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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案
作者：大风刮过
内容简介
 穷试子张屏进京参加会试，与好友陈筹合住在小耗子巷的破屋内。因为缺钱，张屏在街头摆摊卖面，被同科试子鄙视，却因一个误会结识了主持本次科举的礼部侍郎兰珏。 为摆脱生活困境，好友陈筹推荐张屏替一个戏班写戏本赚钱，岂料戏班老板突然被杀，张屏和陈筹成了头号嫌犯，被抓进了刑部大堂。为了解除自己和好友的嫌疑，也为了寻求真相，张屏开始协助刑部侍郎王砚破案 破案之后，超级扫把星张屏参加会试，放榜后不久，进士榜最后一名（第三十名）被杀，第三十一名刚好落榜的张屏又成了嫌犯，他开始私下调查此案，在查案时遇见了微服私访的少年皇帝，得到了彻底调查此事的权限，并抢在刑部之前破案。案件结束后，少年皇帝钦点张屏替补为第三十名进士，刑部尚书陶周风做了他的老师。 张屏成了进士，却被外放到一个小县城宜平当了县丞，知县忌惮张屏，把他发放去编写县志。在翻查宜平县资料的过程中，张屏发现宜平县有个神秘的村子辜家庄神秘消失，他在查询原因时，发现一个小小的村子，竟牵涉一个极大的阴谋 不断遇到各种奇怪问题的张屏、单纯想知道为什么的张屏，他不曾想到，自己从穷书生到大理寺卿再到一国丞相的波澜长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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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的黄鼠狼 一
京城清明，未得细雨，天色微阴。礼部侍郎兰珏从小角门中踱出了府邸。
兰侍郎这几日颇躁得慌，科考将近，携着这个那个到他府中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但朝廷最近要清正吏治，御史台中的那些清流们写的弹劾奏折中，本本皆有他的大名。不外乎说他收受贿赂，弄巧钻营，贪赃枉法成性，以权谋私专精。倘若主持科考，必定会把那样这样对不起皇上和社稷的事情干尽，腐朽国家的根本，蛀蚀朝廷的大梁。
今上着人把其中几份淋漓尽致的折子略去人名，誊写一摞，送给兰珏，最上面压着一张朱砂笔题字——“朕信兰卿，定能为朝廷甄选贤才，办好今科”。
笔迹犀利，仍有一丝少年稚气可寻，是皇上亲笔。
兰珏捧着这叠纸，只觉得手腕疼。
弹劾折子上的这些罪状，大略地说，他都沾上了，但往细里说，又都夸大太过。
但凡穿上官袍，谁没有一点子这种事儿。即便那些自诩孤高的所谓清流，也不见得多么干净。
只是，拿到了这摞东西，本次科考，必定要清清寡寡，不可沾半点油腥了。
小皇上年不过十五，手段已渐露端倪，今后越来越要打叠精神。
兰侍郎把御批供上案头，右脑仁儿也开始疼。
钱财珍玩，络绎地送到眼跟前，却拿不得。退了，还要赔上许多小心，折却许多人情。
兰侍郎心中郁结，便换了便服，独自出门走走，散一散闷气。
出了长巷，兰珏瞥见街边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兰府。
那人约二十来岁，身量颇高，瘦骨嶙峋，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旧长衫，皮色黄黑，两腮凹着，眉头皱着，一双饿鹫般的眼紧瞅着兰大人的家门口。
兰大人觉得，这个人一定不是来给他送礼的。他立刻把做过的亏心事都想了一遍，没想到有哪件能和这人对上。
他又把自己早年干过的风流事都想了一遍，即便算上他十六岁干下的第一桩韵事，也跑不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但那青年执着地望着兰府的身姿实在让兰大人瘆得慌，恰见对面街边走过三四个书生。这几人转头看见了那青年，顿时哂笑几声，低声议论了几句。
兰珏绕路过去，那几个书生走到一家茶肆外，正要彼此谦让入内，兰珏举步上前，拱了拱手：“几位兄台也是今科的试子么？”
几位书生与兰珏彼此寒暄一番，进了茶楼同桌共饮，闲话些科考之事。其中一个蓝衣书生道：“听闻今科有柳老太傅之孙参试，看来三甲已定下了一位，只有两个位置可争了。”
另一个青衫书生道：“吾有自知之明，只要能进三甲内，哪怕末名都知足了，前三之位万不敢想，随他是哪个能中。”
那蓝衣书生似笑非笑道：“只可惜我们不会投胎，姓不了柳和王，也没有万贯的财势，能迈得进兰侍郎府的门槛。”
兰珏顺着他的话道：“那位兰侍郎，说不定并非传言中那么势利，方才我就见侍郎府门口站着一位黑瘦的仁兄，看打扮不像有财有势。”
几位书生都笑了，蓝衣书生道：“曹兄，你看到的莫不是一个穿破灰衫儿的瘦高个，有些山野乡土气的？”
兰珏颔首：“是，是。”
蓝衣书生呵呵笑了两声：“他倒是想进侍郎府，只怕石头狮子都不让他进。看来曹兄真的是刚到京城，没听过该兄的大名。此人叫张屏，是西川郡来的试子，听说无父无母，城隍庙里长大，在乡绅捐助的义学中念书，居然被他考进了西川郡举荐进京的名录之内。只可惜因一桩事坏了名声，最可笑的是，竟在市集上摆摊卖面，丢尽我们读书人脸面。京中试子，就算和他同是西川郡来的，也没几个人与他往来。”
兰大人听得这人惨淡的身世，心中些微发虚，又不禁回顾回顾那些背地里干下的事。
应该没有让谁家破人亡过……兰大人不太肯定地琢磨。
那蓝衣书生见他愣神，接着道：“曹兄也觉得卖面之事匪夷所思？”
兰珏道：“的确是想不到竟去干这个。”
又一名褐衣书生便接着说，因为这张屏已经走投无路，据闻他刚到京城时，赁下一间破屋居住，屋主做米铺营生，觉得张屏忠厚老实，便不收他房钱，还周济他三餐，只让他在店铺内算账。那店主只有一个女儿，与张屏同在店中进出，店主有意招张屏做个入赘女婿。谁料他执意不肯，那女子还差点寻了短见。
兰珏道：“此事孰是孰非真不便说，固然屋主于张生有恩，但若张生不喜欢他家女儿，硬逼着娶也不大好。”
蓝衣书生道：“曹兄太厚道了，张屏是嫌那女子腿脚不太灵便，他念着自己倘有高中一日，有这么位夫人不体面罢了。那女子寻了自尽，他也没去探望。这事传得十分广，众人从此都鄙薄张屏为人，他的名声算是毁了。还有那好管闲事的，说他如果高中了，便把这件事捅到怀王面前去。只说他讥讽跛子，他今生就别想再有出头之日。”
兰珏含笑听着，怀王乃是今上的皇叔，手握兵马大权，暂摄朝政。怀王少年时，骑马摔断了腿，右腿微跛。
试子之间，向来倾轧严重，看来这张屏是触了什么人的晦气，有意借此打压他。
兰珏有意沉吟片刻，道：“或许，这位张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敢有家眷牵挂，也未可知。”
几位书生都又笑了：“看来曹兄爱看西山红叶生之流写的那些传奇话本，猜出江湖悬疑来了。”
与几位书生作别出了茶楼，兰珏慢慢踱回府，思忖要不要着人查查这个张屏的来历，又觉得这么做未免过分多疑。
他已不在兰府外的树下了，兰珏朝那棵树瞧了瞧，决定先等一等。
回到府中，兰珏随便问了问内府管事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管事的说，都是那些来送礼的人罢了，没什么可疑的。
这么一说，兰珏倒觉得可疑了。
他府上的门房一向谨慎，就算一只苍蝇在门前多绕几圈，他们都要揣测是否苍蝇腿上被刺客装了毒针，没道理留意不到张屏。
管事的又道：“老爷你出去的时候，我们在后面跟着，看见过一个穷书生在门前站着，特别留意了一下，估计是个送不起礼的穷酸，站了一时，他就走了。”
兰珏哦了一声，不再提此事。
科考临近，司部衙门平添许多公务，朝中又接连要办几件大事，怀王即将娶妃，太后快过寿辰，兰珏连接几天忙到天黑才回府。
这天傍晚，他回府稍早，脱去官服，又换上一件半旧衣衫，踱出了府。
街道上，来来往往多是儒巾长衫，一派临考气象。兰珏绕到一条小街口，一面老墙下，四根竹竿挑着个简陋的棚子，炉灶在棚下升腾着迷离的白烟。
一个瘦削的青年正掀开锅盖，拿着一把大铁勺在锅中搅拌，灰布长衫外系着一条破围裙，好像从鬼故事中爬出来的孤魂。
兰珏走到摊前：“摊主，一碗面。”
青年掀起眼皮：“只有素面了。”
兰珏向那摊位上一扫，只见案桌上放着一个浅篓，里面分明还睡着四五枚鸡蛋。
“再加一颗荷包蛋罢，煮老一些。”
青年嗯了一声，一脸很不想加蛋的模样，但没多说什么。
一旁的矮桌都空空如也，可见这面摊的生意并不算好。兰珏随便在一张桌边坐下，桌上放着醋壶、辣椒碟儿，还有一个小碟中放了几头糖蒜。
兰珏道：“摊主是西北一带的人罢，那里吃面好放醋，京城倒是少有这种吃法。”
青年嗯了一声，抓了把面粉撒在案板上：“西川郡南池县人。”
兰珏微微笑了笑：“南池县，可是产大叶茶的地方？听说那茶搁在牛乳中煮了加盐巴最好喝，早先一些胡人爱的喝法。”
青年抡着一根擀面杖埋头擀面，干巴巴道：“那边冬天冷，风比刀硬，喝这种胡茶能御寒。最冷的时候，还要再加两滴酒。”
兰珏道：“对，西边的酒，也烈得好，不像京城的，只管香绵了。”
青年没接话，埋头切面，刀在案板上咚咚作响。
面刚下锅，一个书生匆匆撞到摊前，一迭声叫：“我的张屏兄呦，你怎么还卖面呢？早说了今天有好事介绍给你，赶紧收拾回去，再有半个时辰，人家就到了。”
张屏抓起青菜丝下到锅里，在围裙上擦擦手：“正好先卖完这一份。”
那书生哎呀叹了一声：“你就是连半文钱也舍不得少挣。”
张屏慢吞吞道：“不挣，就没得吃。”
书生唉声叹气地拖了一张小板凳坐下：“你要是因这几文钱，让真正大好的生计飞了，才叫得不偿失。”
兰珏在一旁瞧着，待那书生坐定，与他搭话道：“这位仁兄……”
那书生一副喜好结交的模样，立刻拱了拱手：“承蒙垂问，小弟陈筹，敢问兄台贵姓，可也是今科试子？”
兰珏含笑道：“正是，小弟曹玉，是南郡来的，刚到京城不久。”
兰大人其实已不算年轻了，但自恃保养得当，朝中同僚亦常赞他翩翩好似二八年少，故而与这些小后生论交攀谈，自称一声小弟，老脸不红大气不喘。
陈筹果然毫不生疑，兴兴头头道：“真是巧遇，不知曹兄在何处居住。小弟与这位张兄是西川郡的试子，日后多多亲近，讨论些文章道理。”
兰珏讶然地道：“啊？原来这位摊主兄竟也是试子么？”
陈筹顿了顿，望向张屏，露出惭愧慌乱的神色：“啊……是，是……张兄他家中贫困，权且为之，其实他学问很好，我们西川试选，他考了第三名，有些人时常诽谤他，曹兄不要听信。”
兰珏道：“士农工商，都是社稷的根本，本无高低贵贱。听说朝中的大员们，早年未发迹时，亦有过临街卖字，破庙存身之事。卖面与卖字，有什么差别？许多人都写得一手好字，却不能像张兄这样，做得一手好面。”
兰珏说这话，多半出自真心，因为早年临街卖字的人中，就有他。兰侍郎年轻的时候苦过，特别能体恤这些穷苦的小青年们。可惜现在大都说他势利，实在是世人的误解。
陈筹又笑起来：“是了是了，曹兄这才是真正道地的见解，可惜不是人人都像曹兄这么通情达理。”
兰珏更加通情达理地说：“就连庙里的神仙还有人骂，何况我等凡夫。说便任他说，做就由我做，所谓各人顾各人。”
陈筹搓着手连连点头：“曹兄说得太好了！”见张屏端着热腾腾的面碗过来，侧身让开路，“可惜今天小弟与张兄有要事，不能与曹兄尽情畅谈，曹兄要得空，就去小耗子巷，我和张兄就在最里头门朝北那小院里住。”
兰珏颔首，挑起一筷子面，自然不会入口。
陈筹站起身，搓搓手：“张兄，时辰真的不早了，要不然我先去等着，就是巷口朝东那家茶楼里头，二楼包间儿已经订下了。你回去之后换换衣裳就赶紧过去。”
张屏埋头收菜板，应了一声。
陈筹又歉然向兰珏道：“曹兄，对不住，真不是催你的意思，你慢慢吃，我先走一步了，你要是觉得这面好，以后多光顾光顾张兄的生意……”连声道了别，走了。
兰珏起身相送，坐下时假装没留意，啪的一声，将面碗扫落，汤面泼了一地，连面碗也碎了，那枚荷包蛋沾着泥污，躺在残汤碗渣上。
兰珏叹了口气：“怎么就手滑了，糟蹋了张兄的好面，连带打了你的碗，实在惭愧。”从袖中取出钱袋，随便抓了一把铜板丢在桌上。
张屏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垂眼看地面，缓缓蹲下身，捡起那颗荷包蛋。
他托着荷包蛋，走到放净水的木桶边，舀了一瓢水，将蛋仔细洗净，放进一个碗中，拿了扫帚，把面和碎瓷扫进簸箕。
兰珏正要离开，张屏端着簸箕起身，忽然道：“兰大人，这碗面里没有毒。”
兰珏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暮色之中，张屏拄着扫帚站着，如同荒野坟头边，一棵孤独的酸枣树，带着幽幽的苍茫，直视着兰珏。
“兰大人，我去你家门口，不是跟你有仇。你家门房吃了我的面，没给钱，我那天是去要账。”
兰珏沉默地站了半晌，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你？”
张屏道：“兰大人看得见我，我就看得见你。”
兰珏再问：“你又怎么猜得到我是谁？”
张屏道：“兰大人最近被弹劾了，不敢收礼。你穿着家常衣服从兰府出来，又不像家丁管事。”
兰珏愣了一愣，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想笑：“你那天既然猜到了我是谁，为什么不把这事和我说？”
张屏垂下眼皮：“本来也没多大的事，一点小钱，是我跟门房的账目，与兰大人无关。再说，我要因为这点事，告诉了兰大人，他们不忿，也要修理修理我，我做的是小买卖。”
兰珏扬起了眉，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张屏放下簸箕，又回到桌边，从桌面上拿了八枚铜板：“面三文，碗六文钱一个，旧的，算五文。”
手指瘦而长，声音板板正正。
兰珏看着他把钱收进衣袋，道：“我刚才来的时候，你只肯卖给我素面，就是料定了我不会吃你的面？”
张屏没有回话，拿着抹布擦拭桌面。
兰珏袖手站在旁侧，不由得想，这件事，算是桩笑话，因此却见识到今科的试子中一个有趣的后生，倒也不坏。
每次科考，是天下求功名的读书人的头等大事，也是朝中诸官的一件趣事。尤其是像兰大人这种凭借科举晋身的官儿，用林中老鸟的双眼看着这些拼命想挤进林子的青涩小雏们，揣度着他们的将来，有一种过来人的怡然。
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人，兰大人对自己的眼光尚有几分把握。
看这张屏的言行举止，倘若能榜上有名，进了朝廷，清正廉洁的党林中，会发出一根峥嵘的新杈吧。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临行前道：“也罢，这场误会，的确是我一时多心。你叫张屏？若是在学问上也像你的眼神这般好，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与本官同殿为臣。在此之前，如有机会，我再来尝尝你的面。”
张屏堆好板凳，兰珏的身影已转过街角，余下一抹长长的背影，在旧砖墙上拖曳而过。
张屏收起棚子，推起板车，往家中行去。

那年春天的黄鼠狼 二
回到住处，张屏捣腾了一下泡糖蒜的缸子，草草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周正的长衫，到了巷口外的吉庆茶馆。
陈筹正在茶馆内楼梯口处打转，一见他立刻扑过来：“我的个张老板，你可算来了，人家两个真老板都已经到了，上面茶都沏好了，赶紧的！”
一把拖了张屏上楼，进了二楼最里面的小包间。
包间内，茶博士正在上茶，一男一女坐在桌边，男的约莫五十岁左右，面圆身宽，一脸和气，女子看面相不到四旬，大方脸盘儿，粉涂得煞白，耳边荡着一对镶玉的大金坠子，两道倒竖的柳眉平添精干。
陈筹向这两人躬身赔笑道：“金老爷金夫人，抱歉得紧，张兄他一时耽搁，怠慢了二位，我代他赔个不是。”一面又向张屏道，“这位金老爷，就是赫赫有名的来喜班班主，赶紧见过。”
金老爷站起身呵呵笑道：“不敢不敢，做戏班子的，比不得你们读书人斯文。”
张屏顿时知道了，陈筹介绍的这笔好生意是什么。
京城物价极高，赁屋备考开销巨大，家境不富裕的试子们大都要寻些门径赚点补贴。
这门径又分为几等。
第一等，卖诗卖赋；第二等，卖字卖画。这两等都是抢着做的，但要有些才名的方能做得来，做得好了，这一点点虚名飘进朝廷中，有那么两句诗赋几张字画被考官提前留意到，对科试大有帮助。
做不好一二等的，就只能去第三等中默默地寻些门径了，每届会试前，京城的书坊中，总会多出许多时新的话本，暗格之内，崭新的春宫活色生香，京城的各大戏班，月月都能上演新戏，勾栏里的姐儿们，传唱着各色有情有趣的香艳小诗。
张屏知道，陈筹新近就揽了一个写戏的活计，在写一出情戏，讲一个在秋日里偶发春情的小姐如何与一个书生私奔，却又被某将军抢去做妾，生下两个娃之后再遇书生，不知道该不该抛下孩子再和书生私奔的苦情故事。
张屏还曾告诉过陈筹，夜半翻墙的时候要留意哪些细节，用什么方法可以翻得更快。
张屏很是感激陈筹帮忙找活的好意，但张屏做事，素来以事实为本，在情事上，他暂时无本可参，不能毫无根据地胡编乱造，所以他觉得自己不合适。
厮见完毕，入座后，金老爷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他的戏班最近想赶着排一出新戏，急需找人写个本子。
金老爷说：“一定要快！够快！还要够劲！”双眼灼灼发光，张屏猜测了他大概是要哪种的够劲，诚恳地说：“在下，不……”
陈筹眼明手快地一把按住他，把他的话头截住：“金老爷要的这出戏，我敢用人头担保，张屏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一向最擅长这个，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找他给我讲个故事，他和我说的那些事儿，让我连着三个晚上都不敢合眼！”
金老爷一拍大腿：“好极好极！张公子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是要这样得劲的，把庆圆班那帮孙子们的台子挤塌！”
金夫人嗑着瓜子儿，眯着眼向张屏笑：“张公子，如果你写的这出戏能红过庆圆班的那一出，你就是能比过西山红叶生的才子，这回科举，保不准能中个状元！”
张屏冷静地说：“西山红叶生自《边塞烽火》之后的几本书都是伪作，据在下揣测，此人应该早已亡故。”
西山红叶生乃本朝传奇话本的第一人，据说他写的传奇，连皇上和怀王都爱看，当今太后读他的成名作《乱世盗侠》时，看到魏昌公主为了侠盗殉情一节，曾经泣不成声。此人的身份一直是谜，数年之前，写完《边塞烽火》之后，就声称封笔，从此隐匿江湖。
金老爷道：“西山红叶生肯定早就死了，大家都明白，庆圆班的那帮孙子也知道，所以才明目张胆发死人财，他奶奶的不是玩意儿！”
来喜班和庆圆班算是京城中两个比较出类拔萃的戏班，一直互相竞争，挖角抢戏各展手段。
金老板收到消息，庆圆班要把西山红叶生的《乱世侠盗》中，侠盗与公主的一段情编成一出新戏，近日开演。
这段情可是看哭过太后的，来喜班深深感到了威胁，所以他们也要赶一出新戏，压倒庆圆班。
“咱们肯定要整个狠的，要不然压不住他！”金老板咬牙切齿道，“要是可着劲儿地找狠段子，其实有得是，就是谁都不敢改，才子佳人戏，现成的礼部兰大人搞上他那先夫人的事儿，寡嫂和小叔，比如怀……”
金夫人赶紧青着脸咳嗽两声，截住金老爷的话头：“所以我们思来想去，选了个现成的段子，张公子你照着写就行。不过，还有个事儿，要先说在前头……”金夫人面有难色，“公子你知道，西山红叶生名声摆着，世人庸俗，我们也不得不……”
陈筹咳了一声：“张兄，是这样，金老爷他们对外说这出戏是东湖居士写的，就是马廉那小子，他已经收了钱答应了，你看……”
马廉也是今科试子，蜀郡人士，却是难得的靠写戏文混出了名声，如今已进了诗赋一列，曾公然斥责张屏不配为读书人，与张屏这等人同为试子深感耻辱。
张屏平板板道：“对此事我无所谓，只要马兄同意……”
金老爷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笑道：“张公子真是个大方人，那就这么定了！我们选的那个段子，是个带鬼怪的。这年头，就得来点神神鬼鬼的才够带劲，他有侠盗与公主，我们有小姐和大仙！”
陈筹一拍巴掌：“看，张兄，我就说你合适，鬼故事，你最拿手。我这种胆小的若写这种戏，写个开头，自己先吓死了。”
张屏道：“我一向以为，世上并无鬼魂。”
陈筹赶紧拉他袖子，幸而金老爷和金夫人并没有在意，也可能是觉得找个不信鬼的才敢大胆地写鬼戏，继续兴致勃勃地和张屏说戏。
金夫人道：“张公子，鬼怪这种东西，其实还是有的，因为我给你说的这个事儿，就是件真事。一二十年前，我娘家的表妹，被一个黄鼠狼精迷了……”
五月初一，兰珏手上有一件紧急公务要到刑部去查旧档。
他亲自坐轿到了刑部，刚进门，就看见几个捕快押着两个人推搡着往另一边去，兰大人觉得，这两个人犯有点眼熟。
一个好像是张屏，另一个貌似是陈筹……
他问身边的刘典吏：“这是又有了什么案子？”
刘典吏道：“案子还没审，具体下官也不清楚，听说是其中一个张姓书生意图谋害某个戏班的班主。”
想不到没过一个月，这张屏居然犯了命案，兰珏微有些意外，他随口再问了问，到底怎么谋害的。
刘典史也不大清楚，只模棱两可地说，应该是用了凶器，那班主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不知道活不活得过来，如果没挺过来，这个案子就是真正的命案了。
这么说着，就走到了务政殿前，刑部侍郎王砚在门口相迎，向兰珏拱手道：“兰大人，稀客稀客。今天有什么紧要公干，居然亲自过来？”
兰珏还礼道：“还不就是封赏刘知荟之事，吏部说户部的档归他们，就把刑部查档之事丢到我们礼部头上。虽然是个循例的事儿，如果随便派个文吏来做，又显得怠慢刘大人，所以我就亲自过来一趟，劳烦墨闻兄你帮我开一回卷宗了。”
雍朝例制，凡有官员升迁封赏，都要查核履历出身。近日，中书舍人刘知荟擢升为御史中丞，另获赐封赏若干。拟升和拟赏的文书先下到吏部和礼部，待提查档案，确定刘大人身世清白，不是罪籍后代蒙混入朝，方可以正式升赏。
兰珏觉得这个规矩有些多余，初得功名或者有大升迁的时候查一查就罢了，这么每升必查，最后反倒成了一种形式，那些升得快的官员，其履历吏部和礼部都能倒背，实在没有必要。
但兰珏不是个爱提意见的人，在礼部做，讲究的是以和为贵，意见留给谏官们去提，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王砚笑道：“我料着就是此事，不过同级司部调研刑档要尚书大人的批字，我也不能擅开。可巧我们陶大人今天好不容易撞到了一宗命案，恐怕你要等他审完这一堂。”
正说着，外面咚咚鼓声响。王砚挤挤眼：“看罢，尚书大人已经要升堂了。这一回可有得审，我这里有刚沏好的茶，佩之你权且喝着在此坐坐，我先失陪一阵，陶大人审案，我们要在一旁聆听学习。”
兰珏在心里笑了。刑部尚书陶周风是他岳丈柳羡的门生，一个地道的清官，地道的好人，个性温吞，有些学究气，如果搁在户部、翰林院这样的地方，任他温和地和着稀泥，定然是个好官，可他偏偏是刑部尚书。
据说陶大人做刑部尚书是柳羡临终前的遗愿，兰珏疑心是岳丈临终前吐字不清，致使门生们把“陶周风只可入闲部”听成了“刑部”。当时先帝也已病入膏肓，手一抖就批了，陶周风便做了刑部尚书。
几年下来，刑部血淋淋的案子少了很多，要么悬而未断，要么被大理寺提调审理了。陶大人在奏折中欣欣然地写：“近日又有一案，盖因争产而致，臣以圣人之言，先帝与皇上之仁厚劝化之，案犯痛悔流泪，可见盛世之朝，嗜血之人亦可教矣……”
其时皇上还未亲政，怀王与云棠等几位辅政大臣都看了这封奏折后，转呈皇上，由中书令代皇上批复道：“案犯是谁，判处何刑？”
陶大人回奏道：“案犯开审之前便已认罪，乃死者幼子，实为死者小妾偷情所生。身世不清，又被魔障迷去心窍，做此恶行，着实堪怜，臣提笔欲判斩立决时，不禁泪盈于眶，若心存圣人教化，何至于此，呜呼……”
未几，奏折批复，龙飞凤舞一行朱字：“呜呼，弑父凶徒，十恶不赦，不杀他圣人也流泪，立斩！”
陶大人含泪判了杀父犯斩立决，没过多久，他又上书奏请在天牢之外种垂柳，栽菊花，使十恶不赦的罪犯聆听落雨声，鸟雀鸣，感悟世间大爱，还要刻印劝善小册，分发给天牢案犯人手一册，教化众生。
怀王和云棠王宣等几位辅政大臣忍了陶周风很久，但谁都不愿意落下个违背先帝和柳老太傅遗愿的话柄，都在咬牙等着皇上亲政之后收拾他。陶大人可能也隐约感到了这个苗头，皇上亲政后的这些时日，一直在抖擞精神，拼命办案，每案都由他亲自坐堂，让下属的官员们旁听，替他参详拿主意。
刑部的下属官员，背后管陶大人叫“陶善人”，王砚更是没少听其父王宣抱怨陶周风，不免对他不大尊敬。
兰珏道：“我刚进来时，看见捕快拿住了两个书生，像是今科试子的模样，就是要审的这个案子的疑犯罢？可惜，你们刑部办案，我不大好去听。”
王砚扬眉道：“你要想听我就捎带上你呗，并不是什么关系到朝廷的案子，听也无妨。陶大人不计较这个。而且这两人貌似真的是今科的试子，你听听也好。”
兰珏笑道：“那我就去听听，当了这么多年官，升堂审案还真没见过多少。”
王砚引着他从小径抄侧门到了刑部大堂，堂上已然开审，兰珏站在屏风后，只见陶大人端坐案前，一脸心痛地问：“你们两个身为今科的试子，既读圣人书，怎么还会行凶啊？”
陈筹带着哭腔颤声道：“大人，学生冤枉！昨夜学生两人在家中睡觉，哪里也没去，更没有去谋害金老爷！”
陶大人叹息道：“如果不是你们干的，为什么那金李氏一口咬定是你们呢？”
陈筹高声道：“不能她说是学生，那就是学生做的，请大人明鉴，的确不是我们！”
陶大人道：“说话的这位疑犯，你是不是叫陈筹？据金李氏说，的确不是你们做的，她说的是，你身边的张屏是主谋，你大概就是个帮凶吧……”
陈筹颤声道：“学生也不是帮凶！张屏更不是主谋！昨天我们两个都在家里睡觉，怎么可能跑到城西去杀金老爷！”
陶大人再叹了口气：“你说，你们两个都在家里睡觉，你们是睡一个屋，还是两个屋？如果是一个屋，是睡一张床，还是两张床？如果是睡一张床，你们哪个睡里，哪个睡外？睡觉是深是浅？能不能保证你出去了，他就会醒，他出去了，你就会醒？”
陈筹抖抖索索道：“禀大人，学生和张屏一个睡西厢一个睡东厢，但是我们外头那家养了一条狗，晚上只要有脚步声它就叫，昨晚它没叫过，大人不信可以传邻居来问话！”
陶大人沉吟片刻，道：“狗叫了没有，本官自会查询……”
旁侧站着的孔郎中偷偷对书令耳语几句，书令再向陶大人耳语几句，陶大人接着说：“就算狗没叫，也不意味什么。本官知道，世上有一种药，名曰迷魂药，又名蒙汗散，混在肉包馅中，与狗食之，狗昏睡，便不吠……”
书令再对陶大人耳语几句，陶大人再道：“且此药，迷狗之前，可先迷人。即是说，你睡着，他可能醒着，反之亦然。”
陈筹顿时急了：“大人，凡事要讲证据，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学生或张屏有迷魂药？”
陶大人沉默了一下，道：“亦无证据可证明，你们没有。”
兰珏在屏风后几乎失笑，书令咳了一声，插话道：“大人，不如先传金李氏。”
陶大人慢吞吞一拍惊堂木：“传金李氏。”
兰珏从屏风的缝隙中看那张屏，只见他一直一言不发地站着，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倒和这刑部大堂十分合衬，兰珏都不由在心里想——
到底是不是他？
少顷，一个半老妇人进了公堂，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这个叫张屏的谋害我相公，民妇险些就做了寡妇了啊啊啊……大人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啊啊啊……”
陶大人温声道：“金李氏啊，杀人不是一项小罪过，万一误判，两个未来的朝廷栋梁可能就会折在公堂上了。你夫君金礼发是半夜遇袭，你为什么一口咬定罪犯乃张屏？可有人证物证？夜色昏暗，那证人看清楚了吗？”
金李氏擤了把鼻涕：“禀大老爷，我夫君一向为人和善，从没得罪过什么人，戏班上下，左右邻里都能作证。唯独前些时日，这个陈筹举荐了张屏给我们班子写个本子，不能演，没按原定的钱数给他。他就怀恨在心，对我夫君痛下毒手……”
金李氏攥着手绢，一边哭，一边说，前天夜里她夫君金礼发吃坏了肚子，连跑茅厕，约莫三更时分，金礼发又去茅厕，她在屋中听见一声惨呼，跑到茅厕，就看见金礼发坠在厕坑中，捞上来后人昏了，还以为是熏的，待到打水洗涮，才发现胸前伤口，好在伤口在靠肩窝的地方，并未丧命。但伤口进了秽物，加之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半只脚在阎王殿里。
陶大人感慨地说：“看来凶徒是预先埋伏在茅厕内，待金礼发进入后行凶。在污秽不堪之地潜藏良久，这个凶手很隐忍啊。”
捕快又带上戏班的一名学徒小五对证，小五道，当时他正被师父罚在大树下扎马步，听到金礼发惨呼之后，他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但月光下看不大清，只记得身形瘦高。
堂下捕头禀报道，已着人验看过金礼发的伤口，凶器应该是一把尖长的刀。金李氏说，目前只与书生张屏有怨，捕快们就去查张屏，发现他面摊上换了一把新刀，据面摊的老吃客说，之前的确有一把削蔬果皮的尖长菜刀。
捕快们再去搜查张屏的家，发现屋内有一件内衫，一条旧裤，隐有异臭。
陶大人半闭起眼睛：“也就是说，疑犯张屏，可能在持刀行凶后，将凶器与染血的外衫遗弃，但没染血的衣服，却因为他埋伏在茅厕内许久，而留下了成为线索的气息……唉，张屏，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辩解？”
张屏抬起眼皮，慢吞吞地道：“大人，学生以为，这几项皆不算实在证据。且，金夫人的话并不完全属实。他们不是没给学生原本答应的钱数，而是根本没给钱。那戏并非不能演，金老爷的戏班已经排上了。”
陶大人眯眼道：“倘若如你所说，你岂非更有谋害金礼发的理由？”
张屏道：“禀大人，学生的菜刀，案发前两日便丢了，有人可以作证。”
陈筹在一旁点头：“对对，去面摊的老主顾应该知道，新刀是张屏托我在黄铁匠那里买的，他也能作证。张屏腌了卖的一缸鸭蛋臭了几个，就自己吃了，我也吃了两个，和我们住一个院的邓岳曹琴他们几个也都吃了，都能作证。张屏吃完还捣腾那个鸭蛋缸，还有糖蒜缸，衣裳能不臭么……再说，张屏没去过金老爷家，众所周知，金老爷跟戏班一起住，来喜班排戏练功往往都是通宵，张屏怎么能如此顺利地进入院子，到茅厕害了金老爷，再顺利出来？”
那小五直着喉咙道：“因为你是那张屏的帮凶！禀尚书大老爷，这个陈筹常到我们那边走动，他还喜欢过我们班子的香荷姐，一定就是他给张屏指了路！”
陈筹声音蓦然也大了：“你含血喷人……”
小五连声嚷：“就是你就是你！”加上金李氏的哭声，捕快的喝止声，公堂上乱成一团。兰珏在屏风后揉了揉额角。
黄色，眼前全是黄色……
金礼发在恍惚中昏乱地挣扎。
黄色淡去，鼻端嗅到浅淡的清香，春天，满山遍野开着野花的时候，风里总是这个味儿。
他就走在山野中，草地里的泥土被露水浸透了，鞋底鞋帮都糊上了湿泥。
他匆匆地走，因为他要赶紧去……
太阳光迎面照进眼里，他眯起眼，隐约地，他看见……
他想抬手挡住光，想看分明，他张了张嘴……
那是……那是……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
砰！陶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他瞧着堂下两个本该前程无限的年轻人，遗憾地摇头，“本部堂也想相信你们的辩解，但着实牵强，这几项证供单看固然似有不足，但为何偏偏都让你赶上了，偏偏你又与金礼发夫妇有隙，本部堂不得不……”
旁侧，一个小吏匆匆自屏风后绕出，向孔郎中耳语几句，孔郎中急忙上前一步道：“尚书大人请且慢，卑职有新案情禀报，那金礼发刚刚在昏迷中呓语，可能是本案的线索。”
陶大人道：“唔？他说了甚？”
孔郎中的神色有些古怪：“那金礼发不断在说三个字——黄大仙。”
陶大人皱眉：“黄大仙，就是民间传闻中，成精的黄鼠狼？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堂下，张屏沉声道：“大人，黄大仙与金班主让学生写的戏文有关。金夫人说，一二十年前，她的一位表妹突然暴毙，当时，众人都以为她的死因是被成精的黄鼠狼吸了魂魄。金夫人让学生把此事改做一出戏，但说黄鼠狼有些不雅，让学生换成狐狸。”
陶大人沉吟片刻，满脸了然：“本部堂明白了，是不是你没有按照金班主的要求改，致使他昏迷之中仍心怀耿耿？黄大仙三字，就是用来代指你。张屏啊，目前看来，所有证供都对你很不利。你还有何辩解？”
张屏又垂下了眼皮：“学生无话可说。”
金夫人猛叩首：“请大人速速结案，为民妇的夫君申冤！”
陶大人捋须，摇首，叹气，王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大人，卑职以为，此案仍疑点甚多，不如再盘查一两日，说不定能有更实在的证据。”
陶大人微微颔首：“也罢，今日就权且退堂，金李氏，你放心，本部堂定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着人将张屏暂时收押进大牢，陈筹是从犯的证据不足，当堂释放，金李氏哭哭啼啼地和戏班的人走了。
陶大人整衣退堂，兰珏趁机上前说明了来意，拿到陶大人的批复，去卷宗库查档。
虽然这次盘查只是走一走形式，也不能马虎，待天近傍晚，兰珏才出了卷宗库，去知会王砚查档结果。
兰珏坐在书案边写查档录纪，王砚在一旁盯着一碗茶水揉太阳穴。
兰珏不由笑道：“王侍郎为何连连叹气？”
王砚有气无力道：“唉，与众同僚一道陪尚书大人聊了一下午案情，头疼。”
兰珏蘸了蘸墨：“尚书大人似已断定那张屏就是罪犯，怎的还要你头疼？”
王砚道：“我们这位陶大人一向小心谨慎，怜才惜弱，他也怕自己断错了案，所以犹豫不肯决。”
兰珏没说什么，今天陶尚书对案件的审断实在令他大开眼界，可怜那张屏居然撞在了其手里，不知道会不会变成菜市口又一抹倒霉催的野魂。
王砚呷了口茶：“我觉得，这宗案子，另有蹊跷，凶手未必是那个张屏。”
兰珏依然未接话，待他写完录纪，墨迹干透，王砚盖印收归档部，忽而道：“佩之，晚上有空无？”
兰珏道：“回司部归档后就没事了，莫不是墨闻想请我吃饭？”
王砚袖着手笑道：“比吃饭还好，听一出新戏，去不去？
兰珏道：“王侍郎，你若是要查今天这宗案子，我去有些不合规矩。”
王砚道：“说得跟你兰侍郎多么规矩一样，放心罢，我一定不会给你找麻烦，只求你帮我个忙，晚上这出戏，我请，但，能否在你府中唱？”

那年春天的黄鼠狼 三
夜晚，兰侍郎府的水榭悬罗披纱，灯火明亮，微风袭帘，天然幽凉，临时搭就的台子上，一个书生正拉着小姐缠缠绵绵地唱：“我的好姐姐呀，这几日想你想断了肠，茶不思来饭不香，亭阁上日日将你望，不知你可曾把我想……”
兰珏的后槽牙发酸，王砚摇着扇子道：“哎呀，真是个听曲儿的好地方。”
女婢躬身添茶，兰珏目光扫向不远处，瞥见廊柱后露出一角衣料。
兰珏沉声道：“出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僵硬地从柱子后转出来，垂下头：“爹爹。”再向王砚行礼。
王砚笑道：“许久不到府中拜会，令郎又长高了不少。我记得，名字是叫兰徽吧，来，来，到这边听戏。”
兰徽喜悦地抬头，瞄见兰珏的脸色，又赶紧耷下眼。
兰珏缓声道：“你现在年纪还小，看这种男欢女爱的戏尚不合适，回房去温书，入更就睡罢。”
兰徽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兰珏又道：“晚饭吃了么？”
兰徽小声道：“吃了。”又抬眼看兰珏，“爹爹，大舅舅说，端午节让我过去吃粽子。”
兰珏道：“那你就过去吧，你桐表哥今年科考，爹爹要回避，就不和你一道去了。”
兰徽再嗯了一声，向兰珏和王砚各行个礼，被管事引着回房了。
王砚嗤笑道：“佩之，你管儿子也忒紧了吧，令郎今年都七八岁了，看看戏怎么了，我家那三个野猴子，打记事起就跟着他们祖母看戏，什么没看过。成天上蹿下跳的，就差把院墙给我拆了，的确不像令郎这么斯文。”
兰珏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我从没管过他看戏，但这么个班子，这么出野戏，难道你会请回府里给令郎们听？”
王砚拱了拱手：“算我错了，这次实在对不起兰侍郎，倘若此案另有转机，在下一定重谢。”
这么说着，台上那出戏已经唱完了，一个小厮到座位前打千儿道：“小的请兰大人和这位老爷安，不知道方才的小戏两位大老爷是否入眼？另禀二位，下一出是《月下私会》。”
兰珏皱了皱眉：“方才这出戏委实一般，下一出不用唱了，拿戏名册来，再另点罢。”
小厮诚惶诚恐地退下，片刻后，与一位中年汉子一道过来，那汉子是唱小丑的，脸上已经上了妆，抹着一个雪白的鼻子，捧上戏名册，恭敬地道：“二位老爷如果不喜欢文戏，小的们再唱一出武戏。”
兰珏慢慢地翻戏名册：“我倒是喜欢听文戏，晚上听武戏太闹。但，都是才子佳人，听得腻了，有没有新鲜些的？”
那汉子赶紧点头：“有，有！不知大人爱听神怪戏么？有一出《古井娘子》，是书生与一个水鬼的，再有一出《仙女怨》，是说牛郎与织女，还有一出《魅娘》，是狐仙……”
兰珏道：“想来也是女狐仙了，书生遇着女狐仙，还是有些老套，有没有再新鲜些的，像是小姐遇见男狐仙……”
汉子的神色闪烁了一下，支吾道：“有倒是有一出，只是……”
兰珏挑起眉：“莫不是在我府中不方便唱？”
汉子连忙道：“岂敢岂敢，能到兰大人府中唱戏，是小的们几辈子的福分。只是，这是一出新戏，册子上都还没写，刚排了几天，怕词儿生，唱得不好，大人怪。”
王砚在一旁道：“不怪，不怪，有新戏听就行。”
兰珏合上戏名册：“唱来听听罢，即便唱错了也无妨。”
汉子连连点头应着，带着小厮退下。
过了不多久，戏将开始，这出戏叫做《狐郎》，王砚道：“狐郎狐郎，本该叫做黄鼠狼。”
台上，一个小姐妆扮的女子斜卧在榻上，握着一把团扇，幽幽地唱：“又是一年春到了，满园的春花春意闹，我眼望着春色意倦倦，端起那菱花镜，镜中人不曾有一点春色在眉梢……”
兰珏的牙又开始酸了，那张屏长得木愣愣的，竟能把一段少女思春之情写得如斯活泼，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戏中少女名叫玉蝶，她思盼春情，去庙中烧香，殿上的神像突然开口说话：“……我本是天庭一散仙，偶尔下界到凡间，见你心诚志念坚，便许你一段好姻缘，就在三更夜半的后花园……”
玉蝶回到家后，暗自思量：“一个木雕泥塑的像，言语这般不端庄，只怕世上本无仙，有人装神弄鬼把我骗。”
王砚道：“这女子怎的突然精明了，戏没法唱了吧。”
他话刚说完，戏台上玉蝶突然唱词一变：“我这样想，实在是不应当，神仙都有普救众生的好心肠，即已将我来点化，我怎能不去会会那天赐的如意郎……”
于是玉蝶就去了后花园，遇见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浑身异常香，玉蝶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被这香气迷得酥麻麻，便委身于那男子。
一场欢好后，玉蝶回到闺房，又开始唱：“静下心，细思量，不觉浑身冰凉，人鬼到底未定，真假竟不分明，那香竟似迷魂汤，让我不由得把清白葬，我到底……”
帘子后，探出一颗头，低声道：“错了，错了……”
兰珏抬手命停戏，唤过戏班的人道：“为什么说错了？”
白鼻子汉子吞吐半晌，支支吾吾道：“大人，实不相瞒，这戏后来改过，我们班主说，第一遍写砸了，又着人修了，刚刚唱错了词，唱成没改过的，小的们该死！”
兰珏道：“之前玉蝶从庙里回来的第一段也唱错了，唱成了旧词，后来的一段与戏一开始的唱段才是新修的词，对否？”
白鼻子汉子匍匐在地：“对，对……”
兰珏早已看出，那玉蝶一直举在手里的团扇上糊着词稿，恐怕是一时糊错成了旧稿，才唱错了，他含笑道：“罢了，本来就是我硬要你们唱，有些强人所难，错了没什么，接着唱吧。”
白鼻子汉子谢恩离去，台上的玉蝶换了一把团扇，重新开始唱，曲调还是方才的曲调，词却完全变了。
“静下心，细思量，想来想去都是我的郎。胡郎啊，你定然是仙，才会把我的心儿牵，胡郎啊，我巴不得明日白昼立刻成黑夜，再把你见……”
玉蝶与胡郎偷偷摸摸恩爱数天，玉蝶忽然发现胡郎有点不对。
在又一个缠绵的夜晚，玉蝶问：“郎，你为什么有尾巴？”
胡郎终于承认了：“我不该把你骗，其实我是狐，不是仙。”
胡郎说，他是一头要成仙的狐，倾心于玉蝶的花容月貌，故而与她夜夜私会。胡郎还说，他身上那浓郁的香气，是为了掩饰住狐骚。
玉蝶把团扇举到眼前，低低唱道：“……迷魂的香，用这个理由也相当，却为何，一直不肯让我见你真颜，莫不是依然在把我骗……”
玉蝶突然顿了一下，后退两步飞快到了幕布边，装作嗔怪地一转身，胡郎扶住她的肩把她转过来时，她手中那把蝶戏牡丹的团扇已变成了蜻蜓栖荷。
兰珏不由笑了。
玉蝶深情地对着胡郎唱道：“你不必将我骗，即便你是狐，不是仙，我对你的心依然不变……”
第二日，玉蝶已出嫁的姐姐回娘家，玉蝶对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仙，即将与他一同离开，她还说，姐姐，如果我不能对父母尽孝，请代我向他们赔罪，莫把我怨。
姐姐只以为玉蝶在说梦话，几日后，家人忽然发现玉蝶不见了，只余下一封书信，一个香囊。
山林中，玉蝶与胡郎依偎在花前。
戏唱完，天已近四更，兰珏命人厚赏戏班，王砚喃喃道：“只怕这件案子，真不是张屏做的。”
兰珏不便多说什么，只端起微凉的茶，向管事的道：“再把戏班领头的人叫来，就说我觉得这出戏甚好，很想看看他们没改之前的戏本。”
管事的应了一声，正要走，兰珏又叫住他：“罢了，先别说戏本的事情，只说刚才这出戏唱得不错，难为他们了，让这几个戏角儿还有管事的到小花厅去领赏。”
管事的领命匆匆离去，兰珏与王砚先到小花厅中，过不许久，刚才扮小丑的汉子带着扮玉蝶和胡郎的两人到了小花厅，汉子的脸已经洗干净了，唱《狐郎》的那对男女脸上还带着妆。
兰珏让仆役另拿了几封红包赏赐，几人千恩万谢地接了，兰珏又道：“刚刚听着两个戏本一起唱，倒错乱得有趣。但不知能不能看看改之前和改后的戏本？”
戏班的三人互望一眼，依然是那汉子赔笑开口道：“兰大人，对不住，我们班主吩咐过，戏本不能轻易拿给旁人看……”
兰珏抬了抬手，左右服侍的诸人皆退下，厅门合拢，小花厅内，只剩下了兰珏、王砚和这三个戏子。
兰珏道：“天已不早，我和王大人还要上朝，就长话短说不再绕弯子了。你们故意把新旧两个戏本互换着唱，是早已认出了我请的这位是刑部的王侍郎，特意唱给他听的罢？此时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
下首的三人神色变了变，那中年汉子扑通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的这种雕虫伎俩，果然瞒不过两位大人的法眼，大人，我们班主遇害蹊跷，当年的李小姐死得也蹊跷。小的方才斗胆，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
王砚整一整衣衫，端正坐好：“李小姐是谁，你们班主遇害又有什么蹊跷？”
中年汉子道：“回大人话，此事说来话长。这来喜班本叫李家班，小的名叫李七，唱《狐郎》的这二人，一个是我的侄儿晴舒，一个是我的外甥女香荷，都是旧李家班的人。”
原来，这个戏班本是金夫人金李氏娘家的，金李氏的外公李太公早年唱戏，后来自己做了班主，组了个戏班。
他膝下有一男一女，长男，也就是金李氏的舅舅不爱学戏，做了布匹买卖，李太公就让自己的一个得意门生入赘，娶了金李氏的母亲，生下的孩子随李姓，依然是李家的基业。
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金李氏本有个弟弟，十岁多一点不幸出天花夭折了，她爹也染上了病，没多久过世，金李氏的相公金礼发早年自己也组过小戏班，就趁势接管了李家班，怕李家班改成金家班让李家的人心里难受，就改名来喜班。渐渐做大，来到京城讨生活。
王砚道：“这就有趣了，就算金李氏的父亲和弟弟都死了，寡母撑不起一个戏班，她还有个舅舅，戏班原本就该是她舅舅的，怎么能姓金呢？”
李七道：“唉，此事说起来可叹，李太公实在是个大善人，可他李家不知怎么的，子息不旺。李大少爷娶了数房妻妾，始终只有一个女儿，一二十年前，死了。后来过继了一个孩子，只为了接那些买卖生意，始终不是亲生，也看不上这个戏班，所以就归了外孙小姐的夫君。”
王砚微微颔首：“那位死掉的小姐，就是这出戏里的玉蝶吧。你为什么说她死得蹊跷？”
李七道：“禀大人，分家之后，大少爷就住在李家老宅隔壁，因此他家的事小人再清楚不过。死去的李小姐名叫璃娘，打小养在深闺中，和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一样，门风再严谨不过。”
璃娘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过来姑母这边走动之外，几乎从未见过外人。
可就在某一天，璃娘突然死了，衣衫齐整，死在床上，面容安详，好像睡着了一样。
家里人不明白她的死因，偷偷请来一个神婆问讯，神婆说，璃娘小姐是被精怪吸走了魂魄。
王砚轻叩桌案：“荒唐，荒唐，无故暴毙，怎么不报官？”
李七垂首道：“……小的本不该说这种话，当年，私下里，小的曾听到一种说法……之所以没报官，是因为验看了璃娘小姐的尸体，发现她已有数月的身孕……”
王砚猛一拍座椅的扶手：“这分明是奸杀，更要报官，无知草民，为了区区脸面，放脱了一个凶犯逍遥法外近二十年！”
李七道：“但璃娘小姐委实没有与男子接触的机会，即便她到本宅来，亦是走小门进内院，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神婆说，小姐定然是被精怪给迷了，于是就秘密办了后事，连……连尸首也是烧成了灰，再下了葬……”
王砚皱眉不语，片刻道：“后来呢？”
李七道：“后来……后来此事就不再提，这事本该早就过去了，没想到班主找人写戏，夫人竟然让人照着这个写戏。戏写完后，班主很不高兴，让我们不要排了，又着人重写。”
王砚挑眉：“是你们班主不高兴？”
李七说，是，这个戏写完时，金班主有事不在京城，金夫人都命他们先排着了，结果再一日班主回来，见到了戏，十分不高兴，说万万不行，又找人重写，所以他们手里才有两个本子。
“小的是看了第一个本子，猛然想起了这件蹊跷之事，班主又忽然遇害，小的觉得实在蹊跷。来兰大人府上唱戏时，小五认得了王大人，小的斗胆，故意让他们把两个本子混淆唱，好请大人留意。请大人恕罪。”
兰珏只管喝茶听着，王砚道：“是了，你这么一承认，我也想到了，你们固然不记得词，也不该把新旧两本戏在扇子面上糊错了，这么一番做作，反倒露出了马脚。”
李七叩首：“大人英明锐利！明察秋毫！”
王砚展开扇子，呵呵笑道：“罢了罢了，本部院最不爱听这些阿谀之词。你觉得多年前李小姐之死与今日金班主遇害大有关联，是因张屏写的戏本而起，但并无实际证据，此事需详细查证。但你尽可放心，若有冤屈，定能大白。李家有你这样一位家仆，亦算得一义奴了。”
李七又连连顿首。
他与另两人离开之前，王砚又唤住李七，像随口似的问道：“对了，李小姐身亡时，金李氏与金礼发成亲了没？”
李七道：“刚成亲不久，夫人当时身怀有孕，在娘家养胎，璃娘小姐经常过来陪她说话，据说……”
李七的神色闪烁了一下。
王砚道：“据说怎样？”
李七犹豫道：“这是无关的闲话了，据说我们班主老爷，当年想娶的，本是璃娘小姐，并非我家夫人，但因他家里是做过戏班的，才改聘了夫人。”
王砚笑道：“若非娶了你们夫人，恐怕也没这个戏班，这就是命中注定。”
李七道：“是啊，夫人生产后不久，夫人的弟弟就出天花死了，可不就是命么。”长叹一声。
戏班的三人走后，王砚捧着茶盏出神良久，道：“佩之，此案你怎么看？”
兰珏打了个呵欠：“我又不在刑部做事，能怎么看，跟着看看热闹罢了。王大人别忙着想案子，赶紧洗漱更衣，该上朝了。”
王砚站起身：“正是正是，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把官服轿子都带到你府上了，否则可真要耽误上朝了。”
兰珏命人沏上浓茶，安排厢房供王砚洗漱更衣，自去匆匆洗漱，稍微用了些饭，换上官服，前去上朝。
下朝之后，兰珏未敢耽搁，又到司部衙门办公，忙到下午，不觉头重脚轻，提早回府，出皇城时，只见王砚从另一方匆匆而来，大步流星，神采奕奕。
王砚抓住兰珏的衣袖，把他拖到大树下，目光炯炯地低声说：“佩之，我已想出此案大概端倪，但怕走漏风声，不便去审讯金李氏，待我再问问张屏，便能很快水落石出。”
兰珏含笑道：“那就好。”
王砚拍着他的肩道：“真是多亏你了，佩之！今天李七的一番话，实在是意外之喜！”
兰珏道：“只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此案完结，王大人记得还我一顿酒便可。”
王砚道：“当然，当然！我赶着办事，先告辞了。”
兰珏终究还是略微出言提醒：“李七的言语，在我听来，都还有些……总之，看来王大人你要诸多劳累。”
王砚眯眼笑道：“我知道的，李七的话不够详尽，仍有许多地方不清楚，唉，不说了，我先去司部。”拱手告辞。
兰珏目送他离去，慢慢踱出皇城。
回府的路上，兰珏无意中掀开轿帘，瞥见陈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往刑部的方向走。
兰珏回到府中，没去补眠，换了一身素旧衣衫，坐一乘小轿出门，在离刑部大牢不远的一个僻静路口下了轿，寻了一间茶楼，挑个窗户临街的雅间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喝着茶，他自己也有些好笑，有多少年不曾做这种一时脑热的事情了。喜欢刨根问底到底是人之天性，这么一桩小案子，他竟然也上起心了。
到底是因为案情，还是因为张屏，兰珏也不大清楚。
过了大约两刻钟，只见陈筹拎着篮子，远远地从刑部的方向过来。兰珏结了茶钱，走出茶楼，恰好在门口迎着陈筹。陈筹勉强向他笑道：“曹兄，甚巧，你怎么在这里？”
兰珏端详他的神色，看出自己所料不错，张屏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陈筹。
他笑一笑道：“到附近拜会一位朋友，顺便进来喝杯茶。曹兄你……难道是去探望张兄么？”
陈筹挂下脸，长叹一口气：“唉，原来曹兄你也听说了，真是坏事传千里。都是我的错，给张屏招揽活计，反而惹祸上身。”
兰珏道：“我听闻刑部的陶大人是个清官，他亲自审这个案子，定然能还张兄一个清白。”
陈筹道：“但愿托曹兄吉言，我总觉得……”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总觉得，张屏好像知道真凶是谁。今天，刑部的王侍郎去牢里审他，问了他一些关于金班主夫妇的话，张屏好好地答着话，却居然敢向侍郎大人说，侍郎大人错了。王侍郎当场脸都绿了，立刻走了，牢里的人都说他不知好歹，侍郎大人分明是来帮他的，他却说大人错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张屏知道真凶是谁，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说……”
这倒是有趣了，兰珏顿觉没白过来一趟。
他思量了一下，道：“陈兄，你再去见张兄时，告诉他一句话，可以点明是我曹玉送他的。只让他记得，他若知道真凶是谁，对其他人千万不能说，没证据之前，对陶尚书大人不可明说。切记切记。”

那年春天的黄鼠狼 四
陶周风一夜没睡好。
他梦见自己结了案，判了张屏斩立决，张屏变成了一只鬼，浑身血淋淋地盯着他，幽幽地说：“我冤枉……”
陶周风一个激灵坐起身，一身潮汗，窗外他夫人养到半大的小公鸡喔喔地吊嗓子，天还未亮，约莫已是快上朝的时辰。
陶周风的夫人翻了个身，道：“老爷，你还是去跟皇上说，把这个什么刑部尚书给辞了吧。你一辈子连鬼故事都不敢听，哪是干这个的料，俸禄不多拿一文，天天做噩梦，胡子梢都吓白了。翰林院多好，秦夫人跟我讲，她家老头子天天闲得不得了。”
陶周风一言不发地下了床，踱到门边，拉开门，一片黑茫茫。
到了司部衙门，陶周风依然心绪不宁，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张屏的确有可能是冤枉的，一个马上就要参加科试的试子，放弃大好前程，去杀一个戏班老板，这不是读书人的作为。
他翻开卷宗，又看着所有证据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张屏。
陶周风叹气，忧愁，踱步。
晌午，陶周风亲自去牢房探望张屏，张屏正坐在墙角吃饭，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地放回碗里，才站起身行礼。陶周风在心中想，这的确是个好后生。
陶周风蔼声道：“这牢中，是苦了些。你在这里，不心慌，不怨恨本部堂么？”
张屏道：“学生不是凶手，相信一定会得到一个公道。”
陶周风更和蔼地道：“王侍郎对本部堂说，他觉得你并非谋害金礼发的凶手，但王侍郎找你询问其他疑点时，你为何顶撞了他？你帮王侍郎找到其他人的可疑之处，岂非更有希望脱罪？”
张屏垂下眼皮：“王侍郎怀疑之处并无可疑，学生不能把它说成可疑。”
陶周风捻了捻胡须：“你为何断定并无可疑？”
牢中昏暗，狱卒举着火把照明，张屏站在摇曳的火光中，目光神态，和陶周风梦里的那只冤鬼一模一样：“如果大人相信，学生能找到证据和证人。”
金李氏也做了一夜噩梦，她梦见表妹璃娘站在床前，喊她：“姐姐……湘婉姐姐……”
金李氏心神不宁，坐卧难安。
刑部派人告诉她，凶手的刀刃上可能有毒，或是金礼发掉进粪坑中秽气入体太深，伤势十分凶险，但金礼发开口说了几句话，是凶案的关键，刑部会全力救治他，已调来了不少名医，并张贴出榜文，悬赏征召能治好金礼发的大夫。
金李氏恳请去见相公一面，没被允许。
她一整天就像被油煎一样，小学徒们在院中吊嗓，听得她心烦意乱，摸了针线坐在窗边，一个晃神，竟似回到了多年以前，她怀着老大，坐在窗下绣肚兜儿，璃娘推开门朝她笑：“姐姐。”
璃娘那些时日和平日里不大一样，别人没留意，她却看得出来。
肤色比以往娇嫩，像擦了胭脂一样，红润润的，平时没精打采，病怏怏的，此时却老爱咬着嘴唇笑，眼角弯着，眼神有些飘，不知想着什么。
她拧着璃娘的手道：“你这死妮子，该不会背着你爹妈找了小相好的吧。”
璃娘的双目水波荡漾，问：“湘婉姐姐，你信不信有神仙？”
她道：“信，信有个白胡子的老神仙，早把你手上拴了根线，另一端连着个潘安般的公子哥儿。”
璃娘垂头笑了：“姐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一道救的那只黄鼠狼？”
她想了一想，依稀是有这么回事儿，小时候，家里后院有只黄鼠狼偷鸡，被夹子夹了一条后腿，一颠一颠地从她和璃娘眼前跑过。
她们听大人讲过，黄鼠狼放屁臭不可闻，所以后退三步，眼睁睁地看它钻过狗洞跑了。
她愣了一愣，道：“难道那黄鼠狼成了精，来缠你了？”
璃娘绞着手绢不说话，她一把抓住璃娘的手：“好妹妹，你可别吓我，黄鼠狼可是个腌臜东西，那些鬼呀怪呀的碰不得，女孩子家，千万不能上当。”
璃娘扑哧笑了：“姐姐，我晓得。但他才不会害我，他是仙，我都看不见他的脸，他身上的香气只有天上才有。我们这些凡人在他眼里才是又臭又腌臜哩。”
门咚咚地响了，金李氏手一颤，针扎到了手，她扯过一块布头裹住手指，两三个刑部公差进了屋内。
“金李氏，尚书大人要开堂再审此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二审开堂，与一审时的阵仗差不多，只是陶尚书身边站的人换成了一个穿绛红侍郎官服的官儿。
金李氏认得此人，他是当朝王太师的长子王砚，她听小五说，班子在礼部兰侍郎家唱戏时，这位王侍郎在场，将李七、晴舒和香荷三人叫去问话了。
金李氏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堂下只有她一个跪着，张屏与陈筹均不在。陶尚书清了清喉咙，道：“本案今日再审，是因查出了一些与案情相关的关键线索。金李氏，本部堂问你，你说你听到你相公金礼发的呼声，方才去了茅厕，可有人证？”
金李氏愣怔了片刻，颤声道：“大人，难道你怀疑民妇谋害我相公？冤枉啊大人！民妇与相公夫妻二十年一向和睦，为何要谋害他，请大人明察！凶手明明是那个张屏！”
陶大人道：“现在凶器尚未找到，张屏虽可疑，并无实际证据。本部堂办过几件案子，凶手往往就是第一个在现场的人，你并没有人证，亦不能排除嫌疑啊。”
金李氏膝行两步，哭道：“大人，民妇与相公夫妻恩爱，戏班众人皆能作证，民妇怎么可能谋害我相公？这定然是那张屏污蔑我！”
陶大人叹息一声，摆了摆手，几个差役带着一个人迈进门槛，在金李氏身边跪下，居然是李七。
李七道：“夫人，十几年前，璃娘小姐死的时候，是你出面作证，说璃娘小姐曾与你讲过，她认得了一个黄鼠狼精，大老爷和大夫人才认定璃娘小姐是被黄鼠狼精吸了精魄而死，没错吧。”
陶大人道：“金李氏，据盘查案情所得，你表妹璃娘，当年分明是被人诱奸致死，而非什么精怪，你真的不知情？”
金李氏的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大人，民妇的表妹的确是被黄鼠狼精吸魂致死，再说她已死了快二十年，这和我夫君被害有什么关系？”
陶大人缓缓道：“据查，你表妹璃娘，乃是养在深闺之中，根本无法与男子接触，可有此事？”
金李氏点头，哭着断断续续道：“大人……所以璃娘死之事，才是精怪所为，她当年的的确确和我说过，一个黄鼠狼成了仙，来找她……”
陶大人道：“那你为何不告知她的父母？”
金李氏哭道：“后来她又和民妇说那是玩笑……我们姐妹常在一起玩闹，我以为不当真……等她死了……我才晓得，才晓得是真的……”
陶周风身边的王砚冷声道：“一个年少未嫁女子，在深闺之中，的确难以见到男子，但有些男子，却是十分容易见得到她。譬如父兄，譬如，姐夫……”
金李氏的哭声顿止，陶大人叹了口气：“金李氏，听说，你相公金礼发之前欲娶的，是你的表妹璃娘，之后又改娶了你，可有此事？”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过了片刻，几个差人押着张屏缓缓走到堂下，陶周风向王砚颔首示意，王砚转目望向堂下：“金李氏，你能否告诉尚书大人与本部院，你为何要张屏写这出《狐郎》？
金李氏的牙齿咯咯地打架：“民妇、民妇偶尔做了一个梦，所以民妇就偶尔起意……”
王砚冷冷道：“你让张屏写这出戏，是为了你相公金礼发！”
金礼发在黑暗中挣扎着，他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他，他来了……
金礼发的手抽搐了两下，喉咙咯咯作响，急促地喘息。
黄大仙……他……
“金李氏，你知道当日璃娘之死定有隐情，你隐约猜到了凶手是谁，却隐忍近二十年，一直不点破，你有意让张屏写这个案子，他在写戏文时无意中点破了案件的真相，迷香、故意遮盖的面孔都表明案件是璃娘认得的人所为，金礼发看到戏本的反应印证了你的猜测，你便以此为机会，在半夜痛下杀手，栽赃张屏！”
金李氏拼命地磕头，额头已隐隐透出血痕：“尚书大老爷，这位侍郎大老爷，民妇没有杀我相公，更不知道什么表妹遇害的隐情，民妇如果说谎，天打五雷轰！”
张屏抬起眼皮，看了王砚一眼，王砚眯起眼：“张屏，看你神色，好像对本部院的推断心有不服？”
张屏再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王砚冷笑一声，转过目光：“李七，你说本部院的推测对不对？”
李七匍匐在地：“尚书大老爷英明，侍郎老爷英明，草民不过是个戏子，不敢妄自评论案情。”
王砚袖起手：“你何止不敢评论，你此时定然在心里说，这位王侍郎真是个傻蛋，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完全按老子的摆布走，是不是啊？”
李七大骇，抬起头，王砚转过身，向陶周风躬身：“尚书大人。”
陶尚书咳嗽一声，正一正衣襟，一拍惊堂木：“李七，你为何诬陷金礼发夫妇杀人，两件命案到底有什么真相，快快从实招来！”
李七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王砚俯视着他，森森冷笑：“金礼发与金李氏如果与璃娘之死有关，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拿出来让人写成戏本。你区区一个下人，竟知道如此多的秘密，想必也能深入内宅，十几年前，你诱奸璃娘，大约被金礼发无意撞见，他当时并没有想到所见之事与凶案有关，不料戏本写成后，竟点到了当时凶案的关键，你怕金礼发回忆起当日之事，发现端倪，为了灭口，索性造出张屏杀人的假象，将金礼发、金李氏，与胡诌却无意诌到关键的张屏一起铲除。之后据捕快查证，戏本写成之时，分明是金礼发与金李氏都不在京城，你却刻意更改，用来诱导本部院以为金礼发有鬼，更在言语中句句机关，企图把本部院当成棋子。真是狡诈至极。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的种种作为，反倒成为了你才是凶手的证供！”
李七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地高呼冤枉，王砚袖手走到堂下，踱至张屏面前：“张屏，你当时连呼本部院错了，此时是否还要对本部院说那句话？”
张屏依然不说话，王砚绕着他走了一圈儿，忽然有个捕快匆匆进来，在堂下单膝跪倒：“尚书大人，已得了。”
陶尚书招手：“快，快带上堂来！”
捕快匆匆离去，少顷，四五个捕快推搡着一个人进得堂内。
那人约莫四旬年纪，身形瘦长，面色微黄，胡须稀疏，头戴方巾，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挎着药箱，看模样是个郎中。
张屏上前一步，向堂上躬身：“尚书大人，此人就是十几年前奸杀璃娘，数日前谋害金礼发的凶手。”
金李氏望着那郎中，颤声道：“你……你……”
郎中面无表情，任由捕快按着跪倒在地，捕快抱来一只活兔，一直诊治金礼发的牛医令将郎中的银针插入兔子耳后，兔子少顷便两眼迷离，匍匐在地，像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陶大人道：“银针上分明是淬了药，为何却不发黑？”
牛医令回禀道：“银针淬的，并非是毒，而是一种草药，下官特意去太医院讨教，《杂方拾遗录》中有载，六南山一带，有一土方，将当地名曰猪牙、马耳、羊麻的几味草药合煎成汁，能使人畜无知无觉。”
陶周风道：“只是无知无觉，并非致命，何以判定其意图谋害金礼发？”
牛医令道：“银针上淬的药使人无知无觉后，脉相极弱，吐息全无，几乎像是死了，他再用这针连封金礼发通天成光等几处大穴，若非下官等及时施救，金礼发必死无疑。”
那郎中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金李氏一迭声叫：“大人，他是民妇和我夫君的同乡罗领，他两个来月前到了京城，就在巷口住，想是同乡方便些，戏班里连民妇两口子有头疼脑热都让他治，多有惠顾他，与他绝无仇怨，他怎会……”
郎中只管伏着，一言不发，陶大人一拍惊堂木：“罗领，你意图谋害金礼发，罪证确凿，那晚用刀刺伤金礼发，将其推下粪池，还有十余年前奸杀李璃娘之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罗领缓缓直起身道：“大人，草民只是揭榜替金老爷治病，想让金老爷少些痛苦，所以才在针上涂了药，医令大人也说了，那药只能使人昏迷，草民没见过大世面，身在刑部，旁边又有这么多官老爷，难免害怕，一时糊涂，扎错了穴位，险些害死了金老爷，是草民医术不精，但万万与谋害二字无关，还有什么奸杀之事，更令草民糊涂。正如金夫人所说，金老爷与金夫人于我有恩，草民为何要害他们？”
陶周风捻须不语。
罗领接着道：“尚书大人若不信，可以去草民家中搜查，看看能否搜到罪证，再则，草民只是个郎中，手无缚鸡之力，金老爷家中开戏班，年轻时练过拳脚，体格健硕，即便草民埋伏在茅厕中偷袭金老爷，也未必能一定得手。厕房窄小，金老爷中了刀，挣扎之间，说不定还能把我推进粪坑。更何况那夜月色明亮，厕房附近并无妥当的藏身之地，戏班上下的人都认得我，行凶后逃走，极容易暴露行藏。草民如果想害金老爷，在他的药里下毒即可，怎么会用这种方法？”
陶大人继续抚须，继续不语。
王砚呵呵冷笑两声：“张屏，你向尚书大人说，罗领是谋害金礼发与奸杀璃娘的真凶，还有别的证据么？”
张屏躬了躬身，未曾答话。
王砚再冷笑道：“那就是没有？真是滑稽！这就是想要进朝廷做官的试子，连本朝律例尚未背熟，两嘴皮子一翻，就敢断案判定凶犯了。”向堂上拱手道，“尚书大人，依下官看，罗领自辩有理，证供不足，至多判行医不当，过失伤人之罪。张屏当问个诬陷良民罪，本案的案犯就是李七！”
李七一直在默默地倾听，听到此话，陡然抬起头：“大人，草民冤枉，大人说草民是凶手，也没有确凿证据……”
王砚道：“本部院既已推断出了你作案的缘由，岂能找不到证据？捕快已查到，近日你曾向金班主夫妇提出要涨工钱，这出《狐郎》前后练了两次，金班主让你们加紧练唱，你也有诸多不满。刚才罗领的自辩，更印证了刺杀金老爷的凶手是戏班中人。”
陶大人道：“不错，根据本部堂多年的断案经验，一般正面袭击被害人的，大都是熟人。对迎面而来的陌生人，寻常人都会有防备。”
王砚道：“大人英明。另外，下官其实已寻到了凶器。”
他使个眼色，有捕快呈上一个盖着布的托盘，隐隐泛着臭气。陶大人掀开盖布，里面是一把刀，刀身窄长，刀柄老旧。
王砚道：“这把刀是下官命人在来喜班茅厕粪池中寻到，已比对过，应该就是凶刀。”
陶大人呼了一口气：“张屏啊，这是你的刀么？”
张屏道：“正是学生丢的那把。”
李七嘶声道：“刀是他的，为何要说凶徒是草民？”
王砚脸色一变，喝道：“大胆，你这刁徒，偷刀行凶，以为能瞒天过海？还在妄自狡辩！本部院已询问过，金礼发被害之前，有学徒看见你出了屋子。金礼发快醒了，凶手是谁，他应该知道。我劝你快快招供，莫要等大刑伺候！”
李七浑身筛糠般地跪着，冷汗一颗颗地滚下来，他自然知道，这个公堂上，陶尚书尚在其次，真正难对付的是这位当朝太师的长子王侍郎。就算王侍郎随便拉具尸体来说是他杀的，立刻把他砍了，恐怕他也只能认了。
事到临头，不能不说实话了。李七咬了咬牙，两眼一闭，颤声说：“大人，草民招供，此事草民并非主谋，主谋是那罗领！”
罗领骇然道：“李七哥，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诬陷攀附？”
李七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么，你指使我做事，我自然要留些证据，岂能最后罪名我背，你却落得干净？”向堂上叩首道，“尚书大老爷，侍郎大老爷，草民屋中一个地方藏有罗领给我的几封书信，他让我找人仿照金礼发的笔迹誊写，再用方法做旧，当作昔日金礼发勾引璃娘的证据。”
捕快到了李七房内，果然找到了那几封书信。
李七也不是善茬，为防备罗领给他的书信不是亲笔所写，谎称自己记不得顺序，让罗领当他面在信纸上标了顺序。
笔迹清晰，无可辩驳。
证据上堂，交由陶大人过目。陶周风叹息道：“罗领啊，看来凶手就是你，当年杀璃娘的，是不是也是你，所以你才要杀金礼发灭口？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贪图妇人的美色，犯下如此滔天大恶，你对得起苍天，对得起世间，对得起你的爹娘吗？”
罗领面泛青紫，双目布满红丝，高声道：“我没杀璃娘！我是要为璃娘报仇！是他们杀了璃娘！居然还把此事写成戏来唱！”猛然扑向张屏，“你这书生，我倒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害死璃娘的罪魁祸首是金李氏，我一直都以为是她娘那个泼妇！”
几个差役上前按住罗领，张屏垂目看着他，面无表情，目光却有些怜悯。
“杀了璃娘的，其实还是你。若在下没有猜错，你怕她不肯和你走，直到最后，都没对她说实话，她在不知情时被你下了麻药，却被家人当作真的鬼怪作祟，烧了身体。听你方才言语，金李氏的弟弟与母亲之死，是否也与你有关？”
罗领沉默片刻，神色变幻，忽然凄声大笑：“哈哈，不错，是我干的！那老娘们，就是她，出头请了神婆，说被神怪迷了的孽身留不得……他们活活烧死了璃娘！我就先弄死她儿子，再弄死她！都怪我一时手软，居然放过了真正该死的人！二十年后，我也要报复回来！”

那年春天的黄鼠狼 五
案子审完，已是一夜过去。
罗领坦然招供，说清了事情的始末。
他做学徒时，跟着师父学看诊，无意中窥见了李璃娘的容貌，此后念念不忘。但以他的身份想娶璃娘为妻等于痴心妄想。他自幼长在市井，学过一手开锁入院的本事，便乔装改扮，装成精怪，与璃娘夜夜相会。
后来，他发现璃娘已有身孕，此事早晚会败露，想与璃娘一起私奔，又怕她陡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闹将起来，不好收拾。于是就对璃娘下药，想待半夜无人时，再从坟中把璃娘挖出，谁料璃娘曾把自己遇见黄鼠狼仙一事告知表姐李湘婉，李湘婉得知璃娘死后大惊，不敢对舅舅舅母说出此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她母亲又告诉了兄嫂。再请神婆验看，璃娘居然有孕，又加之神婆一派胡诌，李家居然就连夜把璃娘匆匆抬去烧了。
李家因这件事乱成一团，这桩秘密的丧事多由李家的女婿金礼发操办。赶大早去置办灵位纸钱时，金礼发居然看见了罗领在河边点着香烛烧纸钱。
罗领父母早已亡故，师父虽然年老多病，尚在人世，金礼发撞见此事微有疑惑，却来不及细想。
之后罗领又借故请他喝酒，谎称那日是在祭典亡故的父母，待灌醉金礼发后，从他口中套得是谁做主要烧掉璃娘。
李湘婉为了替璃娘保守秘密，一直没告诉金礼发真相，故而金礼发只说了，是岳母让请神婆，神婆做主。
罗领便决定替璃娘报仇，恰好李湘婉的弟弟伤风，他在药中动了手脚，使那男童像中了天花般死掉。
罗领很谨慎，他蛰伏了一段时间，尽情地欣赏了李湘婉之母的丧子之痛后，待师父病逝，才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了李氏。
其后，罗领便离开了镇子，在外漂泊近二十年。
阴差阳错地，他来到京城，恰好遇见了金礼发和金李氏，这两人居然恰在此时把璃娘的事找人写了戏本。
“我以为，这是璃娘的在天之灵要告诉我，真正害她的是谁。”
罗领为来喜班中的人治病时，看到了戏本，他深感惊骇，戏本之中，居然猜透了他当年所作所为的真相。
他开始怀疑李湘婉当时是不是故意弄死璃娘，金礼发看到这个戏本，说不定会联想起当年所见。
金礼发看见这个戏本，大怒，找人重写，罗领更觉得是金氏夫妇做贼心虚。
金礼发和李湘婉都不能留。
恰好因戏本的笔金之事，张屏与金礼发有了恩怨，张屏与罗领身量相近，罗领便想到了以张屏为幌子。戏班中的李七对金礼发夫妇早心存不满，看了戏本后，也对当年事情起疑，甚至还找他商量。罗领便有意引导，让李七以为金礼发才是真凶，更有谋夺李家财产之意。
他偷了张屏的刀，配了泻药，让李七去行凶，再有意在月下从来喜班的学徒眼前晃过，没想到金礼发命大，居然没死。
金李氏在堂上流泪叩谢，多谢青天大老爷替她夫君抓到凶手，更解开了璃娘近二十年的冤案。
“璃娘妹妹命苦，去了之后，说不定真成了神仙，那几个晚上，不知道怎么的，我老做梦梦见她，才想让人写这个戏。大概是她知道这罗领来了，让民妇替她申冤……”
晨曦之中，张屏走出刑部大门，有人在他身后道：“且慢。”
张屏回头，只见王砚在一丈开外，负手皱眉道：“你，过来。”
张屏跟着王砚进了一间静室，王砚让人端上茶水，屏退左右，合上房门。
“这起案子，本部堂的见解不如你，毕竟，你知道来龙去脉比我多。但，你找出了一个凶手，我找出了一个凶手，总算差不太多。”
张屏道：“今日堂上，若非王大人逼李七，此案就要等金礼发醒来，才能破。”
王砚踱了两步：“那是，那是，其实李七的证供亦不足，硬是被本部堂诈了出来。”
张屏道：“李七的凶衣，应在他房间的梁上，或地砖下。”
王砚拧眉审视张屏：“你是说，你亦猜到了李七是凶手？”
张屏慢吞吞道：“金礼发正面被刺，学生只猜到，动手的是戏班中人，李七，乃大人查出。”
王砚重重哼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本部堂不用你留脸面，我倒不信了。你怎么就认定了元凶身份，说来给我听听。”
王砚抬袖斟茶，氤氲的茶雾中，张屏垂下眼皮。
“学生只是觉得，世上会用药的人不多。”
要是谁随便去药店里配一副迷药，或者买蹊跷的药材，定然会被留意。
而璃娘一案，关键就是药，她被药迷奸，又被药所害。
王砚的手微微顿住：“原来如此，是，这世上蒙着脸作案，又懂迷香的，大概就是两种人。
一种是惯于行走江湖的采花贼，但与璃娘交好数月，不像采花贼的作风。
还有一种，就是郎中。
郎中能深入内宅，看到璃娘容貌，他身上有药材的味道，所以要用浓香掩饰。
这件案子像一张蒙了灰的蜘蛛网，张屏不过是恰巧看到了真正关键的那根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王砚端起茶盏：“金礼发被害，你就猜是杀璃娘的凶手干的，因为你那本戏？其实也可能是仇杀，以本部院多年的经验，有些看似有关联的案子，不过是凑巧而已，另有内情的十分多。这回恰好让你蒙着了。”
张屏道：“大人说得极是，这两个案子不能一开始就猜有关联，因为没证据。意图谋害金老爷的凶手有二，显而易见。行凶者必定是戏班中人，另一人负责布置迷局。但，谁是主谋，谁是从犯，及行凶缘由，都不清楚。”
王砚转着茶盏道：“既然不清楚，你怎么把它与璃娘案扯到一起去了？”
张屏依然用那副让王大人觉得很不顺眼的死样子道：“学生有两个凭据。一则，金老爷昏迷时，说了黄大仙。”
“他在粪坑里熏坏了，昏话不可信。”
“二来，大人来审问在下时，问到了当年之事。之前没问，忽然问到，显然凶手有意漏出些行迹给大人。”
王砚将茶盏重重一放：“你的意思是，本部院信了凶手的谎言，反倒给了你线索？”
张屏不紧不慢道：“学生只是觉得，那凶手对璃娘一事，了解得太多，太过在意，若非与此事有重大干系，恐怕不会如此。加之学生知道，戏班曾请郎中过来治嗓子，金老爷那夜拉肚子必然是因为泻药……”
王砚截住他话头，摆手道：“罢了罢了罢了，你走吧。”
明明也算个不小的案子，被这个张屏这么一说，好像是没多大点的事儿一样。
王砚仔细想想，的确不算个复杂的事儿。但这么桩事儿，他居然都没看破，王大人心里堵得慌。他看着这个张屏，越发觉得怄得慌。
虽然怄得慌，张屏一只脚要跨出门槛时，王砚却又道：“对了，你这回科考，最好趴在榜上。本部院想看看你进了朝廷，是个什么角色。”
张屏道：“学生尽量不辜负侍郎大人的期待，尽力趴上去。”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退出房门。
出了刑部，市集上已经熙熙攘攘，张屏摸摸长衫，从衣缝里抠出了几个铜钱，是他被押进刑部时，匆匆藏的。进牢房换囚服时，长衫被扒下来，扯破了，但钱还在。
张屏拿着这几枚钱到街边摊上，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张饼。
京城的好处就是，地方很大，人很多，谁都不会留意你，即便你刚从牢中出来。
吃完了早饭，张屏顺着人流出了城门，城外河沟边的苇子叶全被薅完了，一根根的苇子杆在太阳底下竖着，光秃秃的。
张屏沿着河向东走，他知道有个水坳，在那边的山窝里，长着苇子，应该没人去薅。
晌午，张屏兜着一襟苇叶回到住处，陈筹已知道案子结束，欢天喜地，还到街上买了些酒菜以示庆祝。
张屏沐浴之后，却没有吃酒，反倒在院中捣弄，把苇叶泡进清水，又将缸中腌的咸鸭蛋一颗颗取出来，仔细挑拣。
傍晚，兰珏从司部衙门回府，轿子刚到府门前，行速忽然有些异常。
随从道：“又有哪个书生想巴结大人，居然堵在门口送礼，前面正在轰他，惊扰大人了。”
兰珏将轿帘掀起一条缝，遥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兰珏道：“把他送的东西拿来我瞧瞧。”
随从顿了顿，应了一声是，少顷后捧了件东西来。是个竹篾编的带盖提篓。
兰珏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放着半篓粽子，苇叶清香，还带着温热。
兰珏盖上篓盖，将篓子递还给随从，淡然道：“丢了。”
第二天就是端午，不用去朝中。一大早，兰徽便被接去了柳府，偌大的府邸只剩下兰珏与一群下人。
兰珏颇觉意兴阑珊，这些年逢年过节，常常是他一个人过，厨房里做的粽子再好，独自吃也没什么味道。
百无聊赖，他换了件薄衫，袖一把扇子，出了府邸。
让小轿停在市集附近，兰珏下了轿子随意四处看，日头颇毒，他沿着街边阴凉的地方走，穿过卖香囊彩线的摊子，前方的旧墙根下，那个摊子依然支着，棚子下的桌椅空空如也，没有半个客人。那卖面的书生也没有站在炉灶边，躲在棚下的阴凉处，捧着一卷书在看。
兰珏走到摊前，张屏抬起头，缓缓站起身。
兰珏道：“还有面否？”
张屏面无表情道：“没面，有粥、粽子。”
兰珏走到棚下，在一张空桌边坐下。张屏端了一碗粥，两个粽子，放在桌上。
粥是小米粥，熬得颇浓稠，里面缀着一块块的白色碎片，兰珏尝了尝，是咸蛋白。
兰珏随口问道：“对了，那陈筹可好？”
张屏幽幽答道：“不大好，粽子吃多了，撑到了，在床上睡着。”
兰珏剥开一个粽子，却是小枣的。
“粥中有蛋清，为何不是蛋黄粽？”
张屏闷声道：“蛋黄粽，都吃了。”
兰珏方才扫见，案桌的浅篓里，还卧着几个鸭蛋。
“那就来枚咸蛋，要绿壳的。”
张屏嗯了一声，转过身，桌案上传来砰砰的敲击声。
片刻后，一个白瓷碟子放到兰珏面前，兰珏不禁笑了。
碟子中，躺着两枚金红油汪的咸蛋黄。

鬼笔筒 一
兰珏吃完了粽子，付了钱就回府了，没再和张屏说什么。
张屏沉默地收了钱，也没和他说什么。
傍晚，兰徽从柳府回来，哭丧着一张脸，对兰珏说：“爹爹，我以后能不能不去大舅舅家了？”
兰珏管教兰徽虽然严厉，但天天忙于公务不大在府中，请的西席先生好脾气，兰徽在家中放养惯了，在规矩森严的柳府闷得慌，天天闹着不爱去。
兰珏照例教导他道：“你母亲早逝，外祖母、舅舅、姨母见到你就像见到你母亲一样，他们都很关爱你，即便你长大了，也要记着孝敬他们。你那位桐表哥一肚子好学问，你应当多学学人家。”
兰徽瘪瘪嘴，委委屈屈抬头看了看兰珏，又把头低下去，哭丧着脸走了。
夜半，兰珏在熟睡之中听到一声惊叫，急忙起身赶到隔壁，兰徽抱着凉毯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几个下人正围在床前安慰。
兰珏看了看他哭花的脸，从一旁的小童手中拿过手巾，在温水盆中湿透，拧了拧，走到床边。
“堂堂男儿，做个噩梦就能吓哭了，将来如何成大事？”
兰徽把脸埋进毯子里，不说话。
兰珏皱眉把手巾递到他跟前：“拿去，擦擦脸，接着睡。”
兰徽不动，不吭声，兰珏的眉锁得更紧了些，一旁的小童急忙道：“老爷，怨不得少爷，少爷今天在柳府过节，听了件蹊跷事儿，惊着了。连那边的大老爷都说这事儿古怪。少爷人小，心里净，晚上生了噩梦，也情有可原。”
兰珏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作祟的鬼魂精怪，不过是人心中的妄念罢了。再说，门上插着艾，身上配着雄黄，怎么还能怕鬼怪？”
兰徽的肩膀颤了颤，慢慢抬起脸，双眼红彤彤的：“我看见它爬过来了。”
兰珏没奈何道：“那你随我去正厢房睡，让为父见识见识鬼长什么模样。”
兰徽飞快地爬下床，从兰珏手中接过手巾擦了擦脸，跟着兰珏到了正厢房，站在床边，又怯怯抬眼看兰珏。
兰珏挑了挑眉：“你睡里面，那鬼来了，让它先从我身上爬过去。”
兰徽哧溜一声钻到床里，紧贴墙躺着。
兰珏躺到床上，让下人们熄灯退下，灯烛灭掉，房门合拢时，兰徽抖了一下。
兰徽一直紧贴着墙，无声无息，兰珏合上眼，调匀呼吸，过了许久，兰徽窸窸窣窣翻过身，向兰珏身边轻轻挪动，伸手抓住兰珏的衣袖，片刻后，呼吸匀长，酣然入梦。
兰珏倒睡不大好了，浅浅眯了一时，估摸着到了该上朝的时辰，轻轻起身。兰徽睡得正香，兰珏把袖子从他手中拉出来，他也只动了动，抓着薄毯，继续呼呼地睡。
兰珏下了朝，直接到了礼部衙门，在司部内用了早饭，一直忙到傍晚才回。
到了厅中，兰徽从屏风后转出来，向他请安，兰珏挑眉看他：“不怕鬼了？”
兰徽耷拉着头不吭声。
兰珏坐进上首椅中：“你昨天到底在大舅舅家听到了什么故事，说给我听听？”
兰徽抬眼看了看兰珏，小声说：“大舅舅买了个笔筒，他说，那是死人骨头烧的，有鬼。”
兰珏皱了皱眉，他的岳丈先太傅柳羡一向不信鬼神，柳府中从不敢提一个鬼字。女眷们去庙里烧个香，都要瞒着老头子偷偷前往，比做贼还谨慎。柳羡虽已过世多年，余威仍盘旋在府内，府上逢年过节给老头子上香烧纸，都要先说叨说叨——“知道您老人家不喜欢这个，但请接受儿孙们的一片孝心”云云。能让岳丈亲手调教出的大舅子吐出鬼字，可见此事的确不寻常。
兰珏道：“那你见着那个笔筒了？”
兰徽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我看见那笔筒在大舅舅桌上放着，就去摸，结果舅母就哭了，说这是冤魂来找舅舅报仇的，还叫我去佛堂拿香灰擦手，这几天都别吃肉。”
兰珏问：“那笔筒长什么模样？”
兰徽道：“就是个白瓷筒，都不带花纹的，破了，上面有个印儿。”
兰珏问：“难道是一根树枝模样的印子？”
兰徽扁着嘴点点头。
兰珏揉揉他头顶：“知道了，这个鬼，你爹我需要再去查查它的来历。你先到书房去，继续念书。”
兰徽眨眨兔子般的眼：“爹爹，我念了一天了，我害怕。”
兰珏板着脸道：“爹为什么一向告诉你，世上本无鬼神？鬼魅者，邪祟之气也，若你心无破绽，不信不想不闻不问，它便不能侵你害你。眼下你不听教诲，沾染了邪门歪道，连你大舅舅都怕，爹一时也无法降服，唯有在圣人画像前，读圣贤书，以浩然正气抵御，断不可再有杂念，否则……”
兰徽的小脸蜡黄，转身直奔书房。
兰徽在书房里睡了一夜，连饭都在里面吃。第二天，兰珏下了朝，迎面遇见了王砚，王砚笑吟吟道：“听说兰大人你的大舅子，被冤魂找上了。”
兰珏无奈道：“莫提此事，连我儿子也被吓着了，直哭着有鬼。我正想着，买什么法器回去哄他。”
王砚笑道：“令大舅子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办了一件冤案，就这辈子忘不掉了。依我说，要么是他多想，要么是有人闹鬼。”
兰珏道：“六年之前我还是中书衙门小吏，只大略听闻一个参加科试的试子被人冤枉，朝廷一时不察，判错了案。但不知详情，我总在疑惑，当时负责此案的人，各个都严谨精细，怎么会判错了案？”
王砚负手叹了口气：“唉，那件案子，我看过卷宗，如果放到今天，没有前车之鉴，撞到那帮老迂腐手中，说不定还是会错判。一开始其实是一件平常案子，源头是那个筹募善款的文会。这事你应该知道。”
兰珏颔首，六年前那场文会，无人不知。当时西北几个郡大旱，朝廷趁着即将科考，众士子云集京城之机，由户部挑头，联合几个大商会，搞了一场半官半私的文会，以灾情为题，征募诗词画赋，每人限一篇。选出最优者，再由商会竞拍，所筹善款用于赈灾。
担任评判的，或是德高望重的名绅，或是才名远播的文士。
在此文会中胜出，几乎等于多了一份科考榜上有名的机会，甚至可能内定为三甲人选，试子们都挤破头地参与。
最终，江西儒生陈子觞以一篇《梅赋》夺魁。
但，就在次日，一群书生联名上告，说陈子觞的《梅赋》非他所作，乃是窃了另一名书生马洪的文章。
马洪说，他苦思数日，忽然在梦中得到佳句，连夜赶出这篇赋，心力憔悴，病倒在床，错过了交文的期限。没想到陈子觞来探病时偷了他这篇文。
“因为日期太近，无法从笔迹稿纸上判断谁先谁后，刑部便与礼部一道，详细盘查这两名试子。主办此案的，是刑部尚书窦方和令大舅子——时任礼部侍郎的柳远。”
马洪系西北甘凉郡选拔出来的试子，家境贫苦，全家砸锅卖铁供他念书，勤奋简朴，小心谦和。而陈子觞家境富裕，祖父做过知府，父亲是江西郡富甲一方的豪绅，其母也系名门闺秀。陈子觞为人骄纵散漫，到了京城后，租赁豪宅居住，成天饮酒作乐，同届老实本分的试子都不与他往来，他还经常出言讥讽出身贫苦的人。
十数名试子联名上书，为马洪作证，说马洪写赋时，还曾数度与人探讨词句，大家都能证明赋实乃马洪所作，指责陈子觞窃文。
那篇《梅赋》抒发的是一种历经磨砺，不屈上进的情怀，主审此案的几位官员都觉得，陈子觞并不像能写出这种文的人。
刑部又调出了陈子觞以往的文章与参加州试、郡试的考卷，发现陈子觞以前的文章写得平平，与《梅赋》的文风大相径庭。他州试、郡试的考卷更是多有疏漏。再经过追查，竟查到州试与郡试时，陈子觞的父亲曾给考官送过重礼。
王砚道：“当年云太傅还是丞相，一直质疑此案有疑点。陈子觞窃文一事，毕竟证据不足，其父送礼给考官，固然违反律法，但未必是贿赂，也可能是答谢。是否舞弊，还当调出两试所有的考卷比对之后才能下结论。”
兰珏道：“若听了云大人的，也不会有以后的冤屈了。”
王砚冷笑：“可不是，但当时主办的几位，包括令大舅子，都说一个靠贿赂考官得功名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写出傲立寒霜的《梅赋》。又说有人得知，陈子觞的父亲曾托人辗转走云大人的门路。先帝便让云大人不得插手此事。
于是，礼部取消了陈子觞参加会试的资格，陈子觞身败名裂，一时间人人唾骂其为文贼，刑部责令江西郡彻查郡试和州试的舞弊案，陈子觞的父亲被抓到官府审讯。甚至还追查到陈子觞的祖父做知府的时候，曾涉嫌收受贿赂的旧事。陈府一昔破败。
当然，《梅赋》文魁的称号改给了马洪。京城里，人人拍手称快。
几日后，陈子觞投湖自尽，死前在湖心亭中用血写满了冤字。
陈子觞的父亲当时已被关进大牢，其母陈白氏上京为其收尸，到京城的时候，眼已经哭瞎了。
陈子觞的尸体在湖中腐烂，已被焚化，与他相交者，迫于当时形势，不敢公开替他收尸，只偷偷保留他的部分骨灰，藏在一个白瓷的笔筒中。
陈白氏击鼓为子鸣冤，被官府驱赶，就撞死在刑部衙门前。陈父在牢狱里中风，未几病亡。
这时，江西郡两试的考卷比对结果出来，发现陈子觞的文章中虽有疏漏，但在同科考生中，的确有资格进入会试名单。
亦有人看不过去，站出来为陈子觞作证，说陈子觞探望马洪时，的确是在他已经交了《梅赋》之后，而且根本没进内屋，在堂屋放下东西就走了。
朝廷重开此案，改由丞相云棠主审，经过数月调查，比对各种证据，发现陈子觞果然是冤枉的。
当初替马洪作证的十几名试子，亦都招认，他们和马洪平日相交甚好，且一直看不惯陈子觞，就做了伪证。
《梅赋》这篇赋，实实在在是陈子觞写的，他写这篇赋，是因为其母。
陈子觞是家中独子，自幼骄纵，但他是个孝子，其母嫁进陈家之后，数年未育，受尽婆婆的讥讽，她的姐妹也嘲笑她，后来生了儿子，才在婆家过上了好日子。陈子觞念书考功名，希望能让母亲做上诰命夫人，在娘家姐妹面前也扬眉吐气。
当年陈白氏每每受到讥讽时，就绣梅花，她是名门闺秀，颇有才情，还题过几首梅花诗，陈子觞的《梅赋》中，化用了几句其母写的诗。
案情真相大白后，会试已过，马洪中了进士，已封了官衔。刑部判了马洪斩立决，他至死都一口咬定，是陈子觞偷了他的文。
“结案后，云大人威信更盛，窦方自尽谢罪，令大舅子辞官，心虚至今，所谓清流一脉伤筋动骨，朝廷才会有今日之局面。其实马洪等人聚众诬告，本是一件极其寻常的案子，历代常见，手法并不高明，就是因为陈子觞乃富家公子，马洪贫苦，便有不少人觉得，富必欺贫。加之那陈子觞平时不太会做人，诬告他的穷书生人多，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又极会鼓动造势，煽动许多不明就里者跟风说陈子觞有罪，朝廷以为顺应民意，却办了冤案。”
兰珏问：“参与诬告之人，后来怎么判了？”
王砚道：“几个主谋斩或刺配，但后来许多人，只是随大流落井下石，就判得较轻，或是终身不得有功名，再轻些的就是免去功名，责令数年不得参与科考之类。朝廷还在陈子觞自尽的湖边立了祠堂，给他爹娘都加了封衔，江西陈宅也改建了祠堂。人都死了，这些也都是装装门面罢了。”
说完此事，恰好到了端瑞门前，兰珏与王砚拱手作别，前往司部衙门，天色阴沉，烟灰的天际挂着一绺黑云，好像一抹不肯散去的冤魂。
到了司部衙门，属下向兰珏禀报，礼部衙门接到了一封匿名书信。
这封信来得极其蹊跷，昨天兰珏最后一个离开司部，并没有看到这封信，今天一早，书吏就看见这封信别在内院的门锁上。
信纸是普通的粗纸，笔迹粗陋，墨已洇开了，七零八落地写着——
试子马廉乃文贼，窃文盗名，不配参加科试。
下属问兰珏，要如何处置这封信。
兰珏把信丢进抽屉：“当没看见吧。”
下属道：“可这信为什么会在门上？要不要还是请刑部……”
兰珏摆手：“说不定是个玩笑，不必大惊小怪。有本事把信插在礼部的门上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一个试子有没有资格参加考试，不是这点理由所能左右。我等只是奉旨筹办科考，即便尚书大人，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定夺考生参试的资格。”
兰徽在书房里睡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兰珏回府，递给他一方锦盒：“这是爹为你置备的法器，贴身佩戴，就不用怕那个鬼了。”
兰徽欢欢喜喜地打开，锦盒里是一只白玉雕的野猪，支棱着两根獠牙，脊背上有个孔，拴着一根红绳子。
兰珏把野猪挂到兰徽脖子上，揉揉他头顶，语重心长道：“你在大舅舅家招惹的那只妖怪是一只树妖，野猪专能拱树，正是它的克星。”
兰徽刚看到野猪时，表情中带着怀疑，听了兰珏的话，顿时高兴起来，把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抚摸着它的獠牙：“爹爹，多吃猪肉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功效？”
兰珏肃然道：“不错，但吃寻常的家猪肉没用，要吃野猪肉。你听你大舅母的话，吃了几天素，我让厨房今晚做一道野猪云腿酱三丝。多吃几口，别再挑嘴了。”
兰徽用力点头，出了前厅，跑到花园撒欢去了。
端午过后，张屏没有再做生意，金夫人备了重礼酬谢他，张屏推辞了一部分，剩下推辞不掉的，仍然足够他衣食无忧到放榜，陈筹也捎带沾了光。
经过金家一案，张屏的名声大震，即便那些声称不齿与他为伍的清高试子们，也承认此人有几分才华，可惜人品太差。这样的才华，老天居然赐给了一个人品烂污的人，实在令人惋惜。
陈筹忿忿然道：“那个马廉现在见人就说惋惜你的人品和才华，还有那帮装清高的孙子们，其实就是见不得旁人好，依然拐着弯儿地抹黑。事实上，最不要脸的就是他们，天天说别人人品烂，背地里下三滥的事干得数不清，只是平常人不会和他们一样，两眼紧盯着别人，做那种四处抹黑人的缺德事罢了。早晚有一天，看他们狗咬狗。就说那个马廉，他那点名头都是抄的，眼下收钱挂名写本子的事情都露底了，还恬不知耻地蹦跶。天怎么不收了他！”
张屏一言不发地钻进鸡窝，他本想对陈筹说，这次的事不能怨马廉，是金老爷和金夫人去找马廉，请他挂名，而非马廉找人代写。马廉答应了，只能说明他贪钱而已。
但陈筹看马廉一向特别不顺眼，说了恐怕陈筹会更加跳脚，张屏就选择了沉默，专心致志替方婶盘查，吞了她家小鸡崽的究竟是王伯家的老黑猫还是马瘸子家的三花。
陈筹在鸡窝边跺了跺脚：“不过，马廉现在肯定恨死你我了，那事一出，逼得他承认，戏是你代他写的，就算他到处说是你冒名顶替，他全不知情，估计明眼人都不会信他，嘿嘿。”
会试之日转眼即到。按照规矩，定下试题之后，兰珏等参与出题和知道题目的官员都要统一被关起来，直到考完才能放出。
这样一来，兰珏就要有许多天不能回府，他不放心把兰徽独自留在府中，柳家的长孙柳桐倚参加本次会试，为了避嫌，不能接兰徽过去，兰珏便去求王砚。
王砚极其爽快地答应了，兰珏立刻命人给兰徽打包行李，亲自送他到王府。
兰珏一直觉得，兰徽的性子有些闷闷蔫蔫的，这番故意把兰徽送到王家，也是想让兰徽多些朝气。王砚的儿子虽然皮，胜在活泼。
王砚的侍郎府在城北荣安街，兰珏送兰徽到了王砚府中，一进内院，就看见院里的大树杈上探着几个脑袋，对着兰珏和兰徽扮鬼脸，丢石子。
那棵老树不算粗壮，树杈瑟瑟发抖。
王砚中气十足地对树大吼，让他们滚下来给兰伯父见礼，几个孩童挤眉弄眼地爬下树，左扭右扭地喊了一声“见过兰伯父”，王砚提着其中两个大些的娃的耳朵，歉然地对兰珏说：“我家几个猴崽子一直没规矩，见笑了。”
兰珏含笑扫视眼前的五个孩子，道：“墨闻兄，你不是只有三位公子么，另两位是……”
王砚咳嗽了一声，松开一只耳朵，指着矮些的两个小花脸说：“还有两个是闺女。”
兰徽听说有女孩，脸就红了，结结巴巴问好，两个女娃撇撇嘴，大些的那个朝他丢了个小石头。
王砚拉长脸喝道：“咄，胡闹！”又向廊内吼，“你们几个婆娘也不好好管管孩子，尽给我在外人面前丢脸！”
廊内的凉阁里一直响着呼啦呼啦搓牌的声音与女眷嬉笑声，牌声顿了顿，一个女子的声音悠然道：“老爷这么说，好像平时拦着不让管孩子的那个人是我们似的。”
王砚的脸色发紫，兰珏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去，忽然瞥见远处的游廊上站着一个少年，一袭轻衫，眉目风流，华美无双。少年遥遥向兰珏笑了笑，拱手为礼，折入厢房。兰珏还了礼，向王砚道：“原来令弟也在府上，前几年见过一回，那时还小，如今竟这般风华。”
王砚道：“阿宣那混小子越长越像我爹，哪能变得这么出挑。这是太傅的次子云毓，阿宣这两天住这边，约他过来吃茶的。”
兰珏恍然：“原来是云太傅的次子，真是好个风流的少年，看样子过不多久就能进朝廷了。后生可畏。”

鬼笔筒 二
兰珏把兰徽安置在王砚府中，放心地被关了起来。开考的那一天终于到了，张屏与陈筹起了个大早，来到试场外，排队等着检验衣物、抽领试部与试房号。
本次参加会试的试子由全国十一个郡与京城选出，共计三百六十名。试题分为典、纶、雅、贤四部。每九十个试子考同一部试题，试房号与试题关联安排，临近的试房都不同题，防止作弊。
陈筹踮起脚向前瞧了瞧，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们来得早，还能抽题，排后面的，就只能拣人家抽剩下的了。”
检验衣物完毕，等着抽取试题试房时，前方微有喧哗，陈筹又踮脚看了看，呵呵笑了：“喂喂，张兄，马廉走大运了，他抽到了那个鬼房，十四号，那个试房特别邪性，听说当年有个考生做不出题，急死在里面，后来进去的人就要变成他的替死鬼。马廉好像和考官说要换，哪能给他换。”
张屏道：“替死鬼一事是谣传，不可信。”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试子回身笑了笑：“这位兄台说得对，鬼既无影无形，世人如何得见？所谓鬼魅，不过是人心中的妄念罢了。”
陈筹道：“你们没见过离奇之事，自然不信。但，邪性的东西，真是有的，说不定你们哪天就遇上了。”
张屏不吭声，那试子含笑道：“兄台说得亦有道理。”
他年纪看起来甚轻，衣衫素简，风姿秀雅却是陈筹平生未见，陈筹见他言辞谦和，有意与他结交，遂攀谈道：“在下陈筹，我旁边这个叫张屏，我们都是西川郡的试子，兄台贵姓？”
那试子的双目亮了亮：“难道是破了黄大仙杀人一案的张公子？在下仰慕久矣……”
话尚未说完，前方的人已入场，那试子歉然地笑了笑，回身抽选试题试房，考官验看了他的名帖，只拿出三个试部牌让他抽选。陈筹有些疑惑，待其入场，张屏开始抽选时，嘀咕道：“明明四部题都没选完，为什么只给他抽三个？”
身后有人轻轻扯他衣袖，小声道：“原来你们不认得他，他就是先太傅柳羡的孙子柳桐倚，典部的卷子是他姑父兰珏出的，他当然不能选。”
张屏抽中了三百五十八号试房，纶部考卷。
陈筹抽中了雅部，四十三号试房。
试院的场地极大，分十二列，每列六十间试房，共七百二十间。
相邻的试房之间相隔的墙壁不是砖砌，而是整块的石板，相背而对的两列试房之间隔有水渠，中间种着荷花，试房后墙有窗，这个时节，窗外荷花婷婷，有助于试子舒缓心绪。
为防止作弊，十二列试房隔列使用，这样，试子的对面与背面的试房中都没有人，相邻试房考的不是同一部卷子，较能杜绝互通有无的行径。
张屏进了第十一列的倒数第三间试房。
试房不大，房中有一张窄榻、一桌一椅、一张矮几、一张方凳，桌上搁着统一配发的笔墨纸砚，矮几与方凳专供吃饭时用，以防试子在桌上吃饭污了考卷。墙角还有一个盆架，架上有一个脸盆，盆架下放了一小桶清水。
每间试房门口都有一个铜铃，铃坠上的绳子穿过墙壁挂在门边，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拉铃叫护卫。
试房中还有一个小隔间，做厕房之用。
张屏上下仔细打量试房，屋顶被细木板封住，不见房梁，窄榻没有床栏，墙上并无钉子，防止有试子想不开上吊。
试房的地上铺着细席，张屏用手抠了抠，席子粘贴在地上，大约是方便在考完后拆下，就不用再翻修地面了。
试房的墙壁都重新粉刷过，桌椅也是新漆的。看不出上一科试子留下的痕迹。
矮几上有一盏油灯，桌斗里放着火石，还有一盘蚊香。
门外护卫来回巡视，在门前停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张屏。张屏便不再看了，坐在凉榻上，拿蒲扇扇了扇风，护卫驻足片刻，方才走了。
夜晚，张屏答卷答得有些累，停笔休息，躺到榻上，忽然发现榻首的几根竹条可以卸下来。
他拆下竹条，只见这些竹条的背后都有刻痕，打乱了拆卸的顺序，重新一根根排列，刻痕居然拼成了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张屏在道观中长大，认得这是符咒，大约是前几科中的哪个试子，想借助所谓鬼神之力答题，就在卧榻上刻了符咒，走之前唯恐被发现，把竹条打散了重新装过。这些笔画与字迹笔画不同，因此没被整修考场物品的人留意。
只是，一般想要这样做的试子都画文昌符、魁星符等等，这道符咒却是请鬼的，而且是请枉死的鬼。
张屏望着这些竹条思量了片刻，油灯火光摇曳，门窗缝中，忽然漏出细细的呜咽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张屏推开后窗辨认，却见对面试房的一扇窗内，有微弱的灯光闪动。
呜咽声正是从那扇窗的方向飘来，窗纸上一道黑影一晃，灯火倏然灭了，呜咽声也沉寂在夜色中。
隔着水渠的那列空试房静立在暗夜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中的幻象。
次日早上，张屏隔壁的隔壁被人用担架抬出了试场。
早上场役来送饭，门内没人应声，推门而入，只见此生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医官前来查看，说是癫痫发了，还好没咬到舌头，但是不能再接着考了，只能算他交卷，把人抬出试场。
那试子躺在担架上，双手微微抽搐，忽然猛地坐起身，大喊：“有鬼！有鬼！”
几个护卫把他按在担架上，匆匆向前走，巡场官侧首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张屏和其他试子，皱眉摆摆手：“都进去，哪年科考没有一个两个这样的。跨出门，便以交卷或作弊论处。”
张屏与众试子们都回到了房内。
张屏记得，昨夜有灯火的，便是与三百五十六号试房相对的那间空房。
这件事之后，试场中一片太平，再无奇怪的事情出现，直到考试结束。
会试三天过去，兰珏被从小院中放了出来。一乘轿子将他抬到皇城文观阁内，他与其他参与阅卷的官员将要继续被关在这里，直到阅卷结束。
这次会试极其圆满，除了一名试子因病被抬出考场外，其余全都顺利答卷完毕。
兰珏与其余官员闻之都十分欣慰。但就在此时，兰珏的顶头上司，本次会试的顶梁柱，礼部尚书龚颂明，因热伤风加上痢疾，被送回府中休养，不能参加阅卷。
龚大人倒下之后，和他一样年事已高的两位老大人也倒下了。朝廷不得不另外调人阅卷，临时从翰林院调了两名少壮的大学士，但龚大人的位置非同一般，需要找个至少同级的人顶替，兰珏与众官员们都猜想，恐怕是要让云太傅过来压场了，没想到小皇帝一道圣旨，居然调派刑部尚书陶周风代替龚颂明职务，主持审卷。
凭心而论，陶周风是先太傅柳羡的门生中，学问最好的一个，堪称本朝一代大儒，担任这个职务，远比他在刑部合适。而且陶周风脾气好，从不爱自做决断，最喜欢让下属做主，批阅考卷的官员们权限更宽了许多，所以众官都心悦诚服，欢欣鼓舞，觉得小皇上英明神武。
文观阁在皇城西南犄角，兰珏和阅卷的其余八位官员每晚在侧殿睡觉，白天在主殿阅卷。
主殿隔出四个内间，每两个官员在一间内阅一部卷，陶周风在外间喝茶坐镇。
第一阅，典、纶、雅、贤四部，每部荐十份卷子。第二阅，由陶周风主审，从四十份卷子中选出三十份，就是今科中选名单，送交御前，以备殿试。
兰珏出了典部的题，他的内侄柳桐倚考了贤部，他便只能阅纶部与雅部。兰珏本想阅纶部，但曾经弹劾过他的大学士李方同也要阅纶部。李方同是中书令李岄的侄儿，李岄女儿即将做怀王妃，也就是说，李方同马上要成为皇帝的叔叔的岳丈的亲侄，算起来比皇上还高了一辈。
兰珏自忖惹不起这位皇亲，李大人性情锋锐，嫉恶如仇，离得远一些比较不容易惹到，对大家都好，所以兰珏选了雅部。
事实证明，兰珏的选择十分精明，几天之后，李大人就和与他一起阅卷的刘大人掐了起来，一直掐到陶周风面前。
兰珏谨慎地在雅部的门内观望，李方同和刘大人是为了两份卷子争执不下，纶部举荐的名额只剩下最后一个，刘大人看上了一份卷子，李方同看上了另一份，闹到要让陶周风评判，陶周风和稀泥道：“皇上的圣谕中有云，本次科举提拔人才，可以不用拘泥于陈腐。虽然择四十份卷子是旧例，但总有破例嘛，就好像本部堂虽然是刑部尚书，也能坐在这里一样。既然二位难以决断，可见这两位试子都有出类拔萃的地方。纶部就选十一份卷子，然后从四十一份卷中再选定。我这便写个折子呈上。”
陶周风连夜写了五千余字的折子，小皇上批复五个字——便由卿决断。
陶周风捧到了批复，其余三十九份卷子也已择出，开始复阅。
复阅时，陶周风捧着贤部的一份卷子爱不释手，啧啧赞叹。贤部的两位主审也对此卷称赞不已，称其为圣贤风骨，锦绣文章，必定是今科状元，当即点选。
选中之后，兰珏也去看了那份卷子。
的确一笔好字，对答不俗，文章清俊，堪称无可挑剔。考卷开封，意料之中的名字——柳桐倚。
后面的二十八份卷子很快择出，到了第三十份时，却又卡在了李方同和刘大人打架的那两份卷子上。李方同和刘大人各执一词，陶周风对两份卷子犹豫不决，其余的二十九份卷子已经开封，抄好名单，准备放榜了，陶周风还没有犹豫完。
已选出的二十九人中，兰珏没有看到张屏，他心中竟隐隐有惋惜之感。可能这个年轻的后生头脑虽好，但不太适合科试。对朝廷来说，倒是可惜了。
想及此处，兰珏又有些好笑，那张屏进了朝廷，想必也是李岄、李方同一派，与己何干，几时，自家也操起这样的闲心了。
那厢，李方同已经开始和刘大人互相攻击，质疑对方是不是收了所选考生的贿赂。
最后陶周风道：“不然，便将这两份卷子都先开封，公示姓名，再由众大人共同审阅决定。”
两份卷子拆开封条，兰珏看到姓名，先和陶周风一样愣了愣，接着乐了。
李方同选中的人，竟是张屏。
刘大人荐选的卷子，答卷试子名叫马廉。
兰珏把两份卷子都看了看。
张屏的答卷，一篇文章写得硬邦邦的，破题算是别致，剖析条理清晰，搭配上一笔死板板的小楷字，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板砖，分量是有，就是太愣。
刘邴冷笑道：“倘若列几个条目就能成好文章，那衙门里代写讼状的各个都是文豪。”
李方同道：“此生的这篇文虽然死板有余，文采不足，但从答卷中可见此生思路清晰，性情严谨，见解独特。反观刘大人选的这一篇，的确是花团锦簇，句句皆有来历，从历代大家到本朝名士，我都看见了，只是看不见他在哪里。一个连己见都没有的人，进了朝廷之后，要怎么处理政务，替百姓谋福祉，替皇上分忧愁？不说别的，他这笔字，就是仿的兰大人吧，虚丽浮夸，恰如其文！”
刘邴摇了摇扇子：“李大人，你这话说的，到底是嫌这学生的字不好呢，还是在贬低兰大人？”
李方同神色一僵，向兰珏拱手：“抱歉，一时口误，兰大人的字我是极其佩服的，可这学生只模仿其形，刻意做作，全无神韵。”
兰珏含笑道：“无妨无妨，兰某知道李大人是在赞扬兰某，多谢多谢。”
他看那马廉的卷子，试卷上的行楷，乍一看是有自己字迹的影子，可惜那些字都轻飘飘的，好像水草般浮在纸上。的确和李方同所说的一样，十分浮夸。
兰珏自己好书画，看人往往先看字，何况马廉又仿了他的字体，不由得更加苛刻，觉得从字上来看，此人性情有些浮躁。
再端看马廉的对答与文章，乍一看，颇为工整艳丽，细细品读，每个句子都似曾相识，依稀这句在这里见过，那句在那里见过。兰珏从中看到了柳羡的政见、云棠的文风，兰珏几篇颇有虚名的诗赋中的句子也在其中。
但此生极会取巧，他把这些句子打碎了，这一点那一点，穿插着用，他这样做，还带着讨考官欢心的用心，但倘若遇上个性死板的考官，只怕不会领情，还会质疑他的品行。
不过，此生倒是有几分心智，像柳羡和云棠这种有天地之别的，都能被他再中和了几个人的文髓之后编在一体，居然也成了一章。
此生如果进了朝廷，应该比张屏更混得开些。
但，兰珏蓦然记起了那天礼部门上的那封告密信——
试子马廉是文贼，窃文盗名，不配参加科试。
李方同道：“这马生极会投机取巧，文章如同做人，要有自己的精神风骨，在此生的字和文中，我都看不到骨头。”
刘邴笑道：“李大人好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引文用典，本是寻常事，一向只听说会用典是学问好，到李大人这里怎么就成了投机取巧品行差了？难道李大人习字时没临过帖，写文章不曾用古人词句？我倒觉得此生伶俐机敏，堪成大器。李大人宁可抬举一个死鱼眼珠般的试子，也不取马生，莫不是其中提到了柳老太傅的词句，李大人不高兴？恩师云太傅的词句此生也有用，我倒觉得他用得极好，若恩师见到了，必然会赞赏。”
李方同青了脸，陶周风连忙劝和道：“唉，二位为皇上选拔人才，都是本着一片耿耿之心。这两个试子嘛……确实难以抉择。这个张屏，本部堂认识，怪不得看他的字迹有些眼熟。前日刚审过一场案子，此生头脑机敏，协助刑部破了多年的悬案。文章虽然写得死板了些，但，本部堂觉得，他这个人并不死板……”
其余的阅卷官听到这个话风，就知道陶周风比较属意张屏。
与兰珏一同阅卷的翰林院吴学士立刻道：“原来此生还有断案的天分，难怪他的文章如此严谨。皇上、太后娘娘、怀王殿下都曾说过，朝廷里需要多一些稳重谨慎的人才，此生恰好合适。”
刘邴道：“正因如此，张屏才不可取。思路死板，不懂变通是其一。其二，他论证之时，所引典句，多出儒学之外。夫法，民之治也，务者，事之用也。这是哪里的句子？法家重刑严苛，此生《商君书》都用上了，要进了朝廷，保不定就是个商鞅般的酷吏。兰大人，你说对不对？”
李方同的叔父李岄与陶周风同是柳羡的门生，自属一系，兰珏虽然是柳羡的女婿，但柳羡从没让他进过柳家门，兰珏一向与王太师一门走得近，王太师与云太傅同气连枝，此时李方同那方占了上风，情理上，兰珏本来该帮刘邴说两句话。
可兰珏自然属意张屏，马廉那些小聪明，实在不太上道。刘邴这么抬举他，十有八九，收过一些好处。
兰珏想着那封告密信，隐隐觉得有些蹊跷，道：“单看考卷，两名试子都有可取之处，马廉词句活泛，张屏失之文采，但见解独到。法家虽多酷吏，但管仲韩非都是圣贤，只是一句《商君书》，却也……确实难以决断……”
陶周风欣然道：“兰侍郎说得很是嘛！”
李方同没想到兰珏居然会在言语中偏向张屏，看着兰珏的眼神有些复杂。
刘邴呵呵道：“唉，兰大人，只怕李大人会因为那两个粽子，不领你的情啊。”
李方同皱起眉：“什么粽子？”
兰珏道：“哦，这个试子张屏，其实兰某也认得。还曾在他开的小摊上吃过两回饭，一次吃面，一次吃粽子，可能刘大人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李方同神色微变：“这个试子，居然当街卖吃食？”
刘邴笑吟吟道：“何止。据闻，他还到兰大人府上送过礼，是吧，兰大人？”
兰珏道：“对，送过一篓粽子，兰某当然不敢收礼，就丢了。”
陶周风替兰珏开解道：“兰侍郎认得他，本部堂也认识。那次本部堂审案时，兰大人在刑部，都见过……”
李方同的脸色已全黑了。刘邴继续道：“据闻此生还曾做过始乱终弃之事，有些情色纠纷。不过，阅卷当以考卷为主，不可以人品而论……”
陶周风道：“哦？怪了，单看此生文字，不像这种人啊！”
李方同冷然道：“陶大人，是下官才疏学浅，错荐了卷子。张屏此卷，请当下官从未推荐过。”
陶周风捧着张屏的卷子，唉声叹气：“李大人，你考虑好了？如果你不推举，这卷子到不了本部堂这里，张屏便就此落榜了。”
李方同脸色铁青，深深一揖：“是下官无能，一时眼花。请大人准许下官收回举荐，这般人品，我李方同无论如何不会推荐！”
陶周风深深叹息，卷起张屏的考卷，抚摸半晌，放到一旁，提笔在马廉的卷子上打了个圈。
刘邴含笑道：“李大人本不用如此严谨，刘某对一些事情也只是听闻而已，唉，说来是我耽误了他，倘若不开考卷，说不定他便中了。可惜李大人错失了一位门生。”
李方同生硬地道：“李某还要谢谢刘大人，否则，收了这种人做学生，必定是李某一生的耻辱！”
兰珏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笑了笑，折回雅部的阅卷房内。
三十名会试中榜者已选出，即刻誊写名单发榜，并把中榜名单与考卷呈交御前，等待殿试。
放榜的那个上午，张屏和陈筹站在人群中，反复将榜单看了几遍，确定上面没有他二人的大名。
张屏默默地转身，走出了人群，陈筹垂头丧气走在他身后。
一匹白马疾奔而来，险些撞到张屏，张屏与陈筹闪到街边，马上的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俯视他二人，扬眉笑道：“张兄，陈兄，好巧。”
张屏掀起眼皮，只见马上的马廉神采奕奕，眉梢眼底，尽是得色：“张兄，陈兄，榜上可有名乎？”
陈筹硬邦邦道：“名落孙山，真是羡慕死马兄你了。”
马廉笑道：“哪里哪里，吊榜尾罢了，殿试之上，恐怕也是如此，侥幸而已。二位仁兄高才，下一科定能金榜题名！”一抖马缰，卷尘而去。
陈筹哼道：“小人得志！唉，可惜，人家就是能得了志……张兄，你有什么打算？我想就留在京城。”
张屏道：“我回南池县，京城物价太高，住不起。”
陈筹道：“你与我一样，都没爹没娘的人，在哪里不行？京城的物价是高，不过先前你卖面，不也够花么？等以后咱俩互相帮衬，之前的几个月都过了，三年，那还不是一晃眼的事儿？除非，你不想接着考了……那多可惜……连马廉都能中，科举我看没什么难的，下一科你我肯定能中！”
张屏没吭声，回到住处，倒头睡了一觉。
陈筹与几个落榜的试子一同去买醉，彻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才醉熏熏地回来。
张屏把他拖到床上躺好，推着许久没用的小板车，又到了路口出摊。
傍晚时分，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街那边走来。
那人走到摊前，向他道：“一碗面。”
张屏往面中打了颗荷包蛋，煮得老老的。端上面时，兰珏笑了笑：“我没要加蛋。”
张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闷声道：“算送的。”
兰珏握着筷子看他：“落榜之后，有何打算？”
张屏道：“想回老家去，出摊赚点路费。”
兰珏挑起面，淡淡道：“若你想继续留在京城，我家里正好缺一个账房。不过若是这样，下一科时，不管是谁荐了你的卷子，你都要算我的门生了。”
张屏沉默片刻，道：“多谢大人抬爱，但，学生还是想回家。”
兰珏笑了笑：“我只是这么一说，自然还是要按照你的意愿选择。”
吃完面，兰珏起身付账，街的那头，突然出现了一群捕快，手拿兵器镣铐，向这个面摊走来。
雄赳赳地走在这群捕快最前面的，居然是王砚，大红的官服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王砚的视线扫过兰珏，定在张屏身上，一抬手：“押回刑部！”
几个衙役往张屏身上套上铁链，王砚深深地望着他：“你是属扫把的么？”
兰珏不由得问：“究竟怎么回事？”
王砚再看向兰珏，神色复杂，眼神无奈：“会试中榜的一名试子马廉死了，他又是疑犯。”

鬼笔筒 三
放榜之时，会试选拔出的三十名试子的名单也送到了御前。待一个月之后的殿试完毕，分出三甲，三十名试子方能得到进士身份。
永宣帝翻看完试子的名单和考卷，将几位阅卷官召到御书房问话。
“朕听闻，今科试子之中，有个考生名叫张屏，协助刑部破获了一起悬案。陶爱卿的奏折中亦曾提到过此生，大有赞赏。这样的人才，为何不在选出的三十人之中？”
龚尚书的痢疾已经好了，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颤巍巍地站着。他没有参加阅卷，无法作答，便奏请让翰林学士李方同回答。
永宣帝向案下扫了一眼，道：“龚爱卿，为何兰卿未到，要李卿来和朕解释？”
龚颂明长叹了口气：“禀告皇上，这次选拔出的三十名试子之中，有一名刚刚遇害，刑部正在审理此案。遇害的试子名叫马廉，审卷之时，几位阅卷的官员在马廉与皇上方才提及的张屏之间难以取舍，还起了争议。陶大人、兰侍郎与李学士等几位大人，都看好张屏，而刘学士则举荐马廉。后来，因一些缘故，李学士撤销了对张屏的推荐，马廉中选。放榜当晚，马廉便遇害，刑部已将张屏带到衙门。兰侍郎似乎之前就认得张屏，亦有些嫌疑，不便前来面圣，因此未到，请皇上恕罪。过不多久，刑部详陈此事的折子，应该就会呈上了。”
永宣帝听罢，微微皱眉：“龚爱卿的意思是，兰卿在私下把阅卷的过程泄露给张屏了？”
龚颂明连忙跪下：“皇上，臣万万不敢。是刑部有此揣测。”
永宣帝站起身，和颜悦色道：“龚爱卿快起身，朕只是随口问询，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又命小宦官给龚颂明搬了把椅子。
龚颂明刚谢恩完毕坐定，永宣帝又道：“这桩案子还是陶爱卿主审么？之前那桩什么黄鼠狼杀人的案子，他上书给朕，对那张屏多有赞赏。”
一时间众官都摸不透永宣帝的意思，龚颂明含混道：“这个臣就不清楚了。或者……陶大人为了避嫌，会把此案移交大理寺。”
永宣帝笑了笑：“那朕即刻给陶爱卿写道手谕，让他不必避忌。朕相信陶爱卿的品行。以往历朝，王公官员举荐才子，多成佳话。若在本朝，官员只是认识考生，就要落上嫌疑，岂不会被后世耻笑？阅卷官员在放榜后的第二天才能出皇城。放榜的当天晚上，马廉遇害，因此兰爱卿应该目前没有嫌疑才是。”
又唤过一个小宦官，命兰珏即刻入宫。
约半个时辰之后，兰珏到了御书房，永宣帝道：“兰爱卿，听说陶爱卿与你在阅卷时，都属意张屏的卷子。朕亦想看看此生的文章。你把张屏的试卷拿来给朕吧。”
李方同向前一步：“皇上，那张屏品行有亏，而且如今是命案疑犯，这样做是否不妥？”
永宣帝道：“朕只是想看看他的卷子罢了，卿不必太过顾虑。”
李方同还要说话，兰珏已跪倒在地：“龚尚书抱恙，陶大人主审阅卷完毕就回刑部了，是臣一时疏忽，还未得到皇上的旨意，就发了榜。请皇上治罪。”
永宣帝含笑道：“兰爱卿快请起，进士科三十人，由你们择选，这是旧例。朕信任众卿，不予干涉。便是不批阅，先发了榜，朕亦相信众卿的眼光，下不为例便是。”
龚大人一头冷汗，匍匐在地，其余官员也都跟着跪下，这才找到了重点。
原来小皇上在张屏一事上纠缠许久，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按照本朝规矩，进士科三十人选出，本应该先呈上名单和试卷，由皇上过目后，才能放榜，有些人选皇上觉得不妥当，还要临时调换。
但因为先帝身体不好，今上登基时年幼，都是由太傅代阅，这么多年成了惯例。
这次的三十人选出之后，云太傅向龚大人要名单复阅。龚大人以为还是按照这个惯例，云太傅审了一遍之后，他就直接放榜了，把刚亲政的小皇帝丢在了脑后。
龚大人的冷汗湿透了衣衫。
兰珏虽主动把责任扛下了，但放榜的时候，他还被关在皇城内，这个榜是谁做主放的，小皇上心里肯定和明镜一样。
永宣帝已又站起身，关切道：“众爱卿快快平身，朕只是问询，并无责怪之意。龚爱卿，科举虽已过，但你又要更加操劳了，怀王皇叔大婚在即，卿一定要爱惜身体，否则，朕的皇婶可就过不了门了。”
龚大人重重叩首。
出了御书房，众官都松了一口气。
龚大人抓住兰珏的手道：“还是兰侍郎的脑子转得快，幸亏你来了，否则我等还坠在迷雾中犹不知啊。”
兰珏道：“大人过誉了，下官也是一时顿悟。”
刘邴道：“对了，兰大人，你被请到刑部问话，没什么吧？”
兰珏轻描淡写道：“哦，多谢刘大人关怀，只因那张屏被刑部抓捕时，兰某正在他摊上吃面，所以王侍郎循例让我到刑部去问了两句话。”
刘邴道：“看来那张屏的确有些才能，单是做面的手艺，就能让兰大人反复流连。唉，望他不要是杀人的凶徒。对了，刑部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没有？”
兰珏道：“刑部查案，兰某怎敢逾越询问，只知道马生平时树敌颇多，刑部单疑犯就抓了好几个。唉，可惜一个进士人才，刘大人平白失去了一个优秀的门生，节哀顺变。”
李方同重重哼了一声，刘邴长叹了一口气，兰珏笑了笑，与刘邴等人拱手作别。
张屏蹲在刑部大牢的牢房角落里，默默地吃牢饭。
刑部大牢在陶大人的治下，牢饭还是不错的，馒头不算硬，有粥还有咸菜。张屏吃得比较满足。
陈筹坐在张屏身边，捏着馒头愁眉苦脸。
“张兄，我们出去之后，要不要去庙里烧点香？落榜不说，还接连有牢狱之灾……唉……”
其他几个与马廉曾有过节的书生聚集在一起忿忿地咒骂。
“这个马廉，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这种人，杀他都嫌脏了我的手！”
“刑部这是什么意思，是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没杀他，但也没证据证明我们杀他了，为什么要把我等关进大牢？吾要告上大理寺，吾要告御状！”
……
王砚站在甬道的拐角处，沉默地望着牢房的方向。
孔郎中低声道：“王大人，一下子关这么多疑犯进来，有些不合规矩，尚书大人的意思也是，留下一两个，其他的都放了吧。大人为甚关了他们，又在这里看？”
王砚面无表情地道：“他们可能都不是真凶，但查看他们在牢里的言行，或许会发现蛛丝马迹。这案子不是一般的凶案。”
孔郎中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此案横看竖看，都像是个平常的仇杀案，但还是凑趣地问王砚：“大人观察到了什么？”
王砚不作声，牢房中，一个书生低声道：“……依我看，马廉是被鬼当作替身了吧，他不是抽中了那间试房？……考试的头一天晚上，空考房里有哭声，你们听到没有？……”
有两三个书生打了个哆嗦，默默点头。
另一个书生哼道：“不会是你们癔症了吧，我什么都没听到。要说我们可疑，那封若棋岂不更可疑？他与马廉的恩怨非同一般，又做过那种营生……”
王砚立刻让捕头去查一查说话的这个人还有他口中封若棋的底细，捕头匆匆离去。
又一个书生道：“也是，马廉抽中的那个试房，曾经吊死过人，找替身的也应该是吊死鬼才对，但是马廉是淹死的……”
王砚翻开卷宗，细细思量马廉这一案。
马廉，二十五岁，蜀郡人士，无父母亲族，泊居京城已有五年，参加会试之前，用东湖居士之名写戏本为生，颇有些名气。
马廉死在自家的浴桶里，是淹死的，身上还有多处刀伤。仵作验看伤口，断定马廉是先被砍伤，再被凶手按进浴桶淹死。足见此人与他有深仇大恨。
马廉善钻营，结交了不少人，也为了名利挤兑过不少人。目前关在刑部大牢里的六人，都是与马廉有仇，又在那个晚上有可能行凶的人。
疑犯之一张屏，西川郡南池县人，二十一岁，今年正月到京城。马廉曾公开斥责他品行不端，耻于和他同为读书人。张屏曾写过一个戏本，原是要挂东湖居士的名字，后因前日一桩命案，此事传扬开了，马廉唯恐别人说他的本子多是找人代写，就到处说张屏冒名顶替。这次会试，马廉的卷子压过了张屏的卷子，成为了中选的最后一人，但尚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张屏知道此事。
案发的时候，张屏说他在家里睡觉。王砚审问他，为什么两次命案，你都是疑犯，都在家里睡觉？
张屏答道，因为两次命案都在夜里发生，学生一直睡得早。
王砚在张屏的供词卷上挥笔画了个圈儿，放到一旁。
疑犯之二高扬贵，江南郡苏安县人，三十二岁，居京城六年。多替马廉代写戏本，酬金马廉取九成，只分他一成，高扬贵不忿，曾在酒醉后砸过马廉家大门。
高扬贵说，案发那夜，他娘子腹痛，他一直帮娘子揉肚子，家里唯一的一个丫鬟可以作证。但经刑部查明，其实那夜高扬贵并没有在家，到了五更才回家，在巷口还被野狗咬了一口，小腿上有个新鲜的牙印儿。
高扬贵一直支吾不肯说他到底去了哪里，就被刑部抓进了大牢。
王砚看那高扬贵，面色暗黄，精神萎靡，束发的带簪，脚上的鞋袜，都是新的。狱卒从他身上搜到一个同心结，衣衫上还有一股妇人的脂粉与头油的味道。十有八九，高杨贵有个相好，恐怕是大户人家的妻妾，他不敢说实话。
王砚在高扬贵一卷上批了个否，丢进篓中。
疑犯三韩维卷，江南郡高邮县人士，二十四岁，二月刚到京城，乃是本次会试的落第试子，曾与勾栏杨柳翠的舞伎影怜相好，后来影怜被马廉包了，拒与韩生相见，韩维卷硬闯勾栏，和马廉有过当面冲突，马廉讥讽韩维卷没钱还想嫖姐儿，韩维卷诅咒马廉不得好死。这次放榜之后，马廉中选，韩维卷落第，韩曾狂吼过上天不公，马廉这种人明明该死，为什么要他这么好命。
韩维卷说，案发的时候，他和陈筹、吕仲和两名落榜试子一起在湖边喝酒。但是因为他们三个和马廉都有仇，甚至不排除是共犯，所以不能互相作证，一起蹲进了大牢。
疑犯四吕仲和，鲁郡怀圣州人士，二十六岁，去年腊月来到京城，本次会试的落第试子之一。吕生十几岁就犯上了脱发症，年未三旬，头顶已尽秃，平时束发遮掩，不敢让他人知道，某次偷偷去看郎中的时候，恰好遇见了马廉，被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吕仲和还有个毛病，一着急就口吃，某次文会，与人比赛吟诗，吕仲和的一首咏春诗作到第三句，一时情急，犯了结巴，念道：“疑似嫦娥踏踏踏踏踏月来。”成为盛传的笑话。
马廉喜欢在文章中用别人的句子，吕仲和的这首诗就被他改了几个词，用在了一本戏中，他还在戏里写了个丑角，抹着白鼻子，头顶秃了，偏偏要在光头上贴一块头巾，出场就唱：“那边有个小娘子骑驴驴驴驴驴来。”
于是认得吕仲和的人都知道了他其实是个秃子。本来吕仲和已在京城谈了一门亲事，岳家嫌他穷而且秃，就退亲了。吕生备受打击，大病一场，会试的时候病还没好，十成的学问只发挥出了三成，名落孙山，对马廉恨之入骨。
疑犯五陈筹，西川郡薛城人士，二十三岁，与张屏同时来京城，本次会试的落第试子。陈筹是六个疑犯之中与马廉恩怨最浅的一个，他也写些戏本之类补贴生活，替马廉做过代笔，曾有几个本子他想要单独接，却抢不过马廉。陈筹平日喜欢吹牛，一时说他原本家财万贯，一时说曾经到过一个神奇的国度，那里全是仙子般的美女，女国王还要招他做王夫。马廉时常取笑他，一起饮宴时，就引他说那些吹牛的话，把他当个小丑，讥讽他取乐。
虽然都是零星小事，但日积月累也能成为深仇大恨。王砚在韩、吕、陈三人的名字上各点了一点，把这份卷宗放到一旁。
第六位疑犯巩秦川，就是在牢中提到封若棋的那位。二十二岁，京城人士。他十六岁就开始写戏本，化名天北散人，在京城根基深厚，马廉写戏本时一直抢不过他。京城的思贤书局刊印一批戏本售卖，巩秦川的名气高过马廉，待遇也压在马廉头上，马廉觉得巩秦川挡了他的路，一直想找机会对付他。
去年，一群罗根国的胡人在京城酗酒闹事，烧了几所房屋，连京兆府的捕快也打了，京城一时人人激愤。马廉知道巩秦川喜欢勾栏里的一个罗根美姬，常去看她跳舞，还动过想把她买回府的念头，就把此事泄露给旁人知道，又雇了几个人，假扮成痛恨罗根人的热血之士，往巩秦川的家门口扔烂菜，泼粪便。
马廉一直主动与巩秦川结交，两人还常常一起喝酒，巩秦川不信马廉会害他，但知道他看胡姬的人又只有马廉，他爱吃胡麻饼之类的小事都被传扬了出去，马廉搞完这些小动作，开始公开写一些暗讽巩秦川的诗。
咒骂巩秦川的人越来越多，巩秦川为了知道真相，索性豁出去了，当时他和马廉都在书局租赁下的一座居所中整理自己的文稿，只有他两人进出。他有意写了一首讥讽热血之士的长诗，分别写在他和马廉共事之处的墙上、自己家里，和一座茶楼上。
这三处地方的诗，名字和开头几句是一样的，只是全诗的长短和用词略有不同。
当天晚上，巩秦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胡奴”，那些最先号召大家声讨他的檄文中，援引的，是他题在居所里的句子。
巩秦川经过那一事，名声大损，马廉趁机四处宣扬自己，他只在背地里挑头踩巩秦川，除了挑拨巩秦川怒火的那些暗讽的诗句之外，再没有公开参与进这件事中。逢年过节，马廉送给书局的礼物中，还不忘加上巩秦川一份，说巩秦川因为那件事中他写的几句诗对他有误会，不与他往来，礼物请书局的人代转云云。书局觉得他比巩秦川有品行涵养，马廉顺便和那些一起踩巩秦川的文士们成了知己，时常互相吹捧，文士们四处撰文赞美马廉才华横溢，还替他起了个封号“东湖神笔”。
王砚听了巩秦川的这些供词后，便道：“那么你与马廉仇怨颇深。”
巩秦川冷笑道：“恨倒谈不上，只是觉得此人十分恶心。更不会去为了报复这种人，让自己做杀人犯。我一直不太懂人情世故，经此一事，算是历练一番，亦有收获。再说，马廉对付我这些伎俩，与他当年算计封若棋比，真是不值一提。想到封若棋，我就不觉得自己倒霉了。”不断提到封若棋，也不知道是真的同情，还是有意拉他下水。
王砚在巩秦川的供词上画了两个圈儿，准备去会会封若棋。
封若棋这个人，不能贸然让捕快去拿。因为此人在三年前中了进士，兰珏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龚颂明是他的老师。
封若棋在江南郡芜州做地方官，眼看用不了几年就能升到知府，前些时日，他进京探望恩师龚大人，案发的时候，的确在京城。
王砚不希望封若棋是真凶，一旦封若棋这种级别的官员牵扯进了这个案子，案件就会被大理寺抢去。
王砚推想，像封若棋这种官员应该不会因为陈年旧怨赔上自己，冒险去杀一个目前还没摸到官门的人。
不过，阅卷的时候，云太傅的爱徒刘邴极力举荐马廉，马廉的确攀上了高枝，若被封若棋知道，也不一定。
王砚再去牢房看了看，那几个书生，该气愤的气愤，该吵嚷的吵嚷，张屏蹲在犄角旮旯里，又在吃，吃晚饭。
陈筹吃不下饭，张屏替他把馒头啃掉。王砚看见他就一阵心烦，挥袖离开大牢，命人将名帖送到封若棋的住处，预备明日前去拜望。
夜半，兰珏被兰徽的惊叫声惊醒，兰徽又红着两只眼睛看着他道：“爹爹，鬼……”
兰徽从王砚府中回来，成了一块黑炭，身上多了几处擦伤瘀伤，但目光炯炯，朝气蓬勃，兰珏正暗自欣慰，不想又出现此事，无奈道：“爹爹不是给了你野猪护身么？怎么还怕鬼？”
兰徽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那只野猪，原来是和王家的孩子玩打仗时，把野猪的獠牙折了。
“爹爹，鬼又来了，是不是野猪牙断了，拱不了树了？”
兰珏只得再让兰徽到他房中睡了一夜，兰徽一直在咕咕叽叽说，那鬼浑身是血，是从水里爬上来的。不是树鬼是水鬼，野猪不管用。
第二天，兰珏下朝后，即刻到玉器店，替兰徽订了一只玉猫。
玉器店旁，是一座寺院，兰珏出了玉店，正要上轿，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出了寺院，闪进一顶朴素的小轿。
那身影依稀是他的大舅子柳远。
王砚坐着轿子，到了封若棋的居所。
封若棋在京城有座宅子，位于城西采蓉巷。巷子窄小，王砚的轿子曲曲折折走了许久，在最深处的门前停住。
随侍叩了叩老旧的门扇，片刻后，一个约三旬的男子开了门，一身淡青的长衫，束着一顶旧方巾。王砚的随侍上前道：“敢问封大人可……”话未说完，即被王砚打断：“你等在这里候着。”径直推门进了院子。
那人插上院门，王砚拱手笑了笑：“封大人好生朴素，住在这个小院里，连个下人都没有。”
那人躬身行礼道：“王侍郎谬赞了，这里是下官的旧宅。这次到京，虽待不了多少时日，住在自己家里，总比别处方便。下官知道王侍郎今日过来，所以就把闲杂人等都支开了，方便大人问话。”
王砚转过影壁，随封若棋步上碎彩石铺成的甬道。封若棋将王砚让进前厅，请到上首入座。
“下官知道，王侍郎今天来，是为了今科的试子马廉被杀一事。下官与马廉昔日有些恩怨，不过都是些陈年的小事，况且，马廉被杀那晚，下官正在恩师龚大人家中，与恩师聊天，谈了一夜。”
王砚接过封若棋捧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早已预备好的，不热不冷，恰到好处。
王砚赞了一声好茶，放下茶盏道：“龚尚书前日生病，本部院也曾代家父去看望过，还好是小病，但也需好好调养，不能太劳累。”
封若棋轻叹一声：“恩师年事已高，多次起意要告老还乡，都又因皇上、太后和怀王殿下的挽留，未能如愿。他老人家也是操惯了心，总放不下，就像这次下官去探望他，屡次劝他去睡，最后还是陪他聊了一夜。”
王砚道：“我等后辈都应当学习龚大人的这一番报效朝廷之心。封大人，本部院到此的缘故，想来你应知道了。本部院因为收到举报，说你与一桩案子有些牵连，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言辞，说给封大人听一听，有哪些捏造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封若棋道：“大人太客气了，即便怀疑下官，将下官带回刑部，亦是情理之中。下官也想早些澄清，洗脱嫌疑，大人请讲。”
天牢里的几个书生或悲叹或愤慨了一夜，都累了，左等右等不见提审，巩秦川叹道：“希望我等之中不要出现一个冤魂。陶尚书是个好人，可那王侍郎刚愎自用，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抓进来，如今不审也不查，不知要怎样。”
陈筹道：“巩兄啊，我多事说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在王侍郎面前说那个叫封什么的人有嫌疑？我和张兄见识过他办案，谁越指认别人，他越怀疑谁。”
巩秦川道：“封若棋是朝廷命官，要不是他的确和马廉仇怨很深，我也不会说他。封若棋的另一个名字，你们兴许听说过，就是慕叶生。”
陈筹变色道：“原来是那个写传奇的慕叶生，这人名声可不怎么样啊。”
张屏在草铺上翻过身，众书生都竖起耳朵。
巩秦川冷笑道：“马廉的成名之作，抄自慕叶生的一篇传奇，慕叶生的名声又是毁在马廉手中，连文章都写不成了，你说他恨不恨马廉？”
封若棋自幼爱读传奇，尤其仰慕西山红叶生、颠酒客等人，就也动笔写了传奇，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慕叶生。
封若棋写了几本传奇，文字生硬，情节多有做作，但因为写得快，写得多，也挣了一些薄名。
马廉起初写戏本时，用了封若棋传奇中的情节与句子。那戏本被百霞班的崔班主看中，拿来演，崔班主还把它推荐给思贤书局的馆主，刊印出售。
崔班主请了些文士替此戏列名做荐，也请了封若棋。
马廉声称是仰慕封若棋才用了他的文章，崔班主觉得，封若棋再替他做个荐，恰好有个噱头，于双方的名气都是个提升。
偏偏封若棋气量狭窄，不大识得抬举，那戏排好试唱，有人说马廉把封若棋朽木般的文，化成了美玉，更加之，马廉写的是一出情戏，主角是个身陷江湖的女子，众多男人爱她如痴如狂，马廉把封若棋写他家侠客们的一些词句段子用到了这位颠倒众生的女子身上。
封若棋勃然大怒，骂道，一个搔首弄姿的骚浪娘们，也敢顶个侠字出来招摇，真是什么东西！脏了我的文章！
马廉讨了个没趣，一些嫉妒他的本子被大戏班子看上的人，趁机拿封若棋的话来骂他，崔班主也十分恼火，便与马廉在酒宴上也骂了封若棋一通。
“慕叶生那个穷酸，给脸不要脸，他写传奇，这辈子难登大雅之堂。这出戏一唱，便是天下皆知，那时他还不是东湖居士脚下的一块泥？看得起他才用他的文章。他还当自己是李白杜甫？李白杜甫的诗天天被引用，也没见他们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咬人。”
戏出来之后，马廉赢得了不少名声，但也有不少人不断提他抄了封若棋文章之事。
马廉很烦恼，他未有名声时，慕叶生是一块很好用的踏脚石，如今他有名有利，慕叶生就是一根必须除去的肉中刺。他踩了慕叶生上位，总不能再被反踩。为了将来前程着想，必须要把慕叶生处理掉。若慕叶生封笔，文章湮灭无息，那些文字，便就是马廉的。即便不能让慕叶生封笔，也要坏了他的名声，最好让他人人喊打，那么即便用了他的文章，也是替天行道。那些句子，本就该是他马廉来用，才不会白瞎在慕叶生手里。
于是，崔班主出钱，马廉雇人，把封若棋的文章全部弄回来，仔细研究，就算鸡蛋里，也要找出鱼刺。偏偏封若棋一直谨慎，文章中即便有引用，也是千百年的典故，一时找不出破绽。
就在这时，天上掉下来个机会。原来封若棋家境贫寒，写传奇稿酬低微，便在刊印他传奇的颂世书局中帮忙点校整稿，赚些补贴。书局馆主有位内侄，也写了一篇传奇，便让封若棋点校，再替他作荐。
封若棋就替侄少爷润色了文章，写了个荐。他不知道这本传奇，内里竟有抄袭。
侄少爷的传奇上市之后没卖掉几本，没人发现他是抄的，偏偏合该此事发作，一年多之后，马廉因为找不到封若棋的把柄，就把他落名荐过的文章也翻出来看，恰好翻到了这一本。
马廉大喜，立刻着人找到被抄的苦主，告知他此事，并且教导他，这部传奇是封若棋点校举荐，怎么会看不出是抄的？说不定还是封若棋教的，所以不必找侄少爷，不必找书局，就咬住封若棋要说法。
苦主要仰仗马廉等“热心同道”替他申冤，就依言而行，只咬住封若棋，闹得沸沸扬扬。封若棋有苦说不出，既冤得慌，又不能把侄少爷献出去，只好咬牙顶了咸菜缸。
马廉找了几个善于仿字的高手，模仿封若棋的笔迹，写了篇声明，恐吓苦主不知好歹，竟敢与他封若棋做对，封若棋衙门里有的是人，预备告上衙门，找一百个状师和讼师，组个团，把苦主告得不能翻身。
此声明流传甚广，思贤书局着手下文士炮制了几篇檄文，丢出之后，许多人纷纷响应。崔班主也着戏班排了几出小戏，跳跳舞舞，讥讽慕叶生的衙门里有人和百人大状，一时间“慕叶生”这三个字人人骂、人人讽。连街上的三岁小童都会唱——“慕叶生，不寻常，腰杆硬，舌头长，最爱教人抄文章，谁敢说他告死你，人家衙门有门路，还有一百个大状……”
巩秦川道：“实不相瞒，当年讨伐慕叶生的文章，有一篇就是我所写，馆主受崔班主之托，还吩咐我们，要骂到慕叶生再无颜面活在世上，让他自己寻个短见，死了最好。彼时我骂了慕叶生，几年后，被马廉阴的人换成了我，算报应吧。”
慕叶生经此一事，从此销声匿迹。如今世人提起他，依然是那个衙门里有人和百人大状的笑话。
王砚向封若棋道：“本部院所知的事情，就是这样，封大人看可有出入？”
封若棋道：“稍有些出入，其实馆主内侄一事，并非马廉主谋。当日下官在书局做点校，有一个写史论的，因平时不会做事，得罪了书局中人，恰好一部稿子犯了点事情，落下把柄，就从此不能在书局刊印。因我与此人有些利益冲突，有些与我不睦的人，说是我嫉妒了他，有意排挤，也是一石二鸟之计。其实我只点校传奇，根本碰不到史论。但此人信了，是他看出了馆主内侄的文章过错，先挑起此事，马廉只是得知后趁火打劫，但此人势力不如马廉，后来的确是马廉出力更多。呵呵，现在回想，那时不过香干般大小的天地，却与官场一般厉害。”
王砚又抿了一口茶，道：“封大人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如何放下了这件事情？”
封若棋道：“那时下官心里真的是又恨又冤，恨不得雇车到黄河边上，跳进去算了。后来有一天，我走在郊外，听见一座山寺的钟声，忽然想，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什么不像浮云一般，转眼即逝？忽然地，就放下了，然后参加科举，竟然就中了。也算有得有失吧。”
王砚拨了拨茶碗里的浮叶：“封大人这叫做豁达。不过，封大人放下之前，是不是还做过些事？”
封若棋一愣，再一笑：“悟了，自然就放下了，回头想想，只是芝麻大的一点事，因此而烦恼，真不值得。”
王砚也笑笑，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旧书，墨蓝皮儿。
“这本《九松山剑客》是本部院无意中得到的，书中剑客手刃仇人，着实痛快。本部院怎么觉得，里面那剑客被冤屈的过程，和封大人昔日的经历，有些类似……嗯，写本传奇的人，叫咸菜生，这个名字，甚是有趣……”
封若棋神色变了变，轻咳一声：“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连这本书都找了出来，下官实在无所遁形。咸菜生……是下官的另一个化名……这本书，的确乃下官所写……”
王砚仍笑：“哦？封大人不是已经放下了么？怎么还会有这本书？封大人写这本书，是申冤，洗白？还是……”
封若棋道：“写这本书时，下官还没有放下，不是为了申冤，又怎能洗得白，马廉如此阴毒，下官不想脏自己的手报复，所以文章里，把他写成一具尸体，权当泄愤。”
王砚垂下眼帘，拍了拍那本书：“嗯，泄完愤，封大人就放下了？”
封若棋道：“其实之后，还有一段事，下官泄愤写了此书，有一天去茶楼，碰见了一个年轻男子与一个少年，在议论此书，那年轻男子说，可惜本可以是部好书，但写书之人心有怨恨，写出来的不是侠士，全然没有侠的风采。那少年就道，若事事斤斤计较，又怎么能看到天下？我听到那些话，豁然开朗，这才去了郊外踏青。后来，下官才知道，当日我在茶馆中碰见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和怀王殿下。下官竟无意中，得到了皇上与怀王殿下的教诲。下官从此发愤读书，去参加科考，决心报效国家。”
王砚叹了口气：“本部院真是羡慕封大人啊，本部院托家父之荫，做到今天这个官位，依然没有得到过皇上或怀王殿下的亲自教诲，实在福薄。哪天本部院也去写个传奇，用个化名叫窝头生，封大人看怎样？”
封若棋忙站起躬身道：“王侍郎说笑了。”
“总之，此事的确是封若棋嫌疑最大。”巩秦川在草铺旁坐下，“那本《九松山剑客》暗合当时之事，一定就是他化名写的，里面那个阴险小人吕投被魔教的暗器伤得体无完肤，求剑客搭救，剑客拉他上悬崖后，他还想推剑客下山，后来被剑客掌风一扫，跌落悬崖，这是不是和马廉的死法有点类似？张兄，你脑子好，会断案，你看这事是不是太巧了？”
张屏思索片刻，谨慎地说：“证据不足。”
高扬贵低声道：“依我看，有可能不是封若棋。马廉，唉，死得蹊跷。据我所知，他为了这次科举能中，用了些邪门歪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请灵符？”
王砚回到刑部，书令迎接他，问这一趟可有结果。
王砚道：“有。”
他有些烦恼，这件案子目前来看，最大的疑犯是封若棋。本来，王砚是想找出他无罪的证据，但听了他一番辩白，越听越觉得可疑，封若棋言辞闪烁，抬出他的老师龚颂明，表明自己没机会杀马廉。后来连皇上与怀王都搬了出来，意图证明，他不会嫉妒马廉攀附上了云太傅将来可能会在仕途上压过他。他越这样拼命洗脱嫌疑，就越看起来不清白。
书令道：“刚刚又有个案子报了过来，尚书大人亲自接的，是柳远柳大人家出了件怪事。”
王砚满脑子都是这件大案，随口哦了一声。
书令左右看了看，低声说：“这件案子可真是闹鬼了，柳大人前些日子得了笔筒，说是在鬼市上买的，买回家之后，就接连出了各种蹊跷事情。今早，那笔筒竟然，平白地化成了一堆骨灰……”

鬼笔筒 四
王砚道：“什么闹鬼，必然是有人搞鬼。”
乔书令神色凝重：“可是大人，据说，那笔筒被锁在空屋内，屋子的门窗锁都是好好的！是密室！若是有人搞鬼，那人要怎么做到？”
王砚嗤地一笑：“密个鬼的室！人都进去了，把笔筒换成骨灰，还叫密室？这种障眼法无需理会，只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乔书令道：“大人说得甚是，那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砚道：“十有八九，是有人想借几年前陈子觞的案子翻点波浪。不知尚书大人会怎么查？”
乔书令神色闪烁了一下：“这个……下官也不知道……”
王砚笑了笑，乔书令一向是陶周风的传声筒，恐怕是陶周风对这个案子全无主意，才会让乔书令过来探口风。
果然，到了下午，陶周风就把王砚叫过去，说大理寺那边弄到一桩大案，需要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陶周风要顾那个案子，便顾不上柳远家这一桩，因此由王砚接手。
王砚欣然接下，又向陶周风道：“下官手里还有马进士被杀那件案子，可能办案时会少些虚浮的礼节，稍微快一点，还望柳大人不要怪王某唐突。”
陶周风道：“放心，柳大人脾气好，你若早些查出来，他更安心，这个雷厉风行的作风，正是你的长处，好好发挥。”
王砚道：“谢大人赞赏，下官一定尽情发挥。”
一出务政殿，王砚立刻吩咐属下：“让毕捕头带人去一趟柳府，将那笔筒变成的骨灰取过来，把在柳府做事不满七年的下人统统带回刑部。再着人到礼部，只说本部院急用，调马廉与陈筹的卷宗过来！”
这厢刑部众捕快奔向柳府，那厢乔书令到礼部调档。
兰珏亲自替乔书令取了卷宗，王砚只调马廉与陈筹的卷宗，兰珏猜出，王砚定然是要盘查马廉被杀一案与六年前陈子觞一案有没有牵连。
六年前陈子觞冤案，罪魁祸首是马洪，六年后，马廉被杀，嫌犯之一名叫陈筹。
都是马与陈这两个姓氏，如斯巧合，的确令人生疑。
只是，兰珏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若非柳远愿意，陶周风不会把柳府的案子转给王砚。京兆尹冯邰和大理寺卿邓绪都与柳家有交情，亦都擅长断案，尤其邓绪。一个笔筒闹鬼，说不上大事，为何柳远要把这个案子报到刑部，让王砚来查？
捕快们牵着浩浩荡荡一长串柳府的下人走回刑部，引得许多人在路边观望，啧啧赞叹：“王侍郎不愧是太师的公子，家学渊源，抓犯人都跟他爹征兵一样，一抓一串！”
张屏等人在牢里蹲着，只见捕快们推着黑压压的一堆人进来，分着关在各个牢房里。陈筹惊诧道：“爷爷呀，这是哪个案子，竟有如此多的嫌犯！”
有几个人被关进了他们隔壁的牢房。陈筹凑过去与他们攀谈：“诸位是怎么进来的？犯了哪个案子？”
其中一人有气无力地道：“我等是吏部侍郎柳大人家的仆役，我们家老爷前几天买了个笔筒，连连闹鬼，刑部的老爷疑心是我们搞鬼，就把我们给弄进来了。”
陈筹的精神顿时振奋：“笔筒怎么能闹鬼？”
那人左右看了看，低声说：“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但听说，我们老爷当年判了一个冤案，让一个书生屈死了，这个笔筒就是装他骨灰的。他的冤魂回来报仇了……”
几个书生的眼睛都直了，张屏从粥碗上抬起头，陈筹愕然：“难道是指陈子觞那个案子？”
柳府的下人进了天牢不多久，吏部侍郎柳远的轿子也停在了刑部门外。
“王侍郎，你行事雷厉风行，固然令人钦佩，但抓敝府的这么多下人进牢房，是否有些不妥？”
王砚抛下手中的卷宗：“极妥。柳大人，我怀疑这桩案子与六年前的陈子觞一案有关，且和我手上的另一宗案子有些牵连，为了早日破案，不得不激进些。恰好柳大人亲自过来了，我正要过去拜望柳大人，有句要紧话想问——柳大人是怎么得到那个笔筒的？”
柳远轻叹一声：“实在是无意中得到……前些日子，我因一些公务，去了一趟鬼市……”
今上刚刚亲政，要整顿吏治，朝廷收到举报，有些官员收受贿赂，收来的名贵物品府中堆放不下，就私下卖掉。
京城郊外，有个鬼市，原本是一些破落大户人家的子弟，把家中的东西拿出来变卖，又拉不下脸，便趁着夜深之后，在市集中摆摊，摊子上只有一盏油灯照亮，买东西的人看不清卖东西的人是谁，后来这样的市集逐渐成了气候，变成了特定的黑市，一般三四更天开，五更快天明时收。
御史台得到风声，这个黑市成了某些官员变卖贿赂的特定场所，背后有一股势力操控。柳远便同御史台、大理寺的两名官员乔装成平民百姓，到鬼市上先去转了一趟，摸摸底。
为了乔装得像一点，三位官员都在摊上随便买了点不值钱的小东西。柳远就随手买了这个笔筒。
王砚问：“柳大人还记得卖给你笔筒之人的相貌否？为何偏偏会选这个笔筒？”
柳远无奈道：“鬼市的摊主，统统都看不见模样，听声音是个成年男子，我平时喜欢收集文房四宝，当时恰好听见他在招呼，便去看了看。”
王砚皱眉：“摊子上都有些什么东西？”
柳远道：“笔、笔架、砚台、扇子之类，昏灯之下难辨好坏，只那个笔筒是个瓷的，也是囫囵的，要价不高，所以就买了。”
王砚道：“柳大人几时发现那笔筒不对劲？”
柳远道：“我买的笔筒，明明上面有山水画，回家之后，却变成了白瓷笔筒，还有了一道裂痕。”
当时柳远付了钱，摊主就拿一块黑色的布替他把笔筒包了起来，待回家后，柳远打开布包，笔筒的模样变了。
王砚挑眉：“那道裂痕，柳大人觉得像什么？”
柳远道：“大约有些花枝的模样。”
柳远看到了这个白瓷笔筒，不由得想起几年前陈子觞一案，陈子觞的母亲撞死在刑部前，她怀中，装着陈子觞骨灰的白瓷笔筒居然没碎，滚在地上，骨灰洒落一地，笔筒和骨灰沾着陈母的血。柳远每每做噩梦，总要梦见这一幕，冷汗淋漓。
但他在王砚面前，并没有说这些事，只道，他夫人觉得这事有些不吉利，妇道人家没有见识，就把笔筒供进了佛堂中。
王砚又问：“那佛堂，平时谁都能进么？”
柳远道：“佛堂在内院，只有女眷能进入内院，平素也就是内人在里面烧香，一两个贴身丫鬟打扫。”
就在笔筒供进佛堂的第二天夜里，两个丫鬟哭着和柳夫人说，佛堂里有火光，她们在窗上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还听到了男人的叹息声。
柳远亲自带着家丁到佛堂查看，佛堂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也没有新近点燃过灯烛的味道。
柳远便说这是无稽之谈，训了丫鬟一通，谁料又一天，柳夫人在佛堂诵经时，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叹息声，柳夫人吓得瘫坐在地，又听到了一个老妪的叹息。柳夫人请寺院的高僧来念了超度经，还请了纸符镇压，把佛堂锁住。然后到今天早上，笔筒居然变成了灰。
那些灰，王砚着仵作验看过，的确是骨灰。
王砚合上卷宗，向柳远道：“柳大人，王某初步推断，此案应与六年前的陈子觞案有关，府上的蹊跷之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但案犯没有伤及柳大人和其他人，尚不清楚用意何在，所以将贵府陈子觞一案前后入府的下人都带回了刑部。也请柳大人仔细想一想，陈子觞一案前后，直到今日，除了笔筒闹鬼之外，府上有无什么可疑之人蹊跷之事？”
柳远道：“几年前那桩案子之后，柳某引咎辞官，承蒙圣上不弃，重新启用，家中事务，一向都是内人与管家打理，王大人所问，柳某也要回府查询后才能回答。”起身拱手道，“但王大人思绪敏捷，断事犀利，柳某钦佩不已，这一案，还要托付王大人了。”
柳府的下人们在牢里关着，依然不见提审问话。陈筹长叹道：“看来王侍郎的爱好是抓人关在牢里看着开心。”
正抱怨着，几个狱卒簇拥着一个蓝袍子的官走到他们这间牢房门前，打开牢门。
陈筹认得这个官是孔郎中。
孔郎中举着一张纸念道：“高扬贵、巩秦川、张屏，侍郎大人有令，你们可以出去了。”
几个书生都愣了愣，陈筹从草铺上跳起来：“那我哩？我、韩兄、吕兄，为什么不能出去？”
孔郎中面无表情道：“你们几个不能出去，自然有不能的缘故。”向张屏几人摆手道，“快走。”
张屏爬起身，陈筹拉着他的衣角泪流满面：“张兄，上次是你，这次是我，你出去之后，替我查明白这件事，千万把我弄出去！王侍郎把巩秦川都放了，居然不放我们几个，我觉得刑部靠不住！”
孔郎中黑着脸，只当没听见，未同他计较。巩秦川笑道：“侍郎大人明察秋毫，脑子自然是比陈兄你明白，知道巩某是无辜的。我先告辞了，陈兄你多保重！”拍拍陈筹的肩膀，扬长而去。
张屏宽慰了陈筹几句，随后出了牢房。
天气闷热，张屏在牢里关了许久，浑身早已臭不可闻，街边的苍蝇抛弃了墙角的秽物，统统来和他亲近。
张屏绕到刑部正门外，徘徊了一阵，回想起牢中，柳府下人讲起的闲话。
“……我们老爷能不怕么，当年那个冤死鬼陈子觞的娘撞死在刑部门口，我们大人的轿子刚好到了刑部，那叫个惨啊，我是亲眼见到的……那女人死的时候还抱着她儿子的骨灰，装在一个白瓷笔筒里的，跟老爷买回来那个笔筒子一模一样，就在血里滚着，骨灰混在血里……当时我的腿都软了，老爷半天没有下得去轿子……”
张屏刚离开天牢，陈筹、吕仲和、韩维卷三人便被王砚提审。
捕快把他们三人带到一间静室中，竟然拿了椅子让他们坐下，还倒了三杯茶。
陈筹三人战战兢兢地坐了，王砚坐在上首的桌后，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们。
“本部院看了你们的陈词，有件事始终不解，你三人落第，去喝闷酒，为什么要选在六年前，试子陈子觞含冤自杀的那个湖边？”
张屏回到住处，沐浴完毕，倒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大早，他走到城南的湖边，这座湖昔年叫做秋棠湖，六年前，陈子觞投湖自杀之后，改名叫惜才湖，湖边还有一座陈进士祠堂。朝廷追封了陈子觞一个进士身份，立祠堂祭祀。
祠堂的台阶光滑，门槛上钉的铜片都磨得明亮。祠堂内香烟缭绕，上首陈子觞的塑像穿着进士衣冠，手握书卷，神态祥和。
旁侧的墙上，嵌着两块石板，一块上刻着一篇铭文，曰陈子觞乃江西才子，有惊世之才，不幸被奸佞小人所害，朝廷痛失英才，看来人间不应该有如此人才云云。
写这篇铭文的人竟然是当年的丞相，如今的太傅云棠。
另一块石板上刻的就是陈子觞当年蒙冤的那篇《梅赋》。
塑像座下有一张桌，桌边坐着一个老道，面前摆着香烛黄纸等物事，半闭着眼打瞌睡。张屏望了那塑像和两块石板半晌，走到桌前：“道长，请香。”
老道撑开眼皮：“有二十文一束、十八文一束、十五文一束，要哪种？”
张屏从袖子里抠出几个铜板：“请散香，只请三根。”
老道随手抽了三根香：“六文。”
张屏瞄着那几种香道：“道长，最便宜的香只要十五文一束，为什么给学生的是最贵的，还三根就要六文？”
老道一脸不耐烦：“散香只有这一种，一个价钱。你这书生，好歹穿着长衫，怎么连请香都讨价还价？”
张屏拱拱手：“学生家贫，望道长体恤。”
老道摆摆手：“罢了罢了。”从那最便宜的香束中抽出三根，丢在案上，“三文钱。不能再少了。”
张屏把那香拿在手里，眼睛却又瞟向其他两束香，一脸犹豫。
“学生既然过来上香，是不是请好一些的香，显得心更诚些？”
又摸摸那十八文一束的，最后放下了六文钱：“学生还是请最贵的吧。”
老道翻了翻眼皮，揣起六文钱。张屏拿着三根香，点着了，对着陈子觞的塑像躬身拜了拜，插进桌案上的香炉，再踱到老道的桌案前：“道长，不知道这祠堂中可备有笔墨？学生想要赋诗一首，以表悼念。”
老道袖起手：“祠堂的墙上不准写字，写诗回家写。”
张屏却不肯罢休：“名刹古寺都能题句留念，怎么这里就不行，道长未免太不通情理。”
老道冷笑道：“你要是想讲道理，就去和朝廷讲，老道也只是个看祠堂的。你看祠堂内外的墙壁，干不干净？一旦有人偷着写，都是贫道给铲下来，涂平了。不让你写，是不让你费无用功。”
张屏默不作声地踱开，走到墙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覆在墙上的石板上，又掏出一块石墨。
老道跳起身：“咄！干什么？！”
张屏认真道：“学生想把云太傅的文章与这篇赋拓回家去，揣摩学习。”
老道跌足道：“贫道在这里看祠堂几年，真没见过比你难缠的。十文钱，拓完了赶紧走。”
张屏犹豫地问：“八文可否？学生家贫。”
张屏揣着两页拓纸走出祠堂，绕着湖转了一圈，湖边原本的亭子改建了祠堂，在湖的另一边又盖了一座小亭子，名曰修德亭。马廉被杀那晚，陈筹、韩维卷、吕仲和三人就是在这座亭子里喝酒。
张屏走到亭子边，见一个人负手站在亭中，身旁的石桌边放着一个沙漏。他也瞥见了张屏，不由得皱了皱眉。
张屏向他行礼道：“侍郎大人。”
王砚眯眼看他：“你想替陈筹洗冤？”
张屏道：“学生只是随便走走。”
王砚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远远地，一个捕快气喘吁吁地跑向亭子，在亭边跪倒，呼哧呼哧直喘气。
王砚沉吟地看向桌上的沙漏。
张屏道：“侍郎大人，从学生与陈筹住的小耗子巷，到这湖边，如果不骑马，最快大约三刻钟，从马廉住的竹荫巷到湖边需要一个时辰，倘若骑马则至少会省去一半的时间。”
王砚冷冷地说：“滚。”
张屏离开了湖边，回到住处，做了一锅烩面片，给陈筹送去。
陈筹向他哭诉，昨天被王侍郎审了一通，王砚逼问他们，为什么要去陈子觞自杀的那个湖边喝酒。
陈筹哭着说，不就是去湖边喝酒觉得更符合当时的心境些么，没考之前，怕沾晦气，不敢靠近那个湖，考完之后过去喝酒，还是沾着晦气了。
韩维卷和吕仲和都捧着烩面片唏嘘叹息。
出了大牢，张屏走到当日的试场外，徘徊了一阵，守门的几个差役向他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快走快走。”
张屏道：“学生只是想进去看看，几位可否行个方便？”
差役道：“就是因为总有你这样的人，我们才天天要守在门口，天黑都不能回去！再看十遍考场，落榜了还是落榜了，三年之后再来吧！”
张屏被轰到一旁，继续在对面街边转悠，过了一时，只见一乘蓝布轿子从门内出来，一个穿着小吏服色的人上了轿，轿子晃晃悠悠向着城北去了。
张屏在路边的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问摊主道：“刚刚离去的，是哪位大人？”
摊主笑道：“看你这读书的公子，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连官服都辨不出？刚刚那位是试院的掌吏孙大人，虽然不是真正的官儿，但一个正经的县太爷可都比不上他。”
张屏道：“这位大人看来不太好见。”
摊主打量了他两眼：“寻常人等，难。这位孙大人有个叔父，在礼部兰侍郎家做管事，一般人的面子他都不买。”
张屏点点头，低头默默吃馄饨。
天将黑时，兰珏从衙门回到家，轿子到了府门口，小厮在轿外道：“老爷，上回那个送粽子的穷酸又来了，要轰他走么？”
兰珏淡淡道：“让他跟着进府。”
兰珏进了府内，换下官服，方才到了偏厅。张屏杵在厅中央，长身一揖道：“学生见过兰大人。”
兰珏微微颔首，指向一边的座椅：“不必太拘谨，坐。”等他在上首的椅上坐了，张屏这才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侍婢捧上茶，兰珏道：“你今日来找我，究竟因何事？尽可直言。”
张屏垂下眼皮道：“学生想问兰大人，贵府的账房一职，还有无空缺？”
兰珏不禁笑了：“你那日不想过来，所以账房已经另找了人。眼下只有厨房里缺人，可怎么好？”
张屏抬眼望着他：“学生会做饭。”
兰珏含笑道：“我知道你会做饭，但厨房终究不是读书人该进的地方，我也不会这么埋汰你。这样罢，我儿兰徽顽劣，一个西席管不住他，你先帮吴士欣几日，我再替你安排其他事，可否？”
张屏站起身，躬身道：“谢兰大人。”
兰珏又道：“若非你的字迹与学问都有些死板，让你直接教徽儿也未尝不可，其实不论学问还是做事，稍微活泛些，都更有好处。”
张屏低头道：“学生谢谢兰大人教诲。”声音仍然死板板的。
兰珏微笑道：“你回去收拾东西，随时都可以搬过来。”
张屏回到住处，收拾好衣物，第二天搬进了兰珏的府中。
兰珏去司部衙门前，已吩咐过管事的，孙管事和颜悦色地带他去了已经安排好的厢房，还带了裁缝替他量身，做新衣袍。
兰徽的西席先生吴士欣比张屏大了三四岁，是南方人，白白净净，脾气极好。他教兰徽，本来就没太多事，便只让张屏帮他整理兰徽的功课。
吴士欣带张屏去见兰徽，兰氏父子都生得极其漂亮，兰徽与兰珏长得不太相像，反倒和张屏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桐倚有些神似。兰徽打量了一下张屏，不感兴趣地继续埋头盯着书本。吴士欣给他讲书，他恹恹地听，手里的书半天不翻一页。
讲完一堂课后，吴士欣悄悄向张屏道，徽少爷前几天去柳府撞了鬼，最近都不精神，身上还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着实有些蹊跷。
吴士欣去如厕，让张屏看着兰徽做功课，兰徽在纸上软趴趴地乱涂，张屏把住他的手，将他握笔的姿势扶正：“习武须得循序渐进，太急于求成，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兰徽手一抖，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张屏的视线淡淡扫过他红肿的手边跟袖口露出的青印儿，并未回答，面目表情地盯着兰徽泛黑圈的双眼：“连夜修习内功，更不可取，精气神亏，凡事无所成。”
兰徽眨眨眼，抓住他的袖子：“别、别告诉我爹……”
张屏摸摸他的头：“暂不要熬夜、劈砖头，先练轻功。”
兰徽立刻点头。
晚上，兰珏回到府内，发现兰徽居然挺乐意多出一个张屏教他，不禁有些意外。
兰珏用完晚饭，沐浴完毕，到后园散步，听见假山后隐隐有说话声，依稀是孙管事在叹息：“……你的境遇，着实可怜，但在府里祭拜，万一被老爷知道了，你的饭碗也就没有了。也罢，我有个侄儿，在试院做事，我看能否叫他带你进去……”
另一人的声音饱含着感激道：“多谢孙叔。”居然是张屏。
兰珏不动声色地绕路回到小厅内，吃了两杯茶后，才着人把张屏叫来，屏退左右，含笑道：“之前说你死板，竟是看错了你。你为了查案，居然想着在本部院的家里找门路。”
张屏耷着眼皮站着，不吭声。
兰珏的双眉挑了挑：“你哄孙管事的活泛劲儿都到哪里去了？你家有哪位先人，要到试院中祭拜啊？”
张屏闷声道：“学生不敢欺瞒大人，学生想知道杀马廉的真凶到底是谁，才要进试院查看。”
兰珏搁下茶盏：“马廉一案，自有刑部在查，你信不过王侍郎，想要自己查也罢，本部院记得，马廉是被仇杀，与试院有什么关系？”
张屏道：“有一件事，学生觉得蹊跷，当日进场时，马廉抽中了十四号试房，与监场官争执了起来，他说是因为试房死过人，觉得不吉利，所以要换。这与他平时行事不符。”
按照马廉平素为人，绝对不可能得罪监场官。
“学生觉得，倒像是他要告诉谁，他在十四号试房一样。”
兰珏道：“你怀疑他事先和人串通好了作弊？如果他真要作弊，肯定连监场官都打通，就算没有打通，帮他作弊的人，也肯定有能力弄到他的试房号。他何必多此一举？”
张屏不作声。
兰珏抿了口茶，张屏又道：“考试的时候，我对面的空试房中，有人在哭。三百五十六号试房的考生，第二天发了羊癫疯。”
兰珏浮起一抹笑：“你是想说，那试子发了羊癫疯，是被鬼吓的？”
张屏肯定地道：“不是鬼。”
兰珏拨了拨茶叶：“也罢，你如果真的闲得想查案，就先帮我一个忙。徽儿撞了鬼，这事你可能听说了，就是柳大人家的一只鬼笔筒闹的。你明天，帮我去灵觉寺问问住持大师，柳大人亲自去他那里，请的是什么符，我也想请一套。”
王砚在司部衙门中看卷宗一直看到晚上，属下忽然前来禀报道：“侍郎大人，令弟来了。”
只听门外靴声橐橐，果真是王宣的声音笑吟吟地道：“哥，你居然为了公务连家都不回，大嫂还以为你在外面养了小歌伎，特意来让我抓你回家。”
王砚合上卷宗，站起身，看向迈进门槛的王宣按了按太阳穴：“你平时总嫌刑部晦气，怎么今天过来了？”
王宣道：“奉了娘、二娘和大嫂之命，就算再晦气的地方也得来。爹爹有令，今晚都回家里吃饭，大嫂下午就到了，娘和二娘亲自下厨替你炖了好汤补身体，赶紧跟我回去喝。”
王砚无奈道：“你捧着这么大一口尚方宝剑过来，我哪敢不回去。要是耽搁了，大娘和娘非把我剁了炖汤不可。”
王宣笑眯眯道：“你知道就好。”扯着王砚出了门。
次日早上，王砚刚到刑部衙门，孔郎中神色凝重进了务政殿内，插上内间的门，低声向他道：“侍郎大人，出事了。柳府的两个丫鬟，在牢里死了。”
死掉的两个丫鬟是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中的，初步断定是自杀。
王砚立刻命人去柳府，告知此事，查问这两个丫鬟的出身来历。再到牢中，验看了尸体与牢房。
狱卒说，明明关进来的时候，这两个丫鬟还好好的，突然昨天晚上就撞墙死了。
王砚询问昨晚牢中有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发誓绝没有。
王砚忽然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他出了天牢，到务政殿中等待捕快的查问结果。
张屏起了个大早，赶去灵觉寺，待兰珏下朝回府，他已经从灵觉寺回来，向兰珏道：“住持大师说，柳远大人并没有请符，只是请了一套《金刚经》。”
兰珏看了看他空空的两手：“你为什么没请一套经书？”
张屏不吭声。
兰珏再问：“怎么不答话？”
张屏道：“学生只会回答实话。”
兰珏道：“难道我不准你说实话？”
张屏抬眼看着兰珏：“兰大人让学生前去，并不是为了请经，学生便没有多此一举。”
兰珏笑了笑：“你先回房吧。”
张屏躬身道：“学生今天想请一天假。”
兰珏瞥了他一眼，他知道，即便他对张屏说，这件案子连身为刑部侍郎的王砚，都会骑虎难下，凭你一个小小的落榜试子，绝不可能查到真相，张屏也不会听。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说：“这座府邸你可以随便进出，不必每次都向我说。”
张屏道了声谢，回到房中，把长衫脱下，换了一身短衣，离开了兰珏府，孙管事知道了他昨晚被兰珏叫去问话，猜测是昨晚的事发，有意回避，不再提帮他进入试场的事。
张屏便没有去试场，顶着烈日，一路走到了竹荫巷。
马廉的住处早已被刑部搜查过，该取走的证物都带回了刑部，但王砚觉得此案要往细里查，仍派捕快日夜把守宅子，顺便观察有没有风吹草动。
张屏到了巷子里，立刻被捕快轰出了巷口。他正要绕进路边的窄巷，忽然有个声音遥遥道：“那个书生……”
张屏继续向前走，那声音又道：“那位穿了短衣的书生——”
张屏方才回头，只见路边的茶棚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余岁的瘦削男子，头戴一顶半旧凉巾，一身瓦灰的薄衫，蓄着短髭，两道凌厉的刀眉，下面却是一双细细的善眼，正望着张屏，起身道：“这位书生，我家小主人看你面善，能否相请到棚下吃一杯茶？”
他身边坐着的少年向张屏笑了笑，如珠如玉。
张屏走进茶棚，拱了拱手。那灰衣人自称姓徐名登，是祁府的管事，那少年是祁府的小少爷祁朱，来京城看望叔父。因见张屏长得像多年不见的一位亲戚，倍感亲切，所以冒昧搭话。
那少年祁朱接着道：“再则，我见兄台穿着短衣，但举止像个读书人，亦有些好奇。敢问兄台名姓？”
张屏道：“张屏。”
祁朱再问：“有字无？”
张屏答：“字芹墉。”
祁朱道：“好方正的名字。张屏这两个字，似乎曾在哪里听过。”顿了片刻，一敲折扇，“是了，之前在茶馆中，听见有人议论一位今科的试子，被刑部误抓成疑犯，却在大堂之上，破了一宗陈年的悬案。此人就叫张屏。该不会正是张兄吧？”
张屏道：“是在下。”
祁朱立刻道：“真是失敬失敬。”继而一扬眉，又笑了，“那么，我可猜出，张兄为什么这副打扮了。”
他年纪至多十五六岁，眉目尤带稚气，虽然举止语气都十分老成，这一笑却又带出了少年的烂漫，低声道：“你是来查案的吧。”
张屏巍然不动，表情也没动。
那位徐管事呵呵笑道：“张公子不必顾虑，我家小主人年纪不大，但天生喜欢离奇的案子，来到京城，左右无事，听了不少奇案。实不相瞒，今天小主人带着在下，是特意到了这里，也对那件案子有几分兴趣。”
祁朱用折扇轻轻点着桌面：“听说这件案子，刑部认为犯人是几个书生，莫非张兄以为另有内情？”
张屏盯着桌面道：“在下没见到过案发的地点，死者的宅子外堵着官差，关于此案的所有都是听来的，不敢做判断。”
祁朱道：“不错，办案终究要讲真凭实据，那个宅子，我或许有办法进去。”
张屏的眼皮动了动，祁朱接着说：“我叔父与刑部的陶尚书有些交情，徐登凑巧认识门口的把守捕快头领，只说张兄是死者的好友，想进去看看，或许可以通融。”
张屏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徐登站起身：“小主人与张公子先坐着，我过去和捕头说说。”匆匆离开茶棚，过不多久，匆匆回来，“可以进了。”
张屏随在少年和徐登身后又回到竹荫巷，门前的捕快都不见了，徐登道：“我自作主张给了些钱，请他们去吃茶了，但大约只有两三刻钟。”
三人进院，徐登插上了院门。
马廉这些年挣了不少钱，不像其他穷书生一般与人搭伙住宿，而是单独赁下了这个小院。
不过马廉并没有雇下人，说是要读书写文章，嫌下人吵得慌，只让一位住在巷口的老妪隔几天过来帮他洗洗衣服。
据那老妪说，马廉有些怪癖，从不准她进屋，只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完了就走。
张屏打量院子，地面上的树叶和灰都是新落的，砖缝中的草刚出新芽，门扇窗缝中只有新尘，没有积灰，屋内灰砖的地面也干干净净。
小院的屋子统共只有一间堂屋、两间厢房、一间厨房，院子的墙角还有一间厕房。
两间厢房，一间做书房、一间是卧房。马廉就是在卧房沐浴时，被杀了。
凶刀、澡盆等证物都已经被刑部拿走了，床铺、柜中的衣物也被翻查过，祁朱负手站在屋中，徐登眯着眼四处查看，张屏左右看了一圈儿，往门闩上瞧了瞧，走出卧房，却去了厨房，祁朱随在他身后，只见张屏打开碗柜，将调料罐细细查看一番。
捕头将查到的结果禀报王砚。
柳府说，死掉的两个丫鬟是一对姐妹，去年年末才买进了柳府，还留有她们的卖身文书。
捕快依照文书查到她们的亲人，竟发现了重大蹊跷。
捕头把几张纸放到王砚面前，吞吞吐吐道：“大、大人，属下查到的就是这些，请大人放心，属下绝不乱说。”
王砚拿起纸扫了几眼，脸色大变，大踏步出了务政殿，喊人备轿。
“回太师府！”
兰珏向龚尚书告了个假，一早离开了司部衙门，回到府中，命人取了一柄碧玉如意封进锦盒，另配上几样礼品，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袍，便让备轿。
管事问道：“老爷要去谁家送礼？”
兰珏笑了笑：“去柳府。”
王砚乘轿一路狼烟到了太师府，一下轿子，便揪住一个人：“王宣在哪里？”
被揪住的小厮瑟瑟道：“禀、禀大少爷，二少爷在、在问雪园陪……”
话没说完，王砚便把他丢到一旁，大步流星走向问雪园。
王宣正与几个好友在园中看胡姬跳舞，瞥见王砚，立刻站起身：“咦？哥，你的案子办完了？正好……”
王砚铁青着脸盯着他，吐出一个字：“来。”
王宣一脸茫然，放下酒杯，随王砚走到园外，进了一间静室，王砚插上房门，突然抬手，狠狠照脸给了王宣一拳。
王宣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捂着脸愕然道：“哥，你做什么？”
王砚青着脸冷笑道：“你还敢问我？昨天，刑部大牢里那两个柳家丫鬟，是不是你杀的？柳府的那只鬼，是不是你闹的？证供已经摆在刑部案头，你要今晚在天牢里睡？！”
王宣呆站了片刻，喊冤道：“哥，真不是我！”
王砚眯起眼：“不是你？牙婆收了银子，把青楼歌女当作良家女子卖进柳家，造户籍的不是你？花钱雇假爹娘的不是你？给燕燕楼的唐妈妈银子的不是你？城外那个鬼市的大东家不是你？！”
兰珏的轿子停在柳府后门外，小厮向门卫通报，几个门卫怔了片刻，才奔进门内，过了一时，柳远从门内走出，兰珏下了轿，抬袖道：“柳大人。”
柳远道：“妹夫怎的如此生分，我们本是一家人，先父已过世多年，妹夫仍总不登门，愚兄心中一直愧疚。今天终于过来了，先进去吃茶，着人接徽儿过来，一家人一道吃顿饭吧。”
兰珏道：“不必了，柳老太傅曾立下誓言，兰某今生不得进柳家一步，太傅已仙逝，遗训更不能违背。兰某今日过来，是提前送上贺礼，徽儿一直极崇拜他的桐倚表哥，殿试之后，柳家说不定能再出一个状元，这份礼，只当是徽儿送的，望不要推辞。”
随行的人捧上礼盒，柳远道：“既然是送给桐倚的，我这个伯父便不好替他推辞了。”着人接下礼盒，又道，“待到放榜，如果真能托妹夫吉言，再摆宴席。这几日家宅不宁，不便再接徽儿过来玩，他舅母一直挂念得慌。”
兰珏道：“徽儿自受了惊吓，夜里时常做噩梦，我每每看到他，总是想起他的母亲。他从小没娘，我公务繁忙，对他多有疏忽，总觉得对不起他，亦对不起他娘。他常与外祖母家亲近些，亦多谢柳大人看在令妹的情面上疼爱他，但如今他年纪渐渐大了，要用功读书，可能就不便再过来。”
柳远的神色变了变，道：“妹夫怎么这样说，徽儿喜欢他桐倚表哥，就让桐倚教他功课……”
兰珏含笑叹了口气，截住他的话头：“徽儿虽然像他母亲，到底还是兰家的孩子，总是滋扰外祖母家，亦不是道理。我这番前来送礼，亦是想当面感谢柳大人这些年对徽儿的疼爱。兰某不才，在朝廷里名声也不怎么样，大舅子能毫不避忌地疼爱徽儿，我心中极其感激，务必要道一声多谢。”
兰珏一向觉得，人生最要不得两个词——“较真”“生气”。但这一次，他认真地上了火。
他一直疑惑，兰徽对撞鬼说得头头是道，应该不只是听说有鬼，更像是亲眼见过什么恐怖的场景。
柳远得柳羡真传，真的会信了鬼神之说？
待到张屏去了趟灵觉寺，说柳远请了一套《金刚经》，兰珏方才彻底肯定，所谓柳宅闹鬼，乃是柳远有意为之，恐怕已经知道闹鬼的人是谁，而且十有八九就是王家，所以柳远才会把案子报到刑部，故意让王砚来查。
兰徽在柳府撞鬼，以及兰珏之后巧遇柳远之类的种种，不过是在布迷魂阵罢了。
被柳远当作放假消息给王砚的传声筒，兰珏尚觉得无所谓，但把兰徽当作棋子，有意让一个小孩子以为闹鬼，看到血腥恐怖的情形，兰珏却忍不得。
所谓清流，所谓柳府，所谓砥柱，真使的是上台面的计谋，真尽得了毫不徇私的精髓，真是什么东西。
兰珏含笑向柳远抬袖躬了躬身，乘轿离去。
王宣抓住王砚的袖口，辩解道：“其他的是我做的没错，但人绝不是我杀的！昨天晚上我去找哥，总不会蠢得偏偏挑那个时候灭口吧。那姓柳的假道学，成天就和爹做对，有人弄那什么市集，让我去挂个名头而已，偏偏他咬住不放，还要往爹身上扯，也不想想他自己干下的事。我起先是想帮爹在柳家安两个眼线，后来也只是叫这两人吓吓他罢了。定然是那柳远查到了那两个丫鬟的身世，顺便杀了栽赃在我身上，真不是我！要是我做的，我也不会不敢认！”
王砚的额上青筋暴跳：“是，你什么不敢？有的是胆子，只是没脑子！这种事情，用你亲自去做？给柳远一步好棋反将一军，他就等着看戏了！你收拾收拾衣裳，等着坐牢吧！”
王宣直了眼：“哥，你不会要学姓柳的做清官，搞什么大义灭亲，抓你亲弟弟吧？人真不是我杀的，你抓我进去是冤狱！”
王砚冷笑：“你找个证据，证明不是你？空口无凭，除了你哥我，哪个信你？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疑犯？晓不晓得疑犯就要下大狱？”
王宣紧抓住他袖子：“哥你不要唬我，爹也不会看着我进大牢的。我承认，是我错了，我鬼迷心窍，觉得马廉的计策不错，就往柳府安插眼线了，装鬼这事，又用了他的计策，结果他居然死了，那两个小娘们儿非说是沾了鬼，被鬼杀了，说不要做了，下面人不懂事，竟让唐婆找上了我，要不，谁也找不出证据说我和这事有关……”
王砚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马廉？”
张屏从马廉住所的厨房中出来，又转到了书房，徐登正在仔细敲书房的墙壁和地砖。
突然，他的手顿了顿，掀开一块地砖，露出一个暗格。
袖手站在一旁的祁朱也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神色，走到暗格边，徐登从其中取出了一叠纸，都是银票，数额不菲。
徐登道：“写戏本的书生，可拿不到如此高的酬金，到钱庄中查，应该能查到这些银子的来历。”
祁朱颔首道：“不错。”瞥向张屏。张屏却正在看着一样东西沉思，那是一个外形寻常的香炉，放在靠着白墙的条桌上。
张屏捻了捻香灰，嗅了嗅。
这并不是一尊熏香用的香炉，而是祭拜时，点线香的香炉。
白墙上，香炉正对的位置挂着一幅字。那是四个正楷的大字——勤学苦读，写得非常方正，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马廉在祭拜谁，不敢让人知道？
王砚回到刑部，坐到桌案后，烦躁难当。
两个丫鬟到底是王宣的人灭了口，还是柳远让人杀的，尚未分明，但看来王家这一次是脱不了干系了。
陶周风定然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久，尚书之位原本指日可待，说不定包括马廉被杀，这整件案子，都是冲着他王砚来的。
王砚猛地翻开卷宗。
查！依然要接着查！越是暗流汹涌，他偏偏就越要查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结局！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孔郎中踏进门槛时声音变了调，脸上都泛着激动的红光：“侍郎大人，户部刚送来的急书，这件案子真不得了！”
王砚打开他递上的文书，又一次愣住了。
在几乎要认为，真凶不是阿宣的人就是柳远的人，之前的一切全部都是障眼法之时，眼前的东西，却证实了他最开始对案情的推测——
马廉和马洪是亲兄弟，陈筹是陈子觞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王砚拍案而起，在院中拦截住正要回家吃晚饭的陶周风。
“大人，下官恳请堂审马廉被杀一案。”
陶周风同情地看着王砚，沉吟着。他在思索要不要告诉王砚，他弟弟王宣可能牵扯进此案的事情，已经被捅到了御前，大理寺说不定正在调查。
陶周风一直挺喜欢王砚，谁都不是自己选的爹娘，王砚虽然对他不太尊敬，但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属下。陶周风最喜欢有脑子肯做事的年轻人，哪个年轻人没一点小毛病？脾气暴躁些，傲气些，没什么。
陶周风想了想，还是没有讲，打着马虎眼说：“那么，你先把卷宗备好，待本部堂看过，明天再议。”
王砚坚定地堵着他的去路：“大人，下官取得了重大证据，请大人即刻准许堂审。”
陶周风为难道：“这……”
大门处突然一阵骚乱，几个衙役和乔书令一起匆匆奔过来：“大人，大人，太……太……”
一群护卫簇拥着一个人雄赳赳地从他们身后走来，苍山麒麟纹绛紫袍，祥云如意玉带，雄狮髯里藏着霸道，环豹眼中含着虎威，陶尚书立刻行礼：“下官参见太师……”
话未说完，王太师一把揪起他身边的王砚，抬起蒲扇般的右手，一巴掌挥下：“逆子！”
王砚被打了个趔趄，王太师又是一掌扇去：“无法无天的东西！哪个给你如此大的胆子，徇私枉法，包庇你弟弟？！”
陶周风拦得晚了，一管鼻血顺着王砚的鼻孔流出。
王太师一抬手，中气十足喝道：“带上来！”
几个护卫扯过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按着跪倒在地，是王宣。
王太师这才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向陶周风道：“陶尚书，冒昧闯入刑部，勿怪唐突，风闻老夫的逆子王宣，牵扯进一桩案子，逆子王砚今日回府，与其弟通气，竟是有意放纵，老夫便把王宣拿来，请陶大人随便处置。”
王砚擦了擦鼻血，王宣颤声道：“爹，儿是被人诬陷，不关哥的事！”
王太师抬足便踹，陶周风赶紧拦住：“太师……此事……下官并不知情……”
王太师怒看向王砚：“你竟然敢隐瞒陶尚书？”
陶周风立刻说：“没有没有，是……尚无……明显证据……此案需细细审理。”
王太师道：“没关系，陶尚书，你尽管审，最好现在就开堂审王宣这个孽畜！升堂前，先把王砚拿下，重打六十大板！老夫就在一旁看着！”
陶周风道：“太师大义灭亲，下官钦佩不已……只是……”看向王砚，“王侍郎，打不得，他主审一件大案，已找到确凿证据，事不宜迟，下官要即刻升堂。请太师体谅。”
王太师眯起眼：“哦？有此事？也罢，请尚书大人且把王宣押进牢房，王砚的罪过定不能饶，审完这一堂，老夫便去向圣上请罪，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斩了便罢！”
陶周风又赶紧道：“斩不得，马廉被杀一案牵扯重大，扑朔迷离，若无王侍郎，此案很可能又会变成千古疑案了……”
王太师重重一甩袖子：“好罢，看在陶尚书替你说情的分上，此罪暂且记着，待到案子一审完，即刻请皇上斩了你们这两个小畜生！先将王宣押进大牢！”
陶周风点头：“好，好，那就先把王小公子带到天牢里去……”
张屏、祁朱和徐登又一同走到了马廉家的院中，张屏一直不说话，祁朱问道：“张兄心中有结论了么？”
张屏低头道：“马廉可能不是蜀郡人，凶手认识马廉。其他的目前暂不敢下定论。”
祁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
“你在厨房里翻看马廉的调料，发现里面没有辛辣作料，所以判断他不是蜀郡人？其实也有蜀人不喜吃辣。”
徐登跟着说：“假如你是因为房门判断，凶手是马廉的熟人，不算合理，这么热的天，马廉未必是关着门沐浴。”
张屏道：“马廉根本没洗澡，凶手杀了他后，再把他放到浴盆里。其实马廉一直在院子里洗澡，凶手不知道这件事，把澡盆放进了卧室。”
他指向井沿边，小凳上有一个胰子盒，旁边的一条绳架晾晒衣物过于矮，是坐在澡盆里时，随手搭手巾和衣服所用。
祁朱看张屏的目光重新变得饶有兴趣：“凶手为什么要把马廉放在澡盆里？”
张屏道：“在下只看证据，目前根据证据，做不了结论。”
祁朱用折扇轻轻敲着下巴：“那么，你敢说出的两点结论，有什么证据？”
张屏垂下眼皮：“在下认识马廉，和他吃过饭，在外吃饭时，他只吃米，吃辣，而后满脸通红，口唇起泡。”
马廉的厨房里没有辛辣调料，没有米，只有面，用的是胡麻油。
“他明明在井边，却不是冲澡，而是用澡盆，看院中的地，应是常用水洗，屋中的地砖却只是清扫。”
那么就是马廉在洗澡之后，还会把洗澡水用来冲洗地面。
“衣服不是天天换。”
马廉的衣服，隔几天才会让巷口的老妪过来清洗，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大热天，却不天天换衣服。
徐登笑了笑：“这是西北人的作派。只是你这样说，又矛盾了，凶手既然认得马廉，为什么还会犯下把澡盆放到卧室的错误？”
张屏道：“他若不认识马廉，何必多此一举。”
徐登摇头：“牵强。”
张屏又不说话了。祁朱道：“唉，只凭这些，可找不出凶手是谁啊。他那叠银票，也不知从何而来。”
徐登道：“这个容易，待小人把银票交给刑部的捕快去查，算是送给他一份功劳。马廉这人身上疑点真是挺多，听说，他能中科举，是因为云太傅的门生刘邴刘大人的举荐。啊，这话我不便乱说。”
张屏再低头道：“学生还想去试场看看。”
祁朱瞥了一眼徐登，徐登道：“少爷，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祁朱笑道：“也罢，今天碰见张兄真是一场缘分。来日再见。”
与张屏作别离去。
兰珏回到府中后，忽然接到传召，命他即刻见驾。
兰珏不明所以，换上朝服，火速赶到宫中。
张屏回到小耗子巷的住处，他虽然搬到了兰府，这里的住处并没退，他拿了提盒，在街边买了几个烧饼，半桶豆腐脑，去给陈筹送饭。
到了刑部大牢，守卫却不准他进去探视，张屏摸出几个钱，塞给守卫，守卫道：“罢了吧，你这几个子儿，还不够兄弟们喝白水。不是我们想诈你，尚书大人刚刚升堂审完，他是几年前那个淹死在湖里的冤鬼书生的弟弟，在堂上他已经招了。本案被杀的那人的亲哥害了他哥，你说这案子还有别的悬念不？他现在关的牢房，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张屏提着吃食慢慢转过身，走回了兰府。
他回到兰府时，天已黑透，上房中灯火通明，貌似是兰珏刚刚从宫中回来。张屏在走廊上碰见了吴士欣，吴士欣问他去了何处，又说，兰徽今天没见到张屏，还屡屡问起他。
张屏随口答了几句，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外，只看见一个黑影在附近走动，见到张屏，就走过来，竟是孙管事。
孙管事咳嗽两声，左右看看，低声道：“小张，我把你那个事儿，和我侄儿说了，明天一早，能让你进试院一时，但不能待长。”
张屏躬身重重一揖：“多谢孙叔。”
第二天，天刚破晓，孙管事的侄儿带着张屏进入了试院。
偌大的试院空空荡荡，孙掌吏说，今天开始清空屋内，所以试房门都没锁，让张屏赶紧去看，他在这里放风。
张屏点了点头，快步走向试房，他先去的是当日传出哭声的那间空屋。
屋中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因为它没有用作试房，因此也没有桌椅。张屏仔细看了一圈儿，又到了那名发癫痫的试子所在的三百五十六号试房。
三百五十六号试房考的是贤部的试卷，张屏在屋中验看，最后蹲下身，看了看床底。
他再走到当日自己所在的试房，也看了看床底，又去了隔壁，最后才走到马廉所在的十四号试房。
张屏心中有个疑问，需要在这间试房内得到验证，马廉是马洪的弟弟，云太傅当年替陈子觞翻了案，亲自判了马洪死罪。马廉更改户籍，到了京城，为什么还会攀附上云太傅，得到他的门生刘邴的大力举荐？
马廉的试房号称曾死过一个书生，但看起来与别的试房并没有不同。张屏再仔细看了一番，果然，如他所料，竹床上的竹片和其他房中的一样，可以拆卸，只是，竹片背后已经被削平了，什么都没有。
三百五十六号的也是这样。张屏的床下刻的鬼符却还在。
张屏回到兰府，已是中午，他在房中坐，房门突然响了两下。
张屏望向门外，赶紧站起身，躬身道：“兰大人。”
兰珏含笑看他：“不必多礼，因你这两日都告假，我不知你是否身体不适，就来看一看。中午吃过了么？”
张屏道：“在外面吃了。”
兰珏道：“看来你还是在为了陈筹的那件案子奔波。难道查到了什么？”
张屏摇头：“学生，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我不明白为什么。”
兰珏难得见到他愁苦的神情，不由得感到有趣，视线瞥到了桌上的几张纸：“这是什么？”
那是张屏从陈子觞的祠堂中拓回的铭文。
兰珏没去过陈子觞的祠堂，便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云棠虽是太傅，字却不算顶尖，兰珏不便多评论，就去看陈子觞的那几张，讶然道：“这陈子觞的字可不一般啊，怪了，他怎么能学出这笔字？”
张屏猛抬头，一把抓住了兰珏的衣袖：“敢问大人，怎么不一般？”
张屏又到了竹荫巷外，在那个茶棚下来回踱步。
太阳西斜，茶棚老板几乎要拿棍子赶他的时候，张屏背后响起两声咳嗽。
那少年祁朱遥遥向他笑道：“张屏。”徐登依然在他身边。
张屏躬身：“学生有要事。”
徐登在旁边的茶楼要了一间静室，合上房门，祁朱笑道：“张兄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张屏跪倒在地：“皇上，张屏逾越，想查几样卷宗。”
“祁朱”在逆光中站起身，微微眯眼：“你倒真是聪明，怪不得能得陶周风举荐，连兰珏都开口荐你。你怎么认出了朕？举止？言谈？还是朕的化名？”
张屏低头：“都不是，张屏认得邓大人，因此猜出了皇上的身份。”掀起眼皮，看了看徐登。
“邓大人办过的大案与那本《循迹录》学生都拜读过，对邓大人心生仰慕，曾在大理寺门口和邓大人府前偷看过。”
永宣帝笑了出声：“邓卿，原来朕竟是沾了你的光。也罢，张屏，你一介书生，并无功名，凭什么向朕提如此要求？”
张屏道：“草民知道凶手是谁。”
永宣帝挑眉：“是谁？”
张屏沉声道：“草民想看这次科举的卷宗，还有两个人的档案。”

鬼笔筒 五
陶周风坐在务政殿中，拿着两根竹签儿，犹豫不决。
他在两根竹签上各刻了两个印子，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到底是升堂，还是不升？
就在陶大人闭上眼，丢出竹签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纶音。
“大人，大人，圣旨到了。”
陶周风噌地睁开眼，直奔出门，险些闪到老腰。
圣旨说，马廉被杀一案和柳府闹鬼一案牵扯重大，着刑部立刻停审，两案并作一案，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陶周风松了一口气。未久，大理寺的沈少卿带着两个推丞一名主簿过来提录这两件案子的卷宗。
沈少卿向王砚拱手，笑吟吟道：“王侍郎，得罪了，除了卷宗之外，奉圣谕，令弟我们也要带回大理寺。”
按本朝律制，有三司会审的大案，重要案犯都统一移交大理寺关押。
王砚板着脸道：“沈大人这是公事公办，说得罪太客气了。邓大人亲自侍奉皇上到案发之地看了，想必或有结论在胸中，要移哪个案犯，悉听尊便。”
沈少卿再客客气气寒暄了两句，着人到牢里提出了王宣。
王宣从小到大没受过罪，在牢里关了这一回，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窝都凹了。他被几个衙役牵着，一径低着头，不看路边的王砚。沈少卿有意惊讶道：“啊呀，怎么这样对王小公子？快，先安排梳洗梳洗再说。”
王砚冷冷道：“一个大狱中的嫌犯，怎得梳洗？刑部没有这种规矩。”
王宣抬头，傲然道：“不错，等出了这冤狱，我自当好好地洗！望大理寺不要误判冤案。”
沈少卿含笑道：“这次是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哪一个都不能单独定了王小公子你的罪，请小公子放心。”
王砚皱眉看了看正欲离开的沈少卿：“大牢里的陈筹与其他两个书生，沈大人为何不提？”
沈少卿抬了抬衣袖：“沈某只奉命提转王宣一人，王大人，告辞了。”
兰珏在朝中，听到了关于这两件案子纷纷扬扬的传闻，心中也有些疑惑。原本只是一件考生被杀的案子，竟然闹得出奇的大。
更让他疑惑的是，那天张屏匆匆出门，到了夜里，又匆匆回来，居然向他说，要请几天长假。
兰珏准了。
第二天，管事的来和兰珏说，厨房里的小厮去米店买粮，看见张屏背着一个包袱，搭一辆驴车出了城门，当时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小厮以为张屏卷了兰府的东西偷着跑了，赶紧回来告诉管事的，管事的又赶紧告诉兰珏。
兰珏含糊地说：“啊……我知道这个事儿，他家里有点事，告了假。”
兰珏不禁猜测，张屏到底去了哪里，要查什么？
张屏走后，兰珏奉诏进宫，永宣帝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屋中一股醒脑的油膏气味。
兰珏便道：“最近政务繁忙，请皇上保重龙体。”
永宣帝揉着太阳穴道：“唉，这几天，一会儿是太师，一会儿是邓卿，一会儿是柳卿，每次都是朕刚要去偷懒歇觉，他们就来了。对了兰爱卿……张屏怎样了？”
兰珏道：“他告假，好像家里有什么事，出京城了。”
永宣帝打了个呵欠：“哦，朕觉得此生有些才华，落榜太可惜了。但他的事情，要等这两件案子办完才能议。他想去试院再看一看，朕不方便答应他，那天和兰卿一说，后来如何了？”
兰珏道：“此生走了臣家里一位管家的门路，偷偷混进试院去看了，是臣对家人管束不力，请皇上降罪。”
永宣帝抬手：“罢了，这种小事，不必认真计较。”又道，“皇叔的婚事，筹办得如何？”
兰珏没想到张屏竟然这般交运，不过掺和进这件案子，尚不知是福是祸。
他只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过问。这两件案子并成一件，改成三司会审之后，因为大理寺和御史台都要审阅卷宗，犯人要重录供词，证供要重验，还要从地方上调出相关人员的身份档案，连凶案地点都重新看了一遍，一来一去，又耽搁了许多时日后，方才开审。
开审那一天，兰珏忙着验看怀王大婚的喜花，原本定下的样式制了出来，呈给太后过目，太后却说，不如她想的好看，要换，整个礼部人仰马翻。
龚大人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往宫里呈样式，等着太后和皇上过目的事儿就全由兰珏来做。
好不容易太后看上了一个样式，兰珏松了一口气，出皇城时，却遇见了曾与他一起阅卷的翰林院学士吴景莘，吴学士愁眉深锁向他道：“兰大人，大理寺或御史台的人找过你没？”
兰珏一愣，吴学士留意看了看他的表情，低声道：“难道，兰大人还不知情？谁曾想一个试子被杀，竟牵扯这么大，连你我都不得安生。”
兰珏道：“……兰某实在云里雾里，还望吴大人详细解惑。”
吴学士再叹气道：“就是试子马廉被杀一案，今天开审了，刑部查到马生是六年前陈子觞一案的案犯马洪的亲弟弟。刑部抓住了另一个试子，是陈子觞的弟弟，刑部那边判断，可能是陈子觞的弟弟杀了马洪的弟弟，替兄长报仇。大理寺说，刑部的判断不对，杀马廉的人，其实是王太师的小公子，王宣。”
兰珏又怔了怔：“这可是……”
吴学士遥望着天边：“大理寺查得，在会试入场时，马廉的举止就有些怪异，晚上，还有考生听到空试房中有哭声，一个考生考试时癫痫发作，被抬出了考场。邓大人觉得，这件事和马廉被杀或有关系，就封了试院去查，结果发现，试房的床下，都被人做了印记，疑似与科考舞弊有关。有人提前泄了题……马廉能中，亦是因为舞弊，万幸啊，兰大人，当日，你亦是中意张屏，未曾举荐马廉，否则可是说不清了。”
兰珏道：“实在是万幸，只是，当日刘大人一力举荐马廉，假如刑部查到的是真事，当日马生的哥哥可是云太傅定的罪……兰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吴学士叹道：“出考卷的朱大人和高大人已经被大理寺带去问话了，刘邴也自身难保。两个监场官已在牢里，一场科举，闹出这般大的篓子！唉，假如那一天，李大人不是临时起意，不再举荐那个名叫张屏的试子，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般一塌糊涂的局面。”摇头而去。
次日上午，兰珏刚下朝，便见大理寺沈少卿领着几个公人，守在他轿前。
兰珏已心中有数，微笑向沈少卿道：“沈大人这是要给兰某上枷锁，还是镣铐？可要兰某先自行把官服脱下？”
沈少卿拱手道：“不敢，不敢，今日三司会审试子马廉被杀一案，有一事想请兰大人前去询问，只是堂上作证而已。”亲自挑开一旁马车的车帘，让兰珏上了车，径直到了大理寺。
三司会审的公堂，设在大理寺。
兰珏上了堂，只见邓绪与御史台都大夫卜一范端坐堂上，堂下跪着陈筹、王宣和另外两个书生，站着刘邴。
堂下三司的属官品阶低于兰珏的，皆垂手避让，陶周风竟然没有与邓绪和卜一范同坐，而是坐在旁侧的一张小桌子后，一脸伤感，王砚站在陶周风身边，面色比平时红些，像是刚刚与谁激烈争执过，向兰珏点头笑时，还有些勉强。兰珏先与邓绪、卜一范和陶周风见礼，再含笑道：“兰某涉案之人，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邓绪道：“哪里哪里，只是请兰大人作证，绝无涉案之说。”命人搬椅子，让兰珏坐。
兰珏只在与王砚对面的位置站定，躬身向堂上道：“邓大人和卜大人有什么要问下官的，请说。”
邓绪道：“兰大人，当日审评会试考卷时，诸位审卷官中，刘邴的行径是否有些反常？”
兰珏道：“下官并未察觉什么反常，当日刘邴大人因举荐考生，与李方同大人微有争执，这在审卷中，本属常见，考官择选考卷，本就如同工匠择选美玉，若遇上特别投缘的文字，往往爱不释手。”
邓绪道：“也就是说，兰大人并没有看出，刘邴乃是收了贿赂，才举荐马廉的？”
兰珏微微皱眉：“科考阅卷，历来都是择定了考卷之后再开封查看考生姓名，以往还有誊录一项，后因有些试子字迹潦草，誊录易有疏漏，所以先帝改制，不再誊录，审卷官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审哪部的卷子，刘大人所阅的纶部考卷，当时差点就是下官审了。”
刘邴看着兰珏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邓绪颔首：“那么刘大人，本寺便不明白，你为何有恁大能耐，偏偏审得了马廉那一部的卷子。”
刘邴盯着邓绪道：“下官也不明白，邓大人为何口口声声，只说我收了贿赂，方才举荐马廉，马廉的卷子陶大人与诸位主审官都看过，颇有才情，邓大人无凭无据，何以污蔑下官？”
邓绪道：“既然把刘大人请到堂上，自然就有证据了。”
一招手，堂下的断丞官呈上一叠票据和一把钥匙。
邓绪先取那叠票据：“这几张是在马廉在京城胡商处购得珍玩的票据，其中有一尊八宝玉象，在刘大人家中，找到了一模一样的。你家下人已经招了，连同礼单都在，至于马生的文章颇有才情……”
邓绪再拿起那把钥匙：“马廉在科考之前，把一个盒子存在了珍宝斋内，盒上的漆封还有日期，盒中是贤部的考卷。刘大人可能不知道，本次科举，贤部的考卷换过一次，出卷之后，高大人觉得不大好，又请旨重出了一遍，马廉盒中的，却是没换之前的旧卷，区区一个考生，怎么会有弃而不用的卷子？三百五十六号的考生发了癫痫，偏偏也是贤部，真是巧。”
大理寺去查那名癫痫的考生，但他已痴傻，满口咿咿呀呀，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大理寺再去查负责封档试题的官员，发现有一个就在大理寺去查的前一天失踪了。那半夜的哭声，当时的巡场官说，是有一个小吏，听见空考房中有奇怪的声音，误以为有鬼，入内查看，又失手烧了灯笼，被巡场官呵斥，吓得哭了。
当时巡场的所有人都能作证。
邓绪心知此事不可能如此巧合，但苦无证据，也只能暂且按下。
他再拿起案上的另一叠票据：“这是一叠银票，数额庞大，马廉区区一个穷书生，绝不可能有这般家业，王宣，这叠银票是什么来历，你该清楚？”
王宣昂然道：“我不知道邓大人是什么意思。”
邓绪放下银票：“此案来龙去脉，本寺心中已有大概。王小公子，城外有个鬼市，是你做庄家罢，马廉受雇于你，更替你做了些与柳府闹鬼一案有牵连之事，这些钱财，都是他的赏钱。更因如此，他才得到了贤部的考卷，又有重礼送给刘邴，获得举荐。马廉被杀，根本就是被灭口。”
王砚上前一步道：“邓大人，下官有异议。大人所说，只是推论。马廉既然是马洪之弟，为何要更改户籍，来到京城？假如他花钱买了考卷，又贿赂审卷官，留下证据，等于是留下断送自己前途的祸根，他为何要这样做？陈筹是陈子觞之弟，案发当天，恰好有犯案的时间，明明亦有重大嫌疑，大人为什么一直无视我刑部的调查，略过不提？”
堂上的气氛有些僵持，王宣幽幽地说：“哥，你不要顶撞邓大人，别人会说你是为了包庇我护短。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一个那样的人，用得着我犯杀人罪么。我相信皇上和上天都有公道！”
兰珏不由得想，假如他是王太师，此时此刻，肯定想捏死这两个傻儿子。
他也在想，真相到底是什么。
马廉是马洪的弟弟，云太傅与他有杀兄之仇，从邓绪列举的这些证据看，马廉的这些作为，反倒像是……
堂上依旧僵持时，沈少卿匆匆走到邓绪身边耳语几句。
邓绪的神色阴了阴，最终皱眉朗声道：“现有一人，得知此案的真凶与来龙去脉，已得到皇上的御批，特准上堂。”
众人面面相觑，兰珏转目看向堂外，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穿过庭院，跨进大堂。数日不见，他又瘦了不少，皮色黑里透红，眼越发往里凹着，脸上还有一圈泛青的胡茬。
陈筹顿时激动地扭动起来，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张兄，张兄，你可来了……”
王砚皱眉，其余两司的官吏都不明所以，邓绪道：“张屏，既然你求得了皇上的御批，特准上堂，假如不知道真凶是谁，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你也应该清楚。”
张屏恭恭敬敬道：“学生清楚，学生已查到真凶是谁，证据确凿。”
邓绪冷笑道：“哦？那正好，本寺与刑部意见相左，本寺以为，马廉是参与了试场舞弊，而被灭口，刑部则说，马廉之死，与当年陈子觞一案有关，你所谓的真凶，不知是出自哪一方。”
张屏抬起眼皮，看了看邓绪，又看了看陶周风和王砚，王砚哼一声，转过视线，张屏道：“学生查得的结果，与刑部一致，马廉之死，是因当年陈子觞一案，与试场舞弊无关。”
王砚有些诧异地转目看他，邓绪更诧异，微微变色道：“张屏，你确定？”
张屏一字字道：“学生确定，”再看向王砚，“其实本案的凶手，早已被刑部的王侍郎抓获，一直关在刑部。”
陈筹已面无人色，邓绪面无表情道：“真凶是谁？”
张屏道：“本案的真凶，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人怎么能杀人？
邓绪淡淡道：“张屏，将你认为的真凶说出便罢，若有证据，一一列举，公堂之上，不必故弄玄虚。”
张屏侧转过身：“杀马廉的凶手，就是此人。”手所指向，是陈筹身边的一人。
当日和陈筹一起在湖边喝酒的另一个书生，吕仲和。
堂上的众人又都变了颜色，陈筹一脸错愕，半张开嘴，邓绪道：“张屏，三司会审的公堂，可非随便乱指凶手的地方。你说吕生是凶手，有什么凭证？你又说真凶是个已经死了的人，难道在暗示本寺和其他两位大人，此人另有身份？”
张屏又垂下眼皮：“学生不善言辞，这案子太过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大人可以着人去吕仲和的住处查抄，他当晚行凶时穿的衣服和其他证物，应该都在他的家里，能够证明学生所言不虚。其实，吕仲和是杀马廉的凶手，本应该非常容易就查到。只是因为王大人太英明了，凶手算错了几个人，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
王砚的脸青中透绿，邓绪即刻命人去吕仲和的住处，又道：“张屏，你虽有皇上的特许，但公堂上，也容不得你如此讥讽王侍郎。”
张屏抬眼看看邓绪又看看王砚，一脸端正：“学生是说实情，并没有讥讽王大人。凶手希望尽快被官府抓到，故意在马廉的家中留下了许多线索……学生惭愧，不会说话。”
王砚的脸色越来越多彩，卜一范打圆场道：“没关系，你不用紧张，慢慢说。”
张屏顿了顿，在心里整理了一下顺序，方才接着说：“学生被关在狱中时，互相诉说被怀疑的原因，我发现吕兄的话中有破绽。他和马廉可能没仇。马廉没有挖苦他，讥讽他的那个戏本，不是马廉写的。”
马廉出名之后，各大戏班找他写本子的太多，加之为了筹备科举，马廉多是拿钱挂名，尤其最近半年。
邓绪道：“马廉请人代笔，当然不会明说，你怎么知道那戏本是不是他写的？吕仲和为什要撒这种对自己全无好处的谎？”
张屏道：“吕兄说，他去年腊月来到京城，又结识一名女子，到谈婚论嫁，再被马廉写本子讥讽，坏了婚事，这个时间，怎么推测都不对。学生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吕兄要扯这种谎。”
如果吕仲和与马廉没有仇，那么他就不是杀马廉的凶犯了。一般犯人撒谎都是替自己脱罪，可吕仲和为什么偏偏要说让自己背上杀人嫌疑的谎？
所以张屏一开始以为自己想错了，他去看了马廉的宅邸，又看了试场，越来越疑惑。
“学生在马廉家中查看后，发现了一条明线和一条暗线，这两条线能够找到两个完全不同的凶手。但杀了马廉的，明明应该只有一个人。”
那条明线，就是马廉溺死在浴桶中，死前身上有刀伤，凶徒把凶刀抛弃在当场，马廉家的值钱的东西并没有被盗走，如此残忍的手法，表明凶手与马廉有仇，趁马廉沐浴的时候潜入，把他杀死。
“马廉卧房的墙旁和门闩被刮过，是刑部拿证据的时候刮的，学生猜测，应该是墙上有泥痕？”
王砚面无表情地颔首：“不错，干泥中混有草屑，可能是凶手蹭上的。另外地上还有干痰渍，混有食渣，有酒气，或是马廉的，或是凶手吐的。”
泥痕可以证明凶手或许从一个潮湿有草的地方来，干痰渍则说明凶手可能喝过酒。
马廉被杀的那晚，既在潮湿的地方，又喝了酒，最大的嫌疑就是陈筹、吕仲和、韩维卷三个在陈子觞的祠堂边喝酒的书生。
王砚负起手，瞥了一眼堂上：“下官在移交大理寺的卷宗中，亦写明了这些疑点，但邓大人一直视而不见。”
邓绪的眉头跳了跳，口气和蔼地道：“张屏，你继续往下说。”
张屏接着道：“本来凶手以为，证据如此清晰，刑部肯定会抓到他们三个。这三个人都与马廉有仇，都有嫌疑，要排除假象找到真凶，按照一般的办案手法，就是先查抄他们几人的家宅。在吕仲和的住处一定能找到证据，此案轻易便可结案定罪。诸位大人如果不信学生的话，可等找到证据后，我再往下说。”
吕仲和家距离大理寺颇远，即便骑快马来回，加上搜查，至少也要一个多时辰，邓绪道：“也罢，你接着说。你说有两条线，两个不同的凶手，又是怎么回事？”
张屏道：“学生刚才就说了，凶手算错了几个人，第一个就算错了王大人。王大人留意到了破绽，也没有按照他的推想，去查抄家宅，而是先取证推测，因为此案涉及的人物太过繁杂，反而未能破案。”
王砚铁青着脸道：“本部院查看浴桶，发现那血迹有异，不像是马廉在浴桶中时遇袭，而是遇袭之后再拖进浴桶溺死，所以觉得本案不简单，那些证据，亦不能算作直接的证据，所以没有贸然查抄，只是将嫌犯扣押查证。”
张屏道：“学生看到的那条暗线，与王大人推断一致。”
王砚瞥了他一眼：“不敢不敢，本部院查到的都不是真凶，怎么能与你比？公堂之上，少绕圈子，直说便可。”
兰珏一直在一旁只管听，只觉得眼前的情形颇有趣。
这案子他也听得云里雾里，但知道张屏说的是对的。因为吕仲和从张屏指认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一言不发，垂头跪着，也看不到表情，这已经等于认罪了。
张屏道：“那条暗线其实也很简单，凶手是马廉的熟人，他们的关系很亲近，亲近到马廉亲自把他请到房中谈话。凶手在卧室里偷袭了马廉，然后再打水，把他按进浴桶中溺死，装扮成是他在沐浴时遇袭。”
但是凶手没想到，马廉平时是在院子里洗澡。
“其实，只要确定了这一点，很容易推断出凶手的身份。马廉是个谨慎的人，他身上有个秘密，怕被人发现，连洗衣服的老妪都进不了他的房门，什么人能与他特别亲近，直接进入他的卧房？”
公堂之中的气氛忽然古怪了起来，几位大人的眼神都有点意味深长。
卜一范捻了捻胡须：“这个么……只有情人了……”
张屏肃然道：“定然不是情人，如果是情人，不可能不知道马廉在院子里洗澡。”
卜一范怔了怔：“那会是谁？”
张屏道：“这个人的身份，从马廉的经历中推敲推敲就能知道。马廉家穷，五六年里，有了东湖居士的名头，又攀附上太师一系，能试场舞弊，定有人提携。”
提携马廉的人，是谁？
马廉拼凑封若棋的文章起家时，谁替他撑腰？马廉为人阴损，却能屹立不倒，谁是他的靠山？
“崔班主最初提携了马廉，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做马廉后盾的，是思贤书局。”
王砚双眉拧得更紧，思贤书局他也留意过，不过与张屏的推断不一样，他留意思贤书局，是因为巩秦川和封若棋的话。
崔班主商人重利，马廉最初的那个戏本是给他写的，他替马廉撑腰无可厚非。但思贤书局是京城的大书局，当年封若棋的名头高过马廉，为什么思贤书局宁可得罪一个有些名声的文士，也要捧一个名不见经传，且抄文的马廉。
“思贤书局是京城的大书局，由其牵线，让马廉攀附上王太师亦不为奇。学生特意去思贤书局查过，书局中，负责马廉戏本的，是二掌柜。”
思贤书局的大掌柜多年未曾出现过了，一直都由二掌柜主事，也有传闻说，大掌柜早已经亡故了，书局等于是二掌柜的。不过鲜少有人见过这个二掌柜。
马廉的住处，就是思贤书局替他租的，他与这位二掌柜的关系，必定很亲密。
“这件案子的经过，经学生推测，应是如此——凶徒叩开马廉家的大门，马廉招待了他，马廉起初是和他一起在书房，他去卧房取一件东西，就此送命。学生猜测，可能是茶叶罐或是茶壶。”
张屏到厨房中查看，发现马廉在死前烧水沏过茶，茶壶在书房中，凶手取走了一个杯子，只留下另一个水杯，但马廉的卧房里没有茶盏。
“凶手来时，当然没有带刀，凶刀是从书房取走的，香炉所对的那堵白墙上，挂的本应是一把刀。刀鞘上有铁，所以墙面有磨损的痕迹，倘若被刑部发现，凶刀不是凶徒带来的，或会怀疑马廉不是在洗澡时遇袭，于是特意带了一幅半旧的字挂在挂刀处遮掩，可惜有疏漏，这样一幅旧字，卷轴顶端和挂绳上居然没有灰。凶手上桌取刀，无意中打翻过香炉，香炉中的香灰和下面的金刚砂混在了一起。”
邓绪道：“听你这样说，的确有道理，但你为何要说凶手是吕仲和，难道不是真凶嫁祸给了吕仲和？”
张屏道：“学生与吕兄同在狱中，发现他的小腿上有被香灰烫过的痕迹。凶手杀了马廉，布置完毕后，收拾了书房，又换下血衣，包裹起来，整理了仪容，这才离开马廉的家，所以还留下了一样证据。”
邓绪皱眉：“什么证据？”
张屏道：“马廉家的梳子，吕仲和的头，恐是天气的缘故……有些炎症……梳子上沾了药膏。可能是吕兄疏漏了，没有清洗梳子，也可能是他故意为之，好让官府尽快抓到他。”
一直垂着头的吕仲和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左右衙役上前，掀开他的裤脚，果然见右腿的小腿上有点点烫痕。
陶周风摇头道：“真是匪夷所思……假如吕仲和就是思贤书局的二掌柜，他把自己搞成两个人，杀马廉，要官府以为是他，又不是他，岂不是很矛盾？眼下年轻人的心思，本部堂越来越不懂了。”
邓绪道：“吕仲和是凶手，眼下倒是说得过去了，但他是思贤书局的二掌柜一项，还是你凭空臆想居多，还少实证罢。陶大人说得对，他为什么要这样来回折腾啊？”
张屏掀起眼皮看看邓绪：“思贤书局常年从济世堂预定药膏，医治头皮，另外，亦还是有几个人见过二掌柜的。此案之前，二掌柜已要把书局转手卖掉，契约都已立好，大人可以去查证。学生一开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吕兄要这样做，但后来因为一件事，查到了另一个真相，这才明白，吕兄之所以这样做，因他是个守法之人，杀人者偿命，他早有预谋杀马廉，亦早打算以命偿还，他不想别人知道他杀马廉的真正原因，所以生造了另一个身份。但他除了王侍郎外，又算错了两个人，一个是陈筹，他没想到，陈筹居然是陈子觞的弟弟，王大人因此着力查陈筹，没有怀疑其他。他算错的另一个人，是马廉，他不知道马廉真正的秘密，马廉的秘密又引开了大理寺的注意，所以他反而安全了。”
张屏看向吕仲和，神色中有一丝悲哀：“吕兄，马廉没有投靠云太傅和王太师，他不知道真相，他想报仇。”
吕仲和怔住。
张屏又转过视线，继续向堂上道：“吕兄的秘密是——”
吕仲和突然开口道：“张屏，我求你了，别说。”
张屏顿住，再看向他，吕仲和的脸上一片淡然，定定地看张屏：“我杀了人，我偿命，该死的人都死了，你知道了真相，你也能明白。算我求你了，别说。”
张屏沉默片刻，肃然道：“我若顾全了真凶的名声，两件案子，三个死者的冤魂皆不得安宁。”
吕仲和的神情终于转为绝望，突然闭上眼，猛地向旁边的柱子撞去，他身边的衙役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掰住他的下颌，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团布。
张屏的眼中又闪过同情和不忍，终于还是站直了身体，沉声道：“吕仲和虽然是凶手，但不算真凶，真凶早在六年前已经死了。若不是兰大人的提点，学生也想不到，陈子觞一案和本案的真相，竟是如此。”
邓绪的神色已有些不耐烦：“张屏不必多言其他，直接指出凶手便可。”
吕仲和在衙役掌下绝望地挣扎。
张屏躬身道：“禀大人，学生所说的那个真凶，就是昔年的刑部尚书窦方。”
整个公堂都静了。
连兰珏都一时无法思考。只听张屏接着道：“学生在听到当年陈子觞一案时，也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陈子觞的文章中引用了他母亲的诗句，这样的证据，不早点说出来，要等到他家破人亡，为他翻案的时候，才被查出，不合常理。”
任何一个人在被冤枉的时候，都会尽量拿出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为什么陈子觞没有？
是没有，还是说出之后，却被人故意无视？
“窦大人是位清官，办过几件大案，学生久慕其名，在陈子觞一案中，他把陈家的家底全部掀出，唯独忽略了这条线索，学生觉得很蹊跷。还有陈子觞母亲的死。”
陈夫人撞死在刑部门前，还故意挑在柳远的官轿到达的时候，这种举动，很像是无法做到某件事，无法说出某些真相时，无奈的最后挣扎。
她在用自己的命喊冤，她知道什么，无法说出来？
“等学生查到真相的时候，才发现，其实陈夫人是用自己的死来告诉世人此案的内情。”
邓绪终于又开口了，他盯着张屏，一字字道：“你此时所言，已有诽谤朝廷命官之嫌，若你拿不出证据，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张屏未曾回答，只接着刚才的话说。
“学生在查思贤书局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蹊跷的事，六年之前，陈子觞获罪的那场文会，思贤书局是主办的商户之一。”
陈子觞被冤枉，那么谁能拿到他的文章，立刻给马洪？显然是主办文试的人。
为什么马洪至死都不肯说出他为什么要诬陷陈子觞？给他陈子觞文章的到底是谁？
马洪与马廉家境贫寒，马廉怎么有能力更改自己的户籍，作为蜀郡人士来到京城？
“种种拼在一起，陈子觞倒像是被人故意陷害的一样，这些学生都想不通，缺少一个原因。”
缺少陈子觞被蓄意谋害的原因，这样精密的布局，布局的人显然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六年之后，思贤书局的二掌柜为什么要搞出另一个假身份杀了马洪的弟弟马廉？
“直到兰大人无意间看到了学生拓下的陈子觞的笔迹，告诉了学生一个典故，此案方才真相大白。”
张屏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是那天他在陈子觞的祠堂拓下的碑文。
邓绪按了按额头道：“兰侍郎，刚好你在，你能否详解一下，陈子觞的笔迹中，怎么能看出六年前的冤案真相？”
兰珏道：“下官亦不明白真相是什么，只是觉得陈子觞的字很难得。没想到本朝还会有人写出这样的一笔字。”
左右把拓本呈上，连陶周风也凑上去看了看。
卜一范道：“这是王右军的行书体，世人多习之，未有什么稀罕。”
陶周风却皱了眉：“是有些怪了，他怎么能写出这笔字来？”猛然抬头，“难道……”
兰珏轻叹道：“陶大人看出来了，此生的字摹的是王右军的兰亭书，但怪的是，摹的并非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或冯承素之本。”
据传，昔日唐太宗使宰相萧翼骗得了《兰亭集序》，爱不释手，命朝中的书法大家们临了摹本，还刻在石上，赐发给皇亲重臣和天下学宫。
褚遂良、欧阳询、虞世南、冯承素、诸葛贞的摹本最为出名。
《兰亭集序》的真本相传做了唐太宗的陪葬，那些摹本与石刻亦在战乱中渐渐失传，流传到今世的，只有褚、虞、冯、欧阳的摹本。
张屏道：“兰大人的这番提点，让学生想到了多年之前本朝发生的一件事，相信诸位大人定然亦很熟悉。”
陶周风半张开嘴：“难道，难道……”愕然坐回椅子上。
张屏缓缓颔首。
二十多年前，本朝曾经出过一桩令人唏嘘的奇事。
庆州的一个小县东阾建庙挖土，从地下挖出了一只石匣，县里以为这是件古物，上交州府。
当时任庆州知府的，就是陈子觞的祖父陈文定。
石匣送到州府时，陈文定的好友，翰林院学士周公遂回乡省亲，路过庆州，正在陈府做客，他精通古玩，鉴别此匣后，断定可能是唐物。
陈文定请了工匠打开石匣，匣中没有金银珠宝，黄缎衬里，只躺着一卷帛书。书上写的，赫然是《兰亭集序》，但看字体和落款，又非褚、虞、冯、欧阳摹本。
周公遂反复推敲验看，推测这卷帛书极有可能是已失传的诸葛贞摹本。
修庙的那处所在，原本是唐时的一处学宫，大概是唐末战乱时，学宫的人为了躲避兵祸，把摹本封在石匣内，藏在地下。
历时许多年后，才重见天日。
陈文定和周公遂立刻上书禀报朝廷。
先帝得知后大喜，命令周公遂即刻带着帛书回京城。
周公遂离开庆州，乘船返回京城，就在当天晚上，在江上遇到了水匪，全家老少与船上仆役船工近三十余人，几乎全部葬身江内。
船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这件案子震动朝野，刑部奉旨彻查，一个多月之后破了案，作案的凶犯是江边一带的流寇，匪首名叫牛霸，据他供认，他见周公遂是个“钦差官老爷”，船上箱笼众多，就起了歹意，杀了人，取了金银珠宝之后，就放火烧了船。
查抄他匪窝，果然只见金银等物，没有诸葛贞《兰亭集序》摹本的踪影。
可能这本摹本已葬身火海，从此失传。
牛霸及一干匪寇全部被处以极刑，陈文定也引咎辞官。
窦方是周公遂的门生。张屏得到皇帝的许可，翻阅了以往的档案，发现窦方当时曾上书朝廷，力陈此案仍有疑点，怀疑牛霸是受人指使，并非单纯为了劫财，但当时他刚中科举不久，还只是一名小吏，人微言轻，又没有证据，此案还是在牛霸等人被斩之后，就结案了。
吕仲和面如死灰，已停止了挣扎，他的头发在方才挣扎时散开，露出了半秃的头顶。
头皮上疤痕斑驳，依稀是烧伤的痕迹。
陶周风颤巍巍道：“你，就是周家那个活下来的孩子中谦？”
二十多年前，陶周风也在翰林院任职，与周公遂是同僚，那件惨案令他颇为悲痛，他记得，那件惨祸中，只有周公遂最小的儿子中谦幸免。
周中谦当时才两三岁，被养娘抱着跳到河里，头还被着了火的圆木砸中，居然漂到了岸上，离奇地捡了一条命。
陶周风与几个同僚凑了些钱，给这孩子还有周公遂的老父亲送去，却被周老太爷婉拒。
周老太爷道：“吾儿冤不得申，死不瞑目，要这钱有何用？”
吕仲和眼中流下的泪里混了血，纵横在脸上。
张屏不忍看他，接着道：“学生在查旧档时，发现在结案后，马洪和马廉兄弟突然地出现在了西北甘凉县的户籍薄上。学生亲自前去盘查，发现，马洪和马廉是被窦大人秘密迁了户籍，寄养在西北甘凉县的一户穷人家，为窦大人办理此事的几位官员名单已记录，诸位大人可以随时传话问询。而马洪和马廉，其实是水匪牛霸的儿子。”
卜一范不由怔了怔：“窦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陶周风叹息道：“窦大人胸襟广阔，连弑师凶犯的子女都肯悉心照料，实为世人之典范啊。”
邓绪冷冷道：“本寺猜想，窦方如此做，是想从这两个小儿身上找到指使牛霸的真凶的下落吧。”
牛霸的儿子们仍活在世上，或许会握有什么秘密，真凶或许会不放心，就此露出马脚。
对于当时无法查到真相的窦方来说，这一点点的线索，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张屏道：“窦大人当时怎么想已不得而知，但学生在马洪和马廉甘凉县的家里，还找到了一些书信，是窦大人的笔迹，证明窦大人一直在关照着这两兄弟，使得他们即使家境贫困，也能够读书。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都把窦大人当成了最敬重的叔父。窦大人与他们联系时所用身份是思贤书局的主人。”
窦方违反了朝廷命官不得经商的禁令，私自开办了思贤书局。
他的用意，可能是为了方便寻找诸葛贞《兰亭集序》摹本的线索。真凶拿着这本摹本，或许会变卖、临摹。书局是最容易得到讯息的地方。
但是窦方等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查到什么。这时牛霸的两个儿子已长大，书都念得很好，长子马洪还通过了西北郡的甄试，来到京城参加会试。
就在此时，窦方却发现有个同样来参加会试的试子，笔迹疑似临摹了诸葛本《兰亭集序》。这个人，竟是他恩师周公遂的好友陈文定的孙子，陈子觞。
“所以陈子觞的案情定然会是冤案，因为，一步步设计他，盗他的文，冤枉他，直到闹得他家破人亡的人就是窦方。陈子觞的母亲以死鸣冤，想告诉柳大人，她的儿子因笔获罪，真凶就坐在刑部大堂上。”
马洪是窦方的从犯，他与窦方联手造成了六年前的冤案，被杀时，也没有说出真相。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只是情愿用命报答窦方的恩情，亦不得而知。
“陈子觞冤案过后，窦大人替马廉又更改了户籍，马廉自始至终不知真相，这从他想要报复云大人和王太师就能看出来。”
陈子觞之案后，窦方也许是觉得大仇已报，马洪也为此死了，他想要放过牛霸的另一个后人，让他好好活下去。所以他替马廉把户籍又改到了蜀郡的望山县，把思贤书局留给了周公遂的儿子周中谦，服毒自尽了。
“可马廉不知道此事的真相，他觉得，叔父是个好人，兄长也是个好人，因为云大人替陈子觞翻了案，判了马洪死刑，他要替兄长报仇。所以他来到了京城，投靠叔父，他不知道叔父就是窦方，周公子可能是告诉他，叔父病故了。而且，虽然窦方放过了马廉，但是周公子并不打算放过他。”
周中谦挣扎着，表示自己有话说，邓绪示意衙役取出他口中的布。
周中谦哑声道：“不错，他爹杀了我全家，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那个夜晚发生在他记忆模糊的幼年，却是他永远的梦魇。
梦中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满天的红光，炙烤得钻心的皮肤，迎面而来的刀光，男人和女人们的惨呼，还有冰冷的水，灌进鼻腔、喉咙，让他在窒息中冷汗淋漓地醒来。
家破人亡的噩梦，注定永远缠绕他一生，不得解脱。
他的牙齿咯咯地咬出了血，衙役把布团重新塞进他口中。
张屏继续道：“马廉的复仇计划没有告诉思贤书局的人，他先开始不择手段地上位，并且有意败坏自己的名声，后来，他终于搭上了王小公子一系，并且联络上了柳大人，准备在科试中，抓到科试舞弊的证据。”
王宣梗着脖子道：“有什么证据啊，本公子和我爹，还有我哥，我们全家光明磊落！”
王砚瞪着他道：“闭嘴，公堂之上，不得咆哮！”
张屏自顾自地往下说：“马廉在试场外故意喧哗，是因他本以为，舞弊的是贤部。他之前拿到的也是贤部的考卷，却没想到他被安排到纶部的考场。所以他刻意闹事，想告诉场外的人，考场有了变化。还有床下的符文，恐怕不是舞弊的人刻的，而是抓舞弊的人所刻。”
舞弊的人既然能任意安排试场、买卖考卷甚至在推荐卷子上做手脚，那么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在床底下冒险做记号，落人把柄。
只有纶部和贤部的几个试场床下有这种印记，恐怕是因为抓舞弊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这几个考场会有猫腻，所以刻下记号，一旦收卷的时候取得了确凿的证据，就会把那些符文按照顺序排列。那是请鬼的符，意思是，这个试场，有鬼。
邓绪的眉头越皱越紧，有个小吏从屏风后转出，不动声色地把一张条子塞到他手中。
张屏又道：“还有，马廉他和……”
邓绪突然抬手道：“此案，本寺已大概明白，待核对证供后，再开堂审断。”
整衣退堂。
张屏走出大理寺，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地上的影子十分浓重。
张屏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王砚踱到他身边，硬邦邦地说：“此案会水落石出，这件案子，本部院承认你办得漂亮，不过你办了这件案子，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结果，自求多福吧。”
张屏嗯了一声，慢慢向前走，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准他再说了。
比如，其实早在六年前，云棠就查清了陈子觞一案，朝廷压下真相，保全了窦方的名声，只在祠堂上刻下了陈子觞的字迹文章，隐晦地表明事实。
如果当时公布出来，可能就不会有几年后马廉被杀的事了。
再比如，牢里面突然死掉的那两个柳家的丫鬟，实际上和马洪或马廉一样，是在用自己的命，企图推倒她们所谓的恶吧。
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张屏站在街上，太阳在天空中，阳光下的人，脚边总有影子。
熙熙攘攘的街道，房屋，行人，形形色色，很少有纯粹的黑和白。
张屏正在出神，身边一个声音道：“你办了这样的大案，我都不敢让你再委屈住在敝府了。”
兰珏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微微含笑看着他。
张屏垂下眼皮。
“学生，立刻就搬出去。”
兰珏的笑意更深了些：“本部院还要回司部去，你先自行回府罢。徽儿这几天不见你，总问，我都头疼了。你可以先不用做事，准你三天假，养好了精神再说。缺钱的话，就去账号那里预支下个月的薪水。”
张屏沉默片刻，闷声道：“学生多谢兰大人。”
兰珏走上大理寺门前的官轿，径直赶回礼部。
傍晚，捕快们带着从“吕仲和”的住处搜到的血衣回到了大理寺。
几日后，试子马廉被杀一案结案，凶犯“吕仲和”斩立决。
王宣白坐了一回牢，回到府中，王太师也没多说什么。
陈筹出了狱，抱着张屏痛哭流涕：“张兄，你就是我今生最大的恩公！我这辈子做牛，下辈子做马也会报答你！你就是我的……”
张屏在变成陈筹的又一个爹之前及时阻拦了他。
陈筹买了一大堆纸钱，到陈子觞的祠堂中烧，唏嘘不已。
他的母亲是陈子觞的父亲偷偷养在外面的一个外室。
但她是个精明的女人，知道陈父的正夫人生了儿子，自己身份低微，没什么好争，就要了一块地，买了个小宅院，自己过日子。
陈父因此觉得她很贤惠，即便正夫人有了儿子后，还偶尔去找找她，就这样又有了陈筹。
陈筹生下来后，他母亲越发担心，怕正夫人以为她要争家产，容不下她，索性带着孩子和钱财，偷偷搬到了西北郡，从此与陈父断绝，没想到却因此幸运地逃过一劫。
陈筹哭着说：“我娘常讲，不该是你的，就别想，别拿，没有好果子。她老人家真是太明理了。”哭完了，陈筹又问张屏，“为啥曹兄会变成兰大人？你进了兰大人府，是不是以后功名就有指望了？你发达了，别忘了提携我。”
张屏闷声说：“不知道。”
朝廷一切照旧，刑部在陶周风春风化雨的领导下，由王砚挑头，继续孜孜不倦地与京兆府和大理寺抢案竞争。
吏部继续在为肃清吏治、荡涤朝野努力着。
礼部仍然为了怀王的婚事忙得四脚朝天。
但在怀王大婚之前，有件事必须尘埃落定。
礼部尚书龚颂明拿着今科的进士榜单呈给永宣帝：“皇上，这次殿试的名单，是否就这二十九人？”
永宣帝提起笔：“把张屏的名字，放在第三十名。让陶周风做他的老师。”

女儿村 一
八月初八，怀王大婚。整个京城披红挂彩。
怀王乃永宣帝的堂叔，在永宣帝亲政前曾代摄朝政，因此这场婚事，办得格外奢华隆重，围观的老百姓都说，即便皇上大婚，也只能这么排场了。
永宣帝有意喜上加喜，把今科殿试安排在怀王大婚之后，八月初十。
会试选出的三十人，末名的马廉遇害，只剩了二十九人，不甚吉利，永宣帝命礼部在榜单上添补一人，经代替礼部尚书龚颂明主持阅卷的刑部尚书陶周风“极力推荐”，添补者定为西川郡考生张屏。
吉报还未发出时，兰珏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回府把张屏叫到厅堂，道：“不管殿试成绩如何，你都已经是进士，陶大人是你的老师，再留在我府上，有些不方便。明天吉报就会送到小耗子巷，你今天收拾东西，搬回去吧。”
张屏嗯了一声。
兰珏等了一下，张屏嗯完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兰珏不由得心想，此生于人情世故上，实在太欠缺了。
皇帝会让张屏添补上榜，不让兰珏做张屏的老师，兰珏早已料到。兰珏眼下在朝廷的官员中，仍算年轻的，资历浅，倘若皇帝想着力培养张屏，定然会给他找一个名声好、威望高的老师。
虽然料到了，兰珏仍不免有些介怀，就好像一个玉匠，发现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中藏着美玉，却不能亲手雕琢它一样，总归遗憾。
他不指望张屏会说，提携我的人是兰大人，在我心中，兰大人才是我的恩师。
但，再木讷，也该说个谢字吧，毕竟你在本部院家住了这么久，还拿了工钱，你其实正经教过徽儿几次？
兰珏心情复杂地看着张屏，张屏躬了躬身道：“学生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道了声告退，居然就这么离开了小厅。
兰珏望着他的背影，又坐了一时，起身回了卧房。
张屏在厢房里收拾东西，吴士欣过来帮他，身边竟然还跟着兰徽。吴士欣笑道：“我和徽少爷说了你的事，他非说也要来送送你。”
兰徽探头看张屏的行李，一本正经道：“吴先生说，你中进士了。你还没殿试吧？”
张屏道：“对。”
兰徽再眨眼看看他：“我爹当年是探花，你做不了探花吧，要长得像我爹爹那样的，才能做探花。我以为桐表哥能做探花的，但是我爹说，桐表哥会是状元。”
吴士欣知道张屏是被后来补上去的，这次殿试恐怕也只能吊在榜尾，兰徽这么口无遮拦地说，可能会伤了他的自尊，赶紧岔开话题道：“唉，张兄高中真是令小弟羡慕。三载之后，小弟才能参加科考，希望有张兄这般的运气。”
张屏道：“只是侥幸，吴兄的学问好，下一科定能高中。”
吴士欣笑呵呵地说：“愿托张兄吉言。”
兰徽继续睁着乌溜溜的眼看张屏：“听说，你会破案才能做进士，那杀人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见过鬼没有？我在大舅舅家，在王伯父家都见过，我爹爹说，那都是人装的，到底……”
吴士欣赶紧道：“徽少爷，你忘了么，兰大人告诉过你，再提这个，又会招惹邪气，要睡书房了。”
兰徽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假装板着脸，却依然偷偷地瞄张屏。
趁着吴士欣去茅房的工夫，兰徽又凑到张屏跟前，拉拉他的袖子：“你以后还来么？”
张屏点点头，兰徽大喜，小声道：“那等你来的时候，我爹爹和吴先生不在，你再跟我讲。”
张屏摸摸他的头顶：“好。”
兰珏在卧房中小憩了一会儿，起身之后，天已尽黑，贴身小厮道：“老爷，那张屏要走，正在外面等老爷起身辞行呢。”
兰珏意外地皱了皱眉：“哦？他没直接走么？”
小厮道：“没，在院子里等了半天了。”
兰珏披了件外袍，出了卧房，廊下昏黄的灯影中，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兰珏走到近前，那身影躬身：“学生告辞了。”
兰珏微微颔首，那身影在灯光中仍垂着头，道：“这些天，兰大人的帮助，学生感激不尽，铭记在心。”
兰珏浮起一丝笑：“不必如此客气，回去好好准备，殿试时，莫太紧张，应答自如便可。”
那身影在灯光中沉默了片刻，道：“学生记得了。”
八月初十，进士科中榜三十人参加殿试。龚尚书上殿陪试，兰珏在礼部衙门中待着。
到了近晌午时，窦郎中满脸笑容叩了叩门，向兰珏拱手道：“恭喜恭喜啊，兰大人，令内侄柳桐倚才惊金銮殿，已被皇上钦点为状元了。榜眼是江南郡试子蔡贤章，听说是兰大人你举荐的雅部试子，探花山东郡试子游恒清，这次兰大人可谓双喜临门。”
兰珏心中不以为然，柳桐倚是状元毫无悬念，榜眼的那名试子的卷子虽然由他荐出，但他是礼部侍郎，主审是他的上司龚颂明，按照例制，此生会算成龚尚书的门生。
他笑容满面向窦郎中道谢，窦郎中又道：“对了，那个后补上的试子张屏……好像还是倒数第一。”觑眼看兰珏的神色，压低声音，“听说皇上殿试完毕之后，对身边的人说：‘若不是坐在殿上，单看此生的表情，朕还以为朕欠了他钱。’看来他虽意外交了好运，前程依然是……难。”
兰珏噙着微笑听，眉头跳了跳。
八月十一，新科进士正式放榜，八月十二，进士科三甲游街。
京城的老百姓都挺激动的，今科的进士中，标致的小年轻特别多，尤其新状元，比探花郎漂亮多了。
张屏穿着进士袍子，胸前绑着一朵红花，慢吞吞地骑马尾随在巡游的进士队伍最末。陈筹站在路边的人群中替他欢呼了一阵。
连着两件大案，让张屏在京城里颇有点小名声，不少人都抻长了脖子看他的脸，指指点点议论道，这就是那个白捡了一个进士做的，卖面条的扫把星。
巡游完毕，进士们到皇宫中领御宴。张屏虽是倒数第一名，但众进士都知道，他与兰侍郎交情不错，得皇上青睐，现在更做了陶周风的门生，都待他很是客气，主动与他攀谈。
张屏生性话少，同时和几个人说话，更觉得词穷，特别是那些进士们各个名次都比他高，却都爱恭维他的才智，张屏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他苦苦在肚子里搜刮应对的话语，知道自己说话语气往往不自觉地生硬，开口前，再斟酌一下，然后说，越发显得话少而慢。
到了御花园中，皇上尚未驾临，陪宴的兰珏等礼部诸官与几位翰林院学士先到了，兰珏只是向张屏含笑微微点了点头，如同待其他进士一样。趁着众进士都去拜见诸官员的空当，张屏假装赏花，悄悄绕到了一棵老树后，喘了口气。
他抬头打量御花园的景致，只见一个人从远处向这里行来。
张屏的目光锁在了他的腿上。
此人二十余岁年纪，姿容俊雅，身形瘦而高，倘若步履翩翩，便就是戏文之中王孙公子的模板，可惜，他是个瘸子。
他拖着一条腿慢慢地走，眉眼中带着恹恹的倦怠之色，他察觉到张屏的视线，便向其扫了一眼，张屏垂首躬身，那人淡漠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张屏继续盯着他瞧，他身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袍子，悄声道：“张兄，你胆子忒大了，知道是谁么？”
张屏低声道：“知道。”
园中的众人已都跪倒在地，张屏也跟着在原地跪下。
那人身上穿着紫色云纹蛟袍，本朝之中，能穿这种服色的只有一人——
“臣等叩见怀王殿下。”
怀王随便地道：“哦，都平身吧。”神色中隐去了方才的倦怠，望向扎着绢花的芍药丛旁的新状元柳桐倚，浮起几分笑意，“真是紫薇花般的人物。”
柳桐倚从容谢过怀王的赞赏，怀王又朝他走近了两步：“不必如此多礼，你是柳太傅之孙？”一面说，一面竟携起了柳桐倚的手，“不知你是否记得，本王曾与你……”
柳桐倚后退了一步，神色有些愕然，一旁的宦官和两名翰林学士表情复杂，此时，通报声起，皇上驾到。
怀王方才松开了柳桐倚的手，柳桐倚趁机再后退一步，俯身叩拜，永宣帝向着跪拜的众人之中站着的怀王笑道：“皇叔竟比朕早来了。”走到怀王身边，方才向众人道，“众卿都平身吧。”
张屏爬起身，拍了拍衣袍，他身边方才提醒他的是本次进士科的第二十九名杜梦蘅。他和张屏名次挨着，对张屏更是格外亲切。御宴开席后，他与张屏坐在一起，皇上亲切地勉励了众进士几句，众官负责陪衬，怀王坐在皇上身边，只管喝酒吃菜，极少说话，眉眼间又浮起了那种恹恹之色，目光偶尔飘向柳桐倚。
散席之后，皇上与怀王先行离去，张屏蹲到地上，眯眼瞧了瞧，旁边的宦官道：“张进士，你掉了东西？”
张屏站起身，拍拍袍子：“没有。”
出了皇城，杜梦蘅方才吐出一口气，向张屏道：“张兄，你可愁死我了，你老盯着怀王殿下看，万一被问个不敬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提醒了你半天，你都不理会。”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没见过，咳咳……其实怀王有龙阳之癖……”
张屏愣了愣，杜梦蘅很满意他的表情，更小声地道：“此事满朝皆知，前两天，怀王殿下大婚，听说根本连新房的门都没进，第二天就去了暮暮馆。”
见张屏一脸迷茫，知道他没有见识，遂解释道，“就是勾栏，不过里面，都是男人……这事你千万别和第二个人说啊，否则你我都完了。”
张屏嗯了一声，他虽然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很震撼。
他之前听说过龙阳之癖，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在意过。
张屏一直过得很简单，看书、卖面条、吃饭，遇见了感兴趣的案子踅摸踅摸。这么直接地接触到复杂的人性，令他很触动。
他观察怀王的时候，见其频频看向柳桐倚，只猜测他们之前曾有过什么旧事，原来如此。
但是怀王的腿……
他之前听过怀王的逸闻，有人说，如果不是因为怀王瘸了，可能皇位就要换人坐了。也有人说，如果不是因为怀王瘸了，说不定就会被先帝除掉，便不会有独霸朝纲的机会。
不过，怀王的腿……
可是……难道……
柳桐倚长得不像女人，可是……难道……
张屏陷入深思。
怀王大婚完了，科举也结束了，兰珏总算松了一口气，告假在家歇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小厮道：“老爷可算醒了，张进士前来拜见老爷，在前厅等了半晌了。”
兰珏一时迷惘，今天是新科进士拜见老师的日子，但是本届科举没有哪个考生算他的门生，这个张进士……
不会是张屏吧。
果然是张屏，兰珏到了前厅，就看见张屏在厅中站着，桌上摆着两盒月饼、一筐石榴，是他带来的礼物。
兰珏皱眉道：“你该去拜见陶大人。”
张屏道：“学生已递了帖，下午去拜见陶大人。”
兰珏有些无奈，却不由得笑了：“陶大人是你的老师，日后在朝中，亦是要帮你最多的人，但陶大人是个好官，你不用送什么好礼，只按照你带来的东西，同样送去便可。”踱到桌边看了看月饼盒，又道，“陶大人年岁稍长，云腿月饼太过油腻，你可以挑一些素馅的月饼。”
张屏道：“学生订了五仁馅的。”
兰珏不觉又笑了，此生倒不像他想的那般不开窍。
他缓声道：“如果陶大人不留你在尚书府吃饭，你晚上就过来吃吧。”
张屏点点头：“好。”
中秋那日，新科进士的封赏官职诏书颁发。
今科一改本朝旧制，头甲三名不再外放地方，直接进入朝中各司部。
状元柳桐倚赐封大理寺断丞，正五品。
榜眼蔡贤章赐封吏部主事，从五品。
探花游恒清赐封礼部主事，从五品。
二甲三甲或留用朝中，或外放地方，官职都比以往优厚，起码在州府任职。唯独末名张屏，外放沐天郡宜平县县丞，从七品。
张屏被封了这样的官职，陈筹异常惊讶。
原本，他背着张屏，在酒楼里偷偷订了几桌酒席，准备张屏封官之后替他庆祝一番，也算还张屏救他的恩情。可堂堂进士出身，竟然被封了个从七品的县丞，连知县都不是，这几桌酒席，就显得尴尬了。
陈筹只得又去把酒席退了，还好酒楼老板知道原委，很同情张屏，只收了陈筹六十文的退订钱。陈筹从头到尾不敢让张屏知道，只能自己暗暗心痛。
实在是疼得有点憋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张屏：“兰侍郎……陶尚书……不都是挺大的官么，怎么就……”
张屏说：“哦。”
陈筹便不敢再问啥了。
张屏临去上任之前，陶周风把他叫到府上，勉励鼓舞了一番，曰，授予这种官职，更能体现皇上和朝廷对张屏的器重和恩典。既得官职，就当以民为本，外放地方，身为官阶最低的小县丞，才能最充分地体察到民情，了解民生。
他再从这里那里那里这里的层面上逐一剖析，把县丞剖析成了本朝最前途无量的官职，暗示朝廷要把张屏栽培成最粗壮的那根栋梁。
勉励到最后，陶周风自己都热血沸腾，几乎信以为真。
张屏板板正正地躬下身，道：“学生一定谨记恩师教诲。”言语郑重，陶周风欣慰地笑了。
其实陶周风很心痛，他本是想让张屏进刑部的，小皇上让张屏做了替补进士，又成了他的门生，陶周风原以为，皇上也是这个打算。
他知道，张屏这般上榜，官职不会太高，就算在刑部先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步向上走，前程也不会差了。
手下有了王砚和张屏两人……陶周风几乎看到了刑部牌匾上那璀璨的、黯淡了大理寺的光芒。
从七品的县丞一封下来，陶周风懵了。
难道是皇上想让张屏从低做起，外放小县赚取资历？陶周风虽然认为，为国为民不需要计较官职高低，但是，小小县丞，上面还有个知县，恐怕连升堂审案都轮不到他，想做出政绩，实在……
陶周风深深感到圣意难测。
朝廷中有了风言风语，说是从宫里的宦官们那里得来的闲话——张屏在领御宴的时候，大不敬地多看了怀王的腿几眼，犯了蛟颜，才会有这般结果。
陶周风不愿意这么想。
就在今天下午，王砚汇报完公事，像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大人，下官听说，那张屏做了你的学生，怎么外放到小县去了，好像连知县都不是？”
陶周风的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盐，呵呵笑了两声道：“还太年轻嘛，总要历练历练，这是圣上和朝廷栽培的苦心啊。”
王砚哂笑一声。
陶周风留张屏吃了个晚饭，说了一句今天最发自肺腑的话：“好好干，你做出的政绩，朝廷不会看不到，老师等你尽快回到京城。”
张屏收拾好行李，要在九月初到宜平县衙上任，临行之前，又去到兰府辞行。
兰珏亦对张屏的官职有些意外，一些闲碎的传闻他也都听说了，但他揣度小皇上对张屏的态度，总觉得这个官职别有深意。
他尚不能太确定，便只泛泛地说：“县丞这个官职是有些小了，不过，先在这样的职位上磨一磨，来日回到朝中，亦多一些经验。”
张屏道：“我觉得，挺好的。”他来考科举，本来也没想做大官，干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他自知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但在朝廷里，这两样很重要。
他仰慕兰珏这般事事都应付得游刃有余，从容又优雅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做不了这样的人。
就好像吃面，他佩服那些连喝面汤都喝得没有一点声音，跟品香茶一样高雅的举止，不过自己吃面条，他还是喜欢吸溜着吃，呼啦呼啦啜啜面汤，再嚼一头蒜，嘎嘣脆的，吃得香。
能吃饱肚子，冬有暖屋，夏有凉床，拿上些足以过活的俸禄，偶尔有几个案子掺和一下，是张屏梦想中的人生。
所以这个县丞很合他意。
但是大家因为这个官职，都在同情他，安慰他，他就只能不吭声，默默地满足。
八月二十，张屏背着小包袱离开了京城。
县丞这个官职实在太小了，朝廷连车轿都没有给配发，更没有随从，只让张屏自行上任。
陈筹和张屏同行，他准备三年后重考，京城物价太高，宜平县离京城不算太远，张屏的官职虽小，但住处肯定要比现在小耗子巷的陋屋强很多。
张屏邀陈筹同行时，陈筹客套了一阵，就欣然答应了。
“也是，张兄你初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使别人总不如使熟人顺手，我就给你打打杂，有些文书事务，只管给我做。”
兰珏本要替张屏安排马车，张屏推拒了，他就没勉强。
张屏和陈筹雇了一辆驴车，一个六旬左右的老车夫赶车，陈筹另给了老车夫的小孙子——一名年方十岁、名曰三娃的孩童二十几文钱，让他跟在车中充当小厮，替张屏壮壮声色。
那三娃生了脚癣，加上跳蚤头虱，一路上挠个不住，张屏带了几个包子做干粮，三娃偷吃了一个萝卜馅的，专放响屁。老车夫呵斥了他几句，他委屈地哭了，鼻涕答答的，自家的袖口早被鼻涕浆得硬挺了，磨鼻头，便偷偷地在张屏和陈筹的包袱皮上蹭。
宜平县离京城实在太近，驴车东倒西歪走了两三天，就入了沐天郡地界，即将到县城。
驴车的车窗颠掉了，外面的景致一览无余，只见一片荒野，一带远山，几只老鸹蹲在官道边的树杈上哇哇叫。陈筹道：“怪了，官道旁边，这么大片的荒地，怎么不见村落庄稼地，一丝人烟都没有？”
老车夫慢悠悠道：“原本有。”
张屏问：“怎么现在没了？”
老车夫道：“就没有了呗。”一甩鞭子，那驴嘚嘚地快跑几步，“张大人，你放心，天黑前，肯定能到宜平。”
沐天郡紧挨着京兆府，当年本该是京兆府的一部分，但有臣子向太祖皇帝进谏，道京兆府太大了，不好管辖，于是就割出了一块，单成了一个州郡，把原本要做京兆尹的一位官员派去做了知府。知府想着自己原本应是京兆尹，郡中的百姓觉得自己原本应是京兆府的人，都诸多不忿。知府上表朝廷，含恨把此郡命名为了沐天郡，即做不成京兆府，也最能沐浴到天恩的意思。
宜平县是沐天郡中紧挨着京兆府的一个县，虽然小而穷，县里的人却都自视甚高，假如当年画郡界的官员手一抖，说不定大家就是皇城根的人了。宜平县的人都坚信，有朝一日，他们一定会回归京兆府的怀抱。
宜平县的知县姓邵，名志通，四旬有余，已在宜平县任上做了六年。
邵知县并非科举出身，关系也不算硬，朝廷突然空降下一个进士县丞，让他感到了威胁，担忧不已。
属下主簿劝他道：“大人不必忧心，听闻这个进士与别的不同，是之前上榜的一个人死了，赶着怀王殿下大婚的喜事，皇上怕不吉利，拿他补上的。领御宴时，此人不知眼色，盯着怀王殿下的疾腿看了，便被发放这里。”
邵知县却不能释怀，他听说了张屏会办案，老师是刑部尚书陶周风，正因陶周风的力荐，才能替补上进士，后台很硬了。张屏是得罪了怀王殿下，但朝廷总不能让一个进士一直做县丞，起码要升一升，这一升……可不就第一步升成知县了？
邵知县正在顾虑的时候，先后接到了一份礼、一封信。
那份礼并不重，只是几色果品，一方古砚，来送礼的是个打扮朴素的仆役，说是张屏远亲的家人，受张屏所托，即日来上任，先替他来向邵知县问安。
这礼其实是兰珏让人送的，张屏初去上任，必定要向顶头上司知县大人表点心意，但像张屏那般不开窍，就算提醒了他，恐怕他也根本不会送，或送不起，就算买得起，送了，怕也送不对东西。
于是兰珏就随便挑了点东西，让管事的找个稳重的仆役，穿得简朴些，直接用张屏的名义把礼送过去。
邵知县拿着这些东西，果然有几分喜悦，这个进士，起码懂些眼色，会来事，不端穷酸傲气。
不过，兰大人家的下人，即使穿着寒酸衣裳，举止气质毕竟非同等闲。邵知县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张屏的确不一般。
就在邵知县收下礼物的下午，又有一封信到了。
这封信让邵知县颤抖了，信是陶周风写的，他左思右想，终究觉得自己应该为张屏这个学生做点什么，起码能让他这个县丞当得顺利点，于是陶周风在为官几十年的生涯中破天荒干了一件有走人情之嫌的事情。
他给邵知县写了一封亲笔信，诚挚地拜托他多多关照自己的学生张屏。
邵知县捧着礼物，捏着信，肝颤不已。这时，属下禀报，新县丞张屏到了。
邵知县亲自到衙门口相迎，眼见张屏和陈筹背着包袱，从破驴车上下来，邵知县颤着的肝不由得蹿上一股暗火。
差得动那样的家人，砸下尚书大人的亲笔信，居然坐一辆破驴车来上任！
娘的，显示清贫么？能别这么做作么？你当本县是二傻子么？
邵知县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亲热地把住躬身行礼的张屏的手臂：“呵呵，张县丞，本县可算把你盼来了！”
邵知县安排了一顿丰厚的接风宴，许久没有见到肥油的张屏和陈筹脸上油起了几个大疙瘩，连连跑茅厕。
张屏的住处是县衙后的一处小院，与知县大人的住宅紧挨着，两进两出，院子不算大，收拾得特别干净雅致，屋里有侍候的仆役，厨房里有做饭的厨子，后院有负责洗涮缝补的大妈，邵知县还要赠送两名由他夫人亲自调教、年方二八、娇俏伶俐的丫鬟贴身伺候，被张屏婉拒。
陈筹从茅厕出来，摸着拉虚了的肚子，站在内院的葡萄架下，环视四周，一脸感动地对正往茅厕走的张屏说：“张兄，这里真好。”
张屏点点头，这宅子连茅厕里，都点着小盘香熏味儿，张屏觉得太奢靡了，打算即日废除。
李主簿问邵知县：“大人打算让张县丞管哪一块儿？”
邵知县叹了口气：“尚书大人都写了亲笔信，本县实在不好不照顾张县丞啊。”
所谓照顾，无非就是，住最好的屋，吃最好的饭，干最少的活。
次日，张屏到衙门正式上任，邵知县叫来众同僚，把县衙事务一一向他介绍，末了道：“……秋忙时节，农耕水利之事，已安排各乡。建置、税赋、兵丁，张县丞若想知晓，可询问李主簿。本县一向会偷懒，那些要事，都是他们办了，汇总到本县这里，也就是碰上几个刑讼案件，由本县亲自坐堂审一审。张县丞初到宜平，正待详知县中诸事，因此本县有一件要务想托与你办。”
张屏躬身道：“请大人吩咐。”
邵知县笑眯眯道：“张县丞与本县同治宜平，谈何上下，不必这般拘谨，你进士出身，学问好，从今日起，本县的地方志，就由你编纂吧。”

女儿村 二
深秋眨眼即到，天气渐渐转凉。九月里的最后一天，陶周风例行入宫汇报这一个月来刑部的公务。
原本六部的月末公务小结只需要汇报与尚书令，再由尚书令统一转报到中书衙门。但从今上继位之后，略起了变化。
按照本朝的惯例，一般是由丞相兼任中书令，六部的小结转到了中书衙门，也就等于上报到丞相的手上。可前相云棠升了太傅之后，转兼了尚书令，原中书侍郎曾尧升任丞相兼中书令，地位就有点尴尬。
永宣帝亲政前，六部的公务都是直接报给云棠，曾丞相做了很长时间的摆设。
待永宣帝亲政之后，为了平衡云太傅和曾丞相的关系，就定下每月的最后一天，云太傅、曾丞相连同六部的尚书统一到宫中的崇德殿中汇议本月之事。
议事完毕后，众官告退，小皇帝单独把陶周风留下，亲切地谈了一会儿话。
陶周风微有惴惴，前几天，王砚又从京兆府手中抢了两件案子，陶周风听说冯府尹已经告御状了。
陶周风亦不赞同王砚这样急进，虽然他觉得案子谁破都一样，都是为天下太平、民生安乐做了贡献嘛，但各司部衙门之间，朝中同僚之间，还当要以和为贵。
他已打好了致歉的腹稿，准备小皇帝问起的时候就背一背，然后说训诫过王砚了。
没想到永宣帝没提王砚，反而提及了一个陶周风预料之外的话题。
小皇帝先和陶周风说：“最近天气渐凉，陶爱卿忙于政务，亦要留意保养身体。”
陶周风赶紧谢恩，并恳请皇上也要爱惜龙体。
小皇帝叹了口气道：“龚爱卿年事已高，这几天又染了风寒，龚爱卿曾与朕提及过请辞之意，朕如何舍得。若无众卿，朕怎能端坐这张龙椅？”
陶周风再谢恩宽慰，心想，龚颂明，礼部，离京兆府还比较远。
小皇帝再问了问陶周风近日的饮食起居，道：“对了，陶爱卿，你那个学生张屏，可与你时常通信？”
陶周风道：“臣新近才接到他的信，他刚到宜平任上，万事要从头学起，不敢辜负圣恩。”
永宣帝笑了两声道：“今科三十名进士，唯独他官职最低，因他是后补上的，朕得让他和别人有些差别，朕怕他有埋怨。”
陶周风马上说：“若无皇上的恩典，他都做不成这个进士，老臣也没有他这个学生。他在信中与老臣说，从宜平一县的日益繁盛，可见皇上的英明。”
陶周风不常做歌功颂德的事，但皇上垂问张屏，是个机会，陶周风再为了自己的这个学生不顾老脸地努力了一下。
永宣帝道：“他能体谅朕，那是最好。他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若有疑难事，陶爱卿常教导教导他。”
陶周风又谢恩。他想，皇上对张屏还是颇看重的，或许，张屏能够尽快回朝。
陶周风回府之后，给张屏写了一封信，把圣上的关怀详细地说了，他睡了一觉后，想了想，又没有发这封信。
他怕张屏乍一得知这些事，反而会浮躁，年轻人，要沉得下心做事，才能一步步往上走。
再过了几天，兰珏到宫中呈报太后的寿辰事宜，永宣帝御审了寿宴请柬之后，又向兰珏道：“对了兰爱卿，那张屏去了宜平县任上，你可知道他的近况？”
兰珏道：“微臣对他近况不甚了解，只听说他在主持编修地方志。详细的，皇上询问陶大人应能得知。”
永宣帝双眉微微皱起：“张屏在编地方志？”
兰珏含笑道：“微臣也是听陶大人提到。”
永宣帝不说话了，兰珏看出，小皇帝对张屏在做这项差事不甚满意，但到底不满意哪里，实在不好说。
兰珏就又笑了笑道：“臣听闻，沐天郡各县上一编的地方志，都是刘御史在沐天任上时主持编纂，张屏在史料文章上的造诣，比之刘大人，差了一些。”
永宣帝道：“编纂地方志，文字平实便可，张屏足能胜任。只因今科三十名进士，唯有他的官职最低，朕唯恐他心有怨恨。”
兰珏道：“此生能入榜，得官职，已是皇上破格提拔，他的心中应该只有对皇上的感恩。”
待兰珏告退之后，永宣帝独自在龙椅上端坐许久。
他把张屏发放到宜平县，本有深意。
民间最近起了些谣言，有关乎天数、关乎运道的，玄乎其玄。朝廷秘密派人追查，发现这些谣言先是编成歌谣，由小儿传唱。
有些童谣已经唱到了京城附近，譬如沐天郡几个县的街头。
孩子嘴里唱的东西，如果让官府查办，显得朝廷有些沉不住气，永宣帝亦想看看长线之后，到底是根怎样的鱼竿。
最好这些童谣，会在某天的街上，被一个官职微小的地方官员——譬如县丞偶尔发现，此人凭着自己的一点癖好，或许会去查，查着查着，或许就能一点点拽出那鱼竿的端倪。
可是永宣帝等了一两个月，始终没有等到那些最好和或许。
原来张屏在编地方志，可能这一两个月都没出书库。
而童谣已经要唱到京城根了。
沐天郡的地方志，重新编纂尚未出十年，张屏这样的人，竟然放他去编地方志？宜平县的知县，叫什么名字？
永宣帝站起身：“让邓绪速进宫来见朕。”
京城里，皇宫中发生的这些事情，张屏自然毫不知情。
他如永宣帝所料，一直埋头在编地方志，一两个月只在住处和书库中来往，有时候就睡在书库里。
他翻阅了上一编的地方志，据说是由上一任的沐天郡知府亲自主持编纂，记载详细，文采斐然。
这几年县衙里一直有人专门管着记录县志，但邵知县和他说，那些人才学有限，整出来的东西不堪入目，让张屏重头再整。
张屏就把县中几年来的相关文书先一一理过，替他打下手的陈筹瞧着那堆纸，都有些腿软。
上一编的宜平县志修了六册，张屏预备这一编只修两册。李主簿向邵知县道：“张大人未免太简约了，上一编县志字字珠玑，这一编添了几年，却只有两册，能搁下什么。”
邵知县笑眯眯道：“文字简而精，庞则杂，想来张大人是悟透了这个道理。有何不可？”
李主簿道：“小人看他就是想省事。”
张屏和陈筹乍过上大床软枕、米肉丰足的好日子，纵然日夜忙碌，不由得也都胖了些。
邵知县却硬要说张屏忙得清减了，又送了几只乌鸡，与他进补。
晚上，陈筹喝了一碗乌鸡汤，啃下一根鸡腿，热得心躁，半夜爬起来喝水，打开窗户透气时，蓦地看到院中有一道黑影走动，吓了一跳，幸好月色清朗，他斗胆摸出房门后，发现那影子竟是张屏。
他走上前：“张兄，你也又积食了？”
这几日县志起草，张屏连序和卷首都还没写好，陈筹猜想，亦或许张屏正在夜色中寻找文兴。
张屏道：“明日，我要出城。”
陈筹道：“因为县境图之事？”
县境之中，乡里重新划分过，地图与上一编不同，张屏反复地量那张新图纸，让参编的小吏有些不快。
张屏道：“主要想看看乡境与没了的村子。”
陈筹的脊背上有股凉意，生生打了个寒战。
半夜三更，谈起这个怪吓人的。
最近帮着张屏编县志，他也知道了，宜平县有个鬼村。
数年前，整个村子的人都没有了，一个不留。
次日，张屏和陈筹一起，又带着一个小吏，大清早出了宜平县城。
张屏不坐轿，邵知县给他配了一匹马两头驴代步，以驴和马区分主从位次。但张屏从没骑过马，只骑过驴和牛，反倒是陈筹会骑马。于是便陈筹骑着马，张屏和小吏骑着驴，一路往乡里去。
宜平县比之张屏的老家，算是个富庶的县。农田中，新麦早已经种上，村里能看见不少瓦房。快到鬼村地界，农田渐少，小吏替张屏引着路，走上一条小岔路，说是能比官道上少走不少路。
道路旁的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几个老鸹蹲在枝头乱叫。枯藤蔓延，秋草衰黄。
小吏道：“这条路近是近，但若非今天和大人还有陈兄两人同行，小人自己真不敢走。”
张屏向左右看，四周已不怎么见人烟，都是荒地，连小风都仿佛比刚才在官道上阴凉些。远处的地里，依稀是一座坟场，这一带土包高低绵延，都袅袅冒着烟雾。
陈筹道：“怪了，寒衣节都过去好多天了，怎么还有人上坟？”
小吏道：“算来就是这几天祭日吧。”
张屏勒住驴向那一带坟包望了一时，上一编的县志有记载，几年前，这一带发生了瘟疫，许多人都死了。那个鬼村原叫做辜家庄，瘟疫就是从那座村子里起的，全村亡于疫病。
朝廷派了军队，把瘟疫亡者的尸首统一在一处焚烧深埋，辜家庄就做了掩埋之地，从此荒废。
现在荒地中冒烟的坟，恐怕是附近村中人，染上疫病的亡者亲友所立的空坟，空做念想而已。
陈筹帮着张屏打下手，也读过这一段，看到那些坟和烟，顿时觉得风更加冷了，把袍领又捂得紧了些，催促张屏快走。
到了晌午时分，小吏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辜家庄地界。”
张屏向所指的那处望，一片长草，一片荒凉，他骑的驴子都不肯往长草中去，在路边徘徊不前，张屏下了驴，牵驴走进草中，不知道是什么鸟在草里嘎啊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走远，吓得陈筹的马咴地一惊，险些把陈筹从马上掀下来。
陈筹连滚带爬地下马，故作镇定地四下打量：“这其实算是块好地，可惜了白白长草。”
小吏道：“谁说不是好地？当年这里全是田。十里八乡，辜家庄算是最富的，谁曾想……”
小吏姓田名能，四十余岁，就是本县人氏，新编县志的图，是由他重画，被张屏量来量去，他心里不太高兴，一路走来，话都不算多。
但到了辜家庄的地界，田能不由得就想提起旧事，他小时候，辜家庄是整个宜平地界最傲气的乡，连对县城里的人都端着，外人轻易进不了他们的庄子。田能指着草间的两垛焦黑的石块向张屏和陈筹道，这里原本是辜家庄的大门，白石刻的，又高又排场，瘟疫之后，朝廷下令烧村，连村门也被推倒砸了。后来，辜家庄的地界平分给了隔壁的两个乡，但那两个乡的人谁也不敢用辜家庄的地，邵知县还颁发过开垦这里的田地给奖励的政令，都没用。
张屏俯身看草中残留的石垛，焦黑的石头上，依稀还能看见花纹。
过了石垛，草里残石乱瓦渐渐多了，田能不由又感叹：“想想也就是几年的事，好好的一个庄子，说没就没了。”
张屏放下手中的一块碎瓦，站起身：“一直没查出疫症因何而起？”
上一编的县志中只记载了疫情和结果，但没有说原因，按理说，朝廷应该派人查过。
田能冷笑道：“张大人，老天让你发瘟，就这么发起来了。要回回都能知道怎么闹的，从古到今这些年，也该不会发瘟了。”他打心里瞧不上这个捡了个进士做的小年轻，不觉话说得有些过，但又不敢太得罪，又补救道，“朝廷派人查过，还是那位刘知府，听说现在升御史了，够有才能了，他亲自监督查的，还是不了了之。又说是水，又说是耗子。辜家庄发瘟，怎么可能是因为耗子？”
陈筹插话道：“鼠疫最厉害，怎么不可能是耗子？”
田能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张屏继续往前走，几蓬矮些的草中，有一个黑黝黝的石台，张屏绕着那石台转了一圈儿，看形状，是寺庙中神佛像下面的神台，遂问道：“这里本是一座庙？”
田能道：“是，辜家庄里有座土地庙。”
陈筹又插话：“此庄的人倒是虔诚。”
张屏瞥见田能的神色复杂，心下想起翻阅卷宗时看到的一桩轶事，上上编的县志杂志卷中有录，上一编的县志却给去了，没有收录，可能是觉得它比较像志怪传奇，不属实情。
回想方才田能说辜家庄不可能闹鼠疫，张屏心下微动，问：“这土地庙，是否是传说中狐仙与顾生结缘的地方，辜家庄就是狐仙后人？”
陈筹目瞪口呆：“真的假的？张兄你不是从不信什么鬼啊怪啊什么的？”
田能的神色闪烁了一下，咳嗽一声，道：“是有……这种传闻。”
上上编的县志中记录，有书生顾某，进京赶考，路遇大雨，在土地庙中避雨，次日发现，自己随身带的酒葫芦没了，囊中拿来做消遣的传奇也少了两本。
顾生以为是土地神显灵，喝了他的酒，拿了书看。他非常高兴，再把包袱里的一些干粮摆到神台上敬献土地神，求他保佑自己金榜题名。
顾生继续向京城去，一路上都仿佛被神佛加持般，异常顺利。半夜有人帮他盖被子，下雨的时候根本不会淋到，在京城可以租到非常便宜的房子，夜半看书看睡了，醒来已经在床上，床头还放着一只烧鸡。
顾生发奋苦读，他才华横溢，本应该金榜题名，但是当时奸臣当道，顾生在考卷中针砭时弊，便就落榜了。
落榜之后，顾生异常悲愤，本以为自己有神佛保佑，定能成功，想不到还是一场空。他在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却朦胧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绝代佳人。
美好的春宵之后，第二天早上，顾生发现被窝还在，绝代佳人没有了，房中站着一名神采奕奕的男子，向他道歉。
男子说，他是一只狐狸，带领一窝狐狸在土地庙附近修炼，顾生避雨的时候，他的孩儿们偷了顾生的酒，还偷了顾生的传奇小说，但是顾生非但没有怪罪，又拿出了干粮，令狐狸觉得他是一个可相交之人，就一路照顾他。
顾生觉得，朝廷黑暗，人心不古，人还不如畜生，与其做不得志的读书人，还不如与狐狸相交。遂放弃功名，到了狐狸窝中。
数年之后，有人经过顾生避雨的那处土地庙，发现附近有一座华美的农庄，有高屋大宅，还有绿树良田，那人上前问询，放鹅的小童答曰，主人家姓顾。
陈筹听了张屏讲完，恍然道：“到底那个顾生是娶了个母狐狸生下了一窝小狐狸，还是另娶妻，只是与狐狸同住？顾与辜同音，这段往事就是指辜家庄？”
张屏道：“记录中没说。”
田能没有否认：“这些鬼神精怪之事，小人不敢妄谈。编上一编县志的时候，小人已经在县衙当差了，当时辜家庄刚因瘟疫绝户，刘知府看到了这一段，便让从县志中删掉，只说它过于怪诞，不可信。”
一个刚绝了户的村子，再加上些怪诞的来历传说，是有些不合时宜。
田能看看那座石台，摇摇头：“要真是狐仙的后人，怎么可能扛不住瘟病？”
张屏道：“世上本无鬼神，亦无精怪。”
陈筹道：“这未必，只是……”眼光瞥到石台的某处，突然顿了顿。
张屏抬起眼皮瞥向他，只见陈筹的目光在石台的某处停顿许久，弯下腰摸了摸，又有些慌乱地直起身，朝张屏笑笑。
张屏没吭声，待陈筹转身时，他仔细看了看陈筹方才碰过的地方。
那里刻着一根树枝，四片叶中，挂着三颗杏果。
从乡间回到县衙，天已黑透了，张屏吃了晚饭，早早睡下。次日，他一直没看见陈筹的踪影，到了晚上吃饭时，陈筹方才出现在饭厅里，眼周挂着两个黑圈儿。
陈筹脸上的黑圈一天天重，神色一天天恍惚，连饭桌上的红烧蹄膀都不能振奋他的精神。
又过了三四天之后，张屏熬夜重审图纸，耳边突然响起挠门声，他拉开门，陈筹一头撞进来，抓住他的衣袖。
“张兄，我真快疯了。就算你当我疯了，我也得跟你说说！”
张屏帮他拉了张椅子，倒了杯茶。陈筹接过茶杯，眼直直的：“张兄，我说我曾经偶尔到过一个地方，有一段奇遇，你还记得吧……”
张屏点头，他当然记得。恐怕今科在京城的考生没有几个不记得。
陈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来回几次后，从怀中噌地拉出一样东西：“你看吧。”
张屏接过，有些意外。
是条纱帕，茜色，一角绣着一根杏枝，四片杏叶中，挂着三颗杏果。
陈筹张了张嘴：“这、这条纱帕就是她、她送给我的。”一脸烦躁地抓抓头，“张兄，就算我跟你说了，可能你也当我是扯谎。”
张屏肯定地说：“不会。”拖着凳子，往陈筹跟前坐了坐，目光炯炯，“把那件事，再跟我说说。”
陈筹又抓抓头：“唉，都说过多少遍了……我怕你嫌烦。”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张屏，“那我……简单点说？”
张屏道：“详细点。”
陈筹受到了他的鼓舞，坐直身体：“唉，详细点的话，从哪里讲呢……也罢，就从那天我喝醉了酒开始讲吧。就是两年多以前的事儿。春上，我娘的一个姑妈死了，我娘小时候受过她照顾，跟她很亲，就让我去奔丧……”
那位姑奶奶做过寡妇，后又改嫁给了一个油贩子，跟着油贩子回了他老家抚临郡的一小镇子里开油铺。
镇子小得可怜，比京城西大街的菜市场大不了多少，周围都是穷苦村落，没什么像样的地儿。陈筹在那里憋得难受，吊唁完了，就想绕路到抚临郡的州城去逍遥两天。
小镇子来往行路极其不便，陈筹带了地图，走的是官道，依然被起伏的山丘和七拐八拐的路径绕迷了方向，误拐进了一条岔路，陷进了一个山沟子里。
他在山洞里和蝙蝠蝇虫将就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早上遇着了一个樵夫。他买了樵夫半葫芦酒，问得沿着某条小路往前走，能看见一条河，一个渡口，渡口有个老船工，花上至多十五文钱，坐船往上游去，行不了几里水路，便可到附近的县城。
陈筹依照指点沿着小路往东南走，穿过一片树林，果然见一条也就比山溪稍微宽一点的小河蜿蜒自山缝流过。树林外的洼地上有个破旧的小码头，却看不见什么老船工，只有一条带篷的小舢板孤零零拴在码头的竹桩上。
陈筹等了又等，始终见不到老船工的影子，天渐近晌午，燥热难当，他索性爬上那条小舢板，坐到船篷下，边喝酒边等。
樵夫的酒很烈，加之行路疲倦，他居然在船篷下睡着了。等醒来时，他蓦然惊了，他还在船上，不过船却在水中央，两边都是陡峭山壁，船上只有他一个，船自己在慢慢前行。
“我当时快吓死了，真以为是上了鬼船了。”
张屏道：“不是鬼，是船缆开了。”小舢板不大，船缆肯定不够结实，陈筹在船中，带得船上下晃荡，很容易会把船缆扯开，然后船就会沿着水流，自己往下游漂。
陈筹道：“我现在想也是这样，但当时害怕，就以为见了鬼。”
他捞起船尾的桨拼命划，不会划船，越乱划船反而越快地往下游漂。
到了一处河流拐弯的地方，陈筹想趁机用船桨卡住旁边的山壁，结果船一顿，反被水冲进了一大片芦苇荡。船在苇子荡里来回打转，转进了一个水旋处，撞上山壁，翻了。他记得自己拼命刨水，依稀是爬进了一个溶洞内，跟着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陈筹艰难地说：“然后，等我再睁眼，就看见杏花，大片大片的杏花。那个时候杏树叶子都该长很大了，那里的杏树居然还开着花，你说神不神？杏花林里有个村子……”
每回他一说自己的奇遇，讲到这里时，旁人就会大笑，而后道：“那村子是不是叫杏花源啊？有此奇缘，来日陈兄定然会成为一个不输给陶五柳的诗文大家！”
陈筹感伤地说：“张兄，这确确实实是真的，我绝没有扯谎。”
张屏点头：“我信。”
陈筹感动地瞅着他，跟着又叹了口气：“这还不是最神的，那地儿最神的是……整个村里，全是女子，没有半个男的。”
陈筹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就守着一个女子，陈筹盯着张屏手里的丝帕，幽幽地说：“就是离绾了，她，怎么说呢，打个不太那啥的比方，那什么京师花魁芊妩的相貌和她一比，就是一团驴粪球。”
张屏没有见过传说中的花魁芊妩，不过他能算出一个美女和一团驴粪球之间的差距。
“离绾在那个村子里，只能算相貌寻常，真正的绝色佳人，是村里的掌山离珑……”
陈筹的目光飘向了不知名的某处，半晌不语。
张屏不得不唤醒他：“掌山可就是那群女子的首领？”
陈筹猛地一惊，收回目光，点点头：“掌山就是那个村的村长，她们都叫她掌山。村中的大小事务，都是她说了算。”
他叹了口气，脸上浮起红晕：“如今想来，我倒不如那时就留在那个村中……那与其说像个村，不如说像个国，小国。桃源乡，女儿国。”
是了，张屏想起来了，他曾几度听陈筹说过，女儿国的国王要招他做王夫。
他婉转地问：“那女首领，对你有意？”
陈筹的眼神闪烁了两下：“其实……我就是个平常人……但是她们，她们说祖祖辈辈，都只有女子，没见过男人……”
张屏道：“没见过男人，怎么会有祖辈和子孙？”
陈筹道，离绾和他说，村中的女子出生时，手里就会攥着一枚杏核，其母将杏核埋在村外种一棵杏树，那杏子要长到至少十七年才能开花，女子若想要孩子时，就把自己的那棵杏树每年开出的第一朵花，结的第一颗果吃下，便能受孕，同样怀胎十月，分娩，生下的还是女儿。
陈筹当时被这种说法吓得不轻，他以为自己是掉进了一个杏花精的窝点里，要被女妖精们拿去采阳补阴了。
他踅摸着村子周围的路径，想在半夜逃走，却被离绾发现。
离绾很伤心，和他说，她们一族避居于此，就是怕这种习性不被世人所容，当她们是妖怪，将她们灭族。
“她说自己只愿做一个寻常女子，与夫君相厮相守，白头到老。可我说带她走，她又不愿意。”
离绾告诉陈筹，她们注定从生到死都不能离开这个村落。就好像种在土中的杏树一样，刨出了土，就会死掉。
“我看她的确不像鬼怪，她有影子，和平常人一般吃饭睡觉，会伤风发热，有一回她的手指划破了，流出来的是血……”
张屏聚精会神地听，觉得这个事儿挺微妙的，按照陈筹的说法，应该是那个村落的掌山离珑要招他做夫婿，可他提来提去，都是那名叫离绾的女子。
陈筹垂下头：“而后，我又遇见了一件吓人的事儿……”
有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去茅厕，发现离绾不在屋中，一边的天空泛红，好像是村落的某处起火了。他蹑手蹑脚靠近那有火光的地方，吓得魂都飞了。
村子中的空地上，燃着一个火堆，烧的全部都是黄纸和纸钱，村中的女子都身穿白衣，盘腿围坐在火堆边，纸灰四散，那些女子都闭着眼，一声不吭。
陈筹颤着腿看了半晌，哆哆嗦嗦地跑了。
不知是否此事被发现了，第二天，陈筹就被村中的几个年长的女子带到了掌山离珑面前。离珑向他道，村中不能留男子，他若想留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和她成亲。
陈筹问，与其他的女子成亲行不行？
离珑道，不行，村里唯一能与男子成亲的女子是掌山。
她又问陈筹：“难道我不美？见了我，你还会喜欢其他人？”
陈筹唏嘘地向张屏道：“张兄，不是我故作姿态，虽然我爱美色，但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些时候不能光看美色。老实说，那个离珑太艳了，反倒有些吓人。”
美艳得吓人，要怎么个美法？张屏不禁思索。
陈筹刚拒绝了离珑，便嗅到了一阵甜香，跟着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小舢板的船篷下，船拴在那个破旧的小码头的竹桩上，他身边还放着那个酒葫芦，天刚正午，四周寂静无人，好像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酣梦。
陈筹正在迷惘间，岸上来了个老船工，问他：“这位公子怎么在老汉的船上睡着了？是要搭船么？”
陈筹问那老船工：“这船最近可丢过？”
老船工道：“老汉天天在这里摆渡，穷乡僻壤的，几天拉不到一个活儿，一条破舢板，有什么好偷。还以为今天没活了，方才回家吃了顿晌午饭，谁曾想竟有了一位客。”
陈筹不由得更茫然了，赶紧掏出钱让那老船工摆船去下游，看四周的山壁，好几处都有些像他撞船的地方，又有些不像，更慌乱了。到了傍晚也无所得，只得回去，坐船到了上游的县城。
进城后，他临时找了家客栈歇息，这才想起向客栈的人询问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结果发现，是他陷进深山，寻到那个小码头的半个月后。
晚上他宽衣睡觉时，一条纱帕从衣服夹层中掉了出来。
“这是离绾的纱帕，我见她拿过。”陈筹目光虚浮，“这样看，又不是梦了。”
张屏道：“你在村中，见那些树木，尤其是杏树，是老树还是新树？”
陈筹道：“有新有老吧，我对花木不大上心，除非刚新长出的树我能瞧出来，那些老的，我就分辨不出年岁了。”
张屏又问：“村里的饮食，有无什么特别？”
陈筹道：“没什么特别，一般的饭菜，可能稍微清淡一些，反正我口味不算重，吃着还行。”
他又补充，那些女子都自己种地，养猪牛羊鸡等牲畜，自己养蚕纺纱织布，村里甚至还有铁匠铺和砖窑瓷窑，完全能自给自足。
陈筹顿了顿，道：“张兄，还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那个村里……也有一座庙，不过里面供的不是土地，而是名女子，相貌打扮与离珑有些相似……神像下的基台，与我们在辜家庄见到的，花纹一样。”
张屏沉默半晌，点点头。
次日上午，张屏到了县衙的卷宗库中，先翻看地图，找到抚临郡方位，又开始翻查旧卷宗。
陈筹遇见的那个村子，和辜家庄定然有关系。张屏不信鬼神，那群女子避居在深山中，肯定另有缘故。
他根据陈筹昨日描述，铺开地图，在那个山谷可能所在的方位点了一点，再在沐天郡宜平县的位置圈了个圈。
抚临郡地偏西南，靠近蜀郡，离宜平县路程甚远。
他查找卷宗，暂时没有找到宜平县与抚临郡有什么交集，既没有人口迁入迁出的记录，也没什么能联系在一起的事件。
他再翻开上上一编的地方志，翻到某个条目的某一页上，看了许久，夹进一张纸条。
他又写了两封信，交给衙门的信差，说是私信，但请信差尽快送到京城。
信差一看封皮，一封是送给刑部尚书陶周风的，一封是送给礼部侍郎兰珏的，当即爬上马背，一溜烟出了县衙。
张屏随即也出了县衙，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儿，进了几家店铺，旁敲侧击地打听有没有货物是从抚临郡那边运来的，那些店铺都没有。
斜阳西下，张屏手里提着一堆从店铺里买的东西往县衙走，前方的街角，有两个熟悉的人影一闪，张屏微微怔了怔。
那两人进了街边的茶楼，张屏遂也跟进去，茶楼掌柜认得他，忙出来迎接，张屏向大堂中扫了一眼，随掌柜的上了楼上雅座，要了杯茶水喝。
这杯茶不便宜，张屏买了许多东西，又喝了贵茶，很是心痛。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诧异，他方才瞥见那两人坐在大堂的窗边，他果然没看错，那两人一个是邓绪，一个是柳桐倚。
两人都穿着便装，为什么在这里？
张屏喝完茶下楼，邓绪和柳桐倚还在大堂里，他只当什么都没看到，出了茶楼，刚走到街角，迎面走来一条黑汉，将他一撞，张屏手里的东西跌了一地。
那黑汉赔着不是，和张屏一起弯腰捡东西，突然低声道：“方才看见的，跟谁都不要说。”
张屏简短地说：“我知道。”提着东西，回到了县衙。
兰珏这段时日忙个不停，终于忙出了病，染了风寒，还起了点热，不得不告假在府中休养。
他许久不曾这么病过了，饶是这样，仍有紧急的公文从礼部送到他家，要他立刻批复。
上午，兰珏刚喝下药，礼部就送来一摞公文，待小吏带着批好的文书离开，兰珏不禁有些头晕眼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遂趁尚未到用饭的时候，又躺到床上睡了一时。
他做了个梦。
寒冬腊月，细雪纷纷，他站在土地庙外，守着字画摊儿，早上只喝了半碗残粥，寒湿之气透进他身上的破夹袍，割着他的皮肤，钻刺进他的骨头，根本无法抵挡，他只盼着早些冻木了，没有知觉。
腊月初一，虽然下着雪，土地庙外来往的人还是不少的，但唯独他这个摊子无人问津。
快过年了，人人都想买些喜庆点的字画儿贴贴，没谁想要他写的画的这些寒碜东西。
一顶纸伞在他的摊前停下，伞下的人抬手摸了摸他摊上的字画，素净的衣袖，白皙纤长的手。他冷冷道：“我不写喜联，也不画年画。”
伞下的人抬起头，移开伞，向他一笑：“兄台的字好漂亮，这诗可也是你写的？赞！绝赞！”
他依旧冷淡地道：“卖不出去的东西，没什么好赞的。我今天都没生意，你要是想买，我算便宜些给你，十文钱一幅。”
那人摇头：“千金之字，此时却遭此运，可惜，可惜。”继而又看着他，黑晶石般的双眸神采灿然，“明年的春闱，你定然高中，那时这些字画即便千金也难得。”
他冷嗤一声，那人望着他的双眼中漾出笑意：“你莫要不信，我会看相，三甲中，有你的位置。”
一阵哑哑啼叫，兰珏从梦中惊醒，是窗户忘记关了，凉风入室，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老鸹蹲在窗外树杈上，又哑哑叫了几声，拍着翅膀飞走了。
兰珏披衣起身，小书童捧着一封信匆匆进来：“老爷，刚刚送到的，说是急信，小的记得老爷吩咐过，凡是这人的信都即刻呈上。”
兰珏接过信拆开，张屏那笔死板板的字跃进眼中，兰珏扫过几句寡淡的问候，便看见了几行字——
“学生冒昧，有件要事请教，万望回复。兰大人可还记得，昔年科试时，有一同科试子，家乡沐天郡宜平县，名叫辜清章。”
兰珏一惊。
辜清章，辜清章。
方才刚做了那个梦，竟就接到了这封信。
他握着信，站了许久，走到桌边，铺纸提笔。
“……不知你因何问及，辜清章确与我同科，但只偶尔照面，无甚深交……”
一滴墨自笔尖啪嗒滴在纸上，兰珏涂黑了那几行字，将纸团起扔进纸篓，提笔又重写了一遍。
“……然辜清章少年早逝，着实令人嗟叹。”

女儿村 三
几天之后，张屏收到了兰珏的回信，看着信上寥寥的那两行字，张屏沉思许久。
他翻查县志，无意中发现，辜家庄在多年前曾经出过一个参加会试的试子，名叫辜清章，与兰珏和上一任沐天郡知府、如今的御史刘知荟是同科。
县志中记录，辜清章参加会试时，还不到十九岁，县试和郡试都是第二名，但就卒于会试那年。县志中没有记录辜清章会试取得的名次，可见他是榜上无名。不知道他是死在会试前还是会试后。
根据张屏收集来的资料，辜家庄一向孤立避世，档录中，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辜家庄人参加科举的记录，辜清章是唯一一个。
而在刘知荟编纂的县志中，将辜清章的名字抹掉了，只记录了郡试中选名单中，有一个“辜生”，夹在一大堆郡试中选的名单中，没有列出名录标注籍贯，到了会试时，仅仅写了一句，这一年无人中选。
张屏觉得有古怪，前任知府刘知荟主持编纂的这部县志，厚厚数册，比起之前的县志，记录都详细了很多，显然刘知荟喜爱考据史料，添东补西，却在涉及辜家庄和辜清章时，能省则省，能删则删，与他的作风不符。
那一届的会试，状元正是刘知荟，探花是兰珏。
兰珏的回信到了后没两天，陶周风的回信也来了。
厚厚一摞纸，写满了陶周风对张屏这个学生的关怀和谆谆教诲。张屏心头一暖，他打小没爹娘，在道观中长大。除了把他养大，已经作古的观主道长，陶周风是最深切关心他的长辈。
在陶周风的大堆教诲中，张屏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向陶周风请教曰，自己不懂得编纂地方志，有了刘知府的版本珠玉在前，更加惶恐，不知道每次翻编地方志，有没有什么规定，一般县志是几年重修一次，倘若在宜平县做久了，是否会出现重修两次的事情。
陶周风在回信中说，地方志本朝例制是每十到十五年重修一次，重修之时，会预留下页数，记录以后每年发生的大事。刘知荟那次的重修，就已经打破了规矩，是他上书朝廷，说之前沐天郡的地方志多有疏漏，请求重修的。
至于邵知县又破例让张屏重修县志到底是什么用意，陶周风唯恐张屏揣度之后，与邵知县之间产生芥蒂，所以绕了过去，找了一堆理由，消除张屏往这方面想的念头。
目前资料不算多，张屏不想轻易断定什么。他只想在辜清章身上再多挖挖。
自从和张屏说了自己的奇遇之后，陈筹每天比以往更勤地在张屏身边转悠，探听他查到了哪一步。
张屏在卷宗库里翻找辜清章的记录，陈筹就晃在附近，扒了扒张屏桌上的纸堆，看到张屏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的两个名字——辜清章、刘知荟。
陈筹目光灼灼地问：“嗳，张兄，你为什么把刘御史的名字，跟一个姓辜的写在一起？难道你怀疑其中有关联？”
张屏没吭声。
陈筹又道：“你要是想查这个刘御史，问问兰大人说不定能问出来，他和兰大人是对头。呃，也不能说是对头吧，他们这样的人物，就算心里恨得想把对方咬死，见面也一团和气，只能讲……他俩之间，不怎么得劲。”
张屏猛然回过身：“嗯？”
陈筹看看他放空的眼神，道：“不会吧，京城人人都听说过的事儿，你不知道？”
张屏摇头：“不知道。”
陈筹一时得意，斟了杯茶，抿了两口，方才慢悠悠地道：“要说这位刘大人和兰大人的梁子，可结得够久了，他两人是同科，据说当年殿试的时候，本来应该是兰大人中状元。但可惜兰大人长得太好了，年纪又轻，先帝看了之后说，这样的人不做探花，上哪里还找个比他更合适的探花？所以兰大人就成探花了，你说亏不？
“还有一说是，兰大人的家世不好，做状元不合适，所以用了刘大人和另外一人压着他，长相就是个借口，想来也对，要是兰大人跟今年那柳桐倚一样的出身，哪怕他长得再漂亮，其他人都跟庙里的门神似的，也不能就状元做不成，降成探花了。刘大人呢，因为兰大人被硬压了两头，他才做了状元，心里也不得劲，两人之间就有点那啥了。
“后来兰大人娶了柳太傅家的小姐，听说是柳小姐硬要跟他的，柳老太傅不愿意，看似兰大人攀上了个厉害的老丈杆子，其实在朝廷里反而天天被老丈杆子压着。刘大人比他升得快，先是做了实权知府，后来回朝廷也都是吃香官职，兰大人等到柳老太傅归西了，好不容易才熬到礼部的二把手。刘知荟现在是御史，官职比他大了半阶。唉，不过这二位，都是人物……”
张屏等陈筹唏嘘完，立刻问：“那你听说过辜清章这个人没？”
陈筹一脸茫然摇摇头。
张屏身为宜平县丞，想查一个数年前参加县试的考生，还算容易。
虽然在县志中，辜清章的名字已被模糊掉了，但是他年纪轻，县试中了第二名，想必主考的考官也会对他印象深刻。
宜平县例制，科考治学的事宜由知县亲自主持。邵知县上一任的孔知县已病故。那任的朱县丞又跟着邵知县干了两年，后来身体不好，告老还乡。他的老家不远，就在宜平县旁边的左安县的五十铺乡。
张屏连夜赶出了县志的卷首，把县境图重新画过，去向邵知县请假。
邵知县因最近张屏与上面往来的那几封信，觉得有必要与他的关系再亲近些，立刻准假这是必须的，准假后，又看着张屏血红的两个眼珠说：“芹墉贤弟，做事不用这么赶，编纂县志固然不能马虎，可要把你忙坏了，损失更大啊。”
还抓住张屏的手，拍了拍。
张屏手微微颤了一下，赶紧谢过邵知县，回房简单收拾了收拾。
张屏一个县丞，公然跑到别县去不大好，所以没敢用县衙的马车，陈筹到街上雇了一辆车，张屏这趟去别县查辜清章，他更加要同去。
五十铺乡在宜平县境边缘，靠近左安县。天快黑时就到了，张屏和陈筹先在五十铺乡路口的一家客栈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打听了一下，方才找到朱县丞家中。
朱家算此乡最风光的大户，一道白墙围起一个颇大的院子，内里屋脊纵横，张屏叩了叩门环，隐隐听见狗叫，约盏茶工夫，才有个后生慢吞吞开了门，缩着脖子将张屏和陈筹打量了一下，见他二人都穿着长衫，未敢怠慢，问：“二位找哪个？”
张屏道：“学生姓张，宜平县来，想找前宜平县丞朱员外，有事请教。”
后生立刻闪身，让张屏和陈筹进去。
庭院宽阔，搭着扁豆棚石榴架，架下搁着大水缸，鸡鸣犬吠，浓浓的农家气象。
后生向着院里一仰脖吼道：“有人找舅爷！宜平县来的！”
遥遥有人应了一声，是个女子的声音。
陈筹道：“原来小哥竟是朱县丞的贵亲。”
后生咧嘴道：“是我亲舅爷，舅爷这两年身子不大中了，我就过来帮帮忙。”一面说，一面领着张屏和陈筹过了一道月门，又仰脖喊道，“能进么？”
又是女子的声音应道：“能！”
后生转身指着一道厢房：“舅爷就在里面，你们来肯定有急事，直接过去吧。”
陈筹低声向张屏笑道：“农家风情，甚是有趣。”
后生已经奔到了厢房门前，砰砰敲了两下，一把推开，向张屏和陈筹招手道：“来。”
张屏走过去，隐隐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嗔道：“来什么来，再学不会规矩说话，哥哥看不惯你，我可没办法了！”
后生嘿嘿笑了一声，将张屏和陈筹让进厢房，屋内一股药香，一架屏风上人影绰绰，想必是方才那说话的女子闪在其后。靠墙的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老者，后生走到床边连声喊：“舅爷，宜平县来的人，找你有事！”
老者大咳了几声，后生扶着他颤巍巍坐起。张屏到床边见礼，说明来意。老者闭着眼，深深喘了两口气，哑声道：“辜清章……咳咳，我再老糊涂了，也记得他，唉……辜……姓辜的人，都生得奇，死得也奇……”慢慢睁开眼，看向张屏道，“张大人想必是科举出身，可知道人生有四福四祸么？”
张屏没费劲想答案，直接道：“请朱大人指教。”
朱县丞又咳嗽两声，长喘了一口气：“四福和四祸，指的乃同样四件事——生做神童、少年登科、偶得横财、妻娶娇娥。”
陈筹插话道：“这四件都是天大的福气，怎么能是祸？”
朱县丞道：“这四桩但凡能赶上一桩，的确都是天大的福分，但天地阴阳，讲究个均衡之数。此长则彼消，折去了这么多的福气，可不会有祸？”
张屏道：“朱大人说得极有道理。”
朱县丞大咳几声，嘶哑道：“老夫可说不出这样一番道理，是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话，我记下了。说此话的人，就是辜清章。”
朱县丞道，当年，辜清章刚报名参加县试时，他便留意了此生。辜家庄一向孤立避世，竟有个后生主动参加科举，算是一件稀罕事。朱县丞见他年纪轻，在他报名的时候，有意考了他一考，结果辜清章的谈吐学识，都大出他所料。
待到县试阅卷的时候，朱县丞又觉得这个学生很古怪，考第一名的那个学生，应答见解都远远不如辜清章，但是偏偏辜清章的卷子答错了几题，倒像是他故意不想考第一一样。
朱县丞心存疑惑，在发榜领取郡试资格时，有意泛泛试探辜清章，问他没得第一，是否不甘，辜清章笑嘻嘻地说，第二刚刚好。
等到郡试成绩出来，辜清章又是第二。他这个第二，已经是给宜平县争光了。宜平县郡试有五个学生获得了参加会试的资格，是沐天郡之首，孔知县大大长了面子，亲自设宴替这五个学生庆祝。
辜清章是名次最高的一个，坐在最上首，但整个席间都闷闷不乐，朱县丞忍不住又去问他，难道这次得了第二，竟然不甘了。
辜清章愁眉苦脸道，不是，这个第二，还是太高了。
陈筹不禁道：“这个姓辜的有点装吧，考了第二，他嫌名次高，这话让考不上的人听到了该怎么活？”有时候过分的谦虚，亦是一种自夸和炫耀。
朱县丞道，他也是这般和辜清章说了，问他是否在自夸，然后，辜清章就讲了这四福四祸。
“后来，老夫忽然听说他没了，就想起他当日和我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是这个结果一样。”
陈筹忍不住又插话：“也可能，只是碰巧了。”
这个姓辜的当日故作谦虚，没想到后来真的夭亡了，搞得好像应验一般，看来人还是要少说点丧气话。
朱县丞又咳嗽许久，方才摇摇头：“老夫也不知道……但张大人特意从宜平来问我，是否关于辜清章，有什么疑惑？”
张屏道：“学生奉命重新编撰县志，因昔年辜家庄一事和辜清章此人相关，上一编县志上都记载寥寥，似有隐晦，心存疑惑，故而前来问询。如果有什么忌讳，也好避开。”
朱县丞长喘几声：“唉，辜家庄，后来突然就闹了瘟疫，一个村子都没了。当日我们还道，是不是这个村里的人天生身上就带着什么病，辜清章先死了几年，他们村子就一起发病了。这村子古怪，当年辜清章县试郡试中了，多大的喜事，搁在平常人家都能放半个月鞭炮，结果送喜报的人连村子都没进去，就被撵出来了，那些人说，辜家庄说辜清章坏了他们村子的规矩，已经不认他了，他不再是辜家庄的人。”
陈筹咂咂舌：“原来真不是装，只是一脉相承的古怪。”
朱县丞咳了又咳，那后生端水来喂他，张屏见他体力不支，不便再多打扰，又寥寥问了几句，就要告辞。
告辞前，张屏又问道：“敢问朱大人，当年辜家庄瘟疫，前往救治的大夫与兵丁可有感染？”
朱县丞闭着眼点头：“有……不少……先知县大人与老夫亦曾到过那里，回来后也有些不适，吃了几帖药好了，但身体从那之后就不如以前了。唉，老夫怕出不了今年年里了……”
那后生立刻道：“舅爷说哪里话，昨天王郎中还和我说，要是这服药吃完您老还不好，就让我拿棍子抽他。”
朱县丞闭眼笑了笑，又摇摇头。
屏风后，有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离开朱家，张屏和陈筹又回到留宿的那家客栈内，客栈帮他们找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回到宜平县城门外。
往城门内走时，陈筹忽然道：“张兄，要按照今天那位朱县丞的说法，你我这样多磨多难的，倒不用担心什么横祸。”
张屏嗯了一声。
停了片刻，陈筹又愁眉深锁道：“张兄，是不是我之前有过那番奇遇，折损了运道，这次才上不得榜？”
张屏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不信这。”
陈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回到县衙内，小杂役远远就向张屏谄媚笑道：“张大人回来了？又有一封京城急信。”双手捧着一个信封递给张屏。
张屏接过，一看封皮，竟然又是兰珏的信。
他回房拆开，信的内容极其简略——
“你问及辜清章，想必有因。此生身上有些干系，非你所能触及，莫要再查。”
几天后，兰珏接到张屏回信，打开一看，气得手一哆嗦——
“学生知道大人不便告知内情，但请放心，学生会自己查出来。”
京城近日一片太平，王砚待在衙门中困守文书，坐听陶周风教诲，只觉得无限寂寞。
忽而这一日，有捕快来报，城南有个壮年男子张大突然暴亡。
张大是开茶铺的，报信的捕快与他相熟，每天到他那里吃茶，今日早上又去，见茶铺未开，外面有一堆人议论，方知道是张大死了，左邻右舍正劝他家人去京兆府衙门报案。捕快赶紧跑回来告诉王砚。
张大的尸首捕快并未见过，但听邻人说，口鼻流血，脸色乌青。
张大新近刚娶了一位妩媚娇俏的小娘子，两三天前，这位小娘子的表哥前来看她，就住在张大家。
王砚顿时精神振奋，立刻召集捕快，吩咐备马。
刑部衙门马厩中的几十匹快马，都是太师府饲养的名驹，王砚牵来做刑部公用，跑起来像风一样，回回都抢在京兆府或大理寺前头。
这次亦不例外，王砚率人到了张大家，一挥手把小娘子表哥和几个伙计统统套上，牵着走了，周围百姓咬指瞻仰，只见王侍郎雄赳赳的身姿又风一般离去，只余滚滚烟尘。
“衙门办事就是快，太师的大公子真真英武不凡。”
“不是报的京兆府么？为啥来的是刑部？”
……
王砚御马前行，想到不久之后京兆尹跳脚的模样，心中一阵得意。他放慢马速，回头瞧那几个嫌犯，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街边有一道熟悉的、绝对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身影。那身影匆匆地闪进了一间茶楼内。
自从接到张屏的回信后，兰珏心中就不甚踏实，总隐约有种预感，张屏要捅下大篓子了。
接到回信的第三日晚上，王砚突然登门拜访，才吃了一口茶，就道：“佩之啊，我昨天上午，在城里见着一个熟人，就是老陶和你的那位好学生张屏。他到京城，没来见你么？”
兰珏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蹙眉：“哦？怎么他会在京城？”
王砚捏着茶碗盖，挑起一边眉毛看他：“他真没来找你？这两天，他在京城中一天去近十个茶楼喝茶，好像在打听什么人，好像打听的，还是你的熟人。”
兰珏放下茶盏：“王大人查案真是细致，听闻你昨天仅审了一堂，就破了一桩命案，怪不得今天冯大人哭到了皇上那里，他要辞官归田，把京兆尹让给你兼任。”
王砚呵呵笑道：“老冯这人就是太较真，套一句我们陶尚书的名言，案子谁来破，不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为了皇上么？什么京兆府刑部，何必分得太清，案子他接去了，他要是破不了，还是要送到刑部，不都一样？佩之啊，我真不是审你，就是提个醒儿，姓张那小子一个外任的末品小县丞，擅自回京鬼鬼祟祟问东问西，这是拿命玩。”
一边说，一边看着兰珏的神色：“他查的人，叫辜清章。我记得，正是当年我刚认识你时，常与你在一起的那个神神叨叨的小子。说我活不到四十，结果自己早死了的那个。以张屏折腾的能耐，不可能翻不出来。”
兰珏的手一顿：“他查的是辜清章？”
王砚嘿了一声：“我不知他为什么要查一个短命鬼，当心自己也变成短命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他住在折巾巷的顺顺客栈，房号我也写上了。”
王砚走后，兰珏即刻叫来管事：“我向朝中告假，后天你着人预备，替我做一回生日。”
管事怔了怔：“老爷……怎么又做寿？”
兰珏道：“王大人替我荐了一位算命先生，占得我明年当有一劫，须赶在年前再做一次生日，算多过了一岁，方渡得此劫。此事不必声张，只自家人吃顿饭便可，对了，我还叫了张屏，他已到京城了，住在折巾巷顺顺客栈，丙十一房，你明日接他到府中来住罢。他在地方小县中做事，贸然回京，别引什么麻烦。”
管事喏喏应了。兰珏去兰徽房中，查了查他的功课，方才回到自己的卧房。
天已甚寒，卧房内挂了厚厚的帷幕，夹壁与镂砖内也已熏笼了炭热，因还不算大寒，用炭不多，房内温热适宜。
兰珏取了一本书在灯下看，不久微微起了倦意，朦胧中，似有人坐在对面，怅然地望着他：“佩之，你信不信命？”
他从书上抬起眼：“不信。除了自己，我哪个都不信。”
那人轻叹了一口气：“佩之，这样最好，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其实，你三旬之内，注定有一劫，但你若要不信命，此劫便有转机，千万记得。”
他不禁冷笑：“那王公子刚说要找人打死你我，你就说我活不长，真灵验。再这般到处说旁人有劫有难，当心第一个活不长的是你。”
那人在灯下定定地望他：“佩之，我知道你不爱听。我本不想和你说，但若此时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我恐怕，真的活不了几天了。”
兰珏手中的书啪嗒掉在地上，猛地回神四顾，屋内空空如也。
他坐了许久，方才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方不起眼的锦盒，盒里躺着一块玉，是一块剔透的黄玉，刻成了一枚杏果的模样，玉上似乎还带着那人手中的余温。
“佩之，我没什么好送你，只望数年后，世上还有个人，能记得我辜清章……”
次日，兰珏到司部中处理完公事，告了假，回到府中，管事的说，张屏已经接过来了，正在和兰徽吴士欣说话。
兰珏道：“让他到书房罢。”
待换下官服，到了书房，兰珏看到张屏木头般的身影杵在屋子当中，听到他那死板板的请安，便有一股无名之气在心中翻涌，当即关了房门。
“本部院告诉你莫要擅动，你竟私自回京，是嫌命长么？”
张屏垂下眼皮：“学生有些事情，必须要查。”
兰珏冷冷道：“必须？什么叫必须？一个小小县丞，编纂县志，安安稳稳待在县衙里，这才是你的必须。”
张屏抬头，面不改色与他对视：“大人，学生如果不查辜清章，他与宜平县辜家庄及附近村民数百人，死不瞑目。”
兰珏重重一击桌案：“死不瞑目？何人死不瞑目？病死的人，早知道自己要死，怎会死不瞑目？！不知究里之事，便莫要凭空臆想，无中生有！”
桌上的茶盏被他的袖口扫到，喀喇一声落地粉碎，兰珏猛地一顿神。
他居然，没有收敛怒火。
许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失态，数年官场中练就的圆融竟在这一刻化为了零，似乎一瞬间，他被打回了原形，还是那个当街卖字，穷且酸迂的少年。
屋中一时沉默，张屏没有说话，兰珏扶住桌案，端起另一个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半冷的茶，缓缓道：“不论如何，你也会继续查，是么？”
张屏还是不作声。
兰珏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也罢。其实我所知之事，全部告诉你也无妨。我与辜清章，数年之前，是有交情。”
张屏道：“大人不必告诉我你与他的交情，学生只想知道，他和刘知荟的交情。”
兰珏停了半晌，笑了：“你想知道他和刘知荟的交情，就该去问刘知荟，本部院怎会知道？”
张屏清清喉咙：“学生查到……”
兰珏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肯定查到了不少。但不管你查到多少，辜清章与刘知荟的事情，我不知情。”走到门边，拉开门，“你应该问谁，就想办法去问罢。”
张屏抬眼看了看兰珏，走了两步，到了门边，又转过身：“辜清章……那时和刘知荟相交，可能是不得已。”
兰珏负手不说话，张屏又说：“学生总觉得，他有什么把柄在刘知荟手上。”
兰珏挑眉看了看他，片刻，又扯起嘴角：“看来你为了套出本部院的话，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你应该知道，刘大人的官阶在我之上。每次升迁，必查旧档。他的履历，我都能倒背，清清白白，无瑕无疵。你如果想扯些莫须有之事在他身上，连陶周风也休想保得了你。”
张屏瞅着他，又耷下眼皮不吭声了，缓缓地转身走出了书房。
兰珏在他身后摔上了房门。
张屏穿过庭院，走回客房，在房里待了半天。到天擦黑时，小厮来给他送晚饭，偷瞟着他的眼神闪闪烁烁的。这人得老爷青睐，大家都知道，这人下午居然惹得老爷摔了门，大家也都知道，搞得厨房给他备饭，都要拿捏着备一份不好不坏的。这人咋就恁大能耐呢？
张屏吃饱了饭，也不等人来收碗，自己要把碗送回厨房，在回廊上遇见了小厮，小厮连忙把碗碟接过去了。张屏下了回廊，在院里乱转，因兰珏没说哪儿不让他去，他怎么转也没人拦他。
兰珏的府邸甚大，当日张屏在这里教兰徽时也没有逛遍。他拣着小路，穿过层层院落。夜风刺骨，但见两三个妩媚的女婢捧着食盒进了一间房中，那间房内笼着厚厚的帘帷，只在推开门时闪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
张屏向上提了提衣领，走近了些，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屋门在他身后打开，那几名女婢携着一股温暖的带着香味的风退出了屋子，门内兰珏的声音道：“廊下站的是张屏么，进来罢。”
女婢笑吟吟地退下了台阶，张屏闪进了屋门，扑身的一股暖意顿时浸到他的毛孔里，兰珏坐在屋中的桌边，淡淡道：“关上门。”
张屏关上了门，按兰珏的示意在桌边坐下，觉得浑身的衣裳重得慌，瞅着兰珏，一身丁香褐纹银丝的夹袍，其实不比他身上的外袍薄。
兰珏斟了一杯温好的暖酒：“着人给你备一副筷？”
张屏看着桌上层叠的碗盘：“不了，晚上吃饱了。”
兰珏哦了一声，又道：“嫌热就把袍子脱了。”
张屏抓住衣襟：“数日不曾沐浴，恐怕气味……”
兰珏皱了皱眉，向旁边一比：“去那头脱了再过来。”
张屏依言走到屋子那头的旮旯里，脱下夹袍，放在椅子上，才又走回桌边坐下，看了看饮酒的兰珏：“大人不热么？”
兰珏道：“不热，我早年受过冻，有些畏寒，但比旁人耐热。”
张屏道：“是大人未中功名之前？”
兰珏转着酒盏，似笑非笑看他：“本部院的家底，是不是都被你给查了？”
张屏郑重地道：“学生只查了与辜清章相关的。”
兰珏垂眼看着盏内的酒，慢慢道：“那也差不多了，遇着他时，正是我最潦倒之时。”
张屏不说话，兰珏又饮了两杯酒，方才又看向张屏：“为何要查他？”
张屏道：“学生其实是想查辜家庄。”
兰珏微微眯眼：“你觉得，辜清章的出身有问题？”
张屏不答，但从袖中取出一条丝帕，兰珏接过，看到丝帕角上绣的杏叶杏果，心中不由得一顿。
他折起丝帕：“你为什么要查他和刘知荟的关系？”
张屏道：“一开始学生只是觉得蹊跷，辜清章与辜家庄相关之事，都在刘大人主持编撰县志时，模糊抹去了。刘大人主持编纂的地方志各处详尽，唯独这里略去，学生十分不解。后来查得，刘大人与辜清章是同科，兰大人与辜清章亦是。我问询过县中曾见过辜清章之人，此人绝非寻常人物，兰大人和刘大人应该都认识他……”
兰珏道：“然后你觉得刘大人的做法有隐情，再写信询问本部院，我的回信让你觉得本部院刻意回避，反倒生疑。”
张屏默认。
屋中又一时寂静，相持约半刻钟，兰珏方才又开口：“辜清章与刘知荟结识，在与我相识之后，他们因何认识我不清楚。结识之后……他们也只是日夜谈论学问诗词，并无什么异常。当然，即便有异常，我也不知道。”将酒盏举到唇边，轻描淡写道，“因为辜清章与刘知荟交情浓厚之后，便不怎么与我往来了。”
张屏在椅子上挪动一下：“学生想问……之前辜清章与大人好到什么程度？”
兰珏从酒杯上抬眼，挑眉：“同进同出，同食同榻。”
张屏轻咳一声：“那么……后来辜清章是突然疏远了大人……还是……”
兰珏将酒盏往桌上一搁：“辜清章当时与我疏远，实属情理之中。我那时一心求功名，提书本便是经纶教条，谈文章就是应试制式。刘大人喜好谈诗词，论琴画，真正风雅，辜清章与他趣味更合，当日与我相交，本就勉强，我诸多作为，他都不赞同。”
他这般无所谓地说，但那人当年言语，又恍惚萦绕耳边。
“佩之佩之，你这是要把美玉丢进油锅，秀木砍成棺材板！”
辜清章在桌边来回走，带得灯影摇曳，他只当听不见，埋头练字。
昨日在庙前，竟遇着了便服到庙中敬香的孙侍郎，孙侍郎对着他的字幅，评了一个字——浮。
孙侍郎是本届科试考官，喜欢方正的小隶或小楷，笔力朴实，字形刚正。
于是他抱了一摞纸苦练，像刚开始习字的小孩子一样。
改字形，比学写字更难，手忍不住飘勾出撇捺，他就砸自己的手腕，手腕肿成馒头，两眼看字都快成双影。
辜清章最后来夺他手中的笔，打翻了油灯，险些起了火灾，袖子也点着了，幸亏他为了冰手，放了一盆凉水在手边，及时浇灭了火，辜清章没有烧伤。
火灭了，他呆站在漆黑的屋里，桌上的纸在吧嗒吧嗒滴水，他想道歉，却听辜清章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说：“佩之，你定然能榜上有名，世上的人万万千千，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处处迎合，反倒得不偿失。”
他看不见辜清章的神色，但能想到他这时的眼神。
辜清章的眼神中必然带着悲悯，说实话，兰珏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他不择手段，一定要榜上有名，因为他知道自己输不起，输了这一回，可能无法挨到三年后。
所以他总是无法听从辜清章的劝告，而刘知荟和他不同。
刘知荟也穷，可是他穷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不像他是犯官之后，天生血里就流着不堪。
结识了刘知荟之后，辜清章和他说话就越来越少，多的是叹气。
后来也不在一间屋子里住了，有时候两三天才碰见一次。
没了辜清章，同科的试子们也没谁与他往来。如今回想，他那时候嘴硬，其实心里挺难受的，人都要拢群，自己来来去去，其实就证明了失败。
兰珏慢慢道：“若说到蹊跷，可能就是疏临……辜清章他死前一个来月，当时快科考了，他突然和我说，他可能不久于人世。”
张屏的眼神立刻就振奋了：“哦？”
兰珏微微皱眉：“我那时和他有段时间没怎么说话了，偶然在街上遇到。”
也不算偶然，那几天他实在缺钱，就又写了几幅字，送到字画店中寄卖，恰好碰见辜清章和刘知荟在路边茶棚吃茶，见面了不能不打个招呼，谁知道又碰见了王砚。
想起当年的王砚，兰珏就有点哭笑不得。
当时王公子乃京中一霸，王太师其时还是大将军，但已手握重兵，兼任兵部尚书。王公子骑着一匹白得闪眼的胡种名驹纵横京城，两袖兜风，霸气四溢。
某一天，王公子领着几个跟班在兰珏摆摊的庙门口呼啸而过，那天风微有点大，王公子迎风招展的大袖子挂在了兰珏的摊上，哗啦带翻了摊子。王公子便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斜瞥了一眼兰珏和辜清章，向身边小厮一摆头。小厮立刻丢出一锭大银：“我家大公子赏你们了。”
要是搁着而今兰珏的脾气，肯定笑一笑，把银子捡起来，吹吹灰，揣袖子里，当撞了大运，白赚一笔，晚上去吃顿好的。
但那时他还年轻并且愣着，顿时就捡起了银子，又加上一枚铜板，向着已随着王砚掉转马头的小厮道：“这位留步，此是我给你家公子补衣服的钱。”
那小厮回过头，眼直了，声音也直了：“哪里来的穷酸，这般不识抬举！”
王砚掉转马头，抬手止住小厮，眯眼一瞥兰珏，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丢下，吐出两个字：“砸了。”
几个小厮纵马上前，直接踏向兰珏的摊子，幸亏辜清章拖着兰珏闪到一旁，兰珏方才没被踩扁。
他和辜清章在地上滚了两三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摊子早已踩碎，字画七零八落，王公子带着随从们呼啸而去。
辜清章帮他收拾起还没坏的字画，从地上捡起那袋钱，拍拍灰，打开看了看，笑道：“这位王大公子，还真是不积德，不如你我就帮他积一回。”扯着他把那一袋钱全散给了附近的乞丐。
兰珏一时意气，等回去后，也有点后悔，他想求功名，得罪了王大公子，等于自己葬送自己的前途。以后他远远看到王公子，就绕着走，想来这种人也不会记着他这样的人。
哪知道，许久之后，兰珏已和辜清章十分疏离，在茶棚外竟又遇到王大公子，谁想到王公子真就还记得他，一勒缰绳，白闪闪的马咴地一扬前蹄，王公子朝兰珏一勾手指，一旁的小厮立刻尖声道：“我家大公子让你过来！”
兰珏心知，既然撞见，必然就躲不过了。还未想到该如何应对，便瞥见茶棚中，辜清章要站起身，刘知荟握住他的衣袖，皱眉向兰珏这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的涵义，足能写出一篇文章，其名为——与不可相交者为伍，必遭其累。
兰珏心中一堵，抬腿向王砚迎了过去，却也只看着那个小厮道：“你家大公子当路堵我这个穷试子，有何贵干？”
辜清章走到兰珏身旁，向王砚笑道：“路遇阁下，实是缘分，但眼下我们还有些急事要办，便先告辞。”拉着兰珏示意他走。
兰珏却不动，王砚耷下眼皮，仿佛眼前没有辜清章这个人一样，辜清章的话，他当然更没听见，只向小厮道：“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小厮立刻尖声道：“我家大公子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兰珏道：“你家大公子好清闲，还管我这个路人手中拿什么。我爱拿什么，便拿什么。”
小厮转头向王砚：“禀大公子，这人有意不回大公子的话，还说他爱拿什么，就拿什么。”
辜清章往后扯兰珏，又有一只手，拉住了辜清章，是刘知荟。
正在这时，王砚的小厮又开始传话了：“将你手中的东西拿过来，我家大公子要看。”
兰珏道：“哦，告诉你家大公子，我不想给他看。”
小厮立刻再转头：“大公子，这穷酸竟说，他手里的东西，不给大公子看。”
辜清章低声道：“佩之。”
刘知荟扯着辜清章皱眉：“你几时惹上了这等事？”
兰珏听着刺耳，向辜清章道：“辜兄，王公子今日只是想与我说话，没你和刘兄什么事，你与刘兄先走罢。”
辜清章沉下脸：“佩之……”
马背上的王砚此时又开口，却是直接和兰珏说：“你手里的那些，是字画？”
王公子眯着眼睛，直望着兰珏。兰珏正要冷笑回，是或不是，与王公子何干。王砚又道：“拿去卖的？”
兰珏干脆只发出一声冷笑，王砚道：“拿来我看看，我买。”
兰珏道：“王公子，真是对不住了，我这些俗字烂画，上不得台面，更不想卖给王公子。”
王砚道：“你寄出去，我就买得到。”
兰珏道：“那就是店主做的好买卖了。反正在我手中，便不会卖给阁下。”
王砚一声嗤笑：“蠢材。”
辜清章向王砚拱拱手：“王公子，真是对不住，先告辞了。”再拉扯兰珏，兰珏仍旧不动。刘知荟皱着眉深深叹了一口气：“兰兄，你只当看清章的面子，别在此事上多纠缠了。”
兰珏心中再一堵，王砚又低头和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小厮高声喊话：“那穷酸，我家大公子说了，他不打你，他有笔买卖，真心想和你做，看你识相不识相。”
兰珏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一句话便从嘴里飘了出来：“什么买卖？”
王砚嘴角吊起一丝笑，又再俯身对小厮说了几句。小厮道：“街上人杂，大公子怎么能在这里谈事，得找个清静的地方。”
兰珏挑眉，马背上的王公子握住缰绳，以一个极其洒脱的姿态，向对面富丽堂皇的酒楼一瞥。小厮道：“大公子已经选好地方，你跟来便是。”
辜清章扣住兰珏的手臂：“佩之！”
刘知荟轻声道：“兰兄，你我都是想要科举入仕的人，应知深浅，大将军的公子，非我等所能沾惹。听清章的劝，莫再意气用事。”
那小厮又开始喊话：“大公子问，你敢去，还是不敢？”
兰珏抬眼一笑：“大将军的公子请客，得要多大面子才有的机会，怎会不去？”
王砚一勒马，再以一个潇洒的姿态回身，视线仍旧只盯住兰珏：“我只请你一人。”
兰珏甩开了辜清章的手，微笑道：“王公子请。”
兰珏双眼望着烛火，叹了口气：“之后数年，乃至今日，我每每想起清章，就总想到此情此景，无限后悔。我那时何其可笑，又何其……我对不起清章，伤他之事，又何止这一件，数不胜数。他待我宽容真心，我待他计较无理，重新想来，真是……但再悔，再自省，清章亦不能复生。我一生唯一真心相交的挚友，再回不来了。即便真有魂魄，待我死时，他该早就转生。此生失之，来生错过，生生世世，都不再得见。”
张屏点点头：“嗯，要是有下辈子，就算见到了，也不认得。”
兰珏的视线从灯火上移到他脸上，片刻后才道：“你说得不错。但以后旁人忆旧伤怀时，你想劝慰，最好别再这样说话。”
张屏肃然颔首，又道：“其实学生并不信转生，也不信轮回，也不信鬼魂。学生觉得，人死如灯灭。方才是因为大人的话，才那样说。”
兰珏道：“罢了，刚刚是我说错了。以后旁人说话，你只管听，不用接。”
张屏点点头，又动动嘴，再合上。
兰珏挑眉：“你想说什么？不必吞下，这句话可以说。”
张屏道：“学生想问，王大人当时找兰大人，到底是……”
兰珏道：“哦，那事真出我意料。原来王侍郎当时找我，真不是想寻我晦气，确实是要和我谈买卖。”
兰珏怀揣着被王公子狠狠修理的准备进了酒楼。王公子抬手包了整座酒楼，挑了最大最阔气的雅间，兰珏走进去，小厮关上门，屏风后并未跳出几个拿棍子的家丁。王公子坐在酒桌上首，摆了个尊贵典雅的姿态，望向兰珏：“坐？”
兰珏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心态，在王砚对面坐定。王砚看向他摆到桌面上的卷轴，又说想瞧瞧。
兰珏人都坐在王砚对面了，不可能再说不让看，就递过卷轴。没想到王砚接过展开，还看得一脸认真，几个卷轴都瞧了瞧之后，道：“都是你亲笔？”
兰珏道：“是。”
王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啪地搁在桌上：“两日之内，作一则写竹子的赋。”点一点其中一幅字，“与此诗意境类似便可。再要一幅春竹图，须有奋发向上之意。这些是定钱，交得出来，另有酬金。”
兰珏道：“王公子当真？”
王砚道：“我有多少工夫，能闲着跟你废话？”
兰珏道：“那好，王公子要的东西，不必两日。取纸笔来，立时便有。”
王砚深深看了他一眼，命小厮去取纸笔。
兰珏憋了一口意气在胸，情绪正是翻涌，纸笔到后，挽袖磨墨，先将春竹图一挥而就。绘图之时，题赋文字已结成在腹中。待画毕，换过纸笔，下笔不停，又是一气呵成。
王砚一直摆着那个尊贵典雅的姿势在一旁看着，待画赋皆成，取过再看，点点头，真的又摸出一锭银子，摆在那个荷包旁。
兰珏取过，放入袖中，起身，拱拱手：“那在下便先告辞了。”也以一个极其洒脱的姿态，走出了房门。
直至出了酒楼，真的没再发生什么，兰珏方才真的相信了，王砚的确是找他“谈买卖”来的。
兰珏有种脑袋上挨了一下，以为是块石头，没想到是张大饼的庆幸，揣着这么多钱，竟不敢进店买点急需的东西，径直回了住处。一到家，就发现辜清章正坐在房内。
辜清章一看到他，便站起身，一脸肃然：“佩之，王砚此人，不可相交。若你不破了此命，来日必然有祸。”
兰珏一见辜清章，乍闻此言，刚被钱冲淡的烦躁顿时又聚塞于胸，似笑非笑道：“哦？那劳烦你给我算一算，我这样的人，该与何人相交？”
辜清章又露出兰珏最不爱看的那种神情，好像很替他担心着急一般：“佩之……”
兰珏径直从他眼前走过，只当没看见辜清章刚倒好的茶，另取了个杯子又倒了一杯：“这样的命，不用你算，我也会。王公子一看就是个惹事的主儿，近了他不招上事才怪。他这么横，就因为他老子是大将军。哪天他老子倒了，他全家都得完。只是……”
他有意从怀中取出那包钱，在手里掂了掂：“虽说富贵难出三代，王大将军到王公子这里，不过两代，王大将军官运正昌，抱得上王公子大腿前程有望，就算牵牵王公子的裤脚，起码也吃喝不愁。”
辜清章定定看着他：“佩之，别置气。你不是这种人。”
兰珏扬眉：“不是哪种人？我就是这种人。我与你，与刘知荟方才真的不是一路人。”啪地将银子包往床上一丢，“疏临，我这话，并非置气，拿了王大公子这包银子，我当真欢喜。”
本以为心态难转过弯，多少有一两分尴尬羞耻与不适，却发现丝毫没有，唯有开心。
“我与辜清章，本非同类。”兰珏慢慢搁下酒盏，“你查了这么多，应早就知道，本部院是犯官之后。先祖父本是京兆府主簿，府尹辛余谋私受贿，他亦卷在其内，同被大理寺查办，在牢中畏罪自尽，家中被抄，余下男女本要充入奴籍，恰逢先帝登基大赦，没去为奴为婢，但一无所剩，连叫花子都不如。都没挨过饿受过罪，有扛不住自己寻短见了的，也有实在体弱是挨不住苦病没了的，后来就剩得先父一人。本来连他也不得剩，跳河没沉下去，被一个洗衣女救了，就是先慈。他没死，但说句大不孝的话，之后跟死了没两样，一辈子除了吃饭喝酒叹气没多做过什么，我曾疑惑我娘何必捞他。不过，要不捞他，也就没我了。”
说到此处，自己轻笑一声，瞥向张屏，见其一声不吭地听，表情颇为专注，除此之外，倒没流露出其他，虽未对兰珏方才的那句话接上点什么，不过这也是他的本性。兰珏对此表现尚算满意。
当年，兰珏畏畏缩缩时，走在路上，瞟见行人闲聊，都唯恐在谈自己身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直至进了官场，头一两年还常觉得同僚在背后指戳，回想更是好笑了。
“先慈在京郊九和县织坊里做活，就住那里，本部院乃市井里长大，因此，你莫以为我黍麦不辨，不知米价油钱，其实各样苦都吃过。与你一样，劈过柴挑过水，还替先慈卖过针线，饿极了，也偷过旁人地里的瓜。”
曾以为耻，但如今轻描淡写道来，却如年少时的功勋。
张屏道：“唔。”
兰珏突然觉得，小皇上把张屏外放，着实英明神武。此生处事，真让人不知如何评判，假如进了朝廷，结果难以想象。单说倘若换一个人坐在对面，溜须拍马的言辞暂不多想，“大人早年原来也曾如此不易”之类顺竿的话必然当要来上一两句罢。
也就是本部院这样的胸怀，才容得了他罢了。
兰珏接着道：“先父一生只教过我一件对的事，唯有读书考功名，才能换一种活法。我娘半夜还赶活做针线，换钱送我进学堂。那时着实刻苦，路上捡片有字的纸头儿，都揣回家藏着，反复看。县城北关有个书坊，我在那里做过搬纸的活计，就为了能偷看两眼坊中的书。那地方如果还在，格局未变，我仍能闭着眼进出。只是，我那时用功，从没想过是不是真喜欢念书，实际是为着不再受穷。”挑眉看了看仍不吭声的张屏，“你若有见解，但说无妨。”
张屏道：“大人尚未说到辜清章，学生暂无见解。”
兰珏微微眯眼：“哦，是，怎么尽说我自己的事了，难为你听我絮叨许久。”烛芯噼啪，酒入杯中，碎影流金。
“我与辜清章，乃入京科试时相识。当时我在街边卖字画，他买了几张。”
细雪中，那人收了伞，抬手一指架上的一排字画。
“这些兄台可都卖否？”
“挂的都卖。”他取架上的画，“阁下为何买这么多？”
“小弟方才说了，明年春闱，兄台定然高中，预先买上囤着，他日富贵，说不定就指着这些了。”
奚落、耍弄，他早已习以为常。但眼前这双清亮含笑的眼，让他不想往心怀叵测上想。
他取了一幅画，卷好，裹了纸，扎束好递过：“阁下既为知己，怎能再谈买卖。此画权作相赠，但望不弃。”
那人双手接过画：“蒙兰兄相赠，实不堪领此厚礼，不知何以为报。”
别转头扯了做如厕之用便可。
他不禁道：“阁下果然会算命，竟然知我名姓。”
那人眨眨眼：“这真不是算出来的。”抬手一指，“兰兄的画卷上，不都落着款么。”
他绷不住一笑：“是了，居然把这个忘了。见笑见笑。”
那人轻抬衣袖，雪屑沾染了眉稍唇角，浅笑中化成薄露。
“我竟也忘了告知名姓。鄙姓辜，辜清章。”
此情此景，每字每词，都不能忘记，一旦忆起，就如同又回到当时。
“那时没什么人与我相交，直至遇到了疏临，方才认得朋友二字。他性情随和，谦容礼让，与我这般人也处得来。我二人一道赁屋，同食同宿。直至后来遇见刘知荟，方才有些远了。”
张屏肃然问：“为何辜清章与刘大人相识，便同大人疏远？”
这话问得真不讨人喜欢。
“本部院都已说了数次，因我和辜清章，并非一类人，他和刘知荟，才是同道。我那时穷，苦寒的试子该有什么样子，我便做出什么样子。其实还是与他人不同。”
张屏又开口了：“任何人，都与他人不同。”
嗯，对，你是也很与他人不同。难道不曾因此自省过，为何除了那个傻陈筹，你几乎没有半个至交好友？
“虽各有不同，又依类而群，异于众者，孑然伶仃。”
张屏道：“学生以为，有人喜独处，有人好扎堆，不过各人喜好尔。”
原来是如此自我安慰，倒也难为了。
罢了。
“再说得明白一些，我那时考科举，只为功名……”
“来考科举，都是想做官。学生也很想。”
兰珏这辈子对兰徽都没动过戒尺，此时却很想把身边的圆凳抡起来。
“再说透些，本部院那时为求功名不择手段。刘知荟等生性便喜读书学问，赴科举是因心怀社稷，方才是读书人正途，境界与我有天地之差，行事当然也不同。我每每唯利是图，疏临劝不了我，虽宽容相待，但我的作为，他到底不赞同。而刘知荟品性高洁，行端坐正，疏临本就该与他相交。”
兰珏与辜清章相交最亲密时，常有人指点不解，为什么辜清章竟与这样的人交好。刘知荟在那届试子中名望甚高，出身诗书世家，举动有风骨，谈吐皆雅趣。
刘知荟与辜清章月下茗茶论赋时，兰珏在屋里油灯下趴着死啃应制格式。
刘知荟与辜清章纵论古今兴衰，兰珏一心想搞透的，是本届的主考所好。
刘知荟与辜清章不屑权贵，兰珏假清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跟王砚混熟了。
……
那时的辜清章，焉能不与刘知荟更投契？仍把他兰珏当个寻常朋友，已是不易。
张屏道：“果真高洁，为何科试？”
兰珏神色陡然一寒：“疏临非常人，以我那时品性，哪能懂得真正的他，而今再忆，更难分明。如你者，更不可评断。”
辜清章之于他，始终如初见之时，乱琼素白中，曾近在眼前，却终只得相望，不能触碰。
年少时泥沼中沉浮的他，唯一的一抹清。
兰珏抛下酒盏：“时辰已不早，你先回罢。”
张屏坐在凳子上没动：“学生在县里，曾向当年主考询问过辜清章其人，他向学生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辜清章会考科举。”
兰珏面无表情按了按眉：“我亦曾有此疑问。他并无俗人之志，更不介怀功名，参与科试，可能不过好奇想见识见识，或当历练罢了，即便考上了，他应也不会进官场……本部院已乏，你先退下罢。”
张屏跟长在了凳子上一样：“辜家庄因辜清章赴试将他除名，若只为游戏，代价过大。且，辜清章亦曾与朱老大人提过，少年登科，折福折寿，还曾因名次高了不乐，种种行为，令学生十分不解，到底他为何赴试。”
兰珏按住眉尾的手指不觉松开。
为何？
听张屏之问，他的心里竟慢慢升起了一个念头。
一个他一直藏着，不想触及的……猜测。
他下意识皱眉，正要抓住此念，张屏已说了出来——
“辜清章参加科试，像是有意等死。”
夜半，兰珏又不能入眠。
张屏的话如同小刺，生进他心里，难除难安。
一阖眼，就是辜清章的模样，眉眼鲜活，唇边含笑望着他：“佩之，佩之。”
辜清章参加科试，像是有意等死……
怎么可能。
辜清章绝不是那样的人。
兰珏亦是如此向张屏说，而后便无下文。
树影摇曳，轻叩窗棂，又有些模糊的零碎旧事在浓夜中清晰。
那时天冷地冻，苦寒之中，人极易满足，吃两口热饭，靠近火盆得几分暖意便昏昏欲睡，头脑也不清楚起来。兰珏便刻意不吃饭，待天一亮就袖着书到外面读，冻得骨头疼痛，记书格外快。
有一回他饿了一天一夜，早起背书时没留神踩着一块冰，脚下一滑，两眼一黑，再有知觉时就发现自己正在床上，身上压了几层厚被，辜清章站在床头，难得地黑着脸。
“佩之，你别不把命当回事。科举前程固然重要，命都没了，一切是空。”
兰珏挣扎坐起身，嘴上若无其事：“人越贱，命越硬，死不了。这次若不能中，我才真是活不了了。”
母亲已逝，世上就剩下他一个，无依无靠，无着无落，仅存的指望活路，都赌在这次科试上。倘若不中，即便他想熬等三年后，也没路熬，只能有一个结果，他其实已做了打算。
每科放榜后，便是京城的河沟里下饺子，树林破庙挂腊肉的时节，林边桥头处处是礼部或京兆府悬挂安插的条幅木牌——“天将降大任，必先多磨炼；三载弹指过，功名在眼前”、“懦夫方才做腊肉，想想渭水钓鱼叟”之类，用处并不甚大，还有考生寻短见前在牌上续书“他幸飞熊兆牙笏，我岂有命到白头”。京兆府的官员路过读到，觉得此生续得还算押韵通俗，可招进衙门，专写此类幅牌，赶紧命衙役去寻，那考生已成腊肉，只好摘下收葬，并将这段事迹刻写于木匾，警醒他人。
兰珏不想去凑那份热闹，且既要再丢一次人，又给旁人添堵添乱。
田老头家的耗子药效力甚好，他预存了两包，以防届时旺季难购。九和县附近，有几个荒岭子绝无人烟，到时寻个山洞，亦算死有得葬。
他把囤的两包耗子药装在一个小瓶内，用小布袋装着，随身佩戴，时刻警醒自己没有后路。
兰珏拢了拢被子，忽然觉得怀里微空，再一按胸前，心里一惊。
辜清章道：“佩之，对不住。方才我拿酒替你擦身的时候拿了你一件东西，一时好奇就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个小瓶。
兰珏的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脸颊滚烫，手心渗出汗，只想化身做穿山甲，遁地而去。
最隐秘的怯懦赤裸裸暴露，耻辱且无措。
辜清章把他按在床头，整了整被褥，摊开一块手巾在被上，端起桌上的托盘递给兰珏：“佩之，人生可贵，生做人已是不易，脚下踩的都是路，莫把死活之说挂在嘴边。”
托盘上搁着一碗热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盘热菜。辜清章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兰珏口边：“趁热吃饭，过一时药就好了。”
兰珏喝下那口粥，从辜清章手里接碗勺，又道：“饭与药，各要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辜清章一顿，松开端碗和勺的手：“好。”
饿过了头，就不觉得饿，但一旦碰见了饭，饥饿回归，便不可收拾。
兰珏抱着饭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辜清章生怕他噎了，直道：“佩之，慢些。”
兰珏正拿馒头蘸菜汤，辜清章又道：“对了，佩之，你早上沏的那壶茶，我喝了。茶叶并沏茶的热水，还有烧水的柴火，各得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兰珏一口馒头哽在喉咙里，辜清章端起粥碗又帮他灌下一口粥，顺顺他的脊背，兰珏回过气，还没捡起尴尬，辜清章又一本正经道：“啊，险些忘了，你攒的炭，我昨晚上往火盆里多搁了两块，你瓶子里的东西，我已给倒了，得要几文？对了，前日我临时要出门，穿了你的袍子，这个也当算算折旧费。还有，上回洗澡，我是不是也用的你的面皂？再有你帮我洗过几回衣服，水费人工……”
兰珏垂眼看碗里的粥：“行了，疏临，我怕了你了。”
辜清章笑吟吟又舀了一勺粥：“来，慢慢吃。锅里还有，等下再添。”
疏临……疏临……
“老爷，做生日该吃面。”管事觑着兰珏眼周淡青黑色的圈儿，小心翼翼道，“熬粥是否……”
兰珏道：“这个生日乃是加做，必须得喝粥，取米之千万数的吉意，你只管做便是。”
管事的喏喏而去，兰珏步进内厅。
他这个假生日要当真过，府上的下人早上都来跪贺了一番，兰徽还画了一张寿桃图，画功颇为长进，兰珏很是欣慰，摸着兰徽的头夸赞了他几句，又赏了吴士欣。
然则却没见着张屏的人影。
兰珏做事不爱讨人情，帮人乃是自愿，帮了就帮了。
这个生日，算帮张屏遮掩，也因他与自己走得近，少些事，都得安生。
也罢，就此一次。
兰珏在廊下踱了几个来回，小厮道：“禀老爷，那张屏在后厨。”
兰珏脚步一顿，微微皱眉：“他在府中行走，不必多管，任他在哪里。”再慢慢踱，不觉到了后厨近前，众仆役行礼，兰珏示意不必，瞥到墙根处一抹蓝灰将手里的一个碗搁在洗菜台上走过来。
“学生见过大人。”
兰珏负手：“在用早饭？不必多礼了，接着吃罢。”
张屏未曾抬头，一旁管事的道：“老爷，张大人一早来厨下，先忙着给老爷做寿面。不知老爷这回生日得喝粥……刚改熬上粥。”
张屏道：“学生不知大人过生辰，且没什么钱，未办贺礼。望大人见谅。”
兰珏眯眼看着他：“你方才是在吃面？”
张屏道：“泡泛了，就不好吃了。”
兰珏瞧了他片刻，再看厨房的门：“锅里还有么？”
张屏抬头看看他：“大人，粥正熬着。”
兰珏淡淡道：“虽是要吃粥，亦非只能是粥，有面也可，粥正熬着，一时不得好，先吃碗面垫垫也罢。”
管事立刻带人去盛，兰珏又瞥向张屏：“随我到厅中用饭罢，已是有官职的人了，在下厨门前吃面成何体统？”
张屏躬身：“谢大人，学生记下教诲。”抬头转身却往反方向去。
兰珏立刻唤住：“你又做甚？”
张屏道：“取碗。”
兰珏冷冷道：“碗自有人取，你随本部院走。”
张屏只得应是，瞄了瞄洗菜台上那半碗面条。
饮食烹饪，用料果然至关重要。
兰珏吃了一碗张屏煮的面，虽然已泡得微有些泛，但比起其在摊上煮的，滋味更佳。
连挑嘴的兰徽吃了一碗后，都嚷着要再添。
兰珏心情稍明朗了些，待左右撤下碗筷，把兰徽打发去玩，又和张屏到暖阁稍坐，顺口问：“你来京之后，可有去拜望陶大人？”
张屏道：“学生是偷偷前来，怕给老师添乱，不曾惊扰。”
嗯，还算懂点事。
兰珏颔首：“不错，你擅自进京，实在不妥，拖累本部院一个便罢了。陶大人那里，你若怕见怪，可以后再拜见时委婉道明原委致歉，书信也不甚妥当。”
张屏应了一声。
兰珏又道：“今日一过，你就速速回宜平罢。”
张屏道：“学生打算今天下午就赶回宜平。”再深深一揖，“此次多谢大人。”
兰珏挑眉看他：“你便就此收手？”
张屏不言语。
他要查的事没查完，但仍留在京城，就会拖累兰珏。先回宜平，过上两日再说。
他的打算，兰珏一瞧便知，也不点破，只道：“你是寒门学子，这个进士功名几经周折方才得来，多多珍惜，好好做事。做什么，都不要作死。”
张屏谨慎地看看兰珏的神色：“学生还想请问大人一事。此时问可能有些不妥……”
这个日子，毕竟号称是兰珏生辰，问及过世之人，会显得讨晦气，不吉利。
兰珏道：“有什么想问的便直说，不必吞吐。”反正早晚都会问出口。
张屏道：“学生想知道，辜清章因何病亡故？”
兰珏皱眉：“我记得曾与你说过，寒症，又引起心疾。”
“心疾可是旧症？”
“之前未曾见发作过，但应是痼疾，他才会和我说自己时日无多。”
张屏沉吟了一下，再看看兰珏的神情：“大人可还记得，临终及下葬时，他的模样？”
兰珏紧摁椅子扶手上的雕花，语气淡然道：“我不在近旁。他病危时，我没去看他。刘知荟替他办了身后事。封棺后，我才去祭拜。”

女儿村 四
兰侍郎府的马自然匹匹皆是良驹，晨昏蹄不停，再次日的上午，马车便进入了宜平县境。
车夫与张屏闲聊：“此县是大人治下？人旺田肥，好地方，大人治理得好！”
张屏道：“我方上任，不敢居此功，此乃知县大人政绩。”
车夫知道张屏只是个县丞。兰珏这两年亦提携过几个官员，门下却从未出过这么芝麻渣大的小官，车夫心中自也稀罕。但人之前程高低，非一时能看透，兰珏对张屏的看重甚至高过做门生栽培的吴士欣，必有其道理。
车夫呵呵笑道：“大人在县中，主管何要务？税赋？水利？农耕？”
张屏道：“时下正编纂县志。”
车夫道：“哦……呵呵，与我家老爷同科的那位刘大人初为官时亦是编纂方志，如今官位还高过老爷半阶，可见是份旺人的差事。”一甩鞭子，马车的行速又快了几分。
张屏一路卷着车帘观望沿途，忽而道：“可否这里一停？”
车夫方挽缰勒住两匹马，张屏已自下了车，拱了拱手：“多谢老丈，送我到此处便可。”
车夫惊诧：“张大人，此处离县城应还有几十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此处下了如何使得？老爷命老汉送大人回县，怎能送不到地方就走？”
张屏道：“在附近有些事务，此处下来正好。”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谢了车夫，“劳累老丈相送。”
车夫举目四顾，荒野、老树、起伏的坟包。小风嗖嗖的，大白天都觉得阴森入骨。能在这里办什么事务？
车夫正在为难，张屏已步入道边乱草，直向着远处乱坟堆走去，老鸹蹲踞虬曲枯枝，此起彼伏地哑哑啼叫。
玉皇大帝，元始天尊，闲事莫管，闲事莫问……
车夫跳上车辀，掉转马头，不再多看，径直往京城方向而去。
张屏拨开枯黄蒿草，行到乱坟之中。
许多坟包已快要平了，湮于乱草间，仅隐约可辨出隆起。
这些坟都无碑。当日田能曾道，瘟疫时的尸首都由官府统一焚烧填埋，一个坑里填了无数，都管不了是辜家庄、李家庄还是王家庄的，更分不出身份。土堆是幸存的人后来撮了堆起来的，聊表悲悼罢了。祭拜亦是在坟圈外焚纸泼浆。
这一带本是某个庄子的坟地，经那次一乱，祖辈老坟也辨不出了。
张屏在坟岗踱了许久，慢慢走向辜家庄方向。
兰珏说，辜清章死后，刘知荟承办了后事，后来辜清章的家人来接了他的棺木，运回家中收葬。
张屏问兰珏，是否见过辜清章的家人。
兰珏道，辜清章的家人把棺木运走时，他在附近，只远远看到几个男子，从年龄推测应该是辜清章的兄长或叔辈，无甚异常。
张屏再问，穿长衫短衣。兰珏答曰，都穿长衫。辜清章的才学非开蒙极早自幼耳濡目染不可能有，亲族如此不足为奇。且辜清章虽多和苦寒学子往来，穿衣用度也未见奢靡，但一看就是从不曾愁生计愁钱使的。
同届试子初相见时，都会自报家乡籍贯，一板一眼说过于死板，多是先自我打趣，兰珏常向人道：“我县里来的。”辜清章便在旁边跟着道：“我村里来的。”
但他买菜都不会看秤，爱吃豆腐豆芽，豆子连荚带壳时他竟不认得。时常有人因此打趣他：“疏临家里肯定是财主，良田百亩，春上用青牛八匹并骏马八匹犁开，撒豆发芽，秋来豆树参天，满枝结着豆干，嫩时洁白如玉，老熟酱色醇浓。”
张屏查过县中历年钱饷记录，官粮税赋，辜家庄都按时缴纳，数目往往高过其他村庄。但不曾查到过丁役记录。
张屏走进乱石残壁内，俯身再度抚摸刻着枝叶杏实的石台。
那一日他曾问田能，辜家庄收葬先人的墓园在何处？
田能听后神情很古怪，片刻后才道：“这又是辜家庄的奇异之一，没人知道他们庄子的坟地在何处。也不曾有人见过他们办丧葬嫁娶事，连他们庄子的大肚子婆娘都没瞧见过。他庄子里的孩子，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忽然就没了一个人，也不知如何收葬。传言甚多，有说他们不土葬，死后火化，骨灰就扬在地里。也有玄乎地说，辜家庄的人不会真死，是遁化了。”
“大人与辜清章相交甚笃，为何他病危亡故时大人不在身旁？”
前日他问出此话，兰珏的目光便凌厉扫来，片刻后闭了闭眼，靠上椅背。
“后来我与他略有疏远，他与刘知荟同住，我因一些事另赁他居，时常多日不照面。他初病时，我去看过他一次。后来就不曾再去。”
又抬起眼帘，扫了一眼张屏。
“你是否还要问，我见他时，他病况如何，为什么我没有再去？”
不待张屏回应，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张屏从未见过这样神情的兰珏。
“我是有意不去。”兰珏的语气却很平淡，“见他那一面时，我就知道，他好不了了。本部院见过死人。父母亡时我皆在，能医好的人和好不了的人，我看得出来。”
辜清章和刘知荟，是否想让大人再去探望？
看着兰珏，张屏这句话却问不出来。
“鬼魂阴司皆虚幻，人活时则在，死即全无。尸存何处，何地为葬，已于此人无干。我为何要看他死时的模样。”
枯草在风中瑟瑟，荒草中，忽然响起了碎碎的窸窣声。
张屏松开按着石台的手站直，草影里蓦地闪出两条黑影。
“你在此作甚？”
张屏看清来人，立刻行礼。
“下官拜见邓大人。”
邓绪双眉紧锁，一脸冷峻，他身后那人却向张屏微微笑了笑，如三月春风，是柳桐倚。
邓绪摆手让张屏起身，又道：“你还未曾告诉本寺，你为何会在这里？”
张屏道：“来转转。”
邓绪挑起一边眉毛：“哦？从何处来？县里还是京里？”
张屏往远处乱坟比了一下：“下官刚从那边走过来。”
柳桐倚轻咳了一声。
邓绪仍挑着眉毛，看了他片刻，再道：“吃饭了吗？”
张屏道：“尚未。”
邓绪一颔首：“来这边。”
大石台旁边有处空地，邓绪踹开几块土坷垃，抖开一块布，解开腰间皮囊，取出几个纸包，里面是两块牛肉，几个烧饼。柳桐倚解下肩上包袱，亦拿出两个纸包，却是一只卤鸡和两张大饼，又取出一个水袋。
邓绪在一道石梁上坐了，柳桐倚向张屏道：“张兄，请。”
张屏便也挪了一块残砖坐下。
柳桐倚取出一把小刀切割卤鸡，张屏帮他按着翅膀那个位置，鸡翅连着一大块鸡肉脱离鸡身落于张屏掌握，邓绪的目光灼灼从对面射来。
张屏道：“大人先请。”
邓绪嘿了一声：“你倒客气。”朝柳桐倚道，“腿。”
柳桐倚切下鸡腿，邓绪接过咀嚼，张屏方才开始啃鸡翅，邓绪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扁瓶，旋开，灌了一口，再瞥向张屏：“老陶最近好么？”
张屏道：“下官许久不曾与恩师通信，不知近况。”
邓绪哂笑一声，抹抹嘴：“行了小子，本寺面前，莫再遮掩。你到底在查何案？”
张屏不吭声。
邓绪道：“本寺亦是在查一桩案子，是什么，不能告诉你。但你查到了什么，可与本寺说一说，若对本寺所查之事有助，亦会有你一份功劳。”
张屏道：“下官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邓绪呵呵道：“真是老陶的好学生，大智若愚甚得精髓。你我都坐在此处了，你说我想听什么？”
张屏道：“下官只是编纂县志时好奇，想知辜家庄旧事。”
邓绪抛下鸡骨头，擦了擦手：“你只查了辜家庄？辜家庄是有隐情，但凭你，靠着几本宜平县志守着这堆破砖头，再怎么挖，也不可能知道内情。本寺倒可以告诉你一些真相，你也得帮本寺一个忙。”
张屏道：“请大人赐教。”
邓绪慢慢咂着扁壶中的酒：“本寺先来考一考你，辜家庄你都瞧出了什么？”
张屏道：“自隔于世，务农纳赋，不出仕不出丁。县志曾以神怪传说为因，后又简略不提，皆为避讳。辜是改姓，以此自表有罪。朝廷既宽许如此，则未负我朝。四叶三果，暗应前朝三贤之祸。辜家庄是前朝易太傅后人。”
邓绪盯着张屏看了半晌，塞上酒瓶：“本寺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了。”
前朝立国时，有桓、易、庆三贤辅政，通兵法，善谋略，才学惊世。
三人辅佐前朝武帝成就帝业，却不能彼此相容，打天下时就在暗斗，江山统天下定后变成明掐，各成派系，争斗不休。至前朝文帝时，易氏一家独大，独揽朝政，权高遮天。桓、庆两族联手，构陷其罪，易氏被灭门，时太傅易敬挖心弃市，如殷朝比干。
易氏虽是被桓、庆两族构陷，但归根结底，还是权过高而主不容。
前朝武帝曾与桓、易、庆三贤结拜为兄弟。易氏未出两代便灭，桓、庆二族两三代后虽也各自势衰凋败，比之易氏，算是得着了好结果。
坊间亦有传言，易太傅的门生偷偷藏匿下易氏的血脉在民间，有说藏在寺庙的，亦有说在道观的，还有说避居海外的。
前朝党争以三贤之乱为渊源，一直未休。
前朝历经七帝，便耗尽气数，祸乱频起。太祖皇帝天命所归，有云游道人赠兵书图谱十套，太祖屡破前朝兵阵，所向披靡。民间谣传说，那云游道人就是易氏后人，来报灭门之仇，献给太祖的书中还有砍断前朝龙脉的方法。
张屏道：“大人所查谋乱事，应与辜家庄无干。”
邓绪再瞥了他一眼，垂眸不语。
张屏继续道：“辜家庄到底因何而灭，下官尚未完全明白。”
邓绪道：“你都查到了这里，本寺再隐讳也无用处。快十年前，本寺还在边关军中，此事我不知情。朝中的记录，的确是瘟疫。”
柳桐倚道：“下官以为，此记录应无隐避，是直录所知实情。辜家庄在朝廷治下，安居数代，若非奇祸，岂能不察。”
邓绪点头：“不错。”
还波及了周围村落，官差及兵卒亦有折损，自始至终在朝廷掌握中的一个村，理应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张屏道：“那下官只能再去查其他事了。”
邓绪挑眉：“比如？”
张屏道：“同姓不婚，何以嫁娶。”
邓绪点头：“这是个事儿，朝廷关怀民生，添丁增户更当报于衙门。然则嫁娶总是家事，他人不能尽知。你查查也罢。”
张屏嗯了一声。
邓绪又问：“还有呢？”
张屏道：“还有的，下官不当查。”
邓绪呵呵笑道：“不当你就不查了？”神色突然又一敛，“脑子好使是件好事，但要使对地方，莫要偏了方向。”
张屏躬身：“下官谨遵教诲。”
一顿饭匆匆吃罢，张屏和柳桐倚一道收拾鸡骨头和渣滓，清出空地。柳桐倚忽而轻声道：“张兄放心，此事应不会牵及陈兄。”
张屏看了他一眼，默默无语。
张屏又跟着邓绪和柳桐倚在附近转了转，三人都没多说什么话。
邓绪和柳桐倚带了一辆车过来，车夫就是那个曾撞到过张屏的大汉。张屏搭了个便车回到县里，在城门处下车，自行走回住处。
道别时，邓绪意味深长道：“说不定过一段时日，本寺会再找你聊聊。”
张屏好像没听懂一般，恭敬告退。
邓绪看着他木僵僵的脸，心道，小子，你就装罢，再挑帘望了一眼其背影，桀桀一笑。
“老陶抢了本寺恁多案子，若本寺抢他一个学生，看他会如何？”
要入冬的时节，每天起床，都觉得今天更比昨天冷了几分。
天上淅淅沥沥落着小雨，兰珏下了早朝，步上湿漉漉的白玉阶，微风夹着湿气，渗透衣缝，钻进肌肤毛孔。
蒙蒙雨雾笼着层叠宫阙，烟灰的底色里恢弘堂皇平添了几分空茫。
多年之前，相似的清晨，他穿着单薄的布衫，站在街边低矮的屋檐下遥望宫墙，身前街道上贩夫走卒来来去去，堆满杂物的推车木轮溅起泥浆落在衣摆上。
那时无论如何想不到今时今刻的景况。
回想其中相隔的年月，又似乎眨眼便过。
时常觉得日子没怎么过就没了，待回望昔日，才发现似乎换了一辈子在活。
兰珏一步步走下玉阶，向前方一个身影唤道：“刘大人？”
刘知荟侧身：“兰大人。”
兰珏步履稍快，行至他身侧：“刘大人是回府还是直接去御史台？”
刘知荟道：“有些要紧公务，需赶着办完，就不回家里了。因走得急，方才不曾与兰大人招呼，莫怪莫怪。”
兰珏含笑，其实他和刘知荟同朝为官多年，除非迎面走过避不掉，方才互相寒暄几句，一般都不怎么打招呼，前后走着就各自绕得远些。
倒不是心存芥蒂，至少兰珏不是，只因他和刘知荟第一眼见时，彼此就明白不是一路人，没多少话好讲罢了。
估计今天他主动招呼，刘知荟心里正在犯疑惑。
“哦，方才一时触景忘神，竟没看着刘大人经过，该是兰某惶恐才是。”
刘知荟道：“兰大人真乃雅士，想是心中已有佳句。”
兰珏眼角微微弯起：“刘大人见笑，兰某不擅词句，昔日你我同届科考时，刘大人应就知道。不过深秋薄雨，偶忆故人罢了。”望着眼前雨丝，轻轻一叹，“算来疏临辞世，竟快要十年了。”
刘知荟垂下眼帘：“故人已脱红尘，吾等碌碌徒悲。”
“叹也不曾梦中见。”兰珏转目看向刘知荟，“不知刘兄可有梦到过疏临？”
刘知荟抬眼看雨：“梦境本是心造，有无都是虚幻。”
兰珏再一声长叹：“疏临当年，常与我论命，曾卜未来事。我亦常常想，既命早已定，应真有鬼神。不知你我之思念，疏临是否能知。”
刘知荟淡淡道：“刘某不似兰大人这般善感，逝者已逝，唯存余心，虚无缥缈事，不值得信，不曾多想。”抬一抬衣袖，“公务委实赶得急，先行一步，兰大人见谅。”
兰珏亦拱手：“刘大人慢走。刘大人时时刻刻将疏临铭记在心中，不论神灵魂魄是否有，疏临能否感应，刘大人的这份情谊，天地已知。”
刘知荟移开与兰珏相触的视线，匆匆离去。
兰珏在原地站了片刻，继续前行，遥遥一个声音道：“真是稀罕事。”
兰珏转头笑：“正纳闷为何离殿不见王大人，原来今天破例走在后头。”
王砚大步走到近前，道：“拐了一趟厕房，出来竟看见了奇景。兰大人方才这是在和刘知荟谈心？”
兰珏颔首：“不错，聊一聊风景，忆一忆往昔。”
王砚呵呵两声：“佩之，你没受风起烧吧？”
兰珏道：“王大人这话说的。我与刘大人既有同年之谊，偶尔叙旧，岂非寻常？”
王砚道：“罢了吧，我看你是被那姓张的小子给下蛊了。”冷冷一笑，“真不知那小子有何等能耐，你和老陶都爱他入骨。他到底在偷摸查甚，你居然都陪着他失心疯？”
兰珏装聋作哑道：“我不知道王大人在说甚。”
王砚挑眉看着他，半晌一点头：“好啊，佩之，你真烧得可以了。”
兰珏只是笑。
王砚又道：“或你不是烧，是还记着刘知荟及那辜姓小子的前情旧恨？”
兰珏眯眼道：“王大人说的，兰某更听不懂了。”
王砚道：“佩之你别恼，我只是玩笑而已。”
兰珏悠悠然道：“若是墨闻兄知一些朝廷典册未收录之事，兰某却是感激不尽。”
王砚抚掌：“这般爽朗的态度，方才是佩之。我认识的人里，或有知一二的，待我去打听打听。”神色忽又一变，“是了佩之，你有无听说过邓绪的动向？”
兰珏道：“王大人，兰某这种谨慎做官的，若能一世不沾大理寺，便愿天天烧高香，岂能了解邓大人的动向？不该是贵部与大理寺来往密切，互通有无么？”
王砚道：“是我糊涂了，只是问问。”不再多言，继续和兰珏一道缓缓前行。靡靡落雨渗透官袍。
雨细既可湿衣，小县焉不能翻出大浪？宜平县，竟是个出人物的地方。
张屏回到宜平县内，邵知县对他未到衙门应卯的这几天只做不知，不闻不问，但衙中同僚总有一两个看不顺眼。
“张县丞在县里究竟做什么的？来了也有不少时日，大人只让他编个县志，话倒说得大，御史大人亲编的方志他都嫌繁琐，说要精简。简来简去，至今连个序尚未出，界图也没画。连着数天不来应个卯，跟大人告假时亦含糊其辞，到底有何盘算？”
“尚书大人的门生，行事自然与他人不同。顶头自有金光照，与我等不是一片天哪。”
“大人虽仁德宽厚，但规矩总在，不可纵一而破律。”
邵知县笑眯眯道：“张大人还年轻嘛，又刚得了官职，总得适应一段时日。本县相信，张大人对其司职之事，热忱不下吾等，只是一来张大人性格较为内敛，有热忱亦未形于色，年轻人，处事不像列位这么周到。二来，刚到任不久，可能还没完全找对方向，慢慢来，本县相信张大人必能为宜平做出卓越的贡献。”
李主簿道：“大人说得甚是，张大人这些日子县志虽未编出多少，对查典册倒是很上心，查了前县志查户籍，查完户籍查税册，官粮出丁亦未少过，好似还要瞧瞧武备记录。考究之细，值得称道。”
李主簿说的这些，邵知县自然早就知道，起初亦曾捏过一把老汗，但宜平是个小县，邵知县又自认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星星点点之数，尚不足以聚成湖海。张屏找过前县丞问话，执着的似乎是旧事。
前几天得知张屏去了京城，邵知县就更放心了，自己这只小虾米，根本不值得吏部御史台的大人们瞥一眼的，如果张屏是去州府，倒真得掂量掂量。邵知县再请陈筹吃了一顿饭，略微一探口风，发现张屏兴趣所在，好像是辜家庄那一块儿，便彻底放开了怀抱。
若等到尔等来点醒，本县的乌纱还戴个甚？
邵知县呵呵道：“田赋积贮、人丁物产、营额奉饷，县志中皆要详录，张大人如此认真细致，尽责之态度可见一斑。”
李主簿等见左右敲桩也惊不动狡兔，只能各自作罢。
邵知县又踱去卷宗库，关怀了一下正扎在旧册堆里的张屏。
“张大人哪，做事可徐徐而来，缓缓渐进，不必太急赶。晚上切莫再熬夜了，元气固则精神满，精神满了，才好做事。”
关爱之深切，连在旮旯里帮张屏翻找资料的陈筹都暗暗抖了一下，待邵知县走后，悄声向张屏道：“知县大人别是以为你是京里派来抓他小辫子的罢。你走的那几天还请我吃过饭，乖乖，一大桌子菜，还敬酒夹菜，差点把我吓趴到桌子底下去。吃的那几口，积在心里好几天。”又道，“对了，我吃的这一顿，不会算在你头上，说你同什么或为官那什么吧？”
张屏深深看着他道：“不会。”
陈筹咳了一声，挪开眼。还有一件事，正闹得他浑身不自在，就是张屏从京里回来后，有点奇怪。
陈筹确定不是自己多想或过疑，张屏好像……总在看他。
只要与张屏在一处，张屏的目光好像就总挂在他身上。陈筹有意无意抬眼转目，便能与张屏的视线相遇。相遇之后，张屏也不闪不避，继续与他对望，眼神深邃。
陈筹浑身就跟长了刺一样，很是难受。他试图不在意此事，也不怎么看张屏的脸，但仍能无时无刻感觉到张屏的凝望，就像黏上了蜘蛛丝一样，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张屏还问了陈筹一个问题：“为何与我相交？”
这个……
陈筹在张屏定定的目光里，竟不由得有些结巴。
“这、这真不大记得了……当时觉着都是同届应试的，就、就认识认识呗……”
咋认识的来着？陈筹在乱浆似的脑子里翻了一下，貌似是他主动去跟张屏打招呼套近乎的。
“同届在京者甚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
初冬天，院子里小风呼啦呼啦刮着，陈筹却有点想冒汗。
当时，陈筹也是听别人说，有个西北来的考生脾气古怪，不怎么和人说话。陈筹一时好奇，碰巧遇见时，就打了个招呼，张屏闷闷地应了。而后再见面，再聊聊，又见面，又聊聊，陈筹发现张屏虽然不怎么主动和人说话，但你先开口的话，他其实蛮好说话。陈筹常被人看不起被人耻笑，跟张屏这样的人相处，不会担忧这种事。
就、就这么处着处着就熟了呗……
“见、见面便是有缘……有缘便相交，多个朋友多条路呗……”
“哦。”张屏凝视着他，“除你之外，我再无挚友，因而问之。”
“唔，呵呵。”陈筹冷汗直下，发现自己不小心又和张屏的视线相遇了。张屏的双眸浓黑中带着一丝迷离，似在沉思：“我亦在想，为什么那时并无旁人，唯你而已。”
陈筹大汗，收回视线，借口尿急，飞一般地遁了。
今日清晨，陈筹起床后，开窗洗脸，突然后脑勺处又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他一回头，只见张屏正站在廊下，幽幽地望着他。
张兄，你到底怎么了？
陈筹在心中抽噎，脸上却不敢流露半点质疑，正要抱着册子钻回书堆旮旯里去，仍直直望着他的张屏忽而道：“今晚，我请你吃酒。”
“不、不必了吧……”陈筹用力微笑，“咱俩不是天天同吃同……咳咳，一桌吃饭么。在这里吃都是我蹭你。”
陈筹也知道这样说没用的，傍晚他正寻路欲遁，张屏已抱着几个油纸包，一个小酒瓮，鬼一般地冒了出来。
陈筹只得跟着张屏到了饭厅里，下人送上火盆，贴心地插严了窗，带紧了门。盆中炭火噼啪作响，小泥炉上的酒咕嘟咕嘟，陈筹汗珠子直冒，张屏往陈筹的碗里放了一只鸡翅：“这卤鸡甚好，我前日吃过。”
陈筹嘿嘿道：“多谢多谢。”
张屏自己夹了另一只鸡翅，慢慢啃嚼。陈筹不断在心里跟自己说，两只鸡翅而已，应无其他隐喻。
张屏吐出鸡骨头，眼神又射了过来：“怎么不吃？真好吃。”
陈筹抓起鸡翅咬了一口：“嗯嗯，是不错。”
张屏取过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手，取酒壶将陈筹的酒杯斟满。
“若你另与他人相交，是否会因此同我疏远？”
陈筹咬着的鸡骨头一跟头翻进了喉咙，险些卡住，赶紧伸着脖子把鸡骨头咽下，方才强笑道：“这个……朋友多多益善，怎会因为多交了一个就疏远其他？又……又不是谈情，只能同一个好，娶回家也得分个正侧。朋友之……之谊，坦荡宽广。”
张兄，望你能明白，你我虽是好友，但其他事，真不可能。
陈筹不知张屏是否听懂了自己最后两句话的暗示，想偷看他神情，一抬眼，又与张屏视线相遇，浑身一颤，不敢再看，赶紧转眼假装瞧菜。
“呵呵。这卤鸡滋味的确不错，我再来上一块！”
张屏又道：“假如那新交之友与我性情不合，非同一路人，是否会从二者中择其一而远另一？”
“怎会？”陈筹脱口而出，继而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咳嗽一声正色道，“交友当交百样人。同为我之好友，未必二人间得有交情。譬如张兄你的好友，我就不认得几个。”
张屏又一次道：“除你之外，我没什么朋友。”
陈筹冷汗潸潸而下：“像兰大人、陶尚书，根本不认得我陈筹是哪根葱。啊……张兄，我说这个绝无他意，就是举个例子。”实在是想不到旁人举例子了，“跟我处得不错的挺多，张兄你也大多不认得。”
陈筹再偷偷瞄，发现张屏的目光竟是落在了别处，似乎若有所思。
他不知自己刚才哪句话打动或触动了张屏，赶紧趁热打铁。
“譬如……张兄，我再拿这二位举例子真是绝无他意哈。”真的寻思不到旁人了，“譬如陶尚书和兰大人，都算是张兄你的老师，这二人就不是一路人，张兄你可会因为陶大人而不念兰大人的恩情，又是否会因为兰大人而无视陶大人的教诲？”
张屏点了点头，仍只是凝望着盘中的烧鸡，没有再看陈筹了：“很是。”
陈筹松了一口气，打个哈哈，转移话题：“张兄，你这个鸡在哪家店买的？真是不错。比邵大人家的厨子做得还好。”
张屏抬起眼皮，视线忽然又火辣辣地黏上了他的脸：“那么，与你相交后便淡却与旁人来往，不想见你与他人相交，这般心态作为，究其缘故，并非友情。”
娘……娘啊……
张屏的两个眼珠好像两口千年老井，幽不见底：“而是因为其他念头，其他感情。”
陈筹闭一闭眼：“张兄，你永是我陈筹的好友。仅是……”
吱嘎一声门响，竟是张屏陡然起身，蹿出门去。
陈筹定定看了大开的门扇半晌，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小厮袖着手探进一颗头：“陈公子，外头寒，要小的把门拢上么？”
陈筹长叹一声：“不必了。”站起身，“桌上都撤了吧。”
小厮闪身进来，目光闪烁，瞧着陈筹踱出门的身影。
天甚阴沉，似要下雨，陈筹没拿伞，径直踱到了街上，路上行人看天色不好，多匆匆而行，街边摊贩亦在收摊或架起雨棚。
巷口几个小儿耍闹，拍手唱：“刺儿菜，不需栽，春里出，夏里开，开遍田埂老坟台。秋天黄了叶，割了冬做柴，过了明年二月二，春来它又在……”
一个胡须蓬乱的道人擎着铁口直断的旗杆打巷口路过，小童追在他身后起哄：“牛鼻子老道胡子长，摇着铃铛钻小巷，偷谁家的尿布当衣裳！”唱完回头就跑，跑两步见老道没理会，又哄拥尾随。
陈筹见那道人，眼前却是一亮，赶紧追上：“道长道长……”
道人停步回头，捋须笑道：“施主，好生有缘，竟又遇到。”
陈筹道：“确实有缘。”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钱，“道长，能否再给我占上一卦？”
道人便把旗杆靠到墙边，凑到旁边店铺的廊下，拿袖口甩一甩灰尘，先从箱中摸出一块布，铺在台阶上，而后取一龟壳，从陈筹给的钱中取出六枚，放入龟壳，摇晃数下，念念有词，继而钱从龟壳出，三正三反，雷风恒卦。
陈筹一抖。
道人道：“此乃鱼来撞网之卦，凑巧机缘之意，端坐自有缘分来。前日施主占卜，得一坎为水卦，老道记得，施主说是想寻人，问旧缘，若仍是求同一事，前日是水中寻月，多空茫，这两日内却有了转机，所想者自来。”
陈筹唉声道：“自来自来，果然自来……我求的不是同一事。”
道人拈须：“哦？施主不妨与老道说上一说，卦者多意，或另有旁解。”
陈筹苦着脸道：“看来是没旁的解释了。唉，我所求……那什么，并非我自己的事。乃我相识的一位好友……”
道人道：“哦……”
陈筹犹豫了一下：“那位好友，他有一位交情甚好的友人……两人相识虽然不满一年……但常同吃同……住，很是亲厚。那一位好友，这两天突然对我的好友……”
道人含笑：“疏远？这个无妨。看此卦象，两人情意浓厚，倒是越来越亲密的兆头。”
陈筹哀嘶一声，摆摆手：“罢，罢，多谢道长。”跌跌撞撞转身去了。
邓绪抚着花白的假须若有所思望着陈筹的背影。
那张屏，竟有此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几个小儿又拍手蹦蹦跳跳走近，邓绪呵呵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包麦芽糖：“来，老道也教你们念个歌好么？小喜鹊，大尾巴，蹲树头，叫喳喳，好学的孩子是乖娃娃……”
几个小儿冲他吐舌：“嘞嘞，老牛鼻子的歌好难听，土死了。”
邓绪笑眯眯道：“那你们的歌是跟哪个学的？要么再给老道念一遍，老道想比比到底怎么不如。这里有糖吃。”
小童呸了一声：“我娘说，街上白给糖的都是老拐子。”啪地向邓绪丢了个小石头，“老牛鼻子是老拐子！”一哄跑远。
邓绪收起纸包，不由感慨，不想当下的娃娃都这般精了，取了旗杆继续慢慢走，见前方又一个墙角处，几个小童正边跳绳边唱什么，正要靠近，街角突然冒出几个衙役：“兀那野道，原地莫动！”
邓绪目光一敛，衙役一拥而上，手中锁链朝邓绪当头套下：“带回衙门！”
张屏换了身布袍，正待上街转转，只听县衙正门处一阵吵嚷，百姓乱哄哄涌来，李主簿打偏厢匆匆走出：“张大人要出去？邵大人正要升堂问案，我等还是到堂旁听为是。”
张屏便又回房换衣，迎面撞见陈筹摇摇晃晃而来，像是刚回来。陈筹一抬眼看见张屏，神色立刻变了。
张屏心知，陈筹与他定有误会，但不及琢磨哪里出了误会，眼下也不便询问，先到厢房换衣服。陈筹见他没说什么就走了，松了一口气。
张屏更衣赶往正堂，看见被衙役揪着等升堂的人，脚步一顿。
邓绪森森瞥了他一眼，张屏垂目低头，问一旁小吏：“事出何因？”
小吏摇头：“不大清楚。”
张屏再问：“何人报案，谁下令缉拿？”
小吏再摇头：“刚被拿住，经过不明。”
张屏不再言语，在堂下站定。邵知县整衣升堂，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坐定：“堂下案犯，怎的不跪？报上名来！”
邓绪端立堂上：“贫道苍天门下，只跪天跪地，不跪微末小吏。案尚未审，贫道连为何被拘捕尚不知道，邵大人怎的就称我为案犯？既然成案，贫道成了被告，原告何在？”
邵知县一拍惊堂木：“大胆！你这野道，装神弄鬼，觊觎本县小儿数日，当县中治安是摆设，瞧不出你是个拐子？今日在街头，竟还妄图拿迷魂药饵诱拐。尔这般岁数，做这种勾当，想来不止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有拐必然有卖，定还有同伙，快快从实招供！”
衙役拉扯邓绪，想按他跪下，邓绪本是军中出身，会些功夫，立定不动，几个衙役按不倒他，怒急推搡，误打误撞一把扯下了他的假胡子。
邵知县顿时道：“连胡须都是作假黏的，还说自己不是拐子？快快招认，免受皮肉之苦！”
邓绪呵呵笑道：“知县大人倒是警惕，但证供不足，只凭捕风捉影的揣测便抓人，难令人信服。贫道黏个假胡须自己耍耍，何罪之有？”
一个小吏转过屏风，拉拉李主簿的衣袖耳语几句，邵知县勃然大怒，左右正要按倒邓绪，李主簿急急上堂，在邵知县耳边耳语几句。
邵知县又一拍惊堂木：“先将此野道押下！”让衙役们再去查证，便就退堂。
衙外围观百姓意犹未尽各自散去。邵知县匆匆往后院去，张屏也跟上，到了院内，李主簿转身向张屏道：“张大人请先去忙手中事务罢。”
张屏便就止步。邵知县自去内堂，李主簿廊下一转，又到了一处偏厢。
门口小吏推开房门，向屋内道：“主簿大人到了。”
一个年轻男子即刻起身：“学生见过主簿大人。”
李主簿踱进堂内，单看对方穿着，倒是平平，但生得真是秀雅不凡，官宦人家也难出这样的孩子，李主簿的神色不由得和悦了许多。
那年轻人道：“学生梅庸，不知家叔所犯何事，被拘到县衙，冒昧烦扰大人，万望恕罪。”抬手捧上一个盒子。
李主簿瞥那盒子似乎颇沉，但只做不在意，也未去接，上下又看了他几遍：“那道人是你叔父？”
梅庸将盒子放于桌上，轻叹一声：“家叔不是道士。说来大人可能不信，这事有些离奇。学生家中本来经商，前年家叔宅院中生了一窝黄鼠狼，叼了几只鸡，家叔一时气恼，设下机关，抓住了一只大的。不想从那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先是时常恍惚，自言自语，后来前言不搭后语，之前的事情常常忘记，再后来出门后居然连家都不认得，时常走丢。最后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言谈举止，都像变了个人，一时说自己是姜子牙，一时说自己是太上老君。”
李主簿皱眉：“病得这么重，就该关起来，看看大夫。”
梅庸摇头：“看过，家里连京城的老太医都设法求过，各种药吃遍，都无法可治。不瞒大人，也请过不少异士高僧，曾好过一阵，突然又犯了。听闻宜平县内有人擅驱灾治病，家父要照看生意，这才让学生与一名家人带着叔父前来。本来一路上都好好的，谁想今早学生一个不察，家叔就跑出来了。”
李主簿眯眼：“但他与知县大人堂上顶撞，口齿颇为流利。假胡须旗杆卦箱一应俱全，充足得很，不像只是疯哪。”
梅庸道：“旗杆卦箱，是家叔偷拿客栈旁边城隍庙里一游方道人的，大人不信，可着人问询。学生已赔了钱款，东西亦会归还，幸而那道长大量，说不告家叔盗窃。大人有所不知，家叔一贴上那副假胡子，就变样了，听大人所说他在堂上种种，应该是又当自己是姜子牙了。知县大人未审他几句，倘若多审，学生不敢估计他还会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但家叔只是疯，不伤人，兜里的糖是学生买的，绝不是迷魂药饵，不信大人可拿来，学生现吃为证。”
李主簿变色：“罢了罢了，疯成这样还带到我宜平县，不是祸害么？”
梅庸道：“这两年家人带着家叔，不知跑了多少地方。家资快要耗空，就指望能医好他这病症，听说宜平有高人，这才来了。但那人给的地址有误，还未寻到，因此耽搁。”
李主簿道：“我在这宜平县中几十年，不曾听说有什么高人，民间谣传之虚妄事不可信，还是带回去看大夫吃药罢。”
梅庸道：“大人真不曾听说？那高人一说姓范，或姓秦，能知过去未来，专除祟驱邪。”
李主簿道：“连姓都不清楚，更不可信。这两个姓本县都有不少人口，但没听说有谁有异术。看你是个读书人模样，怎么信这个？身份文牒可带了？”
梅庸忙说有，取出文牒，李主簿验看了一番，文牒上各书曲临县民梅前、生员梅庸，的确是叔侄，官印清晰，文牒无伪。
李主簿合上文牒：“罢了，这些我自会告知知县大人，大人为官清廉公正，如果无罪，绝不会枉判，但若有罪，亦不会因私情而纵。”
梅庸抬袖：“学生明白，邵大人与李大人的青天之名，学生虽刚到县中，已如雷贯耳。”从袖中又取出一方盒子，与刚才那盒大小仿佛。
李主簿谦然一笑：“李某只是县中小吏，不敢居此名。你且回去罢，但听消息便是。”
梅庸遂告辞离开。小吏引着梅庸出去，行到小角门，廊下有个身影一顿，梅庸似是无意地目光一扫，低头出门。
陈筹在廊下僵了片刻，哧溜蹿到卷宗库，关上门，把张屏扯到犄角旮旯，一脸见鬼的表情左右看看，一把揪住张屏：“张兄，你猜我我我刚才看到谁了？”
张屏道：“柳桐倚。”
陈筹倒吸一口冷气：“你你你你怎么……”
张屏一脸平静：“嗯，我知道。这事，咱不管。”
陈筹拍着胸口，顺了两口气：“嗯嗯，咱……不管……”
卷宗库门突然被轻叩两声，两人尚来不及反应，李主簿已推门而入：“张大人，你……”
张屏和陈筹从旮旯里钻出，陈筹不由得低头朝旁边站了站，张屏整了整刚才被陈筹揪歪的衣袍。
李主簿的表情顿时意味深长了：“喔，张大人看来……正忙？那下官稍后再来。”
张屏道：“没有。李大人请说。”
李主簿道：“亦无旁的事，前日张大人曾问到建置相关，是否要下官取些记录给大人参详用？”
张屏道：“好，多谢。”
李主簿又闲话了几句，再道：“对了，陈公子，方才听人说你到偏厢那里，可是找李某有什么事？”
陈筹道：“哦，刚才我是想出去、出去转转，然后看见那里有人进出，以为不便，就回来了。”
李主簿道：“无事便可。那……张大人和陈公子继续忙，李某先告辞了。”
他走后，陈筹也不敢多说什么，待晚上回住处，才又半夜闪进张屏房中，悄悄小声询问：“我在廊下看到柳桐倚的时候愣了一下。李主簿旁敲侧击是不是在问这个？柳桐倚不是进刑部了么，他在这里难道要查什么？看来李主簿不知道他身份，会不会……我让他暴露了？”
张屏沉默片刻，道：“咱不管，不该咱管。”
陈筹只好松开张屏的袖口，自回房去睡，小厮帮他壶中添上热茶，笑嘻嘻道：“公子和张大人又和好了啊。正该如此，张大人待公子的情谊，人见便知。公子不用多虑。”
陈筹正只顾琢磨，柳桐倚到底为什么而来，连县衙都瞒着，可见是大案，难道就是来查县衙的？张屏竟然知道，难道已经知情？但并未露口风，到底是何事？辜家庄真的有什么大秘密？那个花纹……离绾离绾……可别扯到什么朝廷隐秘的禁忌……一时未听清小厮的话，含糊应了一声。
小厮笑着搓手退下，房门合拢，陈筹方才回神，似有冷风灌入，打了个寒战。
次日天刚亮，邓绪被几个差役从牢中带出，摇摇摆摆走到一辆小驴车前。
柳桐倚站在车边，抱拳一揖：“丞相，武王命我等前来迎接，请速回镐京。”
邓绪摸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昂然道：“妲己未除，怎能班师？哪吒，你先回去，待吾祭起五雷阵法，轰死那妖狐，再拜见吾主。”竖起两根手指，指向苍天，似要发功。
柳桐倚肃然道：“丞相且慢，那妖狐已纵云逃了，行得甚快，恐是去镐京魅惑武王。属下特从元始天尊处借来仙车一辆，瞬行八万里，定教那妖狐无处可逃。”
邓绪眯眼点头：“如此？甚好，甚好。哪吒，想你那风火轮也不及此车之速，与吾一同登车。”蹦蹦跳跳钻进车中，柳桐倚随后跟上。
衙役们叹曰：“这个侄儿做的，亲儿子也只能这样了。”
“长远这么陪着，怕是会一起疯。看情形，快了。”
……
车缓缓沿街而行，柳桐倚笑道：“大人委屈了。”
邓绪嘿笑一声：“被黄鼠狼上身了失心疯，好段子。”
柳桐倚道：“下官小时候爱看传奇，临时东扯西凑了一段，大人见笑莫怪。说来黄鼠狼一事，还是偷了张兄那时办的一案的情节。”
邓绪颔首：“编得不错，趁此可探出县衙什么？”
柳桐倚道：“主簿口风甚紧，或是确不知情，暂时无法判断。只是我出门时，被陈筹看见，不知是否泄露行迹。”
邓绪摸了摸短须：“应不至于。若是泄露，本寺不会这样出来。若是泄露了，本寺还这样出来，县衙就的确该详查了。都先看看再说。当务之急，是给那张屏递个话，让他从里面查一查，到底本寺被抓进衙门，是哪个报的官，哪个做的主。”
放人之后，捕头便前去禀报邵知县，顺便一说牢前情形。
“着实疯得厉害，跟出大戏似的。大人，属下看那侄儿也有些不对劲了，可要暗暗盯着这俩人？人一疯，保不准做出什么来。此时是姜子牙，万一过得一时变张飞，抡起板斧上街……”
邵知县沉吟片刻，摆摆手：“罢了，应不至于。再多加些人手巩固治安倒是必须。从今日起，你等暂不要休假，各街道轮流巡查，夜岗亦要排上。尤其近日，县中不可出什么差池。”
捕头领命而去。一旁李主簿道：“大人觉得那叔侄有蹊跷？”
邵知县掂须眯眼：“不好说。”
李主簿再道：“下官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昨天那个侄儿离开时，那陈筹打廊下过，下官总觉得，他们认得，便出言试探，陈筹却说是不识，下官心中却仍是……这些事凑在一处……”觑眼看邵知县神色。
邵知县心中早就在打鼓，昨天下堂后，他就直觉哪里不对，再听刚才李主簿所言，对应张屏告假离开的几天，此事越发高深莫测起来。邵知县观察张屏行事，倒是个规矩谨慎之辈，不像常玩出格那一流，种种奇怪行径，必事出有因。
刑部尚书的门生，进士及第，下到县里，真就只是单纯做个县丞？
那对疯叔侄，若不是真疯，那么……
但近日县里明明十分太平，邵知县实在想不出什么缘故。
辜家庄？一个绝了户的庄子，能有什么事？
有也是绝户之前的事，旧事，前任的事。
事不关己，莫招莫沾。
邵知县叹一声：“罢了，我等何必多操虚无缥缈之闲心。本县只为宜平安乐太平而已，上不负皇恩，下不负百姓，足矣。”
自房中出来后，邵知县又踱去卷宗库关怀张屏，结果库中空空，小吏道，张大人早上在库里转了几圈，就更衣上街去了。邵知县便道：“本县只是过来看看，并无他事，不必告之张大人。”自回去办公不提。
到得午后，邵知县吃罢午饭，没歇午觉，又到衙门中办公，窗半挑着，几个小吏袖手在窗外不远处的廊下晒暖闲聊，不知道邵知县居然来了，声音略大，几个字眼儿钻进邵知县耳中。
“……咱们这位张大人，真是奇人……”
邵知县凑近窗边，凝神细听。
“……方才我吃了饭，打街上过，撞见儒翰书斋的曹老板。他跟我说，早上有一人，在店里看书，只看不买，看了一上午。伙计有些不耐，言语了几句。那人出了门，在王瞎子摊上吃面片，被人认出来是张县丞大人。曹老板吓得不轻，正想着怎么赔罪哩。”
邵知县心里咯噔一声，看来那对叔侄，当真大有来头。张屏与他们倒不是一伙，想是昨天陈筹无意认出，告诉了张屏。张屏便迫不及待，跑出去表现了。
只看不买，当街小摊上吃面片，何等体察民生的清廉做派。
后生可畏！
邵知县赶紧折回府中，换了套便装，不让备轿，不带随从，也踱到街上。
邵知县这张脸，县城里除了瞎子，人人都熟到不能再熟，前后远远随侍的几位便装的差爷，更是天天见面招呼。但众人都知情识趣，知县大人这么出门，必然是微服。既然微服，就不想被人认出来。因此只当不认得，默默观之。
邵知县不常步行，走了一两条街，腿十分酸，前头打探开路的一个差役小碎步跑来，凑近小声道：“大人，张大人貌似在前头茶棚子底下坐着哩。”
邵知县咳嗽一声，板着脸道：“直起腰，退下。”
差役赶紧道：“是，是，小人该死。”再小碎步跑开。
邵知县继续向前走，果然在差役所指的方向遥遥看见了一个破旧茶棚，棚子内靠着挑棚竹竿坐的一人，应就是张屏。
天气寒冷，这种外面的茶棚本来生意清淡，但因为张屏在那里坐着，他不常出外务，亦不怎么上堂，宜平县中认得他的人不多，今天是被往张屏小宅中送菜的商贩认出，众人都想认认新县丞的模样，默默围观者多，棚下的客人便不少。
邵知县揣度了一下张屏坐的这个位置，不算靠外，倍显随意真实，但又在经过时一眼可见，分寸拿捏得当至极，邵知县暗暗赞叹。
周围人等皆纳闷今天到底是什么吉日，或出了什么事情，居然知县大人和县丞大人纷纷微服出衙门，怕妨碍了两位大人，棚下的人反倒散了些。
张屏看见邵知县，立刻站起身，尚未躬身，邵知县已呵呵道：“贤弟啊，真是偶遇！”左眼轻轻一眨，以兹为示。
张屏只得默默拱手，其实吃晌午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被人认了出来，一路上都在被暗暗围观，但实在想查些事情，就佯作不知。出门钱带少了，买书之后不够进茶楼，又渴得慌，只能到茶棚喝碗粗茶。
结果到茶棚坐下，摊主笑呵呵说客人稍等，张屏瞄见摊主的小孙子飞快奔进了旁边的茶叶铺，顿时后悔了，但已不好起身走人。稍顷茶上来，尖尖小芽润着碧青茶水，张屏心里更加不安，一边喝一边算着身上的钱，兼带暗瞅路上，指望陈筹或邓绪柳桐倚能从这里经过，借两个茶钱。
谁料来的竟是邵知县，摊主笑呵呵躬身：“贵客请坐。”四周人等了然地或散或旁观，张屏很是无奈，但也不能不配合邵知县继续做戏，所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此应就是其一。
茶斟上来，邵知县咂了一口，赞道：“妙哉，清香满口，胜似龙井新芽，只才两文一碗，着实妙不可言。此茶何名？”
摊主道：“农家土茶，自种自摘自炒，自家井水沏成，谢客人抬爱。”
张屏更无奈了。
吃罢了茶，邵知县连着张屏的茶钱，一道付了六文，张屏把兜里的钱都取出来，趁起身时放在小板凳上，和邵知县出了茶棚。摊主收拾桌椅，顺便把那些钱取了，亦未多言。
邵知县笑眯眯道：“贤弟何去？”
张屏道：“该回去了。”
邵知县道：“哦，我还要四下走走。”见张屏挟着一摞书，又略压低声音道，“这些都可算在经费之内，不必你自家花钱。”
张屏将书再挟紧些：“这些，自看的。”
邵知县瞥见露在外面的书角，画着一个拖着茸茸尾巴的妖娆女子的下半身，还有俩字似乎是“媚”“传”，应是近年颇风行的香艳小本《媚媚传》，讲述某进京赶考的书生夜宿破庙，遇见狐精，被掠去狐洞中采阳吸元，日吸夜吸竟吸出了真情的故事。
不想张屏竟是此道中人。邵知县再瞧瞧他如挟着三坟五典一般正直的脸，对他更刮目相看了。
张屏一揖作别，先行回住处。邵知县继续四处遛跶，在路边摊位问了问价格，顺便向卖土产的老乡关怀了一下今冬农户的收入，本预备再舍钱给路边乞丐，并指明衙门收容之处，再顺势发挥拔高自个一番，但道路两旁的乞丐都被开路的衙役们不动声色地清理了，邵知县未能如愿，略有遗憾，自觉若真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追随，今天下午的作为很够看了，到傍晚便回去了。
他这样做，邓绪确实看着了。
邓绪与柳桐倚的随行们仍在城中打探，街上种种，皆入眼中。
柳桐倚道：“看来县衙已大略猜出了些许，街面上的动静恐怕打草惊蛇。”
邓绪不耐烦道：“傻到底便罢了，最怕这般傻里带着一两丝小聪明的，尤其可恶！”拄着棍子和柳桐倚一前一后沿街而行，路过一间茶楼，恰好陈筹在二楼听书完毕，正下楼，一眼看到，顿如雷劈。
伙计道：“咦，陈公子，刚刚路过的，是不是昨儿被抓进县衙的？听说是个疯子，前两天还在街上算命来着……”
陈筹直楞楞站了片刻，冲出酒楼，沿着另一条路回到住处，见张屏的房间开着窗，似乎有人，便一头撞进去，抵上门：“张、张、张兄，你猜我又看见什么了？”
张屏从书上抬起眼：“柳桐倚和昨天被抓的疯子。”
“那那那疯子就是被被被抓起来那个疯子？他他他前几天我还找过他算命啊张兄……”陈筹嘶一声，惊觉自己声音高了，赶紧再压下去，“到底是……”
张屏却也一脸疑惑：“你没认出他？你那次三司会审，邓大人坐在正中。”
陈筹长长倒抽一口冷气：“哪个邓大人？”
“大理寺卿，邓绪大人。”
邓邓邓邓邓绪……
娘娘娘娘娘我的亲娘…………
陈筹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他摇摇欲坠，不得不伸手扶住桌角，桌角上堆着一摞什么被他扶歪了，陈筹顺手一稳，目光一掠。
嗯？
《媚媚传》。
《白骨娇娃》。
《野店魅娘》。
《沈生小情》。
……
陈筹两眼放空地一本本翻，最后再看回张屏……的手中……
《荒村野店奇艳大观》。
“张……张兄……”陈筹更晕了。
他觉得这就是一场梦。
这绝对是一场梦。
这个世间不应如此。
张屏又深深地看进他眼中：“陈兄，我还想问你一事。你相信鬼神姻缘之说否？”
陈筹抖了一下：“我、我略有些不适，先回房了……”正待转身，衣袖却被扯住，陈筹大惊，张屏绕到他前面，一脸肃然。
“说实话，女儿村之事，你信多少？”
陈筹又懵了，结结巴巴：“什、什么……信多少？”
“离绾，还有村中女子与你说的种种，和你所见的种种。”
这……
陈筹脑中一片混乱：“我……张兄，要是你也当是我编的，我一点都不怪你。这事连我自己想着，都像做梦一样。那些事儿，我后来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是梦，我是否真的亲眼所见，连离绾是否存在都……”
“确实是你亲眼所见。你说的，我都信。”张屏盯着他，“我是问，你对所见所闻，如何想？”
陈筹捂住额头：“什么……如何想？”
一个都是女人的村子，可以靠杏树有孕生子……
“你所见，她们所说，你是否全信？若不信，又如何以为？”
“说、说真的，我不是太信。我猜过，她们可能有什么苦衷，比如避祸之类。特别是我看到、看到那些女子都穿着丧服在烧纸的时候……”陈筹反手扶住墙，“还有那块手帕，你见过的。我找过许多绣房询问纱质和针法。”
很寻常的纱，很寻常的针法。
是凡间的东西。
所以他才将此事四处和人说，他希望有人能解开此惑。
他把这件事告知张屏，更是把这份希望寄于张屏身上。
他希望能知道真相。
他知道，女儿村中，他所见所闻的种种，皆不是真相。
女儿村之事，你信多少？
“我没信多少。除了离绾与我之情，其余的，几乎一点都不信。”
张屏松开陈筹的袖口，陈筹一把扣住他手臂：“张兄，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张屏又瞅瞅他，皱眉：“没有。”
陈筹心里一空，慢慢松开手。张屏又转头捡起那本《荒村野店奇艳大观》。陈筹的脑子渐渐清明了一些：“张兄，你买这堆……跟查案有什么干系？”
张屏说：“参详一下。”
陈筹无语，也从桌上抽过一本《沈生小情》，又苦笑一声：“这些编撰故事，世上哪可能真有类似。”翻开一页，序中写——
“同光五年，自江北入京，途经下蔡县境，夜宿客栈。时堂中有老者，讲述沈生故事，余邻座闻之，嗟叹惊奇。老者自称无名，然言语描绘，仿佛亲历其事。当时至今，已过十余年，沈生奇遇，却盘踞心怀，仍如初闻。今岁元宵，与友人孔舆、何放共饮于临江楼，忽念起沈生元宵高台独饮，见小情月下踏雪而来之情形。寒月娇娥，薄衫素裙，行或舞而雪无痕。虽为男女情愫之事，但曲折奇异，格外风流。故录之成册。不敢以著者自居，署无名老人述，余录记。
同光十七年九月望宿安白如依”
陈筹正了正下巴，白如依与西山红叶生、颠酒客并称为传奇三圣，所著江湖豪侠传奇开阔恢弘，跌宕离奇，没想到居然写过这样香艳的小册子。
“嘿，张兄你从哪里搞来的？我都没听说过白如依写过这书，看年份是未写传奇之前写的。嘿，看来即便是白如依，早年潦倒时也得写这个赚钱。版刻……版刻同光十八年二月，只出过这一版？京城书坊都没见过，一定得藏好，将来可以卖大价钱！先借我看看行不？”
陈筹将书捧在手中翻来覆去，又翻到题序，再嘿嘿笑一声：“无名老人述，这一手居然白如依也玩过。什么无名老人，乡路老妪，谁不知道都是著者自己编的。本就是平生不可遇，方才读来开心。看来白如依后来想明白了，他写的传奇都没这么搞过。”
张屏从《荒村野店奇艳大观》一书上抬起眼：“不错，即便当真收录乡野奇事，亦不免添油加醋。”
陈筹道：“是，而且有些一眼就看出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前朝某志异笔记中说，有一个人外出做买卖，半夜梦见和他老婆共赴巫山，回家之后发现他老婆竟然有孕了，他老婆说也和他做了同样的梦。这分明就是此人发了个春梦，他老婆在家偷汉子。得多傻的男人才真信千里梦会怀了孕这种假话。”
张屏颔首：“诸多添改，鬼怪神幻之下，或多或少，仍可见本源。”
陈筹心中一动，又直直瞅着张屏：“张兄，你到底想查啥？”
张屏道：“辜家庄之渊源。”
辜家庄的来历，他已经知道，但因朝廷避讳，知情反而可能招祸，暂时不便告诉陈筹。
上上编县志之中那个顾生和狐狸的故事，却令他反复琢磨。
上上编县志收录这个段子，是为了让人附会辜家庄。但是辜家庄是本朝立国之后方才有的，顾生与狐狸的故事不像临时编出来，更像是原本就有，正好可以附会，取来用之。其中虽未指明哪朝哪代，但顾生觉得朝政不清，人心不古，如果是影射今朝，编纂县志的人有十万个胆子也不敢收录。
至少创于前朝。
鬼怪自有出处，假言暗托真情。
那么，这个段子，到底出于何处？它所指的，本应是哪个村庄？
陈筹叹了口气：“还是辜家庄啊……”微觉失落。他本以为，张屏问了这些，是为了查女儿村。
辜家庄必与女儿村有关，查辜家庄说不定就能找到女儿村的真相。陈筹很明白。只是，张屏来来回回，似乎全绕在了辜家庄上，对陈筹来讲，就好像手上有个蚊子咬的包，却只在包的旁边搔挠，起包的地方就越发痒得难熬。
张屏又抬起眼皮，深深地瞅着他，目光之中，饱藏无数内涵，陈筹又打了个激灵：“那你、你先慢慢查吧，我帮不上啥忙，就不给你添乱了……”袖着那本《沈生小情》蹿离张屏的房间。
张屏捧着一摞书看到天黑，还是在《荒村野店奇艳大观》中找到了与顾生狐狸最相似的小段子，说有书生杜某，进京赶考，在土地庙夜宿，包袱里的肉干被偷，杜某以为土地神所为，就把随身带的干粮和酒都取出供奉山神，夜晚梦到一女子，自言是山中女仙，与杜生巫山一夜。杜生一路上京，多奇异事，临考之时，女仙又再现身，告诉杜生该如何答卷。
但这个段子与顾生之事结局不同。
顾生弃考归乡，而杜生却听了女仙指点，金榜题名，但再也没见过那女仙。杜生为官数年，做了边疆太守，忽有一日又梦见女仙，女仙警告其近日有祸，果然后来有敌国攻城，城破，杜太守殉城，敌将把其尸悬挂在城门上，看守的兵卒夜晚见一大狐狸，对着城门悲嘶数声，太守尸首自落，狐狸负尸而去，兵卒乱箭射之，天亮时追踪城下血迹，到一悬崖，只见崖上插着断箭，狐狸与尸首却都没有寻到。
顾生遇到的狐狸有公有母，有大有小，杜生所遇只有一只母的，且顾生遇见狐狸，是在宜平县附近的土地庙，杜生遇见的母狐狸，却是在前朝都城不远处的阳近县。
次日张屏到了卷宗库，捧着几编县志图纸，看了半晌。
陈筹和几个小吏看着他一时捧着书出神，一时又如困兽般在屋里院中转来转去。小吏不知怎么劝，陈筹揣测他是在琢磨辜家庄和女儿村的事，又怕关怀过度旁生枝节，便也不劝，只在中午问了一声：“张兄，饭否？”
张屏哦了一声，却不怎么动。
陈筹就说：“那我先去吃了。”自先出了卷宗库。张屏转头，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旁侧的小吏暗暗咬指。半晌，张屏突然一言不发也出了卷宗库，回到小宅，饭也没吃，换了件衣服就上街去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张屏回来，又挟着一摞书，手里还多了个签筒子，走动时袖着，有人到近前，或小厮来递茶水，或在岔路处，便摇动签筒，抽出一根，喉咙里还常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
衙门和宅子里的人皆吓得不轻，暗暗议论：“都说春上痼疾常发，难道疯子发病的时节却是冬天？”
邵知县闻言又转了趟卷宗库，拍着张屏的肩望着他赤红的眼珠道：“张大人哪，人人皆有文思困顿时，不要生憋，四处走走，不经意间，或就灵潮涌动了。”
张屏蹦出了一句多谢大人关怀，盯着邵知县跨出卷宗库门槛的腿，又哗啦摇摇签筒，抽出一根。
生之时多荣，半路上下不相逢；只看旡妄之卦，方可悔吝分明。
“嗯，左者为生，半路上下不相逢，可解做左腿先抬。”
陈筹亦有些担忧，待要去劝告，却见张屏站在窗边，捏着一根签，双目幽幽，陈筹与他视线一触，心里顿时虚了，别过眼拐到别的屋去。
张兄，莫怪我心狠，这样对你我都好。
晚上，张屏又守着那堆书看，烛火摇曳，突然啪嗒一声，一物穿破窗纸，落于他面前桌案。
张屏打开，是一枚石子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书“明日来辜家庄”。
张屏将纸条凑到烛上烧了，次日清晨，骑了衙门中的驴，得得出城。
到了辜家庄地界，邓绪正和柳桐倚在石台那里敲打查看，见张屏及其坐骑，不由双眉一皱：“难怪来得慢，怎么骑了头老驴？”
张屏行礼道：“下官不会骑马，看牙口它不足两岁，尚小。”
邓绪不耐烦道：“管它是老是小，骑马没什么难的，赶紧学着，少给朝廷丢人。”
张屏道：“下官遵命。”
邓绪在石头上坐下，看了看张屏的脸：“这几天晚上没好好睡？都查到什么了？”
张屏道：“差了一些事不知道，不能理顺头绪。”
邓绪呵呵笑道：“哦？你想查谁？”
张屏不吭声。
邓绪眯眼：“不必害怕，查案贵在细心与胆大。来，讲一讲，说不定本寺能告诉你。”
张屏拱手：“多谢大人，下官并非想查人，只是想看一看年年呈于朝廷的本县异事。”
邓绪目光一闪。辜家庄在宜平县内，但隐秘之事，地方小官不便知情，的确另有安插，记录动向异常，上报朝廷。张屏猜到了这些，倒也不算稀奇。
“这些不光是你，本寺也想看，已递交了折子，若有了，本寺答应，一定带你看。”
张屏道了声谢。
邓绪又道：“还有什么？你心里，应该另外装着些事，左右难下。”瞧着张屏抬眼看来的目光，又呵呵一笑，“本寺办了这么多年案，若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早该丢老山沟里喂熊了。”
张屏低头：“下官确实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做。”
他已犹豫数日，初次不能判断想做之事到底是对是错。
长这么大，与他十分亲近的朋友，只有一个陈筹。
邓绪慢条斯理道：“本寺看得出，你挺有志向。但该不该往这条路上走，你趁着年轻，还在路口，当要仔细掂量。本寺不敢说自己算走得顺，但已在这条道上走了不少年，比你多些经验。你想往这上头走，开始多是事事想求个明白清楚。但越走可能会越发现，许多事，各有其清，各有其白，但你只能选一，不可兼顾。且，上了这条道，你就无朋无友，无亲无故。因为你不能护友，不能顾亲。法度之下，无情无义。唯有如此，才可得大清白。”
张屏沉默。
柳桐倚在一旁笑道：“大人真心严厉，先是说下官不适合此道，又与张兄这般说。”
邓绪捻捻胡须：“你当真不甚适合，脾性过温了，定然不会久留在大理寺。至于……呵呵……”至于这小子，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摸对路。
柳桐倚道：“大人别说了，下官要去草地里哭了。”
邓绪笑而不语。
张屏忽而一拱手：“下官有一事，想求大人帮忙。”
邓绪一脸意料之中地颔首：“说。”

女儿村 五
十月乃天光最短之时。坤卦之月，至阴至静。待入了十一月，一阳复生，虽然大寒将至，白天却渐渐转长。
兰珏却无此感觉。尤其今日阴了一整天，没憋下来一丝雨，一片雪，用了午膳没多久，刚看了两三卷公文，提笔写了四五页纸，一抬头，窗外竟已尽黑。小吏在案旁道：“大人早些回去罢，恐怕晚上下雪。”
回府的路上，糖炒栗子的香气钻进轿内，兰珏挑帘向外望，满街灯火，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茶摊食棚烟雾升腾，浓浓闹市景象。
湿冷寒风入袖，随从以为兰珏有吩咐，赶忙到轿窗外等候，兰珏示意其退下，放下了轿帘，再一刻，复又挑起一角：“称一斤炒栗子。”
轿子行到府门外，兰珏听得从门口匆匆跑来的脚步声，便知道家中必然有客。
果然，小厮道，王侍郎来了快两刻钟了。
兰珏未更衣，径直去中院暖厅，兰徽从小桌边起身，乖乖垂手问安，王砚在小桌另一侧握着棋子笑道：“起早贪黑，兰大人真是勤于政务哪。”又吸吸鼻子，看向兰珏身后随从手中的纸包，“这是什么好物？”
兰珏转首向随从道：“快拿给王大人断一断。”
随从赶紧将栗子呈上，王砚朝纸包里望了望：“挺香，街上时常闻着这个味儿。没毒吧，能吃一枚否？”
兰珏道；“尚未亲身相试，不能保证无毒，王大人可以先吃吃看。”
随从刚道：“大人，待小的……”王砚已从纸包里捏了一颗，凑到眼前反复瞧了瞧，掰开壳再瞧了瞧，送入口中。
小厮赶紧连连请罪，飞速去取水盆香面巾帕。王砚嚼了几下：“嗯，栗子这样吃竟也甚好。”
兰珏笑道：“王大人竟会剥壳，佩服佩服。果然带着壳就不认得它了。”
王砚扬起眉毛：“佩之莫取笑我，此物腹部裂着偌大的一口子，难道还不知道怎么除壳？再说这东西我小时候应该在街上买着吃过，只是忘记了罢了。”就着小厮捧上的盆净了手，又捏起一颗，“我这里吃着，你先去把官袍换了吧。”
待兰珏更衣返回，王砚居然还在吃栗子，兰徽趴在他对面跟着嚼，看见兰珏，手里的栗子来不及放下，赶紧先站起身。
兰珏再看桌上那包栗子，只剩下一半了。
王砚又抓起一颗，道：“此物竟如吃蟹，自行剥用，格外有趣。来来，给你留着不少。”
兰珏便亦在桌边坐下，净手后取一枚栗子剥开。王砚眯眼：“兰大人手法利落，丝毫不会连皮挂肉，看来练过。”
兰珏轻描淡写地将壳抛到一旁碟中：“何止练过，自幼经年成就的功夫，这几年略生疏罢了。”
只是小时候吃这样的栗子，对他来说算一种奢侈。连吃饱都不容易，当然更没余钱买这种零嘴儿，头一回吃，还是家住的小巷口卖炒栗子的大娘见他老远远看，塞给了他一把，当时真觉得吃到了仙果龙髓，结果还被爹打了一顿，说他受人施舍，有辱家风。
后来每冬娘会拼命赶活，偷偷藏下几个钱不让爹去买酒，给他买一回炒栗子，连半斤都称不起，只能称二三两，纸包底儿都盖不住。
头一回豪爽地买栗子，是他应考那时候，就是刚从王砚那里赚了一包银子，跟辜清章置气说了你我不是一路人之后，他觉着应该奢靡一把，就跑到酒楼点了几个菜，全是荤的，又要了壶酒，自己吃喝完毕，在路上看见卖栗子的，让称了满满一大包，晕乎乎地甩钱走人。
回去之后，辜清章在房间里等他：“佩之……”
他记着自己是大着舌头说：“你我本非同路，不必再勉强相交，我其实就是这种人，不想玷污你的清誉，何不就此割席而绝，请回罢。”径自摊书到灯下看。辜清章在他背后桌边坐着，兰珏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就对着书页愣上一时，翻一页，再愣上一时，翻一页。
辜清章沏茶放到他手边，兰珏当没看见，自己再泡一壶。
辜清章道：“佩之，方才我那壶茶略浓，你这壶似乎淡些，我能喝否？”
兰珏当没听见，辜清章拿着杯子端壶倒了，他当没看见。
辜清章端着杯子，又从他案上拿了本书，仍转回他身后方桌边坐：“佩之，你这纸包里是什么？好香。”
兰珏依然不应，片刻后听见呼啦呼啦，应是辜清章扒开了纸包，而后咔，清脆的剥壳声。
兰珏仍将一切做浮云，继续对着双影飘飘的书册参禅。背后咔、咔的剥壳声匀速地响着，间或杂着书页翻动声。
不知耗了多久，兰珏内急，不得不起身如厕，房门乍开，寒气灌入，桌边的辜清章顿时冒出一声：“嗝——”
兰珏眼角余光一扫，方桌上栗壳如山，平铺一张皱巴巴空荡荡的粗纸：“那一大包，你都吃完了？”
辜清章道：“不知不觉就……嗝——”赶紧抓起水杯。兰珏忍无可忍，走到桌边将杯子夺下：“塞了一大包栗子还灌凉茶，你找死么？”
辜清章满脸愧疚：“佩之，嗝，对不住。我明，嗝，明天还你一包，嗝——”
兰珏一脚先把门踹上，挡了寒风：“行了，我先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余火，先弄壶热水。”
结果，辜清章喝了热茶后，倒是不打嗝了，但是站不起来了。撑的。
兰珏只好把他拖到床上，按进被窝，这辈子第一回去药房抓了消食的药，大冬天早上锅里煮的居然是绿豆粥。辜清章喝着药汁，嘴角上一溜儿新发的燎泡，还在追问他栗子是哪家买的。
“街上见了，一直没买过，果然闻着香，吃着更好吃。”
兰珏诧异：“你竟没吃过炒栗子？”
“我村里来的么，乡间没这样的吃食，城里才有。”
“辜少爷你没进过城？”
“从小家里管得严，让佩之见笑了。”
王砚剥着栗子：“我于此物生疏，让佩之见笑了。”瞧了瞧捏着栗子恍神的兰珏，“佩之……”
兰珏微一惊，收回思绪，将手中剥好的栗仁放下：“已有些凉了，炒栗子凉了便不宜再吃，且吃多了上火积食。”
王砚哦了一声，将栗壳丢进盘中拍拍手：“那便撤了吧。”
左右撤清桌案，兰珏命人带下了兰徽，沏上新茶。
待杂人皆都退去，王砚拨了拨盏中浮叶道：“佩之，你眼带黑晕，面色青白，灯下尤显。单是起早贪黑，尚不至于，倒像彻夜不眠。听闻近日龚大人有致仕之意，确实正在节骨眼上，但亦不可太耗损身体。”
兰珏微微笑道：“多谢关怀，龚大人的传言果然连你都知道了。切实与否，尚不可知。即便成真，我窃居此位几年，份内事，不敢说能做好，起码算熟了，脸皮也厚了。即便换成其他严厉些的大人主持礼部，也不会愁到夜不能眠。”
龚尚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怕难再支撑太久，是有几个看不破局面的猜测过兰珏会是继任人选。旁人眼中，他更觊觎此位许久。但这个位置，如今还轮不到他坐，连王砚都未升尚书，他且得慢慢熬。
看来接任的人选已经定下了。王砚方才的话，固然是打趣，亦算提醒。
王砚道：“那佩之是因何无眠？”
兰珏道：“倒不是无眠，只是近来多梦。”
他不喜欢做梦，偏偏有时候常常做梦。阖眼便是前尘事，儿时旧事，年少往事，近日纷纷拥拥。
过去已然去了，当下之人才是本人。
梦乃虚幻，时时回首，徒然沉耽流连。
“我读书的时候学了一招，不想做梦，就先一个晚上不睡，到一下晚，即可酣而无梦。”
王砚挑眉瞧了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些东西，不知能不能让你今晚睡得好些，我看难。那日你我下朝时说的事儿，我有些消息，都在其上了。没什么有用的。真是莹透一颗水晶雕成的蛋，更无一丝缝隙。令岳与令大舅子都不能如斯无瑕。说句唐突的话，清流下一代砥柱，挑梁的那根怕不在令岳家。”
兰珏笑吟吟道：“兰某未入朝廷前，便早已被圣光普照，若是纯净琉璃上竟有个黑点儿，那才会吓着。”收起纸卷，“厨下晚饭该好了，王大人可愿赏脸用过再走？”
王砚露齿道：“巴巴等这么久，终于等到饭了。多谢佩之。”
王砚在兰珏府中吃完饭回府，已近二更，刚一下轿，一名小厮便打树影中蹿来：“大人竟走了侧门，小的们接晚了，恕罪。李叔几个在正门那里候了半晚上。”
王砚一听这个称呼，便知有情况：“我爹来了？”
小厮伏地：“老爷在内堂。”
内堂中，臂粗蜡烛火光灼灼，王太师端坐堂上，左右侍从森森罗列，王砚刚到门口，王太师便发声道：“进。”
王砚跨进门槛：“爹。”
左右顿时行礼齐刷刷退下，门扇合拢，除却烛芯噼啪，一丝杂音不闻。
王砚道：“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太师半眯双目冷冷将他一扫：“自己老子在眼前，竟不行礼，逆子何来的规矩！”
王砚道：“爹曾教导儿子，从急便可暂去俗礼。”嘴里说着，却是行了礼，又道，“爹大半夜纡尊驾临儿子的狗舍，不知有何教诲？”
王太师勃然一掌呼出：“混账小子，敢拐弯骂你老子！果然是浑头浑脑才做混账事，老夫早晚被你跟阿宣两个孽畜气死！”
王砚一脸恭敬地低头：“儿子最近循规蹈矩，不知哪里仍出了错漏，请爹指正。”
王太师捋须叹一口气：“罢了，此刻真不是嬉皮笑脸的时候。你且自省，除却当做之事，又沾了哪些多余？”
王砚道：“近日安分守己，只办当办的公务，除此之外，仅帮一个朋友查了些细碎末节的小事。”
王太师眯眼瞧了他片刻，方才道：“砚儿，你与阿宣不同，一向让爹省心。爹知道你有向上之意，但乱党谋逆之事，查得固然是大功，分寸极难掌控，稍有偏差，功不成反变大祸。爷俩间的话再说透些，这事若好把握，也到不了邓绪那里，明白了否？”
王砚亦沉默了片刻，才道：“爹，儿子从不曾听闻有乱党事。”
王太师微微一笑。
张屏忽然正常了。
县衙诸吏都觉得，似乎只是睡了一觉，再一睁眼，张县丞便焕然一新，眼不直了，眉不皱了，不再东走西逛，左看右摸，进了卷宗库，竟是一心一意，专注县志。
到底那一夜究竟发生过什么？
有那么靠不住的不值一提的似乎是宅子里的下人传出来的小闲话说，先是张县丞抱回了一堆艳书，貌似陈公子进了张县丞的房间，一些分辨不清的扭打和言语声后，陈公子冲出了张县丞的房间。然后，张县丞看完了所有的艳书，焕然而成摒尘绝俗的孤寂模样，只埋首公务，不再多问其他。
连李主簿主动拿账簿给他看，张县丞都淡淡说，不用收进县志，无必要看。
然后，一天之内，画好了界图。
再几天，舆地、建置两个大目编成。协助的书吏整校，无一错漏，虽比起前编县志稍嫌刻板，失之文采，但的确更精简切实。
邵知县审阅后欣慰道：“本县就知道，张大人做事，绝对让人放心。”
张屏没再去街上微服，让邵知县暗暗纳闷了一阵。
且那对疯叔侄，侄儿到处请神棍给叔叔跳大神，凡是自称或被称有神通的，来者不拒，已成县中一奇，好像是真疯。再对照张屏的态度，邵知县怀疑自己前日可能多虑了。
陈筹亦很惊诧，他也是感觉睡了一觉，睁眼后，追逐着自己的火辣辣赤裸裸的视线没了，张屏又变成以前的那个张屏。
陈筹松了一口气，又一时觉得不适应，就好像一颗后槽牙疼了很久，突然掉了，不疼了，但是留了个坑在那里，有点空落。
陈筹向张屏打探案子的进展，也没打听出张屏查到了什么关窍，张屏只说，一些事情待查证，不能判断，而后竟就只管编县志。
而且，虽然张屏不看陈筹了，换成其他人在常常打量陈筹，但因所有目光都远不及张屏那时的那般热烈，陈筹经过历练，些许的小瞥小瞻全当浮云掠过。既然案子没有进展，陈筹暂时把心放回肚子，协助张屏编县志。
邵知县审完两目，张屏着手进展人物条目。
就在这一日，张屏忽而向陈筹道，有事相求。
陈筹这几天过得舒心，早把前愁置之脑后，立刻道：“张兄，你我之间，哪还用一个求字，什么事只管说。”
张屏道：“孝子篇，须加颂辞，我不擅写此类。”
陈筹拍胸脯道：“小事！其实我也写不太好，但你若放心交付，就包在我身上！”
小吏在一旁凑趣：“陈公子真是张大人的至交，大人事事皆有公子相助。”
张屏目光一闪，眼神忽然又变得幽幽的，陈筹脑中警钟铛地一响，赶紧转开视线，待再回头看，张屏又恢复成了寻常的模样，埋首在纸堆书册中。
天气愈寒，终有一日，宜平县落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雪细如盐，沾地成水，不走人的地面老半天才积下一层薄薄的白。房顶树梢上铺的略厚，好像面果子上的糖霜。
几骑快马卷着雪沫驰进城门，径直入县衙，带来一个消息——知府大人巡视各县，车驾已出州府，先去临近县里，最多五六天内便到宜平。
邵知县忙抖擞起精神，县衙上下跟随他四脚朝天奔波，恭迎知府大人大驾。唯独张屏还是成天憋在卷宗库里，只每天早上应卯时问一声邵知县：“大人可有他事吩咐下官？”
邵知县一般便道：“张大人编县志就甚劳累了，知府大人不喜欢门面工夫，本县也觉得，当让知府大人看到县中如实情形，不必刻意做作。一些零碎事务，让李主簿他们搞搞便可。张大人还是专心编书罢。”
张屏闻之就回卷宗库，也没什么情绪表露。因他整天就那副样子，颇有些事事不形于色的架势。邵知县又思虑，总不让张屏做迎接知府的事务，若张屏因之生出点其他的情绪，也不大好，便把审核几位主簿书吏拟定的各乡查访路线等事交一两件给张屏做。张屏接了就做，审核时看出错来便说，没错点头就过，瞧出来的错改对了即可，不再多有其他。诸吏发现跟他做事挺快，奉承他两句如同对牛弹琴，但有时候言语不恭敬，他也无所谓，倒很利索，看着一张深刻的脸，反而是最好说话的一个，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事情做完，张屏上交给邵知县审核完毕，也不多话，转头还扎回卷宗库。还有事找他，他就再出来做，做完再回去。邵知县褒奖两句，看不出他有欢欣之意，但若不褒奖，他也是那副模样。上报的文书薄薄几页纸，简略但条理清楚，一目了然，无其他词句。
邵知县这般试了两三个来回，也很意外，不禁抚案叹道：“小张虽然脾气闷了点，做事却很明白利落嘛。”
几位主簿听邵知县竟对张屏用了个爱称，可见感情已升华，遂纷纷附和。
“正是，张大人看似少言寡语，处一处便觉得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进士出身，到底不同。”
“大人宽厚英明，属下自然尽心做事。”
……
小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两天便停了。今年冬暖，雪存不住，等知府大人驾临时，街道的屋瓦上，几乎不见白色。
除市集之外，摆摊做小买卖的商贩暂未出摊，只还留着一两个茶棚。店铺和临街住家窗明几净，街道干净整洁，偶有几片落叶点缀，平添自然。来往路人衣衫齐整，头面无垢，笑语轻言，行坐礼让。高知府徐徐看来，颔首向邵知县道：“富庶和乐，可见汝勤政教化之功。”
邵知县立刻道：“谢大人谬赞，下官日夜兢兢，唯恐枉食俸禄尔。”请高知府前往行馆暂歇，高知府却要先到县衙。
既到了衙门内，诸官吏拜见，邵知县又道：“天已正午，请大人先到行馆用些茶饭。”
高知府道：“刚到县中，本应访看民生，但本府虽不饿，亦不能让汝等陪着饿肚子。也罢，就在衙门中简略用些。”
邵知县早就揣摩着高知府的脾气，在行馆和县衙各有布置，立刻着人安排，又道：“县中几位宿儒闻大人前来，亦想拜见，可要下官传来？”
高知府道：“本府亦意欲与众老先生一叙，但已是这个时辰，请来恐怕仓促，待晚些或明日再说。午膳便就本府与诸公简单用些便可。”邵知县又应喏。
高知府又叮嘱：“切不可铺张。”
邵知县道：“下官一向谨遵大人教诲，从不敢浪费铺张。”
菜单食材都早已备好，厨房接令后立刻开办。在衙门后院的一间暖厅里设下桌案，大桌木椅，质朴素雅，无多余雕饰。菜品乃邵知县精心挑择，因高知府爱吃鱼，唯独一大盆白丝鱼烩略显奢华，其余都是精致巧样小菜，还有松仁云腿碎搭配栗子面窝窝头、粉蒸蒿尖等乡野菜色，酒亦是数十年窖藏土酿，高知府果然瞧起来还算满意，只望着那盘鱼烩道：“冬日食此大鱼，略奢靡尔。”
邵知县笑道：“县中渔民冬日皆有贴补，不甚出活，可能偶尔有实在闲不住的，打些到市集上卖。但这尾大鲤非从市集购得，乃县衙后水塘中养的，只恐不及河中鲤鱼鲜美。”
高知府夹了一筷，品后曰：“鲜滑甚美。”邵知县眼角笑出层层皱褶，再率同桌众人向知府大人敬酒。
一巡敬罢，高知府看向邵知县身侧道：“这便是新任的张县丞罢。”
张屏放下手中筷子起身。接知府大人大驾时，按官位顺序，他站在邵知县身后或旁边，但一直没主动说话，别人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好像个影子一般，到后来邵知县都忙得差点把他忘了。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邵知县旁侧，正好是个犄角，跟着敬完酒，就默不吭声守着面前的菜盘吃。若不是高知府突然出声，可能邵知县又要把他忘了。
高知府道：“张县丞快坐，席间不必拘礼。”张屏便又躬身坐下。高知府含笑道：“本府听闻你乃今科进士，今科主审龚尚书与恩师曾相同出卞仆射老大人门下，算来本府与你亦可称同门。”
张屏道：“下官这科，后来阅卷主审不是龚尚书，是刑部陶尚书。下官的老师是陶大人。”
邵知县终于能断定，张屏并非大智若愚，是真的很愣，同坐其余诸人虽都喜闻乐见，仍不免微微汗之。
张屏又道：“而且下官一开始落榜了，后来第三十名遇害，下官才又被添补了上去，凑足三十之数。”
邵知县轻咳一声。
高知府道：“张县丞的言语着实风趣。”
邵知县打个哈哈：“不过，科考乃礼部主持，这般算来，说张大人出自龚尚书门下，亦无不可。想来张大人亦得过龚尚书许多教诲。”
张屏道：“龚尚书下官未曾见过，礼部的众位大人，下官只认得兰侍郎。”
高知府轻笑一声：“哦，兰珏啊。不曾想你既是陶大人门生，竟又和兰大人熟。本府亦听闻，龚大人身体抱恙，本届科考事务多由兰侍郎代劳。既是如此，怎么你的老师不是兰侍郎，而是陶大人？”
张屏道：“下官也不知道为什么。”
高知府双目微眯：“呵呵，张县丞真是太风趣了。”
同坐皆无言。邵知县的一只脚不禁抬起，刚想伸向旁边，又缩了回来。
高知府的老师，是当今丞相曾尧，曾丞相的老师乃已故的左仆射卞诰，卞仆射又和先柳老太傅系同门。
邵知县等对朝廷中的错杂关系略知些许。张屏先说自己的老师是陶尚书，虽是不领情地呛了知府大人的话头，但因为柳老太傅和卞仆射的关系，还可以补救着与知府大人套套情谊。待提及礼部侍郎兰珏，就真的令邵知县不知道怎么评价了。
兰侍郎骗娶柳小姐，被柳老太傅禁入其门的逸事众人皆知，是云太傅王太师一挂，与清流一系势如水火。
且高知府与兰珏及前任知府刘知荟大人系同科。据传未登科前就和兰珏关系不怎么样，当年在吏部，还曾上折弹劾过兰珏。
弹劾书据说最后被云太傅看了，没多久，高知府即外放到地方，待皇上亲政后，方才升做知府，官阶低于兰侍郎，但治理一方州郡，跟在礼部任副职的兰珏到底谁官途更顺，尚不好说。
邵知县赶紧开腔转过话头，张屏又默默埋头吃菜，席间高知府未曾再和他说话，连视线亦都扫到张屏旁边人即止，张屏也一直没吭声。
散席后，高知府继续在县衙内巡视，行至中庭，忽而看了看张屏：“张县丞到任后做何事务？”
邵知县替张屏答道：“张大人一直在编修县志。”
高知府道：“哦？本郡方志，几年前皆由刘御史在本府之位时主持编纂，你既承其珠玉，重新修纂，本府倒想一观。”
张屏躬身道：“尚未成稿。”
高知府道：“本府亦不可能尽看，但把已编成的拿来便可。”
张屏与书吏去卷宗库拿来了已成的书稿，高知府端坐内堂，一页页翻看：“甚是简略。”
张屏垂首应道：“下官不擅繁复。”
高知府垂目再翻一页稿纸：“拟编几册？”
张屏答：“两册。”
高知府道：“哦？竟比刘大人之版精简。”
张屏总算上道说了一句：“下官难及刘大人文采，故而从简。”
高知府微微一笑：“方志便如朝廷之人才，一代胜似一代方能欣荣蓬勃，且刘大人素来谦虚宽厚，亦曾与本府说，编纂方志时，有颇多遗憾。若你觉刘大人之本繁复，尽可精而改之，不必过谦。”
众人在心中默默替张屏烧了两摞纸钱。
高知府再翻了几页纸稿，忽而视线在某两页上反复流连：“这几段话，与前文似非一人手笔。”
张屏道：“此……”堂下书吏道：“回禀知府大人，有时张大人的成稿，会由小人等重新誊写。”
高知府微微凝眉：“文风修辞，亦大相径庭。”
张屏躬身：“下官不擅长抒情文字，人物篇的颂词皆由友人陈筹代笔。”
高知府抚须轻叩稿纸：“这几段文字，其意感怀，其情深浓，本府看来，竟是已成县志文稿中，最好的几段。”抬眼看向邵知县，“写此文字者，可否唤来堂中，让本府一见？”
邵知县瞥了一眼张屏，应道：“此人应在衙内，下官即刻着人去叫。”
张屏再躬身：“他在卷宗库，下官去……”
高知府抬手：“不必你去，让邵大人着人带来便可。”
陈筹的确在卷宗库内，接待知府大人的重要时刻，他这种闲杂人等当要回避。陈筹在京城见过几个大官，跟大理寺卿邓大人一比，一个知府，实在不算稀罕，本着看不看都无所谓的态度于角落里远远观摩了两眼高知府的真容后，就进卷宗库替张屏帮忙了。小吏来唤时，陈筹很是纳闷，自己怎么就忽然入了知府大人法眼，一头雾水到了内堂，高知府含笑望着他道：“你叫陈筹？这几段文字做得不错，本府很是喜欢。”
陈筹愣了一下，立刻行礼道：“学生惶恐，谢大人赞赏。”
高知府抚须缓缓道：“文字之道，重于自然。情自然，书自然。多修饰固然繁复，刻意简略更苍白惨淡。许多人以为，如方志传记者，直叙便可，其实不然。太史公之《史记》，文辞精妙，如珠如玑，评断之句，更是点睛之笔。若把文章比作建屋，则叙是梁架，情乃砖瓦。皆是直楞楞的文字，就像几根棍子搭了个框一样，空荡荡，无肉无肤，怎可叫文章？”
陈筹如掉进了棉花堆，一时转不过弯儿，懵懵不解其意，但看周围人脸色及张屏垂头站在一旁的模样，直觉知府大人话风不对，刚考虑着怎么接话，高知府又慈爱地望着他：“你在县衙中，做何差事？”
陈筹道：“回大人，张屏……张县丞是学生的朋友，学生科试落榜，被张县丞带携到此，偶尔帮忙整整文书之类。”
高知府微微颔首：“哦，原来是张县丞带你来帮他做事。”
陈筹听着这话越发觉得不对：“其实也不……”
高知府再淡淡一笑：“这般才学，屈此实在可惜。本府案下，正缺一文吏，你可愿随本府到府衙做事？”
陈筹一愣：“这……”下意识转头看张屏，正与张屏视线相遇，张屏眼中无波无澜，脸上亦无表情。
堂上高知府又道：“食宿不必担忧，府衙自会安排。俸禄，亦应足够你用。”
陈筹晕乎乎道：“但学生……”
高知府再道：“三载之后，尔尽可去科考，如若仍不中，依然可以留任。若任内有功绩，本府或可为你做荐，无需顾虑前程。”
陈筹觉得眼前飞舞着无数小星星，在一闪一闪：“学生……学生不能……”
邵知县赶紧截住他话头：“陈生，知府大人实在是爱惜你的才华，莫再谦虚推辞，否则连本县和张大人都要一道劝你了。”
陈筹再看向张屏，张屏低头站着，竟不看他，陈筹一时脑中混乱如麻，只能结结巴巴道：“学生、学生多谢大人抬爱。学生得此恩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人可否容学生过两天再回复？”
邵知县一脸痛心：“你真是……”
高知府噙着微笑道：“也罢，本府从不爱勉强他人，只是有此一说，你可自行考虑，明日再回复本府。”
陈筹退下后，一溜烟回了小宅，关门在房中乱转。到了傍晚，因知府大人与县中长者闲话，共用晚膳，无关紧要人等无需奉陪，张屏便回来了。陈筹扎进他房中：“张兄，你说我怎么回绝知府大人，才能既显得不拂他面子，又不连累你？”
张屏目光中有什么闪了一下，垂下眼皮：“你应该答应。”
陈筹急道：“张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知府大人不知道哪里看你不顺眼，借着抬举我来削你，我要趁此顺竿上，我成什么人了？”
张屏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是个机会。”
陈筹跺脚：“鬼的机会！我陈筹绝不靠踩朋友得机会！三年之后科考，光明正大金榜题名，那才是自己挣来的机会。”
张屏的眼中又有什么闪了一下，似要说什么，又吞下不语。
陈筹团团转了半晌，看张屏屁也不出一个的模样，越发焦躁，索性一头撞出门去。
天将尽黑，似乎又要下雪的模样，陈筹钻进一家酒楼，要了三碟小菜，一壶暖酒，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里自饮自吃，两三杯下肚，满腔烦愁愈加愁，夹起一筷肚丝，不禁唏嘘，恍惚走神时，忽然听有人道：“陈公子？凑巧凑巧。”
陈筹茫然转目，却见是县衙户房工房的几名书吏正向他拱手。陈筹忙站起身：“几位大人也来吃酒？不弃就请这桌坐下。”
那几人笑道：“不打扰陈公子罢？”
陈筹道：“怎会，几位大人肯坐，是陈某的荣幸才是。”又再相让客气了一番，几人在陈筹这桌坐下，加上陈筹正好四个，陈筹再喊伙计添菜，几人又道：“使不得，怎么能我们三个蹭吃陈公子一个？”
陈筹道：“先来者做东，一向是这个规矩。几位大人平日对陈某多有照应，若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了。”抢过菜单点菜，让再拿好酒温上，几位书吏又再客气了一番。
菜点罢，陈筹又问：“几位大人未在县衙用饭？”
礼房的唐书吏常在卷宗库帮忙，和陈筹最熟，答道：“唉，知府大人用晚膳，我等怎有福分列席？就出来吃了。”
陈筹一听知府两个字，神情顿黯，幸亏此时新添的酒上了，恰好岔过话头。伙计煨上酒，又端上一个大圆暖锅，内分四格，下方细炭火煨着，咕嘟咕嘟，炖着羊肉、大骨、各类丸子、菇片、笋尖、菜蔬等物。羊肉等都已是熟的，可以现吃。几位书吏都道：“这个好，天冷正当吃。”陈筹又让店家取了四枚生鸡蛋，磕在碗中搅碎，加葱末香菜碎，将炖开的大骨热汤冲进，道：“此名叫汤，是我在京时和沿淮的几位朋友学的，那时穷极，没有肉汤冲，加些盐用开水冲了吃亦十分暖身，先吃一碗把胃暖一暖，再吃酒最好。”
几位书吏试喝两口，的确鲜美，都道：“极妙。”“陈公子真是会吃，心思又细。张县丞有陈公子协助，着实如虎添翼。”
陈筹心里又是一紧。
几位书吏果然接着话头道：“是了，陈公子今日投了知府大人的缘分，合该庆贺！”“知府大人一向爱惜人才，陈公子定然前程似锦。”“明日便就随着知府大人一道启程么，还是先再待上一阵儿？”
陈筹不语。唐书吏道：“想来陈公子是不舍与张大人分离。但有好机缘，亦当要把握。倘若陈公子因此错失，张大人反倒会心存愧疚。”
另外两名书吏亦道：“不错，郡州城离宜平不太远，想去的话骑匹快马，一两天即到。这般的好机缘，不把握可惜。”
“再者，知府大人在堂上都已说了，陈公子若不应下，亦不免辜负了知府大人的栽培之意。”
陈筹心里自也明白，这回知府大人借他拿捏张屏，如果真的推拒，张屏更不会好过，他捏着酒杯，苦笑一声：“谢几位大人提点，来来，干上。”
次日清晨，张屏起身，在院中绕了几圈，未见陈筹，推开他房门，只见被褥折叠整齐，桌案上摆着那本《媚媚传》，下方压着两封书信，上面一封写了给张屏。
“张兄：繁杂话略过，我左思右想，留在这里不大妥当，半夜不好扰你清梦，故不辞而别。借了厩中一匹马，当是买了，留了些钱，不知够不够。若不够，等你上京，我再还你。我想先四处转转，或是最近，或等到下一科临近时再到京城。我若回京，大概还住小耗子巷那里，你能找着，我若暂时不去京城，待安定下来，亦会给你书信。婉拒知府大人的书函，我已编好，就说家中长辈病重，急着赶回去，劳你转交。这段时日在宜平，白吃白住，加上以前的救命之情，我陈筹欠你，拿命都还不来了，说多反觉虚情客套。此时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待来日再见……”
几页薄纸，因仓促书写，字略潦草。桌角还放着一个蓝色钱袋，正是陈筹平日所用，内有半袋银钱。
张屏握着信在小厮惶惶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出了房门，浓云灰重如铅，片片雪花无声坠落。
高知府闻得陈筹走了，只略点了点头：“家人抱恙便冒雪赶回，此生甚重孝道。”
邵知县道：“可惜大人失一贤才。”
高知府含笑道：“有才之士朝廷定会重用。不是还有三年后的科考么，本府看好此生前程。”又瞥向张屏，“陈生既走，县志你当要如何编？”
张屏道：“下官依然继续编。”
邵知县忙道：“下官会再选人协助张县丞，只是才学恐怕不及陈公子。”
高知府微微颔首：“那张县丞便先去做事罢，不必在此站着耽误公务。”张屏便告退。
县衙中邵知县及下属其他官吏，皆陪着高知府冒雪下乡巡视，衙门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两三个腿脚不便的老衙役瞧着张屏像抹孤魂一样又钻进卷宗库中。
高知府巡查完毕，邵知县随侍知府大人用了晚膳，在行馆安歇，待回衙门时，已是深夜，邵知县亦不忘记问一声张县丞何在，老衙役答曰，张县丞傍晚就回宅子了。小宅方向黑漆漆全无灯火，张屏一向俭省，入睡前院中廊下的灯笼亦都要熄掉。看来已经睡了。
雪积了甚厚，三更梆子敲过，高知府在灯下合起文书，正要再取过一册，房门轻响，门外侍从低声道：“大人，你等的贵客来了。”
左右退下，远远守在院子中，一抹黑影闪进房门，高知府站起身，黑影拉开遮脸的厚巾：“知府大人真会做事。好端端让你关照个人，结果人被你吓得连夜跑了。”
高知府拱了拱手：“邓大人，下官惶恐。真是遵大人之命，特特地地关照了，不知怎的，他竟然跑了。当下的年轻人，脾气难以琢磨啊。”
邓绪解开带兜帽的厚重大氅：“老高，少来。你在县衙做的好事当我不知道？我只让你照应陈筹，哪个让你拿捏张屏了？你倒好，抬一个，踩一个，不跑还能怎的？”
高知府抚须呵呵笑道：“这不是为了更合乎情理么，不然，下官也寻不到理由抬举那陈生。”
邓绪拍拍大氅上的雪，甩在椅背上：“高大人倒笑得开心，人跑了，怎么办，你赔我一个？”
高知府道：“好，下官这就去牵马，学萧何，不把邓大人看上的人追回来绝不罢休。”
邓绪摆摆手：“罢了罢了，追也晚了，先这样吧。当我是和你玩笑么，真是干系重大。”
高知府颔首：“此生在京中曾牵扯进连王太师公子和柳大人都在内的三司会审大案，下官略有耳闻。”
邓绪挑眉：“看来高大人更没少在张屏身上下工夫。”
高知府笑道：“圣上都青眼有加的人，下派到下官治下县中，怎敢疏忽？下官就说，怎么陶尚书的爱徒竟会被御旨赐来小县当个县丞，原来是协助邓大人查案的。”
邓绪道：“本寺要查的事跟他却无干系。他的确就是做县丞。”
高知府道：“不当问的，下官也就不多言了。只是，那张屏怎么就扯上了兰珏？本府见他时，他一口一个兰侍郎，颇以此为傲一般。陶尚书和兰珏，呵呵，这个路子有点儿飘。”
邓绪道：“你与兰侍郎的爱恨情仇，本寺亦不多言。”
高知府咋舌：“邓大人这词用的，下雪天让下官出了一身大汗。不过当时大家都气盛，相看碍眼，你参我一本，我上你一折罢了。怨可能是有点儿，其他的不敢沾。”
邓绪在灯影中坐着，笑眯眯道：“是，据说兰侍郎和刘御史更不对付一些。高大人是和刘御史交情比较好，对吧？”
高知府作势抬袖擦汗：“邓大人高抬贵手，下官可沾不起结党二字。刘御史和兰侍郎，下官都不怎么熟，只是刘御史在打照面时会多说两句话，毕竟下官没有上过关于刘御史的折子。当年同届科考时，这二人都不大和他人往来。兰侍郎昔日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刘御史倒一直是那样的性情。众同年与他二人都不甚熟稔。”
邓绪摸了摸唇边短髭：“是，我听闻他二人当年都曾同一个姓辜的交情不错。你熟悉此人否？”
高知府道：“宜平辜家庄，不当问的下官不问，辜家庄之事，邓大人所知应比下官多。”
陈筹夜半牵马离开小宅，候在城门边，待交卯城门一开，即刻策马而出。
他帮张屏编县志许久，县境及周边概况皆算熟悉，选了方向沿大路纵马前行。行不多时，竟然下雪了。
冒雪行了一段，到了高台子乡地界，正赶上乡里早上的小集。但凡乡间，多有此类市集，一般在同乡几个村子的临界处，不比城里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大都是傍着大路官道和庙观学塾的一截短短道路，有客栈茶饭棚，外加几个低矮门面日常开着，卖些油盐酱醋之类必需小物。清晨上午，附近村落农家不必忙农务的老弱妇孺带些自产的东西如现摘果蔬、黄酱咸菜、米酒鱼肉之类到此或易或售，多为拎个篮子，提一布兜摆在路边，近午时各自散去，名曰小集。赶在秋收后或节期时，另有大集，类似城里庙会，连城中商户、远游商贩都来卖货，还有戏班唱戏。同县各乡，大集日期各有不同，逢集时热闹胜过城中闹市。
高台子乡挨着县城，较为富庶，但因下雪，小集上人甚稀疏。道边茶饭棚的大锅里现熬着胡辣汤，陈筹喝了一碗，吃了两大块刚出锅的大饼。饼皮抹了葱油，撒着芝麻，黄亮焦脆，就着加了几滴老醋的胡辣汤，妙不可言，下肚后竟额头微微渗出了汗。
邻座有一老者，携着半筐咸菜，亦在喝汤吃饼，问陈筹：“冒恁大的雪，公子要往哪里去？”
陈筹随口答了临县的名字道：“泉阳。”
老者道：“泉阳离此还有近百里地，这么大雪天走，明天晌午也到不了。再往南过了水凹乡，有十几里地挺荒的，若是正走到那里快天黑，不好办。”
店家也道：“客官今天走到水凹那边，就寻家客栈歇了吧。你一个人，若事儿不急，等雪停再赶路更稳妥。”
老者摇头道：“今年九龙治水，雨水大，雪到明个不一定能停。”
陈筹道：“多谢老丈店家，横竖只是到泉阳，慢慢走着便罢。”吃饱喝足，浑身带劲，结了饭钱，从包袱里取出毡斗篷裹上，又再冒雪前行。
雪越下越大，陈筹恐怕马蹄打滑，不敢行太快。天色阴沉，难辨时辰，腹中的胡辣汤大饼渐渐消化，身上越来越冷，肚子响得雷鸣一般时，总算又遥遥看到了人家。陈筹下马，厚着脸皮拍门讨热茶。那家儿子媳妇都在宜平县做工，只有老两口在家，心甚软善，锅里还剩着些菜汤，半张烙馍，通火给陈筹热上，老太太替陈筹扫干净斗篷上的雪，拿到灶旁烘烤。
陈筹取钱答谢，二老死活不收。
陈筹烤了一时火，吃下热饭，又回过气儿，问此地何处，老头儿道，是水凹乡小牛村地界。他家原本开茶棚，所以靠着大路住。要到村里得沿着前面岔路拐进去，走个二三里地。
陈筹看了一眼屋内沙漏，居然才交申时，又问到再往前走个十来里路，水凹乡和豆塘乡的交界地有家客栈，便谢过二老，讨了热水装满水袋，暗暗放了些钱在小板凳下，复又动身。
雪越来越大，乱扑在脸上，几乎看不清路。陈筹牵的这匹是小马，一向养在厩中，不曾劳苦过，后来变成陈筹蹚着雪牵着它走，背上的行李甚轻，马的四条腿仍有些打颤，屡屡踯躅不前。
道上的雪越积越深，揣在怀中的水袋渐渐变冷。陈筹拔开木塞喝了一口尚有余温的水，举目四望，但见一片茫茫的白，几乎分不出道路。天渐渐暗，却还是不见有人烟。
陈筹有些怀疑自己走岔了路，只得走了再走，雪灌进靴子里，化了，冰得两脚疼了一时，渐渐木了。不知道第多少次举目四望时，前方竟出现了一个正在移动的小点。
陈筹揉了揉眼，的确不是眼花。看行进的快慢，应该是个人。
那影子渐渐靠近，确实是个人，身披毡袍，头顶斗笠，挑着一担柴。陈筹忙牵马快步迎上问询：“敢问此处何地，前方可有客栈？”
那人一抬斗笠，是个中年汉子，络腮胡须，一双豹眼，朗朗笑道：“此处乃水凹乡临界，前头十几里都是荒地，哪来人家？”
陈筹心里咯噔一声：“一路行来，怎的一直未曾见到人家？听闻水凹乡和豆塘乡交界处有客栈可投宿，离此多远？”
那人道：“公子走错路了，要沿着官道走才走得到，此路是水凹乡出身的善人修的大路，本是为了方便祭祖的，再往前去都是荒地坟岗了。想是雪大，公子看不清路，错走到此道上来了。”
但明明一直沿着一条道走，未曾见过岔路……
陈筹来不及细琢磨，又问：“那如何才能走回去？”
那人道：“走回去，也得十来里。”
岂不是怎么着都一样？陈筹心里拔凉，再道：“那走过这十几里荒地，前方可有投宿的人家？”
那人笑道：“过了这段路，是赛岗乡芥墩村，接上了官道，路临近就有人家。只是天将黑了，雪天夜路难行，不知公子几时才能走到。如若要投宿，何必走这么远？”
陈筹一喜：“请兄台指教！”
那人摇摇一指：“前方不就可宿？”
陈筹朝他所指方向一望，一片白苍苍旷野中，真有一处凸出，依稀是屋舍模样，不由又惊又喜，连忙谢过那汉子，朝屋舍方向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微微有些不对，刚才那人出现得忒古怪了一些。
大雪天，十三不靠的时辰，挑着一担柴，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唉，兴许是和张屏在一起待多了，染上了遇事瞎琢磨的毛病。
陈筹回头一望，乱雪迷眼，道路上空空如也。
刚才的樵夫，居然不见了！
陈筹生生打了个寒战。
大雪中的人，能走多快？四周并无可遁形处……
那樵夫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玉皇大帝，元始天尊，阿弥陀佛，不要自己吓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陈筹缩缩脖子，又仔细看了看那屋舍，还在。
说不定，是雪里视线有碍，说不定，樵夫所指，就是他家。
撑着再走十几里路，恐怕困难，总不能夜半冻死在雪地里吧。
陈筹一咬牙，继续牵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朝那屋舍走去。
待到了屋舍近前，陈筹的手一软，松开缰绳，马轻嘶一声，陈筹牙齿咯咯撞了几撞——
门洞大开，残窗破瓦，蛛网处处张挂。
分明是一座破庙！
陈筹再度心里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莫要疑心好人好意。破庙可避风雪，总比冻死在路上好。既来之则安之，天已快黑，别处也不可去之……
来回念了几遍，方才坚强地抓起缰绳，牵着小马到了廊下，将马拴在柱子上，猛吸一口气，腿一抬，迈进门槛。
未闻异声，未见异象。
殿内正中高台上，立着一尊神像，应是个土地之类，台前是残破蒲团。陈筹向神像祷祝了一番——
小生陈筹，途经宝地，恰逢风雪，不得已借庙宇一宿，谢尊神庇佑，无香火供奉，唯心意敬之。
祷罢，四下一转，发现此处可能真是樵夫猎户常歇脚的地方，靠内里的地上有火堆灰烬，另有不少树杈木棍，甚至还有口小铁锅，另一些些拔下的野鸡毛等物，几个破蒲团儿没多少灰，像常有人坐，靠着墙角避风处还有个拿门板铺干草做成的草铺。
陈筹松了一口气，复又欢喜起来，拢了剩下的柴生一堆火，将包袱里冻挺了的大饼放火上烤了烤，拿小铁锅化开雪水，自己喝了一些，剩下一些留着饮马。将小马牵进殿内另一头的柱子旁拴好，抓了些干草，也不知道它吃不吃。装着一肚子热食躺到草铺上，抓些草盖在身上，再压上毡斗篷，竟有种连住皇宫也比不得的美满，阖眼入梦。
酣梦中，居然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还微微有些热，欲翻身，但觉胸口沉重，竟未翻得，抬手一拨，触手毛茸茸的。
陈筹迷迷瞪瞪睁开眼，两盏幽幽绿光在鼻尖处亮着。
陈筹与之对视片刻，绿光微微闪烁，胸口上沉甸甸地蠕动了一下。
陈筹陡然一惊，清醒过来。
他的胸口压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陈筹浑身都麻了，张着嘴，居然发不出声音。那东西站起身，抖了抖毛，黑暗中，只能见其尖尖的双耳，湛绿的眼再一闪，陈筹觉得有热热的气息哈到自己脸上，继而口鼻处有温软湿润之物一扫，应是那东西的舌……
陈筹两眼向上一翻，再度陷入黑暗。
许久许久之后，陈筹的四肢忽而抽了抽，猛地睁开双眼，一骨碌弹起身。
四周明亮。
包袱好端端摆在草铺旁。火堆残灰、蒲团、小锅、神像……小马正甩着尾巴嚼草，一切都无异样。
陈筹怔了半晌，才长吁一口气。
他翻身坐起，忽而僵住。
他身上盖着的，竟不是那件破毡斗篷，而是一件黄褐色的棉氅！
陈筹一哆嗦跌下草铺，牙齿咔咔碰撞。小马喷了一口气，好奇地扭头看他。
陈筹抖了半晌，跌跌撞撞爬起，朝着四面八方一通乱揖：“大仙，大仙，晚生实因风雪逼迫，冒昧闯进宝地，谢大仙不杀之恩！求大仙莫与区区凡人计较！留宿之恩，无以为报，祝大仙早得金身正果，晚生碌碌凡夫，不足记挂！”
身后突然嘎吱一响，陈筹吓得又一跌，哆哆嗦嗦回头，却是风吹动破窗的声响。
陈筹不敢再留，扛起包袱，牵马蹿出破庙。
外面阳光灿烂，天空湛蓝，一片白皑皑。陈筹也不管什么方向，牵马蹚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往前奔命。小马嫌雪深，又嫌陈筹走太快，屡屡止步摆头，待陈筹将缰绳顿了又顿，方才不耐烦地喷两口气，跟着陈筹前行。
走了一时，见前方有两行树排列蜿蜒，中间所夹应是道路。陈筹松了一口气，牵马蹚过去，果然是路，脚底踩着雪下实地，心中也踏实了一些。抬头看太阳辨了辨东南西北，沿路继续往前。
陈筹跑后，邵知县很是忐忑了一番，毕竟驳了知府大人好意，唯恐高知府心存芥蒂，得空便着力凑趣。下乡巡查，有名望的乡老和乡中学子前来拜见，高知府见有两个学生衣衫单薄，暗暗嘱咐邵知县留意关怀。
邵知县立刻喏喏应是，又道：“大人真是爱惜人才，下官多有不及，无地自容。”
高知府道：“本府见着他们，就想起年少时读书的辛苦。他们乃来日国之梁柱，本府只望他们能多一分专注在学问，少一些烦扰于旁杂。”
邵知县哽咽：“大人苦心，众学子定能体会，奋发向学，不负大人厚望。”
高知府呵呵笑道：“他们不必知本府此时心意，但望来日有功于百姓社稷，报答皇恩。”
邵知县与随行人等皆赞叹唏嘘，邵知县道：“大人恩德，如春风雨露，融泽寒冬。胸襟更仁怀开阔，即便有负大人恩德者，亦不曾计较。”
高知府道：“你所指是那陈生？”左右一望，众人中不见张屏。邵知县忙道：“张县丞在衙门中修书。”张屏除非必要的例行请安，都闷在卷宗库中。高知府亦不曾再提及他，邵知县便未喊他同行。
高知府略一颔首，接着道：“那陈生以孝道为先，且不愿借本府之力谋出身，本府倒极欣赏他的骨气。本府已修书与京中同年，略做一荐，他再上京时，能多得些照应。”
邵知县红了眼眶：“大人的胸怀，真、真足以称得旷古烁今！”
高知府摆手：“呵呵，当不得，当不得，莫给本府戴高帽子。本府只是不愿朝廷错失每一个人才罢了。”
随行众官交口称赞，感叹陈筹三生有幸，知府大人功德无量。
“哈啾！哈啾！哈啾！”陈筹耳根滚热，猛打了个几个喷嚏。
日光映着白雪，晃眼耀目，阳气昭昭，令他心中稍安。
虽然头顶着大太阳，但感觉比昨日更冷些，小风一吹，湿润润的寒气便往骨头里钻。陈筹拿袖口包着手，缩头牵着马走，没有扛风的毡斗篷，两颊耳朵刺刺疼痛，实在扛不住了，就从包袱里翻出几件宽敞袍子，不论薄厚，一律裹在身上。横竖路上没有人影，又拿了一件袍子把头裹住，翻出干粮，找来找去，却只有硬邦邦的大饼，昨天早上买了囤着的几个茶叶蛋不见了。
陈筹又翻了一通，确定包袱里没有茶叶蛋。
奇怪，昨天晚上搁在包袱里都没拿出来，难道跑出破庙的时候从包袱缝隙中滚了？不至于啊，拿几层油纸包得好好的。
一个猜测忽从陈筹脑中掠过。
难道？真的好像……的故事……
不可能……阿弥陀佛，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不多想，不多想……
飞快啃了两口大饼，灌下几口凉水，接着朝前。
树杈上的积雪滑落，陈筹又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后颈寒毛直竖，猛一回头，身后果然空旷旷一片银白。
大白天里，哪会有什么！
日头再偏西时，终于看到了人烟。屋顶！篱笆！烟囱！是个村落！
靠路边的一户人家门前，有两个半大少年手持铲子钢叉正在拍草垛上的积雪，回头看见踉踉跄跄牵马而来的陈筹，顿时抡起了手中的铲和叉。
“什么人！来干啥的！”
陈筹抖抖袖口，抱拳一揖：“二位小哥，小生打从宜平县来，途经此地，敢问这里是何处地界，能否讨碗热茶？”
两个少年凌厉地盯着陈筹，屋里一个声音问：“外头咋了？”
一个少年回头应道：“有个人，跟个偷山芋的一样，讲话听不大懂！”
屋门中随即走出农家打扮的一对中年男女，女子一惊：“我的娘啊，这是个啥人哪！”男人暴喝一声：“咄，你是谁？来这边干啥！”
陈筹赶紧赔笑躬身：“小生……”一笑间，腮边感到摩擦，方才想起脑袋上还裹着衣裳，赶紧扒下，再整整衣衫拱手一笑，“小生打从宜平县过来，欲去泉阳。昨日恰逢风雪，迷失道路，茫然行到此处。惊扰几位，惶恐惶恐。敢问这里是何方地界？”
两个少年加那一对男女都一脸戒备。
陈筹再补充：“小生真不是歹人，只是路上寒冷，多穿了些衣服御寒……”
那男子沉吟片刻，道：“去泉阳？咋不走大路？”
陈筹赔笑：“大雪难辨道路，走错了。正要找大路，能否请阁下指个方向？”
男子抬手一指：“哦，大路往那儿走。”摆手示意两个少年回屋。
陈筹赶紧再道：“敢问可否讨些热……”
那一家四口退进屋内，砰，关上了门。
陈筹一管感伤的清水鼻涕几欲滴落，吸了吸，抬袖拭之，牵着马朝所指方向走，沿途人家皆探头探脑向他观望，待陈筹满怀希望走近，立刻进屋关门。
陈筹只得寂寞地牵着小马蹒跚前行，夕阳渐沉，幸而没走多久就到了一个岔路口，看两侧树木荒草，路比正走的这条宽阔，且路上有人畜脚印和车轮痕迹，看来是大路了。
陈筹一阵惊喜，沿大路又走了片刻，拐过一道弯，沉沉暮色中，竟看到了一挂旗帘，陈筹涕泪纵横，忽觉遍体生热，两腿蓄力，扯着小马直扎向那方。
灯火！桌椅！热茶！
陈筹坐在客栈大堂中，幸福的清水鼻涕不可遏止，伴泪而下。也不算计兜里盘缠，直接拍桌要了酒菜，狼一般连吞带塞。
酒足饭饱后，陈筹钻进客房，未等洗漱，便一头扎到床上，坠入黑甜。
酣梦中，似被什么推了推，陈筹随手一拨，翻了个身儿，有吃吃笑声，在耳边忽近忽远。
“怎么这就睡了？”
“陈郎……陈郎……”
香气馥郁，杏花如云，袅娜身影绰约立在薄雾中，他待要走过去，长草裹足，腿脚难抬。吃力地一步步前行，薄雾忽浓，他扶住大树，欲挥去雾气，前方突然亮起两点幽幽绿光。
陈筹啊的一声，从床上直坐起身。
猛喘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佛祖在上，玉帝保佑……梦而已，梦而已……
推开被褥，他又僵住。
身着内袍，被褥掖压成筒，外衣整齐叠放在椅上，靴子干干净净，摆在床前。
陈筹弹身下床，撞出门喊小二。
“昨晚可是你等扶我上床？”
小二一脸茫然：“昨晚小的们来送洗漱热水，客官已经睡了，便就未曾打扰。”
陈筹直着眼睛：“不是你们扶我上了床，脱了我的衣裳，帮我盖了被子刷了鞋？！”
小二瑟缩道：“客官，但凡客人休息了，我等绝不会打扰。昨夜真不曾进去。”
陈筹一把揪住他：“那昨晚可有看到旁人进我房中？”
小二颤抖道：“客官，随身行李，须自己看管，楼下大堂里牌子写明了，若有短少小店恕不赔偿……”
陈筹再将他揪近一些：“我没短东西！真没人进我屋？真没人？！！！”
小二牙齿咯咯打架，掌柜带着两三个壮汉赶来，左右扯开陈筹：“客官，放开小店伙计，有话好说。”
陈筹踉跄回屋，砸上房门，抱头在屋中来回乱走。
不对，不对，这事不对！
冷静！冷静！
张屏素来说得对，世上鬼怪之事，多是有人弄鬼！
是了，张屏。
陈筹顿住脚步，如果张屏在此，他会怎么看？
他拿了个枕头，竖在椅子上，假装是张屏，自己站在椅旁，思索片刻，学张屏平日的声音：“陈兄，鬼怪事，不可信。定有其因。”
再走到椅子对面，盯着枕头：“那、那会是何因？这也忒离奇了。”
又站回椅子旁边，皱眉：“你当先想一想……”
你当先想一想，之前种种，有哪些点值得推敲。
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樵夫？破庙？绿……绿眼珠……
陈筹打个哆嗦，强迫自己继续往下想。
还有……毛……
小二趴在门边，只听陈筹一个人的声音或高或低喃喃不停，咋舌回头道：“掌柜的，这人看来真有病。昨晚上看他穿得花花绿绿的就觉得不对头，没想到真是个疯子，咋弄？”
掌柜的道：“不咋弄，疯不疯，能付房钱就是客。没钱再说没钱的事。顶多弄死。”
绿眼珠，毛……也可能是做梦。
但是那件棉氅，还有包袱里的茶叶蛋……
陈筹从叠放整齐的外袍下扯出包袱，一声大叫扎入小二贴在门上的耳中。
小二惊得一跌，脚下一滑，竟撞开了房门。
只见陈筹站在椅子旁，面无人色。
手里捧着一件黄褐色棉氅，脚旁地上还有两只崭新的厚袜。
陈筹脑中空白一片，只能不断喃喃重复：“鬼！有鬼……有鬼……鬼……”
其他房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出来围观。掌柜的赶紧道：“客官，小店乃正经店铺，当初选址的时候请法师看过，绝不可能有鬼，从来也没闹过鬼。如果有鬼，应该是客官自己带来的鬼。”
陈筹直愣愣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清醒了些许，手一抖，烫到一般将棉氅丢在地上，乱七八糟扎住包袱：“退房，我要退房！”
全县衙的人都觉得，张屏憔悴了。
打从陈筹走后，张大人每日起得比小公鸡早，睡得比猫头鹰晚，成天不见笑，除了进卷宗库，就是回小宅，插门独自在房中时，常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在走来走去。眼也凹了，脸上的骨头更嶙峋了，还时常有些沧桑的青黑胡茬。扒饭的时候，眼都是直的。加上知府大人不甚待见，无缘伴驾，更平添悲凉。人人见到其穿梭在回廊下的幽灵般的背影，都不禁暗暗感叹，知府大人作孽哪……
县衙上下为这次知府大人巡查之事皆使出了上辈子出娘胎的力气。雪后放晴，高知府继续巡查，深入远村。各个村落都出动壮丁，打扫道路。邵知县吩咐，知府大人不喜扰民，路方便通行即可，不必过于干净。乡吏愚钝，难以把握其中分寸，索性就命在路边留些残雪，随意装点。晌午太阳一晒，有雪融化，到晚间，路面结冰难行，不及回辕。幸而邵知县机警，早早知会各个乡里预备下榻之处，当夜便就宿在一处文庙。乡中文庙不大，正殿明伦堂上夫子塑像年代已久，但一尘不染，蒲团显有叩痕，铜鼎累积香屑。高知府遂赞曰：“方寸庙堂，扬德化高远。”所宿厢房是小小一间，木床古旧，被褥粗棉素里。乡长惭愧曰，厢房原是给家贫或考前苦读的学子留宿之用，竟让知府大人纡尊宿于此，实在惶恐。
高知府道：“本府亦是圣人门生，正该宿于此。”含笑抚摸蓝青被面，“好极，好极。”
邵知县欢喜不胜，退出厢房后，又赞赏了一番乡长。
乡长道：“皆遵大人教诲，卑职不敢居功。”又悄悄道，已让各村传下命令，知府大人巡查期间，闲杂人等但敢接近文庙，一律杖责，尤其那些想生儿子来摸圣人脚趾的村妇。村头路口也埋伏了人手以防万一，绝不会节外生枝。
次日清晨，文庙中献上早膳，乃白粥佐以雪里蕻、芝麻叶等几样小菜，并几样面点和农家土腌咸蛋。咸蛋乃是野鸭蛋腌制，较寻常家鸭蛋略小。生蛋的野鸭绿首紫翼，只宿在文庙附近的白塘湖苇荡中，以湖中小银鱼为食。野鸭蛋腌制时不可用草木灰或黄泥，仅以农家新蒸的头壶粟酒加细井盐浸之，瓷罐封存。蛋白嫩莹如玉膏，咸淡适宜，蛋黄绯红，流油酥透，佐以小平锅腾出，入炉微烤，一半软暄一半焦脆、巴掌大小的白面小饼，或加绿豆芽、面筋，用刚出笼屉，软而韧的水烙馍卷之，滋味绝妙。
高知府各尝其一，微微颔首，又端起碗，望碗中白粥，会心一笑：“圣人之所，合当食此。”
随行有人凑趣道：“惜无人先于大人尝。”
邵知县接道：“仁人在席，因无埃墨堕之矣。”
高知府呵呵道：“折煞，折煞，怎敢此比？”
乡长一揖：“谢大人嘉赏本乡教化已脱蛮愚。”
满座皆哄笑抚掌，高知府亦笑曰：“尔等未曾领悟，孙乡长乃是在提醒，莫忘了饭资。”
乡长立刻再一揖：“小小伎俩，难逃大人利眼，惭愧惭愧！此餐卑职请了，只当领罚。”
众人更抚案大笑。
再起驾继续巡视，仍是样样圆满。下午返回县城，进了城门，邵知县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料行驾到了南大街，道旁房舍二楼的一扇窗突然大开，闪出一条红脸长须汉子，抡着一把大刀，冲知府大人的官轿一声暴吼：“哈！喝！”
侍卫顿时疾声道：“有刺客！”
屋上护卫弓弩齐发，持刀汉子一晃不见，身法敏捷。众护卫纵身踏瓦，奔向那窗，轿旁统领高声喝道：“大人有令，活捉！不要伤及！方便审问！”
邵知县捏着一把冷汗出轿观望，开窗的房舍是一家客栈，掌柜率小二匍匐出店，跪在道旁请罪。不多时，众侍卫押出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到知府大人轿前。邵知府探头一望，头壳一嗡——居然是那对疯叔侄。
陈筹拍下房钱，连滚带爬逃出客栈，牵马惶惶奔于道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大仙大仙，晚生一介庸庸凡夫，难承厚意，寰宇之中，诸多佼佼俊才，盼大仙早早移爱！
世上本无鬼神，多是有人作怪。
但这也忒怪了！
为什么总是我摊上这种事？
陈筹迎风涕零，哽咽之时，吞进凉气，连连打嗝。
不知是昨晚吃太饱还是反复思虑分散了精神，一路没歇几口气，居然日头已偏西，肚里也没觉着饿，忽见听到一阵歌声。
“茫茫雾霭，沧沧流霞，道兮高远，道兮足下……”
陈筹精神一凛，只见斜阳下，一道服长髯老者骑着一头瘦驴，踏歌而来。周遭白皑皑旷野，不见人家，怎么又钻出个道人？陈筹不由得停住脚步，牵马谨慎站在道旁。
老者行到近前，止歌停驴：“施主，贫道有礼了。”
陈筹眯眼打量，拱了拱手：“小生见过道长。雪地荒凉，道长何行此处？”
老道呵呵笑道：“行游四方，不觉到此。施主又如何在此处？”
陈筹道：“欲去泉阳。”
老道颔首：“前方再有几里就是泉阳地界，两县交界处，乡集颇为热闹。施主若欲投宿，甚是方便。”
陈筹道：“多谢，但道长所行方向，得过十几里路才有人家，夜路难行，如何留宿？”
老道含笑：“但凭自然，行多少，是多少，停时自有缘法。便如施主，无需心存疑虑，缘法到时，一切自解。”
陈筹不断和自己说，小心谨慎，小心谨慎，但还是没忍住嘴：“道长此言何解？”
老道但笑不语。不知为何，陈筹望着眼前之人，内心竟有一股莫名信赖与亲切，不似方才那般无着无落的惶恐，又不禁一揖：“不瞒道长。小生路途之上，遇上了一些……不可思议之事。”
老道笑曰：“既为不可思议，便不必多思，不必多虑。施主乃福泽深厚之人，无需疑惧邪祟，顺其自然即可。”
陈筹听此言竟暗应这两天的怪事，便如乌云之中，窥见一丝阳光，再深深一揖：“小生鲁钝，难以看破，求道长开示！”
老道呵呵道：“施主免礼，贫道方才只是随口乱语尔，施主今后事，早已明明白白，何需他人多言？也罢，既然相逢，便是有缘，便与施主占一签。”取出一个竹筒，陈筹忙捧上钱，老道摆手，“此乃施主缘分，贫道不需卦资。”
陈筹拈了一签，签文曰：“月到天心人有望，牛郎巧合属天成；不须辗转求良偶，天喜从人命自荣。”
陈筹怔怔，老道捋须：“此签贫道亦不多解，施主心中自知。”道一声别，又骑驴而去。
陈筹晕晕乎乎，继续前行，走了不多时，果然到了那乡镇上，两三条小街，官家驿馆、客栈、酒肆、店铺一应俱全。已是掌灯时分，一片灯火绚烂，出乎意料地热闹。
陈筹正要往客栈中进，忽而听得一阵鞭炮吹打声，不由得问：“谁家这时候办喜事？”
小二道：“不是喜事，是土地庙中做庙会。我方土地，极其灵验，年年此时做庙会，这是上晚供。”
陈筹思量，这两天稀奇古怪之事太多，去庙里上个香，说不定能解一解，在客房放下行李，便朝那吹打处去，没走几步，就见一处庙宇，香烟冲天，人头攒拥，男女老少捧着红绸香烛推来挤去。陈筹几乎是被人潮推进了庙中，便也买香拜了拜。神座旁有一桌案，摆着签筒卦图，陈筹心中一动，走到案旁：“道长，可能卜卦？”
老道竖起两根手指：“一签十文。”
陈筹付钱，擎着签筒，瞅准空隙，抢跪到神像前蒲团上，默祷摇筒，一根竹签啪嗒落下，陈筹捡起，交与道人。
老道笑道：“施主好福气，此上上大吉签。”将签文纸条递给陈筹。
陈筹展开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红纸上写着四行签诗：“月到天心人有望，牛郎巧合属天成；不须辗转求良偶，天喜从人命自荣。”
下附小字——“前情蹉跎无需叹，红线早已定姻缘；桂花开在杏花后，跨上玉兔至广寒。”
陈筹心湖但起激荡，不由抬头，头顶再被雷劈般一震，一阵恍惚。
神台之上的土地像三缕长须，眉目慈和，竟然像极了傍晚时他遇到的老道！
鼓响三声，知府大人升堂。
邵知县侍立于侧，县衙众官吏，以张屏为首，站在案下旁观。
众侍卫押着捆成粽子的二人入内。
邓绪脸上红色油彩已蹭掉不少，露出淡黄本色，齐腹美髯半边歪垂到腰下，左右四望：“噫，怎的这般熟悉？”又瞪眼昂然，“上座何人？”
高知府一拍惊堂木：“大胆贼人，本府尚未问话，竟敢出言相诘！”
邓绪一声暴喝：“大胆鼠辈，敢称汉寿亭侯为贼？关某定要斩下尔的狗头！”
柳桐倚温声道：“将军，此乃东吴大殿，将军自然熟悉，既已单刀赴会，何妨泰然处之，看他们有何花样。”
邓绪微微皱眉，似在沉思，忽而双目一眯：“关某单刀赴会，季常，你怎会在此？你的眉毛怎么黑了？”
柳桐倚道：“军师命属下暗暗跟随。唯恐雪天撞色，将军看不清属下的脸，故而染了。”
邓绪再眯了眯眼：“喔。但关某记得，单刀赴会，应不是下雪的时节。”
柳桐倚道：“将军壮举，感天动地，纷降瑞雪。”
高知府埋首袖中，邵知县道：“大人？”
高知府一击桌案：“谁来告诉本府，堂下到底是什么人？！”
邵知县颤声回道：“是一对疯叔侄，下官曾抓过这二人。”
邓绪道：“季常，你听见了么？他们怎么称呼你我？青龙偃月刀何在？”
柳桐倚道：“将军镇定，莫要中了东吴激将之计。”
高知府再按住额头，大袖遮面，似在顺气，邵知县忙又低声道：“这对叔侄，好像只有叔叔疯，侄儿还好。”
高知府摆摆手：“那便先把叔叔牵下去，只留侄儿待本府审问。”
众侍卫将哇呀呀嘶吼的邓绪押出公堂，柳桐倚行礼道：“学生参见知府大人。”
高知府咳了一声：“看来没了叔叔，侄儿是正常多了。堂下犯人，报上名来。尔既如斯自称，竟还是个读书人，身份文牒何在？”
柳桐倚道：“学生曲临县生员梅庸，身份文牒俱在客栈房中行囊内，大人只管验看。”
高知府道：“曲临县，乃京兆府治下，尔到我沐天郡何干？”
柳桐倚道：“家叔有疾，来此求医。”
高知府挑眉：“何等名医在京中求不到，非得舍近求远，来这小小宜平？”
柳桐倚道：“家人曾带叔父到京城医治过，不见起色，到宜平求治亦算是病急乱投医。”
高知府一拍惊堂木：“好个病急乱投医！那你叔父到底是什么病症？都投了哪个医？本府即刻命人将县中大夫都带来，与你一一对质。”
柳桐倚低头，一时未答，高知府再一拍惊堂木：“速速回话！”
柳桐倚迟疑了一下，道：“家叔的病，乃是失心疯……发病的情形症状，方才大人也都看到了……”
高知府又一拍惊堂木，震断他话头：“失心疯？好个失心疯！以为在堂上装疯卖傻，便能瞒过本府？预先算得本府归程，埋伏于途，意图行刺，如此心智谋划，真疯出了慧根！这般的失心疯，本府也想得一得。”
柳桐倚连忙跪伏在地：“大人明鉴！家叔真的不是想行刺大人！他手里那把刀，是纸糊的，大人可让诸位差爷呈堂验看。冲撞大人行驾，罪当重罚，但家叔与学生绝对不是刺客！大人请只管搜查客栈与家叔和学生身上，绝无利器！大人英明，恳请明察！”
堂下侍卫呈上那把大刀，在捕拿时侍卫与邓绪厮打，刀已断成几段，七零八落，拼接不全，的确是纸糊的，连棍子都是硬纸卷成，涂抹了颜色，亦验了空心内，没有藏毒。
高知府问：“房里都仔细搜过了？”
侍卫答曰，都搜遍了，连屋瓦地砖都掀开了，的确没有其他凶器。
柳桐倚又道：“大人，此足证叔父与学生的清白！”
高知府微微眯起双目：“既然物证如此，本府不能妄断你叔侄之罪，便权且信你所言。你叔父疯成这样，怎么就让你一个侄儿带其前来？”
柳桐倚道：“叔父未有子嗣，家里经商，因宜平不甚远，所以着学生与一个下仆陪伴，盘资用尽，下仆回去取钱未归，只剩下学生一人，一时没有按住叔父，冲撞了大人的行驾。叔父发病不甚知事，罪在学生，请大人问责。”
高知府微微颔首：“答得好啊，既能圆上说辞，又凸显孝心。只是，本府方才问你，前来宜平，是寻哪位名医看诊，为何含糊不答？”转首向旁侧，“邵知县，县中哪个大夫，擅医失心疯之症？临郡县民都慕名前来看诊，想你应知。”
邵知县擦了擦额上汗：“这……大人恕罪，下官从未听闻！”
高知府又看向旁听的众吏：“尔等可知是谁？”
张屏在一旁低头不吭声，高知府偏偏点名道：“张县丞？”
张屏出列施礼道：“下官初到宜平，所知寥寥，言不足证。”
高知府似笑非笑：“编纂县志，必有人物一项，诸业良秀，皆要录之述其所长，不曾察考？”
张屏道：“不曾，未修到伎艺目。”
高知府轻笑一声：“尔修书倒如屎壳郎推球，现料现攒。”视线再扫向其余人，“罢了，尔等之中，居宜平十载以上者，答本府此问。”
张屏身侧其余人皆上前喏喏请罪，李主簿道：“大人恕罪，卑职无能，三代居于此县，不曾听闻县里有擅医失心疯的名医。”
唐书吏亦道：“卑职家四代居于宜平，亦不曾听闻。县里唯独大鼓巷的扁鹊堂，跌打伤药算得一绝。”
高知府看向堂下柳桐倚：“世代居于本县者都未听闻的名医，你倒是从哪里听来，到底名医姓甚名谁，住在哪条街哪道巷子？”
柳桐倚眼神有些闪烁：“学生……学生……”
高知府一拍惊堂木：“速速招来！”
柳桐倚道：“学生带家叔看过不少大夫，一时不能道尽……”
高知府冷笑：“好个不能道尽，宜平多大点的地方，把所有懂医术的传来，堂上恐怕也站不满。含糊迟疑，莫非有鬼？是不能道尽，还是根本没有？最近所看的那位大夫姓甚名谁总记得罢，快快从实招出，免得本府用刑！”
柳桐倚犹豫了一下，垂首：“最近为家叔看治的，姓……黄。”
邵知县皱眉道：“本县记得，县里南关只有善仁医馆有位黄大夫，下针极好，去年春上仙逝了。”
高知府再砸惊堂木：“难道鬼给你叔父看的病？”
柳桐倚忙道：“回大人，给学生叔父诊治的这位，住在东关小磨桥头，姓黄，本名似乎叫翠翠。”
邵知县和李主簿等人都是一惊。
高知府道：“嗯？是个女子？宜平县真人才济济，竟还出了位女神医？”
邵知县道：“禀、禀大人，这个黄婆子，下官倒是知道。据说接生不错，胎位不正、早产晚产，凡找了她，多能保母子平安。”
高知府又一砸惊堂木：“好个信口雌黄！失心疯找产婆何干？难道来看治的，不是你叔父，而是你婶娘？来人，上夹棍！”
柳桐倚再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学生不敢撒谎。找那黄婆，是因她有……有驱邪除祟之法……”
高知府一拍桌案，陡然起身：“竟是巫蛊之术？！本府平生最恨此邪说！有病不治，整治些歪门邪道，真是岂有此理！”
柳桐倚一脸苦涩：“大人，这亦是病急乱投医，叔父总不见好，各种药都吃尽了。的确是因为端了家里那窝黄鼠狼之后，家叔方才发了失心疯……”
高知府大怒：“混账！人生于世间，头顶青天，脚下实地，呼吸吐纳，荡荡清气，何来鬼神？你乃读书之人，竟也信这些东西，如何对得起圣人教训？！！”
柳桐倚默默无言。
邵知县忙劝高知府息怒，高知府仰天一叹：“本府承蒙圣恩，窃踞此位，自知无能，日夜兢兢。不想治下县城，竟以巫蛊邪术遐迩所闻，本府何颜见圣？何颜以对百姓？！”
邵知县哆哆嗦嗦与县衙众吏一同伏地请罪，张屏也跟着跪了。
高知府再一拂袖，唤人取来纸笔，掷到柳桐倚面前：“将所会装神弄鬼者统统写下，本府自会提审客栈及近旁之人与你对质，若少写一个名字，本府绝不轻饶！”
陈筹回到客栈，不能入眠。
一则思绪纷乱，二来这两天猎奇之事太多，不敢合眼。
他挺在床上，双眼直直，看着无尽浓夜，忽然，似乎听到一丝轻轻的脚步声。
娘啊……
香气，甜甜的脂粉香气，如浸泡在蜜糖中的鲜花，缭绕入鼻。
陈筹闭上眼，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一道比浓夜更浓的影子飘到了他床边，馨香吁在他脸颊耳畔：“陈郎，你是在睡，还是醒着？”
一只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滑进了他的衣襟，抚上他心口的肌肤，陈筹激灵了一下，猛地睁开眼，一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面前有张女人的脸，满屋子幽幽绿光，烈焰红唇近在咫尺。
陈筹对上女人的视线，嗷一声爬起身，搂着被子缩到床角，双手抱住连连作揖。
“仙子饶命！仙子，晚生只是粗鄙不堪一介凡夫，靠近便有污仙子的仙气！求仙子莫要再纡尊降贵……”
女子嘟起嘴：“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陈郎是我心中最好的男子。”
娘！！！
陈筹搂紧被子，又往角落里缩了一点：“那是……仙子见过的男人太少了……世间风流倜傥的男子多得是，真的！”
女子眨眨眼：“我为什么要去看其他男子，与我有缘的就是你啊。陈郎，你干吗总在往后躲？怕我吗？难道奴长得不美，样貌很吓人？”
怕死了——
陈筹抱着被子，打了个哆嗦：“不、不，仙子美艳绝伦！”
凭良心说，这女子长得的确很美，但是，煞白皮肤映着绿油油的光，真的……
玉帝！佛祖！观音大士！山神土地！谁来救救我！！！！！
女子嫣然一笑：“陈郎，奴与你宿世有缘，因此夤夜前来，以身相许。良宵短暂，莫要辜负……”说着竟就要解衣，陈筹才发现，大冬天，这女子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衫，下面是银红色的肚……肚兜！
陈筹用力贴紧墙壁：“仙子，天寒地冻，且把衣服穿好，免得伤风受凉……”
女子掩口哧哧笑道：“陈郎真是有趣，难道嫌弃奴？”
陈筹结结巴巴：“晚生怎敢嫌弃仙子，但，真的、真的……恕难从命！”
女子挑起眉，忽而又扑哧一笑，拢上衣襟：“陈郎果然是正人君子，乃姊姊可以托付终身之人。”闪离床畔。
陈筹晕晕乎乎，愣愣怔怔挟紧被子。
女子看看他，又朝一旁看了看：“哎呀，这可怎么好？一个呢，在床旮旯里，一个呢，在屋犄角里，都不想出来，难道要耗到天亮。唉……看得发急。”
？？？？？
忽而，门窗四闭的屋中，似扬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带着融融暖意，浅浅的异常熟悉的花香，冲散了刚才那女子身上的甜浓香味，一个秀美的身影缓缓走入陈筹视线。
陈筹的呼吸一窒。
“离……离绾？”
怎么可能？！！！
她怎会在这里！！！！！！
她……
陈筹完全不能再思考，那熟悉的身影远远站在床边，定定望着他，陈筹踉跄冲下床：“离……”
脚下一绊。
好像是，踩到了被子——
陈筹一头扎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离绾！
离绾！！
离绾！！！
砰砰——
陈筹弹起身，没有，没有离绾。
怎么会在床上？
好像天亮了？
怎么……
门砰砰响着，陈筹在屋内团团乱转。没有！哪里都没有！怎么会没有！
明明就……
房门响得像打雷。
“客官，客官——”
陈筹一把拉开门，小二一脸如释重负：“客官，恕小的冒昧。昨夜客官入住时，气色疲倦。小的见已经午时，客官还未起身，唯恐客官雪天着凉，这才唐突打扰，望请恕……”
陈筹猛地掐住他：“我房里的人哪儿去了？”
小二两眼瞪大：“客、客官，一直不就你一个人？”
陈筹眼珠血红，狠狠摇晃小二：“真没其他人？昨夜我房中有什么动静？”
小二伸着舌头喘气，左右上来几个小伙计拉住陈筹，小二方咳嗽几声道：“客官，真没有，昨夜就是小的当值。夜里安静得很。”
陈筹踉跄后退，觉得脚下踩的地在摇晃。
陈筹回到屋里，把行李翻了一遍，又将屋子掀了个底朝天，连桌底床下都爬进去查了，没有任何物品。
他从床下爬出，嗅嗅床边褥子，也没有其他味道，比如，甜甜的香气。
客栈小二小心翼翼探头到陈筹身侧：“客官，是要再住一宿，还是退房？”
陈筹摇晃站起身：“退房。”
牵着小马浑浑噩噩走在道上，正行到那间土地庙前，满地爆竹纸屑不曾打扫，门口大树上挂满许愿红绸。
陈筹又掏出怀中的签纸看了看。
“前情蹉跎无需叹，红线早已定姻缘；桂花开在杏花后，跨上玉兔至广寒。”
苍天，苍天，你到底是耍我，还是赏我？究竟什么是天意？
几个小童追逐嬉戏，误把陈筹一撞，签文纸飘落在地，陈筹弯腰去捡，有快马拉着马车迅速驰来。
陈筹连忙起身闪避，那马车经过眼前，车帘飘飞，窗内女子侧颜秀丽如杏花。
陈筹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追，手臂一扯，想起明明牵着一匹马，赶紧要上马，脚下一滑，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小马咴一声转头钻进人群，陈筹跌跌撞撞爬起追上，再一回头，那马车早不见踪影。
陈筹翻身上马，催马疾奔，前方是个岔路口，陈筹拦住一个路人询问。那人道：“公子所见，应是搭客的驿车，往渡头去的。”指向左侧道路。
陈筹道谢，再纵马狂奔，前方果见河道，渡头停着的正是那辆马车。
车内是空的。
一艘大船刚离岸行出一段。
渡头船工拦住要甩衣下河的陈筹：“公子，大船看似行得慢，实则甚快。追不上的。”
陈筹翻包袱找钱，欲要租船，船工皆摇头：“江水有冰，小船行不太快，多少钱也不敢追。一个时辰后还有一趟船，公子可搭。”
陈筹又一把揪住船工：“是和这艘去一个地方么？去哪里？！”
船工连连点头：“是，是。这里的大船都只到郡府。”
高知府一堂审完，甩出一叠名单，命随行的州府侍卫擒拿。
不单是曾给那对疯叔侄看过病的，连客栈掌柜伙计、茶棚老板、巷口卖烧饼的一家等等也俱被捕获。
一时间宜平县风声鹤唳。
跳个大神竟也是罪，且罪坐十族以上。知府大人就差把嗅过那对疯叔侄裤脚的狗也抓回衙门了。凶残得不可思议。
连邵知县都斗胆进言，拐弯抹角曰这样是否会令百姓惶惶，落小人话柄。高知府搁出一句“本府自有道理”，邵知县只能喏喏退下。
抓回的人，高知府一一亲自审讯，经过亦十分神妙。
侍卫将人带到案前，高知府大略询问姓名籍贯，有一些根本问也不问，直接一点头，或放出，或继续回去蹲。
被放的和继续扣押的对了对供词，很多答得都差不多，似乎扣或放，就是看知府大人顺不顺眼。
县衙的灯火彻夜通明，被抓者的亲属聚集在大门前等待消息或号哭鸣冤。附近的鸡颇受惊吓，报晓乱了时辰。
高知府审了一个通宵，到天亮仍不回行馆休息，曰“治下愚昧邪风一日不清，本府一日不得安寝”。李主簿与礼房唐书吏、刑房刘书吏、吏房赵书吏等袖手缩着脖子在廊下探望，州府随从侍卫来来去去，恍然有种县衙变成了州府衙门的错觉。
从抓捕到审讯，高知府支使的，都是随行带来的人，除却几个县衙衙役给州府侍卫们带了带路之外，其余人都只能陪着知府大人干熬。李主簿等干坐了一夜，知府大人未进膳，他们也不敢吃夜宵，到了这个时辰，亦不敢挑头去吃早点，只觉得浑身发虚，后心冰凉，都到外面小步来回挪动，活络血脉，忽而见张屏远远从院子那头来，李主簿招招手，小声道：“张大人，张大人。”
张屏掀起眼皮朝这里看看，走了过来。李主簿笼着手道：“张大人熬了一夜，看来精神还甚足，果然少壮体格好哪！”
张屏道：“张某刚过来。”再看了看李主簿等人，“几位大人衙门里待了一宿？”
李主簿等人都哽了一下，张屏嘴角油汪汪的，牙上还缀着一片韭菜叶，看来刚吃完早饭。刘书吏抬手往嘴边比划了一下，示意张屏留意门牙，小心翼翼问：“张大人回去睡了？”
张屏嘬嘬牙花，将那片韭菜叶嘬下：“昨日酉时离衙，不是和平常一样么？”
李主簿几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愣还是该叹，不想张屏竟就这样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李主簿婉转道：“知府大人彻夜审案，我等岂能擅离职守。”
张屏道：“哦，张某以为，既无需我等协助，留也没用，便照旧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
李主簿几人只得呵呵赔笑，张屏再看看他们：“几位难道还未吃饭？”
几人都说没吃，李主簿道：“张大人吃过了？”
张屏道：“刚在路口吃过。忽然想吃油角，便未让厨房备饭。”
唐书吏道：“张大人真爱体察民生。路口老姚家铺子，油角极好，豆腐脑的浇汤真是老母鸡高汤熬的，蛋皮薄韧如绸，香菇碎绝不用菇梗。只是人多。”
张屏道：“正是在他家吃的，油角焦脆，韭馅甚鲜，不禁吃了四个。油糕亦甚好，还有茶叶蛋十分入味。”
几人被他说得肚里一阵抓挠，刘书吏道：“张大人胃口真好。”
张屏竟笑了一下：“今日铺子里人倒不甚多，几位既来不及用饭，张某就再去买一些回来。”
几人赶紧道谢，连称不用。
“哪能让张大人替卑职等带饭，使不得！”
“不可，万万不可，这饭卑职哪里敢吃。”
张屏道：“诸位休要客气，张某较闲，随手之事，不费力气。”
一句话中，淡淡沧桑，浅浅寂寥，几人都感受到了，再坚持推辞。刘书吏扯开话题：“是了，张大人，卑职正要请教，这次案子，卑职等无用，不能协力，亦看不甚懂。为何知府大人竟如此重视。大人的老师陶老尚书执掌刑部，张大人可曾听闻有什么前例？本朝刑律之中，对跳大神之类的事，从未有……”
李主簿打断道：“刘掌房，此话僭越了，知府大人看重此事，必有重大干系。或是朝廷欲出新令，但张大人到本县已久，朝中新近之事，恐怕他也不知道。张大人忙于编修县志，县中刑讼事都不曾过问，何用此事烦他？”
刘书吏连连揖道：“张大人，是卑职一时糊涂，乱说了话，张大人莫怪罪。”
张屏道：“刘掌房说得对，何须道歉？此事内中另有关窍。”
李主簿几人都不禁互望了一眼，他几人饿得狠了，胃空脑钝，未能细细雕琢言语，恭维激将之辞粗粗罗就，搭配僵拙，没想到张屏一口吞下了这枚直钩。
刘书吏恳切道：“卑职实在愚钝，望张大人详尽指点。”
张屏道：“朝廷最近好似在查乱党。”
几人吃了一惊，刘书吏颤声道：“乱、乱党？”
李主簿左右看看，小声道：“张大人，这事可不能乱说啊。当下熙熙盛世，怎会有人作乱？”
张屏神色平常道：“非匪祸兵乱，只是有人造谣，借鬼神之说。”
唐书吏恍然：“怪不得知府大人突然此时巡查各县，此事不可说大，又不能小待。”眼一直，“难道……祸根在沐天郡？”
张屏道：“各地都有，不能详断。知府大人或只是例行。”
刘书吏道：“我们宜平真没有这种兴风作浪的逆贼啊！依卑职看，倒是那对疯叔侄，从外地前来，到宜平求什么医，十分可疑。”
赵书吏道：“但看着又像真疯。这叔侄俩在街上蹦跶许多天了，还曾被抓进县衙过，当真有什么，敢如斯招摇么？”
李主簿因此事亦捏着一把汗，基于前事，不便多言，勉强笑了笑道：“都不好说。张大人怎么看？”
张屏道：“只堂上见过，不好判断。”
李主簿等人默默解析了一下这句话与张屏的神情，似依稀嗅到一丝不甘与向往。
刘书吏笑道：“张大人，休怪卑职多事。大人京中断案的事迹，属下等都曾耳闻，唯钦佩赞叹而已。大人对朝廷欲查之事可有见解？”
张屏沉默片刻，道：“不能详查，故无见解。”
几人咂着这句话，只觉得不甘之意比前言更甚，都呵呵笑着，再岔开话题，张屏寥寥应对了几句，袖着手走开。
几人望其背影，刘书吏道：“久闻张大人嗜查案，看来并非妄传。”
李主簿道：“刘掌房，你也是的，张大人如今专心编修县志，何必在他面前提这些有的没的。”
刘书吏道：“李大人，你是不知，卑职前几天听老田说，张大人外出舆地时，曾去那邪门的辜家庄地界看过，又找过朱老大人问话，只是修县志，哪用得着做这些。当时我就纳闷，刚才听了张大人的话，方才恍然明白。”其余几人皆一脸领悟。
李主簿道：“唉，我等廊下家雀，既不知凌云之志，亦不便多言。散了罢。”便踱回屋中，另外几人便也各自散了。
谁知过了一时，李主簿在房中坐，忽然嗅到一阵油香，一个小厮拎着几个提盒，在门外道：“大人，小的在此伺候。”
李主簿唤其入，小厮将一个提盒捧到案上：“张大人命小人送来。”
李主簿打开提盒，里面是油角、油糕、茶叶蛋等物，还有一碗豆腐脑。小厮道：“大人请趁热吃，天寒易凉，油角就不酥脆了。”又行礼道，“小的先请告退。”
李主簿点头，待其出门，不禁尾随，探头观望，看那小厮又到吏房门口，须臾闪入，另还有一个小厮刚从刑房闪出，手里也拎着食盒。
过得一时，刚才廊下一同站着的刘书吏、赵书吏、唐书吏等都纷纷于门口探望，李主簿率先走到廊下，刘书吏左右看看，挪过来悄声道：“李大人，你也有？”
李主簿点点头。
刘书吏一脸复杂，唐书吏也凑了过来：“张大人这是怎了？卑职竟有些惶恐。”
李主簿道：“看来我等一向都误解了张大人，他虽看似冷峻，实则内心炙热。既然张大人如此关怀我等，便感激领受。”
炸货充饥，吃了这顿早饭，到了晌午，李主簿都丝毫不觉得饿，打个嗝，还是韭菜味儿，看看桌上沙漏，遂踱去看看邵知县那边有什么示下，正走在廊下，眼角视线瞟见花窗外两个熟悉身影。李主簿放轻脚步，走到回廊月门边，一张望，居然是张屏和刘书吏站在靠墙的灌木旁。瞧见李主簿，刘书吏的表情有点慌乱，张屏仍是面无表情。
待从邵知县那边回来，李主簿遥遥见刘书吏的身影在刑房门口闪了一下，再往前行，刘书吏好似不经意一样自门内走出，还惊喜地笑了一下：“主簿大人。”
李主簿笑道：“刘掌房有事？”
刘书吏道：“没事，都晌午了，坐得腿麻，出来走走，晒个暖。”
上午一起说话的唐书吏、赵书吏也都踱出来，东拉西扯了一阵儿，刘书吏终于憋不住一样小声道：“告诉诸公一件事，千万别外传，方才，张大人来找我，让我办件事，真是愁死我了。”
唐书吏道：“莫不是中午还要请吃饭？这回单请刘掌房一个，没我等的份儿？”
刘书吏苦着脸：“唐老弟，别取笑我了。”再左右一望，又压低些声音，“张大人居然是要我带他去……”手往大牢方向一比。
诸人失色。
赵书吏道：“那你怎么回的？”
刘书吏道：“我哪敢答应，就说我没钥匙，因知府大人要审案，都上交了。”特意看了李主簿一眼，李主簿只做旁听，但笑不语。
唐书吏悄悄道：“刘兄啊，这个事，你确实不好做。知府大人不能得罪，张大人也不像会屈此许久的人，谁知道他掺合这些事是否真的只是自作主张？听说，朝中护着他的，可不止陶尚书一个。”
赵书吏道：“确实，张大人还年轻，人之运势高低，谁能判断？唉唉……”
刘书吏被这么一说，脸色更艰辛了。
到了傍晚，张屏正要回小宅，前方墙角忽而闪出一人：“张大人。”
张屏抬眼看清是刘书吏，停下脚步。刘书吏左右看看，一抬衣袖，露出一把钥匙，悄声道：“大人，知府大人回行馆了，但大人不能多看，否则卑职真的这辈子都完了。”
张屏点点头：“张某明白。”拱拱手，“多谢刘掌房。”
刘书吏苦着脸：“卑职不敢承大人谢，只望大人莫久留。”引着张屏，匆匆走向大牢。
牢房外把守森严，除开原本守卫，还有几个州府侍卫，侍卫率先喝道：“来此何干？”
刘书吏掏出刑房的令牌和一本册子：“奉命盘查一个案子的犯人。”
侍卫狐疑地上下将他二人一扫：“为何不堂审？”
刘书吏道：“堂审恐怕打草惊蛇，再则……”
侍卫夺过令牌册子，翻看了一遍，竟就让开：“速速进去，速速出来，不得意图其他！”
刘书吏擦擦汗，拱拱手：“多谢各位，多谢各位。”和张屏匆匆进了大门，牢差见州府的人都放了，自也不多阻拦。
进得牢内，扑面一股骚臭烘烘的暖气，牢头很识趣地没有跟随，刘书吏挥了挥袖子，说话都不敢张嘴：“大人，牢中腌臜，且忍着些。”
张屏面无表情，他第一次来县衙大牢，与之相比，刑部牢房简直就是京城鸿运楼的天字一号房。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栏杆空隙处手臂舞动，黑压压的影子蠕动匍匐，每走一步，鞋底似都被地面黏了一下，转角牢房内，骂声刺耳。
刘书吏走过去，作势喝道：“肃静！县丞大人在此，不得喧哗！”
一个人伸着脖子道：“就是知府在，老子也得骂，他奶奶的为了俩疯子把老子抓来蹲冤狱，耳根还不得清静，唱屁，老子揍他祖宗三十六辈！”
一侧耳，果然听得一阵嗷嗷唱戏声，貌似是邓绪，张屏仍面无表情地站着，刘书吏跺脚：“真不像话！牢里竟还唱戏，被知府大人知道还了得！”便向那里走去，张屏跟上。
但见角落一间牢房，只蹲了两个人，正是邓绪和柳桐倚。邓绪正在角落舞着稻草唱：“……天啊天，你不开眼……竟设难关将员陷……过不去，难合眼……难……合……眼……”
刘书吏咳嗽了一声，柳桐倚起身施礼，邓绪一蹿而起，扑到栏杆边：“东皋公，可是天亮了？！”猛挠自己的头，“这里！看这里！白了没？！白不白？！”
刘书吏喝道：“张县丞在此，胡言乱语个甚……”张屏抬手示意，刘书吏便住口。
邓绪直着眼睛道：“张县丞是谁？东皋公何在？东皋公何在？”面皮涨红，颈暴青筋。张屏上前两步，邓绪抓住栏杆：“东皋公？”却是望着年纪较大的刘书吏，“东皋公，我的头白了没？”忽而揪住一把头发，失声道，“没有，怎么还是有黑的！怎么还不白！”喉咙喝喝两声，一把扑住柳桐倚，“小主，伍员有罪！天都亮了，头还不白！过不了昭关了……”
柳桐倚抱住他道：“莫急，窗外透入的，是月光，天还没亮，慢慢来，一定会白的。”
邓绪哽咽：“真的？”
柳桐倚道：“真的，伍大人请先去角落静候，若盘膝运气，白得更快。”
邓绪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真的就到角落里盘膝打坐。柳桐倚方才又拱手，悄声道：“惭愧，惭愧。”
刘书吏向张屏道：“张大人，卑职看这叔侄二人是有些蹊跷，堂上时还是关云长，这会儿变成伍子胥了。”
张屏不说话，柳桐倚拱手道：“二位大人，实在是冤枉。家叔的病情就是如此。初发病的时候，曾经袒身露体，仅胯部围一草席，话也不说，整日乱叫，碗筷都不会使，只用手抓生瓜果与烤的大块肉吃。后来看了无数大夫，各种法子用一遍，总算变成了太上老君和姜子牙。来到贵县后，再治了一时，竟变成了关云长，从商周春秋到汉末，学生以为，再过一段时日，说不定就进展到本朝。谁料，一进大牢，又变成伍子胥，回到春秋……”
话到这里，邓绪捶着膝盖又开始唱：“天啊天，你不开眼……”
张屏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向外走去，柳桐倚疾声道：“大人莫走，学生叔侄真的冤枉哪！！”
出了牢房门，刘书吏看了看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张屏，小声道：“大人怎么看？”
张屏沉默不言。
次日，天刚寅时，县衙忽起喧闹，大牢火光陡亮，鸡惊啼，狗乱吠，张屏小宅的院门忽被撞开，一队手执火把的侍卫一拥而入，一丛雪亮枪尖指向睡眼惺忪一脸呆滞的值夜小厮：“张屏何在？”
小厮两股战战，完全说不出话，只能朝一个方向一比画，众侍卫哗啦啦杀过去，踹开房门，张屏正站在床边，身上挂着刚穿进一只袖子的夹袄，侍卫头目一摆手：“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张屏五花大绑，拖到县衙，推进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高知府端坐上方，四周衙役侍卫陈列森严，堂下瑟瑟跪着蓬头赤足衣衫不整的刘书吏。
张屏被推到刘书吏身旁，按倒在地，高知府一拍惊堂木：“兀那张屏，你可知罪？！”
张屏抬头：“下官不知。下官虽只有从七品，亦是朝廷任命，知府大人这般将下官拿到此，不合律制。”
高大人冷冷道：“本府治沐天郡数载，比你知道什么是律制。你昨日混入大牢，有什么图谋，从实招来！”
张屏道：“下官是宜平县丞，进出县中大牢，不用担混入二字。”
高知府再一拍惊堂木：“本府三令五申，此案期间，闲杂人等不得干涉，你当本府之言是耳旁风？”
张屏道：“大牢之内，并非只有此案犯人。再则，即便大人有令，按本朝律法……”
高知府喝道：“莫和本府扯什么律法！”
张屏道：“大人，律，国之纲，上至帝王，下到百姓，皆要遵从。”
高知府一击桌案，噌地起身：“闭嘴！你昨日擅入天牢，牢中疑犯便死了几个，你来告诉本府，这是怎么回事？！！！”
张屏仍未低头：“敢问大人，死的疑犯是哪几个？”
高知府脸都青了，案旁的邵知县忙道：“张屏，你就老实回答大人问话吧，唉，死的几人，还有个几岁大的稚童，何其无辜，凶手何其残忍！”
张屏脸上闪过一丝悲悯，依旧看着高知府：“大人，可有人证物证，能指认下官曾接触过死的几人？”
高知府脸色铁青，缓缓坐下。
张屏继续道：“下官乃大人属下，但若要问罪或免职，按本朝律令，须上报三司吏部，大人不可自判。”
高知府缓缓点头：“好，好个不能自判。但……”神色陡然一厉，又一砸惊堂木，“本府虽不能将你就地摘下乌纱定罪，却能将你责问收押！”唤来侍从，命将张屏和刘书吏拖下收押。
邵知县拭汗道：“大人，不再多审一审？”
高知府脸上厉色一收，忽而微微一笑：“本府抓这么多人进牢，本就是敲山震虎，他果然嗅饵而出，慢慢再看有何伎俩！”
邵知县一愣：“竟是……大人预料之中？大人高明！真当世神断！”
高知府笑意淡去，又一叹：“可惜那被害的几人，亡者可还有家人？”
邵知县道：“是卖烧饼的一家，前几年搬来，无甚亲戚在本县了。”
高知府叹道：“那就县里安排厚葬吧。”邵知县领命而去，高知府又唤过侍卫头领：“那对疯叔侄，干系重大，本府觉得，留在本县不甚妥当，你等速将这二人押送州府。”
侍卫亦应喏离去，高知府退堂。
东方天空，墨蓝透白，渐染绯色，晨晓已至。
赵书吏走到墙边，撒出一把小米，几只鸽子扑棱棱飞下，啄食小米，赵书吏俯身缓缓抚摸鸽子，众鸽食尽小米，扑棱棱飞走。
赵书吏掸掸衣袖，转过身，身形一僵。一群州府侍卫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站着。
为首侍卫道：“在作甚？”
赵书吏施礼道：“早起喂……喂喂鸟……”
侍卫道：“是，大冬天里，掌房起得早，鸟也起得早。”掏出镣铐，“知府大人亦等着和掌房早些聊一聊。”
清早，邓绪和柳桐倚被州府侍卫推向囚车。
一个侍卫捧着那把折断的纸刀从车边过，萎靡蹒跚的邓绪忽而双眼一亮，挺起胸脯：“青龙偃月刀！关某的青龙偃月刀怎的成了这副模样？！！！哇呀呀——”
柳桐倚道：“将军，此刀乃打斗之时误折，可见将军内功精进，竟连青龙偃月刀都能震断！”
邓绪皱眉：“真是关某做的？怎的无印象？”
柳桐倚道：“真的，军师已命人选天玄金石为将军锻造新刀，名曰忠肝义胆刀。”
邓绪点头：“嗯，此名足可匹配关某！”
侍卫不耐烦喝了两声，推搡他二人，邓绪待要咆哮，柳桐倚又道：“将军，这是送你我还蜀，东吴多有不甘，莫与他计较。”
邓绪哈哈一声：“关某之刀，岂斩鼠类？”昂首阔步登车，柳桐倚遂入，一队侍卫纵马环护，往州府方向去。
侍从遂报高知府，高知府正在审赵书吏，闻之略颔首。
赵书吏跪地痛哭，说不明白为什么被抓，他每天都出来喂鸽子。他家娘子素厌禽鸟，不准他养，他就常在袖中装些小米，遇到鸽子便逗弄。听闻县衙有事，清早赶来，见围墙上停着几只鸽子，不知是谁家的，放出笼甚早，不禁取米逗之。
高知府道：“一番言语，漏洞百出，本府都懒得一一驳斥。”命将赵书吏单独收押。左右劝高知府小憩片刻，高知府道：“也罢，你们也都累了，各去眯一会儿。”
邵知县命人取来早膳，高知府略用了些许，暂去休息。
邵知县自个也眼皮乱打架，李主簿劝他道：“大人先去歇一歇，我等昨晚回去睡了一时，早上听说张大人犯事了才过来的。大人一直同知府大人办案，都连熬两夜了。”
邵知县跺脚：“本县如何睡得着！四房书吏被抓了两个，更有个张县丞！怎么会有这般事情！”
李主簿道：“大人，事已经有了，急也无用。知府大人英明，这些应不会连累大人。大人缓一缓精神，才好协助知府大人查案。”
邵知县叹了一口气，困倦交加，整个人都木了，应答迟钝，这样下去的确更容易出纰漏，便拍拍李主簿肩头：“这里先劳累你盯着一时，但有动静，立刻知会本县。”
从县衙回宅子不过几步路，但邵知县不回去，命人抬了张木床在离高知府小憩处不远的角落小屋，弄了床旧铺盖，和衣暂眠。
陈筹上了另一艘大船，恨不得船上木桨都化成翅膀，凌云追上之前的那艘。隔一时就到甲板上转一圈儿。他临时上船，没订到单间，只在下舱大通铺有个床位，舱中湿冷，腌臜无比，男女吵扰，小儿啼哭声不绝于耳。陈筹在铺上坐了一时，忽觉腿痒，从神游中惊醒，隐有小物在肌肤上奔跑，应是虱子从铺上爬入衣缝。陈筹赶紧抖衣，发现旁边的老汉正在探手入怀，搔而扪之，扪得一个，送到口边一嗑。
陈筹一阵恶心，又出了船舱，到甲板上，寻堆缆绳暂且坐下，一个面目平常行商打扮的男子踱过来坐在他身旁：“在码头就见公子来来去去，又打听上一班船，想有急事？”
陈筹黯然点头。
那人袖着手，眯眼道：“公子别怪在下多事，公子这般风流形容，难道是为了一个女子？”
陈筹讶然抬头。那人呵呵笑道：“看来说中了。”
陈筹喃喃道：“唉，只是匆匆一瞥，也不知是不是她。下船之后，她早走了，万一不在州府停留，又该到何处寻？”
那人道：“原来公子要找的人就在上一班船中。在下之前亦要搭那艘船，因州府有个大户，采买了几个年轻女子，要送到京城，舱位满了，方才改乘了这艘，不知公子要找的人是否也在其内。”
这番话让陈筹越发心焦难耐，夜中难眠，直挺挺睁着眼夹在老汉和一条壮汉之间，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嗅着脚臭与童子尿的气息，任虱子在衣内奔波，无心抓挠。
船行了一天半，终于到了郡府码头，陈筹蹿上岸，在人潮中找寻，逮着码头的船工摊贩便问。有个卖茶水的摊主道：“上艘船是有几个年轻女子，被人一车拉走，往城西去了，似是哪家采买的。”
陈筹往城西一路找寻，州府丹化城甚大，街道上车马行人攘攘如流水，陈筹像一条蹿入大江的蝌蚪，左右乱顾，空茫然难进退，更不知所向。
忽而，他又嗅到一丝淡淡的馨香，回头一望，忽而拔足便奔。
前方，一抹倩影匆匆低头而行。
陈筹奋力跑，似乎踩到了不少脚，撞了不少人，耳朵里此起彼伏的骂声，陈筹将它们统统抛到身后，随着那倩影奔进一条小巷。
乍进巷口，只见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陈筹再向前奔了一段儿，前方有两个岔口，陈筹正犹豫，忽似有所感，猛一回头，但见那抹倩影正从一棵老树后绕出，要往巷口去，陈筹猛跑几步，大喊一声：“离绾！”
那倩影一僵，低着头又疾步向前。
陈筹一把捉住她的肩：“离绾！”
她浑身僵硬，终于缓缓地侧身，抬起头。
陈筹脑中嗡一声，千种滋味，百般思念，化成热流，一时竟哽咽。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到底是谁？
一切都不重要。
“离绾……”
州府侍卫押着马车一路不曾停歇，天将晌午时，正行到荒野，忽而一阵风起，沙尘扑面。
众侍卫放慢马速，一个侍卫挥挥手，啐道：“这风甚邪，路上尤有积雪，哪来这些沙土？”
前方打头的统领勒马转头喝道：“须多小心，快速前行！”
话音刚落，胯下骏马忽而一声嘶鸣，猛地一跃。
侍卫们还来不及上前相助，所有马匹俱惊，统领抓缰绳驭马，突身形一僵，从马上直直坠下！
侍卫们奋力稳住身形，拔出兵刃，又一阵风沙扑面袭来，侍卫们扑通扑通，全如下锅的饺子一般落下马。
道旁积雪的长草中，陡然跃出数条白色身影，无数寒光如雨点般扎向马车，剑锋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刺目银光，刺入马车！
“咳咳。”高知府小憩起身，一阵轻咳。
随从道：“大人连日劳累，损耗过大，再多睡会儿吧。”
高知府摆手：“此事必有重大隐情，不……咳咳……不彻查明白，本府如何能高枕安寝？”话毕，又一阵咳嗽。
随从惶惶。
高知府道：“想是喉咙里，咳咳……呛了唾沫，无妨。”喝了两口茶，整好衣冠，又向随从道，“传本府令，明日本府先回府衙，巡查暂停。本案一应犯人，今日未审完的，一律押回州府再审。”
随从即刻前去传令。
县衙中正因张屏、刘书吏、赵书吏被关押的事情人心惶惶，李主簿更冷汗出了好几身，心口扑通扑通狂跳不停，听闻此令，诸人都松了一口气，暗烧高香，请知府大人快快移驾。
唯独邵知县仰天长叹：“罢了，一月后，不知堂上所坐何人。”
李主簿安慰邵知县：“这事真与大人无干，休要担忧。”
邵知县再叹息一声，自到门前去迎刚请来的大夫给高知府看诊。
县中几位名医轮流诊脉，都曰可能是劳累所致，无大事，食补加多休息为宜，开了几味温养的补药。
到了傍晚，高知府确实不怎么咳了。邵知县又来劝高知府进膳，又请高知府早些到行馆休息。
高知府道，今夜要再看看卷宗供词，就还歇在县衙。
邵知县只得再去准备。
县衙诸吏都在廊下等候差遣，李主簿向邵知县道：“大人还要安排知府大人的饮食药膳，其余杂事便让卑职等分担罢。”
邵知县道：“也罢。”分出一些杂务交待众人，又拉着李主簿的手道，“怀达，你素稳妥，便由你统一替本县照看。”
李主簿施礼道：“卑职一定尽力办好。”
众人各去忙碌，李主簿来回各处察看。高知府的房间上午已用过，安排起来说容易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打扫要整洁，被褥用过一遍，已不暄软，重新换过，又要一模一样，让知府大人看不出来。还有茶杯茶壶把手对应的方位，等等种种。
李主簿一一查过，忽而瞥到案上：“知府大人便是晚上休息，也可能用到笔墨，怎么还没备好？”
下属道：“恐怕天冷，墨锭不易化开，纸也不托墨，唐书吏亲自去库房取好墨与新纸了。”
李主簿哦了一声，又有人来回别的事，便暂先出房。
过了一时，唐书吏捧着纸墨过来，门口老仆跌足道：“就等唐掌房了。”
唐书吏道：“多劳多劳。”
进了房中，把墨盒摆好，又将纸抖开折叠。
打扫的仆役都甚好奇：“为何这般麻烦？”
唐书吏道：“你等有所不知，高知府常用京中连升阁的君子宣，县衙里没有这等好纸，只好找相近的代替。然连升阁的纸，折式与别家亦不同，不像咱们常使的一摞摞，而是有整张，有单折做公文折式样，还有书信折式，须照样分开弄好，免得知府大人要用时不方便。”
老仆叹道：“还不知道知府大人用不用，就这么费心，只恨小人等蠢笨，还非得唐掌房这般懂行的弄。”
唐书吏道：“我这儿还得一时，你等要有旁的事，可先过去。”
县衙人手分到行馆一部分，本就不够用，知府大人审案办公处更等着帮忙，老仆便笑道：“那唐掌房弄好了，把门拢上便可。”带着几个仆役出去。
唐书吏道：“也先帮我拢上门，莫让风吹了纸。”
房门合拢，唐书吏专心致志折纸，折了一阵儿，抬头揉了揉肩，慢慢踱出桌案后，踱到屋中。
屋内寂静，廊下也寂静，站在窗下，听不到一丝声音。
唐书吏又揉肩活着手臂，来回走了几步，踱到窗下案边，似随手一般，掀起了香炉盖，拿起炉中盘香，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盖上香炉盖，回过身。
不由僵住。
房中，平白多出一个人，就站在纸还没理好的书案边，两眼幽幽地望着他。
竟是应该在牢里的张屏。
刀剑刺入马车，起手时，车壁崩裂，殷红飞溅，沿刃滑落。
雪地中奔出一条巨汉，手执一把大槌，朝马车重重锤下，车壁轰然崩开，冒出一股烟。
众白衣人再挥手，银光寒刃噌噌噌直插，噗噗噗，腥红滋出。
烟雾淡去，残破木板的正中央竖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口袋，汩汩流着红水，哪有什么人影。
白衣人心中刚一惊，腿上便一凉，尚未察觉到疼痛，已纷纷摔倒在地。
这次溅出的，是真的血。
巨汉双腿已断，兀自跪地挺胸，怒吼一声，手中大槌抡得像风车一般，昏倒在地侍卫们纵身跃起，兵刃白光交错成网。
一个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取火折子点燃，一声尖利的唿哨直蹿入云霄。
砰，天边炸出一点红光。
路人闻声，纷纷抬头观望。
“哪家大白天的放烟火？”
邓绪和柳桐倚放下了手中筷子，推开面碗，喊过小二结账，走出草棚。
到了旷野中，柳桐倚解下随身的布袋，在其中掏摸，邓绪道：“看仔细些，拿漆绿条的，叫他们留活口。”
柳桐倚取出带着一抹绿的竹筒，邓绪看过，一点头，柳桐倚点燃捻信，忽一点嗖地钻上青天。
邓绪慢悠悠捻了捻短须，柳桐倚道：“大人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一带动手？”
邓绪嘿一声道：“这就是经验了，你得慢慢学。”
话刚落音，远处天边忽又一响，隐约是红光一闪。
邓绪神色一肃：“果然，都死了。”
唐书吏一怔之后，脸上顿现惊喜：“张大人？怎么……”么字刚吐出一半，床下柜中扑出两个黑衣男子，扣住唐书吏。唐书吏还未来得及挣扎，便不知被撞上了什么穴道，哑不能言。两个男子一搜他衣袖，摸出一盘香，与香炉中的一模一样，再撬开他牙关，拿探钩挑出一颗金牙，一拨，牙中滚出一颗黑丸。
张屏拿出香炉中的那盘香，翻来覆去看了看。唐书吏竟还是脸色不变，只从容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养神。张屏将盘香凑到鼻子边，黑衣男子之一往唐书吏嘴里塞了一团布，笑道：“张大人，这可使不得。”
张屏取出一个小盒，把盘香收在其中，黑衣人将唐书吏塞进一个麻袋，扛出房间。
“离绾……”
陈筹的千言万语化成惊涛骇浪澎湃在心中，口里却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女子仍垂着头，仓皇地颤抖：“这位公子，为何无故拦住奴家……”后退一步，欲挣脱陈筹的掌握。
陈筹双手一紧，死死扣住她：“离绾，别这样，我知道一定是你。我陈筹、我陈筹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个世上，唯独你我绝对不会认错！”
女子的肩颤抖得更厉害了：“公子真的……”
陈筹一咬牙，狠狠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搂住：“你要挣扎你就挣你要喊非礼你就喊你要报官也可以报！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多说……”
离绾离绾离绾，只要你在我眼前，只要我看得着你，摸得到你！
“离绾，我……我……不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女子挣扎了两下，瑟瑟如风中枯叶，忽然伏在陈筹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陈筹紧紧地抱着她，似乎过了千千万万年般长久，她才又轻轻挣开陈筹的怀抱，后退两步。陈筹怀中一空，冷风袭入，望着面前仍垂着头的她，忽而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居然不争气地不敢再抱上去了，纠结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吃过了么？饿不饿？”
话出口，陈筹顿时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偏偏他的肚子在此时极其应景地，咕——
陈筹脸蓦地有点烫，狠狠拍自己肚子一下：“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又没问你！”
离绾扑哧一声，抬起了带着泪痕的脸，笑容如盈着露珠的杏花：“若饿了，就去吃些东西吧。”
邵知县站在公堂门口，觉得自己肯定没睡醒。要不然，正上首明镜高悬大匾下端坐的，怎么会是那个横贯古今，在公堂上跳了不止一次大神的疯子。
知府大人还跟个小学童一样，毕恭毕敬站在他身边。
疯子的那个疯侄儿也在，旁边还立着应该蹲在小黑牢里的张屏，高知府居然含着微笑凝望着张屏，眼中盈满关爱：“本府此前种种，乃不得已，并非有意为难你。你可莫要怪我，都是邓大人吩咐的，要怪就怪邓大人。”
那疯子道：“若道啊，你真会推诿，本寺几时让你这么拿捏他了？”亦笑着看向张屏，“回头一定跟高知府要张表功折，你应得的。”
高知府道：“肯定有，肯定有，这个不劳大人提醒，亦不需他开口。”
疯子摸了摸短髭：“好，本寺回京后，时刻关注着。”
高知府叹道：“邓大人这句话压下，本府不睡觉也得把折子写出来。”
那疯侄儿就在一旁笑，张屏仍是不吭声站着。
呵呵，这梦太神奇了。邵知县又默默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李主簿在身后偷扯他袖子，悄声道：“大人，大人，快跪！快见过寺卿大人！”
寺……卿？邵知府一时迷蒙。
李主簿再顿顿扯扯他袖口：“我的大人呦！上面那个是大理寺卿邓大人！”
大理寺卿……邓大人……
邓——邓绪！
大理寺卿邓绪大人！！！！
邵知县陡然一激灵，恍被天雷劈中天灵盖，刹那回神，双膝一颤一软，忘记脚边就是门槛，一个苍鹰扑兔势扎倒在地，挣扎匍匐进了门槛。
“下、下官……宜平知县邵志通参见邓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
邓绪一挥手：“罢了罢了，本寺奉旨查案，微服到此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应是本寺向你赔不是才对。两进县衙，倒给本寺办案增了不少方便，算来是你有功，何来请罪之说？快起身。”
一股暖流从心窝涌进了邵知县的眼眶。
邓大人！传说中的邓大人！果然就和传说一样英明、宽厚、睿智！
邓大人！！！！
“下官谢大人关爱！下官谢大人关爱！！下官谢大人关爱！！！”
邓绪又费了一番口舌，方才安抚了涕泪横流的邵知县，再看向高知府：“汝审，还是本寺审？”
高知府道：“大人在这里坐着，下官哪敢露拙，且此案下官真是一知半解，正待大人堂审时，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大人请。”
邓绪又一笑：“那就升堂吧！是这样说的么？大理寺的做法，恐与地方公堂不大一样。”
高知府忙称是，邓绪将笑一敛：“不必行其他繁文缛节，将案犯押上。”
几个身着玄衣劲装，头戴小纱冠，腰佩长刀，脚踏皂色官靴的男子押着一个蒙着黑布袋的人进了公堂，掀开布袋，露出唐书吏的脸。
邵知县心里一紧，脚心发汗，又给逮起一个，这是一个都跑不掉的征兆么？
唐书吏一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缓缓睁开本是闭着的双眼。
邓绪道：“抓你真是不容易。能否告诉本寺，你到底是谁？”
唐书吏道：“阁下又是哪位？本来曾与我一样，是这堂下客，怎又端坐上首？连是谁都不知道，就扣押问罪，岂不荒唐？”
邓绪点头：“好口才，不愧造谣谋逆的骨干。”
邵知县头壳嗡的一声，谋……谋逆！！！
李主簿一把扶住邵知县：“大人，镇静。”
邵知县双腿冰凉，几无知觉，漫天飞舞的七彩小星星中，唐书吏的表情依稀仍平静从容。
邓绪瞥向那几个玄衣男子：“逆贼的同伙都拿住了么？”
玄衣男子之一行礼道：“回大人的话，逆贼合宅未曾漏网，但属下不够快，自尽了两个，请大人责罚。其余全部扣押。”
邓绪抬了抬手，让玄衣人平身，又看向唐书吏，眼中却有怜悯：“从祖到孙，累积四代，居于此县，只为了谋逆，连你尚不足十岁的幼子亦牵扯在内，何必。稚童无辜，此时回头，你罪虽不可免，家人或可得赦。到底背后指使，是什么邪党，什么教派，快快从实招来！”
唐书吏仍是一脸平静：“小人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大人这样的人物要给小人这般的草芥定罪，随便罗织个名目便可，又何必多费口舌？”
邓绪挑眉：“你不是不知道本寺是谁么？这时倒称大人了。”
唐书吏居然微微一笑：“端坐堂上，这般气派，这般指鹿为马的作风，小人虽不知阁下姓甚名谁，但必定是位大人，当今朝廷贯产的好大人。”
邓绪道：“语气如斯怨愤，便将你对当今朝廷的见解说一说？”
唐书吏悠悠道：“大人听错了罢，小人哪里说对朝廷有见解了？捕风捉影，欲加之罪，实令小人惶恐不已。”
邓绪哂然一笑，却是看向邵知县等人：“都瞧见了罢？与你等算是朝夕相处，有想过他其实是这样么？”再将笑一收，又将目光扫回唐书吏身上，“本寺不与你口舌扯皮，此案清晰明白，没什么绕弯的地方，只是抓到你费些事罢了。”
邵知县撑着直抽筋的腿，听邓大人讲述所谓“再简单不过”的案情原委。
有一伙人，一直潜伏在宜平县内作祟，行谋逆之事。常用的手段是编些造谣的歌谣小段，散播出去，大人编，小儿唱，但逢天灾人祸，就再做得频繁些，蛊惑人心。
散布谣言之人，以唐书吏为首，还有巷口卖烧饼的一家等等，混迹在民间，多是生意买卖人，或求神卜卦者，居住在街头巷尾，方便与百姓接触，散布谣言，且不露痕迹。
“本寺装疯作傻，总算引得一两个露出马脚，但都是边角虾蟹。上峰之人，隐在幕后，不露真容，幸而有高知府相助，故意行打草惊蛇之计，方才引尔出洞。”
邵知县在飘飘忽忽之际，仍挣扎出一丝清明，几乎与高知府齐声道：“大人高明！”
邓绪接着道：“关于此案，本府有一叹两惑，一叹者，孩童无辜，虎尚不食子，亲生骨肉，竟忍教其做贼。两惑者，其一，数辈延续，阖家沦落，行谋逆事，到底为什么？”
唐书吏还是一脸平静，竟从容闭上了双目。
邓绪轻叩案几：“其二，煞费苦心，如尔，一家四辈，几十年，几十口子，就只造了造谣，在县衙供职期间，也没做出其他的事，为什么？怎么不搞大一些？”
唐书吏的嘴角浮起一抹笑。
邓绪眯眼：“难道是已经暗暗搞大，本寺未曾察觉？”
唐书吏仍平静地闭着双眼，挂着笑意，不答。
邓绪缓缓道：“你能不能告诉本寺，你们这伙人，和辜家庄有何关联？”
唐书吏的表情有须臾间的一滞，继而嘴角又扬回刚才的弧度，忽漏出一缕猩红，玄衣人出手如电，点了唐书吏几处穴道，掰开他的嘴。
“大人，案犯咬舌了！”
邓绪一脸意料之中地摆摆手：“带下去，尽力救一救，救不过来就和涉案的其他尸首一起，仔细验尸。”
玄衣人之一道：“禀大人，涉案尸首已验看过，有几具尸首身上隐蔽处，纹有一个图案，卑职愚钝，尚未查得出处。”取出一卷纸，呈给邓绪。
邓绪展开，纸上绘着一根长着四片树叶的树枝，叶中结着一枚果实，像是杏果。
浓云沉盖，碎雪又零碎飘落，陈筹牵着离绾进了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馆，要了两三道小菜，两碗羊汤面，面端上来，陈筹方才想起：“呃，不知道这面你能不能吃……”
离绾在汤面氤氲的白雾后微微低着头，唇角却是翘着的：“面很香。”拿起筷子，把碗中的羊肉一片片挑进陈筹的面碗里。
陈筹不知道她是不是不能吃肉，不敢推辞，看着碗中堆起的肉，心窝处像揣了个暖炉一般，热烘烘的。
小饭馆是夫妻店，老板炒好了菜，老板娘端上来，瞧着陈筹和离绾直笑：“客官和小娘子真是般配。”
陈筹尴尬一顿，想辩解，又觉得也不太好，含糊了一声，偷眼看离绾，离绾把脸埋在烟雾中。
吃罢了饭，雪下得大了，出了小饭馆，陈筹鼓起吃饭时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勇气，再抓住离绾的手臂，直奔街边一家客栈，拍下碎银：“一间上房！”
掌柜的笑眯眯道：“客官来得真是巧，也就只剩一间上房了。”
跟随小伙计上楼，陈筹亦一直牵着离绾，但不敢回头看。小伙计瞧他们的目光没什么异样，打开房门，哈腰道：“客官请，但有什么吩咐，门口喊一声便是。”
陈筹故作镇定地点点头，进房关上房门，方松开了离绾的手臂，才敢看向她：“那什么……你、你莫要误会……我带你来，并非有什么歹意。”
离绾仍低着头，陈筹的脸十分烫，咳嗽了一声，无措道：“你、你先坐……你渴么？”
离绾微微摇了摇头。
陈筹再顿了一时，又道：“我……我要么还是叫壶茶来。”
离绾依旧未作声。
陈筹再鼓了鼓勇气，又一把扣住她双肩：“离绾，从今之后，和我在一起，好么？”
他努力让声音不要打颤，一口气往下说：“我、我一定对你好，不让你吃苦。我用功读书，三年后争取挣得功名。即便没有功名，我、我也会找些别的事做。总之、总之就是，就算只有一口饭，我不吃，也会让你吃！”
离绾的双肩微微颤：“只怕……我配不上这么好的公子。”
陈筹赶紧道：“是我配不上你！我无钱无名，跟着我你享不了荣华富贵……”
离绾轻轻摇头：“什么是荣华，什么是富贵？衣可蔽体，饭能果腹，便是心稳身安。”
陈筹的眼眶顿时潮湿，离绾缓缓抬头，双目盈盈：“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难道不怀疑，我到底是……”
想得要命！
但是，不能这么说，一说，眼前的人可能就要如烟雾一般，消散无踪。
陈筹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想说的事，我绝不问！”
离绾定定地看着他：“公子真的能做到？你不怕我是……”
陈筹截断她后面的话：“只要和你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离绾再定定定定地望着他，陈筹亦直直直直地与她深深凝视，两眼发酸，也不敢眨一下。眼皮就要撑不住的时候，离绾忽然微微地，点了点头。
陈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晕，猛地揉揉眼：“你、你答应了？”
离绾咬唇，微微垂首，又轻轻点了点头。
邓绪审完那堂之后，未有再审，只着县衙诸人不得声张，押上唐书吏，直接回京。高知府也同时结束巡查，折返州府。
邵知县跪送两尊大神各离县衙，起身后许久还没回过神来：“这就，完事了？”
李主簿叹道：“唉，大人，看来暂时没我等什么事儿了。”与邵知县一道偷眼瞄向杵在旁边的张屏。
邵知县擦了擦额上的汗，真挚地含笑看着张屏：“张大人哪，本县实在是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屏道：“下官亦只知一二，邓大人微服查访，牵扯谋逆，已将嫌疑人等抓获。”
李主簿道：“张大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位是邓大人？怎的不知会一声！怠慢了大人，可怎生是好？这不是让宜平县落不是么？”
张屏道：“邓大人有令，下官不便透露。”垂着眼皮的死样子让邵知县和李主簿牙根一阵痒痒。
李主簿一脸无奈：“张大人，凡事有变通，大家一个县衙，既是同僚，就和一家人一样。事情没办好，我们谁都落不到好，对不对？”
邵知县截住其话头道：“不可这么说，张大人按规矩办事，极其值得赞赏。幸亏如此，邓大人才能如此快地破案！”
张屏躬身道：“谢大人体谅，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去做事了。”
邵知县慈爱地道：“去罢，去罢，这几天都没休息好，今日可提早一个时辰回去。”
张屏施礼退下，其余人一道目送他离开，李主簿叹了一口气：“张大人毕竟与我等不同啊。是了，与邓大人同行的那个年轻人，原来就是先柳老太傅的亲孙子、今科状元柳桐倚，张大人与他同科，看来交情不错。”
在场其余人都未接话，这次的案子明摆着大家都在鼓里坐着，好处全被张屏一个人占了。尤其曾把邓绪押来拖去的衙役们，暗暗忧心之余，再想到张屏本就知情，心中更不是滋味。
唯有刘书吏和赵书吏叹道：“能留条命在就知足了，其他不多想。”“何必多问，但求平安。”
众人又安慰了他二人一番，都想不通怎么唐书吏居然跟谋反有关，都不敢多提，各自散去。
被高知府抓进大牢的人，放出了一批，还有一些早在邓绪微服查访时被盯上，由高知府暂时押送到州府。邓绪与高知府均吩咐，此案一定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谋逆相关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被放出来的只庆幸捡了一条命，县中百姓都暗暗议论此事，不敢声张。
谁在谋反？为什么会在宜平县谋反？朝廷怎么查到的？被抓起来的那些人大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坊，怎么就是反贼了？
人人都想知道，说法各有不同。
各种猜测与小道消息纷纭流窜，甚至连“辜家庄的狐狸精作祟”这种谣传都出来了。
邓绪亦成了宜平百姓茶余饭后最常提及的名字。
邓绪在本朝，本就甚有名望，堪称传奇。市井出身，少年时是街头混混，偷抢扒赌几乎都做过，但是个孝子，为了给寡母治病，卖身顶替富户家的少爷到边关从军，从小卒混成百夫长。都统忌其能耐，派他去刺探敌国城池，故意不给外援，邓绪竟出奇谋刺杀了城主，带着多半随行的弟兄全身而退，还顺手救回了几个被掳的妇孺，被当时正在边疆手握兵马大权的先怀王看上，收入麾下。不幸背运，没两年先怀王薨了，帅帐易主，新帅与先怀王政见不合，又忌惮邓绪之功，便将其调回京中，名曰升迁，在兵部做一闲职。
邓绪肚里没多少墨水，新职务偏与文书有关，屡屡出错，官阶一降再降，幸而当时的兵部侍郎程柏与他同是先怀王麾下，交情甚好，总算护住他没有被罚到丢官。后有一回又犯错，程柏护他，亦被人参了，邓绪便自请罪曰无颜再留在兵部，恰恰大理寺缺一狱丞，就调了过去，看大牢时，竟发现其中一个犯人可能被冤枉，便告知大理寺卿。
当时的大理寺卿是本朝赫赫有名的贤臣，当今怀王殿下已故的岳丈李岄。李岄不但未怪罪邓绪越级上报，还根据他的进言重新追查，果然发现此案的疏漏之处，寻到真凶。李岄欣赏邓绪之才，将他从狱丞升做评事。邓绪不负李岄赏识，屡屡发现案情疑点，助大理寺破了许多奇案。未几年升做大理寺断丞。后李岄调任中书令，离开大理寺前，保举邓绪做了大理寺正。有人弹劾邓绪胸无点墨，不堪大任。先太傅柳羡是李岄的老师，常听李岄夸赞邓绪，便亲自当面考核，结果邓绪竟应答如流，颇有文采，自言是在做了狱丞后，便得空就读书，弥补短处。柳羡称赞邓绪“机敏多智，上劲务实”。大理寺卿之位几易其主，但邓绪因这八个字的加持一直卓然屹立。
大理寺屡破大案，亦得先帝赞赏，邓绪名声日响，最终众望所归，升做大理寺卿。如今与京兆尹冯邰、刑部侍郎王砚并称本朝三大神断。
冯邰擅长堂审取证。王砚身为太师大公子，腰杆硬，底气足，敢审旁人不敢审的案，能判旁人不能判的人，故列为三神断之一。邓绪擅长察人观迹，从些许微末便能推察出案件关键，撰《循迹录》等书，记录断案经验，为许多官员的必读书本，且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教导提携他人从不藏私，乃三神断之首。
宜平虽然离京城近，但只慕邓大人之名，从未近身瞻仰其光辉，而今，邓大人居然在宜平破获了大案，还用了微服查访这么传奇的方法，怎不令人兴奋！
邓绪住过的客栈房间、坐过的茶馆饭庄里的桌椅板凳，都被供了起来。连从牢里放出来的人都说，被知府大人抓去，本以为没救了，幸而有邓大人，才没被冤枉。
城中的几个文人，已准备将邓大人这段事迹写成传奇。城里的戏班亦拟请人将此事写成一出戏排演，甚至有书坊主人、戏班老板来找张屏。
“张大人文采不凡，听闻曾写过戏本，亦曾协助邓大人破获此案，斗胆恳请成稿后，大人能赐撰一序，亦可让百姓多知邓大人之英明！”
张屏默默翻开书坊主人带来的一摞稿纸。
压封白纸后的第一页——
“天地既成，便有阴阳二气，日月轮转，清浊皆生。某年某月某日，一缕妖风竟躲过天眼，潜入凡尘，化作邪畜，黄毛四爪，摄阴噬阳，滋出一窝小孽畜，可变幻成人形，吐息为村落，以辜为姓，作祟人间。噫！却不知苍天早已降下克星，此星是谁？乃北斗第五星廉贞也。乘七彩虹，披五色霞，入邓氏宅邸，呱呱坠地，异香满室，白鹤栖梁，四节鲜花皆感应而开……”
张屏将白纸重新压回书稿上：“朝廷官员，不得参与经营买卖，故不能露拙忝列为序，望谅解。”待书坊主人和戏班老板离去，继续翻卷宗，编县志。
县衙中人，都暗暗观察他，张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那副样子，早晨来，黄昏去，只埋首书卷。
陈筹与离绾在客栈住了两日，囊中见拙。
他留钱给张屏，身上的盘缠不算多，住上房开销甚大，他盘算着要不暂时赁个小院，但丹化的房租不算便宜，寻来寻去，找不到合适的。
陈筹有些焦急，又在路上听说，知府大人已回府衙，在宜平办了大案，据说还惊动了大理寺，陈筹不由心中跳了几跳，隐隐为张屏担忧。
不知为什么，张屏总会卷进这些事里，希望眼下没什么麻烦。
回客栈后，他仍不由自主地想。离绾轻声道：“陈郎，你面有忧色，是为何事烦心？”
陈筹连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知府大人回府衙了。我没告诉过你吧，我的好友张屏，在宜平县做县丞，我之前就是承他照应，跟他一起住。他这个人的事儿，从头讲能讲三天三夜，总之是个极讲义气的好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招事，我也有点招事，我俩在一起时，就更招事。知府大人到宜平的时候，我可能有给他招了点麻烦，怕他因此有什么妨碍。”
遂把高知府那件事和离绾一说，再由此说了一些张屏的事迹。
离绾微微一笑：“陈郎说的很多事，奴都不大懂，但听陈郎这么说，这位张公子，是个极好的人，好人自有天佑。”
陈筹嘿嘿一笑：“正是。”
这夜陈筹却没有睡好，总觉得身上很冷，仿佛有冷风一直往被窝里灌，想要醒来，怎么也睁不开双眼，挣扎到筋疲力尽，终于睁开双眼，猛地坐起。
温软的柔荑覆在他的手上，离绾轻声问：“陈郎，怎了？”又微微蹙眉，“你的手好冰。”
陈筹叹了口气：“没什么。”怎么就做起噩梦了。
离绾握紧他的手，忽而道：“陈郎，你忧心，并非只为了张公子罢？”
陈筹一怔。
离绾道：“陈郎，我不是真傻到什么世事都不懂。你一介书生，能有多少银钱。我们住这间上房，房钱不便宜，你给我买的东西，平日吃穿，亦都费了不少钱，你有多少积蓄，够这样使呢？”
陈筹反手捧住她的手：“放心，总有办法。”
离绾摇了摇头：“陈郎，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既要长长远远地过日子，从今日起，就得踏实地活。”
长长远远，过日子。
陈筹一窒，热浪在心中翻涌。
“离绾，离绾，我陈筹上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才能今生遇上你。”
离绾脸颊绯红，埋首在陈筹怀中：“陈郎，你去哪里，我都和你一起。”

女儿村 六
腊月将近，礼部的事务愈发繁重。
兰珏每天累得教导兰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彻底变成慈父，摸摸他的脑袋，道几句“乖”“嗯”“甚好”之类，兰徽对此明显非常开心，眼见着欢实。
龚尚书虽还未上折告老卸任，但满朝皆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有那么一些不明白局面的人，以为兰珏要高升，表露情谊，兰珏拿捏分寸应对，亦十分耗神。
这日筋疲力尽回府，连晚饭都不想用，正命人备热水，先泡泡解乏，忽而下人通报道：“老爷，侄少爷来了。”
兰珏一怔，一时没转过来弯儿，管事的立刻贴心地道：“是小的错了，如今该称柳大人了。就是柳小少爷，柳状元。”
兰珏这才恍然。
不过他的这位所谓的内侄柳桐倚，倒是与其祖父大伯不大一样，每每见兰珏，一口一个姑父叫得很实在，亦常带兰徽玩耍，登科之后，还携礼来兰府拜会，柳家人，做事能这般很难得了。
兰珏道：“快请。请到居闲厅吧。”
居闲厅是兰府内院的小暖厅，平日兰珏和兰徽亦常在此起坐。姑父见内侄，如此正显得不见外。
兰珏亦未再更衣加冠，就穿着身上这件棠梨褐锦袍到厅中等候，不多时柳桐倚被下人引来，向兰珏见礼：“未预先知会就冒昧前来，姑父莫要怪罪。”
兰珏笑吟吟道：“哪里的话，一家人走动，还用得着那些繁文缛节？”
左右服侍柳桐倚宽衣入座，脱下莲青棉氅，只着银缃色长衫，亦是家常打扮。
兰珏道：“可用了晚膳么？”
柳桐倚道：“来得仓促，不曾打扰姑父用膳吧？”
兰珏微微笑道：“我刚从衙门回来，看你的样子像也没吃，不嫌这边饭食粗糙，就留下来一道用罢。徽儿正想你得紧，天天在我耳边念桐表哥。”
柳桐倚道：“多谢姑父，那小侄就不客气了。”又一笑，“姑父别误会小侄是专程来蹭饭的便可。”
兰珏道：“怎能这样说，哪有侄儿上门，姑父不管饭，让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就算你吃了，亦得再多吃一顿。”
彼此再又一笑，先吃了一时茶，兰珏问了他一些柳宅的近况，柳桐倚亦一一作答。必要的话说尽，兰珏又道：“是了，近日你和邓大人在地方上破了一桩大案，很是不错。朝中都在夸赞。”
柳桐倚放下茶盏：“姑父谬赞，小侄是沾了邓大人的光。”又一拱手，“其实小侄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姑父帮忙。”
兰珏唇角微扬：“一家人，何用请字，直说无妨。”
翌日，兰珏刚下早朝，便被一供事唤住，让他到文藻阁一行。
文藻阁原是本朝丞相公务之所，但云棠升太傅之后，懒得换地方，仍在文藻阁内，曾丞相便改在紫微台办公。兰珏随供事到了文藻阁，见除云太傅之外，曾丞相也在，顿时明白十有八九是为某事，见礼之后，云太傅一脸关怀地道：“兰侍郎，正值年末，应是礼部最忙的时候，本不想再给汝等添事，但因诸事堆叠，要务皆要早报，圣上有谕，特为礼部破例，若有要紧待办之事，可直交本阁或曾相处，呈至御前特批。龚尚书公务繁重，恐无闲暇，便与曾相着汝前来一问。”
果然如此。
看来龚尚书已定下在年后致仕，卸任之前，按照旧例，需要拿出一两件场面政绩。一向都是下属代办，这也是惯例了，云太傅与曾丞相今天过来，就是问他兰珏，这事想好了没有。
兰珏即刻道：“确有一件要务，下官正要代尚书大人呈奏。圣上英明，四海安乐，盛世欣欣。然有愚昧者，因富生惰，又有无知者，贪图眼下，子弟不教，少年不学，嫌寒窗苦，弃圣贤书，逐商贾小利，溺闲游玩乐。本部因此拟编一书，录本朝栋梁读书上进事迹，以励天下向学之志。”
云棠略做思量，颔首道：“甚好，立意新。”
曾尧亦道：“又合时宜，更可传后世矣。”
兰珏躬身道：“谢太傅与丞相赞赏，尚书大人若闻之，定甚欣喜。”
云棠微微笑道：“既然已经定了，就赶紧把折子呈上，皇上的御案都快被压塌了，不抢先机不行哪。”
兰珏道：“名录正在拟中，最迟明日，便有奏章呈请。”
云棠含笑道：“兰侍郎才思敏捷，倚马成章，果不虚传。”
兰珏忙道：“太傅谬赞，下官惶恐，此乃尚书大人之意，下官不过代禀，岂敢僭取。”
曾尧亦笑道：“本相十分想看此书都会收哪些人进去，兰侍郎休要自谦，把自己漏了。”
兰珏道：“曾相莫取笑下官，下官更惶恐了，下官这般拙劣之资，浑浑之名，能蒙不弃，不嫌污纸清白，忝列执笔，已是至幸。曾相的名字可是真在里头，太傅更是首篇第一章，若有所作不当之处，望到时海涵轻责。”
曾尧道：“嗳呦，这使不得。本相岂能入列？羞杀羞杀！”
云棠道：“本阁才是真使不得，收本阁进去，那成笑话了，先柳老太傅等人还不得在九泉之下撞墙？不成不成。”
兰珏道：“太傅和曾相若不入册，时下朝中，谁还可录？这才真是万万不成，恳请二位定要答应。”
如此这般再一通推让，又过了许久兰珏方才得以告退，出了文藻阁，晨风灌入领口，微觉刺骨，想是尚未用早膳，腹空气虚，不甚耐寒。兰珏抬头看了看天，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晚为了赶那个折子，定然不能睡了，办这样的差事，固然是旧例，但按例代做这场门面的，大都是接任的那个，做这项差事亦是算是接位的一点敬意。可他无望升任，白做苦力，不免有些寂寥阑珊。
罢了，人在朝中，谁都得常有些这样的事儿。人人皆不易。譬如曾尧，连自称时，都称“本相”，因云太傅居文藻阁理政，仍自谦称“本阁”，这原是本朝丞相的自称，云棠用了，曾尧同用便不妥，居于紫微台，称本阁亦觉名不副实，曾尧便先称“本台”，某日如斯自称时，凑巧怀王路过，立刻唤住道：“曾相哪，孤几日未进宫，你怎的被降到御史台去了？那处不是卜一范在管事么，他又去了哪里？出了这么大动静，孤竟不知。你为相，一向甚好，怎能无声无息降了，孤帮你去向皇上说说。”吓得曾尧连连请罪，委婉禀明原委，怀王又道：“原来如此，是了，居台称阁，确不甚符实，但曾相如此谦称，像孤这样脑子拐不过弯的容易误会，也不好。这么着罢，孤去奏请皇上，把紫微台改成紫微阁，你看如何？”曾尧忙再请罪，从此改称本相，此事才罢。
这么想想，兰珏心里便清亮豁达了起来，做到丞相又如何？他这个小侍郎又何必多抱怨？嗯，只是还不知道，接龚大人之位，白摘鲜果的是哪个。
罢了，总有一个两个一时好运的，彼时谁知又会如何，都得一步步拿捏着往前走。
兰珏出了皇城门，上轿，随从道：“大人可要回府用膳？”
兰珏道：“不回了，去司部，今日早上中午都在司部吃。”
陈筹携着离绾，登上了进京的马车。
马车老旧，一路颠簸，男女分坐，以布帘隔开，帘上有破损，车一摇晃，陈筹便能从缝隙处窥见离绾半分恬静面容，内心溢满暖与甜。
那日，在客栈中，离绾向他道：“公子既要科举，就当用功读书，心无旁骛。这些时日，公子都没摸过书本，怎么能行？”
陈筹一阵汗颜，离绾又道：“身安方能心静，公子可曾想好，要安身何处？”
陈筹犹豫难决，回宜平不太合适，回老家又觉得折腾，且功名未成，总觉得无颜返乡，留在丹化吧，人生地不熟，物价亦不便宜……
离绾道：“奴既已与公子在一起，便今生相随。哪里都是安身处，总会有办法。”
这话倒提点了陈筹，其实除了老家，他最有人脉的地方反而是京城，若在京郊先赁一农舍，再找金班主等老交情套套近乎，接些昔日活计，总能凑够些饭钱。
这般与离绾一说，离绾只道：“公子在哪里，奴便在哪里。”
离绾离绾，我陈筹到底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能今生遇到你？
丹化离京城甚近，没两天就到了京城。陈筹竟十分好运，在京郊一个村庄赁到一个小院，进出两间屋，屋顶竟是带瓦的，墙亦泥得很敦实，屋后有厕，还用篱笆围出个小院，外屋有灶，旁边有林子，甚好捡柴，一生灶火，屋内暖暖和和。
房里居然还有一架纺车，入夜陈筹灯下读书，离绾一旁纺绩，陈筹恍然觉得，所谓人生至幸，不过如此。
安定下来后，陈筹立刻写了一封书信给张屏，告知平安，但想了一想，把离绾的事略过未提。
信到宜平时，张屏刚接到一道谕令，乃高知府特意派人传达，垂问县志进度，并曰有几篇他要亲自过目，大概是辜家庄相关，须仔细把握分寸。
传信使令道，知府大人说，若是张县丞得闲，亲自将县志送到州府最好。
这么说了，张屏肯定必须“得闲”，邵知县充满慈爱地告诉他，衙门里没事了，他可以回去收拾行李。
张屏回到小宅，小厮立刻来禀告，行李已经收拾好，请张屏过目。
张屏也没有验看，只拿着陈筹的书信，在廊下看了一时，再望向天边浮云，出了一会儿神，收回视线，转身道：“走吧。”
那本作为龚尚书致仕之绩的劝学励志之作，兰珏递上奏折后两三日便得了批准。朝中亦都知道了此事。礼部设了一宴，将名单之上的时下诸官与已作古者的后人一一请到。云太傅固辞，没有入册，名单中人，都是实打实身正名清的清流一脉，参过兰珏的几位御史亦在其内，这些人虽然多不齿兰珏为人，但一因圣意难违，二看在龚尚书面子，都来了。
龚尚书抱恙卧床，未能在席，此宴由兰珏主持应酬，一面赔笑与诸人叙话敬酒，一面在心里想，不知有多少人此时在暗笑他像一跳梁小丑，上蹿下跳，以为能接尚书之位。他刻意将姿态放得更谦和，言语更滴水不漏。
这些人都是出身寒微，苦读之后，科举入朝，与兰珏经历相近，话头易寻。兰珏素善辞令，言谈雅趣，偶有一两句讥讽，或一笑罢了，或调侃化之，甚是洒脱，便是不齿他的人亦觉得，这厮场面上着实无可挑剔，爬到这个位置，不是没有道理。
柳桐倚亦在座，他虽是今科状元，但一为名门之后，二来官职尚微，并不在册，列席乃为讲述柳氏先人事迹，坐于下首，常替他兰姑父凑个趣，诸人更觉只看在他面上，也不好太不给兰珏留脸，席间竟是一片和乐融融。
又一巡酒罢，兰珏擎杯笑道：“说起当年，兰某倒想起一件事，列位大人莫要笑话。那时唯恐考不中，这辈子就完了，饭都吃不上，省下钱还到庙里烧香，非我夸口，京城与周边大庙小庙，没有我没进去磕过头的。有一日忘记因为什么路过一个山坳，就在京城北边，靠近青龙镇那里，忽而又看到有个庙，尽是些妇孺，也不思避嫌，就奔了去，烧了三根香，再去求卦。那占卦的道人很高深的模样，替我起了一卦，卦甚别致，我竟看不懂，便求解，道人只送了我两个字——”
旁侧人道：“莫非是‘高中’？”
兰珏摇头：“否，是‘生男’。那是个求子庙。”
众人不禁大笑。
柳桐倚道：“姑父后来有了徽表弟，可见还是灵验的。”
兰珏摆手：“凑巧罢了，岂可信这个。”
柳桐倚又道：“先祖的遗稿里亦提及近似的逸事，当日先祖科考时，有位考生小名中有个石字，说是出生时有高人路经，指点父母说，此子一生与此字大有牵连。后来他进京赶考，恰巧住的巷子里有个石字，临考前烧香，去的寺院名字里亦有个石字，抽试签时抽中了十纵十号……”
斜对面坐的孙翰林道：“这说的是度恭度大人的事迹罢。度大人与先柳太傅乃同年，小名石头儿，进京赶考时在石瓦巷住，常去石林禅寺清修，当年放榜时，是第十名进士，后任萧州太守。可惜，蛮贼袭城时殉国了。”
旁侧的工部白侍郎道：“是，某亦听闻过这位大人的事迹。太傅在世时，每每感叹，失度大人，朝廷少一梁柱。据说殉国时恰好四十四岁。”
孙翰林颔首：“不错，且度大人殉国之地平延，蛮语唤做科西拔哩垛，意思是石头城。”
兰珏道：“度大人的英烈之事兰某亦略知一二，必要收录。据说度大人的遗骨还未找到？”
孙翰林长叹一声：“正是，想是当日被人偷偷收葬了，后无可查，如今只有衣冠冢。唉……”
众人都随之唏嘘。
兰珏慢慢道：“兰某还听闻，有人竟以度大人的英烈事迹，编篡奇情小说，说度大人与狐狸精……”
孙翰林惊怒，一砸桌面：“真是岂有此理！”
亦有人同拍案：“何人所为？此书叫甚名字？当抓当禁！”“兰大人，此事礼部可管，绝不允许此下作之书流毒于市！”
兰珏道：“唉，兰某倒是想管。书名叫做《荒村野店奇艳大观》，列位大人想想，写者印者轻易可查么？且写那些小说话本戏文的，多不落真名，或已作古，书中人物避过真正名讳，起些同音之姓，同义之名，即便落网，抵死否认，或反咬衙门，总之是难哪……”
孙翰林等人仍皆忿忿，斜旁忽飘出一句：“兰大人涉阅甚广。”
兰珏往那方一瞥，说话的是刘知荟。兰珏便就一笑：“刘大人谬赞。说来，刘大人和兰某那一科，倒是未曾出过什么奇殊的人物事迹，唯有刘大人这样奇秀的人才。”
刘知荟亦一笑：“兰大人抬杀，同科芝兰佼佼，刘某杂于其中，一直羞惭。”
兰珏道：“刘大人这般自谦，兰某与另二十八位同年真要无地自容了。”
在座的诸人都知道兰珏跟刘知荟之间一向不对付，据说当年科试，兰珏本应是状元之选，得云棠盛赞，但兰珏出身不好，且文字间颇有孤寒之意，对比之下，柳老太傅看好的刘知荟文采失之灵逸，长在规矩端庄，于是殿试点了刘知荟为状元。先帝只道，兰卿这般品貌，正衬探花郎之衔。于是兰珏反倒成了第三名。
后来兰珏靠着一张脸，把柳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弃家出逃，算报了一箭之仇，但刘知荟一直压在他头上，想来心中必然不忿。
众人听得他二人话头不对，还好有人又开口，于波澜暗生之际转过话题。
“科试期间，的确多生离奇传言，下官这科，亦有这般的传闻，比如某间试房半夜有人哭泣，还有一个考生病倒离场，说是中邪了云云。皆因紧张而致恍惚，容易疑神疑鬼吧。传言多了，写话本小说的取来改编，想是惯例了。”
众人一瞅，说话的是柳桐倚，难为他给姑父解围，亦都跟着话题展开。
“作文须有德，忠烈名臣，岂可如斯被污！”
“鬼魅故事，主角往往是科试考生，想来一是年轻，二乃人生转机之际，好做文章。像我们这种胡子拉碴的半截老头子，跑去自荐，人家也看不上。”
兰珏笑道：“白大人过谦了，白大人是要列册为勉励后辈读书人的典范，岂可与那市井之人相提并论？”
话题就此正了回来，各位大人顺便又聊了聊应试之时种种奇异传闻，一场席吃得趣味横生。
待到散席之时，刘知荟向兰珏拱了拱手：“今日此宴，兰大人收获甚丰。除却劝学书，还能再写出一本《历代科举逸闻大观》。”
兰珏道：“这个主意好。不知刘大人可有什么相熟的书坊，给下官介绍介绍。卖得好了，分刘大人两成。”
刘知荟笑：“兰大人见识广博，这些定比刘某清楚。不过刘某也帮你留意着。”
兰珏亦拱手一笑：“多谢。”
天气愈寒，又降了一场纷扬大雪，陈筹住的小屋外堆柴的棚子都被雪压塌了，他早上起床，打开门，看见压塌的棚子半歪在地，竟忍不住笑起来。
离绾道：“哎呀，这可怎么好？”
陈筹道：“就随它去呗，等天好了再修。”
离绾嗯了一声，陈筹携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袖中暖着，和她一道看外面雪景，觉得其实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
住在这小屋中，平淡度日，有种身在世外桃源般悠然的幸福。
他不禁看向身边的离绾，想对她说，我们就这样相守白头好么？离绾有些羞涩地微垂首，白皙纤细的颈项微露在领口外，雪片沾到铜簪挽起的发上，小巧的耳垂泛着桃花瓣一样的淡粉，耳洞中塞着短短的茶梗。
陈筹忽而察觉到了风的寒意。这样的离绾，本应当着绫罗华裳裹貂裘，立在朱栏内看碎玉琼瑶，插玉簪金钗，佩明珠彩宝，纤纤玉手，亦应捧着金丝手炉，笼着大毛暖袖，而非在滴水成冰之时，捡木材，生灶火，执铲勺，摇纺车……
陈筹内心一阵愧恼，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白雪也刺目了起来，他攥紧离绾的手：“太冷了，回屋吧。”
插上屋门，陈筹又到桌前温书，不知怎么，字句就是无法入心，想写一篇文章练手，研墨提笔，却不知如何落毫，愣了一时，写了两句，自己都看不下去，再抹去。离绾轻轻挑帘走进内屋，纺车又毂毂响起，陈筹一把扯起纸，团起丢进篓中，猛地站起身。离绾停下手：“是不是吵着你看书了？”
陈筹摇头：“不是。离绾我……”
都是我没用，害得你跟我吃苦。
他蹲下身抓住离绾的手：“离绾，我一定会考上功名，出人头地！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离绾嫣然笑起来：“只要和陈郎在一处，便是最好的日子。”
陈筹喉头一阵发紧，正在此时，突然响起砰砰的叩门声。
“这里是陈筹陈公子的住处么？”
陈筹诧异，走到外屋，打开门，一个满身雪屑裹着厚毡斗篷的人除下兜帽：“啊，陈公子，可算让小人找着了，这里真不好找！”
陈筹定睛一看，竟是宜平县衙的一个衙役，名叫周承，很豪爽的一个人，常到卷宗库跑跑腿传传消息，成天都打照面。
陈筹赶紧拱手让进：“周兄快请进，大冷的天，你怎会来此？”
周承跺跺脚，脱下斗篷，拖着一个袋子进了屋：“陈公子，小人奉张大人之命，来给公子送些东西。”打开油毡裹住的皮袋，从里面拖出一个大口袋，又拿出一个包袱，又自怀中取出一个包裹严密的长条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封书信。
“张大人新近协助朝廷破了一桩大案，被知府大人召去州府了，临行前吩咐小人务必将这些送到公子手上。这两封信，一封是给公子的，另一封请公子转交给京里的某位大人。这些东西里，有些是张大人命小人给公子送来的，另一些是和那封信一起，托公子转交的。公子看看信，查点一下有无疏漏。”
陈筹笑道：“多谢多谢，”将信放在桌上，“寒天雪地，劳周兄奔波，真是过意不去。陋舍无好礼答谢，周兄请宽坐稍待片刻，陈某烫些酒水，给周兄暖暖身。”
周承立刻道：“不用不用，多谢陈公子，公子不必客气。这是小人应当做的，本来昨天下午就该送到，因为下雪，耽误了行程。小人还要去京里给知县大人办些事，就先告辞了。”
陈筹恳切挽留，周承坚决推辞，说待办的事实在很急。陈筹又拿钱谢他，周承亦推了，收好空袋子，裹上斗篷，牵起拴在屋檐下的马，又没入风雪之中。
陈筹关上屋门，打开那两个包，大口袋里面是两只腊鹅，一对云腿，几挂腊肠，几十枚咸蛋，几大包干菇木耳和笋丝，两包干果。
小一些的包袱里还有一个单独包好的包袱，束着一纸，写着请君策兄代转。另有两卷包裹严实的布料，一盒墨锭，几支笔，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有两锭十两的大银。
陈筹捧着布袋，心中一阵热浪翻涌。
离绾走到陈筹身边：“这么多东西。送这些物事的，就是陈郎的那位至交好友张公子么？”
陈筹说不出话，拆开桌上信封，张屏那笔板正的字迹跃入眼中。
信亦是张屏一贯的简略风格，只有两页纸，说了说自己的近况，问问陈筹是否安好，让天冷记得多穿些，末了道，另有一封书信，一份东西，托陈筹务必亲手转交给兰侍郎。
陈筹的手微有些抖，离绾道：“陈郎，张公子这样待你，你更应当用功读书，才能不负张公子的情谊。”
陈筹忍着眼眶中的滚烫，用力点了点头，揽住了离绾。
老天老天，你何其厚待我，让我有张屏这样的朋友，又有离绾！
次日一大早，陈筹穿上最好的棉袍，带上张屏托付的书信包袱，前往京城。
他挺走运地搭上了一辆往京城运菜的骡车，没到中午就到了京城东市，行至兰府门口，还没近大门一丈处，便有两个家丁迎来拦住：“何人敢滋扰礼部侍郎大人府邸。”
陈筹忙揖道：“小生陈筹，是张屏的好友，受张屏之托求见兰大人，有信函呈上。”双手奉上名帖。
家丁一摆手：“咄，滚滚滚！什么玩意儿！这里不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快滚！”
陈筹忍着火气老着脸皮赔笑，从袖子里取出些钱，压在名帖之下，再度奉上：“小生……”
家丁一挥手将他推了个趔趄：“滚！”
要不是因为兰侍郎屡屡帮过张屏，对他陈筹亦算有恩，陈筹几乎要唾骂一声狗官门前欺人太甚。这时，大门处一个门房模样的人袖着手过来，眯眼看陈筹：“那什么，你方才说了张屏？哪个张，哪个屏？”
陈筹道：“就是你们兰侍郎认识，还在贵府待过的张屏。今科进士。现在宜平县为官。”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陈筹发现有戏，接着道：“我是他好友，他有些东西托我转呈给兰大人。”
那人搓了搓手，咧嘴道：“哦，失敬失敬。年底了，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到我们大人门前啰唣，不能不警惕些，公子莫见怪。公子可有名帖么？”
陈筹便将名帖送上，那些钱依然压在下面。兰珏的门房哪看得上这几个铜子儿，但因为张屏是兰珏看重的人，看此情面，也权且接过，露牙一笑：“公子下榻何处？我家老爷得晚上才能回来。”
陈筹一怔，道：“鸿昌客栈。”
鸿昌客栈是离兰侍郎府最近的一家大客栈，挺贵的，陈筹怕给张屏跌份才这么说，但他现在手头局促，就算在鸿昌客栈一楼的大堂喝一下午最便宜的茶都肉疼。便想了个机智的主意，离了兰侍郎府门前，先在礼部到兰侍郎府必经之路转悠，转到天黑，路边清道，是兰侍郎回府。陈筹赶紧一溜小跑到了鸿昌客栈，又在鸿昌客栈门口转悠。
今天是个晴天，但比昨天下雪还冷，天黑了更冷，陈筹牙齿咯咯打架，买了个热包子，边捂手边等，为贪暖意，舍不得咬，包子都冷透了，方才吃下去，噎得打了两个嗝。一面踱步取暖，一面挂念着家中的离绾，不知她是否等急了。
直到半夜，陈筹差点冻挺成了一根棍子，也没见着有侍郎府的人到客栈来叫人，他咬牙扛到三更开外，差点靠到墙角睡过去，猛掐自己大腿默念，莫睡，莫睡，睡过去你就完了。
看着快要四更了，兰侍郎府的人绝不可能这时候来，陈筹方才钻进一条小巷，找了家通宵开门的小饭馆，要了一壶热酒，一碗汤面，暖过活气儿。
到了早上，他又去兰侍郎府门前，这次换了几个家丁，又是一顿不留脸的驱赶，幸亏一个家丁亦知道张屏，总算听完陈筹的话，末了道：“老爷要是看了名帖，想找你，定会派人去唤你的，等着吧。”
陈筹一阵气堵，等到何时是个头？想着家里的离绾见他彻夜未归不知会如何，更加抓心挠肝。
想回家，又犹豫。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到城里转悠。
一直又到了晚上，陈筹候在鸿昌客栈对面，瑟瑟等到快入更，终于见到一辆貌似是兰侍郎府的马车，几个家仆打扮的人走进客栈，陈筹赶紧跟上，只听其中一人道：“可有位姓陈的客人下榻此处？”
陈筹赶紧蹿到近前，假装无意听到，停步侧身一拱手：“在下陈筹，几位是……”
为首的正是昨日的门房，咧嘴道：“啊，陈公子，我们老爷着小的请公子府中叙话。”
陈筹上了马车，到了兰侍郎府，车行到后角门，门房与门口护卫言语了几句，马车进了门。行至院中，陈筹下了车，却是又换了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与两个提灯的女婢，引着他穿过层层院落，走上蜿蜒游廊。
明明是冬天，陈筹却闻到了馥郁的花香。走了许久，进了一间雅厅，熏熏暖意扑面，陈筹一管清水鼻涕顿时流了下来，赶紧假装咳嗽，不留痕迹地拭去。
小厮着陈筹在此等候，自行离去。桌上摆着各色精巧点心和鲜果，陈筹肚子一阵咕咕作响，在灯火辉煌中眼观鼻鼻观心，淡然不动。
过了一时，又一个小厮进了厅内：“陈公子，劳烦久候了，请。”引着陈筹出了这间厅，提灯引路的侍女也换了，变成了四个，走了一时，再进了一间厅，小厮又道：“陈公子请暂停片刻。”退了出去。
再过了一时，又换了一名小厮入内，比起前面两位相貌更清秀，衣着亦更体面：“劳陈公子久等。”又领着陈筹出了这间厅，门外有六名手提灯笼的美貌侍女齐齐福身，引着陈筹继续向内走。
陈筹不禁在心里道，兰侍郎到底捞了多少油水，这个府邸该有多大，光养这些下人得要多少钱！
终于，又到了一间厅前，小厮先闪入内：“老爷，陈公子到了。”
陈筹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再跑了。
进了厅内，上首座上的人正是兰珏，一袭沉香色锦袍，望着陈筹微微含笑：“抱歉，劳你久候，方才不巧有位客人先到，耽搁了一时。”
不知怎的，陈筹一肚子的委屈牢骚，竟都空了。
算了，人家多大的官儿，能见见你这个老百姓，还能这么客气，还要怎样？
陈筹立刻先施礼问候，再道明来意，取出张屏的书信并那个包袱呈上。
随侍自陈筹手中接过书信包袱，兰珏微抬手，示意先送到屏风后，又含笑向陈筹道：“你眼下是在京城住？”
陈筹道：“在京郊赁了个小院，京城里面太贵了。且住在清静之处，更能沉下心读书。”
兰珏道：“我昔年亦曾在京郊住过，空气比京里好，确实更清静些。”
又聊了几句，陈筹起身告退，小厮引他出去，送至一道月门前，另一个小厮接上，领着陈筹再往外去，又到了一道门前，再换了一个小厮，就是来接陈筹的那位，引着陈筹穿院行廊，走到马车前。
陈筹忙道：“不劳相送，我自己走着出去就行。”
小厮笑道：“公子不必客气，公子乃贵客，小的们若怠慢了，老爷定会责罚。”
陈筹心道，怎么我这样还算是贵客的待遇？便就上了马车。
兰珏命人将陈筹带来的信和东西送到书房，在灯下拆开。
信上是张屏死板板的字迹——
“学生在宜平数月，常忆大人教诲。入冬凉寒，请大人保重身体……”
兰珏不禁微笑道：“这个张屏，倒是学会来事了。”
再看送来的东西，竟是一盒酥，有栗子、松仁等六种。
小厮道：“老爷，已验过了，无毒。”
兰珏道：“张屏送来的东西，怎可能有毒。”
小厮躬身：“小的是怕途中有些……”
兰珏笑一笑：“你们也莫太捕风捉影，倒像我做过多少亏心事似的。”随手取一块酥，送入口中。
马车在鸿昌客栈门前停下，刚一下车，客栈的几个小伙计便向陈筹打千儿道：“公子回来了。”“公子请。”
那小厮对陈筹道：“小的便不打扰公子休息，先告退了。”
陈筹拱手与他作别，作势走进客栈，正想着等这些人走了，再找个借口溜出客栈，客栈小伙计却躬身向他道：“公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席？”
陈筹茫然：“我未曾在贵店订房，是否……”
小伙计道：“方才兰大人府上已经着人来吩咐过，客房为公子安排妥当了，陈公子请随小的上楼。”
陈筹懵懵地跟着小伙计上了楼，两个小伙计打开天字一号房门，将陈筹请入其内。华毡铺地，锦帷翠屏，满目奢华。陈筹只觉得毛孔滋滋地向外冒着汗。
客栈先送上大桶热水，服侍陈筹沐浴，换上崭新衣袍，再于外间摆开席面，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还问陈筹要不要歌姬助兴，陈筹赶紧婉拒，夜里挺着滚圆的肚子挺在大床上，居然睡不着。到了第二天清晨，就着几十道面点小菜喝完了粥，刚出大门，就见几个小厮在门外向他行礼，将他架上一辆马车。
陈筹在家门口下了车，才发现这辆车后还跟着一辆车，里面下来几个仆役，抬下一堆箱笼往陈筹屋中送，陈筹赶紧拦住。为首的小厮道：“我家大人十分感谢公子，微末物事不成敬意，望公子不要嫌弃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
话说成这样，陈筹也不好推辞，待兰府的人走后，站在一堆东西中两眼发直。离绾从内屋出来，茫然道：“陈郎，这是怎么回事？”
陈筹喃喃道：“你只当天上下大饼吧。”
第二天仍是晴天，下了早朝，兰珏扶着栏杆，独自慢慢步下玉阶。王砚从后面过来：“佩之，你怎么了？步履迟缓，是否身体不适？”
兰珏道：“多谢关怀，没什么不适，就是有些困倦，我一向冬天易乏。”说到这里，不禁抬袖掩口，打了个呵欠。
王砚皱眉看看他：“真没事？我看你气色不怎么好。”
兰珏笑道：“真没事。”
“大人，近日公务繁重，请保重贵体。”
兰珏看完一卷公文，合上册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吏在案前奉上茶水，如斯说。
兰珏端起茶水，刚抿了一口，主客司的上官郎中前来递交岁末赐发各藩国的礼单拟议，兰珏放下茶盏，茶咽得急了，在喉咙里呛了一下，不由得咳嗽了几声。上官郎中立刻担忧地望着他道：“大人，天冷风寒不易祛，今日请早些回去休息吧，身体为上。”
兰珏微笑道：“只是呛了一下，并非伤风咳嗽。多谢挂怀。”接过上官郎中手里的本册。上官郎中看看他的脸，眼中仍写满担忧。
晚上，兰珏回到府内，小厮服侍他沐浴，道：“老爷，今晚莫熬夜了，早些休息吧。”
兰珏唤兰徽来看他功课，兰徽扒着他的膝盖道：“爹爹，你早点睡，徽儿不吵你。”
次日清晨起身，兰珏头重身乏，不由多打了两个呵欠，正帮他理衣摆的小厮抬头看看他，站起来后小声道：“老爷，晚上让崔太医来一趟吧？”
早朝时分，大殿里似没有以往温暖，兰珏出列奏事，小皇帝瞧着他的目光充满关怀：“兰爱卿，近日是否未曾休息好？下朝后朕着御医帮你诊诊脉。”
兰珏忙行礼道：“臣叩谢圣恩，臣的确无恙。殿上失仪，竟让皇上忧心，臣涕零，臣有过。”
小皇帝道：“众爱卿乃朝廷之梁柱，须得爱惜身体。公务无需太赶，若因劳成疾，朕要倚仗何人？得不偿失。”
众臣都拜谢皇上关爱。下朝之后，王砚在殿外拉住兰珏：“佩之啊，你要不就告一天假吧，请大夫看看，吃剂药好好养一养。礼部一天没你应该塌不了。”
兰珏无奈：“怎么这两天人人都当我病了，我的脸色很难看么？”
王砚认真地盯着他的脸道：“面带灰气，眼圈泛青，也就比我们刑部验尸房里躺着的那些稍强一点。”
兰珏道：“多谢王侍郎的好形容，兰某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行能至百里，饭可啖数斤。”
王砚再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语重心长道：“别死扛了。”
“大人，今儿就告假一天吧。”待兰珏出了宫墙，要上轿时，小厮一脸恳切道。
兰珏甩袖入轿：“本部院精神好得很，去衙门。”
到了礼部衙门，同僚下属们看见兰珏，都纷纷道：“兰大人，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礼部不能没有大人，因此大人更要爱惜身体。”……
连今日破天荒来衙门办公的龚尚书都将兰珏唤到近前，慈爱道：“兰侍郎，快回去躺躺吧。你还年轻，但也不能不拿身体当回事。本部堂年轻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样，以为什么都扛得住。待你到了我这个年岁，就知道年轻时爱惜身体有多么重要了。”
兰珏躬身道：“谢大人关怀，下官真的甚好，未感觉到有病。”
龚尚书一阵叹息，便让兰珏与他共饮了一杯刚亲手沏好的养生茶。
龚大人的养生茶里有百年老野参，兰珏喝下去后有点冒汗，在众人关爱的目光中看了一时公文，忽有谕令到衙门，着他速入宫见驾。
传谕的公公瞅着兰珏一脸不忍，偷偷给他递了个消息——
兰珏又被参了。
年底难免人情来往，一些务必要表示的，一些实在不能推辞的，自然会有那么一点两点落进紧盯着他的那些双眼睛里。
连他买的那包栗子，都单独成了一项罪名，弹劾他身为礼部官员，竟当市买卖，有辱体统。
兰珏早已皮厚肉糙，闻之竟还有点兴奋，终于来了点拿他当正常人看的东西。
他匆匆进宫，到了御书房。永宣帝叹道：“兰爱卿，朕深知卿之辛劳。这些折子，卿看一看，若有不实，朕会严责。”
兰珏接过自己的罪状册，伏身道：“臣……”
头一低下，眼前地面一阵摇晃。
永宣帝道：“兰卿？”
兰珏稍稍直起身：“臣失仪了，方才……”眼前一切再一阵模糊晃动，一张黑幕当头罩下。
兰珏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卧房的床上。
一袭官袍抢入视线，定睛一看，是王砚站在床头，面无表情：“佩之，恭喜你醒了。若你就这么睡过去了，你帮龚大人编的那本册子里，你倒是能占头一篇了。”
兰徽趴在床沿，抓着被子抽噎：“爹爹……爹爹……”
兰珏动了动唇，苦笑道：“原来我真是有病，悔未听劝告。”
他迎着亮眯了眯眼，房中除了王砚，竟还有不少身着官服之人，正在移动着，好像在……翻角落，搬东西。
兰珏脸色一变，欲撑身坐起：“本部院这是被抄家了么？”
王砚按住他，在床边坐下：“佩之，莫乱动。你不是病了，是被人下毒了。你仔细想一想，这几日，你有没有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吃过什么可疑的饮食？”
谁会想杀兰珏？
从兰珏卧房出来后，王砚站在廊下，思索这个问题。
经数名太医诊脉，得出了确切结论，兰珏是中了毒，下毒的时间应是在两三天前，这毒发作得极慢，被下毒者无任何不适，只是气色有些像染了风寒或者劳累过度。若不是兰珏曾经喝过一杯龚尚书的养生茶，毒性被老野参激发，可能被夺去性命时，都无知无觉。
想到这里，王砚不由捏紧了拳，又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案情。
兰珏为官数载，政敌不少。但他一直待的都是礼部这样温和的司部，应未与谁结下过血海深仇。屡被弹劾，亦都是因为作风问题。
兰珏家的下人平时非常谨慎小心，连漱口水都是验过的。
要说兰珏唯一做过招人切齿痛恨的事，就是多年前拐了柳老头的爱女。
柳家的人……隔了这么多年下毒报仇？
本着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原则，王砚还是将兰珏府上的管事叫来问了问。
“最近，可有柳家的人到这里走动？”
管事的道：“往常多年都不曾走动，打从柳小公子中了状元，进了大理寺后，就常过来了。但……”管事的偷眼看看王砚，“柳小公子没带过什么吃的东西过来，倒是老爷留他吃过几顿饭。”
一旁的兰珏的贴身小厮哽咽道：“小的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有人给老爷送了盒酥，老爷吃了两块。”
王砚神色一凛：“什么？为何不早些告诉本部院！”
小厮瑟瑟：“那酥也验过，无毒，且那是……”
“大人。”一名下属匆匆奔上回廊，“大理寺来人了，说此案干系重大，当由他们接手……”
王砚眼珠泛红，一挥衣袖：“叫他们滚！有种就让邓绪亲自来抢！玉皇大帝过来这案子老子也不会让！守好各门和外墙，休让他等靠近一步！！！”
下属抖擞应喏，飞快离去。王砚劈手拎起小厮的领口：“说，酥是谁送的？！”
小厮的牙齿咯咯打架：“禀、禀王大人，那盒酥是、是张屏送给老爷的，老爷吃的时候还说，绝不可能有毒……”
张、屏。
王砚掼下小厮，眼迸绿光：“酥在何处？！除了酥还送了什么？！”
“张屏下毒？”兰珏一愣，又欲撑身坐起，“这怎么可能？”
王砚再一把将他按回被窝：“我已着人验了，毒的确是在他送来的东西中，但不是那盒酥，是那封信。”
毒下在信纸上，药性极强，即便之后洗手，毒仍会残存，随吃食入口。
王砚冷着脸慢慢道：“我知道，天翻过来也不可能是那小子下的毒。此事定是陷害。但谁会如此了解你与那小子的关系，清楚他送的东西你不会防备，趁机行凶？”
陈筹这几天一直在烦恼，该把兰侍郎给的东西搁哪儿。那些绫罗绸缎，箱子里塞不下，又不能直接扔在地上，瓷器摆件，更是找不到地方安置，拿去卖了换钱花，也不大好。
陈筹叹了口气，真是穷惯了就消受不起富贵了。
离绾轻声唤：“陈郎，饭好了。”
陈筹起身，走到饭桌前，离绾正将羹盆摆放到桌上，氤氲的雾气中，她的脸颊泛着微微红润，娇艳如桃花。
陈筹抬手替她拭去脸颊上沾的一点面粉，离绾嫣然一笑。
哐——
大门突被撞开，寒风直灌，一群手拿兵刃的官差一拥而入，踹翻桌椅，臂粗锁链兜头套向陈筹和离绾。
“将嫌犯陈筹与相干人等拿下！”
陈筹被推搡着拖出屋，茫然挣扎，这些官差的服色很眼熟，此情此景更何其熟悉。
“离绾——离绾——各位官爷，小生犯了何事，为什么平白无故拿人！”
这些官差，像是刑部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混乱之中，陈筹挣扎去看离绾，一只手擒住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
“胆敢下毒谋害礼部侍郎大人，有话留到公堂上说罢！”
什么？什么？！什么！！
娘啊，怎么又让我摊上这种事！
陈筹悲愤地呜呜挣扎，身后哐哐乒乒，是他和离绾的小屋被拆砸的声音。
离绾在被推搡，陈筹悲鸣，徒然挣着被拖向路边马车。
忽而，马蹄声疾响，一群玄衣人策马而来。
“此案由大理寺查办，速将疑犯放下！”
捕头一个跨步，拦在路前：“此乃我刑部的案子，谁敢擅抢？”
玄衣人齐齐勒马，唯一人缓缓催马越众而出，捻一捻唇上短髭。
“小子，你看本寺有资格么？”
“大人！”捕快一头撞进屋，“嫌犯半道被大理寺截胡了！”
王砚击案而起：“混账！哪个王八羔子干的？！”
“是……邓绪邓大人亲自干的。”
王砚摔门而出，险些与门外一人迎面撞到，那人忙后退两步，躬身。
王砚含怒定睛，发现竟是尤太医。
“王大人……兰侍郎的毒有些……”偷眼看了看王砚青黑的脸。
一旁的孔郎中素知王砚最恨人吞吞吐吐，赶在王砚发飙前忙低声道：“大人，兰侍郎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王砚一怔：“毒不是已经解了？”
尤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之前是有所缓和，但不知怎的，又厉害了起来……”
左右见王砚一副要扑上去掐住尤太医的架势，赶紧侧围上前挡住，孔郎中接着道：“方才兰侍郎又人事不省了，还吐了血。”
陈筹被大理寺护卫从刑部捕快手中夺下，脑袋上蒙了一个黑布袋，摸瞎中，经历无数颠簸、推拉、踉跄，待又被按跪在地，布袋掀开，眼前重见光明，已身在一间石室内，四壁火把熊熊，分不清白天黑夜。离绾在他身边几步之外。陈筹心中大痛，呜呜两声，挣扎望向离绾。
绾儿，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太衰了，命犯刑祸，连累了你！
离绾与陈筹对视，双眸清澈宁静，似乎在说，我不怪你。
陈筹两眼发涩。石室的门隆隆开启，邓绪携着几个侍从缓缓踱了进来。
陈筹连忙欲扑上前，被侍卫按住，只能死盯着邓绪呜呜不已。邓绪一摆手，侍卫取出了陈筹口中的布团。陈筹连忙一叠声地喊：“大人，学生冤枉！大人你认得学生的，学生是良民哪！”
邓绪在一张椅上坐下，道：“你给兰侍郎的信上，怎么会有毒？”
陈筹急得头顶发胀，双耳嗡嗡作响：“大人，学生实在不知！那封信是学生的好友张屏托学生转交给兰大人的，兰大人乃张屏的贵人，张屏绝不可能害他，学生更不可能谋害兰大人！学生一个穷书生，谋害兰大人有何好处？”
邓绪听他说完，又道：“一旁的那个女子，是何人？”
陈筹一阵颤抖，连忙抢答：“她、她是学生的表妹，出生时与学生定了娃娃亲！后来、后来失散了，又再碰到……她一介女流，怎么可能知道礼部侍郎，这件事与她绝无关系……”
邓绪双眼微微眯起：“哦，表妹。姓氏？籍贯？”
离绾口中的布已被取下，开口道：“禀大人，民女名叫离绾。陈郎，休在大人面前替妾遮掩，反倒会惹祸端。”微微抬起螓首，“大人，民女并非陈郎的表妹，乃是抚临郡双全镇杏子村人氏，后家乡水灾，父母皆亡，只剩下民女一个，沦落风尘，本被妈妈卖给沐天郡府的曹员外，路上与陈郎相遇生情……”
邓绪瞥向陈筹：“你从那曹员外手中将这女子买了下来？”
陈筹语塞。
邓绪似笑非笑：“本寺明白了。拐带他人姬妾，按律应受刑责。不过不归大理寺定裁。待此案之后，再看沐天府那里管不管罢。”
陈筹伏地。
邓绪扫了一眼离绾，视线仍落在陈筹身上：“本寺在宜平县微服时，就曾在街市中见过你。”
陈筹连声道：“是！是！学生借住在张屏张县丞宅中，大人微服时还曾给学生算过命，学生……”
邓绪微微挑眉：“尔常到街上去逛？”
陈筹道：“因为学生平日无事，还好吃酒，就常……”
邓绪打断他：“后来怎么又不在宜平了？”
这个，说出高知府那些事儿，好像也不太好。
“学生想三年之后再应试，还是住在京城旁边，比较的……”
邓绪又打断他：“张屏让你给兰侍郎送信，托何人转达？”
陈筹道：“宜平县衙的衙役周承。”
邓绪又问：“尔往兰侍郎府送信，在京城内共待了几日？”
陈筹道：“两日。学生递上名帖之后，没有立刻见到兰侍郎，怕错过传唤，未敢回家，就一直等着。”
邓绪微微颔首：“既递上了名帖，何不将信件一同与兰府门人？”
陈筹道：“这个……学生觉得，信挺重要的，还是亲手转交比较好。”
邓绪的双眼又眯了眯：“你和兰府的下人说，你住在鸿昌客栈，但本寺查到，你是在送信之后，才住进了鸿昌客栈，之前并未入住。”
陈筹一惊：“大人，那是、那是学生怕丢人，为装门面，才谎称自己住在鸿昌客栈……学生其实手头局促，根本住不起那里……”
邓绪盯着他：“那尔当夜宿在了何处？”
陈筹道：“并未住客栈……就随便在街上将就了一夜。大人，学生说的都是实话。大人，学生真的是冤枉啊大人……”
邓绪未有理会，亦未再问话，只站起身，吩咐侍卫将陈筹和离绾分别收押。
兰珏再度昏过去之后，到了晚上也没醒转。
王砚站在床前，看着兰珏泛着灰气的脸，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将尤太医唤到廊下，直截了当问：“兰侍郎的毒，到底能解否？”
尤太医犹豫道：“老夫与其他人都在尽力查解，只看这两三日内，若能好转，就……”
王砚冷着脸转过了身。如钩寒月斜挂天上，冷冷银光映着瓦上残雪。
“王公子将来能做本朝神断。”
遥记当年，他为了让兰珏知道跟他砚少混能得多少好处，特意带他去京城最大的勾栏朝朝阁开眼。老鸨竟献上几个大着舌头学了几句吴侬软腔的女子，说是新从江南选来的，被王砚三言两句道出这几个女子相貌口音举止上的破绽，老鸨伏地请罪，一旁的兰珏略惊讶地看着他：“不想王公子竟有这般的眼力，将来能做本朝神断。”
王砚其实心里门儿清，兰珏是被之前交好的穷酸抛弃了，才跟他进进出出，有点赌气的调调，偶尔附和他两句也跟自暴自弃似的，敷衍得很。只是王砚不屑计较。他砚少的风范，处长了自然能体会。
兰珏这话一出，王砚顿时在心里笑了。
这不，已经体会到一二了。
此仅是皮毛层上的一星半点尔，日后多得你心里眼里都装不下。
王砚折扇轻摇，对老鸨淡淡一笑：“想来这是特意献给本少的猜谜戏法。罢了，既然谜猜出来了，速将真的唤出。”
老鸨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倒爬出去，送上各样赔礼。
兰珏又道：“不想王公子竟这么有肚量。”
王砚再云淡风轻一笑。呵呵，连你这样冲撞过本少的人，本少都折节下交，辽阔胸襟，难道不是早该感受到了？
寒风入廊，王砚感到衣袖被扯了扯，低头一看，兰徽鼻头通红正攥着他的袖口。
“王伯父，我爹爹……”
这孩子唯有鼻子和额头像兰珏，其余都神似其母，尤其眉眼。
看着他，王砚不禁想起兰珏这么多年所受的诽谤。
其实明明是柳老头的闺女贴了兰珏。
其实按王砚的打算，兰珏本来应该是他妹夫。
当年兰珏中了探花，王砚便生出此意。他妹妹蕴绮相貌与兰珏很般配，就是脾气厉害了点，曾议入宫闱，被王勤找借口推了，生怕她哪天一个不高兴撒起性子，把老王家满门搭进去。
王勤常常说，最好是别让她外嫁，找个倒插门女婿在自家过罢了。
王砚一想，兰珏挺合适，出身差了些，正好方便做倒插门。兰珏的脾气，也不会任由妹妹拿捏，说不定还能反过来磨磨妹妹的性子，他的相貌更是妹妹最喜欢的那一款。蕴绮还和他打听过：“哥，听说今年的新科探花长得很俊，俊得连状元都丢了。哥你是不是还认得他，哪天叫他来咱家看看？”
王砚板脸道：“不害臊，深闺小姐哪能这样说话。”心里却越感有戏，正好安王妃做寿，便带着兰珏一同赴宴，假装吃多酒迷了路，误闯进女眷所在的内花园。
本来按照安排，蕴绮应该在正对着月门的水池畔扶栏观鱼，蕴绮的相貌，半侧望去最妩媚，且扶栏之姿，也显得娴雅，再一转目，两人能对上眼，就算成了。
谁知道闯过重重关卡到了月门前，池畔是有一个少女带着几个小婢投喂锦鲤，天姿绝色，看得王砚眼都一直。继而大惊，不是蕴绮，蕴绮哪儿去了？
正惊诧着，小婢瞟见门口有男人，一声惊呼，那少女转目望来。
然后……
然后就和兰珏对上眼了。
这个绝色少女就是柳羡的爱女。蕴绮因为和云相的千金抢着扑蝴蝶，拌了几句嘴，耽搁了。
为了一个蛾子，丢了一个相公，蠢得可以！
兰珏刚开始倒没对柳羡之女怎样，但柳小姐因那一眼，便对兰珏情根深种，据说还女扮男装去找兰珏，执意非他不嫁，柳家门风一时成为笑谈，柳老头被气个半死。
还好，蕴绮后来嫁得也不错。
柳小姐嫁给兰珏没两年就死了，留给兰珏一个兰徽，外加一个诱拐太傅千金的名声。
王砚摸摸兰徽的头顶，硬声道：“放心，你爹爹休息休息就会好转了。王伯父一定将把你爹爹害成这样的人抓起来！”
兰徽抽噎着点头，吴士欣与几个下人哄着他去睡了。
王砚唤过随从属下：“走，回衙门。”
待在此处，只能徒然耗费精力，查出凶手，才是当务之急。
有了凶手，说不定解药也就有了。
随从怯怯道：“大人，要不还是先回府歇息吧？案子不都已被大理寺……”
王砚冷笑一声：“三品大员遇刺，偌大的案子，大理寺怎能独办？刑部必须协助。”
陈筹被关进一间小黑牢，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之后，门处传来声响，陈筹惊喜地往门口爬了爬。
难道是张屏来了？
张屏来了，这事肯定能找到解释！
门打开，进来两个狱卒打扮的人，先放下一个提盒，从里面取出一碟白菜豆腐，一碟面筋烩丸子，一碗豆芽汤，一碗饭。
“吃吧，吃完跟我们走。”
陈筹浑身一颤，两眼一黑，眼泪唰地淌下：“各位大人，各位老爷，不带这样的！案子还没有审！我是被冤枉的！这是冤案！我要上告！我——”
狱卒不耐烦道：“快吃吧，我们大理寺从来不办冤案。大人等着问你话哩！”
嗯？原来这不是最后的一餐？
在大理寺坐牢都吃这么好啊。
陈筹飞快扒饭，面筋烩丸子里佐味的蒜末爆得很香，把饭菜吃完，也就饱了。
陈筹咽下碗底的最后一根豆芽，站起身：“劳两位差爷久等，走吧。”
狱卒给他套上锁链，又往他脑袋上蒙了个布袋，牵着他出了小黑牢，走了许久后，停下，待眼前重见光明，陈筹发现自己还是在上回的那个大石室内。
离绾也被带来了，跪在不远处。
邓绪仍是在上次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犀利的视线盯着陈筹。
“本寺刚得到派去宜平的人飞鸽传来的消息，周承数日前便无故失踪，尸首被一樵夫在林中发现。沐天府亦传来消息，张屏正在高知府处，他从未给兰侍郎和你写过信。据仵作验尸所得结果，周承死于刀伤，且死在张屏动身去沐天府衙之前。你且告诉本寺，一个已经死了几天的人，怎么能带着一堆东西和张屏从没写过的书信，送到你家？”
这……
这…………
这………………
陈筹头晕，肝寒，双眼发花，耳中嗡嗡作响，三魂六魄跟要飘离肉身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
明明……
陈筹的嘴张了又张，喉咙嗬嗬数声，方才如冲破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大人这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那周承那周承那周承……”
那周承明明就来了，还带了一大堆的东西，还说了一大堆的话！
“……那信确实是张屏亲笔写的我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是不是亲笔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大人，学生真的是冤枉啊大人！”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做梦，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噩梦？
陈筹膝行两步：“大人，那两封信都在，大人可以核对，的确是张屏的笔迹！”
邓绪轻叩座椅扶手：“陈筹，你种种作为，实在疑点甚多。突然离开了宜平县，中途拐带他人姬妾，来到京城。说是要送信，却不肯将信件交给门子下人转呈。于京城逗留两日，却无人证明你宿在何处，做了什么。本寺也想问你，张屏并未写过此信，那么有他笔迹的信件，你从何得来？一个死人，怎么会去你家送信？”
陈筹急得牙齿咯咯打架，要辩白的太多，反而说不出话。一旁的离绾忽然抬起头：“大人这样说，是否太偏颇了？”
邓绪转目看她：“哦？”
陈筹急道：“离绾，这事你别掺合。”又看向邓绪，“大人，此事与她无干！”
离绾和邓绪对视，眼眸中毫无畏惧：“陈郎所说，句句属实，民女可以为他作证。当日那人确实来过，带来的东西信件，都在屋内，大人可以着人查看。人证物证皆有，大人为何还疑心陈郎作伪？”
邓绪摸了摸髭须：“你可认识周承？”
离绾道：“民女不认识。”
“你既然不认识，如何能证明，周承到你和陈筹姘居的住所送了东西？”
离绾不疾不徐答道：“民女不认识那是周承，但的确有人来送了东西和信件，这是民女亲眼所见。”
邓绪道：“陈筹说，送信的那人是周承。”
离绾道：“那大人更不应该怀疑陈郎，若陈郎知道周承早就死了，何必撒这种谎，除了惹事上身，对他有什么好处？”
邓绪一笑：“好个口齿伶俐的女子。”
离绾仰头直视邓绪：“民女只是实话实说，陈郎有人证物证，大人依然怀疑。那张屏只是一句他未曾写过信，大人就相信。未免有失公允。”
陈筹唯恐离绾惹祸上身，连连出声和打手势，让她不要再说。邓绪闭了闭眼：“本寺办案多年，岂能被一个女子质疑公允？”又看向陈筹，“本寺早已派人传张屏来京，他大概明日就能到了。到时候你们就当场对质吧。”
站起身，吩咐左右将陈筹和离绾分别押回牢房。
将要被套上布袋的时候，陈筹喊了一声离绾的名字，深深望着她，离绾与他对视，微微一笑，仿佛在用眼神说，陈郎，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黑暗兜头而下，有滚烫的潮湿从陈筹脸颊滑过。
王砚带着捕快们踏着夜色造访大理寺，大理寺衙门大门紧闭，黑灯瞎火。看门的小吏说，傍晚邓大人和其他诸位大人就各回各家了。
王砚似笑非笑转头向身后的捕快们道：“尔等不幸进错了衙门，跟着本部院，一年到头连天加夜办案，若在大理寺，何至于此？”
小门吏弓着脊梁笑嘻嘻道：“王大人说得是，小的们也常常纳闷，邓大人好吃好睡，怎么就能眨眼工夫把案子破了。”
王砚冷哼一声，带着众捕快拂袖而去。
小门吏目送他们的背影，呵了呵手，闪进门内。
片刻后，侍卫向邓绪禀报：“大人所料不错，那王砚又来了。已让门前给打发了。不过，只怕他不会罢休。”
邓绪呵呵笑道：“随他去，这小子，他上头还有个老陶，跟本寺作对还早了些。以往是不想与他计较。”
侍卫长跟着搓手笑道：“正是，哪回不是他们刑部惹出的纰漏咱们大理寺替他们补上，都是大人厚道，否则就该放手让御史台参垮他们！”
邓绪捻一捻短髭：“唉，老陶还是个厚道人，但看他面子，本寺也不能不多帮着些。”
卜一范那老小子，也就让他手下那帮人拿捏拿捏兰珏之类，哪敢动王勤的儿子。
“王小子做事是横了些，倒是个办实事的。”
王砚看了一夜卷宗，次日去找陶周风，以此案是刑部先发现，兰珏中毒、嫌犯人等、证据关键都是刑部先查出，唯恐大理寺接手，线索有疏漏，思路接不上为由，请议此案两部协办，三司会审。
陶周风曰案子十分重要，但各司部的协作亦十分重要。邓绪做事素来严谨，此案定是经过了皇上点头，且干系重大方才移交过去。便以此话题开始，延伸到朝廷各司部之间的配合与情谊，和了一大团稀泥。
王砚忍了又忍，才一直保持着一个聆听的姿态，没把陶周风面前的书案掀了，等陶周风说完，方才道：“兰侍郎中毒待解，太医束手无策，抓到凶手，才能找到解药，性命攸关，不容拖延！大理寺分明是查错了方向。”
陶周风讶然：“哦？”
王砚面无表情道：“据下官所知，邓大人这几天审了又审，都在审那个陈筹。但下官以为，陈筹身边的那个女子甚是可疑，着力一审，定能挖出关键。”
陶周风略一沉吟：“本部堂立刻将你的看法告诉邓大人。”继而欣慰地看着王砚，“王侍郎，你看，这就是司部之间的协作，何须拘泥形式？相信你已经体会到了。”
王砚内心已将陶周风搓成肉丸，叉了亿万万刀，硬声道：“下官受教。”大步出门。
门外下属见他脸色不善，都不敢靠近，唯有孔郎中犹豫再三，凑了上去：“大人……”
王砚猛一停，一侧首，孔郎中后退两步，低头：“禀、禀大人，兰大人醒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陈筹缩在小黑牢里，觉得自己的心沦落在一个更黑暗狭窄的地方。
一个死人在大雪天的早上送来了一堆东西，说是张屏送的。
但张屏说，不是他送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筹忽然想起了，离开宜平之后，一路上的种种……
闹鬼的客栈、棉氅、那个破庙。
还有那个梦，梦里压在他身上的毛茸茸的东西，绿油油的眼睛，湿漉漉的舌头……
鬼——
难、道、我、真、被、鬼、缠、上、了？
娘啊！为啥是我！为啥总是我！
陈筹抱住头，有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快到他来不及捕捉，牢门又开了，几个狱卒拎着铁链进来，一言不发又把他锁好套上布袋，牵了出来。
还是那间大石室，离绾亦被带来了，陈筹刚试图向她的方向爬两步，牢门再度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着几个侍卫走了进来。
陈筹猛地揉了揉眼。没错，是张屏！
张屏！！！
“张兄！张兄！”陈筹舌头都有点打结，“你、你可算来了！你快和他们说……”
对哦，说啥呢？
“那封信，还有送到我住的地方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屏走到陈筹面前，一身县丞官服渗着寒意，双眉深锁，神色凝重，望着陈筹的目光很复杂。
“陈兄，我没写过信，也没给你送过东西。”
这……
陈筹愣住，张屏的态度似乎有点冷漠，不太像他熟悉的那个张屏。
“明明是你的字！明明……”
又一阵响动声起，侍卫们簇拥着邓绪入内。
张屏转身背对陈筹，向邓绪施礼，邓绪依然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好，你总算过来了，便和嫌犯陈生对对供，信件是否是你派人送的？”
张屏仍背对着陈筹，简短答道：“下官从未送过信和东西。”
“但那信本寺看过，的确是你的笔迹。”
邓绪一摆手，身侧捧着托盘的侍卫立刻把托盘中的信送到张屏面前。
张屏拿起信，仔细看了看：“大人，此信字迹的确很像下官手笔，但并非下官所写。”
邓绪挑眉：“何以证明。”
张屏道：“笔迹看似很像，下官可以写几个字来对比，勾捺力度，还是有些不同。另外，信中诸如‘君策兄，隆冬寒重，须记多添衣物，保重珍重’这类繁琐词句，下官不会写。下官一般唤陈筹陈兄，不大喊他的字。”
邓绪再扬了扬眉：“称字不是更亲切些么，这句子在本寺看来已经够简略，若是你，会怎么写？”
张屏道：“陈兄，天冷，多保暖，珍重。”
邓绪道：“本寺额外问一句，你有几个朋友？”
张屏道：“至交好友，只有陈兄一人。”
邓绪瞥向陈筹：“如此看来，你确实品格气量都不错。”
陈筹赶紧点头：“大人，学生真的是良民！”
邓绪的视线又转回张屏身上：“倘若信不是你写的，东西不是你送的，为什么会有人冒名顶替，给陈生送这些东西？”
张屏道：“下官不知道。”
邓绪再问：“你觉得，陈生所言，属实否？”
陈筹屏住了呼吸。
张屏背对着他，微微躬身：“下官不知道。”
陈筹眼前心中一片凉白。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眼生得很。
邓绪的声音又响起：“你不知道，是何意？”
“信非下官所写，东西非下官所送。大人当审问陈筹。”
呵。
呵呵。
张屏，张屏，这就是你要讲的话？
陈筹发现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左胸肋下那个位置，不痛不痒，跟啥也没有似的。
“张大人。”柔婉的女声响起，离绾抬起头，仰视着张屏，“你说这话，是否凭良心？陈郎他将你当作挚友，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
张屏转过身，面无表情：“我只说事实。”
邓绪依次看看他们三人，站起身：“这样吧，本寺先出去片刻。你们三人说说话，若有了忽然要交待的事，就到门口喊侍卫。”
竟就带着侍卫们走了出去，石室内只剩下张屏、陈筹和离绾三人。
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张屏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他一言不发，又向陈筹走了两步。陈筹冷笑一声，背转过身：“张大人，草民和你没什么好说，请大人速速离开，免得沾了草民的晦气，将这趟官司沾到你身上。”
张屏皱眉盯着他，陈筹不再说话，始终背对他坐着。
张屏望着他的后背站了片刻，沉默地向门口转身。离绾忽然扑上前，抓住了张屏的衣袖：“张大人，陈郎都是在说气话。张大人最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明明是有人冒张大人你的笔迹写信害人，陈郎只是被利用了！张大人难道想不出什么可疑的人或事？能救陈郎的只有你了。求求你就当是为了自己……”
“离绾！”陈筹大喝一声，“不要求他！我陈筹清清白白，无需求任何人来证实！就算当了冤死鬼，那也是我的命，与他人无干！”
离绾满脸泪痕，缓缓松开张屏的衣袖：“陈郎……”
陈筹再硬声道：“你若心里还有我，就不要求他！”
离绾泣不成声。
陈筹仍背着身：“张大人，这件事跟离绾没有半点关系，你应该清楚，伪造信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是想栽赃你我或害兰大人。若你还念着一分半点往日的情谊，就别让这件事扯到她。”
张屏道：“此案定有公断，水落石出时，自有清白。”折身走向石门。
兰珏醒了，醒后不久，王砚便赶来兰府。
兰珏屏退左右，与王砚单独说了许久的话。王砚出来后，神色极其阴沉。兰府众人心中都凉了一大截。
老爷情况不太好，难道是已向王侍郎托付了身后事？
兰徽奔进兰珏房中，死死扒着兰珏的床沿，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兰珏摸着他头上的被子道：“乖，爹爹不会丢下你，放心罢。”着吴士欣等人硬把兰徽拖走。
兰徽的痛哭声渐远，兰珏靠在枕上，抬了抬手：“替我更衣。”
守在床前的众人都一僵，继而腿一软，扑通扑通都跪了下来。
“老爷……”
“呜呜……老爷……”
“老爷，太医说一定会好的……”
“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有转机……呜呜……”
兰珏无奈地坐直了一些：“都别哭了，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咳咳。速为我更衣，请御史刘知荟大人来府中一趟，就说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欲告知。”
离绾无助地望着张屏离开的背影：“张大人！”
陈筹道：“离绾，别喊了，这件事你莫参与，听我的话。”
离绾泣不成声：“陈郎……你别这样……离绾与你同生共死……绝不分开……”
陈筹爬向她：“离绾，你别这么傻。世上好人多得是，你……你……”
离绾亦向他伸出手：“陈郎……离绾今生，只和你在一起……”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时，离绾突然一声闷哼，向后跌去。陈筹还来不及惊诧，便被一股劲力向后一甩，几道黑影自头顶掠下，扑向离绾，闪电般封住她几处穴道，往她口中塞入布巾。
邓绪推门而入，和张屏一起走到离绾身边。
玄衣侍卫抓起离绾的手臂，展开她的手指，从指甲缝中挑出了两根细小的银针。
陈筹张着嘴，瞪大眼，完全变成了一只石刻的蛤蟆。
邓绪眯眼看那两根银针：“好毒的妇人！”瞥向陈筹，“小子，你差点就没命了，知道么？”
一步，两步，三步。
由远而近，不疾不徐。
兰珏合着双眼，听着这脚步声进了房内，抬手命左右退下。
门扇合拢声之后，药香弥漫的室内，一时静谧。
“兰大人，听闻你遭人暗算，可好转了么？”
兰珏睁开双目，看向眼前此人。
“刘大人，请尊驾至敝府，望莫嫌唐突。兰某觉得，刘大人应当很想看看兰某此时的模样。”
刘知荟的神色肃然中带着关切：“听闻兰大人中毒，刘某惊诧且痛心，但唯恐冒昧前来，打扰兰大人休养，方才一直未曾探望。”
兰珏笑了笑：“行了，刘大人。都到这一步了，你我就别惺惺作态了。我知道，毒是你下的。”
刘知荟未答话。
兰珏本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道：“刘大人放心，这间屋子里，只有你我。想来刘大人文武双绝，若暗中藏了耳目，亦难逃你的法眼。兰某只问刘大人一句，我所中的毒，与你当日杀疏临的，可是同一种？”
刘知荟神情自若，唯周身散发着轻蔑与不屑。
兰珏如今官居礼部侍郎，即便皇帝或不齿他的政敌，亦不会对他心存轻视。但刘知荟的不屑，如同他高高在上立于云端，而兰珏是一只地上的蝼蚁，不值得看，亦看不进眼中。
兰珏回想，他初见刘知荟，应该是与辜清章一道参加某个文会，经旁人引见。相识不过是彼此拱手，寒暄客气，但那时他就看着刘知荟心里别扭。他曾以为是自己嫉妒刘知荟的品行才学，或是见辜清章与其越来越好内心不忿。
但其实，不过是那时刘知荟对他便如此轻蔑不屑。而他没有如今的眼光，未能发现，只是直觉感到不快罢了。
这些年来，刘知荟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兰珏是个不值一看、看不进眼中的渣屑。
此时此刻，兰珏说出的这些话，他也不屑于理会，过耳未入心。
“兰大人，好好休养，刘某便不多打扰。”
兰珏道：“疏临知道你会杀他，他临死前，给了我一样东西。”
刘知荟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兰珏接着道：“疏临给我的，是他贴身佩戴的挂坠，一枚黄玉杏果。”
刘知荟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理寺，石室内。
火光摇曳，陈筹跌坐在地上，浑身关节咯咯作响。
梦也？非也？
这世上到底何为真，何为幻？
他不知道。
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貌似是张屏的手。
侍卫去掉他身上的锁链，陈筹的视线木木然只定在前方。
离绾被牢牢绑束，忽而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陈筹浑身一震，离绾的视线与他相交，双眸仍那般清澈，纯净。
陈筹的嘴唇不由得翕动了两下。
侍卫取下了离绾口中的布，邓绪道：“陈生，这女子操控欺瞒你许久，险些害你万劫不复，本寺便在审她之前，许你先问她几句。”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
陈筹的喉结动了动，吐出来几个不太连贯的字：“你……那针……”
离绾仍和一直以来一样望着他的双眼：“陈郎，离绾允诺与你同生共死，绝不食言。”
陈筹摇晃了一下。
邓绪道：“那是，你把这小子哄得团团转，替你顶罪，不拉他陪你一起死，怎算大功告成？”
离绾仍望着陈筹，仿佛没听见邓绪说的话。
邓绪向陈筹道：“陈生，本寺劝你还是莫瞧她了。这女子受多年训练，惯会蛊惑人心，此时不过仍想操控你罢了。”
陈筹脑中一片混乱，视线却无法从离绾身上移开。张屏上前一步，恰刚好挡在了陈筹眼前。
“为何是兰大人？”
离绾垂下眼眸。
“为何不是高知府，而是兰大人？”
离绾柔婉地道：“奴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邓绪道：“尔这一党，还有多少人，速速招出，或可从轻发落。”
离绾仍道：“奴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陈筹身体中蓦地激荡出一股力量，一把拨开张屏：“说实话当年那个村子的种种我从没信过，但是……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离绾又抬起了眼眸，眼神仍是那般清澈宁静：“陈郎，你曾说过，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多问。难道都是假的吗？”
陈筹又一愣，头壳中再一片空白。
张屏转过身，再度挡在他面前：“陈兄，别听。一直是圈套。”
陈筹慢慢慢慢看向张屏的脸。
邓绪呵呵笑了两声：“小子，你离开宜平县了之后，碰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吧。神神鬼鬼的，让你觉得跟啥冥冥中自有安排一样，然后就碰到了这个女子？”
陈筹下意识转动眼珠，视线却越不过张屏，就又停顿住，再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
邓绪慢悠悠道：“果不出本寺所料。”
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我会遇见离绾？”陈筹颤声，“你是说……我遇见离绾，是安排好的？”
张屏垂眼看着他：“不只如此。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陈筹整个人颤声：“……从我，离开宜平？”
破庙，噩梦，客栈惊魂，全是有人安排？
张屏道：“不是。从数年前，你进那个村子的时候。”
陈筹彻底空白了。
张屏又转开身，却是看向了离绾。
“夫人和其他女子，被养在那个村落中，从出生起，便受幕后之人栽培，让被选中之人堕入彀中，为尔等所用。”
潦倒之中心怀抱负的年轻人，偶尔邂逅一名美女。这是从古到今，最常见的传奇。
有志难酬，有才难展，处处碰壁，人人可欺。
荒村中，破庙里，客栈内，突然出现的佳人，如仙似魅，脉脉含情，只求一夜姻缘。
沦落于风尘勾栏的绝艳之花，千金难买一笑，却因意外一瞥，情愿以身相许。
分明是梦中常常渴求的奇遇，竟真的出现，谁能抵挡？
“此计经营多年。许多被操控之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早已是棋子。”
佳人善解人意，令人不免将心中烦恼一一道出，却不曾察到被对方软语宽解时，思路行径已不知不觉被对方操控。
功成名就时，佳人或甘愿为妾，或早已不见，多年之后，再度相遇。
即便心如铁石，又有几人肯怀疑今生最美好纯粹之情？
“比如数年之前，死于战祸的萧州太守度恭，便是受尔等之害，却未曾察觉。
“度太守年轻时，一个如夫人一般的女子装神弄鬼，假装与其意外邂逅。数年后，度太守再见那女子，却不曾想到，一无所有时委身于他的女子再度出现，是为了拿到州郡防守布置，卖给番邦。”
离绾仍道：“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张屏如没听见一样，继续道：“那女子盗走州城防备图，卖于外敌，却在度太守死后，将其尸收葬。想来夫人对陈兄，也打算这么做。”
陈筹怔怔，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是偶尔迷路，才到了……”
张屏点点头：“是偶尔迷路，而后便被选中。”
“怎么会，相中我？”我陈筹真不是才华横溢、大有作为之相。
“你是读书人。”
之前陈筹是否就被盯上，是自己误打误撞闯进，还是被指路人引入，线索证据不足，张屏无法断言。
但陈筹的确是进入了这些人的掌控之地。
而后在船上或自己睡着，或被人迷倒。
之后，应该有人查看了他随身携带的身份文牒。身家一清二楚，且是下一科会应考的生员，正是他们需要的人。
“怎么船就能飘进那里？”
“船离岸，便会顺水而下，目的地处水下有人便可。”
“那……”
陈筹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张屏已先一步回答。
“从一开始，分给陈兄你的，就是这位夫人，另一人是考验。”
杏花村的种种，都是做戏，一群白衣寡妇一起烧纸，亦是为了在陈筹心中种下一颗日后会发芽的种子。
美艳的离珑，更是考验，陈筹对这样绝色的美人以身相许的请求都不动心，那么他对离绾之情，已十分坚固。
就可以放他离开了。
“此……此还是难以解释……”陈筹越发混乱，“依你所说，她们并不是神仙，怎么能算到我会认识兰大人，认识你，然后假冒你写信，让我送过去？”
邓绪摇头：“真是个糊涂小子！这些女人当然算不到这一点，只不过本寺在宜平县办的那桩案子，让这些逆贼发现你刚好可以用，明白了否？”
陈筹头壳中仍是一片混沌。
邓绪不得不再说得明白一些：“本寺在宜平县查一伙反贼，这些女人和那伙反贼是一伙的，这回你可明白了？”
反……反贼？
邓绪一脸理所当然：“不然你当这些贼人费尽心机是弄啥？难道过家家？他们先利用你，送信毒害兰侍郎，然后用你顶罪，嫁祸张屏，一箭双雕。这女子在你和张屏对质后，将你除去，再嫁祸张屏。她抓张屏衣袖时，往他袖中藏了杀你所用的毒，嫁祸成功，就是张屏杀人灭口，嫁祸不成，是你畏罪自尽。三品大员遇刺，案子必然着落在大理寺，证据确凿，本寺也只能按此定案，这样本寺亦会断下一桩冤案，而后……”
说到这里，邓绪停住，未再继续。陈筹两眼直直，却像是连邓绪停下了都没发现。
张屏拧眉望着陈筹，邓绪向侍卫摆摆手：“先搬把椅子让他那边坐着，消化消化。这事对他来讲的确比较震惊。”继而向离绾走了两步。
“尔等一路引着陈生，应该费了不少周章。假信定然是熟悉张屏笔迹的人伪造，送信的那个周承，大概也是你们的人。这么看来，人手真不少。若是老实交待，本寺当真可以酌情从宽处置。”
“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离绾仍是那副神情，那个回答。
邓绪搓搓手：“那好，本寺换个问题。尔等一路引着陈筹，本是往丹化去的，目的是高堪，为何突然换成了京城，变成了兰珏？”
“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邓绪笑笑：“那本寺再换个问题，尔等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离绾还是那副神情，那个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我？”
被侍卫带着坐到一旁的陈筹忽然开口。
离绾的目光闪了闪，眼珠终于动了，望向陈筹，唇边扬起一抹恬美的笑。
“陈郎，你不是说过，生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事么？”
陈筹木然与她对视。
张屏道：“她之意为，嫁祸你杀人，用毒针扎死你，她再自尽，很幸福。”
陈筹霍地站起身，眼崩红丝：“住口！”
张屏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陈筹两耳嗡嗡作响，颈上青筋突突跳着，又看向离绾。
离绾仍笑着望着他：“陈郎，自离绾初次见你时起，对你之心，从未变过。”
张屏道：“操控你，让你死的心，始终如一。”
陈筹猛地向张屏扑去，四五个侍卫架住了他，邓绪挥手：“蒙上眼睛带下去，别让他再被这女子蛊惑。”
陈筹挣扎着，侍卫往他头上套了个布袋，把他拖出了石室。
离绾转而盯着张屏，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凌厉。
“我对陈郎之情，无需他人论是非。”
张屏亦望着她：“利用之心，加害之意，不应是情。”
离绾仍定定定定望着他，嘴角慢慢挂下一缕血丝。侍卫抢上一步，脸色大变。
“不好，嫌犯自尽了！”
邓绪一脸意料之中：“验尸。”
半个时辰后，差役来报，验得尸体腋下，有个刺青，是四片叶中，结着三枚杏果。
邓绪一笑：“果然，辜家庄。”

女儿村 七
深夜，兰府的内院突然传出号哭。
哭声撕裂浓夜，内府管事颤巍巍走到廊下，跌坐在阶上。
“老爷……老爷……”
哭声在纷乱的灯笼和脚步声中蔓延。
老爷，去了。
兰珏的卧房门前，小厮哽咽着扶住管事的肩膀：“少爷……还小……不能替……替老爷更衣……由小的来吧……老爷的身子……快……快冷了……”
管事点头，却难以起身。
几个年轻的小厮强忍悲痛，去取盆巾寿衣，替兰珏洗身更衣。
小厮长由哽咽道：“是了……老爷曾说，他有一块黄玉，无论何时都要带着，正好含在口中。可知搁在哪里了？”
贴身小厮长修道：“老爷那块玉从不离身，应该是挂着。”
长由走到床前，跪下三叩首，解开兰珏衣领，取下黄玉，浸入琉璃碗盛的净水中，突然颈上一麻，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琉璃碗摔得粉碎，但卧房门前廊下，全无动静。痛哭的下人们，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一道黑影走进屋内，俯身捡起琉璃碴中的玉。
温润，细腻，是一枚杏果模样。
黑衣人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正要将杏果收入怀中，忽而光明大盛。
光亮却是从室外传来，黑衣人纵身一跃，撞向屋顶，一道黑网当头罩下，咻，咻，咻，几条绳索从梁上甩出，将他紧紧缚住。
绳索一抖，黑衣人连人带网摔到地上，竟一个弹身又跃起！但几道雪亮利刃也在此时，架上了他的颈项。
屋内灯火亦亮，兰珏的床帐后，竟缓缓走出了邓绪和柳桐倚。
“刘大人，想请你到大理寺叙叙话真是不容易。”
四更未尽，霜结牙笏，御史台都大夫卜一范在昭永门前下轿，等候钟响早朝。
一行车马恰刚好也到了，于卜一范官轿几步外停下，是刑部侍郎王砚的车轿。
卜一范不由在心里一笑。满朝皆知，前天夜里，王砚带着一行人跑到大理寺抢案，连大门都没进成，被大理寺看门的小厮呛得一声都不敢吱，灰头灰脑撤了。估计冯邰欢喜得要替邓绪立长生牌位，不晓得有没有在京兆府院子里放鞭炮。
卜一范袖手在心里淡淡笑着，有种超脱的悠然。
这厢王砚已下了轿，就近先向卜一范施礼。卜一范抬袖还礼，脸上的神情却很沉重。
“王大人可知兰侍郎……”
御史台的老朋友、卜一范的属下们长久的挚爱兰珏中毒之事，朝中也议论得沸沸扬扬。恰恰在龚尚书将要致仕的节骨眼上，兰侍郎正上蹿下跳地又是编书，又是宴请众官，劲头甚足，御史们也都擦亮双眼紧盯其动作时，突然兰珏便被人下毒了，听说情况不太妙。
卜一范很是唏嘘，一干御史亦感叹兰珏的报应未免来得太早太快，老奸巨猾了一辈子，怎么就在紧要关头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活泼忘形，不懂收敛着些，蹦跶得这么欢实，惹火烧身。
这些年，因为有兰珏，御史台的折子丰满了不少，众御史对他履历作为皆能倒背，参他的折子都有了固定格式，捉起笔，便可滔滔挥就，从不用顾虑文思凝滞，随时能拎出来弹弹。年关已至，正是上折旺季，忽失兰珏，不免惜之，不免寂寞。
卜一范早已暗暗备好唁礼奠金，算是御史台这些年对兰珏的致意。众御史们亦商议着多给兰珏化些金箔元宝，手里有尚未完成的折子，把那弹劾的内容抹去，只拿生平起头，正好改作追思悼文。
上朝之前，卜一范接到禀告，兰侍郎府昨夜哭声震天，恐怕已经……
但王砚却来上朝了。兰珏一向紧抱太师府大腿，王砚常与其往来，这时来上朝，可能未必……或是由王砚来通禀亡讯？
卜一范吃不大准，故而言语探之。
门前众官，亦皆侧首，竖起耳朵。
启明星朗朗，灯笼光亮中，王砚的神色不甚分明，还未回话，又有车马脚步声渐近，遥遥而来的灯盏上，依稀竟是大大的“兰”字！
声近、人至、车轿停。
随从掀起轿帘，扶出一只冠带齐整，手执笏板的鬼。
卜一范与众官愕然。那鬼步履从容地朝昭永门行来，向他们施礼招呼：“诸位大人甚早。”
饶是卜一范，亦不禁怔了片刻，方才还礼道：“兰侍郎，许久不见，今日来上早朝，可是已痊愈了？”
兰珏躬身：“下官已无碍，谢大人关怀。”
众官亦都清醒过来，纷纷与兰珏寒暄。王砚低声向兰珏道：“你该再休养两日，不必今日就上朝。”
卜一范微微皱眉，看来王砚知情。难道兰珏中毒，其中另有文章？
“卜大人。”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卜一范回神侧首，见大理寺少卿沈重在向自己躬身行礼，“属下奉邓大人之命，来与大人传禀一事。可否请大人移步到方便处说话？”
御史中丞刘知荟，已被大理寺擒拿，其在御史台的所有物品、相关文书皆为证物，除大理寺外，所有人等不得触碰，违者刑责，特此通禀。
卜一范两腿发虚，战战兢兢上完了早朝。
早朝未有异常，永宣帝对兰珏又来上朝，亦只亲切关爱了几句，便照议政务。
这说明皇上早就知道。
卜一范冷汗潸潸，下朝后立刻跪进御书房。
永宣帝道：“卜爱卿缘何请罪？刘知荟犯的此案，卿必然不知。就连朕闻之，亦十分震惊。此案本当三司会审，但牵涉重大，故只能密审。卿便去大理寺与邓卿做参详，切记此案万不可泄露分毫。”
卜一范领命而退。待出了宣华门，便见沈少卿正在道边相待。昭永门外轿已备好，载着卜一范径直往大理寺去。
轿子在大理寺内院落地，沈少卿引着卜一范穿廊过院，经一条长长甬道，进了一间厅堂。
此厅四壁内顶地面皆是石头砌成，因十分高大宽阔，倒也不觉气闷。
厅中上首摆着三张桌案，陶周风已在厅中站着，见卜一范前来，顿时一脸欣慰。卜一范与陶周风寒暄几句，发现王砚没有跟过来。
过了片刻，一群侍卫迅速有序地入得厅内，向卜一范和陶周风无声无息地行礼，分列左右，邓绪随后从另一门内进入，向卜一范和陶周风拱手。
“案涉极重，故而如斯审办，有劳二位大人。”
陶周风与卜一范都道客气，卜一范又叹道：“不想竟是……唉，卜某无颜居于堂上。”
陶周风道：“卜大人莫要这般说，此事或另有隐情，毕竟尚未水落石出。”
邓绪道：“此贼心思缜密，狡诈歹毒至极，潜藏多年，不露痕迹，与之同朝者皆未察觉，非卜大人之过。时辰不早了，既然两位大人都到了，就赶紧开审，请。”
三人绕至桌案后，又就座次谦让一番，最终陶周风坐了左首，卜一范陪坐右首，邓绪中央主审。
三人落座，沈少卿又引着一人到了堂中，却是兰珏。
卜一范微微惊诧，继而默然。兰珏中毒，竟与此案相关。这案子越来越超乎他的想象。
邓绪立刻起身：“兰侍郎，这次真是多有劳累，竟让你以身涉险，本寺感激不尽。兰侍郎的身体可好？”
兰珏道：“邓大人客气，下官已精神得很了。能或有益于此案的一两分进展，乃下官之幸。此案牵涉下官昔年故人，下官之前照本宣科，其实诸多迷惑难解，急切欲知真相。邓大人准许下官旁听此案，下官感激不尽。”
卜一范更加云山雾罩，但愈发觉得，这不是个一般的案子，搞不好会……
邓绪命人在旁侧设下座椅，着兰珏落座。
就在这个时候，卜一范似乎听到了一点细碎的声音，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极轻，是独特的配饰行动时发出的声音。
极浅，唯独……才能用的熏香。
他三人身后的石壁是空的，后面还有人。
卜一范的手心渗出了薄汗。侍卫又无声无息让开，从邓绪方才出来的侧门内，又走出两人，一个是新科状元、柳太傅的嫡孙柳桐倚。
其身着五品服色，应是个推丞或断丞，怎会入此堂上？
再看另一人，卜一范双眉不由皱起。此人他倒记得，好像叫张什么，是陶周风的爱徒，之前那个被杀的进士一案，是他查到了关键，将王砚噎得够呛。只是，此人这身官服……是从七品？地方上的？
卜一范陡然悟到了，这个案子到底关系什么。
要命啊……
柳桐倚和张屏向堂上及兰珏施礼后，便沉默地立于案旁。
邓绪肃然坐正：“将逆贼刘知荟押上。”
卜一范的眉头跳了一下。
执律法，掌刑罚，严明公允，循规摒私，罪须定后方有名。即便十恶不赦的凶徒，结案定罪之前，都只能称一声嫌犯。位卑职微者如一县衙役，亦需谨记。
邓绪身列九卿，掌大理寺数年，却在审案开堂时，开口就称嫌犯为“逆贼”。
此嫌犯，还是三品御史中丞。
这个情况，卜一范应当吱上一声的。
但是，卜一范想到背后墙壁的另一边坐的那位……
邓绪可能张口就犯错么？
幸而在卜一范思量的当口，陶周风替他吱了：“邓大人，虽然本部堂尚不知此案究竟，但……案既未定，暂称其为嫌犯，是否更贴切些？”
邓绪道：“逆贼刘知荟，谋逆之罪已坐实，故而本寺如此称呼。”
坐实，果然。
谋逆之罪，不可能是邓绪随随便便就定了。必然是……
侧门处无声无息出现一人，向邓绪比了个手势，邓绪又道：“不过，陶大人说得很是，案尚未审，用此称呼不妥，改称嫌犯罢。多谢陶大人纠正。”含笑看向卜一范，“卜大人记得记下本寺此失。”
卜一范忙呵呵笑了一声。
刘知荟被侍卫押着走进堂内。
身缚铁链，枷锁紧套，侍卫除下其头上戴的黑布袋，露出面容，嘴里竟还塞着布巾。
陶周风一脸震惊，忍了忍，待要再开口，邓绪已先道：“两位大人可能不知，嫌犯刘知荟其实武功高强，且与他同党者，被抓之后皆自裁避罪，本寺不得不如此防范。”
卜一范只能无语。
陶周风感伤地长叹一声：“本部堂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当下的年轻人了。”
邓绪颔首：“是啊，都多才多艺，着实令人意外。”
刘知荟立在堂下，姿态从容。
他看也未看旁边坐着的兰珏一眼。虽面向堂上，似也没看着邓绪三人。
他站在这石堂里，堂内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皎洁持身，卓然风骨。
兰珏记起当年同科者评价刘知荟的这八个字。
这辈子跟他兰珏无缘的八个字。
数年前某日的情形不由得浮现在眼前。他因辜清章，初次参加了同科试子的一个文会，在城南一座私邸的花园内。一人向辜清章招呼道：“疏临老弟，你还不曾认识刘兄罢。这可是位佼佼才子，吾等都看好他能做今科状元，你二人定能谈得来。”
刘知荟自座位上站起，一脸谦和，向辜清章拱手施礼：“孙兄这般抬杀，某惭愧不敢立足。在下刘知荟。”
兰珏早就认得刘知荟，但刘知荟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跟他打交道，即便迎面碰见，也是各走各的，擦肩而过，从没有正式厮见招呼过。因此，就算旁人只向辜清章引见刘知荟，兰珏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向刘知荟见礼寒暄。
刘知荟简单回礼，便继续与辜清章交谈。
看似礼数周到，未有怠慢，其实明明白白地表露着，没把兰珏看在眼里。
当时的兰珏因此很气堵。
随后把酒联句，刘知荟的咏句一出，都是一片叫好，兰珏觉得，其实没有好到众人吹捧的份上，之后辜清章联的，比他灵动得多，正要替辜清章喝彩，刘知荟起身抚掌：“妙绝，刘某惭愧。”
同座者道：“刘兄与辜兄之句珠玉相当，不必过谦。”
兰珏暗暗不以为然地嗤鼻，辜清章亦起身道：“谬赞谬赞，我其实不擅对咏，佩之比我强多了。”
按照文会上的惯例规矩，刘知荟起身喝彩，是表明他想接着对辜清章的诗句。众人称赞珠玉相当，亦是附和让刘知荟与辜清章对句，但辜清章说了这句话，众人不得不让兰珏接续。这种情形，兰珏应当以才疏学浅对不上推却，推让两三回后，刘知荟勉强地谦虚地接上。
但当时的兰珏一上气就比较愣，竟不推辞，张口接了一句。
场中一时寂静。唯独辜清章道：“绝赞绝赞，刚才我那句有点死板，佩之这一接，连我那句都活了一些。果然联句我还得靠佩之。”
刘知荟淡淡一笑：“兰兄妙句。”回身坐下。其余人亦简略称赞，尴尬了一时，兰珏身边的人才勉强接下了这句。
等到散场时，刘知荟又过来与辜清章道别，顺便与兰珏客气相辞。仍是礼数周全。
兰珏回去后闷着没多说什么，还是辜清章先愧疚地向他道：“佩之，对不住，是我不会做事。”
兰珏硬声道：“没什么，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在一起必然尴尬。以后这样的事，我就不去了。”
辜清章道：“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以后推了罢了。”
兰珏道：“你何必推却，他们很想跟你结交。其实，你本不应当与我来往，你跟刘知荟才该成为知己。”
你要是真的当我是朋友，就不要理会刘知荟。
明白的暗示，真如三岁小儿一般。
不知为什么，兰珏回忆起这样的自己，失笑之余，又有点怀念。
辜清章那时的神情恍在眼前，从这日之后，他时常会露出这种表情，然后道：“佩之……”
疏临，疏临，那时的你，是真的初次认识刘知荟吗？
你与刘知荟，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枚杏果，又有何秘密？
为什么，你要把它给我？
邓绪肃然道：“嫌犯已到，本寺先简略说说此案原委。”
陶周风和卜一范正在云涛雾海中，闻之精神一振。
“数月之前，大理寺接到线报，民间有人散布流言，意图不轨。暗查追源之后，本寺与新任断丞柳桐倚至沐天郡宜平县查访，得沐天郡知府高堪与宜平县丞张屏协助，拿得一伙潜藏在民间与宜平县衙中的乱党贼人。这伙乱党组织庞大，枝叶繁茂，有假作寻常百姓者，匍匐民间；有谋得功名者，潜入朝廷官衙；有艳丽女子与装神弄鬼者，蛊惑人心。抓捕的数十人，不过是微末小卒，主谋仍隐在幕后。本寺便又与礼部兰侍郎、高知府、张屏设局引诱，将女刺客离绾缉拿归案，并引出了潜藏朝中多年的幕后凶徒刘知荟。”
卜一范称赞道：“本台恍然矣，邓大人布局真是精妙，之前只知邓大人微服去宜平，抓获一伙乱党，还当已经结案，不想案后有案，邓大人这般做法，亦是引蛇出洞。佩服，佩服！兰侍郎身在礼部，中毒一事，竟是以身犯险，协助查案。圣上时常教诲，朝中诸部，各司其职之外，更要协作配合，方能开阔和谐，益于社稷。兰侍郎此举，正合圣训，本台唯惭愧赞叹尔！”
陶周风跟着拈须含笑附和了几句，而后不负卜一范期待地道：“……只是，其中一些关键，本部堂尚未明白。比如……刘知荟怎会做这样的事？状元出身，风华正茂，圣上与朝廷对他甚厚啊，明明有大好前程，为何要做乱党？”将痛心视线转向刘知荟，“乱者，匪也。读圣人之书，立君子之列，何至如斯自甘堕落？邓大人在哪里抓到他的，他身上这件，好像是民间所称的夜行衣哪，三品要员，竟着短衣，这、这……是否有……”
邓绪截断陶周风话头：“本寺在兰侍郎家中将嫌犯擒获，嫌犯于半夜飞檐走壁，用药迷倒兰侍郎家中仆役，继而潜入兰侍郎卧房。”
陶周风更震惊更痛心地看着刘知荟：“尔真习过武？那么这件夜行衣，是为此而穿的了？半夜去兰大人卧房，是为了什么？尔与兰大人同朝为官，有何事不能登门造访解决，非要如此啊？当时兰侍郎在床上？刘知荟欲要把你……”
兰珏站起身：“回大人的话，刘知荟到下官卧房中，不是为了下官，而是为了一件挂饰。下官当时已装作自己死了。”
陶周风捋须：“挂饰？”
邓绪示意兰珏回座，道：“一枚玉杏果，乃此案关键，亦是揭露真凶身份的关键。”
陶周风微微颔首，又道：“本部堂见方才嫌犯的眼皮微微颤动，似有话说。总不言语，审案亦多不便，不如除其口中布巾？”
邓绪向侍卫抬了抬手，侍卫取出了刘知荟口中的布和木枷，只是手脚仍缚着铁链。
刘知荟拱手向陶周风微微躬身：“谢陶大人。”
陶周风一叹：“唉，千万不要因此轻生。朝廷不办冤案，若要申辩，亦可直言。”
刘知荟道：“谢大人，下官的确冤枉。下官身居御史之位，掌监察之责，因兰侍郎向有收受贿赂之事，忽而中毒，适逢年底，恐与行贿有关。兰侍郎乃礼部要员，勘察此事是御史台要务，且事关命案，不可轻易交付属下，下官便亲身夜探兰府，本想看看有无蛛丝马迹可循。不料当时兰侍郎与家人串通一气假做毒发身亡，下官以为兰侍郎真的亡故，震惊之余，听闻其贴身仆从提及兰侍郎贴身佩戴一枚杏果挂饰，方才进入兰侍郎卧房内。”
兰珏不禁乐了。
故作姿态者，不只昔日的他，还有一直以来的刘知荟。
刘知荟仍在继续。
“下官不知兰侍郎向邓大人提供了什么说辞，有什么协助布置。但这枚玉杏果，的确关系重大，下官才欲取之为证。下官所说句句属实，可将兰府下人传来与下官对质。”
邓绪挑眉：“哦，你倒说说看，这枚杏果有何重大秘密？”
刘知荟环视四周：“事关隐秘，下官真可直说？”
邓绪道：“能审你，这个堂上就没什么不可说的。说吧。”
刘知荟道：“下官曾任沐天郡知府，更曾编修地方志。宜平县内的辜家庄，相信大人知道其中的秘密。辜家庄内，乃前朝遗族，数年前因瘟疫灭村，下官编修地方志时，奉命隐去此村来历。大人若不信，可询问曾相。”
邓绪点头：“这个不用问，是真的，本寺知道。”
刘知荟道：“那大人亦应知道，辜家庄的徽记，是四片叶子和三枚杏果。下官与兰侍郎乃同年，科举时，有位同科试子，名叫辜清章，就是辜家庄人士，后来不幸病故。其人与兰侍郎来往甚密。其实，就在下官夜探兰府的前一日，兰侍郎让下官到他府中叙话，忽而提及辜清章以及他手中有一枚玉杏果。”
邓绪的目光移向兰珏：“兰侍郎，此事属实否？”
兰珏起身道：“属实。但下官当时和刘知荟说的还有一句，我知道，毒是他下的。”
刘知荟道：“下官听闻兰侍郎的说辞，顿时生出两个念头，一是兰侍郎中毒颇重，神志不清；二，兰侍郎中毒，或与辜家庄有重大联系。”
邓绪道：“那你比较偏向哪种猜测？”
刘知荟道：“二者皆有，不然兰侍郎不会特意告知我这件事情。亦因此疑虑，下官才会夜入兰侍郎府。”
邓绪呵呵一笑：“说得好。真还就能说得通，说得圆满。照你推断，是兰侍郎与那辜家庄有关联？”
刘知荟从容道：“下官不知兰侍郎怎会与邓大人设下一局，引下官入瓮。想来大人所查案件牵涉辜家庄，兰大人怕有牵扯，至于为什么选中下官，下官亦不知。”
邓绪眯起双眼：“身为一个被冤枉的人，尔真是镇定得很哪。”
刘知荟躬身：“下官相信，青天在上，有三位大人主审，定不会冤枉无辜。”
邓绪神色一冷：“罢了，狡辩便到此为止！尔之家宅已被查抄，令堂畏罪自尽，你还有何话说！”
刘知荟脸色大变：“家慈竟然……”
邓绪一拍惊堂木，打断他话头：“罢了，痛心疾首孝子戏码不必再做，侍卫刚进门，令堂便触柱而亡，死得真够快！以为不用尔等一贯的死法就能蒙混过关？尔可知为何南柑北枳，一方水土一方人？尔等从小便被那乱党教养，多抓几个，自然能发现其中相同之处。指甲中为藏毒针暗器，便与他人不同。登屋入院的身法，不经意的举动，处处有迹可循。”
一直沉默立在案旁的张屏突然拧眉盯着刘知荟，喃喃道：“错了。”
柳桐倚察觉，悄声道：“张兄，怎了？这是公堂之上。”
刘知荟缓缓道：“仅凭举动猜测，便可给人定罪，逼死家人。天理何在？”
张屏低声道：“下官有事想和邓大人说。”
兰珏一直留神张屏的动静，听到“错了”二字，不禁微微诧异。
卜一范亦发现到了，皱眉：“案旁二人交头接耳何事？”
邓绪欲拍惊堂木的手停了下来，看向张屏。
张屏亦看向邓绪，卜一范道：“邓大人，这年轻人像在和你打眼色。”
邓绪道：“有话这里直说无妨。”
张屏遂上前一步施礼：“大人，下官想看看嫌犯的双手，似乎有件事错了。”
邓绪沉默片刻，侧门处忽然又无声无息出现一人，邓绪慢慢放下惊堂木，僵着脸道：“好。”
兰珏不禁紧瞅着张屏，心道，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你当就堂上这些人在看么？邓绪信了你才抓了刘知荟，若你此时再说抓错了，替他翻案，连本部院都得陪你一起死。
邓绪的好字落音，刘知荟两旁的侍卫立刻抓住他双臂，喀拉喀拉两声脆响，将其双臂关节卸脱，又往刘知荟口中塞了一团布。
卜一范悄悄凑近邓绪：“邓大人，堂下那年轻人为何要说错了？”
邓绪不语。
张屏上前验看刘知荟双手，指甲果然微微上翘，与旁边无连，但若不凑近仔细验看，很难发现。再将其手翻过，贴得更近些，双眉又拧住，转身再施礼：“下官想要些墨汁，一张白纸。”
邓绪简单道：“准。”
左右送上。
张屏拿起刘知荟的左手，将其食指蘸了墨汁，向纸上按去。
堂上众人都变了颜色，陶周风道：“张屏哪，堂上不能做逼供强画押的事情！”
张屏道：“并非画押，乃是取证。”举起那张纸看了看。
侍卫亦在盯着张屏举动，躬身禀报道：“大人，嫌犯的指纹上，似乎有个符号。”
邓绪命张屏将纸呈上，皱眉一看：“指肚甚软，墨汁按痕恐不明显，还是取印泥来试试。”又左右看向陶周风和卜一范，“二位大人见证，此只为取证，绝非画押。”
侍卫又送上印泥，再拿刘知荟的左手食指按了一遍。符文果然清晰，侍卫道：“像个番邦文字。”堂上邓绪三人眼都一亮，忙命将纸送上。
张屏皱眉：“下官不解此符之意。”看向刘知荟，侍卫掏出刘知荟口中的布，刘知荟冷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疤痕应是幼时烫伤，刘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上，自己亦是偶尔发现。我若真是乱党，还能在手指上刻个章表明身份？”
邓绪研究道：“的确像个烫痕。”卜一范道：“亦……有些像梵文。像个梵文的五字。”
张屏顿时又看向刘知荟。
陶周风和邓绪一齐称赞卜一范渊博，卜一范呵呵道：“因在西疆待过一段时日，略识一二。”
张屏躬身：“大人，果然推测中有一点错了。”
邓绪神色再一凛：“何处？”
张屏垂下眼皮：“下官本以为，辜清章察觉了刘知荟的身份，但未确定时，就被刘知荟杀害。此时看来，可能并非如此。辜清章是替刘知荟隐瞒了此事，可能是在他还未道出此事时，就被下毒，因此选择了不说。”
兰珏的心微微一窒。
邓绪暗暗松了一口气，维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声调道：“为何？”
张屏侧身再看向刘知荟：“刘大人本不姓刘，应该姓度，数年前被其同党所害的知府度恭，是刘大人的亲生父亲。辜清章为了刘大人，隐瞒了两件事。一是此事，二是他自己的身份。刘大人听说了黄玉杏果，知道自己错了，这才去兰大人府上盗玉。错杀重要之人，此举是赎罪，其实猜到这是自投罗网，反诬兰大人与毒害兰大人一样，多出于私怨，而非必要。刘大人已经知道了，辜清章既不姓辜，亦不姓易，他是易氏保下的前朝血脉。”
是被枝叶簇拥的杏果。
不知为什么，兰珏心中却顿觉释然。
原来如此，辜清章，辜是假的，清章二字才是真姓。
清章，清华之章，书于纸上，纸名为宣。
疏临，原来你姓宣。
“辜清章应试，本就抱了必死之心。他冒此风险，只为找出刘大人或同族，却一开始错找上了兰大人。”
邓绪不得不打断张屏道：“且慢，你怎知嫌犯是度大人的血脉，度大人殉国已有几十年，一个指印，如何证明？”
张屏躬身：“的确有待证实。但，刘大人手指的印记之意应为‘吾石子’。”
吾乃石之子。
陶周风道：“本部堂常听恩师说，度恭大人一生，与石字大有渊源。只是……张屏哪，这么个解释，固然说得通，仍有些牵强。”
柳桐倚忽而上前，向堂上道：“禀各位大人，下官曾听闻，度大人生前在京中常去石林禅寺。既然印记是梵文，其中或能查到蛛丝马迹。”
邓绪皱眉，视线又飘向侧门，片刻后，左右看了看陶周风和卜一范：“石林禅寺离大理寺倒不甚远，天近晌午，不妨暂时退堂？”
陶周风和卜一范都附和。
侍卫将刘知荟锁好押下，头上套上黑布袋之前，刘知荟扫了张屏一眼。
邓绪陪着陶周风、卜一范和兰珏走进侧门，又折回堂内，向张屏和柳桐倚道：“你二人速去石林禅寺。能不能查到证据，都先传个信回来。若查不到，便暂时把此推论撤出案子。”
张屏和柳桐倚领命。
邓绪再走进侧门，向卜一范等人笑道：“几位大人先简单用个午膳？”
卜一范向身侧一瞥，甬道墙壁上另有一扇小门，紧紧闭着。卜一范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收回视线，笑道：“那就叨扰邓大人一顿了。”
兰珏道：“下官身为证人，与三位大人一同用膳是否不合法度？”
邓绪道：“只能先委屈兰侍郎了。这次欠下兰侍郎老大人情，待结案，本寺做东，一定请兰侍郎痛饮一顿！”
兰珏笑道：“大人客气，那下官就真等着了。”
邓绪陪同陶周风和卜一范前往内院，沈少卿和几个侍卫引着兰珏单独到一间静室内。
张屏和柳桐倚乘马车离开大理寺，前方侍卫纵马开路，一路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石林禅寺。
传令官已先到，寺僧请退香众，让张屏、柳桐倚和众侍卫入内。
其实张屏并不肯定。
毕竟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即便有证据，是否会留在原处？
但，离开前刘知荟的那一眼，却让张屏知道了，刘知荟的确不晓得自己的身世。
绕过天王殿，柳桐倚忽而欣喜抬手指向前侧方：“张兄，快看！”
张屏随之望去，亦不禁眯起了眼。石壁上，镌刻着经句和弯曲符文。
引路寺僧道：“几十年前，敝寺与虚元观、明纶书院共开释、儒、道三教盛会，参与此盛会的一位度翰林手书《佛说阿弥陀佛经》中光明无量篇，虚元观清然道长写《中庸》第三十章，敝寺空远主持以梵文书一到九之数，分列三行，并题《道德经》中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示三教情谊。后依原笔迹为模，刻做此壁。”
度翰林，度恭。
张屏与柳桐倚互望一眼，走到石壁前。
张屏抬手按了按壁上梵文“五”字处，凑近观察，未有异常。柳桐倚细细查看度恭所写的佛经句子。
“舍利弗。于汝意云何。彼佛何故号阿弥陀。舍利弗。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
他在“十”字处轻叩，按压，擦拭，没什么不寻常。
张屏皱眉。
度恭和陈筹一样，同被那个邪派选中，对度恭施展美人计的女子盗了守城图纸，害死度恭，又将度恭尸体收葬，定已对度恭有了真情。
她生下度恭的孩子，在孩子手上留下记号，必是知道自己会死。
那么，如果她留下东西，会怎么隐藏？
刘知荟被邪派抚养，手上的印记若被发现，教派的人会生疑，亦会推测。度恭常来的石林禅寺，和记号一样的梵文“五”，度恭亲手写的，与“石”同音的“十”，都一下能想到，太明显……
那么……
吾、石、子。
梵文五、石壁，还有……
张屏霍然转头，奔向了清然道长所写的《中庸》处。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张屏借侍卫佩剑，以剑柄在“仲尼”二字处轻叩，眼睛亮了。
嗯，两个字的大小，才好多藏点东西。
邓绪、陶周风、卜一范三人吃完了饭，沉默地喝茶，门外急急的脚步声起，邓绪放下茶盏，一名侍卫奔至门前。
“禀大人，石林禅寺那里飞鸽传报，有收获！”
邓绪噌地站起身：“好，下午再升堂。”
“子曰天命，佛说轮回因果，道家云杳兮冥，其中有精。有此三证，天意云云，或可信之。我儿若能见此信，妾身灭后若有魂，则恨可了。但妾入地狱万万年，罪能消否？”
陶周风叹息：“其实是个情感细腻的女子，良知未泯。”
卜一范颔首：“还通文墨。”
邓绪将信纸放回案上：“度大人才学渊博，没几把刷子，怎么能迷得了他？”
刘知荟死死盯着案上的信。邓绪翻翻面前的木匣：“这女子真留下了十分关键的证物。”
刘知荟喉结滚动。
卜一范道：“邓大人，不过本台还是……有些听不明白了。此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刘知荟与那辜家庄合伙谋逆？还有……前朝遗族？”
邓绪向张屏示意：“你来说。”
张屏躬身：“回卜大人话，辜家庄并未谋逆，乃是一直在被栽赃。辜家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掌控之内，怎可能谋反？”
卜一范微微颔首：“尔之意为，刘知荟及其同党，意图谋逆，嫁祸辜家庄？辜家庄内有前朝遗族，就是兰大人也认识的那个什么辜清章。而后辜清章因故被刘知荟杀之。兰大人手中有辜清章送给他的东西，事关重要，故而刘知荟又要害兰大人。而兰大人其实是与邓大人合计好了，以此物引了刘知荟露出行藏。可是如此？”
刘知荟喉中咯咯作响。陶周风抚须：“卜大人这么一梳理，本部堂也茅塞顿开。唉，真是曲折……嫌犯好似有话要说。看他眼神，是不是想看其生母留下的书信？唉，母子天性，即便堕落为反贼凶犯，天伦仍存。给他看看吧。”
邓绪道：“证据有了，用不用此物引他开口都无所谓。不急。”
卜一范道：“只是本台还不甚明白，那个辜清章既然是前朝遗族，为什么又出来考科举，刘知荟怎么会杀他，怎又牵扯了兰大人？刘知荟同党苦心经营，看来是个规模庞大的乱党。”
张屏道：“其实不算乱党，亦不能说是谋逆。”
堂上顿时又是一静。
兰珏无语地瞧着张屏，真是心窍这里通些那里就堵实了。乱党谋逆，乃极大极重之罪，岂能轻言是或不是。话说不好，脑袋就跟着没了，当是儿戏么？
片刻后，邓绪冷冷道：“乱党谋逆，已无可辨。”
陶周风暗暗向张屏动了动眉毛，示意他赶进顺话退下，把场子交给邓绪。
张屏却没能领会，又开口道：“刘大人所在教派，高于乱党之上。”
卜一范失笑：“高于乱党？那是什么？”
张屏转身看向刘知荟：“阴阳纵横，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驰或张。”
刘知荟的眼光闪了闪。张屏再转身朝堂上：“大人，可否暂将嫌犯口中布取出？”
邓绪面无表情抬抬手，侍卫取出刘知荟口中布团。
刘知荟冷冷盯着张屏：“你寻来的书信中所写？”
张屏简短道：“不是，是推测。看来对了。”
刘知荟再看他片刻，转而望向堂上：“此信可否让我一观？”
卜一范道：“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邓绪皱眉：“这么东一句西一茬连本寺都要绕晕了。这样罢，张屏，你便将推测与原委说出，而后再进行其他。刘知荟既然肯定了你方才的那句话，暂时亦先不用他交待别的。”
侍卫立刻将布团又塞回刘知荟口中。
张屏只得又转身向堂上：“禀大人，刘知荟所属，下官亦不知如何称呼贴切，便先称教派。之所以不能称乱党，是因并非只为祸乱本朝。此教派遍布广泛，借东周时阴阳纵横之说立教，至今应已有数百年，历时至少三朝。”
东周鬼谷子，千古奇士，知阴阳，擅韬略，智机通天。
弟子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各择其主，各行其事，皆名昭史册。
“阴阳纵横一派，审时度势，不忠于某一主。此教派亦是。其将世事视做棋局，自己则是操纵棋子与局面的手。”
“教派党羽，遍布各处，下至贩夫走卒，上至朝臣贵胄。”
甚至是帝王。
“其不为单单一个皇位，而是要操控世代江山。”
帝王废立，朝代更替，皆掌握在手中。
啪！似乎堂上的方向传来一声响动。
张屏微微抬起眼。邓绪、陶周风、卜一范都神情僵硬。
片刻后，邓绪向旁侧扫了一眼，硬声道：“接着说。”
张屏便继续：“阳动而行，阴止而藏。世无可抵，深隐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太平之时，其蓄力潜敛，默默布置，挑选合适的人培养。”
如女儿村中的女子，就是训练来接近和掌控他们选中的人，这些女子生下的孩子，更从出生起，就成为教派的棋子。
刘知荟便是。
如此繁衍生息，扩张壮大。
“他们在太平盛世时，亦会为日后作乱埋下伏线，比如谣言之类，或还会放出几个能掐会算，预言气运、天机之人。待到合适时机，起而乱之。之前的谣言、歌谣与作乱合上，看起来更是玄之又玄，似乎他们的人真能洞悉天命。”
其实不是天命，而是人为。
和他们假借鬼怪故事，控制选中之人一样。
世人往往想不到，会有人花这样的力气，做这样的事。
你坐着皇位又如何？其实你的朝局是我掌控。
江山暂时是你家姓又怎样？我能让你的朝代生，亦能让它灭。
这就是追求。
享受比当皇帝更高的乐趣，神一样的乐趣。
“前朝宣氏，就是被此教派扶持立国。桓、易、庆三家，都是这个教派的人。但扶持前朝立国后，易氏应是对教派有了质疑，从其族后来作为看，易氏应不想再听从教派操控宣氏，而是真心想当忠臣，所以被教派和桓氏、庆氏操纵前朝皇帝，借党羽之争做幌子灭族。但是易氏有血脉存留了下来。”
桓氏和庆氏按照教派安排，渐渐淡出朝堂，不再做明线。
“前朝后来乱党纷起，民祸不断，亡国应在教派掌控之内。易氏之人却先于教派一步，找到了太祖皇帝。”
卜一范肃然道：“太祖皇帝乃天命所归，真龙临世。故连昔日邪党亦归顺，缔造千秋万世之天朝。那宣氏到底是草龙，才会被一个什么邪派控制，怪不得七代就亡国。”
邓绪清清喉咙，颔首：“卜大人此言精妙！”
陶周风点头：“极精妙。”
兰珏亦跟着肯定地点头。
刘知荟喉咙中咯了一声，似是哂笑。
张屏静等他们点头完毕，接着道：“易氏深知其教派一贯的布置谋略，便献给太祖皇帝破解之道，又偷偷留下了宣氏的血脉，改姓居于辜家庄。”
辜家庄的事，邓绪、陶周风、卜一范其实都知道。
但他们知道的只是前朝被灭门的易氏向太祖皇帝献策，却自称无心仕途，住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村落，因其曾为前朝臣子，又助终前朝，朝廷不能放心，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藏了些什么。易氏自请受朝廷监控，种田纳税，不出丁，不出仕，不与邻近通婚。朝廷会按时挑选一些年轻女子，与其村中适婚男子配婚。
宜平县衙，亦有朝廷安排监控辜家庄的人。
“易氏除了留下前朝后人，亦并未告知太祖皇帝这个教派的事。”
卜一范道：“想来其仍对前朝和那邪派存一丝忠心，竟然欺君。”
邓绪、陶周风跟着附和地应了两声，兰珏亦点点头。其实大家心里都门儿清，如果易氏说了那教派的存在，太祖皇帝一定把他们和那教派一起灭了以绝后患，更不用说保什么宣氏血脉了。
“易氏知道，自己这些作为，肯定瞒不过此教派，便索性以知情为挟。”
将教派的图腾四叶三杏果刻在村里，用教派惯使的小段子做村子的传说。
“此教派处于暗处，本朝未在其掌控中，便蛰伏壮大，与辜家庄僵持。直到数年之前，应是发生了一件事，下官并无证据，只是凭事实推测——大约是此教派发现了易氏手中有前朝血脉，便派人修好和谈，诱其助教派完成一桩谋划。或是，此教派的一个大谋划，被易氏通过其他渠道得知。身为宣氏血脉的辜清章得知了来龙去脉，想以一己之力，阻止此事。”
辜清章偷偷离开村子，参加科试，待易氏发现，已来不及阻止，又怕朝廷发现他的身份，逐出村落等行径，其实都是为了保护辜清章。
“辜清章知道这次科试中，有此教派安插的人。他以自己为饵，想钓出此人，再顺藤摸瓜，使此教派大白于天下。他一开始怀疑，这人是兰大人。”
兰珏神色不变，端坐于椅上。
张屏看着他，片刻，垂下眼皮。
卜一范兴致勃勃地问：“为什么会怀疑是兰侍郎？”
兰珏含笑道：“可能下官长得就不像好人。”
张屏道：“因为兰大人父亲早逝。”
那教派训练出的女子生下的孩子，都只有娘，没有爹。
“与兰大人相处一段时日，辜清章发现自己错了，那人是刘知荟。辜清章接近刘知荟，想收罗证据揭露其身份。他打算先取信于刘知荟，但又怕自己前朝皇族的身份会被教派反用来要挟易氏，所以仅以易氏的身份接近刘知荟。下官推测，他或可能想取信成功后，再说出身份，进一步得到更多内幕。”
但刘知荟一开始就毫不手软地给他下了毒。
“辜清章发现自己中毒，便选择彻底隐瞒自己的身份，将代表身份的黄玉杏果送给了兰珏。既怕反被利用连累易氏，亦是为了刘知荟。”
刘知荟的视线一闪。
张屏看看他双目：“前朝皇族对教派有多重要，未能查清底细，错杀之，会受什么处罚，刘大人肯定清楚，所以才会去兰大人处盗杏果。下官之前一直想不透为何辜清章没有抓出刘知荟就遇害了，他明明将自己之死也算在了揭露刘知荟及幕后教派的证据内。下官还以为，是刘大人下手过快，但此时才知道，必然是辜清章发现了刘知荟的身世，犹豫了。”
或者，他想找到证据，恰当的时机方法，告诉刘知荟这件事，让他和自己成为盟友。
但，这个意外拖延了他原本计划的时间。
还未说出，就毒发身亡。
还是在毒发身亡时，选择了不说？
其实答案很明显。
如果说了，刘知荟会怎么样？
是让世道更太平一些，还是让一个人活得更单纯更久一些？
兰珏记起，应就是在辜清章死前不久，他刚又从王砚那里挣了一票回来，在路边遇见了辜清章。
他当时怔了一下，而后假装很自在地走了过去：“辜兄，甚巧。刘兄没和你一起？”
辜清章笑了笑：“佩之，试期不远，书温得怎么样？”
兰珏敷衍答道：“还行吧。”
辜清章望着他道：“佩之，你一定能中。”
兰珏挑眉：“那我信了，中不了找你？”话脱口，才发现这是以前跟辜清章玩笑时常说的话，眼下不应该再这么亲密了。
辜清章很开心地又笑了，兰珏不自然地向一旁移了移视线，不和他目光接触，却听辜清章又问：“对了，佩之，假如入朝为官，你觉得当以济世为重，还是济人为重？”
兰珏道：“济自己最最重。”
辜清章一怔。
兰珏笑道：“唉，我没有你或刘兄那么高洁的情操，进了朝廷，也是个贪官吧。”敷衍两句便离开了。
疏临，而今看来，你是选了后者罢。
陶周风唏嘘地瞅着刘知荟：“嫌犯哪，你双目赤红，脸色紫胀，喉头颤动，眼神灼灼，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知荟喉咙中发出含混声音。
邓绪哼道：“但凡凶徒，罪行被揭发时，总要强词夺理一番。嫌犯亦是如此。之前妄图嫁祸兰侍郎，不知此时又想出何等妖言。”
卜一范颔首，又注视着张屏：“这年轻人可就是陶大人的门生么？之前进士马廉一案，本台便对他印象颇深。这番协助邓大人，将如此大的一桩阴谋破获。这等年岁，竟有如此推勘之技，洞悉之能。相较之下，本台真是无地自容，徒有年纪，枉食君禄。朽败之躯，愧对郁郁新枝。”
邓绪道：“卜大人太自责了。刘贼于御史台供职，与你我同列朝堂，数年无一人看出，岂独卜大人之失尔？不过卜大人对张屏的赞誉倒不为过，此生年纪轻轻，通晓世情，对人心之丑恶，意外犀利。刘知荟杀辜清章之事，乃他发现，惭愧说，本寺都万没想到。”
张屏转向堂上：“谢大人赞赏，一切种种，下官皆是据理而导，循情而推罢了。”
刘知荟瞥向张屏，喉中轻呵一声，目光轻蔑。
陶周风再叹一声：“嫌犯之模样，真是十分着急，不如就让其说上两句？堂上一直塞着嫌犯的嘴，不让出声，也不好。”
邓绪挑眉：“罢了，就取出他口中之布。张屏的阐述，如此缜密无缺，合情合理。本寺倒要看看，他还有何言可辩！”
侍卫便又掏出刘知荟口中布团。
布方离口，刘知荟顿时一声长笑：“可笑！可笑至极！缜密无缺？合情合理？哈哈，分明是凭空猜测，一派胡言！竟还大言不惭，自称什么据理而导，循情而推！辜清章根本不是我所杀！”
邓绪袖起手，看向陶周风：“陶大人，就你心软，非得让他说上两句。看，被本寺言中了吧。刘贼这等丧心病狂之徒，即便罪行尽数大白，亦不会认罪。”
卜一范长叹：“唉，刘知荟，本台以为你即便大逆不道，罪无可赦，总有一两分为人之尊严。事已至此，何必多辩。”
刘知荟傲然瞪视堂上：“尔等徒着官衣，竟任一小儿无凭无据，随口乱扯，才是无脸无尊！要是早知道尔等皆是这样深浅，不出数年，此朝自败，我何须费心入此朝廷！”
邓绪喝道：“大胆！”
刘知荟昂然而立：“不过尔等亦不算完全糊涂。不错，我的身份，被尔等言中了，那辜家庄一个村，也是我杀的。但，我的确没杀辜清章。一条人命罢了，我何必推脱？”
堂上邓绪三人皆不言语。
刘知荟转而又看向张屏：“你年纪几何？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敢大言不惭，以洞察世情自居？你乃宜平县丞？进士外任小县为副，定被上司所忌，那县令便让你编纂县志？接触辜家庄之事，你生出疑惑，而后查知辜清章，正好你与兰珏素有勾搭，便写信询问，兰珏告知你种种，少不了对我描述甚多。你便以此猜测我杀了辜清章，又在辜家庄发现真相后，将一个村杀了灭口，对否？”
张屏回望着他，一脸肯定：“嗯。”
刘知荟眯起眼：“你推断出这些，定然自认聪明极了。邓绪亦在宜平，大约是转悠时被你无意碰见，你迫不及待将猜测说与邓绪，正有助邓绪所查之事，好大一桩功劳，邓绪就收了你做帮手。对否？”
张屏仍与他对视，不吭声。
刘知荟仰面长笑：“天啊天，吾竟败在这等货色手中，是你要亡我尔！”再瞧着张屏，眼神极尽不屑，“你真有几分狗屎运道，加上邓绪不算完全糊涂，后来误打误撞蒙着。你可知道，其实你的推断，一开始便错了。”
张屏道：“唔？”
邓绪淡淡道：“张屏，休受此贼蛊惑，你是对的，切莫中计动摇。”
刘知荟重重一嗤：“放屁！杀辜清章的，乃辜家庄！”
张屏皱起眉。
刘知荟轻蔑地挑起嘴角：“黄口小儿，涉世未深，偶知星点之皮毛，便想当然尔。只见那辜家庄全村一个不剩，就以为死绝必然无辜。还什么他等自甘隐姓埋名？牵强附会，自以为是！当年被宣氏灭了满门，竟仍忠心耿耿，暗中保其血脉？有这等情操，直该飞升了，岂还在人间？
“易氏当年被灭是因为想做忠臣？更加可笑！掌持朝纲，党羽满朝，此是忠臣行径？昔年，门中着三长老共扶宣氏，易氏却生自立之心，觉得门中行事，不甚符其志。俗世富贵，臣毕竟不如君。明要对宣氏叩拜称主，暗须受门中差遣，意难伸展，便欲清剿门派弑帝得天下，门中察觉其布置，着桓、庆二长老与宣氏共除之，但桓、庆二长老与他共事多年，手下留情，存了漏网之鱼，蛰伏蛮地，潜养数代，选中景图，故技重施。”
邓绪陡然变色而起，重重一击桌案：“大胆，竟直呼太祖皇帝圣讳！”
刘知荟神色自若，挑眉直视邓绪。
侍卫抽出佩刀，邓绪瞥向侧门，沉着脸缓缓坐下：“录下此大逆不道之罪，定刑时一并结算。”
刘知荟闻若未闻，继续道：“本来易氏的算盘是，借着乱世，假景图兵马立朝，除门中，再废景氏自立。但你朝太祖亦非等闲角色，看破其打算，待大局已定，就夺了易氏之权。易氏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朝太祖欲树仁义，唯恐杀功臣落人话柄，就将易氏圈禁。一族之人，禁锢乡野村中，不得出入，不得任意婚配，这么明显的软禁，竟能被你这小儿猜成自愿，想法真是脱俗！”
张屏垂着眼皮，不语。
刘知荟哂笑两声，接着道：“易氏自然不甘，此族之人一贯善隐忍，就假作认命敛息。其实却在你们朝廷的眼皮底下把宣氏遗脉藏在村中，再图打算。历时几代，都没找到机会。终至数年前，应昌病重，眼看时日无多。皇子年幼。怀王已逝，其子承其王衔，但腿有残疾，手中兵权无多，与其余诸王不合，不足成大患，便思量动作。”
他说话时，一直未看过兰珏，此时却瞥了兰珏一眼，再看着张屏。
“你对辜清章的猜测，更是凭空放屁。尔这村夫小儿，懂个什么！他是不愿被易氏操控，伺机逃出。他知自己恐怕难逃掌握，索性以退为进，参加科试。朝廷不解其意，便先以不动观察其行径，易氏一时两难，宣氏男丁，他们只敢留下一个活到成年，他尚未婚配，杀之可惜，且妄动或会被朝廷发现，但不杀又恐不可用，思量之后，又想出一招，假意与门中修好，将他身份告知门中，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他接近我，的确别有目的，倒是被你蒙对了。他纵然聪明，那时毕竟年少，又未涉世事，打算并不难猜。”
刘知荟再轻笑一声，笑中却有苦意。
“想要以一己之力，终易氏与门中谋算，怎么可能？疏临他……到底是太年轻。”
一直沉默的兰珏，终于看向了刘知荟。
“他以为我毫不知情，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我如果要杀他，随手便可，被劫意外酒后落水之类，哪个不能做借口，何必与他敷衍多日？还下什么慢毒？我闲得？若如你之推断，真是蠢到极点！
“我与他相处，只因为我想他活着。门中自然不信易氏归顺，一则先将计就计，观察虚实；二则，他的身份，确实对门中有用。他起初倒以为我毫不知情。后来，易氏见门中并未杀他，怕他真的投靠门中，就下手毒他，还让他以为那毒是我所下，这样，倘若他手中有我把柄，或者会因此抖出。他临终之时，还对我说，人生有些事无法选择，望我凡事看开，不必因今日所做的事悔恨自责……我以为他仍不信害他的是易氏，仍疑心毒是我下的，明明我在替他解毒，只是无法可解！今日今时我才明白，他竟然是知道了我到底是谁。”
知道刘知荟是度恭之子。
知道刘知荟和辜清章一样，都是被仇人养大的棋子。
辜清章的结果，亦可能是刘知荟的将来。
而辜清章更明白，刘知荟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会更快得到和辜清章一样的结局。
刘知荟又冷冷看向兰珏：“他临终前还和我说，你的确不知情，他怕你受他连累，让我承诺绝不伤你。否则你早已是鬼矣。”
兰珏缓声道：“多谢刘兄信守承诺，手下留情，容兰某好好做人。”
刘知荟冷声一嗤。
邓绪道：“你都对兰大人下手了，还说此话，岂不矛盾？”
刘知荟面无表情，再瞥兰珏一眼：“因为我一直怀疑，兰珏就是那个隐在暗中的易氏之人。但疏临说不是他，我既做出承诺，便不轻易破誓，我亦调查过兰珏来历，确实不像。所以这些年，仍在暗中观察。”
兰珏轻叹：“原来刘兄一直在默默关爱兰某。余竟浑然不觉，辜负厚意。”
刘知荟再嗤一声，转目不再看他：“乃至前日，门中被查，兰珏忽然开始说话不阴不阳，旁敲侧击，屡屡暗示，说些不相干的人本不应知道的事。我便不禁以为，这些年我走了眼。乃至他忽然提起黄玉杏果之事，我更怀疑，当年杀疏临的是你。易氏一族尚未除尽，漏网之鱼仍在眼前。我也没当你是真的要咽气，但以为是易氏残孽设计，未想到是朝廷之局。是我漏算了。”瞥向邓绪，“此着算是高明。如何设下此局？”
张屏慢吞吞开口：“辜家庄，显然有隐情。非朝廷所为。”
如果是朝廷下手，不至于牵扯这么多无辜。
“与女儿村图腾相同，差点以为是一家，后又发现不是。”
辜家庄与女儿村相隔甚远，且长年被朝廷监控，就算秘密活动，也不至于拿明摆着刻在村里的图案做标记。
“是嫁祸，有仇。”
而后便是辜清章。
“辜清章必是被害，逝时前后，与刘大人最接近。”
凶手看来最可能的是刘知荟。
“但……”
刘知荟忽然脸色一变：“你们方才是诈供！”
张屏看着他，两眼眨了一下。
左右侍卫扣住刘知荟，刘知荟挣扎一下，嘶声厉笑：“刘某一时不查，竟中了尔等诈供之计！尔等本无证据，就以疏临之事故意相激诈我入局！哈哈，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台都大夫与这微末小卒串通，唱作俱佳，诈刘某之供，真是好清白堂审！”
卜一范咳嗽了一声。
邓绪摸着下巴笑道：“不要说得如此难听嘛，这只是一种问案的方法。有些细节不能确定，想让尔自己说出来罢了。”
张屏肃然道：“刘大人灭辜家庄，证据确凿。非要诈此。”
刘知荟再挣扎一下，死死盯住张屏：“好，你说，你接着刚才的说！但后面是什么？”
张屏道：“但，若女儿村是刘大人同伙，辜清章姓易，杀他之后数年，再灭辜家庄，不合情理。”
造反乱党的种种作为都在嫁祸辜家庄，其村灭后尚如此附会，若此村仍在，更方便嫁祸，且能借朝廷之手处之，何必冒险灭其全村？
不过，如果不是女儿村和宜平县乱党一伙，辜清章一个之前从未踏出过村落的人，性情为人皆很好，怎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知荟又怎么会灭了辜家庄全村？
“辜家庄的确是刘大人所灭。用了鼠虫。”
辜家庄人行事小心，下手不易，所以刘知荟把毒下在老鼠和虫身上，鼠虫发狂咬人，人中毒，他人接触其身上溃烂，亦会中毒。十分狠毒的方式。
发狂的鼠与虫蹿到临村，或死在水中，污染水源，祸害了许多附近无辜。
下令官兵封村的亦是刘知荟。
“之前，刘大人曾以整肃街道为名，下令捕鼠灭蝇，有记载为证。”
刘知荟以此暗藏了很多活鼠，但这也表明，此事是他自己在做，好像没什么帮手。
为何？
“为解此疑惑，便请兰大人帮忙。”
柳桐倚找到兰珏，请他旁敲侧击相助查证此事。
“兰大人说了黄玉杏果。”
杏果一出，辜清章的身份便有了转折。
“四叶之中的三果，乃被门派扶持的皇帝。辜清章杏果的形状，是第二果，且用黄玉。他是前朝遗脉。”
这时关于辜清章之死的真相就更难断定了。
“此时证据未足，尚不能将刘大人与乱党联系。”
查刘知荟和查乱党，本是两条线。宜平县抓到的小虾小蟹，要么死了，要么审不出所以，邓绪便请高知府帮忙串通，逼走陈筹，引出离绾，本来是以为他们会去行刺高堪，再趁机抓出一批乱党。
而兰珏这边，旁敲侧击，原打算待刘知荟坐不住了，自己漏出破绽，再循而查之。
但刘知荟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大。
“刘大人竟让手下改杀兰大人，是意外收获。”
这下刘知荟与乱党的关系坐实了，更加让人不明白他干吗杀光辜家庄一村。辜清章之死，亦更加扑朔迷离。
“如刘大人所说，若刘大人要杀辜清章，不必如此麻烦。”
那么，下手的是辜家庄？
这是刘知荟行径的唯一解释。
“当时证据，已无存留，只能推测，或由知情人说出。”
如果刘知荟因为辜清章灭了辜家庄，那么咬定他杀了辜清章，绝对能激他开口。
“刘大人与那门派关系，已确定。灭辜家庄，亦证据确凿。辜家庄灭村前，亦留下了证据，就在石台下。”
易氏不可能信什么狐狸祖先，偌大的神像石台，必然是机关。灭村之难，机关坏掉难以挪动的石台，是最好藏证据的所在。
张屏来时，证据已被大理寺挖出，是封存在盒中的死鼠及那个门派的秘密。
“定刘大人之罪容易。但想知道辜清章应得的，真相。”
刘知荟静默不动。
“还有，图腾上，四叶三果，桓、易、庆三叶之外，还有一叶是谁？前前朝，与前朝之后，第三果在哪里？”
从各种类似的传说推敲，各种相像的事件追溯，那门派至少已历时三朝，扶持了两朝君王。
易氏把图腾明晃晃刻在村里威胁那门派，辜清章的杏果是第二果，这一切都表明，那门派早就定下计划，扶持下一朝。
但景氏一朝不是其所控制。
图腾应该早就改了，那门派生出种种动作，应是棋子已备好，会是谁？
刘知荟道：“我定然不可能是如此重要之人，亦不知答案。”
邓绪微微眯起眼：“刘知荟，不论是你，还是辜清章，都是被这门派所害。肯定还有许多与你等遭遇相同的人。为你自己也罢，为辜清章的在天之灵也罢，为后来不再有无辜者重蹈覆辙也罢，都该让邪派到此为止。尔犯下这等罪过，已无可赦。本寺不会做任何不可能兑现的承诺欺瞒你，到底要怎么做，看你自己，问你之心。”
刘知荟冷然回视邓绪：“邓大人这时不再作伪了，说的亦是实话。刘某现下可能看看我娘留下的书信？”
邓绪抬手吩咐侍卫将信拿到刘知荟面前。
信并不算长，只记下了度恭之事的经过。
刘知荟看罢，闭上双目，再睁眼一扫旁边蓄势待发的侍卫，望向堂上：“列位放心，刘某定会领罪，不会以自尽避罪。我之作为，我必担当。门中之事，我会尽数告知。但……即便我知门主所在，方才所问叶与果之事，我亦的确不知，可能在你们朝廷内，或你们查出来，或抓到门主的时候，试试看他会不会说。”
邓绪凝视着他，未再说话，微微颔首。
刘知荟从容被侍卫押下。
兰珏长长吁出一口气，正欲起身，堂上忽然传来声响。
邓绪三人身后石壁，隆隆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端坐的永宣帝。
永宣帝身边，竟还坐着怀王。
堂中诸人，顿时皆跪倒在地。
永宣帝缓缓起身：“众卿平身。此审精彩绝伦，邓爱卿、陶爱卿、卜爱卿、兰爱卿与其余诸卿辛苦。”
诸人忙再谢恩。
邓绪道：“只是最关键之处，尚未审出。”
永宣帝负手：“朝中仍存妖党之事，或不过刘知荟诈称。”含笑望向身侧，“皇叔以为呢？”
怀王视线微垂：“臣觉得，因妖党而疑群臣，不值当。若对号入座，耿耿老臣，烈烈门第，如先柳老太傅一门者，岂不首当其冲。”说罢，又望向堂下的柳桐倚，浮出一丝微笑，“哦，你是柳羡之孙，今年的新科状元？方才小王不过打个比方，无甚他意，千万不要误会。”
柳桐倚含笑施礼：“臣明白。”
永宣帝道：“皇叔说得甚有道理，提醒了朕。朝中诸卿皆国之梁柱，朕之倚仗，即便有人负朕，朕亦绝不能负众卿。”
堂内众人便又纷纷跪倒，感动叩谢圣恩。
永宣帝摆驾回宫，众人恭送，行至门前，怀王忽而折转身：“是了，兰侍郎，你可再仔细想想那辜清章与你说过的话。他既然曾经误将你当作刘知荟一党，言语间，必有试探，或能因之寻到些关键。”
兰珏一顿。
“你莫要不信，头甲三名中，有你的位置。”
“佩之，今科你定然能中……”
会试评卷，选中刘知荟的可是柳……
兰珏躬身：“臣会仔细想想，时隔数年，确实记得模糊。”
永宣帝轻笑：“皇叔也断上案了。”
怀王眯起双眼：“臣坐观堂审，不觉心动手痒，忍不住在三司行家面前献丑，皇上与诸位见笑了。”
卜一范一揖：“怀王殿下此问，正是臣等堂审时的疏漏，谢殿下提点。”
永宣帝双目微弯：“皇叔此问甚是到位，兰爱卿，若是想到了什么，记得就算不告诉邓大人，亦要告诉皇叔。”
怀王扬了扬眉：“罢了，罢了，还是不要接着丢人了。臣不过一时口快，此案当由邓卿与众位行家继续费心。臣得蒙圣恩，观得一堂，过过眼瘾便罢。”目光又扫过兰珏，再落到柳桐倚身上，又微微一笑，“说来，兰侍郎是柳断丞姑父？兰侍郎气韵高华，柳断丞形容清嫩，虽非同姓血脉，皆皎皎如璧，可谓兰姿柳芳。”
邓绪等人一阵默然。
怀王之癖，人尽皆知。却不曾想，此时此刻，当着皇上的面，竟也如此露骨垂涎，实令人无话可说。
兰珏一揖：“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柳桐倚亦随之施礼：“谢殿下，臣鄙陋，难当此赞。”
怀王噙着笑，似又要开口，永宣帝轻咳一声，肃起神色：“朕着实期望，此案仅此一桩，天下从此再无。”
众人皆垂首。
陶周风道：“皇上垂悯天下，四海清平，臣等兢兢碌碌，只盼某一日，国无刑狱，世无阴霾。”
张屏跟着弯腰，永宣帝登辇起驾。
陶周风和卜一范亦随之离去，后续案情将由大理寺秘密独办。
兰珏离开前，邓绪将他请进一间静室，道：“兰侍郎故人之物，乃重要证供，恐怕要留在大理寺。”
兰珏笑笑：“那杏果便是邓大人再还给下官，下官亦不敢留了。”
物件不过是物件，心里有便是，何必执着外物。
邓绪正色道：“我邓绪是个直人，有话就明说了，兰侍郎请放心，谋逆之案的确棘手，但此案今时日后，都决计不会妨碍到兰侍郎。若无兰大人，案子绝不能破，大理寺与邓某感激不尽，其他空话不多说，必尽力答谢。”
兰珏道：“邓大人这说得太重了。下官此番不算什么帮助，其实亦是邓大人帮了下官。这些年来，辜清章之事压在下官心中，终于得解，了却一憾。”
张屏离了大堂，便拿着邓绪着柳桐倚转交给他的大理寺令牌，去找陈筹。
陈筹还蹲在大理寺的静室内，沈少卿和侍卫将张屏引到门前，打开门，陈筹蓬头垢面坐在角落中，一动不动。
沈少卿道：“陈生，案已审完，因蛊惑你的妖女乃乱党爪牙，恐其同党加害于你，才委屈你住在此处，此时你可随张县丞离去了。你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结案上呈时，定会请下你应得的功劳奖赏。”
陈筹仍幽幽蹲在角落阴影中，不动，不吭声。
张屏走到他面前：“陈兄，走吧。”
陈筹再沉默片刻，站起身。
沈少卿又道：“后院备有酒菜，亦可先梳洗一番。”
陈筹不语，绕过沈少卿，随张屏走出静室。
离了回廊，步入院中，陈筹停住脚步：“离绾在何处？”
张屏看着他，答道：“死了。”
陈筹颤了一下，面无表情，视线自乱发中射向张屏。
“张兄，我离开宜平县，是你安排的？”
张屏点点头。
“高知府根本没有瞧上我陈筹，更不是要拿捏你，那些都是做戏，对吧？”
张屏再点点头：“你被那村子盯上，迟早都会……”
陈筹打断他的话：“张兄，你会断案，料事如神，实在太聪明了。我陈筹跟你一比，真是愚不可及，俗不可耐。张兄这样的人，结交的应该是兰侍郎、邓大人这般同样聪明、有身份、有格调的人。我陈筹一个蠢人，不配与你为伍。你我交情，到此为止罢。”
张屏一怔。
陈筹转身而去。
张屏快步追上，拉住陈筹：“陈兄，对不住。”
陈筹猛地甩开他的手，凌乱发丝下的眼珠赤红。
“张屏，你我都别再多说废话。桥归桥，路归路，只当没认识过。”
张屏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眼，向后退了一步：“门在这边。”
陈筹转开视线，不再看张屏，大步自他面前走过。
张屏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陈筹离去的方向。
次日兰珏上朝，不少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有了不同。
兰珏中毒，乃是协助大理寺秘密办了件大案，朝中已尽知，本以为他无望尚书之位的人亦觉得，这事真说不准了。
谁曾想兰珏竟能豁命出大招，突建一奇功？
真是荣华险中求，无畏则无敌。
下朝后，王砚踱至他身边：“兰大人，说不定过不多久，王某在你面前，就得自称下官了。”
兰珏无奈道：“罢了，王大人，休拿那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传奇的话打趣。”
王砚咧嘴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把你是做戏的事告诉了我，老邓没有因为我突然无动静了起疑心罢？”
兰珏道：“邓大人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应不会留意这个。唉，我只望此案别给我惹上什么事。”
王砚道：“放心，今上跟老邓眼睛都挺亮的，你只会有功。当时也就因为是你，我才折腾。此类的案子，我也不想沾。”抬眼看了看前方，搓一搓手，“听说老冯最近很快活，嘿嘿，我准备送他个惊喜。”
兰珏挑了挑眉：“墨闻兄，悠着些，小心皇上怕冯大人哭塌御书房的桌子，真压你一道训诫。”
王砚嘿然：“又不是跟他抢功，案子我办，功劳让给他京兆府，白让他得便宜，他还哭个甚？各司部当要为了社稷齐心协作，此乃我们陶大人的教导。”
兰珏无话可说，前方一小黄门疾步行来：“兰侍郎速往御书房一行。”
王砚意味深长地瞧了兰珏一眼，先行离去。
“王公子，潮满则退，月盈则亏，世事如星辰轮转，冥冥自有其序。王公子荣盛之势，正如涨潮之浪，此时正起，盛年可达极致，然愈高愈险。恐四旬难过。”
兰珏向王砚的背影看了一眼。
小黄门躬身：“兰侍郎请这里走。”
兰珏收回视线：“劳小公公指引。”
到得御书房内，永宣帝先关怀问及兰珏身体，再褒赞他助大理寺之功，又道：“兰爱卿为社稷立此功，朕都想不出该如何赏卿，才配得上这般功劳。”
兰珏立刻道：“臣乃知情之人，按照律法，应当配合查案，此本分内事，怎敢言功？”微微一顿，又躬身，“但臣斗胆，想向皇上恳求一事。”
永宣帝含笑：“兰爱卿只管说来。”
兰珏道：“臣不孝，先慈之墓，久未修扫。臣想年后请几日假，拜祭先慈。”
永宣帝道：“此乃理所应当，爱卿就是京郊人士罢，一月够否？”
兰珏俯身谢恩。
永宣帝心里松了一口气，礼部尚书的接任之选，早已定下。但兰珏忽然立了一件大功，竟不能升任，永宣帝恐其有怨，且招其他官员非议，故将兰珏召来，慰赏并探其意向。
兰珏甚识时务地讨假行孝，告假一月，避开了新尚书上任前后的关键。尚书到任时，他仍在假中，自己给自己备下一过，又对新上司退让一步。如此知情识趣，让永宣帝十分欣慰。
兰珏离开御书房，刚走过御花园浮桥，竟见怀王迎面行来，便侧身至道旁行礼。
怀王道了声平身，在兰珏面前停下：“是了，兰卿，虽然孤与皇上说，不再多事，但还是忍不住心痒，昨日在大理寺说到的那事，你可想起了什么？”
兰珏恳切道：“殿下，臣真尽力想了，但……还是不曾想到什么。臣会继续努力。”
怀王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又勾起一抹薄笑：“孤只是随口问问，兰卿莫要当作负担。”
兰珏待其离去，方继续前行，走不多远，又见太傅云棠打前方而来。
云太傅却像有要事，亲切与兰珏略说了两三句话，就匆匆往御书房方向去了。
兰珏走回道上，一句旧日言语突如其来，又涌上心头。
“你莫要不信，头甲三名中，有你的位置。”
刘知荟虽然是柳羡看中的，但那届会试的主考，是……
兰珏停步回身，云棠已行至浮桥之上，一抹紫色掠入视线边缘，兰珏一惊，是怀王站在游廊柱旁，望着这方。
兰珏正要假装想起一事追上前去请教太傅，怀王已走下游廊，笑向云棠走去，却像没发现兰珏回身。
兰珏默默转回去，继续往前。
邓绪即便能连窝端了那门派，仍有一些事，肯定一时半刻，不可能明白了。
唉，这不再牵扯故人事，已然不相干。
浑水莫蹚，顾好自己罢了。
傍晚，兰珏如往常一样离开礼部衙门，命随侍备一车轿，换下官服，只携二三随从，绕行城南回府。
天已近黑，道旁许多屋舍如旧，寒冷中充盈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兰珏微微挑着轿帘，浓重暮色中，似乎看见数年前的自己，袖中揣着一包糖炒栗子，站在路旁。
昏黄灯火，照不见前路，栗子在袖中变得冰冷，亦不会有人走来。
“佩之，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再不看，不想，当没有那回事。再这么一日日地站着，那人也不可能再来。
必然有一天，要松开袖中的栗子，走回街道上去。
必然有一天，要明白地对自己说，那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再见到。
而他得随着川流人群，在俗世灯火中，继续一步步走，继续往前。
兰珏正要放下轿帘，忽然依稀瞥见一抹眼熟的身影。
他轻叩壁板让车夫缓行，定睛细看。的确是张屏，独自坐在路边的一张木桌后，垂眼对着一个碗，叼着一根面慢慢咀嚼。
兰珏不禁失笑。
陈筹在大理寺和张屏断义绝交，他已听说了。
到底是年轻啊。必求事事真切，样样分明。
要是搁在昔年，自己又当如何？
纷飞雪中，行至摊前的少年。
伞下清透的双眸，明净的笑容。
“兄台的字好漂亮，这诗可也是你写的？”
看似偶然，实则有意。
兰珏命车夫停住，下车走向那面摊。
一个后生搓手迎上：“这位爷吃什么？”
兰珏在张屏对面坐下：“你吃的什么面？”
张屏叼着面看兰珏，兰珏头一回见他如此愣怔的神情，不禁又失笑。
后生热忱地道：“这位客官吃的是羊汤面，爷也来一碗？”
兰珏点头：“来一碗。”
张屏咽下口中的面，慢慢开口：“大……”
兰珏截断他将出口的话：“在这儿了，就吃面罢，不须其他废话。”
遇上了，就甚好。管他有意无意，因何而起。
疏临，能遇着你，真的很好。

古刹夜话 一
“施主，山门简陋，不堪相留。天色尚明，下山沿官道往东，不过两三里路，便有客栈。”
他扒着窗台，直勾勾盯着被智缘和尚堵得严严实实的门缝，无声地呐喊。
书生，不要走，千万坚持住！留下来！
“大师，学生走不动了。”
越过智缘的光头飘进的声音，充满了坚定。
“只借宿一晚，望行个方便。”
智缘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那声音又补充：“但有片瓦遮首便可。”
智缘终于低下了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若不嫌寒陋，便请进吧。”
他蹿上窗台，看着打开的山门兴奋地搓手。
哇哈哈，太好了！又有鲜嫩嫩的，进京赶考的小书生可以玩耍了！
他舔了舔嘴唇。
唔，背着包袱跨进山门的这个小书生，干巴巴硬邦邦的，看起来不甚鲜美多汁。
不过……
想象一下其半夜抓着被子脸色煞白失声尖叫的模样……
甚有意趣，很值得期待！
智缘引着那小书生边走边聊。
“施主可是进京赶考途径此地？”
“嗯。”
“官道平坦，缘何绕行荒山？”
“没钱，欲寻借宿之处，省点是点。”
“……”智缘笑了一下，双手再合十，“贫僧法号智缘。”
那书生一揖还礼：“学生俗名张屏。”
直起身后，书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斑驳的栏柱，覆尘的窗棂，锈蚀的香鼎：“宝刹幽静，似少有人至。”
智缘跨上回廊，斜阳下，长长的倒影拖曳在青苔累累的阶上：“寒寺几无香客，寺中仅贫僧一人。”

古刹夜话 二
智缘走到厢房前，停步回身：“施主当真要在此留宿？”
他隐在阴暗的角落，不动声色地注视。
那叫张屏的书生肯定地点点头：“多谢大师收留。”
智缘垂下眼帘，推开厢房的门，此门久未开合，机括嘎吱声响粗糙刺耳。
“空置许久，积尘甚多。”
张屏跨进门，又四下扫了一眼：“学生自己打扫便可。”
智缘道：“廊下有扫帚，院中有井，桶盆和抹布都在井边。”
张屏将包袱放在床上，去院中打水。
他悄悄尾随在后，要不要此刻就给这张生一个惊喜呢？还是等到晚上慢慢玩？
先送份见面礼吧。
幽幽树荫，深深老井，微微清风，凉凉寒意。
井绳吊着木桶坠下，沙沙，树影婆娑，水面忽然咕咕冒起水泡，一抹白影嗖地在水面一晃，噗，一朵水花跃起。
呀呀——
树杈上，一只老鸹啼了一声，扑棱棱惊飞。
张屏抽着井绳，将木桶自井中提起，眼皮都没动一下。
喂，书生，你是瞎子么？明明正瞅着井口，那么明白的影子，那么大朵水花，你没看见？
张屏提着桶，进了房中，脱下外袍，卷起衣袖，开始擦拭桌椅床板。
他决定再接再厉。
嘎吱——
明明无风，房门却缓缓自行摇晃，盛满水的木桶哐当翻倒在地，水四下流淌。
张屏弯下身，扶起水桶。地面的水渍忽而冒起泡泡，一道白影在水中一闪而过。
张屏的表情定了一下。
嘿嘿，可怕不？
张屏却头一歪，视线转了个方向，继而一脚踩在缓缓下渗的水渍上，拿起扫帚，从床底掏出了一张纸。
他眼睁睁看着，张屏站在水上，吹吹那纸上的积灰，开始读。
“施主。”智缘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贫僧晚不食斋，施主若要用膳，可去香积厨中自做。”
张屏道了声谢，又看了看手中的纸张。
智缘亦看向那纸：“大约是之前一位施主留下的，未能打扫干净。”走进屋内，再凑近了一望。
张屏抬起眼，却是看向了智缘。
纸上用清秀的行楷写着几行字，似乎是几张纸的其中一页。
“……又有了。闲林寺，闲林寺，真有些古怪。噫，难道鬼魅确有其实，传言并非虚妄？待吾今夜再探后院，或可……”
智缘一笑：“这定然是上月前来的那位陈施主了。本寺在荒山中，寺中唯有贫僧，便生出些虚妄传言，亦因此得些客人到访。”迎向张屏视线，“施主可信鬼怪之说？”
张屏道：“不信。”又看看智缘，“大师信否？”
智缘再一合十：“阿弥陀佛，天堂地狱唯一线一念之间。众生皆佛，悟或未悟，明或未明，一般平等。”
混账！秃驴！
搞什么玄虚！
老子都吓跑过这么多人了，你还嘴硬什么？
承认吧，告诉那个书生！这世上绝对有鬼！
我就是鬼！
张屏的目光扫过结着蛛网、覆着积年老灰的旧纱帐，又落到智缘脸上：“闲林寺是何地？”
“哦。”智缘淡然垂眸，“闲林寺乃本寺旧名，后因故改为忏生寺。”

古刹夜话 三
张屏暂时停下打扫，去香积厨中做饭。
他尾随在后。
黑漆漆的厨房，会有惊喜等着你哇，小、书、生。
香积厨在寺院一角，张屏甫行到离门还有三四步处的所在，门扇忽而自动缓缓向内打开。
嘎——吱——
声音千回百转，继而缓缓晃动。
吱——吱——吱——
张屏抬头看了看树梢。
嘿嘿，现在一丝丝风都没有。怎么样？感受到不寻常的寒意了吗？牙齿打架了吗？腿想发抖了吗？
张屏脚步未停，走进厨房内。
很能死撑嘛！
咣咣，碗柜轻响了几下。
锵锵，锅盖自己转了个圈儿。
呼啦啦，筷筒跟着应和了几下。
张屏在灶台上搁下包着干粮的纸包，看向了筷筒。
唰唰唰，筷筒像求签人手中的签筒一般抖动。
不要怀疑，你看到的，是事实，事实就是这么可怖！
张屏走向筷筒，目光中透出一丝寻味，一抬手，取走了筷筒旁边的……笼屉。
他举起笼屉看了看，持续着方才寻思的神情，而后，走出了厨房。
走、走出去了……
这个小书生，到底是眼睛不好，还是耳朵不好，或者，缺心眼？
“阿弥陀佛，施主何处去？”智缘在不远处的廊下施礼。
张屏还礼道：“欲去寻些野菜。”
智缘指向后方：“沿这里走，能到本寺后门。”
张屏道了声谢，向智缘指点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肃然回身：“大师，厨中有耗子。”
你才是鼠辈，我是鬼鬼鬼鬼鬼！
智缘微微一笑：“哦？贫僧竟还有伴。”
忏生寺的后门外，是荒凉的山坡。
蜿蜒碎石小径，通往一道院墙，墙内，石塔林立，是寺院历代僧人的埋骨之地。
张屏翻着草丛掐了几簇嫩叶茎，走到那塔林边，一道月门，无门扇，举步进去，一座座塔上，铭刻着僧人法号生平。
张屏行到内墙边，停下脚步。
墙角有一座坟，是世俗的坟墓模样，坟前竖着一碑，刻着空觉二字，虽被风雨残蚀，碑面却很光滑。
山坡另一侧的小径则通往这个坡的边缘，几株桃树立在长草中，下方可见山下荒地树林。
张屏攥着野菜回到寺内，又在回廊边驻足，抬头看了看。
书生，你很好奇啊。
他缩在阴影中抱手观望。
张屏从厨房中取出笼屉，连同铁锅铲勺和野菜一道拿到水井旁，仔细清洗，当然没看见井内突然出现的脸、从树旁掠过的影子，最后他还没浪费地用洗菜盆里剩下的水冲了一下水桶和地面，于是桶壁上正在缓缓流淌的异样汁液和地面上出现的神秘手印顿化为无……
他不气馁地欲继续尾随，张屏到了厨房，放下笼屉，从怀里摸出了火石……
火！可恶！
书生，暂时饶你片刻，晚上陪你好好玩。
火苗舔上木材，在灶中噼啪燃烧。张屏拿袖子挥了挥烟，咳嗽了两声，蒸上自带的馒头，打开柜子寻觅盐罐。
吃罢了饭，张屏洗刷收拾完毕，暮色已重。他回到房中继续打扫，房门叩叩轻响两下。
“施主。”
张屏直起身转头，智缘手执油灯站在门外，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盘子，上有三枚桃子。
“寺中贫寒，无甚相待，此乃寺后树上自结的桃子，请施主一尝。”
张屏道谢，接过灯盏和果盘，放到桌上：“敢问大师，寺中是否常有猿猴？”
智缘目露疑惑：“施主如何得知？”
张屏道：“学生看回廊的檐梁及柱上累有抓痕，寺后有桃树，山中更颇多野果，便想应是如此。”
智缘轻声一叹：“施主好眼力，寺中本常有猿猴来往，不过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施主既经过此地，难道在山下不曾听说几十年前，这里曾发生的事情？”
张屏道：“学生打尖时，略有耳闻，说曾有钦犯逃至此地，官兵追拿，引火烧山。”
智缘道：“不错，当日所烧的，便是本寺后面的山林，那场火之后，山中再无猿猴了。本寺便自那时起，改称忏生寺，前住持觉明禅师亦在那不久后坐化。”
夜已初至，智缘的身影仿佛门边一抹水墨涂绘。张屏取出火石，点燃灯盏，智缘双手合十躬身：“阿弥陀佛，施主请早些休息，贫僧告退。”
张屏放下火石：“大师请留步，学生还有一事不解。”
暗暗黄光充盈室内，浅浅扫在门外转身的智缘袈裟之上。
张屏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到门前：“学生方才去摘野菜时，见塔林中有一墓，俗碑俗葬，碑上刻的空觉二字却似法号，可否请教是何人之墓？”
智缘垂下眼帘：“俗葬之墓，葬的自然是一坛俗世骨殖，一段尘心。”说罢再一合十，折身离去。
张屏站在门槛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幽黑回廊，一只蛾子一下一下撞向桌上灯盏，张屏身后的影子随着噼啪跳跃的灯火微微摇曳。
书生，看来你和之前那些人一样，都为窥探而来。
那你能猜得到么？这间寺院藏着的秘密。
你能发现么？我究竟是谁？

古刹夜话 四
夜深，老树沙沙，窗纸上一抹影子一晃，房门忽然嘎吱嘎吱打开，夜风袭入。
书生，你睡着了否？来玩玩吧。
纱帐外，黑色阴影缓缓移动，床上的张屏翻了个身，面向里，继续酣睡。
书生，不要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感受得到，不是么？
纱帐翻飞，幽幽的气息呵在张屏的颈项。
张屏的嘴无意识地动了动，抬手挥了挥，抱住了薄毯：“呼——”
床内帐上的倒影，似人似兽，尖尖双爪扣向张屏的颈项。
张屏啪一巴掌打在脖子上。
双爪猛地一缩，一声闷哼。
次日，张屏起床，枕上一物，啪嗒掉在床单上。是一枚啃得干干净净的桃核。
枕边还有一簇黄中带红的毛。
张屏再看向桌上，昨晚他吃了一个桃子，盘中本应还有两个，现在只剩下了一个。
张屏洗漱完毕，拿着那个桃子走出房门，看着广阔庭院，慢慢啃食。
“施主昨晚睡得可好？”智缘忽又出现在廊下。
张屏点点头：“多谢大师，甚好。”
智缘掐着念珠，看着在晨光中仔仔细细啃着桃核上果肉的张屏，不禁莞尔。
“大师，多有打扰，告辞了。”张屏背着行李，在大殿中敬了三支香，往功德箱内放了一些香火钱，向智缘告辞。
智缘合十：“阿弥陀佛，是山寺寒陋，委屈施主了才是。请恕贫僧不远送了。”
张屏还礼：“多谢大师款待，山寺清幽，不应荒凉。当年种种早已过去，觉明住持乃是自惭，更无因大师而生悔恨之意，大师何必再多自责？”
智缘掐着念珠的手一顿，片刻后缓缓道：“施主想来已找到你欲寻的答案。但心会便可，何必说破？”
张屏看了看智缘：“大师起初便知学生来意，不是大师让学生看破的么？”
智缘又沉默了片刻，竟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个书生，放着大路不走，爬荒山口称借宿。不用想亦知道，肯定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是在山下听了忏生寺的种种传说，将忏生寺当成了探奇之地。
但他还是将这个书生放进来了。
他想，也许这个书生会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学生在山下听闻数十年前，忏生寺发生的那件事与猿怪的传闻，便起意过来一看。”
忏生寺，本名闲林寺。寺后及附近山里多桃树，常有猿猴在寺中往来，颇有灵性。
然数十年前，有朝廷钦犯逃至此地，请求闲林寺收留。闲林寺住持觉明禅师闭门不纳。钦犯逃至后山林中，被官兵围住，拒不出山，点火自焚。山林大火，烧死鸟兽无数。觉明禅师自悔没能劝化钦犯，致此惨祸，当夜坐化。闲林寺改名为忏生寺。
又有一说，忏生寺后来被成了精的老猿霸占。香客与寺中僧人，多被不可思议的事情滋扰，渐渐僧人越来越少，香火稀薄，只剩下智缘法师一人。
“入寺之后，大师便将真相隐晦告知，学生不曾多花力气。”
立着空觉之碑的墓，从墓土和刻碑年份判断，是觉明禅师之墓。
只因闭门不纳一个逃犯，竟可以让觉明禅师觉得自己不配为出家人？不太能说得过去。
再加上智缘法师的法号及年纪，真相便一看即知。
“当年觉明住持为救大师而做的事，学生无法评断对错。”
无法评断？
你这书生竟敢说无法评断？
倘若那和尚杀的是个人，你是不是还会说无法评断？！
这群和尚，念着阿弥陀佛，讲着众生平等的道理，全是假话！在他们眼里，还是只有人的命是命！
“学生只是觉得，无论对错，都与大师无关。”
智缘一怔：“怎能无关？”
怎能无关。
我乃罪孽之首。
数十年前的那个下午，父亲带他翻进闲林寺的院墙，被寺僧发现后，父亲长跪苦求禅师，他在院子角落瑟瑟地蜷着，寺僧在他脚边放下水碗馒头便匆匆走开，不敢和他说话。忽然，一个石子儿啪嗒掉在他脚边。
他抬头，便对上了屋顶上一双红红的眼。
那大猿继而跳到地上，向他跃来，他尖叫一声向后缩，大猿在他面前数步处停下，好像笑一样呲了呲牙，递给他一个桃子。
“小施主莫怕，这猴儿叫阿智，就跟住在寺里差不多，绝不会伤人，它还会上香磕头哩，真快要成精了。师父说，它修为比我们还高。”
他颤着手接过那个桃子咬了一口，大猿歪头看着他，咔咔笑了一声，很欢喜的样子。
父亲在叩首：“某罪孽深重，不敢连累佛门清静之地，但稚儿无辜，求大师开恩，救他性命！”
他呆呆听着，不甚明白。阿智捡起他的小斗篷，顶在身上，摇摇摆摆，走来走去。
他忽而感受到灼热的视线，便看向廊下。
只见父亲跪在老禅师脚边，目光灼灼看向这里。
老禅师面如死灰，闭上了眼：“了行，你将这位小施主，带到后院僧房去吧。”
父亲摘下他脖子上的项圈，递给阿智。小沙弥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
他回头望，就见到阿智把项圈挂在颈上，顶着斗篷，吱吱地学着人的模样，很欢喜地走来走去。
“贫僧绝不能称为无辜。”
“孰是孰非，学生不能定论。但佛经中常云放下，放下，即是向前。”
“放下？”智缘回身看向寺中，“忏生寺中，的确有些无法以常理解释之事。或者阿智真的魂魄仍在，贫僧之身残存，亦是为了证己之罪。”
张屏看看智缘的脸，再看看他的双手：“寺中从来无鬼，天地高远，大师不妨出去走走。放开怀抱，则一切皆无。”
智缘凝视张屏，一笑合十：“多谢施主点化。山长水远，或者来日，贫僧与施主，能再相见。”
张屏再施一礼：“学生告辞。”
书生，你就这样走了？
你是第一个看出了真相的人，你为何不再多说些什么？
智缘迈出门槛，举目望四处山林。
晨色清朗，正是凡间好时节。
阿智，你我在这寺中许久，是否的确该到远处走走？

古刹夜话 五
“……当时要是换个胆小的，肯定就哭着喊娘了。说实话，我腿也有点软。我推开门，一步，一步，走出去……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居然看见，那个智缘和尚像猿猴一样挂在廊下，嘴里叼着一个桃子，双目在夜里雪亮，就这样！这样！这样盯着我！”
一桌书生皆拍案大笑，其中一个拍拍陈筹的肩膀：“陈兄真乃奇人也，此番若不高中，简直愧对天意。曾去过女儿国，差点变成王夫，还夜宿古寺，见了猴子精变的和尚！连连奇遇，必然天意。陈兄来日，定有大成，青史留名！”
陈筹着急道：“嗳嗳，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那县里问问。附近山民都知道，那座庙几十年前不肯收留一对逃犯父子，官兵缉拿时纵火，一只成精的猴王也被烧死了，逃犯父子和猴子的鬼魂回来报仇，先弄死了住持，又搅得庙里鸡犬不宁，谁也降服不住。后来庙就败了，只剩下了一个和尚，据说被猴子上身了。”
同桌书生咋舌：“哎呀，哎呀，真真可怖，陈兄可将其写成戏本，说不定名声不薄于马兄！”
陈筹很是郁闷，却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目望去，只见隔壁桌上独自坐着一个书生，正若有所思看着他。
同桌的书生们将陈筹一番取笑后，一哄而散。陈筹悻悻，再转头看向那张桌子，那个书生仍在，正专心致志地剥蒜吃面。
陈筹便凑过去，拱一拱手：“兄台，冒昧打扰。方才在下说起前日一段奇遇时，兄台似是也听见了？”
那书生从面碗上抬起眼，嘴里嚼着面，点点头。
陈筹试探道：“那，兄台觉得荒诞否？是不是，挺像编出来的？”
书生咽下口中的面：“所见无虚。”
陈筹顿时目光灼灼：“兄台相信？”
书生道：“但无鬼魂，皆是人为。”
人为？陈筹瞪大眼：“什么人会嘴里叼个桃子自己挂在房檐下？那形态……”两手做爪状，一呲牙，“这样，真跟猴一样。”
什么人？心里有愧的人。
不能放下的人。
从不生火做饭食五谷，只生吃果实野菜的人。
将明明半个月前住过人的房间遍洒灰尘，有意留下一两张纸页待来客打扫时发现的人。
从头到尾在故弄玄虚的人。
希望别人以为庙里有鬼的人。
自己亦希望世间有鬼魂报应的人。
也许真正可怖的，不是鬼魂，而是无法改变，一无所有，一切皆空。
“唉，算了。”陈筹见连这书生都不吭声了，颓然长叹一口气，“反正就是离奇古怪，古怪离奇，谁知究竟。”再拱一拱手，“是了，兄台可是今科试子？小弟陈筹，请教兄台名讳？”
张屏抬袖还礼：“张屏。”
再两年后，张屏因事又路过虢县一带，绕上山中，忏生寺大门紧闭，门前枯叶荒草满地，已无人迹。
又数年后，张屏巡检沿江诸郡，行至徐州地界，在一处林边见一无碑坟墓，坟包打理得很干净，墓前还供着鲜果，便问一乡民。
乡民道，约两三年前，有一个云游的和尚来到此处，化缘时不吃五谷，只食鲜果，好与小童嬉耍。有一善人将其接到宅中供奉果菜，斋毕，求卜吉凶。和尚道：“出家人遇俗事本不当说破，但贫僧或与檀越有缘，该行此举。”转而点向门外，“南墙下有祸引。”又指向一位家仆，“此人为祸根。”
善人即着人查看南墙下，拨开墙边草，发现有个记号。原来有一伙悍匪流窜到此地，打家劫舍，在将下手的人家墙下做记号，还收买家仆做内应。
善人立即将那家仆扭送官府，经审后剿了那伙悍匪，又要厚赏和尚，和尚悄悄离去，却被悍匪脱逃的喽啰杀死在道旁。
亦有人说，这和尚已成佛，唯恐世俗纠缠，便借故尸解死遁。和尚死后，有孩童见一大猿攀树而去。
乡民将和尚尸首收葬，不知法号，故坟未立碑，常有人来此供奉鲜果，祈求叩拜，颇有灵验。
张屏独自在坟前矗立，忽听树叶窸窣，一黄毛小猴从树上蹿下，抱起坟前盘中一个桃子，迅速蹿回树上，向张屏吱吱两声，叼着桃子攀枝跳跃向树林深处去。
书生。
施主。
山长水远，或有来日，你我能再相见。

二世祖 一
六月初六，初伏之始，庚辰日，鬼过桥。
宜祭祀、纳财、进人口，忌修坟、破土、开市、安床。
刑部得宜，喜添人口。
刑部新郎中，王太师大公子王砚，今日走马上任。
辰时三刻，王大公子跨一匹神伟骏马直入刑部衙门，那马浑身的毛竟是浅金色，映着晨辉，和王大公子簇新的官袍一起闪闪发亮，晃晕了门前衙役和围观百姓的眼。
两匹枣红骏马随在王大公子身后进了大门，马上乃王大公子的贴身小厮，其中一匹居然拖着一架破旧推车，车上直挺挺横着一卷草席，还有一个浑身素白，瑟瑟呜咽的少女。
一路尾随的路人指点道，这车和车上的女子，是王大公子刚在街上捡的。
王大公子靠爹荫得此位，上任之时，须体现清正廉洁，故一不坐轿，二不设仪仗，三不清路开道，只携二仆，骑行前往，秉承平日纵横京师，跑马遛鹰的一贯风范。
一路横冲直撞，到了长乐大街处，王大公子犀利地瞥见道边有一抹梨花带雨的娇怯倩影，顿时勒马，俯身问之。
少女拭泪答道：“民女之父新丧，无钱收葬，只得卖身葬父。”
王大公子紧盯着少女的脸蛋道：“你父因何而死，可有冤情？”
少女垂首抽泣：“无冤，只求将父亲安葬。”
王大公子眯眼，仍是看着少女的脸：“必有冤情。”一挥衣袖，大公子的小厮便跃下马，将放置少女她爹尸体的破推车套到马上。
少女扑住车沿，痛哭道：“老父染病而死，妾真的无冤，只求葬父……”
小厮喝道：“知道我们大公子是谁吗？刑部郎中！说你有冤，你一定有冤！”遂将那少女一把按到车上，“休要磨叽，耽误我们大公子去衙门上任，一百个你跟你爹也抵不了！”
就此一路来到刑部。

二世祖 二
“哦，是王郎中。”刑部尚书陶周风捋着胡须，笑逐颜开，“免礼，免礼，快快起身。头一天来衙门，就带来如此热闹气象，甚好，甚好。”
书令孔攸与司刑、司仆、司关、司计四司及其余人等一道向王郎中施礼，内心都五味杂陈。方侍郎调任后，刑部侍郎一位一直空而未补。王太师又调走了一位郎中，将自己的儿子安到这个位置，如斯直接，谁能看不明白。
因为陶尚书的大爱无疆，这两三个月内，刑部已经有十几桩案子被大理寺拿走了。大理寺主簿萧范正要拿走又一桩案子，此时正在衙门内，就在屏风后看热闹。
仁慈大爱的尚书加上一个二世祖未来侍郎，刑部的将来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厮见完毕，陶尚书着人领着王郎中在衙门内转转，熟悉一下。王大公子道：“且慢，某方才在街上见得一桩冤案，已将被告带来，宜速速审之。”
孔攸等人正要含蓄地问王郎中，前院那个呜呜哭泣一直喊着只要葬父绝无冤情的女子要怎么处置，他竟主动提起了这茬，不由心里一沉。
陶周风喜悦道：“甚好，甚好！王郎中刚到任，便勤于案情，刑部必有崭新气象。”
王砚淡淡道了一句：“谢大人勉励，下官定会不负厚望。”坦然受之。
正待要出门，廊下忽有一小吏匆匆奔来，在门槛外气喘吁吁道：“禀尚书大人，各位大人，大理寺来了几个人在大门外吵嚷，说……说王郎中当街强抢民女，要带王郎中去大理寺问话。”
众人心中都又一沉，忍不住偷眼看向王砚。
王砚一扬眉，陶周风诧异道：“竟有此事？必是误会吧。王郎中啊，不要担心，肯定是哪里没有弄清楚。先随本部堂出去看看。”
萧范亦从观望之处转出，施礼道：“我大理寺断不会无故冒犯王大人，必有缘故，许是误会。”
前院中，那少女仍在哭泣，王砚的两个小厮正梗着脖子与大理寺的差役叫嚣。
“我们大公子乃千年难出其一的青天，你等居然污蔑是强抢民女，知道胆字怎么写么？”
“呸！不擦亮狗眼看看！想巴上我们大公子的小娘们能一路排到昆仑山还绕三圈，这等货色我们大公子用得着抢？明察秋毫你们懂不懂？”
那少女哭得更厉害了。
大理寺官差一挥镣铐：“休得无礼，再敢咆哮官差，将尔等一道拿回大理寺问责！”
王砚的小厮两手叉腰：“来呀，爷就在这里，有种你就来拿！”
刑部衙役正在左右为难，见陶周风与王砚等人过来，顿时如蒙大赦，高喊一声：“尚书大人面前，都休得无礼！”
场面暂时清静。
陶周风扫视一圈，温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理寺的差役阶下行礼，为首的道：“禀尚书大人，因接到线报，刑部郎中王砚涉嫌当街强抢民女，卑职奉命请王大人往大理寺一行。”
话末略抬头，看向了王砚。
其余在场的诸人亦都在看王砚，连那少女都停止了哭泣。陶周风道：“王郎中，这个事……”
王砚未说话，只负手步下台阶，走向那破车上的少女。
少女抽噎着，握紧手绢，瑟瑟向后缩了缩。
王砚走到车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因何随本司回到刑部？”
少女低头，王砚的小厮之一幽幽道：“姑娘，说话斟酌着些。”
大理寺差役喝道：“放肆，官府问案，岂容闲杂人等插话！”
王砚神色一寒。
萧范忙道：“唉唉，有话都好好说。”蔼声向那少女道，“这么多位大人在此，连刑部尚书大人都在，有话可放心直言，不必害怕。”
少女慌乱地抬头看了看，一望到王砚的脸，赶紧又低下头：“这位大人……说民女有冤情，方才将民女带至此处。”
萧范又和气地道：“哦，那你是否真有冤情？”
少女刚张了张嘴，王砚的一位小厮又远远幽幽地道：“姑娘，我们公子不单是刑部郎中，更是太师的大公子。你若有冤，可要说明白了。”
少女顿时猛抬起头，抓着手绢的手指深深掐进肉中。
萧范一皱眉，大理寺的几个差役脸色都已铁青：“放肆！难道区区家奴都可在刑部院中胡言？”
陶周风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刚动了动胡须，王砚的小厮极其干脆利落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扑通跪下：“诸位大人老爷，小奴才无礼，自扇两掌，先滚远了。待各位大人老爷正事办完，再来请罚。”砰砰磕完几个响头，哧溜奔到远处再跪倒。
王砚仍是面无表情负手站着。少女颤声道：“民女、民女有冤！”伏在车上，连连叩首，“民女有冤！求王大人为民女做主！”
萧范神情复杂，叹息一声。
差役之一道：“姑娘无需畏惧，即便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你……”
王砚双目一眯，忽而再向车前跨一大步，一抬手，扯开了卷着尸体的草席。
在场众人又都失声。
尸体露在外面的皮肤皆带着大小不等的伤痕，脸上与额上伤痕，更是触目惊心。
王砚又看向那少女，沉声道：“打死你爹的，究竟是何人？”
少女爬下破车，扑倒在王砚脚边：“是……是尤公子……他爹是大内尤公公……他、他看到民女与我爹……就……就……求王大人替民女做主……”

二世祖 三
四周除却那少女的哭诉声，再度一片寂静。
王砚再道：“看这尸首模样，你爹应不会早于昨日被打死。”
少女捂着嘴点头：“是……是昨天晚上，我和爹要收摊时……”
王砚截断她话头：“哪条街？”
少女抽噎：“灯……灯市街。”
王砚道：“尤公子叫什么？”
少女捂住嘴拼命摇头：“不知叫什么，只知道是尤公子。”
王砚抬眼一扫，刑部衙役仍木木呆呆地戳着。孔攸忙道：“下官这就着人去查。”
王砚道：“传仵作验尸。”
萧范轻咳一声，拱了拱手：“既然是误会，下官这便给王大人赔罪了，请……”
王砚冷冷道：“混账。”
萧范一僵，王砚的眼，却是看着刑部的衙役。
“衙门重地，本司问案之时，竟容外人进入啰唣，要尔等何用？”
衙役们立刻都跪倒在地，口称无能请罪。
萧范和大理寺的几个差役都差点站不住，萧范又老着面皮出声道：“是一时不查误会，冲撞了王大人，望王大人大量恕……”
王砚又负手侧转身，再扫向那几个大理寺差役：“尔等来拿本司，是以强抢民女为名？那便给本司解释解释，若真是抢个民女，可会带到刑部衙门？”
萧范拿眼看向那几个差役，几个差役硬着头皮躬身一抱拳：“卑职等误会……”
王砚抬起一只手：“不必说误会。本司身为刑部郎中，将街边尸首带回刑部，只能是为问案。尔等明知如此，还直闯入刑部衙门口称拿人，是有意给我这个新上任的刑部郎中一个下马威，还是故意想给刑部没脸？刑部原来已成大理寺之辖属了，小小差役都敢直入大门当着尚书与各司郎中之面咆哮，这是谁定下的规矩体统！”
几个差役与萧范腿一软，都跪倒在地。
萧范向陶周风叩首：“尚书大人，下官……”
王砚又打断萧范的话，两眼仍只盯着那几个差役：“尔等既然过来拿本司。这女子与尸首俱在车上，竟连取证都不做。这女子年纪尚轻，其父应仍是壮年。这般天气，尸首拿草席裹住，却无甚腐败臭气，必是新丧。尸首足部露在外，脚踝伤痕明显。本司在马上一扫便得见，尔等在前院许久，居然视若无睹。尸首鞋底无灰，是新鞋，裤却不覆脚踝，可见衣不合体，是别人施舍，死后换上。这女子脸上有伤痕，以粉遮盖。如斯明显种种迹象，看也不看，真是为了案子来的？！”
几个大理寺差役伏地咬牙不作声，萧范额上的汗珠潸潸而下，官袍紧黏在脊背上。
王大公子横行京城多年，其实算是京兆尹、刑部和大理寺的老朋友了。他有多惹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今天招惹上了这个主儿，竟最后还被他占上了理，萧范已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陶周风适时地出声道：“王郎中啊，可能，真是误会……大早上嘛，起身不久，刚到衙门，可能还未来得及用早饭，想事情会有偏差，不那么周全。”
萧范立刻顺竿下：“下官该死，不敢求恕。”
王砚冷冷道：“没你的事。”
话虽然是对萧范说的，却连陶周风都噎了一下。
王砚将视线仍放到那几个已开始两腿打战的大理寺差役身上：“本司待要查案，没空在尔等杂碎身上徒费口舌。滚！”
几个差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为首的差役暗暗将手伸向腰间：“卑职犯下此等大错，令大理寺蒙羞，不敢求赦。”刚要划向颈中，手腕突然一麻，咣啷，匕首跌落在地。
王砚眯眼看着他，冷冷一笑：“少在本司面前要死要活，跟个娘们似的。”
王砚的小厮远远在角落里喊：“要死就出去死，我们大公子最看不得脏。尚书老爷和这么多位大人老爷都在哩，你吓唬他们怎的？你死了倒好，刑部的地面还得这些衙役哥擦。”
大理寺几个差役脸胀紫到几乎要滴出血。另外几个扶住方才想自尽的那个，飞快掠出了刑部衙门。
萧范是文官，未有这么快的身手，只能当自己没有脸，讪讪站起身，再躬身施了一礼，悄悄退到旁边，从书吏手中接过卷宗袋。王砚忽然看着他，眼又一眯：“你是……”
萧范忙道：“下官大理寺主簿萧范。”
王砚道：“哦，本司来之前，你就在衙门里了。想是为他事而来，手里拿的是何物？”
萧范躬身：“下官为取一案子的卷宗而来。”
王砚淡淡看着他手中：“拿来，本司看看。”
这……
萧范求救地看向陶周风，未想到陶尚书对王砚的这桩案子极有兴趣，正同赶来的仵作一道观看尸首。
与王砚平级的其余三司郎中都在，但谁愿意在太师大公子上任第一把火正往上蹿的时候往上靠？
萧范只得将卷宗袋奉上。
王砚接过，只掏出扫了一眼，即合上：“嗯，这个案子，本司觉得，尚有许多疑点，暂留在刑部待审。”
萧范赶紧道：“王大人，此案移交我大理寺，是上面的意思。”
王砚道：“哪个上面？”
是……云太傅恩准的。
但是，如果王大公子回去求爹，云太傅不必说，就是圣谕，也……
萧范再道：“尚书大人亦已同意，王大人请看卷宗，印都盖了。”
陶周风听着有人提到自己，便回身观望之。
王砚拎着卷宗袋走过去：“大人，下官觉得，此案仍有许多疑点，想再详细查审后，再转交大理寺。”
陶周风掂着须子思索了一下：“这样啊，王郎中，你的想法很好，这种办案的劲头，亦很值得赞赏。这个案子，本部堂也觉得，有甚多疑点。在查案这种事上，你们年轻人放得开手脚，想法又大胆，说不定会有突破。只是……暂时留下查之……”目光转向萧范，“邓大人那边，会同意么？”
萧范只能道：“下官回去请示邓大人后，再来回尚书大人话。”
陶周风一脸过意不去：“大热天的，要萧主簿你来回跑。”
萧范躬身：“应该的，应该的，此乃下官应做之事，义不容辞。”
萧范迈着碎步急急出了刑部大门，王砚将卷宗往旁边孔攸手中一丢。
“大公子真是太英明了！”王砚的小厮之一忽地冒了出来，像刚落到茶杯盖上的苍蝇一般搓了搓手，“大公子，小的已经查出来了，那个姓尤的名叫尤余，宫里面侍候太后的尤公公是他干爹。肯定是不敢在大公子面前现世过，所以没听过他。他家就在顺安大街那块儿，这个时辰到午时，应该是在悦临坊一带不入流的地方喝茶装蒜。”
孔攸一阵汗颜，他刚知会了一声曹捕头，估计最快傍晚前能查到，不曾留意王砚的这个小厮早在闻言后就溜了出去，眨眼就得回了结果。
王砚略一颔首，再一抬手。
王砚的小厮立刻高声道：“各位衙役哥，先放下手里的活，听我们大公子说话！我们大公子有时候下令会比较简洁，多跟他几日，诸位就晓得了。”再抬手啪给自己一个嘴巴，“小的又多言插话衙门事了。诸位请忙，小的先滚远待罪。”哧溜跑到一边，跟仍跪着的那个挨着蹲下。
众衙役都看向了王砚，王砚道：“捕头何在？点二十人，备马，取兵器，列队！”
刑部的捕快从来出去前没有列队这一说，曹捕头闻声赶来，看看王砚，又看向陶周风，发现陶大人正含笑赞许地注视此处，只好依言，点了二十个捕快，挂好佩刀，来到院中。
众捕快都不知该怎么排列，正在左右乱挪，王砚又道：“行七纵三，速！”
曹捕头总算有了方向，指挥捕快们列队站好。王砚背着手，在队列前方踱步，视线扫过捕快们腰间或高或低或左或右的刀剑。
曹捕头赶紧让捕快们把兵器锁链镣铐挂齐，挺直脊背。王砚方才一点头：“走。”
王砚的小厮已将那匹神伟骏马牵来，王砚翻身上马，曹捕头忙带着捕快们奔向各自马匹，王砚的另一个小厮从地上爬了起来，在门前小声提醒：“衙役哥，门口整宽敞点呗。”
衙役们恍然领悟，赶紧敞开大门，让开道路，门口围观的百姓也都散开让出正道。王砚高高坐在马上等候众捕快牵马前来，皱眉扫了一眼高矮不一毛色各异有老有少的马们。捕快们顿感惭愧，缩颈上马。王砚一抖缰绳，一马当先冲出大门，直奔大道。
王大公子宝驹的脚程自然令捕快们的马匹们望尘莫及，众捕快们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催马追赶，无奈众马亦各有快慢，奔出了自然的错落。只见闪闪金光之上，王砚官袍大袖招展，遥遥在前，众捕快们飞驰在后，扬滚滚尘土而去。围观百姓不禁咬指。
“不好了，大理寺给王大公子下马威，让他刚上任就没脸，王大公子咽不下气，带了刑部的人去大理寺火并了！”
“路口右转了，不是去大理寺的方向。”
“难道是回太师府调兵？”
……

二世祖 四
砰——
眠花楼的雅间门扇跌落尘埃。
姐儿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尤余披挂着镣铐在碎瓷烂片椅子腿中挣扎咆哮：“刑部又怎的？不问问老子是谁？！”
王砚挑起一侧嘴角：“本司的确不知道你老子是谁。”
同被按住的尤余的小厮尖声道：“这事要等我们家太爷知道……”
王砚的小厮道：“这事要是你们少爷的干爹知道，一定一脚把他踹出去，来给我们大公子敬茶赔罪。”
“认个公公当干爹，还跟光宗耀祖了一样。要和我们大公子似的，不单是刑部郎中，还是太师的大公子，还不得尾巴一翘，蹿到月宫去？”
太……太师？
王砚一摆手，着捕快将木雕泥塑一般的尤余牵走，淡淡道：“公务之时，休提家世。”
小厮立刻啪给了自己一嘴巴：“小的多嘴。小的忘记了，大公子从不靠爹。”
“谢王大人替民女之父申冤。”少女跪在堂上，痛哭流涕。退堂之后，又在阶下，再度对着王砚叩头：“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民女愿……”
王砚的两个小厮从柱子后冒出，将其拦住。
“姑娘，我们大公子一代青天，高风亮节，替人申冤，从不图报答。不要哭了，好好安葬你爹吧。这些钱也拿着。”
“民女愿为奴为婢……”
“这话就不要提了，我们太师府哪是平常人能进的地方。”
“为了亲近我们大公子，削尖了脑袋想做丫鬟的女子能排到昆仑山还绕三圈。你这样的，没指望。”
王砚昂首阔步穿过回廊，跨入司刑司，自桌案上拿起从萧范手中抢下的卷宗。
孔攸随在王砚身后进屋，侍立案旁，端看王砚神色。
大理寺并未再来要这个案子。但据孔攸揣测，应该绝不是怕得罪王大公子或为早上的事心虚。
因为，这桩案子，又是一桩强抢民女案。
嫌犯乃是太后的侄儿何述。
丢失的女子姓黄，乳名绥绥，上月十五与其母黄陈氏去庙中上香，路遇何公子车驾，避让时被何公子见得容貌。过了几日，一个晚上，有个家仆打扮的男子登门，声称是替何公子下聘，欲纳绥绥为小。黄陈氏婉拒。次日，黄陈氏的姐姐请黄陈氏和绥绥到家里帮忙做针线，黄陈氏不敢让女儿抛头露面，就让她待在家中，独自去姐姐家帮忙。傍晚回来时，有邻居说，看见一个面生后生在附近转悠，黄陈氏心生警惕，回家一看，女儿仍在。半夜，后巷狗叫，黄陈氏心中不安，携烛到绥绥房中一看，窗户大开，女儿踪迹不见。
黄陈氏与相公立刻到京兆府报官。因京兆尹下乡巡查暂不在京城，嫌犯身份特殊，不能等闲对待，故将此案转到刑部。捕快查得黄陈氏与其女当日所遇，的确是何述车驾，那登门的家仆与在黄家附近转悠的后生衣饰经黄陈氏和作证的邻居辨认，亦是何府家丁的服饰。
刑部去何府拿人，何府却声称不可能是何公子做的，何公子近日不在京城。
陶周风犹豫想查查是否有其他隐情。黄陈氏与其父害怕女儿已被灭口，哭闹不绝。大理寺觉得刑部再这样下去会让百姓觉得，官府有包庇之嫌，故而提请因涉及国戚，此案转由大理寺来查。
何公子在京城也是大名鼎鼎，似乎还和王大公子交情不错。
大理寺此时不吭声了，应该是在等着看，王砚抢下此案，会怎么办。
会怎么办？孔攸也很好奇。
王砚面无表情看完了案子，将卷宗往桌上一丢，抬头看看沙漏：“都这个时辰了，今天先回去吧。”
居然整整官服，抬腿走了。
次日，王大公子再度雄赳赳地来到衙门内，这回换了一匹乌黑的骏马，额头一道闪电般的白纹。随行的小厮亦换了两个，一般的机灵伶俐。
向陶周风问完了安，王砚主动开口请陶周风给他安排个人做向导，在衙门里转转。转了一上午，王砚提也不提那卷宗的事。快到晌午时，王砚忽然叫过曹捕头。
“和昨日一样，备马，点九人，换下官服，只带兵器。”
王砚的小厮捧过一个包袱，里面是十套衣裳，曹捕头一抖开，似乎是太师府侍卫服色，看一眼王砚，不敢多言，飞奔而去。
一回生二回熟，不出两刻钟，捕快们便列队完毕。
王砚负手扫视他们：“待到了地方，听我笑声为令，立刻进来，拿下我面前那人。明白了否？”
曹捕头与众捕快此起彼伏地应。
“明白。”“卑职领命。”“遵大人吩咐。”……
王砚神色一凌，喝道：“声音大些，齐些！本司再问一遍，明白了否？！”
曹捕头与众捕快高声喊道：“明白！”
王砚一挥手：“走！”翻身上马。
一道狼烟，又卷出大门。陶周风欣慰地站在廊下捋须：“年轻人，就是风风火火啊。”

二世祖 五
这就是传说中，没有三品以上的官衔都进不了门的月华阁么？
捕快们望着门匾上那三个字，心情复杂。
一进大门，就有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引客的伙计都穿着长衫，态度文雅有礼。到得园子最深处的一处雅榭，引客的将王砚让进主厅，又请捕快们到左边侧厢中坐。
过一时，又有脚步声，来客已至。
来客似乎兴致甚高很健谈，进门后就语带笑声，月华阁的美酒佳肴捕快们也不能安心享用，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笑声中哪个是王砚的，忽而听得房门轻响了一下，似乎是王砚的小厮在外面咳嗽。
曹捕头赶紧带着捕快们蹿出厢房，杀进厅中，噌噌噌拔出兵刃。
王砚对面的少年一怔，继而一挑眉：“原来这是鸿门宴。王砚你他娘的行啊，进了刑部六亲不认了，拿兄弟扎筏子立威是吧？”起身一甩袖，桌上杯盘哗啦哐啷跌碎在地。
王砚亦慢条斯理站起身：“你她娘又什么时候这么不上道，连个路过的女子都偷？”
那少年点头：“好，好，王砚，今日你我交情就如此杯！”咔嚓，又砸了个杯子。
王砚慢慢道：“若问心无愧，就跟我刑部衙门走一趟。顶着这么个名声你不嫌，旁人都不敢沾。”
少年涨红的脖子青筋暴突：“行！行啊！王砚，我就跟你刑部大堂走一趟。若是我清清白白，你要怎样？你说！你说！”
王砚一抬手：“套上，带走。”
众捕快便拿起锁链套向少年，少年抡起一张椅子砸向王砚，被捕快左右按住，尤在挣扎大喊：“我要是清清白白，你要怎样？你说！王砚你个孙子敢不敢说！”
王砚一抬腿，哐啷踹翻了桌子：“回衙门，堂审后再说！”
众捕快拖着何述出门，只见外面地上躺着几个小厮打扮的人，王砚的小厮搓搓手向王砚一笑：“大公子，跑了一个，应该是回去报信了。”
何述牙关咯咯作响，忽而猛咳几声，哇地吐了一口，捕快赶紧擦拭身上溅落之物，何述凝视吐出秽物一眼，仰天凄然长笑：“碎了，我的内丹，碎了。王砚，你害得我好……”
王砚冷冷道：“内个鬼的丹，刚刚吃下去的肉丸子。”
何述再凄然长笑，闭上双眼，昂首道：“我自会走，休要碰我！”
出了月华阁，王砚命捕快将何述塞进带来的马车中，立刻返回衙门。
途经一条街道，忽闻一阵喧哗，王砚顿时勒马询问何事，捕快们待要去查看，王砚的小厮已飞奔而出，眨眼又飞奔了回来。
“禀大公子，那边有个小偷正被人按住打哩。”
王砚简洁道：“带回衙门。”
捕快们一怔。曹捕头看看王砚的脸色，再使个眼色，两名捕快只得即刻出发。
“王砚你忒丧心病狂了罢。”何述在马车中阴阴道，“带着小偷回刑部，要不是你有爹，刑部肯定还没等你进门就把你踹出八丈外，省得你丢人现眼。”
捕快们都在心里默默念，何公子，你真是个耿直的人，相信你一定是清白的！
王砚哂笑一声：“所谓小偷，未必是偷，未必只是偷，被拿住也未必就是贼，打亦未必因为窃。事事皆可有隐情，不能只看表象。我何必与你这种一窍不通者费口舌。倒是你说话底气甚足，丹看来没碎。”
何述幽幽道：“碎了，绝非肉丸。我岂能不知是否已碎？罢，罢，不与你多言。”
王砚与众捕快一行带着何述、小偷和打小偷的失主义士回到衙门。捕快们从车中牵出何述。众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油面大耳、花缎袍子大折扇的纨绔，却不料是个长眉秀目、面色灰白、衣衫清雅的少年。
何述一脸了无生趣地闭目站着，陶周风不禁掂须唏嘘：“虽说评断一人，不可单凭相貌，但本部堂觉得，嫌犯何述，真的长得不像个急色的模样。”
王砚冷笑：“他急色？若那女子在此，与他一比，说不定比他还壮实。”
陶周风关切地道：“国舅之子，应不缺吃穿，怎会如斯柔弱。”
王砚面无表情道：“他自己饿的。以前也不是这样，就是这几个月不知怎的被几个道士哄得团团转，辟谷、打坐、炼丹，草灰朱砂搓成大丸子就着露水吞，还以为自己肚里结了个什么内丹。再过个一年半载，可能真就成仙了。”
陶周风不禁怜惜地再看看自始至终闭目未动的何公子：“他此时，是在运功否？”
王砚道：“不是，他以为丹碎了，这辈子只能当凡人，万念俱灰而已。”
众人再一道于屏风后观望着堂内的何述。
陶周风叹息道：“一定得要看紧点何公子，年轻人，容易钻牛角尖，走极端。万一他一个想不开……”
王砚道：“大人放心，自尽者不能升天，他不会做。”
曹捕头插话：“卑职听闻，以道法为名的邪术中，有一种是拿妙龄女子做炉鼎，是否……”
王砚道：“何述炼的那个玩意儿，第一条就是固守元阳。”
陶周风皱眉：“那看来，何述并非主谋？”
王砚仍是面无表情：“犯案者，绝非何述。下官昨天一看这案子就知道。但必须将他带来，此案方能明了。二者，亦有故意打草惊蛇之意。下官昨日看卷宗，案犯似对何府甚是了解，去黄家的人，衣裳都穿得不错。”
像何府这般地方，杂役仆从，做不同的活计，穿着亦不同，外人极易混淆。
但去黄家的人，穿的的确是何述贴身侍从的衣裳。
“邻居匆匆而见未必分明，但黄陈氏会做针线，应对衣裳辨认不错。可让她再来一趟，认一认衣料。”
何府这样的府邸，仆役所穿，应都是自家的布料，别处难以弄到。若连衣料都一样，那就更可疑了。
陶周风颔首，又沉吟：“本部堂当日不拿捕何述，便是考虑有这种可能。既熟知何府，又知道那女子遇见何述车驾一事，或可能是……”
王砚负手：“下官以为，何府的下人亦不大可能。那女子家不算极贫，将要十九，尚且未嫁，想来姿色泛泛，何府不至于连个比其貌美的婢女都没有。”看了一眼曹捕头，“曹捕头所言炉鼎，于下官甚有启发。”
唔？曹捕头不禁愕然。

二世祖 六
“孔兄，恭喜啊。”萧范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太师公子上任不久，就破得一大案。你们司刑司，亦少不了嘉奖罢。”
孔攸接过返还卷宗的文书，谦逊道：“毕竟比不上大理寺的洗冤之能，不过既吃着朝廷的饭，便尽力做事罢了，不敢图赏。”
黄氏少女失踪一案，已告破，统共用了四五天，那少女绥绥，亦已找到。
案犯乃一帮装神弄鬼的假道士，一面诱骗大户人家，以长生不老术、点石成金法等骗得钱财，一面假借那些人家的名义诱拐想嫁给豪门公子的女子，转手贩卖。这帮人已辗转数州郡行卖骗拐，来到京城后，钓上国舅之子这条大鱼，本打算只宰他一个，饱捞一票。那日何述车驾经过道旁时，黄氏少女痴痴望着何述的神情太过热烈，引得一旁的拐子技痒，忍不住重操旧业。
案子破了，顺道还将何述从炼丹伪经中拔了出来，太后和国舅何阅都大喜，国舅还给太师府和刑部都送了谢礼。
何述被国舅亲自领回家时咆哮：“王砚，当时我问你，我若是清白的，你待要如何？你个孙子现在敢不敢答？！”
王砚嘿嘿一笑：“帮你脱了罪，替你办了骗子，还要如何？”
何述转而向国舅咆哮：“爹，王砚做鸿门宴设套害儿，儿的内丹已成，竟就碎了，今生只能是凡夫了！”
何国舅两眼含泪，抓住王砚的手：“阿砚哪，当是伯父拜托你了。下回述儿再这样，你一定还得再这么帮他！”
王砚道：“小侄必定尽力而为。”
孔攸看了看窗外，院中甚热闹，王大公子嫌弃捕快们的马太不中用，牵来了三十匹骏马。捕快们都很心动，陶周风觉得不合规矩，但王砚执意如此，正在找寻各种正大光明的理由。
说实话，他和刑部的其他人，此时根本不知道，刑部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孔攸想，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但应该，不会太坏。
“孔贤弟，你们刑部在大街上抓了个挨打的小偷的事怎么样了？”萧范微微眯起双目，“听说京兆府想拿此事说事，后来不了了之。还道是被上面压下来了。”
孔攸一笑：“萧兄，孔某只是个小小书令，哪知道这许多事。不过，虽然身在刑部，见街上有个小偷，总不能不闻不问。又万一偷不是偷，或不仅是偷？并非事事皆表里如一。鸡毛蒜皮之事，还不至于惊动了上面。”
萧范一脸不置可否。孔攸将手中文书理好，又笑笑。
“便是有上面插手，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王郎中，是太师的大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