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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不是海棠红
作者：水如天儿
内容简介
 一九三三年的北平，是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这热闹和别处不同，不是灯红酒绿，十里洋场，而是一种瑰丽的嘈杂，昆曲京戏，梆子乱弹，秦腔大鼓，快板评书，任何你能想象的传统艺术都在这里融汇到一起这是千年梨园最辉煌的舞台，也是最后一位梨园魁首商细蕊占尽风流的地方。 堂会上的一声唤，一照面，教上海来的程凤台程二爷程结识了这位仿佛活在流言和传奇中的名伶，他摘下商细蕊衣襟上簪的红梅花，一笑，插在了自己西装的花眼里。双眼一闭一睁之间，已身在长生殿上。商细蕊唱，来来来，我与二爷步一回者。程凤台却道，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陪着你吧。两个人因戏结缘，表白的话也说得像两句戏词。后来，有风流才子将他二人的故事敷衍出来，好教各位看官瞧个明白，便是这出《鬓边不是海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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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程凤台是早就闻知商细蕊的大名了。
商细蕊，水云楼的班主，当今数一数二的名伶，扮花旦和青衣的。追捧他的票友多如繁星，前胸贴后背挨着排，能绕着北平城转上两百圈，因此便把商细蕊捧成了一轮海岛冰月——高高在上挂于九天，银光普照，可望不可及。
要问商细蕊是不是真唱那么好，北平百姓定要与你提一提当年慈禧太后钦封的梨园尚书宁九郎。当年商细蕊带着水云楼初来北平，演了三场便声名大噪，宁九郎慕名听了他一场宇宙锋之后，长叹一声，回转戏班封箱隐退，把第一旦角儿的称号拱手让出。
有人说宁九郎是被商细蕊的嗓子震撼住了自叹弗如，作为一个戏痴，便认为雏凤清于老凤声，世难容二美，自己再也没有登台的意义。又有人说宁九郎出宫二十多年，早已攒够了家私，有金盆洗手的打算，不过是借着商细蕊的风头找个辙罢了。事实如何且搁一边，宁九郎这一摘冠禅位，是彻底把商细蕊的名声捧出来了。报纸上天天有他大大小小的花边新闻和生平事迹，票友们聚在戏园子门口围追堵截狂呼烂号的，捧得他比大总统还要风光。所以一开始，程凤台对商细蕊的凭空印象，就是角儿，一呼百应，执耳梨园的红角儿。
但是在程凤台的姐姐程美心嘴里，商细蕊，那就是个下贱放荡的狐媚子，因为是个男狐媚子，所以更要可恶了十倍。
不怪程美心恨透了商细蕊。商细蕊曾与她有过夺夫之恨。那时候程美心还是西北军阀曹司令的六姨太，曹司令一路往东攻城略寨，大破张大帅的城门，商细蕊穿一身锦绣戏服，素面朝天的在城楼上清唱一折霸王别姬，反反复复那几句词，唱得动情而忘我——他也不怕子弹不长眼的。兵卒们看着很诧异，一时都忘了放枪，指指点点说那人是个疯子吧？一定是疯子。疯得真漂亮。
曹司令在城楼底下仰头一望，商细蕊正在唱那句“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这听着就像是在给曹司令歌功颂德，真新鲜真够劲儿，曹司令一下子就迷上了，马鞭子指住商细蕊：别伤他！老子要活的虞姬！于是手下人马不敢随意放枪，愣是多花了一个钟头破开城门。
破城之后，商细蕊却没有学习虞姬自刎驾前的忠贞精神，他无比顺从地被曹司令囫囵掳走了，掳到程美心的眼皮底下夜夜欢歌，把程美心气得发疯。
幸而最后的战果是程美心赢了，挤兑走了劲敌商细蕊，熬死了曹司令的原配，她现在正果修成，是曹夫人了。可是提起往事，依然宿怨难消，气得发疯。
程美心是上海滩的洋派家庭出身，但是在近几年的交际花和姨太太生涯中，嘴巴和心思已是锤炼得相当毒辣流俗，但凡在背地里提到商细蕊，她就要发表两句很难听的评论，并且勒令家中男性不得与之往来。然而除了丈夫曹司令与弟弟程凤台，她并没有其他男性亲属可以勒令。曹司令是程美心挖空心思讨好的人，对这个军阀相公，她不敢有任何逆言背语。这一番勒令就落在了程凤台身上。
这一天下午，在北平程府阔大高敞的厢房，大珐琅花瓶里插着几支孔雀翎毛，红木雕花的家具，墙上几幅梅兰竹菊，所有的这些都是这座旧王府原来的摆设。辰光过午，屋里有人抽着烟，夕阳映进来，被烟雾这么一蒙，一切好像一幅陈旧的落了灰的静物画。程美心一只手肘支在炕桌上，另一手夹着象牙制的烟管子，厉目盯住程凤台，训诫道：“你可不许学北平的男人玩戏子，那些登台卖艺的下作胚，专门瞪着眼睛勾引有钱有势的男人。你要是不学好，阿姐跟你不答应的，听到了伐？”
程美心就是这点强，心里再怎么毒，一口绵糯酥软的江南口音是不改的。
程凤台两手插在戏装裤的口袋里，很敷衍地笑着应道：“听到了听到了，一个男戏子，有什么好玩的。”
这句话的重点似乎是说，因为是男戏子，所以才不好玩。假如换成女的，大概就有兴趣玩一玩了。
程美心看一眼旁边的弟媳妇，弟媳妇程二奶奶果然留了意，把手里那支细长的烟杆往痰盂里磕了磕，倒出一捧烟灰，冷眼望着程凤台。
程美心赶忙追道：“不单戏子不可以，舞女歌女也不可以。弟妹那么个大美人，已经给你生了两个小囡了，你还不知足啊？做人不能没良心的哦！”
她忘了程凤台的生母，原来的程家二姨太就是个歌女。还好程凤台也没上心，拿一只柑橘剥开了笑眯眯的递过去：“晓得啦！阿姐你难得来一次，一半时间骂戏子，一半时间训弟弟，这脾气是和姐夫越来越像了。”一面说着，擦着了洋火给二奶奶点烟。二奶奶的眼睛里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很喜欢丈夫为她做这些细碎贴心的事情，就好像程凤台俯首帖耳很奉承着她似的。二奶奶凑在火苗子上嘬旺了烟丝，嘴里却要说：“放着丫头我不会使唤？一个爷，上赶着干些伺候人的活儿，不知尊重。”
程美心掰一瓣橘子放在嘴里，笑道：“弟妹这就不懂了，阿弟这是疼老婆呀。”
二奶奶瞟了程凤台一眼，表示看不上他，脸上笑意却不减。程凤台始终是带着敷衍的笑，笑到后来是真的觉得可乐了。这两个女人，一个上海官腔，一个东北大茬子味儿，一递一句夹在一起说，好像在唱滑稽戏一样。后面房间里三妹妹察察儿睡醒了中觉，揉着眼睛撩门帘走进来，看见大姐程美心，愣了愣就要退回去。程凤台连忙招手唤她：“察察儿过来。”
察察儿不情不愿地走到程凤台跟前，她是性情孤洁的女孩儿，从小就和大姐不对付，因为看不起大姐的为人和作风。程凤台拍拍膝盖，察察儿一歪身坐了上去，把脸埋在她二哥胸口犯迷糊，看也不看程美心。程凤台两手托住她的腰背摇了两下，皱眉道：“阿姐来了，怎么不叫人呢？恩？”可是语气里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察察儿鼻子里哼哼一声，算是同姐姐问过好了。
这要是放在过去上海家里，程美心早就要开骂了。但是她深知程凤台的脾气，对几个姐妹虽然都是爱护有加，真正放在心尖子上的却只有这个察察儿。察察儿像个小洋娃娃那样柔顺地躺在程凤台怀里，陪他熬过了人生最为抑郁恐怖的少年时期，察察儿是他抱大的，他们兄妹两个感情最深。批评批评程凤台倒没什么，批评察察儿，就等于戳了程凤台的心肝，他是要光火的。今非昔比，程美心不愿得罪这个富商弟弟，便在心里骂，骂察察儿杂种丫头不懂规矩，随她那个蛮子的娘，是个贱胚。含笑看着这两个亲亲热热搂在一起的异母兄妹，进而又很鄙夷地想：一个歌女养的，一个蛮子养的，他们倒是一路里的。
在当年，程家还在上海的时候，父亲的工厂倒闭破产，父亲一急急死了，大太太面对这桩烂摊子愁断肝肠，也跟着上了吊。程家四个孩子都不是出自一个娘，程美心是嫡长女，当时只有十八岁，下面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弟程凤台的母亲本来是上海滩的红歌女，生下儿子以后在家里呆不惯，又跑去香港重操旧业。三妹妹察察儿的维族母亲来去无踪，程美心几乎就没有见过她，听人说是出洋去法国了。最后一个寒门出身的四姨太和一个襁褓里的四妹妹，再连带佣人奶妈司机，一大家子的人。银行派人把家里值钱点的东西都搬去抵债了，钢琴银器电风扇，甚至包括花园里的大理石立地台盆，统统拿走了。佣人们看到这个情形纷纷辞工，程美心拦在花园门口一个都不让他们走，撕破了喉咙大喊道：到日子给你们工钱不就好了？走什么！
可是程美心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为了保住房子，为了给佣人发工钱，她去做了高级交际花。
程美心在上海滩的富小姐里绝对算不上是头挑的美貌，然而一副西洋做派，讲英文穿洋装，又会发嗲，会享受，会取乐。最主要，她可是程家的大小姐啊，落架的凤凰，谁都想要沾一沾滋味的。程美心还记得她的第一次是跟一个父亲的旧友，一个一直被她称作伯伯的老男人。那次她拿到六千块——六千块，放在过去，只是她母亲玩一晚上麻将牌的出入，如今却要她以贞操来换。
程美心至今还记得，那晚上她强忍住悲愤一夜承欢，早晨起来身体很痛很累，但还是绕了个远路买来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带回家。过去他们家早晨都要吃牛奶和蛋糕的，所以现在也要吃，一家人都要吃。这并非出于对弟弟妹妹的爱心，这是为了她自己。原来所有的荣华富贵，失掉一点点程美心就要痛心死，非得拼命保持原状。相比之下，这一夜的付出就不算什么了。
程美心手里提着蛋糕推开饭厅的门，饭厅的一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晨光照进来，照在弟弟程凤台的身上，照亮了他的头发和皮肤，使他整个人有种圣洁的漂亮。程凤台只穿了一件白衬衣，坐在餐桌上搂着察察儿奶妈的腰。他的脸孔依偎在女人的胸脯里，一动不动的。女人似乎被他吮得很是舒爽，两手揉捏着他的肩膀，眯起眼轻轻地在呻吟。眼前的景象很是色情，大大地刺激到了程美心昨夜饱受蹂躏的身心。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他们，忽然发现程凤台不是在做那苟合之事——他是在吃奶！
察察儿那时还小，两腿悬空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二哥和奶妈，又回头望了望大姐。
程美心气得心都在发抖。她在外面忍泣吞声陪老头子睡觉，程凤台，她唯一的弟弟，不说替她分担点什么，竟然还在家里搂着奶妈吃奶！这个不要脸的下流胚子！她卖身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继续舒舒服服地过少爷日子的吗？可没那么容易！
奶妈一睁眼看见了程美心，尖叫一声掩住衣服跑了。程凤台怔怔地跳下餐桌，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红着脸，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奶汁子：阿姐……
程美心咽了咽喉咙，很和气地笑着把栗子蛋糕放到桌上，叫程凤台的英文名字：Edwin真淘气，这么大了还和妹妹抢奶吃。饿了吧？叫他们烧点甜麦片，都过来吃蛋糕。
饭桌上，程美心思量着所有出卖弟弟妹妹的门路。两个妹妹实在太小，再漂亮也卖不掉的。这个弟弟倒是很美，比自己美——可惜是个弟弟，还不知道上海有哪个富商老爷喜欢玩男孩子的。程美心把大江南北所有相识的富豪翻了一遍，终于在北面的边境线上想到了一个人，救星一样的一个人。
她握住程凤台的手，目光恳切地说：Edwin，我想……我想把你北方的未婚妻范小姐叫来上海。给你们结婚。
程凤台猛一皱眉，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手抽出来往桌子上一拍：No way！
程美心又一把拉住他：姐姐知道范小姐大了你好几岁，又是个乡下姑娘。当初父亲提这件婚事的时候，姐姐也站在你这边，替你反对的不是吗？可是……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没办法了呀。我们还有两个妹妹，还有这个家。你不娶她，一家老小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呀！
程凤台惊叫：我怎么能和那种女孩子过一辈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她还裹小脚呢！
佣人和四姨太看到姐弟口角，早把孩子们都抱走了，餐厅里就剩下姐弟二人。程美心默默淌了一会儿眼泪，心想再不使出点非常手段怕是不成了。她解开胸口的钮扣，露出昨夜里情事的痕迹，目中哀哀落泪，道：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姐姐昨夜在哪里，和谁，做了些什么吗？哦！My dear，如果不是我做出牺牲，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现在该换你了，对吗？
程凤台心中一痛一憾，再无话讲。翌年娶了范家大小姐，便是程二奶奶。程家东山再起，比父亲那辈还要富有。
程美心吃下最后一瓣橘子，心道若不是我的高明安排，这两个贱胚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呢？笑道：“三妹妹好像又长高了诺。怎么还不上学呀？”
程凤台说：“察察儿不合群，我请了老师在家里教她。等过两年，长大点了再去学校，直接去读中学。”
二奶奶喷出一口烟，懒懒地插嘴说：“洋学校有什么好？丫头小子混在一块儿打打闹闹。就是毕业了，程家总不能让三姑娘出去做事，念了派什么用？不如省省吧。”
程凤台很不赞同二奶奶的论点，但是也不便和她争论，说：“到时候看吧，察察儿念着好玩就念，不好玩就回来，这也是无所谓的事。”
程美心对二奶奶笑道：“二阿弟还是这么宠着三妹妹。”
二奶奶望着丈夫，笑了一笑。

第2章
其实对于商细蕊，程二奶奶也有她的一番认识。夫妻之间谈闲话的时候，二奶奶把这番认识与程凤台说过两三遍。每一遍都与原先的版本有些微的出入，然而差不离也就是这么回事。
传言说，商细蕊还在平阳的那会儿，爱慕戏班子里一个叫做蒋梦萍的师姐。蒋梦萍在当年也是地方上的名角儿，专唱青衣的，与商细蕊挑班水云楼，占足了平阳的梨园行市。后来蒋梦萍背着商细蕊另有了人，那人是平阳常家的三公子常之新，也是二奶奶母亲那边的一房表兄。
常家大门大户，规矩也大，兄弟之间暗地里使手段争家产，闹得头破血流。常之新虽然不是正头老婆的儿子，但多少也能分得一份不菲的家当，只等病床上的老头子一闭眼，他就能带着黄金和蒋梦萍远走高飞。谁知就在常老爷子快要入土的当口，他们之间的私情被戏班子里存着歹心的人撞见了，转眼传到了商细蕊的耳朵里。
商细蕊获知以后，登时勃然大怒，在戏院门口堵着常之新大嚷大叫，吵了个人尽皆知。这下子，常家弟兄可算找着借口了，撺掇几个族中长老和姨娘们，成天在老头子耳边说长论短。还找报馆登了报，说什么常三少爷恋上女伶，甘愿为之操琴弄曲，另有一些艳俗的内容，活活把老头给气死了。老头一死，他们以败坏门风之由把常之新逐出家门，其他一分钱也没有分给他。其实当时常之新完全可以抛弃蒋梦萍矢口否认，然而他毫不犹豫地认下来了，只带了点体己衣物就离了常家。那一边，商细蕊见蒋梦萍是铁了心的要跟常之新在一块儿，恼恨之下，使出种种手段把她挤出了水云楼，挤得她在平阳没有立足之地。过了没多久，常之新与蒋梦萍结婚离开平阳。商细蕊赌气跟了当地的军阀张大帅，在平阳相当于贵妃娘娘压寨夫人的身份。又过了不到一年，张大帅与程美心的丈夫曹司令干架，吃败仗死了，商细蕊被曹司令收入床榻，连着水云楼，举家携口从平阳带到北平。
这个版本凝练得多完善得多，而且二奶奶是个厚道人，讲故事的时候不加个人感情在里面。不管事实真假有几分，措辞上比较的客观。只在故事讲完以后评论道：“男婚女嫁各人情愿，他一个师弟，肖想到师姐头上去了就该打，还有脸出来拦着。闹的这出鸡飞狗跳……”
程凤台还在上海念书的时候，私奔私逃的故事看得太多，骨子里存着许多罗曼蒂克的幻想。于是对常蒋之恋叠声赞叹。在这个故事里，商细蕊就是那个棒打鸳鸯制造戏剧冲突的反面角色。但由于剧情需要，由于常蒋二人的圆满结局，反面角色就不那么可恶了。
程凤台说：“常之新这人，能屈能伸，矢志不渝，很有骨气，有机会一定得见一见。……那个蒋梦萍，是个美人吧？”
二奶奶恨恨地看他：“可不是？美着呢。倾国倾城的。可惜啊，有主儿了。”
程凤台倒下身来枕着手，故意咂咂嘴：“恩。可惜了，是可惜了。”旁边二奶奶的烟锅子随即就要劈上来，程凤台早有预备，哈哈大笑着攥住烟杆子，把媳妇儿仰面按在炕上。程凤台的身上也有着烟味，那烟味混在法国香水里面，变成一种冷冰冰的复杂的香。二奶奶被他的精瘦的胳臂一搂，再闻见这个气味，顿时浑身酥软。
程凤台的嘴唇摩挲着她的面颊，笑道：“可惜了，二爷也有主儿了，有二奶奶了。”说着话，作势把二奶奶端详一遍：“我就不信蒋梦萍比我媳妇儿还要倾国倾城，我媳妇儿一身好白肉。可得把藏好了，外面坏人多。”
二奶奶也就近端详着程凤台。秀眉俊目的一张瘦长脸儿，奶白的肤色，睫毛太长太浓，显得有些脂粉气。那双眼睛觑着人微微笑的时候，又痞又狡猾，简直坏透了，凡是个女人，见了都要脸红心跳。那么多年夫妻做下来，二奶奶仍然招架不住，被他望了这半刻，身上就发烫。
这是她的小男人，英俊风流，新派摩登，惯于甜言蜜语，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幸好人是不坏的，会赚钱会交际，爱惜家眷，是个好丈夫。可是二奶奶总觉得不足，因为她总也抓不住他——程凤台那个性子，时风时雨，恣情随性。顺着他的心意走，他脾气好的时候，肯拿手去接孩子撒的尿。一旦撸了倒毛脾气坏起来，亲娘老子都敢杀，没有他不敢的——但是恐怕他的魅力也就在于此。
程二奶奶也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她从小知道自己是与上海程家的小少爷订了亲的，可是等到程少爷十七岁，她二十二岁，她满怀憧憬地准备嫁人的时候，程少爷却不肯娶她。程家退了亲事！海那边的摩登思想并没有传进北方来，因此在范大小姐而言，这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不管外面已经变成什么世界，她还是前朝的女人，不嫁二夫，不随二主。家里想要给她转聘，但是她绾了妇人髻发誓绝不另嫁，一心一意当起了老姑娘。
这样过了一年，有一日程家传信来，信里口吻殷切，请她过去一趟。但是那个时候，范大小姐心灰意冷，已经不想同程少爷好了，她去上海，只为了见一见她命中的冤孽是个什么模样。
那个大雪天，她在仆婢们的簇拥下风尘仆仆来到程宅。程家是西式的花园洋房，门口立一个喷水池，佣人的装束都是外国人的样子。确实是另一个世界，她格格不入的一个世界。范大小姐站在花园里望着一只赤身裸体的小男孩塑像，洋房的大门忽然一开，跑出一个俊美白皙的少年。少年衣穿着一件很薄的绒线衫，赤着脚跑到她面前，满眼热烈的渴求和期待。
程凤台在雪地里凝望了她许久，雪花积在睫毛上，仿佛刚刚哭过来不及擦掉的泪珠，雪白的皮肤雪白的眼睫毛，也像一尊雕塑。
他忽然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仓皇微笑，开口叫她：娘子……
就为着这一声娘子，范大小姐抛去所有怨怼，成了程二奶奶，为程凤台带来了范家堡的半壁江山，为程凤台生儿育女，为程凤台操持家业。
程凤台是程二奶奶的债，要拿一辈子来还。
程凤台一面解自己的衬衫扣子，一面在二奶奶身上乱动：“好姐姐，咱们来造个倾国倾城的小姑娘吧？”
二奶奶醉红着脸，轻声骂一句：“狗东西。”

第3章
在麻将桌上，程凤台和他的小舅子范涟坐了个对家，另两位是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两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一共摆了六桌。他们这一阶层的人，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挨个儿的过生日请客还席，挨个儿的纳妾生孩子，说白了就是巧立名目聚众吃喝，没有一天空着的。
程凤台在打牌，察察儿穿着一套红色的洋装裙子，坐他身边剥葡萄，自剥自吃，在一片喧哗中安静得古怪。程凤台不时地扭头问察察儿讨葡萄吃逗弄她，察察儿一理也不理，偶尔不胜其扰，往他嘴里塞上一颗。
范涟边说边笑忘了规矩，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还没能吸上一口，程凤台就瞪他：“掐了掐了。我妹妹在这儿呢，她要咳嗽的。”
范涟恋恋不舍地掐了烟，抱怨道：“姐夫——不是我说你，咱们玩牌，你把三妹妹带出来干嘛呢？那么晚了，小孩子要睡觉的。”
察察儿听到有人在说她，便不吃葡萄了，雪亮的灯光底下，一双褐色透明的大眼睛笔直地望着范涟，两股冷的光，身上的红衣服也显出一种刺目的惊悚。范涟被她瞧得很不自在，他早就觉得这孩子有点邪性，阴森森的，从来不说话。眉眼五官漂亮虽漂亮，漂亮里头带着杀气和犀利，不知是怎么教养出来的。据说她的母亲是个南疆异族的女子，难道是苗人？那可有毒啊……
旁边的女人们积怨之下马上怨声载道：“是呀二爷，带个孩子在这儿，还不许我们抽烟，憋死了。”
“何止是打牌带着妹妹，二爷上哪儿都带着她。上次和我家老爷谈生意也带着。”
“我说二爷，三小姐真是你亲妹子么？兄妹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再说哪有哥哥这样疼妹妹的，你不要骗我们嗬。”
说到这里，大家都别有深意地笑了。程凤台被他们这样开玩笑，笑着拿眼睛扫过他们：“不许乱说啊！这玩笑太缺德了。”一搂察察儿的肩膀：“小妹来，给哥摸一张牌。”
察察儿顺手捏了一张，手里的葡萄汁抹在牌上，黏黏的，程凤台在衣服上擦了擦，翻开一看，胡了。低头捧起察察儿的脸亲了一口。
“阿哈！知道我为什么带着她了吧，她是我的Lucky Star！”
范涟赔了筹码，忿忿地说：“甭得意！我也有妹妹，下回就把我家金泠儿也带来。”
程凤台说：“说到我小姨子，涟哥儿我问你，怎么我媳妇叫范游你叫范涟，唯独我小姨子的名字里有个金字？那不是乱了字辈么？”
范涟道：“三妹出生的时候啊，我家草原闹蝗虫，收成不好，赔了好多白银。算命的说这是因为我们姐俩名字里水太多，水多金沉，我爹就急了，给三妹名字里加个金。”
大家都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名门望族中的等闲小事，传出来都是很有听头的。
右手的小姐问道：“范二爷北边家里还有草原？”
对面的太太就望着范涟，对小姐笑道：“何止草原，还有好几座山和自家的卫队呢。范家堡呀，边疆王！谁嫁给他，那就是王妃！”
小姐被说动了心事红了脸，看不出范涟摩登绅士的样子，家里竟是做这么原始的生意。
范涟笑道：“什么边疆王，这都哪年哪月的名头了，现在可没啦！日本人一来，抢了我家好大一个庄子，家里的子弟兵天天和他们打。我是读书人，最怕这些刀啊枪的，这不，带着弟弟妹妹到北平，找姐姐投亲避难来了。”
程凤台吸一口烟，眯眼喷出烟气来骂道：“你还有脸提这个，窝囊！自己家自己都不守着，只知道交给底下人！换了我，日本人敢动一根草试试？不把他们肠子捅出来！”
范涟点头笑道：“那当然。谁不知道你程二爷的脾气，活土匪嘛。”
太太小姐们对家国战争不感兴趣，知道底细的就打趣道：“今晚涟哥儿就没赢过，难怪要哭穷。不要信他。范家那些兵能和日本人对着干，能差得了吗？他啊，是在外面念了几年书，花花世界看惯了，再回到范家堡荒郊野地的就跟要了命似的，跑北平享福来的。”
范涟笑笑的没有反驳，大概是说中了。
另一桌的太太回头问范涟：“范二爷啊，金泠小姐和盛六公子的婚事怎么样啦？有谱没谱啊？什么时候吃喜酒？”
程凤台说：“对啊，金泠的事情怎么样了？你姐姐前儿还问我呢——你们家的事，她竟问我。呵……”
范涟摇头摆手一脸的不耐烦：“别提了别提了，这件事都不许再提了。我郑重宣布：我妹妹范金泠和盛六公子盛子云没有关系——除了在一个班级念书之外——没有任何关系。还婚事呢！哪儿来的婚事？！这哪个好事之徒传出来的闲话？坏我妹妹名声嘛！”
好事之徒程凤台扬扬眉毛拒不承认。
范涟的话引发了有许多的猜测与好奇，屋里的人都支起耳朵等他说个究竟，连搓牌的声音都小了。可是范涟却沉默了下来，不开口了，可见里头是有些不便说的内情。
程凤台最先耐不住，盛六公子盛子云是他老同学的弟弟，来北京念书，他对他负有监护责任的：“盛家小子怎么啦？”
范涟说：“盛家的六小子……哎，慢说我妹妹看不上他，就是看上了，我家也不能要这么个姑爷。”
“哎哟你要急死我！云少爷到底怎么啦？”
范涟打出一张牌，环视周围一圈，惊讶道：“怎么，你们都不不知道？盛子云捧上戏子啦。”
大家一阵唏嘘，感叹念书郎不学好。
程凤台说：“捧戏子？这么个半大小子，捧戏子？”
范涟扼腕痛惜：“啊！可不就捧上啦！知道捧的是谁吗？捧的是商细蕊！天天往戏院里跑，还在报纸上给商细蕊写戏评写传记，迷疯了都！”
大家又一阵唏嘘。落在大名鼎鼎的商细蕊手里，这孩子算是毁了。
程凤台说：“商细蕊？又是他！”
范涟说：“姐夫不听戏的也知道他？”
程凤台说：“北平第一名旦嘛，有谁不知道？我知道的可多了。”
旁人笑道：“那二爷给咱们说说？”“程二爷就好听个闲话。”
程凤台摇摇头：“有人把他说成苏妲己，有人把他说成马文才。说不好。察察儿，再给哥摸一张。”
旁边的刘太太打一下程凤台的手：“不许再让三小姐摸了，她一摸二爷准赢。”
程凤台转眼瞧着她微微笑：“那，刘太太给我摸一个？”
他这话故意说得很有歧义，引得周围人都嬉笑起来，他们都知道程凤台这人的嘴不在谱上，没人同他较真。刘太太红着脸啐了他一口。远处刘先生听见也恨得笑了，走过来狠狠地推了程凤台一把：“程二爷！这样不知轻重，小心我去告诉二奶奶。”
范涟笑道：“告诉了也白告诉，我姐姐哪儿管得住他啊！”
嬉闹一阵，再把话头扯回盛子云和商细蕊的绯闻，但是已经没人关注范金泠小姐了。
程凤台说：“盛子云来北平是念书来的，他倒好，去捧戏子！那玩意儿比逛窑子还花钱。他哥哥知道了准得赖我带坏了他。上回来信问我北平的物价是什么程度，想必是弟弟总和家里要钱，他起疑了——涟哥儿你说，这商细蕊，到底是个苏妲己还是个马文才？这么祸害。”
别人说商细蕊，都要带上很多的传奇色彩，而且多是道听途说，真实成分有待商榷。范涟说商细蕊，可信度很高。因为当年闹出这些轶事的时候，他就在平阳。而且他是二奶奶的异母弟弟，论起来和常之新也是亲戚，没有血缘的亲戚。
范涟说：“我说啊，商细蕊他既是苏妲己又是马文才。当年，在平阳，嗬！可热闹了！商细蕊和我表嫂分道扬镳，闹得平阳的梨园行都罢演了。平阳同你们上海不一样，那儿是迷戏的啊！眼下总统换了哪一个，老百姓或者不知道；哪位角儿唱过哪些戏，他们数得比家谱还清楚。戏子们说不唱就不唱，害得平阳老百姓都跟犯了大烟瘾似的——那阵子街上天天有打架的——没戏听，心浮气躁，靠打架出火儿。”
当年平阳的事情已经被他们翻来覆去议论过无数遍，但是每一次提起来，大家还是兴致高涨。
有人就问：“他们分家，梨园行为什么要集体罢演？”
范涟说：“你想呵，两个执牛耳的角儿，各有一票拥趸。他俩打起来，各自的人马偏帮一方，也就翻哧了，闹得沸沸扬扬！尤其他们水云楼里面，当时分作两派，内讧得厉害。我表嫂跟我表兄离开平阳那天，商细蕊想不开了啊，跑到钟楼上扯嗓子唱了一天一夜的戏。他这一亮嗓子，可算是久旱逢甘霖，救了平阳人的命了。全城百姓都站钟楼下面听戏给他叫好，把路都堵严实了，街市买卖也不干了，后来惊动张大帅带兵把人冲散开。商细蕊唱咳血了还犟着呢，叫他下来他就往边沿上走，好像要跳楼，可唬人了。最后张大帅亲自上了钟楼逗猫一样把他哄下来——张大帅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看中他的吧。”
程凤台心说，先是张大帅，后是曹司令。这个商细蕊每次登高一唱都能勾到一个一方诸侯，就不知下一个该轮到谁。
“据说那时候商细蕊是疯了，真的？”
范涟道：“疯不疯的倒也难说，反正我看着挺够呛的。张大帅把他从钟楼上抱下来，就带进大帅府了。后来我也离开了平阳，没有再见过他。”
这一段的主角虽然是两个男性，但是非常的浪漫动人，在场的女宾脸上都有一点神往的表情。但也有不厚道的，嫉恨商细蕊非同一般的魅力，吃酸地说：“张大帅那是遇着白虎星了！自讨苦吃。要不然，你们道是张大帅为什么败给曹司令？”
程凤台很有兴趣：“韩太太说说看，张大帅是怎么败给我姐夫的？”
韩太太才想起来这里有曹司令的小舅子在场，顿时放软了声气笑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二爷不要传到司令耳里呵，我们女人家懂什么呢？——听说啊，当时两方的兵力差不多少。可是张大帅迷了商细蕊，商细蕊不知捣鼓了什么下作的药给张大帅吃，吃迷糊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这才群龙无首，兵败如山。没见曹司令缴了张大帅三万兵马么？大帅要是清醒着，能不把兵打完了就投降？”
程凤台惊讶道：“还有这事！商细蕊这功夫，不让妲己不逊褒姒啊！”
韩太太眼睛一斜：“什么功夫，祸害！你们男人呀，就爱尝个新鲜的。商细蕊他会扮戏呗，一会儿王宝钏一会儿杨贵妃，千变万化的，多新鲜。”
程凤台笑吟吟地斜眼望着韩太太，听得很认真的样子。韩太太被他瞧得忘了后文，眼神不由自主地与之纠缠。程凤台就是这样，常常不顾时间地点的和小姐太太眉来眼去，弄得旁人替他捏一把汗。
范涟瞪着程凤台，咳嗽两声，意思说姐夫您收着点儿啊，当那么多人呢，你早晚被人家丈夫打死。
范涟与程凤台一见如故气味相投，比跟姐姐还要亲。程凤台在外面有个把风流韵事他还帮着瞒姐姐，闹得二奶奶也不信这个弟弟了，把他看做是狼狈为奸的帮凶。
有人趁机问范涟：“那么现在，蒋梦萍不唱了？”
范涟说：“她是真不唱啦。常之新但凡有一口吃的，哪里会让表嫂抛头露面。何况表嫂也不敢出来，怕商细蕊找晦气。”
程凤台失笑：“事过境迁好几年了，商细蕊那么大劲儿，还惦记着？再说一个小戏子，找你范家亲戚的晦气？他有这能耐？”
范涟道：“不知道吧？小戏子可能耐了。当年出了事，姐俩反目了，我表嫂心也灰了情也冷了，念着旧情把水云楼让给他，算是怕了他补偿他的。后来有一天，常之新和我护着表嫂回后台取些东西，学戏的小孩子看见她，喜得喊了一声，偏巧这一声被商细蕊听见了。商细蕊怒气腾腾从外头挑帘子进来，一打照面儿，当场撕破脸皮，扑上去又拉又拽把夫妻俩轰到大街上。常之新一个少爷家，哪儿受得了这个，尊严扫地啊！那时候，真真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
程凤台平生最爱听是非管闲事，顿时惋惜道：“我是没赶上那个时候，不然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戏子。简直是泼……”他想说泼妇，但是商细蕊却不是女的，改口道：“简直是欠揍！”
范涟笑道：“你还教训他，他撒起泼来可厉害了，你没见过商细蕊是怎么骂人的。”
程凤台恶狠狠地一笑：“他敢！”又道：“当年你在平阳，就眼睁睁看着商细蕊欺负人？”
范涟推推眼镜笑了笑：“这事儿，一来嘛，感情纠纷，外人不好掺和。常之新宁可离开平阳也不要我帮的。何况商细蕊——这既是个可恨的人，也是个可怜的人，我下不去手啊！”
范涟为人的守则是独善其身旁观是非，连一个戏子都不肯轻易得罪，同程凤台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个性。
程凤台哼笑一声，对商细蕊的可怜之处表示怀疑，从头听到尾，就听见商细蕊在发飙发狠劲儿，哪有一点点可怜的痕迹。假如他对师姐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算作可怜，那世上可怜之人就太多了——谁都有失意的可怜的地方。那时候程凤台对商细蕊虽然谈不上嫉恶如仇，却也是没什么好印象。
商细蕊是流言里的人，所作所为都是带有传奇性的，仿佛离得程凤台很远。

第4章
除了九曲回廊中的纷纷流言，程凤台其实还曾间接地接触过一回商细蕊。一次他替人带一笔生意，那是一批从江南到满洲的上好丝绸。丝绸在北平略作中转，货到当天，瑞蚨祥的李掌柜顶着酷暑亲自跑了一趟程府取货。程凤台叫工人准备架梯子给他开箱验货，李掌柜连连摆手，说不拿别的，只取两件衣裳。
程凤台笑道：“打发伙计来取不就得了？两件衣裳也值得您老顶着太阳跑一回，莫非是皇后娘娘的霞帔啊？”
李掌柜擦着满脑门子的汗，大扇子扇得哗哗的：“差不多。当年伺候婉容皇后，也就这么个意思了。”
程凤台很好奇，想开开眼界。李掌柜让人搬下一只贴着红封条的樟木箱子，那么大一只樟木箱子，里头只装了十二套汉服女装和两条汗巾两条手绢。李掌柜戴上眼镜，一件一件将它们平铺在桌上，仔细检阅着针脚线头，一面同杭州来的货运工说：“要验出个好来，老规矩，烦你们原箱退回去。”
货运工笑道：“晓得晓得！老规矩！这几件衣服我们绣坊的姑娘绣了九个月，掌柜的您看看，金线都是真金子捻的，一点不做假，再看这孔雀毛……”
程凤台越发好奇了，凑近拉了一下衣角，这衣裳真是华美奢侈，红缎子上面绣着金凤凰，凤凰羽毛纤毫毕现；流苏上缀的珠子，那珠子仿佛还是真货。范家可算是关外首富，当年二奶奶与他成婚的时候，尚不曾穿过这样一身华服。另几套，有百蝶蹁跹的，有祥云团花的。蝴蝶的翅膀反映着绸缎的柔光，栩栩如生像一只活物。绣娘一定是把毕生的技巧都用在里面了，随便剪一方料子裱起来，都是一幅精致美丽的画。
程凤台啧啧称道：“真了不得！皇上带着娘娘要还朝了？”
李掌柜笑道：“哪儿能啊！二爷瞧不出来？这是唱戏的戏服。”
程凤台心说难怪颜色那么鲜艳了，就不知哪个名伶奇优才配穿这样精致的衣裳：“听说北平有个名角儿，原先是南府戏班里的，现在离了宫，从财政部长傍到八旗王爷，是他的？他不是收山不唱了吗？”
李掌柜道：“不是。您说的那是梨园尚书宁九郎！宁老板当年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宫里出来的，手面还没这一位大呢——二爷您猜猜，光这几件戏服，得值多少？”
程凤台忖了忖，说：“我看，怎么也得千儿八百的吧……”
“千儿八百，刚够这几颗珠子和金线的钱！”李掌柜痛心疾首的伸出四根手指，往程凤台面前一戳。程凤台撒开衣角，惊讶地笑道：“这是哪个棒槌？花钱比我还阔。”
“是个新晋的名角儿。商细蕊。二爷一定知道他。”李掌柜没有找出什么茬子，把衣裳原样叠进箱子里。
“平阳的商细蕊啊？嗨，太知道了！”程凤台叹一声：“这世道，勤谨干活儿的吃不上一口饱饭，唱戏卖艺的反而那么富！”
李掌柜看他一眼，心想穷苦劳力说这话还差不多，你程凤台哪有脸叹世道呢？要不是这世道兵荒马乱没个王法，你也不能趁乱子捞钱了，笑道：“商细蕊别的地儿倒不招摇，就是舍得在戏服上花钱。只要衣服好看，多少大洋都使得！”
程凤台忘了他是见过商细蕊本人的，在几次聚会上，牌局上。可是众人都晓得程美心与商细蕊的夺夫之恨，也晓得程凤台的匪气和商细蕊的疯劲儿，唯恐一个不慎，二人戗巴起来不好收场。故此无人敢让他们相见，即使同处一地，也有意的隔开他们。
商细蕊退了妆，就只是个沉静清秀的少年，因为年轻，面上还略带两分圆润稚嫩的女相，穿的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素色长衫，很不起眼。有几次擦肩而过，程凤台都没有注意到他。商细蕊倒是认识程美心的弟弟程凤台，听他与人打趣，高声说笑话。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起来了。一个男人，无事也带三分笑意，两只眼睛里烁烁诱人的精光，比戏子还要戏子，像靠脸吃饭的那种人。
他们两人头一回打照面，是在汇宾楼。
那天夜里程凤台带着察察儿，与两个生意场上的老头子联络感情。无非就是聚在一头吃饭喝酒讲闲话。老头子们吃不了多少喝不了多少，早早散了饭局提出要去听戏。程凤台对听戏之类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他的调儿，他就想找个局搓两趟麻将，或者找一个美人儿喝杯小酒。但是难得碰个头，也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意。问要上哪儿听去，老头儿们好像早有准备，异口同声指名汇宾楼：“今儿晚上是商老板的压轴好戏《贵妃醉酒》，绝不能漏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我呀，三天听不见商细蕊的嗓子，吃饭都不香甜。”
程凤台拿上老头儿的拐杖，笑道：“好嘞。咱们就听戏去。”
察察儿大眼睛看着哥哥，仿佛在问这是去哪儿，但是仍然不愿意开口。其实来北平以后入乡随俗，程家也办过好多次堂会了，真正的戏园子，察察儿却没有见识过。程凤台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带你去个顶新鲜顶热闹的地方。”
汇宾楼里华灯初上，门口的水牌上，“商细蕊”三个字品字形磊着，正如传闻中的人一样张牙舞爪横行霸道，旁边给他配戏的演员名字细细小小地竖立在一边，十分寒酸可怜。戏园子里面雾蒙蒙的乌烟瘴气，喝彩声一浪盖一浪震人肝胆，热闹得好像随时会爆炸似的。司机老葛一下车，就望见了售票台上“售罄”的告示，与程凤台耳语：“二爷，您不听戏不知道。商细蕊的场子，哪儿还有多余的票买啊，站票炒到二十八块一张还卖得精光。”
程凤台道：“买不到啦？”
老葛说：“自然买不到啦。”
程凤台看看车里的那俩老头儿，说：“去包厢挨个儿问，只要愿意让位子，钱不是问题。”
老葛在门口与检票的交涉了一阵，又与茶小二交涉了一阵，半晌，无奈地回复道：“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了，给多少钱也不让。”
程凤台皱眉道：“不能吧。是不是价钱没谈好。”
“钱不管用啊二爷！何次长和李厅长都在那里听戏呢，哪儿肯让啊！”
本来么，在商细蕊的场子还坐得起包厢的人物，财势都可观了，断然没有为了一点现大洋半途卖座的道理。程凤台的商队走南闯北，全中国就没有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哪怕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他也有本事走上几个来回的，想不到今天在个小戏子跟前犯了难，那可丢面子了。
身后一个老头儿搭住程凤台的肩膀，同他笑道：“商老板的票岂是说买就能买着的，程二爷不如借借曹司令的光。”
程凤台听明白了，原来俩老头也是订不着包厢，故意在今天把他约出来，想要傍着曹司令的小舅子蹭戏听。商细蕊可真不是等闲的走红了，光有钱还凑不上一席之地，非得有点势力不可。
程凤台作为曹司令的小舅子，借一借姐夫的名头，没有可说的。与戏院管事的亮出身份，马上得了一间专门留给军阀司令们接大令的包厢。几人在二楼包厢坐定，茶果小吃摆了一桌。程凤台一展眼，看见斜对面的包厢里浩浩荡荡坐着何次长一家，末座居然还有一个盛子云。盛子云与何四公子是大学同学，肯定也是得不着票，央告何四把他捎带上了，他身上还穿着黑色立领的学生装，端端正正坐着，像听课一样。只是那表情如痴如醉，不可自拔，病得不轻。
范涟说盛子云捧戏子，这还真抓着现行了。程凤台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开场的几出戏商细蕊都没有出来，台上演的是文戏。程凤台噼里啪啦嗑瓜子，磕完了香瓜子磕西瓜子，戏里唱的他是一句没听懂，也没兴趣懂。父亲在世的时候，星期天一家人盛装出行去听音乐会，到了会馆里灯光暗下来，他就瞌睡了。母亲的音乐天赋丝毫没有遗传给他。但有时候程凤台也喜欢听听肖邦和贝多芬，还给妹妹们请了钢琴老师，不为陶冶情操，仅仅是仿造从前上海家里的情景。他磕了半晌瓜子，觉出中国戏剧的好处了，台上演着，台下吃着，自由自在，不像西方歌剧有那么些正襟危坐的规矩，很合他的性子。
两个老头子已经醉了，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直哼哼，台上台下二重唱似的。程凤台磕光了瓜子开始嚼话梅，话梅嚼完就饿了，刚才净陪老头子喝酒谈话，饭也没有像样地吃。打了个响指想叫一碗炸酱面过来，小二俯下头听差，程凤台终究没好意思开这个口。
一个老头子看出了程凤台的百无聊赖，笑说：“程二爷，陪我们听戏，发闷了吧？”
程凤台笑道：“老实讲，是没怎么听懂。”
另一个老头子说：“是嘛。程二爷是上海人，爱听上海滩簧和绍兴戏的吧？”
程凤台说：“那个也不听的。先父是西洋留学回来的那一批，我们姐弟几个自小听西洋音乐。这些戏——不大懂。倒是扮相，和人，看着很热闹，有意思。”
老头子摸胡子笑：“二爷这个话，已然懂了一半了。”又感叹道：“世道变了，你们这辈儿的年轻人，都不爱听戏了。我府上的少爷小姐没一个要听戏，反而去喜欢那个没唱腔的，叫什么来着？”
另一个接口：“话剧。是话剧吧？”
“对对，话剧，话剧！你说说，这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他们都不爱了，去学那个西洋人的，可不是要亡国了么。”
两位老人说到伤心事，兴叹了一阵。一会儿垫场的演完了，商细蕊出来了，一身浓艳的贵妃妆扮，头上的珠宝闪得人眼晕。程凤台看着他，心说这就是商细蕊了，怎么五颜六色的，看上去很瘦小嘛。倒是察察儿比较兴奋，捧着一杯茶，目不转睛地望着商细蕊，觉得他珠光宝气明眸如翦的非常漂亮。
商细蕊一出来就有人往上扔大洋和珠宝，喝彩此起彼伏，他还没唱呢，下面就瞧出好来了，也就商细蕊有这个待遇。
察察儿头一次见识到这个玩法，眼里闪亮亮的好像很有兴趣。程凤台笑了笑，往身上一摸，没有带钱，况且扔钱也没有意思。手表，手表一扔就坏了。褪下中指一个翡翠镶面的金戒指放到察察儿手里：“来，察察儿也来一个。”
察察儿走到栏杆旁边探出身子，拿戒指对准了商细蕊用力一掷。她眼里只看住商细蕊，朝他一扔就扔得太准了。戒指砸到商细蕊的眉骨上，把他打得头微微一偏，眼睛很快溜过程凤台的包厢。
程凤台心道一声糟糕，那金戒指沉得很，这一砸，怕是要淤青了。察察儿也慌了神，小跑回来拉住哥哥的衣袖，有点恐慌。两个老头子反而哈哈笑道：“三小姐好手气！这手劲儿不小，准头儿也不小啊！”
程凤台觉着很奇怪，心想他们不是商细蕊的戏迷么？怎么看到商细蕊被砸了一下子还那么乐呵？再一想，嗨！又把这儿当成上海的歌剧院了。在这里，戏子和妓女是一层的人——不是人，是玩意儿，有钱就能随便揉搓的玩意儿。
程凤台想到这里，心里就不大舒爽，在上海家里，在他父亲的教育里，佣人给他端杯茶他都要道一声谢谢，因此骨子里很看不惯国人的这些尊卑意识。拍拍察察儿的背让她坐下来，说：“不要紧，我们察察儿不是故意的，待会儿哥哥带你去给他道歉。”
两个老头子都对程凤台的作风比较了解，暗暗的了然一笑，心说道歉是假，程二爷这是在找辙相看戏子呢吧？
商细蕊挨的那一下，像是打在了盛子云的心尖上，他噌地站起来往罪魁祸首那边望去。程凤台正偏着头在说话，面目不很分明。他似是而非地研究个不休，程凤台说完了话忽然一转脸，就逮住了他的目光，盛子云不得不走过来打招呼。
“程二哥。”
老头子们推推眼镜道：“这位是？”
程凤台说：“我老同学的弟弟，上海盛家的六公子，盛子云，现在北平念大学呢。”
老头子们冲着盛家的名声，把盛子云架起来夸赞了一番少年俊彦，盛子云羞着脸一一寒暄。
程凤台说：“好了，就要开戏了，云少爷回去坐吧。”
盛子云答应一声，刚一转身，程凤台扯住他衣摆把他拽下来，凑他耳边咬牙道：“等着我问你话！”
盛子云一阵心慌。
台上商细蕊咿咿呀呀地开嗓子唱起来，声音敞亮明润，婉转如莺啼。贵妃醉酒这出戏程凤台陪人看过好几遍，但是只听得懂里面两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再往下，程凤台又记不大得了。但是程凤台虽然不懂词，静静地听这个嗓音，逐渐觉出两分意思，轻轻地跟着哼了起来。于是又发觉中国戏剧较之西洋戏剧的一个好处——胡琴加着尖嗓子，吊人精神，再不懂的人也打不了瞌睡。
一个调门唱过，台下忽然骚动起来。许多人愤懑地离座退场了，还有人喝起了倒彩。
程凤台不明究竟，旁边老头子惋叹道：“哎！这哪儿的事去！好好的一出贵妃醉酒！”
另一个说：“不看了不看了。咱们也走吧！”说罢便与程凤台告辞，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脸上的神情非常扫兴。
程凤台跟在后面一路把他们送下去，笑道：“这戏怎么了？招二位老爷子这么大气性？”
老头子说：“这个商细蕊，仗着是个角儿，把戏本子七改八改，改得好些个同行和票友都不待见他。我是没见过，今儿算赶上了！”
“早年他在上海走穴，上海人见他这毛病，就管他叫‘戏妖’，他还反以为荣！好好的一出贵妃醉酒！这都敢改！是要亡国了啊！”
一同出门的看客们听到这番话，齐声赞同不迭，并且发出很多抱怨和意见。程凤台不明白他们的评论，把老头子们客客气气的送上车，回包厢去找妹妹。

第5章
迷着戏的人都走了大半，下面只剩一些迷着人的铁杆票友，杯盘狼藉人走茶凉的一片，非常萧瑟非常惨淡。戏迷们就好像唐明皇，颇有些情薄寡幸，热时三千宠爱在一身，冷时便把贵妃一个人抛在百花亭。商细蕊这个杨贵妃倒是想得开，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还在台上唱得起劲，正要准备下腰品酒，这时候一个短打扮的男人怒气冲冲拎着一只滚烫的茶壶从程凤台面前走过，近前了使劲往台上一甩，连茶壶带开水全招呼到商细蕊身上。
“唱你姥姥的！臭婊子！！！”
盛子云在二楼惊呼一声：“细蕊！”
商细蕊往后退了一步，睨了那男人一眼，稳了稳神继续开唱。拉胡琴的老师傅立即跟上。戏台上就是这个规矩，只要角儿还在唱，他就管拉，至于是出人命还是见了血，与琴师无关的。
那男人一击之下搅不了他的场，更加气疯了，两手一支栏杆要跳上去打他。程凤台明白过来了，这是商细蕊改戏犯了众怒，戏迷们不答应了，要给他尝点厉害。商细蕊跟个姑娘似的娇娇柔柔弱不禁风，哪儿经得住一个大男人盛怒之下的一巴掌，这不是要出人命了嘛！以程凤台的脾气，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几步奔上去掰住疯狂票友的肩膀把他拉下来：“这位先生，不要激动，有话好说。”
疯狂票友眼睛都红了，指住商细蕊回头怒骂：“这婊子糟蹋了杨贵妃！”
以前总讲笑话说替古人担忧，今儿还真遇见了。杨贵妃死得骨头都烂了，千载之下，居然还有人挺身而出护卫着她，若是贵妃娘娘芳魂有知，准要感动得哭了。程凤台笑道：“不是吧！一个戏子怎么能糟蹋到杨贵妃？糟蹋杨贵妃的，明明是她那个扒灰的公爹！”
程凤台这张嘴，都什么节骨眼了还火上浇油的和人开玩笑，不是找揍么？疯狂票友怒上心头，咆哮一声举拳就打。程凤台腮帮子上重重地挨了一记，嘴角被牙齿磕破了，在下巴上淌了蜿蜒的一条血迹。他是念书人生意人，从来不会打架，但是他够狠够野，手边不知摸到个什么东西就朝人砸过去，快准狠，打得疯狂票友破了大动脉似的鼻血狂喷，溅了程凤台一身。
戏楼几个伙计一看大事不妙，跑过来架开人，把程凤台扶到一边坐下，手忙脚乱地伺候着。他们从刚才就开始抄手看戏，看了这半天。因为老板嘱咐了，是要给商细蕊一点教训，吃一回苦头打怕了他，他就不敢再改戏了——这一向为了商细蕊改戏的事情，看官们往往坐不到底就骂骂咧咧走人了，楼里少赚多少茶水钱！老板自己都想揍他来着，现在这个情形，叫借刀杀人。谁知曹司令的小舅子拦路一挡，英雄救美挂了彩，这就闹大了。
掌柜的指挥人把疯狂票友押送警察厅，然后亲自给程凤台赔礼道歉。程凤台拿一条冰凉的湿手巾捂着嘴角，对掌柜的冷笑：“现在出来了？早你们在哪儿呢？开着买卖你们撂手看热闹？这安的什么心？”
掌柜的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赔不是。楼上察察儿和盛子云跑下来。察察儿从后面一把抱住哥哥的脖子，面颊贴住他头发。程凤台拍拍她胳臂：“松点儿松点儿，勒死二哥了。”
盛子云看了看程凤台，程凤台不看他。他便心安理得的去关心商细蕊，仰脸对台上道：“细蕊，细蕊！别唱了！别唱啦！人都走光了！”
掌柜的一面应付程凤台，一面耳朵里灌满了胡琴和戏，被这个杨贵妃弄得烦死了，转身对台上哈腰作揖：“商老板，停了吧，座儿都走了！”
程凤台怒瞪他：“哪里都走了！二爷不是座儿？唱！唱完了算！不然这一拳不就白挨了！”一指他们，“都给我坐下听戏！”
在程凤台的淫威之下，盛子云和掌柜的以及一众伙计，心神不宁地在这空旷杂乱又诡异的气氛里听了一出戏。他们今晚都挺亏心的，有背着家里捧戏子的，有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暗暗留神程凤台的脸色，听了个不知所云。
唯一自在的人，是商细蕊。
程凤台在下面看着商细蕊唱念做打，仍旧听不懂戏文，仅仅是看着他这个人。刚才打得热窑似的他还有心情唱戏，唱得这么专心致志，不知道是唱给谁听的，这样的旁若无人。程凤台似乎领略到他当年登高一唱的倾城风姿了。
商细蕊，这个就是传言中的商细蕊。
果然够劲儿。
戏唱完了。商细蕊对台下屈膝福身，是旧时女子的常礼。程凤台拍着巴掌，学着戏园子的规矩，大声的给他叫了一句好。
回到后台，商细蕊摘了头面却没有卸妆，捧着戏装唉声叹气。上戏时衣裳穿得多，刚才那一下，人倒是没烫着，衣服却毁了。茶水染在布料上的那一片颜色是洗不掉的。商细蕊也不明白刚才那个票友是在激动些什么，不过是添了几句戏词——而且他自以为添得很不错，座儿何至于就恼怒成这样。商细蕊真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程凤台脱下染了血的西装架在臂弯里，带妹妹来到后台，再后面跟着盛子云和掌柜的。商细蕊看见他便搁下戏装站起身来。
掌柜的举手往程凤台一让，道：“商老板，这是程二爷。”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在北平赫赫扬名的角色，介绍全名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不尊重了。
商细蕊心说不就是程美心的弟弟程凤台嘛，我知道的，一面微笑颔首叫了一声程二爷。他讲话的声音虚浮而沙哑，空洞洞软绵绵，仿佛病人一般中气虚弱，和台上是两码事。
程凤台对商细蕊更是在流言蜚语中熟透了，眼睛在他的大襟中衣上溜了一圈，有种在看古代女子更衣的错觉，很禁忌，很招人。平时听了太多的闲话，今日一见，对商细蕊就格外的有兴趣。
“商老板，方才受惊了。”
商细蕊笑道：“多谢二爷搭救才是，害得二爷受伤了，真是对不住。”
程凤台说：“合着商老板都看见了啊？您这八风不动的，心板儿真定。”
商细蕊心说我何止瞧见你打架，打你嗑瓜子那会儿我就瞧见你了，一晚上嘴巴挎哧挎哧就没停过。后来还叫小姑娘拿东西打我——看在你最后救了我，这些就算了。想到这里，商细蕊忽然心里一凝，微微地皱起眉毛，目光定在程凤台的身上。他唱戏向来有一种目空一切天地虚无的劲头，当年在平阳城楼，下面枪炮震天他都有本事不闻不见。今天是怎么了？程美心的弟弟有什么可看的呢。
商细蕊回过神来笑道：“啊……心板儿定，咱们这行，学的就是这个。”
盛子云再也忍不住了，不顾程凤台的“有话要问”，上前端住商细蕊的脸，盯着他眉角看，急道：“你的脸——果真都青了。”
商细蕊任他端着下巴，微笑说：“妆还没卸呢，哪儿能看出来青了。”
程凤台说：“是青了。这……真对不住。”一推察察儿的背，察察儿上前说：“姐姐，对不起。砸疼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商细蕊受到这份歉意，显得有些吃惊，都顾不上解释自己是哥哥不是姐姐，忙说：“小姐太客气了，这怎么敢当。该是细蕊谢您打赏，您抬举了。”
察察儿望着他，又不说话了。
几个大人再客套了几句闲话，程凤台说：“商老板，等你卸妆之后，我送送你吧，我有现成的车在外头。”
商细蕊说：“多谢二爷。不麻烦了。今天不巧，我要忙着腾地方，好些东西要收拾呢。”
程凤台诧异道：“腾地方？你不唱了？”
商细蕊说：“唱。但是不在这儿唱了。”
掌柜的听着这意思不对，陪着小心问道：“商老板，这话怎么说的，怎么要走呢？咱们是哪儿不周到了？”
商细蕊看着他，慢慢说：“你们很周到。是我自己想走。”
掌柜的知道今晚这出借刀杀人姑息行凶被商细蕊看破了，商细蕊不说开，那是给双方留面子留交情。意思意思再劝了两句，派人给他打点戏装道具，又说了一番场面上的义气之言。
商细蕊说：“您不必客气，我只拿自己该得的那一份。但想问您讨一个人带走，今天拉胡琴的老伯，我很中意。”
掌柜的当即表示只要老头儿自己同意，汇宾楼就没问题。
商细蕊转向程凤台笑道：“一些后台琐事，让二爷见笑了。”
程凤台笑了笑：“既然商老板忙着，那么程某告辞了。”
商细蕊点点头：“哎，这一团乱的，也不留您。”说完扬声喊了两句小来，一个穿蓝花衣裳的大辫子姑娘跑近前来听差。
商细蕊说：“拣一件我的外衣，要好的，拿来给二爷穿。”
程凤台推辞说不必不必，有车在外面，不冷的。但是转眼衣裳就拿来了，商细蕊捏着领子抖开衣裳，服侍他穿上。
“二爷莫要嫌弃。”
程凤台心中一动，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风流诱惑的神气。自小到大伺候他穿衣的女子数不胜数，佣人情人和场面上调情的人，今天竟有福气让杨贵妃伺候他一回。穿上了衣服，他回过身来，商细蕊便又低眉顺眼地替他整理服帖了领口，像个穿着睡衣的小媳妇在清晨给丈夫打理行头，温柔仔细，含羞带臊。他一眼都没看程凤台，程凤台却低头打量着他。脸颊上两片狭长的胭脂，脂浓粉香，眉睫如墨，云鬓上面贴着几枚亮晶晶的仿宝石玻璃片。其实上了妆的戏子，瞧上去都是一个模样，不见得商细蕊就更加别致一点。程凤台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他个什么劲儿，怎么就挪不开眼了，他甚至觉得商细蕊贴身服侍他穿衣服说不定就是在引诱他，风月场中是有这种手段的，假意碰翻了酒泼在人家身上，然后贴近了眉目传情。虽然商细蕊不像是。商细蕊的眉目端庄坦荡，一点眼风都不漏。
商细蕊确实不是。他只是感激程凤台的侠义心肠，心里过意不去，借件衣裳给他穿，再没有别的意思。
衣服穿好了，程凤台拉着妹妹道声告辞，盛子云还在商细蕊身边体贴着。程凤台走出门了又扭头道：“云少爷，我们一起走。”
盛子云显出几分慌张，拉了一下商细蕊的手嘱咐了两句，不得已跟着去了。
盛子云上了车，屏住神气地等着程凤台问话。自从结识了商细蕊，他已不知不觉花去很多钱，送花篮，置头面，没有一样是商细蕊管他要的，都是他自愿的。好像只有付出了这些，才能理所当然地亲近商细蕊。可是一个学生哪里来的钱，他给上海家里报花账的事，难道已经露了马脚？
盛子云交握着双手等了一路，程凤台却不开口，手指按着嘴唇隐隐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到了程家大宅，程凤台拉着妹妹下了车，吩咐司机把盛子云送回学校宿舍。盛子云心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忍了，便把头伸出车窗凑上去问：“二哥，你要问我什么话？”
程凤台顿了顿：“问你什么？嗨……我也忘了。回头再说吧。”
程凤台回到家里，先看奶妈安置了察察儿睡觉，再跟外厅吃了些点心。偷摸进卧房，二奶奶还未睡下，吸着旱烟目光冷冰冰地瞧着他嘴角的那点青紫。有丫头上前来给程凤台脱衣裳，二奶奶便转眼瞧着那件大衣，把白铜的烟锅子猛烈地磕在痰盂上，梆梆巨响。一句话都不同他说，又去装烟丝。
程凤台摸了摸嘴角，打发走丫头蹬掉皮鞋爬到炕上去夺了她的烟袋，笑道：“二奶奶正怀着小姑娘呢，不许再抽烟了。”
本以为能拌两句嘴逗一逗她，谁知二奶奶冷冷地横她一眼，也不和他抢，翻身就睡下了。
程凤台一忖，立刻知道是今晚这出刮到她耳里了，腆着脸扑在媳妇儿身上动手动脚百般调弄，烦得不行。二奶奶最终不堪骚扰，掀被子坐起来，寒脸道：“二爷逞了一夜的英雄，还有精神呐？”
程凤台笑道：“我只在你这里逞过‘一夜’的英雄。别的地方哪有啊！”
二奶奶冷笑：“少说混账话！我竟不知道，二爷还会打架！商细蕊是什么角色？你当他没有见过争脸逞强为他打架的男人？他见得多了！非要你上蹿下跳的！人要不是冲着你程二爷的名头，你打出脑浆来他也不会看你一眼！挨了票友的倒彩，用你替他出头？！多管闲事！”
程凤台被她一骂，头脑一冷，便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就是这副充英雄抱不平的性子，谁能说什么！待要面做愠色，二奶奶先他一步话锋一转：“我是没有资格管你的啊！我算什么呢！当年巴巴地跨了半个中国，倒赔妆奁跑来给你当媳妇。你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捏着鼻子要我的。我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姑娘，论人才论品貌，哪点配得上你程二爷！”
程凤台一听见这件陈年往事就气软了，笑着哄着把二奶奶往被子里塞。二奶奶提及伤心事，眼圈鼻尖有点发红，脾气都没有了，楚楚可怜的。
程凤台说：“怎么一不顺心就要提这个？这些事情不要再提了。娶到你是我程凤台的造化，我总记着你的好。今晚的事——也不要提了，是我冲动了。别听他们瞎说，并没有真的打起来。”
话到这里，没什么再说的了。程二奶奶偷偷掉了一颗眼泪，不知道是由于程凤台的温柔还是由于积压着的愤懑。夫妻两个躺了半晌，她挪了挪身子，把头枕在丈夫的手臂上，柔声说：“察察儿快十三岁了，是个大姑娘了，以后不要再把她带出去抛头露面。”
程凤台点头答应着。

第6章
过后几天，在一个牌局，吃喝玩乐的富贵闲人们欢聚一堂。程凤台把汇宾楼的事情与范涟说了，连同二奶奶的那番痛斥也说了，听得范涟拍手称快：“姐姐真爽气！平日里看你犯浑，我就老想骂你一骂，可是不敢。到底还是姐姐痛快！”
程凤台笑道：“你敢骂一个试试！我对你姐姐，那是感恩戴德没有脾气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范涟还口道：“话不能这样讲，想当年给姐姐置办嫁妆的时候——嚯！那哪儿叫嫁妆，简直是分家啊！带走那么多黄金白银和古董，就留了个挪不动的空壳子给我。我这个当兄弟的说过什么没有？这也算我对姐夫你的一片情意了！你可得念我好。”
程凤台猛力一拍他的背：“你个小老婆养的，你能说什么？说了也没人理你。”
范涟一巴掌拍回去：“合着这儿就我一个是小老婆养的？你倒有嘴说我！”
这一天的主人家也是中式的房子，是过去的额驸府。前清时候的那些王府官邸，现在都被他们这批新起的富商们买下来了。他们两个闹着逗着，转过两条游廊，程凤台瞥见池塘对面的花厅里坐着一个穿白色褂子的年轻人，文雅清秀的，远远看见程凤台，含笑点了一点头。
程凤台迷眼说：“这是谁家的读书郎？怎么……呵，看着跟个小戏子似的。”
范涟推眼镜一瞧，乐了：“可不就是个小戏子嘛！姐夫！要么我把眼镜借你？你刚说了人半天，这会儿就不认识了？”
程凤台还是满脸迷茫，范涟拍他肩膀：“这是商细蕊啊！”
程凤台皱眉毛仔细看了看，摇头：“是他？不像，一点儿不像。”
“哪里不像？”
“那天我看他，他一举一动就像个女人，眼里的那个神气——活脱脱的是杨贵妃。今天却变成了个小书生。”
范涟点头：“是这样的。这就是戏子嘛。”
程凤台站在走廊，又仔细看了商细蕊两眼。
吃过晚饭，主人家开了牌局，三间相连的客堂又是唱大鼓的又是打麻将打桥牌的，花园里面是舞场，各式娱乐一应俱全，热闹非凡。程凤台打了两副桥牌就被范涟捉去打麻将。商细蕊则一直陪着主人坐在耳室里听大鼓书，一面听一面击拍子跟着哼两句，他是什么戏都喜欢的，也什么戏都会一些。
这家主人黄老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住在前清的深宅大院里用着满堂的西洋家具，穿对襟褂子吃西餐，不中不洋，这点和程凤台很像。黄老爷已经老透了，老眼昏黄，脸皮子一点光彩都没有了，商细蕊还是秀丽水灵的少年郎，两个人依偎坐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对老父幼子。
黄老爷拍拍商细蕊的手背，笑道：“要不然，商老板也给我们唱一出大鼓？”
商细蕊说：“隔行如隔山，我荒腔走板的，哪儿成啊。”
唱大鼓书的姑娘微微偏着头，凝眸听他们讲话。黄老爷捉着商细蕊的手摇了摇，笑说：“你不认识他呀？这是商细蕊商老板。”
姑娘满脸惊异，再看向商细蕊，眼睛都放光了：“怎么能不认识！我还是商老板的戏迷呢！”一跺脚，埋怨道：“哎呀！黄老爷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作弄我！让我在角儿跟前丢丑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商细蕊也笑了，把手从黄老爷那儿抽出来向姑娘一揖：“不敢当不敢当。还是那句话，隔行如隔山。姑娘在那一边的山上，也是角儿。”
商细蕊平日只知道自己闷头玩戏，而且为了保重嗓子，并不常参加这类人声纷乱的宴会。说到底，他不能算是声色场中人。所以在场有好几位对商细蕊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见到素颜真面目了，哪里肯放他过门，挨个儿地找话与他搭讪一遍，完了非得要他唱一出。商细蕊真不想唱，这两天气候转凉，他犯了旧疾，嗓子不大爽利。但这是推不掉的，再捧他，他也不过是个戏子，装门面添热闹，就是他的本分。
商细蕊缓缓站起身来说：“各位想听什么呢？桃花扇可好？”
下面没有不好的。商细蕊便开始唱。他的嗓音乍破银瓶一般贯透屋宇，花园里跳舞的音响被戏声盖过去。年轻人停下舞步循声而望，在这深秋的夜里，皓月当空，星子稀落，配上一把直上九天的清冽嗓子，真有一种旷然清新耳目一明的感觉。什么圆舞曲小夜曲，跟商细蕊这儿一打比，立刻就沦为混沌之音靡靡之音，不堪入耳了。也只有商细蕊的这副冰雪嗓音，才配得起明月清风，才是广寒宫里嫦娥展袖，天上人间共此一曲。
牌室里聊天的声音都逐渐轻下来，人们都在支耳朵听商细蕊唱戏。这嗓音太清透，满室的烟气仿佛都被它冲散了。程凤台叼着烟卷，也在听。这回听商细蕊唱戏，就有种微妙的乍遇故人之感，觉得很亲切。
一时唱罢一折，外面跳舞的少爷小姐一拥而入都跑了进来。为首的少女深深的看了商细蕊一眼，然后扑到黄老爷身上勾着他的脖子，撒娇道：“爸爸爸爸，把这位唱戏的借我们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黄老爷拍她一下：“叫商老板！”
“好好好，商老板商老板。我把商老板带走啦，过会儿再还你！”说着在她爹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
少男少女们不由分说推着商细蕊出了门。黄老爷摸摸被女儿香了一口的腮帮子，对周围人道：“这倒奇了，他们这帮年轻人，几时也懂得听戏了！”
人笑道：“不听戏是因为没见到好的。见到好的，像商老板这样的，模样标致，戏又精到，谁能不爱呢？”这话听在众人耳里，莫名的产生了一种暧昧的意味。黄老爷想是极为赞同，拈着胡须眯眼笑了。
程凤台眼看着商细蕊被他们前呼后拥卷出了大厅，细细瘦瘦的一抹月白身影，落了霜的新柳儿一般清俊灵秀，黄小姐贴在他身边一打比，立即显得腰圆膀厚，气息粗蛮的，像个傻大姐。他们途径麻将室，黄小姐见了程凤台，又跑来搂着他脖子道：“程二哥，待会儿出来陪我跳个舞。”
程凤台被她扑得往前一倾，嘴里的烟头差点烫着手背，忙吮了两口烟，掐熄了火：“不去！”
黄小姐撒娇道：“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你跳舞跳得那么好！”
程凤台捏捏她的脸，笑说：“对呀！我已经跳得那么好了，还跳个什么意思呢。我现在要练习牌技！”
旁人笑道：“小姐不要缠着二爷，他今晚没把妹妹带出来，少了这颗福星，打开局起就输到现在，都输红了眼了，万万离不得牌桌。”
黄小姐一昂下巴：“那，范涟，你出来！”
范涟今天又与程凤台坐了个对家，瞪着牌无比的专心，看起来，他才像是红了眼的那一个：“我也不去！”
黄小姐柳眉一竖：“喂！你！”
旁人又笑道：“涟哥儿今天手气绝好，看样子，是要把他姐夫输得当裤子呢！他更离不了牌桌了！小姐去外面玩吧，这里烟熏火燎的，别呛着你。”
黄小姐瞪了瞪范涟，放开程凤台就出去玩了。片刻后，商细蕊的冰雪嗓音又亮了起来，不知道唱的什么，好像是玉堂春。
程凤台点了一根烟，斜眼看了看范涟：“你怎么不出去玩？怕黄小姐看上你啊？”
范涟瞪他：“在人家里你胡说什么呢！我不出去玩，因为我要把过去输的都赢回来。你呢，这么惨了还坚守阵地，真想当裤子啊？”
程凤台说：“我？我不喜欢跟小孩子一块儿。”
旁边一个桌上的黄家姨太太听见这句话，扭头说：“这话可不对，咱们家小姐今年才十七。程二爷呢？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才差了这几岁，就卖起大辈儿来了。”
程凤台一叹：“不说岁数。我总觉得我老了，给黄小姐当爹都有富余。”这句话明显是吃人豆腐。黄家姨太太背过手来笑着打了他两下：“给她当爹，美死你了。”
范涟跟着他叹道：“我总喜欢与你混，便也觉着自己老了。”
两人又相对叹了一声。
程凤台少年家变历经人情冷暖，而后在商界摸爬滚打独力支撑，心中激增了无数岁月。而范涟身为旧式家庭的庶子，自小在眉高眼低中成长起来，心眼和为人都是相当的机灵练达。他们虽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混在一群中年人里应酬交际，亦是八面玲珑如鱼得水，无人敢小看他们。
聚会进行到十点一刻，商细蕊在花园里时唱时歇。程凤台在屋内输了三千多块，屁股都坐疼了，脑子也有点涨。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熄了烟蒂，招手唤过黄家一个内侄：“来！大侄子替我两副，我去解解内急。”
黄家姨太太又要打他：“什么大侄子，人家比你还大三岁呢！你是真好意思的！”
范涟急得拍桌大喊：“姐夫不许走！你这是输急了尿遁！”
程凤台抓了两个筹码砸他脑袋。
外面花园里挂满了彩灯，姑娘小子们都不跳舞了，团团围成一圈看商细蕊唱戏。程凤台向他们一张望，发现他们那眼神，醺醺欲醉的，分明就是看人比看戏多一点。商细蕊的月白衣襟上不知被谁点了睛，簪着一枝鲜红的早梅，白雪里的一点红，像只颜色搭配得很好的胸针，非常的别致醒目。他拿一把折扇游遍了姹紫嫣红，比戏园子里唱戏还要累，因为没有垫场，都不带歇气的。
“黄小姐，真唱不了了。”
黄小姐说：“那我们跳舞吧！”说完向商细蕊一伸手，竟要与他共舞一曲。
商细蕊愣了愣，没有去接黄小姐的邀请，比起跳舞，他还是宁可唱戏的：“那……我再给各位唱一折吧。”
程凤台看着好笑，这帮学生小姐新派作风，最是没羞没臊，商细蕊快要被他们活活难为死了。于是决定再做一回舍身救美的好事，分开人群笑道：“黄老爷等商老板等了半天，你们还扣着人呢？散了散了，以后到戏院里听吧。”为免与黄小姐陷入唇枪舌战，上前拽住商细蕊就走。黄小姐急的张手捞了两把小戏子，到底没捞住，气得一跺脚。
商细蕊的手腕在程凤台手里，才一点点细，微微的发凉，像玉做的肉。他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凉润的，有时候心不在焉，言语缓慢，丝毫没有流言中的魅惑气息，简直比范涟盛子云这些个正经大学生还有书卷气。
程凤台带他穿过花园穿过小桥，来到池塘一块僻静的地方，笑道：“商老板可真顺着他们，唱了一个多钟头，我听着都替你累得慌。”
商细蕊微笑着要说什么，可是喉咙一歇就起不来了，皱眉哽了一哽。程凤台摆摆手：“哎！你别说话。我也是逃出来的。我们就在这里静静的呆一会儿。”一面唤来一个过路的丫鬟，微微笑道：“劳烦姑娘，给弄一杯热茶过来。”不多会儿丫鬟端来了热茶，程凤台亲手接过来递给商细蕊。商细蕊从来不吃外头的茶水点心，唯恐有人下了料害他嗓子，这不是他疑心病重，与他亦师亦友的宁九郎就曾被人如此这般加害过。身在名利场，不得不留神一些。可是今天程凤台拿给他的这杯茶，他无故觉得很放心，坐在石凳上慢慢喝着，嗓子就舒坦多了。程凤台捡了一把石子，站在池塘边上打水漂玩儿，月亮的倒影在水面凝结成一个发光的玉盘，被他当靶子打碎了。两个人果真静静的不说话，远处是纷闹的游乐之声，他们在这里与荷塘清风相伴，凉爽安静，反而有种做梦似的感觉。商细蕊看着程凤台月光下的侧影，暗想程美心的这个弟弟，和程美心倒是一点都不像。这样的直率，爽朗，体贴，还有侠义心肠，长得也比程美心好看……真是不错的。
程凤台忽然一回头与他撞了个眼神，笑着掂了掂手里的石子儿。
他们静过片刻，马上就有人找来了，来人一边走一边拍着巴掌大声笑道：“啊！程二爷躲到这里来了！你小舅子满天下喊人拿你呢！”
程凤台对商细蕊一挑眉毛，苦笑道：“我得回去了，今儿是非得当裤子不可了。你呢？”
商细蕊说：“我和你一起进去吧。推了黄老爷好几次，今天一定要奉陪到底的。”
程凤台笑道：“那你就在我身边坐着，保准没人再敢差使你。”
商细蕊点点头。

第7章
程凤台进了牌室，身后紧紧跟着商细蕊，屋里的人都抬头看着他们，不懂他们两个话题人物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去的。范涟尤为注目，眼神在他们身上兜了两圈，未露声色。黄家大侄子给程凤台让座，笑说赢了两副输了一副，程凤台抓了一把筹子塞进他兜儿里答谢他，再叫人搬把椅子搁在旁边，让商细蕊挨着坐。众人见这情形，更是盯着他俩看个不休。
程凤台点一支烟衔在口里，道：“商老板，打牌吗？”
商细蕊说：“不太会。”
程凤台说：“不会不要紧。待会儿帮我随便摸一张就可以。”
等到摸牌的时候，商细蕊还有点不敢，他们这些人一掷千金，一副牌的赌资够他唱好几个月的，摸差了他可拿什么来赔。
程凤台说：“没事。你就随便拿一张。我输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范涟也笑说：“是啊，蕊哥儿随便拿一张，让我姐夫早死早托生。”
商细蕊踌躇了一会儿，拣了一张牌拿在手里。程凤台掰着他手掌一看，顿时面露喜色，把牌抠出来掷在桌上，大笑道：“四万。胡了！”然后抓着商细蕊的用力手摇了一摇：“我觉得，我的运气来了！”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乐得跟个孩子似的。
商细蕊心说我坐你身边是没人敢使唤我了，就光被你使唤了。然而后来他给程凤台摸的牌竟然局局开胡，比察察儿在的时候还要灵。胡到后来别桌的人都不打了，都跑来看时来运转的程二爷，和新纳的这颗Luck Star。同桌的牌友怨声四起，声讨程凤台请外援的作弊行为。
程凤台笑道：“别废话，跟我打牌就是这规矩。不然你们也可以请人摸牌。”
旁人笑道：“我们哪有这贵人相助的命呀！要么商老板坐过来？”
商细蕊还未答话，程凤台便把他的手牢牢按在桌面上：“谁都不准动！这是我的人！”
这一句玩笑话引得众人打趣起来，只有范涟听出了别样的兆头。他抬眼望了望程凤台，又尽瞧着商细蕊。商细蕊触到他的眼神，两人便点头笑了一笑。范涟是很深资的票友，他们是老相识了，当年在平阳的时候，商细蕊和常之新蒋梦萍闹得这么声嘶力竭楚河汉界，可是商细蕊和仇人常之新的表弟却还是很客气很友好的，可见范涟是多么的会做人了。
范涟冲商细蕊招招手，说：“蕊哥儿蕊哥儿，怎么光帮我姐夫不帮我？咱俩可是老朋友了。你到我这儿来。我给你提成。”
程凤台看了看范涟，二话不说，脱下蓝宝石戒指就套在商细蕊手上甩派头。意思是你有钱给他，我就没有么？他和商细蕊两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手指一般的纤长秀气，那戒指本来就是女式改制的，戴在无名指正好。程凤台把商细蕊的手翻过来亮给大家看，笑道：“哎？你们说，这像不像婚戒啊？”
要换别人说这话，商细蕊肯定要觉得轻薄羞辱了，可是从程凤台嘴里说出来，就那么的可乐。大家又哄然而笑。有人便说：“要这么讲，程二爷的媳妇可就多了。这儿的太太小姐谁没得过二爷的戒指呢？”
不少女宾听了这话，都悄悄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商细蕊在程凤台身边坐了半夜，话也不多，他们说什么他便笑着听，但是常常有人借故跑来与商细蕊搭个话。别看这一帮人在背地里嚼尽舌根，见了面还不是照样把商细蕊当电影明星那样捧着，人人都恨不得过来摩挲他两把——这个红极一时的稀罕玩意儿。他们就是这样一群无聊的人，把讲闲话当成一种娱乐，实际上没有坏心恶心损人之心。程凤台知道背地里也一样有人议论他，而且不比议论商细蕊来得少，从上海到北平，少年发迹情债累累，关于他的话题也是很精彩的。
程凤台这刚胡了两局牌，警察厅周厅长衔着一支烟走过来：“商老板原来跟这儿坐着，我找你呢。”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占着戏子的程凤台，程凤台只当没察觉。商细蕊起身要给周厅长让座，被周厅长按下来，于是那手也就顺理成章搁在他肩上不挪开了。程凤台斜眼看了看眼下暗藏的风月，神情很是不屑，周厅长也只当没察觉。周厅长当了十几年地头蛇，如今屡屡被曹司令这条强龙所欺，双方有失调停，逐渐水火难和，他对曹司令的小舅子自然是不假辞色。
“前几天搅你场的那个混球，我让人给他吃了点苦头，现在还关在里面。打算关到商老板消气为止，怎么样？”周厅长手指暗暗用力，捏揉着商细蕊的肩头。商细蕊毫无知觉似的，表情眼神一点儿没动，听见这话，哎呀一声，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上台做戏的，什么场面没经过——您快把人放了吧！”
“怎么没大不了的，下面人说送来的时候血葫芦一样，都见了血了！不治治还了得！”
商细蕊笑道：“那就是了，哪有把挨打受伤的人再关起来的道理呢？”
周厅长盯着程凤台的头顶心，冷笑说：“总之是要关一个。打人的那个咱没能耐关，只能关挨打的了。”程凤台神态自若地碰了一张牌，装没听见，心里想商细蕊的名声大概也就是这样被搅坏的。护着他捧着他的人太多，他一旦受到一些些冒犯，就被献殷勤的人拿来小事化大做文章了。但是这类事情如果以后被人传诵起来，肯定还得怪作商细蕊受不得意见，倚势欺人。这红角儿真也难当。
商细蕊不好与周厅长争论，坐着默默的不言语，周厅长揉了他一阵就走开了。在场的人们差不多都是知道商细蕊前两天被人泼开水的事情，就是不好意思当面提起来，怕他难堪。范涟知道他性情憨厚，不碍的，便笑道：“蕊哥儿，这一次是为的什么？腔没安好？还是词儿差错了？”
商细蕊想了半天：“腔是一定没有问题的了，我安的腔，你是听过的。大约还是词吧……”
“是谁填的词？”
商细蕊慢吞吞说：“啊，那个啊，我自己填的啊……”
范涟顿时噎了一噎：“为什么不用雷肖海他们的？”
“他们都没有杜七好。”
范涟心道他们再不好也比你强了去了。这商细蕊，斗大的字识不上七八个，他改戏词那不是瞎胡闹吗？被人泼开水还是便宜的，就是泼硝镪水也不算冤枉。在戏迷们的心目中，“戏”是多么神圣高尚的存在啊！
“我记得你刚来北平的时候，与宁九郎演过一个《帝女花》，是杜七填的词，填的美极了，我到现在还能背得好几句。”
旁人插嘴道：“这出戏怎么没有听说过？”
范涟笑说：“蕊哥儿和宁九郎造出来的，只在过去的齐王府演过一回。”他又向商细蕊建议道：“蕊哥儿，不如再把杜七请来，保你的唱词万无一失。”
有人问：“这杜七是什么人，有那么了不得？”
众人都取笑他连杜七都不认得。程凤台旁听了许久，心说我也不认识什么杜七，什么人物强成这样，不认识他就算罪过了？问范涟：“到底谁啊？”
范涟解说道：“说起杜七，可是个人物了。杜明蓊杜探花的侄儿。杜明蓊当年奉西太后的谕旨给南府戏班填新词。一本二十八出的《风月关》，他两坛状元红下肚，笔走青苍一挥而就，深得老佛爷的心啊！老佛爷夸杜探花是‘场上之曲，本色当行’，都媲美关汉卿了！杜七是杜明蓊倾囊相授的亲侄子，那能耐就不肖说了吧！蕊哥儿——我也是好久没见七公子了。”
商细蕊歪头听着，范涟说的这些底细，他和杜七交情极厚的都不知道呢：“杜七爱上了一个唱戏的姑娘，追去法国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胡闹嘛，他家里人肯定不答应！”
“什么时候的事？咱们都不知道！”
“那姑娘什么来历？唱戏的怎么跑到法国去做啥？”
旁边人急得推了一把商细蕊催他快说，商细蕊身子一歪，靠着了程凤台。程凤台闻见他衣襟上那一支红梅的冷香，笑了笑。
“有一天杜七一早来我家，和我说，他忽然发现梵阿玲的声音很美，可以给我配戏，他要去法国找她学……其余的我也不太知道了。”
众人还在猜想北平几时有过一个声音很美的叫做梵阿玲的女戏子。程凤台最先反应过来，忍笑对商细蕊说了一个英文单词，问他：“当时杜七说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商细蕊点头：“是啊。”
然后范涟大笑起来，在场的摩登男女都大笑起来。商细蕊猜到自己说错话露了怯，羞得脸通红，低声问程凤台：“你们笑什么？梵姑娘怎么了？”
程凤台还是笑个不停：“那恐怕不是个姑娘。”
“是什么？”
程凤台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同他说才好。商细蕊的眼里心里只有戏，神智不知落在哪朝哪代没有回来。他太落后于这个世界了，西方那些新奇趣巧的东西，他居然一无所闻。
“那个……”程凤台灵机一动，比划说：“那个是洋人的胡琴，不过是夹在脖子上拉的。”
“什么样儿的声音？”
“刚才花园里他们跳舞放的音乐，那个就是梵阿玲拉的。”
商细蕊回忆了一番，摇头说：“那个不好。弦太沉了，一点儿不敞亮，托不住嗓子。”他叹一口气：“杜七是白跑一趟了。”
程凤台不懂他说的这一句行话，笑微微地看着他，心说这真是一个好玩儿的逗趣儿的小戏子，而且还有那么点缺心眼和呆气。商细蕊坐久了无所事事，眼睛瞧着程凤台打牌，嘴巴里哼哼唧唧依依呀呀的，像在猫叫春。程凤台仔细一听，原来是在唱戏，真叫个曲不离口了。又发现他的手还在桌子底下比花样，就是贵妃醉酒的时候，杨玉环撷花一嗅的那个姿势。这才半个晚上，程凤台觉得商细蕊就不像先前那么拘谨疏远了，瞧他现在，正很愉快地坐在他身边唱戏呢！
程凤台拣了一张牌，刚要打出去，商细蕊忽然叫了一声。
“别打这个！”
程凤台说：“啊？”
商细蕊说：“您别打这个，打那个。”
程凤台将信将疑，说：“商老板原来会打牌？”
“坐了这半天，看会了。”
“光看就能会了？”
商细蕊听出程凤台是在怀疑他的判断，一时就觉得非常窘。其实若没有熟悉到一个地步，他是从来不与人多话多事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和程凤台区区两面之缘，他就那么不见外了，真羞人。商细蕊含含糊糊恩一声，不分辨不解释，脉脉含笑无语。程凤台看着他，说：“还是听商老板的。”然后按商细蕊说的出了牌，过不一会儿，就水到渠成的胡了。
“商老板真聪明。”
商细蕊冲他一笑。
程凤台一共打了十几圈，吃了一肚子的香烟和茶，这回是真起来解手去了。他一走，商细蕊撂下手里琢磨的戏，忙忙跟上。范涟的眼睛就老盯着他们俩。
回廊里，商细蕊追上程凤台，贴在他身侧低头走着。程凤台笑着心想：叫他跟着自己他还真寸步不离，这小戏子真听话。
“商老板，外头天凉，您快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就进内室方便去了。
程凤台虽然答应“一会儿就回来”，可他那不急不忙的老爷脾气，撒完尿还与里面的小丫鬟打趣几句，抽了一支烟方才出来。出来一看，商细蕊还立在廊檐下等他呢！这时候已凌晨了，天真凉了，月影子下面，商细蕊浑身都像落了一层霜，襟上的簪的梅花一片片花瓣红得硬而脆，真成了一支宝石别针。
程凤台惋惜了一声：“您也太老实了！不是叫着回去等吗？”一面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
商细蕊犹犹豫豫地说：“程二爷，有个事，还是咱俩单独说的好。”
程凤台呆了呆，笑道：“那您快说。北平入了秋可真凉。”
“还是那天的事。”
“哪一天？”
“就是泼开水那天……我知道，那人触犯了二爷，可是打也打了，关也关了，还是把他放了吧！”
程凤台这个参与斗殴的当事人都没往心里去呢，没想到还是商细蕊惦记着。
“不是说，得看商老板有没有消气嘛？”
商细蕊无奈道：“我没生气啊！唱了十来年，什么事没遇见过，往台上扔板砖的都有呢！为这个关人，没这规矩的。”
程凤台说：“即便如此，商老板该去找周厅长商量。放不放人，我管不着的啊。”
商细蕊想说周厅长那官腔打起来，谁还说得上话呢，微笑道：“我和周厅长没什么交情，他未必理我。”
程凤台听这话的意思，仿佛商细蕊与自己就很有交情似的，又想不是吧，刚才周厅长揉你揉得可销魂了，这交情不一般啊。
“二爷，究竟成吗？”
程凤台想了会儿，笑道：“成啊。我让人打点打点，没什么难办的。”
商细蕊道声谢抬脚就要走，程凤台叫住他：“哎，商老板，就这样谢我？”
商细蕊也不知道要怎么谢了。程凤台挨上前去，摘下他襟上的梅花，然后别在自己西装左领子的花眼里，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笑道：“这才算谢了。快进去吧！”
程凤台的风流不分男女，见了漂亮的就要逗弄两把。两个人回来各自落座，无人在意。只有范涟注意到小戏子襟上的梅花跑到姐夫领子上去了，怎么上去的可就费猜疑了。他老盯着那花看，程凤台发觉了，就说：“舅子，你今天怎么老看着我。”
“看你——因为姐夫好看——瞧这小红花戴的。”
程凤台还挺得意的。
聚会到凌晨一点半散场，黄老爷的精神还相当的好，站在大门口，把客人们一个个目送进轿车里。程凤台鼻子里闻着梅花香气，老惦记着想送一送商细蕊，转眼却找不见人了。问范涟，范涟地朝大门偏了偏头，没有多说什么。程凤台看看春风满面的黄老爷，回想到商细蕊之前的那一句奉陪到底，两边一联系，觉得有一些吃惊。
“商细蕊……他也干这个买卖？他这么红，难道还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缺钱？”
范涟说：“这和钱没有关系，他们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了——这就是戏子嘛！”
程凤台没什么说的，深深嗅了嗅梅花的香，再深深叹了出来。

第8章
从黄宅一聚之后，程凤台又在各式各样的聚会上见过商细蕊几次。大多是招呼一声，讲两句玩笑话招着大家笑一笑。商细蕊现在也会打牌了，不过还没有上瘾，非得人三催四请才肯上桌玩上两局，一方面也是怕输——在这些夫人老爷跟前，输上一把，几天的戏就要白唱了。他本来是对金钱没有计算的人，收益全由他的丫头小来替管着，但是每次向小来拿出钱来支付这些赌资的时候，小来的脸色总是很不好看的，商细蕊难免要顾忌着她。这一层，程凤台一轧苗头就知道了，只要他和商细蕊坐在一桌打牌，他就想方设法地不让小戏子吃着亏，而商细蕊对此懵里懵懂一无所知。所以商细蕊是很喜欢和程凤台一起玩的。
众人对程商的交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虽然两人有程美心这一个龃龉梗在那里，但是只要他们不把程美心放在心上，以两人豁朗风趣大而化之的性子，最好相处不过了。
程美心一点儿也不知道弟弟背着她与商细蕊攀上交情，她现在守着曹司令尽职尽责地扮一个贤妻，身边另有曹司令原配留下的三个孩子要带。原来那么招摇风光交际八面的人物，如今大有“洗尽铅华呈素姿”的意思，一般的打牌聚会就不出现了，出现了也不像过去那样打扮得山红水绿，晶光闪烁。别人都当她是从了良收了心，要做一个端庄夫人了。只有程凤台与她打小的亲姐弟，深知道她是因为在曹家根基尚不稳健，既要盘剥家私，又要调理佣人，收买亲兵，尤其三个孩子还没有收服，不得已才收敛着，日久了才可见真章呢。
这一次是钱次长家里做东道设牌局，程美心穿着一身银灰的旗袍，戴着几件钻石坠子，风姿摇曳地来迟了。她先在钱太太那儿应酬了一番，出来看见程凤台总与范涟坐一块儿打牌。范涟见了她，比程凤台还着紧，欠身叫了一声姐姐就要让座。程美心久没有见着弟弟了，必定要与他玩一阵的。
程凤台正得了一局好牌，对范涟大呼：“你坐下！别动！”
同桌一个旁人起身收拾了筹码，笑道：“得啦，你们亲里亲戚的，坐一桌玩儿吧，索性我腾出来好啦！”
程美心也不客气，冲那人一笑，然后坐下来也不问首尾就洗牌，把各人手里的局都打散了，程凤台恨得一扭头一闭眼。
“我说呀，该涟哥儿走开。成天见你粘着我们二爷，两个男人家，一点正经事都没有了。拆散一会儿会怎样？”
范涟笑道：“姐姐太冤枉人了。刚才您也看见了，明明是他成天粘着我。”
程凤台道：“别不识抬举啊！这是看得起你。”
范涟拉长声说：“那我还得三跪九叩，谢你的恩典啊！”
“不客气！平身吧！”
范涟一瞪他。
“你俩才是兄弟，亲的。”程美心叹一声，道：“上回我就和弟妹说了，找不见程家二爷，只找范家二爷就是，他俩总在一起！也不知道腻着干嘛！”
范涟笑道：“两位姐姐都误会了。我与姐夫，只在吃喝玩乐的时候才聚到一起。不过姐夫总在吃喝玩乐，我们看着就总在一起了。”
范涟这样奚落程凤台，程凤台自然要还回去的，眉眼堆笑，调戏道：“不瞒阿姐的，范涟要是个女的，就凭这姿色，这才学，这见识，这家底……”程凤台一撩他小舅子的下巴劾，“我就娶他做小老婆。”
范涟大笑几声，似有所指地说：“我要是个女的，姐夫只包，不娶。”
程凤台果断道：“我只嫖，不包！”
桌上一个作陪的外人撑不住笑了：“你们一对儿活宝！”
程美心也笑死了，推一把程凤台的肩：“这下流东西！你说说，我们姐弟，究竟哪儿像呢！”
他们说笑着，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这人迟到得更厉害，但是他一来，旁桌几个爷们都搁下手里的玩物，殷勤地围了上去替他卸下斗篷，拍掉头发上的雪末子，嘻嘻哈哈地与他闹。
那人笑道：“别忙啦！我自己来吧！别挤着我啦！”
程凤台听见这软沙沙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回头笑道：“商老板！今天陪我打八圈？”
商细蕊笑着刚要答应，抬眼就看见程美心坐在上首，沉着脸目光恶毒地瞧着他。商细蕊立刻收了笑容，与程凤台淡淡地一点头，转身去了隔壁间。但是程凤台也不知道是故意要气他姐姐还是怎样，还在那儿高声喊：“商老板？商老板！来啊！等你啊！”
范涟在桌子下面踹他一脚，心说你也太不把你姐姐放在眼里了，何必当她面还这样。程美心“啪”地把一张牌扣在桌子上，恨恨地瞪了一眼程凤台，心里恨得乱骂了一通，当面也没有发作。
程凤台从不把家眷们争风吃醋的纠纷放在心上，小时候在家里看得可多了。他看来，程美心与商细蕊，也就是正室太太争权夺利挤兑下堂男妾，何至于就不共戴天，你死我活。他是这样男人家的糊涂想法，程美心却当他是存心作对，过了几天就特意到二奶奶那里去告状了，说：“弟妹也该管管弟弟，不要让他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瞎玩。”
二奶奶临盆在即，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撑起身来皱眉问：“他又与谁闹花样了？”
程美心扶她坐起来，笑道：“这倒没有。就是最近我看他和一个戏子走得有点近。”
二奶奶拧着眉毛等着她说究竟，程美心道：“弟妹知道的，就是商细蕊呀。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可不是个好货，别叫二弟被他勾引了。”
不想二奶奶眉头一松，托着大肚子，说：“你的弟弟你最知道，我哪儿管得了他。要他收心，比杀了他还难呢！只求他别把外头的女人和杂种带进门，我就谢天谢地，承他的情了！”
二奶奶与程美心简直是两个世界两个国家的女人，二奶奶挽着发髻裹着脚，还活在大清朝。因为商细蕊是个男的，程凤台哪怕真与他发生点什么故事，二奶奶也不会理论。既然拘不住程凤台满天下乱玩，同谁玩还不是一样，玩够了拔脚走人，干干净净。但如果换了个女戏子，二奶奶就要紧张死了，倘或不防，生下个一男半女，可要怎么处置呢？程美心挑唆不成，说了一回家常话，悻悻而归。
商细蕊的水云楼在年底演了一场封箱大戏，其热闹有趣，新奇出彩，令整个北平城嚼了半个月。程凤台对戏剧无所兴趣，纵使和商细蕊交好，也没想到要搞一张戏票去听听。范涟是必去的，回来以后兴奋得好几天没睡着觉，跟程凤台来回的比划，说商细蕊反串得如何之妙，武生演得怎样之好，工架是何等样的地道。程凤台听了也白听，抽着香烟在那儿发呆，范涟直骂对牛弹琴，俗不可耐。
紧接着正月里是财政部的金部长来北平公干，特意在商会会馆里摆了一堂戏。金部长亲自下帖请了商细蕊来唱压轴。商细蕊早给水云楼放了假，戏子们回乡团聚的，姘居在外的，剩下几个小孩子和武生，能配压轴戏的一个都不在，连拉胡琴的黎伯也告病了。只得将水粉彩墨包了两包，与小来孤身前来。
那天自然是满园富贵，热闹非凡，北平数得上号的商贾都到场了。生意要做到一定规模，经营的人也就上了岁数。全场里只有暴发户程凤台和继承祖业的范涟最年轻，年轻得不像是做生意的老爷，气度也轻浮，只顾低声聊着昨夜的电影如何，酒菜如何，像是逛庙会来的。
金部长最爱提携后生，加上与程凤台的父亲、范涟的父亲皆是旧交。程凤台和范涟见了他，少不得尊称他一声伯父，显得他们比别人更亲密些。金部长瘸着腿与客人寒暄了这半日，早已脚麻腿酸撑不住了，拉着程凤台与范涟的手，一拐一拐地拉到他左右两边挨着坐下，同他们说些生意和家务。这已是天大的面子了，商会会长都得不着的。程凤台和范涟却满不当回事，还觉得烦人得很，程凤台笑得很虚假，范涟笑得很敷衍，两个吊儿郎当。
金部长知道范涟是南下避战来的，抓着一个话头，对范涟道：“范家堡还是亲自回去守着为好。一则，伙计们见东家不在，难免要疏于家计，瞒报年产。二则，如今敌寇环伺，倘若子弟兵们不慎，将土地失于日寇，岂不愧对家国祖宗。”
当年日本人打进来了，正规军一炮未放，夹着腚一溜烟的就跑远了。今天这当官的居然还有脸要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自戍家园，给荷枪实弹的日本人填炮筒。范涟心里冷冷一笑，想说我丢了范家堡不过是祖宗怪罪，挨姐姐一顿臭骂。你们丢了国土，才是不忠不孝，万民唾弃，罪该万死的呢！但是他对外素来敦厚，这些损话真话厉害话只与程凤台私下交流，面上笑道：“金部长说的很对，不保家何以卫国。等家妹来年成了亲，我就可放心回家去了。”
程凤台在旁听了，暗道撒谎撒谎，范金泠的婚事哪儿有影啊，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呢。或者金泠一生不嫁，他这辈子就不回家了？
金部长不知有没有瞧出来范涟是在糊弄他，貌似欣慰地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戏，又转脸向程凤台闲闲说道：“我记得，世兄曾经最赞成‘实业救国’。世侄如今为何却只做囤货卖空的生意？以世侄的才干，若能子承父志，办个什么样的工厂不能够？到时候一样日进斗金，还省了与路上的绺子打交道，让我们长辈放心。”
程凤台的父亲正是吃了办实业的亏，工厂烂在手里折不出去，弄得家破人亡不得好死。程凤台记着了，绝不肯重蹈覆辙，而且现在时局动乱，说打仗就要打仗，原有的一些店铺他还来不及变卖呢，这再添点儿，回头要真打起来了，他守着厂子找谁哭去？拆不走卖不掉，一个炸弹炸稀烂。再说他家遭难的时候，并没见过这一号长辈施以援手，现在又凭什么出来拿辈分。
范涟也悄悄支着耳朵听着金部长的话，这时候与程凤台对了个眼神，眼里尽是不屑和讥笑。两人都想：金老五这货，腿瘸心奸。他自己也有地有钱，怎么不见他端枪去守着，或者办点什么实业，光知道把别人往前推。等别人振兴了经济，他就坐那儿签个文件数大洋。听他的，二百五才听他的！
程凤台笑说：“侄儿是大手大脚惯了，表面风光，其实还欠着范二爷的巨债呢。他家伙计瞒报年产，他没钱花了就向我逼债。等范二爷的妹子出了阁，他回了范家堡，没人逼着我还钱了，我就去东交民巷开个银行，专跟花旗打擂台，扬我国威！”
范涟扭头拼命地忍笑，什么伙计瞒报年产，妹子要结婚，那都瞎扯淡打机锋的，他顺着话头当真事儿说，把金部长当傻蛋，还扬我国威，范涟乐大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金部长一回头，惊讶道：“咦！涟哥儿为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程凤台总不能说他是在笑我耍你呢，恰好商细蕊上了台，便道：“范二爷是商老板的票友，每次看到商老板的戏，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金部长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笑笑。
现在人人都说商细蕊与宁九郎各有擅场，齐之比肩，甚至有点继往开来的意思。金部长不太相信，疑心宁九郎退戏后，商细蕊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鱼目混珠，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好。今天有意考校商细蕊的本事，命他演一出他本行的《樊江关》。又因为宁九郎贯通旦生文武，是为全才，金部长不信商细蕊也同样皆有造诣，又点了一出老生的《空城计》，戏单子传下去，不见商细蕊来驳，他居然真的能唱老生。
商细蕊上了台，一个极精神的亮相，先博得了满堂彩。程凤台毕竟是上海人，不懂行，连热闹也不懂得看，要是台上文文雅雅地唱个青衣花旦，他兴许还能听听。《樊江关》唱词没有几句，就见眼花缭乱地一通棍棒武打，程凤台是一点儿也没看进去。但是那些平时架子极大的富老爷们都站了起来给他叫好，金部长也微笑点头，很是赞许的样子，想必是演得十分不错。
商细蕊唱罢了薛金莲，金部长爱不释手地把他叫下台来，眼神都变了，亲手斟一杯酒给他吃，道：“我知道你们唱戏的人忌酒，但是这个不碍的，是葡萄汁酿的，不伤嗓子。”
商细蕊道过谢，缓缓饮尽一杯。搁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晶晶含笑地掠过程凤台和范涟。程凤台瞥了瞥金部长，向他做了个苦脸，仿佛是说：你看，我在这儿陪个臭老爷们儿打官腔，无聊死啦！
金部长笑道：“商老板的身手真漂亮，很下功夫。”
商细蕊道：“我启蒙是学的武生，后来才改行的。”
“那我可打错了算盘，待会儿的《空城计》，再难不住商老板的。”
商细蕊不答话，很谦虚地笑着，一会儿退去后台换装，虽得了几句夸奖，脸上却一点得意也无。他自觉今天打得还行，唱的倒不好，都怨胡琴的弦儿忽高忽低，很不随嗓子。上妆的时候，便问人说：“今儿拉琴的那位是？”
人笑道：“商老板也觉得了？那是‘文场圣手’何少卿的大弟子，傲着呐！”说着，向桌上左倾右倒的酒壶酒杯一努嘴，“上场前还到这儿来喝了两盅，和个小旦拉拉扯扯。人喝了酒，是诗兴大发。他呢，是弦性大发，拿咱们当陪衬，来显他的能耐！狗肚子里盛不下四两油……”
商细蕊点点头，暗道原来是他老人家的徒弟，其他也没有抱怨什么，戴上髯口就准备上场了。

第9章
商细蕊演的诸葛亮上得场来，程凤台竟没有认出是他，看了好多会儿才醒过神。虽然听不懂唱功如何，但是程凤台可算明白商细蕊的过人之处在哪里了。商细蕊就像个一等一的电影明星，别人做戏，顶多演什么像什么，他竟演什么是什么。换了装扮上得台来，走一步，一摇扇，真个儿是孔明还魂，三尺戏台锁住了卧龙。
台上的卧龙可要命了，那一位大爷的胡琴还是不随嗓子，信马由缰自由自在，忽而扶摇直上九万里，忽而飞流直下三千尺，把商细蕊的火气都唱出来了。金部长以及几位懂戏的客人纷纷皱了眉。这要是在给曹司令唱堂会，那拉琴的早就拖出去枪了毙了。凑凑合合把前面的遮过去，到了一段最著名的慢板，“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拉琴的更要显一显本领，拉得激越无比，尽是婉转花腔，让商细蕊没有插嘴的余地。不过凭良心说，何少卿的大弟子，弦上功夫到底是拔尖的，一段自由发挥拉下来，下面就有识货的人给他叫好。琴师出够了风头，回归本调，开始拉那一段慢板，可是商细蕊却不唱了。
商细蕊转身走向那琴师，摘下髯口，语重心长道：“人，是不可以这样的。”
琴师一呆。金部长他们别有一番兴致地看着台上，程凤台更是比看戏来劲。琴师是有逾越之过，可商细蕊现在唱的又是哪出呢？
商细蕊教导说：“何大叔在世时，常说弦要跟着嗓子走，不能把角儿的嗓子晾着了，得托着腔。兄长一心要显你的胡琴，喧宾夺主，先声夺人，先落了好去，可让台上的人怎么唱呢？若不各尽其职，各守本分，这戏是断不能演了。”
商细蕊这番道理说的极是，可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如此讲来，也忒不给琴师脸面了。那琴师本就是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这便不买账了，缓缓站起来，把垫胡琴的白手绢搭在肩膀上，醉眼道：“我当哪个嘴毛没长齐的小子在那卖大辈儿浑吣，原来是商大老板。您别说，商老板虽不识几个字，这话倒是有文采。”
程凤台也觉得商细蕊很会用成语，居然在下面一点头表示赞同。
“鄙人不才，跟着先师学了十二年的琴，竟不知道什么叫随嗓子，什么叫托腔。”琴师歪着脑袋，不安好心道：“听商老板方才的口声，与先师极有渊源的，又是咱北平城出了名的‘文武昆乱不当，六场通透’。您既会说，不如今天趁着各位官爷的便宜，您给来一段儿，让我也见识见识。”说着把白手绢扯下来，不由分说往商细蕊肩上一甩。
商细蕊没想到他会这样，有些懊悔刚才把话说犀利了，招惹了醉汉，现在骑虎难下。他在台上唱戏，纵有十万个人盯着他瞧，他也能唱做自如。可是一旦离了戏，他被人多看两眼就要不自在，像现在就手足无措地僵站在台上，脸颊微微发烫。倒也不是拉不得，可是这样一来，或者还要得罪了金部长，要让这次堂会不欢而散了。
金部长却朗声笑道：“既这样，商老板就来一段儿吧，就当额外赏咱们的。”
金部长发了调令，商细蕊也无话可说，转身对台下略一欠腰，坐下来将白手绢叠了两叠搁在腿上，真准备拉琴了。戏提调在一旁，心里正是悔恨不及，早知道拉琴的是个轻狂人，年下难免要吃酒，怎么还糊涂得请了他来。这样一闹，开罪了金部长事小，待放完了公差回去南京，也不怕他什么。但若开罪了蒸蒸日上大红大紫的商细蕊，以后还吃不吃戏饭了呢！戏提调心内料定商细蕊唱戏是行家，胡琴大概也就那么回事，兹纽拉两声儿，博人一个样样俱佳的夸口，趁手的戏码能有个十来出就算到头了，连忙凑上耳来与他串通：“商老板，您说。”
商细蕊想了想，道：“把刚才的樊梨花叫出来，随她拣一出拿手的流水快板。”
“您不定一出？”
商细蕊轻飘飘地微笑道：“都一样。”
戏提调瞪着眼睛，为难地看着他，心说毛孩子哎！你可别不自量力的挣这个脸，下面的几位爷都是懂行的，错一个调儿被人拿了短，回头北平城可有得说嘴了，你这小脸蛋儿还怎么搁呢？我问你一声可是好心！
于是又问了一遍：“商老板，今儿来的爷，有好几位名票，也有爱操琴的，耳朵尖着呐！您不给他们亮出好的？”
商细蕊哎一声：“说了都一样。大叔快去吧。”
戏提调一点头，心说得嘞，这一个比刚才那位更狂了，要不怎么说年轻气盛，初生牛犊。真要打了自个儿的脸，栽在这狂劲儿上，也是与人无怨！
樊梨花卸妆卸得一半，头面都摘下了，这会儿也来不及再戴上，胡乱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旦角儿戏服匆匆上场，幸而脸上妆容未褪，还能看得。她向商细蕊轻声道：“《丑配》。强盗兴兵来作乱。”
商细蕊一点头，手下弓弦一动，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将女伶的嗓音包得密不透风，这想必就是他方才说的“托腔”了；又如影随形，将嗓子的不到之处节节填满，是为“随嗓”。别的程凤台也听不出什么，只觉得流畅非常，轻巧婉转，那边范涟却极得滋味，摇头晃脑的。程凤台问：“怎么，很好？”
范涟道：“不是一般的好。想不到啊！他还有这手！”
短短十句西皮流水真如流水似的漫淌而过了。客人们站起来拍手叫好，不知是冲着嗓子的，还是冲着琴去的。然后全场人把目光移到那琴师身上，倒看他要如何拜服。琴师脸红脖子粗地朝商细蕊一抱拳：“领教了！”说罢琴也不要了，拨开众人，横冲直撞地跑了。
这一场闹剧，出风头的是商细蕊，台下众人却比他还要高兴。尤其是那个戏提调，赶着商细蕊掸衣裳递茶，真把他当个百年一见的活宝贝那样。
金部长招招手，唤商细蕊下来说话，笑道：“商老板，这出好戏！”
这是一句赞扬的话，商细蕊的脸却热了。他低眉顺眼地站在跟前，道：“搅了金部长的堂会，真过意不去。”
金部长笑吟吟地看了他会儿，话锋一转，忽然说：“也是。琴师虽有错，只错在他那一环。岂不知商老板一站出来，搅了满堂的戏呢。”
众人听这话都一愣，想不到金部长会说出这样类似于怪罪的话来难为商细蕊。
商细蕊也呆了呆，但是很快神色自若地答道：“红花再好，需得绿叶配。戏台上的活计一环扣一环，有一环遭瞎了，别人怎么好得起来？唱戏的本分是要卖力气，把本事全拿出来，不是遮羞盖丑，糊弄过场，糊弄座儿。”
金部长听了，面上有一二分的惊讶，八九分的赞赏，深深地点头：“好，你说得很好。”自今日见到商细蕊的第一面起，就觉得他戏中举止似有宁九郎的风韵，眼下再看他的应答见解，真与宁九郎不分伯仲了。由衷赞叹一番之后，道：“要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不计较艰难，不贪图安逸，有那不辱没行业的要强志气，中国就可强盛了。”
程凤台与范涟对视一眼，不知道金瘸子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一句话像是说给他俩听的，噎了人还回不得嘴，到底姜是老的辣。
金部长转头对戏提调吩咐道：“让台上继续演，我和商老板说会儿话。”戏提调让侍候的人搬来一把椅子给商细蕊斜放着坐了，自去安排不提。金部长再也没有看戏的心思，只顾与商细蕊聊道：“刚才看薛金莲，有几个我从没见过的身段，不知从何而来？”
商细蕊知道金部长曾是宁九郎高山流水的钟子期，是个极懂戏的，因此心里很有几分敬重，说：“那是我自己加的，您看着，可还入目？”
金部长连连点头：“极好。照我说，不如往后都照这么演。”又笑道：“你和九郎都是有这志向的。九郎过去总说要改戏，可是他胆子小，遵规矩，不过就是修饰修饰。直到遇见你，才认真创新戏了。我记得几年前，你和九郎有一出《帝女花》，是不是？据说本子写得好，身段唱腔更好。”金部长仿佛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笑道：“直把齐王爷看得大放厥词，妖言惑众，得罪了党国。足以见得，这戏是真的到火候了。”
商细蕊说：“是杜七写的本子。我和九郎加的身段安的腔。”
“可惜那时候我在南京，错过了。听人说，后来你们去天津给皇上照样儿演过一出？”金部长叹道：“还说，你唱到‘谁家江山万古长’的时候，皇上哭了？”
那次奉诏进戏，真是商细蕊至今为止的头一件殊荣。此时离清朝覆灭还不算很久，帝室余荣犹在。戏子一行，唱的是帝王将相，演的是才郎闺秀，他们吃的是古人留下的饭，潜移默化之下，对旧王朝的那一套很推崇很向往很敬服。因此，这恐怕也将是商细蕊平生第一件殊荣。事后宣统帝当面夸奖他一番不说，还赏给他一把牡丹红梅的泥金扇子，扇面儿上有皇帝题的诗和一枚私章。
但是商细蕊现在仔细回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那天皇上哭没哭，我唱戏的时候，从来不看座儿怎样。”
在商细蕊唱戏的时候，宣统皇帝也只是底下的一个“座儿”。程凤台暗暗纳罕，这小戏子，口气真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帝女花》还演吗？”
商细蕊答道：“九郎走后，这出戏就挂起来了。”
“这是为什么？”
“别人的驸马，总演不到九郎的那个意思。”
金部长沉吟半晌，方问道：“九郎和你还有联系？”
范涟挤眉弄眼地引程凤台听人隐私，其实哪用他提醒，程凤台听得最认真了。
“托您洪福，九郎一切都好。就是现在嗓子塌中了，一点儿戏也唱不得，每天只和齐王爷推牌九玩儿。”
程凤台和范涟都暗道这小戏子缺心眼。北平城人尽知道，金部长和宁九郎曾是有过一段风月情长的。虽然此情已成追忆，但是他这样直白白地说起宁九郎琵琶别抱以后的乐趣，金部长心里得多不舒服啊。
金部长脸色变也未变，貌似欣慰地微笑道：“这样就好。他唱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正说着，有侍从过来请金部长去听一个南京来的要紧的电话。金部长道一声失陪，一瘸一瘸地去了。他一走，商细蕊脸上的微笑立刻灵活起来，程凤台一把拖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到金部长的椅子上，商细蕊哎哟一声笑开了，右手边，范涟早也斟了一杯酒等着他了。
范涟气呼呼地压低声音笑道：“蕊哥儿，好能耐的一张嘴！数你守本分！看你起的话头儿！让那老瘸子宣排咱哥俩一顿！”
说罢凑上酒杯逼商细蕊仰头饮下。商细蕊不知就里，稀里糊涂吃了一杯冤枉酒，吃得太急，直咳嗽。程凤台拈了一朵果碟里的蜜制玫瑰花放到他嘴边，他银牙一咬就含进了嘴里，咳嗽才慢慢地止住了。
“商老板，好吃吗？”
“恩。好吃。”
“还要吗？”
商细蕊还像个小孩似的好甜食，望着他直点头：“要的！”
其实果盘子就在旁边茶几上，手一抓就有了，也不是非得程凤台同意了才能吃。但是商细蕊在外面拘谨得厉害，一动不敢多动，一唬就唬住了。
程凤台道：“你告诉我们金部长的一件事，这一碟都归你端下去慢慢吃。”
“什么事啊？”
程凤台笑得看一眼范涟，范涟大概也猜到了，笑得很淫邪。程凤台道：“你看金部长，三句话不离宁九郎。他们两个过去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你给我们说一说。”
商细蕊听了，默默道：“我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你和宁九郎不是相交甚笃的吗？”
“这个事，我就是不知道啊。”商细蕊心想，这是九郎最私密的事情了，就知道也不能说给你们听啊！回头麻将桌上一消遣，坏了九郎的名声！
“金部长要回来了，我下去扮戏啦！”
程凤台只管扯着商细蕊的袖子不撒手，那边金部长真的一瘸一瘸地回来了，商细蕊一着急，忽地站起身来，而那件戏服远不及商细蕊自己做的考究，料子大概很不牢，袖口的一圈缀边在程凤台手中应声而裂。
“二爷！看你！这是人家的衣服呀！”
程凤台还来不及说什么，小戏子从他手里扯下那截缀边，很懊恼地跑掉了。范涟一拍扶手，大笑：“姐夫，还未分桃，就先断了袖。”
程凤台嗤他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心里也觉得有点没意思。
金部长瘸着瘸着总算走到了跟前，坐下仿佛很累地一叹：“涟哥儿又乐什么？今天就数你最高兴。”
范涟收了笑脸，咳嗽两声正经看戏。

第10章
转眼过了年，街面上的买卖也营业了，戏班也开箱了。年底范家堡交来的帐，规矩是要当家人亲自核算归总誊写一遍，范涟贪玩撂在一边，一直拖到拖不得，现在天天枕着算盘过日子，也是忙得很了。唯独程凤台依然与过节一般游手好闲着，而且闲得心安理得，谁也休想麻烦着他一点。不过范涟既然忙事了，没有人陪程凤台胡作非为，他一个人甚不得趣，成天东游西荡，在朋友家里看了一出戏。戏虽不懂，却让他想起商细蕊来了。台上的小戏子，光听嗓子就没有商细蕊敞亮，扮相也没有商细蕊好看。想到上回扯坏了商细蕊的袖子以后，两人得有几个礼拜没见着面，难不成小戏子记恨了？便想着把他带出去玩玩，顺便赔个礼，小戏子憨厚浑愣，一逗就乐，实在是很可爱的。
商细蕊现在大多在清风大戏院驻演，因为他喜欢改戏，而戏院比较摩登，比较能够接受他改戏。哪怕改砸了，也没有茶壶开水之类的凶器出现，况且舞台遥远而高，要扔点什么别的大件儿上去很困难，对商细蕊来说比较安全。
清风大戏院是钟塔式样的西式建筑，有一条小黑巷直通后台的化妆间。过去程凤台和一个舞台剧女明星不清不楚的时候，对这里的构造已经摸得很透了，而且他和商细蕊至今也很熟了，不必走虚礼了，叫司机老葛把车子停在前门，自己绕到小黑巷里摸进去直接找他。还没有敲门，就听见里面有女声喊：“谁当了婊子谁知道！别跟没事儿人一样！座儿都睡遍了也没挣上个角儿！那浪样儿还演得了崔莺莺？我呸！”
另一个女声拍案而起：“崔莺莺不浪也勾搭不着张生！你那含鸡巴的嘴，你就配唱崔莺莺了？”
“放你娘的屁！你见我含了？”
“你倒想含啊！长得那磕碜样儿，谁赏你一根儿啊？！”
她们一声盖一声地吵，骂出来的话越来越不堪，简直像窑子里的姐儿在拌嘴。旁边夹杂了许多劝架的声音，还有撕衣裳的砸碟子的掀桌子的，又哭又喊，万声俱全，只没听见班主商细蕊在里头。
程凤台心想来得不巧啊，商细蕊没遇见，反听了满耳朵的棍儿啊棒儿啊，听得裤裆里都要硬了。正准备走了，有人压着哭腔喊道：“商老板，您给说句话啊！”
商细蕊那一把有气无力的嗓子说道：“我说了啊，我叫她们别吵了，可是她们不听我的啊！”
“您可是水云楼的班主！”
“班主管什么用？”商细蕊平心静气地说：“这件事情，姐姐们自己商量，我晚些回来听信儿。小来！小来！谁砸坏了什么你记着，回头在各人月钱里扣！”
此话一出，骂声虽还不绝，毁东西的声音倒立刻没有了。
“老是吵架，真不好！说的话也太难听了！哪个都不像崔莺莺。”吵架的人根本不理睬他这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商细蕊一边唧唧咕咕，一边推开了门，贸贸然撞见了程凤台，他神色一怔，想到家丑被人见着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二爷，您怎么来啦……”
程凤台忍笑道：“商老板，有空吃个饭？”
商细蕊正是腹空气噎，无处可去：“有！我们这就走吧！”
小来从里头追出来，瞅了一眼程凤台以后反手关紧了门，低声问商细蕊说：“她们要吵不出个结果呢？”
商细蕊道：“那就让她们找块空地打一架，谁打赢了就听谁的。我走啦！”
程凤台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搂着商细蕊的肩膀带他走了，路上乐不可支地说：“商老板，你真好玩儿。”
商细蕊大概也觉得自己挺好玩儿的，点点头嘿嘿地笑：“您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上回不是扯坏了你的衣裳么？请你一顿便饭赔不是。”
商细蕊不以为意地一叹，笑道“那个事情我早忘了！”
进了车里，程凤台问：“商老板，想吃什么？带你去六国饭店吃西餐好不好？”
商细蕊一听说是吃西餐就蔫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是这样的，与相熟的人可以玩笑戏谑，与顶熟顶熟的人，才会表达自己的主意。现在与程凤台只到了玩笑戏谑的那一层，还没有到表达主意的那一层，所以程凤台怎样安排都使得，到了饭店，也随程凤台点些什么菜。
程凤台看他很熟练地操作着面前的餐具，问道：“商老板，常来吃啊？”
商细蕊道：“过去住在曹司令那里，吃过一次。”他可聪明了，什么家伙派什么用场，使过一遍就都记得。当年程美心还企图以此令他出洋相，谁知他眼睛瞟一眼旁人就看会了。这几件小器皿，总不至于比台上身段还难学，台上身段他都不过三遍的。
程凤台也知道曹司令家吃西餐必定是程美心的主张，便道：“你过去住在曹司令家里，我姐姐为难你不曾？”
商细蕊失笑道：“这是肯定的啊！”抬眼看了看程凤台，想想他和自己玩得再好，那也是程美心的亲弟弟，常言道疏不间亲，剩下的话就不讲了。
程凤台笑道：“你就多多包涵她吧！我小时候都没少受她的挤兑和挑拨，何况你呢？”
“真的呀？她怎么样？”
“好玩的玩具都是她的，好吃的东西也是她的。等长大些了，我在学校交个把女朋友，她就向父亲告状，使父亲罚我。”
商细蕊顿时心理平衡了。
“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知道以后，就抓了只活老鼠塞进她的五斗橱里，她一拉抽屉，小老鼠一蹦就蹦到她脸上，把她吓得发了一场高烧。”
商细蕊乐得笑起来，想象一下，十分解恨。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以后不这样。”程凤台心想，长大后程美心都是暗着害人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让人一点儿把柄也抓不到。“商老板，她欺负你的时候，你怎样呢？”
这要是换了另两个人，一个娘家的兄弟，一个离门的男宠，怎么也不能聊这些事情。但是程凤台问得直率，商细蕊又有那么点缺心眼，两个直肚肠碰在一起，就百无禁忌起来。
商细蕊说：“我就一直待在司令身边，一步也不离开。司令不在的时候，我就跑到楼上房里躲起来，不让你姐姐找到我。”
难怪程美心提到商细蕊就一肚子怨气无处发，要是早有机会手起刀落，何苦咬牙切齿的总惦记着。她再厉害，总也不能在司令眼皮底下兑了毒药给商细蕊吃，一般也就是脸色言语上给人气受。商细蕊既没有争闲气的心，口角也甚伶俐，会撒娇会告状，他竟不是被程美心挤兑走的。
“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司令府？”
“因为我想出去唱戏了。”
“曹司令肯放你走？”
“一开始不肯。”商细蕊放下刀叉，一手比划了个枪的样子：“他就拿枪对着我脑袋，问我要留下还是要唱戏，我还是说要唱戏，他就放我走了。”
程凤台深深地佩服商细蕊要戏不要命的胆色。
桌上的菜一碟换一碟，食物精致无比地盛在白瓷盘子里，奇怪的是闻不见菜蔬的香气。四周静悄悄的，侍应们垂手而立。程凤台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吃得口滑，商细蕊浅尝辄止，都没多动。程凤台想或许是唱戏的人要保持身材苗条的缘故，所以不肯多吃。
主菜上了一例五分熟的黑椒牛排，商细蕊拿刀子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只是不下口，摇头说：“这血都能滋人脸上了……”
程凤台咽下一口酒以防喷出来，看了看他碟子里的牛排，并没有煎得特别生：“这个菜就是这个口味。只要牛肉选得好，吃嘴里倒还不腥气。商老板吃不惯？”
商细蕊勉强吃了一小口，嚼了嚼，尝不出什么好滋味：“洋人真可怜，每顿都吃这些夹生菜，难怪他们要打过来。”
程凤台笑道：“您这话说的，好像八国联军是跟咱们抢熟牛肉来的。”
商细蕊自己听着都笑了：“就是咱们的东西都比他们好，他们才要抢。”
“这倒是真的。”程凤台认真点头：“庚子年那会儿，洋人见着一个山石盆景都要稀罕半天，见了薄胎花瓶就了不得啦。可是你知道他们最稀罕什么？”
“什么啊？”
“他们最稀罕咱们中国的小戏子，尤其像商老板这样，男人扮女人扮得那么像的。”
“二爷，你逗我。”
“怎么能逗你！其实他们原也有这样的歌伶，变声之前给阉了，往后一辈子嗓音细亮，高音比女人还高。”
商细蕊寻思道：“就和南府戏班的太监一样。”
“可是也就嗓音还凑合，扮上妆要演个旦角儿，就差远了！他们哪儿见过男人演女人，演得比女人还女人的。洋大使来中国一看，嘿！开眼了！满园子花容月貌杨柳腰的小戏子，嗓子又甜，身段又软，眼睛又亮，而且居然都是有玩意儿的真男人！你说稀罕不稀罕！立刻启程回国，如此这般禀报给他们皇上。”
商细蕊听得饭也不吃了，着紧问：“真的呀！那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就把八国联军招来了。”
“啊？！”
“八国联军来了，主要就是抢戏子，顺手也抢些金银财宝，供他们皇上造了一个……”程凤台就近拈来，道：“一个像清风大戏院那么大的金丝笼子，把戏子们都养在里面，扮上妆，日夜不停地唱戏给他们听。那些王公贵族高兴了呢，就丢些吃食进去喂戏子。”
程凤台的故事说得好生离奇，商细蕊从来也没听人谈起过，皱眉道：“这不是真的吧……”又想庚子年的时候，宁九郎是在宫里的。但是他始终对这一段历史闭口不谈，乃至谈及色变，难讲是真事呢！
“和你说些秘史内幕，你还不信。不信就不信吧，来，吃菜。”
一顿饭商细蕊也没吃可口了，他好像听了一个聊斋故事似的心内惶惶然，庆幸自己晚生了十来年，避过一劫。又庆幸宁九郎有齐王爷搭救，没有被洋人明火执仗地抢去，果真皇天在上，吉人天相。最后一道椰子布丁很好吃，醒了他的神，问程凤台：“这是什么？”
程凤台略一想，说：“这是洋人的杏仁豆腐。”
商细蕊称赞道：“这个做得好！一点儿豆腥味都没有。”
程凤台已经骗戏子骗上瘾了。
这一顿饭因为还没有饱，程凤台便要接着给他补一顿，这次让他自己说。商细蕊看看手表，挺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们去胡记面馆吧。”
程凤台听着陌生，老葛对胡记面馆熟得很，那里的炸酱面是一绝，一溜烟就开到了，停下车子跟在程商二人后面，也准备热热地吃上一碗。
因为是常客，店小二认识商细蕊的，见到了迎上来，乐得跟什么似的：“哟！商老板！哟！还有一位大爷！商老板您有日子没来了！备哪出戏呢那么忙？二位来点儿什么？”
商细蕊回头看程凤台，程凤台不等他问，便道：“我不吃。”商细蕊摸出几角钱：“老样子。一碗炸酱面，一碗酸辣汤。剩下的你拿着，不过你可别……”
到底制止不及，小二按照惯例，扯嗓子一嚷嚷：“哎！得嘞！一碗炸酱面一碗酸辣汤商老板赏二毛嘞！”
商细蕊抽一口凉气儿，自己闷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程凤台摸了摸桌面，捻了捻手指，发现这儿的桌椅板凳都腻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店堂里热辣辣暖烘烘的葱酱气，熏得哪儿都沾着油，简直没处坐没处站的。不过程凤台这几年翻过山趟过水，闯过了三关六码头，也不比早年在家做少爷时那么娇气讲究了，眉头也没皱地坐了下来，倒了一碗又苦又涩的砖茶喝了一口。
老葛在旁瞧着，心说还是我们二爷，往那一坐就是范儿，还跟吃西餐似的。
那边几个癞头烂眼的泥腿子挑夫听见小二的吆喝，都端着面碗走过来了。程凤台猛一见，很吓了一跳。但他们似乎也是商细蕊的老相识了，很不见外地围过来同桌坐下，不把程凤台看在眼里，见缝插针地挤了又挤，程凤台没法儿与他们较真，只好挪了又挪。还有一个拉洋车的大汉，入冬的天气穿着单衫，袖子上挽，露出一胳膊精壮的腱子肉。他一脚踩在商细蕊坐的条凳上，滋溜溜吸着面条看着商细蕊。商细蕊冲他笑眯眯的点点头，那笑容与平时聚会上见到的别无两样，甚至比见了周厅长还要开朗些。程凤台真要替周厅长心凉了。
“商老板！您好啊！”
“好。您也好。”
“最近在排什么新戏？”
“不算新。略改了改。《会真记》。”
“啥？”
“就是《红娘》。”
“红娘好！红娘好！哈哈！怎么唱来着的？‘小姐呀！小姐你多丰采！’”他捏嗓子学了一句，显然是很不像的，引得人们轰然一笑，“怎么唱的？商老板您给来一段儿！”
“是哟！来一段儿嘿！”
“商郎哎，别臊！赏一段儿哎！”
他们这样一闹，那些不认识商细蕊的食客也都围过来了。程凤台心想坏了，这帮大老粗，哪有这样起哄的，太不尊重了，小戏子脸皮薄，准得恼羞成怒。
商细蕊的脸果然渐渐红起来，红到耳朵根，却不见恼意。小二恰时端上面条来救场：“你们省省吧！打量咱商老板年轻老实，回头把人逼窘了，再也不来啦！咱这面馆可就靠商老板增光啦！”
众人还是不依，一声赶着一声讨戏听。
“不给你们唱，我饿啦，要吃饭。”商细蕊一边拌面条，一边说：“你们上戏园子踏踏实实坐着听吧，还是扮了妆的，还有胡琴伴奏，顺便还能给我赚点儿戏票钱。”
众人依然嬉笑着死缠烂打，有说买不起戏票的，有说等不及的，千方百计逗弄商细蕊。商细蕊在幼年结结实实地挨过饿，受过心灵创痛，因此他吃东西的时候，那劲头横扫千军无心他顾，不管旁人怎么逗，他只捧着面碗埋头苦干，稀里秃噜吃完了，抹抹嘴对程凤台很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程凤台也对他一笑，两人就要站起来走了。可是众人还没有玩够他，按着肩膀不许他动：“商老板！别走啊！好久不见了，再聊会儿呗！”
商细蕊轻轻的打了个嗝：“我这儿有朋友在呢！”
程凤台点一支烟：“商老板随意。”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戏子，他们的心意程凤台懂的。
劳工苦力们便很随意地开始揉搓商细蕊了。他们开起玩笑来，与那些老爷太太的打趣不同，粗俗直白不依不饶，一点场合分寸都不讲。从商细蕊院子里的梅花到底是不是妖精变的，问到他打算几时娶媳妇，小来是不是他的小老婆。
“商老板还要老婆做啥？有人亲眼见了，他院子里那棵红梅精月圆之夜便化作人形，来听商老板唱戏。”
“男妖还是女妖？”
“女妖还成，若是男妖，岂不把咱商老板给消受了！”
这种下流话时不时的蹦出来两句，程凤台几次以为商细蕊要生气了，不想小戏子除了脸红之外，很耐烦地有问必答，与苦力们嬉闹一片，偶尔撒个娇撒个憨，与当日富贵场所的做派无异，让程凤台很是另眼相看。想商细蕊果真心眼干净，心眼里不见财势，对人也就没有高低之分了。
其实在商细蕊眼里，人虽不分贫富贵贱，大约还是可分为四类：懂戏的和不懂戏的，捧他的和不捧他的。懂戏又捧他的是为知交最高；懂戏却不捧他的可敬不可亲；不懂戏而捧他的可以闹着玩；不懂戏也不捧他的，那就是芸芸路人，谁眼里也没谁了。
这些泥腿挑夫们不甚懂戏，听个嗓子，瞧热闹玩的，因此在商细蕊眼里，竟与麻将桌上的老爷太太们属于一流人等，而且比老爷太太们不怕得罪，他自然喜欢。
聊了半日，商细蕊站起来道：“我真得走啦，要准备夜戏呢！”商细蕊心说，不知后台打架打出结果没有了，“你们也再别瞎说我和小来啦！倘若闲话传真了，要她一个闺女家以后怎么办呢！”
大伙儿满口答应着，仍是舍不得放他家去。商细蕊的身份，那是金銮殿养的鹦哥——高贵人的玩物。难得他是这样的性子，常常飞入寻常百姓家，与人嬉笑亲近一回，真让人不知怎么稀罕才好了。
好容易脱身了，坐进车子里，商细蕊还在笑。
程凤台看着他：“还乐没够呢！”
“二爷，我悄悄告诉你，我院子的那棵红梅精……哈哈！”
“怎么？究竟男妖精女妖精？”
“什么妖精，那是我呀！有天我化了个大花脸试一套红戏服，被人撞见了。不知怎么，就传成闹妖精了。”
程凤台点头：“好，回头我去给你辟谣。”
“为什么要辟谣，这样多好玩！就让他们这么说吧！”
“商老板真淘气。”
老葛听着，一边开车一边也乐了。

第11章
二月末一个晚上，程凤台赴牌局迟到了。进屋看见四个桌子都已坐满，商细蕊穿着绛紫色的锦缎皮袄，袖口领口上翻出一圈细细的狐皮绒毛，富贵雍容的，衬得下巴尖尖，小脸白润，像个地主家的小少爷。他难得与旁人打牌。
程凤台惊讶道：“哎？商老板！打牌呀？”
商细蕊见了他就笑，当下冲他招手：“二爷，来，给我摸一张。”此话一出，满场的人都望着程凤台，因为一直都是程凤台拿这招来点美人耍风流，今天反被美人点了，可真是有趣了。
程凤台也觉得有趣，摘了手套搓搓手心走近了来，胳臂搭在商细蕊的椅背上，俯身摸了一张牌。商细蕊闻见他身上冰凉的香烟味，像一种清嗓子的草药，很好闻。
下首那家一推牌：“胡了！”
程凤台道：“哎呀，程某没能给商老板带来好运气，罪过了。”便又摘了一只宝石戒指戴到商细蕊手上：“这个，且当赔罪。”
商细蕊从不推辞别人给他的好处，摸了摸手上犹有余温的金疙瘩，笑道：“统共没见几次面，就得了二爷三个戒指。”
程凤台说：“对呀，你说你该嫁给我几回了？”
众人哄笑起来，果然还是程二爷嘴巴厉害，就没他占不着的便宜。商细蕊被他们笑得耳朵烫，臊着脸把程凤台推开来。
程凤台直起身，朗声道：“下个月初三，来府上吃我儿子的满月酒。各位都是忙人，提前知会你们一声，其他应酬都推了，一定要来！”
“又添少爷了？这第三个了吧？”
程凤台叹气：“实指望是个闺女。谁知又是小子，可闹心了。”
有人笑骂一声：“少来恶心人，我家四个闺女，盼都盼不来儿子。”
程凤台眼睛一亮：“那我跟你换换？”
那人嗤笑不理他。程凤台说：“真的！要是到了四十岁还没有闺女，我就去外面抱一个来养。你们谁有不要的我这儿先定了，过两年送给我。”
大家都不理他的疯话，商细蕊却说：“唔。我也喜欢闺女。贴心。孝顺。”
程凤台算是找着知音了，掇把椅子坐边上，和商细蕊谈了一篇女儿经，然后说：“商老板，初三我只请你水云楼一个，就不下帖了。那天我家里只演旦角和青衣的戏——招闺女，您给唱一出？要是赶明儿真招来了，就算是商老板的功劳。”
旁人笑道：“你家生闺女，算商老板的功劳。那得问问二奶奶了，到底是谁的种呀？”
程凤台咬牙笑着打了人一拳：“狗日的，皮又痒了。”又向商细蕊求告道：“那天随你唱哪出，改的新戏也行，保证没人敢泼你开水。”
商细蕊想说泼不泼开水倒无所谓，反正我也被泼习惯了。但是那天你姐姐程美心也该到场的吧？见了我，又要甩脸子添堵了。不过程凤台既然不当一回事，商细蕊就更不在乎了，当场应承下来，并且和程凤台商议定了演出的篇目。
程凤台这人向来有点奇思妙想。反正有人宠着他奇思妙想，他也有尽情地奇思妙想的经济能力。初三那天，程府果真只演旦角的戏。商细蕊客大欺店，停了一整天的戏来给程凤台唱堂会。这天他准备唱一出小连本，所以带了水云楼最好的几个戏子和他的御用琴师黎伯。程凤台专门辟出一间屋子给他们用，另去弄来几个安了电灯泡的化妆台摆在屋里，便是这样还觉得怠慢了，开戏之前亲自跑去招呼了一趟：“商老板——蕊哥儿，还算凑合吧？点心都在食盒里，你们吃。佣人在走廊里，一唤就来。”
商细蕊正在上妆，抓了撮铅粉往手上一抹，一双手顿时欺霜赛雪，透明的一样。别的京剧伶人往往把手上的妆忽略掉了，于是台上有白有红的一张桃花脸，执扇一亮相，手却是粗黄黝黑的，很不协调。他这一项细节的粉饰，是当年去上海的时候，跟绍兴戏的女伶学来的。
商细蕊慢慢戴上两只光彩夺目的宝石戒指，从镜子里望着程凤台，笑道：“很好。二爷费心了。”
程凤台看着镜子里的这双手，比那些太太小姐的都要玲珑白嫩，真想合在掌心里揉一揉，再凑到嘴边咬上一口。他一向是行动派，光想就不杀瘾了，借着闲话撩帘子进了屋，一把握住商细蕊的手，上下翻转摩挲着，又看又摸：“哎！商老板，这只是不是我给你的戒指。”
商细蕊不知他的用心，任他揉着手，几乎把水粉都蹭掉了：“是呀。二爷自己的东西，转眼就忘了么？”
程凤台点头称赞道：“恩……真鲜亮。汪着一包水似的。原先怎么就没发觉……”
也不知道他赞的是戒指还是别的什么了。
程凤台在后院轻薄戏子，花园里已经高朋满座，姐夫曹司令和姐姐程美心也到了。夫妻俩带来了一个警卫班贴身护卫，沿着墙壁站了一圈荷枪实弹站得笔挺的大兵，每道门口还守着两个，来客们说笑都不敢太大声，就怕一个不慎，被曹司令掏枪突突了。
曹司令是高大魁梧高鼻鹰目的北方男人，胡子拉渣的，满脑袋刺毛，一身戎装坐在正当中，翘着腿在喝茶吃榛子。他与程凤台是一种不一样的英俊，是粗犷粗糙甚至粗野的，一种原始的男人味。不过他再英俊也没有用，除了他的部下和程美心，没人敢正眼瞧他的。
程美心闲闲地在帮曹司令剥榛仁，满眼的仆从如富贵锦绣，这一切的热闹都令她喜不自胜。她就是乐意让人瞧瞧她的娘家人有多么气派，至于新添的小侄子是圆是扁，那个不重要。方才探望二奶奶时，满口说新孩子长得像程凤台小时候，但其实程美心压根儿不记得程凤台小时候长什么样了，下面三个异母的弟弟妹妹，程美心一个都不放心上的。
曹司令把榛仁嚼得嘎嘣脆响：“我说——小凤儿呢？怎么还不过来？”
曹司令管程凤台叫小凤儿，像在叫个姑娘家似的，不知怎么想出来的，听到的人无不发笑。
程美心说：“刚才还在的……哎，来了。”
程凤台狎昵完了美人，满面喜色一阵风的挨着曹司令坐下，抓过榛仁就吃。程美心忙活了半天剥的壳，结果全落他嘴里了，不由得白了弟弟一眼。曹司令看见程凤台就乐了，一手搁在他大腿上又拍又打。也许是因为两人岁数差太多的缘故，曹司令对于程凤台的率真跳脱常常生出一种宠爱和纵容的怜子之情。
曹司令道：“小凤儿，把你儿子抱出来我看看。”
程凤台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就跟拔了毛的猴儿似的。等会儿有大戏！还有，姐夫，不要叫我小凤儿，这哪来的娘们儿名字，被人听见了我害臊不害臊啊……”
曹司令使劲拍他：“妈了个巴子的！叫你小凤儿怎么了！今儿都有谁的戏？”
程凤台笑容暧昧，放低声音说：“别人没啥说的，就一个北平第一名旦，有点意思。”
曹司令一听就知道是谁，看了看他，也暧昧地笑了：“哦。那倒真有点意思。”
程美心听见这话，两眼里顿时射出一股怨毒，暗骂程凤台：婊子养的贱种，当着我的面就给姐夫拉皮条。白教训他那些话了，不把我放眼里，小畜生……
程凤台陪曹司令聊了两句，有下人附耳禀报了什么，程凤台连忙站起来掸掉衣服上的榛仁衣子，说：“姐夫略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按曹司令的派头，一向是宴会开场了他才压轴莅临。今天因为是程凤台，他才来得格外早，干坐了一刻多钟是有点不耐烦了，皱眉道：“小舅子，你谱很大嘛。还要把老子撂这里干坐？”
程凤台笑道：“姐夫消消气，不要为难我。您疼小舅子，我也得疼小舅子啊，这不得去迎迎他嘛。回来陪你喝酒！我自罚三杯。”说完就撒腿跑了，后面曹司令带笑追骂了他两句。
程凤台的小舅子范涟刚从济南料理了几处产业回来，一下火车便洗澡换衣裳前来赴宴，不空手来，还带来了两位远客。程凤台看见他背后站的这对年轻夫妻就猜到他们是谁了，果然不错，范涟喜滋滋地介绍道：“姐夫，这位是就我表兄常之新，和表嫂蒋梦萍。”
常之新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黑色西装，玳瑁边的眼镜，修眉朗目，鼻梁高挺，看着就是个有脾气有棱角的人。旁边的蒋梦萍一袭粉红色呢子大衣，大衣扣子没有扭上，露出里面崭新的绸旗袍。头发末梢烫得卷卷的，鬓角上夹着两只水钻发针，薄施脂粉，是现在新式的少奶奶打扮。
程凤台看到常之新，便赞了一句一表人才，并与他热情地握了手。暗想果然是小老婆养的孩子都漂亮，就他们几家人来说，他和察察儿比大姐程美心长得好。范涟和范金泠也比二奶奶长得好。还有这位常之新，标准的美男子。倒是蒋梦萍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美，其实已经很美了，但是程凤台在心里把她想得闭月羞花艳丽无双，便觉得有点落差。
范涟说：“我在济南遇到表兄，表兄正好要来北平当差，就一起过来了。”
程凤台还握着常之新的手上下摇动。常之新微笑道：“程先生，久仰大名啊！”程凤台也跟他久仰久仰。这不是客套话，范涟在他们之间串了不少对方的闲话轶闻，导致他们早有神交。
程凤台把他们往屋子里请，笑道：“都是一家人，还叫什么先生。我是您表妹夫，您是我大舅子。”
常之新说：“好的。妹夫。表妹还好吗？说来惭愧，姑母远嫁他乡，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位正经表妹。”他笑着一拍范涟的肩：“反倒跟这个野路子表弟很熟。”
蒋梦萍便笑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探望一下表妹呢？”
就这短短一句话，像一只酥白的小手在程凤台五脏六腑里软软地挠了一把。世上哪有这么优美的声音，涓涓泉水，又细又清，真真是说话比唱歌还好听。程凤台回头看蒋梦萍，蒋梦萍很大方地对他点头笑笑，这一笑，笑出了一股暖意和香气，好像在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粉红芙蓉花，说不尽的温婉风情，明媚动人。
程凤台心下暗叹：当年为了她，平阳阖城不得安宁，今天我信了。
常家夫妇探望二奶奶，常之新不便进入卧房，只站在房门口问了个好，点一点头就走开了。蒋梦萍坐在床沿看看孩子问问大人，态度十分亲热。二奶奶那样冷艳高傲的人都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范金泠更是特别的喜欢她，搂着胳膊嫂子嫂子追着喊。蒋梦萍很温柔地与她们姐妹聊天，逐渐情投意合，难分难舍。
二奶奶搂着孩子，心想：这样的女人，表兄当年为她放弃万贯家财也是值的。商细蕊一个戏子，怎么担得起她呢。
外面男人们也聊得投趣。
程凤台说：“舅兄，范二一定没少说我坏话，是不是？”
“还真是的。不过今天一见，我就知道他那是嫉妒。”
“哈哈，舅兄这次是客居，还是长住？”
“得看蒋委员长几时再给我调动工作啦！在这之前，也不知得在贵宝地叨扰多久了。”
范涟笑道：“蒋委员长还管你的事呢？”转头向程凤台说：“表兄是在法院做事，法院的工作哪有调来调去的。”
程凤台曾听范涟说过常之新的生平种种，惊讶道：“舅兄在语言大学里念的法律？”
常之新也曾听范涟说过程凤台的生平种种，推推眼镜，说：“都赖妹夫在法律大学里念的文学，占了我的额，我只能去文学院念法律啦。”
说完三人都笑起来。常之新倒不像看上去的那么严肃，是个很能开玩笑的人。

第12章
天色已暗，花园里的戏早开场了。程凤台带着常家夫妇逛遍了宅子，还在絮絮介绍：“这宅子是过去的瑞亲王府，范涟晓得，我是不喜欢中式房子的，采光不好，冷。可是二奶奶喜欢，再贵也只好买啦！表舅兄，你知道这宅子多少钱？你听着都得心疼死！原样再造一座都够了！——看到那口井没有？据说庚子年那会儿，瑞王福晋就是跳里头死的。我儿子不听话，我就拿这个吓唬他。哈哈……”
常之新含笑听着，悄悄问范涟：“他总这样？”
范涟觉得姐夫今天比平常还要没谱：“平时不这样，今天是跟你投缘。”
常之新笑道：“挺有意思的人，哈哈。”
范涟苦笑：“是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寻常人都架不住他的这份有意思。”上前跑两步拉住程凤台：“姐夫，差不多了。表兄要在北平住一阵子呢，看宅子什么时候不能看？你撂下客人在前院，不好吧？”
程凤台游兴正浓，说：“他们管他们吃喝玩乐，有没有我不妨事。还要我给他们端茶递水不成？”说着忽然停住脚步一回身，一拍巴掌，失色道：“糟糕！我把我姐夫给忘那儿了！表舅兄——”
范涟挥手赶他：“表兄我给带过去，你赶紧的吧。别教曹司令一枪崩了你。”
虽然还不至于崩人，但是曹司令的脸色确实已经很不好了。因为这半个多钟头里，程凤台没过来，商细蕊也没出来，而且也没有美人在跟前奉承他——老婆程美心不能算。曹司令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怠慢过，几次忍不住想一走了之，程美心按住他劝：“亲爱的，Edwin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再等等嘛。待会儿还要开席吃饭呢，到时候你狠狠罚他两杯。”
这话说到第五遍，程凤台终于挂着谄笑的面孔赶来了。曹司令吹胡子瞪眼的一看他，冷冷一哼。
程凤台笑道：“姐夫生气啦？别生气啊！我有一房亲戚刚到的北平，我忙着招呼呢。”
曹司令说：“小凤儿，你不地道，他们是你亲戚，老子就不是了？操你奶奶的！”
程凤台被曹司令口头上操了奶奶，脸上笑容却不变，很谄媚地拿过榛子来剥。曹司令想说不要剥了，老子吃了一下午了，吃得直放屁。谁知程凤台是剥了放进自己嘴巴里，把曹司令都气乐了，笑骂了他两句兔崽子，又问候了他的母亲和外婆。程凤台咧嘴笑笑，照样没往心里去。
曹司令不与程凤台生气，因为脾气相投，打心眼儿里喜欢他，比对自己儿子还喜欢。程凤台不与曹司令生气，因为把他当长辈，莽汉，靠山，糊弄糊弄，不搭理就完了。
程美心往后一仰，越过曹司令轻声问弟弟：“我们家哪里还有亲戚啊？二阿叔和小孃孃不是都在英国？”
程凤台说：“不是我们家的，是二奶奶那边的，她表兄表嫂……哎！就是平阳的常之新和蒋梦萍！”说着朝一边扬扬下巴，程美心看过去，看到范涟身边的那一对郎才女貌。平阳的旧事程美心可算是半个目击者，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揣着春意多看了两眼常之新，心道他可长得真不错，是个女人肯定就会选他，商细蕊一团孩儿气的半大小子，又疯又任性，哪个女人会要啊。
想到商细蕊那段落花流水一败涂地的感情经历，程美心抿着嘴笑得很得意，那得意劲儿还没过，她就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猛一回头，惊道：“要死了！商细蕊在这里，你还敢留他们！你要死了你！”
程凤台愣了愣，他真没把这桩恩怨给放心上：“……大庭广众的，不能怎么样吧？”
程美心说：“你不知道商细蕊。我和他一个房子里住了小半年，太了解他了！他那个人——”程美心瞧了瞧曹司令，曹司令最烦女人家在背后嚼是非，只好说：“他脾气可不好！冲着呢！”但是就这样也不足以形容商细蕊，憋了半晌，道：“他要发起疯来，才不管你这儿人多人少，下面坐的是什么角色，有什么后果。他就管自己痛快，撒气！”
程凤台笑笑地吃着零嘴：“不会的吧？我瞧他很好，就一个乐呵孩子，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不讲理的人。”
程美心料想他是不会信的了，长叹一声，咬牙切齿道：“等着瞧吧。”
乐呵孩子商细蕊哼着戏词在镜前审视自己，他可把压箱底的戏服头面都拿出来扮上了，足见得与程凤台是多么的够交情。
商细蕊看看钟表，咂摸咂摸嘴：“小来！我想喝水了！”
小来哆哆嗦嗦端了一杯水过来，商细蕊笑道：“你傻啦！我上了妆还怎么喝呢，拿麦管来。”
小来呆愣愣地点头哦一声，从茶笼取过一支麦管插在茶杯里。商细蕊手脚最懒，低头就着小来的手吸了两口，只觉得那杯子在小来手里直抖楞，抖得水波荡漾的。再看她脸色，双颊潮红一头的细汗，不禁笑道：“你这丫头，跟着我皇帝军阀都见了个遍。这虽是王府，住的却不是真王爷，你怕什么呢？”
小来低头道：“我没有……”
商细蕊喝完了水，又哼了两句戏词，旁若无人地对镜子做了一个身段，自己觉着挺陶醉的。
小来忽然咬着嘴唇说：“商老板，咱们今天，不唱了吧！”
“胡说什么呢？好好的怎么就不唱了？你究竟怎么了？”商细蕊捏了一把她的胳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小来摇摇头，强忍着什么似的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商细蕊从镜子里看见她掀帘子直往台下瞧，蹙着眉尖，很恐惧的样子，好像台下坐了一只大老虎。
商细蕊悄悄走近了，一拍她肩膀：“看什么呢？”
小来惊叫一声一回头，惨无人色的一张脸，活像见了鬼。商细蕊觉着是真不对了，也掀帘子往下一看。第一眼就瞧见了程凤台，程凤台也看见了他，冲他直眨巴眼睛，商细蕊不由得笑了笑。旁边坐的是曹司令和程美心。他想待会儿一出场，程美心见了他后忍气吞声还要强颜欢笑的表情，可是程美心忧心忡忡地不断扭头往另一边瞧，心思不在台上。商细蕊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一望，人就定在当场了。
鼓点响过了一个调门儿，不见主角出场，配戏的轻声唤了他一声，可他早已魂飞天外，什么拍子什么场合都不管了。
多少年天涯海角了，再想不到今时今日，居然会在这里遇上。
商细蕊觉得脑子里盛的都是滚烫的岩浆，又热又涨，痛得嗡嗡作响，腿也是软的，扶着门框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智。她过得真不错，衣着体面，容光焕发，坐在下面听他唱戏，像个上等人家的少奶奶一样。过去他们站在同一个台上唱一出戏，悲欢苦乐都在一起，那时多圆满，多热闹。后来她走了，走到台下去了，戏台子上只剩下他商细蕊一个人，这个世界也只剩下他商细蕊一个人。
她再也不同他一起唱了，她听他唱。
商细蕊站稳了身子，心想好的，今天我就给你好好唱一出。
小来之前在台下见到蒋梦萍，就被唬得神魂出窍，情知今天必不能善了，死死拽住商细蕊的袖子，哭道：“商老板！别！咱们不唱了！”
商细蕊用力拨开她的手，一掀帘子出去了，腾腾腾走站到台上一动也不动，就瞪住蒋梦萍。他的眼睛本来就亮而有神，是男人中少见的水杏眼，现在直愣愣饱含怨恨地盯着一个人，程凤台在下面看着，那目光好像能刺穿人的心肝一般，狠得人发疼，真让人觉得一股惧意，简直是庙里的金刚怒目。
商细蕊迟迟地不开口，胡琴鼓点都停了下来，满场的宾客觉出不对劲。
在这一片寂静里，商细蕊忽然拔起嗓子，厉声唱道：“休想这子弟道求食！娶到他家里，多无半载相抛弃。又不敢把他禁害，着拳椎脚踢，打的你哭啼啼！
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烦恼怨他谁。事要前思，免劳后悔。我也劝你不得！有朝一日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程凤台心说不对啊，这算什么戏？怎么听着一点儿都不喜庆。紧接着就听见后面的桌椅哗啦一片响。蒋梦萍浑身颤抖着站起来碰翻了椅子，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人不住地后退。
时隔四年，她也是一眼就认出商细蕊了，商细蕊的妆就是她手把手教的，怎么会认不出。他还记着过去的事，还在恨她，这恨已经浸到骨子里，恨得连戏子的本分都不要了。当年在平阳，商细蕊把她逼得求死不得，脸面全无，谁见了都要啐他们一口奸夫淫妇。想不到啊，她省吃省喝，把商细蕊当亲弟弟那样带在身边照料长大，处处维护他，宠让他，到头来，竟是养了一头狼，要吃了她才罢休的狼！
平阳街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霎时间都回来了。蒋梦萍倒退着慌不择路的要逃，一连惊起了几个宾客。常之新连忙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地哄。
商细蕊在台上，向他们一指：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还不归家去！”
这句词，程凤台听懂了。
曹司令叹道：“嗬！《墙头马上》！小蕊儿的老生真地道！”
蒋梦萍捂住耳朵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呜咽道：“之新，我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快回去！”
常之新都要心疼死了：“好的好的，我们这就走。范涟！你开车送我！”
三人正闹闹哄哄的要出院门。曹司令早烦了他们了，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枪朝天鸣了一发子弹，然后把枪口往那三人一比划。
程凤台大惊失色，站起来要去夺曹司令的枪：“姐夫！别啊！”
曹司令推开他，枪口点着蒋梦萍，说：“今天是我侄子的好日子，你这婆娘哭哭啼啼的干啥？真他妈的晦气！都给我坐下！一个都不许走！”说着枪口一摆，立即有兵过来端着枪守住门口。
曹司令在西北那边是称王称霸的土皇帝，到了北平，只要兵还在，他就依然是皇帝，谁都冒犯不得他。
常之新与曹司令无声地对峙着，眼里都喷出火来了。范涟低声劝他：“之新！常之新！这里可不是平阳地界，你也不是常家三爷了！曹司令要杀个人，那就跟捻只臭虫一样。好汉莫吃眼前亏，忍忍吧！”一边使劲按把他肩膀往下按。
常之新咬了咬牙，搂着妻子坐下来，把她紧紧的捂在胸口里，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外界的羞辱，自己反而坐得挺直，怒目瞪着商细蕊。
商细蕊也瞪着他，眼里锐气十足精光一片。他在众多唱段中为常之新摘了一篇，调子一转，唱得铿锵有力：“……这皮儿是你身儿上躯壳，这槌是你肘儿下肋巴；这钉孔儿是你心窝里毛窍；这板杖儿是你嘴儿上獠牙！两头蒙总打得你泼皮穿，一时间也酬不尽你亏心大！且从头数起，洗耳听咱！”
曹司令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平阳城楼上的商细蕊，疯颠颠的带劲儿。满城的兵丁都胆怯了心颤了，他站在枪林弹雨里悠悠唱戏。一个虞姬，比楚霸王还要顶天立地。
曹司令大喊一声：“好！”
曹司令一叫好，副官带着四周林立的大兵们也跟着叫好，其他的宾客们便不敢不叫好，好在哪里却不知道。这一出戏，最莫名其妙胆战心惊的就是他们了。然而他们的捧场，对常之新蒋梦萍无疑又是一种羞侮。蒋梦萍哭得气哽，常之新抱着她的肩，神情很可怖。
程凤台很懊恼地望着商细蕊，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苦笑了，心说这叫什么事啊这叫……
程美心睨着弟弟暗自冷笑：早说什么来着？商细蕊，他真的是个疯子。

第13章
程三少爷的满月宴被商细蕊搅得稀烂，很不愉快。范涟和常之新夫妇没吃饭就走了，来宾们始终战战兢兢不知所谓，被曹司令吓唬得都快哭出来了。
程凤台皱着眉，带着怒气与人潮背道而驰。一个佣人叫住他：“二爷，曹司令那儿等你呢！”程凤台答应就来，那佣人不放心，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了。主仆二人来到后院，商细蕊疯完了一场，此时元气耗尽，神魂俱散。卸去头面服饰，只是呆呆的在镜前坐着，由小来给他揩拭脸上的妆。其他的戏子和琴师都被赶回家了，两个曹司令的兵把守着商细蕊，不知待要如何处置。
程凤台站在门口，冷冷唤一声：“商老板……”
商细蕊不知听见没听见，也没什么反应。小来看一眼程凤台，给商细蕊披上一件披风，商细蕊的眼神都是凝固着的。程凤台回想他平时的样子，再瞧他现在，觉着心里发毛。
跟来的佣人催促道：“二爷，快回去吧，曹司令等急了呢！”
程凤台又沉沉地看了眼商细蕊，揣着怒气来，揣着怒气走了。
曹司令从商细蕊身上回忆到往昔的戎马风光，今天是格外的痛快，看见程凤台来了，按着他的脖子与他胡吃海喝了一通，喝得醉醺醺的，然后拍桌子非要看看小少爷。程凤台让奶妈把孩子抱出来，曹司令看见襁褓里的小婴儿，刷地掏出一把手枪。
满堂的客人都撂下筷子站起来了，一个丫头还砸了一碟菜。
程凤台惦记常家夫妻，多喝了两口闷酒，心里正不宣芬，坐那儿纹丝不动的擎着酒杯子，满不在乎地看了看那枪，略微有点儿醉了：“崩了他！崩了他你得赔！赔我一闺女。”
曹司令大着舌头说：“多好的白胖小子，干嘛崩了他！”曹司令晃了晃手里的家伙：“这个！德国造的，好东西！跟了老子七年了，呐！送给侄子做见面礼！将来让他也当个司令！”说罢为表喜爱，捏了捏小孩的脸，小孩哇地就哭了。
散席之后，曹司令就把商细蕊强行带走了，带回公馆继续回忆他的光辉岁月。有商细蕊在，程美心就不想回家去，她深深地感到挫败和怨愤，骤然若泣地与弟弟轻声道：“Edwin，你要怎么说？”
程凤台说：“什么怎么说？”
程美心说：“你把商细蕊带到司令跟前，他们要死灰复燃了。”
程凤台今天懒得敷衍她：“燃就燃吧！他一个男的，姐夫又不能娶他做姨太太，阿姐怕什么呢？”说完就自己回去睡觉了，把程美心恨得呕血，自己在心里骂了个底朝天。
程凤台无精打采回到卧房，往炕上一倒，枕着被窝垛半天不说话。二奶奶已听到外面的事情，她倒是没有因为表兄的关系而怎样的气愤，只叹道：“这个商细蕊啊……”
程凤台恨恨接道：“他就是欠教训！”
二奶奶深知他的脾气，今天被商细蕊闹场，恐怕他咽不下这口气，过两天找起商细蕊的麻烦来，又要闹得满城风雨，紧张道：“你不要动手，护着他的人可多呐！他名声又大，闹起来难收场。”
程凤台冷笑：“恩。我不动手。我去跟他讲道理。”
第二天正好是礼拜天，程凤台决定去拜访常家夫妻给他们压惊。公家派给常之新一套带卫生间的公寓房子，小夫妻两个住着是很舒服了。
程凤台揿了两下门铃，一个女佣开的门：“先生找谁？”
常之新睡目惺忪地系着睡袍带子，从女佣背后往门外一瞧：“程先生？”
程凤台笑道：“说了是你妹夫，不要叫先生。”
常之新笑了笑，把程凤台让进屋，自己进房换了件衣服，靠在窗台边上与他讲话。
程凤台问：“表嫂呢？她还好么？”
常之新表情略为凝重：“不大好。昨天闹得心脏发闷，一夜没睡，惦记着要离开北平。后半夜好容易静下来，现在还在休息。”
程凤台说：“昨天的事情，真对不住。是我欠周到了。”
常之新笑笑：“这不怪你。妹夫你一直在上海，当年平阳的那些事，你哪能知道呢。”
程凤台说：“不是。平阳的事我都听说了。就没想到商细蕊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甚至于闹得这么凶，是我疏忽大意了。可是表舅兄，这一次你们可不能像在平阳那样受点儿委屈就一走了之啊，法院里的差事得来不易。商细蕊不过就疯了点泼了点，扫了你们的面子，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这样坦率，使常之新产生一种肝胆相照的亲切感，两步上前，坐下来与他倾谈：“商细蕊，我是不怕他的。但是梦萍——你表嫂怕死了他！”
程凤台觉得这真是小题大做：“一个唱戏的，怕他什么？”
女佣此时端上两杯茶来，常之新欲言又止，对她吩咐：“你去买点心，不要油炸的，太太吃了闹胃疼。看看有没有菜包子和豆浆。”
女佣答应一声出去了，常之新关紧卧房的门给程凤台让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说：“有些事，传出去反而被人曲解，因此我只告诉过范涟，现在再告诉你。”
程凤台慎重地点点头。
常之新放轻声音说：“当年在平阳的时候，商细蕊和水云楼里的那帮泼妇把梦萍逼得上下无门，所有的戏楼剧院都不敢收她，还教梦萍赔了一大笔违约金，把积蓄都赔干净了。梦萍就只好在大街上撂地唱戏，像讨饭一样。这些，想必你都知道的。”
这些细节程凤台倒真不知道。
“可是，你知道商细蕊他还做了什么吗？他唆使街面上的混混调戏梦萍，那天我要是去晚了，难说就……”常之新提到那节便觉得后怕，深深吸了一口烟：“后来我就陪梦萍撂地唱戏，给她拉琴护着她。商细蕊还不消停，勾搭了张大帅派兵来砸场打人。梦萍被他吓唬怕了，求我带她离开平阳。商细蕊现在口口声声说我们私奔，我们还不是被他逼的吗？”
程凤台问：“不是你们离开以后，他才跟了张大帅的么？”
常之新道：“不是。是他先勾搭的张大帅狐假虎威，我们才被迫离开的平阳。这些事，梦萍还净替他遮着，不愿让人知道呢。”
程凤台笑道：“他跟你过不去这很正常。舅兄大人不要怪我说话愣，他宰了你都是轻的，夺妻之恨嘛。但是他对表嫂下毒手，是太狠心了，也有点下作。”
常之新摇头一笑，弹了弹手里的香烟灰，道：“没有夺妻之恨。他和梦萍，不是那回事。他们不是外面传的那种关系。”
程凤台扭过身子，觉得很惊讶。
常之新说：“是真的。商细蕊自幼被卖进水云楼，是梦萍一手拉扯大的。他爱梦萍，就是孩子一腔执念地恋着大人，恋狠了，变态了，不许他姐姐把别人看得比他重。他第一次看见我和梦萍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眼神，简直像要吃人一样！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街。你说，世上哪有这种弟弟的，这不是疯子嘛！”
程凤台皱眉笑道：“您虽这么说，我还是不大信。或许是他人事省得晚，有了男女之情，自己却不知道呢？”
常之新手指里夹着香烟大幅度地一摇摆，否定得很坚决：“绝对不是。他十五岁那么大了，还常常和梦萍睡一个被窝，拿梦萍的胸脯当枕头。姐弟俩上哪儿都挽着手去。吃东西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我和梦萍至今还没那么腻歪呢。他若存有一丝男女之念，肌肤亲昵的时候也不能做到那样天真无邪——要知道，男人起了念想，那是瞒不住的，梦萍岂会不察觉？据我看，他那无情无状的痴态，是把梦萍当娘亲了。”
程凤台笑起来：“听着像他。”
常之新道：“还有更可笑的。后来闹起来，旁人刺探他说：‘你不让你师姐与人好，那必是你想当她丈夫了？’商细蕊说：‘我为什么要当她的丈夫，她为什么非得有个丈夫？有什么事是丈夫能做，而我不能做的？只要她告诉我，我必能做到。’人又说：‘你不让她嫁丈夫，你也不要娶老婆了？孤男寡女就这样耗着不成？’他说：‘成啊！她不嫁，我也不娶！我们两个在一块儿可快活了，不要有别人。’妹夫你听听，何止是省事晚，简直是个痴子。”
程凤台听了直摇头，细想吧，又觉得可以理解。大凡是个天才，在某一个领域有了超人的悟性和才能，那么其他地方必定要缺一只角，或者是不通人情，或者是难以入世，或者是性情吊诡，乃至是身体残疾。商细蕊在戏曲上的天才毋庸置疑，像报纸上评论他的话：“千载梨园之精魂英魄，聚此一人”，要同时还通达世情八面玲珑一点就透的，岂不是天下钟灵被他一人占尽，那反倒不合理了。可知上天公平，自有平衡万物的方式，他终得有他的愚不可及之处。
常之新抽口烟，道：“商细蕊说出那样的话，人就知道他是七情六欲上先天不足了，解说半天，从人欲说到情理，他只默默听着，也没同人争吵，似乎是听进心里去，听明白了。不想他这一思索，思索出了一番自己的糊涂道理，跑来与我和梦萍很大度地商量说：‘既然男人女人非得婚嫁才算过一辈子，我就勉强许你们俩在一块儿吧！但是师姐你得保证，只有我才是你心里最要紧的人，常之新不能超过我！谁也不能超过我！他只是个陪你睡觉和你生孩子的人！’”
程凤台“啊”了一声，连连失笑。
“他当着我的面这么问呢！你叫梦萍怎么回答？梦萍只能说：‘感情这种事，身不由己，我怎么能够保证的？’他就不干了，说梦萍骗了他。那一次，我们最后一次三方会谈，彻底谈崩了。”常之新说着就有点来气：“你说可笑不可笑，梦萍又没卖身给他，卖了身也保不住心，心里爱谁，凭什么还要他批准？”
程凤台叹道：“其实，我倒要被这份炽烈的姐弟之情感动了。”
常之新笑道：“要是他不那么疯不那么狠，我也会觉得很感动。”
这时候卧房里传出一点声响，大概是蒋梦萍睡醒了。常之新捻灭了烟头要进去照顾老婆，程凤台便起身与他告辞。
“昨天的事情别放在心上。”常之新拍拍他肩：“咱们回头再见。”
程凤台笑道这该是我说的话。与常之新握了握手，心里喜欢他的痛快口角，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程凤台回家吃了顿中饭打了个瞌睡，便到了晚上。天是很冷了，黑得早，看样子还要下雪，他吃过晚饭再要出去，二奶奶就有点不大乐意。
“今儿是哪家的东道？二爷，你把打牌当正事儿可不行。”
程凤台一脚跪在炕上，俯身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二爷的正事不就是吃喝玩乐嘛！哦。还有和二奶奶生闺女。”
二奶奶嗔笑着推搡开他。

第14章
程凤台不敢告诉二奶奶自己这是去找商细蕊训话，因为也觉得这有点莽撞有点二百五。他和商细蕊只是场面上的玩笑交情，远没有到剖心谈私事的程度。可是以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既然拟定了训话的内容，那就非得立时即刻发表出来，等不了的。
程凤台早早地来到清风大戏院，敲门进去找商细蕊。商细蕊化妆化了一半，脸上只有一条眉毛，一见是程凤台，便知是秋后算账，来者不善。
“程二爷，什么事？”
程凤台看到他那半边眉毛就想笑，心说你这样还敢来开门呢：“有话找你说。”
“可我还有戏。”
程凤台不请自入，脱下帽子围巾，在就近的一条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拿烟头指着他：“那就去唱。多晚我都等。”
后台一向是禁烟的，但是谁也没敢要程凤台把烟掐了。商细蕊一言不发回到座位上去扮戏，今日气象不对，两方都有着郁结的闷气，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了。程凤台东张西望，戏班子的化妆间永远是明亮的拥挤的五彩缤纷的，商细蕊治下宽松，后台尤其的拥挤混乱，衣服横七竖八挂了几排，油彩碟子摆得跟灶台一样。东西乱，人更乱。从刚才程凤台一进门，女戏子们的目光就飞过来了，其媚惑风骚，不下于陪舞女郎。她们有的认识这是贪玩好色的程二爷，花钱没数，是个金主，攀上他，好日子就来了。有的虽然不认识程凤台，但以她们的阅历，从衣装气度上就能猜得出男人的来头。做官的不能那么不顾体面，找到戏子的化妆间来，那么必定是世家公子或者商贾小开，难得长相俊俏，可看得人心痒。
一个女伶戏服大畅，露着里面的白中衣在程凤台面前搔首弄姿地晃过眼，恨不能把大腿露出来。程凤台眼神笑吟吟的追随了她一阵，心说这究竟是水云楼呢还是百花楼呢，怎么跟进了窑子似的。
商细蕊对鼻子底下的这些风月一无所知，很认真地对着镜子勾眉毛。大辫子的小来姑娘怕烟灰被风一吹沾到戏服上，木着脸走过来放下一只调水粉的瓷碟子给程凤台做烟灰缸。程凤台对她笑笑，她还是木着脸。
程凤台说：“麻烦姑娘再给我倒杯热茶。”
小来装作没听见，转头就走了。
商细蕊的戏演到九点半散场。在这期间，程凤台抽了半包烟，把训话内容暗自演练了一遍，自觉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世道人情都占满了，定要这小戏子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今晚商细蕊大概没有改戏，外面掌声雷动久久不歇，商细蕊谢座儿谢了二十来分钟才得退场。他昨天被曹司令劫回家，但是心情实在糟糕，发了飙劲儿，抵死不肯陪司令睡觉。曹司令也不好过分用强，怕招出他的疯病，左右抽了两个嘴巴子，照屁股上一脚把他踢出房去。商细蕊脸上火辣辣的，在楼下沙发上和衣蜷成一团，心里乱得很。司令府的佣人见司令发怒，又摄于程美心的淫威，也不敢给他添壁炉的柴禾，也不敢给他一条毯子盖盖，任他自生自灭。后半夜里壁炉熄了，客厅比屋外还阴冷。商细蕊抱着一只沙发靠垫瑟瑟发抖，平阳旧事纷至沓来，曹司令这儿的一点委屈就不觉得什么了。这样难受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有点困，可是程美心呼奴使婢咋咋呼呼地回来了，见到商细蕊小狗小猫一样的蜷缩在那里，心里一得意，拖长声气尖锐一笑。商细蕊不等她出言讥讽，一骨碌爬起来就走，走了三个钟头才走回家。然后睡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日戏夜戏地演到现在。
夜戏许了座儿要扮穆桂英，一场下来出了一身大汗，人已经累得不想动了。进后台往椅背上一靠，小来给他端杯茶搁在化妆台上，程凤台两步上前抢过来喝了个精光，喝完了倚在镜子边上，一面半眯着眼睛看着商细蕊，一面吞云吐雾，把烟灰全磕在茶杯里。
这个态度很不好，很流氓。商细蕊一直觉得他是个贵族式的流氓痞子，不着调，欠德行。平时周旋在繁华地带，因此贵气多一点；今天是来找不痛快的，因此痞气多一点。
小来怒冲冲瞪着程凤台。商细蕊累得都快哭了，喘匀两口气，说：“再倒杯茶来——给二爷。然后帮我卸妆，不要让二爷久等了。哎……”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一点一点洗净铅华，从一个浓彩重墨的戏子变成一个眉清目秀的朴素孩子，整个人有一种破茧而出的洁净和真实。只是眼圈下面乌青的一片，脸颊仿佛有些浮肿，精神头也乏。这个脸色程凤台见多了，明显是享受了夜生活以后的模样。
程凤台心想你很好啊，搅了我儿子的满月酒，吓唬得人小夫妻哭哭啼啼，你他妈闹完了就找男人舒服去了。真个欠收拾的货！
商细蕊擦干脸上的水珠子，穿上大衣，对程凤台说：“好了。二爷。我们走吧。”
小来追上来两步，眼里全是担忧。商细蕊拍拍她的肩，对她笑道：“你收拾好了就坐车回家，给我等着门，我晚些时候回来。”
小来点点头。
上了车子坐定了，程凤台说：“走，去香山。”
这个钟点儿上香山，正常人听了都要一愣。不过司机老葛是程凤台从上海带来的老家人，他早就习惯了他家二爷的离奇个性，香山还算近的，现在就是让他去保定溜一个弯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老葛正了正鸭舌帽的帽檐，很淡定地发动车子。商细蕊则是心里一咯噔，暗想难道因为昨夜里登堂入室，程美心容不得了，这就派他弟弟来永绝后患？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程凤台是什么身份，她要杀人，何必亲自动手。但要说是为了满月酒上闹场的事情，他何至于三更半夜的找过来问罪，太小题大做了。或者还有别的事？不会呀！他和程凤台之间，除了玩笑就没有别的事了。
其实程凤台只是想找个偏远的地方来训话，因为怕商细蕊发疯，要是在市区里闹起来，大半夜里的，又打又骂很不好看。
车子在冷夜里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香山脚下，程凤台让老葛开着车灯在后面跟，他与商细蕊站在车灯的范围之内慢慢散步讲话。在这漆黑的深夜，四面杂草荒芜，两束雪白的车前灯照在他们身上，前面是一条绵延无尽的路，情景相当诡异。商细蕊倒不害怕，事到临头，他反而非常的好奇，屏气凝神等程凤台发话。
程凤台说：“下面我要讲的话，可谓是交浅言深。但是希望商老板能够赏脸听一听。”
商细蕊看惯了程凤台玩笑的样子，现在正经起来，也挺好玩的，忍住笑意说：“二爷请讲则个。”这是戏文里的词。
程凤台便开始讲了。
程凤台的这番长篇大论，归结到底有这么几点，第一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念念不忘前尘往事，害人害己，非大丈夫所为。男人的眼睛要向前看，老盯着儿女情长有什么出息？第二是希望商老板念旧情记旧恩。梦萍姑娘从前对他这个师弟多有照料，如今已为人妇，过得相当幸福，那就恩断义绝两不相干了。他再这样得机会就踩他们一踩，不道德不上路，是小人作为。第三是劝他摆正自己的位置。莫说梦萍是他没有血缘的师姐，哪怕是嫡亲的姐弟，长大以后为了心爱之人分道扬镳的都多了去了。梦萍对他是亲情，对常三是爱情，两者怎么能打比呢。他一个做弟弟的，没有立场对姐姐的婚事说三道四，他这是管过界了嘛。
商细蕊默默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半垂着脑袋，额发把眉眼都挡住了。程凤台觉得他大概是有点受不了，但是受不了也要受，这个事情年深日久千丝万缕，就是得给他一个迎头痛击，骂醒了他。但是商细蕊一点反应都不给，不像是要醒悟或者被震撼到的样子。程凤台急性子一上来，往下的话就有点难听了，有点骂人的味道，一面说着，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便等着商细蕊如同传言中的那样一激就疯。心想哪怕骂不醒他，只待他一发疯，便把此人丢回市区，以后不相往来，这一顿好骂也算是伸张了公道，为朋友解恨了。
程凤台追加了三刻钟时间，直闹得自己口干舌燥词穷意尽。香山的夜里很冷，冷得还未下雪就先结了冰。程凤台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对商细蕊的态度很不满意，便又追了几句批评的话。一直把腹稿都发表完毕，即兴发挥的也讲完了，数落人的也骂完了，商细蕊仍旧低着头，下巴慢慢地蹭着围巾，像在若有所想。
程凤台怒道：“你！讲话！”
商细蕊抬起头，很疲倦地软声说：“不是的。二爷，不是这样的。”
“恩？”
“那女人本来是同我义兄好的，可是半道上却丢了我义兄，跟了肠子腥。肠子腥那时有老婆，那老婆不是家里配的，是他自己原先看中的。他能为了那女人抛弃原来的老婆，也就能为了别的相好抛弃那个女人……有钱人家的少爷最狼心狗肺，都不是好人。”
程凤台一琢磨，那个女人是蒋梦萍，肠子腥就是常之新。这小戏子太孩子气了，恨一个人就连名字都不肯叫，就起绰号。但是最后一句话程凤台很不爱听，什么叫有钱人家的少爷狼心狗肺，这是骂谁呢在？
“他们瞒着我相好了，我气成那样，还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我对她一直是细声软语的……可她呢，她听烦了就说我什么都不是，说她要怎样轮不到我来管，说我的伤心都是活该自找的。”
程凤台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可真不像是从蒋梦萍嘴里说出来的话。商细蕊还一径地在往前走。
“我怎么会什么都不是。为了她，我死都愿意的啊！为什么要和肠子腥争？因为那女人给过我承诺。她说我永远都是她最要紧的人，谁也比不上我在她心里的地位，我们骨肉相亲，总是不分开的。可是说完这话没多久，她就去和肠子腥好了，她说这话都是哄我的！整整十年的相依为命，抵不过她和肠子腥三个月！做不到的事，她为什么要应承我？她骗我……我就像个傻瓜那样被她骗……”
程凤台跟在他身后走着，望着他的背影，被那句“为她死都愿意啊”震得抖了几抖。程凤台有三个姐妹三个孩子，个个都是手足骨肉至亲至爱，但是哪怕是对最心爱的察察儿，程凤台也不敢说肯为了她去死这样的话。默了半晌，便觉得自己已经无比深刻地了解商细蕊。人情伦常在商细蕊这里都是个空，从来没有说通过，没有明白过。他只知道顾着自己的心。开膛破肚把整颗心赤裸裸热烘烘地交给一个人，倘若那人没捧住，摔碎了，他就要发疯。
程凤台说：“她应承过你不错。可是这个许诺的本身就不合世理，有违人情。你怎么还能逼着她兑现呢？”
“哪里不合理了！凭什么我们的感情就非得给歪歪唧唧的男女之情让位？我和她是知己！知己才是最珍贵的！”
程凤台真笑出来了。商细蕊这样的憨少年，给人当弟弟当儿子都使得，给人当知己，总说不上哪儿的不合适，应该是整个儿的都不合适。蒋梦萍看上去是多愁善感，风花雪月，心细如发的女人，商细蕊只知道一味的傻乐傻玩，怎么能体贴到她敏感的情绪呢。
程凤台说：“好，就算知己高于爱情。可现在看来，你把她当知己，她没把你当知己，她觉得常之新比较知己。那也不是她的错，是你自己没争上啊！”
商细蕊犟道：“那她就不该应承我。她既然应承我了，没做到，就不行！我就要闹！”
程凤台真和他掰赤不过这个道理了：“那样……你也不能找混混去欺负蒋梦萍啊。姐弟一场，你这就……”
商细蕊压着声儿，别扭地说：“我那只是吓唬吓唬她，又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又没有打她，吓唬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他这句话的语态孩子气极了，程凤台忍不住一笑，可是仍旧斥责说：“有用这个法子吓唬一个女人的吗？还有，派兵砸她的戏摊子也是吓唬？都断了人活路了。”
商细蕊回头看着程凤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什么派兵砸摊子？我哪来的兵。”他顿了顿，一琢磨，也就明白了。
当年他被蒋梦萍说了一句活该，伤心欲绝，简直一刻也不能在平阳呆下去，丢下水云楼连夜跑出城。不料在路上没跑多远，碰巧遇到张大帅的部队迎面而来。张大帅曾是商细蕊的票友，一度对他非常的痴迷，只恨常年东征西讨，不能追捧亲近他。再见面时，不禁心思大动，拦腰把商细蕊抱到马背上，大笑道：我正要进平阳，你放心跟我走，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张大帅就是张大帅，杜绝别人欺负的最好办法，就是先把别人给欺负了。他必是为了讨好商细蕊，一不做二不休派兵收拾了蒋梦萍——单单逼走他们还算是轻的呢！程凤台心道，难怪常之新说那一阵子所有的戏楼剧院都不敢延请蒋梦萍，商细蕊哪来那么大的势力左右戏院的买卖，想来也是张大帅给施压的。
“派兵砸场也活该！她自己说水云楼不要了，给我了。结果呢？还带着男人来后台闲逛！”商细蕊愤恨道：“还说再也不让我见着她了。哼！她撂地唱戏的那趟街，我一天不知要经过几遍，每次都能看见她。她总说话不算话！她总骗我！”
程凤台心想，要有个人这么严格地盯着我履行这些个脱离实际的承诺，我非得死给他看不可。
今夜一谈，程凤台彻底明白商细蕊又可恨又可怜是什么意思。恨他的偏执狠心不现实，同时也深深怜惜着他的痴。
在程凤台心里，还是怜惜比恨多。
商细蕊经过刚才那一番话语，细瘦的身影立在寒冬的夜里，那么样的单薄飘摇。程凤台怜香惜玉之情大起，心里可怜死他了，暗说，这要是个姑娘，我就去抱抱他。
但是商细蕊那个相貌那个气质的人，性别特征很模糊，即便不是姑娘，也还是个少年，很让人可怜的。于是程凤台就走上前去，拢了拢他的肩膀，商细蕊很自然地就往他怀里一靠。程凤台发觉他的身体微微地在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他把脸颊贴在程凤台的肩上，说：“二爷，别说了行吗？光是听到他们的名字，我就……心里就难受啊……”
程凤台说：“好。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我送你回家去。”
回去的路上都没有说话，商细蕊扭头看着窗外的黑夜，两只手交握在膝上，仿佛心有余戚的不安样子。程凤台挺不落忍，暗暗责怪自己的莽撞，找点旁的话搭讪道：“商老板住哪里？”此刻他对商细蕊还存着一份小心，闲话不敢多讲。
商细蕊回头说：“锣鼓巷三十一号。过了黄瓦财神庙往北就是。”
程凤台笑道：“那可巧了！我就住在街南。原来我们还是街坊。”
商细蕊应了他两句，因为情绪不大好，也没能和他聊起来。到了商细蕊的家，北锣鼓巷里的一个小四合院，车子停了下来，程凤台说：“我说话不好听，唐突了。还以为你会对我发脾气。”
商细蕊摇头淡淡地笑道：“二爷言重了。您是好心。我从来不对无干的人发脾气。”
这涵义仿佛是说程凤台人微言轻，还不够格让他动怒发火。程凤台听了，忽然心里一别扭。幸好商细蕊又找补说：“我唱砸了三公子的满月酒，我欠二爷一出戏。”
程凤台说：“这不算个事。”他还真不敢再请商细蕊来唱戏了。
商细蕊坚持道：“不。一定要还的。”
程凤台对他笑了笑：“好。那我等着你。”
商细蕊下了车子，轻轻敲了几下院门叫小来。程凤台特意停着车灯给他照亮，但是商细蕊显然用不着，门刚分开一点，他就很灵敏地闪身钻了进去。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看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也使程凤台感到微微失落了。隔壁院子里的几棵槐树枝子被车灯映得嶙峋苍白，像一只兜住了黑夜的蛛网，又冷又密。

第15章
程凤台既喜欢听闲话，也喜欢说闲话，这是他性格里最拿不上台面的地方。隔天中午，就把范涟从女人被窝里拖出来拽到咖啡厅，讲述他与商细蕊的香山之夜。
“真没想到。”程凤台摇头叹道：“我真是没想到，商细蕊竟有这么一副好性子。这么软，这么柔，你不知道我说的话有多难听，他居然不生气。”
范涟还未从春梦中清醒过来，耷拉着眼皮猛喝咖啡：“他好性子？哈哈！你是没看到当年平阳的那一出……”范涟搁下杯子又续上半杯热的，咬了一大口面包，说：“再者，他跟你程二爷生什么气？你财大势大的，兴致一来，管管闲事罢了。他再强也是个戏子，犯不着得罪你。”
这是实话，可是程凤台不爱听，重新点一根烟，说：“蒋梦萍和商细蕊的交涉你原先不知道吧？蒋梦萍对这个师弟，说话可是挺狠的。”
范涟咽下面包沉默半晌，长叹道：“但凡关系到常之新，蒋梦萍，就不是你看到的蒋梦萍了。”
程凤台本来有点责怪蒋梦萍冷语伤人，听到这一句，暗暗感叹爱情这个东西，也就释然了：“商细蕊是个疯子不假。可是蒋梦萍和常之新两个大人，没有哄好他啊。”
范涟摇头嗤笑道：“他拗成这样，没法儿再哄了。当年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常之新蒋梦萍没有错，一点都没有。男婚女嫁你情我愿，委员长都管不着的，对不对？常之新为了跟他讲道理，把《民法》都拿出来了！这要换做你程二爷，商细蕊这么不罢休的闹，你还不把他给撕碎了？”
程凤台诚恳地点头：“常之新也不错，算是文人君子。”
两人讲得热闹，决定一同去拜访常家夫妇，与主角真人继续话题。上一回程凤台没有见到蒋梦萍，这次务必要面见她聊表歉意。他们两个笃悠悠地吃饱喝足到人家里，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进楼正好看到蒋梦萍围着一条旧的针织披肩，在楼下的公用厨房和女佣一块儿做菜，范涟眉花眼笑地唤了她一声表嫂。蒋梦萍回头见到他们二位，连忙丢下手里的活儿洗了洗手，细声软语地与他们问好。
程凤台听见她清灵灵的嗓音便有一种销魂蚀骨的感觉，目含风流地朝蒋梦萍望了又望，暗道常之新艳福匪浅：“表嫂好呀！上回我来，没见着你。”
蒋梦萍道：“后来之新同我说了，真难为妹夫，特意跑一趟来看我。”一边把他们引上楼去。程凤台在楼梯上虚张着手臂兜护着蒋梦萍的背，要是她忽然脚下一滑往后一仰，程凤台就能稳稳地搂住她的腰，很周到很绅士。范涟却在后面看到了直摇头，觉得他这个动作太不检点了，简直是把表嫂当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对待，不大尊重。
常之新刚刚下班回家，正在楼上房里喝茶看报纸。郎舅三人见了面，拍肩握手谈笑风生，俨然是多年好友的模样。他们坐下来没有别的话，左不过还是商细蕊。
程凤台说：“我已替二位训过他了，可惜完全讲不通，我也没辙。这个疯小子，一切人情世故都不顾不管，表嫂哄他一句骨肉相连他就当了真，恨得不回头了。”
蒋梦萍讲到这个不省事的师弟就眼圈红，说：“妹夫怎么可能说得通他？他这孩子，钉是钉铆是铆的一根筋……不过那时候，我也不是存心骗他啊……”她顿了顿，低声道：“我说他是我最要紧的人，我真是这样劝自己的，为了他不高兴，我还同之新分了手……可是感情这回事，怎么能把持。到后来，心不由己呀。”
这话是间接地向常之新示爱了。常之新脸上的神情柔软下来，一点点职业习惯上的肃然都不见了，眉毛眼睛里都是绕指的柔情。
蒋梦萍擦了擦眼角，道：“以后，这孩子要是再这样发疯，又没人肯忍气吞声的让着他了，怎么成呢？”
程凤台看着她一笑，心说不会了，这种雏鸟认母式的感情，一辈子也就一次。经过你以后，他恐怕是不会再疯了。
忽然就觉得商细蕊对蒋梦萍是枉费了一片痴心，所托非人，忍不住说：“昨夜之前，我对商细蕊意见很大，现在我倒很怜惜他，就为着他一句话：‘为了师姐，死都愿意’。这不像是假话。商细蕊的这份心，表嫂知道么？”
蒋梦萍沉默了很久，心里特别的酸楚，叹道：“我知道。这个傻孩子啊……”常之新仿佛也受到了触动，垂着眼帘不做声。
事关到情，往往就没有对错可辩了。商细蕊疯颠颠的不通人事常理，以师弟的身份，满心想要独占蒋梦萍。蒋梦萍要爱情要婚姻，要走自己的一条人生路，不能哄着他陪着他唱一辈子戏。两人用情深浅不一般，痴心的方向也不相同，两下里咬不上弦，可不就崩了么。
聊了一会儿天，程凤台和范涟硬是要把常之新拖到馆子里喝酒，教蒋梦萍白白预备了晚饭。但她真是头一号的好太太，略作一番挽留，就笑着把丈夫和两个狐朋狗友送出大门，再小跑着折回房里给常之新拿围巾。
常之新说：“到时候你就睡吧，我带着钥匙了。”
蒋梦萍轻声说：“不要。多晚我都等你。”
常之新满腔怜爱情难自禁，当着人的面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红了一红脸，也反手握住了。
程凤台看在眼里羡慕得要死，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二奶奶是不用说了，整个儿一个薛宝钗式的冷美人，不苟言笑的，小十年的夫妻做下来，对程凤台一句软话都不曾讲过。外面的女人淫荡娇媚有余，温柔体贴不足。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个和风细雨的可人儿搁在身边，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范涟看到程凤台这眼光，在他耳边没好气地轻声道：“姐夫，名花有主，有些事儿你趁早断了念想，我不能帮你的。”
程凤台啐他：“去你的。”趁空环顾一周常家夫妇的这个家。常之新和蒋梦萍一个是富家少爷，一个是戏界名伶，都曾是风光至极，热闹至极的人物。如今褪去繁华，静心过着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倒也很像那么回事。家中虽说不上有什么奢华时髦的摆设，但是干干净净妥妥帖帖，沙发桌布上一点儿迹渍灰尘都没有。做丈夫的正直可靠，做妻子的温柔贤惠，幸福圆满极了。要是说有什么缺憾，好像就是缺了一个小孩子。程凤台家里有儿子有妹妹，一屋子的孩子，平时嫌闹心，如今看来，假如一个家庭缺少了小孩子，冷清之余，总有种难以言说的遗憾，不能算完整的。
三个男人出了门，就近找了一家饭馆喝酒吃菜谈闲话，谈到后来又绕到商细蕊身上，这时候他们都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说话很敞，程凤台一巴掌拍上范涟的背，笑道：“还好你不跟商细蕊似的，不然我得头疼死。”
范涟说：“我跟商细蕊，我们情况不一样。我们家草原紧挨着满蒙，风气也随满蒙。未出阁的姑娘在娘家称王称霸掌大权的，弟弟妹妹们她打得也骂得。我们几个小的不怕爹娘，只怕她。姐姐要出嫁，我们列队欢送都来不及了，哪能和救苦救难的姐夫闹呢？”
常之新有点伤情：“就我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这么一小舅子。”
程凤台拿手点着他，道：“你也不那么有理。我都听说了，你是休了原配再娶的表嫂，是不是？很有喜新厌旧的嫌疑。难怪人家做弟弟的要不放心。”
范涟一醒神，给程凤台递了一个严肃的目光，心道你这嘴又欠了。
常之新毫不介怀，摆手说：“妹夫，你怎么还没明白，商细蕊痛恨的是有人站到了梦萍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把他挤下去了。至于那个人是怎样的品性，这不是重点，这是他找的托辞而已。你想，梦萍过去与他义兄有婚约的时候，他怎么不闹？因为他知道，梦萍不爱他义兄。”
程凤台想了一想，觉得很合理，点点头：“说的对。你真了解他。”
常之新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范涟还是头一回看他笑得那么轻浮：“我当然了解他。你知不知道，当年商细蕊追着我不依不饶誓不罢休的时候，劝架的人就说：‘哎！三爷！商老板这么卯足了劲咬着你不放口，我们都疑心他爱的人其实是你啊！你可要放明白点。’我说爱上我了我也不要他的，小奶娃子，一点风情都没有，只知道发疯。”
程凤台支在范涟肩膀上大笑，这要是事情的真相，那就像写小说似的包袱套包袱，太带劲儿了。范涟从没听过常之新说起这个事，也笑得不行，一手使劲的拍常之新。常之新把他们逗乐了，自己斟一杯酒微笑饮尽，很淡漠的样子。关于商细蕊，因为阴影太深刻，他是说了笑话也乐不起来的。
程凤台与商细蕊在香山夜谈之后，感情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只是程凤台单方面的变化居多。他真是稀罕商细蕊，被商细蕊对蒋梦萍的这份灭顶之情深深感动着——是灭顶之情，不是爱情。假如那是爱情，就一文不值。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时候，寻死觅活的就多了。商细蕊的爱无关情欲，他是纯粹地渴望占据蒋梦萍的心，是属于精神上的，纯净光明的感情。程凤台自己是个风月色痨，看穿看腻了肉欲情爱，因此对精神感情极为崇奉。再看商细蕊，眼光就彻底的不一样了。
此后，在牌局上聚会上，再有人说商细蕊的是非，程凤台便以一种宽容包涵的口吻笑着插话道：“商细蕊，他还是个孩子嘛！心又直，脑子又热，哪里知道分寸，闹得厉害点也没什么。”甚至还说：“我看商细蕊很懂道理，要不是师姐应承在先，他也不至于闹成那样。还是没有哄好。”言下之意，仿佛还在责怪常之新夫妇对师弟没有尽到义务似的。
这些话说得多了，再见他与商细蕊欢声笑语，人人都知道他们两人交情甚好，便也不在他面前说闲话了。若是还有人没眼色地在程凤台面前讲讲商细蕊的荤话，程凤台就要反唇相讥，让那人下不来台。总之他对商细蕊的爱护是相当明显了。
那回在麻将桌上谈到股票，程凤台买股票买得很准，他向来擅长做这些空手套白狼的事情，便对经济局势发表了一些看法。商细蕊笑道：“我手上正有一些结余，二爷这么懂，不如带着我做一把吧？”
程凤台说：“哦？结余有多少？”
商细蕊说：“八千块。”
程凤台说：“好的。没问题。明天派人到你府上取钱。”
商细蕊既想钱生钱利滚利，又对脱了手的钞票不放心，追悔道：“别明天那么急啊！我要再想想。”
程凤台点根香烟一挥手，不耐烦地嗐一声，说：“赚钱的事还有什么可想的。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今年年底之前保准帮你翻到一万块。大家都做个见证。”
四周一片起哄声，有人怨怼道：“二爷怎么高低眼！我们求着你带一把你都嫌麻烦，怎么跟商老板就包赚管赔呢？”
程凤台叼着香烟笑道：“因为我特别的疼他呀。”
商细蕊听见这话，很开心地望着程凤台就笑了，笑得摇头晃脑得意洋洋，越发像个孩子，可爱极了。程凤台真想去摸摸他的头，抱到膝盖上揉一揉他。
商细蕊本来就对程凤台抱有好感，香山之夜以后，好感又添了一层，并且多了许多信任。见了面二爷二爷地唤个不住，撒娇一样的。凡是程凤台说话的时候，他必要插两句话，哪怕被程凤台打趣了也不怕，两个人一句一回嘴的非常热闹，平添了许多笑料，外人这才发现商老板也有这样风趣的时候。商细蕊仿佛在程凤台身上找到了一点当年对蒋梦萍的依赖之情，他朝思暮想的，来自于长者的无限宠爱。程凤台也不负他的心，遇到点琐碎人情，请程凤台帮忙出面，程凤台总是笑道：“这个事，别人来说不能够，你商老板开了口，那还能有二话吗！”一面扶着商细蕊的背，请他赏脸吃顿饭。走货的时候，程凤台看见好玩的小玩意就扣下两件，只留给商细蕊和察察儿玩，至于自己那三个儿子，他是从来想不到的。
一次给商细蕊留了一只装首饰的八音盒，八角黑漆的盒子，盒盖上一朵洁白的象牙雕的玫瑰花，做得很讲究。打开来，里面还有个跳芭蕾的小人在镜子上转圈。范涟看见了，把玩一番，道：“姐夫，这个有意思，给我吧。”
程凤台说：“只剩这一个了，是给商老板留的。”
范涟说：“有他的就没我的？”
程凤台说：“这女人小孩玩的东西，你要了干嘛？”
范涟不服气了：“商细蕊就是女人了？”
“他不是女人，他是小孩。你是女人还是小孩呢？”
“我送人。”
“我也是送人。”
“我是你亲舅子！”
“亲老子也没门！”程凤台抄起墙边立的一根文明棍，笑着要打他的腿：“放下！”
范涟委屈的把八音盒放回原位，心思一动，回过身眯着眼盯着程凤台。程凤台以为他还要较劲，恶声恶气地喝他：“看什么！喜欢自个儿花钱买去！”
范涟形势迫切地疾步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姐夫。”
程凤台斜眼看着他：“恩？”
“你是不是对商细蕊……”
程凤台看他那个淫贱的表情就猜到他要胡说什么了。范涟果然道：“看上他了？”
程凤台笑道：“你这脏心烂肺的，快滚！”说着拿文明棍真的打了下去。范涟就赶紧的滚了。
后来范涟把这份怀疑与常之新提了一提。常之新原来就对商细蕊有意见，很鄙视他的人品，听后冷笑道：“过去怎么没看出来商细蕊这小子那么有魅惑力？先是张大帅，再是曹司令，往后，或许还有一个程凤台。”
范涟沉默不语。本来一个男人和旦角儿走得近些，就难免要让人起疑心。何况程凤台是如此的风流多情，与一个同样风流多情的戏子经过几番攀谈之后，产生了点什么暧昧感情，那也是顺理成章的。只是程凤台的风流韵事从来不瞒着他，既然他都抓不到切实的把柄，可见事态只在萌芽中，两人还未上手。
其实那个时候，程凤台确实是纯粹地怜惜着商细蕊，没有别的用心。至于这份怜惜在半年之后突然变了味，那似乎又是命中注定，天意难违的事了。

第16章
第二年，也是在一个初冬的季节。程凤台在一个睡眼朦胧的下午被商会的老少爷们绑架一样绑去吃饭。程凤台独揽北方一带的货运生意，和范家堡南北应和自给自足，另有曹司令帮衬，满洲不敢随意刁难。碰到有些要紧的货物，就挑崇山峻岭绕着捷径走，以图避税，反正当地的绺子早就被他摆平了的。这样一遭走下来，买卖都是净赚的，利润就可观了。程凤台把明暗两条商路踏在脚下走得畅通无阻，商会的人看着眼馋，又拿他的潇洒不群没有办法，今次便半威慑半哄诱的多方夹攻，势要拿下了他。
程凤台昨天打了一整夜的牌，今天中觉睡过了头，漏了一顿午茶点心，到下午起床就饿死了。醒来正赶上商会集资请客，饭馆还不错，那就吃了再说吧。坐在圆台面上撕着鸡脯喝着酒，很耐心地听他们唱白脸唱红脸和稀泥，分工明确的这一通好戏。等热菜上来了他就左右开弓吃菜，吃差不多了还教小二添一碗米饭，一句碴也不搭。商会里的人很看不懂了，他们或褒或贬地说了他半天，他就管自己闷头吃饭，还吃得狼吞虎咽的一点斯文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程凤台吃饱了把筷子一搁，拿手巾慢慢的抹了抹嘴，抹了抹手。大家都愣愣的望着他。
程凤台说：“你们都讲完了？”
大家点点头：“完了。”
程凤台说：“那该我了吧？”
大家再点点头：“二爷请讲。”
程凤台眼睛一斜，瞧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头儿，道：“李掌柜，别人尚且罢了，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生意？去年你那批绸缎从杭州进来什么价儿？告诉我的是什么价儿？当我是傻子呐？你年纪一大把求到门上来，我不好意思回绝你，做了一笔无利的买卖便宜你，你还来劲了！”
李掌柜再没想到他敢把话讲的这样明，老脸涨得通红，舌头都硬了，回不出嘴来。程凤台讲够了他，按着座次挨个儿削过去，大家都被他弄得很尴尬。他们生意人之间本来就兴这套口蜜腹剑假惺惺的风格，谁玩儿得过谁，谁骗得过谁，谁就赢了，哪见过程凤台这么心直口快没轻没重的刺儿头。席间鸦雀无声的，都愣了。
程凤台站起身，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握着手巾卷儿指着他们：“九一八以后，北边又闹日本人又闹绺子，你们不敢走了，是我程凤台脑袋悬在裤腰带上过五关闯六将，一个个关卡花钱打点！那道儿是我用银子铺出来的！如今走顺溜了，你们呼啦冒出来想分一杯羹？天下哪来这现成的好事？”
众人方才盯着他滔滔不绝，话一挑明，反倒哑口无言了，静了半晌无人答话。商会会长，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头儿此时缓缓站起来，抬了抬眉毛，拿一条手绢捂着嘴咳嗽两下，道：“程二爷，话不是这么说。行有行规，北平商会素来是一条商道大家伙儿走，您独占着可不是规矩啊！”
程凤台冷笑：“您老也不打听打听，就把规矩往我头上安啊？我几时入了你们北平的商会了？何况大道朝天，哪怕我今儿开的是条丝绸之路，也挡不住各位前仆后继去发财。各凭本事，各走各的呗！”
“可是二爷，北边这条虎狼之途，实在艰难险阻，举步维艰。您这是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那就是你们没本事了。”程凤台一啧舌头，道：“我还奇怪了，我走通了道儿你们个个都活不成了。那我没走通之前，你们都是靠什么活的？”
会长老爷倒很大度，想是刚才唱红脸的那一派，点点头，笑道：“二爷财路亨通，哪知道咱们的生意艰难。这不是找二爷您来商量了吗？”
程凤台说：“哦？你们这是找我商量啊？我还当是以多欺少，胁迫我来的。”
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是谁欺谁的。会长心忖，这个程凤台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又横又臭，很不好对付。如今他是跑单帮的意思，买卖上与旁人关联不大，没有可要挟他的地方，仗势威慑是不成了，只能退到最后一步，开出惠利条件：“二爷这是哪里的话，哪里敢，也不是白走您的，不过是顺道儿带我们一带，大家伙儿总记着您的好处，不会亏待了您。价钱上，咱们好说。”
程凤台摆摆手：“不好说。这道儿是我从绺子的枪底下拿命换的，花钱买不到，只给朋友走。”
程凤台家财盈钵又是性情中人，在座各位都很信他只给朋友走，于是立马来了精神，换了一副和悦亲切的表情想要与他做朋友。不料程凤台说：“可是今儿到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是以势压人的王八蛋！”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把手中的毛巾往汤盆子里一甩，立时就像丢了一枚炸弹一样汤花飞溅，溅得一桌子淋漓狼藉。有几滴汤汁落到了商会会长的眼镜上，惊得老人家浑身一激灵。程凤台打了口舌上的胜仗，浑身每一根寒毛都舒畅，意气风发地推门走了。
程凤台想骂商会已经想很久了，就因为没得到他的好处，平时一有机会就给他吃暗亏使绊子，德行很差，可恨极了。今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找骂，还好吃好喝地请他吃饱了再骂。回想刚才的交锋，他就一阵阵的畅快。
程凤台兴奋起来就有一种醉意，扎了吗啡似的，浑身躁动难以自控。坐在汽车里仰头狂笑了一阵，司机老葛见怪不怪，心板儿很硬，待他笑完了喘气的空挡，才问：“二爷，去哪里？”
程凤台按捺热血，说：“走！小公馆！”
小公馆是程凤台和范涟合资包养的一个舞女的住所。去年他俩同时看中这个艳绝京华的舞女，谁也不肯让美，险些就要翻脸打起来。后来还是舞女小姐见多识广，深明大义，说你们郎舅情深我很感动，要为了我翻哧了我不落忍的，索性就搭个伙，一块儿吧。程凤台色迷迷笑开了，范涟还不明白，问怎么叫一块儿呢，这档子事儿，还能一块儿的吗？舞女小姐伸出食指一点他脑门，嗔道：傻子！一个礼拜有七天，你一三五，他二四六，岔开点儿日子不就行了？范涟听得结舌讷口有点脸红。程凤台觉得这主意两全其美很可行，于是很大方地置了房子金屋藏娇，与小舅子同嫖。
到达小公馆，老妈子一见程凤台便吃了一惊，笑道：“程二爷怎么来了，来得不巧呀，范二爷正在上头。”
程凤台一挥手：“哪儿来这么些二爷！”一头往楼上走，走到卧室踹开门，范涟正在床上与舞女厮混，听到门响，从被子里探出一只乱蓬蓬的脑袋，戴上眼镜一看来人，皱眉道：“姐夫，今儿不是你的日子。”
程凤台拾了拾他散在地上的衣服，揭开被子把衣服丢在他身上：“现在开始改日子了。我一三五，你二四六。你换人去，今天我要她。”
范涟涨红着脸，将衣服掼回地上，拿被角捂住裤裆：“我都这样了！你要我出去换人？你怎么不换！”
程凤台的目光很色地在他细皮嫩肉的身体上转了一圈，笑道：“我换谁去啊？要不然，换你啊？”说着竟然伸出手来摸他，被范涟一巴掌拍开了。
舞女小姐噗嗤一乐，躺在被窝里嗲声道：“既然来了就一块儿吧！那么冷的天儿，谁都不许走。”
程凤台一边脱衣服一边摸了一把舞女的脸，淫笑道：“还是你懂事。”回头看了一眼范涟：“你爱走不走。”
范涟知道程凤台是在外面喝醉酒了在发疯，但是他的倔性子也上来了，怒道：“我不走！”
范涟虽然赖着不走，但是后来也没有他什么事了。他要想舞女小姐用别的方式给他纾解纾解，程凤台就去摸他啃他，对女人的那种做法，把范涟恶心得头皮都炸了。最后只能缩在一侧，很郁闷地忍受着身边的震动和呻吟，忍受着自己没有出路的欲望。
自从认识程凤台，他可算开了眼界，见识了什么叫做放荡不羁，什么叫做荒唐无耻。程凤台总能干出些他想象不出来的下流事情，偏偏他还很受这份吸引，可见骨子里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范涟瞥一眼身边这对赤身交缠的狗男女，心说这可真不要脸啊，太不要脸了这个……
程凤台劳动了半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舞女小姐身上爬起来慢斯条理地穿衣裳。举止之间，是那种退去了急躁，攫足之后心满意足的优雅。但是舞女小姐已经气息奄奄残败不堪了。他兴奋起来，手下就没个轻重没个节制，这也是为什么要在外面找人的缘故。要是找二奶奶这么弄，肯定会被打死的。穿上衣服，他对范涟说：“我用完了。你请便。”
范涟说：“那么晚了你还走？”
程凤台扬眉毛一笑：“我看不惯别人那个。”
范涟顿悟自己被耍了，什么“一块儿”，程凤台压根就没想过要“一块儿”！怒道：“你看不惯，我就看得惯了？！”跳起来捡衣服胡乱穿上：“我也走了。”舞女小姐被蹂躏成了这个样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粘糊糊的，他也是没什么胃口。
两人一同出了小公馆的门，程凤台身姿矫健，范涟蔫头耷脑。到了车子跟前，程凤台拉住范涟手腕，说：“我送你。”
范涟正在怄气，梗着脖子挣脱他：“我自己有车！”
程凤台不知道是内心歉疚，还是有心又要耍弄他，拖住他手臂拉拉扯扯的不肯放，嬉皮笑脸的哄道：“来嘛来嘛，不要害羞啊！我们都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让哥哥送送你。”范涟气死了，狠命甩开他，骂道：“滚！流氓！”然后忿忿地上了自己的车，把车门摔得巨响。
老葛见此情景，尤其听到那句“同床共枕”，误会他们姐夫小舅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了，暗叹一声有钱人家的荒唐事可真不少。程凤台上了车还高兴得精神百倍的，精力没有用完。
老葛问：“这就回家？”
程凤台说：“不。再去舞厅逛逛。”
舞厅和清风大戏院在同一条街上，车子路过清风大戏院，门口的水牌上写着大大的“商细蕊”“长生殿”六个字。程凤台念头一转，就把舞厅扔了，从小黑巷里摸到化妆间去找戏子玩儿。
商细蕊已扮完了妆，红红白白的俊脸儿，一脑袋的金银珠宝，见到程凤台，很欢快地蹦蹦跳跳跑到他跟前，抓着程凤台的胳膊笑道：“二爷！二爷你怎么来啦？”回头喊小来倒茶给二爷吃。小来答应了一声却不动。程凤台也不计较，手指缓缓滑过商细蕊胸前缀的一排流苏，笑道：“又是杨贵妃？”
商细蕊点头：“恩。您来得真巧，今晚是《长生殿》。”
“哦。杨贵妃唐明皇啊。”
“二爷坐下看吧？我欠您一出戏呢。”
程凤台说：“我不看，我哪看得懂这个，上了年纪，也不爱看谈恋爱的戏。我就来悄悄你，打个招呼，哈哈。”说着又去摸商细蕊的头面：“这是玻璃做的呀？挺亮的。”
商细蕊很乖顺地笑着让他摸，觉得程凤台好像是醉了，但是看那眼神很清楚，又不像醉，笑说：“我的《长生殿》与寻常的可不同，您耐心一些就能看懂了。这一出是杜七写的词儿，最简明扼要的。我和他攒了一年才排演完，下了大心血，绝对不让您白看一场。”
程凤台还未说什么，盛子云从前门兴冲冲地跑进来，看见程凤台，唬得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退，露出点惧意。想不到又被他在这里捉了现行，真怕他与上海家里告状，含糊道：“程二哥，我那个……”
程凤台自己行为很不检点，却喜欢装正经教训人家孩子，盯着盛子云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他：“哦？咱们的大学生又来啦？来这里做学问啊？”
盛子云站在门边上期期艾艾，冷汗都要出来了。商细蕊看着他可怜，打岔说：“戏要开始了，二爷快入座吧。”
盛子云还想和商细蕊说什么，程凤台看了一眼他，他只好默默跟在后头一起出去了。
清风剧院比戏楼子大上两倍，但是只要是商细蕊出场的日子，上座率都是十成十的。下边都满了不说，还有人买不着座儿，买的站票，在后面倚墙立了一排。程凤台和盛子云来到二楼左边的一个包厢，正巧和头一回在汇贤楼看商细蕊唱戏是一个位置。
戏一开场，先是高力士插科打诨，皇帝感叹寂寞。商细蕊扮演的杨贵妃上得台来，把眼角一挑。程凤台就觉得这个座儿真是妙极了，一个好的戏子，不止身段唱腔，连眼神里都是娇媚都是戏。他也不知道商细蕊平常那么一个天真糊涂的孩子，扮上妆以后，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举止神采具有深刻的内容，像是在这世上活了很久，经历过无数的人事了。
商细蕊唱了一阵，程凤台理直气壮地看不懂听不懂，有点无聊，盯着台上的人微微笑，随口向旁边问道：“这唱的什么？”
盛子云早已经痴了。只要商细蕊一开腔，他便就痴了，敷衍地把台上的唱词两句并成一句给程凤台译下来。程凤台听着，忽然说：“怎么有这段？我记得上次看的时候，好像是没有的。”
盛子云说：“这是细蕊……是商老板和杜七一道改的。”
程凤台淡淡地说：“加的挺有意思。”
盛子云精神了：“我也觉得加得极好，这一段铺垫，人物血肉丰满了许多，愈加凸显出马嵬坡的凄哀了……”
程凤台早过了文艺浪漫的岁数，听到这些文学分析就腮帮子发酸，笑道：“丰满？杨贵妃是够丰满的了。”
盛子云剩下的高见顿时作废。他自认与程凤台这类市侩庸俗的商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进而生出一种曲高和寡的寂寞感。于是更把商细蕊奉为天人了。天上掉下来的人。为世人所不识，只有他识。
商细蕊在台上慢慢唱慢慢演，非常的投入，力求把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程凤台，还他的包涵之情。今夜的《长生殿》与以往不同，商细蕊和杜七改了好久的戏本子，把长生殿三天的戏文撮其要删其繁，再三精练，填补了一些不足之处，凝聚成四个小时的一出精华，是商细蕊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
程凤台在盛子云的指导下，仿佛有点明白了，不用解说也能连蒙带猜听懂一些。字字句句听在耳里，落在心里。然后渐渐收起漫不经心的笑，皱了点眉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是入了戏，入了商细蕊的戏。
人生中仿佛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一梦一生，一生一梦。商细蕊像一只千百年前穿越时空的妖精，载着杨贵妃的魂，亦歌亦舞，踽踽独行，把人生百态世道变迁徐徐道来，岁月都在他的袖子里。一抛水袖一声叹，演的人痴了，看的人醉了，演的人不知自己身在戏中，看的人不知自己身在梦里。程凤台化身在一个旧而浓艳的世界里，追着商细蕊的背影走下去走下去，一路走过了长生殿，马嵬坡，走过了北平的城墙和南锣鼓巷，有金戈铁马，有纸醉金迷，周围穿梭的是幽魂一样的人，他与他们擦肩而过，最后走进一片白或者一片黑里面，被时光吞噬掉，片羽不留。
这不是能被言语所形容的。
程凤台默默坐着，神魂出窍，荡游千载，内心中沧海桑田瞬息万变。又觉得十分麻木，麻木得连自身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他讲不出这戏好在哪里妙在何处，只知道商细蕊把他的魂儿都给唱飞了。要是早些年，放在他的学生时代，他能像盛子云一样写上几万字的评，从艺术人文的角度来琢磨这出戏。但是现在说不出来了，他的人生阅历使他在震撼面前，反而变得沉默和笨拙，无所动作。
商细蕊谢座退场落幕，台下的灯光大亮起来，他朝程凤台看过去，然后表情一动，刹那惊奇。
盛子云站起身，热烈地为商细蕊鼓掌，激动道：“二哥，我要去后台看看细蕊，你先回去吧……二哥？”他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停了掌声，人也呆住了。
程凤台说：“哦。你去吧。”
盛子云只惊异地瞧着他的脸：“二哥……”
程凤台拿手一摸，满面的泪迹。他掏出手绢来擦了把脸，说：“没事。灯亮得刺眼……我有点醉了。你去吧。”
他是醉了，这一回，醉得厉害了。

第17章
那天后来，等观众全走光了程凤台还坐在那里回不过神，心想过去看的那些罗密欧朱丽叶之类的经典悲剧，和商细蕊这出比较起来，那就跟小寡妇上坟似的。既不觉痛痒，又矫揉造作。抽抽噎噎，小男小女。虽然长生殿的本身也就是帝王妃子之间的儿女情长，但是戏本子一改，再由商细蕊演来，就那么的不一样。他把长生殿的重点由缠绵悱恻移到人生起落世态无常上面，格调恢弘，很能触动男人的心。
台下那么多人给商细蕊鼓掌叫好，冲着人来的，冲着名声来的，冲着热闹来的。但有几个是真正的懂了呢。假如懂了，就该像程凤台那样出神坐着，等那一缕魂魄荡悠悠地从盛唐时代飘泊回来回归本位，在这之前，动弹不了。
程凤台把手绢翻个面，擦了擦沁出来的眼泪，擤了一把鼻涕，起身出了剧院。他这哭得跟王八蛋一样，不能再去后台现眼了，多丢人。
外面已经下起雪来，今年北平的第一场初雪，天上墨黑，地上清白，一个阴阳两极的分裂的世界。程凤台双手插在衣兜儿里，往锣鼓巷的方向慢步前行，老葛按了两下喇叭请他上车，他置之不理。老葛不知他又受了什么刺激发了什么毛病，也不敢惹他，把车速调到最慢，跟在他后面缓缓地爬。
商细蕊在后台一边卸妆一边听盛子云夸奖他，每次戏散了场，盛子云都有一车的溢美之词要同他讲，眉飞色舞的，比他这个主角还要兴奋。
商细蕊却不住地往门口张望，等不来程凤台，忍不住打断他：“二爷呢？”
盛子云说：“他先前好像喝过酒了，台上灯光一亮，刺得他直掉眼泪。现在还在位子上缓着吧。”
商细蕊想到谢幕的时候，看见程凤台满脸的泪痕，他那表情好像不大对劲，仿佛强忍着深深的痛楚，看得商细蕊心里一骇。这绝不能是醉了。商细蕊抹净脸上卸妆的清油，跑到台前往座儿上看，座儿上空无一人。不告而别不是程凤台的作风。商细蕊心中疑惑，不管盛子云还在身后叫唤，马上点了一盏风灯从黑巷子里追出去找他。追到巷口，正看见程凤台在雪中漫步的背影，那背影似有千万种情绪沉沉缭绕，让人惊扰不得。
商细蕊没有再追上去，挑灯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想喊住他，有许多话要问他，问他今晚的戏怎么样，有没有看明白，是不是喜欢。可是商细蕊又隐约觉得，什么都不必多问了。雪越下越大，等程凤台的身影消失在雪雾里，商细蕊也就回去了。
程凤台在雪地里步行了小半夜，老葛开着慢车，白跟了他一路。回到家的时候，外衣都湿透了，肩膀头发上还有一层新雪未融，进得门来，对沿途家丁一言不发直奔内院。二奶奶的起居全是满清贵族遗风，睡觉时几个陪嫁过来的仆婢层层守护在院内房中，以便随时差遣。内厢房守夜的林妈见程凤台回来了，打起精神笑脸相迎，给他掸着肩上的雪，轻声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二爷冒着雪倒想着回家了。二奶奶早睡了。四小姐下午点心贪吃了酸乳酪，有些闹肚子，烦了半夜，吃过药才躺下。”
程凤台扭过头，微微皱着眉毛，眼神定定地瞧着她的脸。林妈被他瞧得心慌，疑疑惑惑地又叫了他一声二爷，程凤台只管盯着她，那神情像是发梦被魇着了似的。林妈抓住他胳膊摇了他几下，也不见反应，害怕得连声叫喊：“二爷！二爷你怎么了？樱花！樱花快叫二奶奶啊！”
二奶奶习惯丈夫常常彻夜不归，尤其今天商会请客，宴后难免要有些声色应酬，这会儿早已搂着幼子睡熟了。半夜里丫头老妈子们纷纷攘攘拥着一个失魂落魄的程凤台破门而入，简直把她吓坏了，与佣人一起给他换衣服擦身烧牛奶吃。程凤台面色沉静地随她们折腾，给他吃就吃，给他脱衣裳就脱，然而全无应答，神魂出窍一般。
二奶奶与林妈惊恐地对望一眼，林妈压低声音道：“东至将近，怕是路上撞着什么不干净的。”
二奶奶急道：“您岁数大，见得也多，快给他收收吧！”
林妈点头道：“这个容易。”说完从妆台上取来一罐胭脂，指尖挑了一点红，嘴里咕咕囔囔念着咒，就要去擦在程凤台的印堂上。
这时候程凤台醒过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拿远了：“你干嘛呢？”
二奶奶和林妈她们都松了一口气，拍膝盖拍腿地笑道：“可算好了！二爷呀，您方才可是冲着了。”
程凤台不耐烦地一皱眉，挥手道：“胡说什么。都出去吧，睡了。”上炕发现他的小儿子已被女人们吵醒了，也不哭也不闹，在被子里睁着大眼睛很乖地望着他。
程凤台更不耐烦地向小孩一昂下巴：“把他也抱走。”
二奶奶忙道：“抱走吧抱走吧。”
仆婢们抱着三少爷退出房去。程凤台往被窝里一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非常忧郁。
二奶奶只在程凤台十六岁家破人亡那年见过他这个颓废低迷的模样，不由得惊忧无比，凑在他耳边轻轻问道：“商会的人，和你说什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程凤台摇摇头。
“那你这是怎么了？”
程凤台眼睛一闭：“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二奶奶平时假装不把他当回事，心内却拿他当孩子一样疼爱，听见这话，痛惜得不知如何是好，十指尖尖抚摸上程凤台的脸，眉目柔柔地问：“难受什么呢？”
程凤台说：“杨贵妃吊死了。唐明皇痛死了。”
二奶奶眉毛一呆，手指甲刮过他的下巴：“你疯啦？”
程凤台恩一声：“我是疯了。”
二奶奶熄灯睡下，懒得再理他。程凤台要是疯起来，最好就是别理。
程凤台因为商细蕊的一出《长生殿》而大醉不醒，一连几天魂不守舍沉默寡言。也不出门寻芳会友，也不出门打牌谈买卖，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在家里抽抽香烟算算账，唉声叹气，呆呆怔怔。或者抱着三妹察察儿在干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察察儿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看书，他便发愣，房里只有轻微的翻书声响。二奶奶看到这一幕就要数落他：“三妹妹这么大的姑娘家，你哪能老抱在怀里。就算是亲兄妹，也是男女有别！被人见了要怎么说！”
程凤台抱了察察儿七年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尤其是有心事的时候，怀里就不能少了察察儿。当年家中变故，察察儿还是那么小的一点点孩子，像个会走路的小洋娃娃，程凤台就终日把她抱在怀里熬过难关。察察儿被程凤台搂了这七年多，也早已习惯了，会在哥哥怀里吃东西看书折纸打瞌睡，不耽误她自己的事情。
今天二奶奶一训，程凤台好像有点听进去了，拍拍察察儿的屁股：“大姑娘啦？”
察察儿恩一声。
程凤台说：“那二哥就不能抱你啦。下去吧。”
察察儿扭了扭身子，不动。程凤台乐得她不动，冲二奶奶无奈地扬扬眉毛，继续搂着。
二奶奶白他们一眼无话可讲，但是转头想想，程凤台这几天神魂颠倒的，好像要疯，搂妹妹就搂妹妹吧，也不是搂了一两天了，总比他干点什么别的怪事强。回头又把跟着程凤台的司机老葛招来细细地盘问了一顿。程凤台与别的富老爷脾气不同，身边没有跟班的，就这个老葛最贴身。老葛素闻二奶奶的威名，腿肚子打颤将小公馆一事讲了一半，供出了范二爷，隐瞒了舞女小姐。其实他也不知道程凤台走火入魔的真相，清风大剧院和商细蕊就被一语带过了。二奶奶听后把弟弟叫进家来，埋怨道：“你说，你怎么得罪你姐夫了？你看看他现在，茶饭不思，都被你气蔫儿了。”
范涟还跟程凤台为了小公馆抢女人的事赌着气呢，真叫个有口难辩有苦难言，垂头挨了一通训，胸口噎死了，叹气道：“哎，那我去看看他吧——给他老人家赔罪！”
程凤台这会儿没有搂着察察儿，因为察察儿练琴的时候到了。程凤台在摆弄一台上海带来的留声机。留声机许久没有用，不知是放在中式房子里受了潮，还是哪个零件坏掉了，发不出声音。范涟进了屋，他便冲他招手：“来得正好，你不是学工科的么？帮我看看，怎么哑了啊？”
范涟心说我为了你挨了半天训，你倒跟没事人一样，挺没好气的走过去，一看，气道：“大哥！你没插电啊！能响就怪了。”通了电，留声机吱吱呀呀地唱了起来。女声酥软娇媚，是上海滩前两年流行的靡靡小调儿。南方小女人的这股娇糯，范涟听着就觉得骨头缝发痒，坐椅子上抿一口茶，正荡漾着，程凤台戛然换了唱片。那一叠唱片也是久未启封了，封面纸都是潮黄的。新换的一张还没听到两三句，又换，他就这样走马观花地溜了三四张。一个丫头跑进来说：“二爷，三小姐说您这边音乐吵，扰了她练琴……”
程凤台挥挥手：“知道了。”丫头走了，他把一叠唱片扔到炕上，自己也爬上去靠在窗户上抽烟：“恶心人，没一个好听的。”
范涟坐到床沿上，把唱片捡起来翻了翻，个顶个儿的红歌手，说：“这还不好听，还有哪个叫好听啊？”
程凤台默了半天，放缓了语调，说：“商细蕊。”
范涟顿时明白了大半，暗道我早看出来你俩有猫腻了，你还抵赖呢！故意问道：“程二爷也开始迷戏啦？”
程凤台斜眼看着他，笑了一下。
范涟看着就更明白了，拍一拍他的膝盖，摇了摇他：“要是迷戏呢，这好办，他的唱片我那儿都有，送给你慢慢迷。要不光是迷戏呢……”
范涟直摇头，劝告的话也就那么两句，就不多说了。外人不知商细蕊的底细，一头撞进去尚为可恕。程凤台不是不知道商细蕊是怎样的人，流言也听了，真人也见了，满月酒那天，痴癫辣手的疯样儿也见识了。他要是再自投罗网，那就是鬼迷心窍，照着死路走了，谁也劝不动的。
程凤台掐了烟，道：“我还真不光是迷戏，但是你不要乱想。”
范涟洗耳恭听。程凤台抿着嘴搜摸了半天形容词，最后凑成一句：“我觉得，商细蕊，他心里有东西，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他是真正从书里戏里走出来的人。”
范涟笑道：“我在平阳初见他时，赠他一句话：身在红尘，魂在戏中。他当然是不简单的，我早知道。要不然，他那么不近人情地挤兑常之新，我是不会再理睬他的。”范涟叹道：“实在是慕才啊！”
程凤台说：“不。我不是说他唱得如何，那我不懂。我的意思是……他的灵魂很有质量，是有思想，情感丰富细腻的。不是只凭一条嗓子的戏子。与他相比，我甚至觉得咱们都是些酒囊饭袋，行尸走肉了。”
范涟笑道：“哎！就说你自己，可别捎带上我，没有咱们。”
程凤台也笑了笑，没有回嘴。范涟觉得他忽然变得非常文静，有些少年时候的腼腆气质。其实程凤台过去是这样的，后来做生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历经浮世三千，才渐渐流氓混账，油嘴滑舌起来。在遇上某种触动心灵的事情时，他就回归到这一部分性格里去了。
程凤台道：“过去还不明白怎么文人墨客不好好做学问，都爱亲近戏子。经过商细蕊，我是懂了。舅子，不瞒你说，我啊……”
这时察察儿练完了琴，推门冲进屋扑进程凤台怀里说困了，竟对范涟视若无睹。范涟连忙站起来，下面还有一些警示的话，也不便说了。程凤台掐了烟，给察察儿脱了外衣，搬下一床被子给她盖好了搂在怀里。范涟见多了各色各样的女人被程凤台搂紧了调情作乐，如今见他如此这般搂着自家妹妹，心里莫名地一阵麻应，招呼一声便走了。
与范涟谈过两句之后，程凤台定了自己的心，算是彻底醒过神来了，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夜里绞一块热毛巾擦了把脸，抹上雪花膏，把自己捯饬得油头粉面香喷喷的准备出门。二奶奶过去最恨他不在家好好呆着，有事没事出去夜游神，可是这几天他忽然居家起来，反倒让人忧疑不定。今日见他恢复如常，感到非常欣慰，嘱咐他好好玩着，要尽兴，家里一切太平，不用着急回来。
这一夜，程凤台是去找商细蕊了。
程凤台没有进后台，天上下着茫茫小雪，他让老葛把车子停在小黑巷口的旁边，自己很安静地坐在后座抽香烟，车窗摇开半扇，外面细碎的雪花簌簌飞进来扑在他脸上，他也不在乎。倒是老葛有点冷了，缩缩脖子搓了搓手，回头看一眼程凤台，觉得他最近真是不同往常。在这里等了半天，不就是为了见那个什么唱京戏的商细蕊嘛，去后台暖暖和和的等难道不好吗？这商门立雪，不知是什么意思。
等到散了戏，票友们还聚在戏院门口久久不散，企图见一见商老板的真容，面对面地给他叫一声好。但是人实在有点多，情绪也很激动，商细蕊不敢贸然出面引发轰乱。又等了小半个钟头，票友们激情过了，渐渐的散了，小黑巷里方才三三两两走出几个下了戏的伶优。女戏子们大概马上还要去赴什么夜堂会，穿得花枝招展，巷口早有黄包车夫等着她们了。商细蕊和小来走在最后姗姗而至，主仆两个合撑一把伞，商细蕊高了小来一个头，因此由他擎着伞柄，小来手臂上挎着一只藤编的箱笼，里面想必装着商细蕊的茶具点心等物。两人在风雪里依偎同步，看上去很温馨很亲密。
程凤台一看见他，猛地扑到方向盘上按了两下车喇叭，吓了老葛一跳。商细蕊和小来听见了同时一抬头，商细蕊认识这辆车，车头上有一个闪闪发亮的长翅膀的女人，顿时乐得笑了。小来见商细蕊的表情，也就猜到了这是谁的车，她已经好久没见有谁能让商细蕊笑得这样开心的，立刻掉了脸子，停下脚步不愿再走了。
小来看到程凤台，就要想到在当年的平阳。常之新以名票的身份与水云楼打的交道。常三公子英俊体面，又肯花钱，又有情趣，哄得蒋商姐弟俩还给他捧了一出《白蛇传》。但是只有小来知道，商细蕊从一开始就很不喜欢常之新。事发之后，他曾私下同小来说：打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我就讨厌他，觉得他会夺走我的很多东西，我斗不过他。你瞧，果然就应准了。
现在小来对程凤台也有同样的感觉。
商细蕊把油纸伞塞到小来手里，匆匆说了句：“回家等我。”然后冒着漫天雪花向汽车奔过去。程凤台早打开了车门，一把抓住商细蕊的胳臂将他拖了进去，汽车就开走了。小来举着伞，茫然地在雪地里追了两步，心里空落落的，有点害怕。
商细蕊在汽车里甩甩头发，拍掉衣服上的雪花，笑问：“二爷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后台？”
程凤台不答话，看着他笑意微微，那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大相同。笑容里不见了痞气，斯文温柔的，似有千言万语，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了。就是眼睛里若有若无的诱惑意味改不了，还是个小白脸。
商细蕊又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程凤台慢慢地说：“请商老板吃夜宵。商老板想吃什么？”
商细蕊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吃甜的。”

第18章
二人坐在昏暗的咖啡馆里，程凤台给商细蕊点了巧克力蛋糕和果酱西饼，自己只要了一杯咖啡。商细蕊大勺大勺地挖着奶油，胃口好得惊人。程凤台就抽着香烟看他吃。
商细蕊舔舔勺子，说：“那天二爷怎么走了。叫我好找。”他抬眼看着程凤台，唱戏的人眼锋练得很足，在这幽昧的光线里，越发的黑白晶莹，明亮美丽，“那出长生殿，二爷可还满意？”
不提长生殿便还罢了，提起长生殿，程凤台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商细蕊话头一勾，程凤台就把按捺了几天的评论洋洋洒洒，声情并茂地发表出来。讲这出戏是如何的动人，如何的绝妙。他的口才非常好，大学里的英国戏剧也没白念，大约是夸得十分在点儿。商细蕊又惊喜又感动，抚掌叹道：“我也极其喜欢这节……是啊，那句唱词，只有二爷注意到了。”
商细蕊虽然内心苍凉空旷，是一只在戏里纵横过千年的妖精。但是在现实为人方面，他还是个浅薄的少年，渴望得到众人的欣赏，热情，追捧。程凤台把他从戏到人无比煽情地品评了一遍，每一句都正中了他的心坎儿，这就让他有点儿晕陶陶了。
商细蕊带着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麻舌头，往杯子里加两块方糖，等糖搅化了，他却不打算再喝了。他一心一意的在听程凤台讲话。程凤台这人看似吊儿郎当没个正谱，感性起来的时候，竟又是另一个模样，出言成章，浪漫动人，抽着烟，皱着眉毛，眼神很深邃很忧郁，像个话剧里的游吟诗人，有种深沉飘渺的气质。
商细蕊从来没想过程凤台这样的摩登先生会喜欢他的戏，而且喜欢得这么深。这已经超越了惊讶的范畴，简直可称是奇迹了。
程凤台说：“过去我老觉得，哪怕演得再像，人和戏也不是一回事。怎么到了你，我就觉得是一回事呢。”
商细蕊说：“因为我是用魂儿在演啊。”
程凤台抽一口烟，细细品味这一句话，把商细蕊的人和戏糅合重叠到一起来琢磨。商细蕊说：为了师姐，我死都愿意啊！然后戏里的杨贵妃就吊死在马嵬坡了。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拥有千重万重的锦绣繁华，末了心爱之人救不得她，要她独自赴死；商细蕊艺声隆盛，辉炳梨园，也有着千万重的锦绣。可是亲爱的人抛弃了他，把他抛在红尘滚滚之中，让他一个人形影相吊。这么看，商细蕊和杨贵妃，其实是一样的。
想到这些，程凤台心里一热一颤，有点坐不住了，望着商细蕊的眼神里饱含着痛切和热情，就像在香山的那个晚上那么正襟正形，不过更多了一份温柔。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一点，窗外雪雾茫茫，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对洋人情侣，情侣脸挨着脸在说悄悄话，侍应生偷偷打了一个哈欠，垂着眼皮瞌睡。商细蕊随着程凤台的沉默而沉默下来，刚才双方都太热烈，一时把一世的话都说尽了，现在需要沉淀一番酝酿一番。但是沉淀的内容和戏剧无关。程凤台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商细蕊仿佛预感到了他的决心。一个是蓄势待发，一个是翘首以盼。二人的安静之中藏着一种骚动，使静谧流淌的时光发出悉索轻响，就像唱片开头的一段空白音，随时在等待那破空的一声。
终于，程凤台很严肃地叫他名字：“商细蕊啊……”
商细蕊应道：“哎。二爷。”
程凤台顿了顿，按灭了烟头，胳臂肘支在桌面上，沉声说：“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陪着你吧。”
商细蕊吃不准他的意思，愣了半晌，嚅嚅道：“二爷这是……”
程凤台说：“我知道你一定不缺人，但我一定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商细蕊心跳如鼓：“二爷确实与众不同。可……您怎么忽然就……”
程凤台眼里柔情闪烁，丝丝脉脉地在勾人：“你要是杨贵妃，也得有个唐明皇；你要是虞姬，也得有个楚霸王。你现在一个人，不能算是一出戏。”
商细蕊呆呆地望着他，声音有点发抖：“二爷这是，要做我的戏台子。”
程凤台笑道：“是啊。你便在我掌心里，唱上一出吧！”说完这话，他看见商细蕊的眼睛里慢慢生起了一层泪光，他的话是恰好拿住商细蕊的心了。
“那我真怕，一辈子都跳不出二爷的五指山了。”
他们因戏生情，这一番定情的话也讲得像戏词里摘的。程凤台本来还担心今晚的表白是不是太唐突了一点，后来看到商细蕊流泪哭了，才知道商细蕊等着这么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商细蕊低头掉了两颗眼泪。程凤台走过去，把他从位子上拉起来抱在怀里拍拍背。
商细蕊吸吸鼻子说：“二爷，容我想想。”他不知道经过蒋梦萍，他还能不能再一次真心热爱一个人。蒋梦萍伤他之深，似乎已经把他全部的心气儿神都消耗尽了。
程凤台轻声笑道：“好。你想想。我等着。等着与商老板步一回者……”
等商细蕊哭爽快了，程凤台送他回家，一路上都握着他的手，到了地方，与他耳语了一句。商细蕊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下了车，程凤台看着他进了门才让老葛开车。老葛看两人转眼之间的那份腻歪，就全晓得了，故意把车开得慢慢的，正如程凤台留恋的心。
小来开门正看见车尾的影子，不禁皱了眉头，再看见商细蕊眼睛湿湿，鼻尖红红，眉毛嘴角挂着朦胧的醉笑，小来心中一阵呆怔，她有四年没见商细蕊这样鲜活的表情了。自从平阳事发后，商细蕊深深的受了刺激，原来那么活泼灵巧的少年，变得对一切事物都懒懒的倦倦的，话也没有过去多了，为人也较之前冷漠了。有时候脸上是笑着，心里并没有真正高兴起来，喜怒都是浮于表面，不动心扉的。仿佛经过平阳之事，商细蕊的心神就已经死了一多半。但是他今天忽然发自内心容光熠熠地笑出来，小来更觉着一种惊恐。
商细蕊没察觉，越过小来，一边解围巾一边往里走，围巾解到一半，想到这是二爷方才亲手给他戴的，手里顿了顿，脸上的笑就深了。把围巾当水袖那么一甩，鼓足一口气，在院子里当空喝道：“啊！妃子！待朕与你步一回者！！！”
商细蕊那金打银铸的好嗓子，虽是唱旦的，气势却胜于生角儿，一声喊破三十三层天，震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他这一下子，惊得东边孩子哭，西边狗儿叫，闹醒了方圆二里的街坊，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又不知哪个懂戏的，听见这一声，睡梦里惊坐而起，隔开重重院落捧他一个：“商老板！好哇！！！”
商细蕊朝天拱一拱手，谢座儿。
小来看着他，心想，他果然又要疯了。
商细蕊是乍喜之余，无暇他想。程凤台在回去的路上，却有些忧心忡忡，想自己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啊。商细蕊那是什么人，卯上劲来痴狂疯癫，不依不饶，岂是可以沾身的。
北平乃至中国，千百个戏子他都碰得，唯独不该碰了商细蕊。或者花点钱碰一碰也可以，只是万万不能动了情。这世道里，不论官宦富商，还是优伶名娼，乃至为人妇的太太和闺中待嫁的小姐，仗着点财势就胡搞八搞，道德伦理只配搁在平民百姓头上，对他们而言就是个屁。看上去都是体面鲜丽的风光人物，拨开来，里面早就脏透烂透了。但是乱搞也有个乱搞的搞法，不外乎图财贪势，好色慕名这四样。只要不出这四样就不算出格儿，怎么乱都能有个收场，也算是乱中有章。假如出了这四样，像现在程凤台对商细蕊，名利色相一无所图，只是心里珍爱，那便前途未卜，吉凶难测。
程凤台想想他的姐姐姐夫，老婆小舅子，还有新认亲的表舅兄表舅嫂，他身边的这些亲朋好友，个个都与商细蕊有着千丝万缕的恩怨情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麻烦就大了。
程凤台翘起二郎腿，在车里点了一根烟。北锣鼓巷到南锣鼓巷，汽车一瞬就到，他还没抽上两口，老葛就给他开了车门。
程凤台下了车，把半根残烟丢在地上，皮鞋踏上去碾灭了。反正他现在就是喜欢这个小戏子了，喜欢得寝食难安，非得握到手里捂一捂。至于以后会有什么麻烦，那就不管了。

第19章
程二爷认真泡上戏子，自然就要有一个泡戏子的样儿。商细蕊是唱中国戏的男孩子，从小扮着戏本子里的前朝古人，周身袅袅的风流古意，很典雅，很清新，与他过去相好的那些西洋化的舞女明星之流大相径庭。但是不论男戏子女戏子，还是本地戏子外国戏子，捧起他们来大致都是一个路数。程凤台百花丛中过，对这些路数早已谙熟于心，凡是商细蕊的戏，他就订下五六个大花篮，送到清风大戏院门口左右排开，落款只写“二爷”两字。这样干了几天，商细蕊因为从来不大在乎这些排场，道了一句谢，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兴奋，小舅子范涟却跳脚了。
范二爷在上午十一点钟把程凤台堵在床上，早些时候知道他没醒，晚些时候这人就又不见了。程凤台现在也不去打牌了，夜夜与商细蕊细诉衷肠，促膝长谈至凌晨。那么冷的天，两人在后海那里遛弯子，冻得红鼻子红耳朵的还不肯散，还有无数的话要讲，等回到家里都是下半夜了。这会儿程凤台半醒不醒的在赖床，听见有人进了屋，以为是仆佣，哑着喉咙说：“给我绞一条热毛巾来。”
范涟坐到床沿上，面含薄怒瞪着程凤台。程凤台半天等不见动静，一睁眼看见是范涟，就把眼闭上，翻了个身，背朝着他：“有事啊？”
范涟沉声道：“你说你泡戏子，捎上我干嘛？”
程凤台模模糊糊地恩一声：“什么意思？”他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商细蕊拿出来与小舅子共享过。
范涟说：“你给商细蕊送花篮就送花篮，写什么二爷？”
“二爷怎么了？”
“你是哪门子的大人物！连姓都懒得署了！合着北平城就你一个二爷？别人就不是了？”
程凤台在被窝里缓缓伸一个懒腰：“你也是你也是。啊？你也二。怎么了呢，二爷？”
范涟把事一说，那才可笑。原来他死乞白赖问商细蕊讨了两张戏票，请最近心仪的一个文艺气息浓厚的摩登女学生去听戏。到了清风戏院，门口排着一溜儿署名为二爷的花篮，碰巧遇到相熟的纨绔子与范涟打招呼，因为他身边站着个漂亮女孩子，那招呼便打得神色暧昧，挤眉弄眼的。女学生见了，脑子瞬间就绊住了，把鸳鸯蝴蝶派里的桥段那么一联想，上前扯着花篮上题字的缎带问范涟：范二爷，今天的票是你特意买的？范涟说是商老板亲自送的。女学生又问：你和商老板什么时候认识的？范涟说：早得很，在平阳就是熟人了。女孩子冷笑道：这倒是实话。早听人说范二爷当年在平阳追求商细蕊，可惜商细蕊爱着蒋梦萍，不理睬你；后来商细蕊入北平，你千里迢迢追随而来，痴心不改。可你也犯不着一边向他献殷勤，一边拿我去激他！范涟，我看不起你！
女孩子说得激动上火，把手里的缎带一摔，回头就走，高跟鞋踩得噔噔的，车也不要坐他的了。范涟目送着女郎的背影，默默感叹了一回流言的五花八门别出心裁，然后就把帐算到他姐夫的头上，把姐夫堵被窝里撒气来了。
程凤台听了这事，都快要笑死了。鲤鱼打挺坐起来，衣服也不披一件下床倒茶喝。都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这传的叫什么话，七绕八绕，把他小舅子都绕进去了。假如结合事实扩散思维一下，传说商细蕊和常之新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愫，那还靠谱。商细蕊和范涟，这是怎么想出来的？笑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和商细蕊是清白的。恩，放心，我不打你。”
范涟心想你打我呢，我才要揍你呢！刚要回嘴，二奶奶估摸程凤台该醒了，带着丫鬟进来给他盥洗吃早中饭。范涟当着姐姐的面，自然什么都说不得，忍气吞声的坐下和程凤台一起吃了些酒菜，边吃着，就听他姐姐数落道：“二弟，最近又在闹什么花样，勾得你姐夫天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等人睡下去了，鸡都叫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二奶奶对这个小丈夫格外的护短，凡他有不好，只拿随同的兄弟开销。其实为了夜归之类的事情，范涟也不知道被错怪过多少遍了，家常便饭就跟耳边风一样。只有这一次，郎舅两个真真心里有鬼，而且是个非同小可的鬼，听在耳里就多少有点变貌变色的。
程凤台舀一口汤喝着，斜眼看了看范涟，喉咙里咳了一声。意思是咱俩有什么意见都是闹着玩的，在你姐姐面前可不能露馅。范涟瞅他一眼，老不情愿地打起精神糊弄二奶奶。二奶奶和从前一样，轻易地就被糊弄过去了，她当然也知道范涟讲的不尽是真话，只是不计较。在新婚那阵，她曾为了程凤台的风流性子狠狠生过几场气，总是闹的时候收敛了，闹完了又故态复萌。现在年头一长，家里孩子一多，怄气的心也淡了，老夫老妻连吵架都无从吵起。何况哪个大户人家的老爷不是这样的？说多了倒显得做太太的无德无贤。
吃过饭，二奶奶收拾了碗筷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郎舅两个。范涟过了气头，抱着手臂和程凤台一人抽一支饭后烟。他想着方才对姐姐撒的谎，心里难得的有些愧疚，道：“姐夫，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商细蕊和你过去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程凤台真想夸他一句慧眼，得意道：“这是当然的了。”
范涟顿了顿，说：“不是那个意思。你过去的那些人，给点钱就来了，再给点钱就打发了，不过是破费两个大洋的事儿。商细蕊与他们不相同，一旦疯起来，不是你能摆布的。他名声又大，有个什么动作，天下皆知。”范涟冲门口抬抬下巴：“闹出点事情，姐姐那儿怎么交代呢？”
这话正说到程凤台憷心的地方。世人都知道商细蕊是个半疯之人，痴狂起来要闹得人身败名裂为止，很不好收场。所以人们观赏他议论他，把他远远地供在戏台子上，就怕他凡心一动，又来搅了天地三界。商细蕊纵有千百拥趸，也只有程凤台敢真正地爱了他。
程凤台以一种深重的姿态慢慢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这点我也想过。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立于危墙之下，勇气非凡啊！”
范涟被这话挑动了一下心。他和程凤台一样，平常是俗世里的市侩商人，但是因为受过西式教育，因此很懂感情，很有深度，有一般商人没有的浪漫气韵。假如这股浪漫被触发了，动起真格儿来，也不是逢场作戏，随便玩玩的。他很能想象程凤台现在的感受，于是叹道：“不在于有没有勇气，而在于有没有动真情。”
程凤台连连点头：“你说得很对。我觉得，你说话总是特别有深意，直切核心。”
范涟冷哼：“不要拍我马屁。搅了我一漂亮妞，就这么算了？”
程凤台笑着磕了磕烟灰，心想补偿你还不容易嘛，道：“你不是喜欢上海滩的靡靡之音么？年前我捧的一个歌女，叫Rose的，记不记得？她原先在百乐门也算小有名气。现在有了商细蕊，我也顾不上她，你摘了去吧！”
范涟嗤笑道：“这事儿也是可以过户的？”
程凤台道：“你说是我让你去的。准成。”
范涟将信将疑地去了，临走还说：“要是我被人啐一脸回来，我就把你和商细蕊也搅和了。”
程凤台心说这话等我和商细蕊真搅上了你再讲吧。
这晚上十点钟，程凤台准时去接商细蕊下戏，要把新鲜出炉的笑话讲给商细蕊听。他不敢去早了，从前与后台的与女戏子说说笑笑是无关紧要的，如今为免商细蕊多心，得回避着些。估计戏子们都走干净了，程凤台穿过小黑巷，来到化妆间。
商细蕊为了与情郎幽会，早把小来也支开了，这会儿坐在镜子前面，仰着头闭着眼，脸上抹了一层清油在卸妆。他听见后门作响就知道来的是程凤台，所以只管坐着不动，但是嘴角弯弯地笑起来。程凤台笑眯眯地脱了手套，悄声走到他背后，细细地揉他肩膀，觉得手下的衣衫都是湿津津的：“瞧这一身汗。”
商细蕊被揉弄得十分受用，笑道：“没有办法啊！我这儿阴盛阳衰的，几个男旦武戏反而不行。姑娘们架势倒不错，可是身子骨顶不住。”
程凤台劝他说：“有机会还是找个能唱武戏的男孩子，哪怕买一个现成的，别怕花钱，总比自己受累强。”
商细蕊随口答应了，按住程凤台搭在他肩上的手，说：“二爷怎么现在不来看我的戏了？”
商细蕊是好精神，与程凤台混到半夜，第二天还能照常上台唱日戏，程凤台可起不来床跟他一起上班，笑说：“不是每天都给你送花篮了吗？”
“我要那些花篮有什么用，我要你来看。”
“好的。以后你的戏我都来。”
他们讲到花篮，程凤台正有一桩趣闻要同他讲。把范涟泡MISS的倒霉事儿添枝加叶这么一说，商细蕊笑得一颤一颤的，脸上的清油都要滴脖子里了，赶紧擦净了把妆卸掉，笑道：“范二爷的桃花运是不怎么好。过去在平阳，大家都知道只要是他看上的姑娘，没一个能成功的。不怪他现在只能往烟花之地钻营。”说着，一边弯腰洗脸，一边有点惋惜地问道：“那么，以后都不能落二爷的款儿了啊？”
程凤台毫不在意：“怎么不能？我才不管他的。”
商细蕊脸上的水珠子还没擦干，回头冲程凤台高兴的一笑，他的脸庞湿润润的，更显得眉色如黛，俊秀聪敏。商细蕊对人说今年十九岁，但他是被人伢子贩卖到戏班的，这岁数恐怕不可靠，因为人伢子通常要把孩子多说上两岁便于出手。程凤台看他面目，还同孩子似的面颊丰润，嘴唇的形状娇滴滴的，顶多不过十六七。再过两年，等他真正长成一个男人，不知得是怎么个英俊法了。
商细蕊见程凤台目光缱绻，很乖巧地凑到他怀里蹭一蹭，把满脸的水迹都抹到程凤台的大衣上去。程凤台搂住他的腰，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商细蕊又埋脸蹭了蹭，像只取暖的小动物一样。这是他俩到现在为止最亲密的动作。这两个历经风月的人，既然相知相亲到这个地步，按过去的进程，早就鸳鸯枕上撒过欢了，可是因为对待彼此的态度慎之又慎，两人竟然前所未有的羞涩起来。商细蕊先前说还要想想，如今也不知想好了没有。程凤台也不问，他就喜欢和商细蕊一起说说话，别的事情不着急，全然是君子作风。
每夜等商细蕊下了戏，两人在隆冬天气里绕着后海散步聊天。程凤台本来就是个爱扯淡的，商细蕊更加是个话痨，两个人只要找到话题谈开了，没有三四个钟头就打不住。老葛在后面开车跟着，给他们照着路，他们有心里的热度烘着人，四肢百骸一片春意，都不觉得冷，老葛瞧着，却替他们活受罪。他就搞不懂二爷怎么忽然之间改了性子，玩起了学生郎的那一套纯情把戏。牵牵手说说话能有什么意思？小戏子看样子已然是上了钩，那不应该找个旅馆，好好的开心一夜么？
商细蕊忽然停下来，低头打了两个喷嚏。程凤台给他掖了掖围巾，笑道：“回头把我那件貂皮大衣找出来给你穿，毛茸茸的，商老板穿着可好玩儿了。”
商细蕊擦擦鼻子，笑笑说：“那就像暴发户一样。”
程凤台说：“我穿着是暴发户，商老板穿着就是一只兔子精。”
这话说出口，程凤台一下就懊悔了。商细蕊一个唱旦角儿的戏子，身份敏感，怎么偏偏拿兔子来比划他呢？虽然程凤台说的时候，并没存着这个想法。凝神看商细蕊，商细蕊显然没有听出什么别样的含义，皱鼻子憨憨一笑，笑得很是缺心眼，笑得程凤台春暖花开，忍不住喜爱之情抱了一抱他。
商细蕊拍拍程凤台的背，笑道：“二爷，我们该回家了，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
程凤台看看手表，时候是不早了，但他也意犹未尽的，一步都不想离开小戏子。凑在商细蕊耳边低声暧昧道：“商老板，要不然，今晚收留了我吧？”
商细蕊眼睛一亮：“二爷，我盼你这句话可盼了好久了。”
程凤台也眼睛一亮，人都说他流氓，这还遇见个更闷骚的：“早盼着了，怎么早不说呢？”
“因为觉得二爷看上去嘻嘻哈哈，和谁都热乎，其实不好亲近，我不敢请你上家去。”
商细蕊的这点看法确实很对。程凤台见了谁都挺亲热，这亲热只代表了他的一种为人风格，与感情深浅没有关系。程凤台握住他的胳膊，怜惜他的这份小心翼翼，道：“你该知道，我对你总是不同的。”
商细蕊又被感动了。
老葛把车开到北锣鼓巷，按惯例先送商细蕊回家，不想他家二爷忽然吩咐道：“你回家睡去吧。明早把车开这儿来等，二奶奶问起来，就说我在范公馆打牌呢。”说完，后脚便也跟着下了车，与商细蕊相携进门。进门之后会发生点什么事情，那就不用多想，也不用多说了，都懂的。
程二爷与戏子共度良宵，不知怎的，老葛一个跟班旁观的倒特别欣慰，默默点头，心道：哎！这就对了！这才是咱家二爷！横不能这么些日子了，连个戏子都睡不下来。
小来孤身女子在家等候，门总是给闩得牢牢的，她耳朵也尖，商细蕊只要轻轻拍两下门，她就快步跑到院子里把门打开了。今晚打开门，看见商细蕊还来不及问一声冷暖饥饱，后面跟着的人就推门挤进来了。
程凤台一脸谄笑：“小来姑娘，打搅打搅，真是不好意思。”程凤台对小来特别的客气，因为知道这个丫头不同寻常，与商细蕊名为主仆，情同兄妹，很吃分量。更不同寻常的是她居然对自己冷颜相对，程凤台还没遇见过不喜欢他的女人呢！
小来眼里带着不可置信和怒气看向商细蕊，眼里还有很多痛心。商细蕊过去不管与谁相好，都是在别人宅子里过夜，从来不会把人带回家的。这程凤台算是个什么东西！
商细蕊看小来好像生气了，但是他不懂得哄人，站在那里很惭愧地嘿嘿傻笑两声，道：“你去弄点热水来，我洗洗。还要和程二爷说戏呢！”
程凤台也对小来笑道：“是。我们说戏呢！”
小来想说同你这样的下流货色深更半夜同处一屋能说什么戏？不是《琴挑》就是《幽媾》了。冷着脸一言不答地去弄热水，那态度真是三九寒冬，如冰似雪。
程凤台道：“小来姑娘的脾气真大，以后找婆家可难。”
商细蕊一脸木知木觉：“还行吧。她从小就这样——她是心眼儿好。”一手拉住程凤台：“外面冷，二爷进来坐。”
这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商细蕊住了正房，东屋给小来住，西屋满满地堆置了水云楼的戏服头面乐器，以及练武功的家伙什。院子正中一棵骨骼峥嵘的梅树。传说中的商宅，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商细蕊的屋子里也是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空空荡荡，四墙落地，显得十分贫寒。收拾得倒很干净，桌上地上纤尘不染的，都是小来的功劳。
程凤台环顾一周，咂舌道：“商老板，你这么大的角儿，屋子可太寒碜了。”
商细蕊也跟着他打量了一圈：“这不是挺好的。屋子空，下雨天我就在屋子里练功了。”
“你还练功？都练些什么功？”
“拉胳膊伸腿，翻跟斗，还有跳高，踩跷，商家棍。”
这说的都是真话，可程凤台老觉着商细蕊是在说大白话逗他玩儿，他怎么样也不能想象商细蕊舞刀弄棒的情形。
此时小来把灶上的热水兑凉了给他送来了，但是只预备了商细蕊的一套盥洗用具。小来是故意的不给程凤台好脸，她不知道程凤台本来就是个不要脸的，这么一点冷遇，根本不能浇熄他今晚与商细蕊同床共枕的热切期待。
商细蕊道：“怎么不给二爷备一份来？”
程凤台笑道：“不用麻烦。我用你的。”
“那怎么行呢。小来——”
小来站那儿把头微微一扭，不动。
程凤台看看小来，向商细蕊道：“怎么不行。难道你还嫌弃我？”
这是哪里的话，商细蕊自然不会嫌弃他。于是等商细蕊漱完了口，程凤台接过他的杯子和牙粉也漱了。等他洗完了脸，程凤台趁着热水也擦了一把。洗脚的时候，一个脚盆里四只脚，两个人踩来踩去闹着玩，泼了一地的水。小来在旁看着真是活活恶心死了，要知道程凤台是这样的没脸没皮，还不如给他备一套呢！
程凤台洗完了脚往床上仰面一躺，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惬意。商细蕊挨着他，睡在同一个枕头上。小来的脸板得像一块铁皮，收拾了脸盆和毛巾，留下一盏如豆的油灯出去了。出去了又在屋外冰天雪地的呆呆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脚冻得通红。

第20章
程凤台与商细蕊肩并着肩，盖着同一条被子，枕着同一只枕头，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商细蕊在情事方面是怎样的生性，程凤台还不知道。但要是换了个别人，这么柔顺安静地睡在身边，程凤台早就饿狼扑食，大咬大嚼了。只对着商细蕊，他才有这份耐性。虚无缥缈地讲着那些很浪漫很文艺很感性的话，回头想想也觉得可笑——滚刀肉老油条一样的人了，一路酒色财气里趟过来，自己都闻得见自己的铜臭市侩，还跟这儿愣充纯情小青年呢！假如被范涟他们听见他的那些话，准得笑到脑溢血。
程凤台说：“商老板，你总问我看中你哪里。我啊……就是从你那句肯为师姐去死开始对你另眼相看的。商老板这份执念真情，正中我心。”
商细蕊沉默了一阵，道：“这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收回。”又默了许久，才说：“只不过是对着当初的那个人。”
程凤台感到很揪心，还有一种懊悔：“那个人要是我该多好啊！我一定把你捧手里含嘴里，一点儿不教你伤心。你该有人疼着，不是添衣递水的疼，得是心里头的疼。”
商细蕊叹气了：“我也感叹，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二爷啊！”
程凤台道：“小戏子，福薄了吧？”
商细蕊哀怨地一闭眼：“这也是命呀……”
“要是让我早遇见你，我就使劲的霸占你，对你好，让你没工夫和师姐相亲相爱，只能跟着我。”程凤台深深一呼吸：“不过这也难说，也不一定是先到先得。感情人心这回事，没准。”
商细蕊点头赞同：“知己是独此一人的。而且初次的最美好。”
程凤台听他这样说，就知道其路漫漫，前途未卜。在商细蕊的感情里，似乎不需要情人亲人之类的角色分工，他只要一个包罗万象的知己，只有这个知己是越众而出，千斤之重的。程凤台暂且争取到了知己之位的替补，真正补不补得上，那还两说着，不禁怨恨得握拳锤床。
“我真是嫉妒你师姐。占着一颗她不能懂得的心，最后还给扔了。”
“二爷，要不然，下辈子。下辈子我忘了她，我谁也不见，只等着你。我们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在一块儿。”
商细蕊说得那样认真，仿佛是经过慎重思考之后作出的决定。
程凤台笑道：“那你喝孟婆汤的时候可得掌握剂量，要恰好忘了她，恰好记得我。不过要是投胎的时候投偏了呢？差开十万八千里地，变成两个国家的人，终生难以谋面了。”
“那我就为二爷唱一出《范张鸡黍》。魂驾阴风，千里归来。”
商细蕊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然入了来世今生的这出戏，声音又软又颤，那八个字像是从心窝子里喊出来的，带着一股淋漓的热气。程凤台却是从这荒诞的畅想里回过神来了，垂下眼皮眨了两下眼睛，嘴角有一点轻蔑的笑意。
“其实，商老板，我虽然相信鬼神报应，但是并不把投胎来世之类的说法当真看。”程凤台扭头看着商细蕊的侧脸，盯住他的一弯睫毛：“一切只看这辈子的，只有这辈子的才是真事。这辈子做不成，那就什么都别说了。下辈子，下辈子谁还认识谁啊？魂儿来了我都给你关门外头！”
叫程凤台一声二爷，他还真当得起这个爷，口吻霸道，势在必得。他哪里想得到这番表白志气的话反而把商老板给得罪了。商细蕊不高兴，倒不因为别的。他是那样的孩子心性，顺着他的话头讲，他就高兴了，逆着他的话头讲，他就不高兴了。商细蕊心里想：《范张鸡黍》是多美的一出戏！我给你唱，你还敢不乐意，还敢驳我的意思！岂有此理！
商细蕊准确在被子里捉住程凤台的手，搁在自己小肚子上。程凤台掌心一暖，心头一荡，屏气以待，想不到还是小戏子主动了。
商细蕊道：“二爷，昨天与你说，真正会唱戏的都不用嗓子，用的是气。你摸着我肚子，这儿是气海，我唱两句你就知道了。”都怪程凤台刚才打破了他的浪漫之兴，他只能变个话题，方不负此夜抵足共眠，他哪知道程凤台的下流想头。
程凤台按着手下一方暖玉，久久不能答言。
商细蕊道：“二爷，你到底要不要听呀？”
程凤台哽了哽喉咙，道：“要。要的。你唱吧。”说着，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
商细蕊为了体现“用气”和“用嗓”的差异，特为挑了几出老生的戏来唱。他平生最喜欢诸葛亮，张口就唱的《失街亭》，老生戏气势最足，虽然嗓子里百般压抑，还是比别种戏目更加响亮一些。小来原本枕在枕上张着眼睛想心事，想着要是现在赶紧给商细蕊说合一门亲事，有了当家太太把持，他或许就不会被程凤台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勾到邪魔歪道上去了。想来想去，嗳声叹气。耳朵里忽然飘进一两句商细蕊的戏，凝神一听，还真是的——汉诸葛扶幼主岂能无忧——商细蕊真在那儿给程凤台说戏呢！
小来眉头一松，踏踏实实地睡去了。
商细蕊一开嗓子就刹不住，差不多把诸葛亮的戏都翻了一遍。程凤台过去对诸葛亮的光辉事迹虽有所耳闻但不太了解，经过此夜，他是门儿清了，连诸葛亮的老婆叫黄月英都知道了。
程凤台评论道：“难怪诸葛亮老跟丞相府殚精竭虑呢，给我这么一丑婆娘，我也不乐意回家。”
商细蕊因为崇拜诸葛亮，立刻反驳：“才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丞相不会的！”忽然又笑道：“想必二奶奶是很丑的了，难怪你不回家。”
程凤台稀罕地瞧他一眼，商细蕊现在居然会奚落他了，真好真好，这一夜同眠虽然没能做成好事，但是在感情上果然是有进益的，故意逗他说：“我媳妇你不知道？关外第一美人！当年第一眼看见她，雪地里的一尊玉观音似的，我腿都发软。上海那些小鼻子小眼的小家碧玉，比我媳妇差哪儿去了。”
商细蕊脱口而出：“真有那么好看呀？比我呢？”
程凤台皱眉看他一眼：“你一个男孩子，和女人比什么。”
商细蕊可喜欢和女人比美了，和女人比了美，回过来还要和男人比英俊。他在台上扮女人的时候就是个地道的女人，扮男人的时候就是个地道的男人，导致下了台以后，也不在乎自己是女人还是男人了，好像从来没有这个概念，好像是可以随时地自由变幻的，他的想法和作为从来不会被男女之别束缚住。忽然听见程凤台这样说，脸上晃过一种不屑的神情。
“你总在外面过夜，二奶奶会不会吃醋啊？”
“会的吧。过去我打算娶一房姨太太，二奶奶就很吃醋，最后我只好不了了之。”
商细蕊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趴在床上眼睛锃亮地盯着他：“快给我说说。”
程凤台翻个身打个哈欠：“说什么，困死了。明天给你说。”
“明天肯定说？”
“肯定说。”程凤台道：“怎么忽然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过去打了那么多回麻将，你可从来不问我一句闲话。”
商细蕊认真道：“因为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程凤台听见这句话很高兴，捏了捏商细蕊的鼻子。商细蕊真是个小孩子一样，一逗就乐，捏他两下他就嘻嘻笑起来：“二爷，那你在我这儿过夜，二奶奶会不会吃我的醋？”
程凤台想了会儿，说：“不会的。我与你是知己，不是和外面女人的那种关系。”
程凤台之前虽然对今夜存过那种想法，现在在商细蕊身边躺得久了，杂念已除，能把知己二字说得非常坦荡。其实程凤台自己也说不清对商细蕊是个什么想法，也不是非得按在床上肌肤相亲才算数，就是想要整个儿地占有了他，身体之外的，更彻底的占有。说是知己，实在很对。
商细蕊寻思道：“你和外面的女人还有那种关系……我要为二奶奶唱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程凤台真有点困了，提了提被角掖住脖子：“又污蔑我。我把二奶奶当菩萨供着呢！还薄情……”
商细蕊不管他的，真就依依呀呀唱起来。程凤台听着听着睡着了。小来睡得轻，睡着了又被商细蕊的嗓子激起来，揉眼睛瞧了瞧窗户纸还暗着，心里发笑——程凤台的这一夜可是泡汤了。

第21章
商细蕊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起床来清茶一杯，喊嗓子练功夫。今早睁眼瞧见了枕畔人，心头一甜，扑在程凤台身上温柔地全面地磨蹭他。程凤台过惯了夜生活，不到中午醒不来，清晨时分一定睡得死死的，鼻子里哼一声气儿没有理会这份艳遇。商细蕊蹭着蹭着，胯下那玩意儿渐渐矗立起来，硬邦邦地顶在程凤台的肚子上。商细蕊紧紧抱着他，不敢再动了，但是心里面亢奋非常，有种前所未有的快活在暗涌。
小来比平时多等了一刻钟不见商细蕊出门，便打了洗脸水敲两下门送进去，也不好意思朝床上看一眼，搁下脸盆就走了。商细蕊等那个玩意儿平顺下来，起床穿衣洗脸，然后趴在枕边满怀期待地看着程凤台，想把他盯醒过来，可是程凤台老不醒老不醒的，让商细蕊觉得很失望，失望之余，小来隔着门再一催促，他就跑去练功了。
在清晨时，锣鼓巷中来往人群已经很热闹了。大多是些穿梭于街巷之中做小买卖的商贩，卖糖糕卖青菜卖冻柿子，还有箍碗磨菜刀的。百姓家早起一开门，就能买上许多东西。这些商贩们吆喝起来也是好听极了。北平作为前朝王都，深宅大院极多，商贩们需得一嗓子喊透青砖重瓦才有生意做。经年累月这样磨练下来，嗓子敞亮浑厚且余音缭绕，而且不知是谁给他们的吆喝编上了调儿，韵律朗朗上口，词儿也简明俏皮。每当晨光越过老城墙照亮了故都，他们是北平城上演的第一场戏。
商细蕊劈腿翻跟斗地练完了功以后，双手叉腰站在院子正当间喊嗓子。他既是知名的文武全才，早课下的功夫也是别人的两倍。在刚来北平那阵子，商细蕊每天早晨跑到天坛下面喊嗓子。后来住到锣鼓巷，再去天坛就远了，他腿脚又懒，索性就在家里练。凌晨五点钟天还没亮，商宅里咿呀呀一嗓子，仿佛是鬼叫，仿佛是凶杀，惊得街坊四邻纷纷跺脚骂街，联名抗议。但是商细蕊并不就此罢休，他宁可被街坊骂娘，也懒得出城去找块空地。进而很聪明地发现，在每天早晨六点钟左右，那些穿大街过小巷的商贩们是很好的掩护。他们的嗓门比他还大，而且这时候大多数的邻居都起床了。自此，商细蕊修改了生活作息，每天晚起一小时，与商贩们一块儿上班。
商细蕊一嗓子高昂绵长地喊出来，巷子那头仿佛是应和他似的，也喊了一声：“哎！卖油饼的嘞！鸡蛋饼红豆饼酱肉饼子嘞！甜口儿咸口儿都有的嘞！”
锣鼓巷位于北平城南，乃是平民聚集之地，大概也就程凤台的那座王爷府宅鹤立鸡群，上得台面。此处商贩的吆喝声因地制宜，干而且倔，硬巴巴粗冽冽，像一根大棒子，直捣进人的耳朵里，很有点秦腔的意思。
商细蕊眼神一燃，扯开嗓子吊了一个高腔。那位卖饼的大爷不甘示弱，回喊道：“孩子吃个鸡蛋饼，来年考上状元公嘞！姑娘吃个红豆饼，出门不用搽胭脂嘞！男人吃个酱肉饼，一膀子气力大如牛嘞！”
从这一段来看，卖饼的大爷一嗓子能叨叨叨搁下那么多字儿不换气，显然胜过了商细蕊一筹。商细蕊来了劲头，找出《春秋亭》中一段又急又快最考验气息长短的唱词顶过去。两人一来一回，街南街北，打了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商细蕊心道好样的，翻遍我水云楼，还找不出这么一副嗓子的老生，从来山野多奇士，可惜投错了行。
小来端着茶壶在旁侍候，很无奈地微笑叹气。戏子喊嗓的本意是开音练气，而商细蕊喊到后来，只要被人一挑衅，或者他一高兴，就要变成折子戏的大荟萃。难怪现在左邻右舍都对他们热情得不得了，老大个角儿，三天两头的唱堂会给他们听，搁谁都要活活美死了。
他们这里打对台，总有好事的邻居不见其面只闻其声地给他们叫好拱火，商细蕊那就更来劲了，他一个靠嗓子吃饭的，要是在嗓子上败给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以后还在北平混不混了？到最后一回合，商细蕊使出杀手锏，把“叫小番”亮出来了。他到底是专业，卯足劲儿这么一来，那边卖饼的大爷顿时就没了声儿。
商细蕊等了等，仍然不见卖饼大爷的声响，便收势敛气，嘬着茶壶嘴儿，对小来嘿嘿嘿直笑。小来知道他想听什么，夸奖道：“咱们商老板的嗓子从来没输过，跟谁都不怵。”
商细蕊洋洋得意：“那当然！”
忽然有人敲了几下门，小来去开时，只见地下一只油纸包，巷子那头，是卖饼大爷挑着扁担徐徐远去的背影。小来打开纸包一看，各色油饼两只，一共就好大一包了，连忙对那大爷喊：“哎！回来！给您钱呐！”
卖饼大爷头也不回，扬声道：“给商郎吃了补嗓！”
合着大爷知道这儿住的是商细蕊，有意而来一比高下的。败北之后，还很有交情很有风度地留下油饼与商郎吃。小来打开油纸包给商细蕊看，露出很惋惜的表情，一包饼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是在这些一毛半毛做小买卖的来说，也不算便宜了。商细蕊心里却很坦然，上台卖嗓子换大洋，与台下卖嗓子换油饼，那都是一样的，都是凭能耐吃饭，他不亏心。
商细蕊拿出一只酱肉饼咬了一口，就听见远远的卖饼的大爷在嚷：“正宗老牛家油饼嘞！皮脆馅儿多的老牛油饼嘞！商郎吃了也说好嘞！”
商细蕊愣了一下，唇角还沾着点儿饼渣子，茫然道：“我没这么说。”
小来噗地一声就乐了，昂着头，拿手绢给他地擦着嘴，目光里有种很痛惜的神情。商细蕊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聪明的时候一点即透，什么都难不倒他；傻起来连个孩子都不如，脑子里缺根筋儿。这么个人，可让她怎么放心。小来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嫁人了，就愿意守着他。
程凤台站在门槛儿上，抻长了胳膊伸懒腰打哈欠，那哈欠打得动静极大，像要咬人。小来立即把脸绷得紧紧的，一丝表情都不露，眼睛里冷下来，把纸包塞进商细蕊手里走掉了。商细蕊捧着油饼到程凤台跟前献宝：“二爷，你起床啦？给你吃！”
程凤台拣了一只红豆馅儿的，无精打采地吃着：“就是死人也给你嚷嚷醒了！”
商细蕊很不服气：“这油饼就是我吆喝换来的！”
程凤台眉毛一抬，看了看手里的油饼，咬一口，笑道：“哦？那真不错，以后不用登台唱戏都饿不死了。去，商老板，去给二爷倒杯水。”
程凤台用平时在家指使儿子的口气来指使商细蕊。商细蕊清脆地答应一声，蹬蹬蹬跑进房去弄来一杯热茶，双手捧着茶杯，蹬蹬蹬跑回来，唯恐跑慢了点儿，他二爷就要被油饼噎死了。程凤台看他那蹦蹦跳跳的活泼劲儿，与两个儿子也是没啥差别。吃了早点，困劲儿又上来了，蹬掉鞋子坐床上，冲商细蕊招手：“商老板，陪我再躺会儿？”
商细蕊一点儿也不困，但还是乖乖脱了衣裳躺倒程凤台身边。程凤台一手搭在他腰上，鼻尖抵着他的胸膛，转眼就睡着了。商细蕊无聊得数他头发丝玩儿，玩儿了一会儿，在程凤台轻微的鼾声之下也睡去了。
他俩这一个回笼觉一直睡到午后，小来做完中饭自己先在厨房吃了，也不叫他们。倒是老葛贴心，跟着程凤台十来年，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简直是踏着点儿来的。程凤台一睁眼，就听见老葛在门外道：“二爷，给您带了换洗衣裳。”
程凤台哼哼一声表示听见了，然后开始长时间的赖床，商细蕊也跟着他一起赖床。老葛等久了不见开门，便在檐下与小来没话找话。小来厌恶程凤台，连同程凤台的随从也厌恶。看老葛这准时准点有备而来的，显然是程凤台经常在外嫖宿，他跟在身边伺候得多了，才能够这样训练有素。因此完全不搭理他，弄得老葛很尴尬。
床上商细蕊一拍程凤台的胸膛：“二爷起来吧。我饿了。”
程凤台手伸到他下面去揉了揉他肚子：“恩。是扁了。”然后那手越揉越往下。商细蕊捂住裤裆，翻身叫道：“哎呀，你干嘛！”
程凤台坏笑道：“早上是它顶我来着，对吧？我要教训教训它。”说着，手在商细蕊下头乱抓乱挠。商细蕊一面闪躲，一面笑得大叫：“没有没有没有！不是它真的不是它！哎哟！你快放开！”
他没能逃脱程凤台的魔爪，反而在魔爪之下有一种欲拒还迎的心理。小来在外听他叫喊，十分心焦，一着急把老葛推进去了。
老葛踉跄几步，目不斜视站稳了，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二爷，您慢着来。我外头等您。”然后一百八十度背着脸儿向后转，大踏步出去了。莫怪程凤台到哪儿都带着他，他确实机灵有眼色。
老葛送来了程凤台的衬衣领带手杖雪花膏等等物品，程凤台施施然穿衣洗脸打扮自己，整得油光光香喷喷的。商细蕊看他这个做派，真真是个小白脸，很值得被取笑一番。商细蕊一个在台上扮女人的，下了台反而没什么讲究，一件长衫穿三年，至今还穿着，头上脸上也从来不搽油。
程凤台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道：“你看我麻烦，我小舅子更麻烦了！头油非法国货不用，用了得打喷嚏。”
商细蕊点头：“你们这些公子哥儿都是这样，捯饬自己一套一套的，还有脸说男旦是兔儿爷。”
程凤台笑道：“往脸上搽点油不能算是兔儿爷。”他拽住商细蕊往自己腿上一拉，商细蕊没防备就坐上去了，“坐膝盖头的才是。”
商细蕊笑着骂了他两声，两人又打闹了一会儿。程凤台发现经过昨夜，自己对商细蕊也随意很多了，早先他是不敢与商细蕊开这种玩笑的，怕他要羞恼。怪不得人常说枕席之情，原来即便什么都不做，只盖在一条被子里说说话，感情都会突飞猛进。
小来今天中午做了青菜疙瘩汤和葱油萝卜红烧肉。程凤台肯定不会吃她这些东西，拿上手杖揽着商细蕊的肩：“走！咱们出去吃！商老板说上哪儿？”
商细蕊被他一路带着走，看都没看那些菜一眼：“我们去天桥玩儿吧！我带二爷去吃炸酱面！”回头道：“小来！晚上五点我直接去戏院，你在那儿等我。”
程凤台一经提醒，也很有礼貌地回头笑道：“啊！小来姑娘！多谢招待多谢招待，程某这就告辞了。”
小来气死他们了。

第22章
程凤台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地准备去逛天桥，商细蕊觉得他这身打扮很不合适，太惹眼，太挨宰，与天桥的地理人文格格不入，但也没法儿说，他更不能想象程凤台布衣长衫的样子。程凤台让老葛把车远远地停在东边的巷子口，自己与商细蕊两条腿溜达过去，才走了十来步，商细蕊猛然夺过程凤台的手杖就去劈一个过路人的胳臂。
程凤台惊叫道：“商老板！”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发了疯呢？
商细蕊拿手杖甩了个漂亮的花儿，又给了那人腰背一下，把人就地打趴下了。但是那人手脚并用爬起来不说吵架，反而拔腿就跑，很是可疑。
商细蕊怒道：“你还敢跑！”追上去又是几棍子，而且专挑腕子上的软筋打，打得那人哭爹喊娘。
“哎哟！小爷！别打了！别打了！”
商细蕊拿手杖点着他：“快把钱包交出来！”
那人以为光天化遇见劫道的了，马上双手奉上自己的钱包。
商细蕊气得戳他脑门：“我要你偷的那个！”
他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程凤台还没醒悟过来，直到那人从袖子里抖楞出程凤台的那只薄薄的牛皮支票簿。程凤台一摸口袋，赞叹道：“哟，神偷啊！”
商细蕊还觉得不解气，用力抽了贼两下，身边围观群众大快人心给他叫好，这还是商细蕊头一次在戏台之外的地方得着人的好，一得意，又打了贼两下，把贼都打哭了。
商细蕊恶狠狠地说：“要不是赶着吃饭，我一定把你抓去巡捕房！二爷我们走！”合着在他这儿，吃饭比什么匡扶正义惩奸除恶都重要得多。
两人继续往胡记面馆走，程凤台追随着商细蕊的神情很是惊奇，嘴里咂么有声的。商细蕊回头把手杖还给他：“怎么啦二爷？”
程凤台不接，笑道：“这玩意儿，在我也就是个摆设。在商老板这儿能当兵器使，还是商老板拿着吧。”
商细蕊真就拿着了，嘿嘿傻笑着甩花儿，路人忙不迭地闪躲他。
“商老板真有功夫？”
商细蕊道：“我从小先学的是武生嘛！会一点点花把势。”
“你刚才那套可是挺厉害的，不像花把势，打得人嗷嗷叫呢！”
“那是商家棍，台上耍起来最好看，台下也能凑合两招。虽称不上是功夫，对付那样的小毛贼还是够了。”
程凤台道：“我看你穿上女装像个大姑娘似的，还以为你是怎样的柔弱，要不然，当年在会宾楼，我也不至于替你挡着挨揍了。”
商细蕊看着他：“啊！你后悔啦？”
程凤台被他那样黑亮的眼睛看着，失神道：“怎么会后悔，打断了骨头都甘愿的。”
商细蕊笑得可高兴了。
走遍全北平，炸酱面还数胡记的最好。料足面劲道，烩菜的酱汁是祖传秘方。商细蕊隔几天就要去吃一顿，吃不着就浑身不得劲，像有瘾头。就是因为他常常大驾光临，店里的伙计和熟客都认识他了，知道商郎与人脾气软，脸皮嫩，总爱围着他逗他玩儿，有点受不了。
商细蕊进店来，不等小二吆喝，先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钱，扭头问程凤台：“二爷吃什么？”
程凤台说：“我随着商老板。”
商细蕊便轻声道：“三两的炸酱面两碗，胡辣汤两碗，其他菜都是老样子，再添两只茶叶蛋。”
其他的菜指的是一盘酱牛肉，一盘水晶肘子，两只茶叶蛋，一碟红油笋丝还有一砂锅回锅肉，一碟鸭膀子。商细蕊上回来这儿的时候，因为和程凤台还不太熟，没好意思大开胃口。今次不同了。程凤台听着小二给商细蕊报菜名儿，打量一番他那削薄的小身板儿，心想这小戏子可不好养，差不多的人家，光是吃就要被他吃穷了。
小二点头一一记下，商细蕊点完菜按着他的手，板着脸嘱咐道：“剩下两毛你拿着，不许吆喝！”
小二诚惶诚恐地点头答应，然后转过身扯嗓子就喊：“例菜来一桌！添一面一胡辣俩茶叶蛋！商老板赏二毛……”商细蕊厉声打断他：“住嘴！刚怎么说来着！”小二立即改口：“啊？……哦！商老板赏二毛他不许吆喝嘞！”
这一声比什么吆喝都招耳朵，店堂里的食客纷纷抬头看向他们，有认识商细蕊的就与他招呼了：“哟呵！商郎来了！”
“商老板，气色不错呀！发福了！”
“商郎！最近准备什么新戏呀！”
商细蕊气得哎呀一声，怒腾腾瞪着小二，心想今天又吃不成踏实饭了，你这个笨蛋，是故意的吗！
小二灰溜溜跑走。程凤台哈哈大笑。
照着上回那样，商细蕊不管认识不认识的，挨个儿与票友们拱手问好，然后一边忍受着逗弄，一边闷头大口大口地啃肉。程凤台与商细蕊相识一年多，但是直到今天程凤台才觉得商细蕊终于拿他当个亲知近人了。因为过去每一次下馆子，商细蕊除了食量大，吃相绝对斯文，他也知道要维护自己的形象，怕人见笑。今天把斯文一扔，对食物的迫切之情近乎于野兽，瞧见肘子肉，眼睛里直冒红光，一口小白牙寒气森森的。程凤台在餐桌上可让着他了，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替他夹菜舀汤，生怕他把筷子嚼巴嚼巴吃下去，皱眉笑道：“商老板，慢点，二爷不和你抢，都是你的。真的。不够咱再添。”
面馆里其他食客似乎是见惯了商细蕊鲜为人知的这一面，他吃得疾风骤雨，他们还不放过他，还围拢了逗他说话。
“商老板！你知道吧，哥们儿我还是喜欢你的武生！够劲儿！那《长坂坡》里的赵子龙，抓帔抓得太寸了！唱完了靠旗还能一丝儿不乱！真是！”
那哥们儿咂咂嘴摇摇头，一脸钦佩，回味无穷。程凤台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他正经读过两年大学的人，品评商细蕊的戏还觉得有许多词不达意的地方。这些泥腿子苦力，就更说不出道道来了，只能憋足了力气给叫一声好。
“真是太像赵子龙啦！商老板！”
商细蕊抬头冲那人笑，嘴里满满地嚼着吃的，腾不出空隙来说话。
“商老板！我看您还是得回戏园子。剧院那种洋人的地方吧，它不适合咱们京戏。”
商细蕊拼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为什么呀？”问完马上往嘴里大口大口的塞面条。
“这……我觉得吧，它不热闹。戏园子有吃有喝，大家伙儿嗑着瓜子儿就着茶，一起哄一叫好，多有味儿啊是吧？”
旁边有人赞同道：“没错儿！剧院的票还比戏园子贵，检票的还挑咱们的穿戴，卷着裤腿儿的就不让进！”
“就是啊！座儿要买远点儿了，您的身段就瞧不见了。”
“您不能光在清风大剧院给他们官老爷富老爷唱戏啊商老板！您得多想着咱们啊商老板！咱们才是真捧您！”
商细蕊早也这么觉得了，今天听观众一反映，用力点头：“没错！”但是他嘴里还含着吃的，一讲话，讲到那个“错”字，一节面条就喷到桌子上了。商细蕊脸一红。大家为了不使商郎难堪，有志一同地装作没看见。正如他们所言，他们对商郎才是真的捧，体现在方方面面以及细节上，一片热忱忠心，表里如一，与达官贵人把商郎当个彰显身份的装饰品是不同的。
商细蕊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道：“你们说的我都想过。我现在也不是不在戏园子唱啊！每个礼拜一三五不是雷打不动唱三天吗？只不过不把新戏拿过去了。”
“为什么啊商老板！咱们可喜欢你的新戏了，新戏可有意思了！”
商细蕊老实说：“唱新戏，是会被泼开水的。”
一小伙儿气得一拍桌子：“哪个王八蛋敢搅您的戏！商老板！您报个名儿！您说！咱哥儿几个好好揍丫的！”
“是啊商老板！泼您开水的那是狗娘养的，咱们可没有！商老板！您不能连累我们！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周围一片嘈杂响应。
程凤台忍不住插嘴道：“商老板不是说，新戏无论如何也要唱，不怕被泼开水吗？”
商细蕊道：“是不怕。枪子儿我都不怕，还怕开水吗？”
大伙儿心想那是的，要不曹司令都拿您没辙呢，您多尿性啊！
“我是怕我那戏服！”商细蕊痛心道：“有多少衣裳，能被茶汤这么当头一泼的。好妆扮我都不敢拿去戏园子，放剧院呢，大伙儿又瞧不清。”他说着就软软地笑了：“我也挺犯难的。”
大家共同褒扬了一顿商细蕊的新戏，又声讨了一顿裹乱找事儿的王八蛋。你一言我一语，也没商量出什么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有一位壮汉爆喝了一嗓压住纷杂人声，豪迈道：“商老板！您也别害怕，也别犯难，从今往后甭管是闹事儿的还是听戏的，兹要是扰了您的场，咱们摁地上就给一顿！打怕了还有谁敢龇牙？那不就没事儿了吗？”
大家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争先恐后来表忠心，道是：“说的对！许他跟您动手的，就许咱们跟他动手！”
“咱们也不是戏园子的人，也不是您水云楼的人，闹出什么事儿都您无关！咱那就是捧戏！”
商细蕊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也没有说拜托，也没有说不必，看来倒像是一种默许的态度。程凤台旁观了他这些日子，觉得商细蕊是这样的为人——他从不自己隐忍委屈，凡是有人问起他的难事，他就把难事拿与周围人坦白一说。如果人在听后愿意出手相助，他不会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去阻拦。如果听的人无所表示，他也不会去暗示或者撺掇别人为他做些什么。对座儿是这样，对水云楼里的同仁们也是这样。他是这样坦然，但总是心疼他，愿意护卫他的人比较多一些。水云楼里的那些泼妇辣货自不必说，就连萍水相逢的座儿也有许多因为崇拜他而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他们对商细蕊的维护太过于迫切，常常就要闹出过去周厅长以公谋私扣押闹场者的事情来，反倒坏了商细蕊的声名，生出“戏霸”之说。有些心思细巧的，也要猜测商细蕊其实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凡事把旁人往前一支，自己甩手站干岸。
对于这些非议，程凤台认为那全是商细蕊自找的。虽是无意唆使，然而因为他的“不隐忍”所导致的一些结果来看，可不正是“戏霸”和“站干岸”么。闹出点事情，商细蕊再回过头来想平息，那就来不及了。
商细蕊不表态，大家就更笃定了这个以暴制暴的办法了。趁着他们吵吵，商细蕊把面条和回锅肉都吃了，一抹嘴，道：“各位大叔大哥的好意我领了！往后戏园子我一定多去。不过清风剧院我也放不开。不瞒各位的，水云楼人多角儿少，全靠在下一人支撑。清风剧院呢，确实比戏园子进项丰厚些。要走了，可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人呐！”
这是真话。商细蕊的收入有大半是贴补了水云楼，偌大的戏班，因为管理不善，倒成了商细蕊一个甩不掉的累赘了。程凤台心想他们名气那么大，哭穷肯定没有人相信，别反以为商细蕊在使诈。不料在场的众人都很信，点头道：“大也有大的难处，看得出来，您不是个能管事儿的。算计不着，可不就短钱花了吗。嗨！反正您爱呆哪儿都行，多给咱露露嗓子，让咱听得着就行！”
商细蕊默默微笑，感谢理解。

第23章
他们一直聊到一点钟才离开胡记面馆，这大半天去掉了，还没摸到天桥的边儿呢。出了面馆的门，商细蕊拉着程凤台的手一阵劲走，誓不再被任何事情打扰，天桥的风貌才得以跃然于眼前。
也就是块不大的空地，程凤台目测下来，他家王府的花园兴许都要比这大。空地上什么人都有，唱戏的说相声的算卦的要饭的，还有馄饨摊和看洋画的，人人据守一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十分拥挤。商细蕊拉着程凤台东看看西瞧瞧，一个卖面具的小摊上，有各式各样京戏脸谱。
商细蕊喜道：“这家脸谱做得好啊！特别精致！曹操！你看！还有黄巢！每样买一个，上台就可以不画脸了，这么一戴，齐活儿！”他拿了一个罩在程凤台脸上，左右一忖，惋惜道：“可惜戴上了就把眼睛遮了大半。不露眼睛不好。表情也没有。”
不远处，一名女子穿着大红大蓝的戏服，上了妆贴了片子，肩上架着鱼枷，那是苏三的打扮，旁边只有一个老头给她配二胡。女戏子的嗓音格外尖亮，天桥那么嘈杂的地方，她一唱，就把纷攘的人声给撕裂开来了。不知道这个嗓子是不是专门给天桥培养出来的。
商细蕊笑道：“这个倒应景！”
程凤台也笑道：“在这儿唱这出，比哪个台都合适。”
那女子正唱到精彩之处：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商细蕊随着唱词品评道：“街字不好，转字不好，传字不好，说字也不好……咬字不行啊，她是南方人吧！”
程凤台一咂嘴，道：“商老板，不许跟摆摊的较真。”
商细蕊道：“我没有较真，随口说说而已嘛。”一面掏出几个角子丢在铜锣里，对那姑娘含笑点一点头，他不管在哪儿遇见唱戏的，感觉总是很亲切。
再往下走，听了一段相声，看了会儿杂耍。商细蕊刚来北平那会儿，稀罕天桥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来逛，流连忘返。发达了以后，世面见得多了，也就没有那么着迷了，他来天桥是另有所图——相声里的包袱有没有能放到戏里的，杂耍的身段能不能化为己用。程凤台来自上海这样的繁华都市，比天桥热闹有趣的场所他都常来常往，因此也没有特别的喜爱，只觉得这里有一种天然的“俗”和“糙”，是别的地方没有的，热辣可爱，别有风趣。
程凤台道：“以后有机会带你去上海的‘大世界’，比这里花样还多呢！”
“那个我知道！在上海走穴时间太紧，没去成。”商细蕊一牵他手指：“你准带我去吗？”
程凤台牢牢握住商细蕊的手：“我准带你去。”
两人说着话，对面来了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子，小孩们好像是冲着商细蕊来的，很兴奋地朝他奔过来，迭声喊着：“商郎商郎商郎商郎！”
程凤台和商细蕊在这股热情之下，都不由得退后一步。小孩们奔着商细蕊来，团团将他围在中间：“商郎！商郎给俩钱买糖豆儿吃呗！”
商细蕊笑道：“我这儿什么规矩来着？要想拿大子儿，先来段儿新鲜的。”
一个孩子拍胸脯：“商郎！我给您来段儿——卑田院的下司，刘九儿宗枝。落魄书生拜为师，传于我这莲花棍儿添风姿，抱竹杖走尽了烟花市……”
商细蕊立即道：“《李娃传》。听过的。”
另一个孩子上前推开同伴：“听我的听我的——楚汉纷纷民不安，大成县出了柳成元照二位大贤。那一年，大成县里遭荒旱，只旱得米贵如珠面涨钱……”
商细蕊摆手笑道：“《二仙采药》。这是数来宝吧！”
“听我的！商郎！我会！”
“嘿！我有新段子！商郎！他们的都不行！”
虽是这样说，但到底还是拿不出新的。孩子们黔驴技穷，一双双齁儿脏的小手往商细蕊身上乱摸乱拽。他们是附近大杂院儿里的贫民孩子和乞儿，过去唱莲花落向人讨钱的时候，商细蕊抄手站在一边听过几回，每次都给五角大子儿。后来把词儿都听完了，他们还拦着讨钱，商细蕊白白施舍过几次以后，犯了小心眼儿，这一次捂住荷包说什么都不给了：“哎！你别拽我呀！拽我也没有！”一指程凤台，道：“你们找二爷去，二爷有钱！”
一群孩子马上把程凤台包围了，连声叫道：“二爷二爷二爷！给俩子儿买糖豆儿呗！”
程二爷看见这群小孩子，拖鼻涕的癞头的豁嘴的，一个个黑乎乎臭烘烘，心里别提有多麻应了，连蹦带跳往后退，指着带头的孩子恐吓道：“小赤佬，别过来啊，小心我揍你。”又埋怨商细蕊：“你把他们往我这儿引什么？快弄开！”
商细蕊看程凤台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连忙招呼孩子们：“好啦！要不我打张条给你们？”
孩子们呼地围到他身边，商细蕊往程凤台身后一躲，程凤台很凶地瞪着孩子们，孩子们看他是洋人的打扮，害怕不敢上前。
“写条子，我没有纸笔啊！”商细蕊说。
带头的孩子道：“这个容易！”一踮脚，从墙上撕下一张“祖传秘方。金枪不倒”的广告，背过来就是一张白纸。纸是有了，可是笔上哪儿找去。商细蕊眼睛瞧着程凤台，程凤台只好把他的派克金笔掏出来给他。商细蕊拔下笔帽，很笨拙很用力地捏在手里，远不如他方才使商家棍得心应手。
“恩……今欠……”商细蕊低头问那个大孩子：“你叫什么来着？”
大孩子抹抹鼻涕，道：“我叫二傻！”
商细蕊笑道：“哈！是二爷的二！”
程凤台一瞪他，有拿二爷跟这小叫花子一块儿比划的吗！
“傻……傻……二爷！傻字怎么写？”
程凤台心想你都傻成这样了还不会写傻呀？袖手道：“我也不会。商老板自己想。”
商细蕊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还是不会写，料想再求程凤台他也不会帮的，便索性大笔一挥，给画了个圆圈圈放在“二”字后头。其豪爽之态，很有杀头之前画押的风范。商细蕊俯在墙上刷刷点点，很艰难地写就了一张欠条：“今欠二傻——”可是哪有个傻字呢？商细蕊对小孩解释道：“你看，这儿我给你画了个圈，没事儿的，一样的。”
程凤台心想那能一样吗？这都一样了还要字儿干嘛使？
商细蕊朗声念道：“今欠二傻银元一个。天工坊予以支付——知道天工坊吗？”
“知道！在王府井那儿！”
商细蕊点点头。他这里慷他人之慨，把过去的五角定例给翻了一倍，心里有种日行一善的快乐。
程凤台笑道：“哟！商老板消息灵通啊！还知道天工坊是我的产业。这也是麻将台上听来的八卦？”
商细蕊道：“我什么都知道。来，东家给签个字！”
程凤台接过来，心想他经商十年，还没给谁打过欠条呢！跟着商细蕊傻人做傻事，叫群小叫花子给破了题。叹口气摇摇头，龙飞凤舞地签了大名，再往上看一眼商细蕊的字，那几个字写得是东歪西倒的，笔画之间都衔不上轴，像一根根火柴棒子拼起来的，稚嫩可笑。他把这张欠条拿在手里多端详了一阵子，越看越乐，孩子们却怕他反悔，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瞅着他。程凤台看看小孩子，破棉袄的袖子短了半截，手指和耳朵生满了冻疮，恻隐之心一动，便在一块大洋上加了一竖，道：“去吧，把脸洗洗，去找蔡掌柜。拿着钱别买什么糖豆了，一人买件暖和衣裳穿。”
孩子们抓过欠条，欢呼一声就跑了，商细蕊和程凤台微笑目送他们雀跃的背影。这时一个拖辫子的老乞丐一面轰赶着孩子，一面满脸堆笑，迎头从对过弓腰缩背地走来。商细蕊见了老头儿，马上背过身走人。
“哟！商郎！别介啊！别瞧见我就背过脸儿啊！”
商细蕊脚步快，被他蓦然张手拦着，险些一头栽他怀里。程凤台一把将商细蕊护到身侧，皱眉道：“大爷，说话，别动手。”
那老头儿一瞧程凤台的衣着气度，更是眉花眼笑点头哈腰的：“这位爷，小老儿眼拙，没瞅见您。您好气派呀！天庭饱满印堂发亮，一看就是发大财的！您干什么买卖呢？”老头儿是一副公鸭嗓，又扁又尖又细，听得人寒毛粼粼如刀刮骨的。
商细蕊打断他：“您要没别的事儿，咱们先走了。”
“哎哎哎！商老板！商老板留步！”老头又张手去拦，碍于程凤台的威势，那手刚一伸出去就悻悻地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商老板，嘿，您看我这……”
商细蕊虎着脸：“没有钱！”
“商老板您行行好！我这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个大冷天儿要一头栽路边，非死不可。您行行好，多少给点儿。”
商细蕊暴躁道：“怎么我每回来天桥，你们都跟打劫似的！”
老头儿连连给他作揖：“那还不是因为商郎心肠好嘛！”
商细蕊道：“谁说的！我心肠最坏了！比方这次，就指定不给钱！”
程凤台不禁笑出来。
商细蕊慢慢往前走，老头儿寸步不离跟着。商细蕊扭脸看着他，边走边说：“哎，老弦儿，您为什么不去天津找九郎呢？您是南府戏班一块儿出来的，他一定会管您，哪怕求他在琴言社给你安排个闲差。你上了年纪，要饭不是个事啊！”
程凤台听见这话，便好奇的仔细看了眼老弦儿。老弦儿灰白的头发打成一条细细的辫子甩在背后，矮小的身量，脸上皱纹出奇的多，比起一般的老头儿，总有种怪异感——程凤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他是南府戏班里的太监。
老弦儿哎哟喂一声：“九郎！九郎认识我是干嘛地的呀！掌院太监赵大脑袋都不管咱了，咱还能腆着脸找九郎？九郎可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儿，和咱这帮阉货不是一路里的！”老弦儿紧赶了几步，又绕到商细蕊前头去堵着道儿了：“所以，咱这不是找商郎来了嘛……”
“找我也没用。就是没有钱！”
“瞧您说的。谁不知道您啊！九郎走后，京城就数您是这个！”老弦儿比出一根大拇指，“您往台上打个喷嚏都有人叫好，您收成大着呐！”
“没有钱！”
“哎哟！商郎！您都不可怜我，我可真没活路了！”
“你没有活路，我也没有钱。”
老的没个正形，小的是个倔驴脾气。商细蕊被逼得犯了拧。这么磨叽下去，几时算个完。程凤台上前插在他们一老一少中间，劝道：“好啦好啦，听着还是旧相识。商老板，要尊老嘛！”
商细蕊哼一声：“你有钱你给他。我没有钱！”
程凤台看看老弦儿，掏出支票簿打开夹层，里面放着薄薄一叠钞票。老弦儿眼里死死盯着钱，嘴上不停地奉承他：“爷，您是好人，我一看就知道您是好人！老弦儿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啦！就瞧出您眉毛尖儿里透着股慈善和义气！他日必定逢凶化吉，心想事成，多子多孙，发一辈子财！”
程凤台常听人骂他流氓混球，乍听此言，居然有几分高兴。微笑着捻开钞票，不待他抽一张出来，老弦儿眼明手快地从他手里抓了几张卷了卷压在帽子里，一面说着恭维的话，一面倒退着跑了。
为这两个钱，程凤台不见得再去抢回来，望着老弦儿的背影干笑：“这还真是打劫啊！”
商细蕊愤然道：“他老这样了！过去还抢走我一只手表。他是拿钱去赌了！”
程凤台拍拍他的背：“商老板，咱不和他置气，又不是大钱。”
商细蕊皱眉道：“不是钱的问题。我最讨厌为老不尊的！”
两人一径回到了车里，这时候已经将近五点了。老葛枯等了几个小时，然而精神抖擞，整装待发，丝毫没有不耐或者松懈，真是个称职的司机。
程凤台问：“去清风大剧院？”
商细蕊点头，他今天唱的是夜戏。

第24章
老葛把车停在老地方，程凤台带着商细蕊从小黑巷里进后台，商细蕊笑道：“我进后台从不走这条路，您比我还熟呢。”两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化妆间里头大人叫，孩子哭，女人们在哇哇大吵，肯定又不知为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打起来了。商细蕊习以为常似的，也不见他着急，叹了口气，道：“二爷，里头乱着呐。您怎么样？”
程凤台最好看个热闹，笑道：“我等你唱完夜场，送你回家。”
商细蕊就爱听他这么说，一听就笑了：“您这个身份，在我后台干坐着等呀？”
程凤台道：“不干坐着，开了戏我就到座儿上去看。为了商老板，我在清风订了个包厢呢。开戏前商老板就收留我一会儿，行吗？”
商细蕊笑着点点头，慢悠悠推开门，态度轻巧地问道：“怎么啦？你们又在吵什么呀？”
程凤台跟着就进去了。商细蕊掌权之后只定了一条规矩，那就是开戏之前必须比他到得早，此时拉琴的缝补的整个水云楼的人都挤在化妆间里大眼瞪小眼。程凤台有阵子常常没事去后台坐着与商细蕊聊天，水云楼里的人都认识他，见到他也没有什么拘束或者收敛。而且几个泼货都是不要脸的，当着外人只有更来劲，把一个呜呜在哭的女孩子往前一推，道：“您自个儿问她！”
商细蕊低下头，很和气地问：“二月，你说，怎么了？”
这一个唱小旦的二月，艺名二月红，是商细蕊来京后亲手买下来的。因为买她的时候正是二月里，就顺嘴给取了个这么个窑姐儿似的名字。同年买下的她的几个师弟师妹们，依次是三月红、五月红、六月红、七月红、腊月红……一顺嘴就顺到底了，商细蕊从不在这些小事上多费心思。
程凤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沙发上有一卷报纸，后台当然是没有人要看报纸的，只因这一份周报印了商细蕊的轶闻连载。商细蕊每期都要买，然后着人念给他听。程凤台抖开报纸就看见那一篇以商郎为主的梨园传记，一边读报，一边旁听文中主角处理内务。
二月红哭成这样，究竟也没什么大过错，都是他们戏班子的旧规矩，唱旦的不能动朱笔，动了就是对祖师爷不敬，要挨打的。二月红今天头一回亮嗓子就得了个满堂彩，直到下台后还很激动。一个师弟对着镜子学描花脸，招手叫她过去帮帮忙，两人说说笑笑，二月红一时大意，拿着了朱笔，不巧被几个刁钻婆娘看见，就喊打喊杀闹起来了。又有几个更刁钻的婆娘为了寻衅吵架，硬是护不叫打，两方把水云楼都嚷嚷翻了。
程凤台听着就知道，除了派系之争，二月红新秀试嗓，恐怕还引起了女人和同行之间的嫉妒。翻报纸的间隙看了一眼二月红，可怜姑娘看个子才十二三岁，妆还没卸，脸上哭得一道红一道白的。她还那么小，在这样邪性的戏班子里讨生活，可不容易了。
一个叫沅兰的女戏子是吵架的头儿，尖声道：“班主！旦角儿不准动朱笔可是祖师爷定的规矩，按规矩办事儿怎么不对了？偏还有人拦着！这不是存心要坏了规矩吗！”一面说，一面对二月红推推搡搡的，二月红脚都站不住地。这时候一个更小的男孩子上前来格开女人的手，把二月红拉到一边站着，目光刺辣辣地扫视着周围。
商细蕊道：“腊月，你又怎么了？”
腊月红对着商细蕊跪下来，道：“师姐没有动朱笔，她是拿着我的手画的！”
沅兰大叫：“胡说！我亲眼瞧见她拿了的！”
腊月红脖子一梗：“没有！就是拿着我的手画的！”
沅兰把别的人一指：“你想替她开脱，没门儿！可不止我一个人瞧见嗬！他们也都看见了！”
另一派护着二月红的领头人叫十九，望着沅兰冷笑道：“可我也看见二月拿着腊月的手画的呀！也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呀！你们说是不是啊？”她身后自然有人应声作证。
沅兰和十九就这样一赶一声地吵起架了，当然她们是吵不出结果的。沅兰急了，拉过二月红打了几巴掌。二月红哭着往商细蕊身后逃，腊月红见师姐吃了亏，那怎么行，冲起来就去踢沅兰。他们闹得一团沸水，几个唱老生和武生的男戏子却很淡定，揉核桃的，嗅鼻烟的，还有玩蛐蛐儿的。叫骂声里夹着蛐蛐儿的叫，助威一样。
沅兰叫道：“了不得！养的狼崽子还动了手了！这是要造反！”
十九拍手笑道：“有的人着实就该打！”
但是这以下欺上，确实不像话。司鼓师傅厉声呵斥：“腊月！跪下！”
腊月红依旧梗着脖子跪在商细蕊跟前，二月红拽着商细蕊的衣裳，哭道：“班主！您救救我！别叫他们打我！”
商细蕊看看二月红，又看看腊月红，不知怎么的眼神有点呆。
沅兰对二月红怒道：“你别往他身后躲！没用！他还是在我裙子底下钻大的呢！如今成了角儿，也得听师姐的！”
程凤台听见这话，从报纸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商细蕊。商细蕊听见这种摧毁他班主威信的话，还是默默的没有什么反应。
十九轻飘飘插言道：“他的师姐可多着了！谁的裙子没钻过？谁不是一样的疼他？这也值得你夸嘴？再说了，师姐也分什么样儿的，跟汉子跑了的那位也是他师姐！”
这显然是在说蒋梦萍。程凤台立刻抬眼留心商细蕊的表情，商细蕊眼神一动，皱眉说：“说一个事就一个事，不要扯那么远好不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居然开始化戏妆了，小来立刻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侍候。
“班主！这事儿您管不管了！”
“你们各有各的说辞，我辨不出是非，你们自己商量。”
“您可是班主！您什么事儿都不管，这水云楼还能怎么着啊！”
商细蕊嘀咕道：“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你们又不是才认识我。要这么说，这个班主我也不要当了，谁爱当谁当好啦！我不管的……”
于是两方撇开商细蕊，又开始了一场持久的叫骂，骂得那个寒碜，程凤台听着直摇头，而报纸上恰好写到这一节内情——传言说商细蕊接掌水云楼，纯粹是为了挤兑蒋梦萍，和蒋梦萍赌气，他根本就不是个经营的料。过去蒋梦萍掌管戏班时，曾订下不准私赴堂会，不准拉党结派，不准行贿司鼓，不准将戏服头面带出后台等等大小巨靡十来条规矩。虽然有人对她不服，但是戏班在这些规矩的辖制之下，倒也是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的。然而等到了商细蕊手里，戏班里大多都是他的师兄师姐，从小疼他到大，纵使犯了规矩，商细蕊抹不开这份人情，也不好对他们怎样处罚。加上商细蕊本身就是个糊涂无能的人，心不在俗事上头，不发疯的时候，就是个软蛋，随他师兄师姐怎么捏巴。除了戏，他一律的不留心不关心不上心，甚至连戏班的账本都没查明白过。逢到神诞祭祀，还要司鼓师傅三催四请，把香火点好了塞进他手里，他这个班主才懒洋洋地给祖师爷磕上两个头。久而久之，原来的规矩含含混混全都废了。戏班里妖孽横行，滋事生非，全依靠商细蕊一个人的声望在那儿维持着。文尾还说：“观今水云楼之经营管理，恐非商氏班主能左右。水云楼虽则姓商，实则大权旁落。”程凤台看今天这出，也就知道报上所言非虚，水云楼前途堪忧了。只不过这大权是商细蕊拱手让人，弃如敝履的，而不是报上推测的被某个野心家篡权。
沅兰和十九吵了半天吵不出头绪，最后由司鼓师傅站出来主持公道，问二月红：“这事再闹下去也是没个分明，你是个好孩子，别撒谎，究竟有没有动朱笔？”
二月红被她们吵得方寸大乱，低下头不答言。这似乎已然是个答案了。沅兰得意洋洋瞟一眼十九，十九寒着脸瞪了瞪二月红，恨她个不争气的，把戏服一甩，也去上妆了。闲杂人等看完了热闹应完了卯，除了有戏的，其他都散去了。二月红就要被拖去打板子，腊月红大声喊住他们掌刑的，给商细蕊砰砰磕了急响头，道：“班主！求您发句话，让我替师姐挨罚！她都是为了我！”
商细蕊手里的妆笔一顿，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不行。谁的错谁受着，你凭什么替她挨打？”这个时候，他倒难得给了句准话。
“因为师姐待我好！这世上只有她待我好！别说替她挨打，就是替她去死我也甘愿！班主您就行行好吧！”
腊月红又跪那里磕头磕个不停。程凤台放下报纸从镜子的角落里看着商细蕊，神情先是有点错愕，接着便是怜惜。商细蕊被腊月红的话说呆了一阵，司鼓师傅唤他一声，他才慢声道：“其实这事也没个定论，各有各的理，谁也没看真了。大家在一个戏班子里，何必撕破脸呢。”
他这么一说，就知道事态有变了。十九呵呵一笑，悠悠哼起曲儿来。沅兰生气地把茶杯一磕：“谁当的差事！越来越懒了！茶呢！”
商细蕊转身对二月红说：“去给你沅兰姐敬个茶磕个头，说你年轻不懂事，叫你沅兰姐多担待着点儿。”二月红依言办了。十九护着的人果然没挨着打，觉着很有面子。沅兰被二月红磕了个头，找补回面子，也没有再为难她。这么处理实在非常妥帖，程凤台发现商细蕊并不像看上去或者报纸评论的那样无能，就不知他犯的什么懒。
腊月红还跪在原地，商细蕊认真看着他，道：“别人对你千好万好都不算真的好，只有自个儿好好对自个儿，才是真的好。懂吗？”
腊月红愣了愣，点点头。商细蕊知道他还不懂，他还小，没有经过什么事情，没有吃着亏，伤着心，他怎么会懂。
商细蕊道：“好了。你起来吧。带你师姐回去。”
商细蕊有点不开心，他只要回想到过去的有关蒋梦萍的事情，就要不开心。谢幕之后，程凤台先回化妆间等他。商细蕊在戏里走过一遍，下了台，脸上才有点高兴的样子。两个人聊着闲话，直到把众人都熬走了，程凤台站到商细蕊背后冷笑道：“啊？别人对你好，都不是真的好，是吧？”他还记着这句话呢。
商细蕊笑道：“可二爷不是别人。”
程凤台也笑了：“商老板其实很会调节人际，为什么不管事儿？”
商细蕊道：“我才不管呢！当年那个谁——”商细蕊顿了顿，程凤台恩了一声，表示明白那个谁指的是谁，“那个谁做班主的时候，哈！她什么事儿都要管。人家夫妻吵架她也要管，结果越管闹得越厉害，越管越结仇。我有她做前车之鉴，索性就什么都不要管了。有热闹只管看，有八卦两边听。”
程凤台道：“你这个是矫枉过正。”商细蕊的为人行事就是这样偏激和极端，“那你不怕他们闹着闹着，终有一天散了伙？”
商细蕊微微一昂头：“有我在就不会散！”
“你就这么笃定啊？”
商细蕊当然很笃定，他管戏班手头松得很，像沅兰十九这些有地位的师兄姐，与戏班七三分成，私赴堂会的收入也不用劈账，这是哪个戏班都没有的。而且他们是仗着水云楼的名号才有人听他们的，没了水云楼，商细蕊还是商细蕊，他们可就一文不值了。但是这些事情商细蕊懒得与程凤台细说，只把眼睛笑得弯弯的，说：“因为商老板实在是很可爱的，他们舍不得我。”
程凤台拨过他的脸左右端详，点头道：“唔。确实是很可爱的。”简直是越看越可爱，程凤台忍不住低头亲亲他的面颊。与商细蕊吃过夜宵之后，才回家了。

第25章
程凤台成天在外面玩，二奶奶在家里也有自己的娱乐，她的娱乐就显然安静单调很多了。即使在嫁人之后，二奶奶也恪守古训，从不轻易会见外姓男子，与她取乐的都是家里的姑娘媳妇或者别人家的太太小姐。
程凤台这天回到家里得有十点多钟了，内院的堂屋还灯光通明，笑语盈盈，炭炉烧得热烘烘的。两个儿子和四妹妹脱了鞋，趴在一张炕桌上丢豆包玩儿，炕桌上洒满了蜜枣花生水果糖，还是四妹妹赢得最多，她奶娘坐在炕边给她剥战利品吃。二奶奶和范金泠，蒋梦萍，以及程家的四姨太太坐了一桌在打牌。她们都是家常的打扮。四姨太太旗袍外面围着一条白狐毛披肩。二奶奶还穿旧式的玫瑰色旗装，头上一对金凤盘尾的掩鬓。范金泠烫的卷头发扎成一把辫子，穿洋装裙子，脖子耳朵上一套粉红珍珠镶的首饰。蒋梦萍只穿一件长袖绸袍，就足够显出她的娴静美丽了。真个儿是锦缎珠钗，粉麝脂香，各有各的风韵。在这扎堆的温香暖玉里，察察儿面无表情挨着二奶奶坐着，侧着身牢牢地望着二奶奶，仿佛在求告什么，二奶奶只管摸牌，并不理睬她。
程凤台向来自在宽松，大人孩子都不怵他，见他回来了，叫哥哥叫姐夫的纷纷招呼一声，玩着手里的东西，屁股都不带挪窝的。只有二奶奶冷眼瞧了瞧程凤台，不吱声。察察儿只顾盯着二奶奶，也不理哥哥。
程凤台笑道：“今天怎么这样热闹？过年啦？”
蒋梦萍觉得很不好意思，欠身羞赧道：“我可打搅一晚上了，真是……”
程凤台见到这一位美人就觉着亲热，抬手不迭地往下按：“您坐！您坐！表嫂是稀客！这才几点，还早着呐！您只管玩得尽兴，晚了我让车送你回去。”
“用不着姐夫的车。”范金泠仰脸道：“我二哥晚些来接我们。”
程凤台心说，你二哥要是被女人绊住了，被窝里一钻，哪儿还记得你们是谁。一面站到范金泠背后看了看她的牌，俯下身子道：“打红中嘛！”
范金泠推走他：“姐夫！你别跟我捣乱！牌都被你叫出来了！”
程凤台便坐到一边去喝茶。二奶奶看看程凤台，向蒋梦萍笑道：“反正表哥不在家，我倒有心留表嫂住一晚，打打牌，说说话——有别人乐的，咱们不会乐吗！”
蒋梦萍没有听出来二奶奶话中所指，愣了一愣，方才笑道：“之新现在倒不是取乐的人了，他今晚是去天津办案子了。”
二奶奶说：“表哥是很好的。不像我那个弟弟，家里弟弟妹妹老姨太太一家子老少，他什么事儿都不管，就喜欢在外头乱玩，也不知外头有什么好东西这么招人。”她嘴上说弟弟，却横了一眼程凤台。程凤台暗想被你说准了，还真是有一件招人的好东西呢！
二奶奶本来是不大管他的，但是他最近出去的确实勤了一点，二奶奶有所不满，又不方便当面讲。这话里的意思，四姨太太和范金泠都听出来了，连屋子里的佣人奶娘都听出来了，只蒋梦萍迟钝不觉，这一点上，她和商细蕊真是同门的师姐弟。
蒋梦萍笑道：“涟弟弟还小，心不定。等赶明儿娶了媳妇就收心了。”
二奶奶道：“这可未必，也得是个有手段的，辖制得住他的媳妇，要不然只有受气的份。他是自小家里宠惯了的啊！自小就是个爷啊！除了吃喝玩乐，眼里还有什么！”
程凤台心想再说下去可就没完了，二奶奶能这样指桑骂槐地说两个钟头呢！打岔道：“哎！察察儿怎么了？不高兴啊？告诉哥。”
察察儿偏着头，不回答程凤台。
二奶奶脱口道：“你才想起来问她！”一说发现口气太冲了，当着外人，不太合适，便又放软些声调说：“三妹妹要去上学，我没答应她。”
正说着这事儿，察察儿皱眉道：“嫂子，我两个侄儿都能去学校……”
二奶奶道：“他们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不一样的。你要念书，不是给你请了先生吗？要是嫌先生学问不够教不起你了，给你换。”
“金泠姐姐是女孩子，不是也上学堂？”
“金泠是十五岁才进的学堂，你还差两年呢。”二奶奶朝范金泠看了眼：“何况那是我出了门子，她二哥偷偷摸摸背着家里把她送进学校的，也没同我商量。我要在娘家，她二哥也不敢做这个主。”
范金泠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暗想我要是不念那么点书，也成了一个亭台楼阁中的旧式女子，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呢。
察察儿扬声说：“老葛的女儿比我小四岁，都上学了。”
“老葛是什么样儿的人家，咱们是什么样儿的人家？这也能打比？”二奶奶语调缓缓的，坚定道：“这事儿，过两年再说。”
这一桌子人，蒋梦萍是客，不好置喙别人家事。范家弟妹素来是怕姐姐的，也不敢说。四姨太太唯二奶奶马首是瞻。察察儿陷入了孤立无援的情势。这时候四妹妹从炕上爬起来喊道：“嫂子，我也想跟三姐一起去念书！”
程凤台幸灾乐祸地一笑，想不到居然还有个敢造反的。
四姨太太立刻喝止女儿：“美音！坐下！”
二奶奶转向四姨太太，很和悦地微笑问道：“姨娘，您怎么说？”
这个四姨太太虽然是程凤台父亲的妾，在程家辈分最长，然而现在把持家计的是二奶奶。二奶奶身为娘家嫡长女，天生一种权重威仪的强势。四姨太太寒门小户里出来的，比二奶奶还小两岁，平时有点畏惧着她似的，在二奶奶面前，脸上总是恭维地笑着。她也知道程凤台的新派想法，但是更怕得罪二奶奶，当然只能说：“我们家的小姐娇娇嫩嫩的，美音吃饭还要奶妈喂呢！怎么能上学？我的意思也是等两年，身体长结实点了再说，不要连笔都拿不稳。”
二奶奶很满意地点点头：“姨娘想的和我一样。”又对察察儿说：“你看到了，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心。可怜你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是在我身边长起来的，长嫂比母，我大概还做得了你的主。上学的事儿现在就不要谈了——在我这儿不能够。姑娘家在外面，倘或不妨出点岔子，我怎么对得起你程家祖宗？不然你自己去和你哥哥说。他答应你，我就不管了。”
察察儿一回头，大声叫道：“哥！”
程凤台笑笑，心想斗不过你嫂子才想起来有我这哥呀？
“我早说了过两年再讲，还问我什么？我们家一早定下的规矩，我只管挣钱，别的事情都由你嫂子做主。你要听话。你嫂子像娘一样带大你的，还能害了你吗？”
程凤台如果挤眉弄眼的，一准儿就要被二奶奶察觉到了。他只能看着妹妹，目光定定的，很用力。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察察儿和范涟能领会他这个眼神的用意。察察儿当即就不说话了，又坐了一会儿，告辞去睡觉。
二奶奶发话道：“孩子们也都去睡吧。是不早了。”
程凤台站起来冲孩子们招招手：“走！爸爸送你们回房间。”大少爷和二少爷听见这话，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们的父亲可是很久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了，连忙穿好鞋跑到父亲身边，二少爷刚要去牵父亲的手，不料程凤台把身子一蹲，道：“美音来！哥背着你！”美音欢呼一声趴到程凤台背上，胳膊搂着他脖子，手上的蜜枣汁抹了他一领子，程凤台一点儿也不在意，二少爷失望极了，咬着下嘴唇快要哭了似的。他哥哥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叫他闹别扭。
程凤台驮着妹妹，对范金泠笑道：“泠姑娘，你好好陪着表嫂玩啊！你二哥那混蛋东西要是不来接你们，就派人去叫老葛，千万看着你表嫂进门才走开。其实还是住下来的好。”
范金泠现在和蒋梦萍可亲了，比亲哥哥亲姐姐还要觉着亲，她自然万事体贴，何用程凤台罗里啰嗦操闲心。
程凤台又向蒋梦萍道：“表嫂，失陪失陪。改天等表兄回来了，告诉他我请他吃饭啊！”
蒋梦萍笑道：“哎，我一定转告他。他是真忙。”
程凤台道：“以后表兄不在家，您就上我们这儿来，多陪陪我们家二奶奶，你们谈得来。”
二奶奶稍微被他一体贴，心里就软和了，嗔笑道：“快去睡吧你，又婆婆妈妈的。”察察儿从二奶奶身边起身要走，二奶奶拉了一下她的手腕，眼光里暖暖的：“好姑娘……”
她们姑嫂感情非同寻常，简直近乎于母女，不见得为了这点事情就有龃龉了。察察儿拍拍二奶奶的手，柔声道：“嫂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的。”
程凤台绕过一个走廊，把小妹妹从背上卸下来放进奶妈怀里，再把两个儿子一赶，准备与察察儿谈话。美音扑棱着手脚还没叫哥哥背够，不肯下来，噙着泪水扁着嘴，奶妈打起十分精神哄着她把她抱走了。二少爷绕着程凤台脚边转了几个圈，还依依难舍，程凤台道：“咦，快回房去，你跟着我干嘛？”在二少爷哭出来之前，大少爷把他拉走了。

第26章
程凤台一手搂着察察儿肩膀，在回廊里边走边说话。因为今天家中有牌局，佣人们都醒着侍候，院子里也比平常明亮一些。廊檐下一排鸟笼子罩着黑布，程凤台揭开一只，里面是一只橘黄色的芙蓉。鸟笼一晃它就醒了，在横杆上跳跃两下，很警觉地转着脑袋。
程凤台逗着鸟，道：“妹子，今年得有十四了吧？”
察察儿倚着廊柱坐着，淡淡地恩一声：“有的。”
“那么，哥哥有些话也该和你说说了。我和你嫂子的结合……当年你还小，现在总该明白，我和你嫂子不是常之新和蒋梦萍那样的婚姻，我们是父亲和姨娘那样的。”
察察儿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想说，你和我嫂子是两个时代的人，你们的结合是被迫的？可是这为什么要与我说？”她真是个冷心冷面，直截了当的小姑娘，和程凤台一点都不像。美音还小，看不出性情。只说程家上面这三姐弟，相互之间实在是一点点相似之处都没有的。
程凤台放掉鸟笼子坐下来道：“我是想告诉你，对你嫂子我们只能迁就，很多新兴的道理，是休想与她说通的。既然说不通，那就不说，免得她生气。她的那套老式思想我也不赞同，时代不同了啊！女孩子不受教育，没点眼界，结婚了还不是受丈夫摆布吗？也不能良好地教育子女，是吧？可是你看我与她争吗？我从来不争一句。”
刚结婚那会儿程凤台争得可多了，常把二奶奶气得不理他，他都忘了。
察察儿皱眉道：“这么说，我就这样被牺牲了？”
“那也不是。”程凤台嘴角一翘，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我是让你别和你嫂子当面争执。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们可以背着她来嘛是吧？哦！就许他范涟把妹子偷偷送学校，不许我也暗度陈仓一个啊？哥已经给你打听到了一个教会学校，都是女孩子，你嫂子总没话讲了。等我找机会送你进去。”
察察儿得了许诺，脸色好看多了。程凤台摸了摸她脑袋送她回房间，笑问道：“过去不是不爱和同龄孩子一块儿相处吗？怎么忽然就闹着要上学了？”
察察儿道：“我也不是想上学。我只是不想总待在家里，到了年纪再由兄嫂许配一个丈夫，然后还是待在家里——不过是换个家待着——哥，我就想出去看看。可是除了上学，我还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可以走出去？”
程凤台有点被震惊了，他最心爱的妹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真的已经长成有思想有见解的大姑娘了。至少有一点他们兄妹是很像的，都不爱在家待着。
送回察察儿，程凤台到卧室才脱下外衣，范涟就来了。范涟西装领带梳的奶油头，这样一丝不苟，倒不像是从女人被窝里爬出来的，也不像是专程来接妹妹的。他进门就喊：“姐夫，给我十五万。”
程凤台脱下一件羊毛背心，气得笑道：“你打哪儿来的？《百家姓》去掉赵，开口就是钱啊？哪儿我就得给你十五万？”
范涟一屁股坐床上，佣人给他端来茶杯茶壶，给程凤台端来一小盅酒。范涟拿过他的酒盅闻了闻，惊讶道：“你睡前还喝烈酒呐？这是你们上海人的习惯？”
程凤台也好奇：“我以为这是你们关外人的习惯呢！你姐姐规定我，入冬以后每夜睡前喝一杯。”
“哪有这习惯。关外人也不至于这么酒鬼的吧？”范涟又闻了闻：“怎么一股药腥气，泡的什么？”
程凤台说：“谁知道那个。总是人参鹿茸虎骨什么的吧……”说到这里，程凤台忽然就知道这睡前一杯酒的效用了，过去仰头就喝，从来没细想过。范涟也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很猥琐地笑起来。
程凤台拿起酒盅感慨道：“我想呢，怎么外头来两回，家里还能来两回，儿子嘛一个接一个生不停。我当我是天生神力呢！原来就这玩意儿闹的！”
范涟夺过杯子道：“这是好东西啊姐夫！壮肾益精。你不喝我喝！”
程凤台立刻抢回来一干而尽：“这是你姐姐专门给我的。你要自己问她讨。”
范涟颓然坐下，苦笑道：“我哪儿敢啊？回头她得说啦：‘你又没个媳妇，又不传宗接代，喝了这酒干嘛使？劲儿都用在婊子身上。’哎……”
程凤台又笑两声：“你姐姐说得没错！”
“你有脸说我？”
“我是用一半劲儿，你是全用了。再说我也没耽误正事儿啊！你有儿子么你！连老婆都没有。”
范涟今天有事相求，不与他斗嘴。程凤台把衣服脱了躺炕上去了，暖暖和和地准备入睡。
范涟急了：“姐夫，你别睡啊！我的事儿还没完呢！”
“你有什么事儿，张嘴就要钱。说吧。快说。”
可是程凤台背过身躺着，很不当回事似的，范涟觉得难开口了，默了一阵，道：“是这样，我准备在上海盘两个厂。刚才与人谈过了，价钱都还合适……”
他们两个谁做买卖都要带另一个发一趟财。但是这一次，程凤台可不乐意，坐起来盯着范涟看了一眼，把他吓得往后一仰，可是程凤台又躺下了，哼哼气儿道：“你可真听金瘸子的话啊！叫你办实业你就办实业。那你该问金瘸子要钱去——我本来就不赞成，还讨钱？”
“又不叫你白掏。给你入股。”
“白送都不要！没精神伺候。你这哪根筋又不踏实了？早告诉我，我给你拧一拧。”
范涟很想顶回去，可是不能够，他这是跪着借钱呐！蹬掉皮鞋爬到炕上，在程凤台耳边叨叨爱国思想和长远收益，满满说了一篇话，道：“其实金瘸子说的也有道理，到底是部长了。我仔细考察过了，办实业确实盈利稳定，利国利民。我从美国搞了一批机器，马达一转钱就来了。再说又不要你管事，你就是第一大股东，坐等分红的。要是再信不过，我给你打欠条也行。上海那边催得紧，我是一时半会儿凑不出现钱。”
“你那到底什么厂？”
“纱厂。”
程凤台冷笑道：“说那么慷慨激昂，我当你给蒋委员长造飞机大炮呢，国家离了你就不行了。”
范涟被堵得不说话了。程凤台想了半天，叹气道：“给我三天，我把钱凑到了给你送去。你知道我们和日本的势态很不妙，总得防着一手，万一打起来，你这弄得带不走花不掉的……唉！我是信你的眼光，别给我赔本就行。”
范涟又分析了一遍局势，说明他如何的万全万能。程凤台也懒得听了。他不是不心动，看见有钱赚的事情，谁能真冷静，工厂到底比走货风险小得多了。但是程凤台就是有一点固执，也只有范涟能够煽动他了。
范涟筹到钱就接妹妹送嫂嫂的回家了。二奶奶回了房间，卸妆后静静地躺在程凤台身边，程凤台还没有睡着。这样难得早回家一天，竟也落不着什么清闲。
二奶奶道：“三妹妹的事……”
程凤台说：“她是孩子不懂事。当众顶撞你了，你别计较。”
“上学的事，你觉得呢？”
二奶奶似乎在虚心请教程凤台的意见。程凤台却无话可讲，因为他讲什么二奶奶都不会真的采纳，只会暗暗的不高兴，沮丧他们之间的各种差异。虽然这是真的，程凤台也不愿让她感觉到，模棱两可道：“察察儿就是图个新鲜，闹过这阵说不定就好了。过一段日子，看她的态度再定吧。”
二奶奶点点头，吹了灯，与他说些家里的琐事：哪个丫头许了人家，哪个仆人该辞退了，大儿子用不着奶娘了，四姨太太的亲戚想在自家店铺里谋个差事。他们夫妻除了家里的这些琐事，基本也无话可讲，甚至对坐一晌也无话可讲。程凤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二奶奶打了半天的牌，也累得睡了。

第27章
这天，程凤台在后台翘着腿看报纸。他现在已是水云楼的奇景了，听完了商细蕊的戏，就到后台坐着看报纸喝茶闲坐着，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风雨不挡。所有人都怀疑他其实是看上了班里的某个女戏子，在那儿装腔作势，声东击西。然而他几乎只和商细蕊搭茬，对别的女戏子态度很平常，甚至还有点像避嫌似的不愿多话。究竟什么用心，大家也就猜不着了。像他这样闲出个鸟来的年轻富商，干点没头没脑的事情是可以理解的，大概就因为这样不在谱，才能和商细蕊做了好朋友。
商细蕊在台上谢座儿，今天票友们给他赠了块匾，他没有半个钟头是断然下不来了。程凤台看完了一份报纸，无事可做，叫来打杂的给了几个钱，打杂的立刻又给他搬来了一摞往年的旧报，够他看一年的。程凤台在过去的日子里全身心投入吃喝玩乐的伟大事业，定下心来看份报纸的时间都少有，许多时事都是从范涟的嘴里听来的。但是自从他往水云楼跑得勤了以后，对中国的世情可是了解得多了。
程凤台默默看报不讲话，怕聊得热乎了，商细蕊进来一看要不高兴。兔子不吃窝边草，要是招出点眉眼长短，以后他还来不来水云楼了？更何况他对水云楼的几个泼货毫无兴趣。女戏子们却由不得他冷落她们。沅兰在程凤台面前哼着小曲儿，搔首弄尾地脱了戏服，斜斜往椅上一坐。程凤台翻一页报纸，眼皮也不抬。沅兰这样做当然是不合规矩的，百年梨园的规矩，和旦角儿不能动朱笔一样，旦角儿换衣也需避着人，不然也是要挨罚的。但是今天十九不在，没人敢拿她的错儿。
沅兰一条胳臂搭在椅背上，扭身看住程凤台，娇柔道：“程二爷……”
程凤台还是不抬眼：“恩？”
“您近来可反常啊！早些时候，虽说也常来咱们水云楼坐坐，可哪有这么勤快呀！一天都不落下……”她拖长了声气，有点怪罪，又有点撒娇：“也不同咱们说个话。您到底算什么意思呢？”
程凤台看了看她，继续翻报纸，笑道：“大师姐这是下逐客令呐？”
沅兰嗔道：“我哪儿敢！您可是咱们水云楼的贵客，衣食父母！我就是有点儿瞧不明白您。”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亏您也是场面上的人，这也看不出来？”程凤台合上报纸看着沅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在泡你们班主啊！”
他把这句话说得畅亮，全水云楼的戏子都一呆，然后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被戏弄了，摇头笑起来。沅兰起先也一呆，随即一挥巴掌隔空打他一下，笑得咯咯的：“二爷真是！——不愿说就罢了，咱们也不能拿您怎么着。何苦又扯上咱们商班主！他小孩子家家，年纪轻，脸皮嫩，回头听见这话同您恼了，我可不管的。”
程凤台心想，范涟不用我明说他就知道了，小来更厉害，我和商细蕊还没开始，她仿佛就觉出来了。怎么到商细蕊的老窝，那么爱传八卦爱嚼舌头的地方，反而都不信了？他低声道：“曹司令能泡得他，我泡不得？什么说法儿？”
沅兰紧紧盯住程凤台，眼神里一股辣辣的骚劲儿。她也压低了声音说：“您看上这儿的谁我都信，看上商细蕊，没人信。往后啊，您换个人当幌子吧！”
“为什么啊？我不懂。”
“就是不像。”
“我不像傍戏子的？还是他不和闲人混的？”
“您是傍戏子的，他也和闲人混。可把你们俩搁一块儿就不像了。”
“哦？”
程凤台和商细蕊自己不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对儿哼哈二将，眉梢眼底不见风月，俏皮乐子怪主意却层出不穷，像一个大男孩带着一个小男孩在玩，再亲密也不像是在恋爱。因此，除了范涟小来能够洞若观火，其他任谁也不能把他们想到一块儿去——老葛不能算，老葛看谁都觉得是他家二爷的姘头。
沅兰转身对着镜子笑道：“您别问了，不像就是不像。您问谁都是不像。”
程凤台抖开报纸，长长一叹气，道：“回头我给《京华日报》登个报，你们就知道我真的假的了。”
沅兰抿嘴笑着待要说什么，商细蕊推门而入，脸上眉飞色舞，后头跟着两个抬匾的，再后头是一个捡场的。为了商细蕊，捡场的特别准备了一只巨大的托盘，沉沉地盛满了座儿的赏钱。在商细蕊的收入里，每月八百块包银倒不是占大头的。他每次谢座儿的时候，底下丢上来的这些赏钱就成千上百。钞票大洋用彩纸一包，冰雹子似的争先恐后抛上台来。太太小姐们通常是最激动的一群，听到动情处，哭着尖叫商细蕊的名字，扔完了钱就从身上摘首饰，有的把订婚戒指和传家金锁也扔上来了。一次有一位太太，听商细蕊的《大英节烈》慷慨激昂热昏了头，泪流满颊褪下手腕上一只翡翠玉镯往台上掷过去，摔了满地翠滴滴的玉渣子。
商细蕊一坐下，小来紧接着给他倒茶卸妆，手脚非常利落，没有丝毫迟慢。从商细蕊这个位置的镜子里，正好能反映出程凤台坐的那条沙发。商细蕊从镜子里对着程凤台笑了又笑，长长地叫道：“二爷……”程凤台也对着他笑，回道：“哎，商老板。”这样的情意缠绵四目交投，在旁人看来，只觉得俩人是在无故傻乐，不值一提。
捡场的把托盘呈上来给商细蕊看。那些大洋和钞票直接入了官中，珠宝首饰要等商细蕊过目之后，留下他喜欢的，再分散给众人当花红。化妆台的强烈灯光底下，一盘珠宝晶晶耀眼，珍珠玛瑙翡翠玳瑁都有。商细蕊对这些宝贝一点儿也不性急，慢慢喝了茶，卸了头面片子，然后才往盘子里兴致索然地拨弄两下。
沅兰一探头，对他说：“蕊哥儿，看到大颗的珍珠项链你可别拿，给我留着吧。我的一串龙眼珍珠绳子断了，配旗袍没有戴的了。”
商细蕊笑着对她点点头：“好的。”他翻拣一遍，挑出一只玉镯子举起来反复地看，道：“这种翡翠看上去倒很硬，不怕摔，明天我演孙玉娇的时候可以用。”
别人《拾玉镯》，拾的都是货摊上两毛钱一个的绿玻璃手镯。商细蕊是有这方面的奇怪癖好，道具头面要是真货，他才更有感觉，更能入戏，那花销就大了去了。他道是要演一个真贵妃真小姐，满身穿戴也需得是真的，才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戴个破铜烂铁，自己心里先怯了，让座儿还怎么信呢？——这也算是他精益求精吧。
商细蕊只拿了一只镯子，剩下的按辈分一人抓一把，全给他们散了，慷慨得程凤台瞧着都吃惊，心道难怪水云楼怎么打架都散不了，他们那是大鬼小鬼，围着商细蕊个善财童子呢。
他们聊着天，盛子云捧着一只盒子，横冲直撞奔进来，一边嚷：“细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前阵子回家过年，然后学校考试，总没机会来看商细蕊。今天钻了个空子逃出来，偏又遇见程凤台，站在那里悔死了。其实他现在不管哪天来，都得遇见程凤台。
“程二哥……你在啊……”
程凤台瞅他一眼，冷淡道：“从上海回来要有一个多月了吧？也不先到我家里来，还得我请你啊？少爷架子不小嘛！”
盛子云支支吾吾的。程凤台半夹着乡音，道：“家里面怎么样？老太太身体还好伐？”
盛子云道：“蛮好的。”
程凤台说：“给我看房子的人过年肯定要走走亲戚喝喝老酒，别有烟花蹿进屋子里了。你四哥替我照看过没有？”
“有的。年初一我四哥亲自去看了一趟，门窗好好的，没有事情。”
“我电话里叫他给我捎点梨膏糖和檀香橄榄，东西呢？”
盛子云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赔笑道：“带来了，在宿舍。我明天就给你送到家里。”
“别。不敢劳您大驾。还是我让人来拿吧。”
盛子云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偷眼觑着商细蕊，商细蕊除了刚才与他打了个招呼之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心里实在空虚得很。
程凤台瞪他：“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哥上次还跟我抱怨呢！说你功课退步了，文章做得不好，好像还怪我没有盯紧你似的！你自己心里晓得！”
盛子云垂着眼眉快步走到商细蕊跟前，把那只盒子往他手里飞快地一塞，连同他的手重重按了一按，像是一种托付。然后对程凤台说：“二哥，那我走了。”
程凤台极不耐烦地挥挥手，盛子云就心惊胆颤地走了。这时候，戏子们也差不多都走掉了。商细蕊笑道：“你怎么像爸爸训儿子一样的，平时看你没这样凶的嘛！”
程凤台道：“你不知道。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容易学坏了。对他严厉一点没错儿。”
商细蕊一哼哼：“到我这儿来是学坏吗？”
程凤台立刻笑道：“哪儿能啊，到商老板这儿来是受艺术熏陶。我是怕他出了戏园子还在外面乱玩。”
商细蕊打开那只盒子，里面几样五彩晶莹的头面装饰，都是特别订制的水晶石，簪柄上还印着银楼的标记，很符合商细蕊对于“真货”和“独一无二”的嗜好。肯定是盛子云回家领了压岁钱，手头宽裕了，这就急着置办头面来讨好商细蕊。但是商细蕊把它们往头上比了比就放回盒子里了，脸上只平平淡淡地笑了一下，很辜负人。
商细蕊道：“他要学坏也和我没有关系。我从来没有请过他，是他自己要贴上来的。”
程凤台走到商细蕊背后，俯身下去观赏那盒头面，商细蕊整个人都在他的笼罩之下，心跳马上快起来。
程凤台道：“好狠的心。取悦商老板可真难，云少爷已然是倾尽所有了。”
商细蕊仰头嗅嗅程凤台的脖子，冰凉的鼻尖贴在热颈子上，两个人都有点痒痒的。
商细蕊轻声道：“取悦商老板一点也不难。”
程凤台微笑着看他：“那你教教我。”
“二爷能像现在这样，总在台下看着商老板唱戏，商老板就高兴了。”
“这个倒真不难。”
“你答应我了？”
“恩。答应啦。”
两个人鼻息交融的讲话，讲出了点意乱情迷的感觉，几乎像要接吻。小来插上前假借收拾东西岔开他们，同时把头面盒子拿走了，她对商细蕊的钱财看得相当紧。程凤台叹气直起腰来，商细蕊也觉得有点遗憾。
“后天安王老福晋做寿，我要去唱堂会，二爷也能来吗？”
“本来不想去的。但是为了商老板的戏，我得去。”
商细蕊果然很轻易地就满足了。

第28章
商细蕊今天唱堂会的这一家安王府，程凤台论起来与他们还八竿子打不着地沾着干亲，好像是范家的一个姑奶奶认了安王老福晋做干娘，逢年过节，范家与安王府走动得就勤了。程凤台倒是不大理会。安王爷在关外有地，牛羊如云，与程凤台做的是两码子生意，而且程凤台很看不惯满清贵族那种神气活现高人一等的架子，个个挺胸凸肚子的好像还在等人给他们磕头。要不是为着商细蕊，老福晋的生日他一般只备一份礼送过去，人是不会到场的。
寿宴从中午开始办起，程凤台起床正好赶去吃饭。安王爷是个大孝子，额娘生日，他亲自站到厅外台阶上迎客，见着程凤台有些意外，不知道程二爷怎么忽然这样给面子了，两人寒暄了一阵，无话可说，安王爷便把范涟指给他，让他们两个自己玩儿去。
范涟见着他更意外：“姐夫！你怎么来了！来，这儿坐。”
程凤台坐到他身边，笑道：“反正不是为了你。”他抬起头看一眼穿得大红大紫的老福晋：“也不是为了她。”
范涟叹口气，给程凤台斟杯茶：“听你这么说，我真伤心，我替老福晋一起伤心。”
程凤台笑两声环顾一圈四周，多数是一些熟面孔，不见商细蕊。商细蕊讲究一个饱吹饿唱，而且唱戏之前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怕是没闲工夫坐下吃菜的。
寿宴开席，范涟和程凤台吃吃喝喝，与相识的几个名贵闲聊几句，就轮到宾客们给老寿星敬酒了。安王老福晋端坐首席，发如银丝，面相丰润福厚，因为今天的好日子，腮上搽了两团胭脂，红得有点怪异。她身侧两个旗装的俏丽丫头，一个抱着一只巴儿狗，一个扶着她的龙头包金拐杖。连丫头们都簪金戴玉绫罗绸缎的，真有点当年慈禧太后的排场。
安王府的子孙们因为人数众多，分成五批给老福晋磕头，客人围成一圈参观这宏伟热闹的场面，口中连连称羡。按照辈分来讲，范涟似乎也应该给老福晋磕一个头。程凤台胳膊肘捅捅范涟，吊着眼角很轻蔑很挑衅地看他：“怎么着，你也来一个？”
程凤台要不这么说，范涟还真得去磕了。程凤台这么一说，范涟怎么能够让他得逞。瞟他一眼，瞅了一个空挡，上前以臣子面圣的规矩抹了两抹西装袖子，单膝点地给老福晋打了个千：“老佛爷，您万福金安，寿比青松！涟儿给您贺寿来了。”
范涟到底是范涟，在家族夺权中击败众位姨娘叔伯堂兄堂弟脱颖而出的范二爷，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当机立断，恰到好处，摸得准人心里的节节缝缝。这一声称呼这一个动作，正填上老福晋的心了。老福晋此生最是向往她的太后婶婶，以至于满清倒台以后，家中一切食卧规格比照皇宫。但是她徒然憧憬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
老福晋眯着眼瞧着来人，丫头忙递上眼镜，老福晋这才看清楚了，笑不拢口道：“涟哥儿！不先过来陪我说说话！就知道吃酒！”
范涟撒娇似的说：“哪有啊！我是在陪我姐夫呢！”
老福晋道：“你姐夫，那不是范大姑娘的姑爷了？”
范涟道：“正是了！”说着笑嘻嘻地看向程凤台。程凤台正在心里骂他臭不要脸，当着这么些人，就这样急吼吼的奉承献媚。不料瞬间就被范涟拉出来，成了众人焦点。他只好端一只酒杯子走上前，笑道：“老寿星，晚辈给您贺寿了！祝您年年岁岁有今朝啊！”
程凤台一口饮尽了杯中酒。老福晋在椅上直冲他招手，程凤台略有些尴尬地往前走两步，到了跟前，他弓着腰还是显得太高了，老福晋一把捉住手腕子把他拉低下来，脸对着脸的，架着眼镜朝他仔细打量，简直是抓虱子那样的细致程度。幸而程凤台的相貌很经得起琢磨，老福晋啧啧夸赞道：“姑爷生得一副好模样，和范大姑娘很配！这眉毛，这鼻子，好呀！挺白净！”
程凤台嘴角都抽抽了，范涟笑死了。
寿宴之后的节目就是看戏。花园里搭了一方戏台，这与程凤台家搭的那个不一样，显然要考究多了，雕花红漆的栏杆，戏棚子上盖着顶，底下一排照明灯，看来是连夜戏都准备好了。客人们按尊卑入座，程凤台和范涟被安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临近几桌只有他们两个是年轻人。程凤台心想，这样倒好，商细蕊一登台就能看见他了。
程凤台在这儿盼着商细蕊登台一唱，他没有想到商细蕊早到了。今天各位名家汇聚一堂，几个压轴的老生和武生时间有宽裕，都在寿宴上吃酒，要备戏的老板们和女戏子不方便往前头去，王府给另开了两席酒菜。商细蕊向来是怕见生人怕应酬的，与戏子们在后堂吃饭，但是只吃了一点点就吃不下了，他是高兴得吃不下了。安王府声势了得，把他当今最为欣赏的几个京剧名伶都请来献唱，而且是搭着唱，唱对戏，唱最出名的折子，在一个戏台上。这叫他怎么坐得住！
商细蕊吃了半碗米饭一碗汤就跑出去了。站在一旁看仆佣们布置座位，然后眼疾手快给自己选定了一张风水宝座。这个位子看戏看得又清楚，又隐蔽不显眼。他坐下了就不挪窝了，像生了根一样。后来看见程凤台和范涟在前头坐下，商细蕊心里一喜，想要去找二爷，屁股刚抬起来，心想不行，我要是走了，位子被别人占去怎么办。他皱着眉毛踌躇万分，最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还是看戏吧！
台上的戏连演了几折，快要轮到商细蕊的《麻姑献寿》了，但是怎样也找不见商细蕊的人。今天的戏提调是琴言社的钮白文，因为过去琴言社主人宁九郎的关系，他和商细蕊也是很熟的朋友。以钮白文对商细蕊的了解，商细蕊是最敬业最爱戏的人了，从来不会有误时跳票的事情发生，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想到安王爷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过去一有机会就要纠缠商细蕊，别不是商细蕊落了单，又被他俩缠上了脱不开身！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奶奶的寿诞也敢胡闹！少了谁都还好说，商细蕊可是老福晋钦点的角儿！
钮白文在那儿急得直跺脚，可以见得，他对商细蕊的了解还是远远不够的。商细蕊爱戏不错，正因为爱戏，现在才挪不开屁股了。他对听戏的热爱始终更胜于唱戏。
小来跟了商细蕊十来年，她猜得着商细蕊的动向。后台人多手杂，她不放心商细蕊的茶水，护着心肝一样捧着茶壶来到院中，抻长了脖子挨个儿搜寻。果然看见商细蕊坐在一个角落里，听戏听得摇头摆尾的，还在喝着来路不明的茶水。小来急忙跑过去夺下他的杯子，低声怒斥：“蕊哥儿！你又不小心！”
商细蕊竖起一根食指嘘一声：“这儿谁认识我呀！茶没事的！”
小来道：“后台都乱了套了，钮爷找你呢！”
商细蕊紧张道：“你没告诉他我在这儿吧！”
“没有……你快去上妆吧！都在等你的《麻姑献寿》！”
“今天不唱了，让我偷一回懒。”商细蕊眼里光芒四射：“知道今天谁来了吗？侯玉魁！侯玉魁啊！我来北平只听他唱了三回戏！钮爷真有本事，还能把他老人家请出山！”
小来知道他的痴性上来了，简直是劝不听的，只说：“那你的《麻姑献寿》怎么办？”
“你就说找不到我，不知道我去哪里了。”
“事后你怎么和钮爷说？”
“说安王府太大，我迷路了。”
小来哭笑不得，要被他气死了：“钮爷怎么可能信这话！”
商细蕊盯着戏台子，瞧也不瞧小来一眼：“要不就说安王府的鱼不新鲜，我吃了拉肚子去了。反正我有办法，你去吧，别让他们找着我了。”这时候台上演猴儿戏的小孩子连翻了五十来个空心跟斗，很了不起，客人们不管懂戏不懂戏的，都被这项功夫震惊了，一齐鼓掌叫好。
商细蕊再也耐不住，大喊了一嗓子：“好！！！”
他的一声好和别人的可不一样，中气洪亮还带着膛音呢。老福晋怀里的巴儿狗耳朵抖两抖，跳到地上就奔着他去了。老福晋转头去找她的狗，叫道：“顺子！”大家都探望着找顺子，顺子却只认准一个商细蕊，跑到商细蕊脚边，两只前爪立起来搭在他膝盖上，对他汪汪大叫，这下大家都发现他了。商细蕊两手按住顺子的脑袋试图让它闭嘴，轻声喝道：“嘘！别叫啦！”一面红了脸，眼睛也不敢抬。在台下，只要注目的人一多，他就要脸红发热，害羞得不行。
老福晋架着眼镜也看不清，远远地瞧着商细蕊特别幼小，道：“那是谁家的孩子？”
范涟看着程凤台，可知道他今天冲谁来的了，笑道：“哟！这不是商细蕊商老板嘛！”
程凤台心想：个小戏子，来了不先找我，躲着和狗玩。
小来跟过来，见到程凤台，恨恨地盯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哪儿有商细蕊，哪儿就有他，真是招人厌。
商细蕊抱着顺子交还给老福晋，不理范涟，只与程凤台深深地对了个眼神，程凤台心里顿时被一股温柔充盈了。老福晋拉着商细蕊的手，笑得像个捕获了唐僧的老妖怪：“商老板，早说了今儿有您的戏，我还等着瞧呢！”
台上演猴儿戏的孩子们翻完跟斗，都跪下来瞅着老福晋，等她给赏。老福晋只顾拉着商细蕊说话，把孩子们都干撩在台上。钮白文听着动静不对，便从后台出来了，见着商细蕊，心里的石头瞬时落了地。
商细蕊对老福晋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今儿我不想给您唱了，我想和您一块儿听戏，他只能微笑点头说好。顺子在老福晋怀中探出一只爪子，一直在挠着商细蕊的衣袖，乌黑滚圆的眼睛里有点渴求的意味。老福晋咯咯笑道：“您瞧，有日子没听您的戏了，这顺子还惦记着您的高腔呢！”
别看顺子是条狗，它的出身极其高贵。高祖爷爷是慈禧太后手里抱的那一只，总陪着太后老佛爷一块儿听戏的。到了顺子，血统里还带着那股对京戏的记忆，听到了就来精神。但是它眼界也高，只有商细蕊和少数几个名角儿才能够打动它的心弦。有几次堂会，商细蕊在台上唱到妙处，底下的人都听不出来，顺子便高声叫起来，次次都在点儿上，绝不是碰巧，台上台下两相呼应，妙趣异常，可谓是商细蕊最特别的一个知音。商细蕊从来不喜欢小狗小猫的人，只对它还肯摸两下甚至自说自话说两句，几乎是把它当个人看了。
钮白文插话笑道：“顺子是真懂戏的，沾了宫里的灵性，比好些人还强呢！”
老福晋点头道：“可不是！日子久了听不着商老板的戏，它就不欢实。要不是趁着这今儿日子好，改天也得把商老板请到家里来给顺子唱一出，唱一出《春秋亭》。顺子最爱看！”
程凤台听着就皱了眉，心想这叫什么话，商细蕊唱戏给人逗趣儿就罢了，还得落到专程给狗逗趣儿。这不是辱没人吗？皇帝都被赶出宫了，你安王府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范涟也听出这话里的不妥了，对程凤台无奈地笑笑，意思是让他的不悦不要挂在脸上那么明显，贵族的口吻就是这样目无下尘的。
老福晋又对商细蕊，道：“商老板，今儿难得侯老板也来了。我还没见过你俩同台唱过呢！来一出《武家坡》怎么样？”
钮白文翘了一个大拇指奉承道：“老福晋您是行家！咱们商老板口齿最干净，板子压得也紧，这出戏可显他能耐了。”
商细蕊之前还和程凤台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没停过，范涟都替他俩害臊了。但是一听见要安排他和侯玉魁一块儿唱戏，商细蕊立刻就把他的二爷抛脑后头去了，按捺着激动，有些腼腆地说：“这……还不知道侯老板乐意不乐意跟我唱呢。”
程凤台看着就吃醋了，商细蕊从来没对他这样娇羞过。
钮白文嗨一声笑道：“合着您还不知道您是多大的角儿呢？唱生的没有不乐意配您的！侯老板一准儿乐意！”
商细蕊便很快乐地下去扮戏了，虽然看不成名家荟萃的这场戏有点遗憾，但是能和心目中的名伶搭档一段，也算是意外之得。

第29章
商细蕊进后台没有多久，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今日又来了一位迟到的贵客，北平程府的旧主人——齐王爷居然来给婶婶拜寿来了。这位齐王因为当众发表过一些反对党国的言论，被蒋委员长威胁得躲在天津不敢冒头，今天可是吃了豹子胆了。
齐王爷四十开外的岁数，衣着锦绣，姿容英伟，架势很大地带了几个佩枪的护卫。他一来就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给老福晋风风火火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婶子万安！侄儿来迟了！侄儿不孝啊！”他哪里不孝了，冒死拜寿，简直比人亲儿子还要孝顺。
老福晋看到他，吃惊之外觉得很感动。她一向以为齐王爷是她丈夫那边的内侄，与她谈不上什么天伦亲情，想不到今天看来，齐王爷倒是很把她放在心上。老福晋教安王爷搀起他来，道：“难为你记得这日子。路上平安？”
齐王爷悲痛道：“您老人家哪次寿辰我曾忘得？便是下刀子，侄儿也要来的。如今家国江山失落了，族中长辈渐渐稀少，同辈们散落天涯，我就是前朝的一个孤魂野鬼！只有您是我的亲娘，是我的主心骨！可恨一时失言被困在天津，不能侍奉跟前，我悔啊！”
这番男儿心迹铿镪顿挫，听得旁人都感动，何况是从齐王爷这个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何况又是说给亲婶子听的。年纪大的人向来比较心软，老福晋的目光里渐渐透出一种伤感和柔软。齐王爷一挥手，身后护卫揭开手里捧的檀木盒子，呈上一尊尺来高的金丝水晶观音。难得这么大一块水晶，品相还能那么好，金丝根根匀称分明，扇形铺排在观音娘娘的身背后，真像一丛熠熠闪耀的佛光似的。程凤台和范涟很是见过一点好东西的人，也觉着今天开了眼界。
旁人只惊异于佛像的质料稀有，唯独老福晋认得这是储秀宫暖阁里的摆设。那年紫荆城的夕阳从窗棂外照射进来，照在这尊观音像上大放光芒。她还是年轻的安王福晋，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看着观音像似乎要像冰凌子一样被太阳给照溶化了，满屋子的珍奇异宝，只有这一件在放着光。转眼沧桑变迁，她才知道被溶化在夕阳里的不是这尊水晶菩萨，而是他们三百年的大清国啊！
老福晋仔细看着齐王爷，含泪道：“你比过去瘦多了，是在天津闷坏的！哎！就你那嘴！”她一根手指点着他：“听个戏还动脾气，和小时候一个样儿！一把年纪了，什么话都忍不住，非得犟着来！你还能犟得过枪把儿？！看一出戏就激得你大喊大闹，那些话是现如今能嚷嚷出来的吗？九郎也是，过去看着多有眼力介的孩子，出了宫，也学得不安生了。造那出杀头的戏！”
齐王爷很乖顺地一低头，仿佛很受教的样子。
老福晋转头对安王爷道：“我看齐亲王的事，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只缺个圆场的人往那边说说好话。皇上都被他们逼出京城了，总不能把爱新觉罗赶尽杀绝！你们是自家弟兄，能扶持的地方，得帮扶一把才是。”
安王爷万般不愿招揽齐王爷惹下的祸事，无奈他是个孝子，额娘这样说，他只得答应了。程凤台看着这一出，向范涟偷偷笑道：“我听说这齐王爷浑浊闷愣，今天看来不傻嘛！回头还能编个戏——《借佛拜寿》。”
范涟道：“他是有点二愣子。不过这世道有谁是真傻？真傻的不早被人骗干净了吗？他能把王府卖了个好价钱，还能守住自己那份家财，就不算傻。”
程凤台一想起他的王爷府就肉疼，懊悔道：“你也觉得他价儿高了吧？哎，他是不傻，我傻。”
范涟道：“你那是不愿委屈我姐姐，千金买她一笑，这才是大丈夫。”
范涟最会替他姐夫开脱解忧了，程凤台顿时释然：“是的。想到是为了你姐姐高兴，我这心里就舒服多了。”
这时齐王爷与老福晋安王爷说完了话，往范涟这里过来打招呼，拱手道：“范二爷，久不见了。”
范涟是出名的交友广阔知交天下，到一个地方，凡是有点身份或者有点独特的人物他很快就交上朋友了，与齐王爷自然也略有些交情。范涟又把程凤台引见给齐王爷，大家聊了几句，他们之间的交点不过还是那座王爷府。
齐王爷道：“程二爷住着还舒服吧？”
程凤台老觉着他如此高价购下王府，齐王爷看他的眼光就像在看个傻缺，在这种心理作用之下，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以示他慧眼识珠，王府物有所值：“还行，除了有点冷。那座花园实在得人意，内人很喜欢。王爷开个高价，也是有道理的。就那几块太湖石市面上也少见了。”
齐王爷笑道：“价儿高不是因为花园。程二爷应该知道，我额娘投井死在那里。可是后来的事您就不知道了。当年从西安回来，只从井里捞上来几件衣裳，我额娘的尸首早给泡化了。后几年总有丫头看见我额娘的影子在跨院里转悠。她那是含恨而终，芳魂不散呐！卖宅子的时候我就想，不能卖贱了，卖贱了对不住我额娘。”
范涟听得毛骨悚然，又有点想笑，这一股对冲的情绪噎在胸口，半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看齐王爷，又看看他姐夫。齐王爷的神情非常认真，并不像是开玩笑或者故意恶心人，甚至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一种耿直和诚实。
程凤台一时之间也有点发呆，拧眉瞪眼地看着齐王爷：“你……这……”
齐王爷对程凤台一拱手：“您安坐。本王先失陪了。”
待齐王爷走远了，程凤台回过味来，一拍椅子的扶手：“我操他大爷！”
他这一声嗓门挺大，周围的客人们都探头看他，连安王爷都看过来了。齐亲王的大爷乃是先帝爷，程凤台欲操之而后快，这罪过可不小。
范涟忙按住他的手臂，劝道：“姐夫。得了。他是真愣！真愣！不是涮你！谁都知道他愣！”
其实事到如今，范涟也不明白齐王爷究竟是真愣还是装愣。他这样七窍玲珑都看不明白的人，别人就更没指望窥得真相了。
齐王爷是一个谜。
商细蕊被钮白文撮去化妆间，在门口就被安王爷那不成器的儿子堵着了。安贝勒守了许久才见着商细蕊，乐得不知怎么好，嘴里倒豆儿一般与他说话：“商老板，在酒席上怎么没见着您呐！我还想好好与您喝两杯呢！您躲哪儿去了？这就不给面子了！那道酱爆鲤鱼你吃了吗？从杭州马不停蹄运过来的，一天没耽搁。还有那道芙蓉田螺……哎！商老板！”他看商细蕊对他不甚殷勤的样子，便伸手去捞了一把商细蕊的胳膊，没捞着。
钮白文十分头痛，又怕得罪了安贝勒，赔着笑脸略拦了拦：“贝勒爷，今儿这日子非同寻常，误了商老板的戏那可没法儿交代，您还是座儿上看去吧。”
安贝勒推开他：“我与商老板说说话怎么就误了戏了，起开！商老板，商老板……”
商细蕊哪稀得搭理这玩意儿，敷衍两句脚步不停地往化妆间里走。众戏子见他来了，都很热情地与他问好。商细蕊和气可亲，大而化之，在行内的人缘是很不错的。只有一人躺在藤椅上，脸朝天捂着热毛巾毫无反应，身旁小几上一套烟具，化妆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鸦片的甜味。商细蕊猜到这就是奉诏进戏时，一起嗓门惊死了宫里几只金丝雀的侯玉魁了。
说起侯玉魁，那可是梨园史中排得上号的名伶奇优。商细蕊进京时他已告隐，商细蕊慕名而不得，只能收了两张唱片，三天两头拿出来播放揣摩，一会儿跟着学，一会儿对着唱，神交已久。如今心仪的名角儿近在眼前，商细蕊心口突突狂跳，耳朵也发烫，像个头一次赴约会的小姑娘。
侯玉魁刚刚抽了两个烟泡，此时正在舒爽，显然不是邀戏的好时候。钮白文轻声细气地附在他耳边道：“侯老板，您歇着？精神头还成？我那儿有一盒上好的滇烟，回头给您送府里去。”
侯玉魁不答话。
钮白文依旧撅着屁股奉承道：“侯老板，您老乃是天下第一生！空前绝后震响中华！今儿啊，我找了天下第一旦来配您呐！保准您俩人来一出绝唱！您猜猜是谁？”
侯玉魁还是不理。
钮白文被冷落了，脸上讪讪的挺不是意思，朝商细蕊招招手。商细蕊站过去，红着脸儿，羞答答的：“侯老板。我……商细蕊……”
谁能想到万事不入心的商老板也有这样扭捏的时候，在场的几个戏子看着都笑了。商细蕊被他们笑得更害羞了。
侯玉魁哼也不哼一气儿，使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钮白文弓下身子，几乎是哈着气在他耳根上说话：“要说商老板的旦角儿那可是够了罡风了。嗓子又亮又脆，调门儿转得那叫一绝！嗬！您是没听过！难得还会演，还会打！年纪小小，已是咱们梨园行掐了尖儿的能人，就没有比他好的了……老福晋的意思是，请您二位来一出《武家坡》，您看怎么着？”
侯玉魁就那样雷打不动地打着盹儿，细听还有鼾声，把钮白文和商细蕊都整得茫然了。还是安贝勒护着商细蕊，一把揭开侯玉魁的毛巾，笑道：“侯老板！老侯！天亮了！醒醒嘿！”
侯玉魁面目是老来瘦的那一类人，腮颊凹陷进去，眼眶的那一圈骨头明显地凸出来。因为常年吸大烟，脸色泛着一层暗青。他厌烦地拿手背遮着光亮，悠悠然吊起眼皮瞧瞧安贝勒，拉长声道：“哟呵！贝勒爷！不往前头去陪着老福晋，又来后台招猫逗狗呐！”
安贝勒到后台来只为着商细蕊，侯玉魁这么一比，商细蕊仿佛就被划成猫狗之流了。安贝勒很不安地看看商细蕊，商细蕊对此类言下之意弦外之音，自然是毫无察觉的。他只听得懂字面上的那层意思，再往下深一寸，他就可能听不出了。
钮白文忙凑上前：“侯老板，这戏……”
“什么戏？今儿不是《定军山》？”
“老福晋另点了《武家坡》！我这就伺候您扮上？”
“哦……《武家坡》，《武家坡》是出好戏啊！谁的王宝钏？”不等钮白文再夸一遍，侯玉魁便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哎！钮爷，咱们有言在先。您可别兔子堆儿里刨个粉头给我，啊？糟蹋戏！我都这岁数了，跟这伙儿卖屁股的搭着唱，我丢不起人！”
这回商细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脸上的红潮逐渐褪去，抿了一抿嘴，很不是滋味。别人说他什么都还好，侯玉魁这样说他，特别的心凉特别的委屈。
他听出来了，大家就更听出来了。以侯玉魁的傲性，往下恐怕还有更难听的话，戏子们怕商细蕊当众难堪，能避的都避了出去，走不掉的就正襟危坐只管给自己扮装，做出一个充耳不闻的样子。这两位角儿要是掐起来了，保准又是一桩大新闻。

第30章
其实自古以来，男旦有点断袖的故事那是不计其数乃至在劫难逃的。大环境这样脏烂，一个孤零少年身陷其中，就算自己不愿意，在种种逼迫之下也很难保得住干净。这根本就是梨园行默认默许的事情了。既然人人皆是，哪至于同行之间拿出来说嘴。但是侯玉魁就是要让商细蕊难堪，他就是瞧不上商细蕊。本来行里一直是生角儿的地位高于旦角儿，二十年前出来一个宁九郎，生生的把旦角儿拉拔起来了，居然和生角儿平分天下。到了商细蕊，那更了不得，整个儿翻转阴阳颠倒乾坤！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好好唱，安分唱，没人说他的不是。可是他竟然还要改戏，把好端端的本子改得枝节丛生不可思议。这叫侯玉魁怎么看得惯！简直是大逆不道，梨园行中的忤逆之徒！后来听说商细蕊跟过两任军阀，曹司令是他的靠山，并且与安贝勒周厅长等等新旧权贵皆有瓜葛。于是料定商细蕊卖身求荣，乃是个被大洋捧出来的相公。只是想不通宁九郎当年怎么也尽捧着他，还捧得不遗余力苦下心血，侯玉魁知道宁九郎并不是贪图财色虚名的那种人。
侯玉魁给商细蕊没脸。钮白文来不及开口圆场，安贝勒先替商细蕊打抱不平。他是满蒙男人的莽撞脾气，登时冷下脸来道：“老侯，烟膏子里掺枪药了吧？您可是行子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扯这些鸡巴猫腻的有劲没劲？商老板活儿好就得了呗，说那个找不痛快！”
侯玉魁呵呵笑起来：“得，招贝勒爷心疼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长长地一舒气，伸个懒腰，道：“不过活儿好不好啊！您看着可不算。”
钮白文又想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商细蕊的能耐有多大功夫有多深了，抻足一口气就要长篇大论。可是侯玉魁不乐意听，翻一个身，命随从给他烧上烟：“对不住您呐贝勒爷，我还得抽一口。上了岁数，这精神头比从前短多了……”
安贝勒懒得搭他茬，笑嘻嘻地与商细蕊凑近乎去了。商细蕊忽然一转身，钮白文神经一紧，以为他赌气要走人了，两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轻声道：“商老板！商老板！今儿的戏我都大包大揽了，您可不能让我作难！侯老板就那糟心脾气！您瞧我了！瞧我面子了行不行？”
商细蕊愣了一愣，看着他说：“唔。你让开，我是去上妆。”
商细蕊尽管孩儿气重，容易拧上劲儿，对老前辈却是非常的尊重非常的原谅，绝不会顶嘴或者拂袖而去什么的。他在安贝勒的聒噪中妆扮，侯玉魁还在榻上不紧不慢地抽大烟，仿佛已经把唱戏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商细蕊画着脸，嘴里哼起了《武家坡》的调子。他一沾到戏音，马上就轻松愉快了，另一个桌子上搁着那锭三两三的道具银子，他够过来摸摸玩玩。安贝勒道：“这银子虽然轻，看着却很真。”
商细蕊笑道：“因为它是镀银的。”
侯玉魁忽然厉声喝道：“放下！”
商细蕊手中托着银子就呆住了。赶在安贝勒发作之前，钮白文连忙从商细蕊手里把银子拿出来搁回去，一面对商细蕊挤眉弄眼地作揖，一面对侯玉魁赔好话，讲点新鲜事企图把他的注意力从商细蕊身上岔开来。钮白文真是提心吊胆的快要累死了，带一个戏班都没这样难。好不容易把侯玉魁伺候上妆穿戴利索，外面天都暗了，灯光盏盏照在戏台上，特别有种繁华和隆重的感觉。客人们兴致已浓，谈笑熙攘，这里像一座小小的戏园子。
侯玉魁化好妆以后，倒是很好的相貌，面容也丰满了些，浓眉大眼的，是有那么点薛平贵的英武。商细蕊盯着侯玉魁的鞋子，手抓着自己一片衣角，然后又不自觉地咬起手指甲，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忽地站起来，跺两跺脚再坐下去。钮白文和安贝勒都觉得他是在紧张，要不然就是尿急。应该是尿急而不是紧张。他是什么人，商细蕊啊！什么场面没见过！要说看客身份贵重，他在天津给皇帝唱过戏；要说怯场，在上海走穴的时候，天蟾剧院三千座儿满。多大的阵仗都闯过来了，今天才算个屁，他有什么可紧张的，一定是尿急！
钮白文悄悄说：“商老板，要不要先去方便方便？台上时候可长。”
商细蕊摇摇头，一心一意地啃指甲。
前面的《八仙过海》就快要演完了。侯玉魁闭目养神，合着眼道：“别啃了，都秃了。”
商细蕊红了红脸，放下手。
侯玉魁睁开一条眼缝看他：“怕了？”
商细蕊怯怯地轻声说：“我还没同您对戏呢。”
侯玉魁冷笑：“用不着！《武家坡》是多少年的老戏了。压着板子规矩唱，少整那些花招子，就没人泼你开水。”
商细蕊被他一讽刺，心里更紧张，又开始啃指甲了。他当然不是紧张老福晋的堂会，他是紧张侯玉魁。侯玉魁无疑是他心目中的神，能够与之同台搭戏，是梦里才有的事情。今天千年难得的机会，要是差错一点，他要懊悔一辈子！
小来很清楚他的心思，商细蕊想起来就要放一遍侯玉魁的唱片，奉若佛音，只差给他老人家安个长生牌位供起来。侯玉魁这样羞辱商细蕊，别人看着是气愤，小来看着是心疼。特别是商细蕊含辱忍屈，那么老实那么乖，真是可怜死个人了。
小来贴身站在商细蕊身边，期望这样能给他一些勇气和支撑。侯玉魁睁眼扫过商细蕊，心想说不让你啃指甲，你怎么又啃上了？不满地拉长声音恩了一声，商细蕊忙把手缩回去。钮白文低头一闷笑，侯玉魁瞥一眼他，戴上髯口准备登台了。他自己没发觉，因为商细蕊的老实和乖，他的态度已然不知不觉软化了一些。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盼来了夫君薛平贵。夫妻阔别重逢的第一场戏，薛平贵装作登徒子调戏了妻子，试探她是不是真烈女。
商细蕊上台之前闭了一闭眼，再一睁开，他可就不是那个老实而乖的小戏子了。王宝钏的铮铮傲骨和刚烈性情都从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来，行止间有那么股端庄。侯玉魁足足一震，觉得对面站的真是一位贞烈淑女，连带自己也真成了薛平贵。这一段词对气息和口齿的要求很高，一不留神就吃字儿了。商细蕊真是好，每一个字眼都是饱满洪亮，轻轻巧巧地从嘴里吐出来，气定神闲。他是真的名副其实，唱演俱臻。就连侯玉魁也完全挑不出不足之处。侯玉魁都有点儿迷了。
程凤台看惯了商细蕊扮一个角色就换跟换一个人似的，一会儿贞烈不移，一会儿风骚入骨，喝着茶望着台上微笑。他完全不懂戏，范涟是懂的。范涟啧啧称道：“今晚商老板真不一样。”
程凤台道：“哪里不一样？”
“很在状态，很给劲儿。也是的，跟侯玉魁同台，不卯足了劲头能行吗？气势一弱就给盖过去了，就只看得见薛平贵了。”范涟抚掌叹息：“今儿这场要能录成唱片该多好！真是传世之作！”
齐王爷那里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好。今天他最不虚此行。

第31章
台上两人畅快淋漓地对完了一场戏，弦乐停住，他们还没有立刻从戏里醒过来，站在原地互相望着发愣。侯玉魁是著名的“云遮月”的嗓子，开篇儿唱来一般，越往后越好听，好似初月出云，清朗敞亮，丹田音托着腔儿，一点儿也听不出来是快七十岁的人。台下几个老人品着，都觉得他不减当年，宝刀未老。商细蕊正是风华正茂，唱这么点戏跟玩儿一样。两人气不喘脸不红的。反而顺子在他们唱戏的时候扒着戏台的雕花围栏声声狂吠，现在累得够呛，拖着舌头在那儿喘气。来了一个丫头想要抱它走，它还不答应，爪子勾住栏杆不放开，显然是没有听过瘾。
范涟拍桌子摇头赞叹：“这一出可名垂千古了，今天真没有白来！这辈子都值了！”接着以茶代酒一干而尽，十分畅意。程凤台听不出什么好赖活儿，只觉得看着有点不对劲，怎么台上爷俩对视着的眼神里，有那么股熊熊热烈。
侯玉魁道：“小子，再来一段儿？”
商细蕊点头：“好！”
侯玉魁道：“哪段儿？”
商细蕊道：“都行！”
侯玉魁道：“嗬！口气不小！”
商细蕊很羞涩地笑了一笑。
侯玉魁道：“不动真格儿的还收不了你！”
这段简短的对话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下面的人只看到他们殷殷对望了一段时间。钮白文情知俩人有变故，跑上台来听话儿。侯玉魁如此一说，钮白文直笑道：“您老人家这是什么话？您是封了神的泰山北斗！多来一嗓子，正求之不得呢！那是给老福晋面子！”他一面伸脖子问商细蕊：“商老板，您看……？”
侯玉魁一瞪眼：“问他干嘛！我还做不得娃儿的主？！”
商细蕊又很羞涩地点了一点头，表示确实一切都凭侯玉魁做主，他没有意见，万事依从。钮白文当场笑出来。从前商细蕊对宁九郎也是这样乖巧，不过因为宁九郎宠着他，他有时候还要撒撒娇，争辩两句。在侯玉魁这里，他真乖得跟兔子似的。
钮白文笑道：“我斗胆给二位出个主意，自家唱堂会，打扮也不用改了，索性来一出《汾河湾》怎么样？”
《汾河湾》与《武家坡》妆扮差不多，内容也差不多。不过《武家坡》只要口齿清楚，嗓子在调儿，人人都可上台来票一段。《汾河湾》就太考验做工了。非行家不能演，非行家不能品。好多名伶都难以把《汾河湾》演出彩来，是很吃功夫的一出戏。而且这两个人没有排演过，今天之前甚至从未相见，难度就更大了，简直就是一场冒险。
侯玉魁居高临下地睨着商细蕊：“这出可难！”
商细蕊腰背挺直了：“不怕！”
侯玉魁满意一笑，回头对钮白文道：“这出戏不大热闹，今天这日子怕是要忌讳，您还是问问老福晋的意思。”
慈禧太后最爱看做工戏，老福晋也就最喜欢，客人们更是巴不得今夜里全是他俩人的戏，有得看就很高兴了，哪儿还敢挑拣悲剧喜剧。主顾点了头，再没有话说的，所有戏单靠后排，专给他俩腾出一场《汾河湾》。
侯玉魁和商细蕊一前一后下场，进了后台，侯玉魁把手里一件东西往后一抛。商细蕊反射性地接住一看，是那锭三两三的道具银子。
侯玉魁道：“小子，还行。”明明是夸奖的意思，他口吻还是那样高傲。
商细蕊一下子就眉开眼笑了，悄悄叫小来把银子收起来，他要作纪念，不打算还给人家。
两位角儿很简单地换了几件打扮，使角色看起来与之前有所不同。倒是等候扮演薛丁山的小戏子上妆需要一点时间。这期间，侯玉魁闭眼坐着，几个随从又是给他揉肩膀，又是给他沏浓茶切水果丁，摆谱的动静把整个后台都搅翻了。侯玉魁几十年的老烟杆，烟瘾非常之深，一般这样唱完一出之后，都该要抽一口了。随从给他拿来烟具准备点上，不想他摆摆手，又给撤了下去。今晚他被商细蕊激得老夫聊发少年狂，兴致很高昂，不用大烟来提神。
商细蕊坐在一个角落，默默把戏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觉得十拿九稳。和老辈的人搭戏虽然额外考验功底，但是他们一步一动都在点儿上，那就拿得住了。今晚的戏，要想在哪里别出心裁博个彩头恐怕是不能够了，只能在稳健中见真章。
侯玉魁闭着眼，道：“小子，师父是哪一位呀？”
商细蕊不知道这是在与他说话，低着头没反应，钮白文赶紧撞他一胳膊，商细蕊茫然道：“啊？”
钮白文凑他耳边说：“问您师从呐！”
商细蕊忙道：“哦！家师商菊贞。是从前的升平署供奉。”
侯玉魁张眼看了看他，又闭上：“玉麒麟商菊贞！上点儿岁数的老人谁不知道他。我和他可是老朋友呐！他也来京城了？嗬！老东西。”
侯玉魁许多年不问江湖，商细蕊红得顶天，大报小报轮番地刊载传记，他对商细蕊的身世还一无所闻。商细蕊道：“家师多年前就故去了。”侯玉魁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惊讶，问到商菊贞去世时的情形，商细蕊不愿细说，三言两语就给交代了。
侯玉魁听后沉默一阵，忽然一笑：“他比我还小几岁呢！倒走我前头了！当年一拨儿人里，就数他争强好胜，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老佛爷安的腔他也敢指手画脚！如今埋土里虫吃鼠咬，还傲个屁！”
商细蕊的师父被人这样轻蔑了，商细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好像也没什么义愤的情绪。
侯玉魁又道：“商菊贞是唱生的，你的旦戏是谁教的？”
这话说来就长了，一时半刻讲不清。商细蕊道：“旦戏是零碎学的，东家学一点，西家学一点，不成个体系。后来是九郎替我梳了一梳。”也就是说，他是无师自通的。侯玉魁闭着眼没有再问什么。
演薛丁山的戏子化妆完毕，好戏开场了。这出《汾河湾》程凤台过去也看商细蕊演过，每次都有一种看电影的感觉。其实比起电影，底下的座儿并不能清楚地看见台上戏子的表情，因为离得太远，剧院戏园子不必说了，常有外国人戴着望远镜来看戏的——就为了瞧个真绰。堂会戏算是最近距离的，起码也得有两三丈远。但是程凤台仿佛就能看见商细蕊的表情，演到悲怆处，他还能看见商细蕊入戏到流泪了。然而这一次的戏与别处不同，没有叫好和喝彩，座儿底下都鸦雀无声的，个个眼睛发直。
程凤台有点担忧，问范涟：“这演得算怎么样？我瞧着不错啊！”
范涟眼里盯着戏台，咬着牙根低声道：“什么叫不错！这是入了化境了！”
程凤台心想既然演得好，你怎么还咬牙切齿凶神恶煞的。程凤台发觉自己除了《长生殿》，其他的戏那是相当外行，偏过头刚想请教范涟，范涟一挥手，差点拍到他的鼻子：“姐夫！别捣乱！这辈子的眼福都在今天了！天大的事儿回头再说！”这时候别说是姐夫了，就是亲爹亲娘范涟也不要搭理了。
在戏台上营造出来的悲戚气氛里，寿堂大片大片的红绸都显得惨淡阴冷了。程凤台悻悻然左右一顾盼，看见客人们都凝眉含泪的，齐王爷在那儿抹眼泪擤鼻涕，比见老福晋那会儿还要动感情。老福晋也拿手绢擦了几回眼泪，安王爷探身劝了几句，大概是宽慰额娘莫要把戏当真之类的话，但是没有任何效果，老福晋还是泪汪汪的。安王爷心里很不自在，不知道今儿这出究竟是拜寿来的还是吊丧来的，想要让台上停下来，可是老福晋又不答应。
程凤台心里也在想这出不要是小戏子的主意啊！那是个缺弦儿的，只顾自己唱着痛快，不顾今天是什么场合。回头得罪了王爷追起后账来，够他喝一壶的。

第32章
《汾河湾》在安王爷的怨念之下总算是演完了。老福晋年纪大的人，反倒没有那么些忌讳，可能还是因为慈禧太后看戏也向来不忌讳悲喜，高声一喊：“赏！”一托盘红纸卷起来的银元堆得像小山一样送上来，钮白文连忙亲手接过，然后下后台直奔商细蕊，对他耳语了几句话。商细蕊今天演得额外用心，体力上虽然没有付出什么劳动，喉咙也不累，但是因为入戏入得深，心里真的很疲惫了。柳迎春的悲剧使他心神俱伤。钮白文要他再来一本，商细蕊都快哭了，心想就算看在九郎的面子上，你也不能拿我当牲口使唤啊，哀怨道：“钮爷……”
钮白文堵着他话头：“别！商老板！商老板！今儿您无论如何不能推脱！您受累！赶明儿我来府上给您道乏！再说，嘿，这不都赖您嘛！”
商细蕊呆了一下：“赖我？”
钮白文嬉皮笑脸的，放声道：“也赖我，低估了二位角儿！谁想二位能把《汾河湾》演这么好呢！招得人都哭了！嗨！别说座儿了！我见过多少好戏！今儿我都看哭了！”一指自己的眼皮：“瞧这眼睛还肿着。”他也是借机奉承侯玉魁，说着话，朝侯玉魁哈腰作揖，侯玉魁没搭理。钮白文转过来对商细蕊接着说：“这是寿宴的堂会，您把底下人都招哭了，我得找补回来啊！这儿谁够格找补的？”他朝侯玉魁那边使了个眼色，轻声道：“我倒还想叨扰这位爷，可是哪敢呐！我和您才是有交情的。”
商细蕊想想，钮白文作为宁九郎的弟子，几乎能算是他的师兄了。当年在齐王府住了大半年，钮白文进进出出一直对他很客气，还给他带糖白糕吃，这交情确实不浅。无可奈何点了头。钮白文一拍巴掌：“成嘞！”掀帘子登台向下笑道：“商老板说了，《汾河湾》不喜兴，怕福晋见怪。再给来一出《珍珠衫》！”
下头连连爆出叫好。在等候好戏的时候，先演一出《双背凳》做垫场。商细蕊闷闷地对着镜子补妆。侯玉魁两三个小时没有碰过鸦片，到这个时候，什么精神意气都使完了。抽了两口大烟，打了小片刻的盹儿，再睁开眼看后台，视野里水波荡漾的一片涟漪。商细蕊扮完妆该上场了，他点翠的凤冠，大红连珠戏服，桃花妆面水杏眼，已然是柴郡主托世。侯玉魁之前还没发现他扮相也那么好。灯火晕染里，一个珠宝堆出来的戏中美人儿，发着光一样。
侯玉魁想到在很多年前，南府戏班的后台里，他抽大烟抽晕了神。那时候宁九郎商菊贞他们都在。少年宁九郎也是这样一身艳丽的郡主装扮，他拍拍他膝盖，笑道：侯老板！再不扮装就误戏啦！老佛爷要怪罪啦！商菊贞在旁拉长着脸道：让他睡！反正老佛爷体谅他！你就让他睡！睡到天亮才好！看看砍不砍他的头！
这一晃眼就改朝换代，花去枝头了。一样戏子拥攘的后台，一样的鸦片烟，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主角儿。侯玉魁觉着没了老搭档，唱戏就没什么趣味，上戏台对着那些初出茅庐的后生们，怎么着都不对付，不知道是后生不够好，还是他太固执。商菊贞他们走后他就仿佛泄了气似的，所幸还有宁九郎撑他一撑。后来宁九郎专心带徒弟，他就干脆不唱了，沉寂几年，以为这辈子和戏的缘分已经到头了。想不到今天还能找到些许过去的激昂，夹着伤怀，汇成一种感动，非常复杂。
商细蕊要上台了。侯玉魁对着那大红色的背影懒懒道：“小子，闲了来家坐坐。”
商细蕊眼睛崭亮地一回头，幅度太大，摇得满头珠翠哗朗朗响，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侯玉魁怎么会请他登堂入室。侯玉魁当然不会再重复一遍或者再对他表示出什么好意，闭上眼接着打盹儿。商细蕊看向小来，小来笑着对他点头，证明他听到的是真的。商细蕊顿时心花怒放，之前的疲倦一扫而空，活龙活现地上场去，他风姿万千的柴郡主一出场，也使得台下客人们精神大振。范涟和齐王爷激动得双双站起来鼓掌叫好。
程凤台心想，这个小戏子真是沾到戏就跟打了吗啡似的。
《珍珠衫》再演完，都到夜里近两点钟了。老福晋又赏了一盘子银元，指名是赏给商老板的，目测总有一千多块。她年纪大的人到底撑不住，辞了客就去睡了，安王爷一个个贵客寒暄过来将他们送走，程凤台和范涟拖在最后磨磨蹭蹭的。范涟坏笑道：“姐夫，怎样，你回家歇着？还是……恩？”
程凤台斜他一眼：“多废话！”然后撇下小舅子就往后台去了。
后台的戏子都走得差不多了。程凤台进去，正撞着小来嘟囔着个脸从里面跑出来。小来抬头瞅了瞅他，目光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好像有种惊慌和羞愧。程凤台含笑叫了一声小来姑娘，她也不理，埋头走开了。程凤台好奇之下快步进去一看，肚子里顿时蹿出一股火气——安贝勒站在商细蕊椅子背后，手伸在他襟口里来回乱摸呢！商细蕊还有心思摘下头面很认真地归置进匣子里，完全不受影响。他甚至也不避讳那几个剩下的戏子——名声就是这样被他自己作践坏的！
程凤台先是脸色一沉，然后马上装出一个笑，放重脚步边走边叫道：“商老板！今儿的戏真好！您的《汾河湾》可是炉火纯青了！哟！贝勒爷也在！”
安贝勒飞快地把手从商细蕊衣服里伸出来，一脸没有过够瘾的扫兴：“程二爷也是票友？”
“称不上。跟着商老板瞎听听，凑热闹。”程凤台把帽子往化妆台上一扣，曲起一条腿坐到台子边上，看着商细蕊，眼里含义万千的，有点冷有点怒：“商老板，您不是答应给我说戏吗？趁着今天的热头，给我好好说说柳迎春和王宝钏怎么样？”
商细蕊并不觉得有什么惭愧的地方，一笑：“好呀二爷！”
安贝勒见状，猜想他们得夹缠好一会儿了，蔫蔫地道：“得了，你们聊吧。商老板，咱们回头再说。”说完便老大不高兴地告辞出去了。剩下的几个戏子们也走了。他们一走，商细蕊两三下把头面都摘掉，一抬头，正迎上程凤台的目光。
商细蕊装傻笑道：“二爷干嘛这样看着我。”
程凤台拖声曳气地说：“我不是在等你说戏吗！商老板把两位贞节女子演得这么好，料想是戏如其人啦！不给我说说吗？”他这样阴阳怪调的口吻。商细蕊晃晃脑袋不搭茬。程凤台也不好怎样动怒，毕竟他和商细蕊还不到那个程度。现在他们的关系还在起步阶段，如果用谈恋爱来比方，才是刚刚拉上手，哪就轮得到他对商细蕊的私事发脾气了。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程凤台努力把肚子里的怒气消化掉。
这时候小来带着王府的一个丫鬟，抱着扑腾乱闹顺子进来了。那丫鬟一来就高声笑道：“商老板，顺子今晚可疯了呢！听了您的戏就不踏实。老福晋让您抱它一会儿让它消停消停。”说着往商细蕊怀里一塞，顺子整个儿趴在商细蕊胸口上，呜呜呀呀地轻吠着，这股亲热劲儿就别提了。
那丫鬟很快地掠了一眼程凤台，眼里有狡黠闪过，知趣地说：“等您卸完了妆我再来接它吧！啊！还有个事，后头给您备了车，让司机在门外候着呢！”
程凤台看看商细蕊，向她笑道：“劳烦姑娘告诉一声，不用麻烦了，我顺路送商老板回去。”
丫鬟答应一声退下了。被这样一搅，刚才的僵硬气氛都被冲去了。程凤台用手指头摸摸顺子的屁股，顺子不买他的帐，回头作势要咬。
商细蕊恨恨笑道：“对！咬他！这个坏人！”
程凤台缩回手，也笑了：“我说什么了就成坏人了？”
商细蕊道：“你讽刺我！”
程凤台一皱眉毛，咬重口齿：“我是怒其不争！你就甘愿这样被他乱摸吗？一点不懂脱身之计，任人欺负！”
商细蕊反而觉得奇怪：“安贝勒没有欺负我，他可捧我了！摸两下又怎么样，又不会少一块肉。”
程凤台急了：“你就不顾这一出传出去，外面大报小报怎么写你吗？”
商细蕊轻轻一哼：“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才不在乎！”
程凤台听他这样说，本来压抑下去的怒火腾地又燃起来了，觉得他真是又蠢又笨，又不知自惜，简直是胡来。顺子仿佛听得懂人话似的，为了应和他的这句话，仰头往他脸上舔了两下。商细蕊闪避不及，嘴角被舔个正着，可恶心坏了，拎着顺子的尾巴把它甩到地上，唾弃地哼了一声，然后拿毛巾使劲擦脸。顺子很委屈地回头看了商细蕊一眼，然后呜呜叫着小跑出去了，人看着，觉得它在伤心地哭。
程凤台给顺子抱不平了，笑道：“商老板，顺子也算您的票友吧？它也一样的捧您吧？舔两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商细蕊道：“我不要个畜生舔我。”
程凤台问：“哦。那你要谁？”
程凤台这句话，是在引商细蕊入套。商细蕊果然很入套：“要你！”
程凤台微微一笑，摩拳擦掌地就上了。他一手扶住商细蕊的椅背，一手撑在化妆台上，俯身下去，把商细蕊逼得不能动。这好像来得太快了，他们刚才还在怄气搬嘴，现在这是要干嘛？两个在情色场上老吃老做的角色，碰到对方，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心口鼓胀得厉害。程凤台心想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有点红的。商细蕊的脸已经红通了，不过有妆盖着看不出来。
程凤台凑近了去，闻见商细蕊的呼吸都是香的，有种兰花的味道。那样一点一点吻下去，兰花气味的嘴唇，吃在嘴里却是苦的——那一层戏妆的胭脂。商细蕊的嘴唇有些凉，也像是开在深夜里的花。
程凤台的舌尖顶开商细蕊的那口银牙，轻轻地把商细蕊的舌头含在嘴里一吮。商细蕊浑身一抖，伸开双手搂住了程凤台的肩膀，呼吸一点点炙热起来，把程凤台的衬衫领子抓成一团皱，嘴里乱咬一气。他和别人有过些情事，但是现在看来，床上真刀真枪的那点事，还抵不上程凤台的一个吻让他兴奋。
如果现在他们现在擦枪走火，在别人家里，恐怕会有点麻烦。幸好齐王爷及时出现，也不知道是他躲那儿偷看，看见两人上火了才跑出来打岔，还是真的撞了巧。
“蕊官儿！蕊官儿！你的戏又长进了！好啊！”
商细蕊立刻推开程凤台，程凤台轻轻骂了声：“操……”
齐王爷左手一卷书，右手一只盒子，进来看见程凤台，笑道：“哟！程二爷也在！猛的还没瞅见您！”
程凤台心说你这套不新鲜，我刚才跟安贝勒用过：“王爷还没歇着？”
“歇不了！”齐王爷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明儿一早的火车，想着今晚无论如何得见商老板一面——蕊官儿，你瞧好了，这一册是九郎给你写的新戏，让你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信里告诉他。这一盒子是海珍珠粉，现在有钱也买不着这么好的了，九郎舍不得吃，省给你了。嗬！在火车上我还想呢，别被巡捕拦着了，不然非得当白粉抓了不可。”
商细蕊连忙站起来道谢，拿毛巾反复擦着嘴。他嘴唇的颜色早被程凤台揉得发糊，现在这样，更显得欲盖弥彰。他气息还乱着呢！
齐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九郎让我务必亲见你一面，问你个好。我看你比前两年倒是胖了，也高了。”宁九郎不问琴言社，只问商细蕊。可知他对商细蕊的爱惜真是非同寻常的。
商细蕊道：“哎！谢谢他总惦记着我。您转告他，我好极了。”
齐王爷道：“行，我告诉他。后半晌没什么事了吧？那赶紧卸妆！我送你回去。顺便再取把弦子带给九郎，要你‘文场圣手’用过的那把。”
商细蕊答应了，很惋惜对程凤台道：“二爷，您先回吧。咱们的戏改天再说。”
这真是一报还一报的事。商细蕊的话里，有种令人会心一笑的暗号。程凤台戴上帽子，那脸拉得比之前安贝勒还长：“行。那我告辞了。”临走盯了眼那个八旗遗少。暗道我可记住你了，齐王爷。

第33章
程凤台第二天睁眼一看就十点多了。听见大的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踢球，二奶奶在赶他们：“出去玩儿去，你爹在睡觉呢！”
二少爷委屈道：“爸爸怎么老在睡觉，要不然就不在家。”
二奶奶不能在孩子面前毁了程凤台一家之长的形象，只好骗儿子说：“你爹出门是去做生意！干正事儿！小孩子甭多话。去吧！”
程凤台毫无羞愧，在炕上翻天覆地打了一个大哈欠，二奶奶隔着窗户听见了，叫丫鬟给他备水洗漱。她一走进来，程凤台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三少爷。三少爷现在有一岁多了，一双很大很清亮的眼睛，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眉毛，他还那么小，就已经看得出长得很秀美了。他伏在二奶奶怀里，手指抠着二奶奶的水钻领扣，小孩子都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程凤台下炕来拨弄一下三少爷的头发，对二奶奶道：“这孩子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和察察儿一样的。”
二奶奶白他一眼：“孩子的头发本来就是黄的。长大了就好了。”
程凤台道：“是吗？就怕他是缺乏什么维他命，明天叫个西医来看看。两个大孩子头发就没黄过嘛！”
二奶奶忍不住要抱怨了：“两个大孩子长这么大，你手指头都没点过他们一下，还能记得他们头发什么色儿的？”
程凤台撸两撸自己的头发，有点烦躁地坐下来：“我这不是忙吗？”
“你忙？忙着吃喝嫖赌吧！”
此时丫鬟进来伺候刷牙洗脸，二奶奶不再说什么。
程凤台绞了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二奶奶此言差矣！哪桩生意不是在吃喝嫖赌里谈成的？我也不是光玩儿吧？就说范涟在上海搞的那两个纱厂，说起来只要我出钱坐收红利，结果呢？还得我出面和上海那边套交情。范涟满北平找一个能烧上海菜能做醉虾的厨子，我陪酒喝，喝得胃都疼。哎！累！”
二奶奶一听她那弟弟就没好事儿，等丫鬟们出去了，皱眉道：“你看看你们哥俩那个样子，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祖上的生意不好生做，又想着去开什么工厂……”
程凤台早这样说过范涟，但是现在听到二奶奶埋怨他，马上掉转想法来维护小舅子了。笑着蹲在地上捏二奶奶的膝盖，一边摇：“哎哟！我的二奶奶啊！你弟弟那是背井离乡避战来的北平，我家破人亡的那就更别提了！祖上还有什么生意能给我们做的？不多安置几处产业，怎么养活一屋子的少爷小姐姨太太？”
二奶奶顿了顿，两条翠黛色的柳叶眉微微向上扬着，简直含霜带雪的，冷笑道：“好啊，我就等着什么时候替你娶姨太太。”
程凤台不以为然地笑道：“又想哪儿去了，我是说我爸的姨太太。”他捏捏小儿子的脸蛋：“得啦！我走啦！”说着戴上帽子就走出门去了。
二奶奶追在后面喊：“饭也不吃，你上哪儿去！”
程凤台道：“我谈生意去！”
程凤台想也不可能是谈生意，自己开车往南边一踩油门，就到了商细蕊的家。戏班的上午向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戏子们自己练功默戏，商细蕊不用去盯着，就呆在家里。他的生活在小来的照管之下，一切都按时按点儿，很有个时辰。假如吃饭的时候他在做别的，小来喊三声他还不来吃，小来就要夺下他手里的东西抱怨他。这个时候，小来当然按时把饭开出来了。商细蕊抿着嘴，坐在饭桌边皱眉看一本书，见程凤台来了，高兴地蹦起来，一头栽他怀里。
程凤台捉着商细蕊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笑道：“商老板，您坐好了，别动。”
商细蕊左摇右摆坐好了。程凤台退开两步，单膝一曲右手一点，很地道的朝商细蕊打了个千：“给商老板请安。商老板万福金安！”
商细蕊看着他笑得很欢，频频点头。
程凤台道：“像样不像样？我昨天刚跟范涟学的。”
商细蕊含含混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还是笑。
程凤台拍拍他的后脑勺：“商老板说什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好好说话。”
商细蕊拿茶壶到院子里去漱口，程凤台看到桌上的木盒子，是昨天齐王爷给他的那盒珍珠粉，不禁笑道：“你吃这个？真要漂亮。”
商细蕊朝地下呸呸两声吐干净了，道：“这是九郎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方子。每天在舌头下面含一点，对皮肤和筋骨很有好处，过了四十岁，模样都看不出来。”
程凤台道：“皇宫里嘛，讲究。你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啊，请安的这个习惯很好，二爷要保持！”
“行啊！往后每天一早就上这儿来，给商老板请安。”
商细蕊抬手腕看表：“这还叫一早呐？已经十一点半了！过了九点就不能叫早上。” 他这样的较真的人，尤其遵守时间。这一只牛皮带的瑞士手表精准无比，睡觉他也不脱，每日以此为准来考核戏班中的老少。他会常常低头看着手表斥责道：你看！都已经几点几点了，你迟到那么久！十分钟也是迟到！你不要唱戏了！哼！——水云楼的戏子们都很想把他这块手表踩碎掉。
程凤台可不是他戏班里的手下，满不在乎地坐在太师椅上，拿起桌上的书随便翻了两页：“只要天还亮着，二爷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算早上。”
商细蕊不满意地哼哼两声，不与他争辩。小来盛了一碗热饭搁在商细蕊面前，自己拣了几筷子菜盖在饭碗上端去厨房吃，完全把程凤台忽略掉了。但是她的冷待从来不能打击到程凤台，程凤台也一样把她给忽略掉了，腆着脸一伸头：“商老板，赏一块肉吃吃。”
商细蕊飞快地先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再飞快地夹了一块送给程凤台堵住他的抱怨。程凤台翻着书，嚼着肉，道：“小来手艺还可以嘛。再来一口。”小来要知道他肉麻到这个地步，一定会把菜都倒掉，再把他赶出去。
因为没有多余的筷子，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吃，觉得家常菜的味道也特别地好。吃到一半时，程凤台已把戏本子看完了，惊奇道：“这个故事有意思，两个姑娘谈恋爱呀！”
商细蕊道：“《怜香伴》。老戏了。”说着夹了一块土豆喂给程凤台。
程凤台惊讶道：“商老板认识这里头的字？”
“认识几个。看不全。”
程凤台又翻了翻，道：“李笠翁我知道，但是从来没听说他写过这出戏，这故事太出奇了。演过吗？”
程凤台早年亲自押队走货的时候，大江南北很见识过点奇闻异事，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新奇的。今天见了商细蕊的戏本子，才知道自己世面见得远不够。几百年前的一出古戏，里面的闺中女子就已经出格大胆到这个程度了，把程凤台对古代女人的认识完全颠覆掉。又因为是同性别之间的恋情，程凤台现在特别地看进眼里。
商细蕊笑道：“你不知道的戏还多着呢！这一出我和九郎私下排过，不知怎么的，也没拿出来演。”
程凤台道：“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什么时候应该演一个，你来崔笺云。”
商细蕊摇头叹息：“我来崔笺云，没人来曹语花啊！”
“你手下那么多戏子，找不出个唱昆曲的小旦？”
商细蕊一昂头，很傲气地说：“水云楼哪找得出出一个配得上我崔笺云的曹语花！”
程凤台看他这个骄傲的表情就想逗他，捏一下他的腰，商细蕊马上笑得扭来扭去，缩在椅子里，把碗都碰翻了。
“商老板，这话可真狂！那你说说，除了你的宁九郎，水云楼之外还有谁配得上你的崔笺云？”
“那只能是原小荻，原大老板了！”商细蕊拣大的腕儿说，他相信原小荻这个名字，哪怕是不听戏的人也一定风闻的，因为实在是红极了的人物。这个原小荻，程凤台还真的听说过，而且不仅仅是听说过：“原小荻，是不是开绸缎庄的那个戏子？”
商细蕊惊喜地一喊，眼里放着光，扑在程凤台跟前叫了一叠声的二爷。
程凤台得意道：“嗨！跟他太熟了！上个月刚聚过。他那儿的上等绸子都是我给进的货，要没你二爷，他就开不了张做不了买卖！他不是说不唱戏了吗？”
商细蕊大声叹道：“正是不唱了才可惜呢！”
商细蕊进京来，最最遗憾的两件事就是侯玉魁和原小荻两个名角儿都隐退了，每次想起来，都要懊悔自己怎么不早些进京。侯玉魁是真老了。原小荻并不老，他比宁九郎还年轻几岁，不知道为什么急流勇退，给一众票友留下无限的叹惜。原小荻退后只在他的主顾——也就是那些富豪们的堂会上串一出折子戏。或者偶尔在梨园会馆会朋友的时候陪唱一出。商细蕊听过他两次戏，一次是在富人家的聚会上，一次就是在梨园会馆，唱的《玉簪记》和《孽海记》。原小荻的身份就像侯玉魁，相当持重，而且现在改行做买卖很发财，等于脱了籍，不再是戏子了，不会再有人起哄让他来一段这样不尊重。那两段十几分钟的戏，已然使商细蕊暗暗臣服。在昆曲，商细蕊只不如他。
商细蕊缠在程凤台身边腻腻歪歪，程凤台斜眼看看他：“商老板，怎么意思？想请原老板出山和你唱《怜香伴》啊？那不行，人说不唱就不唱了，我要非逼着人家怎样怎样就太不上路了，二爷做不出来。”
商细蕊火烧屁股似的一刻不宁，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跳两下：“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激动！我只见过他两次！我好久没见他啦！我想听他说说戏！”
“那你去找他呀！”
“我怎么找。我又不认识他。”
“你都见过他两次了还不认识？”
“不认识！我都是躲在角落里听他唱戏。我害羞！”商细蕊在有本事的前辈面前最害羞了，连旁人引见他都不敢，要躲开，怕前辈笑话他不喜欢他，真不是个角儿的性子。
程凤台大概明白他的想头了：“哦……怎么着商老板，二爷给你搭个桥？让你俩见见？”
商细蕊原地踏了几步，有些焦躁似的：“不行。我会害臊的。”
“那要怎么样？”
“你不能说是我！就说我是你的朋友……或者我装你成你的小伙计。”
程凤台笑道：“行行行，还小伙计呢，哪儿能有这么漂亮的小伙计。这事儿我应承你了。回头你想想怎么谢我。”
商细蕊道：“啊？每次求你办点事，都得谢你！真是无商不奸！”
程凤台笑着走到他跟前，低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就是无商不‘奸’。”
商细蕊愣了好一会儿才听出那个字的含义，脸刷地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怜香伴》故事简介：监生范介夫（在国子监里学习的学生）的妻子崔笺云新婚满月到庙里烧香，偶遇小她两岁的乡绅小姐曹语花。崔笺云慕曹语花的体香，曹语花怜崔笺云的诗才，两人在神佛前互定终身。崔笺云设局，将曹语花娶给丈夫做妾，为的却是自己与曹语花“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摘自百度百科。

第34章
从那以后，程凤台果真守诺，每天起床就来商细蕊这里打千请安。程凤台见了他就吊着嗓子喊：“商老板吉祥！”商细蕊一点头，庄重地微笑：“二爷平身吧！”日复一日，老这么两句话，怎么也玩不腻。小来和老葛都很习惯这对神经病了。偶尔有一天程凤台来晚了，商细蕊就要不满意。程凤台现在把他喝的红茶吃的点心通通都存放在商细蕊那里，到了就喝茶吃点心，像在家里一样，把商宅当做行馆了。他不爱吃甜的，点心都是咸口的。商细蕊一开始看见那些香喷喷的糕饼蛋卷，高兴得抓起来就咬，结果每样都只咬一口，每样都不喜欢，因为不甜。程凤台给他红茶里搁点牛奶和白砂糖，兑成英式的奶茶他就非常爱喝，很是糟蹋了程凤台的好茶叶。
程凤台吃早点的时候，正是商细蕊吃午饭的时候，常常也就顺便一起吃了。商细蕊虽然顿顿必见肉，小来却是北方人做菜的手法，有时候口味有点儿重，而且有一些粉条大葱之类的配料。程凤台有时候吃不惯，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道：“走！商老板！咱们出去吃！吃烤鸭子怎么样？”一面搂着商细蕊的肩膀就走了，留下一桌子菜。过去程凤台不在的时候，小来都与商细蕊一桌吃饭。自从程凤台来了，小来就在厨房里一个人孤单地吃。小来为了这种小事情，更加地怀恨他，见了他就心烦地皱起眉毛。后来还是商细蕊感觉出来了，程凤台再要出去吃，商细蕊就悄悄说：“这些菜都挺好的，吃吃算了，懒得出去。”程凤台知道他最馋，不可能不爱下馆子，目光怀疑地看着他，商细蕊为难道：“我们总这样，小来要不高兴的。她已经不高兴了！”程凤台也不愿意惹怒小来，老老实实地随便吃一点。然而小来见到了，又会很不高兴地想：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吗？你还吃什么！你不是有钱下馆子吗？程凤台为了答谢她的厨艺而给她买的礼物，她一件都没收下过，低着头扭身就走，不管程凤台在后面怎么喊都不理。搁在她房门口一套谢馥春的胭脂水粉，想着背地硬塞给她，她总不会不要吧？女孩子都喜欢的。结果一个月以后还晾在那里。她是立意要与程凤台不和了。
商细蕊在安王老福晋寿宴那天得了宁九郎略作修葺的戏本子，把他对昆曲的热爱又重新勾搭出来。这段日子以来，昆曲就没离过他的口。他拾起昆曲以后，花下很大力气，逆着潮流又演了好几天的全本《牡丹亭》、《西厢记》。昆曲在上流文化界始终比较受欢迎，商细蕊的那些文人雅士的朋友对此反响热烈。然而如今的世道，无疑是京剧最红，别的什么戏都是忝末陪坐的。幸好只要是商细蕊的戏，座儿依旧满坑满谷的，不然戏园子经理非得跟他急了不可。侯玉魁在安王府见过商细蕊之后就对他比较的瞩目，听人说他搁下京戏唱昆曲了，心里不禁有点忧虑，连日把商细蕊招入府中。商细蕊受宠若惊地穿了一件新褂子去聆听教诲，众人都猜测老侯是要点拨他了，就像当年宁九郎给他吹的那一口仙气儿一样。其实商细蕊在侯玉魁那儿只学会了怎么伺候大烟烧烟泡，侯玉魁畅谈了一番梨园逸史，并没有给他说戏。只在有一天商细蕊告辞的时候，侯玉魁忍不住说：“好好唱，别三心两意的，荒了戏！”商细蕊躬身应诺。
商细蕊对崇拜的人物，真有种一反常性的善男信女的态度，也不那么任性妄为，犟头倔脑了。比如他对侯玉魁，要是别人在他唱到兴头的时候来这么一句，他肯定要说：京戏也是戏，昆曲也是戏，凭什么唱昆曲就是三心二意，我唱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在侯玉魁这里，他只能乖乖地听话。再比如对原小荻。程凤台上次信口答应要安排他俩见面，别过身就忘记了。可是商细蕊一直记得，记得了也不提醒他，憋着自己心焦难受。商细蕊就是这样的别扭。
有一天吃中饭的时候，菜只有隔夜的一锅白菜鸡汤和酱汁豆腐，没有好吃的，商细蕊脾气就上来了，向程凤台找碴子：“我的原小荻呢！你答应过的！”
程凤台停下筷子，眯起眼睛看着他：“什么叫‘你的’原小荻？他怎么成‘你的’了？”
商细蕊自知失言，也不接这茬，只闹着要见原小荻。程凤台装作不曾忘怀的样子，神色不动地道：“他最近忙得很，我约了他了，过两天应该能见。我们找一个吃湘菜的地方要不要？你先想想，见了面和人聊什么。”
商细蕊站起来，从砂锅里捞出一只鸡腿，徒手掰下来蘸酱油啃着吃，那姿势就像山寨里的土匪：“我也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说。”
程凤台皱眉苦笑道：“你先把你这吃相改改，回头吓死人家了。”
商细蕊手背一抹嘴：“在外面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商老板可斯文了。”
文雅的商老板在约会那一天，手里拿一把折扇，穿一身石青色绸褂。他生活简朴，日常最大的打扮，无非就是头发上擦点儿油，换一件新衣裳，拿一把好扇子。可是因为相貌秀美，只要稍微一打理就格外的姿容焕发，又清朗又秀气的，像一个玻璃人儿。这是北平城的芳菲季节，柳絮几丝荡漾在风里，像温柔的雪。程凤台到了时间把车子开到巷口来接商细蕊，看着商细蕊带着羞涩的微笑，慢慢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在熏风和柳絮里，很像一首诗或者一幅画——“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程凤台不由自主地下了车，扶着车门，入迷地看着商细蕊由远及近。
商细蕊被他盯得很不好意思，走近了说：“干什么呀你！”
程凤台握住他肩膀，爱慕地紧紧看着他：“商老板俊俏少年郎，真是好看！”
商细蕊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轻轻晃了晃脑袋。
他们到了菜馆，原小荻端坐在桌边等着他们。不是他们到晚了，是原小荻来早了，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斯斯文文地喝一杯茶，真是个儒商。
原小荻从前朝最底层的那一类戏子成长起来，受惯欺压了，对自己优伶的出身，有着深深的自卑。不论后来如何大红大紫，他在人前总是特别的谦逊谨慎，哪怕现在从了商，这个脾气也还是一样，甚至因为过度的谦卑有礼，反而给人一种冷冰冰难以亲近的感觉。他上了点年纪以后退出梨园行，开了一家绸缎庄。从程凤台那里进来上等的丝绸料子，卖给曾经听他戏的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因此生意做得很高档，很精致，也很清闲。有时候主顾请他赴宴会，赴牌局，偶尔也请他露一露嗓子。每到此时，原小荻心里都是很伤感的，觉得自己终身都脱不开与人做戏的身份似的。
商细蕊一见着原小荻，脚都有点挪不动了。程凤台推他后背让他坐下来，一面和原小荻客气着。原小荻一见到商细蕊就很注意他，他们唱戏的人，有种特别的气质，姿态比常人秀挺，举止行云流水的，怎么着都像在甩水袖，拈指花，眼神也是光彩漂亮的。
原小荻望着商细蕊，微笑道：“这位是？”
程凤台看一眼商细蕊：“这位是我一个……爱听戏的小朋友，田三心。总喊着要见见您，今儿顺道带他来了。您别见怪。”程凤台临时把商细蕊的名字拆开来重造一个。商细蕊心里窘了一下，什么叫做田三心，真不好听。这边与原小荻问过好，神色无比自然，想来是经常隐姓埋名，蒙人蒙惯了。
原小荻又认真看了商细蕊一眼，才与程凤台聊些生意上的事。程凤台拼命把话题往戏曲方面带，但是原小荻似乎并不想谈，横竖只关心今年的新缎子织个什么花样。商细蕊默默坐在边上，微红着脸儿，心有所系地偷看原小荻，菜也不吃了。程凤台看他这样，又觉得吃醋，又觉得好笑，索性不绕着了，直接说：“原爷生意做得好，戏更好。我听原爷当年那出《玉簪记》的前腔，念白道：‘身上寒冷了’，居然真会觉着身上发冷。您可真神！真有功夫！还有那句‘老天哪’，哎，说不出来的味道。”
商细蕊回头狠狠地瞪程凤台，这番评论明明是他说的，被程凤台盗用了。
原小荻惊讶道：“二爷您也听戏的？”任谁听见程凤台听戏，都会觉得惊奇。他一直以来是个西化程度很深的人，像个刚刚归国的留洋份子。
程凤台摆手道：“哎！刚入门，懂得浅，您见笑了。”
原小荻道：“您这两句可不浅！不瞒您说呐，我整本的《玉簪记》，最得意这两句道白了。”
程凤台与商细蕊很快地一对望，商细蕊眼里满是得色，仿佛在说：看我多识货，好赖都逃不过我的耳朵。程凤台含笑一瞥他。
“您唱得这样好，退得这样早。真是梨园行一大损失。”程凤台扮票友还真扮上了：“弄得我们这帮票友啊，想饱饱耳福都不能。”
原小荻连道愧不敢当：“您也知道，如今昆曲的行市不比从前了，我又只会唱昆曲。年纪大了，想想还是趁着在京城的人脉，改行做点安稳买卖养家度日。”他顿了顿，放慢口气微笑说：“二爷要是真爱听，我倒可以给您荐两个人。”
程凤台莫名有种预感，偷偷看向商细蕊。商细蕊在原小荻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的。
原小荻果然接着说：“头一个是当今大名鼎鼎的商细蕊，您肯定知道他的。”
程凤台就猜他会提商细蕊，果然应验，忍笑点头道：“知道，我很知道。”
原小荻自嘲地一嗤笑：“可不是。不听戏的人，也没几个不知道他的。不过戏迷们只知道他的京戏好，不知道他是真正的昆乱不当。我有幸听过他一场《牡丹亭》，好，真是好。”
商细蕊晶晶亮地睁大了眼睛，开始兴奋了。
程凤台有意引他多夸两句商细蕊，道：“那一台戏我也看了，不大懂行，原爷给我说说？”
原小荻道：“就凭二爷刚才的见识，不会不懂。唱的就不说了，就说那一句道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真个儿念出了一片春光绚烂。后面的那段皂罗袍我看都多余。”他说到兴头上，口角有点锋利，马上转圜道：“也不是真的多余，道白嘛，本来就是勾唱词儿的。可要是把道白念好了，用不着唱，意境也就出来了。”
商细蕊被他夸得脸红耳赤，打开扇子扇了两下风。原小荻看到扇子上的那幅山水，讶异道：“田少爷，此物可是杜明蓊杜大人的手笔？”
商细蕊合上扇子双手递给他观赏：“是。是他的。”这是杜七从家里偷送给他的手迹。
原小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称叹两句，非常喜爱。昆曲一向以典雅著称，原小荻成名之后，身边曾围绕着一批上流文人，就像现在的商细蕊。但是他比商细蕊爱书好学，在文人们的长期陶冶之下，培养出一种笔墨情调，会写会画，像个书生。
商细蕊今天忽然长了点眼色了，羞答答地说：“这扇子，您要是喜欢就收着。”
原小荻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是太过明显的暗示，与索要无异，连忙还到商细蕊手里，懊恼地笑道：“田少爷，原某可不是那个意思。杜大人的手迹只馈亲友，想来您也是受人所赠，我怎么好收。”
比起原小荻，商细蕊哪儿还稀罕什么杜明蓊，被拒绝以后有点尴尬，舌头打结说不出话。程凤台心想这孩子上了台像只黄鹂鸟一样脆辣辣响，台下怎么就能腼腆成这个样子，笑道：“原爷就收下吧，我这位小朋友不太会说话，您要不收啊，他心里又得闹腾好几天呢。”原小荻依然坚决推辞，让了几个回合，才羞赧着脸收下了。程凤台看他们一大一小脸颊都红微微的，觉得很好笑，他印象里戏子大概都是善交际豁得开的人，原小荻和商细蕊都是特例。
被扇子一搅合，原小荻刚才的话头就搁下了，扯到杜明蓊他们老一辈的文臣举子上面去。商细蕊不爱听这些，然而他又不好意思说话。原小荻和程凤台聊完了天儿谈完了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告辞了。三人一同出了门，原小荻再次对商细蕊的赠扇表示万分感谢，商细蕊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您要荐的那两个人，除了商细蕊，还有一个是谁呢？”
原小荻哎呀一声笑了：“您真是有心。我都给岔忘了，亏您还记着！还有一个是云喜班的孩子，叫小周子。他还没有出师，很少登台唱。”
商细蕊在心里默默记住了。然后看原小荻上了洋车，目送他走远了才与程凤台回去。坐进车子里，他冰凉的手捂着脸，哼哼唧唧的。程凤台说你的脸怎么了？商细蕊说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儿烫。
“商老板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个大姑娘。”程凤台慢慢开着车，不屑地说：“还是个犯了花痴病的大姑娘，至于吗？不就是个原小荻？我看不至于。”
商细蕊高声道：“你不知道原小荻唱得有多好！京戏唱得好的不少，昆曲就一个原小荻！”他继续哼哼：“他已经那么好了，还夸我好。哦！！！二爷！原老板他夸我了夸我了！”
程凤台腾出一只手来摸一把他的头发，笑道：“那你也不能骗他啊，有那么害羞吗？同在一个北平城，回头在哪个牌局上遇见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商细蕊说：“我没有骗他。我又没说我不是商细蕊，我什么都没有说。是你骗了他，你骗他我叫田三心——这名字真难听。”
程凤台点点头：“好嘛，还是我的错了。下次我就跟他拆穿你的西洋镜！”
商细蕊不理他，摇下一截玻璃窗吹着风儿开始唱戏，就唱原小荻赞不绝口的那一段念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声调拉得长长的，十个字各有各的一番高低韵味。他的嗓子那么亮，声音从窗内飘出去，使得街上行人都回头找寻这是哪里来的杜丽娘。紧接着后面的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与断壁残垣……”车窗外看去是北平绵连大片的古宅旧墙，间歇有槐树的浓绿影子一划而过。这些古老单调的街景，配着商细蕊的游园，有一种微妙的冲突感，而又很和谐。程凤台心里的感慨难以言说。与商细蕊在一起，经常会有这样今古交错，瞬息之间沧海桑田的感慨。商细蕊好像有着一种魔力，像希腊神话里的那只海妖。他只要一开口，这个世界就变了样子，一点点镀上颜色，或者一点点褪去颜色——全看他唱的是什么戏了。落在这个魔法世界里的人，不能逃脱蛊惑。
程凤台也跟着商细蕊不成调地哼哼起来。

第35章
许多红戏子与富贵闲人们混久了，或者抽大烟，或者叫条子彻夜豪赌，染就一身不长进的烧钱毛病。然而商细蕊抽烟嫖赌无一所好，除了高价定制戏服，就喜欢听同行们唱个戏，总之一切爱好还是围绕着他吃饭的行当，从来没有一丁点儿的厌倦之心。程凤台凡见到他，他不是在听戏就是在唱戏，不然就是在说戏编戏。
但是这天商细蕊非常安静地伏在桌上写写抄抄，旁边一叠报纸，全神贯注，就连小来给程凤台吱吱呀呀开门的声音他都没有听见。小来开了门，瞧也不往程凤台瞧一眼就转身走掉了，更不要说给商细蕊通报一声。程凤台正乐得如此，偷偷摸摸走近房里，往商细蕊背后一看。商细蕊提着毛笔艰难地写字儿，一张纸上横七竖八只写了十几个大字，每个字都被撑得格外巨大，胳臂腿儿抻出红线之外，惨不忍睹。碰到不会写的字，商细蕊就翻报纸现找，把报纸哗啦啦翻得一片响，最后凑得的那一篇文字这样的：杜七，一年不见，甚为思念。我想做些新戏，然，他们都不好，戏词儿粘牙黏口，我只要你的。又及，我已知梵阿玲就是小提琴，洋琴远不如咱们的胡琴。求之无用，盼君速归。商细蕊。
写成这一篇半白话半文言的信，已然是要了商细蕊的命了。他长长舒一口气，把信纸举起来端详一遍，似乎对劳动成果还很满意，至少识字儿的人都能认识他写的是什么，那目的就达到了。直起身子一抬头，瞅见程凤台，吓了一跳：“二爷，你什么时候来的？还不出声！”
程凤台道：“我在偷看商老板给情郎写信，那什么，‘甚为思念，盼君速归’。瞧这心急难耐的。”
商细蕊哼他一鼻子气，一面把信纸对折起来塞进信封：“你就看见这两句了！真下流！这是杜七！”
杜七那种风流才子程凤台知道得很清楚，八成是在法国眠花宿柳，被洋妞儿绊住脚了。要不然北平哪儿就没有个梵阿玲了，还用专程跑法国，一待就待一年？只有商细蕊那么好骗，信他那套鬼话。
“你去封信，杜七就回来了？”
商细蕊说：“不知道。我就是催催他。二爷来！”他拿出一张纸片，上面是杜七在法国的地址，都是洋文，商细蕊描这些字母可费劲了，“二爷来帮我抄一下地址。”
程凤台握了握毛笔，感觉十分不对劲，笑道：“二爷可使不来这个。”说着从怀里摸出钢笔，在信封上抄下两行花体字，他的洋文写得比汉字漂亮多了。
“法国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都往那里跑，去了就不回来，戏本子都不写了。”商细蕊有一种自我为主的毛病，觉得天下除了他的戏是正经事，是有趣的，是事业，别的都是可有可无的玩乐。因此对杜七的乐不思蜀很想不通。
程凤台划一根火柴点根烟，道：“我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带我和姐姐去英法走了一圈。法国好啊！女人特别好，香喷喷的，又白又壮，见了人就搂过来亲个嘴儿。你那个杜七，呵呵……”
商细蕊沉下脸来，不知道是听程凤台谈女人而不高兴，还是听程凤台诽谤杜七而不高兴，一把抽走了信封，似怒还怨地道：“二爷，你又在胡说了！”他一面往卧房走，程凤台一路跟着进去，往商细蕊床上仰面一躺。商细蕊的床帐子里挂着他们逛天桥时买的两个京戏大花脸面具，色彩斑斓拧眉瞪眼的，乍一看很有点吓人，像异族用来避邪的脸谱，只有商细蕊瞧着亲切。
“商老板，下午同您告个假。我和人约了吃饭。”
商细蕊随口问道：“哦。和谁吃啊？”
程凤台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他总用这个法子来骗商细蕊，商细蕊总也上当。等人走近了，程凤台一拉胳膊把商细蕊压到床上亲嘴。商细蕊很顺从地闭上眼张开嘴，让程凤台的舌头在他口里侵略一番，他也会很小心地含住了轻轻咂一咂。他们现在就做到这样而已，因为程凤台的大腿抵在商细蕊两腿之间，感觉那里还是软软的垂着，一点儿没有动性的样子。商细蕊或者是根本就不想，亲完了嘴，一双大眼睛还清亮亮的不沾情欲，就是呼吸有点乱。程凤台的相好，全是些淫娃艳妇，不用他开口，早就衣服脱了贴上来了，就没有商细蕊这个不知人事的款式。何况被商细蕊纯洁无暇地看着，程凤台也没劲儿了。
程凤台从商细蕊身上翻下来，与他并排躺着：“商老板，我和你说，你不能生气啊。”
“恩。我不生气。”
程凤台再三斟酌，还是决定说实话，因为假话倘若不巧被撞破，后果是很可怕的：“我和常之新范涟呢，三五不时要聚一聚说说话的。”
商细蕊显得很平静的样子：“哦。那肠子新和你说了点什么，你回来要告诉我啊！”
程凤台道：“你要听些什么？”
“什么都要听！”
程凤台一叹：“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他俩呢？这是有多执着。”
一提到那二位，商细蕊立刻呲出獠牙，捶床摔枕头，挤着牙缝说：“谁惦记他们，那对贱人！我就是八卦八卦不行啊！”
程凤台笑道：“那你白费劲。常之新和范涟才是知心好友，我就是一磕牙扯淡的。他学法律出身的人，讲话滴水不漏，你还指望从他嘴里吐出点什么八卦来吗？”
商细蕊一骨碌爬起来：“扯淡你还去！你宁可和他俩扯淡也不要和我听戏！”
程凤台和商细蕊在一起，就是饱死耳朵，饿死鸡 巴，悠悠道：“听啊！戏不是晚上才开始吗？晚上我准回来，来接你，还给你买蛋糕好吧？”
商细蕊郁闷着脸，还是有点不痛快。
程凤台和他两个舅子的聚会，常之新迟到了，而范涟来早了。范涟和他们两个从不见外，干等无趣，叫了一个抱琵琶唱曲儿的姑娘到雅间来逍遥。程凤台进去的时候，那是拉着小手也拉上了，膝盖也坐上了，两人正在用同一只酒杯你来我往地喝酒，耳鬓厮磨的。
程凤台装模作样往外退：“哟，在忙啊？打搅打搅。”
范涟很败兴地喝尽了杯里的酒：“到了就进来吧！哎，真会挑时候……”
唱曲的姑娘经事多了，从范涟膝盖上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抱起琵琶从程凤台身边挨得很近地擦身而过，留下一缕幽香。
程凤台目光追随了她好久，笑道：“舅子，不错嘛！很会给自己找娱乐。这么一小会儿时候都不放过。”
范涟向他摇摇手：“姐夫你是了解我的，我喜欢被动。小姑娘看我少年英俊，投怀送抱。我不能推开她的。”
程凤台搓掉果仁的衣子丢进嘴里，貌似正色地继续扯淡道：“是的。我是了解你的，你最不懂拒绝姑娘好意了。你心软，心善，心眼儿好。”
范涟点头，给他斟一杯酒：“姐夫你真真的是了解我。我就这一个缺点，心软，不能拒绝姑娘，怕姑娘难堪。”
“是的。”程凤台想了想：“其实我也有这个缺点。”
他们哥俩能这样扯淡扯一天不嫌累，一句正事儿都没有，连篇的口水话，从家长里短谈到酒肉声色。早年间，程凤台最初和范涟勾肩搭背讲八卦的时候，范涟总是表示出一副十万个看不上眼的神气，扭着脸皱着眉，那意思仿佛是：我对这些事情都没有兴趣，背后说道别人是很下流的，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做这种娘们儿行径呢？可是程凤台就喜欢与他玩儿，就要玷污他的君子品格。时日一久，果然近墨者黑。范涟现在也会神色猥琐地说：姐夫，只和你一个人说啊，你不要传给别人听啊。然后将些轶闻兜底儿一倒。或者追在程凤台屁股后面锲而不舍：姐夫，快告诉我，那个啥到底怎么回事儿呀？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守口如瓶的。程凤台被他追着，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对于这种事情，二奶奶早已下过定论，程凤台是走哪儿都要坏一片人的罪魁。
磨牙磨到五点钟，还不见常之新的影子，程凤台就跟那儿随口问了一句。不想范涟沉默了一阵，一颗瓜子在嘴唇里含了半天才嗑下，叹气说：“之新现在也挺够呛的了。”
程凤台眼皮一抬：“怎么着？”
“哎，一言难尽呐！”
那个口风无非就是引着程凤台追着问，程凤台很符合章程地追问了一番。范涟终于说：“之新这人，是太硬太直了一点。现在的衙门你知道，比清朝那会儿还不如。之新在里面处处受挤兑。”
程凤台道：“我看他很会说话，为人也豁达，不会处不好人际吧。”
范涟摇摇头：“和同事关系好有什么用。他不肯同流合污，不肯拍马迎奉，不肯打黑官司。他的上司不容他了。出差一趟跑半个中国，干的活儿也很危险。薪水才克扣得那么一点点，好一点的香烟都抽不起了。”
程凤台听了也觉得很难办，以常之新的骄傲，是绝不会接受他们的帮助的。
“外头难熬这还不算什么，这世道在外头挣饭的男人，有几个是不难熬的？哪怕你我之辈，看着荣华富贵，该低头的时候那不也得跟孙子似的。”
范涟说的是实话，就是不那么中听。程凤台回想他装孙子的那段难熬岁月，冷冷地哼了一声。
范涟继续说：“最苦恼的是之新家里那点事。”
程凤台关切地问：“和萍嫂？”
范涟不答话，默认了。
“他们两个感情好成这样，还能出什么事？”
“不是出事儿。事儿是本来就在那里的。”
程凤台看着范涟，范涟手指头敲两下桌面，压低声音郑重道：“他们没孩子！”
程凤台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秘闻，很失望地推他一把笑起来：“这也叫个事！没孩子也能叫个事！常之新如今也没什么家业非得要儿子继承的。没有就没有吧！还省心省钱呢！你不知道小孩子有多闹！”
范涟笑了笑：“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程凤台还要往下细问他们夫妻的究竟，常之新就推门进来了。常之新直接从法院赶到这里来，西装笔挺还拎着公文包。他一坐下就摘眼镜揉了揉鼻梁，好像非常疲倦的样子，但是没有多会儿就恢复精神了，笑道：“怎么还不上菜，我为着今天这顿可饿了好几天了。”
常之新这话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的，然而范涟听着却当了真，想想曾经的常三少爷如何奢侈潇洒，心里非常的辛酸，忙叫小二上来一桌头等酒席。
常之新看看范涟，嗤笑道：“涟二，你可越来越不经逗了，真当我要饭的呐？”
常之新这样说，范涟也只觉得他是要面子在掩饰，笑着赔了几句。程凤台前几次没留意，今天细看常之新，觉得他确实比刚见那会儿瘦多了，鼻子更加的挺，下巴更加的尖，气度比过去更要凉一点儿冷一点儿，真像个铁面无私法不容情的律师了。三人一块儿吃完了饭，常之新又叫了几个热菜带回去给蒋梦萍吃，程凤台才知道他们现在连佣人都请辞了，想来还是经济方面的缘故。
常之新和平常一样谈笑风生，程凤台与范涟交换了一个很不好受的眼神。程凤台心想，要是商细蕊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大概是要喊一声报应得好。那样就更让人不好受了。程凤台决心什么都不告诉商细蕊。

第36章
程凤台结了与两位舅子的饭局，再赶去商细蕊那里就迟了。程凤台跳上车子看了一眼手表，催道：“快！六国饭店！”
老葛愣了愣：“二爷，您不是还要和商老板听戏吗？这可迟了。”
程凤台手指头很焦急地敲着膝盖，说：“正是因为迟了才要去。走吧！”
六国饭店是外国人造来给外国人玩乐的场所，餐点都是西式的，巧克力专门从英国进口过来，蛋糕做得那是相当地道。程凤台也没工夫等厨子裱花样，只教他在蛋糕坯子上浓浓地糊上半寸厚的巧克力酱，放在盘子里端上来看，像是一只沉重敦实的大木桩似的。那厨子毕生没有做过这样丑陋的蛋糕，那么些巧克力，吃一块下去准得腻乎死个人，于是很不放心地跟出来想要看一看主顾，一是为了好奇，而且心想提出这种怪要求的人，不要是来找碴的。
程凤台瞪着蛋糕，也觉得太简单了，商细蕊看见一定要说做得没诚意。揣摩片刻，心里有了主意。他从餐桌的花瓶里抽了一支红玫瑰出来，剥下花瓣往蛋糕上一洒，褐色的巧克力衬着艳红花瓣，倒是有种不一样的谐调好看。程凤台眼睛一瞥又瞧见了厨子胸口别的一个徽章，金碧辉煌地刻着几个英文字母，他念头一动，便把人家的徽章摘下来嵌在蛋糕中央。这只徽章似乎是厨子界一个荣誉的象征，非常珍贵，但是程凤台有权有钱的样子，厨子也不敢惹，脸上刚刚表现出一点为难和痛心的神情，程凤台多给了一点钱就打发了，并说：“这徽章你另做一只镀金的吧。我要这个是救急的！”说完亲手捧着蛋糕，让老葛飞车去商宅。
到了商宅已然是过了约定时间近一个小时。商细蕊平常是个再缓和不过的人，然而就有一个不耐等待的急脾气。如果要他等候什么，不过几分钟就要暴跳如雷六亲不认。这一个毛病全水云楼的人都知道的，如果误了点儿，戏子们宁可告病假旷了戏，也不敢去挨他的狂怒。商细蕊一开始在院子里踢踢踏踏来回溜达着发牢骚骂人，后来就摔杯子跺地的。小来说不如你自己先去戏院吧。商细蕊一拧脖子：不！我就要看看他能晚到什么时候！
等程凤台一进屋，小来也说不出心里是同情多一点还是幸灾乐祸多一点，复杂地瞅了他一眼，直接进自己屋里关了门，等着不久之后商细蕊的咆哮怒喝。程凤台是被人奉承惯的老爷，两个人说不定要吵一架了。可是等了半天，外面只有哝哝软语。商细蕊的声音起初还有点硬气有点火气，后来渐渐地蔫下去，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撒什么娇。就听见程凤台在说：“真的……我和常之新能有什么话好说呀？都是在饭店等你的蛋糕。不信问老葛！饭店刚办了一个大使夫人的寿宴，巧克力都用完了，等了很多时候才从别的地方运过来。……说了要给你买蛋糕就一定要买的，不能等下回补！商老板，我答应过你，我是绝不会骗你的，哪怕是这样的小事也要一丝不苟。说了今天给你买蛋糕，就必须要买到，不论有多么麻烦！”
小来出于女性的直觉，听着觉得这些话属于花花公子花言巧语的范畴，只有迟到是真的，其他全是在胡扯。老葛成天跟着花花公子，却还是佩服死他家二爷了，扯谎扯得如此诚挚恳切，这北平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去，真令人击节赞叹。
商细蕊吸吸鼻子，道：“我宁可不吃蛋糕，也不要等。”
程凤台两手搭着他的肩用力一摇：“好！以后保证不教你等着了。”回头喝道：“老葛！还愣着！走哇！戏园子去！”
商细蕊上戏园子还舍不得他的蛋糕，抱在怀里珍而重之，像抱着一只大娃娃。待他们出了院子的门，小来才想起来追出去嘱咐两句话，但是看着那对携手相伴的背影，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商细蕊那么笨，笨得被人随意地骗，只要牵着他的手，他哪里都肯跟着去。小来现在越来越明白，程凤台恐怕是很难赶走的了。
戏园子的好戏向来是放在后半场上演，之前错过的回目也没什么可惜的。商细蕊在戏园子门口听程凤台念了水牌，便彻底平静下来，也不皱眉毛也不嘟囔嘴了，笑眯眯很期待的样子，说：“《思凡》还没演呢。我就是来看《思凡》的。”程凤台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心想还好没演呢，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到了包厢入座之后，程凤台指着蛋糕比划了几下，对小二道：“拿下去切了。这样对切。知道了？”
但是商细蕊拦着不让切，只叫拿一只勺子过来。他吃东西是从来不让人的，把蛋糕扒拉到面前揭开盒子，看见洋洋洒洒的玫瑰花瓣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两根手指捏着花瓣，一片一片很嫌弃地摘出去，费解道：“为什么在巧克力上撒花瓣？”
程凤台清清嗓子装无辜：“大概是那个……点缀点缀的意思吧。”
商细蕊道：“哦。就和咱们做菜洒葱花一样。”
程凤台的创意大受打击，闷声道：“恩。差不多吧。”
商细蕊道：“咱们的葱花还有点香。这还不如葱花呢，怪恶心的。”摘干净了花瓣，最后挑出那只徽章，徽章沾了巧克力，商细蕊放进嘴里舔了一遍，忽然呸地吐到地上，徽章叮当一响，滴溜溜滚得不见踪影。商细蕊痛得捂着嘴，含含糊糊骂道：“这缺德玩意儿！上面竟然有根针！”
程凤台立刻掰开他的嘴冲着灯光细看，就见他舌尖上被扎了一个小洞，丝丝地冒着血。不禁又是羞愧又是后悔，全怪自己花样多，笑道：“哟！破了点儿皮，没事没事，不碍着唱戏。”这时候勺子送过来了，商细蕊抿了两下嘴，恶狠狠地开始大勺大勺吃蛋糕。
之前的那些都还罢了，商细蕊今天要看的重头戏是一出昆曲，名叫《思凡》。大概就是说一个叫色空的小尼姑名空未必空，到了豆蔻年华，佛门关不住春心，下山去寻找如意郎君了。演尼姑的戏子挑帘飘然上台，瘦伶伶的身段很有几分风流袅娜。程凤台一凝神，坐直了身体准备认真观赏。商细蕊把勺子叼在嘴里，也往台上注目，但是过了不多会儿，他又开吃匀速且大口地吃起蛋糕，不再留意台上了。
程凤台看戏看出点味道来，瞥见商细蕊埋头吃蛋糕吃得脸都看不见了，皱眉笑道：“商老板，您别光顾着吃啊！倒是给品品戏，让我也长长学问！”
商细蕊只顾舔着勺子冲他微笑。
“商老板觉得这位怎么样？原小荻的关门弟子不是？我看着不错，腰真软。”
商细蕊说：“唱得还凑合吧。身段儿实在是……”他一叹气，后半截就不说了。商细蕊有这样一个好习惯，不知道是怕惹是非还是为人的厚道，他从来不与人评论现世的同行，但是如果有人愿意诚心追问下去，他还是愿意指点一二的。
程凤台就追问道：“身段儿怎么了？我看很好呀！”
商细蕊怜悯地看着他：“二爷，您那眼睛，就什么都别看了——您那眼睛是出气儿使的。”
这一句是北平市井的俏皮话，程凤台又气又笑，用力捏他腮帮子，把他脸都捏红了：“得，吃着我的喝着我的，还拿我打趣！你很好！”
商细蕊笑着躲开，台上的戏已经演了一大半了，台下的蛋糕也吃掉一大半了。商细蕊几乎只往台上瞄几眼，都不费心细瞧他的。
程凤台又问：“这戏究竟怎么了？就这样不入商老板的眼？”
商细蕊叹道：“唱得真还凑合。身段真丑，越看越丑，怎么会有这样丑的人。他是怎么会红的，想不通。”
程凤台难以确信地往台上看了又看，不能相信商细蕊的批评，觉得那真是个小美人儿。
“二爷您说，这唱旦的要紧的第一条是什么？是得像个女人啊！除了嗓音之外，座儿看他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女人。那才够功夫！”
程凤台琢磨琢磨，说：“我觉得他很像女人。”
商细蕊点头道：“嗳！就差在这儿了，二爷这样的外行也才瞧着像，却不能以假乱真。懂行的看着得差多少了？”
商细蕊轻轻的打了一个嗝儿，吃饱喝足，也是散戏的时候了。程凤台看来商细蕊的这番评论近乎于吹毛求疵，很难认同，也很难理解。商细蕊舔着手指上沾的巧克力酱，歪着脑袋，眼神天真而又傻乎乎地望着程凤台：“怎么，二爷还不明白呐？”程凤台怀疑这些理论都是他自己发明出来的，笑道：“我是真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不过商老板说不好的，一定是好不到哪里去。”
商细蕊笑道：“我也是光说不练，近几年都唱京戏去了，二爷没见过我的《思凡》。改天亮给你看看。”
程凤台摆手笑道：“别，商老板上得台来我就光看人了，戏的好坏就更看不懂了。”
商细蕊道：“那赶明儿带你去看个好的《思凡》。不用懂门道，您看了他的，再一比较就知道了。”
商细蕊嘴里吃食一停，针尖大的伤口又觉着有点痛了。他咬字唱词儿精准如毫，或许就是因为唇舌比别人更加敏感的原因，像报纸上写他的话，舌头上长着一百零八条筋呢！这一阵痛使得他紧紧抿着嘴。可巧方才唱《思凡》的小戏子听人报说商细蕊来瞧戏了，兴冲冲卸了妆，跑上来谒见他。那一种心情就与商细蕊见原小荻无异，眼睛放着光，嘴角带着笑，羞红了脸颊，一双手都局促不安地无处可放。可是人家小戏子比商细蕊放得开多了，直追着商细蕊要评价。商细蕊对他是满肚子的失望和不屑一顾，舌头又痛，懒怠多言，等小戏子说得差不多了，才慢腾腾明知故问来一句：“哦！你师父是哪位呀？”
小戏子回说原小荻。商细蕊便逮了话头，道：“原小荻我知道，他的戏非常好，尤其是《玉簪记》，生旦都来得，样样有造诣。我记得我第一次听他戏还是在梨园会馆，真是惊才绝艳……”
这样把他和原小荻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慢慢数来，岔话都岔到上一辈去了，那小戏子还不罢休，依然追着问：“师父当年是手把手地教导我，您瞧着，如今比我师父又怎样呢？”
商细蕊嘴角一抽搐，心想你连我这关都过不了，还敢与你师父比呐？真真的没有自知之明。于是他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只能以一种茫然而无奈的微笑瞧着小戏子。在他感觉里，这个微笑比冷笑和气许多，而又能够表达出与冷笑一样的冷酷效果，应该能使对方心知肚明知难而退的。不料他做这个表情，实际表达出来的效果就是在发愣发呆。那戏子见他发愣发呆，也只好陪着他一起发愣发呆。两个人窘之又窘地对望了一阵，那戏子还是耐不住了，刚一张嘴还未出声，程凤台上前做出不耐烦的样子，道：“哎哎哎！哪有追着问的，懂不懂规矩啊？”
那戏子也是被人千捧万捧的角色，马上有点变脸色了，强笑着问商细蕊：“商老板，这位是？”
商细蕊看着程凤台：“这位是清风大戏院的董事。”这话不是撒谎，程凤台有两成清风戏院的股。
程凤台笑道：“商老板抬举我，我就是您一跟班。”说着一躬身，手臂一横，做了个请的手势：“商老板，时候不早了，咱回吧？明儿还有戏呢！”
商细蕊便忍着笑，很拿架子地拂了拂衣裳，站起来抱拳道：“恩。是不早了。蔡老板不送，商某告辞。”
那小戏子也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商细蕊溜走了。这两个人出了戏园子都忍不住笑，心里有一种戏耍了别人的恶作剧感觉。
程凤台道：“商老板，今天才发觉你很傲气嘛！对同行，你也不是一视同仁的嘛！”
商细蕊说：“那不是，我只对名气大过本事还沾沾自喜的人看不大上。”
商细蕊在车里握着嘴偷笑，程凤台见了又以为他是舌头疼，或者明知道他不是舌头疼，偏要当做是舌头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然后托起他下巴亲吻了他，那种慢慢吮碾的淫靡的亲吻，把他舌头上的伤痕舔了又舔，全是巧克力残余的香甜。
“商老板，还疼不疼了？”
商细蕊眼神都散了，不答话，搂住程凤台又深深地吻下去。他们现在的逍遥生活，就是如此这般看个小戏亲个小嘴，温火慢煮，乐此不疲。

第37章
自从徽班进京这百年以来，昆曲是没有原先那么卖座了。但是北平作为前朝皇都，遗留下大批爱好风雅的科举文人，他们对昆曲还是非常崇尚的。常常举办一个集会，招一个会唱昆曲的红戏子，一群雅士在廊亭水榭中一边听着戏，一边吟诗作画，品茶弄琴。过去昆曲界的头挑原小荻还在的时候，原小荻曾是文人们的宠儿。因为他老成持重，念过一点书，会写会画，言谈妥帖。文人们的取重自然是同市井小民不一样的，他们看重这些学识素养超过姿容歌喉。但是现在原小荻一心想要摆脱戏子的身份，这种场合再不出席了，宠儿的头衔当之无愧便落到商细蕊身上。商细蕊年纪太轻又没有读过书，然而胜在乖巧聪敏，诗词歌赋过耳成诵，又很有点独特的想法和观点，扎在文人堆里，倒是别具一格。想当年，他的御用词作杜七公子就是在杜明蓊的文墨笔会里结识的。
这天商细蕊去董翰林家里唱堂会，曲过三巡，陪着他们喝茶。文人们谈论起来，都说现在京城没有好的昆曲戏子，商细蕊可能是最年轻的唱昆曲的好角儿了，再往上数，除了原小荻，只有女伶姚熹芙是好的。
商细蕊一听就笑了：“姚熹芙是我师傅！我的昆曲就是她教的。”
众人异口同声赞道名师出高徒，并说：“这么讲来，原老板算是商老板的师伯啦！”
商细蕊一愣，马上就明白了。亏他跟着姚熹芙学了两年的戏，居然不知道姚熹芙是原小荻的师妹，他和原小荻还有这渊源呢！
“这一层从没听姚师父说起过。大概因为我是她口盟的徒弟，师门子弟有几许人，没必要与我作交代。”
在场有几位老人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笑道：“姚老板脾气豪爽，话头也多，不是存心不与你讲的。她当年在北平，那是了不得的一号人物，愣在京戏堆里把昆曲唱红了！比她师兄还强些！后来也因为师门纠葛，一赌气丢下一摊子事儿跑去平阳了。”
这一个“也”字用得同样微妙。商细蕊心眼儿粗，没留意就过去了。有听出来的，暗暗打量一眼商细蕊，心想姚熹芙原来也是和师兄师弟恋爱受挫出走的，他们一对师徒除了唱腔，这个事也一脉相承了。
董翰林笑道：“那几年也真奇了怪，几大名角儿轮番跑去平阳那个小地方走穴，平阳是旱灾连着兵灾，跑去那里干嘛呢？”
亏得几大名角轮番跑去平阳亮相，商细蕊才有一个偷师学艺的机会。名角儿们冥冥之中似乎就是为了成就一个商细蕊，才有志一同地汇聚到平阳去的。
董翰林这时铺开了纸张准备作两笔诗词，商细蕊熟练地取过墨锭来研磨，看来是做过很多次了，自己长了眼色，根本不用人嘱咐。而这班文人们肯让戏子伺候笔墨，足见得对商细蕊是多么钟爱了。商细蕊低头磨着墨，道：“昆曲几百年的底子，我不信京城就找不出一个好的。”
有人道：“几百年的底子不假，就说唱京戏的，谁不会来一嗓子昆曲呢？可要唱得入咱们这班老朽的耳，眼下还真是少见。”
又有人道：“不然去云喜班淘淘？掌班的四喜儿不是专攻昆曲的出身嘛！门下该有过得去的孩子吧？”
商细蕊默念了一遍云喜班的名字，回想到原小荻前一阵子给他推荐过云喜班里一个周姓戏子，心里暗暗有了期待。
商细蕊从董翰林府上回到家已是晚饭时候，进门就见程凤台三堂会审似的坐在堂上，堂下站着好久不见的盛子云。盛子云是一露头就被程凤台逮着了，他当是自己运气欠好，回回撞在枪口上。他不知道程凤台现在天天猫在商细蕊身边，只要盛子云一露脸，就能撞个正着。
程凤台只要板下脸来，商细蕊就觉得他是假正经。忍不住在盛子云背后朝程凤台一笑，盛子云回头瞧见他了，也忍不住朝他一笑。程凤台瞪他们一眼，脸上神情非常严肃。
“好啦，人来了，交了东西快回去吧。老葛车在外面。”
盛子云哦了一声，把手里卷握着的一本戏本交给商细蕊，一面满脸跑眉毛激情万丈。因为盛子云也是个文人，文人多少都有点推崇昆曲。他最近得知商细蕊多唱了两台昆曲，心里可高兴坏了，连夜给攒了个戏本，故事是从《三言两拍》里摘的，自己觉得辞藻华丽文采斐然，觉得商细蕊一定会看得中。
盛子云的手刚拉上商细蕊，还来不及交代两句整话。程凤台眼皮一夹他们，又教训道：“六少爷，你程二哥向来是最随和的人了。看我对我家的孩子们，从来都是上天入地由着他们去的。但你不一样啊，你哥哥千叮万嘱要我看紧了你不准踏出学校一步，我不能对不起朋友啊！是吧？”
盛子云悻悻地撒开商细蕊的手，道：“我晓得的。我这就回学校去。”回头轻声并且用力地对商细蕊说：“这本子是我专门为你写的，要认真看，啊？”
商细蕊没有点头也没有答应，就是望着他微笑。这微笑令人舒心，仿佛已经是应允的含义了。盛子云跟着露出一个魂驰魄荡的失神的笑，然后决绝地压了压学生帽回身走掉了。他一走，商细蕊就把戏本子往桌上很不在意地一甩，正甩到程凤台面前。程凤台以为是让他念，翻开第一页才读了两个字，商细蕊就道：“念它干嘛呀？我不要听。”
程凤台笑道：“怎么，字都认识了？”
“不认识。不认识也不要听。他编不出好本子。”
程凤台合上戏本子掂了掂，这样一本还是挺厚的，内容如何先不论，光说一色整齐的蝇头小楷就很费工夫。
“商老板，您这太辜负人了啊！云少爷这挺不容易的，要不您看一眼？”
“不要！就不要！”商细蕊一把拿走戏本子：“这样的戏本子他少说给了我四五本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再也不看他的了！”说着在屋里团团转了一圈，找了个犄角旮旯不见天日的地方把本子塞进去。
程凤台道：“搁那儿小心让老鼠啃了。”
商细蕊拍拍手：“啃了也不可惜。”
程凤台皱眉笑道：“商老板，你就这样对待深深热爱着你的票友啊？”
“深深热爱着我的票友多了，我该怎么对待他们才是？”
程凤台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很诚恳地帮盛子云说好话：“云少爷在你身上下的心血那是纯之又纯，你该珍重着点他。”
商细蕊不以为然地说：“都是一样的。都是红薯头。”
程凤台听不懂了：“怎么叫红薯头？”
“小时候刚上台，怯场。我师父就对我说，把台下的座儿当成红薯头就不怕了。后来我这么一想，真就不怕了。”
程凤台笑着踱到他身后，轻轻说话，把气往他脖子里吹：“哦！原来商老板从台上往下那么一瞧，下面就是一片菜园子。难怪泼开水喝倒彩全不往心里去的。”
商细蕊一回身，看住程凤台的眼睛：“也不是。二爷在座儿上的时候，就不是。”
程凤台心想这孩子真是一张唱戏的嘴，说话也能那么动听。偶尔讲一句甜言蜜语，情字爱字浑然不沾，就能甜死人。程凤台其实就爱看商细蕊对旁人薄情寡义，那样才格外显得对他情深意重，只有他对他是不一样的。
商细蕊完全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情话，转头笑道：“说起来，二爷也很辜负云少爷啊！云少爷对你很是敬重，你却总对他那么凶。”
程凤台道：“不瞒商老板说，我也看不大上云少爷。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正事儿没有，成天风花雪月鸡毛蒜皮的，和同学拌个嘴都得掉眼泪……我跟他那么大的年纪，押着一队马帮关内关外走了八个来回！枪口底下搂钱养家，什么罪没受过！”
商细蕊听得有点呆呆的，无法将枪口底下讨生活这样的情景与程凤台联系在一起，疑心他其实是在吹牛。因为程凤台看上去是一点破绽都没有的纨绔阔绰的少爷，完全不像吃过苦受过累的亡命之徒。
程凤台看他不是很信的样子，道：“改天给你说说二爷的沧桑岁月。”
商细蕊说：“那都是被逼的。如果家道昌盛，说不定二爷也会和云少爷一样。”
程凤台想了想，笑道：“商老板说得是。不过我不会和云少爷一样的，我不会做这样写个戏本子讨好你的文绉绉的事情。我肯定是个游手好闲走鸡斗狗的公子哥儿。”
商细蕊笑眯眯望着他一哼哼：“这个不用假设，你已经是啦！”程凤台假装生气了，搓着手恶狠狠地就要咯吱他。商细蕊忽然叫一声：“哎呀！差点把正事儿忘了！二爷咱们走！”
“走哪儿去？”
商细蕊挽了他胳膊就拖着走：“咱们去找一个人！”

第38章
商细蕊拖着程凤台去的便是接连被人推荐的那个云喜班。云喜班远远够不上水云楼的格儿，始终也没能在金碧辉煌的西式剧院里演过一回。他们常驻在天桥附近一个老戏园子里。在戏园子后院，全戏班的男女老幼济济一堂，磕头碰脚地过着日子，一年半载也不动一回窝。云喜班的掌班四喜儿在清末也是红极一时的名角，色艺双绝风头无两的。当年要论起旦角儿高低，他几乎能与宁九郎齐名。但是因为宁九郎久居深宫，凡人百姓无缘得见，所以名声似乎还是四喜儿大一些。四喜儿走的是前朝戏子惯走的那条路，一边唱着戏，一边卖着肉，期间也曾被官宦富商包养过一阵，以他尖酸善妒的性情，自然都没能有个善终，每回都被金主们大棒子扫地出门。后来在三十多岁，他年轻时放纵欢娱的后遗症发作出来，嗓子和容貌早早的毁掉了，身子也发福，变成一个小老头子。他唱不了戏了。于是性情更加的不堪，嘴巴更加的恶毒，手头更加的悭吝。同行们恨他，老相好们恨他，连他手下的戏子们也恨他。这样一个招人厌恶的货色。
四喜儿这样百般的不入流，在戏上却是很有建树。他成立了云喜班之后，很少往科班里买戏子，只从人伢子那里挑选有戏骨的孤儿，自己培养成材了自己留着使。四喜儿不用教习师傅，亲自上阵教导，大概是为了省钱。小戏子们除了每日的功课，另要洗衣服造饭，干一套碎催的杂活儿，大概还是为了省钱。京城的梨园行首尾相通，每一只窟窿眼儿都透着风。科班里一旦教养出个有点灵气的孩子，霎时间各大戏班就都知道了，没有瞒得住的。只有像云喜班这样关起门来自己个儿教，倒很有可能不为人知地培养出一个艳惊四座的奇才。
商细蕊和程凤台在戏园子里足足看了两个钟头的戏，程凤台听得是一知半解，不停地吃着零食。商细蕊听得是意懒神倦，交握着双手蜷在椅子里。程凤台看他那样兴致缺缺，就知道台上唱得实在不怎样。
“要不然，咱回去吧。商老板。”
商细蕊懒懒答道：“那可不成。台上卖力唱着，台下无端端就拔座了，多缺德啊！”
后边正有两位太太中途离座，听见这话，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们。
再往下瞧，最后压轴的是一出旦角儿昆曲。程凤台素有着江南人的喜好，爱看男人扮女人，而且每看一个都真心觉得不错，眼光之低下，很被商细蕊所不齿。像现在，程凤台陶醉于戏中人的娇媚风情。商细蕊在旁边面无喜色，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着哼调儿。程凤台听商细蕊一哼哼，以为得到他的认可了，笑道：“今晚要找的姓周的就是他？”
商细蕊惊道：“啊？不是他吧？应该不是他吧？这扮相这，这身段，跟个二椅子似的，原小荻不可能看中他的……”
程凤台假装喝斥他：“商老板！嘴太损了啊！”
商细蕊在程凤台面前，真是一点口德都没有。往常他只在内心里默默腹诽，怕传出去伤了同行之间的交情，结下梁子。可是现在有这么个人，与他说什么都不碍的，与他说什么他都乐意听。商细蕊头头是道的批评了一长篇，完了感叹一句：“都说如今是梨园行的好时候，其实好的是京戏，昆曲里，耐琢磨的角儿不多。”
身后侍奉茶水的小二听着噗嗤一乐。商细蕊瞅着他。小二便把白毛巾垫着茶壶的底，上前来给添水，笑道：“这位爷，您这话，先前也有贵人说过。”
商细蕊笑了笑：“谁呀？”
小二笑嘻嘻地摇头不答。商细蕊猜也猜得到会是哪些贵人，转而问道：“台上这位周老板……云喜班就他一个周老板？”
小二答道：“没错儿您呐，就他一个周老板。自小在云喜班长的，唱着有年头儿了。”
商细蕊失望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要走，倒是程凤台叫住他：“别说老板了，就说还有没有姓周的吧？叫什么……”
商细蕊立刻受到点拨，忙说：“对。小周子。有没有叫小周子的？”
小二似乎与这小周子相当熟，因为相当熟，神情里就有一种不以为然和不屑一顾：“嗐！您问那小子！是有这么个人！”
商细蕊与程凤台对视一眼，直觉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一个。
“这个小周子，什么时候有戏？”
小二脸上的不屑之情就更深了：“他还唱什么戏呀？三天不挨揍就不错了！”
这话里大有内情的样子，商细蕊缺德的戏也不看了，一跃而起揪住小二：“走！你带我去见见他。”
小二抱住栏杆不挪步，告饶道：“这不成！爷！这不合规矩！他们家班主脾气大着呢！”
商细蕊放开小二自己下楼去，脾气急得刻不容缓：“那我自己去找。”
程凤台徒劳地喊了一声商老板慢些，可商细蕊哪儿还慢得下来。他望着商细蕊匆忙的背影叹了个气，然后悠然地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钞票掖进小二衣襟里，小二搁着衣服捂住那张钞票，有点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个笑，程凤台也对他笑，笑着掰转他的肩膀一脚踹下楼。小二既然收了好处，踉跄站稳之后，屁颠屁颠追到商细蕊身后：“这位爷，还是让小的给您带路吧。”
此刻正是开戏的时候，戏子们全拥去戏楼了。他们住的院子倒很大，可是院子里杂乱又简陋，是个地道的贫民窟。几根竹竿挑着大红大紫的水淋淋的美丽戏服，正下方就搁了一张竹席在晒咸鱼咸菜。四个小孩子在院中奔来奔去抢一颗糖。商细蕊走在头里，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孩子吓了一跳，孩子撞了商细蕊，反倒生气地推了他一把就要跑。小二连忙蹿上去抓住孩子的领口，把孩子拽过来：“跑！跑你娘的丧呢！小周子那狗娘养的在哪儿啦？！”
小孩又踢又打挣脱开来，嚷道：“在后面洗尿布呢！臭死啦！”说完就跑不见了。
小二谄媚地把程商二人请进后院。商细蕊目无他物。程凤台好奇地四处打量，好比进了一个迷宫，酱菜罐子，搪瓷脸盆，小板凳，每一样都凌乱地随意摆放着，简直是机关暗布，脚下稍不留神就要绊倒什么东西。那拥挤的陈旧的气味。躺椅拦路支着，上边卧一老猫。程凤台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它睁开那双金黄色的眸子睨了他们一眼。程凤台觉得像被一个犀利的老人睨了一眼，有点汗毛粼粼的感觉。
穿过堂屋，后面是个小一些的院子。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卖力地洗一大盆白布片，旁边另有两大盆已经洗干净的，也不知洗这些是干嘛用，因为没有一个婴儿会需要这么多尿布。商细蕊是知道的，不由得皱了眉毛。原小荻和董翰林推荐的小周子是旦角儿，哪个戏班都不会安排旦角儿干粗活，就怕毁了娇养的身段和那双手。商细蕊没有怀疑四喜儿的险恶用心，反倒怀疑这少年是不是小周子了，满眼不信地望着小二。小二朝商细蕊哈腰致敬，请他稍安勿躁，回头踢了踢那只装满脏布的木盆，肥皂水泼出来一点溅在少年的脚面上，少年也没有抬个头。
“起来起来！有贵客来瞧你！傻了吧唧的玩意儿！”
少年依然蹲在地上洗布片，嘴里小声说：“瞧我干嘛？有啥好瞧的。哥，您行行好，别逗我玩儿。耽误了我干活，班主又得打我了。”
“谁逗你了，起来起来！真有贵客要瞧你！”说着不容少年抗拒，架着他胳臂就把他拉起来了。也是那么一架胳臂，袖管撸到了胳臂肘，程凤台看见少年袖子下的皮肉上有道道青紫。他还真是挨过不少打的。
商细蕊看了他半天，才问：“你就是小周子呀？”
小周子低头恩一声，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冷淡。程凤台一身富贵气，商细蕊又是这样清雅洁净，像他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或者是怕生了。
商细蕊又问：“你是唱戏的？”
听见这问，小周子咬着下嘴唇，好久才放开。仿佛承认自己唱戏是一件很挣扎的事情。但是等他承认的时候，口气又是那样的坚决：“是。我唱旦角儿。”
商细蕊点头道：“有人举荐我来瞧你的戏，什么时候排到你演？”
小周子抬脸看了看商细蕊，商细蕊也趁此看了看他。小周子如同所有唱旦角儿的戏子，一张眉清目秀略带忧愁的瓜子脸，不能说有多绝色，但是在男孩子当中也难得了。他们两人一对眼，霎时交换了某些外人不得而知的了解和接纳。
小周子又把头低下去，委屈道：“哪天都排不到我……”
商细蕊也替他难过，又无能为力，于是很忧郁地看着他。
“大概……大概下个月能轮得到我。”
商细蕊有些吃惊地脱口道：“云喜班人不多啊，要那么久才有你？”
小周子低头无语，一副不堪折磨的荏弱样子。
商细蕊叹气笑道：“好吧。什么时候轮到你了，打发人来北锣鼓巷三十一号告诉我一声。我姓商。”
等商细蕊走出大门了，小周子继续洗他的布片，但是心里很有些隐隐的兴奋。洗着洗着忽然手一松，肥皂掉进水里他也不去捞，只是猛然发着愣。他想到他是谁了。

第39章
云喜班一游不过几天，程凤台便把那清秀柔弱受气包一样的小周子抛之脑后了。本来他对戏曲的全部兴趣都只集中在商细蕊一个人身上，至于他们梨园行是出了个宝还是长了个疤，他全不往心上去的。
直到一个月后，商细蕊一大清早挂了一通电话到程府——这是他第一次给程凤台打电话，电话还是二奶奶的小丫鬟兰花接到的。商细蕊在电话里说：“今儿是正日子，请程二爷验货。”兰花往隔壁厢房里张望了一下，程凤台还没起床，便问道：“好的。您贵姓呢？”商细蕊想了想：“我姓田。”兰花答应一声，为了图方便，当场就朝着卧房低声喊道：“二爷！有一位田先生请您去验货！”喊了两遍没有动静，以至于小丫头更不顾规矩了，一叠声儿地喊二爷，越喊越响亮。这时候门帘子忽然一掀，二奶奶贴身的丫鬟樱花冲进来杀鸡抹脖子地直摆手，兰花还没瞧明白呢，二奶奶面带愠怒地一脚跨进屋来，凤眼一横，斥道：“越来越没体统了！大喊小叫！原先在北边你也这样儿？”
兰花握着电话听筒低头立到一边，粗气儿不敢喘一声，眼圈都红了。程凤台被她们闹得再也赖不得床，踢踢踏踏地趿了一双拖鞋过来听电话，头发乱蓬蓬眼睛睡朦朦，心里埋怨他哪儿有姓田的朋友啊，他的朋友在这个时间都还搂着娘们儿睡大觉呢！只有借钱催货的才找来。接过电话的时候，程凤台特意对兰花笑了笑安慰她。这个兰花从北边买过来没几年，难改乡下丫头的手脚，有点笨笨的，因此时常受到斥骂。程凤台对她总是格外温柔一些。二奶奶看在眼里，脸色一寒，索性就坐下来做针线不走了。兰花胆战心惊地避出去，不知下场如何。
商细蕊久没有等到人，耐不住寂寞开始哼戏自娱，他是一闲下来就要哼哼的。于是程凤台听到电话那一头传出喉咙里压低了的戏声，又软又酥，仿佛是嘴唇贴着人耳朵那样的搔人心痒——是昆曲。程凤台听着就笑了，那大概也是一个又软又酥的笑，怕被二奶奶瞧见，便背过脸，故意操着一口京片子嚷道：“田老板今儿可兴致不错，知道挂电话找我来。您这是有何贵干呐？”
商细蕊很惊诧地呀一声：“我还没说话，怎么知道是我呀？”
程凤台道：“除了我们田老板，还有谁能唱得这么好听？”
商细蕊马上乐得闷声直笑，笑声里难抑兴奋，带着小孩子顽皮的调调：“还有啊！还真有啊！虽然比商老板差一点。”
程凤台也跟着笑起来：“真有好货给我长见识？”
“真有。”
“那么几点见？”
“现在。”
“现在？”程凤台扭头看了一眼钟，不早不晚的十二点过一刻。但是戏园子的规矩一向是好戏都搁在夜场，压轴的才是名角儿：“这时候能有什么好货？”
商细蕊不耐烦多说，只道：“你来就是啦！快点啊！晚了我就自己走啦”
程凤台挂了电话匆匆穿衣赴约，脸上的神情与以往出去谈生意那是大不一样，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春意和焦急。二奶奶很疑惑地望着他琢磨他，一面喊人让老葛备车去。老葛正和老婆热热腾腾的吃着中饭，穿了一件油腻腻的家常旧褂子，头发脸孔也是油腻腻的，再要换衣裳收拾又是时间。商细蕊那脾气哪里耽搁得起。程凤台在门槛上跨站了不到半分钟，便也不耐烦了，紧了紧领带的结，自己开车走调了。二奶奶横竖觉着有点不对劲，出去谈生意居然不带司机，程凤台可是最要摆谱的人。
车子开到商细蕊门口，程凤台按两下喇叭，商细蕊冲出来就蹿进了车里：“走吧！云喜班！”
程凤台并不开车，皱眉笑道：“来来来，坐我身边来。把我一个人撂在前头驾车拉着你，你倒当起大爷了！”
商细蕊探头一看他的脸：“哦！是二爷啊！真对不住，才瞧见你。老葛呢？”
程凤台气得翻白眼，这叫什么人呐，心里想着戏，就连心爱的人也瞧不见了。这满心满意的痴劲可真叫程凤台吃醋。什么都不说了，一把薅住商细蕊的后衣领往旁边的位子上硬拽过来。还好商细蕊身体很软很灵敏，自己呼天喊地连滚带爬地也就坐好了。坐好了就要骂人，要骂程凤台粗鲁的弄痛了他。程凤台一根手指点住他的鼻子：“别闹啊！坐好！”商细蕊看他面色真有点不高兴，当即乖乖收声端坐，很识时务。
南锣鼓巷到云喜班也就十来分钟的事，程凤台有日子没开车，手也生了，路也生了，期间绕了两条街的远路，商细蕊总怀疑他是存心搞破坏让他发急的，商细蕊也确实发急了，频频撸袖子看他那只瑞士手表，嘴里哎呀哎呀乱叫。他越这样着急，程凤台越是要慢腾腾的兜风，把商细蕊急得直扭屁股，跟憋了泡尿似的。等到了戏园子门口，车还没停稳当，商细蕊一跃而出就不见了，热切犹如奔向情人的怀抱。程凤台望着他杳然的去路，不由得轻轻地骂了一声：“我操……”
也不知道商细蕊后来与小周子有过怎样的私下往来，总之他们现在已经非常熟稔了。程凤台七弯八拐在后台找到商细蕊，那样昏暗杂乱的小屋里，商细蕊正亲手给小周子化着戏妆。小周子一身素衣，尼姑的打扮。然而他的面孔在上妆之后是很美艳的，容长的脸儿樱桃口，一对水亮的眼睛，眼睛里含着一股凄惶和不安，吹口气儿就散了，炽烈商细蕊那炽烈明澈的精神。
小周子抬着脸儿可怜楚楚地看着商细蕊，坐姿紧张僵硬：“商老板，您就给我说说戏吧……真的……您给我说说……”
商细蕊一手托着他的下巴颏，止住他的浑身乱颤，一手把他脸上的胭脂揉开了，揉成桃花薄红的颜色：“你只管唱。用你的法子唱。你还没成角儿呢！谁都不认识你，最不怕唱砸了。让我看看你的戏。”
小周子道：“我没有戏。我都是学师父的。”
商细蕊手顿住了说：“你有戏。你是个人才，我不会看走眼的。不要学你师父，他的套数已经过时了，他不值得你学。你就撒开了来吧！那天夜里你怎么和我说的？”
他们讲话的声音虽然很轻，现在又是人气最淡的午戏，后台稀稀拉拉的没有什么人在。可是商细蕊毕竟不该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说人的不足。他有时候真是随心所欲极了，胆大妄为，口里很直，毫不把梨园行的复杂环境放在心上。
小周子泪汪汪的还要说什么，商细蕊道：“哎！别说了！再说就要哭了，一掉眼泪花了妆该怎么着？”
前边正好爆出一声低哑的粗吼：“小周子！小周子！你个狗娘养的小杂碎！人呐！快滚上去！”
小周子被这么一吼马上就慌了，紧紧握着商细蕊的胳膊，商细蕊反手握住他，使劲摇撼了两下：“记着啊！底下的都是红薯头！别往底下看。要看就看我，我就在你右边儿呢！”
前头又在骂娘了。小周子点点头，慌慌张张往台上去，商细蕊喊着他：“拂尘！拂尘忘了！”小周子两三步奔回来从商细蕊手里接拂尘，商细蕊却并不放手，只定定的望着他微笑。两个人意味不明地对望了一会儿，像是在无声地面授着什么旁人不通的机宜。小周子在商细蕊的目光和微笑里奇异地安宁下来，手也不抖了，眼里渐渐生出点光芒：“商老板，您瞧着我。”
商细蕊松开拂尘，笑道：“哎，我瞧着你。”
小周子上台去了，商细蕊一回身，程凤台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笑得可贱了：“哼哼……商老板，小相公真俊啊！”
商细蕊拧一把他胳膊往外拖：“胡说什么呢你！快看戏去！”
周小相公这一出是《思凡》之《下山》一折。小尼姑冲破缁衣樊笼，下山去闯一番全新的人生。台上人翻山涉水，且舞且唱，最考究身段了。这戏程凤台看商细蕊演过五次，看他批过别的戏子至少八次，也不知是他要求太高吹毛求疵，还是昆曲真已没落了。好像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一个能使他满意的。
午戏的座儿由几个耳聋目花的穷苦老人，几个醉汉和若干挑夫组成。零零星星地散着喝茶嗑瓜子，还没满三成的座儿，一个个七歪八倒，心不在焉。程凤台和商细蕊鲜亮高贵地坐在二楼包厢里，算是很扎眼的了，然而底下的人也看不到他们。小周子一出场，步态矫若游龙，素色裙裾带起了满堂的清风，一扫台下人的颓靡之气。程凤台不禁也坐直了腰背认真看他。
程凤台现在对戏曲的唱腔鉴赏才刚刚入门，身段就一无所知了。看着台上小戏子就觉得他腰身很软，拂尘行云流水地甩出水袖的韵味来了，真是养眼好看。然后只听见商细蕊在那儿欣喜的咋呼：“哎呀！这拂尘耍得太好了！是他自个儿加的身段呢！”“嘿！卧鱼儿真有功夫！瞧他那腰！到底年纪小！真软！”
程凤台看小周子，也觉得很够味道，并且深深的疑心小周子的性别，说：“真看不出来是个男孩子。”可惜尽管程商二人不吝赞美，座儿依然醉生梦死，不往台上认真看。认真看的都是老眼昏花的，眯起眼睛也看不出什么。程凤台决定，商细蕊今天的表现真不寻常。商细蕊瞧着赞叹不已的戏子，从来只有宁九郎侯玉魁和原小荻三人，别的各有各的毛病。程凤台不相信小周子一个还未出师的小孩儿，就能让商细蕊无可挑剔。果然再往后，商细蕊渐渐沉默了，他微微皱起眉，眼里有很惋惜的欲言又止的神情。程凤台等他拆台，然而半天不见他评语。最后商细蕊抿了抿嘴唇，仍是咽不下一句：“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的是什么，却也不给定论。小周子《下山》一折，在人气寥落的戏园子里兀自惊艳了一把。好花背着人开。除了商细蕊，并没有真正的观众。可是有了商细蕊，还要别的观众做什么。小周子一下场，商细蕊马上坐不住了，抛下程凤台，头也不回就往后台跑。程凤台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散地跟在后面，打着呵欠。他真不喜欢商细蕊忽视他，大爷脾气一犯，心里气呼呼的不耐烦。到了后台就往门框上一靠，点了一支烟抽，好像很嫌弃他们戏子似的斜眼冷看着，要保持距离。商细蕊品评了两段很长的话，程凤台因为怨恨着，也没有细听他的。忽然就见小周子穿着全副尼姑的行头就那样哭着拜倒下来，拂尘抱在怀里，额头碰到地上，那是僧尼拜观音。商细蕊略略一吃惊，很快就镇定了。倒是程凤台看傻了眼，香烟续在嘴上不动，积了一截子灰。
小周子不断拿头往地下撞，没有人拦他，他就不断地磕头，几乎把头都磕烂了，才抽噎道：“商老板，您帮帮我！您救救我！商老板！”
程凤台立刻就明白了。这孩子日子过得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时候，老天爷赏给他一个商细蕊。有名气，有本事，大而化之的好性儿。这孩子是决意攀上他了。但是他们梨园行里有这样的规矩，凡是签下关书的小戏子，人身行动没有自由，指甲头发丝儿都是属于师父的，要跳槽不可能。商细蕊哪怕是真神，也不能破这规矩，何况他在创新戏之外，也很有根深蒂固守旧的一面。
商细蕊说：“你起来。”小周子不动。商细蕊很为难：“我不能收你的。”
“为什么？”
“我不能坏了规矩。咱们都得守这行的规矩。”
“您把我买下来！我能给您挣钱！商老板！让我跟着您，我才能唱下去啊！”
商细蕊此时看着小周子，目光真有神佛样的悲悯慈爱。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戏子的心了，他们要出人头地，要万众瞩目，要用一条嗓子把自己前半生的憋屈侮辱唱破成烟灰。要么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商细蕊是自然而然的就红了，之前小时候，学戏的时候师父打归打，疼起来比亲儿子还疼，顿顿不差肉吃。十来岁上，小来就跟着他嘘寒问暖地伺候他了。他不曾经过小周子的这些压迫，因此小周子比他更有着渴望，不惜代价的渴望。商细蕊总是愿意成全他的，叹气道：“跟着我才能唱下去，就永远唱不下去。你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心骨，怎么做台上压戏的角儿？你起来。”
小周子哭哭啼啼地站起来，商细蕊拉着他一只手，道：“我平常不是在家就是在清风剧院。你都认得路的。往后你要是愿意，就寻机会溜出来找我，我给你说戏。”
这就是答应收他做没有名分的徒弟了，小周子狂喜之下，激动得又要去拜他。商细蕊一把揽住了硬不让他跪。二人恩恩爱爱，煽情得牙酸。很多很多年以后，商老板与周老板的交情依然扑朔迷离着，外界就他们是否存在师徒关系展开了无休止的辩证，甚至还有人猜测他俩是情人甚至是竞争对手，其中流言蜚语，夹杂不清。因为缺少当事人的证言，终也难下定论，成了商细蕊无数谜团中的一个。
但是这个时候，在这个破烂不堪的戏园子后台，程凤台有幸目睹了近代梨园史上两大名伶的友谊开端，心里却完全不当回事，反而有一点厌倦。待到小周子向商细蕊诉完了衷肠，他向小周子一点头，小周子抽抽啼啼走了过去。程凤台粗鲁的抓住他手臂，掀开他裙子拉开他裤头，向内张望了一眼，然后迅速松手，失望道：“还真是个男孩子啊……”
小周子头一回唱戏就遇到流氓，不知应对，倒退着躲到商细蕊身后，嘴唇抖抖脸色白白的，真是我见犹怜。商细蕊气得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之前的煽情气氛是荡然无存了。假如有人要给这段梨园轶事写传，写到这节，准得犯了难。

第40章
有那么几天深夜，程凤台与商细蕊在商宅的厅堂中对坐。两人面前一杯香茶，可是也不喝，小来则是远远地避开了他们。程凤台一只手伸在商细蕊的袖管里面闭着眼睛摸来摸去，商细蕊无聊难耐地扭动一下身子：“二爷，好了没有啊？我是什么病？”
“嘘……”程凤台装神弄鬼的：“老大夫号脉都得半个小时呢，急什么。”
商细蕊心想你这算哪门子的老大夫：“脉是在这儿吗？你快摸到我肩膀啦！”
程凤台含笑瞥他一眼：“独门手艺，当然和别人不一样，知道吗？几年前我到东北进货的时候啊，山里隐居的高人手把手教的，传男不传女，为这我还认了老头做干爹。可惜老头只教了我这一样，隔天就死了。不然你二爷现在也是一神医啊！”
他信口胡诌的鬼话，商细蕊居然也当真，深信不疑地点了头哦一声继续瞧病。程凤台憋着笑又乱摸了他两把，抿口凉茶，道：“得了，你这没别的毛病，就是吃多了不动弹，肚子涨得疼。”
最近商细蕊是没有演武戏了。不演武戏还大鱼大肉的照吃不误，一顿宵夜能吃一只酱肘子，然后老佛爷一样抄手蹲在后台听戏。他倒是不长赘肉不毁身段，吃食囤在肚子里，胃气疼。程凤台和小来开始还劝，但是怎么劝他都不听，急了就大声嚷嚷，简直要在他脖子上拴根链条拖出去散步才行。
商细蕊抚摸着肚皮很忧愁地问：“那怎么办呢？肚子里叽里咕噜，又沉，像怀了个小孩儿似的。”
程凤台差点把茶喷他一脸：“不会怀的。我还没下种呢……”
商细蕊一歪头：“说什么？”
程凤台道：“我说，回头让小来给你买点儿糖葫芦，饭后吃一串就好了。”
商细蕊本来一直在心里默默计划着，如果二爷给他开一副苦汤药，他将要如何的撒泼打滚阳奉阴违，反正死活都要赖掉不吃。程凤台从刚才开始，也早就洞察了商细蕊的心理活动，心想要是弄个药方煎来喝，小戏子准得和他打架。他自己家的孩子山珍海味吃多了，常常患有积食的毛病，又不肯吃药，大夫投其所好就给他们熬山楂红糖汁。这一招放在商细蕊这里，果然喜闻乐见。
商细蕊朝着门外喊道：“小来啊！二爷说啦！明天买糖葫芦给我吃啊！买张老头的！”
二爷嘱咐的事情，在小来姑娘这里一向得不到贯彻执行，好久也不见她答应。商细蕊讪讪收了声。两人继续坐在厅堂里沉默相对。这也奇怪，程凤台对外人可以花言巧语喋喋不休，有时候与旁人说多了，夜里相聚时，对商细蕊就懒言倦声的。商细蕊从来不爱说闲话，哪怕是与程凤台。也可能是开头的那几天里，两人把这一生的衷肠俱已诉尽，伤了中气，心里即便还有千百种念头，也道不出口来。但是他们又会突然的找到一个共同话题，然后热烈地说笑，笑得前合后仰，像两个神经病。
现在这样沉默坐着，商细蕊轻哼着昆曲，拿一把扇子比手势。他的声音有着点石成金的魔力，没有锣鼓，没有戏装，没有布景，只需随意一唱，周遭的氛围就变成他戏里的样子。暧昧与温情在戏声里萌芽孳生，开枝散叶。水磨腔怎生这样缠人。分明还隔开一张桌，程凤台就觉得自己被一双妖娆柔软的手臂给紧紧缠住了，这双手抚摸过他的脸庞，点了一下他的嘴唇，往下游移，最后落在一个羞耻的地方。他一定不是第一个听戏听出淫性的人，不然就没那么些梨园风月了。可是他居然听戏听出了淫性。
程凤台长长地喟叹一声：“商老板啊……”手已捏着了商细蕊的扇子。两人各执一端。这似乎是戏里调戏良家女子的一个动作，程凤台无师自通了。商细蕊停住口，愣了愣神，然后也真像个戏中女子那样羞赧地回望着他。然而商细蕊毕竟又不是女子，没有水袖半遮脸，从袖口里觑人的扭捏。他就那样直勾勾火辣辣的眼神，是少年不知事的懵懂。程凤台把扇子往自己这边一拉，商细蕊前身一扑，大半个身子伏在桌上。程凤台趁势凑近脸：“商老板，其实咱俩啊……”
前院里噗通一声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伴着轻轻的呼痛。商细蕊立即一撒手奔到院子里去。小来也闻声出来查看。程凤台忍耐着什么痛苦似的拿扇子敲着额角叹着气，好些天了，总在这个时间点。贼偷来得太笨，情郎来得太早，对程凤台来说，是一个不速之客。
小周子揉着膝盖一脸傻笑：“商老板，嘿嘿……您这儿墙真高，真高……”然后站在那里傻傻的局促不安的，又没有话讲了。但是小来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兄弟，上前替他收拾了一番衣衫，笑道：“告诉你不要翻墙，敲门就好了。这儿离你们戏班好远呢，怕什么？”又笑道：“等着，给你留着好吃的了！”
程凤台从未得过小来姑娘这般的和颜悦色，这时候简直有点嫉妒了。小周子一拍脑袋：“哎！小来姐！我还有东西往外头了！”说完拉开门闩跑出去，然后搬进来一筐巨大的苹果也不知道是梅子之类的水果，不知道他这样弱小的身板儿是怎么把这样一大筐果子穿大街越小巷搬过来的，瞧着就难为：“商老板，给您。早上喊嗓子的时候在山上采的，可新鲜呢！”
程凤台拣出一只不那么青的咬了一口，多汁而酸，倒是很对商细蕊怀胎六月的病症。于是转手就塞进小戏子嘴里了。商细蕊吮着果汁酸得直皱眉毛，终于忍不住了，呸的一吐，正好吐在程凤台西装上。程凤台拂了拂衣裳粘的口水若无其事，心想小戏子要是在他家里，就这泼猴儿似的德行，准得天天挨二奶奶的家法。
小周子眼见商细蕊吐了他辛苦采集的果子，一脸受打击欲哭无泪的小模样，教人怪可怜的。可是商细蕊从来也不能察觉别人的情绪，夺过小来手里一杯茶漱了漱口，朝院子里一抬下巴：“开始吧。”小来托着一茶盘，还想要给小周子吃一点东西再练戏，被商细蕊拦着了：“吃这一肚子，待会儿怎么下腰哇？练完再吃吧。”他向小周子这么说，小周子当然不敢有反驳意见，诚惶诚恐使劲点头。可是程凤台想到商细蕊他自己上台之前，仿佛也是要先吃一筷子肉的。
小周子在商细蕊的指导下撕腰拉跨的开始练功。拳脚无眼，程凤台退到房檐下去。商细蕊懒得一如既往，即使这个小徒弟是他自己招来的，他仍然一身绵软，闲闲地抱着手臂靠在程凤台肩膀上觑眼旁观，偶尔会说：“刚才的卧鱼儿再来一遍，下腰的时候别犹豫呀！”或者“手脚一块儿来，慢了半拍就不好看了。”商细蕊的眼光是最严格的测验，一点点细微的过失都逃不过他。小周子非常受教的样子，练得很刻苦。有时候不能领会商细蕊的指点，多问一句，商细蕊就拉长声气极不耐烦的重复一遍，也不见他再做过多的解释，仅仅是重复一遍。小周子再不懂也不敢问了，茫然地点点头。如果同样的错误犯到第二遍，商细蕊就要奚落说：“讲了多少遍了不是这样做的啊！真笨。”他徒有一片爱才之心，然而事到跟前，热络不过两三天，耐性就磨光了。他自己戏班里的小徒弟都不乐意教，小周子已经算是把他马屁拍得很好的了。
程凤台笑着看小周子学戏，转头对商细蕊低声道：“商老板，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师父。这能教出什么来？光听你挑毛病了。”
商细蕊道：“小周子身上带着戏啦！有根骨！带艺投师都是这个教法儿。当年我跟九郎学戏，就是这样的。”
程凤台真替小周子叫屈：“谁能和您比啊！您是天生戏骨无师自通，八卦小报上都吹邪乎了。您拿人孩子跟您比，不是存心练人嘛？”
小周子早已被商细蕊练得不行。他平时饮食不好，杂活儿又多，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现在空着肚子大展拳脚好半夜，心里抱着一蹴而就的念头，煎熬得焦急，商细蕊挑他的错儿，他更着急，忽然两腿一软就跌地上了。小来急忙去搀他，他实在是累极了，脚下一点力道都没有，搀了一把也没能起来，很沮丧地靠在老梅树底下。
商细蕊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叹：“去吃东西吧。”
小周子摇摇头，闷坐着直喘气。
商细蕊之所以加倍的挑剔，就是因为看出来小周子的心浮气躁了，这时候以长者的姿态训诫道：“你着什么急？我从五岁起早贪黑练到十三岁第一次登台，每天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你之前荒废了那么久，这才到哪儿呀？你说你着什么急？”
小来见证了商细蕊的苦难童年，在一旁感同身受地重重点头，企图给小周子一点鼓励。小周子看看商细蕊，看看小来，扶着老梅树慢慢站起来，跟他们进屋吃东西去了。这一顿宵夜小周子卸下了心上的包袱，吃得狼吞虎咽两手并用。程凤台抽着烟看着他，向商细蕊笑说：“唱的怎样我不知道，吃相倒是随你了。”
小周子不好意思地停了手。商细蕊捶一拳程凤台，对小周子道：“吃你的，别理他。”
小周子放慢速度满口地嚼，吃了这一顿，又不知道要挨多久的饿。他对食物和商细蕊的爱护有一样的执着和贪恋，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接受着这些恩惠。
灯光下面商细蕊细看一眼小周子的手，骨架子修长柔软，但是手指上都是茧，而且已经有些变粗的势态了。哪个戏班的小旦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地被娇养着。四喜儿这样苛待他，不像是看不顺眼，倒像是存心要毁了他的前程似的。可是四喜儿爱财如命，毁了自个儿戏班的一棵好苗子，于他有何好处呢？
商细蕊趁空便问道：“你师父为什么对你这样坏啊？你哪儿得罪他了？”
这也是小周子想破头的问题：“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程凤台插话道：“周小相公的师父四喜儿，是不是那个五十来岁还抹着粉，桂花油梳头，调调儿又像老鸨又像太监的老戏子？”
程凤台这番描述实在是跃然纸上，小来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商细蕊笑问：“二爷认识他？”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在麻将桌上见过这号人。老得浑身起褶子，还往人膝盖头上坐，真他妈鸡皮疙瘩掉一地。”程凤台提起来就满脸厌色，不用说，他就是那个被老戏子坐了膝盖头的可怜人：“如果是他，我就知道周小相公为什么受罪了。”
满屋的人都在等他公布真相，程凤台缓了一缓，慢慢说了两个字：“嫉妒。”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所有所思了。结合四喜儿的为人，这个解释的确很通。云喜班培养出来的角儿，好虽然是好，却好的毫无特色。小周子满身的灵气喷薄而出，如果日后走红，那风头或许是要盖过当年的四喜儿了。这么个妙人天天在四喜儿眼前晃，叫四喜儿怎么气得过。四喜儿白糟蹋了自己大半辈子，没能落个长久。现在他也要糟蹋小周子，让他压根儿出不来。
小周子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艰难地吞下嘴里的食物，哀告无助地看着商细蕊。商细蕊却是有一个很豪迈的对策：“别害怕！四喜儿比我师傅小八岁，今年五十七了，没几年活头啦！你且好好练戏，等把你师父熬死了，你就出头了！”
程凤台听见这话，被香烟呛了一下：“咳咳，商老板，没你盼人死的。哪怕四喜儿活到七十，那也还有十几年呢！这十几年里怎么着？一个月唱两次午戏，不还是出不来嘛？”
“不会。”商细蕊得意道：“我让十九出面和云喜班说话，让他们借小周子给我唱两出。说不定就唱出来了呢？唱不出来过过瘾也好。”商细蕊一抚小周子的肩膀：“不过我教出来的一定会红的！”
商细蕊坚持不肯收留小周子做徒弟，却暗里替他铺排了那么多，尽了一个真师父的职责。小周子感动得几乎又要给他跪下磕头了。商细蕊止住他，想到一个问题：“哎！赶明儿上了台，你叫个什么艺名呢？总不能就叫小周子。”
小周子想来想去：“我只知道自己姓周。”
程凤台起哄道：“那商老板给他起一个呗？借您一点儿旺气，准红。”
商细蕊当真给想了起来。小周子趴在桌上大眼汪汪地瞧着他等着他，仿佛得到一个名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仿佛得了个名字他就能成角儿了。程凤台也怀着搞笑的心期待着，商细蕊起名字的路数他是知道的，不过就是什么什么红，跟窑子出来似的。
商细蕊认真道：“戏子就得起个花花草草的名字，尤其是唱旦的。就叫周香芸吧！”
程凤台立即拿纸笔给他拟出了香芸二字，递给商细蕊看：“是不是这么写？”
商细蕊道：“是！有禾有草，就它。”然后满意地把字亮给小周子：“看着啦！这是你的名字，别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了。”
小周子爱惜地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然后对折了掖进怀里，两眼含泪地给程凤台商细蕊鞠一个躬：“商老板，您的恩典小周子总有一天会报答的！”
商细蕊沉吟着想了想，程凤台以为他真要开出什么条件来，想不到他说的竟然是：“那以后就别给我采酸果了，上回的辣鸭脖子不错，以后带这个来。”
小周子忙不迭地答应。程凤台又不禁笑起来了。等小来送小周子走出门口，程凤台道：“嗨！商老板，他一个碎催，哪儿来钱买鸭脖子孝敬您呐……”话正这么说着，便看见小来给小周子手里塞了几块钱，小周子推托不过她，千恩万谢地收了，好像还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
程凤台和商细蕊望着那孩子。程凤台问：“商老板，他真能成角儿吗？”
商细蕊摇摇头：“不知道。”夜深露重，程凤台还不愿回家去，他现在简直是把商细蕊的小院子当窝了。商细蕊往屋内走，叹道“不是光会唱戏就能当戏子的。”
程凤台后脚就跟进卧室去，一把搂住腰往床上带：“商老板让我见识见识，一个戏子除了会唱戏，还得会什么呢？”
商细蕊被他一摸就要笑，笑得喘不上气来，捂着肚子一滑溜就下了床：“别闹别闹！肚子里还有货！要消化消化，不能碰。”
程凤台戴上帽子拥住他肩膀：“那行！咱们去看夜场电影消化消化！”

第41章
一九三五年的这一个秋天，是北平梨园行花开满枝头的一季。曾红玉，薛莲，王小平，李天瑶等等名角儿先后聚到北平走穴访友，他们来了自然是得雁过留声，那一阵子，天桥的好戏一场连着一场，社会各界都亢奋了。文人们忙着写评写传，权贵们忙着宴请红角儿，老百姓捧戏子捧得不亦乐乎。整个北平城，锣鼓点儿日夜响彻，城楼街头染上了浓艳的粉墨之色。就连隐退多年的侯玉魁和原小荻也受到这波热潮的感染，应邀票了几场拿手戏，乐得戏迷们跟过年似的。
商细蕊这时节可以算是全北平最忙的人了，要论名气，他是当头独份儿的。脾气又软又没架子，与诸多名角儿都是谈得来的朋友。梨园会馆里接连的酒宴，客人都指着要商老板作陪。商细蕊心里虽然不耐烦，然而朋友们远道而来极力相邀，不到场就不给面子了。桌边一坐下，看到那些好菜，立刻也把不耐烦给忘了，反正他只管吃菜，不管应酬。每一个来京的朋友都要约他搭戏，他倒是真没架子，唱配角儿也乐意。不厌其烦地上妆，对词儿，把自己的戏班子撂在一边。但是遇到名不副实的他看不上眼的戏子向他约戏，他就要找各种不靠谱的理由推脱掉，弄得别人非常窘，他还自以为妥当，制造出无数话柄。那一阵子商细蕊就是不断地吃酒席，结交新朋友，与名家搭档，忙得满城风雨。大家渐渐也发觉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各地名角儿们轮番登场，本地报纸上的标题却总是先紧着商细蕊，并且大书特书一番，商老板与谁珠联璧合啦，商老板与谁相得益彰啦，商老板与谁千古绝唱啦。不知道的当是名角儿们千里迢迢专程来给商细蕊捧戏的呢！
这一段时间里，程凤台和商细蕊见面的时候也是相当的少了。早晨十点半——那也不能叫早晨了，程凤台从南锣鼓巷赶到北锣鼓巷按时请安，一个千儿没打完，商细蕊披着一件黑丝绒披风雷厉风行往外走，一面趾高气昂谱儿特大的向程凤台抬抬手：“爱卿速速平身！”说着就要越过程凤台。程凤台胳膊一捞，迎面就把人搂怀里了：“大清早的干嘛去？”
商细蕊挣了一下：“今儿俞青来北平！梨园会馆有戏呢！哎呀，快别耽误我的正事！”
“俞青？那个不肯给赵将军当填房的女戏子？”
“是呀！”
程凤台对俞青久有耳闻，戏怎样不知道，只知道她书香门第妙龄单身，誓死不肯嫁给威风八面的赵将军做续弦，前两年在河南一带闹得很出名。程凤台一向对奇女子的兴趣大过美人儿，今天也是撞上的缘分，拉着商细蕊的胳膊比他还着急：“走走走，二爷和你一起去见见。”
“二爷你的车呢？”
“再叫老葛来不及了。咱们坐黄包车去。”
程凤台匆匆拦下一辆洋车，和商细蕊并肩坐着，把跟在后头出门的小来给抛下了。小来手里抱着大包的商细蕊私人的头面水粉，这时候望着他们绝尘而去，咬了咬牙，竟然反手一关门不跟着了。八岁以来，她头一次在商细蕊这里有了脾气，因为坐在商细蕊身边的那个人。
今天梨园会馆里来了好些麻将桌上的熟面孔，就连程凤台的小舅子范二爷也在那里张罗着呼朋唤友的。程凤台第一次踏进他们戏子的老窝，东张西望，瞧着处处都新鲜。梨园会馆里供奉的祖师爷像比商细蕊他们戏院后台的要大要精致，面如冠玉的一个长髯美男子，是唐明皇。程凤台做货运生意，供奉的是关公。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长得倒很像。范涟转眼瞧见程凤台，上前来搭着他肩膀哥俩好，又捶了他两下背，朗声笑道：“姐夫！有请帖没有啊你就来了！待会儿可没你的座儿！”
程凤台往旁边一指：“诺，我是给商老板当跟班来的——”旁边商细蕊早不在了，他早跑到戏子堆里磕牙说戏去了。范涟大笑两声。一边有德高望重的戏界大腕怕程二爷尴尬，忙打圆场道：“涟哥儿这是哪里的话，程二爷肯来是赏脸，还能没有他的座儿吗？哪怕我这把老骨头腾出来，也少不了他的座儿啊！”
于是程凤台开始与老人家客气来客气去，互相奉承着说了无数的场面话。一会儿门房通报，说云喜班的班主来了。在场所有的人脸上都一凝，说不出是厌烦还是败兴的神情。商细蕊往门口张望了一眼，还没看见四喜儿的影子，他就把头别过去继续聊天了。但是别的人总还想着和四喜儿招呼一声应付一下，都停了嘴望着门外，他便自己说自己的，毫不妨碍他的欢乐。他要是不想敷衍一个人，真能把活人当空气。
四喜儿今天穿着一件既不符合他年纪也不符合他身份的亮紫色锦缎衣裳，领口别了一枚女人的流苏宝石领扣。头发抹得油光溜滑。一只手上三个戒指。好像还化了妆。年纪一把，在戏界也算有点地位了，还把自己捯饬得像歌郎小倌一样，谁见了都要倒吸口凉气。他旁边带着的随侍居然是小周子，小周子今天出来见客，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长衫，脸上手上也干净点了，显得很清秀。他搭着脑袋怯怯地跟在他师父身后，走过商细蕊身边，对商细蕊看了又看。但是他们的关系类似于婚外偷情，四喜儿又是那样的脾气，商细蕊只当不认识他。小周子有点受伤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又望了望程凤台，程凤台对他笑笑。
四喜儿还没站定就开始尖声笑道：“哎呦！这么一屋子人呐！啧啧啧，当红顶梁的角儿都来了，主角儿怎么还不到呀！这可不好！不是做客的礼儿！”
他一开口更让人生厌，没人搭茬。大家静了片刻，终于有人耐着脾气笑道：“俞老板火车误了点儿，衣裳又脏了，在后面梳洗呢！您先坐着喝会儿茶，就快上菜了。”
四喜儿一撇嘴，眼神往人群里一飘就看见了商细蕊，他眼里立刻迸出一股好战和憎恨的光，熟悉他的人一看就知道他要生事了。四喜儿果然扭着步态上前轻佻地笑道：“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商老板嘛！呵呵呵！您往这美人儿堆里一扎，我竟一点儿没留意上您，该死该死！”
这意思是说商细蕊站在美丽的戏子中间毫不出彩。程凤台默默地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范涟拍拍他的肩，让他不要插手戏子之间的斗气。四喜儿的话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气氛一下子很静默，待看商细蕊如何反应。商细蕊当然没听出来，也可能是忽然开窍听出来了。他望着四喜儿，眼神呆呆的，有点空洞，然后果断一扭头，向身边的朋友说：“那个腔儿还是不好，不能用‘卖花声’。回头等杜七回来了，我和他商量一个。你们先别着急。”
身边的朋友很默契地迅速接口：“好的好的，我们不着急，交给商老板和杜七公子我们总是放心的。”
周围的人都抿嘴笑了，程凤台摇着头，笑得最衷心。其实亲密如他，他也看不出来商细蕊是真憨还是装憨，总之商细蕊是有这傻得高深莫测的本事，足够让四喜儿难堪了。
四喜儿脸色一变，抓住小周子的胳膊提溜到商细蕊眼前。小周子脚都站不稳，脑门差点撞在他身上。四喜儿冷笑道：“商老板！您别不搭理我啊！要说我对您可是真够意思，水云楼满坑满谷的好角儿搁着，还打发沅兰来跟我要人！我可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您看看！调理得这么大了，我自个儿戏班子还没使上一回，倒给您先用了！”
商细蕊看了看小周子，语气很冷淡地说：“这孩子是哪个？我不认识。沅兰跟你要的人，你跟我说不上。”
在场几个老人都不迭地后悔，互相暗暗埋怨不知是谁把四喜儿请来的，这讲话夹枪带棒，要是把商细蕊的犟性子勾起来，一个泼一个疯，闹起来可了不得。有眼色的姑娘一早奔到后院去请人了，这时候俞青一身白底青花的长袖旗袍，像一只古董青花瓷瓶似的，踩着高跟鞋款款出来了。她剪了一头眼下时兴的童花头，漆黑及耳的短发，发脚剪得齐平，女学生一样清新俏皮。她一来，程凤台就觉得她与其他戏子风度不一样，特别沉稳有涵养，真个儿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俞青的出现，顿时化解了四喜儿与商细蕊的尴尬。她与大家欠了欠腰，说了许多客气话，宾主一一见过。他们之间是早已互闻其名的神交之谊，比如商细蕊收过俞青的两张唱片，俞青唱过商细蕊改编的新戏。落座之前，本来商细蕊很自然地要与程凤台挨着坐的，但是俞青拉开身边的椅子笑道：“商老板坐这里来，我们谈谈新戏如何？”于是商细蕊惋惜地看了一眼程凤台之后，毅然决然很欢快地跑走了。他走了程凤台旁边的位子也不空着，四喜儿扭着粗腰一屁股坐下来，媚眼如丝地向程凤台一扫，手就搁在他膝盖上了：“程二爷！咱俩可好久不见了啊。上回牌桌上您说的往关外走货的趣闻，没说完呢，您再给我说说吧。”
商细蕊斜拧着头望着程凤台笑，范涟在程凤台另一边拍拍他另一只膝盖，笑得也很幸灾乐祸。程凤台一叹气，心想我还说什么说，遇到你，我真后悔从关外回来。

第42章
梨园会馆的酒宴上，程凤台吃了半壶酒，吃了半碟糟卤鸡胗。四喜儿的手就那样搁在他膝盖上摇啊揉啊地撒娇，他本是歌郎出身，学得一套应酬的好本领，斟酒布菜没有伺候不周到的。然而他的殷勤只弄得程凤台心里犯恶心，心想就算早个四十年，全天下戏子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来嫖你。程凤台不怀好意地把话头引往范涟这边引，笑道：“范二爷对你们这行懂得深，他自己还会唱呢！不然您给他说说戏？”范涟赶忙将头偏过假装没听见，手在桌子底下恨恨地锤了程凤台一拳。四喜儿似乎对范涟也毫无兴趣，斜睨着程凤台，道：“程二爷太谦逊了。今儿能来这里的，都是京城数得上号的票友呐！您还能不懂！”程凤台干笑道：“懂……那也得看是谁唱的。”这样说着，不由得抬眼去找商细蕊。正就瞧见商细蕊与俞青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晓得避一点男女嫌疑，交头接耳有说有笑，亲热得不得了。心里一气愤，又喝了半盅花雕酒。
俞青今天是主角，新朋旧友挨个敬下来，酒喝得也有些多了，醉红着双颊往桌下首满眼涟漪地溜了一眼，这一眼既有着闺秀的含蓄淡定，又有着戏子的风韵诱惑。当她的眼光落在程凤台身上定了一定，程凤台立刻受到感召似的，很知风情地隔着满桌闹哄哄的人给她遥敬了一杯酒。俞青应该是全然不认识程凤台这号人物，略一吃惊，随后十分大方地微笑饮下一杯，向程凤台亮了亮杯底。
俞青的身世在梨园行算得稀罕。这行里大多数是吃不上饭送来戏班讨生活的苦孩子，或者是被拐卖掉的漂亮男孩。俞青这样的官宦子弟，祖父是前清当过府台的官老爷，家里娇生惯养呼奴使婢。她好好的大学念到一半，忽然辍学下海唱戏去了，唱的还是如今日薄西山的昆曲，不图名不图利，不知道她在图个什么。这不但叫众人大为惊异引为谈资，更是险些气死了她的老父亲。以至于登报断绝了父女关系，并不准她使用原来的姓氏，俞青便是她去掉姓之后的闺名。难得她天资聪颖，半路出家还能闯出一番成就。俞青这个名字在梨园行里提起来也是响当当的后起之秀了。后来又因为赵将军看中了她要娶她做续弦，她拼死拼活大闹了一场誓不相从，一直闹到中央政府都有所风闻，批评赵将军“仗势强逼良家女子”，影响很不好。这件事虽然与赵将军结下了梁子，然而却使她的名声更大了。商细蕊本来对这种凭借八卦红起来的戏子很有腹诽，觉得他们没有真本事，净整幺蛾子。但是今天与俞青攀谈下来，发现她不仅戏唱得还行，想法也着实不错。比如创新戏这一点，他俩很谈得来，简直是一见如故。当即约定了往后种种，准备大干一场。年轻的几个戏子旁听着都觉得热血沸腾，愿意冒着被泼开水的危险追随商细蕊。商细蕊望着他们点点头：“很好很好，等本子写出来了，你们个个都有戏。”
在有创意有灵气有见解的后辈跟前，四喜儿这些腐朽老人就显得多余该死了。然而该死还不肯死。这一桌譬如旭日东升朝气蓬勃，隔壁几个老人态度阴沉，好像很看不惯他们。商细蕊简单又迟钝，一点都不觉得什么，还在高谈阔论，他本来也不把那几个老朽放在眼里。俞青却觉得了，说到后来渐渐地不搭茬，看着商细蕊怜爱似的微微笑，心想自己客居于此，还是收敛些为好。四喜儿却不肯放过她，端一只酒杯千娇百媚地走过去敬酒，想要给她来个下马威。俞青听闻过这位昔日的名角儿，知道是个泼皮不好惹的，连忙站起来回敬：“您老太客气了，该是晚辈来敬您才是。”
四喜儿最恨别人称他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笑道：“俞老板才叫客气。俞老板这一来北平啊，真叫咱们皇城根蓬荜生辉。您看商老板这不是？谁都不理，就和您说个没完。连商老板这么高的眼界都够得上，难怪赵将军非你不娶呢！”
四喜儿这么说话，可真叫人下不来台。俞青当时就呆住了。四喜儿说痛快了嘴，还要挤兑人：“也就您这个门第里出来的姑娘能够贫贱不移，洁身自好。”他眼神一瞟商细蕊，企图一箭双雕：“换了别个戏子，见着什么大帅什么司令的，只要有权有势，那还不巴巴儿地上赶着么？”
商细蕊再迟钝也听出来他在说谁了，一生气，马上露出小孩子一样赌气的神情，嘴唇甚至有点儿那么撅着。他把一只空酒杯拿在手里揣着慢慢转动，让人疑心他会突然发了疯，跳起来把杯子砸碎在四喜儿脑门上。程凤台轻轻敲两下桌面，商细蕊闻声看来，程凤台便与他四目交投，沉着地微笑。商细蕊领会了他的意思，冲他皱皱眉毛，也笑了。
他俩这样随时随地的搞情调，搞得万物俱灭心神交融，别人是看不到的。俞青怔了一怔之后，却立意要替商细蕊出这口闲气，淡然笑道：“您那是不知道，我脾气不好，嘴巴刁钻，行事也刻薄。若是跟着有权有势的主儿，没过两年就会被打出家门的，还不如一早就安分些，给自己留些体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句话轻飘飘揭了四喜儿的底。四喜儿无言可驳，脸上风云变幻了一阵，喝下酒坐回位子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儿，把小周子唤来身边暗暗地使劲地掐他胳膊。但凡年轻点出息点的戏子，四喜儿都要这样毫无由来地嫉妒和恶毒，别人惧他泼蛮，今天可遇着厉害的了。俞青是念书人的嘴，与通常的戏子们不同，骂人从来不带脏字的。
范涟扯扯程凤台的袖子，轻声笑道：“哈，这班戏子，可有比你的商老板不好惹的了。”
程凤台笑道：“我的商老板天真可爱，反正我也从来不惹他。”
一般宴席上只要有一个唱戏的在，酒过三巡之后总要哄着戏子唱一出取乐。他们梨园行自家的酒席，以戏会友的，更难逃出无戏不成宴的俗套。喝着喝着就要几个难得开口的好角儿唱两句。这种场合，商细蕊一向是首当其冲的，前面他和俞青聊得那么投机，众人便要撮合他俩来一出。但是今天商细蕊吃得一肚子酒肉，根本没有唱戏的心，也怕状态不好，在俞青面前失了水准。趴在桌子上直嚷嚷醉啦醉啦唱不得，一唱就得凉调儿了。同行们都挺宝贝他，连说醉啦就不用唱啦，快去躺着醒酒吧！程凤台也真以为他醉了，把他扶到一边的藤椅上嘘寒问暖，商细蕊犟着不肯躺下，趁着四下乱哄哄的，一偏身就靠在程凤台肩头，额角不停地磨蹭他。程凤台很自然地顺势揽着商细蕊的腰，两人就这样咬耳朵说起悄悄话来，根本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了。四喜儿直咬牙，范涟瞧着直摇头。
商细蕊退下了，他的缺儿总得有人补。俞青是今天当之无愧的女主角，然而配得起她的男主角，放眼四看，四喜儿是绝不可能的，小周子根本还未出道，只有一个原小荻。原小荻架不住人三催四请，站起身向俞青很斯文地拱了拱手，俞青也朝他点点头。这两个戏子里的念书人，站在一起就很般配。当场大家商量着，还是唱一出经典的《牡丹亭》之《幽媾》，杜丽娘和柳梦梅结情的那一段。梨园会馆有一处小花园，花园里有凉亭有池塘，就在那里唱，现成的别致布景，妆也不用化了，来一管萧就成。几个文人名票商量得非常热闹。
商细蕊是真有一点醉意的，脸颊很烫，脑袋晕乎乎的，这时候听见原小荻要唱戏，程凤台就觉得他像哪种小动物似的耳朵一抖醒来了：“二爷，我要去看戏。”
程凤台搂着他不动：“不成。你醉了。冷风一扑要生病的。原老板唱戏你又不是没听过。”
商细蕊只说：“要看要看要看！非得看！这回唱的地方很特别啊！”
程凤台倒好商量：“行嘛。那就去看。”一面脱下西装披在商细蕊的长衫外面，不伦不类的一个打扮。商细蕊也不在乎，靠在程凤台身上，两个人依偎同步去了花园。一路上人们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俩：“商老板，醉得这样了还惦记着听戏呐？”程凤台笑道：“可不是吗？商老板醉戏比醉酒还厉害。喝酒叫酒鬼。他这就是戏鬼。醒不了啦！”人们点点头，越过他俩走远了。商细蕊的手就在西装下面愤恨地捏了捏程凤台的腰，程凤台哈哈笑了两声，把他拥得更紧一点。
秋天的庭院枫叶正红，加上各色秋菊，常绿的冬青，看来一切都很鲜艳。俞青是其中唯一一抹蓝，原小荻是其中唯一一抹白。两人一身民国的服装，演着古时的戏，出人意料的居然也不突兀。庭院背景衬着人，衬着故事，真是浑然一体戏我难分，使人觉得大概牡丹亭就是眼前的这一个亭子了。可是箫声一起俞青一开口唱，商细蕊就发笑，还好他们站的地方比较偏，没有人看到商细蕊的笑。
程凤台知道他要开始挑剔人家了，一搡他：“商老板，不准犯毛病啊！这是你刚交的朋友，给姑娘点面子好不好啊？”
商细蕊道：“我就笑笑，也没说她什么嘛。”说完了又开始笑了。他平时只是脸上挂一个笑容，这次因为喝了酒，比较忘形，轻轻的笑出声音来了，还停不下来。程凤台叹了口气：“得，索性您给评评吧商老板，别憋坏了。”商细蕊摇摇头不肯说。等原小荻的唱段过了，又轮到俞青了。商细蕊才道：“听俞老板唱戏，真是开卷有益。她的腔儿里处处可见前人的调子，唯独没有她自己的。她简直是昆曲大观啊！”
程凤台忍不住喷笑出来：“你这嘴，又损人了是吧！我看她说话又快又密，跟雨点儿似的，居然还能唱这样的水磨腔，改口儿很不容易啊！”
商细蕊不住点头：“对，她说话就跟雨点子似的。小雨点儿。以后就叫她小雨点儿。”
程凤台笑得一揉他脑袋：“可别当人面这么叫唤啊！姑娘脸皮薄，生气了打你。”
园子里那两个人，俞青眼光如丝情意绵绵，要去缠绕住她的柳梦梅。原小荻眼睛乱飘，唱得非常敷衍，完全不是他在台上的作风。柳梦梅扶住杜丽娘肩膀的那一节，原小荻居然犹豫了一下。不知是由于他的失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俞青说话时的雨点儿腔，到后来也有点带到戏里了。乱了拍子失了调儿。在场的都是内行，而原小荻又是多尖的耳朵，调门一偏，还未唱完整句，他就摆摆手停了戏，以免俞青尴尬：“今儿确实喝多了，都喝多了，到此为止吧。改明儿俞老板在天宝戏楼亮相，大家伙儿可得去捧场。”
俞青还摆着戏里的姿势没回过神来，眼圈红红的，直愣愣望着原小荻的背影，有点幽怨的样子。原小荻简直一刻也呆不住了，火烧尾巴似的匆匆告辞。走过山石小径与程凤台擦肩而过的时候，程凤台看见他眼里有难忍的痛楚。程凤台一想，马上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与范涟对了个眼神。范涟也在那边表情很暧昧。四喜儿朝俞青翻个白眼，扭脖子扭腰的在冷笑，轻骂了一句：“倒贴都没人要！”只有商细蕊傻得像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咕咕囔囔地哀怨：“原小荻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不应该啊！哎呀！我太失望了！原小荻都会犯这种错误！”
程凤台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

第43章
俞青到京不过五六天的工夫，杜七就从法国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下了火车站家也不回，直扑商宅，进院子先捏捏小来的脸：“小姑娘！好久不见！你可长高了！”小来居然一改平日横眉冷目的作风，仰头对他笑了一笑：“七少爷回来了！商老板盼了您好些日子了！”
杜七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法国收到他的信了，他那笔字啊，还不如我走的时候整齐。”
小来笑道：“可不是？每天都紧着唱戏呐！哪有时间练字。”他不是唱戏就是与程凤台厮混，这句小来没有说。
小来通常很讨厌围绕在商细蕊身边的这一起纨绔子弟，狂嫖滥赌，把戏子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当面捧到云里，背地里贬到泥里，虚情假意的。但是对杜七却是个例外，因为知道他俩确实是戏曲上的知音。杜七虽然言行轻浮，对商细蕊倒没有那种肮脏心思，他是真喜欢戏，和商细蕊一样中了戏的魔，放下了文人和少爷的身段，把自己当做是商细蕊的同行荣辱与共。不像程凤台。小来看得出，程凤台并不是真心喜欢戏，他只冲着商细蕊而来。看别人唱的时候，程凤台总有点可有可无瞧热闹的意思。
杜七一边走一边扯松了领带卸开西装扣子，大呼道：“蕊哥儿！快出来！我想死你啦！”
这时候是中午的日头，商细蕊照例是要打个午觉的。屋里悉悉索索的，只没有人声。小周子被光明正大地要了来排戏，准备过阵子让他好好露个脸，演一出《昭君出塞》。这会儿在台阶下甩着节鞭。见着杜七，怯怯地收了鞭子。他知道商细蕊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都不是普通人物，于是觉着很紧张。杜七看见他，马上也不急着叫唤商细蕊了，曼斯条理地解着领带，瞧着他很有兴趣似的，嘴上问道：“你是水云楼的孩子？唱旦的？真秀气。学了多久了？这是唱哪出？”
小周子嚅嚅地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也涨红了。杜七一见这情形，眼里的兴趣荡然无存。看小周子的年纪已有十三四岁。商细蕊在十三四岁出师的第一场戏，台下坐着张大帅全军人马。那些杀气腾腾蛮不讲理的丘八坐在下面，好像一个唱左了调儿就会被他们掏枪崩掉，就是商细蕊的师父商菊贞瞧着都有些犯憷。然而商细蕊上了台从容自若的，愣是把《大英节烈》唱动了整个平阳城。一个怯生的戏子，上了台，对着下头乌泱泱的各色纷乱看客，嗓子都得发抖！当下把小周子视为平常，撂了他快步走进厅堂里。小来兑了一杯凉茶端上来。杜七笑道：“怎么样，蕊哥儿是不在家啊？”小来朝他勉强一笑，很难回答的样子，然后愤恨地望了一眼卧房那遮得紧紧的门帘。于是杜七很好奇：“大中午的天还热着呢！他干嘛？捂痱子啊？”说着就要去撩那门帘。小来“哎”了一声阻挡不及，想不到门帘从另一边一掀，商细蕊脸颊红彤彤地系着长衫扣子走出来，钮扣扣得卡着脖子，十分仓促似的。杜七不疑有他，快乐地一把抱住商细蕊，往他左右脸上响亮地亲了两口：“宝贝儿！我回来啦！想不想我啊！”
商细蕊摸摸被亲过的地方，拉着杜七的手撒娇道：“七少你回来啦！我想你啊！俞青他们都来了！就差你啦！”
杜七双手一环，搂着商细蕊的腰在屋子里转一个圈：“火车还没到北平我就听说了。蕊哥儿！又到你技压群雄一枝独秀的时候啦！我在法国可没闲着！给你攒了两个好本子！准让老家伙们无可挑剔！”他俩关系实在很好，杜七算是看着商细蕊红起来的，亲兄弟一般的挚友。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又照商细蕊脸上亲了两口，惹得商细蕊捂脸笑作一团。杜七这去了一趟外国沾上的做派，有人可看不顺眼了。帘子猛然一掀，程凤台只穿着一件衬衣，扣子都没扣全，他下午没事就会来找商细蕊睡个中觉打个盹儿。因为早晨起得晚，其实也睡不着，只不过光天化日宽衣解带干点摸摸索索的勾当，耳鬓厮磨一阵解解馋。从杜七乍呼呼一进门他就听着了，开始亲两下小戏子他还能当他是打招呼，都是洋派人，能够理解的，可他这还亲上瘾了，那可不行！
程凤台看着杜七，喉咙里咳嗽一声。商细蕊匆忙给他们做了个介绍。杜七戏子堆里混的，一眼就瞧出程凤台这入幕之宾的意思了。来不及说什么寒暄的话，程凤台已把他和商细蕊来回打量了个遍。商细蕊固然是柳枝条儿似的清新秀气，杜七纤瘦苗条，周身的一股放荡风流，清灵灵的，也很可看。
他俩不是那回事。程凤台心想。不是我和小戏子的那回事。于是他很友善对杜七点点头。他刚在床上躺得浑身冒汗，越过杜七径自给自己倒了杯冷白水。有没有茶这也不挑了。他知道自己在这家的待遇谁都不如，不如小周子不如杜七不如其他的客人们，甚至还不如路过卖煎饼的老大爷。小来是不会伺候他什么的。杜七却发怔似的盯着程凤台拧着眉毛瞧个不住，忽然一咬牙，把商细蕊往边上一搡，对程凤台大喝一声：“娴云！！！”
程凤台顿了顿才意识到杜七是冲他在喊，扭头莫名道：“什么？”
杜七眼里直冒火光，撸袖子就要上前找他干架：“你大爷的！你还把娴云给忘了！你招了她还把她忘了！”
杜七实在太瘦了，公子哥儿大概也极少动拳脚。拳头没有抡到程凤台面前，就被程凤台一把捉住手腕，惊道：“杜少爷！有话好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细蕊从后面抱住杜七的腰，慌张道：“七少！七少你干嘛呀七少！你别打他呀！”
外面小来和小周子也听到动静奔进来劝架。小周子瘦瘦小小，根本拦不住一个发疯的杜七。小来虽是个姑娘，倒比他有点力气，奋不顾身挤到两个人中间分开他们。程凤台被她往后一推，碰翻了茶杯，弄得一手湿淋淋。他骂了一声，腾空甩了两下，正好把水珠子甩到杜七脸上。杜七仿佛有被抽了一耳光的羞辱感，一抹脸，站稳了愤怒地指着程凤台鼻子：“你不记得百花楼的娴云！你还不记得我？那天就没打够你！”
提到百花楼，程凤台对着他的脸努力回忆了一番，是有点儿想起那遭风流往事来了。那还是两年以前的某一天，他与人谈一笔海水珍珠的生意。一般讲到珠宝就要讲到女人，果然宴席末尾，对方老板笑道：程二爷只在洋派的舞女歌女中周旋，哪知道珍珠配着咱们的姑娘才叫熠熠生辉呢！于是把他架到八大胡同，观赏珍珠与裸体美人的搭配。他们去的百花楼，程凤台选中的就是娴云，献酒献曲之后还未上手，就有个臭小子破门而入。娴云生怕得罪了情郎，立刻表现出一副受了程凤台调戏的委屈模样。那臭小子不问是非，出手就打。亏着当时人多拦得快，程凤台没挨着什么痛。而且他也喝多了，糊里糊涂的只当客人醉酒闹事，老鸨花言巧语地一调停，并没有细追究来人身份。如今可明白了。
程凤台气得笑了，坐下来看着杜七。商细蕊的好朋友，到底是和商细蕊一样疯兮兮的：“七少爷应该花间老手，怎么还跟这事儿上较真？娴云做的皮肉生意，你既然没给她赎身，还管她接谁的生意？记仇到今天，可笑不可笑？”
商细蕊听见这话，也就知道他俩闹的是个什么事了，抬脸直瞪瞪望着程凤台，然后愤怒地把头一扭。程凤台被他瞪得先是一愣，随后就明白了。只觉得商细蕊这千刀万剐的一眼，比哪个暗送秋波都要让他欢喜。
杜七听程凤台这样说来，再闹下去好像就有损他花间老手的名号了。他定了定神，一手捞了捞他那抹了法国摩丝的头发，掏出香烟来点了一支，脸上全是无所谓的表情：“其实娴云那妞是有点两面三刀，我都知道的，哪能被她耍了。只是看你这人实在可恶，欠揍得很。”
程凤台对他挑眉毛笑笑，也不动气，他现在心情实在是很好。杜七又抽了两口香烟，更是与他无话可说，捻了烟头搂住商细蕊的腰，把他拉近了来贴着耳朵亲昵道：“本子我再改改，明天给你送过来。你好生练新戏，少跟王八蛋打交道。我走啦！”
说完也不待商细蕊送他，戴上帽子悠哉地走了。他就连背影都是那么风流不羁。这就是商细蕊嘴里老惦记着的杜七少爷，杜明蓊老先生倾囊相授的亲侄儿，写戏词儿的神手。程凤台点点头，心想这个小白脸的这副小白脸脾气，和商细蕊可算物以类聚了。刚要打趣两句。商细蕊却气鼓鼓地在数落小周子：“还有几天就要演了啊！你还不好好练！还来看热闹！这次要红不了，你可别怨命！”
小周子立刻飞奔到院子里拉开工架开始练习，商细蕊站在台阶上抱臂看着，也不指点什么，就只看着。程凤台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他气得不轻，而且是说不出口的那种气。程凤台心里得意洋洋，又怕是自作多情，招惹了两句话，商细蕊还是不搭理。他就真明白了。赔上两句好话便就告辞。商细蕊见他一走，更不高兴了，胸口剧烈地起伏，扭头就跑进屋去趴在床上，一张脸埋在枕头里，眉毛拧得死紧。
商细蕊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过去交好的男人个个三妻四妾。他还和那些妻妾们快乐地唱过堂会戏吃过酒席。怎么程凤台只是逛逛窑子，他就气得胸闷，况且还是陈年旧账，况且他和程凤台说到底也没什么——程凤台就只是亲亲他摸摸他，说点奉承话。他是真把他当孩子看了。
他宁可和窑姐儿要好也不肯同我好。商细蕊心想。他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我。杜七说得对，这就是个王八蛋！
小来在卧房外轻声道：“商老板，五点半了。该去清风戏院了。”
商细蕊闷在枕头里大叫：“不去！今天没有我的戏！不去！”两只脚把布鞋踢下地，竟就这样赌气去睡了。可怜小周子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小周子胆子又细，商细蕊不叫停，他就不敢停，小来怎么劝都没用。足练了大半个晚上的步法身段，等到凌晨时分商细蕊起床撒尿顺便叫停时，他膝盖都抻不直了。
商细蕊在那儿生着气，程凤台一无所知，还在想着晚上去哪儿解闷。老葛是最懂他家二爷的，不能老守着个男戏子兔儿爷，时不常的也得换换口味。程凤台让他随便开，他就给开去了东交民巷的小公馆。那一位郎舅两个合资包养的舞女小姐今天也正闲着，披了一件玫瑰红的睡袍，正在监督女佣拿汽油擦她皮包上的污渍。程凤台见她衣衫半开潦草慵懒的模样，心里一动，身下也一动，就要把她拖上房内行好事。他的身上还有着与商细蕊厮磨时留下的热度，再解不了，就要被烧死了。不料舞女小姐比他还着急，进了卧室就脱衣裳。程凤台照例往床上仰面一倒，等着舞女小姐给他服务。
舞女小姐噗地就乐了：“二爷！今儿不成。”
程凤台笑道：“轮到我就不成了？算我来得不凑巧，遇上你的好日子了。”他想了想，体贴道：“那用嘴。”
舞女小姐娇嗔一声：“哎呀！二爷！您真是……”她气得把那睡袍向程凤台一打，正盖在程凤台脸上，那馨香甜蜜的女人味：“我想去舞会也没个男伴！您来得正好嘛！不如就……”
程凤台跳起来拦腰把舞女小姐扔到床上，一扯领带，整个人就压了下去，笑道：“不如就先来一次，完了二爷什么都依你。”舞女小姐在他身下推推搡搡欲拒还迎，被弄得咯咯直笑。
程凤台说是一次，这一次时间大概也是特别的长，完事了舞会也结束了。反正去不成，于是又来了一次。第二次做到一半的时候，程凤台从后面贴着舞女小姐的耳朵说了一句话，舞女小姐正是意乱情迷，脑子犯糊涂的时候，而那句话又特别的惊人，她疑心是自己听岔了：“您说什么来着？”
程凤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压在枕头里，不让她说话：“没说什么。”
又弄了没两下，舞女小姐忽然笑得身上发抖，翻个身搂住程凤台脖子，气喘吁吁道：“二爷改口味儿了？看上哪个戏子粉头了？”
程凤台停下动作，看着她笑道：“怎见得就是戏子？”
舞女小姐也就是随口一说，听他这样反问，倒真坐准是个戏子了。可是以程凤台的手面，却没有听说他在捧谁的戏——这却不是她管的着的。她吃的是这行的饭，榻上工夫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咬着程凤台耳朵这样那样教授了一遍。程凤台本来也知道男人之间怎样行事，就不懂里面的这些复杂手段，需要这样小心。商细蕊之前有过张大帅有过曹司令，他是有经验的。但是程凤台却听得格外认真，默默记在心里，生怕弄得不好伤着了他。那虚心请教的表情，舞女小姐看着就更发笑了：“哟！二爷！床上的事儿，到底也有您不懂的呀！我当您无师自通呢！”
在床上被女人嘲笑，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程凤台陪着她笑了会儿，然后沉默着到梳妆台上拿了一瓶发油。舞女小姐一看，立刻冷汗都下来了，躲被子里往后缩：“二爷！不兴这样的啊！我错了行吗！”
程凤台倒了一点发油在掌心上，不由分说把舞女小姐翻了个身，坏笑道：“怎么不兴了？二爷第一次干这个，做得不好您多提意见，做得好了您就多叫两声，哈哈！”
舞女小姐哪儿还笑得出来，她有日子没受这个，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深深后悔刚才话语里激着程凤台了，抽着凉气儿还得赔着笑：“不是这样！二爷！啊……您慢点儿来！慢慢的！”其实她不知道，她激不激着程凤台，程凤台迟早都要拿她练练手。程凤台是个没心肝的混账人，唯独心爱的小戏子，他是舍不得让他这样疼的。

第44章
商细蕊那样的小少年，有时候特别记仇，一句话冷待了他，他都要在心里默默记上好几年。有时候忘性又特别大。比如昨儿还在为程凤台两年之前逛窑子的事情生闷气，睡了个饱觉，第二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早晨练了一上午的功，中饭慢腾腾吃着八宝粥，因为到了时候还等不见程凤台来请安，便很不高兴地向小来说：“二爷又骗人，说好了每天中午来请安，今儿又不来！这是今年第八回 了！”小来往他粥碗里加了一勺白砂糖，冷笑道：“他的话你也信！就你信他！他不是说再有误时候的，就大嘴巴抽他？这个人……”商细蕊自己怎么抱怨程凤台仿佛都是理所当然，别人批评程凤台两句，哪怕那个人是小来，他听着就不入耳。闷头不搭茬，呼噜呼噜喝了粥，跑回屋里穿戴一新，然后去梨园会馆和俞青杜七他们说新戏了。
程凤台在舞女小姐的被窝里睡过钟点，赶到商宅扑了个空，和小来无言对坐。小来缝缝补补做着针线，半点儿不理睬程凤台。程凤台带着一股流连情色的倦意，半耷拉着眼皮温柔地问小来：“姑娘，商老板不在啊？去哪儿啦？你怎么没跟去啊？”
小来暗暗没好气地一瞥他，低头沉默了半天，才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没叫我跟着。”
程凤台知道商细蕊出门是一定会和小来打招呼的，不打招呼，小来也要追着问出来——她是存心不肯告诉他！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商细蕊的行踪其实也很好猜测，假如去水云楼的话，小来一定会随侍着。那么八成是去了梨园会馆。梨园会馆里一班戏子唱啊闹啊，搞不好还要吃酒，回来可就没个准时候了。程凤台与小来僵坐了片刻，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最后熬不住笑道：“小来姑娘，我借商老板的床瞌睡一下啊！”一边儿自己就伸着懒腰掀门帘进卧房去了。小来瞪了一眼他，气愤地把针线剪子摔进笸箩里端走了，她怎么就那么烦他。
程凤台坐在商细蕊的床上，蹬掉皮鞋脱了外套仰面一倒，正看见床幔上挂的两只大花脸面具。程凤台随手摘下一只来盖在脸上，一手枕在脑后。这被褥有着戏子上妆用的铅粉香气，还有一股糕饼点心似的甜味，像是有小孩子把糖果藏在枕头下面了。这倒很像商细蕊干的事儿。程凤台伸手在枕头下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个瞌睡直睡到夕阳西下。晚上是戏子们最活跃的时候，梨园会馆的热闹便也散了，好让他们各人忙各人的戏去。商细蕊蹬蹬蹬踩着很重的步子回家来，屋子里半暗不黑，他一屁股就坐在程凤台胳膊上。程凤台痛叫一声弹坐起来。商细蕊暗中一回头，也吓得一喊：“程普？！”
程凤台摘下面具：“程什么？我啊！”
商细蕊笑道：“你倒拿得巧！这是你们老程家的英雄！说不准还是你老乡呢！”原来那花脸面具上绘的是三国时代的战将程普，东吴阵营的。
程凤台揽过商细蕊的腰，枕在他腿上，睡怏怏地问道：“今天玩得好吗？和小雨点儿他们攒了什么戏？”
这一提小雨点儿，商细蕊顿时发出一串震耳欲聋的哀嚎。小来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了，以为程凤台欺负他家商老板呢，没头没脑跑进来拉开了电灯，看见商细蕊鼻头略有点红，有冤无处诉的模样，便恶狠狠扭头瞪着程凤台。程凤台摊开双手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然后又去搂商细蕊的那一把细腰：“商老板，怎么了啊？谁欺负你了？”
商细蕊当胸捶他一拳：“还不都是你！”程凤台被他捶得是有点疼了，龇牙咧嘴的揉了揉。小来见她的商老板还能打人，而且打得这样虎虎生风，就安心地退了出去。小来走了，商细蕊才咬牙说：“都是因为你！给俞青取的小雨点儿这个外号！”
程凤台不懂：“小雨点儿这个外号怎么了？多俏皮！”
商细蕊又干嚎了一阵，道：“我……我多吃了两杯酒，一顺嘴，就这么叫她啦！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小雨点儿啦！这下谁都知道我给人取外号啦！”
程凤台呆了两秒，把商细蕊扑倒在床上大笑不止。商细蕊想到下午那一遭，羞得脸红彤彤的，又捶了程凤台两拳：“都是你的错！”程凤台笑道：“哎！商老板，你也不算冤。我取我的外号，你跟着叫什么？再说，你本来就很会给人取外号。你怎么叫常三爷来着的？”
提到常之新，商细蕊就刷地掉脸子：“那个不怪我，那怪他爹没给他弄个好名字。肠子腥肠子腥的……”
程凤台责备孩子似的拍两下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许说了，二爷不爱听这个。你给俞青取了外号，俞青生你气了？”
商细蕊想了想：“她倒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她笑得比谁都欢畅呢！还说小雨点儿这个名字很好听。”话头自小雨点儿俞青说开了，说到他们几个才华横溢的戏子商量着排新戏的事情。戏本子酝酿得相当成熟，腔也安得了，角色分配到位，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商细蕊要排新戏，这与存心找事儿无异。上了台泼开水的，写报纸讥讽辱骂的，暗中使绊孤立的，那都是早已吃过的苦头，然而没能吓退了他。商细蕊对造新戏的热衷是青年人的天性，不是一点威胁能够阻拦的。
程凤台深知他们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痴子。如今这样大手笔隆重地推出一部新戏来，倘若造得不尽人意，被舆论批评批评丢了面子事小，招得票友发了疯，做出点什么要人命的傻事来，那就太不值当了。他是外行人不知内情这样想，其实票友只会对恣意窜改了的老戏本子发疯，对新戏的成败，却是上心得有限。
程凤台拍着商细蕊的屁股，思量之后，慢声道：“等你唱新戏的那天，我去问我姐夫借点兵来守在戏园子里，给你当护卫。有人敢乱动的，当场揍一顿送局子。有那么两次，就都老实了。”
商细蕊抬头看他，仿佛有点惊异：“这怎么成呢！带着兵唱戏！从来没有这规矩的！”
“那就有泼开水的规矩了？他们光是叫骂两句，我还真懒得搀和你们戏子的事儿。回头要是来个横的不要命的，不泼开水了，给你弄一瓶硝镪水泼过来。”程凤台捏捏商细蕊的脸颊：“这么漂亮的小脸蛋，我可舍不得。”
商细蕊也就随他去了。
这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商细蕊不但要忙着排新戏，还要顶着水云楼的演出，兼职教导小周子唱《昭君出塞》。他预备让小周子在他新戏的垫场里正式亮相，那非得准备充足，一鸣冲天不可。商细蕊从来不信慢慢唱红了的道理，觉得那都是混脸熟了靠交情。真有本事的，一登台就应该让人迷上。
因为新戏演出愈近，商细蕊懒怠走动，家中常常院门大开，招来同仁们就地唱念坐打。商宅的院子里没有别人家的天棚鱼缸之类杂七杂八的什物，干干净净只有一棵梅树，留地方是练功用的。而且也没有内眷家属的挂碍，一个小来丫头最是会伺候戏子，用罗汉果和胖大海泡茶给客人们喝，做菜都知道少搁盐，不上凉食，唯恐害了嗓子。再没有比商宅更适宜的聚集地了。角儿在这边练着，周围人家的孩子们爬在围墙上偷看，看到妙处就忘了自己是在偷看，扯着脖子给叫好。
小周子在沅兰他们的帮助下，辞了四喜儿，暂时住在商细蕊家里学戏。商细蕊忙的事情太多了，很少有时间照管到小周子，小周子只能见缝插针地请教他。但是商细蕊显然是不够耐性的，有时候被问得烦躁，口气就要很不好，或者言简意赅的囊括一句丢过去，或者让他在边上等着，等自己收拾完了手头的事儿再教他，这一等就是许久了。商细蕊也实在是太忙了。他为小周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每天早晨四点来钟推开小周子的屋门，半耷拉着睡眼，靠在门板上盯着小周子瞧，仿佛一只出现在凌晨快要魂飞魄散的冤灵。直到活生生把人看醒了去天坛喊嗓子，他自己又倒头睡下了。另外他帮小周子搭了一张特制的床铺，这张床铺只有头脚两片木板支在两张方凳上，中间悬空没有着落。据商细蕊说，这是锻炼腰骨的好法子。但是同样是戏子，他的床上却是铺着两床厚褥子。程凤台偶然见到，笑说他是在欺负小孩儿。商细蕊一哼哼：“你懂什么！我的腰骨都练成了，他还小，腰上欠劲道！”
程凤台听见这话，一手捏着商细蕊的腰，可想把他三下五除二剥个精光，试试小戏子腰上的劲道了。可是最近肯定是没有机会的。他这样忙，谁都离不了他，他近来也生不出别的男欢女爱的闲心。程凤台就盼他们赶紧把戏唱完了散了，别一天到晚的占着商细蕊，搅合了他们鬼混。当然程凤台也不会为了避嫌疑而不去见商细蕊，每天照样往商宅跑。戏子们早有风闻程二爷与商老板交情不浅，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对程凤台客客气气自自然然，没有什么异样的态度。俞青本身为情所困，对这层关系就比较敏感一点。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是一言一笑里，程凤台总觉着她对他们知道得特别清楚，连他们自己都还懵里懵懂的心思，她就已经洞悉了。杜七看程凤台依然是不顺眼至极，不打架不骂人就算是给面子的了，背后问小来：“蕊哥儿为什么会和这种人靠在一起，我看这个人就是个有钱的混混，虚头滑脑的，不是什么好人。”小来深表同意。
日子离上演新戏那一天是越来越近了。一班戏子人仰马翻，天昏地暗。商细蕊虽是一枚奇兵，而不是将才。给他一个角色，他能演到入木三分，登峰造极。但若是教他统筹规划一盘局面，那非得糊了不可，看看水云楼的状态就知道了。要不是有俞青和杜七，这戏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排起来是好，商细蕊就会站那儿指手画脚地挑刺，净说些常人办不到的理想化标准，不依他还不成，说：“你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又要问我意见，又不听我的。我说的都是对的……”俞青哭笑不得，简直要喊他祖宗，朝程凤台抛一个可怜巴巴的眼风。程凤台笑笑，搭住商细蕊肩膀：“商老板，好大脾气！我知道你这是肚子饿了。我们这就去吃宵夜。吃六国饭店外国人做的杏仁豆腐！”一边连搂带抱，好说歹说算是把商细蕊搓走了，使这部戏得以正常的秩序排演下去。后来他们算是暗中达成了一项协议，俞青杜七负责安顿戏，程凤台专门负责安顿商细蕊，商细蕊一个人裹出来的乱，几乎就能顶了一部戏的麻烦劲儿，不愧是水云楼的当家人。
一直到正式演出前三天，程凤台果真去曹司令那里借了兵。他一般走货就是用的曹司令的精兵，这就等于请了镖局，而且比镖师的枪械更为精良，更有实战经验。走一趟货回来，再与曹司令二八分账，两厢便宜又保险。但是他这回借兵却不派的正经用场，当着姐姐程美心的面，也着实难以启齿。跟曹府里吃了一顿饭，胡扯了一通，只说有生意要与姐夫谈，程美心也就不稀得听了。
郎舅二人进了书房，曹司令嘬着牙签觑着他，一面含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镀银盒子装的雪茄烟，很不屑一顾地掷到他面前：“拿去！英国货！老子抽不惯！”
程凤台也不道谢，当场从盒子里拆出一支点来深吸两口，陶醉得眉毛一抬：“真不错，地道。嘿，姐夫就爱个洋货！”茶几上一盘水果切成丁的，程凤台拿牙签簪着就着雪茄吃。
曹司令把牙齿剔得啧啧作声：“我可不爱洋货！洋人的东西，除了枪炮和女人，没一个老子使得惯的！”程凤台闻言，很恰当的淫秽一笑。曹司令心领神会，也与他回以一笑。于是两个色中饿鬼就洋女人展开了一番粗浅而热烈的讨论，气氛差不多了，程凤台忽然说：“姐夫，问你借一班兵用用。”
曹司令一抬下巴：“这回往哪儿走？”
程凤台夹着雪茄烟的手一挥：“不走货。不出北平城。您甭多问。借不借？”
曹司令半眯着眼睛，看着这个英俊风流的年轻人。他刚刚吃了他一顿丰盛的午餐，喝了他珍藏的白酒，现在抽着他的进口烟，吃着他的水果，向他借了兵居然还不许他过问——简直快把这王八蛋宠成儿子了！他对儿子都还没有这样宠的！
曹司令呸出一口空吐沫：“个娘老子的！你拿老子的兵去杀人放火还不让老子问！”
程凤台连忙笑道：“哪儿就杀人放火了！我犯得上吗？不给你闯祸，我就拿来充充场面。”他把那盘水果端到曹司令面前借花献佛：“姐夫，挺甜的。”
曹司令连连挥手赶他：“去去去！滚一边儿吃去！”程凤台又把果盘端走独享了。
对于程凤台这个年纪的纨绔公子，曹司令见得多了心里也有数。以为八成是与哪个小开哪个老爷斗气斗势，或为着个舞女争风吃醋。程凤台是经过世面有分寸的人，不至于为非作歹，这点倒还让人信得过。看他坐那儿抽两口香烟吃两口水果，领带松了，袖子纽扣也开了，闲闲散散雍容自得的。曹司令真觉得这是他儿子似的，看着叫人心里又恨又欢喜，所以一面要破口大骂，一面又予取予求的纵容着——他们两人不过差了十几岁。
“给你二十个人！回头给老子闯了祸，老子就一枪崩了你！”

第45章
这一年的十二月初三是个顶好的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祭祀，宜动土开市。水云楼作为这出新戏的主挑班子，选定清早一个吉时，就由商细蕊带着小周子等梨园子弟颇为隆重地给祖师爷焚香祷祝。仪式就是在商宅的院子里简单的架起一张条案摆上瓜果贡品，但是众人都格外的虔诚。就连杜七公子，在香火缭绕的庄重气氛里，也步入其列风流飒爽的给祖师爷磕了两个头。
俞青不由得扭头朝杜七看过去，眼神里有些微的吃惊和欣赏。同为官宦人家的出身，杜七这样的公子哥儿平日眠花宿柳与戏子为伍，最多是不务正业行迹荒唐，也属此中多见。但是这一拜几乎是有着入了伶籍，身心相与的意义了。她最知道这要是传到族中长辈耳朵里，将会有怎样的苛责。暗自点了点头。再看商细蕊，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白玉似的脸儿瘦骨骨的身量，站得笔直，透着那么股灵秀逼人的清爽。他这一回上香倒不用人三催四请了，神情在淡然里带着肃穆，是有几分梨园大拿一班之主的气魄了。然而仪式既毕，商细蕊拂了拂衣衫，转身对众人赧然一笑点点头，道：“那，晚些时候戏院见了，列位。”
戏子们站在那里不明所以，他们以为在开戏前，总还会有点什么别的紧要安排或者叮嘱，不想商细蕊万事就绪只欠东风似的，让他们都散了。要知道，他们声势浩大的这一场铺排，每个戏子都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冷眼，冒着大不韪来的。不说演砸了，只要票房不够好，往后新戏的路就更难走了。
俞青看大家心下惶然的模样，笑了笑，道：“要不然，几位角儿跟我去梨园会馆，咱们再默默戏，过一遍台子？完了离戏院也近些。”众人自然称好。杜七也随他们一起去了。商细蕊的戏，杜七是闭着眼睛都放心，不用盯着的，只对商细蕊说：“吃过午饭别贪睡，睡肿了脸，晚上悠着掉妆。”戏子的这些零碎细节，杜七知道得一清二楚。商细蕊点点头。送走了这一些人，小院子里顿时冷清下来。他进屋找出一张侯玉魁的唱片，把留声机声音调大了，然后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面听着戏，一面看着小来把供桌上的祭品香烛收拾起来。
小周子打刚才开始就立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是好。今天可是他正正经经的登台唱戏，给商细蕊他们的新戏唱垫场，据说场子都坐满了，非同一般。相比之下，他过去的登台经历，就只是彩排练胆一般的儿戏了。商细蕊几次与他说，做戏子的要么一鸣惊人，要么一文不值，从没有晚来成器的说法。看样子，这一场戏如果唱不出点名堂来，商细蕊很可能是会放弃他的。小周子想到这一点就觉着很惶恐，心里怦怦的跳，手脚发凉。商细蕊是他命中的贵人，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他有这个感觉，他的人生是在遇见商细蕊以后变得清晰敞亮有奔头的。没有商细蕊，凭他的处境，在四喜儿手里哪年哪月才能熬出头呢。
小来收拾完了什物，沏了一壶滚烫的碧螺春，毛巾托着茶壶送到商细蕊手里去。回头见小周子还是杵在那里。他在商宅住了小半个月，虽然练功辛苦，但是在她的照料下饮食显然吃得很好，胳膊腿抽长了一截子，站在那里就是个碍手碍脚的大小伙子了。小来便轻轻笑着搡了他一把：“傍晚就要开戏了，你还在发什么愣呢？”
小周子忙道：“哎，这就去喊嗓子。”拔脚没走两步，商细蕊叫住他：“清早起来不是喊过了？怎么还要喊？”
“就开戏了，我再练练。”
商细蕊摆摆手，嘬了一口茶壶嘴，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似的倚老卖老，缓声道：“再有大半天就得唱了，你还不养养嗓子吗？现在练狠了，晚上就要中气不足了。”他想了想：“最多抻抻胳膊腿，把筋再拉开点儿。这出戏的卧鱼儿可吃劲！”
小周子点点头就去了，在旁边的空地上伸胳膊拉腿，心无旁骛地练习。商细蕊有一眼没一眼的睃着他，偶尔指点两句，又问小周子：“你觉着侯玉魁这段唱得怎么样？”
小周子正在劈一个一字腿，手掰着脚掌，胸脯贴在腿上，腿贴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压迫得只剩下一丝丝，艰难地答道：“商老板喜欢的……当然是好的……”商细蕊摇摇头：“他这一出其实没有我师父唱得好。”顿了顿，道：“我师父叫商菊贞。他在京城唱的时候，你师父四喜儿还没红呢。据说他们俩搭过戏。你听你师父说起过他么？”四喜儿平时对小周子非打即骂，何尝有一句和气的闲话。小周子摇头，商细蕊也没再说什么。
听完珍藏的一套唱片，小来已经炒好了菜，准备开饭了，这时候只见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老葛给程凤台开了门。程凤台一身浅杏色的西装，外面一件黑呢大衣，戴着墨镜，拄着文明棍，谱很大地走进来。老葛点头哈腰跟上前两步，笑道：“二爷，您在商老板这里歇歇觉。晚间的事我再去安排安排，等会儿来接您。”程凤台点点头。老葛又脱了帽子合在胸前，向商细蕊躬身致意，方才去了。
程凤台先看见小来在院子里摆的一张四方小炕桌，陆续端上了两样菜，笑道：“这么冷的天。商老板还在外头吃饭啊？”然后看见商细蕊笑嘻嘻的上下打量他，不禁问：“怎么了？看着我傻乐？”
商细蕊晃晃脑袋：“二爷这身衣裳，再配着这副圆片子的墨镜，拄上拐棍。让我想起咱们皇上来了。”
小来早年间随商细蕊去的天津奉诏进戏，也见过皇帝一眼，听这么说，抬眼飞快地一溜程凤台。要论打扮，确实是很像的。不过面目风度是截然不同。小周子只听四喜儿吹嘘过曾经给皇上太后进戏的场景，徒然向往，一面练着功，一面也去看他。
程凤台索性张开双臂，原地给他们展示了一番身姿：“像溥仪啊？我说是溥仪像我！”
程凤台在报纸上看过溥仪的照片，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君臣子民的概念，向商细蕊笑道：“溥仪面黄肌瘦的，哪有二爷英俊！是不是？”
商细蕊民国生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把前朝往事抛在脑后，眼里只有面前这一个风流皇帝，用力一点头：“二爷最英俊！”
小来看不得他俩公然打情骂俏，给商细蕊摆好碗筷就回了厨房。程凤台冲着她背影瞎客气：“小来姑娘，一起坐下吃嘛！”小来当然没理他。小周子素来怯富怯生，见状跟小来一起去了厨房吃饭。程凤台不见外，提起筷子道：“商老板这儿有没有酒？”
这两天因为招待戏子们起居，商细蕊这里正巧备着几瓶给老生们喝的花雕，便向厨房吆喝了一声。小来心知是程凤台要的，好半天才热了酒送过来。这时候程凤台已经吃菜吃得热气腾腾的，水汽蒸上了墨镜镜片，摘下来才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不知道他昨夜又去哪里玩的通宵。商细蕊不高兴了，夹一筷子菜吃在嘴里，盯着他的眼睛瞧。程凤台讪笑道：“快年底啦，一宿一宿的忙着盘账。”他这种鬼话，连商细蕊都骗不过。商细蕊扒着米饭咕哝两声：“才不信你呢。”
他们两个吃了中饭以后分吃了一只水果，就双双上了牙床搂着去歇午觉。商细蕊饱食生倦，困得不行，窝在程凤台怀里揉着眼睛大喊：“小来！四点半叫我起来啊！”小来隔屋清脆地应了。程凤台早已一只手臂搭在商细蕊的背上，沉沉的睡着了，商细蕊这一喊都没能惊醒他，看来昨晚上是玩得很疯。商细蕊不满地撇撇嘴，然而他的嘴唇一动，就像隔着细薄的衣料吻在程凤台的胸膛上似的。程凤台做生意的时候留下了几匹很好的杭绸给家人做衣裳，一块儿也给商细蕊做了两箱子白、蓝、银、灰，葛，水绿色的长衫短褂夹袍。商细蕊笑说，这些够他穿到三十岁也穿不完的。程凤台却说：年轻人，穿衣裳就图个鲜亮，穿腻了再做新的，难道非得穿到破了才算完吗？又指着一种绵软细腻得犹如蛋壳衣子的面料说：这个织法儿的丝绸不冰皮肤，贴身做亵衣最好。回头找个好裁缝，别糟蹋了料子，我们一人做两件睡衣。
睡衣做好了，一样的面料款式，余下的程凤台让给小来做了两块素面手绢。仔细到这个婆婆妈妈的地步，很不像他的手笔。后来才知道这是绝版的宫廷内造之物，市面上不卖的。程家女眷们才够做了两件亵衣，少爷们一概没有。程凤台的睡衣就放在商细蕊这里，此后歇中觉的时候，就强迫商细蕊一同换上睡衣，很是西洋做派。因为脱换在一处，常常还把彼此的睡衣穿混了。商细蕊一开始也不习惯，嫌麻烦，后来想到杜七告诉过他的两句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仿佛就是他们这个意思了。
这一觉商细蕊有意要养精蓄锐，因此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到了时间小来过来喊他，吵着了程凤台，程凤台睡头更浓，把他往怀里紧了紧，似乎没有醒。
商细蕊揉眼睛推推程凤台：“二爷啊！时候快到了啊！”
程凤台顺着他肩膀，一路往下摸到他手腕上那只麂皮手表，举到眼前看了看，含含糊糊道：“还早呢，待会儿我们坐轿车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急什么。”说罢手臂横在他胸口，凑过去深深的嗅他颈窝，又轻轻啃了一小口。商细蕊嘻嘻一笑，与他在床上打闹起来。
小来喊两声没动静，恨是商细蕊跟着程凤台不学好，连这一个守时的优点都被败坏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去迟了是闹着玩的吗！过一会儿便差了小周子给商细蕊送来一件浆洗过的长衫和一件小皮袄，催促起床的含义很明显了。小周子捧着衣裳站在卧房外，不知道是不是要伺候商细蕊穿衣梳洗。他在云喜班的时候，这个情况下是要伺候四喜儿穿衣洗脸吃茶点的。
商细蕊在房里道：“放桌上就行。”
程凤台却说：“大冷天的再出去拿吗？小心冻坏了。”向外扬声道：“小孩儿进来吧！”
小周子一路盯着自己鞋尖走进去，羞得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商细蕊坐在床上穿衣裳，冷天的衣服比较厚重，他穿得哼哧哼哧的喘着气，像一个手脚笨拙的小孩子。但是没有让人服侍，旁边躺着程凤台，小周子也不敢贸然上前。眼光偶尔止不住向他们一瞟，看见程凤台的胳膊在商细蕊腰间，商细蕊吃力地把他的手搬开，他又环了上去。商细蕊哎呀一声，笑道：“你这样我还怎么穿衣服呀！”却不再搬开他的胳膊了。商细蕊胸口往上的扣子全是开着的。
等商细蕊千辛万苦的穿完了衣裳下地来，回头要去喊程凤台，程凤台从被窝里懒懒地伸出一只手给商细蕊，要他去拉他起来。商细蕊拔河一样用力拉了几回，程凤台还是纹丝不动的，最后一用力，反倒把商细蕊拉回床上去了，两人又嬉闹了一阵，小周子站在旁边，也忍不住跟着笑。这时老葛办完了程凤台嘱托的事情，给兵蛋子们好好吃了一顿肉，各赏了五块大洋，在戏园子里安插就绪。回到商宅隔着窗棂子沉声道：“二爷，事情都妥了，我们走吧。”
程凤台闻言伸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困意全无，精神百倍：“商老板洗把脸去，咱们现在就出发，今儿可是商老板的好日子！”
要是小来在这里，肯定又要骂了，这好日子的时间，被他耽误的还少吗？
程凤台开车，商细蕊坐他身边，小来和小周子坐在后头，老葛是不打紧的人，让他随后叫洋车跟来。但是这一路并没有程凤台想的顺畅，在离戏园子半里路的地方，道路两旁乌压压的就驻满了人，喝彩的叫好的起哄壮势的。远远的看见水云楼几个好出风头的戏子坐着洋车徐徐地过来，一路向周围捧场的人群拱手道谢。
这是什么动静，程凤台心想，戏还未开演，怎么就闹得像打了胜仗夹道欢迎一样的，让他想起来曹司令吹嘘他们初入北平时的场景，曹司令携夫人一踏下火车，当局也是派学生群众这样铺天盖地的热烈迎接。但是那个是策划的，这个是自发的，商细蕊还是更胜一筹。于是朝商细蕊笑道：“怎么，商老板也坐洋车去亮亮相嘛？”
商细蕊本来就是个急性子，路上不时地看着手表，直嚷嚷来不及了要迟了，又责怪程凤台赖床耽搁时间，这时候哪有心思和他打趣，板着脸催促个不停：“你看！堵成这样了！这车还怎么过去！要是走着去……票友们都是认得我的呀！走不过去啦！都怪你！”其实有这么番阵仗，他自己也没想到。在清风剧院唱多了，一直清清静静走的后台小巷，几乎已经忘记了票友们对他的围追堵截。
程凤台也觉得有点无计可施，心想要不然帽子往他头上一盖，护着他直接突破重围好了。小周子曾经服侍四喜儿在这里唱过，迟疑道：“我知道有胡同可以穿过去，这戏园子还有一个后门。不过得费点儿时候。”
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几人下了车子疾步奔走，等到了后台，略迟了一点儿，人已都到期了。满室灯火阑珊乌烟瘴气，油彩的颜色戏服的颜色，谁在椅背上斜搭了一件绚丽的旗袍和一双丝袜。以及大烟味香水味酒味食物味。女戏子们大声娇笑，有男戏子做怪腔念了两句道白，引得她们笑得更厉害，戏园子的老板居然也在旁边凑趣。这一看就是水云楼的后台。他们走到哪里就把喧嚣带到哪里，简直让其他戏班过来的戏子大开眼界，默默聚在角落里神情凝重地化着妆，很惊悚名扬天下的水云楼，关起门来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程凤台笑着自言自语：“马戏团一样……”
商细蕊也觉得有点不像话，毕竟今天的戏比较要紧，毕竟这里还有搭班的客人。站在门口咳了两声，小来已一个箭步冲进去，端烟灰缸逐一掐了戏子们的烟蒂，把吃剩的一些酒菜包装都扔了，这样略微收拾了一番。沅兰他们只冲着商细蕊笑嚷：“别傻站着啦班主，等什么呐！该你上妆了！二爷您也来了呀！可是好久没见您！”程凤台很矜持地笑笑不说什么。
十九眼睛很尖，从商细蕊背后拖出小周子，小周子踉跄几步，被她拖到人前灯下来，把头低低的。十九笑道：“这孩子在咱们班主那里住了几天，人倒是胖了，也水灵了。不知道等会儿的《昭君出塞》下不下得腰！”
沅兰接话道：“班主调教出来的人能有错嘛！小周子这是童子拜弥勒，取了真经啦！”
沅兰他们其实很不满商细蕊这样抬举一个外人，他们自己戏班里有着很多孩子，没见商细蕊对谁这样用过心。更何况这个小周子，捧红了以后还是要还给四喜儿的，这为人作嫁衣裳是图个什么呢。
小来听出来他们接着就要尖嘴薄舌的打趣小周子了，急忙把他拉走了安排在一个避人的地方，又指了腊月红帮着他化妆，这才去服侍商细蕊。商细蕊这么会儿时候，还和程凤台依依不舍的拉拉扯扯：“你不跟我一起来嘛？”
程凤台攥着他的手，微笑道：“我得去前头看看，给皇上——”商细蕊的新戏里，商细蕊是演一个皇帝：“给皇上保王护驾！”
商细蕊乐得一笑，小来把他带去主角们单独的一个化妆间，两人才惜惜作别。

第46章
说是主角们单独的化妆间，也就是因陋就简隔断出来的一小间带窗户的耳室，与清风大剧院的条件不能相提并论。商细蕊与小来说说笑笑哗啦一声推门进去，举目竟然看见原小荻一手端着俞青的下巴，一手擎着一管笔，站在那里给她画眉毛，脸上是很温柔痛惜的表情。俞青仰着脸闭着眼，只穿着月白衬衣。他们忽然闯进来，四个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小来帮着商细蕊照管偌大一个水云楼，对梨园轶事经历得多，立即反手关了门，因为没有门闩，她只好后背紧紧抵在门上站着，以防再有人这么突然撞进来，徒然制造出紧张的气氛，倒好像这两个人是光着身子被捉奸在床了似的。
原小荻手里举着笔，这个时候继续给俞青画眉毛就显得不要脸了，但是掷下笔避让出去，更是做贼心虚，无中生有，在那尴尬得手足无措：“……商老板，您好啊。”
商细蕊忽然害羞了一下，低了头看地板，像是不好意思看见这种男女暧昧的场景。原小荻的脸便也跟着红起来了。小来心想是不是应该开了门，找借口让原老板赶紧回避掉。
“原老板……”商细蕊羞答答的开口了：“您今天要来，都没和我招呼一声。不然还能给您留个好座儿。”他先是在程凤台的帮助下化名田三心与原小荻同桌吃饭，又在上几次的梨园聚会中，被原小荻当场撞了个正着拆穿身份，此后再见，总有着做了骗子的心虚。那些害羞全因于此。他看见原小荻给俞青画眉，竟是一点儿也没往男女之事上面想。在他心里，原小荻和他们不是一个辈分的人物，而且有能耐的人，就该和有能耐的人扎堆亲近，他和俞青都是有能耐的人，合该有说不完的戏。
商细蕊说完看看原小荻手里的笔，又很羡慕的看看俞青。俞青和他相处这些日子，对他不说了如指掌，也明白个十之八九。商细蕊实在是很简单很通透的人，水洗的一副玻璃心肠，看待事情直来直去，天真烂漫，从来不会往歪路子上多想一想。看他这神情，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俞青是全猜到了。于是索性很大方地一笑，仰头看了原小荻一眼，微微一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画，一面说：“听人说原老板眉毛画得最漂亮，今天好容易逮着人。一会儿看我面子，也请原老板给咱们商老板画一个，成不成？咱们商老板今天是唱生的，演皇帝呢！”俞青在水云楼待了几天，提到商老板的时候，也学会了那样一副哄小孩子似的口吻。
商细蕊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连道好啊好啊，唯恐原小荻变卦，欢天喜地打好了底妆勒了头，抻脖子等着原小荻。他一直觉得原小荻的巾生眉毛画得最秀气了。原小荻看商细蕊这模样，也渐渐觉得他不像是故意佯作无知给他们开脱，居然是真无知，真单纯。不知道传闻中，他的那些风流韵事都是怎么来的。不由得也笑了，慢慢放松起来，给俞青悠然地画完了眉毛，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重新掭饱了油墨向商细蕊笑道：“商老板，久等了。您要来个怎么样的？按说皇帝的眉毛，还是得立着点儿才威风。”
商细蕊笑道：“这个皇帝用不着。这个皇帝是个窝囊皇帝。俞老板演我的妃子，您给俞老板画了杜丽娘的眉毛，就给我画柳梦梅的眉毛吧！”
一句话触动了原俞二人的心事，二人眼神瞬间一汇，又仓皇分开了。
程凤台视察了一圈从他姐夫那里借来的兵，见小伙子们一个个身姿笔挺，在戏园子里绕墙站了一周，步枪的把儿跺在地上，枪口寒光粼粼，吓人的很。座儿们大概都能猜得到这是曹司令的兵，在这北平城，就数曹司令最牛气，走到哪里都得前呼后拥带上一个警卫班，也数他的兵最威武最壮实，人高马大。曹司令来捧他老相好商老板的场子，那是在情在理的。底下的座儿光知道曹司令来了，却不敢往楼上包厢张望，唯恐与司令一个对眼，犯了大不敬之罪。还未开戏，底下只有一片悉索窃窃之声，很有程凤台所崇尚的洋人歌剧院的意思。
程凤台走到一个小兵身边，拿了步枪划拉开枪膛检查里面有没有子弹，小兵们都知道这是舅爷，动也不动任他查看。班长几步跑到程凤台面前来，行了个军礼，低声道：“二爷放心，都照您说的，枪膛子里不上弹。要有犯浑的，一托子砸在后腰上，提出门去再办！”
程凤台点点头，把步枪物归原主，拍拍班长的肩膀：“弟兄们辛苦了。”一边从镀金的烟盒里拿出两支香烟，一支叼在嘴里，一支递给班长。班长立刻跟松了弦似的，显出一股痞气，给程凤台点着了烟，再给自己也点上了，美美的抽了两口：“给二爷办事，不敢说辛苦。二爷哪有亏待咱们的时候！您放心，弟兄们自有分寸，不能给二爷您闯了祸！再说咱们兹要往这一站嘿！谁还吃了豹子胆，敢跟司令跟前找不痛快！”
程凤台一咂嘴：“你就不懂了，唱戏的看戏的，都是痴子，容易犯傻。这一出是商老板的新戏，保不准就得招他们犯了病！”
班长望着台上嘿嘿笑了两声：“您这话也不错！这一班有好几个都是商老板的戏迷！来之前我还交代来着，只准当差，不准叫好。要有那忍不住失了军威的，回去就挨十大棍！就这样都还抢着要来呢！也是沾了二爷的光，得着这份美差，要不然哪儿买的着商老板新戏的票啊！”
程凤台与丘八说笑两句抽了两根香烟，掏出怀表来看了看时间，就快到了开戏的时候。到二楼包厢一眼望过去，好极了，北平城内有权的有钱的差不多都来齐了，太太小姐们身上戴的珠宝钻石，隔那么老远还闪人眼睛。程凤台目光梭巡一周，与几位知交点了点头，然后看见许久不见的盛子云夹坐在何次长一家人中间，掩耳盗铃躲着程凤台。他也没有穿学生装。程凤台吃惊不小，再没几天就过年了，学校早该放了假，怎么他居然还在北平逗留，不知道是跟家里扯了什么谎，回家过年也敢耽误了！盛子夜要是问个监护不力之罪，倒是不好交代。程凤台皱着眉毛，决定明天就把盛子云逮来诘问一顿，今天且饶了他。目光再转到一处，眉毛忽然一松，脸上就笑了，冲那边的人勾勾手指。那边装作没看见。程凤台再勾勾手，那边干脆把头扭过去看四处乱瞄看风景。
老葛也看见了，俯身笑道：“二爷，我去请？”
程凤台摆摆手：“不用。你去就太给他面子了。”站起来冲楼下喊：“李班长！上来！”
“有！”伴随着长枪入手的铿锵声音，班长作势就要往楼上冲。
那边的人赶忙端着杯碟，弓着腰麻溜小跑着来到他这里坐下，生怕颠翻了茶：“巧啊！姐夫！”
程凤台眼睛横着他：“巧啊！舅子！”
“这些天老没见您，忙什么呢？”
程凤台不怀好意地笑道：“我能忙什么呢？忙着傍戏子呗！您老人家忙什么呢？忙着躲债是吧？”
范涟莫名道：“哪儿的话？我有什么债？”
“你没债你见了我扭过脸去？我还当你纱厂做亏了没脸见股东呢！”
范涟被说得挺不好意思的：“那你也不能叫个当兵的来吓唬我啊！经过九一八，我见了兵蛋子就犯怵你又不是不知道。”
“九一八那会儿你见过兵蛋子吗？你裤子都来不及提上就蹿北平来了。”
范涟拍拍他胳膊：“够了啊！别说得我跟汉奸似的。看戏！看戏！”说着笑呵呵的把两人的杯子互换了个儿：“姐夫尝尝我的大红袍，从家带的，配商老板的戏那是顶好！”
程凤台端起杯子轻啜一口，算是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开头上场的是小周子排演多日的《昭君出塞》。轻盈盈一个王昭君，雪白的绒衣，手持马鞭，叫人看了耳清目明。他的王昭君里有一种少年的韧劲和清爽，一亮相，座儿们就叫好，因为他是真漂亮，因为他们是真的在看着他。和过去唱给醉汉老汉，满座皆醉独他醒的境况不同，小周子这一出戏受到瞩目受到喝彩，算是真正的登了台。商细蕊之前担忧的怯场不但没有发生，程凤台感觉他像是比平时更有一种挥洒。小周子本来就以身段见长，经过商细蕊十八般的狠心淬炼，更见得天资独厚，脱颖于众。商细蕊就是要他从身段上先博了彩，让人们深深记得他，打听他，追着去看他。
比方范涟，就看得连连称道：“这孩子是商老板哪里淘来的宝！捂到今天才拿出来！”
“这一个啊，商老板赐的名儿，叫做周香芸。怎么样？好？”
范涟细问了三字如何书写，摇头惊叹道：“真不错呀！这腰身，真好，真是利索……我看着是和商老板不相上下了，难得年纪小，十三还是十四？再练两年，到了商老板这年纪，或者能超过商老板去，也很难说。”又赔笑道：“不过，这话姐夫可别和商老板说，商老板心气儿高。”
程凤台不以为然的同时却也觉着，万一小周子真有一天强过了商细蕊，商细蕊被亲手调教出来的后生压了一头，这心里恐怕总有点不舒展。四喜儿不就是因为这份不舒展，才把小周子往死里整治的吗？
这是程凤台还不够了解商细蕊，把商细蕊看低了。就连水云楼里一起长大的师姐们，也在这件事上把商细蕊给看低了。
小周子一上场，商细蕊就在后台捧着手炉瞧着他，一面暗暗点头，哼哼唧唧跟着念戏词。几个小戏子往台上看了几眼便被唬住了，直往后台呼朋引伴，道是水云楼捧出个新角儿来了，那几个卧鱼儿了不得！除了商班主，竟还有人能够这么干净利落，把整个背贴到地上去，再弹簧似的一跃而起，简直是橡皮捏成的筋骨。招得沅兰和十九她们披一件大披风，先后凑过来撩了幕布观望台上。
沅兰看了会儿，暗忖以后云喜班要是拿小周子做噱头，与水云楼打擂台，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商细蕊再强，也架不住座儿们图个新鲜不是？
十九也惊觉这个小周子闷声不响，实际功夫不简单，一脸不忿的与沅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计。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商细蕊望过去，商细蕊还在替别人喜上眉梢洋洋得意的，真叫人心里恨得慌。
沅兰闲闲笑道：“看不出来啊！这小周子还真有一手！是棵好苗子。”
十九搭腔：“可不是吗！这身手在咱们水云楼可挑不出第二个来，咱姐俩老胳膊老腿儿是不成了，也就看咱们班主的了！”十九在这个时候顿了顿，瞥一眼周围的小戏子们，向商细蕊慢声道：“班主哇！我今儿瞧着，小周子那两下子啊，倒是快要赶上您了。您再这么调教下去，就得青出于蓝啦！”她踌躇着说出这句话，周围的戏子都默默看向商细蕊，留心他的脸色，怕激着他了。
商细蕊面带喜色深深一点头，要不是手里端着暖炉，恐怕就要拍巴掌了，好像受表扬的人是他自己：“我也这么觉得！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
要不是他教出来的人，她们还不找他说呢！沅兰和十九知道这一番又是对牛弹琴了，裹紧了披风各干各的去，不再多话。古有女娲能补天，可是哪个大罗神仙，才能把商细蕊落在娘肚子里的心眼儿给补上呢？怕是真有那么一日，小周子强过他了，他也只会兴致勃勃地在台下听戏，然后与人夸耀说：这是我教出来的小戏子，现在自立门户，青出于蓝啦！
小周子下得台来，第一个见着的人就是商细蕊，商细蕊笑意盈盈地往他手里塞进一只他握了半日的手炉。小周子额头已隐隐见汗了，愣愣的捧着炉子，不知冷暖，只问商细蕊：“商老板，我怎样？”他方才唱戏的时候，只想着要把力气全拿出来，别辜负了自己，辜负了商细蕊。唱得究竟怎样，自己是一点儿没数。
商细蕊两只手拍他肩膀：“好！好极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又结结实实拍了两下：“过了今天，你就是周香芸！除了我，看谁还敢叫你小周子！”转身迈开皇帝的四方步，以大花脸的架势哇哈哈哈哈大笑几声，接着哼哼唧唧的唱起老生腔调，隐约听着，居然是诸葛亮打坐在城楼。
小来对小周子明媚一笑，重重一点头，然后紧赶两步撵上商细蕊伺候着去了。小周子——现在得叫他周香芸，心里炸开了花儿一般迸出狂喜，眼睛里却哭了。

第47章
周香芸过后，便是今夜的正篇儿——商细蕊的新戏《潜龙记》。这一部戏由宁九郎简述，杜七公子描画润色增减。编词加上安腔，前后磨砺了快要两年，演起来却只有区区十折，一个晚上四个钟头的事情。这也是商细蕊造新戏的一项新主意，故事求精求简，一晚上就把事儿兜头兜尾的给说全了，不必像过去长篇累牍一唱几天，是他从电影上得到的启发。
程凤台终日伴随商细蕊，这部戏的情节知道得很清楚了。戏里的皇帝由商细蕊饰演，从十八岁演到四五十，很考验嗓子之外的演技。十八岁的皇帝一出场，明黄的龙袍，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在御花园中舞着一把长剑，唱着肃清寰宇的志愿，简直有点儿像一个少年侠客的派头，他道是：——按宝剑明月洒黄袍，回首望前朝，只见得烛火烧，紫气绕，偌个铁箍儿山河罩！
程凤台就觉着商细蕊的嗓音从他的尾椎骨窜进身体里，化成一股滚烫的热泉，径直涌入脑门，教头皮酥麻。他轻轻打了一个颤栗，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浸入热水池那样的舒畅。
范涟一拍巴掌：“这两年看惯了商老板唱旦，还是觉得他唱的生角儿最杀瘾头！这是昆曲，要换了京戏，嗓门更得敞亮呢！”
众所周知商细蕊在平阳那时，是唱武生走的红，但是入北平之后，以唱青衣小旦为主，而且比之前更加火透了天，使人渐渐淡忘了他的才艺之全，才艺之绝。
楼下的坐席之间忽然发出一声砸碎了瓷器的锐响，几个短打扮的粗鲁人揎拳掳袖起坐叫嚣，掀翻了凳子骂骂咧咧，一面拿方才吃剩下的瓜果核朝台上掷去，因为离台太远，全落在了前座人们的身上，直搅得满堂不得安宁。
“欧！！！下去啵！下去啵！”
“个姥姥的！这唱的叫什么粉戏！！！”
“卖屁股的粉头！滚回去啵！”
防着什么还真就来什么。看这声调，不像是戏迷们跟商细蕊犯矫情，倒更像是同行们给他下的绊子。开口还没唱到两句词，哪儿就瞧出膈应来了。同行欺人，才要赶在座儿叫好之前杀一杀商细蕊的势头。
程凤台心想这些人也够不要命的了，见着曹司令的兵还敢放肆，这得跟商细蕊有多大的仇恨。皱眉毛冲楼下一挥手。李班长早就昂着脖子等着他一声令下，但是这时候忽然发现，程凤台这个手势这个派头，像极了他们的少帅——曹司令的长子。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居然也“养儿随舅”了。
闹事的几个是市井泼皮混街头的，体格魁梧，会那么两三下外家功夫，却并非亡命之徒。早打听清了今晚曹司令本人没到，是个闹场的好机会，轧在人堆里，丘八投鼠忌器，一时间居然还制不住他们。而他们也没有冲上台去打人砸场的意思，只管大喊大骂，闹出很大的响动，使商细蕊受辱，使新戏蒙羞。后台看了是干着急，个个心焦如焚。沅兰和十九也看出是遭了同行的毒手，忿然地议论这是哪一家的对头，预备如何探查，如何以牙还牙。杜七翻着花样的骂娘骂祖宗，都没见过文人会有这么脏的一张嘴。小来手中捏着的幕布都皱成一团了，什么阵仗都经过了，每每见到还是惊心，不知台上的人该要如何应对。下了那么许多血汗，要是砸在这帮下三滥的手里，多教人痛心啊！转脸看见小周子惊惧交加的脸，便拍拍他的手背道：“别害怕。这些事，商老板见多了。”
原小荻也在俞青身边轻声安慰道：“商老板是懂行的聪明人，这个时候，兹要是不停戏，就不算败！”
俞青回头向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心里还是慌得很。
商细蕊到底是商细蕊，不负原小荻的青眼，不负众人的厚望。在这样一个观众都替他焦心的糟糕情况下，商细蕊沉了一沉嗓子，与他御用的拉胡琴的黎伯换了个眼神。黎伯虽不知道商细蕊往下要做哪样惊人之举，这个眼神却是看得明白的，摆摆手叫停了琴师们，自己则眼睛瞬也不瞬地紧紧盯牢商细蕊。他知道商细蕊这是要自作主张临时加戏码了，幸好这一场不是与人合演，不用怕人不懂得接词儿，然而他的胡琴一定要做好准备随时跟上，唱好了算是个圆场，这一出就全乎了。唱不好，也不至于让商细蕊落了单，还能多少遮掩些不足，往回找补两分。
黎伯是商细蕊不开口的最默契的搭档，也曾是梨园行一号了不得的人物，那些传奇的过往从未与人提过，他的故事已经随着王朝的覆灭而结束了。此年此时，这里是商细蕊的故事。黎伯却从商细蕊身上，分明地看到了过往的影像——那些传奇的，辉煌的，贯穿了朝代的更迭，独树一帜。曾经的黑白影像被商细蕊所覆盖，像撕开旧梦的一束亮光，简直灼痛了黎伯的浑浊老眼，酸楚得要落下泪来。
商细蕊猛提一口气，手中秋水宝剑挽了朵剑花，回身一连十数个翻飞，剑身在灯火的辉映下银光粼粼，速度太快，化成了一张光幕。商细蕊的身影就被拢在那光幕里，浓艳明黄的一抹，翩若惊鸿的。这一段有些虞姬舞剑的影子，又更有着一种不同于台上花枪的力度和煞气，像是真正杀人见血的剑法。
座儿们不禁都看呆了，没能立刻有什么反应。谁能想到商细蕊今儿看着是演巾生的，怎么忽然就舞刀弄枪起来了，还演得这么真。台下人好像都被他的剑气扫到，面颊脖子凉飕飕的。他们中间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商细蕊使剑。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妆容，服饰，唱腔，身段，再加上这一场飒飒剑舞。他们都不敢相信台上这一个商细蕊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一个“北平第一名旦”，不由得目瞪口呆，眼睛都定住了。
俞青和原小荻也在后台看得发怔。杜七拍手大赞：“哈！这段加得好！蕊哥儿还有这本事！”小来则抿嘴一笑，拉住小周子的手：“你看……”
程凤台靠在栏杆上往下望，眼神醉蒙蒙的，深深的痴迷。范涟也坐不住，挨到他姐夫身边，语无伦次地啧啧叹道：“这个蕊哥儿……这个商老板！”
他们仿佛是今天头一次认得商细蕊。
商细蕊停住身姿，唱道：
——江南兵戈正纷扰，西北江山也飘摇。二百年风流到老，只落得，疾走忙逃！
气韵悠长沉稳，一点儿也听不出他是在耍了一场剑以后开的腔，当中连换气的停顿都没有，嗓子清亮得捅破了天去。唱到最后那几个字，剑锋刷地往台下一指，带着把空气割裂开来的呼啸，直点在泼皮无赖们的鼻子尖，那刺凛凛的冰一样的寒光！这时候泼皮们和丘八们都看清了，商细蕊手上拿的真真是把杀人要命的家伙，剑身上还凿了两条血槽呢！他脸上全是末代帝王悲愤沉郁威势万钧的神气，两点瞳仁盛不住他满腔的忿恨，目中精光比剑还要锋利，还要发冷。他要肃清朝政，要横扫蛮夷，底下几个小喽啰便是他千秋伟业的第一个阻挠，是他祭剑的亡魂，他真是要杀人来的！
泼皮们其中一个，腿一软，一屁股墩坐到地上，口里失声惊叫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瞪着商细蕊，像是瞪着一样骇人的所在，不能自已。人们就眼见他裤裆里洇湿了一块，慢慢淌了一地。他被台上的假皇帝给吓尿了。
其他泼皮纷纷慌了神，丘八们趁机连打带踹，往腰窝子软挡里揍，三两下把泼皮搓了出门。一直到戏园子门外，才听见里头爆发出一阵炸雷似的欢呼喝彩，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座儿们都疯了，真疯了。路上拉车的骡子被那叫好声给惊着了，几个趔趄，差点把东歪西倒跌在街头的泼皮们给踩个正着，几乎又要吓尿了人。
戏园子里面，黎伯的胡琴迅速跟上，为商细蕊奏了一段很漂亮的气势恢宏的收尾，当是配得起他的帝王声腔。这段戏之后，本来紧接着就是皇上谒见太后，太后为皇上指婚。可是座儿们情绪都太激动了，欢呼久久不散，一波一波似是狂潮，银元首饰等等彩头扑落如雨，叫台上的人站不住脚跟。只能暂时歇回后台，待场内稍微冷却一些了再呈后文。程凤台因为不甚懂戏，因此素来都是相当文雅的观众。而且他与商细蕊有着别样的关系，使他看商细蕊时，总有一种超脱的淡定——东西再好，也是从自个儿兜里掏出来展示的，那就不至于再一惊一乍引以为奇了。
可是今天程凤台也是忍不住的大声给叫好，心情很激动，拍巴掌拍到手都发烫。范涟跟着众人摘下自己的两只戒指往台上掷去，完了不过瘾，把螺钿镀金的领带夹也丢了出去，最后又想来撸程凤台的戒指，厚颜无耻地笑道：“哎呀，和商老板怪熟的，反倒没想着给他准备点什么。”程凤台一推他：“死去！”但是转身亲手摘了戒指，让老葛直接送到后台去给商细蕊添彩头。
老葛攥着戒指到后台去见商细蕊。后台的热闹不比座儿底下少，大家围着商细蕊叽叽喳喳又是后怕又是欣喜，说个没完没了。小来给商细蕊沏了一壶黄芪人参茶，大补中气的。商细蕊就着茶壶嘴儿嘬了一口，回头一面听着戏子们七嘴八舌夸赞他，一面笑眯眯地对着镜子补妆。只有小周子被商细蕊的戏震撼得反而异常沉默，脸上神情怔忡地站在远处向这边望着，身影映在镜子的角落里，一小张纸片人。商细蕊看见了他，停手对他笑了笑。小周子眼珠略微一动，定在商细蕊的嘴唇上，还是在那里无悲无喜发着愣。
老葛与进进出出的戏子们擦肩而过，尽量不惹人注目地来到后台，带着那么点暧昧的，谄媚的，神秘的笑意。老葛为他家二爷传递过无数次这样的风月消息，驾轻就熟了。摊开掌心把戒指呈在商细蕊面前，商细蕊眼角一撇，马上笑得浓了——他见过二爷戴这只戒指。
老葛笑道：“二爷说，商老板唱得极好，等散戏了来为商老板庆功。”
商细蕊把那戒指拿着了，笑着点点头。
下一场隔了二十分钟才开演。皇帝使了些小聪明，违逆太后的旨意，娶下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妃。俞青饰演的贵妃窈窕秀丽，有着一股高贵和娴静，高梳云髻，还是比商细蕊矮了半个头。两个人同台而立，俪影双双，真是一对水月镜花的璧人。
商细蕊牵着俞青的手，目中含情，唱道：
——灯花哪里抛，鸳梦难丢掉。我这里，清白有李红有桃，只少摘花人调笑。
程凤台和范涟重新坐回座位，面前的茶已凉透了。范涟舍不得这一泡，让茶博士拿这一整杯茶去隔水捂一捂热，完了推了推眼镜，笑道：“商老板是真正能文能武，配上杜七的词，该要流芳千古了！姐夫您听这一句，清白有李红有桃，只少摘花人调笑。琅琅上口的好句！”
那边专攻戏词的盛子云也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击节赞叹，很是拜服。
程凤台一指台上，笑问：“他既然唱生唱得好好的，为什么后来唱旦去？那个时候不是都爱听生的？旦角儿还没现在红吧。”
范涟端起茶杯故作姿态的撇撇茶盖：“这里头有八卦。但是我不想说，我要认真听戏。”
程凤台横他一眼，便不多问。范涟被程凤台培养出一种很矛盾的个性，一方面秉持自己的君子作风，口口声声不要和我说八卦，我不要听，我也不告诉你，背后说人总是不好的。一方面心痒痒嘴痒痒，忍不住要与程凤台传播一些秘闻。
果然不到半刻，范涟就被那陈年八卦刺应得憋不住了，眼睛盯着台上的戏子，缓缓道：“商老板唱生唱得好好的，为什么转唱旦——这个事儿，得分两头说。”
程凤台不惯着他，怕他拿乔，只淡淡哦了一声。
“你和商老板混那么亲近，应该发觉，他身上少了点儿什么吧？”
程凤台一惊，想到南府戏班，想到西洋阉伶，再想商细蕊扮女人时，那千娇百媚，婉转歌喉，想到那些滑稽的传言。心想不会吧，少了这么重要一零件，这男人当得该多没滋味！瞬间又想起偶尔同床共枕的那两天，早晨起床，小戏子裤裆里那玩意儿精神足着呢，睡迷糊了还往他身上蹭。别人尽可以胡说，欺负商细蕊不能当众脱裤子验明正身，自己这怀疑难免有点可笑。
“少了什么？我没发现他少了什么。”
范涟无奈地指指自己喉咙：“他没有喉结。”
于是程凤台细细回忆了一遍，发觉还真是的，商细蕊长衫扣子不系紧的时候，脖子那一片平滑。要是再松开一粒扣子，就会看见从脖子到锁骨很流畅的一条曲线。
“商老板直到少年变嗓之前，都是唱生的，还是武生呢！到了变嗓的时候，人都变过去了，可他还差不多是老样子，声调太嫩。商老班主——就是商老板的义父商菊贞，是个暴脾气，十年来专心教养这一个孩子，结果就这么老天爷不开眼给闷糟了。商老班主一着急一上火，拿那么粗的棍子打商老板，说商老板是因为总跟他师姐学旦角玩儿，才玩儿坏了嗓子。商老板那时候武功也强，翻墙一跑跑到大街上来，回头大喊说：嗓子变不过来又不是我的错！爹你打我管什么用呀！就算打死了我，也是尼姑头上长癞痢——就是没法（发）！”
说着范涟就嘿嘿笑起来，程凤台也大笑，后面老葛听着都乐不可支。
“后来，‘尼姑头上长癞痢——就是没法’这句俏皮话就在平阳传开了，在商老板之前，都没听说过这么句。我们都怀疑这是他自己编的，哈哈哈！”
程凤台笑道：“商老板说的不错呀，变不过声又不是他的错。他这师父可挺不讲理的。商老板从小到大一定挨了不少冤枉揍了。”
范涟道：“唱戏的人都是一棒子一棒子打出来的，唱对了也打，唱不对更得打。他是学武生的出身，武生讲究个铜皮铁骨，更得多挨揍了。”
程凤台难以将娇滴滴青翠翠的商细蕊与铜皮铁骨联系在一起想，顿时觉得很心疼了。
“可我看他现在不也唱生唱得很好？”
“是很好。你看我们很多票友不也唱得很好？可是未必能够下海，天长日久的好下去。这里有门道，祖师爷不赏饭，唱得一时唱不得一世。他们戏子懂的。”
程凤台还不很懂，点点头：“然后就去唱了旦。”
“然后是去学的琴。他的十八般乐器就是打那会儿开始学的。真以为自己唱不了啦，又舍不得离了戏，想学一门手艺，在戏班子里不至于饿死。这样荒了一年多，有一回，赶上给一户官家唱堂会，指明点的萍嫂，萍嫂嗓子受凉不合适，怕开罪了官人。商老板就自告奋勇，躲在幕布后头给萍嫂子配音——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程凤台得意地抿嘴笑起来，他能够想到，那偷龙转凤的一出戏，是有多显能耐多惊艳。
“打那以后，萍嫂拍胸脯保证教会他唱旦。商老班主也不拦着他学。再然后商老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再跟名家偷偷师，还真就学出来了。”范涟至今提到这事，都忍不住要挠两下后脑勺，表示匪夷所思：“哎呀！你说这触类旁通吧，也通得太利索了！他的生角儿是很地道的商派，从他师父从一而终。他的旦角儿就说不清是个什么流派，仿佛都有着点，又都不很像。只是他自己的声调，只让人觉着好听。所以最后还是他的旦角儿更出名了。”范涟顿了顿，说：“他商细蕊的这个蕊字，其实是在改唱旦了以后才添上的。”
程凤台默了许久，脑子里把范涟说的那些细细梳理。他与商细蕊相识两三年了，谈天说地，说现在，说将来，却从没有想到要把自己的来龙去脉与对方交代清楚。居然要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对方的这些故事，程凤台就忽然气闷了。但是如果换做商细蕊，他一定会说：这有什么了，我知道二爷的事，也都是从别人说的八卦里。这有什么可多问的呢？
商细蕊很多时候，心里可比程凤台粗糙多了。
台上已演到太后鸩杀了贵妃，软禁了皇帝。皇帝被囚十年，抑郁难当。当年的秋水长剑已不知去向，皇帝只得面朝瀛水，徒手长叹：——碎首的申包胥今何在，谁见五百壮士来。丹墀下难觅松柏，金殿旁遍生蒿莱。来人呐！哪个为朕一问，十年瀛台，还有谁人志不改！
不出所料，一直到这一句唱出口，下座众人才确信商细蕊今儿这出要演的是个什么惊天秘闻。台底下安静得怪异。他们望着商细蕊，像是在窥视一个九重宫墙内尘封已久的秘密。
范涟长长的哟了一声，道：“商老板这胆子可真大！还好！皇上在天津！”又笑道：“可也是真心的帅！这出一演，招口舌是非不说，还得招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痴心了！”
说着这话，眼里不怀好意地看着程凤台，看他要不要吃醋。
程凤台笑道：“这话说得，好像他有多招似的。”
范涟失笑：“多新鲜！你以为他是为什么离开的平阳！”
“不是被我姐夫掳走的？”
“我是说之前，他还走过。商老板三出平阳，头一遭为的就是！”
“哦？为的什么？”
范涟压低了声音：“为的姑娘。”
程凤台眉毛一挑，闻所未闻。
“他把县太爷的千金给招了，小姐把传家宝当彩头给了他。后来闹出来，商老板只得远走他乡去走穴，一直到小姐出嫁了才敢回来。”
程凤台哼哼两声：“可真看不出来……”
范涟就爱说些程凤台看不出来的事情，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那样的，道：“那姐夫你肯定更不知道，商细蕊为什么离的曹司令府了。”
因为之前的铺垫，程凤台不由得想到：“他招我姐姐了？给我姐夫戴绿帽子了？”
范涟啐了他一脸：“你怎么那么会瞎琢磨呢？！不过也差得不是很远。他是差点让你姐夫当了便宜老丈人。”说罢立刻紧张道：“这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你姐夫的脾气你知道。”
曹司令家中三儿一女，女儿排行老三，今年才刚进大学念书，比盛子云还要小两岁。按照那样推算，商细蕊离开司令府的时候，曹三小姐才十三四岁，这还能闹绯闻！
程凤台牙缝里拧出一个字：“操！”
范涟往椅背上靠去，最后为这场八卦下一个总结。“这事儿我知道的不细，就没法儿说了。不过要因为避嫌，曹司令放走了商细蕊，倒是很说得通。”
此时台上的戏也快要到了高潮，忠臣献妻为皇帝留得一丝血脉，皇帝诈死逃离出宫。台下的八卦不小，台上的八卦更大，居然八到皇帝老子头上去了，看得人不时的倒抽凉气，表情惊悚。范涟也默默不语，面露沉思。程凤台是看过很多遍这些大逆不道的剧情了，并且可以预见明天报纸头条将要如何大书特书，那时候，又该把商细蕊炒得怎样红火。
程凤台只隐隐的觉得心口酸溜溜，不大自在。没想到商细蕊和那么些人有过那么些他不知道的故事。他决心好生盘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潜龙记》的故事创意以及所有戏词，皆由渝州夜来大人编写。在此鸣谢渝州夜来为此文所做的杰出贡献。

第48章
商细蕊唱完《潜龙记》，架不住座儿的热情追捧，到底又给返了一段京戏《逍遥津》。散戏卸妆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程凤台与范涟打趣两句分了手，让老葛先回车里等着，自己就去了后台。在通往化妆间的那一小条过道里，迎面碰上吃了闭门羹的安贝勒——当然他也可能是见着商细蕊的人了，只是这表情实在像是吃了闭门羹，恼羞成怒似的，怒意挂在脸上，铁青铁青。那一边，小来和一位侍从保镖样子的陌生男子守在化妆间门口。看来商细蕊有客，可能客人的来头还不小。
程凤台把头上帽子摘了摘，主动与安贝勒招呼：“哟！贝勒爷！您晚上好！”
安贝勒向他一拱手，拧着眉毛嘴角勉强一笑，算是答礼，然后侧着身子掠过他，匆匆离去。程凤台没想到商细蕊有这样气人的本事，眼睛往四周围一扫，看见大师姐沅兰正从商细蕊对面的门口走出来，跨在门槛抽烟。她披一件大衣，里面只穿了丝质的吊肩长裙，瞥了一眼商细蕊的门，对程凤台眨了眨眼。程凤台心里顿时就有几分数了。进入社会这几年，他也不是不分高低争个面子的毛头小子，可没那些八旗子弟的愣脾气。果然来到化妆间门口，那侍卫铁筑的金刚一般拦手一挡，任是谁也不许乱闯。小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凤台就放出那种浪荡公子的笑容，把食指竖在嘴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地温柔地说：“我知道，我不进去，在这儿干等着还不行吗？小来姑娘今天也辛苦了，我替替你。”
小来哪会答应。这个时候轮到程凤台给沅兰使眼色了。沅兰丢了个白眼给他，心想这可真会使唤人的，掐了烟蒂，拢了拢衣襟，娇笑着上前搂住小来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头带：“哎呀！小来你也歇会儿吧！蕊哥儿跟台上唱，你跟这站着侍候；蕊哥儿下了台，你还跟这站着侍候。七八个钟头熬下来了你是要怎么着？少看一会儿，蕊哥儿飞不了！啊？傻丫头！”小来抹不过她，真被不情不愿地拖走了。沅兰回头对程凤台抛个飞眼，程凤台熟极而流地也回了她一个，这分明是戏班子，被他俩搞得像酒吧间泡密斯的气氛。
程凤台站到门口，贴近了往里头一张望。老式的门窗糊着纱纸，比毛玻璃还要蒙眼，连里面是有几个人都看不见。旁边那侍卫就睁大了眼睛瞪他，仿佛是在呵斥他的无礼。程凤台冲他笑笑，一手抄在裤兜里，一手给侍卫递了支烟。侍卫不接。程凤台就自己点着了，吸一口，仰头慢慢呼出来，好像他真的只是来把门的，很随意很无所谓的样子。
纱窗也有纱窗的好处，薄而稀松，能够清清楚楚地就听见里头商细蕊的声音说：“你不应该和安贝勒吵嘴。安贝勒不是那个意思。”
另一个是一把空洞洞暗哑哑的男声：“他还能有什么意思！我过去受他们的气！如今还要受着那可不成！”
程凤台和戏子们呆得久了，现在一听就能听出来这个声音也是他们唱戏的人。戏子们讲话的时候，发音咬字和一般人总有点两样。这是戏子们改也改不掉，平常人学也学不来的声腔。
商细蕊叹了一口气：“哎，好吧，那就随你吧。”那声音里也很是无奈。
那人默了一默，把之前的不快统统压了下去，平心静气，带了一点柔意地说：“你这一出，唱得真好，真是好……我可好久没听你唱生了。”
商细蕊轻轻笑一声：“我是有好久没唱生了，这回搭戏的角儿好。”
细碎的衣裳摩擦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模糊的一片阴影停在灯前。那人似乎是站到了商细蕊身后，摩挲着他的背或者头发。程凤台都能想象到那人看着镜中商细蕊的爱慕的目光。
“我看着台上的你啊，不禁想到了自个儿。我那时，要是一直唱下去，不知如今是什么样子呢？”
商细蕊想了想，用一种对戏班子里师兄师姐的顽皮口气笑说：“你要是一直唱到今天，说不定就能仅次于我了。”
商细蕊对外从来不说这样自居自夸的话，怕人抓了话柄子批评他狂傲。虽然他私底下一直是个狂傲的人。今天敢这样宣之于口，可见与那人是很熟稔的了。
那人也轻轻地笑了，倒没有听出来有没有生气。
商细蕊接着说：“你真要还想唱……就出来唱好了，那么多年的功夫，扔了怪可惜的。”
商细蕊说完这句话，里头那人还没答话，程凤台就看见门外的侍卫忽然皱眉毛戒备起来，脑袋凑着门缝，像要随时冲进去。
那人终于冷笑两声，拔高声音道：“我唱？如今我还能上哪儿唱去？！老头子说的不错，我一个戏子，唱破大天也翻不出他手掌心。落他手里，就是我的命了！”他的声音一高，带出两分假嗓，看来是唱旦角儿的。
商细蕊道：“当年，我要离开曹司令来北平唱戏，曹司令也不答应。是我赌了这条命，才逃出来的。”
那人默了很久，方又凄哀一笑：“你是个自在人。我是身不由己了。”
商细蕊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要逃走，总有办法。或者你就来我水云楼唱戏，我护着你好啦！”
侍卫听见这一句，再也耐不住了，敲了两下门，低声道：“楚先生，已经过两点了，老爷该着急了。”
里面的楚先生置若罔闻，还在说：“我久没开嗓子了，真要唱起来，恐怕没你这么亮。你的嗓子倒是比前两年更脆了，剑耍得好！可我还是爱你的小旦——红娘。什么时候再唱红娘？”
商细蕊笑道：“我快有一年多没动这戏了。这阵子俞老板在这里，我想趁机会多唱点儿昆曲。《潜龙记》演完了，来年开箱，我要和俞老板唱《怜香伴》！”
楚先生抚掌笑道：“这一出更好了！如今人们只知道京戏的《怜香伴》，不知道昆曲的《怜香伴》，这分明是两个故事，偏偏改了改用一个名儿。当年你和九郎不是唱过？你的曹语花真好！”
程凤台能想见商细蕊得到赞许以后志气满满的模样，昂着小脸，尖下巴翘翘的。
楚先生忽然又把声音忧郁下来：“可惜这回我是听不着你们了。过了年我就同老头去南京任上，以后回不回得来北平，还不一定。老头子这个岁数，不防一死……”
商细蕊想要说什么，楚先生几乎是泫然若泣地打断他：“这些年，我在老头儿身边得罪了不少人，他们都恨不得老头儿一闭眼就吃了我呢！我大概是没命回来了。蕊官儿，这就是你我最后一见了！”
商细蕊在北平结识的一群王孙公子五侯之家，都习惯唤戏子优伶作“官儿”。便知这位楚先生是商细蕊入北平以后的朋友，而且还是经常混迹于遗老遗少达官权贵之中的红戏子。对于他口中的“老头子”，程凤台也听出个意思来了。这于上层人士很多见，人老了糊涂了，弄个小老婆小舞女之流侍候身侧以娱晚景。大老婆看得生气，带着子女，同登堂入室的狐狸精斗法。狐狸精仗着老爷宠爱，往往总能赢那么两场，引得一身怨仇，众人磨刀霍霍，只等老爷子蹬腿了再与他算账。
商细蕊哎呀一声，怒其不争，又要发表一些叛逃的言论。那话出口才开了一个头，侍卫一搡程凤台，破门而入，低头非常恭敬地道：“楚先生，时候不早了，真该回去了。”
程凤台先与商细蕊亲亲热热地缠绵了一个眼神，再去看那位楚先生，一见之下便是一惊。早知道他们戏子都是长相非常漂亮的，从蒋梦萍的静美，到商细蕊的俊秀，水云楼简直是各色丽人的聚集所，一个个都眉目如画的。周香芸显然是个小美人坯子。连半路出家的俞青也是秀色可餐。然而这位楚先生，眉眼似有青烟笼罩，水墨纤浓，含怨带嗔。整个人也是弱柳扶风，素白骨感，不胜华服。程凤台脑门里立刻现出“林黛玉”三个字。
楚先生长得像林黛玉，境遇像林黛玉，脾气可比林黛玉厉害多了，狠狠盯着那侍卫，但是眼睛里那一层水雾，仿佛随时都会落下眼泪似的，少了许多凶狠，倒是招人心疼。然后楚先生赶在眼泪落下来之前，走过去撩手给了那侍卫一个大耳光：“让你回去搬嘴！”
侍卫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巍自不动，头更低了些：“属下不敢，请楚先生回府。”
楚先生站在房门口，两手插在袖笼里，深深打量一眼程凤台，扭头对商细蕊笑道：“各人自有各人命，商老板老板的好意，琼华心领了。您自个儿保重，千万别走了我的老路。真要命该如此，不是每回都逃得了的。”一改私下与商细蕊或绵软或哀怨的口气，变得十分硬冷和麻木，一派故作的潇洒不羁。
商细蕊送到他门口，他在走廊里走了一段，回头望了望商细蕊，商细蕊向他点头挥挥手。走到戏台那里，他又停住了脚，呆呆往台上仰望过去。高高瘦瘦的一抹身形，孤零零被撇在四方戏台之外，像一条不能投生的魂魄，徒然憧憬着前世的繁华。他出神了许久，才真的走掉了。
送走了楚琼华，商细蕊嗷的一声扑到程凤台怀里，挂在他脖子上。程凤台哈哈大笑着吃力地硬着脖子把他吊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楚琼华金丝笼里众矢之的虚度余生的悲剧一点儿也没在这两人心里落下什么。
“二爷二爷！我今天的戏怎么样？”
程凤台把他抱得两脚腾空了一下：“好极啦！从没见过这样好的！商老板真威风！二爷带来的兵都没商老板管用！商老板英俊极了！”
商细蕊笑弯了眼：“那是的！”
这样一边说话嬉闹，一边谈着楚琼华的八卦，一边帮商细蕊卸妆。商细蕊卸了妆，就像卸去了一层精神，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泪花翻滚。程凤台看看时间，再下去天都快亮了，摸着商细蕊的后背，心不在焉笑道：“哦……楚老板居然跟了这么个大人物？这次去南京，搞不好是去兼总理的。楚老板就是总理夫人了。”
商细蕊昏昏欲睡，闻言傻乎乎地嘿嘿直笑。他在睡意之中，脑子非常的不清楚，半醉半梦，真就是个傻子。程凤台趁机话锋一转，轻声道：“你看你也差点做了司令夫人，为什么要出府呢？”
商细蕊眼睛都闭上了：“因为要唱戏。为我爹在北平争口气。”
“那么三小姐怎么说呢？”
“哪个三小姐？”
“曹司令的三闺女啊！”
商细蕊说话的句子都困断了：“我……唱戏。管她什么事？……她说什么？”
程凤台揽着他的肩，拍拍他的脸蛋使他清醒：“她好像挺喜欢你？”
“嗯……是啊？喜欢……”商细蕊已经半坠梦乡了。
“那你呢，你喜欢那个丫头吗？”
这一句再得不到回应。商细蕊瞬间就睡熟了，发出轻轻的鼾声，身上戏服的雪白里衣尚未换下，贴身靠着程凤台。
程凤台捏他的脸蛋，笑道：“饶了你了。”
这样静坐了一会儿，门被吱呀推开，那边戏子们都散干净了，小来得以脱身，看到他们两个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带微笑依偎在一起，一点点情色都无，心里就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觉，有点想哭，就愣在那里。
这是下半夜，听着商细蕊的呼吸，程凤台也终于困倦了，叹口气：“东西不收拾了，走吧！回家！”说着轻手轻脚用自己的呢子大衣将商细蕊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把人在怀里：“别把咱商老板冻着了。哎，可真沉……”
他这一怀抱了累累千年的戏骨，如何不沉？屋外台上台下灯火俱灭。小来在前替他掌着风灯。一条小走廊，零散落了几样戏服烟蒂和头面绒花。程凤台走得格外小心，喃喃自语道：“嘿，这要跌一跤，小戏子就得摔碎了。”因此走得越发缓慢，像个举步踟蹰的老人每一步都这样摸索和艰辛，费了很多时候。好像他这样抱着商细蕊，已经走了一辈子那么久，那么累。黑暗里一盏浮游的灯飘在面前，更觉得人在梦中，不知所归。
小来拿灯照着地下，抬眼看见程凤台脸上模糊的平静的表情。商细蕊在他怀里伏得暖和，蹭了一蹭。
小来莫名的又是鼻尖一酸。

第49章
商细蕊的《潜龙记》连唱三天，三天以后按时封箱过年。然而北平却是过不成一个安宁的春节了。《潜龙记》就如同预料之中的一石激起千层浪，评论两极，褒贬不一。身眼步法唱念做打方面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商细蕊和俞青，单一个人就能挑起一部大戏，何况是强强联手。当时几位有头有脸的前辈和名票在台下品着，都说商细蕊比前几年刚到北平那会儿是突飞猛进，让他们都不敢相认了。要是宁九郎在这里，也要咋舌惊叹，欣慰自己没有付错了心血。尤其商细蕊的那一场剑舞，在戏界当中可算是一枝独秀，艺绝众伶。都想不到这些年的戏听下来，商细蕊还有着这样一项不为人知的好本事，也不知道是在平阳时有的，还是来北平后练的，如何不令人惊喜？
四九城里听戏的不听戏的，对商细蕊的探究兴味都是随着他的名气逐年递增。到了此时，他的声望已达到一个高峰，也是从古至今，戏子们都不敢奢望的高度。人人口中聊着商细蕊，聊着水云楼，聊着许多捕风捉影无从考证的八卦，一点点拐弯抹角和商细蕊沾边的新闻，都能让人嚼上好一阵子。像是当时的大洋彼岸，西洋人对于电影明星的热衷。崇拜他的人，恨不得跪下来亲吻他的鞋尖。留在后台的一些商细蕊用过的镯子扇子，被打杂的偷去卖了个高价。商细蕊还活得好好的，生平倒被演绎出七八个子虚乌有的版本，刊在大小报端。《潜龙记》一开演，第二天就炸开了锅，考究清宫秘史的自不必说。大骂商细蕊黄毛小儿满口胡吣的也不必说。只说有一家小报写了这样一篇花边新闻，说，其实商细蕊就是戏中皇帝留下的那个私生子的后人，要不然这种秘辛，他怎会知道的那么清楚？此则新闻刊出来没几天，又有知情人揭露说，这《潜龙记》原是宁九郎讲述的故事，所以宁九郎应该是那个私生子，商细蕊则是宁九郎的私生子。其中附带宁九郎与商细蕊的年齿推算，身世实考。并说，梨园行之所以得了这样一条真龙脉，才能够繁盛空前，不在话下。
商细蕊因为年轻，因为优秀，因为自小被人捧惯了，因为这日子缤纷热闹，便有着青年俊杰们通常有的一种骄矜。台上入戏成痴，不知今昔何年，身在何处。下了台后，则是点滴荣辱，俱在心头。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收集评价是一件害羞的事，故此从来会不明目张胆地去做。然而周围自有奉承他的人传舌给他听。商细蕊听了好听的话以后心情舒畅，自然有求必应，要一奉十，是一件巧宗。批评他的话没有人敢告诉他，只能靠他自己去找。商细蕊教小来把那些说长道短的报纸买全了，关起门逐篇念来。遇到夸奖的话，往往要再念一遍，让他喜滋滋地再体会一遍快乐。遇到批评或者造谣的话，他则睁大了眼睛看着小来，说：他们又胡说！我不是这样的！小来就把报纸折一折放起来，附和道：商老板当然不是这样的。
报纸上近日来的八卦让商细蕊有点儿喜出望外。平时那些记者也就写写他几件过期的风流轶事，造造他与同行们恩怨情仇的谣言。商细蕊被他们八卦来八卦去，左不过和水云楼的几个师姐们交流交流。后来多一个程凤台。对于戏界的流言，程凤台知之甚少，总是他说给程凤台听，让程凤台听了一肚子他们戏子男盗女娼的事情。这回好容易逮着一个俞青。商细蕊与俞青一见如故，几场戏下来，混得厮熟。俞青走过的地方比他多，交际广，见识深，两个人对着报纸唧唧喳喳，乐不可支。一会儿说说皇帝宫闱的秘闻，一会儿说说这个记者是受了贿赂泼人脏水的，言论有前后矛盾的地方。令人不禁觉着，八卦这个事情，其实和学问深浅男女之别没有关系，只看对方有没有把你当自己人，在不在你面前端架子。
商细蕊拍桌子大笑道：“按他们这个算法儿，九郎生我的时候，已经遇到齐王爷了。齐王爷要是知道九郎和女人养下一个孩子……哇！那不得翻了天了吗！”
俞青对此大感兴趣，央告他把九郎与齐王爷的头尾细细说来。商细蕊照例推拒一二，俞青再三恳求，表示宁死不与他人道，商细蕊便毫无心理障碍地叨叨叨全说了。反正宁九郎也从来没有禁止别人说道他的事，何况俞青已经是自己人了。
说到兴头上，程凤台登门来访，见了俞青，笑道：“哟！俞老板！和商老板说戏呐！都快过年了，还忙着！”
俞青和商细蕊熟，和程凤台可不熟。此等探人隐私的不上品的面目，怎么可以袒露在外人面前。俞青敛了方才恣意的笑容，斯文地拿手绢抿一下嘴角：“是呐！难得和商老板聚在一处，正商量开箱那天唱哪出。二爷您来了，我可该走了，叨扰商老板半天，还得赶一个饭局。”
程凤台让老葛开车送俞青，俞青一出门，他回身就把商细蕊抱了一个满怀，拍了拍他屁股：“你那么大个角儿，怎么总爱和女人在一起传小话呢？”
商细蕊从来不觉着这个爱好有什么不妥，并且深深以梨园八卦收集处为荣：“你怎么知道我和俞青在八卦？”
程凤台笑道：“看你们俩那表情就知道，笑得这样贱。”
商细蕊哼哼：“你们打麻将的时候，不也老说别人的八卦吗？”
“那是为了知道底细好办事，你不懂！”程凤台又拍拍他的屁股：“穿上衣服，我们出去吃大餐，吃你喜欢的小牛排。”
商细蕊开心地答应一声就跑去了。
程凤台和商细蕊相识以来，商细蕊去天津走过穴，与他义兄会面，合唱过几天大戏。程凤台也回上海替范涟处理过纱厂的事情。除此之外，两人每天都要见上一见，不然心里就不踏实，就思念得很。分离最长的日子，也就是过年了。程凤台作为一家之主，过年的时候照例待在家里足不出户，预备和二奶奶走走亲戚，对对帐，开一席通宵的牌局款待亲友大吃大喝。这样一个年过下来，可比平常忙多了。因为两人长街南北，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这思念就更让人觉着煎熬。商细蕊过年不开戏，没有任何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物，只一心一意地相思。前两次过年，商细蕊那辗转反侧无精打采，小来看着都烦躁起来，掏出铜钱请邻居孩子带商细蕊去吃糖糕，吃豌豆黄。等过了年程凤台再上门，小来深觉得解脱，不由得态度也暂时的和悦了几分。
这一次见面，程凤台主要为了与商细蕊说，从明天开始他就不过来见他了，要在家专心准备过年了。这是商细蕊免不了的失落，所以要趁他吃得口滑肚饱，心花怒放的时候，再云淡风轻的那么一提。过了这个春节，就是程凤台和商细蕊相识的第三年。两人的关系还在知己和情人之间模模糊糊，进退踌躇，却都已生出了厮守朝暮的愿望。然而商细蕊对他的依恋，是来得深刻得多了。
程凤台先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关于《潜龙记》的感想，再帮商细蕊切了牛排，将酥皮面包浸到奶油蘑菇汤里去泡软了。商细蕊则把报纸上的八卦说与他听，唧唧哝哝告诉他梨园行里各人的心思反应，说到俞青，道：“等来年开箱，我一定与她唱一出大登殿。还没好好听过她的京戏，不知是怎样。你说我来王宝钏，还是代战公主？”
程凤台笑道：“你老唱王宝钏有什么意思？这次就换一个演。”
商细蕊从善如流地憨憨点头：“哦，好呢！我就来代战！”
程凤台打量着他的神色，趁机说：“俞青孤零零的在这里过年，怪冷清的。明天往后几天我不来，你正好邀她上家来热闹热闹，对对戏词。让小来给你们煮点儿甜的。等开箱那天，商老板再让他们那帮不开眼的好好见识见识，瞅瞅什么叫咱商老板的本事！”说到后来已是拍马屁的口吻。“当初一生一旦还没个比较，这回你要和俞青俩人都唱旦的，一准儿把俞老板给比下去了！”
听见程凤台说明天往后不来找了，其他的马屁话都自动忽略，手里刀叉一顿，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小脸一下子黯然几分。他长长的应了一声“哦”，耷头耷脑的，像一只折了长耳朵的兔子，另有一种少年可爱的模样，招人心疼。程凤台往后说笑了几句，都石沉大海，未能令商细蕊展颜一笑。反正一听见几天不能见，商细蕊心都凉了，四周围散发出一团晦暗之气，口中食不甘味，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这几日时光将要如何挨过——简直都不敢想！
其实程凤台在身边，未必就不再无聊，未必就那么有趣。许多中午，程凤台搂着商细蕊呼呼大睡，醒来以后程凤台赴饭局谈生意，顺便送商细蕊去戏院督戏。有时白天都不得空，只在晚上见上一面，一块儿吃个宵夜，然后各自回家睡觉。程凤台在场面上能说会道的，私下倒不是个话多的人，静下来的时候，给一包香烟一叠报纸他能呆坐一下午。因为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商细蕊白天见到他，他总是懒懒散散的；夜里开始吃喝嫖赌生龙活虎，商细蕊却奉陪不得。纵然是这样不同步，有出入，志趣不投。商细蕊也不知怎么，就是离不了他，一日不见就一日不安，过去对蒋梦萍也没有这样的。
程凤台拿餐巾给他擦擦嘴，手指就这样抚过商细蕊的脸蛋：“要不然，商老板跟我回家过年去？”
程凤台是一句玩笑话，商细蕊却当真听，雀跃道：“好啊！我跟你回家过年去！”
程凤台马上就缩了：“年夜饭二奶奶可不给你位子坐呢！”
商细蕊还是很坚定：“那我就端个饭碗蹲在你旁边吃！”
程凤台嘴角抽搐，把巧克力蛋糕推到他面前：“商老板不要淘气，几天工夫一眨眼就过了，对不对？到时候我带礼物给你，还有压岁钱。”
商细蕊闻言，马上又萎靡成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了。
这一趟回家的路上，商细蕊抱着程凤台的一只手臂，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不肯露脸。程凤台不管说什么，商细蕊只知道痛苦地哼哼唧唧，好像戒大烟的瘾君子，最后要与鸦片的云雾缠绵一把。程凤台说话他不理，摸他一下，他就不耐地扭动一阵，发出动物一样悲伤的低吼。程凤台不禁哈哈大笑。商细蕊于是愤怒，心想怎么只有我为了离别而难过，你还那样开心自在呢？心头一怒，照着程凤台当胸一拳，以他武生的功夫底子，险些把程凤台捶得一鲜口血喷出来，俯身咳了好半日。
老葛开着车子直摇头，心想男人和女人差别真是大，哪怕这男人是个兔儿爷，也不是一般女人可以比的。像过去他家二爷的姘头们，那些舞女，寡妇，姨太太，乃至未出阁的小姐，生气的时候也就是扭腰跺脚，手指头戳一下脑门或者胳臂上掐一把，哪有这样拼了老命擂人的。二爷还真是吃多了糯米甜汤，要换点“辣火酱”尝尝苦头。
一直到了商宅，程凤台胸口还有点隐隐作痛，西施捧心那样羸弱道：“商老板，胸口痛，受伤了，要死了。你快帮我看看。”
商细蕊含含糊糊嘀咕：“活该！”可到底还是心痛他的，被程凤台三言两语骗得解了他衣扣查看，轿车里就着路灯，昏暗的也看不出什么伤势来。程凤台却忽然逮住了他的手，按在赤裸的心口上，嘴角带着笑，柔情蜜意地望着他瞧。
一般他要是这样子对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准会脸红了留他宿夜。但是商细蕊为了掩饰羞赧和不知所措，皱皱鼻子，嗷唔一声亮出牙齿：“你再不放手，我就咬你啦！”
程凤台笑得不行了，松开他系上扣子。老葛也笑。还别说，他家二爷这么些姘头里，他最看得顺眼这个商老板，不拿架子不使唤人，自然率真，还是他家二爷的慧眼。

第50章
程凤台每次送商细蕊回家，都要看他进了门去再离开。这一次因为要分别几天，目送他的时间就格外的久了一点。小来却依然的不讲情面，把门开了一条缝，薅住商细蕊的胳膊往里一拖，都不给他回眸一望的机会。程凤台苦笑，都两年了，这个小来姑娘防他还跟防狼一样，半点不曾通融。
程凤台叹口气道：“走吧！”
老葛看看手表，以程凤台的作息而言，这时候还不算晚：“去哪儿呢，二爷？”
程凤台想了想：“回家去吧。明天开始你也放假吧，好好陪陪老婆孩子。哎？姑娘学校放假了没有？放假了来见见二奶奶，正好给她压岁钱。”
老葛提到他的独养女儿就眉花眼笑，一边发动车子预热，一边道：“前几天就放课了。她都那么大的姑娘了，哪还拿压岁钱呢！”
程凤台一摆手：“就比察察儿大一岁，还小着呢！回头见了二奶奶，让姑娘仔细夸一夸学校，来年我好把察察儿也送进去，她俩也能做个伴。”
两人说着闲话，程凤台忽然神色一动，问老葛：“哎？听见什么没有？”
这时候车子已经开出去几丈远，老葛道：“没有什么。要不然是发动机的声音？天气冷嘛！”
程凤台仔细又听了听，皱眉道：“我怎么听见是商老板叫我呢……”马上大喝一声停车，一步跃下往商宅快步走去。老葛刚刚发动起来的车子又熄了火，心想老这么个一惊一乍的开法，这辆车可没几天蹦跶的，也不知道程凤台这次进去要耽搁多久，看见巷口的馄饨摊快要收摊了，想要不要先叫一碗馄饨来吃。这一看，倒看见巷子口另外停了一辆劳斯莱斯，在拐角处露出半只瓦黑锃亮的车头。城南开得起这种车子的人着实不多，老葛不禁看了又看。
程凤台两三步就进了商宅，门虚掩着。推开门，在遍地积雪的冬夜里发出好大一声吱呀响动。院子里那两人应声望来，程凤台也展眼望去。这一看，只觉得热血都往脑子里轰隆一冲，把眼睛冲得金星乱冒。商细蕊正扑在一个男人怀里，勾着人的脖子；那男人搂着商细蕊的腰，俯着脸，像要亲吻他似的。
小来看见程凤台怎么去而复返，倒吸一口凉气，上前一步准备随时拉开商细蕊，害怕程凤台与来人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不要一言不合打起来了殃及鱼池。
商细蕊饶是再迟钝，也感觉到此刻气氛不对，讷讷放开男人，讷讷地站在那里，轻轻喊了一声二爷。
那男人笑盈盈应了一声：“哎！蕊官儿！”
同时，程凤台冷冷一哼：“恩……”
完了两人倏然对视一眼，都在想这王八蛋瞎答应个什么呢？昏天黑地的夜里，那男人先把程凤台认了出来，一惊之后，马上镇定，然后以一种用意不明的缓慢口吻，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不是上海来的程凤台程二爷嘛？”
程凤台再有钱也只是一介商贾，名气只在圈内传播，出了这个吃喝玩乐的圈子，就不知道有他这号人了。不像商细蕊，听戏的不听戏的都见了脸熟。程凤台半眯了眼睛望着男人回想。他作为一个南方人而言，个子已然不算矮的了，这男人比他还高了些，差不多和曹司令一个身量。长得也是高鼻鹰目，敞穿一件貂皮大衣，显得更为高大，一派富贵气度。应该说这样的人物相见以后不大容易令人忘怀，程凤台却是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了。
“您哪位？”
男人含着笑，慢声慢气道：“薛千山。”那态度仿佛是说出这个名字，程凤台就一定会如雷贯耳久仰大名。
程凤台倒是听到过这个名字，薛千山薛二爷，家业不小，老婆不少，四处做买卖也四处留情，会玩会花钱的一个商人老爷。但是有钱也好，会玩也好，在这一阶层的男人中间，都不算什么特别的。程凤台之所以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曾与薛千山的八姨太有过一段奸情。如今见着人本主，他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反而怒气腾腾地呷醋，真是欺人太甚。
程凤台既没表示久仰，薛千山只好笑道：“程二爷准是忘了，你我两年前在商会饭局上见过。那天程二爷好大的脾气，想必没有留心到旁人。”
程凤台隐约记得两年前在商会饭局上发的那场脾气，但还真没注意到当时陪坐的是哪些人物。不置可否相当冷淡地点点头敷衍一句，也没有在此与薛千山重新结交的意思。
那边商细蕊见这两人说上话冷落了自己，有点不甘心似的又低低喊了一声二爷。程凤台过去听见他喊二爷，心里就又热又甜。此刻听见他喊二爷，只有满腔的怒火和醋意：他倒是喊的哪一个二爷呢？之前在车子里听见的那几声叫唤，必然也是叫的薛二了。便朝屋里一扬下巴，厉声道：“进去！”
薛千山咂咂嘴：“程二爷，你可对他太凶了。”回头很亲热地说：“商老板先进屋坐坐，我和程二爷谈一谈。”说着和程凤台走到一片廊檐下站着抽烟。商细蕊则偷偷摸摸东转西转，转到屋后去偷听。他自以为藏得很好，但薛千山和程凤台都看见他这藏着脑袋露着腚的窘态了。薛千山呵呵一乐，低头点了支烟，给程凤台让了一支。程凤台推了他的，拿出自己的香烟来抽，斜眼觑着商细蕊的行迹，又好气又好笑，顿时就因为他的笨拙而心软了。小来在远处看着，也不禁要替商细蕊脸红，想想商细蕊做过的丢人的傻事反正也不差这一件了。最后心一横，回屋里呆着，随他们去闹腾。
程凤台只顾看着商细蕊的藏身之处，表情很不耐烦，然而眼睛里微微的笑意出卖了他，好像在等一个调皮的孩子败露踪迹之后，抓出来批评一顿的家长。
薛千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声道：“薛某与商老板相识多年，是很喜欢商老板的，希望程二爷不要夺爱。”
程凤台一呆，没想到这家伙会这样开门见山，还是这样一副讨打的口气。商细蕊也一呆，心想薛二爷也喜欢我，程二爷也喜欢我，这不是要打架了吗？当然两个人因为喜欢他而打架这种事情，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商细蕊很爱看人为他打架，既是戏子的虚荣，也是一种孩子的顽皮。但是这一次参与争风吃醋的是程凤台，所以心里特别甜丝丝的，好玩的成分少，动心的成分多。
程凤台一扬眉毛，道：“薛二爷生意做得远，把商老板一撂两年，现在想起来，未免有点儿晚了。”
“怎么晚了？薛某与商老板相好在先，你才认识他几天。我对商老板可是一片痴心的！”
程凤台眼里凌光一炽。在他面前，居然还有人敢标榜对商细蕊的痴心。他对商细蕊痴心，可是把本性都转移了，守之以礼不图色相，整整两年陪伴身侧千依百顺。如果有一天，他能得到商细蕊的全部，那自然是好的。如果没有这一天，他照样肯为了商细蕊付出这么些时间和爱意。不为了肉欲的厮守，不为了占据的深爱。这在一个男人而言不容易，在程凤台而言，是特别的不容易。他可以忽然大手笔地给他看起来可爱的女人一掷千金，不图什么，就是兴之所至，博伊一笑。钱不算什么要紧的。但是如果付出了许多时间和体贴，则是非得收回一些实质上的回报不可了。因此熟悉他的人，诸如范涟和老葛，总以为他和商细蕊早已是姘夫的关系了。这两年里出双入对，不知道芙蓉帐底缠绵过几回，甚至猜测程凤台之所以流连忘返，兴头不减，是因为商细蕊在床上伺候得他非常的好。现在若要说程凤台和商细蕊实际上是清白的，别说外人不会信，就是程凤台自己说出来，感觉也不像是真的。所以也根本不相信会有哪个男人再能做到这些了。
程凤台含有愠怒地把香烟掷到地上踏灭了，看来是准备与薛千山掰扯一番，又或者索性拳脚相加，揍他个狗娘养的。不想薛千山先一步按住了程凤台的肩膀，往商细蕊的藏身之处瞥了一目，又与他眨眨眼，以两人之间才听得到的音量道：“商老板就喜欢看这个，哄哄他开心又何妨？”说着，拔高嗓音道：“我是真心喜欢商老板，不会把他让给别人！”
程凤台心想我认真吃了醋，这孙子还跟我演话剧呢？
薛千山复又压低了声音，在程凤台耳边道：“其实我更喜欢你这样……这样深情的。”说罢望着程凤台微微笑着。这话要是对旁人说的，那意味相当明显。落自己身上，程凤台就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商细蕊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把脑袋往外探了一探，薛千山瞧见了，便又高声道：“商老板！你说呢？我和他之间，你选择谁？”
商细蕊见自己被发现了，期期艾艾从屋后露出半边身子，非常尴尬和为难。程凤台看见商细蕊的那一刹那，也就什么都反应过来了，抡拳头照着薛千山脸上砸过去：“选你妈了个逼！”
薛千山挨了一下，趔趄两步，扶着墙站稳。
商细蕊两步跑出来，对着他俩惊呼一声：“哇！！！”
小来一直留心着屋外的动静，听见程凤台一骂，商老板一哇，心道果然果然，连忙趿了鞋子出门探看，先把商细蕊拉到一边，低声怒斥他：“他们打架，你凑上去哇个什么？不怕打到你吗！”一面迅速地在几人身上睃了一遍。程凤台这个狗脾气，小来也是清楚的，见是他打了人，倒不觉得意外。薛千山也正是个不着四六，口舌生事的主儿，迟早得挨揍。晾着程凤台，忙与薛千山赔不是。
薛千山脸上被程凤台的戒指刮破了一道血口子，其他也没有什么伤，然而却对小来委屈道：“小来姑娘不问问怎么回事，就来替他向我道歉，我倒成了外来客。”
程凤台冷声道：“不错。你心里明白就好。”
小来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转脸把自己的手绢给薛千山按着伤口，笑道：“薛二爷多心了。您既在商老板宅中，要有什么闪失，自然是我们主人家招待不周。商老板嘴拙心实您是知道的，我只代商老板赔罪，并不为旁的人。”
小来于商细蕊亦仆亦妹，可不是一般粗手大脚的使唤丫头，读书识字人情世故上比商细蕊强得多了。程凤台早看出她的地位不同，百般讨好而不得。现在看她对薛千山温柔妥帖的几句话，薛千山仍是老大不痛快，心想你就知足吧，小来何时对我和颜悦色地说过那么多话了。程凤台还就不明白了，一样是登堂入室的臭男人，怎么小来对薛千山是这个春风化雨的态度，对他就如同后娘一般冷心冷面。他到底是哪儿不如这个二五眼了？
程凤台自顾不忿。薛千山倒很快调整过来了，整整衣裳，风流倜傥地笑道：“有小来姑娘这番抚慰，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什么了。”说着把带着血迹的手绢慢斯条理地折好，贴胸塞在内袋里，眼睛一直看着小来。小来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轻薄样子，所以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反倒与他整理衣衫，程凤台看得眼红死了。
薛千山在小来的温情之下心满意足，再要计较什么，就是不给姑娘面子了，也要在商细蕊面前失了风度。与商细蕊说了几句关怀备至的话以后，优雅地与他们主仆二人道再会。小来要送他出门，他怜香惜玉地止住小来：“姑娘留步，我的车子就停在巷口，你别冻着了。”临走还不忘与程凤台笑着点点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走得潇洒。
程凤台末了也闹不明白，这人一闹一出的，到底算是怎样的一个脾气。
薛千山走了，小来还想顺便把程凤台也送出门。程凤台不用她逐客，自己就走了，一直到了门口也没回头看一眼商细蕊。商细蕊顿时慌了神，想程凤台一定因为薛千山，生他的气了。刚要追上去留住他，程凤台与老葛交代了几句，已经返了回来。
老葛开车走了。程凤台径自往商细蕊的屋子里去，路过他身边，停了一停脚，道：“你过来！”看不出喜怒。小来一把揽住商细蕊的胳膊，直觉商细蕊进去要糟，恐怕再要起什么冲突。商细蕊对她笑笑，紧随其后跟进去，心口还是噔噔乱跳。程凤台虽没对他发过脾气，却当着他的面对别人发过好几次脾气，发起脾气来满口的脏话，一脚能把椅子踹散架了。程凤台现在显然是生气了。虽然以商细蕊的心智，尚不能十分确定程凤台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生气。
掩好了门，程凤台在床沿坐下，眉眼含笑的冲商细蕊招手：“来啊，商老板。”
商细蕊非常警觉：“干嘛？我不过来。”
程凤台很好心气儿地笑道：“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还躲着我啊？过来！过来和你说话。”
商细蕊磨磨蹭蹭地挨过去，刚到跟前，程凤台手一捞，商细蕊被他力气很大地按在大腿上箍住了喉咙，像抓着一只飞鸟的脖子似的，商细蕊再怎么扑腾都飞不走了。
程凤台手上的力气那么狠，脸上和口吻却还是笑笑的：“商老板来回答刚才的问题。我和薛千山之间，你选谁啊？”
商细蕊惊慌得大喊：“选你！选你！我选死你啊！”
程凤台一顿，一手还扼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捏住他下颌就吻了下去。他们亲亲抱抱的不少，亲吻更像是一种缠绵的问候，这样侵略性的粗暴的还从来没有过，两人唇齿间几番碾磨，商细蕊觉得嘴角一痛，口里蔓延开一股又凉又咸的滋味——他的嘴唇被程凤台咬出血了。他的血在程凤台的温度下，竟显得是凉的。
这样激吻了许久，程凤台意乱情迷略微有一点松动了，商细蕊奋力一推，一跃而起跑开数尺，抹着嘴角丝丝血水，简直心惊肉跳的。
程凤台很遗憾地一叹：“哎，商老板跑什么呢？来，我们接着说话。”
商细蕊心说你这哪是要和我说话呢？你这分明是要活吃了我呢！
商细蕊前后经历过几个男人，这事儿上可算不得傻。可是他也只当程凤台是受了薛千山的刺激，气愤不过，不知道程凤台在今天之前已动过几轮念头。每次是小戏子到了嘴边，看他眨巴着一双眼睛傻乎乎的小孩儿一样，就觉得下不去鸡 巴，不忍心，觉得亲亲抱抱清清白白的也挺好的。这是比初恋还要纯洁还要珍重的感情，怕节外生枝；怕睡过了以后，两人关系要趋向什么不好的变化；怕除了知己之外，无处可以安置他。今天被薛千山一激，心一横，不如落袋为安，就不管那么多了。商细蕊跟老老少少胡搞八搞的，糊里糊涂地就被各种王八蛋拐上了床去，糊里糊涂的也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不能那些贪图美色的睡了又睡，他们真心相爱，感情笃深的反倒没有过点什么。
程凤台微笑着站起来，扯松了领带，一步步走向商细蕊。商细蕊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猎人紧逼过来，他反而忘了逃跑，反而竖起耳朵，怕遗漏了猎人的情话。
“可别说商老板没有这个念想。不是贴我耳边唱了几出淫戏了？不是趁我睡着了还磨蹭我？不是吃醋我和杜七抢女人？不是说……”程凤台把商细蕊逼到角落里，两人脸挨着脸鼻息交接，商细蕊的呼吸已然发烫了，程凤台亲了亲他的鼻子，耳语道：“不是说，选我了嘛？”
商细蕊腾地涨红了脸，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程凤台就重新深深地吻了下去。商细蕊身后是一只方桌，上面摆了些粉墨油彩一类的瓶瓶罐罐，他往后一仰，碰倒了几个落到地上去摔碎了。程凤台搂着他的腰急不可耐的，索性一挥手把剩下几只都扫到地上，哗啷当好大一片声响，然后把商细蕊翻过身去压在桌上就扒了裤子。
小来听见异响，今晚第二次急慌慌皮衣服趿鞋跑出来，站在窗下压低声音喊：“商老板！商老板！怎么了？”
里面又是一阵桌子腿摩擦在砖地上的刺耳拖曳声。小来心想糟了，果不其然动上手了。以商细蕊的武功，她自然不怕商细蕊吃亏，只怕商细蕊舍不得对程凤台还手，由着他发脾气犯浑。商细蕊心里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哪怕人再凶他，他也是一丝一毫不会伤着对方的，只会又跑又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这宽敞的屋子，他能躲哪儿去。
小来心里火急，门闩上了，只好一力拍窗户喊：“商老板！商老板说句话呀！你怎么啦？”
程凤台正在屋里埋头大业，合奸整出了逼奸的动静。没想到这小戏子还很不好办，进了几次没能进去。商细蕊痛得叫娘，闪着泪花儿道：“油！油！”程凤台才想起来和舞女小姐取经的步骤，提着裤头四下找油。碎了的瓷瓶子里有小半瓶卸妆用的清油，汪汪地在灯光底下，蘸着给商细蕊后面抹了些，又在自己那玩意儿上抹了一层，这才送进去了。
商细蕊趴在桌子上，手掰着桌子的边，被程凤台顶得满腔气血全涌在脑子里，红头涨脸的，只有喘气的份，一个音也发不出。多余的清油在身体里，被程凤台一出一进的时候挤迫出来，顺着大腿流到脚踝，像一条冰凉的小蛇爬在那里。小来拍着窗，看见里面一条人影绰绰，左摇右晃的也不知道是谁。程凤台不想应小来的，捏住商细蕊的腰，忽然着力一顶，顶到了商细蕊的关窍之处。商细蕊一阵抽搐，程凤台也被绞得不能动了。
商细蕊扬起头，大叫了一声：“嗷！”
小来后退一步，心头剧跳。
商细蕊随后叫道：“哎哟妈呀！”
小来难以置信似的一脸震惊。
商细蕊还在那儿嗷嗷的直叫唤。程凤台忍不住喷笑，今天他这算是睡了个什么物种？怎么会是这么个动静？深呼吸两下，在商细蕊身后继续动起来，商细蕊才算发出了一点比较正常的呻吟声，到后来渐渐没有力气攀着桌沿，一手往后挥舞了两下，抓着程凤台的大腿，把程凤台都掐青了。
程凤台喘着气道：“放开点儿。”
商细蕊咬着自己一块袖子，支吾呻吟：“站不住了……”还是慢慢放开了手。
程凤台拍拍他屁股：“我是说这儿，放开点，怎么那么紧，绞死你二爷了……”虽是这样说，却是很舒畅地叹息了一声，仿佛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商细蕊觉得程凤台那玩意儿火捶子一般一捣一捣的，撑破了肚子，直要人性命。不禁带了点哭腔，破声道：“是你那玩意儿……跟头驴似的……”
程凤台把他的脑袋按在桌上，一边卖力，一边还与他斗嘴：“怎么知道跟驴似的？商老板被驴日过？”
商细蕊也再答不出什么，只知道趴着哼哼唧唧了。外面天上飘起了雪。小来早跑没影了，被子蒙着头，一夜无眠。

第51章
程凤台这一夜搂着商细蕊桌上地下的玩了个通宵，怎么也觉着不够。一直到了天色发亮，街上卖冻柿子的吆喝起来，才双双倒在床上疲惫睡去。他们太累了，一句缠绵的话都没有，四肢交缠呼吸交抵，睡出了一幅魂梦相依的图画。但是这样也睡不了几个钟头，中午十一点一过，商细蕊肚子咕噜噜响着就把自己给饿醒了，睁眼痴痴端详了程凤台的睡脸一阵子，终于还是耐不住饥饿，一拳捣在程凤台肩窝上：“二爷二爷，我饿了。”
程凤台翻个身：“找小来要吃的去，我再睡会儿。”
商细蕊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挠挠头发穿了衣服，下地蹦跶两下，觉着后面有点儿火辣辣的，但是身姿依然矫健，人也挺精神。程凤台这人，平时看着像是那种沉迷酒色缺乏锻炼弱不禁风的少爷，这事上倒是挺猛，可是做完了倒头就睡，不省人事的。不像商细蕊，办事情的时候任君摆布要死要活，事毕之后，倒是一条好汉。
商细蕊穿了件旧旧的家常衣裳，找小来去要饭吃。小来心乱如麻一整夜，也醒迟了，更没有心情做饭，散着辫子，看着商细蕊欲言又止，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商细蕊素来有些敬畏她，而且明知道她不乐意程凤台，昨天还在家里和程凤台做了那个事——他过去从来不与男人在家里宿夜的。现在看小来脸色不悦，讪讪地就要退出房去另谋食物。
小来冷着脸叫住他，尽量温柔了声音道：“商老板，身上觉得怎么样？”
商细蕊实话实说：“不怎样，就是饿。”
小来握住他双臂又捏又抚，紧紧追问：“昨晚那么大动静，他有没有弄伤了你？”
商细蕊反手抓着她胳膊，殷切答道：“没有弄伤我，我就是觉着很饿。”
商细蕊这人，肚子一落空，就要像饿死鬼附了身似的，变得既迟钝又愚笨，万念俱灭，只有觅食一灵不熄。小来两句话就认了命，知道现在与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再要问到第三句，他准得急眼了，便坐到镜前重新把长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对商细蕊道：“现在也来不及做饭了，我去后面胡同的饭馆给你买个干烧鸭脯，买个紫酥肉，再买个爆羊三样，好不好呢？”
商细蕊听见有肉吃，还有什么不好的，只催促小来抓紧速度。因为中午的日头晒化了夜里的积雪，路上滑脚，来回颇费了点时候。等小来提着食盒回来了，商细蕊饿的眼睛都绿了。几样菜小来各夹了一点就饭吃，剩下的全被商细蕊一扫而空，咽的速度赶不上嚼的速度，腮帮子鼓成两个大包，也像兔子嚼萝卜似的。这么大个名角儿，背着人的做派，真是让谁都不敢信。
小来看着他，忽然一笑，低头吃了一筷子米饭：“商老板这就吃完了，不给他留一点呀？”
小来千年难得会说这种关怀程凤台的话，却让商细蕊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忘记了，等他醒了出去吃吧。”
小来点点头，一转之前的忧郁，笑道：“商老板吃饱了站起来走走，我收拾碗筷。”心想商细蕊还是原来的商细蕊，是她把这事想得严重了。经过昨晚，也不见得就对程凤台更上心，更牺牲。你看他还不是照样自顾自的大吃大喝，不懂得照顾人么？但要是放在多年以前，和蒋梦萍还要好的时候，恐怕再饿也要扒拉一大半菜留给师姐吃。经过心伤，商细蕊是学聪明了，不会对人做到那样奉献了。商细蕊对程凤台的另眼相待，或许仅仅是区分于曹司令薛千山之类的相好。
小来这样宽慰着自己，就看见程凤台睡衣外面裹了件大衣从卧房走出来，手掌搓搓耳朵，道：“雪化了吧？今天可真冷。吃什么呢商老板？我尝尝。”说着俯身张了嘴，等着商细蕊搛了喂他。
商细蕊夹了一片冬笋放进他嘴里，满足道：“吃肉！”
程凤台吃着又脆又爽口的，探脖子一看，几个碗碟里哪还有一根肉丝呢？笑道：“好哇，不等我就开饭了。哪还有肉呢？”一面把手伸进商细蕊衣领里去捏他脖子。
商细蕊冰得一缩脖子：“肉都被我吃完啦！”
程凤台也真饿了，天寒地冻的，老葛还没来，不耐烦坐洋车出去吃，桌上只有米饭焐在草窠里，还是热的，便自己动手拿商细蕊的碗盛满了饭，拌上炖菜的酱汁，就着一点冬笋片和豆腐干金针菜，吃得怡然自得。这让商细蕊和小来都略一吃惊。商细蕊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一点发酸，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程凤台吃他的剩菜，心里就会又柔暖又酸楚，只知道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程凤台。小来倒是对这位少爷刮目相看，同时也感觉到这人十分难缠，不知好歹，踢不开踹不走。
程凤台感觉到商细蕊和小来对他诧异的目光，笑了笑，道：“怎么，看我这么吃饭新鲜啊？”
商细蕊点点头：“你饿啦！”
程凤台道：“是啊。饿了可不就有什么吃什么了吗？”
商细蕊看着他没有说话。程凤台一面吃饭，一面继续道：“你还把我当盛子云那样的少爷呢？我跟他那么大的时候——比他还小两岁，跟着伙计到关外返货，一路上吃的什么？野菜蘑菇煮盐巴，硬得崩牙的玉米面贴饼子。偶尔遇见村庄，才能吃顿肉。但是你知道的，乡下人一般不杀驴牛，给钱都不杀，要留着锄地。吃的都是快要老死的耕牛耕驴，那肉真是柴得呀……一路几个月，还不是照样吃吗？要是遇见坏天气被困在林子里，吃什么？吃个屁！一天半个馒头，冷水泡软了沾盐吃。还要防着各种毒蛇猛兽，还要防着土匪。”
商细蕊袖着手都听呆了。程凤台仰头扒完了饭，捏一把他的脸，再拍了两下：“商老板其实不算真挨过饿，净挑嘴吃。”
他这么说，商细蕊可不服：“挨过饿！小时候平阳大旱，我饿了好多天！”
程凤台只是笑道：“你那是受了伤，不算是真的体会过挨饿的苦头。”
商细蕊分不清这两者的概念，但是他回想回想，被人伢子买进商菊贞手里以后，还真是没有挨过饿了。有时候全戏班的人都挨饿，只饿不着他。商菊贞给自己的儿子吃白菜，也要想办法给他弄肉来，说是他唱武生的，要吃得好一点，筋骨才会长得结实。商细蕊几乎就没有三天不见肉的日子。到了十二岁，小来被拨去伺候他，他连衣裳都不用自己洗了，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学戏。对照同辈人周香芸在云喜班的生活，商细蕊的童年虽然辛劳，却算是蜜糖水里泡大的了，要不然，也养不出他这一副天真烂漫的个性。
商细蕊有点疑心程凤台是在与他开玩笑，因为程凤台现在油头粉脸身娇肉贵的，着实难以联想他所吃过的苦。商细蕊索性就不去想它了，说：“二爷，我全身黏糊糊的，我要洗澡！”
程凤台道：“哟，明天就是小年，澡堂子恐怕都关张了。那让小来去烧水。”
商细蕊不干：“你要冻死我！我要有热水汀！”
隆冬的天气在中式屋子里洗澡，是怪冷的。程凤台本着谁糟蹋谁清理的原则，剔着牙缝尽心替商细蕊寻找一个能洗澡的地方，看了看怀表：“老葛这老东西，今天肯定睡懒了！等他来了，我们到六国饭店开个旅馆洗澡去！有热水汀，大浴缸，保准冻不着你。”
商细蕊听了默默地不接话。小来拿抹布进来抹桌子，眼皮也不抬地道：“商老板不便去那种地方。”——尤其跟你。后半句话小来没有说。
程凤台立即很敏锐地联想到，商细蕊过去肯定在旅馆开房这件事上落了把柄给街头小报，受到过无情的八卦。转头似笑非笑看着商细蕊：“商老板名气大，无缘无故去那种地方，是容易被人传闲话。”
商细蕊是想什么要什么的急脾气，急起来就差满地打滚：“我不管！反正要洗澡！哎呀不洗澡就要难受死啦！怎么过年啊！”
门外老葛已经来了，两短一长按了三声喇叭做信号。程凤台思前想后把心一横，一拍大腿起身道：“走！洗澡去！”
小来忙把商细蕊衣裳脱了，取来一件雪青色的锦缎外袍给他穿上。商细蕊系着扣子，道：“暖和吗？”
程凤台一揽他肩膀：“暖和极了！”
小来收拾了一些衣物毛巾等待要跟上，程凤台笑道：“说他是个享惯了福的少爷，他还不认账。洗澡怎么还让小来姑娘跟着。姑娘交给我吧，我伺候他！”说着接了东西和商细蕊并肩出了门。小来也不远送，他们一出去，就把门合上了。
老葛给他们开了车门，先笑道：“商老板这一身可真精神，显得您秀气，白净，跟擦了粉似的，气色真好！”
商细蕊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真的呀？”一面低头钻进了车子里。
程凤台笑道：“真的呀！我说你好看你还不当回事，老葛总没假的了。”
老葛也算摸清楚这俩人的脾气了，只要程凤台和商细蕊在一起，他见着商细蕊就抹了一嘴的蜜，不管夸得在不在点儿，只要是好话，商细蕊就马屁全收。商细蕊一高兴，程凤台自然心情愉快，再好说话没有了。老葛随后请罪：“对不起二爷，今天我来晚了。”
程凤台嗐了一声：“快过年了，家家户户事儿都多。明天准放你的假！今年红包领双份的！你是最辛苦的了。”
老葛喜上眉梢，谢过之后问道：“二爷，去哪儿呢？”
程凤台道：“去小公馆。”
老葛心里一秃噜，还当自己听错了，扭转脸望着程凤台。小公馆里养着个什么玩意儿，程凤台别不是忘了吧？
程凤台一点下巴，表示他没有听错：“走吧。”
老葛点点头，怀着你敢死我就敢埋的心态上了路。路上就听见程凤台谎话连篇，做功不比商细蕊在台上差。
程凤台看了一眼商细蕊：“老葛！停车！”
老葛不明所以，吱呀就刹了车，听他示下。
程凤台道：“换个地方吧，不去小公馆了。”
老葛心想二爷您终于知道保重自己不惹祸了，哎地一声，答应得很痛快。
商细蕊奇了：“为什么不去小公馆了，小公馆是什么地方？”
程凤台百味杂陈地又看了他一眼，为难道：“哎呀，不大好说。以后有机会再详细地告诉你——老葛，车子调头吧！”
商细蕊凭着多年来在梨园行练就的八卦敏锐度就知道里面有事儿，眼睛蹭蹭地冒着光，一把搂住程凤台的胳臂：“啊啊啊！二爷你快说你快说！你不说我哪儿也不去啦！”
程凤台佯装坚贞地支撑了一会儿，终于在商细蕊拳脚相加之下屈服了，提防似的瞅了一眼老葛，商细蕊跟着也瞅了一眼老葛，然后会意地把耳朵凑过去了些，生怕给他听见了秘密。老葛心想这他妈干我什么事儿呢？程凤台那张嘴，抽烂糊了也说不出半句真话，你当我想听吗？
程凤台低声道：“你知道我小舅子为什么二十好几了还没结婚么？”
商细蕊想了想，踌躇道：“因为……因为他喜欢男人？”
程凤台都给气乐了：“你这是哪儿听来的闲话？不要乱说。哎！是因为他喜欢了一个女人啊！”
商细蕊惊讶：“哦？是有夫之妇，唱戏的？难不成还是窑姐儿？”
商细蕊为何有此一问，原来范涟也是个不安分的。早在与商细蕊相识那会儿，混迹于平阳梨园界，手面十分大方，乃是大洋堆出来的名票，又会交际，性子又沉稳，谁都愿意与他结交一二，不免就沾了一屁股的情债。但是他为人向来低调，过去是和水云楼一个女戏子有过一段情，商细蕊才多知道了些。现在说他有了心上人，商细蕊习惯性的净往这些方向联想。
程凤台叹气：“差不多吧……是舞小姐。”
商细蕊哪知道那么洋气的词，正色点头：“是哪家的五小姐？”
程凤台心说咱俩这就跟说相声似的，我还是捧哏的那一个：“不是在家里排行第五。是舞厅里陪人跳舞的舞。”
这么一说商细蕊就明白了。
“我刚来北平的时候，就在东交民巷那里买了个房子做投资。范涟不敢把舞小姐带回家去，问我借了房子安置着。这都快三年了。”
商细蕊惊呼：“范二爷居然在养了她三年！我们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这不成了阎惜娇的乌龙院嘛！”
老葛在那儿暗笑，琢磨着还真是的。
程凤台道：“所以你千万保密，待会儿见了人不要多话，不要盯着人多看。我们参观一下范涟的阎惜娇，洗了澡就走。”
商细蕊点点头，接着杂七杂八问了许多关于范涟和舞女的八卦。程凤台半真半假一一答了，里里外外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好像他除了是个不收租子的房东，就是个包庇小舅子的姐夫，反正不管哪个角色都是很义气的，而且也很有保密的义务。老葛就不得不佩服他家二爷，顺便把那些话也牢牢记在心头，不要等商细蕊想起来了问一句，自己给他穿了帮。

第52章
东交民巷路路人稀少，积雪还很厚。一幢幢灰石砖砌起来的异国风味的别墅，盖着雪，冷灰和轻白，乍看之下很像微型的外滩银行街，非常肃静好看。程凤台的这幢房子门不朝街，很不起眼。原来是西班牙方面的一个办事处，辗转曲折落到他手里。周围的邻居不是大使馆，就是兵营，银行。他刚来北平的时候，日本人正在北边作乱得非常厉害，因为怕忽然之间打起仗来交通阻塞无处可逃，买这幢房子多半是出于保命的考虑，想着挨在外国人旁边，相当于一个租界区了，肯定是比较安全的。这样的房子横竖也不好租出去，最后就沦为了寻欢作乐的乌龙院，很是暴殄天物。
小公馆的赵妈给他们开了门，一看见程二爷带着一个年青人，很吃了一惊。除了两位二爷，这房子里还不曾造访过别的人。打量着商细蕊身段风流眉眼俊秀，二爷把他带来这个白日宣淫之地，便难免有了很淫秽的猜测，也不敢多问，上了茶准备去喊舞女小姐下来。
程凤台给了赵妈一个眼色，赵妈俯身下来听吩咐。程凤台轻声道：“上去和她说，我带了客人过来，要用用这屋子。让她穿整齐了见一面出去逛逛，晚些时候再回来。”
赵妈点头应是。然而不等赵妈去喊，舞女小姐在楼上听见车喇叭的声音，临窗一看，果然是程凤台的汽车，心中一喜，也不看车上下来的到底有些什么人。飞奔到化妆台前扑了点粉，抹了点口红，吊带裙外面披了件桃红色的睡袍就下来了。一路踱下楼，一路还娇嗔：“哎呀我的二爷！你有多久没来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好没良心呀！”
程凤台听见她这一嗓子，寒毛都竖起来了。商细蕊本来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分外安静一言不发，觉得西洋的房子果然特别暖和，脱了袖笼和帽兜，在那儿环视四周瞧新鲜。听见舞女小姐的声音，耳朵尖儿一抖，目光锐利地盯了过去。
舞女小姐散着卷发，脸上荡漾着风骚的笑容，两条细白大腿在睡袍的下摆里忽隐忽现勾魂勾魄。商细蕊把她从头盯到脚，又从脚盯到头这样扫射了一遍。舞女小姐打眼瞅见一个陌生人，又是那样风雪交加的眼神，不禁愣在楼梯口，笑容也凝了一凝，对商细蕊微微一点头，目光水灵灵地看向程凤台。
程凤台趁机忙道：“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范涟的女朋友曾小姐，这位是我的一个小朋友，田先生。”
舞女小姐到底是场面上混的人，马上反应过来了。不着痕迹地把衣襟一掩，掩没了雪白酥胸，换上一副矜持的笑容：“原来是田先生，您好您好。您先坐着喝茶，我上楼换件衣裳再来陪您聊，真是失礼了。”
不等她转身，商细蕊两步上前，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就拖了走。商细蕊那一把武生的彪悍力气，直把舞女小姐痛得两眼翻白吱哇乱叫，猫着腰亦步亦趋。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赶得上商细蕊的脚步，几步踉跄跌坐在地上，拖鞋也掉了，睡袍也敞了，死死抓住商细蕊的手臂，由商细蕊将她拖在地上滑曳到门口，开了门一把掼了出去。
舞女小姐摔在雪地里，一冻给冻醒神了，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哇地一声就地哭开来。老葛听见嚎啕，把她搀起来扶好，心想我就知道今天得有这一出，不是你就得是二爷，反正总得有人挨了商老板的揍，就没想到那么快。
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哭声清清楚楚凄凄惨惨，哀怨得像一抹旷地怨灵。这一切都太快了，程凤台都看傻了，和赵妈呆愣愣立在那里望着商细蕊。商细蕊对姑娘家发过一顿飙之后，立刻回复到他清新柔软的少年模样，甚至觉着他嘴唇还微微撅着，受了委屈生着气似的，让人无法前后联想起来。
商细蕊问道：“浴室在哪里啊？”
这一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赵妈打量两人的神色，闹成这样了，程凤台眉毛都没皱过一下，脸上含着点无奈的笑意，仿佛很容着这位田先生。果然程凤台冲她一点头。赵妈马上带笑道：“田先生跟我来。”
程凤台追道：“你先上去，我待会儿就来啊！”
商细蕊头也不回，也不答应他一声，与赵妈上了楼。
老葛在外面车子里，就看见大门一开，商细蕊朝外丢了个红艳艳的大包袱，等包袱滚了一圈自己站起来，才发现那是个活人。舞女小姐的妆都泪花了，老葛把自己的外衣给她披在肩头。程凤台一开门，舞女小姐就扑到他怀里嘤嘤哭泣：“二爷！二爷这是个什么人呀？一见面就动手！你看！头发都被他扯下一撮儿！你看呀！”
程凤台为怕商细蕊杀个回马枪，在这儿给抓了现行，佯作安慰把她扳开一个适当的距离：“你不认识他是谁？”
舞女小姐只认识演电影的阮玲玉，不认识唱京戏的商细蕊，挂着眼泪委屈地摇摇头：“我要认得他是谁，有多远躲多远，还至于受欺负嘛！”
程凤台欣慰：“哎！你不认识他就省事了，我也不用再嘱咐你了。”
舞女小姐绵绵一拳打在程凤台胸口嗔怪他。在挨过商细蕊的拳头以后，舞女小姐这一拳简直像在撒娇挠痒痒似的，程凤台本来就见不得女人家抹眼泪，这一粉拳更捶得他心里塌了一块，揽着她肩送她进车子里，哄道：“小可怜，今天你可受委屈了，可是有客人在这里，今天这屋子你也回不来。范涟家里亲娘姨太太一大群，你也不便去。这样吧……”他从支票簿里抽了一张空白支票，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拿这个，让老葛去找蔡掌柜支些现钱。然后逛逛街，买点儿东西高兴高兴，你不是喜欢一件水獭皮的大衣很久了？这就去付定金。晚上六国饭店吃顿好的睡一觉。啊？乖，不哭了。待会儿我让赵妈把衣裳鞋子给你送过来。”
舞女小姐偷眼瞄见便条上的那个数字，差点咧嘴狂笑出来，袖子蒙着嘴又装了两声委屈，才坐到汽车里去，忽然又探出脸来：“让赵妈把我的化妆包也送来，还有那套祖母绿的首饰，灰狐狸皮的围脖！”
程凤台记着了。赵妈给浴盆里放了热水，待商细蕊入浴，便给舞女小姐逐一把衣裳首饰选捡好，拿一块丝绸披肩包了一包送过去。这时候程凤台不在，舞女小姐也就没有流泪哀嚎的必要了，哼着歌儿举着便条左看右看，眉飞色舞的。赵妈开了车门，把一大包包袱递给她，舞女小姐沉沉地接了，道：“把我梳妆台上的香水面油都收一收，别给那兔儿爷砸碎了。今晚我不回来住。”
这句兔儿爷证实了赵妈心中的猜测，再回去侍候商细蕊，心里就有底了。老葛在前头开车，舞女小姐在后座翘着大腿，人仰马翻地穿丝袜穿衣裳化妆，丝毫不避讳老葛。老葛把反光镜折了一折不去看她，就听她在那儿问：“哎！老葛，我问你，这兔儿爷是不是二爷的新欢？”
老葛对他家二爷的姘头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和这种风尘女子更是无话可说：“我不知道。”
舞女小姐瞥他一眼，娇笑道：“你不告诉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和二爷准干净不了！不过这是跟哪儿淘换来的疯兔子呀？怪吓人的。二爷倒扛得住他！”
老葛心想他是兔子你是鸡，二爷这两天家也不大回了，净陪你们这群飞禽走兽玩儿。等哪天二奶奶火起来，把你们的老窝捣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我是知情不报，八成也活不了……
程凤台进到浴室的时候，商细蕊已经一丝不挂躺在浴缸里美美地闭目养神着。程凤台松开几颗衬衫扣子，挽了挽袖口，给他揉着额角。
“二爷，你怎么来了。”
程凤台看他享受得眼睛都懒得睁了：“我得来伺候商老板沐浴，伺候商老板更衣啊！”
“你不去追她？”
程凤台理直气壮的：“她是范涟的女人，我去追她做什么？”顿了顿，笑道：“不过商老板怎么这样不讲理，这样凶，怎么能打姑娘呢？”
不提则罢，提起这个，商细蕊倏然一动，仿佛又要跳起来打人，在水里激起一片水花儿：“谁让你们俩有暧昧！”
程凤台眼睛也不眨：“说我们有暧昧可就冤枉了。你仔细想想，她下楼那会儿还没见着人呢，嘴里喊是是谁？可不是范二爷的二爷吗？朋友妻不可戏，我和范涟这么要好，怎么会去染指他的女人，对不对？你要不信，下次打牌的时候遇到范涟，你尽可以去问他，问他舞小姐是不是他的相好，我与舞小姐是不是清白的。没有男人肯做活王八的。要真有点什么狗屁倒灶的蛛丝马迹，不用你动手，先让范涟来打死我。”
商细蕊本来心中确凿才动的手，被程凤台三言两语一说，满肚子的确凿都无从说起了。本来奸情这回事，也就是眼角眉梢的瞬间风月，只被有心人看得真切。然而这一点风月又是最无凭无据，自由心证的了。而且还架不住举例说明，架不住细琢磨。真要说起来，好像也没啥说得出来的证据，好像是很不讲理，很疑神疑鬼。
商细蕊梗着脖子道：“反正她对你没安好心！”
程凤台手里舀了捧热水泼在他背上：“哦？是吗？我只知道我对商老板没安好心。”商细蕊嘴角微微含了点笑意。程凤台循循善诱道：“商老板，以后可不能突然之间就彪呼呼的，不能和姑娘家动手，恩？”
“我没有和她动手，我要动手，你都被我打扁啦，何况她呢！”但是这似乎不能解释薅了人家一撮头发的暴力事件：“我只是把她丢出去。”
“人家怎么你了，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人丢出去？不看在范涟的面子。”
“她喜欢你！喜欢你就是不行！谁的面子都没用！”商细蕊一只湿漉漉的手伸上来，拍拍程凤台的面颊：“睡过你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过去既往不咎，打今儿起，不许再跟别的人乱搞。”
程凤台呆了一下就笑出来：“睡过我了？咱俩到底是谁睡谁呢？”
“当然是我睡了你！”
程凤台哦一声，曼斯条理的把衣裳脱尽了，进到澡盆子里来从后面抱住商细蕊。平时觉着商细蕊脸蛋虽然胖乎乎，身上却过于纤瘦了点，如今灯光底下搂了一看，商细蕊瘦虽瘦，胳膊腰腹倒很有一点肌肉的轮廓，精炼精炼的，和他那脸蛋是不相匹配的了。幸好他少年时候便转去唱旦，如果一路往武生方面发展，不知道要练成怎样铜皮铁骨了。商细蕊后背贴着程凤台的胸口，程凤台胯下那玩意儿就卡在他股缝之间，似有半硬的势头，教他不由得大大地一哆嗦。两人昨夜才做了个翻天，今天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敏感极了，烫极了，一点就着。
程凤台一手攥住商细蕊的，轻轻上下揉弄：“商老板好人做到底，再睡我一回吧？”
商细蕊点头：“好。你转过身去，我来睡你。”
一语既了，程凤台已掰开他的屁股耸了进去。他那里犹是柔软的，热水比清油还润滑些，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把两人滋润着，程凤台不费什么事就全进去了，进去也不动，只是享受着商细蕊的温暖。昨夜泄过了火气，今日方才可以不急不缓慢慢把玩。
商细蕊哎呀一声捶了一拳浴缸的边，然后紧紧扳着：“涨死我啦！”
程凤台缓缓地帮他撸着：“前面涨啊还是后面涨？”
商细蕊直抽凉气：“都涨！嘶……”
“那商老板唱一嗓子分分心？唱个王宝钏。”
商细蕊连声骂道：“你去死！你去死！”
程凤台道：“那我动两下。”
这一动商细蕊还有什么话好说的，闭着眼睛被程凤台顶过来撞过去，浴盆里的水随着两人的节奏，哗哗地扑到地上去。商细蕊一条白身子，在水里来回涤荡，像一条滑溜的鱼。昨夜里既是泄欲，这一回不着急，就格外的能觉出舒服来。抽弄一阵，商细蕊忽然叫了声停，手绕到后面去细细摸着两人相连之处，不知是什么心理。
程凤台把那物拔了出来，笑道：“要摸就好好摸，认认清楚，以后别用错了。”
商细蕊这时候就羞涩了，死也不肯再摸了。程凤台强行抓住他的手，把自己那根塞到他手里，让他抚了一遍。等程凤台松开他，他还抓着程凤台不放，手指都在抖。
程凤台含住他耳垂，轻轻一咬：“这就喜欢得不撒手了啊？”
商细蕊触电一样很嫌弃地把他那玩意儿一扔，程凤台哎哎哎叫住他：“从哪儿拿出来的放回哪儿去，那么不懂事！”
商细蕊又拧上了：“我不！我就不！”
程凤台握住他的玩意儿：“你自己放进去，我就帮你撸出来。”
商细蕊的懒是懒到一个境界了，平日不到十分耐不住，竟是连打手铳都懒得打，只等那些富豪权贵们主动相邀床戏。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原因，商细蕊觉得他们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个心爱的二爷让他觉着舒服。昨夜与程凤台尝到了甜头，很乐意再被这样侍弄。于是转身朝着程凤台，握住那玩意儿抵到自个儿穴口，缓缓往下一坐。
程凤台舒服得魂儿都飞了，直像被烫着了似的连连抽气：“哎……要了命了！”
商细蕊缓过劲儿来，也不觉得后头涨得难受了，看见程凤台欲仙欲死发丝凌乱，往他胡子渣渣的下巴亲了一大口，不知死活地找便宜：“你看，就是我在睡你。”
程凤台捏着商细蕊的屁股一上一下摆弄：“是啊，睡得二爷舒服死啦！”商细蕊被耸动得一个不稳，扑倒在程凤台身上，正好被含住胸前的两点深红反复吮吸。程凤台这样含住一吸，商细蕊下面也涨大得更加厉害了，借着上下套弄，不住地磨蹭在程凤台小肚子上，很不知羞耻。程凤台啃啃咬咬地吃着，觉得身上的水珠子有点儿发凉了，便开了莲蓬。一丛热水淋头浇下，水温太烫了一点，浇在身上很有一种刺激感。商细蕊的那玩意儿蓦然被淋了一股热水，浑身一激灵，仰着脖子失声一吼，蹭着程凤台就直接射了出来，热水直愣愣淋得他满头满脸，他微微张着嘴，这回是真的要溺死了。
程凤台也觉得很刺激，趁商细蕊高潮的时候内壁绞紧，快速地抽插着，一低头啃住商细蕊胸口，气喘着笑道：“我以为……商老板会用戏腔叫床呢……”
商细蕊仰面朝天不说话，也不怕淋下来的水呛进鼻子里去的，过了半天低头抿紧了嘴唇，捧起程凤台的脸，定定地望着他，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对他说，又像是要亲吻他。
程凤台正干得起劲呢，哪有功夫理睬，握住商细蕊的手腕咬了一口：“商老板，待会儿，我再弄会儿……”
商细蕊对着程凤台的脸渐渐俯过来，忽然腮帮子一鼓，喷了程凤台满脸热水。程凤台忍不住喷笑，一笑之下精关失守，那玩意儿几下颤抖，来不及抽出来，喷了商细蕊一屁股浊液。
程凤台可气坏了，打着商细蕊的屁股又啃着他的肉：“你几岁了？啊？商老板，你几岁了？那么大个老板，还这么淘气？你这淘气得没溜儿了，是图个什么呢？”
商细蕊嗷嗷乱躲，扑腾得水花四溅：“就图喷你一脸！”
“下次还敢不敢了？”
商细蕊呛了两口水，直咳嗽。程凤台这才放开他，拉他坐起身。不料他果然淘气极了，一点儿饶不得，脱开手就咬着舌头倔强道：“下次就尿你一碾！”
程凤台嗤笑：“尿我一碾还是尿我一脸啊？就你这口齿还唱戏呢！”
商细蕊大吼：“尿你一脸！脸！脸！”
这正是商细蕊天真纯良毫无心机的表现，他这样说的时候，意图尿人一脸的玩意儿正软软地耷在程凤台大腿上。程凤台奇道：“哦？能尿一脸这么多？等我挤出来看看。”说着把商细蕊抱到浴缸边沿上掰开大腿，商细蕊左推右挡，程凤台一手抓住他两只手腕，一手捏住那一根东西又揉又搓，跪在浴缸里替他弄。昨夜商细蕊在他手里已经泄了不下四次，加上刚才那一回，实在已经硬不起来了。揉弄了半天，半硬着流出几滴透明的汁水，商细蕊同时眼前金星乱冒，手脚都发凉了，噗咚倒在他身上，呜呜咽咽的瞎哼哼。
“还尿不尿了？”
商细蕊扭了两下屁股不答话，说他比程凤台精力好，恐怕这事儿上还是持久不如。程凤台生怕是把他玩得太过分了，玩坏了身体落下毛病。抱在怀里开了热水，把他从头冲洗了一遍，大毛巾一裹抱了出去，还没放到床上，商细蕊睁眼道：“换床单！”
程凤台道：“怎么没看你在家这么要干净？还撩了床单擦鼻涕呢你。”
商细蕊打了一个大呵欠：“我自己的，怎么着都不恶心，别人的，怎么着都恶心。”
程凤台只好扬声喊了赵妈来换床单。赵妈这次是心里带着谱，有备而来，眼皮也不朝那两个狗男男夹一下，只低头干活儿。看商细蕊来时穿衣裳的颜色，猜他一个男孩子，大概更喜欢冷色调，便取了一条烟青色的床单铺了，把被套枕头套也换了，顺便拉紧了窗帘。最后忍不住心中的怜悯，想好端端的那么秀气的男孩子，怕不是要给玩残了，轻声道：“二爷，是要请医生，还是送点热牛奶过来？”
程凤台把商细蕊往床上一抛，商细蕊裸身打个滚就滚进被子里裹严实了。程凤台看看时间，快六点了，道：“什么都不用。做了晚饭热在灶上，我们不一定什么时候吃。”商细蕊已在被子里轻轻打起鼾来，程凤台又道：“多做两道甜点心，蜂蜜团子什么的。”
赵妈答应着去了。程凤台搂着赤条条的商细蕊，就想到他十六岁从关外走货回来，二奶奶给他生了大少爷的时候。夏天小孩赤身躺在摇篮里，程凤台把儿子抱起来颠了两下，热乎乎光溜溜的一团肉，也就是现在一般的感觉，心想好嘛，家里三个孩子我不管，到这儿献父爱来了。手指探到商细蕊股缝之间，摸到穴口微微肿着，便贴他耳边问：“疼不疼？上点儿药？”
商细蕊鼾声不断，一巴掌糊在程凤台脸上。
程凤台把他的爪子从脸上扒下来：“得，睡吧睡吧。”
这一觉睡得久，中途醒来吃了两口点心喝了几口水，接着睡到第二天的早晨十点多。特别疲倦以后的久睡，让人有种宛若新生之感。两人耳鬓厮磨一阵，商细蕊枕在程凤台肚子上，依旧是不着寸缕地放嗓子唱了几段戏，他一会儿是朱厚照，一会儿是李凤姐，男女变声之间毫无断隙，根本听不出是同一个人的嗓子。唱到朱厚照的部分，就对着程凤台上下其手地摸脸捏腰，轻佻得不行，改了戏词儿唱道：“床榻上将他来戏一戏，看他风骚不风骚。”
程凤台听他唱这出戏听了总有几十遍了，心想分明不是这个词儿吧？但是马上就明白了，捏住他不规矩的小爪子，荒腔走板地接道：“商郎做事不要脸，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商细蕊再一次找到了知音，顿时大乐，戏也不唱了，嗷的一声搂着被子满床打滚，但是西式的床和他睡惯的中式厢床不一样，四面无遮无拦的，他滚不了两圈就连人带被子咕咚掉下去了，还是脸先着的地。
这下轮到程凤台大乐，把他拉上床笑道：“你还活络不活络了！”
商细蕊很苦恼地揉着脸，不敢再活络了。
程凤台道：“你说你和戏词有什么仇，张口就改啊？这要是在台上你临时给改了，让人家怎么接？”他顿了顿，道：“可不是人人都跟你二爷这么思维敏捷的。”
商细蕊道：“看人嘛！不好的戏子我不敢改，改了人接不上词儿，一出戏就撂这儿了。一般的戏子，赶着上场前和对台的说了戏，改好了还能有彩头。”
程凤台嘴贱：“你还能有改好了的时候？”
商细蕊捶他：“我改得很好的！十次里能有七次彩头！”另外三次是实验性的，砸了场的，被泼了开水的，这个不说大家也有数。
“要遇到好戏子，就能张口便来了？人家接得上你？”
“遇到有默契的好戏子，按着当场的天时地利人文气候，兑上词儿就可有意思了！我和我义兄，和九郎，和……”商细蕊眉毛一跳，嘴里打了个旋儿：“和那个谁。”程凤台点点头，那个谁指的是蒋梦萍。“我们那叫个天衣无缝！如今这么过硬的戏子也少了，我都只能事先串通。”
程凤台听了，便向商细蕊坏笑：“商老板你说，俞老板算不算个好戏子？”
商细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与程凤台四目相对地一齐坏笑：“二爷！你太坏啦！”说着搂了被子光着屁股又要兴奋得打滚。
程凤台一把将他捞怀里：“别滚了别滚了，再摔一次商老板就真不要脸了。”
商细蕊摸了摸刚才摔痛的脸颊，果然心有余悸。
这样玩了半天穿戴整齐吃了饭出了门，距离昨天踏进这幢房子，正好过了一整天。商细蕊没想到和程凤台腻在一起，光是洗个澡就能洗掉一整天的工夫，深深觉着芙蓉帐暖日高起，从此商郎不唱戏。赵妈把他们送上汽车，待汽车确实走远了，没影儿了，才朝屋后招招手：“小姐！出来吧！”
舞女小姐拢着头发，一脸不耐烦而又舒口气的复杂表情，翻翻白眼从后面灌木里钻出来：“可吓死我了！别昨儿挨一顿，今儿又挨一顿，幸好我眼神利索，躲着这只疯兔子了！”
赵妈却道：“我看那位田少爷走的时候心满意足的，以后怕是要常来常往。”
舞女小姐一听此言，唬得高跟鞋一扭就差点儿跌跤。赵妈连忙去扶她，她气呼呼地瞪了一眼赵妈，甩开手高声哀怨：“妈呀！他还来！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53章
如果要说程凤台和商细蕊有过情事之后，两人感情确实发生了些什么变化，那就是变得更为难分难舍了，或者叫做恋奸情热也很合适。程凤台在商细蕊身上销了魂，立刻对自己两年以来的坐怀不乱追悔莫及。痛骂自己是个傻X之余，不住地咂嘴回味，把商细蕊在床上的情态翻来覆去地意淫，简直像个初尝人事的毛头小子一般热衷。而商细蕊早在程凤台向他表白爱意以后，便有过各种各样的明示暗示，奈何程凤台总是无动于衷，同床共枕的时候，商细蕊有点磨磨蹭蹭的动作，程凤台就捉牢他的手不让他乱动，说点旁的话引开他。商细蕊以为这是程凤台不接纳男人的缘故。一朝夙愿得偿，两人多了一层别样的关系，就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亲密和随意，都觉得此情此意更加深厚了。
程凤台在家里过年，除夕夜里吃年夜饭，大少爷二少爷依次端坐。三少爷还不会说话，伏在乳娘怀里，由乳娘剥虾子给他吃。四姨太太挨着二奶奶坐，察察儿和美音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外面烟花闪烁，照在屋里乍然一亮，引得孩子们都无心吃饭，只探头探脑地想出去放炮仗玩儿。一家人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程凤台看见大圆桌末尾有几个位子还空着，家里人不算多，实在坐不满。心想这个时候商细蕊肯定也在和小来吃年夜饭。主仆两个孤零零的。年夜饭向来多荤腥，商细蕊一定得吃撑着了，小来又拦不住他。然后跟孕妇一样两手支着后腰，艰难地等待消化。
要是商细蕊能坐在这里与他一块儿吃顿年夜饭，那才叫团圆呢。
程凤台攥着酒杯忽然一笑，又很惆怅地悄悄叹了口气。二奶奶一面与四姨太太说着话，一面斜眼觑了他一眼，也跟着饮了一杯酒。
商细蕊这里全没有程凤台想的凄凉，俞青客座北平，除夕夜与商细蕊共度，带了两瓶上好的花雕酒来。水云楼里几个孤身的戏子也按照往年的旧例，各自提了酒菜纷至沓来，在客堂里搭了个大圆桌面，行酒令说笑话，热闹得不行。商细蕊吃得身上发热，鞋子也脱了，领子也敞了，盘腿坐在椅子上哇啦啦与净角比唱花脸。等到过了子夜，戏子们醉倒的安排睡下，没醉的自行散去。俞青兴致还很高，撤了圆台面，移坐到八仙桌前自斟自酌，与商细蕊说她当年是如何逃家，如何与家人决裂，她母亲如何为她哭坏了眼睛，哥哥又是如何千里追缉当众扇了她耳光。
商细蕊是个幼年失怙的人，后来的义父义兄也是建筑在知音搭档的情分上，对亲情的体会很薄，也没什么向往，自然插不上什么嘴。俞青说着，他听着，青瓷杯子里盛满了花雕，他舌头舔舔，又辣又甜，吃得很开心，随口问一句：“既然从家里出来心里那么苦，那是为什么呢？在家当个名票，也能唱戏的啊！你看范涟、黄三公子、安贝勒。豪贵之家的少爷小姐，在票房里一向很受宠。”
俞青凄苦一笑：“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追着一个人去。”
商细蕊立即找到了八卦点，酒也不喝了，等她接着往下说：“哦？那么追到了么？”
俞青斜眼看他：“那人和你的二爷一样，是个有家室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挑破了他和程凤台的事情，虽然他们的事情并不打算瞒着人，忽然被提起，不免还是面上一愣。然后商细蕊发觉，他很喜欢别人把程凤台称作“他的”：“他要家室，不要你啊？”
“他还不只有一个太太呢！儿女成群的，哪儿有我的容身之处。”
“他铁了心真要你，他太太能怎样，反正都不止一个太太了。”
俞青只是缓缓地摇头：“就是不止一个太太，才麻烦。”
商细蕊一力为她排忧解难，想了想：“恩……那就不要嫁给他，你们在一起。”
“不嫁给他怎么在一起？”
商细蕊自豪道：“你看我和二爷，我也没有和他结婚，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俞青觉得他真是个小孩子，想事情天真简单的，和她都不在一个层面上。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天真简单，别被现实打醒了，倒是会很幸福。
俞青捏捏商细蕊的耳朵，笑道：“商老板说得很对。就是今儿大过年的，不知怎么，特别想着他……”
商细蕊闻言也低落了，叹气道：“吃饭的时候倒还好，搁下筷子才觉得，今天我也特别想着二爷。”
两个失意人你一杯我一杯，叹着气，渐渐就喝高了。商细蕊眼睛也糊了，借酒遮羞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那人也是在北平的么？我认得么？”
俞青双目迷离瞅他一眼，待不急回话，痴笑着伏在桌子上醉了过去。商细蕊见她一睡，马上也撑不住了，脸颊贴在冰凉的漆木桌子上人事不知。俞青见他倒下，轻轻一笑，起身穿了大衣去找小来：“商老板醉着了，这么睡明儿个准落枕。你去随便去叫醒一个醉鬼来，把他抱去床上吧。”
小来笑着答应了，看俞青脸颊红扑扑的，似是有着醉意，便道：“已经那么晚了，俞老板不如在我屋里凑合一宿吧。”
俞青笑道：“我定了洋车在外面等，回去很方便。”
小来听见这话也没多想。俞青赶着她去侍候商细蕊，自己出了门，在黑夜里踽踽而行，脸上全是迷蒙神色。一直走了一个钟头，停在一户人家门口，眼中流下泪来。
年初一程凤台与二奶奶带着两个大孩子去给曹司令一家拜年，在曹家散过压岁钱吃过了中饭，再绕去见常之新蒋梦萍。二奶奶前两年生了孩子身子弱，这是头一回去常家，在车上对程凤台猜测说，他们夫妻两个在北平无父无母又没有小孩，过年肯定很冷清。进了门一看，夫妻二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茶果读书，比程凤台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尊汉玉的观音像，佛前供着檀香，屋里更添清雅。蒋梦萍见到他们一家子，亲亲热热地往孩子们手里塞了许多糖果，因为没有准备压岁钱，便翻书抽出两张镀金的书签让孩子们收下，一面牵着两个孩子的手问长问短，摸头摸脸。大少爷已经是半个小大人了，二少爷又内向，一个不备双双溜跑，空留蒋梦萍暗自憧憬。
二奶奶拉着蒋梦萍的手，低声道：“你真是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找大夫开个方子，吃些药试试呢？”
蒋梦萍摸着自己的腮颊叹气：“这两年北平的大夫都看遍了，连原来的太医也去瞧过。哎……”
二奶奶感同身受似的皱着眉毛，替她忧愁，然后忽生一计，撵着两个儿子脱了鞋在他们夫妻床上躺一躺。两位少爷羞着脸，在母亲和表舅妈的注视下僵着身子并排躺好。
“这叫做沾阳气儿。”二奶奶得意地解释：“我们北边洞房之前都要叫几个男童子来压床，来年准能有胖小子。回头我再把老三的衣裳给你送来，你压在枕头下面睡着，更灵！”二奶奶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来，手绢掩着口，与蒋梦萍耳语：“我那儿还有着补酒，冬天给男人喝了最好，等我送给你，你哄表哥睡前喝上一杯。”
蒋梦萍信以为真，脸刷地就红了。但是她们也不想想，二奶奶和程凤台结婚的时候一概全无，还不是连得三子。她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女人孩子在里屋乱闹一气，常之新和程凤台在客厅里一人一支香烟。常之新年前升了小官，薪水涨不了多少，倒是被委任了一项吃累不讨好的差使，常常要与被告方作对。他又是耿直不阿逆流而上的个性，绝对不肯买私卖私，所以很容易被记仇报复。过了年他要去外地取证，怕蒋梦萍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想要她在程家小住几天。
常之新喃喃给他说明：“本来住在范家也行，金泠儿那孩子和梦萍投缘，三天不见就上门来找她玩。可范涟一个大男人，总是欠点儿周到，金泠儿又太小。他们父亲留下的那一群姨太太七嘴八舌的……”说着很头疼地笑笑：“还是你这里好，表妹当妈的人，最周全，梦萍和她也说得来。”
他们夫妻对外有过许多恩爱的传说，到这里，这份恩爱才具体浮现出来，让人感动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细心。
程凤台没有二话的，拍他肩膀笑道：“我这里空房子多，服侍的人也够，表嫂和四姨太二奶奶金泠姑娘正好凑一桌麻将，天天有热闹。你就放心吧，自己注意安全！遇事找我和范涟，一家人别客气。”
常之新点点头，皱着眉毛狠狠地抽了一大口香烟。程凤台觉着他一年更比一年冷峻，不能想象他当年在平阳作为票友，和蒋梦萍商细蕊风花雪月地唱戏。恐怕他如今自己回忆起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少爷生活，都要觉得恍如隔世了吧。
程凤台他们回到家，范涟翘着二郎腿已经在客厅里等好久了。见着姐姐姐夫，上前打了个千儿，谄笑道：“姐姐过年好！姐夫过年好！”两个少爷见着他，比见着程凤台还亲，扑上去抱着腰讨压岁钱，范涟一人一个发给他们，然后把二少爷扛在肩膀上闹着玩儿。程凤台给他使了几个眼色他都没看见，在二奶奶面前又不好太明显，借着进里屋换衣裳，大喝一声范涟。
范涟还在那儿和外甥们玩，答应道：“哎！”
程凤台道：“进来！”
范涟可舍不得外甥了，头也不回，隔屋喊：“进来干吗！给你换尿布啊？”
二奶奶含笑喝斥他：“当着孩子，这么没规矩！”
程凤台在里面道：“乖儿子，进来给你发压岁钱！”
范涟朝姐姐看一眼，意思姐夫那嘴比我也不差，方才慢腾腾撩帘而入。程凤台正在脱袜子，拿炭盆暖着脚，道：“过来说话。”
范涟嫌弃道：“嗬！有什么话？就为了拿大脚丫子熏我来啊？”
程凤台抬脚闻闻，笑道：“哪儿就熏着你了？再啰嗦我袜子塞你嘴里。”
范涟一屁股坐他对面：“我也正有话和你商量，你先说吧。”
程凤台把声量压得低低的，保证外面听不出来：“东交民巷那位，不管谁问起，你都给我应下来。别有我的事儿，我就是借房子给你而已。”
范涟脱口一叫：“凭什么呀？！”
程凤台直要拿袜子堵他的嘴，范涟扪住口躲远了，低声不甘道：“你可没少日她！怎么都往我头上搁？”
程凤台心安理得：“你要这会儿有人了，我肯定不往你头上搁。你一个光棍，多说点儿怕什么？何况本来就有你的份啊！”
范涟嚅嚅道：“我不是怕姐姐教训我吗？”凑过头瞥了一眼门外：“是不是姐姐跟你起疑心了？”
程凤台叹了个气，一时也说不出口，正房老婆从不跟他理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反而商细蕊要喊打喊杀，这算什么事呢？
程凤台道：“不是你姐姐，是那位唱戏的大爷。”
范涟一愣，反应过来以后幸灾乐祸哈哈笑：“商老板啊？你可真够活该的！他那把子力气，我和你加一块儿都不够个儿的，我还是痛快点儿背了这风流债吧！”他语气一转，又道：“既然如此，打今儿起，你可不许再碰她了。我恶心你都不是一两天的了！”
“行，打今儿起，你就卖油郎独占花魁。”程凤台笑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就范家堡那些地。我想卖了。”
程凤台敛笑看他一眼：“这可是大事。”
“从我往下，弟弟妹妹们都是在城里念书的，以后谁肯再回那不毛之地去？我们在北平也不好打理。最重要的还是日本人难办。姐夫，我看着局势并不好，日本人不费什么劲就得了东三省，得了这大便宜，野心还收得住吗？”
对于中日局势，程凤台也有同样的感觉：“你要真有这主意，现在就该打量着买主了，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买主一时肯定给不齐，早点儿开始收，免得夜长梦多。还有你族中的叔伯兄弟们，他们要是反对怎么办？分地给他们，还是分钱？先探探口风。而且家里这么些人，你攥着这笔钱坐吃山空总不成。过两年妹妹们挨个儿出嫁，弟弟们挨个儿成家，好大一笔开销，利息不够花的啊，找着生钱的方向没有？”
这些话句句说在范涟心坎儿上，范涟深以为然：“我才刚起了这个念头，先和你通着气，往下遇见什么再来和你商量吧。得了，我该走了。”
程凤台一挥手，也不送他。
范涟一出屋子，二奶奶的丫鬟樱花请他走一趟，说是二奶奶找舅老爷有话说。范涟心想这对夫妻今天可真有意思，大过年的都跟他那么有话说。随樱花进了东屋，二奶奶已换了一套家常的秋香色旗装在哄着三少爷玩儿。见他来了，一个眼风，丫鬟乳娘都退了下去，还给他们带上门。范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面上镇定自若，凑到姐姐跟前去逗三少爷。
二奶奶往一张椅子上一瞅：“坐那儿去！”
范涟端正坐姿乖乖坐好。
“你见天儿跟你姐夫腻歪在一起，我问你，他最近得了什么新人没有？”
范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姐姐掌握多少情报，要是失口否认，未免显得太假，姐姐是不信的。要是认了，又不知道透露到什么地步为好。
二奶奶没好气地瞥他：“你不用想着给他开脱，你们男人有两个钱在手上，哪个是守得住不偷腥的？即便心里没这念头，也架不住骚货投怀送抱！我不是乱吃醋的人，只问你，他最近又遇见了哪个？什么底细？”
范涟实话实说：“最近真没有！真真儿的没有！姐姐怎么这样问？姐夫待你不好？还是不回家了？我替你收拾他去！”
二奶奶撇嘴一笑：“你看他什么时候在家里呆得住脚了？待我倒是没什么。”
程凤台哪怕有一百个姘头，待她也是一如既往奉若明珠，不会有丝毫轻慢的。二奶奶知道这既是程凤台做人的良心，也是因为，他待她，和待情人们，终究是两种不一样的心。除了成亲开头两年还有点磕碰，程凤台如今是从来也不对她说一个不字，偶尔她发一趟大小姐脾气，程凤台也是笑脸相迎，比她弟弟和儿子还要逆来顺受。但是听说他与外面的女人并不是这样。他待她们喜欢的时候蜜里调油家也不回，打闹起来也是闹得非常厉害，变心速度很快，是个喜新厌旧的负心人。要是让程凤台像对待外面的女人那样随心所欲地对待她，和她谈这种风里来雨里去，起伏跌宕的恋爱，她肯定不能适应。然而有的时候，像这一次除夕夜，她看见程凤台为了别的什么人魂不守舍，倒也会觉得羡慕。哪怕是程凤台短暂的迷恋，她都没有得到过。
“姐夫既然没什么不妥，那么姐姐大概是多心了。”
“我多心？我看他魂儿都飞了，那么疼察察儿，吃年夜饭的时候，察察儿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范涟想想，程凤台和商细蕊怎么着也有两年多了，算不得是近来的事儿，往下的话就算不得撒谎了：“那我知道了，八成是为了他最近看中的一辆新车在烦心。从国外过来，手续方面有点不好办。你知道姐夫的，他就一玩物丧志的人，女人和车子，跟他眼里不是一回事吗？”
这个解释二奶奶很相信，忖了一忖，释然道：“女人也好，车子也好，玩物丧志也就罢了。你给我盯紧他，别有哪个心高的，有了孩子……”
范涟决然插嘴道：“姐姐就是爱多想，都是应酬的事儿，谁那么傻，还给他怀孩子？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坏！谁敢呐？就算有人敢，他干吗？他那脾气！”
二奶奶还要说什么，话到嘴边，抿了抿嘴唇，道：“我给他挑的几个通房丫头，那么白净水灵，他还看不上。当初不如就给他把那个女学生娶回来，也省得他不着家了。”
范涟偶尔向姐姐的世界里窥望一眼，就要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那几个所谓通房的大脚丫头，除了皮肉青春焕发，其他整个儿是一具前朝的遗物，就知道做个针线打个络子，服侍太太羹汤，伺候老爷睡觉。别说程凤台了，他打小在旧式大家庭中成长起来的，都觉着很受不得，心想姐姐是至今都算不上解程凤台，只把他当做一般留恋美色的花花公子，但是也让人无从说起了。
二奶奶还在那儿说：“其实我不是容不下人啊！他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娶回家，伏咱们家的规矩，我能说什么？非要往外跑，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日日夜夜勾着爷们在外面的？我敢松这个口吗？别娶回来一个妖孽祸害！搅合了太平日子！”
范涟笑道：“姐夫在外面哪里都是和女人鬼混？打牌喝酒听戏都是玩儿，你给他娶个天仙，也栓不住他两天。”
二奶奶横他一眼：“不光他！你也是！正经媳妇没有一个，就知道玩儿，你还不如他呢！”
范涟就知道说着说着得绕他身上来，油腔滑调道：“姐姐，我有一个主意说给您听一听。干脆以后到哪儿您都跟着他，要玩儿一起玩儿，打牌坐一桌，跳舞您给他搂着，这总放心了。”
二奶奶被他怄得笑了。范涟也跟着笑：“我说真的啊！新派的太太们不都是这样吗？不论大小场合，自己跟着男人出去交际，又打牌又跳舞，还会喝酒，男人也就用不着姨太太了。你看表哥和梦萍嫂子就是这样夫唱妇随，感情才那样好。”
二奶奶啐他一口：“我抛头露面的还成什么规矩了！难不成正头老婆，倒去揽了姨太太的活儿？他们那些我可学不来。不过照你这么说啊，我还是趁早给他物色一个安分可靠知根知底的人搁在身边看着他，免得被野妖精勾搭坏了。”
范涟拍拍大腿无言以对。往往就是他和程凤台可以理解二奶奶的思路，二奶奶无法理解他们的思路。范涟心想，她现在虽这样想，等到哪天揭穿程凤台身边早有了个男妖精，不知又是什么样的想法了。在他们这种人家，戏子和窑姐儿是不相上下的恶名。二奶奶能容得一个小老婆在她的管辖之下，与程凤台出双入对，但是未必容得下一个男戏子长随程凤台左右。范涟曾以为程商二人混不过一年，现在看来，却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让人提心吊胆的。他决心以后有机会，好好刺探刺探这两个人，至少要劝他们收敛一点。

第54章
这个春节挣扎着过到大年初八。程凤台心痒难挠，商细蕊辗转反侧，都要被相思折磨死了。程凤台胜在娱乐项目众多，就算在家里，开个牌局款待亲友，和老婆孩子掷个骰子，也能消磨一整天的时光。商细蕊就苦恼了，他除了唱戏无一所好，如今虽添了打牌这一个兴趣，却时常凑不齐搭子，以至于撺掇小来学打牌，小来横竖不愿意才罢了。他的好朋友杜七作为旧式家庭的少爷，过年也与程凤台一般在家充了几天的孝子，到了初八实在耐不住了，在自己的住处开牌局喊商细蕊来玩。商细蕊问都有谁在那里，杜七嘿嘿一笑，说是几个姑娘。商细蕊马上知道他又叫条子了。商细蕊就不爱和青楼女子在一起玩，觉得她们讲话最爱套人的底细，笑起来花枝乱颤，装腔作势，而且还要对他眼风乱刮，搭手勾脚。商细蕊一个大男人，时常被其他大男人搭手勾脚已经是很无奈的事情了，如果换成女人，那简直厌恶极了。还是小来想的办法，问街坊孩子借来一大包《七侠五义》的连环画。商细蕊趴在炕上一看一整天，看到着迷处，下得炕来在院中学那白玉堂舞刀弄棒一阵，足足消遣了几天。
等到初十，杜七又来邀他打牌，正赶上薛千山开了车子也来请他。两方一边是妓女多，一边是姨太太多，身在其中都让人头疼。商细蕊与薛千山虽有过枕榻之谊，但是没有思想精神上的深交，薛千山外出两年，再回来感觉就更陌生了。商细蕊对他客客气气柔声细语的，一点儿也不像在程凤台面前那么蛮横霸气：“可是杜七也约了我打牌。”
薛千山听见这拒绝，倒显得很兴奋：“那正巧了，我送你一块儿去，好久不见七少爷了。”
他们一个圈子里的词作戏子票友之间素来都熟识，但商细蕊总觉得杜七不大喜欢这个薛二爷，见了面眼睛白进白出，鼻子里哼哼气儿，从来不给个正脸。杜七又是读书人的小性儿，生起气来，对着至交的商细蕊照样冷嘲热讽甩脸色。商细蕊怕把薛千山带去，杜七见着又要来气，连带他也吃瓜落。正不知怎么回绝呢，已经被薛千山赶鸭子上架塞进汽车，轻车熟路地来到杜七的后海别苑。商细蕊倒不知道，薛千山什么时候连杜七的院子在哪儿都那么清楚了，好像已去过很多遍似的。
果不其然，杜七那里已到了四个窑姐儿，三个与他打牌，一个抽着香烟倚在他背上，贴耳朵说些调笑的话，杜七又扭头去衔窑姐儿手里的烟。佣人通报商老板来了，杜七头也不回，笑道：“蕊哥儿先坐着喝口茶，我这局立刻就完。”
薛千山道：“七少爷不着急，我陪商老板聊聊天也没关系的。”
杜七嘴里还叼着香烟，刷地一回头，脸色立刻冷下来，把烟蒂吐到地上像吐出什么秽物，恨恨道：“滚！”
商细蕊心里一突突，哦了一声，讷讷地就要走。
杜七厉声喊住他：“不是说你，你过来咱们玩。”
薛千山脸上带着油滑的笑，赶开窑姐儿就拉着商细蕊坐下了：“七少爷不要这样嘛，大家都是朋友，人多点才好玩。商老板你说是不是？”一手竟已开始洗起牌来。
商细蕊心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就觉着杜七生气了。
想不到杜七狠狠地瞪了一眼薛千山之后，便跟着一起打起牌来，大概是因为不愿在窑姐儿面前失了风度。商细蕊两局牌一过，加上窑姐儿们不断在旁边活跃气氛，便彻底忘记了杜七在生气这回事，还很高兴地吃了一碗甜藕粉，两块芸豆糕。
杜七忽然眼光一动，望着一起打牌的窑姐儿风流无限地笑了笑。窑姐儿回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无辜的笑。杜七想想觉得有点不对劲，身子后仰，往桌底下一觑，猛地就踢开椅子站起来，骂了一声操你妈的，把桌子兜底那么一掀。
商细蕊吓了好大一跳，一碗滚烫的藕粉全扣在大腿上，饶是冬天裤子穿得厚，还是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要是羹汁渗透了衣料糊到皮肤上，那更得要人命，跳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背过身脱裤子。引得窑姐儿们也不管杜七的怒火了，你撞撞我胳臂，我对你使使眼色，笑嘻嘻地站在那里看商细蕊脱裤子，长褂底下那双精瘦修长的腿，便是她们经多了男人，看见还是觉着很动心。
商细蕊朝着杜七愤怒大喊：“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杜七手一指薛千山，怒目相视。只见薛千山一只皮鞋不知何时离了脚，单腿而立正要去穿那只鞋子。杜七见状箭步上前，抓起皮鞋就往门外一扔老远。薛千山看这距离，可不是两三步能跳过去的事儿，索性袜子踏在地上站稳了，厚脸皮地笑道：“七少爷的脾气还是这么大，好啦，薛某告辞就是。商老板和我一起走？”
窑姐儿们看见薛千山光脚穿袜子和杜七的反应，就已经心知肚明桌底下发生了什么，想笑又不敢笑，几双眼睛滴溜溜转。商细蕊一点儿也看不明白他们，捡了桌布擦掉裤子上的汤水，气鼓鼓地说：“我也要走了！”
杜七恼羞成怒，对窑姐儿们皱眉叱道：“你们也给我滚！”平时杜七叫条子，麻将桌上输出去的钱就不说了，赢到的钱最后也都要给窑姐儿们当外快带走。这一次他不说赏，几个窑姐儿还是纷纷蹲下身去，在满地的碎瓷片中拾钞票。等商细蕊穿上裤子薛千山穿好鞋子，她们才手忙脚乱地包好钞票跟上来：“薛二爷！您带我们一段呗？这个天儿坐洋车怪冷的。”商细蕊看到其中两个窑姐儿的手都被瓷片割破了，手绢拿去包了一包钱，伤口就用嘴吮着，那大红颜色的厚腻的唇膏，比滴下来的血更要红一些。
商细蕊常常能够见到这些花红柳绿的女子们出入牌局，里面也不乏他的狂热戏迷，拿皮肉钱给他买这买那地捧场。导致过去商细蕊对她们的看法很矛盾，从小唱来的戏中，既有“女儿清白最为先，落得个清白身儿，也就含笑九泉”，仿佛女子失贞，就不是一等一的好女子，甚至失去了在世为人的资格。但同时又有梁红玉，杜十娘等义妓为后人传颂千载。商细蕊想不过来，索性就没有想法。再后来经事多了，发现他其实只对不靠本事吃饭，还活得很得瑟的人有一种蔑视的态度，至于干的哪门子营生，他毫不在意——戏子本身也是下九流的。戏班中的女孩子陪老爷少爷们过夜，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窑姐儿中间偶尔有个弹琴唱戏出色的人物，他也肃然起敬。商细蕊一直觉得眼前这些只会陪男人打牌睡觉的窑姐儿高不能清白一死，低不能一技傍身，不管生在哪个行当都是末流，不值一提。今天却发觉，其实她们也是很有能耐的，当着杜七盛怒之下还敢火中取栗的胆识，还有那么细嫩的手，从碎瓷片里捡钱居然不怕疼，还能捡得那么干净，一个大子儿不留。她们是有不管在什么时刻什么情况，都能捞着钱的本事。
商细蕊想道，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唱戏拉琴了，还不比她们能活着呢。心里不禁有种说不出来的宽慰和后怕。
初十这天正是常之新外出公干，蒋梦萍来程府小住的日子。程凤台借口送常之新去火车站，脚一滑就来了街那头的商宅，商细蕊此时还在杜七那里，教程凤台满怀热情扑了个空。傍晚把蒋梦萍接回家，二奶奶特意命厨房多添了几样菜来招待她，正在绞尽脑汁揣度她的口味。
程凤台就想到商细蕊的毕生三不：一不唱《白蛇传》，二不学诗词歌赋，三不吃宁波汤圆。因为《白蛇传》，蒋梦萍与常之新结了缘，商细蕊当时还傻傻地给他们配小青，结果一曲成箴，白蛇追随许仙而去，乃是他的奇耻大辱。第二件，源于当年他与常之新吵架的时候，常之新对他说：你书也没有念过几天，人世间的道理能懂多少？我堂堂一个大学生。所以你姐姐的事，我说的才是正道理，你该听我的。又拿出与蒋梦萍和诗的事迹来证明他们是更高一等的灵魂知音。把商细蕊气了个倒仰。他那么博闻强记，本来大可以成为第二个梨园雅趣原小荻一般的人物，此后却连识文断字都不愿意了。第三件就简单了，宁波汤圆是蒋梦萍最钟爱的食物，每逢下馆子必点，商细蕊随她吃过无数次，如今闻见那个味道就要吐。
想到这里，程凤台忽然插嘴道：“过年还有没有酒酿留下来？再给做一个宁波汤圆吧。”
程凤台有时候有点婆婆妈妈的，二奶奶又特别防着他和女人，便朝看了一眼。程凤台笑道：“表嫂不是南方人嘛？南方的女人孩子过年都爱吃宁波汤圆。”二奶奶对南方人的喜好不大了解，也就没有说什么。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蒋梦萍果然特别喜欢这道甜汤，当做主食连吃了两碗。二奶奶说到这是特意给她添的菜，蒋梦萍便羞赧地笑道：“之新就是这样，就知道惦记着我，也不管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北平的酒酿平时少见，也不大甜，表妹家的倒很正宗。”这么说着，眼睛里柔情款款，晶晶点点，温柔得简直要化成了一股暖风。
她以为熟知她口味的，这天下唯有常之新一人。特为她添的菜，必是常之新嘱咐的。却忘了有人对她的恨，并不下于常之新对她的爱，都是一样刻骨铭心牵肠挂肚的，或者比爱还要激烈。商细蕊一心一意地恨着蒋梦萍，把蒋梦萍留给他的痕迹烧成烙铁印在心口上，眼睛耳朵瞥见一点点相关事宜，就要触及伤口痛得嚎叫，但是这份恨竟然也不在蒋梦萍生命中占据多少地位了。她不明就里地幸福地吃着甜汤，程凤台只觉得毫无道理地心酸，更加想要快点见到商细蕊。
这天晚上二奶奶与蒋梦萍同塌而眠通宵说话，蒋梦萍开始还不好意思，怕误了他们夫妻恩爱，道：“今晚我睡在这里，那么妹夫睡在哪儿？”
二奶奶红着脸，不屑地瞥一眼程凤台：“他爱睡哪儿睡哪儿，我们管我们的。”
程凤台做小伏低替她们把零食料理好，笑道：“得，两位太太高床暖枕慢慢聊着，少磕瓜子别上火了，这是刚泡好的八宝茶。小的这就找个柴房窝一宿去。”
二奶奶和蒋梦萍都被逗笑了。
程凤台当然不可能找个柴房睡一宿。他在游廊下抽了一支香烟，随后紧了紧大衣投入霜雪之中。趟风冒雪往南走了四十多分钟，走到商宅，又拍了十几分钟的门。不知道是主仆二人真的睡死了，还是小来存心晾着他，一直到把隔壁人家都闹醒骂娘，里面还是没动静。
天气虽冷，程凤台的心却是火热的，闭门羹不足以熄灭他的决心。兜兜转转踩了一脚的泥，最后在商宅后院的墙根底下找着一口大水缸，把水缸倒扣过来，踩着缸底攀墙而入，程凤台心想这会儿要是有个巡捕路过，肯定就把他当贼拿下了。院中雪地映着莹莹的微白，像一大片地上的月光，程凤台冻得哆哆嗦嗦摸进商细蕊的屋子，把大衣随手一抛，一路走一路脱掉微湿的衣裳，等上了商细蕊的床，他已脱得赤条精光。商细蕊朝里酣睡着，程凤台掀开被子钻进去，一把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商细蕊惊醒了浑身一激灵，张口就要叫，程凤台赶忙在他耳边道：“商老板，是我。”
“二爷？！”
“恩。你家二爷。”
商细蕊立刻翻身，面对面的搂住了他，嘴里呜呜咽咽像哭像呻吟，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野兽：“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二爷你是活着还是死了？二爷你要跟我范张鸡黍吗？”
程凤台摸不着头脑：“大过年的我好容易跑出来看你，怎么张嘴就这么不吉利？”
“那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冰！”
程凤台都要被他气乐了，这孩子清醒着的时候脑子就时常卡壳，何况这夜梦半醒的时分，糊涂得醉汉一般，尽显他痴愚的一面。
程凤台一腿伸进商细蕊两腿之间，商细蕊自然地夹住，两人搂得密不透风的。程凤台的皮肤贴着商细蕊柔软顺滑的睡衣，暖融融的十分适宜，故意便逗他说：“那说不准是死了吧！不是说三天不见就要想死你了吗？今天正好是头七。你往里躺躺，咱俩好好过这回魂夜。”
商细蕊依言往里让让，两人一睡踏实就扑上来死死搂住程凤台的脖子，他那没轻没重的武生力气，简直跟掐死人没两样了，一叠声在那儿喊：“二爷二爷二爷二爷二爷二爷……”
程凤台气儿都喘不上来，心想那是开玩笑逗傻子的话，这可别真死在这儿了，慌忙揉着他的臂膀，脖子，使他慢慢卸了劲儿。
商细蕊松了一松，马上又四肢一绞，紧紧勒着程凤台，生怕他化成一缕灰烟飞走了：“二爷！见不到你我也要死了！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来找你了！”
程凤台拍拍他屁股：“我们不是已经范张鸡黍了吗，我已经死啦！”
商细蕊怪叫一声，整个人都趴在程凤台身上紧密缠绕着，一只热烘烘湿漉漉的脑袋拱着程凤台的脖子，程凤台嘴唇抚过他的脸，他的额头全是激动出来的细汗，面颊水迹泽泽。
程凤台一惊讶：“哟！这不是哭了吧？来，我看看。”
商细蕊扭动着不给看，喉咙里发出气恼的声响。
程凤台又觉着好笑，又觉着挺心疼：“哎，这才几天没见面，哪儿至于就掉眼泪了？你几岁啦商老板？”
商细蕊抓过被子眼泪鼻涕那么一抹：“不要你管！”
“行行行，我不管你。”程凤台忽然捏住商细蕊两腿间的勃然之物：“那，这个要不要我管？”
一直以来只要两个人睡在一起贴身嬉闹一下，商细蕊这一根东西不知不觉就会立起来，对程凤台的那点儿心思根本就藏不住，还以为程凤台没觉察，只敢在睡迷糊的时候偷偷蹭着他。现在揭开了那一层，便就肆无忌惮了。
商细蕊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松开，急色鬼一样：“要的！”
程凤台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这睡衣料子穿在他身上，拥抱起来绵软服帖的，虽然是个男人，倒也有点温柔乡的感觉了，心中一动，手上扯裤头的动作太大，商细蕊哎呀一声捂住大腿根子呼痛，连那玩意儿都顿时萎了下去，可把程凤台吓着了，忙撩开被子查看他。
“怎么了商老板？”
“疼！”
程凤台拉开床尾的台灯，看见商细蕊大腿上一片烫伤上抹着气味苦涩的药膏，刚才闹得厉害，这会儿伤痕又开始发红了：“这是怎么弄的？”
商细蕊委屈地把事情连头带尾说给他听，程凤台因为心疼，所以很生杜七的气：“早和你说少跟他混，你自己疯的还不够？那种少爷脾气，发作起来也和疯子差不多。”
商细蕊天真道：“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好端端的打着牌，他又没有输，为什么忽然就对薛二爷发脾气呢？”
“这还不明白？你不是看见薛二在桌子底下脱了鞋？”
商细蕊一错到底，继续天真地点点头：“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薛二爷脚丫子臭，杜七最爱干净。”
程凤台哈哈大笑两声，托住商细蕊的脑袋狠狠亲了他一大口：“商老板太可爱了！关灯，睡觉！”居然是真的盖被子要睡觉的样子。程凤台是哪里都有泄欲的地方，见着商细蕊，也不是非得办那事儿。商细蕊血气方刚的单身男青年，面对着心爱的人，怎么能忍得住，搂着程凤台睡着睡着那一根东西就不自觉地活络起来，顶着程凤台的手背，像一支火烫的小铁锤。
程凤台风雪里走累了，睡得含含糊糊道：“商老板，正经睡觉，别下流。”
商细蕊被点破了也就不要脸了，掰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蹭啊蹭的：“就要！你管我！”
程凤台道：“挺好的抹了药，别闹得出了一身汗，浸得伤口疼。”
商细蕊还越蹭越来劲了：“就要！就要！”
程凤台拿他没办法，叹口气翻身上来。商细蕊被压在下面，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很知道程凤台这事上粗手粗脚，事到临头他又怕疼了。
“那咱们不乱来，我轻轻的帮商老板搓一搓，商老板不许乱动。”
说着手已塞进商细蕊的裤子里，一下一下替他抚弄，那干燥温柔的手掌，微微带着点汗湿。男人在床上的姿态高低，有时候特别能够证明他真实的态度。商细蕊过去的情人们都是被伺候惯了的高贵人物，从来只有自己痛快为先，没有紧着商细蕊舒服的。商细蕊心想，这世上果然只有他的二爷，就连这种时候都是真心爱惜他，真心待他好。这么想着，不由得舒爽地哼哼了两声。程凤台一听这声音，立刻被挠到了痒处，简直比商细蕊还要享受，手下的动作就更卖力了。
程凤台一动了春心，就要开始耍流氓，轻轻在他耳孔里吐气：“商老板，就现在，唱段戏来听听。”
“你去死！”
程凤台停了手：“我胳膊酸了。”
商细蕊不断耸着腰，把自己往他手里送。程凤台却手掌一摊，使他无处可依。商细蕊淫欲冲脑之下，竟然真的倒提一口气，开始唱戏了：——若不是老陈琳他记得准，险些儿你错斩了那架海金梁擎天柱一根。我越思越想心头恨，不由得商郎动无名。
小来确实早听见程凤台喊门的声音，但是这个时候来找商细蕊，左不过为的是风月事。小来心知商细蕊睡觉睡得沉，便赌着一口气，故意要他喊破了嗓子挨一挨冻。后来好半天不见声儿，以为是碰了钉子回去了。直到听见商细蕊在那儿唱戏。
小来惊坐起来，那在唱的《打龙袍》，李太后要教训有眼无珠冒犯了她的皇帝，但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扒了皇帝的衣裳拍拍灰而已。
小来霍然躺下，气得用被子蒙牢了头。
商细蕊跟随着程凤台手中的节奏，受用着极致的快乐，嘴里还在不停地唱。戏的词儿调儿是刻在他骨子里，流淌在他血脉里的，要唱哪一段，根本不用费脑子去找调门记戏词儿，只消得金口一开，戏就如同泄洪一般连绵不绝涌现出来。
程凤台搂着他肩膀，与他脸颊贴着脸颊，笑道：“商老板果然是八风不动的好功夫！在这当口唱个戏，声调还不乱，还能改词儿！唱呀，接着往下唱！”
手里使坏地一捏，商细蕊眼看要攀上顶峰了，最后那一句摇板唱得也是特别的高亢用力：——内侍看过紫金棍，替商郎，拷打无道君！
隔壁人家的狗儿又被惊动起来，隔墙乱吼一通，好像主人家还骂了一句什么，也不知是骂狗的还是骂人的。
程凤台沾了满手的汁液，从床上随便拿了一件衣衫擦拭干净，笑道：“商老板真是一点儿都不肯吃亏啊？一边舒服着，一边还要宣排我，合着我是你儿子？”程凤台用指头弹了弹商细蕊的那玩意儿：“你用这根棍子打的我？”
商细蕊发泄过后奄奄的。程凤台被他挑逗得十分有感觉，拿商细蕊的手握住自己的蓬勃如法炮制。商细蕊还真是不吃亏，替程凤台弄着弄着，自己先睡着了，使程凤台不得不把着他的手草草泄了一回，再替他擦净了。他就享受得这么心安理得，只进不出。程凤台心里觉得又无奈又可笑，而且蒙冤受屈。小来真是冤枉人了，今晚这出，分明是他顶风冒雪给商细蕊送乐子来的，人家腕儿可大着呢！
程凤台给商细蕊掖紧了肩窝的被子，摸了摸他的头发，话说回来，程凤台还真愿意这么伺候着他。
两人睡到次日清晨，北平的冬天天亮得最晚，房间里稍微有点亮光的时候，程凤台就挣扎着醒过来了。商细蕊平时在这个点儿也早起了，程凤台一动，他就一拳捣过去：“今天你怎么那么早起来了？”
程凤台哈欠连连摸索着裤子穿：“昨晚上没机会告诉你，常之新出差了，你师姐在我家住着呢。大节里的，不能作客第二天我就失了踪。”
商细蕊脑子里少有的几根弦瞬间一紧，坐起来大吼：“她在你家住着！”
程凤台裤子也不着急穿了，一啧嘴道：“你看你，喊什么？孤身女人自己住着，出入多不方便。不投奔二奶奶投奔谁去？”
商细蕊本来就不准备放他走，如今就更不答应了，恨得声音低低的：“她怕什么不方便！过去唱戏的时候住破庙睡通铺！她怎么不说不方便！”声调一拔，马上孩子气道：“你过年也不和我玩儿！你要去陪她！”
程凤台皱眉笑道：“别闹腾啊！听见你师姐你就精神了，再闹就揍你了。”
商细蕊眼睛一转忽然计上心头，从床头摸出一只手电筒，抓过程凤台的裤子裹着手电筒卷吧卷吧往窗外一扔。他的门窗也是早就镶上玻璃了，就听见哐当一声，连玻璃带雕花木窗都被砸出一只大窟窿，呼呼往里灌冷风。
程凤台一哽，气道：“嘿！你这小子！杜七学问那么好你不学，这事儿怎么学那么快啊！真他妈的，快去给我捡回来！”
商细蕊一脸无赖地往被子里一躺，把自己包裹厚实：“我不！我不去捡！你自己去好啦！”
程凤台也不跟他多废话，打眼四处在床上找商细蕊的裤子，想先穿一下，出去捡回来再说。商细蕊这时倒很机敏，拿出了使商家棍打小偷的身手，程凤台才触到裤子的边，商细蕊就嗖地一把夺过来塞进被窝夹在两腿之间，贴身掖藏着，得意地嬉皮笑脸：“你的裤子没有啦，我的裤子也没有啦！”
程凤台气极了，同时又觉得这戏子可爱极了，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之下，他很生气地笑了出来，那也是一种很矛盾的笑声，叹气似的。商细蕊结结实实地裹在被窝里，被子蒙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一眨一眨无辜地望着他。
程凤台拿手点着他，恨恨道：“好样的，你这小无赖！我非得去拿！”光着屁股下床走了没两步，冷风刮在光腿上，实在是很冷。程凤台牙关直打颤，心思一横又踮着脚尖跳回到床上：“妈的，外面车子也没预备，难道还要我吃冷风回去。”
商细蕊很开心地掀开被子让他睡进来，程凤台很没骨气地一把搂了他，乍然温暖，浑身一颤：“等二爷睡个回笼觉再收拾你。小兔崽子。你还造反了。”
商细蕊嘿嘿笑：“好呀好呀，我等着你啊！”
他们真的又睡过去了。

第55章
两个人照旧睡到中午才醒来，商细蕊一醒就闲不住，在那儿鲤鱼打挺被翻红浪，直到把程凤台也闹醒了，就听他在喊：“二爷！二爷起来陪我玩！我们来八卦！”
程凤台闭着眼睛吱唔应道：“起不来，得再躺会儿，你说给我听吧。”
商细蕊知道程凤台一赖床就要好半天，可他又是受不得饿的人，便从床头摸出巧克力味的曲奇饼干来吃，吃得满床都是碎屑，然后拿睡衣袖子一抹嘴，哗啦啦地往下掉糖霜，把程凤台给刺应得，拿过罐子强睁开眼来查看。
“商老板这是什么牌子的饼干？是不是我上次给你买的？怎么淅淅沥沥那么多渣呢？”商细蕊刚要开口，程凤台止住他：“得得得，咽下去再说，喷我一脸……”
商细蕊咽了咽：“是你买的。因为不够甜，我让小来倒了半罐子绵白糖进去，果然就好吃多了。”
程凤台没有话讲，捏着他的下巴：“商老板，你张嘴，让我看看你的牙。”
商细蕊把嘴里的饼干咽干净，像一只打哈欠的大猫，“啊”地张大了嘴巴，让程凤台掰着他的脸冲亮检查他的牙。他整个人都是上天精心雕琢的一件艺术品，这一副皮肉可以入了美术教科书。不是那么好看的人，也出不了那么好听的声儿。只看见上下两排牙齿小巧玲珑质若冰玉，正应了“齿如编贝”四个字，一点儿瑕疵污渍都没有的。
程凤台点点头：“行了，你……接着吃吧。”心里真想不明白，自己从来不吃甜食的人，后槽牙倒蛀了好几颗。商细蕊成天泡在糖缸子里，牙齿还能那么漂亮。真有这样得天独厚的人，什么好事儿都给他占着了。
商细蕊哼哧哼哧吃着甜饼干，一面说八卦，告诉程凤台关于俞青的故事。他凡是知道点什么，程凤台不出几天也一定会知道，因为程凤台是“他的人”，没有保密之说。不过别人要是知道他原来是这样的，恐怕再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他了。
程凤台听完这一出娜拉出走，称赞道：“俞青可真烈性。”
商细蕊点头：“她这脾气我喜欢！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程凤台瞅准了时机，胳膊环着他的腰，循循善诱：“你可看到了，俞青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女人，遇见喜欢的男人，那也是抛父弃母，六亲不认的。”
商细蕊嚼着饼干喷渣子：“是呢！多痛快！”
程凤台想要抽个烟，烟却老远地落在大衣口袋里，便从商细蕊的饼干罐子里拿了饼干抖掉上面的糖霜吃起来：“商老板，从这个例子，能看出一个什么道理？”
商细蕊一歪头：“恩？……什么道理？我不知道啊。”
程凤台也没打算他会知道，慢悠悠给他说：“这世上大部分的女人啊，为情生为情死，这一辈子最要紧的理想还是爱情。别的都是虚的，假的，再辉煌也填不满她们的心。能有个疼惜她们的丈夫，养个孩子，过过平淡恩爱的小日子，也就别无所求了。”
商细蕊插嘴道：“说得对！所以水云楼的女戏子嫁了人就不唱戏了，还天天巴望着要嫁人！花那么大力气学戏，受了那么大罪，难道是为着给人当姨太太做准备的？”
程凤台笑道：“是吧？奔着爱情不要父母的你都看到了，别的什么亲朋好友唱戏前程，跟心尖子上的恋人比较起来一取舍，那些简直……嗨，两个档次的感情，根本就没法儿比！就比如师弟这玩意儿，说破天了也就算个发小吧。为了发小不要爱情的光棍儿虽然也不多，我倒还见过几个。为了发小不要爱情的女人，我从南到北见了大半个中国的人了，嘿，还真没有！爱情就是女人的道义，就是女人的前途！懂吧？你再看看你戏里的王宝钏，杜丽娘，霍小玉，李香君……啊？还有好些个千古称颂的女子，不都是？怎么你唱着戏就夸她们，下了戏，自己遇见了就要骂娘？”程凤台紧了紧搂着他腰的胳膊，打量着他：“戏里戏外，搁谁都会这么干的事儿，还能叫错事儿吗？咱们是讲理的人，不能拿一句承诺来摁死一个青春少女的天性，是不是？”
话到这里，程凤台的这番用意，商细蕊心下也就清楚了。商细蕊觉得这番言论虽然不错，但是十分讨厌，女人们爱情至上归属家庭的天性更加讨厌。他不知道在女人们看来，他一心经营着下九流的营生娱乐众生，一点儿也不为自己将来打算才是愚蠢透顶的，还有什么比扶持自己过完下半生的人更重要的呢？两方不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连互相理解也做不到。
所以任凭程凤台掰开了揉碎了说得入情入理，商细蕊第一反应还是：“她们当然可以为情生为情死，谁叫她们都没有弟弟！”
程凤台呆了一呆，没见过这样剑走偏锋的逻辑。看他一脸认真，也不像是强词夺理耍无赖。和他沟通怎么就那么费劲，真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活儿：“这不都说了吗，养育之恩的父母都能不要了，何况是等而下之的兄弟姐妹呢？”
商细蕊张嘴就骂：“你才等而下之！你才被等了！我和她是知己！”他一口吞了一块饼干冷哼一声：“爱情！低级！师兄师姐们变了嗓子以后都说有爱情了，要是爱得不成功，过一阵子换个人照样又叫爱情！爱个屁！”
程凤台斜睨他一眼，道：“哎，可别这么说。别人我不知道，你师姐和俞青的爱情一定不低级。她们爱上一个男人，一定也是从知己和灵魂出发的。何况我看着你师姐和常之新，可比你知音啊！你自己回想回想，你师姐平时除了哄你玩儿，说说戏，还和你聊过别的？我看得出，她和常之新就能交流得很深刻。本来一个爱情你就够呛了，爱情加上知己，双料的筹码，你拿什么留着你师姐？要留着她，不是存心委屈她么？还叫对她好？”
商细蕊又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忿，而又无可反驳。显然是程凤台冷眼旁观的就把他们过去的情形说准了。商细蕊那么样一个缺筋少弦的小男孩子，蒋梦萍已是多愁善感的少女，有什么心事都不会告诉他，何况是做什么“灵魂的交流”了。只有商细蕊单方面的认为与蒋梦萍进行着“灵魂的交流”，把蒋梦萍当成知音。这一场无关爱情的单恋。
程凤台拿他们自己来说事儿：“呐，往近了说。比方讲，你跟我现在这样相好，你师姐不干了，要咱俩分开，你怎么样呢？”
商细蕊很诧异地看他一眼，怒道：“她凭什么不干！她自己跟肠子腥跑了！还有脸不干！我打死她！”
程凤台连忙修正：“好了好了，不是说现在，是当初，要是当初这样呢？”
商细蕊就更诧异了，不敢相信程凤台能问出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当初师姐要我们分，那我肯定跟你分啊！我就再喜欢你，也会和你分开的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臭流氓让姐姐伤心！”
程凤台听他这斩钉截铁的，都听愣了。
商细蕊晃晃脑袋，推翻前论：“……不对，应该说当初我有着师姐，就压根不会去在意别的人。随便你为我要死要活，吐血吐肝，死了也白死！我只和我姐玩儿，没工夫搭理你！”
程凤台真的要吐血吐肝了，摊手摊脚仰面朝天连连苦笑，然后猛然一翻身，搁着裤子咬了一口商细蕊的子孙根。商细蕊哎呀呼痛，差点拿饼干罐砸死程凤台：“咬我干嘛！”
程凤台埋脸在他小肚子上：“吃醋，心里发酸，就要酸死了。”
商细蕊吃着饼干看着他：“哦，那要怎么办？我说的是实话嘛。”
正是实话才可恶。程凤台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来，吃糖的嘴儿亲我一个，给我甜一甜就不酸了。”
商细蕊马马虎虎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就要跑，被程凤台按在床上一顿啃咬。白糖就着巧克力，饼干淡淡的麦子味儿，商细蕊成了一块好吃的点心，让人爱不释口。吻到两个人气息发喘，程凤台大笑，捏着商细蕊的下巴，深深地看着他：“商老板说得很对！男人总会遇到个喜欢的女人，女人总会遇到个喜欢的男人！人人都会有的，迟早要发生的，那还算个屁！商老板的情才金贵！不在商老板的戏里出生入死走过一遭，不是真懂透了商老板的魂儿，哪有资格跟商老板这么说话呢！”
两个观点扭曲而志同道合的人搂在一起放声大笑了一阵，心中畅快，充满豪情。商细蕊趴到程凤台身上肚皮贴着肚皮：“你说你懂了我的魂儿，那得说出个一二三四的。”
“我过去就没说过？”
“说过了也要再说一遍！让你说就说！”
这话怎么也得从两年前说起了，程凤台遥想一番，道：“一开始稀罕你，其实还是因为你跟师姐犯的那通毛病。”
商细蕊在那儿拼命点头，除了水云楼那几个泼货，还从来没有人肯定他过去的作为，程凤台也一直采取批评的态度。今天他这么说，倒还是头一回，商细蕊一得意就乱扭，程凤台拍拍他屁股，道：“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吃喝玩乐跟大姑娘身边转着呢。就你在跟师姐较劲，你又不为了娶她做老婆，我就没见过那么傻帽的人。”
商细蕊听着就要呲牙了，程凤台忙道：“哎哎，好吧。我也是见多了为着私欲名利斗得你死我活的人，从没有见过为了戏搭子义姐妹这么呕心沥血的。爱情和名利，比起这份情都逊色了。这份情干净。”
这话还算像样。商细蕊点点头，枕在程凤台肚皮上掰他手指玩儿：“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看了商老板的《长生殿》，就不可自拔了啊！”
商细蕊啃啃程凤台的手指：“你可好久没夸我的戏了。”
程凤台任他啃咬着手指，湿湿热热的刺痛着：“夸商老板的戏，和夸商老板的人是一回事儿。”
商细蕊仰着脸：“那你就夸来听听。”
程凤台笑了笑，沉默了一歇，眼睛遥遥地盯着床帐子，慢慢道：“别看商老板没怎么念过书，我觉得商老板这心里啊，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有慧根。看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渡船的老翁，青牛背上的娃儿。商老板哪个都演得真。好像心里边住着好多的魂儿，扮上妆登了台，那些魂儿就借你的身子还个阳，把前世百态唱一唱。等下了戏，他们的魂儿散了，他们故事还活在你身上……商老板得是最明净最轻盈的，才能装下这些；又得是最深沉最厚重的，才能懂得这些。我看多了漂亮的皮肉，用心修炼出来的言行，才艺，性情。又精致又高雅，进退得当，知情识趣，魅力四射。就为了在上层社会里吃得开，为了行个方便，讨个好处，总之是有着一个目的。我没见过商老板这样的……恩，这样像一朵花儿，像一团火，只管自己开着燃着。喜欢看你的，你就使劲给他们看个好看的。不喜欢看你的，你也不会为了讨他们喜欢而修改你自己，违了自己的心——因为花儿总是要开，火总是要烧的，不管有没有人去看它。那么大个角儿，还能活得天然，特别难得，特别稀罕，这是真天然……”
程凤台说得磕磕楞楞，零零碎碎。商细蕊含着他一节指头，半垂着眼帘，沉静地在回味着这番话。这世上千言万语，唯你我共二三子。换个别人就说不出，换个别人也听不懂。商细蕊知道自己所有的坚持，固执，遭受过的误解，屈辱，在这一刻都值得了。程凤台把他心里的缝隙都填满了，他的一弦一唱都有人随他打着拍子，轻声相和。
“所有人都说，商老板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得有个良人来配。但是他们都不敢来爱你。只有你二爷赴汤蹈火，愿为良人。”
商细蕊猛一个扑棱，把程凤台压在身下啃他的喉咙和锁骨，啃得程凤台淌了一脖子的哈喇子，有一种快要被强上弓的无力感，痛得直叫唤：“哎呀！好啦好啦！我领情啦商老板！我知道商老板感动啦！嘶……哎哟咬疼了咬疼了！”商细蕊不像程凤台，舌灿莲花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也不像杜七会写会画，能把风流韵事编进戏词里去，他什么都不会，感情热烈的时候，不是一拳捣过去打得程凤台岔了气，就是这样乱啃乱咬一通像要把人吃进肚子里去，可像一只小牲口了。
经过如此这番纯洁高尚的床上交流，两人都觉得比做了那事还要亲密无间，连程凤台要去屋外捡裤子的那一小会儿，商细蕊都舍不得放开他，只腻在身上咿咿呀呀起腻，抱住他一条胳膊夹在腿间，夹得牢牢的。
程凤台揉了一把他的下身，笑道：“怎么逮着什么都往裤裆里夹呀？我才跟你说两句贴心话，就把你给说春了，商大老板什么风流才子没经过，还那么没见识？” 一面拍拍他屁股，把胳膊抽出来，冒着寒冷出去捡裤子。砸破的窗洞不知什么时候被小来用硬纸板糊上了，想来是怕冻着商细蕊睡觉，心可真细。然而程凤台的裤子却没那么好的料理，平搭在廊下，还有点儿潮乎乎的。小来哪怕心里想得到，也不会替他去把裤子烘干了。
回到屋里往火笼中添了几块炭，一头烘着裤子，一头说：“商老板，快穿上衣服起来了。”
商细蕊心中激荡未平，就知道满床打着滚。
“我好像看见小周子来了。”程凤台说，“就在小来屋里。”
“肯定是来要压岁钱的！让小来打发他，我没有钱，没有大红包。”商细蕊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扑上程凤台的背：“对了二爷，我的压岁钱呢！”
前两年因为好玩，程凤台过年都要封个压岁钱给他压在枕头下面。两年一过，就成了惯例，他还惦记上了。
“哦，你自己不肯给别人的，就光问别人要啊？看不出来你还挺鸡贼。”程凤台笑着从皮夹子里抽出两张大钞：“拿着吧。少爷。”
商细蕊瞟了一眼，还不乐意了：“没有红封皮包着，我不要，你当我要饭的呢！”很快穿好了衣裳，拽着程凤台：“二爷，我们一起去瞧小周子！”
程凤台哪有兴致搭理什么小周子，轻轻挣开他：“商老板自己去吧，我这裤子还没干呢。”
商细蕊去了一盏茶的工夫，程凤台烘干了裤子穿戴整齐，叼着香烟出门伸懒腰，正看见小周子抹着眼泪被商细蕊和小来送了走。才半个来月没见，小周子在商细蕊家里养出来的那点肉头统统还了回去，穿着冬衣都显着瘦了，像一张皮影似的。小周子一点儿没有注意到程凤台，走到门口忽然返身跪下，在雪地里给商细蕊磕了一个头，抽噎道：“今儿回去我怕再也见不着商老板了，商老板对我的大恩大德，周香芸来世再报您的！”
去年仿佛有一个楚琼华，在临别之前也这般说道。楚琼华向来是自怜自伤，恨天恨命，林黛玉一般的柔腻之人，说出这种诀别的话只吻合了他的悲情，未必吻合了事实，所以谁也不会当真往心里去。周香芸却不是这种人。商细蕊和小来脸色都凝重得很。小来把他搀起来往他手里塞钱，商细蕊只答应着“我一定尽力，你再熬一段时候”之类的话。
送走了周香芸，程凤台上前道：“又挨他师父整了是吧？”
商细蕊点头：“二爷怎么知道？”
程凤台道：“这都不用猜！四喜儿是什么样的货色？小周子在你这里崭露头角，好多人都打听他想捧他呢，四喜儿更受不得了。”说着看了商细蕊一眼，笑道：“《昭君出塞》的主意可是你出的，戏也是在你水云楼里演的，商老板就忍心让美人儿被匈奴蹂躏死么？”
这比喻说得商细蕊和小来都笑起来。周香芸的王昭君是登峰造极的，三四场戏演下来，北平城提起王昭君就要想到周香芸，商细蕊在这个角色上，都不见得能超过他多少。小来为了掩饰那点笑意，掩上大门快步回了屋。
商细蕊英姿飒然地背手站着，仰天道：“朕，绝不是寡义之君，必会救明妃于水火的。”
程凤台一巴掌拍上他的屁股，假装吃味儿道：“你们唱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学得会，先跟师父睡。小周子这么个美人坯子，商老板打的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算盘吧？”
商细蕊嫌恶地瞥他：“粗俗。太粗俗了。你以为我是你啊！”
程凤台转而搂着他的腰：“行吧，我粗俗。商老板去穿身衣裳，我们出去吃肉。”
吃饭这个活动商细蕊最喜欢了：“我们去吃牛排！”
“恩，吃牛排。”
他们正准备出门，门就自己开了。范涟一只梳得油光水滑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往里一张望：“蕊哥儿！过年好啊！”再一瞧：“哟！姐夫也在！您这是给咱们蕊哥儿拜年来啦？”
程凤台就烦他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挤眉弄眼的小样儿：“你来做什么？前两天常之新出差，你也不去送一送，赖哪个娘们床上呢？”
“别胡说了，我是去谈生意。”
“大过年的谁跟你做生意？只有外国人跟你做生意。你是给英国女王裁睡裙呢，还是给美国总统卖茶碟呢？”
范涟在平阳那会儿和水云楼他们来往殷勤，到了北平以后，却是商宅的稀客。未料想大节里偶尔登门拜访，却是不大受欢迎的样子。商细蕊还在那儿背着手看热闹，招呼也不同他打。他是受了程凤台的奚落，又受商细蕊的冷落。
范涟哀怨道：“蕊哥儿，你看我姐夫，是不是很凶很混蛋？”
商细蕊看看他，正色道：“二爷说得对！”
范涟被噎得不行，程凤台哈哈大笑。
“得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商老板干嘛来的，快说吧。”
范涟心想你好好的大老爷不当，倒来给戏子当经理啦？瞪一眼程凤台，一面凑到商细蕊面前去谄笑道：“蕊哥儿，您举手之劳，和戏院打个商量匀一个包厢给我？”
商细蕊还未发话，程凤台就先幸灾乐祸地笑了：“不是吧范二爷！刚才年头钱就花完了？还买不起一个包厢？哎哟喂，太惨了！来！叫声爸爸，我给你买。”
范涟也就烦他这份得瑟劲儿，皱眉道：“去去去，你成天抱着蕊哥儿大腿你知道什么？来年定包厢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富不与官斗，懂吗？别说我的包厢定不着了，你的有没有还不一定呢！”
程凤台不禁与商细蕊互望一眼，有点摸不透这是个什么情况。
范涟看两人神色，惊讶道：“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呢？”
程凤台与商细蕊双双迷茫地望向他。
范涟嗐一声：“好嘛，你俩这日子过的，嗬！酒池肉林神魂颠倒啊！蕊哥儿自己也不知道？”
商细蕊莫名地摇头：“戏园子有经理，水云楼里有账房有师兄。我就管唱戏排戏，别的都不管的啊！”
范涟怒其不争，道：“蕊哥儿这出《潜龙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红透了！南京那边都听见风声了。今年南京要来一批新到任的大官来北平考察，加上此地原有的这个次长那个局座，个个儿巴望着要瞧蕊哥儿的戏。我就一个做小买卖的，可不敢得罪他们呀！”
商细蕊踮了踮脚尖，晃晃脑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范涟低声下气地望着商细蕊：“蕊哥儿，和戏院打个招呼，通融通融？”
商细蕊转脸认真地看他：“不好！不干我的事儿。”
范涟还来不及嚎啕，商细蕊就跑回屋里去了：“我要和二爷出去吃饭！涟二爷再见！”
范涟扭头找程凤台哭诉：“姐夫，我怎么得罪他了？”
程凤台也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你是抢他吃的了还是给他喝倒彩了？背地里说他坏话了？反正他除了吃、戏和八卦，其他也没别的上心事儿。”
范涟细细回忆了最近一次见到商细蕊直到今天的点点滴滴，人前人后哪里不是捧着逗着，并没有任何开罪他的地方。简直越想越委屈，眼看着就要嚎起来了，程凤台赶忙止住他：“打住打住！不就开箱戏嘛！坐下面不是一样听，非得要包厢？”
范涟有难言之隐：“我这……刚认识个女朋友。”
程凤台鄙视地斜眼看着他，范涟朝着他拱手作揖。程凤台想了想：“那天我帮你想想办法。要是不成功，只能委屈你的小女朋友了。”
范涟喜不自胜：“姐夫肯帮忙就是好事儿！”
程凤台挑挑眉毛，商细蕊已穿了新衣裳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范涟怎么还没走，丢了个白眼过去。
程凤台搭着范涟的肩：“我帮了你，你也帮一下我。今天出门没开车，你车钥匙拿来，晚上我给你送回去。”
“那我怎么办呀？”
“你叫洋车啊！要有闲工夫溜达回去也行。”程凤台理所当然地回道：“你不得讨好讨好商老板吗？”
商细蕊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屡屡看手表，耽误他吃饭那罪过可大，就快要发怒了。范涟求人气短，只得老大不情愿地交出车钥匙，目送了他们绝尘而去。

第56章
吃过了元宵，水云楼开箱大吉。过年十几天里商细蕊都没想到要去买一份报纸来看看，开箱那天，清风剧院的顾经理为了拍商细蕊的马屁，把这半个月来凡是涉及到商细蕊《潜龙记》的报纸挑那褒奖的统统买来，亲自在后台一字一句朗声念给商细蕊听。商细蕊不像别的大红戏子，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帮闲的清客。他尽管很享受前呼后拥的感觉，离开戏院却不要有人跟在身边。一个小来就够使唤了。对于真正的贴近生活的朋友，他还是很挑剔的。平时商细蕊掐着点儿来戏院里唱戏督戏，唱完了就跟下班似的，急匆匆赶回家吃夜宵睡大觉，谁耽误他一刻他就要暴躁。顾经理很少有谄媚他的机会。今天开箱，商细蕊身为班主，要带领众人给祖师爷磕头，要亲自揭封存放行头的箱笼，要清点新购入的头面道具，所以起了个大早来盯场子，顾经理可算逮着人了。
顾经理哇啦哇啦大喇叭一样念完一篇评论的文章，水云楼的众位戏子个个点头称赞，又追加了一番吹捧。商细蕊手里捧着一只茶壶，靠在沅兰的椅背上笑容可掬地听，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虚荣心，听着听着还不时地嘬上一口茶壶嘴儿，这做派越发的像那几个唱武生的粗汉子了，唱旦的没有这么糙的。
由报纸上看来，戏曲真是最最雅俗共赏的东西。从文豪大儒到拉车的挑担的，商细蕊的票友遍布各个社会阶层。唱京戏的时候多去天桥的戏园子，劳苦人几毛钱买一张票消磨一晚上，跟着学了哼哼。有一次商细蕊坐着洋车，上坡的时候车夫为了鼓劲儿，嘶喊了一声商细蕊的武生戏——商细蕊是一耳朵就听出自己商派的味儿了，抿着嘴直笑，下车的时候特意多赏了五毛。这一出《潜龙记》因为是昆曲，市井小民难学得像，但是特别投了文化人物的喜好，报纸上显得相对热闹一些。哪怕根本不会唱戏的文化人，下笔写来也是头头是道，不说做功唱功，光听他们解析解析人物情节就觉得受益匪浅，知音两三。而苦力们只会声嘶力竭给他叫一声好。刚出道时，商细蕊喜欢这份热烈的喧哗，唱久了心沉了，还是更爱听些值得琢磨的反响。所以这些年京剧这样爆红，他也不敢放下昆曲。来北平以后，商细蕊问鼎梨园，水云楼的经济状况也宽松些了，终于能够由着心意创造一些不为了卖票的戏，心中的充实是其他戏子不懂的。
顾经理翘起一只大拇哥：“嘿！都说如今是京戏盖过了昆曲的风头，我顾某人就敢说个不！京戏也好，昆曲也罢，那全得看是谁唱了！是吧？商老板我跟您说，年后三场的《潜龙记》为了买个票，都打出人命来了！如今这行市，一出戏要没有商老板，几毛钱人都不一定有工夫去看。要有了商老板，几十块钱都买不着票！”
商细蕊一脸受用：“票价还是不要定得太高，不要太黑心。”
顾经理点头称是，道：“商老板知道今儿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军界政界商界的大拿，什么金部长的公子啊何次长啊，就跟您前后脚的，一群大兵来把剧院里搜了一遍，说是怕有人安炸弹，现在还跟那儿站着岗呢。”
商细蕊道：“我来的时候好像就看见了。”
顾经理四下一瞥，用手拢着嘴，与商细蕊耳语道：“据说啊，是北边来人啦！”
商细蕊听不懂：“北边来了谁？皇上回来了？”
这是一九三六年的年初，国家虽然处在一个四面楚歌的情势之中，像北平南京之类的城市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商细蕊这样的戏子，对于政治局势更是漠不关心，外面抓匪抓得那么厉害，他一无所知。顾经理见他懵懂，也不便与他解释，笑笑打算糊弄过去了。商细蕊仍在那儿追问：“到底谁来了？神神秘秘的。是皇上吗？”
“是我来了！”
商细蕊听见这声音，心里就欢畅，一回头果然看见程凤台握着一份报纸推门进来。水云楼的戏子们以及顾经理见到他都十分的客气，与他说说笑笑的打招呼。
程凤台把帽子放在茶几上，大衣一脱，跟回家了一样：“我每次来，都看见你们那么热闹那么开心，究竟都有些什么好事儿？”
沅兰笑道：“在咱们平阳有一句老话，叫做‘若要乐，戏班子’。戏班子向来是最热闹最开心的地方。要是唱戏的都乐不起来，可怎么给你们看戏的找乐子呢？”
程凤台也笑道：“这话也不对。要是往下要演《诸葛亮吊孝》，你们还那么乐怎么行？”
沅兰一拍商细蕊的后背：“呐，所以我们班主不是有戏没戏都来盯着吗？谁要是唱哭戏之前还敢那么乐呵，他是要骂人的！可凶了！看不出来吧？别说咱们了，就是灯光打得不好，戏台子没扫干净，顾经理都逃不了一顿呢！”
顾经理附和着苦笑几声，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程凤台抬眼看着商细蕊：“恩，确实看不出来。我头几次见你们班主啊，你们班主弱柳扶风的在汇贤楼唱杨贵妃，卸了妆也是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我都被他骗了好久！谁知道其实是这么筋强骨健彪呼呼的人呢！”
商细蕊哼了一声。四周戏子们都笑起来。有程凤台专美于前，顾经理便要告辞了。程凤台喊住他，和他说起包厢的事情。这节骨眼向顾经理要包厢，简直比要他的老命还困难。顾经理哀哀相告，表示要他的老命可以商量，要包厢则是万万不能够的，腆笑道“程二爷也是生意人，生意人就讲一个信誉，定出去的包厢怎么收得回来呢？您别难为我。不然我请二爷一个前座儿，保证连商老板衣裳的褶子都能瞧得见！包厢看不着那么清楚的。”
程凤台不屑道：“少蒙我啊！当我头一回看戏啊？那我坐后台看商老板好不好？更清楚了！还能看见商老板的腚呢！”
大家一阵爆笑，顾经理只是一味奉承点头：“您要愿意这么着也行啊！”
程凤台瞪起眼睛看他，顾经理醒过闷儿来：“那我给您出个主意。今儿曹司令也来，二爷和司令挤挤？”
程凤台叹气道：“说来说去还只有这个办法。我还约了范二爷呢！”
“那不打紧啊！多拼一张桌，宽宽敞敞的，都是亲戚不是？按您的口味给备上最好的大红袍！委屈不着您呐！”
清风大剧院虽然是西洋人建造的西洋式建筑，北平头一号的话剧舞台。但是在中国干买卖，难免也染上了中国戏园子的风气。二楼每个包厢搁一张黑漆四方桌，兼售茶果糕点，有服务生随侍。就连剧院的经理也有着戏园子掌柜的传统作风，在角儿和权势人物面前非常奉承。
程凤台抽出一根香烟，顾经理掏出打火机给点上。程凤台道：“这次就算了。今年的包厢我还是定个老位子的——连定三年！别到了时候闷不声响的就过期了。范二爷的也给他留着。”
顾经理忙不迭答应了告辞。商细蕊笑道：“二爷就知道我能在这儿唱三年了？”
程凤台对他笑笑：“反正商老板不管在哪儿唱，我都追过去看，一看三年不挪窝。”
几个女戏子马上喝倒彩臊他们俩。程凤台打开报纸看新闻，不搭理她们。商细蕊却像吃了甜食一样开心得意，隐隐还有点害羞，顺嘴问：“你这什么报纸呀？有说我的吗？”
程凤台笑道：“害臊不害臊？凭什么是张报纸就得说你呢？”商细蕊想想也对，失望地去洗脸吃点心准备上妆。程凤台却失声道：“哎！你别说！还真有呢！”
商细蕊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程凤台迅速把这则内容浏览了一遍，清了一清喉咙，满不在意地把报纸翻开一页道：“能说什么呀？都是墙头草。商老板唱旦的时候，咬定说商老板没有鸡巴。商老板唱生去了，就说商老板有两根鸡巴。”
十九另外两个戏子正化着妆呢，一笑手一抖，把脸都弄花了，一边抱怨程凤台嘴坏，一边还是忍不住笑。
商细蕊站在他跟前，拿热毛巾擦着脸，道：“具体怎么说的，你念给我听听。”
“就是这么说的，没什么可念的。”
“有！肯定有！”
“商老板擦完脸快抹点油去，脸都皴了。”
光是这样可不能转移商细蕊的注意力，商细蕊把毛巾往小来身上一甩，就跟程凤台犟上了：“我不抹油，你快说！我要听！”
“听什么呀？不是告诉你了？夸你有两根鸡巴呢！”
“怎么夸的？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快点快点！”
“那等你下了戏我给你念。”
“我不要！我就要现在！哎呀你要气死我了！快点！”
“下了戏再念有什么关系？报纸又不会凉了。”
商细蕊抓耳挠腮片刻都等不得，很快就从和悦的情绪飙升到暴怒，吼道：“叫你念你就念！偏要和我唱反调！你是不认字儿吗！”
程凤台呆了一呆，一时脸上有点挂不住，抬眼望着商细蕊。
在很多时候，尤其在程凤台这里，商细蕊就是一头丝毫没有涵养功夫不知分寸的犟驴。一起急就把私底下的态度拿出来了，让大家看得都很惊奇。一来是没料到商细蕊对程凤台的脾气有那么坏那么急，二来是没料到程凤台对商细蕊会那么耐心和气。他们两个居然已经亲厚到这个地步了，完全超出了陪吃陪玩的酒肉朋友的界限。过去范涟范二爷在平阳那两年，混水云楼可比程凤台混得勤，对商细蕊也捧极了。商细蕊从始至终待他客客气气，偶尔开个玩笑，反正从来不会这样子的。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坐得稳稳的，岂是那种不知进退登头上脸的人。
几个大师姐心中都是一咯楞。程凤台老是扬言他在泡戏子，她们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有可能是真的了。就算不是那种皮肉关系，也是非常深刻的某一种——她们一起想到了蒋梦萍，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含有深意的神色。
沅兰先笑道：“蕊哥儿这火烧屁股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一逗就急——二爷是在逗你呐！”一面给程凤台使眼色，让他迁就迁就退一步算了。
商细蕊可等不及，道：“气死我了！我自己看！”一把将报纸从程凤台手里抽出来，哗哗往回翻一页，触目看到那行标题——《潜龙记要禁演，商老板必须看》。
商细蕊脸色剧变，坐到程凤台身边拧着眉头默默地看。这还是今天的报纸，大概顾经理都未必知道的消息。潜龙记年前上演到今天，一个月都不满，但是因为名声传播得太快，不知捅了哪一边的篓子，这就让人容不得了。
俞青和杜七这时候也从后门进来了。俞青解开头上包的一条粉红丝巾，笑道“我来晚了！忘记后门怎么走，还好碰到七少爷。”
杜七难得笑得那么亲和：“我是来给大伙儿拜个晚年。”
他们的问候没有受到多少响应，发现众位戏子都在研究商细蕊的表情，而商细蕊盯着一份报纸，表情确实很值得研究。他艰难地读完了报纸，抬起头眉毛还紧锁着，眼睛都直了。
程凤台一手揉着他的后脖颈子慢声道：“说了下戏给你念，你非得现在看。沅兰师姐刚才说唱的人得先高兴了，听的人才会乐。你现在嘟囔着个脸，待会儿上台怎么开箱。”
程凤台是息事宁人搁得住事儿的，商细蕊可不是。自己受了刺激，非得再找几个伴儿同仇敌忾。俞青探头笑问道：“商老板怎么了？看什么那么出神？”商细蕊便把报纸往俞青眼前一扬：“来！俞老板来看看！”
俞青是念书人，涵养自然极好，接过报纸溜了一眼，神色未变，递给杜七微笑道：“闹了半天的革命推翻帝制，时至今日，还是为尊者讳。”
杜七也是念书人，涵养却还不如商细蕊，看完就把报纸揉成一团丢到墙根，大骂了一声：“我操他大爷的！找茬吧？”
众戏子都对这条消息好奇了。俞青怕影响大家上台的情绪，不肯透露内容，回头对商细蕊和杜七轻声道：“等晚上下了戏，我们来商量一下。”
杜七两手插在裤兜里，怒气冲冲极不耐烦地说：“本子是我写的，上面要有什么说法我去理论。你们只管唱！”
俞青安慰他：“这种小道消息也未必是真的。商老板结识那么多文化界和官场上的名人，要是真有动静，难道不是先来和他打招呼？”
杜七和商细蕊想想都觉得有道理。杜七兀自不忿。商细蕊眼珠子一转，打发小来去向顾经理仔细问来今天到场的大人物，然后一屁股挨着程凤台坐着，歪头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发呆。他刚才当众不给程凤台面子，程凤台现在也懒得搭理他，展开另一张报纸看，看着看着觉得商细蕊的头颅从他肩膀一路下滑，唬得他赶忙撒开报纸扶住商细蕊重有千金的脑袋。
“商老板，你这什么毛病？睁着眼睛打瞌睡呢？”
商细蕊懒洋洋地摆正自己的脑袋，歪着脖子有气无力道：“累。”
“还没上台你就累了？”
“唱戏不累。思考对策，累。”
“哦？你能思考出什么对策？谁禁了你的戏，你就一剑捅死谁？”
商细蕊嫌弃地看他一眼，从他身上坐直了身子：“肤浅！你太肤浅了！”
再不扮上真得迟了。商细蕊站起来利索地换衣服上妆，程凤台一张接着一张看报纸喝茶抽烟，和女戏子聊聊天。他总得到商细蕊上台前一刻才会离开。

第57章
程凤台在后台惬意地喝茶看报聊天，把精神养得足足的，方才不慌不忙地与商细蕊拉了个小手往座儿上去。范涟带着女朋友早等急了他，堵在过道里一边说笑话哄着姑娘，一边四处打量着找人，然后就看见程凤台东张西望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程凤台很绅士地与他们打招呼：“两位久等了，位子实在不好定。我们先入座吧！”眼带笑意地掠过那个小姑娘的脸，向她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料定她与范涟过阵儿就散。小姑娘一脸纯真的，太稚嫩了，不能承担起范家的主母之职；而且看起来出身上好，也不能够床榻娱乐。只能用来谈谈情操。他和范涟一直很偏爱女学生。
但是就有那么一种没经过世面没吃过亏的闺秀，只对坏男人付诸肝肠，花心都成了这个男人的魅力所在。要不是百花丛中过，要不是对女人有一手，她们还不喜欢。程凤台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男人，眼睛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或者引诱别人跃跃欲试的危险性，比范涟坏多了。
小姑娘腾地脸一红，抬手掠了掠腮边的头发，眼神向另一边飘去。范涟护食心切地瞪了一眼程凤台，程凤台很无辜地瞪回去，然后带头走在前面，不再招惹小姑娘。
二楼包厢此时已坐满了达官贵人们。中国的商人与官场一向联系紧密，程凤台与范涟前去与几位官人热烈敷衍一阵，一直到开戏了，曹司令也没有来。曹司令是摆谱摆惯了，虽然时局那么乱，他这个无冕之王却做得稳当，断然没有准时的道理。他既不来，程凤台他们倒落得自在了。
两个垫场小品过后，商细蕊和俞青的《大登殿》开演了。一出戏三个主要角色，商细蕊都曾分别饰演过，今日开箱只演金殿册封一折，不为了新鲜，就图个热闹劲头。这是很吉祥的一折戏码，从布景到演员行头都是很喜庆的色彩，“两全其美，苦尽甘来”的寓意也很好，大家都听熟了，很会踩着点儿跟着起哄。
曹司令就在这个时候，和俞青饰演的王宝钏一同进场。台上的美娇娘袅袅娜娜登殿拜君，台下的莽撞人风风火火入座听戏。程凤台把台上台下的情形尽收眼底，一柔一刚，一娇一悍，倒是很奇妙的对比。这要是早几年还在军阀混战的时候，曹司令进园子来听戏，副官喝一声“司令到”，不管戏是不是演在节坎儿上，满场的座儿都得立正恭迎，台上也必须停了声乐，前朝的王爷大概都没这个动静。曹司令自从入北平以后低调得多了，但底楼的座儿们还是自觉地站起来了好些个。乐器班子有两位老人也习惯地停了家伙什儿。黎伯手不停弦，回头责备地望了他们一眼，他们慌忙跟上。
与此同时，扮演薛平贵的男戏子微微欠了欠身，仿佛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停了戏迎接曹司令。俞青与商细蕊一见如故，自然是同一种脾气，上了台，万事以戏为尊。眼神沉重威严地看了一看薛平贵，薛平贵方才稳住心神安坐龙椅。
曹司令马靴踏在地上噼啪作响，很有声势地上得楼来。包厢里的官人们有的对他微笑点头致礼，有的故作不闻。这正是一个敏感时期，哪些是向着他的，哪些是反对他的，曹司令瞬间不动声色心里有数。
别人尽可以矜持，程凤台和范涟不得不对曹司令表示热情。曹司令上了点年纪以后，最喜欢和聪明有为嘴巴甜的晚辈打交道。难得捞着范涟这么个优秀青年，显得很高兴，声如洪钟地连称他是“小舅子的小舅子”，跟他拍背拍胳膊的，连那位娇滴滴的小姑娘都顾不上看一眼。小姑娘被这个老虎一样气势强大的军阀震得耳膜发颤心口直跳，不禁悄悄挪椅子坐远一点，很怕他注意到自己。程凤台便帮小姑娘把茶杯果碟跟着移了一移，小姑娘马上就脸红了，程凤台对她一笑。
曹司令也不知是长了几个眼睛，这就被他逮着了，一巴掌拍上程凤台的手背：“老子还没到，你就大喇喇先看上戏了！嗬！好吃好喝的！还敢跟女娃娃眉来眼去！”
范涟怨愤的眼神扫过来。程凤台笑道：“姐夫不要一来就拿我开玩笑。看戏，看戏！”
商细蕊的代战公主这时候被宣上殿。他脚下蹬着花盆底的鞋子，头上戴了一顶点翠旗头。男子本来就身量高，肩膀宽，他这样一打扮，王宝钏顿时娇小可爱，纤纤弱质，使这场后妃同台的戏有了种很逗乐的感觉。好比说相声的总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搭配，上台来不用开口，观众就先生出一种喜剧感。
下面果然一阵哄笑，笑声中夹杂着叫好，开箱戏气氛与平日不同，有叫商老板，有叫恭喜发财，还有一个愣头青站起来朝他喊：“商老板！过了年您可发福了嘿！”
有一部分男戏迷特别爱看商细蕊的武打，所以特别关注他的身段。商细蕊是胖了还是瘦了往往自个儿没察觉，他们却能够明察秋毫。如果以商细蕊平时在台上的作风，这茬儿是绝对不会搭理的。但是开箱戏确实不一般，不讲规矩，只图逗趣儿。商细蕊一扭身，朝台下一摊手，念白道：——万岁一去十来天，咱家是日也思来夜也想。想万岁，一顿吃了三碗饭；想万岁，一餐喝了六盆汤。哎！什么叫做饭，哪个又叫汤？大吃大喝还透着窝囊！这不是！您瞧瞧！落得一身的彪子肉呐！
这是改编自莲花落《摔镜架》中的两句，底下众位听了就笑炸了，吹口哨的叫好的不一而足。那位搭茬的仁兄接着向台上喊：“瞧着了！还是那么俊！”又引发了一阵哄笑。二楼几位官人们何时听过如此粗鄙的小曲儿，眼看楼下嬉笑一片，便有点儿不得要领地跟着笑了一阵，并不能真正领悟串了戏的奥妙之处。只有草莽出身的曹司令一手指着商细蕊，一手拍着椅子扶手笑得最响：“这个小蕊儿，脑子转得太快了！”远处的杜七靠墙站着，嘴里衔着一支香烟笑得发呛。他广博戏词，莲花落也是认得的，由衷钦佩商细蕊可真是一个地道的戏子！
与台下搭完茬儿，代战公主回到戏里唱了一段大摇大摆上金殿，然后对上了王宝钏：——马达江海，万岁爷台前，哪里来的这么一位眼光娘娘？
马达江海同声道：
——就是大王在三关讲的：王宝钏——王娘娘，就是她！
代战公主道：
——哦，大王在三关，提的王宝钏王娘娘，就是她？
——正是！
代战公主偷摸打量了一番王宝钏，一拍手，向台下笑道：——哎呀呀！这一位王娘娘柳叶的眉毛杏核的眼，樱桃小嘴儿一点点。长得怎么有点儿像俞青俞老板呐？
这一句准是现挂的词，给俞青描绘出了一张果篮似的脸。马达江海都傻那儿了，一愣之后方才应和称诺。商细蕊得意地微微一扬下巴，他刚还嫌二楼笑轻了，这回哗众取宠，合了心意，满座儿的笑声是一波接着一波，只看俞青怎么接词儿。
程凤台笑道：“他怎么想得出来！太淘气了！俞老板被他这么猝不及防的将个军，下了台不得揍他么！”
范涟也笑道：“别人家戏班子都是封箱戏热闹，只有蕊哥儿的开箱闹得跟群口相声似的，卖座就卖座在这儿了！你看平时不听戏的几位公子小姐今儿也都来了。”
商细蕊恣意灵巧的性情是四方戏台拘不住的，而唱戏又是最讲究规矩的事情。所以商细蕊改旧戏，编新戏，背了一身骂名也要勇往直前，不可不说其实是他性格里一种叛经离道的因素在作祟。开箱戏这个形式简直让他乐不思蜀，就这一天，他在台上怎么出格怎么闹腾都不会有人责怪他，反而还要给他叫好。打小时候起，学戏那么苦，一点趣味也没有，一年到头也就盼着这一天能够快快乐乐地唱。
戏台上面，代战公主与王宝钏见礼。俞青忍着笑上前搀起商细蕊，装模作样从头到脚地端详了一番，然后照样说道：——咦！我这么仔细一瞧呀，贤妹高高的个儿细细的腰。剑眉星目，貌胜潘安。怎么有点儿像咱们商细蕊商老板呢？
底下座儿们又发出一阵爆笑。俞青接得滴水不漏不说，剑眉星目貌胜潘安都是形容男人的词汇，给一个扮女人的男旦用上，这是很明显的拆台了。但是商老板到底是商老板，台下虽然有点呆气，台上却是千伶百俐，没有他占不着的便宜。
商细蕊假意羞怯地拿绢子蒙了半边脸：
——姐姐休要取笑！商老板风姿俊秀，万里挑一，是四九城鼎鼎有名的美男子！咱家可比不上他呀！
大伙儿都笑趴在那儿了。
范涟拍桌子大笑：“哎哟，他可太会给自己找补了，机灵劲儿全搁在戏台上了。”
程凤台笑道：“这叫机灵啊？我看他这叫臭不要脸。”嘴上说得那么嫌弃，心里却把这小玩意儿稀罕死了。
戏到这里，开箱的效果已经达成了。商细蕊和俞青联手制造了一桩梨园趣事，足以留给很多年以后的票友后生们津津乐道。然而商细蕊一旦开了戏闸挣脱樊笼，要不玩出个天翻地覆技惊四座，岂是肯轻易歇手的。随后上来六个水云楼的小戏子，小戏子们带着各色净角儿脸谱。因为脸谱大得过分，显得他们的身材瘦小得忽略不计。程凤台一看就笑了，这多像商细蕊一个千变万化的大妖精，带着一群脸谱变的小妖精在卖艺呢。看来在座的各位今天是掉在妖精巢里，非得神魂颠倒在劫难逃不可了。
报幕的先生上台来给大家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讲了这一出戏的规则。原来小戏子们只管配像，角儿在幕后配音，让大伙儿来猜是谁的嗓子。
第一个紫脸的孩子上前一步，开口唱了一段豫剧《花木兰》。座儿们有猜十九，有猜沅兰，还有猜是俞青。答案揭晓，居然是商细蕊。
程凤台看向商细蕊出窠的票友范涟。范涟直摇头：“我也没听他唱过这个，他就爱藏着本事，冷不丁拿出来吓人一跳。”
程凤台点头：“早说了，淘嘛！”
往下一个白脸孩子和一个黄脸孩子对唱一段绍兴戏，《梁祝》里的十八相送，唱腔又软又糯，是俞青和十九的搭档。俞青专工昆曲，昆曲和绍兴戏的咬字倒是有点触类旁通的意思。
再往下是花鼓戏《刘海砍樵》，大家猜着那么淘气的调子必然是商细蕊的主意。商细蕊在幕后应道：“哎！各位神通，是我唱的不错！” 花鼓戏和豫剧一样，用的也是真嗓。许多人是头一回听见商细蕊用男声的真嗓唱戏，居然是很平易近人的少年音，觉得光是这一件就很值票价了。然而胡大姐是谁，可没人猜得出来。指东道西议论了半天，二楼的官人们也忍不住与左右交头接耳。范涟拿不准主意，和小女朋友讨论了两句，同样商量不出个定论。
程凤台忍俊不禁一笑，心知肚明，就是不告诉别人，这是他俩之间的小秘密。
幕后的商细蕊果然羞赧道：“胡大姐也是我，都是我来着！”
他男女音色之间转换迅猛，都不带歇气儿的，难怪大伙儿都猜不着。程凤台见识过他自己和自己唱对戏的场景，《刘海砍樵》算什么，《武家坡》才是登峰造极。商细蕊自己扮自己的男人，自己扮自己的女人，然后自己调戏自己一顿，自己再叱骂自己一场，忽高忽低，忽喜忽悲，热闹非凡。程凤台当时便说：你既然有这兼任角色的能耐，还要水云楼做什么，不如就一个人包圆了。商细蕊认真的思索了一下，说：不好，老这么唱，会唱出神经病来的。程凤台心想你怕啥？本来离神经病也就不是很远了。
轮到最后一个蓝脸的小戏子，上前一步，两手叉腰，鼓乐齐齐停了下来。忽然那么突兀地静默，众人正不明白这唱的是哪出，只听道平地一声吼：——出东门，向西走，半路上碰见个人咬狗。 提起狗头打砖头，反被砖头咬了手。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车子走，轱碌转，公鸡统统不下蛋；长虫没腿也能跑，窨子和井推不倒！
分明是嗓门洪亮气韵悠长的一段秦腔，唱到最后两句用力过猛，声嘶力竭得都劈了音了。曹司令听见家乡小调，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叫好用的都是秦腔味儿。程凤台就觉得耳膜嗡嗡的响，要撂在崇山峻岭之间，真能这山头唱着，那山头就有大姑娘寻音而来。今晚跟这一出，估计连铁岭都能听见了。就冲着这份儿野，除了商细蕊不作他想。
但是商细蕊的野性和粗犷，也只有程凤台看得见。座儿们看他是个精致秀气的旦角儿，偶尔压抑不住男孩子的天性唱一出小生，同样也是精致秀气的。在朋友们面前，商细蕊是个和气的斯文人。他们都不会把商细蕊这个人和粗放的秦腔联系在一起，纷纷往水云楼的武生老生方面猜测。
范涟瞧见程凤台满脸得色，好像台上亮着他家的宝贝似的，失声笑道：“得了吧！一定不是他！”
程凤台回头一挑眉毛：“哦？”
范涟道：“唱不惯秦腔的人，真嗓吊不到那么高，容易唱砸了。何况也毁嗓子。他唱旦的不能不悠着点儿。”
程凤台道：“悠着什么悠着，我看他横冲直撞，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悠着。”
座儿们横竖猜不出是谁，同声同气喊人出来见见。最后商细蕊从幕后走出来，他仍是代战公主的装扮未曾卸去，女装不好行礼，便向台下众位甩帕子过肩行了个满族的手帕礼，笑道：“对不起列位的，刚才那一个，还是我。”
众人受到了捉弄，发出一阵喝倒彩的嘘声羞臊他，然而彩头可是一点儿也不少的往台上抛。有几只包的不知道是银元还是什么，砸到商细蕊的脚面上生疼生疼的，更着孩子们匆匆往后台退下。
程凤台得意地看了一眼范涟。范涟恼羞成怒道：“他太不悠着了！”
曹司令闻得乡音心花怒放，吩咐副官待会儿把商细蕊请来陪喝茶。程凤台顿时收了笑意，很不自在地一扭头，范涟给他使眼色教他忍耐，他也压根没看见。
再后面是一场反串戏《龙凤呈祥》。商细蕊因为唱旦出的名，他扮男子唱生反而是属于反串。横竖他样样得心应手，其实也就不存在反串之说。水云楼几个女戏子们扮上乔玄周瑜等人，俞青的刘备，商细蕊演的赵云。这一场倒是按部就班地演，按部就班地唱，没有抖什么机灵惊诧众人。主要是因为女戏子们都唱不惯粗嗓子，能把戏词照本顺下来就算好样的，商细蕊可不敢闹个幺蛾子弄巧成拙了。
刘备那厢进了甘露寺，不远处走来两位西装革履的先生跟曹司令打招呼。曹司令本来还爱答不理的，等看见其中一位——当然也没有起身相迎，但是坐直了身子正了正气色，仿佛准备与之好好周旋一番。程凤台和范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伶俐人，当下要让位，那两位官人已走到跟前，一位浓眉大眼透着精干，一位戴着眼镜温文尔雅。范涟认得头一位是南京方面的一位高官，姓孙，另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看着眼生得很，从来也没有见到过。
曹司令按下他两个小舅子不让走，为的是有个外人在场，好避免孙先生与他提及敏感问题。孙先生了然一笑，互相介绍寒暄一番之后，笑道：“想不到范先生和程先生也在这里，你们亲戚一块儿听戏取乐，倒是孙某人打扰了。”范涟忖了忖曹司令的脸色，曹司令不阴不阳的很是冷淡，但是也不像是要逐客。忙称哪里哪里，叫随从搬来两张椅子给他们两位坐下。
曹司令坐在中央，右手边坐了程凤台范涟和小姑娘，左手边坐着孙先生和戴眼镜的韩先生。
程凤台与范涟轻声道：“这位韩先生……”
范涟也正琢磨，孙先生介绍起来只说先生姓韩，连职务和全名都没有，神神秘秘的，必有故事在里面。范家有好几位从政的子弟，范涟对政治和官场比程凤台熟悉，便道：“我看不简单。别多话，咱们只管听戏吧。”说着给他的小女朋友斟了一杯茶，两人温柔地对望了一眼。
孙先生向韩先生大概介绍了一下曹司令的丰功伟绩。一个靠挖坟掘墓发家的土匪，在孙先生嘴里愣被说成了除暴安良的护国卫士。韩先生涵养了得，等孙先生滔滔不绝地说完了，才含笑点点头：“曹司令大名如雷贯耳，生平事迹早有所闻，在下很是钦佩啊！”
曹司令点点头，依然很冷淡的样子。孙先生开始对韩先生说到当年易帜的事情，说曹司令是如何的识得大体服从中央政府。曹司令没有反驳，因为易帜是事实。韩先生却推了推眼镜，笑道：“曹司令无父无犬子，令郎在外为司令守得十八万兵马，司令今日才得闲听一曲商郎戏，这是高官厚禄换不来的福气。”
曹司令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十八万兵马名从实不从，依然在曹家手里攥着，这是曹司令一件大大的得意事。
孙先生眼神一动，在韩先生和曹司令脸上巡梭几遍，笑道：“曹大公子深有其父之风，一片拳拳报国心，捍守疆土以镇暴动，委员长很放心。”
程凤台听出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含有万千机锋，孙韩二位似敌似友，关系微妙。范涟毕竟是个吃官饭的商人，身家是最要紧的，从来不会真正玩物丧志。他貌似专心致志地盯着戏台，心思早已不在戏上，只听曹孙韩三人待要如暗战。
台上扮演孙尚香的是一位唱大花脸的净角儿，总有五十岁上下了，腰圆膀厚，体格魁梧。他们唱花脸的普遍有一张宽硕的面庞，打趣起来叫做“去年一点相思泪，今日方得到嘴边。”一旦穿着红衣裳涂脂抹粉做出女儿姿态，格外惊悚。他一出场，座儿就笑得不行，因为站在一起，俞青的刘备霎时就被对比得娇娇弱弱，成了一个长胡子的姑娘家。商细蕊的赵云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怕被盖住了男子气概。
戏唱到最末，孙先生犹在喋喋地证明中央政府与曹家军的亲密无间，孙尚香与刘备携手入洞房。大花脸的孙尚香这时候突然不捏细嗓子了，回到本行的做派，向刘备爆喝一声：“贵人！请随我来！哇哈哈哈哈哈哈！”把台上台下都吓了一跳！
孙先生一呆，套磁的词儿都给岔忘了。曹司令很觉快心，跟着哇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大叫请商老板来。韩先生倒是笑得很斯文。
商细蕊很快地卸除了头面妆容，换上长衫夹袄来见曹司令。穿场而过怕座儿认出来，一条羊毛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走路。他今晚趁着几位要紧的官人们在场，本来就憋着要申诉一番《潜龙记》被禁的事情，曹司令有请那再好不过了。以曹司令的爆脾气，一听这事儿准要拍桌子，几个文官都很惧怕他。
商细蕊一来，程凤台整个神色都不一样了，笑盈盈地特别有种戏谑的表情。商细蕊只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点儿也不理睬他。与孙韩两位见过礼，侍从添了一张椅子，商细蕊文静地坐下，别人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并不着急告状。
谈话之间，看不出来那位韩先生倒是一个真戏迷，和商细蕊很能聊几句。说到曾在民国十六年的时候，在广州听商细蕊唱过戏，和商郎算是故知了。众人都含笑听着，唯有范涟脸色一变，眼睛转了几圈，很有意味地看着程凤台。程凤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个意思。
“那年过后我就改唱旦了，您看的是我最后几场武生戏！”商细蕊笑道：“那时候我的小旦只能听听嗓子，工架完全不行。”
韩先生道：“不瞒商老板说，我就得意您的武生。当时虽然年纪小，功夫已经极好了。后来总听说第一名旦商细蕊，我琢磨来琢磨去，心想哪个是商细蕊，我只认得一个唱生的叫商细儿嘛！跟您都对不上号。”
程凤台听见商细蕊原来的名字觉得很好笑，馅儿馅儿的，憨兮兮的孩子气的感觉，倒是比细蕊贴合他的性情。商细蕊却觉得过去的名字有点难为情，随口叫来像小婴儿的乳名一样，一点都不正式，很拿不出手，埋怨他义父学问浅薄，给儿子取个艺名还要想十年。
商细蕊道：“唱旦唱得再出名，我以后老了喉咙粗糙了，还是要唱回生去。启蒙的手艺，万万丢不得的。”
韩先生殷勤地问：“可是我来北平之前听说商老板近来唱了生的？《潜龙记》是吗？我来晚了，要有机会，商郎一定赏我的耳福。”
商细蕊可算把话头引到正事儿了，抿了抿嘴唇，微笑道：“大概是唱不了了。”
范涟和曹司令不约而同回头看他。
“报纸上说，这出戏可能要被禁了。”
范涟讶异一声。曹司令啐了一口：“哪个狗娘养的说禁就禁！老子还没看呢！”
韩先生默了一默，笑道：“这事儿商老板可找对人了！这位孙先生是有分量的人物。近年来昆曲被京戏挤得没有立足之地，倒是外来的话剧一日红似一日，笼络了年轻人的心，越来越壮大。照这样子下去，不定有一天客大欺主，把京剧也挤掉了，大家都没得戏唱了。”转头向孙先生：“先生您说，昆曲京戏都是咱们中国人的玩意儿，咱们哪能净想着自己欺负自己，反叫外人捡了便宜？”
曹司令啜口茶喝，一言不发。范涟眼珠骨碌碌转悠。程凤台趁机又和商细蕊纠缠了一个眼神，对他们官场上的机锋一点兴趣也没有。
孙先生状似豁然地笑了几声：“我和先生想到一起了！兄弟阋墙的丑事到此为止。团结为上，合作为上。咱们既然想到一块儿了，以后也就好办了。先生尽可以放心！”
这话使曹司令的神情不禁一动。范涟若有所思的。商细蕊对两种戏手心手背都是肉，忍不住插嘴：“其实也谈不上京戏排挤了昆曲，各有各的好处。昆曲新戏出得少，到今天就有点儿过时了。”
两位先生借事说事，商细蕊就事说事。饶是程凤台不明就里，也听出两位说的和商细蕊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满桌的人都轻轻笑起来，商细蕊脸一红，道：“那么就拜托孙先生顾念了！我还得赶去谢幕，各位宽坐，先失陪了。”
直到谢座儿的时候，商细蕊也还红着脸。他真是太不擅长与人托情面交际了，觉得出来唱戏，这是最为难的地方。
散了戏，孙韩两位先生先走一步。曹司令深深地望了一眼舞台，然后对副官吩咐了什么，转身也走了。程凤台习惯地要往后台去，被范涟叫住了，神秘兮兮有重要的话说。程凤台虽然百般不耐，架不住范涟百般挽留，气人的是他有话不赶紧着说，非得先把小女朋友送回家。程凤台耐着性子陪他送了女朋友，范涟支开司机，和程凤台冰天雪地的站着抽香烟说话。
“姐夫，刚才那出你看出点什么没有？”
程凤台不屑道：“是不是上层内部两派斗争，姓孙的自以为曹司令是他们的人，跟那儿给姓韩的炫耀。哪料姓韩的比他还知根知底，当场揭穿。然后姓孙的要和姓韩的握手言和。”说得太绕，自己都乐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军统中统。咱们管得着吗？”
范涟认真地看着他：“你说韩先生是派系斗争，我看不是，我看他是那边的人。”
程凤台喷出一口香烟，虚眯着眼睛看他：“那边的？日本人啊？中国话那么溜，汉奸？”
范涟怒其愚笨，嗐了一声道：“你扯哪儿去了！我是说北边的！被打得满地跑的！总也灭不了的！”
程凤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觉得很荒谬：“疯啦你？那边的人怎么敢来与虎谋皮？”
范涟道：“我也就是一个推测，你听他说民国十六年的时候他在广州，还有那口气，那姿态，什么团结合作……哎，要我说个道道，我还真说不上来。总之我见过当官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就算不是那边的，也肯定不是这边的，调调不一样。我估计曹司令心里也明镜似的，你有机会探探他口气。”
程凤台点点头：“行，我信你的感觉，咱俩今晚这就算通匪了。我说，你耗了我半天就为了这事儿？”
范涟啧啧摇头批评他：“要不然说你们南方汉子就会算个针头线脑的，娘们儿似的，眼光一点儿都不广阔！”
程凤台觉得好笑了：“你广阔一个我看看。”
“那么明摆着，都不用过脑子！要是两方不跟那儿你追我打了，不就又能往那边做生意了么？”
程凤台收去笑意，衔着香烟默默的。他知道范涟指的是哪桩生意，当然不可能是茶叶和丝绸，那是掩人耳目做着玩儿的。程凤台当年十六岁借着范家的名号买办货物，二十出头东山再起，支援曹司令二十万大洋，另外装备了一个团。中国这个乱世，什么生意来钱那么快？除了烟土就是军火这一件有伤阴骘的东西。程家小叔叔早年留洋在英国扎了根，给侄子牵线搭桥搞走私，现在市面上的英国枪支有一大半都是姓程的。
“当初怕得罪了政府，才不敢往那边多卖。要是今晚我看得没错，以后这条财路不是又开了吗？”
程凤台嗤笑出来：“财路？你都不知道那边有多穷！我是和他们打过交道的啊！小米加步枪，听说过吗？有地方当兵的一天一顿饭，稀的还是！北边冬天那么冷，长官的棉衣里续的那破棉花，浑身上下一块皮子也没有。人倒是很能干，杀价拦腰砍，买两箱子货还得饶我的机油和火药，我不往外倒贴就算不错了！一样是为了抗日，我肥水不流外人田，武装你们范家堡好不好？”
程凤台对那边很多抱怨，神色语气倒也不见怎么有恨意，好像只是买卖家对侃价的发自内心的怨愤。范涟便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给我武装范家堡，价钱拦腰砍，照样再搭我火药和机油。”程凤台抬腿就要踢他屁股，被他躲开了，一溜烟钻进自己的汽车里和程凤台撒有那拉。程凤台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过半，心想商细蕊也差不多该回家了，这一晚上都叫范涟个事儿精搅合了。上车让老葛开到商宅的后院，然后挥挥手：“回去吧！明天中午来接我！”蹬上水缸驾轻就熟地翻墙进了屋。
老葛看呆了，猛地醒过来，在车里前后张望怕被过路的看见。不知道二爷这又跟商老板逗的什么闷子，怎么还改了采花贼了呢。

第58章
程凤台脚底打滑摸进商细蕊的屋子，屋子里黑漆漆冷冰冰，商细蕊居然还没有回来。程凤台便脱了外衣，取来几块炭丢到火盆里点上。都说商细蕊是角儿里出了名的生活简朴不讲究，其实品质仍然很高。就说冬天屋子里烧的炭，铅块儿似的莹莹发亮，烧起来火光澄澄，一点儿烟气也没有，燃的时候又长，是从关外运来的好物。光这项开销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冬的粮食了。程凤台抖开被子靠墙躺着，被窝冰凉厚重的裹在身上，比外面还要冷，冻得他缩头缩脑的一激灵。心想等小戏子回来了，他要一把将他剥光了衣裳，拖进被子里搂着取暖。这样想着，昏昏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因为床板忽咚一震。程凤台挣扎着一睁眼，天都没大亮，天色映在屋子里暗光灰白，炭火奄奄欲熄，使那点暗光都是带着冷意的。商细蕊半垂着头坐在床沿，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程凤台翻身搂着他的腰，发现他的衣裳微湿微凉，衣角都结了霜了：“怎么闹到那么晚？快脱了衣服睡进来。”推了推商细蕊，他却不动，再要摇晃他，商细蕊身子一挣，重重地哼了一声。
程凤台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拧开电灯一看，只见商细蕊那张脸板得死紧，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倚着床栏在那里生闷气。
“商老板，这是怎么啦？谁得罪你了？”
商细蕊又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半晌才答：“谁啊！你姐夫啊！”
程凤台一愣，但是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含义，有那么一瞬盯了商细蕊好久，然后往床上一倒，阴阳怪气地说：“唱个戏被禁了，转脸就去找当官的求告。人凭什么帮你？不付出点儿代价能行吗？商老板哪次跟人睡得不是心甘情愿？”
商细蕊作为这行里的一个俊秀人物，几乎是在所难免地一早就被领到了邪道上去。加上他又不喜欢妓女，又不愿那么早娶亲，女戏子们泼辣市侩的居多，只有让他避之不及。但凡有个血气方刚的时候，就很自然地和捧角儿的有财有势的爷们搅合到了一起。这是街头小报戏班票房都知道的事情，因为这一行的风气使然，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但是自从两个人有了这样一层肌肤相亲的关系以后，原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都觉得如鲠在喉了。
商细蕊听见这话瞬间暴怒，扑到床上三拳两脚草草地揍了程凤台一遍，然后薅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起来，撸起袖子，展示出胳膊上几大块带血的乌青：“这也叫心甘情愿？我要心甘情愿和你姐夫睡了，还至于挨打？！”
程凤台握住他的手腕端到眼前查看，冬天衣服穿得多还伤成这样，肯定是很严重的冲突了，不禁又是惊讶又是心疼。对他来说，宁可商细蕊迫于现实屈就一番，也好过吃了皮肉苦：“回回愿意，就这回守身如玉了！你那点花架子功夫怎么是他的对手！”
商细蕊把胳膊抽回来，大声宣布：“过去没你我愿意！现在有了你，我不愿意了！我就跑！打死也要跑！你管不着！”
程凤台深深地看着他，嘴边越来越噙不住笑意。商细蕊这样的男孩子，表达爱意也是这样犟头倔脑气哼哼的，像在找茬吵架似的。程凤台托住他后脑勺，狠狠地亲了他的嘴，然后利索地翻身下床一件一件穿衣裳。
商细蕊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激动了：“你干嘛？那么早你上哪儿去？”
“我上哪儿去？”程凤台穿上大衣，弯腰对镜子整了整领子：“我找我姐夫吃枪子儿去！”说完迈大步出了门，商细蕊喊都喊不住他。
外面天都亮了，程凤台给拉洋车的五毛钱，让他去家里叫老葛，一会儿老葛就开车到了，程凤台把车门砰的一关：“去曹公馆！”
老葛见他平时除了聚赌打牌就是泡着戏子，好久没见他干点儿正事了——老葛以为他见曹司令总是去干正事的，提起精神来答应得很爽快，车子比平时速度都要快了许多，前门大街上调个头，直往丰台去。
程凤台住了一座王爷府，曹司令则住了一幢气派的四层别墅。卫兵给开了雕花栅栏的大铁门，程凤台嘱咐那两个卫兵道：“门别关了，我一会儿就走。”让车停在别墅正门口，下了车，又对老葛道：“你就在这儿等着，哪都别去啊！”
老葛道：“看您说的，我能去哪啊？”
程凤台道：“可别下车抽烟闲聊的，好好在车里呆着啊！”
老葛笑了，不知道今天程凤台怎么特别碎嘴子：“行，我知道了。”
程凤台再次整了整衣领，轻轻咳了咳嗓子才走进去。曹家这个时间正在吃早饭，为首坐着曹司令，右手边是夫人程美心，左手边是姐弟三个。可怜程美心过去过在上海过惯了夜生活的，如今也要一早起来伺候饭桌了。餐桌上面包黄油果酱牛奶，程美心还是很保留了自己的生活习惯，三个孩子或许出于一种讨好的心理，不约而同地也随了她的口味。只有曹司令面前摆了一碗酸溜溜的刀削面，配上一大碟白切肉蘸蒜。
早有人通报程凤台来了，三个孩子立起来很拘谨地喊他娘舅。曹司令头也不抬指指程美心旁边的空位子：“坐！让人再削碗面来你吃！这醋加的不够多！”
程美心连忙叫醋来，一面向程凤台笑道：“你倒难得起个大早！是有什么急事？”
程凤台道：“能有什么急事？就来和姐夫聊个天。”
曹司令哼哧哼哧吃面条，也不搭茬，感觉情绪不是很高，甚至有点儿余怒未消的样子。换了平时他见到小舅子上门，肯定要唾沫横飞的说南道北了。程凤台喝了一杯热牛奶，注意到对面坐着的曹三小姐，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洋装呢短裙，蕾丝缎带绑的一只马尾辫，这打扮一看就是出自程美心之手。粉嫩红白的鹅蛋脸儿，眉眼谈不上有多漂亮，自然一股青春气息，而且还很害羞，感觉到程凤台在看她，腮上一红，借着喝水拿杯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程凤台笑笑，这姑娘的调调跟商细蕊就像兄妹俩。反正他觉得所有女性和商细蕊都像失散多年的兄妹姐弟，看着特别金童玉女的比如俞青，要一开口看涵养，和商细蕊简直像母子了。
曹司令吃完了饭剔剔牙上楼去，程凤台跟在后面，程美心待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也悄悄地随后伏在门外听。能让程凤台早起的事情，必然不是等闲之事。程美心在夫家的成功之道在于只要进了曹家的门，就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曹司令照样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镀银壳子的香烟丢给他，程凤台接着了却不抽，坐在沙发把手上下了下决心，开口就道：“姐夫，我和商细蕊好上了。”
门外程美心直起腰来暗暗骂了一声，继续听壁脚。曹司令瞪着眼睛发愣，然后哈哈笑起来点了一支烟抽：“好啊！你不是喜欢那种……那种大奶子会说洋文的妞？没想到你还好这口！这个戏子是够辣！有味道！”说到这里，回想昨晚逼奸不成，被商细蕊打的那一拳，不禁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脸：“小王八蛋眼光不错！”
程凤台却没有一丝打趣说笑的神情，捏着银烟盒在手指间旋转了一圈，沉声道：“姐夫，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对商细蕊是真心的。”
曹司令抽了口烟：“他是挺勾人的！床下够辣，床上够骚！”
这话落在程凤台耳朵里可刺心了，站起来默了一默，皱眉道：“姐夫，你还要我怎么说才明白，我爱上商细蕊了，不想看到别人再对他有任何不尊重的举动。不然……”程凤台沉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
程美心在门外听得诧异之极，嘴都合不拢了。程凤台的语气她从小听到大，最懂得辨析真假轻重，无需再拿出什么额外证明，她就能确信这话是真的。就呆了那么一呆的功夫，屋里居然打起来了。曹司令本来昨晚跟商细蕊上演全武行，商细蕊武生的底子功夫没丢，比他手下的亲兵能耐大多了，拳打脚踢一顿就从阳台上翻下去跑掉了，教他吃了一肚子憋气没处撒。想不到一大早，程凤台居然像一个受辱女子的丈夫那样煞有介事地来与他交涉，那他堂堂一个司令成什么了？成了色欲熏心的王老虎了吗！
曹司令觉得又臊又怒，尤其因为他一向把程凤台当儿辈看待的，各种难堪羞愤加在一起，一介武夫也没别的可说的了，掏枪就朝程凤台打：“我操你妈的！你不然个屁！老子睡个戏子你还敢不然！你不然个看看！”
那子弹打穿了程凤台手里的烟盒，程凤台手里一震，心里也一震，吓得撒腿就跑，正撞上门外的程美心。程美心惊呼一声，程凤台已顺着楼梯跳下去了。曹司令骂骂咧咧地追出来，又朝程凤台的去路开了两枪，一枪打进墙壁，一枪打碎了一尊希腊风格的石膏雕塑。
程美心一把拽住曹司令的胳膊，左右摇撼，声泪俱下：“司令！他惹您生气了您打得骂得！可不能要他命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您就当是可怜我吧！”
其实以曹司令的枪法，真心要打你再跑也没用，要不想打你，你站那儿不跑也没事。本来只是吓唬吓唬小王八蛋来着，程美心这样一摇一拽，手枪走火打着了吊顶的水晶玻璃灯，吊灯碎得缤纷壮丽，亮晶晶的玻璃渣子落了程凤台一头，四下里纷纷发出一阵惊呼。曹三小姐和最小的一个男孩子还在吃饭，他们在曹家生活，见惯了人活着进来死了出去，脑门上还嵌着一只汩汩冒血的窟窿眼。父亲对舅舅拔枪却是头一回见，非常骇人，牵着弟弟躲到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凤台钻进汽车里一溜烟的就跑了。
曹司令也不敢再乱打枪，扶着二楼栏杆，枪口指着程凤台的背影呵呵笑道：“个小老婆养的孬货！跑得倒挺快！你说土匪来了他也跑得跟兔子似的？怪不得走货带的兵比老子打仗还多！”转身回了书房，好像瞬间就不生气了。程美心见一切有惊无险，抹了抹眼泪，用家乡话嘀咕道：“小畜生！敢跟商细蕊搞到一起，关照过的话都忘记了……恨起来一枪打死掉算了！”回头指挥佣人们收拾残局。
程凤台的车子开出曹家大门，还不住地回头看有没有追兵。老葛光听见枪响，然后就看到程凤台虎口逃生跑出来大喊快逃，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心想二爷真有先见之明，摸老虎屁股之前让他把车子停在门口接应，要不然可真成筛子了，再然后一路上就看见程凤台跟猴儿似的在后座解裤带抖衣裳，把掉在衣领子里的玻璃渣摘出来。
受过这样一场惊吓，老葛总以为他该回家换套衣裳喝口茶，再找范二爷来磋商一番。不想车子开到家门口，程凤台一挥手让继续往前开，又去见了商细蕊。小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拣菜，看见程凤台就翻一个白眼，心道你一天要来回几趟？真把这儿当自己家啦？程凤台被玻璃渣刺应得站不住，也没心情和小来套近乎，脚不点地就进屋了。
商细蕊昨天一晚没睡，这会儿屋子里的炭烧得暖融融的，他撅着屁股缩成一团在那睡大觉。时候也快中午了，阳光斜斜地晒进屋子，当中飘浮几点飞灰，阳光照在梨木桌案上，照在几只青花瓷罐上，照在五颜六色的脸谱上，照在一件长衫上。商细蕊的呼吸悠然，这里一草一木都是他的气息，好一刻时光静美。
程凤台都有点儿不忍心破坏这副画面了，站在床前深深看了他许久。无奈后腰里硌得紧，只得凑在炭盆边，一件一件脱了衣裳掸拂，原来掉了好几粒磨得有棱有角的水晶珠子在羊毛背心里。商细蕊听到珠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就醒了，睁眼就看见程凤台面对着他在脱衣服，揉揉眼睛嘟囔道：“你这个臭流氓……”
程凤台可没想耍流氓，既然被这么说了，那不如顺便耍上一耍。淫笑着钻进商细蕊的被窝里搂着他，一手往他裤裆里摸，商细蕊那玩意儿软绵绵地耷在大腿根子上，正如他此刻的人一样温顺不清醒。
程凤台搓了他几遍，又轻轻一捏，笑道：“今天怎么没精神？别是被曹司令踢废了？”
商细蕊横他一眼：“再揉！再揉就尿你一脸！”
程凤台笑道：“这回嘴倒利索了！也就是你！换个别人，看见这东西我都得恶心死！还给你揉呢？我儿子我都没给他们把过尿！”手掌忽然覆在商细蕊腿间不动了，可怜兮兮道：“我说去找曹司令吃枪子儿，你还能睡得那么香？整个儿一没心没肺啊！”
商细蕊翻个身：“那你吃着枪子儿没有哇？”
“差点儿就吃着了，好家伙，子弹头擦着我头皮噌噌飞。还好我身手好，都给躲开了。他要不是我姐夫，我能下了他的枪！什么军阀啊司令啊！”他不说是因为他跑得有多快，还在这吹牛。
商细蕊一听就来劲了，撑起身子道：“哇！真的呀！曹司令为什么要打你呢！快说快说！”
程凤台立刻代入当时情绪，含有三分愠怒道：“你当我去找他说什么？我说：‘叫你一声曹司令！昨晚你怎么欺负商老板的？恩？那么漂亮的一个人你也下得了手！商老板有多金贵你知道吗！看在你是我姐夫，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不怕告诉你听，商老板从今往后是我程凤台的人了！你要再敢动他一根指头，别怪我不认曹家这门亲！’”
程凤台说得激昂，商细蕊信得认真：“哇！曹司令气坏了吧！程美心呢？她听见了吗？”他停了停，捏着程凤台冒出点胡茬的下巴：“不过我怎么成了你的人？明明你是我的人！你是商家的小二爷！”
程凤台点头：“下次就依商老板的说。”
“那后来曹司令和程美心怎么样呢？”
“我姐夫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嘛？那当然拔枪就打了啊！我姐姐就在一旁哭了啊！”
商细蕊乐得拍手打滚，可是他却不恨曹司令，只恨程美心：“好！好！气死程美心！气得她尿血！”
他孩子气地觉得解恨，程凤台把他按被窝里搂得紧了些，贴着他耳朵道：“商老板，我们在一起吧？”
商细蕊一口答应：“好呀！”可是不能明白这话里更深层的含义：“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程凤台语态轻柔诱惑：“那就说好了，以后不能和别人睡觉。不单是曹司令，我可烦你和那些小白脸瞎他妈搅合了。”
商细蕊正有此意，刚要应下，脑筋一转说：“那你的二奶奶呢？”
“二奶奶当然不算。”
商细蕊也觉得二奶奶不能算，因为程凤台总在外面玩儿，根本不像有家室的人。而且谈起二奶奶来也是用很敬畏很郑重的口气，简直像在说他们家的家长似的，一点儿也没有男人提起“家里那口子”“孩子他妈”的亲昵感。但商细蕊还是要说：“二奶奶为什么不算？和媳妇睡觉就不算，那我也去娶个老婆好啦！”
“要不要跟人好，跟谁好，能由我选。跟二奶奶是义务，没得我愿意不愿意的啊！”程凤台说：“我和常之新可不一样。”言下之意，他好像是特别的有道德。
其实眼下这个时代，虽然新派思想也在书报宣传上倡导了一部分观念，民间总是旧思想比较严重一点。新观念或许不算错，旧观念却一定还是对的。比如常之新正当离婚之后再娶蒋梦萍，是新派人士相当赞赏的做法，然而随后却被逐出家门，原来在平阳的老朋友们除了范涟之外，统统也与他断了往来，整个儿落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人们不会想他是与蒋梦萍情深意重，只会觉得他为了个戏子色迷心窍。明明可以当姨太太或者当外房的嘛，也不算委屈一个戏子了，非要做下无故休妻这种不恩不义的事情，不给原配活路走，非常过分。
商细蕊在这方面也是旧派思想比较多，点点头道：“二爷果然是个有良心的。可是有一天，二奶奶一定要拆散我们呢？”
程凤台笑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哪怕你是个姑娘，这都不可能。”
“假如真有呢？要么和我分开，要么和你离婚！”
程凤台真笑出声了：“越说越离谱了！二奶奶要有这样的想法，那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结婚了。她在北边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别说退个婚约，就是嫁过男人生过孩子，一溜儿大小伙子随她挑个看得上的。她可不就被旧思想害苦了嘛！只有从一而终才算是过了一辈子。活着的意义全在于此了。”
商细蕊叹服：“二奶奶贞洁烈女，要放在前朝，活寡守到底说不定能得个贞节牌坊！你是个假洋鬼子不在乎这个，配你可白瞎了。”
程凤台听他这么一说，才要诉苦了：“我还真不在乎这个。都说我拈花惹草品行不端，可是二奶奶贞洁归贞洁，她又何曾爱上过我呢？当初不管是跟张凤台还是跟李凤台，一旦定了婚约换了八字，二奶奶都会非他不嫁，替他守着活寡，并不是因为我。等进了门，丈夫只要不是一个太糟糕的男人，二奶奶都会心疼他，照顾他，凡事以他为先，对他百般的好，也不是因为我。我是什么？我是她的事业，这个家经营得好不好全靠手段德行和才智。‘治家之道’，‘夫妻之道’，就唯独没有一个情字。”
给商细蕊捧场的常有这样家庭的夫人们，乃至娶姨太太唱堂会，大夫人都是兴兴冲冲的帮着张罗布置，以讨丈夫欢心。商细蕊有时候觉得她们贤德，有时候又觉得她们很傻。今天听程凤台一席话，对她们的认识倒是又深了一层，觉得她们真可怜。因为老爷们还有可能在正房之外拥有一个真正喜爱的女人。但是夫人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恐怕一辈子只能怀着对丈夫痴愚的盲目的爱，或者压根没有爱，总之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他与程凤台的爱。
“所以说。”程凤台瞥着他：“你还娶什么媳妇？要娶就一定要娶个情投意合真心喜欢的，一个也就够了。除了我，你还跟谁情投意合！”
商细蕊深以为然：“恩，那我就娶了你吧！这样二奶奶心里也舒服点。”说着色咪咪地摸摸程凤台的脸。
程凤台笑起来翻身压住他：“三天不干你，你就要造反啊？”
两个人嬉闹一番，擦枪走火，又是一场颠鸾倒凤的情事。

第59章
两个人在床上胡闹到午后，坐床上吃了一顿饭，商细蕊又嫌身上汗黏，非得要洗了澡才去唱夜戏。今晚要和俞青唱昆曲的《怜香伴》，是商细蕊和杜七照着古书重新设计的戏服，乃至头面簪戴，每一样都很美很下心血，务必清爽洁净才能扮上。二人说说笑笑，驱车朝小公馆去。
舞女小姐昨夜里陪了范涟，这个时候也才刚醒，蓬松着卷头发在楼下喝咖啡吃点心，电唱机里播着一张上海滩当脱衣舞女的唱片。自从年前商细蕊上门来大打出手以后，舞女小姐再也没有见过程凤台了，因此听见汽车喇叭也没当一回事。直到赵妈给开了门，商细蕊抄着手左顾右盼很有派头地走进屋来，她差点吓得被咖啡呛得一口。
“哎哟！小爷！您来了！给您拜个晚年啊！”这声招呼得跟窑子里拉客似的。
商细蕊眼珠子慢悠悠转到舞女小姐身上应一声： “哦。”然后焦距一错，死死定在桌上的蛋糕和甜食上。舞女小姐连忙招呼他坐下吃点儿，商细蕊就很给面子地坐下吃点儿，赵妈重新上了两套杯碟给商细蕊和程凤台。商细蕊把兑咖啡的牛奶全部端到面前，往里拌了至少五块方糖，然后揭开咖啡壶，用小银勺舀了两勺咖啡在牛奶里，使甜牛奶具有咖啡的香气，而无咖啡的苦涩。
舞女小姐也不是本地人，看着新鲜，不由得笑道：“我说小爷，这是你们老北平的喝法儿呀？”
商细蕊对她不抱好感，翻起白眼一看她，也不说话。
程凤台笑道：“好了，你要没别的事儿啊……”
舞女小姐接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要没别的事儿啊，我上外头逛去。”说着扭腰摆胯地上楼去换衣服化妆。
程凤台陪着商细蕊吃点心，一向他陪着商细蕊用餐，都是商细蕊吃得多，他看得多。刚才吃过一顿饭，现在喝点清咖消消食还可以，再要吃东西是一口都咽不下了。商细蕊切一大块蛋糕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的不亦乐乎。
程凤台问他：“商老板，你一天到底吃几顿才够？”
商细蕊道：“看情况，有了就吃点儿，饿了就吃点儿。没准儿。”
他又吃了差不多一顿饭的份量才罢手，擦擦嘴靠在椅背上，吃还吃累了。舞女小姐也终于妆点完毕，旗袍，大衣，丝袜，高跟鞋。头上斜戴一顶时装帽，紫色的面纱垂下来，盖着左半边脸，成套的钻石首饰，一身珠光宝气的，特别招摇。她与他们客套两句告别，商细蕊溜了她的人一眼，反倒盯着她手上一只钻石戒指看之不已。而女人对于觊觎的眼神是天生很敏感的，不管是觊觎美貌还是觊觎身外之物。蛋糕甜食可以让，珠宝首饰宁死不能割爱，舞女小姐心道：这兔子要是指着戒指一跺脚想要，谁知道程凤台会犯什么混呢？本来就是程凤台给买的东西，那不得按着她硬摘了吗？舞女小姐这样一想，顿时方寸大乱，有节妇失贞之患，搭讪着就跑了。
程凤台也看出商细蕊的念头了，又不是太太小姐，从没见过他对珠宝有过兴趣，讶异地问：“怎么，喜欢那个啊？”
商细蕊收回目光：“你说这样一颗，是不是能晃瞎整个戏园子的座儿？”原来还是当作扮戏的头面来看的。
程凤台笑道：“她这一只成色还差点儿，不过现在也难得一见了。世道乱，好东西都藏着保身家了，不随便往女人身上搁。”
商细蕊点头：“我就见过你姐姐戴过一个比这亮的，不过也就戴过一两次。”
程凤台想了想：“是不是灯下发蓝光的那只钻戒？”
商细蕊说是。程凤台笑道：“这只戒指很有来头，据说是沙皇皇后的定情信物，手艺师傅切割了这一件得意之作就被枪杀了，为的是保证这一件东西举世无双。后来沙皇一家被灭了门，有一批珠宝流落出来，我姐夫用一个营的装备跟俄国兵换来的。”说到这里一顿：“这么一说，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可是挺不吉利的。”
商细蕊满不在乎：“你怎么这样神神叨叨的！我觉得那只戒指很招眼，很好看。”
程凤台看他的态度，心里便暗暗做了一个愉快的决定，嘴角轻轻一笑，把他带上楼去又卿卿我我缠绵了一番，然后躺在浴缸里泡热水澡。西洋人所造的物件在商细蕊看来是千奇百怪，横竖看不惯使不惯，只有巧克力蛋糕和房子很可心。洋人的房子，强就强在一个盥洗间，热水取之不尽，马桶随手一冲也清爽，每天省去了多少烧水等水的麻烦，太适合商细蕊这个急性子了。洗完澡光着身子往席梦思床上一倒，骨碌滚上一圈，甭提有多惬意，舒服得他都想像小时候一样逃戏了。
程凤台坐在床沿拍拍商细蕊的屁股：“商老板，这里好不好？”
商细蕊欢乐道：“很好！”
“给你搬过来住好不好？”
“不好。”
“怎么又不好了？”
“床太软，害腰背。睡多了就不能鹞子翻身啦，偶尔睡一睡还行。”
程凤台问：“什么叫鹞子翻身？”其实他肯定是看商细蕊演过的，只是在外行人而言，名词和戏码永远对不上茬。
商细蕊从来也不好为人师，语气认真地糊弄他：“鹞子，是一种鸟。鹞子翻身，就是一只鸟，‘啾’地翻了个身。”说着还配合身段，翻了个仰面朝天，把自己两腿之间的那只鸟也翻出来见人了。他洗得神清气爽，散发着法国香皂的茉莉香，人又白皙俊秀，骨肉匀停，躺在床上像一支花一块糖，一切美丽纤巧、崭新纯净的好东西，看得教人心发痒嘴发渴。
程凤台总也好不够他似的，从他额头开始亲吻，接着鼻尖，嘴唇，下巴，脖子，一路往下吻去，含着胸前两点吮咂了好一会儿。商细蕊被亲得舒服得虚眯了双眼，两手从程凤台松垮垮的浴袍里探进去，摸着他的胸膛，环着他的后背。程凤台爬上床亲到商细蕊的小肚子，商细蕊难耐地曲起膝盖，嘿嘿笑了两声，腿间那根已经微微抬头了。
程凤台拨弄两下，打趣道：“诺，这就鹞子翻身了。”
商细蕊舍不得离开他的嘴唇，挺腰往上送了送，程凤台脑子一热就把他那只“鹞子”含到嘴里去了。商细蕊觉得下头忽然湿热发紧，撑起身子来一看，惊得一呆，别人再怎么鲜花银元地捧着他稀罕他，在床上都没有为他做到这一步，身体的快乐还不比此时心里的感动来得多。程凤台有过那么些出风头的美人，为她们砸起钱来从不手软，但在床上永远是等人伺候的大爷，也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做过这个事，自己都觉得挺震撼的，愣了一愣之后，学着情妇们的手段，生疏地给商细蕊做着吞吞吐吐的服务，把商细蕊弄得个欲仙欲死，呻吟不止，两条腿虚软地乱蹬了几下，都快给美哭了。
程凤台的嘴唇被那根硬东西搓得发麻，顶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几乎要吐了。没想到这小玩意儿动起真格来还挺持久的，大小硬度也不差，是个够格的男子汉。幸好一直以来都跟爷们儿混着，倘若落到那些玩戏子的半老徐娘手里，定然死活舍不得放开他的，非要被榨干在床不可了。商细蕊舒服极了就抓着程凤台的短头发，企图控制他的节奏，一手沿着程凤台的耳廓来回抚摸，大有慢慢享受一番的势头。程凤台可受不了这连番的“鹞子翻身”，勉强再给弄了一阵子之后，伸手揉商细蕊的两只囊袋，配合舌头搔刮着细嫩的顶端，深深一吮，商细蕊失声大喊，泄了个淋漓尽致。
程凤台躺到商细蕊身边望着他，喉头一动，当着商细蕊的面，把含着的东西徐徐咽下去，完了还戏谑地咂了咂舌头。这比刚才那一场情事更羞人更刺激，做的人臭不要脸的还挺美的，商细蕊消受得满脸通红，嗷地一声拿枕头压住脑袋，任凭程凤台说死说活，就是不露脸，在枕头下面闷声道：“你真脏！”
程凤台不懂，他这么着牺牲劳累，怎么反而还被嫌弃了，搂着遮羞脸的戏子笑道：“哪里脏了。这是商郎的精髓，吃了补嗓子。回头我也能唱一出，唱一出什么？《定军山》？”
商细蕊埋头不理，程凤台推他搡他逗弄他，他就撅着腚不动弹。程凤台拍两下他的屁股，撩开浴袍的下摆赤裸贴着蹭了蹭：“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商细蕊忽地推开他爬起来，居高临下站在床垫上颠了颠：“你敢！今晚商小爷有戏！”
程凤台看了看自己火热的地方：“你有戏，我这就没戏啦？”
商细蕊脚尖一点那处火热：“你自己解决！”光着屁股就要从床上跳下去跑掉。程凤台抓住他脚踝，把他绊倒在床压上去蹂躏了一番，到底不敢真刀真枪误了他唱戏，磨蹭到差不多了，哄着商细蕊也投桃报李如此这般含一含他的。商细蕊不情不愿地让那东西放进嘴里，他是唾珠咳玉的一张金口，随便开一开嗓子就够北平城轰动一阵的，如今干着此等龌龊之事，光是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有种他们梨园行总说的“糟践戏”的感觉，仿佛糟践了商细蕊，就等于是糟践了戏。
程凤台按住商细蕊的后脑勺大肆抽插，下面涨得不得了，商细蕊看他那么舒服，心里很不甘愿，嘴巴一合，牙齿就啃上了。他的一对小虎牙尖尖的，程凤台快感里面夹着刺痛，立即一泄如注。商细蕊被按着头避之不及，喷了这么一嘴，气呼呼朝着程凤台赤裸的胸膛上呸呸呸吐了个干净，跑到浴室去漱口。
程凤台慢慢脱了浴袍跟进去，垂头丧气道：“你就这么嫌弃我。”
商细蕊不答话，腮帮子鼓鼓地含了一口水回过头来，两只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憋着一股蔫坏。程凤台上过一回当，这次可长心眼了，往后连退几步，站到浴缸里去摘下莲蓬头瞄准他：“不许喷我啊！你属蛤蟆的你？你喷我我也喷你。”
商细蕊审度形势发现敌强我弱，他这一口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接了水管子的莲蓬头，委屈地把水全部咽了下去，擦擦嘴对着镜子剃鬓脚梳头发。程凤台很快地冲了个澡，他还在笨手笨脚地抹发油，晚上扮戏要勒头，他的额发遮遮挡挡的碍事。好难得把头发全梳上去，料理得油光水滑，人也看上去年长了几岁，显得成熟了。
程凤台站在他背后，大镜子里照出他们两个一丝不挂的人，程凤台从后面叼住他的一点耳朵，留恋不已：“刚才那样喜欢不喜欢？”
商细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醺的雾气腾腾的：“喜欢呀！”
“在你家隔壁就睡着小来，你一舒服嗷嗷乱叫的，挺不好意思的。以后还是来这里，还能洗个澡。”
“那女的在，不要。”这说的是舞女小姐。
程凤台不以为意：“过两天就让范涟把她领走！他的女人放在我的房子里养着，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坏我名声。”这谎撒得义正言辞。
商细蕊反手摸摸程凤台的脸：“你还怕坏名声？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
程凤台亲亲他的手心：“哦？我的名声怎么了？”
“反正就是坏透了。”
程凤台一定要求说一说，商细蕊便给他说一说，任何话对程凤台据实以告，都是没有顾忌的：“说你先是吃二奶奶的软饭，后是靠姐姐的裙带，还玩弄女性，还在北边走货的时候背过人命，还贩过烟土。是个混账大少爷。”
一般男人听到这些话，肯定要觉得很伤自尊心了。程凤台却是大笑了两声，轻描淡写道：“原来我看着是这样的人啊！”也不知道是说中了无可辩驳，还是心理太强大，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又笑道：“你说你跟我这样的混球在一块儿是图个什么？别人捧戏子还大把大把砸银子，我发现我从认识你到现在，除了给你送过几个花篮几个戒指，也没有给过你别的什么值钱东西了。可是咱俩的事要传出去，人家准还以为商老板跟程二爷这捞了多大的好处呢。”
商细蕊哼哼：“他们都是俗人，不用理他们。老在那胡说八道我。”
商细蕊因为行业风气使然不能免俗，先后跟过几位炙手可热的大军阀大富翁，是公认的风流戏子。并且在风月圈内看来，他几乎与高级交际花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多了唱戏一项特长。程凤台则是靠吃女人饭起家的，令人不齿，之后摸爬滚打无所不为，虽然背人命和贩烟土之说有待商榷，这年头要发点干净财却也难了。两位都是站在八卦尖子上的人物，对待流言蜚语自有一种超然态度。他们只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人，不相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再说相信了又怎样，对方是不是个符合道德的好人，对他们而言，是丝毫不影响感情的事情。
拖拖拉拉收拾停当，几乎是踩着点赶到后台。商细蕊说话慢腾腾，看上去很软性儿，动作效率却高得惊人，但是和程凤台在一起以后，整个人也拖沓下来了。他对后台的督戏工作本来就不积极，现在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捡自己喜欢的戏去监督一下。所幸《怜香伴》要用到的戏子不多，都已到齐了，俞青已经在画眉毛。程凤台照例要在后台坐一会儿，发现他们这场戏的布置真是很特别，穿的衣裳和绾的发髻是仿照古代画像，又别致又写实，并不像平时演戏的时候满目晶莹，服饰艳丽。商细蕊动作很快地上了妆，得意地开箱取出一件戏服比给程凤台看，妃红色的乔其纱里交织着金线，可想而知等会儿灯光打上去，动辄生辉犹如日映涟漪，别提该有多好看了。程凤台经营着一家布料纺，很是见过些高档品，对这一件衣裳仍是有大开眼界的感觉。另有一件湖蓝色的一式一样的戏装，掺的银丝线。两件是成套的，给戏中那对女鸳鸯穿。
“太金贵了。”程凤台摇头叹道：“这是哪家做的衣裳？我得去请教请教。”
俞青笑道：“是七公子从法国带回来的料子，找裁缝做的。二爷您没瞧见，做得不满意，七公子当场就拿剪子划了，糟蹋了好些呢！我就说他们水云楼太奢侈了，费那么大周折做成的衣裳，除了这一出戏，别的戏里也用不到。”
商细蕊把衣服平铺在沙发上欣赏：“只能唱这一出戏也值了，不，就算唱一次都值了。”上了台的一切必须是美的，不惜代价的美，声势夺人的美，更要耐得细看的美。这一观点他和杜七是非常一致的。商细蕊吃开口饭，钱来得容易，加上杜七一个吃祖产的少爷家，两个人根本不在乎为此多烧点儿钱。可是如果商细蕊知道他这一句话将要成了真，大概也要懊悔不迭的吧。
《怜香伴》因为是一出雅戏，票价比平常要高出一点。但是向来只要挂出商细蕊的名字，没有不满座的，何况还有俞青保驾护航。原来大声叫好的那些泥腿子担夫今天当然不会来，底下静静地坐着许多面生的斯文人哝哝细语。程凤台到包厢坐下没多久，大幕垂垂拉开。程凤台注意到为了配合这出戏，幕布都特意换成了纱质的，灯光尽是暖色调，整个戏台朦胧雅致，赏心悦目。
商细蕊今次扮回旦角，搭档却也是女子，可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抻得身姿挺拔地唱，两个女人站到一起，身高落差太大是很奇怪的。他早想好了对策，学着演武大郎的丑角那样膝盖在裙裾下微微蹲了一截，魂步一走，裙摆飘拂，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也不怪报纸上总爱编造商细蕊和俞青的绯闻，他和俞青两个一生一旦的时候无疑是金童玉女，一个花旦一个青衣携手并立，也是一双举世难求的玉人。商细蕊的明媚俏丽和俞青的清雅高洁，互衬互映，互比互照，真把两个女子演得像一对儿。也不非得说是一对儿恋人，就是一种儿玉分两半，花开两面的匹配，两人在一起特别有种圆满。相较之下，那个巾生就太多余了，多余而且猥琐，猥琐而且低俗，被二女的灵气一比，就比成了一枚活道具。
程凤台看着看着，就不由得想到他在上海青梅竹马的邻居赵元贞，赵小姐仿佛似乎也有如此一个怜香的癖好。程凤台在认识商细蕊之前，只以为那是闺中寂寞闹着玩的把戏，认识商细蕊之后，不禁要重新审视一番了。
下了戏杜七亲自把一束花递上台去，商细蕊让俞青捧着。一群人又是合影又是谢幕，闹了许久才散。程凤台期间遇见个同来看戏的朋友，聊了几句方才慢慢晃悠到后台，一进去就听几个戏子在八卦台下有两个女学生看戏的时候手握着手，还是十指相扣的握法，一定是一对恋人来找共鸣的。商细蕊表示他唱戏不大留意台下，加上灯光昏暗，他什么也没看着。两个演丫头的女孩子表示看得真真切切，演到崔笺云曹语花对拜天地的时候，台下两位还深情互望来着。俞青也加入了讨论，但是她也没看真绰，很困难地在回想着。
商细蕊见到程凤台就轻轻地笑了，程凤台趁乱悄悄站到他身边。商细蕊朝他皱了皱鼻子，程凤台捏了捏他的手腕。
这时候只见杜七抽着一根香烟，满不在乎地说：“咳，你们说那俩小妞啊？我见着了啊，怎么不问我啊！”大家连忙七嘴八舌地追问他那是谁家的女儿，漂亮不漂亮。姘男旦玩兔子的老少爷们常有，两位形同夫妻的姑娘可真不多见。一人一嘴越说越深，进而谈论到姑娘之间是怎么睡觉相好的问题。男戏子们普遍对此很感兴趣，拉着几个女戏子盘问可曾有过深宅大院的太太小姐趁着堂会梳弄她们，而究竟是如何梳弄的。水云楼的女戏子有多泼辣，红了脸啐道：“放你娘的螺旋屁！姑奶奶倒要先问问你有没有被操了屁眼子！操得你舒爽不舒爽？”
杜七是个流氓文人，越脏他越乐，夹着香烟哈哈大笑。俞青责怪似的抿了抿嘴微笑着不讲话，吹凉一杯茶喝。商细蕊在此地淫浸多年，还是很不习惯听到这些话，也不知道怎么打住，只憋出来一句：“哎呀！你们！这叫什么话！够了啊！”
这里正嬉闹一团，顾经理让着一位琳琅首饰尖脸大眼的旗装太太走进后台，太太身后还跟了两个老妈子，一左一右护卫着她。估计又是个听了戏还不过瘾，追到后台来添彩头的阔太太。
“商老板，俞老板，二位辛苦了哈！这位是原小荻原爷的三姨奶奶。”
俞青一听见原小荻这个名字，脸上立刻就不自然了，直愣愣地盯着三姨奶奶看了一眼，马上又别开眼睛。她只擦掉了嘴上的胭脂吃茶，身上一应服饰未卸，这时候倒像是有一种掩饰的作用似的，只觉得心慌意乱，无地自容，有着莫名其妙的难堪。商细蕊和程凤台深知就里，也悄悄瞥了一眼俞青。
商细蕊自作多情的往好了想，心想人家要只是来捧戏的呢，快点敷衍两句哄走得了，上前一步刚要搭讪。三姨奶奶扫了一圈后台，眼光落在俞青身上，先开口道：“俞青，俞老板是吧？”
俞青被点了名，只好尴尬地站起来笑道：“三奶奶……”
三姨奶奶抬手一指她：“给我打！”
两个老妈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撩起袖子劈头就是一个耳光，把俞青打得跌在地上，接着一个骑她身上撕扯她的衣裳打她的脸，一个连脚踹，一壁防着别人来干涉。在两个如狼似虎的悍妇面前，俞青简直不堪一击，弱柳一般，痛苦惊惧得尖叫连连。水云楼的戏子赶紧上前拉架，小来冲在头里，被老妈子一脚踹在小肚子上，疼得脸孔煞白。
三姨奶奶推开小来，叉腰撅肚子站住一拦，高声道：“谁敢过来动我一下？老娘肚子里是揣着货的！”
这一下子，戏子们还真被她唬住了，不确定是不是要动手，假如动起手来有个闪失伤着孕妇，好像更难以交代。他们可精着呢，才不会为了一个俞青去担这份人命干系，只一叠声让顾经理去找人来。顾经理看这阵仗，抱的也是和戏子们一样的念头，连声答应着，趁机就跑脱了。
三姨奶奶指着俞青，咬牙切齿叫骂道：“大过年的你跑人家门口嚎哪门子丧？还书香门第！书香门第就出了你这么个勾引爷们儿的狐狸精！被赵将军玩儿剩下的破烂货！还敢勾兑别人家男人呢！怪不得爹老子连姓儿都不许你用了！这丢人现眼的事儿！搁别人身上不一梭子门框上吊死还等什么呢？你怎么就不要脸呢？”
两个老妈子也一边打着人，一边“臭婊子”“贱东西”地骂着。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凶悍的孕妇，杜七和程凤台是不买账的，但是终究难以动手，只能左右比划着拉拉扯扯，两双手被三姨奶奶拍拍打打的，挠出好几条指甲印。
商细蕊忍无可忍，气得发抖就冲了上来。程凤台拉住他：“她肚子里有孩子呢！别打人啊！”商细蕊拨开他，上前去一把紧紧地抱住三姨奶奶，把她抱开几步远。三姨奶奶遭此非礼，吓得一喊，然后手脚并用地踢打他，商细蕊生生挨受了几下，回头怒喊：“还不快救人！”
大家七手八脚把人拉扯开来，俞青的戏服都被撕碎了，浑身打着颤，脸上伤的不成个样子，唇角沾着血，由小来扶着慢慢坐下喘气，闭着眼睛眼泪哗哗地纵横满面，把伤口都泡着了。小来抽出手绢扪着她的脸，手绢瞬间就湿出一片泪迹。杜七见状可真是气坏了，他这号少爷，从来只有欺负人的份，没有被欺负的，要知道这群戏子可都是他的至亲至爱，羞辱戏子就是羞辱了他，骂出一句粗口，撩起一脚把那两个婆子踹翻在地，大巴掌往死里呼扇，一边打一边骂：“回去告诉狗日的原小荻！是我杜七揍的你们俩臭婆子！要不是他娘们儿怀肚子，我敢连他娘们儿一起打！你问他自己是个什么正经人！一样卖身卖艺的戏子！卖屁股攒够了钱一抹撒脸，就当自己脱了籍了！明儿我就找人堵胡同口捅死他！”
杜七手黑，不过一会儿，两个老妈子脸上也开了花，但是对杜七，她们是不敢还手的，只能叫苦连天，牙齿都松脱了。这时蹲在门外听动静的顾老板也带着人进来了，把老妈子拖了走，因为太丢双方名角儿的面子，没有敢报警。商细蕊还在那儿抱着三姨奶奶，程凤台上前拍拍商细蕊的肩：“好了好了，放开吧，你这是抱出瘾来了是吗？”
商细蕊稍微松开一点，三姨奶奶就刷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女人指甲长，把他脸上刮出几道血痕。程凤台下意识地抓住三姨奶奶的手腕狠狠绞到身后，怒得眉毛都拧紧了，这哪儿跟哪儿就挨了一嘴巴。商细蕊捂住脸，再抬手看到掌中印的几痕血迹，他们唱戏的人多么在乎这张脸，气得咬了咬牙。
三姨奶奶手腕被拗得痛极了，道：“商细蕊！我打我的！这事儿跟你水云楼没关系！你管什么闲事！”
商细蕊对孕妇可没什么慈悲心肠，这时候真想一个耳光还回去，百般隐忍下来，沉声道：“既然跟我水云楼没关系，姨奶奶在水云楼的后台闹什么？俞老板是我请来的客人！出了后台我不管你们的，在这儿就是不行！”
这一番话合乎道理，三姨奶奶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不再叫骂。程凤台甩开她，看看商细蕊脸红了半边，三道血印子触目惊心，心里真是痛恶极了泼妇，幽幽地厌烦地说：“三姨奶奶，见好就收，快回去吧！你家老爷的脾气你知道，最好风雅，可看不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到时候怪你不贤，给他丢了面子，一生气就把大少爷交给别人养了也不一定的。”
三姨奶奶对程凤台倒是认得的，她儿子过周岁的时候，程凤台亲自来送的礼，她记得他是很有声势的一个商人。今天这出滋事原小荻当然不知道，是在大奶奶的暗示之下才得已成行，她仗着生了唯一一个儿子，说撒野就撒野，什么也不怕。但是经过程凤台这么一说，三姨奶奶心里不免也有点着慌，恍惚发觉这一切搞不好都是大奶奶的阴谋了，口头上恶狠狠地警告了俞青几句不准勾引人的话就准备收兵了。杜七见她怎么还敢得瑟，冲上来作势要打，三姨奶奶到底也怕挨揍，加快脚步走了。
水云楼那几个女戏子这时候胆气也壮了，嘴痒难耐，追上去指着她背影骂道：“叫你一声原三奶奶！别当了小老婆就忘了自个儿是个什么玩意儿！要不会勾引爷们儿你能嫁得了原小荻？呸！撒泡尿照照吧！天桥撂地唱戏的傻大妞！五毛钱唱半晌，跟窑子里粉头一个价儿！随人摸奶拍屁股的货！您今儿算是头一回进剧场了吧？哎！您别走啊三奶奶！不仔细看看啊！”
这一路嚷嚷出去，路人都对三姨奶奶侧目相视，使水云楼的戏子们感觉很痛快。商细蕊一反之前的态度，拍巴掌赞许：“好！好！就得这么骂！”
俞青可没心情与他们解气，她饱读诗书规规矩矩活到十八岁，为了追随原小荻而去唱戏，梨园行的乌烟瘴气她都忍过了，赵将军这样逼迫她，她也没有动摇分毫，至今还是清白身子。真正的念书人，真正的淑女，怎么经得起这番当众侮辱，简直连活着的心都没有了。
俞青捂脸走进更衣间，心里默念我没有逼他娶我呀，我来北平就为了看看他，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呀。小来不放心地跟了进去，半天没有再出来。戏子们渐渐散去了，杜七等久了也该告辞，临走很悲悯地嘱咐商细蕊好好安慰俞青，务必要把俞青送回家里。商细蕊满口答应着，一回头，只抚着两件戏服唉声叹气，就差要哭一场，好像并不怎么担忧俞青。
程凤台轻轻踢一脚他屁股：“商老板，不许这么没心没肺的，待会儿俞老板出来你别哭丧你那两件破衣裳。”
商细蕊一听就怒道：“这两件怎么就破衣裳了！”但眼下确实是破成褴褛了：“本来挺好的！”这件事虽然能够气炸了人，他却不能理解俞青的伤心有多伤心，只觉得杜七替她打回去了就可以了，要是还气不平，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往原家大门上泼两桶大粪，老死不相往来好啦。
“真是瞎了原小荻的狗眼，怎么会娶到这样的老婆。”商细蕊捶两下受伤的地方：“我也可想揍她了！二爷快来帮我揉揉！”
程凤台给他揉揉肩膀手臂，隐隐的发青了，道：“原小荻心高命薄啊！这个出身，哪有知书达理的上等姑娘肯嫁给他。”
商细蕊道：“俞青不是？”
程凤台压低了声音：“他三个老婆是一个不如一个，今天这个你也看到了，又凶又泼，怎么可能再放人进门啊？不得闹死！”
“统统赶走！”商细蕊痛恨道：“统统赶走！再娶俞青！”
程凤台懒得同他这不成个人的混小子解释男女婚姻纠葛，一心一意给他按摩痛处，可是他何曾照顾过人，商细蕊又瘦，把个小戏子按的是吱哇乱叫伤上加伤。小来那边扶着俞青出来，他们还在沙发上闹着，气得小来直拿眼白楞他们。那两个看到俞青，赶紧收了玩闹送她回家，程凤台怕俞青尴尬，当场给老葛放了假自己开车。
俞青一路上半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的靠在小来肩膀上。她不说话，程凤台和商细蕊也不敢随便说什么，等到了地方，俞青下车站在屋门口，对商细蕊惨淡地笑了一笑。
商细蕊脱口就说：“你别难过，我们想办法教训原小荻去。”
俞青摇摇头，这次笑得开朗了一点，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我是为了原小荻下海的。可是没了原小荻，我也还是俞老板。”
商细蕊乍然难以听出俞青这话里的志向，没有答话。远开几步的程凤台却听出来了，心里对俞青更加高看了几分，觉得她非常稀有。都说唱戏是贱业，尤其旦角儿倘若不肯卖身投靠就很难出头，大部分戏子把傍上个好靠山当成头等大事，戏唱得好坏只是叫价的一个噱头而已。俞青可称得上是梨园行少有的为了唱戏而唱戏，把唱戏当做事业的清流，怎么能让人不另眼相看。
俞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商细蕊脸上的抓痕，忽然上前温柔地拥抱住了商细蕊，侧过脸，面颊贴在他脖子上，像是非常爱惜和不舍。商细蕊常被兴奋过头的女戏迷强行搂抱，可是这样子正式的拥抱却是头一次。他尴尬了一下以后，也珍而重之地扶住了俞青的背，奇怪俞青几时有的这种洋鬼子的习惯。
俞青缓缓道：“商老板，我们的《潜龙记》真好，《怜香伴》也真好，我真喜欢和你一块儿唱戏。”
商细蕊道：“我也是。”
他们因为心境无暇，所以一点儿也不用因为男女有别而避着街上往来的人，程凤台和小来看着他们两个，眼里也充满了坦然。
等俞青进了门去，程凤台开车把商细蕊送回南锣鼓巷，却要打趣道：“商老板，搂着姑娘的感觉怎么样？”
商细蕊哼他一声：“不要你管！”
商细蕊也没有想到，今日一别，再见俞青，却是要在多年之后了。

第60章
虽然说商细蕊严令禁止手下戏子们传说俞青和原小荻的闲话，水云楼的戏子们又岂是受管束的。这件八卦还是很快地传扬了出去，直到作为花边新闻，登在报纸上成为北平城众人皆知的秘密。不过八卦这个事情素来似是而非，没个准谱，往往有多个版本互相冲突着，矛盾着，而且每一个版本听上去都很合理。见报后没几天，马上又有一派知情人站出来保证俞青和原小荻是干净的，因为俞青和商细蕊才是一对儿郎情妾意。要不然俞青怎么肯这样帮衬商细蕊，又是排新戏，又是搭班子。走穴的戏子来北平拜山头，按资排辈合该是宁九郎创办的琴言社为先，凭什么给水云楼横插一杠捡到这件大便宜呢？退一万步讲，两人就算开始没有情愫，这样眉来眼去皇帝妃子地唱着，也要假戏真做了。商细蕊待俞青之亲厚，俞青待商细蕊之柔情，梨园同仁有目共睹。从俞青给商细蕊夹过菜，到商细蕊给俞青撑过伞，暧昧的细节不胜枚举。一男一女搅合在一块儿，除了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哪还有其他情谊可言！
最后由第三方将前两种八卦兼而有之，进化出一套原小荻和商细蕊争风吃醋，夺取俞青芳心的结论。这个版本因为集合了三位名角儿大家，最热闹，最狗血，信的人也就最多，一人一嘴，把前因后果圆得有鼻子有眼。等这一套八卦经过周折传到商细蕊耳朵里，商细蕊也没有更多反驳的话可说，唯有“放屁”二字回敬。“放屁”从水云楼的后台反馈到八卦大众那里，便被按照他们想要的样子恣意理解了一番。反正对于传言，当事人耐心解释属于欲盖弥彰，不予理睬是默认，暴躁反驳就是恼羞成怒。商细蕊也深深地知道，外人想要怎么说你那是三人市虎，你自己百口莫辩的。他和俞青的绯闻，最后是被传得很真切了。
流言既然已经沸沸腾腾地传扬开来，横竖已经丢了双方的面子，程凤台怎么肯让商细蕊白白再吃哑巴亏。他是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个性，蔫儿坏蔫儿坏的。唯恐这八卦传来传去，偏偏有人碍着情面，传不到原小荻的跟前，特意托了个饭局上的陪酒女将三姨奶奶那一出有声有色地描绘给原小荻听，把原小荻听得是大惊失色，拍案而起。他从来是念书人的儒雅性格，但是因为心疼俞青，因为太失颜面，这一回也不禁动了真怒。就如程凤台所预料的，他一回家，立刻就把三姨奶奶生的大少爷过给大奶奶抚养了。后来等三姨奶奶产下二少爷，还没出月子，小孩又被二姨奶奶抱走养活了。期间三姨奶哭过闹过，也找绳子上过吊，然而原小荻的态度十分坚决，他娶三姨太不过是为了子嗣考虑，图她年轻力壮，根本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另两位夫人分别如愿以偿得了少爷，不但不替三姨奶奶说情，反而撺掇着原小荻打发她一笔钱离婚算了，免得日后仗着是少爷们的生母，再生出什么事端败坏门风。原小荻一心想洗脱戏子的名声，努力往书香门第的路线上走，也怕一个低劣泼辣的母亲带坏了孩子们的德行，对两位夫人的提议很是挂在心上。总之，三姨奶奶在原家宅门是彻底失势了。
这些都是后话，且说商细蕊被原三奶奶抓破美人脸，伤口擦粉怕捂坏了，足足有几天不得登台。这一天程凤台去找商细蕊，只见小来在那里翻箱倒柜的找寻什么，摊了一地的书画纸片，商细蕊就蹲在地上逐一选捡。
程凤台笑道：“商老板钞票多，这几天闲着太阳好，拿出来晒晒霉是不是？”一边蹲在他旁边看。原来都是商细蕊早年间的一些旧物：他与兄长好友的书信；证件；存款单据；与名角儿们的合影；与票友们的合影；文豪大儒们赠送他的书画，诗词；灾荒义演政府颁发的感谢状。让程凤台格外惊讶的是居然有一大叠红线捆扎的欠条，拆开一看，尽是梨园同行们与他打的秋风，上面的数字成千上百的，而且告贷之人多是些不入流的无名小卒。商细蕊其人，也就舍得在吃和戏上头花点钱，其他方面能免则免，很简朴的，想不到他会零零散散地施舍出这样一大笔人情。
程凤台点着借条，称奇道：“哟嗬，好大方啊商老板！这些加一块儿，都够在北平城买多少座院子了！别是放的印子钱吧？”商细蕊眼睛弯弯地朝他笑笑，不好意思解释什么，他抽出一张来：“这位欠了你六百五十块，过期五年，打算怎么追债？”
商细蕊探头一看：“这位两年前就死了，还怎么追债啊？”
程凤台道：“家里没人了？父债子偿，找他儿子要。”真是无良商人的做派。
商细蕊道：“他还没来得及生儿子就死了。”
程凤台看他一眼，又抽出一张：“这个呢？这个日子离得近。”
商细蕊道：“日子离得近，人不近。班主带着戏班去武汉了，难道还跑一趟武汉去找他？”
“这张你看看，好家伙，两千块！”
商细蕊一拍巴掌，夺过欠条很得意地说：“哦哦哦！这位花脸可是个好角儿啊！他的《探阴山》你有机会一定得看看！美死我了！”说着便唱道：“包龙图阴山来查看，油流鬼抱打不平吐实言……”
程凤台噎了一噎：“怎么还唱上了？我和你说戏了吗？我和你说钱的事儿呢！”
商细蕊没有求到共鸣，停了戏，气恼地把一叠欠条归置归置重新扎好，不给程凤台看了：“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钱有什么好说的！你怎么那么俗啊！”
小来爬上爬下地忙活，这时候从柜上搬下来一只藤编的小箱子，插言道：“趁早别和他提钱！水云楼已经是个无底洞了，外边那些是角儿不是角儿的只要一开口，他还没有不应承的！这一位唱得好又怎样呢？四处借了钱抽大烟逛窑子，如今也不唱戏了……你问问他这几年被那些不要脸的骗去了多少？他自己攒下了多少？”
小来想必是对商细蕊的经济观念积怨已久，以至于义愤填膺接了程凤台的话茬。程凤台受宠若惊，含笑看着商细蕊。商细蕊已经不耐烦了：“都不许再说了！我自个儿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不干你们的事！”
小来把藤条箱子往他手上一扽：“谁稀罕说你了！赶明儿找个厉害媳妇治你！看你还服不服！”
小来一背过身，程凤台马上轻轻地用气音贴在商细蕊耳边道：“听见了吗？治你！”
商细蕊勾勾地斜眼看他，也用气音回道：“听见了！媳妇！”
跟自己人倒不吃亏！程凤台气得发笑，用力撸一把他的后脑勺。
不能怪商细蕊出手慷慨，因为他其实也有一套自己的原则。比方一样是戏子来哭穷，唱得好的和唱得不好的是两个价；拿去活命和拿去成亲的又是两个价。比如唱得不好的戏子来向他借钱娶媳妇养娃娃，最多只帮衬几十块。然而如果是唱得好的戏子想要歇一阵，他非亲非故就愿意顿顿见肉地白养着人家。也说不好他是有孟尝君之风，还是纯粹的傻大方了。
商细蕊把藤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程凤台终于想起来问：“头一回见你帮着小来收拾屋子啊，这是要找什么？”
“报纸要登我的个人照片。”商细蕊道：“你看我脸上这几道伤，怎么拍呢，只能找一张现成的给他们。”
商细蕊挺臭美的一个人，却是不喜欢拍照。几乎所有照片都是与人的合影，脸蛋就小指甲盖那么大，要是登报就更看不见了。两张在花园中被人偷拍的侧影，一张里面还有小来，一张被树枝挡了头发。再往下翻找，商细蕊和程凤台都对着一张照片愣住了。照片上的商细蕊比现在胖一点，头发短短的，笑得很憨很天真，静静依偎坐在少女的蒋梦萍身边。蒋梦萍那时候也比现在要胖，一张温柔的鹅蛋脸，眉眼纤柔似水。还是冬天，两个人穿着浅色的长衫和旗袍，但是毫无瑟缩之态，笑起来的神情那么像，说是亲姐俩也有人信，看上去愉快极了。
程凤台怕商细蕊发狠就给撕了，赶忙从他手中抽出照片，连声赞道：“商老板真英俊！”
商细蕊沉着脸，只哼哼：“那是！”
反过来一看，照片背面写着：赠蒋梦萍商细蕊。民国十八年正月初八摄于平阳泰和楼。还是在饭馆里照的。
商细蕊拉长着脸又把照片夺回来，和程凤台在一起以后，越来越不大去想这个人这些事了，但是见到相关事物，心里这份恨意还是汹涌澎湃的。程凤台就看见他捏照片的手指用了死劲儿，使得指尖都发白了，两颗黑眼珠子因为愤怒而格外的闪亮。程凤台都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觉得他简直要把照片里的蒋梦萍抠出来给活吞了。
商细蕊愤怒得大喊：“小来！拿把剪子过来！”
一会儿小来送了剪刀进来，她见到这张照片，也就知道商细蕊要做什么了。程凤台也以为他是要把照片挫骨扬灰，想不到他对准两人中间毫不留情地咔嚓一刀，剪了个一刀两断，蒋梦萍那一边落到地上，他把自己的半边递给小来：“收着，那个记者再来找我，就把这张给他。”
程凤台趁他说话的当口，蹲下去把蒋梦萍的照片捡起来吹了吹灰，商细蕊一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出，顿时怒喝一声，眉毛倒立。程凤台眼皮子也不抬，抖抖照片摇头咂嘴：“你看这张大圆脸！丑成这样，跟我们商老板怎么比！等常之新回来了，我要拿这张照片狠狠嘲笑他，什么眼光！”说着把照片好好地夹进支票簿里。
商细蕊很满意地点点头：“没错！”也就不追究了。
之后，商细蕊与程凤台主动说起这张照片的由来。那一年正是蒋商姐弟俩红透平阳的时候，票友在泰和楼请客吃烤鸭子，常之新也到了。他一来就与蒋梦萍相视一笑，暗暗拉上了手。水云楼众人都是深知商细蕊的执念的，使劲在那儿遮掩，怕商细蕊瞧见了起疑。商细蕊倒是瞧见了，瞧见了也没多心，他是打小就比常人迟钝不知事，反而在心中欢喜，觉得师姐和常三少爷感情可真好呀，有常三少爷捧着师姐，师姐有得可红了呢！
说到这里，商细蕊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恨不能时光倒流，这就去把面饼鸭皮帖常之新一脸：“我是个傻帽，真的，我就是个傻帽！那对狗男女当众卿卿我我，沅兰他们怕我看出来，就拼命跟我打岔，包了好多卷鸭子给我吃！那天我一气儿吃了两只大烤鸭！都快把我给撑死了！”
这事儿确实是透着一股傻帽，但是商细蕊已经对自己的傻帽认识得那么深刻，程凤台也就不好意思笑话他了，同情无语地拍拍他肩膀。
外人看来很可笑的一段回忆，商细蕊回想起来，却十足地陷入低落了。程凤台教他识字写字逗他开心，握着他的手写自己名字里那个“凤”字，告诉他是“一只鸟，裹了大披风”。商细蕊怄人方面可有机灵劲儿，马上笑话程凤台取了一个鸟名字，被程凤台抱到床上挠痒痒，笑得接不上气儿直打滚。两人玩到傍晚，商细蕊才觉得开心了。
程凤台装模作样看看表，进入今日的正题：“今天带商老板出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
商细蕊眼睛一亮就去换衣服：“什么特别好吃？四九城还有我没吃过的？”
程凤台摸着他肚皮道：“口气不小啊！你有那么大肚子吗？”
“有啊！”商细蕊笑道：“你不知道我们梨园行，有不爱嫖的不爱赌的不爱抽大烟的，就没不爱吃的。哪家馆子味道好，不出三天就有人请我去尝尝！”
程凤台道：“商老板的好人缘。今天那家馆子出新菜，原小荻算是请对了。”
商细蕊扣着扣子呢，手一顿：“原小荻请客？”
“啊，替他姨太太给你赔礼道歉。”
商细蕊一听就犯脾气不肯去了，程凤台早猜着会这样。俞青受过一番折辱，第二天谁都没告诉，两场戏的报酬也没要，给商细蕊留了封信就动身去了上海。商细蕊往后预备和她唱《牡丹亭》、《玉簪记》，唱京戏的《梅龙镇》、《四郎探母》，这下统统都白想了。蓦然失去一位好搭档，好朋友，怎么让商细蕊不记恨呢。
程凤台给他把剩下的两只扣子系好，笑道：“商老板也是走江湖的，这点情面还不讲？不要任性嘛。”
商细蕊赌气说：“那行啊！让他出山陪我唱两出，唱好了我就原谅他。”
程凤台拂了拂商细蕊的额发，打趣道：“你这口气不错，把唱两出换成睡两觉，就跟那看上大姑娘的恶霸老爷似的。”商细蕊瞪他，他继续笑道：“我看原小荻是宁可陪你睡两觉，也不肯陪你唱两出。他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说他是戏子就跟骂他似的。”
商细蕊拧着眉毛一挥手：“那他还和我这戏子套什么近乎道什么歉？”
“商老板是名角儿，跟好些个大亨都说得上话，哪能轻易得罪了，不怕被你暗算了吗？”程凤台拍拍他屁股：“也说不定是看我面子，他知道咱俩……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你才是狗！你是一条癞皮狗！”商细蕊恨道：“这就去干死原小荻！”
商细蕊发出这般雄心壮志，等真的到了饭馆，人却依然沉默又老实，别提有多乖了。只是气色不大好，全然没有过去见到原小荻时的羞怯样，脸上挂怨气横生的挂着四个字：还我俞青！
程凤台拍拍商细蕊的背，贴他耳朵说了一句：“去，干死他呀？”
商细蕊横他一眼，默默地不吱声。
商细蕊的态度，原小荻当然也觉得了，很热情地招待两位坐下然后布菜。商细蕊一言不发，都是程凤台在和原小荻寒暄。
原小荻首先举起酒杯，对商细蕊道：“都怪原某人治家不严，丢了自己的面子不说，给商老板添了这么大的乱，实在过意不去。”
商细蕊端酒杯很冷淡地和他碰了一个，很冷淡地回了一个“哦”字。
商细蕊在不待见的人面前，也就不害羞了，只管甩开腮帮子吃大肉，吃得满嘴流油。原小荻和程凤台谈话中间几次留意到商细蕊，知道他气还没消，心想但是他也不用撑着自己来泄愤嘛，难不成是想糟践点儿钱出出气？果然孩子气呵！这么一想，微微一笑，立刻给添了几道最奢侈的山珍海味。商细蕊都给装肚子里去了。原小荻哪里知道商细蕊过去跟他是假客气装斯文，今天才是正常饭量。
等吃到一定程度，原小荻看商细蕊吃得耳朵尖红彤彤，衣领扣子解开一只，嘴角轻轻带着笑，这时候应该是最好攻克的了，便温柔地向他打听俞青的下落。
商细蕊停下筷子露出怅然之色。程凤台笑着看了一眼原小荻，暗想，原来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俞青不告而别，应该去了南边。她被你家里人打伤了，伤痕累累，路上能不能平安都悬乎。而且还破相了，说不定不能唱戏了。”商细蕊夸张得在点儿，诈人诈得很认真。原小荻听得魂飞魄散，半晌不能回神。商细蕊此时重新打量这位昔日的名角儿，奔五张的人了，脸上已失去光润，暗淡而疲倦。因为世俗舆论所累，努力抹杀掉前半生的历史。自诩爱好琴棋书画，可是却终日干着铜臭的买卖。蝇营狗苟挣了十几年，终于挣了俩破钱，挣了个儒商的格儿。家里一窝糟心娘们儿憋着劲的生儿子，明争暗斗。原小荻就是个披着一张风雅皮的大俗人！商细蕊就不知道俞青究竟看上他哪儿了，这不是瞎了眼了吗？他除了昆曲唱得确实很好之外，一点儿也没有别的可取之处。商细蕊转脸看向他的二爷，这是个吃喝嫖赌实打实的俗货，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女人，喜欢黄金，喜欢享乐，好就好在他从来不装犊子，从来不加以掩饰。坏得张扬，就显得可爱。商细蕊觉得自己真有眼光，愉悦之下，给原小荻补上一刀：“俞青孤苦伶仃一身是伤，指定活不成了。”
原小荻愣愣地看着商细蕊，一扭头，双目落泪，居然哭了。
程凤台尴尬得不行，略微安慰了两句，究竟这种非婚不明的关系，也无法往深里说。商细蕊在那儿带着种研究和稀奇的神情，盯着原小荻看之不已，他不会明白一个大男人当众落泪是多丢面子，多情不自禁的一件事。程凤台赶紧拿围脖拴上商细蕊，牵着他迅速告辞走开。原小荻伤心伤肺的，也顾不得挽留他们。
一出门，程凤台就捏一下商细蕊的鼻子：“商老板，坏蛋啊，真把原小荻干哭了。”
商细蕊吐出口气：“他可真是窘死我了！现在哭还管什么用？早干嘛了！”一面快乐道：“我为俞青报仇了！”
程凤台道：“看来原小荻对俞青还是很有感情的。”
“那他为什么不娶她？”
程凤台又要说点迫不得已情况复杂之类的话，商细蕊一挥手止住他：“不能娶她就什么都别说了，原小荻还不如肠子腥有担当呢！”
两人坐上车子，程凤台无意识地握了一把商细蕊的手，想看看他着凉了没有，一边说道：“我也不是不能让你进家门嘛？”
商细蕊莫名其妙：“你怎么老爱拿我们和那些男男女女打比方？我又不是女的，我只要每天和你玩就可以了。他们一男一女的这种感情，不结婚就不行，在一起就奔着筑一个巢，下一窝蛋！”
程凤台被他这个比方逗乐了，拍拍他的脸：“太损了！你又是谁下的个小王八蛋呢？”
商细蕊好像被表扬了似的，摇头晃脑的还挺高兴。

第61章
这一年打头开始，就不是什么好征兆。倒不是指俞青的事，俞青的事属于感情纠葛，自己再苦，旁人看来也算不得什么。等她到了上海以后安顿下来，和地方上几个名伶相处得非常好，寄来一封信和一些甜糕龙须糖给商细蕊，说要在上海苏杭等地暂时扎根，请商细蕊以后到那里走穴的话找她来玩。信里的口吻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谈了一些江南的风物人情，看来是把心散开了。然而在北平，商细蕊顶礼膜拜的一代名伶侯玉魁真真是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
侯玉魁是抽了半辈子大烟了，染上什么毛病就特别难治，药物很难起到作用。一开始只是因为多吃了一口炖蹄髈，有点拉稀，渐渐就发展成为烟漏。等病势传到商细蕊等人耳朵里的时候，老头儿已经沉疴难起了。杜七随叔叔杜明蓊带了个西医一道去探病，杜明蓊与侯玉魁还是当年在紫禁城里的交情，谈不上有多深厚，但是把这老戏子当做一件御用的旧物那么爱惜着。带去的医生给注射了一瓶抗菌药水，当然还是无济于事的。杜七回来对商细蕊叹气说，侯玉魁这次算是大限将至了，已经不认得人了，说着眼眶一红，心里非常难过。
商细蕊也觉得非常难过，难过得连和程凤台腻歪都没心情了，急忙赶去看望侯玉魁。侯玉魁身边只有徒子徒孙们在旁照顾着，他们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怕担责任，絮絮叨叨与商细蕊解释侯玉魁因为笃信中医，不肯使用西医的法子，灌汤药不及直接往血管里打药水管用，这才把病情耽误了。商细蕊可不耐烦听这些，看看侯玉魁的脸色，估计他这回确实要死。想到过年给侯玉魁拜年的时候，还伺候他烧了两个大烟泡，侯玉魁依在烟榻上说了半天梨园掌故，说到昆曲之所以由兴向衰的种种道理，甚至于新戏该怎么创，徒弟该怎么教，顺便把当今的好角儿给数了一遍。今天想来，仿佛是有种交代遗言的兆头。
商细蕊不禁热泪一涌，坐到床前拽着侯玉魁的手：“爷爷！您可不能走啊！咱老哥俩还没好够呢……”
几个徒弟们面面相觑的，看不懂这位角儿和他们师父到底认的是个什么辈分。
侯玉魁靠着吊盐水强行支撑了一段日子，没熬到榴花开就走了。商细蕊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面颊上的抓伤早已痊愈，正在后台快乐地听程凤台讲笑话，一边卸妆。琴言社的当家钮白文神色哀痛地来传递这项讣告，后台顿时一片死寂的，然后一片唏嘘。商细蕊慢慢站起来，发出“啊！”地一声，又慢慢坐了下去。
钮白文见证了侯玉魁商细蕊这对忘年交的情谊始末，对商细蕊态度诚恳地劝慰道：“老侯这把年纪了，上跟太后佛爷驾前争过脸，下跟升斗小民堆儿里受过捧。也算值了！咱们都不要太伤心，把他老人家的身后事办风光了最要紧。”随后道：“我说商老板，老侯儿孙不济，最大的孙子今年才十岁，侯家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我钮白文是有多大力出多大力，没得推辞的！您是咱北平梨园行里头一号的人物，您可得挑大梁啊！”
商细蕊呆呆地点头：“哦！”一想又道：“我太年轻，哪够格！还有几位老先生在呢！”
钮白文只当他在谦虚，笑道：“年纪轻怕什么，您名声可不轻！”站起来拱手告辞了：“您留步吧，别误了戏。我还得跟那几位角儿报丧去。”
商细蕊闷闷不乐地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停了所有的戏，披麻戴孝与侯玉魁的徒弟家人以及几位角儿一起守灵。他虽有一片孝心，耐不住头天夜里就觉出无聊来了，守着香烛，往盆里化纸钱，这样幽静有一丝寒意的夜，周围素幔白帐的。商细蕊就想应个景儿，轻轻地在那哼唱侯玉魁的名剧《奇冤报》，说的是一个鬼魂显灵报仇的故事。他深得侯派神髓，把几个徒弟们听得是寒毛林立，直央告他：“商老板，好老板，回头师父大殓您可劲开嗓！别现在吓唬我们呀！”
商细蕊道：“我怎么吓唬你们了？你们师父的名段，你们听着应该觉得亲，有什么可怕的。”
下首一个年幼孙女儿熬不得夜，刚才打了个小盹儿，睡梦里被商细蕊幽凉旷远的戏腔唤醒了，睁眼也分不清是不是做梦，怕得抽噎大哭，一定说听见爷爷在唱戏。把几个媳妇也唬得够呛，借口说要哄孩子，抱走了孩子就没有再回来过。
商细蕊撇撇嘴，不情愿地噤了声。
守到下半夜，商细蕊也觉得困劲儿上来了，支着头打瞌睡，就觉得有人捏了捏他的耳朵。惊醒一看，居然是程凤台。程凤台打完十六圈麻将，夜间活动散了场，心里惦记商细蕊，就借着吊丧来找他。看到商细蕊醒了之后还会一直捂着耳朵搓来搓去的，觉得他实在太憨了，当众就对着他笑开了。
这里可不比在水云楼后台由得他们卿卿我我，这里是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商细蕊搓着耳朵警觉地环顾一圈四周，几位名角儿们立刻别过眼睛当没瞧见。
侯玉魁的大徒弟连忙给找台阶，笑道：“程二爷有心了，这个点儿还想着赶来给师父上香，不枉我们师父病前那阵还念叨您呐。”
程凤台沉痛道：“我和你们师父当年在安王府认识的时候，可是详谈甚欢，好交情啊！我顶喜欢戏，老侯也爱给我说戏，多实诚的一老头！当时我就劝他少抽两口大烟，他说不怕，武生的底子，身子骨壮着呢！我还答应送他一只紫玉的烟嘴儿。谁想得到，哎……这两天我赶巧抽不出空，明天白天再正式来吊唁一趟。”
商细蕊在那听得真替程凤台害臊！怎么有这样臭不要脸的人，当着死人还张嘴净说瞎话！当年在安王府的堂会，他几时和侯玉魁说过一句话了！
大徒弟频频点头，顺着话茬道：“是，师父在世的时候也总对我说，说别看程二爷是个西洋做派，懂的戏可不比你们少，学着点吧！”
程凤台微微皱着眉，惋惜地叹道：“老侯是知道我的，我也就跟老侯，还有商老板能聊上几句。老侯走了，我就只剩下一个商老板了。”
商细蕊再也听不下去了，膈应得豁然站了起来。大徒弟早看出来他们俩有事儿，没见过半夜吊丧的，对商细蕊又那样戏谑举动，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安排程凤台进后堂吃宵夜，请商细蕊一同作陪。他们一走出去，灵堂里几个戏子就开始交头接耳的。
商细蕊进门板脸道：“人，是不可以这样的！”
程凤台以为他是嫌自己举止轻浮了，坐下来笑道：“哦，原来商老板怕人知道我们？”
商细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可怕，随便他们知道好了。”程凤台冲他招招手，他走过去被程凤台拉到腿上坐着，俩人一挨上，商细蕊的埋怨就消了大半，一手不自觉揽着程凤台的脖子，嘟囔道：“你怎么能那样撒谎呢！太流氓了！”
程凤台挺无辜：“我本来没打算那么说，他先说侯玉魁死前念叨我，我只得这么接啊！”
商细蕊想想也对，不再追究，捞了一块绿豆糕塞在嘴里吃，吃到第三块就被程凤台从大腿上赶下来：“看着挺瘦，怎么那么沉？骨头里灌了铅一样。”其实他是因为大腿上坐惯轻巧女人了：“都说若要俏，一身孝。商老板这一身麻袋倒是挺好看的。”
商细蕊哼哼一声，端盘子一边儿吃去。程凤台闲来问道：“刚进来的时候我可看见四喜儿了，冲我抛媚眼呢。他这回身边带的可不是小周子。小周子别被他弄死了吧？”
“不可能！”商细蕊摆摆手：“等侯爷爷的丧事完了我就去办小周子。”口气忽然一变，就对程凤台笑得很甜，特别有种撒娇的态度：“二爷，你帮我出面要人好不好啊？”
程凤台才不愿意呢：“我和你们梨园行有什么往来？你说范涟还靠谱点。”
“那就让范涟去要。反正我不能去，四喜儿恨我呢，知道是我要小周子，才真得把小周子弄死了。”
“瞧你这人缘儿！”
商细蕊反驳道：“我人缘很好的！除了和四喜儿！”
程凤台喝口茶点头：“那是，你是散财童子啊！人缘能不好吗？”他还对那摞欠条的事耿耿于怀：“我是真不愿意和四喜儿打交道，狗皮膏药一样的人！这不是要我跟他出卖色相嘛！回头你自己去和范涟说。”
商细蕊夺过他的茶杯含了一大口茶，腮帮子鼓鼓的威胁要喷他一脸，程凤台赶忙挡着他的嘴怕他真撒野：“行了我答应你，我给你办，快给我咽下去。”商细蕊那神色，好像很遗憾没有能够喷他一脸。
程凤台看着他又一次叹息：“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跟我多斯文多乖巧啊！真像个唱旦角儿的。哪跟现在似的！”
“现在怎么样？”
“现在像个演猴戏的，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和过去都两个人了。”程凤台捏着他下巴道：“不过跟外面还挺能装。看你在灵堂里带头那么一跪，很像个能顶事的，就不知道真来事了怎么样。”
商细蕊觉得自己被表扬了，掸掸衣角，翘了个二郎腿，很潇洒。
“灵堂里都是几张熟面孔，怎么侯玉魁没了全是你们戏子守着，他自己的儿子呢？”
这里边有个故事。侯玉魁原先有四个儿子，后来据说他每演一次《赵氏孤儿》里那个桃代李僵以亲子替死的老程婴，儿子就横死掉一个。三次应验了以后，到了第四次，侯玉魁依然不信邪，而这桩邪门的事情偏偏又一次的灵验了。侯夫人气绝而亡，死前口眼不闭，都是在恨着侯玉魁。侯玉魁本来就又倔又硬，此后个性越发古怪，对家人都不亲近了，整日与鸦片为伴。
商细蕊自己也是很信“戏谶”这回事的，和程凤台说他与蒋梦萍的《白蛇传》。第一次公演这出戏，台下就坐着常之新。第二次常蒋二人就熟了。等到第三次，常之新扮的许仙，就把白娘子勾搭跑了。小青儿不答应，逼得急了，白娘子不惜水漫金山，也要和许仙成就姻缘。
程凤台摇头说那你不该是小青，小青没有这样的，你应该是法海才对。
侯玉魁的死讯在第二天全面传开，吊唁人数之多自不必提。商细蕊熬了一夜，白天找着机会就歇在侯家一个小厢房里睡觉，才躺下不到一个钟头，钮白文大呼小叫地把他喊起来，说水云楼出事了。
商细蕊慢慢地坐起来穿着鞋子，水云楼那帮妖孽，趁他不在的工夫整出点事情来那都不新鲜。闹起来也就是谁和谁吵嘴了，谁贪了账上的钱被揭发了，商细蕊都懒得理。
钮白文一把架起他，帮他把另一只鞋套上：“刚来了一老头，一进灵堂喊了一声‘老侯哎！’眼睛朝上一翻就背过气了。有认识的说是给您配胡琴的黎伯？您快去认认吧！”
商细蕊一听那还了得吗！把钮白文远远撇在后头，飞奔去灵堂一看，果然是黎伯倒在地上。几个戏子家人围着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茶，黎伯只是牙关死咬。侯玉魁的儿媳犹豫道：“不会是中风了吧？”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症状倒是很像，喊着去叫大夫来。
商细蕊这副火燎的脾气，看着都要急死了，拨开人群就把黎伯背到背上：“大夫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背着他跑！”
众人惊呼一声，把黎伯从他背上扯下来：“商老板不要胡闹！这个病是万万颠簸不得的！”
商细蕊急得心火直蹿，围着黎伯团团转，一直拳头捏得死紧往另一只掌心里砰砰砸，跟个冒火的炮仗似的，谁也没胆量靠近他，怕一撩他就被他炸飞了，或是他被自己炸飞了。度日如年地等来了大夫，搭脉一瞧还真是中风。侯玉魁就死在不信西医，所以在侯宅，可不敢再中医独大了。侯玉魁的大徒弟做主，立刻又请了一位英国医生来打针。这种急症不是能够一针见效的，抬去医院治疗了几天，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是醒过来以后半边身子从此就不利索了，别说再也拉不了琴，吃喝拉撒都得要人伺候着。问他和侯玉魁什么交情，家里还有什么人，黎伯眨眨昏黄的眼睛张开口，一条涎液从嘴角淌下来，说不出整话了。
这可心疼坏了商细蕊！料理侯玉魁的丧事已经够累的了，现在还要常常跑医院看望黎伯。其实有小来留在医院里照顾着，也不需要商细蕊笨手笨脚的帮什么忙。商细蕊就是不死心，每天要看一看黎伯能动不能动。程凤台自告奋勇给他当司机，在侯宅和医院之间来往接送他，才三四天的工夫，眼睁睁看商细蕊都熬瘦了，两只眼睛里杀气腾腾。水云楼那些不识相的戏子这时候如果还要生出点狗屁倒灶的事故烦着他，他也不管谁对谁错，一律咆哮一顿把人骂回去。这天水云楼又因为排戏的主次发生争执，商细蕊暴躁脾气发作，一撸袖子几乎要揍人，把告状来的师姐撵了几步吓唬走了。
坐在车里，程凤台笑道：“商老板，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商细蕊张口就截断他的话，暴吼一声：“要你多嘴！好好开你的车！烦死了！”
程凤台蔑视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话，心想就这么个货居然还被传说卖身投靠，跟这个好跟那个好的。相处时间一长，这副狗脾气暴露出来，谁受得了？谁肯花钱买个大爷回来受气呢。哪怕程凤台赤心一片，时不常被这么堵一句，也觉得气很难消。
两人安静了一路。商细蕊每次凶完程凤台，心里也略略有点不安和悔意，可是每次在程凤台面前又特别地忍不住火气。当然再怎么懊悔，他也不会主动低头的，犟着脖颈到了医院下车，把车门用力甩上，头也不回。
程凤台叫住他，冲他勾勾手指。
商细蕊冷着脸走过去，以为他是要哄他呢：“干嘛？”
程凤台看了看他的脸，故意慢悠悠的点一支香烟抽了两口熬他性子，方才半眯着眼道：“今天把你养的那群闲戏子排个班，轮流去医院。一来替替小来的手，一个小姑娘能撑几天？二来每天去侯家给你汇报一下黎伯的情况，省你点腿脚。”商细蕊记在心里，发觉这真是个好办法，免得戏子们净闲着生祸害，自己怎么就没早点儿想到呢？
程凤台上下扫他一眼，非常嫌弃：“有脾气别光对着我使，知道吗？我是惯你惯到天边儿去了，跟惯个孙子似的。你治我有什么用啊？跟别人你倒挺知道温良恭谦让，挺体贴的。”
商细蕊嘟囔了一句什么，程凤台以为他又在骂他呢：“说什么？大声点！”
商细蕊大声道：“我说，你又不是别人！”
程凤台愣了一下，很久回过味来，忍着笑意，努力地维持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对商细蕊一挥手：“滚吧！”商细蕊早也就不好意思了，三两步身手矫健地跑进医院里。程凤台心想自己可真是有点儿贱得慌，当这个“别人”以外受气的人，还当得这么心甘情愿。
这个天气停不得棺，七天一到，侯玉魁大殓起灵。北平天津两地的戏子们不管有名的没名的，登台的撂地的，全城出动前来扶棺，连着远道而来的角儿以及成千上百的票友们，差点儿把前门大街都给堵了。奔丧的戏子们都认侯玉魁为祖，但是侯家根本没有准备那么些孝服，临时拿白布裁成布条发给他们扎在腰上。有一个上了年纪不知来历的戏子，把戏里小寡妇的行头全副武装扮在身上，化了很浓的戏妆，跟在棺材后面一路走一路哭，伤心得真好比是一个被亡夫撇下的小寡妇。这一场白事因为十分隆重，政府那边也被惊动了，在送丧队伍的必经之处搭起路祭棚，另外委派了一个不小的司管文化方面的官前来吊唁。治丧委员会成员从前朝的状元到当红的名伶文豪巨贾，侯玉魁可以说是极尽哀荣了。
春末的日头明晃晃的，几顶轿子被女眷、女戏子和上辈分的老前辈们坐了去，其他唱戏的徒步走了十几里，走到城外坟地。商细蕊被晒得浑身起汗，加上连日来的焦躁和劳累把心火那么一拱，哭丧的嗓门在耳边那么一激，商细蕊就觉得从鼻孔里涌出一股热流，用力一吸鼻子，还呛着嗓子眼了，赶忙袖子遮住嘴，涨头紫脸地一顿猛咳。
钮白文忽然失声痛呼：“商老板！哎哟我的天爷啊！您这是何苦！”
在场哭得肝肠寸断的亲友众人一齐扭头，只见商细蕊几口红血喷在白孝服上，湿透了一只袖子，越发红得扎眼。他们这才惊异地发现，这个默不作声的红戏子原来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和侯玉魁感情深。守灵那几天虽然没怎么见他掉过泪，原来竟是憋着在落葬这天吐口血。情谊之诚之厚，侯家的亲闺女亲孙儿都自愧不如，侯玉魁的徒弟们更是羞恼商细蕊抢了他们的活计，扑在坟前哭得抢天喊地。
侯家人和钮白文受了感动，不好意思再让商细蕊受累，请他坐在轿子里休憩。商细蕊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大腿直起腰来，想要和他们解释鼻血的回流原理。在侯家大姑奶奶眼里看来，这个虚弱倔强情深意重的小男孩儿简直太招人心疼了，把手里沾了泪的帕子捂住他嘴，抽噎道：“商老板，什么都别说了，我们侯家念着你的情。”
钮白文也紧锁眉头，痛惜道：“商老板，您快歇着去吧！可别再让我们梨园行再折了一个！”不等商细蕊说话，招呼来水云楼里的两个小戏子：“还不快把你们班主搀轿子里去！”
于是商细蕊回程心安理得地坐在轿子里打瞌睡。午后唱大戏，侯家怎么也不敢劳动商细蕊，商细蕊又心安理得地坐在大姑奶奶身边看了几出好戏，吃了许多点心。钮白文忙进忙出的，商细蕊瞅个空当一把薅住他：“钮爷，我想同侯玉魁的大徒弟唱一出《武家坡》。”
这是当年在安王府，他和侯玉魁搭的第一场戏。
钮白文不禁动容道：“您要觉得身子骨还成，唱一折也不是不可以。只一折啊！”
侯玉魁的大徒弟扮上戏，和侯玉魁有三分的像。商细蕊的王宝钏款款上台，和侯大徒弟对了个眼，一个心想这就是师父赞不绝口的人；一个心想这就是老侯的入室嫡传。两人不同的心思，一样的伤情，都有点泪意上涌。铮铮唱下了一折戏，商细蕊回到厢房里妆也不卸，戏也不看，坐在桌边发呆。
侯家的大孙子端着一只碗跑进来，把碗搁在他面前：“商老板，大姑说您的戏真好，您辛苦，让您吃这个补补身子。”
小孩儿看他没反应，嘿嘿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要走了。商细蕊猛地一把拉住他，把他拖到面前浑身上下捏了一遍，捏得小孩儿左躲右闪，吱哇乱叫。
商细蕊紧着眉毛，捧住小孩儿的脸：“来，你给我叫两声听听。”
小孩儿被他眼里某种癫狂热切和执着的东西吓坏了，拍开商细蕊的胳膊，一边往外跑，一边惊恐大喊：“妈！妈！这儿个有神经病嘿！”
听见小孩儿的这把嗓子，商细蕊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支着桌沿又愣愣地发起呆。碗里的补品冷了，外面的戏也快冷了。墙上挂着侯玉魁用过的佩剑，髯口。侯玉魁死了，他的大徒弟差着他一招嗓子，他的小孙儿也不是唱戏的料——侯玉魁的孙儿竟然不得祖师爷一口饭吃！商细蕊这时候深深地为侯玉魁之死觉着欲哭无泪的悲凉了。再一想到黎伯，这份剜却心头肉的痛楚，简直无法排解。
程凤台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进来，半跪在商细蕊面前，一手抚着他后脑勺，忧虑地仰望着他：“听说商老板咳血了？怎么还敢唱戏呢？”
商细蕊一头撞在他怀里就哭了。

第62章
侯玉魁落葬后，商细蕊率领水云楼自发停戏三天以示哀悼，顺便也想把近日来的劳顿伤感休整过来。商宅里不停地播着侯玉魁的老唱片，商细蕊就穿着一套对襟白衫裤在院子里伴着戏声舞剑。这时节巷子里柳絮将谢，槐花盛开，这种细小洁白的花骨朵时常扑簌簌落得人一头一身。程凤台常说北平一年里有一半时间是要下雪的，槐花柳絮就是北平春天的雪。
一阵风吹过，落花如霰洋洋地洒满了院子，商细蕊整个人都沐浴在花雨里，年轻细瘦的身姿矫捷又优美，像涤荡在风中的一条白绸。
程凤台推门进来正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不觉看住了眼，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静静望着他。本来舞台上表演的剑术就以姿态见长，要说靠这招独步武林虽然够呛，好看却是真好看，修长的身材和剑身浑然一体，透着一股凌然的仙气，特别洒落。隔壁人家的两个小男孩儿也拖着鼻涕趴在墙头偷看，觉得很过瘾，很像连环画里的大侠白玉堂。商细蕊知道他们在看，手中剑也不停，等练完了一套，一个下腰，剑尖儿从梅树底下的泥里挑出一块石子打出去。程凤台眼看这一下子，搞不好要把小孩的眼睛打瞎了，想要拦着却已经来不及了。还好商细蕊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石子来势虽快，只是拍在瓦片上，把两个小孩儿唬得争先恐后撒手跳墙，然后就听见墙那边哎哟哇呀屁股着地痛得乱叫的声音。
商细蕊欺负完了小孩儿还挺得意，隔墙喊：“这是第几回了？再敢趴墙头，我就告诉你妈去！揍死你们！”一面仓朗朗收剑入鞘，大马金刀地把汗湿的衣裳脱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随手往椅子上一抛，端起茶壶嘴对嘴儿那么滋溜一嘬，对程凤台招招手：“二爷，来来来！”刚才那场美不胜收水彩淡墨的舞剑被毁灭得一点不剩，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商细蕊瞬间从沐英舞剑的仙人落回了一个烟火气的戏子。
程凤台把衣裳给他披回去：“你这什么做派！大白天光膀子站院子里！小来看见了你不脸红吗！”
“小来今天不在家。”商细蕊挺委屈：“饿死我了。”
程凤台一撩他下巴颏：“那正好！穿件好衣裳，跟我去范公馆。今天范涟生日，带你散散心。”
大多数情况下，商细蕊避免一切多余的应酬和社交，此时一口回绝：“不去！范涟又没请我！”
程凤台料到他要这么说，从怀里抽出一张请柬，打开杵到他眼前：“呐！自己的名字认识吧？前几天你忙丧事，他找不着你人，今天特意让我来请你。快跟我走，范涟找了个御厨做菜，满汉全席！给你尝尝荔枝木烤的大肥鹅！”
商细蕊立刻被御厨和满汉全席给打动了，收拾利落跟随程凤台赴寿宴，嘴里却说：“什么御厨御膳我也吃过两回，也没有很好吃，比合仙居的菜都差远了！”又道：“我空手去，没有准备寿礼啊！”
其实范涟原本也没有要请商细蕊，因为他过生日，家里人首先要聚一聚，二奶奶和蒋梦萍都到场的话，再请商细蕊简直是自寻死路，那不得把酒席都给掀了。可巧二奶奶自从三少爷出世之后，身上心里总说不出哪里的不爽快，一阵一阵发烦发倦，带着孩子也脱不开身，又嫌天气热，临时就说不去了，反正又不是整寿。二奶奶不去了蒋梦萍也就不去了，留在程家与二奶奶作伴。范涟这才让程凤台把商细蕊带来，他自觉这阵子和商细蕊关系有点紧张，至于为什么会紧张，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就想要好好地拍拍商细蕊的马屁。
程凤台笑道：“商老板肯去就是给范涟面子了，他还敢问你要寿礼？他敢开口，你就耳刮子呼他。”
范家在北平和曹司令一样，也在近郊住着洋别墅，不过因为人口众多，房子比曹司令家的还要大。一栋大别墅给父亲留下的老婆们和弟弟妹妹们住，后来又添了投奔而来的守寡婶婶及堂弟堂妹们。另一栋小别墅给他们各自的丫鬟老妈子住。饶是这般，范家在关外天大地大开阔惯了，住到洋房里仍觉得碰头绊脚。寡妇和孩子一多，一天到晚吵吵闹闹，哭哭啼啼，七零八落。范涟在外面是个能干的生意人，在家里却不是个具有威严的一家之主。程凤台惹急了还有点鱼死网破的土匪脾气，范涟作为庶子，则是从小惯于忍气吞声，至今在嫡母和几个老姨太太面前仍然时不常的被为难着，委屈着。他之所以找舞女在外面同居，多半是为了逃家，动机其实也有点可怜。
这些事情商细蕊和范涟认识快十年了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和他细说，他只以为范涟继承了整个范家堡那就跟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一样那么富有那么威风。谁知太后太妃盘踞后宫颐指气使，外朝还有皇叔们盘剥营私，这么一想，范涟这个皇帝当得是同治，是光绪，日子着实不大好过。
商细蕊坐在汽车里很是怜悯范涟。程凤台趁机当说客，看着他笑道：“所以范涟要是有哪里不周到、得罪人的地方，我们也不必苛责他什么你说是不是？他这人是很好很仗义的。”
商细蕊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到达范宅，花园里已经布置起来像一个冷餐会。实在是厅堂不够大，怕孩子们玩起来砸坏了家里的摆设，草坪上就看见几个小孩子围着铺了白布的长条桌子窜来窜去，见到程凤台，纷纷扑上来叫姐夫。程凤台对自己的儿子们不大上心，对别人家的孩子却是很和蔼很亲切，抱起最小的一个亲了一下脸，道：“看姐夫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
老葛从汽车后面搬出两大箱黑松汽水，两大箱水果糖，还有许多的奶油饼干、口香糖、巧克力。孩子们都开心之余，立即就为了抢糖吃打起来了，一个小女孩势单力弱，被散了辫子，哇地大哭。老葛赶忙找来两个仆人把糖果都搬到管家那里去。程凤台微笑地看着小孩子哭啊闹啊，心想范涟这个大怂货，把家里弄得跟育婴堂似的，孩子们哪有一点点大家族的少爷小姐的样子。
大怂货范涟很少见地穿了一套白西装，亲自出来相迎，一边走，一边躲着脚边上横冲直撞的孩子们，待他满面笑容地走近前来，先跟商细蕊打一个招呼：“蕊哥儿！可把你盼来了！你要不来我都没意思过生日！哎！蕊哥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可真秀气！”
程凤台看他这一通胡言乱语的，而商细蕊被夸“好看”，居然咧了咧嘴角还挺受用，这时候就能看出他的乾旦本色了。
范涟拍了一把程凤台的肩，叫声姐夫。程凤台回拍了他一下，道：“你带商老板进去玩玩，我先去拜见丈母娘。”
程凤台的亲丈母娘便是范家的嫡母，二奶奶的娘亲。不知道为什么，类似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往往老爷子都是早早地死了，几房寡居的太太却是一个赛一个地长命百岁。范老太太还不算太老，但是已经不大爱动弹了，歪在烟榻上由人服侍着抽烟吃茶。几个姨太太同样一律穿着旗装，当中最年轻的只有三十出头，也算作是上一辈的人了，围在老太太身边陪伴说笑。像范涟生日这种年轻人居多的场合，她们当然不会抛头露面。程凤台进去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只听范老太太不断回忆范家堡当年的风光，回忆老爷在世时，做寿的场面是如何的宏大，千里之外的名角儿们都赶过来唱堂会。然后抱怨范涟品位恶劣，在大厅里请的什么西洋乐队来拉琴，去年来家里唱《虹桥赠珠》的商细蕊就很好嘛，武功架子多漂亮。
两个年轻的姨太太听见提到商细蕊，脸上几不可见地露出一种羞赧的神情，一个不自然地撇开眼睛笑了笑，另一个拿手绢抹了抹嘴角，咳嗽了一声。这两年来程凤台一直想不通商细蕊络绎不绝的女人缘，就他这半大小子缺心少肝的样儿，怎么还会有女人看上他的。反而自己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地在范家内堂来来往往，也没看见有哪个老姨娘对自己表达过好感。
程凤台笑笑，道：“范涟他外行，不配让商老板给他唱戏。赶明儿妈做大寿，我把水云楼给您请来。”他可不敢告诉她们商细蕊已经到了这里，回头被寡妇们叫来消遣消遣，意淫意淫，这不成了嫖戏子吗。
程凤台给丈母娘请安的时候，商细蕊被范涟带进客厅里吃吃喝喝，听听管弦乐队演奏的西洋音乐。范涟跟在他身边不断与他说话打趣，介绍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把其他客人都暂时丢下不管了。商细蕊将所有的甜点布丁统统品尝过一遍，端着一杯奶茶坐到沙发上慢慢喝着等吃正餐，反正他今天来也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吃点好吃的。
范涟在身边坐下来，感觉商细蕊虽然依旧没有多少好脸色，但是经过一番美食的洗礼，现在正处在一个比较甜蜜满足的心情之中，便轻轻悠悠地终于问道他：“蕊哥儿，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彼此的脾气还是清楚的，我对你一直都很仰慕。”
商细蕊喝一口茶：“哦！”心想谁都很仰慕我，我听着都不稀罕了。
“可是，蕊哥儿。”范涟可怜兮兮的：“我这阵子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对我这么没好气儿。”
商细蕊也不看他，只顾喝茶：“哦，你自己说呢？”
范涟可急了：“我说……我说什么呀我？”
商细蕊看他怎么死不知悔改，把茶杯往茶碟里一顿，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再敢勾搭二爷，把二爷勾搭坏了！我就打死你！”
范涟都给气乐了：“什么？我把姐夫勾搭坏了？他用我勾搭吗？他已经够坏了！你都不知道他……”
商细蕊可听不得有人说程凤台的不好，哪怕程凤台确实不好，眉毛一立，范涟立刻讨饶：“蕊哥儿，好好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商细蕊冷声道：“东交民巷！跳舞的小姐！”
范涟这下就全明白了。真叫是哑巴吃黄连。如果他敢给商细蕊解释内情，那不用等他勾搭坏了程凤台，程凤台就先来把他打死了。就是没有想到，首先来追究这桩风流韵事的居然不是他姐姐，而是商细蕊，这名不正言不顺，狗拿耗子的算个什么事儿！范涟沉默了一阵，自暴自弃地说：“是啦，我下流坯！养女人养到了姐夫的眼皮底下！这就把她弄走！以后绝不敢把什么跳舞的小姐唱歌的小姐往姐夫眼前带了！”越说越觉得委屈，简直要哭了。
商细蕊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两人静默了一阵喝着茶。范涟打量着商细蕊的神色，觉得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这俩人往玩火自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真，有些话今天是非说不可了，踌躇地说：“蕊哥儿，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怕你不高兴。”
商细蕊隐隐料到他要说什么：“你讲吧。”
范涟很难开口似的又默了一阵，最后下定决心侧过身子向着他，郑重道：“蕊哥儿，但凡能捧你捧到眼前的票友都是非富即贵，你也算我们这一个圈子里混大的。你最知道我们这群少爷。自在一点的吧，荒唐的荒唐，贪玩的贪玩。有家累的都非常现实非常务实。总的来说，都不是感情用事的老实人。”
商细蕊恩一声表示赞同，这班青年富家子弟无所不为，外香里臭。如果父母对他们的管教松弛一些，那就更不得了，一般百姓家的道德观念根本无法约束他们。私下劣迹斑斑的，说出去都没人敢信，还不如唱戏的干净呢。
“我和姐夫和……”范涟想说常之新，话到嘴边及时收口：“我们几个要好的人以群分，都算是心肠善的。但是比方我，我就很实际，只管把弟妹老人们赡养好，这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如果一个女人不能管家事，不能调和大家庭的人际关系，我再喜欢也不会娶她——是不能娶她。”
商细蕊以为他指的是和舞女小姐这一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活到二十七岁，这个阶层里只见过一个真情痴，就是当年在平阳差点被你打死的那一位。就说他，还是亲妈死在前，和父亲兄弟没有多少亲情，和老婆貌合神离。就算没有萍嫂子，他父亲死后，他也早晚会和原配离婚。萍嫂子是让他措手不及，走得狼狈了。可是换个情况来说，如果常家其乐融融父慈子孝，萍嫂子还有没有和他深交的可能性，我想那是很不好确定的。”范涟留心商细蕊的神色，看他听到常之新也不像是要发怒的样子，继续口吻轻松地说：“至于有的人品质还不错，做朋友很仗义，做生意也不坑人，但是假如和他们当真相好，做情人，就不妙了。”
“这不还是在说你自己吗？”商细蕊装傻。
“包括我吧！”范涟干笑着拍拍大腿：“当然，也包括我姐夫。”
总算把话绕到正题上了。商细蕊与范涟相识多年，就烦他这个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绕弯子的毛病，能把急脾气的活活给急死。不像程凤台，开口三句话，句句是重点，痛快！换成范涟这样的，商细蕊发起急来真能一巴掌拍死他。
商细蕊坚定道：“我觉得二爷很好！”
范涟笑道：“你们现在闲的时候在一起玩一玩，当然觉得他很好，他多会哄人啊！”
“那不就够了嘛！”商细蕊奇怪了：“还要怎么样？我又不要嫁给他，也不要娶他。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范涟温和地开导道：“蕊哥儿，我想告诉你，我们这批人的想法和顾虑都是大同小异的，毕竟形势摆在那里。你和有家有业的人这么认真厮混下去，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办？我是看着你和萍嫂子反目成仇的，看你受罪，我心疼你啊！”
范涟撒谎了，在当年的事情上，他明显是偏向常蒋夫妻，对商细蕊的那套疯劲儿非常头痛。要不是商细蕊实在戏骨一枚人皆称罕，天性又有两分纯然，范涟现在根本也不要搭理他，苦口婆心地向商细蕊剖析了一下前景，毕竟还是太委婉了，对商细蕊而言，那是“以其昭昭使人昏昏”。范涟不敢直接告诉商细蕊，程凤台有着所有富家子弟的坏毛病。要自在，要玩乐，心思从来不放在家庭里。当年和二奶奶结婚不多久就闹得鸡飞狗跳，一会儿带二奶奶去郊外骑马，使二奶奶坠马受伤；一会儿又传说要娶一位红颜知己做小，二奶奶气都给气死了。现在是长大了收着点了，坏得不那么明显了，知道让着老婆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坏料就是坏料，根儿还在呢就秉性难移！而商细蕊本人也不是吃亏受屈省油的灯，说不出这个唱戏的是哪里有点傻，脑子好像很不开化，即便对蒋梦萍感情深厚，发生矛盾了居然一点转圜的手段都没有，只懂得爱的时候一味地爱，爱不下去了就一味地恨。以范涟看来，这两个人一个浑一个疯，厮混在一起不但毫无前途，而且一有冲突，很容易就翻船结仇了，就像当年平阳。
“我的事情你不懂。”两个人扯了半天的皮，商细蕊慢慢地摇摇头：“二爷同我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不懂。”
范涟心想我是不老懂的，你们两个神经病我懂不了。
商细蕊眼睛里燃着了两簇小火苗子，盯着前方某个虚无飘渺的地方，轰轰地烧着一股劲儿：“我们不是为了谈情说爱，才在一起的。”
范涟本来想打趣他说：哦？你俩不是为了姘居在一起，倒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世界革命啊？转头看见商细蕊这个梦呓似的表情和眼睛里执着的光，不禁呆了一呆，然后从头皮到脊椎蹭地冒出一阵寒意，让他都坐不住了。直觉这个商细蕊是有哪里比正常人缺了点儿什么，又多了点儿什么，一点儿使他起起伏伏生生死死的东西。
一场谈话稀里糊涂地沉默下来，范涟是人精里掐了尖儿的，自觉话说三分点到为止。可是遇见商细蕊这个傻人，那就跟耳边风一样一阵过耳云烟。范涟觉得商细蕊愚蠢至极不可点化，难怪和师姐闹到这般田地。商细蕊觉得范涟絮絮叨叨不知所谓，难怪受人辖制，沦落为同治光绪之流。
门口几人笑语喧哗，是薛千山到了，范涟趁机结束谈话，站起来笑道：“蕊哥儿自己找个地方玩玩，二楼右手第三间是休憩室，里面有唱片可以听，等吃饭了我来叫你。”一边弯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天来的有不少是你的戏迷，被他们缠上你就不得闲了。”
商细蕊顿感惊恐，什么吃的也不顾了，也不等程凤台了。范涟看他像只兔子似的，避着人就跑上了楼。

第63章
程凤台从老太太们的屋里告辞出来找商细蕊，商细蕊早已躲得不见踪影了。外面草坪上都是小孩子在玩，底楼大厅里，先生太太们端着酒杯吃着小点心，低声谈着话。其中范涟与薛千山谈得尤为投机，两人坐在一张长条沙发上，薛千山抽着一支雪茄烟，眯着眼睛频频点头，一手揽着范涟的整个儿肩膀；范涟则把手搭在人家的膝盖上拍拍打打，眉飞色舞。瞧这俩资本家要好的跟一个娘养的似的，显然有诈，不知又达成了什么狼狈为奸的阴谋。
一般在场面上，若非逼到眼前，程凤台连招呼都懒得同薛千山打一个。远远地站在楼梯口，叫一个端酒盘的侍应给范涟递个音儿。那侍应做惯了这样的事情，侧着身子把酒捧到范涟面前，悄悄往楼梯口凝望了一眼，点一下头。范涟收到暗示，意犹未尽地搁下薛千山来见程凤台。
程凤台靠在扶手上抽着烟，挺不满意的：“和他说什么呢那么开心？悠着点儿啊！那可不是个好东西！”
范涟不知道程凤台对薛千山抱有的情敌一般的仇视态度，笑道：“那你说说谁是好东西？哪有好东西？捞钱这回事，就是看谁坑得过谁！”又道：“当然我也没想坑他，一块儿发发财嘛！”
程凤台听他这志得意满的口气，好像已经把钱捞到口袋里了，不由猜测道：“又是办厂的事？”
范涟知道他这姐夫时刻准备着举家移民，一直不赞同办厂，立即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解释道：“这回和上海的纱厂不一样，这回是上面吃肉，我们分着喝喝汤。”
程凤台马上心里有数了，掐掉香烟数落范涟胳膊肘往外拐，有好事瞒着自家人。然后也不问他办厂的规模和销货渠道，只说见者有份，他也要掺上一脚。
范涟捶一拳他胸膛，笑道：“我就知道你准会跟着做！你多精啊！这不，都不急着来找你了，先把外人整妥了再说！”
此时节上层已经腐败得相当厉害，与民夺利的事情不好自己出面，就指使门生子弟开厂子经商，他们在幕后给予便利。范家在南京有族人当高官；薛千山是个嘴甜手硬，办事漂亮的；程凤台作为行商，手头资金最活便，货源也足。三个人一个出权，一个出力，一个出钱，很快能把厂子办起来，到时候日进斗金不是问题。
程凤台瞥一眼那边的薛千山：“这么一会儿就把他整妥了？”
范涟笑道：“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有什么不妥的？我这一大家子都在北平，他也不怕我坑了他！”说着一叹气：“哎，我们两个是好日子过懒了，爱偷闲。不然勤苦点儿自己做，还轮不到他发这趟财呢！”
程凤台也笑着叹道：“有工夫多潇洒潇洒，要说钱，这辈子挣的也够花了，犯不着还累得跟条狗似的，得知道保重。”说着胳膊肘一撞范涟，淫笑道：“你还没娶老婆，更得好好保养了。”
范涟下巴往薛千山的方向一抬：“这位仁兄跟我们想的就不一样，这位仁兄丢下亲妈小老婆，拼了老命的捞啊！你说他家财也不少了，怎么还见着仨瓜俩枣就不远万里长途跋涉的呢？”
程凤台道：“真正穷苦出身的就是他这样，哪怕地下掉了一粒芝麻也要弯腰拣了吃了，看见钱可比跟亲妈亲。穷怕了嘛！”
范涟感叹地摇摇头：“有时候我挺佩服他，白手起家又没有后台，挣到这份家业真不简单，是个人才了。有时候呢，又真看不惯。为了挣点儿钱，日子也不要过了！我看他一房接一房娶的那些姨太太，都不见得有工夫睡！”
程凤台坏笑道：“这怕什么呀？我不是帮他出力了嘛？”
范涟想到程凤台过去和薛家八姨太苟且过一段时候，便也也跟着不厚道地嘿嘿笑了。笑完之后，这两个号称吃过些世态苦头的少爷，脸上带着怜悯和鄙夷一齐遥望着薛千山。少爷就是少爷，哪怕真的吃过些苦头，骨子里也是少爷的思想，享受生活，图个舒服是顶要紧的。对底层爬上来，挖空心思多挣一点是一点的劳苦人，多少有一种居高临下看不起的态度。
范涟还想领着程凤台同薛千山把计划好好谈一谈。程凤台左顾右盼道：“今天你家闹哄哄的，人又多，不是说事儿的地方。你先跟他说定了，回头我们再约再谈吧。”范涟一想，也行，转身刚要走开，程凤台喊住他：“哎！那个谁！唱戏的那个呢！”
“哪个唱戏的？今儿来了好几个唱戏的，唱生的唱旦的，唱文的唱武的，喜欢哪样我介绍给你。”这问的是谁，范涟一听就明白了，偏要跟他装糊涂：“唱的怎样另说，模样身段保证不比那一个差多少！”不等程凤台踹他，叹道：“是，我知道，姐夫现在心里也容不得别的唱戏的了。人给你搁在楼上有的那间屋，我这都快成了王婆的茶铺了！”
程凤台两手插在裤兜里，悠哉悠哉地走上阶梯，对范涟笑笑：“小子，识相！”
范涟忽然拽住程凤台的手臂，隔着华丽的楼梯扶手仰望着他。这个姿势使范涟的白脸儿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像一张铺平了的白布，因为没有笑，一丝不苟的显得分外平整严肃。他的声音果然也是严肃的：“刚才我和他谈过两句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那么喜欢他，至少他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你。”
这句话里含有太多的隐忧，程凤台全听出来了，而且无端觉得心惊。范涟是旧式大家庭中培养出来的特有的人才，周旋人情世故的高手，看事看人非常精准，他就是靠着看这份清醒和敏锐才安身立命到今天的。程凤台面对着他这一句质问似的话，仿佛被商细蕊那么那么喜欢，将是一件可想而知不言而喻的大大的恶果。
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好场合，但是程凤台想了一想，他和范涟要好了那么多年无话不谈，但是在商细蕊的事情上，还不曾剖心，便简单说道：“我对他的喜欢和你以为的喜欢可能有点不一样。你不要问我哪里不一样，这说起来就太深了，我和你说不着，说了你也未必就能懂。”刚才商细蕊差不多也是这么回答的，反正他们就是不肯和范涟说个明白话：“我和他是相好了，但我不是你以为的在玩戏子。”
范涟道：“我没有以为你在玩戏子，我知道你动了真感情，在谈恋爱。”
他们郎舅携手混迹风月场多年，范涟深知程凤台的爱好。商细蕊又憨又愣的一个男青年，完全没有性感，不是程凤台一贯以来会起兴的对象。如果说是尝个新鲜吧，那也太耐心费时了，以程凤台喜新厌旧的性格，饶是怎样的珍馐佳肴，吃个两三年也该吃腻了，冷待了，比方他对舞女小姐。可知他对商细蕊，怀有的还不是一般两般的真心。然而这一句谈恋爱，却是含有打趣的意思。因为范涟认为恋爱必须是缠绵悱恻纠葛缱绻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出两个男人是如何谈恋爱的。尤其商细蕊直来直往，愣头愣脑，缺少那种细腻婉约的情致。程凤台就更不像了。他真不能想象这俩人说情话、闹别扭时候的样子——代入他自己和女朋友的状态到这俩人身上想一想，觉得怪恶心的。
程凤台没有听出来他的讽刺含义，道：“不能说是恋爱这么简单，要谈恋爱我哪会找他？跟他有什么可谈的！……我说你怎么满脑子情情爱爱，要不就床上那档子事？龌龊！”范涟瞪起眼睛要反驳，程凤台拍拍他胳膊：“得了，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有分寸。”说完，轻轻挣开他就上楼去了，把范涟心里这个郁闷的，忿然想道你们口径这般统一，肯定是私下里串过供了，专门来糊人嘴的。现在问你们两句，你们嫌我多事，以后闯了祸，可别哭着来找我帮忙！
先前程凤台还夸过范涟是个“很好很仗义”的人，想必日后真有什么难事，他并不至于会像现在预想的这样冷酷无情。但是现在范涟怀着满心的冷酷无情坐回到薛千山身边，薛千山见他面色不虞，便向远处张望了一下，笑道：“程二爷？”范涟笑了笑：“这哪儿是我姐夫，整个儿一冤家！”
薛千山点头：“不提不提的，我都快忘了你们是亲戚。那么说，商老板今天也来啦？”
范涟心里一突，竟连薛千山都知道这俩人的奸情了！支支吾吾笑笑答应了一声。薛千山豪迈道：“好！来得正好！”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嘛。
二楼的起居室盥洗间全部开放给客人用，客人占了屋子，就学洋人的派对那样把门内把手上的花环取下来挂到外面，以示请勿打扰。商细蕊当然不知道这个别致的小规矩，不过程凤台站到外面，就听见屋里的唱片机在唱戏了。除了商细蕊，不能是别人。开门进去把花环挂到外头，商细蕊正站在一排玻璃橱前面挑挑选选，手里拿着几张唱片，程凤台想从他手里抽出一张来看看，商细蕊紧攥着不撒手。
程凤台拍他一下屁股：“松开！给我看看怎么了？”
商细蕊不情不愿地给松开一张，一看居然是他早年间灌录的唱片《飘零泪》。这可开眼了，这些年只见那些不如他的角儿灌了一张又一张，只有他婉拒了几个唱片公司，坚持不肯开金口。再把其他几张拿来看，诸如《庚娘》、《春闺梦》、《十三妹》、《铁弓缘》等等的著名唱段，只有一张《红楼二尤》是与蒋梦萍的合唱。这应该不至于就犯了他的忌讳，使他再也不愿录唱片。
程凤台拿了一张要放唱片机里去，商细蕊嗷嗷叫着夺过来，与其他三张叠在一起，往大腿上一磕，全都给掰成了两瓣！程凤台心疼极了！把唯一硕果仅存的一张藏到身后，惊怒地瞪着商细蕊：“疯啦你？！好好的唱片你毁它做什么？傻小子！”
商细蕊二话不说，扑上来就要抢。两人躲躲闪闪，纠纠缠缠地闹成一团。商细蕊把程凤台逼倒在一张欧式的贵妃软榻上，把他西装都压皱了，喘吁吁道：“你给我！”
“给你干嘛！再掰了？”
“过去我唱得不好！”
“不好你就要掰了它？你这算什么脾气！”
“就是这样！快给我！我的东西！你管不着！”
程凤台高高地举着唱片，一手按着商细蕊，商细蕊趴在他身上扭屁股扭腰的要去够，把他邪火都扭出来了。他们一个要毁掉自己过去不令人满意的历史，一个要护着心爱之人不为他所知的历史，却都忘记了这些都是范涟的收藏，他们作为客人，实在没有资格擅自争夺主人的收藏品。
商细蕊这把力气认真闹腾起来，程凤台一个少爷家的从来不是对手，就觉得他跟个年轻力壮的雄豹子似的，紧绷的筋肉，精瘦矫健地伏在身上踢腾着翻滚着，快把肠子都给踹断了，肋条骨也压得生疼。
程凤台憋得咳嗽两声，狠狠拍他屁股道：“他妈的，再闹我就干死你！”
商细蕊鼻尖对着他鼻尖，堪堪怒目：“来呀！干呀！”
程凤台被这利刀子眼神一盯，心里边也迅速蹿起一把邪火，嘴上反而放软了声音，贴他耳边道：“那让我听听，让我听听商老板过去唱戏的声音。”
商细蕊将信将疑：“听完就给我？”
程凤台保证：“一定给你。快起来吧！把你二爷压扁了都！”
商细蕊翻身从他身上爬起来，大喇喇在贵妃榻上坐好，拍拍这张长榻，闲闲道：“外国人的这种椅子真舒服，比沙发和席梦思还舒服。”
程凤台道：“这里面没有弹簧，就是海绵。舒服吧？舒服给你买一张。”手中珍而重之地把商细蕊的唱片放上，再去倒了两杯红酒，递一杯给商细蕊。商细蕊一仰头就干了，咂咂嘴：“酸的，和驴尿一样。”
程凤台皱眉笑道：“你就知道驴尿是酸的？就是驴尿也不是你这个喝法！”又给他斟上一口，紧挨着他坐下。
唱片机里慢呀呀飘出些唱词，一听就能听出来这是商细蕊的声腔，嗓音水嫩嫩的，比现在更要脆亮一些，音气却不如现在绵长轻巧。程凤台品着酒，听着戏，神色陶醉，分外有一种追溯时光的感慨。他错过的这一段美丽岁月，如今只能用耳朵领略一二了。商细蕊跟着哼哼戏腔，猴儿一样横过来竖过去，在贵妃椅上翻腾，最终脱掉鞋子把脚搁在程凤台大腿上，以一种醉酒的姿态枕着扶手仰天半躺，嘴里跟着哼哼戏，心里不带什么感触，只是非常悠然。忽然就觉得屁股后面硌着什么，撅屁股伸手往贵妃椅的缝隙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只拨浪鼓和一团小婴儿的袜子，他丢掉小袜子，跟着戏里的节奏就开始摇拨浪鼓。
程凤台打一下他脚底心：“你就不能消停点！”
唱片机里的商细蕊处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已经红透了平阳方圆百里，搁在偌大的中国却算不得什么。商菊贞为了栽培他，带着戏班子到天津武汉广州几个地走了一趟穴，才算真正把商细蕊水云楼闯出一番名号来了。最后走穴走到上海，唱片公司的经理慧眼识珠请他录了四张唱片，有他个人的，有与人合辑的，每张发行不过三四百的样子。等到商细蕊名气响遍九州，唱功也入了化境，正该是认认真真灌两张唱片的时候，他却已经不愿意把声音装在小圆盘子里了。
“那么，商老板为什么不肯再录唱片了呢？”程凤台一手伸进了商细蕊的裤管里揉他小腿，揉得商细蕊直踹他肚子：“你不把好戏录下来，多可惜啊！比如前阵子俞青在，黎伯还没病，好好录两出你们拿手的给票友一个念想。”
商细蕊为什么不愿意录唱片，这又是另一个小掌故了。商细蕊与义父商菊贞同一个脾性，皆是喜好夸耀。最初灌录唱片，被公司经理千捧万捧，他也是得意非常，觉着很荣耀。后来父死姐嫁人，商细蕊带戏班入北平，拜在宁九郎门下，对宁九郎真心佩服得紧。某日路过一条小胡同，一户人家半敞着大门，女子浓妆艳抹，发鬓斜插一朵大红绒花，衣襟松开着一粒扣子，靠在门框上像在同小贩讲价钱，门里是几个男人喝酒划拳的声响。这一看就是一名暗娼。商细蕊待要快步走过他们，就听见那女子道：两个大钱，不能再多了！就要宁九郎的《碧玉簪》、《桑园会》来听听，少唱一段就砸了你的戏匣子！
小贩将将就就，背着那只硕大的唱片机随女子进了屋，不一会儿寻欢作乐的声音里夹进了宁九郎的袅袅戏音。商细蕊立在外面，听在耳中只觉万蚁啮骨，就想踢开门冲进去打一架，把那只唱片机砸到稀巴烂。从此以后就很抗拒录唱片这件事了。宁九郎后来知道这个缘由，笑道我们在台上唱戏，下面坐的什么人都有，为什么暗门子里放我的唱片你就不乐意了呢？商细蕊很难把这个问题说得清楚，他就是觉得如果是专程来听戏，台下坐着枪毙犯他都愿意唱；但是掇过一张唱片随时随地取个乐，听的人嘴里说着不三不四的话，心里想着不三不四的事情，耳朵里听个戏，就为了热闹热闹，商细蕊可不愿意。那就好像把他心里很要紧的东西给辱没了。
宁九郎听说以后，笑话他年纪轻轻，倒是和侯玉魁那个老梗头想到一块儿去了。侯玉魁也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一生仅仅录了两张唱片。而那个时候，商细蕊还不认识侯玉魁。
唱片机里的商细蕊在唱：
——被纠缠陡想起婚时情景，算当初曾经得几晌温存。我不免去安排罗衾秀枕，莫负他好春宵一刻千金。原来是不耐烦已经睡困，待我来再与你重订鸳盟。
唱得真是一字三叹，旖旎煞人。
程凤台放下酒杯子，凑到商细蕊面前对他不怀好意地笑。商细蕊可明白这个笑的意思，程凤台的笑容，在他眼里一律视为淫笑，举起拨浪鼓，挡着程凤台的脸摇了两下：“你看，好玩儿吧？”
程凤台一把夺过拨浪鼓，远远抛开，动手去解商细蕊长衫的扣子：“那个不好玩，这个好玩。”说着一腿跪在榻上，整个人伏在他身上，专心致志笨手笨脚地解那一粒葡萄扣。这一件长衫是新上身的，扣子特别地涩，商细蕊心照不宣，非常配合地仰起脖子使他更容易下手，嘴中却嘲笑道：“哈哈！这是在你小舅子家！你这臭不要脸的大淫棍！”
程凤台解开一粒扣子却不动了，商细蕊以为这个淫棍经他一句斥责，是要改邪归正了，正要坐起来说话，被程凤台牢牢按在榻上：“不要动，让我看一会儿。”一面以痴迷的神情凝视了商细蕊一会儿，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衣襟间细狭的一段锁骨，赞叹道：“我从商老板身上发觉到，长衫解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段脖颈，严肃中带着诱惑，特别勾引人。女人的旗袍虽然也是这个款式，但是学不来这个味道。”
商细蕊捂住脖子：“你让范涟也穿上长衫，天天解扣子给你看好啦！”
程凤台恶心得都不敢想这幅画面。接着干正事，掰了两下商细蕊的手，他捂得死紧，说什么也不肯露出脖子了。这个戏子就是这样子，要说放得开，那是很够放荡的，比方现在，在人家家里作客作到一半想要荒唐一下，他也不会推拒。有时夸他哪里好看，他还恨不能揽面镜子来照一照自己。但同样一件事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地害羞起来，卯足了劲不服淫威。程凤台至今也没能摸透这个规律，努力几次未果，笑道：“好，你捂着啊，千万不能撒手，说什么也不能撒手。”
商细蕊看着程凤台认真地点点头，眼睛里很天真。程凤台被他这么看一眼，浑身发痒，下头就要涨得炸了，把商细蕊的裤子褪到膝盖，自己只解了裤头。因为没有润滑，进行得十分艰难，一点一点湿润，一点一点研磨，弄得满头大汗。最后索性替商细蕊先泻了一次，拿他自个儿的精水抹得他满屁股都是，才顺利得进去了。
程凤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亲了亲商细蕊的小腿。商细蕊出精之后神魂飘荡，贵妃椅又是非常狭小的，程凤台身体热烘烘地直把他往软椅子里挤。他耳中听着唱片机里几年前的自己在唱着戏，而此时此刻的自己正被男人压着在干那种事，再怎样淫荡的人，心里也要产生很怪异的感觉了，简直神魂颠倒。手脚发软地推了程凤台两下，深深松出一口气。随后发现，他还是喜欢被程凤台压制住的这种逼仄的感觉。
程凤台急促地笑道：“商老板，快捂着脖子！好脖子都被我看去了！”
商细蕊被弄得稀里糊涂正在神游，听见要他捂住，他就马上紧紧捂住，那姿势像是在扼着自己的脖子，又傻又可笑。程凤台大笑两声，慢慢动起来。二人上半身衣着整肃，下边大开大敞着，商细蕊伴着他自己的戏，高高低低地哼哼开来。程凤台对此没什么别样感受，只觉得相当助兴，另有一番滋味，故而有意地使劲捣弄他，使他抑不住地出声。
一张唱片播完，午时过半，该开饭了。范涟知道这俩人一旦搅在一起那是如胶似漆，一般遣一个佣人去喊一声是请不动他们的，何况这对商细蕊也显得不够敬意。寿星佬儿撇下客人，亲自前去传膳，站到门口就听出点异样动静了，神使鬼差扭开了门把手，抬眼往里一张望，程凤台和商细蕊可真真如胶似漆着——俩人的屁股还连在一起呢！
商细蕊惊呼：“哎哟！”
程凤台怒叱：“关门！”
范涟今天和商细蕊多说了两句话，也被传染了些许傻气，门一关，把自己也关在屋里面了。再想要出去，门外走廊里恰好来了两位女士，在那抱怨天气热，大厅里没有穿堂风。她们这一待，只顾着说话，一时半刻也不像要走的样子。范涟要是出去，她们只要一回头，很容易就被瞧见屋子里的情景。
程凤台骂道：“瞎了狗眼了！不看看门把手你就进来！”
范涟臊极了，回嘴道：“你他妈干戏子干到我家里来！你还是不是人啊？”他是正经的大学生大少爷，轻易不吐脏话的，可见气得不轻，上前两步，压低了嗓音怒骂程凤台：“还说你俩不是只有床上那档子事儿！你俩还真不是！都不跟床上弄了！我是瞎了狗眼！瞎了狗眼我才信你说的那套！”
程凤台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时候找架吵的，类似的情况在舞女小姐那里他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这回就特别见不得了？正要骂回去，商细蕊浑身发颤面色绯红指着范涟：“你！转过去！”
范涟一怔，立刻背转过身站好。他也是火气上头了，竟然只顾着骂他姐夫，忽略了这位戏子大爷。不过乍然一看，戏子大爷被搞得湿淋淋晕陶陶缩成一团，还以为背过气去了，原来这么有精神。
商细蕊实在顾不得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了，他正舒服得眼泪都含在眼眶里，轻轻掴了程凤台一巴掌，教他面对着自己：“你！给我动！快点！”
程凤台得令，一抽一动地卖力大干，反正当着范涟，他也不见外。范涟听到商细蕊的口气，忽然就乐了，对着墙壁摇摇头，扑哧一声笑出来，掏出香烟来抽一根。以为是程凤台在这玩戏子，看来其实是戏子在玩他嘛！让怎么干就怎么干，怠慢了还要挨耳光，累得跟条狗一样。范涟一下子就觉得解气了：这个卖屌货！
程商二人舒爽了个彻底，把茶几上铺的蕾丝台布拿来擦了身，慢慢地系上裤子，范涟这才敢转过来，笑嘻嘻地打量着他们：“你们两个，一个西门庆，一个潘金莲。真把我这儿当王婆茶铺啦！”
程凤台搭上商细蕊的背：“呐！金莲！快去叫他一声干妈！”
商细蕊不吃这个玩笑，表情特别严肃，一声不吱。除了脸还是很红，其他根本看不出是刚刚经过一场情事的人。他是用严肃来掩盖羞愤，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刚才和程凤台睡觉的不是他。
“别！可别拿我开涮！我担当不起！”范涟连连摆手：“还有你们把这张椅子也搬走吧，我怎么瞧着它头皮发麻。”
程凤台和商细蕊对这张椅子倒是很有感情，真的有打算把它搬走。
范涟道：“得了，找你们就是来喊声开饭。楼下估计都吃上了，洗个脸快下来吧。”正要走了，眼角瞥见地上的几张碎唱片，怪叫一声：“老天爷哎！这是谁干的！”
商细蕊还是不吱声。程凤台道：“反正不是我，我没有那么欠教养。”商细蕊冷哼一声表达不满。
范涟蹲地上可欲哭无泪了：“绝版啊！我的商老板哎！全都毁咯！这招谁惹谁了？哎哟！心疼死了！心疼死了！”翻来覆去这几句话，真让人听出几分痛心了。几张唱片被范涟从平阳带到关外，又从关外带到北平，商细蕊跟着张大帅曹司令然后又到处走穴的那两年，他全靠这几张片子寥慰寂寞，现在有钱都难买了。
程凤台对着镜子系领带不理他。商细蕊忍不住道：“你不要这样。我不是活在这里嘛！你不要像在给我哭坟似的。”
程凤台对着镜子哈哈大笑，范涟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商细蕊道：“而且也没有全都毁了，还有一张呢！”范涟眼睛一亮，商细蕊从唱片机里把那一张《春闺梦》取出来，用力一拗，片子就在范涟眼前碎尸两段：“这下才是全都毁了。”
程凤台忍不住狂笑起来，搂住商细蕊亲他额角。范涟气得连连干嚎：“姐夫！你也不管管他！看把他惯的！他过去可不这样！”
程凤台道：“他力气那么大，我管不住他。”
商细蕊则道：“我过去就这样，不这样是因为我和你还不熟。”
范涟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产生一种被名角儿目为私人的荣誉感，饶了几张戏票做补偿便罢休了。

第64章
他们三人在楼上打着趣儿，互相抬杠。程凤台商细蕊洗手洗脸，重新捯饬得人五人六的。范涟看商细蕊神色渐渐自然，就开始犯欠，硬要站在盥洗间门口看商细蕊洗脸，以弥补他从来不曾到后台看商细蕊卸妆的遗憾。这是胡说，当年在平阳，他可没少往后台蹿。
商细蕊也拿他没办法，一面往脸上泼水，一面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有什么可看的呢？卸个妆你们也爱看，吃碗炸酱面你们也爱看。”听这口吻，范涟这号票友还不少。在他们的莫名执着之中，商细蕊的吃喝拉撒似乎都值得被围观一番。
程凤台道：“他就是这样没见识。以后你也别唱戏了，端个饭碗上台吃给他们看！”
商细蕊想了想，觉得这样一举两得，其实挺美的。
范涟道：“是，我哪有姐夫见识多。商老板该见不该见的都叫你给见了。”
程凤台睨他一眼：“你今天不是也见到了么？”
商细蕊脸上挂着水珠子，刷地一抬头斜眼盯着范涟，准备范涟要是说看见了他的屁股，他就扑上去打死他。范涟多精啊，就知道他姐夫这是刨了个坑让他跳，再被商细蕊这么警觉地一盯，立刻怕得矢口否认：“我看见商老板什么？我就看见你个屌了！”
商细蕊哈哈一笑，继续低头洗脸，反正程凤台皮粗肉糙不值钱，看到就看到了。
程凤台装腔作势哎哎怪叫：“你这个下流胚啊！就这么被你占便宜白看啦！”
他从前在小公馆赤条条办事时候还有什么没让人看到过，大方得都变态了，这会儿装起正经人。范涟失笑道：“你搞搞清楚！一向是说看见媾合是要倒霉的，怎么你还跟吃亏了似的！”
商细蕊洗完了脸，对着镜子在擦干，插言道：“我们平阳也有这个说法，撕破裤裆就能化解了！”
程凤台一拍巴掌：“这没问题！”上前按着范涟就要替他化解。范涟也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少爷家，与程凤台气力相当，颇能厮缠一会儿，只是那动静实在可怕，两手捂住了裤裆拼死反抗，叫得嗷嗷的，好像是保卫贞操的大姑娘。然而范涟这场寿宴，注定还未开席就一波三折。门被敲了两下就不请自开了。范金泠进来便一愣，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呆住了：“哥！你们这是……干嘛呢！”程凤台一扭头，看见范金泠手上牵着的人，也呆住了，连忙从范涟身上爬起来：“没事，我和你哥闹着玩呢。察察儿怎么来了？谁送你来的？”
察察儿梳了两条麻花辫子，身上穿着蜀锦缎子的淡蓝色旗装，石青百褶裙子，脚下一双黑皮鞋。粗一看像是现在女学生们的制服，可是站在范金泠全套洋装的身边，却被衬出了十足的二奶奶风格。这样穿着好看虽也很好看，然而像他们这样有钱人家的年轻小姐，一般除了制服旗袍和洋装，都不兴再穿衣裙两截的旗装了，这已经过时了。
察察儿脱开范金泠的手，谁的招呼都不打，扮着一张脸自行坐到贵妃榻上生着闷气。比起商细蕊初见她那时，察察儿已经长成了个大姑娘，与汉人不同的雪白的皮肤，头发眼瞳是愈加幽深的琥珀色。她与兄姊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之处，但仍然非常美丽，一种缺乏人情味的冷酷的美丽。商细蕊从盥洗间走出来，她好像已经忘记这个戏子了，一眼也不带看他的，只望着程凤台：“哥，你还管我吗？”
程凤台近乎谄媚地笑道：“管啊！你是我亲妹子，我哪能不管你呢？怎么不高兴一个人跑出来了？和你嫂子说过了吗？”
察察儿赌气似的扭过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范金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姐姐大概还不知道。察察儿是自己坐了黄包车来的，车钱也没带在身上，得亏门房记得她，给她垫了钱带进来了。”
两位姑娘坐在这张刚才承欢的椅子上，使她们的哥哥们都有点尴尬。范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鄙视地睨了一眼程凤台，决定明天就找工人把它丢出去，放在这里真是膈应死人了。程凤台一贯厚颜无耻，毫无羞惭。商细蕊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商细蕊只顾面色恶劣地瞪着范金泠。范金泠也注意到他在看着她了，而且好像是在盯着她一弯光裸的手臂在看，心想这个臭唱戏的，对着女孩子眼睛还这么不规矩！恨恨地剜了个白眼丢过去。因为她与蒋梦萍非同一般地要好，看到商细蕊就由衷地厌恶，别人都捧着他是个角儿，由此宽宥他美化他，她可不买这个帐！真想不通这种荒谬恶毒天理难容的人怎么会成名成家，受尽追捧的，更想不通其中似乎还包括了她的哥哥和姐夫，真是不分是非了。
程凤台很关切地问妹妹：“是不是你嫂子数落你了？”
察察儿道：“还不如数落我呢！嫂子她逼我学做菜！”
“哎哟！学做菜啊！”范涟惊呼。范金泠也十分讶异地看着察察儿，她可是连灶台的边儿都没摸过一下，程家三小姐居然要学做菜！真是闻所未闻。
“前段日子逼我学刺绣！绣什么‘并蒂莲花’！我十个手指头扎坏了六个！”她把手伸出来朝程凤台一晃，至今还有两个手指尖裹着细细的纱布：“今天非得教我做菜！呛死我了！我就来找你了！”
每当察察儿和二奶奶起矛盾，范金泠就不由地觉得庆幸。当年范金泠还小，只知道程家推推脱脱，使姐姐在婚事上很伤心。有一天姐姐一边挽头发一边对她说，以后就留在家里一辈子，谁也不嫁了。范金泠高兴极了！但是后来没过几年，程家还是娶走了她姐姐，她为此足足恨了程凤台一段时候。如今看来，姐姐出嫁也有出嫁的好处，要不然察察儿今天的遭遇，八成都得落在她身上了。
程凤台语调缓和地劝说道：“这个吧，不能全怪你嫂子。你嫂子是和我提到过的，说这些女孩儿家的事情你可以不做，但总得会。我想想也没错啊！以后你自己成家立业，会一些女红烹饪难道不好吗？”
察察儿一听，怎么原来你们夫妻俩是一伙儿的！腾地站起来就怒发冲冠了：“我不爱做这些事情！我要上学去！”
程凤台温柔地笑着劝着：“是！上学！怎么能不上学！”
察察儿怒道：“你倒是应承得好好的！还一天拖一天！这事儿就这么难？！”
程凤台既不想违拗二奶奶，又不想妹妹受委屈，心里挺犯难，只能唉声叹气地微笑着。范涟眼看程凤台一点脾气也没有的被妹妹苦苦相逼，心想察察儿这个小妮子是越来越凶了，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察察儿不着急，这事儿我帮你盯着你哥。他要不管，我去给姐姐说！好吧？我也是你哥啊！金泠儿，先带妹妹下去吃饭！今天先不矫情这事儿。我们也下去了！商老板，请！”
商细蕊点点头。一行人出了门，范家兄妹哄着察察儿在前面走着，商细蕊一把拽过程凤台拖到小阳台上去，二话不说，先拍了他胸膛一巴掌：“范金泠是怎么回事！”
程凤台捂着胸口痛得龇牙咧嘴：“金泠怎么了？她又招你惹你了？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话！”
商细蕊低声吼道：“她手上为什么带着蒋梦萍的镯子！”
程凤台从来也没有注意过女眷身上的穿戴，自从做了丝绸生意，顶多对时兴的料子多看上一眼：“哦？手镯是蒋梦萍的，那又怎么着呢？姑娘们要好起来，互相送个首饰不正常？”
这个镯子的个中缘由，提起来更叫商细蕊急怒攻心：“正常个屁！那个镯子是蒋梦萍的娘留给她的！她宝贝得什么似的！为什么会送给范金泠！她俩到底什么关系！”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激动得一头汗，沉默了一阵。蒋梦萍就是商细蕊心里面的一颗钉，什么时候碰到一下，都能扎得这个戏子一蹦三丈：“她们俩，是很要好。”
“很要好是多要好！”
程凤台踌躇着不知是不是该把瞒下的一番话告诉商细蕊，商细蕊也察觉到他有话未明，几番催促没有奏效，连蹦带跳的就发作了。他对外对内简直是两个人。对外在票友同行们面前，多么友爱宽和的一个人，又低调又知礼数，懒言迟语，从来不轻易起急，真是有大家风度。对着程凤台那就跟七岁孩子似的人嫌狗不待见。纯粹一个两面派！程凤台自己仨儿子加一块儿，还抵不上这一个的闹腾劲儿。程凤台不提倡打孩子的人，看见商细蕊不管不顾地疯闹起来，怎么就手心里那么痒痒。一面把露台的窗户关上，怕外头有人路过听了去，一面板着脸告诫道：“你别闹啊我告诉你！这是在别人家呢！下面有多少客人！”
“知道在别人家你刚还同我睡觉！”商细蕊是气急了，口不择言了。
程凤台顿了顿，啐道：“别不要脸啊你！”
往下两人翻来覆去对了如此几句毫无意义的脏嘴，忽然又沉默下来。程凤台靠在栏杆上，掏出一支烟抽，笑道：“我记得刚认识商老板的时候，商老板是会和我撒娇的。怎么现在越熟越相好，你跟我脾气就越硬！”
商细蕊听程凤台的口吻含着笑，就知道他在放软了，便也靠到围栏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要好就越容易呛声拌嘴，他和别人明明不这样。
程凤台道：“跟你说你师姐的事，说完了乖乖跟我下去吃饭，不准闹事。我是带你来散心的，越散越闷可不成！”
商细蕊点点头，不阴不阳地恩一声。
程凤台慢声道：“你师姐呢，你知道的，仁心仁意，母爱过剩。过去有你的时候宠着你，和你掰了，见着一个和你一样孩子气的金泠姑娘，就宠着金泠姑娘。”
商细蕊瞬间急怒攻心：“和我一样？她哪里和我一样？！她就一黄毛丫头！”
“你看看你！刚还答应得好好的，你急什么？”程凤台看着他，一边抽烟一边笑：“你师姐什么样的人你比我知道。她看见我家两个不亲人的小男孩都那么喜欢，何况金泠又天真单纯，又会撒娇起腻，对你师姐掏心掏肺不比你当初差多少，你师姐也疼得她不得了。这叫是差着没几岁，要是俩人年纪差远点，我看这意思，你师姐一定要收了金泠当干女儿了。”
商细蕊怒得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忽然大喊：“范金泠也配和我比！我把蒋梦萍当知己！她们两个是在过家家！怎么配和我比！”喊完了痛苦地捂着肚子蹲下去，憋出了一头的汗：“我把她当知己！她把我当个宠着玩的小玩意儿！洋娃娃！连一个范金泠都能替代我！她根本就不懂我对她的心！”
程凤台知道他这又要犯病了，踩灭了烟头，弯腰拽了他两下。他抱着膝盖就跟个石墩子似的钉牢在地上，竟没能拽得动他。程凤台下了力气使劲一拽，总算把他拖起来，自己趔趄几步后腰撞在石栏杆上，生疼生疼的。
商细蕊趁手一把搂住程凤台，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呜咽道：“恨死我啦！”
程凤台按住他的头，吻了一下他的耳廓，轻声笑道：“可不得恨死了嘛！小孩儿。”
商细蕊在他怀里抽噎似的一口一口喘着气，轻轻哆嗦着。
等两个人下去吃饭，众人都已经动筷子了，范涟在主席上给他俩留了两个挨着的位子。众人看见他们，自然是一番寒暄和恭维。只是商细蕊的精神完全耷拉下来了，闷闷不乐地向众人强做出一个微笑，转脸看见范金泠欢声笑语的，就愤恨地直瞪着她。程凤台一咂嘴，碰碰他胳膊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舀了一碗鱼翅汤给他喝，希望他看在美食的面子上暂且搁置仇恨。
他们俩来晚了，还有人比他们更晚的。杜七风度翩翩地姗姗来迟，身后带了一名长随捧着礼物，进到厅堂来，打一个响指往一边一指，长随顺着方向把礼物交给管家，自己摘下帽子，嘴角一翘：“不好意思范二爷，我来晚了。”
范涟打心眼儿里并不是很喜欢杜七这个人。戏子们泼辣一点尚尤可恕，杜七一个读书人，大学堂里的教授，居然也和戏子们一般泼辣，这就属于人品下乘了。这么个心比针眼细的刻毒文人，不值深交，他觉得还是像常之新程凤台这样心胸朗阔的男人比较可爱。但是范涟毕竟极会敷衍场面，平时大家见到面，依然谈笑风生的，是交情不错的朋友。这边主席上席位已满，范涟忙叫着加一个座位，薛千山挪了挪椅子，道：“七公子可以坐这儿来。”
杜七置若罔闻，一指商细蕊身边，对搬椅子的佣人道：“搁这儿。”
程凤台没什么好气色地挪椅子菜碟。商细蕊见到杜七，有点高兴：“七少爷！你来啦！最近怎么样？”杜七向来是轻浮惯了，坐下来看见商细蕊嘴角沾了一滴汤汁，伸手用拇指一刮，送进自己的嘴里吮了，笑道：“好得很！我的商老板。”
程凤台看着他就生厌！
一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大家站起来举杯祝愿范涟岁岁有今朝，范涟看一眼程凤台和商细蕊，心想今朝这个生日有这俩货搀和，过得可窘了，万万架不住岁岁如此啊！饮尽一杯正要坐下，薛千山高声道：“列位慢坐！满上，都满上！”
大家瞧他这红光满面的，好像是有什么高兴事要宣布。果然薛千山道：“趁着今天范二爷的好日子，在下也沾沾光！通告列位知道一声，本月十八薛某人要娶姨太太了！在座高朋若有空的，可得赏光来吃杯喜酒！”
范涟刚才与他谈了五车的话，也没听见他提过这茬，其余的人就更不知道了。薛千山不比程凤台和范涟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做生意勤勤恳恳，事必躬亲，几乎不常在北平家里呆着，北平也就少有他的八卦。只看他一个接一个的娶了九房姨太太，比曹司令还牛气，算上如今这一个，正好凑个整数。
马上就有人问：“薛二爷，新太太是哪家的闺秀哇？”
“总是悄么静声的就见你娶媳妇了！薛二！别是强抢民女的吧！”
大家都饶有兴味地与薛千山打趣，开他玩笑。他们虽然对于三妻四妾司空见惯，有钱人只守着一个太太洁身自好，暗中总会引起众人的各种揣测和注目，不是编排人家惧内，就是编排人家有暗疾，伪君子。但是薛千山似乎也娶得太勤快了一点，这又成了另一种笑话了。
程凤台和范涟互望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屑，心想讨个小老婆还用得着拿到别人家生日宴会上来宣布，这也太能得瑟了。商细蕊隐隐觉着些心情微妙，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薛千山而觉着吃味或者怎样。自从进来北平城，薛千山一直对他单方面的山盟海誓表忠心，追逐得十分热烈。商细蕊也习惯被人这样追逐，也不很放在心上，只把他看做出手阔绰的一般票友。可是今天看他喜气洋洋有了新欢，还是有点自尊和魅力受损的感觉，真是一种说不得的情绪。程凤台如果对此有所评判，一定会说他：虚荣！这就是戏子的虚荣！
众人还在等薛千山说一说新太太，杜七已抄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喝酒吃肉。薛千山眼睛含笑掠过杜七，停在商细蕊身上，亲自给商细蕊斟满了一杯酒，道：“我的新太太呢，就是——哎！商老板，来来来，把杯子举起来！”
所有人都看不懂了，怎么他娶姨太太还有商老板的事呢？难道这是要娶了商老板做男妾不成？
商细蕊摸不着头脑地举杯站起来，被众人这样齐齐注视，有点羞涩似的脸一红。程凤台心里暗骂：你他妈跟他害羞个屁！
薛千山道：“这一杯是我敬商老板的！承蒙商老板这么多年对二月红的调理！商老板，来，我先干了！”
众人一片哗然。薛千山看中水云楼的女戏子，这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水云楼女孩子众多，且声名在外。唱戏的女孩子一般的归宿也就是小有名气以后嫁给富人做姨太太而已，水云楼因此被讥笑成北平姨太太们的发祥地。不过这个二月红近年来初露头角，闺门唱得旦可圈可点，都看得出是商细蕊下心思要捧的角儿，还没唱出个道道来呢，这就要洗手嫁人啦？商细蕊怎么会甘心呢！
商细蕊当然不甘心，愣愣地举着酒杯不知当饮不当饮。薛千山很痛快地一干为尽，冲商细蕊亮了亮杯底。商细蕊此时一点儿微妙的情绪都不剩了，满心都是被当众打劫了的震惊，心道二月红和薛千山好上了……我养了她那么久！怎么居然不知道呢！
杜七夺过商细蕊的酒杯往桌上一顿，动作太粗野，酒都泼洒出来了，然后一扯他袖子把他扯到位子上坐好，一点儿不给薛千山留面子。商细蕊呆呆地还在出神，程凤台瞅着他微微一笑，又给他舀了一碗鱼翅汤，心里对这件事已经有了计较。
薛千山琢磨着商细蕊的脸色，道：“商老板不要怪我挖墙脚。实在是常年在外，不能孝敬老母。老母偏偏爱听二月红那一嗓子。我就是为了孝顺，也得做成这桩亲。”
薛千山试图将所有与他有过枕席之欢的女子娶回家去给个名分供养着，孝敬老母却也不是撒谎。当众把婚事宣布出来，可见决心，商细蕊总不见得为了一个二月红和薛千山这种有实力的商人撕破脸。商细蕊不开心极了，吃了饭急着就要找沅兰十九她们问个究竟。程凤台自然要随侍左右的，范涟本来还想留他们打两圈麻将，程凤台向垂头丧气的商细蕊一努嘴：“今天他除了跟我睡一觉有点爽快，其他净遇见糟心事儿了。你别留他，留也留不出个乐子，回头要有人没眼色招他两下，他再冲撞了你的客人。”
范涟联想到商细蕊其人其事，连忙起身送他们出门去。杜七嘴里歪歪地衔了一支香烟，揽着商细蕊的肩走在前头，一边送他一边说：“二月红那丫头嘛，是还不错——也就是个不错！同批进来的戏子都不差给她，用不着心疼。反正姑娘唱不了几年还是得嫁人，你当人人都是俞青呢！”
商细蕊张口欲辩。杜七抢道：“我知道，你是觉着这两年对她下的心血白费了，没使够本，气不过。薛千山这个王八蛋，北平那么多戏班子，他非得看中你的人！我也气不过！你放心，我帮你整死他！”
商细蕊在泼货的维护之下很乖巧地点点头，相信杜七是一定可以整死薛千山的。
这一路上是商细蕊也不高兴，察察儿也不高兴，一路无话。程凤台先把商细蕊送到地方，嘱咐了两句。接着和察察儿回家给二奶奶赔不是。二奶奶气得抹眼泪，察察儿百般央告，姑嫂二人矫情了半天，连四姨太太也来劝和。家中气氛那么紧张，晚上当然也就不便出门了，考校了一下两个大儿子的功课，抱了抱三少爷，最后与二奶奶旧事重提察察儿上学的事情。
他们夫妻二人在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有着巨大的不可调和的分歧，为免二奶奶生气，程凤台对三个儿子的衣食住行也不敢多管。二奶奶从前同他不高兴的时候，早把话言明了，孩子虽是他们合力所得，但怀胎十月，主要功劳归属于她自己。程凤台只配有次等的权利，只许关心，不许干涉。她从头到尾一套标准的封建思想，独独在孩子的事情上，想法非常的先进，敢于挑战传统。然而察察儿毕竟不是她的孩子，她对小姑子感情再深，也没有支配的权利，说着说着，将手中的剪刀针线赌气似的掼进笸箩里，道：“我可从来没有不让察察儿念书，我是不愿意她出去上学！现在外面多乱哪！男孩子学坏了再改好，那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孩子有个行差踏错的，这辈子可就全完了！”
程凤台觉得二奶奶绝对是危言耸听，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察察儿进学校，我让老葛的闺女盯着她。我问过了，高年级和低年级只隔一层楼。而且是女校，男老师都没几个，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件事拖了好几年，二奶奶看这次程凤台是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了。晾着程凤台不搭理他，抱着孩子哄着。
程凤台道：“老三都两岁多了，也不用老抱着。你身体不好，给奶妈带着吧。”
二奶奶一理也不理。她一旦真的生上气，半阖着眼睑高昂着头颅，特别一种倨傲冷艳。任凭程凤台怎么说好话也绝对不管用，一直要等到时间久了忘却了才会软化。程凤台是宁可热火朝天的吵个架，也好过这样冰着人，弄得心里没着没落，大气儿不敢喘一声。这天识相得很早就睡了。

第65章
第二天程凤台起了个早，其实也不能算很早了，刷牙吃过早饭，也有十点多了。对着镜子往领口里掖一条丝巾，三少爷一步一蹒跚地走过来，抱住父亲的大腿，抬头望着他，玉雪可爱的。
程凤台乐道：“哎！臭小子，叫爸爸。”
三少爷努力地叫道：“趴噗……”因为是个爆破音，吐沫喷了程凤台一裤子。程凤台哈哈大笑，抽开腿，摸摸孩子头顶心柔软的头发，然后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手里托着这么一点点的一个小人，也看不出个脾气和相貌，就是白软和胖，心想如果不是二奶奶那么着紧，肯把儿子让他带着随便养养，慢慢的一天一天把小人养出个形状来，倒还是有点意思的。小孩子也就这段时候最好玩，大到十来岁就没意思了，尤其父子之间会特别生分。正这样想着，大少爷二少爷这两个就快要大到十来岁的男孩子进来给父亲请安了。近日大学堂罢课游行，连他们也受到波及停课了。兄弟二人被拘在家中，成日里焦不离孟，念书写字。
程凤台道：“你们把弟弟看好，别让你妈老抱着他，你妈身体不好。”
大少爷答应了，含笑望着父亲，好像有话要说。
程凤台道：“也别老给丫鬟老妈子抱着，抱得路都不会走了，软的跟个丫头似的。你们当哥哥的，平时要多带他玩，教会他讲话。”
大少爷又答应一声，默了一默，才道：“爸，我们帮着妈带弟弟。你也带我们出去走走吧。”
程凤台扭头看看儿子们，二少爷拘束地躲在哥哥手臂后面，大少爷笑得很腼腆。程凤台心里不大愿意带孩子，因为倘若带出去磕着碰着，头疼脑热了，二奶奶又要和他没个开交了，但是两个孩子平时也极少开口向他要些什么，笑了笑，推搪道：“去问你们妈，她肯放你们出去玩，我就带你们。”
想不到这天二奶奶约了人来家里打麻将，正也没空看孩子。两位少爷一央求，她就答应了。程凤台只好硬着头皮带孩子们去后海吃吃喝喝玩了一圈，买了一些东西，逛了公园，玩得两个孩子热汗淋漓，兴高采烈的。下午把孩子们送回家歇午觉，心里面还惦记着一个更大的孩子，直接就去了商宅。
程凤台心里的大孩子商细蕊，此时真的像一个巨婴一般仰脸安卧在院中一张藤榻上，颧骨绯红喘吁吁的。小来在后面替他打着伞，面前一只小方几，上边摆着茶壶毛巾折扇西瓜，还差一块醒木，就能是说评书的台子，现在充当着他的龙书案。沅兰十九分头把持着水云楼的内务，此时是必然要插手的，同两位大师兄分坐两边，团团围住中间一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二月红，形成三堂会审的局面。
戏子们通常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商细蕊昨天气得十万火急，却是一个人都抓不着——大家应了商细蕊的号令，躲着吃喝嫖赌奠念侯玉魁呢！谁愿意专程跑这一趟听他发邪火！今天不约而同美美地睡了一个懒觉，一直磨蹭到下午才把二月红押解来。这个时候商细蕊已经给气病了，鼻血哗哗地流，嗓子也毛掉了。本来唱戏的人嗓子没有不带点暗伤的，他每年秋天就容易犯咳嗽，严重的时候足足要咳满一个月。但这回纯粹是气出来的上火的毛病，病得飞来横祸，有点冤枉，那就更气人了。
程凤台进门一看这情形，就顿住了脚，笑道：“哟！商老板处理家务事，我就不打扰了。”
商细蕊张开嘴要说话，喉咙里嘶嘶作响，咳嗽两声，恼恨地皱紧眉毛瞪着眼睛——他明知道他盼着他作伴！沅兰看这眼色，连忙站起来，笑道：“二爷可不是外人，来这儿坐吧，也没把富裕椅子了。”
程凤台慢慢踱进院子，道：“师姐坐吧，我站着喝口茶凉快凉快。”说着直接拿起商细蕊的茶壶啜了一口，茶里全是一股败火药的怪味儿，喝不惯。打开折扇扇呼两下，扇出一面金光——是台上用旧了的一把泥金牡丹扇子。
沅兰回头敛了笑，恶狠狠地质问二月红：“你接着说！”
二月红前头已把奸情交代了清楚，还有什么可再说的，沅兰这样不依不饶地逼问，显然是要给二月红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没脸了。难怪沅兰这样愤恨，本身梨园行里嫉贤嫉能嫉风头的劣根性，再加上女人对年轻貌美觅得良婿的女人的那一层妒忌。沅兰在北平混了这么些年，也没能沾一沾薛千山这块肥肉。商细蕊虽也与他勾搭过一手，倒让人气得过，毕竟那是商细蕊！她二月红算是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毛也没长齐的贱丫头！
商细蕊根本不关心他俩是怎么勾搭上的，他就关心他俩怎么能拆散，好留着二月红继续为水云楼效力——主要是为了给他搭戏。关起门来在自家师兄师姐面前，他不讲理的毛病全使出来了，什么宽和，友爱，忍让，宁九郎教他的那一套混梨园的为人行事统统一边抛，艰难开口道：“你别嫁，留下来，我保着你。”
程凤台听他那嗓子，毛得扎人耳朵，不禁有些忧心。商细蕊的嗓子坏了，使人感觉就如同绝世的美人被刮花了脸蛋，绝世的高手被废除了武功，特别揪心，特别悲剧。他每次喉咙不爽快，程凤台都怀疑毁成这样了还能不能再唱戏，但是每次过了一阵子也就恢复如初了，不得不说是一种天生丽质。
二月红六神无主地看向十九。十九很知道商细蕊今次的意思，所以难得跟锯嘴葫芦似的不与沅兰针锋相对。她总不能为了帮着二月红，去和商细蕊对着干吧！十九挑起一边眉毛专心吃茶，不与二月红对眼，心想小丫头慌什么？薛千山已经当众公布了婚讯，他还能留得下你？要是这样都能把人留下来，倒真算班主大人的本事。两位大师兄则是事不关己，不闻不问。一个揉着核桃闭目养神；一个嗅嗅鼻咽哼哼小曲儿，自己给自己沏碗好茶叶滋溜滋溜地喝。整个儿都是北平城里甩手老爷们的派头，坐在那里撑个场面。
沅兰成了商细蕊的代言人，一拍茶几，啐到二月红脸上：“班主都发话留你了，你就要点儿脸吧！还真指望着薛家吹锣打鼓八抬大轿呢？做你娘的春秋梦！人那是白睡完了逗你呐！再说了，你和水云楼签的关书没到期，咱们不放人，薛家也不能明着来抢——你要再不识相，往后也不让你登台了，就让你老死在戏班里！”
二月红一味跪着哭，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也不知道是抽噎得憋的，小脸涨得通红通红。沅兰骂得热血沸腾，也通红的脸。程凤台见识到他们同行之间的冷酷，不好插话，心里唯有鄙夷。他是挺见不得这个的，一群人在这挤兑一个小姑娘，这算什么事儿呢？一手拍拍商细蕊的肩要往屋里去睡会儿，商细蕊牢牢地攥住他的手，就是不让他走开，心里面被二月红哭得烦死了，同时也觉得沅兰挤兑的方向有点偏差。商细蕊的意思是嫁人等于跳火坑，只有跟着他唱戏才是唯一光明的道路，怎么被沅兰说得跟窑姐儿从良要赎身，老鸨子抬价不放人似的！
商细蕊翻身起来淅沥呼噜闷头吃西瓜，他吃西瓜籽儿也不吐，好比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程凤台怀疑他连咸淡也没尝出来。吃完一片，嗓子凉透了，哑着嗓子简短道：“告诉她路金蝉。”
十九和两位师兄都是一愣。沅兰也呆了一呆，然后刷地回头瞪住二月红。二月红在她的厉目之下一索瑟。
自打商细蕊接手水云楼，前后已经嫁掉了七八个女戏子，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妹，也有搭班来的戏子。一律是给人家做姨太太。其中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生儿育女，不咸不淡不悲不喜地做着小老婆。路金蝉的结果算不上最坏的，但是最典型的。当年两情相悦还未过门那会儿，为着应和她的名字“金蝉”，男方用黄金打造了一只鹅蛋大小的实心知了送到后台来捧她。盒子一打开，明晃晃一大块金砖似的光彩夺目。细看蝉翼由金线织就，纹路又清楚又细密，做着一个振翅欲飞的样子。墨玉镶的两颗蝉眼儿，连腿上的倒钩都栩栩如生。据说是宫里的手艺，这份心思真叫难得。当时大家都很羡慕，商细蕊在曹司令齐王府那边看过不少珍奇异宝，见到这只金蝉也看住了，托在手里瞧了半天。路金蝉的丈夫便笑道：商老板，你放了这个肉做的路老板给我，我照这模样儿给你打一个金子做的戏子，你看行不行？周围戏子们齐声起了个哄。路金蝉笑得非常得意。但是婚后真正过起日子来，丈夫待她不过也就那么回事，可不比婚前把她捧到天上，连陪伴她的时候都比婚前少了。而路金蝉渐渐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之中，举家上下都是原配夫人的人马，许多双眼睛盯着她，就看她什么时候出了格，好动手收拾她。不负众望的，在戏班子里养成的张扬个性，习惯了追捧与掌声，使她也很难脱离热闹多彩的生活，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平凡妇人。唱着戏的时候想嫁人想安逸，嫁了人又拼命的想唱戏。为此落落寡欢，喜怒无常，时间久了丈夫也就不待见她了，在家中日子越发难过起来。为了过一嗓子瘾头，票了一出堂会，立刻被造谣说与男戏子眉来眼去，在后台捏手。因此挨了丈夫一顿耳光，打聋一只耳朵。后来生下孩子，嗓子身段全毁掉了，真的是想走回头路也不能够了。
那一个大雨天，路金蝉又不知怎么和夫家怄气，蓬头散发地跑到水云楼后台来给商细蕊跪下了，说只要能回来，哪怕登台不开口，当个龙套也可以。商细蕊看她喑哑哑的嗓子，浮肿苍白的脸，定愣愣的眼睛，人不人鬼不鬼的都脱形了，一面震惊女人生育以后的变化，一面考虑是不是要把她收下来。还没等他想分明，夫家就派人把路金蝉拖走了。路金蝉在雨里用喊救命的声调喊着商细蕊的名字，把所有人听得肝胆发寒。商细蕊也跟着追出去，淋在雨里高声道：她想要唱戏！你们得让她自己做主！没有人理睬他，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陷入了这样的家庭里，一个女人哪还做得了自己的主！
沅兰连吓带诈唬说了路金蝉的往事。在座一位师兄还对这位美丽的师妹记忆犹新，惋惜地叹了一声。这一声给故事徒添现实凄凉的佐证。程凤台就见二月红的脸色从通红转成白，头低低地垂下去。
沅兰在商细蕊吸溜吸溜吃西瓜的背景中，拍着自个儿胸脯痛心疾首道：“就说我！虽不敢和班主比，我大小也算个腕儿吧？不是没人捧啊！不是没人跪着娶啊！快三十的人了，我为什么不跟他们走？我不是个女人？”说到这里她眼圈一红，手绢一抹鼻子，接着说：“你道行还浅着呢！娶小的有钱男人，哪个不是喜新厌旧的？能有几个靠得住！像一般女人，没个谋生的本事，挂男人吃一口饭那是没办法！我们自己能挣，不趁着年轻的时候攒够了钱，到人家里去随人揉圆搓扁？你又不是他正头夫妻，再没靠山，没积蓄，没手段，你就等着受气吧！路金蝉不比你伶俐千倍百倍？得了一只金知了也才这个下场。你这个笨的，得让薛千山给你打一条金龙金凤凰才保得住身家！”
沅兰口气不善，这一番话却是正理。程凤台和商细蕊这些混久了的人都明白。给人当小老婆不是不可以，但是赤手空拳涉世未深的进入一个宅门给人当小老婆，轻则伤心，重则伤命。商细蕊觉得二月红是在跳火坑，也是旁观了许多例子之后得出的预测。
二月红听到这里，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痛哭出来：“我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喊完这句话，羞愤得弯了腰，简直要伏到地上去哭了。
众人望着她的肚子，都是神色一凝。
程凤台心道薛千山啊薛千山，畜生啊！先奸后娶也就罢了，居然还闹个先孕后娶。怪不得小姑娘脸上始终带着惧色。十五岁的姑娘家，自己当孩子还没当够呢，这就要当妈了，能不怕吗？
小来收了阳伞想把二月红搀起来。二月红动也不动，只哭得伤心。
商细蕊从瓜瓤里抬起头，不知二月红的伤心从何而来：“不会来不及。你不要怕，我去和薛千山商量，他不会勉强你。”
程凤台一咂嘴，拍了一巴掌商细蕊的后背，合着他真是什么都不懂。
沅兰也不急于向商细蕊解释，一回头盯住十九，冷笑道：“这是你的护着的人，都要下蛋了，你不知道？”
他们的规矩是陪人睡觉这不叫个事，不慎怀了身子则是十足的下贱胚，怀了身子还敢瞒而不报自谋出路，就是欺师灭祖里占了欺师二字，足够活活打死了。十九气得也变了颜色，上前反手抽了二月红一巴掌，没有打到脸，只把头发给掠出一束来垂在脸上飘飘荡荡，看着却比挨了一耳光还要凄风苦雨。
商细蕊这下也听懂了，把西瓜一撂，地动山摇地咳了好几声，然后豁然站起来，怒道：“堕了！”
众人听在耳中，都以为他是要把二月红“剁了”，心中一骇，不知商细蕊何时具备了此等流氓气质。程凤台也诧异这戏子看着挺老实，想不到遇着忤逆之事忤逆之人，下手还挺黑的啊！这时就听见院子里咕咚啪嗒接连几声强人入室的动静，原来是腊月红从墙外一跃而入，带着摔碎了好几块青瓦。二月红被押来受审，他哪里能放心，尾随而至攀墙偷看，看得一头冷汗，及至这里，再也忍耐不住。腊月红视死如归地闯进院子，跟师姐身边一跪，把师姐往身后一挡：“班主要剁了师姐！先剁了我！”
商细蕊瞪起眼睛：“我要剁她？是要她堕了孩子！”扭头看看碎了一地的瓦片，皱眉道：“我教你功夫，你来我家上房揭瓦？！”
沅兰他们也很气愤腊月红不懂规矩，唯有程凤台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商细蕊背着手走了两步，猛一转身，继续说：“让你师姐把孩子弄掉，是为了她好，你不要插嘴。二月，你到底怎么着？”
二月红连连摇头，她很怕嫁不成薛千山，要把孩子没名没分的生养下来；也怕嫁成了薛千山，有路金蝉一类的命运在前头等着她。但更怕堕胎，这搞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再说骨肉相连的一条性命，怎么能舍得！
商细蕊满面怒容地走到二月红跟前停住脚，居高临下望着她。腊月红把师姐护得更紧一点，就听见他在头顶上炸雷：“你这孩子！跟你说了一大篇！你怎么都没往心里去啊？就那么想给人当小老婆吗？薛千山总不在家，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忽然之间语调一转，花言巧语的拐孩子：“留在水云楼，我保你明年出师，还给你涨月钱，给你单独住一间房，好不好？”
商细蕊在水云楼的同辈人里算是年纪小的了，难得卖一回大辈儿，卖得无情无义，人心向背。他忖着嫁了人固然是就此失去一员良将，留下来生下孩子，则要冒着嗓子倒掉身段走形的危险，一搞不好，一棵好苗子就彻底糟践了。哪怕保养得当，至少也得有两年练不得功夫上不得台。二月红正当龄的年纪，两年的时光千金难买！所以为了双方考虑，薛千山留给她的小孽种还是堕掉为好，这没什么可犹豫的。
商细蕊自以为道理很正，然而这不近人情的这一面展露出来，让在场几位心里都一秃噜。沅兰之前叫嚣得那么厉害，听见要打胎，同为女人还是有点感同身受似的怔了一怔神，觉得寒丝丝的，嘴上惯性地嘟囔道：“留着野种，是不如堕掉算了！”声音却一径低了下去，不多说什么了。程凤台不知道他们梨园行对女戏子是怎么定的规矩，心道这他妈也太王八蛋了，为了区区一嗓子戏，值得搭上一条人命的吗？
二月红心里冷得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虚弱得直摇头：“班主，我不……这不行……”她额前垂下的那束头发荡在腊月红的脖子根上拂动着，把腊月红的心都搔得揪起来——他弱小，温情的姐姐。
商细蕊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这点疼你挨不了？”
这哪里是挨不挨得疼的事儿！
腊月红昂头喊道：“班主！您就开开恩，让师姐嫁了吧！”
商细蕊怒斥：“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拔高音量又喊道：“二月红！”这一声都把毛嗓子喊出破音来了，像个大花脸的腔儿，听着格外愤怒。
二月红怕得一抖，倏然抬头，对上商细蕊一双清亮得不含一点人气儿的眼睛，是冷的硬的，是这人世间之外的，冥顽不灵的，总之就是不像一双血肉之躯的眼睛。她在水云楼蒙商细蕊亲自教习了三四年，自以为很知道商细蕊的脾气，今天看来，商细蕊竟比她原来所知道的还要不通人情一百倍一千倍。遥想到过去传言说商细蕊自己的亲师姐要嫁人脱离水云楼，商细蕊如何心狠手辣活脱了人家夫妻一层皮，就凭自己与他的这点师徒情分，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二月红一头一脸的虚汗，把额头抵在腊月红的后背上。腊月红心痛到一定程度，心急到一定程度，以一股初生牛犊之力冲起来撞了商细蕊一脑袋，撞得商细蕊往后连退了几步。没想到他竟真的敢动手！
腊月红指着商细蕊鼻子，怒吼道：“你们怪我师姐？！你们凭什么怪我师姐！薛千山找她，是她自己愿意去的吗？她不愿意去你们说风凉话不管她，出了事倒赖她！”
商细蕊揉着胸口弯腰咳嗽半天，程凤台又心疼又好笑，替他顺着背，低声骂道：“哎哟我操……都属疯狗的。”
疯的还在后头，腊月红操起桌案上的西瓜刀，朝着众人一挥舞。沅兰他们惊呼一声跳起来躲开。程凤台没想到腊月红是动真格的发飙，立刻大惊失色地往身后护着商细蕊，小来也拼命把商细蕊往后拉。腊月红那把刀尖先指着沅兰，比划了两下，随后直挺挺指住商细蕊，瞪着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我师姐嫁人嫁定了！谁再敢打她的主意，要她受苦，我……我！！！”
眼看一刀挥下，不知要向谁头上砍去，二月红拦腰抱着他，嘶声哭道：“腊月！不能啊！”
腊月红大喝一声使劲一刀，把面前茶几给劈碎了！紧接着商细蕊如同脱笼的野狗横窜出来，大喝一声一脚飞起，把腊月红踢翻在地，一柄西瓜刀从手中抛出老远。到底腊月红才吃几两饭，怎么能是商细蕊的对手。当年在平阳，商细蕊还唱武生那会儿，他那套拳脚也算地方一霸了，寻常人高马大的流氓一个打五个不成问题。进了北平指望斯文唱戏，想不到身在自己家里，还有跟他吊幺子的！也不管腊月红的指责有没有道理，先打回来再说！踢翻了腊月红还一屁股坐到人家背上：“你敢打我？”说着欠了欠屁股，又重重往下一坐：“叫你打我！”
腊月红一咳嗽，咳出一口血来，这是要被坐扁了。
众人不知现在应当是该惊，还是该笑，反正不能眼睁睁看着商细蕊就这么着坐死一个大活人！手忙脚乱要把商细蕊拉起来。商细蕊犟气上头，纹丝不动，这辈子除了他义父和曹司令，他还没挨过别人的打！太气愤了！太委屈了！一巴掌接一巴掌揍着腊月红的脑袋，一边不断地抬屁股墩他。腊月红小鸡仔似的瘦瘦的少年，快要被他搞死了。
小来他们拉扯着商细蕊，道：“商老板，你起来吧！要出人命了商老板！”
两个师兄攥着手里的把件舍不得撒手，只用胳膊肘一边一个试图架起他，被他挣掉后，忍笑道：“师弟！小师弟！得了得了，咱犯不着跟他小孩子使这通毛驴脾气！啊？咱把驴脾气省着点儿花！”
沅兰和十九也站旁边劝道：“教训他还用你堂堂一个班主自己动手？留着给师傅抽板子吧！”
唯有二月红根本插不上手，只顾哭得撕心裂肺。
程凤台都快要笑死了！上前散开众人，抱着手臂笑意盎然地看着商细蕊，眼睛里仿佛在说：你那么大个老板！干的这事儿可笑不可笑？商细蕊也抬头望了望他，然后把头一扭，又墩了腊月红一下，仿佛在说：不用你管！
程凤台挑挑眉毛，掳袖子捏住他脖子后面一块皮肉向上提。商细蕊顿时就觉得一股酥麻自脖颈之后蔓延开来，使他浑身发软，手脚发僵，失去战斗能力，像一只猫一样手舞足蹈两下，就被提起来带走了。程凤台一边提着他脖子往屋里走，一边对身后众人打招呼：“散了吧，都散了吧各位，有事明儿再说。”
师兄师姐们目瞪口呆地看不懂商细蕊何时添的这样罩门，他们一起长大的，怎么居然不知道？他们当然不知道。别说他们不知道，连商细蕊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原来就有的毛病被程凤台在床上发觉出来了，还是和程凤台在一起以后才有的。也说不准这是只有程凤台才拿得住的诀窍。
程凤台一直把人提溜到床上去，商细蕊在床上顺势翻了个跟头，嘴里发出一长串气恼的声音，唔哩唔哩，还带着尾音。恰在此时，胡同不知哪家养的一条狗也如此这般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吠了一长串，狗儿嗓音洪亮，比商细蕊高了不止一个调门，然而腔是一样的腔。程凤台愣了愣，不敢确信，聚精会神地听。商细蕊对声乐敏感异常，狗叫第一遍的时候他就觉得了，心里一窘，想道程凤台肯定又要打趣他。于是把头蒙到枕头下面，继续苦恼地哼哼。
果然程凤台听分明了以后就乐不可支，拍着商细蕊的屁股道：“哎！商老板！你听，你街坊在和你唱对戏呢！还是商派的！”
商细蕊怒道：“呸！那是你街坊！”
两人同住着一趟街，程凤台很大度地认下来：“是，那是咱街坊。原来商老板的腔是随了咱街坊！”
商细蕊在不高兴之中憋出一个不高兴的笑，一闪即逝，随后怒道：“气死我啦！那个贱人！”待在水云楼这种地方，能学会不少骂人的肮脏话。但商细蕊是极少说的，气急了也就是“贱人”和“不要脸”。不知道这一句“贱人”骂的是谁，反正跑不了是那对师姐弟。程凤台笑两声，在他身边枕着手横躺了，悠哉地说：“我说你们水云楼可真有意思。你呢，是师姐出嫁了要杀人。他呢，是师姐嫁不成了要杀人。净出要人命的师弟！人家孩子可比你懂事多了啊！是吧？你俩要换个个儿，那就天下太平了！头一个老怀大慰的就是蒋梦萍。”
商细蕊很不满意地哼哼唧唧。
程凤台问他：“你那什么二月红，真有这么好？”
商细蕊从枕头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女孩子演旦角儿那是浑然天成的，不像男孩子需要专门下一番苦力学习异性的举手投足，因此二月红是比师兄弟们走得前头了。功败垂成，气出了商细蕊的泪花儿。
程凤台道：“那么二月红和小周子谁更好？”
商细蕊琢磨道：“唱工倒是差不多。要论做工，当然还是小周子的好。二月红武旦差了点。”
程凤台笑道：“商老板觉得，拿小周子换一个二月红，划算不划算？”
商细蕊猛然从枕头里翻身出来望着他：“范涟把小周子要出来了？”
程凤台道：“正是因为范涟要不出来小周子。范涟又不好这口，他要小周子做什么用呢？还不是把小周子要出来唱戏，四喜儿人精一个，心里明白着呢，他不愿意小周子出道，哪肯放人？”
商细蕊失望得很：“范涟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敢跟我嬉皮笑脸的！那怎么办呢？”
程凤台道：“我看四喜儿这态度，只能强压他一头硬跟他要人了。要强逼四喜儿无非财势两样。这事儿我不合适，我和你们戏界没交情，说不上话。范涟也不合适，他那明哲保身不沾是非的，不肯得罪人。杜七呢一个文人，钱是有，势力不够，四喜儿不怕他。他脾气也不好，准得和四喜儿谈崩了。只有让薛千山去，又不怕被讹钱，又和你们梨园行走得近，又在场面上混得开，必要的时候，这货也能耍一耍流氓啊！”商细蕊低头忖着。程凤台缓慢的老谋深算似的接着说：“让你那大师姐沅兰去和薛千山谈。记着一个钱字也别提，就说二月红太好了，太有本事了，少了她，你水云楼简直不行了。唯有一个周香芸才能勉强替补她。要来了周香芸，水云楼一个字儿都不要白放了二月红。”
要从四喜儿手里挖走小周子，那典身钱大概能值了两个二月红。这还叫不提钱呐！面上是不提，背地里可得了大便宜了！这个道理商细蕊能想得到，于是不住地点头。
“其实沅兰要是说得好，能把二月红吹上天了，换两个小戏子也是换得到的。商老板还想挖谁的墙脚？可不能是已经出了名的啊！”
商细蕊眼睛一亮，扑到程凤台身上撒欢：“有！真有！不出名！有一个！唱青衣的！腔儿特别好！”
程凤台揽着他的腰，这真是小孩儿的娃娃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刚才雷霆之怒狂风暴雨，这会儿乐得跟跟朵花似的。商细蕊用更大的力气回抱过去，合抱着翻了一个乾坤颠倒。程凤台伏在商细蕊身上，亲着他的脸和脖子。可是商细蕊一定要扳过程凤台的脸来使两人对望着：“二爷，你真是我的狗头军师！”
程凤台笑道：“我全中国的买卖都做遍了！你这一个戏班子才多大点屁事儿！杀鸡用牛刀哇！”
商细蕊两手胡噜胡噜程凤台的头发，把他原来上了发油的很漂亮的发型都弄乱了，一面认真道：“狗头军师，摸摸你的狗头！”
程凤台气得一笑，低头就啃他。

第66章
沅兰受命与薛千山谈判，两人约在一间酒楼里喝点小酒诉诉衷肠。女戏子几乎个个练就一套陪坐对谈舌粲莲花的本事，尤其水云楼里走出来的女戏子，基本都是交际花的款式。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连捧带吹的，竟然真被她饶来了两个小戏子！与商细蕊表功，自然是大功一件。商细蕊把不争气的二月红抛在脑后，摩拳擦掌等着新鲜的后生上门。
因为二月红怀了身孕，时候拖久恐怕就要显怀了，到时候被人说先奸后娶，很不好听。婚期在即，只剩一个月不到的筹备期，薛千山自己也很着急，第二天就与四喜儿约在同一间酒楼里软硬兼施强索周香芸。四喜儿年轻的时候由于貌美而且出名，脾气扭曲难缠可被视为一种独特的滋味。用他老相好们对他的评论，叫做“有嚼劲”。如今年过半百姿色全失，这份脾气就教人难以下咽了，嚼劲虽然还是嚼劲，然而是一块皱巴巴骚哄哄的牛皮筋的嚼劲，嚼得人腮帮子疼。薛千山与他周旋半日口干舌燥，最终赔掉好大一笔钱不说，还被他动手动脚地摸了个遍，差点惨遭诱奸。十分的委屈，十分的恶心，二十分的身心俱疲。
周香芸大事定矣。另外一个被商细蕊看中的小戏子名叫杨宝梨。十七八岁的年纪，冷冷清清地专门在戏班子里给人垫场，比周香芸的状况好点儿有限，只强在没有一个四喜儿打骂折磨他。商细蕊爱看戏，闲时将全北平城犄角旮旯的草台班子都刨过一遍，除了捧角儿，就爱火眼金睛地捡出混在鱼目里的珍珠来赏玩一番。周香芸固然是经过校验的一颗明珠，至今还有票友念念不忘，跟商细蕊打听王昭君的底细。这一位杨宝梨以商细蕊看来，年纪小小，有模有样，妥妥的也是可造之材。得到杨宝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薛千山掏了两百块钱，托人去传了句话就办成了。杨宝梨听说是商细蕊指名要他，乐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们在同一城里干着同一行，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岁，地位却是有如云泥之别。对杨宝梨来说，商细蕊就是神佛祖宗，是报纸电台上的人，偶尔从座儿上望他一眼，远得连面目都看不大清楚，就看见那戏服花团锦簇的，头面材料大概特别地好，在强光灯下动辄闪烁，灿若繁星。使得商细蕊就像个绸缎珠宝堆砌出来的虚幻的假人。杨宝梨从来没有和商细蕊见过面，谈过话，有过什么交情，不知怎会忽然之间好运当头，居然被商细蕊钦点上九重天。
杨宝梨哪知道商细蕊曾经带着程凤台看过一次他的折子戏。杨宝梨唱起戏来，嗓音里天生含有一股哭腔，夹着鼻音，格外的软糯凄美。受得的认为非常动人，比如商细蕊；受不得的就很听不惯，比如程凤台。
那天程凤台不停地吃着瓜子零食，吸溜吸溜撇茶叶喝茶，吧嗒吧嗒点烟卷抽烟。把商细蕊给烦死了，一拍桌子低吼：“你能不能安静点！”由上至下瞥他一眼：“嘴就没个停！像个女人！”
程凤台冲他一笑：“我说爷们儿，咱们起堂吧？这有什么可听的呢。”怕他不乐意，补一句奉承：“比商老板差远了。”
商细蕊的脸色果然由阴转晴，摇头晃脑：“那当然！不过他也不错啦！”
程凤台道：“我看他不如小周子好，这唱得，太晦气了。”
商细蕊摇头道：“你不懂。不是人人都能找着自己的风格，好多人唱一辈子戏，就随自己师父的声口随了一辈子。找着自己的风格多难啊！杨宝梨小小年纪就能有自己的味儿，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里没有一个重样的，我再点拨点拨他，绝对是个人才！”
程凤台盯着台上的人使劲品咂，还是看不出个好来。
商细蕊望着台上一叹：“我最讨厌泯然众人啦！跟谁都不一样，就是好样的！”
这么一说程凤台就明白了。杨宝梨未必真是有多好，胜在踩着了商细蕊的心缝儿。商细蕊台上台下，唱戏做人，就求个排众而出，别具一格。
周香芸与杨宝梨得了个好前程，各自满心欢喜地辞别旧友打点行装，预定在夏至那日一同拜入水云楼门下。之前一天，二月红穿了一身符合她现在身份的鲜亮打扮，静悄悄的来后台告别。说是静悄悄的，因为众人觑着商细蕊的颜色，不敢多搭理她。有资历的戏子们觉得这丫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也不特别漂亮，也不特别灵巧，想不到还没出道就给自己找着人家了，真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年轻的戏子们则以商细蕊的观念为准绳，一律对二月红嗤之以鼻，将其视作水云楼的叛逆。
别人都会不理她，唯独腊月红不会。腊月红勒头了一半，爱惜地拉着二月红的手，站在后台一角目光殷切地说话：“师姐要走也不急这么一会儿，看完我的戏再走吧？”
二月红是突然地要嫁人，突然地有身孕，都没来得及与腊月红好好地唱一出作个纪念。二月红刚要点头，薛家派来接人的老妈子就探头探脑地来催促了。二月红对老妈子畏畏缩缩地小声道：“能耽搁会儿吗？我想看了今儿的戏再走，行吗？”语态之中毫无姨娘主子的气概。
不等老妈子应答，沅兰就在那里高声曳气地道：“别介呀！十姨太快请吧！咱们这里乌烟瘴气的，哪敢多留您呐？您心意到了就得了！”
二月红知道这是要开始奚落她了，留下来最后还得受一场脸色，很没意思，紧紧握了握腊月红的手，对商细蕊道了一句作别就要走。
商细蕊背对着她“恩”了一声。小来代表商细蕊，拿出事先预备好的红包想要递给二月红。这时沅兰又出声了，拦着小来，道：“十姨太，不是我挑您的理！您这可不对啊！水云楼养活您这几年，把您调理得要嗓子有嗓子，要身段有身段，多招人喜欢的水灵灵一枝花骨朵。您如今一走了之，咱们也不指望有什么报答了。好歹的给咱们班主磕个头哇？”
二月红局促不安地红了眼圈，给商细蕊跪一跪那是应当应分的，可是这么被挤兑着跪，未免有点欺负人。腊月红身形一动，准备如果师姐不愿意，他就要冲上前为师姐打架，把师姐护送出去。商细蕊也没想到沅兰暗布此招，手里的活儿全顿住了，心想你们挤兑就挤兑，怎么又有我的事儿了呢。
平心而论，以商细蕊的为人，虽不会待二月红有多爱护多周到，然而一般戏班子里班主的打骂刁难刻薄气是从来没有的。他对手下戏子更像是一位前辈同仁的态度，比较的大方随和。遇到花言巧语会讨好他的，他就说说笑笑亲热些；遇到嘴笨木讷的，他就事论事也不会难为人。可恶是沅兰几个仗势欺人的最可恶。商细蕊的可恶，全在于不理庶务治下无方，使水云楼始终处在奸佞横行的情形中，是一个天真的昏君的可恶。
二月红念着商细蕊过去待她的和善，很端正地忍泪给商细蕊磕了三个头。小来赶紧扶起她，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商细蕊侧过一点身子，扭头望了她一眼，道：“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二月红走了，腊月红追出几步去送她，一直看她上了汽车，车子开走了方才失魂落魄地回来扮戏。及至到了戏台上分了心，一个倒扎虎没扎好，被座儿喝了倒彩，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跑下台。众戏子都知道商细蕊的脾气，今天是商细蕊的大轴，之前的戏要有什么差错，乱了场子，势必对后头的戏有所影响。这可是商细蕊的大忌！腊月红可惨了！商细蕊果然就跟一门小钢炮似的从远处横冲直撞而来，照着腊月红的大胯就是一脚把他踹躺下了，接着炸开一串响雷：“你看你这犯的叫什么错！二月走了你就没心唱戏了？没心唱戏！你给她当陪嫁去！”
程凤台在门外面就听见他在狮子吼，推门一瞧，腊月红五体投地，商细蕊横眉立目地一脚踏在他背上，这原本该是个英雄的样式。但是因为旦角儿的妆化了一半，打起人来水袖飘拂，鬓角珠花乱晃，看上去乃是一名悍妇。
程凤台笑道：“哈！商老板，您这是“武训徒”呢，还是“武松打虎”呢？”
众人都笑了，商细蕊气气哼哼的放开腊月红，转身由小来替他别上一只玻璃领扣。腊月红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用看，下脚的地方肯定青了一大块。旁人安慰他道：“幸好你这错没犯在班主的戏里，要和班主同台，你唱砸了戏，哎哟……”这话都没法儿往下说了，教人连想都不敢想。腊月红顿时觉得身上这点疼也算不得什么了。
众人扮戏的扮戏，闲聊的闲聊。商细蕊扮完了戏，半垂着头坐在镜前发呆，一概杂事不理，一概杂言不应。商细蕊的这份发呆也不能叫发呆，得叫入戏。如此有个半个来钟头，就能上台了。期间程凤台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待他唱完了下台来，往往票友也就追到后台了，身边简直没有一刻清闲的时候。商细蕊与程凤台刚认识那会儿，哪个大牌的票友他也不给傍，唱完了戏一定和程凤台痛聊一番戏中长短，然后去吃夜宵。如今两人年头一长，商细蕊免不了恢复正常的交际活动，与票友一言一搭谈得风生水起。程凤台在旁也不吃醋，也不尴尬，自顾着喝茶抽烟看报纸，一边琢磨着生意上的心事。商细蕊只要眼里看见他的人坐在咫尺之遥，就觉得内心非常安定，也不必多说什么。他是有点怪，哪怕周围人再多，再热闹，他也非得要程凤台杵在那里，好像除了程凤台，其他的人都不算是个伴儿。但凡连着两天不见人，再来就要同程凤台发脾气了。因此程凤台隔三差五有事无事都来后台坐着，如同应卯一般。等到卸妆完毕，票友们请客吃夜宵，商细蕊预备赴约。程凤台便把报纸卷吧卷吧插到茶几底下回家睡觉了。新晋的票友们有不认识程凤台的，很看不懂这一位先生是个什么来历，要说是票友吧，在票房里从没见过他；要说是剧院里的管事吧，看这气派又不像。老票友们都是知道这位二爷的，趁着程凤台掐烟蒂收拾摊子的工夫，笑道：“程二爷这套捧角儿的路数，越来越像齐王爷了。”
提到大名鼎鼎的齐王爷，在场的老一辈都笑了，觉得经这么一说，还真是像！商细蕊也望着程凤台发笑。
程凤台一面穿西装，一面问道：“哦？齐王爷，认识！他是怎么捧角儿的呢？”
“他老人家捧角儿，从不上包间，就跟后台坐着抽大烟。待到轮着宁老板的戏了，齐王爷就扮个龙套上台喊一句道白，走个过场，完了接着回后台抽大烟。”
拿齐王爷捧宁九郎来比方程凤台捧商细蕊，这本身就含有一些暧昧意味了。这行里难道还有谁不知道齐王爷对宁九郎是怎么个意思？
程凤台笑道：“那我可比齐王爷用心。你问问商老板，我还是上包间的次数多。今天这出我看商老板演过至少八百遍，就懒得往前头去了，听得我都会唱啦！”
票友们一齐起哄道：“不如二爷几时也扮上，票一嗓子玩玩。您嗓子听着是不错，让商老板教教您，一教就能出来！”
程凤台大笑：“他教我？他这脾气，我可怕挨打！”他望着商细蕊：“我这就走啦，你们慢慢玩。商老板？”
商细蕊点点头：“明天也来。给你看我和小周子的《红娘》。”
程凤台应声对他笑笑。
第二天因为是周香芸杨宝梨入班之日，同时拜入的另有两位老生，两位花脸，一位武生。一块儿搓堆定在梨园会馆写关书拜祖师爷，照例有份热闹可瞧。但是这份热闹是不好开放给外人展览的。程凤台本来对这些戏子们的内务也不是多么抱有兴趣，纯粹为了给商细蕊做个伴。商细蕊邀他观摩，谁也不敢有意见。其他到场的闲杂人等，除了几个很有声望的梨园名票，前辈大拿，就是一个兴致勃勃的杜七。杜七抱着手臂笑容欣慰，好像是自己家里添丁进口了一般，这两个小戏子，他也很看得中。
周香芸和杨宝梨一人一身青布长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签关书，按手印。杨宝梨有着一步登天的兴奋，心中幻想了许多成角儿走红之后的景象。周香芸心倒不大，只觉得苦尽甘来，以后再也不用忍受朝打夕骂的生活了，按手印的时候泪盈盈的。等到拜祖师爷，周香芸规规矩矩磕了头上了香，杨宝梨磕过头，忽然一个转身朝商细蕊跪拜下去，脑门碰在地上，清脆地又给磕了三个。众人都略感惊异，不知他是什么用意。商细蕊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道这两天怎么总有人赶着给我磕头呢？
杨宝梨口中道：“香案上的祖师爷是梨园子弟大家伙儿的祖师爷，商老板是我杨宝梨的祖师爷。祖师爷在上，受弟子一拜！”
周香芸晾那儿都傻了。要他有样学样这么着来一遭，他可来不了！虽然杨宝梨说的也是他的心里话，但他就是学不来这一手！
杨宝梨的这一手，使得确实有点儿张扬。外人心道有这么个闹鬼的东西搁在戏班子里，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呢！水云楼的几个戏子们因为同样也是激流勇进的张扬作风，看见同类人就觉得有竞争感，趔他一眼，十分不屑。不管旁人怎么看，商细蕊显然对这一手马屁功夫非常受用，笑眯眯地简直要摇头晃脑了，嘴里装模作样谦逊了几句，手上亲自把他搀起来，彻头彻尾一个昏君的状态，看着教人恨得慌。
仪式完毕，众人前呼后拥地要去吃席，程凤台肯定不会去，和商细蕊告辞。商细蕊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登样的，装犊子的谱儿一套一套，是个正经的场面人，目不斜视客客气气地略作一番挽留，就不吭不哈地放了人。程凤台回到家里擦了把脸正准备吃饭，他的一个大伙计急赤白脸地前来报告，说北方的那批货出大事了！
程凤台一听，猜也能猜得到大概会是什么情况，当即就皱眉问道：“货现在在谁手里？我们这边伤了人没有？”
何止是伤了人，一共死了俩，伤了仨，死的还是他最得力的手下干将。程凤台丢了一批天价货物，还没死了这俩伙计觉得心疼。来北平以后这几年，他外有曹司令枪杆护卫，内有范家朝中有人，实在两方都使不上劲的地带，拿钱铺路总没错！虽然处在一个乱世之中，程凤台的生意是做得太顺当了。然而这毕竟是一个乱世，意外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乱得一点章法都没有。闭门家中坐的好人都保不准什么时候祸从天上来，何况是干着火中取栗的买卖，江湖道上黑着呐！
程凤台很快镇定下来，吩咐厨房上菜，留下伙计边吃边说。二奶奶看这伙计气色不好，便坐到厢房内隔窗旁听，听得心惊胆战。一早知道走货危险，没想到如今时局混乱，那便险上加险，军队荷枪实弹地押车，还有人敢明抢，而且抢起来跟打仗是一样的。
饭后程凤台进屋里与二奶奶商量付给俩伙计家人一笔安置费。两位伙计出生入死跟了他十年，必须得有良心，他准备出一笔够两家老少吃喝一辈子的款子，而且还是好吃好喝，那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二奶奶听后，一句还价的都没有，当即开箱取印章，张嘴呵潮了盖在支票上，一面道：“这事你得亲自上人家去，钱到情谊到，才显得仁义。”
程凤台笑道：“哎！是了，我先去一趟姐姐家里，晚了出城不方便。现在连谁下的手都不知道，这不是笑话吗？如果不是姐夫他们军方的人，还得另想办法。你不用给我等门，今晚顺道睡在范涟家里，和他谈谈事。”又道：“支票你先收着，这钱不能一次性给完。普通人家忽然乍富，不是好事。”
三少爷由乳娘护着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进来，一把搂住程凤台的腿。程凤台站在柜子前，绞毛巾又擦了一把脸，头上都是汗，心里都是事儿，抖了抖腿，一眼也没有看他。三少爷扁扁嘴，很快被母亲抱走了。
程凤台到达曹府，恰好曹府也正闹得满天星斗。门外警卫员身子挺得板直板直，曹司令便是在不打仗的时候，也是一身戎装。在大厅里转着圈儿狂吼，马靴硬碰硬地跺在地砖上踢踢踏踏，仿佛随时就要抬腿给谁一脚厉害的。几个孩子怕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程美心是不怕他的，面上带着一点悠然的笑意，立在一边任由丈夫燎原之怒：“我他妈早就应该毙了他！狗日的！混账东西！他妈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带着老子给的兵！不听指挥！不听指挥就该毙！这他娘的就是造反！”
程凤台满脸调皮地笑：“哎呦！这是要枪毙谁？我来得不巧，赶上姐夫发火！”
曹司令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程美心对他招招手：“没你的事。你进来吧。”
姐弟两个并肩在沙发上坐了，程美心把缘由一说，原来是曹大公子在驻地多番受到日军撩拨，一忍再忍，今天终于厚积薄发，自作主张与日军交火了！双方并不肉搏，只是拉开架势互相炮轰。参谋偷溜出来与曹司令汇报战况，曹司令在电话这头，就听见那头震耳欲聋的炮响。下达命令停火，曹公子不听；喊曹公子来接电话，曹公子也不听。第二个电话打过去，换了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兵，通风报信的参谋已经被抓去挨军棍了。
曹司令被气了个四脚朝天！日本人动手了，我方还击一二，这大致没有问题。但是无论如何不该先动手！曹司令自认虽是草莽出身，但是文武兼备，粗中有细。自家这一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大儿子，还进过洋学堂的，怎么做事情一点头脑都没有！
曹司令猛然顿住脚步，从腰里拔出枪来查看枪匣里的子弹，弹匣里满扑扑的，打死一头牛都够用了，一面抬脚就往外走：“我他妈的！这就去毙了那个狗娘养的！”
程美心其实心中早就有了主意，存心由着丈夫发急，急到一个地步，她的主意才叫是好主意。这时候急忙拦住曹司令，笑道：“亲爱的，哎呀！放下！放下枪！自己家里的孩子，用得着动刀动枪的吗！这是你亲儿子！”
曹司令忍着怒气被程美心夺了枪。程凤台在旁看了，觉得曹司令是真爱他姐姐，只有他姐姐能制得住气头上的曹司令。曹司令本人也觉得，他是真爱程美心，因为他从来没有被谁下过枪，刚要咆哮两句，程美心温柔地止住了他：“你气了这半天，坐下歇会儿吧！我有我的办法，我的办法要是不灵光，你上战场爱枪毙谁枪毙谁，行不行？”
程美心想必是经常为曹司令解忧，曹司令果真服帖地一屁股坐到程凤台身边，朝程美心一挥手，示意她快快出招。程美心不慌不忙地把三小姐从房间里喊出来，唧唧咕咕附在她耳边嘱咐了一番，就见三小姐不断地点着头，一边惧怕地一眼一眼瞥着父亲。
程美心问她：“宝贝儿，都记住啦？”
曹三小姐点点头：“记住了，妈妈。”
程美心拿起电话挂去驻地：“哎！我是夫人，让你们师长听电话！就说是三小姐——他三妹妹打来的！快点儿啊！跑着去！”说完把听筒递给三小姐，三小姐等了片刻，那头曹公子来了，她嗫嗫嚅嚅地说着方才程美心教给她的话：“恩……哥哥，是我……我还好……哥哥，你不要惹爸爸生气。爸爸在家里发火，要拿枪枪毙人，我和弟弟都吓坏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有点怕……”
兄妹俩说了几分钟的话，战地通信不是太好，往后越说越费劲了。程美心索性拿过电话，和颜悦色地说：“贵修哇？是我。你这孩子，真是的！脾气比你父亲还要暴躁！”曹司令扭头瞪她，她抛了一个媚眼还给他：“现在这时候，贵修，你可不该沉不住气！你一冲动，你让你父亲怎么办？咱们曹家可不是嫡系！风平浪静还有人恨不得给我们栽个赃呢，何况是落了实打实的把柄！你看去年的牛家，牛家是怎么败的？”那头曹公子不知说了什么话，反正肯定不是好听的话，因为程凤台看见程美心的神情变化了，脸上笑意不减，眼睛里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狠，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又是笑盈盈的：“是，我是一个妇道人家，打打牌管管孩子罢了，能有什么见识，不比你们风里来雨里去，经得多呵！”她眼睛一横，看住三小姐，愉快中带着点严肃地笑道：“你们男人家的事，我是不懂。我就是挂心你妹妹，所以觉得你这样不妥。你妹妹明年要定人家了，就是那个林家二小子，你见过的，恩……对，就是他，斯斯文文的，人品也端庄。你说，这时候咱们曹家要是有个好歹，你妹妹怎么办？下面两个小子摔摔打打也能活，小姐家可受不得委屈啊！”那边曹公子似乎是动摇了，程美心趁胜追击：“你们娘就养了你们兄妹俩，她把你们托付给我的呀。你是男孩子，长大了我管不着你的。我就想着把你妹妹平平安安地嫁出去，职责尽到，对你们娘也有个交代。我一个填房都能这样想，你当亲哥哥的，就不能为了妹妹忍一忍？有什么气，等到三小姐出嫁了再撒，不行吗？日本人在这多少年了，他们能跑得了？”
三小姐听见说她婆家，马上含羞带臊地上楼回房间去了。程美心在电话里和曹公子谈妥了事情，最后对曹公子表达一番关怀以后方才挂了电话。曹司令这时候已经消了大半部分的怒气，知道不用劳他跑一趟大义灭亲了，但是态度仍然是气哼哼的：“你这什么意思？三丫头嫁了以后他就能胡来了？”
程美心嗨呀一声嗔笑：“当务之急先哄他听话，剩下一年的时间，你这当爹的还治不了他？那这儿子算白养，真该枪毙了。”
曹司令冷哼一笑。程凤台看见这一出，不禁回想起少年时候程美心对他使用的同样手段。至今他也没有因为这个怨恨姐姐，只是换个角度来看，觉得很有感触，又很心酸。好像无形之中和曹贵修成了同一国的人，因为在曾经，他的弱点和处境与曹贵修是一样的。
曹司令此时终于有闲心想起他的小舅子了，一手拍上程凤台的大腿，把他吓了一跳：“你来什么事！”
程凤台回过神，忙把原委说了。曹司令听后，口中直呼妈了个巴子的，挂出几通电话四处查探，一会儿怀疑这个，一会儿怀疑那个，他的仇家委实不少，稍一琢磨，满天下的人都对他怀有二心。反正不管是不是不他们军方的人，一时三刻也问不出个结果。程凤台从曹家告辞出来，直奔两位伙计家里进行慰问，两边是真正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家庭，老的八十多岁卧病在床，小的还在襁褓里吃奶。全家十几口人全靠一人养家，当家的一死，简直塌天。娘们孩子哭得程凤台心乱如麻。这样忙完一通，天已擦黑，晚饭也没吃，坐在汽车里直揉额角，他有日子没像今天这样劳心了。
程凤台叹息着问老葛：“几点了？”他自己明明带着手表，也懒得看上一眼。
老葛一边开车一边抬手看了看手腕子：“七点三刻了，去范家？还是先找地方吃个饭？”
程凤台扭头望了望车窗外面：“哎！这是哪儿呀？去清风剧院顺路吗？”
老葛道：“不顺路，远着呐！”
程凤台道：“那也去一次吧。”
老葛无话可说，唯有领命调转车头。自从程凤台和商细蕊搭上，老葛对他家二爷也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过去程凤台找相好，十趟里有九趟是冲着睡觉去的，还有一趟是为了给睡觉做伏笔。如今程凤台找商细蕊，十趟里未必能睡上一趟。商老板毕竟是商老板，商老板太忙了，私下的时候太少了。但还是要找，找着见了面，说两句话，不像是一个轧姘头的程序。那是像什么，老葛也不知道。老葛就觉得商老板太有本事了，二爷原来不爱听戏的，对他就爱听了；二爷原来很爱“睡觉”的，对他也肯略过了。
老葛从他家二爷裤裆里的那回事想起，胡思乱想了一路。程凤台仰着头闭目养神，心里边却沉甸甸的。商细蕊现在对他是盯得越来越紧，简直比过去的二奶奶还要厉害。如果说二奶奶盯着他，像是大人管束孩子，怕孩子闯祸，怕孩子玩野了心。那么商细蕊就像猫猫狗狗盯着碗里的肉，谁敢动，就随时预备着咬谁一口，或者索性把肉都吃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话。
水云楼今朝收了新的戏子，商细蕊等不及要试用，挑了两个垂涎已久的来配戏，也不用试验调门。他们谁是哪个调子，商细蕊心里记得明明白白，反正一般唱戏，都是他就和别人的嗓子。后台依然乱糟糟的。商细蕊穿着雪白的水衣，嘻嘻哈哈地和人聊天，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是有人用一只小风炉子炖银耳。
十九向新戏子们高声笑道：“要说我们水云楼的规矩，别的都慢说，你们就得记着头一条！咱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先得拿来给班主尝一尝！”说着把一碗银耳汤端到商细蕊手里，银耳汤熬制得稠而甜腻，十九再给他舀了两勺樱桃橘子罐头拌在里面。
商细蕊吞了一大口，皱眉道：“上台之前吃这个，锁嗓子。”
沅兰在镜前擦着胭脂笑道：“锁嗓子才好！班主这调门高得呀，谁跟得上呐？把嗓子锁一锁，咱们才有活路！”
商细蕊立即吃进马屁，好滋好味地又胡溜了一口。他自己大快朵颐，却不允许其他戏子们在上台之前吃这个，因为他的嗓子好，可以锁；他们的嗓子不够好，再锁就完蛋了。想必水云楼的第二项规矩，就是他们的班主对人对己永远是双重标准，绝不能把班主对己的宽容当成榜样学习。
程凤台推开门，敲两下门板，但是并不深入，站在门槛的阴暗处笑道：“商老板，过来说句话。”
商细蕊看见他，觉得他今晚的笑容疲惫而温柔，于是忽然就害羞了。而且有话不好好说，一定要当众叫出去背着人说做什么？引得众人都望着他俩，商细蕊就更害羞了，讪讪地不肯过去。
沅兰还存心臊他的脸：“叫你呢！班主还不快去说句话？”把商细蕊拍拍打打地撵出去，还暧昧地替他俩关了后台的门，把他俩关在小黑巷子里。小黑巷子里一点灯光都没有，商细蕊手里还端着银耳汤，程凤台低头看了看，道：“吃的呀？给我吃好不好？我饿死啦！”
商细蕊很爱这一碗甜的，但是更爱这一个二爷，他看得出程凤台是真饿了，憨憨地哦了一声把碗递过去。程凤台三两口就吃了精光，一抹嘴，道：“商老板，我有点难事儿，这两天就不过来陪你玩儿了。”
商细蕊心口一凉，顿时掉了脸子，很后悔出让了一碗甜羹：“你有什么难事儿？”
程凤台知道他这是要发作了，故作随意地笑道：“说了你也不懂，都是生意上的事。”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你肯定不懂，我自己都还没闹明白呢！你唱你的戏，我忙完这几天就行了。”
“这几天是要几天？”
“用不着几天。”
“那也得给个数！”
“四五天吧，至多七八天。说不准还得出城呢。”
“到底是几天！”
“一个礼拜，准能办完了。”
“那你就不能来看我的戏了！”
商细蕊从头到尾口气冷冰冰的，说到后来就恶狠狠的。程凤台被挤兑得一句话都没有了，嬉皮笑脸地招惹他企图糊弄过关，心里隐隐地察觉到了一个比生意更大的麻烦。这麻烦早下了种了，现在发芽了，以后或许还会开枝散叶，布成一张天罗地网。但是事情总该往好的一面去想，商细蕊就是闹闹孩子脾气，撒撒娇也不一定的。直到程凤台招数使尽，逗着玩儿地撩了一把商细蕊的脸，被商细蕊飞快地一巴掌拍开，两人都沉默了。
程凤台就是脾气再好，也被气得毛掉了：“你怎么不讲理？至于吗？我就几天不来，还是去办正事。”
商细蕊拔高了嗓音：“怎么不至于！每天来听听我的戏能费你多少时候？说好了来看我和小周子搭戏的！你有什么难事儿也不能骗我！”
程凤台盯着他片刻，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点疯和狠的锐光。事到临头，落到自己身上，心里刹那明白了很多事，什么平阳，蒋梦萍，什么商郎疯病的传说。程凤台不认为商细蕊是突然发疯，一直以来都太顺着他了，惯得他水涨船高，得寸进尺。心里有了定论，扭头拔脚就走，走开一段路，想到手里还捏着一只碗，便把碗向地上一掷，黑夜里清脆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商细蕊未料到程凤台居然会敢有脾气，盯着他的背影，就想一拳砸死他。

第67章
程凤台出了水云楼，再到范家，就该晚上九点多了。范宅因为老人和孩子居多，白天闹得没个完，一到夜里，吃过晚饭就要全体瞌睡。偌大的宅子里只余孩子的哭泣，奶娘一高一低哄着唱歌，以及老人熟睡的鼾声。所有声音潜伏在四面八方，都是朦胧低沉的不真切，忽而高出一声，分外显得夜深夜静，使人不自觉放轻了手脚。程凤台长驱直入，到二楼起居室去找范涟，进了门，第一眼就看见那张他和商细蕊荒唐过的贵妃榻，心里又是一堵。
范涟喝着洋酒在灯下看书，看见程凤台，嗨呀一笑把书合上：“你怎么来了？被姐姐赶出来了？”
范涟这样一说，程凤台就忍不住笑了笑。程凤台刚结婚的时候每逢二奶奶和他不乐意，他就连夜投奔小舅子诉一诉苦闷，借宿一晚。现在夫妻多年，二奶奶全心扑在孩子身上，对他的心劲儿也泻多了，许多事情找到了平衡点，没有可矫情的了，不想换了一个商细蕊继续来折磨他。
程凤台很烦热地脱了外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装了好多冰块，一口就喝光。然后又倒了一杯，走到风扇前解开衬衫扣子呼呼地吹风，人凉快下来，低靡地长叹一声。
范涟看他气色不对，道：“哎！你不是真被姐姐赶出来了吧？”
程凤台道：“哪能啊？家里那三个小子她都爱不过来，还有空搭理我？我现在是老四啦！”他语调一转，肃然道：“我走曲江的那批货被劫了，死了我两个大伙计。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你给打听打听。”
两人密密忙忙地商讨了一阵，范涟连连叹息，那两个大伙计还是从范家过去给姑爷帮忙的，这一帮就是五六年。今年打算提携提携他俩从事烟土买卖，未料想，横竖还是没有这个发邪财的命，才走了两趟来回，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教人不是滋味。至于那批货，范涟和程凤台想的是一样，就算损失掉其实也不至于令人心痛到怎样，这点底气程凤台还是有的，怕的是对方吃到甜头上了瘾，有一就有二，断了程凤台用钱财铺就的这条“丝绸之路”。
范涟道：“以我和曹司令的人面，肯定能把人找出来。可是万一找出来了也不是我们的交情，与你狮子大开口怎么办？能跟曹司令的兵动手，那还能是善茬吗？”
程凤台痛饮一口冰酒，道：“要是狮子大开口，那批货我也不要了。我就问曹司令买一个团过去剿匪，还不信灭不了一撮绺子！妈的，多花点钱我认了，老有这么个断路的给我添堵可不行！”
范涟心想你还剿什么匪啊，我看你就是匪，笑道：“别的都没什么，我们家两位姨娘也不知是怎么了，非说你的膏子最好，这下要闹烟瘾了。”
程凤台含含糊糊地笑笑，脸上却没露出几分笑模样，乃至与范涟从云南烟土的价钱，到曹贵修炮轰日本人聊了老半天，也没怎么活泼起来。程凤台平时一直是情绪挺高挺风趣的人，一旦低落下来，很容易被察觉。范涟觉得他姐夫不至于为了一批货郁闷至此，也不至于为了两个大伙计如丧考妣，试探着一问，程凤台先还不肯答，扯了半天方才默默地道：“我和那唱戏的不痛快了。”
范涟一听哈哈大笑，重新给他斟上酒：“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被人赶出来的。”
程凤台斜睨着他：“怎么？挺幸灾乐祸啊？”
范涟摇头：“你俩吵架有什么可奇怪的，打起来都不稀奇。”
程凤台闷了一口酒：“他性子有那么恶劣？”
范涟夸张一叫：“嚯！你以为呢？当年和常之新干架，那么大个老板当街撕巴打架，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程凤台笑道：“那是他发疯。”
范涟道：“不发疯的时候，也够不讲理的。”
程凤台皱眉笑道：“你好像对他挺有意见啊？”
范涟笑道：“意见谈不上，实话实说嘛！外人看着他是文质彬彬，可我是知根知底的啊——实话实说，你的性子也就这么回事，当然了，在少爷堆里算是好样的。可你再怎么好，总好不到小来那样吧？就算是小来——萍嫂子和我说啊，小时候也常常被他气得哭。商老板那个脾气，不知好歹，又暴躁，惹急了就扯脖子嗷嗷叫。所以你看现在，小来能不管的事情就绝对不多嘴。”
程凤台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小来这姑娘有三句说一句，是很省事。”
范涟道：“都是被他气出来的怪脾气。莫说是小来，他对他干爹也敢大喊大叫尥蹶子，完了商老头儿提着根大棒子满街追着他打，要把他打服。打了这么十几年，儿子还没服，老子先死了，功败垂成啊！”
程凤台仰天长叹道：“这戏子……”他忽然想起来问：“难道对萍嫂子也这么着？”
范涟不怀好意地笑道：“哎！错了！他对贴身的人都这么着，唯独除了萍嫂子。给萍嫂子端杯水还得试试水温别烫着师姐了，跟个大孝子似的。”他说这话，故意就是为了恼一恼程凤台。程凤台心里果然觉得很受刺激，觉得商细蕊是个瞎了狗眼的傻东西，他在他这里是入不敷出，受了辜负，表面上闷闷的没说别的。范涟看着有点不落忍，便又正经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对我姐姐不也是个大孝子吗？所以他在你这里脾气好坏，未必能说明什么内容。”说着吭哧吭哧笑了，跟程凤台碰了个杯：“就是跟他在一块儿，你有得好累了！”还是个幸灾乐祸的模样。
程凤台豁然站起来把酒喝光，往桌上一顿：“跟他在一块儿个屁！”
范涟歪着头，笑嘻嘻看他嘴硬。
范家人多事乱，客房没有两间，房里还铺设着春天的被褥没有收拾，像一间旅馆。当夜程凤台在范涟屋里歇下，两个大男人废话连篇讲到半夜。第二天中午，走廊尽头电话铃嘀铃铃大响，把两人一齐闹醒了。程凤台愁眉苦脸地翻个身，尽量躲开点儿范涟，连说热死了。范涟一巴掌拍在程凤台平坦的胸膛上摸索一番，眼睛都未睁开，很寂寞地叹了一口气。
外边范家的一个小弟弟接了电话，一会儿跑过来拧开门往范涟床上张望一眼，又张望一眼，门也来不及带上，立刻跑回去听电话：“恩！姐夫在呢！我哥也在！我哥搂着姐夫在睡觉！”
程凤台一翻身就起来了，赤脚往外走，边走边想范家的孩子怎么不大会说人话。电话是二奶奶打来的，曹司令那边有了信儿，劫货的歹徒果然是军方的人，是为“军匪”。曹司令与这位军匪师长相隔甚远素无来往，军匪师长也无需买曹司令的帐，抢了一批货，大概是为了试试深浅，讹诈一笔。
找到人，往下就好办了。花钱能办成的事儿，都不叫事儿。程凤台把范涟从床上拖起来，就是一阵忙活。曹司令给军匪师长施压，范涟在官场运动，程凤台去找路子行贿。这样忙了两三天，真没能顾得上和商细蕊怄气。
水云楼添丁的喜悦暂时能冲淡一些商细蕊的怨愤。他本身年纪就不大，徒弟要是年纪挨得近，一定会惹人非议，说他狂妄。商细蕊也不想正式收徒，因为他自己唱好唱砸，都是他自己的。徒弟唱得好也就罢了，唱砸了免不了让人说一句：呐，他师父居然是商细蕊！他可不愿意担这份声名。虽然不认这份师徒的名份，教起来可是一点儿也不敷衍。周香芸杨宝梨，还有一个武生小玉林是商细蕊重点培养对象。三个戏子捏到手里感觉一下，商细蕊很嫌弃他们的开蒙师父没把他们底子打扎实，自己亲自上阵给他们掰腿掰胳膊，把他们当泥人那么拆。周香芸和小玉林倒还好，周香芸是老实孩子，没人盯着自己也是苦练苦熬，没有把商细蕊过去教他的架子扔了。小玉林是武生的本行，撕腰拉胯不在话下。只苦了一个娇滴滴的杨宝梨。杨宝梨仗着一点小聪明，在文场举重若轻，功夫架子就不肯下苦力了。商细蕊压他一下，他就哭喊一声——当然了，商细蕊的手段，是比一般科班严厉一些。
杨宝梨疼得吱哇乱叫，把商细蕊气得骂：“你看看你！筋都没抻开就上台唱了！早知道这么费劲，我才不要你！还不如拉个票友下海呢！”
那边周香芸和小玉林也累得一脑门子汗。他俩扎一个马步快要两小时了，手臂腿上绑着几块砖，初时轻如鸿毛，此刻重如泰山，简直要把骨头压断。他们是来唱戏的，不是来练把式卖艺的，商细蕊这是怎么个路子，他们也摸不透。周香芸身子一向虚弱，离开云喜班之前，四喜儿寻衅将他痛揍了一顿，这一顿把往下十年的份都搁在里面了。一阵凉风吹过，周香芸头晕眼花地晃了晃身子，商细蕊呵斥：“风一吹你就跟着摇！摇什么摇！你是纸糊的幡？”说罢眼睛锋利地巡视一遍这三人，从小来手里接过毛巾擦汗：“敢偷懒，揍死你们！”
三个人欲哭无泪，觉得商细蕊在教戏的时候，好像特别地凶，或者说他近来都特别地凶，心里有一种前出虎口后进狼窝的害怕。小来却深知商细蕊这股劲头从何而来，木着脸眉毛也不动一下。吵架，该吵！——最好一吵就散，早该散了！
商细蕊并不是没有同程凤台拌过嘴，但是往往沉默不过一会儿，程凤台就会来服软逗他了，拂袖而去不见踪影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脾气到底算怎样，因为没有与人如此这般相好过，曾经一个蒋梦萍与程凤台的地位仿佛，然而对程凤台和对蒋梦萍的心是完全倒着来的。蒋梦萍纤纤弱女子，商细蕊全心呵护唯恐不及，一副肝肠剖出来交给她，还生怕她会嫌腥气。至于程凤台，商细蕊愿意由着性子对待他，看他扒心扒肝地为他往外掏，为他鞠躬尽瘁。不断地试探程凤台的底线，程凤台哄他哄得又疲倦又无奈，嗓子暗哑哑，嘴唇都起了白皮。他觉着心疼了，还是不肯让步，因为还没有碰到程凤台的底线，他变态地不甘心。商细蕊一直没有承认，他对程凤台是多着一层肆无忌惮的感情。
可是程凤台这个不识抬举的！
商细蕊气哼哼地过了几天，把三个小戏子拆卸了一遍，又拼装了一遍，略舒胸中一口闷气。三个戏子看见商细蕊，就如同看见活地狱一般。周香芸更加的沉默，杨宝梨更加的谄媚，小玉林能不露脸就不露脸，见了面离他三丈远，低着头走路。等到冷战第五天，商细蕊左等右等还等不来程凤台，等得自己快呕血了，倒把杜七等来了。
杜七西装革履地从小巷子那扇门摸进后台，商细蕊一错眼，以为是程凤台来了，心口跳得咕咚咕咚，像揣了一只大青蛙！装模作样地继续梳理那一领线尾子，假装后台人来人往，他毫不在意。待杜七开口一笑，他扭头定睛一看，脸上立刻挂了一层冷霜，把手里的铁梳子“啪”地拍在台子上。
杜七本来握着一份卷起来的手稿，这时候将手稿往他头上敲打两下：“哎哟商大老板，好端端的摔家伙什！不欢迎我来是怎么的？”
商细蕊嘴角一撇：“哪能啊，你坐会儿吧。”
杜七把手稿往他怀里一抛，阔手阔脚地坐下：“我先给安了腔儿，你试着不好咱们再改。”他笑着梭巡一遍新招揽的戏子们，见他们一个个眼睛又亮，身段又软，真真妙不可言，脸上便露出一个慈父一般的微笑：“这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三天通宵攒的本子，白天还要讲课，还要去给薛千山闹洞房！都快活活累死我了！你赶紧看！别他妈拖拖拉拉！看不完我撕了喂你吃！”
旁边沅兰很关心薛千山的婚事，笑道：“七少爷去吃喜酒了？我没去。怎么样呀他们？”
杜七叉开五指一梳头发，嘿嘿笑道：“既然本公子赏脸到场了，那还能错得了吗？”多的话不必再说，沅兰心领神会。杜七所谓的闹洞房那就是调皮捣蛋，找茬生事，只差在薛千山裤裆里点炮仗了。
商细蕊对薛千山的婚事毫无兴趣，垂头丧气地坐到沙发上，凑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阅。这一本新戏叫做《商女恨》，顾名思义，讲的是青楼里姐儿们的悲欢离合。这还是初稿，许多加减删改的地方，又打圈又涂墨，高潮兴起之处，索性用起了草书，看得商细蕊是头大如斗两眼发黑，肚子里蹭蹭地往外冒小火苗子。但是杜七不是程凤台，他不会冲着杜七暴露本性，他对朋友是很有分寸的，小声嘀咕了一句：“乱死啦！不如你念给我听得啦！”
杜七喷出一口香烟啐他：“你想得美！”
商细蕊苦闷地继续看下去，看到实在不认得的字，不免多问了杜七两个，杜七又啐他：“梨园行哪个叫得上字号的角儿跟你似的？整个儿一目不识丁！原小荻那样的秀才我就不说了，就说王小平的一笔画，李四山的一笔字，你跟梨园会馆见了面，好意思和人打招呼吗你？臭文盲！”
杜七这两天休息得不好，脾气就差，加上与商细蕊水云楼是混得烂熟的，当着新人们，讲话一点儿面子也不留。商细蕊却也不觉得丢面子，叹一口气，哼哼两声仰倒在沙发上看本子。
杜七写戏一连三天，商细蕊看戏也很花了一些时候，他自己写词，写得个不着四六，看别人的词倒是很知道好赖，越看越入迷，越看越醉心，半天不能动弹一下，忽而手上挽了个兰花指，把本子里的戏词悠悠然地念白一句，好似诈尸一般，使新来的小戏子们捂着嘴直笑。
商细蕊看完本子长叹两声，手稿盖着脸，瓮声瓮气地用小嗓唱了一段本子里的摇板，全身飘飘欲仙，将那红尘凡世抛在一边，彻底美了。这里所有人都见识过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就没人稀罕他。小戏子们围观到他如此的做派，互相挤眉弄眼暗笑不止，认为班主非常地呆气，呆得有点好玩，让人没法儿再怕他什么了。杨宝梨迅速凑上前去套近乎，蹲在他耳边谄笑道：“班主唱得真好听，您给我们说说新戏呗？”
商细蕊伸手轻轻一推他的刺毛脑袋，用戏声抑扬顿挫地念道：“正是春睡绵绵，冤家休要闹我！”
众戏子捂着嘴在那笑。
沅兰拍一巴掌杜七，瞥一眼商细蕊：“呐！七少爷，你给招出来的，咱们可管不了啊！”
杜七心知这回自己一枝巨笔又一次笔下生花，发挥得令人称道，那得意劲也是非同小可的。此时门外有一探头，接着羞答答地往里近，原来是盛子云。盛子云年前捧戏子捧得耽误了学业，险些要留级，恶补了大半年才跟上同学们的程度。眼看功课无虞了，立刻就闲不住脚，仍是隔三差五地往水云楼跑。他今天来得不凑巧，杜七在这里，他的那一点文学素养和对戏的见识，是万万拿不出手来现眼的。更不巧的是商细蕊今儿个接了一出新本子，本子是好本子，却不是人人都能演得。发过一阵花痴之后，商细蕊跳起来当场点了几个戏子：“你们几个跟我去同月坊！今晚还有戏的就留下唱戏，以后再带你们！”
杜七立刻明白商细蕊的用心，一拍商细蕊的后脖颈，道：“好哥儿，和我想一块儿去了！孩子们还小，要演这出是非得见点儿世面不可。不过你这点的都是旦，生也应该一同去。你当嫖客就是天生的么？”
杜七是此中老手，最有发言权，商细蕊点点头。那边戏子们都是下九流堆里混大的，谁不知道四九城里出了名的同月坊，同月坊名字取得好听，也不是一般两般的窑子。坊内的姑娘们艺名卓绝，颇有秦淮风韵，是个风月场中的风雅地。单单有点钱，还未必能见得到坊内的好角儿，这得靠杜七引见着。
其他戏子们都暗暗激动，两个老实的孩子包括周香芸都红了脸，非常局促的样子。杨宝梨哎哟一声对着镜子抬眉毛龇牙齿，左照右照，照个不休，道：“班主！咱们难道就穿这身去？”
商细蕊道：“是啊！这身不挺好？”
杨宝梨讪讪地说：“太寒酸了啊！”
商细蕊把他从镜子前头拽开：“又不是让你去相亲！到了地方，多听多看，多学着点！”
被点到名的三个小坤旦臊着脸问道：“班主？我们也得去吗？同月坊还能接女客？”
商细蕊看着杜七。杜七道：“我带进去的就没问题。”
又有戏子问：“可是班主，咱们的月钱凑一块儿还不够在里头喝杯茶的！”
沅兰插嘴笑道：“傻子！跟着班主出门，还用你们花钱？你们这叫出公差！出公差逛窑子，美得你们吧！”又冲商细蕊一笑：“我们这些老人就不去了吧？不就是唱个窑姐儿吗？费这劲！嗐！要是演皇后，是不是还得在紫禁城里住两天呐？”一面说，她拽了拽披肩点一支烟，拿着一把檀香扇坐在那里轻轻拍打自己的肩膀。这一股恰到好处的风流气，是不必再进修了。几位师兄争相同去，他们几个平时可没少去八大胡同消遣，还跟这凑什么热闹，商细蕊一定不肯给他们揩这个油。盛子云难得来一趟，就赶上水云楼集体逛妓院，和商细蕊一句话没说上，臊眉耷眼地就溜走了。那种地方，小来也就不去了。

第68章
水云楼一行人在华灯初上之时，浩浩荡荡前往同月坊“出公差”，除了周香芸这般老实的心中惴惴，其他人，哪怕女孩子们也都兴致勃勃的。同月坊到底与等闲妓院有两样，进门不见喧哗，装饰也毫无艳色。两个姑娘穿着同一色白底鸦青荷花的旗装，闲闲地向他们一行人瞭了一眼。大概是因为同月坊开张以来，还没见过一伙儿那么多人一齐来逛窑子的。龟公彬彬有礼地把他们迎进堂内，唤鸨母出来待客。此地的鸨母也与别个不同，四十多岁徐娘半老的年纪，手执一把团扇，裹着小脚，打扮和神情都很文雅，像是好人家的太太似的。见到杜七，先向他屈了屈膝盖，微笑道：“有日子没见七公子了，您可清减了不少！”接着又向商细蕊一福身，道：“商老板，您是稀客。”
商细蕊偶尔会被杜七带过来听曲子吃饭，但是最近一次来，至少也在一年半之前了，含笑一点头，落在别人眼里，却是个老相识的模样。周香芸真是惊讶极了，他怎么也不觉得班主是会去嫖妓的人。在他心里，商细蕊扮上妆后如珠似玉，风流婉转，自己就是个大美人，绝不会再有勾引到此等美人的美人了。杨宝梨倒是想得明白，心道班主再怎样风华绝代，他也是个男人嘛，而且还很有钱。有钱的男人，都是必来此地的。
鸨母说说笑笑的，一边将众人往楼上引，一边向杜七道：“您带朋友来玩，也该先派人来打个招呼，万一大堂间被人占住了怎么办呢？亏待了你，我不怕，就怕亏待了商老板。”
商细蕊冲她笑了笑。杜七道：“妈妈好偏心啊！反正我们来了，就随你安置。”
鸨母笑道：“那我就只好化整为零，先把你送去玉桃屋里——玉桃可念叨你啦！”
杜七扬扬眉毛：“既如此，这就把她叫来。”
鸨母朝他一扑扇子：“姐儿脾气越来越大，我这个做妈妈的轻易也喊不动她。要去你自己去吧。”
两人打前头走，把众人带入楼上一间大屋子。屋子里富丽堂皇的，格局摆设和王府也不差什么。周香芸杨宝梨之流还不够格去大户人家唱堂会，因此光是看见这间屋子，就觉得眼花缭乱地开了眼界。屋子中央一张镶大理石桌子，能坐十好几人，上方悬了一只西式水晶吊灯大放异彩。杜七与商细蕊在首位坐了，其他戏子们缩手缩脚地挨个坐下，丫鬟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给每人面前送上一条洒了花露水的冰毛巾，再奉上茶水点心。
商细蕊捞起毛巾就擦了把脸，道：“先上菜吧，饿死我了。”
杜七抿一口茶，道：“那就先上菜吧。”
鸨母点头：“哎，先上菜。”
商细蕊逛窑子，铁打的规矩就是先上菜后听曲，把窑子当馆子那么用。菜单也不用拿上来了，照例席那么上，再与鸨母商定加一道八宝兔丁，一道万福肉，一道烧鹿筋。
鸨母道：“后面甜食就不用吃两道了吧？我们这里新有的奶油冰淇淋，商老板嗓子怕不怕吃冰？”
只要是好吃的东西，商细蕊吃刀子也不怕，略一想，道：“甜食照样上两道，再加一份奶油冰淇淋。有巧克力没有？”
鸨母笑道：“有一点。意大利过来的，我们姑娘都爱吃。”
商细蕊指点道：“那太好了。让师傅把巧克力熬化了，浇在冰淇淋上面。”话一说完，他就牢牢地住了嘴。这个吃法还是和程凤台下洋馆子的时候知道的。这么一提起来，他就想到程凤台了，心口一阵堵得慌，脑子顿时不在这里了。鸨母口中一味应承着他，心想熬化的巧克力那么烫，浇在冰淇淋上，冰淇淋不也得化成水了吗？再看商细蕊支楞着脖子定定地发呆，也不便多问了，嗐！怎么说怎么做吧！想想自己在这行里算是做到翘楚了，什么为官作宰的当朝一品，来到她这里，照样得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妈妈给她让一杯酒。如果来的不是杜家七公子，换个一般两般的客人，她根本不屑得出面应酬，叫个二等的老鸨儿哄他们玩玩也一样。如此有身份有地位的风月总管，到了商细蕊面前，立刻就沦为酒店老板娘的职能，只管点菜使！
商细蕊在那点完了菜，杜七紧接着点姑娘。菜还没有到，姑娘就先来了。几位典雅美丽暗香浮动的姐儿把剩余席位坐满了，谈了一会儿话之后，又是给戏子们布菜，又是给戏子们斟酒，莺声鹂语张罗得十分殷勤。小戏子们来这里之前兴奋得跟什么似的，等姐儿们真到了眼前，就如同杜七所预料的那样，一个一个话也说不出一句利索的。便是杨宝梨这样的机灵人物，红着双颊也是结结巴巴，让喝酒才喝酒，让吃菜才吃菜，撵一下动一下。姐儿们连三个女戏子也照顾到了，牵着她们的手叫妹妹，与她们聊些胭脂水粉。三个小女旦比男戏子们放得开多了，一问一答，眼睛直往窑姐儿身上的衣裳首饰瞧，觉得她们可真漂亮呀！窑姐儿们也觉得这群恩客可爱极了，一色儿的清秀水灵，年纪又轻，脸皮又嫩，简直不知道是谁在嫖谁了！
商细蕊不等姐儿们劝酒，先干掉一杯绍兴黄，然后一筷子夹了两片五花肉，津津有味地一顿大嚼。老式妓院的姐儿们和东交民巷的洋派舞女不同，她们的趣味全是本土风格，都认得这是唱戏的商大老板，是个当下顶顶稀罕顶顶风光的人物。姐儿们轮番与商细蕊搭茬敬酒，商细蕊一一敷衍过来，完了主要还是顾着自己吃。杜七和姐儿当众打情骂俏，给戏子们做个榜样见习见习，抽空觑了一眼商细蕊，觉得他就跟个刨食狗似的，真他妈有点丢人！低声不满道：“哎哎哎！你干嘛来的？就知道吃啊？桌上只要没有外人，你就成了饭桶！”
说得旁边的姐儿抿嘴直笑。
商细蕊对他也不满意，心想爱吃的怎么也比好色的上档次。杜七那么大的学问，就这点还属下流，道：“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杜七横他一眼，夹了菜搁嘴里细嚼慢咽。
一时冷菜热汤全程饭毕，商细蕊心满意足地擦擦嘴，擦擦手，擦擦鼻尖上的汗，使一根牙签剔着牙缝。他身边是个美貌的姐儿，大概在坊内也很有资历了，无人敢与她争抢商细蕊身边这块宝地。刚才一顿饭上就见她横一眼竖一眼地用眼风勾搭商细蕊，舀汤搛菜的，伺候了个密不透风。好容易等吃完了，商细蕊把注意力从吃食上挪开了，总该好好地聊一聊了吧？商细蕊一眼看住她，沉吟了一会儿，脸上有种犹豫和羞涩的态度。姐儿低头微微一笑，扶了扶鬓边的琉璃花，正是风情万种。商细蕊见到这番诱惑，果然把头凑了过去，姐儿心花怒放地也把头凑过来，等他说一句悄悄话。
商细蕊低声道：“你们妈妈不是说有奶油冰淇淋吗？怎么还没上来？”
姐儿嘴角一僵，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了，让丫鬟去向厨房催。杜七也听见了那一句话，心想这可真是个饭桶啊！叮嘱小戏子们带眼睛带耳朵仔细学，自己就记着个吃！用力拍了商细蕊一记后背。商细蕊晃了晃肩膀抖开他的手，哼了他一声。
杜七当是商细蕊近年来和男人厮混得厉害，对女人的兴趣锐减；玉堂春杜十娘演得公认的逼真，也就不用再下功夫研习妓女的姿态。他哪里知道商细蕊逛窑子的历史比他还要悠久，大约可追溯到当年平阳。商细蕊裤裆里毛还没长齐的时候，商菊贞就带他和他大哥去窑子里逛过好几次见世面。戏子这个行当，干得不好是娱乐娱乐街面上的平头老百姓，干得好了娱乐娱乐上流社会的老爷太太。到时候出人头地应酬交际起来，迟早是要和妓女之流打上交道的。商菊贞觉着，与其成角儿以后误入歧途不可自拔，不如早早的有一份见识，以后也不至于太受诱惑。
商细蕊和他大哥两个小男孩子当然做不成什么事，但是不经事的小男孩落到经过很多事的成年女子手里，遭遇的窘迫可不比小姑娘落到男人手里来得少——平阳小地方的妓女，最高级的一等，都有点粗放下流。他大哥是从小就很有气概的硬汉子，不管处在什么情况，都八风不动的，一言不发，一笑不笑，只管吃茶。商细蕊面貌长得好看，性子又憨，几个妓女捞到这块鲜肉，喜欢得不得了，围着拧他大腿掐他腰，一定要他嘴对嘴喂她们一口酒。带着胭脂味的气息喷在脸上，商细蕊被逼得躲闪不开，大吼一声：干嘛摸我！推开她们就跑了，一路上越想越窝囊，越想越恨得慌，抹着眼泪哭着回去的，把蒋梦萍他们给活活笑死了！这件事一直被当笑话说了好几年。虽然他从小到大闹过不少笑话，总被师兄姐拿来取笑，但是这件最讨厌！此后商细蕊又被义父强行带入妓院若干次，每次都伴着一顿奚落，嫌弃他不上台面，小家子气，不像个男人。几次之后，还真带出师了，随便妓女们怎么撩拨他，他学着大哥的样子端个茶杯八风不动爱答不理。有时候遇到像样一点的妓女，他还能够和对方聊上两句话。
吃过巧克力盖浇的冰淇淋，是真正到了寻欢作乐的时候了。小戏子们与几位姐儿也渐渐熟稔起来，照着杜七的规矩先唱两支小曲，姐儿们弹弹琴，小戏子们合着唱唱曲，很是热闹。商细蕊跟着摇头甩尾地哼哼了几首曲子，回头对杜七悄声说：“可惜没有拉弦的，不然正好顶上黎伯的缺。”
杜七“嘁”一声：“你什么事儿都想得出来。这里的姐儿什么价码你知道吗？一个人就值你八个文武场。”
商细蕊摇头道：“其实也没有特别好的，还敢那么贵！”
杜七叹一口长气一拍他肩膀：“知道你眼界高！哥哥这就给你寻摸一个特别好的来！”说着撩袍子出门，去寻他的新欢玉桃。玉桃正与他赌气，见他亲自登门延请，便使出各种拿乔手段。杜七伺候着她换衣裳补妆，又给她修了修齐刘海；选簪子戴，硬说哪枝都不配衣裳的颜色，最后单腿跪在地上为她穿了绣鞋。这般闹了一个多小时，杜七简直筋疲力尽，玉桃这才不情不愿地抱着一把钿螺琵琶随他去见客。等真的见到商细蕊他们，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的，很有礼节地微笑应答，一连弹了三支曲子，又唱了一支月上海棠，这在玉桃这个身价的妓女来说，是给了很了不得的面子了。
商细蕊歪着身子不住地点头：“特别好。”
杜七如痴如醉的：“那还用说！”
商细蕊道：“不过松了一根线。”
“别胡说，你知道这把琵琶什么来历？”杜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据说这是陈圆圆当年弹过的琵琶。她爱惜着呢。”
商细蕊扭头看他：“就是王昭君当年弹过的琵琶，要松弦还不是照样松？”
两人争辩了几句，商细蕊不服气地抬手打断了玉桃，杜七拦都来不及拦着，只见他上前拨弄了一下琵琶上的一根弦，笑道：“姑娘，这根弦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玉桃被他这样抢白，红着脸笑道：“商老板好耳力，这把琵琶可是有年头了，弹着弹着就容易松弦，往轸子上打了松香也不管用。拿去修呢，又信不过工匠的手艺，怕给修得更坏了。”
商细蕊一边定弦，心说明知道跑了音了，你还敢抱出来瞎得瑟，头也不抬地道：“北平的天气太干燥了。”一边手指沾了茶水往轸子上滴：“要是再松弦，往里面倒一勺牙粉试试。”
玉桃应下，又把商细蕊比着周公瑾猛夸了一顿，道是：“古人说：‘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今儿个算是歪打正着，让商郎给我调弦了，也是我这把琵琶的福气。”接着陪他们吃喝说笑了好半晌，直到有姐儿提议打麻将，玉桃才抱着琵琶告辞了。期间杜七几番欲言又止，等玉桃离座了，他给送回房里，私下里玉桃才道出心声，满不情愿道：“不就是个唱戏的嘛！他还能懂琵琶了！手可真长！来指点我！我八岁就弹琵琶，十三岁出的师！”
杜七心想你八岁开始弹琵琶，他可五岁就开始唱戏了，那耳朵还比你长三年呢！笑道：“给你调个弦你还不乐意，商老板可夸你了啊！”
玉桃眼睛一亮，到底还是稀罕商郎顾盼的，嘴上不在乎地问：“真的？夸我什么来着？”
杜七添油加醋道：“夸你模样好极了，手抱琵琶的风韵堪比王昭君。弹得唱得也好极了，陈圆圆再世不过如此。”
玉桃脸红红的：“那他为什么没留下我？”
杜七张口结舌地一愣，顿时极其不是滋味。他就知道商细蕊台上扮着女人，台下还能招着女人。等着看吧，回头玉桃一定会将商郎替她调弦的典故四处炫耀！真后悔让玉桃见着商细蕊！
两人站在廊上说了不到半刻话，鸨母就来请玉桃见客。玉桃还惦记着在商细蕊面前出了丑，很不开怀，倔倔地抱怨说：“妈妈说好了今天不麻烦我，刚已经弹得手疼。”
鸨母一手扶着玉桃的腰，把她往另一屋里带，轻声道：“小姑奶奶，这是曹司令的小舅子，你带个笑脸，别给我惹祸啊！”
杜七听见这句，心里想曹司令他有几个小舅子呢？拔脚就跟在后头。那边厢，果然是曹司令唯一的小舅子程凤台在与人把酒言欢。
劫道的师长把老婆孩子一家人都带去驻地了，只留下一个亲弟弟在北平吃喝玩乐。程凤台各方面都用下力气，连这位师长弟弟也顾到位，这两天请他吃饭喝酒跳舞嫖妓，玩得不亦乐乎，就为了“和师长通通话”。两个人喊了四个妓女吃花酒，程凤台脖子上挂了一个姐儿，姐儿的胸脯紧紧贴着他，他却只看着师长弟弟。师长弟弟喝得上头，连口答应要把这件事给程凤台办妥了，并表示自己的哥哥做事不上道，是个有辱门楣的大混蛋，程凤台又慷慨又上道，才是他的亲哥哥。程凤台老怀疑这么个货在他哥哥面前未必能说得上话，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那么一使劲。两人在珠环翠绕美酒佳肴之中情投意合密不可分，大有一母同胞的架势。
杜七看了个真，并不露面，扭头就走，脸上笑得不怀好意。回到自己那屋里，麻将桌已经摆开了，商细蕊与周香芸杨宝梨一桌，每个人身后坐了个姐儿指手画脚，那两个还不大会打，杜七出去这一会儿的时间里，商细蕊手边已经赢了一小叠铜板了。其他戏子们各自在姐儿们的教导下研习麻将，也有不爱打牌，在那与姐儿说闲话的，交头接耳的倒也挺热闹。
杜七走近商细蕊，笑嘻嘻地一推他肩膀，朝一边儿比了个大拇哥：“嘿！我刚出去一圈，你猜我看见谁了？”
商细蕊不爱逗这闷子，思索着打出一张牌：“哦，谁啊？”
杜七分外地幸灾乐祸，等着看他大惊失色：“我看见你家王八蛋啦！”
同桌的周香芸杨宝梨虽都认得程凤台，但不知道这个王八蛋指的是谁。商细蕊太知道了，他嘴上从不与人提，心里可一天念叨一千遍的王八蛋。一手好牌也不要了，豁然站起来撩起袍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返回来：“哪间屋？”
杜七是看戏不怕台高，给他指出一条明路。商细蕊气势汹汹杀将过去，果真在窗户缝里瞧见了程凤台。老鸨子大概是很懂得因人制宜的道理，给水云楼那屋的姐儿们文文静静吹拉弹唱，均属艺妓之流；给程凤台这屋的姐儿显然就风骚得多了，妆化得很浓，衣裳颜色也艳。那姐儿吃酒吃得心热，解开了一粒领扣，把一段柔腻的脖子都露出来了，胸脯依旧严严实实地贴着程凤台的臂膀，她两只手也不闲着，游游曳曳像一尾小白鱼，直要钻进程凤台的衬衣里去摩挲他胸膛。程凤台不胜其扰，捉住姐儿的柔荑凑到嘴边亲了一口，然后按住小手放在大腿上，继续和师长弟弟吹牛皮。玉桃不与他们一流，只顾自己寂寞地弹着琵琶。
商细蕊听着自己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断弦儿，断开的那声响，和玉桃的琵琶弦倒很像，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二话没有抬脚就踹门，那门好生结实，一踹之下居然没能破开，他脑子却醒了，转身走得很飞快，回到屋里脸色铁青坐下接着打麻将。
众人就见他来去如风的，也不知是怎么个意思。杜七非常失望，心想他怎么就这样息事宁人地回来了呢，分明看见他是挾着一顿拳脚出门的呀！
商细蕊把手头一副好牌打得个落花流水，输了两个大子，神色反而平静了点，旁边姐儿用银簪子簪了一块西瓜给他吃，他一低头，面无表情落落大方地吃了，一面洗着牌，一面撩开嗓子唱道：——听他言气得我浑身乱颤，三年情到如今一拍两散。想当初盟誓约月底花前，说什么鸳鸯比翼在云间；说什么并蒂花开在荷塘。若把手中团扇换青锋剑，定斩下尔狗头无需多言！
那边厢的王八蛋从商细蕊唱出第一句开始，就听明白了，本还以为是谁在放商细蕊的唱片，可是哪有唱片能够那么气贯长虹还带歇脚打嗝的呢？示意玉桃把琵琶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听他唱完这么几句——哎，原来都是从戏词里检出来指桑骂槐的话！骂得好，骂得程凤台狗头发酥，乐不可支，活活给骂甜了心。真是只有那个戏子才干得出来的事儿，多有味儿，多有劲儿，多招人稀罕！
旁边师长弟弟也听出声腔了，醉醺醺地惊叹道：“哟喂我的亲舅姥爷！这不是商老板的嗓子吗？这是活人啊，还是电喇叭啊？”
玉桃抿嘴一笑：“爷听出来了，我就不瞒爷了。这只琵琶就是刚才商老板定的弦，您听着好不好？”说着很爱惜似的揉了揉琵琶的那只轸子。
程凤台脸上全是笑，推开靠着走廊的窗户，隔了那么好几间屋子，给他拍两巴掌大喊一声：“好！！！”
商细蕊听见这一声，抹着麻将牌，一晃脑袋忍不住得意洋洋。杜七也止不住大笑，笑得嘴里香烟烟灰落纷纷，脏了一裤裆。商细蕊这是现学现用，把《商女恨》里的段子拿出来隔墙骂人。他口齿那么清楚，调子那么准绰，声震瓦宇的，任谁都能听明白了。听明白了之后也无法做出旗鼓相当的反驳，还要给他叫一声好——这就是商老板！
程凤台含笑坐回去，抿着老酒问玉桃：“商老板，他常来？”
玉桃道：“也称不上是常来。我从苏州过来一年多了，今天头一次见到他。”
程凤台又问：“他来这里是陪人应酬呢，还是自己消遣呢？在干嘛呢？”
玉桃笑道：“您快别问了，我们这儿有规矩，不许多嘴客人的事，妈妈知道该罚我了。”
程凤台道：“你就悄悄的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你妈妈罚你，我替你说话。”
师长弟弟插嘴道：“嗐！凤台兄，这话多余问！不管是陪人玩儿还是自己玩儿，男人到了这儿还能干嘛？就是干啊！”回头亲了怀里的姐儿一个嘴。
玉桃抿嘴一笑，道：“商老板可没有！七公子带着他和水云楼的角儿们来这里说戏长见识的——那个什么新戏，《商女恨》！”
这倒是程凤台意料之中的，呷了口酒，把酒杯子跺在桌面上，扭头把师长弟弟和两个妓女搓成一堆送去床上睡觉。自己整了整衣裳，片刻也等不得了。本来现在将近午夜，喝多了点酒，被姐儿小手一揉还觉着有点醺，但是商细蕊那两嗓子，好家伙，把程凤台惊醒得眼睛比铃铛大。打开皮夹子取出里边所有的大额钞票，对折了一下塞在玉桃手里，玉桃凭着手感心里就是一跳，慌张笑道：“爷，这有点儿多了，玉桃受不起。”
程凤台半真半假地笑道：“你收着，我和商老板有点私人过节。以后他再敢来这里，你就替我雇两个姑娘挠他脸。把他挠滚蛋了，二爷还重重有赏！”
玉桃断定这是一句玩笑话，扑哧就乐了。程凤台抛下几个妓女，一面整着衣裳一面外走，走到了商细蕊那屋，门口围着好几个姐儿在那斯斯文文地扒门缝往里瞧——都是被商细蕊那一嗓子吸引过来的。程凤台向她们笑笑，推门就往里进。
木门吱呀一响，商细蕊料到他必然会来，但是他真来了，商细蕊的架子就大了，眼皮子不抬一下，打牌打得特别专心。
程凤台道：“真巧，商老板也在这里玩。”
商细蕊鼻子里哼气儿，周香芸杨宝梨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让座，程凤台也不客气，随便就跟商细蕊对面空位上坐下来：“商老板，带我玩两圈？”
商细蕊未置可否，杜七先在那里怪笑起来。杜七是不大待见程凤台的，应该说商细蕊只要和一个有主意有个性的人在一起，他都不会待见。不过程凤台很少摆布商细蕊的事，他的主意和个性碍不着杜七的眼，因此杜七对他的反感倒也有限，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搭着姐儿的肩膀道：“困死我了，宝贝儿给我烧一口烟，我好睡个踏实觉！”径自去屋角的烟榻上搂着姐儿躺倒了，遥遥望着他们打牌。
一桌四个人，码得了牌，一时无话。商细蕊仍旧脸皮崩得死紧，一副你得罪了我，嬉皮笑脸也没用，咱俩没完的势头。商细蕊神清气爽，心里一痛快，连糊了两副牌。程凤台输得挺惨，但是也挺高兴，对周香芸笑道：“小周子，你不乖，你给你师父喂牌，欺负我是外人。”
周香芸今天才第一次摸到麻将，哪里知道什么叫喂牌，讷讷地辩解了两句，那声儿比蚊子还细。商细蕊一翻眼皮，狠狠盯他一眼：“放屁！你自己手气差！”
程凤台道：“要不商老板别打了，坐我身边来，我手气准旺。”
无心的一句话，使他俩不约而同想到当年在黄家的偶遇。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陌生人呢！商细蕊嘴角有了一点点的笑意，很快又烟消云散了。但是这点点的笑意被程凤台捉了个正着，接着撩拨他：“商老板坐过来，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商细蕊没好气：“不过来！我要自己打！”
程凤台道：“那我过来也一样。”
商细蕊道：“不要你！一脸倒霉相！坏我手气！”
程凤台软声道：“那还是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行不行？”
商细蕊道：“不行！”
杜七抽着大烟笑了两声，商细蕊还是太嫩了，绷不住，被王八蛋贱贱地撩两下子，那话头一来一去，越说越多，这不是正中人家下怀吗？他是不知道商细蕊憋了这么多天，都快憋出病了，只要能和程凤台挨上，哪怕斗嘴吵架心里都是快活的。
程凤台笑吟吟地望着商细蕊，牌桌底下，悄悄地蹬掉了一只皮鞋，把那脚远远地够出去，顺着商细蕊的裤管撩他腿。商细蕊惊得往回一缩，低头瞅上一眼，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同时又觉得羞愤可笑，拎起一脚就踩了上去。程凤台在桌下挨了一记而面不改色，不一会儿，又把脚伸过去撩戏子了。这一次，商细蕊也没有再踩他，就是轻轻地往后缩了一缩。
这一幕杜七看见了，又笑出了声，搁下烟枪把姐儿一搂，说了一句什么话，姐儿娇笑着当胸捶他一拳头，把他拉起来搀直了身子。杜七浑身发软，靠在那姐儿身上，好像醉酒了一般东歪西倒：“各位和要好的姐儿上屋里说戏也行，在这打一夜牌也行，花销都记我账上。我失陪——去睡一觉！”说着一捏姐儿的腰，姐儿笑了一串，搀着杜七就去了自己绣房。
程凤台和一个姐儿问了句话，姐儿想了想，凑在他耳边一阵叽里咕噜眉来眼去。商细蕊心道王八蛋啊王八蛋，好样的，当着我的面还敢出墙，手里攥着一个拳头就存不住了，当场就想砸出去。正在此时，程凤台站起来道：“好啦，七少爷都去睡了，商老板也困了。走吧商老板，大晚上的别回家了，随便歇一觉，我带你去卧房。”拽着商细蕊就往外走，商细蕊犟头倔脑地不配合，不肯给他拽着，一路走得磕磕碰碰。周香芸等戏子对此视若无睹，杨宝梨虽然来得晚，对他俩的猫腻却是心里有数，嘿嘿笑着从后面推商细蕊，把他一路推出门，挤眉弄眼眨巴眼睛：“班主您老人家快去歇着吧，您在这里，我们谁好意思和姑娘说戏呢！”
程凤台抱着商细蕊的腰，把他双脚离地带开几步：“商老板别不懂事，耽误人孩子说戏！”
商细蕊怒道：“说什么戏！害腰背！赶明儿下不了腰，我揍不死你们！”
到底是把商细蕊给掠走了，刚才问姐儿要了她一间闲房，把商细蕊带进去往床上一抛，累得一身是汗，当场脱西装解领带。商细蕊就见不得他脱衣裳，在床上一跃而起，冲过来一头撞了他一趔趄：“臭流氓你！王八蛋！”
程凤台捂着胸口揉了揉，捉住商细蕊的手臂按墙上：“别来劲啊！你还学会嫖了你，没跟你算账呢！”
商细蕊扯着脖子道：“嫖了怎么样！你还不是来嫖了！”
程凤台道：“我能跟你一样吗！我来办正经事！”
商细蕊道：“我也是来办正经事！”
程凤台点头：“我倒是听说了商老板的正经事。”说着把他连推带抱弄到床上，按住就扒衣裳，喘吁吁道：“这正经事得我帮忙啊，是不是？商老板演个妓女，没有嫖客那还行啊？”
商细蕊仰面在那扑腾：“呸！这回我就演嫖客！”
程凤台已解开了他长衫的扣子，衣领之间，露出最爱瞧的锁骨和肩胛。程凤台摸了他一大把裸露的皮肤：“商老板这姿色，嫖完了姑娘准得倒找给你钱！”
商细蕊的胸膛精壮而润泽的，在灯光底下泛着玉似的光。他的脸庞怒得白里透红的，也像一块很好的白玉。玉雕的光洁精致的伶人，搁在红木架子上供人观赏，两只眼睛锃光瓦亮，是玉人上嵌的两颗水钻。程凤台思念他极了，如今见到面，觉得他比原来还要好看，还要可爱，哪里都好，连闹脾气撒疯也是别有滋味的，心里半分怒意也没有了，只剩下浓浓的眷恋。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吻得十分热烈十分细致，把商细蕊的那点死不认头的硬气给咬啮殆尽。磕磕绊绊脱了衣裳，彼此的气息引得两人都快落泪了，见不到面的时候越想越烦心，恨得牙痒痒；见到面了拥抱亲吻都不够，爱得牙痒痒。总之就是恨不得把对方开肠破肚，敲骨吸髓，全都给咽到肚子里去才觉得足够。商细蕊口口声声是程凤台在耍流氓，但是两人心里都知道，以他的拳脚，那是流氓落在恶霸手里，十个程凤台都能给打趴下了。程凤台不去揭穿他，使出全副精神耍流氓，把他耍得丑态百出。等程凤台顶进他身体里的时候，商细蕊彻底卸除了别扭劲儿，死命搂着程凤台的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这一下子，算是把商细蕊七上八下了很多天的心给顶回肚子里，真真踏实了。
等到好事做尽，天也泛出了亮光。程凤台从商细蕊胸膛上翻身下马，两人并肩靠着床栏，喘了半天气都没能喘匀实。程凤台摸了一遍商细蕊汗津津的头脸。商细蕊抬眼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双颊两片绯红，眼睛还是晶亮晶亮的，好像一头小兽，随时能扑上来把程凤台给活啃了。这算哪门子的妓女，哪门子的旦角儿，一点旖旎柔情都没有的嘛！
程凤台喘着气亲一下商细蕊的额头，那一股热烘烘的男孩子的气味：“好小子，你这哪像玉堂春李香君？恩？翻天覆地拳打脚踢的，睡你一觉跟打了一架似的，还是挨打！累死我了！”
商细蕊一言不发，仍是眈眈相视。程凤台轻轻拍他脸：“你服侍得不好，我要跟你妈妈告状！”
商细蕊闻言扑了上来，把程凤台手脚压得死死的。刚才一番情事，并不能解除他这些天以来的寂寞忐忑和委屈。程凤台怎么敢不理睬他，哪怕两人在一起打架吵架，那都是在一起，就是不能不理睬！假如程凤台生了气，一拳把他打出血来，商细蕊心里也不会觉得多么难过，但是程凤台扭头走人一天不理他，他心就拆空了。胸口冷飕飕直刮西北风，没着没落，活着都觉没劲。当年和蒋梦萍闹翻，他虽然心痛如绞，还没有这样被掏空了腔子的感觉，真叫个虽生犹死，行尸走肉。
商细蕊哀鸣一声，委屈得鼻尖发红，磨牙霍霍，两只眼睛里是充满着恨的。程凤台试着挣扎一下，发现商细蕊扣得他是纹丝不动，铁箍的一般，顿时生出一种即将被糟蹋了的恐慌，强笑道：“商老板，好大的力气啊！”
商细蕊咬着牙吐着字：“你这些天都干嘛去了！”
程凤台老实说：“我去干正事啊！谈生意啊！哪有一天闲着的。”
商细蕊道：“干正事！干到婊子院里来！”
程凤台道：“商老板是有见识的。男人谈生意，不到这儿来还能去哪？”
商细蕊怒道：“那我就要打死你！”
程凤台把眼一闭：“打吧……”
那话还未说完，商细蕊真就攥紧了拳头轻飘飘地捣了他一拳。这是对于商细蕊而言的轻飘飘，程凤台可受不得，下巴颏一痛，咬上了舌头，舌头比下巴颏还痛，满嘴的血腥气，扭头朝痰盂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皱眉苦笑道：“真打啊你！”
商细蕊看他吃疼，心里也很懊悔了，手里一松，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真打怎么了！我还真要你命呢！”
程凤台翻身一跃，上下易位：“好！给你命！”
接着这一场，程凤台果然卖命，拿出全副精力跟上阵打仗似的。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烂的田”，但是商细蕊作为一个男人，这事上同样也是有力出力，并不藏私。不单程凤台卖出了一条命，他也累了个半死不活，下身都麻了，最后一次倾泻出来，手脚都有点儿发凉。
两人一天一夜没合眼，还在床上漫长地打了两架，最后一同觉得深感疲劳，呼呼大睡直到中午。醒后也不起床，让人把饭食送到床上吃了，商细蕊一丝不挂满身污秽地给程凤台唱新戏。京戏是比昆曲明白多了，程凤台居然都能听得懂，一下一下地在商细蕊的屁股上打拍子，看着商细蕊那双细长手比出一个花骨朵，一会儿一转，比出一个兰花指。商细蕊这双爪子，也就是看起来相当漂亮，又柔又白又修长，姿态优美。攥到手里，却还是地地道道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磕得很也糙得很，程凤台一手也握不满他。商细蕊把云手比到程凤台眼前，程凤台凑上去亲了亲他手指尖，他便将那手指尖儿娇嗔地戳了戳程凤台的脑门，程凤台哈哈一笑，觉得他唱着戏的时候，一下子就从小伙子变成了个大姑娘。
唱到下一个段子，商细蕊忽然一巴掌，把程凤台的手从自个儿屁股上打开：“你这拍子打得不对！都乱套了！瞎比划！差点把我带沟里了！”
程凤台改拍为揉，揉着他的屁股蛋子，道：“不对啊，你不是说你这回演嫖客了？这唱的不还是个窑姐儿？”
商细蕊刚才那是为了赌一口气随口答的，商女恨商女恨，嫖客有什么可演的，他认真地慢慢地说：“我演嫖客，太俊，姑娘们要倒找我钱，这不行。”
把程凤台逗得满脸亲他，几乎又要跟他卖命，凑他耳边细声道：“商老板，你告诉我，那么多良家姑娘风尘姑娘喜欢你，你和她们相好过没有？”
商细蕊觉得这个问题太下流了，他实在不愿回答，无法回答，支吾几声没能躲掉，被程凤台逼得急了，巴掌就要盖上去了。程凤台忙住了嘴。两人唱一回戏办一回事，办一回事再唱一回戏，一直在床上玩到傍晚，才懒懒地起床。师长弟弟一早就走了，水云楼的戏子们也都回去了。程凤台把商细蕊送回家去，在车子里还香了好几个嘴儿，把老葛腻歪得要命要命的。等小来出来给应门，看见那个车屁股和商细蕊喜上眉梢的红脸蛋，心里也是腻歪得要命要命的。

第69章
在同月坊玩得兴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兴头一过，身上就给颜色看了。别人逛窑子逛得个舒爽。商细蕊逛窑子，逛得屁股疼两天，让小来连给他做了两天的老母鸡疙瘩汤，戏也暂停了。程凤台此后依旧每天来商宅应个卯，商细蕊吃着稀烂的疙瘩汤，看着他大步流星眉清目朗，心里就挺别扭，心想凭什么我得停了戏来养屁股，他反正整天没啥正经事，歇着也就歇着了。眼睛在程凤台的腰背上转了一圈，吃了一块面疙瘩，又抬眼在他屁股上转了一圈，想到程凤台脱光了衣裳以后的形容，心里很是有点火辣辣的。商细蕊从经事起，就被培养出了一种有乐且乐的个性，在床榻上只要得着趣味了，就没有什么坚持。可他到底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免不了有个占上风的想头，尤其是对着心爱的人。
商细蕊在心里把这事演练一回，越想越可行，越想越得趣，不禁暗暗点头。想到程凤台将要在他身下如何陶醉，他自己先快乐地笑了出来。
程凤台一点儿不知道自己的危机，弯腰往他脑袋上摸了一把：“那么高兴？吃着饭还看着我笑？”
商细蕊仰头给了他一个傻呵呵的笑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饭后程凤自由自在里屋歇中觉。商细蕊两天不上戏，两天里也不闲着，把小戏子们喊到家里来学戏。因为《商女恨》的腔儿商细蕊正在斟酌，所以先挑别的本子给他们操练起来，以各人角色性情的不同，周香芸得了李香君，杨宝梨得了霍小玉，其余人等分别得了玉堂春杜十娘柳如是。小旦角儿们甩着水袖一字排开，挨个与他过目。周香芸走的是正旦路子，举动之间有板有眼，优雅端庄，身段上是无可挑剔的。商细蕊帮他矫了矫声调，就放他过门。之后玉堂春，商细蕊演玉堂春，演的是苏三本人；小戏子演的玉堂春，演的是商细蕊。市面上多有学着商细蕊过活的戏子，而小戏子在水云楼呆了五年整，学商派学得比谁都地道，从唱腔到身段，连商细蕊后来自个儿加的一个云手一个眼神也学得丝丝入扣。商细蕊望着他干瞪眼，因为这闹得跟照镜子似的，他实在挑不大出他自己的错，只憋出一句：“有形无意！嗓子差远了！”后面一个柳如是，演得跟林黛玉一样，被商细蕊大大地申斥了一番。
轮到杨宝梨的霍小玉，唱的是剧中南梆子一节，他转了个兰花指刚唱了一句词，商细蕊就皱眉头，唱到“女儿家不梳妆怎到堂前”，商细蕊忍不住就要动手了！杨宝梨挨多了打，对拳脚挟带的厉风很有预感，连蹦带跳蹦跶到一边：“班主您好好说！您告诉我错哪儿了啊！”
商细蕊默默瞪了他一会儿，气得金玉良言都塞在胸口里吐不出来，操起倚在墙边的一根三尺长的毛竹片子，就是一顿痛揍！一边打，一边恨道：“你不学好你！让你去窑子看姑娘！你看了还不学好！”他认真要打，杨宝梨是不敢躲的，屁股上生生挨了好几下脆响，旁边几个小戏子都替他痛得缩了缩肩膀，但是谁也猜不出这顿痛揍所为何来。商细蕊是公认的不大会说话的人，偶尔能抖一两句机灵引人发噱成为典故，要他长篇大论明明白白说清楚一件观点论据，一件事情始末，那可费了大劲了！按理说，商细蕊是最不拿身份压人的，最不会欺负人的。就因为他不会说话，只能化愤怒为暴力，气得自己脑门子上青筋绽露，舌头偏偏像夹了夹板似的，一张嘴就倒吸一口凉气。只能打！企图打着打着，把杨宝梨打出一个顿悟！隔壁的孩子本来趴墙头看他们唱戏，见到商细蕊操家伙揍人，怕得屁滚尿流地翻下墙头跑走了。
外面打徒弟吱哇乱叫，把里面程凤台也闹起来了。程凤台没能睡饱，带着一点起床气立在门阶上，身上还穿着那套和商细蕊一式两件的对襟杭绸睡衣：“喂喂喂！干嘛呢！我这是进了地狱了？”
商细蕊瞧了程凤台一眼，然后用毛竹片指着杨宝梨，哆嗦道：“气死我了！”说完又撵着他要揍。程凤台看出他这是把毛竹片当商家棍这么使，这可得打坏人了，步下台阶一把搂住商细蕊，商细蕊连忙收势，唯恐撩着了程凤台。
“这怎么的？你原来对孩子们可不动手。”程凤台看着杨宝梨：“你惹你班主生气啦？”
商细蕊这顿好气，连小来都摸不清头脑，杨宝梨只管摇头，说唱着霍小玉，班主就发疯了。商细蕊一听，果然又要发疯，怒吼一声：“你还敢提霍小玉！”提起板子又要打，被程凤台夺下，揽着他的腰贴近了耳语道：“你再这样，你这屁股就好不了了！”
商细蕊气哼哼站在那里，程凤台寻了个椅子坐下，把商细蕊的茶壶捧在手里对着嘴儿滋溜滋溜咂得起劲，随后包公审案似的冲商细蕊一抬下巴：“商老板，怎么回事，好好说，别犯驴脾气。”
商细蕊指着杨宝梨，脸红脖子粗，好似孩子跟大人告状：“他唱的就像个妓女！”
程凤台道：“霍小玉不就是个妓女？像妓女就对啦！”
商细蕊喊道：“他下流！”
杨宝梨揉着屁股很委屈地看着他，心想自己就照着同月坊中的姑娘那么演，哪里下流了嘛。
程凤台点头：“哦，像个下流的妓女。霍小玉……霍小玉是清倌人，应该高尚一些，是吗？”
商细蕊抓耳挠腮地道：“不是下流和高尚出了错。这得像个女人，不能是个女人！他是个女人，那就不行！”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商细蕊还不如不说，这一说就更糊涂了，齐刷刷看住小来。小来摇摇头，把手里的湿衣裳一抖，晾在挂绳上。众人又齐刷刷看向程凤台，程凤台不负众望，硬着头皮把他的教诲琢磨了一遍，道：“哎，不对啊商老板！过去咱俩看那个蔡老板的戏，你怎么和我说，旦角儿到了台上得一眼看过去是个女人才够功夫呢？小杨子演得女气，那很好啊！”
杨宝梨很认同地在那使劲点头。
商细蕊觉得眼前这些人都太笨了，一个个榆木疙瘩蹲在那里，教他对牛弹琴。当初他学戏的时候，师父给他说了这么一句：“必得类如女子，但别真当了娘们儿”，他一霎间就懂了。后来遇到杜七，杜七在报上写文章批评某一位知名的乾旦“没有阳气”，他一个听戏的也懂了。怎么这些蠢人还需要往白了说，还有什么可说的！
看在程凤台的面子上，商细蕊总算耐下脾气，一字一字道：“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台上不是个女人，是个男人在演女人，那就透着个不地道，差功夫！再说京戏和昆曲能一样吗？京戏是属阳的，昆曲是属阴的！昆曲里乾旦不吃什么劲，还是得看坤旦的！”
众人一齐点头。
商细蕊语重心长，把手背在身后，又道：“可你们要是骨节缝儿头发丝儿都照着女人的举止来，在台上发骚发浪，扭腰扭腚，飞眼风嘬牙花，那就是下流下乘，就是个粉头！趁早收拾了上窑子去，别跟我水云楼待着！”他一眼钉住杨宝梨：“你刚是不是跟座儿飞眼风来着？打死你都应该！”
杨宝梨缩着脖子往程凤台身边挪了挪。
商细蕊给他们总结一句：“让你们上窑子见世面，是让你们往好了看，往好了学。我们京戏演的是佳人，不是女人！”
程凤台觉得他这番言论说得太好了，简直有点震聋发聩的意思，连他不唱戏的人，也很听出个道道来，给他拍一巴掌叫了一声好：“演佳人而不是演女人，说得好极了！我明白了商老板的意思，在台上不能一味地不分好赖全部模仿，光有个女人的举止模样不行。要懂得抓各种女人的特质，再做提炼和美化。形状是女人的形状，意气神魂得是阳刚的。”
商细蕊就禁不住个夸，尤其禁不住程凤台夸，立刻趾高气昂了，心道这不愧是知己，有什么话，说到程凤台耳中，一定反馈出他心里还未能表白的那部分：“二爷真聪明，真懂戏，解释得很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程凤台向他拱拱手：“商老板客气了。戏我不懂，我只懂商老板演的。”
三个小女旦问：“班主，咱们可怎么办呢，咱们本来就是个女人呀！”
商细蕊一仰脸：“坤旦另说！”他没好意思说京剧旦角儿还是得看乾旦，你们几个也就衬衬戏的作用，早晚都把你们撮去唱昆曲。
杨宝梨问：“班主的话我是有点儿懂了，可是这……这佳人和女人的差别怎么拿捏呀？我哪儿有您的悟性啊？”
商细蕊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道：“悟不了，就只能靠打了。有不对的地方上一顿板子，久而久之或许也能纠过来。”
杨宝梨看他的神情并不是在开玩笑，后脊梁冷汗就渗出来了。瞅一眼周香芸，周香芸也是无师自通地懂得了佳人和女人的道理，而且把握得很好，微微笑地看着商细蕊，一点儿也不慌张。
戏子们重新拉开功架给商细蕊交功课。商细蕊在程凤台身边坐下，夺过茶壶一口见底。程凤台凑他耳边，很不确定地问：“商老板，你刚才那句演佳人不演女人，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呢，还是你师父教的呢？”
商细蕊瞥他一眼，很骄傲地说：“当然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程凤台心想这事儿就糟了。商细蕊那些稀奇古怪的理论，别出心裁的创新，他自己是艺高人胆大，功底打得扎实，不会被怪念头乱了阵脚，已经到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可是放在根基还单薄的小戏子们，那不是往邪路里走吗？而他还成了误人子弟的帮凶！
商细蕊觉得程凤台看他的眼神有点怪，透着一股信不过，便不服气地说：“我这么想，杜七这么想，我师父也这么想。理是一个理，各人解释得有不同。”
程凤台这才放心了。
程凤台陪商细蕊玩到下午，范涟一个电话打到商宅找姐夫。范涟是把商宅当小公馆那么看了，程凤台不在家呆着，那八成就在商宅腻歪着。电话里范涟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情绪好似异常的低落，又隐含着一股悲愤：“把商老板支开，我和你说个事。”
程凤台一回头，商细蕊果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睨着程凤台在那听壁脚。程凤台暗暗一叹气，指着窗外对商细蕊道：“哎哟！商老板你快看！小杨子卧鱼下去了就趴地上了！又偷懒嘿！”商细蕊脖子一抻，二话不说就杀出去了。程凤台方才拿着话筒坐下：“你怎么了？遇什么事儿了？”
范涟清了清嗓子，鼻子里哼出一口长气：“我没事。等会儿四点半，你替我去火车站接一接常之新。”
程凤台笑道：“你俩不是顶要好了？有什么事儿能耽搁你给他接风？”
范涟又清了清嗓子：“你去不去？”
程凤台看看手表：“我这就去，正好接他回我家，和萍嫂子团圆团圆。”
范涟在那边不死不活地嗯了一声，程凤台真觉得有点反常了：“你到底怎么了？跟谁吵架了？”
范涟道：“没有。你接站别误了时候。”说完就挂了电话。程凤台对着话筒骂了一句，与商细蕊告辞去接常之新。当然还不敢实话实说，只讲要去谈生意。要是说了实话，商细蕊能把他汽车轮胎扎爆了。
六点半准时接到常之新。常之新提着一只皮箱从月台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黑了瘦了，灰头土脸的，眼睛却比原来精神了，想来在外面差事办得不错，施展了宏图抱负。他脸上带着点笑意与程凤台握了握手：“一走就是半年，表妹孩子都还好？”
程凤台笑道：“都好着呢！”顿了顿，觉得常之新或许是不好意思问媳妇，又笑道：“萍嫂子也好极了，在我家住得开心，待会儿你见了她，白白胖胖得你都不认得了。”
常之新也笑了。
坐到汽车里，常之新还问起范涟，说范涟语气古怪，问是怎么了。程凤台前天见他还是好好的，同样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他们家人事多，复杂，兴许是老太太们又不给他好过了。”两人决定择日约他出来吃饭，一探究竟。车子开到城区里，常之新忽然说：“先去一趟澡堂子好吧？”
程凤台疑惑地看过去。常之新苦笑道：“你嫂子看见我这幅模样，该心疼了。”
于是程凤台脱光了陪着常之新一块儿下池子泡了个澡。外面已经是暑天，澡堂子里更热，但是这份热与气候的热不一样，一点儿也不让人胸闷发烦。常之新脱了衣裳，胯下围了一条白浴巾走到眼前，把程凤台吓了一大跳：“哟！舅子，你这……”只见常之新前胸背后两大片乌青，手臂上还有一条蜈蚣样的大刀伤，想必是刚拆线不久，疤痕左右边上两排蜈蚣腿，看得人头皮都发麻。
常之新拍拍胳膊：“这是维护正义的代价！”其余也不细说。程凤台很懂得地点了点头，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搭上常之新的后背，道：“来，正义卫士，我给您搓搓背，聊表敬仰！”说得常之新哈哈大笑。程凤台又道：“这伤要给萍嫂子看见，那才是真心疼了。”常之新马上叹口气，笑不出来了。
郎舅二人泡完了澡，常之新搓脱了一层皮，剃了剃头发，刮了刮胡子，打理出冷峻理性的一股男子气。刚上车子，常之新又想起来他这半年过得颠沛流离惊险万分，都没能顾得上给蒋梦萍带一件礼物，便让车开到银楼，准备给蒋梦萍挑选一件首饰。陪女人买首饰，程凤台是行家；陪男人买首饰，程凤台也是个行家。范涟这个怂货泡妞伊始，全是由他手把手指导的。程凤台陪着常之新低头看手镯，看戒指，一点儿也不尴尬。而在这件事情上，常之新则充分体现了念书人的磨叽，和范涟是一个脾气，看着哪个都不够好，哪个都有遗憾。最后程凤台拿主意，选了一只镶猫眼的银镯子才算完。
家里早得着信儿，两天前二奶奶就差人去常家替蒋梦萍洒扫了一番，此刻备下一顿晚宴给常之新接风。夫妻俩见了面，碍于有外人在场，并没有殷殷切切地怎么样，互相笑着点点头，问了句好。一家人热热闹闹吃着饭，常之新忽然回头看着蒋梦萍，叹道：“是白胖了。”
蒋梦萍很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程凤台和二奶奶悄悄互望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他们都没大听出来常之新口吻里的忧伤，蒋梦萍与他结婚那么多年，也没有能发福，在程家好吃好喝住了半年就胖了。说穿了还是他没有本事，连个像样的住家佣人也雇不起，要蒋梦萍帮着买菜烫衣裳，把蒋梦萍养活得不够好。
饭后程凤台提议逛逛园子。二奶奶皱眉嗔怪他不懂事，小别胜新婚，应该早早送他们夫妻回家独处。但是这样一说，常之新蒋梦萍本来打算立刻回家的，此时也羞于开口了。
蒋梦萍笑道：“确实不着急回家。把灯打开，我们看看夜景嘛！之新还没看过呢！”
他们家最近在花园里布置了几盏彩灯，一旦打开，能把树木池塘太湖石全照亮了，像过元宵节似的，而且并不是从头到尾整个儿地大亮，而是草木扶疏明暗有致地亮。尤其一盏幽灯从假山由上至下照进池子里，把满池的红鲤鱼都闹醒了，黑夜里浮在油绿透明的水面上，非常有意境，像绿底子的绸缎上用毛笔撇下的几笔朱砂红。要是这个时候丢些食，鲤鱼尾巴甩出水花来，又是静中生动的一笔点睛了。
程凤台携着二奶奶和两个大男孩子走在前头，介绍说：“设计灯光的那个法国佬，还是我从安王府手上抢过来的。我说怎么也得在夏天之前把灯泡按上，这样灯一开，晚上乘凉散心也不害怕了，孩子们也敢来玩了。要不然冷风一吹，月亮一照，这园子真有点阴森森的。别说他们娘儿几个害怕，我也不爱来。那多浪费啊！”
蒋梦萍抿嘴向常之新笑道：“妹夫话是这么说，其实全是为了表妹。表妹生了三少爷以后就闹失眠，还胸闷，晚上睡一半也得出来透透气，这是为她造的景。”
二奶奶又羞赧又得意，搀着大少爷往前头走去了。常之新点点头，他自己是个疼老婆的，因此也很看得起爱惜妻子的人，赞了一声：“好妹夫！”扭头看向蒋梦萍，看见蒋梦萍的脸庞在幽光中分外的楚楚动人，眉目娴静，心中便是一叹，心道你原来也该享得上这番奢侈，还是我委屈你了。
一行人穿过小桥，蒋梦萍蓦然牵了牵常之新的袖子，指着一棵打了黄光的孤零零的树，道：“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才知道这是一棵琵琶树。”
常之新驻步观望，慢声念道：“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大约是他们之间的一句私房话，两人对望着忍不住眉目含情地微笑。程凤台觉得自己站他俩身边，那多余得都该死了，连忙快步往前面撵上二奶奶。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回头一望，他们夫妻还对着那棵枇杷树在说悄悄话。
二奶奶笑道：“他们俩是真恩爱。”
程凤台道：“常之新和前面老婆离婚了才娶的蒋梦萍。我以为你不会赞同他们这段感情。”
二奶奶从来没有考虑过常蒋的结合有违她一向以来的观念，思索了一番，道：“过去光是听说这回事，我肯定是不会赞同的。可是等到看见他们的人，看见他们这样和气这样好，我又不得不赞同了。”
程凤台谈话里对谁都要打趣几句，抬杠几句，唯独对二奶奶不敢，真心实意地称赞道：“我媳妇果然是个有情义的。”
等了好些时候，常之新蒋梦萍终于念叨完了枇杷树，与程凤台一家告别。程凤台派车送他们回去，顺便与常之新约定了下馆子吃饭的时候，说一定要里应外合把范涟灌醉了不可。想不到不用等他们动手，没过两天，范涟就自动喝了个酩酊大醉，醉倒在程家门口。

第70章
程凤台这天本来是要和商细蕊去看他师父唱戏。商细蕊的师从一直特别杂乱，无章可考，本朝本代好些位叫得上字号的角儿都与他有过半师之谊。这一位得了道的老乾旦从南京来北平半唱半票地走个穴，商细蕊接待得十分慷慨。今天是全本《碧玉簪》的第一天，商细蕊自己定了四个花篮送过去，逼程凤台也定了四个，往后又是请席又是添彩头又是写报纸做足全套。商细蕊尊师敬道起来，很是个懂人事的好徒弟。
程凤台漂漂亮亮的香水也洒好了，头发梳得溜光，正把一只脚搁在椅子上，系那皮鞋的鞋带。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二爷，您去看看吧，舅老爷刚醉在咱们家大门口了。人我给抬进来了，搁哪儿？”
程凤台满不在乎地系上另一只鞋带，两脚往地上跺两步，穿实了：“随便——找个炕，一扔。告诉二奶奶了吗？”
“告诉了，二奶奶正在给舅老爷脱衣裳喂蜂蜜水呢。”
程凤台不屑地笑道：“范涟个王八蛋，真会找地方躺尸！昨晚肯定没回家，不知在哪儿喝大了。”他转身对着镜子捞了捞头发：“我赶着出个门，舅老爷万一撒酒疯，你们找绳子捆上他，别让二奶奶近身。”
仆人笑着应了。
程凤台一步跨出屋门口，又一名仆人从回廊上快步走来：“二爷留步，舅老爷喊您去一趟，有话说。”
程凤台脚步不停往外走，不耐烦地说：“等我回来再说吧。”眼角一瞥，瞥见二奶奶簪金戴玉地站在廊下严肃地望着他，他不得不停住了脚往回走：“真是！他能有什么事儿？真有事儿还有心情喝得烂醉烂醉的？”
二奶奶瞅他一眼，反问：“你有什么事儿呢？真有事儿还有心情打扮得香臭香臭的？”二奶奶为了埋汰程凤台的摩登调子，用的词可真是确切得很。
程凤台道：“正事儿啊！应酬啊！”
二奶奶扭头向他一冷笑，程凤台立刻噤声。夫妇俩来到内室里，屋角一只电风扇哗哗地朝着炕上吹凉风。范涟敞着衬衫的纽扣，衣不蔽体，眼皮和鼻尖揉搓得红彤彤的，正仰面朝天地翻在炕上犯委屈。程凤台坐到炕沿上，拍拍他脸蛋，他才回魂似的慢慢扭过头，见到程凤台，更觉得委屈，未语先叹，便要落泪。
程凤台吓坏了，惊奇地笑道：“哎哟！舅子你这是怎么了？我看看，被日本鬼子糟蹋了？”
二奶奶呵斥他：“你好好说话！德性！”宽慰了几句便出了房，替他们把门也关严实了。范涟一把捉着程凤台一只手，抵到自己额头上，咬着牙从心肺里叹出一口气。程凤台被他叹得遍体生凉，觉得确实是有什么坏情况发生了，俯身轻声问他：“范家的地被日本人占了？”
范涟摇摇头。
程凤台想了想：“被绺子占了？”
范涟道：“我家就出绺子。”
程凤台问：“蒙古人？”
范涟道：“我四婶是格格。”
程凤台问完了两样最可怕的处境，眉头一松：“嘿，有人在生意上讹你了？”
范涟又摇头：“只有我讹人的。”
程凤台愤恨地把手往回一抽，范涟攥得死紧，没能抽得开，他怒道：“你他妈是来干嘛的？跟我唱滑稽戏来的？”
范涟握着程凤台的手放在胸口上，看着程凤台的眼睛，轻轻地道：“姐夫，我跟你说，我有孩子了。”
程凤台一愣之后，下意识地立刻看他那肚子，完了自己先气恼地嗐一声——都怪范涟这哭哭啼啼的态度，闹岔了不是？范涟也是个相好遍天下的混账东西，程凤台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和哪个女朋友在相好，收敛了笑脸，道：“你把种打在谁肚子里了？怎么这样不小心？”
范涟沉默了半晌，方红着眼睛道：“东交民巷的那个——曾爱玉怀上了。”
东交民巷的舞女小姐，时至今日才被吐露出个全名全姓，然而也是怀着一种不甘不愿不确定的口吻，叫惯了“东交民巷的那个”，“跳舞的那个”，他们都快忘了她的名字——当然做这行的，本来也不大可能用的真名实姓。程凤台听见这个话，立刻在心里迅速地拨算着日子，像他这样喜新厌旧，不把野花野草当回事的人，实在很难回忆起最后一次和曾爱玉相好是什么时候了。范涟就猜到他肚子里的脏水，翻个眼皮，道：“别怕，不是你的，去医院查过了，才两个多月。”
程凤台失口道：“那肯定不是我的了。”范涟很不满地瞅着他，他咳嗽一声，道：“你准备怎么办？”
范涟叹气：“难办啊！”
程凤台沉默了良久，道：“你先撒开我的手，都被你攥出水来了。”范涟松开手，果真捏得程凤台满手心的汗，程凤台往他衬衣上蹭了蹭，慢慢道：“你先想明白要还是不要？要呢，是有点麻烦，不要就太容易了。”
范涟咬了咬牙，憋出一个字：“要。”
程凤台道：“是，你是很喜欢孩子的，何况是自己的。”他默了默，一拍范涟胸膛：“那就要吧！多大点事！东交民巷的房子让她住着，孩子生下来，你还养活不了他们娘儿俩？”
范涟被问到伤心事了：“我不能娶她，她也不肯跟我过。她不肯要孩子啊！”还真是给人欺负了，范涟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种脆弱的天真：“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就不要了，走了，我拿这孩子怎么办？养在外面，哪有可靠的人替我带他！养家里面，别说我还没结婚，就是结了婚，在我们家里不是嫡出的孩子可得受罪了！我受的苦还不够吗？”
程凤台无法答话。他是没在这种旧家庭里生活过，父亲虽也纳妾，但是对孩子们不分嫡庶男女，一律一视同仁，大太太也从不摆身份，因此不大能做出具体的设想。十年前在上海头回见面的时候，程凤台是在家变之下逐渐成长和冷酷了。而范涟身娇肉贵的横草不沾，竖草不捻，内心却已经非常精于世故，非常善于自保，必要的时候，也很冷酷，大概能够因此推测出一点他从小以来的遭遇。在一个敏感聪慧的孩子这里，没有什么比摧毁自尊心更为残酷的事情了吧。旧家庭里的庶出孩子，自尊心是落地就保不住的东西。
范涟道：“我小时候，我娘还没死呢，我爹还宠着我娘呢，我又怎样？大房里蹿出一只猫吓了我一跳，我踹猫一脚还得跪下挨一顿耳刮子。何况一个没娘的孩子？范家上下那么多人，规矩比天大，我盯不住他，护不住他啊！”说起小时候的遭遇，他可真是悲从中来：“别说是庶出，就是嫡出的又怎么样？我姐姐——你媳妇是嫡出的吧？我跟你说实话，当年传说你们程家要退婚，范家自己家的闲言碎语就先卷死个人了！都不用等外人嚼舌根！后来说要改聘，那些婆娘当面就给大姐没脸，说些酸的臭的不中听的。大姐一赌气一发狠，才把头发绾了。范家就是这样，人压着人，人撵着人，自家人和自家人是最大的对头，谁都别想好过了。”
程凤台把范涟说的话和范家上下人等对应起来，有点发愣，范涟见他不吱声，侧着脸冷冷一笑，显出一丝阴森的陌生感：“怎么？你还真当自己风流俊俏一枝花，我姐姐看见你相片儿就非你不嫁了啊？别不告诉你！她当年一听丈夫小她五六岁还是个孩子，夜里背着人痛哭了一场！我和她，都是被这世道，被这家世给害了！”
程凤台恼羞成怒，啐他：“你给我闭嘴，你他妈活该断子绝孙！我不管了！”站起来就要走。范涟一把搂住他的腰，急了：“姐夫！姐夫！我是烦得心里发恶气，现在好好说话！”
程凤台被他紧紧抱着，手搭在他肩膀上：“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可怜，爹妈都靠不住，没法儿安置了还……”他忽然想到：“要不，送人吧？常之新不是没孩子？”
范涟道：“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到时候放着亲生的，还拉拔着个抱养的孩子，太够呛了。”
程凤台真是全身心地替他犯难，忖着忖着，忽然低头盯着他，范涟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心虚地先把眼睛挪开了。程凤台猛提一口气，用力将他从身上扯下来，往炕上扔麻袋似的一掼，掼得他痛跌在炕，四仰八叉。
“是不是打我的主意呢？啊？！”
范涟讷讷地叫：“哎哟……姐夫……”
程凤台一挥手：“你别叫我姐夫！从来你就这娘们儿唧唧的脾气，一句话分十句讲，能费了老劲！你在这儿等着我呢？等我自己跟你要呢是吗？喝成这样倒我家门口也存心的吧？装可怜，装没辙，为了套我这句话，你可真够费劲的啊？！”
范涟挠两下后脑勺，翻身坐起来：“我是喝酒壮个胆。”
程凤台含着怒意盯着范涟。范涟把头垂下去，用掌心搓了搓脸，他自己也觉得愧疚，相识十年，程凤台对他称得上是个肝胆相照，他对程凤台拐弯子下埋伏，实在很不义气，无奈地低声道：“我没办法，姐夫，我没办法……我都已经不知道怎么直截了当的跟人说话了。总觉得人会笑话我。不笑话我的，都等着给我耳刮子呢。”
程凤台看着他滚得毛溜溜的头顶心，别开眼，觉得这个未出世的外甥，确实万万不能落到范家养着。
程凤台开车到了东交民巷小公馆，有名有姓的曾爱玉小姐晚饭也吃过了，倒在沙发上抽着一根香烟看画报。程凤台还有着小公馆的钥匙，曾爱玉看见他开门进来，从画报上面露出一双美目，摇声曳气地道：“哟！谈判的来了！”
程凤台把外衣朝老妈子手里一抛：“你先回避一下。”
老妈子给他挂了衣裳就去后院呆着了。程凤台坐在单人沙发上：“真有孩子了？”
曾爱玉嗯一声：“真有了。”
程凤台俯身过去把她的香烟从手指间摘下来，揿灭在烟灰缸里，再把旁边的一只女士烟盒收走了：“怀着肚子抽烟，孩子脸上长雀斑。”
曾爱玉叹一声气，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不看得见孩子的脸，那还很难说呢！”
程凤台轻蔑地瞥她一眼，笑道：“少跟我来这套。你真不要孩子，早偷摸着去堕掉了，还躺这等我谈判？”
曾爱玉斜眼瞅着他，他继续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闹范涟的，范涟是关心则乱，在家里细琢磨呢，等他想过来了，没你好果子吃。”
曾爱玉拢拢头发，抱着个靠枕往后一倒，觑着眼睛仍是不搭茬儿。程凤台发现她是很有谈判的头脑，因为谈判这个事，谁先开条件，谁就落下风。两人默默地干坐了一阵，程凤台看她的态度沉静稳健，似乎是有着点豁出去不做不休的意气，范涟跟她比，倒成了个翻来覆去怀着童年阴影的小娘们了。有的女人是天生比男人内心强悍有主意，比如程美心，比如上海的老邻居赵元贞，平时看着柔柔弱弱地活着，一旦遇到天打雷劈的倒霉事儿，她们抹挲一把眼泪，仍然柔柔弱弱地活在那里，活得还挺滋润。男人就不行，男人看着刚强，其实说颓就颓了，就没个人样了。眼前的曾爱玉和范涟就是好例子。程凤台一点儿也不敢小看这些女人，简直把她们当做生意对手那么慎重地对待着。
“有钱人家把孩子看得重，金贵，有一百个也不嫌多。你要心疼肚子里的孩子，想给他一条命，不妨谈开了说说条件，让范涟给你补偿。你要真是不心疼，我现在开车带你上医院，跟范涟那边就说你在浴室滑了一跤。留不留就那么明白的事，难道你还想做范太太？”
曾爱玉歪着头，楚楚可怜地看着程凤台。
“得啦，再耗两个月，肚子出怀了，你要拿乔范涟也不怕你了。孩子在你身上，弄下来疼的是你，一尸两命的是你。生下来再要价，也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你以为范涟是个什么善茬？他是被你阴了一招懵过去了，等他醒过来，把孩子从你手里一抢，你能把他怎么着？”
曾爱玉把怀里的靠枕砸到程凤台脸上：“你可真是个王八蛋呀！”
程凤台把靠枕放到一边：“别装了，弄得我欺负你似的，这些话你能没想过？混到我和范涟供养你三四年，细想想我还真佩服你。”他笑道：“是我们俩挤破头抢着包养你吗？其实是你玩了我们俩，玩得转着呢，是不是？”
曾爱玉第一眼看到这郎舅二人，就觉得他们长得可人心，正好又有钱，不如把他们一锅烩了，一年能顶两年的收成，她也好早日达成心愿。略施一个手段，这两人还为她争风吃醋，觉得她受累哩！这个时候她惊讶地望着程凤台，没想到他倒不是个色令智昏的。
“我现在可不把你当女人看，再琢磨不透你，我这生意也别做了。我还觉得你这孩子也是个阴谋，就算一开始不是阴谋，你现在也把它当阴谋这么用了。”程凤台想到二月红：“我前阵子刚见过一个和你处境差不多的姑娘，人有了孩子没着落，可不是你这反应，你说你还能算是个女人吗？”
曾爱玉闻言冷笑道：“你们男人真可笑，哭天抹泪六神无主的就是个女人，但凡坚强点，有点算计，在你们眼里还就不配当个女人了？女人都该是可怜虫，等着你们闲了疼一疼是吗？我要不是女人，那我准是你爹了！”
程凤台一抬手：“不讨论你的性别问题。”
昔日露水姻缘亲哥哥热妹妹的两个人，如今态度一齐大变，程凤台把她当成生意对象那么看，势均力敌的，很有头脑的，因此不再怜香惜玉；曾爱玉把他当个钱囊银袋，活的字据，范涟的喉舌，因此不再装娇撒痴。两人抱着手臂各据一方，也确实很不像一对适龄男女独处一室的气氛，都很有一股子威势。
曾爱玉带了点火气，懒得废话了，伸出三个指头：“开个实价这个数，孩子不论男女，生下来他抱走。”
程凤台道：“万？”
曾爱玉道：“加个零！”
程凤台简直要倒抽凉气了：“你疯了？这能买多少大姑娘你知道吗？范涟努力一点，能生下一个四九城的人！”
曾爱玉收回手：“那你让他生一个四九城去！孩子生下来，是姑娘我卖窑子里，是小子我卖戏班里。”
程凤台看着她半天：“你要这么些钱派什么用？别说留着花，守着孩子当个天长日久的摇钱树不是更有得花？你一个做妈的，宁可丢下孩子带着那么大笔钱一走了之，总有个目的性吧？说来听听，我看着还价。”
曾爱玉一扬眉毛：“没目的，就是留着花啊！”
程凤台想了想，一笑道：“那么我和你交交心，我的亲娘和你差不多，你跳舞，她唱歌。她生下我，我还不认人的时候，她就管我爸爸要了一大笔钱远走高飞了。她是在家觉着寂寞，要去香港继续唱，继续玩。你是为了什么？”
这回轮到曾爱玉吃惊了，没想到程凤台是这样的路数，更没想到程凤台是这样的出身。两个人对望了一阵，她道：“我要把我家的房子赎回来，还有家里人，都找回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她声音低了点下去：“时间拖得越久，越难找。趁着年轻，我得快点儿来钱。”
程凤台默然沉思了一会儿：“这些年你手头的现金珠宝总攒了二十来万的吧？五十多万的房子，搁哪儿都是叫得响的人家。你……”
曾爱玉打断了他：“别问这个，我不会说。我干的这些事，放在家乡都够沉塘了。”
程凤台现在的心意和神情完全就变样了，这个曾爱玉，不仅戳痛了范涟，也戳痛了他。谁没点不堪回首的过去呢？再看见遭遇相同的人，动心动肺的，说同病相怜都是轻的，简直一奶同胞一般了。这孩子与他身世仿佛，显然是和他有缘分。曾爱玉也看出他的变化，因此态度也柔软下来，转着手上一只戒指等回音。
程凤台一拍大腿，慷他人之慨：“就这么定了，三十万，打碎他的门牙，我也给你狗嘴里掏份钱出来。”
曾爱玉见到他的义气，心里不免有些感动，道：“你不怕我编瞎话骗你呢？”
程凤台道：“骗就骗吧，这么巧骗到我心坎儿里了，也是我活该受你的骗。”
曾爱玉气势消减下去，又像个弱女子了：“这不是一笔小钱，范涟要不愿意呢？”
程凤台笑道：“那就我出。”
曾爱玉不解地看着他，她可不信他俩猴儿精猴儿精的生意人能有通财之义。程凤台沉声给她解释：“你这个孩子，范涟托付给我养活了。范家情势很复杂，我没法和你说，总之是对孩子不好，对范涟以后的婚事也不好。我家干净。我媳妇是孩子的亲姑妈，不会待薄他。”
曾爱玉想想范涟那个窝囊脾气，是不如交到程凤台手里可靠，嘴上仍不饶人：“你媳妇和范涟隔了一个娘，还能有多亲？你又怕老婆。”
程凤台失笑道：“谁说我怕老婆的？”
曾爱玉道：“不用说，我一看就知道。”
程凤台正色道：“我媳妇是爱跟我没好气，对旁人还算仁义。她要心肠不好，再怎么有恩，我也丢开她不理了。”
曾爱玉觑着他瞧，程凤台道：“这些你就不用想了，真不放心，自己留下带。”曾爱玉扭过头。程凤台拍拍膝盖站起来：“明天我让人先送一笔钱来，你吃得好点。再给你找个小护士照顾你。恩？”他一面说，一面看那墙壁上挂的钟表，一看之下心惊肉跳，商细蕊那儿的戏都演了大半场了，这还了得嘛！急急忙忙抓了衣服就要走，曾爱玉送他到门口，他不忘拍拍曾爱玉的臂膀：“不用送，好姑娘，讲话爽气，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他是真不把曾爱玉当女人看，就差和曾爱玉握一握手，道一句合作愉快了！

第71章
程凤台着急火燎地跑到戏园子包厢，见到商细蕊，第一个反应就是放心了。钮白文坐在商细蕊一桌，与他交头接耳聊得正热闹呢！这可好，有人专门陪着玩儿，使他不寂寞，他脾气就要小得多了。侍应生将要领程凤台落座，程凤台一摆手，静静走到他俩身后背着手站着听。这会儿商细蕊的师父不在台上，就听见商细蕊闲聊天道：“锦师父带来的这个胡琴真不错。”
钮白文笑道：“您年纪轻，难怪不认识这位操琴的。这位当年在北平——那时候还得叫北京了，在咱老北京可是排得上字号！鼓乐行里的‘清平乐’，听过没？清是何少卿，平是齐家平，这一位就是乔乐乔老板。老人儿了！等散了戏我还得去拜会拜会他，商老板一块儿？”
商细蕊道：“散了戏，我要和锦师父吃宵夜，到时候一起吧！”他想了想：“怎么操琴的还称上老板了？”
钮白文笑得哼哧哼哧的：“他是角儿呗！哈哈，哈哈！操琴的是和角儿一块儿劈账的，是吧？原来你的黎伯能得多少？”
商细蕊一点儿也不避讳这种问题：“和我一向是拿四成，和别人，黎伯多的时候能有七八成。”
钮白文点头：“黎伯的琴是好极了的，就是不怎么出名，我还奇怪呢，怎么我在北平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他老人家。想不到傍上你这碗饭，大器晚成了！这个分账法儿是按能耐不按名气，商老板您仁义！”
商细蕊自己也在那儿点头，认为自己很仁义。当初在汇贤楼，他就听出来黎伯的琴艺非同凡响，就是总犯懒，总在敷衍，总想赶完了戏回家歇着去。是他把黎伯葬在心底的那抹戏魂儿给勾出来了。
钮白文道：“反正在我们琴言社，还是胡琴拿不过角儿的份例。这个乔乐老爷，有一回和四喜儿配戏，四喜儿抽多了大烟，上了台还醉烟呢。下戏分账，乔乐硬要拿七成，说：‘要不是我给你托腔保嗓，你这出准现眼了，座儿听不出你的岔子，不是因为你高明，是因为我给你遮掩过去了。’好嘛！四喜儿当年是什么腕儿？他一开嗓子，居然被个拉弦的拿了大头，都结下仇了！”钮白文又哼哧哼哧地笑起来：“你说，这份尿性，是不是得叫他乔老板？”
商细蕊也笑了，笑了一阵，道：“说到黎伯我想起来，水云楼还没个衬我的胡琴！黎伯走了，原来那个顶不下来，有的文场还得我给拉琴去！钮爷您认识的人多，劳您荐一个给我吧？”
钮白文拍胸作保：“这没问题，您出手大方，还怕聘不着好的？在您手下拿个三成就该乐得颠出屁了！”
商细蕊被捧得挺得意，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撇开茶叶沫子，派头十足地跐溜了一口，然后瞥见几步之遥的程凤台。他扭头看了一眼程凤台，程凤台笑吟吟地瞅着他，他不理不睬地晃晃头，佯装面色不豫。钮白文察觉到了，回头一瞧，连忙站起来，抱拳拱手道：“哟！程二爷！有日子没见，您来了多一会儿了？快坐，坐！”
程凤台与他回了礼，坐下笑道：“我要不站着听个壁脚，也没处知道这些梨园掌故！”
钮白文笑道：“这哪儿的话！您还用站着听壁脚？商老板这眼界都能对您另眼相待了，您票戏票的可地道啊！”
程凤台闻言笑得很欢实，眼睛瞥着商细蕊：“是吗？商老板对我另眼相待来着？”
台上正换幕呢，一样也没有可看的，商细蕊盯着台上目不转睛，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而程凤台望着他只管微笑。钮白文是梨园行混老的人了，早看出他俩有些长短，陪两句闲话，忙不迭就告辞去了后台。他一走，程凤台就挪过去，贴着商细蕊坐着了，商细蕊鼻子里哼了一声，程凤台在桌子底下悄悄把手搭在他大腿上，拍了两下子：“听见没有，钮爷夸我嫖戏嫖得地道。”
商细蕊横他一眼：“把你那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程凤台道：“哎呀，对不起，上海人舌头不利索，冒犯商老板了。‘票戏’！‘票’！对不对？”
程凤台的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向来是很少有破绽的，不知根底的人，都猜不出他原是上海人。商细蕊就知道他是没正经，在那逗着玩儿呢！振了振腿，也没能把他那只下流的手振开，反而越摸越往上走了，商细蕊哎地一声，随后嘴里一啧，道：“你今天又来晚了，你干嘛去了？”
这叫该来的总得来，程凤台很有准备地，感情相当饱满地眉飞色舞道：“我去给商老板找八卦了啊！范涟那小子出事了，你要不要听？”
商细蕊戏也不要看了，脸色大放光彩，很有点幸灾乐祸似的转过屁股来：“哦！他怎么了！你快说！”
程凤台压低声音道：“他要当爹了！”
商细蕊愣了一愣，惊奇道：“哎呀！他还没结婚呢，那不成了私孩子吗？孩子妈是谁？”
程凤台道：“我可偷偷告诉你，就是东交民巷的那个曾小姐，你还薅人家头发的。”
商细蕊并不为自己的粗鲁感到羞愧，皱眉道：“那个不好，怎么是那种女人！”
程凤台惊讶地笑道：“看不出来，商老板还会挑人出身！”
商细蕊道：“那个就是不好，当着男人的面，露半拉奶子，不好。小来出身也低，小来就很好，贤妻良母。”他对女人的态度仍属于封建陈旧，很看不惯女人性感奔放。平时程凤台看一本电影杂志，上面印着好莱坞女明星穿一件低胸睡衣的照片，他都要很羞愤地斥责程凤台“不学好”，然后要把这本“脏东西”丢出去。在他的观念里，便是妓女也不能这么穿衣裳，这么穿衣裳的女人，简直比妓女还要下流了。因此他对曾爱玉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程凤台道：“要她贤妻良母做什么，又不能娶回家。她模样长得出挑，能生下一个同样漂亮的小宝贝儿就成了。范涟现在是当家的，范家那么讲究，以后不能娶个小老婆养的姑娘吧？门当户对的嫡出小姐，那什么名媛、闺秀，都是被人捧出来的名声，其实长得并不怎样。我看那气质长相，都还及不上你们水云楼的戏子，太糟蹋范涟了。”
商细蕊道：“那当然了！我们唱戏的，长得丑的师父都不收。”
程凤台点头：“商老板就是长得俊，所以师父一眼就相中了，是不是？”
商细蕊很自豪地说：“不但长得俊！我还嗓子好！我师父听见我哭了一声，立时就掏大洋要下我了！”
程凤台笑道：“是，你哪里都好！”
商细蕊很容易就被夸奖了，笑得泛着傻气，摇了摇身子，与刚才钮白文面前的商老板瞬间不是一个人了。此时他的锦师父上了台来，商细蕊马上按住程凤台的手，绷紧了浑身的皮肉，急促严厉地喝道：“别说话！”程凤台憋着屁也不敢放一个。商细蕊闭着眼睛，手指尖儿在程凤台的手背上一弹一弹压着板，他还像个小学生似的认真揣摩着他师父的唱腔。锦师父唱了一刻多钟，又下台去了，别人的嗓子，商细蕊是不在乎听的，睁开眼睛与程凤台闲聊道：“我想到前年何家的大少爷了，也是这样一回事，同家里的丫头生了个儿子，没瞒住，结果闹得大家都知道了。后来孩子留下了，丫头打发了，但是也就没有官宦人家的小姐肯嫁给他了。”商细蕊笑得可来劲：“这下范涟可完啦！”
商细蕊的心肠有多坏，他自己无意于娶妻生子，也很乐意看见别人的人生大事落花流水春去也，与他一块儿打光棍。
程凤台因为了解商细蕊，因此很没有底气地低声说道：“商老板也知道，有了这孩子呢，对范涟将来的婚姻很有影响。可是范涟的为人，十个八人女人换过手不叫事，对孩子还是很上心的。虽然没落地吧，有了就是有了，也是一条命，自个儿的亲骨肉，你说是不是？”
商细蕊对这些娘们娃娃的安置没有兴趣，随意地点了点头。
程凤台缓慢地拍两下他的大腿根，道：“所以呢，范涟的意思呢，是把这个孩子过给我养活了，在我们家当个老四。”
商细蕊听见这话顿时一激灵，大惊失色地“啊？”了一声，随后大喊一句：“你说什么？！”这一声把台上的锣鼓都盖着了，震得座儿们纷纷扭头找寻。程凤台心里也唬得一颤，本来就知道商细蕊听了这事脸上肯定得布点儿乌云，想不到还伴着这样大的惊雷。
商细蕊哪能乐意这个，他恨不得二奶奶和三个少爷两个妹子，那些占据了程凤台关注和时间的人们归了包堆一夜之间全体消失才好，在这里面，或许还有范涟的一个名额。他自己在这世上，只得一个程凤台，除了戏就是程凤台，其他的亲朋好友，在他心里都不大能算是个人的，不过是香红薯和烂红薯，招不招他待见的区别。亲爱的杜七和俞青又怎样？杜七在法国两年，要不是为了搞新戏，商细蕊起不了这个招他回国的想法；俞青去往上海发展，商细蕊先还与她通信，后来也懒得回了，只在台上缺角儿的时候想到她。再说他更亲爱的义兄和宁九郎，两人住在天津，与北平近在咫尺，可是商细蕊从来也没有因为思亲之心特意探望过一趟。商细蕊就是这样一个缺心少肺的人。程凤台不一样，程凤台家里家外，亲人朋友，乌泱乌泱全都是人，他对他们个个都是有求必应，深情厚意。这样每人沾一点，商细蕊到手的就少一点。程凤台是商细蕊的“所有”，商细蕊是程凤台的“之一”，这太不公平了！商细蕊心想，二奶奶和少爷妹妹们叫是没办法的事，他们认识之前就有着了，等于是程凤台自带的一部分。现在陌生生从天而降凭空添一个，这算什么？以后小孩发烧闹肚子，儿童节，家长会，程凤台恐怕都要撇下自己，照顾孩子去啦！一年哪怕陪孩子七八天，十年累积下来，就是一年半载！他凭什么要因为一个野孩子，失去程凤台一年半载！他可不吃这个亏！
说商细蕊傻，这会儿他倒不傻，想得有鼻子有眼，非常细致和深远。谁知道听个八卦挺开心的事，绕来绕去，倒把自己绕赔本了，气得眉毛紧锁，浑身绷硬，咬言匝字地恨道：“不行！你不能要！”
程凤台就怕他这油盐不进没个人味儿的样子，连连拍抚他的大腿给他顺毛，笑道：“为什么不能要，这碍什么事呢，扔给二奶奶带着，一顺手就给养活了。”
商细蕊无法与他明说自己心里边的那一笔小账，横眉立目就是不答应，态度十分坚定，两下一较劲，说得程凤台心火也蹿上来了，道：“就是把事告诉你一声，你别来劲啊！跟你有关系吗？又不是让你养！”
这话给商细蕊提了个醒，计上心来，道：“好！给我养就给我养，给我养我就答应你！”
程凤台给气乐了：“你不答应，你凭什么答不答应？你是我媳妇？”
商细蕊扯脖子犯犟：“不给我养我就不答应，我不答应你就试试！”
程凤台侧过身，全神贯注看着商细蕊：“我说你要孩子干嘛呢？”
商细蕊道：“你干嘛我也干嘛！叫我爹！过儿童节！”
程凤台盯了他一会儿，噗地笑了：“你还要什么孩子啊？你自己就把儿童节给过了。孩子给你养，再教个小商老板出来？也得看范涟答应不答应！”
商细蕊道：“范涟肯定答应！他票戏的时候和我说，羡慕我们梨园世家，快活，风光！”
范涟那是场面上说说而已，富家公子羡慕个街头卖艺的也有，羡慕个吹糖人擀烙饼的也有，全是图个好玩，真要他脱下华服换一换身份，哪肯干？偏偏商细蕊心眼实在，信以为真。两人沉默一阵，商细蕊等不到他的话，一拳头砸上桌子，砰地巨响，座儿们又纷纷回头，心想就这桌动静忒大。把小二吓得连忙来添茶。
程凤台道：“你别跟我闹着玩，你知道孩子妈开了什么价？三十万！这孩子谁要谁掏钱，知道吗？”
商细蕊眼睛瞪得更圆了：“一个私孩子能值三十万？她那脑子有毛病是不是？谁要谁傻缺！你更不许要了！升平署流出来的点翠头面才一万八！”商细蕊的想法里，孩子全靠大街上捡，轮到花钱买了，那至少得是他这样等次的聪明俊美，万里挑一。买来是光宗耀祖，承佻姓氏，派大用场的！曾爱玉的生意也太好做了，孩子还在肚皮里，还没见着货呢，她就敢开口要价！
程凤台默了一阵，抿口茶，道：“行，你要那么拦着，我就不要了。可万一孩子的姑妈要了，我也管不着，是吧？”
这话算把商细蕊堵着了，二奶奶在程家的地位，商细蕊大概知道。程凤台能和他斗个嘴，怄个气，骗个人，但是回家面对二奶奶，那是毕恭毕敬有规有矩，眼睛也不敢瞪一个的。在商细蕊心里，二奶奶是相当于程凤台的老母一样的存在，是程家的大家长。他知道程凤台是明摆了不肯听他的话，但是拉上二奶奶做大旗，他也拿不着程凤台的短，气得直哼哼。他毕竟还是有点傻气，最后居然想出一句：“那孩子就算是二奶奶一个人的，不是你的，你不能陪着他玩儿！”
程凤台重重地点头哎了一声：“我就和你过儿童节。”这是真心话，程凤台眼中，孩子们终有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但是商细蕊此生应该是成人无望了。
台上戏结束，程凤台和商细蕊两人又说了片刻的闲话，就看见钮白文在下面冲着商细蕊直招手，商细蕊要去伺候他锦师父卸妆宵夜了。程凤台答应第二天再来陪商细蕊看戏，还给他带几个籽特别少的西瓜，这才打道回府了。回到家见到二奶奶，几番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对商细蕊说这件事，可以实话实说，说翻了船，吵一架打一架都行；对二奶奶说这件事，非得好好筹划筹划，首先曾爱玉的身份就是个问题，二奶奶是真看重出身的人，如果知道孩子的亲娘是一个高级妓女，大概也不会赞同要下这个孩子。转过天来，打算与范涟谈谈这件事，可是范涟把心头重担往程凤台身上一卸，完全又是不一样的态度了，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去会朋友吃饭了，哪里都找不到他，快傍晚的时候，总算把他堵在办公室里。
范涟说：“姐夫，你来，我新买了一幅油画刚送到。让密斯林煮点咖啡，我们就在办公室里谈。”
程凤台带上黑墨镜，抄起一根文明棍就出门了。
范涟本来在自己家里也有很大一间书房，沙发电话书橱一应俱全，可充作办公之用。但是范家家属太多太杂乱，女人孩子窜来窜去，会客不方便，于是在城里另租下几间楼房当做办事处。女秘书密斯林坐在外间，正拿一只粉扑镜子在抹口红，和朋友聊电话，看见程凤台，藏也来不及，赶忙把电话一挂，但是神色上一点儿也不心虚，站起来很大方地招呼道：“呀，程二爷，来找范经理？”
程凤台道：“好啊！我说他办公室电话老也打不进来呢！”密斯林眼神里露出一点楚楚可怜，程凤台笑道：“行了，玩儿你的吧，我不告诉他。”
密斯林冲他甜甜一笑，就要与范涟通报。程凤台先按住她，悄声打听道：“你们经理这几天心情怎么样？”
密斯林道：“还不错呀！今天拍卖会上买的油画到了，更高兴了。”
程凤台问：“生意还顺当？”
密斯林道：“您问我呐？您可是二东家呀，比我更清楚了。”
程凤台看她一眼：“不许调皮，小心我告你状啊！”
密斯林笑着低声道：“您问的是小账上的生意呢，还是大帐上的生意呢？”所谓大帐是范家宫中的产业，范涟只负责筹划打理，年终拿一份份例；而小账完全是范涟私人名下的事业，借范家的树荫发发财，这也是历代以来不成文的规矩了。
程凤台摘下墨镜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道：“大帐上的生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敢想，不然让人说我吃岳家的，多难听啊！小账的生意呢，看他三天两头在外面玩，别到手的钱又给我赔出去，我是要考虑一年和他劈两次帐了！”
密斯林连连摆手：“二爷您可别，没这么个说法的。您要忽然抽一次帐，我们这就动不起来了。烟糖生意还不好做吗，您还怕赔了？这才刚是上半年……”密斯林神秘兮兮地笑道：“反正您等着瞧，年末准让您笑得合不拢嘴。要实在不信，我拿账本来您看。”
程凤台直起身子道：“我不看，他那个脾气——”程凤台想骂一句小娘养的女人脾气，但是又不好在手下人面前不给范涟面子：“他的脾气，知道了会多心的，回头和我赌气，不理我了。”转眼向密斯林笑道：“我就相信你说的话，比账本还信。”
密斯林格格地笑起来，程凤台也笑，进了范涟办公室，脸上笑意还浓。范涟端着一杯咖啡，半拉屁股靠坐在办公桌上欣赏油画，画中是威尼斯的河景，满张画尽是水淋淋的清凉的波光。
程凤台笑道：“哟！画不错！就是看多了容易尿床！”
范涟气得笑道：“你就爱拆台，一进门就没好话！刚才为什么跟密斯林嘁嘁喳喳半天不进来？你不要跟我的秘书凑近乎，密斯林是干事儿的，不是给你闹着玩儿的！”
程凤台把文明棍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笑道；“我看她挺好玩儿的，每次见她都在抹口红。她嘴上的口红怎么总得隔一会儿擦一层？是不是被你给舔掉的？”
范涟严肃地笑道：“不要胡说。”又道：“密斯林不错，又漂亮又能干，算盘打得好，个性也很好。我就怕找不着这么能干的人了，都不敢跟她随便闹着玩，你也不要招惹她。”范涟在家里压抑惯了，因此格外喜欢曾爱玉、密斯林这样活泼开朗的女性。哪怕不能亲近，放在身边听她们说说笑笑也是开心的。
程凤台品着咖啡，与他并肩靠在写字台边上看油画，说道：“得了吧，我现在被你姐姐和唱戏的大爷内外夹击，我还敢招惹谁啊？这事儿我给你办妥了，你也趁早收收心吧，那么大个北平，不够你挑个老婆？姑娘是一年嫁一批，越拖越没有。”
范涟点头道：“我在等察察儿长大。”
程凤台瞥他一目：“我抽你信吗？”
范涟道：“行了说事吧，曾爱玉答应了？”
程凤台把谈判的结果与范涟转达，范涟听得简直耳朵一聋，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三十万？她疯了？就算生个赤金的孩子，值三十万吗？”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一扬手：“算了，给她三万让她走人吧，愿意留下孩子，我翻个倍给六万。”
程凤台道：“你这会儿痛快了，晚了，早干嘛哭哭啼啼求我来？我都答应她了！”
范涟瞪着程凤台老半天，气鼓鼓的转到写字台后面，一屁股坐下来打开一份文件写写划划：“原来不是她疯了，是你疯了！她怎么不敢跟我开这条件？分明是讹你呢！跟你那抖家底一套一套的，跟我，哼……那神气的！”他恨得直摇头。程凤台索性坐到他桌上，望着他笑道：“哎，她跟我无非就是讹点儿钱。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被她讹得伤了心的？看你那回哭成那样，不全是装的吧？”
范涟道：“我伤她什么心？我是自伤身世！”
程凤台一拍一叠文件：“说得是，你看，我从来没你那些娘娘腔的念书人心思，是吧？可是你猜怎么，我前天见着她，真正地谈了一席话，我也自伤身世起来。”他顿了顿嘴，说道：“看到她，我想到我妈了。”
范涟的钢笔都涩了，甩甩笔尖，道：“那好啊，那你就认她做个干妈，以后好好孝顺她。”
程凤台把他的钢笔一抽，拍在桌子上冷眼看着范涟。范涟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孩子我是真想要，我肯定比她想要。可她这人实在膈应，万一要闹出来，坏我名声。给她钱呢，实在是，有点憋屈啊……”
程凤台道：“谁让你傻！一开始她试探你要弄掉孩子，你就别露声色啊！换别的公子哥儿，她不肯堕胎还要逼着她去呢！想生都没得生！你倒好，拼死拼活那么拦着，让她看透了你的心了，不讹你讹谁？这还是按你的身价开的口，你打个牌输几万，买个手表花几万，这副画多少钱？意大利的？”程凤台用手杖指着墙上的画，几乎要沾到威尼斯的河水了，被范涟跳起来攥住，程凤台用力甩开他，提起棍子作势要揍：“她能不知道你的身价？恩？话说回来，生孩子以后，她姿色保不保得住，还能不能吃得上这碗皮肉饭就不一定了，落到次等去，价码差多少？以她的美貌、言谈，前程值个三十万应该也够了吧？你就大方点得了，就当妓院典个花魁，遣散一个姨太太，息事宁人吧！”
范涟不吭声。
程凤台道：“那你只有一条路，你买凶宰了她吧。”
范涟缓缓抬头道：“那得多少钱？”仿佛真觉得这是个主意。气得程凤台用手杖敲了他两下：“你这造孽玩意儿！”站到地上重新戴上眼镜：“总而言之，你的骨肉是被曾爱玉绑了票了，至于赎不赎，自己看着办吧！”
这一句真点着范涟的心了，他现在看曾爱玉就如同看一个绑架犯，以胎讹诈，十分可恨。可是在他心里，小孩子在娘胎里和在娘胎外面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有这么个人在了。他又叹气又摇头，心里已经认了输，自己这半年忙出忙进，算是白忙活了，挣来的钱都还儿女债去了，忽然心中就涌出一股温柔悲悯的感情，好像凭空地老了一程。
程凤台当他还在心疼钱，使坏道：“你真舍不得出这笔钱，我来。”范涟很吃惊的样子，程凤台继续说：“我就当给商老板买个小徒弟，以后改姓商，给你唱戏听。”
范涟腾地站起来：“你别瞎闹啊！这怎么行！”
程凤台一路走一路笑，一路就载着大西瓜去见商细蕊了。

第72章
今晚再去，倒是没有迟到。可是商细蕊身边早又围了几位角儿在那谈笑风生的，见到程凤台，给他让了一个挨着商细蕊的位子坐。程凤台让茶小二从汽车里搬两个西瓜切上桌。他俩从来不刻意避着人，现在更加明目张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很少有人把他们往那方面联想，大概因为两人在一起缺少一种情色和缠绵的气氛，太过风趣磊落了，还不如商细蕊和范涟之间的绯闻多。
几位角儿们与商细蕊品品戏，吃吃瓜，程凤台就懒得弄一手甜汁，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聊闲天。他们话语中对台上的锦师父是非常褒扬的。锦师父艺名之所以占得个“锦”字，因为他的唱腔连绵柔滑，好似锦缎玉帛，一振嗓子就比如哗啦抖开一匹绸缎，又比如抽刀断水，让人根本抓不住他换气的节骨眼儿。锦师父一生虽然收了不少弟子，只有三徒弟和商细蕊得了真传。其中商细蕊是看在商菊贞的面子上，随便指点指点的。这个徒弟收的不正式，但是因为双方都是很有名气的艺人，这份师徒关系就被外界看得很真了。关于锦师父的事，众人与商细蕊问长问短，然而商细蕊与锦师父多年不通音信，连熟悉都称不上，自然也答不出什么来。商细蕊得了衣钵，并不是因为锦师父特别对他有所器重，全是靠天赋而已。锦师父的这套声腔，天赋到了指点三个月就好出师了，天赋不到的，恐怕练一辈子也学不成几段。由此看来，坊间传说商细蕊的舌头长着一百零八根筋，兴许是有原因的。席间有人提到楚琼华，都以为锦师父走后，楚琼华能占一壁江山，想不到这个楚琼华也说不清他是有福气还是没福气，竟然一心一意地给人当男妾去了。这下好，吃喝是不愁了，就是有点荒废能耐，有点朝不保夕。而这次锦师父从南京北上，带来了令人咋舌的八卦，楚琼华跟的那主儿因为政治原因被软禁了，楚琼华也不知所踪。他性情为人比较尖刻，容易得罪人，很有可能是被老头子的家里人给趁机暗害了也不一定。大家一致觉得非常惋惜。
角儿们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凑够几颗，一起丢在瓷盘子里再擦干净手。商细蕊则是瞪着眼睛很惊诧地听八卦，意思意思吐了几颗籽在碟子里，吃过两块，便很有节制地罢了手。散戏后角儿们先走一步去后台道贺，商细蕊照例多坐一会儿和程凤台说说话。就见同仁们前脚下了楼梯，他后脚抄起西瓜来，简直是怀有仇恨似的那么啃。程凤台皱起眉毛，很无奈地微笑着看他，都替西瓜觉得疼了：“商老板，怎么背着人跟猪八戒一样呢……”
商细蕊不理他，他一惊一乍地逗着玩儿：“哎呦！商老板，有人回头看你了啊，可瞧见你这吃相了。”
商细蕊嘴里不停，眼珠子四面八方转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哪个人在望向他，于是不满地哼哼着，吃得汁水四溢，籽儿都咽下了肚子。
程凤台道：“籽都吃了？好，看你肚子里长瓜苗！”商细蕊小时候被师兄师姐骗过这个，骗得惨极了，怕瓜苗在肚子里发了芽，因此水也不敢喝，三伏天里都中了暑，一头栽地上，脑门子又摔了个大包。现在想起来还怪恨得慌，愤怒地瞪了一眼程凤台。程凤台不觉得，喝着茶，道：“刚才听说楚老板，我都替他可惜。你们男旦里，他长得最好看。”本来是为了引着商细斗个嘴，想不到商细蕊对楚琼华的美貌十分服气，只说：“小周子养得胖一点，一定比他还好看！小梨子也是美人！”他们唱旦的人，不分男女，确实个个都很美的。
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程凤台把手巾递给商细蕊：“知道了楚老板的下场，跟着我怕不怕？”
商细蕊拿手巾擦擦手，擦擦嘴：“不怕。”他往椅子后头一靠：“因为是你跟着我！”
程凤台几乎要大惊失色了：“怎么是我跟着你？”因为显然是商细蕊依赖他得多，孩子气得多。
商细蕊认真地说：“就是你跟着我。我比你有本事。没本事的跟着有本事的，有本事的护着没本事的。所以是你跟着我。”
程凤台惊诧地反问：“你比我有本事？商老板？”
商细蕊扭头看着他：“是啊！你看看你，做生意都是靠着二奶奶娘家，还有你姐夫，这叫什么本事！我不一样啊，我会唱戏，在哪儿都能活。找趟街画个圈，往里面一站，一开嗓子就是钱！”说着一拍裤子口袋：“有的是钱！”
程凤台从来没有这么参透本质地想过两人的能力问题，但是也无法反驳商细蕊所说的事实，心服口服地点头：“这么一说，倒也是的——商老板有一技之长，是比我有本事。”
男孩子喜欢被人夸有本事，就相当于女孩子喜欢被人夸有姿色。商细蕊听见这个，可是太得意了，心中顿生豪气，蹦跳起来很轻浮地摸摸程凤台的脸颊：“商大爷要去后台了。你乖乖的啊！小二爷！”
程凤台委屈道：“我真成了来应卯的了！非得让我来一趟，来了跟我说两句话就跑了。那什么锦师父，那么要紧，那么入你的眼？”程凤台笑了一下：“我可听范涟说了你锦师父的闲话。”商细蕊微微弯下腰，偏过脸来听。程凤台道：“说他年轻的时候傍了几个当官的，就是把他带去南京的那几个。后来年纪上去了，傍不动了，就把手下的徒弟全荐上去伺候枕席，有没有？”
商细蕊当然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毕竟没有亲见过，不好毁谤师父，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梨园界的许多师父、班主，确实兼任着皮条客的活计，好像一个老鸨子似的，台上排兵点将，台下也不荒废戏子们的用处。戏子们下台来卸了妆，马上就被撮去金主的床上。有那些心思大的，还要拜托班主为他们找一个好前程哩！商细蕊学戏时遇到过这样的师父，搭班唱戏时也遇到过这样的班主。等他自己当了班主以后，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不过也从来不反对戏子们自己勾搭靠山，他根本没有这份闲心去理睬这些事。
程凤台掐了一把商细蕊的腰，笑得坏得很：“那么，商老板在他手下学戏的时候，有没有……”
不等他说完，商细蕊就啐了他一脸西瓜味的吐沫，然后认真地说：“锦师父，唱得还行，人也还行。”想了想，心不在焉地下了一句评语：“就是活得太长了。”
程凤台一懵：“什么？”
商细蕊含糊一声，晃晃脑袋下了楼去。
锦师父是活得太长了，六十好几的人，还在台上扮小姐卖俏。锦缎腔调即便还在，嗓子是又干又沉了，是一匹经过风吹日晒，失去了光鲜的锦缎，如棉似麻了，成了一匹布了。那身段和扮相更加令人不忍卒睹，得闭着眼睛听，才能品尝到旧时的韵味。锦师父因为名气响，人缘儿好，现在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都是他的票友，在北平还是很吃得开的。只要卖得出票，多老都能上台，理儿是这么说的不错，商细蕊看在眼里，却觉得很过不去。想到当初见到锦师父的时候，锦师父还不算老，是票友口中的“锦老板”，文人笔下的“锦帛儿”，很有光彩和风度，对比今天，人也木了眼睛也混了，油彩盖不住他脸上的褶子，就有种唏嘘不胜的感觉。商细蕊在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心，自己中年以后——顶多到四十五岁，就决计不再唱旦了。如果能转成老生老旦那最好，转不了就去拉琴，绝不抛头露面。座儿们为了怀旧，是还愿意听一嗓子老家伙唱的老戏，但是跟同行面前，就太现眼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以为然。这世上哪有不老的宝刀，不谢的牡丹。商细蕊认为自己比锦师父知羞，断断丢不起这个脸。进而又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其实就到时候去死了。天不让死，自己也该找着去死，不要活在世上一天比一天衰老，向世人展示残败。拿疲疲老相和过去的辉煌做个对比，鲜明到惨烈的地步，那是对过去的一种毁灭。盛极而终，那一瞬间的戛然而止，才是真正风光过的人最完满的结局。于他是，于宁九郎也是。商细蕊这几年回避不见宁九郎，或许也是因为这一层原因。九郎但凡表现出一点点老态，他看着心里就难受。前年最近一次见面，他摸了摸九郎发白的鬓角，心里又悲伤，又愤怒。本来不知道为什么会难受，只知道不想见，现在看见锦师父，他算知道了。可是九郎和锦师父都没有他的觉悟高，他们宁愿苟延残喘。他只能自个儿孤单地圆满了。
商细蕊偏激地进行了一番思想，自觉非常有深度，非常有内涵，有机会可以与杜七探讨探讨，杜七保准要拍巴掌赞同。一边走一边这样想，冷不防撞着了一个人。乔乐乔老板提着胡琴被他碰得往后一趔趄，便拿那琴弓戳了戳商细蕊的胸膛：“合着你们老商家的人走路都不带眼！”乔乐与商菊贞也是老交情了，看来过去也没少被商菊贞撞个倒仰。
商细蕊冲他微微一鞠躬：“乔老板。”
乔乐谱很大地哼了一声，商细蕊越过他要往里进，被他喊住：“哎，小子，听说何少卿有一把琴在你这儿？拿来我练练。”
商细蕊道：“是有，不过现在在宁老板那儿。”
乔乐怒道：“宁琴言早都不唱戏了，他要琴干嘛？小子！别跟我耍心眼儿啊！”
商细蕊好性儿地也不分辨，眼巴巴地楞瞅着乔乐，不言不语。他对外人和长辈脾气好起来，那是判若两人，温柔如水。这时候锦师父在里头出声了：“你个老不修的！少欺负我徒弟！琴在手里也不给你看，看在眼里你还拔得出来吗！真是！吃了猪肝想猪心，得了白银想黄金！小商别理他！”锦师父唱了一辈子的旦，声调里头尽是女气和戏音，听不惯的人觉着怪声怪调的娘娘腔；爱好这口的，得要不甚恰当地夸他一句说话比唱戏还好听，听得人销魂蚀骨的，筋肉都酥了。
乔乐扭头冲里面骂了一句什么话，拿琴弓把商细蕊戳到一边儿靠墙立着，自己慢悠悠地哼着戏，踱步走开了。
钮白文迎过来，轻声笑道：“您看这老刺儿头，还就服锦老板。俩人打从二十岁上认识到现在，骂架吵嘴大半辈子了也，当年以为乔老板老北京人，不肯离开北平呢，结果锦老板说要走，乔老板骂骂咧咧地就跟去了。这不管是拉弦的傍上个角儿，还是角儿捞着个好弦儿，那都是……”钮白文啧啧地摇着头：“那都是千金不换的啊！比找着个好媳妇儿还难呢！”
商细蕊听着钮白文的话，抄手目送了乔乐的背影，进屋去和锦师父说话。
锦师父在北平的最后一场戏，程凤台在外与人谈生意吃饭到半夜，没能赶上。那晚是唱的一折《西施》，商细蕊给串的伍子胥。商细蕊也不知如今北平的座儿都是怎么了，或者是他的生角儿戏有所退步。许多回他改了生上台，台下就总是笑，他一亮相，下面就莫名其妙地笑不可抑，还飞呼哨，但是叫的好又不是倒好，就跟看见了脱衣舞女郎那么兴奋，几乎都要盖过西施的彩头了。商细蕊下台来纳闷地对着镜子原地转圈照了好半天，镜中活脱脱一个轩昂正气的伍子胥，一点儿也没有可笑之处嘛！他不会知道这是因为他每年封箱开箱都爱反串，反串了净不好好唱，乱改戏词、改剧情、跟天桥的相声艺人学包袱，以致于座儿们看见他的某一些生角扮相就找到了过年的气氛，就要发笑。这个缘故没有人告诉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和程凤台说了，程凤台也分析不出个原因，最后说：“你干脆找个座儿问一问，不就知道为什么了吗？”办法是不错，可是商细蕊跟陌生人很腼腆，不好意思去打听，这个疑问最终也没有能够探知究竟。
送走了锦师父回南京，暑天也快过去了，天气还是热。这几日水云楼没有商细蕊的戏，程凤台去后台找商细蕊，却没有找见人，但是发觉后台的气氛漂浮着微妙的紧张感，几个泼货收敛了玩闹，安安分分地各自窝踞一角，大气儿不敢出。冲沅兰挑了挑眉毛：“大师姐，”沅兰指了指台前。程凤台走到戏台侧边往上张望，台上并没有，再仔细那么一找——原来商细蕊正坐在鼓乐班子里，埋头拉胡琴呢！
他满头大汗地紧紧拧着眉毛，头发像淋过雨似的，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蓝布长衫。本来就火气很旺的男青年，此时半卷袖管，把长衫的前胸后背都洇湿了两片汗印子，让人看着，都觉得他受罪极了。
程凤台立刻就知道戏子们为何噤若寒蝉，不由得也有种如临大敌之感，问道：“这怎么？”
沅兰道：“胡琴今儿个告假，班主嫌别的琴不好，这不，亲自捉刀呢！本来嫌天热，这几天偷个懒不给自己上戏，结果还是得闲不了！您就知道他今儿那脾气，呵！”
程凤台道：“黎伯真是不行了？”
沅兰道：“可不是吗！心里倒是明白，嘴上话都说不出来了。班主给找了两个老妈子伺候屎尿，我看活着都挺够呛的。”
程凤台坐到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报纸，不敢要茶，不敢要水。水云楼此时节没有搭班的戏子，全是熟人，商细蕊在熟人面前不大按捺脾气，在程凤台面前，更是喜怒随心所欲，从没有克制一说。商细蕊假如发怒了，这里最倒霉的就是程凤台，这戏子火起来动手动脚的，爪子撩着一下都是真家伙，想起来就叫人皮肉发紧。
半晌的工夫，前面停了戏。座儿上有认出来文武场上拉胡琴的是商细蕊，起哄让拉一段《夜深沉》，又让索性唱一段《风吹荷叶》。商细蕊对座儿总是很客气很敬让的，座儿们呼声如潮，商细蕊忍耐着燥热，回头与乐器师傅们商量了几句，打算勉为其难地给拉一段。可是一旦真拉上了，那也是浑身起激灵地全心投入着，有着唱戏时候万古洪荒的那股劲头，使座儿们跟着入了戏。有一点奇怪，听商细蕊唱戏，底下是山呼海哨的叫好；听商细蕊拉琴，底下却是窸窸窣窣一片轻悄，没有人叫喊出声，像是怕喝断了商郎那两根琴弦。戏子们早已溜下了台，现在是商细蕊个人的胡琴戏，这一段胡琴搁在虞姬舞剑里，显得激昂；搁在祢衡骂曹里用，显得慷慨。单独这么拿出来和着鼓点月琴，不知怎么，一股苍凉豪迈的意味，大热天里叫人体肤发寒，胸中顿生辽阔之气。待这一段琴拉完了，有叫好的，有丢彩头上台的，比之前看戏那会儿热烈得多，好像压轴大轴都不必上了，座儿们已经相当过瘾，相当酣足。捡场的满满托了一大盘子彩纸包裹的银元钞票，想来是底下把看大轴戏的彩头都扔上来了。
商细蕊拉完了这一段，趁座儿们起哄之前，抢先一步给座儿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道：“我接着再伺候爷儿们一个压轴。今晚的大轴是《罗成叫关》，这出的唢呐是一绝，也就用不着我了。”
底下马上就有人接茬儿，扯嗓子喊道：“商郎！您今晚可得好好伺候爷儿们啊！咱爷儿们等着您！”
这一声喊出来，引发一片嬉笑和口哨，其实都是几年下来听戏听老了的票友，并非有意轻薄，而是出于逗小孩儿的心，不肯放过他，要勾搭他多说两句话，要看他脸红耳赤。而商郎之憨，与商郎之痴是同样著名的。商细蕊入北平之前，人未到，痴名先到；商细蕊入北平之后，座儿们听听戏看看人，渐渐觉出了商细蕊的憨，从而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一种大人疼孩子的心态，有机会就撩一句薅一把，不大尊重他，但是很维护他很疼爱他。
商细蕊果然被搅和得心烦意乱，无言以答，额头汗珠大如豆，渗过了眉毛就要落到眼里去，撩起腿上垫琴的毛巾抹了一把脑门子的汗，抹得满头白乎乎的松香粉。于是底下又发出一片笑声，商细蕊不知道他们又在笑什么，窘得涨红了脸，直接示意开戏。
底下喊的那一句流氓话程凤台坐在后台也听见了，然后就听一阵笑过一阵，不由得也跟着笑了。彩头分拣去了大洋钞票，把首饰珠宝盖了一块红绸布，端到茶几上等商细蕊挑选头一茬。商细蕊不在这里，几个戏子不好先下手，新来的小戏子们眼睛一眼一眼地朝托盘瞄。程凤台不把自己当外人，放下报纸，一把就将红绸揭开了，一件一件摆弄看宝贝。他在琉璃厂入股了一爿古玩店，暗中替曹司令出手一些“疙瘩”——曹司令在西北，就是靠着“刨疙瘩”——挖坟掘墓起的家。当年刨出一个皇后墓，一直到今天，墓中的殉葬品也没有卖光。程凤台长久以来过目多了，自觉得有一份眼力，在珠宝中挑挑拣拣，企图捡漏一样古董，但是也没有古董，光是金银宝石，那是没有什么可稀罕的。
杨宝梨蹲在茶几旁边，瞄两眼珠宝，便笑容可掬地望着程凤台：“二爷，二爷眼界真高！咱们见都没见过这金山银山的，二爷看都不带细看！”程凤台耷拉着眼皮掠他一眼，笑了笑，随手从里面抓了个嵌宝戒丢给他。杨宝梨显然是动心了，攥在手里仿佛很烫手似的，不知往哪里揣起来是好。周香芸走过来轻轻踢他屁股一脚，对他皱眉瞪眼地摇摇头，杨宝梨这才惊觉戒指咬了手，把戒指抛进托盘里一边站起来退了一步，笑道：“谢二爷打赏，小的可不敢要！班主还没看过呢！”戏班中的师兄姐都不禁在心里暗笑了一下。杨宝梨是新来的，而且也没熬到这个地位，师兄师姐们暗中勾结账房，不知坑掉了商细蕊多少座实打实的金山银山，这么点小玩意儿，是绝对不会放在眼里的，都在那笑话杨宝梨小孩儿家，眼皮子太浅了。程凤台也没有说什么，在他这里，一只戒指连个玩意儿都称不上。最底下有一只手帕包着的钻戒，松垮垮地打了一个结，戒指亮晶晶的，成色还行，程凤台对着灯光看了看。包着戒指的手帕特别有意思，上面绣了两只彩蝶，两行楷书小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细闻闻，还有点香喷喷。
门外盛子云一探头，看见程凤台在这里，正犹豫要不要把脑袋缩回去打道回府。程凤台坐在那里已经看见他了，朝他一招手：“来。”盛子云走到他跟前，他一面把手帕抖给他看，一面把戒指套在小指上：“来看看，这是不是情诗？”要是绣的莎士比亚，程凤台倒能明白，看古诗词，就有点似是而非了。盛子云扫了一眼，他票商细蕊这两年，可见得太多向商细蕊示爱的姑娘了，这个绣工和路数，不用看也就知道是情诗无疑。刚要解释这诗的出处，手帕被程凤台抽回去掖进口袋里，门外商细蕊走进来了。
商细蕊大汗淋漓地一路走一路甩头发，活像条落水狗似的，汗珠子溅了人一脸，热得气势汹汹的。小来给递上一条毛巾，他混头混脸那么一抹，简直是个苦劳力的做派，真不像个唱旦的；又递上一壶凉茶，商细蕊嘬着凉茶一屁股坐到程凤台身边，看也没朝那些珠宝看一眼，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抹了把汗，闷声垂着头坐着。
大家都看出来了，班主这是热蔫了，谁都不敢出声大气儿，怕撞着邪火。程凤台也没觉得这天就热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商细蕊就那么难熬。本来想和他打趣打趣，见他烦热成这样，拍了他两下背，抹一把他后脖颈的汗，没有说话。
盛子云还很没眼色地与他搭茬：“细蕊，今天还拉琴？你都好多天没唱戏了，往下排什么戏呢？”
商细蕊理都没理他，很不耐烦地拨弄一下面前那盘珠宝，还是没兴致，往外一推，就站起来走了。
沅兰冲他背影喊了一句：“班主，咱们拿了啊！”商细蕊也没答声。盛子云想要跟过去说话，被程凤台拦着了：“商老板去找顾经理说事呢，你跟着干嘛？我去看看。”
程凤台随口一搪塞，想不到商细蕊还真的就在顾经理办公室。后台没电话，商细蕊在经理办公室打电话。顾经理也察觉到商细蕊今天神色不善，乖乖地回避出去，留下他一个人与电话畅所欲言。商细蕊先给琴言社挂了一通电话，他倚在写字台旁边站着，刚才拉琴坐久了，腿都麻了。程凤台跟过去坐在写字台上，面对面温柔地笑看着商细蕊，商细蕊眼睛也定定地看着他，但是心思明显不在他身上。
一会儿电话接通了，商细蕊找钮白文，钮白文也正在督戏。商细蕊要找一个人，办一件事，就非得立刻达到不可，又把电话挂到戏院去，几经周折，他等得又快发脾气了。程凤台挑起他的下巴，一颗一颗给他解开长衫的扣子，解到露出他的锁骨。商细蕊觉着凉快了，程凤台觉着好看了，电话也接通了。
“钮爷，是我啊。”商细蕊对着外人，口吻态度是异常的和气友善，有那德艺双馨的模样：“是，还是那事，我这挺急的，不能每次都是我替吧。您还是再费费心。”
程凤台听他装犊子装得那么乖，心里就犯痒痒，俯身上去含住商细蕊的一节锁骨慢慢吮，商细蕊捣了他一拳，喉咙里无声地一叹。
电话那边锣鼓铮铮，钮白文嗓门特别大，说什么听不清。商细蕊也拔高了一点嗓门，道：“是，那几个见了，是凑合，可是和黎伯也差太远了……老邱是好，可是老邱不是傍上角儿了吗？不能总在水云楼待着啊！北平现在的胡琴我都知道，早都傍上人了……是啊，要是有趁手的新人就好了，谁徒弟好呢……”
程凤台从商细蕊的锁骨开始亲，亲到脖子上，舌尖抵住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喉结又是一吮，商细蕊浑身轻轻哆嗦了一下，一手扣住他的肩头，向电话里说道：“反正劳您上心吧！您忙着！”就挂了电话，扑在程凤台怀里深深地嗅了一口气，嘟囔道：“热死了！”但是他怀里的气味相当不对劲，商细蕊摸索着掏出一块手绢来一抖愣。
程凤台给他晃晃手指上的钻戒：“你看，那个裹着这个，这俩是一套的。”
商细蕊怒喝一声：“谁给你的啊！”
程凤台道：“谁稀罕给我啊？我周围的女人没有那么诗情画意的。这是给商郎的！上面绣的字认识吗，我给你念念——呵，你看，还绣俩蝴蝶，这是要与商郎梁祝化蝶啊！”
商细蕊听见是女票友给他的东西，立刻就是截然不同的一种虚荣得意的神气，和颜悦色地展开手帕看了看，又把戒指从程凤台手上褪下来，自己戴上比了比，自夸道：“商老板又招姑娘了。”因为这两样物件很容易让人构想出一个通俗的戏里的故事：某家小姐听了商细蕊的戏以后辗转反侧寝食不安，将全副相思寄托在飞针走线之中，完了把自己贴身的首饰也一块儿掷给台上的人，好比是一片清心向明月。如果这真是一出戏，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小姐阴差阳错的，就要与名伶成就一段惊世骇俗的姻缘了。可是这又不是一出通俗的戏码，在他们的这个故事里，小姐们除了让商郎满足虚荣心之外，似乎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程凤台搂着他的腰，故意逗他道：“怎么知道是姑娘？说不定是个像云少爷一样的小子。”
商细蕊道：“就是个姑娘！”
程凤台说：“也有可能是个范涟那样的爷们儿。这有谁知道呢？”
商细蕊怒了：“肯定是个姑娘！我见多了！”
程凤台道：“好好好，商老板就是招姑娘。那商老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招姑娘，恩？”说着这话，就很暧昧地又去解商细蕊的长衫扣子，笑道：“你说，你这样的一只绣花枕头，哈？那脾气，塞活驴啊！又不懂得心疼人。她们为什么喜欢你？我不懂。”
商细蕊一面应付程凤台动手动脚，一面很认真地说：“因为我好看，有钱，而且戏还唱得好。”
程凤台亲一下他的嘴，鼻尖对着鼻尖，亲昵道：“啊？嫁给你，就为了听你唱戏啊？”
商细蕊道：“是啊！嫁给我，有钱花，还天天给她唱堂会听！多美啊！”
程凤台道：“这不是吧？我跟你在一块儿，是，一开始你是给我唱过两段，可是日子久了怎么着？让你私下赏一段，十有八九都打了回票了。你怎么说来着？——商小爷琢磨戏呢！没空搭理你！边儿去！”
程凤台学商细蕊的口吻学得又怪又刁，很糟蹋人，商细蕊气得翻白眼：“你又没有嫁给我！”
程凤台道：“我们都有了夫妻之实了啊！你可不能不认我！”那件长衫都解得差不多了，被程凤台搂搂抱抱，已经皱巴巴的了，外衫脱下来，程凤台就去解他那裤腰带，邪笑道：“我真怕你不认我，我要再坐实一下。”
商细蕊此时也不怕热了，男人好像是越觉得热，就越爱干那档子事，他身上愿意，嘴上还较劲呢：“你怎么那么烦，那么下流。”
程凤台道：“我听见座儿们刚才喊了，说商郎今晚要好好伺候爷儿们。没见你说不愿意啊，这会儿反悔可不行。”
裤子一把拽下来，商细蕊又给刷地拽了上去，两手紧紧攥着裤头。虽然只是一刹那，程凤台可看清了商细蕊那物件的反应了，不待他出言调笑，商细蕊红着脸说：“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不快去！快去把门锁了！”
程凤台快乐地答应一声，跳到地上去锁门，那门果然开了一条细缝，虚虚地掩着。程凤台锁上了门，就把商细蕊按倒在写字台上了。
后台重新回到了快乐喧嚣的气氛，抽大烟的抽大烟，吃零食的吃零食，因为他们知道商细蕊一时半刻回不来了。而且就算回来了，必定也已经没有火气了。杨宝梨刚才绘声绘色地与沅兰汇报了一通，声音虽然很轻，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但是那暧昧的态度却让众人心知肚明，戏子们绷了一天，终于松懈下来了。
周香芸下了戏端坐着，沅兰拍他一下后脊梁：“傻小子，还不卸妆？不热啊？”
周香芸道：“班主说了，待会儿给我彩唱说说戏。”
杨宝梨捂着嘴就笑了。沅兰也笑了，挥挥手道：“傻孩子，别等了，卸妆去吧！班主啊，一时三刻回不来！今晚顾不上你了。”
一位师兄在后台的那一端遥遥喊道：“哟喂！师妹！不能吧！咱班主身子骨多棒啊！怎么就一时三刻完不了？你试过了？”
众人纷纷哂笑，沅兰却连一点点害羞的意思也没有。从小看着商细蕊长大的，商细蕊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颗驴粪蛋子两面光，光爽的那两面，英俊文雅谈吐有节，哄哄学生姑娘们是差不多。掰开来一看，又蛮又愣，简直就不算个全乎人！反正她们师姐妹之间，早已不把商细蕊当做适龄的男性看待了，她笑道：“这话忒不省事！咱班主得多少时候完事，那不是得看二爷嘛？”
那头道：“二爷就不是一时三刻？”
沅兰晃着脖子像一条美人蛇，道：“二爷准不是一时三刻！老娘试过了！怎样？”
众戏子笑得更厉害，杨宝梨深谙其中，与周香芸咬耳朵，一会儿周香芸的脸也渐渐的红了，抿着嘴唇倒是很羞愤似的。盛子云在那里等商细蕊打完电话，谁知这个电话打到了西伯利亚，半天回不来，再听戏子们这样开黄腔，他心里仿佛是明白了，又仿佛是不明白，拉着杨宝梨问商细蕊。杨宝梨与他也半熟了，贱兮兮地笑道：“班主啊？你自己去经理办公室找呗！”周香芸警觉地给了他一肘子，觉得这种事不应当宣扬。杨宝梨仍然笑得吊儿郎当的。
盛子云心口慌张地跳，木讷讷地来到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被锁紧了。他站在门口不知要不要敲门，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听见里面商细蕊喊了一声，好像吃了疼似的。
盛子云立刻大敲其门：“细蕊！细蕊你在里面吗？你怎么了？”
商细蕊在里面骂了两句“无耻”“流氓”之类的话，接着听见程凤台很大声地笑了一阵，再往后就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了。
程凤台道：“云少爷，天晚了，回去吧。”那话音里还带着喘息。
盛子云觉得自己手都在发抖，心口冰凉冰凉的，扭头就跑了。

第73章
程凤台与商细蕊风流半晌，双双衣衫不整地横在沙发上说话。前台的锣鼓戏声一丝半丝地传进来点儿，像隔壁邻居开了一只无线电。程凤台只能听得出来是在唱京戏，敲锣打鼓的高吊着嗓门，至于唱的是哪出，一个词也听不清楚。商细蕊耳朵却很尖，开开心心说着话，台上的动静一点儿不漏地落在耳朵里，忽然就一个激灵弹坐起身——那个胡琴又给拉悬乎了，这要是赶上他在台上唱，不知要惹出他多大的脾气。
一直竖着耳朵听到完戏，谈笑的心情也没有了，穿衣裳系扣子。商细蕊的动作比程凤台要快，穿着整齐了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无聊地两手翻过来覆过去，比了一个戏里小姐的兰花指，觉得这只爱慕者送来的戒指的效果很好，很亮，很能抓人目光。程凤台一面系纽扣，一面没好气儿地瞅着他在臭美，忽然两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就把戒指给撸下来了。
商细蕊跳起来：“你干嘛！还给我！”
程凤台道：“这算个什么好东西，把你给美的！戴了人家的戒指，就该娶人家了知道吗？你愿意吗？”
商细蕊不愿意，但是说：“谁说戴了人家的戒指就非要娶人家了！我戴的戒指就多了！”
程凤台盯了他一阵，道：“别人给你的戒指是彩头。那手绢上绣的是什么？是情诗啊！戒指就是定情信物啦！姑娘在台下一看你戴着了，可不就以为你对她有意思了吗？”
商细蕊当然也明白这一层含义，但是为了和程凤台抬杠，说什么也要讨回来，不给就要搜身硬抢。程凤台被他揉得哈哈大笑，掏出戒指在商细蕊眼前一晃：“呐！”就把那戒指抛进墙角的一只金鱼缸里——金鱼缸里种着许多婆娑摇曳的水草，戒指落进去就找不见了。商细蕊和金鱼们隔着玻璃两两相望，正犹豫是否要下手去捞，一尾金鱼瞪着水泡眼游过来向他吐出一串气泡，肚子下面还拖着半条鱼粪。商细蕊立刻觉得这些鱼长得太蠢相了，太恶心了，实在让人下不去手。
程凤台还在那逗他玩儿：“商老板，我看见戒指被鱼吞掉了，真的！”
商细蕊扭头指着程凤台道：“那你得赔给我！”
程凤台点头：“这个好说。”
商细蕊存心刁难他：“我要你姐姐那只蓝光大钻戒！”
问女人索要珠宝首饰那是好比问女人索命那么难，然而程凤台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给你弄来。”
两人一边走出办公室的门，商细蕊一边嚷嚷着饿死了，往后台去看戏子们一眼，几个与人有约的已经先走了，剩下几个慢腾腾地卸妆说笑，商量待会儿去哪里吃夜宵，看见商细蕊探头往里边瞧，朝他招手道：“班主来，咱们一块儿去吃凉粉和酱鸭子，二爷也一起吧！”
商细蕊道：“我想吃炸酱面，你们谁和我一起去吃面？”
这个时候将近午夜了，谁有那么大的肚子吃这样沉甸甸的主食，戏子们在乎身段，都没有人愿意跟他。唯有那个拉胡琴的在后台收拾东西，此时搭讪道：“班主一说，我倒真有点饿了。”好像是想跟去吃炸酱面的意思。
商细蕊心想就凭你这凑凑合合的手艺，混个饿不死就该知足了，还吃什么夜宵！默默地不闻不问。胡琴被晾了一会儿，觉得商细蕊是不是有点不待见他，背着琴讪笑着就走了。他一走，沅兰马上笑道：“这位也是钮爷荐来的？钮爷可真是……现在我们班主最恨的人就是他。”大家不解地望着沅兰，沅兰笑道：“这位胡琴一响，我们班主就掳袖子跳起来坐不住了呀！钮爷这不是往班主屁股底下插了跟针吗？”商细蕊对琴师的挑剔已是人尽皆知，大家都跟着笑了。虽然他们的耳朵都不如商细蕊尖，觉得这位琴艺还是不错的。
商细蕊和小来交代了两句话，走出后台拉着程凤台的手，非常豪爽慷慨地说要请他夜宵，其实夜宵的内容早就透露过了，不过就是一碗面而已，那口气却是气吞山河的。商细蕊也是有点怪性，别人开口问他要点什么都容易，要他主动给别人点什么荤的素的，那是基本没有的。程凤台算是心头之爱的地位了，他也就能想到给他吃一碗面来疼一疼他。
走到程凤台的汽车前，横刺里蹿出一个人影，居然是盛子云。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还没有走，就为了等着商细蕊。他此时的神色已经很不对头了，好像大哭过一场，面孔在月色下显得仓惶又虚弱，而且还有一股愤恨，烧得喉咙都破了，握住商细蕊的胳膊把他使劲从程凤台身边拉开，怒吼道：“细蕊！你要跟他去哪里？！”
商细蕊一时摸不着头脑：“你干嘛？我们去吃面啊！”
盛子云紧盯着商细蕊的两只眼珠子，想把自己的心意就那么直接地传达给他，可是他是哪样的心意，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的明白。很知道这行里免不了这样的事，而且商细蕊唱到如今的地位，已经不需要靠这事来找靠山了，他都是自愿地与人应酬。然而知道和看到，冲击力毕竟是很不同的，然而那个人又竟然会是程凤台！盛子云学生气息重，最看不起程凤台这种不学无术的市侩商人，觉得他们都是没有灵魂和深度的守财奴，眼里只有铜钿，没有风月。他与商细蕊要好的时候，程凤台还不认识商细蕊这个人呢！亏他那时候还傻乎乎地给程凤台讲解商细蕊的戏！
盛子云无缘无故觉着一种双重的背叛，又愤怒又委屈又着急，利索话也说不出来一句，只知道瞎吼，指着程凤台，对商细蕊喊叫道：“他懂你什么？！他连你的戏都听不懂！！你怎么会跟他……！！”
程凤台很不服气地嗐了一声，都想上去揍人了。
商细蕊都见多了疯得各种式样的票友，疯得这么自以为是的这还是头一个，叹了口气，轻声嘟囔了一句：“他不是不懂啊……”
盛子云接着冲他吼：“他能懂你的戏？那我呢！”
商细蕊心想程凤台要懂我的戏做什么，要说懂戏，旦角儿的宁九郎生角儿的侯玉魁，还有杜七贯通古今百戏笔下生花，谁还能越过这三个人说懂戏？可是自己也没有对他们其中的哪一位产生出什么非分的情意嘛！控制住拿白眼趔他的冲动，眨眨眼睛，道：“你啊，也还行吧。”
盛子云觉得商细蕊回答得太敷衍，顿时又闹疯了，语无伦次地急道：“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细蕊！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那么要好！我把你当知音！什么话都和你说！你怎么能和他！他……”
盛子云看不起程凤台，程凤台也不大把盛子云个毛头小子当个人物，冷笑一声拍开他的手，搂着商细蕊的肩膀，道：“他不和我，难道和你？你小孩子家家的想什么呢？还知道什么叫捧戏子了？好好读你的书，少乱想那些下流事！”
盛子云脸腾地烧得通红。他能想什么下流事？他对商细蕊真没抱着那样的念头，想也不敢往那上面想一想——太玷污商细蕊了！可是又仿佛被惊破了哪样秘而不宣的心事，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恨得上前推了程凤台一把。程凤台心想好小子，居然敢动手了！正待替他哥哥将他痛揍一顿，盛子云噙着两汪眼泪，指着程凤台的鼻子大骂一声：“程凤台！你个大王八蛋！！！”扭头便冲进了夜色里跑不见了。
两人莫名地呆站了一会儿，程凤台回头对着商细蕊，觉得挺好笑的：“他骂我是王八蛋？”
商细蕊一弯腰钻进汽车里，道：“你本来就是王八蛋。”
“王八蛋就王八蛋，他要骂成是大王八，我才去要揍死他。”程凤台也跟着上了车，攥住商细蕊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早就看出来了，商老板还真招人爱！那边一个姑娘寄情诗，这边就来个小子吃干醋。”
商细蕊这个时候又不虚荣了，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下，平心而论说：“他们是捧我，不是爱我。”
程凤台道：“这有什么区别呢？”
商细蕊道：“区别很大呀，但是我懒得和你说了，我快饿死了。”程凤台笑了笑就没有追问，但是过了一会儿，商细蕊自动地说：“我觉得，他们是因为我的戏，才稀罕我这人的。”
程凤台道：“我也是因为《长生殿》，才开始和你有深交的。”
商细蕊道：“完全不一样。他们只稀罕唱戏的商老板。”这一句话之下还藏着许多涵义，可是商细蕊是很懒惰的、很不善辞令的，点到为止，不再多谈。对此，程凤台不用想就明白了，代为解释道：“是的，他们是从戏上喜欢你，而我是从戏上认识你。”认识之后产生的喜欢，那是与戏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这层意思不用明说，商细蕊也就瞬间明白了。正因为如此，程凤台的不懂戏，才比哪一个懂戏的都要可贵。商细蕊虽然号称天生戏骨，在这个时候，他和他的戏却又是分筋剔骨的两回事了。他其实也知道自己下了戏台以后，对近身的人脾气有点火爆，有点木，还很犟，不大招人喜爱，只是当着人面绝对不愿承认这一点。杜七俞青他们爱和他玩，终究还是因为挨得不够近，而且除了戏，杜七俞青和他也没有什么可玩可说的。只有程凤台，与哪个都不一样，他从一开始见到他就觉得心里很亲。
商细蕊捏了捏程凤台的大腿，点头赞扬道：“二爷最懂什么叫捧戏子了。”
程凤台按着他的手，轻声道：“错不了！我更懂什么叫爱戏子。要是写出来，能写一本书，云少爷都没我这见识！”
商细蕊蔑视道：“你就是游手好闲！”
程凤台刚办成了一件大事，被劫的货一件不短地都讨回来了，怎么还肯承认自己游手好闲，他觉得自己简直太能干了，是个杯酒平天下的英雄豪杰：“我闲？我忙的时候你是没见着，见了你也看不懂！”这时对面胡同转过一辆车来，车灯很耀眼地撇过了他们的脸。程凤台探头看了看，问老葛：“这谁的车？款式不错啊！”
老葛道：“看车牌是陆大公子的。”
程凤台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坐在车子里略微一想，眼睛里冒出两道坏透了的神气，嘴角笑咪咪的。商细蕊一看他这副臭德性，就有点不好意思，因为程凤台每次不顾场合拉着他乱搞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心想他要是在车子里当着老葛的面乱来，就要当胸给他一拳，拳头已经攥紧了，程凤台却说：“来，给你见识见识二爷是怎么干正事的！”扬声对老葛道：“盯上去，撞他屁股。”
老葛都听懵了：“您说什么？”
程凤台道：“撞他车，别把人伤着，赶紧！”
老葛太习惯程凤台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倒霉脾气了，心里虽然犯嘀咕，嘴上却不多话，一踩油门追上去就给车子屁股来了那么一下，把人家锃光瓦亮的新款汽车撞出了一个大瘪裆！
陆公子在倌人那里吸饱了鸦片，此刻要去赶一个赌局，正在后座闭目养神着，忽然就被撞得往前一扑，吓了一大跳！路边菜馆里的客人都纷纷回头注目这场车祸。司机下车查看伤情之后与陆公子一汇报，把他心疼得要命，推开车门怒气冲冲地非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居然敢伤了他陆某人的好车。可是两脚刚一踏下车子站到地上，他就晕烟了，趴在车门上魂飞天外，缓了好一阵子都走不了路。
商细蕊惊奇道：“哎你看，他怎么了，他被你气哭了？”
程凤台摇摇头，向商细蕊笑道：“小赤佬，活的都没个人样了，他老子养到他，还想跟外面装清官！嘁，做梦！”
商细蕊道：“他老子谁呢？”
程凤台道：“去年来听你《红鬃烈马》的陆署长——就那白胡子老头！”
听戏的白胡子老头太多了，商细蕊想不大起来，懵懵懂懂地“噢”一声。程凤台无奈地瞅了他一眼，立即换了一副温柔可亲的表情下车去扶着陆公子，嘴里忙不迭致歉，并且给他拍着后背脊，仿佛十分疼爱他。
陆公子与程凤台本是牌桌上的熟人，一打照面，气就蔫了大半，恹恹地道：“当是谁呢，原来是程二爷！瞧我，都忘了您的车什么样了！”
程凤台笑道：“我那辆破车，北平能找出十七八辆一样的，不怪您记不住。就是可惜您这辆了。”装模作样地绕到车后去，把撞坏的瘪裆看了看，惋惜道：“今儿个我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回头来府上给您赔不是！”
陆公子这个身家，不好为了一辆车和人翻脸的，何况他心里只有吃喝玩乐，是个纯粹的花花公子，见到程凤台没别的想头，说道：“您这个时候是去哪儿呢？要是去的同一个牌局，咱哥俩一块儿走？”
商细蕊在车里听了就急了，怕程凤台被陆公子撮去打牌，忘了和他吃宵夜了，从车窗里一探头，低声喊了一句：“二爷！”
陆公子循声一抬头，见到商细蕊的半边脸被路边菜馆的灯火映照着，照得一只眸子有着琉璃的光彩，眉毛非常浓，鼻梁非常挺。陆公子在鸦片的作用下，觉得这张面孔不但美丽极了，而且还有一种无声的诱惑力，像一幅浓艳的画，吸引他看了一眼还不够，需要捧在手里继续看。可是商细蕊像个大姑娘似的，发现有人，马上脑袋一缩就不见了。
陆公子脚步一动，从程凤台的眼皮底下跌跌撞撞跑到商细蕊跟前，扒着车窗盯住商细蕊的脸，结巴道：“你……你是……是商老板吧？”商细蕊脸面之大，可谓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商细蕊看着陆公子也觉得有两分眼熟，恐怕过去听过他的戏，捧过他的场，又或是在饭局牌局之类的场合上见到过。陆公子堵着车门，商细蕊无法下车，只得向他点头微笑，问了一句好，就把脸转开了。商细蕊是一贯的腼腆，不擅于交际，加上肚子里饿得直冒酸水，连寒暄的心情都没有，就想找个人狠捶一顿。陆公子看来，反倒觉得这个红戏子穿着很朴素的蓝布长褂，气质清高，有一种沉默的神秘感，总之和其他的梨园中人一点儿也不一样。
程凤台心里暗笑，上前扶着陆公子的背，把他从车窗上剥下来。陆公子的眼睛还是粘在商细蕊身上。程凤台啧了声嘴，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身子一旋，旋到与自己面对面，笑道：“嗐！陆公子，今儿真不巧，我得带商老板去洪升戏院谈合作，这都已经晚点了。改天我来府上赔罪，劳您赏我个脸，大人大量招待我。”趁陆公子还糊涂着，程凤台上了车掉头改道就走了，留下陆公子徒然神往。
程凤台一上车，就用很贱很欠的口气连声地哎哟喂：“早知道商老板长得俊，没想到商老板俊得那么高明，让人一见就掉了魂啊？”说着捧住商细蕊的脸左看右看：“我得好好看看，这至于不至于啊？”程凤台从来也没有喜欢过男人，对男人的美貌比较迟钝，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具有威力的长处。后来见识了梨园行中的各色美人们，因为美人太多太美，就更不觉得商细蕊属于相貌出众了。最后下结论道：“俊归俊，主要还是这人招人爱！”又说：“光一晚上，馋你馋到跟前来的就有三个了啊！有男有女的！本事真大！”他一点儿也不吃醋，就是觉得很好笑。那些爱慕商细蕊的男男女女们，也没有和商细蕊如何接触过，就贸贸然地惦记上他了。不知在他们的遐想中，这个招人爱的商老板被美化成了怎样一个不合实际的形象。
商细蕊把今天的虚荣感都已用完了，此时只觉得饿，饿到烦躁，哼哼唧唧了一串，道：“这就是你的正经事？这叫个屁的正经事！呸！惹事生非！”
程凤台横了他一眼，道：“说你看不懂吧，还不信！”随即学着商细蕊方才的声口：“但是我也懒得和你说了，我也饿了。”
商细蕊扑上来就要掐他脖子：“你敢跟我犯懒？恩？你敢！”
程凤台叫苦连天：“你打我，你接着打，别停手！让他们都来参观参观，完了还能喜欢你的，我立刻让位！”闹了一阵，捉着商细蕊的手腕笑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
其实也没有什么玄机可说的。陆公子的亲爹陆署长乃是前朝的清流，论起来还是杜七的叔父杜明蓊的同科，改朝换代之后虽然熬不住名利之心出来做官，对外却要保持为国为民的清廉态度，轻易不受贿赂。连范涟那边都使不上劲——在官场同仁面前，陆署长更要矜持得滴水不漏。程凤台早把陆署长的真面目打听清楚了，这个活得没人样的陆公子就是他的突破口。
“过两天，找个陆署长在家的日子，带张支票上门去赔人家的汽车，数目填得多多的，给陆公子压压惊。撞坏了汽车给赔款，老人家总无话可说了吧？收钱收得不坏名声！”程凤台缓缓道：“当然啦，第一次上门，陆署长是肯定见不到面的。这事儿就跟上窑子嫖花魁一样，不把钱砸敦实了，小手都休想摸到一下。”
商细蕊斜睨着他冷哼：“你可真有经验！”
程凤台的发家史，有一大半都是贿赂史，官商勾结史。商细蕊知道得越多，就越看不上他这一套投机取巧，败坏世风的路子。有道是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真正把戏唱到骨子里去的人，活的都是戏中的道理，大是大非的观念意外地正，丝毫未被梨园行纸醉金迷的气氛所沾污。
程凤台道：“我也没逼良为娼，谁让他贪呢，不贪我的也得贪别人的不是？我也就不用当好人啦！”
商细蕊怒极而问：“难道现在当官就没有不贪的？”
程凤台看出商细蕊这是和世道拧上了，觉得他也像一个学生那样的单纯和天真，心里很喜欢，一拍他大腿，安抚道：“有啊！怎么没有呢！忠君爱国的肯定有啊！”语气一转，自嘲道：“虽然我是没见过。”他只与手握实权的官员打交道，清廉的大多只占据一个虚职。
商细蕊大义凛然地说：“他们贪，都是你们这些做买卖的惯的！越喂越贪！坑害百姓！你们这些亡国之辈！”
程凤台一点也不生气，揽着他的腰就要挠他肚子：“这话也是戏里教的么？哟喂，真气派！”
商细蕊横眉立目地盯了他一眼，劈开他的手，铿锵唱道：“奴本是闺中女红颜绿鬓，被贼害母女们江湖飘零。辛安驿开店房扶危济困，杀贪官劫污吏剪除强人！——这才是戏里教的！”
程凤台自打认识商细蕊，就像活在一出歌舞片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商细蕊兴致来了，不分场所就给唱一段。商细蕊唱一段，程凤台必定跟着拍巴掌叫好，两个人搞得神经兮兮，而都乐此不疲，连老葛也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商细蕊唱了一段之后觉得这出戏有点口生，又再唱了一遍，把贪官杀之又杀。程凤台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与贪官污吏当属同流，他对此同样也有一种批判的态度，摇头晃脑听得还挺带劲。等车子开到胡记面馆，商细蕊是一路唱着进去的，掌柜的和店小二看见商细蕊这操行，深感滑稽地对望一眼，心里倒是非常有谱。想当初商细蕊刚进北平，地面还生，还未大红，常常来这里打发宵夜。半夜人少时，吃得高兴了也喝一点花雕酒，也唱两句。后来红透了天，知道留心举止了，幺蛾子也就少了。
掌柜还是那个掌柜，小二还是那个小二，多少年都没变过，知道商细蕊是个好玩的人，而背着人的时候，是可以玩一玩的。小二见他唱着戏进来，便用戏里的调子招呼道：“呀啊！两位客官，来来来，这边厢坐呐！”
商细蕊这时候不唱旦了，改唱生了，还是武生，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念道：“吓！小二！我们兄弟二人深夜至此，腹中饥饿，快将那好酒好肉尽情地上来！”
小二一弓腰：“是啦！”
店小二是个活泼的，商细蕊是个人来疯的，两人一搭一和，程凤台只是淡定地微笑，他是很习惯商细蕊这丢人现眼的风格了。不远处一个醉酒的汉子趴在桌上打盹，被商细蕊的嗓音惊得抽搐了一下，然后继续睡。一会儿面条小菜都上齐了，商细蕊举起筷子往桌上一笃，笃平了筷子头，也顾不上招呼程凤台就开始疾风骤雨横扫落叶。程凤台有时和他一起吃饭，就觉得没胃口，因为当着商细蕊的面下筷子，总有种与恶狗争食的很不体面的感觉，心不在焉地搛着一盘凉菜吃。商细蕊一吃饭，身上就发热。此时深夜天凉，他还是热出了一头一脑的汗珠，教人看着可怜。
程凤台叫过小二来，一指商细蕊：“来，扇他！”
小二一愣，连忙摇手，还不忘用戏腔答道：“使不得，实实使不得！”
商细蕊满嘴的面条鼓着腮帮子，抬眼盯着程凤台，又警告地望了一眼店小二，喝道：“呔！”心想如果程凤台借刀杀人，他就泼他一脸胡辣汤。可是程凤台为什么要让人扇他呢，他今晚不是很乖吗？
程凤台嗐一声：“拿那大蒲扇，给商老板扇扇风！你看他这跟过火焰山似的！”
小二欢快地答应一句，拿来大扇子给商细蕊扇凉风，半夜里客人少，他能给商细蕊这个大宝贝儿扇一整夜不嫌累，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扯闲话，商细蕊也不搭理。待吃完了饭，商细蕊很舒服地坐直了身，出口长气，道：“蒙公暑夜打扇之情！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未尽之恩，容日答报！商某告辞了！”站起身来一踢褂子下摆就要走。
看戏看得热闹的掌柜这时候眼睛一瞪，小二赶紧冲上前去抱住商细蕊的胳膊：“好汉留步哇！”
商细蕊一手撩着自己衣袍下摆，一手画了个圈拂开他：“哎！呀！！你这店家好不省事！休得耽误我兄弟二人赶路！”
小二一着急就编不出词来了，商细蕊还在那横眉立目地摆着功夫架子。这样僵持了足有半分钟，被逼急了的店小二抛却了戏腔，用京片子哇啦啦喊出一句：“您得把饭钱撂下再走啊您呐！”此时门口又进来三四个下了夜班的客人，看他俩这势头，打架不像打架，唱戏不像唱戏，可能是在摆姿势拍照片，反正教人摸不清头脑。商细蕊见到陌生人，人来疯一下子就收起来了，正正经经收势站好，小二还攥着他袖子，被他甩了又甩，甩开了。
程凤台这时施施然地叼着一根牙签，笑望着商细蕊，拿出皮夹子抽出一张钞票来付了账：“得了，兄弟，赶路吧。”
商细蕊臊眉耷眼的率先出了面馆，在短时期内，都不想来这家馆子吃饭了。掌柜的还真客气，追后头让商老板下回早来，尝尝早市新添的茴香牛肉。商细蕊头也不回，特别气馁。
程凤台道：“让你疯啊！还得是我请客。”
疯也要找对搭子疯，店小二接不来戏，不是一个好搭子。

第74章
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程凤台与商细蕊扭过身就淡忘了。他们的生活太精彩，见识的人又多，小人物们的小闹腾，在他们跑江湖的看来不足挂怀，但是别人家可不是这样云淡风轻。
盛子云那边如何怨恨暂且不提。陆公子那边，第二天就定了包厢去听商细蕊的戏。此后每场必到，而且前头的戏他都是不听的，专为了等商细蕊。商细蕊若是唱压轴，唱完了陆公子就起堂，大轴也不要听；商细蕊如果坐在文武场拉胡琴，陆公子就一直等到他散戏。后来受人指点，按照梨园行捧戏子的那一套手法按部就班地来，送花篮，添彩头，摆席面请吃饭，花钱请记者在报纸上写了许多赞美商细蕊的文章，还试图要学唱一嗓子。程凤台虽说对陆公子很是恭维，那也完全是出于对他父亲和家世的谄媚，单论这个人，程凤台把他看做与盛子云一个类型——毛没长齐的臭小子。而商细蕊无非是多了一个有身份的票友，多这一个不嫌多，少这一个也不叫少，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
这天程凤台在天桥附近一个小戏园子的后台等着商细蕊下戏，戏园子的后台不比清风剧院敞阔，能摆一张长条沙发，这里几只樟木戏箱子一搁就满了。程凤台等得又无聊，又烦躁，坐在一口大箱子上抽香烟。这照理来说是不允许的，可是也没有人敢说他什么，他与商细蕊亲密无间出双入对，在水云楼，戏子们已经把他当作老板娘看待了。过了会儿商细蕊气喘吁吁地下了台，汗出得浸湿了外衣的领子，陆公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在说话。陆公子现在很能说一点对戏的见解，一口他们戏界的名词，比程凤台要强多了。程凤台跟商细蕊好了几年，还是对戏没有多大兴趣。陆公子就知道投其所好，把商细蕊烦得直叹气，心想盛子云这阵子倒是不来了，谁想换了个比盛子云还聒噪的货，半桶水瞎晃荡，溅了人一身水花儿，什么时候能将他一拳打倒在地，该有多清净。
陆公子见商细蕊眉头紧蹙，不言不语似有满腹忧闷，觉得他连这一点也很动人，十足地又缠了他到卸妆，才依依不舍地被打发走了。他前脚走，商细蕊就当众抱怨了一声：“哎呀！好烦啊！烦死了！”对着镜子一面摘绒花，一面回头对程凤台道：“二爷，陪我玩儿！”
程凤台被无视了这好半天，陆公子只知道程凤台入股了两家戏院，与商细蕊有合作关系，因此也不把他当情敌看。程凤台坐在戏箱子上眼睁睁地看着陆公子使出浑身学问讨好商细蕊，觉得好笑极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爱和商细蕊坐而论道掰扯戏，仿佛要接近商细蕊，引起商细蕊的注目，戏是不二法门。然而半路出家的京剧爱好者，能说出什么掷地有声的见识呢？这套近乎套得白费劲，徒惹行家笑话。以商细蕊的戏曲造诣，难道还要靠票友点拨？他过去与商细蕊夜夜长谈，也是由戏及人，纯粹是对商细蕊这个人发生兴趣，谈的是商细蕊这个人的故事。
程凤台衔着香烟，坏么秧儿地笑道：“我不陪你玩儿，反正有天下第一刀客陪你玩儿。”
大家都不解地望着他。程凤台解释道：“关公门前耍大刀的第一刀客嘛！”
大家都觉得这个比喻好，笑得哈哈的，知道程二爷最诙谐。商细蕊也哼哼哈哈地皱着眉毛笑了，心里烦透了这号半吊子。
沅兰道：“要说我们班主，现在脾气是比小时候好多了，也会做人了。”几个师兄姐对这句话都没有异议，后来的小戏子及程凤台都感到惊奇了，商细蕊现在这没心没肺的，居然还是比过去好，那过去得是什么屌样儿了呢？
十九接着话头说道：“要搁班主唱武生才唱出名那会儿，有个陆少爷这样的票友扯着他东拉西扯，班主忍无可忍就会说：‘我要去拉屎！回见了您！’夺路就跑！也不管人家是什么身份，下不下得了台！咱老班主为了这个，可把班主打惨了！”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笑问：“哦？你过去是这样的？”
商细蕊唱生那几年还剃着大光头，心里不自在的时候，或者害羞发怒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会大把大把揉着自己的青皮脑袋。他与票友们借屎尿逃遁，也是一边狂揉着脑袋一边说的话，十九未能把当时情形说详细，几个老人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却是十分发噱。现在的商细蕊，确乎是长大了。
他们想到这里，就看见商细蕊伸手往自己头顶上捞了两下，小来正在替他卸片子，便打了他的手。于是他们又笑了。
当天晚上送商细蕊回家，商细蕊心里边不把陆公子捧的那些当回事，嘴上却要拿出来说一说得瑟一下，惹程凤台吃个醋，纯粹为了气气他。说陆公子给他找来的头面有多珍贵，多稀有。程凤台满脸不服不忿地听着，也不说什么，就是一眼一眼地瞥着商细蕊。到后来，商细蕊得瑟太过，入戏太深，居然说出点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意思来了。程凤台气得揽过商细蕊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把他咬得吱哇乱叫：“我这就去登个报！把咱俩宣扬宣扬，省得还有人打这主意！”边说着边拍商细蕊的屁股：“也省得你不安分了！干嘛呀！我这都包场了！你还打算卖零座儿呢是怎么着？”
商细蕊抬脚就踢：“你包了个屁！”
程凤台躲过那一腿，仍然拍着他的屁股：“就是包了你的屁！”
商细蕊道：“那我现在就放个屁给你——崩你一脸狗臭屁！”
程凤台笑道：“是吗？是狗放的臭屁？”
前头老葛哈地一声笑出来，又很窘地把那声笑吞了回去，怕惹怒了商细蕊。商细蕊那边已经恼羞成怒了，在狭窄的后座拳打脚踢施展了一番，使程凤台被捶了一顿，挨了好几下窝心脚，中间还误扯了一把小来的大辫子。两人闹得都有点怒气冲冲的，待到商宅下了车，程凤台一把勾住他胳膊：“你明天在家等着我，等我来弄死你。”
商细蕊一昂他高傲的头颅：“我怕你啊？”
程凤台道：“你要跑不见了就是怕了我了，我就点火烧房。”
商细蕊呸了他一个，踹了一脚汽车才进屋去。他一走，因为少了他这个人和他发出的声气喧哗，后座仿佛宽裕出了许多许多的空间，简直显得空旷了。程凤台坐在那里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头发，累得叹了口气，脸上还是在忿然地笑，觉得自己好像是与路边的野狗打了一架。老葛从镜子里瞅了程凤台一眼，就看见他白衬衣上被踢出了一块明显的黑脚印，忍不住用上海话笑道：“二爷，男小囡真是不一样啊！”
程凤台也用家乡话回道：“我这是倒了血霉了，上了个唱戏的当！刚认识那会儿多乖巧，多文静，羞答答的，谁知道包装一拆，原来是这样的呢！”程凤台现在吃了商细蕊的亏，受了商细蕊的气，就要与知情人士抱怨一番商细蕊货不对版。但是老葛看他那神气，可绝不是受骗上当要退货的样子。
程凤台努力掸着他衬衫上的大脚印，摇头对老葛道：“我奇怪死了，哪里有唱旦的是这样的？这样的怎么能唱得好旦？”
老葛道：“不是听说商老板本来是唱生的吗？大概就这一点，所以他和其他唱旦的男小囡有点两样。”
程凤台道：“他唱的什么生，鲁智深？”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了一阵后，老葛还在那安慰他家二爷：“到底是男小囡，野蛮一点是正常的。”这样反复一说，说得程凤台倒觉得委屈了。他和商细蕊有时候言语冲突，是会有点火药味，而男人之间起了火药味，非得撩手撩脚不可。心道难道在旁观者眼里，商细蕊已经从撩手撩脚上升到野蛮的程度了？那自己又成了什么呢？岂不是成了受气筒了？不禁要撑面子正色道：“他嘛，小朋友，跟我熟了以后就打打闹闹没轻没重，我不和他一般见识，太闹笑话了。”
老葛口里应承着，心想您就是想见识见识，也打不过人家不是？
程凤台决心在商细蕊这里甩一回派头，第二天赶了个不早不晚的上午，卡在两个饭点之间，自己开车去了曹公馆。曹司令这几年以来都过着寓公的生活，在书房中安了三部电话，遥控指挥曹贵修和他的那几批部队。上面还对他不大放心，逼得他装病脱身，这阵子对外更不露面了，细说起来，又是另一场暗战。
程凤台两三格楼梯一跃，轻轻盈盈地就跳到了曹司令办公室门口，医生刚给曹司令量完血压，曹司令不着戎装，披了一件绸睡袍，程美心也守在旁边，煞有介事地好像真出了什么毛病一样。这一位西医本来是上面派下来的，但是也不知道如何被收买了，倒戈向曹司令的一方十分包庇，病例上的记录全是瞎填的，提早给曹司令安上了许多老人病。
程凤台笑嘻嘻地一探头，道：“密斯特方，司令怎么样？没事吧？”
方医生因为年轻，因为英俊，因为口角油滑，所以在司令面前也很受骄纵，一边写病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别的没有什么，还是高血压、气管炎，冠心病——要不然，再给您添一个脑溢血好吧？司令？下个月开会不用去了。”
曹司令笑着骂他：“他妈的净咒老子！”
方医生道：“那么打一针营养针吧？司令？”
曹司令又笑骂道：“打你妈了个逼！快滚！”
方医生挑着眉毛笑眯眯的推了推眼镜，写完病历就走了。曹司令过了这么些年有头有脸的日子，嘴头上粗口实际已经不大说了，这会儿一张口就是一句，可见是真的喜欢方医生。程美心替程凤台倒了一杯咖啡，也笑道：“没规矩，都是司令给惯的。”手上家常戴的一只钻石戒指一闪一闪，程凤台趁机捉住程美心的手，假模假式端详了一番。这一只钻石倒没有几分，全是由细钻拼凑成的一朵花的形状，还挺新潮。
程凤台道：“姐姐这只戒指倒蛮摩登的嘛！哪里带过来的？好像比你那只蓝光的还亮呢。”
程美心冲着窗户把手背翻过来自我欣赏了一回，道：“瑞士的。王处长的小女儿不是去欧洲旅游了吗？给带了点首饰和手表，呐，这个咖啡壶也是她带回来的。”
程凤台点点头，向曹司令道：“上次劫我货的那个什么师长啊，姐夫，我去通路子啦！我想送钱多不好看，那又是个怕老婆的，就送了套钻石首饰给师长太太。结果你猜怎么样？官不大，眼界还不小，居然没收，估计是没看上。”
曹司令道：“你小子就是舍不得花钱。”
程凤台失笑道：“现在什么世道，您当花点钱，哪都能弄得到姐姐那只蓝光大钻戒呢？姐夫，您认识的俄国人多，不然帮我问问，我就托您给买一只。”
曹司令马上对程凤台嗤之以鼻：“去！老子为了你那点破事还去找一趟俄国人？给你这二道贩子当二道贩子？”说完向程美心一拨弄手：“去把你那只拿来给他。中午留下吃饭！”后一句话还是对程凤台说的。
程美心脸上微微地一凝滞，扭脸瞅了一眼程凤台，含笑答应着就去卧房取戒指了。从书房到卧房，短短一截楼梯，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咚咚闷响，走廊上曹三小姐与她问安她也没有心情敷衍。进了卧房摔摔打打地找出那只蓝光钻戒，从自己手上把原来戴的褪下来，重新戴上大钻戒比了又比，原来那只是手指上开了一朵小银花，这一只戴上去，像是手指间挟了一颗大星星，璀璨夺目，高下立见，心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眨了好几下才咽了下去。这还是她当年跟随曹司令东征西战，曹司令特意给她的嘉奖，她平时还舍不得戴呢！但是程美心毕竟是程美心，绝对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违背曹司令，曹司令说要送人，她心里再不情愿也没有二话的，没有这样的涵养和省事，她也做不到曹夫人了。专门找了一只天鹅绒首饰盒，把戒指摘下来用眼镜布擦干净了嵌进去，心里是把程凤台骂得狗血喷头，等到在餐桌上把戒指交给他的时候，却是一派慈爱，还嘱咐了许多话。程凤台在程美心的温柔目光下只觉得脊梁骨凉飕飕，要不是从小与她一块儿长大深知性情，肯定也要被她的态度所蒙蔽了。
下午去商宅，商细蕊果然留在家中，不止商细蕊，钮白文今天也在，向着立在一旁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指指戳戳，年轻人淡青色的长褂，腰上悬了一把胡琴，被衣摆半遮半掩盖在下面。这是钮白文终于觅到宝，前来交差了。周香芸等小戏子们练着功，一壁还盯着那年轻人瞧，就听商细蕊在问他：“哦，拉了十四年了。”
程凤台一到，钮白文忙把商细蕊身边的位子让开给他坐。程凤台与钮白文问过好，也不多客气就往商细蕊身边一坐，一手搭在他大腿上，喝着他杯子里的茶。那年轻人看上去才比周香芸他们大不了几岁，倒拉了十四年的琴，不知得从多小的岁数就开始学了。
商细蕊也说：“好像太年轻了。学了十四年和拉了十四年，那可是大大的不同啊！”他看着钮白文笑道：“我学琴那会儿就知道：百日笛子千日萧，小小胡琴拉断腰。”
钮白文一张嘴还未说话，那年轻人先微微一笑，恭敬又淡然地说：“总听人说商老板名冠九州，问鼎梨园。好些科班出身的唱了半辈子旦角儿，也不及商老板半路改行唱三年的功夫深。今日一见，才知道商老板原来也是很年轻的。”
他这话一说，钮白文和程凤台有一丝惊讶之余，只看着商细蕊发笑。商细蕊也没料到这小子一开口就叫板，顿时犯了二彪子，啪啪解了自己短衫的两颗领扣，开始卷袖子，张口喊道：“小来！把我的胡琴拿来！我要和他切磋切磋！”
钮白文“哎哟”了声，不知道怎么拦着是好了，惊笑道：“蕊官儿！没有你这样的啊！”。一面眼巴巴瞅着程凤台，程凤台简直脑仁儿疼，把商细蕊拽过来，附耳道：“商老板，你告诉我，你是要个斗琴的伴儿呢，还是要个唱戏的伴儿。”
商细蕊道：“当然是唱戏的！”
程凤台道：“那就唱着听啊！你和他斗琴做什么！他赢了你输了你，能说明什么？别沾上点戏就跟个斗鸡似的，累不累！坐下。”
商细蕊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点瞎胡闹，独奏和伴奏其实也不是一回事，可是心里依然不忿，一点周香芸：“小周子！来陪他练练！”自己坐下来嘬着茶壶嘴，抬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们，还没动呢，又是出了一头的汗了。
周香芸穿着浅蓝色的练功衣，脸一红，手脚无措的，好腼腆这一点，这倒是随了他商师父了。与那年轻人眼神一碰，脸红得更厉害，问商细蕊：“班主，唱哪段啊？”
商细蕊道：“随便，快唱。”
关起门来，商细蕊就是这个糙脾气了，再磨叽下去，商细蕊又要骂人了。周香芸是越急越想不起来，而其他小戏子只是望着他幸灾乐祸地笑，并不支招。这时候就听那年轻人道：“就来个《大保国》吧。二黄小开门。”说着，撩开衣摆，慢慢地从裤腰带上解下他那支胡琴。
等到胡琴见了天日，钮白文便得意地瞅着商细蕊，看他要做何反应。商细蕊吃了一惊脖颈一硬之外，没有别的大反应，但是接下来的胡琴似乎也不必要听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悻悻然的表情。待那边两个后生唱完了拉完了，钮白文笑道：“怎么样，商班主，宁老板的眼光什么时候都没错过吧？”
商细蕊讪讪然道：“原来这是九郎的……”宁九郎把何少卿留下的遗物都传送给这小子了，这一手弦上活计必然是没得什么可挑剔。商细蕊问道：“你是从天津来的？”
年轻人道：“在宁老板那住了两年，偶尔伺候他老人家玩一嗓子，劳他指点指点我。”
商细蕊道：“九郎有什么话要你带么？”
年轻人道：“宁老板让我安心跟着商老板，说我性子又犟又怪，好得罪人。商老板和别的角儿不一样。跟着商老板，这碗饭才能够吃得舒心。”他一头说着话，一头打量着商细蕊的神情。商细蕊受到了赞扬，便晃晃脑袋，脸上立时表现出喜色，光这一点就和别的角儿不一样，别的角儿都是很会装样子，喜怒不形于色的。
商细蕊想了想，道：“好，你专心跟着我，你是九郎荐来的人，我七你三先拿着。”
钮白文掌管一个戏班，对经济比较敏感，闻言动静比谁都大，硬让那年轻人给商细蕊鞠躬道谢，欢喜道：“你这小子造化大呀！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就是给一成，做梦都该笑醒了！好哇！你又没人要养活，以后可是大财主了！别都瞎花了！”
年轻人只是淡淡地向商细蕊点了点头，也没有感恩戴德的样子。商细蕊自己也是不在乎钱的人，不以为意地站起来拍拍裤子，笑道：“十月节我同雷双和他们唱《战宛城》，这下胡琴我就不管了，能专心备戏了。”
钮白文也笑道：“您看，最后还得劳动宁老板，才能把事儿办妥。我好歹也算交了差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商细蕊连连称是，钮白文道：“那咱们说好，你《战宛城》的票给我留五张，我带孩子们去看看，可别让我钻后台啊！”
商细蕊满嘴答应着，心想你还五张票呢，好大的口气！到时候别说坐席票了，跟包的伺候的那么些人，后台钻得进去就算是万幸！将钮白文送出大门口，自己牵着程凤台的袖子回房去睡中觉，那年轻人还立在院子当中，商细蕊一回身，才想起来问他：“对了，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道：“黎巧松。”
当时商细蕊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姓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当是木子李，大姓，随处可见的，进屋与程凤台往床上一倒，程凤台今天早起讹诈，到了下午也觉得困，躺着合眼说道：“本来今天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但是钮爷已经送给你一件大礼了，我就不给了。”
这是存心要逗商细蕊，商细蕊果然识逗，在床上翻来覆去鲤鱼打挺地闹，闹了一阵不见效果，整个人趴在程凤台身上，敦敦实实地往下打桩子，都快把程凤台的肝给墩吐出来了，拍拍他屁股道：“在裤子口袋里，你自己去掏。”商细蕊用脚丫子把程凤台的裤子勾过来，掏出一只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枚蓝光戒指。
程凤台支着头笑道：“这个比你票友送的那只怎样？”
得到这个大宝贝，饶是再怎么见多识广的人，也要惊诧一记了。商细蕊的快乐却不在于此：“哈哈！这不是程美心的那个吗？你怎么弄来的？”
程凤台道：“吹了个牛皮骗来的。”
商细蕊乐死了：“她生气了吗？”
程凤台叹气道：“气啊，肯定气疯了啊！”
商细蕊仰面躺下，试图把戒指戴手上，然而男人的骨节毕竟粗一点，戒指套过第一个关节就卡住了。他把手戳到程凤台面前，程凤台道：“明天找个银楼把戒圈改改大。索性改成男式的吧，这一只是女式的，反正你戴着上台也看不出来款式，改成男式的，平时也能戴。”
“女式就女式！”商细蕊看着戒指就得意洋洋地乐呵：“我要戴着它唱《战宛城》！气死程美心！——她要是知道戒指在我手里，会怎么样？”
程凤台笑道：“就被你气死了呗！然后剁了你的爪子。”说着朝他手背亲了一口：“你怎么那么恨我姐姐，我姐姐这人虽然不厚道，可是还挺会敷衍，也不是那种乱吃醋的女人。你俩到底怎么结的仇？”
商细蕊支支吾吾不多说，只含糊道：“看你姐夫给我好东西，心里不爽快吧！背后说我坏话！造谣！”
程凤台心想你被人造谣还造少了吗？虱子多了不怕痒，这还值得恨上了，困乏地搂住他的腰笑道：“哦？我姐夫不给你钱，给你东西啊？那是把你正式当姨太太了，我姐姐能不恨你吗？”心道也无非就是点金的银的，你还能认识什么好东西：“商老板，你看看你较劲的那些，蒋梦萍，我姐姐，都是些女人，再下去你都成了小娘们了。报纸上天天说你闲话，你怎么不去较劲呢？”
商细蕊认真道：“胡说，我最恨的是肠子腥，你姐姐差远了！她就是我捎带手的！”
程凤台揉他一把脑袋打了个哈欠，懒得搭茬他的傻话。

第75章
程凤台送给商细蕊的这一只戒指，最后真就只改了改戒圈的尺寸，娘们兮兮的见天被他戴在手上闪瞎人的眼睛。梨园行的朋友们见了，都要捞起他的手，赞一声好家伙，比灯泡还亮堂。小报记者们看见了，大肆写了几篇商细蕊与某富商的花边新闻。在这新闻里，程凤台化名Y先生，风流无匹腰缠万贯，为了X名伶一掷千金，用一幢洋房换了一颗钻石戒指给他戴。X名伶是不是妲己不知道，Y先生一定是纣王了。商细蕊拿到报纸，笑得捶胸顿足，程凤台给他一只价值连城的宝物，他也很骄傲，但主要是为了夺人所爱，在程美心面前招摇招摇，报复报复。这只蓝光戒指也算时下著名的一件珠宝了，结果人嘴里倒来倒去，程美心却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知道的，知道以后气得浑身直哆嗦，立即驱车去了一趟程家。
程二奶奶与四姨太太一个怀抱着三少爷，一个怀抱着四小姐程美音，正在那对坐着悄声谈天，一边摇摆着身子哄孩子睡觉。程美心一来，坐在她们对面气色很不好，只顾自己默默地喝茶。二奶奶问她三句，她才敷衍一句，二奶奶和四姨太太都觉得不对劲了，面面相觑一眼，让奶妈把孩子们抱了走。程美心方才强笑道：“四姨娘是我们自己家里人，我就直说了吧！弟妹，你可要好好管管二弟啊！再不管可要闯祸了！”说着将程凤台与商细蕊的丑事合盘托出，她实际上也不知道什么头尾，一切全按富家哥儿嫖戏子的那一套模式加以想象，再说商细蕊过去在曹家如何兴风作浪挑拨离间，最后重点说她那只戒指，说商细蕊如何戴着她的戒指口出狂言，把她气得哭了。这些话当然有很多是编造的，比如说她至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商细蕊了。但是这都是没法考证的事情，她怎么说，就怎么算：“他问我要个戒指，说是等弟妹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戴。我自己的弟弟，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谁知道他是拿去捧戏子了！还偏偏是商细蕊！他不是不知道我和商细蕊结怨的呀！”说着鼻尖发红，眼泪就下来了，二奶奶皱紧着眉毛，将手帕递给她擦。程美心攥着手帕，又道：“弟妹，你不要以为商细蕊是个男人，养不了孩子你就不在乎。他捞钱可有一手！他们这种唱戏的，勾引爷们捞一笔，把人家里给搅坏了再换一个！”说得二奶奶心惊肉跳的，其实她也没想到，程凤台和商细蕊能混上几年还不散，这简直像是超越了财色的交易，要谈感情了。
程美心道：“头一件要紧事，家里的帐你要盯清楚。你别看弟弟做生意脑子精明，男人在这种事上，糊涂起来是太糊涂了！司令开那个皇后墓，搭了多少人命在里面！商细蕊唱那两句猫叫春似的，司令就让他随便挑！”
程美心第一次说到这件内幕，这想必也是她为什么恨商细蕊的最终原因，然而商细蕊居然能有这样的魅力，也把二奶奶给唬得不轻。
程美心道：“弟弟这两年待你怎么样？”
二奶奶思索道：“待我……倒是和过去没什么不一样的。”
四姨太太也插言宽慰道：“我们家二爷向来分得清楚什么是玩玩，什么是正经过日子。那么些年了，什么时候糊涂过？就是在上海的时候和赵小姐，和那个女学生，传得跟真的一样，我看他最后也明白得很。总归是上海滩出来的见过世面的少爷，跟一个男戏子不至于的吧？”
程美心眼睛一横：“赵元贞和那个女学生，两个良家小姐算什么，她们才见过几个男人，对男人能有什么手段？商细蕊经过的人就多了，还都是有头有脸的！这手段高明啊！二阿弟再有良心，也得防着被人带坏了！”
一席话，把四姨太太说得也服帖了。随后三人一言一语，将商细蕊的底细嚼了个朝天翻。在程美心嘴里，商细蕊被塑造成了一个奸柔小人，满肚子的阴谋诡计，惹是生非，完全是一个妖妃恶妾的形象。二奶奶和四姨太太都没有接触过商细蕊，别说商细蕊了，其他的戏子她们也都不认得。仅仅凭着对梨园行的印象和商细蕊的所作所为，她们也一致认为本人一定相差不远，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报纸上传说商细蕊是豪门世家的遗失子，程美心却咬定他的娘是平阳城里出名的一个妓女，生下他以后得杨梅大疮死了，简直把二奶奶的魂都吓飞了。
一般女人总有这样一种思路，自家男性亲属，像是丈夫也好，兄弟子侄也好，叔伯父亲也好，一旦在外面有点风流事，她们不先说自家男人下流不检点，反而一口咬定是外面的坏人洒下天罗地网的勾引，自家人必然是误入的歧途，暗中的埋伏，错也错得情有可原。程美心二奶奶和四姨太太，三个性情见识各不相同的女人，在这一点上也相同了。程凤台固然吃里扒外，干的不叫个人事，商细蕊则是处心积虑的邪恶。程美心一口一个“二弟糊涂人”，“当心被骗了”。四姨太太也说：“是得说说二爷了。”二奶奶心里一气，落下了两行眼泪，程美心忙给她擦了。
程美心看见二奶奶动了真气，她就收场了，临走还千叮万嘱，不教让程凤台知道这些话。等晚上程凤台吊儿郎当的回到家里，照样嬉皮笑脸的逗二奶奶说笑。二奶奶与他毕竟不是少年夫妻了，情爱已淡，较的是另一门子的劲，非常沉得住气地也不哭也不闹，只是没有好脸色。第二天依然阴着个脸，哪里都不让程凤台去，程凤台急了，笑道：“二奶奶，你把我当小孩子啦！关我在家里做什么呢？”
二奶奶做着一张绣片，道：“那么你出去做什么呢？”
程凤台凑过去笑道：“我出去做生意啊！”
二奶奶扭头向他冷笑：“哦？做生意？”说着作势要拿绣花针去扎他的嘴：“教你说瞎话！”程凤台哎哟一声往后躲开了，也不生气，也不撒野，挠挠头发倒在炕上抽烟，觉得女人戏子念书人，这三样人真是性情多变，喜怒无常，不可理喻，不知道二奶奶为什么又和他别扭上了。但是他除了结婚头几年和二奶奶矛盾很大，后来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做惯了孝子。游历花丛的经验使他深知，女人只能靠哄，靠顺着，万万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让他出门，他就在家里算算账发发呆，忍受着冷言冷语，一句脾气也没有。这样关了几天，一天程凤台坐在窗下看杂志剥杏仁，自剥自吃，嚼得嘎嘣脆，他向来很爱吃这些零嘴来解闷，把三少爷馋得不得了，涎水流了一长串在前襟上。程凤台望着儿子笑道：“你看什么，你牙长齐了吗？能吃吗？”三少爷朝着他呵呵笑。他也瞅着儿子笑。
二奶奶给三少爷擦着口水，火气渐渐消弭下去，觉得程凤台还是很乖很懂人事的，身心依然在她的掌握之中，并没有因为外面有了妖孽，在家里对妻儿的态度就有两样，那么就还是外面妖孽的错，非要把好人勾兑坏了。
程凤台拖着拖鞋端来一盘杏仁肉给她：“二奶奶，尝尝？”
二奶奶含着笑啐他：“滚开！真烦人！”
程凤台见了二奶奶这气色，心里立即就有数了，笑逐颜开道：“那我就滚啦？”
二奶奶横他一眼不做声，程凤台迅速抓起衣裳：“真滚啦？”等了一下，不见二奶奶骂人，立刻脚不点地溜了出去。二奶奶在他身后喊：“回来吃晚饭！”程凤台连老葛也不带，自己开上车就跑了，也没有去找商细蕊，而是去了东交民巷的小公馆，看望曾爱玉。
曾爱玉这时候有着三四个月的身孕，正是反应很大，心情很差的当口，蓬着头发素面朝天地下楼来会见了程凤台。程凤台从她怀孕以后常来看她，从来不空着手，这次不但空着手来了，而且距离上一次来访，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曾爱玉吃什么吐什么，发着低烧，还无人问津，不禁疑心他是不是冷淡了心，要反悔了。毕竟说好的三十万，她是一分钱也还没拿到手里。程凤台问问她的身体，和住家的护士小姐谈了两句话，撂下一笔生活费来起身就要告辞。曾爱玉心里拧着劲儿的犯委屈，分开五指随意地梳了把头发，抓起包也要出门。程凤台一把拉住她胳膊：“怀着肚子你上哪儿去？”
曾爱玉甩开他直往外走：“怎么着？肚子里的卖给你了，我也卖给你了？”程凤台没有回嘴。曾爱玉一直沿着东交民巷的街走出很远，自己也不知道将要到哪里去，一边走一边哭。程凤台把汽车开得极慢，几步之遥跟在她身后，走得稍微久一点，曾爱玉脚步居然打踉跄，体力不支了。程凤台赶紧不由分说将她抱到车上去，笑道：“你过去可从来不是这样的。当了妈，反而不懂事了？”曾爱玉鼻尖贴在他衬衫上，闻着那香烟和香水的气味，越发想要流泪，越发觉得委屈，手臂主动地绕上了他的脖子。
程凤台愣了一愣，拍拍她的背，哄了许多好话，一直把她送回卧室看她睡下，就差给她个晚安吻了。表面虽然看起来温柔无限，心里已经不胜其烦，待曾爱玉一入睡，他拧着眉毛一阵风似的走了。除了二奶奶和妹妹们，仿佛没人有这个无理取闹的资格，他待别人耐性不耐性，靠的不是感情深浅而是涵养，曾爱玉一闪而过的动容全是错付了。
被曾爱玉耽误了这一下午的工夫，这就到了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程凤台还是忍不住绕去商宅转了一圈，心想八成是见不到商细蕊的，这个时间他准在水云楼坐镇。想不到商细蕊倒真在家里，和小来两个人守着一只炖锅，在院子里吃晚饭。程凤台一来，小来就端着碗走开了。商细蕊瘦脖子扛着脑袋，低头闷吃，说什么他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非常糊弄。程凤台本想和他讲两句话就走，看见商细蕊这个态度，还就不想走了，火起来猛地一拍他大腿：“闹脾气，你也闹脾气是吧？”他的涵养面对着商细蕊，就完全丧失了。
商细蕊吞下最后一口面条，一拳头捶回去：“我封喉呢。”
他们戏子常有封喉一说，好比是饭馆要修灶，嗓子也和灶头一样，一天到晚的架锅烧火可不行，使狠了就要歇歇。有的戏子在台上使尽能耐，下了台话也很少说，就是为了休养嗓音。程凤台从来没有想过商细蕊也会有封喉的一天，众人的嗓子都是肉做的，唯有他像是铁打的，唱起戏来连轴转，一晚上能奔三个园子。在后台教训戏子，也是声震屋宇，五雷轰顶。商细蕊这次封喉，因为入秋之后要唱《战宛城》，搭戏的几位比如唱花脸的雷双和，名声与商细蕊相当，全城的人都盯着这一出，马虎不得。而商细蕊进了秋天就容易犯咳嗽，只能从现在开始就细心保养起来，每天不离药茶药膳，早晨起床先咽一只生鸡蛋，如此等等，很受拘束。程凤台几天不见人影，一来还敢对他大声喊，商细蕊当时就要捶死他，被程凤台捉住手，笑道：“商老板，好好说话，你告诉我封喉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人？”说着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按着轻轻拍了拍：“你是有身份的角儿，以后不能这样不讲道理就撩手撩脚的，知道吗？有理就得好好说理。”
商细蕊点点头：“知道了。以后有理就说理，没理就打人。”
程凤台叹气：“哎，我和你是没法儿说了。”一边要回家去了。商细蕊坚持不懈地追问程美心有没有被气死，是什么样的反应。程凤台道：“她还不知道吧？她现在很少出门交际了。”商细蕊哼了声，把钻戒往裤腿上蹭了蹭，隔了一层布，钻石刮得肉疼。程凤台笑道：“逗逗你的你还当真了呢！你想我姐能有什么反应？我姐就算知道了，最多在心里怄个气，要是为了个戒指做在脸上给人看，我姐夫早烦她了。行了，我走了啊。”
商细蕊每次见到程凤台来，总是很欢喜；每次要送程凤台走，总是很淡漠，他从来不和程凤台像样说一句道别的话。要按他的脾气，多日不见，一来就走，他肯定不会答应的，哪怕双方赌气冷战，也非得要程凤台在他的眼前待着，但是他也不愿意为此再和程凤台吵架，此时就在小院子里溜溜达达不理不睬。程凤台又说了一句：“我走了啊！”
商细蕊背着身：“哦！”
程凤台道：“最近家里有点麻烦事，你唱《战宛城》我要是来不了，可不许闹疯啊！”这还是防着二奶奶最近心情不好。这些家长里短的话，是无法和商细蕊解释得通的。
商细蕊快步走过来，攥起一只拳头杵到他面前，恶形恶状道：“来不了？你来不了？你认得这是什么？”
程凤台装模作样朝那拳头打量了一番，他旦角儿的手，攥起来白白嫩嫩的一团，好像还带着水粉的香气：“我认得这是一只肉包子。”说罢凑上去咬了一口，咬完就跑，留下一只牙印。
商细蕊疼得撒开手，在那发狠地喊：“你敢不来！我就打扁了你！”
程凤台跳上车子，倒车到商宅门前，笑道：“商老板，不许喊，好好养嗓子，等养大了吓死他们。”说得好比商细蕊的嗓子眼里养了一只大老虎。商细蕊大概也真的认为自己嗓子眼里藏着龙卧着虎，待到启封开嗓那一天，要惊得在座人等肝胆俱裂，吞吃了他们的心耳神魂，闻言便得意地一昂头。程凤台朝他一眨眼睛，抛了个飞吻，踩上油门就走了。
二奶奶这一向时不常的要敲打敲打程凤台，和程凤台使使性子，程凤台都挺顺着，有时候自动地就不出门了。他从结婚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二奶奶喜欢把他拘在家里，骂着闹着留下了他，结果也不是为了和他厮守，二奶奶自己反而总在孩子们那里带孩子，或者和四姨太太打牌，偶尔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绣绣东西，与他也是相对无言。这一天马上又有更闹不明白的事情出现了，二奶奶很认真地说要替他娶一房姨奶奶，并且提了几位人选，其中还包括他青梅竹马的赵元贞。程凤台拿不准这是在找茬吵架，还是在刺探着什么，不管是什么目的，他是肯定不会接受这种安排的，由大老婆做主娶一个小老婆，太荒谬了！他觉得自己做生意听戏都要忙死了，家里三个孩子也烦死了，再添一个老婆，再生几个孩子，不是要命了吗？二奶奶看他态度十分坚定，心里又是安慰，又是犯嘀咕，最后和四姨太太商量说：“我找个空倒要去看看这个商细蕊了，迷得他连正经娶一房都不动心了。”
这一句话说完就搁着了，商细蕊这一阵子封喉不上戏，二奶奶又要忙着看孩子。等到《战宛城》开演的时候，几个生角儿名声都很响，加上一个商细蕊，等于给座儿们过大年了。北平这几年能够轰动全城的事情里，十件事商细蕊至少占了八件，连二奶奶在深宅大院里也听闻了，便又起了相看相看的心，与四姨太太定好了日子，头场太热闹，人太杂，预备要去看后一场的。二奶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为规范的高门大户中养成的妇人，偶尔出一次门，也得是丈夫陪着，从来没有说无缘无故地出门逛个街，吃个饭，消遣消遣。过去在上海是这样，如今到了北平也是这样。一个城里住上好几年，城门往哪儿开，她也是不知道的。
这一天却一早就与程凤台说：“今天车子留给我，我要出门去。”
程凤台道：“去哪里？我安排安排。”
二奶奶道：“不用你跟着，我和四姨娘一起去，你留在家里看着点儿孩子吧。”
程凤台听过了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午睡以后，二奶奶在丫头的服侍下重新洗脸扑粉，桂花油梳头。换上一套妃红色的杭绸旗装，绣着石榴花的绣花鞋，因为一年到头也不出两趟门，这双鞋子做了半年也还是新的。几样金镶玉的耳环镯子，都是前朝宫里的老物件了。她打扮得这样富丽，虽然都是过时的装束，却并不显得怪异，妆点细致了，还比时下开放的小姐太太们多了一层典雅的气质，如果站在女人堆里，一定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凡的了。
程凤台手插在裤兜里转到她身后，弯下腰来笑道：“二奶奶穿得这么好看，这是要出去吃喜酒？”
二奶奶朝镜子里凝视着自己，自己也是相当的满意。平时在家里虽说也穿戴得山明水秀，但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用心地在意过样貌，她比程凤台大了五岁，还生过几个孩子，照理来说该有点显老了吧？可是现在从一个镜子里照出来，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差！二奶奶从妆奁里取出一朵檀色的纱绢珠花，往鬓边比了比，答非所问道：“这是乞巧节那天安王老福晋让人送来的。要说还是安王府，现在哪还有师傅耐心做这个，看这颗大珠子！老福晋还把我当小姑娘呐！”
她不知道并非是现在的针黹师傅没耐心做细巧活儿，而是因为买它戴它的人越来越少了，年纪大的头上不戴花，年纪轻的又嫌这样东西老式，渐渐的也就没有人去做了。这些事实，二奶奶是不会认可的。程凤台接过鬓花，笑道：“你本来就不大啊！”一面对着镜子给二奶奶往头发里簪好了。
二奶奶偏着头，往镜子里看了看：“怎么样？颜色会不会太嫩了一点？”
程凤台认真道：“嫩，又娇又嫩，活活美死了！”
二奶奶就烦他油嘴滑舌的，瞥他一眼，起身往门口走出去。程凤台还怪不放心的，还想跟着去，二奶奶非不肯带他，走到二门口遇到四姨太太等在那里，四姨太太也劝说：“我们多带几个人就好了，二爷跟着我们女人家，多不方便啊！”
程凤台笑道：“那也该告诉我去哪儿逛，回头走丢了我好找你们。”
四姨太太没法回答这句话，只能看着二奶奶，二奶奶扭头向他冷笑道：“你平日都去哪儿消遣，我们今天就去哪儿。”
程凤台眉毛一抬：“哦？我去的都是好地方。”眼睛直朝四姨太太看，希望能看出一点什么迹象来。二奶奶不给他这个机会，挽着四姨太太就上了车，后面丫头老妈子另外坐了两辆洋车。程凤台望着这一行人绝尘而去，心里砰砰的直打鼓。

第76章
二奶奶坐上车子，便向四姨太太问道：“咱们今天去的戏园子，叫什么来着？”
四姨太太笑道：“叫‘清风大剧院’，六月清风的清风。”
二奶奶一笑：“水云楼，清风戏院。一个戏子窝，起个名字还挺雅致。”一向是蛇鼠蚂蚁才筑窝的。
老葛打量二奶奶眼色不对，去的又是个要命的地方，今天恐怕没有善了，心里替他家二爷七上八下的，赔笑讨好道：“二奶奶，您坐好了，马上就能到。”这趟路线他每天至少要走一遍，熟得不能再熟了，哪儿有小道可抄，哪儿的胡同窄过不了车，他比巡捕还明白。然而路途虽短，二奶奶久不出门，一出门还是觉得很不适应，又兼车内闷热，坐在那里直犯恶心。四姨太太在手绢上洒了几滴花露水，让她扪着口鼻嗅那香气，一边不住地顺着她胸脯后背。好容易熬到戏园子门口，还差好大一截子路就过不去了——门口全堵着买不起票和买不到票的戏迷们支着耳朵在那蹭戏听。这些平民苦力由于经济所限，普遍不大体面，敞胸露肚的，卷着裤腿的，撸着袖子的，脏臭一堆，挥汗如雨，而且满口喷脏，不干不净。一个拄着扁担的汉子叫着让商老板开开门给大伙儿漏点儿音，还有一个大喊想了商老板，活活想死了商老板。
二奶奶隔着车窗玻璃远远地瞧见这番壮观景象，立刻就后悔了，她这一辈子见过的男人加起来，也没此时此刻见到的多！简直心慌意乱的看不得了！无法想象待会儿将要如何穿越过此间牛鬼蛇神，进入商细蕊的妖精洞府。于是更觉着烦闷，蹙着眉尖，热出了一身的薄汗，拿檀香扇扇出一丝两丝的风来拂在面上。四姨太太也觉得头疼了：“老葛，这……”
老葛道：“二位太太稍等等，我找人安排。”说着探出半边身子，把戏院门口的侍应招过来，道：“去告诉顾经理，我们家二奶奶和四太太到了，派人去东门口接接。”侍应点头去了，老葛把车绕到后头巷子里，回头笑道：“这戏院有好几个门，咱不从大门口挤。”
二奶奶不露声色，道：“这两年你跟着二爷在北平，世面见的不少，戏园子有几个门倒是特别的清楚。”
二奶奶轻易不与下人多话，言必有物，都有个所指在里面，旧式大家庭出来的女人，有些心理功夫上十个混社会的男人都及不上她们，不像程凤台似的，一高兴天南地北能有两车废话，每一句前后左右都不挨着。老葛冷汗都要下来了，僵笑着大气儿不敢喘一声，心道今天这两位姑奶奶果然是来捣兔子窝的，二爷怎么居然就让她们来了呢！里面那位小爷也不是好惹的，两边谁冲撞了谁，最后都是二爷受罪，自己跟着倒霉！眼下可得好好替二爷兜着事儿！不能瞎答话！可是后来二奶奶也没有说什么了，她没有傻到从老葛那里套问程凤台的荒唐，就是老葛愿意汇报，她还问不出口呢！绕到东门的一小段路上，她紧着用四姨太太的粉镜在鼻子下巴补了点儿蜜粉，又把嘴角化开的胭脂擦了擦。四姨太太从来没见她这样慎重妆扮，甚至好像还有一些紧张似的。
顾经理听说程凤台的太太来了，放下后台的角儿和座上的显贵亲自迎接，丫鬟老妈子们左右夹护着两位太太，浩浩荡荡锦缎珠翠的一行人，顾经理在前头领路。旅店戏院这一行的掌柜最擅长自来熟，顾经理热切地笑道：“二奶奶您是真稀客，真有眼力！平日不见您赏光，今天一来，赶着大戏！这才是真懂戏！可巧了程二爷的包厢我留着没让人动，说什么也不让动！您来瞧瞧，这座儿可是绝了！”
二奶奶一偏头，微笑道：“咱家二爷听这口听上味儿了，在这还有专留专用的包厢呐！”也不知道是对着四姨太太说的，还是对着顾经理说的。
老葛在一旁直冲着顾经理杀鸡抹脖子，眼睛都瞪出眶来了。顾经理伺候戏子伺候贵人，多么机智伶俐的一个人。戏子心眼儿最多最细，常有小性儿，常要较劲，不机灵不行；贵人脾气顶大，顶要讲究面子，不懂得伏低做小看眼色不行。此时瞥见老葛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二奶奶此行的目的，心里打了个突，神色却不动，为二奶奶拉开椅子，微微躬身笑道：“可不是我埋汰二爷，二爷哪懂戏了！这是因为有剧院的股，去年出面替范二爷顶下的包厢。”老葛连忙偷偷去瞟范涟那边，里面不知道坐着哪家的老爷太太，范涟准是忍痛割爱拿包厢做人情去了，不然顾经理也不敢拿来就说，他可真是有份机灵！机灵的顾经理又道：“今天日子难得，我来孝敬两位太太。先上个果脯八宝碟，梅子薄荷茶，您看行吧？咱这的梅子是盐渍的，特别清口解暑，别的地方可吃不着。”完了亲手给摆上果盘斟了茶。二奶奶有点烦恼顾经理的这份孝敬劲儿，耽误她和四姨太太讲八卦了，与他客气几句就打发了他。顾经理表示随叫随到，鞠躬尽瘁，一转身便让茶童盯紧这一桌，但凡要起堂，先来与他通报，一边飞跑到后台去。当初原三奶奶和俞青那一出可是让人心有余悸，这二奶奶的身份是原三奶奶一个小老婆不能比的，这商细蕊的驴脾气也是俞青一个念书人不能比的。要是二奶奶发难，商细蕊真能和她你一拳我一脚对打起来！当初谁都不敢和原三奶奶动手，不就是他心狠手辣把人捉那按住的吗！便不动手，骂起来也够难听的了。
二奶奶想着别早来，结果还是来早了。戏台上是曹操他们几个花脸在打仗，还没轮到商细蕊的邹氏出场。今次的旦角全由水云楼出，后台挤着几个女旦包括沅兰和十九，已经妆扮好了在闲谈。顾经理神色惊慌的跑进来，正与小来打了个照面，小来哎哟一呼，手里捧着的一壶烫茶险些泼了他一身，顾经理也不理论，只抻着脖子要找商老板，沅兰一把攥住他：“班主默戏呢！你惊动他，小心他发脾气！”
顾经理定睛一找，果然找见商细蕊对着墙角一面穿衣镜在甩手绢，甩了两下，脚上哆嗦了两步，使得头上簪钗一阵闪烁，忽然又跟镜子前直挺挺地立着，站住不动了。仿佛镜子里有一个女鬼，时而蹿出来附一附他的身，时而回到镜子里与他对立无言。这时候谁要去喊他一声，他准能猛一回头把人脑浆子拍出来。顾经理没有这个胆量，只想着眼前这位大师姐是可以拿主意的人，连忙握住沅兰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见神见鬼地压低声音说：“知道今儿谁来了！程二爷的太太来了！带着她家四姨太太，还有一群老妈子！”
沅兰惊呆了一瞬，与十九对视了一眼，随即笑道：“来就来呗！那程二爷来了没有呀？我去看看去！”水云楼的女戏子以做妾而闻名，对于正房老婆根本不怵。
顾经理把沅兰重新按下座：“哟喂我的小姑奶奶！您是忘了俞老板那一出了哇？这要再跟我后台打起来！”
沅兰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饱含讥讽的微笑，十九眼珠子俏皮地一转，兰花指点着顾经理的鼻尖：“那您就再躲一回嘛！躲个一十八载不回还！别我们打架，打碎了您那王八壳！”把顾经理说得怪臊得慌的，看她们的态度，也替她们着不上这份急。沅兰十九转头就撩着幕布去偷看二奶奶了，小来也跟在后面悄悄瞄了两眼，就看见两位端庄淑雅的太太夫人插金戴银坐在程凤台的包厢里，左右侍奉着大批奴婢，有着王府福晋的排场，心想这倒真不像是来找晦气的，倒像是专门来摆威风的。
十九眼睛直在两位太太身上戴的首饰打转，然而座上比较昏暗，也看不太真切，就见四姨太太领口耳坠有几点钻石发出的晶光，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紧匝匝的短袖旗袍，齐耳短发烫得卷卷的。一般按照气质和打扮的猜测，众人一眼望过去，都以为四姨太太该是程凤台的夫人无疑，但是如果旁边那位是四姨太太的话，一个寡妇，似乎又不该穿得这样喜庆，几个女戏子不免争论了几句。顾经理才抖包袱道：“嘿，都别胡说了，程二奶奶啊，是穿红的那位。”得意的好像掌握了一个秘密一样。
女戏子们果然都哗然了，连连说想不到程凤台的夫人居然是这样子的模样。也不是二奶奶不够美丽或者有哪里配不上程凤台，反正就是不合适，让人意想不到，像从两个故事里走出来的两个人，阴差阳错串了剧，串到一个戏里去了。宁可说程凤台娶的是露胳膊露腿的西洋式荡妇，也比这一位前朝的大家闺秀让人信服。有知道程家底细的，此时就把程凤台的故事大致说起来，几个男戏子都不免侧耳听住了，对二奶奶出嫁带来的半壁江山觉得非常向往。女戏子们则认定了以程凤台的性格作风，与这个款式的妻子必定感情不合，跃跃欲试生出勾搭程凤台的念头，说他是肯定要在外面有二房的，要有一个与他“般配”的女人，不然简直“可惜了”。沅兰始终不置一词，这时候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发话制止，黎巧松提着胡琴从他们这群人的闲言碎语当中大模大样地穿肠而过。下一场是邹氏的春怨，商细蕊指定他的胡琴。他的胡琴已经与商细蕊的嗓门搭配得浑然一体了，才没有个把月的工夫，商细蕊已经离不大开他了，虽然没有当面赞扬过他什么话，但是背地里和程凤台说：过去觉得哪个胡琴拉得好就能用，愿意试试各个胡琴不一样的味儿。有了小松子才觉得，九郎老侯他们定下一个胡琴，一伺候就伺候几十年，还是很有道理的。
黎巧松后面就跟着商细蕊。商细蕊这时已然深入戏中，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那是相当地道的女人习气，他今天踩着跷，脊梁挺直起来，硬生生比杨宝梨还高出一头，从眼梢里居高临下盯了戏子们一眼。他连眼神都已经变了，也是一股女人的气息，说不出来的娇气妩媚，含着千言万语，似怒还嗔，让人看了浑身皮痒痒，就想被他嗔骂着卷起袖子来拧上一顿肉才舒坦。方才最想给程凤台当二房的女戏子此时已然顿悟，就怕商细蕊吃醋了抡大嘴巴抽她，默默往后退开一小步，其他戏子们也替她屏气凝神，顾经理最犯嘀咕，心说这下不用等二奶奶动手，自己就该先打起来了！
商细蕊走到戏子们当中停下来，搭着杨宝梨的肩，向地下跺了两脚，把跷踩踩踏实，然后从衣襟抽出手绢一甩，抹了抹鼻尖的细汗，喉咙里咳嗽一声。这样目不斜视笔笔挺地站了好一会儿，胡琴一响，就款摆腰肢地上台去了！他是太专心了，根本没听见他们嘁嘁喳喳在说些什么小话。
邹氏上得台来，一身黑色戏装，衣角裙摆大朵大朵的水钻拼成的万寿菊花样，衬着黑底子，因此特别的亮，便是一动不动的时候，也是一片耀眼，脚步拂动起来，全场就看他的了。商细蕊的戏衣一贯是靡费千金，穷奢极侈，再讲究也不叫讲究。而邹氏仪态万千地飘飘上台，还不用开口，下面可就疯了，叫好的丢彩头的，也有忍不住嘴巴上喊两句心肝宝贝儿，吃吃豆腐过过瘾的，有日子没见到商细蕊的戏了，都觉得他今天姿态婀娜更甚往日，而且唱的还是这样一个风骚的角色，把人心里面都勾出病来了。
二奶奶立刻就皱了眉头。
老葛在两位太太身后站着，看不见二奶奶的表情，但是直觉她不会待见这套，暗暗嘬牙花子心道不妙。
邹氏青春守寡，寂寞难言，商细蕊踩着跷走出一溜儿小碎步，正是风摆荷叶，雨打金枝的风流身段，站定了摘下鬓边一朵蓝菊花捏在纤纤指尖又看又抚把玩一番，张口唱出两句戏词：——暮春天日正长心神不定，病恹恹懒梳妆短少精神。素罗帷谈寂寞腰围瘦损，辜负了好年华贻误终身。
唱完了不甘不愿地一长叹，把素菊插回头发里，气恼这朵鬓花硬生生耽误了脸庞上的胭脂好颜色。
四姨太太不自在地晃了晃身子，有点坐不住了。
二奶奶回头笑道：“模样是真俊，比我们女人还要女人呢！”她特别地注意到了商细蕊手上戴的那只光芒四射的大钻戒：“这身皮肉也够细粉的。”四姨太太答了个是，勉强笑了一笑。
邹氏坐在椅子上不拈琴弦不展书卷，面朝台下，合着弦子把自己胳膊肩膀捶打揉捏了一遍，这一套动作与胡琴配合得极好，手上每一下功夫都乘着胡琴的音，直接表达出邹氏内心的渴望，演绎得脉脉骚情。邹氏独坐房中，并没有可以勾引的对象；而商细蕊坐在台上，台下千八百人都是他攫取的目标，他浑身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春色，每一个眼神都淌着蜜水，无需开口发出莺鹂之音，一爪一挠都搔在台下男人们的心缝儿里，使他们叫好的声儿都变了调子，口里喊着商郎，心里想着娇娘，恨不能跳上台去揉搓他一顿，立时替他解除了寂寞。
二奶奶也感觉到了，又把两条柳眉拧了个紧，她本来还不信程美心说商细蕊的那些话，因为知道他们矛盾深，现在可是信了十成十的，扭头轻声对四姨太太道：“这还寡妇呢！这是哪门子的寡妇，寡妇夜里都是这么过的？”
二奶奶久居内宅，女人多，心思多，是非多，她说话向来很当心。今天大概是带着一股子怨愤之情来到这里，又出了宅门，心境有点不一样，说话也敞多了，竟然没有顾及到四姨太太也正是一个寡妇。四姨太太此刻作为一个忐忑的，心里有鬼的寡妇，简直吃不准二奶奶是来相看商细蕊的，还是知道了她的秘密，来刺探她的，或者根本是一石二鸟。
邹氏揉完胳膊，一瞥眼发现脚上的鞋子沾灰了，便翘起一个二郎腿，撩开裙子一角，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双三寸金莲。他连鞋面都制造得飞金绣银，很抓人的眼睛。座上有人长长地“哟”了一声，然后有人吹了口哨。旧式女人的小脚，那也是一样隐秘的所在，绝不肯示人的。因为有神秘感，所以显得刺激。商细蕊当然不可能裹一双小脚，这便是他们戏子的“跷功”。他当年学踩跷的时候，年岁已晚了，一发狠心在脚上绑了三个月的跷，吃喝拉撒都踩着跷过，以至于练得太狠，后来的一段日子连好好走路都不会了。黎巧松这一段的胡琴拉得尤其俏皮，邹氏合着拍子，脚尖高高挑起，用手绢姿势好看地一下一下扫拂两只鞋面，直到纤尘不染，方才满意点头。底下女座们都忍不住赞叹了，因为这正是她们日常的所为所见，被商细蕊拿到台上活灵活现地一演，教人禁不住羞臊着脸儿会心一笑，也不知道这个商细蕊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真是点滴入微了，简直像是日日夜夜埋伏在她们身边的人。
二奶奶不自觉地缩了缩脚，心道程凤台当年居然还有脸嫌弃她是小脚，他既然嫌弃她，那么台上这一个算是什么意思？这招招摇摇的，不是一双更小的脚？
四姨太太看二奶奶神情不好，不免凝视了她一会儿。二奶奶仿佛被人察觉了心思，恼羞成怒心直口快地对商细蕊做出一锤定音的评价：“我要说唱戏的没有一个正派人，姨娘一定要笑话我迂腐了。今天仔细一打量，别的戏子不敢说，就台上这一个邹氏，准不是正经货色。”
四姨太太强笑着轻声说：“二奶奶，这是演的戏呀！”
二奶奶望着台上，道：“就算是戏，他把这么个骚里骚气的邹氏演得这样活泛，自己能正经到哪儿去？正经人能演得到他这份道行？需得是，才能像。大概齐也就是这么个人了，差不了多少！”
老葛在后头听了，心里替商细蕊捶胸顿足的。
四姨太太不禁要说两句公道话：“这倒是真的不一定。演什么像什么，才叫做工好。二奶奶没有看过阮玲玉演的电影，她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也能把妓女演得很像。”
二奶奶不答腔，端茶喝了一口，不知道四姨太太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和她唱反调。四姨太太见她沉默下来，惊觉自己是唱了反调，也跟着喝了一口茶，把其余的公道话都咽下去了。
之后邹氏吓鼠赢得满堂彩，二奶奶却已没有兴味，不但没有兴味，而且看着很厌恶。待到邹氏与曹操街楼对望，两人眉来眼去奸情来往，使她不由得联想到商细蕊与程凤台之间的种种谣言，想到商细蕊勾引程凤台，两人初次见面，是不是也跟台上演的那样，一个放浪怀春的，勾上一个糊涂贪色的，这样一想，马上就觉得台上所演不堪入目至极。本来良家女子对于失贞的荡妇就有扑杀之心，何况台上台下情节一致，浪骚的瓜葛到程凤台头上来了。与四姨太太刚说了一句：“得了，咱回吧。”被伺候的茶童听见，立刻撒开脚丫子就跑后台去，顾经理随即撒开脚丫子就跑包厢来。
二奶奶在丫鬟的搀扶之下，已经站起身准备走了，看见顾经理，便向旁边一个老妈子一点头，老妈子托出好几卷揣了半天的现大洋，大洋用红蜡纸包起来，总能有个两三百块了。这种看戏的规矩，二奶奶是绝不会掉份的。顾经理毕恭毕敬地替角儿道了谢，正准备接下来，二奶奶忽然一抬手，从头发上慢慢把那朵镶了大东珠的绢花摘下来，搁在几卷大洋之上，这种带暗红的檀香色，最能够衬托胭脂的娇丽。二奶奶回头瞥一眼台上的美人，向顾经理笑道：“您得把话说明白，这是程二奶奶，赏给邹氏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被奴婢们簇拥着下楼去了。
顾经理呆了一呆，就领悟了这一句话的意思：二奶奶既不动手也不动脚，轻飘飘地扇下一个闷声嘴巴！四姨太太咽了咽吐沫，心里有点慌张。老葛只觉得二奶奶果然是厉害，绵里藏针的厉害，知进知退的厉害，商老板在戏台之上难逢敌手，在二奶奶这里，恐怕再活上一辈子也不够一指头的。

第77章
商细蕊唱完一折戏，转到后台来第一句话就问：“今天程二爷的包厢里坐着的是谁？”与程凤台相好这三年，他形成的一个习惯就是不管有多入戏，上台首先要瞟一眼程凤台的包厢，要看到程凤台坐在那里，才好定定心心的开口唱。今天往那边一瞟，却看见两个女人坐在那里，不知是什么意思。
小来不愿意他当着人问这些，把茶壶嘴塞到他口里堵住他的话。商细蕊啜了好几口茶，往后一仰躲开不要了，坐到镜子前一边补嘴唇上的油彩，一边又问：“二爷呢？他今天没来？”
他张口闭口二爷二爷的，把小来都快给气死了，就想说话刺应他几句。沅兰走过去搭上商细蕊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唧唧咕咕一阵，直把商细蕊说得两眼放光，欢快地一呼：“真的啊！她来啦！”说着马上就跑去撩幕布，想要看个仔细。小来心说二奶奶无事不登三宝殿，还不知道存着什么心呢，你有什么可美的呢？这不是缺心眼缺大发了吗？
商细蕊对程凤台的妻子可是太好奇了，他和二奶奶相互之间都是久闻其名，不见其貌，一看正看见二奶奶侧着脸和四姨太太在说话。因为平时听程凤台描述过，他倒是一眼就知道谁是二奶奶了。二奶奶坐在昏暗里，眉眼看不出是否动人，就知道皮肤好像很白皙，很丰韵，衣裳映出金晃晃绸缎的暗光。她的发式和衣着都是商细蕊看得顺眼的款式，商细蕊就不喜欢现在的女人把胸脯屁股都绷得曲线毕露的，天热还要晃着大光胳膊大光腿，也不喜欢她们烫得贴着头皮的卷头发，还是觉得二奶奶的这身打扮比较好看。其余来不及有更多的感触，他就该收收心思上台了，等唱完了邹氏会曹一节，二奶奶中途起堂，这时候已经走了，顾经理一直把她送出门口，送上汽车。商细蕊在此后的戏里只有一场张绣杀婶，出来才半分钟就结束。他唱完自己的重头戏份，二奶奶就起堂，可见果真是特意前来看他的，商细蕊想明白这一点，由衷产生一种好赖不分的得意。
下戏谢幕了以后，雷双和他们很快卸了妆，脸上敷着热毛巾在打盹。商细蕊今天太过于兴奋，脱下戏服还迟迟不肯卸妆，水云楼的女戏子还在讨论二奶奶。反反复复从二奶奶的岁数讨论到二奶奶今天的打扮，说她当年的嫁妆有多少多少，多么出风头。商细蕊过去从来也不曾有过打听程凤台身世的想法，现在话到耳边，整个儿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地听，好像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听到二奶奶的嫁妆钱，传闻中是个惊人的数目，更加觉得在这笔金钱之下，程凤台与二奶奶是柴米的夫妻，交易的婚姻，没有真爱。又想程凤台图嫁妆娶老婆，可真是个没有用处的小白脸啊！比起自己这一身铁打的能耐，他这辈子是拍马难及了！
顾经理托着二奶奶的彩头在旁等了半天，一直等不到机会把东西悄悄地交给商细蕊。好容易他们八卦完了，雷双和打盹儿又醒了，和演张绣典韦的两位角儿一道跟商细蕊商量侯玉魁的冥诞要怎么操办。论起来，他们都比商细蕊认识侯玉魁的年头长，商细蕊出师的时候，侯玉魁已经退隐了，但是看上去商细蕊与侯玉魁的交情未必就比他们来得浅，好像只有更为深厚。而且现在梨园界里有什么齐聚一堂的喜丧大事，商细蕊这道菜是必须要隆而重之地端上桌的，“无商不成宴”了嘛，少了他的戏，就好像整出堂会都不够档次了似的。商细蕊从戏里下来不久，处处都还带着戏里的味儿，言辞举动都比平常显得女气。他自己不觉得，但是捏着袖口，翘着兰花指端茶杯的样子，很让人发噱，喝茶的时候，居然还很自然地用袖子掩住嘴。雷双和他们见过商细蕊平时的为人，虽不雄风凛凛，也绝无女态，武生与旦的特征在他身上冲合融汇，形成一种类似于昆曲里生角儿的气质，反正是比一般的乾旦爽利多了。这时就笑得直拍他的背：“商老弟！哈哈！商老弟！真真儿的天生戏骨啊！入戏，就数你入戏！”众人都笑了。
商细蕊也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总之是一句表扬的话，低下头跟着腼腆一笑，笑得美轮美奂的。
他们谈了片刻没有商议出眉目，约定改日再细说，各自分头喧喧杂杂地收拾什物换衣裳准备回家，这时顾经理才有机会把彩头交给商细蕊，乘四下无人留意，悄悄地轻声在商细蕊耳边说：“商老板，您瞧这个，方才程二奶奶赏下的。”商细蕊一扭头，就看上了那朵珠花。顾经理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说：“程二奶奶说，赏邹氏。”
商细蕊捻起珠花来，惊喜得大声一呼：“赏邹氏？给我的啊？”立刻摘下鬓边的蓝色蟹爪菊，把珠花簪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后台忽然就安静了几秒钟。
顾经理嘴角抽抽搭搭的默立一旁不吱声，沅兰十九和小来一齐觉得这是个丢人的玩意儿，蠢得令人心灰意冷，懒得给他说明。杨宝梨年纪轻，心思浅，一看到空子就活络，蹲到商细蕊面前奉承道：“嘿！班主！咱这出戏有个活曹操雷老板！现在加上您！活邹氏！”但他毕竟是个聪明孩子，把话说出口，恍惚就有哪里不对，可是细想想，也觉不出究竟哪里不对，仿佛是怪牙碜的，便也住了嘴。
活曹操活包公的有，活金莲活邹氏，可不是一句牙碜的话？单单这么一称，勉强有个正反两说的余地。放在二奶奶的身份来说商细蕊，那就是骂人没跑了。奈何商细蕊自己不拾这份骂，旁人总不能替他捡起来掰扯分明了端到他手里去，只能这么着吧！
梨园行里串闲话的速度简直如飞一般，雷双和他们久已风闻商细蕊的新好是曹司令的舅子，很有身价的一个生意人，对于今天这出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就闷声发笑。雷双和与商家也是老交情。在天津那会儿就知道商家的小小子有点冒傻气，商大爷没事也要揍他两下，说“给他拧拧脑子”。两人只合作过一出《大探二》。记得那时商细蕊是个沉默腼腆的少年，长得很灵气很瘦，饭量奇大，待人接物也不大亲热，仿佛有点孤高似的，傻倒不觉得傻。今天才发觉，原来这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不挂相的傻。梨园同仁们有不称手的时候，据说也问他借贷两个钱，一向有求必应，从不催债。雷双和心想这个小老弟是个很有空子可钻的人，得要笼络笼络的。临走时，又去拍了一遍商细蕊的后背，爽朗地大笑一串，震得商细蕊振聋发聩：“商老弟！哈哈哈哈哈！商老弟！咱们改天鸿宾楼见！我做东！尝尝葱烧海参！啊？！”他拍商细蕊拍得爱不释手，就听见后面有人唤二爷，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衬衫西装马甲，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含笑走进来，知道这位必然就是程二爷了。
程凤台叫了一辆洋车，和二奶奶几乎前后脚的出了门。拉洋车的看他长了一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识道的脸，那气态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便拉着他尽往小胡同里钻。不出所料的，程凤台果然不识道。程凤台平时只走能过汽车的大道，而城南的道路情况比较复杂，他就是知道拉车的存心绕他，也指不出一条明道来自救。而拉车的满嘴废话说之不尽，还怪讨人喜欢的，程凤台伸手难打笑脸人，只能认栽了往拉车的背心口袋里塞下一张钞票，道：“哥们儿，你再这么跑下去，咱可就出了崇文门了啊！”拉车不好意思的笑笑，拐了八个弯，才给拉戏院来了。
进来就看见商细蕊被人给拍拍打打的，还别说，平时看他和女戏子小男旦们混在一起，觉得他还是生角儿的风度多一点。今天被唱花脸的汉子们围着一比，还真是个唱旦的样儿！透着那个秀气！顾经理忙上前引荐，说程凤台是此地股东，雷双和他们几个与程凤台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说了一回话，方才真的散了，散时心中不约而同地想道：就凭这份相貌，他嫖戏子一定不花钱！
等人三三两两走干净了，程凤台把门关严实，商细蕊蹭地就蹿上了程凤台的背，口里不断唤着二爷，特别兴奋和娇媚，那拖长了声气的呼唤，听得程凤台心里一麻一麻的。
“二爷你怎么来晚了！我都唱完了！长的可好了！”
程凤台背着他转了个圈，才硬把他扯下来：“能来得了就不错了！你二爷差点被人拉出北平给卖了！”
商细蕊才下了背，又往他怀里扑，矮下一截身子做了个小鸟依人的姿态，娇嗔道：“嗐！谁敢吃了熊心豹子胆卖我二爷！看我把他大卸八块！”这是用旦角儿的腔念的。程凤台闻着他扑鼻子的油彩香，再听这调儿，就跟怀里搂着个大姑娘似的，别提有多可乐了。商细蕊下了台还不出戏的疯病，就和程凤台闹得最凶，程凤台老怀疑他只有三成是真，剩下七成是故意闹的人来疯。演苏三等等妓女的时候还挺好，演邹氏等艳妇的时候也不错，就怕他演的是三娘教子，要把程凤台当儿子训！还有一回演的不知是哪一路的女神仙，白衣飘飘高冠博带的，下了戏台一句人话没有，直撵着程凤台叫孽畜，把水云楼的戏子都笑死了。一直要疯到卸了妆才算完！
程凤台看到商细蕊自得其乐的闹疯，就知道没受委屈，说不定二奶奶根本没来，是他多想了。正要放下心来逗逗戏子，一低头，就见二奶奶下午出门时他给她簪上的那朵珠花，现在正娇滴滴地戴在商细蕊的耳朵边！
程凤台大惊失色之下，握住商细蕊的肩膀把他端开点儿，定睛一看还真是的，就要伸手去摘那朵珠花。商细蕊扭身一跑，嘻嘻笑道：“干嘛！我不给你！”
程凤台可没心情和他逗着玩了，皱着眉毛去逮他：“别闹！二奶奶来过了？她怎么着了？”
商细蕊兰花指一点他：“你猜啊！你说，是我戴着好看，还是你媳妇戴着好看？”
程凤台扭着他按到化妆桌上，气得笑道：“你别给我娘们儿唧唧的来这套！”手往商细蕊裙子底下一捞，按住那个玩意儿捏了捏：“你把这根割了，我告诉你谁好看！好好说话！”
商细蕊自觉此刻是个女子，很柔弱地在程凤台身下扭动了两下，主要是怕挣扎起来撕坏了戏服：“没怎么着啊！给我彩头和这朵花，夸我是活邹氏！”他吃这份骂还吃得挺香。
程凤台不在当时的情境之中，乍一听，也听不出其中深意，就觉得应该不会是什么好话。二奶奶从来对个戏啊歌的毫无感触，程凤台在上海时弹个钢琴，她也不要听，来北平以后家里办堂会，她也不要看。不可能就被商细蕊打动了吧？那商细蕊可真成个神仙了！
商细蕊推开程凤台，坐到化妆台前把小来叫进来给他卸妆，手上的蓝光戒指一会儿泡在热水里，一会儿打上肥皂，水里来火里去毫不在意，要是程美心看到，准得心疼死了。小来把珠花摘下来，刚搁到桌上，程凤台一把夺过去：“我先回家，改天再来陪你玩儿。”
商细蕊卸了一半的妆，也就去了一半的女气，一个猛虎掏心，就要把珠花抢回来：“拿来！这是二奶奶给我的！”
小来忍不住翻白眼了，真当是好东西呐？还上赶着抢！
程凤台把花高高一举：“别跟个护食狗一样。她给你的，你就不能给我吗？”一手捉着他要打人的手亲了一口，笑道：“商老板，别闹啊，我改天准来！”门一关就走了。
商细蕊重重地哼了好几声，很不痛快。
程凤台回到家时，就觉得今天的丫鬟老妈子的神态有点奇怪了，屋子里，二奶奶也正坐在镜前卸妆——她还舍不得卸，屋里电灯关了，镜子边放了一盏煤油灯，她愣愣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心事，听到程凤台进来，她也没有动。
程凤台走到她背后，把绢花从口袋里掏出来拨一拨花瓣，把花瓣拨得立起来，插回她头发里，笑道：“你看你，这是做什么？”
二奶奶慢慢地从腔子里呼出一口气，盯着鬓边珠花，道：“我今晚，倒想起赵元贞了。”
程凤台不说话。
二奶奶自顾说：“不知道赵元贞现在怎么样，嫁人了没有？”
程凤台笑了笑：“她那个性情和身体，要嫁人是难的。”
二奶奶道：“过去我还瞧不上她，今天才知道，人和人啊，就怕比。赵元贞再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份规矩是有的，再胡闹也出不了格。”程凤台心想你这是不了解她，看不到她出格的时候。而二奶奶考察女人的唯一一条标准就是男女大防，坐端行正，这一条赵元贞确实是很符合的。二奶奶继续说：“小姐家有点怪性子，身子弱，不算是什么大毛病。有时候回想回想，觉得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挺好玩儿的。她心肠也不坏。”
当年八百个看不上赵元贞，针锋相对的人是她，现在推翻前尘给予认可的人也是她。程凤台很明白二奶奶这番话里的意思，女人的心思是越当真讨论，她们就越当真琢磨，程凤台刷牙洗脸，含着满口的牙粉沫子含含糊糊道：“哎，别提她了，我从小看她到大，看了十几年！我都看腻她了！”
二奶奶忽然就拔高声音：“那你横不能去看那种货色吧！”终于点了题。程凤台呆了一呆，照样刷牙漱口不答腔。二奶奶开了话闸，可再也收不住了。今晚她被商细蕊恶心透了，什么涵养功夫也压抑不了这份恶心和轻蔑，就是饭碗里掉进一只苍蝇的感觉。别说程凤台是她的丈夫，现在就是范家哪个男人要和这种货色相好，她也要拼命反对。但是她这份修养，是无法说出太过分的话的，只向程凤台描述了一遍商细蕊的风骚：“台下几百个男人跟那起哄！越起哄他还越来劲！当着那么多的人呀！搔首弄姿的！窑姐儿都做不出他那些动作来！我是不知道，这是卖艺呢还是卖身呢？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投的胎？这不是个活妖孽吗！”
程凤台看过商细蕊的邹氏，知道现场的气氛有多么缠绵和火热，要是不犯法，男人们简直能冲上台去把商细蕊剥干净吃了！但是他一点吃醋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非常骄傲——这个颠倒众生的小家伙，心里只有他，是全身心属于他的呀！面对二奶奶的愤怒，程凤台只能微笑。二奶奶紧接着对商细蕊的人品做出评判：“你忘了他和张大帅曹司令了？别说大官要他，他是个戏子逃不了！今晚我看见了，他可不就是那种人？妖媚作态的！不定怎么勾引的司令呢！难怪姐姐生气！就是……下贱！”她一回身，盯住程凤台：“你怎么就不嫌脏呢？跟他烂作一堆！”
程凤台此时已躺上床了，对这些话既不感到气愤，也没有想法去申辩，总之就是一句都没往心里去，听了很久，看二奶奶说不出什么新词儿了，拉长声调哄道：“好啦好啦，出去跑一趟你不累吗？快睡了，我都困了。”心说在这方面，他自己也乱来得厉害，和商细蕊两个配配是正好，男人之间哪在乎这个了。
二奶奶摘下鬓花怒冲冲地往床头痰盂里一掷，东珠磕在痰盂边上，叮地清脆一响：“玩儿！你别给我在外面玩儿出一身病回来！”商细蕊在她心里，已经是个千人骑万人跨，脚底流脓浑身长疮的脏东西了。可是程凤台的态度像软棉花一样，骂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二奶奶发作一顿，虽然没有效果，但是明显心里火气小多了，上了床把程凤台很嫌弃地一推。程凤台已经睡着了，被她推得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也没有醒。入秋了夜里还挺凉的，二奶奶不落忍，给他把被子盖盖好。心想南方男人的脾气是真好，刚才这么一顿发作，放在她家乡的叔伯兄弟身上，恼羞成怒动手了也难说，程凤台是一点儿也不动气，总是带着点笑，轻声轻气哄着人。过去刚结婚，她性子也不饶人，程凤台气急了踢凳子拍桌浑身打战，却连手指也没有点过她一下，一句重话也没有过，拌嘴以后还会想着给她送花送糖果。他就是年轻，爱在外面贪玩！就是这一点太不好了！简直没法治！如果有个人能收住他这点男人的臭毛病，让他踏踏实实多在家里待一待，自己也不是容不下这人，但这非得是个干干净净的正派人不可，引着程凤台往好路上走。
二奶奶仰面躺下，心里装满了对程凤台的柔情与无奈，一边还琢磨着赵元贞。

第78章
二奶奶前一晚上惦记赵元贞，第二天中午，赵元贞就那么不经念叨打电话过来了。程凤台现在接电话顶积极，就怕是小公馆那边打来的，被二奶奶听见了要多心。一接起来听见是赵元贞的声音，程凤台未语先笑，用上海话道：“是你啊！最近身体好吧？药吃了有用吗？”听了一会儿，笑道：“你这个人是真的有点没良心，千年难得找我一次，就是要派我用场！”原来她托程凤台从国外捎的西药不知卡在哪一重路上，现在内外局势混乱，西药又是很敏感的东西，其实一共也没有几瓶，全是她留着自用的，因此反而特别等得着急。
二奶奶从厢房里扶着发髻走出来，程凤台来不及和赵元贞说两句闲话，赶忙道：“我等会儿打电话去问问，这两天你让佣人把狗看看好，等着门，我让人抓紧给你送过去。没有事了吧？没有事我就挂了。你好好保重！”
二奶奶听到程凤台说家乡话，再听到狗啊西药啊身体啊，话筒里隐隐的女子声音，就知道那边是谁了，夺了一夺，眼睛瞪着程凤台，一定要讲电话。程凤台只好往那边喊了一句：“你等会儿，我太太和你说话。”
二奶奶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方才谨慎地微笑道：“你好啊赵小姐，我是程太太。怎么样，最近身体可还好？”凡是认识赵元贞的人，问候她身体是必然自然的开场白了。赵元贞在那头大概也愣住了，她和二奶奶之间虽有矛盾，但从不照面撕脸。程凤台就听见听筒里赵元贞转了一个嗓音的调门，虚伪得不得了，极力表示自己正在转危为安。二奶奶接着与她展开亲切的交谈，貌似东拉西扯，实则暗暗打听她目前的生活和经济状况，不出她所料的，赵元贞果然十年如一日，各方面都和他们离开上海时大致雷同，没有什么起色，于是便柔声说：“现在北平天还不冷，赵小姐要是身子舒坦了，来北平玩一玩，住在我们家里很方便，让凤台陪你到处逛逛，解解闷。”
程凤台看着二奶奶，二奶奶扭身不看他。
赵元贞平时逛一次大马路都是带药带水的大工程，肯定不会应邀来北平的。程凤台十几年来看腻了她，她也把程凤台看得腻透顶了，当场又表示立秋之后恐怕还有一场生死考验，此时需要安心保养备战，不可掉以轻心。二奶奶很和气地说：“好，那你好好将养着，需要什么难办的药只管和凤台说。北平这里有几个太医很好，赶明儿你把脉案寄来，我找人拿去问问，开个方子吃吃看。”赵元贞在那千恩万谢的，两人又客气了许久才挂断了电话。
程凤台看她们猫给耗子拜年一团融洽，心里就觉得很窘。二奶奶嘴角边还微微带着笑，满意地说：“她是真知书达理！跟我那个客气，挺会待人的。”她想法转变了，看人的态度也就整个儿地发生了变化，在商细蕊这个活妖孽的衬托之下，赵元贞就是个活天仙！赵家与程家门第相当，几年邻居做下来，观察出赵元贞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安分人，从来只和女孩们顽笑，不见男子登过赵家门，这一点最令人看得中了！而且赵元贞是难以生儿育女的。看上去，她连陪男人睡觉都很有点勉强。但是二奶奶对她很有信心，相信她与自己见识不同，是一个思想摩登，别有一番智慧的都市女性，不用靠那档子事就能拴住程凤台。因为过去在上海的时候，程凤台和妻子姐姐一律没有话讲，就爱听取她的建议，与她长谈不休。二奶奶越想这事越靠谱，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说服赵元贞的母亲，如何安置赵元贞养的大猎狗。她真后悔为什么当初使性子阻挡了他们两个的事，不过就是多养活一个陪程凤台谈心的人，以自己的手段，难道还掌握不住一个姨太太？闹得现在给商细蕊这种下流货色有可乘之机。二奶奶如此思索着，对程凤台说：“她孤儿寡母的挺可怜的，你们又谈得来，是该关心关心她。”
程凤台知道二奶奶这次是认真的，不会善罢甘休了。
二奶奶自作主张内定了赵元贞，心也跟着定了，不再限制程凤台出门。程凤台蹿得比兔子都快，这个时间正是去水云楼应卯的时候，程凤台一肚子不乐意，见了商细蕊就说：“谁出的馊主意唱《战宛城》？你来个《双投唐》的河阳公主多好？”他现在颇知道两出京戏。
商细蕊这次唱邹氏，完全唱到了自己的期望程度，他敢说这一份戏是被他做绝了，既无古人更无来者了，简直可以更名为邹细蕊以兹纪念了，正不知道怎么得意是好呢！程凤台看戏的时候逃了两天不说，一来居然是这么一句话！居然敢挑剔他的戏！商细蕊怒火中烧也不细问，当面照着脸啐了他一大口：“呸！！！你懂个屁的戏啊！指手画脚个屁啊！滚滚滚！”两个屁把程凤台一崩崩出后台，差点栽了一个大跟头。
程凤台心中烦闷，愁眉苦脸地去小公馆看曾爱玉，曾爱玉也不省事，一见他来，立刻病上加病，直嚷着要去医院。程凤台开车带她去医院做了一遍检查，把她搀上搀下地伺候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她怀孕以后，对着程凤台是差来差去，一天比一天骄横了，过去她是多么的善解人意啊！送曾爱玉回到家，程凤台窝了一肚子火，一个电话挂给范涟：“七点钟老地方，别废话，出来！”想要借曾爱玉的嘬劲，跟范涟找找茬子。
范涟还不白来，还把常之新也带来了。程凤台还没有到，他们俩已经你一杯我一杯美滋滋地喝上了小酒，丝毫不把电话里程凤台的不善放在心上。程凤台对常之新毕竟还是客气的，不像对范涟那么随打随骂随开销，顿时把火气收起来很多，曾爱玉的茬子也不便说了，笑脸相迎道：“大舅兄，你来得好，我正有事相托。”
常之新给程凤台斟上一杯酒：“大妹夫，说来惭愧，我也有事要托你办。”
范涟忘了自己哭哭啼啼求人的时候了，幸灾乐祸道：“得！这下正好！你们俩把对方的事儿给办了，互相不用欠人情了！”
程凤台坐到常之新身边，很不好意思地与他说了二奶奶飚上商细蕊的事，想请蒋梦萍去劝解劝解：“不用提商细蕊，我和商细蕊是另外一回事。萍嫂子能把她娶姨太太的念头打消掉就行。我没法和她说，说来说去说不通，再说就要吵嘴了。我想呢，她一向和萍嫂子谈得来，只有萍嫂子的话她是会听的。”
范涟插嘴道：“大姐要给你娶谁？”
程凤台筷子一放：“上海住我隔壁的赵元贞啊！”
范涟一听连人选都有了，而且竟然是赵元贞，马上也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因为在他看来，赵元贞这位大小姐家道不济，是很容易受到财富的诱惑走出这一步的。所以这话一旦正式提出来，无法寄望于赵家会回绝，二奶奶和赵家商量妥了，程凤台可不得赶鸭子上架了吗？
常之新在心里面直摇头，对商细蕊的厌恶更甚，心想这小子的裹乱功夫可是一等一的，哪儿有他，哪儿就不得安生！但是今天他不能对此做出非议，这正是他的惭愧之处：“这个想必没有问题，我回去和梦萍说，梦萍会答应的。”然后犹豫着住了口。
程凤台笑道：“我的麻烦说完了，舅兄有什么事，用得上我的只管说。”常之新笑笑喝了口酒，还是羞于启齿。
范涟看了看常之新，替二位倒满酒，说道：“要常三爷开这个口，那是打他的脸呢。还是我替他来说吧！是这样的，最近局势紧，三爷一个上司来北平了。老头是个铁杆子票友，来了北平不干正事，先要办堂会搞交际！听说萍嫂子现在是常太太，非得让三爷把水云楼商老板也请来，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三爷找到我，要我去请，可是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了？这事儿你去最好！”
常之新惭愧之极，垂着脑袋大摇其头：“工作忙坏了还不算，还得伺候上峰。真是，这世道。”
程凤台拍拍他肩膀，端起酒杯来和他碰了一个：“衙门里当差就是这样，哪有不买上峰帐的。”常之新苦笑着与他喝了一杯。程凤台道：“这事我去说说看，不过有一点难办。”常之新看向他，他道：“要是我把商细蕊请来了，到那天你和萍嫂子无论如何不能露面，省得他闹疯，你面上也不好看。”
常之新深以为意，他也很不想看见商细蕊：“可以，只要能把他请来，我就算是交差了。”两人又碰了一回杯。
第二天程凤台去商宅找商细蕊，杜七也在，小院子里捏着个小茶杯滋溜溜品茶，对程凤台视若无睹，一句也不敷衍，只与商细蕊坐而论道：“这次的邹氏又把你捧上天了！唱的呢，是够可以的了，不过你别太得瑟。邹氏作为张济之妻，名门闺秀，绝不是只有那股子骚劲，下次再演，你还得在雅字上多做点功夫，这次雅味儿就淡了。”
程凤台预测商细蕊听见这种挑刺的话，肯定要跳起来骂街了，就算对杜七碍于情面，那也非得冷哼两声表示不屑。不料商细蕊低头沉思片刻，虚心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杜七指着他，道：“反正我敢说，这些个角色当今梨园行是没有人能越过你了，你就记着一次得比一次越过自己，就成了。”商细蕊心里也正是这么想的，不住地点头称是。杜七见程凤台溜溜达达站在不远处抽上了香烟，故意又说：“十七八岁红起来的小戏子那不算什么，差远了去了，座儿瞧他们什么呀？瞧他们个相貌身段！那和粉头是一路的。真把旦唱绝了，我看至少得三十挂零，不然哪能知道什么叫女人！那起小戏子跟脱了毛的猴儿似的，连人都不能算！”他暧昧地长声拖气地说：“等你改天娶了媳妇，戏上肯定更精一层，你信不信我这话？”商细蕊还在那点头称是，也不知过没过脑子。
程凤台把嘴里的烟头啐在地上踩灭了，瞪起眼睛刷地望向杜七。杜七心满意足，搁下茶杯站起身：“我得走啦，晚点儿还有一堂课呢！明天下午，你别忘了来学校！”叮嘱一句还觉得不放心，扭头喊道：“小来！明天下午三点半！可别让他忘了！”小来从厨房里跑出来笑盈盈地答应了，把杜七送出门口，接着把茶具也收拾走了，对程凤台也是不理不睬。
程凤台走到商细蕊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弯下腰：“商老板，要娶媳妇唱大戏？”
商细蕊抬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不可以啊？”
程凤台顿时惊呆了：“你还想娶媳妇？就你这样的还想娶媳妇？”
商细蕊脖子一犟：“我怎么了！我长得英俊又有钱，又不少个零件，想要嫁给我的姑娘可多了！”这是事实。商细蕊因为出名，女人缘很旺。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勾搭一个杜丽娘王宝钏一类的千金小姐与他私奔，至于跟了他以后这份日子过不过得下去，能不能做成长久夫妻，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程凤台较真了，拉过椅子来坐到他对面，与他宏篇大论起来：“你以为娶媳妇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放在家里给点钱养活着就行了？你当是养猫养狗呢！就是养猫养狗，你还得时不时的给它捋捋毛，牵着溜溜弯，何况一个大活人！回头不顺心，看她不闹死你！”
商细蕊刚才面对杜七那么温文尔雅，对着程凤台，又犟又臭：“那你为什么娶了！”
程凤台叹息道：“所以我过来人，我劝你呢！”
商细蕊一昂脸，纯粹是为了抬杠：“不行，你娶了，我也得娶。”想了想，嘻嘻笑道：“是不是二奶奶闹你了？那天回家她怎么说我？”
他一心以为二奶奶就算不是真捧他，看他戏唱那么好，应该也不至于讨厌他。程凤台没法和他说实话，又不想瞎哄他玩儿，无奈地笑道：“二奶奶没说你什么，就问我你是什么玩意儿投的胎。”
商细蕊果然听不出个好赖话，点点头：“商老板，仙胎！”
程凤台哈哈笑两声：“好哇，仙人。晚上你要不去戏院，我们就去看电影吃牛排吧！”一手拍拍他大腿：“给你带了两罐子吉百利在车上。”
商细蕊听见有吃有玩，拔腿就走，一路上抱着巧克力罐子大嚼特嚼，吃得肚肠都甜齁了，吐沫都是可可味的。程凤台还惦记着他要娶亲的话，此时便说：“你要是娶了媳妇，以后就不能这么自在了。呐，她要吃巧克力你得让着她，看电影也要带她去。”
商细蕊舔着牙齿含糊道：“媳妇，敢管我，一巴掌拍死！”忽然奇怪地反问道：“谁说要娶媳妇了？我才不娶呢！”
程凤台怪声怪调地“嘿”了一声，道：“那你刚才是怎么说来着的？”
商细蕊咂巴着巧克力：“我随口说说的，你怎么总记着，那么小心眼啊！”
程凤台还成了小心眼了。
两人在北平城最吃喝玩乐做足全套，直到回家的路上，商细蕊还在回味电影里的情节，连连说：“这个故事真好，我都看了第四遍了。改成京戏一定好看，名字就叫《蓝桥惊梦》！下礼拜我去找杜七说说。”
程凤台想着，觉得换成京戏挺好笑的：“把电影改成戏，不得有影迷来骂你们？”
商细蕊道：“《水浒》、《三国》、《聊斋》，都改了，也没有书迷来骂我们，怎么洋人的东西就碰不得了？”
程凤台不懂他们戏界的规矩，不好多说，便笑道：“女主角最后一死，倒是很有你们京戏的格调。”
商细蕊沉思了一歇，道：“不，她一听见男人战死了就去殉情，才是咱们京戏的格调。苟且偷生，自毁贞洁，这不好。改戏的时候得教杜七把这段给改了。”
程凤台知道商细蕊是个思想很封建的人，有时候呢，却能够叛经离道不畏人言，什么被人唾弃的怪点子他都敢做，无所避讳。总的来说是对人对己，对男对女的双重标准，故意逗他道：“哦，如果换做你，咱俩的丑闻被爆出来，戏班子不要你了……”
商细蕊斩钉截铁地劈断了他的话：“不可能！不会没人听我唱戏的，那姑娘是跳舞没跳成角儿，才会那么容易没饭吃！我已经是角儿了！何况咱们俩是知己，怎么会是丑闻？”
程凤台知道自己这是比错了。商细蕊一向对自己的才能有着非同寻常的荣耀感，扬言在天桥撂地画个圈，他往圈里一站一开口就能吃饱猪肉大米饭。而他和程凤台真情所至，高山流水，一不图名利，二不图财色，那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高尚得不能再高尚，何丑之有呢？
程凤台直摇头，正色道：“商老板说得是，咱们俩绝对不丑。”
商细蕊倨傲地一扭脑袋：“那是！”扭完了又扭回来：“换做我，最后千辛万苦地把你等回来了，凭什么还去死？别人爱说什么闲言碎语，就让他们去说，尽管说个够！妇道人家性子软，才会被舌头压死；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个？只要你不嫌弃我，咱们就能在一块儿！”他是在谣言绯闻里活着的人，这方面最看得开，最有意志力。假如有一天没人说道他隐私坏话了，那才是过了气糟了糕。但是他也很明白，流言蜚语这个东西，从来是一箭双雕，他忽然认真地看着程凤台，黑眼珠子定定的：“哎……二爷，我要是废了嗓子落进堂子里了，你还要我吗？”
程凤台听到这话，心里一酸一热，五脏六腑都酥烫酥烫的，简直忍不住轻叹出声。除了刚刚相识相好的时候商细蕊表现得比较甜蜜柔软之外，后来活像一头撩蹄子掀角的小牲口，好难得听见这种服软似的口吻，还来不及表态，商细蕊已然换了副口气，自动地替程凤台回答了：“你诈死坑了小爷，活过来还敢嫌弃小爷，小爷就狗头铡伺候，铡陈世美那样铡了你的狗头！”说着举起一个手刀劈向程凤台的脖子，那掌风虽大，落下来的时候却及时地收起了力道，轻轻砍在他脖子上，但是砍下来以后反复磨蹭，正是一个磨刀霍霍的手势。程凤台差点方向盘都滑出去了，偏开脸躲开他的狗头铡，说道：“开玩笑！就你这样的秦香莲，用得着狗头铡吗？单手就把陈世美脑袋拧下来了！你是鲁智深啊你是！”又道：“这都是扯淡的话。我深山老林里拼死拼活拿命换来这点家财，现在又有这么灵光的戏子陪我睡觉，我能去当兵？给我个司令我都不干！我就守着你。”
商细蕊轻蔑地说：“你这不是大丈夫所为！”
程凤台嗤笑道：“老婆都保不住，都成绿毛龟了，还大丈夫呢！”
商细蕊对程凤台的怂样并没有很大的意见，因为他们两个人之中，只要有一个大丈夫就够了！
到了商宅门口，商细蕊拍拍程凤台的脑袋算是道别，搂着另一罐未拆封的巧克力跳下汽车。程凤台想到常之新所托，探出头道：“商老板，下个月匀个空给我，去给个臭当官的唱一出堂会吧？我正巴结人家呢，你赏我个脸。”
商细蕊哼哼一声：“不去，你没有脸。”
程凤台笑道：“我哪儿又惹你了？我是真心实意的请你。”
商细蕊道：“就不去。你昨天挑我邹氏的眼，今天还说咱们两个是丑闻。”
程凤台惊讶道：“你怎么都记着？那么小肚鸡肠！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商细蕊眉毛一拧，给添上一笔账：“好，你还说我小肚鸡肠了！”转身就走。程凤台看他虎头虎脑的把门拍得一片山响吵醒街坊，也没有去追，笑着发动车子走了。商细蕊找碴不合作的本意是为了引他苦苦纠缠，顺便留下过个夜，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走了，耳听得汽车开远，心里就真的不痛快了！

第79章
商细蕊作为名角儿，自然是有名角儿的谱，越是相好，他还越是要拿拿架子逗逗闷子。请角儿唱堂会的程序程凤台是目睹过多次的，商细蕊闹情绪，他只好暂且放下私交，煞有介事备下一件礼物，规规矩矩地前去请角儿，他们既然相好到这个地步，这么走一遍程序，反而挺有情趣的。
这天后台也没有其他戏子，商细蕊在那尝试一个新妆，几位梳头化妆裁衣的师傅们密不透风地伺候着他，听他发号施令，挑三拣四，也正是一个名角儿该有的排场。就是身上这套衣裳着实新鲜，薄纱的衫子加上绣花抹胸，是一种经过改造的古代服装。程凤台掀起他一幅宽大的透明袖子，料子之薄，不用掀就能看见底下的肉，掀起来就看见一条光胳膊，不禁想道这他妈也太露了！是准备招惹谁呢！嘴上未敢表示不满，只问道：“商老板，新戏啊？”
商细蕊望着全身镜中的自己，爱不忍释：“新戏！《赵飞燕》！好看吗？”他身上的这套装扮是杜七从敦煌壁画上描下来依样做的，与寻常戏服大相径庭，又薄又贴身，能跑能跳，轻便快活，穿在身上简直恨不得立刻翻出几个空心筋斗自在自在。
程凤台笑道：“等你打扮好了天也冷了，上台不得冻死你？”
商细蕊道：“你是没上过戏台子，那么亮的灯泡前后左右烤着人，好比晒在六月天的大太阳底下，光着身子都不冷！”
程凤台心想就你这打扮，和光身子也不差什么了。众人把他伺候停当，程凤台往旁边矮柜子上没形没状地一坐，道：“商老板，和你商量个事啊！”商细蕊点点头，大家便很有眼色心知肚明地退下去。商细蕊双眼仍然紧紧盯住镜子里，转着圈子审视自己，琢磨着还缺一朵额花，两条眉毛大概也要照着画儿改一改。程凤台攥着他袖子角，一面摇了两下，一面用花言巧语的口吻嗲兮兮地说：“商老板，给我拉个手？”商细蕊当即响应要求，一巴掌拍上程凤台的手心，用力与他握了个死紧。程凤台就觉得手上的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就要碎了！连忙吸口冷气甩开他，气道：“嘿！唱戏的，把我当贼抓呢！”商细蕊实在太沉湎于这套新装之中，也没有回嘴，就顾着臭美了。
过了一会儿，程凤台提心吊胆地重新捞起他一只手握住，这回商细蕊的手温顺服帖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犯彪子。程凤台把那手爱惜地握了个满，翻过来一看，他的手指甲上全涂了鲜红的指甲油。这一套装扮真是细致，连这种枝节都考虑到了。程凤台却只觉得有点怪异。那么修长细白的一只手，手指尖血红血红的，他的嘴唇也抹得血红血红的，眼圈扫了一层亮晶晶的银粉，加上这身打扮，就好像刚刚剖了个死孩子挖心吃的精怪，妖气四溢，夺人性命，当时就感觉这份幺蛾子闹得不大妙。因为根据程凤台的观察，总有一部分观众和戏评家是绝不会接受他的幺蛾子的，何况看打扮，这次妖得比哪一次都凶。
程凤台摇摇他的手，笑道：“商老板，你要这么样上台，恐怕不止有太阳晒，还会有热水洗澡呢！”商细蕊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见程凤台的笑，笑得可坏了，他才明白这份打趣。从程凤台这里猛然抽出手，向镜子做了一个妩媚动人的姿态，质问程凤台：“我这身——不好啊？哪里不好？”
程凤台道：“没有不好，我看你是哪里都好，吃死孩子都好。他们可不这么想！”
商细蕊把披帛一甩，轻轻抽打在程凤台脸上：“他们爱看不看！再有敢泼我开水的，我就不拦着后台动手了！后台早想揍他们了！”
程凤台拽住那一抹披帛：“哦？你后台养着打手，为什么过去在汇贤楼还要我英雄救美呀？”商细蕊不服气地要说什么，程凤台扯着披帛把人拖到跟前来搂着他的腰：“不和你斗嘴，和你说正事。商老板，堂会你得去，好不好？”
商细蕊马上把架子端起来，胸脯一挺：“不好，你不是嫌我的邹氏吗？”
程凤台发觉自己是解释不清这个事了，苦笑道：“我夸你八百句好话，你没一句放在心上；说一句不好，你就没个完啦？杜七还挑你毛病呢！”
商细蕊说到这茬就要啐他，怒冲冲道：“杜七说得在情在理！你那是满口胡吣！我的邹氏比河阳公主好多了！”
程凤台道：“是是是，我胡吣。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怎样？”
商细蕊从眼角里居高俯下望了他一会儿，轻蔑地一挑眉毛：“小爷没空！”
程凤台笑了笑，往怀里掏出一方红绸：“那就别怪我活土匪，要把商老板拷走了！”说着打开红绸，拿出一对镯子，冰冰凉凉地套在商细蕊手腕上。这镯子由黄金制成藤枝，上面结着碧玺的葫芦，挂着翡翠的叶子，开口处两颗星光海珠莹润可爱，有价无市。商细蕊有着许多宫内流出的首饰，常常挑一两件名贵的戴在戏里，有些太太小姐们不懂戏，光冲着头面来看他也是有的。他能看得出这对镯子价值不菲，很合赵飞燕一个宠妃的身份，而且跳起舞来衣袂翻飞，袖口里露出红红绿绿的宝石珠光，想必是好看的。这么想着，硬是在程凤台臂弯里扭转身体，对镜子翻了个水袖，对自己赞赏有加地点点头。
程凤台拍拍他屁股：“礼都收下了，可是答应了啊！”
商细蕊不答话，问道：“那是谁的堂会？要你来当戏提调？”
程凤台道：“就是南京那个姓孙的官。嗨！年后和我姐夫坐一桌，听你开箱戏来着。”
商细蕊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他不懂戏，那天姓韩的是真懂戏。”
程凤台听着这话很傻气：“你唱你的，唱完了领赏回家吃饭！你管人家懂不懂戏！”
商细蕊不乐意了，觉得这话愚昧混沌，不够知己，撑着程凤台的肩膀，把他撑开点距离，大惊小怪看着他说：“堂会又不是公演！我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才不去干这对牛弹琴的窝囊事儿！我又不缺钱花！”
程凤台把他搂紧了：“我也不懂戏，当年你不是上我家来了？”
商细蕊心想那是因为自己早从汇贤楼一见就有点儿喜欢他了，虽然没有达到情情爱爱的程度，但是罕有地觉得他是个风趣的人，愿意多亲多近。这层意思，他是不会告诉程凤台的，在程凤台怀里闹腾得翻江倒海，直嚷：“忙着呢！忙死小爷了！没工夫去！”
程凤台咬着牙笑道：“不去？不去就把镯子脱了还给我！”
商细蕊是属貔貅的，搁进口袋里的财物绝没有还回去的道理，跟自己人尤其不肯吃亏，手往身后一背，对着程凤台一边朝后面退，一边直摇头：“没有了。”程凤台伸腿盘勾他的脚，使他无法动弹，搂着他又是笑，又是拱着脑袋一通乱吻，吻这只古色古香穿越千年的妖物：“去不去？恩？去不去啊爱妃？”商细蕊躲着笑着，咬定牙关：“不去！打死也不去！朕忙着呢！爱卿不得无礼！”
他们闹得一团欢乐，外面十九带着几个小戏子推门而入，撞见这一幕，愣了一愣，随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当做什么也没见着，本来就是这俩小爷们儿不知害臊，后台人来人往的公用地方，是给他们亲热的吗？要亲热，开旅馆去！她冲着程凤台点头笑笑，直往里走，把手里拎的一只小坤包甩在沙发上，高声道：“哟喂班主！咱们水云楼出大新闻了！您也不问问！”
商细蕊其实是很知道害臊的，但是听到八卦的风声，也就顾不上害臊了，把程凤台一推，倚到十九的化妆镜前连声问：“什么新闻？谁的新闻？快给我说说。”
十九点上一支烟，向一个小戏子一努嘴：“快给班主说说！”
小戏子上前一步，脆灵灵的声音绘声绘色地说：“班主您让咱们每个礼拜轮流探望黎老伯，今儿正好轮着我和黎巧松，咱俩领了贴补他的五十块钱，买了饽饽和水果罐头——知道他老人家如今不利索，买的还是起酥皮的饽饽和荔枝罐头！不费牙！本来都挺好的！谁知道一进门，黎伯看见黎巧松，眼睛也直了，牙关也紧了！黎巧松对他喊了一声爹，他就过去了！”
商细蕊大吃一惊：“他死啦？！”
小戏子一怔，忙道：“没有，他是厥过去了。送去医院一检查，好嘛，又中风了！剩下那半边也动不了啦！我扭头就上锣鼓巷把小来姑娘叫去医院帮忙了，接着就回来给您报信了！”
商细蕊发着呆正在消化这件事情，十九已经叽叽呱呱和程凤台谈开了，两个见多识广有欠操行的家伙，猜测出数个黎氏父子的恩怨情仇。说着话，黎巧松从医院回来了。他一进后台，刚才还谈得热闹的人们全都噤了声，眼睛只管有一下没一下地瞅着他。按说他的父亲重病在身，他不该离开得这样早，神情也不该这样从容。但他横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身轻巧地回来了！换衣裳，给琴弦打松香，自己倒茶吃。别人暗中观察着他，仿佛在窥视着一个秘密。商细蕊则是瞪着大眼睛，瞪得光明正大，一脸忡怔：“喂！你……黎伯怎么样了啊？”
黎巧松打着琴弦，头也不抬：“死不了！”
商细蕊道：“那你怎么回来啦？”
黎巧松抬头看他一眼：“我晚上不是有戏吗？反正有小来姑娘在医院呢！”
商细蕊失口道：“可你是他……”话说出口，又觉得八卦归八卦，毕竟不该过问别人家的闲事，问到人脸上。
黎巧松毫不在乎，语气平常地当着众人的面说：“是他儿子又怎么了？我小时候，他不管养活我。他老了，就要我去孝敬他？班主，这帐头是怎么算的？这爹当得太便宜了吧？”
商细蕊自己活得个糊涂，更别说算别人家的帐头了。兀自想了片刻，兀自觉得黎巧松的道理无懈可击，几乎就要应他一句，黎巧松又道：“再说我也不是不管他，他要是穷得没饭，我管养活。托您的洪福，他不穷啊！”
程凤台看了看黎巧松，很不认同他的话，心想水云楼怎么净出些六亲不认的玩意儿？还是他们班主起的好头，一坏坏一窝！扭脸看向商细蕊，看他要怎么理论。商细蕊彻底没什么说的了，他对戏外的人伦世故深深地感到麻木和厌烦，黎巧松的为人，也是他无法亲近的那一种类型，默不作声地瞅着黎巧松发呆，脑中实则一片空白，心想拉胡琴拉得好这回事，果然也是有遗传的！
黎巧松一撩眼皮，看见商细蕊怎么还在盯着他瞧，便道：“小来姑娘让我转告班主，三点半燕京大学有课，您可别忘了。”
此时眼看就快两点半点了，商细蕊慌忙跳起来脱衣裳卸妆，他对杜七的刁脾气也是有点发憷，万不敢耽误这门课。他这里忙得手舞足蹈，程凤台上前朝他一抬下巴：“嘿，商老板，你去杜七那听课倒有空！堂会倒没空了！给个准话！你早答应我，我好早做准备。”
梳头师傅给商细蕊拆着头面，商细蕊很烦躁地说：“我不是去听课，我是去上课！哎！不和你说，文化人的事，你不懂！”
程凤台都要笑了，商细蕊大字才识一箩筐，背两句戏词，好像就懂了文化人的事！“你不答应我，等老孙来了北平，给你下帖子，你不还是得去？”
商细蕊道：“我就说我要筹备老侯的诞辰，养嗓子呢！老孙敢和老侯比么！”他一顿，像是肩上的千斤重担里，老侯是那最重的一桩，不堪细想，想想就累，愁眉苦脸地说：“又要排新戏，又要公演，还要唱老侯的戏，都是事儿，我好忙啊二爷！活活累死啦！”
他是抬杠完了和程凤台诉诉苦撒撒娇，程凤台这样一个体贴入微的上海男人，哪经得住心上人对他诉苦，心里顿时充满了一股怜子之情，遗憾地咂了声嘴，微微皱着点眉毛，看着商细蕊的眼神都带着疼，心想他是真够累的了，要么不上台，上台又唱又跳没两三个小时下不来，等下来了换衣裳，水衣必定汗湿个透！程凤台那是自己不会唱戏，自己要是会唱戏，恨不得能替商细蕊劳累两场的，沉默一会儿，放柔了声音说：“算了，累得可怜，你就歇着吧。”
商细蕊推来推去，就为了拿拿乔摆摆谱，要程凤台像请皇帝上朝一样非他不可，再三恳请——再多求两三遍，他就会拔冗赏脸了。没想到架子没有端足够，程凤台就收兵了！程凤台天地良心，一片爱惜之情，在他这里就被看成了心意不诚，眉头一皱，手按着镯子转了个圈：“你镯子白给我啦？”程凤台却领会错了意思，笑道：“留着玩吧，你二爷还能真跟你讨回来吗？唱不唱都是给你的。”商细蕊一时也就没有话讲了，心里别别扭扭的，又略有点暖意，想着要不然待会儿找个台阶，随随便便地赏他个脸算了。这时门被咣当一推，杨宝梨拉着周香芸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挂着一点瘀伤。杨宝梨火气很大，仿佛正准备破口大骂，在看见商细蕊的那一刻立即偃旗息鼓，甩开周香芸，可怜巴巴地拿脸凑到商细蕊眼前：“班主你看！全赖小周子的事！晚上还怎么上戏啊！”
商细蕊左右看了看他，火冒三丈，劈头就骂：“怎么搞的！你们两个怎么搞的！吃饱饭没事儿干，互相扇嘴巴子玩儿？！”
四周的戏子们都“噗”地一笑，怕撞上枪口，不敢出声。程凤台不怕他们班主，笑得哈哈的。
周香芸红着眼皮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一句话，杨宝梨已经嘚嘚嘚说了一大车，比谁都委屈：“人家安贝勒捧咱们的戏，听完了午场让咱哥俩陪着喝一杯，喝一杯就喝一杯嘛！多大的事儿！周香芸还不干了，扭着头躲！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惹火了贝勒爷，还不是给灌了个饱！”他揉揉自己的脸：“害得我还陪着挨了俩嘴巴！”
这种戏码毫无新意，哪个俊戏子不得酒桌上过几遭？哪怕商细蕊现在出去唱戏，遇到达官贵人给斟了酒，照样得识抬举先干为敬。商细蕊简直都懒得细听了，在卸妆的空挡瞅了一眼周香芸：“你干嘛不喝啊？”
周香芸脸涨得通红，羞耻极了，挨磨了半日，商细蕊急得要骂人，他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他要我用嘴……”
商细蕊一听就明白，程凤台也一听就明白，这个玩法不叫新鲜，他们两个是老吃老做了。但是对于周香芸一个腼腆孩子，显然是太过刺激和羞辱。商细蕊愤然地大声道：“这怕什么！用嘴就用嘴，你含口酒，吐到他嘴里去！”这一喊，喊得大家都听见了，脸上纷纷做出表情，周香芸羞愧地溢出泪水。程凤台瞪着眼睛朝商细蕊看过去，心想你好像很懂的样子啊！你就那么不在乎？心里酸溜溜的不对味。商细蕊肩上搭一条毛巾去洗脸，脸上打了香皂沫子，忽然扭头对十九道：“安贝勒越来越下作了，要玩不能上窑子玩？到我水云楼来捣乱！还打人！一点交情都不讲了！”
十九哈地一笑：“不能怪安贝勒色迷心窍，谁让小周子的《玉堂春》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说着这话，眼神却瞥着程凤台。
商细蕊张嘴要反驳，肥皂沫就溜进嘴巴里了，齁苦齁苦的，他连呸了几下吐干净嘴，低头哗哗洗脸，等把脸洗完了，要说什么也忘了。
杨宝梨道：“班主！你说说小周子啊！下礼拜安王府有堂会，他再这么得罪人，咱们还得跟着吃瓜落！我都不敢和他搭戏了班主！”
商细蕊沾清水梳平了头发，背对着众人穿上长衫，不耐烦地说：“你们愿意和安贝勒玩，就和他玩；不愿意和他玩，就把他打了跑。这都没要紧！”安贝勒在他面前贱得像条狗，他是怎么对人都没什么要紧。可是周杨两个小戏子哪里敢龇牙，只有活活受欺负的份了！
十九反对道：“你们别听班主的！班主就爱瞎说！我看安贝勒要是真的中意小周子，小周子就傍了他得了！别拿架子把人招惹急了，回头上手了反而要吃苦头！”她含笑打量周香芸的面目：“长得这俏模样，怕是躲得过初一，也跑不了十五，横竖是早晚的事，认了吧！”
两句话把周香芸说得心惊肉掉，骇得原地退了一步，嘶哑着喉咙绝望地叫道：“班主！”他擅演思凡，却从不思世间情爱，也不想当昭君献身匈奴，胆子又小，凡有陌生男子靠近他，他就觉得害怕。而商细蕊人傻胆大，无法体会周香芸的这层恐惧，安贝勒出手大方，相貌也不丑，怎么就这么怕被他“捧角儿”呢？哪有没出道，没背景的戏子不被人“捧”的，这有什么的！这不叫个事儿呀！看着周香芸惧怕的脸，心里顿生出一股成熟沧桑的登高俯视之感，心想这孩子真是太嫩了，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比他还要小的时候，就什么事儿都经过了，什么事儿都不怵了，已经是商大老板了！
商细蕊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就想发表两句劝人上进的言论。程凤台可受够了，这水云楼简直是个逼良为娼的鸨儿窝，干嘛非得让人孩子又卖艺又卖身啊，别逼出人命来！心思一转，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地笑道：“一样是唱堂会，小周子，你干脆替你们班主跟我走！安贝勒那儿不用怕，我去说！怎么样？”
周香芸求之不得，拿眼看着商细蕊等他答复。商细蕊呆了一呆，木木然地说：“哦，随便你们，我不管，我要迟到了。”说完抬脚就去上课了。程凤台抓起外套跟上去，追着他喊：“我开车送你去！指甲！你那指甲油还没擦呢！”
商细蕊马上把手指送到嘴里去啃指甲油。

第80章
商细蕊在汽车里拼了老命的啃那两只手指甲，啃完了呸呸地往外吐唾沫。程凤台怕弄脏了他那汽车，丢给商细蕊一串钥匙，商细蕊用钥匙棱把十只指甲刮得稀花，他倒很知道为人师表，在学生们面前要注意仪容整肃。程凤台一路上逗着他说话，问他：“你去上些什么课？要你在黑板上写字怎么办？会写吗？”商细蕊一律从鼻子里哼气儿作答。到了地方也不与程凤台道别，把钥匙往程凤台怀里奋力一掷，像丢出一枚手榴弹似的，砸得程凤台胸口疼死了。他也没有觉得商细蕊是在不高兴，只觉得这戏子重手重脚的让人吃不消，扭头找范涟他们商议堂会细节。常之新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抬不动商细蕊，也没有表现得怎样失望。程凤台却过意不去得很，大包大揽道：“商老板紧赶着新戏和侯玉魁的诞辰，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不过大舅兄你放心，水云楼能叫上的我都叫上，其他的好角儿也看着来两个。再把我姐姐也请来，准给你丢不了人！”
常之新那上司来北平就是冲着曹司令。曹司令夫人如果能到场，岂止是丢不了人，简直是太有面子了！常之新也不是善于花言巧语的人，与程凤台拱手道谢，并且亲自给他斟了酒碰了杯，只说全权托付，酒杯到了范涟跟前转了个弯，笑道：“表弟你嘛，我就不谢了。”一杯酒喝下去，喉咙里难耐地咳了两声。程凤台与范涟都看得出，常之新的工作是把他给累苦了。
商细蕊在燕京大学的校园里信步走动，此时已到了十月底，原本郁郁青青的草木都已谢尽了，只留一泓湖水还是碧绿的。商细蕊在园子里绕了几圈，也没能找着教室，心里急死了，杜七的脾气犯起来可是要生吃活人的！忽然就听见身后一声：“细蕊！你怎么会在这里？”转头一看，是盛子云。
盛子云在此地看见商细蕊，心中一阵激荡，他几乎以为商细蕊是来找他的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商细蕊道是来替杜七上课的，盛子云马上讪讪地掩饰着失望，说：“杜教授的课已经开始了，我带你去。”随后把商细蕊带到杜七的课堂上，自己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这也不是他的选修课，他就是为了看着商细蕊。
商细蕊来迟了一点，杜七在镜片后面觑着眼睛，狠狠地往他身上溜了一遍，随后用眼神轻轻地抽了他一嘴巴，扭头向学生们一笑：“先生我呢，理论知识虽然扎实，但是舞台经验不足。今天就给你们请来一位舞台经验丰富的京剧表演家商细蕊商老板，请商老板给你们讲讲什么是舞台艺术！大家欢迎！”说完一把将商细蕊拽到讲台上来，对他附耳一句：“按我给你的题目往下顺着说！”自己站到一边去，抱着手臂笑眯眯瞅着他。
底下坐的学生们久已知道他们的老师杜七给商细蕊写戏本子的事，并且常常追去听新戏，抄戏文，把心得体会写在论文里当作业，有好些都是商细蕊的熟面孔了。今天易地而处，一样也是台上台下，商细蕊却犹如钩搭鱼鳃，难发一言，脸一点点地涨得通红，把杜七给他预备的题目全忘干净了！大家仰头等了半天不见他吱声，便交头接耳地嬉笑议论起来。杜七上前一扯他袖子：“你怎么回事！戏台上唱戏不是挺利索的嘛！”
商细蕊还委屈呢，心想讲台哪能和戏台比，悄声道：“可这儿也不能让我唱着说啊！”
杜七马上清了清嗓子，口若悬河扯出一篇古典文学的前言，然后抄起笛子，撮着商细蕊唱了一段汤显祖的词，在同一曲牌下，又唱了一段杜七自己写的词。商细蕊拧开了嗓子眼，心里一松快，往下全好办了。杜七让学生们向商细蕊提问题，学生们比商细蕊年纪小不了四五岁，因此毫不挂怀他的如日声名，互相一开话闸就活泼起来了。有学生问他演与唱孰轻孰重，商细蕊一手支在讲台上，充满学究气的侃侃而谈：“我认为啊，上台做戏，座儿一眼放来，看的先是你个全乎人，随后才是听。所以只要情绪满了，哪怕唱左了一两个调、抢了板子也不是大事。情绪满了，声气儿里都透着个精神，这角色才能像！压着心绪每一句都字正腔圆有板有眼的，灌唱片倒是好听，上了台就未必是美事，那就容易乏味了。”
下面有学生道：“这么说，您也有情绪满了却唱左了调儿的时候吗？”
商细蕊道：“我没有，我可以兼顾。既然能够唱好它，为什么不唱好它呢？为了一头舍了另一头，都是能耐还没修到家。”
盛子云坐着不停地点头，很是受教，心里翻来覆去地又把商细蕊跪拜了一遭。杜七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精气神”三字，敲打着黑板向下说道：“商老板说得好。不单是上台唱戏，这世上任何艺术，乃至你们做文章，归根到底就是做的精气神三个字！我看你们的文章，就不爱在字眼里挑毛病，谁能把这份精气神写出来，在我这里，谁就是甲等的！当然了，精气神之外，字句若也能精益求精，才是真的高人！”
商细蕊点头：“你们的字句就是我们的唱腔，得靠苦功夫练！”
学生问道：“精气神得怎么才能有呢？”
商细蕊铿锵道：“精气神练不了，那得靠祖师爷赏饭！”
这句梨园行里的切口，把学生们都听纳闷了。商细蕊的祖师爷和他们念书的不打交道，还能跨行越界给他们赏下饭碗么？杜七连忙补充道：“商老板的意思是，精气神得靠沉思和领悟，是一种厚积薄发。”
在座学生一齐点头，觉得受益匪浅。这堂课本来可以照这样的趋势，和和美美地直到终结。但是杜七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商细蕊陌生生兴冲冲，就与他的学生们争辩起来了！商细蕊一定要说天赋的作用大过一切，大器晚成的皆是庸才。学生们不买账，仗着熟读典籍，拿出许多大器晚成的例子来反驳他。商细蕊可不认得那些文学家，也不知道他们的文章到底做得怎样，直到听见《西游记》。《西游记》他是烂熟的，小时候《闹天宫》、《闹龙宫》都是他的拿手好戏，《沙桥践别》是他义父商菊贞的得意唱段，实在无法说此书不美，想了想，给自己想到一个驳点，道：“那是因为吴承恩早年考官考迷了，写西游写晚了。他要是早动笔，早就成角儿了！”
下面有几个女学生轻轻笑出来，把商细蕊的脸又给笑红了。男学生看他害羞了，也不好意思再争辩什么。杜七摘下眼镜，道：“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个礼拜一交来三千字的随堂笔记。今天提早散课吧！班长过来一下。”杜七与班长交代事体，那边早有女学生热情洋溢地将商细蕊团团围住，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甚至不问自取，把商细蕊的折扇展开细看。盛子云备有一肚子与商细蕊修好的话，这下也没法说了。杜七完了事，将女学生们打发走，笑着一把握住商细蕊的手腕子：“好你个蕊哥儿，叫你来上课，你来和我的学生吵架玩儿，现在还敢勾搭女学生。”
商细蕊事后也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他自己虽然不够成熟，但是却很看不起那些不成熟的青年人，心想同这些丫头小子有什么可争论的呢？太幼稚了！他可是商大老板呀！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才看不上她们呢！”
杜七攥着他往外走，道：“咱们去湖边走走，我和你说些话。”
他们两人俱是苗条风流的身姿，并肩在湖边散步私语，映着那落日与湖光，远看简直像一对美好的同性情侣，登对极了。盛子云遥遥地跟在他们身后，驻足望了他们一会儿，商细蕊刚才走的时候，招呼也没和他打，好像压根就把他给忘了。反正商细蕊不管同谁好，都不会同他好。他在商细蕊心里是没有分量的！
盛子云想到这里就恨得心都痛了，抹了一把眼泪，回身走了。
程凤台纵有千般万般的混蛋，独有一点好，为人从来不负朋友，相当的仗义。周香芸唱堂会是没有经验的，程凤台不放心他，之后每天来找商细蕊的时候，都要拿出一大半时间专门来听周香芸练习两句。程凤台这样专心致志目不转睛地盯着另外一个戏子，商细蕊可受不了！一会儿摸头一会儿捏耳朵的和程凤台打岔，后来干脆和着周香芸的戏词儿唱。他一开嗓子，好比一只金凤凰在芦花鸡面前抖开了翅膀，周香芸立刻黯然失色，被遮得听不见了。程凤台捉着他的手拍了拍，笑道：“商老板不要捣乱，这在听小周子唱戏呢！”商细蕊怒吼道：“我捣乱？！”马上又被程凤台按住了嘴，那眼睛净还盯着周香芸瞧！把商细蕊气得一言不发，之后程凤台再逗他，他也爱答不理了。但是因为商细蕊的性格有时候是爱闹别扭的，程凤台也就没有往心里去。
程凤台听周香芸的戏，听来听去只觉得每一出都差不多，自觉是分不出好赖了。那天下午水云楼没有戏，后台早到的戏子们便聚在一起吃点心。程凤台逮着范涟也一块儿来了，范涟很懂戏，周香芸被他指挥着唱这唱那，唱了半天，还没有选好堂会要唱的剧目。程凤台向沅兰笑道：“大师姐也得串一出。”沅兰这时候已经隐隐地察觉出商细蕊的醋意了，吓得直摆手，心想老娘才不干这份得罪班主的买卖呢，老娘还得在这儿混呢：“我哪行！这阵子上干火，这不还在吃安宫牛黄丸呢！”程凤台听言也没有强邀她。接着范涟终于给选定了两折戏，周香芸最红的《昭君出塞》和《钗头凤》。程凤台笑嘻嘻地问商细蕊：“商老板，你看这两出放在堂会上怎么样？吉祥不吉祥？”
商细蕊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不怎么样，就这样吧。”
周香芸很紧张地望着商细蕊，商细蕊向来对他的戏是很赞赏的，现下这个口吻不知是什么意思，他疑心自己是没唱好，商细蕊嫌弃他出去丢人了，心里很不安，程凤台却笑道：“好，商老板说这样，那就这样定了。”又道：“到时候水云楼的戏可得避着这两出，商老板再借两件好行头给小周子穿穿，恩？”说着居然亲自过目周香芸当日要穿的戏装头面，把一件戏装往周香芸身上比划着。
商细蕊猛然蹙紧了眉毛，狠狠地盯了一眼周香芸，喉咙里哼出一声粗气。可怜周香芸，从来是任人摆布的角色，自个儿一点做不得主，居然还被吃上飞醋了，心中朦朦胧胧地明白自己这回接了一个捅篓子的差事，轻轻喊了一声班主。商细蕊向他一挥手打住他的话，理也不要理他，转身自顾吃点心，心里恨得要命，大口大口吃得呼噜呼噜，勺子把碗底刮得滋啦啦一片山响。周香芸听在耳中，就觉得这每一下像是刮在他的后脖子上，冰凉刺骨的，甭提有多瘆人了。
沅兰看着这出有趣，望着商细蕊笑得很微妙。范涟琢磨着沅兰的微妙笑意，心领神会地用胳膊肘捅了捅程凤台。程凤台还在那检视戏装，对戏子们的心思毫无察觉。范涟低头悄声道：“别怪我没告诉你，你们家唱戏的大爷可吃醋了啊！”
程凤台扭头看看商细蕊，看他吃一碗点心吃得像猪拱槽似的，仿佛一切如常：“他吃醋？他吃谁的醋？”
范涟啧了一声，道：“跟我装糊涂是吧！别自找倒霉！”
程凤台觉得商细蕊并没有值得吃醋的理由，他也不曾特意照应周香芸什么，只因为周香芸不具备唱堂会的经验，怕会有差池，帮着把把关，说穿了全是在为常之新尽力。但是这层原因是无法说出来的，想了想，还是以防万一的好，走到商细蕊身边，与他耳鬓厮磨地说：“商老板，我帮小周子准备堂会，你吃醋啦！”
程凤台一下子说中了商细蕊难以启齿的心中所想，让商细蕊措手不及。他越是被戳中心事，越是要猫盖屎一般，把这件羞人的心思掩盖起来以免跌份，大惊小怪地说：“这有什么可吃醋的！开玩笑啊！捧我的人满坑满谷，我都应付不过来他们！还差你伺候我？你又不懂戏，要你干嘛用！走开走开，挡道了！”说着又去盛了一碗点心埋头吃起来。
程凤台道：“那为什么商老板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商细蕊道：“太忙，忙得累死了。还要改戏服，烦心！”
程凤台观察了一会儿商细蕊的表情，倒不觉得他是在嘴硬，笑道：“我说也不至于，商老板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好处没得过，能跟个小孩子计较嘛！”想了想，又道：“干脆你再把腊月红和小松子小梨子也借给我压压阵吧，我怕小周子怯场。”
商细蕊顿时气得碗里的点心都尝不出个甜滋味了。这时候，另外一个相熟的戏班管事正好找上门来，向商细蕊借两个戏子唱《商女恨》，因为数遍北平的戏班子，只有水云楼的旦角最多最好，借走两个也不耽误水云楼自己的戏。而且商细蕊今非昔比，可不是过去被泼开水的时候了，新戏是唱一出红一出，跟在他后面拾渣子，票房肯定错不了。过去遇到此类事情，商细蕊念在平日的交情是一定会慷慨相助的。但是这回来人是借不成了。杜七早有话撂在这里，说是古人的戏本子谁爱唱谁唱，谁都管不着；他杜七的戏本子，不许人家随便唱。商细蕊曾经热心地借出戏服与戏子帮人演了《怜香伴》，谁知对方两位主角演得相当不好，篡改了杜七的本意。杜七跑去看了一眼，才一眼就起堂了，回来直奔后台，把商细蕊骂了个臊眉耷眼，狗血喷头，并且砸了一面大镜子。此后商细蕊就学乖了，不敢再干吃里扒外的事了。
这种回绝人的话，让沅兰她们去说最好。今天偏偏遇上商细蕊心里呕血，憋着的那一口火气，全哈在人家掌事头上，非常生硬地说：“我借不了，七公子有言在先不让我借。我劝您最好也别动他的戏，他知道了不乐意，在报纸上写两句不好听的，平白让你们角儿受委屈。”
程凤台和沅兰他们全都诧异地向商细蕊看过去。头一回见他口角这样锋利，不借就不借吧，还刺应人一句，可不是他往常的为人。
掌事的碰了个硬钉子，脸上依然带着恭维的笑意，无比的诚恳：“商老板说的是。毕竟如今能和商老板齐头的角儿是难找了。七公子器重您，仰仗您，除了您看不上旁人，那是合该的！咱们不敢争什么，咱们只配跟您后头喝口汤。就是喝口汤，也得看您高兴不高兴往下赏不是？”
几句话听得程凤台和范涟听得尾巴骨都发麻，这号小人嘴脸他们两个可是看得够够的了！沅兰也撇了撇嘴，一摇脖子。商细蕊却很是受用，神色缓了一缓，语气也变了，说道：“你们要实在想演，记着先和七公子招呼一声，他生气了我是劝不住的。”
那掌事的答应着去了。商细蕊对着镜子开始化妆，程凤台把周香芸丢给范涟调教，自己靠到商细蕊身边，道：“商老板，你刚才可不该那样说话。”
商细蕊含着一股硬气：“我怎么样了？”
程凤台笑道：“你们梨园行里的都人是什么缺德模样，你该比我清楚。虚情假意又心眼小，一句话能恨你一辈子。”
商细蕊现在心里不宣忿着，看他什么都不对付，抓住话茬就开火：“照你这么说，我们梨园行就没有君子啦？我也是唱戏的，我也小心眼啦？”而他现在的作为，正是在小心眼着。程凤台心想你绝不小心眼，你是缺心眼！笑道：“哪能呢！俞青不就是个君子吗！杜七虽然与我不和，但他也肯定是个君子。”俞青不是正根的戏子，杜七压根就不是戏子。说来说去，程凤台就是在他们这行里挑不出两个心术正直的，一手摇了摇商细蕊的肩，笑道：“尤其商老板，大大的正人君子！”被商细蕊啐了一口。
到了真正堂会那天，程凤台八点半就起床了，起床打了三百多个哈欠，开始翻箱倒柜找衣裳。今天他担任着戏提调的职务，往常看商细蕊的堂会，戏提调都是长袍马褂，八面玲珑，满口的行话，他今天也要打扮得地地道道才是。二奶奶进门来吓了一跳，把他从箱子里拽出来：“你这是找什么呢！看你翻得这通乱！狼刨窝似的！”
程凤台道：“我找件长衫穿。”
二奶奶指挥着丫鬟一边叠衣裳，一边没好气地数落他：“你几时做过长衫了？成天穿得个洋鬼子的皮！”
程凤台挠挠后脑勺思忖片刻，想出一个主意，叫一个丫鬟去传话：“你去告诉家里的院丁花匠厨子们，谁有像样的长衫赶紧拿一件来给二爷穿，二爷重重有赏！”
丫鬟知道他们二爷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溜儿的主，不敢应声妄动，只拿眼睛瞅着二奶奶示下。程凤台啧一声道：“还不快去！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丫鬟笑盈盈地空口答应了一句，还是不动身，直到二奶奶冲她一抬下巴，她才飞奔了出去。家中仆从听见二爷悬赏征集长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用意，但还是踊跃地贡献出了自己仅有的好衣裳。老葛的媳妇听见这话见钱眼开，翻箱取出瑞蚨祥定做的一件宝蓝色团寿图案的长衫。老葛长年跟着程凤台，也是西装皮鞋的打扮，没有上台面的长衫，这一件原本是准备寄回家乡去给她公公做寿衣的。
老葛拦着她急道：“太不吉利了！”
老葛媳妇瞪了丈夫一眼，道：“有什么不吉利的！冲一冲转转运，兴许更发财呢！他一个假洋鬼子，哪懂这些呀！”把衣裳往老葛手里一放：“你快给送去！别叫人抢先了！”
老葛不敢违逆家主婆的话，额头津着汗，捧了衣服献给程凤台。程凤台果然是个福寿双全的人物，在一众绫罗绸缎里，一眼就相中了此件，拿着往身上照镜子一比，很衬他的脸色，立刻就让取钱打赏。老葛不敢接钱，不安道：“二爷，这恐怕尺寸有点不合适。”
程凤台看他一眼：“是吗？”一头就要穿着试试。二奶奶一声喊住他，老葛心里一激灵，以为破了案了，二奶奶却道：“你先把那衬衣给脱了！桂花，伺候二爷换衣裳！”有老葛这样二门之外的仆人在场，二奶奶是绝不会与程凤台有亲密举动的。
程凤台由丫鬟服侍着，终于扣上了长衫上所有的葡萄扣，对着镜子照得欢天喜地的。下人们都觉得二爷真是太没有见过世面了，穿一件绸褂子能把他美成这样。程凤台一指老葛，丫鬟把大洋塞他手里，老葛还要推脱，程凤台道：“你是不舍得，还是嫌不够？”老葛才勉强收了，刚往外退，范涟进来了，迎面对老葛竖起一只大拇哥，向外一比划，笑道：“快去把车开出来等着吧，我的车就不开过去了，坐你们的。老孙那儿的街面太乱，停那回头给碰花了。”程凤台瞧了瞧他，嫌他惜物的脾气太鸡贼，冷哼一声：“我的车那也是好车！给你当电车那么凑合！”
范涟扭头一看他，眼前一亮，斗嘴都忘了，嘴里哎呦喂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姐夫！好啊！换行头了啊！你别说！这一身真是……真让我想起我爹来了！”
范涟的爹也是二奶奶的爹，二奶奶不由得也向程凤台看过去，日日相对十多年，她可从来没觉得程凤台长得像她爹。
程凤台学着相声里占便宜的话，说：“那还不快叫爹？”
范涟叹为观止地说：“真像我爹挂墙上那张照片儿的扮相！”程凤台没听出他的意思。范涟一手拽着他的袖子，看清了上面的团寿暗纹，更加摇头赞叹：“这一身可真够神气的，整个儿跟出大殡似的。赶明儿穿着它，我给你拍张照，早晚有你用得着的那一天！”
程凤台算是听明白了，被嘲讽得又气又笑，按住范涟就要踢他一脚。二奶奶可忌讳这种话，怒斥道：“你说的是什么！到这儿来满口胡吣！”范涟不敢再开玩笑，岔开话道：“姐夫，你知道你这一身还差什么？就还差一双布鞋，没有穿了长衫还穿皮鞋的。”受他的提醒，程凤台一叠声的又要去征集布鞋了。范涟赶忙拦着他：“得了得了，哪儿有时候给你簪花抹粉的啊！咱们还得先去……”他想到他姐姐，把水云楼仨字给活吞了，道：“还得先去接周香芸呢！”笑着向二奶奶道：“大姐，我们走了，干正经买卖去了！”
二奶奶翘翘嘴角，才懒得理他们的猫腻。
程凤台脚蹬皮鞋身穿长衫，终于也没能凑齐一身地道的中式装扮，但是因为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路上强迫范涟承认他穿长衫也很英俊。范涟坚持认为他更像是躺棺材里出殡来的，一旦活动，则像是诈尸的。把老葛的冷汗都听出来了。程凤台不跟他置气，笑笑说：“你这叫不懂欣赏，等会儿让行家来评评就知道了。”
等到了水云楼那么一亮相，还真引来了众人的一致称赞。沅兰十九和几位师兄们，都夸程凤台穿长衫比穿西装风度好，又说这个颜色漂亮。懂事的人把商细蕊拉过来，往程凤台身边一推，抚掌赞道：“你们看看，这俩人这打扮，这相貌，一个潘安，一个宋玉！站一块儿多般配呀！”
程凤台听了很高兴，低头附在耳边问商细蕊：“商老板，我这么穿，还行吧？”
商细蕊本来被夸得也有点高兴，程凤台这一身穿的，他看着真是顺眼！本来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杀猪的，跟着理肚肠！程凤台与他相好，须得穿衣打扮由内至外与他协调，才是“他的人”！正想赞两句，那一头周香芸已经做了王昭君的打扮，化好妆过来了。商细蕊最后还是忍不住赌了个气，不肯把化妆梳头的师傅借给他们带去堂会，两个戏子一律化妆梳头了以后再走。商细蕊看到周香芸羞羞怯怯拿眼睛瞅着程凤台，叫了一声二爷，他就气不打一出来，程凤台的衣裳他也瞧不出好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骚气，转头再把周香芸从头到尾打量一遍，见周香芸穿的还是他旧日替换下来的行头，便冷声道：“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说完转身走开了。
这一句话兜进了两个人。周香芸大受打击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觉得商细蕊是真不疼他了。程凤台也大受打击地挺直了腰。范涟悄声道：“哟呵，他这是冲谁呢？”程凤台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冲的谁，并且发觉商细蕊此时表现得阴阳怪气，笑里藏刀，指桑骂槐，很有一点他们梨园行中普通戏子的一贯作风。原来戏子们的那股拧着劲的精神气，全是从嫉妒和不忿上面来的，便是商细蕊，对着真正上心的事物时也概莫能外。程凤台看看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和他解释什么了，只得赔笑冲他大喊了一句：“商老板，我们走了啊，晚点儿我来找你！”商细蕊当着没听见一样。
等程凤台一走，商细蕊就开始坐立不安了，他也不冲人找茬发脾气，自己爬上爬下，踢踢打打，小脸拉得老长，之后挽起袖子拿一支红缨枪在后台里练功，把戏子们都吓死了。又过了个把钟头，杨宝梨落在他眼睛里，拿红缨枪的镴枪头追着扎他的屁股蛋子玩儿，把闹得杨宝梨满屋子乱窜，哭喊班主欺负人。沅兰被吵得耐不住了，笑道：“班主，小周子第一次唱堂会，你真放心啊？”
商细蕊傻乎乎的，没认出来这是个台阶。沅兰又说：“我觉着你该跟去看看，别让那小周子丢了咱们水云楼的脸。孙主任的新宅子离这也不远，几步路的事儿。”
商细蕊丢了红缨枪，整了整衣裳，把袖子放下来：“我是有点不放心，这小子一直挺丢人的。”
沅兰道：“那你还不快去瞧着点儿！”
杨宝梨捂着屁股蛋子，也在身后哄着他出门：“班主您快去瞧瞧！小周子别唱砸了！”
商细蕊就这样被他们心甘情愿地推出后台，杀去孙府了！

第81章
商细蕊也没有带人，只自己喊了一辆洋车赶到孙府。孙府过去是一个浙江茶商的宅邸，大小虽然和程凤台的齐王府不能比，造得却是秀气精致得很，小桥流水，一派江南风韵。商细蕊几年前在这座园子里给它原来的主人唱过堂会，因此一切都是熟门熟路的，不想今天还没进大门，就被挡了驾！
门口两个卫兵吆喝一声拦住他，说是没有请帖不让进。商细蕊在四九城横行无阻很多年，这张脸就是他的通行证，他把这张俊俏的通行证杵到人眼前，以一副正德皇帝微服私访的口吻反问道：“你是打哪儿来的？居然不认识我？”
两个卫兵瞧他这派头着实不小，加上这相貌这年纪，指不定是里头哪位大人物的公子爷，不敢出言不逊再吆喝他，只是坚持要他出示请帖，没有请帖就不让进。商细蕊一拧脖子，把他那通行证扬得高了点：“让你们头儿来，我和他说两句。”不等卫兵通报，身后想起一声“商老板”，回头一看，是薛千山带着一位皮肤黝黑的俏丽姑娘姗姗来迟了。薛千山一手虚环着那姑娘的腰，一手就去搭商细蕊的背，笑道：“商老板！我说今天哪能没有你！范涟还骗我你不来！大轴唱哪出？别让孙主任点！他不懂戏，瞎凑热闹的！走走走，快进来！咱们可都来晚了！”
那卫兵不禁伸手在他们之前一拦，商细蕊站住脚微笑道：“哦。我没有请帖。”
薛千山立刻愠怒地瞪大了眼睛，向卫兵指着商细蕊：“你不认识他？”
卫兵们再次看了看商细蕊，心想这他妈到底是谁呢？我非得认识他？一同纳闷地摇了摇头。
薛千山拔高了一个调门，用请柬拍打着卫兵的胸口高声道：“商细蕊！商大老板！进了北平城你还能不认识他？可得记住了！”
两名卫兵大吃了一惊，双双紧盯商细蕊，像看什么西洋镜似的，按着军帽给他躬了躬腰。那位黑皮肤的姑娘也朝他打量个不休，眼睛里欲语还休的含着一股热情。商细蕊跑遍四码头，新闻层出不穷，便是没有听过他的戏，没有目睹过他的真容，其名号之响亮，也很让人如雷贯耳了。薛千山搂着姑娘拽着商细蕊，趾高气扬地进了门。卫兵们把请帖全给忘了，互相做出一个惊奇的表情：“商细蕊？真是商细蕊！”
“可不嘛！他唱旦的，个子倒不矮！”
“脸白！脸真白！”
今天能见到商细蕊，可比见着哪位军政界的大人物都要长见识了！
商细蕊随薛千山进了宅子，铺天盖地的锣鼓之声喧谈之声，迎客的仆从要将他们引入院内。商细蕊就不想这么没声没息没节骨眼儿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说了不来，忽然又来了，这算什么呢？简直掉价！他要出场，那必须是在点儿上！必须万众瞩目！必须要吓死程凤台！不然宁可就不现身了！于是止步笑道：“其实，我今天是偷摸来给周香芸督戏的，就不进去了。你也别和人说，他小孩子嘛！听见我来了，一着慌准得出岔子。”
那位姑娘看着商细蕊稚气未脱的脸庞，还敢托大说别人是小孩子，一下就笑出声来。商细蕊看向她，不明所以地报以羞赧一笑。薛千山觉得十分遗憾：“你来都来了，不露一嗓子太可惜了！”回头看向那姑娘，介绍道：“这位央金小姐远道而来也会唱两句京戏，总听说商老板，总说要见见！我说赶明儿带她去后台看你，今天这么巧，正好撞见了！”
央金小姐首先伸出手，与商细蕊握了一握，开口问了一句好，居然是很明显的异域口音。商细蕊与女人握手总觉得怪别扭的，抽回手敷衍道：“那好，改天我们后台见。您多捧场！”打发了薛千山，商细蕊站到回廊墙上镂空的一扇花窗后面，背着手向内张望着这一出好戏。
院子里，程凤台才把屁股坐定在椅子上。他今天可忙坏了！程美心被他哄来堂会赏脸，曹贵修正好从驻地回来参加三妹的婚礼，顺便也一同来见一见孙主任，谈点军务上的事体。曹贵修一身戎装，高大挺拔，在程美心身边坐了，简直就像一个文气些的曹司令的翻版，不过五官面貌却不大像，他是一双单眼皮的凤眼，显得秀弱多了。曹贵修一到，孙主任就完全没有看戏的心了，两个人手搭着手满脸凝重畅谈不已。程凤台坐在姐姐与范涟中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扭过头去与常之新夫妇寒暄：“舅兄嫂子，今天这出，我办的还行吧？”
既然商细蕊不来，他们夫妻便都来了。常之新望着他微笑表示领情，蒋梦萍待会儿要唱一段撑撑场面，因此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印花旗袍，比平常亮丽许多，她欢欣道：“妹夫今天这一身可真稀罕！”
程凤台伸开手臂展示了一番：“我穿着像样吗？”
蒋梦萍点点头：“很好看的！”
程凤台见她这幅天真模样，就想起商细蕊了，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偶尔神态语气像极了，不禁对她笑道：“还是嫂子慧眼！”
稍微看了一会儿戏，化妆间就有戏子冲程凤台招手，程凤台去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忙得长吁短叹。范涟觑着他，低声道：“你替常之新办事儿可真卖力，按说你该和我更亲啊！我的事儿你怎么不管呢？”
程凤台不在意地横他一眼：“你有什么事儿？又闯祸了？”
范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那孩子的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姐姐说？”
程凤台道：“犯什么傻呢？现在和你姐姐说，她要见曾爱玉怎么办？曾爱玉一看就是欢场上的人，见了就得露马脚！一个舞小姐生的孩子，你姐姐能待见？”
范涟皱了眉毛，程凤台凑过去笑道：“你得沉住气！等孩子落了地，曾爱玉一走，你把孩子用破布一包，抱到你姐姐跟前好好哭一场。你哭，孩子也哭，爷俩要多惨有多惨，眼看就活不下去要投河了，我再给你那么一敲边鼓……”他学着戏子们的腔调，拉了个俏皮的戏腔：“齐活儿嘞！”
范涟一拍他的大腿，赞美道：“你个坏尜尜！”
程凤台跺跺腿，把他手拍开了：“你还好意思挑我理儿呢？曾爱玉那前前后后都是我替你忙活着，一回一回把她往医院拉了去做检查，你管过？镚子儿也没掏一个！你欠着我的，知道吗？”
范涟朝他暗暗拱手作揖：“知道知道，我不是和她闹翻了吗？见了就来气，还得吵嘴，只有姐夫您受累了。”
另一边程美心扬高了声音插嘴道：“兄弟两个说什么呢？把我喊来就撒手不管啦？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程凤台一把握住程美心的手绝不撒开，笑说：“好，这就让阿姐高兴高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椭圆形的祖母绿戒指，直往程美心空余的手指套上去：“这可比钻石稀罕。市面上三十颗钻石，不见得有一颗祖母绿。”
程美心眼睛一亮，嘴里嘀咕道：“哟！算你还有点良心。”
程凤台道：“你是我亲姐姐，我能让你为了我折本吃亏吗？”程美心不想承认自己一物换一物没有吃亏，故意端着手，左看右看之后挑剔说：“可是这绿的太不衬皮肤了。”
范涟这时候知恩图报，探过脑袋来认真看了看，然后信誓旦旦说：“姐姐皮肤白，戴这个颜色正好，把指甲油颜色换浅点儿就妥了！”程凤台接着从哥伦比亚说起，把祖母绿的来历吹嘘了一通。这两个骗子把程美心搅合的心烦，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跟俩掮客似的。好好看戏吧！”
程凤台跟这长袖善舞，薛千山趁空拂乱他的安排，跳到台上把央金小姐捧上场了，说“给诸位助助兴，听个从来没听过的”。程凤台恨得连骂两声王八蛋，但是也无可奈何，总不好再把人拖下来的。这位央金小姐身世神秘，据说是西藏一个大贵族与汉人的私生女，沦落到中原来，刚刚在上海滩的社交场合露了面，马上就被薛千山看中了。她唱的京戏带着藏歌的声腔，甩出一声儿能层层高昂，涨好几个调门，总之就是独树一帜，唱的一段耳熟能详的《贵妃醉酒》，程凤台这样的门外汉都能听出来她的特别，嘹亮里藏着一股野性，与范涟说：“是挺稀罕，难怪薛二得瑟的。”
台下齐齐叫好，范涟也给她拍巴掌：“真真儿梨园奇葩啊！薛二这是抄上喽！”
程凤台远远瞧着薛千山的得意劲头，很不顺眼，出于一种别苗头的低俗心理，向台上一点下巴，问道：“你说，这和商老板哪个强？”
范涟嗤一声笑了：“外行！尽问些傻话！她啊，好比是彩纸糊的房子，商老板那就是汉玉砌的白塔！压根不是一个材料，哪能打比！这就只够在上海哄哄老爷太太，给相好的挣挣面子，跟人唱对戏都难！”他摇摇头：“这傻话到我这打住，可别教商老板听见，瞧你问的……我都替他生气！”把程凤台说得悻悻然的，同时又觉得很骄傲。
商细蕊隔着花窗听藏腔，起初听来，也是耳朵尖上仿佛开了一朵鲜花似的芳香美妙，听到后半晌，西藏姑娘那高腔一甩，硬是把黎巧松的胡琴甩到南天门去了——饶是黎巧松都没能逮住她！下面座儿还犹自叫好，黎巧松后来的弦音里都带着怒火！商细蕊叹了口气，心想这要是在台上，底下坐着些真懂戏的戏迷，茶壶早就飞上来了，堂会的官老爷们可真是棒槌！听着什么都是好！
接着是腊月红的一场做工戏《三岔口》，曹贵修行伍出身，最爱看点武打，撇下孙主任聚精会神地看了这一出，然后感叹道：“水云楼来了，商老板怎么没来？”孙主任深感怠慢了贵客，责难似的朝常之新看去。程凤台忙抢道：“看商老板不急在今天，等三小姐出嫁，让商老板好好串两出武生。今天得听萍嫂子的，萍嫂子是真难得露一嗓。”
曹贵修当然也知道当年平阳的红角儿蒋梦萍，但是他只惦记商细蕊，点点头道：“商老板的武生好，比他唱的旦角儿好。”转头向孙主任说腊月红：“这孩子的任堂惠准是商老板教的。我在驻地什么都不想，就想商老板的打戏看，一招一式都是有真功夫的！”
孙主任应和了几句，随后暗中吩咐下去让腊月红卸了妆过来陪曹大公子聊聊天。这里面的龌龊用意，程凤台听到耳中也懒得细想，他就疑心曹贵修怎么忽然一口一个商老板，迷得那么铁，过去也不知道曹公子那么爱看戏啊！可别是随了曹司令，对商细蕊另有居心了！商细蕊在曹家住的这一年，青春少艾，拈花惹草，也是很难说的事。程凤台顿时就觉得曹家兄妹加上爹，一窝的色胚，全觊觎着他的小戏子！这不是？妹妹就快出嫁了，哥哥又来了！程凤台有心与范涟打听打听曹贵修，又发觉这实在太过妒夫，没脸开口，要被笑话的。
压轴本来是蒋梦萍的《凤还巢》，但是蒋梦萍临时改戏，要拉着一位官小姐一块儿唱一出。官小姐姓王名冷，此次随父亲客居北京办公差。王冷在家乡武汉的票界素有盛名，而且票的是老生，对于一个娇娇小小的少女来说，很有难度，也很有看头——姑娘把姑娘唱得像了有什么意思？姑娘家把老头儿唱得像了，那才是有本事！她方才与蒋梦萍挨着坐，聊了许多话，此时已经交上朋友了，说到要唱戏，一点儿也不慌张，大大方方地就答应了，看来平时也没少登台。蒋梦萍亲亲热热地携着她的手，两人步上戏台，与黎巧松商量定弦。蒋梦萍性情柔顺恭谦，加上早年走红，把热闹都经过了，眼下这个场合无论如何不肯抢了王冷一个年轻票友的风头，因此选了《搜孤救孤》这出旦傍生的戏，她演的程婴之妻唱词寥寥，主要还是听王冷的程婴。
商细蕊一直在花窗后面看着台上的一举一动，看到蒋梦萍上台了，他神情一紧，身形也跟着动了动，像要往前一扑的样子，眼珠子就定格定住了。花窗的镂空图案把蒋梦萍的身影割得五马分尸，商细蕊心里第一个感觉是：她今天这身红，穿得可真俗气啊！
蒋梦萍站定台上，开口念了一段念白，商细蕊听着就微微笑了；往后胡琴一响，唱上几句二簧原板，商细蕊凝神听着，忍不住就拍巴掌大笑一声：正是一别经年，各有所得。当年蒋梦萍与他合称平阳双壁，旦角儿戏还是他半个师父，如今可真是差得远了！别说没有长进，简直大有退步，喉咙里混愣不清，含着口吐不出来的浊气，也就是比票友略强了些。便是蒋梦萍现在还留在水云楼，也不配与他平分秋色了，只能走个二路的青衣，给他衬衬戏罢了！而他的事业譬如旭日东升，蒸蒸日上，两个人幼年时名扬四海的梦想，全要由他一个人来实现了！
商细蕊心中这份幸灾乐祸快要把他憋坏了，心中恶狠狠地想：“半生心血，全部作废！这就是你私奔的报应！你就听着我的唱片，看着我的海报，搂着汉子哭去吧！”他其实从不会对其他唱戏的这样恶毒，他把这份同行之间的恶毒心肠也全都留给蒋梦萍了。
台上唱完了程婴，时候还嫌早，王冷的父亲撺掇着女儿把《四郎探母》中《坐宫》一折拿出来露一露，蒋梦萍便接着兴致勃勃地陪了一回铁镜公主，商细蕊方才留神到那杨延辉，凝神听来，又忍不住拍了一巴掌——满宫满调的侯派唱腔，比侯玉魁的徒弟还像侯玉魁，听着像是还强于蒋梦萍。心说这样的唱功，献艺才不叫献丑，行家面前也不丢人。往下听，商细蕊整个人都舒畅了，从过路仆人端的茶盘里拿走了一杯茶喝，那仆人也不知道商细蕊是什么来头，怎么站在廊下摇头晃脑跟训导主任似的，不敢不给他茶。商细蕊撇撇茶碗盖，吱溜抿一口，闭着眼轻轻跟着哼起调子，他听王冷听得津津有味，却忽然有异声传到他耳朵里来了。
常之新和范涟两个离开座位，跑到后面来抽烟说话，与商细蕊隔着墙只有五六步的远。按一般人来说，台上戏音胡琴那么响，肯定就听不见别人的谈话声了，但是商细蕊这双耳朵也不属凡品，常之新那把倒霉嗓子，就是化成灰他也辨认得出。
范涟抽着烟，也给常之新点了一根，笑道：“今天两个票友小姐倒很露脸，难得，难得啊！可惜你那个冤家对头没来，等会儿就看周香芸的了。”
常之新呼了两口香烟：“你把他们两个说得那么认真，我看也没什么！他要真和程凤台那么要好，今天能不给这个面子？”
范涟笑道：“你还不够知道他的吗？再要好也架不住他耍性子。”
常之新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程凤台这个人，是相当不错的，怎么就糊涂到和他沾上了！他除了这幅皮相还算好，其他哪里讨人喜欢，哪里值得人喜欢他？我看程凤台并不是色欲熏心的人。你是嫡亲小舅子，也不劝着点？”
范涟的想法和常之新差不多。作为戏迷，他把商郎当活菩萨捧着；作为程凤台的小舅子，他始终不赞成两人的这段化外情缘，此时唯有苦笑：“我姐夫是能听劝的人吗？”
常之新又道：“你看着吧，我比你们都要了解商细蕊。程凤台遭殃的日子在后头呢！”
范涟叹息：“哎，不说了，不说了。盼他们好吧！”
商细蕊听到这里，浑身的血就像掺上了汽油，轰地就烧着了！什么后果都顾不上想，攥紧了茶碗从墙后杀气腾腾地绕出来，见到常之新，他也不叫也不骂，几步上前，把手里的茶碗猛然扣在常之新头上！那茶碗一击而碎，里头剩有半碗热茶，全泼洒到旁边范涟的脸上，范涟以为是常之新的一颅热血被商细蕊砸出来了，吓得腿软，靠住墙大喊了一声：“商老板啊！！！”
所有的人都向这边回头看来。
程凤台见到商细蕊，脑子一懵，继而打了个激灵，犹如见到天降夜叉到此屠戮，心里直呼苍天。蒋梦萍看见商细蕊揪着常之新的衣领好像还要动手，而常之新半边脸都浸在血里了，肯定是重伤！她奋不顾身地朝他们奔过去，完全忘了自己一介女流，还不敌商细蕊一指头的力气。想不到有人比她还走在头里，曹贵修看见商细蕊亮拳脚就觉着来劲，两三步飞跑到近前，掐住商细蕊的关节迫使他撒手。商细蕊已经气红了眼睛，下意识地打出一拳，曹贵修一躲就躲开了，转身又要来扣他肩膀。两人就此拆招换式对了几套拳头，那是真武功，可不是一般的街头斗殴，没有人敢上去拉的。程凤台看着只觉眼花缭乱，曹贵修久经战场是玩儿命的高手，生怕商细蕊吃了亏，急得嗷嗷叫唤。商细蕊也确实有欠实战，和一个杀人如麻的兵头过招，那些漂亮功夫都显得捉不上劲。几招过后，曹贵修看准机会脚底下一勾，把商细蕊绊了个仰倒，又往他腹上击出一拳。本来趁此一举，曹大公子一个猛虎下山扑将过去，就能把商细蕊按死在地上。但是腊月红卸妆卸到一半，闻声跑来助战了！见着他们班主打架落败被人欺负，那还能行？！闷声不响，跳起来对着曹贵修的脖子就是一脚，把曹贵修踢了一个大跟头！那一脚仿佛踢的是孙主任的心肝，引得老头也和程凤台一道心疼地叫唤上了。
曹贵修吃了这个损招，被踢得头晕目眩，坐在地上片刻摇摇头睁开眼睛，也不找人打架了。只见他望着腊月红，忽然牵动嘴角，阴恻恻地笑了一笑！这一笑却比动手还可怕，腊月红心里一凛，往后大大地退了一步低下头去，再不敢近前半步。
那边蒋梦萍挡在常之新身前，像要咬人一般瞪着商细蕊，哭道：“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商细蕊一骨碌爬起来，像一只野兽似的靠近过去。蒋梦萍虽然害怕，但是一步也不让，她对常之新这份心意，也是上刀山下火海，比谁都不差什么！姐弟俩互相对视，倒是商细蕊在她的眼光之下呆住了。
蒋梦萍收了泪水，喉咙里痛苦地喊道：“你打死我吧！”
同样一句话她曾经也对他说过，那个时候商细蕊没能下得去手，扔了砖头自己哭着就跑走了。今天她又拿这一句来要挟！商细蕊都不知道，蒋梦萍这把唱旦的小嗓子，原来还能发出这样浑厚巨大的声音，震得他胸口起伏不定。他看了看常之新，又看了看蒋梦萍。这对夫妻，不知道前世里和他有什么冤孽。丈夫先夺走了他的姐姐，现在又来挑拨他的二爷，仿佛立志要将他珍爱的人全从他身边铲走！妻子有了男人就忘乎所有，一着急还以死相逼，好像认准了他舍不得要她的命！
商细蕊身子往前一冲，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程凤台赶紧扑上去，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拖了就朝门外走。商细蕊硬挺挺挣了一把，程凤台硬挺挺地搂着他，在他耳边说：“你要打死谁？你先打死我！”商细蕊紧绷着身体，还很不甘心。程凤台一边抽出声音说：“孙主任，不好意思，我先带商老板回去。你们接着看戏！”竟是把商细蕊活生生拖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正是程美心的用武之地，她发挥出交际花的特长，笑容满面地把堂会重新组织起来，安排范涟送常蒋夫妇就医疗伤，安排戏子们上戏。其余人等目睹了一出八卦，虽然从头看到尾，却看得懵懵懂懂，就知道商老板打人了，打的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打的，也不知道。各自入座，各自与朋友们分头谈论，使气氛进入另一种诡异的喧腾之中。尤其今日的贵客曹贵修特别地给面子，整理军装拍去浮灰，重新坐下来等着听《昭君出塞》。他落座后面无表情的摸摸脖子，嘴里发出抽凉气儿的嘶嘶声，孙主任怕他是挨了一脚生气了，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他却忽然扭头一笑，说：“孙主任，商老板的打戏过瘾吧？”
孙主任说过瘾也不是，不过瘾也不是，干笑了两声。曹贵修这一扭头瞥见腊月红，喊他：“小子！过来！”
孙主任和腊月红都以为曹贵修是要进行报复了。但是曹贵修硬把腊月红千里迢迢从院子的那一边喊到这一边来，来了以后，他又视若无睹，一下都不理睬。腊月红被干撂在旁边，唯恐他会突然拔枪，提心吊胆的。孙主任也陪着提心吊胆的，觉得这位大公子比他爹难对付，有点儿摸不透他。

第82章
程凤台把商细蕊挟抱出孙府，商细蕊还在那相当不忿地用力挣着他，闹得他费尽气力，一出门就大喊老葛开车。老葛和其他几个汽车夫正在抽香烟吹牛皮，看见他家二爷满头大汗地搂着商老板，商老板一步一挣，二爷一步一拖，心里就喊了一声亲娘，赶紧把车子开过来。门口的卫兵看不懂状况，犹犹豫豫地要来替司令舅子制伏这个唱戏的，刚一搭上商细蕊，就被商细蕊拎起一脚仰面踢翻。程凤台便是在这个时候，还怕商细蕊被人伤着了，嘶声断喝：“躲开！没你们的事！”商细蕊不知好意，回手也给了他一肘子，打得他龇牙咧嘴。两个卫兵各归各位，心想小舅子您这都是活该的，您就是要我们帮，我们也不敢来帮了，这什么商老板呀，捉贼也没费那么大劲的！
老葛开了车门，协助程凤台捉头摁脚地把商细蕊塞进汽车里。商细蕊在外头还略有点顾忌脸面，进了汽车，那就是孙猴儿大闹天宫了，横过来踹了程凤台一脚，又翻起身去掐他的脖子。程凤台是按着葫芦浮起瓢，觉得商细蕊好像练就着一种邪门武功，能够横生出无数的手脚，敏捷过人，总也捉不住他，好容易逮着一只胳膊，无奈地大喊：“你……你闹什么闹！好好说话！”
商细蕊凑近他的面孔，啐了个口吐莲花：“你自个儿让我要打先打你的！小爷今天就揍死你！”那只胳膊一挣，就从程凤台的手里挣脱了，反而揪着程凤台领口，把他的后脑勺砰地按到汽车窗户上，撞出个大凸包，一边狂吼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你还是人吗？我和他们有仇！你还替他们办堂会！你就不是人！你敢骗我！我揍死你！”说着举起拳头就要打！程凤台心知他这一拳头下来，非死即伤，小命休矣！不禁反射性地用手护住头脸。商细蕊看到他这个可怜见的怂样儿，拳头就呆了一呆。老葛趁机反应过来，一踩刹车，使商细蕊身子猛然一偏，差点从座椅上翻滚下去，还是程凤台牢牢地抱紧了他。这一抱紧，就再也不放了！程凤台知道，要靠自己的手劲压制住商细蕊那是不可能的，仗着还有百几十斤体重，整个身体躺平了压在商细蕊身上，将他揿牢在座位里，由着他的手脚踢踢打打，只管搂紧了！那拳拳到肉的声音，听得老葛的眉毛胡子都皱了，仿佛在替程凤台觉着疼！
程凤台估计照这么样下去，他是绝不能活着捱到锣鼓巷的，艰难地发出呼声，对老葛说：“先去小公馆！那儿近！”
老葛踩了油门往路上开，撞翻了路边几个菜筐也顾不上，就怕迟了那么一点儿，二爷就被商老板给活活打死了！商细蕊骂过了几句以后，因为嘴笨，无话可以再骂，只能动手泄愤，动了手还不算，一低头咬住程凤台的衣领，狗咬裤腿似的那么摇晃脑袋一撕扯，绸缎衣裳应声而裂。老葛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心道今天倒霉就倒霉在这一身了，撕了好，撕了去晦气。然而程凤台今天得意就得意在这一身了，懊恼道：“我这头一天刚上身！”商细蕊二话没有，咵哧咬住又是一口，这回连着程凤台肩膀的肉一块儿咬嘴里了，他那口折玉断金的小白牙，疼得程凤台崩出了泪花儿。
活脱脱就像在地狱里过了一遭那样，等到车子开到小公馆，程凤台是全身冒汗而且痛，绸衣裳也撕烂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垂下好几缕在额头上一荡一荡，是一个被蛮力蹂躏过的形象。把商细蕊从汽车里拖出来，商细蕊还有的是力气，可以接着翻腾接着闹，横一拳头竖一脚地不让人好过，挨着一点就要痛死了。老葛是不敢靠近的，他刚才已经挨了好几下了，借口去停车，就此不见踪影。程凤台喘着粗气拖商细蕊进屋，像拖一头发了疯的野驴。往来的外国人颇看不懂，驻足扶了扶眼镜，然后避到马路对面去，心想这位中国绅士一旦穿上了他本国的服装，就变得失去体面，非常可怕。曾爱玉腆着大肚子从楼上跑下来，和赵妈护士小姐她们一块儿惊呆了，不知道这只兔儿爷为什么又发疯，这回居然还和程凤台打上了架，仔细一看，居然还是程凤台单方面地受到了殴打！
程凤台渐渐力竭，对着商细蕊的屁股踢了一脚，想把他往楼上踹。商细蕊往前冲得一趔趄，心头火起，回头就揎出一拳头：“你他妈还敢踢我！”程凤台赶紧抓起沙发上一只靠枕挡住他的拳头：“不敢！哪敢！”他瞥见曾爱玉，着急道：“你呆这干嘛！小心你的肚子！”曾爱玉一经提醒，两手抱住肚皮连连后退，她知道这只兔子是只管发疯，不管偿命的！赵妈与护士小姐也一齐护在她身前，如临大敌。程凤台在客厅里与商细蕊盘桓了一会儿，因为商细蕊根本不肯上楼，只想打架，两人绕着沙发猫捉老鼠一样追打了一场，当然也只是商细蕊单方面地追打着程凤台。
程凤台说：“商老板，不要闹，我们好好说话，我可以解释！你不要打人嘛！”
商细蕊怒道：“说你个鬼！鬼也不要听你的谎话！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你！”
最后程凤台赶在商细蕊把沙发掀掉之前，忽然卯起一股力量，冲过去把商细蕊扛在肩膀上就往楼上跑，嘴里还得哄着他：“咱好好说，好好说啊！”商细蕊又叫又骂，又踢又打，把一只鞋都蹬掉了，顺着楼梯啪嗒啪嗒滚落下来。他本身就是一件大凶器，从他身上掉下来的物件，基本形同暗器，吓得曾爱玉缩了一缩，悄悄探头去看。还是赵妈胆子大，捡起来拍了拍灰，心说这么个东西，怎么也不能够是二爷房里养的，太虎了！
程凤台踢开卧房，把商细蕊往大床上一掼，反手就锁了门。商细蕊摔在西洋式的大床上，随着弹簧床垫弹了一弹，弹出了趣味，借着弹力就要扑向程凤台。程凤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全面投降的姿势，咳喘着痛苦地说：“商老板，真别闹了，再打就死了！”一面吃痛地将破衣裳慢慢脱下来，一面在化妆镜前，照出身上的伤痕数给商细蕊看。他皮肤是一种娇生惯养的白，显得那一身青青紫紫，斑斑驳驳的：“你瞧这牙印！狗啃的！好家伙，都渗血了！瞧瞧！瞧瞧这淤青！”他十分痛惜自己的这一身皮肉，也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每一块伤痕都够他端详半天的了，太惨烈了！
商细蕊也没有想到，他只是轻轻地捶了程凤台两下子，程凤台就成了一只大斑猫！心里的暴戾已经偃旗息鼓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这算个屁啊！这还有脸喊疼！我当年学戏！我爹拿那么厚的竹板子打我！身上一年到头没一块好皮！”回头想到今天的堂会，他就有发泄不完的力气，站在床上一跺脚一蹦跶，使得那弹簧褥子一弹一跳，成了一张蹦床，指着程凤台道：“你快说！你和肠子腥怎么回事！”
程凤台在镜子里就看到一个商细蕊的影子往上一窜一窜的。他本来又累又烦，心头也带着三分怒气，这时候却被逗乐了，笑道：“我和常之新好着呢！亲热着呢！”
商细蕊发出一声雷鸣。程凤台立刻正色道：“能怎么样啊？亲戚托我帮忙，我能不帮吗？”
商细蕊断然道：“能！”
程凤台转过身，好性儿地纠正他：“不能！这关系到人家吃饭过日子的大事儿，可不是闹脾气的。”
商细蕊怒道：“他们这么对我！你还帮他们！你吃里扒外！”
关于商细蕊与常蒋二人的怨仇，程凤台私下里已经开导过他无数次，千般道理说尽，总是无用功：“商老板，你得讲理啊！他们怎么对你了？又没打你，又没骂你。来北平这几年，我就见你又打又骂地欺负他们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没完没了！别像个小娘们儿似的！”
商细蕊听罢，气得直蹦脚，抖得床架子吱吱作响，闹出了地震的动静。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清楚，程凤台虽然感念他当年的一片赤心，乃至发生怜爱之情，但是理智方面，程凤台可从来不赞同他的做法！每次见到他对常蒋二人的仇恨态度，程凤台都不屑一顾的，认为他幼稚小气。
商细蕊指着程凤台的鼻子，吼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姐姐当年要是撇下你不管了！你也能这么说？！”
程凤台想了想程美心假如在当年撇下他一走了之的情景，发自内心地神往道：“哎！那我就太幸福，太自由了！”
商细蕊见他还油腔滑调的，跳起来就要踢他。程凤台退开两步，抱着手臂远远看着他在床上蹦蹦跳跳，大吼大叫，如癫似狂地疯作一团，他这一把火气烧出来的力气，总要发作出来才算完。可是发作到后来，也不见程凤台搭茬或者劝慰他，甚至连吵架也不同他吵，他就寂寞地自己把自己给怄得哭了，一头哭，一头骂：“王八蛋……都是王八蛋！茅坑里爬出来的王八蛋！”一句新词儿没有，哭得却很动感情，鼻涕眼泪全抹在袖管上！程凤台哎哟一笑，觉得十分奇妙，这么大个角儿，跟外面是那样的，关起门来又是这样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了！同时心里也有点凄凉，心想两人好了这几年，爱他爱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跨不出蒋梦萍这个坎儿。蒋梦萍轻轻松松地，就把他的爱恨疯劲儿都拨动上来，就让他动心，就让他失控了！程凤台当然不会和蒋梦萍较这份劲，心里这股疲倦酸软的滋味，却是萦绕不去，伸手做了个要拥抱他的姿势：“小东西，快下来！”
商细蕊往后一退，不给他抱：“我是小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是东西！那个人差点毁了我！她男人现在还要来毁我！你吃里扒外！我指望不上你！”
程凤台听不懂他这个毁不毁的，只笑道：“哦，人也被你打了，你还要怎么样呢？”
商细蕊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左顾右盼，想了一想，把床上罩的一条丝质床单扯下来抹了一把脸，然后麻溜地蹿到地上：“我要骂死他们！”
程凤台站在他背后，看他把化妆台翻得一片乱找出两只口红，在床单上涂涂写写，左不过还是刚才骂的那两句话。他骂人都费劲，写出来的字，满床单至少有八个是缺了笔画的，程凤台连连摇头，叹息这是一只绣花枕头。商细蕊搜肠刮肚把毕生所闻的骂街金句全写在床单上了，有不会的字要让程凤台捉刀，程凤台袖手旁观：“我不帮你干这下三滥的事儿，要写你自己写！”商细蕊恨得呸了他两声，按老规矩画了一只大圈，把生字掩过去。这一床单横七竖八的大红字，一共费去曾爱玉两只半法国口红。写完了欣赏一番，方才觉得抒尽胸臆，一吐为快，向程凤台甩水袖似的一扬床单，抖得凌风哗朗朗响：“你！去给我挂他们家大门上！”
程凤台坐到沙发上点一支烟，很厌烦地说：“商老板，你这样，特别的没意思知道吗？”
商细蕊气冲冲地上前撵他：“你说谁没意思！我乐意！我特有意思！你少给我吃里扒外！”
程凤台今天是被他打怕了，还未近身就跳起来，瞪了商细蕊一眼，指着他道：“你离我远点！”回头打开窗户，冲院子里怒喊了一声：“老葛！上来！”
老葛上来听见这么一说，也觉得有辱人格，特别的没有意思，他规规矩矩西装领带的一个汽车夫，怎么能做这种小瘪三小流氓的下流事情！但是看到程凤台裸露的胸膛满目疮痍，就不大敢当面发表异议，商老板连二爷都敢打，揍他是用不着商量的，低头收起床单，一句话也没有讲。商细蕊目下所为，乃是他们梨园行里辈辈相传恶整同行的脏本事，涂墨泼粪烧行头，都是成套来的。他自小在这行里混，从来没有拿这一套欺负过人，但是现在除了这一套，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才叫欺负了人，喊着又道：“等等！你还得往他们门上泼大粪！”
老葛耳朵一懵：“泼什么？”
程凤台脸色不大好看，皱眉道：“商老板，你够了啊！”
商细蕊气愤道：“那我自己去！”说着光了脚丫子就要出门，被程凤台拦腰抱住给甩到床上，对老葛粗声粗气地说：“大粪！大粪不知道！就是屎！快去！”
老葛听见这词儿就跟吃着了似的，整个恶心得不行，都快吐了：“这……我上哪儿弄，弄屎去啊二爷！”
程凤台烦躁地把他往门外赶：“那就自己拉一泡！”
老葛出了门，但是大概也没有真的听商细蕊的话，去往常家门上泼大粪。程凤台心想，老葛要是傻得真去了，那就得马上把他辞了，他身边有这唱戏的一个就够倒霉的了！商细蕊也猜得到，老葛大概不能听他的话去泼大粪，但是闹过这一场，是不是真的泼大粪已经不重要了，他心里已然痛快多了。程凤台被他闹得打蔫，敞着睡袍坐在角落里抽香烟，脑子里都是商细蕊怒吼的回响，很觉得气馁，因为蒋梦萍对商细蕊历久弥新的影响力，也因为商细蕊在梨园行沾染的这套作弄人的手段——他可太看不上他这样了！简直没法儿沟通，说不明白道理！不由得仰头疲倦地叹了一声。
商细蕊听见这一声叹息，又跟斗鸡似的斗上了，翻身坐起来，目光灼灼的：“你还敢叹气！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敢对我不耐烦！”
程凤台把香烟往地上一掷，上前推了他一把：“真没完了是吧？欠干的玩意儿！”
商细蕊一蹬脚：“我才要干死你！臭没良心！”
这一脚正好踢在程凤台怀里，程凤台捉住他脚腕子，人就覆了上去。
曾爱玉在楼下与赵妈说着闲话，她现在养胎无事，每天要看许多报纸杂志解闷，她已经从报纸的照片上知道商细蕊是谁了，和赵妈很兴奋谈论着商大老板的奇人异事，风流轶闻。赵妈只知道范二爷是个戏迷，高兴了爱哼两句京戏，程二爷和戏好像是浑身不搭界的两回事，忽然弄这么个凶巴巴的戏子闹着玩，让人看不懂。
曾爱玉笑道：“程二爷过去也不怎么喜欢跳舞的呀！为了我，还不是天天往舞场跑？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您看他凶归凶，模样倒还挺好看的！”
她们闲谈着，楼上打闹叫喊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过，赵妈每听见一声，都要皱着眉毛哎呦一下摇摇头，替程凤台感到揪心和吃痛。但是这个声音忽然停下来了，赵妈第一个反应就是：二爷被唱戏的失手打死了！曾爱玉特别来劲，一点儿也不像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托着肚子笑道：“赵妈你在这，我上去看看！”赵妈和护士小姐都拦不住她！
曾爱玉上了楼，悄悄贴在房门上企图听一听动静。屋子里面的动静令人心惊，就听见两个男人喘着粗气，碾得床架子吱呀响。
商细蕊的声音在说：“抹什么油！麻烦！快把屁股撅起来！小爷这就要干你！”
程凤台倒抽凉气儿地说：“你牲口啊！轻点！”
曾爱玉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再往下听，商细蕊果然还是满嘴的嚷嚷“干死你”，程凤台却是不言不语，一口喘着一口，显然是动了情。这样过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一声巴掌拍在肉上的清脆声，商细蕊嘿嘿笑道：“怎么样？小爷干得你爽不爽啊！爽了就叫啊！”程凤台怒道：“叫个屁！你消停会儿！”说完，不知商细蕊使出什么高妙手段，程凤台又似舒爽又似疼地“哎”一喊。床上滚得翻江倒海，这两个人睡觉的动静，也像打架似的。
曾爱玉挺起腰来，就觉得胎儿在肚子里咕咚咕咚地脉动着，面颊烧得滚烫，血压直往上飙。她也算个中老手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两个男人的情事，她会这样羞怯。再听恐怕就要动了胎气，连忙下楼找护士量血压去，一边走楼梯，一边还想道：“原来二爷不是喜欢走后门，他是喜欢被走后门呀！那是怪不得了！”怪不得什么？怪不得她花容月貌，程凤台也丝毫不曾动过收房的心，又想：“二爷要找男人，找谁不好，去找个疯戏子！我看范二爷就挺不错的！小舅子配姐夫，也没便宜外人！”想到这里，自己噗嗤乐了。怀孕以来，在程凤台呵护之下所产生的爱恋之情，顿时也就烟消云散了。
曾爱玉琢磨了许久不利于胎教的事情，其实也不知道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商细蕊半跪在床上，闭着眼睛，屁股往后一耸一耸，身上已经软了，嘴里却硬：“你快说！我干得你爽不爽！”
程凤台气死了，拍着他屁股道：“说两句过过嘴瘾就可以了！你还当真了！我们这到底是谁在干谁？”
商细蕊乱扭一气：“我在干你！就是我在干你！”
程凤台被他弄得痛了，急忙退了出来。商细蕊一觉着空虚，翻身就要扑：“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程凤台用力按倒他，又慢慢顶进去，沉沉地一叹。今天这一场，他被闹得很累很烦，一点儿也不想这事，全是被商细蕊挑衅起来硬上的。等干了以后才发现，商细蕊还真就是个欠干的！下身舒畅了，他也就踏实了。
程凤台老天拔力地做完这一场，商细蕊还没有尽兴，下面那根竖得老高，眼睛都是绿的。程凤台完成任务仰面一躺，他一拳捣过去：“我还没舒服呢！”程凤台握住他的拳头，叹口气：“累！”
商细蕊怒从心头起，饿狼扑食扑将上去，吼道：“你累！你给小周子当牛做马不累！伺候我就累了！我还没让你给我选衣裳选头面呢！你累个屁啊累！你算是谁的人！”程凤台在他的话里明显地听出了醋意。正如范涟所料，他果然是介意着周香芸的，难怪一口一个吃里扒外，指的还不止是常之新。刚要解释解释，商细蕊手一撩，程凤台以为他又要动拳头，不想他单手扣住程凤台，就把他翻过身来：“你没用！我来！”
程凤台可算知道受糟蹋的大姑娘是怎么回事了，在淫威之下，他简直是毫无反抗能力地就被商细蕊给翻了个面儿，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眼疾手快攥住商细蕊的玩意儿，威胁道：“商老板，你可不许犯牲口啊！别以为我真不敢揍你了！”商细蕊被他一碰就激动，挺了挺腰杆，在程凤台手里蹭了蹭，眼睛里春情盎然的，面颊也烧得飞红。程凤台想到两人也有好些日子没办事了，看把这戏子憋得火气那么旺，今天不卖卖力是不行了，握着他的物件，低头把他含到口里吮吸他。商细蕊舒服得扯着程凤台的头发，哼哼直叫唤，他那家伙着实也不小，顶得程凤台的喉咙难受极了，但是看见商细蕊享受成这样，程凤台心里也很甘愿。商细蕊的内衫里露出一大块乌青在肚子上，是刚才被曹贵修打伤的，程凤台一边吞吐着他，一边很疼惜地拿一只手覆盖上去，给他轻轻地揉。商细蕊被他的手掌热乎乎地熨着肚子，觉着又痛又痒又酥麻，很快也就扯嗓子泄了个彻底，把程凤台薅到怀里，紧紧抱住。
程凤台咂着嘴说：“商老板，骚呼呼。”
商细蕊平息下来缓过神，反唇相讥：“你才骚呼呼。”他想起那桩衔恨多日的往事：“你看见小周子就骚呼呼，给他当跟包！你从来不给我当跟包！”
程凤台可冤枉了，搂着他讲道理：“你们戏班子有多下三滥你还不知道吗？小周子初来乍到没经验，我不紧盯着，有人眼红了害他出丑怎么办？商老板，除了你，其他带把儿的再漂亮我也没有一丝念想！倒贴都不要！”
商细蕊想得过来这个道理，他也很坚信程凤台对他的心，但是吃醋这个事，从来不是照着道理来的，总之就是想起来就有点气不忿，刚才的那一番拳脚，有许多也是属于借题发挥，打死这个勾三搭四的：“从明天开始你也来给我当跟包！你怎么对小周子的，我也要！你就是太闲了！净干招我生气的事儿！”
程凤台听着很胡闹：“我给你当跟包，只有碍事的份！你用得着我什么呀？你都活祖师爷啦！”
商细蕊摇头晃脑：“管的着吗！小爷就爱摆谱，留着你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程凤台磨不过他耍横，答应给他当一阵子跟包，商细蕊立刻眉飞色舞的得意上了。程凤台看他那么好哄，心里也很喜欢，在他耳边说：“商老板，我好不好？”商细蕊点点头：“还凑合吧！”
程凤台道：“那要不然，你就死心塌地跟我凑合着，把你师姐给忘了？”
商细蕊手一挥：“我没想记住她。”
程凤台嗤他：“没想记住她，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
商细蕊皱眉道：“我打她干嘛？我才懒得打她！是那姓常的背地里说我坏话，我打姓常的！”程凤台追问常之新说了他什么坏话，商细蕊这事心眼长得紧，咬紧牙关一字不吐，这种处心积虑挑拨离间的话，怎么能给他二爷听到，万一二爷当真往心里去了呢？那怎么行！商细蕊自知为人有种种欠缺之处，因此绝不肯提醒程凤台注意到他的欠缺，只说：“你不要问了，反正就是说我坏话！说我不好！必须打死！”
程凤台搂着他脖子，笑道：“那你好好跟我说说看，这回见着你师姐，你就没点什么想法吗？”
商细蕊最烦人家问他想法，大多数时候，他的想法很短也很浅，根本捕捉不到，无法记忆，回想了一下，实话说：“她啊，穿得俗气，唱得还难听。”他现在见到蒋梦萍，心里眼里都不顺溜，觉得她是他戏梦人生中很突兀，很不合韵脚的一个存在。好比唱曲跑了调，拉琴走了弦，遇到一次就要懊糟一次，但是不至于再像过去那样难以自持了。
程凤台问：“还有呢？”
商细蕊说：“没有啦！”
程凤台心内喜悦，一味确认：“真没有点什么？”
商细蕊被他问毛躁了，再问就要揍人了：“要有什么啊？我已经有你啦！”
此话一出，程凤台倏然扭头盯牢商细蕊，慢慢荡漾出一点笑意，然后深深地吻了商细蕊。程凤台嘴里还残留着商细蕊方才的腥气，商细蕊的舌头在他嘴里左藏右躲抵抗这股腥气，反而把他兴致挑上来了，亟不可待地就着搂抱的姿势滑腻地一入到底。商细蕊浑身一紧，接着呻吟出来，这些美妙的声音也全被程凤台吞进腹中了。
两个人搅合了大半夜，后半晌才相拥睡去。第二天上午，程凤台还在熟睡，商细蕊就精神饱满地醒来了。一睁眼一个巴掌拍到程凤台背上：“我饿死了。”程凤台惊醒了翻个身，不耐烦地嘀咕一句：“自己找着吃！”于是商细蕊穿好衣裳，下楼去找着吃了。
曾爱玉现在为了保养胎儿，生活作息很规律，此时独自坐在餐桌前，往面包片上涂抹果子酱，见到商细蕊，满面堆笑地客套道：“商老板，您早啊，坐下吃一点？”商细蕊答应一声，一点儿也不把这号金丝雀放在眼里，大大咧咧地对面坐下来，袖子一卷开始吃饭。赵妈先把他的两只布鞋给他放到地下穿上，再给他盛了一碗胡椒肉末粥，他分两口就喝掉了，接着又吃了许多的面包香肠白脱和果子酱。赵妈与曾爱玉互望一眼，暗中鄙弃地摇了摇头，心想还京戏名角儿呢，瞧这吃相，忒不上台面！但是等到商细蕊持之以恒吃了一阵子，她们的鄙弃就成了惊诧——不愧是京戏名角儿，一顿就吃了她们一个礼拜的早饭，赵妈把所有的点心都拿出来了！
除开吃相不谈，商细蕊静静地坐着不闹疯的时候，很有一派如诗如画的风流气度。曾爱玉看着商细蕊半卷的袖口里露出的一截胳膊，精瘦而见肉，看着就有一膀子好力气，摆弄程凤台，一定不在话下，凭这饭量，昨晚也是没少出力……孩子又在曾爱玉肚子里翻腾了一下，曾爱玉不敢再往下想。商细蕊感觉到曾爱玉的目光，迷瞪瞪而淫荡荡，明明是盯牢着他，又怕被他撞见了，流连忘返的，逃脱得并不敏捷。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总有各式各样的男人或者女人，以同样的目光厮缠着他。商细蕊瞪了她一眼，曾爱玉恍然收回眼光，向他局促地放出一个笑脸：“商老板，您多吃啊！别客气！”
商细蕊嘴里大嚼着食物，看看她那滚圆的肚子，很反感地想道：眼睛对男人这么浪！这孩子八成也不是范涟的。
商细蕊吃了好一会儿，曾爱玉一直陪坐着，待他快要吃好了，程凤台睡眼惺忪地下楼来了。往商细蕊身边一比，商细蕊神采焕发宛若新生，程凤台残花败柳仿佛老蔫，苍白的脸色倦怠的神气，坐下来之前，还扶了一把腰，吃痛得“嘶”了一气儿，坐下来之后，对商细蕊又宠溺又教训似的说：“吃饱了吗？吃饱了给我涂块面包。”商细蕊一改面对曾爱玉时的严肃缄默，眉花眼笑欢乐地答应了，并说：“这面包压根不管饱，都是空心的蜂窝，不如包子呢。”把一片面包涂得厚厚的一层果子酱。程凤台接到手里咬了一口，眉毛烦腻地皱着那么一点，还是有哪儿不痛快似的。
曾爱玉看他挺难受的样子，心说这可真是作孽啊！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去找这份稀罕，完事了知道疼了吧？你也该受受这份罪！最终还是不忍心，小声劝告道：“二爷，我劝您今天吃点儿稀的。”回头对赵妈说：“去给二爷弄碗粥汤。”
程凤台无心地应了一声，但是突然从曾爱玉的口吻里品味出点异样的内涵，缓缓放下面包，与曾爱玉四目相对，正看见曾爱玉眼里感同身受的怜悯与关爱。程凤台瞬间就明白了，他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想说什么，但是也没法儿说什么，他总不能扒开商细蕊的屁股给曾爱玉看证据呀！把面包往桌上一扔，愤怒地盯了曾爱玉一眼，饭也不吃了，起身上楼换衣服去了。商细蕊本来听不出他们稀的干的什么意思，就觉得程凤台今早是特别的别扭，他撅屁股被弄了大半夜，程凤台反倒委屈上了！驴脸拉得老长！后来听曾爱玉气呼呼抱怨了一句“活该干死你的”。商细蕊想了想，居然给他想明白了！想明白了，他就无声地展开一个欣慰的笑容。曾爱玉看见他那么阎王一笑，打心眼儿里发憷，同时却也觉得，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难怪二爷愿意被他揍，被他睡呢！
程凤台穿了一件范涟留在这里的衬衫和西服，下楼来也不与曾爱玉打招呼，只向商细蕊远远地嚷嚷一声：“还没吃够！不吃了！走了！”商细蕊把程凤台咬了两口的面包塞进嘴里，也不与曾爱玉打招呼就走了，他一路把这口面包嚼到汽车里，满扑扑的果子酱，一咬就溢得满嘴，甜得他心都齁了，心里一甜，他就握住了程凤台的手，心里就更甜了。程凤台因为前一夜带伤上岗，做得有点虚脱，但是竟然被人误解了他的虚脱，那憋屈就别提了。商细蕊握着他的手，他就在怔怔地想：娘老子的，我能像在床上被戏子玩儿的人？！
到了南锣鼓巷把商细蕊放下来，商细蕊还嘱咐他：“明天别忘了来给我当跟包！”说完摸了一把他的脸，一蹦一跳跑了。程凤台摸摸自己的脸，更觉得疑惑了。

第83章
程凤台当天中午回到家去，因为对彻夜未归和行头的变换做贼心虚，想着要避开二奶奶才好，偷偷摸摸找了家常的衣裳，偷偷摸摸躲进厢房里替换。那时候也恰好是二奶奶带着孩子们歇中觉的时候。但是像程家这样的人家，要有点避人耳目的事情是很难的。程凤台前脚刚把衣裳脱了，后脚就有丫鬟桂花打水进来伺候他洗脸，一眼正瞧见他浑身大大小小的淤青，他还尽遮掩着，不耐烦地把桂花支了走。桂花极有城府地眉毛眼睛都不抬一下，放下脸盆就退出去，然后待二奶奶睡醒了细细地报告给二奶奶听，说是瞧见了很清楚的牙印和青痕，身上衣裳也不对了，别是被谁“魇住了”。
二奶奶听说是骇得很了，既心疼又生气，头也不梳了，猛然站起来要去看个究竟，想一想，还是先坐定下来盘问丫鬟。程凤台从来都不是会打架的人，在她刚认识他那会儿，程凤台连脏话都不会说。后来去关外走了一次货，才学着会骂两句人了，但是他那么个细皮嫩肉的公子爷！打架！来了北平没几年，倒打了两回架了！谁人打架难道还能上嘴啃了！别还是商细蕊！
二奶奶联系到堂会就疑心了七八分，先去打电话探探范涟的声口。她是很有心计的妇人，电话一接通，劈头就骂：“昨儿你和你姐夫一块儿出的门，我是把人交给你的！他空架子一副不会和人动手，你是死的？由着那个犯贱的东西欺负他？”
这样的说法，虽未所指，却好像已经知道行凶的人是谁了。范涟被唬得一愣，心想莫非昨日离席之后，商细蕊把程凤台给打坏了？忙问程凤台这是怎么了，要程凤台听电话。二奶奶声色俱佳地拿手绢一抹鼻尖，吸了吸鼻子，由那头听来，仿佛她是哭了一般：“你不用和你姐夫套词儿来哄我，昨天堂会上有些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是我亲弟弟，怎么事到临头，总帮着外人骗自己姐姐？你是从人家身上得了什么好处了？”
范涟在那头慌张地说：“大姐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谁知道姐夫真被伤着了呢。”
二奶奶厉声道：“你怎么不知道！你难道不在场？你没看见？”
范涟道：“当时人那么多，又乱，姐夫冲上前带着商老板就走了！当时我看商老板被他压住了，我就没……”
二奶奶不待他说完，火得“啪”一声扣了电话，找程凤台去了。
程凤台和察察儿在堂屋里吃水果，程凤台比划着察察儿的身量，计算她这一向长高了多少，看到二奶奶，笑道：“二奶奶睡醒了。”又失落地对她感叹道：“我们察察儿真是大姑娘了，以后可真不能腻着哥哥啦！”
察察儿咬着一枚红果子，对哥哥嫂子弯弯嘴角，扭头把辫子一甩就走开了，一点儿也没有要腻着哥哥的意思，哥哥纯属在自作多情。二奶奶微笑着坐下来，声色不露地与程凤台说了几句家常话，随后道：“昨天的堂会怎么样？你办得顺手不顺手？”
程凤台拍拍大腿，跟二奶奶吹得眉飞色舞的，说场面有多大，孙主任有多兴头，但是绝口不提商细蕊水云楼，自动解释道：“唱完了都三更天了，我怕回来吵着你睡觉，就在范涟那儿凑合了一宿。”二奶奶瞧他这份吹，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涵养功夫极好地点头笑道：“那好，老葛那件长衫回头我给你收着，以后再要办堂会，兴许还用得着。”
程凤台想也不想地说了一句心里话：“这份苦差事我可不干第二次了！上一次当就够了！和唱戏的打不成交道！都不是人！”一面撒谎说：“衣裳我全脱范涟那儿了，一身的汗！不要了！”
二奶奶横他一眼，也不揭穿他什么，想他要是有本事就把这一身肉捂严实了，一早一晚都别露出一点儿来！弄得人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大家下不来台！她心里生着闷气，程美心来了。曹家一家子文化程度都不大高，因此专门延请一位擅于书法的名士替写喜帖，名士穷而清高，来回都要曹夫人亲自登门才勉强肯干这笔买卖。程美心捧着一匣帖子，一见程凤台就笑道：“哟！二阿弟啊！你昨天一走了之倒挺逍遥，我忙成这样了还得给你撑台面，你也不知道给我道道乏！”
程凤台唯恐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格外的多一点，把婚礼的事情东问西问。程美心埋怨道：“别提了！司令不用说。我们家大公子号称是特为赶回来吃喜酒，口口声声心疼妹妹的，结果呢，一到北平就东奔西跑，跟几个当官的串来串去，成天也不知在忙什么，根本指望不上他！全是我一个人的事！”她喝了一大口茶水，起身找出两张描金大红喜帖，道：“范涟弟弟那边的请帖我就不去送了，实在抽不开身。自己家里人不讲究，改天见了面，你就替我给他吧！”
二奶奶也起身笑道：“姐姐跟我来，我这有一块整幅的三色金料子，你看看三小姐做喜服用不用得着。”这就把程美心的随从和程凤台全搁着了，单独带程美心去了后院厢房，一进屋，她就关了门，神情肃然地问程美心：“姐姐，昨天堂会到底怎么回事？二爷身上的伤，是不是教商细蕊打的？”
程美心呆了一呆，问：“二弟受伤了？伤得厉害？”
二奶奶忿忿地说：“桂花瞧见的，错不了！说浑身一片连着一片的青！他还跟我捂着装傻呢！我是不与他当面撕扯，反正问到脸上，他也没一句真话！”
程美心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真诚地说：“这事你就不问，我也打算告诉你的。”接着两个人促膝而坐，程美心叙叙地告诉她商细蕊当众殴打常之新，曹大公子劝架，同样遭到商细蕊攻击的残暴场面。那口吻语态，简直就像见了鬼一样，直教二奶奶毛骨悚然的。其实程美心坐在前排，对后头发生的事看得不全，商细蕊为什么打的常之新，曹贵修与商细蕊谁胜谁负，她全凭想当然，她就是为了要抹黑商细蕊：“然后二阿弟就把他拖了走了，他还张牙舞爪的呢！要说二阿弟身上有伤，我看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在二奶奶以为，商细蕊纯粹是一个被包养在外的姘头姨太太的角色，擅长各种勾引爷们的技巧，以狐媚妖巧取胜。然而他居然敢使脾气，与金主东家动手，真是自绝前程，难以想象，惊骇道：“他怎么敢打二爷？”
程美心哈地一笑：“嗨唷！他连我们家大公子都敢动手！我们大公子那是有功夫的啊！”她忽而脸色一变，阴下脸来恨恨地说：“他就是个神经病！你是不知道，他刚到司令身边那会儿，颠三倒四，痴痴傻傻的，有时候睡一觉起来就不认得人了，净说点怪话，真吓死人了！我怕他发毛病伤着孩子，就找大夫来给他瞧病吃药，他还不乐意！我不是在讽刺他呀！他啊！就是被梦萍妹子刺激疯了！时不常的要发作！”
二奶奶更想不通了：“二爷能看中他，可不是中邪了吗？”
相比起二奶奶总把丈夫看做一个没有心肝的好色之徒，一个不带思想的为肉欲驱使的男人，程美心对弟弟的了解更为深刻。她很清楚，程凤台对商细蕊，根本就不是财色交易那么简单的事了，犹豫着，终于将那天曹公馆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二奶奶：“……后来我在门外听着，二阿弟和司令摊牌说……说商细蕊是他的人，以后不许别人碰了。把司令气得拿枪指着他，他还挺倔，也不改口，像是有了真心似的。”
二奶奶听得愣愣的。程美心倾过身子，与她细语：“所以上回我忙着劝你留神，管住二阿弟的手脚。你现在要把赵元贞说给他，他哪肯要啊？过去和赵元贞再要好，到如今也是旧不如新。当然了，阿弟要是和他玩玩的，我从一开始也就不着急了。怕就怕阿弟当了真，沾上这么个东西，要闯祸的！你忘了张大帅怎么死的？”
被她这么一说，二奶奶心里的主意全乱了。要是说年轻的时候见不得程凤台有个故事是因为吃醋，现在，至少在商细蕊的事上，则是忧心和恐惧的成分居多——程凤台轧上坏道了！落进坏人的陷阱里去了！如果赵元贞这根拴夫绳不管用，她就彻底没招儿了。把程凤台关在家里，总不是长久之计；逼他和商细蕊一刀两断呢，以程凤台的油滑，嘴上肯定答应得好好的，出了家门该怎样还怎样。反正她就是管不住他，拿他完全没有办法！二奶奶心里纷乱，赌气说：“他对妖孽有了真心，我能怎么着？我几时真的管住他了？全看他良心了！”
程美心立即接口道：“二阿弟良心是好的！”但是光看男人的良心，似乎也不太可靠。程美心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一劳永逸，斩草除根的好主意，只能反复叮嘱一条她们做太太最要紧的立足之策：“家里的账本，你查得还清楚吧？”
二奶奶点点头。
程美心道：“我早告诉过你，千万要把二阿弟的经济看住了，凡是出入大笔的钱，你得多长个心眼，把伙计招来问仔细再支给他。二阿弟傻，商细蕊可不傻！商细蕊图他什么？难道就图他是个小白脸？还不是为了钱！把钱管住了，你看吧，没有三五个月，你就不逼他们分开，商细蕊那方面还要提出分手呢！等着花大钱捧角儿的人有多少！商细蕊能撂着他们，干陪着阿弟一个人玩？阿弟连司令都不让，还能让给别人分一口？你看吧，到时候准得散！”
二奶奶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当天下午就把察察儿唤来，协助她将账本和支票根清点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值得疑心的地方。想想程凤台手里那点活络钱，要捧商细蕊这么大的角儿，必然是不够的，心里略微稳了一稳。攥着程凤台的钱，也就等于攥着他的人了。
程凤台与商细蕊相好，谁见了都道是钱多得花不完的，买了名气响得顶了天的一场风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不是那样的，除了他们自己，唯独小来也知道。小来掌管着商细蕊一切存款头面首饰等资产，谁给添了点儿物件，小来记得比商细蕊还明白。商细蕊只要程凤台的一份真心，别的都不在乎，她可替商细蕊觉着吃亏！这个程二爷，送两件头面首饰是有，但是始终不曾在商细蕊身上花过大钱。商细蕊所有的入幕之宾里，数他最占便宜，最不要脸！
第二天程凤台进了商家门，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他早在商细蕊这里预备下一套拖鞋毛巾之类的起居用品，进门了换鞋换衣裳擦脸，然后也不必人请，他自己取了筷子盛饭就吃。那一套做派，和商细蕊好像两口子似的！教小来八百个看不惯！商细蕊却也不觉得是被占了便宜，只觉得程凤台和他亲，觉得很温馨。
一面吃饭，程凤台问他：“角儿，咱们今天怎么安排？我好给你备车收拾行头啊！”
商细蕊笑了一下点点头：“你问得很好，很自觉，有点儿跟包的意思了。”
程凤台搁下筷子向他一拱手：“谢谢商老板夸奖。”接着掇筷子继续吃。
商细蕊道：“这阵子我要排戏，不会客，戏也减了一半了。你跟着我随时待命！”他刚说完，程凤台痛得一吸气儿，拿着筷子的手甩了一甩胳膊，低声道：“好嘛，你这下手也太狠了，我疼到今天！”
商细蕊用筷子挑开程凤台的衬衣，往里看了看他的肉，毫不心疼地说：“你太嫩了，当年我……”
程凤台道：“好了好了，当年你爹拿那么粗的棒子夯你，你还活蹦乱跳的，是不是？我哪能和你比？我多没用啊！”
商细蕊点点头：“你知道就好。”然后一字一顿，慢慢地，很认真地说：“你以后再敢合伙肠子腥骗我，再敢给别的唱戏的鞍前马后做事，我还得打死你，你服不服？”
程凤台搛了块红烧肉放到嘴里，眼皮撩他一眼，心里面很亏：“服！特别的服！”
小来在旁听了，不禁芳心大悦。商细蕊那没轻没重的一把子力气她是知道的，她倒想扒了程凤台的衣裳看看他被揍成什么样儿了好痛快痛快。然而等她收拾了碗筷，泡了一壶茶送进来，情形整个儿又逆转了！程凤台大爷似的坐在太师椅上，商细蕊站在他背后，两手替他揉着肩膀！程凤台一脸享受至极，嘴上还在埋怨：“好，就这，再轻点！哎哟！小东西，你打死我……打死我有什么开心的？你得守寡去！”一边拍拍他手背：“再轻点儿！捏死我了！”
商细蕊嘴上不让人，大声呸他：“守屁的寡！你做梦吧！”手里却一点儿也不松懈，给程凤台这里捏捏，那里揉揉。他是个极不知道疼人，也极没有耐心的粗糙小子，肯劳力给程凤台捏两下就算难得，服务超过三分钟就呆不住了，正好黎巧松周香芸和几位师兄师姐也来了，他二话不说，撂下程凤台一溜烟地跑到院子里去。但是程凤台也满足了，站起来跺脚拧胳膊地活动了一遍，美得像吃了仙丹一样。小来也给气堵着了，眼睛瞪着程凤台，觉得商细蕊又被使唤了，又吃亏了。
杜七给写的新本子《赵飞燕》大功已成，只欠排练。除了最后走台，他们的排练场地一向是在商宅，就因为商细蕊的懒。商细蕊先和师兄姐们好好地咿咿呀呀排着戏，忽然与一段唱腔较上了劲，盯住黎巧松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试验其他的格式。黎巧松一直都很配合，商细蕊点一个，他就拉一个，而且还得反复的拉，使商细蕊反复的试。时间久一点，师兄姐们都瞧出来商细蕊在闹病了，纷纷找地方坐下喝茶，不去理睬，只有周香芸非常虚心地侍立在旁。商细蕊在那儿和黎巧松着急，这不行那不对的，黎巧松总是一张阴沉的面无表情的脸，人也看不出来他是生气了没有。
程凤台看了看手表，对沅兰道：“好家伙，这都快两个钟头了，你们班主真能矫情的。”
沅兰悄声道：“今天算是泡汤了，这还排什么呀？咱们还不能走，一走他还得发脾气！一班人全陪他熬性子！”
程凤台冲商细蕊一点下巴：“他总这样？太招人恨了！”
沅兰撇嘴一笑：“可不是嘛！”
程凤台眼睛向她一溜，压低声音道：“大师姐恨不恨他？”
沅兰哪敢说恨，哟地笑道：“我可不敢恨财神爷！还吃饭不吃饭了？”
这话说刚完，黎巧松把琴弓往地下轻轻地一点，看着商细蕊，口齿稳当地说：“班主，您别忙了，刚才试的都不成，还是原来七少爷给定的格式好。”
商细蕊高高地“啊？”了声。
黎巧松继续说：“您要换格式，就得改戏词了，这怎么改都不合适，一改就水了。七少爷的词儿您还信不过吗？”
师兄姐们连同程凤台，都吃了一大惊，脸上既有点惊恐，又有点兴味，仿佛很乐意看见商细蕊被摸了老虎须子似的。其实这要换了杜七在场，早把人骂踏实，不许他瞎折腾了。但是他们这些戏子就管照样儿唱戏，不管好赖，商细蕊想怎么翻腾都行，就算要他们明天统一改行唱河南梆子去，只要能挣大钱，他们没有二话也跟着唱。一样吃着商细蕊的饭，还敢叫板的，这黎巧松可独一无二了！
程凤台也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心里想这样当众否决他的主意，小戏子一定要炸毛了！
没想到，商细蕊愣了一会儿以后，居然很受商量地让周香芸把杜七定的格式唱来一遍，再把他琢磨的格式细细唱来。听过对比之后，他低头思忖了许久，低声道：“好吧，你说得对。”
程凤台在心里暗暗的纳罕了一声。
黎巧松依然没有表情地放下胡琴去喝茶，并没有被采纳意见之后的得意。商细蕊也跑去程凤台身边，捧着茶壶咕咚咕咚驴饮。
程凤台斜眼看着他：“商老板，小松子和你对着干，你怎么不打死他。”
商细蕊一抹嘴：“我干嘛打死他，他说得没错！”顿了顿，说明心意：“我只想打死你！”
程凤台气乐了，拿他们练戏的白坯儿扇子给他扇了扇，商细蕊点着他胸膛，咬牙切齿道：“你好好看着我唱，不许和别人瞎聊天儿！等我排完这一段，我要考你的！”合着他台上台下，他总有一股心眼神意缚在程凤台身上。
后来他们排戏一直排到入夜，程凤台果然不敢和女戏子搭话，等众人散去之后，搂着商细蕊在院子里亲了个嘴。程凤台用嘴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商细蕊的唇和鼻尖，这一吻，吻得点点滴滴，含着耳语呢喃。程凤台真是爱看他唱戏时候的样子，水袖一甩，就凌空出尘了。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程凤台迫不及待要告诉他，他是有多好看了。但是商细蕊丝毫不懂何为浪漫，笑了两声，说：“二爷，我来考考你……”
程凤台立刻撒开戏子，倒退两步，找着茬就逃走了。
过了几天，小院子里又换了一批戏子。排练的强度还加大了，商细蕊没有闲工夫和程凤台相处，甚至私下说两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就看他忙得跟陀螺似的滴溜溜转，骂胡琴打戏子，商细蕊沾上戏，有着十二万分的专注。有时候口气实在不好听，程凤台眼看着黎巧松额头暴起一根青筋，但还是面不改色的，心中暗道这也算是个人物了。周香芸也任劳任怨。唯独杨宝梨，被商细蕊揉搓过几天扛不住了，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怨得大哭。商细蕊一叫他不起，二叫他不起，马上抬脚就去踢他了，骂道：“这点罪受不了，你还想成角儿？”成角儿是他们这行里最奏效的咒语，最终极的愿望，杨宝梨躺倒了喘上两口气，瞪起眼珠子一个打挺就起来了。
程凤台袖手旁观着，看都看累了他们，心想难怪杜七也要躲开，这样一个动作重复练上几百遍，一句唱词还未上台就先唱哑了喉咙，太枯燥了，不单练的人是受罪，看的人也是受罪，强力的重复之下，一切美感都不复存在了。商细蕊那么贪新鲜，性子浮躁的一个青年人，平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不耐烦，在戏上的耐性却比谁都强，并且大有乐此不疲，以此为趣的势头。凡人看来是受罪的事，对他来说就是玩，玩还有玩得厌的吗？
程凤台看到的商细蕊，多是功成名就以后的亮相，头一回踏踏实实地奉陪几天下来，汉成帝后院里的那点破事，程凤台知道的比汉成帝本人还细致，黎巧松的胡琴一响他都要吐了，已经发展到了神经衰弱的先期，和商细蕊打商量道：“商老板，你看，我也帮不上忙，也没法陪你玩，坐那儿还怪给你碍事的。”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商细蕊就知道，于是大摇其头，不予批准：“不行。你不许走。”说着，他一本正经的，拿手指从自个儿眼角牵出一条虚无的线，缓缓地拉扯开来，落到程凤台胸口上，用力点了点，道：“我眼睛的余光要瞟到你，你就得待在我眼睛里，哪儿也不许去。”
程凤台呼吸一窒，觉得商细蕊似乎是说了一句情话，让他心神凝住，耐人寻味。但是回想一遍，这句话里也没个亲啊爱的，商细蕊用讲道理的态度，说了一句不讲理的话，算不上是情话。几个戏子却瞅着他俩捂着嘴偷乐，替他们害臊。一句话里有没有情，但看是谁对着谁说的了，他们班主对程二爷，那就是字字含情，骂人也不叫骂人，叫撒娇。
打这以后，程凤台舍命陪戏子，再也不提早退的话，练就了一身在锣鼓场中看报纸的本领。商细蕊练功的时候，程凤台就看着他；商细蕊不练功了，程凤台就看报纸。这样又过了许多天，这天中午，杜七带着工人搬运来一只台面那么大的皮鼓，鼓面中央画了一朵大红海棠，和商细蕊唱戏时用的底幕守旧是一个花样。
杜七凑在商细蕊耳边，说得眉花眼笑，商细蕊也瞧着那面鼓不住地笑。这鼓还未派上用场，他们好像就已经看见了大获成功的景象，越想越美得慌。杜七拿出一双特制的舞鞋，粗看来，很像是跳芭蕾用的，而又不是，它比芭蕾舞鞋可结实多了，鞋底还是硬的，兴冲冲地说：“里头加了层海绵和皮子，你再试试。”
商细蕊坐到椅子上蹬掉布鞋，杜七马上像伺候佛爷一样，单腿跪地，把他的脚放到自己膝盖上为他穿舞鞋系鞋带。杜七只有在这个时候最没脾气，最低姿态，怎么挑剔他差使他都行，也是个戏痴子。商细蕊对戏子们道：“小松子留下就行，你们都回去吧，把戏词背背熟，出错了就打死！”戏子们领命走了。商细蕊穿上鞋，在地上走了两步，觉得很跟脚，很软和，刚要踩上鼓面比划比划，杜七咳嗽一声，眼睛向商细蕊一瞥程凤台。商细蕊顿悟似的转身说：“哦，二爷，你也回去吧！”
程凤台正准备瞧个新鲜呢，不禁一愣：“怎么了？”
商细蕊道：“这出不让人看，得保密。”
程凤台惊讶道：“对我也得保密？”
杜七恨得一翻白眼，商细蕊则是完全抛去了“你得在我眼睛里”的誓言，有了大戏，他的眼睛里暂时装不下程凤台了，一扭脸就当了负心汉，特别伤人心地说：“保密啊！你是人不？是人就得保密！快走吧！早点回家吃饭去！”
程凤台也不是死乞白赖的人，垂头丧气很受伤地退出门外，转头还想看一眼商细蕊，小来着眼皮走过来，迅速地关门插闩，不留一点余地。程凤台听见院子里面想起一串鼓声，叹口气就走了。

第84章
这样过了十来天，总算万事妥当，新戏《赵飞燕》要上台了！报纸上把势头炒得足足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新戏的海报，海报上印着商细蕊的一张古妆戏照。程凤台每凡出门，一路上就能看见不少，但是晚半晌再回来，海报就都不见了，原来是被商细蕊的戏迷都撕了收藏了。他们对他就痴迷到了这个地步。未婚小姐们从报纸上把商细蕊的照片单独剪下来，夹在书本里，日记里，贴身放在小坤包里，恋他恋得正大光明。他是女子们最完美，最安全的情人。假如被人发觉了芳心所属，也绝对无可指摘，说不定还会引以为伴，欣喜道：嗳呀！你也喜欢他！
程凤台占着商细蕊，常常就有一种矛盾的心态。一时想登报公告，招摇天下；一时想藏着掖着，佳人独享。在别人的口中无意之间听见商细蕊的名字，感觉是很微妙的，然而商细蕊太出名了，这样微妙的时候，总有很多。中午在贵仙居招待几个外埠商人，本来交完货就可以回乡了，人非得要留下看了《赵飞燕》再走——就是非看不可，宁愿多耽搁几天，误掉几桩买卖，说：“现在来一趟北平，要没看过商老板的戏，那就算是白来啦！这不是，我家丫头求我带一张商老板的签名照片儿回去，我要弄不来，她得跟我哭鼻子！”程凤台应和几句，心情很低调。接着托了程凤台买戏票，其实他们当然不知道程凤台和商细蕊的关系，只听风言风语说商细蕊是跟了程凤台的姐夫曹司令。这时候，程凤台就很气闷地想发个公告，广而告之了。
出了饭馆去水云楼，商细蕊最近难得来一次后台，在那儿会见他的御用裁缝，第八百遍试穿戏装。这一回没有可改的，总体令人满意极了。商细蕊喜欢亮晶晶的效果，老戏装不能大改，只好在头面上下功夫。新戏的服装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设计，堆金的，平金的，混孔雀毛捻线的。就说这一次赵飞燕所穿的“留仙裙”，他让裁缝在衣裳边沿钉了数千颗的亮片和水钻，远看简直像从水里捞起来的，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整个人波光潋滟。商细蕊说以后唱《洛神》也能用得着，但是所有人都觉得，甄宓没有机会穿得这样露胳膊露腿，还坦着胸。
程凤台绕着商细蕊转了十七八个圈，摸着下巴不说话。商细蕊勒了头，眼尾高高地吊上去，吊出了一双狐狸眼，斜看着人的时候，要多媚气有多媚气：“二爷，怎么样，好看吧？”
既然他问了，程凤台就老实说：“这要是单穿给我一个人看，商老板露着白花花的肉，细腰大长腿的，是好看。可要是穿着满天下给人看……”程凤台连连摇头：“我都成活王八啦！别问我，我觉不出个好来。”
商细蕊笑着呸他：“你就不懂你，外行！”
程凤台压低声音，吃人似的凶巴巴地说：“瞧你这衣裳！外国妞儿跳脱衣舞都没你骚！”
商细蕊一听就发怒：“你还看过外国妞儿跳脱衣舞？！你在哪儿看的！什么时候！”
程凤台一声都不敢吭。
沅兰旁边听了，憋不住笑得很，笑完了替程凤台解围说：“班主，你唱《赵飞燕》那几天，人家荣春班要演《摘星台》呢！”
商细蕊听了，“噢”一答应，毫无感想。
他太木讷了，沅兰不得不把话说透亮：“今天上午你没到，荣春班可来人了，说咱这戏跟人犯冲了，成了打擂台了！”
商细蕊对着镜子观赏妆扮，漫不经心地说：“我票房都出票了！现在来说唱的对台戏，我也改不了啦！”
沅兰笑道：“我也是这么说的！问他们出票是哪天，咱们对对日子，要我们在先呢，就对不住了；要我们在后呢，等戏演完了，商老板亲自登门赔礼。我这话一说吧，姜家还急眼了！说我们水云楼理亏不认，倒打一耙！”
商细蕊莫名其妙：“问问出票日子哪不对？怎么成了倒打一耙了？”
沅兰道：“不就是存心找碴嘛！要换成一般的戏班子，早灰溜溜的自己避开了，哪敢来水云楼当面叫板！可那是姜家不是！论起来，您还得叫小姜老板一声师兄呢！”
原来商菊贞与荣春班的前任班主姜老爷子乃是同门师兄弟，如今姜老爷子的长子继任班主，虽然与商细蕊没有同窗学艺过一天，但这师兄的辈分是坐实了。商细蕊当年入北平，只受过宁九郎一个人的恩惠，那些个师伯师兄光知道拿辈分逞意气，给他下马威，一点儿也没有厚待过他。商细蕊天生一种六亲不认的脾气，只论交情，不论亲缘，从此对师门看得更轻了，也笑道：“师兄怎么了，和我爹同门的多了！我又不认识他！他管不着我，我让不着他。”说到这里，很厌烦地道：“我每年三节还给姜老爷子送节礼呢，这就够孝敬了！他们还想怎么着！真把我当小辈收拾，我可不干！”
商菊贞还活着的时候，一天三顿打也未能真正收拾服帖了他，何况一个挂名的师大爷！沅兰眼看商细蕊快要犯了犟驴脾气，忙道：“也没人逼你改戏码。我的意思是，等《赵飞燕》完了，你就带礼去一趟姜家吧！这事儿可没人替得了你，那是你亲师大爷！荣春班也是叫得响名号的，咱能不得罪人吗班主？”
商细蕊发出含糊的不耐烦的一声，也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怎样，旁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商细蕊试完衣裳，因为要在新戏之前养精蓄锐，不能上台，他百无聊赖地开始消遣程凤台这个玩票的小跟包。一会儿要吃甜的让程凤台给他开车去买，一会儿要听报纸让程凤台给他念，把程凤台指使得团团转。他平时当然不是这么造作的人，今天这样做，就是为了炫耀炫耀程凤台对他有多尽心，把前几天呷的醋都涮回来。几个戏子望着他俩暗笑，纷纷出言打趣。他们很知道商细蕊这时候想听什么话，道：“程二爷对咱们班主的这片心，也就是当年齐王爷对宁老板可以比了——就是齐王爷，也没这样贴心的！其他那些什么票友、戏迷，再怎么爱得疯，也及不上二爷知冷知热。”又道：“咱们也算个角儿吧？混了小半辈子，怎么就没捞着一个程二爷呢？嗨呀！可让人眼红死了！”大家真真假假的，一同表示眼红死了。商细蕊听了，一直美到心坎儿缝里，全是蜜糖滋味。斜吊起眼睛看一眼程凤台，眼神里三分得意，七分骄傲，眉毛扬得高高的，扬到了鬓角里。
程凤台很会意，接茬道：“你们还别说，我伺候商老板那是有瘾的，一天不哄他乐两回，我都过不了日子！以后谁也别和我抢跟包这份活儿！我包了！”
大家更起哄了：“哟！您包了呀？您索性把我们班主整个儿全包了呗！”
程凤台一晃悠脑袋：“在下正有此意！”低头对商细蕊道：“商老板，我就整个儿全包了啊？”
商细蕊又忽然害羞起来，哼一声，扭脸不答话。
到了《赵飞燕》开演当日，程凤台和范涟中午陪那几个生意伙伴吃了酒席，晚晌带他们一块儿去包厢听戏。商细蕊所引发的盛况，程凤台和范涟已经见怪不怪，几个外乡人没有经过此等世面，从进了戏院开始，就在那啧啧惊叹，让程凤台跟着得意了一回，很有一种与之共荣的感觉。等戏开始了，赵飞燕以一双小脚著称，商细蕊踩着跷，迈着魂步上台，姿态弱柳随风，好看极了。他的衣裳头面发型妆容，全是众人没有见过的新鲜款式，举动之间活色生香，一股子的妖气，他还没有开口，底下人全看得呆住了。这也是商细蕊所预期的效果，扮上戏，人就得是一幅画，不用跳不用唱，只往台上一站，就先把座儿镇住了，过去的旧戏，在行头上实在差着一招，商细蕊总觉得它们还不够美。
赵飞燕以舞姿绝伦博得帝王宠爱，这一出戏便是以身段功夫见长。商细蕊唱的跳的，全是程凤台之前看过排练的。不过扮上妆之后，感觉又有很大不同。他之前虽看过上百遍练习，这一次正式演出，商细蕊仍是把他的眼光心神全副抓牢了过去，商细蕊一跳舞，程凤台觉着自己比汉成帝还痴呢，刚还和人介绍水云楼的掌故，到这会儿忽然就住嘴不说话了。范涟瞥了他一眼，看他那一脸的昏君相，垂涎之意太明显了，不禁替他害臊，轻轻咳了声喉咙。
汉成帝看中了赵飞燕，把她带到皇宫里去，君妃之间一番缠绵，演得贴身贴脸，很引人遐想。程凤台看排练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怎么样，现在扮上妆一入戏，感觉就太逼真了，不禁皱了皱眉，很能体会二奶奶看到邹氏的心情。之后赵飞燕引荐胞妹合德，姐妹二人与皇帝泛舟太液池，飞燕在瀛洲且歌且舞，唱《归风》和《送远》。为了还原赵飞燕的“踽步”舞姿，杜七是古今中外的找文献、找舞伎，没少费劲，等到设计出来，却是纸上谈兵的文人思路——想得倒是挺美的，跳起来可难如登天！试来试去，怎么样也达不到他想象中的美态。商细蕊为此和他吵了好几架，说他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两个人大呼小叫，互相折磨了一阵子，最后竟是被商细蕊学出了那份颤若花枝的意思，使杜七点了头。今天换了正式的衣裳上台来，杜七坐在远处，眼神也迷离了。程凤台端着茶杯直盯着台上，一直到茶凉透了，他也不觉得，曾经老以为是古代人没有多余的娱乐，只好看看跳舞，听听唱歌，跳得好唱得好，就算了不得了。今天看见商细蕊，才知道跳舞还能那么好看，那么勾人，过去看的芭蕾舞探戈舞，简直就不算个玩意儿了！
商细蕊一身素色的留仙裙，也不知用了什么技巧，使得广袖飘然，无风自拂，让人没法儿形容，就好像是从九天之上踏云而下的神女，袖子裙角里还藏着万缕仙风，一点冰寒；他的骨骼肌肤则是由琉璃制成的，舞动起来，是个透明的闪烁的人，只有梦境里才有的景色。
杜七眼里含着一层泪意，心里浮出古书中述说飞燕之美的一个句子：他人莫可学也……
自从程凤台踏进戏园子那天起，戏园子就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大家都不敢喘大气儿了，怕把赵飞燕给吹走了，惊碎了。身边一位外乡朋友凝着神，瞪着眼，半晌发出一声轻叹，但是也难以做出评价。赵飞燕走过一个圆场，衣裙拂动得更厉害了，仿佛凌风驾云，振袖欲飞。程凤台无意识地抽动一下手指，像要伸手去捞住他，还只是这么一想，台上皇帝发出一声惊呼：“吓！莫使其飞去也！”一旁的乐师与宫奴连忙上前拽住赵飞燕的裙裾，两边一用劲，又或者是不胜风力，那裙裾应声而裂，露出裙子里面，赵飞燕那双半遮半掩细长的腿。皇帝抚掌惊叹，赵飞燕含羞退下，留仙裙的典故由此而出。
底下的座儿，此时齐齐发出惊奇叫好的声音，男人们兴奋得在喊，女人们羞怯地在笑，想不到商细蕊会给他们这样的甜头，过一过眼瘾，同时也都感受到了赵飞燕对皇帝的那一股强烈的诱惑力量——那一份不属于人世间的美。
商细蕊下了台，戏园子才像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喧杂开来。几个外乡人说起商细蕊，十足十的兴致盎然，迫不及待要与人热烈探讨一番，范涟一搭茬，他们就盯着范涟东问西问的。范涟笑着看向程凤台，道：“我知道的都说完了，程二爷对商老板知道的更多。”
程凤台不遑多让，得意洋洋，洋洋得意地细数水云楼种种，以及商细蕊的趣事。现在程凤台知道这些戏子们，真比范涟知道得多了。说得兴头，好比是炫耀着一件传家宝，怕人不够爱他；外乡人听着，美人如美酒，未饮而微醺，忽然头脑发热，说出一句醉话：“今天看来，曹司令当年为了商老板围剿张大帅的事情是真的了！这么个活宝贝，换了我，我也得去抢！曹司令有得好艳福！”几个人心领神会哈哈大笑，说到这个话题，他们老脸都醉红了。
程凤台一听，心里极其不是个滋味，就想一人给他们一个嘴巴子，忍了又忍，板起脸收起话，半天也不发声，全由范涟在那帮着敷衍。
平心而论，沅兰演的赵合德丰韵又性感，嗓子又娇媚，算是很好的了。然而有了商细蕊在前，她纵然百般造作，顶多只能迷惑住台上皇帝，台下的座儿还是昂着脖子等赵飞燕。商细蕊刚才露了大腿，后面一场重头戏，就不用卖关子了，穿了那一身露胳膊露腿的戏装上台来跳鼓上舞。他的服装一曝光，底下又是一阵哗然，感叹这份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范涟也扬眉瞪眼，“哟”了一长声。
这一场因为胡琴吃劲，黎巧松的神情难得的凝重。商细蕊一跃上鼓，踩着胡琴踏出一串有节奏的鼓音，这很像是踢踏舞的意思，但是他既要挥舞长绸，脚下还要与胡琴合上拍子，比踢踏舞难度高得多了。短短五分钟，商细蕊已经汗如雨下，座儿们也惊心动魄，他们的心跳和鼓点一样响，一样密，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居然有人能用舞步来擂鼓的！缓急轻重拿捏得克扣分寸，没有一击踩乱踏错，而且长绸还能舞得那么好看，这得是多深的功夫！
这一招儿别说是座儿了，就连程凤台也是方才揭晓的谜底，水云楼同样有大批戏子没见识过这出。周香芸今天只演一个赵飞燕的贴身宫女，此刻站在幕布后面看着商细蕊，哭得抽噎不止，眼泪冲刷下来，把妆都花了。梳头师傅急得不得了，拿帕子给他扪着眼泪，央告他：“小祖宗！好哥儿！快别哭了！下一场你就得上台了！可来不及给上妆了！”周香芸只是哭。那天孙主任的堂会，商细蕊半路杀出来大闹一场，把他连日来准备的大轴戏全给搅和了，底下的人谈着商细蕊，说着商细蕊，没有人再有心思看他。周香芸郁闷了几天，面上不敢怨一句，心里暗暗地想，要是那天能够平安唱下去，该有多美呀！可是现在，他看到商细蕊在台上，便是不用开口也能俘虏去了所有人的心，亏自个儿还一直被人夸奖做工好，跟商细蕊一比，他算什么？他就是绕着月亮飞的一只小萤虫，什么都算不上了！
别人都不大知道周香芸瞅着商细蕊在哭什么劲，杨宝梨与周香芸同科同命，他同样很有点感触，站到周香芸身边搭着他肩膀，伤感道：“商郎可真不是吹的！”他摇头叹了一长气儿：“我啊，这辈子都到不了他那么好啰！”说罢，既有点同情，又有点奚落地拍了拍周香芸的肩头。
后来的戏里，赵飞燕招揽面首，穷极淫荡，一双水袖在几个男人之间游离穿梭，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是酥滑蜜甜的，把人给看迷了心。座儿们的表情迷瞪瞪的，看他和之前唱《归风》穿留仙裙的赵飞燕又是两个人。程凤台坐在那里攥着茶杯，也醉透了这一颗心。程凤台是终而复始地被他惊艳着。
范涟碰碰程凤台的胳膊，眼睛依然盯牢着台上，凑过嘴去轻声说：“你姐夫放跑了宝贝，艳福忒浅。我姐夫慧眼识珠，才叫这份好艳福！哦？”
程凤台搡开点儿他，十分不屑，脸上却笑了。
戏终，座儿们意犹未尽的，一个都没有退场，净在那儿鼓掌叫好，要商郎给他们说两句。一群记者抢到台前去拍照片，另一群戏迷冲到台上去献花，闹得一团乱，把商细蕊的戏服裙子也给踩脏了。商细蕊当场怒得大手一挥，把一个发了痴的女学生推了走，他手指头点一下，就够姑娘家跌一跟头了，女学生一趔趄，商细蕊连忙扶住她肩膀让她站稳了。女学生顺势逮住他一条胳膊，搂在怀里直哭，一股子如痴如狂，搂他到死的势头，沅兰暗暗使劲拉了几下，都没能拉开她。
商细蕊的手臂紧贴着女学生的胸脯子，推开虽然她有失风度，被她搂着也是浑身起寒毛，窘得脸皮通红，幸好被妆盖着，人们看不出他的羞涩。记者们巴不得这一幕，搂着还嫌轻了，能香一口嘴巴更好！对着他俩猛拍一气儿。女学生仿佛受到了鼓舞，她太爱商细蕊了，爱得头脑发昏，神志不清，做梦一样在今天把她的神佛菩萨捞到怀里，过了今天，可没有下回了！当真踮起脚尖，撮着嘴来亲了商细蕊！
程凤台又惊又气又可笑。范涟已经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出来了。
女学生既不够身高，商细蕊反应又快，她只亲到他一边嘴角。眼前一只相机“噗”地迸出刺目的白光，商细蕊受了很大的惊吓，挣开女学生倒退两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下后台。那女学生心犹不死，朝他背影哭喊了一声商老板，无限的痴怨，无限的哀绝，她已为商细蕊病入膏肓，今天偷到一吻，说不定要拿一生的相思来还。
程凤台问外乡人拿了商细蕊的照片，笑道：“我去给商老板签名，诸位略等等。”一径快步去了后台，脸上禁不住的笑意，兼带一点恨恨的。商细蕊又美又有才能，是一只裱了奶油缀着樱桃的香饽饽，女孩子喜欢他再应当不过了；可是谁又能的知道商细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想到商细蕊的真面目，程凤台就觉着引人发笑。走到后台，记者和梨园同行们都到了，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同行们对这一出戏自是赞不绝口，记者们也有问不完的问题。程凤台见缝插针把照片按到化妆台上让商细蕊签名，旁人笑道：“哟！还签照片！商老板都成了电影明星了！”商细蕊弯下腰来，握着笔写得很认真，他签名签得多，就数自己这三个字写得还算过得去。程凤台也弯下腰来装作看他写字，其实侧着头，带着戏谑表情看着他，仿佛捉了活奸。商细蕊被他瞅得心虚，瞥他一眼，哼了一声。程凤台耳语道：“商老板，大姑娘香不香？”商细蕊把照片一扬，低声怒道：“呸！滚蛋！”程凤台大笑着走了。

第85章
头两天后台乱得怕人，没有程凤台的立足之地。后来一天程凤台起得大早，收拾得精神去商宅找商细蕊说话。一向商细蕊演了新戏，程凤台就必须发表一篇宏篇巨论作为呼应。他虽说是一个外行，但是凭着人生阅历和对“精气神”的某些共识，还有这张生意场上练就出来的巧舌如簧的嘴，所讲的见解都是那些戏评家们想不到的，很能投合商细蕊的心意，是一个独此一格的知音。商细蕊连唱两天的戏，疲累到极点，懒惰到极点，跟中风瘫痪了似的歪躺在藤榻上，嘬着茶壶嘴儿，不断挤兑程凤台“接着说”“还有呢？”程凤台已经搜肠刮肚说尽了感想，夺过他的茶壶喝了一口，苦脸道：“商老板，不带你这么逮着赖蛤蟆挤出蛋黄子的。”
商细蕊不服，拿折扇敲他屁股：“就是还有！你再想想！戏眼都在后半段！”
程凤台无话可说，扭身一路躲，商细蕊跳起来一路撵他，两个人追追打打，玩得开心。这时候小院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探进来一只很眼熟的削尖脑袋，脑袋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照相机，原来是和商细蕊走得很近的黄记者。黄记者溜进门来未语先笑，笑得极尽谄媚：“商老板！哦！程二爷也在！失礼，失礼！您瞧我这占着手，一看门没关就……”说着把两手提溜的礼盒抬了抬：“我昨晚和您约了时候的，您现在这……方便吗？”
商细蕊收起折扇，很矜持地一点头：“来吧！”掇过把椅子自行坐下了，也不怎么招呼黄记者，很有点他们名角儿的臭架子。黄记者短短几步路已经欠了八十几次腰，诚惶诚恐似的，到了跟前，小来要接过他的礼品，被黄记者一旋身躲开了：“哎！怎么能让小来姑娘动手！您歇着！您是给皇后娘娘梳头簪花儿的大姑姑！我呢，是那粗使的奴才！我来伺候商老板！”一面果然手脚伶俐地打开礼盒，摆出各色甜点小食，还有一罐子京城著名的蒙古甜奶酪。这家奶酪一开市就卖完，要买得赶清早，排长队。商细蕊对此爱不释口，小来却不惯着他，不肯走老远给他买。程凤台有时候通宵打牌，会顺便给他带两罐子，但也不常带。他总是馋吃的，多喂一口少喂一口，没人当真放在心上。
以商细蕊的身价和人性来说，现在送一张支票他未必有多承情，带那么多好吃的来，他一定很开心。商细蕊和黄记者说起来也能有四五年的交情了，从商细蕊一入京，黄记者就识货地傍上了水云楼这一枝新秀，商细蕊也不烦他，愿意和他说些八卦，漏些新闻，倒不是因为黄记者文辞犀利，懂行懂戏。比他文笔好，报馆门面大的多的是。黄记者之所以能够从同行之中脱颖而出，拿住商细蕊的欢心，靠的就是这一套奸臣佞贼式的马屁功夫。混昧如商细蕊，最吃这一套了。
黄记者笑眯眯地看商细蕊大肆吃喝，一头还不忘招呼程凤台。程凤台顶厌烦商细蕊身边的这号滑腻小人，黄记者的身份也不够格他勉强去敷衍的，靠在商细蕊的椅背上不怎么搭理。黄记者在权贵跟前碰惯了钉子，程凤台不爱搭理他，他反而觉得是常态，转头干劲十足地掏出采访本子来，貌似埋怨实则恭维地苦笑道：“商老板也太红了！一连两天，我拼了性命挤上台想拍您一张照片，愣是被他们挤得鞋都丢了！”
商细蕊下意识地瞥眼看了看他的皮鞋，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黄记者趁此把问题问了许多，商细蕊在回答问题之前，总要轻轻“唔”一声垂头忖着，之后作出的答案委婉冲和，冠冕堂皇，是可以上报上电台，四处去广播的官文，让人听了挑不出错儿，做不出文章，那么滴水不漏，不偏不倚，不像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私底下虽然也真心夸赞过其他戏子，但大致上是一个很傲的人，比他强的不是退了就是死了，其余纵然有可圈可点之处，总体来说，比起自己还是差得很远，他对他们的欣赏也就有限。程凤台看出商细蕊的答话全是有口无心经过训练的产物，更觉得好笑。黄记者的问题渐渐刁钻起来，商细蕊答得也巧妙，然而他的机智耐心持续不了多一会儿，就开始发烦。黄记者见他眉毛皱过三次，很识相地停下笔，小心翼翼地商量着问：“商老板，您看要不然……您赏脸让我拍张照片吧？我带着您的照片，回报馆也好风光风光！”
以商细蕊的本意，他是懒得特意让人照相的，因为总觉得自己没有上戏妆的模样有点儿愣小子，而镜头格外地放大了这份愣劲儿，一点儿也不好看。想不到程凤台打量着他，笑道：“那得换件好衣裳，这身穿得太随便了。”商细蕊还有点不乐意，但是接着架不住黄记者在那打躬作揖，三催四请，扭头看着程凤台说：“要我照相也行，但你得陪我一块儿照！”
程凤台笑道：“我又不是大明星，大红角儿，又不是你们戏界的人，我跟这起什么哄！”
黄记者怕商细蕊反悔，赶忙说：“不妨事不妨事！二爷一起拍一张，不是我吹牛，照相馆的技术还不及我好哩！您和商老板拍张照片留个纪念嘛！”
黄记者这么一说，程凤台也听进心里去了，他与商细蕊相识至今还没有合过影，这断然是有纪念意义的。商细蕊拽着程凤台一同进屋去替他挑衣裳。程凤台一边赶着喝了口茶，一边说：“找件出门穿的就得了，这还用人伺候你！”语态里尽是亲昵。黄记者早察觉了他俩的这份亲昵，此时听了，眼珠子动了动，也不知心里在琢磨着什么。
商细蕊的卧房里靠墙一只大衣柜，打开清一色的长衫布褂，有一套西装罩着防灰罩子格格不入地悬挂在一旁。程凤台褪下衣罩看了看，还没有说话，商细蕊就说：“我不穿那个。”
程凤台道：“拍照片，西装显精神！”
商细蕊道：“我不穿，穿着箍胳臂箍腿的。”
程凤台道：“不穿你买它干嘛呢！”
商细蕊道：“是七少爷买来逼着我穿了两次，穿着很呆，不好看。”杜七待他这样尽心，他还挺不领情的。
最后选了一件崭新的湖青色褂子坎肩，其实照出相片来也看不出颜色鲜亮，纯粹取一点新意。程凤台替他扣着扣子，他踮脚抻脖子地越过程凤台的肩膀，照着桌上一面镜子梳头发，脖子拉得有鹅长，活像个傻小子。程凤台不由笑了一下，说：“商老板有时候，其实挺聪明的。”
除了唱戏这一方面，几乎无人夸过商细蕊聪明，商细蕊可太爱听这句了：“哦？你说说，商老板哪里聪明？”
程凤台撸了一把他头顶心的头发，笑道：“刚才你答黄记者的那番话，多聪明啊！横竖谁也不得罪，跟谁都挺亲热，谁教你的？”
商细蕊本来还挺得意，想应一句：“那是！商老板多聪明！”谁知程凤台一听就能听出他是有师父指点的，不得不承认道：“九郎说的，这些记者就会造谣，坏透了，跟他们说话得留神，别叫他们拿着短。”程凤台接着再问他，他便把宁九郎教给他的几番套话告诉程凤台听，比方问到同行争风要怎么答，问到后台绯闻怎么答；对记者是一套官话说辞，对戏迷又得变通一二。程凤台品着话里的这份余量和机警，心想宁九郎倒真是个方方面面的人才，半辈子在宫闱行走，金龙金凤凰该当侍奉，虾米小鱼也得敷衍周到，不是白长的见识，给眼前这一个愣小子当师父，传授他两招傍身之计，那是绰绰有余。实际上，莫说宁九郎这等掐尖的，他们梨园行中的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比眼前这一个精。
程凤台想到这里，笑了笑，很怜爱地摸了摸商细蕊的后脑勺。商细蕊在私底下独处的时候，因为完全放松下来，连强装出的一点点精明肃然都没有了。一双眼睛明润天真而无知无识，嘴唇时时刻刻嘟着点儿似的，带着一种娇滴滴嫩生生，蛮不讲理的孩儿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嗔了。这时睁着大眼睛看了程凤台一眼，感觉自己是在被疼爱着，也就不计较程凤台拂乱了他头发的事了。
程凤台虽然说好要一起上照片，但是他平常总打扮得摩登漂亮，像从画报里走下来的，此时略微照了照镜子，将掖在领口里的丝巾扯端正点儿，就算收拾停当了。两人先后玉树临风地走出屋来。小来跨在门槛上站着，有点兴味似的看黄记者给他俩设计姿势。并排而立嫌太呆板，只有拍集体照才好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又像是人家小夫妻拍双人照的格局。商细蕊想了一想，无比自然地揽着程凤台胳膊，把脑袋一歪，几乎就要枕在程凤台肩膀上，显得小鸟依人的：“就这样，拍吧！”程凤台又好气又好笑地瞅了他一眼，觉得他太淘气。黄记者心说这好，这身打扮加上这副做派，标题都现成的：蔡锷与小凤仙。
但是黄记者既然是存着心要讨好商细蕊，商细蕊说怎么样，他就怎么样，一连拍了几张不同姿态的照片哄着商细蕊开心。程凤台把帽子扣在商细蕊头上，教他戴着爵士帽，拄着文明棍。那帽子遮着一半眉眼，商细蕊翘起脚尖，惟妙惟肖地做了个卓别林电影里的动作，闷声耍着活宝，拍了一张洋派俏皮的，像是电影里的剧照。小来在那看着，轻轻一声笑出来，程凤台听见，好心好意地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招呼她说：“小来姑娘，来来来！和你们商老板拍张照片啊！”小来把笑脸蓦然一收，扭头进了屋。
等到商细蕊玩够了，胶卷也不剩下几张了，黄记者才央告道：“商老板，要不然，您再赏我一张单人的？”这才是今天的正题。商细蕊不得不投桃报李，正襟危坐地让他拍了两张正面单人照，使黄记者欢天喜地的交差去了。黄记者一走，商细蕊也要往剧院赶。他天生一个风急火撩的脾气，如今有新戏在身，日子过的就像是被狗撵的一般忙，坐了程凤台的车子还要不断地催。程凤台笑道：“老葛别理他，这街窄人多你慢慢开，别把路人碰坏了。”说什么应什么，一个小报童背着大布袋横向里串出来，跑得太急，倒是他推了汽车一把，两手砰的一声拍在引擎盖子上，自己跌了一个跟斗，把老葛吓得要命，还以为是撞到小孩了。正待下车查看，小报童一骨碌怕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跑，老葛气得骂了一句小赤佬。然而报童一边跑着一边喊：“号外！号外！商细蕊新戏引风波，梨园界论说《赵飞燕》！”
程凤台心里一惊。商细蕊已从车窗里探出头，穷凶极恶地喊：“小孩儿！过来！”报童跑到跟前，商细蕊夺过报纸，匆匆翻阅。报童以为遇见流氓了，还是老葛给付了钱。一路上越看眉毛越拧紧了，程凤台好声好气地问他：“怎么了？商老板？报上说你什么？”商细蕊面色不善不答话，程凤台再多问了一句，他就忽然暴躁起来，喝道：“烦死了！不会自己看吗！”随手将报纸揉两下，拍到程凤台怀里。老葛瞧着直在心里咂舌，暗想这戏子好不给面子！唬二爷像唬狗似的！这也能行？！然而程凤台此时节已然受惯了商细蕊这份被野蝎子蛰了腚的野兔子脾气，没好意地瞅他一眼，忍气吞声翻开报纸，也没有说他什么。
报上用了一面很大的篇幅来写梨园行对《赵飞燕》的看法，主要却是指摘他扮演的赵飞燕太过淫荡下流，“糟改戏”了，原来梨园中传唱了许多年的赵飞燕并不是这个样子的。还把商细蕊跟过两任军阀的事情拿出来说嘴，说他好淫善媚，自身经历与赵飞燕颇为吻合，因此把戏外的作风延续到戏里，以妖俗取悦众人。话讲得相当难听。又有一个评论家说，商细蕊在唱《归风送远》的时候，之所以裙袂飘拂，恍若谪仙，也不是他功夫特别到家，有什么法诀窍门，而是因为舞台两边，搁着一台大电风扇在吹着他！说的像真的一样，就好像亲眼看见了。
本来角儿唱一出新戏，市面上的评论有褒有贬都是正常的，甚至大多预先由戏子这边和报馆戏评家串通好，一边儿捧着一边儿砸着，是炒红一出戏的惯用手段。不过这一次既非预先串通，也非寻常讨论，“糟改戏”可是行内有颇分量的一句批评，电风扇这个歪点子一出，也把商细蕊苦心修炼的“踽步”一笔抹杀了。尤其说到过去的私生活，商细蕊很敏锐地从中嗅出了恶意，气得呼哧呼哧地笑了：“这都说的梦话！电风扇能吹出来，我还吃这些苦？还有人稀罕看我？”程凤台少不得安慰他两句，帮着一起骂骂那群瞎说瞎写的混账玩意儿。商细蕊毕竟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冤枉官司吃惯了，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没几分钟就被程凤台哄得笑出来。不料到了水云楼，水云楼群情激昂地也在讨论着今天的报纸，使程凤台一番活宝付诸东流。
十九大呼小叫地先在那叫骂着：“他就不是人养的！老王八蛋！呸！前儿还跟后台腆着脸求咱班主赏个角色，一大把年纪的老人了！那份寒碜！就差跪咱班主跟前了！大家伙儿都瞧见的吧！哎哟！说什么‘您早年改的《贵妃醉酒》是我的高力士，接茬伺候飞燕娘娘是应当应份的！’扭头就上报毁人来了！我看这老不死的就是演多了奴才，谁给点儿好处，他就给谁舔屁眼子！”
十九见商细蕊到了，也不住嘴，依然翻着眼皮，自顾自“老不死的”“臭不要脸”地骂着。众戏子也多有附和的，七嘴八舌，把人辱骂得很不堪。他们全仰仗着商细蕊这块活招牌，商细蕊的利益名誉但凡受损，他们立刻就痛到了肉里，比商细蕊本人气愤得还多呢！
商细蕊木知木觉，问沅兰：“这是在骂谁？”
沅兰看了看他，微笑道：“班主还不知道今天的报纸吧？”
商细蕊道：“看了一点。”
沅兰道：“那该看见金芦笙的话了吧？”
商细蕊心中虽有怀疑，但也不敢确认，道：“那个人是金芦笙？我不知道，报上一贯都是用的化名。”
十九高声插嘴道：“班主呀你别犯傻了！除了姓金的老不死还有谁？他求您给他在《赵飞燕》里安个太监，您没搭理他，他过去吃了您那么多好处，一回没喂饱，老狗子就反水啦！您看看报上说的，戏界老资格的前辈！他算哪门子的老资格！谁服过他！唐朝的夜壶也是盛尿的！他能知道什么叫糟改！还有其他大放厥词的那几个人，要让姑奶奶查出来他们是谁！全叫他们不得安生！”
商细蕊虽不跟着奚落人，但是面上的表情很是舒泰，把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抛，朝着十九笑了一声以资鼓励，显然并不是个以德报怨的角色。
沅兰笑道：“金芦笙戏里戏外都是个奴才命，他哪有胆子在报纸上说那些，我看是有人指使的。”说着挑起一边眉毛抽了一口香烟，老谋深算似的。在场许多人大概都能猜到是谁在毁的商细蕊，但也有那不开窍的，商细蕊若有所思，心里模模糊糊的。程凤台替他问了出口：“大师姐说说，是谁在使坏？”
沅兰鬼鬼神神地笑道：“这还用细想吗？班主的赵飞燕和姜家的苏妲己打了架，他们《摘星楼》票房倒是出得不错，可到了开演那天，戏迷宁可买不着票来清风剧院门口蹭戏听赵飞燕，也不去看妲己。我听说，上座才这个数！”沅兰手指夹着香烟，比划出一个优美的数字，众人配合地发出唏嘘：“师弟和师兄打擂台，师兄还败北了，能痛快得了吗！别说！准是姜家弄的鬼！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
商细蕊不停点头，表示自己就要被恶心坏了。程凤台听这话说得有趣，也笑了一笑，又想到他们梨园界的泥淖，叹气摇了摇头。这些中伤究竟出自谁口，毕竟都是没有证据的事，也不好说报复或者怎样，每个出来唱戏的戏子总要受下这份委屈，只是商细蕊风头出的多，得罪的人多，所受的委屈也总比别人来的都要多一些。由《赵飞燕》牵出个头来，之后几天的报纸盯着商细蕊，七嘴八舌纷纷扬扬，说着他的戏不算，还一定要结合他的情史轶闻。杜七在流言中成为商细蕊的入幕之宾，以此为答案，解释了为什么杜七不给别人写戏词，专门伺候商细蕊一个人的粉墨，外人路人看了不禁茅塞顿开，知情人看了无不发笑的。
不管报纸上怎么讨伐《赵飞燕》，都不曾妨碍《赵飞燕》在坊间的红火。懂戏的新派人物自然觉得报纸上的批评全是放空屁的，有明显的同行相嫉的意味；老派人物听见这份批评，抱有不屑的同时也很愿意去亲自看一看，看看商细蕊的赵飞燕到底骚成个什么样子。期间杜七换了笔名与几个戏评家每天展开骂战，骂至酣处，互相问候祖宗高堂，一点儿读书人的样子都没有。杜七骂人的功夫看着比写戏词还强，把几个戏评家埋汰得千疮百孔，脚底流脓，压根回不出嘴来，最后拿“商细蕊专饲咬人之疯犬”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就跑了。杜七得了这个称号还挺得意，勾着商细蕊的脖子，自封是“商郎门下走狗”。水云楼的戏子们也不是吃素的，十九他们则是四处放下谣言，说姜家师兄逛窑子染上梅毒，在协和医院打六零六针被人撞见了！说金芦笙手脚不干净，偷后台的金项链金钗子还赌债——这一项大约是真的。商细蕊受了委屈，只会不声不响憋着在心里恨得慌，顶多和亲近的人闹闹别扭，甩甩脸色，要没有这帮戏子，简直不知如何吁出胸中一口恶气！
外面口水仗打得热闹，商细蕊却是没有多余的工夫参与八卦。忙完了《赵飞燕》，他紧挨着就要预备侯玉魁的冥诞，其实也没有新戏码拿出来亮相，这一天商细蕊只想唱《武家坡》。私下和钮白文商量着，说侯玉魁的几个徒弟文场都不怎么样，听着让活人气死，让死人气活。钮白文对那几个徒弟也挺瞧不上眼，说他们没学着老侯的几成戏，倒把老侯架笼玩鸟抽大眼的本事学着了十成十，拍着大腿摇头感叹。谁知这话头正是商细蕊的伏笔，他惦记孙主任堂会上唱《凤还巢》的王冷小姐，惦记得有段日子了。或许也是因为王冷和蒋梦萍搭过戏，商细蕊才特别想要和她搭上一段，以验证自己确实高过了蒋梦萍一大截。万万没想到，和钮白文一提王冷，钮白文先抚掌大笑了：“商老板慧眼识珠！你哪里知道！冷丫头的戏就是老侯给开的蒙！她小时候父亲在北平任官，她和老侯，和宁老板都唱过。老侯当时还夸她呢，说可惜是个姑娘，不然准认她当徒弟。王冷一听就哭上了。宁老板打圆场说，要不然，小丫头跟我学旦吧。王冷一嘟囔嘴儿：不要！我只当驸马！不当公主！——她差点就成了我的小师妹呢！”
商细蕊听到这段往事，心里嫉妒得死去活来！只叹自己生不逢时，在平阳穷乡僻壤之地荒废了许多光阴。如果一早能拜侯玉魁或者宁九郎为师，那真是再好没有的幸事！这个王冷丫头居然如此不知惜福！商细蕊更想与她交会一番了。
有钮白文给牵线搭桥，没过两天就把王冷给约了出来。商细蕊坐着程凤台的车子去咖啡馆与王冷碰面，程凤台听见他是要去见个大姑娘，约的地方又幽静，觉得这简直是一场相亲！到了地点，透过玻璃窗户一看，就更像是相亲的模式了！王冷短短的头发戴一只发箍，细脚眼镜，俏白的瓜子脸，穿着蓝褂子的学生服，旁边有钮白文作陪。程凤台当场打开车门，要一同前去，被商细蕊连赶带轰的留下了。
商细蕊与王冷谈不到半个钟头就结束。王冷与曾经的俞青又是不同的女孩子，爽气之中带着那么点豪气，人如其名，是有点冷冷淡淡，漠不经心，态度大方得过头，就不大像个纯正的小女孩儿了。三言两语谈妥了当天的戏目，又约了日子来对戏。王冷笑道：“我在武汉的戏搭子说，戏越对越生，咱们对过两趟就够了。不要我练得太熟，到了台上反而舌头打结。”
商细蕊正好犯懒，但是觉得这丫头口气有点儿大，看了看钮白文。钮白文笑笑的，好像很信得过王冷。谈完之后，钮白文随着商细蕊顺路回去，走得稍微慢了一点拖在后面，就看见车门一开，程凤台捞过商细蕊的后脑勺与他亲了个嘴。钮白文都惊呆了，四下张望有没有被记者跟踪到这一幕，心说商细蕊你是好不了啦，被人编排成九尾狐狸精了，还敢当街和男人亲嘴！
商细蕊也恼了，一推程凤台：“找死！”他瞪起眼睛：“你最近特别找死！”
全因为程凤台最近看多了报纸上的商郎艳史，看他们把商细蕊配给这个配给那个，醋劲猛然上涨：“和大姑娘说什么呢！半天不出来，把我晾这！”
商细蕊又瞪他一眼，偏身让钮白文上车。程凤台这才看见还有个钮白文，想起刚才那幕，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第86章
黄记者最近过得特别滋润，靠着商细蕊的几篇独家消息挣来大版面，得了主编许多嘉奖，他立刻把衣裳皮鞋全换成崭新的，抽烟也敢抽骆驼牌的了，这会儿叼着香烟，在暗房冲洗那日余下的照片，准备给商细蕊送去套套近乎。刨去登上报纸的商细蕊单人照，商细蕊与程凤台的合影足有十来张，黄记者挑挑拣拣，发现其中有这么一张照片：程凤台曲着一条胳膊，斜斜地支在梅树上，商细蕊站在他身前，遮住程凤台小半拉身子，也有一条胳膊曲在背后。程凤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是公子哥儿惯有的潇洒派头，商细蕊却抿着嘴，笑得明媚无双，像在嘴里偷吃了一颗糖，开口怕要掉出来，闭着嘴又藏不住甜，就那么样儿的满心欢喜。
两个人长得一般俊俏，然而各有各的风流意态跃出纸上。假如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准能让人赞一声郎才女貌，一对璧人。黄记者拍照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此时拿着照片，不禁看住了眼，不知道是自己拍摄技法大有长进，还是这一对格外的俊美上相，这分布有致，光影错落，简直拍出了水彩画的意思！心想等会儿商细蕊拿到照片，一定也要夸奖他了！立刻把这一张多冲洗了两份。
一位同事悄悄进了暗房来，从黄记者肩膀后面凑头过来：“哟嗬！谁的相片儿这是？”
黄记者立刻把照片装进信封里，没好气地说：“管得着嘛你！”拔脚就走了。那同事碰了鼻子灰，没好气地骂骂咧咧乱翻一通，一条卷胶卷夹在绳子上，他随手扯下来冲亮一看，惊喜地“嘿”了一长声。
黄记者今天来到水云楼后台可是来得不巧。这两天因为报纸上大肆评判商细蕊，许多戏界同仁便自发地相约而来向商细蕊表示声援和支持，又正巧王冷来找商细蕊对戏，程凤台和杜七也在，几方人马在后台都站不开地方来。黄记者很识相，与各位角儿攀谈攀谈，留下照片就走了，走前还挤眉弄眼的，好像信封里夹着大宝贝。商细蕊忍不住背着众人抽出照片来翻阅，看到那张梅树旁的合影，也觉得眉目动人，诗情画意，抬眼望了望程凤台，程凤台冲他眨眨眼睛，回给他一个和照片上截然不同的俏皮的微笑，他又举着照片认真地盯了一会儿，不知道照片上的二爷和眼前这个二爷，哪一个更像他的二爷。王冷挨着商细蕊坐着，不免好奇地朝他一打量，顺便就瞧见了这张让商细蕊爱不释手的合影。照片上两人明明是一前一后地站着，但是王冷就觉得，商细蕊背后的那只手与程凤台是交握着的——他们的神气就是让人这么觉得。
几个戏界同仁谈得慷慨，纷纷向商细蕊表衷心，告诉他不要把报上的话当真听，他们都爱着他的戏，爱着他的人，推他为新一辈中的魁首，哄得商细蕊心情大好。沅兰这些水云楼的老人在旁听着，态度却是讪讪的不以为然，丝毫不跟着激动。只有杜七是个火折子，一吹风就蹿苗，拍桌子把几个说商细蕊坏话的嫌疑分子骂了一顿娘，说他们老而不死是为贼，把戏子们不敢骂的话全骂尽了。大家点头微笑听着，仿佛也十分赞同。等了半晌，等把同仁们全送走了，沅兰笑嘻嘻地开玩笑似的点着头说：“七少爷有八千斤的忠，八千斤的义，今天一股脑儿全担出来，可要把我们班主压死了！”
杜七不解其中含义，把眉毛一扬：“七爷我忠义双全，怎么就把蕊哥儿压死了？”
在这里，十九可称是沅兰的知音，替她答道：“您在水云楼的后台徐母骂曹，传出去，没人敢算您七少爷的帐，只把帐算在我们班主头上。您说，我们班主是不是替您担了一千六百斤的是非？”
这话别说杜七不屑一顾，就连商细蕊自己也不当回事，他们年轻气盛的小爷们儿，没有说怕人口舌怕到这个份儿上的，更何况杜七是为商细蕊出的头！要怪杜七言语莽撞，为免也太不领情了！
商细蕊嗤笑道：“那又怎么样，七少爷没有骂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程凤台皱了皱眉毛，与沅兰苦笑着摇摇头。
杜七热情地与王冷搭讪了一回，美美地听她唱了一回戏，方才大摇大摆打道回府。王冷在家乡票戏界也见惯了许多人情高低，深知不论什么圈子，本质上都是是非圈子，此时初来乍到，绝不发表言论，与商郎就戏论戏，用不多一会儿俩人就嘻嘻哈哈地交上了朋友。平时程凤台言行略微轻佻一些，商细蕊就要瞪眼，换到自己身上，则是遇到好角儿就亲姐姐热妹妹一点儿也不知避讳。乾旦的嗓门普遍地高，遇到乾生须得降低调门方能搭配，与坤生就没有这一层顾虑，能够完完全全放开嗓子唱。商细蕊握着王冷的手，摇了一摇，感叹道：“舒服！和你就是舒服！”他不觉得自己讲话不当心，旁人却抿嘴笑了，王冷也难以接话，只好报以微笑。入夜时分，商细蕊又非得拉着姑娘家出去涮满洲火锅，最后还是被程凤台给劝住了，笑道：“你怎么答应钮爷来着？说好了晚饭前送王小姐回家的。”于是便让老葛开车送王冷，转头看看四下无人，抬起腿顶了商细蕊的屁股一膝盖，道：“这是一个官小姐，偶尔票一出，你别太热乎了！还舒服！小心王家打断你的狗腿！”
商细蕊知道这话提醒的有道理，但还是捂着屁股攥起拳头，毅然决然地揍了回去。程凤台吃了他一拳头，见他随后从怀里抽出一张信封，拍到程凤台胸口。程凤台拆开一看，称赞一声也笑了，捡出梅树底下那张合影，道：“正好一式两份，这张给我，我留个念想。”
商细蕊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把程凤台手里的照片翻过来，趴那给写了一行标注。就商细蕊这一笔破字，程凤台是知道的，顿时就觉得好好的相片给糟践了，有点心疼，要拦着也来不及。
越是不会写字的人，握笔就越是紧张。商细蕊捏钢笔捏得牢牢的，手指尖都泛起白，颤颤巍巍不伦不类地写下四个大字：百年好合。算是给题了字。另起一头又写道：商郎携伉俪，拍摄于宅内白梅树下。
程凤台看着字，真叫是气也气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就知道他有出不尽的怪招！掐住商细蕊的后脖颈子摇了一摇，仿佛下了决心要把他给掐死。商细蕊嗷嗷大叫，但是不为所惧，把自己那一张也这么依样注了标题。
程凤台道：“怎么我连名字都没有？”
商细蕊道：“有名字啊！”他用笔尖点着“伉俪”二字：“这个就是你啦！”
程凤台气极了，也笑极了：“你就是大男子主义，凡事要盖我一头，承认不承认？”说的不错，商细蕊就是处处要彰显他的丈夫气概，假如他是娶了一个女子，大概会有女权主义者替妻子伸张人格，程凤台同为男儿身，反而只能任凭他欺压了，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气得缓点儿了，笑得缓点儿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喊住商细蕊：“商老板你等会儿，你院子里那棵梅树开什么颜色的花？”
商细蕊想也不想：“白的！”程凤台不用回想也能记得是红的，但是见他那样斩钉截铁指鹿为马，不禁要怀疑自己才是色盲。犹豫着想了想，再问了商细蕊一遍：“红的吧？不信问小来！”商细蕊不耐烦地扬了扬拳头：“多废话！问她干什么！我说白的就是白的，住了那么多年，我能记错了吗？”程凤台忖忖为了一棵梅花树挨一顿拳脚恐怕有点冤，也只好闭嘴了，贴身坐到商细蕊身边胡闹一番才告辞。
到了侯玉魁冥寿那一天，虽说是角儿们内部的悼念，但因为侯玉魁盛名，这一场群英荟萃的折子戏仍是票房出票的买卖。钮白文早早的把王冷带到了，王冷在此地没有熟人，钮白文接着要招呼其他事体，便把她托付给商细蕊关照。商细蕊今天与她唱《武家坡》和《坐宫》，多多亲近也是应该的，与众人寒暄过后，单与王冷对面梳妆，谈谈笑笑。商细蕊妆扮起来，是一个偷龙转凤的过程，从一个俊小伙子逐渐变成水灵灵的娇嫩姑娘，十分惹人怜爱。王冷看着他就想到自己远在家乡的小男朋友了，那也是一位乾旦，不由得心里一动，对他调笑道：“好妹妹！”
商细蕊一愣，见王冷梳妆已毕，脚蹬厚底皂靴，面戴漆黑髯口，两道剑眉，一双星目，脱口便应道：“哎！好哥哥！”两人回过神来，天真烂漫地笑做一团，全被有心人全看在眼里去了。侯家小徒弟忽然失慌失张跑来后台，道：“师兄快去台上看看，守旧幕子好像蛀了一块洞！”
大家吃惊地跑上台去看。今天挂的是侯玉魁当年惯用的那块黄底子松柏图，刚挂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现在戏台子灯光一打，就在那松树枝端，清清楚楚蛀出一只栗子大的黑洞洞，落到明黄底子上特别显眼。商细蕊仰头看着，心里疼得很——这还是御赐的呢！多稀罕的遗物啊！按不住脾气失声怒道：“怎么回事这个！谁管的衣箱！”
师兄弟们默默地扭头看向大师哥。侯玉魁的大徒弟顿时脸上就不太好看了，瞪了商细蕊一眼。今天这日子，商细蕊不与他搭戏，分明是存有鄙弃之意，不但如此，竟还带了个小丫头片子来顶替他，教人自惭难堪。现在更不给脸了，侯家的人还未说话，他居然大喊大叫上了！
商细蕊仍然昂着脑袋在那抽气儿痛心，侯大徒弟铁青着脸不作声。钮白文心知侯玉魁的徒弟们对师父也就那点人前的情分，此刻断然不会有人站出来说话得罪大师兄，不比商细蕊，是个傻实在，笑着打圆场，道：“真丝确实不好保管，这一块幕子从大清朝到如今，也有大半辈子啦！人去幕落，也算是一回事。……这样，哪位老板就近的，受累借借块幕子，趁还没开园，咱们赶紧的挂上！”
这话本是对着侯玉魁的亲徒弟们说的，然而侯家徒弟们都是搭班唱戏，寄人篱下，谈不上自个儿的守旧。大徒弟不怀好意，道：“咱们都不近，就商老板最近。”
把他阴阳怪气的调子搁一边儿，眼下挨得近的，还真只有商细蕊的水云楼。商细蕊也不看看钮白文的眼色，也不琢磨琢磨大徒弟的用意，换守旧的后果，转身就朝包厢喊了一声：“二爷！”
程凤台本来不稀得瞧商细蕊和女孩子搭档，今天是被胁迫来的，正在那闭目养神打盹。听见商细蕊高声叫唤，探出半边身子来看究竟，就见满台的戏子全仰脑袋瞅着他，他莫名其妙地朝戏子们点点头，笑了笑，好像大阅兵。商细蕊当众暴露了他的二爷，知道不好意思了，提起裙角跑到包厢里，对程凤台耳语了两句，程凤台立刻起身，替他跑一趟水云楼办差。
事已至此，钮白文欲言又止，也无话可说，看商细蕊这脾气，他现在要说什么后顾之忧，准就成了小肚鸡肠和挑拨了。程凤台汽车代步，用不到半刻就回来交差，带回来一块折得好好的守旧，白底子当中一大朵海棠花，又洁净，又神气，分外的与别个儿不同。侯大徒弟冷笑着把幕子挂起来，似是奸计得逞一般。果然，等戏迷们一落座，瞧见这块商细蕊专用的守旧就疯了，也不管今天什么日子，台上站着什么人，一声一声的在下头喊商郎，喊得商细蕊那么木的人也察觉不妥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钮白文。钮白文也没好气，心想早不和我商量一句，现在知道上当了，瞅着我管什么用呢？其他角儿就更没好气了，说好的是给侯玉魁办冥寿，看眼下这动静，怎么变成给他商细蕊抬轿子当陪衬？侯玉魁的徒弟们在大师兄的授意下也不着急，也不动作，眨眼睛弄眉毛地互相偷笑着看热闹。钮白文最终叹了口气，上台对座儿们略为安抚。
这一场戏倒是唱得很圆满，没有不使劲的，也没有出差错的。台上唱的都是侯玉魁的盛年时期的知名段子，可座儿们看的爱的为之倾倒的，却都是商细蕊！此番本末倒置，买椟还珠，不知侯玉魁地下有知会是如何感想。其实凭侯玉魁对商细蕊的爱护，又是风光了一辈子的老戏祖，未必会与子侄晚辈赌这口闲气，太掉价！可真叫是死人气得过，活人不答应，第二天报纸上就说三道四的骂开了，大意不过是说，商细蕊自持声名隆重，目中无人，临时更换守旧，连侯老爷子的风头都敢抢！简直是个戏霸！再这样下去，北平梨园行就快冠了商姓了！知情人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却也无处说，说了也没人理，报纸上从来只图引人耳目，不是辩理的地方，骂商细蕊，永远比夸商细蕊吸引力大，人们总是更喜欢看名人遭殃。
此番对商细蕊的构陷，程凤台作为知情人兼参与者，也不禁感到一股冤屈愤怒。一会儿要去教训教训侯家徒弟，一会儿要去找找报社的麻烦，思来想去，最后都没有能够实施——这只会更加给商细蕊添是非。
商细蕊自己也很觉烦恼。时时有人抹黑他不假，但都是隔一阵，黑一次，很有一个节奏和规律。怎么这年终岁尾的都赶着过年似的，了，还不依不饶的。沅兰十九开玩笑说过了年关，对头们领了压岁钱就好了。商细蕊自己连跳脚骂人的精神都没有，就是背地里蔫头耷脑的嘟囔着嘴，让程凤台跟着有点儿遭罪，想起来生气，就按着程凤台一顿捶打，嚎道：“我唱多了六月雪，就真成了窦娥！气死我啦！”他再怎样习惯于口风舌浪，毕竟才是个少年，没法有更深的涵养了。程凤台也很体谅他，尽量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惹急了赔几句好话一走了之。一次被商细蕊挤兑急眼了，找范涟散心说起这事，说他们唱戏的心比鸦片贩子干净不到哪里去，唱老生的男子汉，使这种老娘们儿的阴损招数，谁想得到这都能落话柄呢？范涟笑着摆摆手，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老话：麻袋筋多，戏子心多。他们唱戏的，就是比平常人多一份弯里弯曲的小心思。再说了，争名夺利的地方，哪行哪业不一样的脏啊？”
这一轮对商细蕊德行的攻讦眼看就要持续到年底了，中途忽然风头一转，捎带上王冷，传出商细蕊与她的绯闻。王冷家中还未知情，王冷的小男朋友虽远在天边，但同为戏界中人，耳朵里刮着风，闹了好一顿别扭。商细蕊的贤伉俪程凤台听见这个八卦，明明知道商细蕊是被冤枉的，也找茬吃醋，把商细蕊按倒在床一顿修理，怪商细蕊不听他的话，不和王冷疏远着点。商细蕊四脚朝天被他干得连连蹬腿，嚎道：“和我传闲话的人多了去了！俞青过去也和我传过闲话！杜七也和我传过闲话！”
程凤台挥汗如雨，把商细蕊翻个身，啪啪请他屁股蛋子吃耳光：“所以我就后悔没有早管你！早管早好了！”
商细蕊喊道：“你有本事也去登个报！”
程凤台握着他的腰慢慢没入：“你别激我，激我我真去！”这话终究也只是说说而已，商细蕊却当了真。

第87章
商细蕊的风波尚未刮过年底，那两家胡说八道的报社就被人趁夜给砸了，不但砸了摊，而且抹了粪，半年之内绝开不了张。商细蕊隔天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是大快人心，壮士义举，但是稍微过一下脑子，也就知道不是好事了。挨个儿把亲信们审问过来，头号的嫌疑就是程凤台与杜七，这两个人当即矢口否认，说自己绝不会糊涂到给商细蕊添罪名。倒也是真话，这一笔账最后还是要算在商细蕊头上，不是他指使的，也是他指使的。谁说他的不是，他就砸了谁的饭碗，岂非坐实了戏霸之名。商细蕊兜兜转问过一圈，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这件事终究成了一桩悬案。坊间轰轰烈烈地谈论了几天，终究也没能热闹到年底，四九城里故事多，过了不久风头便被曹司令家聘闺女盖没过去了。
曹家的新女婿是一位家底殷实的前朝官宦子弟，前年留洋归来，在大学里做做工程学问，与如今的政界官界毫无瓜葛，仿佛同杜七的情形相当，人却比杜七正派得多，是曹三小姐的学兄，曹贵修亲自拍板的妹夫。据说三妹夫除了孬一点，其他没有不好的。孬一点也是好的，曹贵修可见不得有人给他三妹出幺蛾子。
曹司令不知道欠了曹贵修些什么，父子二人始终像是仇人一般，在某些事情上，曹司令又意外的顺从儿子的主意，他明明很看不上这个书生女婿，三小姐的终身大事，却仍是由曹贵修做主了。曹贵修从驻地上回来这两月，就是为了筹备妹妹的婚事。他并不像程美心说的那样甩手掌柜撒手不管，他今天去见一个当官的，明天去见一个发财的，像一朵男交际花似的满京城窜来窜去，居然凑出一笔额外的丰厚嫁妆。程凤台听到风声，坐在家里严阵以待了一段时候，就为了等外甥来打秋风要账，不料曹贵修仿佛手下留情，始终也没有上门。
这一天，程凤台到商细蕊家里去，曹贵修正在厅里捧着一杯茶喝，两个人叙叙旧，谈到陈年旧事，笑得十分开心。屋子里点着电灯，茶杯热气蒸上来，把曹贵修的眉目都笼住了，雾蒙蒙的，背着灯光看，少了戎马气而多了文弱气；他一双长腿穿惯了马靴，此时没处搁没处放，在地下抻得老远，人歪坐在椅上，正是一个少有的安适放松的姿态。蓦然看见程凤台走进来，搁下茶杯挣扎着坐起身，表情也马上换了一副。
“就这么着。”他对商细蕊说：“堂会就全交给你了，你挑大梁。钮白文那里也替我说一声，好角儿全请来，不用替我省钱。”一面转向程凤台，点点头喊了一声程二爷。程凤台也点点头，喊他一声大公子。曹贵修既不问程凤台讨钱，也就不必敷衍了，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戴上帽子就走了，很不是个礼数，程凤台倒也不见怪。
曹贵修前脚出了门，程凤台就斜眼睛觑着商细蕊，似笑非笑地说：“我这大外甥平时一个笑脸都没有，和你倒挺聊得来。”
商细蕊知道程凤台这一向都是酸溜溜的，但是他就喜欢看程凤台为他酸溜溜的，故意说：“是啊！我和大公子，就爱聊点儿前尘旧事。”
程凤台瞥他一眼：“你们还有旧事？”
商细蕊道：“有啊，多的很啊！我给他唱唱戏，他给我吹吹口琴。凑凑合合的算是伯牙子期吧！”
程凤台一把将他捞过来，咬着牙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屁股，道：“找干。存心找干是吧？”
商细蕊还嘴硬：“是啊！找干怎么样！”
程凤台笑起来：“那不是便宜你了吗？”
接下来的话，简直下流的没法儿听了，俩人越说越近乎，缠腻在一处耳鬓厮磨，嘴里刚亲出滋味，小来就在外面喊：“商老板，时候到了，该上戏了。”
程凤台皱皱眉毛，依然不管不顾，一路往脖子下面亲，就要去解扣子，小来又在外面不怀好意地喊：“商老板，今儿可是您得意的《黄鹤楼》！”
商细蕊嚯地就把程凤台搡开了，一边嘟囔道：“今儿是我的诸葛亮呢！”他除了过年封箱反串，平常很难得唱老生。
程凤台仍搂着他不放：“那今儿我的商老板呢！”
商细蕊才不管他死活，嚷嚷着收拾东西备车去剧院。程凤台犹不死心，纠缠道：“那么，你好好的跟我亲个嘴，我这里有个八卦。”
程凤台这里掌握的达官贵人们的情报肯定比商细蕊多，但是这个圈里的达官贵人们的动向，没有戏子们不知道的，迟早是要知道的。商细蕊不动心：“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程凤台道：“你仇家的消息，要不要听？”
商细蕊立刻就跟打了药似的变了个人，跨开腿坐到程凤台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打秋千：“快说快说！他们怎么了，要离婚了吗！”把程凤台晃得直“哎呦”叫：“脑浆子要被你摇出来了！”他指着自己的嘴，向商细蕊一嘬，眼睛里全是风流笑意。商细蕊心领神会，一口含住他的嘴唇，把舌头也送了进去。这两人就这样啧啧有声地亲了足足几分钟，商细蕊渐渐沉湎进去，又是小来在外面喊：“商老板，你今儿不唱戏了吗！”
商细蕊最后砸吧了一下嘴，才直起身来，脸上不用化妆的两片红胭脂，他这会儿是不闹着要听八卦了，下身起了点儿反应，像把小手枪似的耀武扬威的顶在程凤台肚子上。程凤台倒是把持住了，出于好心去解商细蕊的裤腰带：“五分钟之内，二爷把它平了！不耽误你唱戏。”
任何一个男人，听见这句话都要受到侮辱了，商细蕊也不能例外，攥紧裤头怒道：“放屁！你才五分钟！”站起来就走，走到内间去换衣裳。他狠心起来是真狠心，真的就不管自己了，程凤台勾勾搭搭要帮他弄，他还挺严肃的躲开：“上台前不能乱来！中气要塌的！”好像过去就没有乱来过，一边穿衣裳一边惦记着：“快！什么八卦！”
程凤台替他缠围巾，笑道：“不是那谁和那谁的，是金泠。”
范金泠和蒋梦萍胜似姐妹，对他又那么不友好，属于敌方阵营排名第三的仇家。商细蕊兴致不减：“她怎么了？”
“她要订婚了，你猜猜对象是谁？是你们杜七公子的九堂弟。”程凤台笑盈盈地拍他一把：“这下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全串上了。”
杜家世代为官，最看不起商贾，这次和范家结亲很让人意外。商细蕊未及细想其中原由，就是单纯的见不得人好，捶胸顿足地惋叹了一番，一直到唱完了戏，与程凤台吃宵夜，他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替杜家嫌弃范金泠。
程凤台笑道：“那么些毁你的人你都放过了，单和一个小丫头片子较劲。你这叫不叫欺软怕硬？”商细蕊听了，不忿得直哼哼。
曹三小姐的婚期转眼就到。这可算是今年北平城里最为轰动的一件事了，各路显贵政要们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代表来了，开了四十八桌酒席，将将够人坐下。商细蕊出于私心，打着曹司令的名头，把素来倾慕的几位名角儿也从四面八方调集过来，陪他自己过戏瘾，恨不能每一出都上台唱几句，乐得一蹦三跳，就算提前过大年了。
可是这一天也有人很不开心。杜家果不其然派了九公子前来赴宴，一来为了在人前露露脸，做下日后出仕的准备；二来为的是在订婚之前，小男女在有人监督的情形下多一番接触。范金泠本来说好要让蒋梦萍瞧瞧她的未婚夫，帮她鉴别鉴别。但是商细蕊来了，蒋梦萍就不敢来了。看着商细蕊那个横行霸道的样子，把范金泠恨死了！偏偏杜九不识趣，在那跟着商细蕊瞎哼哼，很有点陶醉似的。范金泠顿时就不高兴了，一言不发丢下杜九，跑去二奶奶身边，倚着二奶奶肩膀生闷气。二奶奶瞅着商细蕊在台上耍花活儿，心里也正不痛快着，横了一眼妹妹，道：“还有点规矩没有了？坐着好好吃席去。”
范金泠道：“这儿又热又闷，我去看看新娘子。”
曹三小姐在后头换衣裳，待会儿要出来敬酒的，化妆间里丫鬟同学请赏的戏子站了许多位，花红柳绿暗香浮动的。范金泠原来与她就有几分相好，此时见面，由衷的亲热，搂肩勾背地给她簪头花，说些体己话。正说得开怀，外面忽然传进来一声商细蕊的高腔，曹三小姐对这一声可太熟了，她的闺中时光中有那么足足一整年，每天早晨都是被商细蕊的这一声高腔喊醒了上学去，此时听闻，如见故友，十分的怀念，向范金泠笑道：“哎？商老板在唱哪出呢？”
范金泠沉了一沉脸，嘴唇抿得紧紧，她就恨每个人都像捧宝贝一样捧着商细蕊：“不知道。他能唱什么新鲜的，他有力气也不花在唱戏上。”
曹三小姐与商细蕊接触的那一年，恰好是商细蕊失意疯癫的时候，但是商细蕊对戏的热爱，便是疯的时候也不能忘怀。曹三小姐惊讶道：“不会吧！商老板挺用功的呀！过去在我家那会儿，虽说是养着病，可没一天不喊嗓子的。”
这话头一开，在场女眷们都顺着话头兴致勃勃地聊了开来，向曹三小姐打听商细蕊过去的事情，曹三小姐只作不知。问那几个水云楼的小戏子，小戏子们也说新来的，不知道班主的旧事。范金泠毕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心里根本藏不住话，她知道的比在场谁都要多，所以说得比谁都要多，还净没有好听的，把商细蕊拆散鸳鸯，作恶多端的历史都讲了，本意是要引起众人对于商细蕊的反感，进而同仇敌忾。谁知商细蕊的这些出格往事，在姑娘们眼里只有与众不同，更显得魅力。说到后来，爱着他的人固然爱着他，原本不曾留意他的人，也对他产生了兴味。有姑娘当场表示倾倒，告辞去台前一睹商细蕊的风采。范金泠被堵得胸闷气短，半晌无话，默默回了席上。
曹三小姐换好衣裳出去敬酒了，几个小女戏子领了赏钱说了吉祥话，一同悄悄退了出去，她们到后台一见商细蕊，立刻趴到他耳朵边告状，道：“班主，范家三小姐和您有什么仇啊？刚才当着新娘子好多人这么毁您！”将范金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商细蕊。她们与范金泠也是无冤无仇，只是这行里习性难改，爱好搬弄是非。商细蕊当场冷眉立竖，趁着歇场的间隙也上席去了。问小戏子们：“杜九是哪个？”小戏子们指给他看，他从背后微笑着靠近过去，道：“九公子，你好啊。”
范金泠看见他，浑身都戒备起来，好像看见一只活妖精。杜九望着他先是一愣，接着也不知说什么好，见他完全是个女人的妆扮，脸就先臊红了。商细蕊应酬他这样的毛头小子是手到擒来的，弯腰给杜九斟了一杯酒，彬彬有礼地笑道：“我和你七哥是好朋友了，他的弟弟，我不能不来打个招呼。”
商细蕊与杜九说着话，有意无意地扫过一眼范金泠，挑衅示威似的，而杜九又实在是不争气，手忙脚乱地端起酒，与他碰了个杯，脸始终是臊红着，仿佛对待范金泠还没有过这样心慌意乱的时候。其实多半也是因为他哥哥杜七与商细蕊的传闻甚嚣，使得商细蕊在他眼中又神秘又妖娆，已经不是个男儿郎的形象。范金泠却顾不得这缘由，气得头发都炸起来，眼圈一红，又撂下筷子跑了。
这一幕，程凤台在另一桌看得清清楚楚。程凤台夹在一群政客商人之间高谈阔论，心神意念可没离开过商细蕊。商细蕊一身行头太扎眼了，往杜九那一凑一撩拨，整个儿一出金莲戏叔，把程凤台气得直皱眉毛。他是没指望过要商细蕊行为检点，同为男人，谁跟谁呢？可这当着他的面，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吧！
程凤台这一桌里，一位来头极大的潘署长此时也瞧见了商细蕊，眯起眼睛颤巍巍地指着他，笑道：“嗨哟！我说，这是商老板不是？”
曹司令往那一看，朝副官挥挥手，副官立刻把商细蕊请来了。曹司令一句话也没有，指指桌上的银酒壶，然后手指画了个圈，意思是要叫他轮流侍酒，把这桌“兜一圈”。商细蕊待会儿还要唱戏，根本不能喝酒，“兜一圈”下来，那酒量就很可观了。可是谁敢在今天不给曹司令的面子。
今时今日，让商细蕊不得不陪酒的人已经不多了，凑够一整桌，几乎可称盛景。大概因为手生，商细蕊端起酒壶，不由得先看了程凤台一眼，程凤台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相见，两个人，一个是侍酒的戏子，一个是座上的贵宾。程凤台眼神里一点笑意和戏谑也没有的，只有绷紧了的陌生。
商细蕊从那位潘署长开始，挨个儿给在座的斟了酒，陪了一杯。轮到程凤台，程凤台反而不去看他了。要在平时，俩人公然相见，肯定要挤眉弄眼一番。商细蕊心里也嘀咕，这一手生意他早年做惯做熟，陪着喝一杯酒，说两句笑话，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怎么看程凤台当下的态度，就好像他犯了哪门子的罪过似的。这样心虚着，给程凤台斟的一杯特别的满。程凤台也不与他谈笑，也不看他，一口就饮尽了，完了向商细蕊亮了亮杯底，像是赌气一般。商细蕊过去陪酒，那是有吃有喝有追捧，当之无愧的主角宠儿，头一回这样郁闷。有程凤台坐在这里，一切意味就都不对头了，心里有莫名的羞愧，莫名的慌张，他也觉得自己像是犯了哪门子的罪过似的！商细蕊没有这份细心思琢磨自己，跟着也赌气似的喝了一杯。一圈兜下来，脸上就发烧了，所幸戏妆盖着脸，也还看不出来。在场有夸商细蕊扮相好的，有夸商细蕊唱工好的，他们仍然把商细蕊当成是曹司令的收藏，七嘴八舌，品头论足，好比鉴宝一般。潘署长拍拍商细蕊的手背，笑道：“你们说的都不在点子上，依我之见，商老板呐，是身段最好！”众人纷纷附和，表示长官说得在点子。潘署长过了嘴瘾还不够，一面伸出枯手，别有用心地捏了两把商细蕊的腰：“这腰板，你们看看，多有劲！除了当年宁九郎，还有哪个比得上呐？”
程凤台眼神一厉，哗地就站了起来，椅子拖得地上嘶拉一声响，范涟拉都拉不住他。那边商细蕊反应更快，逮住潘署长的手扯开了悬在半空。满桌的人都愣住了，觉得他这是要犯上作乱。曹司令浓眉一立，喉咙口里发出沉沉的一声询问，好似虎啸，眼睛却钉牢了程凤台，也不知究竟是要威吓谁。程凤台也就这样和曹司令对上了眼，眼里又羞辱又痛心，他自己倒成了那个被调戏的人。
程凤台留意着商细蕊，二奶奶也在那留意着程凤台。他们这一桌有什么异样，二奶奶是第一个察觉到的，看到程凤台笔笔挺地站在那里，旁边站了个商细蕊，曹司令还在瞪眼睛，就知道要不好了，连忙把程美心叫过去看看。程美心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高跟鞋笃笃嗒嗒一路扭腰过来，手搭在程凤台肩上，下了狠力气把他按坐下去，脸上满面春风地娇声笑道：“各位老总们，这就喝上了？还有肚子没有？待会儿新郎官新娘子来敬酒，各位做叔叔伯伯的可不许推了！”她朝商细蕊打量一眼，眼里满是讥诮，笑道：“哈哈！你看商老板，准是舍不得我们潘署长器宇不凡，当着大家伙儿，捉得这么紧。”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商细蕊撒开手，低头尴尬道：“我有点儿怕痒……”
一旁有好事之徒拿过酒壶，往杯子里倒满了：“不要紧不要紧，怕痒不要紧。商老板啊陪我们署长大人喝三杯，先解解我们署长的心痒。”
潘署长久居金陵，阅遍秦淮两岸，就没见过这样青涩羞赧的名角儿，正是七分心痒，三分稀罕。商细蕊刚才勾搭杜九如鱼得水的，眼下人人比他会说话，比他高明，他带着醉意，彻底不是对手，找不出话来推辞。这三杯下肚准得醉，往下的戏也没法唱了，就可惜请的这些好角儿，商细蕊简直要怨恨死了。
这一桌上各个是英雄，人人是大亨，钮白文之类的没有资格说话，范涟之类的不方便说话，程美心更是乐得给商细蕊受点罪。程凤台横不能让商细蕊吃这亏，正要开口解围，就来了一阵及时雨。王冷今天随着父亲来吃喜酒，远远看到现在，胸中顿发一股侠女之气，走过来娇滴滴地叫了一声潘伯伯，笑道：“待会儿我要票一段戏，商老板说好要好好捧我，您灌醉了他，我怎么办啊？”又道：“我正好是酒嗓子，越喝越好听，您干脆把这酒赏了我吧！”
潘署长只得慈爱地笑道：“小冷丫头，哪儿有戏，哪儿就有你！喝醉了上台丢了丑，可不许向你爸爸告状啊！”
王冷俏皮地蹦出一句京片子：“得嘞！您就瞧好儿吧！”说罢真的喝了三大杯，算起来得有个小半斤了。这些当官的不知什么心态，自己喝了不够，还总喜欢看别人喝，须得喝得跟饮驴似的，他们才觉着痛快。王冷一个闺女家，畅饮三杯，很够意思，使在场的官老爷都尽了兴，也无话可说。紧接着新郎新娘来敬酒，王冷与商细蕊就告退下去。程凤台盯着商细蕊的背影，仿佛是想跟过去，程美心咬牙推他：“你可是新娘子的小娘舅！敬酒的时候你能不在？”又白他一眼：“二奶奶也在看着呢！”程凤台这才勉强待下了，喝过新娘子的酒，还想趁乱走开，曹贵修却横刺里出来拦着他。曹贵修已经醉了七八分，握牢他的手不住地摇撼，说道：“程二爷！只有在今天，我要叫你一声小娘舅！我要谢谢小娘舅！”
程凤台只当他发酒疯，笑道：“不敢不敢，大公子当真玩笑了。”
曹贵修两手拍拍他的肩膀，忽然大喝一声：“立正！”
程凤台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曹贵修英气勃发地站直了一踢踏脚跟，向程凤台行了一个铿锵有力的军礼：“谢谢小娘舅！”
程凤台不伦不类地回了一个礼。曹贵修拍拍他肩膀，歪歪扭扭地走了。范涟过来勾着程凤台的脖子：“这干嘛呢？你给他凑军饷了？”
程凤台自己也纳闷着。
商细蕊绕过一个走廊，人稍微少点，他就扶着柱子倾江倒海地吐起来。王冷拍着他的背，替他难受，问道：“你喝了多少？”商细蕊吐得头都抬不起来，伸出两个指头，大约是说二斤的意思。王冷道：“我给你去喊小来？”商细蕊摇摇头。王冷又道：“那叫厨房给你弄点儿醒酒的？”商细蕊又摇摇头，直把胃里都吐空了，接过王冷的手绢擦了嘴，道：“我没醉。吐干净了才好唱戏，不然脑子发热，要出错的！”
王冷皱眉笑道：“你也太折腾自己了！”
商细蕊满不在乎地要去补妆，问王冷：“待会儿你真和我唱一段吗？今儿个名家多，你来一段侯派吧！露露脸！以后要想下海也就容易了。”
王冷踮踮脚尖，打了个酒嗝，答非所问道：“哎！唱一嗓子干净戏可真难啊！”
商细蕊望着她，笑道：“戏还有不干净的？”
王冷道：“你别撺掇我下海，我可受不惯这些事。”
商细蕊不能体会念书小姐的脾气，心里默默觉得王冷这就矫情了。唱戏最难的是挨打，是挨饿，是要逼着自己一场戏一场戏闯过名利关生死关，至于交际应酬，根本不在话下。如果要说委屈，今天程凤台的态度倒是让他有种难以捉摸的委屈。那种委屈是从程凤台的身上折射出来的，好比一个小孩子，跌倒了也不觉得很疼，但是父母亲又是呼痛又是责骂，动静百出，小孩子便也觉得疼了。这是被诈唬出来的疼，仔细想想，还是没有什么可疼。
他们两个往前走了没有两步，有人的呆在阴影里悄声喊：“商老板，是商老板吗？”
商细蕊见多了这号碰瓷的，点点头就走，根本不想搭理。那人从阴影里蹿出来，也把商细蕊拽到阴影里去，速度很快地说：“商老板，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楚琼华楚老板的跟包啊！”
商细蕊呆呆地噢了声，还是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那人说话语速快极了，其中痛心疾首的感情也充沛极了：“商老板！商老板啊！楚老板在南京可遭罪了啊！他跟的那家人！那家爷俩就根本不是人！是恶鬼！这是要往死了作践他啊！您要和楚老板有那么点交情，您要是愿意发发善心救他一命，我这先谢谢您了！”说着话，跪地给商细蕊砰砰磕了两个头，随后把一张纸条塞进商细蕊的手里，人扭头就走了。纸条上一个南京地面上的地址。商细蕊与王冷目瞪口呆。接下去的时间里，商细蕊与王冷便有许多话可说，说的楚琼华，他们两个为楚琼华设想了各个版本的惊险故事，只是绝口不提要去南京营救。这太像是一个陷阱。商细蕊和楚琼华从来没有过命的交情。
直到喜宴结束，商细蕊还在为了楚琼华的线索兴奋着。在平时，他有了大事件，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程凤台。但是今天两人之间有点微妙，商细蕊端起架子，眼巴巴瞅着他，就是不找他。程凤台想找商细蕊，被曹司令和二奶奶绊住了。曹司令让他去书房谈话，二奶奶要回家看孩子。程凤台让范涟先送他们娘儿几个回家，二奶奶顿时疑心他是要去和商细蕊鬼混。今天一整天，她满耳满眼都被商细蕊灌满了，气闷得憋着一股火。范金泠也有同样一股火，姐俩都凝眉立目的。
二奶奶问范涟：“真是曹司令找你姐夫？什么了不得的事，赶着连夜说？”
范涟笑道：“这就不知道咯！曹司令嘛！讲不准是什么军国大事呢！”
二奶奶一冷笑。范金泠搀着她走得好好的，忽然扭头骂道：“你要死！盯着我们做什么？”只见一个满脸油彩的小戏子倒退两步，撒腿就跑没影儿了。范金泠气愤道：“这混小子我认识，是他们水云楼的，一窝子偷偷摸摸的贼！”
二奶奶彻底冷了脸，想必是商细蕊派了来监视他们走远没有，好与程凤台私会！脚步顿了顿，想想不甘心，要去搅散他们，想想又觉得跌份和恶心，最终带着闷气走了。
小戏子是商细蕊派来监视的不错，程凤台也与曹司令谈的军国大事不假。商细蕊听见程凤台还留在曹公馆，本来想要等一等，等不过一刻钟就耐心尽失，累得回家睡觉去了，心想程凤台明天要是嬉皮笑脸的来找他，他一定要咬他几口。程凤台等曹司令送走了客人，时间已过午夜。他以为曹司令是要教训他今天与商细蕊，于是摆出个没心没肺的滑头模样，曹司令顶多骂他两句也就过去了。
曹司令把白手套摘下来，丢在桌子上，满脸严峻单刀直入：“两年之内，中日必有一战！把兵交给曹贵修带着，我很不放心，过了年我准备动身去驻地。你姐姐带着孩子留在北平，我留一个警卫班，一有动静，你立刻把他们送出来。然后你也带着家里走，北平不是久留之地。”
这是一九三七年春节前的一个月。大局势虽然一直不太乐观，能预测到这个程度的，非得是站在政治漩涡中心的观潮者不可。曹司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箭在弦上，随时就要崩裂。程凤台被怔住了，问道：“姐夫，我在北方的商队……”
曹司令一拍桌子，骂了一句娘：“你小子掉钱眼里了！真要打起仗！你留钱还是留命！我看你一个都留不住！”
程凤台愣了一愣，回过神来，酒气醒得一干二净，开始絮絮地向曹司令询问往后的布置。曹司令有问有答，谋划已是十分周密，不但想好了老婆孩子的去处，就连程凤台一家子，也替他们打算好了后路。两人谈到后半夜去，程凤台从酒色歌舞场，蓦然掉落到一个战争爆发的前夜，身坠梦境一般。出了曹公馆，天空刚有点发亮，是一种雾玻璃的亮，也是梦中的景色，程凤台心思沉沉，还未从这蒙昧中醒来，直接就去了商宅。
这时候小来已经起床了，在灶上熬着银耳红枣羮，一会儿给商细蕊早上吃。程凤台没有爬到后院踩水缸跳墙，敲了敲大门，小来给开了，程凤台没有心情打哈哈，而是一脸正经地向她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小来侧身把他让进去。她知道今天程凤台反常，也知道程凤台今天为什么反常。但凡对商细蕊有那么几分真心，就见不得他在人前又是卖艺又是卖笑的。程凤台是个有身份要脸面的人，她想程凤台这回一定要嫌弃商细蕊，看不起商细蕊了，心里涌起一股“果不其然”的惋惜和哀伤。
要按照程凤台原来的脾气，这次肯定要摔两件家具发发威风，让小戏子知道个忌惮。但是经过曹司令一番密谈，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等闲吃醋全成了小事。程凤台脱了外衣，摸上商细蕊的床，把他从背后那么一搂。商细蕊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了，支吾道：“……我打死你啊！”
程凤台嘴巴凑着他的脖子，思前想后，心里有万千句话要对他讲，可是商细蕊的心太宽太粗，说什么都是石投大海，听不见个响儿。程凤台酝酿了一下，还是说道：“商老板，我不高兴你和人喝酒应酬。”
商细蕊嘴里含含糊糊的，还带着睡意：“你自己也每天都在喝酒应酬。”
程凤台想说我的应酬和你的应酬能一样吗？我是玩儿人的，你是被玩儿的。但是这话要是说出来，除了找着吵架之外毫无用处，商细蕊在这行混久了，他已经对通常的尊严感很模糊了，只得笑道：“你要是看见我被人拉拉手捏捏腰的，你愿意吗？”
商细蕊将心比心的一想，肯定不愿意：“唔，我也烦，可是唱戏的都得这么过，能怎么办呢？”
程凤台搂得他紧了点儿，试探着说：“那……大不了咱就不唱戏了。”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可笑。
商细蕊果然张口就回他一句：“放屁！”接着不耐烦地说：“打从你第一天认识我，我就是这么样过的，你也没说个不字。你今天想起来不满意，太晚了！”
商细蕊不是不心虚，然而越是心虚，越是要劝着自己理直气壮，大点儿声给自己壮胆，显得老子的道理天下第一。他一大声，程凤台的性子也全起来了，把他从怀里推了一把：“他妈的没法儿和你沟通！滚蛋！”
商细蕊一下被推出一个温暖的怀抱，栽在凉褥子上。但是他也不要和程凤台吵架打架，因为没有底气。裹着被子就地一滚，把自己卷成了一张严严实实的大煎饼，整条被子都在他身上。程凤台怒得破口大骂了他几句，话不好听，但他全当没听到，又踢了他两脚，他像个圆木桩子似的小幅度滚动，很快保持住平衡，屹立于不败之地。再僵持下去，程凤台冻出了两个大喷嚏，商细蕊在被窝筒里幸灾乐祸地发出傻笑：“嘿嘿！毛驴擤鼻涕了！”
程凤台也气得一声笑出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被子让出来！”
商细蕊左摇右摆：“你叫我滚的！我滚了！”
程凤台又打了个喷嚏，踢他道：“快点儿！鸡巴都冻硬了！”
商细蕊这才挣扎着把大煎饼由内而外破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暖融融的馅儿，程凤台就跟黄花鱼一样溜了进去，搂着他暖和了身子，诚恳道：“我主要是心疼你，不想看见你被人不尊重。”
商细蕊闭着眼睛说：“你主要就是吃醋！我自己不觉得疼，你替我瞎唉哟什么？他们拿我当玩儿的，我也没拿他们当真的呀！拉拉手有什么的，能拉掉块肉吗？顺子还舔我嘴呢！你也没骂它呀！”商细蕊顿了顿，哼一声，说了一个事实：“自从有了你，我没私底下理过别的人，你还不满意！”
这一篇歪理透着个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哲学，乍一听还真无懈可击，使人满意。等程凤台找到了表达不满意的说辞，商细蕊已经睡上了回笼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哎！二爷现在就像一个小媳妇似的，学会怄气管爷们儿了！以后喝酒应酬可千万不能叫二爷撞上，他在我就跑，省得他别扭，我也别扭。

第88章
小来那一锅红枣银耳汤放在灶上炖了几个钟头，早已熬得稠化了。她一直竖着耳朵在那提心吊胆地听动静，猜想两人这回免不了一顿好闹，说不定还要动手。不料二人搂着抱着，悄无声息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一觉睡到近午才起，醒来之后，商细蕊首先隔着窗户喊了一声要吃的，神气也很平常，不像是吵过架打过架的样子。小来连忙盛了两碗银耳汤端进来，她松了一口气，心里莫名地有些高兴。
商细蕊淅沥呼噜吃了一碗，又去添新的，吃过两碗程凤台才起床，慢悠悠地一边洗漱，一边说：“别吃撑了。这阵子咱们俩都忙得够呛，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吃西餐，看电影。”
商细蕊快乐道：“我要先去天桥！再吃西餐！”
程凤台擦着脸，笑道：“瞧你这点出息！天桥有什么可玩的！”从商细蕊的饼干罐子里翻出一沓子毛票和铜钱，仍是很顺从地与他去了。商细蕊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程凤台却是怀有一种散心的情绪，脑中无时无刻不在盘算事情，再看天桥这番热闹劲头，都是多看一眼少一眼，还未离别就惆怅了。二人瞧瞧杂耍，再去听听相声，周围的短打扮看见程凤台，先把他的西装皮鞋瞧了个够，然后自动地与他们维持一小段距离，仿佛是怕被他找茬子讹上。
程凤台对商细蕊轻声笑道：“我又忘了，我该先换上你的褂子，再来逛天桥。”
商细蕊也道：“是啊！你这一身太遭贼啦！”他们想到过去在天桥遇见小偷的事，会心一笑。说相声的在那使劲卖弄着嘴皮子，讲过一段低俗无比的笑话，逗哏的用扇子打了捧哏的脑袋，大家都笑了，程凤台也笑了，唯独商细蕊皮笑肉不笑似的，翘一翘嘴角冷冷一哼，好像那些包袱都不值一提，流于下乘。他们下九流的作艺行当，论起来都是隔山隔水的师兄弟，商细蕊往这一站，就把自己当成是大师兄了，可没有那么容易得到他的赏识。
逗哏的把手抄在袖子里，向捧哏的使了个眼色，捧哏的手心冲下扣着小铜锣往人群里扎，逗哏的一面笑脸说道：“刚才给老少爷们逗了个闷子，有的爷看咱俩寒碜，笑了；有的爷呢，他说了，他待会儿再笑。要说撂街卖艺不容易，哥俩这还饿着肚子，您各位抬抬手，赏个一毛二毛的，够咱们老哥俩收了摊吃一碗热汤面，哥俩就念您的好了！这就是养只鹩哥，叫上两句恭喜发财，您还得喂把子粟米粒儿，何况咱这七八尺高的大活人呢您说是不是？吃饱了饭，才好给您解闷，给您唱大戏……谢您赏了！您来年金玉满堂呐您！”
小铜锣到了商细蕊面前，商细蕊眼皮子往下夹了一夹他，无动于衷。小铜锣很识相地转到了程凤台这里，程凤台立刻就要掏钱，被商细蕊按住了，道：“他还没唱大戏呢！”
程凤台知道他的脾气怪，只好把手再从裤兜里空着拿出来：“几块钱的事，你还计较。”
捧哏的见这一位坏人好事的小爷绸褂子裹满身，毛围脖遮了下半边脸，穿得挺考究的，像个少爷家，怎么还这样小气，顿了一顿，不动声色地又去向别人讨钱。一轮讨下来，逗哏的把钞票角子塞到帽子里，笑道：“刚才我听见了，有位小爷叫着唱一段，咱这就唱一段！”
下面立刻有人起哄，报出几个京剧与评戏的著名唱段。商细蕊也跟着嚷嚷道：“来一段侯玉魁的！《文昭关》！《文昭关》！”他一声儿能盖过其他杂人百声儿，满场的只听他这一声儿。说相声的自然也灌了满耳朵，挺不忿地抹了把鼻涕，心想给钱的时候没你，这时候有你了？一个大子儿没花，还想点戏听了？姥姥的！懂不懂规矩啊！他们都是很调皮的街头混子，不好硬来得罪客人，又不想让商细蕊如愿，便笑嘻嘻地背道而驰说：“好嘞！我听见那位小爷点的戏了！咱就照小爷的吩咐，来一段商细蕊的《王昭君》！”
底下一片哄笑。程凤台搂了一把商细蕊的腰，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中的意味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商细蕊在心里嚎了一声，把脸更往毛围脖里缩了缩，还挺期待的。
逗哏的张嘴起了个调儿，起高了，清清嗓子重来，再一开口，还是高了，试过三四遍都不是味儿，就有人拆台发笑，逗哏的不等人嘲讽，先嘀嘀咕咕自嘲道：“商细蕊，商老板……商老板的嗓子可要人命了，前天玉皇大帝搂着王母娘娘睡觉呢，他愣一嗓子，把凌霄宝殿的玉瓦片震下一块来，砍破了二郎神的脑袋，疼得呀，三只眼睛一块儿淌眼泪……”
人群中有声音说：“怎么就砍着二郎神了？”
逗哏的不耐烦道：“二郎神扒窗户缝儿，偷看两口子睡觉呗！”这个笑话又俗气又不着调，众人笑过，捧哏的拉起胡琴，逗哏的道：“我可唱了，唱得可美了，你们仔细听着，和商老板都分不出真假！待会儿要把二郎神招来，你们可得救我！”说罢真就鼓足了气，唱了一段王昭君。他当然是唱得很不好，既不俏，也不亮，嗓子怎样先另说，一股俗不可耐的老娘们儿气让人受不了，还带着河北梆子的味儿。商细蕊不由得哈哈两声，心说你还敢学我？等着二郎神一戬子捅死你吧！
人们本来跃跃欲试，一听之下就炸了锅，有人喊道：“说相声的！你唱的是哪门子的商老板！”另有人接话：“这不是商老板！这是商姥姥！”周围一片大笑。
说相声的停了嗓子和胡琴，腆着笑脸，说道：“知足吧各位！刚才拢共得了一块三毛的赏！一块三毛哪听得着商老板？一块三就只有商姥姥！要再来一块三，就能听着商奶奶哩！”他说着，捧哏的又来讨钱了。这一次商细蕊从口袋里数了一块三毛钱给他，大概是想听听商奶奶。捧哏的道过谢，接了钱，更觉得这是哪户人家的小少爷，过年了学校放假溜出来玩，不然不能这么愣。逗哏的瞅了商细蕊一眼，招呼胡琴准备，笑道：“那就好好给爷们来一段柳活儿。”
逗哏的认真一开口，唱的是侯玉魁的《文昭关》，气韵很足，嗓音很敞，商细蕊神色一变，倒是听进耳朵里了。程凤台出入梨园这几年，耳力总也练出来些，对商细蕊轻声赞道：“哟！挺不错的！”商细蕊认可道：“这架势，准是学过戏的。”凡是说相声的唱一段戏，没有说愣愣地唱完一整折的，拣出最精彩的段落，四五句就算完。人群里爆出几声叫好的。捧哏的再三下场来收钱，商细蕊掏了五块钱出来，给他搁在铜锣里。商细蕊自己最便宜的一张票是六块。
商细蕊问道：“他唱的不错，你的胡琴也不错，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捧哏的不及逗哏的调皮可爱，一张刷白的书生脸，低眉顺目，很有点涵养和城府似的。他看在商细蕊掏钱多，不得不留下敷衍几句，但仿佛是不大愿意和一个少爷家过交情，欠腰笑道：“咱们哪配有个正经名字，说出来招人取笑。张三李四您随意，您叫一声，咱准答应。”商细蕊便也不好追问了，另说道：“听口音是天津人？”
“是了您呐！”
“准备在天桥待多久？”
捧哏的笑了：“要吃得饱饭，留个一年半载也无妨。要吃不饱，过了年就回家去。”
商细蕊点头道：“我得空了还来捧你们。”他很能体会卖艺人的艰难，从程凤台裤兜掏出卷钱，数了二十块添上。这回连逗哏的那位看得都是一呆，想过来道谢，商细蕊却转身走了。
商细蕊这一扭过头，就与程凤台叹气，说侯玉魁的几个徒弟不像话，先是不如王冷一个姑娘家，现在看来，连街上说相声的都比他们强。又埋怨水云楼的几个师兄只知道抽鸦片赌钱嫖妓女，把嗓子都败坏了，及不上卖艺的嗓子中听。程凤台还有什么可说，哄着他宽心而已。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头走，冷不丁的商细蕊的手腕子就被人捉了一把。程凤台还没反应过来，商细蕊奋力就是一拽，直把来人拖行几步拽到眼前，那人还是狗皮膏药似的不撒手，一面唉唉叫唤道：“商老板，是我！是我呀！”
老弦儿从野孩子那里得着信，听见说商细蕊在天桥，立刻飞奔过来找便宜。商细蕊见了他，又生气又恶心，又有点无可奈何，甩了好几下手才把他甩开，嫌恶道：“撒开！快撒开！你身上什么味儿！”
老弦儿闻言，心虚地将袖口凑到鼻下嗅了嗅。他近来的生财之道，就是去城北乱葬岗扒尸首，横死的都是天冷冻死的路倒尸，身上当然没有值钱之物。但是有时候运气好，包金的牙齿，女尸的长头发、铜首饰，乃至好一点的衣服鞋子，都是可以拿来换钱的。老弦儿在死人身上都能榨出四两油来。这大冷天的，尸首都冻成冰棍儿了，好像不至于沾上腐臭气，如此嗅过之后，便又大胆地拉住商细蕊的手，恳求道：“蕊官儿，活菩萨，施舍两个钱来救救命，这天可要冷死我啦！”
商细蕊皱眉道：“没有！”
老弦儿摇摇他的手，既无赖，又可怜：“我刚才看见你给说相声的赏钱，好大方！一下就给二十块！蕊官儿是真出息了，要是早生几年，不得进宫里给皇上老佛爷进戏了吗？你干爹的俸米得留给你吃着！那还了得吗？四品的供奉！赵大脑袋见了你，都得给你打千儿！”
提到这茬，商细蕊也不急着甩开他了，说了一句：“哦，我和九郎给皇上唱过戏呀，也没什么特别的！”
老弦儿早知道这件事，旧事重提，就为了找话头恭维他，把商细蕊夸了个内外通透：“前几天的赵飞燕，我蹲在大门口听啦！蕊官儿，唱得好啊！我听着意思，比九郎当年还娇俏！”
商细蕊被他搔到了痒处，羞答答地说：“哪里的话。九郎一定更胜于我，九郎是老了。”
老弦儿说：“嗨！别的不说，就说如今唱戏都接了大喇叭，那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可听的？蕊官儿敢撤了喇叭用肉嗓子唱，就是真能耐！是真角儿！”
程凤台知道这样一来一去，多久都没个完，把那卷零钱一整卷地朝老弦儿一抛，拨了拨手。老弦儿好似一只贪食的老狗，蹿起半身，就把钞票叼在手里。他得了钱急着去赌场，就不和商细蕊一个傻小子玩儿了，糊弄两句，倒退着小步跑了。商细蕊刚被他捧上瘾头，这样戛然而止，倒还有点失落似的。
程凤台笑道：“零钱都花完了，我们直接去吃饭看电影吧。”
商细蕊照习惯看看手表，一看哎呀一声，手腕子上空空如也，哪还有手表：“准又被老弦儿偷走了！”老弦儿偷了他不止一回，他拔起脚来就要追，气势如同一门小钢炮。程凤台连忙搂着他按住他：“算了算了商老板，回头再给你买一只，和那么个小老头计较什么。”忽然心中闪过一念，急道：“你那戒指还在不在了！”
不知老弦儿是嫌戒指不好撸，还是觉得钻石太贵重，没这份狗胆下手，那只戒指还是好好地戴在手指上闪烁着湛湛蓝光。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在这侥幸的心情下，丢一只手表也没那么可恨了。
程凤台道：“让你爱听他吹捧！这老头既然见过大世面，还能真心与你说戏？不过呢，既然是旧相识，人又落魄了，你接济接济也没什么，不必每次见了面都跟遇见鬼那么嫌弃。”
商细蕊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接济！我一来北平就让他留在水云楼做事，他净出岔子！还偷东西，偷也偷得蠢，绞我戏服上的珠子送当铺，我能不发现吗？后来让他吃一口闲饭，他还撺掇小孩儿们抽大烟赌钱！为老不尊！活活气死我！”他握紧拳头扬了扬：“要换成个没交情的路人，我准把他抓进巡捕房！太讨厌！”
程凤台侧脸听着，瞅着他微微笑。商细蕊瞥见一眼，问道：“看我干什么？”
程凤台笑道：“我看商老板其实挺好的，也不是真那么没心肝。”
商细蕊一扭下巴，不屑于回嘴。
这天一连看了两场电影，在外面吃了两顿饭，完了开开心心回家，一敲小院儿的门，门居然开着。小来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是把门拴紧的，商细蕊疑疑惑惑地喊了一句小来，就听小来一连声地道：“回来了回来了！”钮白文脸色很着急地从里面大步走出来，迎面把商细蕊朝外推搡：“小祖宗！你可回来了！可等了你一下午！跟我走吧！路上和你说话！”他转头向程凤台挤出一丝笑：“二爷，劳驾您，还得借您的车一用！这七少爷不知上哪玩去了，现在还不来！”
程凤台没什么可说的，三人上了车子，钮白文从车窗里探出头，向小来嘱咐道：“别管有多晚！七少爷一来就让他去梨园会馆，记着啊！”
小来奔出来点头答应，神色也是很仓惶。
程凤台玩笑道：“钮爷怎么了，哪有大戏，让咱们商老板去救场？”钮白文勉强笑了笑，他自己心里也很紧张，还要撑着给商细蕊宽慰，压低着声音，镇定道：“商老板，姜家老爷子可在梨园会馆里等了你一下午了，派人上家来催了三遍。待会儿你去了，他说什么都别顶嘴，听我的，啊？”
商细蕊呆了一呆，才想起来姜家的老爷子是谁，不就是他那个有名无实的师大爷嘛！奇道：“他找我做什么？”
钮白文嗨呀一声：“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老商爷的忌日？姜家在梨园会馆给老商爷摆了祭奠，把能请来的角儿都请来了，等不着你，谁都不许散。沅兰几个水云楼的要去上香，倒被拦外头了，我怕他们几个闹事，就把他们劝回去了……商老板，这势头不善啊！逼你单刀赴会，里头准有扣儿等着你！”
商细蕊听得也有些忐忑，横想竖想，也没想到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得罪了这位师大爷，皱眉道：“难不成就是上回《赵飞燕》和《摘星台》撞了戏的缘故？也不至于吧！”
钮白文道：“那谁知道呢！保不准就是这上头结的怨！”
程凤台摇头嗤道：“钮爷，我就忍不住就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唱戏的人呢，单个儿看都是伶俐可爱，聚在一起就显出风气太差！勾心斗角，暗地里的小动作、小成算、小坑害，忒不上台面！男人涂脂抹粉地唱着唱着，都唱成了一副娘们儿心肠！”
钮白文笑道：“二爷这是连我一块儿骂进去了。不过话倒是不错，咱们这行里的脏烂不上台面，外人看不了，我自己都嫌牙碜！”他一拍商细蕊的胳膊，又道：“您这一个商老板是与别个儿不同的，我和他半拉师兄弟好些年，受多大罪都没见过他对人起一丝坏心眼。他向来招人妒忌，人排挤他，造他谣言。他自个儿嘟着嘴，坐那抱着肚子怄气，一坐就是大半晌！这不是，他不害人，人就要害他吗？”这话把程凤台听得很舒服，他也正是钟爱商细蕊的与众不同，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没有通常戏子的复杂阴暗，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愤慨：好好的孩子，总欺负他干什么！情不自禁回头望了一眼商细蕊，对他笑了一笑。商细蕊倒是头一回知道，自己在钮白文心目中居然是这样一个窝囊废的形象，还什么抱着肚子怄气，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男子汉，让人无法认同。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追着惹恼他的师兄满大街痛揍的场景，那是何等的威风！北平的戏子们热衷于阴谋和暗算，这不是他的路数，没法接招了。
钮白文对商细蕊叹气说：“我师父临走前让我照应你，你看看这事闹的，我心里也没底了，要是他老人家在就好了。”
商细蕊说：“纵使九郎还在北平，也不能替我不是？”
说话间的功夫就到了梨园会馆。他们车子刚一停下，对面又来了一辆车，这辆车一路急刹过来，差那么一点就要相撞了，在老葛的惊呼声中堪堪停在半米之外。杜七从驾驶座上跳出来，脸色也很不好看，叫骂道：“我说！姜大爷吸饱了大烟不消化是不是？这是在折腾什么劲儿？隔了半个城把人叫来解闷子！”
钮白文急忙摆手，让他不要多话，一面也拿出搞阴谋的人特有的鬼鬼祟祟，招呼杜七来商量。水云楼那几个不上台面的炮仗筒子不足以谋，商细蕊身边这么多起哄的捧角儿的，钮白文看得出，只有杜七一个赤胆忠心，智勇双全，心想读书人的涵养功夫，总该强过于戏子吧？但是钮白文也看错了杜七，杜七一听这意思，哪管什么从长计议，握住商细蕊的手腕道：“我知道姜老头的用心，他们就是见不得有人比他们好，要杀你风头。你的新本子全是我写的，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我替你理论去！”
商细蕊也不是怕事的人，反手搭住杜七，说道：“我在北平这几年，一没欺行霸市，二没阴损同行，我问心无愧，不怕他们怎么样。”两人说着就往会馆里走。钮白文在后面急得哎哟一声，拦也拦不住，提袍子追了上去。程凤台皱皱眉毛跟在后面，心想今天这事恐怕没那么轻巧。
因为曹司令嫁女，南北各地的角儿齐汇北平，此时有小一半坐在这梨园会馆的大厅里。他们碍着荣春班姜老爷子的脸面，一下午干等着商细蕊，等到现在，已经是满腹怨气，浑身懒怠。男戏子默不作声地抽起了香烟，女戏子手帕捂着嘴打呵欠。伺候的下人来续茶，有个南京来的武生李天瑶笑道：“得了，都续了八回了，再喝就得尿裤了。”众人听了，都抿嘴忍着笑。李天瑶撇撇茶碗盖，顺势说：“老太爷哎！您这究竟是跟谁耗呢？待会儿商老板来了，不用您问他话，我都想吃了他了！可熬死我咯！”姜老爷子并不理睬。李天瑶眼珠子左右一动，笑道：“要不然我给同仁们唱一段梆子，解解闷？”
正说着话，商细蕊和杜七从外头进来，后面跟着钮白文程凤台。商细蕊一眼就看见供桌上摆着他义父商菊贞的牌位，商菊贞上面一层，搁着唐明皇的塑像。他心里一霎间呆了一呆，环顾四周，全是半熟的面孔，四喜儿也喊到了，坐那晃着脖子剔指甲。商细蕊朝堂上躬身喊了一声姜师伯。姜老爷子就着灯火如豆，正在吸大烟，垂着眼皮没搭理，把商细蕊干撩在那里，臊着他，也是一种下马威。一堂老小干瞪着眼，瞪了足足半刻。这好戏还没开戏，商细蕊就被众人的目光瞅得浑身难受。
钮白文只得堆着笑脸上前去，轻声道：“老太爷，商细蕊到了。”
姜老爷子仰头吐出一口烟，哼了一声：“我耳朵倒是没瞎！”钮白文挺尴尬地站到一边，等他吸完了一个大烟泡，舒展了神气，方才慢悠悠地倨傲地说：“今天是咱们梨园行祭奠亡人的日子。七少爷，您是拜的是孔圣人，和咱们拜老郎神的不是一路里的。别让这下九流的地方污了你们读书人的圣名，您请出吧。”
这一番派头，与当年的侯玉魁何其相似。不过这位姜太爷的做派里，有那么个假模假式阴阳怪气的味儿，不像侯玉魁那么干硬倔强。
杜七道：“古往今来，第一流的文人恰是写戏的。我虽然不是梨园子弟，可是替商老板写了那么多本子，也算一只脚跨在门槛儿里了。今天给商老太爷上株香，应当应分的。”
姜老爷子不置可否。杜七对商细蕊笑道：“我对商老太爷仰慕得紧，商老板别怪我占个先。”他给商菊贞上完了香，鞠了三个躬。商细蕊还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程凤台清了清喉咙，说：“商老板，您也快祭奠祭奠商太爷吧，完了还得赶戏呢。”
姜老爷子眼皮一抬，哟了一长声儿，道：“这位就是程二爷吧！
程凤台皱了皱眉毛，特别不喜欢他这个声腔：“没错了，正是在下。”
姜老爷子道：“程二爷，您是拜关公的，和我们也不是一路里的。怎么现如今也一只脚跨在梨园行，还兼了跟包的活计？”
这老头儿从杜七到程凤台，一个一个轮着奚落过来，打定主意要找不痛快了。程凤台在这种情况下，是绝恭敬不起来的，嗤笑了笑，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脸皮，摆手道：“那倒没有。贵行业水老深了，这要一只脚跨进来，不得连泥带水淹到裤裆里吗？吃不消。”李天瑶听这话合意，在那噗地笑了。程凤台接着说：“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和商老板签了剧院的合同，合同没到期，他就是我的财神爷，不得护周全吗？”本地的戏子们都知道程凤台其人。外地来的虽不知道，待咬耳朵的告诉是曹司令的小舅子，也全都恍然大悟了。他们唱戏的一个月几百块包银够干什么的，要出人头地，过得好日子，还是得靠贵人们多多打赏多多捧场，说白了，出来唱戏，有八成是唱给贵人们听的。再看程凤台和商细蕊，人人心里多了一份心领神会，暗暗佩服商细蕊从大帅傍到巨贾，在富贵场上脚跟扎得奇稳，真乃行内楷模。
姜老爷子冷笑两声：“护周全！他商细蕊要是个周全人，用不着你们护，自然周全。他要自个儿干点儿不周全的事，旁人可没法替他周全！”
程凤台还没回嘴，商细蕊疑惑地一皱眉。杜七先跳起来了，他几步走到大厅中央，转了个身，手抄在裤兜里盯着姜老爷子：“老太爷这话说的，商老板正正经经唱他的戏，干了什么不周全的事？非要说不周全，前阵子《赵飞燕》和《摘星楼》撞了戏，挤兑得《摘星楼》半当中走了六七成的座儿，挺惨挺丢人的，这不是一件周全事。您老别是替荣春班出口恶气来找补的吧？”他冷冷的嘲讽似的一笑，眼神瞟过姜老爷子的长子，现下荣春班的班主：“唱戏的少使花招子，安分把戏唱好了，就是最大的周全了，您说呢？”
钮白文惊恐得在心里拍巴掌跺脚，一脸痛惜，心说商细蕊身边怎么净是这号不点就炸的货，姜老爷子与侯玉魁这几位进宫伺候过御前的老人，是戏子里得道成仙的人物，脾气最大，自尊最高，能听得起顶撞吗？姜老爷子果然又惊又怒，当场把烟枪往桌角上一磕，把那铜烟锅整个儿磕了下来身首异处，怒道：“令叔父杜大学士当真写过不少好本子，给咱梨园行添光增彩。就是令叔父现在此地，也得给我这个老佛爷跟前的旧人几分薄面！你写的那些个诲淫诲盗的玩意儿，也只有商细蕊拿它当个宝！我再客客气气尊你一声杜七少爷！梨园行的事有我们自己说话，不劳烦你指点了！送客！”
杜七写的新戏红火成这样，没有戏子敢说不稀罕，不眼红的。偏偏杜七的怪脾气，不许别人唱他的戏，谁唱了，他就要亲自打上门去叫骂一番。姜老爷子这话仿佛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戏子们不愿被他代表了心声，神情都有些着急。钮白文怕再有好事的给杜七拱火，赶着上前做了个送客的姿态，给杜七使眼色。杜七不接茬，手指尖一推他，眼睛扫过众人，扬声说道：“姜老太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趁机也给各位老板一个敞亮话！杜七不才，游手好闲二十余年，荒废了家学，自然不能够和叔父打比方。哪怕有几出本子卖了座，那也是承蒙戏迷的错爱！我不敢奇货可居！但是各位老板有想抬举我的，请原谅我不识这份抬举！”杜七说到这里，拿手往商细蕊一比，正色道：“要不是遇见商老板，杜七此生未必会去写戏。遇见商老板以后，杜七此生不必再给别人写戏。六年四个本子，全是为他度身造的，别人没法唱，也唱不出这份味儿来！”
众人脸色都有些讪讪的不服气。四喜儿听到这话，扭脖子嘿地一笑，那份刻薄劲儿全在里面，把嗓子眼儿撮得尖尖的，说道：“七少爷真是！被鬼遮了眼了！商老板吧，他人俊俏，唱得也好，讨您的欢心，这都不错。不过您说偌大的梨园行就没人能比得过商老板？只有商老板才配唱您的本子，这好像有点儿……”四喜儿眼珠子很灵活地瞟了一圈，一拍巴掌：“那得问问天问问地，问问祖师爷了。”
杜七看也不看他，反问说：“商老板当年冒着砸场子泼开水坏名声的风险把新戏唱下去，扛着骂扛着啐，把新戏唱红了，各位老板才知道有杜七这么个写戏的后生，才想抬举抬举杜七。我不识好歹问各位老板一句，当年我要是捧着戏本子请您干这票大逆不道的买卖，您敢接吗？”
众戏子扪心自问，问出一片鸦雀无声。见了蟹粉豆腐才知道螃蟹是能吃的，他们不过是想拿新戏卖卖座挣挣钱，没有商细蕊那股豁出身家的劲头。
杜七道：“我就明说了，杜七的戏本子只为商细蕊一人写，只给商细蕊一人唱。要不拿他当主角，我就落不下笔。往后各位老板有什么指教就冲我来，再见报上有造谣的，污蔑的，那可别怪我追究到底，不顾交情！”说罢朝商细蕊看了一眼，就拱手告辞了。
杜七一来一去皆是风风火火，发作得痛快极了。外地来的戏子都觉得七少爷闻名不如见面，一身张狂胆气，是个符合想象的叛逆文人。杜七因为深知梨园行的规矩，也尊重梨园行的规矩，有些事，他是不好插手，也没法替代，抢着发发威，好给商细蕊壮胆。留下一个程凤台，程凤台是不讲道理的人，说了要带商细蕊走，就一定要带商细蕊走，三催四请地说：“商老板，上了香就走吧。祖师爷教导了：救场如救火，戏比天大！您可不能驳祖师爷的面子！”
李天瑶又在那喷了一口茶，哈哈地笑出了声。姜老爷子气急了，掇过拐棍跺地板，指着程凤台道：“程二爷！您别胡搅蛮缠护他的短！今天把祖师爷的像都请出来了，商细蕊就是天火烧了家房子，也得先照规矩听师门长辈问完了话！”
程凤台笑道：“要不然您老人家说您的，我就在这里等商老板，不碍着事。”
姜老爷子眉毛一立：“不相干的人听不着这话！梨园子弟之外，一律请出！您回吧！”
程凤台仍要嘲弄几句话，商细蕊开口了：“你去吧，这没事。”
程凤台瞅了一眼供桌上的唐明皇，不禁纳了闷了，几个臭唱戏的，规矩还挺多。有这威势大动干戈，怎么不先把满天飞的谣言肃清肃清呢？程凤台和商细蕊对了个眼神，商细蕊是真不想留他，他只好说：“商老板，我在外面等你。”然后拉下脸来，一丝笑容都没有的，冷漠地盯了一眼姜家父子。
闲杂人等都走干净了，商细蕊站在堂前，等着领教师门训话。站在姜老爷子身边的姜家大爷，一直一言不发的，这会儿拿出几件戏服往商细蕊身上一掷，眼角露光瞅着商细蕊。
姜老爷子拿拐杖指着那戏服，厉声说：“伤风败俗的东西！还不跪下给祖师爷磕头认错！”

第89章
众戏子抻脖子探头看那几件戏服有何玄机，值得这样动干戈。商细蕊垂下眼睛只屑一瞄，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气得站那浑身发抖，心眼里蹿火，说不出话来。
姜老爷子呵斥道：“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
看到商细蕊吃瘪，四喜儿可是高兴坏了，捡起地上那几件戏服抖落开，一惊一乍地展示给众人看，尖声笑说：“哎呦喂！瞧瞧！瞧瞧这个！有没有见多识广的来说说，这是什么衣裳来着？啧啧啧……这要一穿上，露着奶子透着肉的，只怕是八大胡同都找不出这么一件来！倒是也有好处，脱起来还省劲！”他说完，也不等人搭腔，自顾自的笑了一长串。原来这便是前阵子唱《赵飞燕》时，商细蕊穿的那套仿古的留仙裙。裙装里外几层，轻纱织就，美得如烟似雾，飘飘渺渺。此刻落在四喜儿手里，随风抖愣在大庭广众之下横加羞辱，就好比是美人儿垂泪悬了梁，那份凄惨和冤屈。
商细蕊一步跨上前，刷地夺过戏服，眼睛瞪着四喜儿。四喜儿不敢和他正面起冲突，怕挨揍，哼哼唧唧一步三摇回到自己座位上，看他今天将要如何挨收拾。
姜老爷子慢声道：“这是你的戏服？”
商细蕊道：“我的。”
姜老爷子拐杖顿地，脸色一变，痛骂道：“伤风败俗的混账东西！你穿的这叫什么！谁许你在台上这么卖弄风骚！师门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你爹要是还活着，能活活气死过去！”
老头说话就跟训孙子似的，商细蕊如今这么大的角儿，他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留。几十双眼睛望着商细蕊，尤其那几个外地来的角儿，早听说商细蕊戏妖之名，倒是没亲眼见过他闹幺蛾子，有点可惜，此时盯着那套妖气冲天的戏服，很是大开眼界。
商细蕊高声道：“这是七少爷亲自从敦煌拓片上描下来的衣裳，古代人本来就这么穿，我唱的赵飞燕是汉宫妃子，为什么不能穿？并没有私自篡改什么！”
姜老爷子道：“你敢说没有篡改？赵飞燕是你戏里演的那个样？赵飞燕她再怎么着都是皇后！你把她演成了个妓女！那些赃事烂事是她干的？我都没脸说！”
商细蕊被问得，气得笑了两声。杜七说戏时，一向先要把历史背景讲解一遍使他领会角色。一旦沾上戏文，商细蕊过耳不忘的本领是无人可比的，张嘴就将《史记》、《飞燕外传》和《西京杂记》中的段子背了一遍。赵飞燕养面首、杀皇子、与赵合德同帐侍寝，全是古人的考据。商细蕊的戏本子是有瞎编的，可这一出还真不是无中生有。众戏子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姜老爷子受到挑衅，顿了一顿，冷笑道：“前人怎么样写，你就怎么样唱！那还要戏做什么！干脆上茶楼去说书更利索了！你教训孩子们倒会说‘咱京戏演的是佳人，不是女人’。自己脏的烂的段子都往台上搬！”
老头这话说来，众戏子听得也没错。西门庆诱奸潘金莲，这唱起来横不能当台脱鞋扒衣裳不是？兹要看商细蕊到底把这戏演到一个什么尺度了，然而尺度这样东西，既没有明文的规定，也没有审度的法官，尺子只在众人私心里。外地的角儿们未能目睹商氏《赵飞燕》的风采，光看刚才那件戏服，影影绰绰，似是而非，不好随便下判断。本地戏子们心中虽有分辨，这个时候却是不敢出头——商细蕊再红，到底根基浅。姜家在北平有着三四辈子的老资格，树大根深，与各大报社戏楼都有盘根错节的交情，势力太大了！商细蕊尚且在今天挨了这刁难，何况别的人呢！简直防不住！再说一句老古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商细蕊那是与人无碍的愣货，姜家老少却是满门上下的狠角色！
也有那与商细蕊交情好的，心眼实在的，朝姜老爷子拱手说：“太爷兴许没去看过《赵飞燕》，把诋毁商老板的混话当真了。我是亲眼看了全本的，照我这唱了二十年的眼光来看，商老板这戏，真就不为过。咱没见现在的文明戏和电影么？亲嘴搂腰袒着胸脯，啥都有！咱京戏在服装内容上，往前走一步，也算跟上潮流了！”说完为了缓解气氛，向左右同仁笑了几声，征求共鸣，周围同仁们也跟着赞同地颔首微笑。
姜老爷子跟着冷笑了几声：“以你二十年的眼光看商细蕊的戏不为过。以老头子我六十年的眼光，不用看，就知道他大错特错！倒是你二十年的眼光准，还是我六十年的眼光准？也别扯什么电影文明戏，洋鬼子猴毛都没剃干净，和我们京戏能一样意思吗！说出这数典忘祖的话，也该打！”
姜老爷子在梨园行，还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想训谁就训谁。他这样一呵斥，戏子们都板起脸来不敢笑了，更不敢再站出来替商细蕊说话。平心而论，姜老爷子记恨水云楼挤兑了荣春班是真，看不惯商细蕊恣意纵横，颠覆了京戏的传统也是真。打从商细蕊进北平开始，老头手里就攥着一个耳光，憋着找茬给他来一下，杀一杀他的威风，正一正梨园行的风气。无奈商细蕊出身世家，为人又大方，又随和，在行里人缘还真不错，与各位高官名士也都说得上话，姜老爷子思来想去忍得咬碎了牙，没敢贸然把这一耳光抽出去，为的就是投鼠忌器。然而这一耳光攥到今天是再也攥不住了！姜老爷子知道，错过了商细蕊这一次话柄，这一次风头，再要等，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他年纪大了，他等不起！几个儿子弟子呢，与商细蕊平辈论交，顶多使些暗招子中伤他。商细蕊这样的红角儿，闲言碎语权当戏服的花边，一人一嘴说着，只有更给他添彩添名声，唯独当众打脸才是真招！放眼如今梨园行，能打着商细蕊的，可真不多了！
姜老爷子趁着刚才鸦片的那一口精神气，怒喝道：“没师门没王法的小畜生！你爹活着还得叫我一声大师兄，我能不顾一张老脸冤错了你？今天要灭不了你这股子妖风，扶不了梨园行的正气，我死了都没法儿见祖师爷！还不快跪下！给祖师爷，给你爹认错！”老头这把子唱花脸的调门，抑扬顿挫源远悠扬，还真有点当年包龙图的意气，不管究竟是怎么个用心，听着倒是很公正，很正义的，让人心中俨然一凛。
商细蕊好些年没受过人这样呵斥了，不由得愣了一愣，抬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老头儿。挨了训斥不过是丢人现眼，这要给祖师爷跪一跪，等于推翻之前所有的新戏，承认自己演歪了，演错了，演过界了，这可万万不能够！商细蕊怒气一冲。钮白文站在姜老爷子身边横眉毛立眼睛的朝商细蕊摆手，示意他多多忍耐。商细蕊今天要是对姜老爷子有所不敬，那忤逆师门的罪名是很大的，恨着他的同行如果拿这事做文章，文章题目也不小。想当年有一位红极一时的大武生江河月，就是受了自己亲师父的暗算，逼他做出忤逆之事，结果被京津两地梨园界联手封杀，弄得南下武汉现在还回不来。
商细蕊太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了！姜老爷子带了这七八个徒弟压场，他要走走不了，动手只有吃亏的份，还落个大罪名！商细蕊喉咙里咽下口气，目中几乎闪了点泪花，一犟脖子说：“我没错！我没往淫戏里演！我问心无愧！”
姜老爷子一拍桌子：“放肆！你还敢犟嘴！”
一老一小斗鸡一样斗上了，僵持半晌，四下无声。又是四喜儿先活络过来，他作为姜老爷子的同辈人，这个时候是有资格说两句的，只见他摇头晃屁股走到祖师爷牌位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然后从襟扣里抽出手绢，擦着商菊贞的牌位装模作样地哀嚎说：“老商爷哎，您可怜呐！千挑万选的，花了半辈子的心血调教的孩子，这样给您不长脸！您的名声全得毁在他手里！是要晚节不保啦！您快显灵说句话吧！”
四喜儿要威信没威信，要德性没德性，梨园行里没有看得起他的人，他还自臭不觉，不知道低调一点，还在那搓火苗子。商细蕊不便顶撞师大爷，对他可不客气，瞅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爹不答应我的戏？你到下头去问过他不成？我的戏，我爹一准喜欢！”
众人嘴角都和克制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忍不住笑了笑。四喜儿对这种嘲讽的神情太过熟悉，立刻一股羞怒涌上心头，把脸一翻，指着商细蕊说：“商小三儿！你还得意！别以为你唱红了，这梨园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你的天下！你就能横行霸道，掐尖占好！你的戏迷敢为了你杀人放火，攻城掠寨的！什么好事儿都替你捞着了！你多威风呀！我是过了景儿的老蚂蚱啦！我收拾不了你，自有人收拾你的……”商三原是商细蕊的排行，离开平阳就很少有人这么叫他了，以至于要不是四喜儿把手指尖戳到他鼻子上，他都没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他，他明明一点儿也不霸道的。那手指甲说着说着，耀武扬威地似乎要挠人了，商细蕊捉过四喜儿的手腕，使巧劲一推，四喜儿连退了四五步，哎哟一声跌坐到椅子上，很闹疯地还要跳起来打人。
姜老爷子拐杖剁地，瞪了四喜儿一眼：“够了！不像话！”四喜儿说得全不对劲，几乎已经把今天的题目点出来了，不能再让他开口。姜老爷子眼珠子一转，由下至上，阴惨惨狠丝丝地盯着商细蕊，手却指着下首坐着的一应戏子：“你是先出了道，成了老板，后才拜见的我这个师大爷，想必对我不服。今天我特意请了这么些名家名角做公断，你问问，这么些同行，但凡有三位说你的戏没错，这一篇立马就揭过去了！”
姜老爷子说的是风凉话。之前站出来一位同行替商细蕊说了话，结果被姜老爷子斥骂一通给骂蔫了以儆效尤，现在说要讨公断，谁还敢出头找没脸呢？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默默无闻，也不算得罪了商细蕊，就算商细蕊日后要怪罪，也有个法不责众的道理。但要是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心里话，独个儿竖靶似的点了眼，那可就遭殃了！说不定商细蕊就要在这次翻船，被整个梨园行讨伐，孤立，排挤，成为下一个江河月，难道谁还愿意陪着他连坐？对不住，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人呐，还是顾着点自个儿吧！
于是在座的各位，低头看地的，抬头看天的；女人看指甲，男人吸鼻烟。既没有指甲也没有鼻烟的，掰着戒指品鉴那宝石的成色。横竖都不去看商细蕊，因为心里过意不去；也不敢看姜老爷子，怕被误以为挑衅。正是与己无干，高高挂起，于自身无益的事，半句也不肯多嘴。要不然说，梨园行一个赛一个的，都是琉璃蛋子成了精呢！今天够格收到姜老爷子邀请的，更是大浪淘沙中的硕果，很会分辨风向的了。
众人沉默的每一分每一秒，配着姜家人的冷笑，在商细蕊身上都成了难堪。这些人里有与他称兄道弟的，有在《赵飞燕》的后台送了花篮喊了好的，商细蕊本来也不傻，他知道梨园行的人情薄，就没想到居然薄到了这个地步。这叫还是他，有名声肯散财的商老板，换做别的哪个，说不定这会儿该有人跳出来落井下石了！
钮白文见这情形，义不容辞就得带个头。他上前一步，像上朝奏本似的，还没说话就先微笑着俯身拱手。姜老爷子根本容不得他说话，抿了一口茶，道：“钮爷！老头子我一向敬重宁九郎，敬重琴言社。你和商细蕊是有实无名的师兄弟这大家都知道，就别替宁九郎护犊子了吧！”
合着是出头一个，姜老爷子就要打压一个，那还让人说什么？这份致人死地的居心太过明显，四喜儿又得了意，他自己不敢上去动商细蕊，指手画脚地出主意：“老姜爷！咱们都看得明白着呢，这摆明了就是淫戏！有人就是绷着面子，死不认错而已！要我说，驴不喝水强按头，按在祖师爷跟前磕了头，就是给还给贵师门一个清白了，还非得他嘴里服吗？”说着朝姜家的徒弟们递了个眼风，徒弟们瞅着姜老爷子示下，姜老爷子纹风不动，仿佛默许，几个徒弟便跃跃欲试了。钮白文急喊了一声：“太爷！这可使不得啊！”然而也没有人理睬他。众戏子都把眼睛瞪得老大，商细蕊今天要是被扣着磕了头，丢脸就丢惨了。
商细蕊浑身一紧。
杜七一出会馆，就气呼呼的把油门滋得老大，一溜烟开车回家了。程凤台始终都在外面等着商细蕊。天上一会儿飘点雪，一会儿刮点风，把程凤台都冻成冰糕了。有什么社稷大事能谈两个多钟头，还没人出没人进的毫无动静？程凤台一时怕商细蕊吃了众人的亏，一时怕商细蕊驴脾气发作起来，把里面的同行杀了个干干净净，心里没找没落的。老葛看着他一会儿车里坐着，一会儿车外站着，来回那么倒腾，实在教人闹心，给他买了两包骆驼烟抽。程凤台拆开一包抽了一口，忽然下定决心，管他里面怎么样，把人带走得了！推开车门再一想，他对他们梨园行的深浅也不了解，闯进去，闯出什么话柄子怎么办？愁得又点起一根烟。
几个姜家徒弟朝商细蕊围过来。商细蕊把戏服卷了一卷夹在腋下，拉开工架瞅着他们几个，断喝道：“我看谁敢动我！”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对方一动手，他就不管好歹的先打了再说！姜家一心要欺人太甚，那就把事情闹大好了！大不了他也不在北平混了，他找江河月搭戏去！要能打残几个姜家人，还是他赚了！
就在这个时候，下座中忽然爆出一声戏腔：“哎呀！刀下留人！”李天瑶离座起身，拂了拂袍子。从一开始，李天瑶就不断地闹点怪动静出来，他本身也是没溜儿的性子，有一出没一出的，商细蕊是个真疯子，这就是个装疯子，歇不歇发作发作，众人都不以为忤。李天瑶走到商细蕊面前作了个揖，用京戏里道白的声腔念道：“啊商老板！不知这件衣装，能否与在下细细看来？”
商细蕊都被他窘傻了，那么严肃的气氛里，这闹的是哪出呢？商细蕊收起工架站直了，傻乎乎地给他回了个礼，然后手忙脚乱把戏服展开给李天瑶看。李天瑶一边看，一边嘴里啧啧作声，哎呀哎呀的，还假装捋他那根本没有的髯口，捋得摇头晃脑。
姜老爷子见多了梨园行里的幺蛾子，丝毫不以为惊奇，冷笑道：“看来李老板是有高见了。您看着，这戏装怎么样啊？”只要李天瑶向着商细蕊说一句，姜老爷子就能挤兑死他。
李天瑶迈着四方步，走到姜老爷子跟前念道：“启禀老太爷！这件衣装好生的古怪，长又不似长，短又不似短；上窄而下宽是下宽而上窄。露了胳膊腿，遮了奶子腚。说它伤风败俗，倒也使得；说它推陈出新，却也真真的是呀！”
下头坐的是真有人笑出来了，晓得他就是个和稀泥的。姜老爷子皱了眉毛：“你说的是什么话！到底怎样！”
李天瑶使了一个诸葛亮回营的身段，撩袍子掀袖子，功夫架子极大的转了个身：“嗨——呀！你说你公道，他说他公道；到底谁公道，自有天知道！”
姜老爷子这算看出来了，他就是替商细蕊解围搅局来的。然而李天瑶只在南方活动，鲜少来北边，和商细蕊套不上交情。倒是姜老爷子和李天瑶的师父做过两年戏搭子，这时候就像教训子侄那样呵斥道：“胡闹！滚出去！”
李天瑶一抱拳：“得令！”踢了袍角撩在手里，迈步往门口走，嘴里念了一句戏词道：“知恩必报真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一面踱着步子，真就出了门。一旦走出二门，他把袍子摔开，步履就正常了，嘴角一撇，扭头嗤笑道：“哼，这老王八。”但是他在北平也是人生地不熟，一路走一路琢磨着怎么搭救商细蕊，走到电话间拨出一个号码，猛然想到北平的那几位角儿此刻都在里头坐着呢，倒是也没有放一个屁呀！还能找谁，谁是能舍身救人的？李天瑶苦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悠悠走出大门口，就看见雪地里程凤台的那辆车了。李天瑶疑疑惑惑地走上前，附身从雾蒙蒙的车窗玻璃里看人，程凤台被惊了一跳，下车笑道：“先生您是？”
李天瑶道：“程二爷是吧？您是在等商老板？”程凤台一点头，不知他怎么个意思，李天瑶可算找见一个指望，说：“您快进去吧！想辙编个谎把商老板带走，他这回要吃大亏了！”
程凤台一听这话，也不待问李天瑶名姓了，拔腿就往里跑，去搭救他的商老板。
刚才被李天瑶这样一打岔，原来要强按商细蕊去磕头的事就耽搁了。刚才那也是受四喜儿的挑唆，热气上了头，等带脑子的一琢磨，到底也顾忌商细蕊的疯劲。再有这行里的老话——欺老莫欺小。商细蕊卯起劲来和姜家作对，那可有好几十年的对头，姜老爷子没这阳寿照看到底。但是就这样揭过，似乎也很不甘心。姜老爷子一声一声地数落商细蕊的罪过，商细蕊一句不答，站得笔挺忍受着。到场有一位正是上回偷盘唱了杜七本子的吕班主，结果演到一半，被杜七砸了场，为此痛恨商细蕊不是一两天的了，今天总算逮着机会踩他一脚，应和姜老爷子，吕班主也在那骂上了。其余戏子都觉得姓吕的是个棒槌，姜老爷子敢骂，那是人家有辈分有根基，你算个什么东西呢？
吕班主也不敢提过去偷本子的事，只能借着戏服，一蹦三跳地痛斥道：“……商老板，有些毛病你可真得改改了。有错您就认了吧，硬咬着牙有什么意思呢？白耽误我们工夫。那什么《赵飞燕》，我看了，真是比粉戏还要淫贱下流。平时敬着您的名声，我们不敢说不是。今天老太爷句句在理，打到脸上了您还不认吗？看看梨园行由南往北，哪找得到穿这衣裳唱这词的，只有往窑子里找！”
姜老爷子很满意这位起哄的朋友，撵了捻胡须，依然是正义凛然的口吻说道：“别的地界我管不了，在北平——尤其是我的师门里，绝不能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体。老头子我对事不对人，没有要为难谁的意思。就是我荣春班，从今天开始凡是上台的戏，全得细细查过一遍，有没有篡台词走了媚俗一流的，有没有戏子不守规矩夹荤段子的。查！细细的查！”荣大爷弯腰对父亲答应了一声。姜老爷子对众人道：“望在座各位老板也自珍自重，自查己身！”
吕班主首先道：“那是当然的。我一直叮嘱孩子们戏台上唱戏要规矩，可不能为了票房，为了走红就干那些露肉的媚俗的讨座儿的好，那好不长！”
四喜儿的云喜班是北平出了名的粉戏班子，但是这个时候也表态说：“您老放心吧！咋们省得呢！戏台上的动静盯得牢牢的，准没有一点差错！咱们在梨园行唱了半辈子了，都是要脸的人！”
这两个不干不净的都争先恐后的要起脸来，别的戏子们，但凡有点心虚的，都纷纷表示一定自查。姜老爷子说这话，其实只是为了提防商细蕊。因为按照一般斗法的规律，他今天当众扇了商细蕊耳光，商细蕊明天必定会纠集党羽，往他的荣春班里找纰漏，狠狠反击一拳。他没有想到商细蕊和他们有所两样，商细蕊不是吃着人肉长大的，商细蕊现在就剩下犯恶心了。
众戏子正在那人人自危着，怕姜老爷子这股捉妖的风气越刮越大，别最后卷出自己的旧账。商细蕊瞪着吕班主和四喜儿那么胡说八道，眼里都迸出火星子了，熬到最后，大喝一声：“你放屁！”
程凤台进了二道门，就听见了这一声炸雷，他知道要坏菜了，简直是跑着去的，还没进门就喊道：“商老板！时候差不多了吧！我来接你了！”
商细蕊一扭头，程凤台看见他的眼睛，不用说话，就知道他受了大委屈，小孩儿又倔强又伤心的一双眼睛，还有点波光闪闪的，眼眶子通红。满场的戏子都端坐着，指指点点，悉悉索索，就他一个站那生扛。什么叫声名满天下，知音无二三，商细蕊最知道这种孤单。
程凤台心中一动，没顾忌就抓住了商细蕊的胳膊，商细蕊整个人都站木了，被他一拽，僵硬地挪了半步，身子打了个晃悠。姜老爷子觑着眼，冷笑道：“我说程二爷，咱们梨园行教训门下弟子，碍着你哪儿疼了？”
程凤台恨道：“我鸡巴疼！”商细蕊柔顺地自动依靠在他怀里，一只手往他大衣领口里一插，像一个女人在撒娇。四喜儿还在那嘴贱，讥笑道：“程二爷心疼了呗！商老板多知道招人心疼啊！”他话音才刚落下，商细蕊那只手忽然从程凤台怀里拽出一块挂着金链子的沉重的怀表，咬牙照着四喜儿脸上就砸了过去！四喜儿哎呦一喊，捂住脸跌坐在地上，也不知到底伤得怎么样了。吕班主见商细蕊撒野，第一个就不依，想要拿住他，商细蕊两步上前，抬脚就把他踢了一个仰面大跟斗！
忍来忍去，到底还是没忍住！师门里的人他不好动手，打这两个东西那是不打白不打的！
姜老爷子气得浑身乱颤，拐杖也不柱了，冲过来大骂道：“混账！谁许你放肆！”钮白文趁乱拉偏架，抓着姜老爷子的胳膊缓住他，一边儿拍背揉胸地给他顺气，招呼姜家徒弟说：“还不快过来扶着点太爷！别给气坏了！”
姜老爷子怒得把人轰走：“起开！我用不着！”
就这说话间的工夫，程凤台早就拉着商细蕊跑出了二道门外，像一对亡命鸳鸯似的。姜老爷子颤巍巍指着商细蕊的影子，向左右气愤地说：“商菊贞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无恶不作的儿子？啊？！”
那边地上两个伤员还在呻吟。众戏子都觉得今天没白来。

第90章
商细蕊一路上紧紧握着程凤台的手不发一言，程凤台一句也不敢多问他。车子开到锣鼓巷，商细蕊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也不下车，也不说话，眼睛发直。那么冷的天，他攥着程凤台的手居然攥出了一手的汗。程凤台陪他干坐着，一直到腿都冻麻了，才摇摇他的手，说：“回家了，啊？”
商细蕊受了惊似的眼睫毛忽地一扑娑，手指尖也一颤。程凤台想到了上海赵元贞家里养的兔子们，有时候跑出一两只来到他家院子里，背对着人在吃草，从后面咋呼它一下，兔子们就是这样一副呆滞又可怜的神情，看谁都像是狼。商细蕊刚才连踢带打那么凶悍，这会儿真是脆弱极了，委屈极了，使人心碎极了，是个受了大人欺侮的小孤儿。程凤台心疼得一塌糊涂，俯身吻着他的额头吻了许久，才把他从车里牵出来。商细蕊进屋就倒头往床上一躺，连个身都不翻，死了一般。
小来看他俩神气不对头，也不敢发问，默默地进屋来烧着炭盆，眼睛一直盯着程凤台。程凤台坐在床边替商细蕊脱了鞋，把他脚搬上床去塞在被窝里，然后在嘴上竖起一根食指，朝小来眨了一下眼睛。小来低下头抿着嘴唇，点着炭盆就走了。
程凤台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回家了。脱了衣裳钻进被子，搂着商细蕊轻声软语：“商老板，怎么了，和我说说。”商细蕊一问不说，二问不答，眉毛皱得死紧，一个有口难言的样子。弄得程凤台提心吊胆的，怕他是挨了闷棍，往他肩背上不动声色地揉捏两下。商细蕊枕在他肩膀上沉默着沉默着，忽然深吸一口气，翻身骑跨住程凤台，两只眼睛灼灼的俯视着他，是深夜里的两点星子。
程凤台还未预感到危险，拍拍商细蕊的后脑勺，很疼爱很温柔地说道：“好好躺着，被子里都进风了。”
商细蕊不置一词，猛然将程凤台翻了个身！程凤台还没明白过来，裤子就被扒掉了！商细蕊捉着他手腕，用那半硬半软的家伙抵着他的屁股缝，强硬地捅了两下，另一条胳膊横在程凤台背上牢牢压制住。程凤台脑子里都炸了膛，不知道怎么会眼睛一眨，一只乖兔子就成了一头疯驴子，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打了个措手不及！身上压着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气都喘不顺溜，扯开嗓子断断续续骂出几句绝情的威胁的话，商细蕊全当耳旁风。商细蕊此刻绝不可能情欲高涨，纯粹是为了闹闹疯，发泄发泄，他心里裹着一包冲天火气，谁挨着他近，谁和他亲，谁就活该倒了霉。
那一条半软的家伙终于给搓得硬梆梆的了，淌出汁来弄脏了程凤台的下身。程凤台细胳膊细腿的公子哥儿，一旦被商细蕊用劲制住关节，简直就没法反抗了，毫无意义地挣扎一通，那力气全被商细蕊化掉了。商细蕊过去对他放狠话说：你这样的少爷家，我能一个打你八个！程凤台觉得这肯定是虚张声势，说我怎么着还比你高了那么一小截，壮了那么五六斤，你能打趴我一个就算有功夫的人了，还八个！然而事到如今，程凤台欲哭无泪，只有一个服！商细蕊动起性来，更显得像一只没上衔勒的疯毛驴子，嘴里呼呼地喷着粗气，附身亲了亲程凤台的耳朵；又像狼在刨食，牙齿把程凤台的衬衫领子撕开了点儿，啃住他的脖子就不松嘴了。程凤台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抗争无力，反而就迅速冷静下来了，低沉着声音，冷冷地说：“商老板，你心里不痛快，我陪你好好的说会儿话。你要是无缘无故拿我当出气筒，咱们两个也就没下次了。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两个人在一起这几年，程凤台对付商细蕊还是有点诀窍的。商细蕊不怕程凤台骂他，不怕程凤台打他，就怕程凤台板起脸来对他冷冰冰的仿佛陌生，这能让他心慌得不得了，害怕得不得了。一听程凤台这语气，商细蕊在疯怒之中掂量掂量，慢慢停止了动作，僵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悲鸣似的呜咽，整个人就从臭流氓化成了一块刚出锅的麦芽糖，搅合在程凤台身上翻转磨蹭，粘得发腻。
程凤台手脚一脱开，就要把他往身上掀下去，气得骂道：“你就是神经病！有这劲头你宰了他们去！欺软怕硬！就会被窝里架大炮！光打自己人啊你！”
商细蕊在被窝里架起的大炮屹立得老高，荷枪实弹，箭在弦上，这一炮还真是光打自己人。他嘴唇凑在程凤台肩窝里一拱一拱的，滚烫的热气喷了程凤台一脖子，程凤台的气息也充满着他的肺腑，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战，仗着程凤台疼他，他就蛮不讲理了：“给我蹭蹭！”说着，也不等程凤台点头，就把那一架大炮塞进程凤台大腿根子里迫使程凤台夹紧了，一下一下发动起来。
程凤台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怎样，觉得商细蕊不发神经病，他倒快要被商细蕊整成神经病了！往常把商细蕊压在身下办事，商细蕊一副非男非女的少年情致，风骚可爱，使他压根儿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今天仿佛是第一次惊觉商细蕊是个一点杂都不掺的男子汉，那喘息、气味、筋骨，那份属于男人的攻击性。程凤台忽然觉得莫名的诧异，原来商细蕊可不是小孩子了！商细蕊每插弄他一下，都像插在了他的心坎儿上，震惊和不适之外，隐约还有一点惶恐。好容易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商细蕊额头上一滴热汗正落在他眼睛里，辣得程凤台扭头直揉眼睛，骂道：“臭唱戏的！轻点！二爷的鸡巴蛋都被你磨破了！”商细蕊只顾着自己舒爽，哪管他去了，不耐烦地哼哼一声，抹把一头一脸的汗，单手就把程凤台翻了个身，继续从身后大干起来。程凤台活了快三十岁，还是第一次被人在床上这么翻来覆去地摆弄，真是气得心口发疼，眼冒金星！但是现在这个姿势让他觉出点儿危险，商细蕊那一根滑腻腻的硬棒槌挨着他屁股缝那么蹭，几次往缝隙之间滑溜过去，程凤台可不敢再发表什么意见惹着阎王爷了。商细蕊这样往程凤台身上打了小半宿的空炮，弄得下半身脏得淋淋漓漓，终于精疲力竭地呼呼喘着气，往程凤台背上一倒，也不管程凤台感觉怎样。程凤台也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愤怒铺天盖地，把商细蕊掀开，一句话也不说，穿衣服就要走人。
商细蕊默默地看他穿了上衣，再穿长裤，忽地搂住他的腰把脑袋枕在他裤裆里，呜呜咽咽干嚎起来，一腔子热气全哈在程凤台鸡巴上。程凤台也不敢怎样他，因为自己最要命的玩意儿就在他嘴边，这要万一说赌气了犯浑了，一口咬下去，怪瘆人的。再仔细听商细蕊嚎的，仿佛是一句：“他们冤枉我！你也不理我了！”
程凤台恨得一闭眼睛。
商细蕊脾气虽坏，就有一点好，知道自己亏了心，随便程凤台怎样痛骂，不还口不还手也不动气，很知错似的。程凤台呢是江南那边男人的脾气，遇事不好动手，就好冷战或者碎嘴子，教训起人没完没了，骂完了也就痛快了。商细蕊很知道他。这一夜里，小来听着隔壁房里的动静就没停过，一时想起来看看，一时又觉得多余，只是悬着颗心。
程凤台出够了气，眉毛也淡了，眼睛也顺了，打量着商细蕊那一颗半垂着的脑袋瓜子，道：“别闷声不响的好像很乖，心里倒在骂我啰嗦是不是！”
商细蕊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刚才的活驴劲头消弭无形，程凤台捧着他的脸一看，见他倒挂着嘴角嘟着嘴唇，眼中一点泪迹都无，就是一张倒了霉的相。
程凤台笑道：“我还以为你被我骂哭了呢！”
商细蕊哼嗤一声，翻身枕到枕头上：“这有什么可哭的，我才不哭呢！”
程凤台问：“刚才在梨园会馆也没哭？”
商细蕊扬起道：“他们也配我哭？！”
程凤台盯着他一会儿，忍不住发出一个微笑，脱了衣裳重新躺回被子里，与他并肩枕着一只枕头开始询问梨园会馆的头尾。商细蕊开始不肯说，程凤台问得急了，他断断续续，三言两语的说了。程凤台在炭盆里点着了一支香烟，衔在嘴角，皱眉抽着，忖道：“戏服怎么会跑到老姜头手里的？你在后台教训孩子们的话，外面怎么会知道？……看来啊，水云楼里的奸细根本不止一个。”
水云楼上下近百口人，出个把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那是保不齐的，究竟是谁，怎么防备，如何处置。商细蕊想到这些事，就觉得很纠结，很痛苦，胸口像有一把鬃毛刷子在刷洗他的肋骨条，刷得痛痒难当，简直没法去想！他深深惧怕这人世间的纷扰纠葛，千头万绪，他就想一身清爽地唱戏，可是唱戏恰恰是一项名利攸关的事业，一旦投入这一行，一辈子也清爽不了，这不请自来的谣言和是非。
商细蕊病西施一般捂着心，愁眉不展：“难受，烦！我要烦死了！”程凤台怜爱地拍拍他的背，把额角抵着他的额角，心里柔情万丈，一个受了欺负没法还手的小孩儿，太让人心疼了。商细蕊伏在程凤台胸口，暗自回想这十几年以来，受的那些寻常人意想不到的委屈。小时候练功之苦，比下地狱还苦，全身的筋骨都得抻开了揉碎了塑个新人，还要每天挨着义父的痛揍。长大以后，忍受戏迷的骚扰，勋贵的亵狎。在台上唱戏本来是最开心最省心的时候，然而但凡唱岔了一点半点，座下真有骂着姥姥把茶壶飞上来砸人的，这还不算，一下台就是义父的一记大嘴巴子，能把人脑浆拍出来。给富贵人家唱堂会，十回有七回就等于进了狼窝，被强留下过夜是常有的，院门一插上，不愿意就不让走了。来自同行的诋毁污蔑，从来没有间断过。泼粪登报贴大字之类的手段，也正是经受过之后，从同行身上学得来的。商细蕊从来不和人提这些，便是程凤台他也不说，说起来自哀自怜显得矫情。三千梨园子弟都是这么过来的，展目所见，不独以他为苦，不值得抱怨。单单今天这一遭，商细蕊是真灰了心，这行已经不剩几个好人了。
“没意思。”他瞅着床账顶子，呐呐地说：“真没意思。我不想和他们在一块儿了，反正我也存够了钱，不抢他们的座儿，他们就不会找着我了。”
程凤台听见这话，心里一动，嘴上笑道：“你这不是说评书，一人一席就能干了，离开他们你可就唱不成了。”
商细蕊想了想：“我可以像九郎和锦师父一样，办个私人班子，人不用多，除去文武场，十几个就够了！”
程凤台对这种类型的私人小班知道个大概，多是由半退隐的名角儿挑班，带的都是自己的徒弟，唱的全是熟人的堂会。市面上花钱买票定包房的那其实是最通俗的玩法，真正上了品味的戏迷，例如像杜七那样有钱有闲的世家公子，往往就乐意请这样的小班，隔着亭台池塘，清清静静的邀上三五好友品茶听曲。若有雅兴，或者客串搭戏，或者吹笛拨弦。唱完之后，主人家与名戏子谈笑一回，说一回戏，双方皆是大大地过瘾。那份光风霁月不是一般戏迷玩得来的，一般的戏子也够不上格吃这碗人情饭。商细蕊当红以后，和这样的小班搭过好几次戏，觉得风格确实与公演以及普通堂会截然不同，别的先不说，首先就没有摸手搂腰这种下三滥的动作，客人们诚心是为了听戏来的。
程凤台抚摸着他的头发，赞同道：“这种小班是很好，唱的人高级，听的人也高级，清清静静的。”
商细蕊听到这清清静静，忽然愣愣地想到他才只有二十出头，在戏台上预计还有十多年的繁花锦簇，就这样退隐了？他不禁望而却步，打了退堂鼓，摇头道：“我太年轻，开小班的资历还不够。”又道：“而且他们都不爱看花脸，不爱看武戏，我的工夫全得废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唱旦唱到四十岁，私班是四十岁以后的事了。如果贸然把计划提前了，心里怪没底的，他还没出够风头呢！程凤台沉默着，并不不急于撺掇什么，他也知道商细蕊舍不得，且这么一说而已。
程凤台絮絮叨叨说着话替他开解，说他走南闯北时的见闻，说这世上的不平之事，笑道：“姜老头至多就坏你点名声，看我商会那些同行，要不是碍着曹司令的威风，他们能勾结土匪要了我的命，绑了我孩子的票，你信不信？这不比你们梨园行见刀见血吗？”商细蕊闷闷地听着程凤台的声音，忽然在这深冬里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牵着额角的一根筋，突突跳得厉害，脑子里一股恶气难以自抑。他知道自己是犯病了，心病，当年在平阳，在蒋梦萍身上落下的病根子，之后但凡受到刺激就要发作，外面人传他有疯病，倒不全是诽谤。商细蕊痛苦地低吟一声，一口咬在程凤台的肩膀上，慢慢厮磨唇齿间的这一个人。
程凤台疼得一抽凉气，心里却缓缓涌出一股很深的怜子之情，又酸楚，又温柔。他耐着痛，一手按着商细蕊的后脑勺一边还去亲吻他的头发。本来臭唱戏的争摊较劲互相倾轧，在程凤台眼里顶不上个屁大，可就是那么心疼，教四喜儿说对了，看见商细蕊难受，他就心疼得发慌，就想把自己整个儿地投喂给商细蕊这只疯兽，被他活活嚼吃了才能解了这份疼。商细蕊咬够了一大口爱人的皮肉，喉咙里喑喑做声盯着程凤台，程凤台那双在夜色中温情脉脉的眼睛。
商细蕊又一低头，深深的和程凤台做了一个难分难解的吻。商细蕊犹如回到少年时侯那么怯懦弱小，心想我名声再大，一旦有个高低好歹，只有二爷待我是真的不离不弃，初心不改。我挣了那么多年的名声是什么，都是假的呀！程凤台心想这个小戏子看起来是金玉满堂，无比的繁华无比的热闹，真正心里荒苦的时候，守着他辗转反侧的也只有一个我了。这样衣衫不整地在冬夜里缠绵一处，两人都生出一种宇宙洪荒相依为命似的感觉，心中的恩爱亲昵一夕之间增添无数，不可对外人语。
第二天钮白文赶了个不早不晚的来到商宅，不料那两个人纠结了一夜，天亮才合眼，这会儿还搂着做大梦呢！钮白文朝卧房窗户张望了一下，对小来轻声道：“还睡着？”小来答声是。钮白文更把声音压得低些：“程二爷也在呢？”小来嘟囔着小脸，羞于启齿。
钮白文知道只要有程凤台陪着商细蕊，商细蕊就没有大毛病，欣慰地点头笑道：“让他们睡，让他们睡。今天太阳好，我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你忙你的。”小来给沏了壶茶，钮白文真在那巴巴晒了一上午的大太阳。屋里那两个醒了也不知道有客人来，在床上窃窃私语，嬉笑打闹。商细蕊胸中块垒横亘，哪有心思和程凤台玩笑。程凤台故意逗着他，说胯下那套好东西被商细蕊磨破了，抓着商细蕊的手让给揉揉。商细蕊一把握住就是用力一捏，程凤台嗷的一嗓子，把钮白文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按耐不住好奇心，耳朵凑在窗户边，就听见商细蕊隔着窗户很严肃地说道：“谁让你闹我的！我弄死你！”
钮白文心神不宁地喝着茶，满脑子禁不住地胡思乱想：都说乾旦“受欺负”，现在看来，乾旦能红到商细蕊这份上，反倒有人上赶着“被欺负”了。程二爷……没想到啊！
又过了三刻，商细蕊喊小来打水洗漱，小来进房告诉钮白文来了，商细蕊一边刷着牙一边让钮白文进来说话。他俩虽不是外人，钮白文这样走进汉子们偷奸的屋里，感觉还是怪别扭的，长话短说，悄声道：“昨天晚间我和宁老板通了电话。”商细蕊听见宁九郎，擦脸擦到一半就停住了，恭敬聆听着，宁九郎当众说的话里无非是些宽慰，钮白文转告完毕，接着说：“还有，清早那几位老板打发人来说了，说下午上你这坐坐，我看是来找补人情的。你怎么个意思呢？”钮白文怕商细蕊使脾气，抢着劝道：“我说还是见上一见，显得咱大度嘛！”
商细蕊想了想，点头道：“见！当然见！”他把毛巾投在水里，抬头细细地照了照镜子，然后俯身把水泼在脸上，噼里啪啦拍着脸颊，使自己气色看上去好一点，不能在同行面前憔悴了。他商细蕊什么时候都得是昂首挺胸风光无两的！
程凤台在厢房里咳嗽一声：“你干嘛呢！抽自己嘴巴子玩儿？——谁来了？”
商细蕊憨兮兮地回嘴道：“噢！我不告诉你！”
他俩的这份亲昵让钮白文更尴尬了，程凤台快起床了，这样照面撞破奸情，岂不羞臊，以后要装傻都不能了。钮白文主动避去后街买些肉食荤菜，有心挨延一阵，等到提着菜回来，程凤台果然就起来了。程凤台披着商细蕊的家常厚棉袄，惺忪的一张睡脸，坐那吹着一杯茶喝。他不敢随意走动，起床才发觉，那一套鸡巴蛋真的被商细蕊磨秃噜了皮，蹭着裤子就疼，窝囊死了！见面了互相问过好，程凤台的态度无比自然，像这个家的男主人一般，又是招呼落座，又是招呼吃菜，钮白文倒觉得自己白多心了。饭桌上讲到过一会儿老板们都要来拜会，程凤台忍着一点鸡巴疼，冷笑得哼哼的，难怪看见商细蕊穿的是会客的衣裳：“他们倒挺有脸的！”他扭头对商细蕊说：“你不是会闹疯吗？别窝里横啊！等会儿他们来了，我看你用门栓把他们都打出去，啊？”
钮白文一听就急眼了，举着筷子动作很大地摆了摆，心想这程二爷不说劝劝，怎么还拱火呢！他心里遗留着商细蕊少年时鲁莽的印象，还是不够了解商细蕊。梨园行不会容下一个真疯子。商细蕊只对着最亲近的人为所欲为，对外人他是恭谦让得不得了的一个君子，很有理智也很谨慎的，讲话办事都在道理上。
比方现在，商细蕊就很淡然地不受挑衅，咽下口热汤，一脸的慈悲为怀，体恤众生：“那种情况下明哲保身，不是错。别帮着一块儿骂我，就算是朋友了。”
这份通情达理的，钮白文重重地点了点头：“昨天那是碍于辈分，几位老板不好说什么，心里想必是明白的。就连我，刚一开口就挨卷——连我都没说出一句整话来呢！”
程凤台看不惯他们含糊是非，高瞻远瞩地对梨园行发表了许多批评，冷笑道：“真有一套！当场不说话，不开罪姜老板；现在说些好话，不开罪商老板。唱戏的都太会做人了，也太容易做人了！”商细蕊知道他昨天被强按着“办了”一顿，鸡巴疼心情不好，因此并不和他计较或者顶嘴，只顾自己闷头吃饭。钮白文很虚心地听着牢骚，然后微笑道：“这正是梨园行了！不像二爷，独个儿雇些兵，有几把枪就能把买卖干起来，您敢跟整个商会叫板，说断来往就断来往，谁都碍不着您的眼。梨园行可不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嘛！戏台子短，青春更短，结果就是谁都离不开谁，谁都嫉恨谁。”
程凤台笑了：“钮爷把话说得明白。”钮白文也笑了，两人碰了个酒杯。下半晌，到了唱戏的老板们睡醒吃饱出来活动的时候，果然三五结伴来到商宅，叽叽喳喳站了一堂的人。程凤台曾经觉得戏子们是很神秘很诗意的，如今得知内情，根本懒得看他们的嘴脸，在卧室倚在床头看报，留了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钮白文怕商细蕊应付不来这些，还像个大师兄似的陪在旁边应酬着，就听见一群人义愤填膺地声讨姜家。商细蕊很爽朗地向他们道领情，和和气气地送走了他们，整个过程中对答待客周到极了，钮白文毫无插嘴的余地。程凤台忖着自己在场面上做生意谈买卖都不及商细蕊这样会周旋，他是要愤而骂人的脾气，商细蕊事到如今，明里暗里都没有骂过姜家一句话。
戏子们谈说了大半个小时才走，小来刚把茶杯撤走，第二拨慰问的又来了，使得热茶都来不及烧上来。这行里传话速度向来一流，这会儿估计整个北平梨园界都知道姜商叔侄打仗了。有一部分戏子虽说是为了找补人情，怀着虚情假意的用心；另外一部分则是纯粹打抱不平，厌恶姜家的霸道，怜惜商细蕊的委屈，绝不能对他们关门谢客的。众人在正厅里谈话，大概这一批戏子和商细蕊特别地有交情，话头一开，言之不尽，把程凤台堵卧室里出不来。他一天一夜没回家，心里怕二奶奶怪罪，倒想回去看一眼了，好容易熬到最后这一批客人也走了，程凤台立刻想要告辞，就见商细蕊一掀门帘，嘴角眉梢一团忧愁的孩子气，方才的八面玲珑一点点都看不见了，二话不说把程凤台拦腰一抱，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嚅嚅地说：“烦，烦死了，我心里都快烦死了……”
程凤台无奈地叹气，摸着商细蕊的脑袋，说什么都不能在这时候让他一个人呆着。
两人草草吃过晚饭，洗漱了就上床去躺着。一床被子里肢体相缠，喃喃细语地说着话。程凤台只要瞌睡了一停嘴，商细蕊就不乐意地蹬腿儿：“说，你继续说，一静我心里就难受！”程凤台这几年闲暇时，早和他说尽了生平见闻，连小时候出疹子的疤都给商细蕊看过了。这会儿只能搜肠刮肚，开始说道别人家的隐私。依照远近亲疏的程度，首先一个倒了霉的就是上海的女邻居赵元贞，然而赵家也是颇为传奇的一家人，很有几件可以传颂的事迹。说到二奶奶与赵元贞斗气，借了二少爷一泡屎恶心她，商细蕊很俗气地见笑了，评价道：“好玩儿，她后来怎么样了？”
程凤台道：“后来我为了做买卖，就跟着曹司令来了北平，偶尔才和她通个电话，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说着笑了笑：“反正她这个人，日子过得没什么变化。”
一直讲到下半夜，赵元贞的故事讲完了，本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闺中女子也没有那么多奇妙事情可以说，讲了这大半夜，已经是程凤台口吐莲花了。程凤台困得闭着了眼睛，商细蕊蹬他都蹬不醒，便翻身趴到他身上去咬他的鼻子：“别睡！和我玩儿！”程凤台捂着鼻子睁开眼，皱眉笑道：“我真是作了孽了，家里三个少爷从小到大我也没好好哄过一晚上，居然报应在你手里……你怎么就不累呢？”
当年在平阳受伤之后，商细蕊连着一个月彻夜难眠，天亮了才勉强眯瞪两三个小时——这也是后遗症之一了。当然他不会和程凤台说明，只是一味地磨人。换在平时，程凤台再好的脾气也不会容着他这样无理取闹，肯定要呵斥他了。但是这一回，商细蕊实打实的吃了亏，师出有名，很有资格扑腾一番。照例陪着说话到天亮时分，两人补眠睡得正香。杜七刚刚结束了一场彻夜豪赌，趁着兴头一路登堂入室闯进来，见到床上的人，他皱了皱眉毛，敲敲门框把人都惊醒了，然后朝商细蕊手指头一勾：“出来！”
程凤台烦得翻了个身。商细蕊自知脾气没有杜七大，出于欺软怕硬的心理，只得放低姿态忍住困意，穿了衣裳去说话。那又是一番长谈。杜七夜里在酒桌上听见风言风语了，这谣言传得没边没谱，不知是姜家哪一位子弟往外吹出来的风，说商细蕊的鼓上舞偷了姜家密不外传的仙人步法，所以才把师大爷惹恼了！杜七一听，当场拍桌子将姜家父子一顿痛骂，骂得是日祖宗操老婆的，公开要结下这份仇恨，把传谣的人弄得也臊眉搭眼的。
听到这里，商细蕊也忍不住要怒斥一句“放屁”！杜七一声高一声低在那喝骂着，闹得程凤台无法入睡。等到杜七发完酒疯，打道回府睡觉去了，程凤台和商细蕊已双双过了困劲。中饭摆上桌才吃了两口，大门啪啪啪地又响了。
商细蕊受惊了似的搁下筷子擦擦嘴准备迎客，一边说：“我现在听见敲门就害怕！”
程凤台嘲笑道：“你该装一扇国际饭店的旋转玻璃门，那客人来了多方便啊！”
来人却是李天瑶，一手拎了一坛子绍兴黄，另一手拎一只烧鸡并卤味牛杂，哼着小调子很自在很落拓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和商细蕊相识已久，商菊贞在世时，他曾在水云楼搭了两个月的班，就这两个月里，不声不响地拐走了一名师姐。老班主因此记恨他，双方各居南北，互不往来。但是他大概还念着点旧交情，不然在梨园会馆也不会出手相助了。商细蕊心怀感激，待他是格外地客气。
李天瑶见到程凤台在此，也不问一句方便不方便，叨扰不叨扰，就笑说：“合着这些天不唱戏，咱哥俩一道陪程二爷喝一杯！”程凤台见到他也是特别地礼遇，不但起身相迎，还亲自把酒拿去厨房让小来热一热。李天瑶见程凤台短短两天的工夫，眼下一片淤青，脸色也白了，嘴唇也枯了，走路的姿势仿佛是有点夹着蛋似的，不禁诧异地一咂摸嘴，扭头一眼一眼地重新审视商细蕊，感到非常骄傲。宾主之间酒过三巡，李天瑶才说：“我这趟是来和商老板告辞的，明儿就准备回南京过年去。”他望着商细蕊，嘿嘿一笑：“北平戏界被姜老爷子这么一抖擞，矫枉过正都乱成一摊吊毛了！咱那小地方，清净！横竖封箱也封了，商老板要不然，同我走一趟散散心？”
商细蕊顿时露出一种悠然向往的微妙表情，犹豫道：“恐怕走不开，我这几天客人多。”
这时候就看出商细蕊性情里的老实了。程凤台瞅着他一笑：“正是因为客人多，你才更应该走。正好趁着过年，等北平这一摊吊毛理顺了，尘埃落定了，你再回来。”
李天瑶也望着商细蕊微笑着，这样浅显的道理，商细蕊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当天夜里收拾行李，知会亲友。第二天轻装简行投奔李天瑶去南京，连小来也不带。路上程凤台亲自开车送他们到车站，到地方了向李天瑶连连拱手，郑重说：“李老板，人就拜托给您了，您多多费心照拂他些，我感激不尽！”
这样将商细蕊当个小孩子一样珍而重之地托付，李天瑶很有些感动，向程凤台回了个礼，豪爽笑道：“程二爷放心，商老板回家要是短了一片指甲，您尽管拿我是问！”
商细蕊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上天入地无所不至，何时受过这份爱惜，见到眼前这一幕，自己也觉得挺害臊的，在那瞅天望地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生出几分安逸。程商二人临别之前又悄悄捏了一把手，李天瑶也假装没看见。

第91章
程凤台回到家里，二奶奶正巧在四姨太太房里绣花谈天。程凤台不敢使唤丫头，怕丫头通报了二奶奶回来啰嗦他，自己静悄悄地擦了把脸准备歇一觉，就在脱衣服的当口，察察儿老不高兴地闯了进来，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张嘴就拔高了声调道：“哥！你这些天干嘛去了！”
程凤台很有耐性地敷衍道：“哎！我忙！”
察察儿皱眉瞅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在忙什么。”
程凤台惊讶地笑道：“你知道？你从哪儿知道的？”他看见察察儿眼里那股沉静老成的神气，仿佛是真的知道了，便故意说道：“察察儿长大了，连这都能知道。看来是该听你嫂子的话，给你寻一门婆家啰！”
察察儿听见这话，几乎是跳起来要和哥哥拼命了。她这样带着一点异域风格的浓眉大眼，凶起来显得特别地凶，琥珀色的眼瞳里像是要迸出冰渣子。程凤台立刻举手投降，低声下气地哄她：“好妹子好妹子，你别喊，二哥知道你的心。好歹饶我到太太平平过了年，等开春，好不好？”
察察儿尚未答话，二奶奶一掀门帘进屋来了，这后院全是她的天下，程凤台想要偷偷摸摸避她耳目，那是不可能的。二奶奶整个人绷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凛然之气，想不到一进屋，就见兄妹两个斗鸡似的立在那里。察察儿面带怒容，程凤台眼巴巴的，她反而不好发脾气了，上前搀住察察儿的胳膊，不分是非的替察察儿生气：“几天不着家，一回来就惹得妹子不高兴。怎么着你？就那么见不得咱们？”程凤台没敢答言。二奶奶回头把察察儿软言劝走了。程凤台清了清嗓子，佯装无事地脱了长裤外衫钻进被窝里，那被窝冰凉的，冻得他嘴里嘶嘶吸气儿，亦不敢当着二奶奶的面要烧炕要汤婆子。他两天未归，晓得二奶奶肯定要不乐意了，这时候只有缩头做人，没有主动找事儿的。二奶奶在房里假装收拾针线，悉悉索索忙忙碌碌，不同他说话，有意给他点脸色看。程凤台果然不好意思就此呼呼睡去，打了一个大哈欠，心虚地朝二奶奶笑道：“这两天忙得，可累死我了。”别说他这是撒谎，就算真是忙正事，彻夜不归家那也是与生意对象结伴鬼混去了，二奶奶同样没有好脸子的。
程凤台扯不到两句淡，一歪头就睡着了。二奶奶这才悄声敛步，撩开床帐子瞧了瞧他，只见他唇上青须须的胡子茬，眼眶下面也是青黑的，脸上的气色很不好，一个食睡不继，掏空了身子的相貌，不知那个唱戏的男妖精是怎么折腾人的。二奶奶恨不过他，又心疼他，让丫鬟灌了一只汤婆子亲手给他塞进被窝里。程凤台赤脚挨着，烫得他在睡梦里一激灵。
二奶奶道：“外头再好玩，还是家里睡得踏实吧？”
程凤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
二奶奶这边打发程凤台睡了，外头老葛等着把程凤台留在车里的大衣围巾等物呈交上来方才告退，就是这样一个日常程序，不知怎么就在今天见了鬼了，二奶奶瞅着程凤台的外套就有点发呆，然后把大衣捧在膝盖上，慢慢抄检了一遍内外口袋——她过去从来不这样做的，婆娘将丈夫的外衣口袋乱摸一气，多欠妇道呀，心里竟比程凤台这个在外头鬼混的更为羞愧。口袋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块叠好的手帕，皮夹子，打火机和香烟，一张便条上抄了几个电话号码，一把袖珍玳瑁梳子。二奶奶一件件看过之后放回口袋里，最后把那只皮夹子捏在手里，忖了忖，翻开一瞧就自言自语地笑了：“真是个大爷，出门在外就带这么几张钱。”她发现有一张纸片珍重地单独插在里层，不与钞票贴在一起，便随手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张照片，她看了一看，脸上的神情就呆住了。其实她今天翻看程凤台的东西，也不是为了要抓商细蕊或者别的什么人的奸情，她只是想把控住程凤台，了解程凤台的真实行踪。而且过去在戏台上远远见到的那一面并不足以让她洞悉商细蕊的真容，京戏的戏妆向来是很浓艳很修饰的。但是二奶奶不用费琢磨，只屑一眼就知道他是商细蕊。就是这样小男孩式的眉目和神情，仿佛一点坏心眼都没有的，笑得那么干净好看，像一个受过教养的良家子弟似的。这一切当然只是戏子的拙劣伪装，二奶奶能够一眼看穿他的伪装，然后惊极怒极，直奔四姨太太房里去。四姨太太看见照片却没有认出来，笑道：“哟！这是二爷和谁呀？照的怪好看的！”待她知道真相以后，也是当场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用帕子掩住了口。心想这一对汉子居然这样嚣张，偷情还带拍照纪念的。这世道也就是这样了，在作风方面对男性是格外地宽容，连商细蕊这一类半男半女的玩物都不用怵着言论，可以尽情在光天化日之下挎着姘头，思及至此，便有点自怨自艾了。二奶奶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咬牙切齿道：“你说男人是有多荒唐？带着一个戏子的照片到处走，那不成了迷戏子的闲汉吗！简直鬼迷心窍！传出去多够丢人的！我给他那么水灵的丫头他不要，偏偏去迷戏子！”二奶奶在那愤愤然，四姨太太无意间把照片一翻，惊呼道：“哎呀，这儿还有一行字呢！”待她看清了那行字，不由紧张得盯了一眼二奶奶，不敢说话了。
二奶奶见她这般神色，心里一愣，道：“这写的是什么？你念给我听听。”
四姨太太悄声地把字念了。
二奶奶问：“怎么叫伉俪？”
四姨太太瞅着她的脸，磕磕嗒嗒，踌躇着说了真话：“伉俪就是……就是书面上夫妻的意思。”
二奶奶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把对于程凤台的不满瞬间转移到商细蕊身上，指着照片冷笑道：“他一个男戏子，还想和二爷做夫妻？不要脸的东西！他做梦吧！”
四姨太太本来以为二奶奶会痛哭或者痛骂，甚至做好了两口子大闹一场，自己受点鱼池之殃的准备。不料二奶奶骂过一声之后便不再言语了，自顾在那生闷气。四姨太太是个蛮老实的人，想着这个时候是不是该骂两句商细蕊给二奶奶出出气才好，又怕讲错了话火上浇油。这样想了半天，在肚子里攒够了词，却只听二奶奶恨恨地咬着牙根说了一句：“世上哪儿来的这号妖孽？早晚劈个炸雷，教老天爷劈碎了他！”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掖在手帕里气度万千地站起来拂了拂裙角，嘱咐道：“得了，这事儿别给人知道，啊？我先走了。”四姨太太不禁要佩服起她了，当年她刚进门那会儿不停地和程凤台吃醋怄气，现在是越来越有气量和涵养了，要不然也当不了大宅门的主妇。不管心里面怎么滔滔怒气，她表现得就像没有的一样。
程凤台一口气睡了十多个钟头，晚饭也没有吃。第二天中午悠悠转醒，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商细蕊玩儿去，再一想，嗨，人这会儿早到了南京了。过年之前向来是各家最忙的时候，程凤台也有许多人情账目要整理，但是他前几天在商细蕊身上累狠了，忽然闲下来，也没有干正事的心情，电话里约了范涟见面，他两个说着话就要打趣打趣，程凤台笑得很，说：“我不跟你这废话，快出来，把常之新也叫上，我与他有日子没见了，我们好好喝一盅。”
范涟在那头道：“事先说好，之新不爱上那种地方去，你可别给我找骂啊！”
程凤台笑道：“我选的地方再正经不过了！常之新准喜欢。要有姑娘对你们动手动脚，我替你们把她打出去！”可见还是要有姑娘作陪的。
电话刚挂上，程凤台脸上笑意犹在。二奶奶进屋来瞅了他一眼，自以为料准了他的动向，嘴角露出一个没好颜色的冷笑：“又坐不住了？”
程凤台对着镜子照了照，扯了扯脖子里掖的丝巾，向她坦白道：“和范涟，还有常之新，吃个晚饭。”
二奶奶只管掇过一只绣绷来绣花，意思是不要听他的谎话。程凤台也不在意，对二奶奶很是讨好地笑了笑。
傍晚的时候，程凤台与他两个大舅子照约见了面，地方倒真是好地方，一座清静幽雅的独门院子，三个旗装打扮的小姑娘站在一边侍酒，另有一名琴娘在珠帘里弹奏瑶琴。常之新进屋来不由怔了一怔，然后目光在房内四周转了一圈，微笑了一下，果然还是喜欢的。虽然他现在离这些美酒佳人的生活已经很遥远了。
范涟咋咋呼呼大惊小怪，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喝过花酒：“怎么还有姑娘呢！回头萍嫂子问起话来，问我今晚把之新带到哪去了，我可没法交代！”嘴里说得挺正经的，一双眼睛却黏在人家姑娘脸上，嘴角的笑容也不像是个君子。
程凤台立刻拍着常之新的肩膀，对那三个小姑娘吩咐说：“你们招呼我俩就行，这个人不用管他。”范涟捶了他一拳。小姑娘们都抿嘴笑了。常之新还未点菜，先去点曲，隔着珠帘和琴娘对谈了几句话。程凤台和范涟相视一笑，心想今天是真选对地方了。他们男人在一块儿喝酒聊天，最后除了谈女人就是谈政治。常之新在衙门里担任公职，因为职位使然，不免向程凤台打听曹司令的动向，程凤台不敢随意张扬机密，按住常之新的手，道是：“常兄，今天我们不谈国政大事。你问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将来我有了准信，一定头一个来告诉你。”
常之新点点头，拍拍他的手，笑道：“这也是算是没话找话。我现在不比你们灯红酒绿乐子多，每天就那么几件工作，乏味极了，没什么可拿出来和你们聊的。”
范涟说：“我早劝你去南京，我给你介绍差事，你又不愿意。北平到底有什么勾着你的？别真是被他们说着了，你是舍不得我们商老板！”范涟一边开着这样低俗的玩笑，一边拿眼睛去看程凤台。程凤台只是笑笑。常之新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范涟更加得意了，勾住常之新的脖子：“我知道了，那你就是舍不得我了！”
常之新压根懒得搭理他，任他勾肩搭背，自己默默地喝了一杯酒，正色道：“别闹了，我和你们说一件家事。”
程凤台见状一呆，与范涟对了个眼神，范涟清清嗓子正经坐好。常之新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接着把姑娘们都遣散了，单留下帘内那位奏琴的娘子在弹一支《秋风词》，常之新似乎是不忍心打断了它，趁着琴音，他犹豫地，缓缓地说道：“我不便离开北平，是因为你们萍嫂子。你们萍嫂子身上有些病症，离不开北平老太医的药。”
程凤台与范涟心头猛然一惊，联想蒋梦萍平日里的孱弱姿态，心猜她是患了某种绝症，还未开口相问，常之新脸色非常痛楚似的说道：“那病便是对着你们，也不好说出口的。那几年，他们唱戏的命苦，流落在中原几省，四处都是灾荒、战争，四处受人欺辱。你萍嫂子为了讨生活……也是身不由己，吃了一剂凉药，把身子给吃坏了。”
程凤台与范涟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常常在风月场中游历，怎么会不知道凉药是什么。梨园子弟生活艰难，模样俊俏些的，更有一份不可对人言的苦楚，想来是为了避免珠胎暗结，才下了这狠心。那该是多绝望的情形！常之新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能够把这件令他心碎的秘密告诉他们听，也是把他们看做手足至亲了，这个时候，他们除了陪着常之新一起沉默之外，说什么安慰的话都不合适。常之新默了一阵子，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中医西医看了个遍。我倒不是非要个孩子不可，是你们萍嫂子，觉着亏欠我，觉着……”常之新抿了抿嘴，没法说下去了。假如一辈子做着下九流的行当，无法体面地活着，那当然是自顾不暇，不做他想了。可是谁让蒋梦萍遇见了常之新，她终于能够像样地生活了，女人哪还有不想做娘的，她简直想疯了。
程凤台想到蒋梦萍看着他家几个孩子时的神情，想到蒋梦萍的多愁善感，满腹哀切，他止不住地替他们难受。范涟也垂着脑袋默不作声的。帘子那一边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外面三个人一点察觉都没有，直到琴娘拨开珠帘走近前来福了一福身，常之新慌忙别过脸，把含眼睛里的眼泪擦了。这琴娘已然不年轻了，脸上敷了一层薄粉，遮不住细纹，看着总有四十出头，难怪只在帘子后面露个琴音。程凤台烦她没有眼色，这个节骨眼跑出来做什么，多让常之新尴尬的。那边范涟火气比他还大，斥道：“行了你出去吧，这儿不用你了。”
琴娘把脸微微一低，讲着很重的江南口音：“先生莫要动气，刚才先生讲的那些话，我在里厢大着胆子都听见了，请三位先生原谅我不懂规矩。”常之新忽然一下立起了眉毛，瞅着那琴娘，程凤台也很疑惑琴娘的用心。琴娘继续说：“本来有些话应该悄悄地找到这位先生，和他私下里讲。可是怕各位贵人事多，今天一走，下趟也不来这寒酸地方了，那我可就罪过了。”
程凤台很提防地冲她一点下巴：“有什么话，你就讲。”
琴娘仰起点脸来，说：“这位先生说尊夫人是服用了凉药才不孕的，这一层缘故太医怎么懂医治呢？宫里妃嫔不孕多是肝气郁结所致的，太医恐怕连凉药的方子都没见过一见。我这里正有一张回春续经的秘方，是早年从秦淮河边带出来的，专门治凉药宫寒，不敢说医无不验，十个姐妹里也已经灵验了七八个，尊夫人求子心切，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他们三个人首先的第一反应，就是遇到骗子了，烟花女子一向花言巧语，擅于心计，很靠不住。但是常之新病急乱投医，连着问了好几句话，仿佛是被她拿着软处了。范涟对常之新嘀咕道：“我看这悬，她能比太医还灵吗？别给萍嫂子吃坏了，再吃出点别的毛病来。”
常之新的思路是多么严谨，范涟说的他也不是不犹豫。程凤台见那琴娘把病理讲得头头是道，坐在旁边想了一回，道：“这样，你把方子转卖给我们，我们拿去给太医验看验看。要是不合适吃呢，也不问你退钱了；要是吃好了呢，改日再来酬谢你。”
琴娘道：“那方子是要见着本人才能开的，一人一方，怎好通吃的？”
“哦，你还会看病？”程凤台诧异地一边盯着常之新，一边笑道：“那明天我来接你过去看看。”常之新也没有表示什么反对的意见。
经过这样一出，三人没有兴致再逗留了。程凤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唤来此处的老鸨仔仔细细打听了琴娘的底细来历，听下来也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三个人离开小院，绝口不谈刚才的话题，而程凤台在第二天当真去接琴娘了。吃过中饭，老葛把车子开出去不到片刻，嘿呀一声自己笑起来：“二爷对不起，我糊涂了！”程凤台回过神来一看，也笑了，原来是老葛习惯成自然，上了车一踩油门，直接给开到街东边商细蕊的住处去了。程凤台道：“干脆开到底吧，宁可多兜个圈子，别往小路里走了。”说着，一手擦掉了车窗上凝的雾气，扭脸望着外边。商细蕊的人不在这里，他对商细蕊的家门也愿意多看一眼。车子慢慢开近了，出乎意料的，商宅门庭大开，一个颜色花俏的背影跨腿叉腰，立在门槛上指手画脚大声嚷嚷，几次要往里头闯，都被小来拦住了。小来在那细瘦背影的比照之下，像是个乡村里把守大牲口，不让牛马闯出圈子的壮丫头，格外的魁梧似的。这不用程凤台吩咐，老葛一个急刹，与程凤台一齐下了车，趁商老板不在家欺上门来，这还了得吗？这都用不着他家二爷动手！
那花俏背影朝人一回头，程凤台才认出居然是四喜儿。四喜儿前儿刚挨了商细蕊的揍，半边脸还被纱布裹着，然而今天找上门来却不是要为自己出气。他知道程凤台对商细蕊是铁了心认了真，横竖是吃不进嘴里的肉，也就用不着虚情假意恭维着了，当下尖着嗓子道：“哟！程二爷！怎么又是您呐！怎么哪儿都有您呐！对不住您的，今儿这桩事和您是真真的没有关系！”
四喜儿往里一指，指出小来身后护着的一个周香芸。周香芸依旧是那一身蓝布褂子，冬天续上了厚棉花，看着身形仍然极瘦极瘦，真是一点儿也不显眼。他脸上的惊恐羞愤藏也藏不住，眼里含满了泪水。趁着商细蕊出远门，安贝勒企图偷摸吃上一口香饽饽，派出四喜儿逮人来了。大年下的，周香芸无家可归逃到商宅，四喜儿一路追来，于是闹了这么一出老鹰捉小鸡。老鹰虽然是一只少爪无毛的老鹰，捉个周香芸总也够了。但是事情发生在商细蕊的家门口，程凤台怎么会让人当着他的面欺负了商细蕊的手下，给老葛使了个眼色，老葛把周香芸从小来身后护送进车子里。四喜儿急得直跺脚，要去抓周香芸，程凤台挡在面前，一推就把这烟痨推了个踉跄。四喜儿弱不禁风地扶住墙壁才站稳，又待反扑回来，穷凶极恶的。他这人只有假言假笑和发疯不要脸两种状态，难怪四处招惹，也没有人同他理论，怕的就是小人难缠。程凤台厌恶极了这个戏子，飞快坐进车里锁了门，对四喜儿道：“你回去同安贝勒说，周香芸我带走了。你看看他会不会上我的门来要人！你也得识相！”把四喜儿气得在车后头大喊大骂，话很难听，程凤台也不理睬他。小来则是早早地就把大门重新拴严实了。
这一天路上的薄雪没有化开，车子在路上开得很慢。周香芸默默然坐在程凤台身边，两只手扣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应该是吓怕了，也兴许是冻着了。程凤台为了潇洒美观，再冷的天也不肯在车里烧炭，不过常备有一只铜手炉略为取暖。此时程凤台把手炉递给周香芸，周香芸木木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包裹着，暖和着，身上化了霜，那冻住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哭得直抽气。
程凤台有点可怜他。尤其是今天，他在为了蒋梦萍的事情奔波，更加有一层感触。这些漂亮的，风情万种的，使人想入非非的小戏子，程凤台心想，不知道商细蕊当年遇到这种腌臜事情的时候，他是怎么样应付的。这样一想就觉得不能再想，正如商细蕊说的，他自己不觉得委屈，程凤台却总替他喊疼。
去弹唱班子接了那名琴娘。琴娘果然很有点江湖经验，知道今天要去见良家妇人，她便打扮得像个梳头娘子，妆也没有化，首饰也没有戴，穿得素素静静的一件棉布袄。一路上程凤台不说话，她也不开口，到了常家门前，程凤台给她指了路，教她自己寻上去，并说：“一会儿常太太问起你和常先生怎么认识的，你只说是张太医的师妹。看完病下来，我在前头路口等。”
琴娘答应着去了，程凤台这才转过来料理周香芸。周香芸干透了眼泪，已经不哭了，脑袋垂得低低的，问他有地方去没有，那颗脑袋沉重地晃了两下。程凤台觑眼望过去，就看见他粉白的皮肤，瘦直小巧的鼻梁，一副奇长的睫毛眨眼的时候一刷一刷的，无时无刻不在发着颤。这一小半侧脸像是美术课上希腊雕像的草稿，五官都是按着比例雕琢出来的，虽然还没有画完成，但是已然见了功夫。要是不说气质神韵，眉眼倒是比商细蕊还要好看，比程凤台见过的任何一个戏子都要好看，日后一定是艳绝梨园的。程凤台瞅着他，心想好事做到底，要给这孩子安排一个存身之处才行，便用上海话笑道：“老葛啊，要么让小周子到你家过年，就说是你表弟。”老葛吓得连连摆手：“您饶了我吧二爷，我家姑娘过年天天呆在家里，你把这么漂亮的男小囡弄过来，早晚西厢记。”程凤台听了哈哈大笑，故意问：“他好看商老板好看。”老葛回头认真打量了一眼周香芸，道：“商老板的味道，别人不好比的。”老葛因为讲的是真心话，所以程凤台特别受用。
他们用家乡话打趣着，周香芸一句也听不懂，只被他们你一眼我一眼瞅得心慌，猜到是在谈论自己，可是自己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地方呢？等到程凤台哈哈笑起来，周香芸跟着茫然地动了动嘴角，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说不到几句话的工夫，琴娘就回来了。程凤台直问她好不好治，琴娘很保守地说先吃两帖药试试看，也没有往深了说病因病理什么的，反而显得高深莫测。程凤台当场许诺了她一份厚礼。
把琴娘送回去，周香芸手里的铜炉子早熄灭了，他还牢牢地把这块冰疙瘩捧在手里，一副傻气。程凤台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认真想了一会儿，倒是有那么两家铺面，过年也有伙计住着照看，可以留人。不过周香芸有着浓浓的旦角女气，看上去和大姑娘没有什么两样，又柔又美，好人见了都得起了歹心，和大小伙子们起居一处，说不出来的不安全。别回头擦枪走火被日了，商细蕊回来还要跟他拼命。程凤台是想了又想，最后说：“去小公馆。”老葛一拍脑门，心里大呼二爷英明。
曾爱玉挺着个大肚子平时大吃大喝不见怎样，程凤台一来她就活不了。裹着毛毯，额头上搭着冷毛巾，脸色蜡黄。程凤台进屋就先拍了拍曾爱玉的大肚皮：“好闺女。”曾爱玉一巴掌打掉他的手：“喊谁呢你！别占便宜！”程凤台也不在乎，笑道：“你就别装死了，吃的嘴角还没擦干净。”曾爱玉抬手擦嘴，才发现上了他娘的老当，坐起身来直翻白眼。程凤台坐到她对面，翘起两条腿搁在茶几上，点了一支香烟，把火柴盒啪一下甩在桌上老远。他笑眯眯的时候，总像是不怀好意似的。周香芸私下里听商细蕊把程凤台叫做臭流氓，但是看程二爷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的样子，极其绅士的一个人。今天到了这会儿，周香芸才瞧出流氓味儿来了。
程凤台笑道：“我把这孩子放在这里存几天。你不用管他什么，就跟着你吃三顿饭罢了。”
曾爱玉看了看周香芸，冷笑道：“才几天就换人啦？还越吃越嫩了！”
程凤台不跟她解释，掐灭了香烟站起来：“走了！”他从头到尾没和周香芸说过两句话，觉得小孩子还不成个人，呆呆愣愣，没有可说的。周香芸从头到尾也没敢正脸看程凤台一眼，他一直感到很紧张，很害怕，程凤台这一走，周香芸顿失所依，更害怕了，望着程凤台离去的方向发了半天呆。

第92章
南京的秦淮河边，时值除夕，别家买卖歇业的歇业，封箱的封箱，只有这一带红红火火的，比寻常日子更要热闹几分。来燕桥南，有那么一间阁楼里，灯点得幽幽的，河水倒映着灯笼的红光，再把红光反映到屋子里，就看屋里玻璃水似的一片潋滟，外头河上有人在唱评弹，声音随着水光摇曳，闹中取静，适宜极了。
商细蕊和李天瑶并排躺在罗汉床上。商细蕊盯着莹莹水光，盯得久了，身子像乘在一艘小船里轻轻飘荡着，然而这艘小船也是载不动许多愁。从北平到南京，这一路上他都很低落，本以为出趟门，吃吃喝喝能散开了心，实际上还不如待在程凤台身边，听着他碎碎叨叨说点话。用不着人批评，商细蕊也知道自己幼稚极了，每次遇到真正的挫折，他总要抑郁很久才能释怀，他太容易焦虑了。但是杜七说这正是顶级艺术家的特征，敏感，脆弱，易受伤害，肚子里装着水晶做成的心肝，虽然光华四射，跌一跤也就跌碎了。杜七举了古今中外几个例子给他听，有自杀的，发疯的，割耳朵的。听得商细蕊摸摸自己的耳朵，心里瘆得慌。在梨园行里，顶级的戏子往往也没有好下场。这世上大凡天才都是殊途同归的。商细蕊坚信自己是个天才。
商细蕊发呆不高兴。李天瑶一路上像个说相声的那样说学逗唱哄着商细蕊，还是单口相声，哄也哄累了，现在要歇一歇了，在那边捉着窑姐儿的手，纠缠道：“好姐儿，给我口烟抽。”
窑姐儿笑道：“要抽烟去烟馆，我们这里没有的。”
李天瑶又是求饶又是按着窑姐儿咯吱她，窑姐儿缠不过了，从一个暗箱里打开锁，捧出抽大烟所使用的十八般武器，手法娴熟地给李天瑶烧了一泡。李天瑶解了瘾，提了神，重整旗鼓哄逗商细蕊，给窑姐儿使了个眼色，把烟枪那么一递。窑姐儿立刻柔软无骨地依偎到商细蕊身边，把烟嘴塞进商细蕊嘴里。商细蕊发着呆，冷不丁嘴里就捣进来个棒槌，唬了一跳。
李天瑶笑道：“这玩意儿比酒还解闷。你试试，抽两口，保准什么烦心事都不想了，立刻就做神仙。”
窑姐儿半拉身子都缠了上去，扭腰发嗲，一定要商细蕊抽一口，加上李天瑶在旁边殷勤劝诱，商细蕊躺迷糊了，也实在是闷极了，居然真的嘬着嘴吸了一口烟，一口之后又是一口。李天瑶破了商郎的戒，与窑姐儿对望一笑，有那种拉人入伙的调皮快乐。然而商细蕊抽了小半管子大烟，一摊手，把烟枪扔给李天瑶：“没感觉，呛死我了！”回头发现窑姐儿的一只手搁在自己裤裆上慢慢揉着，便很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窑姐儿的手，将她拎走，躺那继续孤独地发闷。
李天瑶摇头叹息：“我算知道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了。你说说你，不爱抽大烟，不爱赌钱，不爱嫖妓，你爱什么，你就爱唱个戏。戏上出了岔子，可不就天塌了吗？”说着搂过窑姐儿亲了个嘴，道：“人呐，就该多分分心，哪样都爱一点。万一有一样崩了，还有别的指着活。”
商细蕊听着摇摇头：“吃喝嫖赌都试过了，我就爱不了别的。”这么说着，脑海里闪过程凤台的影子，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宣之于口，想了想说：“哦，我是挺喜欢吃的。”
李天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有喜欢的就好办！”说着披衣服起来要带着商细蕊去吃好吃的，商细蕊听见吃，心里总有三分兴头。又想到戏子们为了保养嗓子，大多偏爱淮扬菜，精致太过，滋味不足，在这南方地界上，肯定是吃南方菜无疑了。商细蕊可是大口吃肉的山东汉子，哪吃得惯那些精工细作的鱼虾菜蔬，不由得抱怨道：“这里没有可吃的。”李天瑶一壁走一壁说：“我们上画舫里吃烤羊肉，羊肉爱不爱？船里四面通风，省得烟熏火燎的，还有灯可看——你多穿一点儿，夜里河面上可凉着呢！”李天瑶把要吃的嘱咐了一遍给老鸨，与商细蕊携手下行。为了使姑娘和客人登船方便，免受风雨，香楼之下专门用青砖砌出一间室内码头叫做水门，水门外面一步之遥就是船舷，倒也用心别致。李天瑶忽然道：“商老板稍等我片刻，我去给你师姐打个电话。”李天瑶去了，商细蕊站在水门待着，像待在一件小小的囚室里。因为四壁空空，所以特别能够收音，听见李天瑶在那打电话，颐指气使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喂奶带孩子，少问男人的去向！……嘿！摔孩子？孩子是我一个人养的？没有你的份呀？你不心疼你去摔，把那几个大的都摔了！你怀胎十月不容易，我还不容易吗？……我美着呢！和你商小师弟在一起！还有谁啊？商细蕊啊！……我睡他做什么！我带他来睡女人！逛窑子呢！……爱信不信！”说到这里，李天瑶沉默下来，估计是电话那头骂得很惨，他没有回嘴之力，只好喊道：“商老板！商老板！快来给你师姐说两句！”商细蕊很局促地跑上楼，对着听筒喊了一声崔姐姐，其他一句来不及讲，李天瑶就朝电话里骂：“少他妈的尽说废话！后悔有今天，一早就不该和我斗！搂着孩子好好琢磨去吧你！”说罢就撂了电话，脸上的神色非常畅快，吃饭时胃口也特别的好，独个儿吃了半斤的羊羔肉，喝了半斤的冬酿酒。
李天瑶与商细蕊这一位崔师姐的故事，在一般人听来是很稀奇的。两人不顾商老班主的反对执意结婚，而且婚后崔师姐就封戏了，不知情的总以为他们是夫妻恩爱，感情融洽。事实上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李天瑶打从第一面见到崔师姐，两人就八字不合，时时犯冲。崔师姐唱的也是生角儿，他们在台上抢风头，抢戏码，可是京戏舞台毕竟是男人的天下，崔师姐争强好胜不让须眉，李天瑶就拿男女之别来贬低羞辱崔师姐。到了台下更加互不相让。两人争风吃醋，从男人抢到女人，李天瑶勾引了崔师姐心爱的姑娘，崔师姐曾扑到某位豪客的床上去打断过李天瑶的鼻梁骨，闹得很不上台面。这当然都是听说的事情，那时候商细蕊还太小了，不懂这些，况且家丑不可外扬，商菊贞也不许人议论。后来崔师姐和李天瑶打赌打输了倒是真的，商细蕊亲眼看到崔师姐双目含泪，当众发誓不再唱戏了。可是李天瑶说你嘴上发了誓，背不住我走了你就唱上了，你要么给我当丫头，要么给我做老婆，我得看着你才放心。崔师姐立刻收起眼泪，指着李天瑶的鼻子说姑奶奶现在就嫁给你，你不娶你就是王八，姑奶奶折腾不死你。
梨园儿女多奇志，这种常人看着匪夷所思的情节，在梨园行里也没有传唱很久，说起来都说是崔师姐脾气太大了，李老板又爱胡闹，所以没什么可说的，一对荒唐人罢了。商细蕊依稀地对崔师姐印象还行，只因为她是为数不多的不做富人妾的女戏子。李天瑶嘴里吃着大肉还不歇着，很得意地同商细蕊说自己在家里是怎么整治崔师姐的，使她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成。商细蕊对这种家长里短一点想法也没有，哼哼哈哈两声，埋头吃肉。不过窑姐儿对这种话题却是很捧场的。她们失去了端端正正做人妇的机会，于是也希望其他人妇和她们殊途同归，一样没有好结果，在那使劲地撺掇李天瑶多说一些。李天瑶喝多了，也说多了，渐渐抖上了威风，商细蕊就更不爱搭理了，被他冷落的窑姐儿此时派上了用场，攥着一双火筷子挨在身边坐着，替商细蕊一片一片翻腾烤肉。正在这一群狗男女其乐融融的时候，就听大门嘭的一声巨响，来人把船踩得往下一沉，冷风倒灌进来，吹熄了两支红烛。简直是三侠五义里侠客一般的出场。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孩，身形气势十分彪悍，如果剪了头发脱去裙钗，看上去和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她进得门来二话不说，冲到李天瑶面前劈手就给了一个耳刮子。李天瑶被打得糊涂了，迷蒙着定睛一看，火冒三丈：“你个臭娘们儿！反了天了！”他撸起袖子还不待打回去，妇人猛然呵斥一声：“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居然将婴孩从窗口捧出去腾空悬在河面上！裹孩子的被子掉进水里了，孩子被冷风一吹，伸胳膊蹬腿哭得凄厉，他挣扎得那么厉害，让人担心再过一会儿妇人就要抱不住他了。
商细蕊本来嘴里含着一块肉，一边嚼一边看，看到这里也被震住了。更别说李天瑶。李天瑶膝盖一软，咕咚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得说不出话来。妇人旗开得胜，把李天瑶脱在地上的皮鞋朝他一踢，命令道：“穿上！”李天瑶四脚朝天穿上了鞋子。妇人接着一抬下巴：“走前头去！回家！”李天瑶就像受到押解的犯人，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也不敢招呼商细蕊了，因为没有这个脸。妇人把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自己的皮毛坎肩脱下来包住啼哭的孩子，对向商细蕊却是和颜悦色的：“十几年没有见面了，细伢子长得这么大了。你在南京多留几天，啊？过年上家来吃饭。”
商细蕊方才躬身喊了她一声崔师姐，心里想，你这么摔孩子打汉子的，我可不敢上你家吃饭去。
李天瑶人去楼空，商细蕊在窑子里一刻也呆不住，自行去旅馆歇下不提。他这趟来南京为的是避避风头散散心，因此谁都没有告诉，行程安排得很秘密很低调。可是李天瑶闹的这一出实在太好笑了，没有两天南京梨园界就传遍了，问起来当时的情景，自然落不下还有一个商老板。商老板远道而来，焉有默默无闻之理？隔了一天，有车子停在旅馆门口来接他，是锦师父派来的人，商细蕊也没敢发犟，就是心里累，锦师父这人矫情，小性儿，知道他不告而来，一会儿不知要怎么发作呢。
果然到了锦师父的宅子里，一座带池塘楼阁的小院，锦师父并不出面，把商细蕊晾了好久。其他做师父的看见徒弟红火起来成了角儿，多少都有点笼络的态度，更别说锦师父并不是商细蕊的嫡亲师父。这种半道相认的师父商细蕊至少有一只手那么多，可见锦师父的确是爱使性子的。商细蕊那个急躁的脾气，喝了两杯茶就不耐烦得在屋子里滴溜溜转悠。门忽然一开，锦师父有请。
锦师父拿得好大的架子，撂着商细蕊干等着，他自行在卧房里睡午觉，这会儿披着衣裳小口抿着参茶，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商细蕊立在房中喊了一声锦师父，像是还在他手下学徒似的。
锦师父仍然垂着眼睛，冷淡地说：“商老板，您别呀，我不敢当你师父了。”他果然矫情上了，仿佛受了多大的气。
商细蕊默不作声站在那里，也不撒娇也不求饶，看着锦师父穿衣洗漱，坐到镜子前描眉扑粉。他们那一代的男旦有好些个都是这样的风气，日常生活里也要化着妆，佩香囊，穿颜色鲜艳的绸缎褂子。锦师父瞅了一眼粉盒，又瞅了一眼商细蕊，心说这傻小子。商细蕊呆了一呆，这才上前替锦师父化妆。锦师父问他：“我听说你在北平受了委屈，怎么，受了委屈就躲着人了？这么不中用，以后可别说跟我学过戏！”
商细蕊抿抿嘴唇不答话。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才几天的工夫，事情就翻山跨海传到南京来了。商细蕊觉得丢人极了，好比心口生了一个疮，根本不愿给人看见。
锦师父脸上敷得了粉，自己提笔朝镜子画眉毛，道：“不就是个老姜头吗！也能把你臊成这样！那天我要是在场，能骂得他屁都不敢放一个，你信不信？过去你爹还活着那会儿，他走哪儿都是你爹的陪衬，我看就是积年怨恨，存心报复在你身上。”
商细蕊低头把弄锦师父的一只珐琅怀表，哦了一声，说：“那又能怎么办呢，他是师伯父。”
锦师父把眉笔重重一搁，扭头愤恨地对商细蕊说：“说白了，老姜头称称才有几两重？时至今日，那把老骨头的名声哪还能和你相比。坏就坏在他是你师伯父，传出去，你就是被师门申斥过的人，名不正言不顺，这才叫不好听呢！”商细蕊被说得疼了，神情微微一变：“反正我学戏学得杂，师门多着呢！不在乎这一个！”锦师父怒道：“放屁！那是你商家的嫡亲师门！是你安身立命的正根儿！能和别的一样吗？”商细蕊心里也知道这个理儿，就是不服而已。
锦师父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年过半百的人，头发也见白了，脸皮起了褶子，打扮得花红柳绿，难免显出几分怪异。可是在自己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机巧骄纵的锦帛儿，那是能和宁九郎平起平坐的角儿！
锦师父痴恋地望着自己，忽然问道：“这件事，宁老板是怎么说的？”
商细蕊道：“九郎给我打了电话，写了信，叫我只管安心唱戏，其他的不用放在心上。待到时日久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锦师父冷笑道：“真真是风凉话！他宁九郎当年要是遇上这样的事，他有本事闹到皇上跟前去讨说法！隐退几年，倒成了世外高人了。亏你一口一个九郎，把他当亲师父一般敬着。”假如宁九郎管了商细蕊的事，锦师父才不懒得插手呢。宁九郎管不了商细蕊的事，锦师父就非要管一管不可了。再说了，商细蕊好歹算是他的徒弟，下过一番功夫调理的，如今出落得这么大出息，说出去是个叫得响亮的人物，给他增色不少，哪能让别人给害瞎了。锦师父与商细蕊面对面，说：“得了，可怜孩子，除了我，你也指望不上别的什么人。谁让我和你爹是老搭子呢？这就打发人把你行李收拾过来，你在我这里住着，看我替你布置！”说罢还很俏皮地用指尖点了一下商细蕊的鼻子，带来一抹香气。商细蕊摸摸鼻子。锦师父的气质语态像极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灵巧少女，商细蕊根本赶不上他的思路。商细蕊只能在台上当一个少女。
锦师父当夜就招来了戏界和文化界的老朋友们吃火锅，由商细蕊做主角，大家说说笑笑互相吹捧。商细蕊本不擅长这些应酬功夫，现在做来，更是强颜欢笑。吃完了晚饭，总有夜里十一点了，又撺掇商细蕊换上戏装在亭子里唱一折昆曲来听，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起哄着伺候他换衣裳，把他当个太子一样，根本没法推脱。商细蕊心里虽烦，但是今夜的笛子是极好的，打开嗓子之后，立刻抛却了红尘俗世，一心一意都浸没在戏里面。锦师父笑吟吟地凑在人耳边低语着，歇不歇望一眼商细蕊。身后那一方小池塘，在寒夜里就像一大块冰在慢慢化着冻，微风一吹，小亭子里凉得透了心，客人们一个个揣着暖手炉，商细蕊冻得脸颊都木了，唱着唱着打了个气动山河的喷嚏出来，把笛子惊得走了调。大家都笑了，说：“罪过罪过！可冻坏了商郎了！”不待商细蕊换下戏服，客人中间最有威望的那一个文化名宿雅兴大发，牵着商细蕊的裙角在水衣上泼墨写就两句诗词。如果换做一个懂行的，能得到名宿的墨宝那是喜不自胜了。偏偏商细蕊是个文盲，看见戏服沾了墨点子，那就别提有多心疼了。写完诗，名宿捏着商细蕊的手坐下叙旧，和蔼地说：“你锦师父刚才说让你去我那唱两天戏？”
商细蕊听了，抬眼看向锦师父，眼神很不善。都是这路里趟过来的，不用细想就知道唱两天戏是什么意思。
锦师父打天下的手段大约全是些风流手段，年轻时亲自上阵，年老以后自有徒弟替他笼络人心。现在说要替他布置，原来竟是这么个布置法儿！这哪行得通！他现在已经有了程凤台了呀！可不能在别的人床上撒娇讨好处了！
那名宿不等商细蕊婉拒，便说：“可是我今天一听你的《寻梦》就知道，商郎心里有人了，是不是？”
名宿果然是名宿，在戏上居然能有这份领悟，也算是个知音，商细蕊点头道：“您圣明！”因为夜深了，他只换了戏服也没有化妆，少年的素脸，脸颊鼻尖冻得粉红可爱，特别诚恳老实，楚楚可怜。老头禁不住心头一阵遗憾，向锦师父笑道：“你看看你，还净不信！这是个痴心的孩子，你可别摆布他啦！”说罢由商细蕊送他上了车，一行人也都散客了。
商细蕊返身回来就准备和锦师父闹不痛快了，今非昔比，他已经是个角儿了，锦师父还暗地里干这种勾当可不行！结果锦师父先发制人，脾气火在他前头，坐那把背影朝着他，尖着嗓子像唱戏似的喊：“心里有人了！有人怎么了！这行里多少人就毁在真心人这三个字上面了？你从小在梨园行里长起来的，还能不知道？真有人了不如就别出来唱了，好好当你的水云楼班主，干干净净守着心里的人！别出来唱戏还搭架子！光看得，摸不得，有多扫兴的！”
商细蕊过去虽然也没有守身如玉，但是他顶恨这种拿伶人当娼妓的口吻，整个儿本末倒置了，就好像人人都是冲着他的艳名才来捧他的戏的。如果换个其他什么人说出这种混账话，他准要三步并两步，上前一脚把人蹬在地上。锦师父毕竟是师父。商细蕊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回到卧房里把门碰得山响，他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走了，南京也不待着了，回北平去，横竖就没有一块清净地方！
第二天，商细蕊为了避开和锦师父在饭桌上打照面，特意避开饭点才出房门。出门一看，锦师父守株待兔在厅里坐着，面前满桌的饭菜都倒扣着碗盖，显然是在等他吃饭。这时候锦师父已经换了一张面孔，待他和颜悦色的，说道：“刚睡醒呀？还不快过来吃饭！别等菜都凉了！”一面让仆人把碗盖都揭开，一面亲手给商细蕊夹菜舀汤，笑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一顿能吃下一桌独席，一觉能睡到日上三竿。你锦师父是真老啦，天一亮就睡不着觉，索性起床给你炖了一道虫草老鸭汤，最润肺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商细蕊只好很随和地喝了汤，听锦师父在旁边絮叨说：“你这孩子就是倔，倔还倔不对地方。你锦师父是看着你长大的，和你爹又相好，还能害了你吗？心里有人了你不早告诉我听，我要知道了，哪至于巴巴地弄这出！现在倒好，竟是被外人看出来了，显得我们师徒情分有多薄的！我心寒啊！”
商细蕊听锦师父完全转变了态度，倒好像真是自己对不起他一样，何况毕竟是师父，也不好轻易地翻脸交恶。商细蕊心里有点尴尬，借着吃饭拿碗挡脸，稀里糊涂一顿大嚼大咽。锦师父是纵横商政两界的交际高手，商细蕊的为人他了如指掌，深知只要把话说甜了说软了，商细蕊就没有不服的道理。于是锦师父使出手段，伏在自己徒弟耳边悉悉索索说小话，一边说着，还要不时搡一下商细蕊的肩头，正是一种向男人撒娇的姿态。锦师父的意思，竟是要商细蕊拜一位大人物当干爹！那位大人物的名字讲出来是真正的大名鼎鼎，哪怕商细蕊再怎样对政治一窍不通，这位大人物他也必须是认得的。何止认得，早年也曾有过一点交情，在商细蕊跟锦师父学戏那段日子，一起陪着大人物吃过饭，听过戏。那时候大人物还未高升至此，已经是锦师父的入幕之宾，并且在戏界很有一些威信，有时发表评论指点江山，颇有一番见地，是个真格儿的行家。因为身份特殊，他所发表的意见通常也没有人敢反驳。大人物过去曾对宁九郎打趣说：你是“梨园尚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就该封个“梨园御史”当当，专门参详你们这些王侯将相！九郎听后直呼不敢，但是梨园御史的诨名却也传扬出去了。
商细蕊诧异极了，对锦师父失笑道：“这怎么使得！师父别哄我！”
锦师父正要说话，拉胡琴的乔乐乔老板不等下人通报，摇头晃脑地推门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李天瑶。李天瑶在家枯熬了两天，等脸上的巴掌印子消干净了才重新出来抖擞精神，他先向锦师父问了安，看得出来和锦师父平时走动得也很勤。乔乐绕到锦师父背后，拿锦师父的勺子直接从砂锅里舀了老鸭汤喝，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在门口遇着小李了，就给一道带进来。省得你这深宅大院那么大规矩，让人家天寒地冻干等半天。”他到了锦师父宅子里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嫌鸭子汤油腻，喊下人给他泡茶来，并且在饭厅随意地抽香烟、咳嗽、吐痰。这座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一点也落实不到他的身上。锦师父那样细致洁癖的人，竟然对乔乐纵容得很深，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也不去数落他什么，朝李天瑶笑道：“小李来得好，你和蕊官儿要好，我也拿你当自己人，这里正有一个主意和你商量。”便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李天瑶听了，拍案叫绝，替商细蕊高兴上了：“这敢情好啊！刘委员说的话就跟圣旨没两样，他老人家能站到我们商老板这一边来，谁要放屁之前还不得掂量掂量吗！”
他们唱戏的拜几门干亲是很常见的事情，那些没有靠山的戏子，来一个县长夫人就够他们磕头喊干娘了。商细蕊出身梨园世家，因此省去了许多干爹和干娘，不料想成年成角儿了，反倒晚节不保了。锦师父给商细蕊找的这个爹，名头之大地位之高，既让人受宠若惊，又让人心里犯犹豫，商细蕊毕竟还是存着两分清高的，要他撵着人喊爹，总归拉不下脸来。
乔乐嘬着茶叶，此时把茶叶梗子往茶杯里一呸，摇着脑袋插嘴说道：“真叫馊招！刘汉云那个老犟头，面酸心狠，光会调理自己人！他家三小姐是怎么没的？商小子以后冠了他的姓儿，盖了他的戳儿，不也只有俯首帖耳受他调理的份了吗！北平那边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总有平息的一天，出来混饭的，受不了这点揉搓还行了？何苦引虎驱狼！”
锦师父眉毛一立：“你个老家伙！这又碍着你什么事儿了！要你多嘴多舌！”
乔乐放下杯子冷笑道：“你的心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徒弟认了老相好的爹，亲上加亲，你是夹在中间最热乎的那个人，两头讨巧呗！”
乔乐话音刚落，锦师父捉起面前一只瓷筷搁就飞了过去，呵斥道：“快给我滚！”乔乐抱头一闪，把香烟火柴都揣怀里，走了。
李天瑶自己家里习惯了打打闹闹鸡飞狗跳的，对这一幕不以为奇，无声地笑了两笑。商细蕊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大惊小怪，而且锦师父管相好的叫刘委员，管乔乐却叫老家伙，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打出血来都不算个事儿。锦师父扭头微笑道：“你别听老家伙胡说八道，你认了刘委员一声爹，他在南京你在北平，两不相干的，他能调理得着你？他的干儿子多了去了！按大小资历也轮不着你现眼呀！先把面前这一关过了再说罢！话都传到南京来了，等你回去，指不定老姜头不依不饶的怎么败坏你呢！”
李天瑶也不住地撺掇：“锦师父说得对，是这么个意思。商老板可要想好了，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咱可不能接着受老姜的窝囊气！当着亲的远的那么多人面，指着鼻子就骂上了，他才多大造诣！够什么格儿的！你可是商大老板！我都替你忍不了！”
商细蕊想到那天梨园会馆里的奇耻大辱，心里也是恨得牙痒痒。他生来的急性子，哪里熬得到毁谤平息的遥远那天。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九郎曾经千叮万嘱，凡事要与师兄师姐们多商量，万万不可自行决定。这番叮嘱这会儿全被抛到脑后，商细蕊心里只想着让姜师伯如何吃瘪，自己如何扬眉吐气，想了一回，神清气爽，立刻朝锦师父点了头，说：“就凭师父做主。”
锦师父一拍巴掌赞了一声，次日就大摆筵席，把南边几个有名的都请了来。刘汉云坐在上首，那不苟言笑的巍巍仪态。说句公道话，刘汉云不仅政绩斐然，为人也算正派，不贪墨，不徇私。那么多年以来，从北平到上海再到南京，身边风月情长的只有一个锦师父，锦师父手下的徒弟们他也从不沾手。他写过的几本戏评和批注，连杜七这样自恃才高的也要点头称道。让商细蕊认他当干爹，真不算辱没了商细蕊的。不过乔乐讲的也有道理，这位刘委员爱好名誉，性格孤洁，不合他眼光了立刻六亲不认，便是亲生骨肉也要置于死地。他家的三小姐当年在外国读书，肚子里怀了孩子，男朋友却意外死于海难，她只好挺着肚子孤身返回家寻找一点依靠。哪想到刘汉云深以为耻，认为这是偷奸，说刘家从没有未婚先孕的女儿，竟然动用家法杖责一顿之后赶出家门。可怜三小姐在双重的刺激之下，没过几天就香消玉殒了。锦师父仅仅与三小姐同席吃过几顿饭，聊过几回天，听闻死讯仍然大为哀叹。刘汉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锦师父也忍不住说他冷酷。
刘汉云子息艰难，过了五十岁就开始喜欢认干儿子来弥补遗憾，对此颇为熟手。这回加上商细蕊，刘家的干儿子算是士农工商艺各行各业都攒齐全了。刘汉云在宴席上威仪持重的，直到喝了商细蕊敬的茶，才把他当做自己家的子侄那样告诫了几句立世为人的道理，叫他身在梨园，谨守本分云云，另外隆重地给了他一只嵌宝金如意。据说他的干儿子们都有这样一只统一规格的金如意，使人疑心如意背后是不是刻有暗号，好把干儿子们编成一支队伍。筵席结束后，父子俩好好地谈了一会儿私房话，从台上的戏说到台下的人情，一老一少时隔多年，倒是能够说到一块儿去了。刘汉云微微点头道：“这些年在北平没有白待着，肚子里很攒了些真材实料，有见识，比你锦师父强些。”锦师父在旁抿了抿嘴，喝了口茶。商细蕊低头听着。刘汉云又道：“你锦师父这回为你作保，我也信得过商菊贞教出来的孩子。你借我的名头压压逆风，这没什么的，小孩子家家，江湖险恶，干爹愿意当你的护身符。只不过你我父子有言在先，你要仗着我为非作歹，行不义之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商细蕊眨巴眼睛想了又想，也没想到自己成为衙内之后将要去坑害谁，于是郑重点了头，保证自己是个有良心的好人。锦师父赶忙笑道：“刘委员就是太严厉了，要把我们商老板吓坏啦！”刘汉云脸上方才和缓下来，说：“至于你和姜家的事，你锦师父都和我说明白了，你放心。”
商细蕊想着李天瑶说过的那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心里忽然一跳，抬头说：“再求干爹帮我一个忙，如果干爹也觉着为难，我就死心了。”说着，匆匆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抄着一行地址。

第93章
这两年，楚琼华是被老头子的大儿子给囚禁起来了。如果只是单纯地把他杀掉、弄残或者百般折磨，这都没有稀奇的，可是对方把楚琼华好端端地养在小洋楼里供着吃供着喝，派人把守着他，隔三差五的宿他一晚。楚琼华本来幽幽怨怨伶人泪的故事，从此一路往下流里走了。刘汉云查出此事之后非常震怒，认为这相当于当儿子的逼奸了亡父的小妾，何等的淫荡！他想到锦师父，想到要是自己没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对锦师父做下什么猪狗不如的事情……
刘汉云感同身受，气得发抖，直接派了几个大兵去小洋楼把楚琼华解救出来，转头叫来那个猪狗不如的家伙，狠狠咆哮了一顿。据说当兵的冲入小洋楼的时候，楚琼华穿着畅怀露腿的睡衣正在屋子里游荡，看他的面目情致，美得惊天动地，差点儿使大兵们就地犯下错误。大兵们只好找来一件皮毛大氅将他兜头那么一裹，楚琼华尖叫起来，大兵们也说不清楚话，直把人送到了锦师父那里。出了门，大兵们聚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说难怪那位公子分家的时候不顾名声硬要带走楚老板，一个人好看成那样子，还用得着分什么公母呢？
商细蕊在锦师父这儿小住，李天瑶便也成天地泡在锦宅。楚琼华被送来的时候，李天瑶正在对商细蕊说：“还当你会问刘委员讨什么样了不起的见面礼，你不知道，你的干哥哥可有讨了个县官当当的。你就讨了个楚琼华呀？”
锦师父也很不满意，觉得商细蕊缺心眼吃亏了，这样好的一个时机，要星星要月亮刘汉云都会答应的，结果就要了个过气的戏子！这是什么道理？锦师父道：“你对楚琼华倒很上心，莫不是对他……”他拿眼风瞅着商细蕊，眉毛都要挑到脑后勺去了。商细蕊连忙摆手。锦师父只笑了笑，不大信。
楚琼华能够逃出虎穴，还是靠自己的唱得好，商细蕊惜才爱才，看得起他，将他时常挂在心上以为憾事。一个戏子苦学几年出了师，流下血泪攒一攒能倒灌了秦淮河，唱出点名堂来的就更艰难了，各种人际暗算，无妄之灾。没道理吃了这么多苦中苦，最后就是供人淫乐玩耍的。商细蕊在曹司令身边荒废过一年，如今想起来就心痛，可见不得这个。但是他的这份好心肠并不为人所理解，锦师父就想着，以商细蕊的粗枝大叶稀里糊涂，假如不是十万分挂心的人儿，他能借了个大人情去搭救？楚琼华被软禁的事情，南京戏界没有不知道的，但是谁也没有动过救人的念头。这事哪说得准呢？说不定人家待在富贵窝里美着呢！商细蕊凭什么就出手了呢？
等到楚琼华滴水荷花一样站在众人面前，锦师父就更不相信了。楚琼华是以演悲剧角色著名的青衣，本身的气质加上这副形容，再落魄也不嫌落魄，再憔悴也不嫌憔悴，反而更为动人了，李天瑶也看住了眼。锦师父当下心里有数，装着很着急地骂道：“该死的丘八，把人这样子带来了，可要冻坏了！”转头吩咐仆人烧水给楚琼华泡澡，熬点热白粥，并说：“一时也收拾不出别的卧房，就在蕊官儿房里加床被子吧。”商细蕊正要抗议，锦师父抚了一下商细蕊的肩头，轻声说：“你好好宽慰宽慰。”商细蕊便没再言语。锦师父还以为自己给商细蕊递台阶遮羞脸了，当天留给他们俩团聚团聚，难得的没有安排饭局。
楚琼华洗过澡吃过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呆愣愣空洞洞，像冰雕的一具壳子。商细蕊坐到床边的绣墩上，和楚琼华面对面发了一会儿呆，他身边的人一向都是围着他转的，哪里会安慰人，憋了半天，撒娇似的握住楚琼华的胳膊摇了摇，憋出一句：“楚老板，你就别难过了！”
这句话一点内容都没有，说了也等于白说。楚琼华不睬他。
商细蕊想了想，觉得在这方面自己应当可算是楚琼华的前辈，往事不堪回首，可是谁让他那么好心，肯自揭疮疤来开导楚琼华。商细蕊说往事的用意在于咱们都是一样的身份，遇见了一样的事，我还好好的，你怎么就想不开呢？然而楚琼华的故事是一出身不由己的王老虎抢亲，商细蕊则是一出奔放热烈的鲁滨逊历险记，当中的差别大得很。商细蕊越说越痛快，楚琼华越听越自怜，索性把眼一闭：“谢谢商老板好意，我想自个儿静一静。”说罢转身朝里睡去了。商细蕊可算知道要哄一个人开心是多难了，但是他为什么就非要哄了楚琼华开心呢，从来只有别人哄他的份！站起身一拂衣摆，正要带上门走开，楚琼华忽然幽幽地说：“商老板，你就不该救我……”
商细蕊一愣，心说杀人要不偿命我现在就打死你。
楚琼华在锦师父这里住了几天，锦师父也渐渐看出来商细蕊和他是清白的。楚琼华成天的一言不发坐那发呆，满面哀愁。商细蕊对他倒是挺客气的，客气完了扭头就出去尽情地玩耍，和南京的几个旧故吃吃喝喝听小曲，期间还是和李天瑶走得最近。商细蕊念着那回在梨园会馆的相助，对李天瑶可说是有求必应，连他家里也硬着头皮拜访了一次，逐个参观了崔师姐在这十几年间生下的八个孩子，发了一遍压岁钱，吃了午饭，拦截了一次夫妻打架。饭后李天瑶把商细蕊送出门口溜达着，摇头道：“在家呆着真没意思，天天瞧着臭婆娘的那张老脸，真叫人起腻！我准备去一次上海，雷双和他们找我串戏去，你和我一道去吧！”
商细蕊一听就摇头，他最不要看上海这种高楼大厦遍地租界的地方，好像到了外国似的。比如他也不大喜欢天津，可是天津人好歹在戏上是真行家，上海人还不懂戏，瞎听瞎看瞎起哄，到那里去图什么的！李天瑶很明白他的心思，道：“你别摇头，你那新戏本来就该放在上海演，上海人时髦，吃这一套。”商细蕊哈哈一笑：“我就不爱跟外行人打交道！”李天瑶神神秘秘地说道：“那么我说一件消息，你听了准得和我一道走，你信不信？薛莲薛老板元旦要在天蟾唱宋江题诗，你不去？”
李天瑶就看见商细蕊像一只电灯泡一样，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按照锦师父的意思，商细蕊在南京住个十天半月的，一方面好好和刘汉云趁热打铁联络感情，一方面奇货可居，让锦师父攥在手里好好炫耀炫耀，吸引人缘。但是商细蕊已经替他见了不少客人，吃了不少饭局，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好榨得太勤。锦师父大包小包给商细蕊夹裹了东西上路，楚琼华也跟着去了。楚琼华是一刻也不爱在伤心地待着，日夜受惊，怕冤家对头在风波平息之后又来劫持。锦师父是个卖戏子的人牙子老鸨，跟着他早晚再被卖一回，商细蕊对人虽然谈不上任何的体贴周到，真心倒是真心的，绝不会背叛朋友。楚琼华一路上蹭蹭偎偎贴身跟着商细蕊。那一张美丽的脸蛋在冬日里莹亮透白，双眼含水，身形飘摇，乍一看像商细蕊拖着一只美人风筝在疾驰。火车上难免有点磕磕碰碰的事情，别有用心的人闻见了楚琼华身上的旦角女气，总要溜达过来扭着脑袋多瞅他几眼。楚琼华已经被这码男人吓怕了，一脸屈辱地看往窗外。这时候商细蕊就会粗声粗气地一捶面前那张小方桌：“看什么看！看你姥姥的！小爷烦着呢！”对方听他一口北方口音，横不讲理，猜想这准是包戏子来南边避冬的地主少爷。李天瑶摇头笑了。商细蕊把楚琼华的围巾拉上来，遮住他的半张脸。这一个冬天，商细蕊和程凤台都担任着护花使者的责任。
三人到了上海，在和平饭店包下三个房间。楚琼华整日的枯坐发呆，商细蕊一劝二劝见他不听劝，索性彻底不去管他。商细蕊这一次来上海也是秘密的，因为他在上海也有着许多的朋友和戏迷，应酬起来恐怕吃不消。他现在对上海仍然谈不上喜欢，但是一旦想到这是程凤台的家乡，是程凤台自小生活的地方，上海便在他心里有种特殊的意味。商细蕊心思粗犷，这点特殊性淡若云烟，转瞬即逝，他还记着程凤台说要带他去大世界玩的话。等薛莲开戏的那几天，李天瑶从秦淮河边转战至四马路，仍旧是在烟花之地流连忘返。商细蕊闲着没事，被他一起拖了去花天酒地，其实就是脱了鞋往榻上一躺，一边吃着下酒菜，一边听姑娘弹琴唱曲。李天瑶笑话商细蕊是妓院中的曲艺学家，商细蕊觉着挺光荣的，他的兴趣之一便是在坊间业余中挖掘可听之音，并且把他逛过的妓院的曲艺水准一一排名，琵琶最好的还是小玉桃，唱得好的就多了。李天瑶听着很不服，放下大烟枪趿上鞋子，道：“走，带你去听个最好的，让你在上海滩开开眼界！回去馋馋杜七公子！”
李天瑶把商细蕊带去了上海目下最有名的书寓。书寓是一幢深在弄堂内的小洋楼，刷得粉青色的，实际是高级的妓所。这时候华灯初上，天空飘着几点冰凉的雪花。李天瑶上前就叩门，商细蕊觉得害臊，站立在台阶之下盯着一棵腊梅树，和李天瑶保持了很长的一段距离。门不多会儿一开，侍女却送出一位姑娘来，侍女又给她缚鞋带，又给她撑雨伞，满口的殷勤。那姑娘剪的齐耳的学生式的短发，戴着棉纱口罩，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佝偻着背轻轻咳嗽了两声。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肺痨病人，李天瑶不禁退开半步。那姑娘接过雨伞，漫不经心将李天瑶打量了一眼，李天瑶也打量了她一眼，姑娘的眼睛亮得出奇，不是个病模样。
李天瑶带着商细蕊进了屋，在商细蕊耳边悄声说：“你看上海滩时髦成了什么样子，连姑娘都会来嫖姑娘了。”商细蕊觑着他，笑道：“你就知道人家是干这个来的了？”李天瑶一咂嘴：“喏！我看人你还信不过！干不干这个的，我一对眼就知道。”商细蕊不耐烦听他闲扯淡：“胡说八道！”李天瑶转头向侍女笑道：“今天来得仓促，不知道月来有空没有？我带朋友来听她唱个曲，不吃饭，坐坐就走，让月来随意招待我们一杯茶就成了。”
这时，楼上款款下来一位旗袍美女，笑盈盈地说：“李老板过去可不是这么见外的人，这一年来得少了，和月来生分了！”一面交代下去吃食，一面引他们进了小客厅。如果不明真相，光看这一幢房子的内部设置，还真看不出来是做什么营生的！客厅里装饰着许多的书籍和玻璃器皿、油画，花瓶里插着一捧一捧的素色绢布假花，雅致极了。商细蕊束手束脚地坐了，听李天瑶和吴月来聊天叙旧，悉悉索索的江南方言，过了一杯茶的功夫才切入正题。吴月来非常大方，当即拢了拢披肩站起身，说：“我看得出来，李老板的这位朋友是个行家，我就来一段《紫钗记》您听听吧。”
吴月来还没开口，摆了个身段那么一亮相，商细蕊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这姑娘是有功夫的，及至目不错睛地盯着她唱完了，吴月来屈膝笑道：“献丑献丑，先生不要笑话我。”商细蕊才犹如痛饮美酒一般，喉咙里发出一声舒畅的叹息，伸出指头点了点月来，话在嘴边只是说不出来。李天瑶都替他着急，按下他的手念叨说：“您说话就说话，这咬牙切齿的，是要吃人？”
商细蕊道：“你师父是姚熹芙！”
吴月来一呆：“呀！您连这都能听得出来？”
商细蕊笑着朝月来拱了拱手：“这么说，您就是我师姐了！”
吴月来看了李天瑶一眼，向商细蕊犹疑地笑道：“我好多年没和姚师父通信了，您恕我孤陋寡闻。”
李天瑶在旁边直拍大腿：“我说，他你不认识？商细蕊商老板呀！”
吴月来发出好大一声惊呼。
这一下，小坐成了长坐，两人在书寓里直待到深夜，商细蕊本来和李天瑶说好的，来了上海一句都不唱了，谁再撺掇他开嗓子，他就和谁翻脸。这会儿和月来师姐一搭一档，对唱了好几句当年姚师父的名段，说到过去学戏的情形，又是相互大笑。吴月来是交际场中的绝顶高手，便是商细蕊这样嫩脸皮的小伙子，到了她这里也要一见如故，给她在工尺谱上签了名，答应送给她唱片。假如不是李天瑶打岔告辞，两人简直要长长久久地畅谈下去了。
出了月来书寓的大门，商细蕊和李天瑶在回家的路上。商细蕊陪朋友逛遍了窑子，头一回觉着姑娘有趣，和李天瑶说：“真奇怪，不知不觉居然这么晚了，我今天这么多话，就好像认识吴月来很久了似的。”
李天瑶笑道：“那可不是吗！你看她开门面市，其实很少留人过夜。谈谈话就能俘虏人心，这是多大的本事！”
商细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在心里比了个大姆哥：“我本来还想请她去水云楼呢！现在看来，她这个本领才是真厉害，比唱戏强多了！”
过了那么三四天的样子，月来书寓的侍女给商细蕊送来戏票。那夜谈话中商细蕊讲到来上海是为了看薛莲的戏，吴月来记得这么牢，真把戏票给他送来了，还是包厢票，约定将要和商细蕊一同品戏。这一路走来，李天瑶最佩服的还是商细蕊的女人缘，清清嗓子，道：“我虽然不赞成你背着程二爷勾三搭四，可是谁叫我与你商老板比较要好，自然要向着你，包庇你。何况程二爷自己也有太太，你同姑娘略有来往，想必他会宽容的。”
商细蕊臊红了脸：“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天瑶看他对姑娘毫无经验，于是用肩膀碰了碰他，好心指点道：“我要在上海待上两个月，看薛莲多咱都能看，这回就不去了。你到了那天先去书寓接着月来，再一道去戏院，啊？”
商细蕊拔高了声音说：“我才不去呢！”
商细蕊说不去就不去，开戏那天，和吴月来还是在戏院见的面。吴月来一袭织锦缎的旗袍，外面披着貂皮大衣，戴的全套的宝石首饰。她在书寓中清雅水灵得像一棵玉簪花，现在则是一朵开足了的红牡丹。这一回相见，商细蕊又觉得她很陌生了，连表情态度都变得很不一样，需要重新认识一遍。
两人在包厢中闲话片刻，等薛莲上场，吴月来自动地安静下来。薛莲这一出《宋江题诗》之所以让商细蕊牵肠挂肚，当然有他的不凡所在。薛莲的唱念做打是不必说了，但凡听进商细蕊的耳朵里，那绝对次不了。薛莲的稀罕之处在于他能够一边唱着戏，一边将宋江的那一首诗墨汁淋漓地写在白幕墙上，手与口同步划一，字与戏行云流水，将宋江当时的激昂之情身临其境地表现出来。那一笔字写得也是可圈可点，有着几十年的笔墨功底，看他笔走龙蛇，当真是双重的享受，透着那么股子潇洒和痛快！
商细蕊在戏之一途，南腔北调都能学出三分样子，唯独薛莲这一项本领使他望尘莫及。因此待到薛莲谢幕的时候，商细蕊又忘形了，他忘记自己是商老板了，站起来鼓足力气给叫了一声好，他要是认真扯起嗓子来，简直就像猛张飞一样，“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上海的戏院总体比较文静，不像北平天津那样能闹腾，整个剧院被他这一声给惊动了，好家伙，还以为天上炸了个响雷劈裂了天花板。薛莲在台上也被吓了一跳，茫然地往台下张望着。吴月来坐直了身子，挺好笑地瞅了一眼商细蕊，心说这么大一个老板，怎么还学戏迷起哄呢？这也太不庄重了！
坐席上的几盏灯照得观众席清清楚楚，楼下忽然传来一句惊呼：“商老板？！”是盛子云，他回上海家里过年来了。
商细蕊被盛子云道破了身份，正欲往后退去，在场的几个记者比猴儿还伶俐，一听叫商老板，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哪里还会错过这样的新闻，纷纷调转头来对着商细蕊就是噼里啪啦一梭子闪光灯。吴月来沉着冷静地拽了一下商细蕊的袖子：“快走吧，一会儿他们就该追上来了！”她带着商细蕊，两个人就像躲鬼似的，一路小跑到了戏子们的化妆间去，那地方一向闲人免进，比较安全。化妆间里的戏子们好几个都是商细蕊的旧识，更有认识吴月来的，见面了非常意外，一群人亲亲热热地围着二位聊了几句话，薛莲就回来了。
商细蕊面对薛莲很感到心虚，同为卖艺的人，都知道抢风头有多缺德多损交情。今晚别管薛莲唱得有多卖力，多稀奇，商细蕊这么藏头露尾的一曝光，明天全上海的新闻都是他的，再没有薛莲什么事了。因为商细蕊欣赏薛莲，所以也不愿薛莲厌恶了他，站在薛莲面前期期艾艾的，挤出了一个纯良的微笑，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
薛莲倒是很好的涵养，两手抱住商细蕊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摇了一摇，笑道：“嘿呀我的商老板，您来上海怎么不同我们说一声呢？还要给我一个惊喜？”
商细蕊支支吾吾解释了几句话，也没人听得清楚这孩子嘴里嘀咕了什么，薛莲也不在乎，道：“不是我挑商老板的礼数，您这样躲了可不合适，好像您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些记者岂不是更要造谣吗？即便您不在乎，于这位小姐也很失礼。”他一把握住商细蕊的手，迈步就往外走：“我刚才和座儿打了招呼，就说商老板是特意捧我薛某人来的，您和大伙儿见见面说说话，大大方方的，多好！”
薛莲到底是比商细蕊多吃了几年的白米饭，自打商细蕊惊鸿一瞥扭头一跑，他瞬间就想好了对策，不能让这小子白捞了众人的瞩目去。不但如此，还要将计就计，让商细蕊为他抬抬轿子哩！商细蕊被他牵着走，心里也纳闷，不就是几个记者吗，他打都敢打，还至于躲着走了？都是吴月来没有见过世面，带着他也很紧张。
商细蕊上了台，温和地向座儿问了好，让记者拍了照片，因为觉得今晚对不起薛莲，于是应要求素着唱了一段戏助兴。薛莲物尽其用，把商细蕊生的旦的使了个够，挣足了面子。等再下台来，吴月来已经走了，倒是盛子云痴心地等着他，一直把他送回了饭店。
第二天一早，李天瑶以为商细蕊昨夜八成是宿在外面了，谁想到早晨六点半，隔壁房间咿咿呀呀地在喊嗓子。李天瑶决定待会儿要好好和商细蕊开开玩笑，他们各自在房中吃了早饭，随饭而来的还有一份当天的报纸。昨天商细蕊在台上拍了那么多照片，结果登出来的却是吴月来依偎在他身边拽着他袖子，两个人心慌意乱的那一张，看着就是有事儿！李天瑶把新闻通读一遍，然后把报纸叠吧叠吧，叹了口气。他一个浑不搭界的外人，都在替商细蕊发愁。
李天瑶没有把报纸上的事同商细蕊讲，过了不到半天，商细蕊自己就知道了。大街上的报童哇啦啦喊什么“商细蕊入沪访薛莲，实为私会吴月来”把商细蕊说得见色忘友的。商细蕊用围巾掩住口鼻，上去夺过报纸翻了一翻，看到自己做贼似的那张照片，气得心里一骨碌，再看报道上写的人物时间地点虽然是真的，其他全在胡编乱造，怎么一篇新闻还能写出男女主角的心理活动的？他又被记者给耍了！那报童兀自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招徕生意，商细蕊怒道：“不许喊了！都是在胡说！”把报纸往报童手里一砸，转身就走。报童撵了他几步，用上海话冲着他大骂：“你这个人有毛病的！看了不买！乡下人！”
李天瑶本来做好商细蕊为了避开绯闻回北平的准备，然而同仁们得知商细蕊来沪，都很热情地置下筵席联络款待他。唱片公司老板也亲自找来了，要与商细蕊谈一谈合作事宜。商细蕊认为现在这个节坎回北平，就显得心虚似的，一段绯闻真不值当他心虚，所以格外从容不迫地与戏界朋友们吃饭聚会谈生意，就是愧对吴月来，原本没有的事，捕风捉影说得像真的一样，想必对吴月来的名声有所沾污。他把这番愧疚说给李天瑶听，李天瑶看他傻成这个德性，忍不住撸狗毛似的撸了一把商细蕊的头发，笑道：“合着您是真不知道自己多大的角儿！和你传绯闻那多涨身价呀！谣言说起来，就是您商老板折服在吴月来的石榴裙下。吴月来巴不得趁热打铁，让记者刊个连载呢！您倒是为自己想想，空担了一个虚名，还是和风尘女子，您气不气得过？”李天瑶把话说出口，忽然受到了启发，眼看这一路上商细蕊被人沾光无数，他反倒守着宝山空手而归，那可不行！要想个法子让商细蕊与他搭档几场戏才好，借着商细蕊的名声，票房一定错不了！
商细蕊逗留在上海这几天，最高兴的还是盛子云。盛子云问家里借了小汽车，每天接送商细蕊四处游玩，像个小跟班似的。现在，商细蕊身边没有经理，没有戏子，没有小来，也没有程凤台，只有他成天霸占着，从来没有这么清静过！他挨着商细蕊坐着，给商细蕊说东说西，按自己的主意带商细蕊下馆子，心里别提有多美了！然而这样美好的生活过不到正月半，就被程凤台彻底搅合了！

第94章
商细蕊搁着自己的水云楼不管，反倒认真给李天瑶搭起戏来，以便偿一偿他的人情债。因为是意外之举，身边也没带着可靠的人伺候，幸而有个自动粘过来的盛子云，虽然笨手笨脚又聒噪，好歹不会起异心。盛子云这些日子霸占着商细蕊，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围在商细蕊身边鞍前马后叽叽喳喳选头面，递茶水，做起了低三下四服侍人的活计。在北平的时候，这些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美滋滋地晕了头，忍不住说：“细蕊啊，过几个月我毕业了，就在你水云楼找一个差事吧？”
如果换一个其他比较有头脑的某某老板，只会开一个玩笑把盛子云敷衍过去，哪有少爷家来给戏子当下手的！但是商细蕊向来把戏之一途看得很高尚，把自己看得很金贵，并不觉得是辱没了大学生，点头道：“可以啊！只要你能来，我就雇佣你。”语气里大有施舍的意思。
盛子云心情激荡，还欲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是就该商细蕊上台了。商细蕊指着小风炉上坐着的水壶，正色道：“你别忙，先把这个给我看紧了！千万不要错开眼！”盛子云答应一声，气馁地盯着茶壶发呆。他犯愁怎样说服家里放他寻求自由，一想就是一场戏，都没功夫去听商细蕊唱了些什么！到了午夜时分，商细蕊和李天瑶说着话下台来，盛子云赶忙服侍商细蕊喝茶净面，那茶被他泡得又涩又苦，毛巾是冰凉的，卸头面时银泡子勾了假头发，扯脱了一条丝。商细蕊皱眉毛瞅他一眼，忍了一忍，没好意思发脾气，心想你这样的来了我水云楼也干不了什么细致活儿，大学里都是怎么教学生的呢！
李天瑶的跟包匆匆过来，神色暧昧地瞥了眼商细蕊，然后伏在李天瑶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天瑶听得是眉飞色舞的，不知过了什么下流的瘾头，他清清嗓子道：“快去告诉这些张小姐李太太的，我们商老板这回来上海公干，只管唱戏不管别的。想要让我递条子，办不到，一概回了她们！”说罢对着商细蕊邀功似的笑了又笑：“商老板，我为了你，可得罪不少人了！”商细蕊很领情地朝他笑道：“李老板受累！”这些日子，就因为和吴月来的绯闻传遍了上海滩，那些上点身份的小姐姨太太就坐不住了，想着一个风尘女子都能沾一沾，难道她们沾不得吗？这种情形还是统一回绝的好，顾此失彼有失周到，逐一敷衍又实在没这份耐性，别再万一和她们传出点什么话柄子，那报纸上就更热闹了，以后他就不要来上海了，真成了戏妖了。
李天瑶问那跟包的：“后门还堵着呢？”
跟包的笑道：“哎！堵得风都不透！就盼着见一见商老板！天蟾有两年没这么热闹了！商老板这一来，我才知道上海人原来这么爱听京戏！”
李天瑶听见这话一点儿也不嫉妒，他唱戏光只为了挣钱，名气也是为了拿来换钱，商细蕊给他撑台面，越热闹他越高兴，扭头对商细蕊抱怨道：“您说怎么办吧！咱们还得去吃宵夜呢。”
商细蕊有的是办法：“让卸了妆的围巾盖住头脸一块儿出去，完了把后门上锁，就说我已经走了。”
这一招瞒天过海可真灵，记者戏迷都以为商细蕊混在那一波戏子里溜走了，只好唉声叹气打道回府，再过了一刻钟，人都走干净了，商细蕊他们才悄悄出了后门。盛子云嘀咕道：“其实我家的车子就停在旁边马路上，我们只要上了汽车，他们就骚扰不到我们了。”商细蕊懒得给他说明。李天瑶笑道：“还不就是因为有你们盛家的汽车吗，那帮记者可不是吃素的，跟着车牌号码那么一查，明天你们盛家也要上报纸了。”盛子云一下被唬得没了声儿。
天蟾戏院的后门开在一条小巷子里，旁边有卖柴爿馄饨鲜肉汤圆的小摊供散戏的人们宵夜。商细蕊从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来上海，这个馄饨摊就有了，如今还在那里，挑摊的也还是那个老头儿，管你什么名角儿龙套拉车的，一律不分辨，不认识，张嘴只喊先生。商细蕊只要在天蟾唱戏，唱完了就一定要去吃一碗馄饨，商细蕊都记得他了，他似乎也没有记得商细蕊，非得跟他每回都嘱咐一句不要放葱花。那一碗滚烫的清汤，汤底沉着只只肉馄饨，馄饨皮子煮透了汁水，吃在嘴里就是一包浓缩的鲜。商细蕊往馄饨碗里舀了两大勺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非常痛快。李天瑶这一趟看着商细蕊胡椒辣椒孜然从南京吃到上海，吓都要吓死了，想来各人天赋不同，商细蕊的嗓子就是格外的天生丽质，不怕蹂躏。吃过宵夜，准备回饭店睡觉了，盛子云首先往副驾一坐，看见车夫拿帽子盖着脸在打盹，便搡了他一把。车夫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盛子云就惊呆了：“程二哥！”
程凤台一眼都不带瞧他的，摇下车窗探出头去，也不瞧商细蕊，只对李天瑶笑道：“李老板，不好意思，我要和商老板有点事，委屈您喊黄包车了。”说完，半眯着眼睛神色不善地冲商细蕊扬了扬下巴，活脱脱就是一个流氓痞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已经不带装儒雅了。商细蕊没有感觉出这些细节，蓦然重逢，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滴溜溜地小跑过去拉开副驾座的车门，毫无良心地说：“云少爷，麻烦你也喊一辆黄包车，我们要去办事！”
盛子云就这样被撵到大街上，眼看自己家的汽车一路开远了都没反应过来。李天瑶意味深长地砸着嘴说：“嘿你说，程二爷这么大老远跑一趟上海滩，就为了来找商老板‘办事’呀？这也太憋不住啦！现开着房间，俩人还往外头去！”
盛子云猛然间什么都听懂了，什么都明白了，一脸刷白地站那发呆，就觉得后背一层冷汗，手脚却是软的，仿佛受到了巨大的肮脏屈辱。李天瑶往下三路里畅想了一回，越想越乐呵，自顾自笑了一串之后替盛子云喊了黄包车，盛子云竟连这天晚上是怎么回家的，都没有知觉了。
李天瑶以为程凤台有钱有闲千里寻欢，其实不然。上海连着几年闹罢工，闹学潮，这一回居然闹到了纱厂头上。年后纱厂工人们要求涨工钱，要求和东家说话，一天不见人，一天机器就不转。上海的事情，自然全是程凤台的事情。赶巧安王府的老福晋没了，范涟沾着亲戚要去治丧。程凤台大冷天的翻车倒马奔波在外，和工头们扯皮还没扯完，出门就听见商细蕊那一档子事。已经嚷嚷得全上海都知道了，再看照片报道，也是有鼻子有眼的，全是商细蕊平日干得出来的蠢事。
程凤台扭头就来抓人了。
商细蕊此刻心里真是欢喜无比，他既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又不会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他表达欢喜的方式是调戏似的捏了一把程凤台的胳膊，然后攥起拳头，使劲捶了一下程凤台的胸膛。程凤台吃痛之下，气得要命，把一卷报纸拍在他脸上。商细蕊展开报纸眼睛一扫，就看见自己的尊容与大名，呆了一呆：“这是什么呀？”
程凤台气得都结巴了：“你念念念……念念！”
商细蕊看中旁边一条广告，一字一咬给他念念：“专治砂眼！砂眼是病，不治能瞎！”
程凤台没绷住，露出一丝笑纹，立刻扭头把笑意抹了，但是也来不及了，商细蕊都瞧见了。程凤台腾出一只手来戳着报纸，怒道：“你来上海就干这？”
商细蕊理直气壮的：“我没干啊！”两三下把报纸揉了揉，从车窗外一扔，冲程凤台拍拍手：“我什么都没干！”
程凤台本来也不信商细蕊如传言那般对吴月来着了迷，气是气他年轻单纯，一不留神反而上了老牌交际花的当，要被人家采阳补阴了。现在看商细蕊睁眼说瞎话跟他耍流氓，怒意是真上来了，胳膊勾住商细蕊的脖子勒了勒：“那我们去找月来姑娘说说话，你给我介绍介绍。”这一路的方向居然真的是月来书寓，说话间就到了大门口。
程凤台吼一声：“下车！”
商细蕊摇摇头：“我不！”他两眼眨巴眨巴瞅着他，像委屈，像撒娇，非常警觉。
程凤台不信治不了他，开了副驾座的门，要把他拖下来。商细蕊扭过身子扒住椅背，两脚一蹬一蹬地踢程凤台。程凤台稍一近身就挨驴蹄子，白围巾被踢了好几只脏脚印，最后捞下商细蕊一只鞋，也没能把他拖出汽车。
程凤台毕竟比较要脸，扯下围巾抖了一抖：“你还敢踢我！”
商细蕊一仰脑袋：“这有什么不敢的，你再过来我就踢你卵子了！”
就是这么一仰头的工夫，程凤台捏住围巾两端往外一甩，套牲口似的套住了商细蕊的犟驴脖子。商细蕊不提防程凤台祭出武器，被套得狼狈，哇哇大叫，也觉得自己真像一头驴。这一片别墅区到了晚上万籁俱静的，都是中产人家的住宅，纵然难免两口子打架，也只会关起门窗一分高下，哪有这么闹街坊丢人现眼的！再过一会儿，准要有人挂电话给巡捕房报警了！
月来书寓的窗户亮起电灯，跑出来一个侍女。侍女披着大衣散着头发，刚从床上被闹起来。她拿手电筒那么一照，照见了牛仔和他的驴，吃惊道：“呀！商老板！”
程凤台听见动静一转脸，侍女更惊讶了：“呀！这不是……程先生？”
程凤台松开缰绳，捞了捞凌乱的头发：“啊，是我。”他喘匀了气：“月来在呢？”
侍女点点头，露出一个迟疑而神秘的微笑：“贞小姐也在。”
程凤台闻言一顿，便道：“好，那我有空再来看她。”于是偃旗息鼓，原路返回，走得特别利索。
程凤台消停了，商细蕊此消彼长，抱着胳膊冷笑，一副贱骨头：“进去呀！怎么不进去啦！怕什么！我们和月来好好谈谈天！”
程凤台瞪他一眼，把汽车门关得山响：“咱俩没完！”大声问他：“住哪儿啊！”
商细蕊吸一口气吼回去：“你喊个屁啊！汇中饭店！”
同商细蕊比嗓门那是非常不明智的，小小的汽车里仿佛有一股飓风刮过，震得程凤台耳朵眼里嗡嗡的，都蒙了，皱眉抱怨道：“你倒挺会享受的。”
两个人剑拔弩张地来，大眼瞪小眼地走。程凤台静下来想了想刚才的所作所为，觉得放在商细蕊平时的脾气肯定要跳起来打人了，今天居然不还手，莫不是心虚？商细蕊扭头瞅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气。由于坚信程凤台是千里迢迢来与他相会的，路途辛苦，吃醋吃得情有可原，要不然，换在平时，他肯定跳起来打死他了！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互相都没好气的皱着眉板着脸。可是到了饭店里，刚刚一关上门，程凤台就把商细蕊抵到门背后亲吻起来，商细蕊也毫不犹豫地抱住程凤台的肩，勒得他骨头都疼，之前为了什么生气的全都忘干净了。
两人这样忘乎所以地亲了一回嘴，程凤台舔舔嘴唇，皱眉道：“吃的什么，可要辣死吴月来了。”
商细蕊反扑过来把程凤台压到墙上，像一条小狗崽子似的往他脸上身上一通乱亲：“我不辣死她！我只辣死你！”两只手就去剥程凤台的衣裳。程凤台被他舔得浑身都是涶沫，掰了一下他的手，没掰得动，也不舍得强掰开他，商细蕊很少这样主动，于是拍拍他脑袋，劝诱似的说：“放开，我洗个澡。”但是商细蕊抱着程凤台，就像抱着一个活宝，尽情地撒着欢。等到解开了裤头，商细蕊一口叼了下去，程凤台仰起脖子，喉结一动，叹出一口气来：“妈的，辣死我了……”
汇中饭店号称远东第一楼，隔音算是很好了，商细蕊早上在屋里喊嗓子也没有闹着人。这次因为和程凤台小别胜新婚，动静的确大了些，楚琼华神经衰弱睡得轻浅，就听见隔壁呯呯碰碰像是在拆房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捶墙了。楚琼华不明究竟，穿衣裳起来敲门：“商老板，商老板！你没事吧？”里头蓦地没了声响，紧接着，商细蕊扯嗓子喊了一声。这一声说不好是什么，仿佛是做噩梦吓着了，又像是被野兽咬了肉。
楚琼华心里害怕，拼了命地敲门喊商老板，喊得惊动了适应生来拿钥匙，终于把李天瑶也吵醒了。李天瑶光着脚丫子，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拦腰抱住楚琼华。听楚琼华前言不搭后语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连忙打发了侍应生，然后凑在商细蕊门缝儿里听了片刻壁角，脸上浮现出一种隐秘的微笑，慢慢道：“楚老板，你说你，哎呀，差点就给商老板惹祸了。这要是把门一开，瞧见什么不该看的，还得接着上报纸！”
楚琼华愣愣的，李天瑶对他眨眼睛挑眉毛的，悄声道：“商老板的相好来了，恩？您安安心心的。”一面推着楚琼华的背，把他送回房里。楚琼华躺到床上，越想越愣怔，整个人都痴了，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目前最受不得着方面的刺激。然而隔壁那两个人可不管他许多，商细蕊又是放开嗓子喊了一声，夹杂着男人的笑语。楚琼华拿枕头捂着头，一宿也没合眼。
第二天中午，李天瑶一推开门，正见着商细蕊搂着程凤台的腰，程凤台在那锁门，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还在那密密匝匝地说笑，没有一刻生分的。商细蕊到底比较害羞，一看见李天瑶，立刻就松开了程凤台。程凤台倒也不见外，招呼道：“李老板，一块儿去用饭？”
李天瑶笑道：“我在房里吃过了。”
程凤台道：“那就喝杯茶坐坐，反正离开戏还早，我正有新闻要告诉二位老板。”商细蕊预感到程凤台将要说一件大八卦，两眼灼灼的，道：“唔，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李天瑶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位自打昨天见面以来就没好好说过两句话，净忙着“办事”去了！
几个人也没有走远，就在汇中饭店的餐厅里点了菜。这一整夜里，程凤台不但没有机会说八卦，就连香烟也没空抽两根，只被商细蕊缠得死紧，他眼睛底下青须须的，饭菜上桌不动筷子，先赶着抽了半根香烟，看着就受了大累。商细蕊倒是壮气，满口吃肉，心情欢快，桌底下轻轻踢了程凤台一脚：“快说。”
程凤台掐了烟头，眉毛轻佻地一抬，笑道：“好，我来给二位老板说个乐子。”
这个乐子还要从商细蕊离开北平说起。商细蕊与姜家的恩怨，程凤台是越想越窝囊，趁着大过年里阖家团聚，曹贵修也从驻地回来了，程凤台逮着曹贵修将事情诉说了一遍，完了反问曹贵修：“你说气人不气人？”原想着曹贵修敢对日本人随意放炮，应当是个爆烈脾气，况且和商细蕊有着旧谊，该要为朋友抱不平吧？曹贵修听完之后果然点点头，沉默秀气的面容上一张削薄的菱唇一开一合蹦出脏字儿，答道：“操他大爷的老王八羔子，屁眼儿闲着就胡沁，装得还挺道义的。商老板这几年和他们阴谋诡计磨叽多了，越来越没个汉子气性了。”曹贵修说着又摇了摇头，表示对商细蕊的不赞同。那边曹三小姐和姑爷在给程美心演示最新流行的交谊舞步，周围一圈孩子们拍手看着，小两口一边跳一边笑。他三妹妹一笑，曹贵修也跟着笑，笑了这样半天，程凤台兀自说：“商老板不是孬，他是不得已。”曹贵修失笑道：“小娘舅，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江湖上混生活，吃点排头总是难免的。别说商老板，我亲爸爸不肯给我军饷，我不也没处说理吗？”本来也是，商细蕊只在程凤台心里是个碰不得的宝贝疙瘩，别人必认这帐，戏界倾轧暗算是再正常不过的。曹贵修在战场上见惯了丢命的，看见商细蕊丢脸的，全然不当回事。程凤台心里接了领子，话锋陡变，和曹贵修谈起了军费事宜。曹贵修倾过身子，眼也不眨地听了一回，渐渐笑逐颜开，把手搭在程凤台的大腿上，十分有爱地拍了一拍。曹贵修神兵天将一般的姿容，就是这点接地气，过去他只叫程凤台为程先生的，自从曹三小姐婚宴之后，大概因为程凤台出的嫁妆很够意思，曹贵修就开始改口喊他小娘舅了。程凤台按住大腿上曹贵修的那只手，也拍了一拍，语重心长道：“在小娘舅心里，疼你和疼商老板是一样的，很看不得你们受委屈。你的事情小娘舅还能出出力。商老板的事情，小娘舅真是有劲没处使啊！”既然程凤台接了领子，他曹贵修也得上路，方才是有来有往的一份交情。曹大公子嘴角微妙地一笑，说道：“小娘舅家大业大，不便搀和梨园行的浑水，招惹那班下流玩意儿。商老板的事情，我替小娘舅使使劲，不让你多等，就是今天了。”
当天正是大年初一，曹贵修带着一干兵丁去了姜家。迎面也有一辆汽车飞扬跋扈地堵在人家门口，两辆汽车鼻子碰鼻子地停了。杜七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挥挥手：“当兵的！车往后停！”曹贵修着急要使完力气回家吃饭，不愿和公子哥儿多费唇舌，让车夫往后挪了一丈。杜七跳下车来，并从车里拉扯出一个少年，道：“教给你的你都记住了，给我好好跳！你们班主的名声就在你身上了！”那少年正是水云楼的腊月红。这么冷的天气，腊月红身上一丝皮毛衣裳也没有，穿着很简练的短打扮。然而英姿飒爽，毫无寒缩之态。杜七拿皮鞋踢响了姜家的大门，门房看出杜七神态骄矜，不是善主，挡了驾要进去回事，身后曹贵修已踏上台阶，披风猎猎，气势迫人。杜七与曹贵修互相打量一番，看不出对方的路数。
曹贵修压了压帽檐，瞅着杜七直接问：“先生是访友，还是找茬？”
杜七实话实说：“找茬。”
曹贵修点头道：“那别等了，一道进去吧。”说着手指轻轻一弹，兵丁们攘开门房长驱直入，嘴里吆吆喝喝的挺唬人。杜七眼看这是要抄家灭门的势头，抢在曹贵修之前拱手道：“这位长官，寻仇也分个先来后到的，横竖我要不了姜家人的命，待我这边掰扯完了，您再和他们理论不迟，如何？”
曹贵修颔首作答。杜七也不让他，领着腊月红就进了门。
姜家正在吃团圆饭，因为自诩为梨园大家，亲戚女眷徒子徒孙，加上相好的梨园同行就有三桌之多。这会儿一家老小亲眷朋友全都噤若寒蝉地立在那里，眼巴巴望着负枪的大兵，有小孩子已经哭了。杜七进了厅堂朝老姜头拱拱手：“姜老爷子，过年好啊！”又给各位老板见了礼。
老姜头横一眼他：“七公子，大过年介的，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七望了周围一圈大兵，耸耸肩道：“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等我的事儿完了，您再问他们。”此时曹贵修慢慢踱步过来，一直把姜老爷子盯着，盯得老头儿寒毛粼粼的。曹贵修不说话，姜老爷子也不敢相问。等曹贵修看够了姜老爷子的皱巴脸，对杜七做了个请便的谦让手势，自行坐到太师椅上看好戏。
杜七一拍腊月红的肩膀：“前阵子姜老爷子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今天我是来和老爷子说理的。”杜七扫视一眼四周，找不到可让腊月红发挥的场所，目光终于定在那一桌酒席上，这桌面大小高低，太适合做一张临时舞台了。杜七便道：“劳驾，且把菜碟收一收。”姜家仆人未得主人示下，自然是不敢动的。几个梨园同行刚要帮忙，姜老爷子的眼光就扫了过去，把人给镇住了，他存心要让杜七难堪。这时候曹贵修也对手下大兵使了个眼光，大兵们小跑上前，甩开胳膊那么一撸，把菜碟乒呤乓啷全扫到了地上，砸得粉粉碎！
所有人都是心里一吓，姜老爷子怒得捏紧了拐杖，心说你们不是不一路的吗？！杜七也是吃惊，他以为自己就够为所欲为的了，原来比起枪杆子，自己终究是个笔杆子。杜七直直望了曹贵修好大一眼，这才转身伸出手弓着腰，摆出内廷中奴才搀扶主子的姿势，拉足一声戏腔，对腊月红笑道：“贵人主子，您请吧！”
商细蕊是闻名遐迩的戏妖，杜七则是名副其实的戏奴。为了人一身好本领，他是低三下四什么样的动作都干得出来，甘为九流之末。不过能使杜七弯了腰，腊月红也绝非等闲之辈了。只见腊月红足尖一点，手掌在杜七胳臂上略微撑了一把，跃过脚底下一片尖锐的碎瓷，旋身就上了桌，轻灵得好像一只雀鸟，两脚落在大理石台面上，曹贵修定目一看，发现少年的鞋子是特制的，把脚裹得比三寸金莲还要纤小，腊月红居然始终是踮着脚趾尖在走路。
“有人说我杜七的鼓上舞盗用了姜家的仙人步法，今天就来给大家看看，到底我们两家像是不像！”杜七递给腊月红一个眼色，腊月红摆开姿势，又像一只雀鸟一样跳跃起来，踢踢踏踏的。别看他刚才走在杜七身边显得英气，上了台面倒是很有两分商细蕊的婉转风流。曹贵修虽然能够听一点戏，对这套舞蹈实在是不懂欣赏，只觉得踩出来的节奏有点好听，像是打快板似的清脆欢快，又像是用脚尖笔走龙蛇画着一幅图画。这本来也不是跳给他看的，没有伴奏唱腔和服装，就是剔去了皮肉的骨架子，内行人才鉴别得出这累累白骨是否生香。腊月红跳完了鼓上舞，站定一抹汗，抬起一只脚伸给杜七，杜七从腰间取出一样家什，给腊月红两只鞋子装置了一番。腊月红接着踢踢踏踏跳起了仙人步法。
两套舞跳完，到了申辩环节，不等杜七说话，姜家大爷伙同左右嗤笑道：“当初看商细蕊跳，心里就觉得像。毕竟是自己家的东西，别人再怎么拿去改，看着都有亲缘。今天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咱们家的仙人步法吗？七少爷索性把脸丢到底了，就可惜了一桌好菜！”姜家的亲眷们纷纷附和，姜老爷子也露出了一点得意。
杜七料到他们有此一说，一点儿都不动气，反问道：“姜老爷子，这鼓上舞和仙人步法，您也看准了？”
姜老爷子冷傲地哼了一腔儿作答。
杜七拍拍巴掌，高声笑道：“那就请大家细看究竟，看看到底是出自一体，还是各归各路！”
众人随着杜七的目光看去，齐齐发出一声轻呼。那台面上密密麻麻的布满着红蓝二色粉迹子，一步一个点子，一清二楚，全是腊月红的鞋子里踏漏下来的，这双舞鞋里竟然藏着这样的机关。而红色的是鼓上舞，蓝色的是仙人步法，淡紫色的痕迹便是二者重叠之处。放在以前，像或不像全凭红口白牙一句话，谁戏迷多，来头大，声音响，谁就占了理。现在一眼过去，瞬时间明明白白的，再是外行人也能看懂了。
姜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几个梨园老板互相之间递眼色，倒是有千言万语不可说。姜老爷子把拐棍往地上跺了两下子，冷笑道：“脚往哪儿落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拍子怎么打，哪紧了哪慢了，像的地方就多了！横是再怎么打拍子，我看脚步重叠的也不少哇！您倒是先把重上的给说说明白！”
姜老爷子为姜家众人打开了雄辩的思路，仗着人多势众，一递一声地起哄。杜七是读书人天真了，不知道有些污名兹要是摊上了就是摊上了，好比徒手沾了生漆，只在于人口怎样传，而不在真相明不明。人们贪新鲜看热闹，谁又不是包青天，传个闲话还要替你验证据。商细蕊正是认清了这一点，以至于灰心丧气远走他乡。程凤台也是认清了这一点，不惜利用旁门左道来威吓人的嘴。姜老爷子人老成精，吃了一辈子人肉，只有他吃人的，哪见得被个后生咬一口！杜七刚要回嘴，老头忽然先声夺人，用拐棍指向腊月红动了大怒，震声一吼：“你又是个什么腌臜玩意儿！敢在我姜家的席面上放肆！”说罢掇起拐棍就去打腊月红的脚，姜老爷子是大半辈子的武功底子。腊月红猝不及防，这一棍子下去，脚踝骨怕是要折了。勉勉强强躲了一次，舞鞋踩在粉迹上打了滑，整个人横摔在桌子上，姜老爷子又把拐杖举起来了，这一下是劈头来的。腊月红心想这时候也只能侧身一滚，摔在碎瓷片上滚个钉板，总比拐杖打破了头好。
一拐杖正在半空当中，曹贵修箭步上前，捉住姜老爷子的手腕顺势一压，把姜老爷子上半身都摁在了桌子上！姜老爷子一面脸颊蹭了满脸的红蓝粉末，呛得直咳嗽，狼狈极了。姜家子弟瞧他居然对老爷子动了手，这还了得吗？正要上前来撕扯，曹贵修就从皮带扣里拔出手枪，枪管子抵着姜老爷子的太阳穴！
曹贵修抱怨似的叹道：“你们说的是什么啊？我一句都没听懂！还会不会说人话了？”那语气，仿佛他还委屈上了。姜家子弟见状，哭的喊的骂的不一而足，大兵们自动把他们隔离开，给自家师长腾出耍流氓的空间。
姜老爷子那么大把年纪了，又是地位崇高，子孙同行都在旁边眼睁睁瞧着，他再怎么心怯也不肯认怂，羞愤交加之下，扯脖子叫嚣：“你是杜七哪里找来的打手！当兵就是为了欺负老百姓的吗！”
曹贵修咔哒一声掰开了保险栓，对准远处的花瓶就是一枪，崩得众人一片鸦雀无声，姜老爷子剧烈地颤了一颤。这真是始料未及的发展。腊月红挨着他们，似乎连枪管子里的火药味都能闻得见！那扑面压迫来的汹汹气势，不同于商细蕊在戏界的呼风唤雨，也不是程凤台等富商的纵情任性，这是真正的权势，稍不称意就能够要人命的，世界上最大的霸道！腊月红都看傻了，目不错睛盯着那管子手枪，看它快把戏界大拿的脸都碾碎了。杜七一路踢开碎瓷片，飞快地把腊月红从桌子上哧溜拖下来，跑远好几步，心说别过会儿一开枪溅你一脸脑浆子！
“我和他虽不是一路的，为的倒是同一个事。”曹贵修瞥了眼落地钟，时候真不早了，他简短说：“老头儿，你就告诉我一句话，商细蕊到底有没有搬用你家的仙人步法，他的戏到底算不算伤风败俗？”
滚烫的枪口顶着姜老爷子，老头此刻心里只剩下恐惧。勾心斗角玩弄权术一辈子，到底也狠不过一个真正杀过人的，两相比较，梨园行的那点挤兑来挤兑去的破事就跟耍猴儿戏一样，根本是逗着玩。
姜老爷子涨紫了脸念了一个字。
曹贵修道：“大点声，让大伙儿都听听。”
姜老爷子抖着嗓子道：“没有。”
曹贵修逼问道：“哪个没有？”
姜老爷子声音都劈了：“商细蕊……没有搬用我的，也不叫伤风败俗！”
曹贵修点点头：“记住这句话，以后就按这么说。哪天要是翻供了，我还得来找你。”曹贵修扫视了一眼满脸惊恐的人们，再看向姜老爷子的时候，眼里透着一股非常明显的鄙夷，又生气又可笑的，他放缓了声调说：“别说我是用枪杆子逼得你言不由衷了。当年在平阳，商细蕊想复出唱戏，我父亲不愿意，也是这么样开了一枪，然后抵着他脑袋问他要命还是要戏。他说要戏。”曹贵修提溜了姜老爷子的后脖领，像提溜着一只老狗：“就你这种见风使舵的老杂碎，也配污蔑商细蕊？”说完把姜老爷子朝他儿子怀里一摔，头也不回地撤兵走人了。
曹贵修走后，杜七还在姜家闹了什么戏份，程凤台也就不知道了。曹贵修回家正赶上开饭，他向程凤台绘声绘色交了差，两人在饭桌上挨着坐，特意开了一瓶红酒庆贺一番老杂碎的崩塌。曹贵修从来没和程凤台说过这么多的话，程凤台给曹家父子俩掏过那么多次军饷，每次都是百八十万的，但是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物有所值，心情畅美。
曹贵修道：“早知道小娘舅是个痛快人，我就省力了。这差事可比智取生辰纲容易多了！”
程凤台不明所以，抿了口酒笑眯眯地问：“什么生辰纲？”
曹贵修搂了一把程凤台的肩，答非所问：“小娘舅以后还有这种美差尽管喊我，就是商老板吃了活人，我也替你把事给平了。”曹贵修伸手在空气中一揽：“整个北平城，没有我们惹不起的人！”
程凤台终于尝出他的兵痞子味儿了，干笑两声：“他倒是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不管怎么说，我先谢谢大公子。”
两个人合作愉快地碰了个杯。

第95章
商细蕊听完新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大呼一声痛快！李天瑶也道解气，并说：“去姜家合该商老板自己去，当面打脸才叫真痛快！”商细蕊嘴边挂着笑，慢慢摇头：“我不去，我怕烦。”商细蕊是连一点点处理复杂事务的耐心都没有的。
程凤台心想美滋滋地吃了几口牛排，忽而正色道：“哦，还有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商老板。安王府的老福晋年初二没了，你那票友顺子茶饭不进，哭喊了三天三夜。到了下葬的时候，一头跳坟坑里，说什么也不上来，安王爷就让人一块儿给埋了。”
商细蕊还未说话，李天瑶已然变色：“这什么年头了，安王府还兴活人殉葬的？”
程凤台笑了：“哎，李老板，您不知道……”
“顺子一死，偌大的安王府就没有懂戏的了！”商细蕊因为心情畅快，故意打断了程凤台的话和李天瑶调皮，程凤台立刻会意，两个人用眼神互相说着话，笑了又笑，笑得坏透了。
程凤台端起酒杯说道：“这一杯敬顺子，忠肝义胆。”
商细蕊拿茶杯和他碰了个响：“敬梨园知音。”
李天瑶还在那骇然纠结：“不是，我说……一个大活人呢！就这么给埋啦？无法无天了！还以为是他们爱新觉罗的天下吗！”
程凤台不禁哈哈大笑，岔开话问道：“商老板离开北平大半月，有什么新闻是要告诉我的？”
商细蕊听见程凤台一掷千金为他出头，拜刘汉云做干爹的事就不好说出口了，觉得像是辜负了程凤台的大费周折。李天瑶毫不在意，插言道：“商老板！嘿！我们商老板现在算是半个委员公子啦！”接着把事情讲给程凤台听了。程凤台对于政局世情方面的见识当然比戏子们强得多，听后在心里划拉来划拉去盘算利害，半晌不说话，看不出个喜怒来。李天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显得讪讪的。程凤台方才玩笑道：“商老板好福气啊，一定得了个大红包了。这一顿你结账。”此外嘻嘻哈哈的也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各自小憩片刻再去戏院。单独相处的时候，商细蕊忍不住问：“我认干爹的事情，你怎么说？”程凤台又陷入了沉默，许久才说：“刘汉云一直待在南京，我对他不大了解。倒是他那些干儿子，各行里没有靠山而有出息的后生全被他搜罗去了，单凭这一点，要说他只爱清名没有野心，我不信。政治人物太复杂，商老板不该沾。”
几句话切中商细蕊的隐忧之处，听得他恹恹的不高兴了。他是很有一种昏君脾气，爱听奉承，道理再对，说得不中听就不行。本来还想搂着程凤台胡闹一番，现在也没了心情，盖着被子呼呼大睡了一觉。不过他也有优点，一觉起来，很快就把这些小事忘怀了，照样高高兴兴的要吃要喝。倒是李天瑶对安王府忿忿不平了很久，程凤台开车送他们去戏院，李天瑶就在车里念叨了一路，一直到进了后台，还忍不住向人说：“你知道吗！北平的王府现在还有用活人殉葬的！和棺材一块儿埋了！吓人不吓人？”听的人变貌变色的，连连表示受到了惊吓。
商细蕊只在那无声地咧嘴笑着，亏得他憋得住。程凤台看着可爱又可恶，不禁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低声道：“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无聊？这有什么可淘气的呢？”
商细蕊笑得眉梢飞扬的：“我乐意，好玩儿！”
程凤台真想亲亲他。
后台预备上戏紧锣密鼓的，时间过得就特别快。今天一整天也没见盛子云露脸，商细蕊根本也不提及他。程凤台自动负责起跟包的事宜，靠着化妆台指手画脚，说蓝宝石的头面好看，和衣裳颜色配，拿着簪子就要往商细蕊头上插。商细蕊不胜其烦，偏过头躲了一躲：“别捣乱！”。李天瑶在那开黄腔笑道：“商老板，就让二爷给你插一插嘛！”
商细蕊感到很害臊，于是攥起拳头给了程凤台两下子。
在商细蕊上台压轴的时候，程凤台先是捧着茶壶站在幕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商细蕊的位子上像往常那样，一边呷着商细蕊的茶，一边看报纸，和李天瑶谈闲天。李天瑶这段日子也算摸透了商细蕊的脾气，心说等商老板下了台，见你把他茶喝光了，又得挨捶了不是？一时台上丝弦已毕，程凤台往茶壶里兑了些热水，再掺了一盅蜂蜜，慢慢摇着茶壶晃匀了。李天瑶暗暗叹服本地男人的细致，一个少爷家，愣是有着一份服侍人的心思，真真是难得。商细蕊下了戏，一股旋风卷回后台，冬天里汗湿重衣，脸上的妆都被汗水浸花了。他一言不发朝程凤台抬抬下巴，程凤台把茶壶递他嘴边，浇花似的灌溉了一番，问他：“还行吧？”商细蕊道：“凑合吧。蜜多了腌嗓子。”程凤台道：“记着了！”梳头师父帮着商细蕊卸头面，程凤台看那只洗脸盆是众人共用的，手一摸，盆内果然腻着一层脂粉污垢。他嫌恶地皱皱眉，用肥皂狠狠刷洗两遍，然后倒上滚烫的热水，把毛巾也浸在里面，为的是高温消消毒。
李天瑶便是咂摸不透程凤台。要说迷戏呢，刚才商细蕊唱戏，并不见他留心去听；要说迷人呢，捧戏子的诀窍在于排场铺张，能够满足起戏子的虚荣之心，送两个花篮就比送两个金鞋垫合适多了。程凤台又不是差钱的人，在这背地里上赶着当碎催，一套一套的看不见的工夫下在里头，就像给商细蕊垫着层金鞋垫，商细蕊自己察觉不到，外人更无所知，图什么呢？捧戏子居然捧出了过日子的味儿，稀奇不稀奇？
门外一个小打杂的跑进来，慌里慌张地说：“李老板！外面来了个假洋鬼子！嘴里叽里咕噜的英格力士话，直往后台闯！”
接着马上就是李天瑶的大轴，李天瑶是脱不开身了。商细蕊一搡程凤台：“你听，来了个假洋鬼子！你去会会他！”
程凤台委屈了：“怎么商老板，我在你心里原来就是个假洋鬼子？”虽然这么说，仍然向李天瑶笑道：“我会几句外国话，这就交给我应付吧，别耽误李老板上台。”李天瑶冲程凤台连连拱手道谢，匆匆上戏去了。
外头来的之所以是个“假洋鬼子”，因为来人黑眼睛黑头发，面貌偏于秀气，显而易见是个东亚种。青年人手里捧着个盒子，与打杂的你追我赶，一路躲闪，身姿灵巧极了。一旦打杂的发起狠来朝他猛然一扑，他便把盒子高高举起，好像捧着一方玉玺，喊一声：“Oh，my god！”
程凤台上前朝差走了打杂的，向青年点点头，客气地用英文问他有何贵干。青年大概没有想到这个唱古曲的地界真会有个讲英文的，嘴里反而结巴了，表示自己是商细蕊的朋友，来给商细蕊送礼物。问他叫什么名字好进去传个话，他含含糊糊说不出来。程凤台当然是不信他的，戏迷们为了与商细蕊见上一面，假装是他的朋友都不稀罕了，还有假装是他亲表妹亲姑姑的，冒冒失失放他进去见到商郎，万一又哭又笑人来疯起来，拖都拖不走。程凤台向他微笑着，犹豫不信的样子。青年一醒悟，打开盒子给程凤台过目，并解释了几句话。程凤台看见盒子里的物件立刻就相信了八分，又听见青年说：“我和商细蕊先生在燕京大学见过面，是杜若房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
杜洛房便是杜七公子的尊姓大名，没什么可不信的了。程凤台带着青年进了后台，商细蕊正在洗脸。程凤台请青年略坐会儿，青年也不坐，一径笑嘻嘻地捧着盒子看着商细蕊。商细蕊脸上还挂着水珠子呢，抿干了眼睛朝青年瞧了一眼，没有认出来他是谁。青年也不急于自报家门，仿佛笃定了商细蕊一定是记得他的。他可料错了商细蕊，假如他是被写进戏本子里的一个角色，不管时隔多少年，商细蕊看见他的脸谱就能报出他的人名。他一个素眉寡脸的大活人，商细蕊还能往心里去吗？此时有小摊贩从后门送了几碗桂花汤圆进来给女戏子吃，商细蕊嗅到甜香，居然两步跨过去探头张望：“你们在吃什么呀？”商细蕊的女人缘这样好，只屑问一句，立刻就得了一碗捧在手里吃起来。
青年再也绷不住了，用一口山东口音说道：“商老板，我是雪之丞呀！你忘了我啦！”
程凤台扭头惊讶地瞅这小子，好像听见了猫儿喊了一声汪，心想你他娘的会说中国话啊？那你跟我装什么蒜呢！
商细蕊往嘴里舀了一只汤圆吃，眼睛瞧着雪之丞。雪之丞知道自己再不验明正身，就要被后台轰走了，急得搁下盒子拿起化妆台上一把折扇，打开扇面做了两个不知所谓的舞蹈动作：“蝴蝶夫人！”
这一招提醒得好，牵涉到戏剧方面，商细蕊就没有记不起来的，哪怕只一个动作一个词，要不然，和他面对面说上一宿都是枉然。商细蕊连忙把碗里剩下的两只汤圆一口气全吃了，擦了擦手：“原来是你！好久不见了！你可变得和原来不大一样了！请坐请坐！”
可不怪商细蕊想不起雪之丞。当年在燕京大学话剧社一见，总有个六七年了。那时候雪之丞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全靠杜七翻译着，给商细蕊手舞足蹈地说了《蝴蝶夫人》的故事。商细蕊碍于杜七的面子，隔日请雪之丞去园子里听戏。雪之丞和商细蕊在那样言语不通的环境下，愣是聊了好几天。雪之丞奉出在中国收集的昆虫标本给商细蕊看，全是大虫子大蛾子，把商细蕊恶心坏了。隔了一天，商细蕊带雪之丞喝豆汁儿吃焦圈儿，也把雪之丞恶心坏了。临别之时，雪之丞还搂着商细蕊掉了眼泪，仿佛友情很深的样子。
“杜曾说你是他的缪斯，是他所有艺术灵感的发源地。所以那一次，我是特意去北平见你的。”雪之丞说：“见到你以后，我才相信杜没有夸张。我学了中国话，就为了有一天亲口告诉你这些。”
原来雪之丞是找了商细蕊的老乡学的中国话。商细蕊不认识缪斯是谁，没好意思开口问，看雪之丞的表情这样神往，想必差不了，是个好东西，于是礼貌地微笑道谢。程凤台觉得非常肉麻，忍不住低头在商细蕊耳边说：“缪斯就是外国的老郎神。他那意思说，商老板您啊就是祖师爷一样的人物。”
这话放在水云楼里面拍拍马屁还好说，出了水云楼，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让人消受不起了！商细蕊像被火苗子烧了屁股，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连连拱手：“这是哪里的话！商某万万当不起！”
雪之丞把一直以来保护得很好的盒子捧在膝上，说：“前几天听说你也在上海，我就来找你了，可是你的仆人们阻止我见到你。今天我只能装作外国人，他们对外国人没有办法。”
商细蕊想说你本来就是外国人呀！话到嘴边，雪之丞慢慢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呈现到商细蕊眼前，商细蕊就把话咽了。盒子里面一只蓝蝴蝶安然地栖在金钗上，翅子莹莹闪烁，像绸缎，像珍珠，像映在海面上的一片月光，再名贵的材料也做不出这样动人的光泽。
雪之丞说：“我记得你说过，舞台上的东西越真越好。这是我在美洲大陆捉到的一只真蝴蝶。”
商细蕊禁不住光彩诱惑，把蝶钗对着灯看了又看，蝴蝶背面裱着极薄的玻璃片子，底下的钗子是赤金的，想必戴在台上行动起来也很结实。戏子们围拢过来连连称奇，说：“这只蝴蝶倒很有点翠的意思，不过点翠也点不了这么大一片。”
雪之丞只看着商细蕊一个人：“里面还有我为你做的一首诗，请你也一同收下吧！”
商细蕊收惯了戏迷的礼，略一推辞就收了。雪之丞在后台长长地坐了一回，向商细蕊显摆他的中国话，大谈他对中国戏曲文化的看法，其中的论调当然外行极了，净拿西洋的歌剧，东洋的狂言在那打比方。他不知道中国的戏曲自成一体，不需要参照，也没法子比对，就譬如再优美的英文也翻译不出《诗经》，用外国人的耳朵来听中国的戏，横竖对不上榫。商细蕊不与他分辩，拿出一般敷衍戏迷的态度，浅浅微笑着听，全当蛐蛐叫了。雪之丞越说越过瘾，商细蕊的微笑不语，在他眼里成了一种赞许，说着说着，把手按到商细蕊手上握起来摇了摇。
程凤台就看不惯他撒娇，好像谁都爱跟商细蕊摸一把，蹭一蹭，商细蕊身上淌着蜜是怎么的？程凤台把雪之丞的手拿开，用英文装模作样对他说：“对不起，杜大概没有告诉过你，在中国，扮演女角的戏曲演员不能被舞台下的男人随意触碰，否则会惹怒我们中国的缪斯。”
雪之丞就爱听这种胡说八道的话，更加觉得中国戏曲深不可测，矜持神秘。顿时收拢了手脚，端庄坐着说话。商细蕊虽然听不懂英文，看到程凤台瞅着他笑，也猜到程凤台又在瞎说骗傻小子了。
经过这一回接触，任谁都看得出雪之丞是个愣头青。商细蕊与程凤台眉来眼去心不在焉，他浑然不觉的。直到李天瑶下台来卸了妆，大家要回去了，雪之丞这才意犹未尽地告辞了，临走向商细蕊保证将有一日来北平找他，商细蕊点点头：“你来了，我还请你喝豆汁儿。”雪之丞的山东老师没有教他豆汁儿这个词，他无法把豆汁儿对号入座，心里受宠若惊的。
雪之丞一走，大家马上开起商细蕊的玩笑。李天瑶大惊小怪地笑道：“了不得！连日本人都听上戏了！还是商老板有本事呀！”
商细蕊自命不凡地一摆手，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外国人：“他们懂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瞧个新鲜罢了！他们要懂戏，除非重新投一次胎！”
大家听得都笑了。程凤台掐住商细蕊一点后脖颈子，轻声道：“商老板一眨眼认了大官当干爹，一眨眼又有了日本戏迷，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商细蕊眼珠子往他脸上一溜，笑眯眯的：“你不知道的就多了！九郎当年替齐王爷接待外国来使，红的白的外国人我也见了好些，一个日本人算什么！”
李天瑶道：“人还有红的吗？”
商细蕊答道：“有的外国人整张脸都是燥红的，不用扮上就能唱关公！”
这夜老葛替程凤台办完了差事，重新上岗当司机。程凤台胳膊下夹着雪之丞送来的盒子，和老葛交头接耳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前面路上忽然横刺里闯出一个人来，李天瑶大叫一声，老葛险险踩住刹车。李天瑶疑惑道：“这不是云少爷吗？”
盛子云表情愤懑，站在汽车前面怒视着程凤台，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捶了一拳头汽车盖，吼道：“程凤台！！！”
程凤台被盛子云连名带姓喊了名字，当时就伸手去开车门，预备教盛子云学学规矩，谁知他还没动作，盛子云一扭头就跑了。程凤台嘀咕了一句臭小子，心里对盛子云的缘故非常明白。商细蕊恍恍惚惚地明白盛子云的愤慨和眼泪是为了什么，不少戏迷对他有着一股独占欲，像是恋人之间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两个人全然不把盛子云放在心上，竟连一句话都不去谈论他。
商细蕊和李天瑶在后座聊着天，程凤台插不上话，闲来无事就把雪之丞的盒子打开了。里面除了蝶钗，果然还有着一封信，信纸叠得好好的，印花印草还洒了香水，上面的中国字也很秀气。程凤台读了一遍这一首酸诗，立刻把信揉成纸团从窗外飞了出去，心里骂了句滚你妈的吧。
这样胡天胡地唱唱戏睡睡觉，就快到了元宵节了，这日子无论如何也该回去了。程凤台去盛家归还汽车，和老同学盛子夜见了面吃了饭，没有碰见盛子云。盛子云前阵子为了给商细蕊当跟包而逗留在上海，大学里都开学了，他也不想着去上课，净给家里编瞎话。但是就在那一个泪流满面的夜晚之后第二天，盛子云躲鬼一样着急忙慌回了北平。盛子夜心里起疑，不免盘问了程凤台几句弟弟在北平的情况，他不问还罢，一问起来，程凤台就像说起一件趣闻似的说：“现在的孩子人小鬼大，真了不得！我们念书的时候顶多请女同学喝喝冷饮，逛逛公园。现在的孩子居然知道捧戏子了！嘿呀，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的！”
盛子夜推推眼镜，皱眉道：“捧戏子？京剧演员吗？”
程凤台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盛子夜眉毛皱得越发紧了，看着程凤台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有点笑意：“我请你照看好他，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程凤台道：“再早我也没发觉。他一个大小伙子，我能把他拴裤腰带上吗？又是学文的，听听戏多正常，哪能想到他是这个心思。”
盛子夜收起了笑：“要是我今天不问你一趟，你也想不到告诉我了。那便将功折罪！替我在北平租个房子，宿舍不能再住了，我找个人去盯着他。”
程凤台应承下来，回到旅馆收拾行李，撞见李天瑶在给商细蕊塞钱。就这么一个多礼拜唱下来，商细蕊净赚两千元，李天瑶开了一张支票过来装在红封里，但是商细蕊不肯收，在那和李天瑶推推拉拉的。李天瑶一心要做这个人情，不肯被人说是占了商细蕊的大便宜，做人不地道。商细蕊铁了心的不要，说：“开始说好了是帮你站站台，并没有提过票房的事。你现在要给我钱，我不能收，我们说好了的！”在商细蕊的脑子里，“说好了”的事就是铁打铜铸，再无更改——哪怕是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改，他转不过这个弯来，简直要胸闷气短无所适从。程凤台就总觉得他这样不知变通，实际上是心智不健全的一种表现，脱离了规则和约定，他就不会行事了。李天瑶只当商细蕊是不好意思，仍然往他怀里塞钱，商细蕊刁住李天瑶的手腕子牢牢扣住，李天瑶纳闷了：“这怎么话说的商老板，我给你送钱，你倒像捉贼似的。”
程凤台在商细蕊急眼之前把俩人分开，朝李天瑶说：“二位老板这份拔刀相助的交情，沾上钱多俗啊！以后一南一北唱戏，靠得着李老板的时候多着呢，李老板还怕没有机会来往吗？”
李天瑶听了笑笑，也就没有再坚持。次日一早程商二人带着一个楚琼华启程回北平，李天瑶去送行，他携着商细蕊踱开几步，对商细蕊说：“商老板是不拘小节大度有福的人，四九城这梨园圈子，水太深了，人心反复，商老板且得步步为营。”
商细蕊点头笑道：“兵来将挡吧，我打小在这圈子里混大的，总有法子平事。”
李天瑶道：“也不见得非得一条道走到黑，像这回，不够恶心的！我们是没有别的出路了，泥潭里打滚没脸没皮认了命，你不一样。”他瞥一眼程凤台：“这几天我冷眼旁观，瞧着程凤台不是普通捧角儿的路数，对你倒像一片真心的。以后有机会辞了戏，就让程凤台帮衬着你，帮你像原小荻那样做点正经买卖，体体面面的，不比下九流里混着强吗？”
商细蕊很听不得这种自轻自贱的言论，当时笑模样就有点变化了，只是对着李天瑶不好驳斥，尤其是有朝一日不唱戏了这种话，他可是做梦也不会梦到的，就奇怪李天瑶怎么想得出来，简直荒谬得可笑！商细蕊其实也知道，他的大部分同行只把唱戏当做养家糊口的营生，而不是一项天命所在的事业，跳槽改行栖高枝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真正喜欢唱戏的人，两只手不知道数得满没有。
李天瑶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赔笑：“你看我，说的这王八蛋的话，商老板不要着恼。”
分别在即，商细蕊忽然通了人情，贴心贴肺地说：“李老板给我说的是您心里最好的打算，我领情。不过嘛，实在是人各有志，我打小就生在这一潭泥水里，要是上了岸，我也不会喘气了。”
二人言尽于此，互相拱手告辞。商细蕊上了火车，李天瑶就一直在月台上目送着他们。商细蕊朝李天瑶挥手作别，人潮缝隙间，仿佛看见李天瑶画了一张《法门寺》中刘瑾的花脸，一眨眼又不是了。
商细蕊认的干爹果然很有作用。本来经过曹贵修这么一吓唬，姜家是不敢再说一句话了，但是终究防不住别人说三道四。等到刘汉云的评论一见报，整个北平梨园鸦雀无声，其他戏评家见风转舵纷纷跟上，到底也给商细蕊弥补了一些名声。里面唯独缺少两个人，杜七和盛子云。杜七是嫌他们的嘴脸谄媚难看，不愿意和他们步调一致，编辑几次向他邀稿他都推了。再次向人们证明七少爷是个宁愿吵架不爱附和的拧种，不可轻易招惹。盛子云这边却是一言难尽。盛子云因爱生恨，恨的那个人竟不是商细蕊。他恨程凤台风流荒唐，诱骗了商细蕊这个单纯的戏痴，对商细蕊的肉体和名誉进行了下流的玷污。回到学校静默了几天之后，有一天狭路相逢，他就喊住了范金泠。
范金玲因为过去和盛子云传过订婚的谣言——不知道哪个混账说盛子云来北平念书，实际是为了盛范两家联姻。大概过去家长们是有这个商量，但终究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真的给他们牵线搭桥什么的。这两年里她净远着盛子云，就为了避谣言，何况她现在和杜九这样情投意合。
盛子云说：“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范金泠身边的女同学对她推推搡搡挤眉弄眼，把她臊得没好气没好声的：“我不去！有话就在这里说！”
盛子云捉住她的手腕子就把她拖到背着人的角落里。范金泠面上怒气腾腾，心里却不全然是生气的。即便她绝对没有看上盛子云的意思，少女心肠总是免不了一丝遐念。况且，盛子云这样沉默的时候，看上去很有点英俊少年的模样。范金泠在盛子云的注目凝视下红着脸撇过头，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假如盛子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心里话，她一定要当机立断地拒绝。等今年毕业了她就要和杜九订婚了，绝不能在这时候让盛子云抱有幻想。
盛子云的声音非常冷酷，对她说：“让你姐夫离商细蕊远一点，他是有家庭的人了，应该多为家庭尽责。”
范金泠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瞎说什么！我姐夫和商细蕊——那也是商细蕊勾引的我姐夫！”
盛子云怒道：“污蔑！商细蕊过年那会儿在上海唱戏忙着呢，你姐夫追过去做什么？这还能是商细蕊勾引的他？”
范金泠脑子呆呆的，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话来反驳盛子云，两个人怒目相对，不欢而散。下课以后范金泠跑去程家见姐姐，她的姐姐还是十年如一日地盘腿坐在炕上抽烟、绣花、拍着小孩子睡觉，见到她第一句话便说：“女孩子家走起路来风风忙忙的，把辫子都跑散了，额头那一圈碎头发。赶明儿嫁了人，你看姑爷有多嫌弃你！”二奶奶不由分说喊了老妈子来给范金泠重新打辫子。范金泠头发一梳通，心里也慢慢平静起来。二奶奶在那碎碎叨叨告诉她晚上吃羊肉馅的饺子，平时就因为程凤台吃不惯面食，全家跟着吃米饭，今天妹妹来家里，可以敞开吃一回，不用迁就程凤台。告诉她五婶的娘家侄子要娶亲，但是聘礼中有一对八宝绘美人插屏，一只白玉香炉，这两样是他们范家的东西，一定是被五婶偷了去贴娘家。五婶打量她范大小姐出阁了不管家，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范金泠坐在妆台前面不说话，自从有了杜九，她对男女婚姻这回事也渐渐有了认识，能够觉察到姐姐和姐夫的不般配。范金泠替姐姐心虚没底气，不敢冒冒失失地把传言告诉姐姐听，问道：“过年那会儿姐夫不在家，是去哪儿了？”
二奶奶说起这件事就有气，埋怨范涟不顶用，要让程凤台跨过半个中国劳动这一趟。比起弟弟来，二奶奶显然更心疼她的小丈夫。范金泠听了也不做声，吃过晚饭，心事重重地走了。

第96章
商细蕊回到北平也没有舒心几天，水云楼里就出了岔子。先是黎巧松给商细蕊配开箱戏的的时候胡琴左了调，这是很不应该的失误，商细蕊下台来朝着黎巧松拍桌子跺脚一顿埋怨——毕竟是宁九郎荐来的人，不能不给他留脸，而且京戏里胡琴吃得重，戏班子对胡琴师傅向来是尊崇有加的。再过了一天，周香芸在台上唱得好好的，也不是什么见功夫的做工戏，忽然两腿一软就跪倒了，引得台下戏迷起哄喊倒好，对周香芸扔了一头一脸的花生壳，喊他：“起来啵乖儿子，年都过去了，爸爸没有压岁钱给你！”商细蕊化妆化了一半，拿扇子遮着脸亲自上台向大伙儿告罪，才把风波平息下去。
周香芸跌倒在台上还不至于害怕，只觉得非常难堪，等到商细蕊走上台来，周香芸怕得背上一层冷汗，哆哆嗦嗦抬头，看到商细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紧了拳头。周香芸此刻的心仿佛就被商细蕊攥在拳头里，攥得血都拧干了，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商细蕊对底下戏子们可谓纵容，然而并不宽容。那意思是说，戏子们明争暗斗品德败坏他都不在乎，水云楼风气差成这样，他也安之若素的。但是谁要坏了戏，犯到商细蕊眼皮子底下，商细蕊一对一的修理起来，那是相当心狠手辣，小戏子们都挨过他的痛揍，别说打死勿论的卖身戏子，就算占了辈分的师兄师姐们和商细蕊搭档的时候跑了嗓子，他们宁可带着戏妆花脸躲到大街上去，也不敢回到后台面对一头愤怒的毛驴。
周香芸被搀到后台歇着，商细蕊下台来继续化妆，一句话也没有责怪他，但是后台安静极了，大家不时向周香芸投来惋惜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都知道他马上就要遭殃了。商细蕊今晚唱的双阳公主，上台之后，杨宝梨没正经的凑到周香芸耳边说：“要不然你也跑了吧！咱替你遮着，就说你病得不行了，瞧大夫去了。”
周香芸疲惫地摇摇头。黎巧松在旁看了他一眼。
煎熬的时刻过得那么快，商细蕊唱完了戏，但是人还没从戏里出来，他挺着背，昂着头，桃花脸上一股骄傲神气，大红披风一抖擞，手里的厚穗子马鞭还没撂下，好像随时预备上马。商细蕊走到周香芸面前，周香芸赶紧硬撑着站起来，商细蕊说话带着戏中的雌音：“把戏服给我脱了！”
周香芸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认命地自个儿把戏服层层叠叠脱了，露出里面一层贴身水衣。商细蕊扬手就是一鞭子。戏里的鞭子叫做鞭子，实际上就是一根打满穗子的木棍，周香芸这样消瘦，木棍打在骨头上硬碰硬，真是疼死了。周香芸浑身一震，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商细蕊早就看出周香芸这几天无精打采魂不守舍的样子，想是一个自在年过下来，过得心思懈怠了，那还不得打一打紧紧皮肉吗？打到第三下，黎巧松上来拦住商细蕊：“够了班主，你要把他的骨头打断了！”
商细蕊打量他：“没你说话的份！”抬起手来又要打，黎巧松捉住了他的手腕。在水云楼里，很久没有人和商细蕊起冲突了，商细蕊怎么会容忍一个造反的，两个人掰手腕似的较着劲。小来看着暗暗发急，腊月红摇摇头，不用看就知道黎巧松不会是商细蕊的对手。果然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商细蕊丢掉鞭子，把黎巧松的两只手别到身背后，黎巧松痛不可耐，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喊，额头上瞬时冷汗涔涔，嘴唇都白了。商细蕊呆住了，他使出的这份力气绝不至于让人痛成这样的，连忙松了手，愣愣地瞅着黎巧松，反倒无辜起来。黎巧松喘息了几口气，对商细蕊虚弱地说：“班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在隔壁杂物间秘密地说话，期间就听见商细蕊霹雳似的怒吼了几声，心想不要黎巧松没眼色，继续在那激怒商细蕊，商细蕊火起来把他活活打死了，跟前可连个说情的人都没有。沅兰十九他们几个拍着胸脯，互相交换惊恐的眼神，十九低声道：“哎呦，你说班主是不是在打人，吓死我了！”小来强行把周香芸从地上搀起来，让他横卧在沙发上，给他灌了两口热水。周香芸不敢乱动，但是他实在没有力气，连小来都能轻易摆弄他了。
后台门嘭地一破，商细蕊笔直朝周香芸走过去，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周香芸一躺下就彻底泄了劲，眼神都迷糊了。商细蕊转身写下五六串电话号码，嘱咐说：“小梨子打电话给程二爷，让他赶紧开车过来，一个地方不在就挨个往下打，非得把人找来不可。”杨宝梨领命去了，商细蕊看着周香芸，对小来说：“你把他脸上的妆卸了，换身衣服。”小来心头一松，竟有点喜极而泣的感觉，感激地朝黎巧松望了一眼。黎巧松面容平淡，依然垂手那么站着。
自从几年前原小荻的三姨太来水云楼闹场子，程凤台就把平时落脚的几处电话都抄给商细蕊让他备着，今天还是头一回用上。商细蕊记性就是那么好，几串数字能够记上几年不走样。但是杨宝梨这几通电话打得着实艰难，程凤台不在家里也不在办事处，他正在小公馆和曾爱玉扯皮。曾爱玉整个春节都没有见到程凤台，没人关怀她，也没人搭理她，一逮到机会就要使劲的作势，这里痛那里痛不可开交。程凤台开始看在她隆起的肚子份上还哄着她点，特意买了稻香村的蜜三刀来，她得寸进尺，又闹着要吃樱桃。冰天雪地的，上哪儿给她弄樱桃！曾爱玉退一步说奶油蛋糕上点缀的那种糖水樱桃也可以，让程凤台去六国饭店给她买。程凤台指着她的鼻子怒极反笑，说了句重话：“别说这不是我的孩子，就算是我的亲生骨肉，惹急了我也不要了！横竖进不了范家的门，你就想想我不要他了，还有谁会稀罕他吧！”说得曾爱玉一下子就没了声。电话铃响了，程凤台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一回头，看见曾爱玉蜷缩在沙发上发呆，身子一摇一摇。程凤台暗自叹了口气。曾爱玉终究胜利了，吃过晚饭以后，老葛冒着寒气送来两瓶樱桃罐头搁在桌上，说：“这是二爷让买的。”曾爱玉刚才和程凤台唇枪舌战一滴眼泪也没掉，这时候眼睛反而泪湿了。
商细蕊卸完妆，坐在周香芸对面不动如山，神色不大高兴。程凤台还没有到，小来给他递过一碗赤豆羹，他目光盯着周香芸，吃得吸溜溜响。周香芸被他吵得睁开一条眼缝，商细蕊刚才误揍了他，特意示好说：“你要吃吗？”周香芸没有摇头的力气，重新合上眼。小来轻声哀求说：“商老板，你就别招他了。”
程凤台赶来的时候，后台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商细蕊不说多余的话，指着周香芸说：“我要带他去看洋鬼子大夫。”程凤台不明所以，上前摸了一把周香芸的额头，烧得烫手：“哟！小周子病得可不轻啊！去医院吊盐水吧。”看周香芸睡死了，拿过一件披风把他全身一裹要把他抱到车上去。商细蕊不愿意别人挨着程凤台，这时候就不懒了，说：“我来！”扛米一样把周香芸往肩上一扛，问黎巧松：“你那胳膊也一块儿去治治吧？”
黎巧松坐在灯影里摇摇头，他的脾气又孤僻又古怪，商细蕊也不去勉强他。
程凤台把人带去协和医院，发烧明明是内科的毛病，商细蕊一定要看伤科。程凤台和他解释了半天，他就是不理，最后找了一个对跌打损伤皆有经验的英国军医进行救治，据说哪怕是头掉了，他也能给你缝回去。军医给周香芸量了热度说是肺炎，连连摆手让转内科。商细蕊对程凤台说：“你告诉他，小周子的屁眼让人给捅坏了。”程凤台大吃一惊，期期艾艾把话传给军医听。军医在他们外国的部队里见多了这种事情，眼睛在程商二人脸上转悠一圈，拉开屏风做检查。
周香芸这回是吃了大亏。本来他在小公馆住得好好的，跟着曾爱玉吃孕妇餐，吃得人也胖了。但是因为与世隔绝，他没想到商细蕊回北平晚了，到了年初五，心想回水云楼张望一眼，不要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没人通知他，错过开箱戏了。此时水云楼大半戏子都在安王府唱堂会，帮老福晋的白事撑场面，正巧遇到杨宝梨回来取头面。杨宝梨看见周香芸自在安闲的，心里就不痛快，硬把人拉去安王府效力，说：“都在那忙着呢！偏偏你偷懒！班主让你歇着了吗？”周香芸那么老实，听到偷懒二字心里心里有点愧疚，想着当了那么多人，又是在老福晋的丧事，安贝勒不至于把他怎么样。可是安贝勒就是一头活畜生，周香芸前脚踏进安王府，后脚就被捂了嘴拖到房里用强了。黎巧松心细，发现不对劲跟过去，救人没救成，自己也被打伤了胳膊。
就像十九过去所预言的，周香芸把安贝勒馋红了眼，最后上手了就下死劲折腾。那英国军医检查完了出来，脸孔板得生硬，说周香芸伤口炎症很重，需要先消炎，再缝针。除此之外身上有几处被殴打的淤青，绝不是一场过激的性事造成的，分明是强暴，要报给警察。
程凤台听了很生气，但是他知道警察不会把安贝勒怎么样的，如果事情闹出来，周香芸反而要遭到更大的报复。商细蕊听见这话也叫起来：“报警了小周子就活不成了！”他亲眼见过那么多戏子的生生死死，一个小戏子，安贝勒就是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打死了又怎样？那军医不明白中国社会的情况，痛心失望地看着他们：“如果你们是他的亲人，你们真是懦夫！”程凤台没敢把这句话翻译给商细蕊听。
程凤台出了医院还一直在说安贝勒不是人：“商老板，你看到了，身上那么大的两块乌青！说他不是人还轻了，狗都干不出这种事！王八蛋里孵出来的兔崽子……”
商细蕊脸色一沉：“不许骂人！”
程凤台怒拍方向盘：“干出这种事不该骂？”
商细蕊没脸说那淤青是自己下的毒手，只好说：“反正就是不许骂人，骂人算什么本事！”
程凤台点头：“你说得对，有机会我替小周子弄死他。”他为周香芸出了头，费了心，最后还是没能护住周香芸，心里有种挫败感。
商细蕊瞅着他：“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还要为他弄死人！”
程凤台哼声道：“我这叫行侠仗义。”
商细蕊说：“我知道了，你是因为小周子长得好看。”
原以为程凤台会反驳他，不料程凤台想了想，说：“小周子长得是挺秀气的。”商细蕊刚想啐他，程凤台又说：“不过男人长得再端正，我也不觉得好看。”程凤台因为不喜欢男人，所以无法带有感情地审视男人的美，美得神仙那样，对他也没有吸引力，心里没有动容。但是商细蕊看来，美之一字无所不在，简直是触目惊心的显著存在，能够引起他很多很深的感情，大到一轮日月彩霞，小到一枝花草发簪，都能在他心里按下一个影子。好比今天，商细蕊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周香芸长得好看，他下手一定会更重的。
程凤台扭头很快的看了一看商细蕊，诚恳道：“我倒是觉得商老板很好看。”
商细蕊像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不由自主地接上一句：“我也是男人，我哪里好看。”
程凤台又扭头看了他一眼：“眉毛长得好，还有鼻梁。”
商细蕊心里挺受用的。
回到商宅，小来已经做好了饭食热在灶上，问周香芸病得怎样，商细蕊敷衍了几句，对一个闺中女孩子，他不好意思把真相说出来，再者周香芸带伤撑了这么些天，为的就是怕人看出来，商细蕊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周香芸的事，要替他保密——对程凤台除外。
小来吞吞吐吐地说：“商老板，我想这几天去医院照顾小周子。他无亲无故的，又是伤在这种地方。”
商细蕊一愣：“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小来不答话。商细蕊想了想，说：“不行，你不能去，你去了谁给我做饭，我会给小周子请护士。”
小来说：“我喊街头饭馆每天送饭来。”
商细蕊说：“不行，那就没人给我烧水泡茶了。”
小来知道商细蕊许多时候很自私，不过白问一句，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程凤台说：“你就让她去吧，难得她一片好心，吃饭烧水的算什么，没有几天的工夫。”
商细蕊摇摇头，和程凤台斜对面坐着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二爷，我怀疑小来喜欢小周子。”
程凤台笑了：“你这么傻一个人，还能看出来谁喜欢谁？”
商细蕊道：“小来是我大哥的人，我不能让她和别人好了。”
程凤台懒得听他的傻话，吹着碗里的热汤说：“好，你就把小来看紧了，以后生了儿子跟你姓。”
商细蕊嘟嘟囔囔说我侄子本来就得跟我姓，吃过饭送程凤台出门，月光下那棵红梅树开得正好，花朵簇拥着，怒放着，一团一团的压在枝头上。
程凤台看到就说：“明天我叫花匠来你这修修花枝，多好的一棵梅花树，你不打理它就长坏了。”
“不要剪，这是紫禁城里的梅花，是九郎得的御赐，九郎说就让它荒着长，不然看见梅树原来的影子照在窗户上，家国天下却没了，心里就难受。”其实多年不曾修葺枝桠，宫廷花匠设计的形态已经走样了，快要开成一棵野树了。商细蕊颇有点感慨的样子，说：“今年冬天我都在外面，白梅花什么时候开的我也不知道。”
程凤台掐了一朵红梅放在手心里，端到商细蕊眼前：“商老板，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花？”
商细蕊说：“白梅花。”
他那么理直气壮的，程凤台倒要疑心自己是色盲了！
程凤台把商细蕊拉到屋子里，对着电灯泡又问他：“现在是什么颜色？”钨丝灯泡下，那淡淡的玫瑰红被镀了一层黄晕，于是商细蕊说：“这样看，是朝霞色的了。”
程凤台倒吸一口凉气：“认识商老板到现在，才知道商老板不识色。难道就从来不觉得它是红的吗？”
商细蕊说：“白天我看它是胭脂红的。”
程凤台失笑：“对颜色分得还挺细致的。既然知道它是胭脂红的，为什么到了晚上就改口了？”
商细蕊反而惊讶了：“看到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太阳下一个颜色，月亮下一个颜色，灯泡下又是一个颜色，这有什么不对。为什么非要以白天的颜色为准？说不定它本来就是粉白的，被太阳照成胭脂色的呢！你们都看错了，你们是瞎的。”
程凤台被他给问住了，愣了半天想不出话反驳，但是也不肯承认自己是瞎的：“那么，在你看来，戏班子里的油墨戏服也是白天晚上两种颜色吗？”
商细蕊说：“当然不是啦！那些是人工调配出来的颜色，是死物，死物是不会变化的，只会变旧。活物则会随着日夜星辰春夏秋冬变化多端，变个颜色算什么，蛋里还能变出鸡呢，对不对？”他说着，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对天地万物的感悟时常与众人不同，便是他亲亲爱爱的二爷，也不能彻底领会他的世界：“二爷，你太无聊了，整天问我一些浅显的无聊问题，我懒得再给你作解释了。”
程凤台听他正儿八经的胡说八道，心里细细一想，居然觉得很有点道理，最后揣着商细蕊的道理，一头雾水地回家去了。
此后几天，水云楼唯一的八卦是商细蕊单方面宣布和安贝勒断绝一切外交，安王府的堂会帖子谁也不许接，谁放安贝勒进后台，谁就再也不要进后台了。后台戏子众说纷纭，想不出商细蕊为什么要和安王府结了仇。老一辈的王侯之家就数安王府蒸蒸日上，没有衰落的气象，对戏子们也大方极了，唱完戏直接赏的金元宝。哪怕有天大的矛盾，只要没到杀父夺妻的地步，放走这么个活财神显然很不明智，很小孩子气。师兄师姐们连夜开了个小会为自己的财路做打算，但是想到商细蕊油盐不进的犟驴脾气，也商量不出对策来，因为谁也不敢去做那个骑犟驴的人。商细蕊没有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什么缘故，一来是为了周香芸的名誉着想，周香芸脸皮那么薄，带伤撑了好几天全为了瞒这事儿。二来，如果让他们这班认钱不认人的知道是为了一个小周子，一定更不买账了，难说反过头来还要害小周子。
商细蕊为周香芸顶多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小来虽然没法贴身照顾周香芸，到底也拦不住她熬了浓稠的米粥日日给周香芸送去。这样送了半个月，忽然有那么一天，商细蕊一时兴起要去看看周香芸，喊了程凤台送他。过了会儿程凤台自己开车来了，不耐烦地说：“要先去东交民巷一趟，那位奶奶又闹事了。”
商细蕊一骨碌钻到车里：“我也要去！”
小来捧着粥罐子和咸鸭蛋也想了跟去，商细蕊眼神一动，把锅碗瓢盆都接过来：“我正好送去，你在家待着。”小来也是冤枉，她对周香芸全是一股同情心，可怜他老实人，偏偏商细蕊长了心眼，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曾爱玉挺着个大肚子，再过不久就要生产了，她终日躺在沙发上看画报吃零食，或者绕着院子走一走，隔着篱笆撩拨隔壁使馆的外国人。她听见程凤台汽车的声音，马上抓乱了头发躺下来，程凤台一进门，曾爱玉就气息奄奄地说：“肚子里的小祖宗连夜不停的翻身，可把我折腾死了。看这架势，八成是一命换一命，老娘要交代在他手里了！”
曾爱玉掩身躺在高耸的沙发靠背里面，程凤台看不到她的人，但是能感受到很显然的装病拿乔的气味，冷笑道：“你还别说，这么些钱买你一条命，你真不亏。”
曾爱玉呸了一声：“放你娘的屁！”她还要说什么，商细蕊的声音响起来：“二爷说的对！”曾爱玉打了个激灵撑着坐起身，果然看见商细蕊暗藏立在餐厅里。商细蕊不告而拿，拈了一块餐桌上的焦糖曲奇吃着。程凤台两三步上了楼，到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一只烟盒，找了一会儿空手下来，问赵妈：“奇怪了，我那只旧烟盒你收拾了没有？壳上雕了一只老鹰的。”
赵妈诚惶诚恐道：“没有见到过，知道二爷的东西贵重，就是见了也一定好好收着的，真没见着。”
程凤台不好意思再追问了，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用了好多年了，怪舍不得的，是我自己糊涂，什么时候弄丢了也不知道。”
商细蕊就烦程凤台这种狗屁倒灶的小男人脾气，抓着曲奇的手一挥，说：“不要找了，以后给你再买一个，我们快走吧。”
程凤台便对曾爱玉说：“赵妈，给她梳梳头发拿件厚外套，再晚医生要下班了。”
曾爱玉看看商细蕊，仿佛有点畏缩似的：“我是一阵一阵的难受，难受劲过去了就没事了，我不去医院了。”
商细蕊替程凤台说：“不行，你必须去，说好了要去就得去，不能改。改了我们就白跑这一趟了，难道你是在玩弄我们吗？”他口气非常认真，显得有点凶。曾爱玉不敢还嘴，瞅着他干瞪眼。程凤台笑道：“对呀，商老板说得对呀！说定了的事，怎么能改呢？”
曾爱玉仗着程凤台心疼孩子，尽管百般撒娇折腾他，对商细蕊却是一百个买账，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死兔子，只得穿戴妥当与护士坐进汽车里。到了医院，商细蕊要拉程凤台一起去看周香芸，程凤台只记挂胎儿长得好不好，对周香芸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打发他说：“商老板自己去吧，他的伤是瞒着人的，见了我多尴尬。”商细蕊想想也对。
曾爱玉看见商细蕊一走，几乎是立时立刻恢复了骄纵气焰，让程凤台去替她挂号跑腿，程凤台看了她一眼，护士忙说：“曾小姐，还是我去吧，这里我熟。”曾爱玉往护士身上一靠：“你陪着我，我累得慌。”程凤台也对护士说：“你在这里照顾她。”自己任劳任怨地去了，曾爱玉心里挺得意的。等着看病的时候，排在曾爱玉前面的已经有四五个人，曾爱玉嘴巴闲不住，和她们谈起来才知道大多是来看妇科病的——中国女人怀孕再辛苦，也不兴去西洋医院医治，顶多喝两副保胎药罢了。其他病患看曾爱玉有说有笑有精神的样子，反而觉得她是娇气，劝她说：“大肚子不舒服就是要保胎，出来走动是不好的，我怀我们老大的时候，足足在床上躺了九个月！”曾爱玉好歹是上过洋学堂的高中生，不爱理会这种话，转而向一位挨着她坐的少妇微笑说：“我看你气色很好，一点也不像有妇科病的样子。女人得了妇科病，脸色就显出来了，都是蜡黄蜡黄的。”
少妇听见这话，仿佛羞于启齿似的，面孔更是害羞得一片桃红：“我不是生病，我先生让我来检查看看是不是怀孕了。”
曾爱玉笑道：“你有没有怀孕自己不知道，还得你先生让你来检查？”
少妇柔顺地笑了笑低下头，曾爱玉瞧着她亲切，渐渐和她攀谈起来，告诉她怀孕前期的种种征兆，少妇听了半晌，道：“我过去身体不好，这阵子一直在吃助孕的汤药，结果……也不知道是有了，还是吃药吃坏了，要来看看才放心。”
曾爱玉感慨道：“哎，这人的命啊！就说孩子的事儿吧，你呢是求之不得，我呢是却之不及，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少妇道：“千万不要这么说，就是为了孩子吃再多的苦，想想他身上有你先生一半的骨血，你是在替你先生受苦，也就什么都甘愿了。”
曾爱玉眼神一动，表情也温柔下来，显得痴痴的：“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和你先生有多恩爱了。”
少妇笑道：“我看你的穿着打扮，还有专门的人陪着看病，你先生待你也一定很好，很心疼你。”
说来奇怪，曾爱玉明明怀着范涟的孩子，听见这句话，心里却只浮现出程凤台的身影。可不是吗？从商量这个孩子的身价，到之后的一应照顾，程凤台真是像个丈夫一样的尽责了。曾爱玉当然心里有数，所有的好都是为了孩子，不是给她的，但是一个女人漂泊久了，忽然受到真心实意的关怀，还是忍不住产生了错觉，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有一个丈夫。
曾爱玉怜惜地抚摸着自己高凸的肚子，柔声说：“好什么呀！一副少爷脾气，成天和我斗嘴，让他办个什么事吧，总要跟我矫情好一会儿，嘴上一点亏都不肯吃，最后还不是得给我办来，就是他们上海男人的磨叽脾气……”说到这里，她想起来让护士去找程凤台：“去找找二爷，人跑哪去了，快把挂号单子拿来。”护士刚要起身，便看见程凤台从走廊那端笃悠悠地漫步走来，曾爱玉向少妇笑道：“你看看他们男人，我在这受苦受难的，他还是摆着大爷的款儿，八成是受不住恹气，出去抽烟了。”
少妇看见程凤台远远的走过来，一瞬间脸涨得通红，满脑子都懵了，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跑进了斜对面的厕所间。曾爱玉倒愣了，心说怎么见了男人就羞成这样了呢？程凤台把挂号单子往她手里一扬，说：“等了这么半天还没轮到？这妇科医生比委员长还难见，我再去外面抽根烟吧！”
曾爱玉此时心中还存有一丝柔情，往下拽了拽他的衣摆让他坐下，说：“你就踏踏实实的在这待一会儿吧，来回溜达个什么劲！”
程凤台没动，坐立不安的：“我一个男的，在这门口待着多不合适。”
曾爱玉说：“我很快就出来了，医生说的那一套我都会背了，不过就是多呼吸新鲜空气，多吃维他命。”
程凤台说：“你都会背了，还来这一趟图什么？难不成真是商老板说的，存心耍我？”
曾爱玉语气一变，道：“那不也得看看才踏实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也白白盼了一场，我也白白受了一回罪！你那个商老板是管生啊还是管养呀？净在那说风凉话！我看啊，他就是见不得老娘有这份能耐！”说着自豪地拍了拍大肚皮，咚的一声。
程凤台跟着心头一颤，道：“你有胆量就和商老板当面说去，别拿我闺女逞威风。”
曾爱玉眼皮一翻：“偏偏就是个小子呢？”
程凤台道：“小子我家多的是，我就不稀罕他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说了一会儿话，很快就轮到曾爱玉了，曾爱玉刚要进诊室，忽然想起那名少妇，便走到厕间门口向里探身喊道：“那个……太太，轮到你看病了。”
厕间里传出支支吾吾的声音：“谢谢你，我有点不舒服，你先去看吧。”
曾爱玉听了就急道：“哟！没事吧！要不要替你喊护士呀？”里面忙说：“不必了，没什么的。”这时候程凤台不耐烦地走来拉了曾爱玉一把：“干嘛呢？医生都催了。”曾爱玉只好走开了，并且嘟嘟囔囔地说：“这位太太刚才排在我前面的，占了人家的位多不好意思呀！”程凤台于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他总觉得那声音有点像蒋梦萍。

第97章
蒋梦萍迟早是要遇着曾爱玉的。自从吃了秦淮河边的秘方不过一个多月，身上就有了感觉，因此隔三差五的去医院检查；曾爱玉这边也是隔三差五地滋事。但是偏偏那么巧，她们甫一见面就谈论到了关于程凤台和孩子，谈也没有谈清楚，这样不明不白，似是而非的。蒋梦萍这天病也没看，恍恍惚惚回到家里，心里盘算来盘算去地替程二奶奶感到痛心，晚上吃饭的时候与常之新说起今天的见闻。常之新虽然不知道这孩子的来龙去脉，却很明白程凤台的为人，说：“妹夫应该不至于把孩子弄到表妹跟前去，八成是偷偷养在外面的闹着玩的。事到如今，劝也来不及了，你在表妹那不要透露出来，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蒋梦萍呆了一呆：“闹着玩？偷养二房是可以闹着玩的吗？没想到你会这样说。”常之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已经来不及了，蒋梦萍凄苦一笑：“是不是今天你替他瞒一回，明天他也替你在我这里瞒一回？”说着眼睛里就泪汪汪的，常之新赶紧搁下筷子给她擦眼泪，好生劝慰着。蒋梦萍为了别人家的事务难受了好几天，范金泠那边也是一股邪火没处发的，见到面互相一诉苦，互相都震惊了，还是蒋梦萍的消息更为骇人。范金泠腾地站起来，拉着蒋梦萍的手就走，惊叫道：“表嫂！你也太糊涂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我姐姐！那不等于帮着外面的人暗度陈仓吗！等哪天姐姐知道了，我们就成了帮凶了！”
蒋梦萍心里其实很听从常之新的话，既有惺惺相惜的正义感，又觉得插手别人家事终究不妥。范金泠炸起来，她倒紧张了，一路上心里咚咚跳着。两人手握着手，手心都汗湿了，滑腻腻冷冰冰的，像是她们做了错事似的，但是她们又有什么错呢？总不能叫自己的姐妹受了蒙骗受了欺负呀！范金泠踏进程家的门那一刻，心中又气又急，一股不忿之意冲上喉头，止不住自己就先哭了。蒋梦萍本来就是个多愁善感的，无事也要嗟叹两声，见到小妹妹哭得伤心，她不禁跟着落下泪来，心疼二奶奶，心疼她们身为女人所受的委屈。姑嫂两个哭哭啼啼走近内宅，把二奶奶吓了一大跳，二奶奶万万不能想到她们是在为了自己哭，首先以为是杜九或者常之新出了岔子——但凡女人掉眼泪，十之八九都是为着男人。等到听她们颠三倒四说明事情原由，二奶奶是哭也哭不出来了，她愣了好大一会儿，接着整个人身子一软，向后一仰昏厥过去。范金泠和蒋梦萍大呼小叫又是扇风又是掐人中，把人唤醒过来，这时候四姨太太和察察儿，并着两个少爷听见动静也都来了，他们围在床边站了一地，二少爷摇着母亲，在那怕得呜呜地哭。二奶奶睁开眼睛扫视了一圈家人，有气无力地说：“孩子们都出去，察察儿也出去。”孩子们刚一走出房门口，就听见二奶奶在屋内哇地爆发一声哭音：“他这是不给我活路了啊！”察察儿脚步一顿，两个少爷也顿住了。里面紧接着是女人们密密切切的劝解声音，孩子们屏着声息听着，没有听出所以然，依稀知道是父亲惹得母亲伤心了。二少爷悄悄问哥哥：“什么叫外头的野种？”大少爷也是一脸茫然，但是心里知道不是好话，不便向弟弟做解释。察察儿已然不小了，她深知哥哥的风流荒唐，皱眉说：“快回去练字，不许议论大人的事！”孩子们便带着惶恐走了。察察儿犹豫了一下，走到客厅间翻了翻电话本，连续拨了好几个号码找她哥哥，一面四下张望着，防止有老婆子小丫鬟听见了去给嫂子打报告。电话一接通，她迅速说：“哥你快回来吧，嫂子知道你的事了。”她不待程凤台发问，补充道：“知道你外面的孩子了。”说完这一句话，一把将电话挂上了，皱着眉头呆呆站着好一会儿，心里对这些事情感到非常厌烦和恶心。
二奶奶斜靠在一只大引枕上，眼泪开了闸，拿手绢不停地擦，她已经顾不得丢脸了，向姐几个哀哀说道：“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呀！要说家业，我带来的嫁妆在上海滩都出了名！要说孩子，你们看看，一连三个都是带把儿的！两个小姑子我当亲生的一样待！他在外面嫖戏子，我不是不知道，你们见我闹过他没有？做女人的道理我都懂！可是他偷着养二房！悄不作声的连孩子也有了！瞒得我好苦呀！”
四姨太太垂首叹气，蒋梦萍陪着抹泪，范金泠帮着抱怨了几声，她一个新派的女孩子，最看不得娶小之类的事了，骂得真心实意，义愤填膺，可惜毕竟年纪小，想不出切实的好主意。姐几个商讨不出结果，最后决定请来程美心当军师——毕竟是她弟弟干出来的好事，这个时刻，婆家人是有责任出来说话的。
程美心坐着小汽车花枝招展地来了，一来就看见二奶奶红着眼睛歪在床上，见到她进屋了，也不像平常那样起身相迎，而是扭头落下泪来，再看其他几位女亲戚的脸上多有难言之隐。程美心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嘴里嗳哟哟地快步上前，从腋下抽出自己的手绢按在二奶奶的泪珠上，一脸的心疼难耐：“弟妹快别哭了，你身子本来就虚，不禁这么伤心的。出了什么事你同我说，我来给你做主！”
二奶奶带着哭音说：“你弟弟可坑苦了我了！”其他也不肯说什么，由四姨太太全权代劳，期期艾艾把事情大致说给程美心听了。程美心听到这些，第一个反应不是责怪程凤台不妥当，而是看了一眼蒋梦萍，心里暗暗恼怒她多管闲事，给他们家添乱。程美心不以为然地朝二奶奶笑说：“这捕风捉影的，我还当多大的事呢！就凭一个照面三言两语的，舅奶奶听见的未必是事实。弟妹是不知道，他们男人在外面，常有替朋友跑跑腿的事，就连朋友的外房也有代为照看的。那些女人和我们不一样，大多出身不干净，横竖见惯了男人，没什么忌讳的。舅奶奶那天见到的，难讲是二弟哪个朋友的外房呢！不好往二弟头上栽的！还是等他回来了仔细问一问吧！但凡有一句交代不清楚，我替你办他！”一边说一边看住了蒋梦萍，脸上微微笑着，眼神含着凌厉，把蒋梦萍唬得一时也不敢做声。
正说着话，小丫头从外面回话，说二爷回来了。四姨太太与蒋梦萍范金泠自觉退让出去，单留下程美心做陪审。程美心坐到二奶奶床尾，一手搭在二奶奶手上安慰她。四姨太太她们在门口遇见了程凤台和范涟，范金泠瞪了姐夫好大一眼，蒋梦萍没有往日的和气，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程凤台不知道自己快要倒霉了，还和范涟嬉笑说：“你看看我受的这份冤枉。待会儿你姐姐要打你，你不许躲，也叫我出出气。”
范涟臊眉耷眼的报以苦笑。
程凤台和范涟原来的计划是等到孩子出生了，打发走了曾爱玉，就让范涟把孩子往二奶奶面前一抱坦白清楚。为的是避免曾爱玉与二奶奶相见，方便扯谎，要不然，二奶奶最厌恶烟花女子的，看见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做派，说不定就不承认这是他们范家的孩子了。现在整个计划都被打乱了，只好让范涟提早来自首，争取姐姐的谅解。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二奶奶的思想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简单，二奶奶看见程凤台带着范涟来认错，当即认定程凤台是得到通风报信，逼着范涟来背黑锅了——这一对素行不良的纨绔子弟，做小舅子的替姐夫说谎遮丑，做姐夫的不劝人学好，反而伙同小舅子狂嫖滥赌。这两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有真的！
二奶奶冷笑道：“哦？那是你的孩子？你家里又没搁着现成的老婆，用得着偷养在外面添丁？全当我是傻子！”她猛然从程美心掌中抽出手来，抓起床头一只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范涟砸过去。范涟避了一避，头还是被砸破了。
二奶奶指着范涟恨恨哭道：“当年我出嫁，我有着自己的同胞兄弟不扶持，扶持你当了家主。你就这样吃里扒外回报我？不是一个娘养的，果然就狠得下心了！”
范涟心中大愧，膝盖一软就给姐姐跪下了，低头说：“大姐这个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他额头上的血一会儿就淌了半张脸，也不敢捂着伤口擦拭，血淋淋地说：“可是这孩子的确是我的，我和孩子妈闹了矛盾，不愿意见她，请姐夫代我照应着。大姐千万不能冤枉了姐夫！姐夫是个有分寸的人。”
这番话和程美心之前猜测的不谋而合，二奶奶几乎就要怀疑程美心也涉及其中，和他们串通一气了。程美心也觉得心虚，一面暗骂这二人愚蠢，一面又去拉着二奶奶的手重重地握了一握表达忠心。二奶奶倒是任由她握着手，一握之下，程美心惊叫道：“呀！弟妹身上这么这样烫！”程凤台一愣，立刻去请来医生。因为生了一场大气，又痛哭过许久，二奶奶牵动旧病发起寒热，医生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不可动气之类的话，给她打了一针退烧针。二奶奶看了一眼范涟，恹恹地对医生说：“也给他治治。”
范涟的伤口已经凝结住了，他跪在地上躲开医生，医生只好作罢告辞。二奶奶说给范涟听，也是说给程凤台：“你跪着也是白费。我只知道外面现在有了个孩子，孩子的娘还管二爷叫她男人。至于你说的，我一句也不相信。”
程凤台在外头是多伶俐的一个人，然而见了二奶奶生气他就发憷。自从结婚以来，夫妻俩但凡有什么不愉快，程凤台都是不声不响事后再服软。事到如今，在二奶奶发怒的时候，他仍旧像个不经事的少年一样。况且是第一次见到二奶奶这样发脾气，把范涟脑袋都砸开了，更说不出话来。程凤台一句话都没说，二奶奶从头到尾也不去看他，对范涟发作过一顿之后，躺平身子朝床里翻了个身。屋子里谁都没动，程美心为二奶奶牵了牵被角，心想这回算是搞砸了，没有她插话的份了。哥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男人，蠢起来到底有多蠢，过堂还要避嫌呢，被告带着亲舅子当证人，这算什么事，哪怕一口咬定压根没有什么孩子，蒋梦萍是认错人了，都比现在的状况好呀！程美心姐弟对望一眼，程美心翻出一只大白眼。程凤台指指躺床上的二奶奶挤眉弄眼，意思让姐姐赶紧劝两句，程美心无声地朝弟弟呸了一嘴，懒得理他。姐弟俩又一同去看范涟。范家伏的还是老规矩，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父亲过世了，兄姐对弟妹们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见到范涟活得这样窝囊，程家姐弟也是咋舌心惊，要知道现在可是范涟当着家呢，如果倒回过去他还是少爷的时候，更不知道要受多少气了。
二奶奶忽然开口说：“姐姐答应给我做主，现在姐姐怎么说？”
程凤台满心期望程美心打个圆场，把这事糊弄过去，日子长了，二奶奶自然会看明白事体的。程美心是何等样人，论心计论洞察，十个程凤台也抵不上她，她凭什么让程凤台如愿，她还有着更长远的企图呢！程美心深深地计较了一番，说：“二弟不如先搬出去住几天，你在弟妹眼前待着，弟妹没法养身子。等弟妹气消了再说吧。”
二奶奶浑身一僵，她从来没想过要和程凤台分居这回事，尤其这是等于把程凤台逐出家门了，一个宅门没了老爷丈夫，如何使得！二奶奶挣扎着坐起身，有点茫然似的。她脸上向来化着老派女人的妆，胭脂涂得很浓，这时候红的胭脂都被抹去了，白的脸显得很憔悴。程凤台在这件事上可谓是问心无愧，然而看到二奶奶的形容，心里也是很不落忍。程美心拍拍二奶奶的背使她宽心，一面给程凤台使眼色。程凤台终于说：“我去范涟那住几天，你好好歇着。等你气消了，我再和你慢慢说明白这件事。”他把范涟从地上拽起来，范涟灰溜溜地瞅了他一眼，程凤台报以一个鄙夷的眼神。
二奶奶本来很不愿意程凤台离开家，一直以来，她为了把程凤台拴在家里简直花招百出，现在怎么舍得拱手相让，但是看见程凤台答应得这么痛快，竟不告饶，并且和范涟眉来眼去的，似乎有着奸计得逞的意味。是了，他一定是在那巴不得了！二奶奶心口上又顶出一口恶气，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程美心为她顺着背脊，她冷着脸说：“人走……把图章留下来！程家的钱全是我从范家派生来的，你人模狗样的嘚瑟什么！我告诉你！甭想带出去一个子儿花在你的男姘头女姘头身上！你要有骨气就净身出户！”
这话一出，莫说程凤台脸色大变，就连程美心也感到刺心和难堪。程凤台倒吸一口气，他几次出关走货，趟过刀山火海，结果到头来在他老婆眼里，这一份家财仍旧只是嫁妆的衍生物。程凤台的要强心，自立心，曾经吃过的那么多苦，全被一言否定了。这让人上哪儿喊冤去呢？程凤台脸孔铁青，二话不说把支票簿印签盒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到案头上。程美心这时候有些着慌了，除非是真正的小白脸拆白党，不然没有男人不觉得这是莫大的侮辱，忙说：“弟妹气糊涂了！说的气话！”二奶奶也察觉到自己失言，当然这时候是不肯低头的，扭着脸不言语。程凤台在那交割财务，范涟直拽他袖子，他甩开范涟迈步就走。二奶奶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大哭。
程凤台一离开二奶奶跟前，立即腰板直起来，嗓门也大了，口才也利索了，总之，胆魄是回来了，和范涟噼里啪啦算账：“说程家的钱都是你们范家的，笑话！你们范家的账本都在你手里，你翻出来算算，嫁妆之外我拿过岳家一分钱没有？哪一分钱不是我自己挣的！脑袋拴裤腰带上跑到土匪窝里七出七进劈出一条路来！我赵云啊我！你们范家的人呢？全他妈孵在窝里焐着蛋！”
范涟在今天是彻头彻尾的罪人，惹得姐姐一场大气不说，还直接导致了姐姐和姐夫反目，不禁磕头虫一般连连点头：“姐夫确实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我那就是个吃祖产的废物，不敢跟你比。”
程凤台边走边喊丫鬟收拾行李，说自己要出远门了，四季衣裳都要带足，烟斗烟丝也要带上。二奶奶的乳娘林妈紧紧跟随在后，想劝又无处插嘴，只一叠声地喊着二爷，拦这拦那不让他走。程凤台一向厌恶这些二奶奶从娘家带来的老妈子大丫头，她们因为护主心切，常常在无意中挑拨了许多夫妻矛盾，平时在这家里打鸡骂狗，几乎是半个丈母娘似的人物。此时程凤台也不用给她面子了，冷笑道：“林妈妈来得正好，你仔细查看着，我带走的都是自己的衣物日用，你们范家的金银财宝一个都没动的。”林妈冷汗涔涔而下，心里真怕大姑爷撇下他们姑娘跑了，急得快哭了。程凤台不和她多费口舌，扭头到察察儿屋里，气咻咻地宣布说：“你收拾收拾，现在就跟我走，你不是要上学吗，二哥送你上学去！”察察儿开始并不搭理哥哥的疯话，直到她看出哥哥是认真的。程凤台任何时候眼角眉毛里都藏着点喜上眉梢的笑模样，一旦冷酷起来，整个儿就像换了个人，换了张脸似的。兄妹俩很利索地收拾了细软，装了整整三个大箱子绑在汽车后面，像是逃难一样。四姨太太和蒋梦萍她们听到风声出来看，也是惊呆了。蒋梦萍眼见这回闯了大祸，一阵怔忡，手脚虚软，说：“我可害了表妹了。”
范金泠看见负心汉滚出家门，倒是很快意，说道：“表嫂不要太心软了！我姐夫他是罪有应得，姐姐以后也免得受气，还应该感谢你呢！”
蒋梦萍绞着手帕，心里是一阵赛一阵的心乱如麻。
程美心踏着高跟鞋笃笃笃从后面追出来，尖指甲戳了戳程凤台的脑门，用家乡话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不要发神经病！老早在上海闹得那么厉害你都闷声不响的，也没说要离家出走，现在脾气也变得这么大了？一句话就要翻脸的？”程凤台不耐烦地把头一偏，指甲在额角划了一道白印子，程凤台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是你让我出去住几天吗？就是现在，我不也没和她吵嘴？”范涟扒着汽车窗户赶紧说：“姐夫上我那先住着！我们聊聊。”
程凤台看也不看他：“我没话和你说！你自己一屁股稀屎先擦干净吧！”
范涟瞅了一眼车里的察察儿，企图用她打动程凤台：“你哪儿都能凑合，三妹妹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办？和你上外头浪去？”
程凤台说：“轮不到你姓范的操这心！”一头用文明仗柱了柱老葛的椅背，老葛发动汽车一溜烟跑了，险些辗了范涟的脚。
程凤台沉着脸不说话，老葛也不敢问，绕着前门大街转了好几圈，听见察察儿说：“哥，我们上哪儿去呀？”
程凤台从自己的闷气里醒过来，被这一句话给问住了。他的亲戚全是裙带亲戚，朋友全是酒肉朋友，八方不靠，孤家寡人。离开家的时候还觉得很硬气，现在只更觉得窝囊，混了十年的世界，其实和少年时候也没有多大不同，发生点变故，他就还是孤独的——不，不是这样，现在是很不同的。
程凤台说：“我们去……去南锣鼓巷。”
老葛在心里点头，得，还是投奔姘头去了，二奶奶怎么赶你都不冤枉。
程凤台到商宅的时候，不巧的很，商细蕊带着小来在水云楼监戏。程凤台与察察儿在饭店里吃了饭，坐在车里等了又等，几近午夜时分，察察儿已经困得靠在哥哥肩头睡着了。商细蕊与小来一人坐一辆洋车从巷子那头过来，程凤台这么大辆车子堵在巷口，商细蕊完全没见着，小来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程凤台扑上去捏了捏喇叭，叭叭两声，商细蕊才眨巴着眼睛看了过来。但是程凤台今天要拿拿架子，端坐在车里不动弹。
商细蕊见程凤台神神秘秘地不冒头，不由得走近了一探究竟。程凤台也不下车，隔着车窗责问道：“这么晚才回家！小王八蛋，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商细蕊一整天下来又累又困，打了一个哈欠说：“那不怪我，我又不知道你今儿要来。”说完扭头就走，竟也不顾程凤台了。程凤台忍气吞声，摔摔打打下了车，用文明仗顶开商宅的大门，带着妹妹颇有气派地站在院子里。老葛提着大皮箱，瞅着程凤台等示下，程凤台朝商细蕊的南屋一昂下巴，老葛便把皮箱搬运进去。商细蕊端着牙刷缸子在梅树底下刷牙，看看察察儿，再看看大皮箱，察觉到事有蹊跷，一双眼睛瞪在程凤台脸上滴溜溜转。程凤台向小来笑道：“麻烦小来姑娘带我妹妹在你屋里凑合一晚，拜托啦！”察察儿为了能上学，什么苦都吃得起，顺从地对小来笑了笑。小来虽然不待见程凤台，却也没好对一个小女孩甩脸色，挺和气地领着察察儿进屋去睡了。
商细蕊吐出一口沫子：“这怎么回事？拖儿带女的。”
程凤台坐在小石凳上仰天叹出一口气，无限落魄地说：“我被二奶奶扫地出门了，预备从今往后跟你过，你要不要……”
程凤台话还没完，商细蕊欢呼一声扑到程凤台背上，狂放地大笑一串，他一手捏着牙刷一手拎着牙刷缸都没来得及搁下，那大半缸子漱口水也就顺势全泼在了程凤台胸口上，浇了个透心凉。商细蕊平时也算爱开玩笑的人了，时不常说点怪话，找点乐子，嘻嘻哈哈，但是程凤台从来没见过他能开心成这样，笑得停不下来，惊动了四邻，街坊的狗又跟着叫开了。
程凤台几乎被商细蕊压断了腰，艰难地说：“压死了压死了！……哎，快滚开，蹭我一脸牙粉沫子！”商细蕊不为所动，前胸贴着他后背，胳膊紧紧勒着他脖子，与他耳鬓厮磨。老葛从房里出来便是没脸瞧他俩了，从老葛这个角度，商细蕊就像在吻着程凤台，在室外人前，这么热烈地吻着程凤台。
商细蕊听见老葛出来了，只得收拾起点人样，跑去舀水漱嘴。程凤台清了清嗓子对老葛说：“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吧，明天放你半天假，中午再过来。”老葛答应一声，程凤台又说：“家里面你长个眼替我留心着。我这边的事，你嘴要紧。”老葛笑了：“二爷真是的，还不放心我吗？”程凤台也笑了笑。
商细蕊累了一天，这会儿困意全无，坐在床沿上欢天喜地的哼着一首俗气的小曲儿，一边脱着袜子。看见程凤台进来了，拍拍身边让他坐过来，问道：“你是怎么被你老婆撵出去的？动手了吗？为的什么？快来给我说说！”这样眉花眼笑的，仿佛是追问一件天大的喜事。
程凤台解着鞋带睨了他一眼：“你还有没有一点眼色？我这心里正不痛快着，你在我面前就不能把得意收一收？”商细蕊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去，眼睛也弯弯的，亮亮的，喜气盈盈的，他实话说：“不能！我忍不住！”程凤台气得踢了一脚他屁股：“去，给二爷打一盆烫烫的洗脚水来，伺候舒坦了再给你说。”商细蕊嗖地跑下床去，给程凤台搬来了脚盆和热水瓶。程凤台脱了湿衣服裹着被子泡脚，眼皮向下垂着，脸上只有一股疲惫表情。商细蕊蹲在地上仰脸瞅着程凤台：“二爷，你现在舒坦了吗？”
程凤台说：“一般吧。也没有很舒坦。”
商细蕊大喊一声：“二爷！你怎么能赖皮呢！”一手飞快地探向程凤台的裤裆，握住程凤台的那一件要物：“你再要赖皮，我就捏下去啦！”
程凤台猛地一哆嗦，拍拍打打把商细蕊赶开点儿，气愤道：“你这么大的老板，怎么还臭流氓呢！”接着只得缓缓地把事情给说了。商细蕊听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喜不自胜，摩拳擦掌，最后评论说：“那个谁打小就这样，老爱搀和人家两口子的家务事。有她搬嘴出主意，你和二奶奶不会再和好了！”那个谁是蒋梦萍的代号，程凤台听得心惊肉跳，更添了一层忧闷。商细蕊又说：“可是你本身就是个靠女人起家的小白脸呀！二奶奶并没有冤枉你，你为什么要动真格的生气呢？”程凤台听见这话就觉得受刺激，与二奶奶不好当面发作，与商细蕊是没有忌讳的，登时拿擦脚布子抽了一下商细蕊的胳膊，疾言厉色道：“放屁！”商细蕊今天太开心了，挨了一下也不恼，笑嘻嘻攥住一头把擦脚布抽走了。
程凤台冷笑说：“我还没有吃你的，轮不着你喊我小白脸！”
商细蕊认真地说：“以后你就吃我的吧，当我的小白脸。”
程凤台看他一眼，不经意地说：“我花销可大，平常用的全是最好的西洋货。有一个妹妹要读书，还有一个小闺女要养，你哪养得起——来，给我擦擦脚。”
商细蕊把擦脚布子往身后一藏，摇摇头，嘴里说：“我有的是钱，养活你们爷儿几个没问题！”
程凤台作势要把一双湿漉漉的脚往商细蕊身上蹭，商细蕊蹲在地上抱着头躲来躲去，衣裳还是抹湿了，于是嗷的一声扑倒程凤台，要把水渍再蹭回他身上去。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无聊，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玩的，无缘无故就打打闹闹，乐不可支。商细蕊身下压着一个脱光半截身子的程凤台，心中很是情动，只觉得今时今日程凤台才算是整个儿的属于他的，洋人说两口子是身子和肋骨的关系，现在程凤台就是他的肋骨了——这个百无一用的公子哥儿将完全依赖他养活着，拖家带口，嗷嗷待哺，拿大棒子揍也不敢跑——程凤台再也没有别处可去了！认识到这一点，商细蕊心里踏实极了，他的胸口像被灌满了蜜糖水，胀鼓鼓的变成一只大皮球，充盈到极点，再从寒毛七窍溢出糖汁来，他的嘴里能咂摸出甜的滋味，喉咙只想发出大笑，身上无一处不满足，无一处不欢喜，竟能有人让他像得了满堂彩一样快活。从这一天开始，程凤台在商细蕊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位置，他从来没有这样疼爱过一个人。
商细蕊的心曲百转千回，但是因为嘴巴笨，一句话动听的话也不会讲，只有身体的反应很直接，很猛烈。两人在床上滚了一圈，程凤台碰着了商细蕊猛烈之处，刚想调笑几句，商细蕊搂着他脖子说：“真的，二爷，你身下睡着一个大金库，够咱们一辈子了！以后你就踏踏实实的跟着我吧！”
程凤台本来看不上商细蕊那仨瓜俩枣的卖艺钱，听他这样认真的三说五说，心里倒也是非常感动。想当年二奶奶虽然十里红妆，但是拿着嫁妆供养夫家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二奶奶拿得委委屈屈，程凤台受得窝窝囊囊，要不然后来也不会冒死出关走货了。商细蕊与他的关系被排斥在世俗人伦之外，待他的心意也在世俗人伦之外，他们两个不分嫁娶，不顾人言，只凭着一份情谊行事。
程凤台亲了一口商细蕊的脸蛋：“好，往后你就是二爷的大金库了！这就让我看看金库里都有些什么！”说着一手往商细蕊的衣裳里钻。程凤台是没有理解商细蕊的意思，只当金库是商细蕊引以为傲的自称。商细蕊被撩拨得心火乱窜，也不给他解释，三两下脱光了衣服一同翻云覆雨去了。
这一夜商细蕊因为心里高兴，身上是特别的有力气，有热情，电灯也没有顾得上熄灭，和程凤台在大放光明的卧房里折腾了一宿。往往是程凤台完事了将要睡去，又被他的一口好牙啃醒了，这一夜的动静也是特别的响亮，使街坊的狗跟着他吠到了天亮。程凤台在销魂的间隙腾出手来捣住商细蕊的嘴，心想察察儿一定要听到了，央求道：“祖宗！别喊！我妹妹在呢！”商细蕊野起来是个不要脸的，现在便是程凤台的亲娘住在隔壁，也拦不住他这几嗓子痛快的。他一张嘴叼住了程凤台两根手指，卷在舌头上咬了一咬，再使劲一吮，程凤台也就神魂出窍，什么都顾不得了。

第98章
第二天因为有察察儿在，程凤台没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但是起床一看，察察儿也早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小来特意买了一篮子樱桃琵琶杏之类的果子给她吃着解闷。程凤台今天看到妹妹就心虚，喉咙里咳嗽两声坐到她对面，摸了摸她辫子，以哄孩子的口吻说道：“我们察察儿自己也能把辫子梳得很好，像外国电影里的款式。”察察儿看也不看他，抓起自己的辫梢抛到背后，从嘴里吐出一粒樱桃核，问他：“哥，学校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了？”不等程凤台答言，察察儿又说：“我懒得早起上学，就想住在学校里。”
程凤台听了一呆，随后细细打量察察儿的神色，想道坏了坏了，昨天晚上那么大动静，她一定是听见什么了，心里这样想着，顺着察察儿的目光，就看到商细蕊在那伸胳膊拉腿地练功。商细蕊穿一身白色对襟的短褂子长裤，专心致志，满头大汗。年轻的男人一旦运动起来，特别富有一种潇洒魅力，何况都是戏台上用得着的招式，专门就是为了好看来的。
程凤台收回目光，拿过一只杏子剥起来，不动声色地说：“也好，这两天你准备准备，下礼拜就送你进学校。”从前程凤台不放心妹妹离开家，怕她不会与同龄人打交道，受了其他女孩子的排挤，但是现在忽然生起另一样不放心——假如现在他是和姨太太姘居，那么带着妹妹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商细蕊一个大小伙子，而且是个相当英俊的大小伙子，再把妹妹留在家中早晚相见，实在太不方便了！豆蔻年华的少女，眼睛里总看着一个英俊少年，看着看着，岂不看出岔子来！据说当年曹司令多半也是因为曹三小姐的缘故放走了商细蕊，情同此理，家里有个大闺女的，大约都要防着他点。
程凤台剥完一只甜杏，商细蕊也练完了功，他笑嘻嘻走到程凤台身背后，一低头就把杏子吃了，两只手汗腻腻地摩搓着程凤台的面颊，拖长了声音说：“二爷，你醒啦！今天我不去戏院，一整天都在家陪你，晚点我们出去吃饭！”商细蕊的快乐延续了一夜仍未结束，使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甜蜜的熏醉感，眼神里春意绵绵，脸色也是粉红的，格外温柔。程凤台从未受过他如此厚爱，但是因为有妹妹在身边，这个时候不得不正经起来，轻轻呵斥道：“坐好喝口水，别闹疯！”
商细蕊一扭屁股坐到程凤台身旁，腿很自然地搁到程凤台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抖动着：“再给我剥两个杏吃。”程凤台瞅他一眼，倒也没有推开他，随后一脸严肃地剥起杏子来，转脸只和察察儿说话。察察儿反而不吱声了。在她看起来，商细蕊这份操行和一般人家的姨太太也没有什么两样，只有更放浪，更无耻的的，当然这和她没有关系，这是她哥哥自己的事，略坐了坐，察察儿就进屋去了。
察察儿一走，程凤台便把商细蕊的腿往下一掀，压低声音训道：“在我妹妹面前你给我放规矩点，不像话！”
商细蕊吃着杏子，满不在乎地说：“她还是小孩子，看见就看见了，懂什么呀！”
程凤台刚要反驳，却听见大门被笃笃扣了两下，传出一声谄媚的“商老板，您在家吗？”商细蕊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也不挪窝，直接把人唤将进来。那是一个拱肩缩背满脸堆笑的中年人，程凤台跟着在梨园行旁观几年，什么人什么样也能看个大概了，这一看就是经理跟包之流。果然三句话讲下来，是替他们班主借账来的，开口就是两百块，这不是一笔调头寸的数目了，商细蕊惊讶道：“你们戏班出什么事了？”
中年人腆着笑脸回道：“北平的戏园子分成太高，我们小门小户也没个角儿镇场子，哪里维持得住！班主说了，趁着天还没大热，上武汉去看看。这不是……这不是僧多粥少的，问商老板借个安家费。”
商细蕊点点头，喊小来给他取款子。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两张借条，上面抬头落款样样俱全，商细蕊的大名赫然在目，合着上门之前就知道准借得到了，一早都备齐了。小来数了钱用一块手绢包过来，中年人欠身起来接了，千恩万谢的，把借条双手奉给商细蕊。商细蕊看也不看，随手将借条往桌上一拍，笑道：“你们班主今天有戏没有？他要没戏，晚晌我在六国饭店请客，都来啊！”
中年人忙不迭答应着去了。程凤台疑惑道：“今天什么日子，商老板请客？”
商细蕊得意洋洋，嘴里哼哼唧唧一首小曲，卖了个关子。
等到晚晌，商细蕊裹挟着一无所知的程凤台双双出现在六国饭店。让程凤台惊讶的是，差不多北平城中与商细蕊交好的同行都到齐了，钮白文自动担任起招呼客人的任务，在席间穿梭来去，连王冷姑娘都来了，她下课以后直奔的饭店，学生服都没有换下来，往一群老少爷们旗袍女伶中间一坐，淡蓝颜色的一抹，非常清爽。
商细蕊进门就朝大伙儿拱手致意，一边说道：“平常各位老板们爱惜嗓子，吃惯了淮扬菜。今天我请客尝尝新鲜，吃英吉利的牛排！各位不要客气！”有爱与他开玩笑的，立刻就说：“商老板！我是头一次下洋馆子，可使不惯刀叉啊！”大家顿时纷纷附和，有意要看商细蕊犯难。商细蕊笑道：“刀叉能有多难，能比台上的红缨枪齐眉棍还难？”话虽这样说，仍然唤来侍应，大言不惭地吩咐给每人备一副筷子。侍应闻言一愣，微笑道：“先生，我们这儿是全北平最正宗的西餐店，没有预备筷子。”商细蕊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指点道：“去前街的小馆子随便买两把来，找钱赏你跑腿的。”侍应知道自己今天见了鬼了，只得含着宽容的微笑告退买筷子去。商细蕊又对程凤台耳语道：“你喜欢洋鬼子的菜，这是特意是为你选的饭馆，你要多吃些。”程凤台向他含笑点点头：“谢谢商老板关照我。”
也是他商细蕊的面子，能够随时召唤来这么些角儿呀腕儿的。大伙儿都猜想他今天是有喜事要宣布，左右相询之下，居然谁也不知情，便是他们水云楼的戏子也都说不知道。等筷子买来了，大家吃着夹生的牛肉和鸡蛋倒也其乐融融，钮白文便去敬商细蕊的酒，高声说：“商老板今天好大的排场！喝的法兰西的酒，吃的英吉利的肉！咱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趁着手短嘴软的档儿，商老板您有话就直说吧！不管是借钱还是借人——除了老婆不能给，其他尽管开口！”
众人都哄堂笑了。商细蕊也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端着酒杯认真地说：“年前就该请同仁们吃个席的，怨我去了一趟外地，连开箱都耽误了。今天找机会和各位老板们聚聚，也是道声谢，谢谢您诸位对我的照应。”
在座多数都心知肚明，商细蕊所指的是年前姜家给他难堪那件事。他们当时没有几个人敢站出来替商细蕊说话的，但是也没有做出其他落井下石的事，商细蕊现在安然无恙地渡过一劫，要来道声谢，却也是太过客气了，教人受之有愧。众人一时默默的。商细蕊昂起下巴喝了酒，晃了晃头，用那志得意满的俏模样睃了一眼程凤台。程凤台不动声色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心知大事不妙，这臭唱戏的又要出花样了！
果然，商细蕊接着就说：“这二来呢，钮爷总说我一个大男人让小来丫头跟包不像话，丫头如今长大了，与各位老板来往也不方便。所以呢，我特意请来程凤台程二爷做我的经理人，借这机会让大伙儿认识个脸熟，打今儿起，就劳您各位多多担待啦！”
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暧昧的表情，纷纷都笑了。他二人的风言风语早传得满城皆知，刚开始虽然无人取信，因为知道程凤台是不好男色的，时日久了，看他们俩依然同进同出，相亲相爱，也就不由得人不信了。他们不说程凤台痴情专心，反而佩服起商细蕊的风月手段，居然一步一步把家财万贯有妻有子的程二爷收作近臣，今天更是相当于过了明路了，这是一般戏子能办得到的事吗？到底是商老板呀！
一招先斩后奏釜底抽薪，也是戏子天性里的爱张扬，程凤台只得端起酒杯来与众人敬酒，满嘴里说着客套话，商细蕊则是笑吟吟在旁陪着，这情形看起来就像一对新人在喜宴上酬宾。便有那爱打趣的，说：“商老板不忙着敬我们，您该同程二爷喝个交杯酒是正经！”这话太过孟浪，程凤台和商细蕊都一笑而过没有去理睬，不过商细听在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一顿饭吃得是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他们梨园行就是有这点奇怪，守旧的地方分毫不许人动，变动一点就要口诛笔伐，视为忤逆；但是对于某些不为世俗所容的出格之举，又意料之外地宽宏起来。钮白文与商细蕊单独碰了个杯，含着幽深的笑意，低声道：“我就恭喜商老板得偿所愿啦！”商细蕊满饮此杯，喝得脸上红扑扑的。
待吃完了饭，按照他们吃喝玩乐的流程，接下来是要打几局麻将直到凌晨了。六国饭店接待商细蕊，也算倒了血霉，要完了筷子又赶着要麻将，侍应一再表示麻将说什么都没有，何况西餐台子用来打麻将也不合尺寸。商细蕊当场数落说：“这么大的饭店，连个打麻将的地方都没有！像话吗？你们老板既然来中国开买卖，就得知道入乡随俗！”侍应一低头，仿佛很受教。程凤台实在受不了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了，说：“你们电影院还空着吧？我包了，拿新片子放两场。”一面招呼爱看电影的去看电影，王冷和几个女戏子不爱打牌，都去看电影了，商细蕊一干人等转战至别处娱乐。他们下到二楼台阶上，钮白文忽然向商细蕊说笑：“今天是托了商老板的福，上回我来这吃饭还是两年前和李天瑶薛莲他们几位老板，同着一个意大利人。嘿！李老板那天喝多了酒，就是在这儿，一脚没站稳翻着大跟斗就下去了，把那意大利人都看傻了，以为他练的中国功夫呢！直给他拍巴掌叫好！这傻狍子！”
商细蕊听了，不禁幸灾乐祸哈哈大笑起来。也是神使鬼差，该他的报应，哈到一半众人就见他身子一挫，顺着楼梯往下滑落了几节，膝盖咚地跪在了台阶上。钮白文惊呼一声，程凤台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把商细蕊捞起身，忍不住急得呵斥他：“让你笑话人啊！自己也成笑话了吧！”钮白文很不好意思地来搀着商细蕊，自责说：“二爷，全怪我嘴巴毒！说什么来什么，连累商老板遭殃了！”说着蹲下来卷起点商细蕊的裤腿，两边膝盖上已然黑紫一块，皮都擦破了。
众戏子们先还笑看商细蕊出洋相，他们就知道商细蕊一定会闹笑话的——这个大活宝。等到看见伤痕，也不由得替他犯疼。唱戏的身体发肤无不要紧，受一次伤，少说也得影响十天半个月的收入，戏班里百十来口人等着吃饭，所系甚大。当时也没有了玩笑的心，七嘴八舌拥着商细蕊要送他去医院看看。商细蕊好难得做一回东，不愿扫了大家的兴头，忍着疼笑道：“程二爷开车送我去就成了，大伙儿接着玩，钮爷，您替我招呼好了！”钮白文连连应承，直把商细蕊搀上汽车才罢休。
那天晚上小来就见程凤台背着商细蕊回家来了，商细蕊伏在他背上哼哼唧唧，像个伤兵。程凤台一路走一路念叨：“看看你自己，什么叫乐极生悲？还号称是有功夫的人呢！你的功夫都去哪儿了？走个楼梯竟会跌伤，我看你跟熊瞎子没有两样！熊瞎子都比你机灵！”商细蕊烦得转过脸去，换了一面脸颊贴在程凤台背上，喉咙里又发出一串呻吟，小来急得问他，他只管闭着眼不理。程凤台安抚小来几句，一径把商细蕊背进屋里。小来随后灌满了热水瓶进来给商细蕊洗漱，见程凤台坐在床沿，商细蕊枕着他的腿，一手抓着饼干，一手环着他的腰，声音悲切：“疼死我了啊二爷！我要残废了！膝盖头抻不直了！以后要成瘸子了！”嚎完这一声儿，便把饼干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大嚼起来。
程凤台似乎完全看不出商细蕊是在撒娇，抚摸着他额头上的细汗，心疼地说：“哪至于残废！明天去药店买两瓶钙片，吃上几天骨头就不疼了。”商细蕊吸吸鼻子哼哼两声，没有说什么。待他吃够了饼干，程凤台亲自伺候他在床上刷牙洗脸，端着痰盂让他把漱口水吐在里面，并将他嘴唇的水渍顺手抹了。商细蕊享受极了，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发出哼哼。他是从小学戏的人，挨过的打受过的伤那是不计其数，义父商菊贞有一次揍他的时候选错了家伙什，抡起门闩就是一棒子，商细蕊听见自己的肋骨咔嚓一声裂了，然而肋骨是没法接的，只有躺平了等它慢慢长拢。那段日子每一次呼吸都是钻心的疼，好比有人在他胸口上拉大锯，就是那样受罪，商细蕊也没有喊过一嗓子。当时也是怕蒋梦萍听见了要掉眼泪，但是对于程凤台，他就这么舍得，简直恨不得程凤台心疼得吐口血为他死在眼前。
小来在旁站了半天插不上手，也是见不得商细蕊装腔作势的孬样子，不声不响就出去了。等小来走了，程凤台用打商量的口吻喊商细蕊：“我说，熊瞎子啊……”商细蕊居然默认了自己的新绰号，仰面朝上做着挺尸的模样。程凤台说：“你看你这小院子，又小又旧，屋里打个喷嚏，街坊狗就跟着叫。我现在带着妹妹，用电用水都太不方便了。”他拍拍商细蕊的小腿：“何况你现在腿又伤着，出门坐汽车舒服点。你没见门口停了我的车，一条街都堵上了。不如跟我住东交民巷去，离你唱戏的几个园子都近些，还有电话，大浴缸……别的不说，至少你吊嗓子就没人搭斜茬了。”
这宅子原是宁九郎的房产，本来是很敞亮别致的。到了商细蕊手里，商细蕊从来想不到要去修缮它布置它，院子马上就沦为一所普通的民宅，显得那么旧气。程凤台怕商细蕊在这里住惯了不肯挪窝，谁知商细蕊一不在乎穿，二不在乎住，这方面清心寡欲得不得了，满不在乎地哼哼说：“我一下也懒得收拾行李，你来替我收拾我就搬。”他想到一个问题：“那还住着一个大肚子呢！”
程凤台一挥手，让他别操心这个。
商细蕊对程凤台的安排没有意见，因为他是生活上的低能，觉得程凤台的主意总是很有道理的，小来可不买账。背地里给商细蕊的膝盖换药的时候不免嘀咕说：“我就不相信他真是净身出户的，一个大男人，还能没点私产了？你要是搬去他的小公馆，那可真成了他养的姨太太了，让人知道了怎么说你！”
程凤台不在跟前，商细蕊也就不哼哼了，眉目冷峻的透着那么点不耐烦，从小来手里夺过纱布，啪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三两下就包扎好了，嗤笑道：“我还怕人议论我？”小来没做声，因为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商细蕊仿佛说着什么秘密似的，得意地告诉小来：“你别被他能言善道的给骗了，其实这人屁用没有，就是个小白脸。这次无依无靠来投奔我，以后全得靠我养活着，我们住住他的小洋房怎么了，天经地义的！那是他的陪嫁！”
虽然小来还是不乐意，待商细蕊膝盖痊愈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搬了家。东交民巷那边碗筷被褥都是现成的，主仆二人只打了几个包裹，一只皮箱，竟不如察察儿一个小姑娘的行李多。雇一辆三轮车，一趟就拉完了。但是商细蕊紧接着又整理出许多贵重的有历史的头面和戏服，每一件都要带走，说是放在空房子里怕人偷了。到了小公馆，他便直奔曾爱玉定制的那只巨大衣柜，曾爱玉的衣服早已收拾走了，柜子里空荡荡，贴墙占了一面，宽阔足够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商细蕊站在面前叉着腰端详了一番，向程凤台说：“我要把横隔板都拆了，好把戏服挂起来。”他并不是在征求程凤台的意见，而是在下达通知，告诉东家一声，他要开始毁东西了。程凤台说：“你别动，这个柜子做得很结实，明天我让打杂的来拆。”商细蕊摇摇头，显然是等不得了：“戏服就是不能叠，原来放在箱子里，折痕烫也烫不平了，可委屈它们啰！”程凤台算是瞧出来了，商细蕊八成是冲着这只大衣柜才搬得这么痛快。
这一对不知羞的汉子鸠占鹊巢，把曾爱玉送去协和医院待产。商细蕊在楼上伺候他的衣裳头面，曾爱玉在客厅托着大肚子，翻着眼皮子，老不服气地听着楼上的动静，心说这只疯兔子可算掉进干草垛里了，多好的金窝窝呀，以后就归他糟蹋了。一个程凤台交代了护士几句话，坐到曾爱玉对面，曾爱玉把眼皮子朝他一翻，抱怨说：“他在干嘛呀？一进门就拆房啊？你不去管着点他！”
程凤台一笑：“他真拆房我都由着他。”
曾爱玉问：“你俩从此就住一块儿了？”程凤台默认了。曾爱玉惊恐道：“他不会虐待我的孩子吧！”
程凤台随口笑说：“虐待倒不会，保不准教出来一个小戏子，以后跟着他唱戏去。”
这句话把曾爱玉吓得眼神都定住了，生怕自己的孩子日后进了梨园界，那等于重蹈他母亲的覆辙，一只脚踏进风月场。程凤台见她当真了，不免安慰她：“哎，想什么呢！这孩子以后就姓程了，我能让他靠卖艺活着？”楼上哐哐巨响，是商细蕊开始上锤子了。曾爱玉干巴巴望了程凤台一眼。
程凤台最后嘱咐了曾爱玉一番话使她宽心，告诉她钱怎么安排，人怎么安排，坐月子给她怎样的待遇。曾爱玉的为人很不持重，如果程凤台厉害她一点，她就收敛一点；程凤台稍微对她有几分好颜色，她立刻端上架子。听程凤台絮絮叨叨计划周密，曾爱玉马上就觉得自己受重视了，金贵了，肚子里揣着太子了，她把脚往程凤台膝盖上一搁，那只脚上穿着一只平底的黑皮鞋，鞋绊扣子松开了。
曾爱玉娇滴滴的说：“二爷，临了临了，您也伺候我一回？”
程凤台愣了愣。曾爱玉心里知道用这种居上的口吻程凤台一定要反感。自从他们为了孩子摊牌之后，彻底暴露了真性情，她不再故作媚态；程凤台因为被讹诈了钱财，吃了亏，说话总要嘲讽她两句，没有好气。曾爱玉没有想到，这次程凤台一句也没有讽刺她，居然真的给她把扣子系上了。程凤台的手指落在她的脚背上，暖烘烘的；程凤台低着头的时候，眉眼可真是温柔。
曾爱玉心里涌起一股心酸和委屈，这么好的男人，从此也归疯兔子糟蹋了。
程凤台扣完了鞋绊，拍拍她的脚：“好了。”曾爱玉正在伤感，没动弹。程凤台说：“好了，快把脚放下去，唱戏的要来了！”曾爱玉仍是不理。正在这时，从楼上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曾爱玉好比触电一般跳起来，动作之迅猛，根本看不出怀胎十月。
商细蕊高卷袖管，手里倒提一把铁锤，满脸狐疑地盯着曾爱玉瞅了一眼。仿佛有那么一霎，他看见曾爱玉对他的二爷动手动脚来着，没看清，师出无名，掂了掂锤子只好作罢。他跑到后院换了一把更大的锤子，因为太沉了，所以扛在肩头，路过曾爱玉的时候又把她瞅了一眼。曾爱玉看见他就头皮疼，一手掠掠头发，一手抓起皮包，心虚地赔笑说：“小爷，您这向挺好的？房子您尽管住着，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先走了。”
商细蕊鼻子里出气儿表示不屑一顾。
送走了曾爱玉，程凤台上楼视察商细蕊的杰作。那一只大衣柜现在成了空肚子的通间，商细蕊在往里一件一件挂戏服，因为神情认真，所以显得乖巧，嘴唇有点嘟着似的，仿佛在无缘无故地生着气，又像是无缘无故地撒着娇。程凤台心思一动，走到他背后拦腰抱住他，顺势就往床上一倒。商细蕊哎呀呀呼号一阵，一会儿喊着面料要皱了，一会儿喊着水钻要掉了，程凤台亲得他久一点，他也就顾不得身外之物了，色彩斑斓的戏服渐渐从手里滑落在地，它的主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宝贝它。
商细蕊乔迁之喜，转过天来头一个上门的居然是一个万万想不到的人。程美心赶了个不早不晚的时候过来钦门铃了，她走哪都要带着五六个大兵随车站岗，气势汹汹，非常有派头。人还没进屋，士兵就先把门口把守住了。赵妈吓得结结巴巴不敢让她，那大兵把赵妈往旁边一拦，程美心径直往屋里走，一边高声说：“把程凤台给我叫下来！”大兵一推赵妈，赵妈忙不迭地跑上楼去喊人了。
程凤台和商细蕊同居以来，犹如患上色痨一般没日没夜胡搞。两个人都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过去在一块儿总像偷情似的限时限量，因为偷完之后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各有各的家要回，不便把情欲上头上脸的。现在没有顾忌了，两人整天厮缠在一块儿，敞开怀地做夫妻。
程凤台听见那尖嗓子就知道是谁，穿着睡衣打着哈欠下楼见客。他对程美心在二奶奶的事情上很有意见，于是也不如往日里殷勤客气，懒洋洋地用上海话说：“阿姐怎么知道这里的？”
程美心嫣然一笑：“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她把四周打量一遍：“房子倒是挺不错的，独栋独院，就是小了点，你带着三妹和孩子是有点挤了。”
程凤台睡眼惺忪地没有什么表情，扭头吩咐赵妈：“去煮两杯咖啡，再给我煎个鸡蛋土司。”
程美心看他那态度，笑了笑，说：“你呢，也用不着埋怨我。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我不帮你帮谁？这一片苦心全是为了你家庭和睦，长久之计，你日后还要谢我呢！”
程凤台冷笑道：“哦？我还要谢你？”
程美心收起笑脸，端起另一副姿态点拨赐教：“我问你，弟妹手里有钱娘家有势，她还怕什么？她就怕拆散人家！怕家里没个男人！过去在上海，你每次在外面胡闹都闹不到底，她哭一哭你就服帖了，久而久之，弟妹也就吃准了你是什么样儿的人了，知道你嘴硬心软，心里总是看重她和孩子的。她没有惧怕了，不就得骑到你头上来了吗？”
程凤台看她一眼，自去点了一支香烟，没接茬。
“当然了，你们结婚十年，现在想起来要立规矩也迟了。因此更要趁这机会和她分开一段时候，彻底冷透了她，教她知道没有男人是什么滋味，把她的要害重新捏在手里。难道她真有魄力与你离婚？等做服了弟妹，以后别说不敢再疑心病冤枉你，就算你真在外头乱来，恐怕她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怕惹恼了你，你又一走了之呢！”
程凤台望着程美心，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心狠手辣，不过看她一向对二奶奶这么好，两个人亲亲热热，像是无话不谈的，想不到她对二奶奶的情义也很有限。程凤台简直不知道该感激她终究是向着自己，还是该替二奶奶感到寒心了。正说着话，赵妈给程凤台端上早餐，那边商细蕊衣着整齐下楼来了，迎面见到程美心，不由得一愣。程美心笑容满面地招呼他：“商老板，你好哇？什么时候排大戏打发人来喊我，我可好久没听了，想得慌。”
商细蕊深知她不安好心，不过两个人始终没有撕破脸过，只好点了点头，敷衍了一声，一口叼起桌上的吐司面包站着吃起来，急匆匆的。程凤台问道：“这是要上哪儿去？”商细蕊说：“去水云楼一趟，刚才沅兰打电话给我，有点急事。”程美心就那样悠悠然喝着咖啡，听见这一句，也没有要告辞的意思，程凤台便让老葛开车送商细蕊。程美心随后提出要去见见孩子的妈，程凤台断然拒绝了。程美心又说给孩子找了个奶娘，正在医院检查身体，吃补品，过两天就送来。这倒正中程凤台的所需了，程美心走的时候，客客气气把程美心一路送进车子里。
然而程美心肚肠里的弯弯绕岂是程凤台琢磨得透的。她离开小公馆，扭头就去了二奶奶那里。二奶奶这些天不知掉了多少眼泪，见到程美心，就算见到了诉苦的对象。范金泠年纪小，商量不出主意，同时也不愿在蒋梦萍和四姨太太面前太丢面子——二奶奶后悔赶走了程凤台，在程凤台还没踏出家门的时候，她就开始后悔了，这份熬心的苦楚，唯有向程美心诉说。
但是今天二奶奶还没有开口，程美心就抢先道：“弟妹你是不知道啊！商细蕊多有心机！把孩子的妈撵走了，现在由他霸占了凤台，两个人住着一幢花园洋房呢！我猜啊！那孩子八成也是他用来拴住凤台的手段！”二奶奶所有怨气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满腹惊奇。程美心接着说：“凤台这回算是受委屈了！我刚从他那过来，都几点了，凤台早饭也没吃上一口。老妈子现炸了块面包，被那唱戏的看见了，狗抢食一样扑过来就吃了，一点儿也不顾别人的。就这几天的工夫，凤台是眼圈也黑了，下巴也瘦了……作孽哟！”
二奶奶连忙细细追问她那下堂夫的情况，程美心原本原样告诉她，用不着添油加醋，就够触目惊心：“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男人粗枝大叶，脑子糊涂，顾前不顾后的，没有女人他们就过不成像样日子。何况两个男人呢！”
二奶奶犹疑着说：“这倒是不一定的，他们唱旦角的男戏子我是见过的，除了不会生娃娃，其他做派和女人也差不多。”
程美心不禁怪叫起来：“差不多？差得多了！商细蕊那个人……”程美心想了想措辞来形容：“又狐媚又野蛮！你是没见过！过去跟着司令那会儿，他敢光着膀子和当兵的摔跤！发起脾气大喊大叫的！凤台是个体面人，纵然对他有些真心，也顶不住这份不般配。他们两个人要是踏踏实实把日子过下来了，喏，我这耳光你随便打！”她侧过脸去伸给二奶奶，二奶奶哧一下笑了。程美心把之前那番话换了个称谓，又说了一遍：“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凤台三天两头找一回商细蕊，怎么不让人上瘾？干脆让他们挨头挨脚过日子去，过到穷途末路，绝了念想，他自然也就回来了。到那时候，弟妹就大度点，把孩子认下来，凤台是个知好歹的人，怎么不感激你？”
程美心一张嘴皮两套词，分析得鞭辟入里。这对夫妻不管是谁做服帖了谁，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如果顺便能整倒商细蕊，那就太好了。

第99章
程凤台送走了姐姐，独自在家里吃了中饭，睡了午觉，和察察儿谈了一会儿天，嘱咐了她过两天上学的事，心里却惦记商细蕊的膝盖还没好透，想沅兰着急把他喊去，不要是因为水云楼没人了，喊他去救场的。等到时近傍晚，老葛的车子空着就回来了，程凤台问起他商细蕊的下落，老葛支支吾吾的说不连牵——这实在是没法说。
今天下午，常在商细蕊眼前转悠的那一位陆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与安贝勒结为朋友，趁着商细蕊养伤，两个人跑来后台撒野。陆公子眼界高，看不上旁人，是被安贝勒生拉硬拽来壮声势的，也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商细蕊一面。安贝勒仿若无人地坐到沙发上和戏子们聊天，嗅鼻烟，吃茶，背着商细蕊，戏子们谁也不想得罪安贝勒。下午的戏不打紧，后台的人也没有几个，但是周香芸之类小字辈的都在，周香芸的妆化了一半，逃也没处逃，从安贝勒一进门，他整个人就像放在开水里煮着一样，煮烫了，煮化了，就想不管不顾失声叫喊起来。
安贝勒聊到后来，就盯上周香芸了，跑过去搭他的肩膀，问长问短，周香芸先还忍耐着，直到安贝勒贴着他耳朵说：“你好好唱，我在这儿等着你，等你下戏了带你出去玩儿。”玩儿什么就再明白不过了。周香芸狠狠打了个哆嗦，一个没忍住，也不管要不要上台了，推开安贝勒夺路就跑。安贝勒几步撵上他，牢牢捉在怀里，逼得周香芸喉咙里发出暗哑的两声喊叫。楚琼华在那旁观了半日，这时候按捺不住了，把眉笔往桌上一拍，张口就骂：“贝勒爷！您把咱们这当窑子了吧？当着众人的面，没您这么不尊重的！小周子要是得罪了您，您打他骂他就是，这算怎么个做派！后台人多嘴杂，我劝您爱惜名声！”安贝勒听他扯着嗓子小娘们骂街一样嘤嘤叫唤，哪放在眼里，低头照着周香芸面颊上亲了一口，腆着脸调笑说：“跑什么！看你急成这样！好好好，我们不唱了，现在就去玩儿，这些天可想死我啦！”居然拦腰把周香芸一抱，就要带走了！
后台男女老少有目瞪口呆的，有假意阻拦的，就是没有一个敢真心与安贝勒动手。这光天化日，居然发生这等欺男霸女的事！楚琼华是在场唯一有胆色的，上前去掰安贝勒的手，安贝勒狞笑道：“楚老板，顾好你自己个儿要紧，啊？您在北平待着可不易，得惜福，别又稀里糊涂一睁眼，躺在南京小公馆了！”这句话刺痛了楚琼华的心，他脸色登时涨得通红，抓起茶几上一只烟灰缸要与安贝勒拼命。安贝勒眼看就要挂彩，手里仍舍不得放下周香芸。陆公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从安贝勒调戏周香芸那会儿，他就觉得自己交错了朋友，来错了地方，便是押妓都没有这种搞法的，太下作了！假如这时候商细蕊走进来，以为他和安贝勒是同流人物，那该多丢脸啊！陆公子不安极了，一把逮住楚琼华的胳膊，扭头劝安贝勒撒开手，并不忘找台阶说：“中午我和贝勒爷喝了点酒，贝勒醉了，跟我醒酒去吧！”
安贝勒这个混账东西听到这话更是借酒装疯，满口胡话，要把周香芸带去“玩儿”。楚琼华心头火起，另一只手抬起来就朝陆公子脸上拍过去，打了个正着，响彻后台，把陆公子鼻血都打出来了，眼镜飞得老远，耳朵里嗡嗡的。大家都呆住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如今陆公子家里是比安贝勒有权势得多的政客。安贝勒也吃了一惊，周香芸趁机挣脱他跑走了，他也顾不上，嘴里连连叫着：“陆老弟！这是怎么闹的！你可千万别动气！”转身对着楚琼华就是一脚：“你个男婊子活到头了！还敢打人！”
楚琼华也心知自己闯祸了，被踢倒在地脸色铁青不说话。
陆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扫视过周围的戏子们，觉得他们都在看他的笑话。他自己也是茫茫然的，这算什么事呢！巴巴地跑来人家后台调戏少男，还挨了戏子的耳刮子！陆公子平生没有经过这样的羞辱，眼泪都被气出来，随手捞过一样唱戏的道具砸到楚琼华脸上，怒火中烧地走了。安贝勒追出去说情，也被他推了个跟头。
安贝勒这时候倒知道好歹了，怕陆公子回去越想越不甘心，要有动作报复水云楼。但是陆公子有钱有势，戏子们无从下手。安贝勒伙同后台师姐师兄们一商量，只有壮着胆子把商细蕊喊回来了。
商细蕊来到后台，沅兰提前在门口堵着他，已经把事情和他说清楚了。因此商细蕊见到安贝勒第一句话就拖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说：“贝勒爷，我求你啦！你佛爷大！我庙小！你以后可别来后台啦！”
安贝勒缩着肩膀赔笑：“好几个月没见了，我这不是挂念你吗？”
商细蕊摇摇头：“用不着。你再来，我就吊死在安王府大门口，让你天天一抬头就看见我。”
这仿佛是撒娇赌气的一句孩子话，众人都听着又可笑又可怕的。只有安贝勒品出了不一般的感觉，心里阵阵酸麻，骨头都软了，就快要给商细蕊跪下了：“商老板，您可别这么说！我混账不是人，以后不来碍你眼了还不成吗？能在台下看着你，我也就知足了。”
商细蕊瞅着他的无耻嘴脸就觉得累心，别过头去不再搭茬，留安贝勒在那抓肝挠心的。商细蕊对戏迷们有着天然的笼络手段，疏密有致，一勾一放，根本用不着后天学习。
他们一众人商量的结果，当然还是由商细蕊带着楚琼华赔礼道歉，请客吃饭。楚琼华阴沉着脸躺在长椅上在那憋气，听到这话倏然站起来，喊道：“我不会去的！”
商细蕊傻了：“你闯的祸！你不去谁去？”
楚琼华伸出手指头指着安贝勒，嗓子都尖了：“商老板！我敬你是条烈性汉子！你容着这么个人在这作践我们不够，还要我去给那起猪朋狗友赔不是？我没打错人！不去！”
这要早几十年，戏子指着安贝勒的鼻子骂，安贝勒能把他的爪子给剁下来，当下脸色很不好看地告辞走了。商细蕊气咻咻地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反复说“谁惹祸谁收拾”“你这是连累整个戏班”，他的嘴唇又有点嘟着似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
伶人之道，也并非一味的曲意迎奉，总是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只不过脾气大的刚烈份子往往过早地陨落了，来不及干事业，留不下名声。久而久之，外人就以为梨园界中全是善交际知实务的了。楚琼华天生傲骨，不屈权贵，站起来一拂袍子，说：“商老板怪我连累了水云楼，我走就是了。”
这一句就把商细蕊所有的不服闷回了肚子里，抬头瞅了一眼楚琼华，忍气吞声的。谁的戏好，谁在他这里就是爷。
最后还是由沅兰作陪，商细蕊出钱出面把陆公子请出来吃饭，为免夜长梦多，便是此时此刻。老葛开车送他们，一路上就听见沅兰在那对商细蕊说：“班主，陆少爷几次三番的是为了谁，我不说，你心里也有数。待会儿见了人，可不能都推给我，推给我也不管用，你得热乎着点儿。”
商细蕊说：“知道了。”
沅兰凑在商细蕊耳边吃吃笑道：“你就挨着他身边坐，倒酒布菜殷勤着点，把他伺候得心也麻，腿也软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商细蕊一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老葛支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把人送到饭庄门口，眼看着商细蕊进去了，羊入虎口了，心里没着没落的，扭头就去向程凤台通风报信。但是他也不敢信口胡说商细蕊什么，总不能因为人家是个唱戏的，就咬定人家将要不正派了，老葛引着程凤台自己去看，看出个好歹都与他无关，免得恼羞成怒了被迁怒了。程凤台心里七上八下的，带着三分怒意，自己开着车去了。
那饭庄由一处旧王府改建而成，灯火疏落，人声稀少，只有一间厢房里传出隐隐的歌声，这是商细蕊的嗓音。程凤台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屋里面已经酒过三巡了。他们饭局上向来有着这样一个规矩，有求于人的一方总要多喝一些，先把自己灌醉，方才显得有诚意。沅兰醉得面红耳赤昏昏欲睡，商细蕊也半醉了，拿筷子敲着高脚酒杯打节拍，在那唱一首江南小调。宫灯的静辉之下，他带着一点迷离的微笑，眼帘低垂着，目光不知落在哪一处，眸中偶尔有光芒一闪，也是藏在睫毛后面，显得那双眼睛扑扑倏倏好像很害羞。陆公子每次见到商细蕊，都觉得他被很好的光影画成了一副油画，有着脉脉不得说的美。
陆公子伏在桌上，把脸枕在胳膊弯里，喃喃说：“商老板唱这首曲子，我像回到了家乡。自从父亲高升，我有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商细蕊也很会说两句应酬的话：“陆少爷还年轻，将来衣锦还乡的时候多的是。”
陆公子从胳膊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盯住商细蕊。商细蕊余光瞟见他一瞬，不动声色把眼神转移开，去看面前一盘糯米鸡。
陆公子情难自禁，伸手搭住商细蕊的手腕，说：“假如能有商老板天天给我唱支曲，我就哪儿都不想去了。”
程凤台听得火冒三丈，牙都酸倒了，推门进去拉开嗓门笑道：“嗨呀！陆公子！不够意思啊！背着我和二位老板躲在这里喝小酒，要不是贝勒爷告诉我，我还找不着您了！怎么样？年前和您商量的生意，您想好了吗？银行那边催得急，我也是没有办法了。”说着就把商细蕊撵到一边，自己与陆公子挨着坐了，又自说自话把商细蕊杯子里剩的酒仰头喝了。
关于程凤台和商细蕊之间的传言，程凤台为何而来，陆公子心里明镜似的，只不过不便发作，耐着脾气与他东拉西扯一顿起身告辞，商细蕊给他备的礼，他一件也没带走。商细蕊急了，居然撇下程凤台追出门去，腼腆地笑问：“陆少爷，楚老板的事，你……”
陆公子的眼神蓦然柔软下来，拍了拍商细蕊的胳膊：“你放心，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看了一眼房里的程凤台，对商细蕊说：“以后我来请商老板唱堂会，商老板要赏光。”商细蕊也点头应了。等商细蕊转身再回到屋里，里面就是不一样的一番景象了，程凤台板起面孔看也不看商细蕊，一巴掌拍得桌子山响：“回家！”把沅兰震醒了。
上车的时候商细蕊习惯性就要坐到副驾座去，程凤台压低嗓子怒吼一声：“滚到后面去！”商细蕊扁扁嘴，陪着沅兰坐了。他们先送沅兰回家，沅兰还醉醺醺的，抽出一把檀香扇子扇着酒气。程凤台以平日里嬉笑的口吻说道：“大师姐今天辛苦了，商老板也不尽心招待陆公子，反而把大师姐醉成这样。”
沅兰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埋伏，笑道：“我醉不醉的不碍事，人家是冲咱们班主来的。班主陪人聊得好了，事儿也就办妥了。”
程凤台故作惊讶道：“小陆有这么迷我们商老板？”
沅兰笑了一串：“可不是吗！二爷是没见陆公子对我们班主的那个样子！没说话脸就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相亲呢！不过您可别往心里去，我们班主就是逢场作戏，班主看不上这号愣头小子。”
程凤台点点头，声音还是带笑的，但是沅兰看不见他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商老板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挺大！”
沅兰也是醉透了：“这是咱们的必修课了，只要班主想，就没有他拿不下的人。不然您这些做大买卖的摆宴席谈生意，为什么总要请一两个唱戏的老板在当中作陪呢？我们班主的本事大着了！”
程凤台笑道：“以后我谈生意倒要带着你们班主了，我也见识见识他的本事。”
商细蕊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打了个酒嗝，心想大师姐你可害死我了。
送了沅兰，车里的空气静得可怕。程凤台把车开得飞一样，商细蕊捂着嘴说：“慢点，我要吐了！”程凤台没听，拐过个弯，车子撞到了一块支凉棚竹竿的石墩子，把车子撞得一个急刹，商细蕊的脑袋碰在椅背上，程凤台连忙扭头查看他。商细蕊慢悠悠抬起脸，毫发无损，下一刻就一低头哇哇大吐起来。程凤台犹豫着给他拍了拍背，又掏出手绢给他抹嘴，心里窝囊得要命，恨得把手绢拍在他脸上，重新发动车子，把那破车开回了家。商细蕊被车子晃得酒劲全上来了，坐在一堆呕吐物里发着呆。程凤台对着醉汉没什么可说的，一把薅住商细蕊的后脖领子把他拖进屋丢在沙发上。商细蕊一挨着沙发就地躺倒，屁股朝天撅起，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睡着了。
小来披着衣裳跑出来一看，闻见他一身酒气，摸了摸他脸上烧红，惊呼道：“商老板这是醉了呀？我去煮点醒酒汤。”程凤台站在面前愤愤然盯了他一会儿，居然撇下商细蕊，自己上楼去了，这绝对不正常。小来做得了汤水，给商细蕊灌了几口，自己支着头在旁坐着打瞌睡。到了下半夜，商细蕊脖子也睡僵了，醒来要撒尿，上楼却发现卧室门被程凤台反锁了。商细蕊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对着门板拳打脚踢，叫嚷着要他开门。
程凤台衣裳鞋也没脱，两手抄在脑后托着头，靠在床架子上发烦。当戏子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两年看也看明白了，可是事到临头，落在自己眼前，他还是没这份气量。那边商细蕊像个大爷似的，理直气壮地叫门，要进来撒尿睡觉，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程凤台就更生气了，暴跳道：“滚蛋！别找着挨揍！”
商细蕊在外面大着舌头说：“你……你放屁！我才要揍你呢！程凤台……程凤台你再不开门，我就尿在地上了！”说着真就撩开长衫的下摆开始掏家伙，嘴里嘀咕说：“顺门缝我淹死你！”隔壁察察儿被他们隔着门吵架闹醒了，揉着眼睛探头一看，正看见商细蕊对着门板在做很不雅观的动作。小姑娘深宅大院里住惯了，哪见过这号流氓，当场尖叫一声把门关上，咔哒反锁了。商细蕊也觉得不好意思，背转身急忙忙把家伙塞回裤裆，暗想这兄妹俩怎么一个毛病啊！动不动就锁门！
最终还是在另一间厕所里先解决了撒尿问题，商细蕊下楼来把沙发靠垫拍了拍，想凑合歇一晚，明天再收拾程凤台。要问商细蕊有没有对陪酒一事惭愧心虚，显然是没有的。他不过是知道程凤台在吃醋，程凤台爱他才会吃醋，所以因为吃醋而做出的任何无礼冒犯，任性妄为，都是可以被原谅的，都是他所纵容的。商细蕊想着想着，不禁叹口气笑了笑，生出一种误娶河东狮的无奈，心说上一次也是这样，看见我和别人勾肩搭背喝杯酒，二爷就要尥蹶子，假如我再做点出格事情，他不得投河上吊吗？真是对我一往情深的傻二爷呀！
小来对今晚程凤台的举动非常不满。她伺候商细蕊十来年，只有商细蕊给别人吃闭门羹，没有倒过来一说的。商细蕊愿意惯着程凤台，她偏偏就要不服气了！坐那自言自语似的默默说道：“才住进来没几天，就不让回房间睡觉了。有一回就有二回，往后日子再久一点，恐怕大门都不让进。”
商细蕊这么一听，觉得也有道理，要是程凤台三天两头的吃起醋来，不让当家的爷们回房睡觉了，这还行？当下霍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绕到屋后去，再三看准了那扇轻纱飘扬的卧室窗户，心想可不要爬错了，万一爬到小姨子闺房去，那就说不清了。看准之后，往手心里各吐了一口吐沫搓了搓，脚一蹬手一攀，就蹿上了五六米那么高！歇不到一口气，又徒手爬了一层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什么锦毛鼠鼓上蚤燕子李三，此刻全不够看了！等他三下五除二爬上了程凤台的窗户，还蹲在窗台上冲着程凤台嘻嘻一笑：“二爷，没想到吧？”
程凤台是真没想到，商老板还会飞！
商细蕊英姿飒爽的从窗台上跳下来，他忘了自己膝盖有伤，这一着地用劲猛了，当时就觉得膝盖骨轻轻的咔的一响，再往前走一步，膝盖就软了，整个人给跪在地上了。
因为黑黢黢的借着点月光，程凤台也看不清楚他是怎么回事，只见他忽然给跪，心中一痛，就飞扑过去搀他：“别！商老板！快起来！我不怪你了！”
商细蕊一瘸一瘸挨到床边，嘴里唔哩唔哩说了一串话替自己辩白，表示自己问心无愧，并无歉意。程凤台也没怎么听明白，帮他把鞋脱了睡到床上去之后，跑到窗口往下张望这段高度，禁不住倒抽凉气啧啧称叹：“这世上怕是没有拦得住商老板的门了！”
商细蕊没分出好赖话，得意道：“平阳闹飞贼那会儿，县太爷以为是我干的，我走哪儿都有警察跟着。”
程凤台便是无话可说。
他们两个一旦躺到一张床上去，就很难心平气和地交换意见了。程凤台刚刚语重心长喊了一句商老板，商细蕊就翻身打滚：“我不听，我要不听！”程凤台掰下他捂耳朵的手，商细蕊提起嗓子就唱上了，程凤台嗓门比他大，他就去亲程凤台的嘴，总之要让程凤台哑口无言。最后索性不说了，两人热乎乎的在被窝里翻滚过一场，程凤台气喘吁吁贴在商细蕊耳边说：“反正我们已经公开了。以后走哪儿我都跟着你，要谈什么事，有我在只会事半功倍，用不着你出卖色相。”
商细蕊翻身仰天呼出一口气：“吃开口饭，少不了场面应酬，说说笑笑有什么打紧，又没解开裤腰带，看你紧张的。你敢说你就没有过？”
一模一样的说辞，程凤台曾经仿佛也对二奶奶如此这般说过几遍，如今听在耳朵里，才知道窝火和不忿，一巴掌拍到商细蕊的屁股蛋子上：“我还真没有过！你卖唱还是卖笑？姓陆的小兔崽子不是想家吗，你再和他勾勾搭搭，我就送他回老家！”
商细蕊揉揉屁股，叹气道：“你这个大醋缸子，。”然而心里是快乐的。
程凤台那辆汽车从上海开到北平，用了也有七八年了，前几年也是因为和陆公子碰瓷，已经撞过一趟，这次撞了一个大窟窿，程凤台也不打算要它了。与商细蕊坐了几天洋车，怨声载道的，委屈极了，闹着要买新的。商细蕊的脾气那样不体贴，平时根本想不到要给程凤台买点什么吃的用的，但是只要程凤台开口，他也是尽力满足。当时就从银行提了一笔款子，订购了一辆最新款的汽车。汽车定下没有两天，察察儿住进私人女校，又是一笔开销。那边曾爱玉生下来一个程凤台梦寐以求的女孩子，给曾爱玉的遣散费，自然也是从商细蕊手里拿出来的。他们同居不到一个月，商细蕊竟然前前后后出送了十多万元，把积蓄花了个大半！程凤台这个少爷家，还真不是一般人养活得起的！
商细蕊嘴里不说什么，心里隐隐的有点忧愁，觉得负担很重，难怪有家累的师兄弟们时不时的要向戏班里告贷，拖家带口的细细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哪一样都不便宜。何况程凤台玩要玩好的，用要用好的，简直是个无底洞！再这样下去，商细蕊就该当头面了！商细蕊动款子，当然瞒不过小来的耳目，背地里也是说了不少抱怨的话，抱怨商细蕊又贴钱又贴人，主仆两个头一遭为钱财拌了嘴，无论小来如何恐吓，终于也没能阻挠商细蕊养汉败家的决心，直把小来恨得牙痒的。
曾爱玉生的这一个女孩子，暂时还没有给起名字，宝宝贝贝地胡乱喊着。曾爱玉住在医院里给她喂了一个月的奶，临别留了一块玉佩做纪念，玉佩里闪闪烁烁的一抹羽毛花纹。程凤台对古董金玉皆有些见识，看出这一块玉渣子不是俗物，特意拿去自家的古董铺子鉴定一番。老师傅对着玉佩观摩半晌，告诉他们云南曾家的故事。这个故事和一般家道中落，妻离子散的通俗故事别无二致，倒是证明曾爱玉所言非虚，没有撒谎。想必她现在携带巨款，正在回乡的路上。
商细蕊背着手在看店里收藏的点翠头面，就听见老师傅说：“这块渣子啊，我要没走眼，应当是曾家凤凰玉的碎片，据说从吴三桂平西王府里传出来的。前几年被他们家小姐失手打破了，因此上断了曾家的百年家运。二爷哪里得来的？如果还有别的碎块，我倒可以补。”
程凤台立刻把玉揣回怀里，笑说：“哪有的事！这是二奶奶的嫁妆镇纸，被我家三小子打破了。您老留个心，店里几时有这样成色的玉，照样给我雕一块就得了。”
老师傅很谦虚地答应下来。程凤台与商细蕊出了门，告诫商细蕊万万不要把刚才的话说出去，商细蕊见多识广，不屑道：“我才懒得说呢，这算哪门子惊世奇闻！一点意思也没有！”
程凤台又把玉掏出来冲着阳光看了看，说：“这就是那只凤凰羽毛了。难怪这孩子和我有缘份，商老板，我们就叫她凤尾。”
因为处在北平，因为这名字又从商细蕊嘴里倒过一遍，凤尾就被喊成了朗朗上口的凤乙。他们回到家里，凤乙睡在奶娘怀里。商细蕊一直觉得这孩子丑极了，程凤台刚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商细蕊想着在她身上花了这么些钱，好歹得看一眼长什么样啊！结果打眼那么一瞧，当时就把他丑得跌了一跟头——不就是一团粉红的肉瘤上拉了几道口子吗？白捡都不要！还值得花钱了！
便是今时今日，商细蕊也看不出这孩子有任何招人喜爱的地方，不过因为她的母亲是个有故事的人，连带着她成了故事里的秤砣子。商细蕊在那端详得入迷，范涟呼三喝四指挥人扛着一张大沙发不请自来，把门框磕下一大块漆。进门先点头哈腰的给商细蕊问好，那两只眼睛就粘在凤乙身上撕不开了。程凤台和他早有约法三章，轻易不许他来看孩子，之前范涟没忍住跑了好几次医院，程凤台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今天追上门来，程凤台可不答应，摆出很不耐烦的神气说：“来干嘛的？”
范涟依依不舍挪开目光，笑道：“呐，我书房里的那张贵妃榻，姐夫还记得吧？你们乔迁之喜，我也没别的道贺，这张椅子既然蕊哥儿用着合意，就给你们搁在卧房里吧！”说着就朝程凤台暧昧地眨眨眼睛。程凤台笑了笑，默许了。范涟趁乱凑近了孩子贪恋地看，被两个大男人这样围观，奶娘不自在了，悄悄掐了一把孩子的腿，孩子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程凤台皱了眉毛：“范涟！给我滚远点！你那大马猴子脸，把孩子都吓坏了！奶妈！快抱凤乙回房去！”
奶妈抱着孩子一溜烟就跑了。范涟悻悻然的，又带着一丝窃喜：“哦！名字都起好啦！叫凤乙？程凤乙？哪两个字？”
商细蕊这时候说：“爷俩倒着一个字用，他们上海人可真不讲究！”
楼上的贵妃榻很快就摆好了，程凤台冲着范涟下逐客令：“还有事儿吗？没事就走吧，别在这废话，我不留饭。”
范涟一拍巴掌：“有事我也不找你！”他对商细蕊笑得发贱，道：“蕊哥儿，下周末找你唱堂会，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我今晚可就不回去了！”
范涟也知道，商细蕊不大爱和他们这些票友玩，他已然做好了程门立雪的准备。不料商细蕊想也不想，开口就问：“唱多久？包多少红包给我？”别说范涟了，程凤台听着也是一愣，心想他今天怎么这样痛快，都不拿乔了。商细蕊接着说：“给你个友情价，两千元。”
范涟惊奇道：“蕊哥儿！你唱一次堂会一千元，给我友情价两千元？”
商细蕊点头：“说明咱俩的情义值千金。你高兴吗？”
程凤台哈哈笑起来。
范涟的本意是找借口给凤乙庆祝满月，补贴补贴程凤台的经济，于是便拍着胸脯说：“我请蕊哥儿八百多次，这是头一回答应得这么爽气的，我领情！两千元算什么，到时候给你封个大的！”
程凤台一眼就看穿他的居心，懒得拆穿他。

第100章
自从膝盖受伤以后，商细蕊组有大半个月没有去过上过戏了，戏班里的戏子们不说他是因为受伤，都说他是色迷心窍，要学那唐明皇“从此君王不早朝”。拿商细蕊比作唐明皇，身份上倒也很恰当的。
这一天午夜，商细蕊来到水云楼，他这一来就成了客人似的，大家纷纷招呼他问他好。商细蕊点点头巡视一遍内外事务，站在幕后听了一会儿戏，发觉水云楼离开他，照样运转如常，实在令人失落。他在看戏，戏子们在看他，互相使眼色说他瘦了，下巴的胡子茬也没剃干净，邋邋遢遢的，想是被程二爷弄狠了。估计腿伤也是借口，根本是伤了肾，塌了中气。他们当着面的这么小声议论商细蕊，商细蕊一回头，他们就不响了。
商细蕊毫不在意这些下三路的闲言碎语，点检一遍后台的人，从楚琼华到周香芸，杨宝梨，以及几个女戏子，总之模样平头正脸的，包括黎巧松都被他点名留下来：“其他人卸妆完了就腾地方吧，我要开个会。”几个在戏班里很说得上话的师兄不禁要问：“这个点开会？为的什么事？我们也留下来替班主参详参详吧！”商细蕊看看那几个净角老生师兄弟，那脸长得就跟胖头鱼一样粗悍肥硕，当即摇了摇头：“不用，师兄们快回吧，我就几句话，二爷还在外面等着我呢。”心想我这几句话，告诉你们听也是白费！只见过抢小旦的恶霸，没见过强花脸的！
商细蕊召集了戏班中所有年轻美丽的戏子，整个后台的景色顿时也就不一样了，变得无端的清新秀丽起来，像有一股清泉在空气中涓涓流淌，使人耳清目明，凉意扑面。周香芸等小字辈在旁垂手伺立，沅兰点了一支香烟抽，楚琼华懒懒靠在椅背上梳他的头面，表情十分淡漠。
商细蕊面对这群美人，一点怜香惜玉的情怀也没有，直接说：“班主我呢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你们各自招惹来的情债肉债人情债，你们各自想办法处置，是好是歹我不会再过问了——这本身也不是我的责任。”
楚琼华脸色一凝，依旧梳他的头面。周香芸心知这话多半由他而起，紧张的抬起头，两眼里尽是惶恐。但是对于某些戏子而言，这可算正中下怀了。因为在别的许多戏班里，班主往往兼任了皮条客的作用，不但对戏子们的私生活指手画脚，还要在戏子和相好之间赚好处哩！十九笑道：“这种事，我们是无所谓的，要是没法子躲开几个无赖，也吃不成这碗饭。班主倒是教教孩子们啊，你看小周子可怜见的。”
凭良心讲，商细蕊自己对这方面也是比较无知的。他是占了梨园世家的好处，从一开始就有身价，有面子，走上流，迫于无奈唱戏陪酒的时候有，迫于无奈出卖皮肉还真少。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和捧他的老爷太太们厮混，反而不能理解周香芸他们哭爹喊娘的在犯哪门子矫情。单身汉的炕，荒着也是荒着，总比找妓女强吧？——安贝勒长得又不难看！
商细蕊抿起嘴唇沉吟了会儿，眼睛扫到一把裁缝刀。他掇过刀子向着茶几上奋力一掷，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只见刀尖没入桌面好几寸那么深：“实在不愿意，要嘛别唱戏了，干哪行不吃口清净饭？要嘛就学戏里的贞洁烈妇，拿刀子攮死耍流氓的。到那时候，能花钱救你们的，我倾家荡产救。救不成，也是你们的命。总之别再找我出面了！”
楚琼华一双妙目横了一眼商细蕊。周香芸见自己最后的一点指望也没有了，神情一下子无助起来。黎巧松听不惯这番胡言乱语，很不给面子的起身走了。剩下的极有可能被逼奸的美人们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干巴巴地朝他笑着。有一名扮武生的小师弟非常赞同这话，勾着腊月红的脖子笑道：“那敢情好啊！师兄可得说话算话千万别插手！以后再有来后台堵我的，我就拖胡同里干死他们！”商细蕊见他们都是心悦诚服的样子，自顾自点了点头，又指了几名戏子：“这周末跟我出堂会去，有你们的好处。”
程凤台在车里等得久了，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放在平时，这正是他夜生活开始的时候，没有道理就犯困了，对商细蕊抱怨道：“小孩子太吵了，半夜三点哭一次，半夜五点再哭一次。”商细蕊惊讶道：“小孩子在夜里哭过？没听见啊！”程凤台嘁一声：“你睡下去雷都劈不醒，能听见什么？”
但是隔了一晚，商细蕊睡前吃多了西瓜憋尿醒了，果然听见凤乙在哭。程凤台睡梦里不自在的翻了个身，皱了皱眉毛，商细蕊起床撒完尿，凤乙还在那哭，他便跑到奶娘房里凶神恶煞地一指凤乙，说：“会不会带孩子！别让她哭了！”
天热穿得少，又要随时给孩子喂奶，奶娘穿着敞襟的薄衣衫，露出一小片胸口，见到商细蕊连忙系扣子都来不及，涨红了脸说：“商老板，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管不住她哭呀！”
因为黑灯瞎火，商细蕊一只小熊瞎子也瞧不清奶娘在扭捏个什么劲，又凶巴巴地把她盯了一眼，走到摇篮前，啪地在凤乙面前拍了个响亮的巴掌：“别哭了！再哭就挨揍了！”
凤乙想来是天生的欺软怕硬，听见这声巴掌，怕得小脸一皱打了个激灵，茫然地张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真也就不哭了。商细蕊心想我一个戏班都管下来了，还管不下你一个奶孩子？算你识相！向奶娘夸耀道：“看见了？这不就不哭了吗？好好学着！”奶娘连连点头答应，心想他要再多来几趟，孩子一定要被吓出神经病来了。
他们唱戏的老板身上总是经常跌打损伤，水云楼就常雇着一位推拿师傅。商细蕊知道唱堂会要久站，前一天让程凤台开车把推拿师傅请来按摩腿。师傅一捏商细蕊的膝盖，就说：“商老板这儿可是受过老伤的。”程凤台关心道：“是吗？几时受过的伤？”商细蕊不以为然道：“我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囫囵地方，哪记得清啊！”程凤台一脸吃痛的表情，商细蕊反过头来安慰他：“我平时一点感觉也没有的，天冷下雨也不疼，没有关系。”推拿师傅说：“商老板现在年纪轻，火力壮，等到年岁大了就该知道疼了。”程凤台点头：“以后少唱武打戏。”捯饬完了膝盖，顺便给商细蕊按了足底，推拿师傅一指头下去，商细蕊没有防备，又酸又麻，嗷的一嗓子。老师傅就笑而不语，半天才慢慢说：“商老板，老头子我说句不害臊的话，您要肯听我的，自个儿冲墙睡几晚，膝盖用不着推拿针灸它就好了。”
商细蕊是一点儿也没听出来老头话里的意思：“冲墙睡能治膝盖？这是什么道理？”
推拿师傅并不解释，脸上笑眯眯的沉默着，商细蕊傻乎乎的又追问了几遍：“可我现在睡的西洋床不靠墙啊！怎么办？我上哪儿找墙去啊？”推拿师傅笑得更深了，脸上的皱纹挤得一道一道的，显然被商细蕊逗得不轻。程凤台也给气乐了。
当晚商细蕊再要摸索程凤台，程凤台把他两手往身后一别，笑道：“商老板的膝盖不想好了？”看他表情还是懵懂，就把白天推拿师傅的话给商细蕊说开了，商细蕊恍然大悟：“听人说话可太费心了，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呢？”其实这话已经够明白的了，他却不说是自己傻。
程凤台忍不住笑道：“过去我不在商老板身边，商老板不知受了多少暗话听不懂，可怜孩子，不过咱们也不用伤心，听不懂的就当他放屁好了。”
商细蕊回想回想，是有过很多次，他在答话或者问话之后人们便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古怪微笑，现在看来，都是耻笑。商细蕊沮丧得搓了搓自己的脑袋，背转身冲墙睡去了。两人难得清清静静的睡一晚，天刚发亮，范涟就来敲门。赵妈和舅老爷是熟人了，把他放进来吃了早饭，由得他跑去奶娘房里看凤乙。等到听见卧房里有点动静，赵妈隔着门轻轻说：“二爷，范二爷来了。”里面嗯了一声。
程凤台模模糊糊问商细蕊：“明天的堂会，他今天来做什么？”
商细蕊翻个身够到床头藏着的一块巧克力，胡乱剥开那锡纸，眼睛闭得牢牢的，嘴里已经吃上了，一边说：“他也预备露一嗓子，请我指点指点他。”
程凤台不往心里去，想让他干等着就干等着，打了个大哈欠继续睡，忽然一想哪里不对，跳起来趿上拖鞋就下床了：“这王八蛋一定是找借口看孩子来了！”果然从奶娘房里揪出了范。范涟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程凤台像喝狗似的把他往外赶。但是范涟爱孩子的心实在太深了，竟壮起胆子，一把扣住程凤台的两只手端在胸前，哀求道：“姐夫！再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程凤台气得大骂：“快滚！”
商细蕊慢悠悠嘬着巧克力，在范涟身后一搭他肩膀：“你快放开二爷，别等我动手。”
范涟心里打了个寒噤，松开程凤台灰头土脸地下楼去了。程凤台仍然追在后面骂：“看看你这无赖相！也配是范家宝的当家！当初怎么跟我说的？现在反悔了，还是个男人吗？既然这么稀罕凤乙，我今天就把她还给你，你带回去吧！”
范涟立刻腆着脸讨饶：“我是她亲娘舅不是？舅舅看看外甥女还不行？”
程凤台怒道：“不行！”
商细蕊在后面接了一句：“除非给钱！”
程凤台和范涟齐齐回头看向商细蕊。程凤台与商细蕊相识四年，范涟则更早，他们从来不知道商细蕊竟是一个财迷，并且在短短几天之内反复的讹人钱财。
范涟觉得这是个主意：“那好办啊！看一次包一个红包！”
商细蕊给划了个价：“少于八百的不要！”
程凤台朝着商细蕊瞪眼睛：“不许多嘴！”他去喝咖啡吃面包了，范涟凑到商细蕊身边，以一种洞悉内情的神态悄悄笑道：“蕊哥儿，怎么样，上海滩的大少爷不好养吧？”
商细蕊横他一眼：“要你多嘴！”
范涟花了大价钱把商细蕊请了来，没想到第二天唱堂会，主角反而不是商细蕊。商细蕊的恩师之一，昆曲名伶姚熹芙从四川来北平了。商细蕊带着程凤台一到会馆，就看见她穿着一身金光灿灿的紫红织锦旗袍在那应酬同仁，她虽然是背转着身子，光是听见这嗓音，商细蕊也能认出这是谁，起先心里还不大敢信，因为向来做了姨太太的女伶对旧业总有一种忌讳，恨不得和梨园一刀两断，绝不回头，而且四川路途又周折……直到钮白文跑出来一叠声的迎接他说：“商老板来了！商老板看看这是谁！”
姚熹芙十几岁就从苏州来北平，今天就像回娘家一样，在场没有她不认识的。她早早来到这里，和老朋友们说了好半天的话，这时候见到商细蕊，也是分外惊喜：“蕊官儿！都长这么大啦！可是个斯斯文文的帅小伙儿了！”一面亲亲热热地拉着商细蕊的手，又说：“还住在南锣鼓巷吗？我昨晚就到了，还想着去找你，结果扑了个空！”
在场众人都知道商细蕊与程凤台同居的事情，此时脸上都有种暧昧的神情。商细蕊笑道：“姚师父回北平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好给你接风！”
姚熹芙说：“写了信的！结果我们家小姐脾气急，一定要坐飞机，飞机快倒是真快，把我都颠得吐了！这不是，人比信到得早！”姚熹芙说着向一处看去，那边桌早坐了一个洋装小姐在喝茶，众人的目光跟过去，洋装小姐向他们点了点头，显得有点冷淡似的。姚熹芙皱皱鼻子道：“小丫头刚从德国回来，中国话也说不利索，脾气古怪着呢！”姚熹芙嫁给了四川一个有名的杨姓望族，这想必是她夫家原有的女儿，看着比她才小了十岁有限，当然这种情况对于他们也很常见，没有人会多嘴发问。
程凤台用手肘一捣范涟：“哎，德国留学的，和你有共同语言，去聊聊，难说能成呢！”
范涟看杨小姐有姿色有家底，早也动过脑筋，两手一摊苦着脸说：“聊了！就没搭理我！等王冷来了和她坐一桌吧！”
那边有人夸姚熹芙穿得鲜艳，知情的便说：“我记得你是夏天生日，就今天不是？”一问之下自然有人起哄附和。姚熹芙作为寿星，当之无愧是今天的主角，范涟又忙着要安排酒席，又忙着撺掇姚熹芙唱一段子，还不忘把商细蕊拿出来挤兑：“蕊哥儿，今天你姚师父过生日，你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商细蕊一脸惭愧：“不知道今天能遇见姚师父，什么都没准备。我们师徒一场，我就给师父磕个头贺寿吧！”
这二人并非正式的师徒，年纪又离得近，教授年头也短，姚熹芙自觉受之有愧，连忙摆手。其他几位老板起哄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都觉得商细蕊那么傲气，不至于真的当众磕头，何况姚熹芙已经封箱嫁人远走他乡了，再套近乎也没有好处。不料想商细蕊上前一步，也不等地下垫个垫子，撩开长衫衣摆纳头就拜，真的端端正正的给磕了一个头，动作就像戏台上那么好看。众人齐齐发出一声低呼，连远处独坐出神的杨小姐也看了过来，觉得很新鲜。可惜商细蕊膝盖上带着伤，站起来的时候不自觉拿手撑了一把大腿。程凤台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范涟心里一哆嗦，抖着说：“姐夫你看……我是为的撺掇他们师徒搭一段戏！可你家蕊哥儿也太实诚了，我这没想到啊！”
程凤台拍拍他的肩：“不用多说了，等着我收拾你。”
姚熹芙这时候眼圈红红的蓄了点泪，这行里人走茶凉的流水席，一旦脱籍改行，连她师门内的晚辈都不会当真敬着她了。没想到一个口盟的小徒弟，如今功成名就的商老板，竟会有这份诚心在。姚熹芙也顾不得男女避嫌了，拉着商细蕊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密密切切谈了许多话。直到堂会开场，范涟求着姚熹芙露一嗓子，师徒俩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了。
今天有点身份的老板们都不扮相，商细蕊踏踏实实坐在下面听。自从原小荻从商，姚熹芙嫁人之后，北平昆曲界就不剩下什么人了。今天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商细蕊往程凤台身边一坐，拿姚熹芙的戏就着茶喝，一口一砸吧嘴，津津有味。姚熹芙唱的是非常地道的南派昆曲，江南声腔里含着一口春水滢滢，又雅又娇，要让万物都复苏了。他们内行人的聚会，不大会去唱游园惊梦之类的通俗名段，选的段子太冷僻，程凤台欣赏不了，坐不多会儿就觉得恹气了，要出去走动走动，抽一支香烟。他屁股刚一抬，商细蕊就一把按住他：“去哪儿？”
程凤台笑道：“听不懂啊商老板，放我出去散散心吧。”
商细蕊眼睛痴痴盯着姚熹芙，一瞬也不瞬，嘴里说：“听着好听就成了，谁指望你听懂！芙蓉叫你能听懂吗？蝈蝈叫你能听懂吗？你不是照样都爱听？”
商细蕊又在说歪理了，然而程凤台居然被说服了，勉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行了，商老板，你姚师父太会哼哼了，哼得我骨头缝发痒，我要出去活动活动，撒泡尿。”他压低声音说：“等我精精神神的回来听商老板的！”
商细蕊听见这句果然撒开手随他去了，一面嫌弃地说：“去吧去吧，你这就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程凤台贴到他耳朵旁边说：“我这山猪只拱你一个，还不好吗？”
商细蕊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范涟扭头道：“姐夫快去快回，待会儿我也要唱的！”程凤台拍了拍他肩，自去溜达了。绕着游廊边走边抽烟，薛千山带着他的西藏姑娘姗姗来迟，见到程凤台，嘻嘻哈哈地打招呼，程凤台也不怎样热络他，擦肩就要过去。薛千山压着嗓子追喊一句：“程二爷别往那边去，打扰了安贝勒的好事。”
安贝勒这号八旗遗少，程凤台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有什么好事，多半又是周香芸落他手里了。程凤台暗暗骂了一声，把烟头掷在地上踩灭了，走到游廊尽头大声嚷嚷：“小周子！出来！你们班主找你的戏了！”里面毫无动静，程凤台又说：“快出来！晚了你们班主又该打你了！”一连喊了三四遍，小廊厅的门吱呀一响，周香芸臊红着脸，气息不匀地慢慢挪出来。他太羞愧了，作为一个男人，连这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真成了戏里的小娘子，因此头也不敢抬，手心攥着衣袍的一角，随时都要哭了。
程凤台上前揽了揽他的肩，目光不善地盯了一眼廊厅。大家都是场面上相见的人，安贝勒不愿意为了个小戏子暴露自己的下流嘴脸；程凤台也不好不给面子，为了个小戏子去踹安贝勒的门。这样一闹也没有心情继续逛花园了，陪周香芸慢慢走回去。周香芸脑袋垂到脚面上，脖子都快折了，为免招惹无赖，他一心做旧糟蹋自己，穿的灰布褂子，头发剃得一层青皮，缩头缩脑的，就差往脸上涂煤灰。实在是怀璧之罪，没处说理去。
程凤台忽然停下来，周香芸猝不及防，踩了一脚程凤台的皮鞋尖，惊得把脸一抬，又很快低下头去。程凤台面对着他说：“把头抬起来，腰杆挺直了！形势比人强这没什么可丢脸的。以后你就趁着人多的时候大喊大叫嚷出来，他比你有身份，比你怕丢人，懂了吗？三五次这么一来，知道你是个咬手的，还能再招你吗？”
周香芸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程凤台叹了口气，也是怒其不争，知道以周香芸的性情来说，回头哪怕挂根绳子上吊了，也没有勇气做出反抗。
回到堂会上，黎巧松在商细蕊面前弓着腰说着什么，商细蕊点点头，程凤台最后就听见黎巧松念叨了这么一句话：“我就不信逮不着个小娘们儿！”
程凤台莫名其妙的，问商细蕊：“这是跟谁？”
商细蕊不答话，下巴往台上扬了扬。原来是西藏姑娘央金上场了，黎巧松还记得去年在孙主任堂会上出的丑，这一次立志要找补回来，央金开口第一句，调门拔到了凌霄殿，黎巧松的琴拉得是细若游丝，丝丝不断。商细蕊一拍巴掌。程凤台问：“逮住了吗？”商细蕊道：“逮住了逮住了！”
接着范涟上台，他票一出戏，还带了一套音响装备，电喇叭插上电，把他的小鸭子嗓门放大了几百倍，无耻极了，而且唱得不在谱不在调的，聋子听了都要哭出来。商细蕊长得一双灵敏而脆弱的猫耳朵，在范涟的摧残之下，受罪得很了，歇不歇和程凤台聊天转移注意力。程凤台皱眉说：“他不是找你指点过了？怎么还是这个德性？”商细蕊缓缓摇头：“他这样的靠指点不行，是娘胎里长残了，得重新回回炉。”范涟唱完，大家纷纷鼓掌叫好给他面子，商细蕊转过头去默默把鼓掌的人记了一遍，以告诫自己人心的虚伪。然而程凤台也在旁边捧着小舅子臭脚，啪啪啪给他拍巴掌，并且劝诱商细蕊：“商老板，出来玩，别这么拧，给拍拍手捧两下，你可是收了钱的。”商细蕊纹丝不动：“不拍！我收了堂会的钱，可没收领掌的钱。”程凤台可以预感到，将来商细蕊老了，一定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子。
商细蕊上台的时候，电喇叭还没拔电，商细蕊一开嗓，震得喇叭里蜂鸣一声，在座的脑仁都麻了。央金是一味的飙高，商细蕊则是一股中气，像武侠小说里的内功，这里发出一声，能钻进几千个人耳朵里。范涟连滚带爬把话筒撤走了，商细蕊木木然的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接着唱他的折子戏。众人正听得有滋有味，忽然后面有一个女声缓慢明白地说：“我不要毛笔，你现在就去找别的笔来，我很急！”
姚熹芙像是被过了电似的浑身一紧，小步子把高跟鞋踩得嗒嗒作响，径直朝杨小姐那桌去了。同桌的王冷也呆住了，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在人前一般不会有这样引人瞩目的大动静。姚熹芙在她家小姐面前蹲下身，用四川话循循善诱说：“幺儿，出门前你答应过我要听话的。”
她家小姐也不看她，神游天外一般，双眼失焦的望着台上唱戏的人，慢慢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前教姚熹芙噤声。打杂的不知从哪个角落找来半支脏兮兮的铅笔，没有纸，杨小姐一挥手，姚熹芙非常仓促地帮着把桌上的茶碟果盘全端走了，杨小姐就在那桌面上书写起来，她写几行，就得抬头盯着商细蕊的方向瞧上一会儿，那眼神游移飘忽，忽地定格住，像在捕捉空气中看不见的音符，像在翻阅一本天书。
范涟跟过去照应了一回，重新给王冷她们几个女孩子安排了座位。姚熹芙也顾不上听徒弟唱戏了，搭了个座在杨小姐身边忧心忡忡的样子。范涟回来对程凤台说杨小姐在桌上写的都是数字方程式，虽然他也是德国大学理科毕业，但是没有看懂。事实上全场多半人都忍不住好奇心去张望了一眼杨小姐的大作，铅笔字迹写在黑漆面上，照着日头亮晶晶密麻麻的一片。对商细蕊写诗作画的可多，在那写阿拉伯数字的，绝无仅有，真是天书来的。可是折子戏才能唱多久，商细蕊唱得了戏，杨小姐两条秀气的眉毛一皱，拿铅笔屁股一指他：“嘿！别停啊！”
商细蕊愣了愣，上一个对他这般颐指气使的还是曹司令，当下合起扇子说：“这位小姐，折子戏就一段，没有连篇的。”
姚熹芙尴尬得脸上直冒汗，向商细蕊说情，绕他再唱一段。姚熹芙的面子商细蕊不能不给，打点锣鼓场，把后面的戏段子提前来唱。没想到刚一起胡琴，杨小姐又发话了：“为什么不接着前面的那出戏？你这断了，我这也得断了！快点接着唱！”把商细蕊气得！就没见过这么横的大姑娘！正要再理论两句，台上台下四目一对，商细蕊神情一顿，当场没有再说话。
姚熹芙赶在杨小姐发怒之前，急忙忙提起旗袍走上台去，向亲朋好友们说了两句体面话，转头朝商细蕊商量戏。姚熹芙说的，商细蕊全应承了，只说：“这是范二爷的堂会，范二爷答应，我就没有意见。”说着吃力地跺了跺脚，程凤台看见了，亲自搬了把椅子送上去，又给拿了茶壶。范涟说：“商老板愿意给咱们来几段细致的，咱们是求之不得，全托了杨小姐的福！”
杨小姐的铅笔芯写完了，在那埋头啃笔头子。
商细蕊捧着茶壶笑道：“我还没老呢，就饮场了！这儿还有一把椅子，成了说书先生了！大伙儿原谅我带伤上阵吧！”
商细蕊近一个月没有唱戏，众人能听见商细蕊的嗓子，没有别的所求了，由杨小姐带来的小意外很快就被翻了过去。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杨小姐因为在桌面上写满了方程式，坚持要把整张桌子都带走。此时大家都也习惯了杨小姐的古怪，范涟出面问梨园会馆把桌子买下来，找人扛去她们的住处。姚熹芙既是羞愧，又是伤感，她即将在明天动身去上海，这一别又是相见无期，拉着商细蕊说了很久的话，临走看见杨小姐一顺手把一小截铅笔别在耳朵上，姚熹芙嫌这不美观，摘下来给扔路边了。
她们走了，范涟大叹：“嘿呀！看着好模好样挺洋气的！谁知是个怪人！还好我们没有谈上话！万一非得嫁给我，我就遭殃了！”
程凤台瞥他一眼：“臭不要脸的，人家八辈子嫁不出去，非要嫁给你？”但是回头想想，也忍不住说：“这姑娘可真够怪的，当那么多人面，这么没眼色，她就一点儿不害臊！”
商细蕊则是另有高见：“你们都不会看，要我说，这姑娘是个有出息的人物。”
程凤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商细蕊继续说：“她不顾旁人的眼光议论，做事情很执着，很专注，眼睛里的精气神是笔直笔直的，有那么点儿我唱戏的劲头。这种人只要不是天生的愚蠢，就必定会有出息。”
范涟不能领会奥义，坏笑着揶揄道：“我们蕊哥儿也会看姑娘了。”
程凤台也觉得新鲜，瞅着商细蕊笑，商细蕊一害羞，就快步往前头走去了。

第101章
商细蕊依法冲墙睡了一阵子以后，膝盖果然好得特别利索，这时候也有六月份了。商细蕊重新排上戏，后台杂而不乱，众人各司其职，一切都兴兴向荣的。茶几上那把裁缝刀没有人敢动它，程凤台把脚翘在茶几上面看报，险些被刮花了皮鞋，用力拔了三四下才给它拔出来，感叹道：“好家伙，台面都给扎穿了，水云楼这是来了土匪了？”众人都笑了，商细蕊在镜子里看到程凤台拔大萝卜似的孬样子，也是笑嘻嘻的。
在换幕的间隙，程凤台出去撒泡尿。盥洗室里早蹲守着一个水云楼里演猴戏的，因为本人正好姓孙，身上功夫又好，人送封号“大圣”。他们水云楼有这样一个怪规矩，男厕所门口总有一个略具辈分的戏子做看守，哪个戏子要是占用厕所时间久一点，看守马上就要来喊门了。这天轮到大圣当值，大圣见到程凤台，满脸猴相地笑道：“二爷您来了！您悠着点啊！”程凤台点点头，悠着解了手，点了一支烟，照镜子把头发重新抹了抹整齐，迈步要走时，看见大圣在那敲别人的门板：“得了得了，尿完了就出来，别等我破开门，瞅见个好歹的你就悬了！”
厕所里一个声音支支吾吾的，就是不出来。大圣一个猴子上树爬到门上面往里看：“嘿！干嘛呢？哦！真在尿啊！你这尿得也忒不利索了！”把那个年轻小戏子臊得，扯上裤子就跑了。大圣一跃而下，拍了拍手，撞见程凤台异样的目光。大圣也觉得自己这番行为在外人看来确乎是个变态，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凤台朝他招招手：“猴哥，来。”
大圣笑了：“哎哟，二爷，您看您，叫我老孙就成了，我也不姓侯啊！”
程凤台给他让了一支烟，给他点着了火，大圣滋滋有味地抽了一口。程凤台说：“你们这个喊门的规矩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改天一定好好和你们班主说说。一个戏班子，撒泡尿还不让人消停，催着赶着，和日本人开的纱厂一样！”
大圣嗐一声：“这规矩就是我们班主定的，二爷您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程凤台做出愿闻其详的态度，大圣关不住话匣子，哗哗全给倒了。原来男女戏子更衣虽然分别两处，但是比如商细蕊之类的男旦，却也是常常穿着一层雪白水衣敞着脖子就在后台走动。商细蕊扮上相，白皮肤大眼睛一张瓜子脸，嘴唇涂得鲜红的，看起来比女子更要娇媚好看。有那年轻不经事的师兄师弟，多瞅上两眼，便信以为真不能自持，居然跑去厕所里放手铳。日复一日次数多了，有时还三三两两的结着伴，不能不让人起疑。
“有一回，他们一头干着那事，一头言语下流地议论班主的相貌，说他……哎，反正被人听见告了状。我们班主就静悄悄的用竹竿挑着一面小圆镜子，从茅房缝里伸进去看，等看清了他们在做什么勾当，当时就炸刺毛了！”大圣嘬着牙花子，还在心有余悸：“班主那暴脾气！啧啧！现在是和北平的贵人们来往多了，性子也磨得文雅了。早几年那会儿，哼哼，二爷您是没经历过啊！”程凤台心想我哪能没经历过呢？“班主一手一个把他们扽出来，也不顾师兄师弟的辈分了，没头没脑一顿臭揍，就跟他妈打狗似的，完了把他们裤子都扒了。”
程凤台目瞪口呆地呼出一口烟：“那么野！”
“后来我们水云楼就定了这么条规矩了，女戏子不管，男戏子拉屎撒尿都得有人看着，防他们溜神。”说到这里，大圣注意到有一扇门的时间久了，上去就是一脚踢开，骂道：“回头把门板子都卸了，你们就踏实了！出来！”
这一切极其的荒谬滑稽，程凤台摇摇头，匪夷所思，他还想和大圣再逗几句，探听一些更为离奇的梨园故事，那边杨宝梨破门而入，惊慌大喊：“二爷！二爷快去看看吧！班主戏服上的珠子被人绞了，班主上台没衣裳穿，要人偿命呢！”大圣也吓坏了：“得！说啥来啥，二爷您赶紧的救火吧！”
程凤台被杨宝梨推着撵着一路跑，还没走到后台，就听见商细蕊的嗓门穿破天际，在喊：“要么今天给我赎回来！要么给我卷铺盖滚蛋！当了行头耽误戏，你该死！”
顾经理一脑门子汗珠快步走来，急得气都虚了：“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前头等着开戏呢！这不是要命吗！”
程凤台推门进去，地下抛了一件大红戏服，流苏上系的珍珠全不见了，商细蕊和他师兄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看样子两人已经打过一架了，衣服头发都乱着，他师兄嘴角破了一块皮，商细蕊衣裳也撕开了一道口子。小来整个人抱在商细蕊身前，两条胳膊牢牢地箍住他，使他变成了一只束腰的葫芦动弹不得。师兄被师弟追着打嘴巴子，这面子上怎么下得来，指着商细蕊的鼻子，脑袋一昂一昂地反骂：“商三儿！叫你一句班主是给你脸，你别当真听啊！当年蒋梦萍撂挑子给你，你都把戏班糟蹋成什么样儿了？水云楼能有今天还不是靠的我们！自己家的东西我拿点儿不行？让我滚，你不够资格！”
商细蕊当年接下水云楼，全是为了赌一口气，谁也不许说他这口气赌得不好。师兄的话无异是火上浇油了，他猛然把小来往地上一推，扑上去就要与师兄拼命。厮打之中，师兄怀里揣着的一只蛐蛐罐掉落在地上，里面装着一只战无不胜的铁头大将军，师兄不顾拳脚，急忙弯腰去捡，商细蕊恶向胆边生眼疾手快一脚踢飞，蛐蛐罐踢开了盖，蛐蛐蹦出来一跳就没影儿了，把师兄心疼得哀嚎一声，周围人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这位师兄是最最玩物丧志的人了，不然也不会冒险去绞商细蕊的戏服。
师兄心痛得低吼，眼眶子都红了：“你个二百五冲我耍横！水云楼里最有良心的就数我了！谁不比我拿的多？你有能耐挨个找寻！睡大你老婆肚子你才想起来吃亏，晚了！”
这话使在场的师兄师姐们人人变色。沅兰立刻避重就轻地说：“师兄消消气再来和班主赔不是吧！净说的糊涂话！水云楼是靠谁卖票房的就是谁的买卖，商老板这块牌子有多重，您能不知道啊？”没有人接她的话，大家都在惊恐自己贪污即将败露。师兄是料准了法不责众，胳膊折在袖子里的铁律。然而商细蕊在做人上面从来不是一个讲规则的，他胸口猛烈起伏几下，脑子反而冷静下来了，喊顾经理上前来吩咐道：“今天的戏是没法唱了，我现在也上不了台，给座儿一人赔两块钱，请他们改天再来吧。”顾经理嘴里答应着，眼睛却偷偷打量程凤台的意思，希望程凤台能做出挽救，程凤台的眼里不揉沙子，早就盼着今天这出了，朝他点了点下巴，顾经理只得拔腿去了。
外人离了后台，商细蕊扒下身上那件破水衣，光着膀子叉腰站在当间，他头上的妆容首饰全是戏中少女的模样，一脸粉红娇嫩的神气，搭配身上精壮的腰背腱子肉，活脱脱是聊斋里被错换了头颅的女鬼，自有一种妖异的恐怖感。他深深喘着气环视周围，其实他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傻，师兄师姐们偷摸些宫中的银钱他都是知道的，他不在乎，他对外人都能大方借贷，何况是对同门师兄弟呢！可是他们不能把他当傻子，更不能把他当傻子还面对面骂他是傻子，他也是有自尊心的！
商细蕊最后说了两个字：“盘账！”
程凤台看戏不嫌台高，脸上透出点喜气。
店家铺面月初月末盘账是常见，一个戏班子的账头，八百年不动一回，盘查起来，老灰积得比账本还厚。所有歇假的戏子全被找来了，账房先生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脑门子上一层汗。如今的商细蕊可是糊弄不得，他竟有了一个帮手，程凤台脱了西装外套，单穿衬衫，袖子高高卷起，叼着香烟在那一笔一笔查账。水云楼的库房也被开启出来，账目对着物件，一样合不上，就是三头对证一番盘问。商细蕊仍旧打着赤膊，在后台里溜溜达达的，他的嘴巴很笨，遇到搓火的事情也无法痛痛快快地骂出一顿来解气，只见他金刚怒目，满面戾气，一遍一遍地在众人面前寻睃走过，胳膊上的筋肉似乎随时都会暴起喷张，将人痛揍一顿，起到了很震撼的威慑作用。有那含含糊糊交代不连牵的，他果然绕到背后朝着膝盖弯就是一脚，把人踹个自脚扑地，拿板子照着背脊就是一下。人是苦虫不打不成，打不过三下就什么都招了。戏班子从古至今都是法外之地，私刑之所，商细蕊平常很少动手，因为他动起手来根本没个轻重，太伤人命了。
大圣扭头向人悄声说：“我说什么来着，就咱班主这暴脾气，总有绷不住的一天！”
程凤台看见商细蕊胸前那两点小红点子晃悠来晃悠去，心里都替他臊得慌，喊他说：“我帐对得差不多了，商老板快去把妆卸了，穿上衣服，我们来谈正经事。”
商细蕊一言不发，三把五把将头面扯下，用一块香皂就着冷水龙头胡乱地卸了妆。他今天带妆时间太长，又动了大气，这一洗就洗“翻”了，脸皮红扑扑的皴了似的，短衫一穿，横眉立目，抱着胳膊站在程凤台背后，简直像个酒后寻衅的黑帮打手。
程凤台把账本合上，朝账房微笑道：“这账不用看了，对得上实物的尚且漏洞百出，花在日常开销上那些看不见的，还不是您老人家说了算吗？您老可是行家啊！”商细蕊作为一个天生的昏君，过去师兄师姐们怎么说他怎么信，现在程凤台替他做主，现在程凤台怎么说他怎么信，当时眉毛一拧，就要徒手拆了这把老骨头。
账房强打起勇气，指天跺地道：“我干了一辈子账房，要坑过东家一分钱，我天打雷劈！”
程凤台看了一眼师兄，说：“水云楼的东家多得很，您老认的是哪一个？”
账房也不和程凤台理论，只对商细蕊用功：“商老板，红口白牙无凭无据的，我这把年纪的人了，可吃不了这冤枉官司！”说着，商细蕊还没坐了，他先寒着一张脸赌气坐下了。
按照程凤台的想法，既然心里有数是哪几个人挪了钱，要么让他们把钱吐出来，要么滚蛋就是了，还给他们找证据？美得他们，把这当法庭了吗！商细蕊在这方面是个老实人，思想就不够流氓，要服众，要讲理，要公道，被账房一问给问住了，眼巴巴瞅着程凤台瞪眼睛，仿佛帮着账房在向程凤台讨证据，把程凤台气得，这也太没默契了！今天撕破了脸，如果不能把涉事的师兄姐们请出庙门，继续留在戏班里，他们存了二心，以后只有更麻烦的。梨园水深，无故尚且受责，这无异于腹背受敌，养狼为祸了。
小来此时往前迈出一步，眼睛看着地上说：“水云楼的账，我这也记了一本。是当年宁老板临去天津前嘱咐我的，他说商老板尽可以不在乎钱，但是身边的人得替他记着想着。交情归交情，事情归事情，可以不计较，不能不明白。”小来顿了顿：“也是防着有些人忘恩负义，得寸进尺。”
不知道后面这句话是不是小来自己加的，反正是骂到了师兄的脸上，师兄抬手就要打小来，被腊月红给拦下了。商细蕊一声令下，小来很快从家里搬来一叠子账本。程凤台一边看，一边喜不自胜地赞道：“好丫头！”原来那帐虽然记得很不专业，但是条目清楚，字迹也很秀气，从六年前开始，每日的进出都在里面了，商细蕊也不知道小来居然有这份苦心，觉得有点感动。等程凤台把账本核对完毕，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心里也真的动了怒——数目太大了！水云楼可真是一座金山！就是金山也扛不住这么搬啊！
程凤台手指点点账本：“商老板，你来看看。”
商细蕊头也不低，理直气壮的：“不看！看不懂！”
戏班的具体收入不便宣之于众，程凤台勾下商细蕊的脖子，和他咬了一阵耳朵，把总数说了。商细蕊这种对数目没概念的人，听到这里也不禁要心疼了，骂了一声，直起身子来说：“你们好样的！在这愚公移山是吧！”他一拍账本：“还有谁要犟嘴的？”
还有什么可犟嘴的呢？
商老板到底是商老板，有那么份豪气，也有那么份傻气，一手又在账本上重重地捶了捶，每一下都震到人心里：“这笔钱把你们拆肉卖了都填不上，得了，同门一场，不用你们还了，可我也怕了你们偷，都给我滚远远的！”
程凤台反应很大的朝商细蕊使了个表情，事已至此，能捞回多少算多少，哪能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几个掉腰子嘴硬的师兄弟们脸上下不来，虽然心里后悔，却也不见得要磕头求饶，他们还期望集体罢戏使商细蕊缺少人手，进而向他们服软，互相使了眼色假模假式收拾行头，临走之前丢下话说：“咱们挂哪儿都能吃口饭，戏班子里要招齐这么些人，那可难了！”商细蕊瞪着眼睛，心想没有拍黄瓜我还做不了满汉全席了吗！沅兰十九等人在这事里也不干净，身上各有一笔巨额亏空，但是女戏子不比男戏子容易找下梢，只得僵在那里不动弹。
程凤台碰碰商细蕊，又凑在他耳边说：“那几个不服你的刺头已经走了，剩下的还算服帖，不急在今天收拾他们，先晾着，回家我们慢慢商量。”
众人现在见到程凤台和商细蕊咬耳朵，心里就着慌，不知这个小白脸又在那出什么鬼主意了。流言里总说商细蕊是亡国的妲己，他们当然知道商细蕊不是这样的，但是这个程二爷，真真不好说，好像心思很深，也很有枕头风的威力。想想他在后台闲着跟包的时候，常常与犯事的师兄弟们开玩笑递香烟，互相请客吃饭，好得跟哥们似的，结果今天事情一败露，他非但不替他们求情，还推波助澜要赶走他们。这是一个真妲己呀！
商细蕊对于程凤台的意见，瞬间就听从了，他待女人毕竟比较客气，剩下不愿意走的，都是仗着私交，有一手马屁功夫的。
商细蕊气咻咻地哼出一声：“回家睡觉！明天再说！”
回家路上商细蕊直叹气：“他们坑了我的那些钱，够养活三个你了。”过去他常用头面来计量钱财，如今是用程凤台——这些在他心里都很贵的物件。程凤台在黑夜里聚精会神的盯着路面，城南的路灯好一盏坏一盏，最靠不住了，他喃喃说：“亏这么大一笔钱，你就为了眼前清净放跑了他们，太不划算了！剩下的几个不愿意走的，正好，往他们身上榨榨油！”
商细蕊点点头：“我要和他们签三十年的约！”
程凤台哟一声：“那和卖身契有什么区别！能签那么久？”
商细蕊说：“你就瞧我的吧！”
转过天来，商细蕊真的与沅兰十九等人签了卖身契。这次商细蕊长了心眼，以个人名义与他们签的合约，不提水云楼。他含糊起来放点好处下去，人人只当他疏于防范，并不记他的好；忽然有一天精明起来，做得不顾情面只讲利害，非常生硬，更没有人会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除了沅兰十九，其余年轻女戏子绝不愿意把人生葬送在戏台上，觉得这份合约与直接赶人没有两样了，于是竟然伙同昨日出走的师兄弟们去找蒋梦萍求主意，因为在他们的记忆里，只有蒋梦萍能够制住商细蕊。蒋梦萍来北平好几年了，也不见他们惦记她，来看望她，出了事情却一窝蜂跑去她家哭诉起来。蒋梦萍这时候刚刚检查出怀孕，情绪正好敏感，听她们一哭一喊把商细蕊形容得戏霸一样，自己也禁不住气哭了：“他过去不是这样的，他在这行里待久了，学坏了，变得那么看重钱，一点情面都不讲！”
蒋梦萍不敢与商细蕊交涉，唯一的主意是找范涟，让他通过程凤台劝说一二，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范涟接了电话，一听是这么个破事，耐下性子叹息说：“嫂子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商细蕊能把当年裹乱的那批人留到现在，已经算讲情面的了，我从哪开口劝呢？商细蕊要是听劝的人，倒好了！”说得蒋梦萍哑口无言的。
常之新下班回家见到这满屋子的人，当场皱起眉毛下了逐客令。他当律师的，很容易找出别人话里的漏洞，对蒋梦萍说：“商细蕊虽然不是个东西，这几个人也绝不是善茬。商细蕊疯了呀？把人都撵走了自毁长城？他们动用的钱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把商细蕊搜刮狠了，我们不要插嘴这件事。”蒋梦萍里里外外都得不到支持，除了与范金泠抱怨抱怨，也别无他法了。
水云楼就此十成人走了四成，他们不但走了，把各自的衣裳头面也都卷走了，还分了一批三路角儿和龙套，就地组织出一个戏班跑去长沙讨生活。商细蕊实在没有心力与他们纠缠这些琐事，只求他们恩断义绝，速速离开眼前。那一阵子商细蕊钱不趁手，就连行头人手也不够用，三天两头要向钮白文的琴言社借人借物。钮白文听说水云楼一夜之间发生的变故，也是惊得直摇头，连说商郎莽撞。他是个温吞圆滑的性子，很不理解商细蕊的快意恩仇。
这一天翻台子的龙套临时闹病不够用了，要去琴言社借，一来一去也来不及。过去后台闲人多，随便抓一个就能顶上，现在连条狗都物尽其用，真真刨不出闲人了。楚琼华在那扮戏，周香芸等小戏子身量不够用，扮上士兵不是一边儿齐，不够威武。黎巧松倒是闲着，商细蕊不敢朝他开口，他那不哼不哈的臭德性，惹急了能用琴弓割下商细蕊的头。商细蕊琢磨着灵光一现，冲到后台问道：“二爷人呢？”
十九用一根指头竖在嘴上，冲商细蕊摆摆手，又指指一个角落。程凤台撅着屁股，手里举着打火机，在那找铁头大将军：“小周子！柜子再抬高点儿，我听见它叫了！”
商细蕊不顾众目睽睽，朝着程凤台合身一扑，把程凤台当马骑了：“二爷，二爷，你帮帮我吧！可要我命了！”
程凤台四爪着地不堪重负，艰难地说：“你起来，赶紧的，不然就要我命了！”商细蕊已经扮上妆了，程凤台知道他戏前戏后都要带出点戏里的影子，猜想道：“难不成商老板今天演武松？”扭头一看，是赵云的装扮。
商细蕊非但不起来，还以赵云救主怀抱婴儿的手势勒住了程凤台的脖子：“二爷！你先答应我！不然我就这么着！”
程凤台抵抗不住性命的要挟，忙不迭满口答应了。商细蕊把他一把拖起来，往化妆台前一按，指挥化妆师傅给他扮上。程凤台急得杀猪一样叫：“商老板，不带这么玩儿的！别！别脱我衣服！”
商细蕊也不愿别人碰他的食儿，说：“你们就管给他扮相，我来给他换衣裳。”
程凤台怒道：“你也别动我！”
商细蕊两根指头捏住程凤台的鼻子，凶他说：“怎么着！给我配戏委屈你了不成？多少大亨都给我打过下手！敬酒不吃吃罚酒，打断你腿信不信！”
程凤台拨开他的手：“我要是上台了，商老板给我什么奖励？”
商细蕊道：“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还要什么奖励！给你个红包？”
程凤台笑道：“等下台了，商老板帮我逮蛐蛐玩儿。”
商细蕊吊高了嗓门：“瞧你这点出息！”
后台的戏子们看着他俩，笑得前俯后仰都不行了，楚琼华从来忧郁，看见这两个活宝，也弯起嘴唇露了个笑。沅兰乐得眼泪都下来了，拿手绢按着眼角说：“就冲我们班主这份好玩儿，我也不愿意走！”
商细蕊亲自给程凤台换了戏装，他们两个上床睡觉干坏事的时候，商细蕊从来没有为程凤台解过衣扣，今天解起来，才叫一个真人不露相。单手一拂，一排扣子全开了。程凤台敞着胸膛沉默下来，眯起眼睛打量商细蕊：“商老板这一手本领真有功夫，可见没少练！”商细蕊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故意要气气他：“那可不嘛！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没一天歇着的！”程凤台立即就要把扣子系回去，商细蕊按住他的手，笑道：“这回你顺了我的意，往后我只和你一个人练。”程凤台不禁笑了。大家也都起哄：“班主别不知羞！当着我们的面呢！”
程凤台因为长得浓眉大眼，过去在大学里有过多次舞台表演的经验，不怵场，可是话剧和京戏完全不一样，虽然他这几年看都看会了，真要上场，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商细蕊临场教了好几遍，说：“最要紧的就一点，手里的家伙什千万别掉地上。”说得程凤台很紧张，把长矛握得牢牢的，说：“不行，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我总感觉握不住了。要不然给我抹点胶水粘手心里吧！”万幸上台之后，除了姿态僵硬一点，其他倒没有大差错。水云楼全后台的人都跑去幕后看了，一边看一边指指戳戳地嬉笑。十九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班主为什么非要让二爷上台了！”众人不解，十九指着程凤台笑道：“这不是活生生一个齐王爷吗？”齐王爷当年有这样一个怪癖，专爱去宁九郎的戏里跑龙套，扮上太监喊一句“娘娘凤驾来也”，完了继续回后台抽他的大烟。这也是当年的梨园奇景之一。众人经过这么一联系，纷纷恍然大悟，赞一声班主好心机。
程凤台上了台，腿肚子都发软，他倒不怕被人认出来或是演砸了丢丑，他只要肯上台，那就是一段佳话。程凤台就怕手里的家伙什掉了，或者走错了步子，坏了商细蕊的戏，回头下台来被商细蕊追着打。打也不是没打过，但是当着大伙儿的面动上手，那可就真丢脸了！他一下台，自我感觉不错，先自吹自擂起来：“怎么样，商老板，我这就叫挨金似金挨玉似玉，和你在一块儿久了，沾上仙气了，比专业的龙套不差什么！”
商细蕊不耐烦地敷衍他：“你行你行，你最有能耐！”
旁边自有杨宝梨等人把程凤台奉承得一支花一样。得意之下，程凤台又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经过这次上台，我觉得自己像是吃这碗饭的。以后少了人手，你还找我，啊？”
商细蕊又敷衍道：“找你找你，你龙套王。”
程凤台转身站到商细蕊面前，把手一伸头一抬，做出一个耶稣受难的姿势。商细蕊莫名其妙的。程凤台说：“帮我换衣服呀！”商细蕊冷笑一声，指着杨宝梨：“你们去，把他扒了。”程凤台哪能让他们贴身伺候，叹道：“商老板真薄情，每次都这样，用人之前说得花好稻好的，用完了一扭头，就翻脸不认账。”
有男戏子抓住话头开黄腔：“哦！合着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班主用二爷啊，我还以为……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
程凤台与泥腿子结队走货惯了，与下九流是混得水乳交融，什么样的黄腔没听过，毫不忌讳地附和道：“现在你们知道我的苦了吧？”
大家都在那点头：“知道了。”
商细蕊毕竟是个认死理，讲信用的人，说了给程凤台找蛐蛐，就得给他找蛐蛐，戏装头面一脱，换做他撅着屁股在柜子底下刨灰。铁头大将军神出鬼没，半晌才叫一下，后台屏气凝神怕惊跑了它。商细蕊的身手放在逮蛐蛐这件事上，那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谁让他是熊瞎子呢？几次一来，蛐蛐还是看得见抓不着，把急性子就气死了。熊瞎子满额头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恨的。程凤台最后都心疼了，说：“算了算了，我不要了，就是看着好玩。”
商细蕊爬在地上满世界溜达，气呼呼地说：“不行！我非得逮着它……扔到茅坑里！”
有那么一回，商细蕊一出手，仿佛就要把蛐蛐扣住了。正在千钧一发之时，范涟一推门，大声惊奇道：“蕊哥儿！今天甘露寺的一个龙套长得真像我姐夫啊！快喊出来我见见！”
蛐蛐须子一颤一蹦跶，跑了，把商细蕊气哭了。

第102章
范涟惊跑了商细蕊的蛐蛐儿，众人都道他横竖躲不过一顿捶打了。范涟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讪笑道：“哦！这是在逮蛐蛐啊，后台还跑出蛐蛐来了……这事闹的，蕊哥儿别着急，明天我给你送一个好的！”
程凤台哪能让他溜走，一把揽住他胳膊往里拖：“来来来，你不是要看我？使劲往这看。”
范涟被一把拖进后台伺候他姐夫更衣卸妆，郎舅俩互相拆台逗趣，一个说：“姐夫，我看你扮相很好，不如就下海吧，我捧你，多少钱都愿意花！”另一个说：“这行里的规矩我懂，捧出道了我就是你的人，你是不是看上你姐夫长得俊。”范涟嬉皮笑脸说：“俊倒是真的有点俊……”商细蕊正在对镜卸妆，梳头师傅掰着他的脑袋拆头面，他脖子动弹不得，眼睛斜横过去，牙缝里咬出一句话：“你们当我是死的！”范涟立刻改嘴：“不过我没有看上！”
程凤台那边很简单就卸得了妆，商细蕊在镜子里看了范涟一眼，对小来说：“给涟二爷泡一杯茶来，用我的好茶叶。”小来不敢确信地望着商细蕊，商细蕊朝她一点下巴。
范涟和程凤台说闲话说个不休，听到这里便住了口，专心致志等小来泡茶。及至泡了茶端过来，也不待那杯碟搁到桌上，他首先抬起屁股弓腰接在手里，仿佛得了御赐一般。程凤台看着也是神奇，向他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么稀罕！刚在台上站了半天，我也渴了，拿来尝尝吧。”范涟一扭身把茶杯护在怀里。程凤台嗤笑：“刚还说要捧我呢，这会儿连杯茶都舍不得。”范涟道：“这在你看来是茶，在我可是琼浆玉露！”说着也不顾烫嘴，嘬着唇尖吸了一口。
原来从商细蕊十五六岁上算起，与范涟相识到今天，快要十年了，得了他鲜花钞票不少好处，但是从来没有特意招待过他一杯茶吃——谁让他是常之新的表弟，属于“常党”呢？不打他出门已经很客气了。所今天可真是格外的开恩！范涟喝着茶，听商细蕊对他说，说：“涟二爷，请你替我办件事。记不记得几年前有个做香烟生意的老板，找我给他们拍广告。”
范涟道：“是，我们一起吃过顿饭！”
商细蕊默了默，道：“这事现在还能谈吗？”
范涟诧异地盯了商细蕊一眼，又扭头去看程凤台，笑道：“蕊哥儿想好了？那边求之不得呢！可别让人空欢喜一场！”
商细蕊道：“茶都给你喝了，还能爽约吗？价钱你去替我谈，莫要让我吃了亏。”
范涟得到这桩任务，浑身都起劲，拍着胸脯给商细蕊花好稻好的许下许多愿，笑道：“蕊哥儿终于是想开了，多好，早该想开了！那些名气不如你的老板们，又是灌唱片，又是拍广告，名利双收的不好吗？”
商细蕊点头：“唔，想开了，只要能来钱，我现在什么都肯干！”他这样直白的表达对金钱的渴望，范涟一肚子劝人向善的话都无处可说了。那边程凤台饱含兴味地含笑看着商细蕊，好像觉得他十分好玩，范涟不禁说：“蕊哥儿不用为难自己，姐夫他有钱着呢，他那全是逗你的。”
商细蕊扭头问程凤台：“真的吗？”
程凤台说：“真的，有钱着呢，回家去要拿多少有多少。”
商细蕊一听就把神情一凌，严肃地对范涟说：“你不要想着把二爷哄回家去给你姐姐当受气丈夫！我唱戏唱到今天的名声，要还养不活他们爷几个，这十几年的功夫也叫白瞎了！再让我听见这个话，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一挥手：“二爷！送客！”
范涟哑口无言地冲着商细蕊干瞪眼，程凤台止不住哈哈大笑把范涟送出门。一出门，范涟就将在商细蕊面前耍宝卖乖的做派全部收起来，微笑着摇头说：“就他这份傻气，谁要存心占他的便宜，也就丧德性了！”
程凤台眼神朝他一转，范涟口风一变，笑嘻嘻的：“没有说你，我说那些黑心肠的师兄弟们。蕊哥儿对你是没的说，过去不愿意干的事，为了你也就心甘情愿了。”
程凤台道：“这本来就是他盛名之下该得的，拍拍广告灌灌唱片，没有什么吃力的，他的怪性子挡了大财路，非得改改不可！”程凤台是商人习气，有钱不赚王八蛋，他现在把梨园行来钱的路子都摸透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商细蕊当了这傻王八。
那边做香烟的老本来都准备改行了，听见商细蕊松了口，立刻喜不自胜重开厂房，一边张罗着请客，一边给商细蕊重新定做了一套华贵无比的行头用来拍广告，打全套的金银头面，恭维得他如谪仙一般。这天又花钱把商细蕊几个请到酒楼里吃宴席，烟老板没有想到请一个商细蕊，还能附带上曹司令的小舅子，这更是意外之喜了，当即与程凤台畅谈不休，同时又怕冷落了其他宾客，便写条子喊了五六个姑娘来，一人怀里塞进一个。有一位穿红的姑娘笔直走到商细蕊身边挨着坐下来，商细蕊也很随和地让她侍酒布菜，自己与钮白文商量着水云楼里替补招人的事情，说：“我是万万不要招女角了！二月红怎样，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最后还是嫁人走了。其他几个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养不熟的雀儿，在戏班暂时落个脚，一扭头就攀高枝去了。报纸上嘲笑水云楼是姨太太培训班，连我自己都这样觉得。”钮白文深以为然：“女角能有俞青那般志气的，是不多。”商细蕊道：“要不是沅兰十九他们留下来了，我索性把水云楼改成男班算了。”身边的姑娘低头吃吃笑，商细蕊不免看向她，她把酒盏喂到商细蕊嘴边，俏皮地歪着头说：“我要是生在商老板的戏班里，宁可不嫁人也不愿意走的！”这把嫩嗓子沁人心脾，商细蕊通过嗓音细细一认，发现是杜七的相好，那个弹琵琶的玉桃。玉桃听说今天叫条子的客人之中有商细蕊，自降身价和老鸨子闹了一场请缨赴宴来了。
商细蕊其实连她的名字都忘记了，不过脸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笑着对钮白文说：“这位……姑娘，琵琶弹得极好，是我梨园流落民间的一颗沧海遗珠。”
玉桃乐得心口砰砰跳，脸羞得通红。钮白文与玉桃见过礼，问过师从，向商细蕊说：“从玉桃姑娘可以看出，民间好角儿亦是有的，商老板有没有看中的票友？水云楼放话招人，票友都是乐意下海的。”他想了想：“比如像王冷那样的。”说完自己倒笑起来：“当然王冷不可能，她一个小姐家。”
商细蕊一拍巴掌：“经你一提醒，我真想起那么一个人来。”钮白文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商细蕊偏要卖关子：“等我把人找来了，再请你验验货。”
两个人牙子似的班头相对一笑碰杯喝酒，玉桃接了句不知道什么话，商细蕊乐得手一抖，泼出了些酒。玉桃掏出手绢，顺着商细蕊的嘴角擦到胸膛，接着在他大腿根上轻轻拂了一拂。商细蕊往日里受惯了这样的挑逗，双腿怕痒似的微微一缩，反倒朝玉桃又露了一个笑。这一切全被程凤台看在眼睛里了。酒席结束，烟老板接着请大家嫖妓玩个全套，在楼上定了好几间房间给他们，商细蕊和程凤台同样有份。在场众人当然知道他们两个这一层关系，但是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既没有给程凤台介绍其他男戏子，也没有给商细蕊介绍其他权贵小开，找找妓女而已，不算数的。范涟深知他们俩内情，心想别回头为了吃醋动起手来，那多闹笑话啊！刚要开口替他俩说辞说辞，程凤台笑说：“又不打麻将！要这许多姑娘做什么，我和商老板有玉桃就够了。”商细蕊朝天翻了个白眼，玉桃脸上一呆。烟老板先是愣了愣，接着咧嘴发出一个暧昧的大笑，直向程凤台翘大拇哥：“程二爷和商老板的这份交情真是绝了，这才叫吃到一个碗里了，咱们都没法比！”程凤台拍拍烟老板的肩膀回敬。走楼梯的时候，范涟扭头看看商细蕊，商细蕊倒还神情如常，再看看程凤台，也是优哉游哉，猜不透他们俩这是什么路数。范涟想到过去和程凤台以及曾爱玉大被同床的荒唐事，心灵与头皮一齐发麻，趁着人不注意，悄声说：“姐夫，蕊哥儿和我可不一样！他脸皮薄着呢！你有什么不痛快的朝我来！我担着！”谁想程凤台不识好人心，厌恶地说：“你快给我滚！”
各人进了不同的房间，玉桃跟在二人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犯着怵，她虽然流落风尘，也是有一份架子在的！过来出条子，是因为钱吗？不是的！全是因为钟情着商细蕊！这再搭一个算怎么回事？简直拿她当三流妓女这么待了！
商细蕊吃酒吃得发热，脸颊红彤彤的，头也有点晕乎，正要解衣裳松快松快，看到还有玉桃垂首在一旁，打着酒嗝便说：“姑娘快回去吧，二爷和你闹着玩的。”
玉桃将走未走，程凤台发话了：“谁说我和她闹着玩的！玉桃，我和商老板，你挑哪个？”
商细蕊往后退一步，知道程凤台又矫情上了，不禁烦恼得扯开自己的扣子，绞了一把冷毛巾擦脸擦脖子，嘴里说：“跟你说过多少遍，我干这行，免不了应酬！单独相约的我都推了，这又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要我怎么样才满意！”
程凤台笑没好笑的说：“少来这套！早八百年这是我糊弄二奶奶的话，你拿来糊弄我？今天我就陪你应酬到底，玉桃，你挑一个。”
玉桃听见这番对话也就明白就里了，心说你俩饶了我吧，要早知道商郎有主了，我情愿和狗睡！她故意做了个羞臊的情态摇了摇头。商细蕊这时候脱了外衫踢了鞋，热得火炉一样倒在床上：“我是花钱的客，怎么反问起她来了。”程凤台道：“好，那你来挑。”商细蕊沉吟了片刻，说：“我挑——玉桃，你过来。”
程凤台眉毛一抬，没想到他竟敢这般挑衅。玉桃按捺着激动走到床边，短短的工夫，心里胡思乱想了很多，结果商细蕊递出一把折扇给她：“来替我打着扇，可热死我了！”
程凤台看到这里恨恨地笑了，三步扑到床上去压着商细蕊，在他白玉一样的面颊上啃了几口，疼得商细蕊嗷嗷叫。程凤台转而叼住他的耳垂放在牙尖上碾，一手探到他裤裆用力攥住：“以后离这些男男女女远着点！不许朝他们卖笑！见一回收拾你一回！听见了没有！”商细蕊受不了上下双重的痛楚，扯嗓子喊了两声听见了，过后又低低笑起来，他醉糊涂了，也忘了害臊，很快脏了程凤台的手，眼睛一闭头一歪就睡过去了。程凤台刚才对商细蕊口气那么凶，好像真的要打人，这会儿背过他，嘴边掩不住的温柔笑意，让玉桃兑了热水洗手。玉桃瞪眼瞧着程凤台满手污浊，心想商郎啊商郎，那么几下子就缴了枪，中看不中用啊！
程凤台施施然脱了衣裳睡到床上，一抬头，才发现玉桃还在，笑道：“这床是真小，睡不下三个人。三更半夜的姑娘回去也不方便，不如这样，就接着给商老板打扇吧！”
花钱的是爷，玉桃还能说什么？应了声默默掇过一只绣墩坐到床边，向床帐子里扇着风。屋外间歇传来女子的笑，人影子一晃一晃。商细蕊睡着的时候可真好看，好看得玉桃几乎忘记了他的不中用，手指在商细蕊浓长的眼睫毛上点了一点，商细蕊睫毛一颤，玉桃抿着嘴忍不住再想摸一下，程凤台忽然睁开眼，把玉桃吓了一哆嗦，好像吃了良家妇女的豆腐，被人家丈夫抓奸了。所幸程凤台没有说什么，教她倒了杯凉茶过来仰头喝下，挥挥手打发她走了。
玉桃给他俩掩紧了门，程凤台就着外头的光亮跟着看了看商细蕊。他动商细蕊，用不着偷偷摸摸的，用力捏了他脸蛋，又轻轻扇了两巴掌，低喃道：“这么招人惦记？你有这么好？”商细蕊不堪其扰，一个猛子把脸扎到程凤台肩窝里，睡得很乖。
第二天醒来，商细蕊一句也没有问玉桃去了哪里，倒是昨天跟范涟的那个姑娘来敲门问玉桃姐姐，鬼鬼祟祟的，过会儿范涟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步一荡地溜达过来，一脸老谋深算似的：“我就知道，姐夫不能和蕊哥儿那种玩法。蕊哥儿，你好好收着姐夫别让他作乱，积德积大了！”
商细蕊忘记昨晚被收拾得嗷嗷叫，今天当着人又抖擞起来，嘴里满当当塞着早饭，拍胸脯说：“交给我吧，他敢乱来，吊起来打！”对范涟说：“今天你搭不了我的顺风车，我和商老板要去天桥找个人。”
范涟道：“横竖我也没别的事儿，带我一个逛逛吧。”
程凤台扭头问商细蕊：“商老板你说，带他逛吗？”
商细蕊立刻翻脸不认人：“不带！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话是这么说，架不住范涟厚脸皮求爷爷告奶奶的，最后还是带他一起逛去了。商细蕊那么嫌弃范涟，因为有范涟在的时候，程凤台总是和范涟说话比较多。这会儿开着车，郎舅两个果然又聊上了，程凤台说：“这几天我查商老板的帐，查出许多地契，里面有块地我记得是范家的产业，小舅子你说说，怎么回事？”
商细蕊做过许多程凤台不赞成的傻事，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买地，应该是众多傻事之首了。早年商细蕊张罗着买地，范涟心想便宜别人不如自己赚进，就把范家在河南的一块贡田卖给他了。商细蕊以为沾上皇帝的都是好物，不知道那块贡田荒芜已久，拿在手里也种不出好麦子。今天程凤台要替商细蕊出这个头，范涟是服气的，不敢替自己找借口。程凤台把他的话还给他，扬声说：“就我们商老板这份实心眼，谁要想着占他的便宜，可真是丧德性啊！”
范涟心虚得干笑两声：“田地这东西，也没有折旧一说，蕊哥儿几时不想要了，原数退给我好啦。”
商细蕊和程凤台一点默契也没有，这时候高调反驳说：“不退！那块地再沤个三年五年，种上麦子，以后家里吃的馍馍就有着落了，干嘛退！”
程凤台气得拍了一下方向盘：“有这笔钱放在银行吃利息，三年五年下来还不够你吃馍馍？”
商细蕊给他讲起道理：“放在银行是看不见的钱，资本家一会儿倒闭了，一会儿撤股了，说赖掉就赖掉！换成田地，民以食为天，好处大着呢！再怎么打仗，人也得吃饭不是！”
与程凤台说经济，简直是班门弄斧，但是商细蕊的思路一条道走到黑绝不回头，程凤台纵有千万般的真理，也难以撼动他对土地粮食的热爱，说破大天，他也觉得馍馍比存款更可靠。商细蕊这样说道理：“你们这些城里的大少爷，哪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闹起饥荒来，一个金疙瘩换一个糙面馍馍，凤乙那么大的孩子也就换一顿棒子面粥。你们经历过没有？没有！那时候银行里存个千八百万的又管什么用呢？不论哪个时候，囤钱都不如囤粮，懂吗！”他扭头对范涟严厉地说：“所以落款无悔，我是不会把地还给你的，别想了。”
范涟早就笑得跟王八蛋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了，说：“好，你别还给我了。等种出麦子来，让我尝尝咱们家的馍馍。说不定以后闹饥荒了，我真得拿金疙瘩来同你换呢！”
商细蕊脸上露出一点缓和的笑意，觉得范涟是个受教训的。程凤台连苦笑也笑不出来，有气无力地说：“范涟，你别逗他了，哄傻小子呢？越哄越傻了！”商细蕊鼻子里哼他一声儿，也觉得和程凤台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到了天桥，商细蕊有的放矢，循音而去，在一个相声摊子跟前站住了脚跟。距离上一次见到这对说相声的哥俩得有半年多了，看两人的穿着打扮精神气色，想来是没有混出名堂。捧哏的小哥时不常要扭头清清嗓子，干咳两声，脸色也黄黄的，看来是生了病了。为了弥补捧哏的精神不足，逗哏的越发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他俩的相声说得还是一样的好，商细蕊笑个不了。程凤台和范涟没有觉得相声多可笑，但觉得商细蕊笑得很可笑，笑得分了音阶，高低婉转，感情饱满，有戏在里面。程凤台和范涟因为商细蕊的笑而笑了。当中讨赏的时候，商细蕊和程凤台咬了一阵耳朵，程凤台在铜锣里放了一张钞票，面额不小：“让逗哏的哥们给唱一个吧。”
捧哏的抬头看看程凤台，低声应了个是，商细蕊在那补充说：“唱个本门的《定军山》。”
捧哏的又抬头看了看商细蕊，偏过头去咳嗽两下，立刻把他们回忆起来了，一般说相声的都是生旦皆通，哪样都能学两句，能够从那两句里听出本门的行当，也是遇见真人了。捧哏的与逗哏的一说，两人都知道他们的身份被商细蕊看穿了，于是索性大大方方开了嗓子给唱了《定军山》。唱戏的时候，捧哏的注意到商细蕊打拍子的手，一板一眼都落在点上，在行极了。
商细蕊得意洋洋的问范涟：“涟二爷给断断，这嗓子怎么样？”
范涟已经猜出商细蕊的想头，笑道：“好得很，比走了的那几个强多了。”
商细蕊点点头，散场之后向程凤台使了一个眼色。程凤台就像衙内的狗腿子，上前趾高气昂地问：“小哥俩戏唱得不错，师父是哪一个呀？”
商细蕊在心里骂了一句街。都怪他没教好，弄得程凤台不懂规矩丢人现眼了！原来在他们江湖上有这样一个规定，不通姓名先问师从的，一律都被视作踢场叫板，闹不好是要动手的！
小哥俩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心想刚还以为来了个内行家，怎么内行家差使个傻狍子来打头阵呢。商细蕊忍不住出面了，说：“二位听说过水云楼吗？”
逗哏的嘚嘚瑟瑟咧嘴笑道：“瞧您说的，我们来北平混饭还能不知道水云楼，真是……”捧哏小哥目光冷冷的盯了一眼逗哏的，捅他一个胳膊肘。逗哏的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收起玩笑，放下手里的玉子，拽平了袖管，恭恭敬敬地弯腰问商细蕊：“老板您……哪位？”他们心里都猜到眼前的是谁了，只是不敢信。
商细蕊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微微颔首，说：“能练出这把嗓子很不容易，拿起来了就别轻易撂下，总比你们风水日晒的强吧？明天下午这个时候，来水云楼找我。”说完转身就走了，小哥俩还没从震惊中醒过闷来。
商细蕊在前头走，身后范涟兴奋的什么似的，拍着巴掌说：“蕊哥儿，太帅了！就跟皇上微服私访似的，黄马褂一扒，个个点头哈腰的服帖！天下谁人不识君啊蕊哥儿！”
商细蕊心里也挺得意，但是对范涟云淡风轻地说：“这才哪到哪，厉害的你还没见识过呢。”
程凤台笑道：“这是真的，过年那会儿我和小叔叔写信，提了一嘴商老板，结果你猜怎样，他在英国居然也知道商老板这号人物了！让我有空请商老板去英国唱唱戏！”
范涟惊讶道：“哟！那是好事，商老板去呀！把名声扬到海外去，那叫一个威风！”
商细蕊摇摇头：“唱戏是个尊贵的事，不对知音不可谈。”他受不了这大日头，一猫腰钻进汽车里关了门，范涟也要去开那车门，被程凤台拦住了：“就送你到这里，说了今天不顺路嘛！”然后贴着范涟的脸轻轻说了一句：“那块贡田的事，咱俩没完。走了！”
范涟背上冷汗都下来了，目送他俩绝尘而去。

第103章
说相声的小哥俩原是一对堂兄弟。捧哏的哥哥在族中排行第五，逗哏的弟弟排行第六，他们又是姓任，喊起来就是任五任六，非常顺口，导致也没有人去记得他们的真名了。任六在科班里结结实实打熬过几年功夫，有着很好的老生功底，曾经挂靠天津一个有名的戏班唱了一阵子的戏，人还没有唱红，先把戏界一位大亨得罪了，导致梨园行都待不下去了。放眼长江以北的大码头，也只有商细蕊有这份胆色收留他重新登台，不怵恶势力的威胁。哥哥任五虽然不会唱戏，但是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是个秀才，长得登样，跑跑龙套也是划算的，加上任六说好说歹磕头作揖的，商细蕊也一并给留下了。
任六打量商细蕊和善，进戏班第一天，摘了头面就腆着笑脸向他预支工钱，道：“班主，您大恩大德，先给我哥哥把病治了，我当牛做马慢慢偿还您。”
任五很不赞成弟弟这样得寸进尺，正要说话，一张嘴又呕心呕肺地咳嗽起来。沅兰与十九拿手绢子蒙住口鼻，很嫌弃地说：“哟！这该不会是肺病吧！可别传染了！”
商细蕊见多识广的，往任五脸上瞅了瞅，说：“不能，你们忘了王三爷和丁六奶奶吗？得了肺病的人颧骨都是燥红燥红的，任五白的那样，我看是饿虚了，吃碗卤煮多放肺肠，补补也就好了。”
那意思仿佛只愿意负担一碗卤煮的价格，任六立刻就急了。程凤台在一旁放下报纸失笑道：“你别胡说八道给人耽误病情了！明天去协和医院照一张爱克斯光，挂两瓶盐水，没什么大不了的，等病好了再来上工！”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皮夹子里掏出几张钞票，任六在那谢得不行，把钞票叠了几叠掖进口袋里。任五只斯斯文文地朝程凤台拱了拱手，脸上窘得要命，非常惭愧，看得出来是个读书人的脾气，不习惯受人恩惠。
程凤台说：“这不是我送你的，往后得从工钱里扣。不过水云楼有这样一个规矩，一年之内医药费超过二十块钱的，班子另外给补贴。安心治病，把医院的单据留好了。”
这是商菊贞在世时定下的优待，随着水云楼的发展，额度不断有所调高。因此光是医药费一项，这几年来也不知道被师兄弟们钻了多少空子，骗了多少钱财。十九笑说：“如今二爷都成了我们水云楼的账房了！连这都知道得清楚！”
程凤台委屈了：“可不是吗！你二爷是做大买卖的人，如今跟了你们班主，净干这些十块八块鸡零狗碎的事情。”
商细蕊嘿嘿笑起来：“说好的，我主外，你主内。小爷管着你吃香喝辣的。”
程凤台也不反驳，只是拍了他一巴掌背脊。周围戏子们都习惯了他们无时无刻的恩爱，纷纷露出暧昧深沉的微笑。任五任六初来乍到，也算看出点端倪了，还是觉得有点诧异，暗自换了个眼风，从此对程凤台的态度也是特别的奉承，当他是二班主。任五去医院检查过一遍，其实也没有什么严重的毛病，着凉以后患气管炎而已，打了几天消炎针也就痊愈了。任氏哥俩进了水云楼以后，为了讨商细蕊的喜欢，时常在后台说两段相声，商细蕊听完，往往会掏出几个零钱搁他们的衣兜里，并且对其他人说：“他俩是我雇来唱戏的，不是说相声的，没道理白使活儿。听乐了就得花钱，江湖道义懂不懂？”班主大人这样表态，其他几位老板只能紧随其后掏出打赏钱，倒是让任五任六凭此赚了不少外快。不过楚琼华从来没有打赏过他们，他从来都不笑，再可乐的相声也不能使他开怀。
这一天任五任六又使了一段活儿，商细蕊翘着二郎腿，一手捏着茶壶，全神贯注听得带劲，其他人却只盯着他脸上看。等到他哈哈笑起来，大家不约而同的脸上一松，表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气。沅兰向程凤台拍巴掌大笑：“二爷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程凤台顺手拿一盒火柴朝商细蕊掷过去，咬牙切齿地笑道：“没出息的东西！”商细蕊慌忙一伸手接住了。十九和大圣他们已经在那笑得弯了腰了。原来听相声次数多了，沅兰注意到他们班主只会在听荤段子的时候发笑，其他时间一律面目凝重，神游天外。这次经过大家的集体验证，发现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任六把包袱引到下三路里，商细蕊听了就眉开眼笑的，说点正经的段子，他便不大捧场。
商细蕊被大伙儿取笑得莫名，谁也没有胆量给他说破。任六不敢加入他们开班主的玩笑，替商细蕊说话道：“但凡是个男人，哪有不爱听这个的！不瞒各位说，过去我们在街上，一块钱里有八毛都是从腥活儿里来的嘞！”他说完这话，没有留心到几个老板脸上都露出点轻蔑的神色。任六虽然也是科班里坐科的，但是由于说过相声撂过地，就好像是一步踏错，走了下流路子的妇女，无论如何不算个正经出身了。任五察觉到大家的态度，心里很替弟弟感到难过，默默地找一张小桌子摊开账本工作起来。他来的第三天就开始学做帐了。程凤台乐意放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任五则急需一样在水云楼站稳脚跟的职务，从头学起做账，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程凤台对他却很耐心。
任五任六都觉得水云楼里的人虽然不尽是厚道的，有这行里刻薄势利的一贯毛病，班主两口子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倒是很好相处的。
沅兰几个爱说爱笑的上台去演西厢记了，留下男人们在后台静静的。程凤台在那指点任五做账，两人窃窃私语地咕哝，仿佛是怕水云楼那点存款数目被人听去了。商细蕊无聊得在看一本工尺谱，手拍着膝盖打拍子，忽然侧耳一听，喝道：“别说话！”着实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那只铁头大将军又跑出来了，这只蟋蟀在后台安了家，盛夏季节每天都要躲在犄角旮旯里鸣唱两声。商细蕊放下书循声找去，在沅兰脱下来的一只高跟鞋上发现了大将军的踪迹。任六跟过去一看，笑说：“原来是一只蛐蛐儿！嗨！班主爱这个，北海公园里逛一圈，要多少逮不着？交给我了！”大圣道：“这只不一样，这只可有能耐，从来没输过，干一架能赢五块钱呢！”任六咂咂舌头就起了贪财的心，合手要去扑蛐蛐，商细蕊这时候却对那双大红色高跟鞋发生了兴趣，事实上，当他看见师姐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的时候起，他的好奇心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正好落在他的眼里，他快步走过去拎起皮鞋，把大将军惊得又跳进了柜子缝里，再难找到了。
商细蕊摆弄了一阵皮鞋，自言自语说：“怎么会有那么高的鞋底子。”这双鞋，足跟能有三寸长，是很时髦的美国货，好莱坞明星的同款。商细蕊似乎是想尝试一番，又碍于面子，不好大庭广众穿女人身上脱下来的东西，放眼打量一圈，叼住了杨宝梨：“小梨子，过来穿上走两步！”
杨宝梨手指头点着自己鼻尖：“我啊？”
商细蕊用力一指皮鞋。杨宝梨只得上前来脱了鞋袜走两步，走得东倒西歪，摆腰扭胯，滑稽极了，最后扶住椅背嚷嚷道：“班主！这不行啊这个！直往前打冲！”
商细蕊抱着手道：“废物！”
杨宝梨不服气，脱了高跟鞋指着周香芸：“真的班主！不信您让小周子试试！”
周香芸也是倒了霉，被逼得穿上高跟鞋，走了两步，也很站不稳当，红着脸可怜巴巴地僵立在那里。之后一气儿试了三四个戏子，都说这鞋很难走路。商细蕊看得连连摇头：“踩跷的功夫全还给祖师爷了，下盘全是空的！看我回头扒你们的皮！”
杨宝梨听见要扒皮，委屈得很，低声辩驳说：“这鞋和踩跷受力的不是一个地方，您自己试试就知道啦！”商细蕊等的就是这一句，大手一挥：“我还就不信了！拿来我试试！”杨宝梨连忙笑嘻嘻地蹲到地上为商细蕊脱了鞋袜，商细蕊弓起脚背穿进去，嫌挤脚了，但同时觉得这双鞋子的形状颜色非常漂亮，像一只红色的小乌篷船。站起来一走，如履平地，能跑能跳，更显得他昂首挺胸，身姿修长。他优雅地漫步到程凤台面前去，把脚往程凤台膝盖上一跺，程凤台握住他的脚踝鉴赏了一番，鞋是好鞋，脚不是好脚，商细蕊练功多了，脚背上青筋暴起，骨节铮铮，乃是一双武夫的铁蹄。
程凤台点点头，赞赏道：“好看，商老板走起路来活脱脱的英格丽&#183;褒曼，以后可以上百老汇唱戏去。”
商细蕊得意地哼哼两声，放下脚来转身向孩子们说：“睁眼瞧瞧！我这不是走稳了？只要功夫到家，什么样的鞋都一样！你们还没穿过陶瓷做的鞋子呢，又沉又滑，还不随脚。那又怎么样，班主我穿上照样连蹦带跳，这就叫功夫！且练着吧！”
孩子们齐齐点头答应了个是。
商细蕊走到穿衣镜前，侧过身子照了照，也觉得自己腰杆笔挺，玉树临风。正在陶醉之中，门口有客来了。是前阵子香烟厂的秘书来给商细蕊送一箱子样品和支票，商细蕊脑子糊涂了，就这样穿着高跟鞋走过去迎客。秘书先生听见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随着商细蕊的步伐一步一响愈走愈近，低头一看，心中发笑，面上不动声色打开箱子展示，只见每一盒香烟都印有商细蕊的玉照，码得整整齐齐，煞是喜人。商细蕊笑道：“那么多些！我可不抽烟！”秘书先生道：“商老板留着送人也好，这多有意思啊！”说着，拆开一包香烟给商细蕊看。原来烟盒里面随机附送一张彩色香烟牌，乃是商细蕊所扮演的金陵十二钗，四大美人，秦淮八艳之类，也有怜香伴，赵飞燕等新戏。要避免收到重复的，集齐这些扮相，唯有多多地买。促狭的是诸如王熙凤、李香君等等，三五百盒里才有那么一张，甚至与商细蕊吃惊道：“我没有拍过史湘云秦可卿寇白门这几个角色的照片啊！也没有唱过！”秘书先生脸上带着很狡黠的微笑，回答道：“我们也没有向人保证过十二钗，四美，八艳都是全的呀！对不对？全看他们怎么以为了！”程凤台过来把香烟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摇头笑道：“客人买到林黛玉薛宝钗，自然盼着史湘云，这天生是一套的，集不齐不甘心，只能接着往下买。你们老板可太会做生意了！”后台戏子们也连连唏嘘，直道买的没有卖的精。秘书先生连说不敢，又说香烟卖得好，老板要请客吃饭，请商老板程二爷赏光。商细蕊飞快看了一眼支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心想上次也是香烟老板请吃饭，结果席上叫条子，风气很不好，弄得二爷很不开心，这次不能再上当了，别惹得二爷再吃一次飞醋，家宅不宁，没完没了。便说：“这回我做东，明天就把请帖送过来。”
这时候门口又传来一声：“好啊，巧的很，今天人请你，明天你请人！”杜七按着一顶草帽，白衬衫背带西裤走进来，一派适宜。他一进门就看见商细蕊的杰作了，拿起一包烟，眉毛一挑“哟！商郎牌！我得尝尝！”拆开点燃一支，顺手抽出里面的香烟牌，是王熙凤，人们连声赞道七公子好手气。杜七笑笑，把香烟往桌上一掼，香烟牌塞到西裤口袋里，对秘书先生说：“香烟味道非常一般，一股子尿酸气！想法倒是不错，多亏我们商老板的色相了，你看看，救活一爿香烟厂！”秘书先生认识这一号文化名人，虽然说话不中听，也不敢还嘴，承认味道确实一般之后讪讪告辞了。杜七嘻嘻哈哈地勾住商细蕊的脖子：“和我出去吃饭！有老朋友请客！”他上下打量一眼商细蕊的穿着，皱眉道：“衣服不用换了……高跟鞋脱掉！这臭德行！”
商细蕊一边换鞋，一边朝程凤台看了看，他们两个一向是同出同进，不离左右，但是程凤台和杜七之间互相不待见已久，两人不会同席的，程凤台果然说：“我在这教任五管帐呢，商老板自己去吃。”商细蕊也就没有勉强他。
杜七把商细蕊带到一家日本馆子，商细蕊一看日本字的招牌，心就先凉了半截。像他们这样场面人物，出去吃饭主要是为了谈事情、交朋友，只有商细蕊，他吃饭是真的为了吃饭。
商细蕊失望地呢喃道：“日本菜啊！生鱼片，冷饭团，我都不爱吃。”
杜七睬都不睬他一下。这天正是日本一个学会在馆子里请客，外堂大厅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也有中国人穿着长衫在席间喝酒，说日本话。进了榻榻米包间，竹门一拉，倒是闹中取静，格外清洁。小几上三支芦苇插在白石子盆景里，商细蕊和杜七不会跪坐，两个人像老和尚打坐一般盘了腿。和服侍女弯腰跪在杜七耳边低言几句，杜七笑道：“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先吃着吧，让他慢慢的弄。”生鱼片和冷饭团很快端上来，因为没有旁人，商细蕊举动就随意起来，端起碗仰头喝汤，用筷子在菜里翻来覆去，把寿司的蔬菜芯子剔掉了吃，又去捡杜七碗里的鸡蛋卷。杜七拿一根筷子敲他手背：“宁生穷命，不生穷相。上得台面吗？”商细蕊摸摸手背：“我们在等谁？”杜七嘴边浮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了一顿饭的工夫，商细蕊吃得差不多了，和杜七絮叨说：“你说奇怪吧，我在上海吃粢饭，也是这么样儿的米饭捏成团，一顿能吃三个。怎么搁寿司，没有吃多少，就这样撑得慌？”
门外进来两个侍女，杜七拍拍他大腿，说：“不要讲话，要开始了。”
商细蕊说：“兴许是日本的大米和我们不一样，胀肚子。”
杜七用力一拍商细蕊：“不要讲话了！”侍女跪坐两边，拉开内室的拉门，里头走出来一个和服绚烂的女子，纸扇遮面，那小碎步子踩得，人都飘了起来，很像京剧里的魂步。女子放下纸扇，一张涂得厚厚雪白腻子的脸，上面挖出一点血红嘴唇，抠出两只黑洞眼睛，不用动作，先把商细蕊吓得呆住了，筷子上夹的一粒黄豆落在裤裆里，自己也不知道。女子亮相之后，随着三弦子翩翩起舞。杜七见多识广，并不大惊小怪，喝过一盏茶，扭头去看商细蕊的反应。商细蕊看得目不转睛，道：“这是歌舞伎对不对？我看过画报，头一次见真人，日本国的乾旦。”杜七问他：“看得懂吗？”商细蕊目光没有从女子身上移开，嘴里答道：“懂一点，大概是个窑姐，在勾引爷们儿。”杜七哈哈大笑，点头道：“不错，的确是懂了点！这个角色呢，叫做云中绝间姬。”于是把仙女色诱高僧的故事告诉他。商细蕊听后，对情节，对做工，无动于衷。杜七便又问道：“这戏怎么样？”商细蕊高高地扬起眉毛，做出一个十分惊奇的表情：“这他妈也能叫戏？”杜七更笑得厉害，手指点着商细蕊：“你就得意吧！”商细蕊也嘻嘻笑说：“可不就是吗？得亏这位东洋老板骨架子秀气，能够扮出三分女人样。可是功底太薄，用力又太猛，活活演成个文征明扮女，要去勾引王老虎，不是个天仙的做派。”杜七被他这个比方给折服了，朝伶人看了看，还真是这么回事：“那么依你之见呢？商大老板？”商细蕊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仙人是什么样，咱们都没见过，哪样才叫仙气？其实倒也容易，照着情窦初开的少女那么来，娇而不妖，穿得颜色浅点儿，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不能照着蜘蛛精这么演，天仙和蜘蛛精，隔着整整一个人间，太不一样了。”杜七对此不加评论，只是笑个不了。
这二人虽然瞧不上日本国的乾旦，外间大堂里的日本侨民却是难闻乡音，趁着上菜的机会把拉门拦住了一半，偷偷往里觑，并且朝着伶人拍照片。丝弦停住，这一出戏演完了。云中绝间姬向商细蕊开口说：“商老板！我们又见面啦！”
商细蕊记性再不好，前几个月才见过面的，不至于马上就把人忘了，连忙起身与雪之丞握手。杜七笑道：“雪之丞非得磨着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商老板，雪之丞可不简单，人家是日本名师的徒弟！”那意思是，背地里再怎么挑刺瞧不上，看在日本名师的份上，当面不许拆台。可是雪之丞偏偏要紧随其后问一句：“商老板，日本的歌舞伎，你觉得怎么样？”商细蕊心说，我觉得相当不怎样，什么玩意儿！但是触到杜七威胁似的眼神，只好言不由衷地说：“我觉得，还不错吧。”雪之丞微微偏过头，白脸乌眼盯着商细蕊瞧，直把他瞧得心里发毛。戏里的功夫先搁一边儿，这妆扮实在让人吃不消，简直就是一张鬼脸嘛！
雪之丞摇摇头，气馁地说：“商老板，你撒谎，我和你一起看过戏。你看到好戏的时候，表情不是这样子的。”雪之丞是个愣人，说得商细蕊和杜七都尴尬了。杜七倒了杯清酒，咳咳嗓子自顾喝起来，不打算出言救场。商细蕊只好安慰说：“南人吃米，北人吃面，每个地方的口味爱好都不一样，况且是两个国家呢！你们自己瞧着喜兴，爱看，也就成了。”雪之丞又摇摇头：“我心里知道，日本的戏曲远不如中国。”商细蕊和杜七脸上都是一松，心说原来你们自己知道啊！
雪之丞卸了浓妆落座，三个人吃吃谈谈，三弦师傅带着班子在原地弹日本曲子。商细蕊吃饱了米饭团，就着海带丝蟹子黄喝酒，渐渐就喝多了，面颊热得醉红。三人谈天全围绕戏曲展开，商细蕊醉着说话，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说：“你们日本的女人太木了，难为作艺的，花下功夫也演不像样，怪模子不好。”他筷子一挑，挑出一片紫菜：“就像这片东西，干乎乎，四四方方，没有滋味。”
杜七斜睨他一眼：“你才看过几个日本女人？大放厥词。”
商细蕊当真数起来，加上刚才的两名侍女，他总共见过十五个。杜七推他一把：“滚！”旋即笑道：“照你这么说，你要是投胎在日本，当了个日本戏子，因为周围模子不好，也就成不了角儿了？”
商细蕊摆摆手，打了个嗝：“我不一样。我是商老板。”
杜七也喝高了，存心挑衅他：“商老板，是头上长角，还是屁股长尾巴？”
商细蕊霍然站起身：“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不妨一试！”
雪之丞听见这句，心里美了，手脚并用爬过去问：“商老板要唱戏吗？”
杜七笑道：“喝高了，唱杨贵妃合适！”
商细蕊道：“不唱杨贵妃，我拿杨贵妃出来唱，算欺负人的。”
杜七向雪之丞忿忿地说：“我要是你，现在就揍他，让他狂！”雪之丞把自尊心整个儿都抛了，眼睛晶晶发亮盯着商细蕊：“商老板真的要唱吗？在这里？唱什么？”
商细蕊忖了忖：“你刚扮的叫什么？云中鸡？”
雪之丞咬着大舌头：“云中绝间姬。”
商细蕊一昂下巴：“就她吧！”
商细蕊到后面去化妆，其实只去换了个衣裳，穿刚才雪之丞的那件女式和服。因为嫌日本的“线尾子”难看，不肯戴，也不要日本师傅帮化妆，自己拿铅粉胭脂略微抹了个清水脸，闭眼睛定一定神，很快就出来了。门一拉开，商细蕊站定当场，扇子放下，雪之丞和杜七只看到一个短头发的日本美人，美人跟随音乐翩翩起舞，眼波流转，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是活的，荡漾着一股喜悦春情。这番表演，和雪之丞的不大一样，雪之丞的动作他记得多少做多少，其余都是即兴，从赵色空那里借一点形，再往杜丽娘那里借一点魂，揉出一个中国版的云中绝间姬，轻灵灵，娇滴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杜七酒杯子举在唇边，半晌忘了喝它，手指渐渐僵住了，倒翻几滴酒出来惊醒了杜七。杜七扭头一看，雪之丞两手撑地，扬着脑袋看戏，也在发着痴。外间日本人又一次纷纷聚拢来蹭戏，嘀嘀咕咕说：“艺妓？头发这么短，是男人？”有中国人认出这是北平城的商老板，很骄傲地把他告诉日本朋友，使得日本朋友们整齐地发出赞叹，照相机拍个不了，等到商细蕊演完了，他们又齐刷刷拍起巴掌。这毕竟不是正式舞台，商细蕊遭到突如其来的围观，觉得害羞了，颔首示意之后，自己转身把内室两扇门哗地拉上了。
杜七拍拍雪之丞的背，笑道：“看见了吧，这才叫戏呢！”
雪之丞是一百个心悦诚服。

第104章
这晚杜七开车送商细蕊回家，本来刚刚在邻邦友人面前出过风头，两个人都是很高兴的，等商细蕊报出东交民巷的地址，杜七立刻发出不屑的一声，掉下脸子，半晌没言语，最后没有忍住，说：“这么些年做朋友，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私生活，对不对？可是程凤台个王八蛋，凭着俩骚钱，养老婆占戏子，我看不惯他。”商细蕊说：“那你就别看他，看路，前头大街的路灯坏了。”杜七说：“混在一起玩玩可以了，还住到一起！你也是欠的！到底是图财啊，还是图色啊？这么掉身价！”梨园之中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多的是，以商细蕊的地位，霸占个三妻四妾，也是轻而易举。要说图财，更谈不上了，商细蕊冲口而出：“我能图他什么？他被家里撵出门，还得图我养活呢！”杜七惊诧地扭脖子等他，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傻到这个地步。商细蕊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肯定要招来杜七的教训了，索性两眼一闭，说：“我醉了，要睡会儿。”杜七冷笑：“贱东西！懒得说你！”
商细蕊忽然窜起一股子火苗，气呼呼地坐直了说：“过去没有钱，不出名，那也就罢了！怎么我现在功成名就的，还非得图个什么才能和人在一块儿？我就图他是个大活人！不行？”
杜七愣了愣，发出一串大笑，倒把商细蕊唬了一跳。杜七腾出一只手，揽住商细蕊的肩：“是我把你看俗了！难道就许他们达官贵人拿艺人从台上消遣到床上，就不许咱商大老板包个少爷寻寻开心？”商细蕊瞅了他一眼，不禁咧嘴笑了。
车子开到小公馆门口，窗户里面灯火通明的，传来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很是一个全须全尾的小家庭的气氛。杜七又惊着了，探出脑袋左顾右盼，确信哭声的来源：“怎么回事？没两三个月的工夫，程凤台把儿子都给你捣鼓出来了？”商细蕊打了个酒嗝：“是闺女。”说完下车，脚步匆匆的进屋。杜七倒吸一口凉气，是真的看不懂。
程凤台抱着凤乙，在客厅里满处溜达，把凤乙又颠又晃，凤乙头晕目眩之下，哭得倒是越来越轻了，抽抽搭搭的，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奶娘脸上带着无奈而心痛的微笑立在一边，她深深明白，大多数男人对孩子的喜欢全从日常相处上得来，何况这是个丫头片子，据她侦查，还不是亲生的丫头片子，毫无底气。因此哪怕方式有误，她也绝对纵容，只有程凤台喜欢凤乙，才会连带着看重她。奶娘上前给凤乙擦嘴擦脸，笑道：“小姐就是和爸爸亲，哭得再厉害，到了爸爸怀里，一会儿就好了。”
商细蕊此时破门而入，就看到这样一幅少妇孩子伴着程凤台的温馨画面，他心里没有缘由地别扭了一下，无暇细想，一昂下巴：“躲开！一个奶娃子都管不住！看我的！”他粗手大脚，不敢去抱一个柔软无骨的小婴儿，打了个响指，吸引孩子扭头看他。凤乙打眼那么一瞅，眼前一张红扑扑的人脸，认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顿时吓呆住了。商细蕊抹一把不存在的髯口，冲着凤乙立眉毛撕嗓子，哇呀呀呀，声震屋宇起了个范儿。这是黑脸包公要开狗头铡。奶娘吓得把手一缩，程凤台也往后退了一步。
凤乙这回哭起来，是再也哄不好了。
商细蕊心知闯祸了，撸袖子壮胆道：“嘿！你这小丫头，你还长行市了，小爷再给你看个绝的！”程凤台不等他发完酒疯，抬脚就朝屁股上给了一下，随后把凤乙塞给奶娘，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倒在沙发上撕扯起来。商细蕊脸上画着一层薄薄的清水戏妆，呼吸里一股酒气，程凤台嗅了嗅，更加勒紧他的脖子：“好哇！在外面风流潇洒，喝够了猫尿！回家来吓唬孩子玩儿！”
商细蕊蹬腿儿调笑道：“要死了！要死了！谋杀亲夫了啊！”
奶娘看这两人实在不像话，抱着凤乙上了楼。两个人就从客厅里打闹到了浴室，再闹到床上，裤衩都扒了，嘻嘻哈哈，笑个不住。最后程凤台摊开手脚说：“大热天的，别闹了，一身汗！”
商细蕊趁着机会猛然偷袭，攥住了程凤台的命根子。不知道哪里来的下作毛病，两个人闹着玩，他总要使出这一招。不但攥在手里，还要捏上一捏，好像在菜场里挑茄子，试软硬，能吓出程凤台一身白毛汗。
程凤台说：“撒手！别使坏！刚才诈唬完了闺女，这会儿又来欺负老子。”
商细蕊惊奇道：“我坏？我坏！”他刚为了程凤台在杜七面前犟了一回脾气，回到家里还主动帮着哄孩子——不管把孩子哄得怎么样吧，这总是一件值得鼓励的善举！不由得委屈上来，捏细嗓子唱出一只《挂枝儿》：“奴不曾图你钱和钞，奴不曾图你名行儿高，奴不曾图你容和貌。只道你绵无刺，谁知你笑里刀？我这等样随和也，天！还说我不好？”
短短几句唱的千娇百媚，糯的黏牙。程凤台一听就知道，这准是从江南妓女口中学来的小调，南京口音地道极了！
程凤台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按照商细蕊平时训徒弟的口吻，有板有眼地说：“唱戏就好好儿地唱戏，别跟那些粉头学了脏口，哥哥妹妹，亲的爱的，丢了祖师爷的脸！哪天落我耳朵里，全给你们卖到八大胡同去，你们就踏实了！”
然而商细蕊的许多规矩都是专门制定给别人的，他对自己，百无禁忌。这又喝了酒，又唱了戏，出了风头，心里正是畅美，翻身跨到程凤台腰上，更来劲了，唱道：“眉儿来，眼儿去，我和你一齐看上。不知几百世修下来，与你恩爱这一场。便道更有个妙人儿，你我也插他不上。人看着你是男、我也是男，怎知我二人合一个心肠。若将我二人上一上天平也，你半斤我八两。”——他又自说自话的改词了。
程凤台出入烟花之地，听过无数淫词艳曲，从来没有动过心思。时至今日才晓得，这也分是谁唱的，怎么唱的。当场心口就像被热水浇了个透，一股热气，烫得一跳一跳。程凤台喜欢得伸手摸一遍他的背脊，然后坐直身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嘴唇擦过他的嘴唇：“啊？哪个师父教的你这么调皮。”商细蕊本来还要和程凤台胡闹下去，见程凤台如此细致温情，也是黄油落在热锅里，炀化了个手脚酥麻。两人之后如何颠鸾倒凤，不肖细说，只看商细蕊天天早起吊嗓的，第二天也是腰酸背痛，一觉睡到九十点钟。程凤台难得醒得比他早，眼睛一睁开，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趴在床上竖起耳朵聆听了一阵，一手拍在商细蕊的胸口上：“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商细蕊迷迷糊糊揉眼睛：“没有。”
程凤台再听了一阵，骂出一声娘：“是范涟！王八蛋又来了！”一边趿上拖鞋，一边拉起商细蕊：“起床，帮我打走他！”商细蕊宿醉乍醒，被他拽了个一百八十度头脚倒转，不高兴地抱怨说：“你俩可真是一对神经病，成天这点破事，没够没够的。”
范涟今天胆大包天，就在隔壁房间里逗着凤乙玩，也不怕挨揍了。见到程凤台带着商细蕊走进来，理直气壮地说：“哎呀！今天可不能怪我呀！奶妈有事出个门，我好心替你们两口子看孩子啊！”
程凤台一言不发，朝范涟一点下巴。商细蕊打一个大哈欠，拎住范涟的后脖领子，膝盖在范涟腿弯里轻轻一支，范涟几乎往前一跪，扑倒在地，很狼狈的就被商细蕊提溜出去了。到了客厅里，程凤台指着范涟说：“来干嘛的？说！说不出个道道就是一顿揍！”商细蕊应着程凤台的话，在旁边像打手一样抱了胳膊。
范涟一派潇洒地坐下来吃咖啡，抽香烟，把香烟盒子亮出来：“看看！看看这是什么？今天早上一出门，听见卖香烟的小孩在喊商郎，我奇怪啊，叫过来一看，哎！做得可真漂亮！我这个当掮客的算是交差了！”
程凤台发出轻蔑的一声笑，从睡袍口袋里掏出商郎牌香烟，朝范涟面前一掼：“拿去抽。我这管够。”
商细蕊对程凤台说：“以后你只许抽这个牌子的香烟，知道不？”
程凤台说：“以后我不管抽不抽香烟，都把它带在身上，好了吧？”商细蕊的戏迷中就有许多太太小姐，贴身携带商细蕊的相片，被人看见了要说闲话的。但是如果换成一包商郎牌香烟，放在小坤包之中，心里想了，拿出来摸摸看看，掩人耳目，以解相思，真是妙哉。
范涟见他俩当众恩爱，嘴里两排牙齿酸得不行，呲牙咧嘴地笑了，说：“相片印在香烟盒子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蕊哥儿本事大，以后印到这上面。”他掏出一只银元，滴溜溜滚到桌面上，被商细蕊一巴掌拍躺下了。
程凤台瞅他一眼：“你以后不要叫范涟，改叫犯贱合适。”
商细蕊把银元抛在空中，又接到手里，不可一世地说：“印在银元上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银元上的人当年还求着我义父拜把子，我义父觉得对不起皇上老佛爷，没答应。”
范涟和程凤台一同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商细蕊心里得意，还待更进一步地吹牛皮。楼上凤乙醒了，嗷嗷哭喊起来。范涟拔腿就往上跑，程凤台赶着要揍他，被商细蕊一把摁住了。过了一会儿，范涟把凤乙抱下来，两手和西装下摆湿淋淋的，说：“好嘛，这丫头！尿了我一身！奶娘到底上哪儿去了！还不回来！”商细蕊冲着程凤台扬起眉毛，程凤台还给他一个大拇哥。
奶娘到底上哪儿去了，奶娘此刻立在程家内宅的青砖地上，向二奶奶和程美心详细汇报近日来的所见所闻。她领着程美心与程凤台的双份工钱，每次来一趟程家，二奶奶还要另行丰厚打赏。重赏之下，她都快忘记了自己是奶娘还是间谍，对程商两个的观察堪称面面俱到，细致入微。
二奶奶盘腿坐在炕上做针线，问道：“照你这么说，孩子真是舅爷的骨肉？”
奶娘浅浅的一屈膝盖，说：“二奶奶哟，我听得真真的！二爷同舅爷吵嘴说，以后再来看孩子，就把孩子还给他带走。二奶奶您细想，要不是舅爷的骨肉，哪来个‘还’字呢？”
二奶奶停了针脚，陷入沉思。
奶娘又说：“还有一回，商老板说这孩子是个对眼儿，鼻梁抹白能去丑角，以后长大了，要随她爹一样戴眼镜。二奶奶，二爷几时戴过眼镜，舅爷才是戴眼镜的呀！”
二奶奶不服气：“这个唱戏的，嘴还挺刁！”
程美心朝二奶奶眨眨眼镜，搡她一下，使她息怒，问奶娘：“二爷和唱戏的感情怎么样？”
奶娘道：“感情倒还不错。”
程美心看一眼二奶奶，二奶奶低头做针线，不吱声。程美心不相信：“这俩人就没个吵嘴打架的时候？”
奶娘忽然激动了：“怎么没有！商老板在外头抽了大烟，被二爷知道，回家来发了好大的火。俩人关起房门就打了一架。二爷生生嚷了半宿，拆家什，乒呤乓啷，没有停过。”
二奶奶一听就急了：“动手了？伤着了？”
奶娘苦笑说：“既然关起房门，我哪能知道呢？反正第二天，俩人脸上头发倒是干干净净的，就是谁也不理谁，一个走前头，一个走后头。等他们走了，赵妈妈进去收拾屋子，我往里一望，作孽哟，多漂亮的卧房，砸坏了好几件家具，化妆镜子碎得满地都是。枕头落在床尾，撕破一条大口子，打翻米袋一样倒出半袋鹅毛，人走过去，鹅毛飞起三尺高。”
程美心抚掌大笑：“弟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这俩货色！能有个好？”她继续问：“后来呢？”
奶娘脸上显出一种羞愧的神色，她很不愿意使听众失望，然而——“后来，两人深更半夜回来了，一点也看不出前一天打过架，有说有笑的逗孩子，吃宵夜。二爷和商老板，每隔三五天，就要这么闹一顿。”
程美心笑容微微一收，拍拍二奶奶的手：“这才几个月，已经动上手了，好兆头，慢慢来。”二奶奶冷笑道：“我和他结婚十多年，也没见过他脾气这么大，不要闹出人命才好。”不管旁人如何形容，在二奶奶心里，商细蕊只比女人多了个把儿，狐狸精二尾子之流，除了挠花男人的脸，绝无其他武力的可能性。程美心在草司令身边见惯了杀戮，心肠很硬了，笑道：“闹出人命就轻省了！拖到城外刨坑一埋罢了！二弟自己打死他，自己断念想，多好。”二奶奶没言语，程美心零零碎碎问了许多话，奶娘该回去了。二奶奶用牙齿咬断线头，展开一套粉红色小绸衣裤，两件红肚兜，两双软布红鞋，其他玩具若干，拿大帕子一包，让奶娘带回去。程美心摇头叹息：“你这份心意，真是天晓得。”二奶奶道：“横竖是自己家的孩子，落在外面给他们两个男人带，才真是天晓得。我就放他们一年，一年里打不散，我也认了，算了，自己男人不争气，活该妖孽进门。”说着气出了眼泪，拿手绢一抹，狠狠把包袱扎了个结。
奶娘回到家里，隔门听见孩子在哭，程凤台在喊，连忙屏气凝神，搂着包袱趴在门后听壁脚。原来就在奶娘走开的这一点时间里，范涟趁机把赵妈撵出去买菜，结果凤乙一尿裤子，三个男人就傻眼了，替凤乙脱了尿布，让她光着屁股仰面朝天在沙发上干等着。除去裤子的束缚，凤乙眼睛瞅着商细蕊，把莲藕似的胖腿掰了个劈叉，脚趾头送进嘴里咂咂吃起来。商细蕊见她啃臭脚丫子，拍腿大笑：“哈哈哈哈哈这蠢孩子，怎么不知道脏净！”凤乙那么小，似乎也能感受到商细蕊笑声中的恶意，扁扁嘴把脚丫子吐出来，眼泪汪汪的。
程凤台说：“臭流氓，女孩子光着屁股，你看什么，扭头！”被他这么一说，商细蕊面对凤乙的大胖屁股，也觉着有点害羞，转身走开几步。程凤台把臭脚丫子重新送回凤乙的嘴里，及时止住她的眼泪：“咱吃咱的别理他，他吃的东西可比你脏多了！天一亮穿上衣服，就装的跟个人似的！”
商细蕊还未抗议，范涟已经受不了了，站起来摆手投降：“你俩都够脏的！我没法听了！我看这丫头跟着你们俩，好不了！以后怎么着也得是个女流氓！”
范涟告辞的时候，程凤台送了两步送，就那么两步的工夫里，凤乙劈叉失去平衡，大头冲下翻下沙发，摔得发蒙，一时之间反而没有哭出来。商细蕊呆住了，走到凤乙身边蹲下身，手指不停戳她：“哎！醒醒！小孩儿！死啦？”他大喊起来：“程凤台！你闺女摔死啦！”程凤台撒腿跑进屋，商细蕊指着光屁股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凤乙，程凤台当时就疯了！抱起来心疼的要命，也气得要命，怪商细蕊没看住孩子。商细蕊一摊手：“你让我转过身去不许看的啊，我哪知道她就摔了！”程凤台怒道：“摔了你就不能抱她起来？让她躺地上冰凉的！”商细蕊说：“我不会抱孩子。”程凤台气得大骂：“没人心的东西！滚滚滚！”两人如此吵了七八个来回，商细蕊终于也气着了，觉得自己刚才白着急了，没得好报啊，气哼哼地说：“滚就滚！麻烦死了！一个小屁孩儿，贴了钱不够，还要我当奶妈子！你有做便宜爸爸的瘾！小爷不伺候！”他一路扯着脖子吼，一路溜出大门，衣服也不换，砰的摔得门山响。奶娘在门口唬了一吓，缩也来不及，商细蕊看也不看她，自行喊了洋车走了。
奶娘心想二奶奶说的是一点不错，戏子就是戏子，再像女人，也不能是个过日子的材料啊！何况这个商老板，下了戏台，又是这样一副德行。奶娘知道这会儿进去，程凤台肯定要把气出到她头上来，她抱着小包袱，悄悄躲到屋后小花园溜达了一圈。再回去的时候，程凤台也不见了，赵妈在洗尿布，凤乙脑门凸了一个包，睡得很香。小来这时候从二楼姗姗而下，臂弯里夹着一叠商细蕊的戏服出来晒霉。奶娘招呼她笑道：“姑娘没跟着商老板出去呀？”小来摇摇头。奶娘抢着帮小来在院子里铺席子，说：“刚才可吓死我了，东家发那么大脾气。”小来不说话。奶娘觑她一眼，笑道：“东家和商老板也是难得了，打打闹闹，也不记仇，和人家小两口似的。”小来撇了撇嘴：“他们那是脸皮厚！”
两个厚脸皮，和往常一样，白天拌了嘴，夜里吃饱喝足回来了。因为都喝了些酒，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一杯醒酒茶。程凤台照例要玩一玩凤乙，孩子抱过来一看，头上大包还没消。程凤台心疼坏了，手掌心放在上面轻轻按了按，然后一手搂了孩子，一手揽过商细蕊的肩，享受得不得了。商细蕊和往常一样，警告说：“以后你再冲我嚷嚷，我就打死你。”程凤台也和往常一样，反驳说：“你要是好好的，我吃饱了撑的，冲你嚷嚷？”商细蕊当场一撸袖子：“反正我没人心！我这就打死小兔崽子！”程凤台把孩子往他面前一抱：“打！我看着你打！”商细蕊佯装抬起手，程凤台马上把孩子往回一搂，嬉皮笑脸地把脸伸过去：“还是打死她爸爸得了！”商细蕊手在半空一顿，轻轻抽了程凤台一个嘴巴子。程凤台往前一凑，就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这日子过得太舒心了。商细蕊躺在床上心想，他前二十年的快活日子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及不上这几个月的开心。他要名有名，要人有人，还有大把的钞票可以花，随意地下馆子，想想这辈子是没有其他的心愿了，就是希望凤乙丫头早日长大成人，出嫁滚蛋，不要霸占程凤台的爱心。另外还希望程凤台能够彻底的断了六亲，不受干扰。比方这晚，睡下去到凌晨，电话铃急响，程美心这只大幺蛾子就来找事。程凤台听了电话，形色匆匆，比较慌忙，洗漱穿戴之后坐到床沿，嘴巴贴在商细蕊耳边说：“商老板，我姐姐让我过去一趟，挺急的。”商细蕊睡得迷糊，眼睛也没睁开。他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唱戏，唱了半晌没得彩头，这不能够的。偷眼往台下细瞧，发现座儿们全都吊着眼珠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头顶。竟然是雪之丞送给他的那只珠光蓝蝴蝶活过来了，从他脑袋上，噗嗦一声展开翅膀，翩翩朝着灯飞。他就在戏台子上连蹦带跳，猴子摘桃，总也够不着蝴蝶飞得高，就醒了。商细蕊手上残留着捉蝴蝶的劲头摩挲程凤台，然后撮拢了五指，插到他衬衫领子里吊着腕子。程凤台把他的手掏出来，放在自己手里握一握。商细蕊感到程凤台的手心潮乎乎的，冰凉。
程凤台说：“我走了啊？”商细蕊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儿。电话里，程美心的意思不大好。程凤台越是不安，越是留恋眼前的这一幕。商细蕊在一点昏黄的灯光里睡得眉目静好，非常温驯，程凤台摸了摸他的脑袋就走了。商细蕊听程凤台碰上了门，过了会儿，汽车发动的声音辗过人耳朵，重新归于沉寂。商细蕊睁开一条眼缝，翻了个身，心里把程美心恨得慌——他有点睡不着了，可是他还有蝴蝶没逮着。
这一夜，整个北平城也没能做成一个囫囵的美梦。到了天快发亮的时分，西南角上忽然炮火齐鸣，炸得比火烧爆仗铺还猛。商细蕊翻身起来，很警惕地朝窗外张望，凤乙大哭，奶娘抱着凤乙，以及赵妈小来，不顾男女之别，不顾衣衫不整，全跑到他卧房里待着，巴巴地瞅着他，仿佛在等他的一声令下。
商细蕊朝窗外观察了一阵，想到了平阳，张大帅，曹司令，他是见识过的，大炮一响，爹娘白养，多厚的城墙也能给轰出个大窟窿，人就直接炸成灰了。
商细蕊慢慢转过头，目瞪口呆似的：“打仗了。”

第105章
直到时近中午，程凤台回来了，满脸的疲惫和忧闷，摘下凉帽，叹出一声郁闷长气，喝一杯冰啤酒定定心神。商细蕊坐在茶几上，两只脚踩住程凤台的膝盖，面对面望着他。程凤台刚要说话，看见赵妈奶娘小来，老中小三个女人，抱着凤乙，穿着整齐，头发梳得溜光紧扎，手上还挽着几只大包袱。
程凤台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妈说：“是商老板的主意。万一城里进了兵，我们女人跑不快，不如先躲进地下室，吃几天干粮，避避风头。”赵妈拍拍包袱：“这不，我连夜烙的煎饼，煮的鸡蛋。”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你还挺有经验。”
商细蕊一抬下巴：“那是！小爷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程凤台笑笑，对女人们说：“你们放心，这里是使馆街，真打仗了，也犯不到这儿来。”他一把握住商细蕊的脚，说道：“你跟我回房间。”
商细蕊一呆，马上臊得怪叫起来：“大白天的回啥房间！有话说，有屁放！都快打仗了，你还有心思干这事儿？！”
程凤台愣了，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半晌回过味来，气得捉住他两腿往地下一撂，拍拍裤子上的脏脚印：“和你已经没什么可说了！心太脏了！”程凤台站起来，女人们仍旧瞅着他出神，程凤台朝她们一摆手：“别看我啊，该干嘛干嘛去，天塌不下来。”
话是这样说，回到卧室，程凤台坐在床边抽烟，头发拨得乱乱的，眼睛被烟雾熏得半眯着，气息萧瑟。这一夜奔波马不停蹄，水米不曾粘牙，赵妈给下了一碗面条来，程凤台一边吃，一边让商细蕊关紧房门，和他谈起昨夜的原委。
昨夜的曹公馆，程凤台到那里的时候，大门口停靠三四辆汽车，百多个大兵荷枪实弹，严阵以待，不用说，就知道要出大事了。程凤台眉头一紧，望着那些士兵若有所思。一名副官小跑来请他：“程二爷快进去吧，司令和夫人都等急了！”程凤台三步跨上台阶，副官替他推开门，通报了一声。奇怪的是宅内灯火幽明，前后不见仆人踪迹。程美心画着一个浓妆，红嘴唇，尖眉毛，全套的首饰，穿一件薄纱拼镶旗袍，两个小少爷穿小西装系领结，一家子好像要去照相馆拍全家福一样，在那与曹司令话别。
商细蕊听到这里，自作聪明地说：“曹司令肯定是要出城迎敌了，这下我们没怕的了！”
程凤台筷子一停，默了一默，吃下最后一口面条：“真是这样，就好了！”
曹司令为了松懈南京政府的戒心，一向把大部队远驻在山东与江苏的交界，由曹贵修带领着，自己告病歇在北平。日本方面认真一动手，北平难保，他光杆司令唯有连夜潜逃一条出路，这也是兵家常事。但是在昨天之前，程凤台从来不知道曹司令居然与日本人有所接触，接触到哪一步，不好说，单看要把妻儿留在北平，也就让人心惊了。程凤台听见姐夫要撇下姐姐走，脸色大变，当场就要提出反对意见。曹司令抢先一步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怀里一带，拍胳膊拍背的，是个男人之间亲密作别的姿态。
曹司令在程凤台耳边轻轻说：“这里地头不干净，别多问。”然后捧住他的肩头，把他摇了一摇，大声说道：“小凤儿，你姐姐和两个外甥我托付给你了，若有闪失，唯你是问！”程凤台没说话，只是震惊，转眼去看程美心。程美心淡定得很，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派头雍容。曹司令戴着雪白的手套，伸出一根食指在程凤台面前点了点：“你要记住，战事一起，最贱的就是人命，最贵的也是人命。这些年走脚贩货弄来的那点家财，不必死守，保住自己和亲人的性命第一要紧！散尽家财也没有可惜的！不要财迷心窍了！”
程凤台不由得脊梁骨一挺，点头说：“姐夫放心，散财保命的道理我懂。”
曹司令应该还有许多话要交代，碍于眼下的情形无法细说，而这几句话里，又似乎含着许多深意，程凤台来不及细究。副官在旁催促一句，曹司令抓紧把书房的钥匙和保险柜密码交给程凤台，让他连夜“处理”。程凤台心领神会了。曹司令压了压帽檐，目光沉沉扫过程美心和孩子，转身出了门。程美心带着两个孩子一言不发，亦步亦趋，直到曹司令坐进汽车里，车子发动起来，缓缓地启程了。程美心忽然飞奔几步扑上去，一只胳膊伸进车窗里，朝曹司令没头没脑地一捞，曹司令同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工夫，车也没有停，笔直开走了。程凤台喊了一声姐姐扶住程美心。程美心身子发沉发软，牙关咬紧，眼睛里含了晶莹的两汪泪，像是在忍着疼。程凤台难受极了，低头一看，程美心五根手指牢牢地蜷起攥住一只白手套，是曹司令的。可见方才那一握手，两人是多么的情切啊！
饶是商细蕊与程美心一向不合，在生离死别面前，此刻也说不出幸灾乐祸的话来，不得不承认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姐姐和曹司令是有真感情的，你姐姐只对他有良心。”
“我也是头一回看见姐姐这样……这样的……”程凤台找不准词汇来形容，只觉得非常痛心和感慨。当年程美心遇到曹司令的时候，名声已经很不好了，稍有家世的男人都不会考虑娶她为妻。她跟随曹司令南征北战，路上把肚中的孩子也累掉了，并且坐下病来，不能生育。她本来就是个权财至上的人格，此后更加专注于捞私房钱和周转人际，手腕子翻来覆去，辣生生的。程凤台过去一直认为，她对曹司令的温柔维护也是有着很重的功利心在里面。经过昨天一看，他姐姐和他想的根本不一样，他姐姐竟然也是真心爱着曹司令的，单凭这一点人心，这个姐姐在程凤台心里，瞬间就两样了，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曹司令走后，程美心眨眨眼睛，迅速抿干泪水，同程凤台去书房焚烧信件资料与账簿，有吃不准该留不该留的，姐弟俩为防止窃听器，全靠手势与眼神交流意见。书房中另有一个暗格，机关设计得神奇，两个人四只手费了许多工夫才打开。里面不知存了什么要命的文件，程美心也不拆看，直接一股脑儿的扔到火盆里，亲眼盯着它化为灰烬。事情结束，天色泛出点亮光，剩下的只有些金银珠宝了。程美心掂了两根金条放到程凤台手里说：“今晚辛苦你了。”程凤台没说话，暗暗把金条压到一本摊开的日历上面。程美心看到了，也没有说话。
姐弟俩忙活一宿，要散散身上的烟气，并肩携手在清晨的花园中散步耳语。刚才眼睛扫过那么些绝密资料，程凤台之前的猜测，此刻基本落实。程凤台打量着程美心的脸色，用家乡话刺探说：“姐夫和南京那边向来矛盾多，情分薄，这回不要是投靠日本人了吧？”
程美心眼睛笔直朝向前方，喉咙里低低说出一句：“政治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少想！”
程凤台说：“怎么能不想！做生意的人，全靠上面大佬倌的脸色发财。他们跺一跺脚，查一查货，我一趟买卖少赚多少铜钿？姐夫这一走，我心里真是没底。”
程美心笑了一下：“刚答应你姐夫不会财迷心窍，现在呢，满口还是钱。”
天亮起来，几个仆人在前头忙忙碌碌，程美心脚步一顿，非常戒备地说：“走，我们去池塘边吹吹凉风。”程凤台前几个月来司令府，还没见气氛紧张到这般田地。虽然南京在曹司令身边安插监视是半公开的秘密，但是像现在，加上日本人，说不定还有共产党，曹家简直是被间谍包围了。
漫步到池塘边，程凤台脱了自己的西装马甲垫在石凳上，再让程美心坐，他说：“姐姐跟我回家去住吧，我那宽敞得很，这里多不安全。”
程美心笑道：“放眼北平城，现在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回头打起仗来，你倒可以带着弟妹孩子来我这住！”
程凤台真佩服她，刚才送走丈夫，受刺激得浑身打颤，一转头又能笑得出来，好像胜券在握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不是这样的硬气女人，也不能得到曹司令的看重。程凤台手指在桌上敲两下，严肃问她：“姐夫和日本人到底怎么回事？看姐夫那意思，是要我也留在北平陪绑了。我这豁出身家性命的，阿姐，好歹让我心里有个数吧？”
程美心睨他一目，眼风偏冷，显得那么倨傲。程凤台看见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她不会吐露真相了。程美心果然说：“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你好！别提心吊胆的还帮不上忙！你高兴留下就留下，不高兴就带着弟妹孩子去国外躲躲。生死关头，做姐姐的不怪你。”
程凤台自嘲笑道：“我靠着姐夫发的横财，大难临头拍拍屁股远走高飞，他有一天回来了，还不得一枪崩了我？”程美心也是一笑。程凤台拍拍程美心的手背，低声道：“更何况，我们是嫡亲姐弟……除非姐姐肯跟我一起去英国。私房带不走也无所谓，我分一半财产给你安家。再往后，但凡我挣着一份，就有姐的一份！”
程美心听了一怔。她从小到大多吃多占，强行霸道，没有少欺负程凤台，遇到灾祸，这个弟弟是她头一个抓着垫背的人，想不到在存亡之际，还是程凤台血浓于水，肯为她作牺牲。程美感到些许的愧疚，不仅仅是为了没有善待过程凤台，在当年，要不是因为自己的野心，程凤台虽然未必会有大富贵，但是和赵元贞的婚事是他愿意的，两个人青梅竹马，日子安逸。哪至于像现在，家里老婆不般配，使他在外受到商细蕊的蛊惑，大好的青年，被个龌龊戏子辱没了。
程美心叹了口气，用力握牢弟弟的手放在膝上，难得显出几分柔情：“我走了，司令怎么办，更要有人疑心他，为难他了！你呢，听姐一句劝，眼前这个节坎说打仗就打仗，就别在外边贪玩了，和唱戏的拗断清爽，早早回家去。孩子的事，我来说服弟妹。”程凤台不以为意地一笑，想要糊弄过去，程美心截住他的话头：“唱戏的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谈。你就想想，将来打仗，总要有离开的一天，回上海也好，去英国也好，他舍得丢下名声地位跟你走？为了唱那一嗓子戏，他可是连命都不要了！你能眼睁睁拖累着老婆孩子，陪他在北平耗一辈子？”
程美心的这番话，早在程凤台心里辗转思虑过八十遍了，想碎了心也没有答案，只有事到临头再做取舍。程凤台想着钱，想着家里人，想着商细蕊，想着那条他用钞票铺就的丝绸之路，心情沉重，悻悻然地就要告辞了。程美心留他在客厅里坐着，自己飞快地换衣裳，洗脸化妆，准备搭一趟顺风车。程凤台现在看谁都像特务，也不敢和仆人们说话，端了茶水点心给他，他也不吃，闷头抓起一张早报看。头版头条详细报道了昨天炮轰宛平的事情，国民军队将会全力抵抗云云。程凤台做了小十年的军火生意，中日双方的军事实力孰高孰低，他可能比许多在职的官老爷还要清楚，他对此还是很悲观的态度。
程美心薄施脂粉，换了素雅的打扮，浑身不见一点颜色，施施然下楼来挽住程凤台的手臂。他们刚走出公馆大门两步，当兵的就小跑过来要护驾。曹司令留下三十人的队伍在这保护妻儿，程凤台认得带头的是他相熟的唐班长，现在是连长了，早年还被他派去给商细蕊的新戏镇场子的那一队亲兵。程美心挥挥手不教他们跟着，对程凤台低语：“外面的人认识司令的车牌号。”一弯腰坐进汽车里，路上拿小粉镜子对脸照了又照，随后撮起手绢一角，把唇膏抹下去一层。她向来以精致的妆容示人，今天清淡下来，程凤台看着新鲜：“阿姐去哪里？”
程美心道：“何次长家认识吧？”
程凤台在后视镜里瞅她一眼：“别姐夫一走就去会情郎，我要打小报告的。”
程美心骂他一声，气得笑了：“拉倒吧！我就找姘头，也找个小青年！老何头发都秃了！一口烟熏黄板牙！”
程凤台笑笑：“要有点路呢，姐先眯会儿。”程美心啪一声盖上粉饼盒，往椅背一靠，长叹一声，合上眼睛：“难过的日子要来了！”
商细蕊听到这里，鼻子里哼哼两声：“还说她跟着曹司令南征北战呢，真没看出来！日本兵没进城，就把她吓成这个样子了！我去过多少敌占区，在日本兵眼皮底下过来过去，我怕过吗？你们姐俩太没用了！”
他对政治局势一窍不通，程凤台根本不打算给他说明，点点头顺着说：“是，商老板是很有胆色。”
商细蕊接着盘问道：“这个点才回来，后来又去哪儿了？”
程凤台想起什么来，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喜帖。上面写着薛千山与央金喜结良缘，敬邀程凤台与商细蕊光临。商细蕊把喜帖在手掌里拍得啪啪响，笑道：“薛千山都比你胆子大！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结婚！”
程凤台冷笑了：“他哪是胆子大，他是横竖一条贱命，耍光棍呢！一早跑去范涟那求主意，怕打起仗来工厂亏钱，见了我，强撑着找面子！装宽心！”他从商细蕊手里翻开喜帖看了看，喜帖写得匆忙，字尾拖出一道墨迹子：“不过这张喜帖写得是真不错，懂事！我得给他封个大红包！”他家里的二奶奶只在娘家那边的红白事上露露面，除此之外，绝迹于社交圈。程凤台回到家才觉得自己结了婚，出了家门，就跟单身一样，独来独往。薛千山这样做事，程凤台被他微妙地讨好了。
商细蕊对此同样比较满意：“我也要封个大红包给他。”程凤台笑道：“哪有邀一对儿，一对儿分开给红包的，不是拆家了吗！”商细蕊点头哦一声：“那么他和范涟留下吗？还是要走？”程凤台道：“他们走不了，手上的生意来不及撤走，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路上照顾不到。尤其范涟，一家子四十多口人，从关外去青岛，路上死了一个叔公，一个老姨娘；从青岛到北平，又折腾死了两个叔祖母，这回说什么也不敢动了，家里长辈不答应。”
商细蕊也是随口一问，听了没有反应。程凤台趁机问他：“商老板走不走呢，换个不打仗的地方唱戏？”
商细蕊这时候忽然又成了个明白人了，说了一句大明白的话：“北平是什么地方，五朝帝都，有龙脉在！这都有一天保不住了，我看去哪儿都白搭，紧接着就是举国沦陷，没有不打仗的地方了。我还能逃到外国去？唱京戏给洋鬼子听？”商细蕊一挥手：“扯淡吧！我不走！做生意的怕丢钱，当官的怕丢命，我怕什么？日本人吃饱了撑得慌，为难我一个卖艺的？顶多额外交些税罢了！”他不知道，这番话与二奶奶是异曲同工，听得程凤台就是一愣。今天到最后程凤台回家去一趟报急，二奶奶连内房的门都没让他进，也是说了这么一番话，就把他轰走了。商细蕊和二奶奶都是在北边长大的人，历经战火，见惯了流离与死亡，昨天那点动静，吓不到他们。
事实上来说，直到日军进入北平城，北平梨园界也是按兵不动，无一出逃。薛千山照样纳妾；杜七照样吃大餐，跳舞，聚会；范金泠今年就要毕业了，忙着找裁缝做订婚用的衣裳，从国外订新款的首饰。北平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人心惶惶，物资不通，日本兵随意闯进人家门逮捕盘问市民，日本侨民在街上欺男霸女，也没有人去管。有钱人关起门来，日子还是照旧那么过，然而总是有所不同的。薛千山的婚宴上，吃过喝过，见过新娘子，要按前两次的经验，杜七准要磨刀点炮，发明许多耸人听闻的玩法来闹洞房，但是这次大家不打牌不听戏，男人一群，女人一伙，在那秘密议论着什么。为了这个国家不可预测的前景，的确有许多值得商议的地方。
男人的屋子里，人手一支香烟，熏得蚊子也不敢来。商细蕊避着烟味靠窗站，几个戏迷向商细蕊展示收集到的香烟牌，他们抽烟抽的肺叶子都黑了，仍是各有所缺，商细蕊一摊手：“对不住各位，我也没有全套的。”安贝勒凑过来，在那套近乎说：“过两天我城外园子里的花就开了，花苞子有这么大！颜色也正！你几时再唱天女散花？我全给你绞来。”原来这商细蕊唱戏，道具花用的全是真的。台下戏迷得到一朵两朵，别在鬓发衣领，是一种很时兴的雅趣。商细蕊嘴角笑笑，不哼不哈。安贝勒知道他前几次逼奸了周香芸，商细蕊不乐意了，但是在安贝勒的解读中，商细蕊的不乐意，隐约有种争风吃醋似的意味。顿时骨头发轻，皮肉发痒，就要讲两句不三不四的话出来，说：“要不是你被程凤台霸占了不肯亲近我，我能去找周香芸？那孩子有什么趣味！我还是将就的呢！”商细蕊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怕人听见了，压低嗓子，咬着牙缝说：“二爷没有霸占我，我们是你情我愿的，贝勒爷可别说这样的话了！”安贝勒很不相信：“曹司令早撒丫子跑个没影儿了，他现在就是座跑了菩萨的空庙！你还顾忌他什么！论模样，论财势，我能比他次到哪儿去？说破大天也就差几岁年轻而已！男人还在乎年纪？”商细蕊正色道：“话到这步，您恕我不敬。您比二爷就差那么点风流！”安贝勒听了，吹胡子瞪眼的不服气。他自认学问德行经济社稷，哪样都还有进步的空间，唯独风流，当可称是独步天下我一人，满世界数去，没有他没摘过的名花。
商细蕊把话说开了：“在小周子这件事上，您就得承认您欠格调！您想亲近小周子，没什么不可以的。靠名声，靠魅力，投其所好，软磨硬泡，那都行！您有钱有权，多的是法子让他心甘情愿跟您好。现在这样，赛过是庙会上偷皮夹子，趁人不备，掳着一回是一回。还上门堵人，牛不喝水强按头，这哪里能叫风流？”这得叫下流！商细蕊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安贝勒被商细蕊一顿鄙夷，脸色一变，恼羞成怒。如果眼前站的这个不是商细蕊，换成别的不管什么人，他准要他脑袋哗哗淌血！因为是商细蕊，他是爱到极处犯了怂，冷笑一声：“好好好，他风流，他别风流过了头！我和周香芸办着事，有他在外面一声高一声低叫门的！想夹三儿啊是怎么的？商老板别后院失火，看走眼了人！”两个人互相怒瞪了一眼，安贝勒拂袖走开了。商细蕊到程凤台的沙发扶手上斜斜一坐，心里也有点郁闷，试问这号高衙内式的混账玩意儿，哪个好汉能忍住不动手呢！商细蕊的拳头直犯痒痒！
程凤台正与人谈得尽兴，见他来了，附身往烟缸里掐熄了香烟，拿抽烟的手搭在他膝盖上。商细蕊看着程凤台笑吟吟的侧脸，耳朵发脚，说话时起伏的喉结，鼻尖上微微的汗，他心情就慢慢地平复了，又变回柔软迟钝的样子。范涟与薛千山交情好，因此在人家的场面里，无所顾忌，高谈阔论：“大家说对不对？我是吃过日本人苦头的！这群饿狼进了北平，还能有走的一天？我看难了！咱们这好山好水的，地里头种啥活啥，飞禽走兽，应有尽有。他们在这过两天好日子，譬如老鼠掉进白米缸！大炮也轰不走了！”
钮白文结巴着问：“不是……不是我说，东山省都被他们占了，挺大块地方，还不够？”
范涟打量安贝勒走开了，便说：“占着北边管什么用！当初满人为什么南下？看中的就是鱼米之乡，风平浪静！日本人贪着呢！”
薛千山翘着二郎腿，往烟斗里嘬燃了烟丝，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盯着杜七，沉默微笑。杜七低头参观玻璃橱里薛千山收藏的烟斗，罔若不觉，摇头说：“钮爷不懂地理，日本窄长的一条，全他妈嵌在地震带上，一点儿没糟践，换你不得害怕吗？太平年间每天还要震三震，哪天老天爷一跺脚，全成了水鬼了！”
商细蕊在这里接嘴说：“所以日本人打过来，就等于是水鬼要找替身！”
大家都笑起来：“商老板又俏皮！”杜七也笑了：“就是这么说的！”
薛千山挥舞烟斗，说道：“我不管他们为什么来，我就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兵荒马乱的，哪年算个完呢！咱们在座各位都是有身家的人，攒上这份产业不容易，输不起！躲过了军阀躲过了税，别最后像黄家那样，栽在小日本手里，便宜了外人！那多憋屈！”
在座各位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杜七是个活神仙，随心所欲，性命可抛，马上讥讽他：“怕啦？怕了就带着小老婆麻溜跑啊！薛二爷的内眷之众，正好能组成一支突击小分队！”
杜七说话向来容易犯冲，众人不觉得奇怪。薛千山默了默，觑着杜七笑道：“我这支小分队，现在还缺一个带队的。队长几时到位了，我几时跑。”
大家都笑他三心二意，新娘子听见要生气了。杜七板起面孔咬了咬牙，把玻璃柜子啪地扣上。此后薛千山说一句，杜七顶一句，钮白文都觉得他俩意思不对了，打岔说：“七公子好些位叔伯兄弟在衙门里当差，您给我们透个消息，衙门里怎么说的？还能像庚子年那会儿，花点钱，把他们哄走吗？”
杜七道：“衙门——别提衙门了！可怜那些当兵的！拿命往里硬填！范二爷家里也有当官的，你问问他，衙门什么打算！”
范涟直摇脑袋：“我家当官的都是管经济的，战争时局，还是要问程二爷。”他贼笑道：“你们别看他闷声不响，其实越打仗，他越高兴。为什么高兴，我不说。”
程凤台正歪着头与商细蕊说话，忽然被点名，装傻道：“问我呐？问我什么来着？”大家眼睛一齐盯住他，他做的军械买卖，众人是心知肚明，就要看他发表什么高见。以程凤台的城府，当然不会在公开场合发表这种断头要命的言论，拍拍大腿，笑道：“我就说一句话，再过半个钟头街上该宵禁了，咱们都得挤洞房里过一宿了！我是不在意啊！就怕薛二爷不答应！”大家知道他不愿意谈这些，也不追问，说笑一回就散场了。程凤台走在后面猛然勒住范涟的脖子，恶狠狠问他：“你告诉我，为什么越打仗我越高兴？恩？我贱骨头是吧？”范涟被勒得直翻白眼：“我贱骨头！是我贱骨头！哎呦姐夫！”
商细蕊看着他俩打架觉得好玩儿，笑呵呵的，三人穿过花园假山，有一个纤弱的声音压低了喊：“班主，班主……商老板！”商细蕊平时，并不算个耳聪目明的机灵人，这时也大咧咧地走过了。倒是程凤台听见了，松开范涟一扭头，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假山底下，是二月红。二月红满身绫罗，遍戴金银，比在水云楼的时候白胖了许多，是个大姑娘了。商细蕊一看见她，就掉下脸子，皱起眉头，站那一动不动。程凤台看这情形，二月红是有话要单独说，便向商细蕊低语一声，与范涟先去取车了。商细蕊仍然不动。二月红见到他，想到他打人的狠劲，心里怕得很，咬住下嘴唇鼓足了勇气上前来说：“班主，您一向可好？”商细蕊轻飘飘说：“还行吧。姨奶奶有何贵干？”二月红低着头默默不过几秒钟，商细蕊马上就不耐烦地脚步一动，二月红慌里慌张把手里一只手绢包递给商细蕊：“这里是我攒的一些体己，求班主替我带给腊月红，求班主……多多照顾他。”后面有老妈子在那喊她了，她不顾所以，把手绢包往商细蕊怀里一塞，扭头就走。商细蕊这个时候为了避人耳目，也只有飞快地把手绢包捏在手里，施施然往前走了。坐到程凤台车子上，他是不用管手下人的隐私，直接打开手绢包，里面一卷钞票，一只男式手表，一双皮手套。程凤台眼睛斜过来一眼，哟一声：“二月红孝敬你的？还挺有良心！”商细蕊把手绢包一裹：“不是给我的。”薛千山新娶姨太太，二月红却在这惦记着小师弟。薛千山这种没有根基的暴发户，家里是什么式样，商细蕊也是知道。薛千山虽不会苛待二月红，可是从婆婆到老妈子，上下几双眼睛盯住人，首饰有丫头每天清点，月例也有专人收纳支配，无异于坐监牢。二月红两年里攒下这点钱是很不容易的，要传递出来，更是冒着受训斥、传谣言的风险。商细蕊有点低落，有点委屈。为什么别人家的师姐能够对师弟这样在意，如果老天爷不是补给他一个同样好的程凤台，他可就要嫉妒死了！
程凤台开着车，猛然一个急刹，前方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捶着引擎盖叽里咕噜骂街，喊八嘎，显然是喝大了。日占之后，北平城里这样的日本侨民忽然就多起来，也或许不是数量变多，只是气焰高涨，显得瞩目。常常有日本男人喝醉了酒在街上无端滋事，受欺负的中国人唯有含冤忍辱，这就是当亡国奴的滋味。程凤台骂了一句脏话，把手刹一退，说：“商老板坐好了！”然后狠踩了一脚油门，朝着日本人就要撞过去！那日本人只是借酒撒疯，没有醉到怎样，身子一偏，被汽车带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酒瓶子碎了一地。
等人影甩不见了，商细蕊道：“刚才那一下撞着了吗？”
程凤台拿出那种流氓调子：“撞死活该！谁见着是我撞的了？”
他们也不知道是否算是替北平城出了一口气，但是心里一点快意都没有。

第106章
这年夏天开始，全北平都过着提心吊胆的艰难日子。短短一个多月里，城中的大小店铺，十成之中竟已关张两成。路上行人神色紧张，沿街百业荒芜，三伏天里居然生出寒冬才有的瑟缩气象。戏园子里也有日本人作乱的，戏到一半，士兵冲进来声称抓捕抗日分子，吆五喝六推推搡搡，把座儿挨个搜查过来，好好一场戏搅得稀烂。他们闹完一走了之，戏园子可有好几天缓不过劲来，各行各业被揉搓得说不出的苦。
这时候梨园界有一种声音，最先是由在上海的俞青发出的。就在北平沦陷后不久，上海抵抗失败，全面落入日本人统治之中。俞青是个真正的读书人脾气，对唱戏全然出于情怀，不是谋生吃饭的态度，眼下国家告急，同胞危矣，还要她每天涂脂抹粉，仍旧欢欢喜喜地上台去做戏，给大家看个高兴，那是万万不能够。她的浪漫情怀一下就收起了，很快变卖头面和珠宝，只身跑到香港去。唱戏的身份，到了香港，一文不值，俞青一边还慷慨资助着一个左派报社，日子逐渐过得很清寒了。她的品格和骨气，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开始只有少数几个好朋友知道她的下落。她的经理人风尘仆仆熟门熟路直奔水云楼，对商细蕊痛心地说：“俞老板糊涂啊，那么好品相的点翠头面，还有这猫眼石的，急着三钿不值两钿就要卖，我说这事哪能着急呢？一着急，价钱辣辣往下压！就想带来给您商老板看一看，您是识货的行家，何况还有一份交情在里面，绝不能亏了俞老板！”接着便把俞青往下的打算说了，听得商细蕊暗自咂舌不已，心说俞青不愧是给将军耳刮子的女人，好大的气性，不免也有些敬佩她，当场就要钱货两讫，全部买下。还是程凤台比较有社会经验，越是手忙脚乱，越是要留心防备，怕这经理人靠不住，让商细蕊打个电话与俞青交接。电话一通，商细蕊先喊：“哇！俞青啊！你不唱戏了，以后要做什么呀！”俞青没想到经理人会替她求到商细蕊面前去，好像她是仗着交情杀熟来的，非常尴尬，不想多说，有意的岔开话题。商细蕊是个傻的，一岔也就被岔开了，两人东拉西扯好多话，互相说着战时的遭遇，句句说不到正点子上。最后是程凤台忍不住了，勾勾手指，商细蕊意犹未尽地把话筒交给他，程凤台笑道：“俞老板，好久不见，我是程凤台。您那些头面商老板看见了，爱得什么似的，还不好意思跟你开口要！我替他说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您就舍了他吧！”一边约定了日子将款子汇入俞青原来的花旗账户。俞青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程凤台不待她想出反悔的说辞，就把电话挂了。
商细蕊说：“你前几天还说现在只有黄金可靠，我们为什么不给俞青金条？”
程凤台吃惊地看着他：“这个时世，你要俞青一个单身女子带着金条去香港？这路上不是要她的小命吗？”
商细蕊一想，才察觉自己的不周到。难怪俞青过去收包银也全是走银行的，他过去还嫌女人家麻烦，现在回想，俞青大概也是这样一层出于安全的考虑。当下很是赞赏地摸了一把程凤台的下巴，没有程凤台，他对生活的琐碎可就找不着北了。
转过天与杜七碰面，商细蕊把俞青的事情和杜七说了。杜七一向就很看得起俞青，此时更加肃然起敬，让商细蕊研墨，用他一笔好字给俞青写了一封信，大致是鼓励她的志气，赞许她的作为，要她有困难就开口，杜七绝不推辞，附信一张支票，一首即兴的五言诗，把俞青夸得英烈一般，郑重地盖了杜七的私章。商细蕊这时候插嘴说：“嗬！你要俞青一个单身女子带着支票去香港！你这是要她的小命啊！”
杜七怀疑商细蕊根本没闹明白兑支票是怎么一回事，横他一眼并不搭理，只说：“俞青这一封箱，要愧死梨园行中多少须眉！”他号称是戏奴，拜唐明皇做祖师爷的，面对家国大事，这时候也暴露出读书人的芯子。商细蕊无动于衷。杜七打趣似的说：“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要不也学学俞青的榜样？”商细蕊使了个大表情，眉毛都飞起来了，没有想到杜七会有这种荒谬提议：“我唱不唱戏，和国家打不打仗有关系？要有关系，不唱倒也值了！”杜七手指点着商细蕊：“都要亡国了！你在那唱戏高乐，欢声笑语……”商细蕊截住他的话：“我那是乐吗？我那是黄连树下弹琵琶！赶明儿就只唱《荒山泪》、《二堂舍子》，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杜七笑道：“我是无话可说。你这么平白无事还招骂的人，如今有俞青在那比着，好自为之吧！”
杜七也是一张乌鸦嘴，说完这话到了初秋，商细蕊立刻有祸事临头。一名少女看了夜戏散场，回家路上被两个日本兵拖到死胡同里侮辱了，姑娘过不去这坎，扭头就上了吊，活活把她娘心疼疯了。这件事情归根究底是日本人造的孽，旁人空余悲愤，无可奈何。坏就坏在姑娘临死时，绾了头发换整齐衣裳，把商细蕊的一张票根一张相片好好地压在心口上，是个芳魂牵念的意思。舆论风向这样东西，也是欺软怕硬，这桩案件他们没法把日本人怎样处罚，居然转而责骂商细蕊乃至梨园界——刀口上度日了这群戏子还在唱大戏，寻开心！这下好！寻出人命来了！
有那么一回，疯老太太在记者们的簇拥下直闯水云楼后台。老太太神志不清，看见年轻男人就扑上去声泪俱下讨说法，控诉她闺女是因为迷恋商细蕊才糟了难的，问商细蕊知道不知道她闺女爱了他许多年。商细蕊怎么会知道，商细蕊连那姑娘都不曾谋面过。但是记者们就爱捕捉这样的镜头，有意把老太太推到商细蕊面前，由着老太太捶打商细蕊，想看商细蕊将对此发表点什么感想。商细蕊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早给吓懵了，目瞪口呆的，脊梁骨针扎一样冒着冷汗，心在腔子里狂跳不止，手指尖都凉了，活像这人是自己杀的！
那天程凤台回到家里，就见冷灶幽灯，一片寂静。小来坐在餐台边与赵妈缝戏服上的珠子，奶娘抱着凤乙来回踱步哄着。程凤台站在灶边吃了口宵夜，问商细蕊在哪儿，小来不响，赵妈指指楼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商老板今天脸色不好，早早的回来了，晚饭也没有吃！”
自从日本轰炸上海，程凤台的纱厂被炸掉半间，程凤台也开始忙碌起来。他早就知道，说起来是一起做事，只要他投钱，等到真的出了岔子，范涟这个不中用的东西两手一摊两眼一翻，万事都推给他的。另外战时交通不便，程凤台还有许多自己的货物来往要忙，几天不回家是常有的，回来了和商细蕊也是朝夕不相见。他听说过这回的事情，忧心地轻手轻脚上楼去，脱衣服上床，从后面搂着商细蕊。商细蕊一点儿也没睡着过，此时一骨碌翻身，和程凤台搂了个面对面，额头撞得程凤台鼻子生疼。商细蕊眼泪汪汪的叹口气出来，人小心大的可怜劲。他这回又挨了许多辱骂，这倒不算个事，他挨过的骂就多了！可是这一条人命压得他心虚气短，坐立不安。程凤台摸着他汗湿的头发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啊商老板，都怪世道不好，你可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
商细蕊说：“那姑娘怎么就寻死了呢！”
这话一连问了几遍，程凤台也是无语问苍天：“你们唱的戏里不都讲究个节义？就当这姑娘是自个儿成全了节义吧，不跟这邋遢世界里耗着了。”
商细蕊想了想，摇摇头：“我现在一闭眼就看到她来找我，阴魂不散啊！就是冤的！她不是不能有个好结果。”
程凤台问：“怎么样算是她的好结果呢？”
商细蕊沉默一会儿，忽然扬起点嗓音，说：“我可以娶了她啊！我要早知道这件惨事，把她给娶了，她还忍心寻死吗？”
程凤台佩服极了商细蕊的脑筋，愣了愣说：“那该换我寻死了，你也救救我吧，商老板！”说着直去啃商细蕊的脖子窝，商细蕊露出点笑模样：“谁还管你死活！顾不上！”程凤台就要解了商细蕊的裤腰带当场上吊给他看，商细蕊主动要求勒死他，两人苦中作乐似的打闹了半天，累得很快睡着了。
这晚对程凤台说的话，商细蕊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的，这个戏痴子，常常一不小心，就活到戏里面去了。他当真要去找姑娘的父母表达心意，要娶他们闺女的牌位做老婆。幸好事先被沅兰知道了，立刻通知了杜七和钮白文，说“班主要发疯了，要娶聂小倩”。这二位赶到，哭笑不得，摁着商细蕊指着鼻子训斥了一顿，给他讲道理听。这个事情不管商细蕊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外人只会认为他在惺惺作态，利用死人给自己添故事。商细蕊被骂得垂着头，大气儿也没有一声。但是经过这件悲剧，梨园行开始认真考虑罢戏的提议了，最先响应的就是姜家的荣春班，不但身先士卒，还召开了一个类似发布会的玩意儿，把同行和记者招来吃喝一顿，顺便指桑骂槐把商细蕊讥讽一遍，说某些人是小人重利，掉钱眼子里了，舍不得这如日中天的名气，而姜家知大义，晓气节，共赴国难，绝不苟且。底下人纷纷给叫好拍巴掌，像听了一场好戏一样。这好戏却没能够传进商细蕊的耳朵里，商细蕊被一条人命压着，别说没心思唱戏，他连听戏也没心思。有一个深夜，程凤台回家来，路口蹲着两个人，烧着一盆火。老葛惊讶地说：“二爷您看，这不是商老板吗！”
程凤台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眯缝出一条线，一看还真是的！这时候北平的秋夜又凉又静，商细蕊和小来主仆两个在那烧纸钱呢！这也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的，阴风吹起纸灰扬得老高。程凤台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上前压低声音，见神见鬼地说：“商老板，这是在做什么呢？”
商细蕊不回答，眼睛盯着火堆，朝他一撇下巴：“你回家去，待这碍手碍脚的！”
程凤台不作声，看他们化了一会儿纸，其中有一包红纸包，描金画银的，外封上面大字写着：“商门董氏，魂下受用。夫商细蕊敬奉。”这位董氏，分明就是前阵子憾死的姑娘名讳，然而竟冠了姓。商细蕊一意孤行，自说自话，还是给死人做了丈夫了！程凤台看到这些，心里一阵恶寒，说不出来的悚然之感，捉住商细蕊的胳膊就往家里拖，嘴里咬牙切齿地说：“商细蕊啊商细蕊！你可真是个神经病啊！”
商细蕊每逢受到刺激或者感到压力，人就变得有点呆。这几天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任由程凤台把他拖到家里，洗漱上床，整个过程不发一语。等到躺在床上了，程凤台还是骂骂咧咧，说要喊医生来给他吃点治神经病的药，骂了一阵，没有反响，转头看见商细蕊肩膀一抽一抽，凑过去一看，商细蕊竟然哭了，商细蕊是很少哭的，因为犟，受多大委屈也不哭，哭了就等于认输了。此刻他红眼睛红鼻子，眼泪不停地流，压抑着哭声喊了一句二爷。程凤台的心都被他喊碎了，随着他的哭腔，也是一抽一抽地疼，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商细蕊说：“二爷，你说是不是我害死她的啊？那天她要不来听戏就好了！”
这可要了程凤台的命了！
商细蕊枕着程凤台的胳膊模模糊糊睡了一宿，早上睁眼一看，程凤台居然醒的比他早，在那里支着头望着他，居然没有出门。商细蕊顿时就感到点安慰，说：“你今天不忙啊？”程凤台说：“你这个样子，我再忙也不忙了。”言下之意，是要为商细蕊耽搁几天事业了。商细蕊对程凤台最没有良心了，他才不管程凤台挣钱也好，亏本也好，脸蹭着程凤台的脖子说：“早该别忙了！又不是钱不够花！今天你就陪我好好逛逛！”他几天没刮胡茬，太刺应人了！扎得程凤台直缩脖子，吃过早点绞一把热毛巾，对商细蕊一点头，笑道：“商老板，我伺候伺候你？”商细蕊摸一把下巴，挺不愿意的躺沙发上：“又不上台，还剃胡子，你要刮破我的脸，一顿臭揍……”程凤台一巴掌把毛巾拍他脸上：“都成了毛桃了，邋邋遢遢的！”程凤台剃胡子的手艺，也是不怎么样，东一道西一道的，像给桃子搓毛。杨宝梨和周香芸到来的时候，商细蕊花着脸哼哼一声。二人手里提着两盒花色糕点，说是雷双和昨天送来的御厨之作，他们不敢吃，又怕搁坏了。杨宝梨看着商细蕊，捂着嘴在那乐，商细蕊的目光扫过去，杨宝梨只好说：“班主这一嘴的白沫子，活像偷吃了奶油蛋糕！”周香芸给他一肘子，怪他不懂规矩了。程凤台笑了：“恩，像他。”商细蕊擦干净嘴，来不及要吃甜糕：“你们呐，嘴上没毛的兔崽子！”杨宝梨馋极了，眼睁睁看着商细蕊大嚼大吃。程凤台两手湿的，弯下腰来张开嘴，商细蕊便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杨宝梨也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周香芸又给了他一肘子。
商细蕊尝了尝吃的，拍拍手起来要出门了。杨宝梨抢先一步，蹲在地上伺候他穿袜穿鞋，完了抱住他的腿哀求道：“班主这是上哪儿逛去？也带我们两个见见世面吧！歇了这几天的戏，我们可闷坏了！”
商细蕊按住他的脑袋推开他，自顾往前走去，两个孩子得了默认，兴奋得什么似的跟在屁股后面，帮着拿衣裳，提皮箱。商细蕊除了下馆子打牌，也没有什么可逛的地方，今天是去廊房看看头面。程凤台开的车，商细蕊像个大爷一样坐在后座由他拉着，谈到歇戏，他叹息道：“成天唱唱唱，我都快累死了！哪个角儿像我似的场子排满，当我是推磨的驴那么使唤！歇了正好，我也烦了，好好歇歇！我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想唱了！天天唱，没啥意思！”程凤台把他的这些话当放屁听。商细蕊说着踢一脚杨宝梨：“你们两个兔崽子，几时出师，我就轻省了，成天瞎逛瞎玩，不用心，还得我顶着！”其实周杨二戏子已经算是少年英才了，只不过和商细蕊当年是不能比。商细蕊越说越气，后悔带他俩出来玩，要把他俩赶回去练功，程凤台劝了几句不奏效，杨宝梨有急智，马上拿出八卦来引商细蕊：“我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班主听！这阵子歇戏，任五任六和黎巧松哥仨不学好，合伙逛窑子！”这种下流隐私，商细蕊爱听：“难怪任六这小子一肚子腥活儿，张嘴就来！”杨宝梨说：“结果到了窑子里，任六在屋里头办事，任五就在门外头搬把小椅子，吃吃花生米，喝喝小酒，干等着他兄弟完事儿。”商细蕊道：“兴许是钱不够使。”杨宝梨摇摇头说：“钱不够，也没有等门的！黎巧松说要请客，任五也没答应。后来您猜怎么着，任五长得白白净净一副皮相，去的次数多了，被头牌姑娘看眼里了，想要白招待他一回！”商细蕊露出点笑：“招待成功了吗？”杨宝梨吃吃笑道：“这还能有不成功的？怪就怪在任六知道他哥哥被姑娘招待了，急红了眼，一会儿捉着他哥哥理论，一会儿要放火烧窑子！要不是黎巧松拦着，任六就被当闹事的打死了！”商细蕊想了想：“我知道了，任六喜欢他哥哥，所以吃醋了。”他的想法比聊斋还奇，杨宝梨和周香芸都惊呆了，接不上茬。程凤台笑两声：“看出来了吧，你们水云楼上上下下，心最脏的那个，就是你们班主！”商细蕊不服气。杨宝梨岔开话头，道：“还有个事呢班主，四喜儿不知道是抽大了鸦片还是欠了高利贷，这阵子穷得没辙没辙的。听说您高价收了俞老板的头面，心里活动了，到处托人找路子把头面往您眼前送呢！”提到四喜儿，周香芸就皮肉疼，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商细蕊冷笑两声：“他戴过的东西，白送我都不要！他想从我这弄钱？做什么梦呢！赶明儿咽气了，奠仪我都不给！”杨宝梨连声附和说：“该！这才叫恶人有恶报呢！”
廊房原来有好多家制作点翠的作坊，进贡的，私用的，专门做头面的。从清朝倒台以后，女性装饰发生很大的改革，这些作坊也渐渐维持不下去了，至今只有一家“独眼谢”硕果仅存。这位谢师傅因为早年用眼不得法，总是眯起一只眼睛来贴羽毛，久而久之这只眼睛就坏掉了，眼皮耷拉着，脸颊抽搐着。看见商细蕊来了，独眼谢夹起眼皮起身相迎：“哟呵！商老板！我没有看错吧？有日子没见您商老板的大驾了！怪惦记的！刚还念叨您呐！”商细蕊出手阔绰，人见了他，都跟见了财神爷一样欢天喜地。商细蕊把披风一脱，低头去看独眼谢的新作，笑道：“您老好！生意还好吧？”独眼谢口称托福，指挥伙计奉茶给各位。程凤台不爱这些，翘着二郎腿喝茶。周香芸两个看见满眼的金银珠贝，鸟羽兽甲，样样都新鲜，样样都惊奇，穿梭其中，琳琅满目。他们单知道成品戴在头上是什么样子，第一次看见原形的，等于上课来了。商细蕊见多识广，神态淡定，把簪子举在灯光下细看成色，说道：“款式也就那样，您老的手艺是越来越精了，这批毛色不错啊！”独眼谢撸着自己脑门笑：“这年头，手艺要次点儿，哪还能维持到今天呢！话说回来，这些年全靠商老板抬举，肯光顾我们小店，给我们当了金招牌！嘿！听说是您画的花样子，年轻小姐太太们就是不梳头的，也要买两支发簪搁在梳妆盒里！”
商细蕊微微笑着，有备而来，此时从袖管里卖关子一般缓缓抽出一卷油纸，朝独眼谢扬了扬，为了配雪之丞送的蝶簪，他专门画了一套以蝶恋花为题的头面：“收着仔细做，我过年前来取。要是走了一点样儿，我的脾气您可是知道的。”独眼谢打开一看，乐得直叫唤，喜不自胜地把画纸掖在怀里，怕被人偷描了样子去。商细蕊的审美观，实在很高超，而且高得名声在外，与他有来往的各大绣坊银楼都找他讨主意，就连程凤台做的绸缎，时常也要听取他的意见革新花样。
几人在作坊里坐了一刻，两个小戏子算是开了眼界，商细蕊依旧目不斜视，心态淡然，唱戏相关的一鳞一爪，他是一百样精通，这间小小的作坊里，绝没有能让他新奇的事物，很快就要告辞。独眼谢不甘心，好像让商细蕊这样打道回府了，就是丢了面子，欠了人情，想了一回，咬咬牙，说：“商老板，您今天带朋友来我这玩，那是给我脸！我不能让您白来，我这就给您瞧个绝的！”转到后房，亲自捧出一只笼子来，揭开黑布，里面居然是四只翠鸟在那上下翻飞呢！
这回别说是商细蕊没见过活物，就是程凤台都看住了。那几只蓝盈盈的小家伙，浑身羽毛泛着鲜活的金属光泽，莺啼燕鸣，灵动可爱，像传说里神仙的化身，专程来人间经历奇遇的。程凤台耳濡目染着北平爷们儿的爱好，喜欢这些小虫子小鸟的，嘬起嘴唇吹两声口哨，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漂亮！做簪子可惜了！留给我玩儿吧，老爷子开个价！”
独眼谢说道：“这位爷，您是不知道这鸟儿的习性，娇贵得上了天了！见光就死，听声就亡！这会子经了您各位的贵眼，也就剩个把钟头的命了！”
程凤台见它们受惊至极，扑腾个没完，确实不是个好养活的模样，不禁唏嘘：“这要早说，我们也就不看了！看它们一眼，倒把它们看没了命！”
独眼谢笑道：“横竖得是这个结果，能给您各位瞧个乐，也是它们的造化。都知道活褪的毛颜色才光亮，怎么叫活褪，别说先生您和俩孩子了，就是商老板，恐怕也没见识过。我这一手，如今也算艺绝北平了！您看好咯！”
作坊的伙计们见师傅要现绝活儿，全都站在一边充满期待地围看。独眼谢伸手进笼子捉住一只翠鸟，一手掐住鸟脖子，一手揉摩鸟身子。程凤台笑道：“您这好，临死还给做个推拿！”正说着笑话，独眼谢手中一发力，往下一拨落，鸟儿的一身翠羽脱衣服一样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血丝淋淋的皮肉。这手法之快之巧，果真堪称一绝，翠鸟被褪毛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疼和冷，瑟瑟发抖地扑腾着翅膀。独眼谢把它往地上一放，它绕着圈子满地跑，唧哇大叫，居然还好好地活着。
伙计们很快活地撵着光身子的翠鸟，不断发出声响引逗它玩儿。周香芸惨叫一声，捂着嘴跑出去了，杨宝梨也是满脸骇色。独眼谢像是很满意他们的惊吓，吹嘘说：“我这份手上功夫，嘿，只有前朝凌迟的能比了！凌迟那是三千六百刀！我这手是三千六百根！功夫到位了，它能不好看吗？它每一根都是活泛的！”
商细蕊盯着独眼谢，像是在琢磨什么高深的题目，把独眼谢瞪得心慌意乱，逐渐住了嘴。商细蕊神叨叨围着他转了半圈，忽然一伸手，往他后脑勺拔了一撮头发下来！这撮头发花白干枯，当风一吹，就四散无踪了。商细蕊嫌恶地拍干净手，独眼谢哎哟一声，商细蕊又刷地一下，从独眼谢怀里抽出自己的图画纸，用那一卷图纸戳着独眼谢的鼻子点了一点，转身就走了。独眼谢巴巴在后面撵了几步，到底不敢拉扯他，只得捂着后脑勺冲着程凤台苦笑：“这位爷您看，商老板这是怎么了？好么秧儿的，揪我一撮头发！”程凤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你啊！你老人家另一只眼睛也好不了！迟早也得瞎！”
独眼谢受到诅咒，更加摸不着道理了。商细蕊他们快步走出作坊，周香芸倚着墙根哇哇呕吐，杨宝梨踮起脚尖替商细蕊披上披风系带子。程凤台见杨宝梨神态如常，便从后面一搭他肩膀，对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杨宝梨答应一声返回作坊里去了。程凤台又把手帕朝周香芸一抛，让周香芸擦擦嘴角和眼泪。三人上了车等了一等，杨宝梨回来交差了。程凤台让他回去给那只鸟儿一个痛快的，杨宝梨眉飞色舞地说他为了防止独眼谢故技重施，把笼子里剩下的鸟儿也一道摔死了。程凤台皱眉笑道：“你倒是个厉害角色！”杨宝梨卖乖道：“我告诉独眼谢，咱们班主菩萨心肠，见不得这起活剐造孽的事！再敢这么干，别怪班主以后不待见他！”
商细蕊想起刚才那一幕，喉咙里干咽了好几下，强把恶心压下去：“我现在就不待见他！回去传话给水云楼，以后谁都不许上他家买头面！宰个鸟还宰出花样来了！显得有多能耐似的！看得我一身白毛汗！要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我刚才就把他薅秃噜毛喽！”
几个人都大笑。程凤台说道吃猴脑，驴皮膏，活烤鹅掌也是这样的，接着细细地说了这几样菜的做法。商细蕊说：“还有你们南方人吃的炝虾，有的虾酒量好，醉不透，搁进嘴里它直蹦跶！”说着露出畏惧的表情来，可以想见，那只酒量很好的虾是被他遇到的。程凤台觉得酒量两个字形容得非常好笑，明明是带商细蕊出来散心的，这个活宝总能把别人逗乐了，笑着笑着，脸上蓦然一凛，他们现在是要出城去造访一位制作胡琴的名家，路过城门，城门口几根竹竿高高挑起，上面插着一颗颗死人头。不用问，都是日本人屠害的抗日者，在那杀一儆百。周香芸也看见了，他坐在副驾上，程凤台感到他身子剧烈地一颤，便空出一只手去拍了拍他的，示意他不要说话，不要惊动了商细蕊。周香芸咬住嘴唇，楚楚可怜地望了一眼程凤台，眼睛里泪汪汪的。今天这一趟出来，到处都是吓人的事情，他都后悔死了。
汽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赶到城外一处农舍。农舍中兄弟俩加一个嫂子在那做活，见到商细蕊，也是分外惊喜。这家人家姓洪，世代的琴匠，传到这辈已经第五代了，黎巧松的那把名琴就是洪家祖先的手艺，他家做出来的蛇皮不腐不蛀，有特制的秘方。程凤台看见院子里悬挂着几张蛇皮静待风干，张牙舞爪的鳞片花纹。周香芸从蛇皮下面绕过去，往程凤台身后躲了躲。因为天气还不冷，大家就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洪家嫂子擦擦手，喊小叔子与她从后厨端出两只托盘，盘中几碗蛇肉汤，加了胡椒，异常鲜美，另有一碟干烙饼。给商细蕊的一碗特意是没有蛇肉的，知道他向来懒得摘刺。杨宝梨贪吃，从周香芸碗里捞出一块蛇肉塞进嘴里，周香芸呆了一呆，任由他去。洪嫂子笑道：“商老板有口福，中午刚炖上的汤，你们就来了！”
商细蕊笑道：“你们家老爷子呢？喊他出来一起用点。”
这一家人顿时变了脸色。洪老大说来，才知道老爷子前两个月过世了，死也不是好死，老头出门进货遇到日军，急着爬墙要逃，被机枪扫射下了。洪家才脱热孝不久，说这些话的时候，洪老二愤怒难当，眼眶红红的放下碗就回屋去了。商细蕊惋惜得不得了，说了一回安慰的话，手在桌子底下朝程凤台招了招。他们两个不用说话，程凤台就懂得他的意思，掏出钱来塞到商细蕊手里，商细蕊再把份子补上了，简直一气呵成的，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商细蕊来这里，为了找一把趁手的琴，他最近不唱戏，就想着找点别的玩玩。洪老大给他介绍了几把琴试试手，商细蕊刚拉了两下，突然问道：“你们这的蛇皮不是活剥的吧？”洪老大一愣，说：“啊？”商细蕊说：“活剥了蛇皮，还把蛇搁到地上赤膊爬两圈？”洪老大深吸一口凉气：“商老板，您打哪儿来的这话呢？听得我瘆的慌！”程凤台忍不住踢了一脚商细蕊坐的凳子，商细蕊不再说话，低头拉琴。
人家刚经过丧事，肯定不能拉喜气的曲子，但是商细蕊拉的这两首也太过悲惨了，仿佛完整地述说着一个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故事，悲情程度层层递进，好人都要给听哭了。洪老大两口子刚送了亲人，听见这声儿，连连的抹眼泪，吸鼻子。最后洪老大打断他：“商老板，您要是去拉琴，准比您唱戏火！”商细蕊受到了鼓励，还要拉一曲白帝城托孤，洪老大说：“商老板，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拉了。您拉琴的路数我听明白了，等琴做得了给您送府上去。”
一行人吃过玩过，准备回家，上车之前，商细蕊冲周香芸一比大姆哥：“你坐后边去，后边宽敞。”他自己坐到程凤台身边，重重一拍程凤台的大腿，好像是一种宣示：“走吧！”程凤台瞥他一目：“好嘛，你这好比是骑马，拍一下马屁股，马就要给你跑！”商细蕊听了，又拍一巴掌程凤台的大腿，嘴里说：“驾！”把程凤台气得。周香芸和杨宝梨坐在后面，直捂着嘴乐。

第107章
周香芸和杨宝梨两个，今天跟着班主算是享了大福。逛了一天不算，晚上在六国饭店吃的晚饭，照样的牛排洋葱汤给他们俩点上，引得他们直抻脖子。程凤台不急着吃饭，慢慢抽着一支香烟，瞧他们师徒三人馋肉的模样，非常好笑。两个孩子就不用说了，商细蕊成名之后吃过的高级筵席数不胜数，但是餐桌摆的稍微丰盛一点，他还是一样眼巴巴的贪吃。一时主菜上齐，商细蕊砸吧嘴，吃得有样有款，有滋有味。孩子们学着他使用刀叉，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取笑，那刀柄握在手里直打滑，切狠了锯在瓷盘上，吱溜一声，让人牙根发酸。周香芸像是联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望着杨宝梨低头笑了；杨宝梨也想到了，朝他挤眉毛眨眼睛的笑。
商细蕊说：“疯疯癫癫的，笑啥？”
杨宝梨答道：“想到前一回小玉林的《挑滑车》，您是没在，没瞧见！好家伙！高宠连挑二车，到了第三轮，枪从手里笔直一出溜，改了飞镖了，吓得台上的人全蹲下了！”杨宝梨提到别人出丑，总是得意忘形，根本忘记了商细蕊是怎样一个面冷心硬的主儿，众人便是没有毛病的时候，他还要挑三拣四，说出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一旦有切实的失误落在他手里，那就正中下怀，了不得了！
商细蕊眉毛轻轻一皱，擦一擦嘴，便要开腔，程凤台忽然身子一凛，掐灭了香烟埋头吃饭，说：“别聊天了，快吃，吃完回家去。”眼睛却不由自主，总是朝前头望过去。商细蕊与他坐了个对脸，便要扭头去看。程凤台忙呵斥他：“别东张西望的！吃你的！”这可有意思了！有什么是怕人看的？商细蕊耐不住好奇，连问了几遍，程凤台也不作答，只是警告他安生待着，不许引起他人注目。商细蕊多么机灵的脑筋，眼珠子一转，伸出舌头把餐刀舔得锃亮可鉴，当做镜子那样往后照去。后面依稀只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用餐，女人烫的卷卷的头发，深色旗袍，看不清面目。商细蕊当时就乐了，瞎猜说：“哎？这谁？难道是二奶奶在和人约会呀！二爷，你头上绿啦！”
程凤台怒道：“放屁！”怕商细蕊再要胡说，轻声道：“是四姨太太。”
商细蕊又乐了：“啊哈！那是你爹坟头绿啦！”他在餐桌底下踢程凤台一脚：“等什么呢？还不快去打死这对奸夫淫妇，不怕打不过他们，我来给你撑腰！”
程凤台瞪他一眼，不响。别说是他爹的小老婆，就算真的是二奶奶与人幽会，他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料理家事，他丢不起这人。商细蕊快意恩仇，不懂这些的，吃了一会儿看程凤台着实沉得住气，使他没有热闹可看，便撺掇说：“连老子的姨太太都看不住！不孝！”他完全是用做爹的口吻在说话，程凤台可真想揍他！
四人匆匆吃完饭，静悄悄结账走人。这一天磕磕绊绊的，过得倒是充实。两个孩子住在水云楼赁的一座大杂院里，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商细蕊不愿意进去敷衍他们，朝杨宝梨招招手，杨宝梨俯下腰来听差，商细蕊这时候就像一些大官那样的做派，沉吟半晌，直把人等得性急了，才缓缓地报出一串十几个人名，名单里面有杨宝梨，周香芸，腊月红，当然少不了那个掉家伙的小玉林：“明天早晨六点钟，你们一块儿上东交民巷来，我给你们说戏。”杨宝梨当场就打了个寒噤，硬着头皮应下了。程凤台就在旁边笑笑，知道商细蕊闲不住，他们几个小戏子要倒大霉了。
回到家看过孩子，早上那盒点心落到商细蕊眼睛里，又犯了馋痨病，两根手指夹起一只，咵咵在那吃。凤乙丫头也是个没有出息的，趴在奶娘怀里看着商细蕊吃东西，看得嘴馋，吐沫不知不觉滴了一长串下来。她的两只大眼睛像是动物的幼崽，潮湿而透亮，乌黑滚圆的，商细蕊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从自己嘴边掰下一点干乳酪渣送进凤乙嘴里，凤乙张嘴就叼住了他的手指尖，咂咂吮吸，倒是好玩。奶娘不敢制止，只好不断朝程凤台张望，程凤台看见了，皱眉上来扒开他：“洗手了吗？多脏啊！”凤乙眼见到嘴的好滋味没有了，伤心大哭起来，扑身要去捞商细蕊。商细蕊把沾了吐沫的手指头往程凤台身上揩干净，对凤乙说：“别怪我啊！都怪你爸爸！”又对程凤台说：“你欺负小孩儿你！”自己一溜烟跑上楼。
第二天清早，因为是冬天，天亮的晚。商细蕊从热腾腾的被窝里爬起来还怪舍不得的，觉得自己是唐明皇，不想上朝，脑袋扎在程凤台肩窝里磨蹭好一阵子，才摸黑穿衣趿鞋。他一会儿准备露两手功夫，便要找布带子把小腿绑上，可是零碎家伙什都留在了锣鼓巷，手边什么也没有。东摸西寻，打开衣柜摸到程凤台的两条真丝领带，凑凑合合给自己绑扎勒紧。院子里小戏子们早到齐了，北风那么一吹，冻得哆哆嗦嗦，面颊喷红。商细蕊推门出来，手上一根三寸宽的扁棍，浑身是一股武人的肃杀之气，小戏子们更是心里害怕了，你瞧瞧我，我望望你，神色惶惶然的，又藏着那么点新鲜劲。商细蕊站在门槛儿上，目光临下扫视一圈，一挥手，小来端出两大盆冷水泼在院子里，这个气候，滴水成冰，眼见着地面结出一层薄冰壳子。小来随后回身进屋，捧出好几只掏空的牛肉罐头依次摆在地上。一番准备工作一气呵成，可以想见，商细蕊计划整顿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此时一声令下：“唱旦的把跷戴上走冰地，唱生的站罐子上扎马步！”
这可要了小戏子们的命了！
旦角脚上所戴的跷，乃是一双厚硬底子的绣花鞋，手掌心那么丁点大，未经裹脚的天足只能踮脚穿进去，走路也须得翘起后脚跟，身体绷直成一线，步子细碎，看上去虽然摇曳生姿，但是走起路来却是非常吃力。男孩子们的大脚丫子就更不用说了，和戴上镣铐没有区别。小旦们穿上跷，在冰地里走出两步就要滑倒，凡是倒地的，商细蕊接着就照屁股一板子，使人遭受双重的肉体痛苦，苦不堪言。
生角儿的少年们只顾蹲在地上看热闹，笑得嘴里呵出团团白雾，这又招了商细蕊的眼了，扁棍子往掌心里拍了两下，“啪啪”有声，听在耳里，心惊胆战，他道：“你们一个个蹲着跟烟囱似的，干嘛呢？扎稳了吗？”踱到跟前，挨个儿用扁棍拍腿拍腰的矫正姿势，其他也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少年们庆幸之余，更加对唱旦的挤眉弄眼了。不料想经过一刻钟以后，遭罪的就换成他们了！踩跷至少手脚活络，四肢便宜；站在空罐头上扎马步，下盘稍有松懈，立刻人仰马翻！坚持住的也是双腿酸麻不住地发颤，这滋味，别提了！
有那撑不住的便喊叫：“班主！腿麻了！站不住啊！”
商细蕊点点头：“你下来吧！”
小戏子心头一喜，就要偷懒。他也不想想，商细蕊能是心慈手软的人吗？把小戏子招到跟前，摁着他的腿：“哪儿麻了？这？”小戏子犹犹豫豫地一点头，商细蕊把扁棍往身边一拍，卷起袖子就给小戏子按腿。他自有一套习武之人的按摩手段，力道又大，角度又刁，顺着肝经一脉徐徐揉捏，疼的小戏子挨刀子似的狂呼滥叫，直听得人瘆的慌：“班主！班主！我不歇着了！我不歇着了！”商细蕊哪里肯放过他，嘴边含着一点残忍的微笑，手下力道不变。小戏子的哭喊直上云霄，最后终于把程凤台闹醒了，乱着头发裹着睡袍，推开窗户朝下头喊：“杀猪呢！吃饱了撑的！”商细蕊朝小戏子眼睛一瞪，小戏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商细蕊把他腿往下一撂：“还有谁腿麻了，尽管来我这松快松快！”
十几个孩子鸦雀无声。
程凤台被吵醒之后，再也睡不着了，气哼哼的下楼来吃早饭。凤乙被奶娘抱着，痴痴望向院子里的小哥哥小姐姐们，看他们摔跤打跌，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嘴里呀呀一笑，程凤台也朝窗户外望去，原来是商细蕊忍不住技痒，亲自给孩子们做起了示范。他戴上跷，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走出妖娆的步态，一块手绢朝天一抛，一扭身反手接住了。这是很寻常的花旦亮相，不过今天为了炫技，手帕抛得比往日高了一点，手帕的旋儿也打得漂亮，好比杂耍。凤乙见了，拍手蹬腿笑个不止。外头依稀也有人在鼓掌。程凤台端一杯咖啡走到窗前，将玻璃上的雾气抹净，弯腰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对面银行小楼的窗户全开着，白人男女或架着眼镜，或端着相机，看魔术一样看着商细蕊出把戏，并且发出阵阵大惊小怪的呼声。这些洋人有的来中国几年都未踏出使馆街方圆二里地，哪见过这一手！难怪商细蕊要人来疯了！
程凤台看了好笑，也不去管他，过了会儿与赵妈交代几句话，穿上大衣就要去学校接察察儿回来度周末。走到门口发现今天是个阴天，水门汀上的冰壳子冻得结结实实，光可鉴人，过了好几个钟头也没有化开。程凤台的皮鞋底子也是光的，踩在上面，一步一滑，他只好扶着篱笆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当心。小戏子们看看这位程二爷呢子大衣西装裤，多么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但是在他们班主的折腾之下，什么潇洒都没了，这会儿也成了醉螃蟹了。孩子们一个带一个，望着程凤台在那偷笑，商细蕊便也发觉了。他嗨呀一声，走到程凤台面前把袖子往上草草一捋，露出小半截胳膊来：“看你这费劲的！”程凤台呆了一呆，商细蕊不由分说拦腰一抱，就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如履平地一般将他一路抱出院门了！
小戏子们爆出一阵惊呼！商细蕊在冰地上抱着一个百十多斤的男人走跷，这得是多么稳当的下盘工夫啊！得是吃了多少的皮肉苦头啊！内行看门道，真的教人不得不服了！然而程凤台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晃，帽子都飞了，直到商细蕊把他搁在地上，还冲他扬眉毛眨眼睛，怪得意的，程凤台就有点生气。一个男人，当众被这么抱来抱去的当玩意儿摆弄，心里肯定是有点羞恼的。杨宝梨很有眼色的捡来了帽子奉给程凤台，程凤台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瞪了商细蕊一眼，抹头就走。商细蕊收了笑意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啊！”程凤台也没有理睬他。
这几天在家的时候，程凤台目睹商细蕊成天的梳头面，晒戏服，听唱片，看他不断的吃甜食，吃汽水，与朋友们打电话，发出各种不是人的动静，真叫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聋，家里三个儿子加在一起，也顶不上这一个大小子，就有这么闹。自个儿单独出来这片刻，开开车，满目雪色，真是清爽极了。
察察儿进学校这短短半年时间，长高了有半个头，为了在学校梳洗方便，她把大长辫子也绞了，头发一短，微微有些卷，像烫过了似的，越发显出她的异族血统。兄妹两个在西餐馆子里吃饭，谈了一些家庭以外的话题。程凤台惊异地发现他这几年看书少，居然跟不大上察察儿的节奏了，她甚至知道美国的航空母舰的排水量。吃完饭问察察儿要回她嫂子那还是回小公馆，察察儿把书包一提，说：“嫂子见了我有说不完的话，我下个礼拜要几何呢。”她是想静静心温习功课，程凤台没好意思说现在小公馆里更闹。上了车，顺便带察察儿去洋行里买了些女孩子的零碎东西，挑了几本英文书，回来就被闹暴动的学生们堵了。察察儿告诉程凤台，日本人将他们一位有抗日言论的教授投了大狱，学生们义愤至极，告苦无门，便只剩下这一样抗议手段了。程凤台对学生们的勇气感到惊讶，在这个时候，还有敢上街的！过去中国政府对学生算是留情，每每有暴动事件，也免不了挨打受伤，多冷的天，缺德的用消防水管子冲学生，把学生冲得披头散发，鞋子也冲掉了。当初的水管子换成如今日本人的枪管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凤台远远的望了一眼，打满方向盘毫不犹豫就往小胡同里绕道走，一面觑着察察儿的神色，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最为热血，爱干一些玉石俱焚，奋不顾身的事情，他装作无意地发问：“你和那些个学生很熟？”察察儿毫无表情，一眼多余的都不朝学生们看：“我们学校离得不远，在书店里遇见过几次。”程凤台点点头，直接说：“你不要搀和他们这些事。对着子弹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搭上性命，日本人是不讲理的。”察察儿轻轻一笑：“他们确实——非常幼稚！我不会这么做的。”程凤台得了这句话，心里感到一阵安慰，虽然他家里老姨太太轧姘头，老婆闹分居，唱戏的大爷每天出八百个花样不让人消停，但是至少这个妹妹是省心省事的，也算程家积德了。
回到小公馆，商细蕊的科班还没散。这会儿他们不踩跷了，改成集体练武功。商细蕊站台阶上手执齐眉棍，给小戏子们诉说梨园家史：“我商家棍法，脱胎于宋朝杨家枪，杨家枪知道吗？杨延昭！杨六郎！”
小戏子们纷纷应和，还有哼哼杨延昭的戏词的：“曾记得天庆王打来战表，他要夺我主爷锦绣龙朝……”
商细蕊一抬手，底下不敢再唱，鸦雀无声。
“这棍法和枪法，可不是摘了枪头这么简单。你们看着了！”商细蕊站到院中，虎虎生风耍出一套商家棍，这一套与他在台上表演的也有所不同，没有那么抖擞好看，但是更为朴素有力，是能够打杀人的功夫。程凤台不禁将察察儿往后护了一护。察察儿一年大二年小的，每一趟见到商细蕊，对他的感觉都很不一样。几年前在戏楼里，商细蕊是个女装女腔的男花旦，男花魁；后来见他和哥哥撒娇，是个娈童的意思；住到小公馆来，他喝醉酒在卧室门外尿尿，又是个臭流氓了。现在练起武功，倒是个正经男子汉的模样，但是察察儿心中挥之不去的还是他撩袍岔腿掏裤裆的猥琐相。所以，当商细蕊耍完一套棍法，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定睛发现了他们兄妹两个，想要照原来那样把他们抱过冰地的时候，察察儿微笑着摇头致谢，随后身形一闪，以少女独有的轻盈姿态踮起脚尖雀跃过去了。商细蕊转过身，重新对程凤台长开手臂。程凤台咬牙说：“滚！”眼睛在小戏子堆里一找，手指一勾：“小周子！过来！”他让周香芸搀着他走了。商细蕊没戏唱，撇撇嘴，继续捣鼓他的金箍棒。
到了晚上吃饭，赵妈是小公馆里最开心的一个。平时伺候曾爱玉和两位二爷，那是多刁的嘴，吃个凤凰都不带夸的。给奶娘做饭，无非是炖个汤，没油没盐，也无用武之地。商细蕊入住之后，虽然诸多挑嘴，胜在胃口巨大，顿顿吃得盘碗皆空，使赵妈受到莫大的鼓舞。今天，为了填饱这一群吃垮老子的半大姑娘小伙，赵妈可算放开手脚做点家常菜了。她在小来的帮助下，打开库存的所有沙丁鱼罐头，茄子夹肉炸了，鸭架子熬大白菜粉条，半扇猪肉红烧，弄得烟雾腾腾的。到了饭点，小戏子们不便上桌，一人捧着一只西洋式瓷盆，蹲在地上连汤带水吃得鲜美，不看人光听音，就像是猪圈开饭了。
察察儿在餐桌上坐着，总受不住吸引要去看他们。戏子们越是吃的香，她越是觉得嘴里饭菜无味，招来赵妈说：“他们吃什么呢？给我也尝尝。”
赵妈忙的一头汗，听见这话，哎呦一声，却去看程凤台。程凤台无所表示，赵妈便从大锅子里翻翻捡捡，夹了两块瘦肉，一只茄盒，盛了半碗清汤过来。察察儿低头尝了，并不觉得美味，怀疑自己和他们吃的不是同一道菜。
程凤台照例在饭前要抽一支烟，今天特别有点借烟静心的用意。他瞅一眼狼吞虎咽的孩子们，又瞅一眼商细蕊的脸色，哂笑说：“行，我这改了富连成了。”
商细蕊满口嚼着大肉，眼珠子斜瞪：“你有什么意见？”
程凤台摇摇头：“意见——倒没有。”他吸一口香烟，就有个小戏子在那嘬一口粉条，每回都踩着程凤台的节奏给他配音，把程凤台逗得咳嗽了，掐灭烟头说：“就是……就是你得让他们斯文点，好好吃饭！不像话！”
商细蕊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仰头把饭菜拨到嘴里吃光，往孩子们跟前寻睃去了。程凤台能看得出他这是个找茬的姿态，但是孩子们没有看出来，仍然吃的忘我。商细蕊首先走到小玉林面前，脚尖从碗底轻轻往上一挑，小玉林没有防备，盆子就带着吃食碎了一地。商细蕊趁着小戏子们没有反应过来，很快将他们的饭碗逐一挑开，有的孩子紧紧捏牢了，有的孩子在惊讶之余，手更松了，饭碗便应声砸在了脚边。凤乙对食物相当在意，眼见饭碗遍地开花，她倒心疼得抢先大哭起来，奶娘不敢再凑热闹，抱她上楼去了。
程凤台与察察儿互相一望，猜不透商细蕊是哪种用意。只见他从杨宝梨脖子上抽出围脖，把自己鞋面溅到的痕渍拍了拍，轻描淡写地说：“手上没功夫，捧不住饭碗。捧不住饭碗就得挨饿，搁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小戏子们还有些目瞪口呆的，小玉林回过神，脸上露出一种惭愧的态度。程凤台明白了，他这是在教训小玉林上台“掉家伙”呢！商细蕊把围脖甩在杨宝梨肩头，说：“捧紧了饭碗的接着吃，吃饱了算。明天老时候过来，一个不许少！”自己背着手，哼着小曲也上楼了。得到吃饭资格的孩子们毕竟不好意思当着同伴的面尽情大嚼，草草把碗里的剩饭吃了，向程凤台鞠躬告辞。他们走了，赵妈一边打扫，一边在心里嘟囔着造孽，吃顿饭都不让消停。她今天看了一整天商细蕊折磨小戏子的手段，对于梨园行的残酷有了认识，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随和的商老板，竟然这么狠毒！
饭桌上，察察儿与程凤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饭。程凤台感觉刚才这出的风格不像是商细蕊发明的，商细蕊只会操起大棒子，把人打到求饶，他想不出这么委婉的说辞。或许这是他哪个师父曾经给过他的教训，他随着戏也教给徒弟了。察察儿没啥胃口，拨弄着米饭，向哥哥说：“一个小小的戏班子，还分尊卑吗，当师父的竟然可以打徒弟！”
程凤台笑了：“这有什么稀奇！他们一个戏班子，头路角儿，二路角儿，搭班的，跑龙套的，一个人一个地位，分的那叫细致。就连乐器班里，司鼓的师傅就比弹三弦的地位高，我也没明白为什么。”
察察儿对此非常不以为然，简直要冷笑了。
第二天因为太阳好，比较暖和一些，小戏子们免除了冰地踩跷的痛苦，但是挨打还是一样的挨。凤乙看见别人挨打，颇有杀鸡儆猴的作用，连着两天一嗓子都没敢哭，奶娘也就特别喜欢抱着她看戏子挨打解闷。程凤台和察察儿兄妹两个倚门站着喝咖啡，接着昨晚饭桌上的话题聊了几句，没聊好，察察儿绷着小脸走了。商细蕊闻到是非的气味，凑上来打听：“你妹子怎么了？不高兴了？”
程凤台两只眼睛望向远处：“啊，拌嘴了。”
商细蕊问：“怎么临走还瞪了我一眼呢？我招她惹她了！”
程凤台只得告诉他：“小孩闲书看多了，跟我说什么世界大同，人人平等！说她一只胸针抵上同学家一年的开销，吃的用的全是同学们没见过的，她感到很惭愧！你二爷当年手里捧着脑袋去关外走货，不就是为了让她们当个千金万金的小姐吗！她竟然惭愧！那我不白忙活了吗！你说她有良心没有？”
如果说程凤台是出社会太早，书没读够，思想落时。商细蕊则是从小到大浸淫在一种封建制度之下，当场就由衷地批判道：“太没良心了！生在福中不知福！给她过三天苦日子，她就不这么说了。你怎么回她的？”
程凤台看他一眼：“我对她说，这个世界上哪来的平等？你看看商老板，祖师爷赏饭，一枝独秀，他就称王称霸。其他这些唱戏的，同样爹生娘养，在他面前却要受打受骂受差遣，这平等吗，平等不了，有本事的人合该多吃多占，耀武扬威的！放在你哥哥也一样，你哥哥千难万险换来这点家业，让你过得比别人家的女孩子优裕些，这不可耻，这是拿本事和运气换来的。”
商细蕊点头赞许：“二爷说得很好，一个人一个命，人人平等了，没个上下高低，这世界可不乱套了吗！要我说，现在已经很平等了，比方我见了我那个委员干爹也不用磕头，倒退些年，嚯！当朝一品，我得跪着同他说话呢！”
程凤台觉得商细蕊的理解似乎与他很有差池，但是没有关系，这无碍于他们的有好共识。说着话，杨宝梨领着周香芸等几个小戏子嬉皮笑脸地挨过来了，不朝商细蕊，只朝着程凤台偷眼发笑。程凤台看他们贼头贼脑，大有蹊跷，半眯着眼睛打量说：“怎么？看你们班主和我聊会天，不盯着你们了，就乐成这样？”
杨宝梨被伙伴们一推，敞亮开嗓子，发表意见：“班主起早摸黑教咱们真功夫，却不让咱们喊他师父，不用说，那是怕咱们没出息，将来打着他老人家的名号出师，本事差得远，给他丢脸。”
要不然说戏子都是人精，这些半大点孩子，还没有真正进入梨园界，就能够把商细蕊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了。商细蕊确实这样想的，此时也无法反驳。杨宝梨道：“班主的大恩咱们不敢忘，更不敢勉强班主认了不肖的徒弟，只能请程二爷帮个忙。”
程凤台望一眼商细蕊，两人正在纳闷，小戏子们忽然一字排开，齐刷刷跪下，朝程凤台磕了一个响头，说道：“徒儿们的心意，请师娘代领了！”
程凤台耳朵一闷，没有回过味来。毫无疑问是冲他说的话，只不认得孩子们嘴里的师娘是谁。商细蕊则是龙颜大悦，笑得见牙不见眼，于是程凤台也明白了，他四下一找，抓起商细蕊揍人的扁棍就扔过去，扁棍子半空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谁也没砸着，只唬得小戏子们发出一阵笑，鸽子一样扑棱散开了。
商细蕊的戏子培训班经营到第二天下午，程凤台在打电话，听到院子里商细蕊恶声恶气的在喊他名字，连名带姓，讨债似的。程凤台匆匆挂上电话出去一看，商细蕊与两名洋人保安在那理论，他终日这样打孩子，邻居们忍无可忍，举报给保安了。
商细蕊朝程凤台招手：“二爷过来！你告诉他们，戏都是这么学出来的！不打就学不成！再说了，周瑜打黄盖，他们外国人管的着吗！”小黄盖们忘了身上的疼，围着保安不服不忿地瞎起哄，都说是情愿挨打的。
洋保安试图说几句蹩脚的中国话，说得不成个语法，大概是说不许打孩子之类的。商细蕊嘴巴比较慢，总是无法在第一时间淋漓尽致痛骂出来，便朝杨宝梨后背拍了一巴掌。杨宝梨得到授意，越前一步，鼻孔朝着洋人的脸，使出他们梨园行的嘴皮子，耍无赖说：“哦！中国人不许打孩子？那许你们上中国来杀人？我看你老子当年就是八国联军！杀人偿命！有上这瞎咧咧的工夫，趁早把你老子关监狱了！”这回洋人没听懂，瞅着师徒俩干瞪眼。
程凤台早烦了这些唱戏的，天不亮就堵在家门口又打又骂，歇不歇嚎一嗓子，就跟进了活地狱一样。向保安表示当天就让他们滚蛋，绝不再扰民。保安点点头，恼火地盯了一眼杨宝梨，走了。商细蕊见保安撤退，以为自己获胜，正要得意洋洋，程凤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一边，放低声音说：“让他们都回去吧，以后别在这练功了。不然洋人要把你二爷关监狱呢！”
商细蕊神色一惊：“啊？关你干嘛！”
程凤台说：“我是这儿的房主啊！”
商细蕊还不服气：“他们几个看大门的，有什么权利关你监狱！”
程凤台一摊手：“本来是没有，可现在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也得听洋人的不是？我姐夫一跑，没人护着我了，说关就关！”
商细蕊到底也怕给他家二爷惹出祸来，偃旗息鼓，不说话了。程凤台招呼赵妈给小戏子们做顿好饭，并且嘱咐商细蕊：“他们被你折腾两天也够倒霉的，待会儿吃饭，不许踢他们的饭碗了。”商细蕊还是恹恹的不说话。吃过饭，孩子们免除折磨，欢天喜地的就跑了。程凤台看商细蕊情绪不高，觉得自己拆了他的乐子，合该补一样给他，便找出两把象牙把的袖珍手枪，带着商细蕊和察察儿去地下室打枪了。
程凤台原来心里想着，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不喜欢兵器的，尤其商细蕊这样舞刀弄枪，一定触类旁通。现在世道又乱，教给他们这样防身之术，也是很有必要。他填上子弹，握着察察儿的手打出两发，说道：“平时贴身放包里，要是出学校碰见日本人对你耍混蛋，先崩后问，别怕，一切有我呢。”程凤台这是被前阵子“商门董氏”的遭遇吓坏了。察察儿不以为然：“我不能带着枪去学校，老师会批评的。”说是这样说，小丫头真是有胆色，照着教她的打出那么一梭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再看商细蕊，开头跃跃欲试，奈何是个熊瞎子，眯着眼睛胡乱扣扳机。察察儿练过三十发子弹以后，便能够击碎一只汽水瓶了。商细蕊见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孩子，非常气馁，恼羞成怒，指着程凤台说：“洋人的破玩意儿！我要有这拉保险栓瞄准的工夫，上去两拳不就打死他了？！”
程凤台往旁边躲开一步：“好好说话，别用枪指着我！”
商细蕊眼珠子一转，憋出坏水，调转枪头仍是指着他的鼻子，说：“哎！要不你站对面去，当个彩头，让小爷练练枪法。反正我眼神不好使，不怕！”
程凤台肝都吓碎了：“商老板，打中我能叫彩头吗？我怕！”
于是商细蕊空枪一点，嘴里发出一声：“嘭！”
程凤台只得举起手来投降了。商细蕊乐得大笑。
察察儿斜眼瞅了瞅商细蕊的傻样，昨天他们兄妹还拿他当做人中翘楚争论了几句，现在背着人，凑近了看，她都不想和他俩待着了，当晚收拾细软回了学校。

第108章
商细蕊生平，最耐不住一个闲字。程凤台前头几天还有时间陪他吃喝玩乐的消遣，但是毕竟时局紧张，也有许多自己的生意要照料，每日到夜晚才能回来，回来的时候，会替商细蕊带几本新刊的武侠小说。商细蕊无聊极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小说消磨整个上午，剩下的时间，只有靠睡觉来打发。
有一天，商细蕊照样坐在太阳地里品茶看书，小来守在他旁边做着针线。要是没人告诉，光看商细蕊那气质那做派，单手捧卷，凝眉立眼的，仿佛是在诵读了不起的佛道经纶，教人望而生畏。小说正写到精彩的地方，主人公下地洞探宝，入口把手着一尊能说人言的佛像。佛像发出几声呼唤，主人公四下寻找，竟然没有找到声音来源。商细蕊看着替他急死了，耳朵里仿佛真的听见了那样的呼唤似的，怪声怪腔，隐隐约约的。
小来推推商细蕊，朝他使眼色，商细蕊扭头一看，篱笆对面站着一个大胡子洋人，正在朝他招手。由于前两天保安解散小戏子的事情，商细蕊对他的这些洋人邻居们印象坏极了。他们看他戏的时候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等看过了瘾，居然举报他扰民！念完经打和尚，真是一帮混账玩意儿！这会儿腆着脸招呼他，莫非是想挨揍不成！
商细蕊把书一卷，插进袖筒里，前去与大胡子理论。刚开始商细蕊单方面剑拔弩张的，后来两个人居然隔着篱笆一言一语地聊上了天，这一聊就聊了大半晌，商细蕊再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倒很愉悦。晚上吃饭时，对程凤台说：“他们洋戏子混饭可真容易，管唱的不管跳，管跳的不管唱！”程凤台猜想他要说的是芭蕾和歌剧，告诫他说：“少跟隔壁老毛子套近乎，那家伙看什么都新鲜，极其缺乏见识。过去和曾爱玉勾勾搭搭，我还真怕凤乙生下来是蓝眼睛黄头发的。”商细蕊当做耳旁风一样，第二天不但和大胡子聊天，还跟着大胡子去了他的办公室吃下午茶。大胡子拿出他拍的商细蕊踩跷的照片，认为这和芭蕾很相似，旨在展示体形之美，接着说起他们国家那位出名的芭蕾舞演员，叫做尼金斯基，说得神乎其神，掺杂了许多俄国民间的传言。名人的轶事，因为经过多人加工，通常比事实本身有趣。商细蕊听了一下午，回去又传给程凤台听，结论居然是：“看见了吧，我可不能娶媳妇，跟这人似的，回头媳妇再同你掐起来，我帮谁啊！哪还有心唱戏啊！活活就给愁疯咯！”程凤台恰好也知道尼金斯基，但是似乎不是商细蕊说的这一个。
到了第三天，大胡子和他神秘的中国男孩听完一张唱片之后，谈到音域和音高。乾旦的小嗓可以唱得很高，尤其是商细蕊。大胡子取来调音笛与商细蕊做试验，结果服气极了，竟比他们女伶和阉人歌手还要强些。商细蕊告诉他，这是因为长年练气功的缘故，无形的声气在体内变成有形的了，有形的声气，极容易操控。大胡子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只懂得点头。他们点心吃尽了，茶亦过半，中西方戏曲交汇碰撞，发生美好的融合，不成问题。糟就糟在从声乐聊到了配唱的乐器。商细蕊趁着兴致，直接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朝小公馆喊：“小来！小来！”
他那一嗓子，左右都给惊动了。程凤台皱着眉头，看小来匆匆忙忙跑去听吩咐，回来又把胡琴给送过去了。
往日程凤台忙活着，商细蕊坐立不定喊无聊，要他作伴出去玩。今天他特意在家待着，想要好好带商细蕊出去逛逛，商细蕊却是招呼也不打，一头钻进隔壁银行楼，无影无踪，乐不思蜀。程凤台寂寞的和凤乙玩了玩，忽然有客来访，是黄记者。他和商细蕊的这个安乐窝，轻易不教人知道，当下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对黄记者道：“要说，还是你们记者有本事，没有你们找不到的人，没有你们不知道的事。这份能耐，上天入地啊，当记者屈才啦！”
黄记者感受到程凤台的嘲讽，自己也觉得实在冒昧了，站在门口连说不敢不敢。程凤台晾了他片刻，扭头说：“行了，进来坐吧。”黄记者期期艾艾在地毯上蹭了好多下鞋底子，小心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知道程凤台被探着隐私，心里不乐意了，没有关系，他有办法使他高兴。黄记者热情地掏出一信封商细蕊的照片，奉与程凤台逐一欣赏，并且说了许多照片背后的趣事。别看他写作的本领不怎样，常常要夸大其词，无中生有，拍照还真他妈有一手！商细蕊在黄记者的镜头之下，浓眉星眸，如诗如画，格外有一种静谧的感觉，真的非常好看。程凤台每天看见真实的商细蕊，但是对照片里的商细蕊，也一样的有兴趣，和黄记者谈谈说说，态度也就缓和下来。他们照片还没有看完，就听见屋外如雷的一声：“程凤台！出来！出来！”又是商细蕊在喊。
程凤台有点头痛似的按了按额角，对黄记者说：“哎！失陪！”外衣也顾不上加一件就出门了。外面挺冷的，程凤台冻得缩了缩肩膀，两手抄在裤兜里，企图保存一点热度。不远处，商细蕊一手提着胡琴，一手握着琴弓，气呼呼与大胡子隔开篱笆站着，分出了一个楚河汉界。大胡子很心焦的样子，抓耳挠腮的，无奈中国话学得不够数，不能使他准确地表达自己，一着急，更是说不连牵。他们俩的这副情形，顺着看就像一只狗熊要吃掉一只小鹿；倒着看，又像一位骑士要斩杀一头巨龙。程凤台干笑一笑，即便不明内情，他也坚信他的商老板聪明伶俐，肯定不会有错，只会是别人招惹了他，于是抢先责备大胡子说：“先生，我以为您是绅士。”
大胡子更着急了，只剩下一把茂密的胡须在那打着哆嗦，可怜相。
商细蕊用琴弓当做指挥棒，指着大胡子的脸：“真有不懂人话的，二爷，你替我用洋文告诉他听。”
程凤台一点头。商细蕊深深地吸入一口冷气，冷气进了肚子，就不往外吐了，鼻尖冻得发红。接下来的这番话刚才已经说过很多遍，现在他还要耐下性来做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对方是个中国人，商细蕊一定懒得理，就让他糊涂着去吧！可对方是一个外国人，将来万一离开中国，满世界乱说，说他们西洋的乐器比中国的高明，中国的胡琴音调不准，那怎么行呢？那不要怄死人了吗！
说是让程凤台做翻译，商细蕊眼睛仍然盯着大胡子，尽量放慢了声音，保持克制与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是个令人信服的样子，说：“这个，咱们中国的戏啊，吃的是个味儿。胡琴托着嗓子，像这茶壶配上盖，它俩是不是一套的，一打眼就能知道，不用尺子量大小。味儿对了，它就对了。音高音低的，不费琢磨，一琢磨它就匠气，就窄，就干巴。照你的说法，到底是人随着琴，还是琴随着人呢？琴倒给人定上规矩了！一样玩意儿，但凡规矩定得太细，玩儿它的人就不灵！灵不起来！没处施展！真功夫，从来不在手上。”商细蕊指指自己的耳朵：“胡琴这物件，七分靠听，能带着嗓子走的，才叫好琴。”
程凤台略一沉吟，尝试着翻译了两句，就住嘴了。商细蕊用琴弓一顶程凤台的腰窝，顶得他打了一个激灵：“怎么，别停呀！我说了挺长一篇，到你嘴里就两句？洋文这么省事？”
程凤台一脸为难：“不好办啊商老板。洋人的话里边，没有味儿这个词，你让我怎么翻译呢？”
商细蕊瞪眼睛：“不可能！你再想想。”
程凤台再想了想，嘬着牙花子摇头。他同情似的瞧着大胡子，好比看着一尊泥胎，不受天地育化，商细蕊要给他开光，那是不能够了。
“嘿！真没有啊？”商细蕊朝程凤台感叹：“杜七说，有什么字，就有什么物。他们既然没有这个字，一定也没有这个物。哎，味儿都没有，活得多没劲啊！”商细蕊说着，对大胡子就熄火了，释然了，原谅了，感到戛然而止的失落。但是被引出来的，关于琴与音的味儿，满满地充在胸腔肚府之内，化作一团五味杂陈五音俱全的热气。他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揣着这团热气，安静的，孤独的，空口嚼吃了它。
商细蕊没有与大胡子道别，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他与大胡子的友谊，譬如朝露，消失在这个下午。
黄记者看见商细蕊提着胡琴游荡进来，直接穿过眼前，往楼上走去。黄记者急忙抬起屁股把他拦住，让到面前坐下，说明来意。内地战事吃紧，黄记者供职的报社维持不易，要关张了，今天特意给商细蕊送来压稿的照片和底片。商细蕊看也不看那一叠照片，心里十分领会意思，喊小来说：“去给黄先生包一个大红包，这几年承蒙照顾，辛苦了。”黄记者也不推辞，收下好处后，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商细蕊心不在焉的就要送客了，黄记者才决断说道：“商老板，您还有一些生活照在我一位同事那里。报社一散，将来也不知他干不干老本行，在不在北平待着，您这身份地位，照片还是不要随意流散出去为好。商老板如果想要，我可以帮着搭搭桥。”
商细蕊茫然了：“我还有什么生活照？不记得了。”
程凤台眼风在黄记者脸上一扫，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紧张，料想里面必有缘故，而且八成不会是好事，笑道：“别是我们商老板没穿裤子的照片吧！那不能给人看去了，卖给我吧！”
商细蕊臊得，又要拿琴弓去戳他腰窝，被程凤台笑嘻嘻躲开了。黄记者连忙摆手：“程二爷真会玩笑，这可不能够的！商老板记不记得前阵子，您和七少爷在日本馆子里吃饭？在外头给日本侨乡会拍合影的就是我那同事，他也拍了不少你们的照片呢！”
想到杜七这位好友，商细蕊微笑道：“好，与七公子的照片不能不要，回头都给我送来吧。”他不问价钱，只让送照片，黄记者却是非常不安，犹犹豫豫地说：“与七少爷倒没有关系，只是冲着商老板的这份名声，照片又难得，他开口要四条小黄鱼，不知道商老板……”
商细蕊耳朵都听懵了，和程凤台对视一眼，惊奇道：“说的是梦话吧？我和杜七的照片值四条小黄鱼？他可太捧我啦！”
黄记者推推眼镜，解释说：“光是您和七少爷，那是不值的，可是照片里还有个日本人呢！”
商细蕊更糊涂了：“有日本人怎么了？雪之丞很有名吗？我在齐王府唱戏的时候，齐王爷接待外国公使，我还同日本亲王合过影呢，有那么稀奇？”
黄记者见商细蕊不开窍，就有点急，心想程凤台是个混江湖的机灵人，便转头向程凤台说道：“商老板这份名气，多少人盯着望着，造谣生事？不瞒二位，他敢开这个价，也是因为已经有买主出价了。商老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我一句劝，破财消灾吧！”
这会儿打死商细蕊，他也想不出吃顿日本饭能吃出什么灾祸，简直危言耸听，滑稽可笑，商细蕊反而有种被讹诈的感觉。对于讹诈，那可见多了，认亲戚认丈夫，拖着死尸堵大门，撕破衣裳仙人跳，这些年什么没有经历过，拿着两张破照片做筹码，属于很低级的档次，他绝不会上当。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黄记者在这场交易中是个什么身份，也很可疑了。
商细蕊凭着以往的经验，很有心计地说：“既然有了下家，我就不耽误他发财了……”
程凤台打断他：“四根小黄鱼，可以商量，不过我要知道买主是谁。”
商细蕊一抬下巴：“我没有钱！”
程凤台说：“这钱我出。”
商细蕊立刻回嘴：“你哪来的钱，还不都是我挣的！我说没有！”
这话把黄记者都听愣了，打量程凤台的脸色，两口子怕是要掐，迅速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讪笑说：“要是商老板改了主意，再找我也行。”说完就蹿没影了。
商细蕊和程凤台静静地僵坐。商细蕊眼珠子朝他一动，心里懊悔失言。程凤台这人和商细蕊恰恰相反，表面看上去百无禁忌，其实犟在骨子里，为了一句不中听的话，能远走十万八千里去闯鬼门关，不然也不会和二奶奶闹分居了。商细蕊当着外人不给他面子，不知道有没有弹到他的犟筋，别又一怒之下，为了钞票去干那亡命的买卖。但是商细蕊懊悔归懊悔，他是不会放软道歉的，他预备先发制人，先找碴子和程凤台打上一架，显得自己有理似的。
商细蕊琢磨妥当，把胡琴往对面沙发上一甩，开口咆哮：“以后梨园行的事情不许插手！知道什么高低深浅！傻子撵着骗子跑，你也快和他成一套的了！”
咆哮完毕，程凤台久久不接茬。商细蕊没有准备多余的词，打出一炮，就空了膛了，心里发虚，抬眼偷偷看了看程凤台。程凤台等的就是这一眼，合身将他扑倒在沙发，紧紧箍着他，勒着他，恨恨地问：“哦？钱都是你的？我还不能插手你的事？”
商细蕊反身一压，两个人从沙发落到地上，轰通一声，手脚纠缠，乱七八糟。奶娘后知后觉，抱着孩子过来看动静，一看就别转身忙不迭走了。在奶娘的印象里，这两个男人，的确比男女的搭配更爱打架，谁打了谁都怪不好看的。凤乙发出哈哈两声笑，她最喜欢看打人，哪怕挨揍的是她老子。
两个人抱着压着，在地上滚了大半圈。商细蕊还要嘴硬，嚷嚷说：“老老实实吃你的软饭！就不许你管我！”程凤台给气的呀，低头就在他腮帮子上咬了一口，惩罚他这张破嘴。商细蕊惊叫起来，挣脱之后，扭头叼住了程凤台的耳朵报复他。唱戏人的好牙口，半点没留情，程凤台登时不敢动了，再动耳朵就要被咬掉了。
“好了，商老板。”程凤台撑不了多一会儿，泪花蓄在眼眶里，求饶了：“撒嘴，我们不闹了。”说着为表诚意，先松开了手。他是君子，可惜商细蕊并不讲理，叼着他耳朵，唔哩唔哩说了一串，反正程凤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之后足足有十多分钟，商细蕊也没有松口。程凤台先是生气，后来止不住大笑，笑商细蕊活脱脱是个傻小子，怎么会做出这样蠢，这样无聊的动作，简直是个神经病嘛！他一笑，商细蕊知道自己获得了原谅，更要借机撒痴了，嘬着他的耳朵像狗咬大肉似的甩头，把程凤台疼得大叫出声：“商老板！我错了我错了！不是……皇上，您就开了金口吧！”
商细蕊呸一声，吐出程凤台：“早认错不就结了吗？吃了你这猪耳朵，我嘴都嚼酸了！你得赔我！”
程凤台现在整个半边脸都是麻的，烫的，耳朵也没有知觉。饱经一场残虐，竟还落了不是，要赔给人家，这上哪说理去？他认命道：“行行行，咱出去吃点好吃的，给商老板润润口？”
商细蕊说：“这个钟点，吃什么饭啊！不吃。”
程凤台说：“那你想怎么着。”
他们没形没状的坐在厚地毯上说话，刚才紧迫地缠绕着彼此，肉贴着肉，折腾出一身汗，现在放松开，心里倒升起了异样。亲密的时候长了，两人之间许多感受是同步的，此刻都觉得身体空虚，有一股渴望。程凤台望着他微微发笑，不肯先开这个口。商细蕊憋得脸红了，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抻脖子扭偷解开两粒领口的扣子，抱住程凤台的腰把他拖起来：“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让小爷解解恨！”
程凤台不禁又大笑了，这个臭唱戏的，还挺会耍流氓。
商细蕊一直惩罚程凤台到天黑，也没有解恨。他平日里心思很少落在这事上，不招他也想不起来，招了他，那就日夜兼程，没完没了。这天他们晚饭也没有下楼吃，赵妈用托盘把饭菜放在门口，两个人端到床上吃完，一抹嘴，又亲在一起。到了午夜时分，程凤台就觉得身体有点发虚，冷汗都下来了，商细蕊骑着他跨着他，容不得有半点脱身，只要稍微停战，商细蕊就掐着脖子啃他，并说：“你不行了，换我来吧。”
程凤台寒毛倒立，强打起精神表示自己很行，撑到后半夜，商细蕊也是强弩之末了，趴在程凤台身上大汗淋漓。两个人累得一塌糊涂，心里却很清醒，毫无睡意。都说程凤台是商细蕊的知己，此时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意，手搭在他光裸的背脊上，沉声说：“商老板，要不我们回去唱戏吧！”
商细蕊在他身上扬起头，尖尖的下巴抵在程凤台的胸膛，戳到他的肋骨，生疼的，一磕一磕：“这世道乱。唱个戏，屁事那么多，不想唱了！”程凤台心里冷笑说你再装？在我面前还装？可是谁教商细蕊是个角儿，角儿有骄傲的资格，可以口是心非，让人跟在屁股后面猜，即便猜到心思，还要三催四请，请角儿顺着台阶走两步。程凤台和角儿处久了，深谙此道，装作云淡风轻地说道：“商老板，能者多劳，不要任性。水云楼一大家子人靠你养活不说，就说咱家，商老板可是顶梁柱，你不唱戏了，我还怎么吃软饭呢？我又没有本事！回头凤乙奶粉都吃不起，只能熬点小米粥喂一喂，作孽吧！难道真要去问范涟借钱，他那张狗脸，我可看不要看！”说着，揉了揉商细蕊的脑袋：“歇也歇够了，回去唱戏吧。”
商细蕊翻个身仰天一叹，假装自己被劝服：“我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一个个都是讨债鬼，离了我就不能活！当男人啊，真他妈累！”
程凤台听他感叹得有模有样的，非常可笑，手臂一伸，攥着他裤裆里的物件说：“那就不当了，我帮商老板扔掉它。”
商细蕊左右翻滚，放声大笑。
此时北平至少有四五家戏班巧立名目歇业观望。商细蕊停戏，是因为伤心，心病渐愈，就要提刀上阵。另几位，多少受了文化界“亡国之际停止娱乐”的舆论影响，谁都知道歇不了多久，但是谁也不肯先松了这口气，怕丢人。商细蕊身边的幕僚师爷们也觉得时机不成熟，还欠几节台阶，不好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商细蕊暂时按兵不动，闲极发慌，吃苦的还是程凤台。有一天晚上，商细蕊与戏界朋友们吃饭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手里提了一盒点心。程凤台恰好也没睡下，在对着台灯看文书，于是就倒霉了。商细蕊硬是在半夜十二点半，强迫程凤台吃那盒点心饽饽，不吃还不行，不吃就是不领情，因为他是“特意带回来给二爷尝尝”的。商细蕊坐在对面热心地劝着程凤台吃，把点心举到程凤台嘴边让他咬，这是方才酒桌上的遗风。程凤台受宠若惊之下，愣是强吃了一多半。最后实在咽不下去了，商细蕊还在劝说：“二爷，再走一个，凉了就不好吃了……哎！好！二爷好饭量！”
满族点心里，容易掺有羊油，到了后半夜，这玩意儿滑肠的效果就出来了。程凤台连着跑了几趟卫生间，然而商细蕊毫无知觉，撒手挺尸。第二天程凤台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也没有出门，娇滴滴的躺那看报纸，并且像英国贵族妇女一样在床上吃早午饭，喝米粥汤。
商细蕊洗漱回来才发现有点不对，问程凤台：“你怎么了？”
程凤台没好气地谴责说：“吃坏肚子了，还不是你那点心闹的！”
他要不提，商细蕊就忘记昨晚带吃的回家了，揭开点心盒子，有点惊喜，马上拈一块来吃，并说：“哎呀，我就带回来给你尝个鲜，谁知道你这么馋，我一不留神你就吃了一大半！坏了肚子能怪谁呢？”
程凤台气得呀，手都打颤。
这之后没过几天，也是一个午夜。程凤台回来晚了，车子还没开到东交民巷，横里蹿出一个人来就地一倒，老葛忙踩油门也来不及，吓出一头冷汗。
程凤台脸色也变了，俯身问道：“轧到人了？”
老葛慌得结巴了：“不……知道，不知道呀！我下去看看！”老葛这边刚下车，那边就冲出几个壮汉制服了老葛，一边从驾驶位冲进来要逮程凤台。程凤台反应也快，知道遇见歹徒了，推开手边的车门就跑。跑出去不多远，毕竟寡不敌众，还是吃了亏，门面痛挨了好几下拳脚，直把程凤台给打蒙了，推搡到路灯底下。程凤台眼睛疼得睁不开，滴滴答答往下掉眼泪，怀疑自己眼珠子破了，就听见歹徒说：“看清楚了，是商老板养的小白脸？！”另一个说：“没错！是他！我盯了好几天了！”歹徒便掐住程凤台的脖子，用力端详他的脸：“妈的！商老板台上唱的赵飞燕，怎么台下干的汉成帝的勾当！这个小白脸的屁股能有那么好玩？玩得他戏也不唱了！娘老子的！被鬼摸了脑壳不是！”说着，就朝程凤台揍了几拳头，然后扼住他的脖子，警告说：“回家收拾收拾麻溜离商老板远点！再敢缠着他，败坏他，大爷见你一回揍你一回！”
程凤台全听明白了，商细蕊的戏迷等不到他的戏，穷极生事在这瞎找寻。这票子听戏的，论起来是天底下最热爱商细蕊的人，把商细蕊当做神仙捧，当做心尖疼，命都肯送给他。真正在商细蕊遇到难事的时候，最不着调的也是他们，总在那瞎说瞎闹，使商细蕊妄担恶名。但是程凤台却松了一口气，戏迷暴动，不至于伤命的。要是换成他的仇家，趁着曹司令离开北平，找他谋财害命，那才叫完蛋！眼下这回，只要低头认个怂，几位好汉便就放他一马了。偏偏程凤台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平时够格对他大吼小叫的，不是司令，就是司长，更别说拖到小胡同里挨揍了！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份亏！
程凤台忍不住笑了几声，笑得像个地道的混球。几位好汉一见，大惊小怪地砸吧嘴，不停把他往墙上推：“嘿哟！还笑了！别是脑仁打散黄了？来来来，给大爷说说，乐什么呢？”
程凤台等的就是这个，趁他们松手，往腰后摸到手枪，低吼一声拿枪把子朝最近的那个头上一劈。好汉们正待暴起，定睛一看，惊叫道：“是枪！他有枪！”这些市井小民，上哪儿去见手枪呢？只懂得连连后退。程凤台朝老葛大喊：“上车！”老葛连忙发动汽车，倒车过来，几乎碾了好汉们的脚丫子。程凤台一边开车门，一边用枪点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人，冷笑道：“别着急，啊？我这就回家干死你们商老板！”
老葛又是猛然一个倒车，把人们轰走，一路上把车开得逃命一样。程凤台紧紧攥着手枪，也是不发一语。回到家，心想要把他们吓一跳了，不料房门一推，屋里欢声笑语的，除了赵妈瞪大眼睛看他的伤，其他根本没人理他！商细蕊抱着凤乙，把凤乙朝天一抛一抛，嘴里说道：“哎呀呀！你个大头娃娃，你还会飞啊你！再飞一个！”凤乙仿佛在应答他，笑得嘎嘎的！
程凤台头疼得要命：“放下她！”
商细蕊睬也不睬，专心致志地抛着孩子：“你闺女吃了奶哭个不停，我一哄她就笑，哈哈！”只有他们爷俩在笑，奶娘立在一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保护的姿势，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
程凤台指着商细蕊吼他：“让你放下她！回头摔破相了！”这一声气色非常不好，商细蕊果然接下孩子不玩了。凤乙被抛高的时候固然快乐，可是一个刚吃饱的小婴儿哪受得住这样动荡，一停下便头晕眼花，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奶汁。商细蕊心说糟糕，程凤台看见一定要骂他了，连忙把孩子像烫手山芋一样往奶娘怀里一塞，示意她快走，心虚地向程凤台看去，这一看，变了脸色：“你疯了！为这跟我动枪？”
程凤台才发觉手里还攥着枪，手都僵了，没知觉。他把枪往茶几上一拍，人在沙发里一坐：“没装子弹！”
商细蕊一打量他，表情又是一变：“你脸怎么了？雪地里跌跤了？”
程凤台对着外人还能冷笑出来，回家看见罪魁祸首，把窝囊气全往商细蕊这撒：“我说，商老板，你闲了管一管你的戏迷好吧！什么东西！一群疯狗！他们知道里面的事吗？见人就咬啊？”
商细蕊听这话风，不用细想，就猜出发生了什么。戏迷们钟爱商细蕊，却不肯爱屋及乌，只把他的身边人当做仇敌看待。但凡商细蕊有个岔子，都是身边人做错事情包藏祸心连累于他，商细蕊本身是很完美的，绝对挑不出一点毛病，假如非说有毛病，大概只有识人不清这一个瑕疵，而且还是瑕不掩瑜，只要帮他打走了身边的坏人，商老板仍是无与伦比的好老板。今天这样的事，曾经也有过。但是因为商细蕊的相好非富即贵，戏迷们轻易谋害不成，只有小来背着商老板侍妾的嫌疑，吃过两次亏，险些酿出大祸，然而后来针对她的谣言也是很难听了。要不然以小来的资历，何至于连一个提亲的人都没有呢。
这一次伤及程凤台，商细蕊也没啥可惊奇，仿佛早有心理准备，也仿佛早把这个问题想透了，说：“戏迷那叫衣食父母！我哄他们高兴都来不及！人家听我一嗓子戏，还得受我管束？我哪有那么大脸呐！管天管地也管不到戏迷头上啊！”
程凤台吃了一肚子火气回来，居然得不到半点抚慰，腾地站起身就说：“你不管我替你管！那几个二百五我整不死他们！”
商细蕊急忙捏住他的肩把他按下去，程凤台疼得直抽凉气，一副身骄肉贵的少爷样，商细蕊看得也是心软，把他撮到壁炉边替他脱了衣裳检查伤情。向来会武功的人都是半个骨科大夫，商细蕊替人验伤，驾轻就熟，程凤台在那连连叫痛，他脸上表情轻轻松松，丝毫没有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之类的表示。最后被程凤台叫得心烦了，说：“二爷，咱有点出息行吗？”程凤台瞪起眼睛，商细蕊马上识趣：“好好好，你叫，接着叫。”程凤台被他这样一说，也不好意思叫疼了，只是嘶嘶地喘息抽气。商细蕊听了一会儿，忍了忍，没忍住嘴贱：“二爷，你这动静，活像在被我那个什么似的！嘿嘿！”
程凤台都这样了，他还说俏皮话，还“嘿嘿”，程凤台真要委屈了！家中女眷们是如何心疼他就不用说了，便是不相干的朋友，见他受伤，装也要装出一个关切的样子吧！这个唱戏的还有人心没人心了！
程凤台忍痛问他：“商老板，说实话，这些人是你派来的吧？看我不顺眼，变着法子撵我走，是不是？”
商细蕊一锤他的背：“废话！我要揍你！还用找人？我自己就给办咯！”锤得程凤台又是一叫，商细蕊检查完毕，把衣服给他掩上：“一点淤青，过两天就好了！”
因为没有受到商细蕊的重视，程凤台就格外的心疼自己：“你准不准啊？我还是去医院看看，拍个埃克斯光看看，别骨头断了，不然怎么那么疼呢？”
商细蕊发出老大一声“哎哟”，饱含了鄙夷和无奈：“不要小题大做了！那个埃克斯光听说照了会烂皮烂肉的。实在不放心，明天叫推拿师傅过来替你按按。”他在厨房找到几只玻璃瓶子，把里面的作料倒光了，跑外面装了几瓶子雪回来：“哪疼敷哪，等消肿了我给你抹药油。”
程凤台说：“哪儿都疼。”
商细蕊说：“那只能刨个坑，把你埋雪地里了。”
程凤台盯着他的脸：“商老板，我怎么觉得，我挨打了，你还挺高兴的呢？”
商细蕊是有一点得意，因为他感受到了戏迷们的热爱，他无缘无故歇戏数月，不但没有被淡忘，被替代，反而更招人想念，招人痴狂！但是这怎么能承认呢？他对自己都不会承认这一点得意的。
商细蕊正色说：“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把我放眼里嘛！”
程凤台一啧嘴，商细蕊改口说：“我知道他们，这阵子见不到我，只知道我被你一人独占了，他们其实是在吃醋。”
程凤台冷笑了笑：“你还挺懂他们的心。”
商细蕊像个罩着小兄弟的老大哥：“等我开戏了，这事我替你找回来。”
程凤台说：“我现在就要找回来。”
商细蕊没反应过来，就被程凤台扑在了地上。趁着暖融融的炉火，两个人滚做一团。倘若被戏迷们看到这一幕画面，不知道他们又要怎样发疯，想想就让人痛快，程凤台忍着身上的伤，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复仇。

第109章
入冬之后是候玉魁的冥诞，商细蕊与候玉魁忘年好友，这个场合不能不出席，便是一个天然的台阶。其他几家歇戏的戏班想必也会借此重新开张。这天商细蕊回到水云楼后台，准备复出事宜。过去大家成天见面那会儿，想方设法地欺瞒他，糊弄他，哄骗他，好像跟他离心离德似的；日子久了见不着，还真是想他想得慌！回忆起来全是商细蕊有意思的地方，没有他在，这后台就不好玩儿了。因此商细蕊一回到后台，大家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团团围拢，说长道短。
沅兰像小时候那样站在商细蕊椅子背后，将他的脑袋抵在自己胸脯，倒着脸嗔怪说：“为了一个横死的小丫头，素昧平生的，孽是日本人造的，你替她伤什么心？把我们晾的是有上梢没下梢，你再不回来，我们年也别过了，只能去讨饭！”
商细蕊笑道：“师姐别赖我，我不在，你们才好唱堂会发财呢！”
十九在旁叫道：“你听听，蕊哥儿学会顶嘴了！”
沅兰顺手摸了摸商细蕊的下巴，说：“现在是谁在替你刮脸？瞧这扎手的！回头一化妆，茄子上面抹石灰，看你怎么上台！”
在家的时候看不出来，等到后台化妆镜的高倍灯泡一照，下巴唇上还真是有着淡青的影子，都要怪程凤台手艺不利索！于是这一下午，商细蕊用两枚银元当镊子夹胡茬，不断地发出嗒嗒的声响。这个后台，只有他能这么嚣张。后半晌人都到齐了，商细蕊手不闲着，仍旧嗒嗒地拔着胡茬开会，一面翘着二郎腿，歪着身子，做派难看极了。
任五现在是水云楼的秘书，大到誊记账目，小到写水粉牌，没有他干不了的。此时公布开戏之后的戏单，上来先报商细蕊的两出折子戏，一部全本戏，分别是《打金枝》，《坐楼杀惜》和《钗头凤》。商细蕊听了，斜歪歪地笑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啊！不是被丈夫打，就是被丈夫杀，最后还要遇见恶婆婆！”
说得大家都笑了，任五红着脸说：“对不住班主，是我欠考虑了。”商量着把《坐楼杀惜》换成《游龙戏凤》，商细蕊便说：“告诉顾经理，李凤姐我上戏园子里唱。”此剧诸多狎昵，放在熙熙攘攘的戏园子再合适不过了。确定众人戏目，就要散会，打杂的忽然告诉说来了两个日本兵。商细蕊不愿出面敷衍日本人，也是料定了兵痞子的那一套，教任五任六拿点钱把他们打发走，叮嘱道：“就说我不在，不知道上哪儿玩去了，后台歇假，没有做主的人，有事找顾经理说。”
后台为了伪装出一个空旷的状态，人人噤声，瓜子也不敢嗑，也不敢吸溜喝茶，只有商细蕊那两只银元咳咳嗒嗒还在响。过了会儿，就听见门外面任六拔高了嗓音：“要了亲命了！真不懂人话！咱们卖艺的和你们皇军作哪门子的对？咱们班主这是封喉，封喉懂吗？嗨！就是饭馆子修灶！唱戏的一年到尾嗓子开着火，天干物燥受他就不住！也得和灶头似的歇几天！——饭馆子听不懂？米西！米西知道吧？对喽！灶头就你们造米西的玩意儿！”
大伙儿在屋内哭笑不得听着任六给日本兵说单口相声，商细蕊笑了两声，心想任六这是过的什么瘾，对牛弹琴嘛！接着就听见任五喊了一声：“哎！太君！有话说话！别动手啊！”不用问，日本兵被任六那张千刀万剐的嘴皮子叨叨烦了，要揍人了！
十九眉头一皱，与沅兰对望一眼，就要出去理论。他们水云楼一向是阴盛阳衰，姑娘比汉子有勇有谋，遇到大事小情，全靠几位师姐妹顶门立户拿主意。但是这一回，商细蕊经过商门董氏的遭遇，绝不敢让自家的姑娘落在日本人眼里，一把将十九攥住拖回来，朝自己身后搡过去：“小来带着师姐们到更衣室里待一会儿！我去说！”
已经来不及了，说着话日本兵就冲进来了，倒是没有配枪，应当是文职，见到商细蕊，先行了一个军礼，眼睛就往女戏子身上扫过去。商细蕊头皮发麻，胸膛一挺挡在师姐们身前，非常戒备地牢牢盯住日本兵的举动，心想如果他们敢犯浑，这里人多，会功夫的更多，先把他俩打个半死再说！其实日本兵并非是起了歹意，沅兰十九等人冬天里仍然着的苗条缎面旗袍，高跟鞋再那么一蹬，看上去比他们高出半个头，教人好生沮丧。日本兵递一张文书到商细蕊手里，商细蕊看都不看，转手往任五那一传。任五接过来眼睛飞快扫过，警惕的盯一眼日本兵，附耳在商细蕊旁边嘀咕一阵。日本占领北平，勒令商家尽数开业，维持市场稳定。文艺界之中，水云楼是首当其冲的。
商细蕊两块银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心里也翻来覆去，活像被人当面甩了一脸大鼻涕，还没理明白头绪，任五便低声说：“班主，咱可不能应这个声儿！回头外间人不说您为什么歇的戏，倒要议论您为什么开的箱，多恶心人啊！”商细蕊点点头，绝不受这份恶心，对日本兵说：“知道了，二位请回吧！”
日本兵从衣袋里掏出一杆笔，不依不饶要商细蕊在勒令书上立时签字。这是逼人白纸黑字的当顺民，商细蕊深吸一口气，冷下脸来：“我不会写字！”这日本兵便掏出一方印泥，要商细蕊按指纹。商细蕊置若未闻，把头一偏。他那样子，给不知底细的人看起来，很斯文很温吞，确实像女孩似的单薄无力。日本兵便去捉他的手推他的背，训狗似的吆喝了几声，试图把他摁在桌上强迫他揿下指印。商细蕊登时大怒，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了这日本兵一肘子，把他眼镜都打飞了。另一个日本兵见状，大喝一声，抓过手边道具迎头向商细蕊劈过来。后台这样狭小，商细蕊侧身一翻，碰坏了一盏瓷灯，自己也摔得够呛。
事情到了这景象，根本不用人招呼，师兄弟们撸袖子嚷嚷说：“小日本鬼子！什么玩意儿！敢和班主动手！”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扯衣裳的掐脖子的。任六忿忿地冲上前打了好几下太平拳，打得日本兵杀猪般的嚎。眼看就要闯大祸了，沅兰十九她们是急得不得了，尽力拉着架，但是她们有什么力气拉开男人们，只把自己弄得鬓发纷飞。不过多会儿，顾经理闻声而来，见到水云楼居然在群殴日本人，吓得肝胆俱裂，忙指挥手下把他们分开，对着日本兵点头哈腰的。日本兵刚才完全被打蒙了，现在看到顾经理，才找着北，想起自己的身份，壮起自己的胆气，面孔马上就凶了，声称要逮捕这里所有人。这哪能够！顾经理躬身虚心谈价钱，求太君高抬贵手。水云楼这边犹在骂骂咧咧，日本兵更咽不下这口气了，当场就要捉人，商细蕊当之无愧的首祸，但是他们目光刚刚碰到商细蕊，商细蕊一拍桌子，面孔比他们更凶，要咬人。日本兵顺手一指，指了个脸熟的：“你！走！”
任六指着自己鼻子说不出话来。
跟着日本兵一走，非得褪一层皮不可，再回来可就难了！任六说什么也不走，哭爹喊娘的，一会儿抓顾经理挡在前面，一会儿又躲在商细蕊身后，正是乱得一团糟，杜七懒洋洋地敲了敲门：“爸爸还没来呢！你们就抢着压岁钱！”
后台众人都停住了手脚向他望去，杜七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帽檐压得低低的，围着一条厚围巾，戴着眼镜。不用杜七开口，他先走到日本兵跟前说话，原来是雪之丞。雪之丞亮出一本证件，嘴里低低地说着日本话，语速简直飞起来了，唯恐人听了去似的。日本兵狼狈得要命，整整衣帽立定敬礼，脑袋一点一点，十分恭敬的样子，末了又朝雪之丞九十度鞠上一躬，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们一走，众人只愣愣的盯着雪之丞瞧，雪之丞清清嗓子，似有难言之隐，满面羞涩地说：“没有大不了的事，这文件，歇业商家人手一份，不是针对商老板的。”
沅兰眼风一动，向雪之丞欠腰笑道：“这位日本先生像是说得上话的！劳您大驾，向皇军回禀，咱们梨园行论资历，论名望，当是姜家的荣春班为首，歇戏也是他们起的头。师大爷不开张，当侄子的不好越过这辈分呀！”
雪之丞很认真的一点头记下了。杜七说两句话的工夫，手闲得将头面摆弄整齐，一面对商细蕊道：“听孩子们说你今天来后台，可把你堵着了！忙完没有？忙完了跟我们走！听戏去！”商细蕊答应一声，把他拔胡须的两枚银元朝任六顺手一抛，头也不回说：“压压惊！”银元拍在巴掌里，任六眉花眼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谢班主的赏！”
这一趟结伴听戏，雪之丞不像原来那么话多了，他坐那专注听戏，可是这戏很平常，他的专注就显得闷闷不乐，商细蕊与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杜七胳膊肘捅捅雪之丞，冷声冷气地说：“喊你出来是散心的，商老板面前，你还要拿脸子吗？”
雪之丞立刻诚惶诚恐的朝商细蕊点点头，答了话，转头却又沉默下来，着实不是他往日的作风。直到晚上吃饭，饭店小包间里，雪之丞不得不摘了围巾和帽子，那脸吓人一跳，左右两边腮帮子紫痕未消，嘴角也裂了。根据商细蕊多年动武的经验，这是被抽了十几趟嘴巴子，不禁惊悚地望了杜七一眼，杜七面上只有怜悯神色。雪之丞捂着脸，眼神闪烁向商细蕊一瞟：“商老板见笑了，我这样面目，不应该出门见朋友的，哎！”
商细蕊正色道：“你是遇见什么难事了，和我说说，我替你平事！”
杜七一挥手打住他：“别搀和了，人家里哥哥打兄弟。”
商细蕊听了，哦一声点点头，无限理解地说：“哥哥打弟弟，那不能叫丢脸。”看来他小时候也是没少挨哥哥的打。
雪之丞爱好戏曲诗歌，本业则是昆虫学。他们三个干着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的营生，离现实生活本来很远，聊什么也聊不到政治上去。可是现在是这样一个时局，雪之丞毕竟又是一个日本裔，喝了点酒，说来说去，躲不开眼面前的事。杜七讲到戏园子时常被日本兵冲撞，戏班出城的时候，居然还要开衣箱搜查，戏班的衣箱是能随便动得的吗？那里头有多大的讲究呀！开了衣箱不算，还要一件件拿出来翻动。王小平王老板不服这个理，与日本人争执了几句，当场挨了打，到现在还横躺着。杜七心里很把雪之丞当朋友的，说起来却是免不了责难的意味，管日本人，都是叫做“你们”。商细蕊和雪之丞没有那么熟，不好跟着杜七一起埋怨，默默的低眉垂眼吃着菜，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要不是雪之丞今天来的凑巧，要不是来的两个文职兵，后台这一场乱子不知道要如何收拾，当真是改朝换代了，照顾水云楼的达官贵人跑了个七七八八，两个小兵蛋子就敢来水云楼大肆叫嚣，打砸吵闹。曾经所以也不怪杜七这样说话，不到危急关头，还意识不到国家和个人这一层荣辱与共的关系。戏子操的贱业，在这一层上，体会的又比常人深刻得多了。
商细蕊这边受了委屈还没说什么，雪之丞反而哇的一声，趴在桌上痛哭起来了！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他们，自己是罪人。杜七和商细蕊惊诧的对望一眼，到底不落忍，拍拍雪之丞的肩膀说：“我这话并不是存心说给你听的……嗨，得了得了，我自罚三杯！”
杜七三杯酒下肚，雪之丞仍然泪水滔滔，嘴里的话改成不想活了，死了算了，然后开始叽里呱啦讲法国话。
商细蕊朝他一努嘴：“这是醉了？说什么呢？”
杜七吃一口菜：“醉了。念诗呢。”
商细蕊问：“什么诗？”
杜七侧耳听了片刻，给翻译：“我爱想起那些裸体的时代……太阳爱抚着他们的耻骨……她用自己褐色的乳头……喂养着整个宇宙……”
商细蕊大惊失色，连声摆手叫停：“快打住吧七少爷！日本人也太浪了！”
杜七瞥他一眼：“这是一首法国诗！”
商细蕊不理，凑在雪之丞面孔旁边，自顾咂舌：“好家伙！他还想给老天爷喂奶！多大的能耐！”
外人醉晕了，商细蕊脱下文静的假面具，满嘴溜胡话。杜七放声大笑，捧过商细蕊的脸亲了一口，两个人贴着搂着，粘得跟蜜一样，都有几分醉意了。下午在后台，日本兵推搡起来掐掉商细蕊手背上一块皮，那伤口，鲜红的落了一抹胭脂似的。杜七就握着他那只手，说：“蕊哥儿，咱不受他妈小日本的冤枉气！我带你去美国吧！”
商细蕊摇摇头：“不去，我要去法国，法国话听着有山东味儿，我容易学。”他望着雪之丞这么说，杜七便向雪之丞啐道：“放屁！他说什么话都有山东味儿”又说：“好，我们就去法国，我有一栋海边小别墅在那呢！”
商细蕊一犹豫：“法国没有百老汇。”
杜七说：“美国有百老汇。”
商细蕊说：“可是美国没有香山，没有天桥，没有正乙祠，没有广德楼……”商细蕊在杜七耳边喃喃地数着，好像有点伤心，杜七也觉得伤心了。
回家的路上，汽车里一颠，那点酒劲全上来了。商细蕊撑着门板，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屋里头，推拿师傅给程凤台按着背，程凤台趴在沙发上打电话：“我去不了，受伤了，腰疼……去你妈的！回头再说！先把子晴平平安安接去饭店，那混小子见了他姐就乖了！”挂了电话，他向商细蕊解释：“盛子云这小王八蛋，毕业了还不回上海，他姐姐来逮他了。”商细蕊没反应。程凤台接着和推拿师傅说话，师傅笑眯眯地说道：“程二爷还信不过我？这伤真没事！那年上海薛老板在天蟾翻‘三张半’，座上有女客不懂规矩，扔彩头也没个节骨眼，把他惊得！肩膀给摔塌了一块！”
程凤台道：“哟！后来呢？”
推拿师傅说：“后来我就跑了一趟上海，把他治好了呗！您这点伤，要能落了后遗症，您来砸我招牌好不好？”
商细蕊坐在他们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二话不说，上去就把冻得冰凉的手塞进程凤台脖子里。程凤台通了电一样，一下弹跳起来，利索得跟猴儿似的。商细蕊对推拿师傅说：“他就是疑心病太重了！劳您多跑一趟！”
推拿师傅满面堆笑，很好脾气地收了诊金，又向商细蕊脸上看了看，慢悠悠地说：“商老板喝了热酒，手倒这样冷，悠着肺腑积伤，好生暖暖吧！”
程凤台趿拖鞋披衣裳，很关切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马上就要开箱了吗！怎么还敢喝酒！”推拿师傅见了，替他俩害臊，立刻告辞了。商细蕊手上的伤口被程凤台捏得发疼，但是不敢暴露，怕程凤台要多问，抽出手喊小来兑一杯香醋水过来解酒。程凤台又发出意见：“不是说喝醋腌嗓子吗？喝点蜂蜜！”然而他不敢使唤小来，只得亲自去替商细蕊调蜜糖水。
商细蕊有着和多数男人一样的脾气，回到家里，反而不愿谈到外间的事业。有时候宁可找茬和程凤台拌嘴打架撒撒性子，也不会吐露哪怕一个字。程凤台端来蜂蜜，商细蕊眨眼工夫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模糊醒过来，蜂蜜凉透了，程凤台捧着他的手在擦红药水。商细蕊不声不响，疲倦地半睁着眼望着程凤台。程凤台做事多细致，譬如在做外科手术：镊子，棉签，抹了两层药，贴了橡皮膏。
商细蕊看够了，哑着嗓子开口说：“我上台那天要洗不掉这红药水，你就要挨揍了。”
他忽然出声，程凤台吓了一吓，然后认命地说：“好心没好报嘛！还知道自己要上台？喝的跟醉猫一样。床上去睡！”
商细蕊朝程凤台伸出手。程凤台坐过去把他拉起来，抱到怀里摇了一摇，他浑身无力的耷拉着，闷声说：“我在园子里唱戏，你得来。”
程凤台轻声笑道：“你在哪儿唱戏我都来。”
商细蕊又睡过去了。
商细蕊这人，最要紧的一点好处就是心大，梨园行教人憋屈的事情太多，心不大的活不到今天。和日本兵有过冲突这件事，第二天睡起来就过去了七八成，到开戏那天，再要问商细蕊日本兵来后台干嘛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后台当然也没人提这茬，都在乱得粥一样准备着戏装。程凤台倚着化妆桌看商细蕊勒头，碍手碍脚，多嘴多舌：“你给我的什么位子！又靠前，又边角，我不坐那！闹哄哄的！看台上都看不全！”
商细蕊端正着脑袋，斜眼看他：“说你是个外行，你还别不认！跟着范涟个棒槌，就知道二楼订包厢，显得你们有钱是吧！这叫千金难买下场门！知道不知道？”
程凤台真的没听说过这句话，千金难买早知道，千金难买老来瘦，千金难买的，想来都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程凤台嗤笑道：“票太抢手卖光了，在这哄我吧？我今天可是招待客人呢！”
沅兰在旁插嘴：“这是真的，二爷，下场门都是角儿给贴心人留的座！”说着，挑挑眉毛，抛出一个暧昧的眼神。程凤台便笑了。
后台要上戏了，开始往外轰人，程凤台也被轰了走。临走商细蕊特意喊住他，叫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戏”，程凤台答应着去了。下场门那边，范涟和盛子晴盛子云姐弟坐了一桌，聊得热络。盛子云看见程凤台，脸上笑容登时就收了，自从那次在上海见面之后，他就有点避着程凤台，有怒不敢发的闹着别扭。学校毕业了不让住宿舍，也不说来程家借住，与同学合租了乱七八糟的房子在外面，靠着给报纸写稿和伸手向家里要钱活着。家里一开始催得厉害，等到上海沦陷，倒也就不催他了。程凤台一眼就看穿盛子云对商细蕊那份窝窝囊囊不上台面的心思，根本没把他当个人，与盛子晴却是非常亲热，喊她子晴姐姐。盛子晴是程凤台老同学盛子夜的胞姐，在国外多待了几年，终身大事被学业耽搁久了，至今也没有结婚。最近听说他们老爷子身体不大好，盛子晴在家里日子越发难过起来，因为在这种旧式家族，一旦提起分家的话，未婚的女儿是要和儿子平分家产的。盛家老太太和太太偏爱儿孙，怕女儿多分了去，将来全便宜了女婿，统一意见对盛子晴百般刁难，一定要逼她立时结婚。盛子晴难过极了，索性跑来北平假装逮弟弟回家，其实姐俩都不准备回去了。
程凤台知道这些事情，表面上当然什么也不会说，盛子晴也丝毫不露愁容，和程凤台他们谈笑如常。她从包里掏出一沓信，足有半块砖那么厚，说：“这是元贞给你的。”程凤台一听是赵元贞，饶有兴致的当面就拆开读起来，范涟也探着头看。信里首先掉出几枚菩提子似的珠子，程凤台攥在手心里，慢慢读信。这一沓乃是许多封信的合集，好一篇东拉西扯，鸡零狗碎，说到新的电影、日本飞机投炸弹、士兵当街捅穿了中国人的肚子、静安寺住了一个会算卦的道士、谁和谁在闹离婚、上海买不到镇痛药等等。有几篇是毛笔字的，也有几篇是英文写的，署名盖了口红吻痕。其中有一封信说程家的樱桃树枝桠够到赵家来，开花结果，叫赵元贞给摘了吃了，口味比较一般，不是很甜，吃剩的这几枚樱桃核特意留给程凤台看个新鲜。程凤台笑着骂着，把手里攥的樱桃核丢掉，用力擦手，对盛子晴笑道：“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千里迢迢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盛子晴笑个不停，说：“她就是这样的呀！”
商细蕊的大轴上台了，《游龙戏凤》，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勾兑了李凤姐。商细蕊的名字在全中国都很响亮，盛子晴根本不用人介绍了，笑说：“年前商老板来上海，票价炒得上了天，一只瑞士手表换一张票，还是有价无市，我娘她们费了大工夫去看了。”提到她无情的娘，盛子晴笑容一下悻悻然的。范涟连忙接嘴：“别说是在上海客居，就是在北平也一票难求啊！这几天荣春班云喜班都开张了，按说戏界该宽裕了吧？商老板的票还是紧张。我们今天全是托了我姐夫的福呢！”盛子晴惊讶道：“凤台和商老板认识呀？”
程凤台含笑瞅了一眼范涟，警告的意味，范涟不敢多嘴，打岔打开了。商细蕊歇了这段日子，再一露脸，那劲头可是绷足了，下面的座儿也都识货，看见他一亮相，叫好的扔彩头的沸沸扬扬。盛子晴大开了眼界，说了一句什么，范涟也没有听见，盛子晴只好扯开嗓门，喊着说：“观众太吵啦！”
范涟凑在她耳边说：“都是太想他了！等他开嗓就好了！”
果然等到商细蕊一开嗓，座儿就逐渐安静下来了。《游龙戏凤》本就对白多，原小荻过去夸奖商细蕊当得起千两道白四两唱，静心一听，商细蕊的尖团音确实韵味浓厚，坏戏把人唱睡，好戏把人唱醉，底下这就醉倒了一片。商细蕊让程凤台竖起耳朵好好听，程凤台不敢不听，也不聊天了，盯着台上像上课一样认真。
台上，正德皇帝问商细蕊：“这梅龙镇上，是这等酒饭不成？”
商细蕊：“有三等酒饭。”
正德帝：“哪三等？”
商细蕊：“上、中、下三等。”
正德帝：“这上等的呢？”
商细蕊：“这上等的酒菜，专为程凤台程二爷所用。”
在座的都给醉梦里炸醒了。
程凤台打了个激灵，似乎听见自己被点了名，只是不敢相信，直到发现范涟和盛子云像见了鬼一般盯住了他。其他座儿也都哗然了，听懂的人倏然变色，听不懂的人被听懂的一告诉，也都懂了，接下来足有好一会儿，座儿的心都不在戏上，都在议论商细蕊嘴里的程凤台程二爷，淅沥索罗，人心浮动。商细蕊早料到在台上出幺蛾子就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刨坑自己埋，艰难的把坏菜的戏往回拉。
盛子云死死盯着程凤台，面色如土：“是你强迫他这样做的吗？”
盛子晴呵斥他：“不许对二哥这样说话！”
盛子云含着眼泪，悲怆地冲程凤台吼道：“我就知道！你要毁了细蕊了！”说完，到底也没敢对程凤台动手，只把桌上茶杯往地上扫了几只，没头又跑了。这孩子，孬就孬在这里了，受了刺激受了气，就一跑了之，留下老娘被老虎吃了他都不管。
盛子晴很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我去问问他，凤台，我们过天再约。”便去追盛子云。她一个女青年，在这人声鼎沸的戏园子简直举步维艰，程凤台要护送她，被范涟按住了。范涟拍拍他的肩，摇头跺脚的样儿，像是五体投地，又像是痛心疾首，仿佛要给程凤台磕个响头才痛快，最后说：“姐夫，你当年土匪窝里转一圈囫囵回来我都没服你，今天我服了！真的！”范涟手指朝台上一点：“能让他为你糟践戏，你可不是凡人！姐夫，凭这份拿人的本事，打天下都够了！”说完两手抱拳朝程凤台一拱手，念白道：“主公稍待！末将前去追那……”他没想好词儿，闭嘴去追盛子晴了。
程凤台也是懵的。他想起那天商细蕊说要替他找补回来，原来是这么个找补法！商细蕊给他预备的这顿上等酒席，开诚布公，广而告之，可真要气死戏迷了！程凤台受宠若惊，主要还是惊的，后半场也没有怎样留神听戏。落幕去后台，有两个人已经先到了。这顿酒席，也把杜七噎的够呛，抱着手臂在那朝商细蕊连讥带讽，说他“算是掉进墨缸子里了”“迟早被人泼硝镪水”，整个后台都是他的声音。商细蕊卸妆换衣服，全当没听见。杜七气得要命，一脚把一面鼓给踢破了，出门撞见程凤台，恶狠狠瞪了他老大一眼。这俩人平时虽然不对付，也就是互相无视，互相忽略，他们好歹沾着弟亲家，恶形恶状是没有的。今天杜七盛怒之下，实在忍不住了，程凤台却不接他的茬，侧过点身子让他走。杜七走过几步，猛然停下一回头，又是恶狠狠的样子往地上啐了口吐沫。
钮白文见到程凤台，仍然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多余的表示，打过招呼之后，继续和商细蕊说话：“老候冥诞，连唱三天大戏，旦角儿戏你得顶一出吧？”一面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纸笺，上面几出戏码：《断桥》、《诗文会》、《打金枝》、《擂鼓战金山》，红线划去了《诗文会》，旁边写了个姜字。钮白文觑着商细蕊的脸色，低声道：“按规矩，荣春班先择了一个。”
商细蕊点头，说道：“今年旦角戏怎么少了许多呢？”《打金枝》这些天刚唱过，唱戏的都不爱唱这回笼戏；《断桥》犯了他的忌讳，只剩《战金山》了。商细蕊用化妆的朱砂笔勾了名目，在旁写了个商字。钮白文笑道：“得嘞！你预备着，我去找下家。”他吹干了墨迹，折纸塞回袖子里，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特别为难地结巴说：“商老板，就有一件，老候活着的时候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到那天唱戏，咱可不能……啊？商老板！咱可千万不能！”
钮白文是怕了他今天的大幺蛾子了，商细蕊挺不耐烦的说：“知道知道，到那天我一定照着本唱！师兄快去忙你的吧！”
钮白文走了，后台气氛古怪，孩子们呆头呆脑的望着商细蕊。平时商细蕊给他们上课的时候，规矩理论一套一套，不许飞眼风，不许唱粉戏，得端住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敢开这玩笑呢？商细蕊也觉得今天的事情需要作出一些解释，他清了清嗓子，从镜子里瞄一眼小戏子们，说：“有些事，许我干，不许你们干，你们还是得乖乖照着本唱！听到没？”这就是他的解释，小戏子们被迫接受了。
等到回家的路上，程凤台有机会和商细蕊独处了，便要表达一番感动。商细蕊不由分说，先往程凤台肚子上捣一拳，叫嚷道：“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要后悔了！你这个红颜祸水！”程凤台握住他的拳头，一点也不在意，笑道：“商老板替我出气，我要谢谢商老板。”程凤台这样一说，商细蕊反而脸红了。

第110章
北平警察厅周厅长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们遇到刁钻难办的案件，实在破不了案，又怕老百姓骂街，最好的办法是去找商细蕊帮帮忙，请商细蕊在台上出点花样，或是砸个现卦，或是出个绯闻。这样，第二天北平城里谈论的就都是商细蕊，不会再有人管案子了。这当然是一句戏言，但是商郎的风采，由此可见一斑。程凤台的上等酒席这几天也被说得很热闹了，戏迷和小报把他的来历底细挖得入地三尺，包括范家和曹司令也牵扯其中，大白天下。人们被战争压抑得久了，营生艰难，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需要娱乐，而在北平这个地方，始终都是京戏撑市面。这一次的流言之深之广，逐渐脱离了商细蕊的预料，小公馆周围有记者探头探脑不说，察察儿在学校也受到同学们的追问。程凤台要商细蕊平息流言，商细蕊不慌不忙，只说：“过两天老候冥诞，有了新话头，他们就不议论了。”
到候玉魁冥诞，他们中午吃过饭，来了一个程家的仆人，说是大小姐喊他赶紧回家，家里进了日本人了。程凤台不相信日本人那边盼着曹司令临阵变节，这边就敢到他家里杀人放火，话虽这样讲，到底还是不放心，匆忙戴上围巾帽子，对商细蕊说：“晚上你好好唱戏，我回去一趟看看，赶得及就过来。”商细蕊心里不乐意他旷了自己的好戏，但也知道轻重，没敢拦着，只说：“早来！你还没听过我打的鼓呢！这活儿轻易不露的！”程凤台点头去了。
程家真的来了一个日本中佐，自称叫坂田，面孔白白，个头矮矮，由程美心和二奶奶陪着他喝茶谈天。二奶奶的范家堡长年与日军有冲突，最终不堪侵扰，举家迁来北平。她对日本人意见很大，出面待客，为的是盯住他们，不许这群臭名声的饿狼轻举妄动，席间也不怎样说话，全由程美心周旋敷衍。程美心和坂田聊得花枝乱颤，话里不断地说想去金阁寺看一看，过去三小姐在平阳有一个日本女家教，女家教美术音乐烹饪样样来得，替她们母女穿和服，梳日本发髻。后来女家教归国了，日方送来的几匹西阵织，她们娘俩不识货，全做成了绣花鞋分送给亲友了。她话里话外竭力透露曹家亲日的意思。坂田报以微笑。
正说着，程凤台从外面走进来，笑声爽朗，姿态矫健，随手把手杖朝仆人一抛，脱下大衣，仿佛是从外面散步回家，口中道：“怠慢贵客啦！您久等！”二奶奶一看到丈夫，神情顿时一松，心里就无比的踏实。程凤台含笑望向她，她面上不肯露出来，垂着眼皮不搭理，喊小丫头点了烟来抽。
程美心做过介绍，程凤台和坂田说说谈谈，没聊出个好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国话会的有限，坂田很少开口，开口了话也不多，他用审视的目光盯住程凤台，始终也不说明此趟的来意，就那么绷着，好像在等程凤台出洋相。程凤台很不耐烦，看看程美心，程美心递眼色安抚他，虽然她也不知道日本人是干嘛来的。
最后程凤台提出要带坂田去花园里逛逛，冬天里花草凋零，又没有下雪，有什么可看的呢？木然然绕了一圈，程凤台指着假山上的寿字说：“这是乾隆皇帝给他皇叔题的字。”又指着一口井，介绍说：“当年齐王福晋就是在这自尽的。”坂田点点头，无动于衷，程凤台自顾滔滔不绝。通常有人上家来做客，程凤台就把这园子的历史给人念叨一遍，一遍下来，他也过瘾了，客人也长见识了，买园子的巨款就算没白花。今天遇到这样不识货的东西，程凤台只好在心里翻翻白眼，表面上还要装得一团和气的样子。花园看遍，来到一间临水小花厅，花厅的架子上摆着各色古董，坂田就看住了脚。程美心便一招手，唤女佣端上热茶和点心，烧一只炭盆，要在此处小坐，笑道：“坂田先生喜欢中国的古玩？”
坂田朝她略微透出一丝笑，扭头去看架子上一只彩色花瓶。在这寥落黯淡的冬日背景之下，数这只花瓶最为显眼。程凤台取下来说道：“这个是康熙年间的御制，掺了宝石粉末烧成的颜色，现今没存下几只了！”坂田伸手就接过来，迎着阳光横看竖看，在釉彩中看到了点点的星光。程美心见他爱不释手，便给弟弟使眼色。程凤台很明白她的意思，愣是装没看见。凡是略有些气性的中国人，眼下对日本人只有憎恶，程凤台为情势所逼，赔笑招待他们一二，已经是识时务、识大局了，不见得还要搭送点肉包子来打狗。
不想在此时，坂田居然直勾勾盯住程凤台的眼睛，说道：“在下非常喜爱这只花瓶，不知程先生能否割爱，价钱方面您不要客气。等我们做成了这件小生意，再同您做一件大生意。”
程美心一口茶搁在嘴边顿住了，二奶奶也警惕地望着程凤台，怕他耍混蛋。她们可是小看程凤台了，程凤台连一瞬间的犹疑都没有，自自然然的笑说：“嗨！一只花瓶而已，称得上哪门子的生意！您要喜欢，一句话的事！不过不瞒坂田先生，这是我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规矩，太太的嫁妆仍旧是属于她的私人财产，我要先征求太太的同意。”
二奶奶听见这话，身子崩得一紧，坐正了。程凤台走到她面前欠下身，笑道：“坂田先生远道而来，难得看上点什么。花瓶就当是礼物，交个朋友，你看可以吧？”
二奶奶是这里最恨日本人的一个，但是她不敢给程凤台惹祸，忍着委屈别开眼睛，微微一扭头。程凤台立刻招呼仆人找盒子装花瓶，仆人拿来六七只锦缎贴面的盒子，程凤台亲自动手试尺寸，几只盒子不是嫌小了搁不下，就是嫌大了空落落，这样拿出拿进，就有那手滑的时候。谁也没看见花瓶是怎样摔碎的，就听见咣啷一声，再看已经躺在地上四分五裂了。程凤台发出惋惜的惊呼，二奶奶心疼得霍然站起身，这花瓶可是御赐，象征着家族荣誉的，要供在祠堂的，要不是时移俗易，她也没法从娘家带出来。程美心反应最大，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怒道：“要死要死！这么个大宝贝！你这么不当心！快请人来看看还补得起来吗？”
程凤台也懊恼道：“这些蠢材！没嘱咐他们先量量花瓶尺寸，就找来这么一堆盒子！害得我手忙脚乱的！这么不会办事！”
程美心高声道：“你不要强调理由！就不能搁在桌上装盒吗？非得腾空悬着，笨手笨脚的！”
姐弟两个一言一语，像小时候那样，姐姐骂弟弟，弟弟跟姐姐犟嘴，闹的急赤白脸的。程凤台被姐姐骂得发蔫，偃旗息鼓，对坂田说：“哎！我好心办坏事！真是太惭愧了！您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中意的？要没有，我带您去书房转转吧！”
坂田不作声，很随和的蹲下身，将碎花瓶一片一片捡到盒子里。程凤台呵斥仆人：“还不快收拾了！眼看着客人自己动手吗！”仆人争相去捡，却被坂田制止了。程凤台垂着目光看坂田拾那满地的碎茬，一时间，他神色掩不住的发冷，也就是那一时的表情，程美心慢慢明白了什么，亏她刚才真心实意地和程凤台吵嘴！
坂田不等程凤台帮忙，自己就捡得了，这回也不用挑盒子了，碎尸万段的，多大的棺材都躺得进。坂田把盛着碎片的盒子往胳膊下一夹，抬腕子看看手表，向程凤台点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请程先生听戏！”说罢一马当先往门口走去，程家人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程凤台听见戏这个字，心里就是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走到门口，见着许多日本士兵竟然进了大门，荷枪林立在那里。坂田将花瓶盒子交到属下手中，向程凤台做了个请的姿势。程凤台从他脸上扫了一眼，坂田恭恭敬敬的半弓着腰，表情姿态，没有破绽。
程凤台说：“我和坂田先生逛逛就回来。”还是那句话，曹司令只要一天态度暧昧，程凤台就不相信日本人现在敢对他动手。程美心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没有拦着他跟人走。二奶奶却慌了神，冲着他背影喊道：“晚上回家吃饭啊！”
程凤台朝她点点头。
商细蕊今天扮的梁红玉，早早化得了妆在那默戏。侯家那些徒弟与商细蕊面和心不合的，说话怪腔怪调，虚情假意，过去为了替换守旧的事情，记者写文章污蔑商细蕊抢风头，侯家徒弟默不作声。等到用得着商细蕊撑门面了，又是另一幅面孔。今天要不是候玉魁的大日子，商细蕊才懒得与他们相见，小来也深知现在是深入敌营的状态，伺立在商细蕊身边，茶壶片刻不敢离手。商细蕊拿着两支簪子敲台面，仿佛细密密的鼓点声，小来看时候差不多了，送上茶壶给他嘬一口。商细蕊喝空了茶壶，用簪子信手一敲，上好的紫砂发出玉磐似的鸣音，剧院向来比戏园子安静一些，而今天又过分安静了，这一声落在侯家徒弟们耳里，齐齐一惊，回头瞅他一眼，脸上都有点发虚。
虽说是侯家自己的红白事，不必外人主持。钮白文在这种场合中，仍然充当着提调一样的身份，他从台前匆忙走来，变貌变色的：“怎么话说的！底下贴墙站着一圈日本兵！什么意思？！”怪不得外面安静成这样呢！座儿们看见日本人，哪还敢大喘气！后台众人皆是变色，先后见鬼似的揭开幕布向台下张望过，回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怕是找茬来的。但是侯家大徒弟说：“找茬早就该找进后台说话了，都要开戏了，这不没动静吗？”钮白文尴尬笑道：“不然我去问问？要是冲着候老爷子的名声来的，也就罢了，别等唱到一半犯浑砸场！”二徒弟看着商细蕊的背影，说：“为着师父的名声，那倒未必！日本人按说不懂京戏吧，可是听说他们最爱看击鼓，逢年过节都要击鼓祝祷。今天八成是冲着商老板的战金山来的。”言外之意，竟是把引狼入室的责任推到商细蕊身上了，众人便也朝他看去。此时的商细蕊，已经把一半的魂魄化作了梁红玉，根本不理这些屁话。化妆镜中反映出的他的脸，眉毛吊得高高的，眸子半睁，那样肃杀桀骜的神态，使人不由自主要低下声来说话，生怕惊扰了千年之前的英魂。
钮白文在商细蕊耳边说：“商老板，你看这么个情况，也吃不准日本人的路数，怪瘆的慌的。要不……要不咱们换楚老板来顶？”商细蕊名气大，话题多，一抬手一跺脚无风也要生出三尺浪，若有闪失，钮白文头一个对不起宁九郎的托付。换上楚琼华过来，论名头也不算怠慢了侯家，他身上没有那么多的冤家，大概可以息事宁人。商细蕊不说话，魂游天外的摇摇头。钮白文又说：“那咱换一出戏，还是武的，《樊江关》？瞧他们说的，日本人特意来捧你的《战金山》，传出去又成了话柄子了！”商细蕊仍然摇头。钮白文早知道商细蕊扮上妆以后，就是死了亲爸爸，他也不会跳戏的，不过是白问一句。眼见台上开锣了，钮白文无法可施地嗐一声，跑到前头还想打听点什么，不多会儿，他再一次大惊失色地跑回来：“商老板！莫不是我眼花了！你知道日本人身边坐着谁？怎么程二爷在那里！嗨哟！那些个大兵凶巴巴的，我也没敢招呼他！”
商细蕊对这句话立刻做出了反应，急火火的掀帘子往台下看，台下熄了灯，哪还看得分明呢？便向小来吩咐一句，小来把茶壶往钮白文手里一塞，摘下袖套解开辫子，假装成观众往台下走，溜达了一圈，回来对商细蕊点点头。
商细蕊猛然把帘子撂下了。
幽暗的坐席中，坂田与程凤台在看戏。坂田的坐姿笔挺，程凤台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二郎腿，眉毛皱着，略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方才他明着用话刺过坂田，说他带这么些大兵来听戏，看着像不怀好意。坂田却说：“听闻程先生过去为了保护商老板，曾向曹司令借了许多士兵震慑恶人，所以我想，中国的剧院是不忌讳士兵的。”程凤台心里咯噔一跳，坂田居然把他和商细蕊的事情打听得这么清楚了，里面的图谋昭然若揭，现在要走也走不成，骑虎难下，心烦意乱。等到戏开场了，坂田也开始说话了，他眼睛看着台上，低声说：“九条少将去前方战场已经两个星期，战地山隘居多，交通阻塞，山和山连接得很密，无法开辟机场，也不能通车，军火补给常常脱节，很是烦恼。”
自从日本占领了东北，坂田就开始学习中国话，为的是有朝一日像今天这样，能够流畅的向中国人表达自己的指令。他的中文可比雪之丞正规得多，乃至说起话来全是书面用语，带着那么股别扭劲，声音既低，被台上的锣鼓一压，听得人吃力，但是程凤台一字不落听见了，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坂田目不转睛，接着说：“坂田家作为九条家的家臣，到我已经第九代了。运送军火并非我的职责，但是我必须为九条少将解决这件烦恼。所以，北平商会，向我推荐了程先生。他们告诉我，程先生用银元和金条铺出来的这条道路，能让军火提前十五天抵达战场。”
程凤台心里气得，都炸开花了。
“这一条道路有非常多的土匪强盗，山洞密林。土匪占有地理优势，他们不怕军队。军队装备充足，也不怕土匪。但是抵抗土匪的骚扰，要花很多时间，我们的时间无比珍贵，不能浪费在清扫流寇。希望程先生帮助我。”坂田分析了局势，想起来程凤台是一个商人，补充道：“帮了我，我不会让您吃亏。”
程凤台斟酌着说：“坂田先生太客气了。这么着，您把货准备好，明天我就招呼手下那几个大伙计启程，再派几个兵跟着押车，速去速回，不是难事。”
坂田似乎早已预料到程凤台会这样敷衍，他侧过脸，黑眼睛阴沉沉的：“军火事关重大，我信不过那些大伙计，希望程先生亲自护送。”
程凤台愣了一愣，失笑说：“我可不成！那一路上比唐僧取经容易不到哪去，好些年没走了，身子骨怕是顶不住！这些伙计都是用老了的人，坂田先生尽可以放心的。”
侯家大徒弟唱完下台，换商细蕊上场，坂田不再说话，像是默认了程凤台的推脱，定睛看着台上的商细蕊。商细蕊一身大红色的戎装，这双水晶琉璃的好眼睛，今天格外的亮一些，往台下一扫，威风凛凛，教人生畏，好比寺庙里的怒目罗汉似的。
梁红玉念白道：“张元帅言之不差。据我看来，金兵自从入寇中原，我国将帅俱都各自为战，不相呼应，以致屡战屡败。那金人看我朝中无人，因此又大举南下。如今，若不同心协力，共图破金之策，只怕到那唇亡齿寒之时，就悔之晚矣！啊，众位元帅，想我等身居重镇，当以国家为重，救民为先。倘再犹豫观望，贻误军机，岂不被天下人笑骂我等。众位元帅，要再思啊再想！”
不知道商细蕊当着这么些日本人念出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还是他全身心都已经化作梁红玉，上阵杀敌，天经地义，不会有什么顾虑的。程凤台与钮白文，一个坐在台前，一个立在台后，心里同时一惊。钮白文到底不过是个九流戏子，对这些政治陷阱看不通透，只觉得心惊肉跳，那里程凤台却连呼吸都顿住了。他是外行到姥姥家的人，哪知道梁红玉除了打鼓之外，台词竟是这个味儿的呢！他要知道了，无论如何也要搅黄了这出戏！这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指桑骂槐了！程凤台不敢回头看坂田，怕露了马脚，坂田却行动起来，他举手一挥，士兵立刻包围了戏台上下。座儿们连喊带叫的四处逃窜，被枪杆子一横，一个都没能跑掉。
“十一月以后，北平文艺界禁止演出扫北，抗辽剧目。”坂田说：“商细蕊当众宣传联合抗日的思想，不是良民。”他咬不准商细蕊这三个字的发音，念得别扭极了。
程凤台说：“坂田先生有什么指教，我领了。”
坂田说：“曹司令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有过约定，绝不会伤害他的家人。”
台上梁红玉还在策划着他的抗金大局，处变不惊。商细蕊唱戏十多年，哪样狂轰滥炸的场面没有见识过，日本兵再穷凶极恶，在他眼里，也不算盘菜。韩世忠前方迎敌，该是梁红玉击鼓助威了。世人单知道商细蕊的武戏漂亮，不知道他的鼓套子也堪称一绝，这与棍法是一脉相承的手艺，考验的手上功夫，怕被同行学了去，因此难得一演。坂田与程凤台暗自剑拔弩张，心思都不在台上，商细蕊一打鼓，他倒听进去了，很欣赏很专注的样子，连周围待命的士兵眼神也定定的，显然是腾出了耳朵留给台上。日本人喜欢听打鼓，竟是真的。反而程凤台和着台上的鼓点子，心里也密密麻麻打着鼓，商细蕊的鼓锤就像砸在他的胸口上，把他的心都锤烂了，整个英雄末路，含恨气短。坂田因为曹司令的缘故，对程凤台投鼠忌器，摆弄摆弄商细蕊，那是不在话下的，国家沦落成这个样子，生死薄归了日本人写，多大的角儿也就是人笔下一勾的事，程凤台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商细蕊的鼓声停了，程凤台心也沉了下来。
程凤台说：“坂田先生既然信不过伙计们，我就受累走一趟吧。”
坂田不作答，站起来鼓掌。他的军手套没有脱，拍起手来闷闷的不响亮，但是随后，台下的士兵们跟着坂田一同鼓掌，异常的整齐。光是这样刷刷的掌声，没有叫好，像一阵沉默诡异的瓢泼急雨，兜头把人浇凉了。
接下去的戏，不用再听，坂田一手按在装着花瓶的盒子上，点头说：“程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第111章
散戏以后，程凤台原地坐了很久，等到扫地的来赶客了，他阴沉着脸往后台找去。化妆室里有男子在说着话，引得众人笑声嚷嚷，站住一听，竟然是齐王爷，他竟悄无声息的来了北平。
齐王爷说：“还有一件事，没外人知道。当年蕊官儿在我府里住着，顶爱往天桥跑，听撂摊的说相声《报菜名》，回来发下宏愿，要照着菜单吃上一遍。好嘛，终有一天轮到蒸鹿茸了，蕊官儿也不上药房买，也不管厨子要，逮着我郊外园子里的梅花鹿割鹿角，说要吃新鲜的，险些没教鹿儿给踹死。”
众人都笑了，却没听见商细蕊的声音。程凤台没心思听笑话，一脚把门踹开。商细蕊坐在那摘头面，扭头一见是程凤台，俩人一对眼，他惊觉程凤台面色寒冰一样，居然是这样一副盛怒气色。其他人也都呆住了，不知道一向春风化雨的程二爷为何忽然之间这副模样了，静下片刻，钮白文上前试探着喊一声二爷，程凤台眼里只管盯着商细蕊，却是在向所有人问话：“今晚的戏谁定的？”
钮白文瞅瞅商细蕊，侯家大徒弟瞅瞅二徒弟，两路人马各有心思，谁也没有答腔。程凤台往前走，一路踢开地上摊开的碍脚的道具，很霸道很挑衅，他沉声沉气又问了一遍：“谁他妈让唱梁红玉的？说话！”
侯家二徒弟不服气了，程凤台不过是个强势些的商人，曹司令一走，日本人的天下，人命皆贱，有钱管什么稀奇的？在今天这个日子，来侯家摔打高声，简直欺人太甚！侯家二徒弟壮着胆子提一口气，便要出头领教领教程凤台的厉害，那边商细蕊却开口了：“你是问我话呢？”他把头面往桌上一拍，一块鲜红的玻璃泡子当场碎成八瓣，沉声说：“吃耗子药啦！上这找棺材来！”
该着程凤台倒霉，今天商细蕊唱的是梁红玉，刚刚杀完金兵从战场上下来的，带着血腥气的，要是换做杜丽娘柳迎春，绝不能是现在这个脾气。
程凤台被他一吼，更是火上浇油，不管旁人看不看笑话，怒道：“明知道日本人不让唱抗金戏，你还唱！有没有一天能不惹事？啊？！成天缺心眼！撅着屁股给人踢！”
二人住在一起这段日子，总有磕磕碰碰，吵架乃至打架都是免不了的。但是当着外头，商细蕊只许自己发疯不给人台阶下，不许人不给他面子，跟他呛声。尤其是程凤台，已经出了名的“班主夫人”，是他收服了的人，他特别的不许。家里的小白脸丢人现眼不懂事，被这么些面和心不合的同行看在眼里，真能把人气疯咯！
商细蕊就气疯了，嘴里怒吼了一句：“我知道你姥姥！”疾步冲上前要揍人。程凤台不躲不闪，活得一屁股债，他不想活了，准备和商细蕊拼了。直把钮白文唬得不轻，真把程凤台打了可怎么是好呢，那就太丢脸了！他急忙搂住商细蕊：“商老板！商老板！有话好好说啊商老板！”
旁边齐王爷也反应过来了，掰着程凤台的肩把他往外头拖：“程二爷！你来得巧，我正要找你去呢！走走走，咱们办点正事去！蕊官儿，你安安生生的，不许胡闹！”
齐王爷生得膀大腰圆，号称爱新觉罗的巴图鲁，程凤台被他一拖就拖出去了，一路拖到汽车里，齐王爷舒一口气：“二爷别和蕊官儿一般见识，他打小就这样，越是对你亲，越是对你无礼。小孩子嘛，巴儿狗似的，跟你熟才冲你吠呢！消消气，啊哈哈哈！”那意思仿佛是说，商细蕊肯和程凤台打架，是格外的看重程凤台。程凤台压下满腔怒气：“今天有些意外的事故，让王爷见笑了。”齐王爷摆摆手，他满肚子里装着商细蕊少年时候闹的无数笑话，根本笑不过来，这点子不算什么。齐王爷侧脸打量着程凤台，说道：“说实在的，刚才看戏那会儿我就瞧见你了，嚯！浩浩荡荡的日本鬼子挟着你，你和坂田那厮怎么趟一块儿去了？”
程凤台惊道：“王爷认识坂田？”
齐王爷正枝的满清皇族，是日本团结的对象，但是他和日本人有私仇，对小皇帝的亲日路线也是非常不屑：“嗨！别提了，我跟他主子认识。这小矬子见天在九条屁股后头打转悠，睡觉也得守在房门口，我当是日本人也兴了太监呢。”说着他笑了：“九条在前线，坂田成了没有主的狗，可急坏了吧。”
齐王爷好歹在政界活动过，身份又特殊，做寓公也没妨碍他的耳目灵通。程凤台笑道：“都说日本人团结忠心，看看坂田，大概是这么回事。九条这要死在战场上，他立刻就能殉主咯！可惜咱皇上当年，没多几个这样的臣下……”
对遗老提到“当年”和“皇上”，没有不来劲的，齐王爷登时吹胡子瞪眼拍大腿：“嗨呀！程二爷！你这么个通透人儿，还能相信这鬼话！当着钱和权，哪有不勾心斗角的？日本人也不是喝风饮露的神仙，能有多团结？且斗着呢！远的不说，就眼前的坂田……他主子！对吧？”
程凤台就是想瞎聊聊，看看他这边有多少日本方面的内幕，此时便极有兴致地凑过去点：“王爷您说，他主子怎么了？”
齐王爷幸灾乐祸了：“军部挤兑九条呢，把最难打的仗留给他打，隔着咱们的崇山峻岭，跟面影壁墙似的，能打什么呀，光吃冷枪了。”
程凤台道：“坂田怎么不跟去前线帮忙，倒留在北平？”
齐王爷道：“坂田瘦胳膊细腿的，在战场上才能帮多大的忙？不如作为手眼留在外面，替他到处走动走动，周转周转。”说到这里，齐王爷看一眼程凤台，似乎有所领悟，但是他也不点破。坂田冲着曹司令结交程凤台便还罢了，假如另有所图，程老二情势所逼，保不住要当个通日商人了。齐王爷虽说恨透了日本人，然而经历家国覆灭，他深知人生在世有许多的迫不得已，权宜之计。程凤台不与他交底，他也不好贸然评论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任由程凤台打听了一路的话。
车子开到程家大门，程凤台和齐王爷客气客气，请他有工夫来家坐坐，但是齐王爷不跟他客气，一把捉住程凤台的手，说道：“今儿工夫就正好！劳驾程二爷，招待招待我吧！”程凤台还能堵着门不让进吗？齐王爷带着随从登堂入室，哪是前堂哪是后厅，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二奶奶这天晚饭也没有好好的吃，提心吊胆的与四姨太太蒋梦萍说了许多的话，不想程凤台回来倒是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竟还带了个王爷来。
二奶奶从来推崇前朝那一套谱儿，见了齐王爷，她比程凤台热心，坐下吃过一盅茶，齐王爷提出要去后花园祭奠亡母，二奶奶便给布置了素烛贡果，陪着一同去后花园的井边，告诉他说每逢清明中元，程家也不曾忘了这位先福晋，总是带着一起烧奠仪的。齐王爷拱手道谢之后，咕咚一跪，对着废井殷殷切切哀诉起来。他的随从手里郑重提着的大皮箱，程凤台先前以为是银元金券之类的，这时啪嗒打开，全是纸钱。程凤台和二奶奶对视一眼，都觉得非常的窘。
当中二奶奶熬不住夜里冷，先回屋去了。程凤台耐下性子陪齐王爷烧纸，心想刚才车上看他其实挺机灵的，日本人谁跟谁是怎么一回事，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又愣上了，三更半夜连个招呼都不打，陌生生跑别人家里哭妈，瘆人不瘆人啊！
齐王爷祭完亡母，一摩挲脸，从灵前孝子恢复成平日洋洋自得的样子，说：“程二爷好福气，家太太是个厚道人，像我那福晋，是个知事守礼的，那么股大气。”一般他们这样的场面人是不会评价对方女眷的，不太礼貌。程凤台道一句：“您过奖了”。齐王爷紧接着就说：“也是蕊官儿的轻省，虽说内院管不了咱爷们儿外头的事吧，唠唠叨叨也够受的了！”程凤台只能笑笑。齐王爷又挤眉弄眼的问他：“咱们蕊官儿好不好？这是个赤心一片的孩子，你把他待好了，错不了你的！”
齐王爷一句比一句不是人话，程凤台懒得搭理他，送到车上，齐王爷忽然哎一声，对左右道：“把九郎睡前看的那本书拿给二爷。”随从捧给程凤台一本书，上写四个大字，《梨园春鉴》，齐王爷的头从车窗里伸出来，朝那书一点下巴，笑道：“蕊官儿最不耐烦这不带画儿的书，二爷看了告诉他，打哪儿来的刺头，是该清理清理。”程凤台微笑答应了，把书放在手里颠了颠，但是等回到房里，程凤台也没有机会看书，二奶奶绝口不提他们之前的不愉快，也不问凤乙，也不问察察儿，全当没有的一样，只把坂田的事从头问到尾。程凤台忙着给她编瞎话，书往床头一塞，也就忘了。
那边商细蕊卸完妆，收拾头面与同仁们告辞，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侯家徒弟便也没敢说些咸的淡的招惹他，怕真打起来。程凤台这一走，把车也开去了，商细蕊二话没有，抹头趟着冻冰的路面往家走，从剧院走到东交民巷，得有四五里地呢，可见还是在赌气。小来没什么说的，只有抱了大包裹跟着而已。钮白文哎哟一声，撵上商细蕊想要宽慰几句，可怜他倒是劝过吵架的夫妻，但是这两个男人绊了脾气，却要如何开解呢？这样直直走了一阵子，商细蕊蓦然一扭头，问他：“行里是不是都知道我不唱白蛇传？”
钮白文被问得一愣。商细蕊在平阳唱旦最先唱出名的便是与蒋梦萍的《白蛇传》，后来由于两人的一段公案，商细蕊铁了主意把这出戏挂起来了，至今也没有碰过一下，这里面的缘故，就连戏迷也都知道的，笑作是“戏妖不扮妖”。
商细蕊直瞪瞪瞅着眼前的路，冷风吹得他一吸鼻子，委屈似的说：“都知道我不唱白蛇，都知道我刚唱了打金枝，老姜勾去诗文会，我只能战金山。日本人不许唱抗金扫辽的戏，你说老姜知道不知道？”
谁说商细蕊没有心眼，他只是不屑用心眼，从小眉高眼低经历过来，这行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心眼子，看都看会了。钮白文低着脑袋沉默不语。这么巧，日本人踩着钟点挑今天来听戏，又这么巧，四出戏码里独独的一出抗金戏，教商细蕊给挑去了——真要是故意刨的坑，里面恐怕还有侯家徒弟下的铲！钮白文是个谨慎的，心里早也有了疑影，只是嘴上不肯说；现在听商细蕊自己说了，他唯有叹道：“终究空口无凭，这亏横竖是咽下了，好在没惹出大祸。”
商细蕊跟着低头一叹：“看二爷方才那脸色，这亏怕是他替我咽下了，才没惹出大祸。”
商细蕊一直是没心没肺的横小子模样，好难得见到他动情动容的时候，仿佛可以做一番赤裸的深层谈话。然而下一刻，商细蕊便喊了两辆洋车，跺了跺脚对钮白文说：“钮爷快回去吧，我脚丫子都冻木了！”说罢，撇下钮白文的一肚子话，与小来扬长而去。
接着几天，程凤台怀疑自己被日本人盯梢了，或者说，早在小公馆那会儿，那些藏头露尾的就压根不是记者。二奶奶见程凤台回家来了，便派人去把凤乙接回大宅，程凤台也没有反对，他现在是顾不得养孩子了，商细蕊呢，根本不喜欢小孩，凤乙一哭他就心烦，他能把自己养好了就算好样的。不成想商细蕊扣着凤乙就不撒手，拦着门一痛耍无赖，屋都没让人进，说什么这是他花钱买的娃，想往回要，除非拿钱来赎，如若不然，孩子长大了就是他水云楼的戏子，到那时节，凤乙这个名字太文气，也不必要了，就改叫商小凤，一唱准红。
下人回来复命，把商细蕊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二奶奶气得翻白眼，她现在就像一个被儿子恫吓住的母亲，这一场怄气是她输了，她不会赶走程凤台第二次的，毕竟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家是绝对不能没有男人的！二奶奶瞅着程凤台，程凤台心里明白，商细蕊瞎他妈扯淡，其实是在撒娇求和，忍不住嘴边的笑意，挥挥手让仆人出去了。商细蕊要养孩子，就让他养着好了，晾着他，控控他脑子里进的水——倒不是说商细蕊不唱梁红玉，坂田就没有机会整这出。程凤台恨的是商细蕊浑身上下漏洞百出，人家随手一戳，隔空打牛，倒把他程凤台戳翻在地了。程凤台对“私生女”不做安排，二奶奶也不好说什么，暗想这个唱戏的自己生不了，就借着别人的孩子做筹码，以此让程凤台多多眷顾他，一个男人，姨太太手段倒是耍得很溜，真不要脸，真有心机！
不过程凤台这一连几天，在家坐得很定，仿佛是把商细蕊和孩子都忘记了。隔天程美心终于带来曹司令那边的意见，意见很简单，唯有审时度势四个字，意思是说，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屈就一二，也不是不可以的，总之，自己看着办——那说了等于没说一样。程美心看弟弟这样烦恼，破天荒的居然觉着有点心疼了，握着他的手臂柔声说：“Edwin，这边的事情不要管了，司令不会不顾我，你留下未必能帮上多大的忙，带着家里去英国吧。”
程凤台苦笑：“要留下没用，姐夫早就撵我走了。我和姐夫生意上的事，姐姐你不知道。”
程美心怎么不知道他手上的天价军火，也不光是程美心知道，这期间坂田约程凤台在日本餐馆吃过一次饭，听日本戏，回来他就脸色很不好，难得发脾气砸碎了一只茶杯，一宿没合眼，家里噤若寒蝉的。第二天招呼范涟过来商谈。此时节日占区的经济都被挟持了，但是为日本运输军火，仍然是一个耸人听闻的大汉奸。范涟听得无话可说，只有给程凤台比大拇哥：“成，我姐夫可是比你姐夫先走这一步了！是个识时务的！干好了准得遗臭万年！”
那大拇哥就快顶到程凤台的脸上了，程凤台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滚蛋！”接着一勒脖子，把范涟耳朵拖过来，叽叽哝哝如此这般，范涟脸上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姐夫，你可想明白了？这么一大笔钱！何况日本人看出破绽，回头来找你的麻烦呢！”
程凤台闭眼睛往椅背一靠：“花钱买清白多划算啊！横不能真当了汉奸吧？只要我们做得像，有曹司令在，坂田纵然有疑心也不敢发作，就是要让你姐姐受苦了。”
范涟收了嬉皮笑脸，与程凤台谋划一番首尾，匆匆离去。程凤台设计出一个瞒天过海的大计策，既紧张又兴奋，仰面躺在床上发呆，忽然看见床头那本书露出一角，便随手抽出来翻几页。看它书名起得这么大，将整个梨园包含在了里面，结果竟只说着商细蕊这一个主人公。程凤台顿时兴趣大作，把正经事抛在脑后，细细捧读起来，读得脸上一时怒，一时笑。此书以前朝小说笔法，半文不白煞有介事的述说着商细蕊的情史——那叫一个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从平阳城的地主老财，到张大帅；从兄长商龙声，到曹司令父子。程凤台还没有看到自己出场，就忍不住一跃而起，杀去小公馆兴师问罪了！
程凤台突然的回来，小公馆里一点准备也没有，小来帮着赵妈包饺子，两个人一手的面粉。商细蕊睡袍大敞，仰面卧在沙发上打盹，凤乙趴在他胸膛，也是睡得香甜。过去程凤台在家的时候，每天晚饭前后都要和凤乙玩一玩，玩得凤乙跟上了闹钟一样，到点儿就要想爸爸，哭起来没个完。这一屋子的老小女人，唯独商细蕊还可以冒充一下程凤台，凤乙一开嗓子，他就来舍身取义，按头捏脸一顿揉搓。然而哄孩子可是个苦差事，哄到后来，往往是商细蕊先一步趴下了，因为怕压着凤乙，他一条手臂垂下来，摆出一个马拉之死的造型，程凤台走近了，他也没有发觉。
程凤台轻手轻脚的把凤乙抱起来，谁知凤乙竟是个喜新忘旧的臭丫头，这才几天不见，她就忘了老子，两只手恋恋不舍的在商细蕊胸口抓了一把，嚅嗫小嘴，似是不满。程凤台把孩子交给奶妈抱走，用卷起来的书拍拍商细蕊的脸。商细蕊睁开眼睛看到心上人，又喜又怒，兼有一点委屈，跳起来就要打人：“你个王八犊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程凤台板着脸按住他的手，不跟他逗闷子：“过来！我要审你！”他一转身，商细蕊就跳上他的背，胳膊熟极而流的勒住他脖子，两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就像牛皮糖一样的粘牢了，甩都甩不脱。程凤台怒道：“快滚开！没心情和你玩儿！”
商细蕊大声宣布：“进了这个门可由不得你啦！要嘛和我玩儿，要嘛被我玩儿！你说呢！”
程凤台皱眉道：“嚷嚷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嫌丢人！”
商细蕊贴着他的脸说：“你这样驮着我，我就成了王八的盖子乌龟的壳，已经不嫌丢人了！”
赵妈头也不敢抬，太不好意思了，但是听他们两个大小子闹成一团也怪逗人的，在那一边包饺子，一边偷笑。程凤台不想给赵妈小来听见拌嘴，忍气吞声驮着他沉重的壳上楼了，这样妥协的姿态，没开一个好头，往下再要问罪是不能了。回到房间把王八盖子往床上一掀，商细蕊以糜夫人脱帔的姿势从睡袍里钻出来，一骨碌翻身进了被窝，并朝身边空余的位置拍了拍：“二爷，过来，过来啊！”
程凤台不尿他，拖过椅子坐在床前，神情冷淡。商细蕊倒悬着脑袋招呼他半天，他也不理，只把《梨园春鉴》朝商细蕊一甩：“看看！”
商细蕊举起来哗啦啦扬灰似的一翻：“啥玩意儿啊！密密麻麻这么多字！不看！”说完朝着墙角一扔，扔得书四仰八叉扑在地上，接着两脚一蹬，探出半截身子悬在床外，伸手去捞程凤台：“过来躺会儿呗！二爷！”
程凤台打他的手，商细蕊挺委屈，愣愣的望着程凤台出神。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饶是唱戏练功占去他大半力气，饶是从小训诫他惜精保肾，床上那回事隔三差五总也要想上好几遍。可是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朝思暮想的，程凤台就这么安生！商细蕊开动脑筋思索一回，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你回去一趟，二奶奶把你睡萎了。”
程凤台当时就要拿拖鞋抽他嘴，商细蕊裹着被子滚成一团，没处下手。程凤台冷笑道：“我萎了，你倒是把你那好药给我尝尝呀！”
商细蕊说：“我的什么好药？”
程凤台说：“给张大帅吃的什么好药，自己忘了？活活都把人美死了！”
商细蕊目瞪口呆。
他们两人还未相识之前，程凤台就在麻将桌上听了商细蕊许多流言，其中包括商细蕊喂张大帅吃迷药，把人吃迷糊了，直接导致曹司令大破城门。这些隔年陈醋，不至于要生气，气是气他对着别人和对着自己竟是两样的，他对别人居然可以这么浪荡，在自己面前，装的跟什么都不懂似的，这不是藏着掖着蒙人吗！但是商细蕊怪叫起来：“放他娘的屁！张大帅那天抽羊角风，我骑马跑了四十里为大帅拿药，正经的西药，一根金条换一瓶！他吃了药片昏死过去，大炮都轰不醒，这才叫曹司令进城了！合着全赖我头上了？”他面色一整，没了腻歪的心，赤脚踏在地上，几步把《梨园春鉴》拾起来，蹲着身子胡乱一翻：“这臭不要脸的书还说了些啥？难不成还说我和张大帅睡过觉？”
程凤台听得吃惊，顺嘴接一句：“难不成没睡过？”
那书劈头就扔过来了，接着是商细蕊狂风暴雨的一顿痛揍：“他们脸上长了狗屎吧，胡乱喷粪，你也敢信？我打死你算了！脑子这么笨！活着也白瞎！”
程凤台本身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再看到书，不由得信以为真，哪里知道他们背后是另外一个故事！话又说回来，关于商细蕊的种种流言，坊间一人一嘴说得这样真切，这样人尽皆知，如数家珍的，连程凤台都被忽悠了进去，还有谁能保持头脑清醒，明辨真伪呢？
商细蕊是小孩子脾气，城府不深，吃不得冤枉官司，满腹怨恨的捶打程凤台之后，把书招展一扬，抖落抖落：“念念念！小爷听听他们放的什么螺旋屁！”
程凤台自知理亏，受谣言蒙蔽不算，竟还拿着谣言和阎王爷对账，不敢喊冤，只说：“商老板，我今天累坏了，让我到床上躺着念，好吧？”
商细蕊压他在地板压得死死的：“现在想上床了！晚了！就这！”
程凤台搬胳膊搬腿的从商细蕊的挟制中抽出手脚，地板磕得他背疼，深深喘出一口气，开始给商细蕊念他自己的绯闻。这一本书不能说全是胡编乱造，十中一二而已，其他张冠李戴想当然的就多了，并且绘形绘色，好比作者亲眼所见，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些“商郎心想”“商郎暗忖”“商郎眼见四下无人，便放出风流债主的手段”。连商郎心想暗忖四下无人的事情都能知道，你说作者厉害不厉害？商郎扛不住作者的这份厉害，翻过白肚皮，像被捞上岸来的一条鱼，躺在程凤台身边噼噼啪啪拍鱼鳍：“哎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啊！”
商细蕊被写成一个心机百出，欲海翻浪的妖孽，商细蕊本人是绝不买账的！但是程凤台倒是觉得这个不像商郎的商郎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只当小说看看，聊以一笑嘛！直到他自己出场，一个混蛋加三级的拆白党之流，骗得妻子嫁妆，出送姐姐给军阀，淫遍方圆十里地。与商细蕊相识之后，更是赛过西门庆遇到潘金莲，两人臭味相投，棋逢对手，没日没夜的搞破鞋。商郎唱邹氏那回，正是两人在更衣室翻云覆雨之后，商郎内裤也来不及穿，匆匆套上戏服登台作艺，这是多么丧心病狂的一对呀！
程凤台不要往下看了，推开商细蕊便去打电话，没好声没好气地说：“……对，查查这是个什么人，先不要动，给我盯住了……没那么便宜的事！不打断他的腿还能行？”
过去商细蕊的拥趸要替他出头，打嘴仗笔仗的他不管，一旦说到动人身家，他总是要拦住的，觉得斗嘴斗气的事情不至于伤人。这一个是例外，信口造谣的业障已满，合该有断条腿的报应！因此狠狠瞪了那书一眼，并不阻拦。
两个人生过一场闷气骂过一场街，并排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程凤台枕着胳膊，感慨了：“过去觉得你们开口饭吃得容易，学艺几年，吃一辈子的老本，又能挣钱，又能得名。今天我是明白了，这六块钱一张戏票里，三块钱买你的艺，剩下三块钱呢，买你做个靶子，给他们胡说八道糟蹋着玩儿！”
商细蕊望着天花板：“总有这号吃人饭不拉人屎的。过去编排九郎，说的话更下流，齐王爷把造谣的下了大狱都止不住人说，止不住人信呢！”商细蕊眼皮耷下来，嘟囔着个嘴：“人言说戏子贱，其实贱也就贱在这里了。换成随便哪个拉车的贩货的平头老百姓，被人这么胡说，不得扯着人领子找人打架吗？偏偏唱戏的，谁都认识我们，我们谁都不认识，理论也没处理论，真理论了，还成了我们仗势欺人。真是一点名誉尊严都保不住的！”
程凤台听着心酸，伸手一捞，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靠着：“商老板这冤的，哪儿就给我们栽那么些姘头啊！”
商细蕊点头：“就是啊！要摊上那么些姘头还有工夫唱戏？成天就忙活他们了！什么不上台面的小财主，也往我身上靠！”
程凤台哟一声：“看来只有我这样的大财主，才能靠上商老板！”
商细蕊说：“不给白靠，你得拿点什么。”
程凤台说：“商老板开口，那是应有尽有。”
商细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你河西水泡子的十二亩地！”
程凤台听他这句话说得野趣，大笑一阵：“好好好，给你十二亩地。”翻身就去压着商细蕊，亲了亲他的嘴，忽然表情一变：“商老板，这不对劲啊，怎么有整有零的还分东南西北？太细致了，不像是顺嘴胡诌的，难不成是真有过？”
这回换商细蕊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程凤台还在纠结那十二亩地：“商老板，是真有啊？”商细蕊冲他瞪眼睛：“别废话！在床上不办正事你跟我扯闲篇！是不是又想睡地板！”程凤台想到过不了几天就要去替坂田干那桩断命的买卖，便也觉得良宵苦短，不可荒废。那本《梨园春鉴》就扔在那里，也没有人说要捡起来看看下文，然而看与不看，都防不住商细蕊命中的一场大祸。

第112章
程凤台在走货之前，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他亲自去天津点了货，与大伙计们吃饭，准备行装，其中最要紧的一项是与坂田套近乎，诉衷肠。坂田也是很乐意招待程凤台，三天两头请他吃日本大菜，逛日本窑子。程凤台在生意场上培养出这样一种对人掏心窝子的真诚气质，喝高之后，向坂田哀告许多难处，说曹司令如何霸道，姐姐如何不讲理，大公子如何讹诈他。坂田听得出来，无非是哭穷要钱罢了。程凤台也把道理说得明白，贩运军火武器可不是一般性质的通日，这是纯种的卖国汉奸了，一旦做下，一家老小在中国的处境将会很危险，所以不管这仗最后打得怎么样，等坂田不需要他了，他就要举家移民。离乡去国另谋生路是什么样的代价，坂田不能不体谅。
换做其他的中国人胆敢张嘴喊价，坂田早就耳刮子把人扇大狱里去了，偏偏这是曹司令的小舅子，不能为此破坏与曹司令的友谊。不过坂田倒也觉得心安，程凤台和他想的没有两样，这种唯利是图的世俗商人，玩着戏子，养着私生女，品德本身就很低劣，只要给他足够的威胁和金钱，就能打破他的原则。
就有那么几天，程凤台喝得脸红心热，满身酒气，他家二奶奶是和日本人有仇的，回去盘问起来，搞不好要闹家庭矛盾，便醉醺醺的躲到商细蕊这里来。商细蕊虽然不会躬身照顾他，但也不会多嘴问他什么，除了趁他醉酒给他勾大花脸，没别的毛病。
程凤台这是看错人了，于是放松了警惕，离倒霉不远。这天大白天的就喝个半醉，横躺在沙发上抽烟喝茶犯迷糊。商细蕊嘴里嚼着大冬枣，在旁用茶籽油擦拭他练功用的三尺宝剑，横一遍竖一遍的，擦得那宝剑剔透雪亮，屈指一弹，铮铮作响，听在耳中，使人尿泡发紧。
剑身折着太阳光刺在程凤台脸上，程凤台皱皱眉毛，弹掉烟灰：“商老板，不要在家里舞刀弄枪的，多危险，得亏是没开过刃的呢。”
商细蕊把剑架上他的脖子：“没开过刃？你试试？”
程凤台用手推开剑身：“别胡闹！”眼前倏然白光一闪，手里夹的香烟被削下半截，切口齐的像剪子绞的一样。程凤台惊诧之余，慌忙查看自己的手，万幸，手上皮没破，落下来的半截香烟头子却烧了裤裆。
程凤台气急败坏了，拍掉烟屁股正要发怒，那剑又重新架回他脖子上，剑锋丝丝贴着肉，冰得皮肉疼。
商细蕊特别认真的说：“安贝勒在陆军俱乐部瞧见你搂着个日本娘们儿，冤枉你没有？”
程凤台脊梁骨一阵酥麻，酒可全醒了！
隔壁的大胡子，那个和商细蕊要好三天就闹掰的比利时人，此时鼻梁上架着镜片，目光追逐着神秘的中国男孩提剑砍杀他的绅士邻居，一追一逃，鸡飞狗跳。有同事看得惊悚，想要报警，被大胡子按住了。大胡子决定走出门去一探究竟。程凤台气喘吁吁，跑得衣衫不整，客厅里打碎了好几件家具，程凤台原来打算不要理这个疯戏子，走掉算了！谁知在屋内至少有家具可以掩护，一旦走出门外，跑又跑不过商细蕊，打又打不过商细蕊，简直是疯狗逮兔子，满场都是商细蕊的戏！
程凤台力竭声嘶，绕到一棵大树后面：“商老板，咱不闹了……我是万不得已啊，不搂一搂日本娘们，怎么和日本人尿一个壶里啊？”
反观商细蕊，脸不红气不喘，周身散发着一股冷静的杀气：“呵！你还想上外头尿去！”说着剑往他下身挑，程凤台脚底一滑跌在地上。大胡子看到这里，不禁发出惊叹，摘下自己的帽子缓缓盖在胸口，是个压惊的意思。
商细蕊扭头叱道：“看什么看！小爷排戏呢！”大胡子深知中国功夫的厉害，戴上帽子，扭头就走。
程凤台眼见是已经丢了人，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了。他现在千难万险，如履薄冰，像个特工一样和日本人周旋。商细蕊倒好，对他一点体谅也没有，还在那吃飞醋，找茬子！又恨安贝勒使坏，不然就凭商细蕊的粗枝大叶，给他三百年他也是个睁眼瞎！程凤台觉得委屈，把脖子往前一伸：“来来来，照这砍！倒霉日子过的，我早活腻了！”
商细蕊愣了愣，没见过这号混账玩意儿：“你给我戴绿帽子！还敢跟我耍青皮？！”一剑朝程凤台杵过去。他当然不能真的杀了程凤台，程凤台听见耳边龙吟森森，商细蕊把剑捅进树干里了，剑柄兀自摇摆不止。
商细蕊居高临下瞅着他，一边卷袖子：“我空手，你使剑！别说我欺负你！程凤台！今天咱俩人只能活一个！”程凤台慢吞吞抱着树站起来。商细蕊咬牙切齿的又说：“你个龟孙子下的王八蛋！看见的是搂着，没看见的不定怎么着呢！万不得已？！放屁吧！男人要是心里不愿意，还能办得成事？你当我是二奶奶这么糊弄！没门！拔剑！”
商细蕊骂骂咧咧，程凤台从树干子里拔剑，由于刚才双手撑在地上沾了雪水，出溜打滑，一拔二拔都没拔出来。商细蕊身边净是手脚伶俐功夫俊的好戏子们，瞧着他万中无一的孬样子，恨得肚肠痒痒，竟把自己气得呆住了，站那瞪着眼睛发愣。程凤台抓紧机会，提起树下倒扣的一只箩筐朝商细蕊头上一扣，撒开两腿没命的就往外跑。商细蕊咆哮一声，挣开箩筐两步追上，把程凤台扑倒在地，两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程凤台被他揉搓得吃不消，连连求饶。
商细蕊掐住他脖子问他：“说！认打还是认罚！”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好汉问出这句话，应答一般是认打怎么说认罚怎么讲，可是程凤台哪有胆气领商细蕊的打。商细蕊发起疯来，程凤台就想到北边树林子里的狗熊，逮着人抱在怀里一搂，人的肋骨就碎了，一点儿轻重都没有的！
程凤台艰难地说：“商老板，好老板，你罚我吧。”
商细蕊便腾出一只手去解程凤台的皮带：“好！这可是你说的！”
程凤台躲了一下，拿不准商细蕊的路数，有点害臊：“商老板！不合适吧！”
商细蕊解得不顺手，直接往下拽：“怎么不合适！你儿子都有好几个了！有没有鸡吧不吃什么劲！”
商细蕊神情严厉，额头青筋绽露，绝不是一个开玩笑的样子。程凤台简直要疯了。两个人越打越当真，渐渐都带出怒气来，正是不可开交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心碎的惊呼：“商老板，你快住手吧！”
钮白文的眼光望过去，商细蕊光天白日的在家门口扯男人裤头，整个人如癫似狂，近了一看那男人是程凤台，事情就越发显得下流了。和钮白文一同来的，还有商细蕊的大哥商龙声。商龙声是个沉默持重的汉子，生得有棱有角的脸，好似一副白底黑线的工笔画，一看就知道和商细蕊不是一个窝里的，商细蕊是一副油画。商龙声此时抱着胳膊，眉毛都没有抬一抬，沉着脸看小弟发疯。兄弟二人上回见面还是一年多前商细蕊去天津唱戏，哥俩搭着唱了《坐宫》，当时看商细蕊能说能笑，身心健康，待人接物合理极了！可是唱完戏也不说和哥哥多聚聚，马不停蹄就回去了，仿佛北平有个鬼在勾他的魂。商龙声一直想来北平参观参观小弟的日子过得有多美，今天一看，真是不如不看。
钮白文一跺脚，上前去把程凤台搀起来拍衣服拍裤子，给两人找台阶说：“商老板太孩子气了，这么冷的天，和二爷在这闹着玩呢！”
程凤台喘匀了气转过身系裤子，心里的屈辱那是别提了，过去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商细蕊腼腆文静，老实乖巧！都叫这臭唱戏的给骗了！太可恨了！瞪起眼睛去瞅商细蕊，商细蕊已经恢复了面对旁人的老实的样子，讪讪立在一边，低头喊了一声大哥。对这个大哥，商细蕊是买账的。
商细蕊恭敬言道：“大哥要来北平，怎么不先告诉我，我好去接你啊！”
钮白文笑道：“大爷不知道商老板换地方住，电报拍来也没收着，这不是，找到我那里去了。”
商龙声只是沉脸看着弟弟，像在酝酿一顿收拾。程凤台暂时没脸见人，谁的招呼都不打，气呼呼的就要告辞，迎面从商龙声身后冒出一个精壮小个子，这么冷的天气，小个子卷着裤腿，当胸推开程凤台笔直走到商细蕊面前，抱拳拱手说：“商老板，我来向您讨教商家棍法。”
程凤台立刻停住脚。商细蕊一仰下巴：“没名没姓的你打哪儿来的？张嘴就要看人传家宝，有师父教没有？”
小个子是商龙声江湖上的朋友，这次商龙声来北平，有一半是被他磨的。一般商龙声托付商细蕊办点什么事情，写信拍电报知会一声就得，但是商家棍不传外姓，就是商龙声说话也不管用，非得当面来说情。
商龙声说：“三儿，你给他练练。”
商细蕊为难地瞅瞅大哥，不吱声。商龙声说：“他看会多少算多少。”
商细蕊站那不动。商龙声又说：“三儿，就当是上戏了。”
商细蕊说：“哥，我上戏只打九路棍。”
他们商家棍三十六路棍法，上台只使前九路，商龙声学到十八路，商细蕊倒是得尽了真传。可是商细蕊舍不得往外拿，小个子是个练家子，假如武功练到一定地步了，一通百通，眼睛里过一遍，就什么都学去了。然而他是商龙声亲自带来的人，商细蕊不好驳了他哥哥的面子，挨挨蹭蹭挺不情愿的拾起齐眉棍，说：“现在都有手枪了，你们拼死拼活练武功还有什么意思！功夫再精，能干得过枪？”
小个子说：“学精了功夫，不用枪，也能杀日本人。”
这一声不大不小，落到每个人耳朵里，都是一惊。钮白文本来见商细蕊要亮家传，为了避嫌，已经走了，听见这一句，勒紧衣领低头猛走一阵，跳上洋车绝尘而去。程凤台是不用回避的，他是商细蕊的“屋里人”，但是很紧张的猛然环顾，怕给坂田的狗听见了，感到非常添乱。
商细蕊手里顿了顿，没言语，一手把长衫扣子解了一脱，朝程凤台抛过去，脸上神情都不一样了，变得那么认真，眼眸子黑压压的。程凤台刚刚跟他打了架，现在被他的衣裳盖了满头满脸，还得给他当个衣架子小厮，气人不气人！商细蕊把棍子立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三十六路商家棍法。这回和台上的表演，台下的练功都大不相同，都是实打实的功夫，眼花缭乱的，程凤台也看不出好看。待到后九路将要演示完毕，小个子大喝一声：“商老板！得罪了！”居然赤手空拳去接商细蕊的棍子，两个人就这样打到一起。
武林人赤拳对持械的戏子，大概也不能算欺负人，却是把程凤台急坏了，完全忘记刚才和商细蕊打架的事情，挪到商龙声身边说，搭搭讪讪要开口。
商龙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第一个感觉是，这个年轻人皮肤白皙目光多情，也像是他们梨园的种，与他弟弟恰好一对青春少年，谁也没占谁的大便宜，心里就先对他们的感情信了三分，朝程凤台一拱手：“程二爷。”
程凤台与他见过礼，脸上笑得很急，说：“我看他们差不多了，大哥去劝劝。”
商龙声说：“再等等。”
等了不过半分钟，程凤台更着急了：“大哥，商老板功夫不行，要吃亏！”
商龙声说：“商家入梨园之前，就是武行里的。”
歇了一歇，程凤台又说：“大哥……”
商龙声觉得弟弟这相好挺磨叽的。
小个子化掌为钩，不断的去勾商细的棍，把商细蕊的压箱底招式全逼出来了。商细蕊基础扎实不假，坏在缺乏实战经验，打到后来，手中长棍被小个子一掌勾飞了。商龙声一伸手，当空接住棍子。对于上门讨教功夫的来说，小个子这一招，显然是失礼了，但是商细蕊也没有动气，反而朝小个子一拱手：“兄弟，真有功夫啊！”
小个子很有力量的握住拳头，给商细蕊回了礼，然后与商龙声视而不见的擦肩而过，居然径自就去了。商龙声见怪不怪，同商细蕊程凤台进到屋里。屋里的女人们从两口子打架那会儿就贴着窗口看热闹，到他们热闹过去，商龙声进屋之前，小来咬了咬嘴唇，第一个跑了没影。而凤乙看他们都不揍人了，在楼上失望的哭喊起来。商龙声进屋就听见孩子哭，动作一停，眼睛往楼上一扫，撩袍子在沙发上坐下。
西式沙发谈不上宾客次序，商龙声大刀阔斧的占据了长条沙发，商细蕊就要在旁边单座坐下。不成想商龙声突然发难，一棍子劈上商细蕊肩头，结结实实把他打得跪下了！
程凤台跟在哥俩屁股后头，还没来得及把商细蕊那身皮从手里放下，就见小戏子挨了打！刚才和人比试武功都没有挨着打，在这被友军放了冷枪！算哪门子的哥哥！
程凤台脸上的笑意全撤去了，拉了拉商细蕊，商细蕊肩上扛着大棍子，没敢动。程凤台严肃地说：“商大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呢？商老板晚些还要上台，可受不起伤啊！”
商龙声对他一抬手，意思让他别掺和。商龙声和父亲商菊贞不同的是，商菊贞有事没事就爱打着商细蕊玩儿，门栓子打断无数根。商龙声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假如非打不可了，力度和错处基本相等。商细蕊咂摸肩上的疼，体会出一种来势汹汹，色厉内荏。
商龙声一手压着棍子，一手从袖子里抖出一本书掷在商细蕊面前，竟是那本《梨园春鉴》。商细蕊看着臊得慌，因为他记得里面编派他和商龙声兄弟不伦，造谣造得牙碜，要下十八层地狱。但是别人把他写成一个日遍天下的淫棍，他也是受害者，商龙声何苦找他的不是呢？
商龙声不是为了这个事，他说：“外面都传开了，你和九条和马什么关系？”
商细蕊仿佛听见了一个动物，说：“谁？”
商龙声可不容他装蒜，让他翻到照片一页自己看。商细蕊笑了：“这是我和杜七雪之丞，哪来的河马！”
商龙声闹不清外国人的名姓，棍子贴着商细蕊的面颊，拨得他偏过头去，只问一句话：“我不管他叫什么，你就说有没有和日本人扯过淡？”
商细蕊大呼冤枉，即便抛开国恨家仇，商细蕊也很不喜欢日本人的做派和长相，觉得他们一板一眼手短脚短，跟谁扯淡，都不会扯到日本人身上去，情真意切地喊了半天冤，就差来个大碰碑！商龙声忖着弟弟从小表现出的男儿志气，也不信他会和日本人钻到一个被窝里去，他们商家棍可是从杨家枪演变过来的啊！
商龙声慢慢放下棍子，喝一口热茶：“爹活着的时候没赶得及给你定一门亲事，教你野了这些年，野得没个人样了！如今我做主，替你把韩家二丫头给定了。”
程凤台和商细蕊飞快地对了一个眼神，商细蕊说：“我不要，我已经有了。”
商龙声从杯子后面抬起眼睛：“你有谁了？没名没分的，人家认你这号吗？”
商细蕊傻笑说：“我有二丫头了。好着呢！”
商龙声听他说的是梦话，站起来抄起棍子就打。商细蕊不躲不闪，咬牙承受了。拍棉被似的打了几下，商龙声问：“你娶不娶！”
商细蕊说：“不娶！”
商龙声闻言又下了棍子。程凤台再也忍不住这种折磨，任凭他是天王老子也不行，他的商老板，他都没舍得这样揍呢！把手里衣裳一摔，翻脸上去夺下长棍：“商大爷犯不着在别人府上管教弟弟！您请便吧！”推着商细蕊的肩就上楼了。商龙声看他们走远了，泰然自若的坐下接着喝茶。
两个人回到房间里，商细蕊摇头晃脑的，想到“二丫头”这句妙语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一时之间把痛揍程凤台这件大事都忘记了。程凤台也忘记了刚才几乎被商细蕊脱裤子阉掉，心疼占满了他的感情：“就会和我厉害！你哥打你，你怎么不知道跑，怎么不敢还手？窝里横！”商细蕊晚半晌有戏，这出了一身臭汗，脱光了绞一条热毛巾擦身。程凤台看到他左边肩头和胳臂后背好几条紫痕，微微肿起，便接过热毛巾替他擦了：“你们老商家怎么回事？打人的毛病还家传？兄弟两个见了面，二话不说先打后问！真没见过这样的门风！”
商细蕊说：“二丫头，可不许说你大伯子坏话。”
程凤台被他怄得发笑：“还有，那个韩家二丫头是谁？”
商细蕊摇头：“不认识，我只认识你这一个二丫头。”
程凤台说：“活该你哥打死你的。”他嘴里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得不得了，擦到伤痕处，用毛巾裹着手指头在伤痕周围描画。商细蕊觉得他在背后写大字，不耐烦的耸了一下肩膀：“二丫头，你使点劲！”
程凤台用毛巾勒了一下他脖子：“要不是看你挨过揍了，我现在就给你补一顿。”
商细蕊这会儿挺横，挑起眉毛：“哟！就你这样的！我打死你都不出汗！”说着他心头一火，扭过脑袋指着程凤台的鼻子：“把自己裤腰带勒紧着！再有下次让我知道了，我就真打死你了！”
程凤台掰正他的脖子：“行行行你收着点吧！这么能耐跟你哥哥耍威风去！”
说到这个，商细蕊也挺费解：“我哥哥过去从来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算是撞邪了！”他想起那本倒霉的书，衣服一穿，吆喝着让程凤台接着念完下半本。商细蕊不明白商龙声的用心，程凤台胸口透亮，捡起书一边翻着，一边说：“你哥哥除了打人不好，对你倒是不错的。”为了个二丫头，商龙声当着程凤台的面打了弟弟，商细蕊当着程凤台的面忠贞不渝的挨了打，程凤台还能不领情吗？还能和他计较扒裤头的事吗？
商细蕊懒得细究这些，趴床上听程凤台指挥念书。所有都略过了，直到雪之丞那一段，书里说雪之丞是日本阀门九条家的儿子，小鸡崽子的人，却有一个大动物的名字，叫九条和马。而九条家族，则正式参与了对华战争，九条和马在军部担任着不大不小的文官。书里的这个商细蕊与九条和马本有些旧情，曹司令撤出北平之后，为了在乱世找靠山，立刻勾兑了九条和马，伺候着日本人夜夜笙歌。
商细蕊听到这些，认定是瞎编乱造，不用再看。从程凤台手里抽掉书，又给扔到地板上，爬起来穿衣服，嘴里嘀嘀咕咕：“九条和马，这名字有意思没有，干啥不叫九条幺鸡呢？凑两副牌给我！”
程凤台觉得事情不简单：“雪之丞不是杜七介绍给你的吗？他们是老同学了，不会不知道底细。你把杜七约出来仔细问问。”硬是催着他给杜七挂了电话，今晚见面。
商细蕊穿戴整齐，不敢下楼，先把小来喊过来：“去看看，大哥消气没有。”
小来挨挨蹭蹭的不肯，被商细蕊撵着去了，回来说心情还好。商细蕊这才牵着程凤台，谈笑风生的出现在哥哥面前，热心的要替哥哥安排住处。程凤台微笑不说话，没有留商龙声在小公馆的意思，就怕他一个没瞅见，小戏子又挨了打。商龙声也不愿意住在他们俩的温柔乡，说：“我上老宅子住去。”
商细蕊说：“老宅子让水云楼的孩子们住着了。锣鼓巷的屋空着，水电都是现成的，住那合适。”老宅是商菊贞留下的产业，房子连屋带院的还不小，商细蕊近水楼台给占去了，商龙声作为嫡亲的长子，居然也无丝毫不满，可知兄弟俩感情是真的敞亮。
商龙声点点头，商细蕊喊小来：“今晚的戏你不用跟着，去替大哥收拾屋子。”他并不考虑小来的意见，就要送商龙声去锣鼓巷安顿。程凤台开车，商细蕊就往副驾一坐，小来浑身僵了一僵，和商龙声并肩坐到后排。
车上哥俩很随和的聊天，程凤台一改往日的健谈，话不多说，他对这个打人的哥哥还是有点不满。快到地方了，商龙声毫无预警地说：“这几年，蒋梦萍也在北平？”
商细蕊含糊一声，脸色有点不大自在。
商龙声板起面孔：“不许你找她的麻烦。”
商细蕊心虚得眼神乱飘。程凤台抿着嘴在那偷笑。
程凤台就快要走货去了，这两天是特意的和商细蕊多待一会儿。送商细蕊去了戏院，在座上听了他的戏，等下戏陪他回后台，就听见楚琼华在那一声高过一声的骂人。《梨园春鉴》算是传遍了，后台也有戏子在说。楚琼华同是被流言蜚语苦得不轻的人，听见这起胡咧咧的话就要火冒三丈，平时议论他，他的怒就成了恼羞成怒，总归骂不响亮。今天议论商细蕊，正中他的下怀。为报答商细蕊的关照，也为了自己的声誉，楚琼华毅然决然把后台那几张破嘴干翻过来，他说：“小梨子！把门锁上！别再让人跑了！做人不能太没良心！别人传瞎话也就罢了！你们眼见着他是这样的人？吃着他挣来的大米饭，还堵不住你们的嘴！赶明儿把他说倒了，你们留着好牙好口嚼糠去！”“各位好大的老板！睡的老爷太太比他多了八倍！人家是五十步笑百步，您们好，自己跑远了三里地，倒有脸扭头笑话别人！”“捂紧着点丑事吧！别叫人抖出来！有你们臊的！”“可惜角儿不够大，真有丑事也没人稀罕写呢！”如此等等，虽无脏字，胜在气势。沅兰等人也在帮腔，骂到后来，楚琼华砸了一只杯子。
商细蕊对于戏班的政治是借力打力，所以戏班乱而不散，虽然内斗得厉害，对外却也很有杀伤性，每一个戏子放出去都是一条疯狗。楚琼华本就有几分泼性，现在也是彻底磨练出来了。商细蕊缩在帘后听了一阵，撵走了服侍他的跟班，悄悄地对程凤台说：“让他们斗完了我们再进去，我们先去找杜七！”程凤台笑道：“好，楚老板今晚可够出气了。”
杜七在包厢里，不看到最后一出是绝不会挪屁股的。看见商细蕊进来，吃了一惊：“哎呦！没卸妆到处跑！怪吓人的！”对于程凤台，他只当看不见：“我推了牌局过来的，急着找我什么事？”
商细蕊便问起雪之丞的事情，杜七碾了烟头：“《梨园春鉴》，对吧？哎，我说不让你知道，你免不了还是知道了。雪之丞呢，是九条家的儿子不假——你不要着急，两国开战，我不会交敌国军官朋友，这里面有个缘故。雪之丞从小就被昆虫学家的姨父过继去了，四岁就去了欧洲，和本家没有来往。现在打仗了，九条家的儿子不够用，强把他招来充数，他不愿意，还挨了他哥哥的嘴巴子，这是我们都看见的。就是挨了嘴巴子，他也不愿意打仗！前些时候跑去热河躲事了。蕊哥儿，你说说，这样的人，难道因为他的国籍，因为战争，因为惧怕流言，我们就不能与他做朋友了吗？”
程凤台听了这席话，脑门子是懵的，慢慢倒吸了一口空气，靠到椅背上揣摩杜七的逻辑。他以为杜七人情练达即文章，是个人精，谁能料得到，能和商细蕊玩到一起去的，果然他妈是一路货！杜七的骨子里，仍然是古代文人任尔风霜雨打，我自问心无愧的格调。他不想想看，以商细蕊的身份名气，无中还要生有，有了影子的事，能说得清楚吗？况且偏偏又是和日本人！谁会细究这些隐情！谁会相信这些隐情！
杜七还在那说风凉话：“那个写书的人，我不会让他好过。你呢，也不要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就像这热茶，越摸越烫手，搁着过阵子，自然就凉了。”
商细蕊被杜七说得绕进去了，心里觉得窝火，可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都是造谣的人不对，杜七和雪之丞，没有错。让他生出一百只耳朵一百只眼睛，像大姑娘一样谨言慎行防止流言，他做不到，哪怕早一步知道雪之丞的身世，他也不会拒绝这个戏迷朋友。倒不是说他有多重视雪之丞，和流言之祸斗了小半辈子，总是处在被中伤的境地，心里早已憋了一股怨气。躲着流言，就等于是向流言低头了，这一低头，之前所受的冤枉气，就更加的冤枉，之前的倔强，都成了白费的坚持。商细蕊只能把脊梁挺得直直的，脸皮磨得厚厚的，只能任凭别人污言秽语，假装不在乎。
商细蕊挥挥手，说：“在这行里十多年，不差这一桩了。得了，我去卸妆，等会儿咱们吃夜宵去！”他要走了，程凤台还坐那盯着杜七瞧，便去拉了一拉程凤台。程凤台霍然站起来，似乎是想捏鼻子把热茶灌到杜七嗓子眼里，可是为时已晚，流言已成，听天由命罢了。
杜七察觉程凤台的目光，对视过去，眼睛里一片理直气壮的无知。程凤台被商细蕊拖走了，杜七回头看戏台，嘟囔一句：“毛病！”

第113章
临到程凤台走货前几天，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二奶奶一贯是对小丈夫又爱又恨的，夫妻俩刚刚口角分居过一阵，二奶奶已经慌了神，万事顺着程凤台的心。所以商细蕊继续扣着凤乙，察察儿继续念书，一切照旧大逆不道，不做变动，不过从程美心那借了几个兵来护卫家宅。程凤台少年时候远走他乡，内心虽然惶惑不安，总有着一股新鲜意气，像要去打江山。现在江山已铸，人也活懒了，胆子也活小了，拖家带口的全是他前辈子的债，年纪还轻，心已经是中年人的心，活得不敢有岔子。况且这一趟生意不是好生意，比方做皇帝的御驾亲征，是兵临城下，没有退路。这个心情，和商细蕊诉苦几句，商细蕊就要吹牛皮，说他过去跑码头唱戏，带戏班一直走到满洲国，比程凤台远了老鼻子了，过日本人的哨卡，很容易被冤杀，全靠他的机智。程凤台这点危险不算什么，不必拿出来没完没了。程凤台见他人事不通，也就不要和他说了。
到临行那天，二奶奶抹着眼泪带孩子们送他至家门口，范涟开车来接他，出了城忽然一停车，有个穿斗篷的黑影子半道拦车，往车里一钻，帽兜摘下，是商细蕊。
商细蕊显然和范涟串通过的，抱怨道：“涟二爷，不知道多踩两脚油门，冻了我半天。”说着双手直接插到程凤台的衣襟，程凤台穿的貂皮大衣，他顺着衣襟一层一层往里探，想用冰的手去摸程凤台取暖，摸到他缚在身上的手枪，薄片黄金，盐巴。程凤台不躲，笑道：“干嘛干嘛？当着人呢你就黑虎掏心，不许耍流氓。”
范涟直在那笑：“蕊哥儿，你随意，别把我当人！”
于是商细蕊顺顺当当的把手孵在程凤台心口上，下巴抵住他的肩，闭着眼睛不言不语的默默温存。程凤台按着他大腿，密密匝匝地说：“谁来和你套近乎你都别搭理，上台唱戏唱完走人，你水云楼全是靠不住的嘴，尤其杜七，脑子一泡浆糊！离你哥哥也远点，我一走，挨揍可没人拦着了，你哥哥那力道，不打碎了你……”
程凤台恨不得把商细蕊也缚在身上带了走。商细蕊睁开眼睛，手下用劲一掐他乳头，程凤台疼得一抽气，没好意思声张，便去拽他的手，拽不动，商细蕊的手就像长在他胸口了。
商细蕊说：“你废话真多！像一把空壳的机关枪，巴巴放了这一梭子！一句真家伙没有！说得我头都晕了！”
范涟哈哈大笑：“是够啰嗦的！看看咱北方爷们儿！我都不爱说他！”
程凤台骂他：“闭嘴！有你什么事？”
范涟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怪有意思的，算是姘头吧，更像两个说相声的：“姐夫，蕊哥儿不爱听这些废话，你赶紧，给人两句实在的！”
这样一来，商细蕊也忍不住手痒要打他了。程凤台说：“我倒要给你两句实在的，小舅子，家里内外这一摊，我不多说你也会尽心。我要托给你另外一件事。”
范涟洗耳恭听，程凤台说：“子夜心疼姐姐，请我这儿给子晴物色个结婚对象，家世高低不要紧，人品是关键。你看人有两分眼力，替我留心着，先代子夜谢谢你。”
范涟开车不做声，过了片刻，说：“姐夫，你看我怎么样呢？”
程凤台觉得有点儿惊奇，盛子晴姿色平平，毫无妖娆风气，不是范涟惯常喜欢的那一类：“别的倒是没得说，可她比你大好几岁呢！”
范涟说：“这有什么。我姐姐也比你大好几岁。”他立刻又说：“你也比蕊哥儿大好几岁呢。”
程凤台哑口无言一挥手：“有能耐就去追求她好了，不过放规矩点，敢犯浑，等我回来收拾你。”
说话说到一半，商细蕊的手从他胸口摸到脖子，掰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扭转面对自己。商细蕊的眼珠子黑漆漆的，一点亮光，是暗夜里凝结的雪花。程凤台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二爷，别管人家的事了，过来和我好好待会儿。
程凤台放低眼神，额头碰着他的额头，微微笑起来。商细蕊闭上眼睛，仿佛享受似的静静呼吸着程凤台的气息。两个人但也没有说什么，竟比说了举世无双的情话更使人羞臊，范涟从后视镜里扫他们一眼，把镜子一别，坐立不安。
送君千里，再送下去，就该与货队错过了。程凤台且行且远，商细蕊也没多看，也没多送，扭头就与范涟上了车。范涟问他接着去哪儿，他却呆住了，接下来有好长的一段日子见不着程凤台，这段日子还没开始，他就觉出了无聊，简直不想往下过了，要是能像连环画一样把不爱看的那几页翻篇儿就好了。可是再没兴味，也不见得回家哄孩子，最后还是去了水云楼。水云楼总是热闹，隔三差五的吵架打架，指桑骂槐。范涟跟着蹭戏听，对商细蕊也是殷勤，一路替他开道推门的。今天水云楼里分外的安静，大伙儿支楞着耳朵，在那屏气聆听些什么。商细蕊看不懂，任六笑得贱兮兮的，附耳告诉说：“来了个公子哥儿，找楚老板，俩人在后门说话呢！”
左不过是些桃色新闻，商细蕊看也不要看这些事情。杨宝梨给商细蕊泡了橘红茶，又服侍范涟吃了一杯。只听得门外啪一记肉贴肉的脆响，随后楚琼华把门一撞，急色败气的冲进来，背后跟着一个男人，正是当年囚禁了他的那个龟儿子。龟儿子脸上一个巴掌印，也不顾人，含泪痛心地说：“你就跟我走吧！南京眼看就被日本占了！半个中国都掉火坑里了！你别拿自己的安危和我赌气！啊？以后我再不强迫你了！我有钱！咱们能过好的！”说着竟去抱着楚琼华。楚琼华惊怒交加，商细蕊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喊一声：“腊月红！”腊月红心领神会，上前三拳两脚把龟儿子打软在地。范涟看到这里，可看不过去了。龟儿子的爹好歹曾是一方大员，虽说门庭败落，亦是千金之子，范涟与他是同命的人，不能看着他被一群唱戏的欺负，呵斥腊月红：“昏了你的头！不看看他是谁！这还是有官衔的呢！”那人也是痴心，捂着痛处回头哀声说：“琼华，你再想想……再想想……我是真心待你好的！”
楚琼华气得直哆嗦，根本说不出话来。商细蕊虽然早已声称不管戏子们的风流债，但是当着他的面欺男霸女，却是不能够的，把茶杯嗑在桌上，怒道：“滚你的蛋！再敢缠着楚老板，见你一回打你一回！有官衔就更好办了！我倒要问问我干爹，他管不管手下作歹的兵！”
范涟不敢与商细蕊呛声，戏也不看了，把人好言相劝拖拉走了。楚琼华只觉得在后台的目光下如坐针毡，拿起衣裳去后门小巷子里抽烟。商细蕊清清嗓子环视周围：“管好你们的嘴，不许议论楚老板！”众人低头称是，商细蕊裹了披风跟到外头去。门一合拢，众人便三三两两谈笑起来。
商细蕊对楚琼华几番维护，并不是因为二人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全是由于楚琼华戏好，商细蕊爱才的缘故。只要戏好，在商细蕊这里就可以为所欲为。楚琼华站在风口里抽烟，白围巾一拂一拂好似披帛，脉脉不语的，是一个男版的活黛玉，下了戏卸了妆也是情态十足。商细蕊不得不承认他是北平梨园最好看的人，惹上这种麻烦事，压根不稀奇。
商细蕊没有想好怎样开口，楚琼华就先说话了：“班主，他们是不是在说我不知好歹。”
商细蕊说：“我发过话了，他们不敢议论你。”
楚琼华不屑的一笑，被冷风呛得咳嗽，他眼波轻轻一转，流水一样划过商细蕊：“班主，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打小唱旦的，练了这一身不男不女的做派，改不了。外人看着是个稀罕玩意儿，可我自个儿嫌弃自个儿。”
商细蕊微微露出点目瞪口呆的样子，非常没法理解，居然有人会厌弃自己的造诣，厌弃自己吃饭的手艺。楚琼华脸上发起狠劲，掷了烟头，说：“我下了台，想当个真男人。为什么不行？班主，你说为什么就不行？”说着竟抽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商细蕊急忙握住他手腕举在半空。楚琼华刚出道时曾有过流言，流言说一位富小姐看中他美貌，约他开旅馆，楚琼华倒是赴约了，可是等到宽衣解带，办起事来却不行。富小姐转头把事情宣扬出去，说他是生面粉掺颜料做的看菜，使他沦为一时笑柄。商细蕊想道，楚琼华身上对女人不行，心里对男人不行，长了这么个好模样，其实干啥都不行，顿失许多人生趣味。不像他，对男人女人都很行，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真是老天厚爱。想到这里，慢慢松开楚琼华的手，安慰他说：“这没什么的，你多多的攒些钱，回头在水云楼挑个干儿子，我给你做主。”楚琼华又是凄然一笑，不置可否。
水云楼如果还有两个大事上的明白人，除了秀才任五，便是腊月红。商细蕊猜到他们闲不住嘴，悄悄推门进去，想捉几个出头的椽子削两下子，谁知他们已经改了话题，不再谈论楚琼华，正在说南京撤退，中国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南宋。别看腊月红区区一介戏子，武生的戏码全是历史有关，经过杜七说戏，他现在也很懂了，说道：“日本人野心这么大，绝不会和中国南北而治。政府入川，留下非嫡系的军队在外面，迟早作乱。哈哈，这可是个逐鹿中原的好时候啊！”
商细蕊热衷一切高谈阔论，听了长见识。但是他看不起手底下小戏子发表的高见，不知在哪听见的一嘴，到后台来学话，臭嘚瑟，提起一脚踹在腊月红屁股上：“兔子都撵不上你还逐鹿！非得要我贴张纸条，莫谈国事？快滚去上妆！”他赶走腊月红，接着听师兄弟们清谈，大家也都觉得局势越发的不好，然而国运究竟如何，又不是几个戏子可以得知的了。
这事过去没有几天，南京的崔师姐拖儿带女找到水云楼后台。商细蕊得到消息，先去锣鼓巷接商龙声。商龙声遮遮掩掩的不许他进屋，而屋里居然有女人的声音。商龙声这回来北平，本就来得蹊跷，无缘无故小住下来，商细蕊现在怀疑是为了女人，不免替小来叹了口气，老实坐在院子里不敢乱瞧乱看。一会儿商龙声走出来，形色匆匆的，崔师姐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北平，大家都知道李天瑶不妙了。
崔师姐披头散发，几个孩子也形同乞儿，是个逃难的样子。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只是喃喃地向人诉说没想到。没想到，她和李天瑶赌气发狠的结了婚，这十几年里打打闹闹，没有过到一天太平日子。可是在危急关头，李天瑶竟然能够牺牲自己保护她。
李天瑶死得冤枉，一家人本来已经逃出南京了，路上遇到一小撮日本伤兵。李天瑶仗着有功夫在身，掩护妻儿逃出生天，自己连头盖骨都被日本人的子弹打穿了。崔师姐路上吃了无数的苦，夭折了一个最小的女孩子，所幸半途遇到锦师父身边的琴师乔乐捎带着他们上京，才免于全军覆没。崔师姐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向商家兄弟痛哭。商龙声和崔师姐从小长大，和李天瑶又是特别的要好，此时铁打的汉子也不禁落下热泪。商细蕊面红耳赤腾地站起来：“李老板真的死了？师姐你看错了吧！他功夫那么好！”说着竟一撩长袍：“你们从哪条道来的？我去找找他！”被商龙声一把拽住：“三儿！别添乱！”商细蕊眼睛发红，嗓子带着哭腔说：“总得有个人替他收尸吧！”李天瑶那几个大些的孩子听到这话，放声大哭。
水云楼沉默许久，众人心有戚戚，不知道沦陷在南京的故友生死如何。听崔师姐说日本兵在南京城里随意的杀人，加上现在十二月末的天气，南京虽不如北平这样冷，打起仗来缺衣少食，也是过不得的，怕是九死一生了。崔师姐找到水云楼，譬如回到娘家，水云楼平时尖酸自私的戏子们，此时对她也很友爱，带母亲孩子洗澡吃饭，照顾十分妥帖。商家兄弟安置了孤儿寡母，预备重谢护送他们的乔乐。乔乐声称看着锦师父和刘委员两个在一起，就觉得很讨厌，偏偏要自己一个人去重庆，顺便来北平吃爆肚，见朋友。他一赌气，阴差阳错救了崔师姐娘儿几个的命，居功至伟，可是他非但不要酬谢，反而拿出一本书递过来，做了个带话的人：“你锦师父让我告诉你，今年世道尤其不好，你小子把戏歇一歇，这里是水云楼的安置费。要不愿意歇戏，这就是路上的盘缠，不妨把水云楼带去重庆，一应的剧院宅子，锦师父包办了。”
商细蕊第三次看见《梨园春鉴》，一次比一次出现得不可思议，乔乐想是偷偷阅览过了，里面的情色描写让人害臊，见商细蕊翻开书，他不自在地别开眼睛。也是在雪之丞合影那一页，夹了一张支票，盖着刘委员的印鉴，手面不小，不算亏待了商细蕊。商龙声也看见了，盯一眼商细蕊，不做声。
商细蕊合上书还回去：“劳您转告锦师父，书里写的都是假的，我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我不歇戏，也不想去重庆。”
乔乐不肯接书，面上露出一点体谅：“商小子，我在梨园行混了一辈子，看遍了满天下的艺人。你是香的臭的什么样儿的人，打我眼前一过，不用开口，我就心里有数。书里这些话不但我不信，你锦师父也不信。可是事到如今吧——和你实话说了吧，这也不是锦帛儿的意思，是你那位干爹老大人，听见风言风语，不乐意了。”他转头向商龙声，低声说：“这话传得太不好听，本来嘛，桃色新闻不稀奇的，坏就坏在掺和了日本人在里头，闹得现下人人都知道了，说是刘委员的干儿子投了日，这哪成啊？这不是扽了老头子的肋巴骨吗？就不如去重庆的好，成全了老头的清名，商小子自己也避避闲话。过个三年五载仗打完了，又回来了。商老大，您也劝劝你兄弟，这没什么可犟的呀！”
商细蕊不等他哥哥开口相劝，把书硬是塞到乔乐手里，道：“谢谢您的好意！我干爹这是被造谣的王八蛋气糊涂了。我又不是个俊丫头，还能把日本人哄上手。俊丫头也没这么妖，那得是狐狸精啊！等过两天干爹想明白了，准得把我从重庆撵回来，何必呢，就替他老人家省点事吧！”
乔乐看看商龙声，商龙声不说话。当哥哥的不说话，外人还怎么劝，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乔乐把书卷成一筒，插在袖子里，脑袋一颠一颠的走了。
他走后，兄弟两个找馆子吃饭。席间商龙声烫了一瓶黄酒，突然说：“去重庆也好。”
商细蕊闷头的吃：“我不去。”
商龙声不说话，等他解释。
商细蕊说：“我不单不去重庆，我哪儿都不去。京戏的根在北平，去了别的地方，戏就荒了。看看薛莲和江河月，死了的李天瑶，多好的角儿，离京以后的戏怎么样，还不够明白吗？”
商龙声默了半天，把烫热的黄酒往喉咙里倒，酒温柔和顺的，他却像辣着了似的皱眉闭目，随后又斟满了杯子，举起来说：“哥没你出息大，唱戏就这么回事，商家的声誉都落在你身上，从小学戏苦里熬油，不是人受的罪！你替爹在北平争的脸，替商家打出的名号，大哥心里很敬你。”
商细蕊连忙咽下嘴里的肉，搁下筷子与商龙声碰饮一杯，脸上吃得红喷喷的。商龙声接着说：“三儿，爹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他要的脸，你争着了，如今全中国有几个人不知道商老板，够对得起爹了！往下的日子，多为自己活着，肩上的这股劲儿，是该卸一卸了。”
商龙声搭住商细蕊肩膀，商细蕊握住哥哥的手：“小时候确实恨透了唱戏，哎！都怪爹动不动就打我，好人也给打烦了！可是，等长大了，我的一衣一食，名誉地位，全是从戏里来的，戏就是我的爹了！离了戏，商细蕊这三个字，一文不值，人活着还有啥奔头。”他说得自己笑了：“何况，唱戏真的挺好玩儿的。哥，我对戏台有瘾头。”
商龙声的记忆还停留在商细蕊抗不过痛打，逃戏逃家的岁月，三弟是替自己这个没出息的长子受的苦，心中亏欠他，因此是一味的纵容。管他睡男人也好，任性专行也罢，商龙声舍不得多说一句，这孩子，才刚过上一点好日子啊！
乔乐把话带到以后，锦师父写过几封信来，言辞相当强硬了，说商细蕊不知好歹，拖累了干爹的名声，后悔介绍这段干亲等等。商细蕊开头还好言好语哄着他，架不住锦师父天天来骂街，回过几封信之后，终于忍不住表示愿意与刘汉云脱离干父子关系。这封信寄到，总有好长一段时候，锦师父没有吱声。
到公历的元旦节，做工的上学的放假一天，水云楼票房早早售罄，为抢一张站票，都快打出脑浆子了。扮戏之前，商细蕊按例亲自点香祝祷，老郎神坐在木匣子里，笑咪咪的望着人。商细蕊想到程凤台过去笑说他这一举动叫做三郎拜三郎，他反击程凤台拜关公，便是二爷拜二爷。不知道程凤台现在怎么样了，商细蕊稍微一走神，就要想到程凤台，一点音信也没有，比出国还杳然，明天倒要找范涟问一问了。商细蕊一边想着，一边点燃三支线香，许是心意不诚的缘故，插香的时候香头坠落下一颗烙在他左手背上，生生烙出一只燎泡。
商细蕊疼得一嘶气儿，甩甩手。众人都瞧见了，香头烫了人，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当那个道破忌讳的乌鸦嘴，全都假装没看到。小来也不言语，只等商细蕊上台之前，飞快的在那只燎泡上抹了一指头透明的薄荷膏给他解疼。商细蕊唱戏是鬼神上身，本来也不会觉得疼的。他上台，水云楼的戏子们全围拢了幕帘后去看，他们要看看班主挨了祖师爷的烫，倒是领罚不领罚。
过节日子特殊，商细蕊在老园子里唱的老戏码《玉堂春》，这一出戏他唱得滚瓜烂熟，就是说梦话也不会出岔，最保彩头了。任六演崇公道，抹的白鼻梁，用的相声口，比其他的崇公道都要滑稽一点，一出场就很抓人。其实这天开始就有点不大对头，几个男座儿瞪着台上虎视眈眈的抽烟，盯着崇公道也不叫好也不笑，个个板着面孔，神色上不是个正经听戏的样子。到商细蕊出场，一句没开口，几个汉子便在那骂骂咧咧的，高声叫喊商细蕊穿日本衣唱日本戏，和日本军官睡觉，是个男性吧云云。他们有备而来，有人负责拦着戏园子的伙计，有人负责抛散商细蕊演云中绝间姬的照片，嚷嚷说：“老少爷们都来看看！看看这戏子干的丑事！咱们遭着瘟罪！他还活得滋润呢！臭不要脸的！”
座儿上一片哗然，齐齐俯身去拾。任六眼睛直往下面瞧，脚步就有点顿住了。商细蕊肯定也听见了，然而行动念唱，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渐渐的把任六往回带。黎巧松低头拉琴，也是纹风不动。后台里，一位师兄探头朝外面看，嘬一口香烟吐出烟雾，嘴里惊叹：“哎呦喂！这又是闹哪出呀！”沅兰一扭头，在烟气里嫌恶地咬牙道：“您有干看着的工夫，还不快去帮帮忙？”那师兄赔笑道：“我那两下子虚招，师妹你还不知道吗，我哪成啊！回头再把我鼻子打歪咯！没法上台了！”那边十九兀自点将，选了几个有武功的：“腊月红！小玉林！大圣！你们脱了戏衣赶紧下去！打死人算我的！”
可是来不及了，座上已经把商细蕊的照片都传开了，人人咂嘴作声，带伴的当场就和同伴议论起来，年纪大的架上眼镜片子，细细辨认照片中穿和服的商郎，越看越要皱眉头，这张清水俏脸儿，戏迷是绝不会认错的！只见照片中商细蕊披着日本的衣裳，拿着日本的扇子，在日本式样的房间内媚眼如丝，作妖作娇。物证当前，倒把汉子们的话信了有八分。
商细蕊自唱：天哪，天！想我苏三，遭此不白冤枉，直到今日呵！
一条大汉挥开众人，大喝一声：“哈！你干了这丑事，还有脸喊冤枉！”说着竟然一跃而上，跳上戏台扯住商细蕊的头发往台下摔！大汉做出这个动作，戏班众人是彻底坐不住了。泼开水扔茶壶的见过，吐唾沫喝倒彩的也常有，上台来打人可是头一遭，可教水云楼开眼了！这还像话吗！
二条师兄把烟头往地下狠狠一掼：“嘿哟！来真的！我操他姥姥的！”随手抄起一把练功的兵器，伙同着其他几个男戏子奔下场去救驾。
要说一般时候，来个人与商细蕊近身相斗，商细蕊根本不怵，吃亏就吃亏在苏三身上戴着鱼枷，虽是薄薄一爿道具木片，拴得却是非常牢固，商细蕊就等于束手就擒了，重重摔到台下，头先着了地，眼前轰然一亮，炸得金光四射。座儿们又喊又跑，分散四逃，发出的尖锐声音落在商细蕊耳朵里，就是倒塌了金玉楼，溅得满地叮当乱响的琉璃七宝。他强撑着坐起身，背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水云楼的人急得大喊班主，但是这一脚倒把他从苏三的梦里踢醒了，商细蕊甩甩头，够着花盆的边使劲磕碎了鱼枷，晃悠悠站起来。
那几个大汉一定不是梨园的人，甚至也不是听戏的人。他们看到台上的商细蕊娇弱俊俏，同一个女人没有多大两样，哪怕拽到手里，比女人多了那么点分量和个头，也是一摔就倒，不值一提。所以看见商细蕊劈开了鱼枷，仍旧不为所动，像对一个小姑娘那样轻佻地说道：“商老板，识相的就退一退，我们无冤无仇，不是非要置人死地。”水云楼的人赶到当场，揎拳撸袖要来帮忙。商细蕊不许他们插手，自己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站稳了，侧身对着人。那几条大汉看到这架势，不禁互相望一眼，他们常在街头斗殴的都知道，外行才扬着正脸门面大开与人叫嚣，这个侧身的工架是内行的，至少是个动拳脚的熟手。再看商细蕊的眼神，哪还有一点点妇人含冤的样子。
大汉们咽了咽吐沫。
小来听见水云楼的男人们在那叫好，一会儿又是巡捕在那吹警哨，费力地拨开人群，看见那几个大汉倒在地上翻滚呻吟，商细蕊脸上又添了新伤，气喘不止。巡捕对社会名人一向很客气，当面问了几句话，就把大汉们拖起来带走了。众人将商细蕊扶到后台仔细检查一番，其他都是皮肉伤，就左胳膊伤得严重，而且大概从台上摔出轻微的脑震荡，说不到两句话扭头哇哇大吐。小来哭哭啼啼的要给他换衣裳去医院，那戏服粘了血，胳膊受伤也不好脱，沅兰一跺脚：“你这丫头！快去拿剪子来！”商细蕊这时候脑子明白了：“不许剪！我慢慢的脱！”他慢慢的脱了戏服，又出了一层冷汗。
送去医院的路上，商细蕊看到自己的手无力地垂荡着，打架把那只燎泡打破了，过去他的手背也抓破过皮，程凤台像做外科一样的给他上药。假如今天程凤台在这里，见到他受了更为严重的伤，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了！说不定得在他病床前哭一鼻子！
商细蕊这么想着，觉得可惜极了，简直想把伤留到程凤台回来再治，他惋惜地叹气。

第114章
商细蕊左胳膊伤得重，缠了一条绷带挂在脖子上，脸上乌青两大块，眼睛不能完全的睁开，与商龙声正好形成大眼瞪小眼的效果。商龙声盯着他瞅了一会儿，语气也不是心疼，也不是责怪，平稳如常地说：“过去爹怎么嘱咐你？唱戏的，脸不能伤。为什么总是压不住脾气要打架？破相了怎么办？”
商细蕊耷拉着脑袋。商龙声伸手顺着他胳膊往下捏，商细蕊疼了也不敢喊，表情抽搐得扭过头去。商龙声说：“绷带解了，这么吊上十天半月，好胳膊也得废！”
医生明明说不许沾水不许动的，小来的反驳就要冲口而出，商细蕊给她一个眼色，小来便收了话默默拆开绷带。那边商龙声从随身的药瓶里挖出一大块药膏，用小刀抹在一方麻布上面，点了油灯慢慢的烘，把那药膏烤得淋漓溶化，啪的贴在商细蕊胳膊上，对小来说：“老方子，同仁堂抓药去，四两柴胡单包，给你们班主下下火。”
商细蕊的脑震荡余震未绝，被他这么一拍，耳朵里发出尖锐的鸣音，还想吐，不敢和哥哥犟嘴，只补一句说：“带点苏州馆子的白切羊肉，我留大哥吃饭，再带份报纸回来。”商细蕊就是在台上放了个响屁，第二天也会传遍京津沪，昨天这么大的骚乱，不信报纸没动静。晌午小来带回来羊肉和伤药，问她报纸在哪里，她推说忘记了，商细蕊顿时就是一嗓子：“你记性太坏了！快去买！”商龙声看看小来的脸色，心知必有蹊跷，筷子往桌上一拍：“这几年，你对她这么大呼小叫过来的？”
商细蕊立刻不响了。
饭后商龙声临走之前悄悄的绕到后院见小来，小来点着风炉熬药，从怀里拿出一份报纸，指指上面浓描重画的几个墨黑铅字。商龙声眼睛一扫，喉咙里一叹，大巴掌把报纸压下来，轻声说：“别给三儿看见。”小来愤恨地点点头，把报纸卷成细条，塞到炉子里烧掉了。可是以商细蕊的交际，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下来，这一天都没能瞒掉。吃过晚饭以后，杜七扬着报纸闯进来，直把标题往商细蕊脸上戳：“怎么回事？活得不耐烦了？打戏迷？”
商细蕊定睛一看那几个字，倒是：《奇哉！商郎拳打戏迷；谬矣！竟因恼羞成怒》通篇看完，字字刺心，报纸将事实颠倒黑白，说成商细蕊没法面对戏迷的质问，怒而挥拳打人，自我膨胀，霸道至极！至于对方的过错，不但一句不提，反而做了个反问：那几位痴心已久的戏迷，究竟道出商郎哪一件不为人言的隐私，以至于无辜受此暴行呢？
商细蕊看着看着就气晕了头，活像落在海水里随着浪头漂，又冷又迷糊，一弯腰把晚饭带汤药全吐干净了。杜七吓了一跳，忙给商细蕊拍着背止呕，但是没拍两下，他就觉得商细蕊吐得有点恶心，勾得他也要吐了，便唤小来替手，自己退开两步，用手绢捂着口鼻心疼地说：“蕊哥儿怎么了？吐成这样？”
商细蕊的脑震荡彻底复发出来，没力气和杜七解释，扶着头倒在沙发上。小来送杜七出门去，将实情大致说了，杜七听后一拍巴掌懊悔不迭，连说自己莽撞了，改天来给蕊哥儿赔罪。小来气得眼圈通红，外人还倒罢了，杜七是贴心贴肺的自己人，竟还会一时糊涂听信谣言，也怪商细蕊平时是那么个性格。小来毕竟不能说杜七的不是，客气送走了他，关上门对赵妈说：“这几天除了大爷，谁也别放他进来！”
商细蕊吐干净了肚肠，迷迷瞪瞪发愣，小来跪在地上挨着他，不敢摆动他：“蕊哥儿，我扶你回房去睡好不好？”商细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哨子响，哑着喉咙说：“电话拿来。”小来扯长电线把电话交到商细蕊手里，商细蕊哆哆嗦嗦的要拨号，哪还拨得清楚，手指头发抖，拨盘也插不进去。小来说：“你要找谁，这有电话簿子，我来打！”商细蕊瞅着她发愣。小来大声重复了一遍，商细蕊说：“找范涟。”
此时只有晚上八点半，范涟不知在哪个金窝里浪，管家接的电话，问下尊姓大名便挂断了。商细蕊热气冲到嗓子眼，身上像从海水里捞起来，又给抛到了沙漠里，焦渴难熬，辗转反侧，对小来发出最新指示：“每隔一刻钟……不，十分钟打一个。找到为止！”商细蕊平常看着跟好人一样，犯起神经质那是势不可挡，说十分钟就十分钟，捏着程凤台送他的麂皮手表给小来掐点。小来蹲在地上，乖乖地按点拨动电话盘，她常常被商细蕊指挥着做这种不合理且不要脸的事，内心很麻木了：“哎，大爷，还是我，我知道他没回来，没事，我过会儿再打来。”管家哪见过这号神经病，看在商细蕊是老太太的红人，耐着性子接了七八个电话，后来听见电话铃就膝盖软，忖着商老板莫不是喝醉了酒拿人消遣呢，把话筒拎在一边晾着他。也是巧，话筒刚拿开，范涟就一脑门子官司的回来了，管家和他一说，范涟疲惫不堪的摇头：“千万别把电话接给我，他找我没别的事，准是来问姐夫的。要我怎么和他交代？我还想知道他二爷在哪儿呢！”管家一摊手：“十分钟一个电话跟上了钟似的，怕是躲不过！”范涟一边走一边说：“就告诉他我死外头了！”
小来打不通电话，愣愣的等商细蕊示下。商细蕊耳朵里都是哨子在响，看小来干举着电话望着他，只以为接通了，夺过听筒朝里面喊：“程凤台到哪儿了？啊？他在哪儿呢？”
程凤台在哪儿呢？程凤台此刻正在络子岭的土匪窝里给土匪们擦枪上油。这一间四壁如洗一灯如豆的小房间里，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杂碎汤，两只冷窝窝，旁边一个小土匪。小土匪黑眉直眼注视着程凤台手里的枪，仿佛在看一个漂亮娘们儿脱衣裳，迷得嘴都合不拢。程凤台的貂皮大衣不见了，穿着山林村民的羊皮袄子，头戴一顶雪帽，手指虽然冻得皴裂，拆卸零件的姿势依然灵活优雅，正像在剥一个美女的衣裳，剥得是淋漓尽致，一气呵成，金属榫卯发出碰撞合辙的好听声音，使每一个热爱兵器的人为之深深着魔。
一把枪擦完了，往小土匪面前一掼，漆黑崭新。程凤台捧起杂碎汤喝，因为缺乏烹调技巧，肉汤的腥膻之味直冲鼻子，然而程凤台眉毛也不皱一下，就着冷窝窝有滋有味地全给吃了。小土匪结结巴巴说：“你你你这咋弄的咧？咋枪到你手里就大卸八块！”
这种小土匪，除了装子弹，什么都不会。程凤台笑道：“没见过？”
小土匪诚恳点头：“没见过这么碎的！”
程凤台吃喝完毕，用一块新的擦枪布子擦干净手，说：“去把大家伙拿来，二爷给你开开眼！”
小土匪高高兴兴搬来一把大家伙，程凤台想对老朋友一样，在大家伙身上拍一拍，这是一位瑞典朋友，就是太旧了。正要动手，门嘭的被人拍开了。来人穿着程凤台的貂皮大衣，昂首挺胸，姿态狂傲，乃是此地的女匪首，姓古，闺名唤作大犁，是原来扛把子的亲外甥女。古大犁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中等个子，大眼睛高鼻梁，有几分英气好看。可是她的行为举止全不像个女人，别说女人，她连人都不像，她像个野猪。
古大犁坐到程凤台对面，一张嘴，喷出一口葱蒜的气味，她说：“嘿！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待这挺乐呵的呀？老娘还治不了你了！”
程凤台被她口气熏得吃不消：“大犁妹妹，给我一支烟抽。”
古大犁掏出香烟抛给他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两个人看是一男一女三更对坐，灯影恍惚，照得双方都比白天俊秀。实际气氛诡异，一言一语全不是那么回事。
古大犁朝他一点头，说：“咋地，我就那么教你瞧不上？你说说，凭我古大犁这个年纪这个相貌，还有这些弟兄！枪！大金条！睡你一晚你能吃多大的亏？个瘪犊子，臭矫情！”
她一说话，程凤台就觉得心灵很受刺激：“大犁妹妹，这种事情，勉强不得。我和你舅舅认兄弟的，要和你好了，那成什么人了？何况，我是有老婆的，不瞒你说，我还不止有老婆！你是个小姑娘，跟我太委屈了！”
古大犁往地上啐出烟草沫子：“少他妈给老娘来这套！你有没有老婆碍着我啥事儿啊？不过就是商量着睡你一晚，还拿劲了！想我跟你！凭你也配！”她说着话，言语的力量显然不够表达她内心的愤慨，她竟一下一下地推搡起程凤台：“别给脸不要脸啊！要不是你和我舅舅的老交情，能容你到今天？塞进猪圈叫猪一顿拱你就老实了！”
小土匪听老大的言辞，着实俗不可耐，站在一旁羞愧地低下头。程凤台也无话可说，按照他的计划，出发之前就让范涟暗中与络子岭的土匪约定好了，让土匪们打个埋伏，半途假意劫货。程凤台贩卖军火枪支有这样一个窍门，他把枪拆成两部分运输，一前一后差着走，这样万一遇到土匪抢去一部分，或者买家拒付尾款，他们拿着一半的枪没有用，还得回头找程凤台，只要肯回头，事情就有余地。土匪劫了货，程凤台拿着一半的枪也没有用，要谈判，要凑钱去赎，一来一回再一扯皮，没有十几天办不下来。那时候九条在前线大概已经战死了，至少也损失惨重。坂田眼看匪祸难办耽搁事儿，总得重新掂量这条商道的价值，这一掂量，说不定就把程凤台放过了。毕竟半道截货这种事，程凤台前两年也还遇到过，不是骗人的。匪就是匪，习性难改，交了过路钱，也不等于上了大保险。
可是老天爷和程凤台开了一个小玩笑，范涟刚刚与络子岭商量好，那边古大犁的舅舅便死了。络子岭按耐不住野心，想在古大犁身上发一笔绝户财，夜里就把她偷袭了。谁知古大犁英雄了得，带土匪们穿着孝服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御战，并且趁着士气高涨，挥兵而上，反倒把络子岭给占了。这上哪儿说理去呢？真是没想到呀！她第二天就把络子岭老大活埋在雪地里，隆重地登基了。
于是当程凤台路过络子岭，看见土匪们演戏演得那么卖力气，他当时还挺赞叹。等到发现事态不对，已经是进了古大犁的寨子，成了瓮中之鳖。古大犁不要钱，她要武器和漂亮男人。程凤台不想做这个男人。十多年前程凤台与古大犁的舅舅把酒言欢，古大犁还是个偷菜吃的邋遢小女孩呢，如今小女孩出落成这个熊样子，别说往下咽了，程凤台看一眼都脑仁疼。
对此，别看古大犁巴巴求着程凤台睡觉，她也有着自己的苦衷。几年前有个算命瞎子给古大犁的舅舅算命，算出他年寿几何，如何死法，身后有何变故，如今一一验准。算命瞎子对少女古大犁也有批语：有客南来，必生不凡之子。她还记得舅舅听了很高兴，说要从南边给她招个女婿，将来生个绝世无双的土匪儿子继承祖业。古大犁坐稳江山，开始琢磨依照预言制造个太子。程凤台这一拨来得好，他是上海人，走货的伙计虽也有南方籍贯的，都没有程凤台模样俊。
程凤台说：“大犁妹妹……”
古大犁斜睨着他：“你和我舅舅不是哥俩吗？又喊我妹妹？”
程凤台说：“大外甥，你就没有想过那个南方人不是我。”
古大犁瞪眼睛：“是个南方人不就得了！还挑啊？我可打听着了，你家仨小子呢，你有那一举得男的能耐！”
程凤台受到这份夸奖，愧不敢当。
古大犁一时威胁要活埋他，一时威胁要吊死他，都只是说说而已。古大犁不把人命当回事，倒也不是嗜杀成性。程凤台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伤人自尊心，他微微笑着恭听辱骂的样子也教人没脾气。再关下去，关久了人瘦了，料想也生不出好孩子。古大犁眼见最后的劝说无果，掐了烟头说：“干不干？真不干？真不干就拉倒吧！我瞅着你几天也瞅烦了心了！看我舅舅的面子，枪弹我留下，你带着手下滚犊子！”
程凤台衔着烟站起来，擦枪布子在手里一转：“我不急着走，再住几天，替你擦完枪。”小土匪在旁不住地点头。
古大犁一拍桌子：“你咋还不要脸呢？上我这讹饭来了是不？真当我舍不得杀你呢！”程凤台没说话，古大犁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压在墙上要扇他。经过商细蕊的调教，古大犁的力气就不够看了，程凤台淡定地朝她笑笑：“大外甥，消消气，我不吃白食，这不是替你干着活吗？”英俊男人的温言软语，对女人总是有威力的。古大犁横眉瞪眼把他一推，走了。
程凤台打算冒险待在土匪窝里，等程美心闹着坂田来赎人。闹！闹得越大越好！让曹司令看看日本人是怎么欺负他小舅子的！
程凤台在络子岭住到第六天晚上，整个土匪窝的枪差不多都在他手里过了一遍，光是擦出来的黑泥称称能有二斤重。外头一阵骚乱，几个土匪进来搬枪，程凤台问话他们也不答，就听见枪炮乱响，人声嘈杂，程凤台赶紧把灯吹了。半个钟头不到，炮火渐熄，古大犁请程凤台到正厅一叙。
络子岭正厅有那么大脸叫聚义厅，程凤台到地方一看，心里就笑了。一队正规军将聚义厅围得铁桶一般，外面想必也是同样光景。古大犁坐在首位，打仗把帽子打丢了，露出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眼睛里又亮又烫，一把横过来盯住程凤台：“冲着你来的！我说，有两下子啊！值得人派兵来救，一条狗命挺金贵的！”
程凤台说：“你放心，你没有害我们性命，我会替你解释。”
古大犁从怀里掏出手枪指着他脑袋：“我这可有人为你丢了性命了！”
话说到此，士兵们突然就地立正，脚跟一碰，整齐光爽，这份精气神就够土匪们自惭形秽了。古大犁打络子岭用了整整一夜，正规军以少胜多拿下络子岭，前后只打了三个半小时，不服气不行。士兵既然做出恭迎圣驾的姿势，正主儿很快就到，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军令，随后，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披风戴雪走来了，是曹贵修。
范涟联系不到程凤台，东奔西走求到曹大公子头上，曹大公子免不得要为娘舅操劳一趟。这场仗他打得没走心，虽然轻敌是战场的大害，但是土匪显然不够资格做他的敌人。曹贵修军装外面披了一件披风，肩头帽子落了层雪粒子，脸孔冻得雪白，然而气定神闲的，风度绝佳。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程凤台微微一低头：“小娘舅，受惊了！”
古大犁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程凤台看一眼她，她盯着曹贵修在那发愣，程凤台再一打量曹贵修，一切也就明白了，笑道：“大公子，误会了，误会了啊！”说着一拍古大犁的背：“这是我干外甥女！孩子亲舅舅没了，心里难受，留我多住两天。”古大犁一挣，把他手拿开。
曹贵修心里暗笑，表面上点点头：“是我莽撞了！”又向古大犁颔首：“古当家，得罪了。”程凤台没想到曹贵修今天这么好说话，而曹贵修的眼睛转到古大犁身上的时候，古大犁过了电似的浑身轻轻一颤。一场火并暂时放下干戈，三个人连夜开一场小会，由程凤台做中间人，双方定下协议。曹贵修对于占据络子岭毫无兴趣，古大犁只要把武器还给程凤台，放人放货，再由程凤台补给古大犁一笔款子，事情就算结了。至于死在炮火下的土匪，曹贵修一概不负责赔偿，他说：“我也死了一个副官，陆军大学毕业的。他一个，顶你们全寨子的命。”古大犁听到这句话，居然没有怒嚎。
更深雪大，军队不便夜行。曹贵修在寨子里住一晚，解了披风，越发身如修竹，细腰长腿，很考究的要来热水洗漱烫脚。古大犁斜站在门外，一眼接着一眼的活啃他，背着人将程凤台拖到暗地里，说：“你这外甥哪儿人？”程凤台说：“陕西的。”古大犁乐了：“南方人啊！难怪睡觉要洗脚丫子呢！”程凤台笑眯眯地说：“说实在的，从你这看，全中国都是南方人。”古大犁冷下脸。货比货得扔，她现在看程凤台就是个普通的奶油小生，剁碎了喂狗都不可惜的。曹贵修强悍美丽，气质脱俗，做她孩子的爹那才叫不掉分。
古大犁掏出手枪顶住程凤台的腰：“把他给我弄来！”
程凤台现在后腰杆子有曹贵修撑着，根本不怕枪管子杵，看住小姑娘笑说：“那么凶？那么凶我就不管了。乖乖叫我一声小娘舅，小娘舅帮帮你。”
古大犁不吃这套，朝地上一啐：“杀不了你，我杀那两个日本鬼子。你手下有两个小鬼子是不？瞒不了我！宰了他们，当兵的还得谢我咧！”
程凤台收了笑忖一忖，拨开后腰的枪头，朝曹贵修的房门一瞥，对古大犁说：“赎货的钱减我一半。”
古大犁内心把今天的损失划拉一遍，迅速做出决定：“成！减一半！你再贴我两千发子弹呗！”
两人击掌成交。
程凤台发愁怎么打扮古大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古大犁没有一件女人的衣裳，想到络子岭原来的老大抢了一批肉票关在后山，里面似乎有个地主家的小姐，立刻命人把小姐衣服扒来换上，重新梳了头发。然后从一方红印泥里挑出一点和水化成胭脂，擦脸擦嘴唇，愣是把一个野蛮丫头打扮出几分人样了。
程凤台这时候生出一点感慨：“我像是替古老大送你出嫁。”
古大犁没他这份情怀，把嘴里嚼烂的茶叶吐在地上：“少废话！快去！”
程凤台伸出一根手指，古大犁立即忍气吞声。程凤台说：“一说话现出你原形来，事儿不成就不怪我了！”说得她像千年的野猪精修成一夜人形，要去采摘元阳了。
曹贵修烫完脚，因为嫌弃这里的被子脏不肯用，裹着自己的披风坐在床头看书。他正宗洋学堂毕业的大学生，在军队里能自己算炮距，有一种理科人才的兢兢业业，行军打仗也要带着书，副官的裤腰带里时刻掖着两本，供他无事钻研一番。看见程凤台进来了，曹贵修把书签夹好合上，摆在一边。程凤台看见封面，是本英文的军械类工具书。曹贵修说：“小娘舅来的正好，我这有一张书单子，烦您托人找找吧。”程凤台接过来一看，笑道：“这些专业书没有中文版，印的少，怕是下架了。”曹贵修说：“不论新旧，能看就行。”程凤台答应了，坐到火炉边烘手，曹贵修又说：“还得烦您替我找个副官。”程凤台这就不明白了，他要找副官，自己队伍里提拔一个不是很方便，程凤台是做买卖的，又不是人贩子，上哪儿给他觅个陆军大学的军官呢？
曹贵修把被窝往地上一铺，赤脚踏上去，蹲在程凤台对面烘烤自己：“小娘舅做的兵器买卖，有道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依你看，这仗要打多久？”
程凤台不曾与曹贵修这样近身谈天，当老子的首鼠两端，他吃不准这当儿子的立场，怕给说劈了，保守地回答：“日本起先说三个月拿下中国，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往下嘛，补给是个难题，看谁耗得过谁了。”
曹贵修说：“所以我说，中国和日本苦战，没有十年熬不出头。十年啊！小娘舅！”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头发都白啦！没有钱，没有女人，天天伴着这些当兵的，腻死我了！你就在……就在戏班子里找个唱生的吧！武生老生不拘，过三十的不要！选那个机灵的，会说话的。”
曹大公子每次出面都是一个冷酷傲慢的形象，现在赤脚蹲在火炉边，埋怨打仗，想钱想女人，还挺招人疼的。程凤台闷声笑笑，说：“这好办，交给我吧，到时候连书带副官一块儿给你送来，非但如此，小娘舅今天还要给你一件礼物。”
程凤台从曹贵修房间出来，古大犁探头探脑急得不行了。程凤台冲她点点头，她捋辫子扯裙子的小跑过来，程凤台又冲她伸出一根手指，古大犁捂住自己的嘴，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程凤台在门外静候一会儿，看到屋里熄了灯，便也慢慢踱步回去睡了，真有意思，他竟然干了扯皮条的事，回去可有闲话和商细蕊说了。
第二天程凤台带着伙计和货随军队下山。曹贵修迟迟未曾露面。古大犁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土匪打扮，脸颊的印泥胭脂早蹭没了，然而脸色还是红的，整个儿春风得意，让厨子给程凤台烙了许多糖油饼路上吃。看这形色，昨晚情况应该很好，便偷偷问她：“怎么样？”古大犁伸手圈了个糖油饼那么大的圆：“好，小腰才那么点细！还挺有劲儿！”程凤台后悔问她的。
曹贵修再不从房里出来，程凤台就要怀疑他被古大犁给犁坏了，而事实上来说，他确实是负伤了。曹贵修收拾停当从屋里出来，依旧披风大靴子，修竹一般的身形，脸色却不大好，攥紧着一只拳头，不是个爽快过一晚的样子。和古大犁一照面，两人都当不认识对方，早饭也没有吃，点点头就告辞了。直到下山之后，曹贵修摊开拳头给程凤台看，手心一颗带血的大牙，他舌头顶得腮帮子鼓起一块，又痛又丢面子：“瞧您送我的礼物！”
程凤台悚然：“她干的？”
曹贵修嘀咕一声：“疯婆娘。”问道：“上海的外国牙医能把这牙镶回去吗？”
程凤台想了想说：“不能吧，没听见有这技术。”
曹贵修二话不说一抡胳膊把牙扔了。
曹贵修一直送了程凤台十里地，路上双方都在谈笑风生的互相试探。程凤台看出曹贵修军纪严谨，战略宏伟，想在他身上压个宝，将来如果做大，小娘舅就是从龙之功，发财还不容易吗？曹贵修也问了几个关于军火生意的敏感问题，似是有他自己的盘算，程凤台不藏私，照实与他说了。舅甥二人经过这一出，比原先亲昵得多了，前方重峦叠嶂，再走就是留仙洞，洞内毕竟比较狭小，军队摸黑过去不太方便。程凤台便说：“大公子留步吧，送到这里够你的心意了，我们还有再见的时候。”
曹贵修举目眺望：“听说小娘舅的留仙洞是德国工程师的建设，我得参观参观。”他话说的客气，其实根本不等程凤台的答复，策马就跑前头去了，程凤台只好跟上。
程凤台悄声笑道：“大公子慢着点，横竖还有一批货没从古大犁手里赎出来，我们不着急赶路。”
曹贵修回头用马鞭子一顶帽檐：“那个啊，我已经替小娘舅赎出来了，傍晚之前就能赶上。九条那边一天也不能耽误，要能提早送到就更好了！”
程凤台眉头一皱，但是也不便表现出来，与曹贵修并辔而行一段距离，把手下人都甩开了。曹贵修哗啦展开一张油纸地图对照眼前的大好河山，说道：“古大犁从小娘舅手下那两个日本人身上搜来的，我让手下连夜描了。你看看，画得多细致，比我们中国人自己都明白自己，这仗打得能不难吗？”他马鞭子向前一指：“这就是留仙洞了？”
程凤台走货抄的这条近路上有十多个大小山洞，最为至关紧要的就是这个留仙洞。听这山洞的名字，顾名思义，能把神仙都留下来。明清那时还是一条驿道，清末开始，洞内经常的落下碎石砸死行人，大块的甚至能砸死大马，当地山民每回都是冒死走它。程凤台花了一年时间清理山洞，再请工程师加固，前后所费不赀。他劳民伤财的做这件事之前，人人都反对，等他做成了，人人都眼红，不得不承认程凤台的耐性和远见。曹贵修骑马走在洞中，眼见上下平整，左右宽敞，岩壁头顶几百根钢筋林立交错，近乎军防的工事水准，赞许说：“好，过一支军队是够了。”
程凤台大概有数了，笑道：“大公子哪天要走，一句话的事，不用与我打招呼。”
曹贵修歪头看他：“我一直想问问小娘舅，这么个大山洞敞着门，既没把守也没上锁，岂不是众人都走得？怎么北平商会和日本人都提心吊胆，非得小娘舅点头才敢从这过？”
程凤台沉默微笑，笑里透着点得意。曹贵修说：“外面都传这山洞里有机关，小娘舅指哪塌哪。”
程凤台答非所问，拍拍钢筋：“哥廷根大学的手笔，当代科学了不起啊！”
两人在山洞里逗留了一会儿，等到手下人跟上了，那两个随队的日本人也很留意山洞，下了马走得很慢拖在后面，一个打着手电四处观察，另一个描画地图，两人交头接耳的商量坏事。程凤台不怕他们看，看要能看懂了，就白给德国佬收去这么多钱了。
走出留仙洞，曹贵修就不往下送了，喊来一队机动兵，说：“过往都是父亲的兵护送你，今天换我孝敬小娘舅。早些交货早些回去，省得夫人和小舅妈担心。”
前几年曹贵修在北边假装流寇，三千人撵着一万多日本兵轰大炮的战绩还历历在目，知情的人都说大公子和曹司令不是一条心，现在时过境迁，却是一而再的催他上路，仿佛真的在意九条的安危，难道这人变主意了。程凤台一把攥住曹贵修的缰绳，拖住他的马牵到避人的地方，沉着脸说：“大公子，我给你一句明白话，不怕你告诉曹司令的。我宁可去土匪窝擦枪，也不想当汉奸。曹司令半世为人懂得利害，在他面前我不敢多嘴。倒是要劝劝大公子，你比我还小几岁，一辈子长着呢！十年之后，万一咱们打赢了，还有什么脸在中国待着！到时候日本人真能管你吗？”
曹贵修目光不正地瞧着他笑：“小娘舅也说了，咱们能打赢是‘万一’的事！”
这话把程凤台噎住了。其实不光是程凤台，此时中国大多有识之士都对战局不甚看好，程凤台一介商贾，只能从中日军事力量做出判断，没有更高明的思路。在这悲观的结论下，不做汉奸，反而是一种侥幸心理，作为中国人，他的感情总也不能接受未来亡国的命运。
曹贵修又说：“小娘舅这几年生意做下来，富可敌国了。犯不上得罪日本人。等货送到了，带家里去国外待着吧！”
这口吻是在劝程凤台做汉奸了。程凤台在风里抿抿干裂的嘴唇，和曹贵修吐出几句知心话：“出国的事，我心里过了几百遍不止了！这几年想得更多，越想越没那么轻巧！大公子不知道外面的事，我是出去过的啊！好一点的国家阶级森严，中国人在那里，再有钱也是下等品种、土包子，很难被接纳。差一点的国家，恐怕还不如上海租界安全。”他叹气说：“人活着不是光靠钱就够了，孩子们得上学，交朋友，长大了还要结婚，要活得体面，受人尊敬。我这点钱，在中国是够潇洒了。到国外，守着金山受白眼，来来去去就那么两三张中国面孔，除了钱，谁也靠不住，找政府办事都得欺你一头。那是过日子吗？那是被流放啊！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走，能混就混，万一真有万一呢？当然这些话，你是个单身汉，你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打算。”
曹贵修望着他不说话，半晌，忽然发出朗朗大笑。程凤台没有好脸色的冷眼看他，因为这些话他说给二奶奶，二奶奶不明白，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两三个外人，哪知道国外的红眉毛绿眼睛。说给商细蕊，商细蕊就笑话他一肚子零碎肚肠，在商细蕊看来，有吃有喝有戏唱就是好日子，程凤台的顾虑根本不存在。只有范涟深知异国生活的不如人意，至今也没挪窝。程凤台想，如果曹贵修不体谅，他就索性与曹贵修分道扬镳算了。好歹喊他一声小娘舅，人各有志，想来不至于为难他。
“商老板相中的人，想法不俗气。”曹贵修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兵，程凤台的货，还有那两个不怀好意的日本人，他向程凤台低声说：“你以为坂田要这条商道只是为了走货？小娘舅不懂我们打仗的事！九条没到需要你去救场的地步，当日本人吃素的呢！你迟了，他也死不了，反而让坂田起疑心。你得按时到，能早到就更好了！”
程凤台说：“这意思，我没明白。”
曹贵修与程凤台错马而立，附身过去咬耳朵：“车队能走，军队就能走。我猜想，坂田拉拢你，试探你，是为了给九条撤退做准备。”
程凤台大吃一惊，立即就明白了，诧异地去看那两个日本人。曹贵修笑道：“他们早摸透了这里。不过人多不敢走，得要你大队人马走一遍给他们看看，和他们上一艘船了，坂田才放心。”
程凤台认命似的吐出一口长气，脸上不再露出半点的诧异样子：“说得挺有道理的，我怎么信大公子？”
曹贵修说：“等九条从这里撤退，小娘舅就该信我了。”
程凤台说：“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一趟按点送到货，就真当了汉奸了。”
曹贵修摇摇头：“不管你按不按点到，九条他用不用得着，货送到了，你就是汉奸，除非真的躲在土匪窝擦一辈子枪。我给小娘舅指一条明路，不但保你洗刷冤屈，还能当个民族英雄。”
程凤台心惊胆战：“大公子不要说，我不想听。”
曹贵修催动程凤台的马，两人来到悬崖边：“小娘舅句句知心话，我也给小娘舅交个底。”曹贵修指着山川日月说：“我这没有哪门子的主义，也没有忠君爱国。就是一想到日本人占了我的地，这心里啊，刀割一样，就有四个字：奇耻大辱！凭什么！咱们自个儿还没分清楚河汉界呢！给日本人占去？”他回头看住程凤台：“明白告诉小娘舅，九条必须死，死得容易不容易，就看你的了。”

第115章
程凤台前思后想，最后把心一横，真的按时送到了货。货到地头，程凤台留心一看，这里虽然是个后方，但是往来运作有条不紊的，哪有一点点战事吃紧的样子呢。九条没有出面，派亲兵接待的他们，士兵们鞠躬敬礼收拾出好饭好菜，态度倒还不错，然而把他们看管得很严，一步不许多走。手下那两个日本地图家一到地方就跑没影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回来。他们重新领受了九条的任务，亟不可待地想回北平与坂田复命。程凤台看不惯他俩一肚子坏水，偏不合作。本来走货的到了地头交了货，车马闲着也是闲着，回程的时候一向要捎带点人参皮子之类的东西，这也是程凤台对手下人的体恤，让他们趁机挣点外快，这一次为了拖延时间，置办起来却是特别的上心。路过城里，程凤台亲自给二奶奶选礼物，买两双绣花鞋他要跑三家店，比女人购物还要蘑菇。买人参谈价钱，更不是三五天之内谈得下来的，急得两个地图家跳脚。
程凤台想着只要在过年之前回到家就好，他忘记除了二奶奶之外，商细蕊也是会着急的。商细蕊是着急他自己，他自己这一段境遇实在是不好，回想过去十几年，吃的冤枉官司洋洋洒洒，如果一句流言蜚语化成一滴水珠子，够把北平城没顶泡上三回的。唯独“陪日本军官睡觉”这一件流言非同小可，影响之恶劣，大大超过以往所有的威力。沦陷区吃够了日本人的苦头，含冤受气的度日，这股怨愤无处发泄，老百姓捞不着真正祸国殃民的大汉奸，在戏子头上出出气，又安全又便宜——他横竖是被人说惯了的，何况也没有很冤枉他，到底有照片为证的呢！
外省的报纸天天讨论商细蕊是否变节亲日，骂他的话已经相当难听，但是谁也不敢告诉他知道。商细蕊自从台上摔下以后，脑震荡和胳膊逐渐痊愈，只有耳鸣一直不好，歇不歇的脑子里响起尖锐的哨音，哨子一响，就连人在对面说话都听不清。他是唱戏的人，如果上了台耳鸣发作，听不见弦子那还了得吗？商细蕊因此忧心如焚，到协和医院，医生把他耳道里凝结的血块清洗出来，看到耳膜是完好的，便给他开了消炎药吃，其他也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去了好几趟不见疗效，药倒吃了一筐，就再也不肯去了。他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次的小伤要作大病，坏大事，心里越是害怕，越是不许人提。水云楼只以为他心情不好，不约而同躲着他点。小来更是看惯了他狗脸一翻没心没肺的样子，平常不来招他说话。自欺欺人的结果就是大家都知道他耳朵受伤，可是都不知道他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
饶是又聋又瞎，商细蕊渐渐还是发现了不对劲。先是过去千求万求找他搭戏的同行一夜之间无影无踪，让小来预备好的打发人的话一句都没用上，同行们像是有意避免与他公开接触。后来商细蕊养伤闲来无事，去胡记面馆吃胡辣汤炸酱面，这一口他来北平多少年了都舍不下，隔一阵子就要去吃上一趟，从老板到小二都与他熟的。但是这天从进了店里，气氛就不大对，老板与小二不复往日的热情，猛一眼瞅见他就跟吃了一惊似的，显得有些慌张，抬眼睛一眼一眼的瞄他，也不吆喝商老板驾到了，很快给他做成吃食。他们怕商细蕊被认出来，盼着他快吃快走，少惹麻烦，然而一顿饭没吃完，商细蕊还是被认出来了。一个穿灰棉袄的食客端着自己的面碗坐到商细蕊对面，一边大嚼，一边盯着商细蕊瞧；商细蕊也一边大嚼，一边狐疑地回望过去。他常要应酬陌生人，对闲人记不住脸，食客们偶尔得见商细蕊，却是把他的素脸记得很牢。这食客吃完放下碗筷一抹嘴，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接着两手撑在大腿上，佝偻着背脊，问道：“商老板哎……”商细蕊见他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向他一点头。这食客竟然满脸痛心地说：“商老板哎，我可是你老戏迷了，打从你在北平第一回 露脸就开始捧你了，你说你这，挺好一人，咋能和日本鬼子搅合上啊！这不糟蹋了吗？”
商细蕊眼睛一瞪：“谁说我和日本人搅合！”
食客手一挥：“就那妈！好多人都这么说！”
商细蕊说：“他们放屁！”
话闸一开，人们都围拢上来七嘴八舌，但似乎不是在向商细蕊求证，而是早已给他定了罪名，劝他改邪归正来的，说：“那照片总不能有假吧？商老板，你要有难处和咱们说啊，咱们想辙帮衬，再难也不能靠上小鬼子啊商老板！”
商细蕊过去和座儿客气惯了，软言软语的与他们说笑，他们是没见识过商细蕊的真面目，以为对他付出钟情，就是了不起的抬举，商郎倘若有不合人意的地方，便是辜负了一份厚爱，他们最有资格率先对他做出谴责。被目光四面八方地注视着，言语夹击着，商细蕊头脸一热，耳朵里尖锐地作响，哆嗦嘴唇说：“没有！不是你们以为的那回事！”人们还在说着话，商细蕊听不见了，站起来高声说：“口口声声捧我这么多年！怎么事到临头，反倒相信谣言不相信我呢？国家打仗打成这样，我再糊涂，也糊涂不到日本人头上去！”
说得食客与周围人面面相觑，商细蕊咬牙说：“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您各位爱信不信吧！”一边把围巾缠脖子一裹就走了。面馆里的人犹在自言自语：“也没说他什么呀！就急眼了你看！”另有人说：“说中了可不得臊得慌！”“中了个啥！难道真和日本人？”他们中间恰好有人带了照片的，于是当场招呼人们传阅辩证。也有人是商细蕊的铁杆，看见商郎受了委屈气跑了，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揪着人衣领子干了一架。
这些事情商细蕊不知道，他心里耳里都有一只小锥子，小锥子钉进肉里三寸有余，扎得他愤然走了好几里地，越走身上越是热烘烘的，两手却冰凉。走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胡同深处，商细蕊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扑在脸上，然后慢慢仰起脸，朝天叹出肺腑窝藏的一口热气。
商细蕊一连几天都不让排自己的戏，在后台像一尊佛爷似的干坐着找茬，把杨宝梨也打了，教小戏子们紧张极了。杜七今天过来陪他说话，算是救了水云楼的孩子们。半场翻台的时候，盛子云也来了，这个没有眼色的东西，说起来已经是一个混社会的人了，丝毫没有长进，居然期期艾艾朝着商细蕊提那张和服照片的事，言语里颇有些规劝的意味。
商细蕊手一指大门，瞪起眼珠子说：“滚出去！”盛子云几时见过商细蕊疾言厉色，吓得呆在原地。后台也都不敢响了。商细蕊见他不动，上前薅住衣领子往门外拖出去：“以后不许上我这来！”说完关了门。盛子云家世非常了得，商细蕊出来卖艺的人，按说是不会轻易得罪他的，就连安贝勒那样过分，商细蕊也没有动过粗。
众人现在都知道商细蕊心情有多恶劣了，后台静得没人一样，只听前台锣鼓在打，戏子在唱，甩一个高腔把人心吊得半空。杜七看着商细蕊，说：“我今天来，正想和你谈谈那张照片，你也要赶我走吗？”
商细蕊不看他，自己对镜子坐下了，面无表情地收拾满桌的粉墨油彩，琳琅珠宝。杜七没说话，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亲手替商细蕊穿衣戴帽：“人都到齐了，我们早点到吧！”商细蕊坐着不动身，硬是被杜七哄孩子一样拉扯走了。他们去青楼小院会朋友，那些还遗留在北平的文化名人们，对商细蕊爱得深刻，见他心里不自在，三天两头轮流摆酒，兼以出谋划策。智囊们几番讨论的结果也是去重庆或者歇戏比较好，这不仅仅是出于对商细蕊名誉的考虑，同样是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每当说到这个话，商细蕊就不吱声了，众人知道他的心意，不敢狠劝。唯有杜七道：“老姜头给你没脸，你就歇戏；死了个董姑娘，你也愧到歇戏。偏偏这回就这么倔！停一停看看风声怎么了！”
商细蕊摇头：“停不起。”
杜七萎下来，垂着眼帘丧气地说：“赖我多事，介绍你和雪之丞认识，惹出这些麻烦！”他捏住商细蕊的手：“我的积蓄养活你和水云楼足够了，停一阵子，啊？钱的事你别操心，七爷不委屈你。”
商细蕊一只手盖住他的手背，说道：“不是那个意思！投靠日本人这个罪名太大，我不能背这个黑锅。停戏就等于是心虚了，我不低这个头！”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商细蕊又道：“再者，不是雪之丞，也有的是别人。”他有几个老相好如今都做了数一数二的大汉奸，将来准是要上历史书的，他横竖逃不掉这一盆脏水，只有靠一身硬骨头死扛了。
商郎一党徒然空谈了七八个来回，谈不出个所以然。商郎却不能干等着他们想出良策，伤好了就要上戏了，否则更招猜疑。商细蕊要与楚琼华唱《红楼二尤》。挂出牌去没几天，商细蕊没忍住跟任五打听票房，谁想得到，出道以后，他也有过问票房的这一天。然而怪就怪在这里了，商细蕊名声渐渐不堪，票房却是不降反升，挂出去当日傍晚就售罄了。原来热爱他的戏迷不忍他受冤屈，要格外的表示支持，一般的人也想来看看名震四海的商老板在投靠日本人前后有什么区别，是长了角呢是多了条尾巴，他台下的故事可比台上的好看多了。
商细蕊耳朵有恙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但是瞒天瞒地，瞒不过黎巧松。黎巧松前几天伺候他吊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背着人弓下腰，轻声问道：“商老板，可是身上伤还没好？”
黎巧松的弦勾引着商细蕊耳朵里的哨，响成了二重奏。商细蕊靠着猜往下唱，能不出错吗，越急越出错，强笑道：“别同人说。上台那天你托着我点。”
黎巧松听他的嗓子还很敞亮，便指指耳朵：“听不真着？”商细蕊一点头，不愿多谈伤情，犹豫地问：“差了很多？”
黎巧松实话说：“偶尔一两个字儿的尾音挑高了，毛病不大。”他想了想：“您是蒙着耳朵都能唱的人，要觉着身上不对，甭管我的弦子，只管唱您的，我托得住！”
话是这么说的，真到了上戏那天，黎巧松眼睛直盯着台上，有十二分的警觉。商细蕊的尤三姐一直都是好好的，这戏唱不了几句，念白总没问题，尤三姐看了柳湘莲的观雅楼，心驰神往，与贾珍说——
尤三姐：唱戏的人名字叫什么呀？
贾珍：他叫柳湘莲。
尤三姐：噢！柳湘莲。唱的可真不错呀！
贾珍：不错吧。
尤三姐：他还唱不唱了？
贾珍：唱完了，不唱了。
尤三姐：唱完了，不唱了……
尤老娘：天色不早，我们回家去吧。
尤二姐：对了，咱们回去吧。
戏到这里，尤三姐就该跟着母姐一同下场了。可是商细蕊却站在那里不动脚，整个人定住了一样发愣，眼睛都是直的。不知道戏文里哪一句触了他的心肠，他竟然当台发痴，这可从来没有过的啊！站了这么一歇，台下观众也觉得不对了，眼睛盯着商细蕊，互相窃窃私语。楚琼华心道一声不好，回身捉住商细蕊的手腕使劲一拖，硬把他踉踉跄跄拖下台了。
下去一到后台，众人团团围拢了商细蕊：“祖宗！你怎么回事？”
问了几遍，商细蕊不作搭理。他还在做梦，眼睛看着地上他戏服织锦堆绣的一角，喃喃道：“唱完了，不唱了，咱们回家去吧。”
沅兰和小来他们几个从平阳跟过来的老人顿时被唬得不轻，各自从对方脸上看到惊悚的神色。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亲身亲历的啊！当年商细蕊和蒋梦萍闹得不可开交疯疯癫癫，也就是眼下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了！沅兰捉着商细蕊肩膀摇晃他：“蕊哥儿！细伢子！你还认得我不？”
商细蕊看住她：“师姐。”
这两个字是整个水云楼的诅咒，沅兰三九天里一身冷汗：“我是你哪个师姐？”
商细蕊望着她只管发愣，眼神都对不上点。几位师兄弟先炸开了：“怎么话说的？疯病不是好了吗？赶这会儿犯上了！要了命了！后头的戏还有他呢！”沅兰当机立断推开商细蕊一步，往手心里一唾，兜头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接着追问：“你看看我是谁？”
商细蕊不是被打醒的，这一巴掌把他耳朵里的哨子打响了，他是被活活闹醒的，晃晃脑袋，说：“沅兰师姐。”
闹了这么一场，下头一折《思嫁》又该是尤三姐的戏码。众人没有时间考虑撤戏换人，只得把商细蕊推上去听天由命。商细蕊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唱戏，水云楼盼着他的天赋救场。商细蕊荡悠悠魂归原位，耳朵里的哨子压过一切声响，他知道自己要唱什么，但他已经唱不了了。
程凤台在除夕前半个月回到北平，几年懒日子过下来，这一趟累得够呛，脸也皴红了胡子也长了，就快成了个野人。他不着急剃头洗脸，衣服也不换，穿那一身农民伯伯的羊皮袄子，皮毛里还掖着虱子的，就以这副尊容带着两个地图家去找坂田。坂田猛一见他，简直没有认出他是谁，待到认出以后，怀疑程凤台是故意恶心他来的。但是那两个爱干净的日本地图家同样是形容邋遢，不堪入目。地图家们觉得这一趟刀山火海，走得太苦了，他们身为测绘师，跟着军队打过好几次仗，都还没有这个受折磨，瞅着坂田，眼睛里含着一泡晶莹的泪，鼻尖直抽抽。
坂田大大的夸奖了两位地图家，与程凤台密室结账。勤务兵送上一碟子西式点心和热茶，程凤台吃得急切，连手指上沾的果酱都嘬了，朝坂田挺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是饿，我是馋甜的，在路上是一口甜的都吃不着！坂田中佐见笑啦！”
坂田报以体谅的微笑，他在脑海中回忆了程凤台走货之前西装皮鞋瑞士表的体面相，对比眼前舔手指的野人，不由得相信他一开始不肯走货，真的就是因为怕吃苦，怕吃苦所以百般推脱，怕吃苦所以不惜得罪日本人。坂田眼里的中国人正是如此，为了不吃苦，为了享点福，死都愿意，那么没出息，可不是活该要亡！坂田认出程凤台身上的中国人特质，于是胜券在握，格外的友善，替程凤台添了热茶，听他谈谈路上的惊险。程凤台别的不行，吹牛皮是一只鼎的在行，说得好像西游记一样还挺引人入胜的。古大犁是白骨精，曹贵修就是孙悟空，他这一趟取经回来，倒要看看坂田给他封个什么佛。
坂田当然也知道当年曹贵修炮轰日本人的事，因为有曹司令的面子，所以一直没法定性。听到曹贵修深入白骨洞救下程凤台，还派兵护送，猜想他是不是有改弦的苗头，心里感到一丝欣喜：“曹师长知道程先生此行的目的地吗？”
程凤台喝一口茶说：“都派了兵给我，哪能不知道？”见坂田陷入思索，便笑道：“我这大外甥由于一些私人原因与他父亲感情不睦。有时候，干一些傻事，纯粹是为了同他父亲作对，使他父亲难堪，年轻人的脾气！”
坂田露出一点明了的表情：“我知道曹师长曾经在陆军士官学校留学，有幸领略过日本灿烂文化的人，不该仇恨日本。”
程凤台点头：“是这个道理。”他身上的虱子在温暖的室内苏醒过来，爬到他脖子里作痒。程凤台扭了扭脖子，当着坂田的面泰然自若的捉出虱子来揿死，手势就像点一支香烟一样自然流畅，想必已经操作过无数遍了，并没有耽误他谈笑风生。坂田通过威逼利诱将绅士挤兑成了野人，现在不好明目张胆的嫌弃这个野人，他不动声色离开沙发，坐到写字台后面，远远的与程凤台拉开距离：“这一次程先生立下汗马功劳，我将依照诺言支付后续尾款。程先生为帝国的付出，以及曹司令一家的友情，我与九条将军很记在心上。”他填了支票给程凤台，用的竟是私人账户。曹贵修推断此次运输军火是坂田的个人行为，旨在为九条撤退做筹谋，程凤台这下信了十成十。
二奶奶在家一清早得到报信，预备下吃食热水新衣服，单等着程凤台摆驾回朝。一进大门，二奶奶已带着孩子们等候多时了，见他胡茬丛生面庞消瘦，一面擦眼泪一面骂日本人，又怪程凤台软弱屈服，活该受罪。过去程凤台走货之前和之后，她总要这样哭上一哭，埋怨埋怨，但是心疼归心疼，嫌弃还是一样的嫌弃。程凤台非要抱抱孩子们，孩子们笑着跳着乱躲，嫌他脏臭，胡子扎人，他便要去抱察察儿：“三妹过来给哥抱抱，你总是和哥亲的。”谁知察察儿不笑也不逃，冷冷看他一眼，转身走了。程凤台愣了愣，二奶奶也摸不着头脑，只说：“看你！别把虱子带到察察儿辫子里！”她拿起笤帚护着孩子们撵开他，不许他进二门，直接轰去耳房里洗澡剃头发，衣裳鞋袜全拿去后厨烧了。
和老婆孩子们玩笑过后，程凤台泡在澡盆里合上眼睛，满脸倦容。一静下来就满脑子的事，日子过得像下棋一样，一步不能走错，拈起一枚棋子，脑袋里要提前计算好几步后招。火炉烧得很热，程凤台渐渐盹着了，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温柔地按了按，有声音说：“二爷醒醒，这样睡着该受凉了。”
程凤台睁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修眉窄脸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气质打扮与其他仆人说不上的哪儿不同。少年低着头一弯嘴角，笑出一个唇红齿白的模样，半卷着袖子替他擦背穿衣裳，屋子里水汽蒸腾朦朦胧胧，其他一个人也没有，程凤台越发瞧着他奇怪：“你谁家的孩子？”
少年说：“二爷叫我秋芳，我是后门老罗的侄子。”
程凤台没再问，要是换个俏丫头，兴许还能逗一逗嘴，小子再俊也是个小子，他不爱看。这个秋芳不言不语的，伺候人倒是有一套，翘着兰花指给程凤台刮胡子剃鬓角，手势明显经过训练的，程凤台闻见他身上的幽幽香气，一会儿又单腿跪在地上，把程凤台的脚捧在怀里穿袜子。一举一动没有不规矩的地方，然而处处透着个不规矩。程凤台是被商细蕊开过窍的人，这几年浸染梨园，看得也多了，脚往回一缩，也不看他，自己穿上鞋走了。
二奶奶在厢房里曲起一条腿坐在床边，程凤台点着了水烟递给她，夫妻见面，总要说说经历。程凤台对商细蕊说话那是天花乱坠牛皮乱吹，对二奶奶，好比儿女待父母，从来报喜不报忧。一路上的精彩，说给二奶奶听的只有吃得差点这一样苦。二奶奶张罗晚上家里开席，把程美心范涟都喊来吃饭，给程凤台洗尘。说着话，那个秋芳又来了，隔着门低声说：“二奶奶，爷的东西落前头了。”
二奶奶说：“送进来吧。”
秋芳拿着程凤台贴身的褡裢，里面是带给二奶奶的金莲绣鞋，二奶奶不避着秋芳，倒出来摆弄翻看，嗔怪道：“北边的花样能有苏绣好？大老远的巴巴带这个回来！”仍然很爱惜地收起来，对秋芳说：“去给二爷拿拿肩，一点眼色也没有！”
秋芳没能搭着程凤台的身，程凤台一屁股坐到二奶奶床沿，笑道：“小孩子没力气！你来捶我两拳就好了！”
二奶奶搁下水烟，跪在他背后捶他：“欠你的！一回家净找着麻烦我！”
秋芳无事可干，讪讪退下去，程凤台不问他，但是二奶奶却觉得有一点解释的必要：“秋芳这孩子命苦。从小爹妈没了，落到戏班里，熬到这个岁数该出师了吧，偏偏嗓子倒仓，绝了唱戏的路。老罗求我给孩子一口饭吃，我叫来一看，孩子干干净净，家里养的，还认得不少字，留下替我看看账本子不错。”
二奶奶治下的这个家庭，完全延续旧式大户风格。后院好比是皇帝的后宫，除了几位皇子，就只有程凤台一个活男人。秋芳半大的小子，没有二奶奶允许，绝无可能深入此地来递送东西。二奶奶的含义，也就不用明说了。她掌管的后宫能有赵元贞，能有秋芳，就是不能有商细蕊。因为赵元贞和秋芳都是“干干净净，家里养的”。商细蕊，名声太野了。
程凤台奔波一个多月，二奶奶就在家里投其所好，想出这么个招数，不知她是策划良久，还是忽然爆发的灵感。程凤台想说他不喜欢戏子，更不喜欢男戏子，再像女人再漂亮都不行。他和商细蕊，从来就不是相貌好看陪睡觉的那回事，性情之间的吸引，怎么能够轻易取代呢？二奶奶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秋芳的好，程凤台话到嘴边，心灰意冷的咽下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都是至亲骨肉，不分男女坐了两大桌。范涟把盛子晴也带了来吃家宴，这个意思非常明白，两个人八字有一撇了。于是二奶奶对盛子晴殷勤得不得了，程凤台也夸范涟：“好！有本事，子晴眼光很高，说明我小舅子还不是很次。”范涟白他一眼：“看你说的。我与子晴不知有多谈得来。”程凤台抓酒壶倒酒，不当心碰掉一碟蘸料，秋芳接过来先一步给他斟上酒，然后蹲在地上擦他裤腿。秋芳在丫头老妈子之间万红丛中一点绿，专门服务程凤台。范涟仰脖子咽下一口酒，眼珠子乱转。
饭后程凤台和范涟避出去抽烟说小话，谈了谈坂田的事情，秋芳进来拨炭盆伺候茶。他一走，程凤台朝他脚后跟一抬下巴，说：“你姐姐现在不给我塞丫头，换成小子了。小子就小子吧，反正我也不睡，是什么都无所谓。她找来个娘娘腔！翘着两根兰花指绞毛巾，有意思吧？还不能明说不要，说了就是有外心，回头给我脸色看，和我怄气。”范涟笑得直蹬腿儿，程凤台看不惯他幸灾乐祸的样儿，用松子弹他脸，范涟一边躲，一边说：“姐夫，悠着点啊！过去塞大姑娘，你能推开。而今换成大小伙子，我看你这把子力气啊，悬啊！”程凤台抓起一把松子，揭开范涟的衣领就倒进去了。
范涟和程凤台是开玩笑的话，谁知程凤台真往心里去，睡前定睛看了眼床上的人没掉包，门关严实了，才敢脱衣服往下躺。这日子过的，那么荒唐可笑。第二天睡饱起床，秋芳还是来了，程凤台不便当面和二奶奶唱反调，二奶奶不在跟前，他对秋芳一点好脾气也没有。命令秋芳不许说话不许动，背着脸站到墙角去，自己很快的穿衣洗漱，好像再晚一步就要被恶心着了，他迫不及待要去见见商细蕊，抱抱凤乙。商细蕊不在小公馆，说是上戏去了。程凤台追到戏园子，真难得，今天是商细蕊的《游园惊梦》，因为戏目经典，反而轻易不露出来，一年到头至多演那么三四回。今天被程凤台赶着巧，就像是在特意迎接他似的。
台上正在换幕，他还记得千金难买下场门的说头，心想如果商细蕊上台来眼睛朝座儿一睇，看见他坐在面前，那将是怎样一个惊喜！他与下场门就坐的客人商量换位置，话还没说明白，那客人把食指竖到嘴边嘘了一声，用着气声训斥道：“你要干嘛？干嘛都行！不许吵吵！”说罢反倒是怕程凤台再做夹缠，急急把位子让出来，转身往包厢小跑去了。程凤台就坐之后，发现今天其实全场都很古怪。这里不是清风剧院，这里是最古老的戏园子，戏园子有多吵，程凤台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居然鸦雀无声！要说鸦雀无声，大概有点夸张，静寂的空气里偶尔一两声咳嗽，以及条凳拖在地板上的声音，非常克制，更衬得众人齐心协力营造的静，仿佛怕惊醒了梦里的丽娘，惊飞了水上的白鹭。
程凤台问身边的座儿：“怎么了？不许人说话？”
不料那座儿也和先前的客人一样反应，面色严厉地制止程凤台，瞪着眼睛跟见了仇人一般。反正现在谁敢在商细蕊的场子里发出声响，谁就是座儿的杀父仇人，耽误了商郎的戏，他们真能一人一拳打死他的！
程凤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渐渐体会出一点恐怖。扭头看看座儿，人人一张梦游的脸，既有盼着天上落雨的饥渴，又有盯着引线烧尽爆炸的紧张。好比台上有个吃心的妖精，把人们的心肝都吃掉了，人们在等着妖精重新出现，大发慈悲把心肝吐出来还给他们。程凤台知道商细蕊的戏好，好到给满园子的人都下了魔咒，引得人们齐齐发痴，倒是见所未见的。
先上台的是黎巧松。
黎巧松拿一支笛子，坐到离台上很近的位置，光看这一点，也很奇怪。笛音响起，杜丽娘携春香入园游览。商细蕊穿着粉红戏服，与程凤台走货之前的面貌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一出场，程凤台就知道，在自己离开北平的期间，商细蕊身上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这件事已经揉碎他的血肉，挫断他的骨骼，使他不再演绎任何角色，就此死去，接着，杜丽娘幽魂荡荡，口唇轻启，借尸还魂了！
程凤台与商细蕊之间有着一种感应，不用说话，他就知道。商细蕊每唱过一字，都像是一根丝缠在程凤台脖子上，教他喘不上气，教他莫名憎恨台上的杜丽娘。他简直想掏出手枪射杀这一缕千载而来的幽灵，又想把座儿们挨个儿叫醒，告诉他们商老板被杜丽娘吃掉了，台上的那个是鬼，你们看不出，只有我看得出。
满目春光在十步之内尽数看遍，杜丽娘要回去了。人们舍不得杜丽娘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座儿与商细蕊也有着特殊的感应，台上唱戏的是人是鬼，他们亦是火眼金睛，耳聪目明。听戏听到今日，方知何为一个痴字，何为一个醉字，梨园盛景，到此为止。是，商细蕊兴许真的陪日本人睡觉了，委身侍敌，要被日日唾弃。可是杜丽娘又有什么罪孽？杜丽娘偏偏附在这么一具风流儿的尸首上现了身，显了形，怀着一腔春情要在梦里找她的柳梦梅。千怪万怪，怪不到杜丽娘身上去呀！
座儿又哭又叫，但求把杜丽娘长长久久的留在人间。程凤台闭上眼睛，也觉得有泪水流下来了。

第116章
这天的座儿说什么也不让商细蕊下台，怕他一走，就把杜丽娘也带走了。商细蕊再三地谢幕，座儿不依不饶，最后是任五和几个师兄弟们上台把商细蕊护送下去的。在这个过程中，商细蕊一眼也没有朝下面看过来。
程凤台被身边的戏迷喊得头疼，抹抹鼻子起身往后台去。站到后台门口，他又犹豫了，竟然有点害怕见到门里的商细蕊。任六托着一大只捡场的盘子走过来，见到程凤台，喜形于色道：“程二爷！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嘿呀！等着急了都！”一面推开门，乐得大声吆喝：“班主！班主！看看谁来了！”
程凤台来水云楼几百回，头一次受到今天这样的重视。所有人抬起头，向他行注目礼，矫情古怪如楚琼华黎巧松，都正脸朝他凝视过来，弄得程凤台挺不好意思的，拱手道：“今晚人齐！各位辛苦了！”他在人群里找到商细蕊，笑道：“商老板，唱得好啊！”
商细蕊没有卸妆，坐在化妆镜前发呆，看见程凤台，缓缓站起身，两只水袖层层叠叠垂落及地。当他穿上女装的戏服，身形总是显得很单薄，有点飘拂摇曳的意思。周围人不约而同为两人之间辟出一个宽敞通道，程凤台一步一步走近他，想着是不是给他一个拥抱，又怕他在众人面前害臊，还未想定主意，商细蕊那边居然抡圆了胳膊，喉咙里发出低哑的一吼，给了程凤台结结实实一个大耳光！
水云楼都惊呆了，众人都替程凤台腮帮子疼。
商细蕊喘着粗气，捉住程凤台的衣领，把他往后门小巷拖去。他是什么样的力气，差点把程凤台脑袋都拍飞了，一点呼救的余地都没有，晕乎乎就被拖了走。其实就算喊了救命，水云楼又有谁人敢救？后门摔得巨响一声，戏子们惊醒过来。任六一拍大腿，低声说：“嘿！这叫哪出啊！杜丽娘拳打柳梦梅！”
十九忧心忡忡的按着胸脯：“二爷怎么招他了呀！一句话没有，说打就打，吓我一跳！班主真的连二爷都打呢！”这不像戏子和相好的路数，这像真的两口子了，难以置信。
沅兰招来杨宝梨：“去！偷瞧着去！班主手里没轻没重的！”
杨宝梨答应一声，用做贼的动静推开后门一条缝，偷偷往外瞧了一会儿，回头满脸的窃笑：“杜丽娘和柳梦梅！”他两只手拇指对拇指互相鞠躬，那是一个顶不正经的手势：“在唱《幽媾》呢！”
闻言，水云楼众人松弛下来，发出嬉笑。任六坐到沙发前，帮着任五剥那一大颗一大颗糖果似的彩头，很不把小孩子的话当真：“这个天！幽媾！鸡吧不给冻掉了！”
程商二人当然不能没脸没皮到隔着一扇门唱幽媾。商细蕊在路灯的影子里死死的勒着程凤台，抱着程凤台，他身上只穿几件戏服，腊月里的寒风一吹，炭做的人也给吹凉了，他整个人就像冻牢在程凤台身上了，一丝一毫姿势都不变的。程凤台受到这样残酷的拥抱，也就明白了刚才那一巴掌的由来。不怪商细蕊，他是真的等急了，想想自己一路上故意的拖延时间，心里不免很愧疚，抚摸着商细蕊的背，在他耳边说：“行了行了，我不是回来了吗？商老板，我们进去谈。你卸妆换换衣服，带你吃好吃的。”
商细蕊仍然是动也不动，程凤台疑心他别不是真的冻僵了，手探到他领子里摸他的脖颈：“进屋和我说说，这一个月商老板吃什么仙丹了，唱得这么好，多招人恨啊！”商细蕊只是不撒手，程凤台笑道：“你去武汉广州唱戏，一去三个月，我也不是干等着？有跟你这么样的撒娇吗？”他在他耳边轻言细语的说话，商细蕊感觉到丝丝热气吹进耳孔，松开点程凤台，一双黑眼瞳在泪光里颤：“二爷，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两个人才分开一点点距离，胸膛就被风吹冷了。
商细蕊的两只耳朵出了怪毛病，他的身份，瞒不住人。坊间对此议论纷纷，有说是商细蕊与有夫之妇搞七捻三，被人丈夫打聋了；也有说是同行嫉妒，乘他不备，下药把他毒害了。最最离奇的，莫过于传说商细蕊小时候遇到唐明皇下凡奏琴，他贪听了一场好戏，如今耳福已满，老天爷要把他的耳朵收回去了。商细蕊这边当然没有做出任何说明，因为他也检查不出问题所在。杜七怀疑他是从台上摔下来，脑子里摔出了淤血，导致压迫听觉神经，带他找最好的外国医生拍埃克斯照片，结果什么毛病也没有。商龙声为弟弟跑到天津找名医，看一次病要两根金条，针灸药石齐下，不过是白白浪费了金钱。如此等等，越看病，越教人灰心和绝望。程凤台心急之下多问了两句话，商细蕊就不耐烦地大吼：“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查不出来怎么回事吗！”他吼完这一句，耳朵立刻又听不见了，捧住脑袋在那犯晕，程凤台气也不敢喘的抱着他，过去半个小时，耳朵里的哨子才停下。
商细蕊闭着眼，顺睫毛滴下两颗眼泪，沉没在程凤台的肩头。程凤台不怕他疯，不怕他闹，就怕他掉眼泪。商细蕊有那么点硬骨气，不到十分伤心处，绝不会落泪的，他说：“嗓子坏了能去拉琴，耳朵坏了能干什么？我走遍整个中国，大风大浪趟过。没想到啊！二爷！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把程凤台心都说碎了。但是等两个人回到东交民巷，商细蕊又像没事人似的大吃大喝，仿佛忘记了耳朵的病。这晚吃蒸饺，他不停嘴的吃下两屉，两腮胀鼓鼓的嚼着饺子，看也不看程凤台，只问：“今晚留下吗？”
商细蕊虽然表现得宽心，程凤台也不能没有眼色，陪他吃了一筷子夜宵，说：“太晚了，我打几个电话交代下事情，就在这睡。”商细蕊听见这话，当着小来赵妈的面当然也不好说什么，把剩下的饺子朝嘴里塞得满满，一言不发上楼去了。他上楼等着程凤台来睡觉。程凤台很明白，小别重逢之后，一上床，就等同于打仗。这方面，商细蕊比一般良家子还要讲原则，认识程凤台之前，老爷太太，男人女人。有了程凤台，他就谁也不沾了。程凤台是他唯一的战场，不管等多久，他都攒着留给他。
旷久的战役持续到后半夜。商细蕊力量奇大，火药奇足，使得程凤台遍体鳞伤，不像是亲热，倒像是发泄怒气似的。程凤台远道而归，累得够呛，打起精神与商细蕊对垒几局，可是身体哪有商细蕊好，搞到后来，他一只手在商细蕊汗湿的背上来回抚摸，人已经轻轻睡过去了。
商细蕊犹自未足，喘着粗气在程凤台颈窝趴了一会儿，说：“你歇着，我来吧！”说完根本不等程凤台答应，手就伸到下面去摆弄。程凤台闭着眼睛抓住他手腕贴到身边，然后捞过被子把两人一盖，含含混混说：“不行，不许想这个。”
商细蕊不满：“你一次都不肯。”
程凤台困得恩一声敷衍他。
商细蕊掰过他的脸：“我都会！疼了你打我！”
程凤台缠不过他，含含混混说：“不是怕疼。一个男人，被这样弄过了，以后怎么做人。”
听到这句话之后，商细蕊安静地趴着好一会儿，所以程凤台也没发觉这话有哪里不妥，真的就睡过去了。商细蕊在生活中那么迟钝，听着程凤台的话只觉得不入耳，竟要在脑子里想一想，才反应过来要生气，一生气耳朵里就响哨子，哨子一响，就更生气，猛的捉住程凤台的肩膀把他翻转过身，单手揿住他脖子，怒道：“放你妈的屁！我不是男人？我不做人了？”
程凤台头脸闷在枕头里，身上重有千金，手往旁边一捞，台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隔壁凤乙听到声响，嚎啕大哭。小来和赵妈也都醒了，不敢出来，生怕撞见程凤台的晦气，他们两人虽然经常的动手，输的总是程凤台一个。
过去小来是很讨厌程凤台的，认为他在家庭事业之外闲极无聊，拿着商细蕊当个稀罕玩意儿寻开心。等到这四五年日子过下来，尤其在小公馆住的这一年里，小来的观点逐渐发生改变。商细蕊从小挨着痛打长大，性子早就给打坏了，私下脾气急躁易怒，亏得程凤台竟然能忍他，这不是真的喜欢是什么，商细蕊还有别的留得住人的地方吗？小来睁着眼睛发呆。听见外面门关得山响，有人赤脚在走廊上跑。跑一半，又停住了。小来忍不住披衣裳起床想看看，一看吓一跳，程凤台蓬乱的头发，穿着睡袍坐在地上抠脚丫子，走廊上一长串带血的脚印，是他从床上逃出来的时候没顾上穿拖鞋，脚下踩着台灯的碎片了。
程凤台倒抽凉气拔出脚底板一片碎玻璃，撩起睡袍的下摆捂住伤口。小来失声大喊：“商老板！你快出来！”程凤台皱眉道：“别喊了，聋着呢！”那伤口也不大，按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他踮着脚尖三两步跑下楼，穿上大衣和皮鞋，忽然扭头对小来说：“去卧室把地扫了，别教他踩着。”小来点点头。程凤台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疲惫，说完这句话就冒着寒风走了。
小来紧了紧棉袄，冲一杯白糖水给商细蕊端进去。商细蕊也没有睡，赤身露体望着天花板发呆，其实程凤台的这句话，放在平时，他绝不会动怒的，他是心情不好，拿着程凤台当出气筒。程凤台也知道他是心情不好，拿着自己当出气筒，所以不吵不骂，扭头就躲出去了。车灯照得窗户一亮，商细蕊扑到窗户前，眼睁睁看着程凤台的车开远了，心里有点慌张和酸楚，他既控制不住这份窝里横的糟烂脾气，又觉得很舍不得程凤台，站在窗前难受得咬牙切齿。小来哎呀一声：“地上都是碎玻璃，你穿上鞋！”她蹲在地上服侍商细蕊穿鞋，商细蕊练功练得脚底一层厚茧子，踩到玻璃也不破皮。
程凤台没有走远，到隔壁六国饭店开一间房，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下午，洗一把热水澡，原样走的原样就回来了。回来看见商细蕊老僧坐定，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商细蕊本来在唱戏之外还有几样自娱自乐的项目，或是听唱片，或是看连环画，冬天有时候切几斤好羊肉点一只碳炉，他能边烤边吃消遣一整天。但是耳疾之后，除了上台唱戏，就只剩下静坐发呆，为使戏里的鬼附身无碍，他须得维护肉身的空旷与宁静，过去觉得好玩的事情，现在也不觉得好玩了，程凤台进门来，他也没有发现。程凤台手指敲敲门板，哆哆两声：“换衣裳，带上你的埃克斯光片，给你约了医生看病。”
商细蕊见两人之间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战，心中便感到一阵愉快，笑眯眯看着程凤台，柔声说：“北平的医生我都看遍了。我们不去医院，去吃点好的。”
程凤台不由他胡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你这才多久，就懒得治了？甭管中医西医，刚吃够一个礼拜的药就说没用，就要换人，神仙也治不了你！”
商细蕊昨天刚掐过人家脖子，现在理亏心虚，气焰全无，听他的话换衣裳去看病，不敢犟嘴。程凤台自己开的车，车里没有别人，商细蕊把手指伸进他衣领里摸了他的脖子，又摸了他的脸颊和嘴唇，都是他昨夜战斗过的地方，因为意犹未尽，所以浮想联翩。程凤台冷笑道：“狗爪子别动我，怕你咬我。”商细蕊道：“不但咬你，我还要吃你呢！”经过昨夜的矛盾，这个吃字，显得微妙。程凤台沉默一晌，正色说：“商老板，在我这怎么着都成，唯独这件事，不要想。我看中你，不是看中一个男人。你要觉得不公平，以后咱俩谁也不动谁。”程凤台的话，逻辑很不通。但是商细蕊一时没有想到怎样反驳，手上很留情的锤了程凤台一拳，闷闷坐着不服气。一直到了医院，他已经对西医那一套很熟悉了，自动说明前因后果，并把耳朵凑上去让大探灯往里照。商郎的听力有恙，不出一月，全国皆知。北平城的中医西医赤脚郎中更是蠢蠢欲动，都想露一手将他的急症治愈，借此扬名。有幸遇着商郎前来求医，医生给他治的也很用心。回到家，程凤台亲自给他倒水盯着他吃药，商细蕊却摇头：“我不吃。”程凤台眼巴巴端着水杯子：“又闹脾气，是不是？让我白费劲！”商细蕊不接他的话，自顾喊道：“小来！把我的药都拿来！玻璃瓶子的！”
小来答应一声，随后捧出一笸箩的棕色小药瓶。商细蕊虽然不认得上面的英文标签是啥意思，认个字母模样，总还认得出，对着今天配的药往笸箩里找，每一样竟能找出两三瓶同色同款的。
程凤台按住他：“行了行了，你打麻将摸对子呢！怎么个意思？”
商细蕊一努嘴：“瞧见了？他们洋大夫就三板斧，吃来吃去这几种药。吃了打瞌睡，一睡睡一天。”原来西医一致认为商细蕊的毛病是神经性的，给他下的全是镇定神经的药。
程凤台问：“那么药管用吗？”
商细蕊拖声曳气地说：“管用啊！”程凤台刚要露出一点喜色，商细蕊继续说：“跟孙二娘的蒙汗药一样！都给它迷晕放倒了，醒都醒不过来，耳朵还有工夫犯病吗？”
程凤台只有朝他干瞪眼的份。
商细蕊虽然对医药灰心，总还是聊胜于无的治着。商龙声现在每隔三天到小公馆来一次给商细蕊做针灸，据说是治耳朵，暂时也没见成效，只把商细蕊扎成一只银光林立的刺猬，怪怕人的，程凤台不忍心看。这上刑一般的手段，如果换了是程凤台动手，三次之后还不见好就没有第四次了，商细蕊一定会大喊大叫，拒绝合作。对这个大哥，他可真是服帖，随便商龙声怎样摆弄他，商细蕊没有一个不字。施针未毕，商细蕊说：“大哥不急着走，留下吃饭吧，七公子也要来。”就在说话的工夫，杜七到了。商细蕊与程凤台在小公馆同居到现在，杜七绝少登门，今天不知吹的什么风，居然带着他叔父养的两个歌妓一起来了！他面颊眼尾一层胭脂红，看不出是醉酒，还是票戏余下的残妆，形容潦草，一身酒气，手里提剑似的倒提一把胡琴。歌妓们穿得大红大绿珠光宝气的一边一个夹着他，显得杜七非常落拓潇洒，是有两分江湖剑客的风流。他只和商龙声一个人打招呼，醉眼朦胧的抱拳道：“大哥！大哥在这正好，一起听听。新戏的松坡将军，非大哥莫属啊！”
杜七文才了得，身旁有美酒佳人作伴，用不了几天就能赶出一部新戏。商龙声拱手敷衍两句，眉毛尖也不动一下，先弯腰把商细蕊头上的银针依次拔了，一支一支慢条斯理的收回布包里，一直收拾了好一会儿才坐下听，那一举一动，有那戏台上迈方步的从容不迫。看来不仅是商细蕊服帖哥哥，商龙声在杜七这里威信也很高，杜七眼巴巴等着商龙声坐定了，才吩咐歌妓说：“来一段《青云阁》，给两位商老板露露！”
歌妓在还未开口，程凤台就回房睡觉，反正听也听不懂，除了商细蕊，大多数旦角的嗓子在他耳朵里都是拧鸡脖子踩猫尾巴的动静。他一回房，奶娘偷偷抱着凤乙下来看热闹，站在楼梯拐角的隐蔽位置。谁知胡琴一响，凤乙唱在歌妓前面，仰着小脸引吭高歌发出尖叫，分明是学着商细蕊平日吊嗓的模样，把歌妓们笑得都不能唱了。商龙声与杜七也笑了，杜七特意为凤乙拉了个过门：“好丫头！好嗓子！”商细蕊听着凤乙的尖叫很像他耳朵里的哨子，心中泛起一阵厌恶：“快抱走！不许喊了！倒霉孩子！”
等到程凤台睡醒，楼下已经弦住音歇，商家兄弟与杜七并着两个歌妓推杯换盏的开席吃上了。程凤台不想与杜七同桌把酒，便推说头疼，让赵妈先泡杯热茶过来，独自坐到旁边客厅抽烟看报纸。
杜七每次写完新戏，就像女人生下孩子，书生考中状元，那份欣喜得意与满足不能尽表，恨不能载歌载舞雀跃一番，不经允许就把程凤台珍藏的洋酒全部痛饮了，对着满桌的肥鸡大鸭子说：“没有好菜，我们多喝两杯也是一样。”商细蕊劝他少喝，他不但不听，反而撺掇歌妓与商细蕊喝交杯酒。程凤台报纸一抖，哗啷一声脆响。商龙声说：“酒到这里已经够了，留着点清醒，戏还没说完呢。”
杜七的新戏说的是蔡锷与小凤仙的故事，近代戏他不是头一回写，商细蕊不是头一回唱。但是这一回的本子大约是写得特别顺利，他们戏词与腔之间，往常要商议好几个来回，打磨月余方才有雏形。这次不用商细蕊出手，杜七自己就做得很好。唱戏唱到商细蕊这个地位，戏里的情节能否为人津津乐道已经不重要了，他唱啥座儿都买账，唱啥都是经典。写戏的人遇到这样水准的角儿，便是三生有幸，笔头子由着心意走，用不着往俗里巴结座儿，成全了上流文人的矜贵气。杜七给商家兄弟说完戏，真心实意握住商细蕊的手，动情地说：“他们都说商郎耳朵聋了，是玉壶折柄，琉璃易碎。我不这么说，我偏偏要说商郎聋得好！十年前你倒仓，便有了如今的第一名旦。眼下你耳聋，便又到了成就天地造化的机缘！老天爷嫉恨你才能，给你预备点罪受。受得值啊蕊哥儿！从古至今，天才都得从老天爷的嫉恨里来，越是苦，越是难，越是出落得惊动天下！我就是这句话，聋得好啊！”
杜七痴心一片，捉着商细蕊的手不时摇撼。商细蕊默默听着，脸上挂着一点茫然的微笑。商龙声垂着眼盯着酒杯子，仰头喝下一盅，不言语。程凤台再也坐不住了，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去把大门打开了：“七少爷，请回吧！”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程凤台这回恨恨地短促地又说了一遍：“快滚蛋！”
杜七醉蒙蒙的，对程凤台的不敬，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程凤台开了门还撵不走人，四下找寻，发现一根倚在门边的文明棍。他抄起文明棍二话不说就朝杜七打过去，一下打在椅背上。杜七吓得一缩，眼睁睁瞅着他犯迷糊：“你干嘛！”
程凤台冷笑说：“我看你七少爷挺大的人才，不知道老天爷给你预备了哪样罪受？我就帮帮老天爷的忙吧！”说完，竟然又抡起文明棍要打杜七。商细蕊哪能让他无故伤人，轻轻松松夺下棍子扔在地上：“你疯啦！”
杜七唬得酒气上冲，脸憋得血红的，颤着手指住程凤台：“你！你敢……”杜七气得越厉害，醉得越厉害，说不出句整话，由商龙声挟着往外走，歌妓们噤若寒蝉的跟在后头。商龙声将杜七送到汽车上，回屋里穿衣裳告辞。程凤台脸色相当镇定，根本不是刚刚发过怒的样子，向商龙声招呼说：“刚才一时冲动，冲撞大哥了。”
商龙声的眼睛里尽是了然，并且带着许多体谅与和气：“哪里的话。”
程凤台说：“我改天向大哥赔罪。”
商龙声扣上帽子一点头，向商细蕊看过去。商细蕊还没明白，见程凤台无缘无故得罪杜七，心中三分生气，七分疑惑，十分的莫名其妙，站在屋子当中眨巴眼睛。这个傻弟弟，现在可不归商龙声教导了，商龙声走得无牵无挂。
商细蕊瞪着程凤台：“你和杜七呛呛什么？还动上手了！有毛病么！”他坐下掇过筷子夹一块肉：“闹得我都没吃饱！”
程凤台站到他背后，一手盖上他的头顶揉他脑袋：“他早该挨一顿揍了，自以为是！”商细蕊只是不停嘴的吃。程凤台慢慢俯身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低声说：“我宁可你不唱戏。”
商细蕊说：“那不能够的。”
程凤台说：“我宁可你从来也不会唱戏，随便当个小木匠，小皮匠，卖糖糕的，赶大车的。只要你人全须全尾，高高兴兴。”
商细蕊忽然落下两滴眼泪，怕给程凤台看见，手背朝脸上一抹，仍然不停的吃：“我挺高兴的，过去批评我的人如今听了我的戏都挑不出毛病了，还能不高兴？”
杜七哪里能知道商细蕊的恐惧和痛苦，耳疾恶化对于商细蕊无异是精神上的凌迟，他磨练十几年，最得意的本领被摧毁掉了。戏迷只要他唱戏，唱好戏，就像商细蕊这个人光是为了唱戏活着的，哪怕以残废为代价也不可惜，反倒成就一段传奇。传奇只是戏迷们的传奇，程凤台听在耳里，恨得要命。想到商细蕊很早之前对他说：这世上只有二爷是真爱我，他们不是，他们是捧我。当时程凤台没太理解爱和捧的区别，以为商细蕊是嘴巴甜。现在越看越明白了，商细蕊徒然拥趸千万，个个为他欲生欲死，倾家荡产，他们爱的是戏里的商郎，是先有的戏，再有的商郎。这一点上，商细蕊真不糊涂，他心如明镜，所以根本听不出杜七的话有哪里刺心。杜七待他，本就是如此而已。
商细蕊说：“要是我从来都不会唱戏，我们也就遇不到了。”
程凤台说：“一个人遇到一个人，是命，命里该遇到的怎么着都会遇到。假如你不是被卖到戏班子，现在大概是个贼窝里的偷儿，我去天桥逛，你摸了我的皮夹子，我们就遇上了。”程凤台用拇指抹了一把商细蕊的眼泪：“我一看，这小扒手，长得真好看啊！得了，也不送你去巡捕房了，跟我回家得了！”
商细蕊听得一乐，喷了程凤台满手的鼻涕泡。

第117章
从这开始的商细蕊的戏，程凤台一场都不想错过。不单是他这样想，全北平的戏迷概莫能外。他们一面质疑商细蕊的品德人格，一面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着天降纶音，过去不大爱看商细蕊的，现在也承认他唱得确实够味道，甚至有戏迷搁置生计冒着战火来到北平小住，就为了听足商细蕊的戏。戏迷们仿佛有着沉默的共识，认为商郎的造诣一日千里，其实是一种回光返照，比方烛芯熄灭前的一刹那特别的亮，这一亮过后，便是永久的黯淡。不然哪有聋了反倒更会唱的道理呢？商细蕊又不是神仙！
商细蕊自己也这样觉得，每天只剩下吃药唱戏发呆三件事，整个人越发的沉静，出家人一样心无旁骛。这一天程凤台与范涟去听商细蕊的戏，先到后台去拜谒商郎。来得早，水云楼的戏子没到齐，却有一人在哭，程凤台推门进去，见商细蕊朝着唐明皇造像磕头，周围只站了几个心腹以及杜七。商细蕊是泪流满面，戏子们是满面愁容。程凤台前情不知，只听商细蕊哭道：“……小时候偷吃您老人家的贡品，那么大一只猪头，全教我吃了，吃了还往您身上赖，说是您显灵了；在后台打碎了东西，也是赖您显灵。爹打我，我就在您脸上勾大花脸；罚我跪，我把您的尊身扔茅坑里头。等长大，出师了，一直发愿说给您老人家盖个庙赎一赎罪，可不就是没舍得花那俩钱吗！耽搁到今儿也没造啊！”
范涟没忍住噗的一声笑，笑得跟他妈放屁一样，程凤台目如闪电瞪过去，范涟霎时端正了脸。程凤台不能让商细蕊再这么哭下去了，哭得都知道他小时候有多淘气有多馋，太丢人了！与范涟一同搀起商细蕊。旁人听了商细蕊的祷告都要发笑的，唯独杜七也在那哭，他眼睛红彤彤的：“蕊哥儿，你甭难受。我帮着你把《凤仙传》抓紧排出来，这出戏能赶上现在的商老板，是它的造化，也算你没白受这些罪。”程凤台身形一动，又想去揍这小子，可是商细蕊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杜七一拧鼻子一撇头：“你往后，要是好不了，真聋了……你封戏，我封笔！”说完痛不欲生似的，低头快步走出去了。商细蕊今天这样伤心，是因为耳朵又恶化的缘故，从早上一睁眼到现在，竟然一直听不清声音。杜七的话他当然没有听见，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杜七都是要说的。
沅兰把手绢按在商细蕊脸上：“班主收收眼泪吧！哭肿了眼睛，待会儿怎么上妆！”商细蕊拿到她的手绢，按在鼻子上擤出一包鼻涕还给她。沅兰翻个白眼，捏着手绢的一角给扔了。程凤台蹲着身握着商细蕊一只手，商细蕊眼睛一动，这才看到他：“你来了。”
程凤台说：“我来了。”
范涟趁机弯腰道：“蕊哥儿，听说你这阵子身子不大好，受了点伤，我特意来看望你……”
商细蕊眼里只有程凤台，他说：“二爷，你要好好听我的戏，我的戏唱一出少一出，已经不多了！”
程凤台心如刀绞，连忙给商细蕊宽心，叫他好好吃药，过不多久自会好的。商细蕊怔怔地盯着他的嘴唇，猜他在说什么话，最终气馁地低下头：“别说了，去前头坐着等我吧。”说着起身更衣，要扮妆了。
程凤台与范涟往包厢走。程凤台心情很坏，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不理睬人。范涟搭讪说：“没有想到，蕊哥儿耳朵真的坏了。他在平阳那会儿就三灾八难，一会儿倒嗓，一会儿闹疯，过不了几天上了台，又和好人一样。真是……好容易熬到今天，谁承想在这崴脚了呢！闹事的那几个怎么处置的？”
程凤台皱眉说：“我倒要问你呢！让你替我照看他，你就是这样照看的？人伤了不算，凶手也放了！”
范涟惊奇：“你什么时候让我照看他了？”程凤台回头瞪一眼。范涟赔笑说：“再说了，他能服我照看他？何况还有商大爷在这里，我想插手也插不上不是？”
程凤台指着范涟鼻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心思全都扑在盛子晴身上！我告诉你范老二，商细蕊耳朵好不了，你和子晴也不用结婚了。我非把你俩搅合了不可！”
范涟冤枉得要命，知道程凤台是在迁怒，便说：“这话没良心！我光顾着盛子晴，那是谁替你联络的曹贵修？好好好，你心疼蕊哥儿，我把耳朵割下来赔给蕊哥儿行不行？”
程凤台冷冷一哼：“就你那对猪耳朵，也配往他脸上安？”
范涟气得发笑：“我今天就不该和你听戏来！”
他们正走到包厢门口，程凤台朝楼梯下面一抬下巴：“说得对，别来当出气筒，快滚吧！”
范涟毫无犹豫夺门而入：“为了和你置气错过蕊哥儿的戏，不值当的！”
程凤台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对嘴。
今天是商细蕊的连本戏《宇宙锋》，赵艳容上场那一刹那，戏园子就安静下来。商细蕊那耳朵上妆之前还聋着的，上了台倒还好，一举一动在板在点的，他在台上甫一开嗓，范涟就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精神一凛。对内行来说，角儿的戏是好是次，好到什么程度，一句唱出来就见分晓了。
商细蕊在台上唱了一刻钟有余，范涟面前的茶是一口没动，连眼睛都都很少眨。可是唱着好端端的，商细蕊忽然收了声，半垂着脸儿呆呆立在那里不动了，黎巧松一抬手，文武场的鼓乐齐停，配角们也随之静站。程凤台握着握着栏杆的双手不由得一紧，他知道是商细蕊的耳朵又发作了，简直要命，在戏台子上发作了。
台上的人凝固成一幅无声的古装人物画，台下的人便无声的看，仿佛一同被施了定身咒。程凤台一开始心跳得厉害，怕下头一叠一声闹将起来，怕人去楼空，这对商细蕊无疑又是一个打击。后来看座儿是心甘情愿要等个地老天荒，程凤台慢慢松下一口气，扭头看范涟，范涟眼神都直了。程凤台碰碰他，他做梦醒了似的一激灵，接着摘下眼镜，掏出手绢抿了抿眼眶里的酸泪，再抬起头，程凤台看他眼圈鼻尖都红了。
范涟说：“唱戏的唱到今天这个地步，听戏的听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到头了。”
程凤台打量他一眼：“什么话！说点吉利的。”
范涟摆摆手，意思是与程凤台一个外行无话可说。
等了半个钟头，商细蕊耳朵里的杂音过去了，方才续上后面的戏。台下座儿依然是静静的，这静里却含着一股生机，他们的魔咒被打破，脸上活泛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叩着节拍，喉咙里随时就要冲出一声喝彩，这一种暗潮涌动的静。
程凤台直盯着台上，嘴里对范涟说：“你来帮我一个忙。”
这天范涟对商细蕊是特别的客气，往常他一向对商细蕊爱恨交杂，一方面钟爱商细蕊的才能天赋，一方面腹诽商细蕊的行事为人，对着商细蕊又哄又恭维，态度总有点虚情假意似的。今天好像是钟爱的感情压倒了一切，下戏之后请商细蕊吃宵夜，居然朝着商细蕊鞠躬。日占之后，街面上连日累月地宵禁，戏园子提早关门不说，原来给夜生活人群预备夜宵的各色小吃店也都打烊了。范涟自有他的办法，拉商细蕊与程凤台去了清唱小班，就是那个治愈蒋梦萍不孕症的琴娘所在的班子。班主掌着风灯来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已是歇业了。范涟不等她开口，便说：“我们就近找个地方说说话，不用人伺候，烧个锅子就行。”
话虽这样讲，班主将人引进厢房，娘姨们掌灯烧炭绞毛巾，照顾得很妥帖。屋里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羊毛毡，一来御寒，二来为了防宵禁，怕给外面巡逻的日本兵看见亮光。范涟朝那毛毡看了又看，班主笑道：“可委屈北平城的百姓了，怕宵禁，吃晚饭不敢点灯，一家子摸着黑吃，筷子戳到鼻孔里。”范涟也笑了。片刻厨房送上一只暖锅，几样荤素小菜，布置好了便退下。一间静室三人对坐，却没有往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范涟给那俩人斟上酒，举起杯子说：“我先敬商老板一杯。”
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油滑微笑，不喊蕊哥儿，喊商老板。暖锅咕嘟咕嘟翻滚热泡，蒸腾水汽旁边，商细蕊与范涟碰杯饮下。
范涟说：“今夜听了商老板的戏，我真是……商老板，我三生有幸。这个世道辜负人，可是有商郎在这里唱戏，这世道就算有个好景儿。”说完自斟一杯痛快喝了，热酒烫了肚子烫了血，和商细蕊的戏一样杀瘾。戏迷们都是和范涟一样的想头，眼下的世界，人人朝不保夕，疲于奔命，只有商细蕊的戏是一抹异色，一处使人暂时逃避忧闷的仙境。
商细蕊一点表情也没有，盯着暖锅的泡在那发呆。范涟掏心掏肺说：“我们这代人算是享尽耳福了，想给后人也留上一点。商老板，我做主持，把你几出得意的戏录成电影好不好？”
商细蕊没答话，跺齐筷子伸进暖锅里捞了一筷粉条吃。范涟不知道他是耳聋发作了没听见，还是不赞成拍电影这回事，顿时没了主意，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程凤台。程凤台说：“是我的主张。商老板看呢？”
商细蕊啊了一声，筷子头吮在嘴里慢慢说：“好，有点意思，电影很好看。”他这样心不在焉，让人不放心起来。程凤台两手捧住他的面颊，迫使他看向自己，眼神专注地说：“商老板，我要给你拍电影，游园惊梦，贵妃醉酒，挑几出经典的录一录，费不了你多大工夫。”
商细蕊“哦”一下答应了，程凤台放开他，他转头继续吃火锅。
程凤台这夜回家去睡，范涟送了他回家，说道：“我看蕊哥儿越发的呆怔了，没毛病吧？”
程凤台叹气说：“你看他上了台，像是有毛病的样子吗？”
范涟想了想：“也是，好些个艺术家都像和人世隔了一层玻璃，言行举止自说自话的。蕊哥儿的本事长到今天的地步，是该添些怪癖了！”
程凤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这事不但要办好，还要快办。杜七那头你去说合，有他监督着，事情就成一半了。”
范涟正色点点头。他这么着急，除了是以防商细蕊耳朵全聋之外，也有为京剧保存吉光片羽的念头。眼下国土正在寸寸沦丧，哪天要全落在日本人手里，日本人一定会从根本上灭绝此类独属于中国的人文标志。对此，杜七抱有同样的看法，他说：“日本对唐宋以后的中国是没有感情的。他们的文化已经发育成熟，京剧唱的中国的词，承的中国的意，真有那一天，就是一山难容二虎了！”于是杜七竟比谁都起劲，以惊人的速度凑齐了设备，准备要开拍了。
商细蕊并不以电影为稀罕，他宠辱不惊的由着身边人替他安排下日程，像往常唱戏那样化妆更衣，只在上台之前提出要瞧一瞧拍电影是怎么回事。商细蕊站到摄录机后面，弯腰一看，笑道：“嘿！这戏台子是倒过来的！”话说出口，自己不禁一咂摸，又道：“我是个男人，在戏台上扮女人，这叫阴阳颠倒。戏台四平八稳，在镜头里却是天翻地覆，这叫乾坤颠倒；戏台上的戏已然是个假，拍成纸片子电影，连真人都不是，更假了。七少爷，这是不是你说的颠倒世界，妄相不尽？”
杜七说：“你穿上古人的衣，说着古人的话，还被拍成电影，就是妄中生妄。”
商细蕊说：“你们贪看电影里的我，可不就是妄中求妄。”
范涟惊讶于商细蕊没心没肺的竟能说出这样一席禅机，又竟能与杜七对上机锋。程凤台却不以为异，神色平常。商细蕊有一个聪明的脑瓜，戏词曲律不用看，听一遍就会背，在杜七等文豪大儒身边浸淫多年，听书听史听酒后狂言，心里都装满了，过去忙得没空细琢磨，现在心里随着耳朵一道静下来，这许多的陈言泛起，头脑和心智凭空上了一个境界。
杜七望着商细蕊，呆了一呆，倒不是被他的聪明劲儿弄愣了，商细蕊的灵通，杜七恐怕比程凤台领教的更深。杜七就是觉得有点不吉利。唱戏是最最世俗的职业，是名利漩涡中的那个眼，是妄相不尽中的那个“妄”。唱戏的人要是开悟了，这个妄相由谁来扮？
杜七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少说废话，快上台去吧。”
叫是叫电影，其实只是没头没尾的经典折子戏，商龙声也上了镜。掌镜的是个法国佬，在家乡的时候真格儿拍过几部电影，因为背后总有金主支持，故而并不吝惜胶片，常常把演员折腾一溜够。但是京昆经过几百年上等文人的调理，布景服装一举一动都已至臻完美，商细蕊他们又是身经百战的舞台演员，临场表现一流的，杜七再往旁边一站，几乎就没有法国佬置喙的余地。开头两天无风无波的录制完毕，商细蕊私下打听法国佬的价钱，感叹说：“他这行比唱戏的还好赚！”
法国佬自己挣钱也挣得心虚，后来无中生有打断过几次戏，提出几个四六不着的意见，想表示自己有独到的艺术眼光，没有白拿这份钱。杜七耐心地同他做说明，告诉他中国的戏剧规制。商细蕊不乐意了：“他干活儿来的他听课来的？唱戏！和写毛笔字一样！中途一断就泄气了！”
法国佬感觉到这位中国的戏剧明星的勃然大怒，从此闭上嘴巴摇镜头。电影拍完，正好就到过年。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商细蕊与戏院老板商量着不封箱了，除夕歇一天，年初一到正月十五照常开戏。戏院自然是巴不得的，戏迷们听了就更高兴了，只有水云楼内部有点犯嘀咕。因为商细蕊的耳力犹如冰雪消融，不定哪天就全化了，水云楼连着排商细蕊做主角的全本戏。戏子们不分头路二路，自己的拿手活儿一概搁下，全给商细蕊配戏。日子不用久，就有人不愿意了，背后说：“班主这耳朵究竟几时聋？要再拖个一年半载的，咱们可就埋没了！到那天真聋了，咱们还活不活？”
这话拐过几个弯传给商细蕊知道，商细蕊又是觉得寒心，又是觉得惭愧，再好的交情，也没有让人拿前途作牺牲的道理，只得拿出许多私房钱补贴他们。不仅仅是水云楼要补贴，年底节下，制衣的打首饰的饭馆用车等等都到了结账的时候，河南的贡田受战火波及，不但颗粒无收，还要商细蕊出钱给佃户们买粮过年。李天瑶一家孤儿寡母，现在也多是商细蕊照应着，孩子们路上受苦了，加上不适应北平的气候，接连的闹病吃药。战争时节，药都是天价，挨个治下来所费不赀。商龙声问弟弟讨了两笔大额款子，不知做什么急用去了。商细蕊对程凤台说：“你乖乖的别惹二奶奶生气，再被赶出家门，我就养不起你了。”但是程凤台要给他些援助，他又坚决不肯接受，就是那种臭男人的脾气，认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吃软饭可耻。
就在除夕前几天，早先预定下的洪家胡琴做好了。洪老二上门交货，商细蕊一看见人，先招呼小来去包一只大红包，这一只红包给的喜气洋洋，现在能让他觉着开心的东西可不多了！那胡琴装在布套子里，商细蕊接过来解开一看，胡琴的弦居然被人割断了！抬头要问，才发现洪老二气色不善，板的铁青的脸，眼睛却是红的。
洪老二粗喘了几口气，嗓子哑哑地说：“商老板，你和日本人的事传得那样脏，还有脸拉我洪家的琴？”他眼中涌上泪来：“我爹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你敢拉他做的琴？”
这话把商细蕊问呆住了，前几天拍电影拍得醉心，商细蕊几乎忘记了缠绕在他身上的不堪的流言。洪老二见他愣怔的脸，只当是无言以对，恨他恨得牙根痒痒，更恨自家生计所迫，竟要为这等下流戏子做活，一口唾沫劈头唾在商细蕊脸上，骂道：“下三滥的玩意儿！”
小来从楼上下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她把手里的红包一撒，扑上去捶打洪老二：“你知道什么！外头听来烂嘴的闲话！你就这样作践他！他们都是瞎说的！”小来替商细蕊委屈得要命，难受得要命，嚎啕大哭起来。洪老二不跟姑娘动手，搡开小来便走了。小来站在房子中间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哭声引出了凤乙的哭，一大一小，楼上楼下，商细蕊却听不见。商细蕊提着断弦的胡琴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的，那表情小来看上一眼，心都要碎了，她自己涕泪横流的，却要用袖子擦商细蕊脸上的唾液，觉得怎么样都擦不干净了。
洪老二走后，前几天拍电影的乐趣一扫而空。商细蕊握着胡琴枯坐半日，姿势都没有变过。到了唱戏的时候，小来问他：“蕊哥儿，今天还唱吗？”问了几遍，商细蕊睁眼睡着了似的没有动静，小心翼翼地推一推他，他惊醒过来，用手搓搓脸，神色平常地说：“走！唱戏去！”又道：“不要让二爷知道。”小来明白他的意思。
从这天起，商细蕊的耳朵更坏了一些，好像是每回受了刺心的事，就要减损一部分听力。可是这行里，要别的都有限，冤枉气管够。不过水云楼到底还有心疼他的人，比如任五任六兄弟俩，变着法子给商细蕊找乐子。唱戏的主业之外，哥俩攒了两个奇荤无比的相声说给商细蕊听，水云楼窑子一样的地方，戏子们什么世面没见过，仍是被这两个大荤菜腻得扭过脸去偷偷嗤笑。然而随着商细蕊耳疾加剧，荤段子也不管用了，就见小哥俩嘴皮子一动一动，周围人一笑一笑，说的什么笑的什么，全都听不到，仿佛是存心让他体会失聪的感觉。商细蕊狗脸一翻，怒道：“这里是戏班子！唱戏的！爱说相声滚去天桥说！”
众人猜不到缘由，噤若寒蝉。背着商细蕊议论说班主走多了旱道，所以听不得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了。旱道的笑话更不敢编，因为很容易就成了讽刺班主。任五任六的相声就此宣告关张。
杨宝梨倒是给商细蕊找来一个笑话。笑话是自以为的笑话，他在大街上遇到疯疯癫癫的四喜儿，四喜儿这回不是撒疯，他是真疯了，因为早些年染上梅毒，一直用盘尼西林压制着。现在盘尼西林成了禁药，黑市上一条黄金换一支，四喜儿又有着大烟的瘾，变卖了头面房产左支右绌，舍不得断大烟，只能断药。结果梅毒跑到脑子里，没过多久就精神失常了。徒弟和小老婆一看如此，瓜分他的财产做了个鸟兽散，逐渐连管饭的人都没有了，大冷天穿得破衣出来找食，街头巷尾哪还有人认识当年的四喜儿，得亏没冻死他！
杨宝梨认出这个冤家对头，用一只馒头把四喜儿勾来水云楼瞧笑话。最爱瞧四喜儿的该是周香芸和商细蕊，这两个人吃他苦头最多。谁知周香芸闻讯而来，拨开人群探头远远一望，眼眶子就红了，要往后缩。杨宝梨眼尖手快，将他拉扯出来，朝他手里塞一把笤帚，指着四喜儿说：“去揍他呀！他过去是怎么折腾你的？出气的时候到啦！”
周香芸望着四喜儿乱的头发瘦的脸，心里又惊又怕，茫然地往后退一步，扔下笤帚就跑了。杨宝梨喊他没喊住，气得往地上啐一口痰：“软蛋子！活该挨揍！”
跑了周香芸，多的是人捧场。沅兰不许人进屋，怕脏，披着大衣隔了老远问四喜儿：“真疯啦？你到底造了我们商老板多少谣言呀？说一个给你吃一口！”说着给杨宝梨一个眼色，杨宝梨掰了块馒头扔过去，四喜儿坐门槛上忙不迭吃了。
十九也有话要问四喜儿：“哎！当年宁九郎倒嗓，都说是你下的马汗，是不是啊？你上哪儿弄的马汗？”
四喜儿疯到家了，对人们的提问无知无觉，也不知道冷热，眼睛里只有吃的。正瞧热闹呢，商细蕊与程凤台来了，商细蕊说说：“后门关了！穿堂风把翎子都吹皱了！”
杨宝梨献宝似的招呼商细蕊：“班主你快来瞧这个！真叫人不报天报！”
商细蕊狐疑地过去一看，是很吃惊，默默呆了一会儿，叹道：“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商细蕊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悲天悯人，脸上不见喜怒，让小来捡了件旧披风铺在四喜儿身上。杨宝梨疑心他没认出脸，不然不能这么平静，结结巴巴说：“班……班主……这是云喜班的四喜儿！”
商细蕊眼睛朝杨宝梨一打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馒头递给四喜儿：“欺负神经病！我看你也是个神经病！”沅兰惊呼一声：“蕊哥儿！小心别过到病！”程凤台看见四喜儿的手上都生了疮，不知是冻的，还是病的，便也嫌恶地拉了商细蕊一把。商细蕊执拗地伸着手。四喜儿却不接，愣愣地望着商细蕊，忽然说：“他们都说我害你。”
商细蕊心想你害我的事还少吗？说：“我知道。”
四喜儿撮着喉咙尖尖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怎么会害你——我爱着你呐！九郎呀！”四喜儿后半句拉出戏腔，伸手要摸商细蕊的脸，商细蕊也不躲，被他的疯话惊呆了。四喜儿手伸得一半，倏然收回，惊恐万状地大叫一嗓子，冲着巷口奔跑而去。

第118章
散戏以后程凤台拉着商细蕊说闲话，打听宁九郎与四喜儿的往事。商细蕊本来就擅长装聋作哑，现在更加了，在那微微撅着嘴巴卸妆。程凤台也不是真的对宁九郎感兴趣，不过没事找事逗商细蕊说话而已，说到后来商细蕊装不下去了，咳嗽一串说：“你再编派九郎和四喜儿，我就打死你！四喜儿哪里配和九郎一块儿论！”程凤台笑着拍他的背替他止咳：“你这么看不上他，今天倒宽待他？”
商细蕊声音低下去：“我是想，哪天背运走到底，落到四喜儿这个情形，也能有个同行不计前嫌给我件衣裳穿，给我只馍馍吃，我就知足了。”
程凤台收了笑容皱起眉，板着脸说：“胡说什么！轮得到别人吗？我能不管你？除非我死了！”
大过年里的，这话再说就不吉利。两个人静了片刻，小来端热水进来服侍商细蕊卸妆完毕，三人从后门小巷溜出去坐汽车。夜里天上下着细雪，地上积得很厚，路灯昏黄悬在半空照着茫茫飞影。程凤台搂着商细蕊的背，一手从他胳臂下穿过，对小来说：“小来姑娘走前头，我搀着他，一脚踩空了你可扶不住。”小来点点头走前头去了。程凤台与商细蕊共执一伞，脚底下踩得积雪嘎吱作响，笑道：“这下好，又聋又瞎。”商细蕊没顶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这会儿真聋着。两个人之间脉脉无语的气氛倒有点像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说不出的温柔和静，非常细腻。长路走了一半，商细蕊忽然说：“明天是除夕。”
程凤台说：“恩，大年夜了。这一年不好，等过了年关转转运气，就好了。”
商细蕊说：“明天你怎么过？”他不等程凤台回答，自己接嘴：“明天我要和你过。”
程凤台呆了一呆，很难作答了。商细蕊现在多么艰辛，按说身边日夜不能离了贴心的人。他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对商细蕊不离不弃，现在竟连一个大年夜都难以相守。
程凤台搂得商细蕊更紧一点，柔声说：“今年你哥哥在北平，你们兄弟不团圆吗？”
商细蕊说：“大哥忙着呢，我们不讲这些俗礼。”
程凤台说：“可是你要在家陪凤乙。”
商细蕊瞪起眼睛：“凭什么！”
程凤台说：“过年的规矩就是大人带着孩子过，不然你把凤乙还给我？”
商细蕊不响了。不是对凤乙有感情，是舍不得养她下的那些本钱。过年前后，程凤台当然不能宿在小公馆。回到家里只有商细蕊守着一屋子的妇孺，让奶娘抱来凤乙看一看，凤乙这时候还不大会说话，但已经认识人了，对着商细蕊拍手笑。商细蕊接过凤乙放在膝上，心想：人们都喜欢要个孩子，为了养孩子当牛做马也愿意，二爷也不例外，可是小孩子到底哪里招人爱呢？
商细蕊就这样若有所思地抱着凤乙翻来覆去摆弄一阵，凤乙这孩子，爱哭也爱笑，商细蕊也没怎么着她，她就在商细蕊手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奶娘想着孩子这样笑了许久，一定要口渴了，便去在奶瓶里倒了点温水过来，这一错身的工夫再回头，她魂飞魄散！只见凤乙颤巍巍站在商细蕊一只手掌上，商细蕊竟然托着路都不会走的小婴儿在杂耍！
奶娘心跳如雷，不敢惊动。商细蕊觉出点小孩的好玩儿了，微笑夸奖道：“好！活飞燕啊你！有两下子！没有白吃我的饭！”凤乙到底腿骨还软，身体小幅度地左摇右摆维持平衡，奶娘的心也随着她左摇右摆，命若悬丝。然而凤乙终于站不住了，大脑袋往后一仰，奶娘尖叫出来，瘫坐在地，凤乙却被商细蕊一把托住了。
凤乙嘎嘎直乐，拽着商细蕊的袖子不撒手。商细蕊说：“我手也酸了，明儿再玩你，胖丫头。”奶娘心想有你的明儿，就没我的后儿了！不等商细蕊示意，扑上来把凤乙抢到怀里，紧紧抱着上了楼。
除夕这天的规矩是商细蕊与水云楼没家的戏子们吃年夜饭，今年还添了他哥哥商龙声坐席。年夜饭开得早，商细蕊不苟言笑的菩萨一般坐在上首，指指自己耳朵，说：“我这不得劲，各位都不是外人，我就不应酬了，随意，随意。”但是大家并不敢随意饮酒作乐，一来怕衬得商细蕊伤心，二来是明天初一晚晌还要开戏，很克制地给菩萨敬过一巡酒，吃过就散了，不过七点多钟。商龙声问弟弟：“今天不宵禁，我还有点事要办。你过会儿怎样？”
商细蕊眼睛看着他，仿佛没有听见。
商龙声比划着手大声说：“要不晚上你等着我，我来陪你喝一杯！”
商细蕊笑了：“大哥忙你的！不用惦记我！我找二爷过年！”
商龙声愣了会儿，低声问：“程二爷大年晚上出来陪你？”
商细蕊喝一口酒，微笑说：“他那一大家老婆孩子，出不来，我上他家找他！”
商龙声一愣，琢磨着商细蕊的表情，变色道：“三儿！咱可不能这样！”商细蕊的神情定定的懵懂，七分天真三分疯。商龙声知道他兄弟生来有几分痴性，日子过得不如意，心里不痛快，这份痴性就更甚了，只得耐着性子缓着脾气，给他讲一讲道理：“你要是个姑娘，今天上门讨个名分，做哥哥的帮你出头！可你是个小子啊！你要人家怎么安置你？程二爷对你够用心了，咱不能得寸进尺为难人家！”
商细蕊说：“我怎么会为难他，我就是见见他。”
商龙声板起脸来沉了声音：“见他？你也得问问他要不要见你！”
商细蕊也变了脸色，喉咙发紧：“他不是我的亲人吗？我今天一定要看见他！”
外间有任五任六黎巧松他们没走，听见哥俩不知为什么吵嘴了，就要过来劝架。商龙声不与商细蕊夹缠，他的耐心已经用完，抓起商细蕊的衣领从凳子上提起来，当胸一脚踹得他趔趄几步。任五任六他们头一回看班主挨打，都看呆了。
商龙声说：“我知道打不服你，就盼着你别做下害人害己的事！”商龙声是真有急事要忙，连着看了几回怀表，熬不住时候便走了。众人搀起商细蕊，商细蕊咳嗽两声，摆摆手，也走了。
商细蕊回到家里，衣服也不换，热茶也不喝，让奶娘抱来凤乙，他一胳膊夹了就走。奶娘跟在后头嗷嗷叫唤：“商老板！商先生！孩子不是这样抱的啊！你要带凤乙哪里去啊！”商细蕊理也不理。奶娘急忙喊小来说话，小来闻见商细蕊满身酒气，眼神发直，就知道不好，扯住他胳膊说：“蕊哥儿，你把孩子给奶妈添件衣裳，小孩要冻坏的！”商细蕊扯下自己的围巾把凤乙一裹，走了。
奶娘与小来冰天雪地的跟了商细蕊一段路，小来喊了声：“你抱着她慢点走，别摔着了！”商细蕊也不理。他们终究是跟不上商细蕊的脚程，渐渐落下了，眼看着商细蕊上了洋车。奶娘朝着爷俩的背影拍腿跺脚哭了起来：“这怎么得了啊！非把孩子折腾坏了！要了我的命咯！”
小来虽觉得商细蕊行动古怪，更觉得奶娘小题大做：“蕊哥儿不会害凤乙的。”
奶娘心说你个大姑娘懂什么养孩子的事呢！返身回家给程凤台打电话，她不知道二奶奶的老妈子们严防死守程凤台的交际，听见女人哭哭啼啼的来电话，存心就给耽搁着。奶娘没有办法，穿衣服拿钱出门去了。她找不到程凤台，但是除了程凤台，也有人暗暗关心着凤乙，她和小来商量不着，不能一个人担责任。
商细蕊来到程家门口，他对这座宅子熟得不能再熟了。绕到后面敲开小门，给门房丢了两块钱：“找程凤台。”
门房得了赏钱，再看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先生，大过年的，这组合是什么路数很费猜疑，别是打头阵的，等二爷一来，后面冷不丁再蹿出个娘们儿！那差事就算混到头了！
门房往后张望明白，确乎是没有娘们儿，这才引商细蕊在门房里烤火小坐，鞠躬笑问道：“先生您贵姓？怎么称呼？找二爷可有什么要紧事？”
商细蕊想了想，说：“我叫田三心，给他带件要紧的东西，你麻溜的！”
门房答应着去了。
程凤台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自家的老婆孩子妹妹们不说，程美心带着两个男孩子也来吃年夜饭了，加上大着肚子的蒋梦萍，四姨太太娘家投奔她来的一弟两妹。一家子欢声笑语珠光宝气，真是再和乐没有的富贵气象。门房附耳过来通报，程凤台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抱着孩子的田三心，掏钱的叫花子吧？再一回想，冷汗就下来了。
二奶奶见程凤台神色紧张，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程凤台强笑道：“大概是生意上的事，来向我讨主意的，我出去看看。”出了房门，简直是跑着去的门房。果然是商细蕊抱着凤乙坐在炭盆前，凤乙在路上被炮仗吓哭过一阵，现在睡得很甜，商细蕊的神情祥和，也不是有祸的样子。
程凤台松了口气：“商老板？怎么的？”
商细蕊说：“没怎么，我带胖丫头找你过年来呢！”说完朝程凤台害羞似的地笑了笑。程凤台看他坐在充满酒气炭气饭食气的门房间里，怀里抱个熟睡的小孩子，低下头叉开五指专心烤火，整个人乖得不得了。程凤台心里酸柔得发疼，糖水里滴了醋的滋味。
商细蕊哪里会抱孩子，凤乙脑袋挂在他臂弯里向后垂着，活像头要掉了似的。程凤台把孩子接过来：“你等等，我把孩子放平睡。”出去找了个大丫鬟，叮嘱说：“把孩子抱卧房里，偷偷告诉二奶奶，就说凤乙来了。”大丫鬟抱着凤乙去了。程凤台回身进了门房，撵走了当值的，烫两个干净杯子与商细蕊剥花生吃高粱酒，说一会儿闲话，眼看得离席够久了，再不回去真的不行，平时外宿都好说，今天这个日子，万万不能的。
程凤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生衣子，张开手臂笑道：“商老板，来抱抱。”
商细蕊挨过去，两个人抱得很紧。程凤台亲了亲商细蕊的鬓发，商细蕊使劲搂着程凤台的背，把他往自己怀里揿，心想今夜的回笼酒怎么这样醉人。
程凤台说：“你累得眼圈都黑了，回去早点睡觉，明天眼睛一睁，我就来了。”他一面柔声说话，一面亲商细蕊的脸，哄得商细蕊晕陶陶的随着他出了门，程凤台还在说：“我也喝了不少酒，困了，这就回去睡。明天眼睛一睁就来找你，送你上戏院去。啊？”商细蕊在这温柔乡中还能说什么，只有点头说好，不知不觉就来到大街上。程凤台眼瞅着四下无人，在拐角处深深的吻了商细蕊，他说：“商老板今天来陪我过年，我真开心。”商细蕊沉醉在爱人的吻里发着梦，程凤台已经喊来洋车，搀他坐上去了，报了地址给了钱，程凤台给商细蕊围拢了围巾，目送他走了。
路边孩子们点了个二踢脚，炸得商细蕊耳鸣不止，他睁开眼问拉车的：“这是哪儿？”
拉车的头也不回：“还没出锣鼓巷呢！”
商细蕊没听见，自行懵了会儿，发现怀里既没有大的，也没有小的，赤手空拳，一无所有，他一拍车栏：“停车！”
耳边炸着炮，拉车的根本没反应过来。商细蕊一手撑着扶手，翻身就跳下了车。
那边大门一关，门房在收拾两人刚才喝酒的杯子，屋里炭火灯光还是依旧的，人已经离开了。程凤台心里酸痛得要命，眼睛泛上一层泪意。明明是第二天就能见面的暂别，居然有着生离死别的痛苦，那么心疼，那么思念。程凤台在门口站了一刻，吩咐道：“今晚再有人来，也别开门了。”这话说出口，心里又添了一层疼。这座大宅子曲径婉转，程凤台一路走，一路平复心情，路过花园旁边的小花厅，脖子忽然被勒紧，一个人从背后蹿出来捂住他的嘴强行拖到花厅里。程凤台第一个念头是走货路上的仇家来复仇了！一手摸到腰间的微型手枪，咔哒上了膛，这么近的距离，打死人是够了。
那人开口说话，喷出一股酒气：“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骗走了胖丫头，还骗走了我！”
两个骗走是截然相反的两份意思。程凤台惊奇道：“商老板！你怎么进来的？”
商细蕊上家来敲门走门那是给脸的，可是谁让程凤台给脸不要脸，居然敢骗他！商细蕊绕着墙边走一圈，踩着一只倒扣的破背篓就越墙而入了，但是他不能告诉程凤台，他扑到程凤台身上死死搂着。程凤台撑不住他，往后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商细蕊痛吻下去，两手便去解程凤台的皮带扣，力量奇大。程凤台知道今天是跑不了了，不如抓紧时间应付一回，给他解了馋，大概就踏实了。
程凤台想错了。
商细蕊耳朵里一片巨响，分不出是耳疾，还是自己的心跳。他非得好好惩罚这个没有良心的人不可，花言巧语骗他的钱，骗他给他养孩子养妹妹，住在一起同居，名声全部交代了。现在回了家得了势，竟然翻脸不认人，拿他当外面二房哄呢！商细蕊心里的爱和恨纠缠碰撞，掺上这一阵子压抑到极点的委屈，化作一团热焰，在身体里炸开。他捉住程凤台的后腰，紧紧贴向自己。
程凤台浑身一震，捉住商细蕊的手腕：“商老板，不许闹，你忘了我怎么对你说的。”
一念既起，商细蕊什么也听不见。
奶娘抹着眼泪敲门的时候，门房一眼没有认出她是谁，心道来了来了，走了打头阵的，小娘们儿果真是来了。奶娘在程家进出过几次，向二奶奶做报告，此时见门房支支吾吾拦着她，便把头巾一摘骂了一声：“你要死！挡着我做什么！我找二奶奶有急事！”门房见是熟脸，忙给让进去了。奶娘跟着小丫鬟直入内院，内院酒席未散，奶娘当着众人的面哭起来，连连告罪。二奶奶说：“孩子我接着了，好着呢，你进去看看她吧。”众人见二奶奶有事在身，程凤台又迟迟不归，没过多久便都散了。
程美心与二奶奶一同进了卧室，奶娘正搂着凤乙一摇一摇的喂奶。二奶奶眉心一皱，奶娘连忙说：“我把奶挤掉过了！”原来老式妇人们认为伤心之后的母乳会导致小孩起疹子。二奶奶点点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把孩子抱过来？”
奶娘忍了满肚子的话，这会儿咬牙切齿地往外倒，她要证实两位太太对商细蕊的评价，告诉她们商细蕊多少不是人，平时嫌弃凤乙烦，凤乙一哭，他就要骂。偶尔把凤乙抱在手里，净是把孩子当猴儿耍！到底不是亲生的呀！差得多着呢！这凤乙若是被他带回去，迟早得摔断骨头！因此斗胆请太太们做主，就此把凤乙留下吧！听得二奶奶心惊肉跳，程美心也说：“我说什么来着？他能诚心养孩子？可别让他作孽了！”二奶奶道：“今天是唱戏的把孩子抱来的？他抱孩子来做什么？”
二奶奶与程美心互望一眼。程美心说：“肯定是想讹点什么来。”她朝奶娘一看：“不是说二爷在外面花了他几个钱？婊子的钱是那么好花的？那是他下的钩子呢！”
二奶奶喊来秋芳：“上门房问问二爷出去了没有！”
秋芳回说二爷送客之后就回来了，没见再出去过。期间三个妇人碰在一起，又将商细蕊议论了一番，奶娘告诉她们商细蕊如何聚众作乐，彻夜高歌，又说亲眼看见商细蕊鞭笞学戏的孩子们，情状十分残忍。二奶奶恨得一叹，向程美心说：“当年我不过罚丫头跪台阶。二爷大发雷霆，怪我不人道。现在又该怎么说？”秋芳蹲在地上给她手炉里添炭，二奶奶的尖指甲在秋芳脑门戳出一个月牙印：“你听听那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你竟不如他？”
程美心便说：“弟妹不好错怪秋芳。这是个未经事的孩子，懂得什么？商细蕊十几岁就混江湖，资格多老啊！花肚肠一套一套的，秋芳拿什么和他比？”
奶娘出入过几次内院，从没有见到过小厮男仆。今天居然有个少年能够进到卧房来听差，正疑惑着，听到这话，也就明白了，不免向秋芳多看了两眼。秋芳立刻不自在起来，道：“我去找找二爷。”便跑了出去。外头雪停了，他沿着回廊一径走，走到花园池塘，今日花园灯光装饰的大放光明，然而空无一人，都嫌外面冷和滑，宁愿在房里呆着。秋芳在池塘边，捡石子打碎了水面结的冰壳，心中郁闷难言。假如不能得到程凤台的欢心，他在这个家就将失去作用，像他叔叔那样退到二门外做粗活，他可不愿意！忽听得后头花厅传来声响，秋芳猜是丫鬟们在围炉，走过去想套套近乎。一推门，门是拴着的，里面又传来异响，像是人声，而窗户纸并无灯光透出。秋芳头皮都麻了，早听他叔叔说这园子里有个投井的齐王福晋，有时候会显形吓人。他没见着显形，已然被吓着了，吓得两腿发软，跑也跑不动。
此时只听里面传出程凤台的声音：“外头什么人？滚远远的！没你的事！”
秋芳没敢出声，拔腿就跑，回去就告诉了二奶奶。
屋里程凤台堵着商细蕊的嘴，身上疼得厉害，冷汗涔涔。商细蕊也满头的汗，是热汗，这大冷天的，汗竟能成滴落到程凤台的脖子里去。程凤台的手捂着商细蕊的嘴，商细蕊就着嘴边咬了一口，不是撒娇调情，是见了血的真咬。程凤台痛得更厉害了，肺里吸的都是倒抽的凉气。他当年第一次去北边走货，货队的伙计告诉他树林里有大黑熊，黑熊见了人，闹着玩，把人捉起来一搂一舔，人哪经得起这份力道，登时肋骨也搂断了，脸皮也舔没了。
商细蕊和程凤台不是闹着玩的。他心里正是难受得要撒没处撒，程凤台自己不好，拿着地雷当球踢，一脚下去就踢炸了，偏偏是在自己家里，没法喊没法叫的。程凤台心想等他闹完了，今晚的事决计没个善了，他要剥商细蕊一层皮，然后他就极短暂的昏睡过去，再一睁眼，是被冻醒和勒醒的，他躺在冷砖地上，脖子缠着商细蕊的那条围巾。商细蕊没影儿了。
二奶奶与程美心说话说到午夜，刚刚睡下去不久，听见程凤台回来洗洗涮涮的。她撑起身子问：“谈妥了？凤乙要花了他的钱，我们加倍还他就是。”程凤台不答话。二奶奶说：“凤乙我肯定留下了，不管这孩子姓程还是姓范，横竖姓不了商！让那唱戏的死了这条心！”
程凤台清了清嗓子，声音古怪地说：“留着吧，没他什么事！”
二奶奶瞅着程凤台的脸色，想必是为了凤乙的事和唱戏的在花厅吵架了，吵了这么些时候，脸都冻白了。不过呢，吵得好，是该让唱戏的放放明白！都说后妈的心狠，他还远远到不了后妈的份上，就先知道虐待孩子了！他也配！
这一夜睡得不安，二奶奶感到程凤台翻了许多身。清早她起床梳妆，无意间朝程凤台看了一眼，发现程凤台脸这么这样红，一摸额头，竟是发寒热了。道是昨晚吃了酒，又和唱戏的吵了半晌，气寒交加，怎么不病？便对商细蕊增添了许多怨恨。程凤台一病三四天，向亲友拜年聚餐等等事情都耽误了，等病好了，他不说看看凤乙在新家过不过得习惯，第一件事竟是带着家丁护院牵着大狼狗，将程宅四周巡视一圈。后门角落有一只大箩筐竖在那里，程凤台望一望箩筐望一望墙，在心里模拟一番之后，提起文明仗鞭打着箩筐说：“街面上乱！四处闹贼！以后宅子周围不许有零碎！”
护院笑道：“二爷想多了！王府的墙这么高，猫都进不来！”
程凤台一仗将箩筐打翻了，护院的不敢再说笑，差人上前挪走杂物。程凤台又看见那两条狗，文明仗点着狗鼻子，说：“这畜生管用吗？真能捉贼？”
护院怕他一仗把狗也打翻了，把狗往身后牵了牵，说道：“厉害着呢！前年有个新来的夜里瞎走动，小腿肚子给咬了块肉下来！”
程凤台发出不屑的一声，同时隐隐的又有点庆幸，为了这点庆幸，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贱骨头。

第119章
除夕以后，程凤台不见商细蕊，因为生气；商细蕊也不见程凤台，因为心虚。其实还是商细蕊躲着程凤台，开始不觉得，一直到元宵节过了，曹贵修那边来催书催人，程凤台请钮白文物色副官人选，这年头谁愿意去当兵呢，尤其唱戏的人，与行伍的志向完全不挨着。钮白文寻寻觅觅没有眉目，来了个自告奋勇的，却是水云楼的腊月红听见消息来报名了。
要放在原先，程凤台可不敢打水云楼的主意，今时不同往日，他非要打水云楼的主意，当场就答应下来，擎等着商细蕊来找他说话。谁知左等右等，不见商细蕊的踪影。程凤台便找了一天去后台了，后台早有人放风，远远看见程凤台，飞奔进去汇报：“班主！二爷来了！”商细蕊妆还未卸，听见这一句，站起来抹头往更衣室跑。十九正在里面穿衣，商细蕊一头撞进去，十九骂出一嗓子将他打出来。后门小巷是个一览无余的地方，不能去。商细蕊急得跺脚，门口已经听见任六与程凤台的寒暄声了，商细蕊四顾之下走投无路，咬咬牙，居然穿着一身琳琅戏服，踩着化妆台跳上了房顶横梁。
水云楼举座皆惊，唯有商龙声和小来他们看惯了商细蕊从小到大的这些伎俩，见怪不怪。商龙声默默叹了口气合上眼，小来则是满面羞惭，扭头走出去了。其他众人全都仰着脖子看商细蕊上梁，嘻嘻哈哈的，商细蕊瞪眼睛抹脖子，朝他们指了一圈：“不许看我！低头！低头！”程凤台踩着话音进了来，商细蕊立刻抱着柱子屏气。
程凤台朝众人掠过一眼，没有看见商细蕊，但是发现人们都在看着他。戏子们被商细蕊恐吓了，一时眼睛不知往哪放，只能放在程凤台身上。双方互相瞪了那么一会儿，杨宝梨多嘴道：“班主不在这里！”
程凤台一皱眉：“我不找他！”把腊月红喊到跟前，与他商量不久之后去曹贵修部就职的事。为了这个事，腊月红与商细蕊正闹得很僵，商细蕊口口声声来去自由，等到真的有孩子要改弦更张，他照样出来阻挠，舍不得放走梨园的人才，也是舍不得自己下过的苦心。程凤台在商细蕊的脚板底下撬水云楼的墙角，商细蕊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狠狠地瞪着腊月红。腊月红感受到来自头顶的锋利的目光，应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的。程凤台觉察到了，说：“虽然是副官，不用上前线冲锋，总归是玩命的买卖，军饷也不比你唱戏高多少。你再想想，反正那边不是非你不可，钮白文又给我物色了两个人……”腊月红听到这里，唯恐别人把他顶替了，急忙道：“我肯定去！已经和班主说好了！班主答应放我的！”
商细蕊最看不得睁眼说瞎话的货！他什么时候答应放人了！顾不得被程凤台发现，商细蕊忍无可忍爆出一声痛骂：“放屁！你先把学费吃喝还了我！”说着脱下唱戏的绣鞋朝腊月红脸上掷去：“让你说瞎话！以为当兵就有出息了？你这样忘恩负义满口谎话，到哪都是下三滥！”
腊月红哪知道他一字不差全听去了！不是说耳朵聋了吗！接下他掷来的两只绣鞋搁在桌上，臊红了脸躲闪跑了。程凤台仰头看着房梁上的商细蕊，也是大惊失色，见过梁上跑耗子的，没见过梁上跑戏子的！这是要上吊还是怎么的？接着马上就明白过来，商细蕊是躲他躲到房梁上去了！真奇了怪了，他们两个到底谁欺负了谁？犯案的比受害的还怵人？
商细蕊确实怵着程凤台，活到今天，才算知道男人怕老婆是怎么回事！这份怕，是爱和愧的结合，还有一种怜惜。回想除夕那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七分醉意三分胆，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个儿往下咽。这不清明的感觉反而让那晚变得格外美妙，程凤台的人是冷的，气是热的，鬓发一股烟草香，在他耳边低低说一句：“你要敢！咱俩没完！”他要的不就是和程凤台没完吗！就是有刀子悬在脑袋上，他也要干了！
商细蕊想到美处，朝着程凤台笑了一笑。这笑里有着明显的讨好的意思，程凤台没看出来，指着商细蕊说：“你挺得意啊！给我下来！”
商细蕊抱着柱子摇摇头，化过戏妆的眼睛特别大，特别的传神，把那份可怜相都露出来了。但是程凤台一点也没有被打动，他怒道：“不下来是吧？”眼睛四下一扫，抓起桌上一只瓷罐子朝商细蕊扔过去，不料罐子里装的竟是满满的水粉，这一扔，没有打到商细蕊不说，反而洒了自己一头一脸的细白面儿。
商细蕊在上面发出一声笑，水云楼的戏子也笑，他们何时见过程二爷有失体面的样子？但是不敢笑出声，赶着替程凤台拍拍打打。商细蕊那一声被程凤台听见，简直是挑衅！他怒不可遏，抓起一把折扇又扔过去，这一次准准打到商细蕊膝盖，有一点点痛。商细蕊朝程凤台扁了扁嘴，接着，他在低窄的房梁上使出武大郎的矮子功，屈膝挫身一步一挪，挪到了窗口边。
程凤台怒道：“商细蕊！你敢！你敢跑一个试试！咱俩真没完了！”
又是没完！商细蕊不怕和他没完！深深看了他一眼，一个跟头翻出去了！
程凤台气得眼冒金星，推开替他擦拭粉尘的杨宝梨，夺过毛巾抹了把脸，把毛巾往地上一摔就要追。此时商龙声睁开眼睛，唤了一声：“程二爷！”
程凤台只得留步。商龙声长身站起，向程凤台抱拳：“三儿不懂事，从小只顾着教唱戏，把他做人的德行耽误了，要有开罪二爷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一定替二爷好好教训他。”
程凤台回礼道：“大爷言重了！他没有开罪我，我们闹着玩呢。”商龙声那两下子，程凤台是领教过的，无非是当着程凤台的面痛打商细蕊，使程凤台气平。这点也教人不忿，又不是小孩子打架输了找家长，他和商细蕊有什么龃龉不能自己解决吗，要娘家兄弟插手？程凤台与商龙声谈过几句话，再要逮商细蕊那是不能了。他前脚走，后脚商细蕊从窗户外一张望：“走啦？”
商龙声指着地下：“滚下来！”
商细蕊一骨碌滚下来，举动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大猫，戏服沾了雪水濡湿一块，商细蕊迅速剥下衣裳，递到任六手里。任六说：“班主的矮子功打哪儿学的？真地道嘿！”商细蕊朝他一眼睛。
商龙声清清嗓子，众人回避开。照商龙声的脾气，要么不管弟弟的事，一旦要管，就是先打后问。但是这一次，商龙声却不准备动手了。不管商细蕊怎么得罪了程凤台，商细蕊在程凤台身上发泄了冤枉气，因此心情好转，恢复了几分往日活泼的样子。做哥哥的看在眼里，免不了起了私心，不忍心责怪他了。
商龙声说：“没得躲一辈子的道理，有什么结，趁早和人解开。”商细蕊低着头不言语。
商细蕊怕程凤台激愤之下，脱口说出伤人的话。商细蕊也知道自己现在受不得刺激，所以避而不见。程凤台没再去过东交民巷的房子，倒来过几次后台号称找腊月红，每一次来，都是气势汹汹，脸色冷酷，商细蕊也不敢露头。
这一次商细蕊真的不在。腊月红要参军的事已经确定下来，这几天在水云楼就很不好过，商细蕊带头冷待他，其余人也不敢和他说话，故意不排他的戏，让他日日在戏班里受煎熬，只盼着程凤台赶紧带他去部队上。程凤台三天两头来一次，说两句话就走，却没有启程的消息，其实只是为了来看商细蕊，看看这个小王八蛋要怎样做了结。程凤台不是没有警告过这是越不得的一条线，商细蕊就是故意的，在外面受了大委屈，拿他当出气筒呢！完事了一句话也没有，往地上一抛，冻了他半宿！他欠商细蕊什么了？要受这罪！真是白疼他那么多年！
腊月红与程凤台谈话完毕，送程凤台到门口。门口正也有一辆汽车和两个人，是安贝勒与周香芸。安贝勒死活要把周香芸拖上车，要带他去“玩”。周香芸这几年吃得好，长了力气，一手扒着电线杆子，说什么也不肯去。腊月红瞧见，皱皱眉头，另让出一条路，说：“二爷这边走吧。”周围来往也有其他水云楼的戏子，都视若无睹的。本来就没人肯为了一个周香芸去吃罪安贝勒，后来有了商细蕊的话，说不管手下人的私生活，旁人就更不管了。还不如无干的戏迷见到，会回头多看一眼。
程凤台什么时候都见不得欺男霸女的事，再见那些戏子们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激怒了他，心想他们唱戏的人可真没心肝啊！程凤台撇下腊月红，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安贝勒跟前：“贝勒爷，干嘛呢？人来人往的多不好看啊！”
安贝勒眼皮子朝他一翻：“程二爷。”手下不禁松了一松，周香芸趁这一瞬，甩开安贝勒就躲到程凤台身后去了。安贝勒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怪笑起来：“程二爷的手伸得可长！师父徒弟一锅炖！风流！啊？真风流！”
程凤台和这玩意儿说不上人话，笑道：“不管一锅炖几个吧，锅里的一犟，滋味就夹生了。”安贝勒被堵得没话说，程凤台拱手道：“玩笑！都是玩笑话！贝勒爷，今儿对不住啦，这非得往我锅里跳，你看看。”程凤台笑了一串，一手搭在周香芸肩上，二人就上了程家的汽车。
周香芸一次两次被程凤台搭救，无地自容地绞着手指。他这么不争气，招人耻笑，全是活该，程凤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一句劝慰的话也没有说，只发出一声长叹，开车在外面绕了一圈，把周香芸送回大杂院了。
程凤台忘记水云楼是什么地方，唱戏的又是什么圈子，这么一点不足为道的小事，第二天全走了样。商细蕊耳朵聋着，闲话却是一句也没漏听，外面说程凤台嫌弃商细蕊耳聋，更嫌弃商细蕊勾兑日本人，和商细蕊不好了，但是毕竟走到了弯路上，一时之间无法从龙阳之好中抽身，便另外发展了新秀周香芸作为对象。这不是，竟然从安贝勒嘴里夺人了呢！商细蕊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哈一声笑，一拍桌子，一晃脑袋。程凤台对他感情有多深，他自己心里明明白白的，这些话当然不会信，但是这些话也不是白说的，他自有用处！可怜周香芸听到传言相当不安，找了个商细蕊耳朵好着的时候企图解释清楚，商细蕊听也不要听。其他戏子还净吓唬他，说他和班主的男人不干净，迟早要被班主发作打死！
等程凤台下次来水云楼找腊月红扯淡，商细蕊就不躲着他了，冲上去推走腊月红，说：“你还有脸和我闹别扭！背着我干了什么事！以为我聋了不知道？啊呀！太对不起我了！”又叫：“小周子！贱人！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周香芸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不敢上前。然而程凤台一眼看穿商细蕊的心机。商细蕊以为找个茬子无理取闹，就能把他的过错抵两厢抵消，不再提了。他一直是这样，犯了多大的错，胡搅蛮缠撒撒娇就能过去，那头是金子铸的，低不得！程凤台本来气消得差不多，这一下又火冒三丈！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就走掉了。
这以后，程凤台连腊月红都不找，无声无息好几天，真动了大气。商细蕊彻底着急起来，又不好意思向人讨主意，自己在那团团转，鼓起勇气给程凤台打电话，电话传到是田先生，程凤台听都不听，接下来是商先生，程凤台更不理睬。轮到有商细蕊的戏，小戏子们就来报告，说程二爷在包厢里看着。商细蕊一唱完，还没下台，程凤台就起堂走人，一分钟也不耽搁。商细蕊傻眼了，外人净以为戏子自有一套奉承人的手段，哪知商细蕊堪比娇养的少爷，人际方面从来被捧得很高，做错事说错话，自有人给他递台阶，替他从中转圜。和程凤台闹的这出见不得光的事，又赶上耳聋，样样都教商细蕊束手无策，真是愁死了。
这样一直僵到三月，就在惊蛰那天，商细蕊聋着耳朵上台了。他现在排戏没准儿，几时耳朵好，几时就上台；上台的时候还好着，唱一半不灵了，他就停下等好了再唱；一时半刻好不了，转身下台的时候也有。戏迷们都很体谅他，天天买着水云楼的票，好比憋宝一般满心盼望着。今天为了讨惊蛰这个节气的彩头，取惊雷炸响之意，商细蕊听不听得见都要唱的。上得台来，长衫素面，身后黎巧松一把座椅一把琴，腰里别着一支笛，清清淡淡的布景清清淡淡的人，张口先说两句体己话，他说：“众位都知道我耳朵伤了，蒙您不弃，多大的风雨也来捧我。谢谢了！”商细蕊不习惯真容示人，好比卸下了铠甲，他腼腆地朝台下深深一鞠躬：“不瞒您说，今天一早起，耳朵就没缓过劲，丝弦多了搅得我心乱。因此不敢铺张，行头粉墨也不用了，换个法儿给各位进戏，好与不好的，您只当是瞧个新鲜，多包涵吧！”
商细蕊这是要素着唱。一副嗓子配一把琴或一支笛，在文人雅士的聚会上常有，说是删繁就简，其实更考验功底。可是文人聚会，玩的是清雅其质。老百姓来看戏，看的是份热闹声色，没见过清唱还能卖票的！不用说，等第二天准有同行要骂街，骂商细蕊省花费，有那么大脸一人撑起一台戏，忒把自己当个人物，挣的黑心钱。
下面座儿没有鼓掌的，没有叫好的，也没有离席的。商细蕊向黎巧松打个手势，先上的昆曲，一字一字娓娓唱来，乘着悠扬笛声，别有一种醉人。程凤台生在江南，却是一句也不懂，只觉得嗓音舒服，咬的尖团字也好听，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要不说，谁能听出来商细蕊的耳朵不利索？反正程凤台听不出来，想必座儿上也听不出，因为大伙儿都坐得定定的在那入神。
商细蕊耳朵不得劲，他也不想让嗓子好过了，中间饮场数次，歇了一刻，足足唱满两个小时，并把杨宝梨周香芸等小戏子唤来配戏，挑孩子们擅长的曲子唱过之后，向座儿介绍了各人的来历和长处。程凤台在包厢里看着，他还在和商细蕊生着气，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流露着怎样的痛惜。程凤台看出，商细蕊这是怕自己不成了，见缝插针利用自己的名气在提携后辈呢！只有真正热爱一项事业，才会这样无私，才会甘愿让人踩肩膀。他实在是有很多的优美品格为人所不知，为人所误解。程凤台再想下去，就要忘记和商细蕊生气了，愣了会儿神，到散戏的时候，程凤台手插在裤兜里往楼下走，忽听得台下一声炮仗响，不，不是炮仗，大年过去不久，炮仗听多了，他才会误以为是炮响。
程凤台猛然回头往下看，看到商细蕊往后倾倒，一股血瞬间浸透他半边棉袍，接着人们逃的逃，叫的叫，又有人四面八方围住商细蕊。程凤台疯了一样往下跑，趟过人群跑到商细蕊身边，把他捞在自己怀里。那血汩汩往外淌，透过衣裳浸湿了程凤台的皮肤，浸到心口里。后台人们冲出来，喊着捉凶手，喊着救班主，程凤台也像耳聋了似的全然不觉，他足有好一会儿是没有神志的，直到任六来拉他：“二爷！二爷你撒开班主！这得送医院啊！”拉了两次，程凤台蓦然惊醒。
任六又去拍商细蕊的脸：“班主，班主！咱撑着点儿啊！这口气不能往下咽！”
商细蕊睁开眼，呼出一口气，脸色煞煞白：“我去你妈的……别放他跑了！”
凶手在散戏的那一刻，光明正大站到商细蕊面前，朝商细蕊开出一枪。幸亏是谢幕，今天且没扮戏，商细蕊有着正常的警觉和身手，凭着直觉一躲，子弹连骨头带肉啃掉一小块。假如赶上在戏中，商细蕊扮上妆，灵魂出窍全神贯注的，这一枪是绝无生还可能了。
医生动手术清洗伤口，把碎骨头夹出来，搁在搪瓷盘子里端出来给亲属看上一眼。其实不过米粒大小的几点渣子，程凤台眼睛往搪瓷盆里的东西一瞥，浑身就是一紧，呼吸都噎住了，连忙扭头。商龙声和小来也看了，商龙声拧着眉毛没说话，小来早哭成个泪人。跟到医院来的水云楼几个戏子依次看来，发出阵阵惋惜的声音。一会儿商细蕊从手术室推出来，麻药劲还没过，睡得死尸一样让人难受。护士请家属签字缴费做医嘱，程凤台一句也没和商龙声商量，自就去了，商龙声也没有在意。程凤台的脾气，见到医生就有很多话要问，例如有没有后遗症，术后有没有忌口等等，他还没有问完，商细蕊就醒了。
商细蕊一醒就开始吹，说：“那人还没来得及拔枪，往我面前一站，我就觉得蹊跷，怎么蹊跷呢，就是杀气。得亏是我，换个一般人，没有半辈子的江湖经验，今天非得死这不可！”
商细蕊被麻醉剂迷晕了一个小时，一说话，喉咙都是哑的。商龙声说：“你才多大点的人？哪来的半辈子江湖经验？”他伸出手，轻轻捋一把商细蕊的额发，他难得做出这样表露感情的举动：“省省力气养伤吧！本来就聋了，这下胳臂再坏了，看你怎么唱戏！”
小护士在旁往针筒里吸药水，听到这话便笑了：“原来先生是唱戏的！我说呢！从没见过麻醉刚醒就能说这么多话的人，嘴皮子功夫够绝的呀！”说得商细蕊不好意思了，挨过一针，不再多话。其他戏子们便觉着自个儿多余，告辞说改日再来探病，留下小来与商龙声两个闷嘴葫芦，病房里静得很，商细蕊又困了，刚刚合上眼，程凤台回来了。
商细蕊一看到程凤台从门口走来，两行眼泪先往下落，然后“啊”的一嗓子，好比又中了一弹，呻吟说：“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啊二爷！”
程凤台身上的衣服留着干涸后的商细蕊的血迹，脸色很憔悴，听见这一嗓子呼痛，真是受惊不小，两步飞奔到跟前。商龙声也受到惊吓，连忙立起来给程凤台让位，刚才一直都好好的，还净在吹牛，怎么说嚎就嚎上了？
程凤台跪在床前摸商细蕊的脸：“疼啊？很疼啊？”
商细蕊边流泪边说：“疼死我了！”
于是程凤台也跟着疼死了，脸颊贴着商细蕊额头，非常痛苦地喃喃道：“要命了要命了……”没要了商细蕊的命，倒要了他的命，那个肝肠寸断的样子。
商龙声好像有一点明白过来，转头看小来。小来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商龙声暗说你们俩好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上他的当呢？又觉得弟弟太不懂事，这样存心折磨人，损阴德的，便劝道：“麻药刚过是会有点疼，子弹没打在肉里，没要紧的，二爷不必……”
话没说完，程凤台又痛又怨地一抬头：“骨头都掉渣了！哪能不要紧！”往下咽了话，气愤道：“大哥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看着商老板就够了！”
商龙声受到顶撞，但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就有人愿意一遍又一遍上着商细蕊的当，被骗的真情实意，万死不辞，那还有什么话好说，做哥哥的只有替他高兴罢了。
商龙声和小来走了。商细蕊哭得吃力，脑门子一层汗，头顶住程凤台一蹭，汗水眼泪全蹭在人身上，闷声说：“二爷，看到我这样，你解恨了没有？”
商细蕊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这个时候说出这么一句话，那是活活剜程凤台的肉，程凤台忍耐多时的眼泪终也落下了。

第120章
报应来得真快，等到凌晨，麻醉药散干净了，伤口真的开始疼。真的疼了，商细蕊就不哭也不叫了，他闭着双眼，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沉重缓慢的喘息，好比雪地行路，一步一陷，非常艰难。程凤台半靠在病床搂着他，那气息喷在脖子里是烫的，程凤台怕他发烧了伤口要感染，起来想喊医生，衣襟却被商细蕊捏了个拳头牢牢攥在手里。
程凤台在他耳边轻声说：“商老板，商老板？松开手，我喊医生过来看看。”说了好几遍，怕他听不见，便轻轻拍他的手背。商细蕊终于松了一松，只那一瞬，又紧紧攥住了，说：“别给我用止疼药。”
程凤台愣了愣：“疼成这样了不用药？”
商细蕊嘴里含糊：“止疼药害脑子，唱戏会忘词。”
程凤台替他掖了掖被子没说话。商细蕊有种文盲式的愚昧和顽固，就是好着的时候，和他也未必讲得清楚道理，程凤台找到医生，照样把止疼药用下去，不然疼得睡不着觉，可怎么养伤呢？打针的时候商细蕊眼睛睁开一条缝，觑着针管里的透明药水。程凤台说：“消炎针。”商细蕊安心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小来收拾了商细蕊的日用品带到医院。商细蕊睡熟过一觉，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由程凤台喂他白粥和肉松吃。程凤台下巴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白是红的，神情很憔悴，全然没有往常意气风发的样子。除了陪床一夜没有休息好，多半也是内心煎熬的缘故。他一整夜时不时的摸商细蕊额头监测体温，盯着盐水瓶没有敢合眼。直到早上醒过来，商细蕊也没有发烧的迹象，还能吃得下稀饭，程凤台才放下心。
商细蕊吃了白粥擦了脸，就要撒尿。小来虽然打小服侍他的，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伺候到那个份上。程凤台便笑道：“小来姑娘回去吧，这儿有我呢，有事再打电话给你。”商细蕊朝小来一点头：“有来探病的都回了，七嘴八舌的，来了我也听不清。”小来答应着走了。她走了，商细蕊轻轻蹬了程凤台一脚：“快！憋不住了！”
程凤台没好气地说：“你是伤了肩，不是断了手，哪怕断了手这不还有另一只吗？”埋怨归埋怨，仍然掏鸟端尿壶在所不辞。商细蕊一边尿，一边瞅着程凤台，想问他昨夜在医院陪了一宿，今天也不回家么？又怕一问出口，反而是给他提了醒，他就抛下自己回家去了，索性无情无义倒好了！
商细蕊这样吃喝拉撒睡地养伤，便是耳朵听不见的时候，也要缠着程凤台给他说走货路上的故事。入睡之时，拳头里一定要攥着程凤台的一片衣襟，又或是手指勾着他手表的带子，这就样，把程凤台的心也攥住和勾住了。到了第三天，商龙声与小来再来医院，齐齐吃了一惊，程凤台居然还穿着那件血衣没换下去呢！他是真的衣不解带在这照顾了三天！
商龙声实在看不过眼了，说道：“三儿有起色多了，二爷快回家换过衣裳歇一歇，我在这盯着他。”再不回家一趟，是不像话了，二奶奶准得急出病。程凤台递给商细蕊一个带着可怜劲儿的眼神，从他手里抽一抽衣裳的下摆。商细蕊此时耳朵正不利索，看出程凤台要走，直起身子就急眼，被商龙声的目光狠狠镇压回去，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指肚子捻一捻程凤台的衣角，放手了。
程凤台不与商细蕊说话，反正说话他也听不见，二人目光一碰，程凤台做了个口型：明天。商细蕊嘴角向下一压，做了个不高兴的表情。当着旁人，再露骨就要不好意思。程凤台握了握商细蕊的手，与商龙声告辞。
单人病房里静得很，商龙声与小来两个闷嘴葫芦，瞅着商细蕊个聋子干瞪眼。大多数耳聋的人同时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三个人默然半晌，商细蕊熬不住了，一掀被子翻身站起来，下床抻胳膊拉腿活动一番，期间不慎将拖鞋踢飞一只，他不用别人捡，自己金鸡独立一跳一跳地跳过去穿上了，又推开窗户，探头去吸那窗外的冷空气。商龙声与小来默默无语的目睹他蹦跶一阵，商细蕊忽然说：“哎？你们说说话，我耳朵好像有点明白了。”
商龙声开口说：“做什么把程二爷困在医院里？他是有家室的人，光守着你，家里怎么交代？”
商细蕊望望商龙声，搓搓耳朵：“不行，还是听不见。”
商龙声说：“你该懂点人事了。”
商细蕊扭头对小来说：“晚上给我买点肉菜，喝了三天粥，肠子都空了。”
商龙声闻言，蓦然站起身。商细蕊以极快的速度跳上床去盖拢被子，充满了警惕。他知道自己现在不经打，很怕哥哥动手。商龙声才不稀得与他动手，出门转一圈，买了点酱肉酱肘子回来往床头柜一放，不言不语的又走了。
程凤台做贼一样溜回家，沾血的衣裳半途脱了扔给乞丐，面对二奶奶的盘问，他也准备好一番说辞。谁知回到家里，一屋子愁容满面的人。二奶奶坐床边拍着凤乙哄她，奶娘站着抹眼泪，四姨太太见到程凤台就避出去了。
程凤台俯身去看凤乙：“怎么了？”凤乙小脸绯红的，不问就知道是病了。原来程家孩子们对凤乙的突然出现好奇得不得了，他们都没见过妈的肚子大起来，怎么就有了小妹妹，私下开过几次小会之后，找了一天，结伴参观凤乙。老大话里话外套奶娘的词，打听凤乙的来历；老二与人嚷嚷这是捡来的孩子，不能算他的妹妹；老三太小了，不懂得思想，只爱揉搓凤乙的脸蛋玩儿。凤乙初来乍到换了一个新环境，除了奶娘谁都不认识，竟要被众人围观骚扰，气得两眼一翻，病了。
二奶奶多么疼儿子的妇人，可堪称是溺爱，这一回也忍不住把三个小子从大到小依次揍了一遍。老大老三挨过痛揍无话可说，老二犟脾气上来，不能接受亲娘为了捡来的臭丫头动干戈，大哭大闹要造反。赶着程凤台不知死在哪个旮旯，爹妈都教二奶奶一个人当了，当得心力憔悴一肚子的气，便冷眼朝程凤台一抛。
程凤台皱起眉，低声说：“找过医生没有？我去找医生呀？”这几天他和医生缘分深，到哪都离不了。
二奶奶拔高声音道：“早来看过了！轮到你找，孩子都该凉了！”程凤台不敢顶嘴，手里一下一下抚摸凤乙的几丝额发，觉得很心疼。二奶奶又道：“也不知孩子在他手里受的什么罪！身子虚得经不住，一回家就闹病！”说着落下一串眼泪，拿手绢抹了，手指捏着凤乙的小手：“苦命孩子。当爹的缺德昏了头，让个戏子拿她做拴马桩子使。”鉴于凤乙的爹是谁还未定论，程凤台不捡这骂，一声不吭。
此时老大的声音从门帘外传进来：“妈，二弟还跪着呢，让他起来吗？”
二奶奶骂道：“他几时认妹妹几时让他起！”
程凤台放下凤乙就要去找二少爷，二奶奶撵着他喊：“你别惯着孩子！恶人都教我一个人做了！你管，你就管到底！”
二少爷跪在祠堂里。北平程府的祠堂是空的，程家从祖辈起信奉基督，不兴供牌位，只因为在齐王时候这里是祠堂，就一直称呼至今。二少爷身后站了他的奶娘，大少爷的奶娘，察察儿美音姐妹俩，四姨太太和蒋梦萍也在，在劝着二少爷吃一点东西。总之，能来的人都来了。四下冷风一吹，程凤台先打了个喷嚏。二少爷回头看见父亲，马上又把头扭过去。
程凤台走到二少爷身边，揉揉鼻子低头笑说：“怎么了，和你妈怄气呀？”二少爷不响。程凤台说：“先起来，你妹妹的事我和你慢慢说。”
二少爷小脑袋一拧：“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妹妹！”
程凤台说：“有没有妹妹你都得起来，跪这冻病了，屁股给针头扎成筛子！”
二少爷犟得不动，程凤台脚尖踢踢他：“你忍心让舅妈怀着宝宝在这吹冷风吗？”二少爷回头看看娇滴滴的蒋梦萍，心软了一下，只那么一下，程凤台弯腰抄起他，抱着颠了颠，对蒋梦萍说：“舅妈快去休息，小孩子闹脾气，拍两下就没事了。”说着拍拍二少爷的屁股，扛在肩上送回房去。
二少爷趴在父亲肩头，一边哭一边嘟囔：“妹妹是爸爸带回来的，不是妈生的。”
二奶奶企图把孩子打迷糊，但是程凤台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什么都懂，靠糊弄是不能了，笑道：“哪儿来的不都是妹妹吗？有个妹妹多好。别的男人成家立业才能算是个男人，有个妹妹让你护着，你一早就能成个男子汉。”
二少爷轻轻抽泣着睡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么一说话，程凤台倒是格外的惦记察察儿，这一阵事务多，兄妹俩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从二少爷房里出来，直接就奔了察察儿那边。察察儿伏案看书呢，见到程凤台，先把书往抽屉里一塞，问道：“二小子好啦？”
程凤台说：“差不多吧。”
察察儿道：“哥往后少出门，嫂子她带孩子，还要管家，够累的。”
程凤台一揉她的头：“学会唠叨你哥哥了。她倒是肯让我插手呀？”他向屋内略一环视，企图从摆设中发现察察儿目前的兴趣爱好，然而一无所得，屋子里的装饰全出自二奶奶的手笔：“怎么在家待着，你嫂子又拦你上学了？”
察察儿道：“年后我们班走了好些学生，留下的人凑不成一个班了。”察察儿念的教会学校规模不大，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女孩子，以外语和艺术哲学为主业。日本攻下北平以后，她们不是避到重庆香港，就是索性移居到国外去了。
程凤台说：“学校散了就散了，北平哪有像样的女校。等回上海，送你进中西女中读书。”
察察儿不顺着他的话说，却道：“都说日本人只要中国的土地，不要中国的百姓，别看现在安抚人心，早晚要把我们杀光。”
察察儿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看着程凤台的眼光带着严厉的审视。程凤台太累了，没有发现，他拨弄着书桌上的一只不倒翁，疲惫地说：“不要听这些话，吓唬小孩儿呢！从元到清，多少次外族入侵，中国人几时被灭绝过。再说，还有哥保着你们呢！”
察察儿淡褐色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哥哥：“可你不能光保着我们，就把别人豁出去啊！”
程凤台没明白：“我豁出去谁了？”
察察儿说：“他们说，哥在替日本人办货。”
面对察察儿的质问，程凤台毫无心理准备，这里面的事，事关性命，连二奶奶都不知道的，他怎么敢和察察儿透露，只能敷衍说：“哥不会干混账事，你也别听外面的混账话，我自有我的道理。”说着，他要去拉察察儿的手。察察儿无动于衷：“所以，哥是真的给日本人办货了？”
她那样冰冷的玻璃似的眼珠，程凤台没有干过亏心事，心里也不禁一阵发寒，垂下空手，苦笑说：“你这孩子，哪学的那么拧。我做的事情，容我以后和你解释，行不行？”
察察儿说：“以后是多久？”
程凤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程凤台也想找个人问一问，这仗几时能打完，日本人几时滚回去呢？见他沉默，察察儿迸出一点怒意：“哥当我是个小孩子糊弄，我都十六了！有什么事不能知道？除非是理屈词穷！”
原来这一阵子察察儿的冷漠竟是有原因的，她等着程凤台来受审呢！程凤台不想和她吵嘴，但是这么大的孩子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劲头，着实令人讨厌。程凤台还想找话哄她，察察儿却说：“是中国人，无论出于怎样的苦衷，都不能替日本人做事。我没有汉奸哥哥！”
这句话，实在触心旌，她不知道程凤台当年为了她做出多大的牺牲。程凤台收起笑，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拍得不倒翁左摇右摆。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报纸都登了的，程凤台，日本军方表彰的商界模范，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程老二做了东洋狗腿子，程凤台是有苦难言，然而他的地位不比优伶，还没人敢当面不给脸。想不到，第一个站出来指着他鼻子诘问的，居然是自己的亲妹妹，教人痛心不痛心。程凤台发怒道：“这话你说晚了！早几年说，我也不用扛这个家，受这份累！”察察儿毕竟还是个小女孩，程凤台一凶，她就汪出两眼的泪，颤巍巍不肯往下掉。程凤又道：“你没有汉奸哥哥？好志气！别忘了，你吃的喝的都是我个汉奸挣来的！有脸嫌弃我？”
兄妹俩对峙片刻，一个泪眼，一个怒目，察察儿的眼泪留在面上，程凤台的眼泪掖在心里头，酸得胀痛。二奶奶被丫鬟们搀着来劝架。进门先把程凤台连推带打轰出去：“一回家你就找三妹的茬子！她怎么你了？啊？连自己妹子都看不顺眼了！只有那个戏子才是你的亲人！”程凤台顺势走出去，站在廊下抽了半宿的烟。
程家小的病，大的闹，氛围不睦。程凤台说好第二天就去看商细蕊的，结果也食言了。商细蕊早料到程凤台回了家里就没准儿，心里倒不怎样失望，在医院住够一个礼拜，伤口线都没拆，说啥也要出院回家。等程凤台抽身出来找商细蕊，小来告诉说商细蕊带着水云楼的小戏子们上景山去了。程凤台纳闷：“伤还没好，去景山玩儿？”
商细蕊带着小戏子们登上景山，可不是为了玩儿的。这几个孩子如周香芸杨宝梨小玉林，都是万里挑一的，来水云楼几年，他不可谓教得不尽心，如今耳朵半废，再要指点小戏子们的功课，恐怕是难了。幸而孩子们既有天赋，也肯用功，如今像模像样的唱全本戏，很撑得住场面，只等着商细蕊画龙点睛，就能出师。
从景山往下望，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琉璃瓦金光点点。商细蕊受伤后瘦下一些，当风站立，神态自若，因为眉目长得好看，在风中不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着仙风道骨，飘然萧索的味道。吹过一会儿冷风，他指着脚下皇城，说：“咱们平时喊嗓都是临水最好，今天改登高，来吧。”
孩子们互望一眼，羞答答扯出一嗓子，总觉他们的声音被全北平的人听去了似的，台子太高，场子太大，连杨宝梨这样泼辣的性子都不敢放声。他们喊完一嗓，自己也知道不如人意，怯怯朝商细蕊看去。商细蕊今天像是踏青来的，一手挂在脖子养伤，一手是空的，没有带着打人的家伙，孩子们略放了心。
商细蕊说：“别停下，继续唱，平时怎么喊嗓的，这也怎么来。”孩子们重拾信心，朝着皇城鸣出清音。商细蕊鼓足声气，乘着孩子们的戏嗓说：“自打有了京戏这行，生角儿为尊，旦角儿为轻，旦角儿总是个陪衬，好比君臣夫妻，做臣的要俯首帖耳，做妻的要亦步亦趋。都说这是乾坤纲常之理，天经地义的。可是宁琴言宁九郎硬是一嗓子抬举了旦角儿的地位，从南府到正乙祠，唱得里外火红！唱旦的自此算是抬头了！多少出名的老生请着宁九郎的戏！到了我水云楼，更不得了，旦角儿戏竟能挑大梁，撑起一个戏班子！所以，生又如何，旦又如何；男又如何，女又如何？得人心者得天下，谁抓着人心，谁就是这行里的王！”
孩子们面朝巍峨宫殿，耳朵里充满着戏声，然而商细蕊的话语竟然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使他们的嗓音敞亮一些，肚子里团聚起一股热气。商细蕊还在说：“世人轻贱戏子，说戏里的都是假的，要我说，戏外的也不尽然是真的。他们看戏的时候如痴如醉，看见秦香莲要哭，看见陈世美要骂。有人为了杜丽娘哀戚死，有人看过冥判，晚上夜路都不敢走！他们分得清真假吗？上了戏台子，你们是王，他们是臣，你们让底下人哭，他们就得哭；让底下人笑，他们就得笑。除了真皇帝，天下哪还有比唱戏更能摆布人心的活儿？真是顶顶尊贵的了！唱！大点声唱！别怕人听见！他们求着盼着你们赏一嗓子呢！”
小戏子们从没听过商细蕊一气儿说出这许多的连篇话，他们越听着，嗓子里喊出的声音就越响亮一些，到最后就听不见商细蕊的话了，只觉得肚子里的热气蒸腾翻涌，千军万马似的要从嗓子眼冲出，震麻了耳朵震麻了心，那么没命似的喊，惊雷滚滚的，把整个北平城都惊动了。
周香芸和杨宝梨几个莫名其妙地流了满面的泪，也顾不上擦。商细蕊在风里露出点满意的微笑，用力给他们叫了一声好。
商细蕊与小戏子们晚晌才回来，商龙声在水云楼等着他。商龙声一眼看见商细蕊身后的小戏子们，眼光顿了顿，将他们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这些小孩商龙声是知道的，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将来商细蕊退居，要靠他们延续戏班，该学的都学会了，论唱腔，论身段，论扮相，一等一的挑不出毛病来，可惜起头没起好，上了台，骨头是软的，精神是塌的，糊弄外行是够了，照商龙声的眼力看来，总差了那么点意思，聪明过头，缺少那一点最为关键的挥洒和气魄。商细蕊当然更看得清，他不但看得清，还知道怎么下手补。
老道的看客听三句唱，就知道台上的人能耐深浅，然而在阅历丰富的同行面前，根本不用开口，往那一站一对眼神，底细就全露了。商龙声不知道商细蕊用的什么法子，总之，一夜之间，孩子们都化了龙了。这大概是哪样独门秘笈，即便是哥俩，也不好贸然刺探。商龙声点点头，把孩子们挨个看过之后，对商细蕊说：“跟我走，程二爷找得急。”

第121章
小公馆，程凤台翘着二郎腿抽烟想心事，看着可一点也不像着急的样子，见到商家兄弟，他按熄了香烟，说：“先吃饭，等吃了饭再说。”程凤台把商龙声让到首座，自己与商细蕊坐了个对脸，商细蕊歪着脑袋瞪着他瞧，程凤台觉有必要对前几日的爽约做个解释：“凤乙这几天病了，见了生人就哭，离不开我。”商细蕊撅起屁股，脑袋往前一杵：“你说啥？大点声！”
程凤台叹一口气，无奈地探出身去，在他耳边大喊：“凤乙！病啦！”
商细蕊把头缩回去：“胖丫头病啦？”他懊恼地一捶桌子：“在我这好好的胖丫头，抱走才几天就病了！你媳妇会不会养孩子？不会养赶紧送回来！”他在耳朵好着的时候，凤乙一哭他就嫌烦。后来耳朵坏了，平常出来进去眼睛里看不到孩子，就彻底忘了家里还有那么个小婴儿的存在。此时提起养孩子这回事，倒是理直气壮的。
商龙声一个严厉的眼风扫过去，商细蕊噤声正坐，不再嚣张，赵妈与小来依次将饭菜上桌，商细蕊既然听不清，便也无法高谈阔论，低头大吃而已，很快扒光两碗米饭。程凤台和商龙声开了瓶洋酒，吃吃谈谈，都是江湖上的见闻，一眼瞥到商细蕊垂头坐那，脖子挂着一只伤臂，另一手穷极无聊的在桌下翻兰花指，嘴里念念有词，专心而呆气。众人都喜欢商细蕊灵巧恣意，粉墨风流，唯独程凤台，偏爱看他的憨样子，眼睛含着笑和宠，朝他盯了一下又一下。商龙声也觉得了，扭头同去看弟弟，没瞧出有啥招人爱的地方，和小时候一样，背着人便显出痴傻相，假如他们的父亲还在世，又该挨揍了。
这时候，门口有人敲敲门。赵妈把门一开，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说道：“哟！您好！请问这儿是不是程二爷府上？”
程凤台神情一肃，发话道：“是这。哥俩进来吧！”进来的哥俩一高一矮，高的青白脸稀胡须，面目冷酷，身后背一只大麻袋；矮的却是笑嘻嘻的红光满面，肩上扛一卷深灰色的厚羊毛毡。赵妈小来见有客，便要把桌上碗碟撤下去。程凤台摆摆手：“待会儿再收拾。你们上楼去，听见声音也不要下来。”小来疑惑地向那哥俩一看，高个儿背的麻袋忽然一动，像装着个活物，吓得她一抖。
赵妈与小来上楼了。矮个儿搬开椅子卷起半幅地毯，腾出一片空地，脚尖一挑，那卷羊毛毡骨碌碌从这头铺到那头，他接着拉严实了屋里四面八方的窗帘布。那边高个儿把大麻袋敦在羊毛毡上，望着程凤台瞧脸色。程凤台一点头，高个儿这才下手解袋子，露出麻袋里面一个血里捞出来的人，那人嘴里堵着布，双手反捆在身后，憋得没命似的喘。
商细蕊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忽然看到这样恐怖的画面，一惊之下把耳朵都惊醒了，鸣音逐渐散去，听见程凤台一指那个血人，对商龙声说：“对商老板开枪的那小子，戏院人太多，堵着门没跑成。送到警察局关了几天，警察要法办，我给花钱保释了。”他转脸向血葫芦说：“法办多没劲啊？对吧？回头你东家再把你救了，我这一枪白挨了！”
程凤台管商细蕊受的抢伤叫做“我这一枪”，人们听在耳里，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要不是他亲身挨的枪子儿，哪能恨成这样呢？这一对高低个儿兄弟被程凤台从上海带到北平，偷摸养了十多年，专门替程凤台干点法律之外，见不得光的脏事，要不然他手下那么些运货的伙计，一人一嘴早把他卖干净了，靠钱可笼络不住这份忠心。不过由于程凤台用着曹司令的兵，人性也算和善，这十多年里，用到哥俩的时候两只手都数不满。在这数不满的两只手里，今天为着商细蕊就用了第二回 了。
矮个儿向商家兄弟弯了弯腰以尽礼数，对着程凤台，他的腰就直不起来了：“二爷，这小子和上回写书的那不是一个路子的，这不是个文化人！不怕揍！又犟又硬！我怕关照狠了，把他小命搭送了，耽误事儿不是？”
程凤台说：“把他嘴里塞的布拿了。”高个儿把布一扯，血葫芦干呕一阵，一抬头，从血里睁出来的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仇恨望向程凤台，脑袋缓缓一移，又看住了商细蕊和商细蕊的伤，这一次的目光除了仇恨，还有些讥笑的意味。在他怒目程凤台的时候，程凤台毫不畏缩地与他对视，但他这样挑衅商细蕊，程凤台就不干了，觉得这人又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商细蕊给欺负了。程凤台气得说不出话，掇过餐桌旁边倚靠的手杖，抡圆了去打他的脸。手杖的把头是镶了金子的，这一击来势汹汹，那人应声从嘴里喷出两颗大牙，口中血丝滴到羊毛毡上，很快湮没不见了。
矮个儿弓腰追逐那两颗滚落在外的大牙，掏出手绢把牙包了塞裤兜里，又用袖子去擦沾污血迹的地板，惋惜地一咂嘴，笑道：“二爷，别啊！脏了您的手！招呼咱哥俩不就完了么！”
程凤台握紧着手杖，似乎还想给他来一下子，这件事，非得亲自动手才能解气。商细蕊从后面站出来握住手杖的柄，他说：“让我问几句话。”程凤台松开手，商细蕊提着手杖走到羊毛毡的边沿，一低头，看得到毡子上日积月累的黯淡污渍，都是人血。商细蕊一拐杖顶住那人的脑门子，把他的头撑起来，问：“谁指使你杀我？”
那人说：“不用人指使，和日本人同流合污的，都该杀。”
商细蕊说：“我是被冤枉的，你杀错了。”
那人目光狠毒怒视过来，二人视线交锋，终是不敌商细蕊不退不让的一副直率脾气，他眼神一闪：“商郎名扬九州，就算错杀，也能警醒全中国的汉奸！”他说的咬言咂字儿，还挺大义凛然的。
商细蕊听到这句，无话可说，一仗将他杵倒在地，把手杖也扔了。程凤台怒不可遏，已然动了杀心，对那高低个儿兄弟说：“先断了他造孽的家伙，带去地下室尽管问，什么时候问出来，什么时候送他走。”高低个儿对“尽管”和“送走”两个词的含义非常领会，重新把凶手装回麻袋扛上肩，那边卷起羊毛毡铺地毯摆椅子，利利索索的一套，有着诡异荒诞的节奏感。矮个儿弯腰告了差事，拾起手杖夹在胳肢窝里擦干净，照原样倚在餐桌边，两眼就不停地朝桌上的洋酒瞧，程凤台一抬下巴，矮个儿立刻把酒瓶搂到怀里，喜滋滋地道谢。
商龙声看出这对兄弟的来历，也看出程凤台的杀心，等高低个儿走开，他就告辞回家，程凤台送出几步，商龙声说：“程二爷这么心疼三儿，是三儿的福气。”
程凤台听出他有话要讲，程凤台不想听，笑道：“那回打伤商老板耳朵的人也该处分了，就是因为心软，前面容了拳头，后面就有动枪的。这回商老板命大，下次要是……”程凤台不敢把不好的话说出口。商龙声默一默，说：“可是三儿毕竟没有大碍，算是未遂，为此伤人性命就过了。二爷也为三儿积积阴骘。”
程凤台敷衍道：“大哥放心，我有数。”商龙声见劝也无用，叹声气走了。
程凤台今天不回家，他要等着看凶手是怎么死的，其实过去根本不是这样，程凤台做了十几年矜贵少爷，忽然入的江湖，很不习惯，本性上厌恶这些血腥的事情，每一次都是万不得已捏着鼻子做，心里污糟得一塌糊涂。但是这一次，他下的决心很深，是非干不可。程凤台虽然一点也没有沾到血星子，还是洁癖似的反复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商细蕊靠在浴室门口瞅着他，觉得今天的二爷有点陌生。商细蕊和程凤台恰恰相反，平时喊打喊杀厉害得不得了，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心里是怯的，并不敢背上人命官司。程凤台头也不抬，说：“别劝，啊？我做事情有分寸。那个乱写小说的祸头，罪过算大了吧？万事都从那起的，恨得我牙痒我也没伤他吧？这回不一样，都下了杀招了，再放了，再放了你小命迟早交代了！”
商细蕊说：“过去怎么没发现你手这么黑，胆子这么大呢？我知道了，你就是蔫坏。”
程凤台闻言旋紧水龙头，两手撑在水斗旁边，好像受到了这句评价的打击，商细蕊预感不妙，缓缓站直身子预备要撤，但是晚了，程凤台手一甩，一串冷水珠子一滴也没糟践，全扑商细蕊脸上。商细蕊一激灵，扭头跑到床上蒙在被子里，程凤台一边掀他一边发狠地笑道：“我手黑是为了谁？都跟你一样，就会窝里横！你不是会使商家棍吗？刚才怎么松手了？”
两个人撕扯一阵，商细蕊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叫，程凤台怕压着他的伤，不敢再闹。想不到商细蕊展开被子一扑，倒把程凤台整个人卷在里面死死摁住了。商细蕊整个脸埋在被子里，说：“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不想杀人。”
程凤台说：“不是你杀，是我杀。”
商细蕊沉默了一晌，扬脸问：“你说，杀了我真能吓着全中国的汉奸？”
程凤台正色正气地说：“别听这狗屁道理！当汉奸的都是不要脸不要命的，你一个唱戏的，名气再响，能吓得住他们？他们身边是怎样的警卫？更何况，等有一天真相大白了，大家知道你和日本人实际没瓜葛，这才是给全中国的真汉奸找了大借口，造了大舆论。他们人人都可拿你做例子，说自己有隐衷，受冤枉了。错杀你一个，遗患无穷！”商细蕊听得若有所思，程凤台又说：“现在满城的日本军官，哪个不比你更该死？退一步说，我和坂田有军火交易，这汉奸当的，不比你危害更深？怎么不敢来动我？不过是受了指使，欺软怕硬的，还当自己是个英雄！”程凤台说着说着，就要动气：“总之这种人，活着也是添乱。你别管了，睡觉！”
商细蕊哦一声，重新扑倒在程凤台身上，去咬他的耳垂。程凤台不敢狠动，屈膝顶开他：“睡你的！都残了还闹。”商细蕊腰下一挺，使程凤台感受自己的茁壮：“我没残，我好着呢！”程凤台脸色一变：“我想起这事就火大，你别招惹我！”商细蕊迟钝极了，没有发现程凤台的严峻，还在那晃脑袋撒娇满床打滚呢：“你不是不愿意吗！不愿意你好端端的想这事干啥呀？除非是上瘾。”说完还挺得意，还笑。程凤台气不打一处来，翻身坐起就要走，不想和他过了。商细蕊连忙搂住程凤台的腰身扳回床上，嘴里说：“不惹你了不惹你了！”掀开被子把程凤台塞进去，一手往里一探，他都用不着眼睛看，单一只手就把那衬衫扣子全解了，自己随后也钻进了被窝。程凤台笑道：“光脱我的衣裳，你不脱呀？”商细蕊没答话，蒙着头一顿捣鼓，程凤台很快就没意见了。
凌晨两点，程凤台精疲力竭，陷入熟睡。商细蕊困倦地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拉扯平整衣裳，下楼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洋酒，再走一层楼梯，就到了地下室。矮个儿绯红的脸，拎着将尽的酒瓶正靠在墙上打盹，高个儿用一根棍子痛打着凶手，打过十下，问他一句：“谁指使的你杀人？”不答话就接着打。他们有着揉搓人的专门手段，说好给程二爷天亮来看，就得挨到天亮，早一步或晚一步断气，都不叫有本事。
矮个儿见人来了，搁下酒瓶点头哈腰的：“商老板呀，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可不干净啊！二爷呢？”商细蕊将洋酒递给他，说道：“我有话要对他说。”一面紧了紧领口，总觉得脖子里蹿凉风。
那凶手的脸是肿的，两手高高吊在天花板上，右手食指已经被齐根斩去，身下铺着那卷羊毛毡接他的血，只有脚尖险险点地，那人疼得一阵一阵发颤，嘴里喃喃的要水喝。
商细蕊皱皱眉毛：“他还清醒吗？”一手夺过刚开瓶的酒：“给他喝一口。”
矮个儿笑叹一声，忙把酒夺回来：“这时候给一口酒，人就走啦！”说着朝高个儿使个眼色，高个儿找准穴位一掐，那人就醒过来了。矮个儿作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您请便吧！”
商细蕊忍着血腥气，不敢朝那人多看，看多了要晕血，来回踱了几步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狗屁道理！”接着，他把程凤台的言论一字不漏地背了一遍，道白似的抑扬顿挫，一唱三叹，高低个儿都听住了，末了自己添上一句：“你连我是不是汉奸都没法分辨，还提什么全中国的汉奸！你这叫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啊！”
这屋里是真没文化人，高低个儿连连点头，觉得商细蕊很有道理，更觉得那人不是东西。商细蕊发表完演说，出了恶气，飞快地向血人瞄上一眼，只一眼就恶心得不行了，说道：“他明白了，送他走吧！”
矮个儿说：“二爷说了，交代谁是幕后指使，才能送了走呢！”
这种养在暗室咬人的狗，除了主人的话谁也不听，商细蕊想了想，大声问：“你说吧，是谁指使的你！”跨前一步乍着胆子将耳朵凑近了那人嘴边，但是怕被咬了耳朵，很快就缩回来：“行了，我知道是谁了。”
高低个儿互望一眼，高个儿抽出一根麻绳，立时就要动手勒脖子。商细蕊叫住他：“你干嘛呢？”
矮个儿说：“不是送他走吗？”
商细蕊瞪眼睛：“送走就是送走！送出大门口！你们听不懂人话！二爷的意思我能不知道？”
矮个儿看明白了，这是假传圣旨来的，搓搓鼻头，嘿嘿一笑，脸上显出一股阴森气。这股阴森气出现在笑眯眯的脸上，因为不协调，显得格外恐怖，商细蕊心想这两个人就像戏里的黑白无常一样。矮个儿说：“商老板这是在难为我们，我们可不好办啊！”
商细蕊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对这两人胡搅蛮缠没有用，只有直接来横的：“我有点功夫在身上，等会儿和你们打起来，天亮了你们怎么和二爷说？”
矮个儿沉思片刻，神色倏忽一动，高个儿突然从商细蕊身后发难，企图将他就地制伏。商细蕊一转身就躲过了，并且一肘子打在高个儿脸上，谁也没伤着谁，只教他们信了他的功夫。
矮个儿脸上顿时去了阴森气，哈哈笑道：“我和我兄弟在园子里听过商老板的《霓虹关》呢！可见商老板在戏台子上的功夫也不假！”手指一挥，使唤高个儿把那人放下来。这次不用装麻袋，直接扛了走。矮个儿追着掏出一根新手帕给那人包着手，说：“走稳着！别颠下血来弄脏了地板！”商细蕊却信不过他们，一路跟到门口。高个儿把人朝外头一扔，商细蕊说：“快滚吧！再见你就打死！”那人艰难站立，跌跌撞撞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商细蕊，真走了。
“得亏夜里呢，要大白天，这模样准得吓死两过路的。”矮个儿恭维地笑道：“商老板，等二爷醒了问话，你可得保着我们哥俩。”
商细蕊点头：“都在我身上了！”
等商细蕊这一觉再起来，程凤台早已在餐厅吃早饭，面无表情地翻看报纸，喝咖啡。高低个儿垂手站在一旁臊眉耷眼的，身边立着那卷羊毛毡，一眼看过去，好像是三个由高到低的人。商细蕊见状，很仗义地大喝一声：“人是我放的！有话冲我来！”他一路下楼，在楼梯口站定，小来上前替他穿衣裳系扣子。程凤台冷笑：“哦！活菩萨来了！小来姑娘别麻烦，让他自己练练，放虎归山嘛，以后断手的日子多着呢！”
商细蕊昂着脑袋坐到桌边吃起来：“你少阴阳怪气的！”
程凤台哗啦一抖报纸，面含怒气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洒出一半在台布上：“你还知道不知道好歹了？”
商细蕊咬着面包，说：“那小子受过罪了，可以了。”矮个儿适时呈上手帕里包的一截指头两颗牙，程凤台皱着脸往后一仰，咬牙切齿：“拿走！”
商细蕊停了嘴：“我不想你害人命。”说完吃起来：“反正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程凤台瞧了他一眼：“我也知道是谁指使的。”
矮个儿一听，愣了，这小两口不是玩人吗？白熬一宿！商细蕊低头继续吃，程凤台半天没再说话，等平心静气了，打发走了高低个儿，确实也没有怪罪他们。
这之后，程凤台花费了许多金钱与人情去刘汉云处周转，商细蕊本身也有很大的面子，使人愿意做这个和事佬。宁九郎在国外的，都被惊动了，与锦师父通了一个长途，说了很和气的好话。刘汉云与商细蕊父子一场，说到底又有什么冤仇呢？无非是为自己清誉着想，不愿被商细蕊的污名拖累。这一来，枪也放了，名也有了，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他刘委员眼里不揉沙子，大义灭亲，目的已然达成，商细蕊究竟是死是活，根本无所谓。程凤台奔走完这件事情，日子就到了四月份，曹贵修催了好几遍要书要副官，程凤台心里很放不下商细蕊，想安排高低个儿暗中做保镖。商细蕊一定不肯要，他生生挨了一枪，还在那吹嘘自己武功高呢！
除去商细蕊这边，程凤台还有着一件心事，就是察察儿。察察儿自从那天晚上和他吵过嘴，对他就冷言冷语的，这丫头生性里的凉薄和独，恨程美心，十年多能够一句话也不同程美心说，现在说不定就恨上程凤台了。程凤台心里难受，但是无计可施，光凭曹司令那一层关系，他和坂田也断不得来往，不管怎么看，程家亲日的事实是定论了。
在察察儿的事情上，二奶奶不但不劝慰程凤台，反而埋怨他纵容察察儿去念书，认为察察儿在学校受了洋人的坏影响，变得人小心大，这么多主意。二奶奶对程凤台结交日本人的事情也很看不上眼，背地里不知道奚落过多少次，骂程凤台没出息，软骨头，可是，这是毕竟男人们的事业呀！宅眷女人，懂得什么男人们的大道理？当家老婆都不插手，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奶奶倒要管着哥哥不许做这不许做那，像话不像话了？不像话呀！于是对察察儿看管得尤其紧，除了家教和老葛的闺女，一概同学外人都不许见。这样紧张了一个多月，察察儿并没有恢复原来闺阁女儿的娴贞，反而变得更加激动，更加怪癖。在程凤台离家的那一天清早，大人孩子都来送他，唯独察察儿没有到。
程凤台心里叹气，转身正要走，察察儿就站在清晨的薄雾里，拦着大门瞅着他，瘦瘦小小的人穿着青色的绸衣裙，两手别在身后，像是个有口难言的样子。家人们见此情形，料想察察儿是舍不得哥哥离家，兄妹有贴心话说，说开了也就好了！特意退开一点远，让他们说话去。
程凤台心里一热，上前笑道：“这么早起来，来送哥哥？”
察察儿问：“二哥这是去哪儿？”
程凤台说：“我去见姐夫家的大公子，你还记得吗？那个穿军装马靴的。你要点什么小玩意儿？哥哥给你带回来。”
察察儿说：“哥，你又骗我。”她说：“你是不是去给日本人走货？”
这要是自己的孩子，程凤台抱起来就扔给二奶奶料理，还能这么多话，这么好脾气？可是察察儿不同，察察儿与他吃过苦，是他的心肝肉。程凤台压住气儿，依然温柔地说：“真不是。我走货都是悄悄的，哪能这么招摇？对不对？不然你看我箱子里带的，都是曹大公子要的书。”
说着，竟然真的要开箱给察察儿看，察察儿眼睛也不瞄一下：“不用了。我不信。”
程凤台动作一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就减了：“等我回来和你细说，四天，不，三天。”
这一个多月里程凤台也没做出合理的解释，察察儿根本不信这三天，程凤台不管她信不信，拎起皮箱越过她就走了。察察儿望着哥哥的背影，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蓄满泪水，顷刻就落下来，她哽咽道：“哥！我不能看你犯错！”
程凤台眼圈也红了：“我有没有犯错，时间久了你会知道。”
察察儿在身后凄厉地叫喊，叫他哥哥，叫得那么绝望。程凤台狠下心走出没几步远，就听见身后二奶奶四姨太太等人失声惊呼，他一转头，察察儿手里攥着一把小手枪对着自己，这把小手枪程凤台认识，象牙雕花的迷你型，商细蕊也有一把，他们两个开枪还是他教的呢。
察察儿哭着说：“哥！你回头吧！当汉奸，没有好下场的！我们一定会赢，他们长不了！你回来！”
程凤台怒道：“把她带回去！不许乱说话！”
察察儿偏偏要说：“国军在打日本人，共军也在打日本人！日本人胜不过全中国！哥！你信我！你别走！”
二奶奶他们就要上前拉走察察儿，程凤台不忍看她，刚一回身，身后爆起枪响。
二奶奶尖叫出来，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晕过去，被四姨太太搀住了。几个小孩吓得大哭，正是慌乱做一团，护院只肖几秒钟便挡到程凤台身前，另有人下了察察儿的枪，打出的子弹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只有那一声震耳欲聋。
程凤台将皮箱缓缓放在地上，说：“把枪给她。”
护院呆着没反应。
程凤台大喝道：“把枪给她！”
护院不敢给，察察儿也不敢接，那一枪没打着程凤台，却把她的心击碎了，她再也没有勇气了。二奶奶淌着眼泪抱着察察儿：“三妹！三妹！你可不能这么对你哥哥！亲兄妹有什么仇！要动枪啊你！”
察察儿在众人的簇拥与推搡之下回家去，留下一句一句的呼唤剜着程凤台的心。

第122章
一早上闹出这样揪心的事情，程凤台就特别想要见一见商细蕊，商细蕊根本也不会安慰人，见到面，说说话就够了。这个时间还早，商细蕊竟已去了水云楼，赵妈说是戏班来电话叫走的。程凤台怕有什么变故，立刻让老葛转头去了水云楼。戏楼正门未开，大圣与几个小戏子守在后门口，见到程凤台，有点心虚似的支支吾吾拦在那，程凤台今天心气儿不顺，不与他们废话，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面，雪之丞满脸委屈地站在商细蕊跟前垂泪。商细蕊则是背对着门坐，很有派头很淡定，像是一个在给学生训话的班主任。他今天耳朵一定又不好，没有听见程凤台进来的声音。雪之丞向程凤台瞥过一眼，扭头擦了眼泪，他也没有发现，只顾攥着那支蝴蝶钗子和气地说：“我没有怪你，你摊上这么个出身也怪可怜的，那当哥哥的也忒蛮横。照我们这儿的道理，只有给本家存根的，哪有扇着弟弟的脸逼着参战送死的，何况你从小过继给姨父，不该算你们本家的人了。”九条家在日本是权倾一时的大贵族，这一次对华发动战争，就有他们家的煽动与支持，开战后自然是全族男丁不分老幼舍生忘死。雪之丞哪舍得为了国家死，九条前脚上战场，他后脚躲到热河的侨民办事处混日子。年后，九条战事稍歇，派人扇了雪之丞一顿大嘴巴将他押送回北平坂田部，斥他是逃兵，若有下次，就要枪毙了。商细蕊顿了顿，继续挑拨离间：“再说句大实话，你们干的并不是保家卫国的光彩事，战死多少人，也只能叫报应。你吃着欧洲人的粮米长大，倒要替日本人受报应，生恩不如养恩大，你好好琢磨琢磨。”
雪之丞摇摇头：“不是‘你们’，这里面没有我，我不能参战。”他顾不得程凤台在场，两步跨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抱着头，哽咽道：“姨父听见我参加日本法西斯，非常失望，要与我断绝关系。姨母急得病了，我想回法国去看她。”
商细蕊怔怔盯着他：“别说了，我真听不见，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回去吧！告诉你实话听，前阵子你偷偷来台下听戏，哭得厉害，孩子们眼尖瞧见了告诉我来，我就认出你了。你没脸见我，我也没意思招呼你。本来咱俩也没多深的交情，以后就别见了。”
雪之丞哭得抽气儿，握住商细蕊的手抵着自己额头：“商，非常抱歉，这一切灾祸都是由于我的存在。你是东方不可陨落的戏曲之神，我愿意以生命的代价恢复你的听力！”
程凤台看到这里，一阵鸡皮疙瘩，这小子演话剧呢在这！得亏商细蕊听不见！雪之丞说得激动，竟去痛吻商细蕊的手指，这里面当然不含有任何绮念的成分，纯粹是西洋人的做派。商细蕊扮妆后，倒是被洋鬼子当做女孩子行过几次吻手礼，每一回都是受惊和羞愤，此时哎呀一声站起来，手指使劲蹭着长衫，企图抹掉那份触感，愤然道：“你给我放正经的！不让你说话你就啃我呀？！”
程凤台看不下去了，上前薅住雪之丞的领子拖起来，拿蝶钗往他怀里一塞，斥道：“出去！”
雪之丞按住胸口的蝶钗，红眼睛红鼻子的茫然地望着商细蕊。程凤台懒得与他废话，高声向门外嚷嚷：“你们吃闲饭的？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让你们班主和日本人打交道？”
大圣带着孩子们连忙进来把雪之丞轰了走，杨宝梨听了半天壁脚，已经看穿雪之丞的为人，便要甩几句闲话欺负欺负日本人：“这位先生，您快走吧！我来水云楼好些年也没见过您的尊面，咱们唱戏唱得好好的，怎么你一露脸，就给班主带来这么大的祸？百八十口的饭碗全得砸在您手里！我要是您啊，我不好意思上这儿哭，我回家蒙着被子哭！”杨宝梨说着，做出一个撵狗的手势：“走吧走吧！别再来了！啊！来了两回就要耳朵，再来就该要命了！”
雪之丞几时受过这番奚落，臊得脸通红，一步一跌捧着蝶钗走了。
大圣给程凤台倒茶，堆笑解释说：“一清早的这小子堵着门号丧呢！说啥也不走，听不懂人话！那几个伶俐的都不在，想着请班主拿主意，赶巧班主耳朵不利索，一接电话也不问究竟，就来了……”
程凤台不动茶杯，皱眉看一眼手表道：“我这几天出趟门，你们看紧着商老板！”他手指一点大门：“这种事情绝不能再有！不但日本人要严防，那些不三不四的什么贝勒，不许进后台！弄得后台比市集还乱！”
大圣心想这样急赤白脸的看管着爷们，叫您一声班主夫人可真没叫错！面上点头哈腰的应承了：“再来我都都给一棍子打出去！”雪之丞一搅合，程凤台也没时间和商细蕊多说，大声道：“我走了！过两天回来！”
商细蕊眼睛盯着程凤台的嘴唇，读懂了他的话，一点头：“等会儿，我有话和你说。”一边向大圣一挥手，大圣带着孩子们很识趣的出去了，在门外议论说：“二爷今天怎么了，这么大气性！”
程凤台走向商细蕊，还差两步，商细蕊拽着他领带牵过来：“早点回来，你回来我唱小凤仙给你听！”说完，照着程凤台嘴巴腮帮子嘬了响亮的两口，然后也朝他一挥手：“行了！去吧！”自己坐那专心调制粉墨。程凤台摸摸脸，露出一点笑。
大圣他们就看见程凤台阴郁着脸来，缓和着脸走，打趣道：“瞧瞧！这是吃了咱班主的好药了！”
程凤台看出来商细蕊是比前些年有长进不少，本来嘛，这个年纪的青年，一年比一年像个人样，商细蕊在场面上混的，见识多，眼界宽，更加日行千里。过去为了姜老爷子当众申斥，商细蕊如何的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甚至要避走他乡散心。如今面对耳疾这个无解之题，比当初丢了面子不知严重多少倍，哭过闹过心灰意冷过，时日久些，竟像是逐渐自释了，并没有一味消沉下去，听不见的时候给孩子们说说戏，摆弄摆弄头面颜料，也挺自得其乐，他是沾上点戏就能活的一条鱼。
程凤台和两个大伙计以及腊月红在路口汇合了一同出城。腊月红短衣长裤，两手空空，特意剃光了头发，比唱戏的时候精神多了。坐进车里，程凤台问：“一点贴身的物件都没有？”
腊月红挺不好意思：“我不用，反正兵营里发四季衣裳。”
程凤台点点头：“后来脱班的钱从哪儿来的？”
腊月红低声道：“找我师姐凑上的。”
为着腊月红辞戏，商细蕊没少发脾气，合条件的副官也不只有这一个，程凤台不愿触霉头，袖手旁观一点忙都没有帮腊月红，由他自寻生路。今天看见他寒酸，本想帮衬他两个体己钱，听到这句答话，扭头看一眼这孩子，很觉得意外。薛千山再有钱，落到十姨太手里的就有限了，水云楼的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一挖，二月红的积蓄全被挖空不算，大概还要借贷典当一些才能凑齐。腊月红待他师姐情深义重是真，关键时候，舍得朝他师姐下手也是真，是个厉害人。
车子行走半日，程凤台身上有坂田的路证，走大路走得不慌不忙，见到村庄便想停下喝水吃饭歇戏一阵。一名大伙计说：“二爷略等等，我先去看看。”大伙计很快返回，神色僵硬地说：“村里没有人了，往前走吧。”这样路过了三四个村落，居然无一可驻足的。腊月红不知这些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好好的怎么就没人了呢？没人就没人吧，借灶头烧点热水总行吧？临近黄昏，前头又出现一个村子，低矮的墙，依稀可见灰黑的屋顶。程凤台说：“停车，我走两步撒个尿！”
两名大伙计只得依着他，下了车，根本也不用探问人迹了，小村子近看全是被火烧过的残颓，围墙哪是低矮，原来是塌了，屋顶也是泥砖被烟火熏黑的。村子边田地长满杂草，开着一朵朵很香的白花，程凤台背转身子木然地朝田埂里撒尿，心想：人都杀光了。中国人快要给杀光了。
腊月红从小在戏班里长大，只在几个大城市周旋，这方面缺乏见识，趁人不注意，往墙内探头探脑的。这一看，失声尖叫出来，一屁股跌到地上，手指着墙内脸上刷白。墙内扑落落惊飞一群乌鸦，乌鸦仗着势众，并不飞远，停在村头的老树上胖而凶狠地盯着人。
程凤台走过去垂眼一看，退开两步一叹气，让伙计们搬来稻草与木板将尸骨掩盖了，自己靠在汽车边上等。远处是融融的夕阳，周遭草木茂盛，鸦雀丛飞，村庄已成鬼冢，这一路行来，偌大河山仿佛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活人。
程凤台一行人第二天中午到达曹贵修的驻地。曹贵修会享受，挨着镇子扎了营，自己带着部下住在镇长的宅子里。程凤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路上万径人踪灭，再见到这些热腾腾的丘八人气，心里还怪亲热的，与曹贵修寒暄过后，吃茶谈话。曹贵修一本一本翻看程凤台带来的书，这些书籍得来不易，有的书皮都没有了，有的是大学生们的手抄笔记，英文写得含糊，曹贵修当时就研究起来，看过五六页书，他一抬头：“我副官呢？”
程凤台道：“路上受了点惊，快把肠子都吐出来了。我让他擦洗擦洗换身衣裳，这就来。”
曹贵修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一路上风景不错吧？”
程凤台没明白。曹贵修低下头吃吃一笑，念了两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不是啊小娘舅？”
程凤台微微一笑，像是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不接他这茬。说话间，腊月红就到了，穿着一身半旧的带褶皱的军装，除了气色不大好，仍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曹贵修朝他看了看，当年他们在孙主任的堂会上交过一次手，但由于腊月红画着戏妆，曹贵修现在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水云楼的？商家棍会吗？”
腊月红说：“会前九路。”
镇长宅子里哪有像样的兵器，最后副官找来根门栓子，曹贵修发出命令：“练练。”
门栓子又沉又短，实在不趁手，腊月红吐了一路身上软，练过一遍，自己也觉得不大好。
曹贵修对程凤台说：“不如商老板。”程凤台笑笑：“这就算拔尖的了。”曹贵修道：“商老板要来我这，我直接给他个营长干干。”程凤台不能想象商细蕊做唱戏之外的事情，笑道：“商老板，放你这一个礼拜，他一张嘴能把你粮库吃空了！”曹贵修见过商细蕊少年时在曹公馆大吃大喝的样子，会心地笑起来，转脸又问腊月红：“那个《空城计》和《定军山》，会唱吧？”
腊月红本门是武生，唱老生恐怕见短。但是听曹贵修点的这两出，腊月红就知道他是个听热闹的，对戏必不精，糊弄得过，扯嗓子唱来，倒也没出纰漏。曹贵修果然听得直点头，腊月红不禁露出一点喜色。程凤台眼看事情能落定了，笑道：“本来这孩子见了尸首就吐个没完，我还怕他不入你的眼。”
曹贵修道：“这不算毛病，见多了就好了。不过呢，我这现在改了规矩了，非得经过一项考试才能留下。”他看向腊月红：“识字儿吗？”
腊月红说：“认得自己名字。”
曹贵修唤来副官：“带下去教他认字，到明天认满十个，就留下。”吩咐完毕，舅甥两个开席吃饭，席间谈谈家务，喝了点酒，片字不提关于留仙洞与九条的事情，只说下午带程凤台去兵营里看看，程凤台见他沉得住气，当然也是客随主便。饭后出门，曹贵修说道：“小娘舅坐多了汽车，我们骑会儿马。”程凤台上马刚坐稳，冷不防从马屁股后头蹿出来一个小老太太，高马惊得尥蹶子，程凤台费力稳着马头。旁边曹贵修尚未看清来人，手上反应比人快，已刷地拔出枪，老太太认准了穿军装的，一把拽着曹贵修的皮带跪下去，口里不停地念叨：“长官行行好！放了我的儿吧！他还小啊！还没娶媳妇呢！”
曹贵修松了口气，一手压着枪，一手扶正帽子，眼睛朝副官一横。副官一身冷汗。曹贵修虽谈不上爱民如子，倒也没有一般军阀的臭毛病，拿下城镇之后从不设障设禁，谁也没堤防一个老太太会作乱。副官上前把老太太拖开几步，老太太不肯起来，趴在地上直磕头：“长官放了我儿子！放了我儿子！”
待副官问清了姓名，与曹贵修耳语几句。曹贵修把枪掖回皮带里：“大娘！你儿子犯事了！还不了你！”老太太一听，涕泪横流，当场又要朝曹贵修扑过去，要教他赔儿子。曹贵修弯腰道：“你那孬小子德行太次，没有就没有了！你看我比他强不强？”曹贵修站直了说：“我把自己赔给你得了！正好我也没有妈，咱们老少凑个娘儿俩！”说罢，居然真的一跺脚后跟，英姿飒爽地向老太太行了个军礼：“娘！请起吧！”老太太瞅着他忘了哭，被吓着了。曹贵修手执马鞭，四下一指：“你们把我娘好好送回去！不许伤着老人家！”副官手下蜂拥而上，曹贵修脱身走了。
一行人穿过镇子的市集往外走，发现这里人虽也不多，店面全数开张，街上有妇孺行走，竟有点欣欣向荣的意思，对比来路凄荒，才知安居乐业的可贵。人们见曹贵修招摇过市的，也不知躲避，也不朝他注目，各自自行其是。镇子外的兵营也与寻常兵营迥异，曹司令的营地程凤台是去过的，什么样儿不提也罢，见过羊圈牛圈猪圈的，兵营就是“人圈”，反正一刻也不想多待。然而曹贵修的营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臭气也没有吵闹，士兵们或是洗衣裳或是踢球，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拿铅笔描字的，一律皮肤洁净，军容整肃，真像是一群学生在露营。见是曹贵修，士兵们就要列队敬礼。曹贵修道：“忙你们的！我就来转转！”便向程凤台笑道：“我这儿怎么样？”
程凤台这样的文明绅士，当然十分欣赏大公子的治下：“好！兵强马壮还是其次的，就这精神面貌，和别的部队不一样！”
曹贵修跳下马：“不一样就对了！死就死在和他们一样！”他带着程凤台走走看看，介绍自己的带兵思路，队伍规模，程凤台看出来了，这是在招他投钱呢！曹贵修随后果然说：“小娘舅看着，我这儿除了人少些，不比曹司令本部差吧？”程凤台道：“差不了，虎父无犬子！”曹贵修笑笑，不乐意听这恭维：“只要有钱，人马不是问题。曹司令老了，带兵的路子也老，又不是嫡系，擎等着给上面当炮灰。”程凤台说：“老不老的我不知道，当炮灰倒不一定。姐夫这不还没拿定主意吗？”话里充满着刺探的含义。这对父子，当爹的屁股还没摆定位置，一面在国民政府宣誓，一面许给日本人期望；当儿子的诡计多端，一面拿着他爹的兵，一面空口抗日。别看平时爷俩水货难容的，关键时刻，还真是他娘的一个窝里的！程凤台算是上了曹贵修的贼船，背定了汉奸的名声，曹贵修要不给他渡到对岸去，他还得尽快另作打算。
曹贵修道：“按曹司令的办事作风，不到最后一刻，鬼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打不打定主意无所谓，我打定主意不就得了？”
程凤台望着曹贵修，微笑不语。
曹贵修侧着脑袋打量说：“不信我凭空白话？”他一拍大腿，带头走出营帐：“来，给小娘舅看个好的。”
曹贵修带他走到营地后面一个茂密的小树林里，越走越听咆哮喧哗，程凤台心想这别是在树林子里养狗熊呢？到地方才看见一群当兵的围着几个光膀汉子在那玩摔角，几个汉子中有一方穿着曹部的军裤，另一方是什么来历，看不出来。
曹贵修看他们都有打破头的，便问：“怎么样？谁赢了？”
一个小兵道：“都是我们赢了！就小钱一个人输了！洗一个月袜子吧！”那个叫小钱的搓搓鼻子，没脸抬头。
程凤台皱眉笑道：“多谢大公子好意，我可不爱看打架。”转身要走，场中的汉子输得急了，忽然暴喝一声骂娘的话，程凤台听见，脸色就变了。
曹贵修得意的朝汉子们一瞥：“都是新募的兵，没上过战场，听说日本人凶，发憷呢！这不扯淡吗！一样种田的大小伙子，又矮又瘦的，能有多凶？”
因为人多，因为心定，士兵们轮番上场，赤手空拳将日本兵干翻，最终大获全胜，原先的恐惧感一点也没有了，还兴头未尽的想要动手打两拳。曹贵修发话说：“好了，别没完没了的，给个痛快！”
听到要处决这几个日本人，新兵们都退缩了，打人和杀人，不是一回事。副官闻言掏出手枪，上了膛递给士兵们，没有人敢接。曹贵修又说：“省点子弹！”副官立刻收了枪，拔出一把雪亮匕首递过来，依然没有人敢接，这用枪和用刀，更不是一回事了！
几个日本人反剪了手，毫无挣扎余地的跪着引颈受戮。副官上前示范，割了其中一个的喉咙，死尸倒地，无声无息。副官把刀塞进那个小钱手里，小钱抖手抖脚地比划了半天，日本人目光可怖直盯牢他，眼中血丝尽爆，好比厉鬼，小钱哭哭啼啼不敢下手。可怜这些少年人，在家顶多是杀过鸡鸭，连猪都杀不动的，越想越怕，而怕这个东西，和哈欠一样也会过人，眼看一个过给一个，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就要把之前摔角的胜利抹煞了。
曹贵修拔出手枪朝小钱脚底下开了一枪，怒道：“快！”
小钱抹一把鼻涕眼泪，闭起眼睛慌张地用刀一抹，抹得不是地方，割破了血管，喷得几个士兵裤子都脏了，但是他们也没有受惊后退。只要开过头，后面的就好办，匕首在士兵们手中传递，六个日本兵被依次处决。最后一个日本兵心理崩溃，嘴中滔滔说着日本话，虽然听不懂，知道是求饶，脑门子磕在地上嚎啕痛哭，哭得瘆人，士兵们不再害怕，只是听着那哭声犯犹豫。
曹贵修笑道：“他在求当俘虏呢！和我提日内瓦公约。”他高声问士兵们说：“知道日内瓦公约吗？”士兵们一齐摇头。曹贵修盯着日本兵的眼睛：“不用知道！那就是个屁！”日本兵感受到曹贵修的冷酷，怕得大喊大叫，谁说日本人不怕死，事到临头，没有不怕的，怕到后来溺尿一滩，不堪入目。曹贵修看不起这种孬兵，吼出一句带棱带角的日本话，那个日本兵听的一呆，慢慢坐正仰起了头，不再痛哭挣扎。
程凤台看够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曹贵修招呼一声：“尸首身上扒干净，别露了底细！”他追上几步程凤台，程凤台脸上绷得很紧。曹贵修笑道：“小娘舅是吃过日本人的亏的，还不忍心啊？”
程凤台凝眉看他一眼，白手绢按着嘴角没说话，血腥气闻多了，冲鼻子也想吐。曹贵修道：“这事不赖我，留着战俘和日军交涉起来，曹司令难做人，不如大家干净。”
程凤台说：“大公子究竟要我做什么？钱的事，好说。”
“我要什么不是早说了吗？”曹贵修道：“我要九条的命。”
重回营帐里，曹贵修屏退左右，命人远远把守着帐子，秘密取出一张透明油纸上画的结构图，一支铅笔，朝程凤台恭而敬之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纸上的结构图程凤台瞄上一眼就认出来，他明白他的意思，方才那出不仅是给新兵练胆，同时也是向程凤台表态，表明他抗日的决心。程凤台坐到桌边定一定心，手中悬笔未落，这一年来的很多事情涌上心头，一幕幕的刺心，商细蕊的血，察察儿的枪，程美心紧攥的白手套，破碎的琉璃花瓶，最后都化为夕阳下那几声鸦啼。
程凤台说：“我的身家都在这里了。”
曹贵修目光灼灼：“多的话涉及战略机密，我不能告诉小娘舅，我只能保证小娘舅这一笔落下来，于国于民功德无量。”
程凤台嗤笑道：“快拉倒吧！于国于民……我能保住全家老小就要烧香了！”
曹贵修认真说：“到那时曹司令一定与我决裂，你坐稳你的曹家小舅子，坂田不敢闹你。”
坂田敢不敢的不好说，日本人在中国根本不讲理。但是与其被坂田要挟着当汉奸，落个一辈子的不堪回首，不如就此赌一赌，届时留仙洞打仗打塌了，程凤台还要怪九条断了他的财路呢！曹贵修和曹司令心不齐，反骨早现端倪，父子成仇的干系，大概找不到娘舅身上。程凤台拿起铅笔郑重地做标记，沉声说：“英雄难当，狗熊更难当。我惜命贪财不假，可要我替日本人的枪上膛，还真做不出来。”
曹贵修眼睛盯着图纸，笑道：“小娘舅能屈能伸，扛得住大事，是真英雄。”
程凤台不到五分钟标记完图纸，曹贵修登时就要来取。程凤台按在纸上不放，二人四目相对，脸上少有的肃然。程凤台道：“打仗的事我不懂，你不说，我也不问。要真能一举拿下九条的小命，坂田失了靠山，我还能有活路。要是九条活着回来了，再对我起了疑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曹贵修打断他：“我对九条的路数研究很深。九条落在我手上，必死无疑。”
程凤台挪开巴掌，曹贵修拈起图纸看过一眼，惊奇道：“这么多钢筋，这点炸药就够了？”
“足够。洞不塌，我偿命。”程凤台说：“你要信不过，就运二百斤炸药去炸吧！”
曹贵修笑道：“哪能不信！哥廷根大学的手笔，当代科学了不起啊！”
这是程凤台吹嘘过的话，听了不禁一笑，接着与曹贵修交待了许多洞中机宜。他们足足说了一下午的话，程凤台心事重重的，晚饭也没有胃口吃，而曹贵修坚持要为程凤台杀一头驴，请他吃伙夫拿手的芋头驴肉。程凤台只说累了，吃不下大荤，要早睡。曹贵修看得出他心事的由来，握住他肩膀一摇：“小娘舅，放宽心吧！你就是守口如瓶，我真拉二百斤火药去炸留仙洞，你又能怎样？照样担嫌疑，还够冤枉的！我使了你的巧法子，我掐着点儿炸！绝不留活口，让九条做了糊涂鬼，你踏踏实实的！”说着勾肩搭背的，与程凤台特别友爱：“走，先吃了饭，晚上我请你看大戏，乐一乐。”
程凤台撇开心事，一听就先乐了：“你请我看戏？在这？”
曹贵修道：“啊，在这。”
程凤台心想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你知不知道，我是从水云楼过来的？”
曹贵修摇头：“那不一样，这个戏，商老板演不了！我这来了能人了！”
程凤台非常怀疑。

第123章
因为曹贵修许诺的一出好戏，晚饭没有回镇里，就在营地上拼桌吃露天席，猛火大锅炖出来的芋头和驴肉，香气飘出十里开外。程凤台吃东西一贯少而精，出门虽然不挑食，饭量却更秀气了，这会儿闻见肉香，也觉得胃口很开。程凤台与曹贵修既然共谋大事，也算交心，他用不着客套，带着老葛与两名伙计上了桌。
远处曹贵修虎着脸，一路骂，一路走，旁边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教书先生似的，也是虎着脸，一路顶嘴一路撵。走近了渐渐听到他们说的话，曹贵修说：“少扯那些大道理！日本人在南京的时候讲公约了吗？投毒气弹的时候讲公约了吗？才几个日本兵，屁大的事，杀了一扔就完了，不依不饶的！规矩给我曹贵修一个人定的？”
中年人道：“打仗不是复仇！我们说的是纪律！师长带头不守纪律！让我怎么管兵！”
曹贵修一挥手：“怎么管是你的事！我今天有客！你别讪脸！”
中年人和这不讲理的军阀没话好讲，愤恨地扭头就走。曹贵修冲着他背影怒道：“回来！吃饭呢！”中年人说：“师长待客吧！我排戏去！”曹贵修嘟囔了一句什么，窝着火气入座，仰脖子喝了一杯酒。程凤台问：“那一位是谁？”曹贵修气哼哼地说：“那是我亲爸爸！”
这一天里，曹贵修落了个父母双全。饭桌上吃吃喝喝，聊一些闲天，曹贵修略消了气，便唤来小兵：“盛一盆驴肉，给老夏端去，别让他散给人吃！”看来这位爸爸尊姓夏，而且父慈子孝，曹贵修很看重他。接着席间聊天讲到淞沪战，曹贵修向程凤台打听战后沪上的情形。程凤台从小跟着父亲去过国外不少地方暂居，后来到北平，除了冷一些，风物也很喜人，总觉得对上海没有特别的眷恋。等上海真的出了事，才知道心痛如绞，告诉曹贵修：“炸弹炸了电厂，死了不少人，我一爿纱厂也炸坏了，另一爿被日本人征收。我想不能白送了这么大个便宜，托关系改成日本人入股，谁知道，这又成了通日商人。”程凤台摇头苦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
曹贵修道：“这世道，就是逼着人非黑即白，走中间道路是行不通的，舆论不讨好，到最后两面挨嘴巴。”
这话似乎是在敲打程凤台，又是在巩固他的决心。程凤台没说话，老葛道：“大公子，天地良心，我底下当差的免不了要替二爷喊冤枉！上海一打仗，我们二爷和范家舅老爷救济的就多了！原先在纱厂上挣的钱贴进去不谈，连自己家的公馆都开了门给灾民住。不说是个做买卖的，就是一地父母官，做到这步也够上路了！”
曹贵修听了，给程凤台倒上酒，举起杯子：“小娘舅仁义，我敬小娘舅一杯。”
程凤台接着给他讲了淞沪战上国军子弹的窍门，说道：“我小时候，常常跟着邻居伯伯去佘山打猎，佘山有个猎户，他一有空歇就从口袋里掏出两粒子弹在头皮上摩挲，把外面镀的铜均匀磨掉，打出去的弹头火箭炮一样，沾血就炸，绝无生路，是专门贴身带着，打猛兽和仇家的。”程凤台笑道：“我一直以为这是江湖上的绝户招儿，没想到这次上海打仗，我们的兵用得可顺手。”
曹贵修道：“打仗呢，哪有那么多工夫慢慢磨头皮。”
程凤台道：“鞋底子擦几下也一样，就是准头有点偏，近战还行。”
曹贵修立刻放下筷子，命人当场试验，试验结果果然非凡。远处老夏听见枪响，以为曹贵修又不顾纪律在搞私刑处决那一套，抹抹嘴老天拔力地跑来看，看过竟然没事，曹贵修瞪他：“驴肉吃饱了？”老夏一扶眼镜，道：“戏妥了，请师长和客人们移步。”
戏台是土堆砌平的一方油布棚，上悬几只电灯泡，戏服和妆容也不值一提，因简就陋罢了，台上台下情绪却很高涨。程凤台与曹贵修坐了前排，身后乌泱乌泱的新兵蛋子们铺满方圆两亩地，他们在乡下长大，千载难逢看一回戏，今天就等于过节了，但是由于长官在场，再高兴也没人敢喧哗，骚动闷在罐子里，嗡嗡的暗响，让程凤台想到商细蕊耳聋之后的那几场戏，台下也是这样隐而不发地按捺着。
老夏一步跨上戏台，清了清嗓子，凑在话筒前说：“知道今晚大伙儿来这干啥不？”
下头一齐回答：“看戏！”
老夏两手按下此起彼伏的人声，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你们呀，话只说对了一半，这戏，咱们要看，可咱们看的不光是戏！更要看这戏中的道理，要学习！我知道，大家离开家乡来到部队，两眼一抹黑，有些人呢，不认识字，有些人呢，甚至连国语也不会说，满口五湖四海的地方话，这些将对部队生活造成很大的障碍！但是，可以通过慢慢学习……”
程凤台问曹贵修：“这个老夏，原来的职业是老师吧？”
曹贵修看程凤台一眼：“能看出来？”
程凤台心说真是非常明显，又问道：“哪儿觅来的？军队里放这么个人做什么？”
曹贵修笑道：“曹司令用一个营的装备给夫人换珠宝，我从大狱里捞他一条小命，花的也够八只大钻戒了！”程凤台露出点吃惊的样子，曹贵修接着说：“你可不要小看这个秀才！用好了，能顶我一个骑兵团。”
程凤台也问：“为啥？”
曹贵修一指台上，道理都在上面。
台上已经开戏，报幕的小兵上来捧着肚子洪亮地念：“下面请欣赏新式话剧《夏老三》！这是一个发生在江南农村的故事……”
话剧的内容，没有什么可多说，大概是讲一家农户的三个儿子，老大被军阀李司令征兵，死在内战。随后荒年，夏老二为了一双弟妹和老母进城谋生，谁知被骗入资本家张老板魔爪，没日没夜的干活，最后累出肺病咳血死了，应得的报酬全被张老板贪没掉，导致家中小妹饿得挖野菜，吃到毒草身亡。两段剧情的服装道具，演技台词，统统不值一提，不过都是接地气的大白话，粗野热闹，让当兵的都看懂了。他们看懂之后议论纷纷，眼眶子浅的跟着台上擦眼泪，夏家兄弟的遭遇都是结结实实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或者听过或者见过，或者就是他们本身。这一点上，程凤台与曹贵修无论如何不能入戏。
换幕间隙，老夏上台来：“哎，不瞒大家说，这夏老大和夏老二，就是我的两个哥哥。”老夏说到此处，不禁眼泪汪汪。下头小兵叫嚷道：“那你后来有没有找李司令和张老板给哥哥报仇？！”老夏道：“哪能没有！当年我也年轻气盛！进城找到张老板，当街一顿痛打！可是张老板有钱有势，把我送进了大狱里……”
小兵们气得揎拳捋袖，要替老夏打死恶人。程凤台觉得老夏当街痛打张老板，大概未必是真，穷与富斗吃了大亏这错不了。老夏说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明白大家的正义感，咱们啊，穷苦人疼呵穷苦人！可是，打死一个张老板，还有陈老板王老板；打死一个李司令，还有吴司令郑司令。世上的军阀资本家千千万，只有粉碎阶级，才能彻底拯救老百姓脱离苦海！”
这个粉碎阶级的论调，程凤台在察察儿嘴里听到过，预示着他们兄妹之间的第一道分歧，顿时心里不痛快起来，向曹贵修说：“要论资本家，我也是资本家。看这意思是要粉碎我？”
曹贵修脸色也不好看，曹家正是从军阀发迹，拉壮丁赊人命的事情没有少干，喊来副官吩咐道：“叫老夏说正事！别搞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副官前去传达命令，老夏侧头听了，回转过来改下话风：“当然了，事分轻重缓急，现在我们的首要敌人是日本，要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他们是军阀和资本家。”
程凤台听明白了，合着是打算先团结他，再消灭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还好下一幕戏开场，也容不得他犯嘀咕了。后面的剧情比之前那两段精彩得多，主角夏老三为哥哥复仇不成，落进冤狱。在狱中半年，夏老三结识一位满脑子新思想的智者，有幸聆听许多真知，好比被仙人点过指头的一块顽石，就此开蒙。在智者的引导下之下，夏老三出狱后苦心读书上进，教书育人，一直到日军侵华，智者死于战火，夏老三冒险敛尸祭奠恩公，之后抛家舍业投笔从戎，献身于抗战。人物鲜明，剧情曲折，居然有点基督山恩仇录的味道，堪称是程凤台看过的一流话剧，于是也忘记了自己可能被消灭掉的隐患，热络地和曹贵修议论故事。
曹贵修得意地说整本戏都是老夏独自一个人编的，程凤台笑道：“够在大城市当个编剧了。”曹贵修不以为然地反对：“编剧能有多大点出息，他在我这，出息大了！”看得出来老夏在队伍里威信很高，负责着思想建制，程凤台却觉得这个人才华之外，言语十分蹊跷，他是和“那边”打过交道的，领略过“那边”的风格，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说道：“有一句话，我说错了大公子别骂我。”曹贵修点头：“小娘舅请说。”程凤台说：“这个老夏，看着有点儿……”程凤台一砸嘴，很难形容似的笑了：“有点儿赤化啊！”
曹贵修仿佛很荣幸老夏的身份被识破，脸上越发得意起来，笑得程凤台毛骨悚然。曹贵修违背父命去抗日，已经是一桩大事，如果投共，那又添了另一桩大事。程凤台当时就坐不住了，曹贵修连忙按住他的手：“小娘舅放心！就是借他点精气神，绝不许他在队伍里搞动作。”又笑道：“前阵子我看了他们不少书，要论整风提气，我们是差远了，还得向人家学！不吃苦，没决心，打不了仗。人家是真能吃苦！”
为什么国军队伍的风气比赤化分子差远了，曹贵修不去细想究竟，只粗暴的复制那一套教化模式，是否高明不知道，短期来看，收效甚好。程凤台既不是教育家，也不是军事家，叮嘱几句要谨慎的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散戏之后程凤台与手下人回镇子里歇下不提，第二天一早告辞启程，曹贵修过来陪一顿早饭，老夏也跟着一起来了，考校过腊月红的功课后，两手搭在腊月红肩膀，把他推到曹贵修跟前来，夸奖道：“师长！这是根好苗子！我说一晚上认十个字就很不容易，他认了能有三十多个！您要看不中他做副官索性就给派给我吧，我这正缺帮手，这么聪明的孩子，机灵劲儿的，教上一个月就能干活了！”
曹贵修举筷子摆摆手：“少打我的主意！那群当兵的都是猪脑子？我的人就这么香？”
程凤台听见这一句，就知道腊月红的前途靠谱了。曹贵修果然转头说：“腊月红这个名字忒风尘气，你本命叫什么？”腊月红摇摇头，他是贫家之子，从小猫儿狗儿的叫着，本姓都忘记了。“那跟我姓吧。”曹贵修掰下一块馒头，一边吃一边说：“你从商老板院子里出来的，这又是四月份，就叫曹四梅。”曹四梅不用人提点，欢快地应了。
饭后趁早，曹贵修一直把程凤台送出镇外，两个人反复确认了未来那桩大事的细节。程凤台笑道：“说不想出国，闹到最后，还是得走。”曹贵修说：“也不一定，曹司令哪天真的叛国了，日本人大概封个皇商给你当当。”程凤台说：“饶了我吧，真有那天，我就更得走了！”曹贵修默了一默，友好地搭着程凤台的肩：“不管事成事败，我不会连累小娘舅。”这句话程凤台听过算数，并没有当真相信。坐到车子里面预备上路，曹四梅也不说来答谢程凤台从中成全，与程凤台作别，全像不认识似的站在曹贵修身后，立时立刻入了副官的戏，可见是个过河拆桥的无情人。程凤台本来和曹四梅也没什么说的，见他这副派头，偏要喊他过来敲打两句，道：“小唱戏的，你在水云楼真没学过字？平时是谁在后台念报纸给商老板听的？”曹四梅脸上一窘，慌张地朝后看一眼，怕给曹贵修听见了。程凤台没有多余的话，冷笑一笑，便让老葛开车走了。
车子开出县外，一路上顺风顺水的，但是两个大伙计窃窃私语之外，屡屡回头，偷眼望一望程凤台，像是有难言之隐。程凤台闭目养神巍然不动：“有话就说，怎么鬼鬼祟祟的。”
“二爷，兴许是我们看错了，您别当真。”其中一个大伙计犹豫道：“我们看着曹大公子军营里有几个兵，很像当年劫了我们货的军匪。”
程凤台猛然睁开眼：“看仔细了？”
大伙计说：“那几个兵见了我们就低头躲开了，后来没再出现过。”
程凤台大喊一声停车，前后一忖，曹贵修要掌握程凤台的走货路线和时间，那不费多少力气，因此勾连外人朝他下手，也很容易。难怪曹贵修过去对他不假辞色，但从曹三小姐结婚后就变了态度，婚礼上还给他立正敬礼呢！这是给他敬礼吗，这是在给钱敬礼啊！程凤台想到这里，气得牙痒，倒不是心疼损失的钱，是气曹贵修不该谋了财又害命，打死他得力的伙计。可是事情过去这几年，现在两人又属同盟，再去调头找晦气，好没意思，招呼老葛重新上路，对两个伙计轻描淡写的说：“这事我知道，那一支劫货的部队去年教大公子收编了。”伙计们信以为真，没有追问。程凤台窝在汽车里忿忿地想道，本来冷眼看出曹四梅不是个安分的人，怕给曹贵修找了个麻烦放在身边，现在看来，这俩人一个心狠一个手辣，般配着呢！以后谁咬着谁，都是为民除害！
程凤台揣着一肚子大事在回程的路上，商细蕊在北平，也正面临着一件大事。商龙声把弟弟叫来锣鼓巷的宅子，单单兄弟二人守着一壶茶说话，天气落着点小雨，卧室里有陌生男人咳嗽和女人细语的声音，商细蕊盯着门外淅沥沥雨丝沉默半天，在那不聋装聋。四喜儿终于疯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梨园行给的援助有一搭没一搭的，嫌他自作自受，是个无底的窟窿洞。等他死了，梨园界倒隆重对待起来，要替他好生操办操办，至于谁来主持这桩白事，大概因为要花钱的缘故，大家都挺谦让。商龙声的意思，是要水云楼出头。商细蕊不接话，他不愿意。以四喜儿的所作所为，商细蕊在他落难的时候肯递一只馍馍给他，就算仁至义尽，其余再多一点的交情都没有了。
商龙声说：“我知道，四喜儿那样的人性，这几年你在北平待着，没少吃他的亏。”商细蕊吸吸鼻子，不讲话。商龙声说：“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商细蕊疑惑地扭头看向商龙声，商龙声阔着腿撑着手，一派气概地端坐着。此时卧室竹帘一掀，走出个朱唇粉面的时髦女人，女人手中端一只盥洗的铜盆，向商细蕊微微一点头，冒雨将盆中残水泼在梅树根下。商细蕊眼尖地发现那盆中残水竟带着血红色，等女人转回身，不禁留心看了她一眼。商龙声这次来北平，来得蹊跷，仿佛是在进行着什么秘密的行动，商家班被他抛在天津，声称是投奔弟弟来走穴的，可是很少登台，也很少与商细蕊见面。独个儿住在南锣鼓巷的空宅，一大笔一大笔支着钱花，那阵子商细蕊听见屋里有女人的声音，想必就是眼前这一位，而现在，屋子里应该还藏着一个伤员。商细蕊走过江湖，商龙声瞒不了他。
商龙声没有打算瞒他，直说道：“有一个兄弟犯了日本人的忌讳，躲藏在我这里。我想趁着四喜儿办丧事，让他夹在人堆里混出城。”
商龙声的侠肝义胆是梨园行公认的，为兄弟甘冒风险，这不是第一回 。商家门风如此，商细蕊也是当仁不让，默然想了一想，道：“我得先见见人。”屋里人听见这话，不等相问，主动让年轻女人打起竹帘恭候。商细蕊撩起长衫就进去了，床上半卧着一个病中的男人，首先拱手对他虚弱笑道：“商郎，我们好久不见了。”
听这声口却是旧相识，商细蕊无言还礼，在他跟前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如今是彻底不记得这一位的名姓。这男人因为伤病，惨白的脸瘦脱了形，嗓子喑哑的，该认识的也要不认识了，然而身上掩不住的书卷气和官气，沉着安定的，仿佛一切都是胸有成竹。商细蕊不记得这张脸，但是对这派头倒是很熟悉，他身边向来多的是文人和官宦。
商龙声不解释此人的底细，只说：“我教他冒充四喜儿的堂侄，丧事你不用操心，全由我们料理了，不过是借水云楼的名头压一压。到时候扶棺回乡，我与他一道走。”
商细蕊从不在俗务上用心，耳聋之后，更加两眼放空，明知疑点重重，他也懒得去追究，点头道：“大哥安排就好，我这人和钱都管够。”临走，床上那人向商郎真诚致谢，商细蕊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水云楼出面办四喜儿的丧事，果然招来一票子闲话，说商细蕊明明和四喜儿关系恶劣，但是为了沾死人的光，装的情深义重，太要出名了。其实对于这些爱嚼舌头的小人，要收服他们也很容易，不过是多给点好处，待他们格外客气一些而已。商细蕊借出去无数的钱，对人也没有架子，偏偏在这一点上又犟起来，不肯让他们占便宜，不肯假以颜色。到四喜儿出殡这一天，天上风和日丽的，四喜儿的假堂侄孝衣孝帽子穿戴得挺像那么回事，病歪歪的由商龙声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模样浑然天成。商细蕊吊着一张脸，不哼不哈跟在后头，真像死了亲人，谁也不敢上前去与他搭茬，唯独姜家跃跃欲试。姜家本也无意承办葬礼，但是教水云楼越过辈分接了去，姜老头心里大不舒坦，不舒坦就要找事撒气，从轿子里探出头叫唤商细蕊，要烟要水要找茬儿。钮白文凑上前伺候：“老太爷要什么，您和我说。”姜老爷子挥开他：“就撂着我这摊不搭理，是不是？”商细蕊听见了，仍是闷头朝前走。姜家大爷看不过，没好气儿地上前一推商细蕊的肩：“商老板，好大的架子！眼里还有长辈没有！”
商细蕊扭头指了指耳朵，摆摆手：“大爷！您没骂错，我是个聋的！”他像所有聋子一样，说话声音特别大，引得周围同仁纷纷侧目，都当是姜大爷小心眼，在当面揭短难为商细蕊。姜大爷闹得臊脸，呆了一呆，商细蕊一马当先就往前头走去了，杨宝梨等小戏子经过姜大爷身边，轻声嬉笑道：“骂聋子打哑子，扒老太太的裤衩子！”这个场合下，姜大爷总不好当众和小字辈较真，只有气得干瞪眼。
送葬队伍走到城门，照旧重重的看守着日本兵。钮白文上前交涉，日本兵瞅着一张张哭丧脸也嫌晦气，大致检查过后，就该放行了，谁料手里牵的那几只狼狗绕着棺材奋力猛嗅两圈之后，上扑下跳狂吠不止，把日本兵叫疑了心，居然枪把子一砸棺材盖，提出要开棺检查。翻译把话一说，梨园行就炸锅了。这人欺负人欺到了头，无非是辱妻与掘坟两样事，今天面对面的，在北平城的城墙之内，竟要撬开梨园子弟的棺材板！
商龙声一巴掌按在四喜儿棺盖上，目光杀气腾腾转过日本兵：“谁敢放肆！”随着话音，几个高个子武生围上前来，将长袍下摆掖在裤腰带里，虎视眈眈的似乎随时准备动手。他们上台表演的人，实际武功怎么样不说，在行的是气势迫人，光是这一瞪眼一摆工架，就足够叫日本兵紧张了。日本兵嘴里吆喝着，哗啷咔嚓给步枪上了膛，那几条狼狗也是狗仗人势，跳着脚狂吠，吠到楚琼华跟前要往他身上扑。楚琼华惊呼一声，直往商细蕊身后钻，商细蕊也不躲开，慢慢低下头把狗看了一眼，不知他眼里带着什么恐怖的气味，那狗嘤地一声趴下不响了。
假堂侄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毫不动容，反而一直沉吟着望向商细蕊，见商细蕊吓趴了大狗，他也跟着笑了笑，随后上前与商龙声耳语了几句话。商龙声看一眼商细蕊，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禁不住大义驱使，最终还是唤来商细蕊私谈。商细蕊在他面前垂耳恭听的乖顺样子真是让人心疼，让他做哥哥的怎么开得了口，他对旁人尚且义薄云天，两肋插刀，怎么到了自家兄弟这里就成了索债的鬼？憋了半天劲，仍是哑然无言。假堂侄从商龙声背后当机立断出声道：“商郎千万帮忙，今天不出城，以后怕更没有出城的机会。”
商细蕊说：“我会替你想办法。”
假堂侄看着棺材：“我的办法好想，这里面的东西怕是不容易。”
商细蕊听出意思，猛然扭头望向商龙声，问：“棺材里的不是四喜儿？”
商龙声说：“不光只有四喜儿。”
商细蕊瞪大了眼睛等下文，这时候，商龙声与假堂侄互望一眼，只有交底：“里面还有盘尼西林和吗啡、奎宁。”
商细蕊和程凤台混久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走私，他听程凤台说过，现在黑市里的盘尼西林贵逾黄金，比贩鸦片还要发财。但是商细蕊不相信商龙声会做这个买卖，商家的人，都不怎样在乎钱财，绝不会费这周章，冒这风险去挣钱。
商龙声看穿商细蕊的疑惑，眼里尽是凝重：“这些药，是运到前线的。三儿，这事……”
商细蕊心里倏然一紧，耳朵里哨子吹响起来，商龙声的话就听不见了。他转过身快速走到城墙根，一手撑着城墙，一手捂住耳朵歪头拍了拍，像要把耳孔里不存在的浆糊拍出来，非常焦急和痛苦的样子。商细蕊心里乱麻一样，感到惊慌和恐惧，如果是走私倒好了！他发动北平城所有的上流故交，倾家荡产大概能保住商龙声一条性命。可是如果被日本人顺藤摸瓜查出药是往前线去的，莫说商龙声人头落地，整个梨园行也要被牵连。大哥糊涂！这样的大事，怎么能瞒着他做！
远处钮白文焦头烂额的走来，摊着巴掌朝商家兄弟说：“二位爷，都什么时候了，倒是拿个主意啊！日本人非要开棺，这成什么话了！咱们唱戏的再贱，也没教人这么糟蹋过！欺人太甚！”钮白文这么个老好人，也忍不住怨恨起来。
商龙声说：“转回庙里停灵，落葬的事，日后再商议。”这句话说得大声，带有了决断的意味，叫梨园行都听见了。姜家等等与商细蕊不好的戏子们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是笑水云楼无能。假堂侄此时不再淡定，拧着眉就要反对，商龙声截断他，拱手致歉道：“侄少爷，令堂叔的棺椁近日一定替你运回家乡，今天眼看是不成了，咱也得顾着点活人，您多体谅吧！”他宁可事情泡汤，也不肯让商细蕊再做牺牲，商细蕊已经够冤够苦了。假堂侄见商龙声这样态度坚决，只得认下。钮白文点头叹气：“也只能这么着，窝囊是窝囊，总好过冒犯亡魂。我去同他们说，原路来原路回吧！”他们想到要和梨园同仁说，和日本翻译说，和看热闹的闲人说，独独忘了要和商细蕊说。一来是没留神商细蕊正聋着，根本听不见他们方才做的决定。二来商细蕊就不是个管事的人，便是耳聪目明的时候，和他商量也属于白搭。于是，被他们遗忘的商细蕊拔剑而起：“不许开棺！谁都不许动！”接着搡开人群，抢先来到翻译面前，说：“我要见九条和马！”
此话一出，梨园哗然。

第124章
下午近晚，日头已经偏斜，发丧的队伍松散在城门周围闲等着。往来的老百姓认得这些角儿，平日里台上台下远远望上一面，就要花费好几块大洋，今天一个个素面朝天站在实地上，不看白不看！于是三三两两的，在那瞅着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角儿们横竖被看惯了，别人专注的评头论足的眼神，拂在他们脸庞好比一阵微风，根本没有触动，几个轻浮戏子甚至偷偷地向大姑娘抛媚眼儿。商细蕊下了戏台，不喜欢被人盯着瞧，他背转身，面朝四喜儿的棺材站着，那一身落落寡合的气息在一群戏子中间反而惹眼，招着人往他那看过去。
四喜儿买不起盘尼西林，导致梅毒发作身亡。现在死了，遗骸却是躺在应有尽有的盘尼西林之中，命运弄人，可见如是。商细蕊愣着神，远处一辆汽车急速驶来。雪之丞步下车子，他难得穿了日方的军装，那种土黄混沌的颜色，显得萎靡，裤腿膨起，特别暴露出他下半身的短，像个日本人了。雪之丞也意识到这身制服的不合体，披麻戴孝的戏子们修长俊俏，气质洒落，比得他越发的萎缩和矮小，戏子们一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瞅住他，也让他抬不起头。雪之丞压低帽檐走到商细蕊身边，商细蕊还聋着，见到面，双方无言对视一阵。商细蕊是真没脸开口，非常惭愧，前阵子提出绝交的是他，现在到了用得着人的时候，难道又要另一副嘴脸。商细蕊做不出来，他只有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朝雪之丞深深的鞠了一躬，要说的都在里面了。雪之丞受惊了似的，顿时脸热心跳，慌忙也往后退开一步，还了商细蕊一礼。
外人看不懂他俩打的什么交道，姜家大爷向人们嗤笑道：“瞧瞧，在这拜堂呢！”听的人也冷笑起来。有雪之丞与守城的卫兵交涉，拿出九条家的名义签文件画押，送葬的队伍很快就能启程。碍于商细蕊的耳疾，雪之丞无法与他多言，冒着众人的眼光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带着愧疚与仰慕，一心只为了帮商细蕊的忙。但是二人即便无甚交谈，打从雪之丞一露面，也就坐实了商细蕊与日本军官的流言，一个唱戏的有什么社会地位，遇到麻烦居然能够差遣得动一个日本军官，两个人私底下的交情可见一斑了！与商细蕊有仇的同行自不必说，见着商细蕊自己挖了个坟坑往里跳，那是正中下怀，得意极了。往常替商细蕊辩白的友人，这时候不免暗暗埋怨商细蕊不作脸，你就真有猫腻，也别当众拿出来现眼呀！白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与好意！大家各怀心思，统一的对商细蕊抱有看法，出城之后，竟无人与他并行。商细蕊一个人走在前头，后面拖了好长一段空，也是他自己的脚程快，犟驴追着日头似的跋涉，钮白文试图撵上来，还未发话，商细蕊指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不聊，接着就把人甩脱了。他知道人们在怎样说他，可是，他早已经解释不清了！
商龙声默默的跟上去，在商细蕊身边陪了一段，商细蕊像是没有察觉，头也不回。今天的事端由商龙声而起，是他不该瞒着商细蕊犯险，使商细蕊毫无应对之策，只有自污名誉来挽回绝境。平时众口一词地以为商细蕊任性，孩子气，不大通人情，每每发生事故的时候，二话不说担起肩膀的正是这么个孩子呢！商龙声欠弟弟的，一生一世也还不清，偏还时不常的拿着兄长的架子责罚商细蕊，他有什么面目责罚商细蕊？商龙声心里的愧痛逼得他眼眶泛红，喉咙里咳嗽一声，也不管商细蕊听不听得见，兀自嗓音沉沉地说：“我在戏上资质平平，怨不得爹对老二用心。那年老二伤得厉害，远近郎中都说不成了。老二不成了，商家的戏脉要断了，可巧你就来了。”
商细蕊眼神一动，他想不起来商二郎的面目五官是什么样儿，就记得他是个小瘫子，屙屎撒尿全在炕上办，而且脾气坏得很，常常大喊大叫，闹得整个戏班不得安宁，又常常痛哭，哭得像狼嚎。商细蕊在戏班不到一个月，商二郎就死了。
“你被卖来戏班子那会儿，看着才四五岁，扯嗓门一哭，半条街都听得见！雄鸡打鸣似的！等擦干净脸再问话，那皮肉神气，口齿言谈，浑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娃娃，还会背论语和唐诗！奇不奇？”很奇！商细蕊现在可是一首诗也背不出的。商龙声用力眨眼睛，把泪水抿干在眼里：“还不会捏筷子的娃娃，倒能一口气背下二十篇唐诗。爹高兴坏了，说孩子记性好，嗓子好，是吃戏饭的材料。买下你，让你当老二的替身。可老二怎么死的？老二是练功夫被爹生生压断了腰！这还是亲爹对亲儿！你替了死鬼老二，在戏班过的什么日子，更不用说了。这里面有一半多的罪是替我受的，假如我能成器，老二不必死，你也不必……”商龙声说到此处，泪水潸然落下，铁汉子的两滴泪把商细蕊看呆了神。他知道商龙声自持兄长的责任，见不得弟弟越过哥哥去吃苦，这一直都是商龙声的一个心结。商细蕊神情柔和下来，轻声说：“凡是商家的人，命中注定要在戏上吃点苦，我不怨。”商龙声脱口道：“可你不是商家的人！”他停下脚步看着商细蕊：“有一件事，爹临死前逼我起誓，要我终生瞒住你，眼下的情形却非说不可了！你莫要认定自己天生戏骨，生生世世要陷在这腌臜地方厮磨，这是爹强加你的命，不是你原来的命！”
商细蕊预感到商龙声接下来要说出惊天的秘密，他竟有些害怕，忙转过头想要走开。商龙声一把捉着他臂膀，目光灼灼的郑重说道：“打小的聪明劲儿，能背诗，能背文，哪能不认得自家家世！刚来那会儿，家里姓甚名谁说得一清二楚！每说一次，爹就痛打你，打得你怕糊涂了，也就真的不记得了。现在告诉你听：你原姓杨，家在四川渠县，祖上都是做官的人家。那年母亲万氏带你和姐姐来平阳走娘家，正遇着灾年瘟疫，返程路上把你弄丢了。杨家沿途找回平阳，爹为了私心留下你，带着整个戏班离乡避了五年。”
商细蕊呼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气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
商龙声道：“你纵然不记得杨家，杨家一定记得你。听大哥一句劝，现在天下变了模样，正是小人作怪的世道。你的耳朵怎么聋的，那本书怎么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你心里有数！今日为我堕了名声，往后他们更要明目张胆的害你了！三儿，听哥的，辞了戏回杨家去，你是官家的男丁，兴许爹娘还在世，他们不能不认你。”
商细蕊猛的挥开商龙声的手，红着眼睛低吼道：“苦也吃了！罪也受了！现在告诉我不姓商！我离了戏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向谁讨回这戏台子上耗的二十年？”说完抛下商龙声，一头向前怒走，心中莫名恨意滔天：“这辈子！我姓商姓定了！”
众人听见商细蕊滚雷般的声音，只道他们兄弟吵嘴，避得更远一些。那位假堂侄察言观色，当是商细蕊为了私运西药的事情与哥哥翻脸，心里很过意不去，勉力迈步跟上前，在商细蕊身后笑道：“商郎慢些走，许我说两句话。”
商细蕊扭头瞅他一眼，果真放缓了脚步。假堂侄一点头：“商郎今日不惜个人荣辱出手相助，免除一场大难，我感激不尽！”
商细蕊道：“是我哥哥出的力气，该谢我哥哥。”可是照商龙声方才的意思，似乎已经将商细蕊开出姓氏，他不再是他哥哥了。商细蕊怔了怔，觉得委屈和难受，落寞神情看在假堂侄的眼里，又误会了：“不管怎么说，商郎为了我们，实实做出了名誉上的牺牲。等有朝一日，我们的事业成功了，天下太平了，我一定出面说明真相，还商郎的清誉。”
这样信誓旦旦的口气，商细蕊不禁认真朝他看了一眼，思索说：“我想起来你是谁了，那年孙主任的堂会，你是延安的韩……”然而还是忘了韩先生的全名。商细蕊对政局虽然一无所知，来往的显贵谈论起来，难免听见一句两句，于是跟着这边的要员们将这股革命势力称作“延安那边”，接着忖忖今天的事，他惊讶道：“我大哥入伙了？”
韩先生笑道：“大爷不和谁一伙儿，大爷是为了大义。”
商细蕊点头：“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大义。”韩先生跟着笑起来，捂住受伤的肚子，与商细蕊漫步交谈。这位韩先生是真会说话，说时局，说政府，说民生，软言软语的话音里暗含雷霆气象，撩拨得商细蕊豪气干云。韩先生的延安政府到底是怎样一个宗旨，商细蕊不太明白，救济穷人和抗击日寇，商细蕊听懂了，当场许诺要给韩先生一笔赞助。韩先生抱拳笑道：“商郎好意心领了！说这些，不是为讨饷，只望商郎谅解大爷，不要因此伤了兄弟和气。”他叹道：“敌强我弱，日后不知要经历多少苦战。凡是有骨气的中国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的。大爷搭救江湖朋友从来不惜性命，何况在家国大事上呢？那更是出生入死了！起先不告诉商郎知道，也是怕你年轻藏不住事，反而露馅了受牵连。”
商细蕊笑道：“大哥是好样的。”他回想自己这一年的遭遇的暗算，某些同行对他一向不友善，可从没有这样狠毒过，是日本人带来的这个坏世道，把好人逼得作恶，恶人只有更恶。商细蕊说：“给你们赞助不为别的，国家要真被日本霸占上，难保以后只许唱日本戏。日本戏又难看，又难听，我可唱不了。”韩先生发笑，商细蕊又道：“七七之后，我给政府捐过大飞机！现在政府撤走，想捐没处捐了。同是抗日，你们拿着一样。”
韩先生抱拳：“既这么着，多谢商郎！”
说着话走出城外两里地，前头一个短打扮的汉子，汉子肩上扛着一根棍，挺不耐烦挺横的样儿，不是个。商龙声与韩先生等人扶灵归乡，众人也该返程了。商家哥俩再度对面告别，似是还有千言万语，最终也没能说成，唯有互道一声保重。商细蕊一直目送哥哥走远了，一回身，众人望向他的复杂疑虑的目光来不及收回，两厢里撞了个顶头碰。平时为人软和的，此时尴尬地撇开眼睛，平时为人尖利些的，望向商细蕊的眼光不退反进，更添了挑衅的意味。商细蕊不怕他们的审视，昂首阔步的往前走，人们略略让开，单给他辟出一条道路，不知是谁在他走过的地上啐了口吐沫，商细蕊仿若未觉，反正他是聋惯了。
商龙声前脚走，商细蕊后脚搬出小公馆，与小来住回锣鼓巷，怕的是万一运药路上事发，不要连累了程凤台。他嘴巴很严，小来与赵妈当然什么缘故都不知道，只当他要回去排练新戏。但是搬走好几天，算日子程凤台早该回北平了，居然连个人影子也没见着，打电话去问，赵妈也没有程凤台的消息。
商细蕊最后是在水云楼里听到程家的近况。他们说程二爷那个黄眼睛黄头发，摸牌手气很好的妹妹不见了，八成是跟男同学私奔了，也或许是遭到绑票，总之一个大姑娘下落不明，赶上这兵荒马乱的，不会是个好下场。程凤台当然是急死了，悬赏出天价寻人，就连日本人也在帮着他找，至今已有七八天，然而杳无音信。
这天傍晚，程凤台终于来到锣鼓巷的商宅。小来给开的门，见到程凤台，先惊了一惊，盯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程凤台伸手捞捞头发，向内一望，厅里门帘半掀，可以望见屋内女人的旗袍和腿，便道：“商老板有客呐？别惊动他，我在外面坐会儿。”说着坐在院内冰凉的石凳上定定出神，墙外槐花被风一吹，落了他一肩一头，他也没知觉。
商细蕊出声道：“崔师姐别忙了，这丫头我不收。”他顿了顿，尽量柔和着说：“小孩儿，出去找你小来姐要果子吃，我和你娘说说话。”一个小女孩儿应声跑出来，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穿紫色带花的布衣布鞋，像画片上的小人似的活泼泼的。见到程凤台坐在外面，也不认生，大大方方朝他一笑。程凤台现在可见不得小女孩子，他像失落了骨肉的祥林嫂，看谁都是他家的阿毛，仓促间想回给小女孩一个笑，可是他好久没有笑过了，脸皮都僵了，微笑还未完成，小女孩已经跑开去找小来。
屋内商细蕊的声音：“二月红以后，我不收女徒弟。”
崔师姐说：“我听说了，水云楼接连嫁走几个坤伶，违约银子值不多少，白费了你的心血，想必你是蚀本蚀怕了。不过我的这个丫头，是可以放心的……”
商细蕊打断她的话：“不，不全是因为这个。”静了一会儿，方才续上：“戏子在唱戏之外，是什么样的情形，要遭什么样的罪，崔师姐是行内的人，不好启齿的话，我不说，师姐全知道。”
崔师姐默不作声半晌：“这行纵然千难万险，有你保着她，我信得过。”
商细蕊失笑道：“我啊？我都保不住人骂我，打我，杀我呢！外面把我说得不是个人德性，难得师姐偏心高看。师姐喝茶。”
两个人停了一歇，喝过茶，商细蕊说：“李老板先前劝我早日封箱另开张，做点小买卖，我没有听，但可见李老板多么不中意梨园行。”
崔师姐道：“从着他的意思，几个小子念书念得好好的，只要他们争气，读到博士我也咬牙供！可是几个丫头……”崔师姐叹气道：“还能指望她念书做官不成？她哥哥念书要花钱——你别急，我知道你会帮衬，这一向就破费你无数了！可也须得知道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天长日久的，如何是好呢？”
商细蕊笑道：“一样是你亲生的儿女！哪有卖丫头供小子的！这也太偏心了！说实话，今天来的要是她哥哥，我就收！”说着声音低下去点：“男孩子心大气力大，有点功夫在身上，遇到难事还过得去。姑娘再泼辣，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有受欺负的份！咱们都别造孽了吧。钱先花着，往后的生计，有我替你想办法。”
程凤台在外听着他的话，满心里发酸。商细蕊从前一直不肯承认戏子受欺负，只一味的蛮横与要强，经过这些岁月，他终于是吃足了人世间的苦辣，话语里知人情，懂世故，反倒教人怅然了。
崔师姐碰了软钉子，唤来孩子告辞。程凤台绕到后厢房里避了一避，等商细蕊送客回转，他已进卧室枕着被窝躺在床上，脸色憔悴得一塌糊涂。商细蕊道：“刚才我就看见你了，崔师姐不是外人，躲什么？”
程凤台道：“心里烦，不想见人，见了净瞎客套。”
商细蕊知道他烦心的由来，坐到床沿，一手搭着他膝盖：“察察儿还没找见？”程凤台瞪着床顶子发呆。商细蕊道：“不然，让我这儿江湖上的朋友查访查访？”
程凤台长叹一声：“讨债来的……”
程凤台从曹贵修处回到家时，察察儿已经失踪三天，她留下手书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要和哥哥从此一刀两断，家人不必来找。二奶奶急得几乎晕过去，内院门禁一向很严，察察儿悄无声息逃家，里面必然有个里应外合的内贼，查来查去，是老葛闺女打的掩护，钢琴教师做的外援。二奶奶急归急，但是有一线清明坚定的念头不可动摇，命令范涟暗暗查找，不许闹出风声来，因为“察察儿要是私奔走的，坏了名声，美音和凤乙以后可还怎么嫁人？”
找人这种事，大张旗鼓未必找得到，暗地里闷声找，便是更无希望。范涟在政府军警中的人脉大多撤退重庆，范家势力减多了，同时又要遵从姐姐的吩咐掩人耳目，最后的结果，不但屁也没捞着，还被程凤台回来后一顿臭骂。程凤台怪二奶奶竟把虚无缥缈的名节看得比察察儿的安危重要，错过找回妹妹的最佳时机；二奶奶却怪程凤台不该同日本人勾肩搭背，上梁不正败坏门风，导致察察儿在家待不住了。夫妻俩互相埋怨，哭天抹泪大吵一架，吵得比什么时候都凶，吵完想起搜查察察儿的物什，看看有没有落下线索，这一搜，竟搜出许多共产革命方面的书籍和笔记，写得满纸白日梦。程凤台顺着笔记默读片刻，从中找到兄妹决裂的由来，越看越气，当场堆到院子里付之一炬，转过身，把儿子和四妹看的书写的字也全部翻检一遍，略有嫌疑的都给烧了，并且细问了察察儿平时与他们说过什么话，回答不清的统统挨骂。孩子们确实冤枉，察察儿其实不大和他们说话，嫌他们幼稚愚蠢，她的思想曾经和程凤台说过一点，只不过那个时候，程凤台没有放在心上。
商细蕊不会安慰人，听完拍拍程凤台的大腿，不言不语坐了会儿，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槐花点点，暮色中好似夜雪纷飞。商细蕊说：“我就知道察察儿这孩子心肠冷。”程凤台不响。商细蕊接着说：“二奶奶从小养大她，她出来读书这段日子，从来不说要回家看望嫂子。”程凤台闭了一闭眼睛，不肯再谈：“去把灯开了。”商细蕊往后一仰，枕在程凤台胳膊上：“不去，懒得动，乌漆墨黑的，回头再绊我一跤。”程凤台说：“谁教你从小公馆搬出来的？这儿用水用电多不方便。”
商细蕊本来是要好好的吹嘘一下他协助运药的伟业以及给延安捐飞机的打算，现在由于察察儿的赤化倾向，程凤台对延安那边成见很深，好像是革命的思想变幻成人——而且是个坏小子，把他妹妹勾兑走了。商细蕊不去找倒霉，说：“隔壁大胡子每天用相机偷拍我，我怕再不走，有天会忍不住打死他。”放在过去，程凤台听着一定会嗤笑一声，现在他笑不出来，但是神色变得柔缓，弯过胳膊抚摸商细蕊的脸：“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真的当了汉奸。”
商细蕊没过脑子就说：“你真当了汉奸吗？你不会的。”
程凤台反问：“我要真当了汉奸，你怎么说？”
商细蕊说：“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打断你两条狗腿关在家里，看你还怎么干坏事。”
程凤台道：“不像你们戏里唱的，要跟我拔了香头，只关着我啊？”
商细蕊说：“不只啊，不是还要打断你的狗腿吗？”
程凤台总算笑了，面颊抵着商细蕊的额头。两个人晚饭也没有吃，说了半宿的话就睡了。睡到凌晨，程凤台挣扎说梦话，叫察察儿的名字，商细蕊被他动弹得惊醒过来，探手一摸，程凤台睡衣已被冷汗湿透，额头火烫。他是心力憔悴，熬得病了。商细蕊忍着困，爬起来哼哧哼哧给程凤台脱了湿衣裳。程凤台随他摆弄，闭着眼睛要水喝，商细蕊喂过他水，把他赤裸裸的用厚被子裹紧了，还嫌不够似的，侧转一边手脚箍着压着他。
这样睡下去没有多久，天还没有亮，老葛在外头敲窗户：“二爷，二爷！”程凤台整个人胜似落在一口枯井里，那样寒冷和麻木，模糊的应一声。老葛用上海话说：“日本那边来电话，下一趟火车有几个小姑娘，头发眼睛和三小姐很像，请您去认认！”半天不见答应，又叫了声：“二爷！”程凤台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说：“知道了。”话出口，喉咙也是嘶哑的。千辛万苦把商细蕊的手脚搬开，强撑着起来穿衣服洗漱。商细蕊手背遮住电灯的光，嘟嘟囔囔抱怨：“你干嘛去？你在发烧呢！躺下不许动！”
程凤台清清嗓子，说：“怕是有察察儿的消息，我得去看看。”
商细蕊人醒了，耳朵还没醒，扰了好觉，脑子就丝丝作响，缓不过劲，但是他也跟着起床穿衣服。程凤台说：“你睡你的，起来干嘛？用不着你！”扯着他胳膊说了好几遍，商细蕊听不见，不搭理。他在后台扮装，训练出一副行军出征的雷厉风行，三下两下抢在头里打理得了自己，耷拉着眼皮说：“走啊！赶紧的！你不是要出门？”程凤台仍要赶他上床去，他不耐烦地低低咆哮：“别矫情了！要走快走！我护着你！”程凤台便也没别的话说了。
两个人坐上车，程凤台面上不带希冀和激动，反而是忧心忡忡的倦怠。商细蕊枕着他的肩，随时随地陷入沉睡，心无挂碍的好福气。到火车站的时候，天空已微微泛着黯淡的荧蓝，晨风吹在脸上，钻进脖子里，特别的冷。程凤台不禁打了个寒颤，商细蕊只穿得一件单衫，伸出臂膀环住他的肩，身上热烘烘蒸腾腾的，程凤台受到那热力，又打了个寒颤。早有日方人员嘎吱窝下夹了一本文件簿在月台等着他，两人大概是老相识，既然语言就不通，于是用不着做交谈，一点头就算招呼了。今天看到程凤台瑟缩地被一个男人搂着，不免又多看了他两眼，这两眼立即被商细蕊察觉到，胳膊一紧，护食狗一样瞪回去。商细蕊不待见日本人，对他们有着十万分的警惕心，别说打量程凤台，就是太太平平站在那里，他也觉得他们在憋坏水。
那一列火车缓缓停靠过来，商细蕊就觉得程凤台从他怀里站直了身子，呼吸也拉长了，显得紧张。门一开，下来一名军官以及四名士兵，根本用不着多余的话，士兵们利索地打开铁皮货箱，连吆喝带拉扯，撵下一群十来岁的女孩子们。女孩子们穿得破烂，模样也邋遢，像是逃灾的流民，依偎在一块儿瑟瑟发抖，哭哭啼啼。为叫程凤台看清楚脸孔，士兵们将这些黏做一团的女孩子推搡开来横排一队，逼得她们抬头，女孩子们更加的尖叫和哭。其实程凤台只消扫一眼，就知道这里面没有他的察察儿，可是不甘心，非得把每一个都正眼看过，终于程凤台摇摇头。日本军官与程凤台说了什么，程凤台又点点头，军官抽出胳肢窝下夹带的文件，让程凤台在上面签了字，接着一挥手发布了一条日语指令。士兵们得到命令，像几只凶狠的牧羊犬围拢了女孩子们，要将她们重新撵上货箱。女孩子们仿佛猜到了接下去的命运，哭喊得凄厉，赖在站台不肯走，士兵便动手捉人了。
商细蕊这哪看得下去，把程凤台往边上一放，挺身而出爆喝道：“要拿她们怎么样？啊？撒手！撒手听到没！”他聋着，程凤台哑着，话音都埋没在孩子们的哭声里，力气也拉不住他，正在咂嘴着急，其中一个大些的女孩子仿佛见到一线生机，突破人群冲过来跪在地下，抱住商细蕊的腿：“大哥救救我们！中国人救救中国人！日本人要抓我们做军妓！我们是好人家的闺女！大哥救救命！”
商细蕊不知道这姑娘在说什么，不管说什么，当他的面这么欺负人，那可不行，拉气姑娘护到身后，向其他女孩子们一招手，女孩子们呼啦汇聚到他身边来。
商细蕊盯着日本兵，摆出打架的工架，略微一扭头：“程凤台！这事你有招儿没有？”
程凤台咳嗽一串，上来拉他：“别闹！过来我告诉你听。”
商细蕊哪里听得见，一心要和日本兵杠上了，他也不想想，功夫再好，还能打得赢子弹？日本兵不与他一般见识，只顾拉扯女孩子，试图要分开他们。商细蕊不是吓唬人的，倏然出手打了一个日本兵，另几个登时举枪上膛，程凤台怒道：“把枪放下！”板起面孔使劲拉住商细蕊：“让你别出来！聋着耳朵添乱！快跟我回家！”
商细蕊也使劲一搡程凤台：“一边呆着去！”程凤台腹内饥荒，身上寒热，哪经得起商细蕊这一使劲，当场一头栽到地下了。

第125章
程凤台被脑袋瓜子上一针一针的刺痛闹醒，睁开眼，四方雪白，他躺医院病床上吊着葡萄糖水。商细蕊则伏在他枕畔，用指甲掐着他的白头发拔——为了察察儿的事，他短短几天之内就愁出白头发了。昨天天晚，商细蕊没有看见，等天亮看见，也不说心疼，也不说感慨，瞪着眼先替他拔了一个来钟头。商细蕊的眼神向来不怎么样，手脚又偏于毛躁，拔下来的头发丝罗列在床沿边，十根里面竟有三根是黑的。
程凤台一偏脑袋：“再拔就秃了。”
商细蕊眼睛直瞪瞪瞅着他的头，显然意犹未尽。
程凤台难得生一回病，加上心里存着不痛快，到处找麻烦，一会儿说吊盐水的手凉，要商细蕊替他捂着；一会儿口渴要喝橘子水。商细蕊推他那一下，被他赖上，只有认栽，任劳任怨听差半天，最后烦了，怒道：“去去去回去找你老婆伺候你！”骂完并不打算真让他回去，摁在床上捋他的眼皮，使他瞑目：“老老实实睡会儿！要这要那！要揍不？”
程凤台说：“你仔细看着，别让空气进管子里。老葛怎么还不回来。”忽又睁开眼：“不许拔我头发了！”
商细蕊怏怏收回手。
两个人同床共枕久了，商细蕊听着程凤台呼吸的声音，就能知道他有没有睡着。程凤台闭目养神享会儿清闲，听见商细蕊问他：“日本人把那些姑娘带去哪儿了？”
程凤台说：“上海。”停了一停，补道：“纱厂。”
商细蕊大概明白了。
程凤台慢声说：“趁着我找妹妹，拿这么一群小姑娘来讹我的良心。坂田，孙子养的。”
刚开始的时候，坂田确实真心实意在帮程凤台的忙。程凤台怀疑察察儿西去投共，坂田知会沿途关卡，将那段日子里搜罗来的原本要充作军妓的少女纠集一车运到北平，给程凤台过眼。少女们按着察察儿的外貌筛过，全都是一律的黄褐色头发，察察儿的黄头发是由于人种，她们则是纯粹的营养不良。但是有几个的背影和察察儿真是一模一样，直教程凤台心碎，他眼里过了这些可怜孩子，心里就放不下来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再落火坑，与坂田交涉说上海新开的纱厂正缺少女工，愿意就地赎买她们，坂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么一来二去，坂田似乎从中发现商机，几次以后，送来的女孩子外貌岁数全不讲究了，什么样儿都有，横竖吃准了程凤台于心不忍，照单全收。
程凤台说：“察察儿，我不打算找了。再找下去，坂田就要为了讹钱而捉人了，这不是作孽吗？”说着眉心一皱，眼角渗出半颗眼泪摇摇欲坠：“不找了。不找了。”商细蕊看见他的眼泪，心里疼得一缩，慌忙伸出手覆住他的脸。
这以后，程凤台与范涟暗地里虽然撒出人手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明面上似乎就放弃这个三妹了。等到一个多月以后，天气正式转为炎热，商细蕊在家里翻检他要变卖典当的旧物，程凤台来了。小来开了门，商细蕊在里头问：“谁？”小来赶忙应声：“来收水钱的！我去看看！”一手带上门，向程凤台轻声道：“二爷随我来。”所谓日久见人心，程凤台对商细蕊的心曝晒久了，小来不免有所改观，待他总算有个笑脸，遇到事情也愿意同他商量。小来走在前头，留给程凤台一个漆黑大辫子的背影，说道：“……昨日卖了一副东珠凤冠，今天又在检点金首饰，瞒着不叫外间知道。”
就是巨富如程凤台，少不得也有现钱不凑手，要调调头寸的时候，因此听了并不着急，笑道：“是不是新戏花费大？回去我和他说。”
小来扭头咬咬嘴唇，瞥他一眼：“今天一早贡田上来人了，说日本人炸堤，上百亩的田全泡水里了。我怕他耳朵受不住，没敢让他知道。”
程凤台神色略微凝重起来，这倒是个事故。账房带着几个劳苦农民住在客栈里，他们侥幸没有淹死，逃难逃出来，受了很多罪。程凤台没有二话愿意出钱安置他们家小，只有一个条件：“商老板身上有伤在养，不许教他知道淹田的事。”几个苦人虽然见了钱就等于见了生路，可是瞒着东家那么大的祸，也不太地道，互相张望着没接茬。小来说：“这是我们商老板的家里人，你们听着吩咐，别多事。”小来既然发话，那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几个人千恩万谢给程凤台磕头。
出来客栈，程凤台与小来核对口风，编着谎话把商细蕊遮掩过去。其实骗商细蕊有什么难的，他们好比七步成诗，走出短短一截路，就把理由编好了。商细蕊那点心眼子，在江湖上保住自己的小命儿将将凑合，要防住亲人的暗算，就不够用了。回到家，小来打起门帘，与程凤台对过一个眼神。程凤台迈步进去便笑道：“商老板，大热天的，在家里翻箱底。走，和我出去逛逛。”
地上铺着大张的凉席，商细蕊光脚蹲在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之中，脑袋垂到裤裆里。程凤台疑心他耳聋又犯了，摘下凉帽盖住他的头：“嘿！热不热啊你！”
商细蕊抬手撩开帽子，抄起茶壶对嘴儿嘬了个痛快：“一来就大呼小叫的！美啥呢？你妹子找着了？”
听见这话，程凤台面色沉了一沉，低头长叹一声，踢掉皮鞋，又释然又惆怅地盘腿坐在席子上：“算是找着了吧。”
商细蕊问：“什么时候回来？”
程凤台摇摇头。商细蕊一抹嘴：“小孩子家家翻了天了！我替你把她逮回来！”
程凤台一手拍上大腿，又叹一声。
程凤台这回遭的罪，程美心自忖也有责任，要不是留他在北平机变照应，察察儿未必有机会离家，现在又被短命的坂田卯上了。程美心也没和曹司令商量，大着胆子供出一个人，指着曹司令那位擅于编造假病历的密斯特方，对程凤台说：“让方医生给你说说三妹的音信。”
方医生的身份曝光，带来延安方面的最新消息。察察儿果然西去投了共，据说走到革命区的时候，鞋子掉了一只，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程凤台立即委托方医生传话，说小孩子不懂事，希望延安可以通融放人。方医生一推眼镜，答复得不卑不亢，表示共产党从没有扣留强迫之说，假如察察儿因为家庭矛盾离家出走，组织可以从中代为劝和。但是毕竟察察儿年过十六，已经成人，劝说的结果是留是去，全由她自己拿主意。程凤台与坂田走得这样近，万万去不得延安，只得写信央求察察儿回心转意，接连几封石沉大海，察察儿不回信，逼急了直接登报纸声明与程凤台脱离兄妹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整个北平城的百姓都在谈论程家小姐是怎么想不开了，放着千金万金的好日子不过，要跑去投共吃苦。商细蕊也是从这里得知察察儿的下落，连他都知道了，重庆那边自然知道了，竟也来出主意，说假如程凤台肯出大价钱，他们可以通过外交手段将察察儿从延安带回来。坂田则表态说念在程凤台出力不少，等有朝一日皇军剿灭共产党，拿下中国全境，一定不追究察察儿年幼无知的过错，许诺她平安归家。程凤台都没有理会他们，只要确认察察儿人身平安，他的心就算落定了。这一场兄妹诀别虽然伤透了感情，对于程凤台这样的西式人物来说，孩子长大了各奔志向，也不是不能接受，哪怕这是一个女孩子。随后连夜备下一笔款子托方医生交给延安，名义上是分家之后察察儿应得的一份，事实上他们父亲身后留下的只有债务，何来遗产。程凤台是想着延安那边得了钱，能够善待察察儿。
程凤台的愁闷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他发现商细蕊近来颇有点亲共的意思，只见商细蕊摆手道：“用不着多操心，共产党说话办事挺上道的，察察儿跟着他们你就放心吧！总比跑去重庆强。”程凤台笑道：“重庆怎么了？”商细蕊搁下茶壶，悄声说：“他们说河南发大水了，是政府扒的堤。”
程凤台含笑瞅着他，不露声色：“真的啊？我怎么听说是日本人干的。”
商细蕊低头挑宝贝：“你知道什么，我们梨园的消息最灵通了。”商细蕊不懂得保存字画古董的窍门，幸亏是北平的气候，比较干燥，字画墨迹未有大损。他将历年得赏的金银元宝归于一类，又从字画里挑挑拣拣选出几件，唤过小来，吩咐道哪一样送到哪一家，见着人该说什么话。小来一一点头记下。其中有一把装在织锦扇套里的折扇，骚里骚气的，像女人与墨客的把玩。
商细蕊拿在手里颠了颠，特意说：“这个，送到薛千山府上。要是他的太太姨太太出来待客，你别多话，非得交给他本人。”
程凤台疑心老大，抽过扇子打开看，一面平淡无奇的蜜蜂芍药图，落款有点意思，是杜七，程凤台立刻就明白了。
商细蕊说：“薛千山给你什么你都收下，别替我谦让。”小来答应着去了。
程凤台道：“杜七该和你生气了。”
商细蕊不以为然：“他生的气还少吗，气过了也就得了。”
程凤台笑道：“缺钱缺成这样？你有哪儿要花这么些？”
商细蕊说：“我啊？我准备凑钱买个大飞机，炸日本人，灵不灵？”
商细蕊说惯了胡话，程凤台根本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听，笑了笑，缓缓说道：“真缺钱，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也听说了，河南那边发大水不太平，不够费心的，不如把地契押给我，我这就兑出五年的现钱。”
商细蕊愣了愣神，接着便打开一只锦盒，盒子里面装了许多契约合同，他翻了一会儿抽出地契与长工们的身契，嘟囔道：“放我点钱还要抵押，你也太精了，拿去吧！”
程凤台把契约折一折塞兜里：“以后田上的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唱你的戏。一个班主当的就够呛，你还想当地主。”商细蕊自认无能，没有犟嘴。程凤台顺手拨弄锦盒，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捡出一张来：“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商细蕊当年的卖身契，人贩子假做商细蕊的娘舅，按下一枚硕大堂皇的指印，在那枚指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子，年幼的商老板被捉着小手按上去的。年头久了，指纹糊了，变成一颗实心的红痣，正是戏里杨贵妃的眉间一点。商菊贞临终前发还各人的身契，别人得了之后，立时就在烛前烧了，这种东西既是耻辱，也是后患，是不光彩的底细。唯独商细蕊，蘸墨打了个大叉以示作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还留着它。
程凤台拿着看了又看，笑道：“这一张也给我吧，多稀罕。”
商细蕊眼皮子朝他一夹：“这有什么可稀罕的，合着上海滩的大少爷，什么都没见过。”
程凤台看了又看，当真贴身收起来。商细蕊道：“失效的啊，你留着也没用。”
程凤台逗他：“那你再给我写一个管用的。”
商细蕊竟然点头：“行，我再给你写一个。”说着，打开印章盒子的尾端，手指在印泥里抹一抹，伸到程凤台面颊捺下一个触目鲜红的指纹。本来是开玩笑的话，开玩笑的事，没有任何缘故的，当商细蕊的指尖碰到程凤台的脸，两个人心里却同时打了一个哆嗦，那股子酥麻与战栗从心缝儿传递到浑身发肤，人就愣住了，这一捺红印子，好比是商细蕊手指尖揿出的血，落在程凤台的魂魄上了！
二人怔忪之间四目相望，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了，商细蕊有着不好的预感，匆忙收了手，那指印在程凤台脸上勾出一个撇。
程凤台说：“察察儿的下落有了，再等等，最迟年底，我就得走了。”
商细蕊问：“走哪儿去？”
程凤台说：“先回上海，然后去香港，也可能直接去英国。”
商细蕊问：“几时回来？”
程凤台一点磕绊都没打，便说：“仗一打完，我就回来。”
商细蕊点点头，程凤台还是说出来了，他早有着心理准备，战争一起，周围有钱人卖房卖地的逃，程凤台纵然敢于舍命陪君子，到底还有那一大家子妇孺离不开他。程凤台感觉到商细蕊情绪低落，忍不住含笑觑着他说：“要不然，你跟我一块儿去，就当走穴？”
这一问把商细蕊问炸了，手中的玉器往地上一顿，指着满地的宝贝：“要不然，这些都归你，你留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喘着粗重的气，急赤白脸的，程凤台也就不响了。商细蕊原地转悠几圈，飞起两脚踢开金银财宝，又朝程凤台肩膀一踢，或者说是用力点了一下，程凤台当即仰面一倒。商细蕊合身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子，眼睛都红了：“我有的都给你！啊？你留下和我过？啊？”
程凤台一点儿也没有气他撒野，反而满心的疼惜，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够下来，两个人额头相抵。程凤台笑道：“我躲躲日本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商细蕊眼泪开了闸，搂着程凤台又亲又蹭，把他腮边的一点红揉化了吃掉了，还觉得不够。
程凤台过两天来看商细蕊，正赶上他耳朵不好使，在家里歇戏，眼见程凤台带来两名工人与一棵树，往院子里挑了个地方，脚尖点两点石砖，工人便上前撬砖。商细蕊摇着扇子走出来看他们栽树，拉长了戏音戏谑道：“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程凤台站在台阶下，仰头在他耳边说：“给你送支票，再给你添棵白梅树！”商细蕊听不清，收下支票点头：“好。”等梅树栽得了，程凤台亲自在树根下绕一圈踩实土地，又对商细蕊说：“这是棵真白梅！”商细蕊一无所知，仍然点头答应：“啊！好！”这要放在过去，他一定大发雷霆，因为这棵树额外占据了练功的场地。程凤台看出商细蕊的聋，取来纸笔写下白梅二字拴在树干上随风昭示，两人便在新树下吃饭。他们又快乐起来，好像离别远在天边。程凤台说：“改天耳朵好了打个电话给我，我带你出去逛逛。”商细蕊一见程凤台动嘴皮子，就带着微笑说：“好。”总之，程凤台说什么都好。
过两天程凤台没等到商细蕊的电话，自己就来了。商细蕊终于凑够了买飞机的钱，由那位照顾韩先生养伤的时髦女子来取。好几十斤黄货，女人还穿着高跟鞋，芊芊腕子一手一只，提起皮箱健步如飞，简直是个有内功的练家子。她一径走，一径同商细蕊客气：“留步吧！别送了！哎！您这份爱国心可真是，商老板，我服您！外头传的那叫什么胡话呀！我都替您生气！行了，快回吧！叫人看见不好！”
门一开，迎头就撞上程凤台。程凤台稀奇地看着女人：“密斯林？你怎么在这儿呢！”
密斯林反应敏捷：“程二爷！巧啊！替我们经理来取点儿东西。”
程凤台看看那两只大皮箱：“范涟真会差遣人。我教老葛送你一趟吧。”
密斯林忙不迭说：“经理票戏用的几件头面，没分量。您忙着我走了！”她的背影举重若轻，脚下生风，程凤台也没有起疑，歪头看商细蕊：“今天耳朵还行？也不打电话给我。走吧，今天咱们出城去。”
商细蕊不愿意：“趁着耳朵还行，我想排排新戏。”
程凤台说：“我最近忙得很，难得有工夫出来。”他眼里露出一点乞求：“路上让你拔白头发，怎么样？”这是商细蕊新添的爱好，看着程凤台满头零星埋伏的白毛不顺眼，要挑战自己的眼力与巧劲儿。车子开出城去，一路颠簸，程凤台的脑袋也就遭了秧，商细蕊拔下的十根头发里，得有五根是黑的。老葛在后视镜里看得心里很不落忍，尽量想把车开得平稳一点，越是这样想，越是颠簸得细致，结果十根里就有八根是黑的，商细蕊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先声夺人道：“哎呀你看看，你这白头发挺狡猾，还会躲着我！”程凤台没好气地直起身来捞捞头发：“我也想躲着你呢！”商细蕊说：“反正天也热了，干脆明天你来我后台，让修容师傅给你刮个青皮。”程凤台摆手：“轮不到剃头师傅，等会儿回去的路上，你就都给我拔光了，对不对？譬如钳猪毛！”商细蕊抿着嘴乐，伸手揉乱程凤台的头发，问道：“咱们去哪儿玩？”
商细蕊现在很反感看医生的，因为每一次都是空抱希望。程凤台见他已上了贼船，方才说：“去看一个老太医——”
商细蕊看看手表，烦躁道：“浪费时间么不是！太医我还看少了？”
程凤台道：“这个不一样，专门给皇帝治病的。同治，光绪，都在他手里治过。”
商细蕊道：“可不是！同治，光绪，都给治死了！”
程凤台拍他：“不许说不吉利的！”
老太医隐退好多年，战乱时节女儿守寡，儿孙无能，老太医只得操起旧业，回头伺候京城勋贵。二奶奶为了察察儿伤心，患了梅核气，老太医妙手回春，三帖药下去病就好了。程凤台因此执意带着商细蕊上门求医，进门先喝过一杯淡茶，老太医午睡起床，由女儿搀扶前来。程凤台拿出准备好的曲奇饼干和蛋糕，老人家忘记了程凤台，但是认得糕点，向他们瞅一眼，颤巍巍笑道：“怎么说，太太身子又不安了？”
寡妇女儿臊得连连道歉，并奉上老花眼镜，老太医戴上眼镜看清了商细蕊，恍然大悟：“哦，是令公子病了？”
名医向来不肯轻易医治名人，治好了固然一段佳话，治不好，招牌也是砸得更响。程凤台有意隐瞒商细蕊的身份，长声长气地笑道：“您啊！别管这是谁了，瞧瞧他的耳朵吧！”
老太医探过头：“啥？哪儿病了？”
寡妇女儿将嘴凑近老太医的耳朵，逐字大喊：“他呀！聋了！”
商细蕊看不下去了，噌的站起来就走，嘀咕说：“咱俩也不知道是谁聋了！”程凤台推推搡搡将他重新按下。商细蕊不耐烦到了极点，勉强伸出手给老太医搭脉，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抚须沉吟，一老一小对面而坐，正是极端的两种情绪。诊了约有一刻来钟，老太医问：“耳朵里还听得见响？是鸽哨的声儿，对不？”
程凤台与商细蕊对视一眼，他们还没说症候，老头就自己诊着了，隐隐觉得这一次遇见真人了。程凤台抢着答道：“听得见！就是鸽哨的响！”
“听得见就好！有响就有治！”老太医点点头：“小公子回想回想，可是伤后未愈就动了大气？”不等商细蕊作答，老太医笃定地拍拍他手背：“年轻呢！气性甭那么大！日子往后过着，遇见的难题就多了！人嘛！平心第一！”
都以为商细蕊耳朵的病是从台上摔下来摔坏的，又是活血又是化瘀地治，唯有老太医说他病灶在肝，去书房翻了很久的书，拟出一个方子叫回去吃药。程凤台和商细蕊都感觉这次医缘到了，诚恳谢过，留下金条做诊费。临走老太医发话：“二爷下回来，带点薄脆的，蛋糕噎得慌。”程凤台眉花眼笑答应了。
回程路上，商细蕊挺高兴：“老头牙都没了，还想着吃脆的，咬得动吗？”
程凤台自顾说：“进了城先抓药，明早我来给你熬。”
进城果然先去同仁堂，次日一早八点多，程凤台真来了。他袖子卷过胳膊肘，在那给小来示范过程，哪个先煎，哪个后下，掐着怀表精确到秒，完了把表递给小来：“放你这。泡药半小时，后下五分钟，时候不能错。”小来不肯收这样贵重的东西，但是又不说给她的，是给商细蕊熬药用的，只得接下。商细蕊倚着廊柱看他好比在做化学实验，一抬下巴，说：“挺在行啊！”程凤台倾着罐子倒药，笑道：“二奶奶吃药，也是我教丫头熬，我啊，伺候人的命！”商细蕊脸上不笑，黑眼珠定定地瞧着他半晌，说：“改天耳朵全聋了，失了生计，只剩下混吃等死，大概就能跟你走了。”
程凤台手里一顿，药汁顺着罐子往下淌，弄脏了他的鞋，他头也不抬：“哦，聋了残了才跟我走，我是哪儿配不上你？得不着个全人？我还偏不要了！”倒出的一碗药，嗅着味道就苦透苦透，程凤台端在石桌上晾着，随后放下袖子戴上凉帽墨镜，登时从伺候汤药的小厮回到翩翩公子的模样，他手指一挑商细蕊的下巴颏：“好好治你的耳朵！二爷还等着听你的戏呢！”
商细蕊说：“你这一走，新戏怕是赶不上了。”
程凤台系着袖子扣不言语，商细蕊说：“后天晚上，你来，我单给你唱一出。”
程凤台点头：“好，我来。”

第126章
程家既然要离京，忙起来的事情不只一点点，家当零碎纷纷送人，还有许多仆佣的去留要斟酌。二奶奶在察察儿走后，伤心得大病一场，刚有点起色。到了夜里，日头落下去，花园里有点凉风，程凤台叫把花园里的灯都打开，搀着二奶奶，带着孩子们游园纳凉。眼前景色看一眼少一眼，曹司令那边还不知是个怎样的结局。离开曹司令的庇护，程凤台只有往英美二国身上靠，就算以后回国，也不会落脚北平。这一家人在灯火辉映下吃水果汽水冰淇淋，放流行的唱片，但是掩不住愁云惨淡的气氛，夫妻俩有着共同的忧思，察察儿这一走，伤痛之外另有一层禁忌，程凤台不许人再提起这个妹妹。孩子们虽然和察察儿不甚亲厚，家里忽然没了个人，还不许提，心里压力也是很大，闷闷的不爱出声了。
程凤台见大家都淡淡的，有心想要逗乐子，一口气吸干汽水，伸手请美音跳一支狐步舞。兄妹俩身高悬殊，程凤台不时将美音抱起来腾空转圈，美音快乐地尖叫，大家也都笑了，唯有四姨太太仍是魂不守舍，眼圈浮肿，像是暗地哭过，一双眼睛幽幽怨怨地从灯丛里望过来，落在女儿身上。等玩够了散了，程凤台特意晚些回房，找借口留在花园里抽烟，音乐和着虫鸣，一远一近，分外的寂寥。
四姨太太捏紧手帕子走到他身后，怯怯唤一声：“二爷。”
四姨太太进门那会儿，程凤台还小呢，与父亲的妾房说不来话，结婚以后，为了避嫌，更不说话。两人虽是生活了十多年的亲人，一年到头交谈不过七八句。四姨太太与程凤台说话，是要特别鼓起勇气的，何况今天要说的是这样了不得的事情。
四姨太太还未详谈，眼泪先往下掉，程凤台警觉地摘下烟蒂四处张望，怕被丫头老妈子瞧见了告诉二奶奶，那可无事生非了，夜半更深的四姨太太对着他抹眼泪，让人怎么想呢？四姨太太只哭，不言声，她不是来和程凤台商量去路的，倒赛过是杀了人来自首的。程凤台等了半天没声儿，一看钟表，到了和商细蕊约定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用上海话说：“爸爸故去多年，姨娘一个人把美音养这么大，够对得起他了！”
四姨太太抬起泪眼，非常吃惊。
“姨娘要是有了别的去路，不想跟我们回上海，我出五万块给姨娘安家。就一点，美音要跟着我走。她是个大姑娘了，换个新家，过不习惯，也不方便。”程凤台的眼神忧郁又温柔：“当年吃的苦，全是为了她们两个，总不能到头来一个都留不住。”
四姨太太落下一串眼泪，想起程凤台少年艰辛的岁月，心里更是愧痛极了，哭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程凤台站起来笑道：“二奶奶那边我去说，这几天，姨娘多陪陪美音。”
程凤台去戏院，晚场戏都散尽了，接着是单为了程凤台预备的节目。商细蕊撵走了大半的人，只留下搭子与黎巧松的胡琴，没头没尾的割舍掉剧情，专预备了几出他自己出场的戏，等于一场折子戏的荟萃。旁人不明所以，稀里糊涂陪着他们班主玩儿，就连王冷也来了，唱完头两场的少年蔡锷，过足戏瘾，卸妆来与程凤台打招呼：“对不住二哥，今天不能久唱。我也要走了，明天一早的车。”她笑道：“就为了这两折子，连夜背了戏词呢。”
台上的松坡将军换了人，与小凤仙在妓馆里明面上饮酒作乐，实际按捺壮志，深谈交心。底下虽然只有程凤台一个观众，唱腔扮相却不马虎，程凤台的眼睛黏在商细蕊身上，微微偏了头与王冷说话。王冷道：“咱们都走了，商老板要寂寞了。”
程凤台道：“他不会，他有戏呢。”
王冷说：“不见得时时刻刻都在唱戏，下了台还是要孤单的呀！”
程凤台说不出话，王冷等不及看完戏，知趣告辞了。程凤台的心其实也不在戏里，满眼满耳的商细蕊，他要好好地看这个人，看到眼睛发酸，泛出潮气，至于小凤仙的命运与故事，他不关心。
小凤仙与松坡将军的露水姻缘终将结局，外间危机四伏，二人分别在即，商细蕊一旋身，对着蔡锷唱道：
一缕情丝一身缠。
燕婉良时贪流连。
斟美酒举金杯且将子饯，
碎山河只待担一肩。
将军啊——
这一声念白悠扬曳出，戛然而止，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黎巧松拉过两遍二黄散板，商细蕊的人和声却都凝固住了，没有一丝响动，小凤仙与蔡锷的饯别，就这样被商细蕊吞没了。两个人眼神相触，黎巧松立刻停下弦子，他看得出来，商细蕊没有入戏。
商细蕊中途熄火，对面松坡将军傻了眼。今天这一出，彩排不叫彩排，演出不叫演出。若是彩排呢，不必这样穿戴郑重；若是演出呢，商细蕊可从没有中途忘词的。松坡将军端着戏架子巴巴瞅着他，商细蕊立在台中央，面色几变，心意千转，神魂悬在半空摇荡一阵，从茫然到挣扎，最终归魂附体。
商细蕊说：“我饿了。”
说完当场脱掉戏衣，不往幕后走，竟朝台下一跳，径直朝程凤台说：“二爷，我们去宵夜。”商细蕊仿佛真的饿极了，双手并用摘下头面首饰塞到小来怀里，露出原来的短头发，水衣外头套长衫，系一件浅色薄斗篷，不卸妆，幸而化的是清水脸，夜里乍看上去并不醒目。他拽着程凤台的腕子，头也不回的，逃难一样的走了。
松坡将军不由得喊：“班主！”
黎巧松拿毛巾一掸膝盖上落的松香粉，面无表情扭头下班。小来拾起商细蕊的戏服，挽在臂弯里，朝商细蕊离去的方向默默出了会儿神。松坡将军一摊手，对小来说：“得！小凤仙抛下将军跑了，唱的叫哪一折戏？林冲夜奔么不是！”
程凤台瞧着今晚的商细蕊，和往日大有不同。商细蕊总爱说规矩，后台摆错一件兵器他要说，台上做错一个动作他也要说，今晚半途停戏，带妆离台，无论如何不是个规矩，倒不说自己的不是了。他二人没有坐车，走出去不远就是菜馆，过去的北平夜里多么热闹，打牌的听戏的跳舞的，散场之后都要来吃，现在只有少数几家有胆量做夜市，做也做得低调，非要推门进去才知正在营业。商细蕊斗篷兜着头脸，偶尔说话的时候露出侧面的鼻尖嘴唇和眉睫，灯火底下近看戏妆，浓郁的嫣红、粉白与黛蓝，描画成就一只聊斋里的艳鬼，深夜里出没了食人骨髓的那一种，诡异而好看，气质森然，身上带着上下百年的故事，与平时淘气的小戏子都不像了。
他们挑了一间新开的川菜馆子进去吃，虽然几近凌晨，颇有几个食客在堂。商细蕊坐定位子翻下帽兜，说：“小时候，唱完夜戏饿得发慌，等不及卸妆洗脸，换了衣裳就偷跑出来吃宵夜。”他摇摇头：“后来自己做了班主，出了大名，要以身作则。不然满后台的戏子都带妆出来吃饭逛街，岂不像目莲救母，忘了关上酆都的门，放出十万个小鬼。老百姓要报巡警的。”
程凤台掏出一块白手绢丢给他，笑道：“那报巡警不管用，得上回龙观请道士了。”商细蕊把手绢放在唇间磨蹭擦拭，戏妆的口红等会儿吃在嘴里是苦的，要事先擦掉。菜馆小二正巧来传菜，见到商细蕊低头抹嘴，纳罕一声：“我说怎么还没上菜，客官嘴上就辣出血了！好家伙，吓我一跟头！”
商细蕊眼皮一翻：“你们这不是川菜馆子嘛，听口音老北京啊？”
小二猫腰：“您要四川的堂倌？有！”一招手：“瓜娃子！来！”换上一个愣头愣脑的老实孩子，商细蕊点了两个菜，吩咐要多多的辣子，等菜上了桌，血红一片辣椒盖满菜碗，程凤台根本不能下筷。商细蕊就着凉茶，吃得很欢。
程凤台说：“这么吃，你嗓子还要不要了？”
商细蕊竖起食指嘘一声，他一边在吃，一边在偷听隔壁桌小男女吵架呢！程凤台放下茶杯笑了：“耳朵又好了？”
吵到后来，女方一摔手包，捂着脸跑出去，男方丢下钞票，急急去追。那一桌菜从头到尾动也没动过，瓜娃子把钞票掖兜里，几个碗碟来回一倒，商细蕊探头望见，连忙制止：“哎！你别倒了啊！多可惜啊！”他对瓜娃子说：“你端过来，我买折箩菜。”
就有卖折箩的，也不是这么个卖法儿。瓜娃子年轻老实，本地话说不利索，应付不来这么不要脸的人，转身把老北京喊来。老北京听完商细蕊的要求，尴尬笑了：“哎呦，这哪成啊！您二位这穿戴，上品的人物！不能吃剩的！让人笑话！”
商细蕊道：“怎么不能，你认识我是谁，就知道我上品了？”
老北京认不出商细蕊是谁，只看此二人的打扮卖相，多半是捧戏子的爷，带着戏子来寻开心的，笑道：“恕我眼拙，猜您是位角儿。”
商细蕊道：“水云楼听说过吗？”
老北京算被问着了：“嗨！饶是我在四川呆了十年，水云楼商老板还能没听说过？贵妃醉酒游园惊梦，电匣子都听烂了！”
商细蕊道：“什么商老板！打今儿以后只有周老板！我！水云楼周香芸！听过我的昭君出塞吗！”
老北京挠挠头皮：“这倒是……没听过。”
商细蕊一拍桌：“没听下回来听，先把那桌菜给我端来！”
老北京说不过这个嘴尖的戏子，耷拉脑袋让瓜娃子端菜。商细蕊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吃，不但自己吃，还招呼程凤台吃。程凤台哪能跟他吃折箩，点一支烟笑个不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配不上他现在的好扮相：“你怎么这么坏！小周子招你惹你了？到明天，都知道他在馆子里吃人剩菜了！”
商细蕊说：“吃折箩不丢人！”
程凤台说：“不丢人，你该报自己的大名！”
商细蕊不响了，闷头吃，吃完结账，老北京看着风卷残云的，眉毛一挑：“呵！这一桌真不白给！”
程凤台照原价给足了饭钱。老北京随即眉开眼笑：“谢谢大爷！”并向商细蕊弯腰道：“周老板，您往后常来！折箩有的是！”
商细蕊说：“不来了，你个跑堂的，嘴太贱了。”
走出菜馆，夜色深沉，万籁俱静。商细蕊吃多了辣，嘴唇通红好像重新抹了一层胭脂，精神也非常兴奋，脱下斗篷由程凤台拿着，自己在那甩胳膊甩腿的散热气，一头走，一头忽然说：“二爷，今天才发现，我过去可真傻！”
程凤台笑了：“你现在也不聪明呀！”
商细蕊不与他斗嘴：“为了带两分真实到戏里，更为了让人眼红，我戴了那么久的金银宝石在头上，又沉又招偷，傻不傻！戏是假的，戏里的珠宝何必是真的！”
程凤台赞同：“傻透了。”
商细蕊又道：“我钱也满了，名也满了，还挖空心思唱戏给世人听。世人终归更喜欢俗戏，那些够上榜尖的，我的得意之作，他们就不大捧场了。”商细蕊说的世人，指的是他的戏迷们，他与杜七等文人混多了，艺术审美总是高过戏迷一截子，而公演卖票，可不能仗着这一截子胡来。千年梨园的饭碗，吃的正是一个俗字。道理说来都懂，难得听见商细蕊抱怨，原来他身上也是沾了点文人气的。他继续说：“花钱闹自杀，捧我的是他们，听见风言风语，传闲话疑心我、毁我的也是他们。偶尔出一点差池，他们还要打我，骂我，编排我。他们爱着商细蕊唱出来的杨贵妃杜丽娘，倒对商细蕊这个人又打又骂，打碎了石像哪来的影？傻不傻？我傻，他们更傻！”
程凤台摸他的脸：“没喝酒啊，怎么说醉话？”商细蕊一回头，一双清亮的眸子。他把唱戏看得非同小可，堪称世间第一尊贵业务，戏迷们则是衣食父母，伺候得尽心诚恳。这一晚却做了反常的事，说了反常的话。可知近年发生的事，特别是戏迷们的舆论，真正寒了商细蕊的心。他是心事粗糙，但不是一块铁板，他知道疼知道气，知道踌躇和反思，也会心灰意冷，皆是人之常情。程凤台隐隐感觉到这份醒悟底下藏的兆头，怕自己信了，故意说：“你这样讲，让真正爱你捧你的人听了伤心。”他拖慢脚步：“肯定还是爱你捧你的人更多一点。”
商细蕊笑出一张天真的脸：“二爷，唱戏真好。我一站在台上，就把打我骂我的人都忘了。”
程凤台心里有无比的爱惜：“那你就一直唱下去，多高兴啊。”
商细蕊仰天一哈气：“二爷，宵夜辣得我肚子里一团热，我现在就想唱戏。”
程凤台说：“那你就唱。”
商细蕊说：“我真唱了。”
程凤台说：“唱吧，有我听着呢。”
商细蕊原地一旋身，手上比出一朵兰花，戏音和着那团热气缓缓逸散。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啊！程凤台心想，这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声音，传到人间来救苦救难的，闻之可以忘生，可以忘死，可以忘忧，激荡活人心志，告慰死者亡灵，叫做天籁。所以人间越是水深火热，戏音越是绵延不绝，这是苍天的垂相啊！世上凝练了多久的灵气，轮回了多少的机缘，才可承接这一声清音！
程凤台怎么敢私藏呢。
夏夜本就难眠易醒，加上起卧方便，得闻此声的人们竟有不少披衣趿鞋出来看的，看见凌晨的街头，路灯朦胧的，一个戏妆长衫的男人立在那里唱戏，另有一人痴痴地听。他们也不怕二人是野鬼或者疯人，因为全被戏音抓住了心神，怀疑自己是在梦里，在梦里的人也不是人，是一缕魂，遇见神仙鬼怪没有稀奇的。要不是在梦里，可没法解释此情此景呀！人间哪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
商细蕊的戏引来了人，也引来了鬼。远处巡逻的日本兵结队跑来，吹响警笛，人们蜂拥而至，蜂拥而散，程凤台拉着商细蕊也跑，他们被日本人捉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不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等商细蕊从戏里醒过闷来，就是他拉着程凤台跑，一口气跑回锣鼓巷，二人停下来面面相觑，双目交缠，在对方脸上看到一种剖开了皮肉的神气，像受过大惊吓或者大惊喜之后，一个人最本来的面目，没有表情的表情，所有的表情。
程凤台还来不及喘匀气，就被商细蕊按在门板上亲，亲得门板嘎嘎作响。屋里小来没有睡，在给商细蕊等门，便问道：“蕊哥儿回来了？”
商细蕊叫道：“睡你的！别出来！”他不要小来开门打照面，翻身跃上墙头，探出一半身子朝程凤台伸出手，目光热得烧人。程凤台与他同心同念，很知道他们眼下这份形状是只属于彼此的，不能被看见，不想被看见，要躲着满世界的人。商细蕊力大无穷地将程凤台拉拔上墙，程凤台刚才跑得两腿发软，往下一跳，商细蕊将将接着他，没接好，两个人跌在地上滚了一圈。商细蕊搂着程凤台就发了疯，手下用劲勒得他要断了气，没头没脑地吻他，说是吻，其实是用牙齿咬他的嘴唇，程凤台总算还有两分理智，说：“回屋去！别在这闹！”
拉拉扯扯回到屋里，商细蕊蹬起一脚踹上门，发出一阵巨响，接着摔到床上，床也发出一阵巨响。他们一句闲话没有，在床上翻滚出好大的动静，把帐子上悬的脸谱都扯掉了。一直到天亮，动静消停下来，外间小来起床扫地洗漱，有鸟在鸣叫，程凤台新栽的梅树的影，被日光照出影子投在卧房窗上。商细蕊枕着程凤台的胳膊，把脸谱覆在面上，透过那两只窟窿眼看梅影，他想起九郎曾经说院子里的梅树不用剪，长荒了才好，不然天天看着那旧影追忆前朝，反而伤心。商细蕊过去听了毫无感触，现在忽然明白过来，等程凤台携儿带女这么一走，他天天看着窗户上的梅树影子，到时候伤心不伤心呢？
程凤台一翻身，抽出胳膊：“你睡会儿，二爷走了，还有好些事要忙呢。”说着就接连打哈欠，精神蔫蔫的，又倒了下去：“不行，还是得睡会儿，吃中饭喊我起来，我要去见小东洋。”他这副少爷身坯，比起商细蕊，真是不够用的。
商细蕊说：“昨晚不是挺有劲的吗？这会儿虚的，合着你就靠色心活着了。”
程凤台说：“我对你，其实没有多少色心。”
商细蕊瞪起眼睛就动粗，掐程凤台喉咙：“裤子还没提，你就不认账！”
程凤台挣扎着笑：“就你这样，啊，这样的野蛮人。长得再好看，也算不上色了！”商细蕊悻悻然放开他，想不到他正经了声调，低低说：“和你要好到这个地步，只有搂着睡你才解气。”
商细蕊说：“哦。”他很领会，他爱程凤台爱到极处的时候，心里也会莫名其妙的生出一团恶气，凭空愤怒，只想动手捶他，或是睡他。
这一天，商细蕊没有喊嗓子，怕吵了程凤台睡觉，吃早饭都在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甚至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有和小来说过话，怕出声。等程凤台睡醒起床，商细蕊才算开了闸，指东道西，滔滔不绝，程凤台又不理他了，待会儿约了坂田在俱乐部见面，心情不好，拨两口饭在嘴里，嘱咐商细蕊按时吃药，就走了。
日本俱乐部，程凤台身边坐着一个和服妓女，妓女一手夹着香烟，勾着程凤台脖子，间歇将那烟蒂往他唇边凑。程凤台捏着牌，忙着和军官们赌钱，他的牌技是日日夜夜泡在牌桌上磨练出来的，当兵的哪里是他的对手。程凤台赢过几局，放肆地在牌桌上喷出烟雾，熏得几个日本人脸色很不好看。
坂田不沾赌，不沾色，也不沾烟酒，他是九条家的一把刀，轮不到他享受在世为人的好处。但是此时他站在程凤台身后，被周围的酒色财气所包围，极尽忍耐的样子，说：“程先生，这里人多嘴杂，请与我静室一谈。”
程凤台一边说话一边喷烟：“我都来了，跑不了，晚一会儿不碍事！”一指那几名牌友：“再说他们也不让我走，对不对啊？”
牌友之间不必语言，心有灵犀，当场就有军官发出意见。坂田只得再三忍让，又等他们打完一局，其中有军官输急眼了赖赌帐，程凤台急忙划拉筹码：“哎哎哎！你们日本人怎么回事！抢东西上瘾是吧？那不如别玩牌了，直接上我家拿钱多省事！”划拉回来的筹码都往妓女领子里塞，女人腰带紧束，正好是一只钱袋子一样，塞得胸脯鼓胀起来，不断快活地大笑。
程凤台拍实女人的胸脯：“看见了吗？便宜婊子也不便宜你们！”
坂田听在耳里，脸皮是硬的。
自从半强迫式的吞下程凤台那一条“丝绸之路”，程凤台在坂田面前是越发不逊了，像一个满腹怨气的债主，话里话外指桑骂槐。坂田确实欠了他的不假，可是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亡国之民对侵略者应有的态度，能怎么办呢，他还有事要求着程凤台。
静室之内，程凤台听完坂田的话，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早说过，那条路上的土匪只认本家的人，我好心把伙计留给你们，你们反倒不放心我，非要插几个日本兵在里面。穿帮了怪谁？”程凤台一摆手：“那条道上的女土匪，吃人肉的，我管不了。”
坂田负手站在窗边，踱了两步：“程先生不打算解救你手下的伙计吗？”
程凤台一笑：“别！他们现在是你的伙计！”
坂田沉脸看着他，过去能用他的戏子情人威胁他，可是如今，程凤台的买卖里掺着日方高官的股，英国人愿意买他的面子，加上曹司令那一层，坂田不能次次逼着程凤台去上刀山，逼急了程凤台耍起光棍，倒要牵扯出他贪图便利，被土匪劫去军火的责任。想了想，只得开出条件，许给他一份利润，并说只要他肯露面与古大犁交涉，成与不成都领他的情。
话到这个份上，程凤台再推脱下去，也怕坂田急眼了下黑手。外人看他们狼狈为奸，实际却是这样一种狗咬马虎两下怕的关系。程凤台说：“不用给我钱，我不要钱。在乱世中，一个富有的商人是很危险的。比如，没有曹司令的威名，我也没有平安，对吧？”
坂田道：“程先生多虑了，我是讲规则的。”
“好，我们讲规则。”程凤台掐灭烟头呼出一口气：“我程凤台为你们日本人坏了名声，引得人人骂，妹妹因此与我断绝关系。到现在，哪怕这条路是我真金白银卖给你的，管卖还得管修？这是什么规则？”
坂田张嘴要反驳，程凤台抬手制止他：“最后一次，我替你走一趟，以后这条路和我彻底没有关系，你留着打仗，发财，随便做什么。办完事，我回上海你别拦，你已经用不着我了。”
坂田看着他头顶心的白头发，默许了。程凤台又说：“等我妻弟婚礼之后再出发，军火烂不了，你的人嘛，要杀早杀了。”
范涟与盛子晴婚礼的当夜，就有日本便衣站在门口等着程凤台，一应走货的衣物装备都已妥当，只待本家二爷上路。这一趟去的哪里，程凤台没有和二奶奶细说，上一次被古大犁扣押的事情，闹得家里心有余悸。范涟一直把他送到车上，一边点头，一边喷出酒气：“十多年了，哪回我不是替你照顾得好好的？哦，上回不算啊，上回察察儿是自己跑的，不是我让狼把她叼走的！”
程凤台听见察察儿的名字，心里就不大乐意：“上上回呢？唱戏的耳朵聋得满四九城都知道了，你还装蒜呢！”
范涟打了个酒嗝，面露难色：“他好比是你的小老婆，你出远门，我老往小嫂子屋里跑，不像话。”
程凤台不跟他扯淡，手搭在他胸口拍了拍：“仔细看着我的这一大摊子，别等我扒你皮。”瞩目望一眼台阶上站的忧心忡忡的二奶奶，怕她再掉眼泪，抢过车门就关上了。
刚才提过商细蕊，程凤台心里就惦记，一定要车子绕到锣鼓巷，说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取。他也不知道这会儿商细蕊在不在家里，徒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日本人在车里不断催促，程凤台只得走了。这边前脚上了车，后脚商细蕊就回来了，回来也没见着程凤台的人，只赶上看见一眼车屁股，也不是程凤台的车屁股，但是商细蕊就有这样的灵感，觉得是程凤台坐在里面，二话没有撇下小来飞跑追赶，一直追过了街拐角。深夜里，日本人带着程凤台要去执行一件秘密的任务，后面冒出个人死乞白赖的撵，无论如何非常可疑。司机停下车来，另外两个便衣给手枪上了膛，程凤台回头一看，居然是商细蕊气喘如牛地趴在窗外，连忙喊道：“不要紧，是我的朋友！”
便衣默默收起枪，商细蕊已经看见了，顿时紧张起来，拍玻璃窗：“他们是谁？你去哪儿？”
程凤台下车笑道：“前几天不是和你说了？货上有点事，十天半月的就回。没想到催得紧，赶夜路就得走，过来和你说一声。”
商细蕊警惕地望望车里的日本人：“你行不行？不然我陪你一块儿去？”
程凤台道：“你跟去做什么，我们带的那点干粮，路上都不够你一顿吃的。”
说完这句话，本想引得商细蕊顶嘴笑一笑，结果却是双双沉默无言，借一盏路灯贪看彼此。稍微久一点，日本人又在车里催，商细蕊流连不舍，空虚发慌，心里就特别暴躁，一拳砸在车顶，怒吼道：“喊什么喊！几点了？街坊不睡觉啊！”
这一家伙厉害的，犹如落了一枚哑炮在车顶，整个汽车微微一震。程凤台皱起眉毛拉过他的手，再铜皮铁骨也要痛了，暗地里又捏又揉，替他疼：“臭脾气收一收！大夫怎么说的？耳朵还要不要了！”
商细蕊心里不痛快，扭着脖子，鼻孔里喷气。程凤台一手摸他的面颊，拉过他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你在家，记得认真吃药！”
程凤台回到车子里，所有日本人都不动声色的朝他脸上偷偷瞄一眼，并且不自在地挪挪身子，他只做不知。后视镜内，商细蕊站在巷子口，孤魂野鬼似的一个人影，还在那凝望送别，看得程凤台心里很难过。到今年年底，他们两个认识就有整五年了，还是这么要好，比五年之前更要好，这可怎么得了呢？

第127章
古大犁的老巢现已正式扎寨络子岭，程凤台一回生二回熟，到了地方直呼古大犁芳名，喊得回音在山岭间声声回荡不止，马上就被小喽喽逮进去了。进寨子之前搜了身，然后引入一间小屋供他休憩。程凤台没有等太久，瞥见古大犁的身影进门，将手套墨镜等等累赘之物一一掼到桌上，嬉笑：“外甥女，胆量不小啊？现在连日人都敢招惹了？好好当你的土匪不行吗？”他抬头看向古大犁：“上回说得挺好，原来给你舅舅多少，照样给你多少，赏我两天太平日子……”
古大犁变得与原来有点不一样了，程凤台目光落到她遮不住的大肚子上，盯了好一会儿，转而打量她这个人：“小曹的？”
古大犁昂着下巴：“你姑奶奶的！”
“有客南来”这一卦，在程凤台听着不过是一句戏言，常在江湖上走的，哪能把算命瞎子的话当真听，还吃饭不吃饭了？程凤台以为古大犁是少女思春，看不上寨子里的土匪，想吃口新鲜的，因此找上了他和曹贵修。谁料得到春风一度，比打靶还准，真就怀上了肚子，有点玄。
程凤台叉开五指梳梳头发，感到震惊，无话可说。曹贵修这就有孩子了？这对不靠谱的爷娘，能养孩子？
古大犁同时也在打量他，看见他的头发，脱口道：“你那两根屌毛怎么白了？”
程凤台不愿意和她多啰嗦：“开个价，人和货我这就带走。”
古大犁眼睛一横，道：“货留下！人得死！你也不许走！”
程凤台瞪起眼睛，古大犁回敬下巴和鼻孔，眼睛里放出狠辣的光。程凤台道：“怎么个意思？挺着肚子还想劫色啊？”
古大犁道：“我舅舅给小日本使绊儿，日本人就勾结络子岭暗算我舅舅。我要报仇！”
程凤台听蒙了：“这话谁告诉你的？”
“你管我哪儿知道的！”古大犁一拍桌子站起来：“等我生了孩子，就报仇！”
程凤台糊涂了：“跟谁报仇？你要怎么报仇？”他摇摇手：“你的事情我不管，可这不是坑我吗？”
古大犁手指顶着程凤台鼻尖：“坑你怎么了？你和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我不宰了你就是便宜了！要不曹贵修口口声声和你有大事！现在就捅死你！”她喝狗似的喝一声：“安生呆着！别废话！”
古大犁本来就不是人，怀孕期间受了刺激，更加的比以往凶蛮。她不对程凤台做解释，也不许程凤台做解释，再次把人扣下了，待遇倒是比上一回强一点，酒肉管够，没人盯梢，只要不出寨子，爱擦枪给擦枪，爱遛弯给遛弯，小土匪们待他也挺客气的，真像是城里的舅公来山坳走亲戚。古大犁说要等生了孩子再报仇，程凤台是做过几次父亲的人，替她掰手指算算，和曹贵修那一次大概是十二月，现在才八月中，乖乖，竟要等上两个多月。得亏这一次程凤台留了个心眼，嘱咐范涟二十天以后不见他回，就通知曹贵修来找人。仇恨蒙了心窍的古大犁是一只猛兽，看人的眼神都没热气了，程凤台没法和她理论，只等孩子他爹来说话。
寨子里的夏天实在难熬，程凤台又被染上了虱子，这一头夹花的白头发眼看也要保不住了。因为卫生做得差，随着蚊虫，寨子里流行疟疾，开始死人。往常也是每年天热要死一批，今年死得格外多一点，扣押的日本人里，十个就死了三个。程凤台为了避蚊虫，每天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滴水不漏，从早到晚神经紧张，哪怕一阵微风吹过，他也要用蒲扇拍打一遍自己，唯恐等不到二十天以后，就地玩完。结果，程凤台在寨子里还没待够二十天，有一天晚上，古大犁提灯站在他房门口，说：“明天我生孩子，你准备一下。”
程凤台正摇着蒲扇躺床上想心事，听见这一句，没有反应过来，古大犁已经走了。不知道古大犁生孩子要他准备什么，再一想，程凤台停下蒲扇坐起身，明天才几月几号？古大犁也不该明天生孩子啊！
古大犁原来是九月前后生子，她等不了，寨子里不断的生病和死人，再这样下去，打不动仗了。第二天中午正是个吉日吉时，特意找山下阴阳先生掐算出来的，百年难遇的好时辰，必要诞生一位名留青史的人物，那合该就是她古大犁的儿子。
一早准备妥了走山路的骡子干粮清水等物，古大犁与程凤台对面交代：“接了孩子你就走，去找曹贵修，跟去的弟兄会给他传信。弟兄们要是在路上死绝了，你就对曹贵修说……”古大犁咽了咽喉咙，里头有咽不下的一口气：“我这儿等不到入冬就得动手！怎么把日本人撵过来，让他自己想办法！”
程凤台听着意思，好像有点明白：“曹贵修打日本人是正规军对正规军，就这样还悬得很！你们这点土匪管什么用！你连曹贵修都打不过！”
产婆端来一碗药汁，古大犁看也不看仰头喝了，她不答程凤台的话，眼神直愣愣盯着前方，憋着一股子狠劲，一刻钟之后，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她的脸色变得刷白的。产婆见状，将屋内的男人赶出去，不一会儿，古大犁在里面发出惨叫。
程凤台听不得这个，寒毛都竖起来，原地踏了两步，他下楼了。寨子的悬崖边是一块空地，此时七名五花大绑的日本人弓腰撅腚的跪在那里，曝晒在日光之下。时近中午，汗水顺着他们下巴滴落，已经湿了一小滩土地。
程凤台站在阴影里抽烟，烟头一指日本人，问小土匪：“怎么回事？”
小土匪说：“大姐说她怀着肚子，先不杀生，每天让他们晒会儿太阳吹会儿风，晾晾坏水！”
程凤台没说话，吐出一大口烟雾，将自己保护在烟草气里驱蚊。
古大犁这一个孩子来自一碗催产药，相当于未熟的瓜果硬扯断茎，一直扯了四个多小时，不比上战场容易多少。得亏土匪身板壮实，耐得住，大人孩子竟都保全了。孩子卷成一只包裹卷交到程凤台手里，如古大犁所愿，是个男丁，将来能骑马打仗，当个大人物的。不过因为早产，脸蛋打的褶子比通常的婴儿多，看着有点恶心人。二奶奶说新生儿要避风避光，这孩子连奶都不会吃，就要颠簸赶路，程凤台为人父的，看了很揪心：“路上好几天呢，他吃什么？要不先养两天，不急在这两天。”
古大犁产后睡了一觉就起来，散着头发披着衣裳，仍旧是刷白的脸：“包袱里有炼乳，兑水喂喂他！要是熬不过，路上磕碜死了，就地一埋，不必让曹贵修知道。”她一手拽着两片衣襟，一手握着枪，枪管子扬一扬：“走吧！我送送你们！”
下楼牵马安顿，程凤台将孩子系在怀里，想到商细蕊戏里演的赵子龙救阿斗，大概也是这么个情形，他便笑了笑，回头忧心地再要劝古大犁几句。古大犁直到最后也不给他面子，枪托子给了马屁股一下，马就往前跑了，还未走出络子岭，山林间回荡起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程凤台勒马停下，七声之后，归于平静。
路上走了三天半，到达曹部，立刻耳目一新，那份秩序井然与生机勃勃，万幸的是孩子与随从们经过山林中几天几夜的疾行，都没有折损。古大犁派来的人得到嘱咐，路上不与程凤台多嘴，倒与曹贵修关起门来谋划不止。曹贵修与他们谈妥了事，才想起要看看自己的亲儿，探头伸到床边，双手负在背后看了一阵，好像在看一张战略图。
程凤台取出一张布条：“孩子妈给的，孩子的八字和名字。”
曹贵修不接，疑惑道：“真是我的？”
不怪曹贵修没良心，大凡男人没有亲眼看见女人肚子大起来，总会怀着点疑心，何况就那一夜，那么巧。程凤台一抖布条，坚持要他接。他接过来，已是傍晚，曹四梅进屋点油灯，凑着火光，曹四梅也向那布条瞅了一眼。
曹贵修嗤笑一声，他丝毫不信八字命理之说，而古大犁居然企图让孩子姓古，简直痴人说梦。曹贵修影影绰绰的怀疑瞬时让争风之心打散，将布条垂在油灯上点着了，随手扔在地上，对曹四梅说：“明天去镇里找房子和奶妈，把我儿子养起来。”又一挥手：“抱走吧。小娘舅一路辛苦，今晚好好歇着。”
曹四梅一个结巴都没打，利利索索抱着孩子走了。曹贵修含笑坐下，与程凤台盘算往后的事。曹贵修谋划了许久的一场好戏，因为程凤台是外行，说给他听，不过三言两语，便是让程凤台带着古大犁扣下的军火，按照原定计划去找九条。后面的事——后面的事，刀光剑影的，程凤台听后半日无言。有小兵端来饭菜，曹贵修说：“来，边吃边讲。”程凤台突然造访，没有准备，吃的很简单，只多了一样荤菜。说是边吃边讲，曹贵修行伍带兵的人，吃饭也像打仗，闷头狂干，根本没工夫说话。这样吃了一会儿，程凤台忽然停下筷子：“大公子，我可不是怕死啊……”曹贵修一抹嘴，搁下筷子看着他。程凤台顿了顿，认命似的点点头：“是，我就是怕死。家里老婆孩子一窝堆，老婆是个小脚，最大的孩子才十四。还有个人，没了我，他准得发疯。替你做这件事，你须得保证我的安全。”
曹贵修笑了：“这还用小娘舅开口，我曹贵修的炮弹有眼，不炸自己人。”他收起笑，低下点声音说：“再说也不全是为了我。这一仗过后，坂田的靠山倒了，绝没有心力再找你麻烦。小娘舅往租界一跑，就可高枕无忧了！”
程凤台笑笑：“托大公子的福！”
说完这番话，两人低下头继续吃。
自有人去络子岭运来军火，曹贵修派出几名士兵乔装成伙计，与程凤台一同运货上路。程凤台在出发之前，都没有再见过古大犁的那个孩子，却有曹四梅搭讪着凑过来，假意替程凤台收拾行装，小心翼翼地问：“程二爷，我师姐过的还好吗？”
程凤台看看他：“你把她私房钱都借走了，还问呢？”程凤台转身走开，将曹贵修给的口香糖牛肉干塞在袋子里，故意臊着他，半天才续上一句：“没听见她有什么不好。”曹四梅还想多问两句，看程凤台的态度不大耐烦，只得悻悻走了。
从曹部走到九条部，再随着日本军队撤退到留仙洞以西四十里处，其中辛苦不必赘述。一折腾就到了九月初，北边山里的夏天来去飞快，程凤台秋衣也没有多带一件，身边跟着的几个曹部士兵哪里会照顾人，夜里露宿，程凤台就有点发烧，脚下打飘，双目酸胀，心里默默祷告曹贵修好歹多按捺几天，等他身上爽快点了再做行动。然而人的运气就是这么差，就在当夜，程凤台晚饭也没有吃，吞下两片阿司匹林刚刚睡下去，曹贵修带兵来撵人了。程凤台根本跑不动，想留在原地，让假伙计们跟九条走，他扛着脖子费劲巴拉连说带比划，朝着九条的面孔发出声势浩大的咳嗽。九条没有说话，听完翻译，马鞭子轻轻一挥，手下两个兵行一个军礼，背起程凤台就往前跑。
山路崎岖，马匹反而不大好走，驼了辎重赘在队伍后头。两个日本兵轮流背着程凤台跑了二十多里路，身后是连绵的枪火，像过年放的一千响满地红。程凤台开头还有两分得意和稀奇，心想两个日本人叠一块儿才刚到他胳肢窝，背起他，他的脚尖几乎擦到地面，但是力气倒很大，屁股上拧了小马达似的，跑起来一溜烟。越跑，战火越将近，程凤台觉出不对了，他这会儿王八盖子一样扣在日本兵的后背上，倘若身后飞来一颗子弹，他岂不是成了肉做的挡箭牌！
程凤台用蹩脚的日本话向士兵道辛苦，示意要自己跑。日本兵没有勉强，一人一边夹持着他，不让他掉队或是逃跑。再往前十几里，就是留仙洞，要绕过留仙洞，至少多走五十里的山地。九条要么进洞，要么就地摆开架势反击，这不用多费思量，只有冒险了。
九条与曹司令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名指挥官。曹司令嗓门大得震天响，九条说话是什么声音，程凤台现在也没听清楚过，他确乎是一名儒将，轻声细语地发布命令，再让副官或者翻译官大声吆喝出来。九条看一眼程凤台，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被炮火掩盖了。翻译官一点头，对程凤台说：“请程先生与我们的测算员一同检查洞内安全，拜托了！”
曹部士兵围拢近前，与程凤台对过一个眼神。程凤台心里紧张极了，强忍着不安与测算员打着火把进洞，测算员是算炮距的，有着很好的眼力与敏锐度，检查洞内有无陷阱与炸药，查得很仔细，结果居然一无所有，干干净净。程凤台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更加紧张，总之他现在非常惶恐，曹贵修说要炸山洞，可是山洞里没有炸药，怎么炸啊！
这样从头查看一遍再返回，外头打仗打得已经不像话了，火星子的灼热近在咫尺，快要燎着了眉毛。九条做出一个手势，一丛队伍向山洞小跑进发，再把目光一转，看住程凤台，示意程凤台跟在他身后走，并对他说出一句日本话。
程凤台看向翻译官。翻译官如实道：“九条将军说，留仙洞里有神仙，神仙会保佑他的主人。”
程凤台心想这人说话肉麻兮兮的，和雪之丞真是嫡亲的哥俩。又想告诉他，我们中国的神仙是没有主人的，中国的神仙只渡苍生。
刚才虽然走过一趟，但是人少不觉得，人一多，火把也多，洞内空气污浊沉闷，程凤台吸的气不够用，头晕得撑着墙壁站着，目光余处，他带来的一个曹部士兵不随大部队朝前走，站墙根底下，松开裤袋在解手。但是只要留神多看他一会儿，就会发现蹊跷，解手哪有尿这么久的。程凤台想，这是在准备找机会埋炸药了。意识到这一点，他深呼吸几个，手脚愈发冰冷，额头背后冒出一阵细密的汗。
翻译官前来催促程凤台跟上九条。程凤台半低着头，眼光不断四下寻找曹部的兵，等他在火把光影里找到第四个，他的呼吸忽然窒住了。曹部士兵并未动手凿墙或是黏贴炸药，他们一个个或是假意解手，或是假装受伤，各自蹲守在一个角落。那几个角落——没人比程凤台知道那几个角落的厉害，他曾亲手用红铅笔圈出来指给曹贵修，曹贵修当时说：这么多钢筋，这一点炸药就够用了？又说：哥廷根大学的手笔，当代科学了不起啊！
程凤台彻底明白过来，那几名曹部士兵不是要找机会凿墙埋炸药，动静太大，风险太大，留仙洞这么长，点燃引信他们也未必能跑脱，索性把炸药捆在自己身上当死士呢！程凤台想到这里，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脑子里天旋地转，而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明！他快速走出两步，想到前面的断点看看是不是真有士兵蹲守，以验证自己的猜测，又怕露出行迹，坏了大事。怎么办，跑还是不跑呢？如果跑，什么时候跑？这样狂奔而去，九条拔枪一梭子，不被塌方压死，也要被子弹打死了！
又路过一个断点，果然一名曹部士兵站立在那里抽烟。一队队日军慌张路过，曹部士兵很不显眼，他注意到程凤台的凝视，便仰头一笑，黑脸上一口白牙。恰在此时，留仙洞出口也传来炮响，前头有埋伏！是古大犁动手了！
九条终于发出高声，叫喊一句日本话，往前头冲刺而去。程凤台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用烟蒂点着了引信，士兵的动作在他眼里是一个慢镜头，他拔腿就朝九条的反方向跑，前面的断点依次炸开，留仙洞终于要塌了！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程凤台没命的朝前跑，周围枪林弹雨，修罗血狱，都是乌有了，没有可怕的，他只怕不能活着回北平。
商细蕊这几天过得充实，新戏排得很好，私下看过的行家都赞不绝口的，只待上演了技惊四座了！商细蕊因为背了个坏名声，好人轻易不与他玩，怕被带累了；肯与他玩的货，他又看不上眼，整天深居简出，不大见人了。耳朵好的时候，抓紧排排新戏，耳朵不好，就在梅树底下坐着发呆。小来要是问他：“蕊哥儿，大毒日头的，一坐坐一天了。干什么呢？”商细蕊就说：“不干什么，我无聊。”又道：“药呢？拿来我喝一碗。”这一点倒很听话很自觉，的确一直记在心里。
小来端过药给他，一只蜜蜂绕着眼前飞，商细蕊看着蜜蜂打旋儿，看迷了眼，手里的碗盏缓缓倾斜，药汁都漏光了。小来惊叫道：“蕊哥儿！”商细蕊一吓，手里一松，碗在地上跌碎了。小来反倒笑道：“好！打碎了药碗，该是病要好了！”
商细蕊笑笑，还在那犯迷糊。
水云楼里，周香芸与杨宝梨出师，从此以后，正式的是周老板与杨老板。两人一同入的门，一同出的师，好日子赶在一起办，商细蕊拿出自己专用的黎巧松为他二人拉弦，热热闹闹的唱了一场大戏，晚上定在饭庄里摆酒宴。自从程凤台走后，商细蕊没有出来应酬过，凡事恹恹的。这天为了捧孩子，特为穿了件新褂子，选了把好扇子，理发修面，出来亮相。众人久不见商细蕊，只当他是聋得厉害，抱拳拱手问过好，避着他耳聋，怕尴尬，没人上前同他聊天，倒是饶了清净。只有周香芸敬酒玩了之后挨挨蹭蹭到跟前，问商细蕊：“班主，我今天的《秋江》，还成么？”
《秋江》最吃身段，不用听就能品出好赖，周香芸故有此一问，他也是特地选的这一折。商细蕊搛一筷子菜搁嘴里，眼风横瞅着周香芸，没大好气的，充满挑剔的，看得孩子心中惴惴，躲开商细蕊的目光低下头，觉得自己多事了。商细蕊心里确实不大是滋味，他惜才爱才不错，提拔后辈不遗余力也是真，可是眼看着后生小子当真青出于蓝，要说完全不吃味，那是活圣人。商细蕊不做圣人，他别开目光盯着酒杯子，说：“还行吧！虽比宁九郎次一点，放在如今的梨园，差不离够用了！”
如今的梨园是怎样，当年的梨园又是怎样？商细蕊不拿自己打比，拿封了神的宁九郎出来说嘴，要换做杨宝梨，准能咂摸出话音底下的意思。周香芸是个老实种，他品不出，羞愧地低下头：“班主，我是不是出师早了，还不够火候。”
这下该商细蕊羞脸了，后悔说话不中听，匆忙往回找补：“我在景山说的话，听过都忘了？”他正色道：“把脊背挺直咯！我要是梨园的皇帝，你就是梨园的太子！哪不够你得意的！”声音略略响了点，落在一桌的同行耳里，大家都微微变色。商细蕊虽然行事低调，本性却很狂妄，这份狂妄偶尔露出来点，落下话柄子，够同行说一辈子的。四喜儿死了，姜家的人今天都没来，大家把不满装在肚子里，留待宴后嚼舌头，面上无比的恭维与友好，顺着商细蕊的话头夸奖周香芸，夸得周香芸手脚没处放，正要走，杨宝梨过来给商细蕊磕头了，满嘴祖宗恩人的念叨，就差认商细蕊当爸爸，把商细蕊哄得舒坦极了。
任六嘀咕道：“有这抢着当太子的。”
任五瞪他一眼，不许他胡说。
商细蕊喝了点酒，受了很多的好话，比较高兴。他在酒席散去之前，一个人静悄悄的先溜了出去透口气，耳朵坏得久了，忽然落在热闹场合，真有点不习惯。天上风轻云淡，一轮高月，商细蕊顺着回廊散步，把手里的扇子开了合，合了开，绕院子走了一周，走到二门口，杜七在那拦着一个人，左腾右挪的拿身子挡着，不叫他进来。
那人笑道：“七公子好不讲理，我是有请帖的！”他手中也有一把折扇，扇子敲在手心里，复又哗的打开，仿佛挑衅。商细蕊听声音知道，来的是薛千山。
杜七看见扇面在月光底下的字迹，怒火中烧：“好！神通广大啊！薛二爷！”
商细蕊见势不妙，扭头想躲，杜七已经发现了他，抬手夺过扇子，打着转儿劈过去。商细蕊伸手接着了，杜七指着他骂：“做了亏心事！可不是看见我就跑！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了人什么好处？要啥给啥？他是你二大爷？”他气急败坏呵斥商细蕊：“过来！你过来！”
商细蕊对杜七的脾气很有几分惧让，想想杜七反正也打不过他，默默在跟前站定。杜七夺过他手里的两把扇子，哗哗一撕，往地上一掷，骂道：“看我以后再给你画画！我给你画个卵！”
商细蕊急道：“哎！那一把不是你的！”说着和杜七抢夺起来。
薛千山之前一直沉默不作声，忽然捉住杜七的手腕，不让他瞎闹，另一边盯着商细蕊的脸，见他如此轻松自在，没事人一般，就有些惊异和犹豫：“商老板，你还在这儿呀？”
商细蕊奇怪了：“今天是水云楼的好日子，我不在这儿我在哪儿？”
薛千山道：“你去看过程凤台了吗？”
商细蕊听呆了：“二爷回来了？”
薛千山打量他的神色，继而做出好大的惊讶表情：“原来你不知道呢？程凤台在外头受了重伤回来了！哎呀！准是他家瞒着你呢！你快去吧！晚了怕见不着了！”
月光下，商细蕊的脸霎时雪白的，他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啊”一声轻叹，像是不防备教开水烫了皮，人只傻站着不动脚，愣愣地望着薛千山。
薛千山替他急：“快去啊！商老板！”
商细蕊原地踏了两步，哆嗦着嘴唇，眼神都散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薛千山面上露出一点痛心：“刚从医院回来，现在家里呢，你去，坐我车……”
杜七瞧着这情形，也忘了发脾气，瞅着商细蕊跌跌撞撞的背影跑出去了，觉得很震惊，甚至惊恐。商细蕊看得起他，称他一声知音，这个消息也把他吓得手足无措，慌里慌张甩开薛千山，往里跑着喊小来，他要告诉小来丫头，他们的商老板不好了！

第128章
商细蕊跑到程家角门，把门都快拍碎了，刚开一条窄缝，他不管不顾推开往里冲。程家现在是什么状态，正是戒备森严的时候，不但程美心带着孩子和士兵日夜驻守，范涟新婚燕尔的，也是天天早来晚走，听候差遣。今天范涟刚走，商细蕊就来，可是还没跨进二门，护院牵着狗就将他围住了，往下多进一步也不能。护院看他一身穿戴是个贵人，吃不准是什么来历，抱拳说：“这位先生，夜深了，您要见主人家，好歹容我们通报言语。这直眉瞪眼的往里闯，不是个礼数。”
商细蕊脸上只有收不起来的破碎慌张：“程凤台呢？我看看他去。”
几个护院本来没想动手的，是商细蕊见人拦他，他先打的人，随后程美心的侍卫听见动静也来了。他们正是当年给商细蕊镇场子的那一班亲卫，李班长认得这是商老板，程家二爷的心尖子，好言好语相劝道：“商老板！您别动手啊！这怎么话说的，打上了你看看！您快收了吧！咱们替你去通报！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好说歹说分开商细蕊与护院，别过屁股往里跑。通报的结果是，程美心听说外头商老板漏夜前来，银牙咬碎：“你们还问我？不把他打死算数！还来问我！”
二奶奶在旁慌了：“他来做什么？”
程美心道：“戏子姘头能做什么！抢钱抢尸首！耍无赖来的！”扭脸恨恨地发布命令：“去！把唱戏的给我打出去！就打死了他，有我扛着呢！”
李班长苦着脸领命而去，清点了十几名士兵，言明只许动拳头，不许动刀枪，浩浩荡荡列队行至外院。商细蕊远远瞅见这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赤手空拳打七八个人不是问题，对有功夫的，三四个也勉强，可是，换上一队人马轮番上，活牛也扛不住。趁护院愣神，商细蕊手臂一挥，抢过一根棍子握在手里，他属孙悟空的，有棍子在手里，就是神兵利器金箍棒，就有底了。此时他双手手背关节的皮破损出血，身上还有力气，大概够他见到程凤台的面。
李班长还在那同他商量：“商老板，您请回吧，本家家里遇见糟心事了，没工夫待客。您要有什么，明天再来问问？”商细蕊只喘气望着他，目光和凶神一样，不受他的商量。李班长不管哪门子名角儿老板的，只念在他前头跟过曹司令，后头跟过舅老爷，不大敢真动手，为难道：“哪有本家不见客，客人打着上门的！商老板，算我央告您，高抬贵手吧！”
商细蕊于是高抬起贵手，使劲往下一落，以一对十的又和当兵的打上了。他使出全副的三十六路商家棍，真是很厉害，打伤了好几个当兵的，十几个人竟然一时之间弹压不住他，可是这么打下去，到哪算一站呢？他不是来陪练的！商细蕊在战局间歇，扯开喉咙撕喊：“程凤台！”他叫到：“程凤台！你应我一声啊！二爷！”
嗓门透过屋宇高墙，直往內厢传来，震得凤乙在隔壁放声痛哭。
二奶奶心里一惊，手上把帕子都揉皱了：“姐姐，你听见没有？”
程美心阴着脸：“听见了。哭丧呢！”
二奶奶心跳气喘，立时站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啊！可别出人命了！我去看看。”
程美心没拦住她，只得跟着一同出去。二奶奶风风火火地走，走到将近，反而站住脚步，定了定神，重新整顿一番仪容，心中产生另一种迫切的紧张感。说来可笑，商细蕊此人是她表哥表嫂的旧交，同时受她弟弟的追捧，商细蕊出入她娘家给老太太们唱戏，商细蕊与他丈夫有着不一般的交情。她和商细蕊孽缘这么深，听过无数人向她谈论，向她描画，却从来没有真正地与商细蕊见过一面。勉强也算是见过的——二奶奶见过戏台上的商细蕊，妖娆的淫妇邹氏，还有在那张照片上，面目很斯文的长衫青年。
二奶奶按一按胸脯子，扶一扶发髻，提裙跨过门槛，抬眼这么一看，她没能立刻认出商细蕊是哪一个，这里既没有妖娆的邹氏，也没有梅树下斯文的青年。商细蕊受了伤，沾了血，脸上不大登样了，周身散发一股彪悍与凶猛，手里的棍子砸在人肉上，一声声沉闷可怖的痛响。这哪里是二奶奶心目中的商细蕊呢？这是从水泊梁山下来的好汉呀！她不敢认，转眼去看程美心。
程美心声音冷冰冰的，轻巧发出命令：“开枪！打死这私闯民宅的！”
二奶奶见不得刀光剑影和血，连忙阻止：“别打了！都住手！”
闻言，士兵们与商细蕊果然都停了手。商细蕊拄着棍子，站那歇气，眼睛看了一眼程美心，然后落定二奶奶身上不挪开。二奶奶真怕这双眼睛，那么凶，那么狠，要吃人。她强自镇定了，态度端庄地发话：“商老板？”
商细蕊一点头：“二奶奶。”
两个人遥遥对望，又一同陷入沉默。
假如换在寻常时候，商细蕊肯定要细打量二奶奶的模样与穿戴，并且暗地夸奖这一身玫瑰红的衣裳穿得好，这一头发髻梳得妙，职业的缘故，他就喜欢看旧式的打扮，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这才叫美。他还要对程凤台说：你老婆长得挺年轻的呀！一点儿也看不出比你大五岁，你现在头发白了，更看不出差岁数了。
但是现在，商细蕊心里一点空余也没有，他只有一个念想，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与冷静。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双手始终在颤抖，嗓子也在抖。他知道他在犯傻，有千百种方便体面进入程家的办法，偏偏选了最糟的一种！他竟然用拳脚硬闯！现在一定要镇静，对着他老婆好好说话，或许还有机会，或许……
程美心在旁皮笑肉不笑的扬声说：“原来是商老板！我当是兵荒马乱，哪里来的匪徒！”
商细蕊看也不看她，握紧手里的长棍，只向二奶奶说：“我听说程二爷伤得重，急忙来探望，还请二奶奶通融通融，让我看看他的伤势。”
他的嗓音语调也是寻常男人的那一种，略有些沙和软，端正平稳的，没有任何符合二奶奶想象的地方。二奶奶没有说话，她还是没能把商细蕊与眼前这一个青年联系起来，之前准备的一肚子奚落与痛斥，都不知打哪儿说起了。
程美心又说：“那你可来晚了！”
商细蕊听蒙了，二奶奶也瞅着她的大姑姐。程美心一叹：“前后脚的工夫。他刚咽气，你就来了，命中注定的有缘无分吧！”
商细蕊哪里肯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子略略朝前一动，他克制不住了，想冲进去。程美心察觉到他的想法，率先说：“怎么？不信啊？那就跟我来吧！”二奶奶不安地看看程美心，程美心朝她一撇嘴角，一眼镜，用目光迫使商细蕊扔了棍子，接着，领他穿花园过楼阁，朝祠堂走去。
内院祠堂，已经布置出灵堂的模样，真有一口乌黑的棺材停在那里。商细蕊倒吸一口气，心里还没有任何感觉，腿就先软了，走不动了。
程美心亲手划了火柴，点燃两只素烛，向商细蕊说：“进来呀！刚才吃了那么些打，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么！”
商细蕊扶着门框跨进去，走出两步，又站住了。程美心抽出两炷香，朝他一递过去：“来呀！过来看看他。”商细蕊不接，程美心便将香插在香炉里，沉幽幽地说：“我弟弟可怜，小时候家里变故大，担惊受怕的。长大了结婚了，豁出性命挣下这份家业，眼见日子平稳下来，日本人又不放过他……他还没到过奈何桥的年纪呢！”程美心退开点，站到二奶奶身边，一指棺材：“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和他说的，说去吧。”
商细蕊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棺材的形状看分明了，里面垫着黄色的绸。要是再往前走几步，或许就能看到一双鞋尖和一点花白的头发。商细蕊整个人落入极度的寒冷之中，冷得颤抖不止，他张开点嘴唇，从牙缝里吸着气，五脏六腑都被冻得哆嗦起来，痉挛似的抽痛！眼睛里看出去的画面逐渐模糊扭曲，转变为浓烈疯狂的色彩，直扑到他脑子里！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程美心转身对着一只镜框照脸，用手绢子抹去嘴角糊掉的口红，准备接下来的一顿破口大骂。她就是故意刺激商细蕊，最好刺激得他再度动手，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以自卫的名义击毙商细蕊，二奶奶也来不及发意见。可是谁知道，身后商细蕊连上前看一眼棺材的勇气都没有，笔直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石砖碰出钝响，让人听在耳朵里，跟着吃痛。随后，他喉咙里撕喊出一声摧心裂肺的痛哭，或者说是咆哮，反正不是人动静，是野兽临死前的绝望。
程美心在诧异过后，便幸灾乐祸的，转过身来合上粉扑抱着手臂，她可爱看这个！简直要喜形于色了！旁边二奶奶却是浑身一紧，觉得商细蕊哭得可怕，真像是疯了。程美心拍拍她的手，宽她的心，还说俏皮话：“张飞喝断当阳桥，他是要喝断奈何桥呢！”
商细蕊痛得嚎啕几声，像极了被人攮过几刀，割破了肚肠，血流一地，呼啸之后，戛然而止，是人活活痛死了。程美心怀疑他别不是背过气去了，抻脖子看究竟。那边，商细蕊跪在地上，渐渐收拢起手脚，缩成小小的一个。他又开始哭，这一回是另外的哭法，从肺腑里发出的呻吟，哭腔曳长，不是哭给人听的，是哭给鬼听的，一直要通到黄泉里。
二奶奶听惯了孩子的啼哭，听见商细蕊这一声，眼泪当场就落下了。这眼泪绝不是原谅商细蕊、怜悯商细蕊。她是单单为了这哭，那么纯粹的伤心，人间的至悲。二奶奶不停地抹着眼泪，身边的程美心，已经对商细蕊起了杀念的，听见这样肝肠寸断的哭法，竟也收住了讥笑，神情有些恻然，凡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不会不动心。
还有人被商细蕊的哭声吸引过来，蒋梦萍捧着她的大肚子，满面心疼。从商细蕊在前院高喊程凤台，她就听见了，穿衣裳起床赶到这来，正看见商细蕊蜷缩在地上痛不欲生的样子。蒋梦萍的心也揪痛了：“细伢儿，是不是细伢儿？”她认得这个哭声，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一边哭着，一边要往她怀里钻的。老妈子搀蒋梦萍跨过高高的门槛，但是蒋梦萍不敢上前，她怀着身孕，怕商细蕊伤人，只敢站在离他五步之远的地方，听着商细蕊哀哭。
二奶奶擦干眼泪，责怪似的说：“谁把舅奶奶带来的！磕着碰着怎么得了！快回去吧！”
蒋梦萍不肯走，她从来没有见过商细蕊哭成这样，要把嗓子哭坏了，眼泪哭干了，哭得无干的旁人也要跟着伤心落泪，怜惜霎时掩盖掉以往的仇恨。她是即将做母亲的人，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孩子的错误是不能原谅的，商细蕊现在可不是一个孤孩子的样儿？蒋梦萍柔声哄他：“你别哭，快起来，地上多凉啊！二爷未必挺不过来，我们想办法治！啊？”
程美心暗说坏了，蒋梦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软嘴快！常常坏事！她快步走到门口，向外头的卫兵招手，商细蕊一旦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必定发难，那时候，但敢妄动一根指头，她就招呼人开枪！
卫兵静悄悄围拢了来，屏息做好应对的准备。蒋梦萍心疼得一塌糊涂，犹未察觉，一手护着肚子，俯身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摸老虎一样：“细伢儿，起来吧，再哭真要哭坏了。”
商细蕊蛰伏半晌，忽然站起来，蒋梦萍没防备，吓得往后一仰，还好有二奶奶搀住她了。商细蕊几步冲到棺材边上，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可是他并不像松了一口气，或者要大闹的样子，他的眼神迷乱不定，喉咙里喘着低沉的气息，喃喃说：“二爷呢？程凤台呢？”他瞧也不瞧周围的人，目光四下找寻：“你们把他藏哪儿了？”兜兜找过一圈，人们都退后开来避着他，他在屋里找不到程凤台的人，转身就奔出去了！
这里别人可能不知道商细蕊的病根，蒋梦萍是知道的啊！她忘记自己身怀六甲，跟在后面举步维艰地追，嚷嚷道：“拦着他！别让他出门！”那些护院卫兵刚挨过商细蕊的打，现在见他一颗炮弹似的往前冲，谁敢去挡！着急忙慌要关门，关门也来不及了，蒋梦萍眼巴巴望着商细蕊跑出街外，撵也撵不上，喊也喊不住，自己累得一头汗，对门房说：“快！你快去……”她咽了咽吐沫，撑着腰喘匀了气：“去水云楼！告诉他们，他们班主心里犯糊涂了，去他常去的地方截住他！快去！”门房得了令，抹头跑了。
程美心后怕地对二奶奶说：“怎么样，我说这人是个神经病，脑子不正常！吓人哇？”
二奶奶眼看商细蕊跑没了影，心有余悸，庆幸他没有伤人：“他这是……疯了？”
程美心一手拉着忧心忡忡的蒋梦萍，一手推二奶奶的背，把她俩往屋里带：“谁知道呢？反正从来也没清醒过。”轻描淡写的口吻，引来两双忧愁的眼，大概还是商细蕊方才哭得打动人心的缘故，程美心明显感到她们的担忧与责怪，不满道：“我也没说什么呀！开个玩笑，一拆就拆穿了，他自己带着陈年的病根子，碰碰就发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谁吃的准他！”她脸上还是不以为然，只有痛快。
水云楼得到商细蕊疯走的消息，聚集人手满北平城的找，找来找去，连妓馆都探遍了，一无所获。商细蕊是无亲无故的人，唯一一个哥哥行踪飘忽，就是有人要为他出头寻仇，也没有名义。小来第一个坐不住，哭着去拍程家的门，要程家给个交代。外间虽谣言她是商细蕊的侍妾，然而一个像样的名分也没有，终究是个丫头，程家完全没有理睬她。水云楼转而请来范涟说话，范涟还没张嘴，先挨姐姐一顿痛骂，骂他家里姐夫重伤成这样，他不急，反倒去急一个唱戏的，不知轻重。唱戏的跑去哪里撒疯，她们怎么会知道？
但是商细蕊毕竟是闻名天下的商老板，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自有社会上的名流准备替水云楼与程家说话。名流还未来得及出面欺负程家妇孺，商细蕊下午就找到了，不是特意找的，有戏迷到香山看红叶，半山腰上遇见的。此时距离商细蕊失踪两天一夜，商细蕊身上带着伤，带着血，衣裳滚脏的，见了人也不说话，神色大有不对。杜七亲自上山把他接回来，找医生给他治，衣裳一脱，杜七气得痛骂：“程家的娘们儿太狠了吧！程凤台要死也不是你整死的，拿你出气？”
商细蕊垂着头，给他吃他就吃，给他喝他就喝，吃饱喝足又要出门。杜七与小来拦着他：“上哪儿去？”
“去香山。”商细蕊眼睛眺望远处：“找二爷去！”
杜七说：“你二爷在家养伤呢！”
商细蕊执拗说：“二爷在香山等我。”
杜七说：“他床都下不来！在香山等你？”
商细蕊声音发抖：“他就是在香山！”
杜七与小来不禁对望，并在对方脸上看到惊疑，他们哪里得知这里面的渊源。看看商细蕊吃饭穿衣服一举一动，再正常没有，除了不大爱理人，像是情绪极度低落的郁郁寡欢——反正他从耳朵聋了以后，就不爱跟人搭茬了，这不算毛病呀！怎么一开口，说的话那么怪！
杜七指着商细蕊问小来：“癔症了？癔症了这不是！”
小来道：“七少爷看着点他，千万别让他再出门！我去找沅兰！她兴许有主意！”
沅兰赶到的时候，商细蕊已经急眼了，与杜七纠缠在地上。毕竟两天没有吃东西，食刚下肚，来不及化为气力，两天没睡，人也很累，杜七竟和他打了个不相上下，见到沅兰小来，一叠声嚷嚷拿绳子来捆他。小来哪舍得捆着商细蕊，急得直摇沅兰胳膊，沅兰被她晃出脑浆子也没辙，所谓的好主意，无非是按照过去的经验，抡足了啪啪给商细蕊俩大嘴巴。
这从来都是沅兰的活儿，沅兰当仁不让，撸起玉手镯，摘了金戒指，说：“七少爷捉牢他别动！”
杜七怕被误伤，一动不敢动。沅兰打过商细蕊两个耳光，小来那边绞来一条冷毛巾，沅兰接过来给他擦脸：“蕊哥儿，你醒醒吧，可不能吓唬我们！走了蒋梦萍，来个程凤台！你上辈子欠了他们什么！为了别人的老婆，别人的丈夫，咱们不值当受罪的！”说着眼眶也有点红，恨恨的，是恨商细蕊的真情。
商细蕊被打蒙过去，头脑昏沉，冷毛巾一激，似又分明，身上卸下劲道，由杜七把他搀到床沿上。商细蕊轻声说：“我要喝药。”
沅兰问：“什么药？”
小来明白：“我这就去熬，你别走，等我给你熬药。”
商细蕊点头：“嗯，我喝了药再走。”
沅兰一跺脚，朝杜七道：“这不是白搭吗！”
商细蕊的糊涂疯病发作过好几次，早在与蒋梦萍闹掰之前就有病灶，发作起来长则数十天，短则一时间，是水云楼旧人都知道的隐事。他小时候受过一场惊吓，经过赤脚郎中诊断，吓丢了一个魂，从此神志不牢固，好比关节脱臼，脱惯了就要经常的脱，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治法，打两下干晾着，慢慢的就醒过来了。可是杜七哪见过这份新鲜事？因此，当他提议要把商细蕊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时候，沅兰和小来极力反对，并且抛去白眼。他们三个一夜未睡，彻夜守着商细蕊。商细蕊睡得很短，总是做恶梦，一身冷汗呜咽着醒过来，醒过来就要去香山，谁也拦不住，最后不得已，还是上了绳子捆紧。捆紧了商细蕊就没法睡，睁着眼睛发呆。杜七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打晃，他眼睛也不瞬一下。
杜七问那两个富有经验的：“他是不是在积蓄力量，憋着打败我，再跑？”
沅兰靠在床头犯困：“大概是。”
小来说：“七少爷别闹他！让他歇会儿！”
杜七彻底睡不着了，喝下一杯凉茶，拳头捶桌子：“就不是程家的娘们儿招的他疯，这一身伤，她们总脱不了干系吧！妈的！饶不了她们！敢打人！”
杜七跑到外间，语气很恶劣地打出一个电话，说：“你的老相好遭难了，你不来帮帮他，你还是人吗？”
对方回了句什么，杜七痛骂一串脏话，命令对方天亮过来，就把电话挂断。天一亮，薛千山就来了，杜七熬不住倒在床上，与商细蕊睡了个头脚颠倒。薛千山便饶有兴致地立在床头，把杜七好好地看了个过瘾，随后轻轻推醒他：“少爷，我来了，您吩咐。”
杜七招来薛千山，并又召集了安贝勒之类与程家有牵连的高贵人物，最后给范涟挂了个电话，扬声叫骂：“范二爷，别欺人太甚！程凤台算个什么东西！活着给操！死了倒不给看？他就真死了，也轮不着你们拿商细蕊出气！都是场面上叫的响的人！真当商细蕊是你们家小老婆啊！”范涟最为厌恶他的粗鄙，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样儿，说出来的话，句句寒碜，便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薛千山却大为赞许，陶醉地聆听杜七骂人，杜七说：“现在我要带几个人，和商细蕊，来瞧瞧程凤台还有气儿没有。你最好劝着你们家娘们儿安分点，惹急了妈的我可打女人！”说罢重重挂了电话。商细蕊挨程家的打，一多半是由于他自己的鲁莽与狂躁，值此非常时期，怎能怪本家防备得严？到了杜七这，完全的不讲道理，快要把范涟气死了。
午饭以前，小来将商细蕊洗刷干净，换了衣裳，抹平了头发，随着众人一同去程家探病。安贝勒好难得有机会与商细蕊亲近，一马当先排除众人，亲自搀着商细蕊走路，并让商细蕊上他的车坐着，说：“蕊官儿，你这是何苦呢？你为他病了，他也不知道，他家里也不领情，还打你，我看着多心疼啊！”商细蕊没有反应，安贝勒便胆大包天，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枕着，商细蕊亦是柔顺。安贝勒美滋滋地说：“万一……万一程凤台真不好了，我带你去杭州养病，我那有个大房子，佣人，家具，都全！把你当菩萨供着！”说得激动，把商细蕊使劲往怀里搂了搂，车里除了他家的司机，没有别人，正想上嘴贴一贴商细蕊的脸，就到程家大门了。本来么，锣鼓巷头尾就没几步远，为了排场，一行人开了五辆汽车过来，把半条巷子堵得丝风不透，推车的小贩过不去道儿，在那吆喝骂街，赶上杜七心情特别差，摔上车门骂：“走不过去？走不过去你飞过去！请吧！”薛千山露出溺爱的微笑，一做手势，由车夫上前与路人通融。杜七一眼横扫清点人头，安贝勒缠着商细蕊没下来车，他大步走到安贝勒的车门边上，嘣嘣敲玻璃：“贝勒爷！过哪门子的瘾呢？今天数您身份高，留着点脸！”
安贝勒只得整整衣领子，没好气的拉着商细蕊下来了。范涟接到电话之后，带着姐姐与盛子晴准备接待事宜，此时开了大门迎接他们。程美心当然也在这，司令夫人的派头，竟压住了一群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刚才杜七那么横，在程美心面前，气焰也不禁收敛了许多。程美心像没看见商细蕊这人一样，招待客人们外间厅堂里用茶用点心，接着诉苦，说土匪吃了豹子胆，敢袭击日本军队，再说程凤台每年往土匪窝里送这么些钱，土匪们还枉顾他的性命，真是丧尽天良杀千刀的。听得客人们频频点头，搁下茶杯，硬找出一个话头要去看望病人。如果只来一两个，程美心一定挡驾，可同时来了那么好几位爷，总不能让人徒劳而返，何况对外宣传宣传程凤台的重伤，对舆论也是有好处。
程美心朝二奶奶使了个眼色，二奶奶回以郑重的表情，偷眼去看商细蕊，商细蕊不饮不食，神色郁郁的。二奶奶递眼风给范涟，意思让范涟待会儿盯着点商细蕊。范涟见过商细蕊发疯的样子，心虚地一点头，暗地里握住盛子晴的手，他有点怕。
一行人朝内房走去，盛子晴就走到商细蕊身边与他搭话，说：“商老板，我刚来北平的时候，看过你的《游龙戏凤》，你的《小凤仙》什么时候上演呢？”商细蕊充耳不闻，目光直直地投向走廊尽头。盛子晴察觉到商细蕊形色不对，与范涟示意，范涟更怕了，对她道：“这是个没谱的人，等会儿他要闹疯，你别凑上去，打着你也是白打！”
盛子晴惊讶：“他不会吧！”
范涟眉毛飞起：“他太会了！”
说话间，商细蕊已经跟随在众人身后，迈腿进了卧房。

第129章
程凤台差点给活埋在留仙洞里，幸好跑的方向对了，没有朝古大犁的那一边跑。山洞外面，古大犁与日本人打到同归于尽，是另一边的曹部士兵将程凤台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还有神志，见到曹贵修，他对自己的治疗方案提出许多意见。曹贵修依照程凤台的意见不许军医动手，而是搬运到镇子里做手术，主刀医生是传教的神父。神父划拉开一看，皮肉里的弹片太多了，便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缝合伤口将程凤台抬到北平，把他交给上帝保佑。程凤台就是在回北平的路上感染至昏迷，成了眼下这个德性。
二奶奶一双小脚，不便于走动。程凤台长久的躺在医院，她见不到人不安心，怕丈夫教洋鬼子大夫瞎治给治死了。身边老妈子进言说程凤台老也不醒，兴许是魂魄丢在外头了，魂只认回家的道儿，不认识怎么去医院。万一人回来了魂不回来，也算个落寿终正寝。二奶奶深以为然，手术之后两周，雇了两名医生四名护士，就把程凤台运回家来治，谁劝都不管用。回到家来，程凤台的情况虽有反复，倒也没有明显的恶化，医疗手段用尽，无非是残喘续命而已。
为了摆仪器插电线，床的四周帐幔撤去，程凤台人事不省地躺在那里，脸色没有一丝活气。这时候，屋子里哜哜嘈嘈的人们好像都不存在了，商细蕊感到自己身处一团热氲氲的迷雾之中，只有程凤台是清晰的，生动的。他渐渐从这热氲中走出来，走回一个明晰清凉的世界里，他跪下把脸颊贴在程凤台的手背，程凤台的手背也是凉的，带走了所有癫狂的热，商细蕊闭上眼睛。
满屋子的人都收了声，程美心满脸嫌恶，二奶奶变貌变色的，范涟打量二位姐姐的神情，连忙道：“商老板！使不得这么大的礼！”就要把商细蕊搀起来。薛千山此时一步上前，挡在程美心与二奶奶面前，道：“曹夫人，程太太，刚才提到用药上的难处，我已经有对策了。我们不要打扰病人，外间厢细谈吧！”
二奶奶忍了忍，抛给范涟一个眼色让他看紧商细蕊，便与薛千山出去了。范涟毕竟也不敢狠拉商细蕊，劝了劝他起来，他不动，范涟只有束手，回头望望杜七，杜七瞅着商细蕊发呆呢。这时候，就轮到安贝勒大显身手了，他很亲昵的握住商细蕊肩膀，试图把他抱起来，嘴里轻柔地哄着说：“蕊官儿，看过就得了，咱尽了情谊了。你自己身子要紧，可怜见的……”商细蕊果真被他搀起来，但是搀起来以后，一胳膊肘推开他，去瞧程凤台挂的浅黄的盐水，问：“这什么东西？”
无人应答，一旁小护士低声说：“这是营养液，维他命葡萄糖水。”
商细蕊捏着药瓶子仔细端详：“营养？这玩意儿！比尿还淡！”
杜七听到这句，手里一拍巴掌，商细蕊醒过来了！再看商细蕊的面孔，果然一改之前的痴昧迷蒙，一双眼珠子清潭一样深澈灵活，藏着灼灼的日头，藏着迫切和希望。安贝勒却是个糊涂人，没个眼力价，又要凑上来与商细蕊亲热，商细蕊一句话也懒得和他多啰嗦，将他推了个趔趄，凶神恶煞地问小护士：“人怎么瘦成这样了！老也不醒！你们到底会治不会治？”
看商细蕊的样子，几乎就要打人了，小护士吓得哭出来：“我哪知道，你吼什么！你去问方大夫呀！”
米斯特方刚刚忙里偷闲，趁着人多，到外面喘口气，嘬一瓶桔子汽水。这会儿听见屋里男人在吼女人在哭，跑进来顺手把空的汽水瓶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打出个气嗝：“病人要安静和空气，请客人们都出去吧！”
其他几位便顺势出去了，商细蕊当然不走，他不把自己当外人，指着盐水瓶里不如尿浓的药水：“这能救得活命？”
方医生说：“不能。”商细蕊就要急眼，方医生接嘴说：“这是维持病人基本体征的药物，等于喝米汤。”商细蕊说：“喝米汤不如喝参汤！”方医生点点头：“那当然更好了，原则上来说口服吸收比输液营养全面，可是病人目前无法吞咽……”商细蕊打断他的话，几步跨出门外，问小丫鬟：“你家二奶奶呢？”小丫鬟指给他路，他推开门，在众人之间盯住二奶奶：“家里有人参吗？”
北平的戏迷们还没机会见着商细蕊行事乖张的样子。商细蕊到北平的时候，已经全力遮掩了为人的毛病，抱着扬名立万的心来的，本身是一副什么材料，对外轻易不露。此时人们都望着他，看不懂。程美心冷笑撇过头。二奶奶非常尴尬，没好气地撩了一眼商细蕊，低头喝茶。商细蕊哪是被晾着就能知道臊脸的，见二奶奶不搭茬，他竟然随即又问：“他媳妇！家里有没有人参啊！”
这叫什么口气！
二奶奶搁下茶杯霍然起立，脸都涨红了，压着怒气道：“你这是和我说话呢？”
商细蕊说：“老挂凉水人还能醒？给他喝参汤！”说完就回程凤台房里去了。
喂参汤正是符合二奶奶的观点，但是她却信不过商细蕊一个活疯子，把商细蕊和程凤台放一屋，想想背脊就冒白毛汗，顾不上客人们要招待，二奶奶急忙忙跟出去。卧房里，商细蕊已经蹬了鞋，盘腿坐在床里，坐在程凤台的身边。这可是他们夫妻睡的床啊！二奶奶气得往后退一步，身子一晃，被范涟扶住。二奶奶咬牙道：“你是死人！让他这么着！”范涟才冤枉，他瘦胳膊细腿的，哪拦得住商细蕊啊！
二奶奶往地上一指，对商细蕊说：“你给我下来！”
商细蕊装聋，垂着头不理。程美心跟过来见到这个情形，立刻就喊卫兵将商细蕊拖下床，杜七一拍桌子拦在跟前：“怎么了？商老板怎么了你们要动粗？多一个陪床的还不乐意！”
程美心冷笑道：“七少爷！我们程家主人伤病垂危，是程家自己流年不利遇着倒霉事了！轮不着外人指手画脚！”她看着商细蕊：“商老板嘛！您要是个女老板，和程凤台不明不白相好一场，现在霸着床，我们只得捏鼻子认了，倘或亲戚朋友问起来，也有个说法，好告诉他们这是二爷的外房。”程美心嗓音一拖，无比的讽刺：“可您是个男的呀！商老板，您唱的戏比我识的字都多，您教教我，这男的和男的怎么算呀？”
商细蕊预感到程美心来者不善，眼中流露出戒备的目光。程美心不废话，一抬下巴，卫兵绕到床前，拖住商细蕊往床下拉。商细蕊一手握牢床架子，一手打了卫兵一拳头，把一只眼眶打青了。其他几名卫兵见状，道一声得罪，一同撸袖而上。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商细蕊被困在床上施展不开，又得顾着别碰伤程凤台，只有挨打的份。反正他挨打也不走，就不信这几个兵蛋子能把他打死在这。
杜七急得大喊大叫，一名士兵抱胳膊抱腿的将他阻拦在外。客人们听见动静不对，走进来一看，脸上大惊失色。薛千山推开拦着杜七的士兵，兜头给了那兵一个嘴巴，骂道：“什么肮脏东西，敢动他！”程美心佯装不见，那士兵只得低头站到一边。安贝勒怒得也上前去，对着拉扯商细蕊的卫兵挥拳头：“谁准你们动手！还有王法没有？”擂了卫兵好几下，因为客人们在旁目睹，程美心不便再说什么，由着商细蕊重新盘腿在程凤台身边坐稳了。二奶奶早已魂飞魄散，心跳的猛烈，眼见得商细蕊鼻孔里淌下一条血迹，血迹蜿蜒到嘴唇，他看也不看，大拇指随意地一抹，好像根本不觉得疼，接着嘴唇一抿舌尖一舔，把唇上遗留的血迹舔掉了。二奶奶胸口里不禁泛上一阵恶心，头晕目眩倒在范涟怀里，要出去透气。
范涟对方医生一使眼色，方医生马上过来递台阶，假模假样看了看程凤台身上安插的呼吸机，严厉地说：“好了好了！请大家都出去！病人已经呼吸急促了！出问题我担当不起！”
程美心狠狠盯一眼商细蕊，与客人们走出房门。他们没有再谈话的心情，客人们见到这番奇景，引以为异，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看人家隐私，另外，他们也急着要将这番见闻告知亲友。商老板趁着程二爷病危，在这与人太太夺夫呢！多大的乐子！梨园与商界的人们听了都要咂舌了！程美心与他们抱怨商细蕊的无礼，客人们嘴里应付着，急匆匆地告辞了。只有安贝勒与杜七说什么也不走，看到今天这个情形，就知道商细蕊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程美心是什么人，军阀头子的家主婆，莫说打人了，杀人她也敢，他们要待在这里护着商细蕊。杜七不走，薛千山也不走，程美心进来冷嘲热讽了一顿，无非是说商细蕊不要脸，跟商细蕊一块儿帮腔的人也不要脸。杜七平时嘴这么坏，此时阴沉着，极尽忍耐。安贝勒臊得脸都红了，又不好和娘们儿吵嘴，背转身看墙上的画。薛千山抄着胳膊看杜七吃瘪，耳朵里听见什么他都笑眯眯的。
到了晚晌饭点，无人照管这屋里几位的客人的餐饮，连个添茶的丫头也没有，可见多么不受主人待见。轮班的护士与方医生酒足饭饱，来给程凤台测心率换药水，见着三人站的站坐的坐，都浇了蜡似的凝固着，好心问一句：“三位，还没用饭呢？”
薛千山伸了个懒腰，他老婆孩子无数，家里还有个老娘，吃饭必等他，跟这儿耗不起，笑问杜七：“少爷，一起走吧？不然先去吃个饭？”
杜七一挥手：“滚滚滚！”
薛千山就滚了，他不爱见程家的女人，让仆人叫来范涟与他道别，并说：“你们就挤兑商细蕊，也别太过了，那还有一个贝勒一个公子两位爷，弄得大家脸上难看，何必结仇呢？”范涟那边照顾他姐姐忙得陀螺似的，一拍脑门，才想起时过饭点，亲自送晚饭过去，陪着一起用了些。杜七在程美心嘴上吃里亏，对范涟，不必客气，但他不管夹枪带棒说什么，范涟只有苦笑：“是呀，蕊哥儿在这也不碍事，我也愿意让他守着姐夫。可是我说了不算啊！”他又向商细蕊痛心疾首地说：“蕊哥儿，别怪我不给你撑腰。实在是……你和我姐夫，你们恩深义重，在外头一千天一万天的好，那都没什么！可是进了这门，世情道理横摆着，你越不过去啊！我姐姐，程凤台的正经老婆，她不乐意你，你让我怎么办？”
商细蕊平时就不听这种屁话，现在更不要听，与范涟眼瞪眼的问：“熬的参汤呢？熬得了没有？”
范涟嗨呀一叹气，走了。
二奶奶气得肋骨疼，哭过一场骂过一场，晚饭只喝了一碗山药粥，坐床上问范涟：“那几个瘟神走了没有？”
趁着程美心不在跟前，范涟鼓起勇气，笑着说：“姐，要不让商老板待着得了，他没那么大毛病，还省你一份劳力。”
二奶奶听了，哆嗦手指戳范涟的脸：“这是人话吗！他哪儿像个正常人？把你姐夫交给他？”说话，趿上鞋子就要起来。范涟与盛子晴、四姨太太连忙上前搀她。二奶奶头还晕着：“他没毛病就是我有毛病！不行……我得去看着点儿。”
那一头，安贝勒与杜七也在劝商细蕊走，因为他们理智上同样觉得，商细蕊强行留在程家确实不大像话，挨打挨骂就不说了，看程凤台这模样，一时半刻醒不来，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在这待到几时算完呢？不过白费吐沫。商细蕊现在就连吃饭，也要看着程凤台往下咽。这时候要他走，就是要他的命。
二奶奶进屋来，白天的妆容已卸，此时显得苍白憔悴。她没有程美心的盛气凌人，看着是个讲理的人，同客人点头问好之后，在床前绣墩上一坐，与商细蕊床里床外守着程凤台。二奶奶这一阵子身心俱疲，而且深闺妇人，在家里骂丈夫打孩子调教姨太太自有一套本领，面对外客，总是腼腆。二奶奶不言语，安贝勒与杜七反倒不自在，搭讪着与二奶奶说话。程凤台的现状，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惨字，一想起来，二奶奶就要擦眼泪，弄得他们也不敢再说了。
方医生过来换今天最后一瓶药水，这一瓶是消炎用的，像水龙头里拧出来的那样透明。商细蕊仰脖子望着，忧心忡忡说：“参汤还不来？”
二奶奶飞快看他一眼，不忿地说：“没有参汤。”
商细蕊落寞道：“你们要饿死他了。”
二奶奶胸口急剧起伏，按着怒气瞪着他，想说什么，又不屑于说。方医生察言观色，给商细蕊解释：“程先生这个状态不能喝汤，如果呛到气管，会引起肺炎。”
商细蕊不与他争辩，捞过床头一只茶杯含一口，紧接着嘴对嘴哺给程凤台，一手在程凤台颈后一托，另一手一捋他喉咙，眼见得喉头轻微一动，真就咽下去了！
二奶奶看得一呆，随即放出喜色，连忙招呼厨房开火，亲自去炖人参红枣汤。方医生虽然赞同病人进流质的益处，但是对家属视参汤为救命良药的观点很不理解，还有这一位先生——方医生入京以后才来的曹家，不认识商细蕊的真人，见他年纪轻轻，长衫马褂，说话老气横秋的，盘腿坐在病人床上，像一尊哀伤的佛。
参汤炖好，二奶奶吹凉了搁在床头，商细蕊再从床头端过来，照刚才的法子这么一口一口地喂，过程殊为不易，程凤台不是每次都往下咽，一碗里商细蕊自己下肚得有半碗，完了又添。二奶奶陪嫁的上百年的老参，专门急救强心用的，药力极大，一顿喂过之后，商细蕊面孔醺红，醉了一样，鼻孔又出血了，他往回猛力地吸，安贝勒赶紧递手绢：“擤出来！擤出来舒坦！”这个症候喝些绿豆水便可立止，但是二奶奶讨厌他，不肯理睬他，问方医生说：“既然能喝汤了，以后是不是不吊水了？每天这么弄，手都肿了……”
方医生道：“可以先减少两瓶营养液观察一下。”时间已过了十二点，方医生留下一名值班护士，便回去歇着了。杜七熬了两天两夜，乏得很，思忖着现在程家用得着商细蕊喂汤喂药，大概不会再有冲突，何况他和安贝勒俩大老爷们在别人家后院里伴着女眷，算哪宗呢？范涟觉出杜七的犹豫，主动说：“七少爷和贝勒爷回去歇着吧，家里兵荒马乱的，怕照顾不周，不敢留二位，我替姐夫谢过了！”
杜七很有礼貌地欠腰向二奶奶的背影说：“程太太，现在当务之急是程二爷的伤病，其他一切，都等程二爷醒了再论吧！之前有失礼的地方，您多担待！我们也是情急！改日再来探望！”
二奶奶身子不动不言声，似是默许。杜七望向商细蕊，商细蕊不关心谁来谁去，只盯着程凤台。杜七心里默默一叹，感慨情之一字，百般磨人，怀揣忧愁心肠，拖着安贝勒走了。范涟送完客，也与妻子辞别。
屋里一下静下来，二奶奶守着长夜与孤灯，枯坐半晌。她望一阵程凤台，抹一阵眼泪，丈夫还没咽气，她已提前进入了寡妇的心境，想想膝下的几个孩子，往后日子真是无望啊！
商细蕊仿佛通了人性，垂着眼睛闷闷地说：“你别难过，他要活不成，我先替他报了仇，再来照顾你们娘儿几个。”
商细蕊目下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男青年的形貌，这话教他嘴里一说，简直有乘人之危的嫌疑！屋里没有外人，二奶奶用不着端架子，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暂且留着你，你就能上脸了！”
商细蕊不反驳。二奶奶白他一眼，唤来秋芳打水给程凤台擦洗。秋芳像个乖巧的小丫头，轻手轻脚端来一盆热水，十指纤纤卷袖子，绞湿毛巾。打从他一进门，商细蕊眼皮子都不用抬，鼻子就已嗅出他的底细。可不是吗，商细蕊见过的各色戏子数以千计，别管中途辍艺的还是改籍换行的，戏子们身上独有着一股劲头，但凡被粉墨描画过，终身褪不去颜色。
秋芳却没有这份道行，看见一名青年男子坐在床里，偷瞧两眼，不敢多嘴问，依旧过来给程凤台擦脸。商细蕊哪容得他的爪子摩挲程凤台，夺过毛巾盖在程凤台脸上，粗手粗脚这么一抹。二奶奶看不惯他，又从他手里扯过毛巾，亲自给程凤台细细的擦了脸。接着要用尿壶了，这件事，二奶奶是绝不会沾的。秋芳提着尿壶，预感到商细蕊会来抢。商细蕊果然来抢，抢过尿壶，揭开被子一角探进去捣鼓半天，摸不准地方，伸头下去一看，很快又抬起来盯着人，竟然是在堤防别人偷看！费了许多时候，终于解手完毕。秋芳接过尿壶倒了，重新洗手过来，立在床边说：“得给二爷按摩，怕生褥疮。”
秋芳挺和气的话，招来商细蕊冷冷一句：“你再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这不是欺软怕硬吗？秋芳哪里就招他厌了？二奶奶虎着脸，一屁股坐下，对秋芳说：“你去吧。如今这里有人替你了！”
这一夜里，二奶奶与商细蕊都没有说话，等天亮，范涟又来了，她才回去歇着，走出门不放心地嘱咐范涟：“看着点他！”指的是商细蕊。商细蕊还是盘腿正坐的姿势，不留神都以为他老僧坐化了。范涟招呼他吃早饭，他胃口倒好，不吃稀粥，要吃馍馍，富人家的食物小巧，一顿吃了十几个才打住。吃完，范涟怕他积食，让他下床走两步舒展舒展，商细蕊摇头，他真怕一下床就有埋伏的卫兵把他抓走，在程家动不动就挨打，都被打出疑心病了。
程美心一直睡到十一点起床，起床看见二奶奶容得商细蕊留下，抹头就去向二奶奶进谗言，说：“弟妹糊涂，这不是引狼入室这是什么？他耳朵聋了，将来唱不了戏，就想凭着现在这点看护的功劳傍二弟一辈子！等二弟醒了，还怎么甩脱他啊！”二奶奶不是不担心，但是在程凤台的安危面前，她又固执己见，相信程凤台只要能喝药，就离活过来不远了：“真那样，也是命！当是程家欠他了！”程美心恨道：“你啊！你要每天看见他不嫌恶心，我倒是没话说！”
到下午，范金泠与丈夫杜九来探病，一进门就被程美心拉过去嘀嘀咕咕一阵子，听得范金泠横眉立目，满腹火气：“太欺负人了！他怎么敢进门！”就要往卧房跑。蒋梦萍大着肚子拦住她：“你别去刺激他！他有旧病，经不起刺激！”范金泠甩开蒋梦萍的手：“你们怕他发神经病，我可不怕！”蒋梦萍只好推一把杜九，让他拦着点范金泠。
范金泠进了房间，看见商细蕊果然盘踞要地，颇为自得，气得立刻抓起桌上一只空茶杯扔过去。商细蕊一偏头躲开，眼皮子都不夹她一下。
范金泠道：“你下来！快给我下来！”杜九拉拉范金泠，被范金泠推开两步，指着商细蕊骂：“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闯到别人家里来！你无耻！可恶！”她说不出更难听的词汇了，只会说“无耻”和“可恶”。商细蕊开始不理她，后来嫌她聒噪，抓一把早上吃剩的油炸花生米攥手里，拇指一弯，朝范金泠脑门一弹，“哒”的一声脆响。这个动作又滑稽又气人，带着作弄的不怀好意。范金泠捂着脑门都要气疯了！还没骂出词，脑门又哒地挨了一记，紧接着又是一记。范金泠就是在外念书的时候，也没遇到过这么混账讨厌的男同学，又窘又臊，一跺脚，不争气的哭出来。杜九连忙上来护住范金泠，对商细蕊道一声失礼，把她带走了。
窗外有蒋梦萍站侯许久，自从商细蕊来了，她一天不知道要打听多少趟，等范金泠出来，忙上前用手绢给她擦眼泪：“惹他做什么呢？他那么淘气！”范金泠怒得甩开手绢：“他不是淘气！他是坏！”那边奶娘带着孩子们例行探望父亲，三少爷处在不知事的调皮年纪，见商细蕊这招隔空打物，实在有趣得紧，挣脱奶娘的手，摇摇摆摆蹲到地上捡花生，他不会弹，只会朝哥哥丢，一边咯咯大笑，满地又去找花生。二奶奶过来，正看见范金泠哭哭啼啼的，小儿子不知怎么，满地在捡垃圾，心里真是烦得要命，她天天担惊受怕，还净添乱！
大少爷疑心自己见了鬼，问他娘：“爸爸床上是不是有个人？那人是谁？”
二奶奶默了半天，说：“请来伺候你爸爸的。”
大少爷直觉不简单，商细蕊面南而坐，纹丝不动，不是个伺候人的样儿，见母亲脸色不悦，不敢多问。
商细蕊就这样，在程家扎下营了。
他一整天没有一句话，半垂着脸望着程凤台，好比在参禅。没人见他睡过觉，二奶奶听说疯子是不睡觉的，合眼的时候，就是使完疯劲蹬腿的时候，颇为心惊。暗自观察商细蕊，他虽然不睡觉，吃得倒不少，端来多少都盘干碗净的。二奶奶北方富户的习气，看的菜要比吃的菜多，怀疑商细蕊存心使坏糟蹋，当面看来，竟真是他一口一口吃光的。然而这份饭量也让人看不起，吃这么多粮，不是个上等的人。小来过程府递送商细蕊的日用，顺便报告水云楼的近况。商细蕊不在，后台变本加厉，天天吵嘴，争钱争戏份，争得风起云涌。商细蕊听后，开口发出指示：“让他们打，打散了算完，不必回我。”
这样下去，时日再多一些，进了深秋，范涟也不是每天都来了。程美心带孩子们回到丰台，继续与奸细们做戏周旋。四姨太太要顾着几个少爷小姐和待产的蒋梦萍，每天从早到晚也没工夫陪伴二奶奶。不怪亲人们走开，程凤台实在躺的久了，亲人们各有家累，陪她熬过这么多天，仁至义尽。所以到最后，陪在二奶奶身边的竟是商细蕊。程凤台口服补汤颇有效力，营养水明显用得少了。二奶奶每天必要做的是将补药汤碗搁在床头，商细蕊从床头端过来喂给程凤台，告诉二奶奶程凤台这次咽下去几口，再将空碗搁回去，由二奶奶取走添加。整个过程中，二人从不亲手交割。二奶奶无数次目睹商细蕊与程凤台口唇相接，奇怪的是心里一点别扭的感觉都没有，大概因为程凤台从来也没有亲过她的嘴，大概商细蕊太是一个男人的样子了。二奶奶理智上晓得商细蕊属倡优姘头一流的下作角色，可是看他说话办事的模样，和心里盘桓了好多年的那一个商细蕊横竖对不上茬。
商细蕊在程家这段日子，的确克制，没有作怪过，也没有给家属添乱。二奶奶晚上熬不住，留商细蕊与护士们陪夜，几次平安无事，也就渐渐放心了。尤其在那一天，北平下了一场秋雨，伴着雷声滚滚，节气不好，引得程凤台状态也不好。半夜三点半，众人正在酣梦，护士也坐那打盹，商细蕊忽然疯狂叫喊起来，原来程凤台教一口痰卡了喉咙，险些窒息。二奶奶闻信赶来，程凤台已经安稳，她摸着程凤台的脸，哗哗掉眼泪。方医生怕护士受责罚，忙说：“不要紧不要紧，发现得早，一点事情也没有。”二奶奶哪还敢走开，坐到床头泪水长流。天有点蒙蒙亮的时候，二奶奶累得冲盹，头往下一点，商细蕊说：“去歇着吧，有我盯着他，你踏踏实实的。”二奶奶睁开眼，愣了会儿神，望着商细蕊头顶的发旋子，突然就明白了。这些天以来的日日夜夜，商细蕊参禅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凤台，原来是在监控程凤台的呼吸啊！
二奶奶心里吊着一口的气缓缓呼出，她是真觉着累了。

第130章
天气逐渐转凉，小来给商细蕊送了一趟秋衣，一字不提水云楼的事，商细蕊当真也一句不问。小来觉得商细蕊瘦了好多，腮帮子削减下去，脱去少年圆润，露出成年男子的硬朗轮廓，气质也越发沉静了，与宁九郎温文尔雅的沉静不同，他的沉静里藏着一股锋芒一股狠。换在过去，小来一定要唠叨许多劝他保养的话，如今见他形貌一改昨日，竟不敢多嘴，放下东西默默站一会儿就走了。走出去看见几个丫头站在窗下朝里觑，一经看，一经推推搡搡捂嘴笑。这般的小丫头，小来见得太多了，听见这一位是举世闻名的商老板，她们背着主人寻着空子，在这看西洋镜呢！商细蕊就这样任凭展览和参观，小来替他不高兴，便站在那里目光严峻的看着丫头们，丫头们发觉了，互相扯扯衣角，低头匆匆跑开，小来还是不高兴。
程凤台老样子躺尸，几支人参吃下去，仍然毫无一点起色，倒是商细蕊的精神被吊得足足的，成天瞪起眼睛钓鱼一样盯着程凤台。二奶奶看在眼里，始终没言语，但是有天夜里，她披着衣裳拿着绣活过来，拧亮一盏油灯，说：“你睡会儿吧，今天我来守着他。”二奶奶对商细蕊说话，从来不会称呼一声“商老板”或者“商先生”，一半也是赌气，商细蕊在她跟前没有体面，只配得个“你”字。商细蕊从来不计较这些，久了，他能从二奶奶每天对医护对佣人发布的许多命令中摘出自己的一条。听到这样说，商细蕊略一发怔，翻身下床，推门而去。
二奶奶冲着他背影哎一声，怕他乱走，冲撞了女眷，喊佣人带着他去客房睡。没想到，佣人回来说：“那位商先生不知怎么了，扎花园里头瞎寻摸呢！”二奶奶也猜不透花园里有什么宝，听着形容，不大正常，便说：“盯着点，有不对的来告诉我。”
商细蕊在花园里摸了半个多钟头，回来手里捧着一只倒扣的茶杯，里面卿卿做响，是一只秋后的蛐蛐，老胳膊老腿儿叫得有心无力的。他擦了把脸，重新爬到床上，将茶杯放在程凤台耳边，自己也趴在枕畔，饶有趣味地听蛐蛐叫。
二奶奶心想：玩蛐蛐！这还是个孩子呢！声音不自觉地柔下来些：“别闹着他了。”
商细蕊说：“闹醒了不是正好吗？”
二奶奶便没话了。
商细蕊一直记得程凤台想要一只蛐蛐，他还欠程凤台一只蛐蛐，可惜这一只不好，过了景儿的，只会苦叫，不能斗了。等程凤台醒过来，他要补给程凤台一只更好的，比铁头大将军还好。可是程凤台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方医生不敢明说，商细蕊和二奶奶都听得出来，程凤台这个伤，拖得越久越不会醒。
商细蕊被蛐蛐叫声催红了眼眶，手指点在茶杯底子上，一扣一扣逗着蛐蛐，眼泪就慢慢蓄在眼窝里，亮汪汪颤巍巍，一眨就要往下掉。二奶奶瞥见了，勾起无尽的酸楚。事到如今，万万没想到是他们两个同病相怜了啊！
她偷偷扭脸抹了眼泪，拿话岔开商细蕊，问他：“那回你看见棺材就跑了，人都说你疯了，满城翻遍不见踪影。你去是哪儿了呢？”
商细蕊说：“我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不过后来我就知道你们诓我。你那天穿的红衣裳，二爷要真没了，二奶奶能穿红？你们是备棺椁给二爷冲喜呢！”
商细蕊说着微笑起来，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二奶奶也不赞同程美心的促狭，不愿多谈，随后只问一些梨园的事情，商细蕊一一答了，问他家里有什么人，商细蕊说：“有也没有，没有也没有。”
二奶奶听不懂这话。商细蕊说：“家里是书香门第，要是知道我长大了去唱戏，不会认我的。”
这话没法接，他们这种人家对于优伶的歧视根深蒂固，一样是投错行，做戏子，还不如做了强盗响亮些。二奶奶低头一叹，在绣绷上下针，又听见商细蕊说：“反正我也不认他们。”商细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看着程凤台。
二奶奶不由得问道：“你们怎么好上的？”
这把商细蕊问住了，不用说，你们是指他和程凤台。他和程凤台怎么好上的呢？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了，从世上有这么个人开始，就好上了。比如刚才二奶奶问他话，问到平阳与广州的旧事，他回忆起来，桩桩件件好像都有一个程凤台的影子在里面。他兴许是真有点疯，疯坏了脑子，犯糊涂。
商细蕊照实说：“说不上来，我们认识太久了。”
二奶奶心说，我们家来北平才几年？你们俩能有多久？以为商细蕊存心搪塞她，便没有再多问。商细蕊趴得倦了，屋里又静，迷糊睡过去，睡不到两个小时，大汗淋漓地惊醒，醒来呆了好一会儿不能回神，看见程凤台安详的脸，再看见二奶奶吃惊地望着他：“做恶梦了？”
商细蕊定定神，说：“啊……我梦见……”他喘匀了气，抿了抿嘴，不敢说。二奶奶见状，也知道梦里不是吉利的事，便不问了。商细蕊说：“还是我守着，你走吧。”二奶奶突然又明白了，他整天整天的不睡觉，除了是看管程凤台的气息，还是防着做恶梦呢！感慨之后，随即又生出不满：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什么，才给他两分好颜色，居然撵起正头太太了！
二奶奶不理他，自顾做针线，直到熬够了性子才走。
这样凄凄惨惨的安生日子，终也没能过得几天。
天气转凉之后，程凤台开始发低烧，低烧转为高热、抽搐，他腿上的伤化脓溃烂，几可见骨。方医生与英国医生紧急会诊，商讨是否要到截肢这一步。二奶奶一听就不愿意：“用锯子锯掉一条腿，那怎么成！倘若还不能好，岂不是教他死无全尸！”商细蕊有不同意见，他说：“锯掉就锯掉，只要人有活过来的希望！短条腿怎么了！你不要他我要他！”
这话当着众多医护仆佣与亲友的面说，二奶奶当时就掉下脸色，之后好多天也没有理睬商细蕊。商细蕊依然故我，丝毫也不觉得受到了冷落。程凤台的伤势失控，主要还是伤口反复感染的缘故，只有盘尼西林可以救命了，仗打了一年多，盘尼西林已是禁药，别说医院存货告罄，黑市上都难买。范涟与薛千山等等有社会能力的亲友想尽办法弄来几盒，有的过期了，有的在运输路途上瓶子磕碎了，到手那一点，终究撑不了几天。商细蕊想到他前几个月还帮助延安方面运送大批盘尼西林出城，就痛苦得要命，仿佛是与程凤台的生机失之交臂。痛苦到极点，居然破天荒的撇下程凤台，跑去冲喜的棺材里躺着，有仆人壮着胆子上前张望，他就请仆人替他盖上棺材板。仆人怕得撒腿就跑，跑去找二奶奶。
二奶奶来了，疾言厉色的：“你是嫌我还不够忙，家里还不够乱！你又发什么疯呢！”
商细蕊说：“你让他们盖上我试试。”
二奶奶气极了，她不怕商细蕊触自己霉头，她怕商细蕊肮脏了程凤台的灵柩。僵持一阵，程美心也来了，她就知道商细蕊憋不住几天，迟早要露出疯人的行迹，给仆佣们递眼色：“商老板要试试，你们还不快帮他试试！”小厮家丁都没见过活人躺棺材还盖板儿的事，主人发话，只得依从，四名家丁一人一角搭着板儿，沉重地合上盖。商细蕊如愿躺在狭窄的黑暗中，左顾右盼，最终闭上眼睛。他前头和二奶奶说，万一程凤台不在了，他来照顾他们娘儿几个。现在他反悔了，他一点也不想照顾他们了，没有程凤台，世界变成一间砌死门窗的斗室，泯灭生死，时光永无尽头，就连程凤台牵挂的人，也都不复存在。
程美心向二奶奶眼，轻声道：“索性，把钉子钉上得了！”二奶奶没接话，神情疲惫地问道：“姐姐今天怎么来了？”程美心凑她耳边说：“司令弄来的消炎药，说是国外进口的，费了好多大黄鱼才换得这么几瓶。给阿弟先用着，要好，再让他想办法去。”二奶奶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意：“姐姐费心了！这断了几天的药，我心里油煎的一样！林妈早上还说，干脆拴一只大公鸡放路口，让大小子上屋顶喊魂呢。”
程美心诧异道：“这种神叨叨的事情，怎么好信的，喊魂有用，要医院医生做什么？”
姑嫂二人说着话，外头来报，是坂田来了。二奶奶听了，刚缓下来的脸色又阴得见雨，顾不上商细蕊还在棺材里，愤恨地转身就去：“他来做什么！他还有脸来！是来看看程凤台死了没有？”
程美心正要跟着走，小厮哎呀呀喊住她，指一指那口棺材。按程美心的想法，肯定是要说别管他，他爱待在里头，就让他待个过瘾！但是现在她有更好的主意，命人推开棺材板，她手指敲敲棺木，唤道：“商老板。”
商细蕊紧闭着眼睛，陷在死亡的幻觉里出不来。
程美心说：“害了程凤台的人来了，你不去看看？”
商细蕊睁开眼，眼珠子慢慢转到程美心脸上。程美心对他冷笑一笑，自行走了。商细蕊呆了一会儿，一脚踹开棺材板，从里面翻身起来。
在那长长的游廊里，商细蕊跟在程美心背后四五步的距离在走。程美心知道后面跟了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人，她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气定神闲地说：“商老板，我阿弟冤枉死了！日本人捏着你的把柄，威胁他，两次三次逼他从土匪窝里运军火，这哪成啊！他是个少爷啊！哪会在枪口底下讨生活啊！我们劝他不要去，不要去。他说不行的，我不去，日本人要害商老板的，我一定要去。结果怎么样，日本人和土匪打起来，苦了我阿弟，搭上一条命！正好，日本头子今天就在这里，商老板，有什么误会，不如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他们当面说清楚，放过我们程家。我过去有言语失礼的地方，先给你赔不是，你要钱要房，程家也尽够！你给程凤台留条命下来吧！”
程美心絮絮的拿话刺激商细蕊，商细蕊一言不发，神情愈发绷得不对。他们两个的组合如此诡异，蒋梦萍在园子那头远远看见了，问老妈子：“前头怎么了？”
老妈子道：“说是来了日本人，来看二爷的。”
蒋梦萍看见商细蕊的神色，觉得不安：“商老板也是去见日本人么？”说着要过去看。老妈子劝也劝不住，只得搀她去了。
九条将军被留仙洞内炸破的乱石掩埋，坂田捉了几百名中国壮劳力挖到现在，也没能挖出九条的尸首。当时的日本兵差不多都打没了，逃进山林间有几个幸存的，都说不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山洞里面就轰隆炸了起来，外面还有土匪守株待兔。总之，他们在前线疲战撤退，应对得措手不及，对方有备而来，又有地理优势，这仗怎么打得赢？哪想得到呢，一群土匪，竟有同日本军队干仗的勇气与战力。
坂田不是不怀疑，按着心里的疑云，先收拾九条留下的残局，然而这疑云越聚越大，他怀疑洞中有诈，怀疑土匪是幌子，甚至怀疑程凤台是否有蹊跷。听说程凤台真要死了，坂田带着军医来探病。军医检查的结果也是快要死了，气管里哮鸣音很重，恐怕炎症已经蔓延到了肺脏，对坂田一点头，当场采了两管血放在箱子里提走，说是给程凤台找好药去。坂田一直看不起程凤台，不相信他会为了国家为了战争牺牲自己的性命，见他果然病危，疑心顿时散去大半，向二奶奶一鞠躬，做出诚挚慰问。而在二奶奶看来，坂田为了九条剧烈哀痛，现已形容枯槁，面目全非，是一具站立的焦黄的骷髅，看样子八成得死在程凤台前头，施施然受了礼，心里觉得很痛快。
商细蕊在房门口站住脚，日本军医正与他擦肩而过。坂田知道中国大户人家的规矩，和日本差不多，轻易不让亲属之外的成年男子进入内院，因此士兵都留在二门之外，屋里就他一个日本人。商细蕊一眼就叨住了这个日本人。坂田与程美心寒暄之后，也看见了商细蕊。
商细蕊进屋来，二奶奶与商细蕊相处几天，已能辨别商细蕊的神情颜色，见着商细蕊的脸，她心里一惊，忙打发说：“你去看看参汤好了没有！”
商细蕊充耳不闻，只朝里厢走，二奶奶厉色叫道：“商老板！”
坂田重新看向商细蕊。
商细蕊走到床前，眼眸子阴暗下去，悄悄把二奶奶做针线的金剪子捏在手里，等他眼睛看向程凤台的睡容，眸子里那阴暗一扫而空，变成一种深沉的温馨，含着留恋的，商细蕊伸手摸了摸程凤台的脸颊，他的脸烫得像火炭，又摸了摸他的眉毛，眉毛是偷了戏子的墨笔勾的。商细蕊把这张脸记在心里，保准下辈子也忘不掉，然后转过身，朝坂田走过去。
二奶奶忙着把坂田送走，坂田还没跨出门，商细蕊从后面撵上来，她心提到嗓子眼了，直拽程美心的袖子。程美心也激动得不得了，她可太知道商细蕊是什么样的货了，刚才句句点在火药上，商细蕊要不炸，他就不是商细蕊！
商细蕊快步紧逼，坂田察觉不妙，来不及回头，根据直觉便去解腰带的枪扣，已经迟了。商细蕊反手一剪子，在坂田背后扎出一个血窟窿。做针线的剪子肚大嘴小，实在不是杀人的利器。坂田往前狂奔，跑到院子里，用日本话朝外面喊卫兵，一手摸出手枪，商细蕊飞起就是一脚，手枪斜飞出去落在远处。商细蕊撂倒了坂田，翻身而上，一手掐着他脖子，一手就要拿剪刀扎他喉咙！
这一剪子下去，坂田就没命了。蒋梦萍在门口发出尖叫：“细伢儿！你可不能啊！”扑上来便夺剪刀。剪刀划破了蒋梦萍的手，热血滑腻腻的，商细蕊杀红了眼，随手一推，就把蒋梦萍推倒在地。蒋梦萍一只血手捂着肚子起不来，满额头的汗，竭力喊道：“细伢儿！你杀他，你杀了他！你还活得了吗！”
商细蕊没想活，程凤台眼看活不成了，他还活个什么劲！在这之前，更该死的，就是日本人！他的好日子，就是从这群水鬼上了岸以后化为乌有，害他吃尽冤枉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夺程凤台的命！索性大家都别活，阎王殿里再论恩怨！商细蕊再次发起力量将坂田打倒在地，坂田醒过闷来，与商细蕊近身肉搏。三拳两脚打死一个大活人都是小说里的情节，就是力气武功如商细蕊，徒手杀人也是不易，何况坂田行伍多年，也有着些格斗底子。就在纠缠之中，外头卫兵赶到了，枪托子照着商细蕊脑袋就是一杵，把他打得趴下，另一个卫兵用军靴跺他握剪子的手，跺了好几下，商细蕊痛的失去知觉，颤抖着缓缓松开了。其他几支枪霎时上膛，瞄准着，只等坂田下令，他们就把商细蕊当刺客击毙。
坂田受了几剪子的皮肉伤，未有性命之忧。蒋梦萍哭着喊着哀求道：“这位长官！你行行好，饶了他，他不是有意的呀！他是个病人！他神志不清！”
二奶奶要说话，程美心截在她前头说：“商老板！我们把你当客人招待，你无缘无故的在我们家动刀子，存心连累人吗！”
坂田的后背还在往外滋血，他懒得和女人们废话。看看这个商老板，再想想屋子横躺的程凤台，坂田对要员名人的态度向来慎重，上面的意思也是笼络为主，在这杀了商细蕊，中国人会怎么说？中国人会说他是行刺的义士，他就真成了梁红玉！必须斟酌之后再做决定。坂田一挥手，示意士兵把商细蕊带走。蒋梦萍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要去哀求坂田，可是肚子忽然剧痛，恐怕要生了。
商细蕊脑子脑子昏昏沉沉，被架着走，他听见蒋梦萍的呼痛，艰难的扭头看过去，蒋梦萍的泪盈盈的目光正看过来，姐弟两个这么样遥遥互望了一眼。多少年了，她的眼睛还和商细蕊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总是浸在泪水里。
九条将军葬身远方，坂田沉沦在悲痛与愤怒中，竟比雪之丞这个亲弟弟更尽哀。雪之丞少去九条的压力，坂田腾不出空拾捯他，他人也开朗了，脸色也红润了，连背脊骨也挺起来了，大概过一阵子，九条家会甄选其他优秀的子弟进入中国战场，不死不休。但是在那之前，雪之丞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
现在，坂田在军医这里接受包扎，身边医生在汇报程凤台的病情，说程凤台除去后续医疗不利，导致感染的问题，起初的伤也着实不轻，骨头断了好几根，扎伤了内脏，死里逃生不是作伪作得出来的。坂田听了半晌无语，军医问：“真的给他药吗？”坂田多么不甘心，九条横死在留仙洞，这个中国人却活了下来！权衡之后，他气馁地一挥手，军医退下去，他抬头问雪之丞：“什么事？”
九条一死，雪之丞胆子大多了，坂田虽然军阶在他之上，论身份，不过是一个家臣，不信他敢像哥哥那样打他嘴巴。雪之丞昂着脑袋替商细蕊求情，说商细蕊在中国民间地位很高，如果伤害他，会使中国人产生抵抗情绪，并且商细蕊有许多名流朋友，连他们一起得罪，弄得人心惶惶，很不值得。雪之丞四五岁上离开日本，日语说得不甚流利，带着洋腔，听得头疼。坂田一直不肯承认雪之丞也是九条家的一员，九条将军殉国，不见雪之丞有什么表示，一个中国戏子被羁押，雪之丞倒是伤心伤肝振振有词的。坂田心里替九条难受，拔高嗓门，让雪之丞立刻滚出去。
雪之丞不敢不滚，滚出去之后，想了想，决定带一点吃的到大牢见商细蕊。这时候已经是凌晨，商细蕊进来的时候，本来与其他犯人关在一起，赶上耳朵不好，别的犯人与他搭讪，他没有理，所以人缘就不好，不到半天就与找茬子的人打了一架，衣服叫人撕烂了不算，身上值钱些的戒指手表也叫抢走了。到夜深人静，商细蕊杀坂田的义愤劲儿过去，开始后悔了。他不在，谁给程凤台喂汤喂水？程凤台目前命若悬丝，万一就在此时咽气，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坂田没有杀成，又见不着程凤台，商细蕊恨极了自己的暴躁性格，扒着栏杆发出痛苦的狂啸。
商细蕊的嗓子狂啸起来是怎样的动静，可以想见，整座牢都惊动了！同室的狱友被他叫的耳朵眼疼，撸袖子要打他，不劳他们动手，狱卒率先打开牢门将商细蕊提出来。商细蕊刚才还在反省自己性格暴躁，但显然没有反省出成果，一出牢狱，他如同鱼入汪洋，活络起来，居然企图在重重把守的日本监狱中逃出去，施展了一套飞檐走壁的功夫，引得狱友们给他鼓掌叫好。狱卒见多了这种不识相的货色，围拢了捉住他，也不向上级汇报，直接按在地上一顿痛揍，揍完了扔到单间去，不给水不给饭，只有一只尿桶，腌臜他。
商细蕊其实已经无所谓在哪里，如果不是在程凤台身边，他在哪里都一样，浑身的疼，疼也不觉得疼。真想程凤台啊！想程凤台和他说说话，想得心都要炸开，浑身血都要熬干了。商细蕊背靠墙根坐着，仰起脑袋，月光照亮他半边身子和肩膀，血迹是没揉开的胭脂。程凤台受伤至今，商细蕊没有开口唱过一句戏，但是现在要唱了，实际上，他是个顶没出息的人，这小半辈子，心里总得有一样沉甸甸的事物坠着他，他才能脚踏实地的活。过去是戏，现在是程凤台。离了程凤台，倘若再不唱两嗓子戏，他怕自己神志四散流溢，轻飘飘奔月而去，只在人间留下一个疯人的躯壳。
商细蕊望着月亮，一张嘴，唱的是嫦娥。
此地关押的犯人自然都是此地老百姓，此地的老百姓，有不认识商细蕊这张脸的，没有不认识商细蕊这嗓子戏的，听见了递声相告：“好像是商老板！”
“可不是商老板！”
“商郎在这儿呢！”
雪之丞来看商细蕊的时候，天光微亮，商细蕊已唱了整整一宿。大半犯人没有瞌睡，竖起耳朵跟着听了一夜。商细蕊唱腔幽婉清旷，悦耳动人，狱卒虽不是戏迷，也颇觉得解闷，甚至搬把椅子坐商细蕊房门口听，议论说：“居然真是商老板！他一个唱戏的，怎么得罪上日本人了！”说着，见到雪之丞过来，起立敬礼。雪之丞不用问，循着戏音就知道商细蕊在哪里。从窗口望过去，勃然大怒：“你们！你们敢打他！还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你们知道他是谁！”
狱卒当真答问：“是商老板不是？”
雪之丞气极，想到中国人并不尊重戏子，指望他们给商细蕊优待是不能的，便拿出日本长官的腔调，命令狱卒给商细蕊换一间好房间。狱卒苦脸道：“不敢放他出来，他要跑呢！”
雪之丞瞪眼：“八嘎！现在就换！”
狱卒们不懂日本话，就认这一句，八嘎代表日本人相当愤怒的意思，再不遵从，就要杀人。狱卒连忙开了门锁，雪之丞向内跨入一步：“商！你还好吗！”
商细蕊停下嗓子，抬头见他，说：“你来带我出去？”
雪之丞面露愧色，摇摇头。
商细蕊说：“我劫了你，你带我出去。”
雪之丞说：“坂田很不把我当一回事，恐怕不会顾及我的安危。”
商细蕊不说话了。雪之丞说：“坂田被你刺伤，等他略好一点……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
商细蕊想了想：“我告诉你几个人，让他们来救我，就说商细蕊感恩戴德了！”
狱卒目瞪口呆听着他俩商量越狱，等他们说妥当，方才想起挪屋子。接下来商细蕊很配合，擦洗干净头脸的血迹，换上件旧衣裳，他的狂躁像是瞬间又好了，蹲在比较干净的一间朝阳的单间，吃了许多雪之丞带给他的饼干，还是觉得很饿。有狱友听上了瘾头，遥遥喊他：“商郎！商郎还在不在了！来一嗓子呗！”商细蕊却没有再唱过戏了。

第131章 （全文完）
坂田肩胛骨受伤，打板子固定住胳膊，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他用这只手反复多次接起电话，都是来为商细蕊求情的，还有求到门上来的。雪之丞认为中国人不敬戏子，坂田却认为中国人太爱重戏子。日本占领北平年余，这些名流缩着脑袋一个屁都不放，如今为着商细蕊，排长队打电话到他案头软硬兼施，牢里关了许多的抗日份子，他们却只愿意搭救一个戏曲演员，中国人，这就是中国人！
坂田挂了电话，往后背椅一靠，感到久违的安定。
程家那边，蒋梦萍撕心裂肺六个小时，艰难产下一对龙凤双生子。程家这边顾着病人，那边顾着产妇，哪里还顾得商细蕊，等范涟知道商细蕊被日本人捉走，已经是两天一夜以后的事了。二奶奶告诉他：唱戏的和日本人动刀子，叫日本人带走了。她也不说救，也不说不救，看上去事不关己。但是范涟肯定不能袖手旁观，毕竟在程家门里出的事，有个好歹，程凤台醒了他担不起责任，中国政府转移了，他除了花钱没有别的办法，越过杜七这个炸药桶子，自己到处疏通关系。
对商细蕊被捕的事，二奶奶心里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她是涵养功夫极好的当家奶奶，蒋梦萍几次问起来，她都纹丝不动的给敷衍过去。但是背着人，二奶奶独自坐到程凤台床边，久久的无语，天色暗下，她也不点灯，轻声说：“你还不醒。别怪我不教你知道，唱戏的为了给你报仇，命都不要了，拿剪子扎日本人！被日本人抓去了。”
程凤台的头发长了，拂在眉毛上，二奶奶替他拨开了：“被日本鬼子捉去，还能有个好？枪毙都是轻的！他不是会唱戏？偏偏要拔他舌头，大卸八块！你呢？你不去救他？你就这么狠心呀？”说着鼻尖一酸，二奶奶低头擦了擦眼泪：“这样不死不活的，你是要活活熬干了我们……”此时，仿佛看见程凤台的眉毛一动，喉咙发出一声低吟。二奶奶没看清程凤台面庞的颤动，那一声低吟却听得分明，顾不得脸上的泪，忙叫方医生进来看。然而方医生仔细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哪有起色。
二奶奶揪心得很：“都退烧了，怎么还不醒？到底哪里出的毛病？”
方医生说：“陷入昏迷的原因有很多，我估计是那次手术的时候，医疗条件不到位，造成……”
方医生还没说完，二奶奶身边的林妈凑上来说：“二爷好好的！也没缺胳膊少腿，能咽汤能咽药，哪就醒不过来！还是照我说，赶明儿找个风水先生摆个阵，把二爷的魂魄招回来！”方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吱声。林妈接着说：“二奶奶忘了过去马厩的杠子？杠子教马蹄踹了头，也是什么毛病没有，就醒不过来。后来请先生做了法，让他侄子上房顶喊魂喊回来的不是？”二奶奶被说得没了主意，只在发怔。林妈急得拍大腿：“我的好奶奶！这还想什么的？大姑奶奶是上海滩的千金小姐，花园洋房里养大的娇娇，才见过多少世面？她哪知道这里头的玄妙！只要你点头，明天就把先生请来，就试试，不成也不碍的！”
正是病急乱投医，二奶奶被说活了心思，默默忖着，被老妈子丫鬟佣走了。方医生见惯了高门大户里的怪事，风水先生算什么，他还见过一边挂着药水，一边萨满喷火驱鬼的。病好了是法师们的灵通，人死了倒要找医生的晦气。方医生自问尽足了本分，这件事上，他不说话。
商细蕊被关的第五天，各种钱财关系到位了，坂田在办公室召见他。这五天里，商细蕊被逼问了无数遍是否有人指使他动手，每一问，商细蕊就说：我替程凤台报仇，还用人指使？你们不看报？不知道我和他的交情？审问的人是日方的翻译，说中国话都费劲，哪知道他们俩的猫腻，不识相往下再问，商细蕊就说：告诉你们，程凤台是我的老婆，你们逼他走货，害他重伤，杀妻之仇，得偿命！
报告递到坂田面前，坂田看也不要看，他是怀疑过程凤台，但是对商细蕊，不过例行审问，没想审出这么一套臭不要脸的词儿。程凤台受伤的内情，坂田当然不会对商细蕊做解释，他胳膊挂在脖子上，商细蕊身上伤也没好，双方都挂了彩，双方都不甚体面，中间立着一个气色很好的雪之丞。坂田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商细蕊瞧，故意绷着他，不与他说话。一般的阶下囚，被这样处置，生死未卜，都要胆寒了。商细蕊迎面对上去，眼睛里两股硬力道，要不是惦记程凤台，要不是真的没胜算，他还想捅坂田一剪子。
“商老板，一年前，你穿和服表演歌舞伎的照片被公开出来，成为亲日的铁证。”坂田开口说：“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件事使你受了很多冤屈。为什么冤屈？日本的服装和戏曲不好吗？”
商细蕊逃了好多次义务戏，商细蕊公开非议日本帝国，商细蕊刺伤了日本军官，那很多罪名，坂田单来这么一句，雪之丞也没有料到，忙就要替商细蕊辩白。坂田一举手，不许他说话。
商细蕊不答腔。
坂田说：“托程凤台的福，你们中国的京戏我听过。嘈杂，艳俗，混乱。只有鼓不错。”
言下之意，难道要商细蕊当场给他表演个鼓套子不成？坂田拨出一个电话，咕叽一句日文，门外得了令，送进东西来。最好别是鼓，商细蕊怕自己控制不住，用鼓槌捶破了坂田的头，不禁捏紧了拳头，准备憋一出《骂曹》。横眼一看，来的不是鼓，是一件织金绣银的华丽和服。
坂田看一眼和服：“商老板，请为我演一次歌舞伎。然后，你就可以带着程凤台的药离开这里了。”
雪之丞听得目瞪口呆。这叫怎么回事！坂田什么时候爱看歌舞伎了！他就是在陆军俱乐部里，看到原汁原味的歌舞伎也从来不动心，他不是爱看戏的人呀！还是为了刁难商细蕊！
雪之丞抢上前，出手按着和服，不让商细蕊动，蹦豆子一样倒出日本话。他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不敢这么横，主要还是不信坂田敢扇他。坂田是不扇他，坂田整个儿把他忽视掉，只与商细蕊较劲。两人眼神对峙一阵，商细蕊说：“那天我演的旦，叫云中绝间姬。后来问了杜七，杜七说她是日本神话里的一个仙女，以身犯险给百姓降雨露。”他推开雪之丞，抖落开和服，流金溢彩的一件衣裳，面料做工从手里一过，商细蕊就知道它的贵，坂田刁难人还挺舍得下本的。
商细蕊轻嗤：“真有意思。不懂戏就罢了，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仙女来恶心人？”
坂田怔住了。雪之丞是个懂艺术的玲珑人物，最先明白商细蕊的意思，仿佛是被人吐了口痰在脸上，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就在商细蕊摆要将和服穿上身之前，他猛然夺过和服，团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再把程凤台的药往商细蕊手里一塞。他忽然也不尊重商细蕊了，用力向门口推他，高叫道：“不许演！不许你扮她！你走！快走！”雪之丞所珍视的戏曲，在他心中不分高下，不分国别，怎么能被这两个混蛋轮番羞辱！云中绝间姬和打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她叫出来！
面对雪之丞暴起的狂怒，坂田竟也没有拦着。商细蕊就被这样撵出了陆军部，他在走廊里呆呆站了一会儿，来不及得意，转身发足狂奔向锣鼓巷。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深秋，太阳大而风很凉，商细蕊身上的衣服薄了，但是跑起来也不觉得冷。商宅离程宅街头街尾的距离，他满可以回家一趟洗洗脸换换衣裳喘口气，与朋友们商量着怎么再进程家的门，可是他不，他等不了这一时半刻。走到程家的小角门，因为不知道里面程美心和她的兵还在不在，不敢硬闯，兜兜转转绕了半圈，望着那墙头发愁。程家周围可太干净了，连个摆摊的都没有，更别提破箩筐破水缸，他现在身上新伤叠旧伤，飞不大起来了。
巷子口有个卖秋梨的小贩路过，商细蕊一眼瞅见，吆喝他：“嘿！过来！”小贩以为是主顾要买梨，兴冲冲就来了。走到巷子里，商细蕊往墙角一指：“手贴墙，趴哪！”小贩以为是遇着打劫的，看商细蕊气势汹汹，怕得呆立住。商细蕊揪着他按墙上，小贩直叫唤：“今儿刚出摊！没卖出钱！”商细蕊说：“闭嘴！蹲下！”退后两步，蹬着小贩的肩，飞身上了墙。小贩仰头看看高墙，稀里糊涂成了入室大盗的同伙，一声不敢出，挑起担子跑得飞快。
程家正在预备给程凤台喊魂的事宜，风水先生焚了符纸做了法，命人取一只三岁往上的大公鸡拿红线拴着爪子，抱到十字路口去，鸡朝哪边走，就让大少爷上屋顶朝哪边喊他爸爸的名字。这一切刚准备好了，商细蕊就到了。
商细蕊视若无睹穿过程家的亲属们，他走得又急又快，目不斜视，与人基本的互动反应都没有，倒像被法术招来的一个阴阳两隔的鬼，一脚踏灭法阵内的香灰，直入卧房。别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二奶奶提着裙角紧跟过去了，一进去，只见商细蕊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跪在床边，合着眼，把面颊贴在程凤台的手心里。程凤台几天得不到他喂汤水，明显的瘦了，但是，还好，他还活着。
二奶奶看见商细蕊脸上的青和紫，返身关了门，问他：“他们打你了？”
商细蕊睁开眼睛：“我也打他们了。”
二奶奶不言语，走开片刻，再进屋，手里多了只热馍馍，馍馍横掰开，里面夹了两片厚切流油的腊肉：“吃吧。”
商细蕊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来，张大嘴巴就咬掉半只，他太饿了，一只还没有吃完，外面有丫头的声音：“二奶奶，鸡朝北走了，大少爷该上房了。”
二奶奶撇下商细蕊，出去看顾儿子的安全。商细蕊一心一意地吃馍馍，过了会儿，听见房顶上传来幽幽的叫喊，叫的是程凤台的名字，那声比说话大点儿，比唱戏荒点儿，飘飘荡荡，毫无骨气。如果水云楼的小戏子胆敢发出这种猫叫，商细蕊能当场打死他。但是既然叫的是程凤台，商细蕊就不能假装听不见，他抻脖子把剩下的馍馍咽了，凑在程凤台的脸庞深深一嗅，跟出去看究竟。
程家的大少爷长到十四岁，一直在学校规规矩矩读书，今天之前，他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就是音乐课唱歌。现在，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像猴子一样爬上屋顶，朝着指定的方向喊他父亲的名讳。人们嫌弃他喊得不够响亮，不够清晰，不断地仰着脸指点他，纠正他，催促他，站在高处往下看，他分明看见了娘舅舅妈的无奈与大嬢嬢的嘲笑，方医生斜靠在廊柱下，手搭凉棚朝他看，嘴里在嚼口香糖。大少爷臊红了脸，眼睛里含着两点羞耻的泪，越喊越不成声，简直要气急败坏了。
商细蕊问：“这是在干嘛？”
没有人搭理商细蕊，就连最热衷于四处宣扬招魂之术的林妈也不理他，他们都替二奶奶恨着这个男妖精。到底商细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没人给他说，他自己看明白了：“你们在给程凤台找魂？”
范涟觉得有些羞愧，什么年代了，他们家居然还在时兴这种巫术。程美心则是憋着股笑意瞧过来，她希望商细蕊奋起斥责这场闹剧，然后彻底得罪二奶奶，乱棒打出去。谁知道，商细蕊居然说：“这孩子不行，下来，我上去！”
这么说完，当真去爬梯子。二奶奶不知是否要阻拦，问法师，法师捋捋胡须不置可否。程美心凑在二奶奶旁边说：“让他去！让他当个孝子还不好！”商细蕊三两下爬到屋顶，夹着胳肢窝把大少爷递下去。
程家的房子，过去齐王府的房顶，因为具有皇室身份，楼房规制自然超越平民百姓，站上头一看，属这里顶高，眼下是起伏连绵的灰瓦与街巷。商细蕊吸足一口气，面朝北方，喊出程凤台的名字。他的嗓门一起，程家人都觉得有一股劲风迎面扑似的。喊到第二声，街尾的小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推门朝街上找，她真真听见商细蕊的声音了。第三第四声，周围的街坊四邻都在家里待不住了，仰头看天。天上有声音传下来，是一个人的名字。
时间再久一点，人人都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疼，替屋顶上的人胸闷气短。哪有这种喊法的，豁出命一样拉扯嗓子，肺腔子都得炸了！范涟懂戏的，先有些不安了，对二奶奶耳语：“差不多了，叫他下来吧，再喊下去嗓子可吃不消。”二奶奶没有表示。范涟便仰头喊：“可以了，商老板，够了！下来吧！”别说商细蕊没听见，范涟自己都没听见自己喊的啥，声音都被商细蕊盖住了。
小来跟着商细蕊的呼喊跑到程家，因为之前来过几次，门房没狠拦她，由她横冲直撞跑到内院。她一见到商细蕊站在屋顶上，挥手急叫道：“蕊哥儿！你下来！你别喊了！”叫嚷多遍，然而毫无成效。小来急疯了，回头就给二奶奶跪下去，眼泪横淌，声儿都破了：“二奶奶，你行行好，让商老板别喊了，他是靠嗓子吃饭的！这么个喊法儿，嗓子禁不起啊！”
二奶奶脚往后一缩：“不是我让他上去的！”
小来只顾磕头：“您饶了商老板吧！咱们以后再不敢招惹程二爷，躲得程家远远的！您大人大量！留他一条活路吧！”
二奶奶也急了：“你这丫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转向范涟吩咐道：“去！教人把他拉下来！”
到房顶上拉一个人，谈何容易，几名护院正在跃跃欲试。商细蕊却忽然掩住了口，低头咳嗽了两声，之后茫然然眺望天边的一轮落日，气管抽紧的疼，在这暮色寒风中，他心想道：没有办法了，二爷，我也没有办法了。人就往下一栽，旁边的护院拉了一把他，拉在手里，衣裳没吃住分量，哗啦撕开，人翻着滚儿从房顶上跌下来，亏得地上的护院伸手又接了一把，不然准得摔破头了。
小来已是魂飞魄散，那边方医生排开众人上前检查，发现商细蕊袖口一滩潮湿的鲜血，他嘴唇也沾着血，是刚才咳出来的。小来心口登时凉了半截，放声痛哭起来。这一场招魂法事做到这个地步，竟以商细蕊的啼血之音告终，是福是祸难以预测，老法师随后告辞。小来捉着范涟的裤腿哀求：“范二爷，您帮帮忙，教人送我们回家。”
方医生说：“姑娘，不知道他有没有摔伤，现在最好别搬动，观察观察。”
再看商细蕊，呼吸微弱，脸色灰白，显然是伤气伤狠了。范涟做主把商细蕊搬去客房安置，程美心对二奶奶说：“完了，被他讹上了。”
二奶奶只是愁容满面的。
商细蕊足足昏睡了一天多，是神经紧张，累崩了弦儿。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盈盈的红光，依稀是躺在秦淮河边的红木楼里，然而空气只有干冽，没有河岸边的胭脂水汽。商细蕊一张嘴，嗓子烧得疼，嘴唇枯燥，肚子有一泡尿憋得很急，原来在昏睡的时候，方医生也给他挂了两袋药水。商细蕊爬起来，四处找马桶撒尿，就听见小来提了热水来洗茶杯，含笑说：“蕊哥儿也醒了！”商细蕊头脑发昏，没听出这个“也”的意思，小来接着又说：“难怪清源寺的老和尚花大钱借你去唱经，蕊哥儿！你可真神啊！程二爷真的醒了！”
商细蕊倒吸一口气，瞠目结舌的打了个哆嗦，热尿浇了满手。
程凤台比商细蕊早半天醒过来。程家堪称举家沸腾，就像过年一样挂起红灯笼，烧很多好菜犒劳下人。不出方医生预料的，第一功劳归属于林妈这个老虔婆子。程家上下都不承认是方医生的医治或者坂田给的药起了作用，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喊魂以后没两天就醒了，不是法力无穷是什么？二奶奶给方医生和护士小姐们各封了红包，最大的一份，是捐给庙里菩萨佛爷的香火钱。对此，方医生没脾气，但是现在林妈敢于对他的医嘱发表意见了，他待不住了，在程美心探病之后，方医生跟着程美心一同回了曹家。
程凤台房里走了医生护士，清空了各种仪器，空寂下来。商细蕊悄无声息走到窗下，往里一看，看见二奶奶折腰坐在床沿给程凤台喂粥，旁边立了一地的小儿女。奶妈怀抱凤乙，逗着孩子向父亲说话。程凤台一手搁在三少爷小脑瓜上，虚弱地吃着粥，脸上的神情是大病初愈的憔悴与茫然，整个人像一张洗白洗毛了的手绢子，看着又软，又温。商细蕊瞧着他，就有点痴。
二奶奶说：“这下好了，醒了就好了，先吃两天稀的，等到能吃干的，就离下地不远了。”三少爷说：“爸爸得吃饭，不能只喝水，鱼才只喝水。”程凤台手心搓搓他头发，笑了笑。商细蕊在屋外面，也跟着笑了笑。屋子里密密嘈嘈地说着亲热话，商细蕊看了一会儿，竟走了。
蒋梦萍还在月子里，不方便去探望程凤台，但是也跟着沾了喜气，半躺在床上哄孩子，娘儿仨很是和乐。卧房窗纱凸显出一个男人的侧影，蒋梦萍撑起身子瞧过去，一打晃又不见了，她大概猜到那是谁，不敢相信，急忙穿鞋出去看，只看到商细蕊疾走的背影，身后一个小跑的小来。她想再喊一声细伢儿，等不及喊出口，商细蕊消失在转角里。
商细蕊与小来在程家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周围来来去去的丫鬟仆人老妈子，始终也没有人与他们招呼说话，个个绕着他们走，像是没有看见他们这两个人。商细蕊更觉得在梦里一样，在这个红光滟滟的美梦里，二爷真的活过来了。他笔直走出红光的笼罩，走到池塘边，秋月映在水面上，一只玉盘，风凉如洗，月光的白和夜的黑，这两色世界，倒教人心里落实了。商细蕊蹲下来，捞起池子里的凉水泼在脸上，又喝了一大口，仰头漱了漱嘴吐到岸边。鱼儿还当有人来喂食，见这一顿翻江倒海，尾巴拍着水花全给吓跑了。
小来见他举止，全是小时候还未改旦时的粗鲁无状，便道：“蕊哥儿，程二爷醒了，你怎么不高兴？”
商细蕊水淋淋的脸：“没有。”
小来静心想想，她想商细蕊刚才看到程凤台和和美美那一家子，心里一定很难过，可是这种难过要怎么办呢？这是从他们两个一开始就注定的呀！小来只有一个办法，她说：“蕊哥儿，我嫁给你吧，给你生孩子。”
商细蕊说：“我不要这些东西。”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空洞，自己就是一惊，但还是认真地补道：“你要等着我大哥，大哥忙完了要紧事，会来讨你。”他撩起衣裳下摆擦干了手脸，径直朝大门外走了。小来心里奇怪，商细蕊上天入地，呕心扒肝，不就是为了程凤台能醒？程凤台好容易醒过来了，他不去与程凤台团圆，倒要走，是什么道理？喊住商细蕊：“蕊哥儿！你上哪儿去！”
商细蕊说：“回家吃清音丸去！”
他来，许多人拦着；他走，一个拦着的都没有，就好像从没有过他这个人。
两周以后，程凤台下床走动，他的这条腿算是正式的瘸了，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很滑稽。躺久了人就有点木，脑子感觉不大灵活，话也说不利索，只记得曹贵修不是个人养的，细想前后，头就疼，总之，一切有待慢慢恢复。亲友们轮番探望过，开头不敢刺激他，次数多一点，范涟就当面叫他瘸子了，说：“过去金瘸子金瘸子的笑话人，现在自己瘸了，有什么感想？报应吧！”
程凤台抄起拐棍要打断范涟的腿：“你也体验体验！”
盛子晴怪范涟不会说话，站在背后直捶他：“能保住腿就很好了！方医生说以后会恢复的！”
范涟之外，薛千山也来。薛千山来的时候，程凤台正躺靠在床上教凤乙说话，因为不是很重视薛千山这个人，没有正装接待他。薛千山也不介意，坐下看着这一幕，心想：娇滴滴有气无力的抱了个孩子，倒像坐月子一样。对程凤台的态度就有几分戏谑，一手搭在他伤腿上轻轻拍了拍，正要讲讲他昏迷以后的精彩故事，二奶奶推说程凤台身体不好，后脚跟过来陪客，薛千山还能说什么，略坐坐，留下礼物就走了。程家上下当然严令禁止谈论商细蕊，范涟等亲属唯恐得罪二奶奶，一同只字不提。商细蕊在程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程凤台到现在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有三少爷起了些变化，他不能在餐桌上见到花生黄豆之类的食物，见到了就要藏下几粒，趁人不备朝人掷过去，改也改不了。
程凤台养病不出门，商细蕊在那养嗓子忙新戏，也不出门。两个人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过了段日子。程凤台在一天无人的午后，打发了丫鬟们，关紧房门，给商细蕊打电话，他说：“田先生在不在，我是程凤台。”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声音，许久飘过一声：“二爷？”
程凤台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商细蕊说：“吃咸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程凤台疑心是线路断了，喊一声：“商老板？”
电话那头回道：“嗳！二爷！”
程凤台眉头舒展开，觉得他声音比方才好了些，背靠门框说道：“你听说了吧？上次走货，好悬没要了小命，活过来了腿还不利索，多动一动就头晕。家里现在看得紧，过两天好透了来看你。”这口吻，像两个偷偷摸摸背着家长谈恋爱的中学生。
商细蕊说：“好呀！等你好了，正赶上我新戏。”
程凤台说：“就知道唱戏，也不问问你二爷伤得怎么样！”
商细蕊发出憨笑：“二爷吉人天相，有菩萨保佑！”
程凤台也笑了：“好，嘴真甜！”
两个人叽叽哝哝说了一会儿话才挂断。挂断电话，程凤台撑不住他的腿，坐在椅子上发呆。他这一回九死一生的活过命来，对这个世界也有了点不真实的感觉，乱世里，命都是说没就没，别的还有什么抓得住的呢？拖了这一大家子血亲，都是他的身外之身，就这样百般小心，还弄丢了一个察察儿。现在，他觉得就连商细蕊也快要抓不住了，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商细蕊也不来门口迎迎他，还是在牵挂唱戏的事。但是也不能怪商细蕊，他想，商细蕊进不来程家的门，他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二奶奶进屋来，一眼瞅见他在发呆：“干什么呢？坐在窗口下，多凉啊！”朝外头一喊：“秋芳！给二爷打水洗脸。”一面取过一件裘皮给程凤台裹着，秋芳一进来，二奶奶就要让出去。秋芳是北平人士，再不得程凤台垂青，他就没资格跟去上海了。二奶奶看程凤台目前病得柔顺，便抱有一丝期望，想着秋芳在此时趁虚而入，多多体贴，或许程凤台就能要了他了。
程凤台忽然拉住二奶奶的手，说：“我不要他。”
二奶奶笑着抱怨道：“老爷，这儿还有那么些孩子呢！你病了段时候，二小子拉痢疾也没人管，我是望四十的人了，就另觅一个伺候你，替替我的手，行不行？”
程凤台认真说：“我不要男孩子。”
秋芳早在外听见了，等到一句，他耐不住红了眼睛放下热水走了。二奶奶望了程凤台一会儿，程凤台又说：“也不要女孩子。”
二奶奶挣开他，挽起镯子亲手绞了热毛巾，抖开递给他：“不要男的也不要女的，你要谁？你要天上的神仙？”
程凤台笑了笑：“倒也不是神仙。”接着，擦脸擦手不说话。二奶奶接过毛巾，又往水里投了一把：“你也得知道人愿意不愿意跟着你。”
程凤台说：“不知道。”
二奶奶说：“那不还是的。”
程凤台说：“兴许愿意呢？”
二奶奶手里一顿，许久之后，嘟囔道：“你就想白了你的头吧！”
程凤台一醒过来，二奶奶就做好了商细蕊欢喜得再疯一场的准备，到时候这两人要怎样，她只有四个字：悉听尊便。正是程美心说的，讹上了，二奶奶自问当时已做好守寡抚养孩子的准备，但是从没有动过复仇殉情的心，就凭这一点，商细蕊讹上程家，应当应分。商细蕊为了程凤台，连死都不惧，这么随心随性的一个张狂人，还会把她放在眼里吗？
可是，等程凤台醒了，商细蕊就带着他的小丫鬟静悄悄的走了，连个正脸也不露，之后再也没有声息传过来。这里头的缘故，二奶奶大概也能猜着几分。到底是个爷们，是个爷们就没有不爱名利的，要他抛下喧天的热闹，跟在一大家子后头不伦不类的到异乡去，人家能乐意？人往往就是这样，能共苦的反而不能同甘，你的甘甜，到了人家嘴里，未必是甘甜。
一周以后，程凤台得到医生允许出门了，二奶奶把原来装箱的貂皮大衣又重新翻出来给他穿上，送他上了汽车。程凤台说：“你也不问问我上哪儿去？”二奶奶说：“你啊，爱上哪儿上哪儿。”又道：“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熬的老火粥。”
程凤台现在有多娇贵，街头街尾也不愿意走两步，其实还是怕被人看见他的瘸。汽车一踩油门就到，程凤台敲开商宅的门，看见商细蕊穿着对襟白褂，在用一把老虎钳剪断给梅树塑形的铁丝。
在程凤台而言，他们两个足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见着就敞开手臂，要和商细蕊来个历尽千波，九死一生的拥抱。可是商细蕊只知道看着他发呆，一点儿也没有默契。程凤台只得拄着拐，一瘸一瘸走过去，勾着他脖子，两个人胸膛贴了贴：“商老板！怎么了，见到我都不亲了！”
商细蕊闭上眼，头搁在他肩膀靠了会儿，一会儿之后，搬开点儿他，说：“你老撑着拐棍，腿好不了，你得把筋抻开了才行，别怕疼！”说着，他放下老虎钳，丢开拐杖，非得陪程凤台练走路。程凤台像跳舞一样扶着他肩膀，商细蕊则扶着他的腰，走得半个钟头不到，程凤台就冒虚汗：“好了，以后我再慢慢练吧，让我进去躺会儿，站不住了。”
商细蕊背朝他一蹲：“来，我背你。”
程凤台不愿意：“腿瘸了又不是腿断了，用不着。”
商细蕊说：“别废话。”
程凤台四下找小来，小来在廊下煎药，不朝他们看。程凤台这才爬上商细蕊的背。商细蕊觉得程凤台病得一点重量都没有了，就是个骨架子，心里就很难过，把他背到床上轻轻放下，程凤台脸色还是很白，看上去很倦，一躺下就闭上眼。商细蕊看着他的睡容，想到他之前无知无觉的样子，心里一热，很多恐惧汹涌上来，忍不住一头扎他怀里，贴胸口听着心跳声。
程凤台手搭在他背上：“这回是真要走了。”
商细蕊说：“你还没好呢！”
程凤台说：“没好也得走，要防着坂田。”性命交关的事，商细蕊不能耍无赖，只有不说话。程凤台拍拍他，笑道：“我看你有问有答的，耳朵好多了，就是嗓子还不大好，像个小鸭子。这下好了，真正又聋又哑，以后怎么唱戏啊？”
商细蕊说：“不能唱戏，就找你玩儿！”
程凤台睁开眼，提高声音：“真的？”
商细蕊又不响了。
程凤台重新合上眼：“我都瘸了，和我玩有什么意思，还是唱戏有意思。”
程凤台现在的体质，眼睛一合上就打瞌睡，商细蕊睡不着，陪他躺了一下午。这一下午就等于浪费掉了，两个人紧紧挨着躺，呼吸交闻，还觉得不够亲热。到傍晚，程凤台撑着拐杖走到厅堂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放在桌子上，车票是从北平到上海，他手指在桌上叩两下，唤一声：“商老板。”不做说明，只示意他看。
商细蕊也不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说：“商量好了似的！这天正好是我的《小凤仙》！”
程凤台听见这话，呆了呆，戴上帽子沮丧道：“要真商量好了，我就不选那天了！”
这以后，他们两个也没有见过面，因为各自事情实在是多，也好像是在刻意练习着离别。一直到商细蕊的新戏《小凤仙》。程凤台亲自送来六只大花篮，摆在戏园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此时节天气正式转冷，他呵着轻雾，穿过黑暗的走廊，走到后台一推门，打开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面充满着斑斓的戏服、镜子、玻璃珠宝，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来只为了和商细蕊道别。
这还是程凤台受伤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人们觉得他除了瘦和走路有点不自在，同过去区别不大，并没有跨过生死，判若两人的感觉。倒是他们的班主，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或许也是因为瘦了的缘故，气质和过去有点两样了。沅兰任六他们围着程凤台说话，程凤台一边聊天，一边抽空看了任五的账本，和商细蕊没有机会讲私房话。商细蕊也没有空讲话，他穿着时代戏的元宝领旗袍、马面裙，头上戴的几支宝石簪子，正在默戏呢！一歇瞅一眼程凤台，一歇嘴巴里念念有词，渐渐的，他看程凤台的时候多，念念有词的时候少，再过了会儿时候，他一边看着程凤台，一边念念有词。
任六朝程凤台眨眼睛，让他看商细蕊发痴。程凤台不动声色，垂着眼皮说：“商老板，你在对我念什么咒？”
十九在旁插嘴：“两相和合咒。”
沅兰说：“不要讲了，班主脸红了！回头上台唱关公！”
商细蕊画着妆，看不出脸红不红，兴许是红了，他停下嘴对程凤台笑，程凤台也望着他笑。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笑了一阵子，商细蕊说：“我给你留了好茶，你去喝。”
程凤台说：“怕喝不了几口，就得走。”
说话间，后台准备上戏，要清场了。众人忙碌起来，在他们周围走动，像一幅幅移动的彩色帷幔，衬得两个人格外的凝和静。程凤台忽然伸出一只手想摸摸商细蕊的脸，可是商细蕊的脸上画了妆，一摸就要糊掉了，改为握住商细蕊的手。这双手看起来纤长妩媚，捏在手里，铮铮的骨节，程凤台发现另有一样磕人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早年前他送给商细蕊的大钻戒，他手指划过戒指，说：“商老板，你好好，我走啦！”
商细蕊大眼珠子水灵灵的，没有情绪在里面。程凤台知道商细蕊上台之前就是这样灵魂出窍的状态，最后捏一把他的手，正要松开，商细蕊手下一紧，牢牢的握住了他！
程凤台心头一跳：“商老板？”
商细蕊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住他的人，握住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程凤台的心慢慢跌回原位，戴上帽子去了。
戏园子里悄声一片，为着商细蕊的耳聋，座儿们把多年养成的看戏的习惯一朝改了。程凤台端坐在包厢里，桌上是商细蕊特意招待他的好茶叶，四周是温柔琐碎的静。戏开幕，小凤仙上台来，虽是风尘中讨生活的女子，心里自有股义气和烈性，就凭着这股子义气和烈性，她遇到了她的松坡将军。
商细蕊细步子走到窗边，打扇面后头看蔡锷，唱道是——
佳公子郁郁上楼台
眉上新愁一笑开
似松风新月入窗来
唱完，缓缓撤下扇子，露出一张芙蓉脸。蔡锷当是一见倾心，唱道：
夜沉沉花有清香月有阴
乍见得素面孤影正沉吟
原来风尘多佳人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眼前涌上潮雾，不是为离别在即而伤感，反而是由于喜悦。商细蕊在戏台上的样子可真是风光好看，花栽在泥里，云浮在天上，各归其位的妥当，合适，安稳。台上小凤仙与蔡锷假戏真做，生出知交真情，程凤台看迷了，竟将戏看过大半，他舍不得走，戏中人却早一步分离在即——
蔡锷执着小凤仙的手，道是：
卿有七窍多颖悟
我心磐石不转还
恰是相思错费尽人间铁
贪欢一晌为了绿鬓红颜
小凤仙回道：
向春风倚楼头一树海棠花鲜
谁料的人间有你我结了因缘
好良宵同看这清光一片
却不知来日里可照得人圆
程凤台回味着这番戏词，就有点呆愣。老葛弯腰轻声催促道：“二爷，走吧，火车可不等人啊！”
程凤台惊醒过来，低头一叹：“走吧走吧。”柱起拐杖，头也不回地下楼了，人离戏不离，他也不想看到小凤仙与蔡锷诀别的场面，放在今日，多么摧心。现在，他耳朵里全是商细蕊的绵绵戏音，就由这戏音送他走吧！这样最好。
包厢里的茶水尤有热气，人已走远了。商细蕊沉在戏里，戏里的人很快也近了尾声，仍是小凤仙的词——
一缕情丝一身缠。
燕婉良时贪流连。
斟美酒举金杯且将子饯，
碎山河只待担一肩。
将军啊——
商细蕊唱到这里，莫名停了停，这不是个节骨眼，可是因为有过前科，黎巧松就有所准备，示意檀板多打两下，他重新拉了个散板过门。
商细蕊复又唱道：
将军啊——
从今各保金石躯，
百年分离在须臾。
唱完此句，商细蕊越过戏台子下头茫茫的人海，迎着灯光望过去，望向那个空荡荡的包厢。
程家搬走，赫赫扬扬的包下两节车皮包厢，即便减了一位四姨太太与许多本地仆人，人还是太多了点，孩子们由他们的乳娘与仆人怀抱着，拉扯着，程凤台亲自点了人数，点到三少爷，是秋芳抱着孩子。三少爷个子大了些，又调皮，爱跑爱跳，奶娘管不住他了。二奶奶趁机把秋芳带上，专让他看着小少爷。程凤台没有说什么，秋芳垂着头，自惭形秽似的。程凤台一手捏着怀表看一眼，另一手往三少爷嘴里抠出一颗太妃糖，他说：“火车开起来万一颠簸，孩子卡着喉咙！”说完，又看了一眼怀表，从安顿上火车开始，他已经看了上百遍的怀表。
二奶奶怀抱凤乙，斜眼瞅他：“心神不宁的，还在等人啊？”
程凤台啪嗒合上表盖，道：“啊？没，我掐时间等开车呢。”二奶奶笑笑，不揭穿他。程家人多事多，早两天于亲友们吃了团圆饭，说好临走这一天，谁都不许来送行，也是怕添乱。但还是有至亲来相送了，程美心与范涟站在月台上，范涟朝凤乙做飞吻，二奶奶看见了，隔着玻璃窗挥舞着凤乙的小手。
程凤台便顺理成章走下车去，拍拍范涟的背，笑道：“萍嫂子和孩子好吗？”
范涟道：“好得很！娘儿几个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保证平平安安交到常之新手里！”
程美心道：“舅爷是真不嫌麻烦，这么大一家子人，比阿弟这儿人还多，从北平搬到重庆，不知道多少乱，多少烦呢！我想想就怕！”
范涟道：“我是受够了日本人的声气，成天讹诈我，我家开金矿的？开金矿的也扛不住啊！”
程凤台笑道：“姐姐不知道，他是养他们家老姨太太们养嫌弃了，打算在路上颠死几个，到重庆找坟地一埋，一劳永逸！”
范涟笑着捶他：“你个瘸子，你就留点口德吧！”
程凤台又向程美心道：“姐姐这边都安排好了？”
程美心一点头，说：“方医生都替我安排了，你就放心的去！保住自己是要紧，日本人再厉害，追我追到美国啊？”
他们三个很舍不得的说了一会儿话，就觉得鼻尖一点冰凉，抬头一瞧，竟是天上落下了细幼的初雪。程凤台便说：“姐姐快回去吧，火车要开了，我也要上车了。范涟，搀着点我姐姐。”
范涟心中无甚感触，他们是走南闯北的男人家，别说往后是重庆与上海，就是地球两极，想要见面，也约得到见，只要人平安，分别都是暂时的。程美心眼里有一点泪，她过去待这个异母弟弟自私刻薄，之间的姐弟亲情，全是在北平这几年里培育出来的。尤其是这一次，程凤台最先为了替她打掩护才留下，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故。她不是不感动，除了骨肉亲人，没人做得到了，心里就有点后悔，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爱护他。
程美心眨眨眼，睫毛沾了泪珠，她踮脚与程凤台贴面拥抱了许久，程凤台欠下点腰，搂着姐姐，笑道：“姐姐在美国帮我看看房子，回头我来和你做邻居也不一定的！”
程美心道：“那就说好了，我真替你找房子，我们住隔壁。”
雪渐渐密起来，程美心穿着薄丝袜，不便久站。范涟扶着她的肩，一手遮在她头顶，把她一路护到车上。二人车子一前一后开出去。可是在他们走后，程凤台并没有上车，他立定在雪地里，在等什么。在等什么呢？他都不敢告诉自己他在等什么。是那只戒指，还是商细蕊最后用力的一握，让他产生了妄想，程凤台控制不住这份妄想。
范涟自己开车来，雪是大了，雨刷子哗哗刷着玻璃。小摊小贩猝不及防这一场雪，一齐收摊回家，露出空旷见白的街面，非常清洁的感觉。范涟觉得路滑，把车开得慢慢的，迎面看见一个人披着斗篷翻着帽兜从雪里跑过，脸上依稀画着戏妆，画着戏妆就看不真切是谁了。但是还能有谁？
范涟的眼睛一路追随着他，看他与汽车背道而驰，一直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范涟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跟在他后头，那人影就从程美心的车窗边上擦着过。程美心没有发觉，倒是她的护卫李班长喊了声：“哟？商老板！”程美心猛然回过头：“你说谁？”李班长笑道：“刚刚跑过去的不是商老板？”
程美心的汽车猛一个急刹。
雪下得越发密了，火车响过一声汽笛，老葛递话来：“二爷，上车吧，二奶奶催呢。”
程凤台打开怀表看钟点，急躁的又合上。他说：“再等等。”
再等等，程凤台心想，再等五分钟。
怀表上的长针轻轻一擦，这一分就过去了。
程美心拥紧了貂皮大衣，在卫兵的夹护下从车上下来，高跟鞋将雪地踏出一个个枪眼儿似的窟窿。有件事她等了很多年，这次临走，她下决心要做了。
汽笛又鸣了一声，月台上相送的亲友们都走干净了。列车员挥动旗帜，喊道：“还有三分钟开车！请站台上的乘客尽快就位！”老葛急得跺了跺脚，不敢再催。
剧院里，小来在后台盹着觉，梦见锣鼓巷的两棵梅树一齐开了，花枝子交错着，挨延着，红白相间，云霞绚烂。她欢喜得叫商细蕊来看，要不是他解开造型的铁丝，花不能长得那么旺呢，刚要开口，忽然被海啸云潮一般的掌声惊醒了。
任五问小来：“班主呢？”
小来也疑惑：“不是在台上？”
程凤台手里的怀表被他的掌心焐热了，秒针一擦一擦的走，在他手心里细微的颤动，像握紧了一颗心跳。
水云楼众人站在台上谢幕，单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他们的主角，他们的商老板。商老板左等右等也不上台，兴许是角儿脾气发作，嫌掌声不够响亮，要响些再响些，掀起房顶他才来。观众们起立鼓掌，要用他们的痴狂把商郎叫唤出来。可是在灯火与喝彩中，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着。
小来走到幕布后面，两只眼睛含了泪，望向那个空位置，嘴角却笑起来。
人走了，冬来了，世道变了，几年的热闹转眼之间一哄而散，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肯离开。
程凤台仰头看这新雪。他一定会等着他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