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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双璧
作者：非天夜翔
内容简介
 东汉末年，时局混乱。孙家陈兵司隶，孙策邀请自幼相识的周瑜到他军中为官。此时群雄割据，孙策亦有争霸之心。孙策父亲孙坚死后，周瑜力挺孙策，投奔到他军中，掌控军权，二人携手征战。 周瑜对孙策忠心不二，立下众多功绩。两人感情日渐深厚，既是君臣，也是好友。 再现三国时期的乱世烽火，群雄征战，讲述雄姿英发，才智双全的江东双璧孙策与周瑜这一对自幼相识的竹马如何相互扶持，生死相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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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桃花（一）
许多年后的那一天，赤壁之战，烽火漫江。
战船轰然崩毁，火雷绽放，红莲遍目，船桅倾侧，浮尸百万，流血漂橹。
当周瑜眼中映出这修罗血海时，又想起了与孙策相识的那一天下午。
那是在周瑜四岁的那一年，春光正好，桃花飞散。
周瑜午觉刚起，正蹲在家里的池塘边喂金鱼，背后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没等周瑜回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小孩便把他一脚踹下了池子里去。
周瑜“扑通”一声落水，始作俑者指着他大笑，然而没有那孩子预料之中的惊慌呼救，也没有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周瑜一身湿淋淋的，呛了两口晚春冰凉的池水，游到池塘的另一侧出水，打了个喷嚏。
小孩便笑吟吟追上来逗他，说：“呀，会水！”
他凑到周瑜面前，鼻子几乎要顶到他的脸上，说：“要哭了要哭了！”
周瑜以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小孩得意地大笑道：“哭了！”
紧接着周瑜沉默地把那小孩一揪，给了他干净利落的一拳。
小孩料不到周瑜居然说打就打，登时大叫起来，两人开始在花园里扭打，周瑜一拳先发制人，紧接着一拳接一拳，尽朝那孩子鼻梁上招呼，小孩意识到这么打起来太狠，想跑的时候后脑勺又挨了一下狠的，登时眼冒金星，摔在地上。
周瑜骑上去，按着他朝死里揍，小孩开始还大声呼救，到后来被揍得鼻血长流，叫也叫不出来，府里下人被惊动，出来一看惊叫道：“小少爷！”
双方家里跟着的人都骇得丢了魂，纷纷上前拉开周瑜与那挨揍的孩子，那天周瑜被父亲罚了一顿板子，按在庭院里大哭大叫，被他揍的那小孩则上气不接下气，受寒伤风，外加鼻梁险些被打断，躺在卧室里起不来，在周家延请名医，足足养了快十天才好。
这是从小到大，父亲唯一一次打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想起那顿狠辣板子时，周瑜屁股仍不住隐隐作痛。
小时候，周瑜跟随父亲前往洛阳上任，名士许劭—便是那个评点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许劭，见他便下了评语，客客气气道：“此子将成江城伟业，乃是帅才。”
周异嘴角动了动，仿佛不屑的口气把胡子一吹，淡淡道：“嘿，先听着罢。”
又过了好些年，周瑜在洛阳读遍书卷，偌大一个洛阳，竟找不到可教他的先生，十二岁时便被周异打发回家乡舒县。父母都老了，外头又乱，回家照应家中生意，读书待地方举孝廉，入洛阳做官。
然而近年来外头时局越来越不好，就连担任洛阳令的父亲也已辞官归乡了。又是一年春到，然乱世烽火，流民四起，张角率黄巾军趁火打劫，流窜于冀州扬州等地，家中丝铺北上的通路几次遭截断。
父亲更因受黄巾军之事牵累，一车书，两名老仆，告老归来，换了母亲的话说，辞官也好，回来经营点产业，免得家中无人照看。
周瑜这天便坐在家中，心中忐忑地等候父亲归家。功课要被考校，是否勤练剑法了，家中生意要被问起，四年里学了什么，做了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都马虎不得。周瑜想到父亲常警告他不可结交损友，然而什么是损友，什么又是益友？他禁不住想起四岁那年，在自己家里大病一场的孙策，父亲与孙家来往甚勤，下邳县丞孙坚现今不知如何了。
黄巾之乱八州并起，来势汹汹，吊死当地官吏，焚烧郡县府邸，连吴郡也不能幸免，孙家恐怕也遭了殃……
正想时，府内下人来报：“少爷，老爷传信，昨夜已到孤山下了，想必今早便动身，朝家中来。”
周瑜马上起身，一整衣袍，事实上自早起后，这身装束被他摆弄过许多次，齐整得不能再齐整，他系上佩剑，拟待父亲过了孤山，渡过巢湖后便亲自前往迎接。
周瑜只觉坐立不安，在厅堂内来回踱步，不免又想到父亲常斥责自己，负剑之人，多是游侠乱法、屠狗杀猪之辈，便把剑解下。奈何想到如今世道，还是带着的好，来来回回如此几次，着实焦虑，最后仍是带着剑出了门。
一路策马到巢湖，乘渡船过去，巢湖另一侧便是孤山，中有一条狭道，途经两侧峭壁之间，一道绿水如练般静静穿过山川，迂回而来。
两侧峭壁猿鸣不绝，崇山隔飞鸟，峻岭横危栈，绿水青山，层峦叠嶂，犹如入了画一般，周瑜没来由又想起四岁时，孙策大病一场后，父亲按着自己朝他赔罪，还朝他磕了三个头。
赔罪心意不到还不成，周瑜只得咬牙切齿扎了个风筝，送给孙策当赔礼，孙策小孩脾气，倒是没几日就忘了，还朝周瑜赔礼作揖，整得小时候的周瑜哭笑不得。最后两人打打闹闹，也算不打不相识，孙策带着风筝，嚷嚷着要放，小周瑜便与他出来，到巢湖边放风筝。
那天下午，一条竹筏划过江面，两岸青松如墨，长天犹如一笔挥就的洒脱，两个小孩坐在竹筏上，周瑜吃力地拿着长篙，学船老大撑着，带着竹筏朝江里走。孙策则牵着风筝，风筝在峡谷内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船到岸，周瑜一手按剑，稳健跃向岸边，看也不看，回手一扔，铜钱“当啷”一声落入船头竹筒。
“少爷慢走。”船老大叼着草秆笑道。
周瑜回身抱拳，朝着山路中走去，春日新雨，地面满是泥泞，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今日的摆渡换了个新面孔，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一边走一边沉吟，方才船上见那摆渡人孔武有力，肌肉虬结，仿佛会武。
然而摆渡的都一身力气，倒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空山灵翠，听不见丝毫鸟叫，周瑜一路过树林，将到驿站时，周家一名家仆匆匆忙忙跑来，扶着树直喘气，周瑜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少爷！少爷！”那家仆慌慌张张道，“老爷他……”
“沉心静气。”周瑜按捺住那阵涌上头的晕眩，竭力道：“慢慢说，别慌张。”
家仆喘气稍定，说：“黄巾贼作乱……咱家老爷昨夜宿孤山外驿站内，一伙黄巾贼来打劫，将整个驿站当差的、行商的都抓走了，咱家马车还在新驻的驿站外……”
周瑜脑中登时“嗡”的一声响，险些站不稳了，他竭力揉按眉心，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断断续续道：“黄巾军……怎么连孤山都有？且慢，平贵，你……”
最终他仍是定下神来，京官告老，被贼人所掳掠，一无财物，二不携女眷，无利可图，料想是劫了人，要来勒索赎金。如此说来，父亲不至于有生命危险才对。
“速去舒县县府报官。”周瑜吩咐道，“回家通知四叔，不可让我娘知道了。”
那家仆愕然点头，周瑜又道：“这就去，快，我去探探情况。”
周瑜握剑在手，不走大路，而是从桃花林中穿了过去，于树林间穿行、纵跃。心里不住安慰自己，父亲一世为官清廉，未行悖理之事，周家当不至于遭此横祸，想必大多是有惊无险，黄巾军多半只是想讨要财物，要多少银两，说不得都只好给了。
足足疾行大半日，周瑜心中实在是焦躁难言，一会儿想到如何解救父亲连带着无辜被掳的行商，一会儿又想到官府来人该如何处置此事，生怕打草惊蛇，伤了人质，一会儿又担忧家中母亲得知此事，素来身体不好，只恐怕受了惊吓……
如此到日正西斜时，周瑜终于抵达了孤山驿站。
黄昏的日光把他的身影拖得极长，在他的面前，山坡下的驿站已被烧成焦黑，房屋坍塌了近半，废墟外躺着几具烧焦的尸体。
半坍的院墙上写着八字：苍天已死，黄巾当立。
废墟内传来些许声音，那是低沉喑哑的男人哭声，周瑜心中一颤，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当他靠近驿站时，依稀从砖瓦缝隙外，窥见火焰未熄的破败驿站内有一个男人单膝跪地，面朝一名伤员。
那男人抽出腰间匕首，一匕下去，哭声犹如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周瑜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了那劫匪，缓缓靠近。
佩剑出鞘，青铜剑一泓剑光雪亮，反射着灿烂的夕阳。
“什么人？”那男人猛然警觉，喝道。
周瑜二话不说，飞身抢入，怒吼道：“放下武器！”
紧接着迎面一棍飞来，无声无息地到了面前，周瑜横剑当胸，就地一掠，剑棍交击，“铿”的一声，金铁碰撞犹如龙吟，在黄昏中的血色天空下回荡。
“好！”那男人大声喝彩，与周瑜一个照面，周瑜瞬息间一晃神，两人对视。
只是一呼一吸间的短暂驻留，千年岁月犹如白云苍狗。
那人竟是个年纪与周瑜相仿的少年，身穿干练武袍，眉若凝墨，粗犷犹若山水画间的一捺，皓目明眸，唇角微微地翘着，鼻梁高挺，英气十足。周瑜暗自叫了声好，未料黄巾军中竟有此了得人物。
而那少年与周瑜一个照面下，竟也是短暂错愕。
下一刻，彼此同时回过神来，周瑜马上抽身而退，一足踏上院墙，使力一蹬，被烧得焦黑的砖墙不堪重负，哗啦啦尽数垮塌下来。
那少年一棍扫去，将破碎砖瓦以螺旋棍气劲一收，再朝外一放，化作漫天花雨紧追周瑜而去！
顷刻间两人已从驿站内的突袭交手而变为明剑明棍，光明正大的拼斗！少年棍法大开大阖，走的尽是刚猛路子，每一棍扫下去，都能激起劲风，片刻便将驿站摧成平地，周瑜一退再退，被卷在棍风中，犹如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越打越是心惊，自己竟然对付不了这厮，太轻敌了！
周瑜抽身而退，闪身进了桃花林内，少年丝毫不让，如影随形追至，四处树木渐多，压制了棍法，少年将铁棍回拖，棍意一变，赫然转为点刺挑打的路子，周瑜一见这棍法便知少年绝对有名师所授，不可能是寻常山贼。
“住手！”周瑜喝道，“我不是匪！”
“认输了？”少年笑吟吟道。
周瑜不知为何，蓦然火大，怒而不语，心想小爷不过是不想无谓争斗，还怕了你不成，旋即回剑一拖，继而洒出漫天剑雨！
少年本欲收招，一见周瑜怒而出手，登时起了好胜心思，再叫得一声好，人与棍合，欺上前去！
周瑜一柄青铜剑飞旋，身形已化入寒光万道的剑影中，虚招一化三，三化十地层层叠叠现出，紧接着以剑刃一卷，卷起漫天纷扬桃花，一枚花瓣飞来，落在剑脊上。
那少年瞬间仰身避开剑锋，紧接着周瑜横剑拖过，剑身上的花瓣被凝滞气劲吸附住，随着他一剑掠去，竟是并不扬起。下一刻，剑意如水，化柔为刚，猛然扫开！
那一式乃是战国时的古剑法“刺秦”，图穷，匕现，剑无杀意，气劲却暗蕴在漫天桃花的一击之中。
时光仿佛凝住，那少年瞳孔陡然收缩，倒映出周瑜持剑身影，继而随着彼此同一声怒喝。
“退！”周瑜怒雷般一声暴喝！
“唰”一声，漫天桃花破碎，卷着劲风朝少年扑来，少年朗声道：“公瑾！手下留情！”
顷刻间周瑜一怔，紧接着那少年迎着剑风而上，一棍点来，周瑜就在那功败垂成的一刻失了准头，被少年棍头点中剑身，一剑侧飞，刺进了树干内，同时收不住冲势，整个人狼狈不堪撞在了那少年怀里。
“你……”
周瑜简直无语，继而瞬间想起某个多年不见、玩世不恭的混账……
“要哭了吗？”那小孩凑到他脸前，张牙舞爪，鼻子几乎要顶到他的脸上。
“哭了哭了……”那稚嫩的声音在回忆里响起。
“这个风筝送我吧，周瑜？”
“瑜，美玉者也。我叫孙策，策者，令出四方，莫不以为从也……”
两个小孩在舢板上渐行渐远，碧绿江水，墨染山川，长天一色，孤雁飞回……
拖着尾巴的风筝，在蓝天下飘荡。
“孙伯符。”周瑜从树上拔下剑来，道，“怎么认出我来的？”
那少年正是孙策，是时只听他哈哈一声笑，上来紧紧抱着周瑜，给了他脑袋上一拳，周瑜愤怒地推开他，让他别胡闹，孙策拖着周瑜，周瑜又拖着剑，不多时便被这大马猴般的故友拖得远了。
夜下西山，驿站旁升起了篝火，映着周瑜与孙策的脸。
“……我爹让我过来查清此事。”孙策道，“没想到世伯竟然就在驿站里。”
周瑜眉头深锁，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孙策又拍拍周瑜的肩，说：“别担心，不过是要钱，我已派人回去报信了。”
“就怕……”周瑜一句话没说完，已被孙策箍着脖子，一手捂住了嘴。
周瑜：“……”
孙策笑呵呵的，把他推开，又给了他一拳。周瑜实在习惯不了这热情奔放的相处方式，忍不住想奓毛，却又发作不出来。
“近些年里怎么样？”孙策问，“当初听说你在洛阳求学，本想去会一会你，奈何我爹在长沙领了新职，脱不开身。”
“还行。”周瑜心不在焉地朝篝火里添柴，随口答道，“读书，算账，照拂家里生意，挨爹的训，奉养我娘……一眨眼日子就过去了，你呢？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你手里拿着我爹送给你爹的古剑赤军，能认不出来吗？”孙策笑道。
周瑜微微点头，孙策拍了拍周瑜的背，自顾自道：“我娘给我添了个弟弟，成日折腾得焦头烂额的，也不过是这样，读书，学学兵法，练兵打架……”
“嘿。”周瑜笑了起来，摇摇头，也不知是在笑孙策还是笑自己，这家伙过得比自己精彩多了，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模样。
周瑜又问：“怎么是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你爹不管你？”
孙策嘿嘿笑，扔了叼在嘴里的草秆，眉毛朝周瑜一挑，说：“睡吧，养足力气，明天好上山查探去。”
周瑜莫名其妙，然而孙策便自顾自地躺下，周瑜只得心中忐忑地睡下。
夜风吹来，桃花凌乱，周瑜足足赶路一天，此刻疲惫已极，偏生又挂念着父亲安危，辗转反侧，孙策倒是睡得安静，不消片刻便呼吸均匀，进入梦乡。周瑜被无数个念头折磨到月上中天时才实在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2章 桃花（二）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静，周瑜突然间醒了。
一片桃花瓣落在他英俊的脸上，周瑜睁开双眼，附近静得非同寻常，隐隐约约有种诡异的危机感，他马上伸手握着身边的青铜剑。
“伯符？”周瑜低声道。
孙策已不知去了何处，原先躺着人的青石上空空如也，周瑜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孙策的武袍，依稀还带着少年人的身体气息，他静悄悄地起身，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上。
孙策呢？周瑜心中先是一凛，继而潜心思索，不应该是被敌人掳走了，否则有什么声响，自己不可能还睡着。
他察看附近脚印，发现泥地里的足迹通往桃花林外，循着足迹寻去，月落西山，照得夜晚的群山空灵寂静，孤山西侧的江水折射着天际那轮银月的粼粼光亮。
周瑜走到江边，猛地被人拉到了树后。
“嘘—”孙策躲在一棵树后，一身白衣胜雪。
周瑜马上会意道：“发现什么了？”
“半夜我听见有人敲梆子。”孙策道，“三长一短，像是对暗号，找到这里时，看见一艘乌篷船，载着一伙带刀的人走了，正想着是不是回去叫你起来。”
周瑜心头一震，问：“是不是白底黑篷，船头立着个竹筒的摆渡船？”
“对！”孙策诧道，“船老大戴着顶斗笠，挡住了脸，看不清楚。你认识他？”
周瑜摆手，心中起疑，想起载自己过来的船老大，登时隐约感觉到了危险。半夜三更，怎么会出来载人摆渡？这事一定不寻常，说不定船老大是被买通的。
这条江道周瑜熟得不能再熟，乃是孤立的水道，唯有一条路走。
孙策张开双臂，周瑜莫名其妙，孙策又看看他手里自己的袍子，周瑜只得伺候他穿上，孙策扎了腰带，低声道：“你会水不？跟着去看看？”
周瑜点头，示意他在岸边等着，将袍子挂在树上，躬身折了根芦苇，叼在嘴里，孙策还没回过神来，周瑜便“哗”一声扎进了水里。
“喂！”孙策一惊，“怎么说走就走？”
又一声水响，孙策也进了水去，周瑜头顶银白色的月光，一身白衣，犹如水中游曳的银鱼，时而潜行泅入深处，时而全身笔直，犹如箭矢一般斜斜掠向湖面，孙策跟在后头毛手毛脚地拨水，动静甚大，周瑜彻底无语，只得回身去接他，一手环着他的腰，引他朝对岸游去。
两人时不时将芦苇管子探出水，吸口气，晚春江水冰冷刺骨，周瑜的水中速度极快，不到一炷香时分便将孙策带进了水道深处，两人冒头出水。
“呼……呼……”孙策道，“你水性果然还是这么好……”
周瑜小声答道：“别说话。”
二人循水道走进一个隐蔽的岩洞内，孙策诧异道：“这地方我记得我来过。”
周瑜道：“十二年前，咱俩一起来的。”
这么一提醒，孙策也想起来了，当年他们还在这里玩了不少时候，然而这时的岩洞内却仿佛有人来过，周围尽是杂乱的脚印，地上还有篝火燃烧的余烬。孙策握棍在手，周瑜持剑，朝岩洞深处缓缓走去。
远处传来细微人声，岩洞竟还有另一个出口，穿过狭长的钟乳岩林后，眼前微微一亮，赫然是个种满桃花的山谷，其中一条小路，蜿蜒通往孤山侧峰。周瑜暗自心惊，说不定他们发现了黄巾军的巢穴。
此刻时近破晓，晨光熹微之中，隐约可见雾气氤氲而起。周瑜在一个池塘边就着清冽的池水洗过脸，孙策站在一旁，朝山峰中遥望。
“这里应当就是他们的寨子了。”孙策道，“你猜得不错，那船老大多半就是黄巾军的内应，专掳人钱财。”
周瑜洗完脸，甩干手起身，说：“伯符，我留在此处侦查，你先回去告知孙大人……”
不等周瑜说完，孙策便苦笑道：“我也想，可我爹此时正在江都……远水救不得近火。”
周瑜：“……”
“你不是说你爹派你来先行查探？”周瑜道。
孙策没话说了，只得道：“走吧，先看看怎么回事再说。”
周瑜当真是要败给他了，孙策拉起周瑜就走，在路上不时回头道：“其实我爹不知道我私自离军，到舒县来了。”
周瑜难以置信道：“什么!”
孙策叫苦求饶道：“别这么大声……嘘……我……其实就是想起你了，特地来看看你。”
周瑜差点要晕倒，本以为孙坚的军队已在近前，却得知孙策居然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也就是说四下并无援兵，亦无脱身之法，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两名少年一身湿淋淋地走在山路上，周瑜道：“我家仆已去带信了……”
“嘘。”孙策马上拉着他，两人闪身进了山路岔口一侧，正在此刻，数名扛着刀、头上扎着黄巾的武人沿着路缓缓走上来。
“那俩小子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妈的我就不信找不到人了……”
声音渐远。周瑜与孙策对视一眼，不再坚持谁回去的问题，跟在那几名武人身后。孙策绕了个弯路，低声道：“来。”
孙策攀上侧峰的山壁，一手拉着周瑜，身形灵活，沿着峭壁攀行而去，是时只见群山环抱的峡谷中，坐落着数间小屋，周围还设置了岗哨，外部有人活动，看来是个驻军近百人的小型营地。
周瑜看到那驻军布置，便暗道糟糕。
“怎么像是官兵的排营手法？”孙策也起了疑惑，凑到周瑜耳畔问道，“训练有素，布阵整齐划一，还有拒马桩，看上去像官兵的习惯。”
“靠近看看。”周瑜十分焦急，这里为什么会有伪装成黄巾军的官兵？看来事情已远远超出自己预料，孙策却道：“你在这里等，我下去看看。”
周瑜自然不可能任他去涉险，尾随在后。晌午时分，这么侵入敌人的大营十分危险，但关系到父亲性命，令周瑜实在无法再拖延下去。
同时，孙策以闷棍放倒了营门外的一名守卫，周瑜则攀上一棵树，从高处俯览内里的房屋，看到一人从内部出来，身穿朝廷军服，满脸发红，显是喝过一轮烈酒，酩酊大醉，脚步虚浮。
周瑜登时猛地一惊，要示意孙策撤走，孙策却不顾危险，快步掩到另一间小屋后，朝着里面张望。
“什么人！”有人惊觉，怒吼道。
孙策马上抽身，然而对方警惕性实在太高，顷刻间便有人杀了出来，孙策吼道：“他们就在里面！别出来！”
孙策那话自然是吼给周瑜听的，言下之意，是要牺牲自己拖住这伙官兵，让周瑜回去报信。周瑜手中捏了把汗，见孙策抖开长棍，将扑上前的官兵击倒，然而羽箭飞来，孙策以棍猛地一挡，“当啷”一声架住长箭，官兵首领杀了出来，眼若铜铃，怒发喷张，大喝一声：“找死！”
那声音震得周瑜耳中嗡嗡作响，孙策却丝毫不惧，一棍迎着那人威势点去！
对方使一把长枪，两人交上了手，孙策才使得三招，便被一枪扫倒，那武将技艺非凡，实属周瑜平生所罕见。孙策刚一摔倒，便被周围士兵冲上前来，严严实实地按住。
“还有多少同伴？”那武将冷笑道，“都给我出来！”
孙策也冷笑，说：“厉害，认栽了。”
武将抽出剑架在孙策脖子上，喝道：“我数三声，再不出来，教他人头落地。”
“快回去报信！”孙策怒吼道。
“别动手！”周瑜声起。
周瑜从树上落地，抛下手中赤军剑，拱手道：“华将军，何事劳您亲自前来这荒郊僻岭，杳无人烟之处？”
那武将阴沉着脸不语，孙策登时回过神，打量那武将，目现错愕神色，蹙眉难以置信道：“华雄!”
那武将正是名扬凉州的武勇华雄，十分意外这少年居然一见面便认出了自己，上下打量周瑜，却认不出他是何许人物。当年周瑜随父在京时，曾见过华雄一面，这些年里，周瑜已长大变了模样，华雄却未有多大变化，是以周瑜认出了华雄，华雄却认不出他。
“来者何人？”华雄疑惑道。
周瑜心念电转，一揖到地，答道：“华将军，我是……”
“将军！”那船老大从房内走出，摘下斗笠，说，“这两个小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快把他们抓起来！”
“动手！”华雄喝道。
“华将军，请听我一言！”周瑜色变。
左右马上上前，把周瑜与孙策押住，拖进密室内，周瑜兀自喊道：“将军！勿要受奸人蒙蔽！此事尚有内情……”
华雄神色一动，周瑜却与孙策被抓到屋里去了。
在不见天日的潮湿屋内，周瑜与孙策摔了个跟斗，周瑜刚起来，便被孙策揪着衣领，咬牙切齿道：“你平时这般聪明，怎么这时候犯了糊涂！”
周瑜几乎忍无可忍道：“你不知道，那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刚才差点就要动手了，他说什么，从来不改变主意！”
孙策静了，周瑜低声道：“在洛阳时，我与父亲接待董卓，这家伙在宴席上，喝醉酒，直接就把侍女给斩了你知道不!”
孙策简直是头一次听说有这等疯狂之人，一时间倒没了话说，叹了口气，周瑜反而道：“我没想到会是他，这下糟了。”
孙策凑到小黑屋的窗前朝外看，“我看那醉汉脚步不稳，本想着放倒他轻而易举，没想到武功如此了得。隔壁屋子里关了不少人，想必都被他抓来了。”
周瑜焦急地在屋内踱步，“他为什么伪装成黄巾军？来这里抓人做什么？”
孙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周瑜，二人目光一对，周瑜见孙策眼神异样，登时想到了最为担心的事。
“我听说，何进正在追杀政敌，排除异己。”孙策如实道，“一个月前，李傕上门来，奉何进与董卓之命拉拢我爹，要铲除掉京中三公一派，我爹得了消息，已经派人去洛阳给你爹报信了，我担心你在舒县出事，便过来看看。”
一刹那，周瑜心底生出感动之情，孙策皱眉道：“没料到还是慢了一步，这伙人竟然伪装成黄巾军下手，多半董卓也牵扯其中……哎，还是大意了。”
周瑜道：“你见到了我爹吗？”
孙策沉默片刻，摇摇头，说：“他不在隔壁屋里，就怕被抓回洛阳去了，先想想，咱们要怎么逃离这里。你方才那句话嚷嚷得好，华雄多半马上就要起疑，叫咱俩去盘问，到时候放松他的警惕，再设法逃脱罢了。”
周瑜苦笑道：“就怕不容易逃。”
孙策道：“他抓我也没用，有我爹在，董卓要拉拢我孙家，他不敢对咱们做什么？”
那只是对你……周瑜设想到，对自己周家，华雄丝毫不会留情，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把孙策送出去。
“待会儿我说什么，你顺着话头说就成。”孙策又叮嘱道，“这厮喝得醉醺醺的，应当不聪明。”
“是了是了。”周瑜道，“你最聪明。”
孙策笑了起来，侧身到窗前朝外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危险时刻，周瑜却觉得十分心安。孙策的笑容仿佛有让人镇定的作用。
话未完，小黑屋的门被再次打开，一伙人冲了进来，按着孙策，拿着绳索要捆，周瑜怒道：“住手！我们自己会走！”
孙策以眼神示意周瑜镇定，不消片刻周瑜也被捆了起来，两人被反剪双手，带到华雄的屋内一推，跪倒在地。
“报上名来。”华雄提着一坛酒，冷冷道。
“周瑜，字公瑾。”孙策沉声道，“华将军，拘禁我父，意欲何为？”
周瑜猛地一震，转头看孙策时，对方一个目光，孙策微微皱眉，示意记得刚刚说的，周瑜便只得沉吟不语，缄默低头。
华雄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酒，呛得脸色通红，将酒坛重重一放，又朝周瑜恶声恶气道：“你呢!说！”
“他是孙策。”孙策答道。
周瑜跪在华雄面前，心念电转，虽不知孙策此举何意，却明白到他语出有因，二人必须暂时在华雄面前身份互换。
这又有什么用!周瑜一边思考，嘴上一边答道：“家父长沙太守孙坚。”
华雄神色一动，打量周瑜，片刻后道：“给他松绑！”
周瑜被松绑，活动手腕起来，华雄冷笑道：“回去告诉你父，别再管此处的事，没有下一次，再被我抓住你来闯营，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是了……周瑜想通了关窍，华雄不怕自己周家，却是颇为忌惮孙策的父亲，长沙太守孙坚手握重兵，且听令于四世三公的袁术，闹开了在董卓面前也不好看。孙策此举是为了保他。
“听说此地黄巾军作乱。”周瑜说，“家父派在下来调查周家一事……”
华雄冷哼一声，答道：“小小毛贼，不足为患，路上确实有黄巾贼，不过都被本将军收编了。”
“我父亲呢？”孙策忽然又问。
华雄答道：“并未得见，怎么？”
周瑜朝孙策道：“公瑾，不可对华将军无礼。”
孙策冷笑道：“只怕你们两人是勾结一伙的，将我骗到此处来，是想把我周家斩草除根不成！”
这话马上提醒了周瑜，周瑜短短瞬间，心里念头转过，华雄却朝孙策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拖下去打！”
周瑜色变要求情，孙策却被华雄手下进来拖了下去，周瑜忙道：“华将军！周……公瑾亦是我朋友，求华将军看在家父面上，手下留情！”
华雄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喝酒，外面孙策传来一声惨叫，周瑜要跑出去，却被两名卫士拦在房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华雄，躬身一揖到地，顷刻间已想明白了孙策话中意思。
“一月前，家父与李傕将军见过一次面。”周瑜道，“有话令我上京转告。”
“方才你说奸人。”华雄上下打量周瑜，问，“是什么意思？”
外头鞭落，传来孙策一声夸张的惨叫，周瑜的心登时抽了起来，孙策一挨揍，周瑜登时神色不定，几乎要乱了心智。
华雄嘴角现出不羁笑容，周瑜搜肠刮肚，只恨方才没想好，孙策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周瑜意识到这必定是装的，以孙策为人，就算被鞭抽棍揍，定然也是一声不吭。这么个叫法，显然是夸张了。
“是……是……”周瑜想了想，把心一横道，“容在下冒昧问一句，洛阳令周异，此刻是否在将军手里？”
“说了不在我手上！”华雄怒道，“你也想挨揍吗？来人……”
“将军！”周瑜情急之下灵机一动，“这是借刀杀人之计，将军明察！”
华雄脸色一变，周瑜道：“何进心怀鬼胎，要杀周异，怎不亲自派人来追杀？要假手华将军与董大人？何进身为大将军，在京中只手遮天，十常侍一除，如今只需铲除老臣，洛阳便是何家天下！明明就是借故调华将军您过来，除掉周异，再斩草除根，解决舒县周家，若在下所料不差，何进是不是在将军身边安插了一名耳目？”
华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是想起了那名船老大。
周瑜短短时间，便将事情梳理得一清二楚，如今洛阳天子势危，国舅何进手握重权，为除去政敌，暗自与凉州太守董卓勾结，既互相利用，又各怀异心，华雄身为董卓部下，不可能不知道内情。
周瑜又道：“恕在下直言，华将军若下手除去周异的话，回到洛阳，只怕这事就要扣在将军头上了。到时候何进再随便安插个理由……”
华雄惊疑不定，打量周瑜，说：“这话是你父说的还是你说的？”
“呃……”周瑜耳中传来孙策渐微弱的叫喊，知道这下不好了，忙道：“家父只是提到此事，并派我前来舒县守着，一来与周家也算有故交，二来……恐怕何进借刀杀人之计奏效……”
华雄道：“依你之言，又该如何？”
周瑜忙道：“将周异带回京去，交由何进大将军发落，如此便不必再背负恶名。”
华雄不说话了，周瑜又道：“孙……周公瑾也是可怜，一片孝心。冲撞了将军，求将军网开一面，孙策在此谢过将军大恩大德。”
说毕周瑜撩起袍襟便拜，华雄本来与周家就无甚深仇大恨，全是何进借故调他来追杀京官，出差这么老远，没酒没肉，还得落一身泥，此刻转念一想，便不再与小辈计较，粗声粗气道：“罢了。”
说毕外头鞭抽声停，孙策趴在泥地上，周瑜匆忙上前去，检视孙策，孙策背脊被抽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背上衣全是血，趴着一动不动，周瑜暗道糟了，心急如焚时，却见孙策眼睛睁开一条缝，朝他挤了挤眼。
周瑜：“……”
华雄道：“你父如今驻军何处？”
周瑜转身道：“家父驻军江都，在下话也带到了，先前并不知带人来的是华将军，来日将军若顺道过长沙，还请到鄙舍喝杯水酒，让周……孙某一尽地主之谊。”
华雄仍然盯着周瑜，周瑜把孙策搀扶起来，又说：“恳请将军让在下带走周公子……”
华雄却道：“且慢！你自言乃是孙坚长子，如何证明？可有信物？”
周瑜面不改色心不跳，想起一事，说：“方才被华将军收去的青铜剑，乃是家父藏剑，于长沙寻得的楚国古剑赤军。”
华雄抬头示意手下把周瑜的剑捧过来，连带着孙策的磐龙铁棍，周瑜自幼剑不离身，极是喜爱这古物，那剑乃是战国名师欧冶子所铸，剑身刻着古朴花纹。
孙策所用兵器则是天外陨铁所铸的一根齐眉铁棍，棍上缠绕着磐龙。
华雄只是看了一眼便知此剑非同寻常，乃是神兵利器，再不怀疑周瑜身份，周瑜见华雄眼中有贪婪之色，虽说舍不得名剑，但若华雄开口讨要，不免也只得割爱，不如顺水推舟，笑道：“将军若喜欢，此剑但请留下无妨。”
“哎—”华雄道，“我是什么人？怎么能要你一个小辈的东西？”
周瑜笑道：“无妨，将军威名天下……”
华雄摆摆手，知道不能拿周瑜的东西，手下便将剑与棍归还，华雄看了眼被周瑜搀扶着的孙策，又看周瑜，眼中带着询问之意：这厮你打算怎么处置？
周瑜明了，便朝孙策道：“你父亲并不在此处，华将军已答应看在家父面子上，派兵去寻，还不快多谢华将军。”
孙策忙自点头，一身气焰全无，华雄又大手一挥，答道：“回去等消息罢。”

第3章 桃花（三）
周瑜搀着孙策，孙策一瘸一拐离去，沿着山路出了寨子。
两人走出营地，孙策痛得直吸气，周瑜加快了脚步，说：“快，那船老大知道咱俩身份，只怕一揭破，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痛痛痛……”孙策背上带伤，痛得直吸气，问道，“你跟那厮说了什么？”
周瑜见孙策鞭伤不轻，忍不住心痛，奈何此地不可久留，只得躬身背起孙策，踉踉跄跄地朝山下跑。
总算查清楚脱身，孙策趴在周瑜背上，说：“喂。”
“怎么？”周瑜道，“希望华雄千万别对我爹下手，把他押回洛阳都好。”
孙策又道：“到舒县那天我已朝父亲报信，别担心，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多了。”
“你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吗？”周瑜问，“怎么又能报信？”
孙策伏在周瑜身上，嘿嘿一笑，周瑜真是服了这家伙，怎么什么时候都能笑……然而耽搁了这么些时候，日已偏斜，孙策的呼吸声渐重，显然体力不能支持，便在周瑜的背上睡着了。
周瑜心如火燎，要离开孤山，前往舒县报信，孙策身体沉重，又带着他那二十斤的磐龙铁棍，走得疲惫不堪。直到黄昏时分，孙策的体温渐高，又无药医治，周瑜只得把他在山涧中放下来，给他查看背上伤势。
孙策呼吸均匀，脸庞上带着些许红润的色泽，周瑜放下他，以清水为他洗涤伤口，并在附近寻找疗伤的草药，咀嚼后敷在他的背上。
此刻山涧一声尖锐鸟鸣，一只通体雪白的隼展翅飞来，周瑜不由得心头一惊。巢湖附近从未见过这等鸟儿，莫非是华雄发现了自己身份，派出探鹰寻来？
那只白隼几圈盘旋，缓缓降落，飞向孙策身边，周瑜马上明白过来，快步跑出去，白隼见了周瑜要啄，孙策却已疲惫醒来，说：“飞羽，快住手！”
周瑜道：“你就是用这鸟儿传讯？”
孙策朝周瑜笑道：“它叫飞羽，是我从小便豢养的信差，这次过来，本想也带给你看看，刚到巢湖时发现势头不对，便放了出去，让它给我爹带信……”
周瑜跪坐在孙策背后，嘴里咀嚼草药，药味苦涩，令他嘴里发麻，他把草药嚼烂后敷在孙策背上，孙策从白隼脚爪上取下布条，递给周瑜，上面只有一行字：巢湖西岸等候，援军不日便至。
周瑜松了口气，虽不知父亲被华雄关押在何处，但只要来了救兵就好办。
孙策又痛得挤眉毛，说：“你给我敷的什么药这么疼？”
周瑜道：“快，没时间多说了，快走。”
说毕周瑜便把孙策一只手架在自己肩上踉跄离开山涧，朝巢湖西北面逃去。
薄暮冥冥，巢湖西岸，一队人马追来，为首之人是一六十有余的老者，当先喝道：“孙策！你又在胡闹什么！”
“孙将军！”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孙策道：“别管了！大伙儿先整队，进山里去！黄将军！情势太过危急，来不及通报，给大伙儿添了麻烦，对不住了！”
孙策抱拳躬身行歉礼，那老者才忿忿道：“害你爹一顿好找！”
一声隼鸣，白隼离地飞起，前往山谷内侦查盘旋，部下捧来铠甲，孙策一边穿盔戴甲，一边朝周瑜介绍，老者乃是别部司马，孙坚部下，接获孙策来信后便匆匆忙忙率领四百余人到巢湖来救援。
“唔。”黄盖打量周瑜，沉声道，“你父就是周异？”
“正是家父，老将军……”
孙策马上凑到周瑜耳畔，低声道：“千万别叫他老将军，他最恨别人说他老。”
周瑜哭笑不得，奈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果然黄盖怒哼一声道：“两个兔崽子在叽咕甚么！真以为我听不见吗!”
孙策忙又是赔笑，又是作揖，将黄盖带进山中，繁星满天，明月隐去，周瑜看到黄盖带来的四百兵马，心中比较双方势力，对方有一员大将，只怕打起来后怕伤了人质，不好相与。
黄盖瓮声道：“罢了。周瑜，你父为官多年，持身甚正，我不与你这小辈计较，随我来的儿郎们俱非舒县人士，认不得此间山路，我且问你，你识得路不曾？”
“认得。”周瑜马上道，“黄将军，对方也有一员大将，乃是董卓手下华雄，不如等待深夜，以奇兵突袭为宜。”
“你这是看不起黄某吗？”黄盖怒道，“我还不将华雄这等竖子放在眼里！”
孙策忙道：“黄将军，我们还有人质在对方手上，不如就听听公瑾之计。”
周瑜心中忐忑，毕竟第一次与这等武人打交道，摸不清楚黄盖脾气。黄盖显然甚是瞧不起他，冷笑道：“依我说，还等什么深夜，孙策，你我打头，一同冲进去便是了。”
言下之意，华雄那百来人，显然还不是己方对手。
“黄将军。”周瑜沉吟片刻，开口道，“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远道而来，愿意相救家父，已足感大恩，若能一举奏效，尽量减少弟兄们的损伤，在下才敢将此事托付于将军。否则袍泽们赶来相救，教瑜如何心安？”
孙策脸色微变，看着黄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黄盖的脸色却和缓下来，答道：“说得是，该当珍惜将士性命，便照你之计，有何安排，尽管道来。”
周瑜思忖片刻，便以树枝在地面画出华雄官兵的营盘图，一一列出何处可攻，何处可袭，何处堵营，何处救人，何处截路以防对方逃离。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华雄一旦逃回去，消息泄露，只怕董卓不肯善罢，周瑜制订了缜密计划，只待深夜便全军进攻。
当夜，乌云遮蔽了星光，数队人从峡谷一侧的道路掩上高地。
白隼飞扬盘旋，传来戾鸣，孙策驻马山坡上，遥望远方山谷内。另一侧，一柄羽箭嗖然飞去，华雄派的放哨士兵无声无息倒下，一队巡逻的官兵被或手持匕首，或引十字弩的刺客从侧旁扑出，尽数放倒在地。
营内，华雄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案侧。
黑暗里，周瑜站在山林间，手持青铜剑，反射火把的光芒，光亮射向对面山坡。孙策一挥手，弓箭手们齐齐架起箭，孙策手持火把，飞速掠过弓手们身前，引燃了箭矢。
“哔哔—”孙策吹响竹哨，霎时间火箭犹如流星般从两侧峰峦间飞起，落向峡谷中央的营地！
距离上次下雨已有三天，峡谷内木屋干燥易燃，纷纷燃烧，马上有人喊道：“起火了—”
“杀—”黄盖怒吼道。
犹如神兵天降，长沙军悍然冲进了营地内！整个峡谷内一片混乱，孙策驭马朝西边冲，然而北边，一辆马车飞速离开了营地！
周瑜见势头不妙，忙手持长剑，在群山间飞速奔跑，一声长啸，白隼为他领路，飞向军营北边！
熊熊火光烧起，不少正在沉睡的士兵顷刻间便葬身火海。黄盖组织起数次冲锋，华雄的军队刚抓起武器抵御便被冲散。
华雄在火焰中怒吼道：“报上名来—”
紧接着孙策从侧旁冲至，连人带马朝着华雄一撞，华雄宿醉未消，登时被撞得横飞出去，踉跄找兵器，四周小兵冲上，顾不得再战，把华雄推上马去，带着他没命狂奔，逃出了山谷。
战事起得快，结束得也快，然而大火却蔓延到两侧山头，黑烟滚滚，巢湖边上不少渔民都看见了这一幕。
周瑜持剑狂奔，果然看见一队官兵沿途匆匆逃离，周瑜怒吼道：“哪里逃—”
为首之人正是那船老大，一见周瑜追来，便带领士兵匆忙交手抵御，双方混战一场，孙策带兵赶来，这下彻底瓦解了对方的斗志，上百人杀得对方尸横遍地。
“我父亲呢？”周瑜咆哮道，“把他交出来！”
那船老大满脸污血，一身泥泞，冷笑道：“晚了，周少爷……”
“找到了！找到周家的马车了！”孙策手下匆忙来报，周瑜顾不得再审问那船老大，跟随传令兵跑去。
破晓时分，孤山北面峡谷内，一辆血迹斑斑的马车停在树下，黎明光线朦胧，整个山谷内起了大雾，周瑜冲进雾中，看见自己父亲胸前扎着一柄箭，已奄奄一息。
周异年近五旬，须发花白，不住咳嗽，嘴里溢出血来。
“少将军。”那传令兵道，“周大人被关在营地内一间木屋的地窖里，方才破营时，被敌军送到此处，料是想出山，我们追到时，敌方士兵朝周大人射了一箭……”
周瑜跪在父亲身前，呆呆看着他苍老的容貌。
孙策摆手示意不要再说了。
旭日初升，山谷内洒满金晖。
“瑜儿……瑜儿……”周异答道，“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昨夜……就在囚牢外，我喊你了，你……没听见……”
“爹—”周瑜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喊声。
“不许哭……不许哭。”周异艰难地咳了几声，口鼻中满是血沫，羽箭已深扎入肺，孙策不敢给他拔箭，生怕一拔就死。
“人生在世……谁能不死？”周异疲惫地答道，“幸亏你来了……为父不必回洛阳，行那为虎……作伥之事……”
“照顾好你娘。”周异又道，“咳……咳……年轻人，你……你是……”
“周世伯。”孙策答道，“我是孙策，孙坚的儿子孙策……”
“长……这么大了……”周异现出欣慰的微笑，“好孩子……”
他握着孙策的手，将他的手按在周瑜的手背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周瑜发出一声痛苦的呐喊，仰着头，看见碧空如洗，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
翌日。
周瑜送亡父回舒县。停灵，发白帖，通知亲友，吊唁，布置灵堂，安慰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与祖母。
周瑜表情麻木，为父亲的棺椁挂上白绸，披麻戴孝，周家远亲近邻、堂兄弟、堂叔伯都来吊唁，舒县县令也亲自来了，各个安慰周瑜，不可过恸，须得节哀顺变。
周瑜只是点头，亲自为亲友斟茶上酒。
那天华雄趁乱逃离，黄盖率军追去，留下孙策，护送周瑜回到家中，一众女眷裁麻让周瑜戴孝时，孙策在一旁道：“给我也留一块，我家与周家是世交。”
女眷们纷纷看着孙策，孙策容颜疲惫，却依旧显得十分英俊，她们小声议论，又看着呆呆坐在灵堂内的周瑜，其中周瑜的一个堂妹便给孙策手臂戴上麻。
孙策帮周瑜送走了客人，手执哭丧棒，坐在周瑜身边，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周瑜终于开口问道。
“对不起。”孙策道，“是我没用。”
周瑜疲惫地笑了笑，说：“这怎么能怪你？生死有命，伯符，这次要不是你，我只怕就撑不过去了。”
“什么话。”孙策哭笑不得道，“我娘常说，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只有享不了的福，来日方长，你得照顾好自己。”
春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连成一条线，从天扯到地，又仿佛在一朵朵水花间诞生，从地飞上天。灰蒙蒙的一片，逝者如斯，化入山川，不舍昼夜。
“你娘好点了吗？”孙策又问。
“能进点粥食了。”周瑜答道，“我去看看她。”
孙策提醒了周瑜，两人便一同入内去看周母，周母正在整理亡夫的遗物，带着侍婢们把积灰日久的藏书搬到阁楼上去。
“娘。”周瑜进来道。
周母点了点头，看看周瑜，又看孙策，虽遭遇了巨大的悲痛与打击，却勉力笑了笑，说：“策儿，这次多亏你了。”
“应该的。”孙策道，“家父身在江都，一时无暇抽身，今日派人送了信来。”
孙策摸出信，交给周母，周母笑了笑，展开信看，上面情真意切，俱是孙坚的凭吊之意。
周母问了些孙坚的家事，又问孙坚之母身体如何，吩咐周瑜起笔研墨，要给孙坚回信，周母问一句，孙策便恭恭敬敬地在旁答一句。周瑜则提着笔，在窗前按母亲吩咐，代笔给孙家回信。
芭蕉叶被雨洗得新绿盎然，夜里，雨声不断，孙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背对周瑜而坐。周瑜把药粉在一个小碟子里调开，给孙策上药。
两人彼此之间长时间不发一语，这是周瑜一辈子里记忆最深刻的时候，正因为孙策什么都不说，他才撑过了这一段近乎绝望而漫长的日子。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问题也不想回答，一切问他的，他不知如何开口，孙策便替他把话接过去了。
夜里他们同榻而眠，周瑜躺着，孙策背伤未好，便只能趴着，同样也几乎不说话。孙策睡觉非常安静，一睡到天亮，周瑜醒来时，便看到孙策总是起得比他早，去灵堂里忙碌了。
头六，循例要守一夜的灵，然而这天午后，周家的几名叔伯兄弟吃过午饭，便过来探望。周瑜为人提壶斟水，一名堂叔坐下就道：“瑜儿，这次咱们过来，问问你这边丝庄和铺子怎样打理的事。”
孙策听到这话，知道是有关周家家事，识趣地坐到一旁，不再发言。周瑜喝了口水，答道：“叔伯们来得正好，母亲昨天也提到此事，不知道叔伯怎么说？”
周瑜家中开着丝绸铺子，又有一块占地百亩的桑田，年年养丝，以供一家吃用，周异未举孝廉为官时，周家的生意做得甚大，占去了舒县三成的丝绸进项。后老太爷死了，几名堂兄弟分家，周异这房便分到了巢湖东岸的良田，周家本就良莠不齐，许多年过去，有生意做得好的，也有游手好闲把这点家产败光的，直到周瑜出世时，周家生活不景气的亲戚已有了好些。
恰好那年周异举孝廉为官，进洛阳去当差，周瑜年纪尚小，家中无人，周异便将桑田与丝铺委托几个堂兄弟代为打理，按周母的意思，周异既亡故，这些田产也该收回来，让周瑜照看。
周瑜刚想说以后桑田与铺子，我会多看着些，孰料几个叔伯就像商量好的，其中一人递出账本，说：“瑜儿你看看，这是近几年的账。”
“唔。”周瑜答道，翻了翻账本，堂伯又道：“这几年里舒县产丝，着实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外头世道又乱，前几年卖丝往凉州，再经丝路朝西边去，全靠了你爹居中疏通转圜，才通得了关，如今朝中无人，只怕不好照拂，我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来听听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周瑜不解，扬眉问道。
“我看呐，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一名堂叔道，“不如先把铺子关了，那点田地呢，叔们帮你找个下家卖了，折算成银子，也好供你上京去做官，如何？”
“万万不行！”周瑜道，“我还没打定主意要进京去呢，铺子怎么能就卖？”
“不瞒你说，”堂伯道，“这些年里你父让我们几个照看着，生意呢，是不如往年。如今赊账的又多，有岁末倒了庄子不结款的，有提了货，半路被黄巾贼劫走了的。前些日子不是，你六叔那人带着货上京，全被劫了，还赔上不少车马费。这些叔伯们都给你垫着，你府上又时常来铺里支钱……”
周瑜马上就明白了，这群人见自己父亲死了，一失势，都跑来算计父亲留下的田产，要哄得他卖了，从中抽点钱去。
“亏空多少？”周瑜果断截住了话头，“将欠条取来，一五一十都计清楚，慢慢还就是。”
数人面面相觑，都未料周瑜会这么直截了当，堂伯又道：“年纪也大了，这产业也看不动了……”
“那就回去享享福吧。”周瑜起身，朝数名叔伯一揖到地为礼。
一名堂叔又道：“瑜儿，不是我说你，你空留着个桑田，现下也没地方卖货，你尽管看账本，当初你爹经营这铺子时，叔叔们一人也垫了不少银两，你爹还在世时就说好了的，丝铺、种桑的田，咱们是一人一份，当初才答应你爹帮着经营，不独独是你的。聘掌柜、请伙计的文书，也是叔几个画的押……”
“所以如何？”周瑜抬眼看他们，问道，“叔伯们这是觉得，卖地更划算？”
“如今是乱世。”一名伯父耐心道，“银子在手里才是钱，是不是？万一碰上黄巾贼过来，你也懂的，一把火给烧了，可就……”
“嘿。”孙策冷笑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这是欺负人孤儿寡母，要来讹人的田产呢！”
“你这是什么话！”那禀性最差的堂叔红了脸，怒道，“我们守了这么多年的铺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这是他爹生前便亲口许了我们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孙策也怒了，冷冷道：“你们还是人不是？当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心里装的什么鬼？前些天出去采买时，周家的丝铺里人来人往，什么时候亏空了？周大人说了什么，口说无凭，须得立字据！单凭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讹人？对不住了，周家的朋友还没死绝，公瑾不答应，你试着卖地看看？”
数人尽数怒了，周瑜沉吟片刻，说：“账本先放我这儿……我查查这几年的账，若是亏得狠了，自然会……”
“报官去。”孙策却半点不与他们客气，说，“找县令问问，究竟丝铺生意里藏了多少，被坑了多少……”
周瑜道：“好了好了……”
“你这小畜生……”那堂叔捋起袖子，怒吼道，“你骂得也够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当……”
周瑜回家后未曾提过孙策身份，诸人只以为是他结识的哪家公子哥儿，堂叔被孙策损了一顿，一个小辈竟敢在面前放肆，上前就要揍，孰料孙策说动手就动手，侧左脚将条凳一挑。
周瑜道：“快停下！”
堂叔揪着孙策要打，孙策却已踢起条凳，横竖是得罪了，不如先揍了再说。周瑜简直拿孙策没办法，然而自己也是肚子里有火，上前去要拦，却接了孙策那条凳，顺手一推，条凳呼呼风响，打中堂叔腰间，将他扫了出厅去。
数人大骂，孙策双手持条凳一挥，无人敢上前，都是一边骂一边退了出去，继而尽数跑了。
孙策拿着账本，随手一甩，账本飞了出去，说：“不知坑了多少，还敢分田？贼赃收好，当心县令一人赏你们八十大板！”
诸人走后，周瑜和孙策面面相觑，继而爆出一阵大笑。周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柱子，缓缓坐下，片刻后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孙策坐在他的身边，一手搭在周瑜的肩上。不过片刻，周瑜渐渐地止住了哭声，双目通红，无奈苦笑。
当夜，那几个堂叔伯家的家眷上门来，各个叉着腰，指着周瑜孙策骂，周瑜只当听不到，孙策却吊儿郎当，抱着膝盖坐在灵堂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逗着她们玩。众人吵了许久，周瑜终于怒吼一声：“还有完没完！要断就断，来日别再进我家门！”
周瑜犹如晴天霹雳的那声咆哮，众人被吓着了，第一次看他发火，纷纷退了一步，周瑜冷冷道：“都给我滚出去！”

第4章 舒县
周瑜也是个倔脾气，丝毫不作妥协，第二天周异出灵，舒县百姓十里相送，县令也在，周瑜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孙策在后头与县令小声交谈了一会儿，待得扶灵上山时，孙策也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周老爷呐！”孙策只是扯着嗓子干嚎道，“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来讹你周家的田产呐……”
周瑜：“……”
“欺辱你家孤儿寡母……”
周瑜被孙策这么一嚎，反而哭不出来了，忙道：“好了好了……”
这话沿路送灵的百姓都听见了，县令自然也听见了，亲眷们知道内情的，脸色便不大好看，而不知内情的远亲，便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孙策哭了几句，便把声音一收，与周瑜上山去。
下葬后的当日下午，孙策便与周瑜亲自到丝铺里去，周瑜亲笔写了暂且歇业，丝铺伙计、掌柜各给了一笔钱，遣回去另谋营生，再招伙计。桑田则先封了，留几个照料桑树的桑农，待明年开春时再养蚕。
晚春时候，舒县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繁华灿烂。
数日后终于忙碌完，孙策与周瑜并肩回府上去，看着沃野绵延，青山绿水，孙策道：“公瑾，我忽然觉得，说不定你还真该把田卖了。”
“怎么？”周瑜道，“你缺钱吗？”
孙策打趣道：“我要找你借钱，你卖不卖？”
周瑜想也不想便答道：“你要用银钱，自然卖，用得着吗？”
孙策摆手道：“我是想，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到长沙去谋个差事？我麾下正少个主簿，你来了，咱俩也好天天在一起，喝酒论剑。”
周瑜道：“不。”
“怎么？”孙策在周瑜身前倒退着走，新靴子上全是泥。
“父母在，不远游。”周瑜只是说了六个字。
孙策笑吟吟地接上了后半句：“游必有方，是不是这么说的？”
周瑜道：“再等些日子吧，我懂你的心思，我爹刚去，我娘在家无人陪伴，我怕她身体不好。”
孙策一想也是，只得点头，片刻后道：“昨天飞羽带来消息，我爹催我回去了。”
周瑜一怔，心里带着说不出的失落。
“这就要走了吗？”周瑜道。
“讨贼。”孙策又转过身，与周瑜并肩而行，随口道，“我也不想与你分别，所以问问你，你要是愿意，就随我出征，你身手好，我也会保护你，打仗的时候不必冲在前头，帮我算算账，出出主意就行。”
周瑜道：“就你这冒冒失失的猴头，还能保护我？”
孙策笑道：“不信？你没见过我在战场上的时候。”
“信。”周瑜淡淡道。
那天他是看见孙策出战的，犹如猛虎出山，威震四方，少年英雄何等模样？便该是孙策这般模样。
孙策又说：“你若放心不下你娘，可一起接过来，在长沙我府上，也好和我娘说说话解闷。”
周瑜在那一瞬间确实动了心。然而偌大一份家业，不能说走就走，也不是能说舍就舍的。长途跋涉，恐怕母亲舟车劳顿，也怕她水土不服。走了，便相当于放弃了舒县的产业。
而孙策与自己交好，但孙坚属下的官员，尤其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们，未必都像孙策一样待他好，寄人篱下总是不容易的。
归根到底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孙策期待地看着周瑜，有那么一刻，周瑜差点就点头了，然而他最后还是说：“过些日子吧。”
“什么时候？”孙策站定，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周瑜反问道。
孙策：“明天一早就得动身了。”
周瑜登时心里颇不好受，他原意是留出十天半个月，把此处事宜解决了，再请示母亲，考虑周全后与孙策一同上路，奈何孙策却走得这么匆忙。他陪着自己，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军情要紧，不能强留。
周瑜抬眼看着孙策，他们沉默对视了很久，孙策忽然道：“公瑾，我是真的想让你到我这来，并非可怜你没去处。”
周瑜道：“你多心了，我从未这么想过，你相救家父，这些日子里都陪着我，我实在……”
周瑜别过目光，片刻后道：“伯符，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是吗？”孙策笑了起来，说，“有不少人也这么说。”
“又来了。”周瑜哭笑不得道。
周瑜迈步就走，孙策跟在他身后，认真说：“公瑾，我正缺个人辅佐我，这次来找你，便是想请你过来，帮我的忙，但出了这么多事，一时间没敢跟你提，你只要来了我麾下，来日我能做出什么事……”
周瑜停下，孙策道：“都有你的一半。”
周瑜知道这是孙策在朝自己许诺，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答道：“伯符，我相信你来日不是名将，便是三公之位，我信的。可我现在还不行，我不信自己。”
“什么？”孙策意外道。
“给我一点时间。”周瑜沉声道，“如何？当我觉得足够胜任辅佐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要多久？”孙策笑道，“别等个十年二十年，我可等不及了。”
“三年？”周瑜道。
孙策没有回答，周瑜知道他是不情愿的，只怕他等不了这么久，便没有再提，两人心思各异，沿着路慢慢地走，晚春桃花飞扬，不少小孩子牵着风筝，在田埂上跑。
“去放风筝吗？”周瑜道。
孙策点了点头，周瑜便在农家外买了风筝，两人乘上乌篷船，孙策牵着风筝，拖着线，一路放飞出去，远远的山水如墨晕染的一般，周瑜盘膝坐在船头，小孩子一般抬头看，孙策则站在船尾，手里牵着线。
“行啊。”孙策忽然答道。
周瑜回头看，看见孙策爽朗的笑容。
“三年就三年，你就是这只风筝，线在我手里，总会来的。”孙策道。
周瑜笑了笑，没说话，取过船内的琴，略一沉吟，手拨五弦，清澈琴音响彻晴空。
翌日，山林间尽是雾霭，孙策与周瑜一宿未睡，躺在床上说了一夜的话，送行时周瑜还打着呵欠，孙策却十分精神，牵着马缰与周瑜话别。
“送到这里吧。”孙策道，“记得，三年。”
“记得。”周瑜疲倦地答道。
白隼飞来，落在周瑜肩上，孙策道：“飞羽会为我送信给你，好好照顾自己。”
周瑜上前一步，刹那间五味杂陈，他止住脚步，孙策却领会其意，丝毫不客气，上前一步把周瑜紧紧抱着，两人便这么站在山路上。
半晌后，孙策拍了拍周瑜的背，把他推开，一句话不说，翻身上马。
“驾！”孙策转身瞬间，周瑜分明看见他发红的眼眶，然而孙策再无话说，马蹄声起，转眼间离开了山道，消失在迷雾之中。
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一只白隼穿过万水千山，掠过巢湖，点起一湖秋水，涟漪散开。
白隼飞向一艘乌篷船，落在船头垂钓的渔翁身边。那渔翁戴着斗笠，一脚垂在距湖面四寸远处，一晃一晃。
另一名少年则懒洋洋地躺在船头，一身锦绣长袍，面如冠玉，眉若寒山，唇如点朱，皓齿星目。
“子敬，”渔翁朝那少年道，“你看看那是不是咱们的鸟儿？”
被称作子敬的少年叫鲁肃，眼皮也懒得抬，说：“原来你特地到这儿钓鱼，就是等那白鸟儿吗？”
“是它！伯符的信来了！”渔翁收竿，从桶里拎出一条小鱼，喂给白隼，白隼在船头一跳一跳，抬眼看渔翁。渔翁推起斗笠，现出俊美容颜—正是周瑜。
鲁肃随口道：“又是这只鸟，又是孙伯符，听都听烦了。周公瑾，我猜还是没有结果。”
“过来。”周瑜笑道。
白隼跳了过来，鲁肃用手指去弹它。白隼显然被鲁肃捉弄过，一看他手指过来，便忙不迭地跳开了。
鲁肃一本正经地拿了条小鱼勾引它，白隼才警惕地靠近了点，鲁肃微微牵起嘴角，漫不经心道：“别的隼都吃肉，倒是只有你吃鱼。”
那白隼瞪着鲁肃，侧过头。周瑜摸摸它的头，问：“伯符的信呢？”
鲁肃拉着它的爪子，解下一个小小的足管，从里头取出信来。
公瑾贤弟亲启：
一别经年，近况可好？兄不日将拔军北上。张角大势已去，黄巾之乱渐除，然何进引郿侯董卓入京，洛阳局势极不安稳，凉州军屯兵关东，易生滋扰。兄代家父陈兵司隶，以防有变。虎牢关前流民益多，百姓不堪其扰。弟言及之货，兄设法多方调查，奈何毫无头绪，忧弟心焦，遂先行通传，贤弟莫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待为兄慢慢查来。
三年之约已过两年，愚兄军中参赞一职虚位以待。
代问伯母安好，贤弟莫要太想我。
伯符
“果然，说了相当于没说。”鲁肃不留余地地嘲笑周瑜，周瑜一脸无奈。
鲁肃道：“信也收了，该走了吧？”
“你先回去吧。”周瑜道，“免得又挨弟妹一顿数落。”
“你才被数落，不过是仗着你没媳妇管，还笑话我？什么时候给你说门亲事，须得尽早遂了满大街女孩儿的芳心才是。”鲁肃拍拍衣服。
周瑜：“我再钓会儿鱼。”
“有心事？”
“能有什么心事？只是想钓鱼。”
“口不对心。”鲁肃扔下一句话，随手抄起船边木板，朝湖面上一甩，继而踏着船舷，犹如离弦之箭般疾射出去，人在半空，于身后一负手，一脚微屈，踏上木板，点起半湖秋水，继而飞向岸边，悠然落地，潇洒无尽。
周瑜英俊的侧脸倒映在群山与碧水之间，手执钓竿，沉默不语，犹如一座雕塑。直到雨下了起来，在巢湖上绽放出大大小小的万朵繁花，周瑜方长长叹了口气，扛着钓竿，提着桶回家去。
距离他与孙策的上一次分别已有两年。灵帝驾崩，献帝即位，洛阳传来的消息日益紧张，一时间说何进引董卓入京，吕布杀了丁原，转投董卓麾下，京城人心惶惶，世家大户纷纷撤出关东。
一时间又有人说董贼篡位，控献帝而号令群臣；一时间又有人说天下诸路英雄齐出，将奉袁绍为盟主讨董。
消息沸沸扬扬，江左之地也受到这紧张氛围感染，路上多了不少巡查的卫兵。秋雨萧瑟，群山笼在一阵薄暮将至的烟里，周瑜提着桶，戴着斗笠，肩上停着孙策两年前交付给他的白隼，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这两年里，他们的书信从未断过。周瑜不时给孙策写信，孙策则回得比周瑜更快，然而鱼雁往来，聊的尽是些无所谓的事，一如孩提时的打打闹闹。每每有去信，无非是桃花开了又谢，巢湖涨了又落，四季更迭，万象复新之事。
直至半年前，这一年开春，舒县的铺子循例派出商队，沿陆路出函谷关，往凉州去，再经凉州走上丝路，与西域通商。然而就在这一年，动荡的局势已非他能控制，商人们上路后不到三个月，便捎回来消息—大批的货被扣住了。
那批货并非只有周家的丝，而是连着整个舒县所有经商的人，都不知去向，只跑回来两匹骡子，还是沿途驿站上的官差顺道送来的。
乱世已到了这番田地，舒县的世家俱一下慌了神，各自托人多方打听。然而那三十六人的商队成员却是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货不要了，人能回来就行，奈何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瑜丝庄上的货郎刚做了不满一年，然而人命关天，他不得不急忙写信给孙策求助。
孙策反复安慰周瑜，各自都知道，乱世中人命如草，多半是没希望了。若有人在朝中当差，说不定还能互通消息，打探商队下落。那三十六家人，家家孤儿寡母，终日啼哭，守候着这飘渺的一丝希望。

第5章 交锋
周瑜走得很慢，在蒙蒙的秋雨中回忆着当年父亲在洛阳时，认识的达官贵人，说不定能写封信……但在这董卓入京的朝局乱象中，人人自身难保，哪有空去帮人办事？
半山腰上，天色渐黑，周瑜迟疑半晌，叩响了一家庙宇的门。
“智静大师。”周瑜道，“借个灯笼。”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沙弥道：“大师请周郎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周瑜笑道：“别人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周郎周郎的叫？”说着刮了刮那小沙弥的脸，把钓竿放在门旁，摘了斗笠，径自踏入寺内。
一名老和尚正在研磨茶饼，白眉白须，垂着眼，周瑜进去也不说话，便坐在漫山秋风秋雨的廊内。周瑜之父生前常来孤山，与这半山哑寺内的智静老和尚捉对下棋。周异辞世后，周瑜仍时不时前来探望他，来时双手空空，各不交谈，老和尚修的乃是哑禅，即少言，多行，几乎从不开口，偶尔以眼神一瞥，懂便懂，无缘领会便罢。
滚烫的茶水注入周瑜面前的瓦杯中，群山寂静，唯有青松遍野发出的沙沙声响。周瑜平素最爱此处，只因可畅所欲言，亦可从不开口说话。爱说便说，不爱说便光喝茶发呆。
“大师怎知我今日要来，还多备了个杯子？”周瑜想了想，自答道，“是了，多半是鲁子敬先从门前过了一次。”
“你俩砣不离秤，秤不离砣。”小沙弥上前，笑道，“鲁公子先前也来讨了杯茶喝呢，周郎用的正是他喝过的杯子，正好让我少洗个，省了番功夫。”
智静将杯递给周瑜，周瑜双手接过。小沙弥走上廊前，双手拉上了纸门，沉闷的拖行声响后，周瑜与智静在温暖的黄光中，形成了两个剪影。
“前往丝路做生意的商人们还未有消息。”周瑜叹了口气，“要是父亲还在洛阳当官，说不定舒县不会如此惶惶。”
智静只是听着周瑜说的话，并不表态，只提壶给周瑜注上水。周瑜又道：“瑜自觉较之先父，实在是差得太远……”
说话时，人影微低，语中带着自责之意，又道：“不能解家母与众乡邻之忧。”
风过山川，千万松柏摇曳作响。智静斟上第三杯，周瑜喝了，沉默片刻，问道：“大师，我在想，是不是过得几日，亲自去洛阳走一趟。”
智静只是一瞥周瑜，小沙弥便将纸门拉开，恭敬道：“周公子，该下山了，天色晚了。”
说毕小沙弥转身去拿东西，周瑜将空杯扣在桌上，沉吟少顷，迟疑道：“可我一介平民，未举孝廉，在京中无权无势。家中老母秋来惧寒，着实令我……放心不下……唉！”
小沙弥走过来，左手拿着一包草药，右手提着灯笼，说：“这帖药给老夫人带着，周公子请。”
周瑜接过药揣进怀中，朝小沙弥道：“不送了，我这就回去。”
孰料智静大师却亲自下廊来，穿上木屐，接过小沙弥的灯笼，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要亲自送周瑜下山去。
周瑜转念一想，忽意识到智静今日说不定要开金口，告诉自己点什么。毕竟孤山哑寺罕有访客，管你达官贵人，地方大户，都被智静拒之门外。天下闻名的文士，也从不曾劳这清修哑禅的老者亲自送出山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大师请。”周瑜忙躬身道。
于是智静一身发白的僧袍在秋风里飘扬，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进了漫天飘飞的牛毛细雨之中。周瑜跟在后面，默默地走着。
山路漆黑一片，唯独智静的灯笼在前亮着。周瑜寻思良久，终忍不住开口道：“大师可是有话想说？”
然而智静脚下不停，带着这盏明灯与两人的身影，照过山川，照过松林，照过漆黑的大地，直把周瑜带到山脚下，喧哗的舒县就在不远处。
智静将灯笼交到周瑜手里，周瑜怔怔站着。紧接着，智静双手合十，朝周瑜行礼。
“大师……”
然而，智静又做了个出乎周瑜意料之外的动作，他以禅宗参拜的礼节，朝着周瑜行了个跪拜的大礼。
“大师！”周瑜登时有点手忙脚乱，要跪下回礼。智静却起身，一转身，僧袍大袖飘飘，就此离去，连看也不看周瑜一眼。
周瑜手提灯笼，站在山门前，一时间万千感慨。智静的意思是……让自己远行，还是别有深意？
直站到寒意渐起，周瑜才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中。一进宅内，登时便有家仆迎上，各个焦急等了少爷大半夜，生火的生火，泡姜茶的泡姜茶，府中手忙脚乱。
周瑜只是充耳不闻，待得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厅堂内，周母才出来，责备道：“上哪儿去了，这大半天的，家里都快急死了。”
周瑜掰开饼屑喂给白隼，说：“往山上走了一遭。”
“见智静老和尚去了？”周母问。
周瑜忙点头，周母便在儿子对面坐下，母子二人隔着一张矮案。周瑜又道：“伯符的信也来了。”
周母看过一轮信，说：“这可麻烦他了，成日给你鞍前马后的，太不过心。”
周瑜道：“伯符查是查了，却没查出消息来，多半他也没办法。”
周母又叹了口气，眉目间颇有忧色。周瑜取出那包药，说：“我和智静大师聊了一会儿。”
“当年你父亲在时，”周母唏嘘道，“他待你是很好的，还未修哑巴禅的时候便说过，你的成就来日不在你父亲之下。”
周瑜心中一动，却不敢迎向母亲的目光。周母看见那药，又问：“这是什么？”
“智静大师给您开的药。”周瑜打开包裹。周母看了一眼，说，“是给你的药吧？娘又没生病。”
周瑜也有点奇怪，看见小包里只有几样药材，便就着灯光检视。周母道：“这不是王不留行吗？”
周瑜沉默了，就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智静大师的意思。
一张牛皮纸，垫着三味草药：知母、远志、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周瑜喃喃道。
周母却没明白药中意思，更不知道智静在山门前的大礼，是送别周瑜，请他前往洛阳，治世安民，以救天下苍生。周母望向走廊外，道：“瑜儿。”
“是……是。”周瑜抬头看着母亲。
周母道：“你还打算在家里，陪着你的老娘多久？”
周瑜道：“娘，我总担心你……”
“这些日子里，”周母打断了周瑜的话，“娘也常常在想，是给你说一门亲事，让你从此安顿在舒县，照看丝铺，娶妻生子呢？还是按你父亲生前的遗命，督促你为天下，尽一分心力的好？”
周瑜的眼眶霎时就红了。
“那年，”周母道，“娘问你想不想跟着伯符去长沙，你说家中大小事放不下，服丧三年不远行。实际你心里咋想的，娘也知道。”
周瑜不吭声了，周母又道：“如今生意也断了，照我看呐，铺子也该关了。这么等下去，你的年岁，都光耗在这么一个地方了。”
“你父亲生前让你读书，可不是让你窝在舒县的。”周母起身道，“别的娘不必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瑜抬头，目送母亲回去。
深夜里，周瑜跪在院中，朝母亲的房间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周母的影子倒映在窗上，周瑜起身离去后，窗门才“吱呀”一声推开。
数日后，雾蒙蒙的山涧前，周瑜背着一把剑，系着一个包袱，骑着马，与鲁肃沿着巢湖一侧行进，进入孤山。
“子敬！不必送了！”周瑜勒马，回头朝鲁肃喊道，“我先去洛阳探探情况，你回去吧！”
鲁肃道：“罢了罢了，我还是回去禀报一声，陪你上路吧。我怎么看你这模样跟野狗似的，感觉不太对啊。”
周瑜笑道：“我不在的时候，我娘就拜托你照顾了。”
鲁肃眉头微微拧起，问：“你能行？”
周瑜笑着摆手，鲁肃嘲笑道：“要去见你的伯符，你脸上都乐出花儿来了。”
周瑜意识到表现得太明显了，遂脸色一沉，严肃道：“说正经的，我去洛阳不过是探探风声……”
“快走吧。”鲁肃道，“不要解释了，太阳要下山了。”
周瑜：“……”
鲁肃扔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说：“带着傍身！”说毕催马调转，临别时又想起了什么，说，“见到孙伯符，替我捎句好。”
周瑜又道：“子敬！”
鲁肃背对周瑜，微微侧头。周瑜又道：“告诉商队家里的人，让他们放心，我去了。”
鲁肃认真道：“平安归来，千万要好好的。”
“驾！”
“驾！”
两骑各自离开，一归舒县，一投孤山，茫茫雾霭中，彼此远离。
“驾！”周瑜的声音中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穿过孤山。
“驾！”秋色长空，黄叶遍地。官道两侧的落叶在狂风中简直铺天盖地，极目所见。田野中一片金黄，犹如在这天与地的棋盘上铺设了銮明的织毯。
“驾—”千山逝，溪流急，出扬州，经庐江。数日后的清晨，周瑜在滔滔江水前等到了第一艘渡船，上岸后不再停留，北上经下邳郡一路西行。随着距离司隶越来越近，路边杂草丛生，荒芜的田地也越来越多。
数日后，露宿野外的周瑜躬身在溪前捧水洗脸、漱口，看见一具尸体沿着溪流漂下来，身上带着剑创。
周瑜沉默片刻，只见又一具尸体顺流而下。
他将随身水袋内装满的水倒回溪中，握着剑柄，牵马前行，及至数里外，看到官道两侧，饕狗啃食饿死的百姓，个个瘦骨嶙峋。
“学医？悬壶济世？”
父亲的话在耳畔回响。
“只怕你救得了人，救不了世间。”
“学文吧，当个文士。”
“你治的是世，救的是民。”
小时候的周瑜不解其意，转头望向繁华的洛阳，花花扬州，丝竹频传，花灯万盏。
“我看这些，这些，还有那些……不是都挺好吗？”小周瑜道。
“长大以后，你就懂了。”周异叹道，捋须，无奈摇头。
这一年董卓入京，天下饥荒，饿殍遍野，弃尸满道。满目苍凉的大地上，周瑜已不复初离家时的兴奋与惬意，心中沉重压抑，涌起一股莫名滋味。犹记得当年还小，与父亲上京时，司隶弘农分明不是这景象。
这才十年不到，怎么就成这样了？周瑜单骑匹马，游走于官道上，心内颇有点彷徨之意，这陌生世界分明已不是他所知的弘农了。途经八年前上京时，与父亲歇过脚的村镇，早已焦黑一片，人去楼空。
得尽快找到孙策的军队，周瑜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催马西行，务必要在天黑前找到孙策。然而刚转过山头，便听到厮杀声远远传来。
黄昏时，溪边杀得血流成河，惊天动地。周瑜为之一惊，溪水全部被染成了紫黑色，显然已战了将近一日。
战场一方乃是身穿黑铠的军团，另一方则是白盔红缨，只是在酣战之下，白铠已成了污脏的颜色，黑铠军人人手持长刀，上下翻飞，将白军逼到溪边。周瑜几次要上前，却又顾忌对方实力，孤身进了战阵恐怕会有危险。
奈何看不见对方战旗，周瑜促马在外围游走，寻找双方的将旗。白军被杀得血流成河，已被赶进了溪中。黑铠军再次变阵，整齐划一，真是训练有素，观察整个战阵，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数千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冲锋。
没有将旗，却人人都知道主帅在何处。这队军队的战斗力，已是周瑜生平所见之最，周瑜再不犹豫，策马冲去。
然而在那顷刻间，白军又有反击，有士兵杀来，大声喊杀。周瑜听那口音，似乎是北人，观其战马也不似南马，便抽身而退。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顷刻间发动了数十人，对他穷追不舍。
周瑜心中叫苦不迭，追我做什么！当即调转马头，朝着黑铠军冲去，双方战得正酣，没料毫无预兆地半路杀出来个人，天色又昏暗，场面混乱不堪。
“那是什么人？”黑铠军统帅身材颀长，双脚夹着马腹，使一把长戟正拼杀中，不经意一转头，发现了误打误撞，闯入战阵的愣头青。手下喊道：“主公！不知那人来历！”
“退—”统帅喝道。
黑铠军当即潮水般地后退，白军却犹如蜿蜒长蛇一般，咬着周瑜穷追不舍，周瑜迫不得已，只得在高速奔马中抽出长剑，铮的一声，古剑赤军与剑鞘的摩擦声清越震荡，响彻山谷，犹如那重重暮色中的一声龙吟！
“好剑！”统帅震喝道。
周瑜一时间顾不得回答，而白铠军士兵已追到身后，挥出一枪！周瑜一俯身，从马背上翻下，倒挂马腹，再飞速从另一边翻起，古剑荡出一泓冷光，“叮”的一声，将枪头削成两半！
“好！”这下黑铠军掌声雷动，周瑜额上满是汗水，眼见数名白军将士已追上，长枪封住了他的所有去路。周瑜飞身跃起，武袍飞扬，挥出长剑，在半空中翻身，旋转，面对背后，长剑漂亮一圈，身在空中朝后飞退，一脚踏上马头，再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后翻。
战马长嘶，疾驰不停，周瑜身影一掠，再落在马上。
此刻周瑜已脱出了包围圈，出现在数十步开外。
黑铠军那瘦高统帅推起头盔，现出锐利的双目，紧接着将长戟朝背后一挂，取箭，搭弦，喝道：“伏！”
一刹那，黑铠军士兵“唰”一声犹如蚁群般退开，周瑜眼中映出赤红落日下那高大统帅身影，箭尖上锋芒一闪。
与此同时，白军将士再次冲上，流箭犹如飞蝗般冲来，周瑜纵使分身千万，也决计无法避过这波箭雨，只得听天由命，平伏于马背上，紧闭双眼。
刹那间双方同时射箭，黑铠统帅连珠箭发，抽箭，架箭，犹如虚影般，第一箭迎上射向周瑜的利箭，登时将那杆长箭从中一劈两断，再一箭，周瑜身后的追兵应声坠马，第三、第四箭，箭矢漫天花雨一般飞去，霎时白军人仰马翻，摔成一片。
黑铠军发得一声喊，排山倒海般杀去。白军败势已现，无力抵抗，双方开始了最后一轮冲锋。周瑜在战阵中撞来撞去，竭力控马，背后衣领却是一紧，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提得飞了起来。
“书生跑这儿来做甚？”那冷漠的语气，依稀能认出是统帅的声音，紧接着周瑜用力挣扎，喊道：“将军手下留情！我是……”
话未竟，那统帅随手并掌，朝着周瑜脖上一切。周瑜眼前登时一黑，扑倒在马后，昏了过去。黑铠军统帅将周瑜放在自己马后，吼道：“儿郎们，退兵！”
鸣金，收兵，白军已退入山野，无力再战，黑铠军还意犹未尽地追在后面，骂仗的骂仗，射箭的射箭。

第6章 长安
深夜，群山之间，灯火通明，黑铠军的大营里火把林立。
一盆水泼在周瑜头上。
周瑜醒了，那统帅一掌切在他的颈侧时力度不大，却极为巧妙，可见已有爱才之念，手下留了情。
周瑜抬起头，看着那人，那人已换上一身黑袍，吊儿郎当地侧靠在座，颀长的手指里的小指掏着耳朵，虽举止懒洋洋的，却散发出一身危险的气息。
观其人身长九尺，眉若剑锋，鼻梁高挺，唇如石刻，侧脸上带着些许北人的陡峭意味，双目深邃，黑瞳中隐隐有点碧色，一身饕餮武袍，赤着脚，肩宽腿长，身材极好。
“姓甚名谁，来此何意，一一道来。”那武将漠然道。
周瑜看见武将腰间垂着的一枚玉璋牌，心里咯噔一响。
“晚辈周瑜，字公瑾。”周瑜自知此人不可得罪，无论是凭方才那几箭的身手，还是凭这人一身装束。
“瑜者玉也。”武将依旧没正眼看周瑜，漫不经心道，“美玉怕碎，跑到千军万马的战场来做什么？太崇拜本侯了？”
“这个……”周瑜哭笑不得，拱手道，“晚辈正要进洛阳访友，无意中误打误撞，闯进了将军的阵中。”
武将终于侧过脸，把周瑜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次，最后盯着周瑜。
“访友？”武将眉毛微微一抬，道，“高顺，将这小子的剑取来。”
一名校尉双手捧着收缴起来的古剑入内，周瑜听到高顺二字时，没来由地一凛，仿佛在何处听过这名字，高顺高顺高顺……高顺不就是那个谁的……
无论见到谁，都不可能比见到这家伙更令人震惊！周瑜终于猜到了此人身份，这是吕布！吕奉先！周瑜在舒县时便早听过他的大名，传说此人眼射电光，身透血芒，弑父杀手足，心思阴毒狠辣，又是个目光短浅、有眼无珠的小人。
然而观面前此人，丝毫不像刚杀了丁原，转而投奔董贼的都亭侯吕布。周瑜少时常听舒县修道之士讲论，知道相由心生。一个人的性格，多少会从脸上表露出来，心胸狭隘的人眉毛多半连在一起，三角眼的人眼角勾起，常有心计。
但吕布这模样，明明就是个武艺超群的美男子，丝毫无法令周瑜把面前这气定神闲的大将与传说中心狠手辣的阴毒小人联系起来。
“名剑赤军。”吕布淡定摊出一手，高顺毕恭毕敬，将古剑放在吕布手中。吕布懒懒道，“出自欧冶子大师之手，三尺六分，天外金为体，血焰木制柄，鳞纹以火作型，南火克西金，天下南明离火尽归于楚。而春秋战国时，楚地镇国之剑，伍子胥曾以此剑自刎。”
周瑜道：“吕将军好眼力。”
吕布这么一开口，无论周瑜曾经风闻他的评价如何不堪，此刻对他仍生出由衷的钦佩之意，看来此人是个爱兵之人，否则不会对史上名剑如数家珍。
“伍子胥让人将他的头挂在城门上。”吕布眯起眼，说，“瞪视楚国城破，城破后，赤军不知去向。三十年后再现，被楚国国君奉为镇国剑，后历经前朝多年，稀世奇珍不见天日。十六年前，赤军于长沙再现。”
“你与孙家有何牵连？”吕布道，“如果我没记错，有一个人，应是你父亲。”
周瑜万万料不到吕布仅从一把剑上就把自己的家底抖了个底朝天，是谁说这人有勇无谋的！
“你是刘表的儿子？”吕布冷冷道。
周瑜满脸不忍卒睹。
“侯爷。”周瑜诚恳答道，“您……猜错了。”
“哦？”吕布一脸莫名其妙，问，“你是谁？”
周瑜：“……”
不知道为什么，周瑜只想爆笑。然而这厮虽然猜错了，手下功夫却是不减半分，万一嘲笑起来，他下手把自己砍了可太不划算。
“晚辈周瑜，”周瑜道，“先父乃是洛阳令周异。”
说毕，周瑜将父亲之事详细告知，略过了华雄之事一截，只交代三年前父亲死于黄巾之乱，周瑜恐怕说出自己与孙家世交，而万一吕布又与孙坚为敌的话会令自己置身险境，是以将剑的得来含糊带过。
“既是如此，”吕布道，“你周家三代为官，想必在洛阳也有人脉。也罢，本侯做个顺水人情，带你进城去就是。”
周瑜松了口气，忙道：“将军救命之恩，瑜没齿难忘，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孙坚加入了联盟讨董，吕布又是董卓麾下，周瑜与孙策是一伙的。如此说来，与面前这人是敌非友，然而不知道为何，他对吕布这种人又讨厌不起来。
“我想想。”吕布想了一会儿，说，“陪我下盘棋吧，曹操那厮总不来陪本侯下棋，无聊得紧。”
周瑜便欣然摆开棋盘，与吕布对弈。这局直下到深夜，吕布起初还漫不经心对敌，到得后半夜时方认真起来。深夜里，吕布喝了些许酒，下到一半摆摆手示意不玩了，便径自躺上榻去，也不管周瑜，躺着便睡了。
周瑜收拾好棋子，出外时高顺正等在帐前，说：“请随我来。”
周瑜微一点头，知道今日暂时没有危险了，他跟在高顺身后，问：“听说长沙太守孙坚的军队……”
“你认识孙家？”高顺道。
周瑜有点犹豫，不便透露出与孙策的关系，抱拳道：“请问高将军，侯爷与孙坚是不是……”
“不，”高顺答道，“没什么。”
高顺避而不答，周瑜便也巧妙地避了过去，彼此心照不宣。高顺带周瑜到收拾好的帐篷内，让他睡下。一夜过去，翌日清晨天还不亮，吕布的黑铠军便即开拔，整个军营内不见丝毫慌乱，士兵们拆帐篷，卷铺盖，牵马行进。周瑜睡眼惺忪，颇有点不适应，上路时士兵又拿着早饭过来与他吃。周瑜打听过，方知吕布这次出来，目的是狙击联军的步伐，而最倒霉的被他杀了个人仰马翻的白军，正是白马将军公孙瓒的部队。
袁绍与一众人等组成了讨董联盟，放话诛国贼，匡天子，却阴险地让公孙瓒打头阵。公孙瓒本就战意不足，又第一战便对上吕布这块铁板，双方杀了一天一夜，实在不敌，派信使回去朝袁绍求援，结果说好的联军一个都没来。
那士兵把吕布的神勇夸张了十倍不止，听得周瑜嘴角抽搐，可见其军营中对主帅之崇拜。周瑜跟在黑铠军后，行行停停，别的都不怕，就怕孙策有危险。如今董卓势大，连吕布都杀了义父丁原往投，孙坚所在的联盟又是一盘散沙，只怕不易战胜。
入弘农郡，洛阳已在不远处，连着行军三天，到得洛阳时，周瑜便混在军队里入城，连通行令都免了。看洛阳城中巡查如此严格，若不是运气好跟着吕布，只怕又得费好一番功夫。
进城后，高顺领着军队往城北兵营去，周瑜便停下了，一名校尉过来，朝周瑜道：“吕中郎吩咐，让你不必跟了，自寻方便去吧。”
周瑜本想当面谢一声，奈何吕布这等地位，应当也不会在意自己多一句谢。那传话的校尉倒是大方，说：“有什么难处，到中郎将营中说一声就行。”
“谢了。”周瑜此刻心情实在是矛盾异常，明明双方是敌人，吕布却在关键时刻帮了他最重要的一把。目送军队开走后，秋风吹过，周瑜孤零零地站在打铜街前，忽然就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少小入京，一别十年，周瑜不由得庆幸，自己离开了舒县，走进了一片新的天地，否则有太多的事不懂，也无暇见识江南以外的世界。
洛阳较之十年前已变了太多，最明显的是人少了，且沿街行人都带着一脸警惕神色，仿佛为了什么而惴惴不安。远处寒鸦呱噪，群起飞向宫中。两道集市早已收了，周瑜寻思片刻，找谁去呢？先投店，还是先去找人？
天色尚早，周瑜寻思片刻，记得当年父亲在京中好友不少，其中有位名士叫乔瑁。周异辞世时，乔家还特地遣人送了奠仪过来，不如先去找乔瑁。昔年乔瑁任兖州刺史，现已是东郡太守。周瑜一路打听着过去，果然还在洛阳，于是不再犹豫，策马前往西城寻乔瑁去。
沿途洛阳女子见得周瑜，男男女女俱好奇地朝着他看。周瑜自知身穿江南一带服饰，容貌又不似中原人士，为免引人注意，只得心中忐忑，催马前行。
乔府大门紧闭，几根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杈从院墙内刺出来，外面落了满巷的黄叶无人扫。周瑜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绕到后门，喊了几声，依旧不听应答。然而看后门外足迹，又似乎有人长住，不似一夕间人去楼空的光景。
“乔太守！”周瑜又喊道。
院内安安静静，周瑜登时生出不祥预感，仿佛看到乔瑁一家被灭门的惨状。他犹豫片刻，最后决定冒着危险，攀上去看看。
周瑜扒着墙朝上跳，心里想到孙策，不禁啼笑皆非，若是他在此处，说不定已经翻过去了。正想着，攀上院墙，朝下看时吓了一跳，院子里居然有人！
两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树下对弈，周瑜一扫视棋局，登时心中有数，俱是高人。怎么回事？乔瑁不是不在家么？
周瑜正想退出去，重新敲门时，不意碰了树枝，一阵乱响。
“谁!”其中一名老者眼神极是锐利，瞬间就发现了周瑜。周瑜一惊，踏断树枝，登时沿着柿子树摔了下来，一脚踩在棋盘上。
“啊！”
两个老头儿手忙脚乱，周瑜根本想不到院子里居然有人，忙自狼狈起身。其中第一个老头儿简直怒不可遏，将棋盘砸了他一头。
“哪来的不讲规矩的畜生！”
周瑜知道闯祸了，忙不迭给两老者收拾棋盘，掸袍子，扶茶水。方才狼狈摔下来未及细看，现在定了神，装作不经意间偷瞥二人，发现二老者俱是一身常服，颇有显赫气势，周瑜心下便有了计较，其中一人定是这家主人—乔瑁。闭门不开，多半是为了躲避朝中访客。
“晚辈冒昧。”周瑜忙鞠躬，“扰了二位棋局，大人不计小人过，莫怪莫怪。”
周瑜将黑白子各自归位，二老者俱面露意外之色。
须发较黑、穿着官员常服的老头儿道：“既来之，则安之，先站着吧。”
周瑜规规矩矩，给二老斟茶，心道这脾气好些的老者应是客。另一名身穿粗布长袍的老人则怒哼一声，瞪着眼看周瑜，显然被撞破了在家，十分恼怒。
周瑜不敢多说，却是心下雪亮—这人应当就是此间主人乔瑁了。
“司徒这步连环棋下得甚险呐！”乔瑁一手捋须道，“就不怕反中了瓮中捉鳖之计吗？”
周瑜马上反应过来……司徒，司徒司空太尉，是为“三公”，面前这人被乔瑁称为“司徒”，定是王允无疑。
是时只见王允拈了下唇边胡须，微微一笑道：“小友给我摆的棋，我可不知什么时候成连环局了。”
乔瑁再下一子，王允应子。乔瑁道：“司徒就这么有把握？”
“天底下凡事大多是并无把握的。”王允道，“方才正十拿九稳时，不也被这位小友给岔了过去吗？”
乔瑁哈哈大笑，棋盘一推道：“不下了，就这样吧。”
王允起身，点点头，朝乔瑁拱手。周瑜想了想，正要开口时，王允看了周瑜一眼，又朝乔瑁眼神示意询问。
“不如这位小友……”
乔瑁道：“我还得责他一顿。”
“好的好的。”王允兀自好笑道，“这便告辞了。”
乔瑁送王允到后院，周瑜便跟到门前。只见王允从后门出去，一出巷子，乔瑁便关上门，而周围茶铺、食肆、酒肆内站起数人，都是寻常百姓，过来护着王允离开。
周瑜暗道自己眼力果然不行，初离江南，太没警觉性。
乔瑁送走了王允，径自穿过廊前。周瑜跟在后面，刚走几步，便有仆役捧上铜盆，供乔瑁洗手洗脸。周瑜趁着这机会，站在一侧道：“乔太守，晚辈……”
乔瑁重重哼了一声，将毛巾朝铜盆内一扔，瞪了周瑜一眼。
“长得与你爹一副模样，奸诈狡猾也像足了你爹，与你爹一般的不怕死，怎么跑洛阳来啦？”
周瑜愕然道：“乔太守认得出我？”
“不是周异的儿还有谁!”乔瑁道，“洛阳人都朝外跑，你怎么还来送死!”
周瑜如释重负道：“晚辈家中……舒县出了点事。”
乔瑁拔腿就走，周瑜不紧不慢跟在其身后，将进洛阳的缘由交代完。乔瑁在厅堂内坐下，说：“也罢，你别的地方不投，偏偏投我乔府，哎。”
“晚辈还想请乔世伯看在两家世交的一点薄面上，代着查查。”周瑜道，“舒县三十六家孤儿寡母，感激涕零。”
乔瑁吩咐道：“坐吧。”
于是主客便各自在席位上坐下，仆役送上酒菜，周瑜沉吟片刻，摆手示意不喝酒，只倒了点水喝。乔瑁叹了口气，说：“非是不愿帮你，给你查查也无妨，可眼下的局面你也看到了，老夫连门也不敢出，近几日正称病罢朝，如何查起？”
周瑜微微欠身，没说什么。
乔瑁沉默片刻，而后道：“你父是周异，按理说，你周家没有向着董卓的理，与你直说也无妨。”
周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乔瑁的意思他心底清楚得很，周异死于华雄之手，而说到底，董卓促成这件事的可能性最大，自己是不可能出卖乔瑁，投奔董卓的。
“洛阳情况怎么样？”周瑜问道，“小侄虽疏于习练，却也略懂武艺。乔世伯在此处，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乔瑁抿了口酒，老脸涨得通红，出了口长气，说：“袁绍正在虎牢关外，约了各路诸侯会合勤王。若所料不差，应当也就是在这几天了。”
周瑜端着水杯，心道以近日所见所闻，只怕联军不会这么容易成事。果然乔瑁又道：“可谁也不担保能成事，你且先在此处休息着，待联军进城后再说吧。”
“长沙太守孙坚……是不是也来了？”周瑜问道。
乔瑁说：“老夫倒是忘了这事，你父生前与孙坚亦是同僚，孙坚与其子眼下正在虎牢关前。过得几日待我族弟进城，我修书一封，你随他跟去，让孙坚在袁绍面前为你做个荐，也就是了。”
周瑜再不多问，上前恭恭敬敬朝着乔瑁一拜，乔瑁却摆摆手道：“起来吧！人命如草，老夫自身难保，也不知过不过得这数日。万一府上出了事，可别怪老夫拖累你才好。”
“自然不会的。”周瑜道，“借住世伯家，有事请尽管吩咐小侄。”
乔瑁嘴角一牵，看着周瑜，笑了起来，点点头。
“年轻人，”乔瑁道，“不错。你父平生为人正直，去后老夫常常想念，能把盏相谈的又少了个……哎！你既然来了，就替你父，陪老头子喝杯酒吧。”

第7章 曹操
周瑜便一整衣冠，到陪席去，陪乔瑁喝酒谈天。乔瑁问及周瑜家中之事，周瑜一一对答，无有隐瞒，其中乔瑁又试了其几句天下局势，周瑜便择着自己所想，言简意赅地答了。一老一小，聊了大半夜，周瑜才知道现在的乔瑁，实在是处于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
三个月前，乔瑁伪托天子诏，召集天下诸侯勤王，列数董卓十一条罪状，消息连夜由信使送出，交予袁绍，各路诸侯便组成了联军讨董。是不是献帝诏谕不重要，本来也只是需要个由头而已。
联军军情一传到洛阳，人人对董卓咬牙切齿，恨之已久，只因董卓入京后放任凉州军掳掠，并独掌大权，一手遮天。袁绍势如破竹，节节进军的消息大快人心，自此洛阳大户、百姓，无不盼望袁绍快点进城解救天子，驱逐凉州军。
然而袁绍的联军却在百里外停了下来，且一停就是月余，给乔瑁派出密使，解释道人还未齐，须得等齐诸侯再挥军攻入洛阳。
一来二去，董卓早有疑心，开始彻查全城，唯恐朝中官员与袁绍暗通消息。乔瑁骨头最硬，自然成了第一个排查对象。于是乔瑁回到家后，自知等不到袁绍前来，自己说不定就得被董卓先杀了祭旗，便遣散家仆，在家中坐着等死。
洛阳全城封锁，袁绍不再派密使进城，董卓要查点蛛丝马迹却就这么断了，只得任凭乔瑁半死不活地先吊着，其中又有种种繁琐事要处理，遂将乔瑁暂时搁置，不来寻他晦气。
乔瑁说了大半夜，言语中虽有自嘲之意，周瑜却听得心酸，这老头子将所有的希望都寄予袁绍身上，袁绍迟迟不来何故？自然是联军心不在一处，多生争端而已。
“怕不？”乔瑁喝得微醺，“怕了的话，今夜去司徒家躲着也来得及。”
周瑜一笑置之，喝了口酒，想的却是如何联络上孙策一事。乔瑁喝着喝着，不胜酒力，脑袋朝案上一磕，醉了。当夜周瑜便径自回客房去躺着，心里渐渐地有了详细计划。
周瑜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白隼，那隼个头小巧，在路上憋了好几天，嘴巴上被一根布条缠着，还打了个蝴蝶结。周瑜摸摸它的羽毛，低声说了几句话。白隼转过头，看看周瑜，又看四周，继而跃出窗台，展翅飞去，消失在黑暗的夜幕边际。
那天飞羽离开后便消失了，周瑜怀疑它不一定能找到驻军虎牢关外的孙策，兴许是回了长沙。然而无论如何，离开总是好的，现在以洛阳的险境，也只有鸟儿能飞进飞出了。
一连数日，周瑜设法多方打听，始终消息全无，而宫内则渐渐传来不安稳的风声—有人说，董卓预备彻底洗劫洛阳里的官宦人家，抢劫大户，所以这时候京中只能进不能出了。
整个洛阳一夜间紧张了起来，各种各样的传闻不胫而走。周瑜这日去了趟市集，终于得到了少许江南丝贩的蛛丝马迹。有人答道在洛阳西市确实见过来自江南的丝绸贩子，周瑜对着口音问了一次，果不其然。
数月前，丝贩头领听闻西边商路并不太平，本想在洛阳将丝绸贩完，及早南下回舒县，奈何洛阳亦是动荡不安，无人拿得下这批货，只得离了司隶，继续西行。然而要追上去，就得过许多关卡，毫无人脉，寸步难行，周瑜只得又去求通行文书。
“什么时候走的？” 王允若有所思，倾身朝周瑜问道。
“据他们说就在上个月初三，”周瑜如是说，“走的太行八径。”
“那应当是出函谷关了。”王允道。
周瑜又问：“司徒大人……能联系上那边守军吗？此来只求司徒手书一封，感念司徒大人恩德，其余事，晚辈便不敢再劳烦了。”
“举手之劳，何必放在心上？”王允笑了笑，欣然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活几日，能与你封信，救得几个人，亦算是尽了点心罢了，拿墨来。”
仆役上前伺候笔墨。周瑜心中十分感激，未曾注意到一名侍女多看了他几眼。周瑜心中不停地在盘算，前来此处求得王允一封信，接下来还得怎么走，怎么谋求脱身，无意中瞥见那女子容貌艳丽至极，多看了几眼，心里却毫无感觉，只当作一朵花、一幅画般欣赏了片刻。
“这是老夫义女貂蝉。”王允介绍道。
“失礼了。”周瑜意识到自己有点无礼，忙朝那女子告罪。
貂蝉微微一笑，跪坐在榻畔，拈着袖子给王允磨墨。低声道：“周公子书信是有了，却又如何出城去？董太师不会放你出去的。”
就在此刻，一物呼啦啦撞进厅内来。
“飞羽！”周瑜马上接住飞来的白隼，没想到连这儿都能找着。飞羽脚上拖着一条布条，似乎有字，周瑜不及细看，便将白隼收了。王允也识相不多问，写过书信后封好，貂蝉便拿着过来，父女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周瑜心事重重，走出院外，展开飞羽带回来的布条一看，上面留着一行血写就的字。
贤弟万万不得入洛阳，若已身在洛阳，务必往投吕布吕奉先，三日后战鼓为号，待我入城来寻，千万。兄伯符。
周瑜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不知孙策是什么意思。若不是这熟悉的字迹，只怕周瑜当即就要以为这信被人截获并布了陷阱，只等着他朝里跳。
背后一个声音响起：“周公子。”
周瑜马上收起布条，转身躬身道：“王姑娘。”
貂蝉面容恬静，低声道：“义父让我来送公子出门。”
周瑜会意，知道王允家一定也在监视之下，耳目众多，貂蝉送出，闲谈数句，反而不易引人起疑。
“听说周公子是江左人士？”貂蝉笑着说，“全然看不出来呢。”
周瑜虽出身舒县，却身材高大，身长八尺，完全不似南人的长相，然而一张脸英俊柔和的线条，却又显露出的确是南人无疑。
“自祖父一辈起，”周瑜答道，“便居住于舒县，但追溯祖上族谱，于战国时，家中倒是北人。”
貂蝉颔首，说：“听义父说，周公子原是行医世家出身？”
“说笑了。”周瑜道，“先父略通针石之术，但入朝为官后，便久不看病医治，传到我身上时，大多技艺都已失传了。”
貂蝉嗯了声，说：“义父常对当年与周世伯朝中共事时……精湛技艺赞不绝口，偶有罹患风湿头风等病，都是周世伯给调理的呢。”
周瑜忙谦让道：“姑娘说笑了，纵是神医华佗，也治不愈这风湿等顽疾，唯独以针灸暂时散去风邪之气罢了。治病，讲究对症下药，但凡对了症，自然是一针见效，然要痊愈，多少须得看个人……怎么？司徒大人近来是否……”
貂蝉眉头微微拧着，显然也是有心事，周瑜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唯一联想到的便是王允身体不太好。然而貂蝉却微摇头，笑道：“义父无恙，承蒙公子挂心。”
周瑜不知其何意，貂蝉似乎还有话想说，话锋一转，低声道：“现在洛阳人人自危，大夫们也都逃了，周公子若懂医术，我想求公子一事……”
“但说无妨。”周瑜终于懂了，一定是貂蝉有什么朋友需要延医问药，索性开门见山道，“但我并无药箱，手头也无药材，只能说尽力。”
那一刻，貂蝉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公子不必担心，请随我来。”
周瑜便跟着貂蝉在后花园绕了个弯，朝僻静的侧院里去。貂蝉极低声道：“这位义士三日前进宫，借献刀之名刺杀董贼未遂，逃离宫中。如今洛阳全城封锁，义士又落得一身伤，周公子尽力就行，成与不成，但听天命了。”
周瑜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医患，不料却是董卓眼中的逆贼。貂蝉与他素昧平生，仅凭周瑜家世，便将生死相托，万一自己前去告密，貂蝉与王允一家必死无疑，足可见貂蝉的气魄与胆识。
说话间貂蝉推开门，又小声道：“这位义士素来不喜说话，还请周公子原宥则个……孟德公，我为您请大夫来了。”
周瑜正心绪不宁时，推开门，闻见一股血腥味，与内里那人打了个照面。
貂蝉取过药箱，三人便站在房中，沉默不语。
“罢了。”那人还在喝酒，将酒杯放到一旁，答道，“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周瑜与那刺客对视，只见其身长不足七尺，满腮虬髯，看不清年纪，显已过中年，一双眼锐利有神，仿佛带着洞察人心的智慧与警惕，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粗壮有力的胳膊裸着，绷带上透出紫黑色的血，缠住左侧胸膛。
那人大大咧咧地坐着，分开两腿，一手按在膝上，一手提着壶，自斟自饮。
周瑜虽未到阅人无数之境，却也能从容貌中分辨一个人，此人决计是性情粗犷、豪意干云之辈，敢独自进宫刺杀董卓，效仿的又是荆轲刺秦之壮举，不由得心生敬佩。
“晚辈周瑜字公瑾。”
“曹操。老曹痴长你几岁，唤我一声孟德兄就是。”那壮汉随口道，“你是周异的后人？”
说着又以双目打量周瑜，周瑜道：“正是。”
两人目光对上时，仿佛穿过千年光阴，万顷国土。周瑜在这一刻，心中对此人不得不佩服。然而他却想不到，有朝一日，当赤壁的鲜血染红了大江，烈火烧遍天地的那一天，自己会与此人隔着流血漂橹的壮阔战场，再次感慨万千地一望。仿佛那无尽的岁月与征战天下的豪情壮志，都在这么一瞥之中。
“快。”貂蝉低声道，“周公子，劳烦您了。”
周瑜回过神，上前给曹操检视伤势，见其身上大多是皮外伤，唯独箭头入体，深植肋下，差几厘便会伤及肺部。
周瑜解开曹操的绷带，用烧酒浇上他的伤口，曹操倒是硬气，趴上床去，一动不动，周瑜将酒递给他，曹操便一边喝一边等着周瑜给他拔箭。
“你爹已经去世了？”曹操问。
“是。”周瑜淡淡道，“三年前。”
曹操自顾自喝酒，问：“打算入京当官？这世道只怕不好走了。”
周瑜手指伸入曹操的创口，满手是血，答道：“上京看看形势，不想重复父亲的老路了……”
“世风日下，人心沦丧。”曹操悠悠道，“我劝你一句话，莫在京中久留……”
随着曹操咬牙闷哼一声，周瑜将箭头拔了出来，鲜血狂喷，他马上用布堵上，一手满是血。貂蝉将金创药瓶子放在周瑜手中。
“人在乱世，只怕身不由己。”周瑜漫不经心答道，“能走的话早走了，曹大人不也留下来了吗？”
曹操不住喘气，脸色苍白，周瑜迅速撒上金创药。就在此刻，外头响起士兵的杂乱声音。
“王大人，麻烦您站在一旁……”
周瑜登时警觉，询问的眼光看着貂蝉，貂蝉示意镇定，说：“我去对付。”
貂蝉推门款款而出，关上门，来到走廊里，只见王允在正院中大怒道：“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冒犯了，王大人。”一名武将懒懒走了进来，身穿黑麟锦袍，头戴武冠，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双目深邃，眉若黑鹰展羽，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一点琥珀金，朝那里一站，登时鹤立鸡群，比一众手下高了个头。
“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只听那武将道，“董太师吩咐，今天必须搜到刺客。”
“吕将军。”王允双手拄着拐杖，立在身前，冷冷道，“难道郿侯还怀疑我包庇刺客不成？”
“司徒大人有所不知。”吕布答道，“三天前有刺客以献刀之名，刺伤了董太师。我们得到消息，这厮眼下还在城中，得罪了。搜！”
王允脸色微微一变，吕布的手下已散入宅中，开始搜查，吕布朝王允一点头，无意再与他多说，径自进了走廊。
这时貂蝉从走廊里出来，两人险些撞上。吕布下意识地一抬手，拉住了貂蝉。貂蝉花容失色，行礼道：“见过将军。”
貂蝉抬起头时，与吕布目光对上，两人都是一静。
王允跟在吕布后头，见状便道：“这是小女貂蝉，貂蝉，还不朝将军告罪。”
“得罪了。”貂蝉低声道。
“不……不妨。”吕布冷漠的脸上登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然而不到短短几息，便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起来。
“不如就让小女陪同将军，进去看看？”老奸巨猾的王允马上开口道，并朝貂蝉以眼神示意。
“也好。”吕布冷冷道，“便由你领路，走吧。”
貂蝉又是一行礼，便领着吕布，转过走廊朝边厢去。吕布走在貂蝉身后，大剌剌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一时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启话题。孰料貂蝉突然在身前停下，吕布收不住，险些又撞了上去。
貂蝉转身，说：“将军，这里是我的房间……不知道……”
吕布摆摆手，说：“罢了，去后院。”
貂蝉领着吕布出拱门，朝后院走，二人站在池子旁，秋风吹来，池塘上漂满了落叶，一名老仆正在门外扫地。
“只有这么大了，”貂蝉道，“这里是书房，将军要进去看看吗？”
士兵们要进来，一瞥吕布正在后院，便不再走入搜查，吕布朝一人道：“下令不得搜查小姐闺房。”
门外那人答了是，貂蝉心中怦怦狂跳，转头时注意到吕布正在注视着她。
“紧张什么？”吕布看着貂蝉的脸，漠然道。
貂蝉不予作答，走到池边。吕布站在她的身后，貂蝉注视着那一池秋水。
“我且问你一句。”吕布道，“曹操来过此处没有，说实话就是。”
貂蝉道：“将军何意？绝无此事。”
吕布嘴角微微一牵，望向后院房门。
房内窗台外伸出一只手，干净利落地朝窗沿一抹。
“没有？”吕布答道，继而转身，大步迈上廊栏杆，跃下，站在门前，推开了门。
房内空空如也，窗户朝向后门前的马厩，秋风穿堂而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血腥味。吕布站在窗前，房前的窗台下，便躲着满手鲜血的周瑜，与靠在墙根上喝酒的曹操。曹操嘴角微微一牵，朝周瑜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做得好。
吕布低头，看了眼窗台，手指抹过，没有脚印的灰。
貂蝉跟了进来，吕布转头，注视着她，片刻后不发一语，从她身边经过，貂蝉忙道：“将军，家父请将军留下，喝杯酒。”
吕布斜眼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走。片刻后却答应了貂蝉的邀请，漫不经心道：“摆酒吧。”
同一时间，周瑜与曹操狼狈出来，两人都吁了口长气。
“我必须尽快出城。”曹操低声道。
“你还得休息一段时日。”周瑜道，“这么出去，很快就会落入敌手。”
“你陪我一起走。”曹操道。
“去见袁绍吗？”周瑜察看周围，心中一动，若能顺利到袁绍的联军中去，就能见上孙策了。“来，跟我走。”周瑜确定附近没有暗哨，才将曹操引到乔瑁府中去。
“袁绍不足为谋，”曹操道，“我须得先回徐州，面见陶谦。”
周瑜没有回答，曹操又道：“观你胆色与缜密心思，不会是蛰伏之人，腰悬长剑，可见武艺足以自保，有你护送我上路，我二人可保平安。”
周瑜沉吟片刻，而后摇头，说：“此间事情未了，无法护送曹公上路，见谅。”
曹操微微一笑，也不勉强他，便道：“这里是乔太守府邸？正想去找他。”
周瑜点了点头，带着他到乔瑁厅外，推开门，让曹操进去，乔瑁登时大惊失色。周瑜又在外头将门关了起来，留出厅堂供二人对话，手按剑柄，在外以防不测。
片刻后，他听见曹操与乔瑁的大笑声，知道并无问题了，方放心离去。
当夜曹操便在乔府上暂且住下，与乔瑁饮酒直到深夜。周瑜辗转反侧，一直想着孙策的那封信，找吕布是什么意思？吕布莫非是自己人!
他不敢贸然去投，招来白隼飞羽，又写了封信给孙策询问，将白隼放飞出去，根据它飞离的方向，目测应当是在虎牢关一带。

第8章 重遇
数日后，全城风声鹤唳，乔瑁得到了消息，董卓部下李傕、郭汜在虎牢关下遭遇群雄合击，铩羽而逃。袁绍扬言不日便将杀进洛阳，拿董卓的头颅祭旗，整个洛阳一瞬间紧张起来，吕布封锁了整个城门，严禁进出。
这日周瑜正在洛阳铺里为乔瑁购买米面，一名侍婢匆匆过来，朝周瑜手中塞了张字条。周瑜趁着无人时展开一看，心中顿惊。
董卓迁都，乔太守未在名单之列，速逃。
观那字迹娟秀，应当是出自貂蝉之手，不知她从何得到风声，或许是自吕布处。周瑜寻思片刻—董卓要迁都了，朝廷百官都跟着走，留下乔瑁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不打算再留他活口？
周瑜马上弃了手中事，一路跑回乔府，推开门时仍在喘气，只见乔瑁与另一名中年人在厅内说话。
“必须马上离开洛阳了，”周瑜道，“王司徒得到消息，董卓只怕要对乔太守不利。”
“让他来！”乔瑁脾气极是火爆，重重一拍桌子，杯盘叮当乱响。
周瑜手中按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厅外的天光，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峦。
“听我一言！”周瑜沉声道，“乔太守何必固守此地？唯有保得性命，方能再图讨董大计！”
乔瑁看着周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无奈摇头。
“年轻人，”乔瑁饶有趣味地说，“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连死都不怕，何必去怕区区一国贼？”
“正因为连死都不怕，”周瑜道，“又何惧活着？”
“二叔，”那中年人道，“周世侄说得不错，你留在此处又有何用？”
乔瑁又道：“老夫的事，已经办完了，将勤王令分送予天下诸侯。董贼大势已去，天下，就留给你们年轻人吧。”
乔瑁若有所思地抿了口酒，油灯下，他的容貌仿佛苍老了许多。周瑜深吸一口气，继而长长叹息。
“曹孟德已经走了。”乔瑁道，“你先出去吧，待老夫安排停当，会将你与乔玄送出城去。”
周瑜还要再说，乔瑁却挥手示意他出去，道：“乔玄，你送世侄回去歇下。”
乔玄只得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周瑜送出去。
“乔大人。”周瑜在院中道。
“周世侄。”乔玄道，“你从江南过来，可曾听见吴县有何消息？”
周瑜道：“江南一带倒是没有动乱，可是这……”
“等今夜吧。”乔玄道，“咱们要不想个办法，将我二叔架离城去。”
周瑜只得点头，回去收拾了东西，知道洛阳不能再留，董卓清洗全城迫在眉睫。当夜他养足了精神，一直等着白隼归来，奈何它却迟迟不到。及至半夜时，乔玄将他叫起身，示意他嘘声，提醒道：“走了。”
周瑜背上包袱出来，经过前厅时，见乔瑁正在擦拭一把长剑，桌上放着一面腰牌。
“这是老夫托人得来的通行令，”乔瑁道，“曹孟德用去了一块，昨夜已出城去了，你二人速速骑马，沿着城东大路出去，不可再回来。”
“二叔！”乔玄道。
周瑜上前，要不由分说将乔瑁撂倒，带着他出去。而正在此刻，外头有兵士拍打大门，连声怒吼。
“开门开门！”
周瑜心中一惊，乔瑁却将他们推向后门，周瑜道：“别出去！”
说话时正门已被士兵踹开，部队一窝蜂拥了进来，吼道：“谁也别走！乔瑁乔玄在何处!”
周瑜意识到还有乔玄需要保护，马上拖着他出了后院，两人双眼通红，听见内里传来一声士兵的惨叫，显然是乔瑁已经动了手。乔玄目眦欲裂，要冲回去杀人，周瑜却道：“快走—”
两人翻身上马，一时间到处都是惨叫声，大火沿着街道烧开，四面八方全是火焰，洛阳已陷入火海之中。街道、屋顶，流箭四飞，袁绍的联军显然已开始攻城。在一片混乱中，乔玄战马中箭，在地上翻滚。
周瑜一凛，忙翻身下马，让乔玄上了自己的战马，两人共乘一骑，冲到城前，东门内火墙铺天盖地，几乎无处可逃。
周瑜疾催战马，跃上高处，几次让它从倒塌的屋顶跳跃，战马都畏惧不前。
周瑜急促喘息，乔玄道：“罢了，世侄，让我下马，莫要再牵连你了。”
周瑜沉默片刻，翻身下马，回手潇洒一剑，刺中马股！
战马纵声长嘶，吃痛狂奔，乔玄吼道：“周公瑾！”
“一路平安！”周瑜喝道。
战马载着乔玄，冲到屋顶边缘，纵身一跃，飞过火海，一路冲出了东门外。
周瑜的眼中映出漫天的烈火，飞灰卷来卷去，千年古都被埋葬在火海中的那一刻，不知有多少悲哭，多少哀号，犹如一曲王朝的赞歌。
还不能放弃……周瑜四处眺望，必须活下来，找个水井或地窖，说不定能躲到大火过去。他在长街上奔跑，几次险些没躲开带着火焰轰然坍塌的楼房。然而长街上已尽是灰焰与黑烟的地狱，他用布巾蒙着面，疯狂咳嗽，踉跄前行。
前面是火，背后也是火，极目所见之处，只有滔天的红莲。
一声鸟鸣，白隼从高空扑下。
“咳咳……飞羽……”周瑜躺在焦黑的废墟中，头发被高热灼得蜷曲，白隼飞下来，抓他的手臂。
“快走……快……”周瑜挥手赶开它，双目通红，眼睛被烟熏得不住流泪，五脏六腑都要被咳了出来。他竭力起身，然而却隐约听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人正在高喊自己的名字。
“周公瑾—”
周瑜茫然四顾。紧接着，一声战马疯狂的嘶鸣，伴随着背后房舍的轰然崩塌，火星与焰光爆炸，一匹高头大马跃过长空，冲向街道中央，马上扑下一人，将他按在地上。
“咳、咳……”孙策摘下头盔，眼睛发红，满脸尘灰，眼泪迸出，不知是被烟熏出来的，还是久别重逢淌下的欣喜泪水。
“伯符？”周瑜大吼道，“伯符！”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孙策二话不说，把他抱上马，带着他冲进了火海。
那一天周瑜所记得的只有烈焰、浓烟与火星，以及灼烧双眼的高热。在不可抑制的蒙眬泪眼里，他们驻马城墙高处，望向洛阳，洛阳全城尽毁，犹如一个盛大的祭礼。
函谷关下，风里带着鬼魂的声音，夕阳犹如血色的厉红，枯草带着烧焦的味道，远方隐约传来哭声。
两名满脸灰黑、狼狈不堪的少年坐在一间塌了大半的茅草屋外，炊烟升起。
周瑜坐在石上，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瓦罐里的腊肉煮豆子。
“当心烫嘴。”孙策笑道。
周瑜没理他，提过孙策放在一旁的水，大口喝了些，清冽的泉水沿着他的嘴角淌下。
“平生山珍海味种种，俱比不上伯符你这瓦罐豆子。”周瑜把满嘴煮豆咽下，头发散乱，一身名贵锦袍污脏不堪，摇头道，“周公瑾这条命，从此是你的了。”
孙策爽朗大笑，那张俊脸黑得像是刚钻完烟囱出来的。
周瑜放下罐子，又喝了口水，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到溪边洗脸，孙策则遥遥道：“你得签个字，画个押，把卖身契押我这儿，来日我才好上你家朝你娘讨你。”
周瑜没回答，蹲在溪边洗脸，孙策笑呵呵地用手指抓着豆子吃。
“你不能先洗手吗!”周瑜怒吼道。
“比我娘管得还多。”
“不爱干净。”
周瑜一本正经地教训道，并用布巾给孙策擦了手，孙策自个乐道：“我娘常说，让我带个媳妇儿回去，好天天管着我。我看媳妇也不用了，就你了，比我娘还啰唆。”
周瑜随意瞥了他一眼，不搭他的话，便进去屋内躺下，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实在是太累了。
孙策在外头吃豆子，看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犹如守护着这房子的忠诚猎犬，自言自语道：“这么就把命给卖了，待会儿还得怎么谢我？”
周瑜：“？”
孙策没有再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那抹残阳渐渐地消失。
夜里，周瑜睡得甚是不安稳，一会儿梦中都是成为火海的洛阳，一会儿则是凄厉的惨哭。他有好几次醒了，却知道孙策就在他的身边，世上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于是便沉沉睡去。
到得后半夜时，孙策一直耷拉着脑袋，也困得不行了，索性不再守夜，爬进茅草屋内，在周瑜身边睡下。两人脑袋靠在一起，秋意渐寒，孙策的身体就像一个暖炉，天生火热，周瑜便忍不住挨着他。
也不知睡了多久，夜色犹如墨般的浓黑一片，两人不知道为何，在那万籁俱寂的长夜里都醒了。
周瑜感觉到孙策的呼吸先是一屏，继而轻轻呼了出来。
“冷吗？”周瑜问。
“有点儿。”孙策答道，“待天亮了就上路吧，你再睡会儿。”
周瑜口上答应，却睡意全无，坐了起来。孙策生了一堆火，两人便围着篝火暖身子。周瑜抬眼看孙策，看到他又在笑，头发扎了起来。
孙策眼中映出的则是周瑜打着赤膊，露出健壮白皙的胸膛，对着火堆沉吟。
“接下来去哪儿？”周瑜说。
“你跟着我？”孙策有点意外，笑着问道。
“怎么？”周瑜不解道，“当然跟着你，命都给你了。有什么意见？”
孙策若有所思答道：“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周瑜没有再说话，沉吟片刻后，问：“战况如何？”
孙策想了想，答道：“现在我爹应当已经攻进洛阳去了。”
周瑜眼中现出担忧之色，孙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擅离职守，闯进洛阳救人的事，便示意他看蹲在墙边咕咕叫的白隼。
“救兵什么时候到？”周瑜问。
“天亮以后，在函谷关下会合。”孙策漫不经心地说，“到了那里，咱们再谋后续。”
“回长沙吧。”周瑜说。
孙策眉毛一扬，看着周瑜，周瑜说：“捡回一条命，东西我也不想找了，我发现我实在太天真。”
孙策笑了笑，没说话，朝篝火里添了点柴，转了话题，认真道：“我还没想好给你安排个什么职务呢，我连自己该去哪儿都不知道……话说公瑾，你觉得来日，我能做到什么位置？”
周瑜瞥了眼孙策，说：“太尉？大将军？”
“如今天下，”孙策说，“各路英雄并起，董卓掳天子西逃，不定数月间，便将陷入乱世烽火之中，大家都在喊着匡扶汉室，实则各有异心，像袁术公孙瓒，张邈马腾，袁绍陶谦……还有我孙家，十八路讨董联盟，你觉得，谁人可堪为主？”
“自然是你孙家了。”周瑜淡淡道。
“我不是与你开玩笑。”孙策扔下拨火的树枝，站了起来。
“我知道。”周瑜说，“可你这话也太大逆不道。”
孙策答道：“莫要牵扯到陛下、汉室的身上去，你且就这么说说，你父亲生前遗志，你是知道的。”
周瑜没有说话，沉默良久，孙策又说：“董卓横征暴敛，气数已尽，不久后天下即将大乱，到得那时，今日参战的群雄将自立门户，还有谁能脱颖而出。”
“都不行。”周瑜说。
“袁家可以。”孙策转头，看着周瑜，说，“袁家四世三公，此时呼声最高。”
“不，不行。”周瑜道，“袁术、袁绍两兄弟虽名望极盛，然而袁术贪图享乐，刚愎自用，袁绍优柔寡断，袁家兄弟彼此间又钩心斗角，此二人担当盟主尚可，要收拾残局，尚不能服众。”
孙策沉默注视周瑜，周瑜若有所思，抬眼看着孙策，说：“我猜来日收拾残局，重整天下的人，多半不在这十八人之中。”
“我爹呢？”孙策问道。
周瑜与孙策对视片刻，继而轻轻摇头，孙策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周瑜忽然觉得很好笑。
“因为你聪明。”孙策无所谓地说，“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不过你说得对。”
“我聪明就不会在这里了。”周瑜淡淡道。
孙策斜眼瞥周瑜，周瑜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忽然又道：“不过我乐意，所以我才在这里。你爹不行，但你行。”
孙策笑笑，没有说话，周瑜却严肃道：“你少来这套，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就在那一刻，孙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平素那飞扬跳脱、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认真而凝重的表情。
“嘘。”孙策叮嘱道，“这事咱们以后再说吧，公瑾。先前没让你到我身边来，也正因为我拿不定主意。”
“现在呢？”周瑜只是淡淡道。
周瑜不待孙策回答，便以树枝在地面绘出地形，示意孙策看，解释道：“诸侯屯兵虎牢关下，与董卓展开对决，然而洛阳封锁数月，却始终未有人愿意分兵前来拦截董卓去路。在此刻若有心协力，盟主袁绍应当率领讨董联军前来围城，攻城。为何不来？正因大家都在担忧，谁先进洛阳，势必就掌握了大权。”
“董卓覆灭指日可待。”周瑜无奈道，“讨董联军由春季集结，直到入秋，甚至没有一队人愿意埋伏在西去的退路上伏击董卓，可见大家都心怀争先入城的贪念……”
周瑜说到此处，意识到连孙策的爹也一起算进去了，便敛去了话，看着孙策不作声，眼里带着笑意。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孙策说，“我爹也不愿出兵，没有办法，但这个与你说的，哪一路诸侯能脱颖而出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周瑜说，“别跟我装傻，留在虎牢关，朝洛阳虎视眈眈，无非是为了好处，进城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金银财宝，外加一个驱逐董贼的名声罢了。伏击董卓西退，又有什么好处？”
孙策眉毛一扬，不解地看着周瑜，说：“我是真不知道。”
“杀了董卓，才是最大的好处。”周瑜说，“可惜没有任何一路诸侯意识到。”
“不过就是个封赏的由头罢了。”孙策随口说。
周瑜：“只是封赏吗？你忘了董卓是带着谁一起逃的？”
这话一出，不用周瑜再解释，孙策也意识到了。
“天子……”孙策喃喃道，“我先前竟是没想到。”
“你真的没想到吗？”周瑜莞尔道，“未必吧？”
孙策诚恳道：“真没想到，你说得对，董卓的手中有天子，虽然天子年幼，却终究是天子，他的地位不可撼动，在这么一个乱局里，哪一路诸侯救驾成功，天子就在他的手中了。”
周瑜知道孙策一定想到了，他为什么不去救驾？只因要为了救陷在洛阳的他？但看孙策那装傻的模样，周瑜也不想去戳破他，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是很承他的这份情。然而孙策为了救他，放弃了最重要的事，这时候怎样都得想办法补救才是。
周瑜轻松地说：“没有人去救天子，只想着争功，分宝，所以据此，我可以判定，来日乱世中自立门户，又脱颖而出的人，不在这十八路诸侯之中。除非谁最先想到去救驾，那么只有这个人，才堪当大任，说不定来日也将一统天下。可惜，那家伙的朋友成天拖他后腿，耽误了他不少事。”
孙策笑了起来，带着少年飞扬的神采，说：“你说的谁？啊？你也知道你耽误了我不少事。”说着便用树枝去刮周瑜的脸。
周瑜用手里树枝和他噼噼啪啪招架挡了几下，把树枝一扔，说：“不玩了，战局瞬息万变，毕竟董卓还在洛阳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会一把火将洛阳给烧了，再带走天子。但是……”
说毕，周瑜起身，走到屋外，在漆黑的天幕下看着孙策，眯起眼，似乎在考虑什么。
孙策仿佛也在考虑什么。
“如果现在手上有一队兵，你能伏击董卓，救回天子吗？”周瑜极小声道。
孙策说：“出兵之前我就考虑过，需要有人配合，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前提是……师父不在营内，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太难了，我爹其实是不赞成让我来追的。”
师父？周瑜敏锐地察觉了某个称呼，但孙策没有说，周瑜便不再多问。
“朝你爹请援，一千兵马。”周瑜说，“在函谷关下会合，这就上路，走吧。”
孙策看着周瑜，周瑜眉毛一扬，不解道：“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孙策现出笑容，翻身上马，放出飞羽，天色蒙蒙亮时，两人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第9章 脱险
飞羽掠过长空与黑烟四起的平原，飞向洛阳城。
与此同时，黑压压的迁徙大军离开了洛阳，董卓与小皇帝坐在车内，刘协拉开车帘，朝外望去，稚嫩的脸上，眼中带着一丝麻木与苍凉。
出函谷关后，便将一路前往长安，汉室的祖陵，洛阳四百年的苦心经营，尽数付之一炬。京城所剩人已不足五万，拖家带口，跋涉西迁。
凶神恶煞的兵勇在队伍中巡逻来去，半路上，董卓召来一名将领，询问了沿途军情，得知袁绍与他的联军才进洛阳，便放下了心。
孙策与周瑜此刻正埋伏在山上，紧张地盯着车辆行进的方向。
飞羽发出鸣叫声，穿破长空而来。
孙策解开飞羽脚上的布条，看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撤吧。”孙策说。
“错失良机。”周瑜随口道，“罢了。”
孙坚不愿派兵，也是意料之中，人算敌不过天算，最终还是得灰溜溜地回去。孙策与周瑜两人刚要下山，却惊动了前来巡逻的凉州军。
“什么人！”马上有人大吼道，“奸细！”
“抓起来！”
巡逻的前锋马上就发现了二人，孙策低声道：“快跑！”
二人只有孙策的一匹白云骢，飞速滑下山去，树枝在脸上身上划过，一阵火辣辣的疼，周瑜猛然道：“分头跑！你先撤！”
孙策：“不行—”
周瑜：“他们抓了我没有用！抓了你，你爹是孙坚，董卓一定不会放过你，快啊—”
孙策怒道：“再把你弄丢了，让我上哪找你去！免谈！”
周瑜简直是既好气又好笑，被孙策一路拽着没命狂奔，周瑜气喘吁吁，忍无可忍道：“我怎么每次和你凑一处，都要逃命……”
“八字不合。”孙策大笑道，两人同时一个侧滑，“哗”一声滑向山脚，翻身上了白云骢。
传令兵大吼道：“抓刺客！”
“别朝那边跑！”周瑜抱着孙策的腰，两人共骑一马，大吼道。
“怕什么！待我杀它个落花流水—”孙策乐观地喊道，“小爷来也—”
周瑜：“……”
箭矢呼啸射来，周瑜把眼睛一闭，孙策一催白云骢，竟是在一群士兵的围攻下，悍然冲进了对方的车队里！
这时车队登时大乱，所有士兵顾不得再追杀二人，而是纷纷前去保卫马车。
周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马上转头，观察士兵回守的方向。
“不行。”孙策瞬间猜测到周瑜的念头，直接阻止了他。
马车内肯定就是天子与董卓……就这么错失机会，周瑜还未来得及叹气，白云骢便发出一声长嘶，撞翻了货车，再一跃而过，腾空飞起，继而四蹄落地，犹如一道闪电般消失在平原上。
耳畔风声呼呼掠过，周瑜回头看了一眼，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凉州军分出了上千人前来追捕。
“得设法甩掉他们。”周瑜说。
“没问题！”孙策道，“我这可是白云骢！世间绝不可能有追得上的马。”
“你确定？”周瑜注视着地平线上，凉州军带兵前来追击的将领越来越近。
“驾！”孙策怒吼道，“我就不信了！”
周瑜被猛地一颠，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当心！”
“坐稳了！”
周瑜从孙策身上抽下弓箭，朝后仰倒，拉开弓弦就是一箭，那一箭呼啸飞去，追来的武将同时一俯身，竟是毫发无伤。
“越来越近了！”
“什么!这不可能！”孙策道。
“白云骢带两个人……”
“给我闭嘴！”孙策咬牙切齿道，“不会扔下你！”
“那你下马，让我先走吧！”周瑜冷不防叫道。
孙策：“……”
“前面有树林了！”孙策大声道，“小心！”
两人一马，倏然间冲进了树林里，一阵乱响，孙策在林中七拐八绕，每次周瑜都险些以为两人要一头撞在树上，然而白云骢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绕开了防不胜防的树木。
孙策一边控马，一边还有余暇开口，说：“世上跑得过我爱骑的马，五个手指头数得出来……”
“只怕来追的就是其中一个。”周瑜答道。
然而局势已无法让他们闲聊，伴随着眼前豁然开阔，孙策大吼道：“小心！”
伴随着白云骢的一声长嘶，神驹带着两名少年从树林内飞跃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金光万道的小溪。
而溪流中有人喊道：“什么人！”
周瑜：“有埋伏！”
话音未落，孙策与周瑜一头栽进了小溪内，哗啦连声落水。
周瑜与孙策水性都极好，刚一坠进小溪中，便一头出水。
周瑜心里咯噔一响，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这次彻底栽了。
孙策从水中站起来，这水只有齐腰深，两人涉水走了几步，一个威严的声音道：“别动！”
“总得让人先上岸吧！”孙策狼狈不堪，怒吼道。
“给我站在水里。”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孙策与周瑜同时转头，只见溪水中站了一名武将和一匹白马，武将湿透的长发松散束着，赤裸半身，看也不看他们，正在拧干一件单衣。
“做什么的？”那武将终于抬眼，直视二人。
武将一头黑发，容貌却甚是年轻英气，五官温润，赤裸的肩背与胸膛肌肉匀称结实，孙策与周瑜都没有回答，那武将便径自牵着白马走上岸边，他的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裤，裤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黑线蟠龙。
石头上还晾着银色盔甲，旁边放着一杆长枪。
周瑜约略猜到了—这名武将只有独自一人一马，自己与孙策撞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小溪里洗马，顺便洗澡……
孙策低声道：“别管他，快走。”
那武将赤着脚，走到岸边，注视二人，孙策要牵马，周瑜却道：“你不是凉州军的？”
“先回答我。”那武将的目光从周瑜转到孙策的身上，再转到他们的马上。
孙策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自己人！这一定是联军派出来的。
“将军是联军的人？怎么称呼？”孙策道，“在下长沙太守孙坚麾下……”
话还未说完，又有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周瑜与孙策同时色变，牵着马飞速上岸。
“竖子还想逃!”树林中一个声音传来，武将手握银枪，上前一步。
话音落，另一名全身黑铠的武官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骑一匹汗血宝马，战马引声长嘶，立在河流北岸。背后冲出上百名弓箭手，吼道：“谁都别想逃！”
只见那赤裸胸膛的武将朝孙策与周瑜身前一站，把他俩挡在身后。
树林南岸霎时冒出密密麻麻的白铠弓箭手，以箭矢指向对岸的兵马，双方隔着一条河，登时成了对峙的场面。
周瑜看到那追来的武官之时，瞬间就明白了，今天逃脱不了不是孙策的马跑得不快，而是他们的运气实在背得不能再背。
对面那人一身黑鳞铠甲，头戴乌金盔，盔上还竖着雉鸡翎，身长九尺，手持方天画戟，鼻若鹰勾，眉如折剑，眼中带着戾气，胯下骑着的，正是那五指数得出的能够追上白云骢的追风赤兔神驹。
这次竟然是要栽在吕布的手里，没想到他居然会亲自追出来。
周瑜侧头一看己方，手中捏了把汗，只怕白铠军非是吕布之敌，他又想起了刚进司隶时，双方交战的一幕，可不正是这队白铠军与吕布的骁骑营对阵？
孙策尚不知双方已交过手的内情，沉声提醒身前那赤膊武将道：“将军，这人是都亭侯吕布，千万当心。”
保护他们的那名武将微微侧过头，温润的眉目笼罩在正午的阳光下，面对吕布，却是丝毫不惧。
吕布嘴角微微一牵，眯起双眼，只待一声令下，双方便要上前厮杀，血染溪水。然而他竟没有动手，冷笑道：“赵子龙，还想打一场？不如先把衣服穿上如何？”
那武将手持银枪，沉声答道：“这两人你不能带走，乃是我方盟军，若都亭侯想动手，末将自当奉陪。”
双方士兵大声鼓噪，吕布却没有上前，以方天画戟一指，说：“另一个就罢了，孙坚的犬子且交给本将军，今日你我便权当未在这里见过。”
“不。”孙策说，“我不会跟着你回去。”
“你是不是该称师父，徒弟？”吕布语气森寒道。
周瑜登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孙策，孙策拱手，鞠躬道：“师父，恕徒弟不能跟你走。”
“你是都亭侯的徒弟？”赵云诧异地看着孙策。
孙策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吕布冷冷道：“孙坚说好将他儿子送到骁骑营中学艺，如今翻脸如翻书，我扣他儿子，放了你们，这就走吧。”
吕布霸气十足，周瑜却道：“我替他去。”
“又是你。”吕布看着周瑜，说，“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行。”孙策马上拦住了周瑜。
“都亭侯，”赵云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沉声道，“此事须得待末将回去禀报孙将军与盟主，才好放人，否则谁也不能跟着你走，得罪了。”
吕布登时勃然大怒，赵云却屹立如山，站在孙策与周瑜身前犹如守护神，缓缓道：“侯爷若要强行动手，不如你我在此过三招，若侯爷能得胜，我便不再过问此事，如何？”
吕布纵横天下十余载，何曾有人敢朝他搦战？虎牢关下一败，如今又有此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嚣张讨打，如何能忍？
吕布道：“本侯便与你过三招！都给我退下！”
双方士兵潮水般退后，赵云一振长枪，走到浅滩前，周瑜与孙策屏息以对。
然而吕布还未曾出手，身后便有信使前来，匆匆说了几句话，吕布登时色变，沉着脸道：“也罢，三招留着，今日人先任你带走，来日再决胜负，儿郎们！走！”
吕布说走就走，竟是一阵风般从树林中退了出去。赵云依旧手持银枪，注视吕布离去身影，以防他再次杀回，直到确认凉州军真的撤了，才松了口气。
“你们使了调虎离山计？”赵云朝周瑜道。
“没有。”周瑜十分疑惑。
孙策说：“应当是又有人去偷袭车队了。”
赵云这才穿上衣服，孙策与周瑜朝他致谢，赵云却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既是同盟，理应互为支援。”
中午时分，周瑜与孙策跟着赵云的部队过来，双方互通有无后，赵云解释道自己是白马将军公孙瓒麾下，奉袁绍的命令，前来追击董卓残部，而半路接到公孙瓒的密令，让他按兵不发，在函谷关外等候，以待后续支援赶到。
“只不知是谁又去趁机袭击了车队。”周瑜遥遥观望道。
孙策摇头道：“现在再去偷袭，已错过最好时机了。”
车队已经出关太远，且第一次二人惊扰了董卓，料想吕布已早有防备。赵云又道：“我听说曹孟德带着一队人，想去救驾，只怕也未能成事，现在急行军已追不上了，走吧。”
二人跟随赵云的军队入关，一行人等在函谷关下互别，周瑜再次称谢，赵云再三谦辞，这才回洛阳去。
孙策还笑呵呵地看着赵云走了，周瑜脸色一变，说：“吕布是你师父？”
孙策说：“他不是都说了吗？吕布待我还是好的，双方还没打起来的时候，我还想着求他帮着把你带出洛阳来。”
“现在不行了。”周瑜无奈道。
方才从赵云处，二人也得知了虎牢关战况，只因孙坚翻脸无情，与吕布的队伍硬碰硬，江东之虎果然名不虚传，居然将吕布的骁骑营杀了个丢盔弃甲，只怕吕布抓到孙策以后要拿他当人质。
函谷关下风云变幻，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一夜后，孙策与周瑜各骑一马，孙策把他带到关下市集处，通知此地的兵员，带出了六辆大车、四匹马，以及一众商人。
周瑜登时就震惊了。
孙策笑道：“给你把车马找到了，正扣在华雄的手里，小爷亲自带兵来杀，终于抢了回来。”
一众商人纷纷上前拜谢孙策，周瑜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寻思良久后道：“罢了，这下总算能回去交差了。”
“先别忙走。”孙策说，“什么时候回来？定好时间地点，好再见面。”
周瑜说：“回家将货卸了，送他们各自回去，马上就来，欠你的情快十辈子也还不清了，这卖身契不能短了你的。”
孙策哈哈大笑，拍拍周瑜的肩。
天蒙蒙亮，夜空的群星仍未退却，孙策一路将周瑜送到了函谷关前，孙策说：“骑我的马。”
于是两人换了坐骑，孙策又说：“把飞羽带着，有事随时让它报信。”
周瑜只得又接了孙策的鸟儿。
“孙伯符。”周瑜调转马头，忽然道。
孙策骑在马上，大剌剌地看着他，笑道：“不要太想我。”
“我会回来的。”周瑜说。
周瑜行出数丈外，孙策冷不防道：“周公瑾。”
周瑜驻马，漫不经心地回头，与孙策对视。
刹那间光阴转瞬即逝，多少年的江浪翻涌，潮去潮生，烈焰焚天，烽火天下，尽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眼之中。
无论过了多久，周瑜仍记得孙策在那个破晓之刹，迎着晨曦与星辉的身影，以及他的眼神。
仿佛一半永昼，一半暗夜，黎明将至之际，一道晨昏的线霎时横亘于两人身前，群山之影伴随着炽日初生的万丈辉光缓缓转来。
“你愿意和我携手并肩，征战天下么？”孙策肃容道，“我只问你这么一句，只要你来了，便不能走。”
周瑜抬眼看着孙策，说：“我知道。”
“若是怕欠我情。”孙策又道，“此事不提也罢，孙伯符为你做这些，并非想挟恩于你。”
“我知道。”周瑜又答道，好整以暇地抬眼，望向孙策双眼，缓缓道，“我愿到你身边辅佐你，本也不是为的这份情。”
“那是为了什么？”孙策又道。
“因为我看好你。”周瑜说，“说不定有一天，天下都是你孙家的，在那天到来前，就看咱俩能走多远了。欠你这点情，算得了什么？是不？”
孙策笑道：“那么你愿意来了？”
“愿意。”周瑜喝道，“驾！”
白云骢掉头上路，追在车队末尾，消失于茫茫山林之间。

第10章 下邳
此时已是深秋，回舒县的路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周瑜刚走出三天就后悔了，道路泥泞不堪且天转寒凉，车轮陷入泥泞中，一众人还得推着车走。周瑜心道早知就不该拒绝孙策派兵护送自己的要求，然而奈何孙策擅离职守，回去还得领孙坚一顿军棍。自己从认识孙策那天起，简直就给他添了无数的麻烦，能少点事便少点事吧。
周瑜身材高大，力气也大，跟着一众行商，顶着暴雨在路上推车，淋了个透湿。路上猛吃驱寒姜汤，唯恐还未回到家便生病。
这一路走了足足半个月，天气时好时坏，原先约定了将车队带回舒县，便得火速赶往寿春，于袁术处等待孙策前来会合。然而万一到家染了风寒，说不好又得在家里将养数月……周瑜想起来就头大。
幸亏一路上虽然困难重重，险阻无数，却终究平安顺利到家，抵达舒县时，整个乡镇都轰动了。
周瑜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母亲正等着。
“回来了？”周母道。
“回来了。”周瑜说，“车都带回来了，人也一个没少。”
外头不断有人上门道谢，周母显是担忧心切，此刻儿子一回家，便放下心头大石，回屋换了庄重长袍，走出院外。
“周老夫人！”
“周少爷。”
“周家大恩大德……”
周母却是示意众人先别开口，接着朝向乡民们便拜了下去。
这一下整个院子轰动，周瑜忙扶着自己的老母亲，跟随她三拜乡亲。
“我儿在舒县从小到大，”周母认真道，“得本地父老乡亲照顾，丝铺更因各位，方能有今日规模，此刻能为之出力，本是分内的事，如何担得一个谢字？”
“亡夫辞世后，仰仗各位乡邻，如今该是我替亡夫与不懂事的孩儿，感激各位平素照顾的恩情才是。”周母笑道，“乡亲们请回，什么救命之恩，就不要再提了。平日间有何事，还请各位前来吩咐。”
众人再三辞谢，这才留下礼物，退了出去。
当夜周母在灯下细细看周瑜的脸，又不住摸他的头，叹道：“孙家的信差来过一趟，先朝我报了信，这几日里娘才睡得着些。”
周瑜朝母亲将此次去洛阳的事说了，周母便又想起来，解释道：“乔家也来了人，问你近况如何，从洛阳回来了没有，看来乔太守也一直担心得很。”
周瑜点头，母子一时无话，半晌后周母起身，看着廊下雨点，说：“这次咱们承孙家的恩情，实在是无以为报。伯符向来是个好孩子，从小时来咱们家，你爹便极喜欢他的，孙将军一直也对咱们照拂有加……”
“……伯符不会说什么恩情一类的话。”周瑜喝了口热茶，说，“娘，我答应了他，也该朝寿春去了。”
“正应这么说。”周母答道，“这两年里，娘一直担心你，听到这话时，娘总算松了口气。不怕你在外无人照顾，就怕你顾念家宅，虚度光阴，一世碌碌无为，了却此生。”
“娘。”周瑜的双眼登时就红了。
周母微笑着坐下，说：“你爹生前与孙将军是故交好友，如今他的儿子长大了，我的儿子也长大了，我儿纵不比孙将军他儿出息嘛，还是懂得该去做什么，胸中有志的。这几年里娘见你一直在家中，虽说打理生意、照顾家事始终得有人手，但娘知道，那些都不是你真心想做的，是不是？”
“可是我放心不下您。”周瑜说，“眼下还不知道长沙太守会不会久留寿春。”
周母说：“你尽管去，到天涯海角，若放心不下娘，到时娘把铺子卖了，铺盖一卷，跟着你去就是。你爹是个好男儿，我儿定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来。没听人说吗？这世上，但凡是个男人，总有两人一门心思地认定他是个不得了的人，一就是他娘，二是他媳妇儿。”
周瑜被逗得笑了起来，说：“成，我明日就动身，在家的时候……”
“不必担忧。”周母说，“你在外头只要好好做人，认真做事，娘在家里，听了也高兴，时时盼着和你相见，来日娘到了寿春，也好听人夸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瑜眼眶发红，点了点头，望向母亲。
周母摸了摸周瑜的头，抱了抱他。
周瑜本想翌日便启程前往寿春，然而一路上风寒入体，全凭意志撑着，药物压着，回到家后松懈了一口气，当夜便发起烧来，竟是病得甚重。
周母翌日叫其不醒，摸了额头滚烫，方知非同小可，忙延请名医诊治。府上忙乱数日，鲁肃听得周瑜回家，特地亲自来看过，又上孤山去请哑僧，抓药的抓药，针灸的针灸，使尽浑身解数，方缓了周瑜病况。
而周瑜病得人事不省，还想着和孙策约了一月后见面的事，生怕耽误了日程，几次要起来出门，最后被鲁肃给揍了一拳，终于踏实了。
“你到底是有喜欢孙伯符？”鲁肃坐在周瑜床边，切着一段人参道。
周瑜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喉咙火辣辣地痛，鼻子还堵着，没力气跟他嘲来嘲去的。
“孙家许你什么官职？”鲁肃又问。
周瑜没答话。
“食几石？”
周瑜不吭声。
“封几户侯？”鲁肃又问。
“……”
“你当你是萧何呢？”鲁肃道，“一忽悠就走。”
周瑜道：“你能不能安静点，小心切着手。”
鲁肃自顾自好笑，说：“孙家若是成王称霸的料，你以为是你看得透玩儿得转的？李斯韩非霍去病—白起韩信吕不韦—”
周瑜：“……”
周瑜病恹恹地说：“鲁子敬，你的嘴最近有点儿毒。”
鲁肃不说话，径自切人参去了。周瑜看着帐顶出神，不消片刻鲁肃又说：“若不是成王称霸的料，你这又是去做什么？”
周瑜答道：“孙伯符不是这样的人。”
鲁肃笑笑，说：“送你一句话，明哲保身。”
“谢了。”周瑜答道，“你虽说话不中听，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鲁肃一本正经地把参片倒进壶里，熬起参汤，当夜便躺上榻来，与周瑜抵足而眠。翌日清晨，周瑜喝过参汤，带齐盘川，脸上还带着病未愈的苍白，唯恐惊醒了母亲，径自在雾蒙蒙的山川中离开了舒县。
“走了，珍重。”周瑜答道。
“路上当心。”鲁肃说，“有事派人送信。”
这日起，鲁肃便搬到周瑜家里住下，周母清晨起来，鲁肃前去请安，周母方知自己儿子已经带病上路了，一脸无奈。
“病还没好。”鲁肃道，“劝也劝不住。”
周母道：“随他去吧，与他爹一个性子，火爆脾气，罢了罢了。”
鲁肃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瑜此次北上前往寿春，心情却与上次出行时全然不同。他裹着一身厚毛裘，戴着一顶狼皮帽，呼出的雾气在皑皑初冬的清晨中消散，野外的空气清新无比。
随行的布囊中带着沉甸甸的四百两黄金，不到数日间便抵达寿春，距十八路诸侯讨董已有月余，联军在进入洛阳瓜分赃物时不欢而散，各自回到领郡。周瑜带着鲁肃写的引荐信入城，一进城便觉此地宏伟广阔，非是孩提时所见可比拟的。
寿春位于舒县北面，是扬州地域内数一数二的大城。自淮南王刘安封领此处后，传说寿春便得北面八公山龙脉，冬暖夏凉，泉水清冽，百姓聚集，不到百年，成为商贸集散、盛产鱼米之地。
时值初冬，城内城外百姓歇了一年耕种，安居乐业，中原的战火仿佛距此处无比遥远，瓦埠湖畔一派祥和气氛。
周瑜牵马而行，穿过繁华闹市，先是沿路打听孙坚兵马，百姓都道不识得，周瑜便以鲁肃的信前去地方官府，令曹见引荐信，周瑜又说明来意，当日下午便得通传，径自前往寿春府上。
寿春府乃是袁术冬天避寒之处，讨董归来后，袁术将此府更名为后将军府。周瑜一进府内，便有卫兵来引，引至正院，又交给录前司事。庭院内假山古色古香，水流声不绝，前院内种满八公山上移来的青松，观那树身，每一棵都在百年以上。
司事道：“后将军正与吴郡太守许贡许大人议事，周公子请稍等。”
周瑜点头，仆役便上了点心，让周瑜在门厅内喝茶。周瑜看一地摆设，尽是价值连城的案榻，连个门房内的矮案都以花榴木制成，隔架内摆放的玉樽与象牙雕多半是从洛阳劫掠来的。
周瑜自家豪富，却也从未享用此等器具。周异生前便一再告诫，纵是家财万贯，亦不如满腹诗文。然而平日里见得多了，周瑜便不由得上了心。
待得天色渐黑时，府内点灯，仍未有人前来传唤周瑜。周瑜倒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坐着，换了孙策，说不定这个时候起来就走了。然而袁术何等地位？别说自己尚无官职在身，就算当年父亲身为洛阳令，来了也只能等着。
出来之前，母亲提点过不下一次，想想当年父亲是如何做人、做事、做官的。
周瑜自上路后便凡事想起周异，若父亲带着自己在，会如何做，如何说，便这么极有耐心地在门厅内等了足足一下午。
直到门厅内也掌起灯，一名管事前来传唤，说：“将军有请周公子。”
周瑜知道终于腾出空来见自己了，昔时住在舒县，便常听闻袁术好才之名，要谋个一官半职未必能谋到。但混个地方落脚，暂时住住是没什么问题的。
“哎哟，周世侄！”
周瑜人未到，就听见正厅内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人声音，便知这一定是袁术了，当即换了副面孔，满面春风入内，一身风尘仆仆，朝袁术便拜，口称：“小侄拜见袁世伯。”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袁术亲自上前来扶，侧旁又有一中年人哈哈大笑，说，“果然得见你了。”
周瑜定神一看，见居然是老相识乔玄。
乔玄与周瑜相对唏嘘，乔玄须发花白，不住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朝袁术说：“周世侄在洛阳火海中，将仅有的一匹坐骑让给老朽逃生，回到扬州后，老不死的常常懊悔……”
“好了好了！”袁术大手一挥，笑道，“人都回来了，也不必再多说了！来，周瑜，这位是许贡许世伯，当年也与你爹交好的。”
袁术又朝周瑜引见厅内另一名中年人，周瑜知道这是吴郡太守许贡，便规矩拜过。许贡点点头，袁术便拉着周瑜的手，亲切入座。
周瑜祖上为官，堂祖父周景官至太尉，若认真论起来，与袁家确是世交。袁术先与周瑜叙了祖上之谊，按部就班，又谈及周瑜之父生前大小事。袁术道：“你爹那件事，我本来要上门吊唁的，一时间走不开……”
周瑜忙道：“当时后将军的信使来了，我娘感激不尽，让我到寿春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门拜见袁世伯。
袁术哈哈大笑，连声称好，又道：“方才听乔老也说了，你年轻才俊，有舍己救人的胆识，还能从当时的洛阳逃生，年轻人！我敬佩你！”
许贡与乔玄都笑了起来，周瑜忙自谦让，正要说孙策之时，却见乔玄眼神迟疑，当即了然，不提来见孙坚之事。
“周瑜，”袁术乐道，“来日有什么打算呀？”
周瑜坐在一侧客座上，抬眼看袁术。
只见袁术相貌堂堂，身材魁梧，留着儒雅长须，腰上佩着一枚白玉刚卯，身穿长袍，风度确实令人心折。
“未有打算。”周瑜诚恳道，“如今天子颠沛流离，董贼未能伏诛，天下尽翘首期盼袁世伯挑起大任，小侄只盼此次来寿春能为世伯鞍前马后，一尽心力。”
袁术叹了口气，唏嘘道：“难得你有此心，不负你父亲生前之名，然眼下纷争渐多，纵是我袁家，亦有力不能及之处，罢了！今日且不说这些。你来了，我心里很高兴，看着你，就像你爹依旧在一般，这些日子，暂且住在世伯府上，来！摆酒！”
周瑜放下心头大石，知道袁术这算是接纳自己了。毕竟袁术虽在诸侯间评价褒贬不一，但是个士人便会以爱才之名网罗人才，何况袁家这等大家族。
当夜袁术吩咐人排开酒宴，与许贡、乔玄饮酒作乐，周瑜不敢乱说话，便笑着陪席。直到宴席散时，乔玄才拉着周瑜的手，叮嘱了几句，言道来日会前来找周瑜再详谈，袁术还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出来，要数人陪他再喝几杯。
周瑜忙上前去扶，然而许贡与乔玄一走，袁术便恢复了平素脸色，显然是未曾喝醉。
“周瑜，你跟我来。”袁术吩咐道。
周瑜知道袁术此举是将他当作自己人了，便跟随其身后，进了书房。袁术先是详细询问周瑜家中情况，周瑜便解开包袱，将鲁肃交给他，进寿春后打点的礼物取出，恭恭敬敬，放到袁术面前，说：“这是母亲让小侄带来给世伯的一点心意。”
“唔。”袁术看了一眼那匣子，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便吩咐人收了起来。
周瑜便沉默地站在袁术身边，不再多说，袁术又问：“经学读得如何？”
周瑜答道：“先父遗训，不可荒废，便时时温习。”
袁术自顾自道：“法令可都熟稔了？”
“是。”周瑜恭敬道。
袁术说：“世伯这就出一道题考考你。”
周瑜为袁术磨墨，袁术大笔一挥，出了考题，果不其然，是察举中的“明经”与“明法”二者结合。周瑜得了试题，知道袁术要考校他，以便给他安排职位，便拿到一旁，挥笔书写，落笔时起初甚是生涩，到得后来却越写越快，一气呵成。察举制中，分“明经”与“明法”两科，儒法并用，然而袁术出的题却是包含二者在内，周瑜不得不认真对待。
袁术眯着眼，手旁摆着一杯茶，大部分时间，袁术都在观察周瑜思考的神情。
“你坐得直，个子高，腰杆也挺得好看。”袁术突然说道，然后哈哈大笑。
周瑜十分尴尬，忙道：“世伯过誉了。”
“小时候是不是常挨你爹板子啊！”袁术笑道。
周瑜笑道：“是，小时学写字做文章，背后常挨他板子敲打。”
“唔。”袁术道，“不错，青年才俊，既有才，又长得俊。”
周瑜谦虚地笑笑，书房内又静了下来。不多时，周瑜交卷，双手呈予袁术，做文章是难不倒他的，袁术只是看了个开头，便叫进来一个人，吩咐道：“将这篇文章拿去给杨弘看看。”
杨弘是袁术麾下长史，周瑜知道多半是等杨弘为他安排职位，袁术又道：“陪我在花园里走走吧。”
周瑜欣然起身。
深夜里灯光闪烁，袁术背着手在前面走，周瑜毕恭毕敬，跟在袁术身后。袁术想了想，说：“郿侯西逃长安，你对洛阳局势如何看？”
周瑜沉吟片刻，说：“洛阳虽是王都，然而被一把火烧掉后，实际上已不再重要。反而是南阳，南阳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说得是。”袁术道，“我派孙文台前往南阳，如今令他按兵不动。洛阳已成废墟，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了。”
“世伯若有意取洛阳，可令孙将军进取阳人县，再分兵扼守函谷关。”周瑜说，“如此一来，除凉州马腾外，所有诸侯要发兵讨董，都得途经函谷关一带。”
袁术哎了一声，说：“孙文台那人不听指挥，不如你说的这么容易。”
“孙家正驻兵洛阳吗？”周瑜问。
“唔。”袁术若有所思。
周瑜又道：“董卓掳天子西逃后，实际上，洛阳已再无多少价值，徐州、荆州这几处是战略要地，依小侄所见，不如令孙将军暂且退守南阳郡。”
“刘表不会拱手出让荆州。”袁术道，“那老狐狸，联军讨董，拒绝出战，你觉得我发招抚令，能让他投诚不？”
周瑜摇摇头，说：“荆州迟早需要一战，但宜迟不宜早，刘表乃是皇亲，又执意固守，说穿了，谁的队也不站。这个时候下手，反而不得人心。”
袁术笑了笑，捻了下胡须，周瑜知道在战况这一考核中，自己明显没有迎合到袁术的心意，不由得暗自叹气。
“罢了。”袁术竟是口风不漏，朝周瑜亲切说，“你先去歇着，明日我会遣人来传你。”
周瑜便与袁术鞠躬道别。

第11章 软禁
回到房后，周瑜简直是筋疲力尽，这是他抵达寿春后过的第一天。仆役将他的行李送到房中，周瑜提笔给孙策写信，撕了写，写了撕，最后把一张纸扔在火盆里烧了，最终只写了简短的几个字：已抵寿春，速来见面。
飞羽扑棱棱飞出了袁术府，周瑜倚在窗边，他住的地方是僻院二楼，从这里推开窗，可见寿春满城雪景，静谧典雅。
翌日清晨，后将军府长史杨弘遣人来传，周瑜用过早饭便去见杨弘。杨弘为人精明，眼中透出狡黠的光，一边与席下高参论事，一面给周瑜派了官职，发了令牌。
周瑜被分到功曹吏，主考核寿春城内官吏擢升、调遣之事。至此他大概对袁术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初步认识。昨夜过后，根据他的文章与谈论，袁术多半将他划为与父亲周异一样，刚直不阿的士人类型。于是，将这个最容易得罪人，也最不宜偏颇的工作派给了自己。
也罢，既是如此，便在此地等候孙策，顺带着熟悉官员制度。周瑜当天便走马上任，功曹部有三人，俱到日上三竿才起，平日里也无所事事。周瑜整理了堆灰的察举功曹簿，得知袁术任人基本全凭个人印象。功曹一职，形同虚设，大多由杨弘、袁胤等人揣测袁术心意，令功曹部撰写弹劾文章上报。
周瑜也乐得清闲，便在此处安顿下来，府上机构臃肿累赘，俸禄却一个赛一个地多，花钱养着闲人，给他开三百二十石的粮食又无事可做，不禁令周瑜担忧。整个扬州的税米，究竟养不养得起这么多人。
数日后，飞羽带回来一封信。
洛阳局势有变，须多留时日，天寒照顾好自己，一旦能抽身马上前来寿春。伯符。
周瑜眉头微拧，看来孙策一时半会儿是过不来了，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又把俸禄写了条子，托人带回家去。毕竟自己在袁府上包吃包住，无有亏待，暂时动不着粮米。
家信也回来了，是鲁肃代写的，家中一切安好，让他在寿春注意为人处世，其中提到洛阳之事有变，联军只剩下孙坚一路，恐功高震主。
这些日子里，周瑜偶有根据人事往来与任命变动发现端倪，更听见府上提及，孙坚按兵不动，始终屯兵洛阳城外，袁术几次下令召回，孙坚俱迟迟不动身。这日周瑜经过后花园，见袁术与另一名中年人在花园内争执不休，马上知道这话不是自己该听的，便本能地退避。
然而另一名中年人却发现了他，说：“谁在那里？”
周瑜瞒不住了，只得下走廊进到花园里，朝二人拱手躬身。
“这是周异的儿子。”袁术和颜悦色道，“来，周瑜，见过你袁绍世伯。”
“小侄拜见袁世伯。”周瑜道。
袁绍见是周异之子，便不再怀疑。周瑜见袁绍身边还跟着个不到十岁大的小孩，牵着他的手，抬头望向周瑜。
袁术说：“来，周世侄，你带这位小朋友在府里走走，天黑时带他到西苑去用饭。”
周瑜点头，那小孩看了周瑜一眼，又看袁绍。周瑜本以为是袁绍的孙子，便牵过他的手，那小孩倒是聪明，乖乖跟着周瑜穿过回廊离开。
袁绍继续与袁术争论道：“一块玉，能起到多大作用？”
“不是玉不玉的问题！”袁术显然是怒了，答道，“那厮窝藏之举，明显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再不召回，是想拥兵自立，登基称帝不成？”
周瑜听到这话，登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吗？”那小孩小声道。
“嘘。”周瑜忙道，带着他转过回廊出来，说，“我叫周瑜，字公瑾，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曹丕，家父曹操字孟德。”那小孩双手一拱，凝重行礼。
周瑜惊讶道：“你怎么到寿春来了？”
周瑜简直是哭笑不得，见过了曹操，又见他儿子。曹丕虽年幼，形容举止却颇有其父之风，且五官精致，长大后不定是个万人迷。
“我爹说到过你。”曹丕又恭恭敬敬道，“我替父亲与家中，拜谢公瑾大人的救命之恩……”
“快快请起。”周瑜忍不住觉得有趣，这小子居然如此少年老成，不由得生出敬佩之心，认真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周瑜与曹丕走过回廊，到了僻静处，周瑜沉吟片刻，曹丕观其脸色，便知他有心事，问：“你担心破虏将军的事吗？”
周瑜被这么一提醒，心道或许曹丕知道什么，便礼貌问道：“孙将军最近传来的消息，似乎不太好。”
“岂止不太好。”曹丕笑了笑，无奈摇头道，“他在洛阳找到了传国玉玺。”
周瑜登时就震惊了，曹丕看着他，期待从他眼中读出一点什么神色。但周瑜已经愣在当场，想到方才袁术与袁绍的对话，一块玉，又不仅仅是一块玉……该死，早该想到这事的。
“袁绍让他哥将孙家夫人接到寿春来。”曹丕答道，“你认识孙家的人？”
“认……认识。”周瑜本不敢朝曹丕说得太清楚，然而转念一想，曹丕怎么会在袁绍身边？多半也是被他带来的人质……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曹丕的眼里带着笑意，周瑜马上就明白了—现在他们是同盟的关系。
此子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周瑜心想。
“袁绍发现你偷听他说话没有？”周瑜问。
曹丕看着花园里的蜻蜓，伸手去捉，说：“他就没提防我，只把我当小孩儿。”
周瑜笑了起来，突然就觉得心情好多了。
“我和孙策是总角之交。”周瑜说，“此事非同小可，得想办法了。”
曹丕说：“已经派人接去了，眼下也跑不掉了。我还在想得怎样离开寿春，我爹说会派人来接我，现在十有八九是出不去了。”
周瑜说：“交给我，我会设法送你出去，袁绍和你爹怎么说？”
“他派我爹去替他打仗。”曹丕无奈道，“现在扣着我呢。”
周瑜摸摸曹丕的头，说：“你这小子，太狡猾了。”
从听见袁术朝袁绍介绍自己的时候，曹丕显然就留了心，外加数月前，周瑜在洛阳城中送曹操离城一事，曹丕便认定周瑜是自己人，私底下把袁绍的计划和盘托出，两人马上就站到了同一个立场上。
短短不到一盏茶时间，能做出这么复杂且缜密的决定，周瑜不得不对这孩子刮目相看。
“我得先写信。”周瑜忧心忡忡道。
曹丕点了点头，跟着周瑜回到住处，周瑜写就信件，曹丕则好奇地看着飞羽，虽说个性稳重，却终究带着孩童心性，与飞羽玩了会儿，问：“这是隼吗？”
“是的。”周瑜说，“世上仅此一只。”
曹丕道：“应当是孙家父子的宝物吧，要驯一只鸟儿，一定难得很。”
“对。”周瑜说，“我得让孙策火速到寿春来一趟，到时候再计划将你带出去，还不能让袁绍知道。”
“我爹能全身而退都靠你。”曹丕笑道，“现在你又救了我一命，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生死有命，成事在天。”周瑜答道，“我不过是遵循天意罢了。”
周瑜放飞了白隼，白隼瞬间就直射出去，消失在天的尽头。天际一片火烧云，犹如蔓延在地平线上无边无际的战火，暮色降下，周瑜关上窗，却从未想到，许多年后，居然也是这么一个黄昏，飞羽会带回来一段如此悠久的记忆。
“我带你去看美人儿吧，周大哥？”曹丕提笔写了几行字，若有所思道。
周瑜：“免了。”
曹丕：“真的是大美人。”
周瑜：“再大的美人我也见过。”
曹丕：“比你还美。”
周瑜险些被茶水呛着，曹丕无奈道：“可惜嫁人了，否则我一定娶她。”
“你才多大，”周瑜说，“少来那一套。”
曹丕说：“我爹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周瑜：“……”
当夜，周瑜将曹丕送到西苑内，袁绍正与袁术两兄弟喝酒说话。西苑中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半掩，身周一群侍女伺候着，转身时在半明半暗的油灯下，容貌清丽，简直是倾国倾城。
那女子见到周瑜时便微微倾身，又朝曹丕道：“你到哪儿去了？”
曹丕笑了起来，那天真容貌，丝毫不像先前的模样，周瑜答道：“曹公子在我下榻处读了会儿书，这就回来了。”
曹丕介绍道：“这位是周大哥。”又朝周瑜道，“这位是甄姐。”
送曹丕过来时，周瑜便从他口中得知袁绍此次前来还带了儿子与儿媳，儿媳正是面前这名叫甄宓的美女。
周瑜不敢多看，曹丕却笑吟吟地说：“怎么样？周大哥。”
周瑜尴尬小声道：“别乱说话，待会儿害我背黑锅。”
数日后，杨弘又派人来宣，这次则是召集府内文书，连夜处理兵报事宜，此事本不该周瑜插手，然而其中递呈的，却有兵曹关于孙坚父子的一封劾奏，连同孙坚的粮草书一并送上。周瑜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在前线没有粮草，随时可能会兵变，便朝杨弘道：“长史大人，我看这件事……”
“让你写，你就写。”杨弘道，“你以为孙文台真的穷得没饭吃了？不过是试探，这都不懂？”
周瑜放下笔，说：“弹劾他的书信我不能写，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怎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扣他粮草？”
“你不写？”杨弘没想到区区一功曹也敢顶撞他，看着周瑜半晌，片刻后道，“很好，你不写，记得你说过的话。”
整个厅内的同僚尽数看着周瑜，周瑜要搁笔走人，然而却顾忌孙策安危，沉吟片刻后道：“大人恕罪，我这就写。”
杨弘怒视他一眼，然而手下匆匆前来，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杨弘便起身出去，似乎是来了客人，便来不及与周瑜发火了。
周瑜思考中，提笔写下，陈衡利弊，知道这封劾报说是杨弘的命令，实际上却是递交给袁术的。袁术要如何处理，心中早就有数，不会被劾奏改变心思。然而思前想后，周瑜还是将拖欠粮草的弊端一应写下，试图改变袁术的心意。
周瑜写过奏报，盖上功曹评核印章，封好信后出来，唯愿杨弘回来后来不及拆信，便离开议事厅内。这夜下起了大雪，马车从府外进来，周瑜心中一动，隐约察觉不妥，便跟着马车想看个究竟，然而杨弘却从另一边过来，吩咐道：“周公瑾，你写的奏报，跟我走一趟。”
杨弘来不及拆文书，周瑜一看就知道是先前触忤了他，这么要连人带信一起面见袁术，显然是想整死自己。幸亏周瑜留了份心，并未提及丝毫孙坚行事，见到袁术，自己也能解释开，便不惧他所为，跟着进了正厅内。
厅中灯火昏暗，袁术、袁绍两兄弟正坐着喝酒，杨弘先是一躬身道：“拜见主公，拜见袁大人。”
周瑜也跟着拱手，说：“拜见主公。”
杨弘看了周瑜一眼，说：“功曹司已核，孙坚确有异心，据传国玉玺为己有，常常朝着手下说，将来有朝一日，身登大宝之人，定是他无疑。”
周瑜心中波涛汹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奏报放在袁术面前。袁术怒哼一声，已有杀意，答道：“依你所见，该如何处理此事？”
杨弘道：“召他回来，若不回来，此事也不需再谈了。”
“若愿意收兵归来呢？”袁绍说，“你们可得想好怎么处置。”
“他妻子儿子都在此处。”杨弘道，“就说接他父子二人归家团聚过年，由不得他不来。”
“既然如此，”袁术看也不看桌上那信，吩咐道，“就由你去办吧。”
周瑜说：“主公，在下有一话，不知该不该说。”
袁术和袁绍，杨弘三人一同望向周瑜。
“恕在下直言，”周瑜道，“孙坚其人，自有该解决的时候，但孙坚的兵马，若不拨调粮草，显然就散了。万一兵变，长沙军一旦逃逸，对主公来说，更是得不偿失。”
“既然主公已有解决方法，”周瑜委婉地说，“何不继续拨粮草出去，留下他的兵马，来日也好派人接管？这样就算他们想反，也找不到理由了。”
袁术明显不愿意，袁绍却说：“有理，遇上这等事，须得恩威并施，一面示长沙军以恩德，一面震慑孙家父子，你说得不错。”
“那便依你所言。”袁术有点不情不愿，却不得不接受周瑜合情合理的建议。周瑜便退了出去，粮草之事有杨弘总管，轮不到他操心，再问就是越权了。周瑜一路疾奔回房，恰恰好看到飞羽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带着孙策的信。
孙策来信中提到，自己也知私藏传国玉玺不妥，奈何无法说服孙坚，恐怕袁术处已起疑心，让他帮忙镇着。周瑜无奈苦笑，马上将信烧了，再写信让飞羽带出去。
曹丕却托着腮帮子，在门前廊下看他，说：“我看到孙坚的媳妇和儿子被接来了。”
“马车是他家的吗？”周瑜头也不抬地问道。
曹丕嗯了声，又说：“袁术是不是想把他召回来，然后再趁机杀了他？”
周瑜抬眼看着曹丕，沉默不语。
曹丕走进来，扒着周瑜的肩膀，看他写的信，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瑜本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但转念一想，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让他知道了也没什么。
“孙文台将军不能回来。”周瑜答道，“只有他依旧领兵在外，并得到粮草，袁术才不敢动他的家人。”
“唔。”曹丕说，“有道理，我要是袁术，我就不用这么蠢的法子。”
周瑜说：“所以幸亏你不是袁术，否则就麻烦了。”
曹丕笑了起来，周瑜又说：“孙夫人和孩子被软禁起来了？”
曹丕说：“甄姐在陪她说话，还有个小孩儿叫孙权的，刚来就染了风寒，甄姐不让我见他，无聊得紧。”
周瑜道：“带我去看看。”
周瑜将寿春变动详细交代清楚，放出飞羽，飞羽离去。这些日子与孙策聚少离多，周瑜不由得充满了担忧，孙坚固执不愿交出玉玺，只怕此事已无法扭转。唯一能做的就是极力陈衡利弊，让孙坚万万不要前来寿春，否则孙家一门都将自投罗网，被袁术斩草除根，杀得干干净净。

第12章 主公
周瑜眉头深锁，跟着曹丕进了西苑，见甄宓正在与一名中年贵妇相谈。
“你是周瑜？”那贵妇登时就笑了起来。
周瑜愕然道：“您认得我？”
“可不就是周老爷的儿子嘛。”贵妇正是孙坚之妻，孙策与孙权的生母吴氏，上前拉着周瑜的手，笑道，“小时候就见过，哎呀，都长这么大啦？策儿回回在家，还不住念叨你，没想到在这里见着了。”
周瑜眉目间有忧色，说：“拜见孙夫人。”
“叫我伯母就行。”吴氏说。
周瑜点点头，正欲开口，又顾及甄宓在旁，不敢多言，吴氏一见之下也明白了，周瑜便找了个由头，说：“弟弟呢？”
“弟弟正病着。”吴氏说，“你去给他看看吧，我待会儿就去。”
来了个侍女，带着周瑜进了西苑后院内，吴氏却神色如常，谈笑风生与甄宓闲话。
只见后院内间躺着一个小孩，脸颊发红，和曹丕差不多年纪，额头滚烫正发着烧。
“风寒侵体。”周瑜说。
和他上路前一样的病症，曹丕趴在床边，看了周瑜一眼，说：“你太神了，还会看病？翻翻眼皮子就知道得了什么病？”
周瑜上路前，鲁肃还特地给他包了四副药，预备路上吃，然而周瑜体质本就好，一直没动，便朝曹丕说：“去我房里，把架子最顶上那几包药材拿来。”
说着周瑜又摸摸孙权的头，说：“没关系，吃过药就好了。”
孙权躺在榻上直喘气，嘴唇通红，周瑜心道一定是路上吹了风，小孩子生病总是令人心中不忍。待得曹丕取了药回来，周瑜便在屋内为孙权煎药，换掉了袁术麾下给孙权开的草药，而是采用哑僧的药材，当夜给孙权灌了下去。
吴氏来看过一次，周瑜便在房中将事情都说了，吴氏脸色凝重，听转述的过程不发一语，最后道：“瑜儿，眼下你有办法出城吗？”
“我让飞羽送信去了。”周瑜如是说，“这几日我还得留在寿春，以防不测。”
“那就行。”吴氏叹道，“这两父子的火暴脾气……好的，我知道了，飞羽比人快，一定能赶上。”
周瑜也是忧心忡忡，一边要照顾孙权，一边还担心袁术何时动手的问题，唯恐飞羽来不及，便将酿成血案。
曹丕拍拍周瑜的肩，说：“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周瑜笑了起来，曹丕又说：“你会治头风吗？”
周瑜说：“不会，怎么？我的医术仅限于常见病和外伤。”
曹丕无奈，想了想，说：“我爹头风病得厉害。”
周瑜想了想，说：“听说有位名医云游天下，名唤华佗，你若能找到他，说不定有办法。”
曹丕又说：“什么时候送我出去？”
周瑜说：“耐心，我得找到帮手，才能把你送出城，送到你爹身边。”
曹丕：“帮手是孙策吗？”
周瑜没说话。
曹丕：“我看他们自身难保，能不能送我走，不能我就另想办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周瑜已经和曹丕熟了，说话也一直没大没小，揶揄道，“你能独自走回你爹的军营里去吗？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吧？”
“哎。”曹丕叹道，“世事兴衰，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奈何奈何。”
周瑜：“……谁教你这些的？”
“我爹。”
周瑜简直是败给曹丕了，说：“再耐心等等，一定有办法的，不可轻举妄动。”
曹丕点头示意明白。
正在这时，孙权醒了。
“大……大哥哥……”孙权喘着气要起来，周瑜忙按着他的小肩膀，让他躺回去。
“你给我哥送信了吗？”孙权说。
周瑜知道刚刚说的话孙权应当都听见了，便安慰道：“飞羽去了，飞羽比人快，你娘说的。”
孙权这才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周瑜见孙权病中仍是眉头深锁，料想他的心里也不舒服，心道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人小鬼大。
一宿过去，到天明时，孙权的病已稍好了些，额头不烫了，周瑜才回房睡下。一连数日，都得不到任何消息，飞羽也没有回来，令他忧心更甚。他不敢与吴氏走得太近，一天他看见议事厅内无人，便冒着风险走进去，动手翻阅军师桌上的奏报，发现杨弘仍然记恨在心，按着粮草，迟迟未发。
于是周瑜壮着胆子，学杨弘批了公文，将文书塞到代发的最下一封。
放好之后周瑜背后蓦然出了满背的冷汗，快步出来，却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人。
“这位小兄弟，请问……”那人客气道，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愣住了。
周瑜：“子龙？”
赵云：“公瑾？”
周瑜：“你怎么……”
赵云说：“主公派我前来，朝袁将军送信，今日等足了一天，都在议事，也不见我……”
周瑜马上就有了主意，说：“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孙将军之子伯符。”赵云道，“正在厅内面见袁将军。”
周瑜与赵云便在走廊下等着，不消片刻，飞羽从屋顶扑啦扑啦飞下来，停在周瑜的肩上。
厅内传来袁术的怒骂，还有杯子摔碎的声音，显然正在破口大骂孙策与他爹。周瑜深吸一口气，看来一时三刻无法解决了，便朝赵云道：“子龙兄，能不能帮我个忙。”
赵云道：“但言不妨。”
周瑜见到赵云时，心里便有了主意，若要找帮手，赵云显然是最好的帮手，谁也怀疑不到他的身上去。
“我带你去见一个小朋友。”周瑜决定先把曹丕的事给解决了再说，孙策来了，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收到了信。孙坚没有来，事态仍在掌控之中。
于是赵云跟着周瑜过了后院，走进花园里，眼前的一幕则是两个小孩在泥泞中翻滚扭打。
“你这乌龟养的！”孙权的声音怒吼道。
曹丕：“还不快叫陛下！”
周瑜怒吼道：“都给我住手！”
两人箭步上前，一人分开一个，赵云抓着曹丕，周瑜拉着孙权，俩孩子的脸还涨得通红，周瑜简直是拿他们没办法。
“这位小……朋友，”周瑜朝赵云道，“就交给你了，你俩多亲近一下。”
赵云道：“何事大动干戈？一语不发乃至动手！跟我走。”
“你要干什么！”曹丕不服气地挣扎。
赵云道：“我要教训你。”
周瑜看了曹丕一眼，彼此对视瞬间，曹丕便约略猜到了赵云就是请来的“帮手”，便不再挣扎，跟着赵云去洗脸了。
周瑜径自把孙权带进去，交给吴氏，再出来时，回到房中，见花园内站着一人，话也不说便扑上来，与自己紧紧抱着。
那一刻，周瑜差点眼前发黑，说：“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
“幸亏收到你的信。”孙策说，“我爹差点就要动身过来了。”
周瑜几乎咬牙切齿，问道：“你们究竟在折腾什么？”
孙策又说：“玉玺就在我身上，但我没交给他。”
周瑜刹那愣住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必须马上把玉玺呈上去。”
“你开玩笑吧…… ”
“我在这里等你多久？谁跟你开玩笑？这个时候，谁都不该回来，不回来还没事！袁术早就恨你孙家恨得牙痒了！”
“我爹让我来，就是要彻底解决此事。传国玉玺我不会给他，管保他讨不到好去……”
“彻底解决!天大的笑话！你觉得袁术会听你的吗？把你抓起来，他不会搜吗!”
“周公瑾，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不能来几句好听的吗!”
“我在这里提心吊胆，你当是为的谁!”
“你……住手！周公瑾！你就是这么对你救命恩人的吗!”
“你们……别打架！”孙权大喊道，“我要去叫娘了！”
周瑜拧着孙策的领子，将他推到柱子上，咬牙切齿道：“你不知道现在你们孙家的处境有多危险……”
“你给我闭嘴！”孙策勃然大怒道，“反了你了……周瑜！”
孙策狠狠推开周瑜，孙权见情况不对转身跑了，周瑜便和孙策在花园里扭打起来，孙策意识到不能对周瑜动手，便吼道：“你疯了！不打了！”
周瑜几次揪着孙策，要让他站住，孙策只是拖，最后周瑜终于忍无可忍，将孙策腰带一抽，背后给了他一脚。
“哗啦”一声，孙策摔进了池塘里，狼狈不堪地在水里扑腾几下起来，大怒道：“我算是知道了，你想报仇来着！”
周瑜没说话，只是站在岸边看着，那一幕惊动了不少人，连吴氏也出来了，远远朝着孙策冷面道：“策儿！你做什么！”
周瑜站在岸边看着孙策，却不伸手出来，孙策在怀中摸了一番，惊觉不妥，周瑜眉毛却微微一动，孙策这才懂了。
周瑜伸手，将孙策从水里拖出来，孙策回头看了一眼池塘，没再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周瑜房中焚着香，轻烟袅袅升起，周瑜在榻上读书，孙策泡在澡盆里，疲惫不堪地吁了口气。
“不必跟着了。”周瑜朝房外侍女道。
“是，功曹大人。”
外头掩了门，周瑜放下书，过来给孙策擦背，孙策健壮背脊露在浴桶外，一身少年肌肉虬结，头发湿漉漉的，周瑜道：“这次回来，预备在寿春待多久？”
孙策懒洋洋地说：“过完正月十五就走，我爹让我……”
冬季热水蒸腾，孙策脖颈上、背脊上俱是水珠与汗，周瑜以手指沾着水，在孙策赤裸的肩背上写下四个字：隔墙有耳。
他续道：“……议定年后兵发长沙，围攻长安一事。”
“嗯。”周瑜淡淡答道，“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孙策抬眼，看见房梁尽头，一人衣角一闪而逝，便反手放到自己肩前，周瑜以皂荚叶绞出青汁，给他搓背，孙策轻轻一拍周瑜手背，示意放心。
水声响，周瑜又挽起袖子，坐在廊下，给孙策刷武靴上的泥，“哗啦”一声孙策出水，赤条条站在门内。
周瑜怒吼道：“给我去把衣服穿上！”
周瑜起身捋袖子要揍孙策，孙策瞬间敏捷地捞到长袍三两下裹上，跑了。
当天晚上，孙策先领着周瑜前去拜过吴氏，算是正式见面，周瑜知道袁术一定盯上了自己，孙策一回来，自己便与他打得火热，无异于告知袁术他实际上是孙家的人。
这样等同于将自己捆在了孙家的船上，但同样的也有好处—那就是起到些微警告的作用，不管怎么样，孙家父子在袁术的大将军府上还是有人办事，无论袁术要采取什么手段来对付孙策，都不能太明目张胆。
孙策与母亲、弟弟孙权的叙话无非是冬寒来，孙坚身体如何，平日进食多少，是否抱恙等琐碎事，以及军中大小事宜。涉及玉玺、袁术等话，一概不提。此刻玉玺已被沉入了孙母居住的别院外的池塘里，且周瑜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无人得知。
深夜，孙策与周瑜穿过走廊回房去，两人的木屐在廊下发出轻响。一轮残月出远山，孙策能感觉到四处都是窥探的双眼。
“待到过完上元节，咱们一起走吧。”孙策一本正经地说。
“去哪儿？”周瑜说，“长沙？”
孙策想了想，说：“吴郡。”
周瑜说：“我倒是觉得寿春挺好呢。”
孙策一哂，将周瑜抱了起来，周瑜道：“快放我下去，像什么样子！”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抱着另一个，跑过走廊，周瑜简直哭笑不得，孙策又道：“你不知道我们长沙军拉壮丁怎么拉的吗？由不得你不去……”
“先是这样这样……再将你五花大绑，朝马背上一扔……”
“放手！孙伯符！”周瑜怒道。
孙策正玩得起劲，却听见走廊里声响，数人走来，两人忙自分开，前头的人打着灯笼，照亮了小半段走廊。
“主公。”周瑜忙行礼道。
“唔。”袁术脸上不现喜怒，孙策抬眼一看，来的人还不少，袁术、袁绍、杨弘以及袁绍手下的谋士田丰，纷纷站在走廊里。
“世伯。”孙策行礼，袁绍笑道：“你两人居然感情这般好，嘿嘿。”
“失礼了。”周瑜淡淡道，“家父与孙世伯生前认识。”
袁术鼻孔里出了声，皮笑肉不笑道：“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周瑜嗯了声，等数人过去，袁术擦肩而过时道：“明日起，功曹处先不必去了，待开春时，有新职派你，年轻人好好干。”
“是。”周瑜答道，他被袁术拍了拍肩，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直起身时，见数人都盯着他看。
袁术连话也不屑与孙策多说，径自走了。孙策嘴角抽搐，显然背后说了句议论，脸色忽明忽暗，拖着周瑜回房去。
回到房内，屋顶上又是一声轻响，两人都没有抬头，孙策若无其事，笑吟吟朝榻上一坐，蹬了木屐，盘腿便要烧水泡茶，问：“将军府上必不会短了你吃的，有什么好东西，速速贡来。”
周瑜随手一指榻下，说：“匣子里收着茶饼。”
孙策一瞥，便见匣子被人动过，出门前他亲眼看到周瑜做的记号，再环顾四周，整个房间都被人搜过了。联想到先前袁术与袁绍两兄弟跟他们撞上，多半是派人搜还不放心，要亲自来盯着。
孙策的脸色不太好看，周瑜却微微一笑，略整袖子，坐到榻上，提起滚烫的开水，给孙策兑茶水。
“不乐意了？”周瑜眉毛动动。
“方才你叫他什么来着。”孙策一脸不快，也不知又想找什么茬。
周瑜道：“我不记得叫他什么来着了，要么唤你作主公？”
孙策无奈地摇头一笑，两人沉默对着壶，喝过茶，周瑜便打了个呵欠，说：“你自便吧，我是困了。”
孙策道：“一起睡吧。”

第13章 猴子
周瑜收拾床铺，两人便盖一张被子，抵在一起睡，周瑜这张榻甚小，两人身材又都高大，便手脚相触地抵着。外面又传来些许响动，孙策抬眼看着屋顶，打趣道：“这大冬天的，耗子倒是多。”
周瑜没提防孙策来了这么一句，便“噗”地笑了出来。
孙策又饶有趣味地说：“明天得给大将军说说，把耗子给管管。”
“耗子可是你带来的。”周瑜答道，“我在这儿住了月余，不曾见着耗子，你一来耗子便跟着来了。当心睡觉被耗子给啃了。”
孙策的脸色微一变，眯起眼，看见屋外房檐下，月光明显明亮了些。
孙策的呼吸屏住，周瑜却以手按着他蓄势待发的手，轻轻摇头。
房外的刺客仿佛在等什么，然而周瑜知道袁术这个时候应当不会下杀手，毕竟玉玺还没搜到下落，现在杀了孙策，无异于直接与孙坚翻脸。孙策胆子也大，嘿嘿一笑，便不再看外头那处。
一炷香过后，周瑜耳朵动了动，听见远方传来竹哨子声响，房顶上的刺客便撤去大半，应当还留下了几个，在监听他们对话。
孙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男儿肌肤好闻的味道，始终紧紧攥着周瑜的手。
后半夜里，周瑜小声问：“睡着了吗？”
“没。”孙策低声道，并翻了个身，把周瑜压在自己身下。
周瑜：“……”
周瑜整个人被孙策以奇怪的姿势压着，两人口耳相挨，孙策睁开眼，温润的唇动了动：“左边一个，右边三个。”
“都睡着了。”周瑜极低声道，“剩下后院围墙里一个监听的……”
“想说什么？”孙策在周瑜的耳畔轻轻说，“公瑾，你身上味道挺好闻。跟小孩儿时候一样的。”
“我去你的……”周瑜拍开孙策乱摸的手，低声道，“我有个计划，能让你、孙权和老夫人平安离开，要不要试试？”
“说。”孙策一手搂着周瑜的腰，把腿架在他的身上，两人缠在一起，孙策笑道：“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少废话……你干什么？住手！”周瑜低声道，“再闹我就不管你了。”
孙策只得保持那个动作不动，周瑜小声说了几句，孙策的眉毛拧了起来。
“想清楚。”周瑜说，“这事不能有一丁点的迟疑，否则张子房再世也帮不了你了。”
“万一你要把我杀了呢？”孙策一本正经道。
周瑜脸色一沉，看着孙策双眼，孙策笑道：“那也只得送上门让你杀了。”
周瑜竭力要把孙策踹下床去，孙策忙讨饶，说：“照你说的做……”
翌日午后，袁术房中，窗格投入昏暗灰白的光线。
外面下起了大雪，周瑜搓着通红的双手，头发、眉毛与睫毛都结了一层霜，站在火炉边不住发抖。
“周瑜，你这又是要做什么!”袁术刚睡过午觉起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榻上，周瑜冻得牙齿不住打颤，一夜间寒流席卷整个寿春，自己为了这个计划，实在是吃足了苦头。
“主公。”周瑜颤声道，“万万不可让人得知此事，否则公瑾小命休矣……”
说着，周瑜将一个包着黄布，兀自朝下不住滴水的方形包裹放在袁术面前。
“这……”
这下轮到袁术发抖了，他望向周瑜，周瑜勉力点头，袁术颤声道：“快坐快坐……从何处得来!”
周瑜到一旁去坐下，袁术又道：“快来人！”
袁术以布盖着那包裹，吩咐来人，让手下送来烧酒，又让人传杨弘。少顷终于安排妥当，周瑜喝了几口烧酒，稍稍回暖了些，袁术又让人以毯子裹着周瑜，周瑜脸色发红，坐在一侧。
下人全被遣走，厅中矮案上，一枚盈尺方正的玉玺流光回转，一角还被镀上了黄金，袁术屏息注视，已完全忘了周瑜的存在，他的眼中带着贪婪的目光，仿佛一刻也不愿离开玉玺。
“主公。”杨弘低声道，“这必然是孙坚拾获的那枚……定是传国玉玺无疑。”
这枚象征着天子皇权、苍生大地的玉玺一现身，就令袁术恍若置身梦中，杨弘又将灯端来，在光芒照耀下，袁术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瞬间无存。只是反反复复念叨：“不得了，不得了……”
“主公。”周瑜又诚恳道，“先前为麻痹孙策那厮，瑜不得不骗取其信任，让他将玉玺暂时存放于别院池中，今日凌晨时方顺利带出……”
“喔喔—”袁术回过神来，杨弘又轻轻摆手，低声道：“主公！”
杨弘依旧以黄布将玉玺包起，袁术这才不情愿地回过神来，眼看杨弘将玉玺捧入了后院，长吁一口气，朝周瑜点点头。
“干得好。”袁术说，“先前是老夫错怪你了，周瑜。”
周瑜哽咽道：“瑜并未做什么，此物辗转多年，终于到主公手里，可见主公……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瑜能于此间促成，不过是因缘际会，主公麾下，能给瑜一席之地，瑜肝脑涂地……尚不得报答主公知遇之恩……”
周瑜凝视酒杯，几番哽咽，竟是说不下去，袁术哈哈大笑，更是心中感慨，亲自上前，抱着周瑜，周瑜忙侧身来扶，一老一少，俨然忘年之交一般。
袁术说：“世侄，有的话老夫不便说，反正，你我心里明白。”
周瑜点点头，知道袁术此刻正是人生中最得意之时，朝他讨要什么，几乎是开口既赏，然而戏既然演到这分上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事，需要等待时机开口。
袁术又道：“不过此事，万万不可朝旁人提起。”
周瑜点头表示有理，又道：“眼下大雪封门，池塘结冰，孙策应当不会再去调查池底，但夜长梦多……”
“说得是。”袁术大手一挥，冷笑道，“东西既已找到，照我看呐……”
“主公。”杨弘从内间出来了，到一旁坐下，拱手道，“主公，周大人，但请听我一言。”
周瑜点点头，袁术心情甚好，捻须道：“说。”
杨弘眯起眼，打量周瑜，笑了笑，说：“不料周大人竟有此缜密心思，可见我这回确确实实是看走眼了，孙家之事自然是要解决的，但主公万万不可急在这一时，我想周大人也已有对策，不如说来听听？”
周瑜笑了笑，知道杨弘简直就是人精，既不愿担干系，又要借刀杀了孙策，遂沉吟片刻，开口道：“不瞒主公说，瑜先前确是想过此事，孙坚仍陈兵虎牢关前，现下杀他长子，唯恐有变。”
“唔。”袁术说，“你且说说。”
“眼下孙策前来，以在下与孙家的关系，足可作为突破口。”周瑜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已用传国玉玺成功取信于袁术，再说什么，已无人会怀疑了。
“不如暂且稳住孙策，毕竟玉玺已物归原主之事，待到春来池水化冻，这厮都不会得知了。”周瑜巧妙地用了“物归原主”四字，引得袁术又笑了起来。
“而一到上元节后，主公不如便假装冰释前嫌，让在下与孙策一同前去。再派一队死士伪装成士兵，护送孙家三口，到那时，在下施计让孙策送信，将孙坚骗上马车，孙坚已麻痹大意，以为妻子离开寿春，再无后顾之忧，趁机取之即可。”
“孙坚一破，再诛孙策，如此方可除却后患。”周瑜说。
袁术道：“好办法！”
袁术看看杨弘，杨弘只是呵呵笑，不接话，袁术便朝周瑜道：“那么你且先去稳住孙策，后续之事，我令杨弘协助于你。”
杨弘却仍有疑虑，说：“以孙坚身手，只怕不容易中计。”
周瑜说：“晚辈救出他妻儿，抵达大营时，孙坚必定感激，设宴款待，到时候看看情况，下毒一并收拾了就成。”
“唔。”杨弘若有所思点头，说，“如此你不可让孙策有丝毫察觉。”
周瑜：“正是。”
“孙夫人可以放走，孙权可以放走。”杨弘又朝袁术道，“但是孙策……主公，万万不能将孙策放走。”
周瑜心中猛地一跳。
“放走孙策，后患无穷。”杨弘说，“即使顺利收拾掉孙坚，留下孙策，也无异于放虎归山，依我见不如这样，既然孙策已完全相信周大人，那么就趁此时将吴氏与孙权送出城去，送到孙坚营中。至于孙策，便依旧扣在此处。”
周瑜担忧地说：“只怕让孙策留在此处，我不好说动他。”
“没有关系。”杨弘又说，“他听到自己母亲与幼弟得以脱身，如何不谢你？只要让他在寿春再等几天。”
“唔。”袁术说，“说得是，这样一来就算周世侄未能除去孙坚，至少还有孙策在我们手里，万一孙坚将你扣下来，我们也好交换，他可以不在乎妻儿，老夫却不能不在乎周世侄你的性命呐！”
杨弘此计甚毒，直到现在，还不完全相信周瑜，周瑜不禁捏了把汗，知道一旦自己抵达孙坚营中，并按照袁术的计划办，那么寿春这边就会把孙策给杀掉，以永除后患。
“杨大人妙计。”周瑜只得说，“那么只需要三副出城的腰牌一张文书即可。”
“嗯，具体细节。”杨弘道，“待我再从长计议，力求一次解决。”
周瑜松了口气，表现出放下心头大石，在杨弘与袁术眼中，看到的却是他做贼心虚，生怕被孙策发现自己盗了玉玺，如今能扳倒孙家，无疑是一桩快事。
周瑜知道袁术还要欣赏他的玉玺，便起身告辞，留下杨弘与袁术在厅堂内。
“拿出来拿出来。”袁术道，“快去取来给主公看看，本初知道这事不？”
“不知道。”杨弘小声道，“周瑜过来的时候显然是瞒着他的耳目……”
杨弘入内，将玉玺又捧了出来，袁术失心疯一般解开黄布，定定看着，杨弘又低声道：“主公，周瑜此人心若豺狼，你看他连打小认识的孙策都能谋害……此人若留在主公身边……”
“知道知道。”袁术道，“待孙家事了，你看着办吧。”
杨弘闻言也松了口气。
当天，监视孙策的人几乎全撤走了，剩下院墙外的一个。
孙策在周瑜的房里教孙权写字，一笔一画地，一边低声道：“他还是不相信你。”
周瑜道：“怕就怕有变数……”
“放心。”孙策说，“袁术手下没几个高手，拦不住我的。”
“认真点。”孙策皱眉朝孙权道。
孙权显然有点怕孙策，长兄如父，孙坚平时忙于征战，大部分时间都是孙策在教幼弟，既教读书，又教写字，周瑜每每碰上孙权见了孙策，就如耗子见了猫一般，忍不住插话道：“别待他这么凶，他才几岁的小孩子。”
孙策笑道：“你又不是他嫂子，干吗这么护着他？”
周瑜开始还没听懂这意思，顷刻间一口茶喷了出来，要找孙策麻烦，孙策却扔了笔躲开，在门口叫唤道：“不来了！孙权你给我记得！哪天没公瑾罩着你，当心挨揍！”
孙权乐了，说：“我……我不要你当哥了，我要周大哥……”
“孙权！”一个小孩儿不客气地在门口喊道。
孙策险些撞上那小孩，看了他一眼，周瑜道：“曹丕，进来吧，都几天没读书了。”
“赵大哥陪我呢。”曹丕不情愿地说，脱了靴子进里头来，孙策在廊下将两个小孩的靴子并排摆在一起，只觉甚有趣。曹操的儿子长得甚清秀，孙权也稚嫩，两个小孩儿犹如精雕细琢的玉璧般清隽秀美，更难得的是，毫无半点尘俗之气。
“赵子龙呢？”孙策问。
“讨援军去了。”曹丕没好气地看了孙策一眼，又朝孙权道，“这就是你哥？”
“嗯。”孙权答道。
“被赵子龙教训了？”周瑜看曹丕那样子，显然被赵云管教得甚踏实，曹丕也没答话，问：“周大哥，年末甄姐摆一桌，请赵大哥和你喝酒，去么？还有你，喂。”曹丕动了动孙权胳膊，孙权的笔在纸上一画，登时开始叫唤。
甄宓可是个大美人，想必是怕曹丕无聊，除夕夜守岁时便单独陪他，然而两个人也没甚意思，于是曹丕便叫上了赵子龙，再拖上周瑜、孙权还热闹点。
周瑜沉吟不语，孙策坐在窗台上，吊儿郎当地说：“想都别想，周公瑾除夕跟我和我娘喝酒吃饭，孙权倒是可以给你。”
“我不！”孙权道，“我跟娘过！”
“要不这样？”周瑜朝曹丕道，“袁夫人如果有兴致，两家便并一起，在别院里摆桌酒，也不分男女眷了，坐一起吃就成，你回去问问？”
曹丕显然也是小孩爱热闹，想了想，说：“我回去问问。”
甄宓是袁绍的儿媳妇，早已成家，与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显然不合规矩，但既然都是客，也不拘这些繁礼，一起过年有一起过年的理由，拒绝了也有拒绝的理由，当日曹丕去问了声，甄宓婉辞了，也在周瑜意料之中。
周瑜便与曹丕约好，上元节再一起逛灯市，到时候一起过，曹丕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一转眼岁末已至，年廿八夜里，杨弘特地将周瑜叫去了一次，交付予他三面通关腰牌与文书，两人安排好了，并交给周瑜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毒药无色无味。”杨弘道，“乃是我私藏多年的珍品，只需指甲盖一点，便可毒倒上百人。发作时先是双目失明，过一炷香时分则七窍流血而死。”
周瑜只是沉默听着，时不时点头，杨弘又道：“功曹部内侍卫我已换过一轮，俱是身手高强的死士，到时你便佯装从我处偷到腰牌，上元节深夜，将孙家三口偷偷送出城去，出城后不可多停留，直奔孙坚大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周瑜道：“上元节夜里，我还得再做安排，取信于孙策。尽量不要派人跟踪我们，孙策一定会回府，只要在房外派人埋伏就行。”
“唔。”杨弘意味深长地点头。周瑜也知道以杨弘的缜密心思，一定会留有准备，又道：“让守城官核对人数，若非三人，不得放出城，这样杨大人也不必再派人盯着了。”
“到时候我派个人。”杨弘说，“就在城门处等着查你们的车。”
“行。”周瑜点头道。
除夕夜下起了细碎小雪，孙策与周瑜穿过长廊，前往正厅拜过袁术，当天下午袁术赐过酒，见周、孙两人在一处亲密说话，便过来与孙策喝了一杯。黄昏时酒宴散了，袁术径自前去祭酒，孙策与周瑜前往别院吃团年饭。
“腰牌已经到手了。”周瑜说。
“要么提前走？”孙策说，“也不必等上元节了。”
“不。”周瑜说，“杨弘一定会放我走，但我猜他还有后手，不急在这一时，何况我答应了曹丕，无论如何将他送出去。至于你，你得自己设法出城。”
“这里三面腰牌。”周瑜回到房中，说，“一面给你，一面给赵子龙，我留一面，以防有变。”
孙策说：“杨弘派给你那二十人只怕不好对付。”
周瑜说：“后手应当就在这里，不过不必担心，仓促改变计划，反而容易有变。”
当夜，孙策、孙权、吴氏一家与周瑜在厅内喝酒，聊了些年前之事，吴氏显然非常喜欢周瑜，又道来年一定要前往舒县，与周母好好聚聚。漫天飞雪，家家红炉，腊梅传香。周瑜想起自己母亲孤零零一人在家过年，不禁又心生酸楚。
“你那朋友鲁子敬，我是常常听说的。”吴氏见勾起周瑜想家之情，便笑道，“想必你娘正在鲁家过年呢。”
“对对对。”周瑜马上回过神，朝各人道，“多半是子敬代我祭了祖先，便将我娘接过去了。”
“不如这次回去，也不回家了。”孙策喝得脸上带红晕，笑吟吟道，“就先到公瑾家里去做做客，白吃白喝他的如何？”
“你这猴子。”吴氏责备道。
周瑜心中一动，看了眼孙策，孙策又说：“反正舒县也不远，让爹派点人过来，两家住一起，也热闹点。”
周瑜马上就明白了，孙策此举是生怕自己得罪了袁术，家人被袁术挟机报复，忙道：“伯母愿来做客，瑜欢迎还来不及。”
吴氏大约也明白儿子的意思，便笑吟吟道：“再说吧，若得空，能将你娘接过来，我们说说话儿也是好的。”
周瑜点了点头，当夜吴氏回入内间，孙权吃过饭便去找曹丕玩了，孙策与周瑜推杯换盏，又喝了一会儿，才醉醺醺地搭着回房去。

第14章 脱壳
夜里，整个袁府依旧十分热闹，周瑜和孙策并肩坐在榻上，在同个木桶里泡脚，孙策靠在周瑜身上，懒洋洋地说：“我今天将飞羽放出去了，让我爹在宛陵北边派兵等咱们。”
“雪天路寒。”周瑜说，“辛苦将士们了。”
孙策又道：“我舅就在宛陵，只要进了丹阳就安全了。”
孙策的舅父吴景是丹阳太守，周瑜知道只要能离开寿春，接下来的事几乎就不必他操心了，孙策又靠了会儿，起身拿来布巾，给周瑜擦干，周瑜沉吟片刻，说：“你不必担心我娘被胁迫。”
孙策说：“多做点准备，总是好的。”
周瑜：“袁术得玉玺，扣留你娘和孙权一事，是不可声张的，所以只要咱们逃了，他只能认吃个哑巴亏，谁也不敢说。”
孙策又道：“他不敢动我，我怕他动你。这次你哪里都不必再去了，就跟着我行了，我把你娘也接过去，到丹阳先住着，两家暂且先住一起，待我稳住脚了，再给你治府。”
周瑜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孙策喝多了有点头疼，便笑着说：“睡罢睡罢，明天初一，新年赏你个封儿。”
周瑜笑了起来，想起小时过年，带着孙策去自己亲戚家讨赏买糖的事，随口打趣道：“都多大的人了，过年还讨封儿，等买糖吃么？”
说是这么说，当夜是周瑜睡得最踏实的一晚，知道即将离开寿春后，彻底放下了心头大石。翌日起来时，孙策已经早早地在院里练棍法了，周瑜精神抖擞地起来，收拾床铺，发现枕头下居然还真的压着一个封儿。
周瑜忍不住好笑，封儿里还沉甸甸的，料想是银两，拆开一看，登时愣住了。
那是一块金丝楠木打造的腰牌，上面刻一行字：建威中郎将周。
翻过来看，背后则是孙坚的长沙太守官印拓刻，以及孙策的将印。
房门开，周瑜人与剑合，裹着一阵风射出，孙策打着赤膊正在练棍法，大喝一声好，两人便在院内过起招来，周瑜步法一扫，登时漫天飞雪，合着梅花纷扬席卷，剑法刚强巍然，孙策的棍法则如狂涛怒海，一化十，十化百，抖出漫天棍影，一时恍若沧海强涌，一时犹如泰山压顶。
然而周瑜面不改色，赤军剑圈转，无论孙策如何强横，俱似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始终撼不得分毫。
“好！”赵云的声音在一旁喝彩道，周瑜见赵云来了便收剑退后，赵云一振长枪迎上，与孙策枪棍交错，一如苍鹰搏兔，一如穿花蝴蝶，两人跃起，呼啦啦扫下漫天落梅。
曹丕已看花了眼，两人都是用的长兵器，每每棍法、枪法扫开时气势大开大合，潇洒至极，孙策大喝一声，使出全力，棍影犹如暴雨般将赵云压制到角落，直到赵云终于抵挡不住，清啸声中，一式逆流直击！
“当”的一声，枪棍相撞，孙策翻身跃开，两人收招。
孙策已是浑身大汗，气喘吁吁，先是练了近半小时的武，再接周瑜，又与赵云过招，简直是筋疲力尽。
“好身手。”赵云笑道，“看来那天倒是子龙多事了。”
“哪里。”周瑜说，“要不是赵将军相救，我俩多半得栽在吕布手下。”
赵云笑笑不说话，周瑜见他与孙策交手一轮，手依旧很稳，气不喘，足见其武功在两人之上，方才不过是动手试试他们的功夫。
孙策回房去换衣服，赵云又朝周瑜问道：“贤弟剑法从何处学来？可否借剑一观？”
周瑜将剑双手奉上，同是借看，赵云明显比大剌剌的吕布要谦逊得多，周瑜解释道：“方才所用非是中原剑法，乃是四年前，从一位海外高人处学得的沧海十六式。”
赵云缓缓点头，端详赤军剑，说：“贤弟所用剑路，五行属水，确有江海之势，狂涛万顷之威，了不起，子龙不请自来，偷看了几式去，望贤弟莫要放在心上。”
以赵云的本事，自然不屑于去偷学剑法，然而赵云沉吟片刻，归还长剑，说：“我曾从先师处学得少许剑式，名称见龙在田，不知贤弟愿不愿与愚兄切磋一二。”
周瑜一凛，知道切磋是假，赵云想顺便教他几式，便虚心学习。一炷香过，赵云教会周瑜见龙三式，又指点了其中关窍，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此式须得以潜、藏、隐为要诀，最后才是‘见’。”
“是。”周瑜诚恳道，“得赵兄指点，感激不尽。”
孙策擦过身换了衣服，赵云入内，与曹丕在房中坐定，孙策笑吟吟道：“赵将军的事办得如何了？”
赵云无奈摇头，显然奉公孙瓒之命前来，却什么事都没办成，憋了一肚子火。
“要借多少兵，包我身上。”孙策欣然道，“公孙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赵云忙起身答谢孙策，周瑜简直无语—你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就忙着帮别人张罗了，也不怕被赵云笑话。
然而赵云却非常感激，认真答道：“伯符贤弟好意，愚兄心领，但令尊陈兵函谷关下，还须以大局为重，令父子能牵制住董贼，便已为河北苍生造福无数，若因子龙一己之私，让贤弟调遣兵马，乃至中原失了镇守，于心何安？”
孙策肃容道：“赵大哥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快请坐。”
赵云又叹了口气，朝周瑜、孙策两人说：“昨夜我思前想后，还是以先离去为宜，然而袁大将军却仿佛另有打算，言道待今年三月，袁绍会送信给主公，到时再行计议。”
周瑜暗道该不会是也想把赵云牵制住吧，袁绍不知道对河北有何计划，冀州实际上都是他的地盘……倏然间周瑜与孙策同时心中一动，两人对视一眼。
“所以这几日，”赵云说，“我会设法先行离去。”
曹丕不悦道：“如果袁绍要抓你，你从这里回辽西，一路要走上千里，怎么可能逃得掉？”
“逃不掉也要走。”赵云说，“不能再拖了，拖下去恐怕有变，今日前来，就是与孙兄弟、周兄弟辞行的。”
周瑜示意两人稍安，取出一面令牌，放在桌上。
“我都想好了。”周瑜说，“元宵之夜，咱们一起走，兵分三路，我会为你们引开袁术的追兵。”
赵云看着出城的令牌，看看周瑜，又看孙策。
半个月后，寿春灯节。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天际一轮明月，寿春入夜，集市喧哗，花灯如海，火树银花。
“走！”孙策兴冲冲地过来，说，“逛灯节去了！”
周瑜想到今天半夜就要逃亡，紧张得胃都绞了，孙策还一副没事人样的，周瑜简直想揍他一顿。
“我不去了。”周瑜说，“你带孙权去走走，早点回来。”
“怕什么。”孙策说，“今天半夜里还有子龙跟着，怕有麻烦不成？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走吧。”
周瑜无奈，只得起身跟着孙策走了。
途径长廊时，又见袁绍、袁术、甄宓与杨弘等人过来，正要去花园中赏灯，双方寒暄数句，袁术只是呵呵笑，让周瑜、孙策尽兴，杨弘暗使眼色，周瑜微微点头，示意已安排妥当。
出了大将军府，这是孙策自打来寿春后第一次出来逛，与周瑜并肩携手，牵着孙权，在集市上步行。周瑜则安排袁术派给他的人先到城外等候，赵云带了曹丕闲逛，不知道去了何处。
孙权不知道今夜要逃亡一事，还笑着问曹丕去哪儿了，周瑜在集市上给他买了个滴溜溜转的风车，与孙策轮流背他，免得被人挤散了。当夜红男绿女，集市上尽是年轻爱侣，见到周瑜与孙策带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觉得这组合甚是有趣。
“我想吃点那个。”孙权说，“那是什么？”
“别吃了。”孙策说，“吃多了待会儿跑不动。”
“给我吃点嘛！”孙权大声道。
“曹操他儿子教的你什么……”孙策哭笑不得道，“还敢顶嘴了？”
“买给他买给他。”周瑜道。
周瑜最怕就是小孩子哭或者打架，感觉十分狼狈，生怕待会儿孙权不乐意，在集市上闹起来灰头土脸的破坏形象，孙策每次都只得让着周瑜，摸钱给他，说：“快去快去。”
周瑜买了两份打糕，一份孙权吃着，一份自己吃着，孙策问：“我怎么没有？”
“你不是不吃吗？”孙权问。
“就是。”周瑜调侃道，“你不是不吃吗？”
打糕热乎乎的，以糯米制成，还撒了不少花生麸，孙策简直要被这俩给气死，周瑜便笑着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打糕递给他，孙策接过吃了，孙权又朝人堆里挤，一边挤一边喊：“曹丕！曹丕！”
赵云让曹丕骑在自己脖子上，两人正在戏台下看木偶戏，孙权又朝孙策身上爬，孙策只好让孙权也骑在脖子上，挤了进去。
赵云看了周瑜一眼，周瑜略一点头，示意都安排好了。
“东西收拾了？”周瑜问。
“没有行装。”赵云低声说，“袁夫人为曹丕简单准备了盘缠。”
木偶戏演的是《七鹊记》，讲河汉织女之事，曹丕呆呆地看着，眼里有点发红，周瑜揶揄道：“该不会是真的恋上大美人了吧？”
“胡说。”曹丕道，“等我过几年回来，我找她当我媳妇。”
赵云不住笑，险些让曹丕摔下来，三人看了会儿木偶，孙权似乎发现了曹丕有点伤心，拉着他的手，问：“你和甄姐……说了吗？”
“嗯。”曹丕答道，“我说我还会回来的。”
木偶戏演完，看戏的人都散了，五人便并肩坐在河边，看对岸五光十色的灯火，孙策抱着一膝，踩在河边的石头上，灯景犹如梦一般闪烁得近乎不真实，周瑜知道孙策这个时候也有点紧张，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待得灯火渐熄，集市收了，赵云又带两个小孩儿去买了点油炸的零嘴，周瑜方在集市入口处说：“走吧。”
“我还没和甄姐告别呢。”曹丕说。
“不要回去了。”周瑜皱眉道，“以后有机会能见到的。”
曹丕想了想，虽然不愿，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拖累大家，只得作罢。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孙策上车，吴氏赫然就在车内，居然甄宓也在其中，甄宓朝众人微一行礼，便下车与曹丕叙话，曹丕眼红红的，在巷子里低声说了会，牵着甄宓的手，甄宓给曹丕擦了擦眼睛，又取出一个玳瑁扳指，递到曹丕手里。
“各位，”甄宓柔声道，“后会有期。”
“袁夫人珍重。”赵云抱拳道。
甄宓离开，数人纷纷上了马车，赵云见曹丕还有点恍惚，便说：“以后会见面的。”
孙策笑道：“人家都嫁人了，你还真想娶她不成？”
曹丕横了孙策一眼。
周瑜本来紧张得很，被曹丕这么一件事给逗乐了，数人笑了会儿，吴氏给两个小孩擦干净手，经过将军府后院时，赵云牵了马出来，便护送一行人前往城外。
寿春因上元节灯市，今夜城门开到子时，孙策将他们送到城门处，与孙权、母亲告别，转身回去。
周瑜心中不住怦怦跳，递交腰牌时，守城官斜眼乜他们几个，手下显然已经得到了周瑜今夜要出城的消息，三个人，一老一小，身份都对上了，守城官身边还有个将军府派来的人，协助察看了整驾马车，确定再没有人藏在车上。
那名文官周瑜也认得，是杨弘手下的，但按理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几面腰牌，文官核查过后正要放他们走，却被守城官给拦住了。
“你们三个人，”城防官兵道，“一块腰牌，是怎么回事？”
周瑜道：“我怎么知道!你派人去问杨大人！城中百姓都出去了，我们公干的还不让出城不成!这是我的功曹令，耽误了事，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周瑜又望向那名文官，说，“是不是这样？”
文官也拿不定主意，今夜出城人甚多，大都是从寿春临近郊县赶来过灯节的，一时间人如潮水，马车挡在城门口，堵住了后面所有人的去路，守城官只知今夜将军府有人出城，杨弘派来的手下却未说明白，为免耽搁太久被责，只得草草放行。
反正人没多就行，别的都懒得管了。
周瑜坐上车夫位，一甩长鞭，赶着马车出了城，回头看时城门处百姓越来越多，已找不到赵云了。
赵云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曹丕。
“停下。”军官道，“什么身份？没见过你。”
曹丕掏出令牌道：“将军府的，喏。”
军官一脸疑惑，赵云一身名贵武服，佩戴一把侍卫专用的剑，操着一口流利的河北官话，颐指气使道：“这位是袁本初大人的侄儿，过完上元夜要上路回冀州去，你哪一队的？官职是什么？忒大的胆子啊！”
赵云站在城门口，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天生的衣裳架子，又穿着光鲜衣服，曹丕则浓眉大眼，一身诗书气，手上戴着枚甄宓给的玳瑁扳指，朝守城官一亮。
“认得这戒指吗？”曹丕问。
守城官便不敢阻拦，放两人过去了。
“快。”周瑜数人与曹丕、赵云会合，赵云抱着曹丕上马车，在路边将衣服换了，装扮成车夫，坐到周瑜的位上赶车，周瑜则翻身上了赵云的马。
“你的随从呢？”赵云问。
“安排在驿站里。”周瑜说，“今夜先走夜路，明天晚上投宿时，你带曹丕先走，剩下的人交给我。”
赵云问：“有多少人？”
周瑜比了个手势，示意二十人，赵云说：“我与你与伯符，足可解决二十人。”
“不能妄动。”周瑜说，“孙夫人和两个小孩子在，恐怕受牵制。”
两人小声交谈了一会儿，遥望远处城门。
赵云说：“伯符让我告诉你一声，若一盏茶时间等不到，就先走。”
“再等等。”周瑜沉声道，“回府，换衣服，再出城门，也得好一段时间了。”
为免引起袁术警觉，孙策与周瑜谈好，上元夜灯市散后先回将军府一趟，进府后再设法脱逃。然而这个方法非常危险，万一寿春关了城门，孙策就只得留在城内了。
而城郊驿站处的死士若等不到周瑜，也将暗生警觉，与袁术一传信，整队人都有危险。
眼看百姓们都出城了，寿春的城门缓缓合上，“轰隆”一声，隔绝了内里的灯光与外头的黑暗。
“糟了。”
那声响简直令周瑜如坠深渊，他看了看赵云，赵云道：“先沉着，不要慌乱，如果出城不行，你和伯符安排了下一步行动没有？”
“落下他的话就得等明天了。”周瑜忧心道，“但今夜袁术说不定就要动手杀他……”
“先走。”赵云果断道，“相信他，驾！”
周瑜又回头看了一眼寿春，深吸一口气，暗自祈求孙策明天一定要赶上。
吉凶未卜，周瑜的心沉了下去，赵云刚要赶车离开，周瑜却道：“再等等，一刻钟。”

第15章 桃源
城门处，孙策戴着兜帽，揣着令牌，骑马冒雪赶到城门外。
“将军府功曹司出门公干。”孙策出示令牌，问，“周功曹周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城去了!”
守城官道：“是有一位功曹出城了。”
孙策道：“快开小门，我有一封袁将军给功曹的急信！”
孙策从怀中掏出一个将军府里的信封，朝着守城官一扬，守城官不敢怠慢，打着火把下来察看，见上头确实是袁绍府上的书信，便马上吩咐人开小门。
“弟兄们辛苦了，喝杯小酒暖暖身子罢！”孙策说，临走时不忘打赏二两碎银。
“城门给大人留着！”守城官笑道，“慢走！周功曹想必没走多远！”
周瑜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满是汗水，只见寿春城上的边门开了一条小缝，远远的似乎有光透出，一骑赶来。周瑜整个人都要背过去了，赵云笑了笑，一甩长鞭。
“驾！”
“驾—”孙策得意的声音远远传来，追上了车队，在暗夜中启程。
车辕声、马蹄声响，抵达驿站时正是五更时分，周瑜先是下马，朝一众等在驿站里，打扮成官差的死士们说道：“大家辛苦了，这就上路，晚上再歇。”
死士纷纷起身，却不说话，跟随周瑜，护卫马车上路。
孙策已躲进了车中，吴氏撩开窗帘，朝周瑜道：“瑜儿，这些又是谁？”
“我的部下。”周瑜如是说，“伯母请放心，都是功曹司的人。”
吴氏点了点头，看了跟班们一眼，个个面带杀气，手背青筋毕露，目不斜视。
杀手们时不时会看一眼赵云，显然疑惑为何多了个人，周瑜便解释道是他的车夫。一行人在中午时已行出近百里，周瑜又几次进车去探望。
车中，周瑜低声道：“袁术这个时候一定已经发现你不在府上了。”
“不一定。”孙策说，“昨夜他与袁绍喝酒到夜半，今天醒得越晚，就对咱们越有利。”
“进府以后就没人监视你了吗？”周瑜问。
“嗯。”孙策说，“还得再快点，袁术要派人来追，就怕跑不快。”
周瑜说：“不能再快了，一副兵荒马乱的，你是要让那些杀手起疑吗？都是高手，二十个人，就算能全解决，我也没有把握保护好大家。”
周瑜看了曹丕一眼，曹丕拉着周瑜的袖子，一脸痛苦样。
“怎么了？”周瑜说。
“我要……解手。”曹丕说。
周瑜：“……”
“小的还是大的？”孙策说。
“小的。”曹丕说。
“我也要。”孙权说。
周瑜深吸一口气，说：“等等，我想办法。”
这群死士应该不知道周瑜带了几个小孩上路，但不能让他们起疑，周瑜想来想去，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说：“你俩轮流下车去解手，待会儿要把衣服给换了。”
说着周瑜下车，吩咐队伍先停下。
所有人便等在一旁，周瑜说：“孙夫人需要休息一会儿，大家到路边去等等。”
幸好有吴氏在车上，众人也不便靠太近，便听周瑜的吩咐，等在路边，赵云则把车停得远了点，将吴氏扶下车来。
曹丕穿着孙权的衣服也跟着下来了，到路边草丛里去。
片刻后曹丕先回车，不多时孙权又跑下车，周瑜极力与一众死士说话，然而他们大都是点头或摇头，或是简短回答，不得罪他，也不与他深谈。周瑜暗道这群人只怕不好对付。
“孙权！”周瑜喊道，“别乱跑！”
“哎！”孙权在草丛里答道。
片刻后吴氏又带着孙权回到车上，赵云赶车，开车。
中午为争取时间，路上吃的干粮，黄昏时，赵云把车停在官道旁的客栈边上，吴氏便领着孙权下车，周瑜又张罗着一众人进客栈吃饭，付钱，点菜。这店很小，老板就是跑堂，眼看来了一笔大生意，忙前忙后地招呼。
“不劳烦周大人。”一名随从显然是死士们的队长，朝他说，“我们吃干粮。”
“弟兄们也辛苦了。”周瑜朝他低声道，“不吃饭也进来坐会儿，我怕孙夫人起疑，在路上她朝我问了好几次你们的来历……万一到时候被孙坚知道了，只怕会心生警惕。”
那队长想了想，确实如此，便把人从后院里都叫过来，简单嘱咐了几句，一群人涌入客栈内，占了一块位置，开始自己吃干粮。
周瑜拿了水壶，到矮案上去，给吴氏与孙权洗杯，赵云站在一旁听吩咐，周瑜便朝他道：“你下厨房看看去，让切两碟腊肉上来。”
赵云这就去了，一众死士坐在墙角吃干粮，周瑜以目光提示吴氏，一手将药粉抖进水壶内。
吴氏以眼神回应知道了。孙权则好奇地看着，却没有说话。
少顷菜端上来，周瑜便与吴氏等人吃菜，跑堂端到其余人桌上的腊肉却没人动，有人起身要去打水，周瑜却道：“喝点酒吧。”说着让跑堂上酒，并顺手把水壶提到柜台上，跑堂便到后院去打酒，那队长却道：“不劳烦了，喝点水就行。”
说着队长过来，提起水壶，周瑜又道：“让他们再烧点。”
队长摆手示意不必，提着水壶过去，分与一众人。
周瑜静静吃菜，又朝孙权说：“这里不比将军府上，不好吃也多吃点，不然没力气。”
孙权嗯了声，赵云在走廊下蹲着扒饭，也不回头。
这个时候，周瑜的心跳已经催到了极致，他没有回头看，不知道死士们喝下那壶水了没有，片刻后听到队长起身，说：“我再去烧点水。”说着提着壶，前往后院。
那队长在后院中打水，赵云则在一旁挑起干草喂几匹马，队长道：“也给我们的马喂喂。”
“是，官爷。”赵云说。
队长放下水壶，打开后门，走过马车时，忽生一念，上前拉开车帘，朝内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么一眼，瞬间前现利剑，背后则飞来草叉，孙策从车帘里一剑，配合赵云，两人瞬间将队长格毙于当场！
赵云马上放下草叉，脱下外袍扔进车里，孙策把队长的尸体拖到一旁，赵云转身入内，在客栈里朝周瑜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暴露了，必须动手。
就在这时候，毒药药性发作了。
“怎么黑了？”
“灯灭了？”
“有毒！”
“当心！”
死士们瞬间乱了起来，赵云捂住孙权的嘴，周瑜将桌上的菜一卷，两人马上起身，要逃出客栈，背后传来风声，一名死士怒吼道：“别让他们逃了！动手！”
周瑜转身，干净利落抽剑，却不挥剑，以长剑指着那死士胸口，死士一冲过来，登时以胸口撞上剑刃，干净利落地被捅了个对穿。
“你们先上车！”孙策吼道。
跑堂的大叫道：“老爷们！这是要做什么！”
周瑜拎着那跑堂的衣领，一脚把他踹了出去，客栈厅堂内一片混乱，双目失明的死士们纷纷拔剑动手，孙策几棍下去，对方竟能听风辨认，孙策大声道：“你先走！”
周瑜退进了厨房，两人边打边退，孙策从灶中抽出柴火，呼呼飞舞作声，敌人双目不能视物，避开了柴火，却避不过火苗，当即衣服被点燃，一片哀嚎声，乱扑乱撞。
两人跑出了后院，赵云已套好车，周瑜解开死士们的军马缰绳拴在一起，孙策翻身上马，赵云一甩长鞭，吼道：“走！”
客栈内，跑堂的冲了出来，周瑜朝他喊道：“这些马赔你的客栈！快走吧！去丹阳！”
“拿着这个！”
孙策递给跑堂的一卷手令，让他去找自己舅舅，紧接着众人纵马奔驰，冲上了官道。
夜幕降临，漫天飘雪，周瑜回头看，见山下客栈已起火，料想跑堂的也知避不过，索性一把火将客栈给烧了。
“真对不起他了。”周瑜说，“飞来横祸。”
孙策说：“二十匹马，够他重新置办个产业了，虽是军马，料想袁术没少派这群人去杀人灭口，马上都未有烙印，要转手不难。”
赵云说：“只怕袁术的追兵已在路上，两位贤弟先稍作休息，今夜还得赶路。”
周瑜一路上提心吊胆，不得不说这次出逃乃倚仗了三分运气，现在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便与孙策上了马车，在车里稍憩片刻。
车内挤了这么多人，周瑜抱着孙权，孙策抱着曹丕，好不容易挤下了，睡到夜半时，周瑜醒来，发现赵云接替了孙策的位置，曹丕则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
“瑜儿。”吴氏仍醒着，说，“这次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救了我们一家……”
“伯母。”周瑜笑着说，“要不是伯符，我早就死在巢湖孤山，要么就死在洛阳，总之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去了，千万别说这些。”
吴氏笑了笑。周瑜又道：“老天开眼，可见今天能逃出来，也是借了孙权和曹丕这两小子的运气。”
“正是。”吴氏说，“我听你伯父时常提起曹孟德，想必也是个大人物，这次大家全托他的洪福才是。”
周瑜笑了笑，活动了酸麻的手臂，吴氏便搂着孙权，让他睡舒服点，周瑜则开了马车门，坐到车夫位上去。
“你再去睡会儿。”周瑜朝孙策说。
孙策的车前点着一盏灯，专心致志地驱车赶夜路，朝周瑜说：“出了八公山，咱们就安全了，袁术再追不到咱们。”
“还有一道关。”周瑜道：“你去养精蓄锐吧，就怕这道岗哨不好过。”
“没事。”孙策信心十足地说，“他们没有飞羽。”
飞羽扑棱棱飞回，落在车前，盯着四周。周瑜说：“下坡走慢点。”
蜿蜒曲折的山路通往山谷深处，再经过长峡谷，就将出山，周瑜与孙策并肩靠着车门，看着车头摇摇晃晃的那一盏灯。
“我觉得咱们这一辈子，”孙策笑道，“多半再碰不到像今天这么凶险的情况了，看到寿春城门关上时，我险些以为再见不着你了。”
“但愿。”周瑜淡淡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过应不会比这回更麻烦了。”
“幸好我来了个急中生智！”孙策笑道。
周瑜推推孙策的脑袋，孙策自顾自笑道：“我也是个谋士的料。”
周瑜斜眼瞥他，意思是：你？
孙策笑着靠在车前，眯起眼，漫天星光隐隐退去，周瑜接过马鞭，马车一路朝西北。
翌日清晨，八公山外，赵云将睡眼惺忪的曹丕抱上马去。
“在此别过，两位贤弟。”赵云朝孙策、周瑜两人抱拳。
“相助之恩，没齿难忘。”孙策朝赵云道，“来日若有意往江东，随时前来找我与公瑾就是。”
赵云笑笑，说：“后会有期。”
周瑜与孙策目送赵云，在晨光熹微之时，穿过重重白雾离开了山谷。孙策摇头道：“可惜。”
“以他的为人，”周瑜上了马车，说，“不会弃公孙瓒来投你的，死心吧—”
孙策跃上马车，笑道：“你将我看得也忒低了，难道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仁人志士想跟我混吗？”
“你!”周瑜道，“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要跟着你混。”
“自然有不长眼的。”孙策乐道，“面前这不就有一个吗？嗯？”
周瑜嘴角微翘，随口说了句什么，不理会他，孙策却扯着周瑜要他说个明白，两人拉拉扯扯，赶马出了八公山。
然而抵达山阳县时，原本约好的孙坚却没来，来的是孙坚的手下程普。程普见周瑜下车，上前就拜，沉声道：“我家主公感谢周公子大德。”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周瑜忙扶起程普，孙策等不到孙坚，心道多半又被什么事绊住了，便道，“程将军，我爹在开战？”
程普摘下头盔，一头花白头发，容貌却甚是年轻，脸上带着道疤，少年白的长发尤其醒目，说：“将军接了袁公手谕，调兵讨伐刘表。”
“什么？”周瑜心中咯噔一响。
孙策却不以为然道：“刘表又怎么了？”
“荆州不奉号令。”程普道，“主公便前往征讨，令我沿途护送夫人，折返东南往丹阳去。”
周瑜沉吟不语，知道这是孙策家事，自己不该插话。吴氏揭开帘子，问发生何事，周瑜便一一禀报。
程普带了五百人，当即由孙策统帅，沿河南下，孙策上车与周瑜商量了一会儿，周瑜本不愿多说，然而孙策话中之意，显然已将周瑜视作自己人。周瑜想了想—孙坚年前已获军粮，此时不应离开函谷关才对。然而荆州刘表迟迟按兵不动，荆州又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孙坚觊觎荆州，也是常理之中。
想必孙坚也感觉到袁术的逼迫，若不趁早据地为王，难以和袁术、袁绍等人抗衡。而要选取地点，司隶是绝不可能的，一占洛阳，马上八方来攻，只得退而求其次南下。
江左一地牵扯太广，且世家众多，又与袁术挨着，不如荆州来得划算。当然，前提是确实能诛杀刘表。而讨伐刘表，又恰恰师出有名，只因刘表不接勤王令，也不参与讨董。杀刘表，多半是诸侯喜闻乐见的，谁也不会发兵救援荆州。
周瑜不得不承认这是绝妙的计策，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孙坚南下荆州，是否能战胜刘表。
“你得前去支援你父亲。”周瑜说。
“五百人，能做什么的。”孙策说，“放心吧，他既然发兵，便心中有数。”
“我猜他一动荆州，袁术马上就会警觉。”周瑜说，“现在不能再往丹阳去了，否则一旦袁术要往丹阳调兵，麻烦太多。”
孙策不说话了，吴氏听了事情经过，答道：“瑜儿说得对，你爹若取得荆州，袁术只怕又要为难我们娘俩，现在除了回长沙，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周瑜说，“到我家去。”
吴氏一怔，周瑜说：“袁术现在一定在前往丹阳、长沙的两条路上布设了关卡，但前往舒县，他必定没有料到，伯母和孙权在我家少住时日，待得孙将军取荆州之后，再由程普将军护送，咱们再在荆州会合。”
吴氏道：“就怕叨扰了你娘……”
周瑜道：“怎么会？您愿意去，她高兴都来不及。”
孙策知道周瑜此举无异于帮了他极大一个忙，且几句话间，条理一清二楚，便道：“公瑾也想家了，母亲就不要再推辞了。”
吴氏笑了笑，知道周瑜话中之意，便不再推了。
初平二年春，周瑜北上不到半年时间，便引兵回舒县。
程普的军队驻扎于孤山中，仅派出二十余人随行保护，周瑜回到家，虽只与母亲分别半载，却仿佛经历了许多事，吴氏与周母阔别多年相逢，都是泪眼纵横。
家中登时热闹起来，周瑜挨个安顿，又花了一番功夫。时春光明媚，桃花飞扬，又是一年的春天，这次两人终于得以安安静静，过点悠闲的小日子了。
然而对周瑜来说，没有一年的春天比这年更需要忙碌了。
他先是回报了母亲，这次在寿春的经过，周母在花园里静静听了，说：“孙夫人也提到此事，袁大将军分发的俸禄呢，娘都给你存着，每月的都封好在后仓里，你若觉得不想领受，遣人送回去就行。”
周瑜说：“孩儿知道袁术这次一定恨死我了。”
周母淡淡道：“你行的乃是义事，袁术为人不义，何必惧他？”
周瑜一想也是，不义者必自绝后路，又道：“还回去倒是不必，在将军府中当差时，孩儿多少还是为他做了许多事。毕竟最后玉玺已经在他手中了，换回孙家人，也不能说就算计了他去。”
周母又道：“倒是取荆州，孙夫人担心得很。”
周瑜说：“这个孩儿没有办法，孙将军据说向来不听旁人的话。孩儿还有个请求。”
周母看着周瑜，周瑜说了，周母便道：“你觉得行的话，照着办就是。”
周瑜嗯了声，禀报过母亲，一连数日，便将库存银钱取出，又将部分封存的，这些年里不动的产业折现，留着四百亩桑田，共变现了一笔金钱。

第16章 驰援
数日后，周瑜亲自前往鲁家去见鲁肃，鲁肃又道：“前几日就听你回来了，本以为今日会带着你孙哥哥上门来见来着。”
“他上街去了。”周瑜道，“我抽身出来的，前几日运到你处的金子可都点过了？”
“三百两黄金，四千两白银。”鲁肃道，“快比我家库房里的还多了，你究竟想买什么？”
“这里是单子。”周瑜说，“别的人我都信不过，只得找你经手置办了。”
“嘿。”鲁肃只看了单子一眼，便打趣道，“招兵买马的，想做什么大买卖？”
周瑜没答，喝了口茶，转头望向外头桃花飞扬的院中，鲁肃说：“不是我说你，周公瑾，你这人看上去跟水一般，不偏不倚，不起涟漪，实则冲动得要死。”
“我已经想好了。”周瑜说，“我足足想了三年，如今是第四年了。”
鲁肃起身，说：“你就这么把赌注押在孙家身上了？”
“没有赌不赌的说法。”周瑜又喝了口茶，看也不看鲁肃，沉吟道，“我只当尽力而为，未来如何，不是任何人能掌控得了的。”
“孙坚刚愎自用。”鲁肃说，“难成大事，又与袁术交恶，现在你为了他儿子，将袁术也一并得罪了，万一荆州他取不成，到时候你要如何容身？你早不投，晚不投，偏生要在此时下注，一下注，你便不能回头了。”
周瑜说：“我爹生前常说，不怕那些随随便便就许人以性命的人，而是要提防那些常一言不发，默默思考数日、数月乃至一辈子之久的人。”
鲁肃不认识般地端详周瑜。
“正因为有些人总不愿下决定。”周瑜轻描淡写地说，“乃至到他真正走出那一步时，便永远不会走回头路，难道不是这样？”
“好。”鲁肃笑了起来，说，“既然已下定决心，交给我吧。”
周瑜喝完茶，起身道：“三天后，咱们在巢湖边的船上喝点酒，我带你见见孙策。”
鲁肃想了想，说：“看看吧，你愿倾家荡产地助他，我可是还没答应。”
“你会喜欢他的。”周瑜放下杯子，看着鲁肃，说，“他和他传闻中的爹不一样。”
鲁肃嘴角微牵，若有所思，对着满院飘零的桃花瓣，周瑜的木屐声出了院子，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三天后，巢湖阳光灿烂，暖风吹起湖水，周瑜牵着风筝的线，放飞了在天空中摇摇晃晃的风筝，将线系在船头。
船篷里，传来孙策爽朗的大笑，以及鲁肃拍桌子的声音。
“行！”孙策拍拍鲁肃的肩，说，“包在我身上。”
“孙伯符。”鲁肃正经道，“还有一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孙策扣了杯子，示意鲁肃无须再斟酒，答道：“你尽管说，公瑾是从来不对我客气的。”
周瑜低头进了船篷内，盘膝坐下，理了袍带，以筷子挟出锅里的白鱼，细细挑去刺，分给鲁肃与孙策。鲁肃用筷子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出江南诸州、县的大致地图，正色道：“荆州连通东西，贯穿南北，孙破虏将军与刘表开战之事，现在想必已传到袁术耳中了。”
孙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听着。周瑜插口道：“袁术手下首席谋士杨弘，此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鲁肃摆摆手，示意杨弘不足为患，说：“其中江陵，乃是令尊必取之地，不管是袁术还是袁绍，都鞭长莫及。只因此地背汉水，面长江，水路开阔。”
孙策似有所察，鲁肃又道：“袁术治下水军甚弱，然而刘表手下蔡瑁、黄祖手中，水军却有接近两万之数。”
周瑜沉默，鲁肃看了周瑜一眼，意思是接下来的你说吧，我点到为止了。孙策看周瑜，周瑜叹了口气，说：“我和子敬都觉得，谁得到了水军，谁就足够制霸江南，眼下局势，不管是长沙军、袁术军、冀州军乃至西凉军，都没有控制船只、训练弓箭手的能力。”
“我明白了。”孙策说，“这些日子我也常常在想，若父亲顺利攻入江陵，那么收编水军便成为一个大问题。”
鲁肃又道：“自然刘表不会将战船全停在江陵，但无论如何，我觉得伯符你该往江陵走一趟。”
“是。”孙策点头道，“这些日子飞羽一直未曾归来，那边战况不知如何，有公瑾在舒县，我已无后顾之忧。”
鸟啼千山，风过平原，白云掠过，巢湖之水渐渐止息，犹如千万里的明镜，倒映着一方晴澈碧天。
孙策在湖边渔市上买东西，鲁肃坐在船头，周瑜戴着斗笠站着，问：“如何？”
鲁肃道：“是个听得进话的。”
“他对你的话比对我的话放心上。”周瑜答道，“我催他几次，让他尽快动身前往协助孙将军，他尽是跟我胡闹，太熟了也不好。”
鲁肃笑笑：“太熟不听话倒不见得，我猜他是舍不得走，舒县有你陪着，日子过得又宽心，便假托照顾家中老母亲，在这里多赖几日。”
斗笠下，周瑜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些微笑意，鲁肃甩出钩去，说：“我娘几年前还说，找媳妇得比照着周公瑾找……”
周瑜一言不发，抽了篙双手持着就要抽鲁肃，鲁肃一边笑一边躲，说：“温和稳重，沉着大方……”
孙策笑着上船来，说：“公瑾！我猜你个个相好的都被你揍过了！还不住手！走了！”
周瑜将篙朝湖底一戳，带着小船，悠然划过巢湖。
翌日，孙策前往山中，取道孤山上路，留下一百人在舒县入山口处守候报信。而飞羽直至此刻还未归来。
周瑜前去相送，周瑜本想与孙策一同去，然而家中仍需有人主持大局，鲁肃需经手为孙策购置战船，招兵买马，否则周瑜也想把他派了去。
“万万不可好战。”周瑜再三吩咐道。
“知道了。”孙策说，“你比我娘还爱啰唆。”
“去吧。”周瑜说，“有事令飞羽传信。”
孙策策马离开几步，回头又看着周瑜，打趣道：“你不祝主公旗开得胜？”
“必须旗开得胜的。”周瑜道，“别得意过头了，夏天不可胡乱喝脏水！”
孙策笑着说了句玩笑话，周瑜要追上去揍他，孙策却带着四百骑兵，呼哨一声出了山谷，周瑜又看了会儿，方缓缓离去。
这日起，鲁肃几乎是全力以赴，搬到周家住下，两人一日到晚，俱在核查造价，查对账目，只因鲁肃将舒县南面的一处造船坊给买了下来。木头、铆钉、绳索、油漆等材料都从江南各地运来，周瑜常常离开，一走就是三四日，宿于船坊内，鲁肃则趁着这个时候，前去打听风声，并招揽水军。
如果一切顺利，今秋第一批二十艘战船，便可下水。然而士兵还成问题，周瑜亲往舒县县令处谈过，如今天下纷争既起，无论是舒县自身，还是整个郡内，都需要有地方军护卫。县令被周瑜说动，于是周瑜便在巢湖畔设立兵营，亲自带着招回来的新军练习射术与水战之术。
眨眼间春去夏来，初夏时节，周瑜与鲁肃都忙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去看母亲，却发现飞羽正在家中等候。
周瑜终于得到了孙策来信，上面提及战况一切都好，假以时日，荆州必能攻破。孙策正在伺机攻打江陵县，而刘表则闭门不战，孙坚正在设法攻城。
孙策的字迹甚潦草，末了“勿念”两字龙飞凤舞，可见是在战场中匆匆写就。瑜收起信，正要朝吴氏汇报战况时，却听房内传来一声陶瓷脆响，并吴氏惊呼。
“伯母！”周瑜推门而入，忙扶着吴氏。
吴氏道：“不小心打碎了碗儿，这可太不当心了。”
周瑜忙吩咐人进来收拾，问：“伯母最近身体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吴氏说，“这几日里总是心神不定的，孙策有信来了？”
周瑜定了定神，将信读了，吴氏才放了心，说：“没事就好，这些天提心吊胆的。”
周瑜道：“待水军之事办完，我就去江陵走一趟。”
吴氏道：“这可多亏你了。”
吴氏显然有点心慌，周瑜又让她好好休息，才走出廊来，站在院中时，周瑜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心神不定，仿佛荆州那边出了什么事一般。末了，周瑜暗嘲自己关心则乱，总是穷担心，派飞羽送了回信，叮嘱孙策，刘表手下俱是身经百战，剿灭水寇的猛将，凡事不可力敌，须听孙坚指挥，尤其穷寇莫追。
这一次，飞羽的回信更慢，显是军中传讯，拖住了这带有灵性的白隼。四月芳菲褪尽，即将进入江南雨季时，周瑜等到了飞羽的又一次来信。
飞羽扑棱扑棱在桌上停下，爪上带着一方血布，触目惊心。
大雨倾盆，狂雷电闪，整个江左一带入夏，雨季来临，犹如老天爷将水怒吼着朝下倒。长江水涨，飓风没顶，沿途所有船只俱撤进了避风港。一人戴着斗笠南下西去，在江畔被阻住了去路。
“今天不能开船了！”船家喊道。
那人全身湿透，牵着一匹马，也不知从何处而来，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全身都是水。他掏出一个布包，抖出近十两银子，单手在柜台上一摊，船家从未见过这许多银子，定定看着他。
旅者将斗笠稍稍推高了些，露出他苍白的俊容—正是周瑜。
他的脸上带着水，头发已全然湿透，却不愿摘下斗笠。船家想了想，说：“不成！客官！我知道您有急事！这么大的风浪，江水暴涨，决计是过不去的！”
周瑜又掏出三片金叶子，手指一撮，放在柜台前。
金光闪闪，船家连呼吸都停住了。码头上的风大得要将木港也一并摧垮，进进出出的船老大们俱驻足以视，却无人敢收取周瑜钱财。
“不成。”船家说，“当真不成！”
周瑜再解下腰畔的一枚古玉，一并放在柜台上，说：“就这么点了，谁愿意开船？”
周瑜的那么一点，已经足够不少人家过上一辈子安生日子。一名船老大说：“客官，不是谋你钱财，小的舍了一条命，这钱给妻儿生活也够了，奈何载了你，还是得将你送过江去，风急浪险的，小人的命不值这钱，客官若在江心沉了，小的做鬼也不得安生。”
“是啊。”有人说，“如今雨水也是一阵一阵的，多半过了明日，狂风便歇了，再等等好不？”
周瑜闻言知道船家也是无计，便将钱财收了，侧旁却伸出一只手，将银两、金叶子与古玉一拍，周围的船老大一瞬间现出惊恐的神情，纷纷就散了。
周瑜顺着那只手朝对方身上看，看到一个赤裸上身、八尺来高的男人，身材不壮，一身肌肉却似是风雨江中练出来的，不该多的不多，不该少的不少。那男人穿一件夹袄马褂，头发剃得贼短，满脸水，带着痞兮兮的笑，肩背上还纹了条怪鱼，手上佩着沉香木的佛珠，当是极其英俊的男人，却带了一身匪气。
一炷香后，周瑜跟着那水匪沿着江走，水匪拿着周瑜的钱，朝船家买了艘船，打发走了船老大，此处名唤长崖渡口，十六条船，两家船家，船老大都不愿开船，只得自己买船，跟着那水匪走。
水匪穿一条及膝白裤，赤着脚，站在岩上，犹如一颗钉子屹立不动。
“识水性否!”水匪朝着周瑜大声道。
周瑜点了点头，船开过来了，水匪懒洋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上了船，性命就交给老天爷了！死了莫怪老子甘兴霸！走吧！”
“且慢！”周瑜喊道。
那水匪名唤甘兴霸，单名一个宁字，穿梭往来荆益两州，乃是长江一霸。听了周瑜所说，便在岩石上站着，倒是不急着上船去。只见周瑜解下包袱，摘除斗笠，跪在江边，朝东边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头。
“走吧！”周瑜道。
两人上了船，甘宁随手舞了式篙，朝岸边一点，小船登时整个腾空飞起，犹如离弦之箭般朝江心射去！
甘宁露了这么一手，周瑜登时心中一震，知道这水匪非同小可。周瑜从小到大自恃勤学武艺，力修剑法，寻常贼寇不是他的对手，水性又好，丝毫不怕被劫，现在看来，仍是托大了。
狂风将江浪掀成了小山，犹如沧海怒灌，山崩般毁天灭地地直砸下来。甘宁站在船头，放声高歌，天地间一片黑暗，恍若末世时代将至，毁天灭地之时。乌云滚滚，小船开往目不能见的黄泉彼岸。
甘宁赤裸上身，一条白色长裤已被雨水浸得透明，犹如赤身裸体，站在这雄浑天地间，别有一丝美感。周瑜的斗笠早已被飓风刮跑，飞进江中。
“去对岸做什么”甘宁朝周瑜大声问道。
“探亲！”周瑜大声答道。
“哪家的亲这么急”甘宁痞兮兮地笑道，“娶媳妇吗”
周瑜无奈摇头，笑笑，喊道：“长沙太守，孙家！”
小船穿过惊涛骇浪，茫茫天地，两人都已命悬一线。此刻周瑜已不再将甘宁当作一个单纯的水匪，如果下一刻就要船毁人亡，那么甘宁与自己，将同时葬身江底，人生得而如此，什么荣华，什么意气，都早已遥远如斯，唯剩一艘船，两个人，没什么可瞒的，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孙坚!”甘宁问。
“你知道他？”周瑜大声喊道。
“奶奶的！”甘宁吼道，“老子三日前正从江夏回来，险些小命也被收了！”
周瑜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前线的军报，从得到飞羽的传讯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孙策遭遇了什么不测，日夜兼程赶路，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
“孙策怎么样了”周瑜又问。
一个大浪打来，险些将二人掀进水里，甘宁一个踉跄，周瑜忙拉着他，甘宁用布带将二人捆在一起，又绑在船头。
“孙策是哪个王八羔子”甘宁大喊道。
周瑜：“……”
“孙坚的儿子！”周瑜说。
甘宁说：“孙坚被黄祖射杀死了！其余人不知道了！他儿子多半还活着！”
周瑜本已猜测事态紧急，却没想到如此的惨烈，又问：“被黄祖杀的吗？”
“岘山！”甘宁吼道，“不该追黄祖！他偏要追！被黄祖一箭射死了！”
再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周瑜听到以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小船也差点翻了过来。甘宁又一手拖着周瑜，吼道：“当心！”
“孙家是你什么人？”甘宁又问。
“世交！”周瑜说。
甘宁没再说话，然而一过江心，风浪犹如照顾周瑜一般，渐渐地小了下来，不到一盏茶时分，居然风平浪静，乌云退散，现出金色的夕阳。周瑜全身脱力，一袭武袍已全是水。
他解开布带，朝甘宁说：“谢了。”
甘宁嘿嘿一声，皮笑肉不笑的，站在船头。
周瑜靠在船尾，只觉平生最凶险之事莫过于此，有时任凭你君临天下，手握百万重兵，老天爷发起怒来，谁也无法抗衡。
“你不怕老子将船沉了，把你劫了？”甘宁说。
“不怕。”周瑜一边拧袍子上的水，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劫我做什么？”
“劫你回去当个压寨夫人。”甘宁调侃道。
周瑜一怔，继而笑了起来，说：“这么劫，能劫到女孩？”
甘宁说：“老子从前便常常载着良家妇女到江心，船一打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然得从了我。若不是看你长得俊，老子也没这心思渡你。”
周瑜登时大窘，随口扯开了话题，问：“然后呢？”
“然后？”甘宁道，“办完那事儿，让她们回家去就是。”
周瑜想到一艘船，万里长江，载具一打横，甘宁便在船上拈花惹草，顺着滔滔江水度那春宵，当那淫贼，实在是荒唐至极。
小船慢慢靠岸，周瑜上岸，想朝甘宁说几句什么。
“去吧。”甘宁随口道，“少啰唆，莫要耽误了事。”
“大恩不言谢。”周瑜在岸边朝甘宁深鞠一躬，甘宁一扬手，连着古玉、银两、金叶子装作一包扔了过来，周瑜接过，忙道，“兴霸兄，这万万不可……”
甘宁却不理会他，懒洋洋的，长篙在岸边一点，迎着漫天夕阳金辉，哼着调子，离开了西岸，留下周瑜兀自在岸边出神。

第17章 困境
轻骑万里过，明月照大江。这已是周瑜赶路的第三天，他在江边买了最好的马，沿途百姓拖家带口，南下迁徙，连荆州也遭了战乱，一轮圆月不知照着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太阳升起，从夜到日，酷暑下，周瑜已一身热汗，头晕目眩，知道再不休息，自己便到了极限。然而他终于到了，他抵达了岘山，沿江北上，沿途打听，终于找到了长沙军的驻地。先问明孙策生死，得知孙策无事，然而孙坚丧命，众将离心。
至此，周瑜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士兵要拦，周瑜递出孙策的腰牌，一路通行无阻，进了军营。
军帐内，一群将军已吵翻了天，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徐琨，以及一筹莫展的孙策。
“此时此刻，”徐琨怒道，“决计不可报仇！我们剩下不足四千人，江夏城门紧闭，如何能攻？”
“不抢先攻城！”孙策当仁不让道，“你觉得黄祖就会放过咱们!”
黄盖道：“孙策！老夫知道你父刚死，你想借哀兵之气朝黄祖讨回血债，为将者最忌冲动行事，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要如何攻城？”
“不攻江夏。”朱治说，“黄祖会联合蔡瑁，在我们撤离的路上堵截，不等离开荆州，就会遭到埋伏。”
孙策红着眼，说：“如今已是进退两难之境，我们已经打进了荆州腹地，黄老将军，你信不信，现在一撤兵，整个荆州都会群起围堵咱们，来路上收复的城镇也会反，襄阳、江夏两座大城，更不会放咱们走。”
程普道：“为今之计，只能写信给袁将军，让他派人前来接应。”
“不可能！”黄盖怒吼道，“你们现在还指望他指望他就是死！孙策！你若能说个制胜之道，老夫今日跟着你去将命送在江夏又有何妨？”
黄盖脾气最是暴戾，年纪又长，资历最深，上前揪着孙策衣领，又说：“要报仇谁不知道!难道老夫与一众将军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报—”
“舒县周公瑾求见各位将军！”
登时整个帐篷里都静了，周瑜不等里头说话，便径自走了进来。
孙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瑜，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周瑜一身风尘仆仆，武袍上满是污迹，一身泥泞，头发散乱，腰间佩着长剑，半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程普、黄盖等人都见过他，其余人也知道周瑜。毕竟不久前，是他把孙坚的夫人与幼子孙权从袁术府中救了出来，舍弃四世三公袁家的高官厚禄，追随孙策，并善待孙家家眷。
帐篷内一时间无人开口寒暄，周瑜看过数人，点了点头，表情不安，毕竟他未曾与武人常常相处，身边也俱是文士，贸然开口，只怕说错了话。
最后，他只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他朝着孙策稍一躬身，说：
“拜见主公。”
当夜，明月隐去，繁星满天，周瑜躺在孙策的身侧，猛地一抽，动了动。
“醒了？”孙策问。
周瑜吁了口热气，头疼欲裂，堪堪坐起，片刻前离开了中军帐，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地方睡觉。孙策则一声不吭，两人都疲劳到了极致，恰好近日天气正晴，两人便随便找了个干草堆，朝上面一倒，周瑜枕着孙策的胳膊，各自呼呼大睡。
管他天翻地覆，万物毁弃，终于见上面了，睡一觉再说。
孙策只睡了一会儿便醒来了，睁着眼，看着天空。
小兵送来水，周瑜便在这马厩后洗手洗脸，片刻后仍嫌太脏，便打了几桶水，和孙策在院里洗过澡，穿着一身单衣，夏夜的风吹来干爽，皮肤洗干净了，终于舒服了不少。
孙策让人送了吃的，周瑜还在噼噼啪啪地拍蚊子，脖子上被叮得通红。
孙策还是不说话，周瑜便给他斟酒，两人沉默地喝了。
“回过神了？”周瑜问。
孙策没吭声，周瑜又说：“我过江的时候，风大浪急的，船差点儿就沉江底了，你猜猜我那时候想的啥？”
孙策喝了口酒，抬眼看周瑜，眼眶发红，说：“想的什么？你这冒冒失失地就跑来了，也没给我送个信儿。”
“飞羽过不来，”周瑜如实道，“接到布条的时候，我的心整个就慌了，你要是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夜睡不着，心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甘心，大半夜的上了路。”
“过江那会儿，”周瑜笑了笑，说，“我怕船沉了，心想沉了就沉了吧，当个水鬼也好，待你哪天过江来，正好渡你回去。”
孙策鼻子抽了抽，眼泪淌了下来。
“我娘怎么样？”孙策终于问。
“她不知道。”周瑜说。
孙策给周瑜把酒上满，又说：“其实没多大事，那时我已经找到我爹尸身了，我让飞羽给程将军送信，没想到它给飞你那儿去了。”
周瑜说：“它以为你想找我。”
孙策喝过酒，两人又沉默地坐着，末了，周瑜说：“军报如何？”
“我帐中有。”孙策说，“晚上你看看，我爹一死，人心散了，大家都不想打仗，眼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得怎么想个办法撤回扬州，改日再来报仇。”
“嗯。”周瑜说，“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先看看情况再说吧，走，旁的你别多想了，我来了，咱俩要么活在一起，要么死在一起，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孙策笑了起来，他们离开院子，沿着星光下的小路，慢慢地走回中军帐内去。走着走着，孙策忽然停步，周瑜心中一动，回头看着孙策。
孙策紧握着拳，不住哽咽。周瑜没说话，走上前去，抱着他，两个大男孩就在静默的夜里紧紧抱着。未几，孙策放声大哭，悲怆之声在夜空下回荡。
当夜三更时分，孙策睡熟了，周瑜披着外袍，在油灯下翻看军报。
孙坚死后，群龙无首，一时间奏议繁杂，未有主帅。眼下军地驻军江夏外七十里处，左近就是襄阳，前往寿春向袁术汇报军事的密使还未曾派出，当真是一片混乱。
如今是长沙军最为危险的时刻，内部人心离散，外敌虎视眈眈。撤，襄阳、公安等地会派兵伏击，只怕不等离开荆州，就要全军覆没。
打，临近的城没一个是能动的，襄阳驻军一万二，江夏驻军六千，兵法有云，十倍围之，要打下江夏，至少要六万人的军队。如今孙策手头的残部只有不足四千人之数，大半还不听指挥，此刻贸然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写信给袁术求援，更不可能，孙家早已与袁术闹翻，虽未曾完全撕破脸，但袁术顶多只会觊觎孙坚留下来的兵马，即使吞并后，也不会交给孙策去统率。
“怎么办？”孙策说，“你教我。”
孙策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帐内榻上，说：“有时候我宁愿就这么一走了之，什么也不担，什么也不做，落得个清净。”
周瑜说：“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老天爷有时候将人逼到穷途末路，往往也会给他一线转机，就看你能否抓到了。”
孙策苦笑，说：“降吧，要么降刘表，要么降袁术，你替我抓个阄，明天就将信使派出去。”
“降什么降？”周瑜说，“不予考虑。”
“将士也是人，也是命。”孙策说，“我孑然一身，倒是无牵无挂了。”
周瑜说：“将军们能降，你不能降。”
周瑜云淡风轻地将军报翻过一页，又取过地图，朝着江边地势出神，片刻后道：“他们降了还是将军，你降了，袁术会放过你？痴人说梦。”
周瑜提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孙策不吭声了。
翌日，袁术的信使来了。
“主公已知此处战况。”信使说，“想问问孙将军与各位将军的意思。”
周瑜看了眼袁术的手令，问：“大将军怎么说？”
“大将军呢，”信使说，“自然是愿意出兵襄助的，已经和纪灵将军商量好了，让孙将军随我先秘密回去，将军已陈兵荆州外地界，到时候将部队交予孙将军统领，再杀回来。”
孙策点了点头，说：“正面与刘表冲突，毕竟不好。”
“正是。”信使笑道，“大将军还说，长沙太守已逝，前事便一笔勾销了，当年文台公讨董功绩赫赫，自不可忘，大将军还是愿意善待文台公遗部的。”
“很好。”周瑜说。
周瑜认得这人，是袁术府上的一员，平日欺男霸女，在寿春横行无忌，犯过几场命案，孙策便道：“待我去通传，大人稍等。”
周瑜与孙策出来，孙策说：“我跟着他走吧。”
周瑜想了想，问：“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半真半假。”孙策说，“路上想必要设计杀我，杀了我后，再接应黄盖程普等人，他杀不了我，到时候我抽身而退就成。”
周瑜说：“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跟着他走。”
孙策想了想，没作声，只是看着周瑜的双眼。
“杀了他。”周瑜说，“不要给任何人留退路，我去办，一刻钟后，你把将军们全部叫到这里来。”
孙策深吸一口气，握着拳，不住发抖，周瑜已抽出剑，转身进了帐内。
一众将领进来时，信使被周瑜一剑格毙，倚在案前，脖颈处鲜血淌得到处都是。周瑜坐在一旁，自顾自地擦拭手中赤军剑。
“我替已故孙将军亲手格杀此人。”周瑜严肃地朝一众将领道，“此人满口胡言，对长沙太守出言不逊，横加羞辱，信在此处，请将军们传看。”
没有人指责周瑜，只有黄盖怒哼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人都杀了，还要怎的？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想投奔袁术也不行了。
“现在剩下一个办法。”孙策说，“降刘表。”
“孙策，”程普说，“你觉得，生性胆小怯懦、狡诈阴险的刘表，会受一个杀父仇人的降？”
“未必要真降。”周瑜说，“咱们把信使的人头送去，程将军、黄将军再派出咱们这边的密使，就说军中有变，已经绑了孙策，将我二人献予刘表，全军投诚，这样呢？”
投降黄祖是不可能了，但孙坚没有正面与刘表拼杀过，双方未有过节，刘表说不定会受降。
“然后呢？”黄盖看着周瑜，问。
“然后半路脱逃。”周瑜说，“我都安排好了，舒县会派出船只与水军前来接应，咱们顺着江走。”
“能行？”孙策问。
周瑜说：“不行也得行，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只要放松刘表的警惕，令他麻痹大意，一受降，沿途南下，必定会过公安，在公安的码头等船只，再逆江北上，一路进襄阳。”
“这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周瑜说。
“船只何时能到？”朱治问。
“不清楚。”周瑜说，“信已经送出去了。”
“你能有多少船？”黄盖冷哼一声道，“够载走所有的人？”
周瑜没有回答，看了一眼信使的尸首，片刻后，小兵进来，将尸体拖出去扔了，将领们便也散了，各自回去商量对策。
几个打杂的打了水，在帐篷内冲洗地面，孙策在套一把弓的弓弦，周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军报。
飞羽已经送出信去了，接下来，就要看鲁肃那边如何。周瑜从未陷入过这样的境地，一举一动，自己的命运，甚至连孙策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
幸而是鲁肃，也只能是鲁肃。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世间仿佛陷入一片晦暗的迷茫之中，第三天，飞羽终于回来了。
“马上派人给刘表送信。”孙策出来，吩咐道，“一切按照商量好的行动。”
这边与信使交接之时，那边周瑜再次放飞白隼，黄盖与一众将军把孙策五花大绑地捆上，周瑜说：“将我也捆上吧。”
孙策说：“我一个人够了。”
周瑜说：“你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加我一个左军政参军，显得更可信。”
黄盖与程普等人商量后，便将周瑜也捆了起来，黄盖说：“周瑜，全军的性命，便托付在你手里了。”
“没问题。”周瑜一边束手就缚，一边朝他们解释道，“鲁子敬乃是舒县世袭大户鲁家长子，打小便与我是竹马之交，此人必不负我。”
孙策说：“再抽我几鞭，各位将军，公瑾的鞭可免了。”
“你！”黄盖颇有点下不去手。周瑜朝孙策笑笑，说：“你就是个爱找抽的。”
“我乐意。”孙策说。
周瑜便接过鞭子，朝孙策身上不痛不痒地抽了几下，孙策说：“你蚊子叮吗？再来！”
黄盖看得哭笑不得，让周瑜将脚也束住了，捆起来，拿着鞭子，狠狠抽了孙策三鞭。孙策登时闷哼一声，外衣被抽破，肌肤皮开肉绽，周瑜看得不住心疼起来。
“信使到了。”朱治进来说。
黄盖便提着五花大绑的孙策与周瑜，让他们靠在一起，周瑜道：“黄将军。”
黄盖回头看了一眼，周瑜又叮嘱道：“权宜行事。”
黄盖点了点头，帐外被派了重兵把守，孙策一身破破烂烂，脸上带着污泥迹，和周瑜倚在一起，嘿嘿笑了笑。周瑜眉头深锁，靠过去检视孙策身上的伤痕，孙策低声道：“不碍事，待会儿演得像一点。”
“我在想，成功脱离此处，回去后要怎么办。”周瑜说，“先回舒县？”
孙策问：“你说呢？”
周瑜也拿不定主意，孙策说：“待得大家成功脱身，我多半也没法打仗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周瑜看着孙策的双眼，孙策苦笑，周瑜知道孙策一而再、再而三遇挫，已生倦意。然而这事一时间也无法说动他，只得暂时不提。
片刻后，帐篷揭开，孙策便怒吼道：“反贼！”
程普带着一人进来，怒气冲冲地踹在孙策脸上，周瑜大惊失色道：“伯符！”
孙策被踹得鼻血横流，朱治带着信使，在一侧保护，信使笑着说：“各位将军，这可是大功一件。”
黄盖冷哼一声，信使又问：“什么时候抓起来的？”
“三天前，”程普朝信使解释道，“这小兔崽子不安分，本想割下他人头，献给刘大人，奈何袁大将军那边，交代不过去……”
“好！”信使说，“很好！”
周瑜沉着脸，满面怒色注视着信使，黄盖又怒道：“你看什么!”
黄盖上前打了周瑜两巴掌，周瑜被打得嘴角溢血，别过头去。信使一身皮甲，拿着马鞭，挑起孙策的下巴要看，却被孙策一口唾沫吐在脸上，当即大怒。
程普与朱治上前，朝着二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揍得孙策在一侧作呕，周瑜关心情切，双眼通红。信使又交代了几句，让好好看着他们，便出去与黄盖写信，商量投诚事宜。
“你没事吧？”周瑜问，“伯符？”
孙策说：“这几下打得真狠……”
孙策不住咳嗽，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嘴被打破了，周瑜便侧过身去，以肩膀为他擦拭脸。孙策把嘴艰难地在周瑜肩上蹭了蹭，继而靠在他的肩上。

第18章 脱险
三更时分，士兵进来送了饭，地上放着盆子，那小兵说：“我喂两位？”
“我来吧。”周瑜说。
周瑜手上的绳子打了个活结，他脱出手来，摇醒孙策，说：“吃饭了，伯符。”
孙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眼睛已经有点发肿了。周瑜便给他喂了饭，就着剩饭自己也吃了点，双手依旧捆上，两人像是被打骂后的小孩，缩在帐篷里，互相枕着睡觉。
天明时分，信使带的兵进来提人，揪着孙策的头发，将他一路拖出去。孙策兀自大骂，周瑜正在担心两人不能关在一处，片刻后却也来了个人，将他也推了出去。
士兵将两人关在一个木制的囚车里，周瑜看到孙策，再次放下心头大石。孙策破破烂烂的衣服下，白皙肌肤已被抽得满是血痕。周瑜担心地问：“疼不？”
孙策摇摇头，示意他过来点，外面的士兵又将木棍捅进来，给了周瑜脑袋一下。周瑜被那一棍打得天旋地转，撞在笼里，孙策登时就怒了，整个人大吼一声，撞上前去！
木囚笼险些被孙策所撞破，所有士兵吓了一跳，不约而同退后半步，周瑜忙靠着孙策，知道他真的动怒了，低声道：“别。”
孙策愤怒喘息，渐渐平静下来。远处传来号令，车队起行，押解的士兵一时间无人再敢来惹。
程普、黄盖与信使说了什么，周瑜不知道，但是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沿途没有人来折辱他们。孙策一直都在睡觉，他的伤口有点溃烂发炎，周瑜非常担心。
“喂。”一天晚上，孙策小声说，“你不睡觉吗？”
周瑜侧头看着孙策，说：“你发烧了。”
孙策的呼吸里带着灼热，他的皮肤滚烫，连日带伤赶路且淋雨，令他发起了烧，必须尽快找地方给他治病。然而他们已经抵达公安了，还有两天才到夏口。眼下是唯一逃脱的时刻。
“坚持住。”周瑜说，“我们马上就能走了。”
这是个乌云密布的夜晚，老天仿佛十分厚待周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要逃脱乃是天意促成。然而最棘手的一件事，令周瑜迟迟拿不定主意—
飞羽还没有回来。
按照路程，鲁肃从舒县抵达公安，全力以赴需要五天。先前已经提前三天送出信去，路上又走了两天，万一鲁肃的船只到不了公安渡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你记得吗？”孙策忽然说。
“什么？”周瑜看着孙策的眼睛。
“自打咱俩认识，”孙策说，“一路上就都在逃，是我没安排好。本想让你过来风风光光的当个祭酒，咱俩并肩打天下，没想到次次都连累着你，让你成了丧家犬。”
周瑜笑了起来，说：“身在乱世，命不由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孙策问：“子敬到了吗？”
周瑜说：“还没有，至少飞羽还没来，我在想要怎么办……”
他们的交谈声音很小，一名士兵过来，轻轻敲了下囚笼的栅栏，将一把小匕首放在周瑜的腿上，继而转身走了。
刘表信使带来的军队不足四百，在黑夜里骤然冲击，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按照周瑜的计划，是在这里杀了所有荆州军士兵，然后连夜逃进公安，以最快的速度占领公安渡口，登上鲁肃的船只，沿着赤壁南下。
“动手。”孙策说。
“再等等。”周瑜答道。
“赌一把！”孙策说。
变故突如其来，孙策最先割开绳索，撞开了牢门，长沙军今夜和衣而眠，一直紧张地等待着孙策的号令。此刻一听哨声，便手握武器，朝着荆州军展开了冲杀！
四百人，猝不及防，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战斗，尸横遍地。程普拖着信使过来，孙策一剑斩了，翻身上马，喊道：“走！去公安！”
“船到了没有”黄盖在黑暗里喝道。
周瑜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先去再说！”孙策喝道。
大部队在黑夜里启程，沿着小路急行军，冲向公安，此处已距夏口不远，襄阳若得知此事，明天早上就要派兵前来追杀他们。
“逃了几个!”孙策喊道。
“逃了不少！”朱治遥遥答道，“没时间了！明天襄阳追兵一定会杀到！船已经到了吗”
所有人都在问，孙策看也不看周瑜，说：“一定能到的！大伙儿先赶路！”
四更时分，长沙军冲进了公安县内，不到半个时辰，县府缴械投降，根本无法与数千长沙军抗衡，长沙军收缴了县内所有的马匹与武器，退到码头。
天蒙蒙亮，江水一片灰，江面上起了大雾，雾气里什么也没有，目不能见五丈之外。远处水声作响，周瑜一袭深蓝色长袍，赤着脚，站在码头上，吹响竹哨，哨声远远地传进了雾里。
周瑜安静地看着浓雾，鲁肃还没有来。
“黄将军，朱治将军。”孙策骑着马，奔过士兵面前，说，“你们负责在码头外据点设拒马桩防守！”
“程将军。”孙策说，“你带一千人，散进公安全城，带上弓箭，在屋顶埋伏！预备随时巷战！”
“再等等。”周瑜说。
整个码头上死寂一般的静谧，周瑜手握竹哨，面朝滔滔江水。
太阳升起，浓雾犹如长夜内萦绕的鬼魂，唰然散去，现出漫江的金红，远方群山之间，现出隐约的影子。
周瑜竭尽全力，吹响竹哨，哨声响彻天际。哨音中带着激动得无法抑制的颤抖，一声鸟鸣与哨响应和，飞羽展开双翅，划过长空，一时间江面上鼓声四起，四十余艘新船披戴着晨光，朝着码头靠近！
长沙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周瑜险些直接虚脱在码头上，终于来了。
“鲁子敬！”周瑜怒吼道，“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连命也没了！”
鲁肃遥遥喊道：“路上遇江洪，还好顶住了！没迟到吧！”
孙策笑着高喊道：“来了就好！”
大船接二连三泊岸，长沙军马上撤上船去，扬帆离开公安。然而江面上游，上百艘战船顺流而来，一时间鼓声大作，江心登时成了战场。
糟了！周瑜心中一凛，算天算地，棋差一着！
“蔡瑁将军在此—”为首帅船上，传令旗号，喝战声同时传来。
“速速归岸！”
“否则一律—杀无赦！”
鼓声震天响，周瑜马上下令道：“排开阵形！”
旗手扬旗，四十二艘舰船旋转，丝毫不退，孙策问：“不走”
“现在不能走！”周瑜怒吼道，“鲁子敬！你控左翼！伯符，你去右翼！旗令为号！”
孙策马上纵身上了跳板，在桅索上一荡，飞也似地去了另一艘船，蔡瑁明显是刘表派来狙杀他们的，打过一次旗号，见对方不降，当即箭如雨发，顷刻间整个江心成了战场。长沙军战船旋转，化为左右翼包抄，蔡瑁的大军犹如一条巨鱼，而周瑜的水军犹如飞鹰，展开双翅迎了上去！
“中军突入！”周瑜站在船头，飞蝗石、箭矢犹如暴雨般冲来。士兵举盾冲上前去，周瑜顾不得再打旗语，竹哨放在唇间，几声疾催。
“突入！”周瑜喊道。
“周大人！”水军统领喊道，“战船未经撞测……”
“突入！”周瑜喝道，“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中军猛然举桨，震天呐喊，朝着蔡瑁的前锋撞了上去！
一声巨响，周瑜又喊道：“左右合围！”
说时迟那时快，左右两翼包抄上来，死死咬住了蔡瑁的前锋，荆州水军中军登时大惊退开，战船一撞，跳板瞬间推了上去，手持武器的长沙军以一当十，冲上敌船拼杀。
周瑜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长袍飘扬，手持赤军剑，身先士卒，冲过了跳板！
“我来助你！”孙策怒吼道。
孙策手持磐龙棍，一路冲来，紧接着抡起长棍，自天至地一扫，桅杆被扫得断裂，惊天动地地横倒下去。周瑜衔着竹哨，一时间颇有点气力不济，运足中气吹响，鲁肃那边接到旗令，鸣金。
战场内的船只绞在一起，蔡瑁的大部队仍陷身江心，一时间过不来，火箭乱射，后阵程普的火箭犹如红云一般，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
最后一刻，长沙军船只猛然退后，被撞裂的荆州军战船沉入水中。周瑜再发号施令，江心已被数船堵住，公安外码头江面狭窄，蔡瑁过也过不来，鸣金四起，江路一堵，全军得以抽身而退，未损一船。
疾风正劲，扯帆远航，万桨齐飞，双方登时拉开了十里有余，眼看蔡瑁再也追不上，黄祖的军队已追上了公安码头，孙策、周瑜、鲁肃并肩站在船头。
孙策朗声大喊道：“黄祖！你我血仇，不共戴天！终有一日，孙伯符将取你项上人头，以祭先父之灵—”
公安码头上，黑压压的军队渐远，消失于地平线上，四十二艘大船载着长沙军四千余人，乘风破浪下长江，归往江南。
五日后，舒县。
最后一场暴雨过去，水位渐渐地退了。长沙军驻兵巢湖西畔，孤山以北，曾经的山中，当年典韦驻扎处被改成了军营，哗啦啦的流水顺着山涧冲来，汇入巢湖，众多人等总算得以喘息。孙坚出殡，吴氏哭得天昏地暗，全军相送，暂时葬在孤山中的坟地内。
多年不曾下山的哑僧手捻佛珠，在山腰上送了孙坚最后一程。孙坚尸体葬于舒县，待得来日再迁回长沙孙家祖坟。
而与此同时，袁术的招抚密信，亦送到了舒县。
孙策双目通红，走在山路上，回头以长子身份，带着孙权又往孤山哑寺回拜。哑僧只是闭门不见，周瑜在茶屋内亲手洗了杯，每人一盏茶，分予诸人。
吴氏已被周瑜母亲接回家中，余下人等朱治、黄盖、程普、陆琨四人，韩当则回营照看军队。一切都已办妥，眼下便到了安排后路的时候了。长沙军千里迢迢而来，驻军此地，长沙太守印节早在孙坚身死时，便被袁术抢先派密使带走。如今的长沙已非孙家地盘，而所余这四千一百一十二人，也成了无主之军。
鲁肃在外头关上门，纸门发出一声闷响，茶室内更显不安与闷热。
“来，各位将军请喝茶。”周瑜洗过杯，亲手一杯一杯递给四员大将，外加不在此地的韩当，周瑜心里清楚得很，这些都是忠将。
否则早在孙坚落败身死之时，将领们便有太多理由可弃孙策而去，一路跟到此处，未来茫茫，实属不易。
“这些天里，”黄盖说，“多亏了你，周公瑾，若不是你在舒县县令处周旋，大伙儿连个栖身之地也找不着。”
整个长沙军除却最后的一点军饷辎重外，如今已全是周瑜养着。周瑜却不敢有丝毫居功之意，忙道：“大家都是为了主公。”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自己奉孙策为主，其余人未必，毕竟孙策太年轻了，面前之人，在他父亲担任太守时便发兵追随举事，俱为长辈。就算愿意继续跟着孙策，孙策多半也驾驭不住。
况且以如今局势，孙策还未从丧父之变中恢复过来，栖身巢湖，只是一时之计，孤山内驻扎了这许多兵马，迟早袁术会找借口前来攻打，舒县县令更不愿担这干系。
回到舒县时，周瑜与县令约了三月之期，言明长沙军只是途经、暂住，时间一到便全军撤走，更不会扰民，这才得以短暂容身。
“眼下大伙儿也清楚得很了。”程普叹了口气，将茶水一饮而尽，说，“客居孤山，总不是个长远之计，须得怎么想个办法，各位将军说呢？”
黄盖年纪最长，在一众武将中威望也最高，孙坚在世时且称呼他为兄，平时言语之中，颇有点不将周瑜、孙策这些小辈放在眼里。然而此刻，却没有急着说话，喝了口茶，问：“公瑾以为如何？”
周瑜沉默片刻，听到外面花园里，孙策与小沙弥的交谈声，实际上现在周瑜的身份十分尴尬，说是孙策的谋臣，现在却是他提供给整个长沙军驻军之地，出的力也最多，隐有以主待客的架势，就像舒县的主人一般，黄盖等人是客，周瑜是主。
说是一方大户或城主，周瑜却没有主人的自觉，频繁干涉长沙军的内政—他心知只有在此非常时期，自己的行为才说得通，否则就是个越俎代庖之责。不仅自己脸上难看，孙策也过意不去。
幸而诸人见周瑜千里赶路来寻孙策，纵是落难亦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终于将这名迟到的谋士视为己方一员。
“说到底，”黄盖悠然道，“如今也不必再将你当作外人，只可惜太守大人辞得早，否则以你才能，在长沙府治下，必可谋一席之地。”
“往事已去。”周瑜无奈道，“多说无益，容我多嘴问一句，各位将军对将来有何打算？”
茶室内无人接口，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纸门一声响，被孙策拉开，孙策脱了木屐进来，周瑜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坐了回去。
周瑜：“办完了？”
孙策沉默点头，拿起周瑜喝过的杯子，喝光了冷茶。周瑜再给他添上，孙策再喝，显然是渴得紧了，如此往复，直到一壶茶都被孙策灌下去。孙策喉结微动，才渐渐缓了过来，又仿佛是借着喝茶，在掩饰着什么。
“节哀顺变。”黄盖长出了一口气，重重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为将之人近刀兵，便该当有一天料得到，自己葬身何处。你父一世叱咤江东，董卓、吕布，俱无人能挡他雄兵，如今已是死得其所。”
孙策点了点头，周瑜提着壶，去院里接水，看见哑僧正在前廊下写一幅字，小沙弥伺候着磨墨。

第19章 回家
乌云散去，午后的阳光照了下来。
周瑜一边洗手，一边听到茶室内传来对话。
孙策的声音：“昨夜我与公瑾商量了，照现在的情况，此地不宜久留，否则就算舒县不在乎，也并非长久之策。”
周瑜沉默，将水壶放在竹筒下接水，看着花间的蝴蝶飞来飞去。
“你有什么打算？”黄盖问，“周瑜奉你为主，说不得大伙儿如今心里也是这个想法。但你为人贪急冒进，凡事须得三思，叔伯们未与你说，便是提防着这层。”
孙策又静了会儿，继而仿佛下定决心，说：“袁术的信来了，我也想好了，众位将军们，你们拔军启程，回寿春去。”
“你果真想好了？”程普问。
“嗯。”孙策点点头，看着院子里周瑜的背影，水壶里的水已接满了，从壶嘴处慢慢地溢出来，发出声响，周瑜揣着袖子，却仍未回头。
“公瑾说得对。”孙策嗳了口气，说，“袁术忌惮的只有我孙策，各位将军往投，必得厚待，如今我长沙一脉流离失所，未得家门而入，且如今天下，更无安身之地，不如便保有编制，并入袁术军中。”
“待我修书一封。”孙策逐一看过诸人双眼，说，“权当我放手军权，归隐孤山，各位将军到得袁术麾下，切记不可对我多提，只道我心如死灰，报仇无望，当只巢湖畔、孤山下的缩头乌龟，也就是了。”
孙策仍在打趣，却没有人笑，孙策又说：“投奔袁术之事，须得越早越好，接下来如何行动，便交予各位叔伯权宜行事，袁术其人贪婪忘行，心胸狭隘……”
周瑜在院内开口道：“袁术得到了传国玉玺，以其本性，必将择日称帝。”
茶室内无人接话，周瑜提着壶进来，置于炭炉上，认真道：“谁在眼下称帝，便将是天下众矢之的逆贼，袁术气数已尽，只待他自取灭亡，我等便可趁机取下寿春。”
“而各位将军虽是托身袁术，”周瑜说，“想必不与那厮一路货色，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只需韬光养晦，等候孙郎诏令即可。”
“正是。”孙策答道，“韬光养晦，四千人，一封信，尽数带给袁术，留百人予我在舒县即可，各位，此计如何？”
飞羽去了又回，长沙军拔军启程那天，程普等人都红了眼眶。虽说周瑜之计看似天衣无缝，然而世间万物千变万化，谁也不知等待在前方的是什么。一众人辞了孙策，率领长沙军主力部队撤出了孤山。
周瑜则与孙策慢慢地沿着山路走回去，秋高气爽，山风飒飒。孙策近日里话极少，少得近乎哑巴，有时候周瑜甚至怀疑孙策要留在孤山，六根清净，跟着哑僧修禅去了。然而到他下定决心后，整个人终于像是冬雪里的一片叶子，渐渐地活了过来。
“孙郎。”周瑜说。
“叫我‘喂’。”孙策头也不回地在前头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这么生分做什么？旁的人唤我孙郎，你也跟着叫孙郎。”
周瑜笑了起来，孙策回头，看了周瑜一眼，说：“放风筝吗？”
“好。”周瑜点点头，一扬眉，孙策便在湖畔集市上买了风筝。两人依旧像小时候那般，孙策扯着线在前面走，周瑜放开手，风筝便一路飞扬，直上蓝天去。
“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周瑜说。
“说！”孙策扯着线，专心致志地看着风筝在天上飞。
周瑜说：“你爹部将跟个江湖帮派似的，长此以往，终有不妥。”
“老头子就没想过自己会死。”孙策转头，看了周瑜一眼，说，“懂吗？”
听到孙策这么说的时候，周瑜终于知道，孙策已经走出来了。
他的伤痛平复比自己更快，当初父亲死时，周瑜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来改变自己，方走出了困境，而孙策，此刻已经能笑了。
“臣不臣，主不主。”孙策说，“从他举兵报效朝廷开始，就是这般，犹如帮派大哥一样，对属下称兄道弟，搞得一个个谁也不服谁，只有他自己镇得住。他在的时候还好，现在他不在了，留下个烂摊子给我收拾，弊端就都出来了。”
“你打算怎样做？”周瑜问。
孙策又仰头看了一眼，风筝已经飞高了，孙策便将线交给周瑜，说：“你这么问，可见你心里早有打算。”
“你的臣属，”周瑜说，“不仅仅只有他们，如果计划顺利，你得明白，你是长沙少主，不能再重蹈你爹的覆辙。”
孙策点点头，周瑜说：“主上是主上，臣属是臣属，既然明白了，就先从我这里开始吧。”
周瑜带着笑意，本拟孙策会那么一愣，孰料孙策却阳光满面地说：“不。”
周瑜：“……”
“只有这件事，”孙策说，“不能妥协。”
周瑜对孙策简直无可奈何，孙策又回头说：“不过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办。”
孙策既然这么说了，周瑜也就只好相信他，毕竟他也并不希望孙策完全对自己言听计从，至少有点事儿想着，心情就会逐渐好起来，就像当初周瑜父亲过世，孙策每天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在他的身边一样。
他知道孙策有时候只是嘴上说说，真要在舒县终老一生，他也不可能乐意，没过几天，心结渐渐纾解了，便又像只大猴子一般，爱玩爱闹起来。又是一年秋至，寿春已派人送来密信，程普等人往投，袁术大喜，当即给他们安排了职位，并且送来钱粮，安抚孙策，且修书一封，劝说他重新出山当武官。孙策自知这是诱敌之计，去了袁术府上当差，哪里还有命回来？于是与周瑜商量一番，周瑜口述，孙策执笔，洋洋洒洒回了上千字，大意是为父守孝三年，不可擅离，平生征战，少年白头，如今伤痕累累，心疲不堪，唯独留在舒县，方能真正的舒心片刻。
周瑜仍不太满意，但也不得不为他送信，孙策折好信，笑着说：“我当真是这么想的。”
“怎么想的？”周瑜答道，并且将墨盒收了起来。
孙策若有所思道：“在外征战，在洛阳、长沙时，我便常常想着你家，所以你跟我说，让我娘和你娘住一起时，我便满口应承。”
“人间再大，”孙策收起信，笑着说，“便唯独这里是家，旁的不过都是借宿的地方，便唯独巢湖碧波，孤山胜景，方能让我心中舒缓。”
周瑜说：“山清水秀，前朝亦有人常说，此地乃是秦时避乱沃土。不过咱们可得打好商量，温柔乡便是英雄冢，过得来年，便不可常待了。”
“谁的温柔乡？”孙策笑呵呵道。
周瑜一个木杯飞过去，孙策敏捷闪身，抄住杯子，被泼了一头水，笑着出门去，将信交予信使去了。吴氏与周母似乎完全不关心周瑜与孙策之事，孙策本想留下的这段时日里协助周瑜打理生意，找了账本来，却发现桑田丝铺，几乎全卖空变现了，剩下数十亩祖田与存银不到一千两。
孙策问：“你把祖上传下来的产业都卖了？”
周瑜抱着孙权，一边教他写字，一边抬头看了孙策一眼，答道：“祖田不是都在的吗？”
孙策说：“钱花哪儿去了？”
“买船，练兵，招兵买马。”周瑜说，“都交给鲁子敬了。”
孙策拿着账本，站着半天不作声，继而转身去找木架子上鲁肃每月一份的治军报，看了一会儿，又看周瑜，又看军报。
“看什么？”周瑜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
“鲁子敬是个人才。”孙策笑笑，低头再看军报时，眼里仿佛有什么滴在书本上，继而收起书，走到院子里去坐着，呆呆看着深秋的晴空。
周瑜温声细语地教孙权做文章，比起性格急躁的孙策，孙权显然更喜欢周瑜，没事便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有时候还爱开他玩笑。
“过了春怎么打算？”孙策在廊前，背对周瑜与在他怀里腻歪的孙权，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什么打算。”周瑜随口道，“就住着呗，能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过江找我舅父去。”孙策说。
“哦。”周瑜嘴角带着得逞而狡猾的笑，轻描淡写地说，“终于坐不住了？”
“我能去吗？”孙权马上又问。
周瑜朝孙权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断。
“我也打算过江找我舅父去。”周瑜随口说，“你找你舅父，我找我舅父。”
孙策莫名其妙，说：“你别蒙我，你舅父在哪儿？”
“从父。”周瑜笑了起来，说，“我堂伯。”
“找他做什么？”孙策说。
周瑜没吭声了，孙策问：“能带我去不？”
“唔。”周瑜眼里带着笑，说，“我考虑一下吧。”
孙策说：“我听说有人拿一座城当嫁妆的……”
周瑜一本正经道：“你再这么油嘴滑舌，我便不带你去了。”
孙策忙自告饶，起身说：“你从父是丹阳太守周尚，是不是？”
周瑜微微点头。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刚进腊月便大雪封门。巢湖畔的战船晾在岸边，鲁肃不再练兵。周瑜与孙策特地去看过，三人在周瑜家中拜过周母与孙母，喝了点小酒，吃了四色菜品，及至过年时，一时间又竟是回暖，院内姹紫嫣红开满繁花，一片欣欣向荣。
过完年，正月初二，周家、孙家各自祭了祖，孙策与周瑜也拜祭了双方亡父，两人便收拾行当。恰逢倒春寒至，漫山遍野的尽是冰冷，两人便裹了厚厚的毛裘皮袄，与家母道别，预备上路。
周瑜带上不足百金，预备与孙策先是拜访在丹阳的周尚，继而是在吴郡的吴景，毕竟都是自家族人，且天下之势未定，多少设法谋点照应。
孙策自打年前来了舒县，足有半年未出孤山，昔时意气风发，征战沙场，如今孑然一身，幸而有周瑜相陪。两人白日间游山玩水，夜里便共眠一榻，亲密无间。偶有大雪漫天，寒流南下之时，便也索性不忙于赶路，两人宿在驿站中，说说话，喝喝酒，烤烤火，所聊无非是风流之事。
及至那一天渡江，这段江面从不封冻，站在飘飞如絮的大雪中，渡船北上。周瑜不知道为什么，耳内听着调子，便想起了那个嚣张跋扈的甘兴霸来。
“想什么呢！”孙策揣着衣袖，呵出的俱是白雾，周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作声。
“待会儿见了我从父，”周瑜又道，“你不可油嘴滑舌。”
孙策背着个行囊，跳下船来，说：“嗯。”
周瑜又教道：“千万不要在他面前与我抬杠，旁的人也就算了，你我已惯了抬杠，我从父最是稳重，稍有几句打趣，便觉怠慢了他去。”
孙策说：“我什么时候与你抬杠了？你说不过我，便老无理取闹……”
“你这就是抬杠！”周瑜额头青筋暴突，怒道。
孙策哈哈笑，周瑜说：“见了他，要顺着他的话说，你便当给我这面子，但不可吹捧得太过……”
“怎么跟见岳父似的。”孙策说，“你是我媳妇吗？他不会嫌弃你郎君我穷，乱棍将我打出去吧？”
周瑜手指节捏得噼啪作响，孙策忙一本正经道：“绝不乱说半句话。”
“你……”周瑜揪着孙策衣领道，“待会儿如果吊儿郎当，你就要挨两顿打。”
“明白。”孙策马上会意点头，说，“一顿挨你打，一顿挨你从父打。”
“明白就好。”周瑜如沐春风地微笑道。
周瑜到得丹阳府上，递了名帖，登时惊动了整府人。孙策还在左看右看，跟在周瑜身后像个跟班，周尚正在开府议政，院内一群文人，暂时无暇顾及周瑜，周瑜便轻车熟路，去吩咐厨房备了些小吃，亲自端来给孙策，两人在门房里吃了。
虽已开春，今年却依旧酷寒，两人的脸都冻得发红，孙策问：“你本来可以不去寿春来丹阳，你堂伯府上也不缺什么，怎的跑到寿春去了？”
周瑜嘴角微抽，说：“不知道哪个忘性大的约我在寿春见，否则我巴巴地跑去做甚？”
孙策想起来了，周瑜特地去给袁术做牛做马，可不正是为的自己。于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周瑜却仍旧十分紧张，又朝孙策说：“我从父向来瞧不起人，你看在我分上，若是被刺个一句两句的，千万莫要与他计较。”
孙策看着周瑜，哭笑不得。
周瑜还在担心，说：“听到了没有？”
孙策拍了拍周瑜的手背，安抚道：“你放心就是，我有这么易怒吗？冲着你，刺我个一车我也接了，伏低做小还不容易？”
周瑜说：“倒也不用伏低做小，也被他小看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孙策无奈道，“不说话总成了吧，待会儿他又要怪你带来一截木头。”
周瑜也觉自己太过穷紧张，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片刻后想了想，说：“罢了罢了，让它随风去吧，爱说什么说什么，不差在这几句话里。”

第20章 丹阳
正说话时，周尚派人来请，周瑜便一整衣冠起身，走到院子里，忽然想起，又转身给孙策理衣领。孙策比周瑜还要高了些许，一路上衣衫满是雪，化了以后搭在火炉旁烤干，这时候匆忙穿上，便来不及收拾。周瑜走到孙策身后，一脸凝重地将他的貂皮内衬翻出来，又单膝跪地，给他理好袍角，孙策忙道：“不用管了，待会儿教你堂伯见着又要被说……”
“老头子还没来呢，”周瑜说，“莫要穷紧张，他那人……”
“周瑜！”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廊下说。
周瑜登时一个寒战，孙策没料到连周瑜居然也有怕的人，当即尴尬站着，半晌想不出一句话来问候。只见廊前站着个膀大腰圆的文官，眼睛不怒自威。
周瑜忙起身作揖，说：“堂伯。”
那人正是周尚，孙策便不卑不亢，微微一笑，拱手道：“周太守。”
“唔。”周尚已知孙策身份，周瑜的拜帖上写清楚了的，便上下打量二人，末了说，“进来吧。”
孙策入内就座，周瑜走到孙策身后，跪坐到孙策左侧稍后一点，接过侍婢递上的杯，给孙策泡茶。周尚多年未见周瑜这个堂侄儿，四年前还是周异出殡时，匆匆见得一面，那日孙策也在场，如今周瑜竟已成了孙策的部下，当即大觉意外。
就连孙策自己也有点诧异，回头看时，周瑜却一个眼神，令他稍稍心安。
“前些日子，听闻你父近况。”周尚开门见山便问孙坚之事，又道，“舒县也送了信来，年前你舅途经丹阳，小聚一番，谈到你韬光养晦之事，都说不容易。”
“周大人过誉了。”孙策一扬眉，诚恳道，“父亲身故，万念俱灰，只想为父守满三年的孝。”
周尚冷笑一声，说：“周瑜这般迂腐，你也迂腐？我若是哪天归西了去，自是不必让我儿守满三年的。”
孙策不好意思地笑笑，周尚又道：“周瑜，你娘身体如何了？”
“托福安好。”
周瑜见到堂伯时，整个人的气质便沉静下来，眉眼间带着年少气息，说话动作，却极有分寸，只有端杯给孙策时，多少还有点紧张，又答道：“娘和孙夫人在一处住着，平时有个伴，说说话也可解乏。”
一名文官躬身，朝周尚递过一个木匣子，双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封信，周尚取出那封信，放在一旁，又朝孙策说：“孙伯符，你父乃是江东之虎，号破虏将军，虽马革裹尸，葬身岘山，但如今部下背离，尽归寿春，你就没什么打算？”
“是小侄令他们走的。”孙策解释道，“与其栖身舒县，不如早谋出路。”
周尚又冷哼一声，说：“那么你呢？”
周尚的话就像刀锋一样，丝毫不给孙策思考的机会，也半点不客气，孙策算是领教到了，他连看也不敢看周瑜，抬眼看着周尚面色，诚恳道：“若有良机，再图奋起。”
“如何奋起？”周尚却冷冷道，“兵也没有，钱财也无。”
“我父能在群雄纷乱时揭竿而起，”孙策微微欠身，说，“孙策也能，奈何前人之辙，不可复行，公瑾教我，须得先看清局势为宜。”
“也罢。”周尚说，“我常听闻你随性轻浮，今日一见，倒是沉敛了不少，收心养性，方可带兵出战。”
周瑜沉默专心地研磨茶叶，以热水泡开，筛去茶碎，周尚看了周瑜一眼，又说：“这是长安送来的一封唁信，本托我转交与你，奈何年前大雪，又是杂务烦身，便耽搁了些时候，自己看吧。”
周尚部下将书信递过来，周瑜放下茶杯，双手接了抽出来展开。
孙策看了周瑜一眼，周瑜便读了个开头，那是吕布写的信，吕布已随董卓入长安，且占城为王，听闻孙坚落败身死，不胜唏嘘，写信凭吊。
周瑜读了个开头，孙策便心领神会，说：“我不去长安。”
“为何不去？”周尚自顾自喝茶，慢条斯理地问。
孙策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尚便没再说话，一炷香的时分过去，周尚又道：“董贼不除，一日难得心安。”
“董卓得除。”孙策接口道，“还有寿春袁术在侧虎视眈眈。”
“是呐。”周尚长长出了口气，说，“祸乱朝纲，奸贼四起，难。”
周尚摇了摇头，周瑜说：“此来便是为了求您此事。”
“我能派上什么用场？”周尚答道，“已是半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
孙策说：“周太守治理丹阳日久，人心向背，一目了然，若要平定江东，非太守之助不可缺，此来实则亦是为的此事。”
周尚喝茶的动作稍稍一缓，正眼也不看孙策，周瑜的手心捏了把汗，没想到孙策这么快便开门见山，把用意说了出来。
“我将丹阳子弟兵交给你。”周尚说，“带出去打仗，你能把他们平安带回来吗？”
孙策不说话。
周尚又道：“袁术他日来袭，你能护我丹阳全城百姓吗？”
孙策还是不说话。
周尚又说：“我若将丹阳托付予你，你能善待万民么？”
沉默后，孙策开口，答道：“周太守，生死有命，成事在天。苟全乱世之中，乃是不易，孙策无法保证，不损一兵一卒，也不定护得住全城百姓，但设若他朝有人欲强占丹阳，孙策只能许诺，与此地同生共死。”
周尚抬眼，眯起眼，以凌厉的目光看着孙策。
周瑜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将一盏清茶放在孙策的案几前。
“同生共死？”周尚挤出些许冷笑。
孙策说：“丹阳富饶，战火将起，天下千千万万富饶之地，以荆州一地，尚且难以独善其身，周太守，像刘表那样，是不成的。”
孙策那话显然说得甚是直接，周尚略有不悦。周瑜忙给他递眼色，示意不可露出说教的口气。孙策却同样以眼神示意不妨，拍了拍周瑜的手背以示安慰。
周尚说：“你爹的性子过于冒进，眼下整个江东都在议论此战，莫要怪我说句不好听的，世侄，果敢勇猛，是不错，果敢之人却也容易刚愎自用，如今长沙军已被收编，你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很难。”
“再难也得上，我爹会败，我不会，江东各地，都在未雨绸缪。”孙策说，“乱局将起，势在必然，这世道你不去打别人，别人就要来打你，望太守大人三思。”
周尚冷冷道：“看来，孙世侄反而是来教训老头子的了。”
“不敢不敢。”孙策忙道，“只是最近突然心生感慨。”
“罢了。”周尚起身离席，周瑜心里咯噔一响。
“你们喝吧。”周尚施施然走了。
“我就说了，别胡乱说话！”周瑜简直咬牙切齿。
孙策一脸茫然。
“我已经……把话都忍住了。哎呀！哎呀！别！”孙策还没说完就被周瑜手指头钳着耳朵。
周瑜说：“你最后的话显然是画蛇添足，他都答应将丹阳兵力交给你了！”
孙策在一旁耷拉着头，被周瑜数落个没完，周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片刻后，太守府管事进来，周瑜和孙策马上各自不说话。
“太守请周公子到后花园说话。”管事低眼道。
周瑜穿过漫天飘飞的细雪，看见周尚站在后花园里，身后跟着一个手执灯笼的仆役。
周瑜先是躬身拜过从父，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周尚为人严肃苛刻，讲究礼节，他不说话，周瑜便不开口。
良久后，周尚出了口长气。
“这次除了丹阳，你还待到何处去？”
“历阳。”
“吴景那边已打点好了？”
“未曾。”周瑜恭恭敬敬道。
“孙坚死后，我本以为他两个儿子会规矩点。”周尚沉声道。
周瑜没接话头，周尚又说：“你觉得就靠你俩，斗得过袁术？”
周瑜想了想，答道：“有从父，有吴景太守，袁术此刻据玉玺而妄图称帝，正是广纳人心之时，想必不会贸然下手，对付侄儿。”
“你觉得孙策为人如何？”周尚又说。
这次周瑜不敢贸然回答，许久后，深思熟虑，答了八个字。
“直率大度，勇猛擅筹。”
周尚说：“我看他是个将才，只怕难以为继，也罢。既有你相辅，便赌一把罢，他的话原本说得不错，乱局一起，无人能独善其身。我老了，丹阳便交给你俩吧。”
周瑜听到这话时，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明日孩儿便启程，前往历阳。”
周尚点点头，周瑜便躬身告退，回到客厅时，孙策还自顾自地不知道在比画什么。周瑜进厅内时，满脸笑容一敛，继而板着脸。
孙策抬头，像个大男孩般笑着问：“如何？成了？”
“险些被你闹得黄了！”周瑜训斥道。
孙策哈哈大笑，起身搭着周瑜，当夜也未留在府内住宿，出外寻地落脚。夜里全城万家灯火，周瑜打了热水洗脸，有了丹阳作为靠山，往后之事，便好说得多了。
翌日，周瑜与孙策在城内走动，不惊扰周尚，只是察看本地民生，城卫驻防。周瑜估测本地钱粮，孙策则打听兵力，两人行至城东时，太守府上有人前来，交付钱粮军饷账本，一应与周瑜察看。
丹阳将是他们第一个据点，为了不冲撞周尚，周瑜便在城内购买一座宅邸，作平素办事之用。如此一来，太守与自己二人分开，万一袁术派人查问，也好作交代。
飞羽锐鸣一声，穿过新雪而来。
周瑜正在提笔写布告，拟于城内招兵，字迹遒劲有力。孙策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却不说话。
“怎么了？”周瑜问。
“鲁子敬送来的信。”孙策答道，“长安送到舒县，舒县再转了过来。”
“我看看。”周瑜说。
孙策展开信，放在桌上，又取出自己的印鉴，压在信上，印鉴上是“破虏将军孙”。
周瑜看了眼信，登时愣住。此信乃是洛阳发来的符节，天子钦赐，孙坚死后，破虏将军之位由其子孙策继承，也就是说，现在孙策名正言顺地子继父职。
“可以开府了。”周瑜说，“太好了！可是董卓为什么会……”
孙策示意他看信件落款处，上面有奋武将军吕布的印鉴，以及天子的印章。传国玉玺在袁术手上，符节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孙策笑着说：“这下承他的情，还不能去打洛阳了。”
“能把这里安顿好就不错了。”周瑜说，“打洛阳，有吕奉先守着，我可不敢去惹他。”
当天下午，周瑜发给孙策一沓布告，两人便分头去城内张贴布告，无人帮手，一切亲力亲为。下午集市上百姓见了布告，来参与招募的人便排成了队，周瑜正襟危坐，询问各人家中情况。
“是孙将军的儿郎吗？”其中一人说。
孙策则笑呵呵地在一边坐着，听凭周瑜给他整队。
周瑜提笔写了字条，答道：“是。”
那人又道：“当年长沙太守过境，救了小人一家，免遭黄巾军毒手，现下一族老小，都是报恩来的。”
孙策叹了口气，起身要拜，那人忙与孙策对拜。
“长县里听说太守中箭身亡，都说，让小人来参军，给太守大人报仇。”那人又说，“以后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全听孙将军吩咐。”
孙策登时就红了眼眶，点头说：“必不辜负大哥性命相托之情。”
周瑜交出字条，让留下来的人，都到太守府去领制牌、皮甲与武器。
直到日暮西山时，府外已招了四百余人，都是冲着孙策的名头来的。
“关门了！”周瑜说，“明天再来吧。”
“周公子！”有人揣着袖，在门口说，“赶不及的弟兄们，一人赏顿饭吃成不？早上听到消息，我们从郊县外迢迢过来的，天黑也出不了城。”
周瑜便进去取了钱，一人发了些，让他们自己找地方落脚，歇下。
孙策在院子里练棍，周瑜在廊下写写算算，孙策说：“四百人足够了，明日我带着上历阳去，你也别太计较军饷，到时候还得找我舅父，给我指派点人练兵。”
周瑜说：“明天不急，再怎么也得十天半月，一地的事，一地安顿好，才好动身出发。”
孙策说：“在这里待久了，恐怕有变。”
“你急什么？”周瑜搁下笔，看着孙策的双眼。
孙策想了想，说：“我怕耽搁到二三月，历阳那边说不得受吴郡牵制。”
“是吗？”周瑜说，“吴郡太守许贡，虽说未曾表明，领的却是袁术粮饷，你现在带着四百新兵，连练兵也未曾练过，贸贸然扑到历阳去，你不怕许贡密报袁术，在历阳就将你的兵扣了？”
“绝不至于。”孙策一摆手，到周瑜身边，随口道，“我舅父能撑住。”
“只怕你这么急，是想报仇吧？”周瑜说，“在历阳整完军后，就要顺路密报程普、黄盖几位将军，把兵带回来，为你爹报仇？”
孙策心里所想，顿时被周瑜猜了个正着。
孙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周瑜说：“我看见你开春前就在写信了。”
孙策答道：“下荆州，要有水军，如今水军有了，人也回来了，让程普将袁术手底下的兵马带出来，有什么不行？”
“你自己倒是说说，有什么不行。”周瑜答道，“信我已经扣下来了。”
孙策说：“我说怎么没动静呢。”
孙策起身，走到院子前去，天空下着细密的雪。
“生气了？”周瑜问。
孙策没吭声。
“你就没想过？”周瑜说，“你偷袁术的兵报仇，大仇是报了，从荆州回来后，袁术会放过咱们？那厮最是记恨，到时候你会进退两难，他绝不容你再在丹阳待着……”
孙策说：“取了荆州，咱们还用得着回丹阳吗？”
“你以为荆州那么好管？”
周瑜把笔一摔，也生气了。
“凡事想清楚点。”周瑜蹙眉道，“荆州士族林立，连江东都收拾不过来，咱们一伙外人，进了荆州，决计无法讨得好去。”
孙策没有正面回答，只答道：“我要报仇。”
周瑜淡淡道：“我爹死在华雄手里，如今华雄也死了，我倒是不知道怎么去报我爹的仇。”
“所以。”孙策侧头看了周瑜一眼，说，“手刃仇人，这事得趁早。”
“仇人要紧还是大业要紧？”周瑜耐着性子，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周瑜本不想与孙策说这些，毕竟孙坚辞世尚不足三年，他以为孙策好不容易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却仍忍不住提了起来，这绝非他本意。奈何孙策一直不吭声，原来从去年盛夏至今的半年里，从未有过遗忘。

第21章 许贡
孙策走了，唯剩周瑜对着昏暗的灯火发呆。
夜里，雪停了，屋檐往下滴着水。
周瑜敲了敲孙策房间门，里头说“进来”，周瑜却不推门进去。
“我知道大业要紧。”孙策的影子在里面晃来晃去，笑着说，“可是公瑾，你想，不报此仇，我还怎么在江东立足？”
周瑜说：“忍一时之困，方能成事。连当年韩信都要受胯下之辱，何况又不是让你忍一辈子，几年也不能忍？”
“公瑾，”孙策说，“你进来，进来说。”
周瑜说：“罢了，你是主公，你有主意。”
“是。”孙策说，“我有主意，不瞒你说，我知道我一提你就要发火，所以我不敢说。”
周瑜何止发火，几番都想揍孙策，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就这么急着报仇!”
孙策说：“我不全是为了报仇！”
孙策推门出来，认真道：“你想想，你自己想，我爹死在黄祖箭下，我若不讨回这血仇，如何招兵，如何建立自己的威信!你今天也见了，来投奔的人，都顾念着我爹的恩情，他们何曾知道我是谁？”
“你说你与华雄也有死仇，那是你！”孙策说，“你不必领兵，不必在一城中自立，今日若换了我来辅佐你，我也是一样这么说，我无功无业，甚至无名无姓，我便只有一个称呼，就是长沙太守的儿子。”
“除此之外，”孙策沉声道，“无人认识我，无人得知我，连原本我麾下士兵，程普、黄盖、朱治，都不服我。”
周瑜深吸一口气，看见孙策背后是已经收拾了一半的行装。
“你打荆州，姑且不论打不打得下来。”周瑜说，“有没有这么多兵马，打下来你怎么处置？荆州乃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你一进军，四面八方的马上要警觉，你还未成气候，此时此举，不智至极。”
孙策说：“这是我计划的第一步，你不要再管，从此我主外，你主内，你负责后方，我负责征战……”
周瑜听到这话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孙伯符！”
“我都想好了！”孙策吼道，“我想了整整一个冬天，要东山再起，这一步势在必行！”
两人安静了片刻，周瑜看着榻上卷好的衣物一角。
“随你吧。”周瑜说。
孙策叹了口气，周瑜摔上门，走了。
“次次都是我听你的。”孙策走出来，站在廊下，说，“你就听我一次成不？世间除杀父之仇外无大事……”
周瑜转过拐角，消失了。
孙策郁闷得东西也不收拾了，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半晌天花板，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周瑜一脚踹开房门。
孙策马上惊醒，头疼欲裂，问：“什么时候了？”
周瑜进来给他打包行装，自打两人在一起后，孙策衣食住行，一应由周瑜照料，离开了他，自己惯常用物在哪儿都找不到。还是周瑜手快，一阵风就给他收好了。
“公瑾，你听我说。”孙策答道。
“好了。”周瑜说，“东西都齐了，换洗衣服有三天的，干粮也给你备着了，上路后着凉，药材也在背包里，自己熬着吃……”
“起来，起。”周瑜伸手在孙策腋下一托，让他站好。
孙策还一副没睡醒的表情，周瑜把一个用被单裹着的大包袱背在孙策背上，绕过腰肩，在胸口绑了个结。
孙策哭笑不得，周瑜又推推他，说：“出发吧。”
继而周瑜迈出房去，走了。
孙策说：“你整我！”
周瑜也不回答，顷刻间便不知去了何处。孙策无可奈何，要去找，却寻不见人，想必是去了太守府。大门关着，孙策要等，时间却来不及，让他今天不出门吧，他又不甘心。在院里坐了会儿，像是背着个大龟壳，朝镜子里瞧了瞧，一副蠢样。
最后孙策给周瑜留了封信，上后院马厩里牵了马，上路去了。
其间孙策几次想掉头，只觉得周瑜不让他走，这么阳奉阴违地走了，头一次心里不踏实得很。奈何要回去，又觉得不是个事儿，一步三回头，直到过午才在官道上走出了二十里。
雪天路滑，最后孙策还是把心一横，罢了，回去再给周瑜赔罪，先去历阳再说。
然而又跑出五里路，却看见前方黑压压一片人，足有上千。
周瑜率领上千兵马，等在路上，孙策背着逃难一般的包袱，朝他嘿嘿一笑。
一路上，周瑜都阴沉着脸，孙策挠了他几下，周瑜却连话也不想说。
“我说，”孙策笑着说，“别气了行不？人都来了。”
周瑜正色答道：“我不答应你的计划，但大局为重，我不得不带兵出发，以免你在路上遭遇危险。袁术现在一定已经盯着咱俩。”
“好好好。”孙策说，“你最大，你说了算。”
从丹阳往历阳，途经多个县城，孙策每到一地，便有人来投，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十天后，竟已有三千多人。
然而这三千人却是良莠不齐，除却周瑜带来的丹阳军，大多都是新兵。周瑜不得不放慢行军速度，如此拖拖拉拉，又是五天后才抵达历阳。到得历阳，孙策一句话不啰唆，就像回到自己的地盘，入城先找来城防守卫队长，安顿了手下士兵，再轻车熟路地走后门进了太守府。
历阳太守吴景脾气简直和孙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见二人，便呵呵呵哈哈哈，旁的事不提，拉着周瑜的手，仿佛十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周瑜见了吴景，对孙策再大的脾气也得暂时搁着，当即一笑令人如沐春风，拜见历阳太守。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吴景说，“你爹呐，那人脾气也大，我说出兵助他，他反倒嫌弃我多管闲事。”
“是的是的。”孙策忙点头，周瑜一听便知吴景和孙坚生前不对眼，舅婿之间，常常如此，且周瑜还听孙权说过父母的一些逸事，得知当年吴氏是孙坚抢亲抢回来的。
换了周瑜自己，有个妹子被人蛮横抢去成婚，妹夫又一副火爆脾气，当然双方也没好脸色看。
幸而外甥像舅，孙策在母舅家还算吃得开。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吴景又问道，“是集结兵马，给你爹报仇？还是如何呢？”
周瑜答道：“眼下之计，须得招兵买马，壮大实力为宜。”
孙策说：“接着，自然就是攻打荆州了。”
周瑜脸色一变，知道孙策还未死心，对吴景说：“历阳累数十年之积，未经战乱，是袁术多年来觊觎之处，本地虽有精兵利器，若一朝全数调出，扑往荆州，后方空虚，恐有不测，须得三思。”
吴景说：“是的是的，周世侄此言有理。”
孙策说：“丹阳兵马可为奔援，互相照应。”
周瑜不悦道：“吴郡四十万人性命，还有许贡在侧窥视，怎么能儿戏？”
“许贡又不为袁术卖命。”孙策正色道，“周公瑾，休要过虑，舅舅，你看周瑜这人就是……”
周瑜说：“我去寿春时许贡就坐在袁术身旁！你说他为不为袁术卖命!”
“舅舅面前吵架吗？反了你了！”孙策说。
“别吵架别吵架。”吴景忙打了个圆场，说，“策儿所言也有理……”
“你家的兵，”周瑜说，“自己拿主意，我这么担心做什么？”
“哎。”吴景笑道。
孙策忙道：“哎，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瑜不说话，只喝茶，孙策便提着壶笑吟吟地给他斟茶。
吴景想了想，说：“要不这么说？既然许贡是个变数，老吴我的兵马闲着也是闲着，你俩便说不得再忙一趟，带兵去吴郡走一趟。”
周瑜沉吟不语，吴景朝二人分说道：“本来我一把老骨头，不待再管这事，但年前山匪为患，乌程县有一名盗匪头子，名唤严白虎，我奉朝廷兵马多次讨伐，那厮却躲到许贡门下……”
孙策拍板道：“这计策好，先取许贡，再收编吴郡兵马。”
吴景乐呵呵地说：“从前你父亲麾下的朱治，便在吴郡担任都尉一职，给你来个里应外合，怎么样？”
历阳下起了第一场春雨，周瑜快步穿过院子，孙策追在他的身后。
“哎。”孙策从柱子后绕过来。
周瑜也不理会他，孙策说：“站住！”
周瑜忍无可忍，吁了口气，说：“我走了。”
“上哪儿去？”孙策说。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周瑜淡淡答道。
孙策说：“此事暂时搁置，遂你心意了吧。”
周瑜不说话，绕过孙策要走，孙策却又拦路挡着，说：“舅舅面前，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你留我在你身边一天，”周瑜说，“我就削你一天的面子，削你面子算轻的，我还给你使绊，你想发兵荆州，有再多的道理，说服不了我也是枉然。”
孙策：“你……”
周瑜认认真真地说：“我不答应，你等不到粮草，出兵也没用。”
孙策站了一会儿，整个人松懈下来，似乎认输了。
“行。”孙策说，“算你厉害。”
当天，周瑜接手历阳兵册，本地六千兵马，连同他与孙策带来的三千人，已共计九千，再加上舒县的三千水军，总计达到了一万二。
一万二，在这个时局里，足够朝袁术叫板了，如果运用得当，打下荆州，并不是没有可能。孙策的计划自然有他的缘由，但周瑜考虑得更多的是，打下荆州以后怎么办？
报仇简单，一杀就完事。然而报完仇以后，全天下都会开始紧张，局势与平衡的打破，会让孙策取代袁术，成为最大的出头鸟。到了那时，袁绍、袁术、董卓、公孙瓒，都会马上开始着手对付孙策。
“吴郡还用得着打吗？”孙策看了眼兵册，说，“九千人杀过去，城守不到三千，还有朱治里应外合，怎么着也平了它。”
“不是打不打得下的问题。”周瑜想了想，说，“你要怎么进城？是前呼后拥，众望所归，天命在身地拿下吴郡，还是让许贡关起城门，视死如归地和你射箭射个几轮，再惨呼一声‘吾尽忠职守矣！奈何全城尽毁于贼手’，老百姓将你当作山贼恶匪地进去？”
孙策当即哈哈大笑，周瑜说：“你自个看着办吧。”
孙策只觉有趣，凑过来，看周瑜桌上的地图，说：“我舅不是说了吗？严白虎占山为王多年，天怒人怨，先让许贡交人，许贡不交，再杀进去。”
周瑜说：“许贡万一交了呢？”
孙策不说话了。
周瑜说：“你想立威，扬名，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不能有一兵一卒的伤亡，雷厉风行，拿下吴郡，放过严白虎性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卖命，这比你杀进荆州，提着黄祖的头挂在城门上，要有用得多。”
孙策沉默良久，答道：“你说得对，可是我办不到。”
周瑜扔了笔，说：“试试吧，你不是主外吗？这么个方法，可比咱们从前打过的仗都难多了。你要一战成名，这一战就要打得漂亮。”
三天后，周瑜率军秘密出发，而孙策整顿军队，尾随其后，开往吴郡。
历阳太守吴景先是送出朝廷密令，知会许贡，此时天下混乱，朝中政令难以推行，郡县之间，势力交叠，常阳奉阴违。吴景身为丹阳太守，追缉领地内叛贼严白虎。严白虎逃到吴郡后，躲进许贡地盘，许贡本已违命。
吴景一遣缉书，意为先礼后兵，许贡自不会理会，如此一来吴景再派出孙策，以讨贼之名，方师出有名，兵压吴郡。
正如周瑜所料，许贡一口拒绝，称道绝无此事。二月初九，孙策领兵逼近吴郡，许贡早早收到风声，沿途县乡目送孙策过境，周瑜早有严令，但凡过境，绝不扰民。
然而孙坚名声在外，吴郡一地，受严白虎势力欺压者众，沿途又有不少人加入了孙策的讨贼军。孙策声势浩大，抵达吴县城外时，军中已有万人，当真是浩浩荡荡，不可一世。
吴郡治军七千，分属乌程、钱塘、余杭、富春等地，许贡治府位于吴县城中，驻军不足三千，当即风声鹤唳，紧闭城门。
江东春来花开，吴县外遍野山花，孙策率领万人大军驻军城外，暖风熏得人懒洋洋的。
“有人在家吗!叫许贡出来说话！”孙策驻马平原中，遥遥喊道。
吴县百姓十余万，城中之人惴惴不安。
孙策又喊道：“许太守在不在！本将军有话问你！”
城头上出来一人，显是替许贡喊话的。全城如临大敌，弓箭手纷纷架箭上弓。孙策却丝毫不惧，背一根玄铁棍，晃悠晃悠，在城门前绕来绕去。
“听说严白虎躲在你城里。”孙策说，“奉朝廷之命，特来捉拿归案。”
孙策将手中信件一抖，落款处印着“破虏将军孙”的印鉴，手下捧着到城门前去，许贡却不开门，在城楼上恭恭敬敬道：“孙将军说笑话了，绝无此事，严白虎早已被逐出吴郡。”
孙策说：“是吗？我怎么听说近日他还在这里。”
许贡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与手下人商量了几句，说：“孙将军请回吧。”
孙策说：“也罢，太守大人若不信，我便驻军城外，万一城中有变，也好及时应援。”
许贡一脸抽搐，孙策又道：“驻军时人畜无扰，许太守请随意。”

第22章 内应
一切早在周瑜预料之中，孙策在吴县城外扎营。而周瑜领着数百人，抵达吴江，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里。
吴县西连太湖，水道纵横来去，时值初春，水流冰冷。孙策大军一到，四门紧闭。周瑜领数百人沉进水中，犹如一群游鱼，循水道潜入城内。入夜时，“哗啦”一声水响，周瑜湿淋淋地在岸边出水。
春寒料峭，周瑜被冻得嘴唇青紫，心肺紧揪，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暗道近年来疏于习武，若不是士兵相助，险些就要在水里沉下去了。
这一夜，城中前所未有的安静，周瑜哆唆着朝其他的人说：“大伙儿按先前商量好的来。”
士兵们点点头，各自散入大街小巷。
周瑜的衣服已近乎结冰，长袍直直挂在身上，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走过黑夜长街，竭尽全力跃上了房梁，拖着碎冰发出轻响，一路跑向城北。
都尉府内仍亮着灯，周瑜伏身房檐外，听到里面传来交谈，轻轻拿开一片瓦，看到书房内站着许贡，朱治与一名未曾见过的虬髯大汉。
“孙策类似其父。”朱治说，“刚愎自用，行事不经脑子，话不曾三思，太年轻。”
许贡说：“若由都督出城，胜算几成？”
朱治吁了口气，说：“难说，他若认定了一件事，磕得头破血流，也得死守着，以我之能，是劝不住的。”
许贡与那虬髯大汉对视一眼，许贡又说：“要不，还是修书一封，遣予后将军袁术大人？”
虬髯大汉上前就跪，沉声道：“许大人！”
许贡和朱治忙上前道：“快快请起。”
朱治也说：“严兄快请起。”
“我立寨起兵。”虬髯者说，“迄今已有十一载，当初黄巾祸乱，民不聊生，我驱逐了黄巾军，吴郡的大人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许贡擦了把汗，忙道，“只要许某一日守吴县，严兄便断然不会有事，尽管放心可好？”
周瑜看在眼里，知道那人就是严白虎了。吴县全城紧闭，许贡自知若孙策恃强硬攻，这点兵力不是其对手，如今不过占着孙策师出无名的便宜，今日一入夜，便匆匆来找朱治商量。
许贡年近五十，身材发福，站久了又焦急，虽是春夜里却仍旧满身大汗，谈了良久，谈不出个计较，便与严白虎告退。
朱治在书房内踱步，听得窗门三声轻响，便不回头，径自上前先将正门掩了，回头一看，周瑜一身冰，在案前坐着，吁出的气冒着白雾。
“朱将军。”周瑜上前，朝朱治便拜。
朱治忙过来扶，说：“我猜今夜会有信使，却不料是你。”
周瑜知道朱治、黄盖这些人早年便已追随孙坚，对孙策来说都是长辈一般，不敢冒犯了，说：“旁的人过来，我不放心，只得亲自跑一趟。”
“朱将军觉得，如今，是不是时候？”
周瑜没有试探朱治，更没有说譬如孙策就在城外，如今你是跟，还是不跟？一来若朱治已生离心，贸贸然请他协助，万一朱治举棋不定，反而容易坏了大事。二来若朱治这些时日里始终忠心耿耿，等孙策来召，开口试探，则显得小看了朱治。
周瑜这么一问，朱治便笑了起来。
“我自巢湖孤山与少将军一别。”朱治说，“袁术将我派到吴县，大伙儿都是一般的心思，先前我知你在房上窥探多时，有些话，实是瞒着许贡，你不必往心里去。”
周瑜闻言，心头大石落地。
“如此便请朱将军借一身夜行服用。”周瑜眉毛，头发都结了一层霜，说，“还有点小事，亟待处理。”
朱治亲自去给周瑜取夜行服，周瑜在房内抬头看墙上张贴着的吴县地图。朱治回来后，周瑜也不避他，便在书房里换了一身黑衣劲装，手握吹筒，朱治问：“只有你一个人进了城？”
“随行四百一十二人。”周瑜说：“潜伏全城，烦请将军代为安置。”
朱治说：“安顿我军中即可，稍后回来，我分发予你腰牌。”
周瑜点点头，依旧从窗口翻出去，融入了夜色之中。天空下起小雨，城内加强了警备，却拦不住周瑜。飞羽扑棱扑棱从夜空中飞下，停在周瑜的手臂上。
“嘘。”周瑜轻轻抚摸飞羽，带着它攀上屋顶，根据记忆，找到了太守府。
果然，西厢东面第四房亮着灯，那里是书房，多半是许贡在写信。
周瑜刚要迈步，心中却生出了警惕，感觉细雨声中四处沙沙作响，太守府外竟是岗哨众多，且多是不露声色的高手。周瑜犹豫半晌，最后不敢贸然行事。
他极有耐心地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一人离开后院，打马出来，才飞檐走壁地尾随而去。许贡派出了信使，沿着城西大路出去。周瑜扯下布条，放出飞羽，飞羽划过漆黑夜空，投向西面，飞进了城外的树林。
孙策亦是一身夜行服，带领数十人守在城西树林内，飞羽掠来，停在孙策肩头。孙策撮唇，轻唤数声，白隼便再度飞起，一众人静悄悄穿过树林。
信使驾马冲进了林间密道，顿时牵动绊马索，一阵人仰马翻。孙策手下士兵冲上前去，静夜里刀剑齐下，顷刻间砍翻了那信使，紧接着拖进树林深处。
“孙将军！”手下打着火把过来，照着孙策，孙策眉头深锁，匆匆看了眼信。
这是许贡写给袁术的信，内里无非是请求派兵来援，抑或派出信使，将孙策调遣离开吴郡，否则只怕孙策要攻城。
孙策冷笑，看完了信，原样封上，继而捆在飞羽脚上，放回城内。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周瑜再次出现在朱治的面前。
朱治取了腰牌，说：“你跟我来。”
周瑜上马，与朱治一路经过静夜长街，抵达城东都尉兵营，周瑜说：“许贡府上侍卫了得，四面八方全是暗哨，我不敢贸然潜入。”
朱治低声道：“许贡之妻乃是江湖中人，手下门客众多，公瑾，我有一事与你商量，你须得放在心上。”
周瑜嗯了声，在兵营外下马，取来朱治为他准备好的天灯，一晃火折子点燃。
“严白虎虽说是匪徒之身，”朱治道，“但终究也是一地英豪。”
“知道。”周瑜点头，灯光映着他俊朗面容。一身黑衣，手捧天灯的周瑜，令军营内不少军士为其侧目。
“能不杀，就尽量不杀。”周瑜说，“但在破城之前，说不得要陷严兄一次，我可担保他性命无碍。”
朱治点了点头，周瑜松手，放走了天灯。
一盏微弱昏暗的天灯，在阴晦细雨中摇摇晃晃，飞向天际。
潜伏全城中的死士抬头，望向灯火，从四面八方朝着周瑜所在之处聚集。飞羽再次展翅落下，带着许贡的信。
朱治再见飞羽，恍若隔世，一时间感慨良多，伸手去摸。飞羽仍记得他，侧过头，亲昵地蹭他的手指。周瑜取了信，与朱治回入军营，展开信件，匆匆看了一眼，提笔蘸墨。
“朱将军，黄将军，程普将军……你们走后，”周瑜摊开一张纸，沉声道，“伯符终日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唯愿回荆州去给老将军报仇。”
“我们又何尝不想报仇？”朱治说，“今日若能顺利取下吴郡，在此地生根，料想文台兄在天之灵，也能安慰一二。”
周瑜叹了口气，朱治又说：“文台兄战死沙场后，弟兄们就像没有家的野狗一般，如今你来了，伯符也来了，实属我平生之幸。”
周瑜一边对照许贡的笔法写字，竟是将整封信照着描摹了一次。朱治看得笑了起来，说：“伯符有你为辅，何惧大事不成。”
周瑜答道：“从前常被我爹斥作奇技淫巧……”
周瑜照着许贡的笔迹，重新写了一封信，大部分地方都用了原句，唯独在信件的末尾，加上了严白虎之事，提到近日将让门客绑了严白虎，将其送出城去，交给孙策。
“本来想找朱将军讨一封许贡的手书，没想到这下自己送上门了。”周瑜借着灯光，看许贡的太守印玺与私章，太守官印大同小异，唯独私章须得认真重做，于是周瑜削了截木，抽出治印刀，照着昏黄的灯，伪造印章。
朱治准备火戳，周瑜不消片刻便刻好三方印，端正盖上，折上信，朱治将火戳封上，信尾放在水里浸软，稍稍开了个口子，说：“送予严白虎，是也不是。”
周瑜一点头，说：“朱将军想必知道该怎么说了。”
朱治答道：“就说我手下截获此人出城，先是看了此信，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赶来知会。”
周瑜答道：“正是。”说着又将衣袖一捋，横过赤军剑，在手臂上轻轻一划，溅了少许血在信封上。
周瑜起身，说：“还得差人前去知会许贡。”
朱治说：“我自去安排。”
周瑜与朱治约好了后续，二人分头行动，潜入了黑夜之中。
四更时分，朱治在阴冷的夜里，亲自叩开了严白虎落脚之处。严白虎住在太守府外的一座四进小院里，朱治咳了声，内里提着灯笼过来。
“叫你家老爷。”朱治说，“让他现在就出来。”
那家丁是追随严白虎多年的手下，平素也是个有眼色的，朱治虽身着便服，却一眼便知是大人物，当即不敢怠慢，回去将严白虎请了出来。
严白虎裹着单袍，站在廊下，显然也是一宿未睡，朱治递出信，进了院内。
严白虎不发一言，抽出信后看了一眼，顿时剧震，看着朱治。
“阅后须马上烧掉。”朱治说。
“信使在何处？”严白虎问。
朱治答道：“已被我杀了，沉尸太湖。”
严白虎在廊下踱了数步，不住震颤。朱治稍稍一点头，要告辞离开，严白虎却双膝一软，下跪道：“都尉大人救我！”
严白虎一家老小，尽托庇于许贡门下，许贡广罗门客，江东俱知，此刻太守铁了心要拿他换一境安宁，谁要求情，都是无用。
朱治叹了口气，说：“为今之计，严兄只有连夜出城一途，不能再耽搁。孙策陈兵南门，你须得从西门脱身，方是上策。”
同一时间里，更夫打过梆号，从太守府门外过。
周瑜朝朱治手下点了点头。
“报—”一名信差进了府门外，“朱都尉有密信送予太守大人！”
许贡也被折腾了大半夜，昏头昏脑地刚睡下，又被侍妾扶着起来，朝堂前一坐，点了盏昏暗的灯。
“严白虎连夜收拾行装，带齐家小。”信差说，“恐怕要连夜潜逃。”
许贡顿时就脸色一惊，马上吩咐人去打探，未多时，门客前来，回报道：“回禀大人，严白虎已在套车，召集城内手下，确实要出城。”
“这蠢货！”许贡怒道，“朱治呢？马上送信给朱治！让他带兵前去城门处防守！传令严守大门！不得令他出城一步去！”
“走就走了。”许夫人懒洋洋说，“不正好让孙策追着跑吗？”
“哎！”许贡焦急道，“你有所不知，严白虎逃得了多远？万一在城外被孙策抓到了人，那厮哪里还会忌惮？寻个借口，搜寻余党就冲进城来了！要是再捅到袁将军那儿去，治我个窝藏匪贼之罪，吴县还不是落入他手里!”
许贡马上起身，让人备车，换上衣服，带上手下死士，要亲自前去阻止严白虎。
一行人离开太守府后，等在后院的周瑜默默计算，不少人都撤出来了，现在守备空虚，是发动突袭的最好时机。
孙策站在西城门外，飞羽飞来，他的呼吸为之颤抖，紧张得出了满额头的汗。
周瑜在太守府对面的院落内，一群手下将此地团团围住，小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周瑜忙嘘了声，做了个手势，手下护着此间主人入内去，一行人躬身，在地上拉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风筝，泼上火油。
许贡驾车来到严白虎府外，死士举着火把，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
“严兄！”许贡慌忙下车，说，“你这又是做什么？”
“不必说了！”严白虎道，“今日放我离去，你我还能当朋友！若要拦我！以命相抵而已！”
许贡色变道：“万万不可！许某绝无加害之心，你这是听了何人妄言……”
严白虎却不给他任何机会，宅内已聚了上百名手下，当即一振单刀，吼道：“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许贡大惊退后，严白虎带人冲了出来，长街上顿时杀成一团，吴县已近破晓时分，喊杀声将道路两侧百姓纷纷惊醒，不少房屋内亮起灯，外头喊打喊杀。许贡未料严白虎突围之心如此坚决，几番拦不住，慌忙退去。
两方人马展开了巷战，严白虎自知留下必死，今夜冲出城才有活路，许贡只不住叫苦，一退再退，又传人回府搬救兵，而说好来拦的朱治，却迟迟不到。
“杀—”
严白虎率人杀得许贡手下人仰马翻，冲过了太守府，许贡慌不择路，要朝西门处逃。吴县的百姓在深夜里全醒了，家家户户全部亮灯。
周瑜眼见最后一波府内卫士也前去支援，当即一声口哨，在屋顶上快速跑去，牵着风筝一跃。
背后士兵一晃火折，抛在风筝上，顿时轰然一声起火。
紧接着犹如一条火龙平地而起，在无数人的惊呼声中，飞进了太守府内。火油抛去，沾火即燃，轰然一声巨响，太守府爆发出熊熊火光！
“许太守遇刺—”朱治吼道。
“许太守遇刺！”传令兵冲过长街，吼道，“速回屋躲避！不得出门！”
紧接着，孙策看到城内燃起火光，开始率军冲城，周瑜早已埋伏好的手下冲向城门，打开大门。
城内，城外，乱作一团，严白虎刚冲到城门处便道不好，转身要逃，却被孙策率领的历阳军抓住，许贡的手下只有上百，顿时被冲散。
到处都是火光，孙策的军队手持强弩，射出淬过麻药的利箭，放倒了第一波，马上赶往太守府。
周瑜放开风筝棉线，冲进太守府，火光冲天，人已全逃光了，正要出府与进城的孙策会合时，横里倏然卷来一道白练，将他的脚踝缠住。
周瑜顿时朝下一摔，撞在瓦上。
“什么人！”一声女子厉喝，紧接着是一把铁蒺藜射来，周瑜不敢作声，原地一翻，挥手掷出暗器，白练卷着他又是一拖。周瑜身材高大，竟是被这女子拖得滑过将近一丈，顿知此人习武，不能掉以轻心。
呼啦啦一跃，周瑜反着白练之势在空中回旋。那女子连抖三下，都无法将他困住，反而被周瑜挣脱，挥手亮出匕首，唰地一匕挥来，周瑜未曾落地，侧身在空中闪躲，却被一匕划过，外衣被划破，皮肉受伤，绽出鲜血。
周瑜猛地一伏身，一手钳地，避过那女子挥来第二匕，紧接着仰面一个铁板桥，蒙面巾被挥落，顺势抽出腰间赤军剑，两人兵器一撞，“叮”的轻响，女子匕首断。
周瑜唰唰两剑，逼得她后退。
“周公瑾？”那女子诧道。
周瑜心中一震，未知这女子从何辨出自己身份，当即不再说话，闪身退后。
“留步！”
“后会有期！”周瑜沉声道，继而一翻身，越过院墙，消失了。

第23章 天下
孙策带兵冲进城内，严令不可扰民，名为保护太守，实则一个照面便将许贡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交给朱治。手下一见许贡有难，顿时作鸟兽散，不敢近前。
孙策特地让朱治看管好许贡，因投鼠忌器，故无人敢上前。
天初亮时，一万多人入城，严白虎的手下，许贡的家兵，几乎全用麻箭放倒，不到两个时辰，吴县彻底平定。接着所有士兵唯剩救火一事，可怜许贡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被一把火烧了小半。
周瑜又以救火为由，将许贡家当尽数搬出，置于大街上。当天吴县城内百姓也不知偷走了多少，孙策只当作看不见。
及至过午，火终于救熄，许贡也被放了回来。孙策派兵严守太守府，府中上下人等，尽数逃得干干净净，唯剩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的吴郡太守与太守夫人。
周瑜一夜未睡，又在冰寒彻骨的冷水里游了将近一个时辰，接着又截人、写伪信、放火、偷袭，此刻竟是有点体力不支，脚下仿佛踩着棉花一般。
孙策却精神得很，径自进了府内，接手全城防务。朱治站在一旁，士兵前去点选账本，吴县治下官员十二人，清晨起来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入内听吩咐。
现在孙策手握重兵，无人敢为许贡说话，都乖乖听着。
“许贡，”孙策说，“你窝藏山贼严白虎，险些送了全城性命，如今我问你，服还是不服？”
许贡面如死灰，被押在堂前，不住点头，眼中现出怨恨之色。早知孙坚一伙人生性残忍，料想其子得了吴郡，不会再留着自己。
周瑜说：“太守大人也是一时受蒙蔽，如今严白虎已俯首，不如就让太守戴罪立功吧。”
孙策未料到周瑜会在此刻、此地出言为许贡求情，不由得一怔。
孙策望向周瑜，周瑜以眼色示意，留许贡一条命。
“也罢。”孙策说，“为他松绑。”
既然要饶他，说不得便做得好看点了，许贡解了绳索，起身嘿嘿一笑，忙道：“孙将军大人大量，这次乃是在下疏忽了，幸有将军来得及时。”
孙策想了想，未料许贡变脸变得这么快，忍不住好笑，要再说几句，周瑜知道孙策想逗他玩，但好歹是朝廷命官，不宜折辱，便道：“许大人还请好生休养，其余的事，待我家主公禀告长安，再做筹谋。”
许贡捡回一条命，知道今日孙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杀了他，这么说来倒是开恩，便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手下又将严白虎押了进来。
“跪下！”
严白虎下跪，怒道：“我不服！奸诈伎俩！下三滥手段！孙策！你这野种！你爹在我面前都不敢站着说话，你这小畜生！”
孙策顿时大怒，吼道：“给我抽！”
手下提鞭，一鞭抽去，严白虎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周瑜看得心惊肉跳，奈何严白虎越打越勇，只是不住骂，从孙坚开始直骂到孙家祖上，太守府外围着一众百姓，看着孙策治严白虎的罪。
“主公。”周瑜低声道。
孙策还在气头上，正要吩咐把严白虎推到外头斩首，却又被周瑜一个眼神止住。
“你要我饶他性命？”孙策说。
“必须饶。”周瑜说，“这人虽是贼寇出身，但平素未做穷凶极恶之事，顶多就是打家劫舍，拉壮丁，反朝廷。”
孙策说：“我是破虏将军……”
“我知道。”周瑜蹙眉道，“你先饶他性命……”
“不行！”孙策手一挥，说，“万万不行！许贡的性命我都依了你……”
周瑜脸色一沉，最后说：“那么主公自己看着办吧。”
严白虎还跪在厅上，满嘴脏话地大骂，孙策看看他，又看周瑜。
周瑜脸上有点发红，喘出的气都是热的，额头滚烫。
“罢了罢了。”孙策未免有点无趣，说，“我敬你也是一条汉子，起来吧，给他松绑。”
严白虎愕然，说：“你不杀我？”
“今天换了我爹在这里，”孙策说，“他不会留你项上人头。”
“可我不是我爹。”
孙策说完这句，起身离去。
雨停了，吴县阳光万丈，枝叶上留着晶莹的水珠，太守府上坍了近半，后花园，边厢里却是完好的。
孙策将一应善后之事扔给朱治去对付，独自一人打着赤膊，在花园里练棍，扫得落红满地，呼呼风声，所过之处，花瓣叶子飞了漫天。
“今天进吴县，一个人也不能杀。”周瑜来到走廊，在廊前石凳上坐下，说，“你留了严白虎一条性命，江东一地豪杰，才会来投奔你。”
孙策没有说话，只是练棍，周瑜又说：“许贡藏的钱，我都替你散给百姓了。”
孙策长棍一收，说：“钱不打紧，一个人也不杀，怎么立威？”
“不杀人，”周瑜认真道，“才是最好的立威。”
“我的手下，死在城门外的怎么算？”孙策又问，“我用的麻箭，许贡手下用的，可是真刀真剑，你算过伤亡多少没有？”
“四十七人。”周瑜答道，“上万人的队伍，去了这么点，已是全胜。”
孙策说：“严白虎与我爹是一个时候起义的，这厮现在不除，来日必有大患。”
“来日有祸害，须得来日再除。”周瑜耐心道，“你要当主公，就得设法收服他，不能看谁不顺眼就一刀杀了，我知道你爹素来是这样，可是你……”
孙策把兵器一收，走了。
周瑜脑海止不住地发昏，按了下太阳穴，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他踉跄推开一间房，也顾不得是谁的，倒头就睡，只觉实在撑不住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见孙策的声音，与一名女子的声音。
周瑜昏昏沉沉，想睁眼朝孙策说几句话，却听到他担心地说：“怎么病了？”
“我来吧。”那女子声音却很温柔，接着是拧布巾的水声，冰凉的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脚步声远去，周瑜这一睡，就是整整睡了一天两夜，期间他闻到了药味，像是有人在廊下熬药。接着一双冰凉的柔荑扶着他的后颈，让他起来，喂他吃药，周瑜迷糊中睁眼看了她一眼，只觉十分熟悉。
接着他又睡了过去。
直到阳光洒进来，周瑜的烧退了，吁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地坐起来，发现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
他想起自己发烧时，照顾他的是个女孩，那么这一身袍子……周瑜忙不迭翻看袍里的单衣，见里头连单衣都没穿，就这么裸着，顿时大窘，忙自起床，又绊了下。
“周郎醒了？”门外一个女声轻轻地说。
“是……正是。”周瑜面红耳赤，说，“辛苦姑娘了。”
“是孙将军给您擦的身，换的衣服。”女孩笑道，“他请您醒过来后，到正厅里去。”
周瑜一副不忍卒睹的表情，说：“谢了。”
料想是许贡府里的侍女，周瑜也没多想，系好袍带，便到正厅去，沿途士兵已修缮好太守府，挂了个“孙”字的灯笼，想必孙策是老实不客气，要鸠占鹊巢了。周瑜站在二门外看了会，又说：“朝左边挪点儿。”
士兵躬身，照着吩咐做了，又把另一对也挂上去，周瑜一看，正是个“周”字的灯笼，当即不禁好笑。
本以为只有孙策在，没想到进去的时候，厅上坐了两名老者与一个女孩，女孩正在给其中一老者斟酒。
“醒了？”孙策笑着说，“来认识认识，这位是张昭子布大人。”
周瑜上前，执后辈之礼拱手，张昭忙也拱手道：“不敢不敢，鄙上与周大人同在朝廷为官，愚兄痴长几岁，平辈相称就是，公瑾美名，早已得闻，然百闻不得一见，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周瑜说：“张兄终舍陶谦而南下，乃是主公之福。”
席间三人大笑，孙策又说：“这位是乔公，你俩已是忘年交了，这是乔公爱女，乔姑娘。”
那名唤乔姑娘的女孩抬眼看着周瑜，两人打了个照面，周瑜不由得啼笑皆非—正是那夜太守府起火，手持白练，追击周瑜之人。
另一人正是乔玄，听得孙策收复吴郡，特来拜谒，恰好一年前乔玄与许贡访袁术，而后女儿就在许贡府上留住。周瑜暗道幸好当时未下杀手，否则麻烦可就大了。
周瑜入席，乔玄又介绍道自己一对双胞胎女儿，还有个名唤小乔，前些日子为周瑜熬药的就是她，周瑜忙又连声称谢，言道给二人添了不少麻烦。
“徐州情况如何？”周瑜坐下便道。
小乔端了清粥过来，周瑜又连忙道谢。
先前他听过张昭此人，传闻张昭乃是大儒白侯子安的学生，年少时举孝廉，然因白侯子安性格刚正不阿，直言直语，得罪的人也多，卢植、陶谦等人都将其排斥在外。
后来张昭因师门吃遍苦头，在言语上触忤了徐州刺史陶谦，更被陶谦关了起来，直到近日里，才被放了出来。
“北方战乱不休。”张昭捋须道，“士人们都南下了，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前些年里，曹嵩原本也想南下避祸，没想到途经徐州，反倒招惹上陶谦，一家十二口，尽数作了刀下冤魂。”
“曹嵩……”孙策蹙眉道，“这名字怎的这般熟？”
周瑜说：“就是骁骑校尉曹操的父亲，曹丕的爷爷。”
孙策脸色一变，想起来了，不禁大叹可惜，孙、周二人多少也算与曹家有点交情，没想到遭了灭门惨祸，以曹操那性子，还未知要如何报复。
“如今吴郡已在我手中。”孙策说：“唯剩娄县、海盐两地，初立足，近几日也正与公瑾，乔公商量下一步如何走，望张兄提点一二。”
周瑜喝了口清粥，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举箸拈了点小菜放进碗里。
“恩威并施。”张昭想了想，正色道，“主公既已得吴郡立足，想必短期内，兵马粮饷是不缺的，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袁术再过不久就要称帝了，长安内乱，董卓与吕布父子离心，想必也管不到此处。”
“袁绍屯兵冀州。”周瑜淡淡道，“唯一的麻烦就来自他，但寿春有袁术抵挡着，想必不妨。”
“正是。”张昭说，“下一步，必须南下。”
孙策说：“张兄觉得，尽快驱刘表，取荆州如何？”
周瑜心想你居然还没忘这事，当真不容易。
张昭不悦道：“荆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怎能贸然出兵？”
孙策忙连声道是，周瑜心想终于打消了他报仇的念头，得多谢张昭才是，否则孙策根本放不下这桩事。
“余杭、富春、会稽等地在南。”张昭说，“此地须得趁袁术无暇抽身，尽快解决。”
“江东士人盘踞。”周瑜摇头道，“只怕难以顺利入驻。”
“一个字，杀。”张昭做了个斩首的手掌动作，看着孙策双眼，说，“如今朝廷命官势力衍生，错综复杂，光是吴县、丹阳、历阳等地，便各有各的地方官。”
周瑜微微蹙眉，张昭却未曾发现周瑜的神色，又朝孙策说：“丹阳、历阳两地，俱是你们亲族，并入不难。但再往南走，这些太守，须得早日解决才是。”
“留一个在位，便是一个祸患。”张昭又说。
孙策看看周瑜，眼神一目了然—我说吧。
周瑜说：“太守领命镇守一方已久，师出无名，难逃朝廷苛责。”
张昭说：“所以，必须施恩予百姓，广施恩，只杀少数的几人，愿上表退位的，像许贡这般，留着不妨，若不愿配合主公，自然只有一刀了。”
孙策笑着点头，周瑜知道有自己在，孙策也不好表态，便没再说什么。
张昭所言有他的道理，倒不全是迎合孙策，若放下顾忌，一地接一地地碾过去，不交权的都杀掉，换上自己人，自然是极好的解决办法。然而周瑜总担心手段过激，容易引起当地士族反弹。
周瑜对张昭的策略不置评价，喝过粥后，便离席告辞，夜间与乔玄对坐下棋。
“公瑾呐。”
周瑜下了一子，乔玄拈着棋子，敲敲棋盘。
“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乔老请直言。”
乔玄说：“吴郡一战，打得漂亮。”
周瑜点点头。
“今日下午，北边士人来投，都在府里住下了。”
“我见着了。”周瑜转过身去，将油灯拨亮了些许。
乔玄又道：“你与孙将军乃是竹马之交，但有时候，总归要让着他一点。”
“嗯。”周瑜又点点头。
乔玄说：“你不嫌老头子啰唆就行。”
周瑜笑笑，说：“我也觉得，张子布之言有理，只是我生性优柔寡断，凡事总想着顾个两全。”
“世间许多事，原本便顾不全。”周瑜叹了口气，说，“我不适合带兵，只能治兵，现在来投的人也多了，想必纵横决策，总有些谋臣能拿出更好的办法。我本也想着不掺和了，他问我，我便帮着他想想，多的话，一句不说。”
乔玄“嗯”了声，目光中颇有点嘉许之意。
当夜周瑜经过府上正厅，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孙策正在宴客。
来投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府上也一天比一天热闹，曹操与袁绍久战不下，士人南逃，入了吴郡后，先来拜谒孙策。
周瑜在府里住着，多少有点不堪其扰，本想着回舒县去看看水军，又不知鲁子敬情况如何，数日后，寒春转暖，满园的桃花开得缤纷灿烂。
周瑜在房内找到一把琴，抚了一曲，小乔恰好经过，在外头说：“周郎今日气闷？”
“倒是被你听出来了。”周瑜说，“这琴摆放着太久，有根弦旧了，弹到此处时，便多少有点颤。”
小乔挽着袖，说：“姐姐问你肩上旧创好些了不。”
“谢姑娘挂心。”周瑜答道，“好得差不多了。”
小乔又说：“府里山后，有个温泉，若结痂了，可去泡泡，温泉水暖，对疗伤有效。”
周瑜谢过，小乔便走了。
飞羽带着鲁肃的信回来，周瑜正在奇怪，自己没回舒县，怎么飞羽径自去找鲁肃了？解下信一看，才知孙策数日前便写信，要将鲁肃招揽至麾下，让他办完事后速来吴郡，与自己会面。
鲁肃信中又提及，孙策让其母与其弟来吴郡一事，这事连周瑜自己也不知道，料想孙策是想举家改迁了。而吴氏不愿前来，更宁愿在舒县待着，只让鲁肃带着孙权南下。
周瑜这边还想回家去看看，鲁肃却要来了，当即毫无办法，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只得拿着回信去找孙策。孙策正在与一众文士说话，笑得满面春风，还在开张昭的玩笑，张昭只是板着脸，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周瑜笑了笑，手指叩了下打开的门板。
“来来，公瑾！”孙策说，“聊会儿，给你斟一杯。”
一众文士纷纷点头，都是久仰周瑜大名，想必周瑜不在的时候，孙策已将他夸出朵花儿来。
周瑜却没有接酒杯，答道：“伤未好，不能沾酒。”
“我们家公瑾，”孙策说，“少时精擅岐黄一术，什么病都是他给治好的，大夫的脾气，大夫的本事，不服也按着你服。”
众人都笑了起来，孙策又说：“都说医者父母心，公瑾是比我娘待我还严苛的。”
这话又引起一阵大笑，得了引荐，周瑜便与厅内一众人认识了，其中不少是北方南下的士人，还有吕范、张纮、周访等人，俱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名士。周瑜打过招呼，将信交给孙策。
“谁的？”孙策问。
“家信。”周瑜答道，“鲁子敬送来的。”
“听说孙将军水军治下，足可与刘表一分荆江。”张纮说，“了不起啊。”
“这要问公瑾。”孙策正色道，“他给带出来的水军。”说着又朝周瑜说：“我让子敬把水军也一路带过来，暂时就泊在太湖。”
周瑜点点头，说：“就依你吧。孙权跟着他过来，你娘说最近懒怠不想动，就不折腾了。”
“行。”孙策点头道。
周瑜便前去写信，孙策说：“写了信，回头再过来。”
周瑜应了，回房写信，末了又有人来问周瑜，孙策要给他拨一间城东的宅子，问他意思。
“不必赏了。”周瑜答道，“非常之时，钱先省着点用吧。”
赏来赏去，还不是自己的钱，想到这个，周瑜只觉好生无趣。今年春雨迟迟未来，除却二月下过几场小雨，月底便旱得厉害。他也不回厅堂内与一众谋臣赔笑了，写过信让飞羽送走，便穿着木屐，绕过府后的小道，朝着山上走。
山上果然有个温泉，只不知大小乔是否来过，温泉所在地方隐蔽，外面还有看守，周瑜问过后知道是孙策圈起来的地方，便进了山里溶洞，将衣服挂在洞口石笋上，示意有人了，径自进去泡着。
温泉水热，触及伤口时，仍带着刺骨疼痛，周瑜吁了口气，头发披散，靠在泉水里，两手搭在岸上。
四周的石笋朝下落着水，滴答轻响。
太守府内乱糟糟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孙策那副乐呵呵的表情周瑜也熟得不能再熟，那是周瑜认识的他，却又不是他了。
回想起来，孙策仿佛对每个人都这样，而不单单是对他周瑜。除却孙坚战死的那些时候，孙策就没有不笑的。他的笑能让整个晦暗的天一下亮起来，也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每个人说话的时候，孙策都会看着对方的双眼，眼里则带着笑意，是嘉许，也是虚心请教。
“来日天下，有你，有我……”
真的是这么想的？周瑜长叹一声，然而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他始终等着孙策有这一天，大家心悦诚服地追随着他，名士满座，坐拥雄兵。如今他们在乱世之中，已足以自保了。
这是周瑜想要的，却又不是他想要的。

第24章 温泉
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继而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瑜闭着眼睛，泡在热水里，听到洞外的士兵说“孙将军”，而孙策嗯了声。
孙策赤着脚，踏进洞里来，踩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说：“喂。”
周瑜依旧闭着双眼，说：“来这里做什么？”
孙策答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让你去厅里吃晚饭，找你说话也找不着人。”
周瑜没回答，孙策站在蒸汽里，说：“嘿，是个好地方，你倒会享受。”
周瑜睁开眼，看着孙策，孙策肩宽腰壮，胸肌结实，腹肌轮廓分明，手长腿长，健硕有力，在周瑜记忆里，孙策一直是那年与他游过孤山下暗湖时，一身单衣胜雪的少年模样，现在彼此赤身，周瑜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孙策被蒸熏出一身汗，肌肉上带着细腻的汗珠，犹如抹了一层油脂，他随手搓了搓腹肌，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注意到周瑜在看他，目光移下去，说：“看什么看，你自己没有？”
周瑜笑了起来，“真没注意过。”周瑜说，“你的气味比你肌肉还清楚些。”
孙策走进水里，饶有趣味地问：“气味？”
两人各坐一侧，周瑜懒懒道：“洗得很干净的衣服，短衣、单衣，和你脖子上的气味。”
他们从前常常在一张榻睡觉，抵足而眠，互蹭的感觉，以及彼此男子肌肤的气息，令周瑜的印象要深刻得多。
孙策抬起一脚，搁在周瑜腿间，说：“你生气了。”
周瑜也抬起一脚，踩着孙策胸膛，要把他踩进水里去。孙策抬脚一勾，周瑜倒是站不稳了，孙策忙把他拉住，让他坐稳。
“你生气了。”孙策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周瑜热得脸上晕红，孙策看着他的双眼，说：“没意思。”
“罢了。”周瑜说，“我没有生气，不骗你。”
孙策把手撑在膝盖上，周瑜盘着腿与他相对，彼此沉默了片刻，孙策说：“突然就觉得挺没劲的。”
“你做得挺好。”周瑜答道。
孙策说：“还没办法给他们安家呢。”
周瑜答道：“我让鲁子敬给带一千两金过来，已经在路上了，够你花的，上次还剩多少？”
孙策答道：“库房没多少了。”
周瑜说：“等几天吧，先安顿在府里。”
孙策似乎有点内疚，总找周瑜要钱，又长长地出了口气。
“搓背。”周瑜说，“一千两一次。”
孙策笑了起来，搓了搓手，给周瑜搓手搓脚，力度刚好，周瑜被按得很舒服，只觉自己需要的每个地方都被他照顾到了。
“转过去，”孙策说，“靠着我。”
周瑜便侧过身，背靠孙策胸膛，孙策的手指头给他按压耳后，并顺着脖颈一路按下去。
“乔老说把他的女儿嫁给咱俩。”孙策说，“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周瑜的呼吸有点抖，被按得很舒服，他闭着眼，说：“你自己娶吧。”
孙策又说：“你不娶？”
周瑜说：“我不懂怎么娶。”
孙策：“我教你，你就懂了。”
周瑜长吁一口气，眼里倒映出满池的蒸汽，与洞壁上湿漉漉的、若隐若现的水滴，恰好时值黄昏，斜阳循着山洞投进来，映着温泉里的水光，荡漾开去，化为漫天若隐若现的红霞。
犹如多年后，赤壁那一场焚天裂地的大火。
浴后，群山烟雨蒙蒙，春雾湿重，周瑜与孙策湿发披散，并肩回太守府内去。周瑜脸色微红，孙策搭着他，吊儿郎当地往回走，握着周瑜肩膀的手掌稍稍一紧。
两人都没有说话，飞鸟呖鸣，穿过昏昏沉沉的天际。
“你觉得张昭此人如何？”孙策问。
周瑜想了想，答道：“刚烈直率，谨慎保守，可用以治军。”
“鲁子敬如何？”孙策又问。
周瑜答道：“识人明断，可用以治人。”
“张纮如何？”
“才华横溢，有贤才，可启书断文事。”周瑜如是说。
孙策：“程普、黄盖、朱治、凌操等人如何？”
“程普勇猛果敢，可领前锋。”周瑜自若答道，“黄盖老而弥辣，善判战局，进可攻退可守，且不焦躁，应对自如，可守中军；朱治敦厚善以静制动，可守一城；凌操有贤能且武艺高强，性却自傲，难以配合，可单独率一军。宜全权交付。”
“那周公瑾如何？”孙策笑吟吟地看着周瑜，问道。
周瑜走下石板路，回到花园内。
“周公瑾……”周瑜答道，“优柔寡断，小肚鸡肠，不可任大事矣！”
孙策哈哈大笑，周瑜却一本正经地答道：“周瑜那厮有什么本事？不就是有钱？”
“孙伯符如何？”孙策又正色问道。
周瑜答道：“吊儿郎当，口不对心，城府颇深，阴险。”
孙策只觉好笑，抓着周瑜的手，拉着他朝正厅内走，说：“来日我要真能做一番功业，便只有你知道我这些年里吊儿郎当的事了。”
“同侪之间无英雄。”周瑜淡淡道，“你这才知道？”
孙策牵着周瑜的手，回到厅堂内。只见堂内坐了满厅的人，酒菜上齐，却无人动箸，都在等孙策与周瑜。孙策玉树临风，泰然自若走进厅内，笑道：“久等。”
周瑜完全没想到，所有人都在等他吃饭，颇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海涵海涵，忘了时辰。”
厅内人都笑了起来，忙道不妨不妨。数日以来，光看周瑜与孙策这两人，稍微有点眼色的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大多数时候，孙策碰到周瑜，都被堵得没话说，而周瑜平时虽少出现，露面也几乎不怎么说话，更令人觉得神秘莫测。
这尚是周瑜首次公开与孙策招揽的谋臣们同席，较之孙策在时，众人变得更拘束了些，席间觥筹交错，谈的无非都是吴郡现状之事。张昭、张纮等人私底下打听过，如今周瑜才是孙策背后最大的金主，周家数代豪富，养着一大府人，又手握重兵，众人无不对他客客气气。
周瑜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席间谈笑风生，亦不自持，很快便融入了谋士中。他与孙策坐主席位上，两张矮案并排摆着，斟酒、布菜等事俱由他亲力亲为，更见二人亲厚。
“阴雨连绵，”张纮笑道，“说不得令人怠懒。”
吕范又说：“此处虽鱼米丰足，但比不上舒县桑树遍地，孤山巢湖的景色。”
“吴郡有吴郡的好。”周瑜笑着朝席间不少吴郡大族的文士说，“吴郡气派繁华，商贸往来，自然是徽南之地比不上的。”
张昭又说：“先前问过主公，搬来府上后，怎么还在厅堂上挂个风筝。”
周瑜一怔，孙策便回头看，周瑜循着他目光望去，顿觉啼笑皆非，厅堂内挂了个他们从前玩的风筝，风筝已经褪色了。
“怎么把这个也拿来挂着？”
孙策嘿嘿一笑，朝众人说：“舒县是个好地方，小时候就常念着那里，来日老了，说不定还得在巢湖边上安度余生。”
说着孙策又调侃周瑜，说：“我在后院找到一把前朝的破琴，什么时候抚来听听？听说你音律是最好的。”
周瑜唔了声，不置可否。孙策又说：“以后若能把这担子交卸了，就在孤山下划划船，放放风筝，听听琴，别无他想。”
“舒县以蚕丝闻名。”张纮又说，“巢湖不及太湖大，风景却也好。”
“正是。”周瑜听到夸他家乡，心里多少是高兴的，便笑着点头，多说了些小时候的趣闻。一顿饭宾主尽欢，从舒县说到江东，再说到中原。
周瑜不露声色，将话题朝着民生与战略上引，看似闲聊，实则考察的都是谋士们的功底。
孙策只是笑着听，没有说话，偶尔眼中闪过一丝较真的神色，却始终没有开口。这顿饭吃到最后，周瑜问的话，已有许多人答不上来了，唯独张昭还在认真地想，且一字一句地琢磨。
“吴兵不及塞外兵马悍勇，”张昭最后说，“须得扬长避短合宜。”
周瑜说：“未必，江东子弟，古闻其名，昔年霸王出兵乌江，坐拥江东一地，染指天下……”
“好！”孙策喝彩道。
整个厅堂内一众人等都为之耸动，未料周瑜竟是有此雄心。
张昭却没有反驳，也不表示认同，只是点头笑笑，捋须。周瑜又说：“眼下最困扰我的，就是历阳军、丹阳军以及吴兵这三大统属。”
张昭说：“若交到我手上，整合三军，不难。”
“如何整合？”周瑜又问。
张昭答道：“不可打乱重编，须得预作选拔。主公手下，兵分三队，第一层，乃是亲兵，亲兵以武勇智谋为筛选标准，一层二层三层，如此层层递推，底下若建起军功，可晋升至亲兵队中。”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周瑜近日来所想，无非是打乱重新编队，让孙策指挥起来得心应手，然而孙策身先士卒，以他这种打法，无疑能更好地激励士气。
但不管怎么样，周瑜还是不希望孙策每次打仗的时候都冲得太前。
“张兄此计绝妙。”孙策说，“待我仔细安排，便交给张兄打理。”
“理应为主公分忧。”张昭说。
就在这时，飞羽唰然冲进来，扑打着翅膀，登时桌面上酒水淋漓，翻了整案。众人被吓了一跳，孙策笑着说：“这是我军中信差。”
周瑜解开飞羽脚上布条看了一眼，脸色马上就变了。
“吕布刺杀董卓，连夜逃出长安，李傕、郭汜率兵杀回城内，屠王允等人、天子下落不明。”
“寿春袁术身边谋臣联合上书，恳请袁术称帝。”
全厅刹那鸦雀无声。
二更时分，孙策书房内亮着灯火。周瑜喝了少许酒，眉目凝重，脸上却带着少许晕红。
墙上张贴着地图，上面绘制着中原以及长安一带的地图，引出好几根线，绘明了各路人马的行军路线。
“曹操自东朝西，”周瑜用朱砂笔标注，说，“从邺城往长安，吕布逃出长安后，朝徐州撤离，袁绍中路拦截，兵发下邳。”
消息来得实在太快，令人猝不及防，长安的消息传到寿春，黄盖得到消息，马上派出飞羽，告知孙策。顷刻间整个天下再次陷入了一片泥淖之中，天子失踪，群雄并起，这一次的局势显然比各路联军讨董要更严峻。
“曹操应当是去长安。”孙策说，“想劫天子。”
周瑜：“先不论他能否成功找到天子，数月内，乱局是难免的了。袁术称帝后，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你猜是谁？”
“陶谦等人。”孙策想了想，说，“多半是结盟，否则就要出兵扫除。远交近攻，连横合纵，自古皆是。第一个要对付的，我猜会是曹操。”
周瑜喝过酒，还不太清醒，孙策又让人端来茶水给周瑜醒酒。
“最迟三天。”周瑜说，“袁术的征召令就要到这里了，咱们必须站队，否则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周瑜长吁一口气，孙策眉头深锁，说，“现在就得选，比我想的早了太多。”
“没有办法。”周瑜答道，“一派以袁术为首，另一派以袁绍为首，短期内，必然会出现袁家兄弟相争的情况。”
孙策说：“袁术太沉不住气了，前景堪忧，你觉得这两兄弟争夺起来，最后的结果如何？”
“荆益一带，连着整个江东。”周瑜说，“是我们的近期目标。”
周瑜站在地图前，以手示意孙策看地图，说，“最后天下，必然会是个多方割据之势。袁术落败后，袁绍会占据冀州等地，连着整个幽州。曹操，如果能找到天子，那么据长安，整合手中军队，可自占一地。”
“于是未来，就变成三军分立的情况。”周瑜说，“我们取荆益两州，连同江东，袁绍占冀州幽州，曹操占司隶及并州、凉州。”
“要多久？”孙策若有所思地问。
“至少十年。”周瑜眉头深锁答道，“近期绝不可轻举妄动，须得至少稳住其中一方。”
“朝袁绍，还是袁术示好结盟，”周瑜说，“这个时候，你一定已经有主意了。”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孙策箕坐下来，两手在腿间垂着，望向外面阴暗的夜空和屋檐下滴着的水。
周瑜只是答道：“这个决定，我不能替你做，你是主公。”
“说说也不行？”孙策笑了笑，看了眼周瑜。
“唔。”周瑜摇摇头，说，“不成。”
孙策沉浸在思考里，又说：“与袁术联盟，才是最明智的；袁绍势大，联弱以抗强，且争得时间，以图发展。”
“但袁术一旦称帝了，腾出手来，”周瑜说，“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咱们。相比之下，袁绍一方并无恩怨，若能浑水摸鱼，占到寿春以北与徽南一带，才是短期的战略目标。”
孙策仍在思考，周瑜也不打扰他，径自走了。
夜半，周瑜困倦已极，翻了个身，感觉到孙策又进来了，挨着他的被窝。
“我冥思苦想一晚上，你倒是睡得快活。”孙策说，“怎么为主公分忧的？”
“滚……”周瑜迷迷糊糊答道。
听到这话时他就知道孙策已决定了，当即不再担心。

第25章 哗变
翌日一起来，外面简直吵翻了天，到处都是人声。周瑜宿醉头疼，艰难地爬起来，坐在榻上，一声大叫。一个少年冲进来，抱着周瑜，哈哈地笑。
“来了？”周瑜疲惫不堪地道。
周瑜与那少年打了个照面，正是孙权，笑着说：“你快起来，看看我和鲁大哥给你带来的水军。”
“停在哪儿？”周瑜问。
“太湖里头。”孙权笑着说，“娘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嗯。”周瑜摸摸孙权的头，说，“长高了不少。”
孙权已是少年模样了，又说：“今天还有客人，你猜猜是谁来了？”
周瑜猜了好几个都猜不到，问：“你哥呢？”
孙权说：“听到水军到了，兴奋得猴头似的，和鲁大哥清早就出去了。”
周瑜起身洗漱，孙权就在房里到处看，一项一项，给他汇报家里的事，包括孙母与周母的身体。孙权也是兴奋得不行，好不容易能不受管束出来了，少年人心性，只想四处逛逛。
“书读了没有？”周瑜抽空瞥了他一眼。
“读了。”
“习武没有？”
“天天练着。”
“先说清楚。”周瑜说，“在我这儿，不比在家，每天学业不可荒怠了，上午两个时辰读书，下午两个时辰练武。”
孙权说：“我得陪子桓，打个商量呗，哥哥，少点时间成不？”
“谁？”周瑜莫名其妙地问道。
“曹子桓。”孙权说，“他今天刚来。”
周瑜一怔，继而转念再想，曹丕来了？昨天才与孙策商量，现在看来，曹操还是很聪明的，知道派出自己的长子，而且对他们的立场也非常清楚。
中午孙策和鲁肃回来了，周瑜简直被他们吵得头疼。曹丕也来了，今天早上才到，一身武袍全是露水，显然日夜兼程，赶了一夜的路。
“借兵。”曹丕说，继而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你们现在一个两个的，”孙策简直莫名其妙，说，“口气都顶天了啊！”
曹丕和孙权一阵大笑，周瑜说：“你看看你，一路上跟只花脸猫似的，你爹到底把不把你当儿子呢？”
曹丕去洗脸，他已长到孙策肩头高了，两个孩子这几年里都跟雨后春笋般地猛蹿，孙权还矮了曹丕些许，也比他更小一点。
“我爹在找陛下的下落呢。”曹丕说，“袁术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袁绍袁本初，也在派人找天子，乱哄哄的，中原闹成一团，天下都要结盟，讨伐袁术。”
曹丕一边擦脸，一边说：“我爹说，进了寿春，一人一半。”
孙策说：“你爹你爹，我答应借你爹兵了？”
曹丕说：“不至于吧！你还缺这点人啊！”
周瑜对他俩无话说了，孙权只是在一边笑，问：“出兵的话能带上我吗？”
“你们……”周瑜说，“都给我安静点，曹丕你先下去歇着。”
“饭也没得吃吗？”曹丕说，“我可是快马加鞭过来的呢。”
孙策只好安排先开饭，孙策，鲁肃，曹丕，孙权四人，清粥小菜。鲁肃说了点水军治防，也不避曹丕，将军务一一交接了，伸了个懒腰，说：“正想休息几日。”
“赵子龙呢？”周瑜问曹丕。
“子龙叔奔了他哥的丧。”曹丕说，“上次递信来，说投奔了刘备。”
“刘皇叔吗？”孙策嘴角抽搐，笑道，“他还活着？”
曹丕说：“正旺盛得不行呢，我让子龙来邺城，他死活不来。跟着刘备往徐州走了。”
“你爹要找陶谦的麻烦吧？”周瑜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各人都知道徐州太守陶谦杀了曹操的父亲，曹丕的祖父，只怕这场血案，不能轻易了结。
“嗯。”曹丕答道，“他要找陶谦报仇。吕布正在朝徐州走，说不定你们还得打一场。”
鲁肃说：“我要是陶谦，这徐州刺史我也不当了。赶紧地跑吧，哪儿拧得过你爹。”
曹丕笑笑，不说话，孙权拍拍他的肩背，以示安慰。
“借兵可以吗？”曹丕问。
“借多少，拿什么还？”孙策问。
曹丕说：“我爹把我抵在这儿，他要和袁术先打一场，打完再和袁绍打一场。出啥事，你把我剁了。”
周瑜说：“胡扯，你爹既然将你送到我这儿，就是料定我不会拿你当人质，他的生意精得很呢。”
以曹操为人，知道周瑜肯定不会为难曹丕，既表示出了诚意，最重要的是，让曹丕送来的手书，是假天子之名下的皇令，孙策出兵是勤王。事成之后，想必封个王是不会少的。
“我得考虑。”孙策说，“不是不借你兵，此事牵扯太复杂。”
鲁肃说：“袁术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寿春距此地甚近，万一招致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考虑吧。”曹丕说。
周瑜道：“我要送封信给你爹，找他谈谈。”
曹丕说：“不必了，你跟我说就行，出门前他就说了，我说啥就是他说啥。”
周瑜没再说话，饭后和孙策、鲁肃商量了一会儿，鲁肃点了几句，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走了。
孙策和周瑜商定后，最后由周瑜与曹丕交涉。
“坦白地说，”周瑜道，“不能借兵，至少最近不行。”
曹丕刚睡醒，没说话，看着周瑜。
“不是信不过你。”周瑜又说，“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跟你说实话吧，兵不行，派不出去。”
“哦。”曹丕说。
孙权在旁边问：“什么时候能好？”
周瑜答道：“最少半年。”
曹丕看了孙权一眼，知道这不是两人串通好来诳他，多半确实是周瑜说的这样，于是只得点头接受。
“作为补偿，”周瑜说，“我和孙策会以别的方式，来牵制袁术。你立即送封信给你爹，信在这里，我写好了，不能增兵，但我会派兵袭击袁术后方，让他疲于奔命。”
曹丕又点点头，周瑜说：“具体战术，我会一应告知你，你和孙权可随军出征。”
“太好了！”孙权说。
“不行！”孙策说，“孙权才十四岁！”
“十五了。”周瑜说，“虚岁十五。”
孙策说：“十五岁能做什么的!让他带兵吗？”
周瑜漫不经心地批注阅兵册，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不培养孙权打仗，让他成天在家里闷着做什么？你调子敬过来，还让他带上孙权，除了练兵，我不信你没别的想法。”
孙策说：“可是十五也太小了点，流箭无眼，曹操的儿子死了也就算了，我自己弟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娘不杀了我啊！”
“什么叫曹操的儿子死了也就算了？”周瑜哭笑不得道，“咱俩从孤山追到巢湖边上那年几岁？你自己说？”
孙策不说话了，他和周瑜再见面的第一年，也才十六岁。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厅堂上挂着的风筝，突然说：“这么一眨眼就五年了。”
那一年，周瑜的父亲去世，孙策牵着风筝的线，站在竹筏上，迎着万里秋风，杳阔晴天，慢悠悠地划过巢湖。
回想过去，恍若隔世。
“行。”孙策说，“你得看好他俩，别出岔子。”
数日后，孙权便加入了孙策的吴军内。以周瑜的想法，是让他接手孙策的亲兵，别的人都不一定信得过，只有孙权是最可靠的。
当然，周瑜自己心里最清楚，有的时候即使是亲兄弟，也不一定可靠，历史上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还少吗？但他很有把握，有自己看着，不会有什么事。毕竟孙权一半是孙策带大的，一半则是自己带大的。
看着孙权加入操演兵马，曹丕在一旁协助，周瑜有种看着自己的徒弟逐渐成长的感觉。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孙权还在发烧，瘦瘦小小。没想到数年过去，穿戴上铠甲，眉目间虽稚嫩，英气却不逊于孙策。
寿春的信使也到了，袁术派出的信差刚到就被周瑜捆了起来。信差一脸无辜，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接着孙策要把信差斩了，脑袋放在匣子里交给曹操。周瑜依旧不愿多造杀戮，只吩咐手下将信差捆住，送去给曹操。
这么一来，就相当于与袁术彻底翻脸。孙策与周瑜又商量着起草了一篇檄文，讨伐袁术，正式与曹操、袁绍结成了同盟。
这一年的六月底，袁术不顾多方阻挠与声讨，登基为帝。
六路盟军讨袁，周瑜有种预感，捡漏的时候到了。
周瑜将八千骑兵交给孙策，让他与孙权、曹丕三人带兵，沿后路袭击寿春，以游击战牵制袁术，为曹操争取时间与缓冲。
而周瑜独自留在了吴郡，协助孙策打理内政。送别孙策后，周瑜又特地叮嘱了一番，让孙权凡事不可冒失冲动。此次征讨袁术，以骚扰战为主，主要目的是让袁术无暇他顾。
“你在家时多休息休息。”孙策说，“若成功扳倒袁术，各路联军会师，说不定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周瑜眉头深锁，点了点头，孙策手指捏了捏他的眉头，问：“怎么，有心事？”
周瑜摆手，自打今年开春短暂的一段梅雨后，现在整个江东进入了旱季，已经六月了，滴水未下，太湖水位渐低，今年粮食必定会歉收。整个中原连带江东江南都旱，十年难遇的大旱之后将是大涝。
吴郡一地背倚太湖，虽减产却依旧能养活一郡人，然而徐州以北等地，灾民只会越来越多，若不早做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鲁肃中军祭酒，孙权、曹丕左右军校尉，张昭参军，周瑜亲自给孙策斟了壮行酒，想想又说：“务必注意安全。”
“行。”孙策拍拍周瑜的肩。
周瑜反复叮嘱鲁肃，说：“伯符这人打起仗来不顾前不顾后的，喜欢朝前冲，你多拽着他点。”
鲁肃笑着说：“没问题。”
周瑜又朝孙策说：“我给你备了点草药，万一中暑了……”
“行了行了。”孙策哭笑不得。
曹丕和孙权带着前锋走了，张昭与周瑜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兵马粮草之事，最后连张昭都走了，剩下周瑜和孙策拉着手，站在大部队后。
这是数年来，孙策第一次独自出征。
“我不担心你。”周瑜说，“就怕你管不住孙权和曹丕。孙权也就算了，曹丕你可得悠着点，绝对不能让他俩贸贸然动兵马。”
“你放心。”孙策说，“又不是没见过我治军，到了战场上，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周瑜说：“要发动袭击，一定要详细再三商议，禁止越权。军务之事，凡有不决之处，可问张昭。”
“嗯。”孙策笑着看周瑜，片刻后说，“刚想说你近日不婆妈了，没想到又婆妈起来。”
周瑜盯着孙策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提点道：“鲁子敬擅与人打交道，这种事可问他。出兵、行军之事，当你的想法与张昭相左时，一定要听他的。”
孙策说：“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
周瑜笑了起来，放开了孙策的手，说：“去吧，待你得胜归来再说。”
孙策说：“照顾好自己。”
孙策那表情，像是想上前一步，最后还是忍住了。
“走了。”孙策挥挥手。
“快滚。”周瑜说。
孙策带着大军开出，已是过午。周瑜回到太守府内，这段时日里，由他全权处理孙策的内务及后勤。孙策一走，周瑜反而有点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孙策带兵前往寿春，与曹操、袁绍的联军互相呼应。抵达丹阳时，周尚终于派出了他的所有兵力，加入了孙策的队伍。这么一来，粮草的负担再次成倍增加，周瑜第一次给孙策派粮草，是在孙策抵达淮南之时，与此同时，吴郡内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
这一年的夏季，旱得令人措手不及，太湖畔常常可见水位降低，泥淖中的死鱼死虾。周瑜把战船再次朝湖心挪了一次，令人重新打桩，建了新的码头。
稻米两季，早稻近乎颗粒无收，而临近各县开始粮荒，唯独吴郡保有余粮。外面的蝉叫得让人烦躁不安。盛夏之时，周瑜浑身出汗，只着单衣，在房内批阅军情。
孙策的部队也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所过之地，十田九赤，尤其中原一带。孙策的家信中提及，不久后也许会下雨，一旦下雨，就会配合曹操，开始两路攻城。
军队没有水喝，溪流都已干涸，井水水位也全面降低，士兵口干舌燥，嘴唇龟裂流血。周瑜复信的批示是：绝对不能等候下雨，必须主动去寻找水源。与此同时，来自中原、徐州等地，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也已进入了吴郡。
共计四十万人，没有粮食，没有水，聚集在太湖引出的护城河外，捕捉鱼虾为生。周瑜开始面对另一个难题—开仓赈灾。
吴郡储存的粮食仅够三年之需，还得供应孙策的军粮，一旦后方开仓赈济，前线就无以为继。
与此同时，曹操与袁绍的部队也已与孙策顺利会师，整个江东一带，被孙策彻底掏空了。寿春城外聚集了六万大军，只等着讨伐袁术。
周瑜喝了口解暑的梅茶，夏季灼燥难耐，一缕风吹来，墙上挂的风筝稍微动了动，又平静下去。
“周护军。”朱治说，“城外快要哗变了，必须马上解决。”
周瑜收拾了粮簿，起身出来，晴空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刺眼，城头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朱治看了周瑜一眼。
“太湖边上呢？”周瑜问。
“死了不少人，”朱治答道，“怕污染水质，早上我让人把尸体都挪到城后的山下去了。”
“多少？”周瑜的眼中映出人群里，一名身穿黄衣的小道人穿梭来去。
“两千余人。”朱治说，“有饿死的，有淹死的。”
“不开仓。”周瑜说，“主公那边消息还没来。”

第26章 针锋
当天下午，太守府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谋臣分为两派，一派要求周瑜开仓赈灾，另一派则要求驱逐北方下来的灾民，以免酿成祸乱。
周瑜沉默，一手按着琴，一手接续断掉的琴弦。
张纮说：“四十万人，周护军，自古得民心以得天下，如何能忍心看着这四十万人饿死在吴郡城外!”
周瑜没有回答，朱治说：“城内余粮尚自顾不暇，现在将军粮派发出去，怎么朝主公交代？”
吕范说：“赶是赶不走的，赶去哪里？丹阳？余杭？一样会遭遇眼前的问题，灾民再次南下，恐会引发更多的变数。”
一名年轻人进来，朝着周瑜稍稍躬身，吕范介绍道：“这是吕蒙字子明，前些日子来的，主公带兵出征了，便在吴郡内等候。”
周瑜朝他点了点头，见吕蒙一身朴素白衣，手臂上还戴着麻圈，显在守孝之年。
“不能开仓。”吕蒙说。
“为何？”周瑜问。
吕蒙答道：“据我判断，去年蝗灾过境，积水已消，这次的大旱，至少有一年，不到来年开春，无法确定。”
“蝗灾过境后必有旱情。”吕蒙又自朝一众谋臣说，“现在不仅不能派粮，且江东一带，还得早做筹谋，节衣缩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纮说：“我就问一句，公瑾，如果主公在，他会不会开仓赈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各自看着周瑜。
“主公在，他会开仓。”周瑜将琴弦接上，答道，“但我在，我不会开仓，要骂，让人骂我就是。朱治将军，严防死守，预备灾民叛乱，紧闭城门。”
当夜，周瑜给孙策回了信，只字不提吴郡之困—四十万灾民围城，令城中恍若孤岛。城门一关，谁也进不来了。
深夜里，周瑜睡得仍有点不太习惯，只觉得一张榻甚是大，翻来翻去都空荡荡的。从前被孙策挤着睡习惯了，现在自己一个人睡，反而不自在，夜半时听不见孙策的齁声，感觉怪怪的。
外面声音响，火把映着整个院子，士兵的脚步声，交谈声一瞬间响起。
“什么事？”周瑜系上袍带出来。
“城外灾民聚众滋事。”朱治亲自过来，说，“在冲城门。”
周瑜翻身上马，匆匆来到城墙高处，下面已经有人在用木头撞城门。城防军未曾得到号令，不敢轻举妄动。
“放箭。”周瑜抵达后，第一句话就是杀人。
“放箭—”朱治抬起一手，喝道。
城门外顿时炸了锅，有人大喊，有人哭叫，箭如雨下，不知射翻了多少百姓。吕蒙登上城头，看着眼下这一幕。
潮水一般的人群退散，剩下满地尸体，吕蒙叹了口气。
周瑜沉声道：“凡冲城者，杀无赦！”
城外死寂一般的安静。
吕蒙低声道：“周护军，这么一来，恐怕他们会聚集在一处，前去扰乱其余县郡。”
周瑜答道：“取一千斤粮食，天亮后在城门外熬稀粥，分发给他们。”
天渐渐地亮了，城下堆着血迹斑斑的尸体，还有被箭射伤者、未死之人在尸堆里哀嚎。吕蒙带人起锅，就在尸堆旁熬粥，分发给百姓。
本来已经要离开的人群，又渐渐地聚集在一起，高处则是手持弓箭的朱治手下，虎视眈眈地盯着灾民们。
一名年轻的黄衣道人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大声唱着歌谣，时不时给死人抚下双眼，周瑜只看了他一眼就说：“把这人给我抓起来。”
当天傍晚，道人被带到了周瑜面前，一身褴褛衣裳，站在院子里，全身灰扑扑的。周瑜正在弹他修好的琴，叮叮咚咚的。
“名字。”
“于吉。”那道人笑着说，坐在廊下，说，“军爷赏口茶水喝？渴得不行啦。”
周瑜抬眼，手下便端了杯茶水，给于吉端过去。周瑜打量于吉，于吉小心地吹着热茶，茶水里倒映出他清澈的双眼。
“道爷师承何处？”周瑜又问。
“无门无派。”于吉一笑道，“云游四海。”
周瑜道：“千里迢迢来到吴县，为万民祈福，是我怠慢了。”
于吉一张污脏脸，喝过茶，站起身，虽邋邋遢遢，看上去年纪却很小。他背着手，走进厅堂内，仔细端详周瑜，只是摇头，叹息，不说话。
“喝过这杯茶，”周瑜认真道，“就请往北边去吧！吴郡近日多不安稳，兵荒马乱的，恐怕冲撞了道长。”
“嘿。”于吉笑道，“若不走呢？”
周瑜说：“若不走，难保主公回来，生出什么事。当年黄巾之乱，主公对五斗米道素来不待见。”
于吉说：“可我并非五斗米道中人。说实话，你的主公一生命运坎坷，近年来恐有不测，若多造杀孽……”
周瑜心里倏然一惊，琴弦发出一声震响，于吉这话瞬间就令他有种不祥之感。若说鬼神志怪，周瑜平生是不信的，但提到孙策，周瑜便一时间驳也不是，问也不是，僵在当场。
“子不语怪、力、乱、神。”于吉笑呵呵道，“说过就算了，周护军不必放在心上，护军须得看顾好自己身子才是。”
“为何这么说？”周瑜说。
“你数年前曾有过大病，病未愈，体有痼疾。”于吉说，“积疾日久，恐有复发。若想保全，须得早早离开乱世，远渡海外，不喜不悲，少动俗念为上。”
“无稽之谈。”周瑜冷冷道。
“刚极易折。”于吉又说，“孙将军祖上杀戮太重，落到他身上，性格刚猛，少年意气，孙家应有此劫数。”
周瑜手按琴弦，看着于吉，于吉说：“这就走了，告辞。”
“且慢。”周瑜沉声道，“劫数如何化解？”
于吉摆手，周瑜暗道自己实在太蠢，本想以言语挤兑得于吉自行离去，反而不知不觉间被他占了上风。
“周护军信命不？”于吉揣着袖子，站在门外，煞有介事地问。
“不信。”周瑜答道。
“你嘴上说不信，心里是信的。”于吉笑着说，“百姓齐聚城外，四十万人的性命，如此都打动不得你铁石心肠？”
“我虽想开仓赈济，”周瑜抬眼，注视着于吉，答道，“奈何伯符在外征战，他的胜负，攸关全天下人性命，此事我不得不做。即使背负后世骂名，也在所不惜。”
“也罢。”于吉一本正经答道，“看在周郎今日施粥的分上，这两张符赠予你，收在孙郎枕下，切记。”
说毕，于吉竟是于空中消失，两张符零落，飘下地面。这一惊非同小可，是障眼法？周瑜快步冲出院内，对着寥落庭院，地上两张以血写就的符咒，呆呆站立。
数日后，孙策的军报归来，一场雨迟迟不下，大地上像着了火，曹操再也等不下去了，约定九月开战，军粮再次告急，周瑜只得派人督粮上路。
一连数月，周瑜始终在想于吉说的话，是人都会死，命中注定，天意冥冥，有何忌惮？然而周瑜辗转反侧，只恐怕孙策出了事，夜间翻身起来，再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
九月十二日，捷报传来。
“报—”手下人冲进府内，说，“主公大破寿春！击杀袁术麾下军队万余！袁术弃寿春而逃！”
太好了！周瑜终于松了口气，府内群情汹涌，预备孙策凯旋后摆下庆功酒。周瑜这才写信，告知前线吴郡旱事，一来一回，书信又拖了将近十天，待得孙策班师回朝时，江东一带已成焦土。
土地裂开，田内赤黄，孙策抵达吴郡外时，沿途饿尸满地，顿时惊呆了。大军刚到城外，就被满地的饥民围住，走也走不开，士兵大声训斥，又有人跪在官道中间，大声哭诉周瑜暴政，射杀无辜百姓。
距离第一波灾民逃难到吴郡，迄今已有半年，周瑜只有在即将爆发叛乱前方开库施粥，且人多粥少，数月里城外被饿死了足足十万人。起初朱治还会派兵收拾尸体，最后死的人实在太多，已无法顾及，只得曝尸荒野，时有人食人之事发生。
孙策听到城外的血泪控诉，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瑜开城，颇有点不安，迎接孙策归来。
孙策进城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不开仓赈灾？”
百姓正要夹道欢呼，却看见孙策脸色阴沉，一腔喜悦俱化为乌有，周瑜被劈头盖脸训了一句，孙策便唤来张纮，让他前去主持开仓派粮之事。周瑜不敢与孙策硬顶，只是点头道：“是臣的错。”
周瑜又低声吩咐朱治的随军副将几句，那人便与张纮走了。
“我出征半年，”孙策难以置信道，“家里变成这个样了？为何不说？”
周瑜没有回答，孙策召集了满厅的人，简直是一腔怒火，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说已经安置妥当了？”
“回禀主公。”吕范上前说，“四月您出征之时，北方便已有灾民南下。”
“谁出的主意？”孙策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十万人死在城外？”
“我。”周瑜纹丝不动答道。
风口浪尖，周瑜站了出来，孙策当场就怒了，吼道：“周公瑾！我让你治理吴郡！你就是这么给我安排的!”
“我必须先保证你们的军粮。”周瑜说，“若六月里不下雨，吴郡这点粮只够吃到明年开春。”
事实上厅堂内已无人再责怪周瑜，他的决定才是对的。整个夏天，江东江南没有下过一滴雨，晚稻收成堪忧，若在六月里就开仓赈灾，只怕这时候连城里也要人吃人了。
然而孙策却不这么想，怒道：“开仓！马上给我开仓派粮！”
周瑜没有回答，手下领命，孙策深吸一口气，说：“死了十万条性命，你们夜里能睡得着吗!”
晚上周瑜安排了庆功宴，孙策却径自回房换衣，周瑜让人备水给他洗澡，独自出来，孙权和曹丕交接了军务，坐在花园里，各自倚着红漆栏杆闲聊。碧天万里，秋空无云。
“打得如何？”周瑜问。
孙权说：“差三天，军粮就供不上了，好险。”
周瑜又看曹丕，曹丕说：“袁绍先走了，孙大哥派驻了寿春守军，我爹进军徐州去了。”
周瑜说：“给你爹写封信，务必斩草除根，不能让袁术跑了。”
曹丕点点头，起身道：“我这就去。”
周瑜问清了战况，预备做后续安排，又去找孙策，孙策肩上伤痕累累，周瑜拿了药给他敷上。
“为什么不在信里告诉我？”孙策沉声道。
周瑜答道：“不想你分神。”
“你让士兵用箭矢招呼他们？”孙策的眉头拧了起来。
周瑜看了眼镜子，看到孙策愤怒的神色，答道：“是，你说不过去，治我罪就成。”
孙策说：“算了，下午你主持，开仓赈灾去，算将功补过。”
“不能开仓。”周瑜说。
“你……”孙策看着周瑜，眉头深锁。
“万一旱到明年开春，”周瑜说，“再接着两季，粮食我们自己也不够吃。”
“不够吃就去买粮，借粮。”孙策说，“我自己的领地都治不好，怎么去逐鹿中原，争霸天下!”
周瑜说：“我要为全城军民的性命负责，这事不能儿戏，其余州郡我都派人问过了，扬州自顾不暇，荆州不可能借到粮食周转，交州太远，夷州在海外。现在中原一团乱，饿死人是没有办法的事，必须撑过去。”
“如果秋季下雨呢？”孙策又说。
“下雨了我责任自担。”周瑜答道。
可能是意识到气氛有点僵了，今日孙策得胜归来，实在不该一见面就吵架，孙策穿上外袍，说：“现在开仓放粮，我说的。”
“你将内务交给我，”周瑜说，“就得听我的，不能放粮。”
“你……”孙策显然是怒了，说，“人已经去了！”
“被我拦下来了。”周瑜说，“用晚饭吧。”
孙策黑着脸出去，吩咐人开仓，周瑜二话不说，比孙策更快，孙策带人出去时，周瑜便已经走了。
待到傍晚，孙策带兵要去开仓，周瑜却已抢先一步，抵达城东，拦在粮仓前。
“谁要开仓！”周瑜说，“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下轰动了全城，各处百姓都来看，周瑜带着数十人把守粮仓，双方顿时形成针锋对决的场面。孙策身后上百名吴军，周瑜身边却只有不到二十余人。
“反了吗!”孙策怒吼道，“都给我退下！”
孙策积威日盛，守军不敢搦其锋芒，各个心里都知道，孙策不可能对周瑜动手，反倒事后追究责任，小兵都成了替罪羊，当即一哄而散。周瑜却丝毫不让，站在粮仓前。
“周公瑾！”孙策说，“外头有多少性命等着！”
“天不下雨，”周瑜淡淡道，“我不开仓，除非你革我的职，再治我的罪。”
孙策正要吩咐手下人把周瑜绑起来，周瑜却缓慢地抽出腰间赤军剑，剑锋出鞘之声，犹若龙吟。
“你要和我亮兵器？”孙策冷冷道。
“又不是没亮过，来吧。”周瑜说，“太久没活动筋骨了。”
孙策说：“如果我胜了你如何？”
周瑜说：“让你开仓。”
“好！”孙策猛然喝道，“取兵器来！”
手下取来兵器，孙策两手执磐龙棍，周瑜一手持剑当胸，双目平视。
时近薄暮，全城轰动，上万名百姓涌到吴县东城校场前，看着粮仓外，周瑜与孙策的对峙。飞羽展开翅膀，划过天际，孙策猛然上前，一声暴喝！
这是周瑜与孙策平生的第二次刀兵相接，距离上一次，已五年有余，顷刻间散粮之争变成了两名万众瞩目的美男子的武斗！只见周瑜干净利落地在黄昏中拖剑，长剑一挑，闪着血红色的夕阳之光，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文臣武将都被惊动，尽数赶来。背后朱治让人擂鼓，孙策与周瑜撞在一起，叮叮当当，赤军剑与磐龙棍互斩声响，连成一道细密而带有余韵的清响，两人一错身，棍剑相抵，继而猛地一掠错开。
“好—”
场边喝彩声雷动。
周瑜犹如穿花蝴蝶，一回身，跃上木柱，居高临下，长身而立。孙策则犹如展翅苍鹰，扑向校场另一侧，回身抽棍，再次横扫！
周瑜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每一剑都攻向孙策不得不救之处，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却都剑剑点到即止，孙策一旦露出破绽，周瑜便瞬间收手。两人都生怕刀枪无眼，伤到对方，大部分都是虚招，时而眼神所到之处，甚至会留给一瞬间让对方防守空门的喘息！
这么一来，比试更显得就像是在演武，周瑜剑法连番变幻，孙策的舞空棍法点、戳、横挪、格挡则耍得甚是漂亮！引得周围掌声雷动。
“退！”孙策一棍化数棍，霎时间周瑜面前全是虚影！此刻周瑜已被逼得快要退出场外，孙策控制了全场，只要最后一棍下去，周瑜便得退出校场！
然而周瑜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夕阳已落向西面，即将在粮库后隐去身形。借着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瞬间，周瑜虚晃一剑！
光影变幻，赤军剑身闪烁的流光在孙策眼前一晃，孙策眯起眼！
就在这一念之间，周瑜挑起长剑，逆着漫天棍影，一剑刺去！
场周鸦雀无声。周瑜的抢攻简直完美至极，那是战略与战术彼此配合的绝妙之击，待得观战众人回过神来，周瑜的剑尖已抵着孙策的喉头。
足足数息，无人能想到周瑜竟是敢做这种动作，只要剑尖稍微一刺，就能取孙策性命！
周瑜撤剑，回鞘，躬身道：“蒙主公承让。”
孙策缓缓呼吸，脸色涨红。
“如果下雨了，你要领责。”孙策说。
周瑜说：“自当如此。”
孙策走了，周瑜明显地感觉得到，最后一剑，似乎激怒了他。但他们从小就是这样，晚上还是去道个歉吧。
士兵尽数散了，周瑜关上粮库的大门，在落日余晖中站了许久，直到朱治来找，才回太守府去。

第27章 斩首
当夜一切如常，接风宴上，孙策依旧谈笑风生，周瑜亲自斟了酒给孙策赔罪，孙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笑笑。
“公瑾说，”孙策朝一众文臣武将笑道，“他现在扣着粮食不发，饿死了人，如果三个月内下雨，他要领责。”
谋臣们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张昭干笑了几声。
周瑜说：“自当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
孙策又把手放在周瑜的膝上，说：“可是今天的接风宴，公瑾你这么做就不对了，如此丰奢，对城外灾民，于心何忍？”
周瑜正色答道：“主公得胜归来，原想着是庆功用。若过意不去，便撤了吧。”
孙策笑笑，没再说话，席间也看出两人不对了，朱治却先开口道：“主公有所不知，出外征战时，护军一日两餐，俱是清粥两碗，小菜四碟，未有僭越。”
孙策脸色又不太好看，周瑜便笑道：“那是因为天热，吃不下。”
周瑜又找了点话岔过去，都不再提这事了。
当夜宴席散后，孙策仍在书房议事，鲁肃却找到周瑜房中。
“你今天这事做得太蠢了，”鲁肃说，“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败他？”
周瑜一边提笔给叔父周尚写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似折了他面子，实则不然，你自己也会想，我坚持不放粮，他坚持开仓，若让他这么做了，年底粮食一旦不够吃，不就证明他错了？”
“他那人，”周瑜抬头看了眼鲁肃，说，“被证明自己错了，脸上岂不是更挂不住？”
周瑜又说：“待到年底，还闹饥荒，面子上圆了他的，就说他故意出手相让，名也全了，吴郡也保住了。我自有计较，你不必瞎操心。”
鲁肃笑了笑，坐下来，说：“就怕你起初并不是这么想的，你还是给我悠着点儿，别太骑他头上了。”
周瑜说：“他不会生我气的，过个几天气消了，自然就又好了。”
鲁肃答道：“可不是这么说，这次领军出征时，我听孙策孙权弟兄俩提起你。孙策如今仰仗张子布的多了，你还是谨言慎行吧。”
周瑜叹了口气。
“身不由己。”周瑜说，“明哲保身谁都懂，这时候，我不出面谁出面？”
说着周瑜折了信，绑在飞羽脚上，将飞羽送走了。鲁肃还在喝茶，周瑜出院子去，想找孙策说说话，却看他书房内还亮着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守卫要去通报，周瑜却摆手示意不要惊动。
孙策在房内与乔玄、张昭三人一问一答地聊着，周瑜便走了。
当天夜里，鲁肃离开后，整夜孙策都未曾过来。
周瑜一夜未睡踏实，第二天起来，觉得孙策确实是生气了，洗漱后出来，想着给孙策道个歉，守卫却回报孙策已出城去太湖畔了。
这是周瑜生平第一次如此不安，在书房内替孙策整理了文书，看见昨夜孙策抄写的一首赋。坐了片刻，打算提笔续完，写了两行，写到“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又觉无趣，倚在榻前，沉沉睡去。
梦中，于吉道人赤脚高歌前来，仿佛朝周瑜说了几句什么。周瑜便猛然惊醒了，想起于吉给的两道护身符，自己已装在锦封内，便取出来。
周瑜打了个呵欠，又觉身上披了袭白袍。
“主公回来了？”周瑜问道。
房外廊前，一人的声音答道：“过午就回来了，让护军醒后，到边厢去说话。”
周瑜问：“主公来过？”
“袍子是我的。”吕蒙走进来。
周瑜道了谢，将袍子交回给吕蒙，手里拿着锦符，来到边厢，孙策正自己坐着，神色不定，似乎在等周瑜。
周瑜坐下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寻思良久，试探着开口道：“还没问你呢，出战如何？”
孙策笑了起来，说：“正想问你。”
周瑜看到孙策的笑，心里便仿佛有什么压着。他知道孙策还记得先前的那件事。笑，不过是他的面具，对谋臣们是这般，如今对自己，也是这般了，不由得心里有点失望。
“手里拿的什么？”孙策看着周瑜手中的锦符。
“一位道人给的。”周瑜自若答道，“让你我把符带在身边，以止灾厄。”
孙策一笑置之道：“能有什么灾厄？”
“嗯……”周瑜想了想，说，“你在外率军征战，我总忍不住提心吊胆的，就带上吧。”
孙策莞尔道：“说到道人，我也正想问你这事儿，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将一个道士带到府里来了？”
“三个月前。”周瑜答道。
“说我孙家有劫数？”孙策喝了口酒，淡淡道，“说我孙策会早死？”
周瑜知道一定是守卫通报了，府里发生何事，本也不必瞒着孙策。
“是。”周瑜点头道。
孙策忍不住大笑，笑完又饶有趣味地说：“这你都能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周瑜答道，“不过是为了安个心而已。”
孙策打趣道：“要借你来弄巫借蛊，你倒是个好帮手。”
周瑜哭笑不得，说：“主公既然不信鬼神，又何来弄巫借蛊一说？”
孙策摆手道：“罢了罢了，烧了它吧，你也别戴，徒惹事端。”
周瑜只得把两道符收起来。
静了一会儿后，孙策想了想，似乎在找话来说，周瑜却先开了口：“伯符，对不起。”
“什么？”孙策有点奇怪。
周瑜认真道：“昨日之事，是我冲动了。”
孙策又是一阵大笑，说：“你现在可得祈求别再下雨了。”
周瑜顿时被这么一句话给噎住，事实上他想说的还有许多。
他想朝孙策开诚布公地说，把这些堵着的话说开，告诉他，自己在面对城外四十万灾民，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饿死时，也动摇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死人的消息一报再报之时，自己便极难下决定：不开仓，十万冤魂在城外；开仓，孙策的粮饷又无以为继。这个时候，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朝孙策说清楚，彼此对这个困境一起承担。
但事到如今，周瑜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周瑜只得点头。
孙策还要说点什么，刚开了个头，问：“出征的时日，城里如何？”
周瑜来不及回答，张昭就来了，带着文书让孙策批阅，说：“寿春城处，曹操已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撤军离城了。”
“这么快？”孙策眯起眼说，“我还未曾朝他送信呢。”
“飞羽带的信。”周瑜答道。
张昭朝周瑜点点头，周瑜说：“正想与你谈此事，曹操看样子，确实需要援军，这个在先前就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孙策一扬眉道，“我怎么不记得？”
周瑜说：“取下寿春，驱逐袁术后，接下来的敌人就是袁绍，曹操与袁绍两军交接，地盘是挨着的，这个时候，我们不与曹操结盟，就要与袁绍结盟，你得选一个。”
孙策没有说话，张昭点头道：“这事我也与主公提过。”
周瑜说：“袁术一去，袁绍志得意满，与他开战，宜早不宜迟，必须马上收拾掉他，我们就能与曹操划江而治。幽州、并州、凉州、司隶等地归曹，吴郡、江东、荆益一带，归吴。”
张昭说：“目前看来，这是最佳之法，袁绍已拥有雄兵。若再等几年，任他坐大，要再撼动他就更难了。”
周瑜看着孙策，孙策说：“所以你私底下与曹操做了交易？”
周瑜听到这话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曹丕在你军中。”周瑜认真道，“无论如何，我们与曹家的结盟都势在必行。曹丕第一次来，确实是求援，我们出兵援助了，曹操自当将寿春让出来，集中兵力追击袁术，并且对付袁绍。这算不得交易，我只是催促他履行承诺而已。”
孙策答道：“我还没考虑好后续，以后不要胡乱答应他事情。”
周瑜没说话，孙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现在寿春城里，曹操的军队撤了，显然十分大方，把整个城都拱手让给吴军，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出兵了？”周瑜又问。
孙策不耐烦地答道：“需要考虑周全。”
周瑜便没法再讨论下去，自我安慰道现在他顾忌得多了，须得与谋士们商量清楚再做决定，很正常。
张昭说：“乔公的千金，何时送来完婚？若是近日，也得早做准备了。”
周瑜又是眉头一拧，孙策想起来了，朝周瑜说：“乔玄说，要将女儿嫁给你我二人。”
周瑜听到这话，只简单答道：“再说吧。”
孙策说：“大小乔……”
周瑜一句话不答，起身走了。孙策一脸愕然，目送周瑜离开。
从这天起，府内便如临大敌，笼罩着紧张的气氛。孙策的脾气仿佛一夜间生生扭转，所有人见了周瑜，都只是点点头，绕道走。
秋高气爽，却持续大旱，果然，入秋之后，曹操与袁绍的领地冲突不断，直到秋末，吴郡已陷入彻底的粮荒，唯独太湖畔的两千多顷田地收了晚稻。而城郊处，则几乎寸草不生。
连吴郡本地人都开始紧张了，谣言开始四处散播，是孙家杀孽过重，入主吴郡后，才给江东一地带来的灾荒。更有人谣传，孙策出身、性格，都像极了八百年前那位乌江自刎的霸王项羽。
更有人说，孙策乃是项羽转世，记恨昔年江东子弟未发兵相助，戾气不散，是以涂炭生灵。
谣言越传越广，周瑜不得不派人前往周边郡县买粮。然而就连江南扬州一带也没有存粮了。鲁肃带着钱回舒县去，拼凑了八千石粮米，以应燃眉之急。孙策在府内待得越来越烦躁，无人敢去惹他。
而周瑜最担心的，还是瘟疫。饥荒年死的人一多，就容易有疫病滋生。果然数日后，瘟疫来了。
先是城中有百姓倒下，继而感染疫情的人越来越多。周瑜火速前去为人把脉，正想延请名医在城内坐诊之时，有的百姓风传，城中来了仙人，夜里为凡间熬药。周瑜正要去查问，消息却传入太守府内。
“不要传进主公耳中。”周瑜说。
周瑜将消息暂时压了下来，以免火上浇油。又过数日，城中的瘟疫竟然得到了缓解，熬药之人也不再有消息，渐渐地，城中疫情得到控制，就连先前患病的百姓也渐渐痊愈了。
周瑜这才整理了连日来的情况，从正厅前过，听到里面孙策正在发火。
周瑜走了进去，稍稍抬手，朝守卫示意，守卫如得大赦，退了出去。
“什么事？”周瑜问。
孙策看着周瑜，片刻后说：“我要查清楚，散布我是灾祸谣言的到底是谁。”
周瑜答道：“灾祸已经好了，数日前有小规模的瘟疫，已经被控制住了。”
一人跪在孙策面前。周瑜看了眼便知道是城内的百姓，又说：“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市井愚民，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你回去吧。”
那百姓忙自磕头，捡回一条命，走了。
“说我是太岁星托生，”孙策说，“所在之处，灾祸横生。”
周瑜不答，反倒问道：“寿春有余粮赈灾吗？黄盖将军那边怎么说？”
“都被袁术挥霍一空了。”孙策重重坐回去，吁了口气，答道，“带不走的粮草财宝，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曹操那边呢？”周瑜又问。
“邺城有粮，但存粮不够供应。”孙策答道，“点兵，我要出征。”
“上哪去？”周瑜眉头深锁。
孙策答道：“抢粮。”
周瑜说：“你是主公，吴郡之主！又不是山贼，怎么能四处劫掠？”
孙策问：“你说怎么办？”
两人僵持在厅内，孙策似乎早已全忘了，当初是周瑜坚持不开仓赈灾，否则现在全城早已饿得吃人了。
“我让子敬回舒县，”周瑜答道，“调拨了一批粮米过来，省着点吃，能撑到明年三月。”
孙策继续朝外走，周瑜又问：“还出去？”
“出去走走，散心。”孙策说。
孙策翻身上马，周瑜无计，只得跟着。孙策出去巡视全城，城外的灾民已饿得皮包骨头，犹如骷髅一般，吴郡内情况稍好，集市上仍有米面供应，却也已是天价。
孙策去了次集市，吩咐抓了几个人关进牢狱里，只觉得更是气闷。到得城门前东集外时，气倒是平了，朝周瑜笑着说：“嘿，连老天爷都与我作对。”
周瑜答道：“子敬这几日就回来了，说不得情况会好些。”
两人驻马城前，孙策又见集市上人头攒动，警觉道：“什么事!”
周瑜看到民众围聚时，心里便咯噔一响，心道千万别在此刻触了孙策霉头。然而城内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全城人都朝着东集前涌。
一名黄衣道人身穿七星道袍，手持锈剑铜铃，站在高台上，正在为全城祈雨。而孙策的卫兵冲进了人群，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
“主公！”周瑜蹙眉道，“这个时候不可激化民愤，先安抚住再说。”
“是你吧！”孙策丝毫不顾周瑜劝阻，一棍指向那黄衣道人，冷笑道，“散播谣言，妖惑众人！你……你们……”
孙策瞬间变了脸色，只因他发现，张纮、吕范等人赫然也在集市上！
“主公息怒。”周瑜忙道。
“主公请息怒。”张纮等人亦前来行礼，孙策并不下马，倨傲地看着于吉。
于吉微微一笑，拢着袖子，朝孙策点了点头。
“于吉道长一月前于会稽前来，入吴县。”张纮说，“其常在本地为百姓治病，更作《太平经》以救治贫苦百姓。因担心城中之困，为主公行法，为百姓祈福。”
“一派胡言！”孙策越听越愤怒，吼道，“给我抓起来！”
百姓哗然，纷纷离众而出，跪在地上，为于吉求情。不到一炷香时分，城内万人跪地。周瑜暗道糟糕，孙策吃软不吃硬，只怕这么一来，只会让他更铁了心要驱逐于吉。
于吉终于开口，说：“小霸王，你的护身符戴了吗？何以戾气仍如此深重？”
周遭鸦雀无声，孙策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他深呼吸几次，握着武器的左手不住颤抖，似乎随时就要以棍击碎于吉的天灵盖。
紧接着，周瑜伸出一手，搭在他的棍上，柔劲化解了孙策的刚猛之力。
“把他抓起来。”孙策说。
当夜，所有人都在为被投进牢中的于吉求情，孙策只是置之不理，最后将谋臣们关在了门外。
周瑜来到时，门外站了一群人。
“我告诫过于吉道长。”周瑜说，“让他不要再回来。”
张昭说：“此时吴县民情鼎沸，再囚禁他，实属不智。公瑾，你得想想办法。”
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周瑜知道孙策一定听见了。
“各位请回。”周瑜没有承诺为于吉求情，一众谋臣就都散了。
周瑜推门进去，孙策独自坐在案前，自斟自饮。
“小霸王。”孙策嘴角一扯，现出嘲讽的笑，“咒我乌江自刎吗？”
周瑜在孙策面前坐下，拿走了他的酒，替了一壶茶过去，说：“从小到大，我未曾求过你事，如今求你一件事。”
“说。”孙策冷冷道。
“把这个收着。”周瑜取出护身符，说，“放了于吉吧，我不与你说道理，只求你遂了我这心愿。”
轰然巨响，孙策把整个案几掀翻，怒吼道：“你也信他这一套是不是!妇人之见！整个江东大旱，难不成还是我害的了！”
孙策从来没有对周瑜发过这么大的火，乃至周瑜一瞬间怔住了，这已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我以为你会说，”孙策笑了起来，看着周瑜，说，“让我不必放在心上，陪我坐一晚上。这不像你，周、公、瑾！”
“我没有……”周瑜一瞬间明白了，孙策也许就像先前的自己那样，期待的只是周瑜与他一并承担，而非去挽回什么后果。
然而话已出口，一切都已太迟。
“等等，伯符！”周瑜追着孙策出来，说，“我……对不起，伯符，对不起。”
周瑜牵着孙策的手，孙策站在院内。
“把它当个笑话吧。”周瑜笑着说，走上前去，搭着孙策的肩，要抱一抱他，却被孙策猛然推开。
周瑜又不安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少年郎，看着孙策。
“放了他。”周瑜说，“不是为的什么天意，什么预兆，他为城中的百姓治了病，救了人。看在这分上，饶他一命，只让百姓觉得你宽宏大量。”
“宽宏大量。”孙策冷冷道，“饶许贡性命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周瑜不作声了，孙策又道：“旁的人求情，也就算了，如今你求情，于吉必须杀。”
周瑜心中一凛，孙策说：“明日清早就行刑，我倒是要看看苍天给我什么报应！”

第28章 官渡
这夜闷热无比，周瑜与孙策都出了一身的汗。孙策闭上院门，周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说：“伯符，听我一言。”
内里不说话，周瑜叹了口气，头发湿得贴在脖颈上，知道孙策此刻非常烦躁。
“其实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待我，对我发火。”周瑜说，“纵是与我打一架，也不要总是笑嘻嘻的。于吉……你还是回头想想吧，杀了他又有什么意思？老天爷就会下雨吗？”
周瑜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到得下半夜时，吴郡就像个蒸笼一般，天阴沉沉地压着。周瑜从榻上起来，离开太守府，抵达大牢内。
“周护军。”守卫忙躬身道。
周瑜抬手，示意他们暂时回避。进入牢房走廊，牢里点着火把，于吉坐在角落里，懒洋洋地抓虱子。
周瑜：“为何还要回来？”
“治病救人。”于吉悠然道，“不得不回，我可没有你坐视百姓丧命仍无动于衷的心肠。”
周瑜跪下，朝于吉伏身一拜，说：“我替城中百姓感谢道长救命之恩。”
于吉起身，说：“赶紧走吧，趁还来得及。”
周瑜心中又是一凛。
晦明火光下，周瑜犹豫不定，于吉又说：“江东虎一身戾气，只怕你难得善终。”
“道长言重。”周瑜说，“既是已亲口批了命，公瑾自当不在乎，自古是人都会死，那又如何？”
“那么你还救我做什么？”于吉掏着耳朵，笑了笑。
“道长消弭了一场瘟疫，”周瑜答道，“并非散播谣言之辈，自当解救。”
周瑜取来钥匙，开了牢门，做了个手势：“请。”
于吉答道：“护军，你倒是听我一言，你走吧，我送你们一句话。”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瑜眉头拧了起来，不解其意，正要询问时，于吉又笑着说：“你倒是先出牢房外看看？”
周瑜转身沿着台阶上去。天蒙蒙亮，树叶上凝了一层灰暗的露水。黎明前的黑暗里，大树下站着一个人，背靠树干，一脸戾气，正是孙策。
“我就知道你会来。”孙策冷冷道，“现在这府里，显然已没有人把我放在眼中了。”
周瑜低下眉眼，垂手沉默以对。
太阳升起时，集市上一阵喧哗，孙策的卫队将于吉五花大绑，推到东市口处。
“都给我听好了！”孙策喝道，“斩了这妖道，老天爷就会下雨，你们信还是不信!”
全城百姓几乎都来了，一片近乎恐惧的静默，周瑜被拦在外面，已不敢再看。于吉笑了起来，说：“孙伯符，你命定坎坷，平生该有此劫数，只可怜了跟着你的人，一生颠沛流离。且听我一句，早点收拾兵马，告老归乡，方是正途。”
孙策还在集市上怒喝，皮鞭凌空一响，周瑜转身离开，不忍再看。许久后，远远的集市上擂鼓三声，最后咚的一声惊天动地，伴随着数万百姓的哗然惊叫。
周瑜眼睛紧闭，身体一阵抽搐，长叹一声。
当天下午，依旧大旱，滴水未下，连太守府都要喝粥了。
孙策独自一人在厅堂内喝酒，周瑜经过时，听见里头一声乱响，稀里哗啦，酒壶、茶杯散了满地。
孙策疲惫不堪，靠在廊下，睁着发红的醉眼看着天空。
曹丕前来朝周瑜告别，得回去了。
“他怎么说的？”周瑜问。
曹丕答道：“你们主公说，派兵不可能，现在短着粮饷，再饿下去就要兵变了。我爹那边，我看也悬，得先回去。”
孙权与曹丕一起过来，孙权问：“我想与子桓一起去沛县。”
“不行！”周瑜说，“你必须留在这里。”
孙权与曹丕依依不舍告别。周瑜在府里走了一圈，谋士们竟是大多不在，只有张昭还在处理军务问题，鲁肃在院子里喂鱼。
“你要走了？”鲁肃看了周瑜一眼，问。
周瑜说：“不走，除非他赶我，其余谋臣呢？”
鲁肃说：“再这么旱下去，城里就得人吃人了，曹操那头打得也艰难。今天主公说，大伙儿先各自散了，自寻生路去，现在就你、我、子布兄和吕蒙还在。”
周瑜长吁一口气，孙权送完曹丕回来了。
“公瑾哥。”
孙权刚开口，就被周瑜截住话头。
“现在哪里也不能去，”周瑜说，“必须留在吴县，留在你哥身边，他没走，谁也不能走。”
孙权只得点头，说：“本想回家看看我娘。”
“舒县应当还凑合。”周瑜安慰道，“去看看你哥。”
“别去。”鲁肃说，“他脾气不好，正喝酒呢。”
周瑜：“又怎么了？”
鲁肃说：“前天下邳来了消息，吕布派信差来求援，曹操攻徐州，吕布不敌已跑了，曹丕见信差来了才走的。”
周瑜放下手头的事，穿过长廊，抵达前厅廊下。飞羽在酒坛之间跳跃，满地干涸的酒水，孙策倚在柱子上，天气闷得两人全身都是汗。
“吕布死了。”孙策说。
周瑜听到这消息时，犹如五雷轰顶，躬身缓缓捡起地上的一张布条，上面写着吕布求救的血书。
“飞羽在曹军营中。”孙策说，“吕布冲出来突围，没成功，退了回去，三天前被部下出卖，最后被曹操斩了脑袋。”
孙策又踹了酒坛一脚，哗啦碎响。
“你说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他这般？”孙策疲惫说，“都走吧，都走……你也走。”
“起来。”周瑜揪着孙策的衣领，说，“起来！”
孙策踉踉跄跄，被摔到花园里，周瑜说：“你就只有这点志气？”
“你别揍我。”孙策梗着脖子，朝周瑜说，“你把我揍趴下了，城里民变，你挡都挡不住！”
周瑜正要扬起拳头，朝孙策脸上招呼，预备给他一记当头棒喝，突然间一声炸响，两人都愣在当场。
周瑜抬头，望见天际一道闪雷犹如狂龙飞过，阴暗的云层内阵阵闪光，不知不觉放开了孙策。
顷刻间倾盆大雨狂泻下来，将二人浇得全身湿透，那一刻，全城欢呼声震响！雨越下越大，近乎将整整一年内的雨水悉数倒进了城中！狂雷电闪，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吴郡万人跪地，大哭出声，天地间扯起一道白帘。周瑜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却笑了起来，紧接着大笑出声，激动之情难以自抑，要上前去抱着孙策，孙策却在雨水里说了一句话。
周瑜顿时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该领罪了。”孙策笑着说，“自己说过什么，忘了？”
三天后，雨势渐小了些，整个吴郡再次从濒死边缘活过来了，城门大开，城郊、太湖畔开始抢着播撒晚稻，孙策大开粮库，将所剩无几的存粮派出去。雨下了又下，所幸未曾酿成涝灾，吴郡一地排洪做得极好，大部分水都被导入太湖。
太守府恢复了往昔景象，这一次，唯独不一样的，是周瑜。
“你可心服口服？”孙策笑着问。
周瑜点点头。
厅堂内坐了一群谋士，各个神色凝重。
“治罪可免。”孙策说，“去为我管丹阳吧，近日就动身出发。”
三天后的傍晚，吴郡欣欣向荣，城外泥土湿润，带着清新的水汽，所有城民一涌而出，在外抢耕田地。天边一抹绯红色，周瑜回头时，眼里映出的赤红，犹如赤壁漫天的大火。
他以为城墙上会站着一个人，目送他的离开，然而没有。
鲁肃牵着马，把他送到城外，周瑜说：“就到这里吧。”
鲁肃说：“他昨夜与张子布说了。”
“说我什么？”周瑜漫不经心地收回马缰，看着路边的枫树。
鲁肃答道：“他说你不会做官，让你离开一阵。也是好的，你也和他歇歇吧，别再吵了。”
“我是不会做官。”周瑜淡淡答道，“不仅不会做官，还不会做人。”
鲁肃笑了起来，说：“他毕竟是主公，你看，我从前就给你说过，现在懂了吧？”
周瑜说：“他要的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不是会顶他话、逆他意的人，我做不到。”
“别这么倔。”鲁肃说，“他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说错了，你也听着。错了他心里不知道？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何必呢？”
“走了。”周瑜说，“上任去了。”
“一路顺风。”鲁肃说。
周瑜率领不到四百人，踏上西道，进入了茫茫枫林里。
秋去冬来，丹阳太守卸任，抵达丹阳的第一天，周瑜便在全城官员的恭迎下，拿到了就任文书。
“什么时候写好的？”周瑜一边换袍子，一边问道。
“回禀太守大人，”属下恭敬道，“孙将军征战寿春时，就已写好的文书。”
周瑜：“都退下罢。”
属下便都退了出去，周瑜整理衣袖，看着静谧的书房内那封太守委任状，怔怔出神，委任状下盖着鲜明的破虏将军印鉴，殷红如血。
“早说嘛，”周瑜随口道，“将我当傻子？”
周尚已告老还乡，周瑜便接过了丹阳的担子，实际上这城被周尚治理多年，一切按部就班，也轮不到自己多操心，只要不起内乱就行。比起整个吴郡饿了足足一夏，丹阳的米面还能管饱，周瑜又抽调了一笔钱粮，前去支援孙策所在的吴县，数日不得回复，最后只派了个小兵过来，说主公知道了，权当交代。
信使又捎来了别时周瑜未曾带在身上的琴，特地叮嘱，是主公让鲁肃找出，一并交付周太守的。
吴县那边没有发声，寿春却已有人来了，来的却是黄盖。周瑜正在厅内抚琴，知道孙策的意思—让他好好休息，多弹琴喝酒，少折腾，少来事。
“起初便想着，丹阳会派人来守，没想到是你。”黄盖朝案前一坐便道，“听说吴县颇不太平？”
“都压住了。”周瑜说，“我是被赶出来的。”
“哦？为何？”黄盖说。
周瑜笑笑，随手擦去琴上的灰，答道：“越权处置，先斩后奏，拂逆主公，激起民怨，再不流放我出来，只怕谋臣和百姓都不答应了。”
黄盖冷笑数声，不置评价，又说：“曹操再派人前来寿春，当初你和主公议定，袁术灭后，协助他取袁绍，可有此事？”
“有。”周瑜道，“但主公改变主意了。”
黄盖说：“中原连日暴雨，泥泞不开，袁本初与曹孟德各自挥军，要在官渡决战，两军对垒多日，袁绍精兵十万，挥军尽出，粮草屯于乌巢。曹孟德已派了三轮信差前来，朝我讨要援军，让我率军奇袭乌巢。”
“寿春只有不足三千军。”黄盖又说，“没有兵，你看着办吧。”
周瑜叹了口气，说：“丹阳只有守军一千六，你让我去哪里派兵？伯符说了，不发兵襄助，我有什么办法？”
黄盖眯起眼说：“当初是你与曹孟德做的交易，寿春归主公，出兵袭袁绍，如今背信忘义、食言之举，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主公？”
“于情于理，”周瑜说，“这个时候都必须出兵相助，我们与孟德兄故交在前；何况，若不出兵，袁绍击败曹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兵回头，平了吴郡。”
“但我说服不了他，”周瑜说，“他抵触我的一切意见。”
黄盖说：“那么随之而来会产生什么后果，你必须想清楚了。”
周瑜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黄盖又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不是将才。”
周瑜知道这是明显的激将术，虽不可能中计，然而听了心中仍旧不得不窝火。黄盖喝过茶，起身道：“借粮。”
“没多少了。”周瑜说，“我给你写个条子，派人去粮库领罢。”
本来存粮调动，是要经过吴郡那边孙策批示的，别的人要听他的，周瑜不必，当即写了条子给黄盖，议定开春早稻收成后归还。
黄盖又留下了一封信—上面是曹操的手书。
周瑜看了一会儿，想起被曹操绞死的吕布，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还记得那一天，吕布发兵追缉他们，在函谷关下遇见饮马的赵云。短短数年间，早已天翻地覆。
他大约知道孙策为何不出兵，吕布对他们来说仍有着救命之恩，更从天子处为孙策批出了破虏将军的委任状。高山仰止，虽彼此立场常常为敌，孙坚与孙策这两父子，对吕布仍有着敌手之间的敬重。
如今曹操杀了吕布，孙策如何善罢甘休？没拿他儿子为吕布偿命已经不错了。黄盖前脚刚走，孙权后脚来了。
周瑜未料孙权竟是亲自过来，当即有点措手不及。
“你哥说了什么？”周瑜看见吴县来的人便禁不住心里发慌。
“没说什么，”孙权答道，“公瑾大哥，我是为了子桓来的。”
孙权带着一封信前来，周瑜当即没了他的办法。曹操的军队陷入苦战，官渡一战中，不是全胜就是全败，毫无转圜的余地。如今袁绍势大，若再不从后方袭击支援，只怕曹操就将彻底成为历史。
而曹丕也走投无路，朝孙权发出了求救信，这次他非常聪明，绕过了孙策，直接让孙权带着信来找周瑜。
“如果袁绍获胜了，”孙权说，“下一步就是转袭江东，咱们就危险了。”
不用他说周瑜也知道。
“我手上只有一千六百士兵。”周瑜说，“私自调动军队乃是大忌，你问过你哥没有？你哥知不知道你来了丹阳？”
“他不知道，”孙权答道，“我偷偷溜出来的，你看，我偷了他的军牌。”
周瑜简直要败给孙权了。
“你会被他揍死！”周瑜说。
正在此时，外头又有人求见，乃是曹操麾下派来的信差，带着吕布的灵柩，以及曹操的一封信。
周瑜当即令人停灵于城外，又问消息送到了吴县不曾，来人答曹操嘱咐，先送到丹阳，由周瑜安排。
周瑜在厅内读了信，只见满纸血泪，曹操悲切之情溢于字里行间，最后又将吕布之死，推到刘备头上，只字不谈求援结盟之事，周瑜只得派人将信送往吴县，亲自出城祭拜。
可怜吕布一代枭雄，死后竟无安身之所，周瑜在棺前痛哭了一场，与孙权拜过后，择日给吕布选址下葬，暂且葬于丹阳，来日捡骨后，再将棺椁迁往并州。
“什么时候出兵？”孙权问。
“不能出兵。”周瑜说，“否则会激怒你哥，必须和他商量好。”
孙权说：“他不会答应的！你不知道现在吴县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什么样？”周瑜问。
“谁的话也不听。”孙权说，“前些日子他杀了好几个人，张昭劝不住，鲁肃不愿劝。”
“什么人？”周瑜又问。
孙权不说话了，周瑜猜想大半是吴郡本地豪强。末了，孙权说：“不服他管的会稽人。”
“杀了多少个？”周瑜问。
丹阳倒是没有消息，想必是捂得甚严实。孙权说：“连坐，不知道杀了多少，据说把太湖岸边都染红了。”
周瑜脑中“嗡”一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又问：“为什么？”
孙权说：“鲁子敬说，他是因为年前会稽借粮一事，拿刘繇家开刀，我觉得他只是心情不好，想杀人了。”
周瑜说：“我送封信过去，你不可急躁。”
孙权：“再不发兵，子桓就有危险了。”
“我尽快。”周瑜忧心忡忡，回入书房，提笔给孙策写了封信，正要送信时却发现飞羽不在身边。离开吴县，前来丹阳三月有余，并未带着飞羽，于是周瑜只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幸亏两地不远，快马兼程，一日可到。

第29章 成婚
翌日傍晚，孙策的回信来了，召他回吴县议事。周瑜便安排了丹阳一应政事，回吴县述职。抵达吴县时，飞羽破空而来，停在他的肩头，这令他高兴了些许。
然而进得城中，周瑜却发现道路百姓有犹豫之色，且紧张不安，似乎自己离开的这三个月里，城中防守、监察严了许多，百姓互相视之以眼色，看到周瑜经过时，似乎有人要拦马，却被卫兵驱逐开去。
孙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在正厅里，眼也不抬，擦拭着一把画戟。
那是吕布的方天画戟，他唯一的遗物。
“貂蝉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孙策笑笑，说，“听说她挺漂亮的？想必又被曹操收进后宫里了。”
“不至于罢。”周瑜淡淡道，解开斗篷，天气阴冷阴冷的，问，“有酒吗？”
孙策吩咐人温酒，又问：“兵符呢？”
周瑜拿出孙策的虎符还他。
孙策说：“孙权胆子越来越大了，没跟着你回来？”
周瑜摇摇头，说：“你真的不打算出兵？”
孙策一笑道：“于公于私，都必须驰援曹操，是不是？”
周瑜说：“曹操胜后，天下可定，若不愿百姓民不聊生……”
“可这笔账怎么算！”孙策重重将方天画戟拍在桌上，说，“吕布于你，于我都有恩无仇，用这么一封轻描淡写的信，就推得一干二净!老子已经不计前嫌，放了他儿子！还要我出兵为他打仗!”
周瑜点点头，说：“是，主公说得对。”
“你嘴上承认了，心里不服气。”孙策说，“罢了，没意思。”
“不。”周瑜抬手道，“我心服口服，我认真的，目前虽晚稻已收，吴郡一地仍旧实力不济，不足以支持长时间用兵，就任曹操去自生自灭罢。”
孙策冷哼一声，仿佛不认识般地看着周瑜。周瑜心里叹气，没再提这事，预备起身告辞。
“丹阳如何？”孙策说。
“从父治理有方。”周瑜笑了笑，说，“我没给他添乱，却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孙策的口气缓和了点，说：“明年我计划对荆州用兵，到时候你负责率水军。”
周瑜点点头，孙策又说：“来年若无大差错，赋你一个水军都督之职。”
“谢主公。”周瑜起身，行礼道，“我先回去了。”
孙策一怔，说：“走了？”
周瑜答道：“孙权还在丹阳，我不回去盯着，怕又出什么岔子。”
孙策似乎心烦意乱，挥手道：“走吧走吧。”
于是，周瑜去看望了鲁肃，两人牵着马，依旧是鲁肃送他出城。
“你和孙伯符呢，”鲁肃说，“适合当朋友，当家人，不适合当君臣。”
“我也发现了。”周瑜说。
这么多年了，他们是如何从亲密无间，落到这个地步？是在彼此较劲吗？周瑜自认为，自己已经让了许多，知道孙策不喜欢旁人干涉他的决定，就总是顺着他的话头说；知道孙策是主公，就要有主公的身份，周瑜也不再在任何谋臣的面前与他称兄道弟。
鲁肃又说：“吴郡一地现在都怕他，说他是项羽转世，来当小霸王的。”
“风言风语，不必理会，谣言止于智者。”周瑜说。
鲁肃又说：“可是有的谣言，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周瑜眉毛一动，看着鲁肃。
鲁肃说：“会稽大族说，他发家，全因你在背后支持，以他的本事，是不足以治理江东的。”
周瑜长吁一口气，不知为何，不仅没有意料中的烦躁，反而如释重负。
“果然来了。”周瑜说，“还说了什么？”
鲁肃悠然道：“孙家不是本地人，祖上在富春、会稽一地，整个吴郡对孙坚父子颇有怨言，始终对他们家有抵触情绪。起初有你我压着，启用郡内大族子弟，方消停了会儿，现在又开始了。”
周瑜说：“张昭就没说什么？”
“他们是徐州一派的，”鲁肃说，“北方士人，巴不得排挤南人。须得想想办法，否则地域之争根深蒂固，迟早会酿成祸患……”
正在此刻，传令兵前来，让周瑜回去，一时间孙策竟又是改变了主意，不让他走了。
周瑜只得打道回太守府，孙策却不在府中，只是让他稍住数日，另有安排。周瑜与鲁肃面面相觑，彼此都不明孙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回来了，就先住下吧，夜间周瑜要找孙策聊聊，说不定他的主意有所改变，却被告知孙策今天午后就离开了吴县。张昭、张纮与吕范等人开了晚饭，周瑜归来，各人说不得客气寒暄了几句，周瑜问到吴县情况，得知现在南派与北派争夺尤其厉害。
孙策不喜欢会稽人，从一开始孙坚发兵，成为长沙太守后，会稽就总是与他作对，先前借粮也吃了个闭门羹，乃至双方关系恶化。周瑜要与张昭商量，拿来举孝廉的察人簿，擢升少量会稽人，却被张昭等人集体反对。
“必须怀柔，”周瑜说，“否则事情只会越来越糟，人是杀不完的。”
“他的事你少管。”鲁肃说。
吕蒙在书房内听得一脸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吕蒙是汝南人，实际上与孙策手下的谋士都不是一派的，周瑜也不瞒着他，问了他的意见。
吕蒙答道：“江东不稳，又有袁绍在侧，我劝过主公，此刻最好的方法，无异于一面派兵与曹操结盟，一面安抚内部，提升南派官员。”
“怎么这么大的人了，”周瑜蹙眉道，“还是如此幼稚？”
鲁肃和吕蒙都不接话，周瑜意识到自己说得也有点过了，片刻后说：“吕将军，我有一事拜托你。”
吕蒙欣然点头，说：“但请直言。”
周瑜说：“明日一早，请你动身往丹阳，我不知道主公有什么安排，一时半会儿，恐怕我是回不去了，孙权今年不过十五岁，我怕他一时冲动，调兵往官渡。”
“我以为这是太守大人的安排。”吕蒙笑道，“莫非不是想让仲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回吗？”
周瑜也有点迟疑，按理说，现在最好是孙权先斩后奏，带兵驰援曹操，这样一来孙权是孙策的弟弟，孙策总不能将弟弟给按军法斩了。
“先劝住他吧。”周瑜说，“我再旁敲侧击，朝主公说说，不定有转机。”
吕蒙倒是好说话，在孙策麾下时，一直不得重用，终日无所事事，现在有事做了，第二天便带着周瑜的手谕，前往丹阳。
又一日后，孙策终于回来了。
孙策原来是往舒县走了一趟，还将孙母与周母一并接了过来。守卫过来通知时，周瑜心里便一惊，什么意思？在吴郡过年？
“公瑾！”
周瑜换上正装，匆匆朝厅内走，鲁肃却追着过来，说：“你有麻烦了。”
周瑜停下脚步。
“昨日吕蒙刚到丹阳，孙权就把你的兵马带走了。”
周瑜：“……”
“这浑小子……”周瑜早就有预感，没想到孙权还是抢先一步。
“吕蒙坐镇丹阳，给这边送信。”鲁肃说，“张昭让我将兵马调动之事先扣住，不禀报主公，看看能追得回来不。”
“往哪里走的？”周瑜问。
“经寿春过。”鲁肃答道。
“追不回来了，”周瑜说，“黄盖定会支持孙权去参战。马上通知吕蒙，供应军队粮草，不够的话先调用寿春那边……我先去拜见两老，你马上去办，主公万一发现了，让他来问我。”
鲁肃走了，周瑜脸色阴晴不定地来到正厅，见自家母亲与孙母。
孙策正笑着与她俩说话，孙夫人一见周瑜便道：“怎么搞的！吃得这么瘦！是短吃的还是用的了？”
周瑜笑道：“天气转凉，晚上没睡好。”
“公瑾是瘦了。”孙策拍拍膝盖，笑着说。
孙夫人手指戳了孙策额头，说：“是你亏待瑜儿了罢，看把他瘦的，给你日夜劳神定是跑不掉。”
“他小时候就是这般。”周母笑着打岔道，“和他爹一个德行，眉头都快打结了，吃得少想得多。”
“没人照顾终究是不成，”孙夫人道，“哪有这样的。”
孙策拉着周瑜，笑着说：“来来，先跪过了，我有话说。”
周瑜便与孙策在两老面前跪下，拜过母亲。算来一别也有两年了，再见家中老母，周瑜心中止不住地酸楚，心念既然来了，便接到丹阳去罢。
孙策三拜后，说：“娘，我和公瑾呢，预备今年冬就成婚。”
周瑜顿时脑子里“咔嚓”一声，险些魂飞魄散，说：“等等，伯符，你……你说什么？成婚!”
“原来是为的这事。”周母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朝孙夫人说，“我说策儿怎么神神秘秘的，这不是好事儿吗？”
孙夫人说：“就是嘛，这猴儿总算做桩正经事了。”
周瑜满脸通红，简直是面红耳赤，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先商量？不对……成婚也就罢了，你和我……怎么……”
孙策笑着拉他，周瑜不起来，也不敢抬头，仿佛厅堂内已化作夕阳一洒，千里余晖的满江红，令他不知所措，按着地砖的两只手都在发抖。
孙策说：“我只怕公瑾不乐意，没敢说，现在请高堂给我俩做主了。公瑾，娘都在这里了，你先说你乐意不？”
“我……”周瑜差点就要直斥孙策，这是要胡闹到什么程度!
孙策说：“你说，你先告诉我。”
周瑜侧头，与孙策对视，那一刻他们怔怔彼此看着，周瑜的眼里有点红，嘴唇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颤抖。
“我……我不知道。”周瑜最后说，“你问我娘吧，娘做主，她说行就行。”

第30章 合卺
“看上哪家的姑娘呀？”周母温和笑道。
“桥家。”孙策笑着说，“喂，公瑾，你要跪到什么时候？”
周瑜静静跪着，脸上的烧烫不知不觉地褪了，孙策的声音仿佛异常遥远。
“是桥家。”周瑜一笑道，“我说呢。”
周瑜拍拍袍子上的灰起来，坐到一旁去，后面孙策说的什么，“空空空”地在耳畔响，一会儿离得甚远，一会儿又仿佛就在耳边。孙夫人拉着周瑜的手，孙策时而拍拍周瑜的肩，大家又一起大笑，具体说什么，周瑜再记不得了。
夜里，冬雨绵延。
周瑜按着周母的脉门，周母拿着一本书，老眼昏花，说：“瑜儿，这写的什么？你给我念念？”
周瑜看了眼，那是张昭给孙策写的礼数，说：“不必看了，杂事。成婚时要准备的东西，什么时辰开始，什么时辰结束？”
“恰好有这么一天，” 周母倒是乐了，说，“能合上你和策儿的八字，与那桥家两姑娘也不冲着，真是天意。”
周瑜长叹一声，问：“头还疼不？”
“不疼了。” 周母说，“就是膝疼，近日阴雨。”
周瑜取了药箱过来，给母亲施针，周母骤闻儿子将成婚的消息，唏嘘不已，又说：“当年我与孙夫人指腹为婚时，万万没想到今日。策儿长大了，我的瑜儿也大了。”
“你们还指腹为婚了？”周瑜抬眼看着周母，问。
“嗯。”周母说，“当初说的是，若一男一女，便结门亲家，现下你俩结了连襟，也是极好的。”
周瑜说：“瞧你们乐呵呵的，还搞得我和伯符成亲了一般。”
“你不知道，”周母笑着，摸了摸周瑜的俊脸，说，“你爹去得早，我一直担忧你的婚事，没个交代，策儿放在心上，再好不过，你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周瑜没有回答，眼睛渐渐发红，许久后，眼泪悄然无声地流了出来。
“好了好了，” 周母笑着说，“这不是喜事吗？”
“我不成婚。”周瑜哽道。
周母说：“别说傻话，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不成婚了？”
周瑜摇摇头，捏着针的手不住发抖。末了，周母伸手过来搂，说：“可不能再说孩子气的话了……”
周瑜伏在周母怀里，艰难地哽咽，背脊不住发抖。九尺男儿，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吴县太守府内，一夜间变了色彩，灰蒙蒙的长墙、瓦片俱换了新，红绸映着灯火，尽数化作解不开的火云。那一缕红压着庄重肃穆的黑，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锦被，披上了辽阔大地，令人的精神紧张得无法喘息，不能翻身。
孙策特地让人运来寒梅种了满园，梅花开得香气扑鼻。
这一天侍卫张灯结彩，孙策的脸色却比婚袍还黑。
孙权私自带兵的事终于兜不住了，消息传到府内，孙策瞬间大发雷霆。
周瑜正在试婚服，曹操的礼一来，周瑜马上转身，到厅堂内跪下。
“反了你了！”孙策穿着新郎官的红黑婚袍，上前去一脚踹在茶案上，点心、杯盘落了满地。
“主公，”鲁肃在厅外说，“此事周都督并不知情。”
“不知情？！”孙策怒吼道，“这就是你一手办的事！你将吕蒙派到丹阳去做什么！这个时候跟我说不知情？！”
“是我办的，”周瑜说，“先斩后奏了，请主公治罪，要么斩了我吧，这婚我也不成了。”
孙策万万未料周瑜会这么说，周瑜摘下肩上红纱，扔在一旁，转身径自走了出去。
“做什么？”孙夫人正好从廊前经过，说，“又吵架？”
孙策那模样，简直是眉眼里、心里、身上都憋着怒火。
“马上派人去把孙权给我绑回来！”孙策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官渡一战已经打完，孙权与曹丕率军突袭乌巢，在赵子龙协力相助下，袁绍终于因轻敌、傲慢招致大败，这名四世三公的袁家最后继承人，逃向辽东，托庇于公孙瓒。
曹操大获全胜，拥冀州、司隶、长安、徐州等地。
孙策拥吴郡与交州、夷州。
刘表倨荆州，刘璋统领益州，中原历经连年刀兵之祸，终于随着一场官渡的大战而落下了帷幕。
夜里，周瑜穿着婚袍，站在地图前，朝一众人说：“如今北边已定，曹操送来了修好文书及成婚之礼，划江而治，我们的大敌，袁术、袁绍两兄弟已去。陶谦败亡。”
“曹操大战一场，元气已凋。”鲁肃说，“十年内，无力再发动战争了，恭喜主公。”
“恭喜主公。”张昭笑道。
“贺喜主公与周都督。”张纮道。
曹操获胜，周瑜押下去的这一把，显然是赢了个满贯—吴军袭击袁绍后方，兵力总计丹阳一千，寿春两千，三千兵起到了扭转整个战局的作用。曹操特地派人封来大礼，以贺孙策与周瑜的婚事。
孙策起初脸色还不好看，群臣都识相转了话头，孙策才缓和了点。
“主公料敌机先。”朱治笑道。
“这么一来，可以腾出手对付荆州了。”周瑜又说。他知道攻打荆州，是孙策最要紧的事，从入住吴县以来，孙策便念念不忘，惦记着给父亲报仇。
“我建议明年年初就向荆州用兵。”鲁肃说，“曹操那边有联姻的意向……”
“不行。”孙策说，“我就算有女儿，也不会嫁给曹家人。”
周瑜朝鲁肃使了个眼色，鲁肃便不再说，答道：“那么我这就去回绝。”
鲁肃起身，朝孙策行礼，走了。
鲁肃办事总是干净利落，一被反驳，就马上去做，周瑜不得不承认，自己没他这个本事，就算现在答应下来了，过后也会设法说服孙策。
孙策还有个妹妹在长沙，名叫孙尚香，是最小的胞妹，若那边愿意，两厢情愿的话，下次曹丕来了，将孙尚香接过来看看也不妨。但这毕竟是孙家的家事，自己不便插嘴。
群臣又说了些道贺的话，议定明年水军、陆军同发，与刘表开战，便各自散了。周瑜收拾文书要走，孙策却说：“站住。”
周瑜看着孙策。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孙策没有看周瑜，眼睛却瞥向别的地方。
周瑜缓缓叹了口气，说：“是我不好。”
孙策说：“有人说得对，你和我，都是当主公的人。”
周瑜听到这话时不禁色变，心想是谁在搬弄是非？然而未来得及细想，孙策却又说：“你不服我的主意，我也不服你的，你考虑得多，看事情也比我清楚，这不错。”
周瑜想说你太倔强了，许多事，没有谁对谁错的区别，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做什么主公。”周瑜说，“也没有这个本事。”
“他们都说，你听得进劝，我听不进。”孙策终于抬眼看周瑜，又说，“这些日子里，我也想过，我终究不是这块料，我是将才，只适合带兵打仗，不适合当一城之主，要不然，咱俩换换，如何？”
周瑜那一惊非同小可，马上放下文书，跪在孙策面前。
“臣不敢……”周瑜颤声道，“主公若这么说，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管孙策说这话是试探，还是出自本意，臣子僭越，后果都极其严重。
周瑜一句话不敢说，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说：“伯符……”
周瑜的眼眶通红，苦忍着心里的痛苦，仿佛有一把剑，割裂了孙策与自己过往的某个联系。
是那个一袭白衣的孙策，还是那个神情落寞，送走了父亲，走在潮湿山路上的少年？
“当初你说，让我辅佐你。”周瑜说，“在函谷关下的话，我还记得。”
“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周瑜的声音一直在抖，说，“我以为辅佐的意思，是帮你将未做的事做了，帮你将做得不够的事做好……时而越权断事，俱出自本心，念着当年你我的约定。”
孙策看着周瑜，忽然也有点过意不去。
孙策说：“你也会哭？”
周瑜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
孙策说：“是我不好，起来吧。”
孙策上前来扶，周瑜起来了。
孙策反倒笑了，说：“我以为你会板着脸，数落我一顿，教训我几句……”
“饶了我吧。”周瑜此刻只觉心累得不行，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在你面前说话。”周瑜索性看着孙策，心里堵得不能自已，最后把话一次全说了，“自打进吴郡来，我就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容易让你发火，做什么都是错的。”
“是我不好。”孙策说，“罢了，只是近日里有点心慌。你先回去，待会儿过来陪我喝点酒，成不？”
周瑜点了点头，不敢多说，马上离开了厅堂。出去后便马上找到鲁肃，问：“我不在的时候，谁和主公走得最近？”
“被说什么了？”鲁肃问。
周瑜深吸一口气，颇不定神。鲁肃说：“他不曾猜疑你，放心吧，你不在的时候，他反倒天天念你。”
周瑜将孙策的话转述了一次，鲁肃道：“张昭是老狐狸，不可能说这等话，其余人知道你俩要好，更不会来挑事，此时乃是多事之秋，府里一半人向着你，决不会出此事。”
“我倒是猜测，”鲁肃朝周瑜说，“他说‘有人说’，乃是托他人之口言之，多半他就是这么想的，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就问问他罢。”
深夜里，周瑜过去找孙策时，孙夫人却在房中训话，声音传到外头来。
“你为何不听公瑾的？”孙夫人说，“你爹也说了，孙家的家事，就是大伙儿的事，要能把尚香嫁过去，她自然也是愿意的。”
“别说了！娘！”孙策不耐烦道，“这时候还要教训我吗？我都快成婚了。”
孙夫人又说了几句，周瑜不便再听下去，转身走了。当夜孙策被其母唠叨了一夜，周瑜在廊下等着，困得支撑不住就睡了。夜半孙策还来看过，把他领进去，给他盖了被子。
第一场雪直至腊月才姗姗来迟，周瑜与孙策的婚期将近，桥玄的女儿住在城中，预备完婚成礼。
孙策踞坐高堂上，周瑜与管事最后一次确认婚程。孙策今天心情甚好，还朝周瑜打趣道：“待会儿要么把新娘子放着，咱俩先洞房了？”
周瑜想起那天温泉里孙策胡闹，不禁又满脸通红。
“先教你不？”孙策说，“过来，来我这儿坐着，哥哥先教你进了洞房怎么办。”
周瑜将本子一摔，一脸正经想把他的话顶回去，忽然转念一想，忍不住说：“那天我回去想了一夜，究竟是谁说的这没上没下的混账话？”
“什么话？”孙策早已忘了。
周瑜答道：“说你适合做什么，我适合做什么的。”
孙策笑着说：“许贡，你还记得不？”
周瑜顿时怔住。
孙策吩咐人去取了文书过来，朝案上一扔，说：“这是许贡密告朝廷的书信，上表天子，说我为人残忍暴虐，不足为一地之牧，治理吴郡，且不如你。”
周瑜心里咯噔一响，许贡这招极狠，无异于釜底抽薪，且送密信上朝廷，将落在谁的手里？无非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了！曹操一旦得到信，说不定真会摘了孙策的将印，任命周瑜当吴郡太守。
毕竟曹丕也从孙策这里吃过闭门羹，曹操应当知道，孙策与曹家非常不对付，与其留着酿成后患，不如早日下手挑拨再除去。
周瑜说：“许贡呢？”
孙策道：“正想找个由头杀了他，让人带上来吧。”
“不行。”周瑜说，“擅杀朝廷太守，此事追究起来，没完没了，留他一条性命罢。”
孙策说：“就知道会是这般。”
说完孙策便不再吭声了。周瑜心里七上八下，许贡是在自己手下逃得性命，孙策在初进吴郡时便想杀了他祭旗。许贡上表朝廷，挑拨二人关系，若真被挑拨成了，曹操让天子下旨，只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了。
“你现在考虑清楚还来得及。”孙策说，“杀不杀？”
“成婚之日，”周瑜说，“饶他一命吧，赦了他，将他流放到交州去。”
孙策嘴角微微一扯，冷笑。
“带许贡上来。”孙策吩咐道。
孙策这个表情，周瑜顿时就有不祥的预感，果然，许贡面如土色，一身囚服被扔在厅堂下，浑身哆嗦。
“主公，”周瑜说，“听我一言，行不行？”
孙策说：“许贡，这封密信可是你写的？”
许贡伏身在地，颤声道：“主公饶命……饶命……”
“你手下能人辈出，”孙策嘲笑道，“鸡鸣狗盗云集，为了截住你这封信，我卫队里死了一十七人。”
周瑜又是一凛，孙策怒道：“饶了你性命，谁来给我的部下偿命！拖出去，斩了！”
许贡大声惨叫，周瑜色变道：“主公！”
孙策抬手，显然是倔强脾气又犯了，谁的话也不听，周瑜眼看着许贡被架了出去。
“说吧。”孙策眉头一扬，朝周瑜笑了笑。
“今夜新婚大喜，”周瑜说，“不可，杀人乃是凶兆，主公！许贡是朝廷命官，党羽众多，虽死有余辜，但会稽、余杭一带未稳，恐怕来日会有反扑，不如先挨个剪除，将他留至最后……”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许贡的惨叫与周瑜的力劝戛然而止。
周瑜不再说下去，行了一礼，告辞。
黄昏之时，婚礼齐备，贺仪停当，吴县灯火通明，全城点起花灯，庆贺城主孙策、都督周瑜各自完婚。两名新郎官没有交谈，各穿着黑红的婚袍，并肩穿过花灯旋转的长廊，走进厅内。
一切虚幻得宛若一场五彩缤纷的梦，光华映在周瑜的眉眼间，仿佛化作了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无数感受。孙策笑着朝道贺的群臣拱手，连声道同喜同喜，鲁肃在身后跟着，将他们送进了拜堂的厅内。
“我曾想过，此生是不娶妻，不生子的。”周瑜说。
“别说傻话。”孙策自若道。
周瑜又说：“小时候，孤山哑大师，说我命中注定，不会成家，只会立业。后来我想了想，不如辅佐你一生，待得你用不着我的时候，我便依旧上孤山去，守着那座哑寺，晨钟暮鼓，等你上来喝茶。”
孙策的表情颇不自然，周瑜又道：“既是你替我成了这桩婚……”
两人站在厅前，等候新娘，周瑜随手给孙策整理婚袍，又单膝跪下去，绑好他的靴带。
“说不得便蹭一蹭你的喜气，一同成婚了。”周瑜说。
“公瑾，”孙策说，“你常说我像小孩儿，可是看看你自己，你才是最长不大的那个，男人哪有不成婚的？”
周瑜笑了笑，答道：“娶了媳妇，可得稳重点，多听听媳妇的话，别像对我这么对大乔，别再冒失了，心也收收罢。”
孙策似乎要再说点什么，一时间千头万绪，在通红的烛火下，既是惆怅，又是忧伤，还带着点点不忍。他的眉头拧着，看见周瑜朝后退去，伸手来握，周瑜却不动声色地一避。
“公瑾。”孙策忽然道。
这时候，厅堂的门开了。
女眷簇拥着大小乔进来，周母与吴氏登堂。
孙策与周瑜同时抬眼，望向门外。
孙策玉树临风，周瑜俊雅无俦，孙策之俊就像皓皓晴空，苍鹰意气；周瑜则犹如青松矗立，沉稳如山。
“亲迎妇至——”司仪唱道。
孙策与周瑜一同上前，伸出手，牵住大小乔的手，牵入厅内，外头起哄声不绝，鲁肃与张昭给女眷们派喜食与彩封，一时间整个府上的人都围在外头。
“拜高堂——”
两名新郎与新娘，同时跪下，伏身拜两位母亲。
“合卺——礼成——”

第31章 双喜
这夜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天地间沙沙作响，深夜里，红烛将熄，琴声传出。
琴声洋洋洒洒，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在山峦间、大地上展开。
孙策圆房后，坐在房内喝了母亲送过来的汤。
琴声渐远，仿佛带着告别之意，海阔天空，渐入远境。
孙策几番犹豫，要起身离去，大乔问：“怎么啦？”
孙策想了想，问：“汤也送过去了吗？”
大乔笑道：“送了，想说什么就去说吧，我看你俩一刻也离不了的。”
“罢了罢了。”孙策说，“礼前就天天在一处，先不去管他，睡罢。”
“周郎？”小乔柔声道。
周瑜将琴盖住，回头说：“你愿意陪我去丹阳吗？”
小乔笑了笑，答道：“嫁给你了，自然跟着你走的。”
“你父亲，姐姐……”周瑜想了想，说。
“丹阳离这里又不远。”小乔说。
小乔的声音很好听，就像静夜里流淌的一冽清泉，令周瑜心里的冰雪渐渐地化了。
翌日鸟鸣不绝，寒梅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小乔与大乔前来见舅姑，孙权还没征战归来，只有孙尚香代替两家人接了妇馈礼，又拜过高堂。
早饭时，周瑜说：“近几日我就动身回丹阳去了。”
孙策一怔，拿着筷子的手凝在半空。
“孙权一走，剩下吕蒙，”周瑜说，“我不放心。”
孙策说：“原想着出兵荆州时，问问你意思。再过几个月走不成？”
气氛有点僵，周瑜望向两位母亲，似乎在征求周母的意见，周母却说：“我就留在吴县罢，先不去耽搁你俩小日子，有孙夫人在，也好说说话。”
周瑜点点头，孙策的脸又沉了下来，说：“那就去吧。”
周瑜还没来得及出发，孙权就回来了。孙策成婚第一日，孙权紧赶慢赶的，终于抵达，却错过了昨夜婚期，孙策再次大发雷霆，让孙权跪在满是雪的院子里，教训了一顿。
周瑜让人收拾了东西，换上官服出来，经过院前时看了孙权一眼。
孙权在自己哥哥面前倒是怕了，支吾几声，抬眼看着周瑜。
周瑜笑着说：“我可是被你给害惨了。”
孙权说：“曹丕他爹说……来日请你喝酒。”
周瑜摆摆手，说：“这酒不喝也罢，不敢喝他的酒。”
孙权笑了起来。周瑜说：“来见过你嫂子，我这就走了，回丹阳去，好好跟着你哥，别再激他生气了。”
孙权起来，与小乔互行一礼，周瑜便率军离开吴县。回丹阳时，又与吕蒙交接了城中事宜，临别时，周瑜再三叮嘱，回去一切须得谨言慎行。
回到丹阳后，周瑜忽然就有种回到自己家松了口气的感觉，一切没人看着，也无人管着，每日抚抚琴，读读书，小乔虽是世家之女，却将府上一应事照料打点得极好。
冬去春来，今年不再有灾荒，也不再有兵祸，一切恍如隔世，吴县虽然距离丹阳不远，消息却仿佛离了上千里。在周瑜的治理下，丹阳屯粮百仓，井井有条。
常有文士慕名前来，周瑜便每月初一、十五在府中设文宴，与文士们讲论天下大事。多年前荒废的医术，也渐渐捡起来了。
唯一令他挂心的，是今年荆州局势。若能取下荆州，曹操与孙策将划江而治。不知不觉间，当年的宏愿，走到如今，竟是已走了将近一半。
年后，吴县传来消息，大乔有了身孕，小乔喜出望外，周瑜问：“要回去探望吗？”
小乔说：“再过段日子吧，你不是还有事做吗？”
周瑜正在设法朝会稽送信，笼络吴南大族，眼见要有成效了，待到孙策发兵时，也好作呼应。既约见了会稽的地方大族，周瑜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
“要么我派人送你过去？”周瑜问。
小乔说：“等你一同去。”
孙策除了送信来，还送了个匣子，小乔莫名其妙，打开匣子看，里头是一捆线。
“这是什么意思？”小乔笑道。
周瑜没说话，片刻后答道：“收起来吧。”
“这不是放风筝用的线吗？”小乔又说。
周瑜说：“他的意思是，我是挂在厅堂里的那只风筝，他手里，握着牵着我的线，他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
小乔笑了起来，收起线。周瑜又叹了口气，回信给孙策，没有一个字，整张宣纸上面画了两个小孩在竹筏上放风筝。
直到六月间，小乔也怀孕了，周瑜大喜，马上写信，这回换了鲁肃登门。
鲁肃一本正经地说：“告诉你个喜事。在这之前，小乔也有身孕了？”
周瑜“嗯”了声，鲁肃说：“你娘和孙家老夫人点头了，若是一男一女，就指腹为婚。”
“两个男孩呢？”周瑜问。
“自然就是你和伯符这样了。”鲁肃说。
周瑜笑道：“这日子可不好过吧。”
鲁肃大笑起来，又正色道：“他要出兵讨伐荆州了。”
“现在不能去，”周瑜说，“恐怕今年有涝灾，万一长江涨水，回都回不来。”
鲁肃说：“这是去年大家都答应了的。”
“你看现在的雨，”周瑜说，“下个没完没了的。”
连日大雨，屋檐一直在朝下滴水，淅淅沥沥的。周瑜说：“这还不算，真下起雨来，荆州肯定也会得到消息。”
“刘表老了，”鲁肃说，“他那俩儿子又活得猪狗不如，现在不取，和拱手让给曹操有什么区别？”
“现在去取，”周瑜正色道，“也要取得到才行。”
鲁肃和周瑜相互沉默许久，鲁肃说：“你写信给他吧，没人劝得住他，何况是已经说好了的。”
周瑜说：“正有此意。”
“快当爹的人了，”鲁肃又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得心里有数。”
周瑜点头，回信过去。
这次孙策的书信却意料之外地简单，只让他不必操心，到时候管好后方就行。
周瑜接到信后，心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即出发前往吴县。此时孙策正聚集了一众谋士，在研究进攻荆州的方向。
“你来了。”孙策笑道。
将近半年不见，孙策成熟了不少，仿佛带着成年人的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他嘴角带着些许胡须，朝周瑜点点头。
“今年入夏恐怕有暴雨，万一长江涨水……”周瑜说。
孙策摆手说：“不必担心，正想叫你过来。”
周瑜坐下，吕蒙朝周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开口。
孙策放下地图，说：“我出征时，由你照看后方，小乔有孕在身，这边大乔由咱俩的娘照顾，你就来回负责吴县与丹阳数城，务必保证粮草供应。”
周瑜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水军由谁带？”周瑜问。
“张昭、朱治与鲁肃。”孙策说，“如果前线情况有变，再由你发兵支援，吴县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现在由孙权代管，吕蒙为辅，一切变动，须得前往丹阳征询你的意见。”
“领命。”一众部将道。
“领命。”周瑜答道。
他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孙策叫他过来，是给他派命令，而不是询问他的意见。现在的孙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孙策，现在的自己，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你要习惯。”
会后，鲁肃朝周瑜说。
“你要当心，”周瑜说，“这一仗绝不好打，虽然咱们的兵力占压倒性的优势，但危险往往就出在胜券在握之时。”
“我知道，”鲁肃答道，“但这一仗迟早要打。上个月张昭提议，先问过你的想法，主公当着一众人的面说，你没有野心，一定会劝。”
周瑜叹了口气，答道：“我何尝不想早日发兵？只是我们还有十年，这一仗若胜了，将直接将我们推到与曹操对垒的局势，而现在吴郡的情况尚不明朗……不说了，我走了。”
张昭沿着廊下过来，周瑜与鲁肃站直，朝他行礼，张昭回礼。
“子布兄。”周瑜说。
鲁肃连使眼色，周瑜却当作看不见，张昭寒暄了几句，周瑜又道：“这次的出兵，已经毫无商量的余地了吗？”
张昭想了想，无奈道：“我们没有说话的立场。”
周瑜说：“我有一事相求，请子布兄为我在主公面前进言。”
张昭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周瑜马不停蹄，当天又要回丹阳去，然而刚出城门，一骑快马就追了上来。周瑜侧头一看，正是孙策。
天空飘飞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并肩纵马疾驰，周瑜片刻不停，沿着官道一路前去。
“喂！”孙策笑着喊道。
周瑜冒着雨，回头看了一眼。
孙策说：“你在咒我出师不利吗？公瑾！”
“没有！”周瑜说，终于放慢了马速。孙策又说，“你还未曾祝我旗开得胜呢！”
“祝主公旗开得胜！”周瑜大声道，“步步为营，谨慎推进！”
孙策笑了笑，在雨中停了下来，周瑜拨转马头，表情严肃，看着孙策。
“还是那模样。”孙策笑着说，“唠唠叨叨，婆婆妈妈，能高兴点不？”
周瑜点点头，说：“我盼你得胜归来，不可贪功冒进。”
孙策说：“算了！讨到你的一句吉利话，我这就走了！”
孙策消失在雨里，周瑜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淋了一个时辰的雨，挪不开步去。
数日后，周瑜回到丹阳，孙策率领一万水军，四万骑兵，一万步兵亲征荆州，军报流水一般源源不绝送来，直接送到周瑜府内。周瑜看过后先做批示，再交予吴县执行，四轮信使快马加鞭，往来穿梭两地。
周瑜知道此战事关重大，甚至将影响到整个天下的局势，常常是两三个夜晚彻夜不眠，不住咳嗽。
深夜里，周瑜看得头晕目眩，咳了几声，小乔过来为他披上外袍，拍拍他的背。
“周郎，你多久没睡了？”小乔皱眉道，“再这么下去，孙郎没打完仗归来，你先得病倒了。”
“不妨。”周瑜又猛咳几声，喝过药汤，说，“待我看完军情就去睡。咳嗽是旧时落下的病根，待打完这仗，调养数月就好。”
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又下了几场雨，小乔说：“我听信使说，这次长江上游涨水了。”
周瑜“嗯”了声，眉头深锁，答道：“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无功而返还算好的，最怕就是孙策陷在荆州。周瑜对上一次孙坚的进军，有着本能的恐惧，生怕这两父子都遭遇一样的困局。然而三天后，军情传来，这一次是飞羽带着信，直接停在了案前。
局势比周瑜所想的更为严峻—长江上游江水暴涨，酿成山洪，道路泥泞，崎岖难行，孙策在江陵城外吃了平生从所未有的一场大败仗。江水爆发，蔡瑁的水军与鲁肃交战，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一场战遇到塌方，困住了孙策的步兵与骑兵。
周瑜马上亲自前往吴县，派吕蒙前去接应支援。然而江水越来越汹涌，最后孙策不得不撤了回来。
大乔临盆在即，孙策一败涂地，带着残兵败将回到吴县。
孙策收兵之日，雷电横空而过，暴雨倾盆，回府后谁也不见，所有谋士都吃了闭门羹。
周瑜淋得浑身湿透，站在门外敲了三下门。
“出来喝酒吗？”周瑜问。
里面没有回答，周瑜又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为何直到现在还看不透？”
孙策的声音带着冷漠的意味，答道：“所以在出战前，周都督就知道此战必败了？”
谋臣们顿时一凛，都知道孙策吃了败仗回来，说不定要拿人开刀，却没有想到，会是最不可能被问责的周瑜。周瑜理所当然，似是早知有此一责，做了个手势，谋臣们就都散了。
周瑜独自跪在雨里，沉声道：“我听说袁绍率军争官渡时，唯一出面阻止他与曹操开战的人是他最亲近的谋臣，田丰。”
房内沉默。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周瑜头发搭着，一身官服全是水，湿淋淋地跪在雨里。
“结果袁绍出征前，”周瑜又说，“将田丰投入了大牢里，让他等自己获胜归来。”
“听到前线传来败仗消息时，狱卒恭喜田丰，说你算无遗策，主公果然败了，这次他回来，定会好好待你，田丰却大哭了一场，说，‘我命休矣！你以为以主公这样的人，打了败仗回来，还会留我性命吗？’”
“‘若主公得胜，说不定还会将我从牢房里请出来，奚落我几句，依旧让我服侍，现在落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
周瑜撇去眼前迷蒙的水，又说：“是我未战先言败，斩了我不打紧。”
“但主公不可学袁绍。”周瑜又说，“唯有兼听谏言，方能少败。主公败了，我很高兴，毕竟不似昔年楚霸王项羽，平生未尝有一败，败之日，也是亡之时。如今荆州之战，无功而返，主公得以稍作喘息，重新规划。与曹操的隔江之战，也势必将推迟到至少十年后。”
“此乃好事。”周瑜被大雨淋得不住发抖，喘息道，“主公若恨我，就赐我一死吧，我的孩儿来日依旧由主公抚养……周家已有后，周公瑾这条性命，只要是交待在孙伯符手里，怎么死都一样，何时取去，却也无妨。”
“只要你高兴。”周瑜最后说。
连日担心受累，案牍劳神，殚精竭虑，这夜跪在冰冷的倾盆大雨中，已令周瑜达到了极限。当年从函谷关下与孙策一别归来时，周瑜便有伤在身，离开舒县前往寿春时，更是带病前行。
此刻，周瑜的身体终于再禁不起伤神，他在雨水里剧烈咳嗽，喘得几乎下一刻就要死在院中，最后吐出一口血，昏倒在地上。
孙策听到响动，开门出来。
“公瑾！”孙策大惊道，“快醒醒！”
数日后，周瑜醒来，却是在丹阳。孙策请了名医为他看护，本想留周瑜在吴县休养调理，小乔却忧心忡忡。小乔怀孕在身，大乔生怕她过度担忧，又不禁车马颠簸，引发小产，便将周瑜送回了丹阳。
“你这个病，说重，倒也不重。”大夫说，“然而心肺受损，来日却是缠人。”
周瑜点了点头，他也是学医出身，身体如何，自己说不得心里最清楚。大夫又道：“必须好好调养，否则到了四十岁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小乔道：“周郎就是想得太多，该回舒县调养了。”
大夫说：“切忌情绪郁结，殚竭精神，少批公事，少喜，少悲，谨记。”
周瑜应了，大夫给小乔把脉，预测下产期，便收拾药箱走了。过得数日，周瑜已能行走，每天便披着袍子，呆坐在厅内，琴也不弹，对着厅外出神。
“来日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小乔问。
“让娘给起名字吧。”周瑜说，“要么问问伯符。”
小乔笑着说：“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让你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先选个。”
周瑜“嗯“了声，又问：“吴县如何了？”
“那边闹过一次，”小乔答道，“也歇了会儿。鲁子敬来看过，说年前不会再发兵了，孙郎就是气闷，让人陪他去逛逛，作点抒解。娘说待孩儿出生了，再一同回去坐月子。”
“行。”周瑜说。

第32章 膏盲
又是一年秋去冬来，待到雪融之时，孙策的儿子出生了，周瑜给他选了个名，叫孙绍。周瑜也喜获麟儿，孙策为周瑜之子起了个名，唤作周循。
“吴县那边送了信来。”小乔说，“孙郎今日出外打猎，要来看看咱们。”
周瑜说：“怎么又去打猎，都当爹的人了，也不在家里歇着。”
小乔：“预备他来住几天？”
周瑜说：“我来安排吧，你还在坐月子，多歇会儿，别操劳了。”
这是上次孙策与周瑜分别后，过了半年后的彼此再见面。周瑜心中忐忑，不知有话该如何说起，一面咳嗽，一面吩咐人去设宴，打扫厢房，等待孙策。
一下午，周瑜心神不定，不知孙策此次来有何用意，也许是孩子出生了，上次闹得甚僵，颇有重归于好之意。也许只是单纯过来看看……
也许是想起他了。
周瑜在厅内抚琴，心里说不出地烦躁。未几，琴弦崩断一根，他也不想劳神去接，咳了几声，便靠在榻前睡了。临过午时做了个噩梦，猛然惊醒，却一时想不起梦里所见，如此昏昏沉沉地，从上午坐到黄昏。
手下已排开酒席，孙策却迟迟未到，周瑜让小乔先吃了，自己坐着等他。
天气甚冷，空中飘着细雪，直到掌灯时分，酒已暖过三次，菜肴也早已凉透。看来孙策是不会来了，周瑜心情甚抑郁，也不想吃饭。
直到初更时分，外面马蹄声传来，周瑜便整理了长袍，起身去迎。长街灯火璀璨，进府内的却不是孙策，而是信使。
“报—”
“不来了吗？”周瑜随口道，“罢了，不用说了。”
周瑜转身，要返回厅内，信使急促喘息，答道：“将军今日离城打猎，在往丹阳途中，受刺客袭击……”
周瑜蓦然一震，刚要转身，一柄利刃已到了背后！
周瑜心神大震，险些着了刺客的偷袭，倏然转身，只见刺客目露凶光。周瑜大吼一声：“来人！”
周瑜冲进了厅堂内，一盏茶杯飞去，紧接着“唰”一声掀翻了案几，杯壶射出。争得那瞬间喘息后，他抽出赤军剑，挥手一掠，刺客退后，门外守卫冲来。
厅内一片混乱，刺客已被制服，周瑜道：“别杀他！”
刺客发出充满恨意的笑声，周瑜说：“捆起来。”
刺客缓缓低下头，没了声息，周瑜一惊，上前检视，只见刺客牙关间藏着毒药，咬破毒囊后顷刻就死，已抢救不及。
这到底是什么人？周瑜未曾想过有人如此痛恨自己，回过神时再看那人的兵器，上面带着剧毒的蓝光，一时只觉后怕，若是被这兵器划破皮肤，只怕是见血封喉。
“报—”又一名信使前来。
夤夜间，周瑜的心脏猛烈跳了起来。
“太守大人，”那信使道，“孙将军出城打猎遇刺，已撤回吴县。”
信使交上一个匣子，左右打开，里面是一杆带着血的断箭。
“何处中箭？”周瑜颤声道，感觉那声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面部中箭。”信使道。
周瑜说：“情况如何？”
信使道：“伤及两颊，未中要害。”
周瑜稍稍定神，虚脱一般地靠在廊前，小乔从一侧现身，脸色苍白，显是受到了惊吓。
深夜里，周瑜打发那信使回去，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太危险了，”小乔说，“周郎。”
周瑜一边准备包裹，一边说：“得过去看看，否则不放心。”
小乔一手按在周瑜的包袱上，两人对视良久，最后小乔没他办法，说：“路上小心。”
周瑜点了点头。离开丹阳时，他带了两百名士兵，连夜赶路，取官道前往吴县，跑得战马疲惫。抵达吴县时，周瑜险些双膝软倒。
太守府内，孙权正与一群谋臣坐着，外头回报周瑜来了，所有人停了交谈。
“怎么样？”周瑜问，“大夫呢？”
孙权眼眶通红，周瑜见整个厅里肃穆，顿时心如死灰。
“不是说射中面部吗？”周瑜声音发着抖说，“这么严重？”
一名大夫说：“射中将军的箭带着淬血锈毒，伤口腐化严重，只能用药止住，并无解药。”
另一名大夫说：“眼下是冬季，腐血能止住，并未有性命之虞，都督请安心。”
周瑜问明情况，先去后堂拜了自己母亲与孙夫人，又见了大乔一面。大乔哭得喘不上气，说：“你劝劝他，我看他……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周瑜说：“只是伤及脸，不会有事的，想开了就好了。”
大乔哽咽道：“房间里的镜子都撤了，就怕他一时想不开。”
“我看看，”周瑜低声道，“都别作声。”
大乔带着周瑜来到孙策房外，周瑜透过窗格，朝里望去，只见昏暗的室内，榻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个人，包了满脸绷带。
“我知道了。”周瑜回来以后朝大乔说。
“他不让人看他的样子，”大乔说，“我给他换药他也不愿意……”
“我来负责照顾他。”周瑜说。
周瑜出外去，吩咐人拿了黑布条来，在廊前站了一会儿，将黑布条蒙在自己的眼睛上，走到孙策房外，推门进去。
“滚出去！”孙策喝道。
“我。”
周瑜摸索着关上了房门，发出生涩的吱呀响声。
周瑜脸色苍白，站在同样苍白的天光下，朝孙策笑了笑，蒙着眼睛。
“你……”
“我。”
周瑜想了想，说：“肝气受阻，双目发赤，大夫给我敷了些药，让我休养几月。”
“伯符？”周瑜听不到声音，又问。
孙策没有答话，周瑜摸着房内摆设，缓缓过去，摸到了坐在榻上的孙策的手。周瑜的手掌冰凉，孙策的手指发热，慢慢地蜷了起来。
周瑜跪在地上，直立着身子，摸到孙策的脉门，给孙策把脉，眉前的黑布条湿了一块。
“发烧不？”周瑜说。
孙策依旧没有回答，就像个死人一般，周瑜摸着他的膝盖起来，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孙策长叹一声，最后倚在周瑜的肩头，周瑜便伸出手，将他揽着，彼此静默。
“痛吗？”周瑜问。
孙策静了许久，说：“我对不起你，公瑾。”
周瑜答道：“这谁包扎的，没包好。”
孙策答道：“我让他们包的。”
孙策头上、脸上都是绷带，面部伤势还未愈合，现在用绷带捂着，只会流脓腐烂。最好的方式是以清水洗后上药，再敞开，冬季愈合得快，不易腐烂。
“解开吧。”周瑜说，“解开好得快点。”
周瑜伸手去揭孙策的绷带，绷带和肉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孙策只握着周瑜的手，握得甚紧。
周瑜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使不上力，咳了几声，全身发抖，问：“痛？”
“麻。”孙策说，“这箭带毒。”
周瑜说：“把伤口洗一洗，外伤包扎，须得加倍小心，消毒后方可安心。”
孙策什么也没说，周瑜渐渐地把绷带揭了下来，摸到他的肌肤时，又觉滚烫，显然炎症未消，伤口感染，还在发烧。周瑜出外吩咐人用炭火烫过的铜盆打一盆烧开的水进来，待凉后亲自小心地给孙策洗涤伤口。
接着又以穿心莲等药物，配合活血生肌的药材，给孙策消炎止痛。周瑜做得很慢，仿佛他和孙策就没有别的事做了，唯一的重要事项，就是为孙策仔细地擦拭，并且洗去伤口脓血。
这项工作，足足花了他们一天的时间，虽是寒冬，周瑜却浑身大汗。
“好了。”周瑜说。
“把绷带包上吧。”孙策说。
“敞着，好得快点。”周瑜说。
孙策便不再坚持，周瑜又让人上粥，吹凉了给孙策吃。孙策的伤在颊侧，吃饭喝水，都会牵动伤口，周瑜便让人找了根芦管儿过来，一头插在米糊里，让孙策慢慢地喝。
“我去吃晚饭。”周瑜说。
他端着水盆出来，到厅内时，解开蒙眼布看了一眼，血与脓混在污水里，倒映出他的容貌，连着刺鼻的药味，熏得他双眼通红，止不住的眼泪掉下来。
周瑜回到厅堂时，吴氏、周母、孙权、大乔一桌，等着周瑜。周瑜三两口扒完饭，说：“会好起来的。”
众人都松了口气。周瑜吃过后便准备回孙策房中，大乔追在身后，说：“公瑾。”
周瑜叹了口气，回头说：“不管日后如何，总之过了眼下这关再说。”
孙策躺在榻上，周瑜回来时先宽衣解带，接着去摸孙策的额头。
周瑜一袭白衣，凑上前去，以嘴唇试了孙策的额温。
“吃饱了？”孙策问。
“不要说话，”周瑜说，“牵动伤口，你睡里头吧。”
孙策答道：“我这张脸，是一辈子好不了了，像个怪物一般，你要是看了，多半现在就要走。”
“纵然是个怪物，”周瑜说，“我也是乐意陪着你的，只要你不嫌弃。”
孙策嘴角一牵，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
周瑜靠在床上，穿一身白衣白裤，眼前还蒙着黑布条，像个英俊的瞎子，又说：“你若是好了，结了疤，生怕我嫌弃，我把这对招子刺了也无妨。”
孙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周瑜的手背上。
“你知道对面墙上有什么吗？”孙策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
“别哭。”周瑜忙道，“眼泪一下来，今天功夫又废了，忍着……你哭什么？”
孙策嗳了口气，周瑜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又说：“对面墙上有什么？”
“风筝。”孙策答道。
“嗯，风筝。”周瑜说。
“待我伤好了，”孙策说，“我也不想折腾了，回巢湖去依旧放放风筝，喝喝酒吧。”
周瑜说：“风筝是什么样子的？”
“还是咱们小时候买的那个。”孙策说，“十来年里破了两回，我亲手糊过，糊好了。”
周瑜“嗯”了声，说：“我倒是记不得了。”
“灰蒙蒙的，”孙策缓慢地说，“蓝色的翅膀，黑色的眼睛……羽毛是绿色的，不过褪了。”
“尾巴呢？”周瑜说。
“五颜六色的，”孙策说，“快掉了，被孙权弄掉的。”
周瑜想起，故乡的孩童放风筝都是放得够高够远后，将线绞断，任它自由自在飞走的，只有他俩的风筝，放出去以后还会收回来。就像孙策的意思一样，周瑜自己，就是那个风筝，而线始终握在孙策的手里，只要扯一扯线，他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来。
“有酒吗？”孙策问。
“不能喝酒。”周瑜说，“伤好了我陪你喝，睡吧。”
周瑜放下帐子，躺在孙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后半夜时，孙策睡着了，全身却剧烈地动弹、颤抖，仿佛在做梦。
“公瑾……公瑾……”孙策满头大汗，手脚抽搐，做了噩梦。
“我在。”周瑜道，“伯符？醒醒！伯符！”
周瑜以手去试孙策额头，孙策发起了高烧，接着一声惨叫，从床上摔下地去。
“我不！”孙策大喊道，“我不怕你！”
“伯符！孙策！”周瑜一声暴喝。
孙策靠在桌前，大声呕吐，吐了一地发酸的稀粥，周瑜顾不得叫人，上前抱着他，大声道：“伯符！”
孙策惊魂犹定，不住喘息，干呕几声，被周瑜抱回床上。
孙策烧得全身发烫，隔着单衣，周瑜几乎能感觉到他烧得像块炭一般，炎症未消，伤口感染，又不住出虚汗，令他虚弱无比。
“伯符。”周瑜说，“醒醒。”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孙策马上吼道：“不许进来！谁也不许进来！否则我杀了他！”
周瑜马上放下帐子，挡着孙策。孙策双目圆睁，嘴唇发抖地看着周瑜喘气，周瑜低头，冰凉的嘴唇印在孙策的唇上。
小时候，每当周瑜做了噩梦，周母总会这么安抚他，果然，孙策的惊扰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梦见于吉了……”孙策说，“还梦见了许贡。”
周瑜猜测，这次行刺的多半就是许贡的门人，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安抚道：“鬼神一事，纯属虚无，不可自寻烦恼。”
“我梦见……我梦见有人找我索命。”孙策颤声道，“是于吉救了我，他让我回头，回头……别再杀人了。”
周瑜笑了笑，说：“别怕，伯符。”
孙策终于安静下来，却依旧紧紧握着周瑜的手。
周瑜刚下床，孙策却警惕地问：“去哪儿？”
“打扫。”周瑜说，“再给你开点安神的汤药。”
孙策不住地出虚汗，周瑜将冷水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写了药方，让鲁肃赶紧去抓药。孙策连日来饮食不进，气虚失调，血热风寒，又带伤在身。更麻烦的是，方才那一惊之后，伤口迸裂，血沫堵住了鼻腔，断断续续，喉咙内全是血与脓。
周瑜不敢让下人进来打扫，他目不能视，跌跌撞撞地扫去孙策呕出之物。
“公瑾，我冷……”孙策哆嗦着说。
周瑜便上床去，抱着孙策，孙策抱紧了他，说：“冷、冷……”
周瑜的蒙眼巾湿了一大片，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待会儿喝点药，喝了就好了。”
孙策吁了口气，平静下来。
外头不知不觉又敲了晨钟，积雪满院，吴氏、周母、大乔、鲁肃与张昭等人要进来探视，孙策却敏感异常，谁也不让进来。周瑜再次请了大夫过来，落下帐帘，牵出孙策的手让人把脉。
大夫们神色凝重，没敢当着面说，周瑜一路跟着出来，问道：“昨夜受了噩梦惊扰，我已经给他开了些安魂汤药喝下了。”
“心病难治。”大夫说，“须得先平心，理了气，若不愿直视自己，只怕后续伤势要恶化。据你所见，化脓化成什么样了？”
“我看不见。”周瑜答道，“他不愿上药，须得哄着才上了去。要么换点别的药。”
大夫摊手道：“我无能为力，将军自己心里有个死结，才好不了。”
“公瑾。”大乔从廊下过来，说，“伯符在叫你，怎么办？”
周瑜马上转身，到孙策房前去，听到里头孙策的喉咙梗着，依旧断断续续地叫“公瑾”“公瑾”……
周瑜全身发抖，一时间提不起力气来推那扇门，转身跑过长廊，冲进了雪里，摘掉布巾，跪在雪地上，忍不住大哭起来。
周瑜那哭声甚是绝望，两手抓着雪，伏在地上，不住呜咽，片刻后又用雪擦拭眉眼，擦得满脸通红，额上，鬓发，眉毛上全是雪沫。
过午后，周瑜回到房中。
“公瑾。”孙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周瑜先是扶着桌子，挪到榻前，又扶着床榻，摸到榻上，“嗯”了声。
“大夫怎么说？”孙策问。
“说让你喝药，”周瑜的声音沉重而严肃，说，“自当好起来。你若不换药，我这就走了。”
孙策的声音很虚弱，说：“我喉咙堵着，血痰下不去。”
周瑜把孙策抱起来。孙策身长八尺有余近九尺，连着四天未曾进食，昨天好不容易吃下的一点又吐了出来，满身酸臭的虚汗，竟是瘦了将近二十斤，身体轻得周瑜难受。
“先吃药。”周瑜说，并且让孙策靠在床头。
孙策还在发烧，慢慢地用芦管吃了药，没多久，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不住咳嗽，嘴巴里全是血。
“我梦见吕布了。”孙策说，“他提着头，来找我索命……”
“他找你索什么命。”周瑜啼笑皆非道，“又不是咱俩害的他。”
孙策答道：“早该听你之言，许贡也来找我索命了。”
周瑜答道：“有我在呢，别怕。”
周瑜一身都是孙策吐出来的药汤，知道现在也不能让他再喝了，方才喝过一碗，得再歇会儿，然而还得给他上药。
周瑜以清水给孙策洗过脸，用羽毛小心地把药抹上去，孙策仰着脸，躺在枕上。
“公瑾，我有时候既喜欢你，又恨你。”
“怎么？”
“恨你总不听我的话。”
“我有时候也恨你。”
“什么时候？”
“譬如现在。”周瑜叹了口气，放下药碗，说，“我也恨你不听我的话。”
黄昏的阳光从窗格外投入，孙策艰难地咳了几声，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周瑜把一块布放在孙策的嘴边，吸走他唇角流出的，混着唾液的血。
“我觉得咱俩认识这么久，吵来吵去，吵的不过就是谁听……谁的。”孙策咳了几下，周瑜忙给他抚背。
“只要你能好，”周瑜说，“往后我都听你的，别咳，待会儿伤口又坏了。”
孙策无力地躺在榻上。
周瑜说：“只要你能好，要我做什么都成，你要是因为这张脸连命也不要了，我也……”
太阳下山，房间暗了下去，一滴水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响。
不知道何处在吹着笛子。西山迟暮，周瑜眼前却是一阵黑暗，耳朵动了动，听到外面的笛声忽地拔高，婉转缭绕，继而荡气回肠。
“你也什么？”孙策问。
“我也不活了。”周瑜低声答道，继而牵起孙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
“什么时辰了？”孙策问。
“掌灯了，你睡会儿。”
周瑜和孙策肩并肩躺着，孙策没有睡，周瑜又说：“睡吧，今晚不会再做梦的。”
“我冷。”孙策说。
周瑜把手伸进孙策的单衣内摸了摸，摸到他的肋骨。这是中箭后的第五天，孙策起初烧得有点吓人，现在渐渐地退了，周瑜稍放心了点，抱着他，以自己的体温焐他。

第33章 死别
周瑜已连着三宿未合过眼，此刻已困得神志迷糊，孙策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周瑜却完全听不见了。他抱着孙策的腰，蜷在他的身边，枕着他的胳膊，把头埋在他的肩前。
孙策的胸膛像个风箱，呼——呼——地喘息，时而发出浑浊的声音。
“公瑾。”孙策说。
“唔。”周瑜意识模糊地答道。
“如果哪天我先走了，孙权与江东，就交给你了。他若不行，你自取之……”
“不会的……别说傻话……”
周瑜又朝孙策怀里钻了钻。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爹去了，有个亲戚来欺负你……被我打出去的，叫什么来着……”
周瑜没有回答，呼吸均匀，进入了梦乡。
“你记不记得，我被华雄抽了一顿鞭子那天……是你用草药把我治好的……”
“公瑾。”
孙策看着墙上挂着的风筝，眼睛里倒映出那一年的两个小孩，哈哈地笑着，牵着线，跑向巢湖。
碧天无垠，湖山一色。
“对不起。”孙策低声说，“那天把你踹进湖里，没着凉吧……”
远处，雪越下越大，“哗啦”一声压垮了后院外的柴棚，闷响声犹如茫茫雪夜里的一声梆鼓，令周瑜猛地惊醒，睁大了双眼。
“伯符……伯符？”周瑜颤抖着说。
他伸出手，沿着孙策的胸膛摸上去，摸到他的鼻前。
孙策死了。
周瑜发出一声绝望的咳，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里彻底碎裂，化成了粉末，雪夜的孤独与冰冷刹那间铺天盖地压了上来，令他无法喘息。
“啊——”周瑜跪在床上，抬头朝着天，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孙策身体，连着发出数声惨叫。门被撞开，周瑜肝肠寸断，眼泪早已干涸，嗓音嘶哑，声嘶力竭地大叫，继而被鲁肃拖开去。
“伯符——”周瑜沙着嗓子大叫，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一切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仿佛有一只巨手，将折磨的铁楔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全身，令他的灵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就像把他的心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伯符——”
“孙郎——”
“主公！！”
太守府内哀哭不绝，呼天抢地。
“让我看看他……让我看一眼……”
周瑜解开黑布带，放声大哭，扑到床前，伏在孙策的身前，全身发抖。他哽着泪水，不住痉挛，伸手去摸孙策的脸。
孙策的面颊腐烂见骨，脸上带着灰败色，嘴里凝结了早已干涸的血块。
眉眼安详，气宇如剑锋，剑眉下压着紧闭的双眼，嘴角仍微微翘着。
“伯符——”
周瑜拼尽全力地大喊，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清晨，一轮烈日照耀吴县，光华万丈，积雪折射着金色的朝晖，太守府中传出三声丧钟——
孙策归天。
寿春、丹阳、会稽、余杭、长沙、江东江南，各地城守、太守日夜兼程而来，府内一片混乱，黄盖与张昭大声争吵，吕蒙在一旁力劝。孙策一死，江东六郡十三县，群龙无首，一片混乱。
“周都督到——”门前守卫道。
周瑜头戴孝带，一身白袍飞扬，带着孙权走进厅堂内，谋臣尽数静了下来。
周瑜脸色苍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仲谋，你上座去。”周瑜朝孙权道。
“我……”孙权说。
“让你去，你就去。”周瑜又说。
孙权急促喘息，眼里噙着泪，看着周瑜。
张昭下来，牵着孙权的手，带他走到孙策的位置前，安顿他坐下，退下来，站在周瑜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参见主公。”周瑜伏身，跪拜。
孙权要上来扶，周瑜却抬手，示意他不要动，张昭也随之跪下。
“参见主公！”张昭道。
厅内文臣武将，沉默良久。黄盖将袍襟一撩，单膝跪地，抱拳。
“参见主公！”
霎时间厅内所有人跪了一地，孙权狠命咬着嘴唇，终于止不住泪，发着抖，哭了出来。一轮烈日高悬，照在周瑜的背后，影子转来，孙权迎着日光，颤声道：“各位……请起。”
那天周瑜烧掉了风筝，火舌一跃而上，吞噬了无数过往，犹如拉开了赤壁的万千红莲，火舌在天地间飘扬，恍若一场盛大的祭典。
漫天漫地的烈火，“轰”一声炸开，烧得天边尽是烈霞。
周瑜手挥五弦，琴音震响，巍巍山川，滔滔江水，俱为之颤抖不已。桅杆倒塌，没入水中，江水中倒映着烈焰，不知何处是血，何处是火。
“后来……”
“后来，”周瑜按着弦，说，“就是那样了。”
孙权端坐在周瑜的身后，两手搁在膝前，两人一同望向赤壁的一场大火，座下的战船不住摇晃，喊杀声震天。
不知不觉间竟是说了这么久，从大火烧起的那一刻，周瑜便想起了太多的往事，以至于沉湎其中，泪眼蒙眬。
孙权坐在身边，听了这么久的回忆，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知如何接续。
周瑜又说：“你哥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他就是他，他只是孙伯符。”
孙权又说：“其实你和他，这些年里，却是聚少离多。”
周瑜说：“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总共不过与他断断续续地在一起两三年，竟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可见这世上，感情原本与时间无关。有的人，哪怕只认识一天，也能彼此托付性命。有的人，纵使天长地久，一日分别，却形同陌路。”
孙权叹了口气，说：“公瑾大哥，这些年里，你待我如兄如父……”
周瑜一抬手，说：“追随你，奉你为主，全因你在拼命。你接替你大哥的位置时，年纪尚小，但你凡事谨言慎行，敢作敢当，能听得进去话。这点，你比你哥做得好，我还记得曹操挥军南下那一天……”
那一天，曹操一纸战书送到江东。
——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刘备于官渡之战后，立足荆州，获刘表传书，掌荆州牧。然而刘表之子外通曹操，刘备不得不携百姓出逃当阳。
荆州十万民众，追随刘备，踏上了长途跋涉之路。
再收到赵云的信时，一眨眼已是孙策死后的第八年，前尘种种，恍若隔世。
江东一地，早已吵成一团。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荆州，兵压长江，劝降孙权，否则大军踏平江左，不留活口。
连吴郡、交夷在内，江东兵力不过七万，且散布于各郡县，一时无法抽调。
“主公！”张纮说，“你不清楚事态，江陵、夏口以北，直至襄阳，曹操兵马势不可当，刘表新丧，蔡瑁、张允降曹……”
“谁不清楚事态？”周瑜沉声道。
周瑜走进厅堂内，人未至，声先到。
他用六个字，极其强硬而无情地打断了张纮的话，满厅抬头，看着周瑜。
这是他第一次对文臣态度如此恶劣，事实上自从八年前孙策病逝，就几乎再没有人与周瑜共事朝堂，吴王麾下文臣武将济济，唯独周瑜远走他方。
再出现时，周瑜头戴红缨武将盔，身着环链银铠，脚着苍蛟战靴，披风在黄昏的风里飞扬。他背着手，两脚略分，站在厅堂中央，腰间佩神剑赤军，赤军剑柄闪烁着夕阳的余晖。
众人都习惯了穿着官袍的他，极少见过穿戴铠甲的他，就连孙权，脑海里唯一的记忆，也找不出周瑜穿甲戴盔的模样，兄长孙策死后，周瑜就再也不碰那把赤军剑了。
周瑜的容貌更为成熟，没有苍老，更没有颓废与消沉。在经历岁月的磨砺后，渐渐沉淀下来的，是一往无前的强硬之势与历经沧海桑田的大将之风，他犹如一座山，一堵墙，屹立于厅堂内。
“我们有多少兵？”周瑜问。
“我只有步兵的数字，都督处水军有多少？”孙权在闹哄哄的厅内，隔着十余步朝周瑜问道。
“水军两万二。”周瑜说，“大战船七十三艘，中船一百一十二艘，小船一千零八十艘，步兵如何？”
厅内静了下来，孙权答道：“周边郡县兵力无法抽调，夷州正在平叛，恐怕有变，只能交给你一万步兵。”
“三万二。”周瑜在厅内踱了几步。
“曹军号称八十三万！”张昭道，“周都督，此战须得三思！”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众文官俱看着鲁肃。
“不用看了，”周瑜说，“就是鲁子敬让我回来的。”
周瑜又一副云淡风轻，眼神犹如静水，说：“鲁子敬早就知道你们会降敌，所以先一步将我召回来了。”
这一句掷地，厅内顿时哗然。张昭怒道：“周都督，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只有你在保全江东，我们都在卖主求荣不成？！”
周瑜沉默半晌，而后上前一步。
孙权从未觉得周瑜的身材如此高大，仿佛一坐在他的面前，这名亦师亦父的长辈，就只能被仰视，时光倒流回了当年，他再次成为了那个小孩。
“瑜自小便追随孙家，”周瑜沉声道，“迄今已有三十四载，初识伯符于舒县，此处除黄盖将军、程普将军、朱治将军外，便数我跟随主公的时间最长。”
周瑜一摆资历，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就连黄盖等人，亦无法出声，毕竟当年孙坚辞世后，陪伴着孙策的只有周瑜。
“先主逝后，仲谋接任。”周瑜侧头，看着张昭，说，“昔年张公与我一同效忠主公，誓要维护江东，创出一番基业。”
“子布兄之心，公瑾绝无异议。”说着周瑜又一抱拳，沉声说，“当年伯符仍在世时，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吴郡、江东能有今日，子布兄居功至伟，不可磨灭。”
张昭冷哼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了点。
接着，周瑜长叹一声，在孙权案前坐下，又说：“咱们还是来说说，这番基业，是否真的已经到了拱手让人的时候吧。”
黄盖冷笑道：“拱手让人？哪怕吕布再世，亦是孙将军手下败将，占不得江东一分地去！”
黄盖说完，拿着一杆箭，箭头朝上，插在孙权案上的壶内。
“江东天险已失，不再是易守难攻之地。”张纮叹了口气，说，“敌我双方兵力悬殊，仅凭手中不足三万的水军，单是与荆州的十万水军一决雄雌，不智至极。”
张纮也抽出一杆箭，箭头朝下，插进铜壶中。
程普喝过酒，随手一扔，将箭投进壶中，箭头朝上，当啷声响。
“巨鹿之战楚霸王率领两万江东子弟，破釜沉舟，尚且大破强绝秦军。”程普冷冷道，“打仗，岂能以人多人少定胜负？”
诸葛瑾取了一杆箭，缓缓走来，站在孙权面前，拱手道：“主公。”
“各位将军，”诸葛瑾道，“有道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曹操为汉相，拥天子以令不臣。江东一地，虽是昔年破虏将军传下的基业，但究其根，溯其源，主公仍是汉臣。”
诸葛瑾将箭放进壶内，箭头朝下，认真道：“此刻曹操携天子令前来，江东于理，确是汉臣；于情，效忠汉室乃是本分。情理之中，望主公三思。”
韩当冷笑道：“什么汉相，不过是个篡位的贼子！拥立天子多年，为何不还都洛阳？为何不还权天子？”
韩当一甩手，箭矢入壶，铮然作响，久久不散。
“不错！”蒋钦冷冷道，“若天子亲来，尚有商酌余地，曹贼篡汉，万万不能降！”
又一根箭矢入壶。
吕范道：“各位将军如此好战，可知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一战，将如何涂炭生灵？”吕范箭矢入壶，尾羽朝上。虞翻又道：“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曹操纵能取江东，如何治理？”
虞翻走到孙权案前，将箭矢朝下放进壶中，沉声道：“纵是降了，不过换回一个汉臣的称号，与眼下有何不同？曹操要治吴，仍需启用吴人。”
“正是。”张昭说，“既顾全江东百姓性命，又于己无损，主公，三思。”
张昭将他手中的最后一杆箭放进壶中。
厅内静默，朱治终于开口道：“我亦追随破虏将军数十年。”
昔年孙坚身边的武将，如今大都两鬓染霜，周瑜抬眼看着朱治。
“昔年破虏将军发兵长沙，”朱治的声音掷地有声，“试问在座诸位，若先主仍在，今日他是降，还是不降？”
话音落，朱治投箭入壶，鲁肃也起身道：“我东吴今日若降，不是称臣，而是亡国。”
鲁肃投箭。周瑜拿着自己手中的最后一根箭，站在孙权面前出神。
“公瑾。”孙权说。
周瑜拿着箭，看着案上的两个铜壶。
“你说如果今天，你哥还在，”周瑜的声音很低，缓缓道，“他是降，还是不降？”
孙权没有答话。周瑜沉默良久，而后道：“我一时间，竟是忘了他的长相，我怎么就一直想不起来呢？”
“你们还记得伯符的样子吗？”周瑜朝在座文臣问道。
张昭深吸一口气，巍然答道：“伯符……生前爱笑。”
周瑜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是带着哀伤的意味。
“九年了。”朱治说。
“九年了。”周瑜的声音沙哑，答道，“我竟然连他的样子都忘了。”
“你真的忘了？”孙权问。
周瑜没有再回答，放下箭，转身离开。
黄盖等人起身告辞，唯剩孙权案前，两个铜壶，一个插满了文臣们的箭矢，尾羽朝外，另一个里插满了武将的箭矢，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夕阳如血，映着滔滔江水，周瑜武袍飘扬，站在江前。
“你还没有想好？”小乔拿着一件袍子，交给周瑜，又说，“我听他们说，今日主公面前，你说你连孙郎的样子也记不清了。”
周瑜答道：“我仍记得，这些年里，我又何曾忘过一天？我只是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罢了。”
小乔叹了口气，柔声道：“周郎，要打吗？”
“你先回去吧。”周瑜说，“夜风冷。”
孙权顺着江风走来，周瑜与小乔同时转头，看着他在岸边孤寂的身影。
“我去给你们暖点酒。”小乔知道周瑜和孙权有话说。
孙权站在岸边高地上时，两人没有一句交谈。
“你不弹琴了。”孙权说。
“没有人听。”周瑜答道。
两人并肩站着，周瑜又说：“你快比当年你哥还高了。”
孙权说：“如果泉下有灵，他一定在骂我懦夫。”
“他不会骂你，”周瑜说，“只是可惜而已。毕竟降了，我们都会是汉臣，而主公你，不会是汉臣。你若愿意为东吴做此牺牲，我敬佩你，你想战，我追随你。”
孙权顿时愣住了。
周瑜避开孙权的目光，望向滔滔江水。一时间孙权静默，周瑜说得不错，江东一降，文臣武将都将是汉家之臣。而孙权，却决计不可能再有今日的地位了。
“若已想好，这就回去吧。”周瑜稍一点头，说，“若想战，便跟我来。”
孙权在这最后的一刻，终于定了心神，周瑜却不再理会他，转身进了房内。
小乔温着酒，周瑜在案前坐下，孙权追了进来。和风吹起纱帘，纱帘外仿佛有一个人影经过。周瑜抬头看，他们的思想在那短短瞬间里彼此交汇，仿佛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朝他说— 公瑾，孙权与江东，托付予你了。
“有多少胜算？”孙权问。
“你先下决定。”周瑜沉声道，接过小乔双手端来的温酒。
孙权一口饮尽，继而抬头看着周瑜。他知道周瑜是打算破釜沉舟一战，然而有些话，他仍忍不住要问。
“如果败了呢？”孙权说。
周瑜云淡风轻地说：“投江谢罪，去陪你哥。”
小乔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自若给孙权斟上酒，继而起身，走了。
“打。”孙权终于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要打，”周瑜依旧是沉声道，“我们有五分胜算。”
“其一：曹军远来，长途跋涉，困顿不堪，天冷粮草供应不济，且骑兵、步兵不擅水战，纵是八十万也徒劳，而我方，以逸待劳。”
“其二：北人水土不服，晕船颠簸，必有病患。”
“其三：曹操无水军，蔡瑁、张允二将七万治下，人心不稳。”
“其四：韩遂足以为曹操后方之患。”
“其五：刘备南下进公安，我们仍有盟军。”
周瑜将手掌按在孙权的面前，五指略分，答道：“就是这五分胜算，我以三万精兵，足可破之，但需侦查。”
鲁肃走进来，揣着袖子，笑道：“主公，你喝的这杯酒可是我的。”
孙权说：“坐吧，子敬，我算是想明白了，这是你俩早已想好的。”
“并未，”周瑜答道，“心有灵犀则以。来，主公。”
周瑜亲手斟了三杯酒。三人喝了酒，鲁肃一抹嘴角，说：“刘备大军正在夏口等着渡江，送来书信。”
“接他过来。”孙权起身道，“我去安排。”
周瑜直到此刻，方松了一口气，说：“张昭等人，就交给主公了。”
孙权二话不说，当夜安排好。周瑜站在江边，将布条绑上飞羽的爪子，飞羽长鸣一声，越过茫茫江水，投往北面。

第34章 突围
深夜万籁俱寂，沿岸兵马调动，甘宁送来了孙权的兵符，从这夜起，整个江东以周瑜的军事指令为最高指示。
“码头清出来了吗？”周瑜问。
甘宁答道：“朱治将军、程普将军已安排妥当，韩当带兵沿陆路去了江陵。”
鲁肃换上铠甲，率领士兵过来，说：“我这就走了。”
“我与你一同去。”周瑜说。
“不可！”甘宁与鲁肃同时色变。
鲁肃说：“你是三军统帅，怎可轻易涉险？”
“我不放心。”周瑜抬头望向长江隐藏在黑暗里的北面，沉声道，“飞羽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把飞羽放出去朝谁报信？”鲁肃皱眉道，“曹营还有内应？”
周瑜一拂袖，深邃的瞳孔里倒映出岸边林立的火把。
“熄了光源。”周瑜吩咐道，“全体上船。”
士兵们灭掉火把，在寒冷的码头前登船，顷刻间上百艘小船驰出了江岸，朝着黑暗的未来，在冷风中破浪前行。
天顶银河铺天盖地横亘而过，长江之水川流不息，滔滔不绝。
甘宁手持阔桨，在水面一拨，小船犹如飞一般射去。周瑜身披长袍，咳了数声，鲁肃道：“你回舱内歇着。”
周瑜躬身回到舱内。甘宁三九天仍打着赤膊，一身肌肉瘦削虬结。统帅乘坐的船只遥遥领先，与上百艘小船拉开距离，乘风逆流而上。
片刻后，一声琴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紧接着，流畅的琴声叮咚不绝，越催越急，继而七弦震响，犹如在朝对岸传递着某种消息。
甘宁现出痞兮兮的笑容，回头看船舱内，正要说句话，鲁肃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听。
对岸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笛韵，穿破星空，犹如与周瑜的琴声交相辉映。江水倒映着诸天星辰，闪烁跃动，两股音律之力，若有若无地犹如缠丝一般抖开，凌空交锋。
笛声中隐约带着询问与期待之意。
紧接着，周瑜仿佛带着一丝不悦，琴声一震，抖开了对岸的笛声，那笛声遥遥低沉下去，复归于无。
甘宁也听出来了，问鲁肃道：“对岸有多少人？”
鲁肃说：“满打满算，至少十万，不到两万士兵。”
甘宁说：“这么十万人，撤向东吴，主公该头疼了。”
“看他们吧。”鲁肃说，“这次过来，不过是接个信使过去，若能好好谈，还是有希望。”
水声轻响，周瑜的琴声停在一个若有若无的颤音上。岸边士兵过来，拉着小船上绳索，一时间上百艘轻舟泊岸，岸边则是八万百姓，两万军士就地休息。火把林立，与天上繁星辉映，煞是壮观。
刘备带领一众手下来迎，鲁肃跃上岸去，刘备当面就跪，鲁肃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
“皇叔！莫要折煞我等。”鲁肃忙道。
刘备长叹道：“备这一跪，为的是北岸十万百姓，但求吴侯一发恻隐之心。”
兵士们跪了一地，鲁肃说：“各位快快请起，主公派我与甘将军前来，正是为了与皇叔商量对策。”
鲁肃一口一个“皇叔”倒是叫得顺溜，周瑜在船舱内哭笑不得，只有鲁肃才能妥善解决这种事—刘备无官职在身，叫荆州牧，不妥，只得叫皇叔了。
“今夜，吴侯召集我江东文臣武将，加急议事，如何破曹贼水军。”鲁肃朝一众人道，“哪几位与我前去？”
大家都静了，都想不到鲁肃来了这么一着，万一被孙权扣下，再交给曹操邀功，实在是得不偿失。
刘备笑了笑，说：“我去，哪位将军陪我渡江？”
“主公且慢。”一名年轻人出面，朝鲁肃拱手，说，“亮愿前往。”
这个时候，周瑜终于出来了，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诸葛亮的目光移向他。周瑜与鲁肃交换了一个眼色，而诸葛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色。
“这位是……”诸葛亮问。
周瑜摆手，登岸，问：“你是诸葛瑾大人的弟弟？”
诸葛亮点头。周瑜又看了鲁肃一眼，鲁肃点头道：“既是如此，便请孔明先生随我前往见吴侯一面。”
“赵子龙何在？”周瑜又问。
刘备叹了口气，问：“这位先生是……”
“赵子龙不曾见着。”另一名髯须三尺、威风凛凛的壮汉道，“自当阳一战后便不知所踪。”
“当阳曹军主帅何人？”周瑜知道这人多半就是关羽了，又问。
“曹操、夏侯恩等辈！”关羽冷哼一声，沉声道，“三日前撤出长坂，赵云不告而别，眼下就要追到夏口了，你们东吴还如此不痛不痒。”
“就是！”另一名黑面壮汉道，“待得曹军追来了，奶奶的，你家主公也不必派船来接了！大伙儿抱成一团死吧！”
“翼德！”刘备色变道，“不可胡言乱语，子龙必不弃我而去。”
周瑜大致明白了，飞羽没有传信，多半是赵云身陷敌阵。只是不知，距离曹操追到此处，还有多长时间。
“曹丕来了没有？”周瑜又说。
无人答得上，就连鲁肃也不明白周瑜为何问此问题。周瑜见状，吩咐人牵马过来，点了兵，说：“我这就走了，子敬，主公面前靠你了。”
鲁肃朝周瑜拱手。周瑜率领两百骑兵，离开公安渡口，一路北上。
建安十三年冬，当阳，长坂坡。
千万兵马汇成一股洪流，涌向余辉中最后的战场，赵云怀抱刘禅，纵马疾驰，驾驭刘备的的卢马，一路冲向南面。
“吃我一剑！”横里有人冲出。
赵云夺得长槊，舞起一根丈八铁槊，吼道。
“拦我者死——！！”
落阳晚照，赵云一袭白铠上染满鲜血，披风腥臭难闻，犹如战神一般单骑冲出了包围圈！
夏侯恩率军杀至，赵云回身一槊挑去，当啷震响，夏侯恩膂力竟是远远不及赵云，赵云仗着长兵器重槊之威，第一槊击飞夏侯恩手中青虹剑，继而回身怒吼！夏侯恩万未料到，赵云竟是再次杀了回来，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差，一槊过去！
夏侯恩连人带马被挑了起来，一柄长剑在空中闪烁，打圈，赵云冲前，继而手一招，握住剑柄。
“谢了！”赵云喝道。
曹军大哗，如此挑衅，见所未见，上万人疾冲，追在赵云身后。的卢马甩开四蹄，仿佛知道稍慢一步，赵云怀中的小主人就将被碎尸万段！箭矢如雨下，远方击鼓。
咚、咚、咚三声！
鼓声将歇，周瑜终于率领援军前来，却是驻足山崖之上，无路可下兵道。
刹那间千万利箭平地而起，划出一道弧，飞向群山之间，无数箭矢射向长空，又掉头落地，誓要将赵云钉死在地上！
“射！”周瑜喝道。
唰唰唰唰四声，四箭齐出，带着一道白绫越过山涧，顶住了飞箭，腾出一条道。
“驾——！”赵云勃然大喝，的卢四蹄凌空一跃，飞跃了山涧。
“到南路去接应！”周瑜道，“走！”
“又有人来了。”
高处，曹操朝下望去，喃喃道：“这次又是谁？东吴的救兵？”
曹丕站在一旁，多年后，这名长身玉立的青年已不复当初稚气，昔年嚣张跋扈的面容俱化作两道剑眉，压着噬人的眼神，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兴许是刘备的兵马。”曹丕说，“孩儿看，不如不必追了。”
曹操笑道：“刘玄德其人最是怕死，不会去而复返，你想他连妻儿子女，都能弃之不顾，掉头就跑，哪会为了一名武将再折回来？”
曹丕缄默不语，曹操说：“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此人捉来，赵子龙当真是一员猛将！”
曹丕回手负剑于背，曹操又道：“想做什么？”
“孩儿去会一会他。”曹丕答道，继而跃下点将台，落在马上，骑上曹操的爱马爪黄飞电，疾驰而去。
天色渐暗，赵云穿过当阳城外山涧，一时间迷失了方向，背后仍有追兵冲来，他隐入了黑暗之中，躬身在小溪前喝了点水，复又上马，左右四顾。飞羽扑棱棱飞来，赵云抬头，跟随白隼前去。
狂风吹过山涧，带着天地间的怒号。
“你不该回来的，子龙大哥，若不是飞羽来去，我甚至找不到你的踪影。”
曹丕骑着爪黄飞电，驻留于山涧前。
赵云勒停的卢，沉默不语。
“让路。”赵云说。
“你出不去。”曹丕说，“跟我回去，我以性命做保，家父绝不杀你。”
赵云勃然怒喝道：“你我各为其主，此话不必再说，要我降曹，除非提我头去！”
随着那一声落，赵云竟是直冲曹丕，两匹战马犹如疾风一般，险些迎面相撞！爪黄飞电与的卢同时长声嘶鸣，在黑夜中远远传出去。曹丕与赵云同时抽剑，赵云出剑，曹丕格挡，两剑互斩，拉出一声金铁清越，在群山中遥遥激荡！
火星四溅，短短一刹那，两人已交锋数下，赵云青虹剑出，曹丕来不及避让，剑尖在寒夜中闪烁着光弧，赵云已擦身而过。
“教了你多少次。”赵云驻马，背对曹丕，“空门防守时，必须弃掉马缰，用双腿控马。”
曹丕的头发唰一声飘出数缕，在风里飞散。
“为什么不杀我？”曹丕遥望赵云背影，方才那一剑只需再贴数寸，便是脖颈血脉之门，青虹剑削铁如泥，轻轻一划就可取他性命。
“走了。”赵云侧过头，沉声说，“你长高了，手也有力了，子龙大哥祝你武运昌隆……驾！”
赵云冲出了山涧，曹丕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背后，曹军上千兵士追来。
“世子。”领头武将道，“怎么办？撤？”
曹丕沉默良久，而后道：“追。”
赵云冲出了山涧，进入自当阳往夏口的官道，上千名曹军竟是仍然打着火把，穷追不舍，簇拥着曹丕追来。
赵云胯下马速越来越慢，的卢已陪伴他两天两夜未合过眼，嘴角溢出泡沫，似乎力不从心。曹丕在疾奔中拉开弓箭，朝向赵云战马，然而在最后一瞬间，空中一声鸟鸣。
飞羽带着呖鸣，犹如闪电般射去，曹丕大喊一声，被啄中手背，血流如注。手下登时慌乱，飞羽却消失无踪。
周瑜率领骑兵队从山路赶来，回手就是一箭，将领先的曹兵射落马下。
“公瑾！”赵云道。
周瑜横马山前，千名曹军止步，重重保护着曹丕。而山前开阔平原上，树林中，漫山遍野的火把，看那阵势足有上万人。曹丕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
“你长大了，子恒。”周瑜沉声道，继而抽出腰畔赤军，虚晃一招，曹丕眯着眼，避过月亮的反光。
“经年不见。”曹丕说，“公瑾大哥。”
“孙权也长大了。”周瑜说，“有空到东吴来叙叙旧，人我留下了，若恃强硬追，追到刘军阵中，别怪公瑾大哥不能给你开脱。”
赵云横剑，策马当道，与周瑜并肩。
“回去罢。”赵云说，“来日再战。”
曹丕笑笑，吹了声口哨，口哨里却似乎带着别样的意味，千军对垒时这么一声不怀好意的口哨，令双方尤其赵云都甚是尴尬。
“也罢。”曹丕懒懒道，“待拿下了江东，大伙儿再喝点酒，叙叙旧。”
说毕，曹丕下令回营。
曹军撤走，周瑜才松了口气，朝赵云说：“玄德公在夏口等你。”
赵云说：“带这么多军队，只为了救我一人，公瑾，你不……”
“故布疑阵。”周瑜答道：“曹丕带人来追你时，我提前点的火把，实则只有两百人，走了！”
“去什么地方？”赵云遥遥喊道。
“回江东等你！”周瑜喝道。
长坂坡前一别，周瑜率军赶到距公安十里外的江边，码头处吕蒙的船队已在等候接应，周瑜带着飞羽过江，天已蒙蒙亮。
“主公呢？”周瑜下船就问。
吕蒙已牵马前来，说：“诸葛亮正与文臣对辩，主公让你速速前往。”
“曹贼拥兵百万……”
周瑜赶到孙权府外，进去时诸葛亮的声音正传出厅堂，周瑜便停下了脚步，在外驻足静听。
“拥兵百万又如何？”诸葛亮自若的声音在内里答道。
周瑜朝吕蒙使了个眼色，微微摆手，两人便站在厅外听。
“曹操的兵源从何而来？不过都是收编的袁绍败军，刘表残部，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虞翻的声音冷笑道：“不足为惧？刘豫州部将区区数千，弃荆州而走，逃到夏口，唯全军投江一条路，还不足为惧？”
诸葛亮云淡风轻道：“正因如此，我家主公方宁死不降，是不惧也，吴侯惧不惧，这便要看诸位了，我想吴侯原本是不惧的，被各位说多了，眼下只怕已惧了。”
听到这里，周瑜低声朝吕蒙道：“这个人，须得留下来，不可让他走了。”
吕蒙点头，奉命前往安排。
一时间厅内众臣脸色说不出地难看，无人敢答话，纷纷看着孙权。
孙权气得不住发抖，周瑜走进厅堂内，所有人一起坐着欠身，行礼，周瑜一手平抚，便算是回过礼了。诸葛亮见此阵势，江东见吴侯不必以臣子礼相待的唯周瑜与张昭二人，当即猜到了周瑜身份。
周瑜上阶，在孙权左手侧坐下，一手按在孙权肩上。
“据你所见。”周瑜说，“曹操兵马有多少？”
诸葛亮笑笑，说：“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万。”
孙权冷笑道：“孔明先生越说越离谱了，怕不是在诈我们罢。”
诸葛亮不顾鲁肃的脸色，笑道：“绝无夸大之言，刘豫州军队，对撼曹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瑜又道：“既有一百五十万众，刘豫州为何还不降？”
诸葛亮淡淡道：“士可杀不可辱也，田横伍子胥，荆轲要离，亦宁死不屈，我家主公行的是仁，奉的是义，宁死不屈。至于吴侯顾惜一地生灵，我等不敢妄想，将江东拖入战团。”
孙权终于怒了，回手一扯，抽出周瑜腰畔佩剑，朝着案角一斩，登时木案被斩成两截！
“谁再说降，有如此案。”孙权站了起来，俯览满厅谋士，无人敢作声。
午后，孙权坐在微风穿堂而过的厅内，双手按着膝盖，沉默不语。
“我与孔明谈过。”周瑜进来说，“子敬也查清，东吴并未有私通曹营之人。”
孙权点了点头，问：“刘玄德的百姓渡过江不曾？”
周瑜说：“已派船出去接了，我会亲自督阵。”
孙权长吁一口气，说：“公瑾大哥。”
孙权起身，走到临江的窗阁前，眺望滔滔江水。
“你说百年千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这一战？”孙权回身说，“到了那个时候，江东是否还在？”
“大禹治九州而铸鼎；秦帝一统六国；项王汉祖逐鹿天下。”周瑜沉声道，“分分合合，自古以然，以少胜多之战，不是没有，少。”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定不了胜负。”周瑜又说，“就像未曾盖棺，亦无法去评价一个人。但是这场大战，无论后世兴亡，都不会被遗忘，跟我出去走走罢，别在这里发呆。”

第35章 梦回
孙权眉头就像个打不开的结，他终于下了决定，然而这场战如何打，什么时候打，却是毫无计划，而周瑜，却仍在江边闲庭漫步。
两人抵达码头，刘备的逃难军下船，一时间整个码头上全是人，已挤得水泄不通，吕蒙与甘宁带兵把人接走并且分散到整个城内。人挤来挤去，哭声，喊声，百姓上岸，小孩子们大叫大嚷，周瑜反而看得笑了起来。
“我平生头次碰上这事。”周瑜无奈道。
“我也是。”孙权说。
“提防刺客。”吕蒙挤过来，小声说，“怎么这就出来了？”
周瑜说：“不妨，我心里有数。”
孙权知道就算难民中混着奸细与刺客，也躲不过周瑜的双眼，便安了心，然而吕蒙仍给孙权身边派了不少人，将他守着，上岸的百姓都要搜身以防携带机弩利箭。
“我记得十年前。”周瑜说，“你哥说过，这一仗迟早会打起来。”
孙权说：“我记得这话是你说的，你说若官渡之战得胜，此战便将推迟到十年后，如今终于来了。免不了要对战曹子桓。”
“当年偷了我的兵，助他胜绩，如今你后悔不？”周瑜说。
“不后悔。”孙权一抖袍袖，缓缓走上前去，朝着下船的刘备一笑。
“刘豫州。”孙权不称“皇叔”，显然并不想吃刘备那一套，刘备却知道轻重，上前就拜，眼带泪光，颤声道：“备替荆州百姓，谢过吴侯搭救之恩！”
“快起快起。”孙权不等刘备跪下，便上前去扶，然而刘备却铁了心要行此大礼，当场不起，及至朝孙权拜下之时，孙权登时惊了。整个码头上万人跪地，场面极是轰动。
孙权回头看周瑜，周瑜马上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也跪，于是孙权只得一撩袍襟，朝刘备回礼，两人背脊朝天，在码头上行了个大礼。百姓们俱大哭起来，感激刘备与东吴收容恩德。
周瑜满场眺望，在人群里找到了身穿灰袍的赵云，做了个手势，赵云却摆摆手，示意此刻离队不得。一番舟船劳顿，孙权接了刘备，在武将们的簇拥下，亲自迎往府去。周瑜则留下打点迁徙事宜，吕蒙在城东辟出一块空地，供刘备带来的百姓与士兵扎营。
足足忙了一天一夜，翌日才全部人撤完，周瑜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病情又有加重，对着兵簿不住咳嗽。
小乔蹙眉道：“周郎，你得歇会儿了。”
周瑜摆手，冷风穿堂而过，冬来气燥，裹着衣裳，在火炉前小憩片刻。
“北岸兵报怎么说？”小乔担忧地问。
周瑜答道：“曹操把战船连在一起，以锁链拴着，像是要渡江了。”
小乔说：“你先睡会儿，起来再劳神罢。”
周瑜唔了声，闭上双眼。
“曹兵来了，还睡？”孙策一个巴掌拍在周瑜肩上，周瑜登时惊醒了。
“伯符？”周瑜难以置信道。
孙策笑了笑，坐在周瑜案前的台阶上，背朝着他，刚才惊醒的那一瞬间，周瑜甚至来不及看见孙策的脸。
“伯符！”周瑜险些碰翻了案几，扳着他的肩，要让他转过头，孙策只是不愿意。
孙策望着门外的江水，喃喃道：“公瑾，辛苦你了，你觉得此战能胜么？”
“我不知道。”周瑜摇头道，他说，“伯符，你还活着？”
孙策侧过头，那一瞬间，周瑜看见了孙策的脸。
依旧青春年少，意气飞扬，五官轮廓分明，剑眉下压着明亮的双目，嘴唇欲扬未扬，嘴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伯符……”周瑜在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双目通红，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发抖，嘴唇作颤，他伸出手，去摸孙策的侧脸，孙策握着他的手，笑着勾住他的肩膀。
“哎，哭啥？”孙策笑道，继而顺势把他揽着，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
“你怕不？”孙策又问。
周瑜摇摇头，眼里噙着泪，怔怔看着孙策，眉眼间带着隐忍与悲伤。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周瑜说，“此战开始时，小乔会带着孩子回富春去，江东若败，我以性命为祭。”
孙策一笑道：“败不了，怎么这么说呢？你向来是不会败的。”
周瑜握着孙策的手，与他并肩坐在台阶前，看着他的脸出神，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温润的唇，这些周瑜都记得，九年光阴转瞬即逝，他却未曾忘过半分。
“我爹说，不好战的人，往往要让他战很难。”孙策想了想，朝周瑜一本正经地说，“但不好战的人，一旦下了决心，就再也拉不回头了，他会比谁都勇猛，因为他已经退无可退，无路可走。”
周瑜悲伤一笑，说：“十年前，我与你起争端的那一天，这一战注定就会来临。”
“想好怎么打了么？”孙策望望外头江水，又看看周瑜。
“没有。”周瑜答道，“没想好，但我不能说，说了，孙权会更慌。”
孙策说：“别担心那小子，我倒是记得你替我打下吴郡那天晚上，你还记得么？”
“里应外合？”周瑜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了。
周瑜还记得那天夜里，他们牵起了一个熊熊燃烧的蜈蚣风筝，带着火焰，犹如长龙一般，扑向许贡的太守府内，一场混乱中，孙策趁机攻进了吴郡。
“嘘。”孙策做了个手势，活灵活现地演绎出了那条龙，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
“周郎？”小乔推了推周瑜，周瑜猛地惊醒，一身虚汗，猛烈地咳了起来。
“你没事罢。”小乔焦急道，“我听到你一直在喊伯符的名字。”
周瑜惊魂犹定，面朝被风卷起的纱帘，全身冷得不住发抖。
小乔说：“喝点药，进里面去睡，你太劳累了。”
周瑜的双眼眯了起来，想起了那天夜里，熊熊燃烧的火龙。
“没事。”周瑜说，“不必担心我。”
天色已暗，入夜了，周瑜进房内收拾东西。
“我不走！”小乔眉眼间带着不忍。
周瑜一边收拾小乔的随身衣物，一边说：“你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
“万一曹军登岸。”小乔说，“我带了匕首。”
“你要让咱们的孩子连母亲也没有么？”周瑜说。
小乔屏住呼吸，沉默不语，周瑜继续收拾包袱，夫妻二人坐在一处，周瑜拂起小乔的额发。
“你回去了，我不会有后顾之忧。”周瑜缓缓道。
“你梦见伯符了么？”小乔握着周瑜的手指，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端详他。
周瑜点了点头，彼此都没有再说下去，天明时分，周瑜将小乔送到码头，一叶扁舟，载着背上包袱的小乔，以及数名随行军士，顺着长江而下，前往富春。
余下一具琴，一壶清茶，一幅羊皮图卷。
长江在地图上，仿佛化作那条着火了的蜈蚣风筝，随时要扑面而来。
“八十万大军。”赵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咱们两边加在一起，只有五万，这一仗要怎么打？”
“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周瑜说，“连死去的伯符都特地问了我一次。”
赵云笑了起来，倚在廊前，抱着胳膊，战靴尖点着地，依旧是一副白铠少年将军的模样，唯一的区别，只有容颜变得更成熟了。
“你老了。”周瑜淡淡道。
“你也老了。”赵云说，“你比我老得快，两鬓都有白发了。”
周瑜说：“你人老心不老，我人未老，心却已老了。”
赵云上前来，拍了拍周瑜的手臂，在一侧坐下，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旧要叙，一时间反而说不出口。
未几，那些年的往事，都化作彼此心照不宣的一笑，不再提及。
周瑜是先开口的那个。
“你回长坂做甚么？”
“救人。”
“救谁？”
“阿斗。”
周瑜不明白了，赵云说：“主公的儿子。”
“唔。”周瑜说，“曹丕这么个穷追不舍，想必也是吃味了，可是我不曾见你带着什么阿斗。”
于是赵云给周瑜解释了一番，自己是如何从甘夫人手中接过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如何绑在胸前，带着出来。脱险之时是黑夜，周瑜并未发现，现在一提起，竟是后怕，又被赵云比划整得啼笑皆非。
最后周瑜道：“刘豫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你又是图的什么？孤身犯险，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儿？”
赵云说：“那是主公嫡子。”
周瑜只得作罢，收起地图，给赵云煮茶，问：“怎么破敌？”
赵云耸肩道：“不知道，天晓得，你不是不怕么？还未曾想好？”
“你不是也没想好么？”周瑜反驳道，“我看你也不怕。”
赵云和周瑜都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周瑜又无奈摇头。
“伯符来了？”赵云问。
“子龙，你觉得人死后有鬼魂么？”周瑜说，赵云沉默不语，周瑜不等他接话，又说，“自伯符走后，我本不信鬼神一说，但又不得不相信了。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自己不甘心，常常盼着伯符进梦里来找我。”
“九年。”周瑜说，“这九年里，没有一夜梦见过他，只有在昨夜，我拿不定主意时，他才托梦前来。”
赵云喝了口茶，依旧没有说话。
周瑜又说：“我便是求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不得；如今来了，又生恐是平日所思过多。”
赵云说：“伯符托孤，想必这些年里，你未曾辜负过他遗愿，于是不来寻你。”
说着，赵云又朝周瑜笑笑。
“如今动摇了。”周瑜感慨道，“兴许才来了，也是这么个道理。”
赵云说：“如今我家主公，你家主公，江东万民安危，来日天下局势，俱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了。”
“结盟的话先别说太早。”周瑜淡淡道，“十年前，我就朝孙权说，与曹家终将有此一战，说不定再过十年，你与我之间，也不再是盟友。”
说着周瑜五指一扫弦，发出清脆琴声，笑道：“万一哪天我与你刀兵相见……”
“纵然会有那一天。”赵云自若道，“眼下听听琴，喝杯茶，也是好的。”
“你家军师是个厉害角色。”周瑜说。
赵云一笑置之，起身，将杯子扣在案上，离去。
周瑜道：“好走不送。”
“一战告捷。”赵云答道。
数日后，周瑜检阅兵马，抵达孙权府上时，刘、孙两营武将正在吵得面红耳赤，周瑜一到，登时静了。
周瑜先朝孙权与刘备拱手为礼，继而坐在孙权身边。
“吵什么？”周瑜道。
诸葛亮一笑，没有回答。
“曹军就要渡江前来了！”关羽须发喷张，冷冷道，“你大东吴还净出些旁门左道，妖魔伎俩！挨个凿船！你凿得完？！”
诸葛亮说：“甘将军所言，自有他的理由。”
甘宁正要发作，却被鲁肃一个眼色按下，诸葛亮轻描淡写地说：“曹军来攻，想必早已做好准备，里应外合，凿船之计，只怕行不通。”
“你倒是给个计策。”朱治嘲笑道，“光站着驳话有甚么用？”
“哎——”黄盖开口道，“孔明先生又非水军出身，怎知如何水战？”
诸葛亮开口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都督坐镇侦查这许久，不如先听都督想法如何？”
诸葛亮一句话，便将厅内目光引到周瑜身上，周瑜自不会在这时候与诸葛亮唇舌交锋，毕竟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打胜仗，而不是斗意气。周瑜稍一沉吟，便道：“主公、刘大人请明辨。”
“曹操的部将都在北岸，步兵与骑兵约三十五万，这是我得到的明确数字。”周瑜朝众人说，“荆州新降，人心不稳，曹操必不会完全倚仗蔡瑁与张允。此人疑心病重，可使人离间两名荆州降将与曹操的关系，此乃其一。”
“曹操军队来势浩大，归根到底，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抢渡江，登岸。曹操自己没有船只，能用的只有荆州大小船，看似数十万，实则能上船参战的，不足十万。”
“说到底，我们的第一波敌人，只有这十万荆州船只上载有的水军，且还不完全是蔡瑁与张允的人。想必曹操会派不少人上船，接管蔡瑁军队。”
“这个分量，照我的预估是三七开，三分荆州军，七分曹军。也就是荆军三万，曹军七万。”
“曹军七万人里，至少有一大半晕船，不足为惧。”周瑜拉开长江地图，淡淡道，“所以我们的敌人，不足五万。”
“如何利用我们手中的军队去击破这五万人。”周瑜说，“部曲庞杂臃肿，曹操第一次指挥水战，必不得利，韩信点兵尚且敢说多多益善，曹操顶多指挥三艘战船，多的必然束手缚脚。”
“破其船间旗令。”周瑜又道，“扰其布置……”
“且慢。”诸葛亮终于开口了。
“你又要放甚么屁？！”甘宁终于忍不住开口骂人了，怒道，“奶奶的！我家都督治水军十年，岂是你个黄毛……”
周瑜微微皱眉，看了甘宁一眼，甘宁只得不作声了。
诸葛亮一笑道：“我有一昔年好友，如今正在曹操军中，名唤庞士元，为我传来消息。”
“孔明先生请说。”周瑜答道，并有预感，诸葛亮所言，将成为这场大战的转机。
“有人朝曹操献计，北人晕船，不谙水战，有一法可解，就是以铁链将大船彼此拴上，减轻浪涌之力。”
“如此荆州水军自成一体，虽免去晕船之险，却累赘臃肿，掉头不灵。”诸葛亮又说，“这么一来，曹军自可靠岸。”
厅内落针可闻，若曹操这么做了，那么大船一连上百艘，自当可彼此为援，且犹如铁壁一般层层推进，登上岸来，只需第一艘船靠岸，步兵便会潮水一般涌来。
“此计简单。”诸葛亮说，“也有其弊端，若能顺利破去铁船阵，曹军可退。”
周瑜气血上涌，脑中一片晕眩，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真切。
黑暗里，所有人的声音远去，一条成为长龙的风筝，带着烈火，散发出火星，飘荡在江面上。
周瑜猛地睁眼。
“都督！”程普忙上前来扶。
周瑜忙摆手，不住咳嗽，抓过孙权的袍襟，咳出了些许血迹。
“我没事。”周瑜喘息着说。
孙权看了周瑜一眼，周瑜顺手将孙权的袍角掖回去些许。
“我已有计。”周瑜道，“各位将军请心安，唯战场须得再加三分天意，不知能否成功，接下来，就剩下等了。”
“如此调兵遣将，都交予都督。”刘备说，“都督全权指挥，无有不尊。”
周瑜点点头，朝众人拱手，接了孙权令牌。
余人散去，诸葛亮与刘备离开太守府，刘备坚持住在城东营中，两人商量片刻，诸葛亮道：“东吴张昭已失信任，周瑜身患重病，隐疾多年，主公可在战后，朝孙权借一借荆州。”
刘备沉吟良久，答道：“荆州本非东吴所属，但孙家与黄祖、景升公纠葛实多，就怕不便出口。”
“主公只管开口。”诸葛亮又道，“我看周瑜已有计划，此战胜券在握，但纵是大胜，曹操大军只会退回襄阳。至那时，孙权依旧需要咱们为他抵挡兵马。”
太守府内，周瑜又咳了几声，孙权在侧，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公瑾大哥。”孙权颤声道。
“不妨。”周瑜答道，“只是入冬天冷，伤了肝肺，这个病根子，很早的时候就种下了。”
孙权说：“听说诸葛亮擅医术，不如请他给你看看？”
“五岁时生的一场大病，神仙也没辙。”周瑜喝了口茶，答道，“我讨你一句话，仲谋，这场战胜了，务必将诸葛亮与刘备留在江东，扣为人质。”
孙权一震，说：“这怎么行？”
周瑜看了孙权一眼，目光带着复杂意味。

第36章 火链
“孙策临终将孙权托孤于周瑜、张昭二人。”
“若不得孙策遗言，想必我们今日也不会在此处。”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刘备无奈笑笑。
诸葛亮捋须道：“周瑜身患隐疾，乃是东吴之不幸，却是主公之大幸。”
诸葛亮与刘备走过军营，身后跟随着沉默的赵云，刘备摇头道：“不可这般说，如今咱们是客，东吴是主，正是大伙儿须得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之时。”
诸葛亮抬眼看了眼赵云，赵云似仍在沉思，刘备又道：“子龙，依你看，周都督其人如何？”
“虽不多话。”赵云答道，“却从不退后，昔年我与曹丕陷身寿春城中，俱是拜周瑜所赐，方能全身而退。伯符亲和宽厚，性格风趣，公瑾沉着稳重，意志坚决。”
刘备说：“你觉得东吴与咱们联手抵御曹军，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赵云深吸一口气，说：“十分是真，公瑾其人，从不食言。”
诸葛亮说：“自打孙策辞世后的这些年里，我以为周瑜已不理江东之事，如今想来，少话，沉默，一退再退之人，到得无路可走，要动手之时，竟是比谁都坚决。”
“正是。”刘备点头道，“若能一去都督病根，还要请先生施予援手了。”
诸葛亮笑笑，摇头，十分无奈，刘备又说：“子龙，你与江东也是旧识，可知周瑜这病是因何而起？”
赵云思忖良久，而后答道：“昔年我是听公瑾提过一二，据说是孩提时落水冻伤了肺，才留的病根，但伯符在世之时，公瑾再三嘱咐我不可提及。”
“若当真如此。”诸葛亮答道，“纵是华佗仍在，亦无可奈何。”
午后，诸葛亮与刘备赵云又说了会儿话，现在整个江东与孙刘联军十余万人，都在等周瑜最后的决策。曹操渡江之日也越来越近，这一仗要如何打，仍然没有头绪。
江边的狂风呼呼猎猎，自西向东，吹得军旗招展飘扬。
诸葛亮迎风站在江边，袍襟飞扬。
周瑜身穿军装，沿着江边走来，诸葛亮未曾回头，便道：“长江风涛巨浪，江东地灵人杰，纵然明日就要赴死，今日种种，收在眼中，也实不枉来江东走一遭了。”
周瑜漫不经心道：“再壮阔的景色，天天这般看来，也实在是腻味，不过都是离人眼中苍茫之景，不足挂齿。”
诸葛亮一笑转身，周瑜脸色苍白，腰间佩剑，一身鱼鳞黑甲立于江畔。
“想必都督已有对策。”
“先生请随我来。”周瑜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葛亮随周瑜沿江往下游，一路进入水军兵营内，水军治地严防外人进入，见周瑜则纷纷鞠躬，鲁肃、孙权、甘宁、程普、黄盖等人赫然都在军营内。水盘摆开，一个十步宽百步长的阔池内，北岸漂浮着上百艘以草绳首尾相连的船只。
诸葛亮朝孙权拱手，周瑜示意众人可以开始了。
“数日后，曹军逼往东岸。”周瑜说，“我方军船四十一艘，须得尽数载油，牺牲一千兵士，与曹军玉石俱焚。”
“油轻于水。”周瑜将曹军战船牵引到东岸，甘宁与凌统二人以勾篱推动东吴水军，从两面夹击，犹如人字一般逼向连成一条线的曹军战船。空船上载负火油与茅草。
“双方短兵相接后。”周瑜又说，“油船撞上战船。”
两名将领将船只朝中央一推，四十一艘小船纷纷侧倾，将空船中的火油倒进水中，紧接着鲁肃一晃火折子，点燃茅草，抛入江中。登时“轰”一声火起，火焰吞噬了整条战船链。
所有人沉默不语，黑色的江中，曹军战船分崩离析，沿着火链飞速朝南岸撤去。
周瑜的眼中映出一片黑色夜幕，以及多年前那条带着火焰、火星，飘散在夜空中的风筝。仿佛孙策就在那对岸，驾驭着战马飞速冲来。
“公瑾！”
孙策笑着喊道。
“都督？”孙权道。
周瑜惊觉，清醒过来，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鲁肃做了个手势，周瑜这才回过神，想了想，说：“一旦起火，曹军的决策有二。”
“一是退。”诸葛亮替周瑜回答了这个问题，“一旦退，我方便胜券在握，江上起火，首尾难顾，势必撞成一团。”
“正是。”周瑜答道，“二是破釜沉舟，不顾火势，强行冲岸。但业已起火，对方再抢登东岸，也已太迟，最后就是陆军拼死一搏的时候了，只要在大船撞岸时抵住，这样等到后续船只烧起来，纵是军神再生，也无济于事。”
“不需要。”诸葛亮说，“此计一出，曹操全军必定被烧死在江心，不会再登岸了。”
“都督好计策。”孙权直到这时，才抹了把冷汗，真正地放松下来。
“虽已有计策。”周瑜说，“却变数仍多，今日在座诸位，请守住秘密，之所以只请先生前来，不是信不过刘豫州……”
“我明白。”诸葛亮朝与席众人一拱手。
周瑜：“此计须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何能尽可能地放火烧掉曹军最多的船只，还需待我与众位将军从长计议。”
周瑜的火攻之计，显然也为诸葛亮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诸葛亮知道事不宜迟，须得回去与刘备安排，便早早地走了。
诸人收拾了水盘，周瑜仍在沉吟，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孙权仍站在周瑜的身后，周瑜又是一阵猛咳，孙权以手抚摸周瑜的背脊。
“这一战完了以后。”周瑜喃喃道，“若我们侥幸得胜，接下来，就是你的天下了。”
说完这句后，他略侧过头，注视孙权双目，孙权眉目中充满了英气。
“那天的话，你可想好了？”
孙权知道周瑜在催促他下决定，赤壁一战若能得胜，扣下刘备，曹操退回邺城，东吴乘胜追击，得荆州，再进取益州，便将与曹操各踞半壁江山。
但他仍然没有给周瑜一个答复。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计的？”孙权笑了笑，问道。
周瑜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答道：“若我说是你哥托梦给我，你信不信？”
孙权欣然点头，周瑜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
一连数日，西岸没有消息，东岸也没有决定，双方都在等，至于等什么，只有各自的主帅才知道。
“何日出战？”刘备人未到，声先到，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一众人等，竟是先来拜访。
“欲破曹公，须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周瑜一边读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刘备在厅堂内坐了下来，说：“若东风迟迟不至……”
“……而曹军先来。”周瑜接上了刘备不便出口的话，“那便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明日傍晚。”诸葛亮说，“我愿开坛做法，以人力祈天，与都督祈回东风来，如何？”
周瑜眉目一动，不敢相信地望向诸葛亮。
“天意如此。”周瑜淡淡道，“先生莫不是以为人力能主宰天意？”
“此战关于我汉军、吴军气运。”诸葛亮微笑道，“更关乎江山运数，曹贼之命，哪怕折损阳寿，说不得也只好试上一试了。”
周瑜一抬手，示意不必再说，装神弄鬼之道，周瑜向来不信，除非……想到这一点，他再次望向诸葛亮。他知道此人不会盲目自大，妄图将军情、战况押在匪夷所思的天意上。
“都督可是信不过我？”诸葛亮无所谓道。
周瑜笑了笑，说：“听闻先生师从水镜真人，天文历法、和合四象、奇门遁甲无一不精，自然是有把握的，但恕我不敢将整个江东押在先生的一句话上。”
诸葛亮道：“有理，鄙人立下军令状如何？”
周瑜瞬间心底闪过无数个念头，此战若能打赢，要放刘备走，无异于放虎归山，纵是孙权下不了手，他也必定会先下手为强，扣押刘备。如今诸葛亮送上门来，正好。
“先生需在何处开坛做法？”周瑜说。
“就在南屏山上。”诸葛亮自若答道。
周瑜说：“那么我请子敬陪同先生前往。”
“这是自然。”诸葛亮点头道。
刘备又说：“无论如何，明日傍晚须得一战，不可再拖了。”
周瑜心中一动，见众人都神色凝重，忽觉异样，马上吩咐兵士随自己出外。
雾霭沉沉之中，曹军已开始渡江，壮阔长江对岸，一片绵延黑影。
周瑜深吸一口气，微微发抖，明日就是决战之时。
“都督可有必胜把握？”刘备道。
“没有。”周瑜说，“此一战，唯看天意则以。”
“都督！”手下来报，递出一封密信。
周瑜展开后看了一眼，登时色变，朝一众人拱手道：“告辞。”
周瑜匆匆离开，刘备等人猜测纷纷，周瑜却心事沉重，根据甘宁所报，吴军中消息极可能已泄露，抵达中军大营之时，将领齐聚，周瑜先拜见过孙权，甘宁便道：“还好发现得早。”
“奸细察觉了没有？”周瑜说。
黄盖眯起眼，说：“蔡和在营中搜集消息，第一个便是找的我手下校尉，探问我军究竟，我想你不定能将此信派上用场，便并未下手杀他。”
周瑜手中拿着蔡和朝曹营秘通消息的军报，满背都是冷汗。
这名降将是随刘备等人前来，因与黄盖帐中校尉有旧识，便辗转托人投到黄盖麾下，三日前打听到些许消息，幸而周瑜未曾走漏风声，除参与军情会数人之外，蔡和并不知周瑜有何对策。
唯一的推断，只从数人开完会后的表现猜测得出，东吴已决定了应对方式。
朱治说：“我记得昔年都督曾伪造文书，骗得许贡献上全城，并截住了往寿春求救的书信，不如再依样画葫芦一次？”
“不。”周瑜果断道，“我另有安排，此计十分重要，说不定能左右战局。”
当天深夜，孙权退避，周瑜在中军帐内召开最后的军情会议，面对周瑜的，却是怒气冲冲的主帅。
“你若派人抢先渡江袭营，只有死路一条！”黄盖怒道，“刘备兵马尚不足两万，纵是全军伏于乌林，亦无法稳操胜券，曹操渡江东来，一旦攻破赤壁，区区乌林两万兵马，何足挂齿？！”
周瑜说：“黄老将军，此事不必你担心，你只需带人前去督战就是。”
“恕难从命！”黄盖几乎忍无可忍道，“老夫为孙家打天下……”
“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帅？！”周瑜一声怒吼道，“兵临城下，此刻还在与我讨价还价！主公将水军交到我手中，是让我带兵，不是与你等商量行事！”
刘备、诸葛亮、程普等人纷纷出言，让周瑜息怒。
周瑜怒道：“黄将军，自孤山一战，你便瞧不起我，当年如此，今日也是这般，若恕难从命，自行离去就是！交出你手中的水军！”
黄盖老而顽固，闷雷般的一声吼：“人心离散！留之何益！”
周瑜抽出令箭，竟是要当场削去黄盖的将职，鲁肃登时色变道：“都督！临阵换将，乃是大忌！”
周瑜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按着案几，又是一通剧咳，竟是喷了满桌的血，周围人等骇得魂飞魄散，忙上前检视，周瑜抬手制止，令箭落地。
“责三十军棍！”周瑜嘴角仍带着鲜血，冷冷道，“削其将衔，朱治将军顶上，人事调动，今夜一并办妥！”
“周公瑾！”黄盖怒吼道，“我要回禀主公！”
周瑜擦去嘴角鲜血，冷冷道：“可惜现在的战况，也由不得主公做主了。”
黄盖在咆哮声中被拖了下去，拖到校场外，当着全军的面被责了三十军棍，无人再敢有异议，这便散会。
深夜里，黄盖背脊被打得鲜血淋漓，周瑜揭帐进来，带着药膏，跪在榻前，亲手给黄盖上药。
黄盖冷哼一声，说：“都督此刻前来，是想让老夫白挨这么一次打？”
周瑜将药膏放在案上，朝黄盖三拜，沉声道：“此战黄老恐怕有去无回，周瑜替先主，跪谢黄老大德。”
“去罢。”黄盖说，“小船准备好了不曾？”
“一万斤火油，一百二十艘船。”周瑜起身道，“都在江边等着。
“马上前去备战。”黄盖吩咐道。
周瑜系上头盔出来，刚转出帐外，便听匆忙脚步声，校尉入内，朝黄盖拱手。
“阚泽。”黄盖说，“蔡和那边如何说？”
“已经稳住他了。”那名唤阚泽的校尉答道，“今日老将军受都督责打一事，已传遍全军。”
“你这就替我起草降书。”黄盖说，“三更前，带我前去与他详谈。”
阚泽拱手道：“遵命。”
周瑜站在帐前，一抬眼，依稀间竟是看到了站在身边的一个人。
那个人只是一道虚影，却英俊风采依旧，仍是他们当年相识时的少年容貌，亲热地搭着他的肩膀。
“我怕黄老将军有危险。”周瑜低声道，“他为你孙家卖命了一辈子，临到老来，还得再把自己性命押上去一回。”
“别怕。”孙策说，“一切自有天定，我陪着你呢。”
周瑜反手要握孙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孙策却化作漫天星光，消失无踪。
三更时，蔡和在江边等候，水声泛响，一艘小船载着阚泽与黄盖前来，蔡和一见黄盖，忙自单膝跪地，被阚泽扶起。
黄盖浑身带伤，一瘸一拐，拄着剑在江边喘气。
“我老了。”黄盖老泪纵横道，“未料当年破虏将军基业，落得如今地步。”
“将军说何等话来？”蔡和忙道，“曹丞相奉天子之命前来收伏江东，你我俱是汉臣，吴侯冥顽不灵，老将军心在汉室，他日前途无量！”
黄盖看着漆黑的江水，默不作声。
阚泽说：“蔡将军，我这便与你同去面见曹公，兵力调度，还得半晌。”
蔡和知道黄盖此刻绝不敢贸贸然去降敌，便接过阚泽递来降书，点了点头，说：“老将军保重。”
黄盖唏嘘不已，目送黑暗中，一艘小船载着阚泽与蔡和，驰向西北岸边。
四更时，周瑜系上璎带，带上佩剑，行至点将台前。兵营内漆黑一片，唯独油灯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吕蒙提起孙权桌前箭壶，日前武将们投入壶中，那齐刷刷的数杆令箭仍插在壶中。
周瑜抽出第一根令箭。
“程普将军。”周瑜道，“请你于东岸布防。”
程普领命前去，周瑜抽出第二根令箭。
“甘宁将军，你与朱治将军上军船，驰向东北、西北，预备包抄曹军。”
第三根令箭。
“吕蒙镇守后方，随时策应。”
“关将军请前往华容，预备阻截曹军退路。”
“领命！”
“凌统、丁奉驶小船，领水鬼埋伏。”
“鲁肃将军。”周瑜取出一根令箭，凑到鲁肃耳畔，低声交代了句话。
鲁肃脸色阴晴不定，望向周瑜，又看台上孙权，周瑜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视鲁肃双目，鲁肃最终无可奈何，接了令箭。
“主公，请随我中军出战。”周瑜取出最后一根令箭，郑重交到孙权手中。

第37章 赤壁
整个东吴犹如沉睡中的巨人，在那一刻惊醒。
寅时一刻，一头蜿蜒的长龙自首至尾，自南屏山的龙头，至赤壁的江口处，不安分地一抖。
诸葛亮拾级而上，登坛作法，浩浩群星，光华漫天，未有一丝风来，未有一缕薄云。
巨大的火盆立于四方二十八星宿之位，对应天顶群星，诸葛亮手持七星剑，头戴明黄道冠，身披乾坤八卦袍，指剑向天。
天地若有所感，南岸的江水一波接一波涌来。
黄盖双手拄剑，以剑指地，背后数千东吴军纷纷登船，推动那一叶扁舟，发出水响，将小舟推进了漆黑的长江之中。
一船十人，纷纷摇桨，黄盖犹若屹立船头的一尊雕像，驰进了茫茫黑暗里。
赤壁的雾气在江面孕生，黑暗里，隐约现出牵连着锁链碰撞声的船队，曹军八十万，渡江东来。
周瑜率众登船，在船头摆上木案，一具琴，三杯酒，一炷清香，烟雾缭绕，仿佛在这静止的甲板上复而化开，聚集成形。
“公瑾。”孙策笑着说。
周瑜抬眼，与那白茫茫雾气里，幻化出的孙策对视，微微一笑。
“请你庇佑我，伯符。”周瑜说，“庇佑我，庇佑东吴。”
孙权上前，周瑜朗声道：“三杯水酒，祭天地，祭孙家先祖，祭你英灵！”
孙权起酒，倾入江中。
东风起，长江在那一刻，吞吐着千万年的战意，咆哮得惊天动地！
云层一瞬间涌来，携着强劲的东风，覆盖了整个赤壁战场，灰蒙蒙的白雾被彻底驱散。
南屏山顶，旌旗猎猎作响，诸葛亮睁开双眼，收剑，抬头望天，火盆一瞬间被吹得七零八落，鲁肃顶着劲风发号施令，祭天坛上已烧成一片！
曹军船队已在狂风与江浪之中现出身形，东天露出了鱼肚白，江东水军齐刷刷升帆，挥桨。
“公瑾大哥。”孙权突然说。
周瑜双手按在琴弦上，沉吟不语。
“你还记得我哥去世的那一天么？”孙权站在周瑜身后。
“记得。”周瑜说，“我与你哥相识二十二载，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记得，即使聚少离多……”
“我已依稀记不得他的模样，他说了什么话了。”孙权低声道，“只记得当年他待我甚严厉。”
孙策那少年模样意气依然，抱着膝盖，坐在船头，吊儿郎当地笑。
东风破浪，散去了满江的白雾，却散不去那一缕青烟聚就的故人之貌。
“我与你哥初见面。”周瑜微微一笑，说，“是在四岁的那年……”
说话间朝阳喷发出磅礴的烈焰，灼红了半边天幕。
南屏山上，晨钟敲响，劲急狂风之中，犹如龙咆。
当——当——当——
金铁交鸣，犹若龙吟，东吴披着金鳞的巨龙终于彻底醒来，借着那一转头，喷出金红色的烈焰，扫向滚滚东去大江！
“分兵——！”黄盖喝道。
与曹军战船越来越近，黄盖的船队倏然一分为二，借着疾风与全速桨力，散向整个江面，小船包围大船。
曹军阵营中开始发现不对，纷纷朝下射箭，黄盖再次吼道：“放火——！”
刹那间江心炸开千万红莲，带着火光与烈焰，释放出火油，随着江浪席卷了曹军战船。
就在第一声爆炸响起之时，周瑜手挥五弦，声可开山裂地！
整个长江发出惊人的嘶吼，朝着曹军直铺而去。
赤壁之战，烽火漫江。
战船轰然崩毁，火雷绽放，红莲遍目，船桅倾侧，浮尸百万，流血漂橹。
不知道为何，在周瑜眼中映出这修罗血海之时，想起的，却是与孙策相识的那一天下午。
音浪疾催，与江水裹在一起，犹若湍流，犹若雷霆，仿佛一头巨龙挣扎着跃起，带着壮志未酬便归于山川的英灵，带着江东所有的怒气，扑向曹军！江面铺满火油，曹军猛然停下，战船相撞，大火连天而起，铺天盖地。
狂风之下卷起的是火海，干燥的战船与巨帆一点便燃，周瑜琴音为号，震彻耳鼓，东吴所有的战舰倾巢而出，聚为环形，在外围旋转，且接二连三投出火罐！
“给我杀！”甘宁怒喝道。
第一艘战船与曹军的连环船阵相撞，大火中，吴军杀上了甲板。
曹操在主帅船上吼道：“解开铁链！散开队形！”
然而狂风卷着燃烧的船帆覆来，桅杆接二连三倒塌，江上火油已成烈焰之海，曹操帅船与周瑜的帅船迎头相撞，周瑜再次一挥手。
琴音齐震，周瑜抬起头，猛催琴弦！
“退！”孙权惊恐道。
曹操冷笑一声：“周公瑾！又见面了！”
“一别经年。”周瑜朗声道，“丞相安好？”
说时迟那时快，两艘东吴战船从左右两侧冲来，雷霆巨响，撞角杵上中央帅舰，孙权接过鼓锤，擂鼓，周瑜所在的帅船抽身而退。
箭矢一瞬间破空而至，周瑜再次一挥琴弦，变调。
箭如雨下，铺天盖地，黑压压地覆盖了帅舰，格楞声响，甲板上满是箭矢，却未有一根射进周瑜身周方圆三步区域！
琴声犹如金石裂帛，犹如千军万马在江面上腾空而至，那一刻，孙权抬起头时，仿佛看到云层下发光战马虚影，长沙军英灵自天而降。江面火焰滔天，随着周瑜的弹指疾挥，一波接一波地迸发出热浪与天火，到得后来，周瑜第一根弦断，喷出一口血，染红了古琴。
“都督——！”孙权色变喝道。
那一弦断得天塌地陷！
紧接着，无数东吴战船投射出最后的火雷，火雷油罐划着弧线，射向天空，紧接着化作千万烈火流星，拖着尾焰，斜斜射向大地。
昏暗天空下，带火流星犹如暴雨般倾至，刹那间击穿了曹军的战船！
第二弦断，犹如长江断流，世间静谧。
浩浩穹宇之中，风起云涌，天空厚云短暂破开，现出西天斗转星移的长夜，与东天那一轮璀璨的朝阳。
雷霆倏至，一道闷雷翻滚，携着那开天辟地之威，所有战船释放出撞柱，冲向曹军的战船。
一声巨响，令整个长江都为之颤抖，周瑜再五指一扫。
第三弦，第四弦断。
长江之水汹涌澎湃，犹如海潮初生，卷起一道白线，继而千军震踏，万马奔腾，席卷起火油的滔天烈焰，化作龙口喷发出的狂威，冲溃了曹军的战船！
周瑜的手指扫向那最后一根弦，一只手却温柔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伯符。”周瑜抬起头。
依旧是那熟悉的双眼，也依旧是那熟悉的笑容。
孙策一手抚过周瑜的脸颊，紧接着抽出磐龙乌金棍，快步跃上船头，大喝一声，一棍击向远方的战船。
孙策的英灵在空中消散，再无痕迹，而那一棍挑起了天地与大江，所到之处，曹军战舰纷纷瓦解，犹如劲风卷袭，犹如崩山填海！
漫天漫地的烈火，“轰”一声炸开，烧得天边尽是烈霞。
周瑜手挥五弦，琴音震响，巍巍山川，滔滔江水，俱为之颤抖不休，桅杆倒塌，没入水中，江水中倒映着烈焰，不知何处是血，何处是火。
“后来……”
“后来。”周瑜按着弦，说，“就是那样了。”
孙权端坐在周瑜的身后，两手搁在膝前，两人一同望向赤壁的一场大火，座下的战船不住摇晃，喊杀震天。
不知不觉，竟是说了这么久，从大火烧起的那一刻，周瑜便想起了太多的往事，以至于沉湎其中，泪眼朦胧。
孙权坐在身边，听了这么久的回忆，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知如何接续。
“我仍下不了手。”孙权说。
“我知道。”周瑜云淡风轻地答道，“所以我派丁奉先一步去扣住孔明了。”
爆炸声远远传来，长江已成为了烈火的战场。
诸葛亮匆匆走下南屏山，鲁肃远远追来。
“先生请留步！”鲁肃朗声道。
诸葛亮哎了一声，却脚下不停，登上小船，鲁肃色变，说：“我家主公仍有事相商。”
诸葛亮身穿道袍，却仍满脸带笑，朝鲁肃遥遥一揖到地。
“重任在身，不得不辞。”
小兵起桨，乘风破浪而去，鲁肃麾下军队追到江边，诸葛亮却趁着东风一去百步，留下一句：“子敬兄！来日荆州扫榻相待！”
战船追来，诸葛亮的小舟乘风破浪，丁奉站在船头，穷追不舍，眼见越追越近，另一艘小船却破开江浪疾射而来。
“替我家主公朝都督问好！”赵云手持弓箭，站在船头，朗声道，“来日荆州再会！”
说毕赵云弯弓搭箭，一箭如流星射去，正断帆索，整艘战船江心打横，诸葛亮逃得一命，在赵云保护下飞速赶往北岸。
曹军大溃，落水者不计其数，战船起火后被巨浪卷起，上百丈的巨舰横着飞来，撞进军营之中。
“保护丞相——！”
大火中北岸陈尸数以十万计，夏侯渊纵马，骑兵仓皇撤退，而东吴军却是以箭矢飞射，越来越近。曹操惊惶中喊道：“调集中军合围……”
战鼓方响，乌林两侧山上，埋伏着的千军万马一并冲来，张飞，刘备各率一万人，杀进了曹军中军阵中，甫一交战，曹军便二度大溃，彼此践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曹操在亲卫队保护下脱逃乌林，撤往襄阳，华容道前风声鹤唳，关羽横刀把道。
长江南岸，欢呼声响彻江面。
雷霆划破天际，狂风卷着暴雨飞至，雨越下越大，周瑜一身湿透，江面上的烈火已被浇熄，破败战船漂浮于江面上，浮浮沉沉，漫江尸体。
鲁肃快步上船，说：“关羽放走了曹操。”
“早知有今日。”周瑜道。
周瑜的盔甲朝下滴着水，他缓缓地站起来，孙权要上前来扶，周瑜却稍一摆手，雨水瓢泼，周瑜单膝跪在孙权面前，仰面朝天，雨水滴在他的脸上。冰冷的雨中，乌云遮蔽了天幕。
“天佑我东吴。”周瑜沉声道。
鸣金，收兵，南岸爆发出了又一轮震天的欢呼。
建安十三年秋，曹操兵败赤壁，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余者撤归洛阳，不足五万众。
同年，孙权政权平定交州。
刘备据二万步骑，拥荆州而立，领荆州牧一职。
荆州三分，归于曹、刘、孙。
天下割据，归于魏、蜀、吴。
建安十五年，周瑜西征巴蜀，于江陵出兵之时一病不起，卒于巴丘，举国哀恸，灵枢运往吴郡之时，东吴上下君臣出城往迎。是年，迁灵往巢湖，沉于孤山畔湖底，据周瑜遗言，与孙策灵枢相伴。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襄樊，孙权派吕蒙、陆逊突袭荆州，关羽腹背受敌，兵败被杀，荆州复归东吴。
越明年，曹操病逝，曹丕继魏王之职，同年登台受禅，改元黄初。
黄初二年，陆逊承周瑜遗志，火烧连营七百里，大败蜀军，刘备退回益州。天下三分，益州疲惫。
黄初七年，曹丕病逝洛阳。
七年后，诸葛亮五出祁山，北伐攻魏，五月孙权得信，进军巢湖口，得周瑜、孙策英灵庇护，欲与蜀汉联军，三路兵马分攻曹魏，终不敌满宠之军，无功而返。
黄龙元年，孙权称帝，建国吴。太元元年病逝，享年七十一。
咸宁五年，陆抗病逝，晋武帝司马炎伐吴，孙皓于石头城上降敌。东吴灭亡，三国归于晋。
灭国之日，领州四、郡四十三、县三百一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口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艘。
建安十五年，巴丘，秋风穿堂而过，万物萧索，晴天阔朗，漫地锈黄。
巴丘登军阁内，传出周瑜的一阵咳嗽声，周瑜咳得险些接不上气，侧旁兵士上前，递来茶水。
“谢谢。”周瑜疲惫道。
“都督先歇会儿。”兵士说，“增兵还有数日才到，不可太劳神了。”
周瑜提笔回完家信，封好命人送出去。小乔在建业，鲁肃在江陵，孙权在吴郡，秋来万物凋零之时，竟无一人在身边，孤寂清冷，枯草的气息带着一片打着旋的黄叶飞进房内来。
再定睛一看，竟是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停在案几前一拍翅膀，再旋转着飞出飘扬的纱帘外去。
周瑜喝了半杯冷茶，便上榻躺着歇了会儿，继而一睡不起。
“什么时候了？”周瑜不咳了，只是沉声道。
“回禀都督，未时了。”
周瑜隐隐约约听见外头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秋来天阔，阳光灿烂，照耀着满是枯草的原野，照得人暖洋洋的。
“是……什么人在说话？”周瑜说。
“回禀都督，是林校尉的小子们在外头放风筝，这就去赶了。”
“不……不必。”周瑜闭着眼，说，“这样挺好，是哪里做的风筝？”
士兵答不出来了，周瑜想起一物，说：“军机台上，最底层有个匣子，将匣子内的东西与我取来。”
士兵去了，在架子最底下找到一个黑黝黝、沉甸甸的铁箱，半天打不开，只得朝周瑜回报道：“都督，没有钥匙。”
“钥匙……”周瑜的嘴唇干得龟裂，“一时间竟是想不起在何处了。”
士兵只得去将匣子上的锁砸了，匣中只有两个装着符纸的、褪了色的黄锦囊。取来后，周瑜的手发着抖，接过，士兵便将它塞在周瑜手中。
周瑜安静地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手指间覆着两个锦囊。
“飞高了……”
“莫要绞线……”
“等等我……”
远处孩童的声音，伴随着飞扬的粉尘传进窗里来，周瑜时睡时醒，没有人在身边，唯剩他自己。
“公瑾。”孙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瑜睁开眼，看见久违了的孙策，继而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周瑜意外道。
孙策手里拿着个风筝，神神秘秘地朝他笑了笑，招了招手，周瑜便坐起来，下榻，跟着孙策出了门外。
万里晴空，阳光朗照，空气清新，群山沃野仿佛在那一刻，色彩变得明快了起来，干燥的枯草气与彼此少年郎身上衣衫洗涤得干干净净的气息，奔跑时带起一排排锈草伏下去。
“哎！等等！”孙策笑着喊道。
周瑜站在数十步外，扯着长长的线，风筝越飞越高，打着旋，飘扬于蓝天之下。
登军阁内，榻上，风停了，纱幕一动不动，周瑜的表情沉静而安详，白衣裹着他单薄的身躯，一手无力垂了下来。
一月后，孙权亲自扶灵至舒县，山清水秀，巢湖碧波万顷。
“是个好地方。”群臣纷纷道。
“昔年孙将军在世时，都督便常说，有朝一日要招待我们来舒县。”张昭捋须道，“人杰地灵，好地方。”
孙权答道：“当年我爹去世之时，我与娘亲就在公瑾大哥家里借住了几年，常常想着回来，却诸事缠身，无法成行。”
孙权已不再是当年的小孩了，然而走到巢湖前，却仍旧记得当年的那一幕。
那些春天，周瑜与孙策泛舟巢湖，一个在船尾钓鱼，一个在船头喝酒烹鱼，孙权便在一旁馋涎欲滴地等着周瑜揭锅盖。
是那些日子里，周瑜教他治大国犹若烹小鲜，教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周瑜与孙策沉棺巢湖，当是遂了昔年的心愿。
周瑜静静躺在棺中，怀中抱着孙策的骨坛，俊朗面容一如生前，未有变化，小乔泪眼朦胧，洒过艾叶，子女协力推上棺盖，吊起沉木棺枢，送到湖心，三艘船将它慢慢沉入湖底。
白隼发出划破长空的呖鸣，展翅飞过天际。
冰蓝湖水之中，棺木带着气泡缓缓下沉，周瑜双眼紧闭，一头乌黑长发散开，缠绕着怀中孙策的遗骨。
“公瑾。”孙策笑了起来，化作虚影，抱着周瑜。
周瑜之灵睁开双眼，眼中带着笑意，抬手抱着孙策。
碧蓝天幕下，春夏轮转，无数年光阴逝去，又一年江东春到，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孤山下，巢湖畔，孩童们沿着山腰放起了风筝。
“在这里了！”
“快来！”
两个小孩追着风筝，跑进了荒废的哑寺里，哑寺余下废墟，废墟中一口带着铜锈的钟，风筝赫然就挂在钟架上。
两个小男孩并肩坐在孤山哑寺前，一人手里缠着线，一人手里提着风筝。
飞羽掠过天空，高点的那个男孩朝矮点的说：“喂，你看那只鸟儿，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莫不是隼罢。”
“嗯。”另一个男孩嘴角带着笑，小心地绕着线。
“我怎么觉得依稀认得它。”那高个子男孩说。
“你唤唤它？看它过来不？”绕线的男孩头也不抬道。
高个子撮指唇边，打了个唿哨，飞羽在半空中听见唿哨声，便一个俯冲飞来，继而收了翅膀，停在二人面前。绕线男孩抬头，眼中满是惊讶神色。
“这只鸟儿归咱俩了。”那提着风筝的男孩说，“走！”
他的同伴哭笑不得，被带着下山，飞羽却是安静温驯，收起翅膀，被带着往山下去。
两个孩子踏上木筏，力气大的在筏尾持篙，另一个则绕好了线圈，提起风筝等着。
“放啊哎！”那高个子男孩催促他说。
“欲破曹公，须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另一个男孩煞有介事道。
东风起来了，漫天漫地的风，吹得巢湖涟漪阵阵。
风筝一放，在湖面打旋，继而扯得线筒呼呼地响，带着万里白线飞向蓝天，翱翔于天空之下。
孤山双峰犹若双壁，屹立于巢湖两侧，桃花在风中飞舞，覆盖了整个温柔的世界。
——江东双璧全文完——

第38章 番外一（上）
金色的阳光照得海面波光万顷，大海掀起温暖的浪潮，海风吹来，一伙少年赤裸上身，穿着沙滩裤，驾驭冲浪板飞向天际。
天海一色，孙策踩着冲浪板，一转身，唰然拖出水花与轨迹，在排山倒海的浪墙下，沿着浪锋一路冲去。
“哟呵——”孙策头发上全是海水，从巨浪的通道下钻出，吹了声口哨，少年们整齐划一，齐齐掉头，两块冲浪板尾随孙策滑出。海鸥鸣叫，孙策口哨声时而劲急，时而悠扬，甘宁、凌统二人追在孙策背后，一时间冲上浪锋，一时间随着当头压下的漩涡状排浪来回S形滑动。
一个巨浪打来，将孙策掀下了冲浪板。
“噗。”
“哈哈哈——”甘宁大笑。
孙策游向岸边沙滩上，拖着冲浪板，一脸无奈，却仍旧带着笑容，在沙滩上留下一连串脚印。
他被烈日照得眯起眼，常年曝晒出的古铜色身躯混着汗水与海水，站在太阳下犹如俊美的雕塑，腹肌轮廓更是匀称健美。
“今天先到这里吧！”孙策大声喊道。
甘宁和凌统远远地应了声，自顾自地还在冲浪。孙策买了瓶汽水，在桌上一拍，随手戳了吸管进去，胳膊下挟着冲浪板，站在路边，顶着大太阳发呆。
手机响。
“哎！”孙策满脸笑容地说。
“孙策是吧？”学生会主席说，“你们队还不来报名？要快一点了，还有三天就截止了！”
“好的好的。”孙策说，“截止报名前，一定过来！”
主席又问：“你们队人齐了吗？”
“呃……这个，”孙策说，“吕蒙回家去了，今年暑假他回家看病，回不来了，我会再找个队员，凑齐四个人比赛。”
“孙策。”那边又有个得意洋洋的声音道，“你们人齐不了，还是放弃吧。”
孙策脸色一沉。主席按掉免提，说：“快点把表格交上来，我这边要统计参赛人数了。”
“行。”孙策满眼乱瞥，心想怎么着也得拉个人，先凑够数再说，否则这次暑期冲浪比赛人不齐，就完蛋了。然而越是着急，就越是找不到人，他在沙滩上朝海里看了半天，死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就算是一条鲨鱼，只要能划水，孙策说不定都登记上去了。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看到沙滩上来了一个人。
周瑜从更衣室里出来，摘下墨镜，脱了衬衣扔在躺椅上，穿着条纹背心与沙滩裤，带着冲浪板跑向海中。快艇上有人朝他喊，他远远地答了声，声音有力而好听。
周瑜扯着牵引索，快艇渐渐加速，越来越快。周瑜的踏板转出一道雪白的水龙，犹如牵引着咆哮的骇浪，在碧蓝色的天与水之间转折来去。
那条龙仿佛有生命一般，怒吼着冲上天空，随着周瑜在半空中一蹬，一翻身，旋转，再越过浪潮，飞向茫茫的大海之中。快艇在海面上转了数圈，周瑜朗声大喊，犹如飞了起来，在蔚蓝色的平原上纵横来去。
最后快艇放慢了速度，周瑜将踏板扔上快艇去，划水回到岸边，甩掉一头水，湿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周瑜把紧身背心脱下来，现出有力的胳膊和肌肉轮廓分明的肩背，健腰流线漂亮，小腹上还带着明显的人鱼线，穿着一双人字拖，沙滩裤，拧开冷水，站在太阳下冲水。
一块毛巾扔过来，搭在他的头上。
周瑜：“？”
周瑜回头看了一眼，孙策朝他笑笑。
“一起？”孙策问。
周瑜摆摆手，说：“累了。”
周瑜头发有点长，挡住了眼睛，并未看清楚孙策的模样，只是朝他礼貌地点点头，孙策又问：“你冲浪多少年了？”
周瑜：“？”
周瑜明显不太想和孙策说话，冲完头发里的海水后，把毛巾递给他，转身走了。
第一回合，孙策搭讪失败。
周瑜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眼睛进了海水有点发红，不太舒服地拨了下头发，侧旁又扔过来一瓶眼药水，转头一看，又是孙策。
“谢谢，”这次周瑜说，“这沙滩还提供这么多服务？”
孙策：“……”
“我不是救生员。”孙策哭笑不得，在周瑜身边的躺椅上坐下，知道周瑜把自己当成工作人员了。
周瑜也有点奇怪，这家伙怎么一直跟着自己，刚才在海面滑水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沙滩旁的孙策了。他滴了眼药水，看到孙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的腰练得不错啊，”孙策笑呵呵地说，“腿也长，手臂也有力。”
周瑜有种被看光了的感觉，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说：“谢谢，你也不错……”
周瑜一脸冷漠，孙策伸手要拍拍他，周瑜打着赤膊，只穿一条沙滩裤，马上把背心忙不迭地盖在胸膛上，生怕孙策在他身上乱摸。
“你别怕，”孙策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周瑜：“……”
孙策索性躺到沙滩椅上，说：“这片沙滩以前是我爸承包的。”
饮料摊的女服务生端来两杯冰饮，孙策说：“以前我爸在的时候，每年都会举办冲浪节。后来我爸走了，我在海滨大学念书，沙滩就顺便一起交给我打理。你喜欢冲浪吗？”
孙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沙滩椅上空空如也，周瑜已经走了。
孙策：“……”
第二回合，搭讪失败。
“你听我说完嘛！”孙策远远地喊道。
周瑜提着衬衣，拉开路边的一辆玛莎拉蒂跑车的门。
孙策：“！！”
“噌”一声，玛莎拉蒂开走了，孙策一手扶额，靠在椰子树旁，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翌日，海滨大学内，大钟敲响九声，学生们进教学楼，各自开储物柜拿书，准备期末考试。孙策进来，一脸烦躁地打开储物柜，开始找东西。
“喂。”一边的吕布漠然地说，“你找齐人了吗，孙策？”
孙策看了吕布一眼，没有理会他。
“有新生啊？”
“这个时候入学？”
“有经过入学考试吗？”
女孩子们议论纷纷，孙策听到声音，好奇地抬头朝窗外望，看见一辆白色的法拉利停在校门外，一名身材高大的男生戴着墨镜，进了教学楼。
“哇——”
整个走廊里轰动了。
周瑜和教导主任一边说话一边上楼，被走廊里的人看得十分不自然，教导主任最后说：“你就在C班里参加期末考试。”
“好的。”周瑜彬彬有礼地说。
周瑜比教导主任高了半个头，和孙策差不多高。他拿了钥匙，过去开储物柜，而储物柜正好就在孙策柜子的旁边。拧钥匙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
孙策穿着白衬衣西裤皮鞋，领带胡乱搭着；周瑜的校服西装则熨得平平整整，身材笔直。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哈哈，是你。”孙策说。
“是你啊。”周瑜礼貌地说。
孙策又说：“穿上衣服差点认不出来了呢。”
所有人：“！！”
三秒后，走廊里爆出一阵大笑，孙策意识到自己的话造成歧义，周瑜则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戴上墨镜，连连摆手。孙策又说：“我们只是在一起冲浪！冲浪！”
孙策越描越黑，在哄笑声中，周瑜面红耳赤地走了，孙策只得收拾好书本，进班级教室里去考试。今天的课程是开卷考流体力学。孙策身材高大，坐在最后一排，周瑜进来后看看，没位置，也只好坐到最后排，恰好又和孙策同桌。
上半节课上课，下半节期末考。
“你……”孙策凑过去朝周瑜说。
“徽南大学，”周瑜答道，“今年转学过来的，校长让我先参加期末考，当作入学考试。”
孙策点点头，周瑜戴上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孙策嘴角微微抽搐，掏出笔记本，复习笔记。直到考试的时候，孙策还是不死心地说了句：“徽南不是贵族学校吗？怎么转到海滨来的？”
“我爸去世了。”周瑜轻描淡写地说，接过卷子，开始考流体力学。
孙策唰唰下笔，周瑜对着卷子发呆。
孙策心里窃喜，仿佛看到周瑜脑子上出现了一连串的%￥#@&符号。周瑜写了个名字，就有点抓狂的样子。
“你们学校的卷子怎么……这么难？”周瑜说。
孙策小声道：“公立的，都这样。”
孙策心里简直笑翻了天，周瑜深呼吸，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在卷子上写了几道问答题。他的字倒是很漂亮，写得行云流水的，却错了一大堆。孙策朝他卷子上一瞥，周瑜扶额，用手肘挡住试卷，生怕被孙策看到丢人。
孙策主动把试卷朝周瑜那边让了让。
周瑜那表情简直是五味杂陈，最后还是忍不住，接受了孙策的友善帮助。
孙策趴在桌上，开始睡觉。下课铃响起时，周瑜把孙策的试卷一起拿去交了，一副阳光灿烂得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的样子。甘宁和凌统在走廊里等孙策吃午饭，看见周瑜径自出来，孙策背着个单肩包跟在后面。孙策看见他们，朝甘宁说：“下午不练习，自己吃！哎！你叫什么名字？”
孙策说着追着周瑜跑了，甘宁不屑地切了声。
周瑜背着个二十五万的单肩包，戴着四十万的钻表，站在储物柜前，把钱包拿出来。
“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吃饭，我不想欠人情。”周瑜正色道。
孙策笑了起来，搭着周瑜的肩膀，周瑜一头黑线，两人上楼，去高级餐厅吃午饭。
“随便点吧。”周瑜把菜单扔给孙策，跷着二郎腿，坐在餐厅里靠落地窗旁的位置，漫不经心地朝外看。孙策家里也有点钱，但比起周瑜来，根本不够看。两人坐在一起，孙策点了菜，这里是海滨学院最昂贵的餐厅，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孙策问。
周瑜说：“我爸去世了，我妈搬家，换了个环境，从这里方便回去看她，开车只要三个小时。”
孙策点了点头，表示同情与遗憾。菜上来了，周瑜只吃了很少就不吃了，孙策切着牛排，说：“景色不错吧。”
“海滩是你家承包的？”周瑜说。
“很快就要没了。”孙策随口道。
“没了？”
孙策放下刀叉，看见餐厅里另一名学生走进来，头发油腻腻地搭在额上，叼着烟，远远朝孙策笑道：“孙策，这是你们的新队员？”
“是的，”孙策眉毛一扬，嘴角带着笑容，说，“你们这次输定了。”
“等等，”周瑜皱眉道，“什么？我可没答应当什么队员……”
孙策的叉子在手指里转了几圈，指着远处那学生，说：“吕布，你还是别打这里的主意。”
“嘿，”吕布抱着手臂，侧靠在桌上，说，“谁拿到了这次冲浪比赛的冠军，就优先有沙滩承租权。海滨沙滩是为今年国际冲浪大赛准备的赛场。你当不了主办方。”
“走着瞧。”孙策说。
吕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孙策镇定下来，换了个表情。周瑜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二人的身前。
“帮我，”孙策忽然说，“我知道你行的，你会冲浪。”
“没兴趣。”周瑜无聊地说。
孙策问：“你平时的爱好是什么？”
孙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英俊很好看，周瑜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笑容，一时间竟挪不开视线。
“什么也不喜欢，没劲。”周瑜说。
孙策说：“一起打电玩？我介绍我的兄弟给你认识？”
周瑜说：“吃了饭，人情两清，就这样。”
周瑜戴上墨镜，一摊手。孙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餐巾解下来，扔在桌上，起身走了。
下午，孙策在教学楼外抽了两根烟，抬眼时看到吕布带着他的跟班们拿着冲浪板去海滩，一脸讥笑。孙策扔了烟，去学生会问了声，结果人不齐，不给表单。没辙，只得回寝室去。孙策心烦意乱，预备睡会儿，打开门却与周瑜一个照面，两人愣住。
“这是你的寝室？”周瑜嘴角微微抽搐。
“你住吧，”孙策说，“我换。”
“我换。”周瑜说。
孙策的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住，周瑜是新生，没想到居然安排到孙策的寝室里来了。
孙策：“你再考虑一下。”
周瑜：“我不会加入你的冲浪队，死心吧。”
孙策莫名其妙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周瑜说。
孙策这个时候本来就烦躁，听到这话时真想一拳揍在周瑜的脸上。周瑜出门要去找教务处换寝室，孙策也跟着出来，嘭一声，门被风带上了。
孙策：“……”
周瑜：“……”
两人一先一后来到教务处，回答在意料之中，没有寝室了，你俩先一起住着吧。
于是，孙策和周瑜只好又回来，却发现钥匙被锁在寝室里。孙策躬身，周瑜踩在孙策的背上，两个一米八的大男生彼此合作，爬上二楼去。
“小心！”孙策说。
周瑜把阳台外的花盆扒了下来，“砰”一声，两人一头的泥。
周瑜怒吼道：“你一个大男人，在阳台上养什么花？！”
孙策说：“你管我？”
周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爬回寝室去，一身的泥，校服里上万块钱的衬衣上黑了一大块，和周瑜的脸一样黑。周瑜沉着脸，在一边拍土，孙策笑着跷起二郎腿，一头泥巴，调侃道：“你在家里自己不洗衣服？对吧？”
周瑜没理孙策，孙策便自顾自地埋头玩PSV，足足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傍晚了，孙策问：“吃饭不？”
周瑜简直忍无可忍，在浴室里洗澡洗了好几次，孙策敲敲门，看到里头洗澡的周瑜，强行进去，周瑜全身都是泡沫，吓了一跳，大声道：“你干吗？”
“给你洗发水。”孙策说。
周瑜来上学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钱，只好先用着孙策的东西。孙策又扔给他毛巾背心内裤，周瑜也不好赤条条地跑出来翻行李，只得先穿孙策的。出来时孙策又不知去哪儿了。
入夜时，外面刮起了狂风，周瑜一脸苦大仇深地在寝室里躺着，孙策带了饭回来。
“吃不吃？”孙策买了两份饭。
周瑜刚到，人生地不熟，只认识下午的食堂，懒得去吃。平时在家里都是做好了端上来的，中午又只吃了一点点，现在肚子饿得直打鼓。
“我吃咯。”孙策又说。
香气飘上来，周瑜的肚子开始叫了。
孙策又说：“快下来吃饭，不然我喂你？”
孙策端着自己的饭盆，用勺子敲敲打打，周瑜抓狂地叫道：“不要洒在床上！”
“下来。”孙策说。
周瑜只得乖乖下来。孙策把饭递给他，自己在一旁看小电影，周瑜一边吃，一边看孙策看电影。
周瑜：“你能不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看这种片子吗？！”
孙策戴着耳机，声音几乎从耳机里传出来，侧头看了一眼，看见周瑜挥舞着勺子，朝他愤怒地抗议，只好换了个视频，里面放《喜洋洋与灰太狼》，周瑜差点又把饭喷出来。
“很难吃吗？”孙策问。
“简直是猪食。”周瑜一脸崩溃地说，掏出纸巾擦嘴。
晚上，周瑜又饿了，寝室里熄灯，周瑜问：“哪里有宵夜吃？”
孙策答道：“哪里都没有宵夜吃。”
周瑜难以置信地问：“这学院里连个宵夜都没有？”
“没有。泡面吃吗？红烧牛肉味的。”
“泡面是什么？”
孙策：“……”
孙策只好下床，翻自己的储备柜子，给周瑜泡了个面。周瑜嫌弃地皱眉头，最后还是抵抗不住肚子饿，把一桶泡面给吃了。
如此数日，周瑜简直过得生不如死，一脸崩溃。孙策时不时偷瞥他，只觉得周瑜十分有趣。周瑜考试十道题九道不会，到了其中的某一科公共课，孙策终于没修这门，周瑜只好随便写了点东西。
侧旁坐着一个眉目英俊的大男生，衬衣洗得有点旧了，专心地做着试卷。
“借计算器。”周瑜小声道。
那人抬头看了周瑜一眼，周瑜马上就认出他是吕布队里其中的一人，对方倒是很好说话，递给他计算器，交卷时，周瑜看到他的卷子上写着名字：赵云。
交卷后，赵云还和周瑜聊了几句，问：“你要进孙策的冲浪队吗？”
“不。”周瑜说，“没有这个打算。”
赵云笑着说：“还以为这一届能有个厉害的对手，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周瑜一脸无奈地说：“你们不是敌对的关系？”
“是竞争，不过也希望竞争对手能有出色的表现。”赵云背起书包，温和地点点头，与他道别。
周瑜一手插在兜里，半点也不想回宿舍去。孙策成天就穿着个大裤衩，跷着腿在宿舍里戴着耳机，看电影。虽然长相也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坐着，总是让他觉得神烦。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吕布了，他不想掺和两队人的竞争和恩怨，便约略一点头，从吕布身边过去。吕布却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手一伸，撑在墙上。
“跟我上天台谈谈。”吕布说。
周瑜答道：“你高中生吗？打架还上天台，说吧。”
吕布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瑜已经很高了，吕布身高足有一米九出头，比周瑜还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要进孙策的冲浪队？”吕布冷漠地问。
周瑜说：“我本来不打算进的，可是我忍不住想问你……”周瑜摘下墨镜，与吕布针锋相对地互相看着，说，“少了孙策这个对手，你不觉得挺无聊的吗？”
吕布冷哼一声，周瑜又道：“你和他有什么仇？”
“我、看、他、不、顺、眼。”吕布冷冷道。
“吕布，”楼梯上一个危险的声音说，“你要是敢动我的人一下。”
孙策出现了，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撩起袖子，露出手背上的文身，说：“别怪我在这里和你动手。”
“谁是你的人了！”周瑜抓狂道。
吕布显然也有点忌惮孙策，虽然自己打惯了架，但要在楼梯拐角处打起来说不定会被记个大过。
“好，”吕布说，“你们有种。”
“吕布，”赵云也来了，出现在楼梯下面，说，“等你吃饭这么久，又想做什么？”
吕布只得不再为难周瑜，跟着赵云离开。
孙策说：“别怕他，他不敢和我动手。”
周瑜瞥了孙策一眼，沉着脸，也不搭孙策的话，走了。
一周后，最后一门也考完了，孙策回寝室的时候，站在门外正要进去，却听见周瑜在里头打电话。
“嗯。”周瑜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说，“还行。”
“没有和同学吵架，有，交了几个朋友。”
“不要担心了，照顾好你自己吧。”
“过几天就回来，考试都过了，没问题，放心吧。”
“有，和室友住在一起。”
“什么？哦是……是……”
房内简短地静默了数秒，周瑜的声音传出来。
“好像叫什么策……孙策，孙策。”
孙策：“……”
“是，一定好好相处。”
周瑜还没挂电话，孙策便推门进来，笑呵呵地冲着电话说：“阿姨好啊。”
周瑜马上捂着话筒，听筒内却传来一个慈祥的女人声音。
“你好啊，有空和周瑜回家来玩，放假了吧？”
孙策掰开周瑜两个手指头，朝着话筒笑着说：“一定一定！我洗澡去！”
“你……”周瑜小声道，孙策却不回答，进去洗澡了。
周瑜又在外面聊了一会儿，孙策洗完澡出来收衣服—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只是笑着不看周瑜，乐呵呵的。及至回到房中，两人都有点尴尬。
明天就能领成绩单了，孙策开了电视，台风警报来了。
“放假回家？”周瑜难得地主动开口道。
“没家。”孙策答道，“我妈和我弟弟在国外呢，我妈陪我弟念书。”
周瑜没再说什么，孙策看了八号风球预警，说：“你明天回去？”
“这鬼地方，”周瑜说，“一点也不想多待了。借你电脑用下。”
孙策说：“我也真奇怪了，你怎么老板着脸，笑一笑不行吗？”
周瑜：“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多事情笑？”
孙策拍拍周瑜的肩膀，问：“你暑假回家做什么？”
“不做什么。”周瑜说，“陪我妈。”
孙策说：“你之前学建筑 ，是想做什么？设计师吗？”
“关你什么事？”周瑜一边问，一边手下不停，开电脑查分。
孙策说：“暑假来点活动吧，我带你去冲浪。”
“不去，”周瑜答道，“没空耗在这个上。”
孙策嗨的一声，说：“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实现，你陪我冲浪，你有什么困难就说嘛。”
查分界面Loading，周瑜索性停下来，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你家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房地产。”
孙策：“那你怎么学海洋生物来了？”
查分界面出来，周瑜一瞬间就傻眼了。孙策凑到电脑前，看到周瑜期末八门里挂了三门，剩下五门课都是六十一分，显然是老师大发慈悲放过的。
周瑜：“……”
孙策哟呵一声，笑着说：“考得不错啊！来来，我查查我的！”
如果说外面因海风引起了巨大的海啸，那么这一刻，周瑜对着自己十七分的流体力学，二十二分的高数，三十七分的工程制图，心里简直掀出了巨大的、毁灭天地的浪墙。
孙策查了一下自己的分数，八门里挂了四门，剩下四门要等补考了。
“你看看你，”孙策啧啧赞叹，“抄我的还考得比我好呢。”
周瑜终于崩溃了，怒吼道：“你不是学霸吗？！学渣还让人抄你卷子啊！不带这样的行吗？！你是有病啊？！脑子被门夹了吗？！”
孙策道：“别这么生气嘛，我不给你抄你也不会做啊。”
周瑜差点就要把显示器掀下来拍在孙策头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碰过这种事，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哎哎！去哪儿？！”孙策忙大声道。
周瑜狠狠把门一摔，就像出走的娜拉，摔得整个宿舍楼都在为之颤抖。孙策挠挠头，不知道周瑜又为什么生气了。
周瑜穿着短裤拖鞋，打着赤膊，站在堤坝上。漆黑的海岸中，狂风夹杂着怒海冲来，热带风球在海面上成形。海水犹如被擎起的巨大山峦，被自然的巨手托起，再朝着岸边一掷而来。
黑暗中，真正的排山倒海，仿佛宣告着在自然的强大之中，人类的力量无从抗拒，整个天地都在为之战栗。海水轰然而起，又惊天动地地压下，周瑜踩着冲浪板，迎着台风掀起的十余米高的巨浪，冲进了漆黑的大海里！
“你不要命了吗？”
孙策的声音在飓风的嘶吼中转瞬即逝，犹如被狂风卷向天际的一片飞叶，消失无踪。他脱了上衣，冲进海里去找周瑜。
周瑜被浪潮卷进了黑暗之中，孙策刚张口喊“喂”就喝了口水，被海浪迎头砸进了深海内。
一瞬间，世界无比地安静，浑浊的海水中暴风卷起的海流逆向涌动。孙策冒头出来吸了口气，又沉下去——他找到周瑜了，他在海水中起伏，竭力挣扎，抗拒那将他拽进深渊中的巨手。
孙策的头在礁石上撞了下，顿时晕了过去，继而呛了口海水，又清醒过来。黑暗里，他抓住周瑜湿滑的手，那一刻便紧紧箍住他的手腕，两人不住挣扎，孙策揪着他的手臂，将他拖上礁石。
狂风骇浪里，周瑜大声咳嗽，海水全部吐在孙策光裸的背脊上，手臂上。孙策回头说了句什么，狠狠地抱着他，周瑜答了句什么—他们都没有听见彼此的呼喊。
最后，孙策终于凭借自己对这片沙滩的熟悉，避开了所有的礁石，拖着周瑜上岸。两人一上沙滩，孙策便筋疲力尽，趴在周瑜身上，呕出一摊水。
“你找死啊！”孙策竭尽全力地吼道。
周瑜不住抽搐，孙策一惊，马上捏着周瑜的鼻子，俯身下去，给他做人工呼吸，按压胸膛，渡气。几下过后，周瑜剧咳起来，喷出苦涩的海水。
“抽筋了。”周瑜狼狈不堪，侧躺在沙滩上。
海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嚣张，飓风显然还没有过去，铺天盖地地轰然袭来，几乎要将两人再次倒拖回去。孙策扛起周瑜，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顾不得再多说，跑向堤坝。
“没带钥匙。”孙策叫苦道。
风大得简直要把整个宿舍楼刮走。黑夜里，棕榈树一路飞舞，几乎要被连根拔起。周瑜在孙策耳畔喊道：“去车库！”
“什么？”孙策说。
宿舍楼已经关门了，孙策也不想临近放假还被记个夜不归宿的处分，便和周瑜闪身进了车库。车库里终于安静了。孙策把裤子脱下来，背对周瑜，拧沙滩裤上的水。两人全身都是沙，周瑜的后腰还塞着海草。
“上车。”周瑜说。
孙策踉跄把沙滩裤穿上，正要问你车钥匙都没有，怎么开车？结果周瑜把手指按在跑车上，“嘀”的一声，跑车弹开车门。一分钟后，发动机嗡鸣，法拉利冲出了车库，在狂风暴雨中，开出了校门。
“让我开开。”孙策说。
“你……住手！”周瑜简直要败给孙策了，最后两个人换了位置。跑车风驰电掣，驰过堤坝上的大路，与此同时狂风骤雨与惊涛骇浪卷上高速路。孙策光着脚踩油门，在末日之中穿过翻涌的怒海。跑车犹如在水帘卷成的隧道中穿行，时而万马奔腾水箭射下，时而平地抬起逾千惊雷。
当跑车从水中冲出的那一刻，已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哟呵——”
孙策吹了声口哨，玻璃窗褪去雨水的帘幕，雨刷哗啦作响，路边的灯火闪烁，照耀着那条茫茫的高速路。周瑜疲惫不堪，按下了导航系统，终点是北面山脚下的一座别墅。

第39章 番外一（下）
数小时后，跑车在别墅车库里停下。天色已近黎明，然而因为台风的到来，沿海城市仍笼罩在晦明变幻的天光之下。
周瑜的家十分豪华，是座三层的小别墅，客厅里摆放着一台昂贵的钢琴。虽然灯未开，却收拾得井然有序。
“嘘。”周瑜示意孙策不要说话，以免吵醒了母亲。
“没别的人？”孙策有点奇怪，理论上应该会有管家与佣人才对。
周瑜答道：“台风天，都回家去了。”
周瑜轻手轻脚地将孙策带上二楼自己的房间。孙策泡在周瑜家宽大的浴缸里，热气氤氲。周瑜在另一个隔间里冲澡。水声里，孙策悠闲地问：“怎么这么想不开？”
周瑜愤怒地把毛巾一摔，说：“你害死我了！”
“怎么了？”孙策说，“考试的事情吗？我本来成绩也不好。”
周瑜一肚子气没处出，最后只得叹了口气。片刻后说：“我答应了我叔叔，如果不能顺利入学，毕业，就不再学海洋生物，回来协助打理我爸的公司。”
“这不是挺好吗？”孙策说，“有钱，什么不能做？”
“你不懂的，”周瑜说，“我不喜欢做生意，我喜欢潜水，滑浪，自由自在，不想每天坐在办公室里。”
洗过澡后，两人坐在房间里的茶桌旁，孙策在厨房的冰箱里翻来找去，找到不少吃的，大大咧咧开了瓶红酒，跷着腿，坐在周瑜对面喝酒。
“这酒多少钱一瓶？”孙策问。
“喝你的，少废话。”周瑜没好气地说。
孙策说：“我本来成绩也不好，咱们暑假复习复习，一起补考，顺便你来我冲浪队，咱们一起参赛，如何？”
周瑜这一次终于没有拒绝孙策了，只是疲惫地说：“你这么追求那个冠军，有意义吗？”
“当然，”孙策说，“就像学海洋专业是你的梦想一样，冲浪也是我的梦想。海阔天空，不是很好吗？我帮你补习，你陪我冲浪？”
“就你这成绩还补习？”周瑜哭笑不得道。
孙策说：“我哥们吕蒙成绩好，凌统那小子也不错，凌统和你一个专业的呢，暑假补补课就追上来了。”
周瑜不置可否。孙策笑着看他，伸出手，最后周瑜无可奈何地和孙策击掌为誓，成交。
叮咚，孙策终于攻略成功。
翌日睡醒后已是黄昏，台风离境。醒来的周母招待孙策吃饭，笑着朝他说：“孙策，周瑜就托你多照顾了。”
“唔唔。”孙策一边吃大餐，一边忙不迭点头。
周瑜的眉头明显地拧了起来，十分尴尬。周母又说：“周瑜在以前的学校里总是没朋友，难得难得，这是他第一次把朋友带到家里来……”
“妈！”周瑜不悦道。
孙策笑了起来，说：“他挺好的，我们准备暑假一起冲浪和学习。”
“很好很好，”周母说，“没事也别老待在家里，别去潜水了，跟着孙策一起在沙滩冲浪就不错。”
周瑜郁闷地哼哼道：“知道了。”
在周瑜家的别墅里逗留数日后，周母又给孙策和周瑜各买了一身衣服。孙策俨然得到了周瑜老妈的承认，底气也变得足了起来，颐指气使的，仿佛成为了周瑜的大哥。周瑜简直要被孙策给气死，奈何又没法反抗，只能乖乖跟着他回学校去。
暑假来了，学生们都回家了，剩下孙策、凌统、周瑜与甘宁四人站成一排，在沙滩上练习冲浪。孙策介绍了周瑜。周瑜穿一条蓝色的沙滩裤，朝众人点点头，不多说话。
“大家开始吧！”孙策简直是信心十足，这次谁也打败不了他了，用他的话来说，打不倒我，只能让我更强大。数人应和一声，纷纷游向海中，在烈日下与浪潮中随着海浪翻滚起伏。
加入了周瑜之后，冲浪队马上就成为了一个整体，周瑜在队伍的最末，时而跟随孙策三人一同转身，时而齐齐掉头，从浪峰顶端冲下。开始时甘宁与凌统还不太喜欢周瑜，然而周瑜以他彪悍的技术，折服了二人。
孙策让大家配齐滑浪风帆，再次上阵，开始第二轮比赛，四人先后绕过无数浮标，射向苍茫的大海之中。劲风吹来，周瑜的冲浪技术一般般，但风帆却驾驭得极好，显然从前也经常玩。
正式比赛的赛程非常辛苦，足足有四个小时，十二个环节，一旦出海，就要受到天气、浪潮以及个人技术的影响，在海面上更容易中暑虚脱，对体力的要求非常高。
孙策这些天里，逐渐加重训练强度，直到完成整个标准赛的距离，周瑜有点累，却也跟上来了。他的皮肤快要被晒黑了一圈，脸上也有点脱皮。
最后，四人以漂亮的队形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同时冲向岸边，完美收场，结束了练习。
“技术不错。”凌统说。
甘宁对周瑜的评价是：“你小子太嚣张了。”
周瑜难得地笑了起来，孙策便重新规划了一次队形，预备明天继续训练，大家散了。夜里，孙策和周瑜二人坐在海边的小酒吧里，摊开课本，复习流体力学。凌统约了时间过来，在海浪的声音与灯光下，帮周瑜重新把知识点过了一遍。
周瑜这次学得很认真——为了补考和他的坚持，孙策则听天书一样，半懂不懂，晚自习回去后还要问周瑜。
比赛临近的最后一天，孙策来找周瑜。这天不用训练，周瑜坐在海边的酒吧里看书。
“太紧张了？”周瑜问。
“没事，”孙策笑道，“你看你的书，就和你坐会儿，心里踏实点。”
周瑜和孙策对坐着，周瑜依旧看书，孙策手里则玩着一枚硬币，反复地抛来抛去。
“你在担心。”周瑜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担心。有你，有他们，我们的团队一定会赢，”孙策随口道，“这个沙滩不会被人夺走。”
周瑜合上书，忍不住开口问孙策。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你为什么又这么坚持？”
孙策反问道。
周瑜又问：“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孙策不明所以，看着周瑜。周瑜喝了口夏天的冰茶，坐在廊前风铃下，侧头看着长夜里的大海，若有所思。
“小时候我和妈妈到山上去避暑，有一位大师对我说过，人的缘聚缘灭，就像这样的大海，就像海里的浪，就像浪里的水花，聚聚散散，有时候碰到一起，有时候却再无痕迹。”
“于是，你想学海洋生物？”孙策问。
周瑜一手放在额头上，不忍直视，最后答道：“算是吧，你平时做梦吗？”
孙策说：“做啊。”
周瑜又问：“梦见过什么？”
孙策耸肩，说：“忘了，梦见和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并肩睡在一张床上。”
“还有呢？”
“还有……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湖光山色，在湖面的竹筏上放风筝。”
“那位大师告诉我，梦境有时候，是一个人割舍不去的前世。”
“哎，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孙策一本正经道，“这叫‘既视感’，科学的解释呢，是走到一个地方，会对场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从前来过，这只是我们脑子……”说着孙策的手指头戳戳自己的脑袋，说，“欺骗了中枢神经，造成的错觉。”
周瑜：“……”
孙策：“咱们是工科生！”
“你赢了。”周瑜马上答道。
孙策说：“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在海边长大，这是我的故乡，我喜欢这个沙滩。我妈、我弟都出国了，我没有跟着他们走。以前我还做过一个塔罗牌测试，说我的缘分在这里，会等到想等的人。走，回去睡觉吧。”
孙策背着包起来，周瑜跟在他的身后。海潮倏然温柔地褪去，千万星辰冉冉升起，一道银河映照着海滨的小路。直到沙滩上的音乐渐远，潮涨潮升之声也渐离开世间，唯独淡黄色的路灯，映照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你不是工科生吗？”
“嗯？有问题？”
“工科生还做塔罗牌测试？既视感？”
“既视感是什么？”
周瑜：“……”
孙策笑了起来，亲热地勾着周瑜肩膀，给了他的手臂一拳，问：“明天就比赛了，有信心吗？”
周瑜答道：“如果失败了，沙滩就没了，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我自己。”孙策说，“这次比赛，只许胜，不许败。”
周瑜看着孙策信心十足的表情，微微一笑，心里却叹了口气。
翌日上午，沙滩上人山人海，黄金海滩迎来了每个夏天最热闹的盛会：沙滩排球，冲浪，游泳，美女不绝，帅哥耀目。不少离校放暑假的学生都回来了，预备参加沙滩排球赛，顺便看接下来的滑浪风帆比赛。
沙滩上架起了巨大的电视墙，海水澄澈，仿佛透过那无边无际的蓝色，能看见底部的沙砾。浪潮卷起透明的水墙，飞向沙滩。这次选拔赛的规则是通过既定的海面路线，绕过两个珊瑚岛，并且经过十二个悬浮的太阳能浮标，每经过其中一个，都要摘走上面预先设好的标记。
这对控帆能力要求非常高，在掠过浮标的一秒内，必须眼明手快。吕布身材修长健硕，走向沙滩时，周围响起了疯狂的尖叫。紧接着，孙策的队伍也出场了，两队人针锋相对，顿时把沙滩上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裁判讲解规则后一声哨响，沙滩上万人欢呼，两队人冲出了沙滩！
孙策、周瑜、凌统、甘宁第一队；吕布、赵云、曹丕与马超第二队。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八的大帅哥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踩着滑浪风帆，犹如飞鱼一般冲出了大海。
直升机发出巨响，摄像师从高处俯拍，八道雪白的尾迹拖过海平面，犹如深谙宇宙之中呼啸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彗星。
孙策纵声大喊，数人的沙滩裤猎猎作响，在那一刻，周瑜看着领头的孙策。
年少轻狂的意气在他的眼中闪烁，犹如浩瀚的大海中倒映出的烈日碎鳞。眉眼带着英锐的锋芒，白色的风帆犹如展翅的水鸟，掠过浪峰！
“你相信梦境与前世今生吗，孙伯符？”周瑜低声道。
吕布的黑色风帆队追上来了，他调戏一般，朝孙策吹了声口哨，两队八人同时一转，漂亮地掠出一道浪花，绕过了第一个浮标！赵云驾驭风帆板，从浮标上一掠而过，来了个倒挂金钩，摘走了第一枚标记。周瑜伸手的一瞬间，标记差一点就到手，却被赵云先夺头筹，当即一凛。
“摘到了吗？”孙策在耳机里问。
“没有！”周瑜说，“我失误了！”
“没关系！还有十一个呢！”孙策喊道。
周瑜落后些许，追在队伍后面，孙策一手按着耳畔的通讯器大声道：“甘宁调整队形，保护周瑜！”
队形改变，四人从一列改为孙策领头的尖峰队形。吕布那队则并排出击，曹丕、马超二人稍稍落后，挡住了周瑜。
第二个弯口马上到了，直升机逼近海面，紧接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浪潮从底部卷起，轰然冲散了两队人！
“孙策！”甘宁喊道。
“听见了！”孙策在耳机内喊道，“别紧张！”
队形散开，极目茫茫的海面上，周瑜不住寻找那个倒映着阳光的太阳能浮标。乌云说起就起，一道雷暴从天边落下，海面瞬息万变，距离海岸五十公里外，仿佛酝酿起了一场暴雨。
吕布带领他的队员从侧旁冲来，正要冲上前去摘红色标记的最后一刻，甘宁一声口哨，朝吕布撞了过去！吕布猛然调转风帆闪避，甘宁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调转方向，夺走了第二枚浮标。
“干得好！”孙策喝彩道。
第三枚，第四枚，吕布的团队显然强悍异常，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孙策给打趴。孙策有点焦急，眉头深锁，周瑜的声音却从耳机里传来。
“你需要考虑改变战术吗？”周瑜说。
“防守吧，”孙策说，“我们三个防守，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队形再变，抵达第一个珊瑚岛时，孙策与甘宁从两边夹过来，凌统紧随其后。三人牵制住了吕布，而周瑜一个人遥遥领先，冲向第五个浮标！珊瑚岛遮挡了吕布的视线，只听他在通讯器里怒吼一声，赵云紧追周瑜而去，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白浪！
“玩点花式吗？”赵云笑道。
“奉陪到底。”周瑜遥遥答道。
紧接着两人同时一个纵身，借着冲向珊瑚岛的巨浪同时飞起，赵云头下脚上在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翻滚，周瑜则平起旋转，犹如陀螺一般掠过浮标！
那一刻，沙滩上的轰动声简直要冲破天际！周瑜借那一旋转之力，犹如大海里爆开的绚烂流星，轻松摘掉了第五枚标记！赵云喝了一声彩，曹丕和马超追上，孙策三人离开吕布，两队在高速滑浪中再次分别整队，绕过珊瑚岛，滑向远方！
海面上的狂风越来越大，沙滩的塑料棚被吹走，远方阴云密布卷来。
裁判紧张地看着表，天边早已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是否能再比赛下去，观众却都舍不得走，大声喧哗。
直升机远远飞开，浮标已经摘掉了十枚，吕布与孙策各自的队伍都获得五枚，孙策的呼吸都有点不稳了。吕布以进攻为战略，几乎不会给他们任何反击的机会，然而孙策这队，凭借他们的团队配合，却在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情况下，将比分扳平！
第十一个浮标出现在四百米外，与此同时，一道强劲的海面气旋朝他们卷来，直升机被吹得打转。久经风帆赛的吕布与孙策同时色变，知道这是一股隐形气流。风帆在海上转圈，两队人都几乎控制不住方向，同时收帆。孙策与吕布却趁着这最后的机会，一左一右冲向屹立于海中的浮标。
两名队长狠狠撞在一起，吕布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手指也长，两人一掉头，孙策伸手的瞬间，只差了吕布那一厘米。吕布揪到手了！
“糟了！”孙策喝道。
“糟了……”周瑜的眼中映出天顶漩涡的气流。
两队人在高速飞驰的同时望向天空，各自色变。
“这不是暴雨！”甘宁吼道，“是龙卷风！快跑！”
强气旋在大海上倏然成形，漩涡卷起，一道咆哮的风柱直通天顶，紧接着将整个海面扯起，吸着上百吨的海水，接驳了天与地！
裁判吹哨，发出比赛中止的信号，直升机抛出救援梯。然而龙卷风来得太快，吕布与孙策已顾不得指挥队员撤离。
“驾驭风帆走！”孙策喊道，“龙卷风的方向不是咱们这里——”
所有人操控风帆逃离，这次的气旋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连沙滩上都无人撤走，纷纷站在堤坝顶端，眺望海平线。
龙卷风扫过珊瑚岛，树木、杂草、泥土都被卷起。就在所有人撤离的时候，周瑜毅然将风帆一转，朝着最后一个浮标冲去！
“周瑜！”孙策怒喝道。
吕布勃然色变：“你们不要命了！”
孙策追着周瑜，吕布紧随其后，冲向距离龙卷风的上百米处——第十二个浮标。周瑜的风帆剧烈摇摆，几乎随时要失去控制，被扯进大海之中。
他的眼里只有浮标顶端发着光的金色标记。就在此刻，孙策从侧旁撞来，弃了自己的风帆，以那一撞之力平衡了周瑜的风帆，紧接着两人踏在一块踏板上，孙策一手控帆，另一手抱着周瑜的腰，周瑜一朝浮标倾身，便被孙策狠狠地拖了回来。
“你……”
“你疯了！”
吕布在最后一刻追上，孙策与周瑜共驭一板，一个飘移转身，飞向海岸线。
那是他们三个毕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刚冲出了五十米外，龙卷风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卷来，将浮标扯成了碎片，连同孙策的风帆一起卷上了天空之中。
天地震怒，风芒万道，周瑜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龙卷风被他们甩在身后，一路风驰电掣，飞向沙滩。狂风越来越大，沙滩上已乱成一团，暴雨狂泼下来。上岸的那一刻，周瑜已快要虚脱了，孙策吼道：“你太不要命了！”
周瑜摆手，孙策忙拉着他，与剩下的人逃向堤坝上，遥望远处的龙卷风。
然而龙卷风并没有冲向岸边，只是横扫了两个珊瑚岛，紧接着便朝大海深处卷去，最后一刻，乌云退去，现出漫海的辉煌。一轮夕阳从云层中透出火烧一般的怒晖，洒向整个世界。
周瑜惊魂未定，还和孙策手指牵着，他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孙策缓缓摊开手，他和周瑜手中握着的，是最后一枚标记。
“打平了。”周瑜说。
赵云等人，就连吕布自己，仿佛也不敢相信。
周瑜笑了起来，却被孙策推了一把，怒道：“还笑！”
周瑜哈哈哈地大笑，孙策简直小命都被吓掉了半条。
沙滩上再次收拾，人群聚集，裁判清点标记。
“不用加时了。”吕布冷漠地说，“我们认输。”
赵云摆摆手，说：“认输了。”
孙策哭笑不得，整个沙滩上，所有观众在那一刻欢呼起来。
孙策与吕布握手，各出拳，拳面相碰。孙策上去搭吕布的肩膀，想再说点场面话，化解他们的竞争关系，吕布却摆手，说：“我敬佩你们。”
周瑜坐在酒吧里喝茶，眺望着远处的夕阳，瞳中倒映出铺天盖地的光焰，犹如数千年前，一场沿袭至今的烈火。
夜幕降临，沙滩上啤酒节与烧烤大会开幕，周瑜与赵云坐在一起喝酒。赵云笑了笑，说：“今天比赛不错。”
周瑜看了赵云一眼，说：“你相信有前世吗？”
赵云略一沉吟，而后有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怎么会关注这些。”
周瑜看着赵云，笑了起来，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我以前听说过，”凌统朝周瑜说，“在我们家乡有一种庄周梦蝶道符，据说拿了这个符的人，能在梦里想起前世，所以前世一说，说不定是会有的。”
周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孙策和吕布各自生起了自己队伍的篝火，直起身喊队员们过去准备晚饭吃烧烤。
周瑜笑着应了，手里拈着个水晶杯，赤脚在沙滩上走过去。孙策一边哈哈哈地笑，一边朝甘宁说着什么，又拿着杯子喝了口啤酒。回头看见周瑜过来了，便拿着杯，眼里带着笑意，与他轻轻一碰。
杯中倒映出一片篝火的金红，犹如霞云一般飞速退去。荡漾的酒里折射着天顶浩浩瀚瀚的银河，整个宇宙。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仿佛在这两个杯子里旋转，孕育，化生。
那一声碰杯的轻响，跨越了上千年的光阴，成就了两个少年的悠长岁月。在微风与大海之中，铺洒出了回家的路。

第40章 番外二
雪山绵延，山峦与大地一片银白色，路旁雕栏玉砌，结冰的电线杆在车窗外一掠而过。
阳光洒下，耀得人睁不开眼。周瑜戴着墨镜，倚在窗旁看景色，孙策在拆一包零食。赵云在前座听音乐开车，吕布在旁边打PSP。孙策不小心把零食拆了个“天女散花”，撒了吕布一头。
“哎！”吕布怒道。
“嘘。”孙策忙指指周瑜，说，“在睡觉，别吵醒了。”
周瑜摘下墨镜，看着孙策。
“哦，没有睡啊哈哈哈！”孙策说。
吕布怒吼道：“睡你个头啊！”
吕布从前排侧身过来，和孙策扭打。
赵云大声道：“开车呢！别打架！”
吕布和孙策一阵混战，赵云忙过来分开他俩，吕布头也不抬，怒道：“周瑜你拉偏架！”
周瑜：“……”
寒假将近，诸多沙滩运动告一段落，假期的校园里也空空荡荡的。母亲出国探亲，元旦假期，周瑜反而无处可去。孙策要带周瑜回家，周瑜却不愿意。最后，孙策和吕布合计了下，干脆带着各自队里不回家的队员，来北方滑雪、泡温泉。
先是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下来以后还得租车，开八个小时的车，周瑜简直命都去了半条。然而小时候多在温暖的南方，所以看到下雪时还是有种惊叹感。
“你睡会儿。”孙策又说。
周瑜有点晕车。路实在太难开了，所幸赵云驾驶技术很好，才没让他吐出来。
“我老家以前就在北方，”赵云说，“比这里更北。一到冬天，室外零下二十五度。”
“挺漂亮。”周瑜两眼转圈圈，已经有点不行了。
“一个北方人。”吕布笑道，并拍拍赵云的肩，说，“到南方来冲浪，有意思。”
赵云一笑置之，将音乐开得大声了点，越野车扬起雪粉，一路飞驰。
然而，两个小时后，天色渐暗，雪原外一轮血红色的落日。
吕布一脸郁闷，说：“这还是你老家啊！”
“对不起对不起。”赵云和孙策开始查GPS定位。
“我觉得咱们从刚才那条路开始就走错了。”孙策对照地图。
赵云说：“没有错，我很肯定是这边。”
周瑜站在雪原前，突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扑进这白茫茫的平原。三秒后，孙策“哟呵”一声冲出来，朝着地上一个飞扑，留下了雪白的人印。
周瑜心想：神经病。
孙策搓的雪球倏地飞来，砸了周瑜一头。
“你！”
周瑜和孙策开始扭打，最后循例是孙策讨饶。两人躲在车后，周瑜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到雪地里去。
孙策拍拍身边，说：“来。”
周瑜索性也躺了上去，正在查路线的赵云朝他们喊道：“小心感冒！”
两人并肩躺在雪地上，太阳最后的光辉转过山岳与雪原，从周瑜的头顶悄然消逝。那一抹红光给雪地染上了绚烂的光辉，仿佛是江边燎原的大火，又仿佛是城中明灭有时的万盏花灯。
“喂。”孙策拍拍周瑜的手，问，“上次你说的，人有前世，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周瑜漫不经心说，“就是经常做梦，断断续续的，像电视剧，这集播了，还有下集。”
“啊？”孙策莫名其妙道，“什么样的电视剧？”
“古装脑残剧。”周瑜随口答道，“常被吐槽的那种。”
孙策一听就起了好奇心，缠着周瑜让他复述，幸而吕布在车前喊道：“走了！上车了！”
四个男人一辆车，这次换孙策开车，油已经加满了。然而冬天北方天黑得早，刚开了几公里，天就完全黑了下来。周瑜只得坐在副驾驶上，拿着手机开GPS给孙策指路。
“你到底会不会？”吕布问。
“就是。”周瑜笑着教训孙策，“还能不能好了。”
“哎！”孙策被吵得烦死，说，“都闭嘴！相信小爷的技术！”
赵云说：“孙策方向感好，信他的没错。”
“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孙策扔了条毯子给后座的吕布，说，“你睡会儿！”
吕布身高一米九，在车里被挤得和沙丁鱼似的，摊也摊不开，只好歪在赵云大腿上睡觉。前头周瑜开始混乱了，黑灯瞎火的，孙策在路上一通乱开。
吕布一觉睡醒，已是两小时后。
“几点了。”吕布说，“还没半小时？”
赵云：“……”
孙策一头黑线，只得硬着头皮说：“马上到。”
“到你个头啊！”吕布吼道，“滚开！我来开！”
吕布刚上去，不到五分钟，车轮陷坑里了，大家只好又一起下来推车。一入夜，气温骤降，冷风冻得三个人直哆嗦，周瑜在车里挂挡，说：“我给你们助点兴。”说着开了收音机。
孙策拖着鼻涕，听到收音机里传来天气播报：
“今夜起将有大范围暴风雪过境，请各位做好防寒准备……”
外头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恰好汽车发动，吕布扑倒在雪地里，吃了一嘴的雪。
“等等我啊！”吕布喊道。
车停下，吕布钻上车，周瑜挂挡，踩油门，从小路上转了个弯，朝黑暗的山峦里开去。
“朝哪开？”孙策问。
“少废话。”周瑜漫不经心道。
越野车在满是冰渣的路面上飞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赵云说：“要不就在车上过一晚？”
“取暖外加开车，汽油耗得太快了。”周瑜说，“刚才你们推车的时候，我看到山那边有一点光，可能有人住。”
“万一是星光呢。”孙策说。
“那就抱着取一晚上暖吧。”周瑜哭笑不得道。
孙策说：“这个提议不错。”
众人：“……”
雨刷摆来摆去，孙策把车前窗擦了下，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大家齐齐松了口气——得救了。
山脚下静静地伫立着一栋小楼，前头还有个院子，楼外立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亮着灯，周瑜把车停下，说：“在这里先借住一晚上吧。”
话音未落，电线杆上的灯滋啦滋啦地闪了几下，灭了。
周围一片黑暗，小楼里半点光也没有，风雪在背后怒号，唯独车灯照出飘扬的鹅毛大雪，世界一片寂静，三层小楼犹如鬼屋一般。
四人推来推去，最后赵云去敲门。
“有人吗？”赵云说。
“没吃饭啊！”孙策说，“大声点！”
“你来你来。”赵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策忙朝周瑜背后躲，赵云又敲敲门，说：“有人吗？”
没有听到狗叫，赵云说：“没人？不至于啊，刚才电灯都亮着。”
吕布说：“要不还是算了，换一家吧。”
“方圆十里就这一家。”周瑜说，“不住这家就只好睡沟里了。”
吕布大喊道：“有人吗!”
门突然一开，现出一张枯干的老脸，四人吓得齐声大叫。本来躲在周瑜身后的孙策战战兢兢，连忙把周瑜护到自己身后。
一个老头戴着覆耳棉帽，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睛无神。他走出来几步，经过石化状的四人，走到电线杆前去，慢悠悠地伸出手，那抬高的手还不住发抖。
众人：“……”
老头抬起来的手指一直痉挛，四人被他怪异的举动骇得魂飞魄散，吕布示意大家别怕，自己却不住朝后退。
“那个……老人家。”赵云说。
老头背对四人，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足足一分钟后，抓住了虚空里的什么，朝下一拉，“咔哒“一声。
“啊——”孙策和吕布一起大叫。
老头又拉了一下，又是“咔哒”一声，电线杆高处的灯亮了起来。
是灯绳，周瑜险些被吓虚脱。
老头转过身，白了他们一眼，说：“什么事？”
“借借借……借宿。”赵云说。
老头答道：“进来呗。”
有了光，环境似乎显得稍微正常了点。
吕布去把车停好，三人跟着老头进去，见院里有个拆下来的招牌，旁边都是废砖烂瓦。赵云抓着一支手电筒，左晃右晃，跟着进了一楼后院。
老头推开门，露出黑漆漆的一条走廊，说：“几个人？身份证登记一下。”
周瑜看得心里发毛，开始有点后悔了。
“有暖气吗？”孙策问。
“烧锅炉。”老头答道，“等着吧。”
孙策拿到钥匙，三楼，和周瑜、赵云上楼去。
“301。”孙策问，“你们呢？”
赵云说：“我们316。”
一个在最东边，另一个在最西边，分别属于走廊的两个尽头。
周瑜：“……”
“住吧住吧。”孙策说：“别磨叽了。”
两人推开门进去，房间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却只有一张大床，周瑜也懒得去让换了，他筋疲力尽，倒在桌上。
“吕布！”赵云在走廊里喊道。
孙策猛然想起，对了！吕布呢!停车停到哪里去了？
“吕布！”
“吕布呢？”
“我不知道，不是停车去了吗？”
孙策与赵云面面相觑。周瑜马上下楼，在二楼栏杆上朝外望，只见车停在院子外头，吕布已不见了踪影。
“吕布——”赵云大吼道。
“我在这里……”
吕布的声音很小，赵云顿时松了口气，孙策到处问：“在哪？”
突然间吕布又不说话了，那一刻周瑜汗毛倒竖，背后一阵凉。一刹那，楼梯间下吕布大喊一声，紧接着是有什么钝物击中头盖骨的声响，赵云直冲下去。
“在哪？”三人聚在天井里，背靠背，四面环顾。
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大雪落地的“沙沙”声响。
“嘘。”周瑜示意安静，后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山村碎尸案。赵云的神经绷得濒临极限，抡起一把铲子，冲进了后院。
“赵云，你们在哪里……”吕布的声音极其虚弱，紧接着是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
三层小楼伸手不见五指，赵云拿着灯四处照，墙角被灯光照出一片阴惨的白色。
“啊——”孙策突然大叫一声。
“吕布!”
吕布从旁边房间冲出来，惊魂犹定，又是一声大喊。
四人乱七八糟，周瑜喊道：“镇定！”
“我我我……”吕布喘着气说，“你们没事吧？”
“你没受伤？”周瑜说。
“我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桶。”吕布说，“就在那走廊里。”
周瑜：“……”
赵云说：“你声音怎么忽大忽小的？”
“我不知道啊。”吕布奓毛道。
周瑜试着进了走廊，喊了声：“吕布。”
回音：吕布吕布吕布……
周瑜让孙策在外面听，果然听不见。
走廊的隔音效果做得太好了……
刚刚吕布探头出来喊了一声，他们就听见了，再在走廊里喊，声音又变小了。
虚惊一场。大家简直要被吕布给吓死，轮番教训了一次，吕布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顶。
就在这时候，孙策骤然发现楼梯拐角上站着一个人，又吓得大叫起来。
“真是够了！”周瑜说，“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
孙策战战兢兢指拐角，周瑜一见是那老头，也被吓得不轻。
“叫这么大声干吗？”老头说。
“没……没事。”赵云扶额答道。
“有饭吃吗？”孙策平复下来。
“给你们找找。”老头说，“待会儿下来。”
他们各自进了房间，一看时间，晚上九点。吕布在走廊尽头说：“能不能不在这儿待了。”
“不行！”赵云揪着吕布，把他扔进房里去。
房间开始有了点暖气，孙策从落地窗朝外看，说：“这农家乐装修得还不错。”
“那老头在做什么？”周瑜探头看了一眼，见老头子在烧锅炉，又开了餐厅的灯。
过了半小时，吕布过来敲门，说：“电话里说可以吃饭了。”
四人到餐厅里去，餐厅里开着温暖的灯，一张桌子上铺了桌布，四菜一汤，电饭锅里放着饭。众人如得大赦，坐下吃饭。吕布看见柜子里还有啤酒，就开了一瓶。
“这里应该是个刚装修好的滑雪山庄。”赵云说，“我刚刚看见锅炉房后面有个仓库，仓库里还有滑雪板，好几套。”
吕布伸筷子挟菜，说：“该不会是上一次来住的客人留下的吧。”
众人：“……”
吕布马上道：“我不说了。”
“这菜味道还不错。”周瑜说，“比学校食堂好吃。”
孙策说：“你们猜猜，这是什么肉？”
大家终于崩溃了，一起朝着孙策怒吼道：“你能不能闭嘴！”
孙策只得自动闭嘴，继续吃，心想我是真的好奇这是什么肉。
吃到一半，餐厅的灯开始狂闪，门缝里漏进来一点风，灯一边摇一边闪。
大家动作僵住，抬头看着吊灯。
三秒后，灯灭了，世界一片黑暗。
“停电？”赵云说。
突然间，餐桌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孙策紧接着发出痛苦的闷声。
周瑜马上喊道：“孙策！”
孙策喉咙中发出奇怪的声响，吕布马上起身，碰翻了椅子。
赵云吼道：“冷静！”
吕布拿着灯一照孙策的脸，只见他面目狰狞，顿时吓得狂叫一声。
周瑜说：“噎住了！是噎住了！”
吕布：“……”
一分钟后，赵云在抽屉里找到蜡烛点起来。孙策勉力喝下水，把饭吞了，嘿嘿笑。
周瑜彻底无语了。
大家点着蜡烛，继续吃饭。
孙策说：“烛光晚餐也不错。”
“不错个鬼啊！”周瑜怒吼道。
老头子来了，说：“断电喽，高压线可能被大雪压断了，先凑合着吧。”
这天晚上，周瑜只好在房间里点起蜡烛，幸而暖气还是有的。
孙策点着蜡烛洗澡，热水很足。然而片刻后，吕布过来敲门，说：“我们房间的蜡烛，点几次灭几次，怎么办？”
周瑜：“……”
“赵云呢？”周瑜问。
“在洗澡。”吕布一脸既恐惧，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说，“你你你……你去帮我看看。”
“别走啊！”孙策狂叫道，“别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
周瑜也不理他，过去看了眼，朝吕布道：“窗缝里有风！”
“哦哦。”吕布把蜡烛挪了个地方，点了起来。
不多时，孙策洗过澡也来了。
赵云和吕布的房间倒是两张床的标间。孙策说：“大家今晚就睡一起，别分开了吧。”
“是啊是啊。”吕布马上附和道。
周瑜哭笑不得，赵云又说：“你在我房里洗，水热的。”
“打牌吧。”
孙策光着脚，占了一张床，和周瑜一起坐着。吕布躺在另一张床上，赵云坐在床边，拉了张椅子过来打牌。
“输一盘，讲一个鬼故事。”孙策提议道。
“你自己说个够吧！”周瑜怒道。
“那我说了……别走啊，不说不说，说笑话行了吧。”孙策说，“我怎么觉得冷飕飕的……”
“窗子关不严实。”赵云过去试了下，窗缝总是漏风，外头雪太大了。
“你不打？”孙策朝周瑜问。
四个大男生，各自洗了澡。
周瑜靠在床头，看着孙策烛光下的侧脸出神。
“说说你的梦吧。”孙策揶揄周瑜。
“什么梦？”赵云倒是第一次听说。
周瑜一脸“我和你不熟”的表情，懒懒道：“算了，不想说。”
吕布问：“近来睡得不好？”
周瑜看着吕布，突然说：“你知道不？你上辈子是孙策的师父。”
“嗯？”吕布莫名其妙道，“怎么说？”
孙策顿时抓狂道：“不可能！”
周瑜笑了起来，开始说他的梦。窗外暴风雪渐渐小了下去，化为温柔的鹅毛大雪。赵云、孙策与吕布一边打牌，一边听他的梦。
巢湖上的碧水与长天一色、洛阳的烽火与黑烟、吴县的千军万马……听着听着，三人都不知不觉地停下。
春来漫山遍野的桃花，飘向湖面，随着湖水的涟漪荡开，继而化作一艘艘横亘于赤壁前，江心上的船，燃起烈火。
在这么一个冬夜里，他们仿佛被周瑜带回了久远的过往之中。
“后来梦里的我。”周瑜悠然说，“在一个厅堂内等着什么，那个道士，似乎交给我两张符，我就捏在了手里。”
说到这里，一刹那房间充满光明。
“哦——”吕布笑道，“来电了。”
“来电了。”赵云笑着说。
“来电了。”孙策饶有趣味，推推周瑜，说，“接着说啊。”
就像一场梦境，最终醒来，周瑜淡淡道：“没有了，说也奇怪，梦里出现的人，是你们的脸。”
“开玩笑吧。”赵云说，“不可能，你六岁就认识我了？”
吕布洗着牌，说：“他上辈子欠你的。”
周瑜也没法解释，只是笑笑。周围一片光明，一来电，山庄里便温暖了不少。
“回去睡觉吧！”孙策说，继而把周瑜打横抱起来，回房去。
翌日清晨，周瑜是被孙策摇醒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外头是一个全新的冰雪世界。
天地间下着小雪，滑雪山庄已没有昨夜的恐怖气氛。孙策说：“看！”
山庄背后，居然就是吕布和孙策订好的度假村，远方还有一个滑雪场区，缆车上上下下。周瑜哭笑不得，原来已经到了，只是绕了个方向。
“喂！”吕布在楼下朝他们喊道，“后院朝高处走，有个温泉！我们先滑雪去了！”
孙策应了声，和周瑜下去泡温泉。
漫天的雪花融化在这露天温泉里，落在孙策的短发上，结了冰。
“喂。”孙策蹲在温泉里，看着周瑜，说，“昨天晚上，你记得吗？”
“怎么？”周瑜莫名其妙问。
“他们说，我上辈子欠你的。”孙策说。
周瑜：“”
孙策又道：“我有一句话，从你来寝室那天就想对你说。”
“什么？”周瑜又问。
孙策说：“以前我也做过一个梦呢。”
周瑜一怔，孙策看着周瑜，笑了起来，说：“小时候，有个小孩，一脚把我踹了下水……”
雪花纷纷扬扬，从温泉岸畔席卷出去，洒向辽阔的大地。松林一侧，传来周瑜的声音：“……所以呢？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喂！猴子！你给我住手！”
番外二&#18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