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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者为王2
作者：落落
内容简介
 盛如羲，1980年出生，女，未婚，一个典型的现代剩女。经过多年的努力，工作有一定的成果，但是却迟迟没有对象，孤单一人。同样情况还有盛如羲的好友汪岚和章聿，这样三个精英职业女性面对事业和爱情的天平，面对年龄的增加而带来的身价下跌，面对催婚的父母，面对各种迥异的相亲对象，展现出了当下女性多彩的人物性格和他们处在这样一个剩女的境地的独特的爱情观。此时，年轻男子马赛作为盛如曦的下属以及弟弟的角色的出现，仿佛让盛如曦以往对待爱情无所谓的观点正慢慢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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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章
为什么至今单身呢？
——“像我这种人，结婚也必然会离婚的。所以何必多此一举啊。”
——“为什么不能单身？”
——“理想中的男人还没有生出来，目前处于精子和卵子尚未谋面的状态。”
——“心已经给了我的偶像。”
对你来说，人生目前最重要的是？
——“减肥。”
——“《和风物语》达到48级——我的ID是‘××××’，大家快来加我啊保证有求必应。”
——“赚钱。把淘宝购物车里的50件东西全部买下来。”
——“偶像的演唱会门票。”
结婚是什么呢？
——“完成任务。”
——“结婚=我就是被社会认可的正常人了。”
——“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偶像的事务所终于认可了我的身份么？！”
那么关于“爱情”……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快把钱包交出来’。”
——“不知道。”
——“大部分时候，不管是疯癫还是清醒的人，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伸出双手寻找他们并不知道是否需要的东西——克莱尔?吉根。对，我是文盲我不识字，我就是爱用名人名言来唬人。”
——“欧巴撒浪海！（哥我爱你！）”

为什么不能单身？
三百六十五天过去，你发现和三百六十五天前的自己相比——最常光顾的淘宝店铺关键词从“韩版”变成了“森女”；口头禅由“真的假的”进化成“假的啦”；原本奉献给开心农场的生命此刻花在了抢夺明星微博的沙发上；周末看的不再是韩剧而是清宫穿越剧，至少有一个连的女人正铆牢了雍正谈恋爱；掌握了更好的自拍角度，两万张照片里总能找到一张形似李嘉欣的吧。
三百六十五天过去，你发现和三百六十五天前的世界相比——宽带免费2M升4M，可是出租车却再度涨价了；一堆女明星手拉手团购式地结了婚；连沙县小吃的服务员都开始用iPad来点单了，“乔布斯，你永远活在沙县人民的心中”；某公司出品了让大胸部看起来变小的也许是日后成为世界毁灭引线的胸罩；大批人把“我又相信爱情了”挂在QQ签名上，好像爱情刚刚被证实了并非是发廊小姐而是专案组在十年前便安插进来的卧底一样。
算算又过去了一年，你和世界同步地在改变，而同样忠诚如同八公犬的东西，亦步亦趋追逐你的影子，赌上了血的誓言，牢牢捆绑着你的人生。只不过它们才不会温暖而美好地承诺“不变的是你的容颜”“是你的腰围”“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和信赖”：
“你结婚了没啊？”
“还单着吗？”
“要求太高吧。”
“不觉得寂寞吗？”
“你爸妈不急哦？”
“差不多就找个人嫁掉算了啊。”
至少一年的时间还来不及促成改变，“剩女”这个词依然拥有庞大的，甚至是更加庞大的族群，当前一批还未成仁，又有新的补充来取义。或许唯一的区别是当扩增的基数在分母上不断稀释了这个词语曾经的新鲜感，就如同“老龄化”“丁克族”一样，不再是单纯的个体问题，当它能够找到一些归咎于整个社会的原因，那么这个庞大的群体也得到了类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漠然。
——“我差点对张家姆妈撒谎说我是不喜欢男孩子的，所以不用再操心我了，你前面给我介绍的那个男生我其实看中的是陪他一起来的妹妹——后来看张家姆妈也年过半百，又夹花一样三八红旗手和妇联主任轮流当，万一真的被我骗到受了刺激从此不再相信马列主义，那我未免也太糟糕了。”
——“反正我跟父母不在一个城市，他们想催也催不了，顶多每年春节回家难熬点。后来我也察觉到他们的弱势了，毕竟他们只有一张嘴，一切行动都要取决于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这样想想，也就让他们尽管说吧。也不能剥夺他们最后这点‘说’的权力，俩老其实挺可怜的不是么。”
——“父母的离异对我来说始终是个心结，谁料最近渐渐地发现有一个好处是，一旦上一辈吃过了亏，他们便不会逼我为了结婚而结婚呢。原来我从小就自卑的事还能带来这样光明的一面啊！‘塞翁失马’指的就是这个哦？”
——“心里只有欧巴，所以其他谁都不可能。就说我是脑残粉也行，好歹是正正经经喜欢了五六年，对偶像的喜爱是完全不求回报的。这种‘喜欢’大概也是我目前最能够一心一意对待的感情了，压根不用考虑‘彼此’，只要专注地对他好，在这个过程里我便能够得到百分之百的开心，比和普通人交往要简单而幸福得多了。所以咯，我没有信心也没有兴趣再去发展其他的‘喜欢’，现在这样对我来说是最好的。”
也不会寂寞哦？
——“不会。”
——“不会，有网可上就行，在网上架的每天都很充实。”
——“我寂寞又不是因为没有男人。我寂寞是世界还没有和平，亚马逊的雨林还在遭到砍伐好吗！”
——“做粉丝的每一刻都不会寂寞。”
四个女孩子，长相各异，即便谈不上沉鱼落雁，但也绝非可以随便出现在男友手机相册里的水准。虽然她们大喇喇地在镜头前谈论着对男女之情早已不作他想，无所顾忌地开玩笑，似乎这桩事情在生活中总是以笑话的形式出现，有时被她们用来讥笑社会顽固的狭隘，有时被她们用来鄙视旁人多余的浅薄，有时被她们用来嘲讽自己无能的叛逆。她们在一张餐桌上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讨论着四周都未必听得懂的话题，三不五时爆两个粗口，或者来一句猛烈的黄腔，足以让旁边的一对小情侣送来诧异的眼神，仿佛正在打量着鬣狗的两只轻松熊。
但我相信她们说的每个字都是由衷，丝毫没有一丝半点隐瞒之意。我对她们这份洒脱，这份幽默，这份歹毒，这份介于放任齿可和自暴自弃间的随性有着听到了集结号似的共鸣。作为家里着火首先是抢救电脑与合同文件夹的我来说，大概也是和她们一样很早便被人生喂养成了金刚不坏的老辣身躯，必须要消防员提醒我才会回忆到“哦原来房间里还睡着一个初恋情人”。
单身的原因。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结婚的意义。对爱情的理解。电视里提的四个问题其实空泛得很，应该也没有打算从中就能找到具体的解决方法，更多是对观众们展示所谓“剩女”的想法是多么离经叛道，可也不曾仔细去推敲一下到底离的是哪条经，叛的又是哪条道。
配乐再积极，剪辑再花哨，也很难抹杀一份节目中的质询意味，似乎只要开了灯，就能照亮坐在后排的一群隐形的审判员。他们起初带着观众的节奏拊掌大笑，可一旦交叉起十指，就噌噌地要从目光中下了定论。
“可惜了。”“活该啊。”“作孽的。”仿佛对于无视路标，放弃了温暖的南方而执意走向北方的鹿群，坚信迎接它们的必须是悬崖。
指向“婚姻”的路标，却不表示那里也能经过名为“恋爱”的绿水青山。
而沿着“恋爱”的方向，或许一样永远到不了一个叫“婚姻”的地方。
没准它们干脆离得异常远，几天几夜的车，步行后还能遇见河流在中间阻断。到最后成了缘木求鱼般的旅行，将人折磨得筋疲力尽，在手里握了多日的花束，早已奄奄一息。
“我只想说，哪怕几十年前，我奶奶那一辈，也有和她同龄的人终身未婚。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每一个人都能达成的目标。即使它再寻常不过，99个人成功了，也有1个人会没有实现。而没有结婚是生活状态的一种，主动或被动，都是她们的生活状态。说白了，是苦是甜都是她们自己选择承担的，有什么不合理的呢？不结婚是动摇了我国的军事力量了呢还是造成了东南亚海啸呢？如果你能嫌我不结婚奇怪，那我还能嫌你放屁踩不准节奏呢。我小时候成天被问你怎么不像某某某那样考100分，读大学时成天被问你为什么不找个更像样的专业，毕业后成天被问你的工资怎么没有想象中多，现在又来，‘什么时候结婚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变得仿佛对其他很多人都格外重要似的，间接影响了他们今天头皮屑是不是多，买来的猪脚够不够酥，要么是回家后老婆和自己做爱的激烈度。”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我周末在家玩了十个小时《和风物语》都会被评价成‘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交不到男朋友’——我的回复只有谢谢他家一户口本了。”
“哈哈哈，谢谢他一户口本！”
“一样一样啦，问我‘你这样追星，难道你家欧巴还真会跟你交往结婚不成，搞得你像要为他守活寡’，对此我还真不想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别人不会理解就不理解，他们理解与否对我来说压根不重要，我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行。”
她们渐渐让精神站到了一起，背对背倚靠，形成一个仿佛顽固的阵容，手里握着无形的武器。在古老的动画片里她们是要在随后唱着咒语变身去和邪恶势力战斗的，只不过在眼下她们首先得力证到底谁是邪恶的一方。
女孩从小万人迷，如果不是青少年保护法，大概很早就成为社会新闻里的受害者，性格乖巧才华横溢，画的西瓜皮能引来真的苍蝇叮上去。男孩同样一路做着大众情人，明眸皓齿家境优渥，小龙虾吃一盘倒一盘，有着指日可待的高帅富之未来。他们十八岁时定情，缠缠绵绵爱到二十二岁成亲，整个结婚典礼无可挑剔得像春晚，在《难忘今宵》里圆房，生一对龙凤双胞胎也延续了双亲的美貌和才华。即便有第三者意图插足也势必会在两条马路外被起重机砸中。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完美如画地生活，直到2012世界末日的火山喷发和滔天洪水把一切扼杀——像这样模板般的幸福生活，没准真实存在过，顺利得从不知坎坷为何物的人，没准也真实存在过。只可惜这份真实离你或离我都远得有些过分，远得连真实都显得荒诞了。明明你我过的才是荒诞的，机关重重的戏剧化人生，却仿佛凭借那份无穷无尽的坎坷反倒成了名正言顺的真实。
以至于原先还或多或少把自己修饰一番，驾着“如果爱，请真爱”来访的坎坷，也抛下了它的累赘，成为夏天里袒着胸的邻居大叔，“姑娘家都这么大了还没耍朋友？”口气里交代着晚饭的每个细节。
而你也从原先的黛玉葬花POSE，一举改成了在凳子上盘起腿，同时用门牙刨着西瓜皮，含糊不清地告诉他“还莫得嘛！”
在谈论“爱”时，却未必同时也在谈论“恋爱”。
在谈论“恋爱”时，又往往和“婚姻”无关。
于是在谈论“婚姻”时，到底都在谈论什么呢。什么时候它变成与前两者无关的远亲了，逢年过节都未必能见上一面，提及的口气总是陌生。好像彼此之间存在着确凿的心虚和排挤，曾经不容置疑的瓜葛已经变得彻底寡淡。
——“找个我永远爱他他也永远爱我的男人结婚。但很难吧，不要问我具体在哪里难，反正许许多多的难，里面的每个字，每个形容词每个名词每个动词都难。哈哈哈。”
——“同意。”
——“排。”
——“加一。哈哈哈。”
“我”。“永远”。
“你”。“永远”。
“爱”。
就像雨天里落在玻璃上的水滴，它们一个接近一个，为了要努力强大自己的力量，慢慢地吸收对方，团结成为一体。或许这样就能越过足够长的距离，抵达那条名叫“婚姻”的胜利终点了么。尽管已经有几十次上百次的失败，完结在半路，或者舍弃了“我”或者舍弃了“你”，又或者舍弃了“永远”和“爱”。
我暂停了手机里的在线节目视频，应化妆师的要求闭上眼睛。刷子的触感在眼皮上有些小心翼翼，或深或浅地交替着温柔和生硬。有一股细腻的香味，呼唤出我蛰伏了许久的睡意。
“盛小姐昨天没睡好吗？”
“嗯？”
“好明显哦。”
“眼圈很黑么？”
“老大两个。”
“啊。”
“没关系的，也很正常呀，因为太激动睡不着是吧，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我笑在下半张脸上，避免眼睛四周出现的运动：“诶。”
“别担心，肯定还是会把盛小姐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包在我们身上好了。”化妆师继续和我聊天，“不要紧的，皮肤还没有完全放松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你的肤质本来也好，平时保养得很不错啊。”刷子在我的眼窝里轻蘸着。几层粉霜，已经累积起了可感的厚度。银白或黑的颜色模拟着不可捉摸的光影，光影则模拟着更不可捉摸的幸福。
闭上眼睛后剩下的听觉丰富了数倍，拥有了宽大的翅膀一般，它穿过房门——走廊上沸腾的说话声依然没有熄火的迹象；再往外，那扇锈迹斑斑的安全门今天咯吱咯吱地一刻没有停过；草坪前忙乱的脚步声像被不小心点燃的鞭炮；继续朝远处寻找，周日的街道车水马龙，喧闹如往常，纷至沓来的人影彼此交叠，可它们忽然潮水般地远远退了下去，用惊异的效率，像要迎一位极其重要的宾客，腾出了宽阔和笔直的舞台。
于是很快地，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世界在此时几乎是为了我而捂住了全部声息。它将我清得很空很空，空到倘若此刻掉进一颗小石头，它能永久地在我身体里颤动。
“为什么不能单身？”“大部分时候，不管是疯癫还是清醒的人，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伸出双手寻找他们并不知道是否需要的东西。”“我寂寞又不是因为没有男人。”“是苦是甜都是她们自己选择承担的，有什么不合理的呢？”“哈哈哈，谢谢他一户口本！”“找个我永远爱他他也永远爱我的男人结婚。但很难吧，不要问我具体在哪里难，反正许许多多的难，里面的每个字，每个形容词每个名词每个动词都难。”……
我稍稍地睁点儿眼，化妆台上满满当当地摊着所有工具，一旁还摆放了盘发用的电吹风和定形胶，以及一大把的黑色发卡，仿佛不久前豪猪曾经来过。随后我的目光掠过角落上一顶作为发饰的皇冠。它披挂着全副武装的水钻，使自己作为道具的使命看来更加醒目，丝毫没有半分底气不足，正在摩拳擦掌地准备着装饰或点缀，点缀或渲染，渲染或赞扬，赞扬或加冕，加冕或宣判。
“如曦，如曦？”
终于，听见我的名字了。

第一章 为什么至今单身呢？
我从第一层的醉意中急速地上浮，
很快就要回到冰冷的空气里了。
那个挣脱出时可以不顾一切，
掏空胸肺的喘息，
越是临近终点越是累积得人全身无力。
过去十多天我创了一项自己的新纪录。
电脑上一个最普通的企划书都要来回看个几遍，仿佛我不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而是扫盲班教室，临到末了依然把甲方的名字记混淆了，在随后的会面里，冲那位杨总硬生生喊了十几分钟的黄总，并连连询问他早夭于病魔的女儿还在跳芭蕾吗。直到不远处的同事以野兽般的警觉嗅到我正在拼命撕咬着一条捕兽夹上的鸡大腿，他急匆匆赶来救场。如果不是四下有人，他一定渴望直接来个扫堂腿把我踹飞出宴会厅。
相比之下，早前鬼使神差地把邀请函塞进了碎纸机，或者用旧文档覆盖了新文档，在16楼坐电梯想去底层却拼命按着数字“16”——只是前菜的拍黄瓜和醋溜粉条而已。
“工作繁重”吗，“睡眠不足”吗，“疲劳过度”吗，宴会结束后的返程上，同事每问一次，我便会在心里重复着问自己一次。我的确在认真检讨自己的一反常态，并希望可以在由他人在旁观者的角度找到我的症结所在。
“大概是真的老啦。”我伸个故作轻松的懒腰，“哦哦哦，瞧这骨质疏松得，洞眼多得快赶上排箫了吧，到往风口里一站，保不准我身后直接响起一首《夕阳红》。”
“是有多悲壮啊。”同事哈哈笑。
我反过手，左右扶住自己嘎嘎作响的腰际，一边晃着脑袋。动作一出便带来一些熟悉的影像，和每天在广场上甩手，倒走，拍打肩膀的老年人之间，我离他们大概也就两个公共厕所的距离：“最美不过夕阳红啊，温馨又从容。”
“总这么说的话，会加重心理暗示的。”
“不然呢，天天跟镜子前说‘我很年轻’‘我很YOUNG’‘莪一萣喓恏恏燳顧洎巳’……”
“稍嫌矫枉过正，已达到被下了降头的程度了。”同事呵呵笑着。
“所以咯。随我去吧。”
“其实仔细想想，‘老’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事啊。”也许是摆脱了先前社交感过重的场合，让同事心境上逐渐放松，他忘了方才还想把我飞踢的冲动，朝我挤了挤眉毛。
“坐公交可以免票呗。或者往脸上按个食指，那凹痕过一个礼拜也没能复原。”
“哈哈。我是突然记起来——我侄女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岁，之前对我抱怨说半夜三点，邻居家的小孩还在开派对，吵得她睡不着，我问她你上门去发飙了么，她说哪能呢，‘我老啦，没有这股火爆劲儿了’。当时我还想发笑，但转头一想，‘老了’这事有什么明确的，科学的，法定的界限么，为什么不允许二十岁的小姑娘发同样的感慨呢，也许早个两年的她，真就跑去哐哐哐砸门骂娘，可现在却不会这样做了。”
“才二十诶，就让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啦？”我叹得极其惋惜，
“你侄女弱爆啦。”
“那丫头，呵……”同事稍微耸肩，“不过我有时也认为，‘老’是有很鲜明的事件的，和那个谁打开龙宫的盒子一样，是有决定性事件的，在那之后，就板上钉钉地‘老’了。”
“嗯……是吧。”尽管看过类似的书，上面写人其实是在一瞬间老去的。“一瞬”，格外具体和真实，但此刻我没心没肺地看着车窗外，把很多很多个瞬间掳在身后，“大概就好比你看见昨天还在你手下给你端茶的小妹今天就坐到了老板的大腿上，右手指还绕着老板的胸毛？或者你楼上十六岁的男生上个月还在看漫画，这次直接带着女友抱着婴儿在楼道里和你问好？搞得你忍不住算一算是不是这三个人加起来年龄也才和自己差不多？”
“哈。”同事笑得有些半心半意，让我不由得转过脸。
“怎么了？”
“还是从我那个侄女说起好了，在她小时候，和我这个当叔叔的关系一直挺好。我哥我嫂过去太忙，常常由我代替去参加她的家长会，小姑娘发烧感冒什么的，同样多半是我领着去医院——打个针哭得跟杀猪一样，我的衬衫，只要有一侧的袖口没了纽扣，绝对是之前在医院时被她死命拽给拽掉的，搞得我抽屉里一大半是只剩一边有纽扣的衬衫。”他声音由重变轻，好像一双在路口开始踌躇的脚，“所以，当我有天无意在她包里看到了避孕套的盒子后，前几分钟都在给她编故事。”
“编什么故事呀？”
“是啊，我还坚信了一会儿‘搞不好是买什么东西后额外送的赠品’——可你说什么品牌会搞这种活动啊，要真有这类促销，除了买满300避孕套，再附赠一盒避孕套外，也根本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吧？”
“哈哈哈，回到原点了。”
“……没错诶。”语气里还残留着当时的无力，“直到终于慢慢地接受了，侄女她已经经历过这件事。”
“二十岁，算是正常吧。”我反过来安慰，“你应该这样想，总比不用保护措施要好吧。”
“是啊。可我在当时，瞬间觉得自己老了哈。”
“唔。挺正常的。”
“没办法，侄女在我印象里一直就是去个医院跟上刑场一样的小孩，那眼睛看谁都跟看胡汉三似的，只有把我拽得那叫一个紧。”
“哈，失落了吧……看不出你还有那么单纯的一面。”我乐哈哈地酸他。
“和失落不一样。就是，没有那么快去接受。中间跳掉太多步骤，小丫头出个门，再进个门，就成了大人，跟变戏法一样。”同事小小地吐口气，“也难怪啊，紧接着我就感觉站在侄女身边的自己很老很老，一下子就很老很老。”
我转过头去看同事，穿着合身而爽利的西装，稳妥地烘托自己的年龄。而那些会往一侧歪斜下去的，在哭声中被缴了械，自废了原本配件的服装，确实有些异于此刻的戏剧化，如同砸碎的酒瓶和口哨，有更需要的场合和舞台，那里混合了汗水和失败的味道，有了这些失落了纽扣的衣袖便整齐了，整齐出一个年轻的轻字，彻底与此时的他拉开了距离。
回到家打开房门，我就确定自己不是因为一个“老啦”的感叹而差错百出，导致纰漏多得像海滩边一张筛沙的网。
老妈在房间里烫着一件我的外套。见我回了家，哼唧了一声。
目前的状况倒也简单，她跟老爸吵架，这阵就干脆住了过来，但随着逗留的时间跨越了七天，我原先所有按捺下去的不满开始顶得锅盖直跳，于是我也和她生气，继而她也开始对我生气，我转念一想这份罪也有老爸的成因，还嫌不够似的隔空对老爸也生一份气。三个人之间箭头一个指一个的，还真看不出怎样谁先能撤还。
有老妈在家至少家务不用我处理了，可相应的代价更加沉重，我将她说的每句话都判断成多余的唠叨。唠叨乘以唠叨得出了一堆更立体的唠叨，塞得我脑子里没有多余的空间，杨总被挤掉了姓，随手捡个字戴上就成了黄总。
“……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没有好气地将包摔在沙发上。
“干什么，你的家我还不能待啊。”
“没！错！本来我工作就多，你一来烦得我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我语气很坏，除了黄总，16楼和碎纸机，我还想起了这两天她洗坏我三件衣服，喜欢得不得了的连衣裙，缩水成了短褂，我要再穿上它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可腰线仍旧吊到胸口上，让人不由得想把脚盆顶在头上出门对邻居说思密达，另外她半夜上厕所的次数多了，抽水声让我夜夜都梦见尼加拉瓜大瀑布，夜夜都干爽不起来。
“那说明你自己集中精神的能力太差。”
“是啊，就差，怎么了，那你还来搅和我，你什么时候走啊？”之前我也跟老爸通过电话，他开口第一句“你妈真是冥顽不灵！不可理喻！”我知道老爸是实实在在地动怒了。平日里他是个寡言的生活家，世间万物的喜恶只有微笑点头和微笑不点头两种表达。唯独每逢发火，仿佛有一重隐秘的人格出现，其中累积了他不可多得的文采。他用一连串排比对我表达老妈是多么自私，偏执，成语字典化身匕首穿过话筒，在我的房间里嗖嗖作响，切碎一盆铃兰。
其实差不多三个月一次的概率，我都会更新一下他们之间的嘴仗记录。听他们控诉丈夫（妻子）忘了接她（他）回家，没有给她（他）电话，事后态度还特别恶劣，却明明是他（她）血口喷人，指鹿为马。我明白再模范的夫妻也需要吵架来增添一些生活乐趣，甚至心理阴暗地怀疑他们压根就是在炫耀彼此之间浓厚的关系。
“你赶紧把她接走吧，这算怎么一回事哦。你们折腾就算了，别来祸害我行不行啊。”我捂着听筒，“说到底，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吗。她忘了洗碗啊，还是你没有收衣服？”
“居然跟我说要去丽江玩两个月。你说是不是匪夷所思。平时里动不动一意孤行我就忍了，这次目标干脆更宏大了，作风更大胆了。”
“会吗？那不挺好吗？”
“不，她追求的是‘独钓寒江雪’哦！”
“诶？！”
“她要一个人走！一个人！我也觉得奇怪了，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一出呢，我根本猝不及防始料未及啊。吵下来，还说我不理解她，我不支持她，我给她平添障碍，这不是颠倒黑白么？！谁受得了自己老婆突然来这么一出的，换个说法不就是离家出走么，我还得支持她离家出走？”
“……是挺奇怪的，总不见得老妈是在丽江包了个小白脸吗。”
“胡说八道什么？！”老爸彻底地不愉快，他一定在那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他仍旧是个“世界上最美的女明星是刘晓庆”的朴实男子，内心里还活着五四青年般的单纯和正派。
“反正你赶紧把她带回家吧！她要去丽江那去丽江啊，干吗赖到我家来？”
“她要回来自己回来，我不会接的。”老爸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你们是想整死我啊？！……”我对着话筒里的忙音做无用功的咆哮，整个和老爸的电话只有最后这句有些故作高调地喊出喉咙，我多半是想顺带让厨房里的老妈也听见，可她继续置若罔闻，把一盘梅干菜烤肉做得酥酥软软端到了饭桌上，让我那颗没骨气的胃首先投降。
“旅行就旅行呗，为什么要去那么久呢？”
“没什么啊，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你不是已经退休了么，散的哪门子心啊。”
“退休跟散心又不冲突的咯。”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去丽江，而且要待两个月，是不是太夸张啦？”
“丽江很舒服啊，多待下也好的。”
“那干吗撇下老爸啊。”
“他很烦的，就爱管头管脚，更何况他也不愿意在外住那么久吧。没到一个礼拜，一定会催我回来。”
“……诶，但是……那干吗住到我这里来啊？！不是想去丽江么！”我吃完最后一块梅干菜烤肉，自认为没有了需要顾虑的陷阱，开始重新理直气壮起来。可老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行啊？你是我女儿诶，我想来不就来了”，每次都要指出我曾在她肚子里白吃白住十个月的黑历史，从我的存在意义上获得毋庸置疑的赢面。
只不过比起耍无赖，我有自信能更胜一筹。她给我倒了牛奶我嫌太烫不喝，她觉得我今天的衬衫太单薄我恨不得脱掉里面的胸罩，她说时间还多出门不用太赶悠着点，我干脆在玄关挑战博尔特的100米世界纪录。老妈高叫“死小孩”的分贝越高，离我而去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可惜我沿路被抵达的冷空气包围，等到了办公室便发现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已经转化成一种不祥的头晕。这让我在随后的会议上忍不住地反胃，看上司的脸好像在看一盘放馊了半年的泔水，他每张一次嘴，泔水里的白菜帮子便浮起来，等到他挥动起右手，白菜帮子沉下去，谜一般的黄色泡沫开始咕咕地喷涌出来。
我捂着嘴冲到卫生间，等干呕了半天后奄奄一息地返回，就收到因为自己的缺席，原先一项争取了多日的出国公派由他人受领的结果。这意味着至少数万的补贴没了下落，在塞纳河边跷兰花指喝咖啡的傍晚变成了在全家便利店抢盒饭，原本早就准备好要用来踩着香榭丽舍大道的短靴现在只能用来蹬踏玄关上半秃的地毡。我着实动怒，偏偏在公司还得强忍，还得笑出一条欢送的红地毯，向对方祝贺“一帆风顺哦”。
等到同事察觉我的心事重重，我已经在吧台边坐了半个多小时。
“争取下次不就行了。”他坐下后要了杯啤酒，然后拍拍我的肩。
“我就是不喜欢这种莫名的积极劲儿。你跟杀人犯也可以说‘争取下次别那么冲动了’？跟抢劫犯也可以说‘争取下次头套别用全黑不透光的’？不是每次都能用‘下次’来鼓励的好吧？”
“嗬，看来气得不轻啊。”
“本来，原本这事我期待很久了。”
“会吗，很多人都嫌公派18个月太长诶。”
“我不觉得。”
“唔也是，毕竟你还没成家，没有这种麻烦。”同事敏锐地笑起来，“好渴，我先自己干掉这杯吧。”
我更手疾眼快地抢过他手里的酒一边往喉咙里倒：“谁准你喝了？罚你只能含柠檬片！”
“买不到便宜名牌的打击对女人来说原来那么大……”
“才不光是为了我的Dior！……我想要换个环境啊！”
“之前还说自己老了老了，现在又想一出是一出。”
“老了就不能换个活法吗，谁固定的呀。”我的眼皮突然跳了跳，“……你平日太少看社会新闻，不知道现在老年人冲动起来，劫个飞机啊玩个炮烙啊都不在话下。”
“才几杯就醉成这副德行。”同事把我手边的酒杯高高举起来，但此刻从他西装口袋里传来的手机铃音给了我可乘之机，瞅准他接电话的缝隙，我站起来去夺，乘着快意的酒劲儿，连右脚从高跟鞋里滑落出来都不足以介怀，我就快把身体里的愚蠢用呼呼哈哈的鼻息演奏出来的时候，听见同事对电话那头说：“嗯，可是现在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已经不是马赛了。对啊，你没更新？事情出了有三四个月那么久了吧。”
同事结束谈话后回过脸来，把先前的劝慰重新接续上，很温和地说小酌可以但真不能让我喝太多了，又提起反正开年还有新的业务拓展，何必在巴黎铁塔这一座塔上吊死。
他说一句我“嗯”一声，说一句我“嗯”一声，从唇齿开始接触到的外界空气不再如方才那般被完全麻木的舌苔混沌成无味的东西。它们从嘴开始扩散，逐步逐步恢复了原味的空气，酒吧里的，有点迷离有点蒙昧，夜色下的，有点凉薄有点萧条，一秒前我吐出的，非常迟缓，非常凄迷。
好像是看到了头顶远处含混又暧昧的光亮，我从第一层的醉意中急速地上浮，很快就要回到冰冷的空气里了。那个挣脱出时可以不顾一切，掏空胸肺的喘息，越是临近终点越是累积得人全身无力。
回到家已有半个多小时，我仰倒在沙发上没有动，房间自顾自地睡，它的无知让我觉得舒服。可惜没多久，明晃晃的灯光就切换了我自造的舞台，白炽灯跳着欢愉的嗡嗡声居高临下地围观我宛如被抓包似的现场。
老妈一边抓着睡裤一边问：“刚回来啊？”她睡得半醒的眼睛皱得有些夸张，以至于得抬一点下巴才能辅助扩大视野的范围，“搞得那么晚，路上出什么事的话怎么办？何况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将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不出声看着她，并没有发现潜意识中自己是在模仿缓慢酝酿一场出击的蝎子，警告被暗示在微小的动作中。
可老妈压根不知情，在卫生间里依旧埋怨，“早上叫你起来时倒要跟我生气，也不看看是你自己睡得那么晚”，接着是她按下了冲水手柄后的响动。然后她似乎发现了垃圾桶里套的塑料袋有点滑落，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音，接着洗手时打开了水龙头的哗哗声。
我抬起双腿在地上重重地蹬了下去，也把自己从沙发生蹬站起来，开头如此孔武有力，随后的进展自然不能落后。我走到卫生间门前：
“你明天就给我走。”
“啊？”她还是在睁不开两眼的半梦半醒间。
“你明天就给我走。你明天就走。我明天早上就送你走。总之我上班前，你就得走。”我声音不低，句子和句子间虽然断得自以为清楚，可中间胡乱变换着被动和主动语态，每转折一次就越显出我的思绪混乱。只不过再混乱，中心思想我还是能明确的，“你别赖着我这里。你已经把我折腾够了，当妈的怎么了，你还没病也没瘸，你有自己的房子，你跑我这里搅和什么？半夜厕所要跑几次？吵得我根本睡不着。我睡不着你开心么？其他父母有像你这样的么？光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你就这样坏心肠？你就这样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啊？”
没有等到早上，老妈是半夜就提起了行李，她撞上门的声响比我预计中稍微小一些，应该是满腔的愤怒却最终还是顾忌着不要叨扰四邻的礼仪，在手指末端又留下了一点力气。
我重新坐回黑暗里，已经逐步地能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好像从陷阱中脱逃的动物回到自己的巢穴休养生息，它虽然仍旧心怀不安，但在熟悉的环境中，终能放松警惕。这里的盲目连同潮湿齐齐地抚慰了它，种子和水分将为它的伤口缝上瘙痒的线。它理当被这个安置自己的处所降伏，它能够安之若素继而安然无恙，恢复成往常。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我知道自己已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花样百出的黑暗很久，是因为试图站起来的瞬间，血液回流的双腿，像一道川府的名菜，在强烈的酸麻后豪迈地疼痛起来。然而我却不觉得反感，甚至是，我压根儿在贪婪地感受这些让神经复苏的体感。
——还有什么，其他类似的，哑然也可以，悲愤也可以，委屈也可以，多糟糕的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帮助我找回一些腐朽的知觉。
我找到手机，翻到联系人上马赛的电话号码。
仔细想想，根本不是十天前才开始的。
可没有那么幸运。

第二章 对你来说，人生目前最重要的是？
因为只有这样，
我才能遏制住喊出他名字的冲动。
我是用毒来挡。
不让心死去一些，
它简直就要原样地复活如初了。
四个月前。
国庆长假让我一口气瘦了四斤，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过去我多半是被七大姑八大婆们的热情关怀给坏了胃口，这次却是二老的自豪供述让我下不来台。无论老爹还是老妈，通通无视我的表态，在饭局上把辛德勒吹成了奥巴马，还比奥巴马身材更好，皮肤更白，中文更流利。即便在家时我泼过他们多少冷水，一再强调没有正式开始恋爱，还没有还没有，可架不住二老眼中熊熊燃烧的火光，那炽热的激情，疯狂的投入，过去我只在喜欢把人凑到一起创作“18禁”小说的同人女那里见过。可就是这二老，差不多就在饭局上完成了一整本关于我和辛德勒的同人小说了（撰文：我妈，插图：我爸），总之如何如何有缘，如何如何相配，插图上的银杏叶铺满了我和辛德勒散步的小道，落在我们的肩膀上。
“什么时候能带来让我们看一看啊？”亲戚们转来好奇的目光。
“最近又出差去了，他工作很忙的，一年里搞不好半年都不在国内。满世界要飞。”老妈笑得发自内心，“原先我还担心呢，结果倒负负得正，本来如曦也是个工作狂，这样他还更能理解，两个人之间共同语言反而多。”
我心想别人还没质疑你就先解释，抢白得不嫌心虚么。
“你算一桩心事解决了。”
“是呀，我以前就一直对她说，家里什么都挺好的，就你这一个问题。要是解决了，那我真什么心事也没了。”
“难怪哦，看你最近气色也好了，活动都不来参加了啊。”
和老妈曾经结成过“秧歌队TWINS”“健美操BY2”组合的大舅妈有些不满。
“没啊，后天的演出我就会去的呀。”
“能上电视的么，你肯定不会漏掉啊。”
“上电视？什么节目？要演出？”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没有辛德勒的话题中得到口救命般的氧气，逮着老妈殷勤地追问，像操作一把抗战电影里的独轮鸡公车，心惊胆战地滚着轮子走，就怕它忽然一歪，又往旁边倾覆出我的下一本同人小说来。
“是这样，我们的表演获了奖，后天晚上要去电视台录制节目，你要不要来看？我已经拉了你老爸了，你也来看一看吧？”她以纯粹的喜悦和期待对我说，这在外人看不出，可我自己晓得当中的难得，没了以往总忘不了捎带着埋汰我两句的意图了，我简直能看见老妈把“埋汰语录”给利利索索烧干净的样子。五六年下来，用“厚度”已不足够，得是“高度”快赶上人膝盖的黑历史，烧得好像迎接红军就要来了，好日子即将开始了一样热烈。
对比去年的国庆节，我回家和二老一起过。当然饭桌再度从结婚这个话题开始，人工冷却了面前的诸多热菜热饭，那盘糖醋鲫鱼都快结冰了。当时我几乎不作怀疑，我要和二老永远对着干下去了吧，想也心酸，无论在其他地方把自己积累成一个怎样出色的女儿，却永远不能抵消这一点在他们胸口仿佛扎在死穴里的一根刺。
那天半夜我为了寻找资料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有个贴着“将来用”的纸盒引起我的注意。我搬来凳子将它从书柜上层搬下来。打开扫了一眼，觉得一头雾水，多是一些亲子杂志和早教刊物。剩下的剪报也多半属于这一题材。大大小小的豆腐块剪着“宝宝学前智力培训”的文章。
我用手指摩挲一遍“将来用”这三个字，很明显是母亲的笔迹，却又比平日里写得更加工整。
“你们这么想抱孙子，怎么不去做人贩子算了，将来我就和你们在公安局110的网页上的照片合影好了。”好像是有的，在之前的争执最后，我被不耐烦刺激到极限的心，开始允许自己口不择言起来。
“是啊，指望你，我还不如干脆去领养算了。我去给人家做保姆算了。”老妈在脸色铁青方面从来没有落后于我。
只不过我从来都是随便说说，但原来老妈一直在认真地准备着，期待着，持续地期待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实现的结果。她退休后常在小区里目睹其他带着孩子的奶奶外婆们，内心里充满各种知识分子的高傲，“诶这样对孩子不好的呀”“助长他的坏习惯呀”“报那么多学前班没有用的呀”“都不行的不行的呀”。她简直忧国又忧民，却终究和那些有志难伸的悲剧人物一样，徒有满肚子理论，始终无法运用到实际。
“去啊我肯定去看，怎么敢缺席。”想到那个纸盒，我对老妈这份久违的快乐给了足够的捧场，甚至也说戏话一般吹捧她“红了以后可还要认我这个女儿啊”。
“认的，认的，我女儿还要给我抱孙子呢，我怎么能不认。”她一口气夹了四只大虾在我的碗碟里。可她却比这几只糖醋的大虾笑得还要甜蜜。
辛德勒在这个国庆假期的最初几天还给我发过几条短信，随着他之后进入没有信号的偏远地区，取而代之的是节日里最热络的各类广告，要卖给我地铁口的精装小户型或者被海关没收的进口车。毕竟假日里大家都忙着把自己从原先繁冗的社会关系中松绑，慢慢地我连手机关了两天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回父母家躺到第三天的傍晚，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一出熙熙攘攘的电视剧，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老爸接的，“喂？”“哦？”“对”地发了几个音节后把听筒递给了我，我还在奇怪，毕竟很少人会把电话打到这里，等下属的印度人一着急便原形毕露的印式英语响起，我花了半天才听明白他的老婆难产，他需要立刻回国。我安慰半天，让他注意安全，及早出发，给了他一个礼拜的假期，顺便也把他目前正在负责的工作也揽了下来，结束完通话，我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赶去公司和印度下属交接完工作，离开时已经入夜，长假第四天的办公楼，零星几层还是亮着白色的灯。我坐着电梯在抵达地下车库前，先在一楼停了停，保洁员提着一个大塑料桶和两块抹布走了进来，正要关门，有人的脚步凑成一副赶电梯的节奏。
“不是上去，是往下哦。”在他踏入的瞬间，我对来人提醒道。
“啊？”对方的声音一缩，也许最初有过片刻“也行，那就这样吧”的无谓，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秒后，就匆匆地退了出去。
我的食指在关门键上按成一个磁吸般的牢固状态，那触感随后一直跟着我到上了车，好像五感里侧重向了某一方，剩下的视觉听觉就会变得稀薄些，让马赛最后被电梯门裁剩的样子得以充分的淡化，连同他的神情中的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中的不说不快，不说不快中的如鲠在喉。
我的心情毫无疑问瞬间坏了个透顶。
一旦算出离最后一次面对面的私会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有余，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把热的放冷，冷的放成坏的。不需要星座运程来每周揭疮疤，我也知道什么是“本周感情运好比‘断线的风筝’”“本周感情‘无疾而终’”“本周感情是‘一个人的幸福’”。仿佛每个礼拜都得听质量检验局来宣判一次停业整顿，充满着“往死里整”的狠毒。
而方才的那扇电梯门关得如此快，快得他只是一个由情绪所构成的图案，我看不见他的头发，脸，看不见他的衣服和鞋子，只看得见他的闪烁和哑然。以至于我只能从记忆中搜索属于马赛的大致面貌。但我要选择哪一帧里的他呢。他刚刚以新人之姿出现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头发让背景漂出异样的浅色，还是他忽略了我不断的联系，使我情绪失控追问时流露的无措？又或者，他看似输了，被我的言行和举止、被当时宾馆中的气氛所逼迫，放弃了原先就不那么坚定的意志，把我圈进他的两手？可事实上，他最后却用胜者的姿态，他承担不了我过高的希望，他说喜欢也仅仅是喜欢，可他连对喜欢的理解都和我保持着彻底的大相径庭。
“见鬼，见鬼。”我在驾驶盘上愤恨地弹着莫扎特的名曲《心沸腾着怒火》，很快在下一个红灯口，我便发现自己把手机忘在了办公室，不得不打个掉头折返回去。
但说也奇怪，那时便仿佛临头浇下了水，身体起初莫名的燥热一瞬安静了下来。
等到重新把车停好，进了电梯，关了门，走出电梯，迈入一片漆黑的办公室，我在屋子正中站了几秒，慢慢地，才审视出了藏在沿途的平静中，难耐的不平静。
我压根无法美化自己这段返程中的渴望啊，即便事实摆在眼前告诉我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我仍旧偷偷地，暗暗地，无能为力地还期待着在返回后可以发生些什么吧。
我拍拍脸朝尽头的会议室走，都市里辉煌的灯火就在窗外一意孤行地挣扎。最近公司斜对角上的路口，一座新型的综合娱乐城正在建造，白天路过时总能看到被刷成口号状的广告，许诺着要成为所有人幸福的向往。尽管每次我都满怀不屑，根据一直以来的经验，除非它的娱乐项目是免费送人金条，或者钻戒，或者两万股原始股票，不然还是早点打消了要做万人迷的念头才好。说白了，幸福也是个被彻底滥用的词，甚至连幸福本身也不能控制自己在下一秒就变质。
会议室中央的水晶灯打开后照得四壁一派辉煌，连原先窗外丰富的夜景也衬得模糊了下去。手机果然在桌子一角躺着，取回之前，我顺手捡起几张吹落在地上的A4纸，检查了一边没什么用，揉成团正打算去丢。
我坚信自己并不是磨蹭什么，可巧合还是极奢侈地发生了——头顶的水晶灯“啪”的一声熄了下去，没等我判断这只是单纯的跳闸，在水晶灯灯座附近的吊顶，从角落冒出了可疑的光亮。尚且微小，但却十足危险的光亮。
等我茫然地迈了几步换个角度，看清那是一簇在跳电后冒出的火花。无风的黑暗中烧成笔直的一株，渐渐地把四周都熏烤成自己的辖内。
我彻底地乱了分寸，这条正准备大展拳脚的火舌战胜了我所有的智商，让我脚步往左挪几步想要找水，又比很快自我否定电火似乎不该用水，往右挪几步想去致电物业，却又担心等物业赶来解决会不会已经太晚，我就这样不自觉地转出几个圈，一个人把手足无措体现到极致。以至于不知是什么原因，总之他的出现再不可能比此刻更像“救星”一点了，马赛站在不远处，开了临近入口的灯，扬点声音问我：“怎么了吗？”
我后来也没有问怎么恰好那时他就在场了，我对这个恰好有着不愿去考察的爱惜。就让它成为冥冥之中的一个组成吧，不管是怎样的原因，上帝像削着一圈很长很长的苹果皮而迟迟没有让它发生断裂，它原来也愿意为我留下这点温柔的动作——请不要断。
而回顾当下，那个突然发生的事故所带来的恐慌，暂时远远压过了对儿女情长部分的比重。
我的声音不自觉变着形：“……不能开灯吧！得先断电！”
“诶？怎么了？”
“烧起来了，里面的灯，大概是跳闸，吊顶烧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里面？”马赛跟着我走进现场，火势幸得还未蔓延，但被熏黑的墙体仍旧在扩大着面积，“……啊真的。”
“怎么办？”我的担忧已经由最初的没头没脑而踏到了地面，“打119吗？还是找物业？不能用水泼吧？！”
“你这里应该也有灭火器吧——”
“有吗？有的吗？应该吧……但在哪里？”
马赛转身朝外走，我下意识地跟着他，旋即才明白自己得守在原地观察局势。好在很快地他便提着一个灭火器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没有光线，“提”和“灭火器”都不过是我在他动作的色块间猜测出来的。接着他一下子踏上桌台，然后顺手拔了什么，再举起，他动着的时候，身周被搅开的光影就在一个非常微小的坡度间顺势软软流动。
“你会用——”我还没来得及完全开口，马赛打开了灭火器。
一团在幽暗中染上光的白雾，忽然地就从屋顶炸落了下来。它膨胀得很快，没有人来得及躲，火苗乖乖熄下去的同时，那朵白色的烟也越扬越大，有了开花似的姿态。无声无息地袭击了我和马赛。
屋子里转眼就是一股化学味道。这味道下一秒就凝固成颗粒，干粉灭火器在会议室里傲慢地铺了一层白灰。
我眨一眨眼睛，鼻息还是憋着的。感官在奇怪地错着位。我看见着白色的气息，触摸着呛人的颗粒，嗅着还在飘扬的微光。
“要开窗啊。”马赛对我说了四个字，他已经跳下桌子，把一侧的两扇玻璃窗摇了起来，总在高层捕猎的风发现了失防的缺口，湍急地灌溉进来，屋子里的味道一下淡去了不少。我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伸手摸到附近的桌角，桌角上的纸，笔，什么都带着糙糙的沙粒一般。
“……”
“怎么了？”
“唔？”
“还得再去物业找人来看看线路才行，是怎么会烧起来的呢。你有物业电话么？”
“……等我找找。”
“好的。”他见我没有动，“嗯？”
似乎有个声音提醒我，只要动一动，就会在这层落了满地的白烟上留下败退的脚步，一个一个记录我逃亡的方向。所以，在最初几秒，我的思路碎在很缥缈的过往，我记起有两个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一度我认为之前那段仓促不堪的情缘早就宣告了完结，字幕也上了，灯光也亮了，扫地老太太也出现了。可不料我的伪装已经贪婪至此——我一定会是商家们最为厌烦的客人，拿着早已超出保质期的发票，索赔一幕不在受理范围内的夜晚。原来我从来也没有毁灭过想见一见他的念头。
等到物业上门把电线维修完毕，会议室内的灾害后果在重燃的灯光下直接地弹出一张让我颇为无言的牌。
“这得擦一阵吧？”我倒了一盆水，绞了两块抹布，也扔给马赛一块。
“好脏的。”
“是啊。”
“我以前从不知道原来灭火器是这样的。”
“学校没教吗？”
“什么啊。我念书那会儿和你才不一样，你这种受‘素质教育’长大的，比我们那时只是考试，自习，考试，自习的可幸福得多了。”
“哪至于啊。太夸张了，愣说成是两代人。”他站到高处去擦一边的书架顶。或许觉得爬上爬有点麻烦，转过脸来问我，“帮我个忙？”
我将自己手里刚绞干的抹布替换上去：“怎么今天会来公司呢？”
“只可能是加班诶。”
“唔。”
“你呢？”
“你不也说了么，只可能是加班。”
“呵，还是那么忙啊。”
“……”我对这句话里的时态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后，“是啊。”
“注意身体。”他把同一块隔板反复地擦了又擦，手臂绕成一个定势的机械的圆。
“都是屁话。”
“真理大都是屁话。”好像那面夹层真有那么脏。
等到盆里盛的水越来越浑浊，赶在我端起它之前，马赛先一步搭住盆沿：“女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吧，所以还是给我好了，男用的近，就在隔壁。不是么。”
“嗯……也好。”
我站在桌边，用食指去刮它灰色的表面，至少大部分痕迹已经消失，等到过几天开工，其他同事一定很难察觉出什么异常，也许没有人会知道曾经在这里可谓异样的几秒内，那是有声音的几秒，介于“咝咝”和“沙”之间，怦然地腾起一团足够戏剧化的白烟。吸了对健康无益的白烟，可我记得，自己在那个瞬间，猛地吞进了很大的两口。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遏制住喊出他名字的冲动。我是用毒来挡。不让心死去一些，它简直就要原样地复活如初了。但是它——“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宛如是一副嘲笑我的姿态，扼杀三分，就十倍地重生回来。
“我想说，那种感觉就好比，‘自己什么也不是’‘呸’‘真的什么也不是’‘一文不值的那种’‘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以为谁都不在眼里’……到最后，什么尊严、自信、骄傲、扬扬得意的猖狂通通像扔进沸水里的冰块，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就无影无踪了，比魔术还可怕。你就觉得自己什么也不行，做什么也没有用，过去花费了那么久的精力造出的躯壳，瞬间就粉碎了。你当然也知道这样是最蠢、最傻、最贱、最下作，可没有用啊，知道又怎样，就像对吸毒中的人劝慰‘别吸啦，毒品有害健康’一样，他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拿起剪刀狠狠地往自己身上扎了，你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候瞬间正常了，然后相信你说的话？”
“行了，吸毒都出来了，越说越邪门。”我抽出插在杯底的调酒棒，“太夸张啦，不就是谈个恋爱么。怎么一副随时要签‘病危通知书’的架势。”
“你不信吧，你觉得这种都是傻娘们儿才会干的事，但你不会失控，你最理智了。”
“……应该吧。”我抿了一口威士忌，“被恋爱搞得‘什么也不是’，这可不是我想要的。”
好友回过脸来，用她被酒精催发的红晕冲我笑：“死鸭子嘴硬啊。”
差不多直到手边的酒瓶完全见底，她斜倒在沙发上唱起小调，表明进入了彻底醉倒的状态，我尚且能稳住脚步将杯盏收进厨房。
那一天，从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在我的手指上率先开始了讨论。
“‘什么都不是。’”
“‘一文不值的那种。’”
“‘粉碎了。’”
“‘没有解决的办法。’”
——其实，听起来似乎也很不错的样子啊。
“再换两次水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马赛四下看一圈。
“大概吧。”我摆弄着自己的期期艾艾，“……你等下还去加班么。”
“不行了，得回家洗洗。一头一身的灰。”
“是啊。对呢。”
“你也就回去？”
“嗯。”
“是哦。”
“对……”像用勺子轮番挖一块蛋糕，可谁也不愿意将最后剩下的那份端走算是完结，都努力地再留下一点，再留下一点。
“有电话诶。”马赛对我抬起根手指，顺着看去，手机正在震动着打转。我抽了一张湿纸巾上去正打算把屏幕擦干净，那个蒙了灰的名字突然让我停了下来。
“不接吗？”
“什么？”我从手机屏幕上将眼睛移向马赛。
“……不接？”
是啊，已经连续响了半分钟有余，让“章聿”这两个字染上了读音外的声响。我咬住一半嘴唇：“喂。”
仔细算来，可能连一个月也未满，但当时我们闹得太难看，那次吵架足够让偶遇的路人们回味良久，于是特地绕路过来献上两支仙人掌作怀念也未可知。不过我毕竟从此就没有和章聿继续任何联络，我们陷入僵持的冷战，彼此都没有让步的意图。我坚持一旦服软便代表自己的道德底线受到了冲击，而她，她也许早就被自己引上身的火烧出一副发光的骨头。
发光的骨头，吗——所以我还是不忍的吧。那么多年，我终究渐渐明白了，和章聿的关系，我们的友谊，很多时候我无非在几近卑鄙地利用着她。我无非利用她去挑战那些自己恐惧的难题，她仿佛被我当成问路的石子，投出跌跌撞撞的一路。我每每观察她在爱情中间或痛苦或甜蜜，就以此为诫愈加守卫自己。
“喂？”话筒那端传来了陌生的嗓音。
“……你是？”我不由得重新在屏幕上确认，但那确实是“章聿”的名字。
“请问你是章聿小姐的朋友么？”
“对……没错。”仿佛预感到什么，我将自己移步向角落。
“章聿小姐的手机似乎忘在我丈夫这里了。”
“……”当然是再没有第二种可能，不可能是一个平淡的温和的发展导致出这样一句话。我绝没有那么自欺欺人的想法，虽然内心还是保留徒劳的挣扎：“你是？”
“不好意思，因为我看了一下章聿小姐的短信记录。感觉你和她应该是挺熟悉的，所以才找到你，盛小姐是吧？我可以跟你碰个面么？”
“……但我跟你并不认识。”尽管我从来都期待着章聿会把“爱情”实践出怎样的路，她这颗石头究竟最后会找到怎样一片我闻所未闻的光景。但我其实没有料想到，它会走得那么远，会把自己孤注一掷般投向漆黑的海洋。
“‘自己什么也不是’‘呸’‘真的什么也不是’——可我真觉得这样挺棒的，我觉得犯贱起来，有种特别过瘾的病态的快乐。”
“够啦，女疯子，少给我洗脑。”我从厨房转出半个身，甩了一手凉水在章聿脸上。

第三章 结婚是什么呢？
这个吃碗白粥也要在里面挤半盒芥末的丫头，
本能地秉着如果伤害可以更多，
那绝不能让它有所保留，
一如爱可以更多的时候，
任何伦理道德应当全部抛在脑后。
章聿每次和我说她对小狄的一见钟情，都能说出个不一样的版本来。
最初是她拖着一个伙伴等到晚自习间隙，跑到学校电梯前开唬人的玩笑，门一打开，对着轿厢里唯一的小狄做摇头状：“怎么搞的，又满员啊，我们等下一趟吧。”
“而他瞬间就笑了。随后说，‘你们一共三个人啊，挤一挤还是挤得下的吧’。我当时就想，哎呀这个男生怎么那么坏！害得我和我朋友离开的时候头也不敢回！”
“你那叫自作孽好吗！”
等到下一个版本出现，是小狄被分配来负责章聿这班的值日监督，“我嫌拖地麻烦，骗他说我是学钢琴的，手指很重要，得保护才行”，小狄听完后一如既往地笑笑，“他把我的手抓过去翻开来看了看，太突然了我吓得来不及反应”，好在小狄最后点点头“原来没撒谎啊。”
“你的手很漂亮是没错，但高中时的兴趣不是投铅球么？”
我把吃完鸡翅后的五指吮得震天响。
但章聿的过往不会受听众的恶俗表现而褪色分毫，它们早就累积了数年，有了时间的最得力协助，淬炼出炫目的美丽和相匹配的坚硬，既然上面依然凝结了她青春中最宝贵的部分，最纯挚的部分。随后她说到下一个版本，那是冬天里，她和几个女生同赶一场文艺演出，结束后哆哆嗦嗦地赶紧往身上披羽绒服，而章聿身体被羽绒服的直板造型绊住了，想低头想弓腰都不顺利。拉链上的拉头在视野盲点里半天也对不上，那时是小狄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应该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更符合这个忽然空空落落人声俱寂的后台。他蹲在章聿面前，一个“提起”的动作后，就把章聿锁在厚厚的羽绒服里，领子直接围成一小圈城墙，让她在自己突然厚重不堪的呼吸里仓促应付。
差不多到这时，该成定局的已成了定局，往后一切只可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她开始不停地回放男生的一切动作，遥远望见的，近处揪心的，还有他蹲下来，把她衬成一个值得怜惜的玩具一般，他的眼睛压根没用来和她对视，笑的是手里的拉头和拉片，但章聿仍然觉得自己是被他囫囵地看了个透，心有几层都根本藏不起来。
“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高了。它是像咒语一样的，不，咒语听起来不够伟大——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像宇宙都是爱情被创造出来时留下的边角料。宇宙也不过是附属品而已。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太玄乎了，不懂。”
“呵。所以难怪有人说，一谈恋爱，全宇宙都可以用来陪葬。”
“请不要打搅到我们这些无辜的市井小民好吗。”
“嘿嘿。”
我等候在餐厅眼界的卡座上，天气异常灿烂，路边有条在晒太阳的小比熊犬。没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在等待我的接通：“喂？……”
“哦……盛小姐，我看到你了。”
“你到了？……”我循着扭转起脖子，马路对面，有个人同样将手机放在耳边。
“嗯。”随后她挂断了电话，朝我走来。
“……你好。”
“你好。这次麻烦你了。”
“没有……”
“我姓胡。”
“胡……小姐？”我在称谓中突然犯难。
而她似乎给予了默认：“这个，就由你还给她吧。”她从挎包里掏出章聿的手机，不知是有意无意，过程里带动了屏幕一侧的按钮，手机桌面上章聿的大头照就冲我亮了起来。是她之前在圣诞节那天在广场上拍的纪念照。很长的卷发，黑色的围巾和米色的大衣。笑得非常非常美丽。
我立刻被浑身的不适激起了一丝俨然是怒火的体感，从血管末梢开始颤抖起来的尴尬让我肯定了这绝不是一次明智的会面。我默不做声地将“赃物”收到手里：“行。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警惕什么，我也没打算找你吵架或干吗，真的。”
“……其实以我的立场，我是不能说什么的。不管怎样……她还是我的朋友……”
“盛小姐你结婚了么？”她突然问我。
“还没有。”
“是么。”她目光里用了一点力气似的稍稍凝住我，我看出她的失落，“我原本以为你或许也是已婚，所以更能明白一些——你不要误解，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嗯……”
“我知道我先生原先有过一段，怎么说，‘轰轰烈烈’吧，他有过这样一段。我和他的认识也丝毫不浪漫，我们是经人介绍才认识的。结婚到现在，基本就是柴米油盐的日子。垃圾谁去倒，洗澡后谁没有收拾。没什么味道，的确是没有味道。所以你那位朋友，我没有她那么……”她的眉毛些微地钻到一起，“狂热。我没有办法。但我想说的是……我想说……”
“你说。”我抚着手里一杯先前被倒上的白水，两腿绞到一起才能维持住身体的纹丝不动。
“她真的不要以为自己的行为就是美好的，浪漫的，生动的，而我所过的日子就是庸俗的，糟糕的。她从来没有比我了不起到哪去。请她首先在这点上，别太高看自己。”
章聿对小狄的感情一烧就烧了将近十四年，也许世界上真的会有永动机的存在。大一那年她跑去小狄的学校里试图告白，在图书馆里迎头撞见小狄的女友半躺在他怀中，章聿没有立刻两眼泪涌甩手而去，她捧了本书坐在两人不远处。
“我当时想好了，只要他女友一离开，我就上前去告白。”
“……壮士，受我一拜啊壮士。”
“被拒绝也无所谓，但我无论如何要说。只是当着他女友的面多少有些不妥罢了。”
“你人生中还有‘不妥’二字啊？”我严重受了惊。
可她在那本巨大的画册后坐了五分钟，二十分钟，五十分钟，最后女生眼前的桌面上积了一大摊的水渍。她悲壮地擤了一个超分贝的鼻涕声，却也没能干扰不远处情侣之间的甜蜜。章聿就这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回来了，吃了我带去的两盒红烧带鱼才算治好。
“盛小姐，我女儿刚刚两岁，我和我丈夫结婚已经四年，上个月就是我们的纪念日。”她的声音非同寻常地平静，像已经在冰水中淬炼成形的灰色的剑，“我只是想和章聿小姐熟悉的人有所沟通。毕竟，现在就打电话给她的父母，也不是很好。”
听见“父母”两字，让我顿时投降了：“行，行。你有什么，先跟我说。”
想想我几个月前还在饭桌上与老妈一起观摩正房和小三在电视上厮打，真心期盼被正房抓在手里的那簇亚麻色毛发并非道具而是取自活体，我们一边贡献着三俗的收视率，一边就这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展开探讨。
“就那么抵挡不住诱惑吗。明知道对方有家室，还要往上凑的人，我真是不懂她们到底图什么。”我表露着自己充满韭菜口味的道德观，“这种事情，明明就像偷盗高压线一样，‘一碰即死’‘不死法办’嘛。”
我确实不懂，要放在感情这座祭坛上的祭品如果有那么多，对于吝啬而追求投资回报比的我来说，那实在是一份不能投入的事业。
但章聿果然是那个和我最大相径庭的人选吧，她天生如同被根植在基因中一般，就像野兽对于鲜血的渴求，布置在四下的危险反而挑起它更强的欲望。她只要放任出自己“以爱情至上”的标准，便能完全释放掉一切束缚，到后来明知对方此刻一定是在庆祝着结婚纪念日，但她几乎在享受这份奇特的折磨，依然不依不饶地纠缠着打了十几通电话。
以真实事件为噱头的电视节目，却仍旧是请来群众演员进行表演吧，饰演正房的那位没准开机前还在和小三讨论同某个品牌的折扣活动在何时召开，但一旦入戏，她就要在眼角挤出愤怒的眼泪，一边在主持人假模假样的阻拦下咒骂对方“狐狸精”和“不要脸”。而小三的扮演者同样有着不能输阵的演员气骨，烈士就义般铿锵地念着“但是我爱他，我做不到放弃”。
当时在我听来，这绝对是值得从鼻孔里喷出一根黄豆芽的蹩脚台词，但事实上，我小看了编剧们的水准吧，它依然是每个有着类似情况的人，永远不会放手的救命法宝。
“但是我爱你，我做不到放弃。”章聿按着手机，拼组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电影中那个扮演黑天鹅的舞者，要从皮肤里长出黑青色的纹路。
正赶上换季的日子，还没有开始把酷暑咄咄逼人地展现之前，空气用和煦的温度填进一个女孩握着冰饮的指缝，填进路边一条宠物狗的项圈，它在地上打个滚儿，让画面似乎又更温暖了一点。因此我完全有理由把自己如同脱壳的金蝉一样，趁着空气流过的机会，灵魂从身体溜出，端详一下面前咖啡上的奶泡是否绵密，再望向一旁商场贴出的巨型促销海报，上帝保佑千万不要让我上周才刚刚割肉出手的皮鞋已经打成了对折。或者再远一点，好像飘来了烘焙店的香味，过去我总嫌它过度的甜腻仅仅是脂肪（又名肥肉，又名膘）的代名词而已，可此刻，我却是有些贪婪地在吸收它释放的诱惑。
如果这样就可以让我完全忽视自己正面临的境地，营造一副我无非是和对面这个女人刚刚经历一番血拼，此刻两人正在路边歇脚，我们聊的是某部电影，某位刚刚路过的小帅哥，某个最近正在成为微博热门语的大八卦。
无可否认的是，八卦这玩意，确实和淘宝上的“实物图片”一样，远在屏幕那端时，它们是“韩版”“潮款”“气质”“蕾丝”“一步裙”，可一旦穿到自己身上，就是“一周没洗”的“厨房抹布”，P.s.“附有葱丝”。
“但你也清楚吧，这些话，你对我说也没有用，真的没什么用。我不是当事人，我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吗？章聿和我说到底也只是‘朋友’而已，我没有权力去命令朋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啊，“朋友”这个词在平日里常常显得法力无边，翅膀能够遮住整个月亮，可一到关键时刻，却总是会有仿佛被打回原形的弱小模样，三两下跳上一块石头“铃铃”地叫两声。
“我知道的……”对面姓胡的女士，我注意到她手指上还包围着一圈银色的婚戒，“我也不妨向你坦白，其实我很无助，不知道有什么实际的方法——甚至是，哪怕给我一次时间倒流的机会，我都不知道，要去哪一天，去做什么，才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除非是回到结婚的时候，阻止我自己。”
我瞬间语塞，倘若在事前我还在内心存有一丝幻想，希望这次杀上门来的正房可以堂堂正正地在马路上冲我叫骂，用她的失态为我尴尬的立场补充一些分数，但现在她既不哭，也不闹，她干脆要把底牌都亮给我看，“我也没有办法”“如果这门婚姻真的不行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只是我的话，章聿也未必听得进去……”
“说实话，讲到现在，我知道不可能完全指望盛小姐你。你也是被牵扯进来的，很无辜。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我有些话才可以跟你说。”她终于在脸色上收拾起一副悲壮——说悲壮也未必恰当，如果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气愤过了，悲伤过了，苦楚过了，像下过雨后迎来第一场降温的寒流，她终究要变得冷漠起来，狠毒起来，要用力地冻结一颗原本要坠落的露珠，在它凝固的体内布下絮状的裂痕。
在章聿艰苦卓绝的八年暗恋后终于获得胜利时，她曾经拉着我神秘兮兮地去一家位于某层商铺四楼的小店。而我老远便看见门前仿人皮飞舞，一只黑紫色的老虎像受过核辐射，顶着与身体极不协调的脑袋瞪着我。
“刺青？”我一把抓住章聿的手腕。
“对。”
“……你真要自残，把水烧开了以后脸往里按就行啊。”
“谁自残了。我想好了，我要把小狄的名字刺在手臂上。”
我感到熟悉的头晕：“小狄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你用出这种连世仇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去对待。汉字那点美到你这里就全被糟蹋光了……”
“胡说什么嘛，当然是英文名啦。我已经设计好图案了。看。”她掏出一张圆珠笔的图案，里面像印度人的蛇瓮一样盘满了弯弯扭扭的曲线。
“这是，梵文？我怎么不知道小狄是印度人呀？”
“不跟你说了，你不明白。”章聿一撅嘴。
好在我看出她也决心未定，一双眼睛在踏进店面后被害怕煽动得四下飞舞。毕竟章聿虽然时常流露出镇静剂又失效了的精神属性，可依然有一身怕疼的普通人之躯。她最近一次哭得梨花带雨，不是因为遭遇路边的流浪猫或看了一部爱情片，“我不小心把指甲剪得太靠里了。”
“你不怕疼？会很疼很疼啊！”
“我知道会很疼。”她牙齿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的汗反射一点屋子的灯光。余音我是听出来的，很疼，所以很值得。如果不疼，反而和她的情感无法产生平衡，那些毫无难处的方式，换个手机挂件，改个电脑屏保，之类在章聿看来等同于零。
“刺青？你当真？这种东西不想清楚可不行，将来万一你想除掉，苦头比现在吃得还要多。”于是我抓紧最后的机会动摇她。
“将来万一要除掉？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打算啊。”
“你现在这么说罢了。你不想倘若将来你和他分手……”
“我真是一点也没有考虑这一点。”她不由分说地打断我，脸上那股武断却坚贞的神色又层层地叠加上来，“跟你说，昨晚我和小狄接吻了。”
“……是吗？”我踊跃地跳上她扔下的八卦性鱼钩，扯着章聿躲到走廊上，“跟我说说！跟我说说！怎么个情况？”
对章聿来说那必然是刻骨铭心的。真正的刻骨铭心，要从她胸口剜掉几层肉。而她一定是反复着这个动作，把自己几乎刨成一根摇摇欲坠的濒临折断的柱子。她像被喜悦的涂鸦所完全覆盖了，于是用到嘴上的词语需要眯着眼睛在这根柱子上仔细地寻找。但我还能听明白个大概，那是和所有情人之间所发生的一样，互相攻击和占有的接吻。她体会到了陌生而灼热的失败。
“所以，我就想，还有什么能做的。恨不得真的把他刻进身体里去那样的。”章聿的两颊还没有褪尽绯红。
“你个下流胚。干脆去吞一颗写着小狄名字的金块算了。虽然会有点七窍流血的副作用不过别太担心。”我继续打击，但语气温良许多，“知道么，我对你这个人啊，好像只能是羡慕，一点想要效仿的忌妒也没有。”
章聿刺青的计划最后因为我们俩当时都没带够费用而被迫搁浅。可我知道章聿总还有别的方式，让她一如既往，掏心掏肺地奉献。
她从高中起就用着和小狄有关的密码，哪怕日后与小狄分手了，也根本改不过来。于是她每登录一次网络上的论坛，输入一次银行卡的密码，都是再一次对小狄的回忆。当它们逐渐变得钝口，失去了戳伤的能量后成了融通而温和的东西。她与这千千万万休战的伤口一块儿回归了短暂的沉寂。只是连我也没有预料，原来这里根本不是想象中那么单纯的湖口与森林，这里的安逸和轻快无非一次旷日持久的等待，很快它开始摇动地表，终于酝酿出久违的爆发。
“就如同我前面对你说的，事到如今，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你朋友一副以爱神自居的模样，并因此来藐视我的平凡生活。”她仿佛是在嘴角边冷笑着。
而我完全能够想象出她口中那个“傲慢”的章聿来，只不过，那是一直被我所喜爱的，我称之为“神经病”“该吃药了”“镇静剂忘带了没”“当年动物园是怎么让你逃出来的”——我用各种玩笑话，却丝毫不会折损我对她的倾心。
“她也不是……”
“她是的。”
“……随你想吧。”
“你觉得，她会不付出任何代价吗。我并不是说，我要怎么怎么，打她一顿，或者再平常一点，去她单位闹之类。我连她现在在哪里工作，有没有工作都没兴趣去打听。我只是很单纯地问，你觉得她这样，真会很顺利地，一点代价也没有吗？”
我在路边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但没开出几分钟就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高架像一副功能紊乱的肠道，怎样也不能把我们这些它体内的食物向前推进，消化掉半米一米。只是当我回过神来，身下的座垫椅套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我撕出一条糟糕的毛边，与此同时，我的右腿也持续着一个会遭到父母冷眼的节奏的抖动，无法叫停，干脆有愈演愈烈的迹象，甚至在这个静止不动的车厢里，默默地传递给了前排的驾驶员，让他在后视镜里不断递来同样烦躁的目光。
但又怎样呢，我没法用语言表达，也不清楚可以对谁表达，于是唯有这样粗暴地寻找一些无谓的出口吧。事情很多，问题很严重，而我一点解决的能力也没有，我什么也不会，我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从何而来多余的能力去帮助别人呢，见过英语测验23分的人要去辅导别人六级冲刺的么，那不叫帮助那叫欺诈吧，又或者一个溺水的人还尝试搭救另一个溺水的人，我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在池面上归于平静的终结性的旋涡，把我们的人生定点成两个浑浊的气泡。
在我一边犹如喝了后劲极强的烈酒，一边胡乱地从挎包里翻出零钱支付车费时，动作却忍不住变成摔摔打打，好像是还在嫌弃这个手袋的把手不够脆弱，直到它如我所愿地断成两截。但我却莫名舒心，说实在的，倘若眼下正是最烦躁的阶段，就不妨让所有事故都在一起发生，免得再去祸害我往后寡淡的日子。
大约敲了半分钟，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章聿穿着睡裙，直直地一直拖在地上，她头发更长了，于是整个人看起来是被这两束线条扎在中间的花囊。而除了眼睛似乎稍微有些浮肿，看起来并没有太特别的异常。
“……曦曦。”
“嗯。”我不由分说把自己请进房间，环顾室内，除了床上有些杂乱，却也多半是章聿自己的衣服厮打在一起。稍微有些异常的只是卫生间的纸篓里堆满了成团的纸巾。
“你怎么……”章聿没有继续往下说，想来她也立刻能够猜
到我出现的原因。
“你手机换新的了么？”
“什么？”
“不见了几天吧？”
“哦……手机是新买了，但卡号还没有办移交。”
我将那个先前几次被我伸手进挎包攥住的手机终于摆到她的面前：“给你带回来了。”
“哦是么……”
“嗯。”果然太糟糕了，为什么原本应该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对质要由我来开展？可是我用再嫌恶的眼光去瞪着章聿，也只能在这片灯光下发觉她的气色不好，不止双眼，整个脸庞都有些肿胀，“你还好么？……”
“还好。”她低着头，眼睛似乎落在手机上，却轻得没有一点质量。
“你应该庆幸了……”但我终究按捺不住想要开炮的冲动，“对方只是来找到我，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我不是你的亲戚姐妹，也不是你的上司同事，不会对你将来的人生或工作有任何实际的影响。可是啊，现在我却突然觉得，那个胡女士也很有一手，她就是看准了我这种无能为力会给你最大的难堪吧？你觉得难堪吗？——这件事，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来干涉，况且说白了，我的话你压根也不会听吧。你非要往身败名裂这条道上死磕，非要有一天出现在微博热门关键词上，我怎么拦得住？我的所有劝阻也只会被你看不起，对么，你不是说过么，我这种人，根本不能像你那样懂得‘爱情’——”
“曦曦——”章聿抓住我的手。
“抱歉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又爱记恨的人了。”我能够骂醒她吗？有这个可能吗？“就是不能理解把‘爱’字当做上方宝剑，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请它出来，我们这种凡人都要乖乖回避让路——”
“——我怀孕了。”章聿再度打断我。
“想要一次真正的恋爱，遇见命中注定的人，和他结婚，生子，女儿或儿子都可以，女儿的话从小就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儿子的话要让他去学习足球或篮球，总之受点小小的皮肉之苦。每个周末全家一起出门去野营，烧烤也可以。原先儿子和同班同学打架，爸爸说这次的活动也取消了，可我到底心软，说他已经知道错了，结果爸爸反而说我太溺爱，换成我们俩开始吵架，这个时候儿子跑过来拉拉我们的手说爸爸妈妈不要吵了——”
“这什么腐朽又欠智商的桥段啊。你能不能多看点有水平的小说啊，别老盯着电视了。电视台会给你颁奖吗？奖品是脑白金吗？”
“怎么啦？这就是生活好吗？”
“你放过生活吧。被你形容得我恨不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斗嘴一直持续到前排的教授放下手里的书本冲我们用力地“嘘”了一声才不得不暂停。
“都怪你啦！”我朝章聿拖着气音骂。
“明明你的声音比我响——”
“你再说我不借你粉底液了。”
“啊别别别，我晚上还要去小狄的学校看他。”
“什么看他啊，明明是‘偷看他’！”
教授的第二声“嘘”吹得他嘴唇上的胡子都飞了起来。
我几乎只能一点一点将章聿从握住我的手开始，看向她的臂膀，她的肩膀，到她的下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其实我必须承认，那些既腐朽，也许还没什么智商需要的生活，很可能，要实现的话比登天还难。

第四章 那么关于“爱情”……
所有这些要怎么办啊要怎么做啊要怎样才行啊，
我需要爱我没有爱要怎样才能过有爱的日子幸福的生活家庭也好事业也好婚姻也好，
父母也满意，从青梅竹马开始情投意合，
郎才女貌白首偕老，子孙满堂其乐融融，
这就是人生吗这就是每个人的追求吗，要如何做呢如何实现呢，
有没有标准呢有没有计分呢多少是及格呢怎样才算错误呢，
所有这些问题——够了，我一个也回答不了。
都是狗屁。我也是狗屁。总之，别来烦我了。
“几周了？”我到此刻还是站着的。
“不满两个月……”只不过我对面的章聿带着倦容坐到了床边。
“确定吗？去医院查过了？”
“嗯……”
“所以呢。你什么打算？”
“打算……我没有打算……”
“我想也是。你跟他说过了么。”
“还没有。”
“呵呵。是得有多猴急，连套子也可以不戴。”
“不是这样的……”
“你要去打掉么？”
“我不知道……”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你觉得……”她对我的冷言冷语是有心理准备的，可这也让我愈加以为必须把刀刃磨得再锐利一点，刺破她织成几层的铠甲。
“没什么‘我觉得’‘我不觉得’。我的看法可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从一开始，这就是你个人的事，你做什么选择，喜欢谁，跟谁上床，怀了谁的孩子——章聿，都是你的事。说白了，和我有半点关系吗？”余光里，墙上的钟表是灰色的指针，窗户外还有一幢建造到半途的高楼，今天天气尚可，适合携三五好友一起出门，聊天打屁攻击马路上造型奇特的无辜群众。说起来，我好像有一阵没进电影院了，钱包里也有两张冰激凌的优惠券快要过期了吧。那还等什么呢，赶紧吧。“你想怎么样，你自己决定，都随便你，行吧？你也不用来征询我的意见，我是反对是赞成，不用来，千万不用来找我。可以吗？”
冰激凌的兑换券果然过了期，那就罢了，自费买一杯吧。目前正在上档的电影里只有一部国产悬念剧勉强可看，而我确定要把80元票钱捐给这些用小肠来编剧的故事吗。这个时候，似乎只有等待一位穿粉色丝袜的路人阿姨出现来拯救我干涸的思路了——我抱着胳膊站在商店门前，并确信自己是在认真地审阅着影院海报上的每个字，如此说来此刻的我应当是，平静的吧，笃定的吗。那些轰隆作响的雷声般的喧哗全都退在异常遥远的地方，如果走的是一条灰白的路，我的脚步也能淡定地保持匀速，掏出钱包时也没有因为情绪上的波动而出现多余的颤抖。
“就是这样。”我在最后把手指插在额前的刘海里，施加的力量仿佛恰到好处，沿着经络关闭了一些意图亢奋的器官。这让我能够完全用笃定的神态，安心地表现自己的冷漠，丝毫不为难地在最后告诉章聿，不关我的事，我无所谓了，我管不着，别来烦我。“真的，问我也没有用。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实在喜欢那一刻遍布在全身的属于我的冷漠啊。压根儿不会耗费我的体力，让我做出把手握得咔咔作响，或者掐着章聿的肩膀咔咔作响，或者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这些劳神费力的事了。倘若曾经应该出现的所有情绪，它们费尽心机地终于突破了界限，却像一场神秘的化学事故，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当越过了顶点，我只感到无限大的无能，和在无能中得以重生的，强烈的不可控的厌烦。
台词虽然做作，可它依然能够贴切地概括我的心情：所有这些要怎么办啊要怎么做啊要怎样才行啊，我需要爱我没有爱要怎样才能过有爱的日子幸福的生活家庭也好事业也好婚姻也好，父母也满意，从青梅竹马开始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白首偕老，子孙满堂其乐融融，这就是人生吗这就是每个人的追求吗，要如何做呢如何实现呢，有没有标准呢有没有计分呢多少是及格呢怎样才算错误呢，所有这些问题——
够了，我一个也回答不了。都是狗屁。我也是狗屁。总之，别来烦我了。
一路走到附近的公园，我在临街的长凳上瘫软了下来。寒风里吹了良久的铁制椅垫冷得人一醒。
我把手机打开网络浏览器，过一会儿找到两家“医院妇产科”的网页。同时我也不忘习惯性百度一下“堕胎的危害性”。这让我先前总是以“明星露点”“明星整容”为关键字的搜索历史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回想在就读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托市重点的福，让我们这些优等生里也许还有为数不少人持有“婴儿都是从垃圾桶捡来”这一诺贝尔级观点。也难怪当某天突然爆出学校里有女生因为怀孕而休学时，我有种遭到全世界垃圾桶背叛的震惊。
“怀孕？怀孕？啊啊啊，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呀？”餐桌上几个根正苗红的清纯妹子放出了仅次于死人的最大瞳孔。
“是谁呀？哦，就是那个据说一直很乱来的女生吗？”
“呀，好恐怖，怀孕诶。”
“……那意思是，‘睡’过？……”
“哗……”俨然打开了毁灭世界的核弹密码。
“怀孕”或“生产”，真的是太遥远，遥远到不可思议的话题。正如同“人生”和“社会”一样，连“性”字都无法光明正大地提及，还把它当成一桩唯有成人世界可以行使的神秘而猥琐的游戏。它将久久地等候在目光接触、情书、告白、牵手之后，以至于压根儿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是当初的我们被这种“固步自封”式的幼稚所局限了么，可从来，不论几次回首过去，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遗憾。尤其当它在彻底纯真，以接近真空的方式将我们环绕了几载之后。而唯一的缺陷，也许就是一旦走出校园，来自真实世界的空气多少让我们脆弱的心肺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章聿一定是在首次孕吐后吓坏了吧。她的一无所知在此刻被更进一步大大地丰富了，生活中的一切细节似乎都能被贴上疑虑的标签。怀孕可以吃辣吗？能喝咖啡吗？是不是要开始扶着腰上下楼梯了？洗澡时能站着吗？水温有讲究吗？可以坐浴吗？还是必须坐浴呢？然而，大大背离了她茫然双眼的，她的双脚和双手都开始浮肿，上厕所的频率明显增加。从医院领回的手册上大幅度使用着“子宫”“泡管组织”和“Rx房”这类赤裸裸的生理字眼，是伴随毫不留情的机械式冰冷，一寸一寸把她的身体打上无甚美观的记号。
怎么我的周围就不能出现至少一例，一个例子也行。有个三十岁的单身女性，虽然几经相亲的挫折，旁人的冷眼，但有一天，犹如上天对于她长久时间煎熬的回馈，即便太晚露面，可那个一表人才的真命天子终究出现在她身边，happyending，主题曲《欢乐今宵》响彻洞房——哪怕一个类似的例子也好，能够在我越来越不足的资本里狠狠地打进好比200万的底气。
不过话虽如此，假若身边真的有一位剩女朋友获得类似的幸福结局，难免会招来以我老妈为首的一干妒火中烧吧。想当初曾经和我手拉手走在相亲无果道路上的邻居家女儿，去年突然风驰电掣地认识一位如意郎君，没过半年楼下的草地就遭到了鞭炮的轰炸。那天我的老妈可是把一锅白饭烧得格外地硬啊，引来我们全家在晚餐时的咬牙切齿。
我还在一页一页刷着那满屏的陌生词语，老妈的电话来了，挺不愉快地问我人在哪里。
“不是说了今天会过来么？”
“什么啊？”
“今天在电视台有演出啊。你忘记了吧？果然喏，我就跟你爸说你肯定忘记了。”
“……是今天啊。”
“是啊，都快开始了，你不来了是吗？”
“我啊……不知道……可能不来了。”
“真的啊？上次不是说可以么。”
“……我有事呗。”
“算了，你要是很忙就算啦。”但她的声音却一点也不“算了”，之后的疑问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很忙吗？”
“……”以往都是老妈，她在过去十几年频频作为观众出席我的各项活动。开学典礼，毕业典礼，哪怕是悲喜交加的家长会。有一年，我作为班级合唱团的一员，在文化节上表演，几乎不消寻找，就能当即发现挤在第一排角落处的老妈，她举着当时还相对流行的磁带式录像机，坚持要把女儿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记载成一册成长中斑斓的花絮。只不过，现在换我替代老妈的位置了吧——其实最近几年，我作为家庭支柱的形象交替，似乎正在完成。老妈有什么决策必然要征得我同意，哪怕老爸，他一直以来辛辛苦苦地要把全家安置在脊梁上，可现在，他仿佛已和衰老的后背融为一体，于是接受了我作为他的下一代，为他继续推进这个家庭的齿轮，“行了行了，我来呗，你等着就是了。别催了啊。”
“好呀好的。”她在声音里拍了下手。
我呆呆地看着通话结束后重新跳回了浏览器页面的手机屏幕。坐了个站起的姿势，骨节与骨节的每个接合处都发出不堪其扰的抗拒声。刚刚在章聿家流失殆尽的力气，此刻面临试图覆水重收似的艰难。我从隔壁的便利超市里挑了罐冻得最干脆的可乐，走到路口上刑似的一气干完，筛糠似的打了一串激灵，象征已经把脖子插进了沙漠，不远处的狮子由此可证是不存在的。
凭老妈发来的短信，我在电视台的门卫前领了观摩证，经过两道检验关口，走到位于八楼的演播厅。从走道就开始分布的全市各区老太太们，诠释着各自的美学。有的以青蛙作为图腾崇拜，有的还在实践白毛女的流行风潮，相比之下，只是在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色绒线花的老妈，已经算是相当循规蹈矩了。
“还好是红色，白色的话就太不吉祥了哦？”我伸手替她打理那几枚“花瓣”。
“诶是呀是呀，我当时也和她们这么说。你是刚刚下班后过来的？”
“嗯，爸爸呢？”
“说在电视台里有熟人，叙旧去了。”
“是吗，都不知道，他还留了这么一手？”我调动调侃的力气，“你不担心呀。没准儿是女明星啥的。”
“得了吧，他能认识女明星倒好了，让我们俩也开开眼界。怕就怕尽是些餐厅厨师，或者清扫阿姨之类。”
“瞧你，又要和劳动人民为敌了是吧。”
“好了，不要开玩笑了。”老妈不停用手侧刮平衣襟，“你看我这样还行吧？还不错哦？”
“不错了，漂亮的老太太。”
“……怎么是老太太呢？你外婆那种才是老太太啊。”她居然有些着急。
我坐在观众席上，四周多半也是激动的儿子们、丈夫们，老妈表演的是扇子舞，前奏响起，她便跟随着队列跳了出来。离得近，我还能看清她脸上醒目的紧张和严肃。她死死地抿着嘴角，一双眼睛更像是在追随着火箭倒计时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漂亮的老太太。
其实老妈早早地就被那些四十几岁的商场售货员称为“阿姨”了吧。平日里有三四岁的小孩被家长领来串门，老妈自然而然成了小娃娃口里的“外婆”。毕竟也年近六十了，是个放在其他人身上，必然会被我认定为“年老”的岁数，只不过老妈在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还能被划分在一个灰色的区域里——她不算年轻，可绝不是年老，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可该把原因归结为舞台上过强的灯光吗？当老妈和她的伙伴们为了与之抵抗而在脸上化了厚厚的妆，她偏白的粉底和过红的唇色，却忽然之间，将她反衬成了一个极其真实的老人。
随着曲声往上高xdx潮，所有在场的观众都能看出，队列中有一个人节拍远远地落在后面，别人扇子舞到了六七八，她还在一二三，再往下，别人扇子舞到了一二三，她从队列中干干脆脆地脱落了出来。两步就站到了台中央。
我的拳头一下子攥成了真空。
老妈的脸被灯柱强烈地包围，她就这样独独地站在群体之外，原本就已经稍嫌勉强的舞蹈动作彻底没有了，垂手，摊着肩膀，站成一个走在路上，站在厨房的寻常姆妈的姿势。一个原本再寻常无味的集体舞，忽然多了个预计外的老朽来妨碍。她唐突得毫无技术，压根没有能够弥补回来的缝隙。
舞台上的时间须臾间被放得很长很长。一秒当成几十秒在度过。可我却惊讶地发现老妈没有犯错后惯见的慌乱或局促，她看着台下的眼睛是寻常的眼睛，她脸上皱起的一星点儿笑容也并非为了尴尬而进行的掩护。她有了一点点近乎儿童般的空白，眨了眨眼睛看向我的位置。
我努力搜索着脑海中和愉快有关的话题，最后实在无奈，只能胡编一段我和辛德勒的短信记录。说他那儿的时差我和差了十一个小时，说他坐飞机的时候差点弄丢了行李，说他问候你们好，说他要带当地的什么巧克力来给你们做礼物。
“不用的，怎么好意思呢。”老爸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回过头来，可他看着老妈的方向说。
“随便呗，也没必要想得太隆重。”我一把拉起老妈的手，“还不是你自己说喜欢吃巧克力，让人家听进去了。”
“……我说了啊？”
“说了的呀。”
“诶我的脑子……”她捶了捶胸，“真的越来越不灵光了。”
“算啦别想啦，你忘了吗，我读书时去表演合唱，话筒全程都是拿反的，一口气就快红到隔壁省了，我还不是挺过来了。”
“坍台死了。要命啊。”她的两脚在车垫上胡乱地搓着，“我怎么搞的啊。恨死了啊。”
“都说了别想啦。要我说点别人不开心的事让你开心开心吗。我一个同事之前参加公司的运动会时裤子被拉了下来哦。还有之前看到网上说的，还是学校的校长呢，喝醉了以后掉进了护城河。还有啊，以为自己收到诈骗短信，就是那种‘你把钱打到9558××××账号就行’，火一大，发信息过去骂对方说，‘你的丧葬费我不是已经给了吗，还不够吗，你还要死几次啊’，结果立刻电话就打来了，一接是刚刚换了手机号码的老板——是不是很惨很好笑啊！”我演得很投入，捂着肚子做捧腹状。
“……好笑什么啊。真遇到了，肯定很糟糕的。”老妈又把头再度倒向窗边，“我真的老了。脑子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她戚戚地说，“我今天还想让你看看……你老妈也挺能干的，宝刀不老……让你和你老爸都看看……前面排练还格外卖力……结果，都是什么啊……”
我动了动干涸的嘴唇，把老妈的手背无力地拍一拍，她的手背很软很软，零星一两颗斑点不可避免，很早前她得过灰指甲，包了半年的药膏后好了很多，那两枚指甲现在只余下治疗后浅浅的棱纹。再等一阵，入了冬，手指尖就会开皲，她洗个菜也疼刷个碗也疼。
“没事的啦……”我把她的右手捏一捏，“我老妈，去小区附近两公里打听打听，社交名媛一枝花啊！别人买十八块一斤的河虾哦，她走过去，话也不用开口，靠脸就能直接打八折的！在小区广场上跳个舞，小区停车费都要跟着涨一涨才行，不然啊，早就角角落落都爆满了，所以，宝刀哪里老了！你今天那叫剑走偏锋好吧！”
我回到家已经半夜，刚抱着衣服进浴室，一侧的瓷砖奇迹般接连脱落了三块。背后的水泥暴露出来。我出神地望着那三块灰色的缺口，又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俄罗斯方块中的某个部件，变着姿势就要降落下来。
不知道原因何来，但俯下身去打扫瓷砖碎片时，我忽然觉得累得动不了。由外至内，再由内至外的罢工，我听见身体里发出引擎突然失效时，仅仅维持了最后几圈空转的呼呼声。
我需要一点好消息。在连续喝了几口过咸的卤汤后，想要吃点带甜味的来平衡那样简单。电脑看多了，想闭上眼睛缓一缓的合理。日头下走得久了，想要坐一坐的自然。心情坏了太久，想寻找点让心情可以回升的人事，就那样恰如其分。
“喂？……”电话那头响起久违的男声。
“……”我没有说话。
“……”马赛用同样的静默回报我。
“现在有空么，我能见你么。”几乎就要在他开口的刹那，我打断了他的迟疑。
“……现在，是吗，现在吗？”他重复一遍，“好。那我过来？”
“我在楼下等你。”
“嗯。”
微糖的乌龙茶，合眼后的纯黑色，树下的休闲椅，马赛就像它们。
他跳下出租车的时候，我就站在几步之外。身边是用刚刚睡醒的目光，却不乏犀利地把我打量的门卫，并且仿佛瞬间就意会地在我背后点起了头，当他看见马赛朝裹着外套的我走近。
“已经睡了吗？”我率先开口。
“……还好，还没，在看一个DVD呢。”
“是吗，什么？”
“《史前巨鳄》？还是什么来着……不好看，特别套路。”
他衬衣外的条纹开衫还没有系上所有扣子，被我一相情愿地解释成源自出门时的匆忙。
“这么晚让你出来——”
“没什么。没事。”直到此时，马赛终于流露出那份为我熟悉的面容，他个性中无法摆脱的那部分温和使他轻轻地摇头，
“进去吗？这里会冷。”
“嗯，好。”
马赛询问完我一天的作息，又表达了一下对室内空气的担忧，可他始终停留在玄关附近，像一个不谙水性的人在沼泽前迟迟地犹豫。
“你说什么？”我走到客厅转角，用声音撒出一路诱饵，希望可以将他引入自己草率布置的陷阱。
“我说，地上怎么有个水泥铲？”他总算走了进来，停在电视柜前。
“哦，瓷砖坏了，想等工人来修，我先找了个放在那里。”
“呵，你不怕吗？”
“怕什么？”
“他们以这个为借口，半夜找上门来——之类的。”他似乎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眼睛有一半却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你傻啊，这个楼道里三个摄像头，难道一直在物业工作的人会不知道？”
“嗨——”马赛朝我一扬手，“当心点总是好的。”
“那我应该谢谢你。你还算看得起我。”
他正在往沙发上落座的腰停了半秒，等到抬起头：“好熟悉……”
我看着他不动。既然他自己会将下半句补充完整。
“你这种自暴自弃的说法。又听见了。”
我没有说话，却很清楚自己在奇怪的关卡上泛泪。马赛的话必然刺痛了我，好像不由分说被踏住的一枚凋落的叶子，它尚且绿色的部分还能感受到被粉碎的悲凉。但出乎意料的是，被泪腺牵连的仿佛不是我的其他器官，而是胆子，它仅仅是被注入咸味的水分，也能让自己变得无畏一些。我朝马赛软软地挥了挥手腕：
“得了。说得你好像有多了解。”
“至少没什么不了解。”
“你了解什么了。”我把话说得介于抬杠和疑问之间。
“你心情不好呗。”他耸耸肩，“你心情不好才会做这种事。才会想到找我。”
“……瞧你说的。太没道理了。”但我的反驳无力得可笑。
他直接地判断成没有搭话的必要，从地上捡起胡乱倒在那里的几张CD，正面看一眼，看看反面的目录。投入间将空白留得很自如，迫使我再度开口：“明天假期就结束了诶……”
“是啊。”他唔一声，“只不过我明天就得去厦门出差。”
“诶？刚开工就出差吗？”
“对。”
“……是哦。去几天呀？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好像有十天。”他将CD码齐后看了一眼壁钟，“上午九点半的。”
“诶？那不是八点前就要到机场？”
“是吧。”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一声的话，我肯定不会提出还要你过来的。怎么没说呢？”
马赛遽然垂下眼睛，他笑得有些自嘲，那个笑容里有许多他不认同不赞赏和不愿承认的事，然后将那个笑容迎向了我：“对啊，我没说。”
房间里的光线在我脚下漏成一个洞，哗啦啦地凹出一个黑暗的陷阱，很快我的声音在其中落网似的响了起来：“我也去吧。”
“去哪里？”马赛心无旁骛地问我，像一幅白色的雪面，引得人只想破坏性地在上面留下两个脚印，
“我跟你去。我也去。”我又重复了一次,“我想跟你去。”
“……说真的吗？”
“嗯。”
“你不是开玩笑?”
近距离观察马赛的表情，与此同时我却轻松了起来，一旦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无法挽回就无法挽回，让它吞没一些蚂蚁们苟且的生路吧：“当然不是。”
“没问题?你不得提前请假吗？”马赛仍然在小心地选择着说辞的路线，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倒置了虚和实的区别。
“管他呢。我就是想跟你去外面待一阵。”唯一能够和那些问题抗衡的，那些怎么能帮一帮我的朋友，要怎么做呢要怎么才能开导她呢，要怎样才能也让她重新幸福起来，像我一样的她也幸福起来，像她一样的我也幸福起来。是啊我也谈不上多么顺遂，多么高枕无忧，能够过得像画卷里一般父母健康无忧，节假日子孙满堂其乐融融，我的父母所渴望的我总是无法为他们实现，我的人生能打几分呢，算得上及格吗该怎么努力呢，所有这些问题带来的烦躁和不安——只有一件事能够与它们抗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