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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攻略
作者：语笑阑珊
内容简介
 出身皇家，楚渊每一步棋都走得心惊，生怕会一着不慎，落得满盘皆输。 十八岁登基，不出半年云南便闹起内乱，朝中一干老臣心思虽不尽相同，却都在等着看新帝要如何收场。岂料这头还没来得及出响动，千里之外，西南王段白月早已亲自率部大杀四方，不出半年便平了乱。 宫内月影稀疏，楚渊亲手落下火漆印，将密函八百里加急送往云南这次又想要朕用何交换？ 笔锋力透纸背，几乎能看出在写下这行字时，年轻的帝王是如何愤怒。 段白月慢条斯理摊开纸，只端端正正回了一个字。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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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城命案 西南王府的客房就长这样
西南有座山，名曰落仙。
落仙山名字好听，景致也美。三四月间，漫山遍野都是绿茵茵的小嫩芽，雨水濛濛一落，一夜之间便会开满野花，风吹摇曳教人心旷神怡，着实是个踏青出游好去处。
可惜山下镇子里的百姓一提起此地，却十个有九个都摇头，还会劝外乡人千万莫要去，问及原因又都支支吾吾不肯说。只有遇到硬要往里闯的愣头青，才会透露一二，原来这落仙山几年前便被人抢去占地称王，山寨头子叫王大宝，手下养着一群喽啰，个个凶蛮不讲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手里又有刀，大家伙被欺负了几回，也就不敢再进山去理论，只当对方是瘟神，能躲多远便躲多远，只求能过安生日子。
亏得西南山多林广，倒也不缺这一座。
只是百姓想安生，王大宝却不想。
他原本是楚国一恶霸，家里有地有房有武馆，日子倒也滋润。平时耀武扬威惯了，不小心就当街闹出人命案，还惊动了正在出巡的皇上，为求保命不得不连夜潜逃，才会一路到这西南地界当了土匪。只是大鱼大肉的日子过惯了，骤然来到这穷乡僻壤，刚开始倒也消停了一阵，时日一久就难免开始心思活络，总想找些机会东山再起。
而此时此刻，他正坐在轿子里头，被人一路抬往西南府——谁都知道，西南王段白月对于楚国而言，可是个微妙又微妙的存在。
当今天子楚渊在登基时，不过刚满一十八岁。彼时朝中一干老臣拉帮结派，西北各路匪患烽烟四起，只有西南勉强算是消停，甚至还能帮忙平乱，朝廷自然少不了嘉奖安抚，又是封地又是金银。几年时间下来，那些闹事的藩王大都被削了个干干净净，只有西南王段白月不仅没有任何折损，反而还受封边陲十六州，将管辖势力一路延伸到了楚国境内。
朝中大臣对此颇有微词，总觉得段白月有些太过得寸进尺，手里又握有重兵，不可不防。百姓也在私下传，西南王狼子野心，保不准哪天就会挥兵北上，到时候朝廷里的那位，只怕有的头疼。
而王大宝也将这个传闻听进了耳朵里。
既然身处西南，那最大的靠山自然就是西南王。想要攀附上他，首先要做的，便是投其所好。恰好赶上西南王府新宅落成，于是王大宝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准备好一样贺礼，又在山里埋了一个月，便迫不及待屁颠屁颠挖出来，一路抱着来献宝。
下轿之后，王大宝跟着管家往里走。西南王府的建筑样式不同于普通的大理白楼，倒更像是王城里头的金殿。若说是西南王没异心，只怕傻子也不会相信。
前头花园里，一个穿着粉嫩白裙的少女正坐在石桌边出神，管家小声提醒：“是主子，莫要到处乱看。”
王大宝闻言低头，那少女却已经看到了两人，于是站起来脆生生地问：“是客人？”
“是。”管家回答，“来拜见王爷的。”
少女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大宝见她久久不说话，于是主动称赞：“小姐真是如花似玉，貌若天仙。”
话音刚落，管家脸色便是一白，那少女更是怒道：“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王大宝被吓了一跳，心说难不成是嫌这八个字太粗鄙，还要用高雅一些的诗句赞美？天可怜见，他只是个土匪头子而已啊，并不是很有文化。
“小王爷见谅，这位客人是山里头来的，没见过世面。”管家赶忙打圆场。
“……”小王爷？王大宝震惊。
“哼！”少女，或者说是少年一跺脚，气冲冲转身回了宅子。
“胡言乱语！”管家也瞪了他一眼，“亏得小王爷不愿与你计较，等会见着了王爷，若再是像这般不知轻重，当心掉脑袋！”
王大宝心里有苦说不出。民间传闻都说西南王府有个小王爷，脾气秉性与西南王无二，谁会知道他竟会以这副姿态出现，千万莫说西南王也有如此雅兴，喜好穿着裙装满院子乱晃。
怀揣着一丝惴惴不安，王大宝被一路领到前厅，暂时坐下喝茶。
一炷香的工夫后，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王爷！”院内侍卫齐声行礼。
王大宝也赶忙站起躬身：“小人参见王爷。”
“你就是那个挖到宝的？”段白月坐在首位，随意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王大宝喜不自禁，双手献上礼匣，并且偷偷摸摸看了眼传说中的西南王。五官俊朗身材高大，一身紫衣自是华贵轩昂，周身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个好靠山。
段白月打开盒子，然后皱眉：“石头？”
“是石头，可也不是一般的石头。”王大宝故作神秘，上前指给他看。
纹路隐隐约约，是一头西南猛虎，爪下踩着一条金龙，含义不言自明。
西南王挑眉不语。
王大宝满心期盼。
“甚好。”许久之后，段白月终于说了一句话。
王大宝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狠狠落了回去，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荣华富贵的锦绣将来。
“接下来还有何想法？”段白月又问。
“这是顺应天命啊。”王大宝又往近凑了凑，“若是让百姓也见一见这块石头，那对于王爷而言，可是大有好处。”
段白月听得不动声色，任由他的头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险些贴在一起。
“不知王爷意下如何？”幸好王大宝及时收尾，避免了被一掌拍飞的噩运。
“不错，不愧是大楚来的客人。”段白月点头，“以后便住在这西南王府中吧。”
“当真？”万万没想到如此容易就混成了幕僚，王大宝很难顶得住如此狂喜，险些晕厥过去。
“自然是真的。”段白月点头，冲外头道，“瑶儿！”
“什么事？”先前花园里头的那个少年走进来。
“带客人去客房歇着。”段白月道，“没有本王的允许，就不用出门了。”
“走吧。”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快些，我等会还有别的事。”
“是是是，多谢西南王，多谢小王爷。”王大宝也顾不上多想什么叫“没有允许就不用出门”，赶紧跟着往外走。
少年看着身形单薄，走路却极快，王大宝刚开始是一路小跑，后来就几乎变成了狂奔，头昏眼花气喘吁吁，还险些摔了一跤。
“到了。”少年停下脚步，不耐烦道，“进去吧。”
王大宝看着面前的阴森监牢，整个人都惊呆了。
若他没记错，西南王方才说的，是……客房？
“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王法宝讪笑着问。
“没误会，西南王府的客房就长这样，爱信不信。”少年拍拍手，转身就往外走，“安心呆着吧，饿不死你。”
“小王爷——”王大宝还想拉住他多解释两句，却已经有几名侍卫一拥上前，将他拖起来锁进了监牢中。
“王爷。”前厅里，管家进来禀告，“又有王城里头送来的信。”
“哦？”西南王看似很有兴趣，随手将那块破石头丢在一边，起身去了书房。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当朝天子楚渊的心情却不怎么好。
“皇上。”贴身内侍四喜公公小声道，“该用膳了。”
“没胃口，叫御膳房撤了吧。”楚渊有些烦闷，将手里的茶盏放到一边。
四喜公公在心里叹气，躬身退下后，轻轻替他关上门。
登基两年多来，皇上的日子过得也是不轻松啊……
一炷香的工夫后，楚渊丢下奏折，怒气冲冲找来几名侍卫，让他们将寝宫院内的一株梅树给挖了，能丢多远丢多远。
众人应下之后，有条不紊分工协作，你拿铁锹我挖坑，不仅要动作快，还要留意带好土，更是千万不能伤着梅树的根——毕竟不出三日，皇上必然是会下旨，再捡回来种回原位的——冬天还指着它开花呐。这七八年来种了挖挖了种，来来回回折腾个不休，换做寻常树木只怕早已枯萎干死，这梅花却能一年比一年开得旺，也算是罕事一件。
虽说时节已非寒冬，王城内的夜晚却依旧寒凉。各家各户都是屋门紧闭，一早就上床暖被窝。这夜子时春雨霏霏，原本是睡觉的好时光，城内却突然传来一声嚎叫，更夫屁滚尿流，嗓子几乎扯破天：“了不得，杀人了啊！”
片刻之后，巡逻的侍卫便赶到现场。就见小巷里头四处都是血迹，直教人瘆的慌，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正趴在地上，后背插了一把尖刀，看样子早已断气多时。
侍卫上前将他翻过来，看清之后确是一愣，又确认了一回，才回来道：“禀告统领，死者似乎是阿弩国的小王爷。”

第二章 九玄机 我要那颗珠子
阿弩国位于西北边陲，统治者名叫沙达。和其余游牧民族一样，部落子民都是逐水草而居，并无固定疆域，却有一支力量不容小觑的骑兵。在楚渊刚登基之时，漠北各部一直蠢蠢欲动不安分，边境百姓深受其害，当时朝廷主要兵力被东南倭匪牵制，分身乏术只好派出使臣暗中前往阿弩国，游说沙达与镇西将军一道出兵，方才暂时压制住漠北动乱，消停了两年。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楚国一直将阿弩国视为盟友。这街巷内的死者是沙达的胞弟，名叫古力，原本是率部前来楚国纳贡，后来见王城繁华似锦，又恰好赶上过年，就多留了一段时日，还打算等山间化了雪便启程回西北，却没想到竟会在此丧命。
事关重大，众人也不敢懈怠，赶忙抬着尸体，一路向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寝宫门外，四喜公公正靠在门口打盹，听到有人来后赶紧睁开眼睛，却是朝中兵部李大人。
“公公，皇上呢？”李大人年逾古稀，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刚睡下没多久，大人现在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四喜公公也被惊了一下。
“可不是。”李大人惶急道，“火烧眉毛也顾不得礼数，还请公公快些替老臣通传才是。”
“爱卿有何事？”四喜公公还未来得及答话，楚渊却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皇上。”李大人赶忙上前，“方才禁军统领来找微臣，说是在福运门后的巷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阿弩国的小王爷，被人从背后一刀穿心。”
“古力？”楚渊眉头一紧。
“千真万确。”李大人道，“微臣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尸首暂时安置在猎苑旁的空屋中。”
“先去看看。”楚渊往台阶下走，四喜赶忙从殿里拿出披风，一路小跑替他搭在了肩头。
好端端的，怎么就又出事了呢。
西南王府，段白月正在对月独酌，一柄钝剑放在面前石桌上，闪着幽幽白光。
一个轻巧身影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见到院中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又去哪了？”段白月放下酒杯。
“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是要撞鬼吗？”段瑶松了口气，“还当又是师父。”
“师父在三年前就已经仙逝。”段白月提醒他。
“那说不准，万一又活了呢，借尸还魂这种事，他熟着呢。”段瑶解下腰间七八个小竹篓，里头装着各色幼虫，嗡嗡叫起来直教人脑仁子疼。
“三眼血？”段白月随手拿起一个，“运气倒是不错。”
“喂，我守了快半个月才抓到这一只。”段瑶警惕，“你要自己去找。”
“你想多了，我还真没心情与你抢虫养蛊。”段白月摇摇头，“回去收拾包袱吧。”
“你又要将我送去哪？”段瑶瞪大眼睛。
“我要去一趟楚国王城。”段白月道。
段瑶后退两步：“你要去就去，关我什么事？”
段白月答：“因为你有用。”
段瑶：“……”
“留你一人在王府，估摸等我回来之时，宅子都会消失无踪。”段白月道，“不是被你炸飞，就是被仇家炸飞。”
段瑶泄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你就会利用我。”
“如何能是利用。”段白月道，“早跟你说过要收敛脾气，少气走几个先生。别人十四岁便已经在考状元，你不会吟诗作对也就算了，居然连话都不会说，想想也是心疼。”
段瑶双手捂住耳朵，原本想听若无闻，视线却被桌上那柄钝剑吸引：“这是什么？”
“不知道。”段白月摇头，“刚从地下刨出来。”
“你去挖人祖坟了？”段瑶狐疑。
“是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段白月道，“叮嘱务必要在今夜挖出来。”
“你大概又被坑了。”段瑶拿起桌上竹兜，看都懒得多看那柄剑一眼。
段白月赞许：“我也这么认为。”
八岁的时候带自己上山，随便采了一把不知是何的毒花，说是插在房中能令功力大增，结果第二天看谁都是重影，走路头重脚轻险些栽进水里。自那之后傻子也能长记性，便再也没收过来自师父的礼物，这算是第二件。
段瑶打着呵欠回去睡觉。
段白月仰头饮下最后一杯酒，也带着钝剑回了卧房。
三日后的子时，段瑶看着面前两匹马问：“只有你我二人，就这么悄悄摸摸出王府？”
段白月点头：“自然，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庆贺一番？”
“我以为楚皇知道这件事。”段瑶委婉道。
段白月摇头：“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这件事。”
段瑶：“……”
西南王暗中前往楚国，这可是杀头的罪。
虽然知道他也不会将此当一回事，但……好端端的，去楚国做什么？
“驾！”段白月一甩马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黑色骏马四蹄如风，踏碎一路星光。
积攒了一夜的露水从屋顶上落下，在地上溅开料峭春寒。
王城里头，做早点的小摊主也支开板凳桌椅，赶着这阵天气再卖上几天驱寒羊肉汤，也就该换成包子稀粥烙大饼，毕竟越来越暖了呢。
“十碗羊汤，二十个大饼。”一队官兵呼啦啦坐下，看起来像是忙了一夜。
“好嘞，几位稍等。”老板手脚极快，须臾便将羊汤大饼端了上来，显然与众人熟识，笑着问道，“最近怎么看着大家伙都在忙，昨儿早上张统领也是带着人巡逻，来我这吃的早点。”
“没什么大事，日常巡逻罢了。”打头的官兵草草敷衍两句，便低头大口喝汤吃饼，老板见状也识趣噤声，没有再搭讪。心里却开始有些没底，看着架势，莫不是真出事了吧？
皇宫里头，楚渊喝完药，依旧头痛欲裂。
这几日明里暗里虽说一直有人在查，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古力当日在同福楼吃完烤鸭之后，又去茶馆听了阵小曲儿，便心满意足离去，甚至还给了琴娘不少赏银，看上去并无任何异常，众人还当他独自回了府，没想到在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就被更夫发现陈尸巷中。
“皇上。”负责彻查此案的官员名叫蔡晋，“现在城里已经有些风语风言传出，依微臣所见，还是尽快将此事告知阿弩国才好，多拖怕是无益。”
楚渊坐在龙椅上，眉头久久未曾舒展。
这两年西北边境虽说看似消停，矛盾根结却一直就没有被消除，各部之所以会按兵不动，一是忌惮朝廷兵力，二来便是因为有阿弩国从中协助，现如今古力惨死楚国王城，沙达脾气又一向暴躁冲动，若是被人从中挑拨，只怕隐患无穷。
“皇上。”见他一直不语，蔡晋不得不再次小声提醒。
“朕亲自修书一封，后日派人送往阿弩国。”沉思之后，楚渊终于出声，又问，“千帆也该回来了吧？”
“回皇上，沈将军约莫七日后便会抵达王城。”蔡晋道，“若是路上快马加鞭，五日就能到。”
楚渊点点头，挥手让他先退了下去。
楚国疆域辽阔，越往北便越冷。段瑶刚出西南时尚且穿着单衣，几日后便换上了厚夹袄，连晚上吃饭都不肯离开火盆，只恨不得钻进被窝就不出来，却偏偏被段白月拎着一路出了客栈。
“又要去哪？”段瑶问。
“做客。”段白月答。
“是做贼吧？”段瑶戳穿他。
段白月带着他稳稳落在一户人家的屋顶。
段瑶呵欠连天。
“去替我取个东西。”段白月道。
“偷就偷吧，还取。”段瑶撇撇嘴，“是什么？”
“看到前头那座塔了吗？”段白月道，“顶楼有密室，我要那颗明珠。”
“先说好，就偷这一个，后半夜我还要睡。”段瑶拍拍衣服上的灰。
段白月点头。
段瑶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须臾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段白月摸摸下巴，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宝塔很破旧，还四处掉渣，段瑶一进去就一脸嫌恶，等费尽千难万险躲过机关，顶着一头灰尘拿到明珠时，已经快要飚火骂娘问候段氏先祖。
“甚好。”折返之后，段白月依旧在原地等他。
“拿去，你的破珠子。”段瑶就好像在丢蟑螂，“脏死了。”
“你可知这是什么？”段白月晃晃手里的盒子。
“我怎么会知道，也不想知道。”段瑶扯过他的衣袖擦了擦手，“走吧，回去。”
“那座塔是九玄机。”段白月继续道。
“我管它是九还是……九玄机？”段瑶睁大眼睛，“机关塔？”
段白月点头。
“四处都是杀人暗器的九玄机？就是这座破塔？”段瑶又再确认了一次，“这颗珠子，就是江湖传闻里的焚星？”
段白月依旧点头。
段瑶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怒不可遏：“那你就这么让我去？”
多少江湖豪杰在里头丧命，戴着钢盔铁甲都能被射穿。怪不得自己方才进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死人白骨鬼骷髅。
还能不能靠谱一点了。

第三章 刘大人来了 怕是又要说媒
武林之中，想要焚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大多却也只能想想而已。据传九玄机乃是木匠师祖爷鲁班同门师弟所建，里头机关处处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事实上近年来，也的确有不少江湖中人命丧于此，因此传闻也就愈发诡谲起来。段瑶先前听倒是听说过，不过他向来对中原武林没有任何兴趣，也就未将其放在心上，只知是个险而又险的地方，还想着将来遇到最好绕着走，却没料到居然这么就稀里糊涂闯了进去。
段白月将木盒揣入袖中，转身离开。
段瑶：“……”
两人一路无话回了客栈，待到卧房门口，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道：“今晚有劳，快些回去睡吧。”
段瑶躲过他，自顾自推门走进去。
段白月在身后提醒：“这是本王的卧房。”
“给我看一眼。”段瑶坐在桌边伸手。
“看什么？”段白月明知故问。
“当然是焚星啊。”段瑶道，“那些江湖中人为何都想要它，还有，你又为何想要它？”
段白月答曰：“不知道。”
段瑶：“……”
不知道？
“不是我想要，是有人想要。”段白月说得理所当然，“既然你我恰好路过此处，那边正好一同取了来。”
“说得轻巧，一同取了来！”段瑶愤恨，用手指在桌上戳洞，“你可知那里头有多危险？”
“再多危险，你不也囫囵出来了。”段白月语气轻松，“除了脏了点，并无其余损失。”
……
段瑶觉得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还没等到王城，自己就会先被此人气死。
看着他一路回房后，段白月打开木盒，从里头拿出来一颗珠子。既不圆润，色泽还很暗沉，四周垫着破布，像是直接从丐帮衣服上撕扯下来，看起来着实没有任何值钱之处。
段白月微微皱眉，拿着在手中把玩许久，也未找出个中端倪。
隔壁房中，段瑶气冲冲洗完澡，爬上床就开始闷头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也未去找段白月，而是直接翻窗出去瞎逛，买完糖糕听说书，又去馆子叫了一大桌菜，直到深夜才回客栈。
段白月正坐在桌边喝茶。
“给。”段瑶把手里的药罐“咚”一声放在桌上，“借了厨房刚熬好。”
段白月一笑：“还当你忘了今日是十五。”
段瑶撑住腮帮子，坐在门口替他守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大约是喝多了酒，大声与同伴说着经商之事往过走，结果才哈哈大笑到一半，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前头抱剑怒视自己，小阎罗王似的凶神恶煞，于是赶忙收了声音，一路蹑手蹑脚走回客房。
段白月饮尽药汁，静心坐在床上调息打坐，直到一个时辰后才睁开眼睛。
“会死吗？”段瑶靠在门口问。
段白月答：“三五年内不会。”
段瑶撇撇嘴：“祸害遗千年。”
段白月失笑：“我当你会嫌我命短。”
段瑶使劲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回去睡觉。
王城里头，那桩凶杀案也被暂时压制下来，古力带来的侍从下属被安置在宫内暂居。从王城到阿弩国路上一来一往，就算是用最快的骏马昼夜不懈，少说都要花上三月，急也急不来。
“皇上。”这日午后，四喜公公在御书房门口道，“沈将军回来了。”
“快宣！”楚渊心里一喜，将手中奏折全部丢往一边。
“沈将军，请进去吧。”四喜公公替他打开门，又压低声音道，“皇上可是把将军宣回来了，这朝中近来不太平啊。”
沈千帆笑笑，大步踏进书房。
中原武林，无人不知赫赫有名的沈家日月山庄。老庄主沈峰德高望重，长子沈千枫武功绝顶，是公认的下一任武林盟主人选，次子沈千谦未曾出过江湖，却也是个翩翩英气世家贵公子，四子沈千凌单纯烂漫天性灵动，据传一笑便能令冬日百花开。至于第三个儿子，便是这楚国赫赫有名的战神沈千帆。无论是当初的夺嫡之争还是后来的平乱之战，沈家都曾立下过不灭功劳，因此沈千帆也被楚渊视为心腹。他先前原本想回江南探亲，谁料到还没走半个月，却又被一道密旨给传了回来。
“辛苦将军了。”楚渊走下龙椅。
“皇上言重，这是末将分内之事。”沈千帆问，“朝中出了事？”
“传你回来，是因为刘府似乎有动静。”楚渊道，“朕想一次把他们解决干净。”
“皇上想提前计划？”沈千帆有些意外。
“这是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事。”楚渊道，“不知你可曾听说？”
沈千帆摇头：“末将一路从城门口策马回宫，并未同其余人交谈，路上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古力被人杀了。”楚渊回到龙椅上。
“刘府干的？”沈千帆眉头猛然一皱。
“你也这么想。”楚渊冷笑，“朕也这么想。”
“那就是凶手还没抓到？”沈千帆小心道。
“就算是抓到，也只能装作没抓到。”楚渊道，“否则还能如何？”
沈千帆试探着问：“那皇上下一步想要怎么做？”
“朕已经将此事修书一封，差人送往阿弩国。”楚渊道，“按照沙达的脾气，只怕又会被奸人从中挑拨，更何况此事本就是我大楚理亏在先，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舌。”
“末将明白。”沈千帆点头。
“爱卿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回府休息吧。”楚渊道，“至于其它事情，明日再做商议。”
“启禀皇上。”四喜公公恰好又在外头道，“户部刘大人有要事求见。”
沈千帆顿时停下正在出门的脚步。
“先去后头等着吧。”楚渊朝他摆摆手，示意赶紧躲起来。
沈千帆如释重负。
刘大人为人忠厚耿直，肚子大又富态，原本应该很招人喜欢才是，但问题是实在太过婆姨碎嘴，又爱说媒，一直想将自己的侄女嫁给沈千帆，逮着了就喋喋不休，甚至还试图通过皇上赐婚，十分令人头疼。
所以还是避而不见为好。
“老臣参见皇上。”刘大人手里抱着一卷画像。
沈千帆在屏风后捂住额头。
“爱卿平身吧。”楚渊传来内侍赐座。
“多谢皇上。”刘大人坐下后，第一句话便是问沈千帆，“方才臣在宫门口听说，沈将军回来了？”
“咳。”楚渊摸摸下巴，“已经回将军府了。”
刘大人眼底流露欣喜，显然已经做好了上门拜访的打算。
沈千帆决定在宫里头吃完饭，子时再回家。
“爱卿来这御书房，就是为了找千帆？”楚渊问。
“自然不是。”刘大人赶忙站起来，将怀中画卷呈上，“这是高丽国昨日方才送来的画像。”
“又要朕立后？”看着画上亭亭玉立的女子，楚渊皱眉。
“这回不是。”刘大人连连摇头，“皇上若想立后，自然应在全国征选，广招貌美聪慧贤良淑德品行端正的适龄女子进宫，像这等姿色平平又出身异国番邦之辈，如何能来我大楚为后，担起母仪天下之责？”说完又补充，“况且看着太瘦，也不好生养。”
楚渊：“……”
“咳咳。”段白月在客栈内咳嗽。
“喂喂！”段瑶赶紧捂住面前小罐子，生怕他把自己的蛊虫吹跑。
段白月道：“头有些晕。”
“成亲就好了。”段瑶随口敷衍。
段白月疑惑：“成亲还能治头疼？”
“应该能吧，成亲听着像是能包治百病。”段瑶把蛊虫转移进瓶子里，“上回三姐肚子疼，王大娘就是这么说的，成亲生完儿子就好了。”若是喜欢，你也能去生一个。
段白月：“……”
看着满脸喜庆的刘大人，楚渊很想差人把他扛出去，免得又头疼。
但是刘大人显然没有自觉离开的觉悟。
楚渊只好问：“那爱卿好端端的，为何要拿这副画像来给朕看？”
“此女子是高丽王的妹妹，名唤金姝。”刘大人神秘道，“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却谁也不肯嫁，问了几回才说出口，原来是看上了西南段王。”
楚渊：“……”
谁？
刘大人又主动重复了一遍：“西南段王啊！”
楚渊：“……”
沈千帆在屏风后听得莫名其妙，东北附属国的公主看上了西南藩王，把画像送到楚国宫里头做什么？
“这与爱卿有何关系？”楚渊也问。
“段王为人向来桀骜，和高丽王之间还曾闹过一些矛盾。”刘大人解释，“高丽王很是为此头疼，又招不住自家妹妹一直闹，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想出这个法子。”
“什么法子？”楚渊端起茶盏掩饰。
“高丽王想请皇上从中协调，让段王允了这门亲事。”刘大人笑容可掬很吉祥，“就算不能做正妃，当个偏房也无不可，高丽国不讲究这个，嫁了便成，嫁了便成。”
沈千帆靠在后头，发自内心开始佩服刘大人，说媒能从东北说到西南，也是能人一个。

第四章 难不成你暗恋沙达 盘根错节的刘家
半个时辰后，刘大人从御书房里晕晕乎乎走出来，怀中依旧抱着画卷卷轴。待回到宅子里，夫人见他这副模样，赶忙问：“皇上不肯答应帮忙牵线说媒？”
刘大人摇头：“倒也不是，皇上他答应了。还说那幅画像太过平平无奇，要让宫里头的画师重新画。”
“那你愁眉苦脸的，我还当是又被堂兄那头牵连，受了责骂。”刘夫人松了口气。
“妇道人家，说这么多做什么。”刘大人闻言不悦，又把卷轴放在桌上，道，“去让小三子找个好匠人，将这卷轴裱起来，我要挂在中堂里头。”
刘夫人闻言莫名其妙，还当他发了烧：“高丽公主的画像，你挂在中堂做什么？”
“那幅画像早就留在宫里头了，这是皇上御笔亲书，赐给我的称号。”刘大人小心翼翼解开系绳。
“皇上还给你赐了名号？”刘夫人喜出望外，赶紧上前欣赏。就见在洒金宣纸上，几个大字苍劲飘逸，很有几分磅礴气势。
天下第一媒。
……
刘大人的心情其实也很是复杂，又喜悦，又觉得这几个字着实很难拿出去炫耀。毕竟他是朝中大人，并不是王城街上穿红戴绿的媒人婆，鬓边还要插朵花。
御书房内，宫廷画师在看完高丽国送来的画像后，问：“不知皇上想要如何修改？”
“画得越好看越好。”楚渊道，“不用管先前是如何模样。”
宫廷画师领命退下，沈千帆这才从屏风后出来，疑惑道：“皇上当真想给西南王说亲？”
“举手之劳罢了。”楚渊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回，“老大不小，也该娶亲了。”
沈千帆：“……”
这也要管？
“刘家人里，怕是只有他一个尚且算是忠心了。”楚渊继续道。
“左丞相呢？”沈千帆问。
“刘一水？老油条一根，看不出来是奸，却也称不上是忠。”楚渊道，“不过若他识趣，朕这次并不想动他。”
沈千帆点头：“刘府一除，朝中这次怕是要倒不少人，到时候群臣难免慌乱。有刘丞相在，能从中调停和稀泥倒也好。”
楚渊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微微闭上眼睛。
刘氏本是太皇太后娘家那头的人，外戚一族盘根错节，王城百姓都在嘀咕，正阳街上的刘府越修越气派，看着都快赶上皇宫一般高。刘府的主人名叫刘恭，原本手握军权驻守东北，楚氏先皇花了整整十年，才将他手中兵权逐步削减收回，并且在弥留之际宣文武百官至榻前，将太子之位传给了楚渊——而不是刘家一直扶植的高王楚项。
而楚渊在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贬为庶民，流放到了西南海域一个小岛，与他同被贬黜的，还有刘恭的五子，辽州刺史刘锦德。
有了这几件事，楚渊与刘府的关系如何不言自明。
但谁都不是傻子，就算心里有再多纠葛仇怨，两方表面上还是谈笑自如。而在楚渊登上皇位一年后，刘恭更是主动请辞，说是要回府里颐养天年侍弄儿孙。
百姓都当此举是示弱，楚渊却心知肚明，莫说刘恭还在王城里，就算他回了东北老家，也依旧是刘氏一族的实际掌权者，这朝中上上下下文武百官，只要与刘家能沾上边，也照旧会对他言听计从——只有两人例外。一个便是方才来说媒的刘大炯，他与刘府的关系向来并不密切，因为太憨太直，也因为没有野心，一心只是兢兢业业想做好自己的吏部之职，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置身事外。还有一个便是左丞相刘一水，严格说起来，他只能算是刘恭的同乡，当年考科举也是拜在别的大人门下，为人又狡猾，所以看不出来到底肚子里在想什么。
“皇上，沈将军。”四喜公公在外头提醒，“该用晚膳了。”
“已经这么晚了。”楚渊回神，虽说依旧没什么胃口。但想到沈千帆千里迢迢才赶回来，该是早已腹饥，因此便下旨传了膳，甚至还陪他饮了几盏酒，直到天色完全漆黑，才派四喜将人送出宫。
“若是文官倒也要送，末将一介武夫，就不麻烦公公了。”走到崇德门前，沈千帆笑道，“还是请回吧。”
“也好，那沈将军早些回去休息。”四喜公公笑呵呵的，“我也该回去伺候皇上服药了。”
沈千帆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外走，却被人从半道截住。
“……章画师？”看清来人是谁后，沈千帆松了口气，这不声不响的，还当又是刘大人要说媒。
“沈将军。”章画师与他向来交好，因此也未曾拘束，“我听小福说将军在与皇上一道用膳，就知道能在这等到将军。”
“好端端的，你等我做什么？”沈千帆不解。
“有件小事想要求将军。”章画师道，“今日皇上宣我去御书房，有一幅高丽公主的画像，说是嫌原本画上的人不好看，要重新画一幅。”
“那你重新画一幅便好，难不成还要我帮忙画？”沈千帆失笑。
“我已经画好了，但那高丽公主姿色平平，想来原本的画师已经美化过，现如今我再一改，怕是没有半分相似了。所以我想问问将军，你可曾知道此事？若是能告知在下皇上想用这画像做什么，我也好有个谱要怎么改，否则现在这样，实在是心里没底啊。”章画师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憋得直喘。
沈千帆帮他顺了顺气，道：“画像是刘大人送来的。”
章画师恍然大悟：“哦，说媒啊。”
沈千帆忍笑：“你只管画，画得多不像都无妨。”反正也不是皇上自己娶，而且无论美丑，西南王想必也不会答应，胡闹一场罢了。
“是是是，这就行，那我这就去把画像呈给皇上。”章画师高兴，又忍不住炫耀，“我这幅画画的好啊，是照着江湖第一美人画的。”要多好看便有多好看，给谁说媒都能成。
沈千帆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回了将军府。
另一头的福多镇上，段瑶正在客房里头摆弄小虫子，突然窗外便进来了四五个人，登时随手甩过去一把飞镖。
“是属下。”来人忙不迭的躲过去，心有余悸。
“是你们？”段瑶疑惑，西南王府的杀手，怎会一路跟来。
“西南府里头出了些事。”来人里有一人名叫段念，是段白月的心腹。
“师父又活了？”段瑶紧张。
“他老人家要是活了，第一件事便是来找你算账。”段白月推门进来。
段瑶：“……”
“如何？”段白月问。
段念道：“不出先前所料，王爷离开没几天，珍宝塔便失了窃。”
“那些假信函被偷走了？”段白月一笑。
段念道：“是。”
“甚好。”段白月点点头，又道，“既然来了，便跟着一道去王城吧，切记不要泄露行踪。”
段瑶戳破一只小虫子，心里撇撇嘴。
可不是，连你都是偷偷摸摸去的，更别提是下属。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西南。
倒春寒越来越冷，天气看上去完全没有转晴的迹象。段瑶把自己裹成一个包子，整天钻在马车里不肯出来。
段白月倒是不忙不赶，甚至偶有雅兴，还能去歌坊听个小曲儿。
段瑶：“……”
时间一晃过去二十来天，段瑶又被大半夜拎出去，从驿馆“取”来了一道圣旨。
……
“本来便是要送往西南王府的。”段白月坐在桌边拆封，所以不算偷。
段瑶翻了个白眼，抱着热茶踱过来：“又怎么了？”
段白月展开圣旨。
段瑶看完后吃惊：“楚皇还要管你成没成亲？”怎么和府里的婶娘一个爱好。
段白月又打开卷轴。
段瑶更加吃惊：“楚皇要将无雪门主嫁给你？”
“无什么雪，这是高丽公主。”段白月敲敲他的脑袋。
“高丽公主和无雪门主是兄妹吗？”段瑶拿着画轴对灯火看，“这分明就是无雪门主嘛。”江湖第一美人，倒是挺好看。
段白月笑笑，将卷轴与圣旨一道丢进火盆里，又将段念找了进来：“可曾探听到什么消息？”
“有一件事。”段念先是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不过属下也还没查清楚。”
“先说说看。”段白月道。
“据说阿弩国的首领，沙达已经到了王城。”段念道。
段白月皱眉：“他？”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段瑶在旁边腹诽，你不是也偷偷摸摸来了，准你来不准别人来？
“应该是他没错，在王城内一家典当铺子里暂住，我们的人无意中发现的。”段念道，“而且他的弟弟古力，在前不久刚刚被人暗杀在了王城一条巷子里，楚皇先是在查，最后却不了了之罢手。”
段白月摇摇头，从桌边站起来道：“走吧。”
“去哪里？”段瑶很警惕，这三更半夜的。
“王城！”段白月大步往外走。
段瑶目瞪口呆，什么人啊都，现在去王城。
段念也对此很意外，当真如此在意？
“估摸着是暗恋那个沙达。”段瑶愤愤把虫子揣进兜里，“所以一听人在王城，便激动难耐觉也不睡，赶着去私会。”

第五章 宫中变动 我去看了你的心上人
从众人先前住的客栈到王城 ，就算昼夜不停赶路，也得花上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驾车的马匹皆是良驹，一鞭子抽下去，跑起来就差腾云驾雾。段瑶刚开始还坚持要坐车，在脑袋被撞了三四回之后，终于不甘不愿丢下暖炉，出来同其余人一道骑马。山道上风嗖嗖一吹，只觉得连耳朵都要被冻掉，鼻子脸蛋通红，于是又在心里将段白月狠狠蹂躏了一番。
师父下次若是再借尸还魂，一定要让他将哥哥也一起带走！
这一年的春寒似乎时间格外久，眼看着道两旁已是柳飞花红，空气却依旧清冷。热乎乎的早点摊子上挤满了人，一碗冒着鱼片香气的粥吃下去，手脚才总算是暖了起来。段瑶擦擦嘴付了钱，而后便一路回了锦绣坊——是西南王府暗中设在王城的联络点。明着是一家布料行，掌柜名叫邹满，媳妇是段白月儿时的乳母，十多年前才被派来这王城。
“邹叔。”段瑶拎着一包点心打招呼，“其余人呢？”
“都在书房呢。”邹满示意他小点声，“王爷看着像是不大高兴，小王爷可得小心着点。”
又不高兴了？段瑶莫名其妙，先前一门心思赶着来王城，现在好不容易总算到了，难道不该庆贺一番才是，还当晚上有席面吃。
“小王爷可是买给王爷的？”邹满又问，“这点心可真不错，只是要趁热吃才好。”
“送给邹婶吃吧，我还是不去触霉头了。”段瑶果断把点心包塞给他，免得又殃及无辜。
“唉，唉小王爷你又要去哪？”邹满在身后叫。
“出去逛逛！”段瑶单脚踩上树梢，从院墙翻了出去。
邹满看得直头疼，王爷都说了这回是暗中前来，小王爷怎么还好到处乱跑，若是被人看到还了得，这可是天子脚下啊。
王城虽大，不过段瑶也不是爱看热闹的性子，在街上胡乱走了一阵，抬头刚好看到一家鸿运典当行。
鸿运典当行……沙达住的地方？段瑶四下看看见并无人注意，于是从后门溜了进去。
一院子的母鸡。
段瑶：“……”
见到有人闯进来，母鸡还当是来喂食，咕咕咕地便一窝蜂冲了过来，段瑶心里叫苦不迭，却听到有人正在往这边走。
“你看，这不就是鸡饿了吗。”木门被打开后，进来两个男人，一胖一瘦。
“现在不比以前，家里有客人，还是小心些好。”瘦的那人道，“多留意外头的动静，免得又出乱子。”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那这下看完了，就是个鸡窝，能回去了？”另一人打呵欠。
段瑶躲在石磨后看着两人离开，方才悄无声息跟在后头。
这间当铺不大，因此段瑶没多久便将四周布局摸了个清楚，客院只有两座，其中一处住了人，听口音看打扮，似乎的确像是从西域那头来的。
屋内的人正在吃饭，段瑶盯着看了一会，觉得有些纳闷。虽说对阿弩国不了解，但既然能联合楚国在大漠竖起一道屏障，这沙达应该有些能力与警惕性才对。但为何丝毫也不遮掩行踪，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坐在堂屋中间，四周更是连个侍卫都没有？
吃完饭后，沙达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便回去卧房洗漱歇息，临睡前还特别问了一回，明天早上要吃什么，似乎只关心吃与睡。
段瑶：“……”
这是什么沙达王，怎么这么蠢，和说好的阴谋诡计不太一样。
前头典当铺子里依旧生意红火，段瑶自幼在西南长大，擅长易容又经常被打扮成姑娘，因此也不怕有人看出来，捏着一根簪子就踩着莲花步进去当，交谈间顺便观察了一下四周，还当真没有任何异常。
“这位小姐。”出了当铺后，有人跟出来。
段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就见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脸油滑相。
“小姐是遇到了麻烦？”男子笑容可掬吗，身上脂粉香气很浓，稍微走近一些便熏得人鼻子直痒痒。
段瑶白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心说你千万莫要不识趣拉我，不然剁了你的手。
“姑娘小心这些，这人是红香楼的龟奴。”擦肩而过时，一个婶子小声提醒。
段瑶挑眉，青楼来的啊……
“小姐，小姐慢着些走。”那男子又追上前来。
段瑶回头，咬着下唇泪眼婆娑：“我师父在前几日暴毙，我还赶着去筹钱葬他，这位大哥你莫要再拉着我了。”
“哎哟……”那男子心里大喜，赶忙问，“不知小姐打算如何筹钱？”
段瑶答曰：“我打算将我哥哥给卖了。”
男子：“……”
哈？
“你要吗？”段瑶问。
男子不死心，又问：“令兄也像小姐这般貌若天仙？”
段瑶心里一塞，还打算逗一逗就走，怎么当真要啊。
我倒是想卖，只怕你也不敢买。
“走走走。”先前那大婶见男子还在纠缠不休，不忍见好端端的姑娘家被拐去那种地方，于是索性上前直接把段瑶拉开，一直领到了巷子里才松手，叮嘱让快点回家。再回到街上，却见围了一大群人正在议论，一问才知道方才那龟奴不知是为什么，突然便长了满脸红包，猪头样哭着去了医馆。
大婶心里吃惊，伸手再一摸，腰间的布兜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小粒金豆子。
段瑶拍拍手，哼着小调回了锦缎行。
而皇宫大内此时却异常安静。
三日前，楚渊摆驾出宫去了江南，留下太傅率六部，暂时处理朝中大事。
对此朝臣纷纷在私下议论，都不知为何圣上会突然做出此决定，先前一点预兆都没有。
皇上出巡，派头自然不会小，就算楚渊向来不喜铺张，官道上的队伍也很是浩浩荡荡。走几日再经过津河城，便能自运河乘船南下，一路前往千叶城。
四喜公公坐在另一架马车里，很想出去找机会偷摸问问沈千帆，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又要去江南。虽说河堤修建也是大事，但朝中如此不消停，皇上镇守王城尚且不安心，还能往外跑？
揣摩了这么多年圣意，这是唯一一回，一头雾水。
楚渊倒是心情不错，在宫里头待久了，能出来见见别处天光也好。
王城锦缎行里，段白月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么久苦心经营，皇宫里有不少西南派出去的眼线，杀手，侍卫，太监，宫女。所以每每一有任何风吹草动，消息都会在最快的时间里传回西南，只是这次苦就苦在暗线也不知自家主子这么快就来王城，派出去的人刚走了两天，约莫着是在哪里恰好错过。
“可要跟去江南？”段念试探。
“你猜他为何要在此时离开？”段白月问。
段念摇头：“属下不知，但王爷此行一直保密，理应不是……”
“怎么，难不成你想说楚皇是要避开本王？”段白月失笑，“能在诸多兄弟中夺得太子之位，你当他的心这么小，会一直耿耿于怀与本王之间的那点纠葛，甚至还要出城躲？”
段念有些语塞。
“待几天再去江南吧。”段白月道，“正好看看这王城里会闹出什么事端。”
“是。”段念点头领命。
“沙达怎么样了？”段白月又问。
“我们的人一直在盯，但是对方似乎没有任何动静。”段念道，“没和外人打过交道，就是吃吃睡睡，对自己的弟弟遇刺一事，看上去也完全不放在心上。”而在传闻中，沙达与古力可是亲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此举明显太过反常。
段白月皱眉。
“这次的事情有些诡异，怕是要费些工夫。”段念道，“王爷当真要插手？”
“既然都来了，自然不能白来。”段白月扬扬嘴角，“总要捞些东西才够本。”
院内传来一阵声响，邹老板笑道：“小王爷回来了啊，厨房还温着菜呢，可要现在吃？”
段瑶赶紧冲他摆手。
邹老板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但显然已经有些迟。
“瑶儿！”段白月在屋里叫。
“属下先行告退。”段念抱拳。
段瑶心里很是苦闷，伸出一根手指戳开门，早知道自己就绕着走了，或者三更半夜再回来也不错。
“去哪了？”段白月坐在屋中间。
“出去玩。”段瑶老老实实回答。
“玩什么？”段白月显然不打算被敷衍。
段瑶撇撇嘴，道：“去见你的心上人了。”当铺里那个，五大三粗手上脸上都是毛，吃得又多，英俊得很！
话音刚落，段白月手中的茶盏就掉到了地上。
段瑶被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大反应啊。
“你敢背着我进宫？”段白月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段瑶闻言更震惊：“你心上人在宫里？！”
……

第六章 菩提心经 各有所图
房里很安静。
许久之后，段白月沉声道：“出去！”
出什么去！段瑶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无法自拔，暂时不能回神。
大抵是因为对面两道目光太如炬，段白月如芒在背，索性甩袖想要出门。
段瑶从身后死命拖住他。
段白月额头青筋暴起。
“是谁？”段瑶不依不饶。
段白月头痛，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竟会犯下如此愚蠢的失误。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关心皇宫里头的动向。”段瑶觉得自己戳中了真相，先前还当时他哥想做皇帝，现在看来，敢情还有另一层原因？想了想又道，“但按照你的性子，不管看上的是谁，别说是在宫里，就算在蓬莱仙山只怕也会去找来，为何这次居然如此隐忍？”
段白月语塞，事实上他也根本就不想解释。
段瑶吃惊道：“莫非你看上了皇后？”
段白月：“……”
段瑶后知后觉：“不对啊，没听说楚国有皇后。”
段白月攥紧拳头。
段瑶警觉后退两步，道：“好好好，我不问了。”
段白月冷哼一声，大步踏出房门。
段瑶继续想，怪不得听说楚皇出宫会心情不好，八成是心上人也被一道带跑了。
这千里迢迢的跑来，却面都没见着，想来也是凄惨。
几日之后，连段念心里也是纳闷，王爷与小王爷之间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吃饭都不在同一张桌子上。
好好的，也没听说吵架啊。
江南四月雨纷纷，景致自然是美的，就是泥泞着实恼人。深山之中处处翠绿，一个青年男子正背着背篓，双手撑着腮帮子打呵欠，等着雨停了好继续去采药，脸颊白皙五官清秀，一看便知是个脾气极好的斯文人。
“哎哟……”背后传来一声呻吟，在原本寂寂无声的山林里，显得有些瘆人。
男子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不知何时居然出现了一个老者，衣衫褴褛像是乞丐。
“哎呦……哎哟……”见他转过身，老者表情愈发痛苦起来，“救命啊……”
这是鬼还是人……青年男子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狗血泡过的桃木棍戳了戳他。
老者：“……”
没化形啊。男子把木棍装进怀里，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老人的筋骨，确定没伤到之后，才将人拖到了避雨处。
“公子是大夫？”老者问。
“嗯。”叶瑾把新采到的草药砸碎成泥状。
老者赶紧伸手。
叶瑾涂到了自己手腕上。
老者：“……”
不是要给我治伤啊。
“这花草有毒的，我试试药性。”叶瑾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这才帮他处理伤口，“你是逃荒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是啊。”老者点头，“公子可真是个好心人。”
叶瑾帮他包好伤口。
老者倒吸一口冷气，痛得五官都变形：“就是医术生疏了些。”手都要断了。
“你敢说我医术生疏？！”叶瑾闻言惊怒交加。
老者猝不及防，被他一嗓子吼得脑仁子疼，过了会才道：“不生疏，不生疏，简直就是华佗再世。”
叶瑾哼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饼给他：“先垫垫肚子吧，等我去将药采完，就带你去城里善堂。”
老者点头道谢，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腰间挂着一枚青绿色的枫叶玉佩，上头刻着“瑾”字。
还当真是那位传闻中江湖第一神医啊……老者摸摸下巴 ，饶有兴致看着他离开。
悬崖上生着一簇艳红色的小花，叶瑾试着下了三四回，都没能顺利摘到手里。他倒是会功夫，轻功甚至还称得上是不错，但雨后峭壁何其湿滑，也不敢掉以轻心，最后只好遗憾放弃，背着背篓回到避雨处，搀着老人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挺大，善堂也有三四处，里头的老人既是被子女抛弃，身上难免都有些久病沉疴，叶瑾自打采药来到这城里，便经常会去替老人看诊，里头的管事都很尊敬他。这阵见送来一个老人，二话不说便收留了下来，还准备了新的被褥和肉汤，说是补补身子。
把人交出去，叶瑾也未将这件事放到心上，拍拍袖子就回了家。他此行少说也要在城里住三五个月，等到山上开满马头草，采够了才会回琼花神医谷。
“哥。”王城里，段瑶小心翼翼敲了敲书房门。
段白月沉声：“何事？”
“我不会再问你宫里头的事情了。”为了避免被拍出去，段瑶先在外头声明了一回，而后才推开书房门。
段白月：“……”
“有两件事。”段瑶伸出手指，“说完我就走，第一件事，师父他又诈尸了。”
段白月揉揉太阳穴。
“但这回他没回王府，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段瑶道，“婶婶已经派人去找了，让我们也留意着些。”
“第二件呢？”段白月问。
“你让我盯的刘府这几日张灯结彩的，说是刘恭要过寿。”段瑶道，“杂七杂八的人着实太多，书房几乎刻刻都有人商谈，很难防备他要做什么。”
“是当真只为了过寿？”段白月问。
“说不准。”段瑶怨念，“他可真是个老狐狸，有时议事都在戏园子里，周围一圈人，外头咿咿呀呀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若是没两把刷子，又如何敢觊觎皇位。”段白月笑笑，“当真什么都探听不到？”
“……你又想做什么？”段瑶很警觉。
“这城中有家歌坊名叫染月楼，管事叫顾云川。”段白月上下打量他。
段瑶心想，千万莫说又是你相好。
“刘恭有个儿子刘富德，是染月楼的常客。”段白月道，“你这模样，打扮一下倒是能见人。”
段瑶闻言五雷轰顶：“你敢叫我去接客？”当心爹娘从地里出来埋你啊！
“风雅之地，如何能是接客。”段白月摇头，“最多让你唱个曲儿，还能有银子赚。”听起来非但不亏，反而还很占便宜。
段瑶很想把他哥的头按进五毒罐里。
段白月道：“就这么决定了。”
段瑶：“……”
“还有事吗？”段白月问。
“有。”段瑶索性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就算刘府心有不轨，也是冲着楚皇，与西南没有任何关系，你插得什么手？”
段白月道：“因为我多管闲事。”
段瑶觉得胸很闷，这种回答。
“事成之后，有好处。”段白月利诱。
“什么好处？”段瑶上钩。
“我教你菩提心经。”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
段瑶悲愤：“我就知道师父一定偷偷传给了你！”
不能这么偏心啊，每次诈尸回来，给你坟填土的人可都是我！
“菩提心经？”江南小镇里，叶瑾一边晒草药一边道，“我不学。”
“公子现在拒绝，将来怕是要后悔。”老者继续在一边苦口婆心，他自称名叫白来财，是从西南流落至此。自打在善堂养好伤之后，便经常往叶瑾的院子里头跑，更说自己有一本武林秘籍，好得很，人人都想要。
“我对舞刀弄枪没兴趣。”叶瑾坐下喝茶。
“男子不舞刀弄枪，将来如何保护心上人？”老者谆谆善诱。
叶瑾也是没料到，自己居然救回了一个膏药。若换做平时的性子，早就抄起笤帚将人赶了出去。无奈这次对方是个白发苍苍的病弱老头，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八十岁，动手未免太过不君子，只好听而不闻，在心里狂躁发飙。
见他执意拒绝，老者手拿破书，唏嘘不已，泪流满面。
“好吧好吧，我学。”见他这样，叶瑾又不忍心，于是道，“多谢。”
老者顿时眉开眼笑，将那本《菩提心经》交于他手中，又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笑呵呵地回了善堂。
手中书册油腻破旧，还泛着一股酸臭味，叶瑾强忍住才没有丢，扯了张药方的纸垫着，翻开扫了眼第一页。此心经可令研习之人内力大增，唯有一弊，恐……
“啪”一声合上破书，叶瑾再也不想翻开第二次。
练个内力还有可能会泄精失阳，这是什么破烂功夫。
不知道看一眼会不会有影响。
早知如此，就该从南面带些袖子叶来洗澡去霉。
暮色临近，运河两侧亮起星点火光。楚渊裹紧披风，坐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出神。
“皇上。”沈千帆上前，“刚收到宫中密函，西南王此时正在王城，住在锦绣坊中。”
楚渊点点头，看上去并没有多意外。
“当真就如此放任？”沈千帆迟疑着问。
“如何能是放任。”楚渊失笑，“若当真想放任，我也不会容他的人在宫中来去自如。”
“但这次牵扯到刘府，事关重大。”沈千帆道，“稍有不慎，怕是会暴露意图惊动对方。”苦心布局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将其连根铲除，如此大事，当真要交给……西南王？
“朕有分寸，将军不必担忧。”楚渊拍拍他的肩膀，“他若做不成，我们的人再出手，也不算晚。”

第七章 染月楼 到底有没有探到消息
江南阴雨连绵，这日好不容易见着天放晴，叶瑾刚把草药晒好，还没来得及歇息喝口茶，就见城中善堂管事正在往这边小跑，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怎么了？”叶瑾站起来问。
“叶神医，您可快去看看吧。”管事头疼又哭笑不得，“善堂中这阵正打得不可开交，拉都拉不开。”
老人还会打架？叶瑾闻言先是莫名其妙，又细问了才知道，原来这几日白来财不知哪里不畅快，处处找别人的麻烦，还在饭堂里撒尿，其余老人气不过，于是便联合起来将他揍了一顿。
……
叶瑾觉得很头疼。
一炷香的工夫后，白来财坐在椅子上哭诉，满头包。
叶瑾帮他处理好伤口，看着门外一脸为难的掌事，发自内心叹了口气：“罢了，以后便随我住在一起吧。”
白来财顿时眉开眼笑。
掌事如释重负，赶忙派了几个年轻后生来，帮着叶瑾将他那间客房清扫干净，又加了新被褥。
由于方才起了阵风又落了雨，先前放在院中晾晒的草药已经湿了大半，吹得到处都是。叶瑾草草扫了下院子，也没吃晚饭，便回屋歇下。白来财倒是很有食欲，不仅自己煮了面，还炒了一大碗腊肉吃。
第二天一早叶瑾起来之时，桌上放满了刚采来的新鲜草药，甚至还有那从生在悬崖上的红花。
白来财捏着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晃进来。
“这是哪里来的？”叶瑾问。
白来财一脸茫然：“啊？”
……
叶瑾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拿过簸箕，把草药丢了进去。
白来财：“……”
叶瑾转身回了卧房。
白来财摸摸下巴，看着斯文白净，气性还挺大。
知道这个老头或许来路不简单，但叶瑾自问在江湖没结过怨，也不会有人来向自己寻仇，便也懒得多问其它，只是每日依旧采药晒草。白来财蹲在旁边看稀奇，随口道：“今日我去街上逛，听人说皇上怕是来要。”
叶瑾手下一顿：“来就来吧，难不成你还要去跪迎？”
白来财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
叶瑾继续拿着小筛子分拣药草，像是没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
楚渊十八岁登基，就算有沈家在背后支持，在刘府一脉的人看来，也无非是个羽翼未丰的小娃娃，拉拢了个大一些的江湖门派而已，自然不会多将他放在眼中。刘恭更是在宫内安插了不少眼线，就连今日御膳房做了什么菜式，都会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刘府。但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南巡，却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事先获悉。
“父亲对此怎么看？”刘富德小心翼翼试探。
“什么怎么看？”刘恭依旧闭着眼睛，手中把玩一枚文玩核桃。
刘富德意有所指道：“宫里头，现在可是空着的。”
“做人不能冒失冲动。”刘恭道，“刘府权势滔天，你做什么事都要多加几分考虑。”
“儿子自然知道，但这滔天权势，只怕也挺不了几年。”刘富德道，“连父亲大人自己也在说，如今金銮殿中坐着的那位，行事作风可不比先皇。若是父亲再不做些事情，只怕先前哥哥的下场，就是将来刘府的下场。”
“那你想做什么？”刘恭反问。
刘富德犹豫着不敢说。
刘恭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出去吧。”
刘富德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而后便起身出了门。心情不忿，索性出府去找乐子。轿夫知道他近来喜好听曲，因此问也没问一声，径直便抬到了染月楼。
段瑶：“……”
还真敢来。
“这副模样，谁敢点你。”段白月坐在八仙椅上喝茶。
段瑶咬牙：“不然你自己来干。”人高马大，想必人人抢着要。
段白月提醒：“菩提心经。”
“哼！”段瑶冷哼一声，拎着裙摆出了客房。
刘富德正在往楼梯上走。
段瑶抽出手巾笑靥如花。
“走走走。”随从满脸嫌弃丢给他一锭碎银，“干瘪成这样也敢出来，莫打扰我家少爷的兴致。”
段白月在屋内扶着墙笑。
段瑶瞪大眼睛。
“小红啊……”刘富德迫不及待，推开一间门去找老相好。
段瑶一脚踹开门，坐在椅子上暴躁：“我能将他宰了吗？”
段白月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事成之后，随便宰。”
“那现在要怎么办？”段瑶问，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而是我没本钱帮。
段白月叫来顾云川。
另一处房中，刘富德还来没听完一支曲儿，就又有人不识趣敲门。原本一肚子火，打开后却见是染月楼的掌柜顾云川，于是赶忙换上笑脸：“顾老板怎么如此有空，今日还特地过来。”
顾云川将段瑶拎到身前。
刘富德：“……”
段瑶：“……”
“小月自打来我这染月楼，便说对刘少爷倾慕有加，心心念念忘不了，我们听了都颇为感动。”顾云川面不改色，“如今刘少爷既然来了，还请多少让小月陪一阵子，也好了她一桩心愿，也省得夜夜垂泪。”
看着面前一脸麻子肥头大耳的男子，段瑶强忍住脱鞋拍他脸的冲动，道：“嗯。”
刘富德上下打量了一番，虽说身材瘦小，但好在五官还算清秀可人，小嘴也长得好看。再加上是顾云川亲自带来，这份面子还是要给，于是不仅慷慨答应，甚至还付了双倍的银子。
顾云川贴心替他关上门，转身回了段白月房中：“也是瑶儿脾气好，否则换做别人，定将你这种哥哥扫地出门。”
“他脾气好？”段白月失笑，“你像是忘了西南王府的五毒池。”
“为何要盯着刘富德？”顾云川问。
段白月答：“因为此人容貌生得不合我意。”
顾云川：“……”
段瑶不会弹琴，不会唱曲，不过幸好嘴够甜。为了菩提心经，有些事情也能咬牙忍——但也仅仅是有些事情。当刘富德得寸进尺，想要一亲芳泽之时，段瑶险些掏出毒虫糊脸撒过去。
幸好琴娘小红机灵，见到苗头不对，赶紧笑着挡在中间，又敬了他一杯酒，才算是将事情挡过去。
段白月在隔壁不紧不慢喝茶。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段瑶才回来，看架势想是要吃人。
“如何？”段白月问。
“他要娶我回家当妾。”段瑶在桌上狠狠戳洞。
段白月闻言欣慰：“爹娘泉下有知，定会喜极而泣。”
话音刚落，一只硕大的蜘蛛便迎面飞了过来。
“不知是他警惕性太高，还是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段瑶道，“总之听上去这回刘府就是想要做寿，戏班子请了一堆，宾客除了朝中大员就是名望乡绅，也没什么谋反的架势。”
“沙达呢？”段白月问。
段瑶道：“我说想去西域见世面，他便说那里风沙茫茫，没什么好景致。我又说在老家时听过不少沙达的传奇，他反而问我老家在哪，话题半天也拐不回来。”
段白月摇头。
“喂！”段瑶不满。
“看来我是亏了。”段白月道，“白白将菩提心经交了出去。”
“你别说想反悔。”段瑶叉腰。
“反悔自然不会，不过要教也不是现在。”段白月站起来，“你今晚在此过夜，我要去趟皇宫。”
看着他走后，段瑶卸下易容之物，坐在桌边啃点心。
顾云川推门进来：“段兄呢？”
“进宫去了。”段瑶随口道，“会情人。”
顾云川失笑：“怎么瑶儿看着不高兴？”
“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探到。”段瑶又想戳桌子，“就说是个烂主意！”还差点被流氓占了便宜。
“怎么会？”顾云川意外，“先前段兄还在说，这趟染月楼之行收获颇丰，改日要请我喝酒。”
“嗯？”段瑶闻言不解，收获颇丰？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问到。
顾云川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脑袋，果真年岁小，还是嫩啊。
运河之上，楚渊正坐在船舱内用晚膳，四喜公公则是临近深夜才回来——今日大船恰好停在金光寺附近，听闻占卜很是灵验，他便去代求了支签。
“如何？”楚渊问。
四喜公公连连摇头：“这寺庙约莫是吹出来的，做不得真，做不得真啊。”
“算出段白月是帝星？”楚渊漫不经心。他原本也只给了这一个八字去合，看他此行到底是吉是凶。
四喜公公赶忙摆手道：“倒是不至于如此荒谬，但我今日才刚将段王生辰八字送出去，那和尚便大惊失色，连问纸上之人是谁家小姐，还说是千年等一回的皇后命，将来要去宫里当娘娘的。”搞得四周百姓都来围观，啧啧羡慕了大半天。
楚渊：“……”
楚渊：“……”
楚渊：“……”
“就说信不得，信不得。”四喜公公依旧哭笑不得。
楚渊咬牙道：“来人！”
“皇上。”御林军应声进门。
“传旨回去，将那颗梅树给朕挖了。”楚渊怒气冲冲，拂袖进了船舱。
御林军与四喜公公面面相觑，这才刚种好没几天，又来啊……

第八章 刘府变故 螳螂捕蝉
春末正是农忙耕种时，百姓休养了一整个冬天，个个都是浑身干劲。沿途经过诸多城镇，运河两岸皆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一派盛世之相。
楚渊看在眼里，心头也舒坦了些。
“皇上。”这日四喜公公上前替他加上一件披风，又道，“下一处就该到云水城了。”
楚渊点点头，也并未多语，继续看着远处出神。
云水城的知县名叫刘弼，是刘恭一房远亲。虽说只是个小小七品，但朝中却有不少人眼热这个位置。运河一开便能来财，南下的盐北上的粮，往西洋运的茶叶瓷器，可都要经过这小小云水城，哪怕不是存心想要贪，也处处都是来银子的机会，比起别处穷乡僻壤之地，不知肥了多少倍。
得知楚渊要下江南，刘弼倒是没有多过担心。账目上看不出任何问题，府衙内又都是自己的人，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怕会有谁告御状。再者王城里头还有个刘太爷，那可是刘家人的大靠山，一时半会不会倒。于是这日一早，他便沐浴更衣，带着下属前去码头接驾。四周百姓也聚集了不少，个个眼底兴奋，都等着见皇上。
正午时分，大船总算缓缓驶近，明黄色的旗帜在桅杆烈烈飘扬，船舷两侧御林军持刀而立，锋刃在日头下泛出寒光，教人忍不住就心生忌惮。
“下官恭迎皇上！”刘弼率众跪地相迎，百姓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不远处的小院子里，叶瑾依旧在晒药，像是没听到嘈杂声。
“当真不去看？”白来财很心里痒。
“你要去便去，我又没拉着你。”叶瑾端着小筐站起来，“皇上也是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为何要专程去跪着看。”
“倒也是。”白来财蹲在椅子上，想了一阵又站起来，“但我还是要去看，万一能有银子领呢。”毕竟那可是皇上。
叶瑾很后悔自己将他从山里救出来。
楚渊走下船，刘弼笑容满面抬起头：“皇上。”
四周一片寂静，有胆大的百姓偷眼看，然后心里忍不住就称赞，皇上相貌生得可真好啊。玉冠竖着黑发，眉眼明朗如星，鼻梁俊挺，周身气质华贵不怒自威，便又赶忙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爱卿平身吧。”楚渊亲自上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刘弼笑得满脸褶，又打招呼道：“四喜公公，沈将军。”
“这云水城真是热闹繁华。”沈千帆道，“刘大人果然治理有方。”
“沈将军过誉了，这本就是下关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刘弼侧身让开路，“府内已备好宴席，还请皇上移驾。”
人群里，一个老头正在嗑着瓜子看热闹，还使劲伸长脖子踮着脚，一看也是个好事之人。直到銮驾离开百姓散去，才恋恋不舍回了家。
“没领到银子？”见他垂头丧气进小院，叶瑾揶揄。
“皇上也能这般小气？”白来财坐回石桌边，愤愤道，“看着与大夫你挺像，还当也是个善心人，结果莫说银子，连个包子也没有。”
“你说谁和他长得像？”叶瑾目露凶光。
白来财迅速道：“我！”
叶瑾冷哼一声，仰着下巴施施然回了卧房。
白来财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真是凶啊……
楚渊不喜铺张，刘弼自然不敢大摆筵席，菜式虽多却都是家常口味，酒也是最普通的绍兴黄。楚渊与其余人聊了几句运河改道之事，也并未多问其他，散席后便早早回了卧房休息，甚至连别处官员都未召见。
刘弼倒是松了口气，还当多少要查账，却没料到提都没提一句。
按照先前的计划，楚渊只会在这里待两天，待到船只补给充足后，便要继续一路南下前往千叶城。谁料大抵是因为前几日在河上吹风受了凉，自打来这云水城的第二天便开始发热，随行御医调养了整整五天，才总算来了些精神。
“听说皇上染了风寒。”小院里，白来财用胳膊肘捣捣，“你是大夫，可要去毛遂自荐？若是撞大运治好了，说不定还能进宫去当御医。”
“老子去给他当御医？”叶瑾把一瓢蚕沙怒拍过来，叉腰道，“想得美啊！”
白来财抱着脑袋往外跑。
大夫这是要吃人啊……
刘弼对此亦是有些慌，他倒不是怕楚渊会在此出事，毕竟也不过是个风寒而已。他慌的，是不知这场风寒是真是假，若是假，那背后又有何目的。
“大人多虑了。”衙门里的管家名叫刘满，看上去倒是比他要镇定许多，慢条斯理揣着袖子道，“皇上染病，你我自当尽心照料，又岂可多想其它？”
刘弼欲言又止，一时搞不清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想多问又不敢，整个人都惴惴不安，直到晚上歇息时还心事重重，辗转反侧搞得姨太太满脸抱怨。直到天亮时好不容易睡着，却闭眼就被御林军从床上拎了起来。
“沈将军，沈将军这是何意啊？”刘弼大惊失色。
“来人，将此逆贼投入地牢。”沈千帆冷冷下令。
逆贼？刘弼面色惨白，还欲喊冤，却已经被卸掉下巴，一路拖入监牢。
御林军将知县衙门团团围住，有早起的百姓看到，心里纷纷纳闷不知出了何事。回家跟媳妇一合计，都觉得大概是刘弼近年贪污腐败的罪行败露，所以才会被皇上捉拿下狱，直到晚上才又有消息传开，说是因为御医在刘府的饭菜里查出了毒。
给皇上下毒啊……百姓闻言脸色煞白，这等诛九族的灭门罪，也有人敢冒天下大不韪去做？
消息传到叶瑾耳中，白来财小心翼翼盯着他：“皇上中毒了，大夫也不去给瞧瞧？”
叶瑾狠狠放下药杵：“我与他又不熟。”
“这天下病人多了去，大夫哪能个个都熟。”白来财道，“还不是谁生病就替谁瞧。”
叶瑾被他吵得心神不宁，索性自己出去街上逛。
衙门早已被围成铜墙铁壁，不仅有楚渊带来的御林军，还有沈千帆从别处调拨的驻军。叶瑾刚听到消息时还有些乱，后头却逐渐想清楚——若当真是毫无防备被下毒，谁会将如此数量的人马事先安排到附近，只等今日来擒拿逆贼？
……
哼！
叶神医愤愤一跺脚，气呼呼去吃馆子消火。
小时候就装病欺负老子，长大了也还是一个德性，这人果真同情不得。
“皇上。”衙门书房内，沈千帆道，“供状已经写好，刘弼也画了押，末将即刻便率人回王城。”
楚渊点点头：“此行凶险，有劳将军了。”
“这本就是末将当做之事。”沈千帆道，“只是若西南王还在王城……”
“他不会为难你。”楚渊打断，“若是实在不识趣，便让他亲自来江南找朕。”
“是。”沈千帆低头领命。退出书房后率领数十人马，连夜启程快马加鞭，一路暗中折返王城。
刘弼在狱内畏罪自杀，家小被悉数流放海南，新一任知县在十天内便走马上任。驻军替代原本的城门守卫，日日对进出百姓详加盘查，连一只苍蝇也无法自如进出。一时之间城内气氛严肃，走在街上都觉得心头闷。
叶瑾开始盘算，自己要不要先出去别的地界转一圈，等这里消停了再回来。
“大夫可走不得。”白来财拉着他的包裹不松手，“我昨晚观了一番天象——”
“你还会观天象？”叶瑾嫌恶打断。
“自然会。”白来财点头。
叶瑾问：“观出什么了？”
白来财道：“羊入狼窝。”
叶瑾摇头：“你这样的若是去街上算命，定然半文钱都挣不到。”不会舌灿莲花就罢了，连吉利些的都不会说，什么叫羊入狼窝。
“皇上抄了刘弼的家，可没找出多少银子。”白来财啧啧，“那可是个大贪官，雁过拔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瑾皱眉。
“银子去了哪，问问这回调来的西南驻军首领曾大人，怕是要清楚得多。”白来财继续嗑瓜子。
叶瑾猛然站起来。
“听说沈将军已经回了王城。”白来财又不紧不慢道，“刘弼是死了，可谁说先前那知县衙门里，管事的人是他？”
叶瑾一跺脚，转身跑出了院子。
衙门里，新调来的县令林永被五花大绑，丢进了地牢中。东南驻军一夜之间叛变大半，悄无声息将楚渊困在了府内。
楚渊负手站在院中，冷冷看着面前的刘满与驻军统领曾宣。
“大胆！”四喜公公挡在前头，“还不快些退下。”
刘满语调不阴不阳：“事到如今，还请皇上在这多住上一段日子，等王城里有了消息，再出去也不迟。”
“很好。”楚渊并未理他，只是冷冷看着曾宣，“朕果真错看了你。”
曾宣不发一语，脸色有些白——他本是东南驻军里一个小小伙夫，全仰仗楚渊扶植，才会一步步爬到统领之位。只是手中的权力一多，难免就会心生贪念，所以才会被刘弼抓到把柄。楚渊在惩治贪官污吏上向来不会手软，横竖是一死，不得已才会与刘府同流合污，却没料到对方竟会胆大至此。
只是已经上了贼船，就算前头是死路，也只有硬起头皮坐下去。

第九章 后山木屋 不要叫得这么恶心啊
小院内外都有重兵把守，待到两人走后，四喜公公扶着楚渊回到房中。虽然方才没说几句话，倒着实把自己气得够呛，又胖，扶着桌子直喘气。
楚渊见状失笑：“当心闹出病，这里可没有药草替你调养。”
“这些逆贼当真要反天。”四喜公公叹气，“只是可惜沈将军不在，不然如何能轮得到他们跳脚猖獗。”
“任先前计划再周全，却没料到曾宣会投靠刘家。”楚渊摇头，“百密一疏，也算是又得了个教训。”
“那皇上下一步要如何？”四喜公公问，“一个小小的管家敢如此肆意妄为，定然是得了上头指令，也不知王城里头现在如何了。”
“王城倒是不必太过担忧，朕早已做好部署。”楚渊道，“况且还有西南王段白月，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刘府肆意妄为。最多今晚子时，自会有人前来救驾。”
“是。”四喜公公先是点头，而后又跪在地上落泪，“只怕老奴此后也不能再伺候皇上了。”
“为何？”楚渊嘴角一扬，“莫不是想留下跟着刘家人？”
四喜公公还在唏嘘垂泪，尚未伤感完却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登时大惊失色连连摆手：“皇上——”
“朕知道，谁说朕要丢下你了。”楚渊打断他，弯腰将人扶起来，“儿时亏得有公公，多少回替我挡住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此番既是救驾，自是要连你也一道救出去。”
“……这。”四喜公公为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臃肿体态与大肚子，不管怎么瞧，都是一副累赘样貌。
早知如此，那平日里就该少吃两碗饭。
衙门后的小巷内，叶瑾正挎着菜篮子，施施然往过走。
一队侍卫持刀而立，面色肃穆威严，远看上去宛若铜墙铁壁。
“此路不通！快些出去。”叶瑾还未靠近，便已经被苍蝇一般挥手驱赶，于是炸毛一仰头，愤愤转身往回走——若换做平常，他定然是要争回去的，漫天撒药可以有！但现如今这府衙里还困了个人，无论是凶是吉，总要想办法见上面才行。
围着府衙逛了一圈，一处偷溜进去的缝隙都没有，叶瑾心塞胸闷，坐在街角茶楼喝茶泻火，顺便留意对面的动静，打算看看晚上有没有机会能浑水摸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茶楼打烊要关门，叶瑾翻身上了屋顶，躲在暗处呵欠连天。好不容易到了子夜，还没来得及等到对面守卫交接换岗，一队黑衣人却已经悄无声息从天而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将人放倒在了路上。
叶瑾：“……”
“来人！有刺客！”衙门里有人觉出异样，高呼出声。
熊熊火把瞬间燃起，将天也照亮了半边，刀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周围百姓有的被嘈杂声惊醒，也躲在被窝中不敢出门，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哆哆嗦嗦等着四周重新恢复寂静。
“走！”楚渊拖着四喜翻身上马，在黑衣人的护送下，一路杀出刘府。
“来人！给我追！”刘满气急败坏下令。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知道若是让楚渊回到王城，自己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于是曾宣亲自带人追出城，眼中杀机四现，满脸狰狞。
前来营救楚渊的黑衣人是宫内影卫，每一个都由沈千帆亲自挑选，全部暗中送往江南日月山庄学过轻功，身手很是了得。平日里不会现身，只有在紧急关头才会前来救驾。饶是叛军人再多，也是来一批杀一批，将楚渊牢牢护在最中间。
“放箭！”曾宣率人先登上前方高岗，将楚渊一行人困在谷底。
闪着寒光的箭刃刺破风声呼啸而来，楚渊拔剑出鞘，将四喜甩在了自己身后。
“护驾！”影卫有人中箭受伤，眼看对方又换了一批新的弓箭手，情急之下也只有用血肉之躯挡在前方，为楚渊争取更多时间逃离。
火油弹带着浓浓黑烟滚下陡坡，楚渊的战马右眼受伤，嘶鸣着将两人甩下马背。四喜趴在地上急道：“皇上快走，莫要管老奴了啊！”
楚渊挥剑扫开面前火光，上前将他一把拉起来，带着往外突围。曾宣看在眼里，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从亲信手中接过弓箭，意图置楚渊于死地。
“小心！”影卫见状大呼出声，楚渊只觉背后有破风声尖锐传来，只来得及一把推开四喜，自己后背却传来一阵剧痛。
“皇上！”四喜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上前扶住他。
“给我杀！”曾宣拿着刀冲下山，正欲乘胜追击，迎面却飞来一个布包，里头粉末铺天盖地糊上脸，登时便像是被蚊子盯了千百个包，又痛又麻又痒。
“还没死吧？”叶瑾刚一赶到就见楚渊中箭，急急忙忙扑到身边。
“侠士，侠士救救皇上啊！”四喜公公宛若见到曙光。
叶瑾闻言快哭了，我这点功夫还侠士，你怎么这么多年眼神还是如此不好。
眼看楚渊已经昏迷，叶瑾也来不及顾忌周围的情况，割开衣服便替他处理伤口。影卫还在与叛军激战，对方如潮水般杀光一轮又来一轮，眼看就要力不从心，叶瑾仰天怒吼了一嗓子：“白来财！”
咆哮太过震撼，楚渊在昏睡中哆嗦了一下。
一个老头应声从树梢一跃而下，土行孙般就地打了个滚，便向着叛军杀过去，手中看似没有任何武器，所到之处却一片哀嚎，在顷刻之间，便有一大半人被卸了胳膊。
“侠士，皇上没事吧？”四喜公公哆嗦着问。
“不知道，死了就死了吧。”叶瑾咬牙回答。
四喜公公险些又跪在了地上。
匆匆帮他包扎好伤口，叶瑾站起来急道：“别打了！”
白来财嘴里叼着野果，将最后一伙叛军踢下山，而后便不知从哪里搞了一架马车出来。
城内不知还有多少叛军，这种时候显然是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叶瑾当机立断，带着楚渊与影卫一道进了深山——在那里有一处小房子，原本是为采药时躲雨过夜搭建，此时恰好派上用途。
“侠士，皇上他没事吧？”一路上，四喜这句话少说也问了七八回。
若非看在小时候抱过自己的份上，叶瑾是实在很想将他打晕。
楚渊脸色苍白，衣服被血染透大半，手指也冰凉。幸好木屋内本就有不少药材，叶瑾烧了热水替他擦洗换药，白来财又折返云水城拿来不少衣服被褥与干粮，一起忙活了好几个时辰，才总算是将所有人的伤势处理完。
叶瑾守在楚渊身边，时不时就帮他试试脉相，确定一时半会死不了，方才松了口气。
四喜公公瞅准机会，又道，“这位侠士……”
“不会死。”叶瑾心力交瘁，连炸毛的力气也没有。
“不不不，侠士误会了，这回我是想问侠士尊姓大名。”四喜弯腰施了个大礼，“这回多谢二位侠士出手相救啊。”
“小事一桩，我就是正好闲得慌。”叶瑾撇撇嘴。
四喜：“……”
“我去山上找找，看能不能采到赤红藤，可以补血养身。”叶瑾站起来，“公公若是累了，也睡一会吧，他一时半刻不会有事。”
“好好好，有劳侠士。”四喜忙点头，又担忧道，“但看着天色像是要落大雨。”山中难免湿滑，而且看方才双方打斗的架势，像是功夫也不怎么好。
叶瑾却已经背着背篓出了门。
白来财不知去了哪里，四喜公公赶忙让未受伤的两个影卫跟上去保护，也好有个照应。
果不其然，叶瑾出门没多久，山里便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轰隆隆从天边压来，教人心里头都发麻。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四喜在门口张望了三四回，直到天彻底黑透，叶瑾才满身雨水被影卫搀扶回来，说是采药的时候差点掉下山。
四喜公公被吓了一跳，赶紧烧热水给他擦洗驱寒。叶瑾满肚子都是火，觉得自己着实是倒霉，先前将师父的骨灰送往寺庙后，就该换一条路回琼花谷，来得什么云水城，这下可好，撞到了麻烦甩都甩不脱。
楚渊一昏迷就是两天，这日下午，叶瑾坐在床边，照例帮他解开绷带检查伤口。
“侠士，侠士下手轻着些。”四喜公公看得心惊，“皇上可是龙体。”慢慢擦药，拍不得啊。
叶瑾哼一声，将手巾沾满药粉糊下去。
四喜公公看得倒吸冷气。
楚渊也在昏迷中闷哼一声，然后费力地睁开眼睛。
景象很模糊，像是有人在看着自己，却只是一瞬间工夫，就又换成了熟悉的另一张脸。
“四喜。”
“皇上，您可算是醒了。”四喜公公几乎要喜极而泣，心里却又纳闷，好端端的，怎么方才还坐在床边的侠士“嗖”一下便跑了出去，速度还挺快。
楚渊又闭着眼睛想了一阵，方才道：“这是哪里？”
“这是云水城的后山。”四喜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感慨道，“这二位侠士可真真是大好人。”就是脾气怪异了些，一个时不时就会哼，另一个连影子都见不着。
“人呢？”楚渊嘴唇干裂，“朕要亲自道谢。”
叶瑾蹲在门外撇嘴，谁要你当面感谢。
“侠士，侠士。”四喜公公出门来唤，“皇上请您进去。”
“我才不进去！”叶瑾站起来，施施然钻进了马车。
四喜公公：“……”
但嘴里说不见，脉还是要诊的，毕竟受了重伤。于是片刻之后，叶瑾又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恰好路过的影卫被惊了一跳。
“看什么看！”叶瑾叉腰怒！
“没看没看。”影卫赶紧低头。
叶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进了屋子。
楚渊：“……”
四喜公公也惊疑：“侠士这是何意？”
叶瑾瓮声瓮气道：“染了风寒。”
四喜公公恍然。
楚渊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叶瑾坐在床边，一把拖过他的手腕试脉。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楚渊问。
“你管我叫什么！”叶瑾把他的手塞回去，施施然站起来，打算出去煎药。
“湉儿？”楚渊忍不住，狐疑试探。
“不要叫得这么恶心啊！”叶瑾勃然大怒。
楚渊惊道：“真的是你？”
……
……
叶瑾冷静无比：“是你个头。”
“九殿下？”四喜公公也骤然反应过来，就说看着如此眼熟。
“咳咳！”叶瑾双眼真诚，“九殿下是谁？”
“果真是啊。”四喜公公喜极而泣。
楚渊也靠在床头，笑着冲他伸手。
“哼！”叶瑾转身出了木屋，在悬崖边蹲到天黑，才被找来的白来财带回去。
楚渊正在床上吃粥。
叶瑾站在门口，双眼充满幽怨。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救你，你千万不要感谢，也不要缠着我不放！
毕竟大家都不熟。
楚渊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喂！”叶瑾后退一步，警告道，“躺回去！”
“湉——”
“湉你个头！”叶瑾单脚踩上门槛，一派土匪样貌。
“那总该告诉朕，要如何称呼你。”楚渊有些好笑，心里又有些暖意。先前当皇子时，宫里兄弟虽多，却个个都是心怀叵测，还从未有人会如他一般，肯舍命出来救自己。
“叫我叶神医。”叶瑾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
“那多生疏。”楚渊皱眉。
“我们本来就很生疏啊！”叶瑾一屁股坐在床边，“昨日府衙还有人来搜山，虽说没找来后山，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楚渊道：“无地可去。”
叶瑾：“……”
别说你当真讹上我了，身为皇上要有骨气。
“朕一直视同心腹的曾宣也能背叛，这云水城附近，当真不知道还有谁能信得过。”楚渊摇头。
叶瑾哀怨道：“一个熟人也没有？”
“此行原本是打算前往千叶城的。”楚渊道。
“我才不去千叶城！”叶瑾闻言炸毛。
楚渊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看着架势，千叶城有仇家？
“只有千叶城？”叶瑾不甘心，又问了一次。
楚渊点头：“千叶城日月山庄，是千帆的家，这江南只有他一人，我信得过。”
“跟你说了不要提日月山庄。”叶瑾站起来暴走两圈，然后又重新坐回去，“算了，我带你回琼花谷，离得近，也好继续治伤。”千叶城又远，沿途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叶老谷主近来可安好？”楚渊问。
“三个月前刚驾鹤西去。”叶瑾回答。
楚渊：“……”
“没什么可伤心的，师父都一百来岁了，是喜丧。”见他沉默，叶瑾撇撇嘴，眼眶却有点红。
楚渊见状伸手想安慰他，却被兜头糊了一巴掌。
真是，非常，非常，凶。
王城皇宫内，段白月正靠在一颗梅树下，看着天边流云出神。
这里本是冷宫，平日里压根没人来，某天四喜公公在经过时，觉得土壤还挺肥沃，于是此后皇上再龙颜大怒，梅树便会被暂时挖来此处，长得倒也不错。
直到天黑，段白月才起身回了锦缎行。段瑶正坐在桌边捯饬一堆毒草，看到他后抽抽鼻子皱眉：“你喝酒了？”
“三杯而已。”段白月道。
段瑶怨念：“让我日日去刘府探听消息，你居然一个人跑去喝酒？”
“探到什么了？”段白月问。
段瑶答：“什么也没探到。”
段白月摇头：“还不如我去喝酒。”
段瑶险些把毒药塞进他敬爱的兄长嘴里。
“不过让你去，也不是想听到什么，刘府这么多年在王城盘根错节，又岂是你短短几天能看出端倪。”段白月道，“只是楚皇近日不在王城，盯着看他们有无异动罢了。”
“有异动又如何？”段瑶问，“你还能管？”
段白月反问：“我为何不能管？”
段瑶皱眉：“这与我们又没关系，何必平白无故沾染一身腥。”
段白月摇摇头：“这朝中谁当皇上，对西南部族而言，关系可大了。”
段瑶趴在桌上打呵欠，显然对此事没有任何兴趣。
“王爷。”段念在门外道，“属下刚刚得到消息，沈将军似乎回来了。”
“果然。”段白月对此倒是没有任何意外，“人在何处？”
“日月钱庄，并未回将军府。”段念道，“王爷可要去会一会？”
段白月拿起桌上佩剑，大步走了出去。
日月钱庄内，沈千帆正满头冷汗，让下人处理伤口。一道剑伤从胸口贯穿小腹，满地是血，看得让人心里有些发麻。
院内传来一声闷响，而后便是拔剑出鞘之声：“谁！”
“沈将军。”段白月站在院中。
果不其然……沈千帆披好外袍，开门将他请了进来。
“将军受伤了？”段白月有些意外。
“在快进城的时候，遭到了伏击。”沈千帆道，“对方一共有三十余人，现已全部毙命。”
“刘府的人？”段白月又问。
沈千帆道：“西南王还没说，为何会无故出现在王城。”
段白月道：“楚皇没有告知将军？”
沈千帆摇头。
段白月道：“那本王也不说。”
沈千帆：“……”
“我虽不知将军下一步想做什么，有一件事却最好提前告知。”段白月道，“西北边境怕是又要乱。”
沈千帆闻言皱眉。
“当年楚氏先皇为防刘家权势过大，足足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将东北兵权逐步收回，不过他大概没想到，这二十年的时间，也足够刘恭暗中布局，逐渐控制西北局势。”段白月道。
“段王是说我大楚西北驻军？”沈千帆问。
“不是楚军，而是异族。”段白月摇头，“阿弩国的沙达只是个傀儡棋子，而那支骁勇善战的西北骑兵真正的主子，在刘府。”
沈千帆脸色一变。
“如今沙达就在王城，我的人在盯着他。”段白月道，“楚皇不在宫中，刘恭应该是要借古力之死，找借口向朝廷发难。”
“途中既是有人刺杀我，刘恭想必也早已猜到了一些事。”沈千帆道，“局势危机，我要即刻进宫。”
“可要本王出手相助？”段白月问。
沈千帆道：“皇上有旨，段王若是闲得没事做，便好好在家中待着，莫要到处乱跑。”
段白月挑眉：“也没说不能帮。”
沈千帆翻身上马，一路朝皇宫大内而去。
客栈里，段瑶迷迷糊糊刚睡着，就又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险些气哭。
“白日里还在愁找不到人养蛊。”段白月拍拍他的脸蛋，“清醒一些，带你去抓几个活的！”
刘府内，刘富德正急急道：“沈千帆此番突然回来，定然是冲着刘府，不知父亲可有打算？”
刘恭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不发一语。
刘富德急得直跺脚：“父亲，如今这局势不是你我要反，而是朝廷要掘根啊！”
“慌什么。”刘恭站起来，“去叫你三叔前来。”
“是！”刘富德闻言赶紧转身往外跑，却险些和管家撞了个满怀。
“少爷少爷，对不住。”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来不及多说其他，只将手中书信呈上前，“云水城送来的，像是出了事。”
刘恭挑开火漆，将信函大致扫了一遍，而后便面色一变。过了许久，才狠狠一拍桌，道：“来人！随我进宫！”

第十章 一场动乱 谁说我们要回西南
夜色寂寂如水，宫门口的守卫正在打盹，突然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嘶鸣，慌忙站直身子一看，见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走近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大将军沈千帆。
还当是谁。守卫顿时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替他牵马：“将军怎么这阵来了？”
“在我之前，可有谁先一步进宫？”沈千帆问。
“没有。”守卫摇头，“一直安静得很。”
沈千帆点点头，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快马加鞭冲入崇阳门，直奔宫内御林军驻地。
片刻之后，又有一队人马赶来，火把明晃晃的，若非见着打头之人是刘恭，守卫还当是有人要来滋事。
“刘——”一句话才说了一个字，守卫便被踉踉跄跄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这群人闯入了宫。
这晌就算脑子反应再慢，也能觉察出似乎事情有些异常，况且刘恭早已卸任多年，断然没道理这时候往宫里跑，于是守卫慌忙跟着进宫，要将事情禀告给上头。
御林军副统领名叫曹弛，平日里看着蔫头蔫脑，像是没什么野心抱负，这阵见到沈千帆骤然出现，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将他给老夫拿下！”刘恭远远前来，疾声下令。
御林军哗啦啦分为两拨，一些人站在了沈千帆身后，更多的，却聚集在了曹弛身旁。
“皇上有旨。”沈千帆拔剑出鞘，怒吼道，“捉拿刘府逆贼，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是！”铁血呼声整齐划一，直上九霄。
正文街的一座大宅子里，当朝太傅陶仁德还在酣睡，外头却有人大喊：“老爷快跑，有强盗杀进来了啊！”
身旁夫人坐起来，惊魂未定道：“出了什么事？”
窗外刀剑相撞声无比刺耳，陶仁德虽说年逾六十，却毕竟是做大官的，心知这朝中有人不安分，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于是倒也没慌。套上鞋子随手拔出床边大刀，就要带着夫人往外杀，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陶大人，外头还冷，至少披件衣裳。”
“啊哟！”陶夫人又被吓了一跳，这屋里何时多了个人？
“西南王？”陶仁德万分震惊。
段白月道：“外头来的可都是高手，陶大人还是乖乖待在这卧房为好。”
“你……竟敢谋反！”陶夫人将自家老爷护在身后，摆出诰命的气场。
陶仁德：“……”
“夫人误会了，本王是来保护二位的。”段白月道，“至于外头的人是谁，陶大人想必心知肚明。”
“皇上可还安好，宫内局势如何？”陶大人问。
“皇上尚且在江南，不过沈将军回来了。”段白月道，“解决了外头这一群，若还有时间，本王再去宫内助沈将军一臂之力。”
段瑶从兜里摸出一把毒虫，一巴掌呼过去，全部塞进了面前叛军的嘴里，半夜三更被拉出来打群架，自然要占些便宜才不亏。刘富德胸口吃了段念一刀，嘴里涌出鲜血，终是跪在了地上。
叛军约莫有一百余人，个个都是死士，显然是牟足了劲要将陶大仁置于死地，却没料到会中途杀出一个段白月，将全部计划打乱。
陶仁德急道：“西南王，还有其余朝中同僚——”
“陶大人不必担忧。”段白月道，“皇上早就派了人暗中保护。”
“那就好。”陶仁德顿时松了口气。
“能回去睡了吗？”段瑶打呵欠。
“不能。”段白月翻身上马，“来人，随本王进宫！”
段瑶泪眼婆娑深感受骗，原来不止打一架。
宫里杀声震天火光熊熊，内侍与宫女尖叫逃窜，都觉得怕是要变天。这些年刘恭苦心经营，在楚渊身边与军中皆安插了不少眼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助自己成事。如今既是已难回头，自然要杀出一条血路，先将楚渊亲信除尽，再告知天下皇上已在江南遇刺，好能名正言顺，将流放中的高王楚项召回王城，将手中的牌重新洗一回。
沈千帆浴血厮杀，连双眼都赤红。
“将军还是早日降了得好。”刘恭在人群外，慢条斯理道，“如今这宫中，可都是老夫的人。”
沈千帆握牢剑柄，直取他面门而去。
不止是宫里乱，皇城里头也早已乱了套，叛军像是一夜之间从地底冒出来，想将所有与刘府做对的朝中大员都软禁俘虏，却被楚渊暗中布下的影卫截住，火光阵阵杀声四起，有胆大的百姓将门开个小缝听上一阵子，便又被自家媳妇拉住耳朵扯了回去，这热闹也要凑？
眼看沈千帆已有些力不从心，刘恭冷笑一声，转身大步朝御书房而去。
“刘大人想去哪里？”段白月策马立于前方，微微挑眉。
“西南王？”刘恭心里惊疑，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亦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是要助楚渊一臂之力，还是要来从自己手中分一杯羹。
“听说这里有热闹看，本王就来了。”段白月笑笑，“果然不虚此行。”
“西南王若是有条件，不妨直说。”刘恭道。
段白月问：“不管是何要求，刘大人都能答应？”
刘恭咬牙：“若西南王能助我成事，此后云贵所有省份，尽可割让。”
段白月摇头：“本王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刘恭也没料到他胃口会如此之大，于是不满道：“西南王可要想清楚，我所能给出的条件已是前所未有，若是换成楚家人，只怕会连如今的西南十六州都想方设法收回去。”
“这点条件，也敢拿来吹嘘？”段白月失笑，“楚皇能给本王的，才叫前所未有。”
“楚渊答应给什么，老夫亦能答应。”刘恭狠下心。
“楚皇能给的，你怕是给不了。”段白月拔刀出鞘，“还是早些将命拿来，我也好拿去哄人开心。”
“放肆！”刘恭后退两步，“给我上！”
四周杀手一涌而上，段白月冷笑一声，手中刀锋划破风声，金石相撞间，带出无数嘶嘶火光。
另一头，段瑶大抵是因为没睡醒，因此下手也残暴了许多，将沈千帆丢到一旁后便开始漫天撒毒虫，一眨眼放倒一大片。
沈千帆：“……”
这场酣战一直持续到天明，楚军大获全胜，刘恭父子被五花大绑，以谋逆罪名投入狱中，其余叛军死伤无数，刘府一脉的朝中大员也被悉数控制。其余官员第二日战战兢兢来朝中议事，原先座无虚席的厅内，竟是空了大半。
“太傅大人，沈将军他没事吧？”刘大炯忧心忡忡——经此一劫后，他成了这朝中为数不多的刘家人。
太傅道：“刘大人尽可放心，耽误不了与令侄女的亲事。”
刘大人爱做媒，朝野上下都知道，此番百官听到后也笑出声，将昨夜变故带来的忧虑冲散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太傅大人，也没料到楚渊竟会早就料到这一天，在每人身边都安插了影卫保护。想到此处又难免庆幸，幸好没有一时糊涂做错过事。
沈千帆虽受了些伤，不过却也无性命之虞，多养几天就能好。段白月则是在第二日下午便告辞，说是要回西南。
“关于沙达，西南王怎么看？”沈千帆问。
“刘家倒了，应该也没人会去管他。”段白月道，“至于刘恭为何要找他进王城，古力又为何会惨死街头，这一切都与西南无关，在下插手多有不便，就交给将军审了。
“如西南王当日所言，西北怕是当真又要乱。”沈千帆忧心叹气。
段白月笑笑，与他告辞之后，便动身离开王城，一路策马往南面赶去。
整整过了十天，段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回西南的路？”
“自然不是。”段白月道。
段瑶震惊张开嘴，什么叫“自然不是”。
“谁说本王要去西南了？”段白月反问。
“你自己说的啊！”段瑶悲愤，前几日亲口说的。
段白月挑眉，没有一丝负罪感：“我们去千叶城。”
段瑶绝望：“为了看你那心上人？”
段白月策马扬鞭，一路疾驰滚滚。
段瑶很想嚎啕大哭，你幽会就幽会，为什么不能让我先回去。
琼花谷内，楚渊正躺在床上看书，叶瑾端了药进来，然后就想拔腿往外溜。
“小瑾。”楚渊叫住他。
“什么小瑾，小瑾是师父叫的！”叶瑾叉腰，“跟你说了，要叫我这位神医。”尊称懂不懂，有没有礼貌！
“好，这位神医。”楚渊笑着看他，“可否陪朕说会话？”
“还笑得出来。”叶瑾一屁股坐在床边，“一个皇上，混成这样。”
“要坐稳龙椅，总的付出些代价。”楚渊道，“朕不觉得委屈。”
你当然不觉得委屈啊！带着一大群人白吃白住白聊天，一文钱的银子都不用付，还顿顿要有肉！
叶瑾愤然地想，该委屈的那个人分明就该是我。
“听小厮说，明日这谷中有客人要来？”楚渊问。
“是追影宫主，恰好路过。”叶瑾啃了口水梨，随口回答。
“秦少宇？”楚渊有些意外。
“你居然认识江湖中人？”叶瑾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不认识，不过也挺千帆说起过，武功盖世又侠义心肠，听着像是能做大事之人。”楚渊道。
“别说你想拉去做官。”叶瑾提醒，“他不会答应的。”
“当真？”楚渊有些失望，“如今西北边境战乱频起，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江湖之中人才济济，若是肯——”
“别人我不知道，但秦少宇是定然不会答应的。”叶瑾打断他，又重复了一回。
楚渊只好叹气。
“当初人人都要抢皇位，还当是什么好差事，结果这么累。”叶瑾很是想不通。
楚渊笑笑，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领。
不要乱碰啊！叶瑾一巴掌拍掉，都说了大家不是太熟，怎么好动手动脚。
“会有人来接你出去吗？”过了阵子，叶瑾又问，“还是说要我去帮忙送信？”
“朕已经派了人回王城。”楚渊道，“估摸着过段日子就会有人来。”
王城……叶瑾很想背着手在院里头仰天长叹。
那岂不是还要住很久。
官道之上，段白月昼夜不停赶路，若非坐骑是旷世名驹，只怕早已累死好几匹。
“赶着去娶亲啊？”这日夜半，段瑶暴躁。
段白月提醒：“三个时辰后，我们便又要上路。”所以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睡。
段瑶躺回树下，生不如死。
来世若是能投胎，定然要选一家没有哥哥的。
小树林里头很是寂静，一行人连日来赶路，睡觉都很熟，不过即便如此，习武之人的本性还是在。因此当听到一丝微小的破风声之后，所有人的眼睛几乎都在同一瞬间睁开。
数百枚飞镖密密匝匝迎面飞来，闪着幽幽蓝光钉在树上，随后便是一张金丝大网，上面遍布淬过毒的倒钩利刺。段白月一刀将其扫开，带着段瑶避到安全地带。
“西南王。”银铃般的笑声从森林深处传来，而又便是漫天花瓣四下飘起。段瑶翻了个白眼，问：“你的风流债？”看这香喷喷的，还不赶紧笑容满面迎上去。
段白月道：“这你就想错了，只怕她此行的目的不止是我。”
“难不成还能是我？”段瑶撇嘴。
“西南王可曾想好，要何时将瑶儿给我？”一顶软轿从天而降，从中走出一名美艳少妇。
段瑶：“……”
这位婶婶，你刚刚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蓝教主。”段白月道，“当日我就说过，小瑶他并未学过菩提心经，教主怕是找错了人。”
“他练的是什么功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妇步步逼近，“将他交给我，或许能换西南王一条活路。”
来者不善，段白月挡在段瑶身前，目色渐厉。

第十一章 相见 不如不见
也不用就这么打起来吧？
段瑶耐着性子解释：“我真没练过菩提心经。”先前倒是想练，因为那据说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魔功，听起来便很威风，但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肯，也便只有遗憾作罢。
少妇冷笑：“当日南摩邪曾亲口说过，将心经传给了你，难不成他还会骗我不成？”
果然啊……段瑶闻言发自内心道：“哪天若是师父不骗人，那才是活见了鬼。”你信谁不好，居然信他？
“废话少说！”少妇声音陡然一厉，“总之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你带回天刹教！”
“这又是个什么教派？”段瑶先前没听过，于是小声问。
“她叫蓝姬，和紫薇门蓝九妹是师姐妹。”段白月道。
段瑶依旧不理解，紫薇门是西南毒教，和王府虽说关系算不上好，却也不差，自己还曾亲自去过几回买蛊，和蓝九妹算是关系不错，但却从未听过她有师姐妹。而且即便是有，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真是非常无妄之灾。
“就算瑶儿当真练过菩提心经，也不能助教主练成神功，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段白月道。
段瑶闻言胸闷，我真的没练过。
“有没有用，也要带回去才知道。”蓝姬手中寒光一闪，一条红眼毒蛇便吐着信子嘶嘶迎面而来，段白月还未来得及出手，段瑶却已经捏住蛇颈七寸，啪啪两下甩断脊椎，卷巴卷巴装进了自己的小布包里。
飞来横财，这蛇略贵。
段白月啧啧：“一年不见，蓝教主下三滥的路子倒是丝毫未改。”
蓝姬恼羞成怒，疾色出手攻上前来，西南王府的杀手也与天刹教徒激战一团，林中乌烟瘴气，段瑶果断后退两步看热闹——其实若论起实打实的功夫，段白月定然会占上风，倒是不用担心。但如今既有内伤在身，如此打斗也着实没有意义，于是在两人缠斗数百招后，蓝姬只觉左颈一凉，也不知是何物软软滑滑，在脸上舔了一下。
“呱！”一只紫色的大胖蟾蜍跳到地上，飞快躲到段瑶身后。
蓝姬脸色骤变。
“你还是快些回去逼毒吧。”段瑶好心好意劝慰，“会烂脸。”
没有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三个字，即便是魔教妖女也不例外。
蓝姬几乎是瞬间就消失。
“没事吧？”段瑶松了口气，扶着段白月坐到火边。
段白月摇头：“调息片刻便会好。”
“都是那死老头！”段瑶想了想又生气，“也不知教了你什么破功夫！”居然险些练到走火入魔。
段白月笑笑，自己吃了一丸药。
段瑶继续愤愤：“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拜个别的师父。”武功好不好暂且不论，人品好不好也可以不说，但至少不能坑徒弟！
“蓝姬看来是铁了心要将你带回天刹教。”段白月道，“这一路还是小心为好。”
“你看，这也是师父惹出来的祸端，好端端的，跑去和妖女说我练过菩提心经！”提及此事，段瑶更生气，“练的那个人分明就是你！”
段白月笑容淡定：“没错，是本王。”
“那你知不知道，为何她非要带我回教中？”段瑶又问。
段白月道：“因为要成亲。”
段瑶：“……”
段念与其余部下听到后，也被震了一下。
要成亲啊。
段白月在他面前晃晃手：“听到要娶媳妇，高兴傻了？”
段瑶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可我才十三岁。”
“十三岁又不算小。”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过两年也能用。”
段瑶：“……”
段瑶：“……”
段瑶：“……”
话说清楚，什么叫，过两年，也能用。
段念眼底充满同情。
王爷这个兄长，当真是不怎么靠谱。
不过虽说话里调侃，段白月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倒也加强了防备，平平静静又赶了十几天路，眼看着就要到千叶城，段白月却又下令，掉头，原路折返。
……
段念提醒段瑶，王爷似乎心情不大好，小王爷还是莫要去触霉头为妙。
段瑶泪眼婆娑，他心情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只想找间客栈上房，好好睡一觉而已啊！
“那又要去哪？”
段念答：“琼花城，离这里并不算远，小王爷再忍两天就好。”
段瑶闷闷“嗯”了一声，心中充满怨念。
琼花谷内，叶瑾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楚渊坐在他身边，随手捡起一根参须。
“吃了吧，对身子好。”叶瑾道。
楚渊嚼了两下：“甜的。”
“真吃啊？”叶瑾和他真诚对视，“骗你的，是毒药。”
楚渊看着他笑。
叶瑾撇撇嘴：“你什么时候走？”
“大约就是这几天。”楚渊道，“算来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叶瑾自己也拿了一根药材嚼。
沉默片刻后，楚渊试探道：“小瑾也跟着朕一起回宫？”
“做梦！”叶瑾一口拒绝，“我过几天还有事要做。”
楚渊想了想：“可是要去日月山庄？”
叶瑾闻言睁大眼睛：“我去日月山庄做什么？”
“猜的。”楚渊道，“前几日秦宫主来之时，曾说是要去日月山庄提亲，还当你也会喝喜酒。”
“以后不要提这四个字！”叶瑾叉腰，“不然阉掉你！”
楚渊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胡话。”
“江湖里混大的，自然不比你斯文。”叶瑾抽抽鼻子，“我去采药了，你也去睡吧。”
楚渊点点头，目送他一路出了小院，眼底难得平静带笑。
“皇上。”片刻之后，四喜公公小跑进屋，“有人送来了书信。”
“千帆？”楚渊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四喜公公气喘吁吁，“西南王。”：
楚渊闻言手下一僵。
见他面色有恙，四喜公公小心翼翼问了句：“皇上可要看？”
楚渊从他手中接过信函，拆开匆匆扫了一遍。
四喜公公又道：“宫里头暂时还没回音，按照一来一往的日子，怕是还要等个三四天，皇上不必担忧。”
楚渊心里叹气，也未再多言。
而在琼花城客栈内，段瑶终于能得偿所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一觉，直到第三天才醒。
“小王爷。”段念正在门口守着他，听到动静后问，“可要用饭？”
“哥哥呢？”段瑶伸懒腰。
“早上就出了门。”段念道，“说是去见故人。”
段瑶瞬间来了精神，咕噜从床上坐起来，见故人？
段念推开门，替他端了洗漱用水进来。
“哥哥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精心打扮过？”段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段念被“精心打扮”四个字震了一下。
段瑶意味深长，满脸内涵。
私会啊……
琼花谷外有一株别地移栽来的合欢树，被神医天天用药渣养，茂盛的有些邪门，疯了一般，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开花。
段白月靠在树下，看着湛蓝湛蓝的天际出神。
远处传来脚步声。
段白月唇角一扬，却并没有回头。
“西南王。”四喜公公恭敬行礼。
段白月笑容僵在脸上。
“皇上龙体有恙，怕是不能来了。”四喜公公态度很是恳切。
段白月皱眉：“伤还未好？”楚渊遇刺，西南王府的眼线也是前几日才得到消息，却没说是重伤。
四喜公公道：“是啊。”
段白月笑笑：“既如此，那本王也就不打扰了。”
四喜公公站在原地，一路目送他离开山谷，才转身折返。
楚渊裹着厚厚的披风，正在不远处站着等。
“皇上，西南王走了。”四喜公公回禀。
楚渊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
四喜公公继续道：“这谷内机关重重，到处都是毒草瘴气，即便是武林高手，也闯不进来的，皇上尽可放心。”
楚渊微微闭上眼睛，耳畔却只有风声渺渺。
是夜雨雾霏霏，段白月撑着伞，看着不远处的人影笑：“楚皇果然在等我。”
“小瑾不喜有外人闯入，朕自然不希望打扰到他。”楚渊神情疏离，手心冰凉。
段白月大步上前，解下披风将他牢牢裹住：“就不能是怕我硬闯会受伤？”
楚渊躲开他的手：“还没说，你为何会在此处？”
“刘府已被连根拔除，我又为何还要留在王城？”段白月反问。
“就算想要封赏，也要等朕回宫。”楚渊转身往回走，“若西南王没其它事情，就请回吧。”
段白月在身后叫住他：“可要我护你北上？”
楚渊摇头。
段白月顿了顿，许久之后才道：“也好。”
最后一段路，楚渊几乎是逃回自己的住处。
四周静悄悄，琼花谷内并无外人，御林军也受了伤，因此并无人守夜，连四喜也正睡得香甜。
楚渊撑着坐在桌边，胸口闷痛，像是被人抽离血肉骨骼。
这夜，段白月在树下站了许久，久到雨雾初停，朝阳蓬勃。
身后有人唉声叹气。
段白月骤然转身。
白来财看着他连连摇头，就差捶胸顿足。
段白月头又开始隐隐作疼：“师父。”

第十二章 现在这样很好 成亲了才叫好
几十年前在西南苗疆一带，若是谁家小娃娃夜晚啼哭不睡觉，爹娘只要唬一句南摩邪来了，不管先前闹得多惊天动地，都会立刻消停下来，比狼婆婆和阎罗王都好用。只因他功夫奇高无比，行踪神出鬼没，擅长养蛊制毒，手段又阴险狠毒，几乎各个寨子都吃过苦头。到后来大家伙不堪其扰，于是联名去找当时的西南王段景，求他出兵镇压，也好还大家伙一个安生日子。
段景在获悉此事后，亲自率军前往深山密林，设下重重陷阱，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将其擒获。寨子里的人都当王爷要一把火烧了这妖人，却没料到南摩邪在狱中待了没几天，便被堂而皇之请进了王府客房，成为了段白月与段瑶的师父。
乡民虽说无法理解，但能将人困于西南王府，不再出来为祸世间总是好的。况且既然有了身份地位，想来也不会像先前那般胡闹，于是便也渐渐忘记了这回事。
而在南摩邪的教导下，段白月与段瑶的功夫也绝非常人所能及，但就有一个毛病，招式着实是太过阴毒。不过段景对此倒是不以为意，他向来就看不上中原武林那套侠义仁德，能打赢不吃亏便好，管他手段如何。
西南王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虽说南师父看上去疯癫了些，但对两位小王子是当真好。段景因病去世之后，也是南摩邪暗中相助，才能让年幼的段白月坐稳西南王位，逐渐有了今日气候。
亦师亦父，有些事段白月对他自然不会隐瞒，也着实隐瞒不住。
“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白来财，或者说是南摩邪道，“这山谷里头有个神医，脾气不好，若是等会听到有不速之客站在他家门口，只怕又会出来漫天撒毒药。”
“好端端的，师父怎么会来这里。”段白月扶住他。先前每回诈尸刨坟钻出来，可都是大摇大摆回王府的。下人刚开始还吓得半死，次数多了也便习惯了，后头甚至还会念叨，为何南师父这回居然能埋这么久，到现在还没诈出来，我们都十分思念。
“你与瑶儿都不在，我回去作甚？”南摩邪道，“况且来这里，也有大事要做。”
“与这位神医有关？”段白月与他一道往客栈走。
“他是叶观天的徒弟，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神医。”南摩邪道，“也是你心上人的弟弟。”所以不管是治疗旧疾还是心病，听起来都应该很是靠谱才对。
段白月对“心上人”三字无话可说。
“虽说这神医脾气不怎么好，心肠却一等一的软。”南摩邪雄心勃勃道，“为师与他先搞好关系，将来也好为你大婚之事出一把力。”
段白月哭笑不得。
“不过这段日子我试探了几次，他似乎也不知道何处才能有天辰砂。”南摩邪叹气。
“有劳师父挂心了。”段白月道，“不过徒儿这内伤由来已久，最近也并无异常，倒是不必着急。”
南摩邪又问：“瑶儿呢？”
“在客栈，这些天赶路狠了些，应当正在睡。”段白月道，“还有件事，前几日在桑葚镇露宿林中时，天刹门的蓝姬曾追来，要将瑶儿带回去成亲。”
南摩邪闻言震惊：“瑶儿今年才多大，那妖婆子是疯了吗？”
“据她所言，应当是师父亲口承认，说瑶儿练过菩提心经。”段白月道，“虽不知传闻从何而起，不过近些年江湖中倒是一直有人在说，菩提心经能壮人阳元，若能与练功的男子交欢，两方内力皆能大涨。蓝姬既是妖女，自然会对此分外信服着迷，跑来抓人也不奇怪。”况且西南王府的小王爷长得也好，粉嫩嫩的，脸蛋一掐一把水，若是不随便下毒养蛊，任谁看了都会喜欢。
南摩邪怒道：“胡言乱语！我就随口一编，怎么也有人信？”
段白月：“……”
随口一编？
南摩邪又问：“瑶儿没吃亏吧？”
段白月摇头：“这倒是没有，还平白捞了一条红眼蛇。”
南摩邪深感欣慰：“果然不辱师门。”
“菩提心经到底是何等功夫？”段白月问，“还有，师父为何要找人在西南散布谣言，将此物吹捧上天？”
南摩邪拍拍他：“你想练？”
段白月摇头：“不想。”
南摩邪叹气：“怎么就是不肯呢，你看瑶儿想练，我还不想教他。这功夫好啊，能壮阳。”
段白月冷静道：“可要本王下令，替师父将墓穴扩大一些？”不知道在上头压块铸铁板，能不能多关两年。
“这回为师出来，可就不回去了。”南摩邪道，“至少要看着你成亲。”
段白月道：“我从未想过要成亲。”
“那也无妨，但夫妻之实总要有。”南摩邪道，“否则——”
“师父！”段白月咬牙打断他，站定脚步道，“还有什么话，在此一次说完再回客栈！”
“那可是皇上。”南摩邪提醒。
段白月问：“皇上又如何？”
“皇上心里要装家国天下，如何能单单顾得上西南一隅？”南摩邪道，“你不想做这西南王，却因一封书信便改了主意，东征西战扫平边陲叛乱，甚至不顾内伤险些走火入魔，只为能让他安心坐稳皇位。此等情根，若是被戏班子唱出来，估摸着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要落泪。”
段白月道：“现在这样很好。”
南摩邪坚持：“成了亲才叫好。”
“我在西南孤身一人，他在王城也并未立后。”段白月笑笑，“除了师父，无人敢过问本王亲事，他却不同。”朝中老臣何其多，日日都有人上本求皇上招选秀女入宫，还有人彻夜长跪嚎啕大哭，莫说是亲身经历，就算想一想都头疼。
“自己选的路，我不委屈，他亦不会委屈。”段白月继续道，“现在这样，当真很好。”
南摩邪唉声叹气，突然凌空劈下一掌。
段白月猝不及防，又原本就有内伤，闪躲不及只觉胸口一阵闷痛，竟是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南摩邪转身就往琼花谷跑。
段白月心里窝火，想站起来却又眼冒金星，只能靠坐在树下喘气。
叶瑾这天一大早就去了后山，因此只有楚渊一人在院中，身边陪着四喜。
“白侠士，这是出了什么事？”见他急匆匆跑进来，四喜公公赶忙站起来问。
“叶神医不在？”南摩邪问。
“小瑾去了后山，要晚上才能回来。”楚渊道，“怎么了？”
“方才我想去城里买些酒，谁知还没等出山谷，却见着一个白衣人正躺在树下，看着挺高大英俊威猛潇洒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甚至还有一些些贵气，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却不知为何受了重伤。”南摩邪滔滔不绝不歇气，“估摸着是来找神医治病的，却还没等撑到山谷入口，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楚渊心弦猛然一紧。
“估摸着是死定了。”南摩邪唉唉叹气，非常惋惜。
楚渊大步朝外走去。
“皇上！”四喜公公被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皇上要去何处？药快煎好了。”
“传旨下去，谁都不准跟来！”楚渊头也不回。
“皇上！”四喜公公又急又忧，在原地直跺脚，这又是怎么了啊……
远远看到躺在树下一动不动之人，楚渊脑中空白，有些沉寂多年的情感，隐隐像要决堤。
“我没事。”被他扶起来之后，段白月强撑着摆摆手。
楚渊握住他的手腕试脉，然后皱眉道：“你几时受了内伤？”
段白月道：“调息片刻便会好。”
楚渊又问：“你的人在哪里？”
“城中杨柳客栈。”段白月道，“无人知道本王来了这里，楚皇尽可放心。”
指下脉相虽虚却并不乱，楚渊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其实并无大碍。在经历过方才的慌乱之后，也逐渐冷静下来。
段白月问：“可否请人送封信前去客栈？”
“这是你的火云狮？”楚渊招手叫来不远处的一匹马。
段白月点头。
楚渊带着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出了山谷。
南摩邪远远看着，心情甚好。
杨柳客栈里，段瑶正在和段念一道吃饭，突然就有侍卫来报，说王爷被人扶了回来，像是受了伤。
“什么？”段瑶吃惊，赶忙站起来还没来得及下楼，却已经人先一步上了楼梯。
“哥。”段瑶赶紧迎上去。
楚渊把人交给段念，转身想走，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段瑶：“……”
“我有话要说。”段白月脸色有些苍白。
楚渊与他对视，微微皱眉。
段瑶纳闷无比问：“你是谁？”
段念：“……”
段白月继续道：“与边陲安稳有关。”
楚渊在一语不发，扶着他回了卧房。
段瑶想要跟进去，却被段念生生拉了回来。
屋门被“哐啷”一声关上，甚至还在里头插了锁，段瑶更加迷惑：“你认识这个人吗？”
段念纠结了一下，道：“认识。”
“是谁啊？”段瑶刨根究底，“看着和哥哥很熟，但我却没见过，还蒙着脸。”似乎颇为神秘。
段念斟酌用词：“宫里头的人。”
“哥哥出去就是为了见他？”段瑶迟疑着坐回桌边，还没过一会，却又猛然站起来。
段念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段瑶：“……”
段瑶：“！！！”
屋内恰好有暖炉温着水，楚渊拧了热毛巾，替他将脸上血迹擦干净。
段白月的呼吸已经平缓许多，事实上他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被一掌拍得有些懵而已，毕竟那可是南摩邪，用过的筷子指不定都有毒。
“要说什么？”楚渊问。
段白月道：“苗疆有个门派叫欢天寨，似乎与西北反贼暗中有联系。”
“江湖门派？”楚渊意外。
段白月点头：“掌门人叫李铁手，贪生怕死又贪得无厌，被外族拉拢算不得稀奇。”
“先盯着他吧。”楚渊道，“如今刘府已倒，朝中势必要大清洗一番。西北那头若不主动出兵，朕也没理由先动手。”
段白月道：“那待朝中局势稳固，楚皇又打算如何解决西北之患？”这些年战事不断，楚军虽派兵扫荡过几回，却也只是将侵入者驱逐出境，并未斩尽杀绝。但如此打打停停，总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刘府一倒，也就意味着阿弩国已名存实亡，漠北各部族随时都有可能联合一致挥兵南下，不可不防。
楚渊皱眉：“西南王有话直说便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段白月笑笑：“李铁手曾派人送来过一封书信，想要拉拢我。”
楚渊到此倒是并不意外，毕竟在旁人眼中，朝廷与西南一直便势同水火，段白月更是出了名的狼子野心。
“两军交战，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自然最好。”段白月继续道，“若哪天楚皇真想动手除掉这根刺，我可先暗中抽调三万西南军北上，与大楚西北驻军汇合。再假意在西南折腾出动静，到那时漠北部族定然会以为楚军主力都在西南战场，于他们而言乃天赐良机，不可能不反。到那时楚皇便可名正言顺，出兵剿匪清贼，永绝后患。”
楚渊道：“条件。”
段白月闻言失笑：“那要看楚皇能给我什么。”
楚渊声音很低：“你想要什么？”
段白月敛了笑意，沉默许久。
楚渊面色如常，手心却沁出冷汗。
许久之后，段白月道：“锰祁河以南。”
楚渊猛然抬头与他对视，咬牙道：“锰祁河以南，是整片西南。”
段白月扬扬唇角：“楚皇也可不给。”
楚渊挥袖出了客栈。
段瑶正站在门口，见客房门被打开，赶紧用灿烂的笑容迎接，结果什么都没迎接到。
楚渊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走廊。
“你又在傻笑什么。”段白月在屋内头疼，“去吧，一路护送回谷，免得又出乱子。”
段瑶小跑下楼。
段念识趣，伸手替自家王爷关上卧房门。
段白月听着外头动静渐小，轻轻叹了口气。
南摩邪骑在窗户上道：“当初就该建议老王爷，送你去戏班子唱情圣。”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角儿。
段白月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拉过被子，捂住头。
“要这么多封地作甚，能吃还是能喝？”南摩邪跳进来。
段白月道：“若什么都不要，按照他的性子，定然又会在心里多一桩事。可若是要别的，想来也不会给。”倒不如就像现在这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你问都没有问过，又怎知别人不会给？”南摩邪把被子丢到地上。
段白月靠在床头：“我懂他。”
南摩邪胸口很是憋闷。
楚渊武学修为并不算低，自然知道这一路都有人在跟，不过也未计较，独自回了琼花谷。段瑶直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才转身往回跑，打算好好盘问一番，结果刚回客栈就和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救命啊！”
“混小子！”南摩邪将他扛在肩头，伸手重重拍了两下屁股，“连你师父也敢下毒？”
段瑶自知理亏，于是扯着嗓子干嚎。
段白月在房内捂住耳朵。
段念眼底颇为同情，不过也只是同情而已。
纵观整片西南，应该还没有谁敢在南摩邪手中抢人。
几天后，朝廷的书信也送到了琼花谷，一道前来的还有东南驻军，是沈千帆的亲信。
叶瑾坐在院内啃烧鸡。
楚渊推开门进来，笑道：“怎么今日如此有胃口？”
叶瑾吐掉骨头：“听说你要走了，庆祝一下。”甚至还需要放一串鞭炮。
楚渊在坐在他对面：“当真不想随朕一道回宫？”
叶瑾脑袋几乎甩飞。
楚渊心中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笑：“也好，在外头自在些。”
“以后当皇帝小心着点。”叶瑾哼哼，“不是每回都能运气好，恰巧被人救。”
楚渊答应：“好。”
四下一片安静。
叶瑾心里很是奔腾。
按照往日习惯，若是出现此等尴尬场面，他定然会将人撵回去睡觉，但马上就要走了……似乎应该稍微将脾气收敛一些。
当然，并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这人是皇上，不能轻易就被赶走。
替自己找好理由之后，神医又仔细思考了一下，平日里琼花谷的婶婶大娘们是如何聊天。
片刻之后，叶瑾道：“成亲了吗？”
楚渊：“……”
叶瑾咳嗽。
楚渊道：“没有。”
叶瑾又道：“年纪也不算小了，该成亲还是要成亲。”
楚渊顿了顿，道：“好。”
叶瑾继续耐下性子：“可有喜欢的姑娘？”
楚渊几乎想要落荒而逃：“没有。”
于是四周就又安静了下来。
叶瑾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找准切入点。
幸好四喜公公及时找过来，让皇上早些歇息。
叶瑾如释重负。
赶紧走赶紧走。
月色下，楚渊一路走，却又无端有些想笑。
“皇上与九殿下聊了些什么？”见他眼底带笑，四喜公公也高高兴兴问，“可是愿意跟着一道回宫了？”
“小瑾说在江湖浪荡惯了，不想去王城，不过倒也无妨。”楚渊道，“还剩这一个弟弟，又有救命之恩，朕不会强迫他。”
“也是，在这山谷里挺好。”四喜公公道，“医术也高超。”住了这些日子，自己的大肚子下去不少，走路也轻盈许多。
“皇上，胖爷爷。”琼花谷的小童子蹦蹦跳跳跑过来，是叶瑾平日里收养的弃儿，年岁小也不知见皇上要行礼，笑笑闹闹便将手里的盒子递上前，“方才有人送到山谷门口，说要我亲手送，还不能给师父知道。”
“多谢。”楚渊被逗笑，从他手中接过来。
小童子继续一跳一跳跑远。四喜公公原本还有担忧，觉得此物来路不明，余光却扫到了西南王府的火漆封口，于是便也没有多言。
回到卧房后，楚渊坐在桌边，轻轻挑开封口。打开红木盒，里头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淡蓝玉珠。
焚星？
迟疑着用手拿起来，沁凉圆润，在灯光下像是会发光。
第三日清晨，叶瑾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路送众人出了琼花谷。
“朕以后会常来看你。”楚渊替他整整衣领。
千万别！叶瑾望天，我们又不是非常熟。
楚渊失笑，伸手抱住他拍了拍，而后便翻身上马，一路烟尘滚滚朝北而去。
叶瑾一边哼哼，一边踮起脚看，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南摩邪在旁边道：“不愧是做皇上的，出行都有几拨人抢着送。”
也并不是很想送啊，顺路而已。神医施施然回了药庐，并未注意到“好几拨人”是何意。
段白月策马立于山顶，一直看着楚渊带人出山谷上官道，与沈家派来护送的影卫汇合，方才调转马头回了客栈。
见着他回来，段瑶识趣噤声，继续专心摆弄自己的小虫子——看这架势，就知道定然是没能带回心上人，说不定还跟人跑了，傻子才会触霉头。
段白月一语不发，进了自己的卧房。
段瑶立刻脑补出了哥哥扑倒在床嚎啕大哭的场景，觉得感人非常。
“小王爷。”段念拿着几包点心进来，“属下刚买的，可要尝尝看？”
“当真不能告诉我，当日送哥哥回来那人是谁吗？”段瑶抓住他的手不放。
段念面不改色：“属下当真不知道。”
“莫非是楚皇的侍卫？”段瑶撑着腮帮子胡猜乱想。
段念冷静道：“嗯，大概是。”
段瑶一边啃点心，一边继续疑惑万分。
就算是个男人，边陲十六州楚皇都能给，为何偏偏这个侍卫就不行？
也是非常想不通。

第十三章 江南来的书生 皇上与之相谈甚欢
从王城下江南时，楚渊心里装满了事。
从江南归王城时，楚渊心里也装满了事。
不过所不同的，来时心事重重，是为防备途中凶险，以及猜测刘府会作出何风浪。归时更多的，却是在考量如何将朝中权势重新布局，一触即发的西北战事，以及……段白月。
掌心的焚星很凉，无论握着暖多久，都如同刚从冰里拿出来。楚渊若有所思看着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嘴角不自觉便扬起弧度。
“皇——”四喜公公端着果品推门进来，见他似乎正在凝神想事情，于是慌忙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将盘子放在桌上，便要躬身退下。
“回来吧。”楚渊道，“朕有话要问你。”
“是。”四喜公公又重新掩上门。
“杏干？”楚渊坐回桌边，随手拿起一枚果干。
“是啊，用上好的狼牙花蜜腌制的。”四喜公公道，“皇上约莫会嫌甜，不过这是百姓一片心意，尝个鲜也不错。”
“带些回王城吧。”楚渊道，“刘氏已倒，刘大炯虽与之无牵连，这晌八成心里也是惴惴难安，带些小玩意回去，权当是压压惊。”
“是。”四喜公公点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如此一来，王城可就消停多了。”楚渊擦了擦手指，“回去刚好赶上殿试，也不知今年学子资历如何，能否够格填补朝中空缺。”
“皇上不必忧虑。”四喜替他捏肩膀，“楚国疆域这般辽阔，还怕找不到能人做官不成？”
楚渊点点头，却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漫不经心道：“那株梅树……”
四喜公公赶忙道：“正在冷宫栽着呢。”没扔没扔。
楚渊道：“哦。”
半晌之后，四喜公公出门叫来驿官，令其派人快马加鞭赶回王城。那株梅花树在皇上回宫之前，务必要栽得妥妥当当才成。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楚渊往下扫了一眼，就见一伙山贼样的人正被枷锁套住，由衙役押着往前走，数量还不少，百姓纷纷站在两边看热闹。侍卫打听后回来禀告，说是有个书生要从江南去王城赶考，结果路上遇到这伙山贼，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非但没被劫财害命，反而还带着这伙人主动到了衙门自首，平白赚得不少赏银。
“哦？”楚渊失笑。
“读书人的嘴可当真是能说。”侍卫感慨，“人都到衙门了，那些山贼竟还未醒悟过来，一直哭喊着要让那书生做大当家，劝都劝不住。”
“人呢？”楚渊问。
“据围观百姓所言，在将劫匪带到衙门之后，那书生便去用赏银买了几大罐蜜饯，继续高高兴兴去王城了。”侍卫道，“可要带回来？”
“罢了。”楚渊摇头，“既是去赶考，那迟早要见面，朕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在一众试卷中将他找出来。”
另一头的官道上，段瑶踢了一脚马腹，紧追几步与段白月并驾齐驱：“当真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段白月问。
那当然是去将你的心上人抢回来啊！段瑶很是难以理解，为何在别的事情上都那么霸道，到了这处却又如此优柔寡断？更何况这次还千里迢迢，专门去王城替朝廷楚掉了心腹大患，若是连一个人都换不回来，那西南府颜面何存，颜面何存，颜面何存。
“咳咳！”段瑶清了清嗓子，准备长篇说教一番。
段白月一甩马缰，踏碎无数水洼向前疾驰而去，将他远远甩在了后头。
段瑶：“……”
南摩邪此番却并未一起回西南，而是留在了琼花谷。叶瑾这日上街去逛，药铺的老板都认得他，纷纷笑呵呵打招呼，说是从西南来了一批新的草药，有不少奇花异草。叶瑾闻言果然有兴趣，进去挑挑拣拣买了一大堆，老板眉开眼笑帮他包好，又强行送了本武林秘籍，说是药材贩子一道带来卖的，西南人人都想要，稀罕得很。
叶瑾接到手里翻开一眼，扉页恁大四个黑字。
菩提心经。
……
当然，虽然名字一样，招式心法却不尽相同，白来财给的那本是泄精，这本练了则是能壮阳。
叶瑾摇摇头，随手塞到包袱底下，打算带回去当柴烧。
王城里头，关于刘府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百姓都在感慨，当今万岁当真是厉害，登基还没满三年，便将在朝中盘踞了几十年的刘府彻底铲除，所有同党皆未能幸免，却又没错杀一人，比如说吏部的刘大炯刘大人，虽说与刘府也是远亲，却依旧好好端端当着大官坐着轿，甚至还得了块御笔亲书的牌匾，明晃晃挂在中堂上。
不知让多少王城里头的媒婆羡慕红了眼。
而楚渊在回宫后，还未休息两天，便又召集礼部官员至御书房，一同商议此届科举之事。
沈千帆一介武夫，对科举之事一窍不通又大伤初愈，于是难得清闲下来，一遇到好天气就满御花园乱逛散心，顺便想着能不能抽空回趟江南，据说四弟摔伤了脑袋，自己这当哥哥的也该去看看。不过还没等他写好折子，却又有一道西北战报八百里加急连夜送来——漠北众部族在听闻沙达失踪之后，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近日连连与楚军起冲突，意图昭然若揭。
楚渊叹气：“辛苦将军了。”
“皇上言重。”沈千帆低头领命，翌日便率亲卫军启程，前往西北与楚军汇合，共同镇守边疆。
科举如期举行，五日之后，经过筛选的试卷送往御书房。楚渊一张张仔细阅过，饱读诗书文采斐然者自然有，却也算不得多出类拔萃，更别提是一眼相中，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皇上。”四喜公公在外头道，“太傅大人求见。”
“宣。”楚渊放下手中考卷。
陶仁德进了御书房，内侍照旧端来一把椅子。楚渊示意他免礼落座，笑道：“太傅怎么这阵来了，有何事不能明日早朝再议？”
“皇上见谅，此事本不合规矩，只是老臣思前想后大半天，这份试卷若是不能让皇上看到，着实可惜。”陶仁德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宣纸，双手呈上前。
“为何不合规矩？”楚渊问。
“此考生不知何因，题目只做了一半。”陶仁德道，“但字体飘然洒脱赏心悦目，通篇文采斐然心裁独具，若是能将文章写完，只怕状元非他莫属。”
“哦？”楚渊闻言来了兴趣，细细看过之后大笑，“此考生叫何名字？”
陶仁德道：“温柳年，江南人。”
“将人找来！”楚渊道，“朕要亲自见见他。”
陶仁德心里一喜，回府后便急匆匆找来管家，让他快些去城内寻人。管家名叫陶大金，办事也是利索的，没多久便问到了那考生的客栈，亲自带人找了过去。
“阁下可是温公子？”陶大金笑容满面。
“你是谁？”温柳年很警惕。
“在下姓陶，是当朝太傅大人陶仁德府中的管家。”陶大金恭恭敬敬道，“我家老爷差我来请温公子，说是有要是相商。”
“啊呀，真是恭喜温贤弟啊！”管家话才刚说完，温柳年还没来得及张嘴，周围一圈书生便已经围了上来，争先恐后攀谈作揖，甚至还试图拉住手。
先前不是还没人理我么……温柳年受惊，赶紧躲到管家身后，与他一道出了客栈，先是被进了陶府，后又与陶仁德一道，被抬进了皇宫。
天色已经很晚，不过楚渊依旧在书房内等着他二人。
“草民参见皇上。”温柳年行礼。
见着他之后，楚渊心里反而有些诧异，因为面前的书生白白净净，看着最多就十五六。先前读那半篇文章，思维之缜密见地之深刻，还当背后之人至少也有三十来岁。
温柳年跪在地上，心说怎么半天也不叫起来。
“温柳年。”楚渊道。
“正是草民。”温柳年微微抬起头。
“起来吧。”楚渊吩咐内侍端来两把椅子，又随手拿起那份试卷，“这当真是你所作？”
“是。”温柳年惴惴不安点头。
“为何不肯做完？”楚渊又问。
如何能叫不肯，我是当真很想光宗耀祖中状元。温柳年内心很愁苦，老老实实道：“因为考试当天，草民腹中不适。”还没开始就往茅房跑了七八回，不仅腿软还头疼，后来实在坚持不下去，只好匆匆交了卷，让守在外头的小厮将自己搀到了医馆。
“原来如此。”楚渊了然，“今晚便留在宫中吧。”
温柳年吃惊：“啊？”
“明日一早，随朕一道去早朝。”楚渊扬扬眉梢，“若是能有本事将那帮老臣说服，朕给你个探花做。”
温柳年跪地谢恩，顺便遗憾地想，为何只肯给个探花。
我还是想当状元。
西南王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这日回到住处继续一五一十记录，皇上早膳吃了小笼汤包，晚膳吃了银丝面。
又写，梅树今日没被挖，长得挺好。
最后再一句，召了个白净秀气的江南才子进宫。
相谈甚欢。
彻夜未眠。

第十四章 西南王莫慌 温大人他去了蜀中
第二日早朝，在议完各地政务后，一干老臣又不约而同齐齐跪于殿前。看着送到面前的折子，还未翻开就已知道内容，楚渊头再度开始隐隐作痛。
“皇上，这回可当真再拖不得了啊。”王大人感情充沛，态度恳切。
“何事拖不得？”楚渊明知故问。
“自然是从各地招选秀女入宫之事。”王大人答。
“朕先前就说过，西北战乱未平，此事押后再议。”楚渊皱眉。
“皇上。”王大人以头叩地，“西北战乱由来已久，先皇在位时曾派大将军石呼延出兵清剿十余次，足足花了二十余年方才平乱，却也未完全将其根除，漠北各部族仍对我大楚虎视眈眈，若是以此为期，怕是不妥啊。”
“温柳年。”楚渊揉揉眉头。
其余人在下头面面相觑，皇上方才说什么？
王大人也眼带疑惑，温柳年是何意？
“草民参见皇上。”温柳年上前行礼。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在文官队列之后，不知何时竟多站了一个人。
“你对此怎么看？”楚渊问。
温柳年不自觉便想挠脸，不过后头想想场合不太妥，于是赶忙将手又放了回去。先前皇上只说要在早朝议事，却并未说明是何事，还当至少也是江南运河扩建或是西北战事布局，却没料到居然是选妃立后之事。
“为何不说话？”见他一直沉默，楚渊语气似有不悦。
“回皇上，依照草民所见，这西北战事也拖不了多久。”温柳年清清嗓子，朗声答道，“不出三年，定能将漠北叛军逐回胡塔河以北，还边境百姓安宁。”
“为何？”楚渊饶有兴致。
温柳年赶紧道：“自然是因为皇上威震九州。”
此言一出，其余官员都很佩服，马屁自然是谁都要拍的，但如此赤裸而又无丝毫掩饰的马屁，也算是少见。
楚渊嘴角一勾。
“也因为如这位大人所言，在此之前，先皇已经花了二十年时间来清剿叛军。”温柳年继续道，“漠北各部虽说勇猛善战，却不比我大楚粮草充足，近年之所以频频犯我边境，一是狼子野心，更多却是因为经过多年征战，整片草原早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根本无暇安心储备粮草，只能靠硬抢，否则只怕连下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那又如何？”王大人不屑，“漠北一族向来逐水草而居，又不是只有这两年才如此。”
“但频频战败却只有这两年。”温柳年道，“漠北兵的确骁勇，但打仗靠的不仅有体格，还有谋略。先皇在位期间，漠北部族首领是号称大漠胡狼的勘哈，虽说此人最终被我大楚将士斩杀于虎儿河，却到底是个谋略出众的军事家，不算好对付。而如今漠北各部皆为散兵游勇，好不容易前段时间刚被其中一族勉强统一，尚未成大气候，与当年规模不可同日而语。而我大楚将士却正是兵强马壮之时，经过这么多年累积，早已深谙大漠作战之法，大将军沈千帆治军有方攻无不克，最重要的，吾皇如此英明神武，区区漠北匪帮，又何以为患？”
“既是不足为患，那便更该考虑立后大事，选召秀女充盈后宫。”王大人强硬道，“为何还要等？”
“选召秀女说来简单，背后却是数以万计的银两花销。前些年江南水患频发，朝廷不惜耗费巨资将运河改道。不知这位大人可曾亲眼去看过，直至今日，仍有万千劳工顶着严寒酷暑日夜劳作，就算离家只有十几里地，也难得回去陪妻儿，只为能在今年汛期前完工，保住千里沃土鱼米之乡。”温柳年掷地有声道，“若在此时广选秀女，一来会给原本就事务繁杂的江南府多添一桩大事，再者百姓心中，只怕也会颇有微词。”
朝中一片沉默。
“皇上为国事不眠不休，当真殚精竭虑心系天下。若是先皇知晓，定然也会感动落泪深为欣慰啊。”温柳年语调颤抖言辞悲切，就差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众爱卿可还有话要说？”楚渊摸摸下巴。
殿下无一人应答。
“这份是今年的科考试卷。”楚渊示意四喜端下去，给众大臣传阅，“温爱卿在考试当日身体抱恙，没能写完文章，只是文采太过斐然，太傅便自作主张呈给了朕。这事本不合规矩，所以想问问看诸位爱卿，这个探花郎，朕是给还是不给。”
这都温爱卿了，莫说是探花，即便是状元，也没人敢说不是。于是众臣纷纷点头，连称恭喜。
“是考试当日恰巧不适，还是一直便身染疾病？”王大人在一旁斜眼问。
温柳年挠挠脸，不好意思道：“在科举前日忍不住吃了两只烤鸭，所以腹痛如绞。”
楚渊失笑。
王大人：“……”
“张爱卿。”楚渊道，“这半份试卷若是看完了，便交给后头李大人吧，他已经踮脚瞄了许久。”
其余人都笑出声来，工部侍郎张黎回神，躬身道：“文章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其中提到的水利之法却见地独到，臣着实汗颜。”
“还有哪位爱卿有疑虑，尽管开口。”楚渊道，“朕也想看看，若非太傅大人有心，那两只烤鸭到底会让我大楚失去何等人才。”
温柳年再度很想挠脸。
为什么又提起烤鸭，其实都是骨头，并没有吃多少。
大殿开试自古有之，却还没有哪回像这次一样，是由群臣舌战一人。
温柳年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底气却很足。若面前的大人是真想探讨一二，便文采飞扬滔滔不绝，若遇到存心夹枪带棒的，噎人功夫也是一等一强。待到最后众臣散去，温柳年拍拍袖子，笑眯眯一句“承让”，满身皆是儒雅光华。
楚渊龙心大悦，事实上这也应该是近日以来，他心里最畅快的一天。
选召秀女一事被再度压了下去，短期内也不会有人再提。温柳年春风策马穿过长街，胸前戴着大红绸缎花，沿途还有人敲锣吹唢呐。百姓纷纷挤在街两边看，都说怪不得游街都是探花郎，长得可真是俊俏。
刘大炯大人充满期待道：“温大人可曾成亲？”
“还没还没。”温柳年笑容灿烂，一口小白牙。
“甚好甚好。”刘大炯满足一拍大腿，心里还在盘算要嫁哪个侄女，楚渊却已经一道圣旨，将温柳年派去云岚城，当了个七品小县令。
对此，众大臣都颇为不解，看着那般喜爱，还当是要留下填补朝中空缺，怎么反而一竿子支到了蜀地？
楚渊却自有考量，他原本的确是想将人留下，温柳年却主动提出想去当几年地方官，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将人派往蜀中云岚城当县令——那里是追影宫的所在地。既是能在大殿舌战群臣，那若能将追影宫主秦少宇说服来朝中做官，也是幸事一件。
温柳年在十日后离开了王城，高高兴兴前往蜀中走马上任。于是在此后几十天，西南府陆续收到的密保大致内容如下：皇上和江南才子彻夜长谈。才子名叫温柳年。温柳年长得挺好。皇上对其极为喜爱。皇上日日招他进宫，连用膳也要一道，还特意叮嘱御膳房做烤鸭。刘大炯大人给说了一桩亲事，却被皇上出面推辞。
就在段白月黑风煞气，打算连夜赶往王城之时，又有一封密函八百里加急送来——那位温大人被派往蜀中云岚城当县令，已经走了。
……
段白月阴着脸，将马又栓了回去。
段瑶后背贴着墙，小心翼翼往卧房挪。
“瑶儿！”段白月道。
段瑶泄气，怎么还是被发现了。
“又去哪了？”段白月皱眉。
“就后山林子里。”段瑶手里拎着两条蛇，“刚抓的，吃吗？”
段白月：“……”
“我先走了。”段瑶趁机转身。
“回来！”段白月皱眉。
段瑶：“……”
“和人打架了？”段白月捏起他的耳朵。
“……树枝刮的。”段瑶哼唧。
“谁？”段白月神情一阴，西南府里，应当还没有谁敢和他动手。
段瑶无赖道：“不知道。”
段白月一语不发与他对视。
段瑶：“……”
“说！”段白月声音陡然变厉。
段瑶抱着头蹲在地上，连蛇也顾不得捡，气若游丝承认：“我去了禁地。”
段白月抬起手。
段瑶一嗓子哇哇哭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有人从门外跑进来。
“金婶婶。”段瑶哭得愈发惨烈。
“王爷！”来人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见着后赶忙将段瑶护进怀里，“好端端的，怎么又要打小王爷。”
“你问他去了哪里。”段白月气道。
段瑶拼命哽咽。
“还能去哪里，怡红院？”金婶婶替他擦脸，“都十三了，去一去又怎么了，下回婶婶陪你去。”
段白月摇头，也没空说其他，转身去后山看究竟。
段瑶使劲用袖子擦鼻涕。
不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有什么不能去。
这么凶。
段白月一路去了后山，就见东侧林地遍地狼藉，显然刚刚有人打斗过。
再往里走，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正坐在树下调息。
“舍弟年幼无礼，方才冒犯大师了。”段白月在他十步远处站定。
男人闻言睁开眼睛，不耐烦道：“去问问你爹，何时才能练成解药，将老子放出去？”

第十五章 欢天寨 若是弄假成真又该如何
解药？
段白月微微皱眉，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见他许久不语，那人不耐烦一挥手：“我不与你这小崽子说话，去将你爹找来。”
段白月清了清嗓子，道：“家父已经过世多年。”
四周一片安静。
那男人一脸震惊，只是张着嘴，却半天也没出声。
段白月又问：“前辈中了毒？”
话音刚落，就见那人身子一软，直挺挺晕了过去。
别无他法，段白月只得先将人带出禁地，安置到西南王府客房，请来大夫医治。
段瑶趴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看。
“进来。”段白月道。
段瑶心虚无比：“我真将他打伤了？”不应该啊，只是一掌而已，不说这人功夫邪门得很？
“好端端的，跑去那里做什么？”段白月头疼。
“我又不是存心去闯。”段瑶老老实实道，“在后山看到一条七步青，我就追了过去，也没注意已经到了禁地。后头他突然冲出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出招，我情急之下挡了一掌，然后就跑了。”说完又补充，“并没有打得很用力。”
“罢了，以后小心着些。”段白月道，“回去歇着吧。”
“他没事吧？”段瑶往卧房里看了一眼。
段白月道：“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就因为我打了他一掌？”段瑶不可置信。
段白月摇头，事实上，连他也未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为什么？”段瑶刨根问底。
段白月将方才在林中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这样也能晕。”段瑶发散思维，“莫非这人暗恋爹？”
段白月狠狠拍了把他的脑袋。
“王爷！”金婶婶恰好端着汤药进来，见着后埋怨，“说了多少回，不要打小王爷，要打也不能打头。”
段白月淡定收回手。
“婶婶，你认识这个人吗？”段瑶伸手往屋里指了指。
“不认识，却知道。”金婶婶道，“他原先是中原武林的高手，名叫屠不戒，原本与西南王府毫无渊源，后来有一天却大杀四方闯进来，说要将三王妃带走，还吼着要与王爷比武。”
当时三王妃身怀有孕，段景宠在手心还来不及，此番却遇到这么一个疯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态度，将人打出王府之后还嫌不够，又塞了一把毒药，里头甚至还有虫。
屠不戒不堪受辱，两人的梁子自然也就结了下来。此后每隔三年，便会上门挑衅一回，虽说回回都被打跑，却回回都不死心。即便是三王妃抱着小王爷段玙出来亲口劝慰，也不能将其说动半分。到后来段景身染恶疾，自知不久于人世，于是在他最后一次上门比武时，便将人打晕关在后山禁地，屠不戒也由此被囚禁了十余年。
“说来也怪。”金婶婶道，“后山既没牢笼也无铁索，按理来说就算是个小娃娃也能轻易离开，他却一待就是数千日，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
还能是什么原因。
段白月与段瑶不约而同地想。
肯定是被坑的。
“来人！”屠不戒在房中大喊。
段白月起身走进去。
“你爹当真已经死了？”屠不戒已经下了床。
段白月点头。
也的确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于是屠不戒双手抱拳：“多谢贤侄替在下解毒。”
段白月笑容淡定：“……前辈不必客气。”
“既如此，那我便走了。”屠不戒道，“不知小小人在何处？我想与她道个别。”
赵小小便是段景的三王妃，原是西南一名歌姬，想来屠不戒也是由此才会将她当成红颜知己。
段白月道：“三姨母在前些年，也已经病逝了。”
屠不戒闻言震惊，眼底很是悲怆：“那小玙呢？”
“说是要出去闯荡江湖，现在该是在蜀中。”段白月道，“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照顾好他。”
屠不戒长叹一声，抬腿想往外走，却又顿住脚步：“不知我先前所中的是何奇毒，为何必须待在那棵红泪树下，方可保命？”
段白月冷静道：“七叶海棠。”
屠不戒点头，而后便头也不回，大步出了王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段瑶才问：“他当真中了毒？”
段白月道：“自然没有。”但这当口，若是不随口编一个，只怕此人会跑去刨段家祖坟。毕竟江湖中人，被打输了囚禁十余年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平白无故，被骗了十余年。
“老王爷也真是。”金婶婶也是无奈，临终前只说要按时往后山送饭，让其余人没事莫要招惹他，却也再无其他遗嘱。此番若不是小王爷误打误撞去抓蛇，也不知这倒霉的武林中人还要被关多久。
“我还当禁地是有多神秘。”段瑶揉揉鼻子，却原来竟是因为这种原因。
段白月对此倒是丝毫也不意外。
按照他爹的做事风格，如此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估摸着也是因为有三姨母从中周旋，对方才得以保全性命。
不过也无人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这个屠不戒大家都不熟，走了也就走了，还能省下一天三顿饭。
“王爷！王爷！”这日下午，下人嘴里喊着跑进来，“南师父又从坟里钻出来了！这回身上干净得很！”
……
段白月在书房揉揉太阳穴，从琼花谷回来了？
“师父！”段瑶也从房顶跳下来。
南摩邪将他接在怀里：“前头那缸胖虫是你养的？”
“嗯。”段瑶得意洋洋。
“不错。”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
“师父。”段白月站在书房门口，“怎么也不事先送封信回来。”我好提前走。
“为师有话要跟你说。”南摩邪进了书房。
段瑶也想跟进去，却被生生挡在了外头。
……
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转身跟了进去。
段瑶愤愤，蹲在院子里刨虫玩。
凭什么！
“师父有何事？”段白月替他倒了一盏茶。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你体内蛊虫苏醒之时。”南摩邪道，“如今天辰砂尚未找到，若想安然渡过此劫，最好能随为师一道闭关。”
“师父言重了。”段白月摇头，“区区几条蛊虫而已。”
“虫是我养出来的，会有何后果，我自然比你更清楚！”南摩邪道，“总之此事没得商量。”
“承蒙师父暗中散布谣言，现在中原武林人人都在说，瑶儿练过菩提心经。”段白月凉凉提醒，“光这一个月，西南王府前已经来了十几拨人要与他成亲。若在这当口你我闭关，只怕等出关之时，瑶儿不仅人被抢走，说不定连儿子都已经有了。”
南摩邪：“……”
“徒儿自有分寸，师父就莫要担心了。”段白月道。
南摩邪却不打算妥协，连夜便出了府。
段白月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些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南摩邪便又自己跑回来，还顺便带了个人——王城歌坊染月楼的大当家，顾云川。
“顾兄？”段白月心里纳闷，“你怎么来了。”
“我要回江南，顺便来这西南买一批药材，原本打算后天再来拜会段王。”顾云川道，“谁知今早恰好在街上遇到南师父，不由分说便将我拉了过来。”
“瑶儿。”南摩邪伸手叫。
“师父。”段瑶一蹦一跳，手里捏着一条胖虫跑过来，“要去街上买早点回来吗？”
南摩邪手起掌落，将他干净利落一掌拍晕。
顾云川：“……”
段白月：“……”
如此天真烂漫，也舍得？
“有劳顾少侠了。”南摩邪将人递到他怀中，“最近有人想找瑶儿的麻烦，烦请先带回王城养一段日子，三五月后自会有人来接。”
顾云川很想收回手：“方才说了，在下是要回江南。”
“那便带去芙蓉苑。”南摩邪倒是不挑，“都行，都行。”
顾云川求助看向段白月。
段白月揉揉太阳穴，叹气：“有劳顾兄。”
顾云川觉得自己很是吃亏。
谁不知道西南王府的小王爷又凶，功夫好，还爱给人下毒撒蛊。
原本只想来买些香料带回去，却没想到竟会惹来这个麻烦。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也只好长吁短叹，带着昏迷不醒的段瑶一起上路，往千叶城而去。只求能找个机会将人丢给日月山庄，自己也好求个清净。
段瑶一走，西南王府便更加寂静。段白月每日早上都会去石室打坐，等着什么时候体内蛊虫苏醒，再前往墓穴闭关。
又过了半月，西南漫山遍野开出了火一般的落绯霞花，摘下花瓣用来酿酒，连酒液都透着红，入口余味绵长，看着也煞是喜庆，因此价格极贵。
数十匹快马一路昼夜不懈，送了一大车前往王城，名曰贡品。
楚渊习惯了勤俭自律，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因此这十几坛绯霞，一大半都被赐给了群臣，只留下了一坛在宫中。
这可是西南王送来的酒啊……众大臣惴惴不安，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里头定然会被下毒种蛊。楚渊却不以为意，自顾自饮了一杯，脸颊上也有了暖意。
“皇上喜欢这酒？”四喜公公又替他添了一杯。
“有些淡。”楚渊道，“不过余味泛甜，与去年送来的绯霞不同。”
“可不是，听送来的人说，今年这十几坛酒是西南王亲手酿制。”四喜公公道，“自然与外头买的不一样。”
楚渊：“……”
嗯？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大批御林军被派出宫，将先前送往诸位大人府中的酒坛子，又重新给囫囵抱了回来。
亏得是还没喝啊……众大臣庆幸不已，果然有毒。
大约是因为喝了酒，这个夜晚，楚渊难得一夜安眠，第二日早朝时，心情也好了许多。
站在前头的刘大炯大人心想，平日里见着皇上都是一脸威严，这偶尔笑起来，可当真是英俊好看。
十分想给说个媒。
时间一日一日，过得说慢也慢，说快却也快，一晃眼就从夏到秋，再一晃眼，山上已被红枫染了霞。
“快入冬了。”西南王府内，段白月道，“已经过了日子，想来今年蛊虫不会再醒，师父也不必劳心费力，替我涤清内力了。”
“还有四个月。”南摩邪摇头，“在年关之前，都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离家半步。”
“可若是再不把瑶儿接回来，顾兄的家当也该被他拆完了。”段白月提醒。
“你堂堂一个王爷，还怕赔不起一座青楼？”南摩邪瞪眼。
段白月语塞。
幸好这时恰好侍卫来报，说是有一封宫里送来的信函。
南摩邪眼神别有深意。
段白月转身离开，只求不要再被拉住，劈头盖脸传授一些……男男交欢之法。
此等师父，是当真很想重新埋回坟堆里。
密函只有寥寥数笔，不过段白月在看完后，眉头却微微有些皱起来。
“王爷。”段念端了汤药进门，“金婶婶刚熬好，叮嘱王爷在服药前，务必吃些点心垫肚子。”
“多谢。”段白月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找卢峰进来吧。”
段念试探：“卢将军？”
“否则呢？”段白月笑笑，“怎么，连这也要问？”
“属下不敢。”段念道，“只是南师父与金婶婶都说过，余下这几个月，王爷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做。”能吃完睡，睡完吃，就再好不过了。
“去吧。”段白月摇摇头，“一盏茶的时间，我要见到人。”
“是！”段念抱拳，大步退出书房。
段白月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看着外头，眼底却有些笑意。
与此同时，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沐浴星光前行。四喜公公倒了杯茶水双手呈过去：“皇上。”
“还有几天路途？”楚渊回神。
“回皇上，约莫再有三十来天，便能到欢天寨。”四喜公公道，“那李家小姐的比武招亲在下月二十八，时间刚好。”
楚渊点点头，继续闭着眼睛休息。
此番暗中离开王城，对外只说是龙体欠安，前往承安山庄休养一段时日，暂由太傅代理朝中事务，最终目的却是西南，或者说是漠北。
坦白来说，先前段白月的建议的确可行。先假意让楚军与西南军产生冲突，待漠北众部以为两方已经开战，按捺不住想要趁机南犯分一杯羹之时，再出其不意一网打尽，才可名正言顺将其斩杀驱逐，永绝后患。
而在三天前，沈千帆已经接到密旨，从西北策马，一路前往西南欢天寨。
为了……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南摩邪从段白月手中抽走密函，草草看了一遍，然后道，“不行！”
“为何不行？”段白月道。
“为何要行？”南摩邪瞪大眼睛，“这场战役，对你而言可有半分好处？”
段白月道：“有。”
南摩邪鼻子都气歪：“什么好处？”
段白月道：“心情好。”
南摩邪：“……”
段白月继续道：“此战之后，楚皇许我整片西南。”
南摩邪很想脱鞋拍他的头。
“总之这趟欢天寨，我非去不可。”段白月道，“师父即便想阻拦，只怕也没用。”
南摩邪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然后停下道：“你就不怕蛊毒发作？”
段白月答：“有师父在，自然不怕。”
南摩邪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去，死也不离开西南王府！”
段白月遗憾道：“那本王就只有客死他乡了。”
南摩邪眼前发黑。
段白月道：“还请师父好好照顾瑶儿。”
南摩邪觉得自己这回要是再死，一定不是因为菩提心经，而是因为被他活活气死。
堂堂一个西南府的王爷，跑去比武招亲？
即便只是个借口，传出去也当真是丢人现眼，估摸着能把老王爷从坟里气出来。
不过段白月却不以为意，在一个月之后，便带着五名亲信，前往欢天寨而去。
南摩邪心里窝火，收拾了个小包袱在后头跟上。
若放在中原武林，欢天寨自然算不上是大门派。但若在西南，还能算得上是有些规模，再加上李铁手为人素来慷慨，因此也有不少江湖中人前来凑趣，一时之间很是热闹。
比武招亲的小姐名叫杜筝，是多年前欢天寨从秦淮河畔赎回来的歌女，据说容貌很是清雅脱俗。一般富户赎身都是为了做妾，李铁手却带回家认了养女，当时也被传成美谈。
既是美人，喜欢的人自然也不会少。在这回比武招亲开始之前，就已经有各种流言扬扬散开，从江湖侠士到江浙富户，几乎人人都与杜筝有过一段，更有甚者，说是当朝大将军沈千帆与西南王段白月，也都对杜筝倾慕有加，甚至还要来比武招亲。
其余人听到之后，也纷纷受了一惊。虽说武林中比武招亲并不罕见，但那也只是江湖中人凑热闹，怎么这回连边疆封王与朝中大将都要来？
“就说那李家小姐不一般啊！”街头老树下，乡民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飞溅，“秦淮第一美人，哪里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能比得上？啧。”
百姓也围在两边七嘴八舌，若是西南王与沈将军要来，那杜筝怕是也落不到旁人手中，只看这两人谁有福气，能最终抱得美人归。
在距离欢天寨不远处有座宅子，主人家姓周，明着是做米粮生意，暗中却是朝廷派在此处的眼线。
楚渊此行，便是住在周府里头。
段白月坐在城中一处酒楼二层，仰头饮下一杯酒，远远看着周府门口两盏大红灯笼。
“既然来了，不去找，还能凭着眼珠子将人活活看出来不成？”南摩邪酸道。
段白月笑笑：“若他想见我，自会派人来请。”
居然还想着让人来请？南摩邪哀声叹气，这点本事，后半生也别想着娶媳妇了，打光棍挺好。
“走吧。”段白月道，“回客栈。”
南摩邪心想，这次回西南府，定然要找城里的张木匠，搞个金光灿灿的“情圣”的牌匾挂在中堂。
而在周府内，楚渊这几日的心情倒是不错，因为叶瑾也在欢天寨中，甚至还来一道吃了顿饭——虽说依旧哼哼唧唧，一脸不熟，但知道他性子如此，楚渊也未计较，一派融融和乐。
“身子太虚，又一直熬夜？”这日下午，叶瑾抓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等着，我去街上给你抓些药吃。”
楚渊点头，目送他出了宅子，而后便转身回了卧房。
却有人正在桌边等。
……
“别来无恙。”段白月放下手中茶盏。
“若朕没记错，约定见面的日子不是今天。”楚渊语调无风无浪。
“闲来无事，就不能来看看？”段白月笑笑，“更何况若非楚皇，比武招亲这种事，只怕本王下辈子也不会有兴趣。”
“只是演一场戏而已。”楚渊坐在桌边。
“虽说只是演一场戏，不过若是弄假成真，那要怎么办？”段白月声音很轻，微微凑近。
楚渊将人一掌拍开，冷冷道：“那朕自当恭喜西南王。”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胡言乱语逗个趣罢了，我如何会娶别人。”
“城里人多眼杂，若是没事，便请回吧。”楚渊错开他的视线，“三日之后比武招亲，千帆自会输给你，不过你若是真将他打成重伤，朕定不饶你！”
屋内寂静沉默，许久之后，段白月才笑了笑：“好。”
楚渊也未说话。
段白月起身，在推门而出的一刹那，却觉得心口有些生疼。
之前也不是没疼过，只是这次……却似乎不太妙。
段白月苦笑一声，独自回了客栈。
“如何？”南摩邪目光炯炯，“为师给你的药，可派上用处？”
“扔了。”段白月回答。
南摩邪痛心疾首：“你说什么？”那可是高价买来的，比黄金还要贵上三分。
“春闺醉是用不了，不过别的药或许有用。”段白月撑着坐在桌边，额头冒出冷汗，“至少在比武招亲之前，让这些蛊虫先乖乖蛰伏回去。”

第十六章 这位公公 不如我们一起去烧热水
南摩邪眉头一皱，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
段白月脸色苍白，口中隐隐有腥甜气息传来。
南摩邪抬掌拍在他身后，缓缓度了几分内力过去。段白月凝神调息，直到体内真气渐渐平复，方才睁开眼睛。
“你打算胡闹到何时？”南摩邪头痛。
段白月擦掉嘴边血迹，问：“小玙如何了？”
明知他是岔开话题，南摩邪叹气道：“还在明水村中，你当真打算带他回西南？”
“王府是他的家。”段白月倒了杯茶水。
“何必要从秦少宇手中抢人。”南摩邪道，“况且小玙与瑶儿不同，他心在江湖，从来就不在你身边，就算是强行带回去也没用。”
段白月摇头：“中原江湖太过水深，多少人对追影宫虎视眈眈，我不想让他以身涉险。”
“总不能将人绑在你身边一辈子。”南摩邪提醒。
“此事我自有考量。”段白月道，“师父不必忧心了。”
段玙是段白月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人憨厚耿直，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对段白月为一统边境，率部大杀四方之举也颇有微词。自从母妃去世之后，便留书出走闯江湖，后来留在了蜀中追影宫，化名赵五，做了秦少宇的手下。段白月一直想将他召回身边，却屡遭拒绝，这回恰好在距离欢天寨不远处的洛萍镇遇到，兄弟二人毫无意外再次起了冲突，段白月一怒之下，索性将人囚禁在了一处村落，与此同时被囚禁的，还有赵五的未婚妻，追影宫左护法花棠。打算在这场比武招亲后，带两人一道回西南。
“有些事情，你以为好的，未必就是好。”南摩邪苦口婆心劝慰。
“那如何才是最好？”段白月问。
南摩邪回答：“我认为好的，才叫好。”
段白月：“……”
“兄友弟恭这种事，强求不得。”南摩邪摇头晃脑，“床笫欢爱倒是可以强求一番，总归心里已经有了彼此，说不定反而会别有乐趣。”
段白月不屑：“说得好像自己成过亲一样。”
南摩邪怒道：“逆徒！”
“说正事。”段白月饮下杯中茶水，“比武招亲在三日之后，我不想有任何差池。”
“这话难说。”南摩邪揣着手，斜眼道，“蛊虫僵而复生，第一件事就是要吃饱肚子，既然活在你体内，又如何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段白月道：“待到比武招亲之后，它想吃多久，就吃多久。”
南摩邪又改了主意，“情圣”二字根本就不该做成牌匾挂中堂，而是应该直接刺在他脸上。
段白月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南摩邪唉声叹气，也只好暂时给他扎了几针，只求能熬过这三天，然后再回府慢慢调养。
又过了一日，段白月拿着好不容易才找人绘制的西北地形图，暗中送到了周府。
回来之后，南摩邪问：“如何？”
段白月答：“甚好。”
南摩邪戳破：“看你这副模样，便知好个屁，被人赶出来了？”
段白月冷静推开门：“本王要调理内息了。”
南摩邪连连叹气，老子三妻四妾风流快活，儿子怎得就连一个都吃不到嘴。整天苦叉叉也就算了，还将自己整出了内伤，若是被老王爷知道，估摸着会直接来自己坟里彻夜长谈。
房内，段白月强行运功，将体内乱窜的真气压回去，又一口气灌下半坛浊酒。若是醉不死蛊虫，那便醉了自己，也好过周身疼痛，彻夜辗转。
周府里头，楚渊靠在窗前，看远处星火闪烁。
坦白来说，这次西南之行，他原本可以不来，只需递一封书信将事情说清便可。但在思量再三后，还是不远千里，从王城来了这欢天寨。
是何原因，不用想，也不愿想。
身为帝王，他很少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浮于脸上，却唯独在面对段白月时，所有伪装似乎都开始变得不堪一击。对面的人只需一眼，便能轻易看进心底。
这种感觉当真算不得好，却又不知道，如何才会更好。
楚渊微微闭上眼睛，仰头饮下一杯酒。
四喜公公站在门外叹气，陪了他整整一夜。
比武招亲当日，南摩邪心里到底担忧段白月的伤势，一直在暗中看着擂台，打算若是中途出了意外，便冲出去将人强行带走。不过或许当真是前日服下的药物起了作用，段白月在与沈千帆交手数百招后，并未出现任何不适，最后顺利按照计划，将人一掌击落擂台。
事情原本可以到此为止——沈千帆身受重伤，楚皇闻讯雷霆大怒，又对段白月的狼子野心耿耿于怀，此番正好有借口出兵。一切都按照预料之中的路线进行，只等漠北部族上钩，便皆大欢喜。岂料段白月这头赢了比试，人还未下擂台，却又有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语调僵硬要抢杜家小姐。
南摩邪皱眉，擂台下其余人也面面相觑，不懂这又是什么情况。
对方出手狠辣阴毒，段白月勉强与他过了十几招，胸口隐隐生疼，脸色也有些发白。南摩邪刚想出去捣乱搅局，那黑衣人却突然出手，攻向了人群中的追影宫秦少宇。
对方目的是谁显而易见，南摩邪心里窝火，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就直接报仇，还要迂回一下，拖我徒弟下水作甚，而且非挑此时此地，就不能找个别的日子？
人群乱成一团，段白月抬手封住自己身上三处大穴，助秦少宇将那黑衣人制服。
若非是怕被叶瑾看出端倪，南摩邪简直想站在屋顶上骂娘，自己尚且有伤在身，还有心思管这档子闲事？
大内影卫也回了周府，将这一切悉数上告。
“有人捣乱？”楚渊皱眉。
“倒不是冲着段王与沈将军。”影卫答道，“那黑衣人已自尽，据说是追影宫主曾经结下的梁子，此番趁乱来寻仇的。”
“可有人受伤？”楚渊问。
“有。”影卫道，“沈将军当场吐血，昏迷不醒被人抬了下去。”
楚渊微微叹了口气。
四喜在一旁问：“那段王呢？”
楚渊：“……”
“段王没事，已经回了住处。”影卫回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四喜公公笑呵呵挺着肚子，“皇上见谅，是老奴多嘴了。”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一个月，不准沾荤腥。”
四喜公公：“……”
影卫眼底很是同情。
客栈内，段白月泡在滚烫的水中，脸上却依旧没有血色。房间里满是药味，段念每隔一阵子就进来一回，替他往浴桶里加入热水。整整一夜一天过去，脉相却没有丝毫要平稳的迹象。
“南师父，这要如何是好？”段念心中焦急。
南摩邪吩咐：“客栈太过嘈杂，先去城中寻一处安静的宅子。”
段念点头，先下去问了小二，回来却说这城里由于欢天寨在比武招亲，早就住满了人，莫说是空院落，就连空房也是高价难求。
南摩邪问：“周府呢？”
“周府？”段念一愣，反应过来后道，“但那是楚皇的住处。”
“就因为是楚皇的住处，才更合适。”南摩邪往段白月嘴中喂了一丸药，“安静无人打扰，还有御林军暗中把守，安全。”
段念：“……”
似乎也是这个理。
自家王爷看上去情况着实不算好，于是段念也顾不得太多，骑马便径直去了周府。
天色已经昏昏暗暗，楚渊沐浴之后，正在桌边看书，突然却有人急急敲门：“皇上。”
“进来，”楚渊问，“出了何事？”
“皇上，方才客栈那头来了人。”四喜公公脸色有些惶急，“说是西南王受了伤，现昏迷不醒，想要找处僻静的宅子疗伤。”
“受伤？”楚渊猛然站起来。
“话是这么说的，皇上您看？”四喜公公试探。
“跟两个人过去。”楚渊吩咐，“先将人带过来再说。”
“是是是。”四喜公公不敢懈怠，转身便往回跑。这么长时间下来，就算再深藏不露，也总能揣摩出一点圣意。
半个多时辰后，一架马车趁着夜色从后门驶入周府，段念先从车上跳下来，而后便是个脑袋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老者。
四喜公公不由自主，便想起了当日在琼花谷中的九殿下。
南摩邪嗓音低沉，指挥人将段白月抬进了厢房——事出突然，他也来不及易容，却又不能被楚渊认出，只能如此。
幸好也并未有人在意他这副怪异模样。
“到底出了什么事？”楚渊问。
“回楚皇，王爷先前练功之时，曾不慎走火入魔。”段念按照南摩邪教的说，“此番又在擂台之上强行运功，所以伤了心脉。”
楚渊握住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紊乱一片。
“这……可要请九殿下前来看看？”四喜公公问。
楚渊点头，还未来得及派人去找叶瑾，南摩邪却已经挥手制止：“我来便好。”
嗓音尖锐，四喜公公不由自主便打了个冷颤。
段念在一旁扶额，要装也要装成一样，哑一阵尖一阵是要作甚。
楚渊目光疑惑：“阁下是？”
“回楚皇，是我家王爷的师父。”段念答。
既然是师父，那应当也很是靠谱。楚渊点点头，主动让开床边的位置。
南摩邪摩拳擦掌，撕拉一声便扯开了段白月的上衣，然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又去解腰带脱裤子。
“这位公公！”段念一把揽住四喜，“不如带我去厨房？烧些热水，等会王爷好用。”

第十七章 天辰砂 说不定能找到
四喜公公虽说身形胖了些，看着挺敦实，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因此轻而易举便被段念架了出去。
屋内很是安静。
楚渊眼睁睁看着南摩邪下手如飞，将段白月扒得只剩一条里裤，露出精悍结实的上半身。
……
“替我抱住他。”南摩邪吩咐。
楚渊短暂犹豫，而后便依言扶起段白月，让他半靠在了自己怀中。
南摩邪取出一根银针，朝着他的一处穴位就扎了下去。
没有别的用途，就是疼，锥心刺骨之疼。
即便段白月此时正昏迷不醒，也咬紧了牙关，指间骨节泛出森白。
南摩邪继续叮嘱：“千万要抱紧。”
楚渊：“……”
半个时辰里，南摩邪少说也往段白月身上施了数百根银针。
一半为了治伤，一半则是为了……看起来更惨。
感觉到怀中人一直在闷哼，楚渊不自觉便收紧双臂。
南摩邪对此很是满意。
像这种肌肤之亲，就该多一些才好。
“为何会突然便走火入魔？”趁着疗伤间隙，楚渊问。
“并非突然。”南摩邪一边将银针旋转取出，一边道，“白月原本就有内伤，此番在比武招亲时又强行运气，难免会受伤。”
楚渊皱眉：“原本就有内伤，何时受的伤？”
“此事说来话长。”南摩邪清清嗓子，刚打算将事情从头说起，段白月却已经醒了过来：“师父！”
“醒了便好，醒了便不用手脚瘫软七窍流血印堂发黑万蚁蚀心生不如死。”南摩邪看似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去厨房看看，热水可曾烧好。”走到门口又叮嘱，“还请楚皇务必将我这徒弟抱紧一些，免得又出事端，毕竟蛊毒不比其它，还是要小心为上。”
楚渊：“……”
段白月：“……”
“你中了蛊？”待到南摩邪离开后，楚渊方才问。
“西南王府长大的人，谁身上没几条蛊虫。”段白月不以为意，“算不得大事。”
“为何突然走火入魔？”楚渊又问。
段白月答：“自然是因为练功不得要领。”
“既是身受重伤，便该回西南王府好好休息。”楚渊摇头，“此次西北之战，段王不必去了。”
“我不去，谁帮你？”段白月微微坐起。
“武林盟主沈千枫，他与小瑾是朋友。”楚渊道，“秦少宇也与朕达成了交易。”
“看来帮手颇多。”段白月笑笑，重新靠回床头道，“也罢，那就回西南。”
楚渊没有接话，于是四周便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几乎能听清对方呼吸。
许久之后，楚渊站起来：“好好休息，这里无人会来打扰。”
段白月道：“好。”声音却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见着神情有异，楚渊握住他的手腕试脉，发现快得超乎寻常。
段白月眼底赤红。
楚渊想要去找南摩邪，却被一把拉住。
“无妨。”段白月哑声道，“过阵子便会好。”
楚渊微微皱眉，刚开始还不解，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他腹下。
只穿了一条薄薄的里裤，有些变化便分外明显。
……
……
段白月呼吸粗重。
楚渊夺门而出。
南摩邪正守在院中，将几根鱼头草翻来覆去捡，假装自己当真很忙。
楚渊站在卧房门口，面色通红。
“皇上。”四喜公公赶忙上前扶住他，“可是西南王身体不适？”
段念也跑上前，显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何事。
“前辈。”楚渊实在难以开口描述这件事，欲言又止。
南摩邪善解人意道：“可是那处有了些许变化？”
楚渊顶着万钧雷霆点头。
而且不是些许变化，是变得……很多。
“这就好，这就好啊。”南摩邪拍大腿。
楚渊：“……”
这就好？
南摩邪吩咐段念：“快去，把青楼里最好看的姑娘都包下来，不要多，十几二十个人便足够。”
“为什么？”段念受惊，四喜公公也觉得自己耳背，刚才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找青楼女子来要作何？”楚渊也问。
南摩邪答：“自然是交欢。”
楚渊哑口无言。
此等答案。
南摩邪耐心道：“身中合欢蛊，若是不能及时做些事情，怕是会爆。”
楚渊：“……”
楚渊：“……”
楚渊：“……”
爆？
段念此番总算反应过来，于是拔腿就往外跑。
“回来！”楚渊怒道。
段念犹豫着停下脚步，回来做甚，时间拖不得啊，我家王爷要爆。
“也是，这里是楚皇住处，不方便让外人知晓。”南摩邪醒悟过来，“干脆我直接带着白月去青楼，姑娘也多，想挑几个挑几个。”
话还未说完，楚渊已经拂袖进了内室。
南摩邪赶紧趴在门口听。
四喜公公：“……”
段白月一脸痛苦地皱眉，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楚渊站在床边，心里天人交战。
“皇上。”南摩邪还在揣着袖子在外头叫，“我们何时才能带王爷走，拖不得太久啊。”
“闭上眼睛。”段白月嗓音沙哑道。
楚渊没反应过来：“……嗯？”
段白月抽开腰带。
楚渊瞬时转身看窗外，面色不知是红还是白。
屋内依旧很安静，却多了粗重的喘息，和暧昧的声响。
在来周府之前，南摩邪喂的那枚药丸效力堪称惊人。
时间当真是久。
段白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楚渊觉得，自己或许会在窗边一直站到天亮。幸好就在他想要夺门而出时，房内终于消停了下来。
楚渊随手甩给他一方丝帕。西南蛊多，这不算是稀罕事，却没料到此人这不中那不中，偏偏中了功效如此下流的合欢蛊。
床上许久没有声响。
再一看，段白月却已昏昏睡着。
……
这个夜晚，楚渊一直待在书房，连四喜公公想要送茶，都被打发了出来。
天色将明，段白月沉沉睁开眼睛。
南摩邪的脸出现在眼前。
段白月闭上眼睛，继续昏迷不醒。
南摩邪唉唉道：“到底何时，为师才能喝到你的喜酒？”
段白月道：“一般人的师父，都会先问一句伤势如何。”
“还能如何，为师已经替你把过脉。”南摩邪道，“用合欢蛊吞掉你体内的金蚕线，此招最为省时省力，虽说身子有些虚，却并无大碍。”
段白月说不上自己该是何心情，坦白讲他宁可中金蚕线，尝锥心之痛噬骨之苦，也不愿再像昨晚那般狼狈。
“等你成亲之后，才能知道合欢蛊的妙处。”南摩邪摇头晃脑，一副过来人模样。
段白月很想将他重新埋回坟堆里。
“金蚕线一旦苏醒，至少要三日才会重新蛰伏。”南摩邪又道，“若为师是你，便会继续吃这合欢蛊，蚀骨销魂，总好过万箭穿心。”
段白月将他直接赶了出去。
南摩邪连连叹气，抬头却见楚渊正站在院中，于是赶忙苦情道：“皇上，我家王爷他又毒发了。”
楚渊果断转身出了门。
南摩邪眼睁睁看着他离开，险些要折回卧房，先将段白月一掌打吐血，然后再带着段念回西南。
到时候半死不活，看你是见还是不见，救还是不救。
此后两天，段白月体内金蚕线时有活跃，从脑髓到骨缝游走，几乎全身都要变形粉碎。最后一拨剧痛袭来，整个人再度昏沉沉睡去，神智模糊间，像是有温热的手巾在额上轻轻擦拭，将痛意带走不少。
楚渊将被子铺好，又将他的手也小心翼翼塞回去。方才转身出门，径直去了城内另一处院落。
“金蚕线？”叶瑾点头，“知道，苗疆害人用的蛊虫，阴毒缺德至极，你问它做什么？”
“可有解药？”楚渊问。
“你中毒了？”叶瑾飞快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半晌后松了口气，“没什么事。想解金蚕线，就要找到天辰砂，不过上古传说里的东西，就算你是皇上，只怕也不好找。”
“只是不好找，不是找不到？”楚渊刨根问底。
“天下这么大，说不定哪就有呢。”叶瑾抽抽鼻子，“这种事，谁也说不好。”
楚渊闻言沉默。
“到底是谁中了蛊？”叶瑾又问，“四喜吗？”
楚渊愣了愣：“为何要是他？”
“瞎猜的。”叶瑾道，“除了四喜，你似乎也没将其他人放在心上。”更别提是亲自上门找药。
楚渊问：“那你呢？”
“那不一样。”叶瑾揣起手，“我是‘这位神医’。”和你并不是很熟。
周府内，段白月潜心打坐运功，终于将金蚕线全部逼回蛰伏。虽只是短短三天时间，受的煎熬却不算小，脸色也有些苍白。
四喜公公笑呵呵端了一罐甜汤送来，说是特意熬的，大补。
段白月问也不问，几口吃得一干二净。
四喜公公又道：“皇上亲自看着熬的。”
段白月觉得自己方才应该吃得更慢一些。
楚渊推门进来。
四喜公公手脚麻利收拾好空碗，低头退了出去。
楚渊站在床边，声音很淡：“朕要回王城了。”
段白月问：“何时？”
楚渊答：“明天。”
段白月笑笑，也并未多言，只是叮嘱：“路途迢迢，凡事多留几分心。”
楚渊道：“好。”
“还有。”段白月想了想，“不管我师父说了些什么，都不要信。”
“包括天辰砂？”楚渊问。
“传闻中才有的药物，信它做甚。”段白月语调轻松，“不如看开些，至少心不累。”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中了蛊？”楚渊又问。
段白月答：“因为丢人。”
楚渊：“……”
段白月挑眉：“若不能来比武招亲，岂非要白白错失大片西南封地？”
“好好休息吧。”楚渊不想与他再多言此事，站起来道，“至于天辰砂，朕也会帮你去找。”
段白月道：“多谢。”
楚渊刚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今晚可否一起喝杯酒？”
……
段白月靠在床上：“此番来欢天寨，特意带了坛雪幽。”
楚渊道：“你有伤在身。”
“金蚕线一年也就醒一回。”段白月道，“已经没事了，况且蛊虫不比刀剑伤，只是饮几杯酒而已。”
楚渊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段白月嘴角勾起弧度，一直看着他离开。
南摩邪从窗户里钻出来——为了进出方便，他在周府都戴着面具，街边小摊上用一枚铜板买的驱魔人，青面獠牙满脸毛，曾在黑天半夜将四喜公公吓得险些晕过去。
段白月问：“若我用内力逼出一口血，师父可会因此闭嘴？”
南摩邪道：“十口也不行。”
段白月用被子捂住头。
南摩邪道：“不过你这回倒算是有出息，竟然知道要将人留下来喝酒，可要为师给你下点药？”
“来人！”段白月忍无可忍。
“王爷。”段念从门外进来。
“带师父去睡觉。”段白月吩咐，“若是不肯睡，便打晕了丢在床上。”
段念拖着人就往外走。
南摩邪还在叮嘱：“至少换件衣裳，若是不想换，那便索性脱光。”
段白月头疼欲裂。
是夜，楚渊果然准时上门。
段白月倒是真换了身衣服，看上去颇为风姿挺拔。
楚渊：“……”
“坐。”段白月在桌上一字排开两个酒杯。
“你酿的？”楚渊问 。
段白月笑笑：“送往王城的那些绯霞，可还喜欢？”
楚渊点头。
“喜欢就好，来年接着送。”段白月将酒坛启封，“雪幽要比绯霞更烈一些，先尝尝看，若不喜欢——”
“那朕便能走了？”楚渊打断他。
段白月顿了顿，然后摇头：“若不喜欢，那我便差人去街上买两坛女儿红。”总归是一定要将人留下的。
楚渊眼底难得有些笑意。
段白月递给他一杯酒。
楚渊饮尽之后，道：“是很烈。”
“若是醉了怎么办？”段白月问。
楚渊替自己又斟了一杯：“若是醉了，叫四喜进来便可，他就在外头站着。”想必你的师父也在。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与他碰了一下杯。
四喜公公揣着手，在外头一直候着。
南摩邪捏着一包瓜子，一边嗑一边与他闲话家常。
先将关系搞好，将来说不定有用。
半坛酒空了之后，楚渊伸手想继续斟，却被段白月压住：“先前就说了，酒太烈，喝多会醉。”
“醉了又如何？”楚渊反问。
“我还有话要说。”段白月将他的手轻轻拿开。
“嗯？”楚渊看着他。
“当真要自己去西北？”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
“打起仗来刀剑无眼，自己多加小心。”段白月往桌上放了枚玉印，“西南军已全部安插分布在诸西北重镇，这是兵符。待到漠北叛军南下之时，自会有人来找你。”
楚渊道：“多谢。”
“何必言谢。”段白月将酒坛重新递给他，“话就这些，酒还要喝吗？”
楚渊犹豫了一下，问：“你的伤，当真很重？”
“又是师父说的？”段白月摇头，“信他作甚。”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冷静道：“即便是手上破了个口，也会被他说成是断了胳膊。”
楚渊错开他的视线：“没事就好。”
段白月嘴角一弯，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不如去隔壁房吃宵夜？”南摩邪诚心建议，虽说酒只有一坛，但看起来两人似乎要喝到明早天亮，一直站在这里也无趣。
看着他青面獠牙的面具，四喜公公坚定摇头。
面对如此一张脸，莫说是吃饭，就算坐着不动也是煎熬。
最后一杯酒饮尽，楚渊站起来时，觉得头有些重。
段白月将人一把接入怀中。
“叫四喜进来吧。”楚渊昏沉道。
“好。”段白月答应，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直抱着他。
楚渊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这么多年，他喝醉的次数屈指可数，是当真难受。
“好好照顾自己。”段白月拍拍他的背，“待出关之后，若西北之战仍未结束，我便去找你。”
颈侧传来微微湿意，楚渊睫毛有些颤抖。
段白月深吸一口气，挥手扫开房门。
“哎哟。”四喜公公赶忙跑进来。
“也不必煮醒酒汤，歇着就好。”段白月道，“雪幽只会让人醉一场，明早醒了便会没事。”
四喜公公点头称是，将楚渊扶回了卧房。
在被师父拉住之前，段白月果断关上了房门。
南摩邪蹲在地上继续吐瓜子壳，他自认卑鄙无耻了好几辈子，所以此番极为想不通，为何竟然能教出一个这么……有辱师门的徒弟。
也不知将来若是见着老王爷，是该放肆吹嘘还是痛哭流涕。
第二日一早，楚渊便与沈千帆一暗一明，先后离开了欢天寨。
几日后，段白月也带着赵五与花棠，率部回了西南王府。
南摩邪在路上买了无数糖人绣花扇子小铃铛，花花绿绿拉了能有一车。
段白月提醒：“单凭这些东西，想要收买瑶儿，只怕远远不够。”
南摩邪闻言顿时苦了脸。
段白月继续道：“若是再加上师父心爱的紫金蛊，或许能起些作用。”
南摩邪脸顿时拉得更长。
段白月翻身下马，弯腰进了马车。
赵五正与花棠一道在说话，见他进来，花棠道：“可要回避？”
段白月点头：“多谢姑娘。”
花棠笑笑，转身踏出马车。
“你打算何时放我回追影宫？”赵五不耐烦。
“瑶儿要回来了，你至少先在王府住一阵子。”段白月道。
赵五看着窗外不发一语。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就算是想要成亲，也该将媳妇接回西南府，在外头流浪算什么样子。”
“追影宫不是外头！”赵五皱眉。
“我不想与你争论这些。”段白月摇头，“再说下月就是父亲祭日，你打算年年都在外头遥祝一杯酒？”
赵五语塞，闷了许久后道：“那过完年后，便放我走。”
“好。”段白月点头，“我答应你。”
车队一路回了西南王府，段白月又抽了两名护卫，将杜筝暗中送往大理——她本就是无辜女子，与其继续留在火坑，倒不如带走找个小村落，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幸而杜筝在欢天寨时原本就有个心上人，得了追影宫暗中相助，早就在大理置办好田产家业等她，后半生也不至于漂泊无依。
楚渊回到王城后没多久，西南便陷入战乱纷争。沈千帆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朝廷调拨大军征讨段白月，各地百姓都在说，战场上的军队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这回皇上怕是铁了心要收回西南。
不过段白月却并未参战。
段瑶气鼓鼓被接回来，还想着要找哥哥和师父闹，却没料到一回来就被告知，两人都在后山，已经待了快一个月。
“为何？”段瑶一愣，“为了躲我？”
赵五哭笑不得。
“段王似乎伤势颇重。”花棠解释，“南师父在替他疗伤。”
段瑶：“……”
“先回去歇着吧。”赵五拍拍他，“大哥说怕是会有人找你的麻烦，这段日子好好待在王府里头，别到处乱跑。”
段瑶蹲在地上愤愤揪草。
墓穴里，段白月闭目凝神，全身凉到没有一丝温度，几乎连血液都已经凝结成冰。
南摩邪从他后颈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然后松了口气：“总算带出来条。”
看着针头那条发丝般的蛊虫，段白月问：“只是一条？”
“能有就不错了。”南摩邪道，“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段白月：“……”
“况且今年金蚕线已醒，你还跑去比武招亲，会受内伤也是理所当然。”南摩邪继续道，“外头的战事也不用你操心，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段白月问：“还要多久？”
南摩邪算了算：“五个月。”
段白月：“……”
“西北你是别想去了。”南摩邪看出他的心事，“若是落下病根口眼歪斜阳根不举——”
“师父！”段白月头疼妥协，“我继续练功便是。”只求莫要时时刻刻，将不举二字挂在嘴上。

第十八章 翡缅国 还不赶紧去私会
虽说段白月一直在墓穴内闭关疗伤，但有段瑶与赵五在，西南王府也如往常一般井井有条——或者说是段瑶负责漫天撒虫，赵五跟在后头替他收拾残局。至于其余西南事务，则是由几名心腹官员代为处理，一切倒是未受干扰。
这日南摩邪回到府中吃肉，还没待够一炷香的工夫，便不小心一脚踩死了段瑶的红蛇虫，在震惊惋惜完之后，师父果断拍拍屁股回后山，将烂摊子丢给了其余人。
赵五：“……”
花棠问：“不如我再去林子里找一条？还未冰封降霜，应该还有。”
“我去吧。”赵五头疼，拿起佩刀道，“若是那小鬼回来后哭闹，只有你和金婶婶能哄得住。”
花棠叮嘱：“若能找到虫窝，记得挑条肥大些的，否则只怕哄不住。”
密林离西南府挺远，不过红蛇虫向来喜好在夜间出没觅食，因此时间倒是刚刚好。赵五拿着一盏油灯挂在树上，便寻了根树枝打算躺着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虫没等到，远处却隐隐传来呼救声，以及一声虎啸。
赵五翻身下树，循声追了过去。
林地中，一个女子正满身是血，怀中抱着孩子，右手紧握佩剑，与面前身形巨大的一只猛虎对峙。那小婴儿像是受了惊，哇哇哭声更加刺激了猛虎，长啸一声便要扑过来。
女子闭眼咬牙，用尽全力一剑刺了过去，原以为已无生路，却被人一把拉开，跌坐在了旁边草丛中。
赵五合刀入鞘，将那猛虎一掌打晕，而后便上前扶起那母子两人。
“多谢这位小哥。”女子脸色苍白，已经连站都站不住。
见她伤势颇重，赵五也来不及多问，背着人便回了王府。
“回来了回来了！”金婶婶正站在门前盼，远远见着后赶忙高兴道，“二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呼啦啦冲出来一群人，有眼泪汪汪的段瑶，一直在陪他的花棠，心虚所以还是回来哄徒弟的南摩邪，头疼欲裂的段白月，以及一干把段瑶当成宝的丫鬟老妈子。
“红蛇虫呢？”金婶婶开口就问。
其余人都沉默，这架势，难道不该先弄清楚这平白无故背回来的女子是谁。
“她是谁啊？”段瑶问，顺便打了个嗝。
“从林子里救来的，有只的老虎不知怎的下了山，险些吃了这对母子，已经被我打晕了。”赵五道，“派人拖回山上吧，免得窜入城镇伤人。”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又受了些皮外伤。”花棠替那女子试了下脉，“先带回客房吧，我替她治伤。”
金婶婶也抱着那小娃娃哄，其余人纷纷去帮忙，出了这事，段瑶也没心思再要红蛇虫，于是蹲在院子里挖坑，准备埋了心爱的虫。南摩邪蹲在他身边，眼神飘忽，时不时用胳膊拱拱他，心里着急上火，还真气上了，怎么也不跟师父说句话。
“我将人带回来，没事吧？”赵五问。
段白月不解：“这是你的家，带人回来算什么，拆房子都行。”
赵五也觉得自己方才担忧有些好笑，于是挠挠头：“那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小玙。”段白月在身后叫住他，“不如下月就给你办亲事，如何？”
猝不及防，赵五闹了个大红脸。
“老实成这样，也亏得别人家姑娘不嫌弃。”段白月笑着摇摇头，“若没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客房内，花棠替那女子治完伤，又将已经吃饱米糊的孩子放在她身边，方才轻轻退出门。
赵五正在院内等她：“如何？”
“都是外伤，流了太多血才会晕，养个把月就会好。”花棠道，“我问过她，只说是从海岛漂泊来此，丈夫不幸身亡，打算去晋地投奔亲戚。”
“嗯。”赵五点头，“等伤好之后，看看有没有前往晋地的镖局商队，可以将她一起带过去。”
花棠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脸红什么？”
赵五：“……”
段瑶与南摩邪坐在屋顶上，撑着腮帮子深深叹气。
憨厚成这样都能拐到漂亮媳妇，相比起来，另一个简直丢人现眼。
成亲自然是件大事，一时之间，王府内要多热闹便有多热闹。那女子在外伤愈合后，也会前来搭把手，府里的婶婶阿婆们可怜她的遭遇，都劝着说不如留下，那女子却执意要走，也是个倔性子。
大婚当日，西南府到处都是红灯笼，南摩邪笑容满面坐在太师椅上等茶喝——虽说他没教过赵五功夫，但好歹辈分在，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占了回便宜。
“大哥。”席间，赵五道，“多谢。”
段白月笑着拍拍他：“成了亲便好好过日子，爹与姨娘泉下有知，也定会欣慰万分。”毕竟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老实憨厚，一到年纪就乖乖成亲的好儿子。
在赵五成亲后没多久，漠北众部族便率军南下，西北之战正式拉开。楚皇御驾亲征，诸多江湖门派亦合力抗敌。至于西南的战事，则是悄无声息平复下来。
南边的百姓个个都很是吃惊，虚张声势闹了好几个月，怎么说和谈就和谈，楚皇连个大臣都没派，就已经熄了战火。不过同时也很是高兴，毕竟没有谁会喜欢打仗打到家门口，还是安生过日子比较重要。
秦少宇既是人在西北，赵五自然也想过去相助。墓穴内，南摩邪道：“明着是帮追影宫，实际上却是在帮你那心上人，派个弟弟过去，你不吃亏，将来还能借机讨便宜。”
段白月：“……”
不过当日下午，金婶婶便欢天喜地，吩咐府里的厨子煲汤熬药。
因为花棠有了身孕。
“得。”南摩邪闻讯后又唉声叹气，“这速度，你怕是再来十匹火云狮都赶不上。”
段白月坐在冰室中，觉得自己或许会再次走火入魔。
为何别人家的师父都生怕徒弟在运功时被干扰，偏偏自己就遇到如此一个话唠？
西北战局波诡云谲，楚渊第一次御驾亲征，要学的事情不算少，幸好身边之人大都能帮一把，也能得个喘息的机会。
这日午后天气正好，楚军大营中，一个红衣女子正在晾晒草药，衣着火辣妖娆，显然不是中原人，是随部落族人一起前来给先锋队将士治伤。
“朱砂姑娘。”楚渊走上前。
“皇上。”那女子闻言转身。
“可有时间？”楚渊道，“朕有些事情，想要向姑娘讨教。”
“自然。”朱砂把手洗干净，将他让进了自己的营帐，“皇上想知道什么？”
“姑娘既是大漠游医，精通巫毒之法，不知可听过金蚕线？”楚渊问。
“嗯。”朱砂点头，“听是听过，却不算熟，也没见过。”
“无妨。”楚渊道，“把知道的说出来便是。”
“金蚕线是苗疆毒物，狡猾至极，一旦钻入血脉，便很难再将其除去。”朱砂道，“每年醒一回，喝饱了血便会继续沉睡，而一旦其苏醒，中蛊之人便如同万蚁噬心，生不如死。”
想起当日段白月苍白的脸色，楚渊不由自主便握紧右手。
“金蚕线生长速度极其缓慢，前头十几年或许没什么，只是若不管不顾，任由蛊虫在体内长大，只怕没人能撑过二十年。”朱砂道，“皇上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可有药能解？”楚渊声音有些沙哑。
“据说有，天辰砂。”朱砂道，“不过我连金蚕线也没见过，天辰砂是传说中才有的药物，就更不知在何处了。皇上若是还想知道更多，叶谷主或许能帮上忙，若是连他都不知道，就只能去西南王府问问看了，毕竟是南边才有的东西。”
“若是连西南王府都无计可施呢？”楚渊继续问。
“那就只有再往南找。”朱砂道，“我曾听族里的老人说过，在楚国以南有个翡缅国，又称为巫国，本就擅长这种毒物，应该会有帮助。”
翡缅国。楚渊点头：“多谢姑娘。”
回到营帐后，恰好四喜正在整理书桌，楚渊便问了他一句。
“翡缅国？”四喜公公摇头，“据说神秘得很，全国都住在林子沼泽里，没人见过。”
“哪里会有这样的国家。”楚渊失笑，“若是当真让百姓住在沼泽里，只怕三天就会亡国。”
四喜公公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楚渊问，“酒还有吗？”
四喜公公赶忙下去拿。
身为帝王，楚渊的日子当真是节俭，行军打仗一件多余之物都没带，若非要说特殊，便只带了三坛绯霞。
酒很甜，喝完便能安眠。
西南府中，段白月也靠在窗前，仰头饮尽杯中雪幽。
往后数月，不断有战报送来王府。
楚军一路势如破竹，先攻喀默河再破云罕州，叛军营地离奇生起大火，当晚火药爆炸声几乎震破苍穹，楚皇乘胜追击，对方四散溃逃，纷纷跪地请降。
自楚先皇起便连绵不绝的十年西北纷乱终获大捷，漠北部族被彻底驱逐。蜿蜒曲折的国境线上，是千万大楚男儿用血肉之躯铸成的如铁边防。
楚军浩浩荡荡大胜而归，西南军也暗中分批折返。百姓都在说，当今皇上可当真了不得，第一场仗便打得如此风光。
花棠顺利产下一对双胞胎，胖乎乎的，段瑶天天笑呵呵跟在后头转。看得金婶婶心惊胆战，生怕他会突发奇想给侄儿送条虫。
段白月的内伤也逐渐痊愈，虽说金蚕线依旧无法根除，不过却也暂时蛰伏了回去，至少在余下一年内不会再有影响。
这日又有宫中密报传来，说楚皇派出使臣，去了翡缅国。
……
“翡缅国？”段白月疑惑，“去那里做什么？”
“这还用说？”南摩邪斜眼。
“师父知道？”段白月依旧不解。
南摩邪提醒：“听说那翡缅国的国主，生得甚是高大英俊。”
段白月：“……”
南摩邪感慨：“貌若潘安啊。”
段白月道：“师父这段时日倒是没少看书。”还能知道潘安。
“你就不能有所行动？”南摩邪又问。
段白月放下手中信函：“比如说？”
“至少也要换身新衣裳，再找个画师，将你的画像往王城送一幅。”南摩邪道，“画好看一些，不像你也就不像了，总归这么久日子没见面，楚皇应该已经忘了你是何模样。”
段白月面无表情叫来段念，将他直接拖了出去。
南摩邪连连叹气，这点出息，也不知在下回死之前，究竟还喝不喝到下一杯喜茶。
待到两个小婴儿身子骨长硬实，赵五便来找段白月辞行。
段白月叹气：“看来还是留不住你。”
“我心不在此，强留下来也不快活。”赵五道，“不过追影宫距离西南府不算远，以后若是有时间，我与花棠会经常带着儿子回来。”
“在我闭关的这些日子里，辛苦你与弟妹照顾瑶儿了。”段白月拍拍他，“也罢，一路保重。”
“还有天辰砂。”赵五道，“我也会帮你找。”
段白月笑笑：“多谢。”
听闻赵五要走，段瑶自然舍不得，亲自去后山挖了一罐子虫，送给了花棠。
……
金婶婶又开始埋怨南摩邪，都是南师父小时候乱教，看这都是什么破习惯。
再往后过了一个月，西南府暗线回禀，说是楚皇去了大雁城出巡。
“还不快些去？”南摩邪靠在门口催促，“我替你看着瑶儿，省得他捣乱。”
火云狮脚力上佳，寻常马匹要十天的路途，只用了五天便抵达城门口。
此番楚渊并非微服南下，随行浩浩荡荡人不算少，自然不会住客栈，而是住驿馆。
是夜春雨霏霏，楚渊正靠在桌边翻书，窗棂微微传来一声响。
御林军听到动静后赶来，结果还没进门，便被四喜公公揣着手打发了回去，还说切莫再来打扰。
……
楚渊依旧在看折子，头也未抬：“西南王当真如此喜欢翻窗？”
段白月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笑。

第十九章 大雁城 处处皆是机关
夜晚寒凉，四喜公公泡了一壶热茶送进来，而后便又低头退出了卧房。
段白月随手关上窗户：“已经很晚了，怎么还不肯睡？”
楚渊答：“等你。”
段白月：“……”
楚渊放下手里的折子，抬头看着他，语调有些调侃：“怎么，只许你派人监视朕，不准朕也在西南府安插眼线？”
段白月挑眉：“那本王此番回去之后，可要全力彻查一番，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
楚渊笑着摇摇头，倒了杯茶水递给他。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来这大雁城。”段白月坐在桌边。
“你可曾听过天刹教？”楚渊问。
段白月微微一愣：“天刹教？”
“地处西南，你应该有所了解。”楚渊道。
段白月点头：“教主名叫蓝姬，制毒有一手，武功路子邪门至极，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这大雁城隶属紫云州，山林茂密，珍稀木材多，木匠也多。”楚渊道，“即便一把普普通通的梨花木椅，只要说是产自大雁城，若是放在王城商铺里，价钱也能高上至少三成。”
“所以？”段白月依旧不解。
“这里可不单单只是造些桌椅板凳。”楚渊道，“暗器木剑玲珑塔，那些坐在巷道里闲话家常的老人，说不清哪个就是机关高手，据说那座被你毁了的九玄机，最初图纸也是出自这里。”
“焚星喜欢吗？”段白月问。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起这个，楚渊明显一愣。
在被赶出去之前，段白月及时收回话题：“先前听到过传闻，据称制造九玄机的工匠名叫木痴老人，却不知是来自大雁城。”
“前些日子朕接到消息，说木痴老人已经回了大雁城，才会借着查政的由头来此。”楚渊道，“只是来之后才知道，天刹教已经先行一步将人绑走，至今生死未明。”
“蓝姬绑了木痴老人？”段白月摸摸下巴，“我还当魔教妖女只会绑年轻力壮的英俊男子。”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冷静道：“没有绑过我。”倒是一直在觊觎瑶儿。
“朕已经派人去天刹教附近打探消息。”楚渊道，“不日便会有回话。”
“为何想找木痴老人？”段白月问，“是要造暗器，还是宫里有机关要解？”
楚渊错开视线：“此事与段王无关。”
段白月摸摸下巴：“万一西南府能帮上忙呢？”
“若是真想帮朕，那以后便离天刹教远一些。”楚渊道。
段白月想了想：“怕本王被妖女绑走？”
楚渊失手打翻一盏茶。
“皇上？”四喜公公听到动静，在外头小心翼翼试探。
“无妨。”在楚渊开口前，段白月先道。
四喜公公放了心，继续揣着手站回去。
楚渊：“……”
屋内有些过分安静，段白月随手拿起桌上一盘点心：“能吃吗？”
楚渊答：“有毒。”
段白月笑着咬了一口，然后摇头：“有些甜，想来你也不会喜欢。”
“很饿？”楚渊皱眉。
“不眠不休赶了三天路，你说呢？”段白月替自己添满茶。
楚渊叫四喜传了些吃食上来。
三更半夜，驿馆的厨娘自然做不出生猛海鲜，不过两碗素面配些小菜，看上去也颇有食欲。只是段白月筷子搅了还没两下，四喜公公却又在门口禀告，说是派出去查探的人有了回话，正在外头候着。
段白月端起碗，又顺手捏了个包子，一路去屏风后继续蹲着吃。
楚渊哭笑不得，叫四喜将人传了进来。
“皇上。”回来的人名叫向冽，是楚渊的近身侍卫，轻功极其了得，“属下今日收到消息，这紫云州的知府徐之秋，似乎与天刹教暗中有牵连。”
楚渊闻言神情明显一僵，段白月也微微皱眉。徐之秋是工部徐然徐大人的长子，也是王城里出了名的风流才子。楚渊原本是想让他先在地方历练几年，而后便召回朝中委以重任，却没料到居然会和天刹教扯上关系。
朝廷官员与西南魔教不清不楚，传出去可是死罪。
“属下在徐府书房的火盆中找到半封被烧毁的信函，落款天刹教。看不出是何内容，也不知是否为他人伪造，算不得证据确凿。只是皇上吩咐过，一有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即刻来报，故不敢懈怠。”向冽道，“如今知府衙门四周都是大内高手，城门口亦有人暗中把守。”
楚渊点头：“继续盯着，再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向冽领命，转身大步出了卧房。只是心里不解，听呼吸声，方才屏风后明显还有一个人，却不知皇上为何那般坦然，居然连一丝想遮掩的眼神都没有给自己。
段白月端着空碗，从屏风后走出来。
楚渊：“……”
“要我去盯着徐府吗？”段白月问。
“朕这次带的人足够多。”楚渊道，“不必了。”
“也好。”段白月坐在桌边，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驿馆床很大。
……
楚渊随手拿过桌上的折子，继续一条条往下看。
段白月撑着腮帮子靠在他身边，昏昏欲睡。
楚渊：“……”
片刻之后，楚渊实在忍不住：“段王打算何时回去？”
“蓝姬做事邪门阴狠惯了，城中既有危险，本王自然要留下。”段白月答得坦然。
楚渊道：“朕会怕区区一个妖女？”
“楚皇自然不怕。”段白月道，“本王怕。”
楚渊很想将他打出去。
“皇上。”四喜公公在外头道，“夜深了，可要烧些热水送进来？”
段白月道：“多谢。”
楚渊已经放弃了开口的想法，只当这两人不存在。
四喜公公笑呵呵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人送来热水。
当然，在将浴桶抬进来之时，段白月不得不暂时蹲在了房梁上。
楚渊内心充满复杂情绪。
不过没过多久，城里却又有了新的乱子。
西边一处善堂失了火，几乎将半边天际都照亮，火势熊熊不可遏制，等官府与乡民好不容易将其浇灭，原先宽敞精致的大院已被烧得一片狼藉，甚至连邻居的屋宅也受到波及。
“皇上！”徐之秋急匆匆带人赶来，见到惨状后双腿一软，扑通便跪在了地上。
周围百姓亦低头不敢多言，心里却都在惋惜，善堂里住着的都是些年逾古稀的老者，遇到如此凶猛的火势，就算是年轻人都未必能逃脱，只怕这回也是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侍卫禀报，说烧毁的大梁下压着不少尸首，个个面目全非，具体人数要等里头温度降下来一些，方能一一查验。
“下官失职，还请皇上恕罪。”徐之秋脸色煞白。
“此事交由向统领负责，徐大人就不必插手了。”楚渊淡淡道。
“是是是。”徐之秋连连点头。
天色将亮，楚渊又看了眼还在冒烟的焦黑残木，转身回了驿馆。
“如何了？”段白月问。
“有人存心为之。”楚渊道，“徐之秋应该也能看出端倪，否则不会惊慌至此。”
“为何如此确定？”段白月道，“即便火势滔天，这里原本就是木宅子，烧起来谁也拦不住。”
“正因为是木宅，所以在修建时才尤为注意水龙的位置，以免失火。”楚渊道，“善堂隔壁的房屋也是木建，却只是焚毁了半间偏房。只有被人浇上了火油，才会烧起来那般不受控。”
段白月皱眉：“对着一群孤寡老人，若当真如此狠毒，可算是丧尽天良。”
“向冽原本在大理寺任职，查案应该难不住他。”楚渊道，“看来这城中古怪颇多，怕是要待一阵子了。”
段白月伸手。
楚渊微微一愣，却并未闪开。
段白月拇指蹭掉他脸上一点灰尘，嘴角弯了弯：“一国之君，就这般小花猫一样到处跑？”
楚渊耳根泛红，将他的手一把拍开。
“天都快亮了，歇息一阵子吧。”段白月道，“就算要去府衙，也不能不眠不休。”
“会不会是天刹教？”楚渊问。
“按照魔教的行事作风，倒是有可能。”段白月收回手，“但明知道你在这里，还要存心触怒天威，目的是什么？”
“震慑徐之秋，或者干脆是为了给朕一个下马威。”楚渊道。
“震慑知府倒也想得通，不过若说是冲着你，蓝姬应当不会如此不知死活。”段白月摇头，“只是一个小小魔教，犯不着给自己惹麻烦。”
“你对她很了解？”楚渊眼皮一抬。
段白月冷静道：“四五十岁，当我娘都够了。”
楚渊：“……”
段白月重新叫了热水进来，而后便道：“我去知府衙门里看看，说不定会有发现。”
楚渊点头：“好。”
四喜公公揣着手看段白月翻墙出去，心里感慨，西南王身姿还挺矫健。
楚渊在后头咳嗽了两声。
四喜公公立刻一脸笑容转身：“皇上。”
“多事！”楚渊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若论起不务正业来，倒是和刘大炯有一比。
城中出了事，百姓自然不会再像往日那般笑语欢声，气氛比平时肃穆了不少。府衙更是死气沉沉，徐之秋坐在书房里，一直唉声叹气，躁了就在房里来回转圈，连奉茶的下人都被赶了出来。
段白月靠在房梁上，目光大致审了一遍这书房布局。比起别地建筑来设计当真要精巧不少，一样大的房子，却能多装足足两倍的书册。
四处都是暗格啊……段白月嘴角一弯，倒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徐之秋在书房一待便是整整半天，直到正午时分有客来访，方才整理衣冠出了门。待他走后，段白月从房梁跳下来大致检查了一遍，能放在外头的都是些寻常书籍，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夹层……段白月试着轻轻推了一下暗格，意料之中纹丝不动。
屋外传来脚步声，段白月闪身隐在屏风后，却只是一个小厮进来取账簿，怀中抱了一大堆，跑急了还会往下掉，里头应当也不会有什么秘密。
而在另一头的善堂，向冽也带人从余烬中将老人们的尸首抬了出来，一具一具盖上白布。有前来帮忙的年轻后生，看到后都唏嘘不已，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孤寡老者，无儿无女，平日里坐在大街上晒太阳时，总会笑呵呵给小娃娃送些糖果点心，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自然谁心里都不好受。
片刻之后，负责清点尸首的侍卫回禀，说一共有二十六位老人不幸身亡，尸体焦黑，已然分辨不出谁是谁。
“二十六？”向冽皱眉，若他没记错，早上看名册时，这里该有二十五名老人才是，为何会无故多出一具尸体。
善堂出了此等惨祸，管事也是懊悔叹气，自责当初为何不多请些护院。这晌听到侍卫说向统领有请，赶忙抹了把眼泪跑过去。在听向冽说完后先是呆愣了一阵子，而后便一拍脑袋，说是二十六人没错。
“先前的确是二十五人，只是在昨日清晨，又有一名被不孝子赶出家门的老者流落至此，被好心人送到善堂，尚未来得及编入名册上报官府。”管事道，“今早太过慌乱，便忘了这茬，人数是没错的。”
“原来如此。”向冽点头，又道，“此事太过蹊跷，只怕暂时不能让逝者入土为安，还请管事见谅。”
“自然自然。”管事叹道，“这城里百姓也都盼着皇上能查出真相，好给大家伙一个安心呐。”
房屋被烧毁大半，焦黑木梁脆到轻轻一脚便能踩断。向冽独自到后院检查，随手捡起一根尚有些红漆的窗棂凑在鼻边，浓浓一股火油味。
段白月出了府衙，又绕道至善堂远远看了一眼，见四处都是御林军，便也未再插手，转身回了驿馆。
天色将暗，楚渊依旧坐在桌边。
西南王也依旧……翻窗而入。
四喜公公揣着手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大肚子挺富态。
“如何？”楚渊问。
“昨晚出了惨案，官府意料之中一片肃穆。”段白月道，“徐之秋在书房心神不宁待了一早上，而后便同徽州商帮一同讨论两地通商之事，听上去像是一个月前就已经约好，并无太多异样。至于那间书房，里头暗格倒是有不少，不过机关锁扣精妙，若是用蛮力打开，怕是会被对方察觉。”
“这处知府衙门建于近百年前，只怕当时的工匠也已经不在人世。”楚渊道，“现如今这大雁城内最好的木匠，名叫天羽。”
“西南府的杀手今晚便会赶到城中。”段白月道，“若怕御林军太过惹人注目，有些事情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楚渊点头：“多谢。”
“何必言谢。”段白月笑笑，随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已经隔了夜。”楚渊将茶杯从他手中抽走，让四喜换了壶新茶进来，又传了晚膳。有鱼有肉，比起昨晚已是丰盛不少。
段白月将一小碗鱼汤挑干净刺，放在他面前。
楚渊皱眉。
段白月嘴角一扬：“既是天子，吃饭自然要有人服侍。”
楚渊拿勺子搅了搅，碗底奇长无比一根尖鱼刺。
段白月咳嗽两声。
毕竟这种事也不常做，难免生疏。
多几回便会熟。
一顿饭吃到一半，段白月少说也往碗里加了十几回盐辣椒，最后索性连罐子都刮干净。
大雁城的厨子，做饭当真是寡淡。
楚渊：“……”
四喜公公在门外禀告，说向统领求见。
段白月心说活见鬼，这人倒是会挑时间，回回都趁着吃饭找上门。
楚渊道：“先去前厅候着。”
“是！”向冽领命离开小院。段白月将一碗肉羹递过来：“吃完再去。”
楚渊站起来：“没胃口。”
“一碗面一碗汤一盘青菜，谁家皇帝会吃得如此清淡。”段白月将他压回去，“至少吃一半。”
楚渊勉强吃了两勺，觉得油腻又心里有事，便将碗塞回给他，转身出了门。
段白月自己将剩余大半碗吃完，顺便想这次回西南后，要不要找个厨子送进宫。
一炷香的光景过去，院内依旧安安静静，段白月打开门，四喜公公正在外头溜达——宫里太医都嫌他胖，叮嘱平日里要多走动。
“西南王怕是要等一阵子了。”见他出来，四喜公公道，“皇上方才打发老奴回来先歇着，说那头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完。”
“无妨。”段白月坐在台阶上，“出来透透气。”
四喜公公又问：“晚膳可还合口味？皇上特意叮嘱要煮清淡些，避开牛羊海鲜发物，怕是还在担忧王爷的内伤。”
段白月闻言意外，当真？
四喜公公继续气定神闲在院里头打拳。
看西南王的表情，就知道定然是吃得极为满意。
约莫这个厨子要得赏。
待到楚渊回来，时间已经到了深夜，推门却不见段白月。
四喜公公赶忙道：“段王刚走没多久，说是王府的人应该到了，先去看看。”
楚渊拍了把他的肚子：“朕问你了吗？”
“没问没问。”四喜公公笑呵呵，“是老奴多嘴了。”
洗漱完后歇息，被窝里暖烘烘的，一摸却是一块暖玉。
楚渊靠在床头，如往常一样随手取过一本书，翻看了还没几页，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四喜公公小心翼翼将烛火移走，又替楚渊盖好被子，心说自打西南王来此，皇上看着也轻松了许多。
当真是挺好。
善堂里，段白月揭开遮掩白布，就见尸首已是面目全非。由于突遇火灾，大多全身都佝偻在一起。待将二十六具尸体全部查过一遍后，却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其中一具看骨骼像是个年轻人，而非上了年岁的老者。再重新将死者遗体验看一遍后，段白月摇摇头，起身回了客栈。
第二日一早，楚渊方才睁开眼睛，便听到四喜公公在外头与人说话：“皇上还在歇，段王怕是要多等一阵子了。”
“无妨。”段白月道，“那本王便先出去转转。”
……
被子里很暖，暖到动也不想动。
楚渊难得偷懒，在里头趴了好一会方才起来。
段白月恰好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手里拎了两个食盒。
“大模大样上街，不怕被人看到？”楚渊问。
“我自然有分寸。”段白月将早点一样样拿出来，蒸肉饼，酸辣汤，还有几盘小菜，看着便口味不轻。
“又嫌腻？”见着他的表情，段白月笑，“都是本地名产，多少尝尝看，吃完我还有事要说。”
“何事？”楚渊一边喝汤一边问。
段白月将一个肉饼递到他嘴边。
楚渊本能往后退了退。
段白月失笑：“怕什么？”
楚渊一巴掌拍开他，眼底有些恼。
段白月识趣收声，陪着他吃完早饭后方才开口：“我昨夜去了趟善堂。”
“有何发现？”楚渊问。
“那些尸体不像是善堂中的老人。”段白月道。
楚渊意外：“全部？”
段白月点头：“全部。”
“但是向冽带着仵作查验过，死者的确已经有了年岁。”楚渊道。
“尸首已然面目全非，就算是向统领，也只有看未烧焦的残余皮肤与骨骼，才能做出推断。但想要将一个壮年变成老者，用几条蛊虫便能做到。”段白月道，“若我没看错，善堂中的那些尸体，十有八九都是年轻人遇害，再多几天时间，我或许还能从中找到蛊虫。”
话音刚落，便又有侍卫在外头禀报，说是有人去官府报案，这城里离奇失踪了一个人。

第二十章 私账 不如一同去夜探
失踪之人名叫孙满，是城里的一个痞子混混，无家无口亦无朋友，因此也无人知晓他到底是何时不见。还是邻居看到官府贴出的榜文，说近期一切异常都需多加留意，才犹豫着到府衙里头报了个案，以免被无辜牵连。
皇上就在大雁城，徐之秋自然不敢懈怠。待楚渊前往官府时，衙役已经带了一个小寡妇回来，看着眉眼挺俏丽，跪在堂前一直哆嗦。见着皇上就更加惊慌，也不会说别的，只知道磕头喊冤。
城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孙满与这卖豆腐的风流小寡妇有些不清不楚，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没人想着去管闲事，顶多在茶余饭后打趣两句。此番一听人不见了，自然大家伙的第一反应都是与她有关。
审到一半，又有个围观的乡民想起来，说在前日下午还见过孙满，在货郎担子旁挑挑拣拣买头花说要送相好，后头就再没见过。小寡妇抖若筛糠，也说与孙满约了前晚私会，谁知等了一夜也没见有人来，后头听说是夜善堂失火，还当他是去看热闹，因这种事先前就有过，也就没放在心上，其余事情是当真不知道。
“孙满可有何体态特征？”楚渊问。
“回皇上，此人是城里的泼皮，年前曾因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打断右腿，伤愈之后，走路便成了高低脚。”徐之秋道。
楚渊点头，在四喜耳边低语两句后，便带人去了善堂。
那二十六具尸首依旧整整齐齐摆在院内，片刻之后，段白月也赶了过来。
“先前所说，哪一具尸首与其余人不同？”楚渊问。
“最左边。”段白月道，“四喜方才说这城内失踪了一个混混，可是他？”
“十有八九。”楚渊伸手想掀开白布，却被握住手腕。
段白月道：“想查什么，交给我便是。”
“失踪之人名叫孙满，身形高大，三十来岁，右腿有骨伤。”楚渊收回手，也未坚持要亲眼看。
段白月蹲下又细细检查了一遍那具尸体，在右腿膝盖处，果然有道已经变形的旧刀伤。
“那便没错了。”楚渊皱眉，“不过城里只失踪了一人，除开孙满，其余二十五具尸首又是谁？还有，这善堂中的老人又去了何处？”
“你我都是初到大雁城，有些事情，知府衙门里的人才最清楚。”段白月道，“不如先去府衙书房看看？那里暗格众多，说不定会有发现。”
“要如何才能打开机关？”楚渊问。
段白月笑笑：“有个办法，不妨试试看。”
下午时分，一个年轻人被带到了驿馆，看着模样挺周正，虎头虎脸的，手上都是硬茧。他便是城内最好的木匠天羽，原本正在给善堂的老人们做棺木，却不知为何会被带来此处，更没想到会亲眼见着皇上，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楚渊示意他平身，又让四喜赐座上茶。
天羽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愈发局促起来。
而与此同时，段白月也在府衙书房内，将一瓶细蛛丝般的木蠹虫撒进暗格缝隙。不出三日，这些小虫便会吃空大半木屉，外人只会当是闹白蚁，不会想到是有人存心为之。
徐之秋依旧心神不宁，倒是与孙满的离奇失踪无关，总归只是一个小混混而已，死了也便死了，算不得大事。他真正担心的，是不知天刹教下一步还有何目的，又要借此强迫自己做些什么。
段白月一直盯到天黑，见一切如常，方才出府回了驿馆。
楚渊披着外袍，正在服药。
段白月皱眉，上前坐在床边：“不舒服？”
“回西南王，皇上并无大碍。”四喜公公赶忙到道，“只是晚上睡不好，叶谷主便开了几帖药，叮嘱每隔十日服一回。”
“身子既没事，怎么会睡不好。”段白月从他手里接过空碗。
“衙门里如何了？”楚渊问。
四喜识趣退下。
“顶多三日，徐之秋怕就要满城寻工匠补书房了。”段白月道，“天羽既是这城里最好的木匠，没道理不被请进府。”
“他可信吗？”楚渊问。
段白月道：“自然。”
楚渊点头：“嗯。”
段白月失笑：“就一个‘嗯’，不想问为何他可信？”
“不想。”楚渊懒洋洋地靠回床头。
“也是，心里压的事情太多，少一件是一件。”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睡吧，我等会便回去。”
楚渊侧身背对他，依言闭上眼睛，大抵是因为服了药，被窝里又着实温暖，不多时便呼吸绵长起来。梦境中，唇角似有浅浅温度传来，眉头不由自主皱起，却又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回到客栈后，段念正在房内等。
“查到了什么？”段白月问。
“回王爷，我们的人一整天都在各处茶馆，借由做桌椅生意的由头与百姓攀谈。”段念道，“听上去徐之秋在城内的口碑不算坏，就算无大功却也无大过，顶多就是风流好色了些，不像是个雁过拔毛的糊涂昏官。”
“只有这些？”段白月坐在桌边。
“还有一件事，这城里有几户人家，家里的男丁都说要去外头做大生意，已经两三年未曾回来过。”段念道，“只是不断托人往家捎银票，的确赚了不少钱，邻居纷纷眼红打听，却始终问不出来什么，说闲话的也不少。”
“大生意。”段白月摸摸下巴，“王城皇宫翻新修补都是交给大雁城的工匠做，还能有比这更大更让人眼红的生意？”
“可要继续查下去？”段念问。
段白月点头。
段念领命想要离开，却又被叫住：“回去告诉师父与瑶儿，本王怕是要过阵子才能回去。”
“南师父早已传了话给属下。”段念道，“让王爷尽管待在外头，爱浪多久浪多久，三五年不回去就再好不过了，十年八年也无妨。”
段白月：“……”
什么叫爱浪多久浪多久。
西南王府，南摩邪正在与段瑶一起喂虫。
“师父。”段瑶蹲着往他跟前挪了挪，“哥哥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大人的事作甚。”南摩邪摇头，“好好玩你的泥巴。”
段瑶又巴巴问：“好看吗？”
“好看。”南摩邪随口道，“谁若敢说他不好看，怕是要被砍脑袋。”
段瑶震惊张大嘴。
他哥是眼瞎了吗，如此凶残也能爱？
两天过去，这日徐之秋打开暗格一拉抽屉，就见木屑哗哗往下掉，再一细看，有不少木材都被蛀空，于是赶忙差人去找工匠。
段白月靠在院外大树上，看着师爷将天羽一路带进了书房。
“回大人，是年份久了未防虫，才会引来白蚁。”天羽检查过后道，“幸而只是一部分暗格被损毁，顶多半月就能修补好。”
徐之秋点头，亲眼看着他画完图纸，方才一起出了门。
是夜，向冽暗中潜入小院，从天羽手中将图纸拓了一份带回驿站。
“暗格当真不算少。”楚渊道。
“再多也无妨。”段白月从他手中抽走图纸，“顶多两天。”
楚渊点点头。
“要一起去吗？”临出门前，段白月突然问。
楚渊不解：“嗯？”
“暗探，想不想去？”段白月冲他伸出手，“很好玩的。”
楚渊：“……”
坦白讲，他先前从未想过，这种事也能自己去做。
但或许正因为没做过，便会觉得试试也无妨。
于是片刻之后，四喜公公被叫到了房内。
“皇上与西南王要去何处？”见着衣着整齐的两人，四喜公公不解。
段白月坦然道：“赏景。”
楚渊：“……”
赏景好，赏景好。四喜公公恍然大悟，揣着手笑呵呵看两人出门。
夜晚天凉，走在寂寂长街上，段白月问：“冷吗？”
楚渊纵身踏上树梢，然后落入府衙院中。
段白月神情冷静，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院内很寂静，书房并未落锁。虽无烛火，但月辉也能将四周照亮大半。按照天羽所绘的图纸，段白月很快就解开连环锁，将暗格抽屉一个个拉了出来。
里头的账册纸张落满灰尘，显然已经有些年月没动过。
“四十余年前的州府县志，怕是前几任留下来的。”楚渊看了几页道，“应当与徐之秋无关。”
“既是暗探，自然急躁不得。”段白月道，“这里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暗格，总要一个个找过去看完，才能盖章定论。”
楚渊又拉开一个抽屉，几只硕大的蟑螂一涌而出，险些窜到手上，于是本能一退。
段白月摇摇头，伸手将他面前的抽屉轻轻合住：“这里脏，我来吧。”
两人距离极近，似乎连呼吸都能彼此感觉到，楚渊脖颈发烫，看着他晨星般的带笑眼眸，心里又无端有些跟自己赌气，索性转身背对他，自顾自检查另一边的抽屉。
段白月挑眉，也未多说话，继续将下一个抽屉拉开。
房内很安静，细小的灰尘四处飞舞，楚渊鼻尖没多时就开始泛红。段白月余光瞥见他想打喷嚏又忍着不出声的模样，像是挺不舒服，刚想着不然先将人带回去，楚渊却已经翻开了一卷账目，看上去像是有所发现。
“是什么？”段白月上前。
楚渊示意他仔细看，纸张很新，像是这两年的新物。上头画了些古怪符号，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抛开字不谈，你觉得此物看上去像什么？”楚渊低声问。
段白月又扫了两眼，猜测：“账目？”
楚渊点头。
“徐之秋的私账？”段白月啧啧，“看来这个知府大人，还真不单单是好色风流一个问题。”
楚渊又匆匆扫了两眼，将翻开的那一页纸记了个七七八八。外头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也不宜久待，段白月道：“走吧，若还想看，明晚再来。”
楚渊点头，小心翼翼将一切复原，便与他一道回了驿馆。
四喜公公正在偏房打盹，听到动静后赶忙传热水，又问可要准备些吃食。毕竟皇上可是在外头待了整整一夜，也不知做了些什么，说不定会饿。
楚渊摇头，也顾不上说话，匆匆取来纸笔将那些符号一一复原描出来。
“若当真是文字，倒也有据可查。”段白月站在他身后看，“可若是徐之秋自己想出来的鬼画符，怕只有从别处下手了。”
“有账目就必然有生意。”楚渊道，“但听百姓白日所言，他并未私开商号，况且就算当真违例经商，在大雁城能做的营生，也只有木匠活，堂堂一个朝廷大员的世家公子，总不会连几把桌椅板凳都要偷偷去卖。”
“人心叵测，也难说。”段白月递给他一个小瓶子，“闻一闻，鼻子会通气。”
楚渊：“……”
看着他通红的鼻头，段白月叹气：“下回若再暗探，我们换个干净的地方去。”
楚渊刚一拔掉瓶塞，便是一股冲天调料味。
“阿嚏！”
“啊呦。”四喜公公赶紧在外头道，“皇上染了风寒？”
“无妨。”楚渊眼泪汪汪，头晕眼花，不过鼻子倒真是通了不少。
段白月忍笑。
楚渊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片刻之后，四喜公公端来热水伺候洗漱，又说天色已经快亮了，西南王也便没有回客栈，住在了隔壁空房里。
楚渊：“……”
段白月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悠哉哉听隔壁的动静。
细小的水声，被褥被掀开的窸窣声，以及鼻子不通气的喷嚏声。
隔着薄薄一道木墙，距离近到像是躺在一起。
段白月笑笑，安心闭上眼睛。

第二十一章 木头匣子 我替你易容
第二日清早，楚渊刚起床，四喜公公便送来了热气腾腾的早膳，说是西南王亲自去街上买来，都是清淡口味。
“外头有人在办丧事？”楚渊微微皱眉。
“回皇上，是这城里的百姓凑钱，请大师给逝去的老人们做场法事。”四喜公公道，“虽说善堂被封，逝者一时半会不能入土为安，但在外头街上念段经，也是大家伙一片心意。”
段白月拎着一包点心走进来。
四喜公公识趣退了出去。
“鼻子好了吗？”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拉开椅子坐在桌边。
“方才没买到，趁热尝尝看这个。”段白月打开纸包，“油煎饺子，加了特产小鱼干。”
楚渊皱眉：“腥。”
“还没吃，怎么就知道腥。”段白月往他面前的小碟子中倒了些醋，夹了个饺子进去，“尝尝看。”
楚渊咬了一口，汁液饱满，鲜美异常。
“怎么样？”段白月问。
楚渊放下筷子，错开视线看外头：“还是腥。”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又递给他一碗菜粥。
“善堂里的那些尸首，还能查出什么吗？”楚渊又咬了一口煎饺。
“这还吃着饭，当真要聊尸首？”段白月好笑。
楚渊道：“要。”
“那些尸首应当是在死后，才被人种了蛊，蛊虫将骨骼蚕食变形，再加上烈火焚烧，就算是有经验的仵作，也未必能看出死者其实是年轻人。”段白月道，“至于孙满那具尸首，则是在将死未死时，被人强行以蛊虫炮制，所以才会与其余死者不同，粗看不易察觉，若加以观察，还是能发现端倪。”
楚渊果然放下筷子，不吃了。
段白月无奈：“我就该让你先将饭吃完。”
“能看出那些尸首是出自何处吗？”楚渊又问。
“损毁太过严重。”段白月道：“我的人也已经去查过，这城内乱葬岗并未有被翻动的痕迹，也没听说哪里丢了人或是被刨了坟。”
“那就是从别处运来的尸体，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将善堂内的老人换出去。”楚渊道，“平日里善堂只有二十五人，凶手也就只准备了二十五具尸体。谁知在当夜行动时才发现多了一人，情急之下为了不出纰漏，便上街去抓，正好遇到了前去偷情私会的孙满，从而将其杀害。”
段白月点头：“这里经常会有大宗货物进出，运尸体进城不算难，但二十六个活人不比其它，想出城怕是颇费周章。而且在大火之后，城门口戒备森严，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照这个推论，善堂内的老人九成九应该还藏在城里。”
“目的呢？”楚渊微微皱眉。
“善堂里住着的，都是老木匠。”段白月敲敲桌子，提醒道，“木痴老人也是老木匠。”
楚渊问：“天刹教？”
段白月点头：“绑架如此多的老工匠，怕是蓝姬要破什么旧机关。”
“为何偏偏在此时动手？”楚渊道，“明知道朕在大雁城，她即便是绑了人，也很难带出去。”
“为了震慑徐之秋。”段白月道，“若是没有你，他便是这城内第一人，魔教未必能威胁到他什么。而如今哪怕只出现一丝异样，他也会为之胆战心惊，蓝姬若想利用拉拢他，这是最好的时机。”
“真是可惜了徐爱卿一生忠厚。”楚渊摇头，“儿子却偏偏如此不争气。”
“现在真相未明，说这些为时尚早。”段白月道，“至于那些善堂内的尸首，明日便入土为安吧，亦能让蓝姬放松警惕，觉得我们并未查出什么。”
楚渊点头：“好。”
“尸首之事说完了，今晚还想去徐府的书房吗？”段白月又问。
楚渊道：“去。”
段白月笑笑：“那下午便多睡一阵子，才有精力熬夜查案。”
看着他眼眶下的淡淡青黑，楚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头吃了口粥。
不眠不休赶来大雁城，紧接着便遇到善堂大火，想来也只有昨夜方才好好睡了几个时辰，却又一大早就出去买早点，还买了两回。想到此处，楚渊虽说依旧被尸首之事弄得食欲全无，最终却还是吃完一盘煎饺一碗粥，才去书房处理政事。
待他走后，段白月刚想回客栈看看，四喜公公却又进门，说皇上吩咐下来，若西南王无事可做，下午便在这驿馆歇着吧，莫要再到处乱跑。
段白月哑然失笑：“莫要再到处乱跑？”
四喜公公揣着手也笑：“皇上口谕的确如此。”
段白月欣然答应，或者干脆说是……求之不得。
前几日也着实是累，因此脑袋沾到枕头没多久，段白月便已经熟睡过去。外头极安静，莫说是人，就连一只老鼠都进不来。一队御林军围着小院，心里都是纳闷，皇上分明人在书房，为何却下旨要把守这座空院落，莫非里头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暮色沉沉，楚渊刚从书房回到住处，四喜公公便说西南王一直在睡，连饭都没吃。
段白月躺在床上，悠哉悠哉听外头的动静，唇角扬起弧度。他是习武之人，自然在方才院门吱呀时便已醒来，却也没有出声，只等着那人进来唤。
片刻之后，果真有人推开门。
段白月扭头，就见四喜公公走了进来。
……
段白月冷静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床顶。
“皇上还在等着王爷一道用膳呐。”四喜公公站在床边，眼底很有几分笑吟吟的深意。这回不来叫，说不定下回就来了，毕竟皇上的性子，也没谁能说得准，可千万莫要气馁。
段白月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去了隔壁。
桌上饭菜依旧清淡，而且连盐辣椒罐也被收走。
段白月看着面前一大碗素炒饭，笑容淡定。
楚渊自顾自吃饭。
“里头加了山菇，汤也是新煲的，养身。”四喜公公在桌边伺候。
“挺好。”段白月拿起筷子，猛猛吞了一口。
意料之中寡淡，然而是当真挺好。
只为当初那一句“皇上特意叮嘱要煮清淡些，怕是还在担忧王爷的内伤”。
莫说是没有油盐的汤饭，就算是蝎子毒虫苦中药，怕是也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徐府书房里一切如旧，显然徐之秋并未发现曾有人闯入过。这回段白月用半透纱袋装了夜明珠，即便没有月光，也刚好能微微照亮。
楚渊低头快速誊抄账本，段白月守在一边，眼光片刻也未曾离开他的侧脸。据传当年大楚皇后姿容绝世，如今看来也是有凭有据——否则如何能生出这般俊朗英挺的皇子。
“好了。”楚渊吹干墨迹，又将一切都恢复原状，“走吧。”
平心而论，段白月有些舍不得就这么走。
楚渊却已经出了门。
段白月心里叹气，在后头跟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大街上，有更夫在往过走。
四周空旷，段白月一把握住身边人的手腕，带着他落入一处小院。
“老爷……”耳边淫词浪语不断，两串红艳艳的灯笼高悬屋檐，是一处青楼。
段白月：“……”
楚渊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恼怒挥手将人甩开，独自一人回了驿站，头也不回锁上卧房门。
四喜公公碰了一鼻子灰，低声问：“皇上为何生气？”
段白月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因为查到了徐之秋的案底。”
四喜公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着紧闭的屋门，段白月将四喜打发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台阶上看月亮。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楚渊将整理好的账目放在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没有白费这一夜时光。
门外，段白月正在掰虫渣喂蜘蛛，看着约莫有成年男子拳头大，黑白相间有些瘆人。
楚渊刚推门就看到这一幕，于是脸色一僵。
段白月：“……”
楚渊问：“这是何物？”
“不知道。”段白月站起来，将蜘蛛扫到墙角，语调随意，“刚从院子里捡来的。”
白额蛛晕头转向，显然极度不理解为什么饭刚吃到一半，便被主人丢到了草丛里。
“想吃什么？”段白月问，“我去买回来。”
“账目上的那些图形之间都有规律可循。”楚渊道，“只要找准方法，其实并不难看懂。”
“所以？”段白月试探。
“虽说只誊抄了几页，不过单凭这几页账目上的数额，便足以证明徐之秋不仅贪，还是个大贪。”楚渊道。
“这便有些说不过去了。”段白月摇头，“贪也要有路子，他到底私下在做什么勾当，居然有本事不动声色如此敛财，甚至连百姓也未觉出异样。”
楚渊皱眉坐在台阶上，显然也未想清楚。
“就算一时半刻找不到答案，饭总得要吃。”段白月道，“否则便不是皇帝，而是神仙了。”
“想个法子，逼徐之秋自己露出马脚。”楚渊道。
段白月点头：“好。”
楚渊好笑：“如此轻易便说好？”
“答应过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做到。”段白月坐在旁边，“不过有条件。”
楚渊神情一僵，扭头看他。
段白月挑眉：“西南府从来不吃亏。”
“又想要什么？”楚渊神情疏离，语调也微微变冷，“整片西南，如今可都是段王的。”
段白月笑笑，起身大步出了小院。
四喜公公与他擦肩而过，还想着要笑呵呵打招呼，余光却扫见楚渊的神情，于是慌忙低头躬身，未敢再多言一句。
四下一片静谧，白额蛛小心翼翼爬过来，继续啃先前掉在地上的虫渣，还要时时提心吊胆，免得被踩扁。
四喜公公站在一边，心里亦是担忧，先前皇上与西南王还好好的，就一夜的工夫，这到底是怎么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楚渊站起来想回房，段白月却又从院墙跳了下来。
“段王还有事？”楚渊错开视线。
“刚买的卤水烧鸡。”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屋内关上门，声音里有些笑意，“安心吃完，我便答应帮你。”
楚渊：“……”
四喜公公屏气凝神，弯腰在外头听。
段白月洗了手，打开纸包扯下一只鸡腿，肥嫩嫩金黄黄，还在往下滴汁，看上去颇为诱人。
楚渊迟疑片刻，方才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条件？”
“否则呢？”段白月将鸡腿递给他：“连吃了三天素面，知道的说是皇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和尚。”
楚渊：“……”
段白月自己也啃了一口肉，叹气道：“在外头奔波一天，估摸今晚回来又是一碗青菜面，至少先混点油水。”
楚渊哭笑不得，擦擦油腻的手指，自己剥了个卤蛋吃。
听屋里头两个人重新开始谈天，四喜公公才算是松了口气，继续站在外头，悠闲揣着手看云彩。
又过了一日，城中开始有流言传开，说是皇上对徐知府极为不满，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便会下旨，撤了官职将人召回王城。
又有人说，怕不仅仅是革职如此简单，旁人再问缘由，却又没人能说得上。
还有人说，这回不单是徐知府，估摸连王城里的徐老爷也要受牵连。
一时间传闻到处飞，百姓说什么都有，自然也传到了徐之秋的耳朵里。
于是他便愈发惴惴不安起来，整日里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连饭也吃不下去，生怕会被皇上传唤。
这日下午，一辆堆满柴火的板车从后门进了知府衙门，随行几人都在伙房帮着卸货，却唯独有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急匆匆径直去了后院。
段白月落下树，在后头悄无声息跟上。
“你怎敢现在前来？”徐之秋正在书房写信，突然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嘴，登时大惊失色。
“大人不必担忧。”那送柴山民解开他的穴道，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子易容而成。
“现如今这城里，可四处都是御林军！”徐之秋连连跺脚。
“大人也知道局势危机。”那女子嗤笑，“连三岁的小娃娃都在说，皇上对大人的政绩颇为不满，只是光着急怕没大作用，唯有答应教主的要求，方能有机会保住乌纱帽。”
“皇上尚且在城中，有何事不能等到日后再说？”徐之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若是皇上不在，只怕大人也不会甘心受制于人。”女子道，“若大人识相，便乖乖交出私库里头的金山，教主自不会多加为难。”
段白月闻言微微皱眉，清早还在说此人是个巨贪，却没料到居然能贪出一座金山，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徐之秋面色白一阵红一阵，面如死灰坐在椅子上。
“大人还真是死心眼。”见他这样，女子啧啧摇头，“只要秋风村还在，大人的私库便不愁没银子，这回没了，二回再赚便是，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不成？”
“闭嘴！”听到“秋风村”三字，徐之秋显然更加紧张了起来。
“大人还是再考虑一番吧，我家教主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女子说完便出门离开。一直盯着徐府书房的段念得了段白月指令，亦一路尾随她出府前去看究竟。
段白月则是先行回了驿馆。
“秋风村？”楚渊道，“快马加鞭出城，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这大雁城毕竟地方有限，因此一些大的木梁车具，都是先在秋风村里做好样子，再运回城中铺子里拼装，最后通过雁水河售往楚国各处。”
“想不想去看看？”段白月道，“听今日两人所言，徐之秋的猫腻应该就在那里。”
楚渊点头，又道：“若被人发现呢？”
“易个容便是。”段白月说得轻松。
楚渊：“……”
他自幼只学了功夫，却从未学过要如何易容。
段白月道：“西南府的人，个个都是易容高手。”
楚渊只好端坐在椅子上，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涂抹。
指尖触感柔软微凉，段白月唇角上扬，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侧脸。
楚渊很想将人打出去。
段白月越凑越近，神情极为专注。
楚渊忍不住便往后躲，却又无处可躲，到后来，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
段白月轻轻抬高他的下巴。
四喜公公在窗缝里无意中看到，赶忙转身背对，以表示自己当真什么都没有看到。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连鼻尖都要贴在一起。
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楚渊终于忍无可忍，将人一把推开。
段白月眼神疑惑：“楚皇这是何意？”
楚渊擦了把脸，咬牙道：“朕不去了，此事交由向冽便可。”
“都好了，若是不去，岂非白白忙活这么久。”段白月拿过铜镜放在他面前，“可还满意？”
镜中人五官平庸神情黯淡，还有些斑，看上去像是个外乡生意人。
“还是去看看吧，总归待在驿馆也无事可做。”段白月拿起另一张面具，很快便贴在了自己脸上。
楚渊皱眉。
段白月淡定解释：“先前行走江湖时，经常给自己易容，自然要更加熟练一些。”
楚渊：“……”
“走吧。”段白月自言自语，“秋风村，听上去倒是个好地方。”
这地界经常会有商人来看货，因此骤然见到两个外乡客，也并没有谁觉得异常。
小娃娃在田埂闹着玩，段白月随手折下路边一串红花，取了花蕊拔出来：“吃不吃？”
“吃？”楚渊皱眉。
“甜的。”段白月道。
楚渊干脆利落拒绝。身为皇子，若是像寻常人家的小孩般抓住什么都往嘴里塞，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有我在，便无人能害你。”像是看穿他的心事，段白月笑笑，“这叫灯笼芯，西南漫山遍野都是。”
楚渊只当没听见，加紧几步向不远处的村落走去。
既是以木匠手艺为生，秋风村的牌匾也比寻常村落要精巧得多。道路两盘的小院里，男子伐木妇人编织，零零散散的零件堆了不少，见着两人后都笑着打招呼，以为是商人前来看货收货。
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依旧没看出什么端倪，家家户户都在锯木头做手艺，见着有人也不遮掩，反而遇到热情的，还要招呼进去喝茶，实在不像是藏有秘密的样子。
村尾一户农庄里，一个男子正在大汗淋漓锯木头，段白月与楚渊一道走进去，问可否给碗茶喝。
“自然。”男子放下手中活计，很快便从屋里端了水出来，“两位是来看货的？”
“是。”段白月点头，“想订购一批马车轱辘，看大哥这院里似乎堆了不少零散件，便进来问问。”
“要买货，还是要从大雁城的商铺里定。”男子道，“这里只是做些零件，家家户户分的东西都不同，最后拼装贩卖还是在城里头。”
“原来如此。”段白月恍然，“那大哥便专门做这车轱辘？”
“还有桌腿与木盒。”男子擦了把汗。
“木盒？”段白月问，“装首饰用的？”
“这便不知道了，村子里都是工匠，也不懂外头什么好卖。都是城里的大商铺交来图纸，我们再按样做好便是。”男子道。
“看着有些大，也不像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段白月拿起一个木盒，“看大哥手艺如此娴熟，想来也做了挺久。”
“祖辈就是做车轱辘的，至于这木头匣子倒是几年前才开始做，却卖得最好。”大概是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此，男子的话也多起来，笑道，“每个月少说也要出去二百来个。”
“看着挺精巧，我可否带一个走？”段白月问。
“这可不行。”男子面有难色，“吴员外说了，这木头匣子不能给外人，多少银子也不卖。”
“这样啊。”段白月歉然，“是在下鲁莽了。”
“没有的事，客人太客气了。”男子连连摆手，“若是我自己的，想带走多少都成，只是上头实在不允许。若客人真心想要，去大雁城里吴家车行问问便是，我这做好之后，也是要送到车行去的。”
段白月点头：“多谢。”
两人又坐了一阵，喝完茶后便出了村，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
“方才那个木头匣子，有何古怪？”楚渊问。
“古怪说不上，但实在不像是日常能用到的东西。”段白月道，“既笨重又不好看，也装不了许多物件，卖不出去才算正常。”
“去城里看看便知。”楚渊道，“吴家车行离驿馆不远，先前还曾看到过，生意似乎不错。”
段白月点点头，与他一道回了大雁城。

第二十二章 暗室 这功夫包治百病
吴家车行里人来人往，看货的询价的凑热闹的，生意看着是红红火火。
楚渊在街对面远远看了眼招牌，刚打算进去，却被段白月拦住，于是不解道：“有事？”
“既然易容成小商贩，自然气度也要跟着往过靠。”段白月提醒，“走起来这般器宇轩昂，倒是和长相格格不入了。”
楚渊顿了顿，问：“那要如何走？”
段白月道：“像这大街上的百姓一般便可。”
楚渊：“……”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百姓走路时，有哪里不一样。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将他挺直的脊背稍稍压下去一些：“就像这样，或者再弯腰驼背一些也无妨。”
楚渊狐疑：“如此简单？”
段白月点头，与他一道进了吴家车行。
伙计都在忙，见着有两个陌生人，也来不及上前招呼，只能远远喊一声，让客人先四处看看，自己得了空便过来。
“无妨。”段白月道，“小哥只管忙，我们也只闲来无事，所以过来看看罢了。”
马车在后院空地一字排开，样式还挺多，往后便是新造的桌椅样品，再想往里走，却被家丁拦住，说后头是吴老板的私宅，谢绝客入。
段白月道过歉，两人又在前头商铺里逛了一圈，方才出了车行，沿着街道慢慢走。
“有何发现？”楚渊问。
“什么发现也没有。”段白月答。如此才叫古怪，车行里主营各式马车，兼着卖些桌椅板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还当真没见着那些木头匣子是用来作何。
“按照秋风村的村民所言，明天便会有车行的人去他那里收货。”楚渊道，“至少能跟着看看，那些木匣究竟最后被送往了何处。”
段白月点头：“好。”
“走吧。”楚渊道，“回驿馆。”
“白日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发现怎么办。”段白月摇头，“晚上再回去。”
“那现在要做什么？”楚渊问。
“出来这么久，也没吃顿饭。”段白月伸手一指，“正好有处酒楼，混饱肚子再回去。”
楚渊皱眉。
“走吧。”段白月不由分说，拉着人就上了楼。小二热情前来招呼，楚渊便也没再多言，拿着菜牌看了半天，点了一个青菜汤羹，一碗酿什豆腐。
段白月随口道：“八宝嫩鸭，醉酒牛肉，干烧猪脚，海参丸子，红烧羊腿，布袋鱼。”
小二一边答应，一边提醒：“就您二位爷？菜怕是有点多。”
邻桌有人听到后难免往这边看，楚渊顿时有了一种如芒在背的饭桶感。
这回不仅是脸上不舒服，连浑身也开始扎。
段白月递给他一杯茶：“用粮食炒熟做成，与茶叶不同，却也别有风味。”
楚渊尝了一口，满满的大麦香气。
“可还喜欢？”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有些甜。”
“就跟你说，平日里不要总在驿馆吃饭。”段白月道，“天下都知道皇上勤俭，地方官员连想给你多做几条鱼几碗肉，都要担心会不会掉脑袋。”
楚渊摇头：“再被你夸张下去，朕就不是清廉勤俭，而是脑子有毛病了。”
段白月失笑，低声提醒：“在外头还自称朕？”
楚渊顿了顿，道：“我。”
段白月笑得愈发爽朗，又让小二送来了花叶茶，也好尝尝鲜。
菜式很快上齐，热气腾腾琳琅满目摆了一桌。楚渊见他胃口像是颇好，便也没催促，一直陪着慢慢吃——自然，旁边依旧时不时便会有人看过来，但多几回也就无妨了，总归易了容，被当成是饭桶也不丢人。
段白月问：“怎么今日胃口如此不好？”
楚渊抬头：“嗯？”
“那根鸭腿在你碗里翻来覆去，少说也被夹了十几回。”段白月提醒。
楚渊：“……”
他是当真吃不下。
段白月伸长筷子将鸭腿弄到自己碗中，又端了一盏清淡些的竹荪汤给他。
楚渊欲言又止，他先前已经咬了一口。
但段白月显然不会在意，三两口便自己啃完，又捞了一大块牛肉。
楚渊有些不忍心想。
照这个饭量，大概前几天在驿馆的时候，他是一顿饱都没吃过。
等一顿饭完，外头天色也已经黑透，段白月放下茶杯，感慨这才叫吃饭，先前在驿馆里那般清汤寡水，顶多算是果腹。
楚渊道：“可以回去了？”
段白月看了眼窗外，雁水河曲折蜿蜒，两侧景致颇好。
楚渊却已经起身下了楼。
段白月心中惋惜，只好在后头跟上，心说下回若是有机会，定然要一同赏景吹风。
楚渊却没心思多想其它，一路加紧脚步回了驿站，进门便让四喜烧热水。
四喜公公赶忙吩咐下去，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段白月，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回来就要洗澡。
段白月总算觉察出异样：“怎么了？”
“面具太闷。”楚渊道。
“我帮你。”段白月伸手在他耳边摸索，然后将面具整个撕了下来。
楚渊低声痛呼，脸上已经泛起红色小点，看着便痒。
“啊哟！”四喜公公受惊，怎么搞成这样。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段白月也被吓了一跳，让他坐在椅子上，又挑亮灯火。
楚渊心说，看你方才的架势，不知情的还当时饿了十来天，好不容易才逮顿饱饭。能不打扰，还是不要打扰得好。
段白月心疼又恼火，先用帕子沾了温水，替他将脸轻轻擦干净，又敷了药：“还疼吗？”
“一直就不疼。”楚渊道，“有些痒罢了。”
“是我先前没考虑周全。”段白月把他的碎发拢好。在徐府灰尘大了些都会打喷嚏，更何况是将整张脸都用药物盖住，幸好只是半天时间，否则只怕还会更严重。
脸上冰冰凉凉的，早已没有方才在在酒楼时的刺痒，倒是不难受。楚渊看着段白月近在咫尺的脸，淡定道：“看你的表情，像是要毁容。”
“乱讲。”段白月哭笑不得，“不用担心，顶多明早就会好。”
楚渊道：“嗯。”
段白月继续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的确没什么大碍，而且在上过药后，那些红点也已经退下去不少，方才松了口气。
楚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还笑。”段白月坐在他身边，“下回不带你这么玩了。”
“可明日车行的人还要去秋水村拉货。”楚渊道。
“我去便好。”段白月道，“你在驿馆等消息。”
“皇上。”四喜公公又在外头道，“可要传御医？”
“不必了。”楚渊道。
四喜公公很担忧，当真不必吗，不然还是瞧瞧呢。
“公公不必担心。”段白月打开门，“本王会照顾楚皇。”
四喜公公只好点头，苦着脸继续在心里叹气。
外人都说西南府处处带毒，如今看来还真是。
怎得易容都能将皇上易出大红脸。
房内，段白月看着楚渊歇下，便坐在了床边，将烛火熄灭一盏。
楚渊问：“段王不去隔壁？”
“我守着你。”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若有哪里难受，便告诉我。”
“你未免将朕看得太弱不禁风了些。”楚渊好笑。
段白月心想，可不就是弱不禁风。
但想归想，显然不能说出来，于是道：“睡觉。”
楚渊拗不过他，侧身想要靠墙，却又被一把压住：“脸上还有药，莫要乱动，就这么睡。”
……
四喜公公在外头疑惑，看着烛火都熄了，西南王怎么还不见出来。
段白月靠在床边，安安静静守着身侧之人，自己也闭起眼睛养神。过一阵子便检查一回，一直等到那些红点彻底褪去，甚至还号了号脉，确定已无其它事，方才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听着屋门轻轻一声响，楚渊睁眼看着床顶，唇角无端就有些……笑意。侧身揽住被子，却是出了整整一夜神。
第二日一大早，段白月便暗中去了秋风村。一直等到下午，果然便见吴家车行的伙计赶车停在了村尾。昨日那个汉子热情打招呼，几人有说有笑将做好的零散木件搬上车，清点过数目后当场结清银子，便两下散去。
段白月挑眉，银子还当真不算少。
伙计赶着马车一路回了大雁城，分批将那些木件送到不同的库房，最后剩下三个大箱子，看着便是昨日那些木匣。
段白月一路尾随那伙计，先是穿过铺子后的私宅，又绕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处年久失修的荒废客院，掏出钥匙打开门，将那三个大箱子背了进去。出门之后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发现，方才大摇大摆回了前头。
这处屋宅看着四处漏风，也不知多久没修缮过，连房顶都像是一脚就能踩漏。段白月靠在窗边往里看了一眼，却是微微一愣——房内空荡荡的，除了几块破烂木板并无他物，方才那三个箱子则是连影子都没有。
有暗道啊……段白月一笑，转身回了驿馆。
“暗道？”楚渊闻言意外。
“见不得人的事，自然要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去做。”段白月道，“虽说今日没找出机关，不过无妨，多盯几次便能看出端倪。”
“会不会有危险？”楚渊问。
“危险应当不至于，只求不要打草惊蛇就好。”段白月问，“你这头呢？可有查出那吴家车行与徐之秋的关系？”
“他们来往极其紧密。”楚渊道，“不过这车行本就是大雁城内最红火的铺子之一，与官府多打几次交道算不得奇怪。”
“这城内车行众多，吴家是从何时开始火起来的？”段白月问。
楚渊答：“两年前。”
“也就是说在徐之秋上任之前，吴家车行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能有今日气候，定然少不了官府暗中扶植。”段白月道，“还有一件事，先前那假扮成送柴人的女子，在离开府衙后，回的地方也是吴家车行，像是个粗使娘。”
楚渊问：“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不如放长线钓大鱼。”段白月道，“我去盯着车行，至少也要先弄清楚，他们究竟在暗中做什么。”
“那朕便派人去盯着徐之秋那头。”楚渊道，“听你当日所言，蓝姬似乎已经快将他逼到了绝境，这几日他应当会作出决定。”
段白月点头：“好。”
“段王！”两人正说着话，冷不丁却见他凑了过来，楚渊本能往后一躲。
“怕什么。”段白月哑然失笑，“正事说完了，我看看你的脸，如何了？”
“没事。”楚渊道，“四喜早上硬拉了随行太医过来看。”
“然后呢？”段白月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
“然后太医又是观察又是号脉，发现当真是没什么事，又不敢说自己什么都没诊出来，一直在那战战兢兢。”楚渊道。
段白月笑：“这可不像你的性子，故意使坏吓人。”
“皇上。”四喜公公在外头道，“晚膳已经备好了。”
段白月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碗青菜豆腐。
“传。”楚渊吩咐。
段白月想，幸好昨日多混了些油水。
四喜公公打开门，将菜一道道端进来，平日里都是三四道就完，这回桌上摆了少说也有七碟八碗，还有一条大鱼——当真是挺大。
段白月：“……”
楚渊端起碗，道：“段王打算一直看着？”
段白月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其实他并不是顿顿都能有昨日那般的饭量，着实是因为连着吃了几天豆腐青菜，肚子里有些没油没盐而已。
楚渊却已经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啃。
于是段白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若是能让他每顿多吃几块肉，那倒也值当。
屋内烛火跳动，只有两人吃饭时的小小声响。
段白月问：“夜明珠？”
“嗯？”楚渊抬起头，没听清，“什么夜明珠？”
“柜子里有东西在发光。”段白月伸手指了指。
楚渊看了一眼，然后道：“是焚星。”
段白月笑：“一直带在身边？”
楚渊继续吃饭：“没有。”
段白月替他盛了一碗汤，却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想了想，问：“当真是焚星？”
楚渊：“……”
这种事，有何必要说谎。
“当日我从九玄机将它取到时，莫说是发光，就连夜明珠都不如。”段白月解释。
楚渊微微愣了愣，然后便站起来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颗珠子。
幽蓝圆润，通透像是异色猫儿眼。
段白月：“……”
“不对吗？”楚渊将珠子递回给他。
段白月接在手里，就见形状的确是焚星，但……居然会发光？
楚渊也不解：“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段白月将东西还给它，“怪不得人人都想要，原来当真有灵气。”
楚渊将焚星握回手心：“我也不知有何用处，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过。”便无意中提了一句，那时两人年岁都不大，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真被他找了来。
“喜欢便收着，管它有何用处，看着心里高兴也成。”段白月道，“以后还想要什么，尽管说出来便是。”
楚渊将珠子收回去，坐回桌边继续将汤羹吃完，又喝了盏茶漱口。
段白月觉得自己又有些走火入魔，就连他擦嘴，也觉得甚是赏心悦目。
楚渊道：“段王可以回去了。”
段白月：“……”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问：“隔壁也不能睡了？”
“一张硬板床，如何能舒服。”楚渊摇头。
段白月心道，这里床倒是软，但——
“段王。”楚渊打断他的纷飞思绪。
段白月叹气：“也罢。”
横竖今日是十五，也该回去服药运功。
段念正在客栈等他，桌上还有一封南摩邪写来的书信。
段白月问：“可以不看吗？”
段念苦了脸：“王爷饶命，若不看，南师父怕是要将属下喂虫。”
段白月只好头疼拆开。
里头却是一张武林秘籍——是真只有一张。八个招式，一段内功心法，看着也不难，叮嘱每月十五运气回转周天。
段白月又抖开另一张纸，就见密密麻麻天花乱坠，将此武功吹嘘了一通。既能独步武林，又能雄霸天下，更能包治百病，小到风寒头疼脑热，大到男子阳痿不举，甚至还能治妇人小腹疼痛，产后血崩。
段念看得胆战心惊：“王爷当真要练？”
段白月反问：“为何不练？”
段念语塞。
这还有为何。
随便哪个正常的武林中人，拿到这张所谓的“秘笈”，应当也不会想要练吧？
段白月端起桌上汤药一饮而尽，而后便进了卧房。
段念只好惴惴不安守在外头，生怕自家王爷不慎练出毛病。
毕竟南师父看起来也不是很靠谱。
西南王府，段瑶正趴在南摩邪背上：“师父！”
“不行。”南摩邪一口拒绝。
“我又不想练，看看也不行？”段瑶用脸蛋拼命蹭他。
“说不行就是不行。”南摩邪锁好暗格，随口敷衍，“瑶儿看错了，这里头没有菩提心经。”
分明就有啊！段瑶眼底充满怨念，看一眼也不成？
师父简直小气。

第二十三章 城外金山 蓝姬在雁回客栈
不得不说，这回南摩邪送来的内功心法虽说看着荒诞，倒是颇有些用。在练过之后，段白月觉得周身清爽利落，连内力也比先前稳了不少。
段念总算是松了口气，担心了一整晚，生怕会走火入魔。
吴家车行里依旧人来人往，段白月寻了一处隐蔽树梢，一直盯着那座破败客院。一连过了两天，果然又有一架马车驶了进来，依旧是先前那个伙计，先是从车上将货物一箱一箱卸下来，再逐个背进去，都是木头零件自然不轻，看起来累得够呛。
待他又背了一箱东西进去，段白月也趁机跳入院中，透过破烂窗棂往里看了一眼，就见地上果然有暗道入口，平日里被几块破木板遮着，若不多加留意，很容易便会忽略。
粗略计算了一下那伙计往返一趟所用的时间，段白月心里生出主意，打算下去看看里头究竟有何古怪。
院里还剩最后三箱，伙计提起一口气，将货物使劲扛到肩上，沿着暗道台阶慢慢往下走。段白月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方才到了平地，也不知究竟是往地下挖了多深。
地道光线足够暗，那伙计肩上又扛着一个大箱子，看着也不像是有武功底子，因此也未觉察身后有人。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等穿过一段长长的地道，前头才出现星点亮光，以及说话声与做工的声音。
见着伙计来，里头的人纷纷同他打招呼，而后便又低头各忙各。段白月隐在暗处，看着里头的情形，眉头微微皱起。地道尽头的大厅里少说也有百余人，靠近墙壁的地方竖着货架，上头整整齐齐堆满了各类木头零件，工匠与工匠之间分工明确，整整齐齐坐成三排，配合默契无间，看起来已经磨合了有一段时日。
那伙计将箱子放下后，便又擦了把汗出去抬剩余两个。段白月并未随他一道出去，而是又留神观察了片刻，确定最后的成品便是装进那个木头匣子里，再上一遍漆，等干后就堆到墙角，等着被运往别处。
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若有似无，很是熟悉。先前段瑶在养蛊的时候经常用来炼毒，名叫蝶翼兰，算是起个药引的功效。地道另一头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是那伙计搬来了最后一个木箱，段白月照旧跟在他身后，一道出了暗室。
驿馆内，楚渊正在看折子，便听四喜公公在外头通传，说是段王来了。
“看来是有发现。”楚渊抬头看着他，“否则不会这么早便回来。”
“若再没发现，那徐之秋也未免太滴水不漏了些。”段白月坐在桌边，“今日又有一批新的零件被送往荒废客院，我便跟下去暗道看了看。”
楚渊一愣：“你跟下了地道？”
“不能跟？”段白月显然也没理解过来他的意思。
楚渊皱皱眉，却没说话。
段白月想了想，又笑：“在担心我？”
楚渊耳根一红，眼底有些薄怒——更像是在怒自己，为何方才一听便沉不住气。
“既然敢跟下去，我自然有分寸。”段白月也没再继续逗他，将话题主动拉回来，“那伙计不像是会功夫，并未觉察到什么。地下暗室挖得很深，里头如我们先前所想，有约莫一百个工匠，井然有序配合默契，想来便是那些所谓‘出去做大生意’，让邻居都眼红的人。”
“一百来个，这么多的人？”楚渊问，“在做些什么？”
段白月道：“不认识，看起来像是某种机关，全部装在当日我们看到的木匣中，而且似乎还有蛊毒。”
“如此复杂？”楚渊眉头紧锁。
“虽不认识是什么，不过大致零件是什么形状，我也记了个七七八八。”段白月道，“可要找人问问？”
“找谁？”楚渊猜测，“天羽？”
段白月点头：“他虽说年纪小，却是这城里最好的木匠，平日里又爱听说书看故事，说不定当真知道。”
楚渊首肯：“好。”
“白日里人多眼杂，晚上我再去将人带来。”段白月道，“时间还早，外头在耍灯火戏，想不想去看看？”
“出门？”楚渊迟疑，“若是被人看到要如何？”
“看到就看到了，有谁还规定皇上不能出门看戏？”段白月闻言失笑，“我易容便是。”
在屋子里待了一天，的确有些闷，楚渊便也没再拒绝。
外头露重天凉，临出门前，段白月取来披风，轻轻替他覆在肩头。
四喜公公乐呵呵想，西南王可当真是体贴，还特意挑了条厚实些的。
所谓灯火戏，无非是民间艺人哄小娃娃的手法，搭个台子扯快布，唢呐一吹锣鼓一敲，就能演一出天仙配。城里的大人们吃完饭没事做，路过时也会驻足多看几眼，人多，也热闹。
戏是没什么看头，楚渊却挺喜欢站在人群里。没人发觉皇上就在自己身边，大家伙都在说说笑笑嗑瓜子，笑容朴实又真切。
于是楚渊眼底也就染了笑意。
段白月买了包炒瓜子递给他：“加了盐津粉，甜的。”
楚渊好笑，与他对视了一眼。
“怕什么，朝里那些老臣也看不着。”段白月在他耳边低声道，“没人会跳出来说有失皇家体统。”
楚渊从他手中抓了把瓜子，悠哉哉慢慢嗑。
台上咿咿呀呀，用沙哑的嗓音唱着戏。待有情人终成眷属，台下掌声雷动，都说是佳话一段。
楚渊也往台上丢了一小锭碎金：“走吧，回去。”
段白月替他系好披风，用臂膀隔开人群，与他一道回了驿馆。
四喜公公笑着替两人打开门，心说难得见皇上这样，眼睛里都带着光。
“若是喜欢，下次再带你去看别的。”段白月帮他将披风放在一边。
楚渊点头：“好。”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去将天羽带过来。”段白月道。
“向冽在。”楚渊道，“让他去吧。”
段白月闻言迟疑，转而却又欣喜。
这似乎还是第一回，他主动将自己留在身边。
楚渊别过视线：“只是个小手艺人，先前没见过你，省得受惊。”
“是。”段白月拉着椅子坐在他身边，“我这般凶，还是不要乱跑得好。”语调很是严肃。
楚渊值当没听见，伸手倒了杯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羽被向冽暗中带来驿馆。由于先前已经见过一次皇上，知道挺和善也不凶，因此这回已经放松许多。
楚渊拿过旁边一叠纸，叫四喜递给他：“小先生可知这是何物？”
段白月易容未卸，站在他身后充侍卫。
“这个？”天羽翻看了两页，摇头，“没什么印象。”
“不用慌。”楚渊道，“慢慢看。”
天羽闻言不敢懈怠，又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方才吃惊道：“莫非是鬼木匣？”
“鬼木匣是何物？”楚渊第一次听这三个字。
“这可是祖宗明令禁止的机关盒。”天羽有些犹豫，“不过草民也说不准到底是不是，先前从未见过实物，甚至连图纸都没有，只听老人在给小娃娃讲故事的时候提到过。”
“为何要明令禁止？”楚渊问。
“这……”天羽跪在地上，“老人都说，先祖原本只想制出一门暗器，可杀人于无形，在危急关头保命。于是便潜心研究多年，谁知最后逐渐魔障，临终前终于造出了鬼木匣。使用之时打开，里头便能万针齐发，针头淬毒，针孔内藏有蛊虫。一个鬼木匣打开，就算对面有七八十名男子也难以招架，无论是谁，只要被蛊虫所侵，顷刻便会毙命僵化。”
“如此阴毒？”楚渊皱眉。
段白月也在心里摇头，若徐之秋当真在私造此物，可当真该杀。
“鬼木匣也曾风光过一阵子，直到后来族人因此自相残杀，酿成了几次灭门惨案，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先人下令，将所有的鬼木匣都付之一炬，连图纸也在全族人的注视下化成了灰。”天羽道，“自那之后，大雁城才重振旗鼓，制出各式桌椅板凳车马床，逐渐有了木匠祖师的名声，而鬼木匣也成了传闻，再也没有出现过。”
“原来如此。”楚渊道，“所以当今世上，该是无人见过鬼木匣才对。”
“理应如此。”天羽点头。
“有劳小先生了。”楚渊示意四喜，将他带下去领赏。
“公公请放心。”天羽将银票揣进袖子里，“草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四喜公公笑呵呵，让向冽将他暗中送了回去。
敞亮人，到哪里都讨人喜欢。
“十有八九就是了。”段白月道，“我今日去那地下暗室时，的确闻到了一丝蝶翼兰的香气，此花产自西南，只有炼蛊时才会用。”
“混账！”楚渊眼神冰冷，显然怒极。
段白月在心里叹气，轻轻拍拍他的手：“气也没用，事到如今，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最该做的事。”
如此多数量的鬼木匣，显然不会是被江湖中人买走。大雁城的木具销路极好，连南洋的商人也抢着要，若是想在正常货物里藏几千上万个木头匣，可是轻而易举之事——光是一批普普通通的红木大衣柜，里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塞上几百个鬼木匣。
而别国愿以重金购得此物，目的为何，不言自明。
一个鬼木匣，便有可能是数十大楚将士的性命，想及此处，楚渊只恨不能将徐之秋千刀万剐。
段白月站在他身后，温暖干燥的双手轻轻覆上双眼。
楚渊身体一僵。
“眼底不要有杀气。”段白月声音很低，“这些杀戮之事，我做便好。”
“徐之秋，他哪来这么大的胆？”楚渊狠狠站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段白月道，“被诱惑不算稀奇，那可是一座金山。”
楚渊道：“无论他先前卖出去多少，从今日开始，此物断然不能再流出城。”
段白月点头：“好。”
两人说话间，四喜公公又在外头报，说向统领有要事求见。
“宣！”楚渊坐回桌边，示意段白月暂时避在屏风后。
“皇上。”向冽进来后行礼，“府衙那头有了动静。”
“什么动静？”楚渊问。
“魔教的人又去找了徐之秋一回，两方达成协议，明日午时要去猎崖山挖金山。”向冽道。
“徐之秋要亲自前往？”楚渊又问。
向冽点头：“是。”
“辛苦向统领了。”楚渊道，“继续盯着他，看看那座金山到底有多少。”
向冽领命离去，心里依旧纳闷。
为何屏风后又有人。
这到底是谁，怎的天天待在皇上卧房里。
段白月问：“我也去盯着？”
“倒是不必，有向冽就足够，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楚渊道，“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好。”段白月蹲在他身前，“时辰不早了，休息？”
楚渊摇头，心烦意乱。
“就知道。”段白月无奈，“方才还没觉得，此时看你这样，我倒是真想将徐之秋宰了。”
“若当真违律，自有大理寺办他。”楚渊道，“国法大于天，没人能逃得脱。”
“你看，道理你都懂，就偏偏要与自己过不去。”段白月站起来，替他将衣领整好，“就算这一夜不睡又能如何，除了熬垮身子之外，似乎也无其他用途。”
楚渊道：“朕不想听你讲道理。”
段白月一笑：“不想听道理，那要说什么，情话行不行？”
楚渊闻言一怔，觉得自己似乎听错了什么。
段白月眼底带笑看着他，烛火之下，眉眼写满温柔。
然后四喜公公便听屋内“哐啷”一声。
片刻之后，段白月从房内出来，坐在台阶上淡定看月亮。
四喜公公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看他。
皇上这性子，急不得，急不得。
第二日吃过饭，徐之秋果然便鬼鬼祟祟，坐上马车出了城。
虽说有向冽盯着，不过段白月还是一路尾随。横竖在驿馆也无事可做，不如出来解决问题——省得有人为此日夜烦心，食不知味。
马车驶出城门停在路边，徐之秋又下来独自走了一段路，七拐八拐上山下坡，最后才停在一处山崖下。
那里已经等了两名女子，段白月倒也眼熟，都是蓝姬的侍女，还在林子里抢过段瑶。
见到徐之秋，其中一名侍女笑道：“大人果真是个豁达慷慨之人。”
徐之秋心疼肉疼，也没心情与她调笑，只是将钥匙狠狠丢过去。
那侍女倒也不恼，捡起钥匙插入山石处机关，一阵轰鸣隐隐从地底传来，原本爬满藤蔓的山壁上，竟然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段白月心里摇头，果真是机关城，连个私库都设计如此精妙。
天上日头明晃晃的，从段白月的方向看过去，里头一片璀璨光亮，说是金山银山，可是丝毫都不算夸张。
向冽也在心里啧啧，真是可怜徐老大人，怕是又要老来丧子。这种贪法，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侍女进洞检查了一圈，也极为满意，对徐之秋道：“此后这里便与大人无关了，待我家教主将东西拿走之后，自会将钥匙还给大人。”
“钱我是给了，你家教主答应过我的事，最好还是做到！”徐之秋恶狠狠吐了口唾沫。
“大人不必担心，我天刹教向来都是言出必行。”那侍女声音脆生生，段白月听到后暗自好笑，这妖女倒也脸皮厚，魔教也敢自称言而有信。
徐之秋连连叹气，也不想再多待，转身便回了府衙，向冽也一路跟过去，怕有人会在半路对他痛下杀手。段白月则是暗中尾随那两名侍女，回了大雁城的雁回客栈。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侍女在门外道，“东西拿到了。”
屋内传来咯咯笑声，蓝姬亲自打开门：“辛苦两位护法。”
段白月在暗处摸摸下巴，先前倒是没想到，蓝姬竟然会亲自前来。
待回到驿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楚渊刚听向冽报完今日之事，正在屋内喝茶。
“王爷今日来得有些晚。”四喜公公小声快速道，“皇上连晚膳也没用，一直等着呐。”
段白月笑笑，道了声谢后，便伸手推开屋门。
楚渊放下手中茶壶：“今日去了哪？”
“雁回客栈。”段白月答，“蓝姬住在那里。”
“天刹教的教主？”楚渊道，“那可有见着木痴老人，或是其余善堂老者？”
“上下找了个遍，都没有。”段白月摇头。
楚渊闻言叹气：“也不知人究竟被藏在哪里。”
“既然是绑不是杀，便说明还有用途，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段白月道，“慢慢找便是。”
楚渊道：“嗯。”
“今日还吃青菜豆腐吗？”段白月突然问。
楚渊：“……”
嗯？
“看在找到了金山的份上，吃顿好的吧？”段白月眼底诚恳。
“金山先是徐之秋的，如今是天刹教的，与你何干。”楚渊语调带笑，屈起手指敲敲他的鼻梁，“顶多素面一碗，爱吃不吃。”

第二十四章 魏紫衣 将西南王送走送走
“就当是由他们暂为保管。”段白月道，“你若想要，我抢回来便是。”
“如何能是抢。”楚渊摇头，“朝廷命官贪赃枉法，所得本就该悉数充入国库。”
段白月从善如流：“你若想要，我拿回来便是。”换一个字，听起来便名正言顺了许多。
四喜公公将饭菜送进来，油汪汪的卤排骨看上去很是诱人。
段白月欣慰：“还当真的没肉吃。”
“贫。”楚渊将筷子递给他，“关于天刹教你怎么看，这些人好对付吗？”
“西南一个小魔教，不足为惧。”段白月道，“只是先前从未主动招惹过西南府，也就最近这段时日才听信谣言，想抢瑶儿回去成亲。”
楚渊道：“听起来果真是魔教。”十四五岁的少年也能抢。
“这回也算是误打误撞，若没有她们，怕是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找到徐之秋的私库。”段白月道。
楚渊点头：“金山一案算是了了大半，现在当务之急，便是搞清楚那些善堂老人的去向，以及木痴老人被关在何处。”
“不如我去问问蓝姬？”段白月道。
“你？”楚渊一愣，“你与蓝姬很熟？”
“我不熟，不过有人熟。”段白月笑笑，“易容成他便是。”
“易容成谁？”楚渊继续问。
“先吃饭。”段白月替他夹了块排骨，“吃完我再告诉你。”
坦白讲，这驿馆的厨子其实不比酒楼大厨差，毕竟是专程请来给皇上做饭的。奈何楚渊口味着实太淡，日日不是青菜就是豆腐，连盐也不要多放。厨房大娘满心愁苦，觉得自己甚是屈才，这将来若是出去，连显摆都显摆不得。所以此番好不容易听到皇上想吃肉，自是变着花样做，道道菜品都鲜美无比，将看家本领全部使了出来。
楚渊难得胃口大开。
或许是因为菜好吃。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
段白月很细心，在烛火下将鱼刺一根根挑出，又用勺子搅了搅，方才放在他面前：“这回定然没有刺了。”
楚渊低头喝了一口，有些烫，在这种夜晚刚刚好。
窗外霏霏落下雨雾，房内却是丝毫冷意也无。
四喜公公在隔壁房中喝茶，心说皇上这顿饭吃得可真是久。
估摸着厨房大娘在天亮之后，要得西南王不少赏赐。
撤掉桌上残余杯盘，又泡了一壶热茶，楚渊方才道：“继续说，你要易容成何人？”
段白月答：“魏紫衣。”
楚渊糊涂：“魏紫衣是谁？”
“江湖中一个独行剑客，不算有名气，也不算是好人，但长得颇为高大英武。”段白月道，“蓝姬向来便对他倾慕有加。”
楚渊：“……”
魔教妖女的倾慕有加，想来也没有第二个目的。
屋内很安静。
片刻之后，段白月道：“只是一起聊几句，应当也无妨。蓝姬已经纠缠了魏紫衣许久，不过却至今未得逞。”所以未必见面就一定要做那档子事。
楚渊：“……”
并未得逞，想来也是念念不忘
“我只是随口一说。”见他久久不语，段白月只好道，“若是不高兴，那便不去了，再想个别的法子。”
“伪装外貌容易，但行为举止，说话习惯，要如何才能不露馅？”楚渊终于开口，“蓝姬也不会一见到魏紫衣，就主动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总要套话。”
“这倒不用担心。”段白月道，“魏紫衣对蓝姬向来避犹不及，我与他又打过几次交道，想要学个八成形态，并不算难。”
楚渊道：“哦。”
哦是何意。段白月试探看着他：“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楚渊道：“去。”
段白月点头：“好。”
楚渊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阵，段白月突然建议：“不如一起去？”
“嗯？”楚渊意外。
段白月道：“蓝姬功夫并非出神入化，若是龟息在屋顶，她不会发现。”
楚渊闻言更沉默。
不会发现归不会发现，但这种事情，又何必要专程去看？
那般场景，光是想想连头皮都发麻。
段白月后头也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有些古怪，似乎未经深思熟虑，于是又道：“不去也行。”
楚渊却道：“朕去。”
段白月：“……”
还真去啊？
楚渊喝空了整个茶壶，然后便将段白月打发到了隔壁卧房。
已经换了新的大床，床帐被褥红艳艳的甚喜庆，说是驿馆里现成的，皇上有旨要勤俭，所以只能凑活用，犯不着买新的。
四喜公公一遍替他铺床，一遍笑道：“这被褥料子好，软和。”
段白也摸了一把，是挺软。
四喜公公又道：“皇上白日里还在这里坐了一阵。”
段白月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但也没好多久。
三更半夜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方才自己中了蛊，居然主动相邀去看魔教妖女。
偏偏那人还真答应。
但事关善堂老人的生死，一时片刻又想不出别的计策，也只有如此。于是第二日下午，段白月依旧坐在镜前，将自己易容成了魏紫衣。
楚渊站在他身后，心情很是复杂。
段白月道：“我不在身边，若真要来客栈，务必事事小心。”
楚渊道：“好。”
段白月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又回头叮嘱：“不来也行。”
楚渊继续道：“……好。”
段白月独自一人出了驿馆。
楚渊坐在桌前，颇有些……头疼。
段白月挎着长剑在街上走，看上去还真挺英俊，招来不少姑娘家回头看。不过这大雁城远离江湖，倒也无人认出他是谁，只道是个好看的外乡客。
段白月径直去了雁回客栈。
正是吃晚的时候，厅里坐着不少人。小二殷勤端来花生米与小菜招呼，问客人想要用些什么。
段白月还未接过菜牌，身后却已经传来娇俏声音：“阁下可是魏大侠？”
段白月回身。
“果真是啊。”蓝姬的侍女大喜过望。
“采田姑娘。”段白月微微颔首。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着魏大侠。”侍女笑道，“我家教主就在楼上，可要上去共饮一杯酒？”
“自然。”段白月拿起桌上佩剑站起来。
侍女见状倒是意外，只因着魏紫衣嫌被追得紧，又对蓝姬无意，一直见了天刹教就跑，还从没这么爽快过。
“还愣着做什么？”见她站着不动，段白月催促，“快些见到蓝教主，我正好有要事相商。”
侍女回神，将他领上了二楼，让在门外暂等一阵子，自己先进去通传。
过了没一会，蓝姬亲自开门迎了出来。见着果真是魏紫衣，脸上自是一喜。
段白月抱拳道：“蓝教主。”
“方才听采田说，我还不信，却没想到果真是魏大侠。”蓝姬将人让进房内，又反手关上门，“怎么会来这城内？”
“来这城内是无意路过，不过来这雁回客栈，却是存心为之。”段白月道。
蓝姬闻言咯咯笑，蛇一般缠上来：“真是难得，魏大侠总算想明白了？奴家先前就说，人生苦短，何必假正经。”
段白月不动声色躲开，心里暗暗叫苦，只求窗外没人看。
“既是来了，为何又要躲开？”蓝姬不满。
“在下有个条件。”段白月道。
“什么条件？”蓝姬贴在他身侧。
段白月冷冷道：“城外山上的金库，我也要分一杯羹。”
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就说出这件事，蓝姬明显一愣，脸色也变了变。
“蓝教主不必惊慌，在下也不是不识趣之人。”见她神情有异，段白月笑笑，“只是那日走山路，无意中看到了些东西。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最近手头也着实有些紧，便厚着脸皮来讨要。不过蓝教主大可放心，魏某定不会狮子大张口。”
“你想要多少？”蓝姬坐直身子。
段白月比了个数。
蓝姬啧啧：“这也算胃口小？”
“比起洞中金山来，自然不算多。”段白月答得坦然，“怕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若当成封口费，教主也不亏。”
“也行。”蓝姬倒了两杯酒，掩嘴笑道，“银子我给，不过要看你功夫如何。若是能将我伺候得高兴，翻倍都成。”
段白月忍不住又往窗外扫了一眼。
务必要没人，没人，没人。
蓝姬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胸膛，想要挑开衣带。
段白月将她的手挡开：“银子还未见着，教主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你倒是个实诚人。”蓝姬反而被逗笑，“有趣，有趣。”
“并非人人都能像蓝教主这般，有天降横财能捡。”段白月道，“我等普通人，只有多留几分心。”
“魏大侠还真当我是白捡？”蓝姬摇头，“为了这天，我可花了不少精力。”
“这我倒信。”段白月晃晃手中酒杯，“前几日城中善堂起了大火，想来也是蓝教主所为。”
“果真聪明。”蓝姬脱掉外衫，露出珠圆玉润的臂膀。
段白月笑而不语，很是冷静，继续喝酒。
“三天后我便要回天刹教。”蓝姬声音慵懒，“不知这银子，是要替魏大侠送往何处？”
“江西老宅。”段白月答。
“好。”蓝姬伸手点点他的唇，“本教向来说一做一，可不像你们这些臭男人，满嘴没有一句话可信。”
段白月环住她，顺势将人放到另一边：“我说了，先要拿银子。”
蓝姬叹气，手指挑挑他的下巴，很有几分不甘心。
胸前汹涌澎湃，晃得人眼晕。
……
喝完小半坛酒，段白月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满身都是香粉，刚想着要回客栈洗个澡，段念却已经跟了上来，道：“方才皇上来了。”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段念继续道：“然后又走了。”
走了就对了，按照那人的性子，能一直待着才怪。段白月问：“然后呢？”
“然后皇上让属下转告王爷，立刻去驿馆。”段念用颇为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又补了一句，“看着好像挺生气。”
段白月觉得自己今晚应当会连地板都没得睡。
驿馆里，四喜公公见着后也道：“王爷快些进去吧，皇上已经等了许久。”再不来，看着就该拆房了。
段白月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楚渊伸手一指屏风后，面无表情：“去洗干净。”呛！
段白月识趣道：“好。”
屏风后传来哗哗水声，楚渊继续坐在桌前，翻折子。
才出宫没多久，为何太傅大人的字就变得如此难看。
回去之后，定要让他每日抄八回《楚律》。
直到确定身上再无香气，段白月方从浴桶里出来。
四喜公公早已备好了一身新衣，虽说颜色着实鲜艳难看，但三更半夜皇上突然要，也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只能凑活。
好在西南王相貌好，穿什么都挺英俊。
段白月坐在桌边。
楚渊开口：“问出什么了？”一直在看折子，眼皮也不抬。
段白月道：“天刹教三天后会离开大雁城，那些老人很有可能已经不在城内。”
楚渊闻言皱眉。
“说不定木痴老人也在其中。”段白月道，“我打算跟过去看看。”
楚渊迟疑：“可有危险？”
“暗中尾随，应当没什么大事。”段白月道，“若要抢人，再折回来找帮手便是。”
楚渊犹豫着点点头。
“所以不气了？”段白月问。
楚渊又拿起折子：“朕何时生过气？”
段白月撑着腮帮子看他。
楚渊余光瞥见一丝红意，于是狐疑着抬头。
段白月问：“有事？”
楚渊主动凑近他。
段白月心中顿时天人交战，电闪雷鸣。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勾开他的衣襟。
段白月：“……”：
他有些头晕，是当真晕。
然而还没等晕完，楚渊便已经伸手怒气冲冲一拍桌：“四喜！”
“唉唉，在！”四喜公公还在外头吃花生，没曾想冷不丁就被传唤，赶忙跑进来。
“送客。”楚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段白月：“……”
四喜公公看向西南王，出了何事？
段白月比他更加无辜，我怎么知道。
但天子震怒，其余人也不能忤逆。
段白月回到隔壁，勾开自己的衣襟，低头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结果赫然一片红痕，看上去颇像是方才经历了些什么。
……
“当真是因为它乱爬。”片刻之后，段白月捏着蜘蛛，从窗户里伸进去一只胳膊，“估摸着是在罐子里呆腻了，所以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身上又带毒。”倒是多少看一眼啊，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至于为什么要从窗户里伸手，因为门被锁了，进不去。
看着那只毛乎乎的大胖蜘蛛，楚渊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四喜！”
“在！”四喜公公这回有了准备，并没有吃花生，声音洪亮，跑起来可矫健，硬将西南王劝回了隔壁房，并且很想叹气。
生气就要好好哄，哪有人反而拿着蜘蛛跑去吓唬，又不是三岁小娃娃，简直想不明白。

第二十五章 归来庄 滔天大火
夜深人寂，段白月翘腿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出神。
枕边趴着一只大蜘蛛，无辜，无辜，且无辜。
隔壁房中，楚渊辗转反侧，于是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想消磨时间——是先前四喜买点心时随手捎回来，说是西南王秘史，好看得很，大家都喜欢，想买还要排队。
打开第一页，便是恁大一幅画，将西南王府画成了百虫窝，不仅有蜘蛛，还有各种蛇虫毒蚁。段白月则是被画成了一个蝎子尾的妖怪，正裸着上身撕扯羊腿，面目狰狞。
“啪”一声合上书，楚皇觉得自己有必要下旨肃清民风，让百姓看些该看的东西。
……
两人皆是辗转一夜，第二日一早，楚渊便听到四喜在外头说话。又过了一阵子，院门吱呀做响，是段白月的声音。
楚渊披衣下床，四喜进来伺候洗漱，顺便小心翼翼地问，西南王已经买来了早点，是要用，还是要让驿馆另做。
楚渊用帕子擦干净脸，推门出去，就见段白月正抱着刀，靠坐在廊柱下的石台上。面前摆了一个大食盒，还在冒热气。
“要吃吗？”见他出来，段白月问，“烤羊腿夹饼，据说酒楼老板特意从西域请来的厨子。”
羊腿啊……楚渊又想起了昨夜那幅画。
“怎么了？”见他站着不说话，段白月问。
楚渊抿抿嘴，忍笑：“吃。”
段白月眉间有些疑惑，这么高兴？
楚渊却已经进了屋。
四喜公公跟在后头，连连冲西南王使眼色，皇上看着挺高兴，可千万莫要再将那蜘蛛拿出来了啊，看着心里瘆得慌。
金黄酥脆的烤饼加上洒满辣椒粉的烤羊肉，一般人在早上吃都嫌太油腻，况且楚渊向来就口味淡。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挑剔，还吃得颇有胃口。
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皇子，仪态自然是规矩的。旁人拿在手里都四处掉油的烤饼，他却硬是能吃得斯文好看，一点声响残渣都没有。
段白月觉得自己就算是不吃，单是看着也挺好。
楚渊喝掉最后一勺汤，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段白月问：“关于城外的金山，要如何处置？”
四喜公公在外头直摇头，西南王也是，怎的刚吃完饭就议公事。
“嗯？”楚渊擦擦嘴。
“蓝姬再过三日就要走了，在此之前，她必然会想办法将徐之秋的私库搬空。”段白月道，“虽说就算运回天刹教，想抢回来也能抢，但若能让她压根带不出城，就再好不过了。事情太多，能省一桩是一桩。”
楚渊点头：“这倒不难，朕原本也想过。正好那处山崖附近都是珍稀林木，是官府花重金从南洋引来想栽培，尚未长成气候。徐之秋在先前也当政绩上报过几回，朕若是想去看，也算不得突兀。”到时候多带些兵马过去，想来就算蓝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朝廷眼皮下硬抢。
“好，那便照此做。”段白月道，“我也会尽快找出那些老者与木痴老人的下落。”
“又要易容成魏紫衣？”楚渊看似把玩茶杯，语调随意。
“自然不是。”段白月道，“魏紫衣的目的只是要得财，如今蓝姬既已答应分一杯羹，若是三天两头上门去找，反而容易教人觉出异样。”
楚渊又问：“还是要易容成别人？”
段白月失笑：“为何一直要易容？”
楚渊心想，自然要易的，看你昨夜那般乐在其中。
“昨晚蓝姬曾说，下月初三天刹教会有一场百蛊庆，听着声势浩大，身为教主势必要赶回去。”段白月道，“她在城中待不了多久，而若是要走，就算是暂时带不走金山，也定然会带着那些老人。”
楚渊问：“要帮手吗？”
“西南府的人对付魔教，该是绰绰有余。”段白月道，“等将那些老者救出后，再查办徐之秋也不晚。”
楚渊道：“嗯。”
“往后几天，我怕是要一直盯着雁回客栈。”段白月又道，“蓝姬虽不至于敢对朝廷下手，去山里的时候也要加强戒备。”
楚渊继续道：“好。”
段白月笑笑：“那我走了。”
楚渊点头，目送他一路出了小院，方才叫四喜传了向冽进来。
出了驿馆，段白月先回了趟自己的客栈。段念正在桌边埋头吃早点，见着他进门后险些被面条呛到，王爷这是中邪了吗，为何要买一套如此难看的新衣裳穿，鹅黄柳绿的。
段白月神色冷静，一掌劈过去。
段念抱住头，觉得自己甚是无辜。
府衙里头，徐之秋最近上火，满嘴都是大燎泡，这晌正在冲下人发火，突然便听管家通传说皇上驾到，慌得赶忙换上官服前去恭迎。
“徐爱卿看着气色不大好啊。”楚渊慢条斯理，撇去盖碗茶浮沫。
“回皇上，下官这几日的确有些虚火乏力。”徐之秋道，“已经找大夫看过了，开了几帖药。”
“爱卿这般国之栋梁，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楚渊放下茶碗，“朕在这大雁城里也待了有一段日子，昨晚突然想起来，爱卿曾说城外山上有一匹南洋来的新木林，长势喜人，不知如今可还在？”
“在。”徐之秋道，“都已经长大了许多，约莫再过几年便能成林。”
“御花园里一株南琵北迁都难成活，却没想到这里还真能种出南洋木种。”楚渊道，“今日朕闲来无事，不知爱卿可愿随朕前去看看？”
“自然，自然。”徐之秋连连答应，“下官这就前去准备。”
天子出巡，派头自然不会小，于是晌午时分，百姓就见浩浩荡荡一队御林军出了城，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初时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后头才说是要去山中查看林木长势。
徐之秋坐着轿子跟在后头，满心唉声叹气。他倒是不怕私库被发现，毕竟机关设计精妙至极，蓝姬应当也没蠢到明知有如此数量的御林军进山，还要跑去刨金。他只懊恼自己平日里太过好色，又太过掉以轻心，竟会着了魔教妖女的道，眼睁睁被夺走如此巨额的钱财，白忙了这么些年。
不过幸而秋风村还在，吴家车行还在，只要等城中重新消停下来，便能再度将鬼木匣变成钱财。
山中树木正是抽枝发芽的时节，嫩绿色泽看上去赏心悦目。而在特意辟出来的一片大空地上，那些南洋引来的树木果真长势茁壮，一派勃勃生机。
楚渊欣慰：“徐爱卿果真是个人才。”
“皇上过誉了，微臣只是将木苗购入，而培育之法，全仰仗山中几位守林人。”徐之秋道，“他们守了一辈子山林，这批树苗经长途跋涉，来时都已根枯叶落，亏得有他们不眠不休悉心照料，方才得以存活。”
“哦？”楚渊来了兴趣，“不知这些守林人现在何处？朕倒是想见见，”
徐之秋赶忙派衙役去后山，将守林人请了过来。一共七人，看着都有了年岁，但由于常年在山中活动，所以身子骨都很硬朗。大雁城是木工城，要做活就要有山林，能担任守林人一职，首要便是经验丰富。楚渊与之聊了几句，发现的确在育苗之法上颇有见地，于是龙心大悦，不仅立刻赐了赏，还下令御林军留在此处，守着这几位长者将经验概要撰写成书，甚至特意从城中请来了画师，将不同形态的树苗该如何分类种植，全部画了下来。
徐之秋一一照办，心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如此一来，蓝姬怕是不敢再来了，虽说那笔银子自己也不可能拿回来，但能给她添些堵，也是美事一件。
一时之间，城外山上到处都是御林军。天刹教的人去看了三回，又旁敲侧击向城中百姓套话，结果都说至少还要一个月，还不一定能完。
蓝姬闻言自是恼怒，却也无计可施。
“教主。”侍女道，“那批金山不如就先留在此处，量那徐之秋也不敢动歪脑筋，待到朝廷大军走后，我们再来取也不迟。”
蓝姬不耐烦挥挥手：“便照你说的做，两日之后，启程回西南。”
段白月在窗外听到，嘴角轻轻扬了扬。
当然，为了能有始有终，他还是又假扮了一次魏紫衣上门，问银子何时才能给。蓝姬正在心烦意乱，自然没心思再想其他，又听他开口闭口就是钱，只觉脑仁子都疼，匆匆喝了几杯酒，便将人敷衍打发走。出门之后，段白月如释重负，又威胁段念，不许告诉任何人。
段念低头允诺，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两日之后，天刹教众果然便带着几大车柜子，伪装成商贩动身离开，赶回西南去办百蛊庆。东城门守卫是徐之秋的人，很容易便将其放了出去。段白月悄无声息一路尾随，两日后的傍晚，一行人停在道边架起火堆，看着像是要在此煮饭。采田则是带着其余五名侍女，急匆匆进了林子，足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才停在一个乱葬岗，也不知是在哪里按动机关，就见一处孤坟在月光下缓缓裂开。
段白月隐在暗处，看着她们依次跳了进去，片刻之后再出来，身后果真多了一群老人。全部被封住嘴，倒是未捆手脚，想来也是觉得上了年岁，逃不脱。
段白月一一数过去，恰好二十六人，依旧不知木痴老人在何处。
“快些！”采田催促，“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日后自能活命。若是想要使诈逃跑，可别怪姑奶奶不客气！”
老人们在城里做了一辈子木匠活，哪里见过这阵仗。那夜大家伙原本正在睡觉，突然就觉得闻到一股甜腻香气，接着就大脑发晕，等醒来之时已经被关押到了地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几日都没见着太阳，如今又被妖女恐吓，早就战战兢兢，连路都走不稳。
采田虽说嘴上凶狠心中烦躁，却也不敢像对寻常犯人那般下狠手，毕竟辛辛苦苦绑了这些老人，还要带回教中做机关，出不得乱子。
二十余人都上了年纪，要硬抢难免会受伤，况且在没找出木痴老人的下落之前，段白月并不想就此动手，因此只一路跟回了营地。
另一头已经煮好饭菜，老人们被一人分了一个饼一碗汤，都蹲在地上吃。段白月随手一弹，往其中一人碗中丢了一粒药丸。对方看着少说也有七十来岁，吞咽很是困难，不吃又怕被打，因此全靠着汤水往下灌，不多时便将一碗汤喝了个干净。
“教主，今晚可要继续赶路？”采田问。
“再走一个时辰吧。”蓝姬道，“深山里人也少一些。”
采田点头称是，招呼众人将东西收拾好，又赶了三驾马车过来，让老人们分批进去。
“啊！”人群中传来惊呼。
“叫什么！”采田柳眉一竖，抬掌就要打人。
一个老者捂住胸口，痉挛着倒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喘气，看着像是犯了心疾，不多时便闭眼咽了气。
采田踢了那老者两脚，已经没了声响，于是问要如何处置。
蓝姬头疼：“丢回坟堆吧，埋深一些，莫被人发现。”毕竟该是烧死在善堂里的人，总不能又出现在道边。
天刹教杀了不少人，还是头回埋人。几名侍女合力刨了个大坑，将那老者埋了个严严实实，方才转身离开。
沿途火把越来越远，黑暗寂静中，段念带着人刨开土，将老者用披风裹住带回了城。西南王府的毒药，可以让人假死三日，服下解药便会醒。
眼睁睁看着同伴毙命，其余老人心情自是更加消沉，低头坐在马车里，一句话多话都没有。蓝姬对此倒是很满意，只要人不死不疯，安静些也是好事——若都像木痴老人那般神神叨叨，时不时还要大吼大叫，才是叫人头疼。
段念挥手扬鞭，骏马在山道一路疾驰，只用了一天就将老人送回大雁城客栈，并且递了封书函给四喜。又过了半个时辰，向统领亲自上门，将众人接到驿馆。
太医早早就抱着药箱在等，老人先前已经服过解药，用热水擦身后又喝了热汤，没多久就悠悠醒转。只是在刚睁眼时看到床边一群人，难免受惊，险些又吓晕过去。
四喜公公赶忙上前将人扶住，劝慰了半天，才算是安抚下来。
“皇上？”老者闻言震惊万分，哆哆嗦嗦不敢相信。
“是啊，是皇上。”四喜道，“老人家莫怕。”
“皇上啊。”老者涕泪横流，也不顾身子虚弱就要跪，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向冽赶忙将他扶住，又端了杯热茶过来。
“不必多礼。”楚渊坐在床边，“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人家只管说出来便是，朕自会替你做主。”
老者名叫褚付，是这城里的老手艺人，无儿无女一直住在善堂。年逾古稀却不聋不瞎，思维也挺清晰。此番虽经历了劫难，但在喝了几碗热汤后，便也缓过神来，将这几日经历的事大致回忆了一遍。
“千回环？”楚渊皱眉。
“是啊。”褚付道，“我们醒之后，便有人来问谁会制千回环，大家伙开始都摇头，她却说我们耍奸猾。”
“老人家当真不知道这是何物？”楚渊问。
褚付点头：“这城里的老伙计平日都是做些板凳桌椅，即便是机关，也都是一些常见暗器。再往大了，一来官府不许，二来没人买，三来图纸也少。这千回环是何物，莫说是做了，大家伙连听都没听说过。”
“既是不会，为何魔教还要将诸位带走？”楚渊皱眉。
“我们说不会，他们便拔刀要杀人，有人受了惊吓，就说能试试。”褚付道，“大家伙便又稀里糊涂都跟着点头，想着先保住命。况且听说木痴子也被他们抓了，说不定当真能做出来。”
“木痴老人？”楚渊又问。
“是他。”褚付点头，“木痴子和大家伙不一样，他不做桌椅板凳，会功夫，只对暗器有兴趣，研究了一辈子机关，九玄机里的暗器便是出自他的手。”
“那些人可曾说起过，木痴老人现在何处？”楚渊追问。
褚付道：“这倒没说，只说过几日就能见到。”
过几日就能见到。楚渊摸摸下巴，看来尚且没带出这雁云州。
……
还没动身就死了一个人，其余人看上去也病病歪歪，采田担忧道：“怕是要慢些赶路了。”否则再死几个，想破解千回环只会更难。
“路途迢迢，就算行进再慢，只怕也慢不过这些老不休死的速度。”蓝姬斜靠在马车里，“我写封书信，你去交由归来庄，告诉齐醉梦，就说天刹教遇到了麻烦，要到他那里暂住几日。”
“是！”采田领命，又试探，“那先前抓到的人要如何处置？”
“自然也是带去归来庄。”蓝姬懒洋洋道，“总归抓人是为了破解机关，也没必要非要回西南，找个安静的地方便是。留下二十天赶路，应当误不了百蛊庆。”
采田点头，转身出去做准备。
归来庄，齐醉梦。
段白月挑眉，倒是没想到，此人居然也与天刹教有关联，而且听上去还颇得信赖。
归来庄不算是正统武林门派，在江湖中却颇有些名气，只因庄主齐醉梦酿得一手好酒，捧着银子也难求。西南王府也曾买过几坛，段瑶的虫倒是很喜欢，天天泡在里头，醉生梦死不出来。
楚渊既然想要木痴老人，段白月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要将人囫囵带出来。因此极其有耐心，陪着天刹教在原地安营扎寨等了足足三天，方才收到齐醉梦的回信。
“果真是生意人。”蓝姬啧啧，“知道本教有了麻烦，狮子大开口，胃口倒是不小。”
“对方想要何物？”采田问。
蓝姬道：“菩提心经。”
段白月暗中听到，神情一凛。
采田嗤笑：“想要菩提心经，不去找那半人半鬼的南摩邪，问我们要甚？”
“也罢，将来若能抓到西南府的小王爷，丢给他审问两天便是。”蓝姬摆摆手，“算不得大事。”
“那我们何时启程去归来庄？”采田问。
“即刻动身。”蓝姬一脸嫌恶，“赶了这么多时日的路，身上都要臭了。”
归来庄离众人停留的地方不算远，半天便能赶到。
齐醉梦像是知道蓝姬必然会答应自己的条件，正在山下等。因要酿酒，所以山庄也极大，四处都摆着酒坛，不胜酒力的人就算进去闻上一闻，只怕也会醉。
段白月轻而易举便跟了进去，见蓝姬与齐醉梦一起进了宅子，还当会商议什么大事，结果没多久屋内便传来淫词浪语，听上去快活至极。
……
西南王觉得有些晦气。
那些老者被安置在了一处小院落里，四周都有人把守。采田安顿众人住下之后，草草吃了些馒头垫肚子，也没等晚饭，天不亮便进屋睡下，看着像是晚上有事要做。
果真，到了子夜时分，就见她独自一人出了归来庄，顺着小路下了山。
段白月扬扬嘴角，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了木痴老人出现。
快马一路疾驰，对于段白月的轻功来说，想悄无声息尾随并非难事。一个时辰后，采田翻身下马，伸手抓住悬崖上一处藤蔓，灵巧向上攀去。
段白月倒是没想到，蓝姬居然会将木痴老人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悬崖，却都是神情一变。
就见在不远处，一处木屋正在熊熊燃烧，火势正旺，将天也染红了半边。

第二十六章 一道回王城 这便是菩提心经
采田急匆匆赶过去，就见木屋几乎燃烧殆尽，木痴老人若未跑出来，只怕此时已连尸骨也烧得不剩一根。
千算万算将人藏在此处，只当不被找到便万事大吉，却没算到会遇此不测。采田急得连连叹气，转身想去归来庄向蓝姬回禀，脖颈后却是兀然一凉。
“来这里找谁？”段白月声音冰冷。
“西南王？”采田意外至极，本想回头却又心惧寒凉刀锋，于是强作冷静道，“西南王若想要人，尽管带走便是，婢子绝不敢有半分抱怨。”
“你似乎没有听清本王的问题。”段白月不耐烦，手下多了三分力。
“是。”采田抬起头，不敢再动分毫，“木痴老人。”
“天刹教为何要抓他？”段白月又问。
采田道：“因教主想要制出一门暗器，名曰千回环，而木痴老人是这世间最好的工匠。”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段白月道。
采田答：“只有天刹教众。”
段白月合刀回鞘，采田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又被一把卡住脖颈，嘴里不知塞进何物，瞬时化开一片甜腻。
段白月松开手，把她丢到一边。
采田涨红脸拼命咳嗽，想要将其吐出来。
“不会要你的命。”段白月道，“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件事，都做到之后，本王自会给你解药。”
“是何问题？”西南府的蛊毒比起天刹教，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采田不敢轻视。
段白月道：“蓝姬为何想要制出千回环？”
采田道：“教主遇到一位异人，称自己握有奇药，能令女子肌肤回春。而若想要方子，便要拿千回环去换，又说这世间知晓千回环的人，应当只有木痴老人。”
段白月倒是有些意外，他先前还当又是如鬼木匣一般，要售往南洋敛财，却没想到只是为了一张药方。
“那异人给了教主半年时间，说一旦拿到千回环，便去王城找他。”采田继续道，“无名无姓，戴着一张鬼面具，左手肌肤幼嫩如同少年，右手却遍布沟壑，如同耄耋老者。”
“装神弄鬼。”段白月摇头。
“教主一心只想求药方，却不知原来段王也想要人。”采田继续道，“若能早些时日知晓，天刹教决计不会不自量力，在西南府眼皮底下抢人。”
“不会不自量力？”段白月失笑，“当初蓝姬抢瑶儿的时候，可没看出有此等自觉。”
采田语塞。
“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段白月道，“将蓝姬带来此处，我便饶你不死。”
采田神情大变，叛教？
“与本王合作，你只是有可能会死。”段白月道，“不合作，便是生不如死。”
采田脸色煞白：“还请西南王莫要强人所难。”
“这就好笑了。”段白月扬扬嘴角，“西南府最常做的事，便是强人所难，别人越不想做的事，强迫起来才越有意思。”
采田：“……”
“那套江湖道义武林仁德，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段白月道，“若我是你，不想合作又不愿受苦，便会自己从这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倒也干净。总好过等几日后蛊毒发作万箭穿心，到那时再想自我了断，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采田手有些发抖。
“况且你背着蓝姬与景回公子私通，若让她知道，莫说是活路，就算是全尸，只怕也难留一具。”段白月挑眉。
采田被戳中痛处，胸口剧烈起伏：“我自会将教主引来此，还请西南王守诺。”
段白月提醒：“天亮之前。”
采田转身朝山下跑去。
归云庄中，蓝姬还在房内打坐静心，便听有人跳入院中，先前还当是齐醉梦不知餍足又来求欢，打开门却是采田。
“出了何事？”见她面色有异，蓝姬皱眉。
“回教主，山上出事了。”采田有些气喘，“起了场大火，将木屋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蓝姬闻言震怒，“留下看守的弟子呢？”
“不知是被一起烧死在了木屋，还是已带着木痴老人叛教离开。”采田道，“而且灰烬中似乎有些异样，属下不敢妄动，教主可要去亲自查看？”
“混账！”蓝姬不疑有他，狠狠咒骂一句，便与她一道离开归云庄，前去山上看到底出了何事。
离木屋越来越近，采田的手心也逐渐沁出冷汗。
浓烟尚未完全散去，看着那焦黑一片的木椽，蓝姬不由便加快了脚步，采田却刻意后退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残余下的灰烬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蓝姬转身刚想问究竟，迎面却有三尺刀锋破风而至。
“西南王！”蓝姬飞身闪开，脚下几个踉跄，险些狼狈跌倒。
段白月出手招招凌厉，一路将人逼至悬崖。
当日在林中遇到时，内伤未愈又有段瑶在身边，他自是不敢轻敌大意。不过此番却是打定主意要取她性命——虽说剿灭魔教乃武林盟之事，西南府本不便插手，但此番既是招惹到了头上，自是不会就此罢休，况且还有归云庄中的二十余名老人等着救。
天刹教武功邪门至极，传到蓝姬这里时，更是阴毒了几分。她初时还自认两人顶多打个平手，却不曾想段白月招式越战越狠辣，周身寒气逼人，额头掌心皆泛上青蓝色诡异图腾。
“你！”被锁喉困在悬崖边，蓝姬眼中一片惊恐。
“这便是你想要的菩提心经。”段白月眼眸赤红，“瑶儿从没练过，你一直就找错了人。”
蓝姬呼吸困难，眼神也逐渐涣散。
段白月当胸一掌，将她击落悬崖。
“西南王。”亲眼目睹这一切，采田“噗通”便跪在地上，抖若筛糠。她虽知道菩提心经，却只当是一门玄妙至极的秘笈，但看方才段白月的魔怔之相，只怕也不是什么正统功夫，而是半步入邪道。
段白月淡淡道：“方才之事，只当没看到便好。”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采田连连点头。
“魔教作恶多端，你本不该有活路。”段白月道，“只是今日也算将功补过，去把那些老人带出来，自会有人带你去西南王府领罚。”
“是。”采田强撑着站起来，与他一道下了山。
直到天色大亮，归云庄里才开始有了动静，齐醉梦洗漱完后出门，还想着要去找蓝姬快活，却有下人来禀告，说是采田已经将那些老人带出了府，蓝姬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其余教众尚未起床，还在歇息。
“罢，不管他。”齐醉梦在天刹教得了好处，也懒得多做计较，抱着酒饮了大半坛，方才摇摇晃晃前去酒窖酿酒。只是这一日直到天黑，也未见蓝姬与采田回来，于是睡前难免嘀咕，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一日两日还好，三日四日五日六日不见人，齐醉梦方才醒悟过来或是出了事。赶忙招来天刹教其余人一问，却都是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不过也显然不会有人去向他解释。
段白月带着二十余名老人折返大雁城，将人安置在了驿馆暂住。
见他安然归来，楚渊总算是松了口气。四喜公公也笑呵呵小声道，皇上这些日子少说也提了王爷十几回，且放在心上着呐。
段白月心情甚好，沐浴之后又换了衣裳，方才去隔壁找人，却被段念告知皇上已经去了府衙，估摸着还要一阵才能回来。
段白月：“……”
段念也很想替自家王爷叹气，新衣裳都换了，却无人欣赏，想想也是虐。
而此时城里也早已沸沸扬扬传开，说是善堂里头的老人并未身亡，而是在当夜被西南魔教偷梁换柱，用早已预备好的死尸顶包，将活人偷偷运出了城。
徐之秋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正在满书房急得团团转。他倒不是怕因糊涂结案被治罪，毕竟即便是青天包大人，也未必就没断过冤案，顶多罚俸一年，撑破天官降一级。但这批老人先前是被天刹教绑走，如今却被朝廷抢了回来，期间都发生过什么事，自己与蓝姬的交易又是否能滴水不漏，无人能给出保证，亦不知皇上都知道了些什么，自是惴惴不安得紧。
只是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找好借口，御林军便已经破门而入，三两下套上枷锁，拖到了楚渊面前。
“皇，皇上。”徐之秋哆哆嗦嗦，面如死灰。
“徐爱卿。”楚渊淡淡道，“城外山上的金库朕要充公，爱卿该是没什么意见吧？”
徐之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竟是吓得失了禁。
明晃晃的金山从山外被运回城，百姓各个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年城中所制的桌椅板凳加起来，只怕也敌不过十分之一，这些官老爷究竟是从哪贪来的钱财？
吴家车行被查抄之后，吴老板也跪地认罪。他原本只是个小商贩，后头被徐之秋相中，经不住三天两头知府大人亲自登门劝，便壮着胆子开始私造鬼木匣，再藏在衣柜里卖给南洋的火器商人。
至于鬼木匣的图纸，据称是徐之秋花重金从一疯癫老人手中购得，具体此人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疯癫老人，会不会是木痴？”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朕也在想，除他之外，这武林之中应该没有第二人。”
“虽说木屋起了大火，不过我总觉得，他或许并没有死。”段白月道，“服下了软筋散，又有天刹教的弟子看守，不可能平白无故起大火，倒更有可能是被人暗中劫走，再掩人耳目放把火。”
楚渊若有所思：“嗯。”
“既然答应过你要将他带回来，我必然会做到。”段白月道，“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嗯？”
楚渊回神，道：“木痴老人暂且不论，此番善堂内的老者能安然而归，全仰仗西南府。”
“是西南府，还是我？”段白月问。
楚渊顿了顿，坚定道：“西南府。”
段白月摇头：“那下回再有圣旨，记得给西南府，莫给西南王。”给也不接。
楚渊饶有兴致：“给瑶儿？”
“瑶儿怕是会被吓哭。”段白月也跟着他笑，伸手想要倒茶，胸口却泛上一丝痛楚 。
“又怎么了？”楚渊只当他还在演戏，伸手推推，“说真的，你觉得有谁会想要绑架木痴老人？”
“机关暗器江湖中人人都想要。”段白月强行将嘴里的血腥气息咽下去，“说不准，而且对方看着功夫也不弱。”
“嗯。”楚渊继续出神想。
段白月后背有些冒冷汗，于是站起来道：“我去隔壁看看。”
楚渊点头，目送他一路出了门，伸手倒了盏茶还没喝，却听外头传来四喜的惊呼：“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段白月面色苍白跪蹲在廊柱下，嘴角溢出鲜血，心底如同有冰刃割过。
楚渊上前一把扶住他。
“无妨。”段白月强撑着站起来，挥手一把将人扫开，跌跌撞撞进了房间。
“皇上。”四喜赶忙扶住他，“小心后头台阶。”
楚渊伸手使劲拍门：“段白月！”
“休息片刻便会好，有些气血攻心而已。”段白月靠着门坐下，额上有豆大的汗珠落下。
“开门！”楚渊怒极。
段白月抬掌按在自己胸口，想要将体内逆行的真气压回去。菩提心经本就邪佞，自己又练得不得其法，强行运功便会如此，也算不得稀奇，只是却没想到会如此快便反噬，还当少说也要两三月。
听他一直在门后不肯走，楚渊索性一掌震碎了窗户。
四喜公公被惊了一跳，皇上怎得如此凶。
段白月心下无奈任由木头渣子满天飞，却也无计可施。
看着他额头上的隐隐纹路，楚渊也来不及多问，将人扶到床上后，又取了一枚药丸给他服下。
段白月道：“何物？”
楚渊咬牙：“鹤顶红。”
段白月闻言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升天，还吐出了舌头。
楚渊气得想笑，握住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便让人靠在自己怀中，抬掌按在他心口。
一丝一缕的真气被灌入四肢百骸，有些暖意，虽说不能完全驱散彻骨冰寒，却也能将痛意减轻不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楚渊方才撤回掌：“怎么样？”
段白月点头：“多谢。”
“南前辈到底教了你什么功夫。”楚渊拉过他的手看了看，确定那些诡异图腾已经散去，方才松了口气，“怎么会内伤如此严重？”
段白月发自内心道：“没办法，我爹没找好师父。”一坑便是一辈子。
“严重吗？”楚渊依旧皱眉，“若经常如此，那朕便派人去江南接小瑾。”
“不算是病，怕是神医也没用。”段白月撑着坐起来，“不如多喝些热水。”
楚渊：“……”
“是真的。”段白月笑，“口渴。”
楚渊只好叫四喜奉茶进来。
段白月一口气喝了大半壶，脸上方才有了血色。
楚渊拿过一边的帕子，替他将额上冷汗拭去：“要沐浴吗？”
段白月点头。
片刻之后，大桶热水被送了进来，楚渊暂时回了隔壁。
“皇上，王爷他没事吧？”四喜公公忧心忡忡问。
“应当没事，多休息一阵便会好。”楚渊又想了片刻，“朕写一封书信，你令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日月山庄交由沈千枫，不得延误。”
四喜允诺，赶忙帮他磨墨。
段白月泡在浴桶里，许久才缓过神来。
段念掀开两片瓦，从上头跳了下来。
段白月：“……”
“属下来给王爷送药。”段念道。
段白月糊涂：“什么药？”
“属下也不知道。”段念打开一个布包，“南师父刚派人送来，说是沐浴时加在水中，好！”
段白月：“……”
什么叫“好”，也未免太过笼统了些。
段念已经打开了瓶塞。
“且慢！”段白月一把握住他的手。
段念坚持：“南师父说了，务必要加。”
段白月凑在鼻尖闻了闻。
段念继续道，“南师父还说，若是王爷不肯加，那便吃了也一样。”
段白月果断将塞子塞好。
段念为难：“南师父会宰了属下。”
段白月斜眼：“本王就不能宰了你？”
段念顿时苦瓜脸。
“退下吧。”段白月道。
段念走到窗边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
“再多言一句，这瓶药便由你来服下。”段白月晃晃手中瓷瓶。
段念道：“若是王爷方才肯装手脚无力，或许皇上就能留下了。”
段白月：“……”
段念抱着脑袋，从窗户里钻了出去。
段白月重新靠回桶壁，思考自己方才是不是恢复的太快了些。
毕竟俗语有云，久病床前多情人。
但想归想，在沐浴完之后，段白月还是穿戴整齐去了隔壁。
他着实不愿让那人担心，也着实不愿让那人觉得，自己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楚渊皱眉：“为何不歇着？”
段白月语调轻松：“习武之人，三回两回压不住内力也是常事，不必在意。”
楚渊道：“那也多少是病了一场。”风寒还要躺两天。
“一件事，说完我便去休息。”段白月道，“关于千回环，听着像是件了不起的武器，比起鬼木匣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呢？”楚渊摇头，“如今木痴老人生死未卜，只怕在他出现之前，这千回环也只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段白月却笑笑：“还有一个人，虽然不会做，却也必然知道其中奥妙。”
楚渊想了想，道：“天刹教的那个买主？”
“正是他。”段白月道：“既然愿意买，便说明至少知道此物究竟是用来做何。据天刹教所言，他此时应当在王城。”
楚渊道：“哦。”
屋内很安静。
又过了片刻，段白月继续问：“西南王要去王城，需向哪位大人报备？”
楚渊抿嘴笑：“朕准你进京了吗？”
“准了我便光明正大去，不准我便偷偷摸摸去。”段白月撑着腮帮子，语调有些无赖，“先前也不是没抗旨去过。”
“还敢说。”楚渊敲了敲他的脑袋，“去王城自是可以，只是你的伤当真无妨？或者先回西南府找南师父疗伤，再来也不晚。”
“你信我。”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若是等它自己痊愈，或许还要更快一些。”
楚渊先是愣了愣，而后便耳根一红，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段白月淡定看向窗外：“又要叫四喜啊？”
楚渊话到嘴边，只好又咽了回去。
段白月眼底笑意更甚。
楚渊恼羞成怒，甩手出门。
四喜公公在心里埋怨，西南王怎的老是撩皇上，看这给脸红的，晚上怕是又只有青菜吃。
三日之后，御林军浩浩荡荡返程，一路朝北而去。
又过了一段时日，西南王府里也接到了一封书信。段瑶看完之后抱着金婶婶不撒手，为什么又要去王城，我不去，我要在王府里头养虫！
南摩邪倒很是迫不及待，喜颠颠收拾好包袱，又一掌将哭闹不休的小徒弟打晕，带着一路出了城。
金婶婶在后头忧心忡忡，南师父行不行啊，连个马车都不要，扛着就走。
待到大军浩浩荡荡抵达王城，时间已到炎炎夏日。段白月住在皇宫附近的一处客栈里头，在屋顶便能看到金銮殿。
御书房里的折子堆了能有一人高，虽有太傅率领群臣议事，有些事却也依旧只有皇上回来方可下决断。幸而楚渊勤勉惯了，回来连歇都没歇一天，便开始分批处理积压事务，日日要到深夜才能回寝宫。
陶仁德看在眼里，心中担忧也散了些。皇上什么都好，就是着实太爱往外跑。先前几回倒也罢了，这次去大雁城可当真是毫无由头，就算是知晓了徐之秋私贪金山一事，派钦差过去便好，何至于亲自跑一趟。
刘大人倒是很欢喜，因为皇上回来，便意味着自己手中的杂事又少了些，正好多说几桩媒。
“老刘啊。”陶太傅一见他就头疼，“沈将军都说了不愿意，你这侄女就不能嫁给旁人？”
“这回可不是为了沈将军。”刘大炯道，“不知太傅大人可曾听过赛潘安？”
陶太傅嫌弃道：“这是什么烂名号。”
“名号烂了些，但据说甚是仪表堂堂啊。”刘大炯眉飞色舞，“今日还要在王城里摆擂台，太傅大人可愿意随在下一起去瞧瞧？”

第二十七章 焚星局 千古棋局
陶仁德闻言更加嫌弃：“这种热闹也要去凑，莫非你还想上台与人家比美不成。”
“闲来无事，去凑凑趣总比闷在府中要好。”刘大炯孜孜不倦，“听说热闹得很，还有人特意从别处赶来，只为看上一眼。”
陶仁德闻言目瞪口呆，作为一名鞠躬尽瘁的太傅大人，他从来就不知道，原来大楚子民这么闲。
于是等楚渊忙完手中事务，想着要找太傅商议政事时，就被四喜告知，说太傅大人与刘大人半个时辰前就出了宫，据说去泰慈路看人比美了。
楚渊：“……”
四喜问：“是否要差人去将两位大人请回来？”
楚渊挥手：“罢了，一直在这御书房，朕也有些闷，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四喜公公赶忙上前扶着他起来，道：“可要请御医来瞧瞧？”
“请御医做什么。”楚渊摇头，“房里太热，去御花园走走就好。”
炎炎夏日，正是花红柳绿之时，湖心小亭里微风阵阵，按理说该是令人心旷神怡才是。只是楚渊坐了一阵，却觉得似乎也……没多凉爽。
四喜善解人意道：“皇上可要出宫去走走？”
楚渊似笑非笑看着他。
四喜公公笑容可掬：“去看看太傅大人他们也好。”泰慈路不远便是悦来客栈，说不定还能碰到西南王。
楚渊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肚子：“摆驾，出宫！”
“是！”四喜公公声音洪亮，出去好，出去畅快，也凉快。
泰慈路上人来人往，果真很是热闹。擂台搭得能有两人高，上头红红绿绿煞是惹眼，不过却不是如同传言那般为了比美，而是为了比棋。
刘大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不过陶大人却很高兴，他向来便是棋痴，研究了几十年围棋，还曾破过不少前人传下来的千古死局。
刘大炯揣着袖子愤然道：“这与潘安有何关系。”为何不叫赛袁青，那我一定不会顶着大太阳来。
袁青是本朝棋圣，一脸麻子，丑出了花。
陶大人却已经挤进人群，开始仔细研究棋局。
赛潘安戴着半截面具遮住双眼，看上去像是只有二十来岁，见陶仁德一直在研究棋局，便笑道：“这位老先生可要试上一试？一两纹银一局。”
刘大炯嗤道：“这么贵。”
“可若是老先生赢了，便能获取黄金百两，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生意。”赛潘安向后一指，果然便见数十个金元宝正明晃晃摆在盘子里，太阳一照，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刘大炯用胳膊肘捣捣他，道：“老陶，去试试？”
陶仁德道：“此局是死局。”
“老先生还未试，怎么就断言是死局。”赛潘安笑道，“不敢试便说不敢，何来这么多借口。”
刘大炯顿时担忧，要知道陶太傅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这泰慈路的御林军首领又是他外甥，若是被掀了摊子可如何是好。
“年轻人太过狂妄，不是好事。”陶仁德倒也未与他计较，“否则将来难免吃亏。”
赛潘安摇头：“这世间，还没有人能让我吃亏。”
围观百姓有人认出是当朝太傅大人，于是小声提醒年轻人，让他注意着些说话。陶仁德摆手制止，与刘大炯一道出了人群。
“老陶，你没事吧？”刘大炯试探。
“老夫自然没事，不过他却有事。”陶仁德道。
“无非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鲁莽后生，你还真与他计较上了？”刘大炯意外，别说要公报私仇。
“方才那盘棋，刘大人可知是何来历？”陶仁德问。
刘大炯道：“我不知道。”
陶仁德点头：“我也猜你不知道。”
刘大炯：“……”
那为何还要问？
“那盘残局名曰焚星局。”陶仁德道，“这世间所有的残局，都会有人想要去破解，却只有这焚星局，人人是避犹不及。”
刘大炯不解：“为何？”
陶仁德道：“只因这焚星局，会让人入魔。”
刘大炯“噗嗤”一声笑出来。
陶仁德：“……”
“吹吧你就，一场棋局，还能让人入魔。”刘大炯明显不信。
陶仁德气道：“你这人粗鄙又无学识，我不与你说话。”
“你看你，说不过就嫌我没学识。”刘大炯平日里与他斗嘴斗惯了，倒也没生气，四下看看又问，“去吃面吗？”
“吃什么面。”陶仁德道，“我要去趟大理寺。”
“好端端的，去大理寺作甚？”刘大炯直摇头，“那里头黑风煞气的，去一回头疼一回。”
但陶大人已经上了轿。
当真这么着急啊……刘大炯心下疑惑，又扭头看了眼擂台，就见那赛潘安双目微闭，像是正在打盹。
楚渊微服出宫，一路坐着轿子到了泰慈路，四喜公公看了眼前头，道：“啊呀，怎么这么多人。”
楚渊在里头未说话。
“看着两位大人也不在此处。”四喜公公吩咐轿夫，“再往前走走，这里人多，莫惊了圣驾。”
轿夫领命。楚渊看向窗外，眼底有些笑意。
软轿穿过泰慈路，前头便是悦来客栈，说来也巧，段白月正在往这边走。
“可真是巧。”四喜公公很意外，满脸感慨。
楚渊掀开轿帘。
段白月看着他笑。
“皇上是出来寻太傅大人的。”四喜公公解释，“只是恰巧路过此处。”
“刚好，买了桂花卤鹅。”段白月手里拎着油纸包，“可要一起吃？”
那自然是要的。四喜公公笑呵呵道：“桂花卤鹅好，皇上顶喜欢吃桂花卤鹅。”
楚渊：“……”
段白月上前伸手。
楚渊将他拍开，自己跳了下来。
四喜公公看着两人一起上了楼，便带着轿夫一道去对面茶楼喝茶，顺道打发人买了几个红油油的猪蹄膀回来啃——这几日太医死活不让吃肉，日日只有白菜豆腐充饥，肚里着实是饿得慌。
屋内有从西南带来的上好普洱，段白月差小二将卤鹅切好，又配了些别的小菜，加上一壶酒一道送入房中。
段念抱着剑在门口守，王爷好不容易才将人带回客栈，此时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打扰不得。
“尝尝看？”段白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据说味道不错，又清淡。我原本想尝过之后若还凑活，便送几只到宫中。”
楚渊咬了一口，有些淡淡的甜味，还有丝丝缕缕桂花香。
段白月问：“喜欢吗？”
楚渊点头：“厨子不错。”
“那我将他绑去宫中？”段白月提议。
“那朕便让向冽办了你。”楚渊放下筷子，“关于与天刹教做交易的那个人，查得如何了？”
“毫无头绪。”段白月道，“当日那人只说等蓝姬到了王城，自会有人前去找她。只是现如今江湖中人人都在说天刹教已灭，只怕再想让他主动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楚渊皱眉：“王城太大，每日都有异乡客进出，对方若不主动现身，只怕官府也无处下手。”
段白月替他倒了一杯酒。
楚渊道：“不如朕写封信给温爱卿？”
“为何要写信给温大人？”段白月闻言顿时不满。
江南书生，长得好看，斯文白净，深受皇上喜爱，还经常留宿宫中。
“他是我大楚第一才子，不仅博览群书才思敏捷，谋略更是过人，说不定会听过千回环。”楚渊道。
段白月心说，有才便说有才，一口气夸这么长。
“在想什么？”楚渊在他面前晃晃手。
“嗯？”段白月回神：“温大人远在蜀中，只怕这书信一来一往，少说也要数月。”到那时人在不在王城还不一定，保不准就老死了呢。
“那也总比无计可施要好。”楚渊又吃了一口菜，疑惑，“为何都是肉？”
“多吃些肉才能长肉。”段白月又夹给他一块鹅腿，“皇上要胖点才好，富态，威震九州。”
楚渊被他逗笑。
“这些天当真这么忙？”段白月凑近看他，“眼圈都有些发暗了。”
楚渊不自觉便往后躲了躲：“嗯。”
“就知道，那位陶大人不会轻易放过你。”段白月坐直敲敲桌子，“不过今日既然都出来了，不如吃完饭后，一道出去逛逛？王城里头，想来会有许多好去处。”
楚渊点头：“也好。”
段白月眼底笑意更甚，低头帮他吹凉一碗羹汤。
段念在外头叹气，为何又要出门，难道不该用内力逼出一口血，再昏迷不醒要双修疗伤。
毕竟话本里头都这么写。
或许是因为卤鹅当真很好吃，楚渊胃口不错，甚至觉得有些……撑。
段白月又让他喝完一壶普洱消食，方才一道出了门。
虽说近日并无节庆，但王城里头总归是热闹的。就算是晚上，也有许多景致能看。河边红色灯笼高悬，倒映在粼粼碧波里如同幻象，柳树依依花开正好，四处都是纳凉的人群。
段白月在小摊上买了个风车递给他。
楚渊将手背过去。
段白月笑：“若不拿这个，我便再买个糖人给你。”
“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楚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累。”
“你是心累。”段白月蹲在他面前，“偶尔出来四处逛逛，比一直闷在宫里头要好。以后要是有时间，我带你回西南住一段日子，那才叫真的悠闲快活。”
楚渊只当没听见，扭头看着河面。
为何不能是去西南，而是回西南。
另一头传来闹哄声，段白月站起来看了看：“像是擂台出了事。”
“什么擂台？”楚渊问，问完又想起来，道，“比美的那个？”
“比什么美，虽然设擂之人叫赛潘安，却是个棋手。”段白月道，“摆了一局死棋，带了百两黄金，说是若有人能破，便将黄金拱手相赠，这几天约莫赚了不少银子。”
“棋局？”楚渊了然，“怪不得太傅大人要来看。”
“估摸着这阵仗，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事。”段白月问，“可要过去看看？”

第二十八章 木痴老人 八荒阵法
待两人赶到时，擂台上的骚乱却已经平复下来，赛潘安依旧双目微闭，正老僧入定一般坐在台上，等着下一位解局之人，就像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段白月问了身边人，才知原来是有人前来抢金子，不过还没等冲上台，就被赛潘安一掌拍了下去，趴在地上挣扎半天未能起来，刚刚才被巡街的官兵带走。
“天子脚下，又有这么多的百姓围观，何人会如此大胆？”段白月皱眉。
“可不是，估摸着是穷疯了，看着金子实在眼馋。”那后生道，“只是大家伙都没想到，这摆擂台的人看着斯文瘦弱，居然还会些拳脚功夫。我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劫匪就已经吐着血飞了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若当真是这样，可就不单单是会些拳脚功夫，而应当是个高手才对。段白月又往台上看了一眼，便与楚渊一道挤出人群，走到了僻静处。
“有话要说？”楚渊问。
段白月点头：“我想去看看那劫匪是何人。”
“这种小事自有官府去做。”楚渊戳戳他的胸口，“就不劳西南王费心了。”
段白月道：“去吧。”
楚渊：“……”
段白月继续一本正经道：“西南王府，最爱便是多管闲事，莫说是旁人打架，就算是两口子拌嘴，也定然是要听一听墙角的。”
楚渊无奈：“当真要去？那先说好，我只带你去府衙，要看自己去看。”毕竟按照一般人所想，此时此刻段白月应当正在云南养精蓄锐，准备一举北上谋逆才对。断然不该出现在王城，手里还要拿一个花风车。
段白月点头：“好。”
楚渊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伸手指了指一处高墙：“翻过去便是监牢，这时辰估摸着张之璨已回了府，一个盗匪不算大事，要审也是明日再审。”
段白月问：“我一个人去？”
楚渊：“……”
否则呢？
段白月道：“一道。”
楚渊：“……”
段白月迅雷不及掩耳将风车塞给他，然后拖住腰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院中。
楚渊抬掌便打了过去。
段白月倒也没躲，捂住胸口满脸痛苦。
楚渊用风车敲了敲他的脑袋：“装！”
段白月笑出声。
这里关押的都是些小偷混混，也不怕会有越狱劫狱，因此巡逻官兵也不多。两人轻松便绕过打盹的牢头，旁若无人进了监牢。
关押犯人的地方，环境不想也知不会好，又是夏天，酸臭味要多刺鼻便有多刺鼻，段白月及时从怀中掏出来一块手巾，将他的口鼻严严实实捂住。
楚渊哭笑不得道：“你这手法，倒是与绑匪有一比。”
段白月僵了僵，然后默默将手帕捂松了些。
楚渊伸手指指前头：“新来未审的犯人都会关在这一片。”
段白月悄声上前，就见一排有四间牢狱，只有两处押着犯人。其中一人是个胖子，正躺在地上震天扯呼，看上去并未受伤，睡得还挺香。至于另一人，则正侧躺蜷缩在地上呻吟，额头摔破了一片，看上去满头是血甚是凄惨，也看不清长相。只在翻身的时候，露出了左手臂上的蓝色刺青。
段白月微微皱眉。
楚渊见他神色有异，刚打算问出了什么事，却被示意先出去再说。
两人落回先前的小巷道，空气也好了不少。楚渊道：“你认得那人？”
“若我没看错，他该是钻地猴。”段白月道，“江湖中出了名的大盗，曾被围剿过几次，却都无果而终。”
“功夫如此高？”楚渊不解。
“倒不是功夫高，而是此人先前拜过异人为师，会遁地术。”段白月道，“往往是众人费尽心机将他逼入死角，却一眨眼就消失无踪。”
“若真如此，那摆擂之人也该是个高手才是。”楚渊道，“否则不会如此轻松便将他打伤。”
段白月点头：“江湖中似乎并无此人名号，我往后几日会多盯着他。”
“只是摆个擂台解棋局而已，就算是功夫高，也并未扰民滋事。”楚渊道，“盯他作甚？”
“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等他闹出事端再抓，怕就来不及了。”段白月摇头，“况且这是皇城根下，一丝乱子也不能有。”
“随你。”楚渊看看天色，“明早还要上朝，我该回去了。”
“送你。”段白月道。
楚渊踩着小石子路，一路慢悠悠往回走。
段白月紧走几步跟在他身边，并肩沐浴皎皎月光。
身影被越拉越长，逐渐交叠相缠绕。
朝中事务繁杂，楚渊也并未将那赛潘安多放在心上。第二日早朝后又留了几位臣子议事，再回御书房批了阵折子，等到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抬头外头又是一片黑麻麻的天。
“皇上，该用晚膳了。”四喜轻声道。
楚渊刚想说没胃口，又想起中午似乎就只吃了一碗粥，于是道：“传膳吧。”
四喜扶着他出了御书房，一边走一边道：“西南府今日又送来了一些香叶茅草酸辣调料，若是皇上最近食欲欠佳，不如明日换个别地口味？”
楚渊顿了顿：“这也要千里迢迢送？”
“是啊。”四喜道，“还有一车腊鱼。”
楚渊好笑：“哪里用得着一车，分给其余大人吧。”
四喜点头称是，转身便吩咐了下去。
这回各位大人有了经验，收到腊鱼之后便纷纷找绳子串起来挂在屋檐下，也没人吃——毕竟再过几个时辰，想来皇上又是要派兵收回去的。
用罢晚膳，楚渊还未来得及喝一杯茶，太傅大人却又急匆匆进宫求见。
四喜公公心里连连叹气，皇上好不容易得了闲，还当今夜能早些歇着，怎么又有事。
“皇上。”陶太傅一路上走得急，也有些气喘，看上去倒是挺像有急事，“不知皇上可知最近这王城里头，有人摆了个擂台比棋？”
楚渊点头：“爱卿是说那赛潘安？”
“的确是他。”陶仁德道，“那棋局绝非一般迷局，而是噬心残局。”
楚渊微微皱眉。
“残局名曰焚星局，初看或许看不出异常，但若是潜心研究入了迷，便会被棋局吞噬心智，堕入魔道。”陶仁德道。
“焚星局，焚星？”楚渊站起来。
“皇上听过此迷局？”陶仁德意外。
楚渊摇头，又坐回龙椅：“爱卿接着说。”
“昨日微臣去了趟大理寺，查明五十余年前，江湖中有一高手名曰兰一展，便是因为这焚星局入了魔道，犯下无数杀孽，最后被人囚禁在了玉棺山。”陶仁德道，“在那之后，所有录有此局的棋谱都被悉数焚毁，这世间再无人见过焚星。微臣也是因为年轻时痴迷棋局，曾广罗天下棋谱，才能知晓这残局。”
“那爱卿以为此人是何意？”楚渊问。
陶仁德道：“怕对方绝非善类。”
“泰慈路上日日人来人往，那赛潘安又武功高强，若他真要闹事，定然会伤及无辜。”楚渊摇头，“既然爱卿知晓这焚星残局，便负责彻查此事吧，切记务必要护百姓周全。”
“是。”陶仁德领命，躬身退出御书房。
楚渊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四喜站在他身边，也不敢出声打扰。
“去将西南王请来。”片刻之后，楚渊突然道。
“啊？”四喜公公没回过神。
“莫要让旁人看到。”楚渊站起来，头也不回出了门，“朕在寝宫等他。”
“是是是。”四喜公公一拍肚子，喜颠颠去吩咐。
楚渊自幼被四喜伺候惯了，长大后即便是登基继位，也未在身边多留内侍宫女，因此寝宫里很是安静。夜色沉沉风吹纱帐，只有一株梅树在院中寂寂然。
屋门被人推开时，楚渊正坐在桌边出神。
“怎么了？”段白月关上门，坐在他身边问，“还当又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不过不打紧。”楚渊道，“与焚星有关。”
“焚星？”段白月倒是意外，“怎么，弄丢了？”
楚渊伸出手，一粒珠子正莹莹发光。
段白月失笑：“所以？”
“今日太傅大人来御书房，说那赛潘安摆出来的棋谱残局，也叫焚星。”楚渊道。
段白月皱眉：“焚星？”
楚渊将陶仁德方才所言又转述了一回。
“先前从未听过。”段白月摇头。
“我当初想要焚星，也无非是听母后偶尔提起，说是上古吉兆，仅此而已。”楚渊道。
“江湖中人趋之若鹜也想要，却说是因为它能让死者复生。”段白月将焚星从他掌心拿走，“不过无论如何，在没搞清楚真相之前，还是离它远一些。”
楚渊扬扬嘴角：“已经送人的东西，还能再拿回去？”
“改天补送一个别的便是。”段白月道，“至于这焚星，若确定它并无危险，我自会还回来。”
“也好。”楚渊道，“天色不早了，若无其他事——”
“便一起喝杯酒吧。”段白月打断他。
楚渊挑眉：“西南王还带了酒？”
“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好酒。”段白月一笑，“不过就算楚皇再勤俭，这偌大的皇宫中，酒至少该有一坛。”
楚渊摇头：“明日还要上早朝。”
段白月道：“又来。”
“御书房里还有一摞折子。”楚渊趴在桌上，“若是今晚醉了，明日怕是有一群老臣要来闹。”
段白月叹气：“若我能帮，倒真想都替你做完。”
楚渊闻言失笑：“就说外头传得没错，狼子野心，批折子也要代劳？”
“外头传得没错，西南王的确狼子野心。”段白月凑近他，语调有些暧昧，“不过却不想要这江山社稷，而是想……”
“喂！”楚渊闪身躲开他。
“嗯？”段白月淡定伸手，从后头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盒子，“拿个东西而已，慌什么？”
楚渊语塞，狠狠瞪了他一眼。
段白月晃晃手里的盒子：“挺香，是什么？”
楚渊答：“春宵醉。”
段白月：“……”
嗯？
“段王可要喝一杯？”楚渊悠悠问。
段白月迟疑着打开，还真是……春宵醉。瓶子上的三个字笔锋苍劲，显然是御笔亲书。
但是此物……
段白月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天人交战。
楚渊眼底颇有深意。
段白月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反被拍了一巴掌：“乱想什么！”
“嗯？”
“这是安神药，小瑾配的，胡乱起个名字罢了。”楚渊好笑，“你还真信。”
段白月松了口气，却又不知该哭还是笑。
这种名字也能胡乱取？
楚渊将盒子收回来：“有了此药，晚上能睡得踏实一些。”
“睡不实是因为心里有事，日日服药总不是办法。”段白月摇头，“不要事事都往心里装。”
“既是一国之君，还能将事推给谁？”楚渊问。
段白月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朝中那群大臣，既要领俸禄，自要出力办事，否则养来作何？又不好看，毛病还多。”隔三差五就要谏上一谏，上瘾魔障一般，也是命好生在王城，若换做西南府，只怕三天就会被段瑶塞一嘴虫。
楚渊笑着看他。
“也罢，不想喝酒就不喝，却也别再去什么御书房了。”段白月道，“早些歇着，至于焚星与焚星局，我自会派人去查。”
楚渊点头：“多谢。”
段白月一直看他进了内殿，方才转身离开。回到客栈之后，再将那焚星拿出来，却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黯淡无光，如同最不值钱的珍珠一般。
往后几日，御林军与西南府的人都有意无意，盯紧了那座擂台，却也没发现有何异样。依旧日日有人上台破局，却每每都是大败而归，只能看着黄金眼红跺脚。
这日清晨，段白月正在屋中喝茶，便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段念欣喜的声音：“南师父，小王爷！”
段白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屋门“砰”一声被撞开，段瑶欢欢喜喜道：“哥。”
“瑶儿。”段白月伸手敲敲他的脑袋，倒是有些意外——还当又要哭唧唧地来，毕竟回回都是满心不甘愿。
南摩邪伸手拿了个点心吃，四下看看后称赞：“真不愧是王城，一间客房都要比西南大得多。”
“这一路可还平安？”段白月替他倒了一盏茶。
“一点事都没发生。”南摩邪语调很是失望，像是非常期盼能出些乱子。
段白月头疼道：“事先说好，若想捣乱，便等着回西南，在王城里要消停一些。”
“自然自然，为师还在等着你娶媳妇，又如何会丢人。”南摩邪将包袱打开，哗啦啦滚出来一堆东西，“这一路过来，还特意给你那心上人带了不少礼物。”
段白月：“……”
菜干肉条咸鸭蛋，铜盘子，银茶壶，瓷烧的花瓶，镶玉的摆件，倒是真将这一趟所经过的大小城镇特产买了个遍。
南摩邪道：“看着可还行？”
段瑶在旁边唉声叹气，就说这回师父在坟堆里埋久了，这些破烂玩意怎么好拿出送人，丢人现眼，他哥大小也是个王爷，而且西南府又不缺钱。
“这是何物？”段白月随手拿起一个木头做的小玩意。
“这是瑶儿的。”南摩邪道，“昨日在来王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头，破衣烂衫讨饭吃，瑶儿便给了他一兜包子，换得这个小机关做谢礼。”
“机关？”段白月心里一动。
“是啊。”段瑶将点心叼在嘴里，过来替他演示了一番。将一个凸起的小小圆环按下之后，登时便有五枚银针从暗孔中射出，啪啪穿透了柱子。
虽说形状不甚相同，但却与当日的鬼木匣大同小异。段白月猛然站起来，道：“那老头现在何处？”
“我怎么会知道。”段瑶被吓了一跳，“昨天在鹿鸣山水潭那遇到，也没问他要去哪，给了包子就走了。”
“随我进山！”段白月拎着他一道往外走，“无论如何，势必要将人找到！”
段瑶猝不及防，险些被领口勒断气。
南摩邪倒是很欢喜，高高兴兴跟了上去，生怕会没热闹可看。
一枚信号弹呼啸着窜入长空，城中百姓看到也未在意，还当又是哪个门派在招人。隐匿在王城各处的西南府暗线却早已得了指令，纷纷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赶去。
段念正守在山道入口，将人马集合之后，便带着一起进山，找人！
“木痴老人？”段瑶一边走一边充满好奇，“你找他作甚？”
段白月随口道：“不知道。”
段瑶被噎了一下，略哀怨。
段白月却无暇安慰弟弟，因为他当真是不知道。
……
西南府的人不算少，鹿鸣山也不算大。况且按照段瑶所言，昨日那个老人已经有了些年岁，腿脚也不麻利，应该走不了多快，因此段白月吩咐众人加快速度，务必要在一天内将其找出来。
时间一晃便过去几个时辰，入夜时分，段念在水潭边绕了几圈，未发现有人影，刚打算换个地方，余光却扫见旁边的深草丛一动，像是有人，于是当机立断追了过去。
“大侠饶命啊！”见有人追自己，草丛里的人立刻抱着头大叫。
“老人家莫怕。”段念赶忙道，“在下并非劫匪。”
“不是劫匪你追我。”老人满脸脏污，双眼写满戒备。
“阁下可是木痴老人？”段念试探着问。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老人连连摇头。
段白月已经闻声赶了过来。
“我当真不是，我就是个叫花子。”老人抽抽鼻子，转身想走。
段瑶从上头一跃而下，挡在他面前。
“唉？怎么是小公子你。”老人很是意外。
“我哥哥要找木痴老人，你到底是不是他？”段瑶问。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继续摇头。
“若非木痴老人，又怎会知晓此等精妙机关？”段白月上前，手中拿着他昨日送给段瑶的木匣。
“这就是个小玩意，哪里算是精妙机关。”老人的头摇得就没停过，右手却不动声色塞进包袱，迅雷不及掩耳掏出来一把暗器。
但可惜，段瑶出手比他更快三分。
被侧压在草地上后，老人哭道：“你这小娃娃忒不厚道，我好心赠你防身之物，你却带人来抓我。”
“我也不想。”段瑶满心苦逼，“但我哥哥当真不是个坏人，说不定只想问几件事，就会将你放走呢。”要对生活充满希望。
老人盘腿坐在地上，赌气道：“那我不走路，要有人背。”
段白月道：“段念！”
段瑶迅速让开路，连连庆幸，还好没让我背。
段念很是愁苦，将刀合入鞘中，上前背起老人。
“年轻人，还是太轻敌啊。”老人趴在他身上摇头，“就不怕我趁机下毒？”
“这还真不怕。”段瑶跟在旁边，发自内心道，“我家的人，大小都是吃毒虫长大的。”
老人：“……”
回到客栈之后，段白月双手递给老人一盏茶：“今日多有惊扰，还请木痴前辈见谅。”
“说吧，找我做什么？”木痴老人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段白月想了想，道：“在下不知。”
木痴老人：“……”
有病就快些去治啊。
“要找前辈的不是在下，而是在下的一个朋友。”段白月继续道。
木痴老人斜眼瞟他：“心上人？”
段白月挑眉。
“你们这些后生啊。”木痴老人连连摇头，“上回也有个妖女跑来抓我，说是要拿去换回春丹，想来你这心上人也与她是一个路子，还是趁早分了好。”
段白月坚持：“还请前辈与我一道去见他。”
木痴老人揣着手哼哼：“抓都被抓了，我不同意有用？”
段白月道：“没用。”
木痴老人脸上写满“我就知道会这样”，蹲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前往宫中送信的人很快便回来，说皇上正在后花园等。
段白月带着木痴老人一道，趁夜色进入宫中。
段瑶与南摩邪也想跟着一起去，结果被段念生生堵在了屋内，说要是堵不住便自刎谢罪，只好遗憾喝茶。
后花园里很是寂静，只有一座冷宫偏殿，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
四喜公公正在院墙另一头候着，接到两人后，便带着一起进了殿。
远远看见楚渊，木痴老人揉揉眼睛，然后低声道：“你这心上人长得还真是高大，女子生成这样，可称之为别致。”而你这审美也算是别有意趣。
楚渊武功高强，耳力自然也好，于是脸色一僵。
段白月皱眉道：“休得胡言，他是皇上。”
皇上？木痴老人先是一愣，而后便精神抖擞，大步便跑了过去，速度简直快。
段白月被吓了一跳。
“草民参见皇上！”木痴老人轰然跪伏在地，行礼行得极为隆重。
段白月：“……”
先前还不甘不愿，猛然间为何又变得如此热情。
当真脑子没问题？
“老人家请起。”楚渊紧走两步伸手扶起他，“不必多礼。”
“当真是皇上啊。”木痴老人泪流满面，殷殷问，“不知在下以后可否长住宫中？”
段白月：“……”
楚渊失笑：“若是老人家愿意，自然可以，朕求之不得。”
木痴老人继续哭道：“皇上有所不知，外头人人都想抓我，日子苦啊。”很需要一个靠山靠一靠。
段白月实在看不过眼，上前将他强行拉走：“有什么话，前辈进屋坐着再说也不晚。”只要莫时时刻刻握着手不放便好 。
木痴老人还在流泪感慨，哭诉自己在外头被人追来追去的惨状。若是能住在宫里，便再好不过了，毕竟就算是再胆大的劫匪，也不敢来这里抢人。
四喜奉了热茶进来，又端了几盘点心。不知怎的，一看这木痴老人，就觉得他定然肚子很饿。
“多谢这位公公。”木痴老人看向四喜的眼中充满羡慕，肚子恁大，一看就没人追杀，还顿顿都吃得饱。
“可要我回避？”段白月迟疑着问。其实他对楚渊的秘密并无探究之意，也不想偷听。但这木痴老人看着神叨叨的，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实在不放心放他二人独处。
“不必了，一道听也无妨。”楚渊道，“朕是想问老人家，可否重现八荒阵法？“

第二十九章 高丽王要来 就是要把妹妹嫁给你的那个高丽王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在许多兵书中，此阵都被传得神乎其乎，却并未有谁真正探究过阵法精妙所在。不是不想，而是在经历过岁月长河洗礼后，残存下来的布阵口诀早已寥寥无几，估摸连一张纸都凑不全。
“八荒阵？”木痴老人爽快点头，“可以试上一试。”
段白月疑惑：“前辈当真会？”一个木匠，就算技艺再精妙，似乎也与兵法毫无关系。千万别说是为了能住在宫中，所以随口胡诌。
“八荒阵本就是机关阵。”楚渊解释，“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怕唯剩老先生一人了。”
“皇上过奖，过奖。”木痴老人谦虚搓手。
“如老先生当着能重现八荒，朕自当重谢。”楚渊待他很是恭敬。
于是木痴老人便更加高兴起来，他先前原本就是想往王城跑，看看能不能在宫里头找个修葺大殿的活，省得在外头天天担心受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绑，却没想到运气如此之好，不仅进了宫，还见着了皇上。
见他二人似乎对彼此都颇信任，段白月只好把其余疑虑都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不知可否请教？”楚渊道，“朕想知道大雁城中那鬼木匣的图纸，可是先生所绘。”
“是我。”木痴老人先是点头，后又连连摇头，“说不得，说不得，那可是个阴毒玩意儿，谁若是用了，会断子绝孙的。”
“那前辈为何还要将图纸绘与旁人？”段白月在一旁皱眉。
“不画也没办法，徐知府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木痴老人很是诚恳，毕竟一般人都怕死，我也怕，而且奇怕无比。
楚渊心中叹气，却也不好过于苛责。
“不过也无妨。”木痴老人话锋一转，又嘿嘿笑，“徐知府那般偷偷摸摸，我便猜出他不怀好意，应当是想背着朝廷往外卖私货。所以给他的图纸虽看似天衣无缝，实际上在连射之时，若用些小手腕，那些鬼木匣便会变成伤敌不成，自损一千的夺命盒。”
“当真？”楚渊闻言猛然站起来。
“老朽如何敢欺瞒皇上。”木痴老人道，“况且这坑害大楚将士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段白月失笑：“若真如此，那买主只怕哭都哭不出来，两军对垒之时，在战场上非但占不到便宜，还会吃大亏。”
“老先生真是我大楚之福。”楚渊大喜，“单凭这个，莫说是在宫里头住，即便是要在王城里修建一处府邸，也全无任何问题。”
“这宫里挺好挺好。”木痴老人赶忙摆手，“除了八荒阵，有其余木匠修缮的活路，皇上也尽管吩咐便是，我手脚快，一天便能搭半间宅子。”
楚渊笑道：“那今日便到此为止，我让人带老先生去歇着。”
“且慢。”段白月制止，“可否再问一个问题？”
楚渊微微点头。
段白月道：“千回环是何暗器，还有，当日前辈是如何从蓝姬手中逃脱？”
木痴老人提醒道：“这是两个问题。”
段白月：“……”
楚渊忍笑。
“两个就两个吧。”幸而木痴老人也不挑，道，“千回环并非暗器，那魔教妖女一直就没搞清楚，只知道胡乱绑人。”
“并非暗器，那是何物？”楚渊问。
“也是迷宫。”木痴老人道，“先前武林中有个魔头叫兰一展，被人打死之后关押在玉棺山，入口处便筑下了这千回环。寻常人莫说是想闯，就算仅仅靠近几步，只怕也会被毒针所伤。”
“既都已经被打死，为何还要关押？”楚渊不解。
“皇上有所不知，那兰一展邪门得很，相传会死而复生。”木痴老人摇头。
段白月摸摸下巴，不由便想起了自家师父。
一样在坟堆里埋了几年还能往外跑，莫非是师兄弟不成。
“可否将此事说详细些？”楚渊颇有兴趣。
木痴老人点头：“五十多年前，那兰一展将江湖搅和得天翻地覆，武林中人围剿多次，却始终无法将其制服。后来还是兰一展的旧友裘戟，与他在玉棺山大战三天三夜后，方才一刀取其性命。当时恰巧我也在附近，裘戟听到便将我请到山上，在山洞入口处布下千回环，又令我毁了阵门，将人永远囚禁在了玉棺山，即便是真活了，也定然无法闯出来。”
段白月摇头：“若当真是怕死而复活，为何不一把火烧了干净。”
“我也曾问过。”木痴老人道，“但那裘戟与兰一展毕竟曾是知交好友，只怕也不忍他尸骨无存。”
“江湖中知道千回环的人多吗？”段白月又问。
“本就寥寥无几，这又过了五十多年，更没剩下几个。”木痴老人道，“也不知那魔教妖女是从何知晓。”
“提到这个。”段白月道，“前辈还未说当日是如何从天刹教看守眼皮底下逃脱，那悬崖木屋的大火又是谁所放？”
“你这知道的还真不少。”木痴老人先是意外，想了想又埋怨，“既然知道，怎不早些来帮一把，害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方才将那两个侍女迷晕。”
“火是前辈自己放的？”段白月失笑。
“那不然还能如何，像我这样无子无女无亲友的光棍老汉，又没人来救，不多想些法子自保，只怕早就死了十几回。”木痴老人挖了挖耳朵，“不过烧房归烧房，那两个妖女我可没烧，丢到山沟里躺着呐。”
“既然住到了宫里，老先生以后也就不必再颠沛流离了。”楚渊道，“管他魔教也好谁也好，定然都没胆往皇宫大内闯。”
木痴老人眉开眼笑。
楚渊叫来四喜，将他带下去先行歇着，又叮嘱明日要让御膳房备一桌丰盛些的早饭。”
段白月不满：“为何我就只有青菜豆腐吃。”
“外头酒楼里有的是海参鲍鱼。”楚渊道，“想吃便去吃，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那多没意思。”段白月撑着腮帮子，“要吃就吃御厨，回去还能向府中下人吹嘘。”
楚渊打呵欠：“贫。”
“时间不早了。”段白月站起来，“我送你回寝宫？”
“此番多谢。”楚渊认真看着他。
“又来。”段白月摇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更何况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回还想要封赏吗？”楚渊一边走一边问。
“自然要，不然多吃亏。”段白月将脸凑过去：“嗯？”
楚渊一脚将人踢开。
段白月苦道：“我以为至少会有个巴掌。”
楚渊哭笑不得，又总不能真拎着打一顿，于是自顾自往前走，将人远远甩在后头。
段白月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
再往后几日，泰慈路的擂台旁，围在赛潘安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想赢钱的棋手，有凑热闹的百姓，更多却是乔装后的御林军，以及西南府的人。
赛潘安功夫不低，自然能觉察出异样，不过看上去倒也丝毫未放在心上，照旧日日闭着眼睛坐在台上，有人来便下一局棋，落子沉稳有力，心境像是完全未被打扰。唯有一日，在听自己的小厮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后，眼神才略微有些变化。那句话便是据传木痴老人已经到了王城，却不知究竟躲在哪里。
段瑶嫌客栈里头闷，三不五时就想往外头跑，这天买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路过泰慈路见人多便想去看看，结果却被段白月直接拎了回去。
“又做什么？”段瑶抱怨。
“那个人不简单，以后离远一些。”段白月敲敲他的脑袋。
“不简单就不简单了，江湖之中不简单的人多了去，为何偏要躲着他？”段瑶不以为意。
段白月道：“因为你拿了人家的焚星。”虽说不甚明了，不过根据这几日大理寺查出的线索，曾有一本古书记载，这世间能破解焚星局的人，才是焚星真正的主人。
段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居然敢说！
“不是你，难道还是本王？”段白月一脸理所当然。
段瑶悲愤，又想起了当日自己费劲千辛万苦闯入九玄机，结果连焚星是什么样都没看到，就被直接没收的悲惨经历。
简直不堪回首。
“好了，去午睡吧。”段白月替自己到了一盏茶，“最近天气热，人的性子也燥，莫要到处乱跑闯祸。”
“对了。”段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一件事，“后天高丽王要来王城面圣，你知道这件事吗？”
段白月手下一僵。
他不知道。
“还要带着妹妹。”段瑶补充。
段白月：“……”
段瑶继续道：“对的，就是楚皇想赐婚给你的那个妹妹。”
段白月：“……”
“你居然不知道？”段瑶很是疑惑，天天往皇宫里头跑，你那心上人也不说一声，多少算桩大事。
段白月也很胸闷，是啊，自己居然不知道？
于是半个时辰后，正在寝宫前头打盹的四喜公公，就又被人两把晃醒。
身为一个胖子，却不能睡午觉，是多么的残忍。
“哟，西南王怎么这阵来了。”看清来人是谁后，四喜公公受惊，压低声音道，“这天还没黑呐。”
段白月一噎，此等对话倒是经常能听到，戏台子上书生翻墙私会小姐，丫鬟便是这般埋怨。
“皇上才刚歇下。”四喜公公继续道，“可要老奴……唉，唉唉西南王？”闯不得啊，怎得连通报的时间都等不及，自己就往里头跑？
若是被打出来可如何是好。

第三十章 紫蟾蜍 据说那赛潘安病了
寝殿挺大，不过里头却没有多少装饰摆件，一眼看上去有些空落落。只有当中一张鎏金镶玉的龙床煞是惹眼——这本是前朝周王打造的百宝床，后楚氏先祖为警醒后世子孙克勤克俭，便将此床留了下来，算是唯一的奢靡之物。
楚渊武功不算低，自然早已觉察到有人闯入，只是右手刚握住枕下匕首，却听四喜在外头急慌慌说了一句：“西南王，你这好歹先让老奴进去通传一声啊。”
这阵来？楚渊皱眉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睡过了头。还未来得及披衣下床，就已经有人闯了进来。
“这……”四喜公公跟在后头，很是手足无措。
“无妨。”楚渊摆摆手，“先下去吧，去告诉张太医，晚些再来。”
“是。”四喜公公应下，临出门前又小声提醒段白月，“皇上还病着呐。”
楚渊靠在床上，看上去果真有些疲惫。
“怎么了？”见他这幅样子，段白月自然顾不上什么高丽王不高丽王，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搭上额头，微微有些烫。
“没什么，前几日太累，今早上完早朝便有些晕。”楚渊咳嗽了两声，“急急忙忙入宫，可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段白月：“……”
“说话呀。”见他沉默不语，楚渊心里更加纳闷。
“就……”段白月淡定无比，“那个摆擂台的赛潘安，看似身边只有一个小厮，其实暗中带了不少人来王城，现如今正在四处打探木痴老人的下落。”幸好，还有一件事可以搪塞。否则看他为国事日夜操劳，自己却还在计较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高丽王妹妹，着实是有些太过……丢人。
“这样啊。”楚渊往后靠了靠，“如此看来，他倒极有可能就是当日与蓝姬达成交易之人。”一个是为了木痴老人，一个是为了木痴老人造出的千回环，目的勉强算一样。而且，都在王城。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段白月替他将衣服掩好，“好好将身子养回来，才是当务之急。”
“既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要火急火燎这阵冲进宫？”楚渊好笑地看着他。
段白月这回倒是一刻犹豫也无，道：“想见你。”
楚渊：“……”
“好不容易才得个借口。段白月笑笑，“否则平日里没事闯进来，怕是要被四喜赶走。”
楚渊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四喜又拦不住你。”
“嗯？”段白月挑眉：“所以以后我便能随便往里闯？”
“敢！”楚渊虽然嗓子有些哑，不过天子之威倒是一点都没少。
段白月笑，轻轻将他扶着躺好：“不闹了，好好睡。”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楚渊躺在床上道，“过几日高丽王要来，高丽公主也要来。”
段白月道：“哦。”
楚渊被他的表情逗笑，伸手推了推：“你躲好一些，免得被人相中绑了去。”
“高丽王来也就罢了，高丽公主为何要来？”段白月苦着脸，“千万别说还想着要被赐婚。”
“要赐也不是赐你。”楚渊把下巴躲进被子，“人家好端端一个公主，又不是没人要，你既是不愿意，高丽王还能硬塞不成，早就相中了别人。”
“是谁？”段白月问。
“刚开始是想嫁状元的，后头一听状元已经四十有余，便又不愿意了，说要嫁榜眼。”楚渊道，“可榜眼又是个麻子，画像送过去之后，那高丽公主也没看上。”
段白月心思活络，不厚道地摸摸下巴：“不是还有个探花吗？”江南才子，长得好看，还才华横溢，通晓高丽文字，一听便十分适合快点成亲，然后常驻高丽，最好十年八年才回来一趟。
若真是这样，那西南府定然会送上一份厚礼。
或者两份。
或者更多。
楚渊却摇头：“温爱卿娶不得她。”
“为何？”段白月从无限遐想中醒来。
“这高丽公主名叫金姝，据说极其泼辣，还会些拳脚功夫。”楚渊道，“温爱卿那般文弱，若是成了亲，怕是会吃亏，朕才舍不得。”
段白月道：“那便舍得塞给西南府了？”
“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公主看上了你。”楚渊道，“朕还能拦着不成。”
“为何不能拦着？”段白月道，“这世间，只有你最有资格拦。”
楚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他。
“睡吧。”段白月用指背蹭蹭他的脸，“好不容易得个闲，又没有那群半死不活的老头在外头跪着谏天谏地。”
楚渊笑出声。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段白月声音温柔。
“先等一下。”楚渊伸手指指一旁的柜子，“里头有个盒子，你去拿出来。”
段白月起身走到柜子边：“这个？”
“嗯。”楚渊点头，“是宝机琉璃盅，小瑾想要，朕便差人去寻了两个，想来瑶儿也会喜欢，你拿一个吧。”
还替那小鬼准备礼物。段白月心中泛酸，道：“为何不能是送给我？”
“你又不养蛊。”楚渊道。
段白月坚定：“我养。”
楚渊道：“那还是要送给瑶儿。”
段白月胸闷。
楚渊转身背对他，语调懒洋洋道：“好了，王爷若无其他事，便跪安吧。”
段白月很是哭笑不得。
回到客栈后，段瑶正在桌边研究那小机关，见到哥哥进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面前便被“咚”一下放了个大盒子。
“给你的。”段白月冷漠道。
“我不要不要。”段瑶摇头，看你这一脸讨债相，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不识好歹！”段白月坐在桌边，“打开看看。”
段瑶心生警惕：“有毒吗？”
“你还怕毒？”段白月皱眉。
别人的毒自然不怕，但你的就难说了。段瑶小心翼翼打开盖子，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
一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琉璃盅正安静地躺在里头，七彩流光，剔透玲珑。
“呀！”段瑶惊喜，“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段白月从鼻子里往外“哼”了一声：“不怕有毒了？”
“哥。”段瑶挂在他背上，“改天我一定去找王状元，替你写一首赋。”辞藻华丽，通篇歌颂，还要特别长的那种。
段白月将人拎下来：“好好收着，若是丢了，我便把你也丢了。”
段瑶：“……”
真的吗。
“不是我找到的。”段白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段瑶想了想，及时理解到了这件事的重点：“是嫂子送我的？”
段白月默认。
“还真是。”段瑶感慨，“嫂子这么有钱啊。”那挺好，哥哥嫁过去之后起码饿不着。
对，就是嫁，十年八年才回一趟西南府的那种，或者更久也没关系。
段白月：“……”
段瑶又拿着琉璃盅喜颠颠看了一阵，才问：“那要回礼吗？”毕竟亲事还没成，不算一家人，礼数还是要周全才好。
段白月点头：“将你送去宫中伺候他如何？”
段瑶顿时瞪大眼睛，啊？
段白月视线往下扫了扫：“或者跟着四喜做个公公也挺好。”
段瑶果断抱着琉璃盅往外跑。
段白月从身后拎住他：“坐好，还有事没说。”
“又要做什么？”段瑶不甘不愿，快些说完，我要回房用新的盅养虫！
段白月道：“当日在九玄机，你是如何解的机关？”自己虽也曾暗中跟进去，但也仅仅是为了防他出意外，并未做太多事情。倒觉得那塔并不像传闻般恐怖，暗器是有，但也仅仅是暗器而已，远不像能吞人性命的魔窟。
段瑶默默道：“在闯进去之前，我压根就不知道那里头有机关。”
段白月咳嗽了两声。
“有暗器就躲，有机关就拆，不然还能如何。”段瑶道，“多拆两个，便也能拆出经验。”
段白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按照木痴老人所言，那机关塔也并非他一人所建，而是只负责修缮了其中一部分。九玄机真正的阵门在焚星，能破阵者，都是焚星的有缘人。
段瑶单手撑着腮帮子：“还有没有别的事？”
“去易容。”段白月道。
段瑶瞬间苦兮兮：“易容作甚？”
段白月道：“随我一道去泰慈路，试试看能不能破那局残棋。”
段瑶想了想，问：“你去破，我陪着，对吧？”
段白月摇头：“你去。”
段瑶：“……”
段白月道：“还愣着做什么？”
段瑶指着自己的鼻子，艰难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下过棋？”
段白月道：“你先前也从未破过阵。”但照样徒手拆了九玄机。
段瑶被堵了回去。
段白月道：“焚星与焚星局，一听便知有联系，你既能拿到焚星，说不定也能破了焚星局。”
段瑶继续犹豫。
段白月道：“况且易容之后，也并无人认得你是谁。”输了亦不丢人。
段瑶只好答应。
当然，为了配合此行的目的，段瑶将自己易容成了一个小书生，瘦瘦弱弱，一看便知风吹倒。
那赛潘安依旧晒着太阳在打盹，听到有人上台，方才慢吞吞睁开眼睛。
段瑶往他身侧的箱子里丢了一两碎银，而后便坐在棋局对面。
周围百姓赶紧围上来，看热闹。
赛潘安微微点头：“这位小公子请。”
段瑶随手拿起一枚棋子，装模作样苦思冥想半天，然后落了下去。
赛潘安眉头一皱。
段瑶心中喜悦，莫非真的是？
赛潘安摇头：“这位小公子，若是对棋道一窍不通，就莫要来捣乱了。”
在围观群众一片“嘘”声中，段瑶淡定地落荒而逃。
段白月在后街小巷，笑得胃疼。
回到客栈后，段瑶将面具丢到一边，气鼓鼓喝了三大碗凉茶，泻火。
段白月安慰他：“也不丢人。”
段瑶“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段白月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彩霞出神。他也并未奢望如此轻易便能解局，只是想着试上一试，既然瞎猫碰不上死耗子，便只有想别的办法。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段瑶却又推门进来。
段白月道：“有事？”
“紫蟾蜍似乎有些亢奋过了头。”段瑶道，“一直满屋子蹦跶。”
段白月皱眉。
段瑶继续道：“昨日才喂过，按理说会一直睡到下个月。”而如今如此反常，十有八九都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这只紫蟾蜍从出生开始，便一直是吃各类蛊虫，别的东西从未碰到过。
“你是说那赛潘安身上有蛊虫？”段白月问。
段瑶点头：“我自己养的虫全部封在罐子里，紫蟾蜍不可能会觉察到。”
“这便好玩了。”段白月摸摸下巴，“蛊虫遇到了蟾王，估摸着此时早已炸了窝。”
果不其然，第二日探子便来报，说那赛潘安像是生了病，连擂台也没摆出来。
误打误撞，段白月心中倒是有些好笑。
段瑶道：“应该是他身上的蛊虫受了惊，过几日就会自己好。”毕竟不是每一种蛊都像你的金蚕线，别说是靠近紫蟾蜍，就算是被一口吞了，只怕也会懒洋洋继续睡大觉。
“正好。”段白月道，“这几日高丽王要进王城，让他在床上多躺几天，免得又生事端。”
虽说只是个小小的附属国边疆王，但楚国礼数还是足够周全。进城当日，楚渊亲自率众在宣文门前迎候，街两边百姓也是起个大早占位置，生怕晚了没热闹看。
段白月坐在客栈二层靠窗的位置，与师父一道喝茶。
南摩邪啧啧：“你看看别人这派头。”
段白也手下一顿。
南摩邪继续道：“富丽堂皇又讲究，人山人海等着欢迎。按理来高丽国说也不比西南府阔气，为何你与人家差距便这般大？”
段白月诚心建议：“师父为何不肯去街上走走？”
“高丽王想来样貌不会差。”南摩邪道，“而且说不定还会腌泡菜，与他一比，你堪称一无是处。莫说是你那尚未到手的心上人，说不定就连为师，也会忍不住想将他收入门下做你师兄。”
段白月扬扬下巴：“喏，那就是你爱徒。”
南摩邪赶忙聚精会神向下看去，就见八名壮汉正抬着高丽王往过走，看着约莫四十来岁，打扮奇异，一笑便找不到眼睛在何处。
……
南摩邪冷静道：“果然英俊非凡。”
段白月也懒得接话，只是道：“今日想来宫里会很热闹。”
南摩邪潸然泪下：“这句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心酸。”
段白月：“……”
高丽王名叫金泰，在诸多附属国主里算是消停，人又长得喜庆，因此楚渊倒是不烦他，时不时还会有封赏。因此这金泰自从继位以来，几乎每年都会来一回，吃吃喝喝回去还能拿一些，无本生意谁都爱做。这回更是铁了心，还要提替自己的妹妹寻个夫婿。
大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楚渊举杯与众臣庆贺，一饮而尽后却觉得有些不对，于是扭头看过去。
四喜正乐呵呵伺候着——皇上还生着病呐，西南王与太医都叮嘱过，酒不能沾。
楚渊挑眉，又让他替自己倒了一盏……水。
高丽王高高兴兴四下看，觉得哪个大臣都挺合适，尤其是最前头坐着的沈千帆，更是英俊非凡。
“老刘，这下完了。”太傅大人扯扯刘大炯的袖子，“你侄女婿像是被旁人盯上了。”
“那可不行。”刘大炯慌忙放下筷子，“你脑子快，赶紧替我想想这朝中还有谁能娶那高丽公主。”
陶仁德随口道：“张之璨？”
“可别缺德了。”刘大炯尚有三分媒人的操守，“张大人那模样，那秉性，莫说是公主，就算是老夫，也是不愿意嫁的。”
“咳咳。”陶仁德被汤呛到，“你这模样，这秉性，若是想嫁，张大人估摸着宁可被流放西北荒原。”
刘大炯：“……”
这头两人还在说话，那头高丽王却已经坐到了沈千帆身边。
楚渊看在眼里，苦恼伸手揉揉太阳穴，千万别说又要赐婚。温柳年舍不得，这个也一样舍不得。
“沈将军啊。”金泰笑容满面。
沈千帆赶忙回礼。
“去年本王来的时候，沈将军尚在东北边境，未能见上一见。”金泰称赞，“果真颇有战神风范。”
“高丽王过奖了。”沈千帆端起酒杯。
“哦？这可是青石玉？”看到他的剑穗，金泰主动找话题。
“是。”沈千帆点头，面不改色道，“是在下的……心上人所赠。”
楚渊刚想着下来替他解围，听到后又淡定坐回龙椅上。那枚剑穗的来历他再清楚不过，分明就是沙场上捡来的小玩意。
金泰眼底写满失落。
沈千帆自谦道：“这些小儿女情长，让高丽王见笑了。”
“哪里哪里。”金泰摆摆手，与他碰了一杯酒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先是段白月，再是沈千帆，先后碰了两次壁，楚渊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主动道：“不知这回高丽王来我大楚，是想替公主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金泰道：“高大英俊，武艺高强，待人要好，最好还能有些家底钱财。”
楚渊失笑：“这要求倒也直白。”
刘大炯在下头想，真有这样的，我那十几个侄女还不够嫁。
金泰问：“不知楚皇可有合适的人选？”
楚渊摇头：“既是终身大事，自然要公主亲自挑。过两日便是两国武士较量的日子，到那时自会有不少武艺高强的世家公子，说不定便能成好事。”
“也好也好。”金泰连连点头，再度遗憾无比看了眼沈千帆。
怎么就有心上人了呢。
这场宴席极其盛大，待到宾主尽欢各自散去，时间已经到了深夜。楚渊靠在轿中，昏昏沉沉揉太阳穴。
“皇上，到寝宫了。”四喜公公示意轿夫落轿要轻些，自己上前掀开帘子。
楚渊哑着嗓子咳嗽，觉得浑身都疼。
四喜公公扶着他进殿，进屋却被惊了一下。
段白月从桌边站起来，皱眉大步上前，将人接到自己手中：“怎么病成这样？”
“……”四喜公公也不知自己该如何。
“先下去吧。”楚渊道。
四喜公公提醒：“皇上睡前还得服一道药。”
楚渊点点头，自己坐在床边。
待到四喜走后，段白月蹲在他身前：“当真不要宣太医？”
“着了凉而已，今日又在大殿坐了一天，那里是风口。”楚渊嗓子干哑，“先前已经开了药。”
段白月拿出一粒药丸：“张嘴。”
楚渊倒是很配合，也没问是什么，乖乖咽了下去。
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不少昏沉。
“何时才能好好睡几天。”段白月叹气，“早知当这皇上么累，当初我便不会助你夺嫡，要这天下何用。”
楚渊抽过丝绢擦鼻涕，闷声道：“大胆。”
段白月被他气到想笑，又倒了热水过来。
楚渊问：“你怎么会在宫内？”
“知道你定然又累了一天，也没好好吃东西。”段白月打开桌上食盒，“带了些粥来，多少喝几口。”
“宫里连碗粥都熬不出来？”楚渊有些好笑。
“不一样。”段白月将碗递给他。
“一样的米，一样的水，如何就不一样。”楚渊用勺子搅了两下，“你熬的？”
段白月顿了片刻，然后道：“是。”
楚渊喝了一口，绵软润滑，香甜无比，水准着实有些高，于是提醒：“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后果貌似略严重，段白月只好承认：“酒楼厨子熬的，你要想让我熬——”
“不想。”楚渊又喝了一口。
段白月：“……”
寝宫内很安静，只有勺子和瓷碗相撞时的细碎声响。
一碗粥吃完，精神也回来了一些。四喜公公将药送进来，看着他服下后，方才躬身退了出去。
段白月试探：“今晚我陪着你？”
楚渊道：“不要。”
段白月问：“万一半夜又发烧了呢？”
楚渊道：“那便让它烧。”
段白月：“……”
楚渊又打了个喷嚏，然后红着鼻子道：“四喜！”
“皇上！”四喜公公赶忙进来。
西南王自觉站起来。
“摆驾，去温泉殿。”楚渊吩咐。
段白月倒是很意外。
这回居然没有被“请”走？

第三十一章 比武 还要再丑一点才行
既然没说要走，那就必然是要留下的。
段白月嘴角一扬，欣然跟上。
温泉殿内很是空旷，四喜公公先行一步遣散了宫女内侍，待两人进去之时，四周只有水滴落下的小小声响。一汪乳白色的热泉正冒出氤氲雾气，细闻还有丝缕淡淡药香。
四喜公公手脚麻利准摆好两套沐浴用具，见楚渊没有要被自己伺候的意思，便躬身退下，顺带轻轻掩上了门。
段白月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
楚渊到屏风后换好衣服，自己赤脚踩入水中，然后全身放松靠在池壁，像是舒服地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身边像是有人轻轻蹲下。
“我陪你？”段白月轻声问。
他自认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也极少去听别人的意见，但却唯有一人除外，莫说是强迫，就连一丝一毫的委屈，也不舍得。
楚渊依旧没说话，像是没听到，也像是……默认。
于是片刻之后，水面传来一阵波澜。
两人一道泡在温暖的池水中，看着大殿顶上的木雕横梁，却谁也没先说话。
楚渊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
段白月伸手，将他小心翼翼拥入自己怀中。
……
四喜公公在外头想，自打有了西南王，事事都有人代劳，自己少说也闲了一半。
还挺好挺好。
或许是因为着实太累，或许是因为池水太暖，楚渊并没有说什么，反而主动在他胸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昏昏欲睡。
湿透的白色衣袍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是美好又年轻的身体，没有平日里金銮殿上的威严，是最没有防备的样子。
段白月将手臂收得更紧。
耳畔有湿热的气息传来，楚渊微微扭头躲了躲，全身像是打了个冷颤。
“什么都别想了。”段白月道，“好好睡。”
楚渊低低“嗯”了一声。
段白月在他肩头按揉了一阵，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已经逐渐松弛下来，便道：“带你回寝宫？再泡下去对身子不好。”
楚渊沉默不语，不知是睡着还是不想说话。
“今晚我陪着你，明日两方武士比武，我也陪着你。”段白月继续在他耳边道，“若是累了，我便带你回西南府住一阵，若是不想回来，那便不回来了。那些老头爱谏就让他们谏，跪个几天几夜才知道原来皇上不在，你猜会不会一怒之下翘辫子？”
“喂！”楚渊哭笑不得，转身拍了他一掌，“休得这样说太傅大人。”
“可不仅仅是陶仁德。”段白月与他对视，“这朝中的臣子，我看不顺眼的多了去。”
“这朝中的臣子，看不顺眼西南府的也多了去。”楚渊拿过一边准备好的衣服，段白月只觉得怀中一空，再看人却已经到了岸边，身上裹着宽大的袍子，脸颊绯红，比先前起色好了不少，“走吧，回去。”
段白月从水里踩出来。
楚渊脸色僵了僵，而后便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西南王心想，衣服湿了自然会贴，也不是我让它贴。
况且该是被看的那个人比较吃亏。
四喜公公倒是很意外，他才刚吩咐泡好一壶茶，还准备在这里守两三个时辰，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能出来。
楚渊捂着嘴咳嗽。
“啊哟皇上。”四喜公公赶忙将他拉回殿内，这刚从水里出来，身上也没擦干，湿漉漉裹着袍子就往外走，西南王也不管着些。
“出去！”楚渊道。
段白月很是配合。
四喜公公替楚渊擦干头发，又换了厚实一些的衣裳，带了披风帽子将人裹地严严实实，方才道：“皇上，回宫吧？”
楚渊只露出两只眼睛，道：“这是三伏天。”
“三伏天也着不得凉，明日还要见高丽国主呐。”四喜公公很是坚持，“就两步路，两步路就能回寝宫。”
楚渊只好扯了扯脖子上的披风，自己出了殿。
段白月正在外头等，见着后被惊了一跳，这会不会又中暑啊。
四喜公公一边走，一边朝西南王使眼色，看到了没，皇上就要这般伺候，将来可莫要全身湿透就放出来了。
泡过温泉之后，全身都是松的。楚渊躺在床上，懒洋洋打呵欠。
段白月靠在他身边。
楚渊道：“回去。”
“不回。”段白月坦然，“西南王狼子野心，既然能睡龙床，又岂有错过的道理。”
楚渊闭上眼睛，拒绝再和他说话。
后半夜的时候，外头霏霏落了雨，段白月侧身替他挡住一丝冷风，将人整个环入自己怀中。
他自然知道两人心意相通，却也因为心意相通，才更清楚他处境为难。自己远在西南天高地广，自是逍遥无束，他却不同。两人时常拿朝中老臣调侃，但那些老臣一旦得知自己与他的关系，估摸着长殿前的石阶都会被磕出血。佞臣奸相便也罢了，现如今朝中剩下的，可都是甘为大楚粉身碎骨的贤臣，这江山社稷之所以能固若金汤，缺了哪个老头或许都不行。若是让他们以死谏君血溅金殿，莫提百姓会说闲话，外敌亦可能以此大做文章，到那时，只怕有得头疼。
先前两人一直躲，但情爱之事，又岂是想躲便能躲得过。
现在这样很好，却也或许一生都只能这样。
段白月苦笑，伸手轻轻捏捏他的脸颊。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让那肥头大耳的楚澜去当皇帝，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大概三天就能气翻一群死老头，怎么想怎么舒畅。
“嗯？”楚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没什么。”段白月道，“继续睡。”
楚渊道：“什么时辰了？”
段白月答：“睡觉的时辰。”
楚渊也没多问，重新又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偶尔会咳嗽两声，看着更惹人心疼。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四喜公公在外头揣着手来回走，快上早朝了，是进去叫还是不叫，西南王还在呐。
楚渊从床上坐起来。
段白月在他身后道：“为何还能自己醒过来？”
楚渊问：“你让四喜出去的？”
段白月道：“他根本就没进来。”
“胡闹。”楚渊披着衣服下床，“四喜！”
“唉！”四喜公公如释重负，赶忙小跑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段白月倒也没起，一直靠在床上看着他。
“早朝完后，朕便会率百官前去比武场。”楚渊让四喜替自己整理衣冠。
段白月道：“我自会易容跟随。”自打那位叶神医前阵和日月山庄的大少爷沈千枫成亲之后，便时常会训练一批新的护卫送进宫，出现新面孔算不得稀奇。
楚渊点点头，也未多言，便出门去上早朝。过了阵子，四喜公公却又折返，手中端来早点，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请西南王慢用。
自然是很贴心，但看着那满满一盘的分量，段白月觉得将来或许该找个机会说一下，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是很……惊人。
虽说楚国与高丽国素来交好，但比武之事却也关乎一国体面，谁都不想输。楚渊上罢早朝之后回来，就见段白月已经易完容，完全换了一张脸，但也颇为英俊。
楚渊道：“这样不行。”
“为何不行？”段白月疑惑，“能认出来？”
楚渊道：“不能。”
段白月：“……”
那是为何？
楚渊斜眼一瞄：“你当真打算去招亲？”
段白月：“……”
楚渊端起桌上一盏茶。
段白月道：“我只是个护卫。”这也能被公主相中？
楚渊皱眉：“快些！”
段白月只好又坐回镜前，左右看看，往自己脸上贴了道疤。
楚渊道：“还是不行！”
段白月只好继续往脸上贴，将自己弄成了一个刀疤脸。
楚渊盯着他仔细看。
“差不多了吧？”段白月苦着脸，“若是这样都能被看中，那高丽公主也着实是眼光有问题。”
楚渊勉强通过，又道：“你今日只管站着，什么都不许做。”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要我歌舞献艺。”段白月说得利索。
楚渊笑出来。
“还没说，身子今日缓过来了？”段白月将手掌贴在他额头，却被躲开。
“你离远一些。”楚渊道。
段白月问：“为何？”
楚渊道：“因为丑。”
段白月：“……”
然而是当真很丑。
当楚皇带着侍卫出现在比武场时，全部的臣子都被惊了一下，高丽王也险些丢掉手中酒杯。
西南王内心愁苦，因为先前那些刀疤楚渊还嫌不够，在临要出门时，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黑布，将眼睛也遮住了半只。
楚渊倒是很淡定，反正也不是自己丑。
陶仁德在心里连连摇头，这小王爷与沈大少爷是怎么搞的，这般模样也往宫里头送，也不怕惊扰了圣驾。
待到众人都落座之后，高丽公主也上前行礼，虽说算不上漂亮，但毕竟出身高贵，气度总归是有的，眉眼算是周正，行为举止落落大方，想娶的人应当也不算少。
“来来来。”高丽王伸手，将自己的妹妹招到身边。
金姝坐下之后，眼睛三不五时就会落在段白月身上。楚渊咳嗽两声，仰头饮尽一杯酒。沈将军分明就坐在旁边一桌，眉眼英俊举止潇洒，为何不去看他。
段白月很是头疼，这样子别人若是不看，才算是奇怪吧？
“皇上，比试可要开始？”沈千帆小声问。
楚渊微微点头。
众人都抖擞起精神，等着看好戏。高丽王更是低声对金姝道：“好好看，看中哪个只管向哥哥说。”
第一轮比试，楚国出的人是刘大炯的次子刘威，高丽国亦派出了王孙公子，两人大战一百多回和，最终刘威看准一个破绽，将对方击倒在地，算是赢了一场。
众人纷纷鼓掌，高丽王也拍手喝彩，只是心中遗憾，为何已经成了亲。
但金姝却也没相中刘威，心里头先有了段白月，此时再看谁，都觉得差一截。
第二轮比试，高丽国是小王爷金敏，沈千帆抱拳道：“得罪了。”
金泰赶忙在自己妹妹耳边道：“这个不成，听说快成亲了，剑穗子就是心上人送的。”
金姝：“……”
日月山庄武学修为天下第一，沈千帆虽说天分不如大哥沈千枫，却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只用了十几招，便将金敏制服。
楚渊微微一笑，高丽王虽依旧鼓掌，脸上却也已经有些僵硬。
再往后，楚国又赢了一场。第四场比试虽说是高丽国赢，但习武之人都能看出来，是楚国武士在暗中让步，免得客人太过尴尬。
高丽王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于是起身大声道：“我方要换一名武士，不知楚皇可答应？”
“嗯？”楚渊道，“自然，高丽王想换谁？”
金泰示意先前已经上场的那名王孙公子退下，自己在侍从耳边低语几句，侍从领命匆匆离去，不多时带着一个人回来，其余人却都被惊了一下。就见那人身形壮硕高大，寻常男子站在他身边，勉强只到肩头。头发如同硬刺，被随意捆在一起，脸倒是洗得干净，但上头的刺青便更加明显狰狞。走起路来地动山摇，像是要把地面都踩出深坑。
楚国大臣面面相觑，都不懂这是个什么路子。
“皇上。”高丽王道，“此人是我先前从牛马市场上赎回来的一名奴隶，武艺高强，不知可否与楚国武士一战？”
此语一出，众人心里都泛起嘀咕。这场比试原本就是为了助兴，因此双方派出的人也地位相当。如今高丽王却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奴隶，楚国若再派王孙公子将军大臣，赢了是自损身价，输了，可就更难看了。
“啧啧。”刘大炯低声道，“这高丽王也忒不厚道，只怕这回皇上是不会赐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赐赏。”陶仁德用胳膊肘捣捣他，“快些想个法子，将此事糊弄过去才是。”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些和稀泥之事，刘丞相最擅长。”刘大炯道。
两人齐齐看向侧桌刘一水，就见他正在慢条斯理，喝茶。
……
“你看，你们刘家人。”陶仁德嫌弃，“平日里是泥瓦匠，关键时刻便成了泥人。”
“你倒是有本事，那你倒是说话啊。”刘大炯道，“你看咱皇上，脸都绿了。”
段白月低声在他在耳边道：“我去。”
楚渊皱眉。
“无妨的。”段白月道，“你信我。”
楚渊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见到段白月上场，楚国的人都松了口气，日月山庄出来的，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更何况两人一样都是面目狰狞，看着也挺合适。
楚渊暗自握紧右手。
那高丽奴隶大吼一声，双脚“咚”一踩，周身顿时飞起一片灰，连地皮都是深陷进去半尺。
刘大炯被惊了一跳。
段白月手中并无武器，只是冷冷看着他。
高丽奴隶纵身跃起，泰山压顶一般朝他扑了过来。
沈千帆看在眼里，眉头猛然一皱。他先前还当此人只是个出蛮力的，但仅仅这一跃，看起来便像是学过功夫，再加上天生神力，只怕就算这侍卫出自日月山庄，也未必会赢。
段白月闪身躲过，一脚将对方踢得倒退几步。这里人多眼杂，为免被人看出端倪，他并没有用西南府的功夫。
那奴隶被激怒，出招愈发狠毒粗野。段白月原本想速战速决，却又觉得未免太不给高丽国面子——于是只好陪着缠斗了上百招，方才将人压在地上制服。
沈千帆心中更加疑惑，看着功夫路子，绝对不会是出自日月山庄，皇上是从哪里找来的此人？
“承让了。”段白月松开手站起来。
高丽王笑容尴尬，带头鼓了几下掌：“大楚的武士，果真是厉害。”
楚渊松了口气，他先前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出门要捂住一只眼，比武时连看都看不清。
群臣也纷纷恢复喜乐，只是还没等吃完下一道点心，高丽王却又道：“不知楚皇可否将此武士赐予高丽？”
楚渊干脆利落道：“不能。”
……
高丽王只好讪笑着坐回去，先前就算是讨赏被拒绝，也大多会迂回一下，找个人不多的地方再说，还是头回如此直白。
有了这场比武，接下来双方其余武士就都懂该如何取舍，气氛也和气不少。只是十几场比试下来，金姝却一个相中的也没有，只对段白月有兴趣——不过这回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功夫。
她自幼习武，因此早就看出段白月一直在暗中让步，若当真实打实硬拼，那奴隶绝对撑不过十招。这楚国人虽然不少，但功夫当真出神入化的也不多，一个是沈千帆，另一个便是那满脸刀疤的侍卫。
想问楚皇讨要将军显然不可能，但却没想到，居然小气到连个侍卫也不肯给。
“注意着些。”金泰小声提醒妹妹，“这里是大楚，莫要肆意妄为。”
金姝咬着下唇，满心不甘愿。
这日待到回宫，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深夜。段白月卸下易容之物，楚渊凑近看了看，发现他脸上丝毫异样也无，于是道：“脸皮厚。”
段白月失笑：“今日胃口怎么这么好。”在大殿设的晚宴，从第一道菜一直吃到最后一道，还喝了碗鱼汤。
“有人想要你，朕自然心情好。”楚渊道，“明日便拟个单子，将你与金银瓷器茶叶珠宝一道赐给金泰。”
“高丽弹丸之地，金泰估摸着养不起我。”段白月挑眉，“楚国地大物博，倒是可以试试看。”
“皇上。”四喜公公在外头道，“高丽王又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三更半夜，能有什么要事。”段白月皱眉。
“估摸着是来要你的。”楚渊道。
段白月：“……”
“去看看。”楚渊转身往外走。
段白月心里很是苦闷，为何都这副模样了，居然还能被惦记上？
“皇上。”金泰正在偏殿内喝茶。
“高丽王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楚渊问。
金泰深深叹气，然后果不其然道：“虽说白日里已经说过一回，但实在没办法，还请楚皇务必将那名侍卫赐给高丽啊。”
段白月在屏风后揉揉额头。
“高丽王为何如此看重他？”楚渊不动声色问。
“倒不是我，而是我那妹妹。”金泰摊手。
楚渊：“……”
段白月：“……”
“楚皇莫要误会，阿姝她不是要嫁。”见楚渊面色僵硬，金泰赶忙道，“只是见那侍卫武学修为不凡，想要带回去当师父。”
楚渊摇头：“此事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金泰觉得自己很是焦头烂额，另一头妹妹吵着要人，这头楚皇又不肯松口。
楚渊道：“人是日月山庄送来的，过几年还要回日月山庄。”
“原来是沈家的人啊。”金泰恍然大悟。
楚渊点头：“若高丽王实在想要，那便只有去江南，亲口问问沈老庄主，看他愿不愿意放人。”至少先将眼前搪塞过去再说。
“时间有限，江南怕是去不了。”高丽王连连摇头。
段白月心想，去不了就对了。
楚渊遗憾道：“那就当真没有办法了。”
高丽王冥思苦想半天，然后又灵光一闪，道：“楚皇方才所言，是过几年才要回日月山庄？”
楚渊：“……”
“那也好办。”金泰一拍腿，“现在先暂时将人赐给高丽国，待过个一两年，我再亲自将他送回给楚皇便是，不知这样可还行？”
楚渊继续道：“不行。”
金泰：“……”
为何？
楚渊问：“他走了，谁来保护朕？”
段白月嘴角扬起，这句话挺招人喜欢。
金泰语塞。
“若是公主想要武士，这楚国多得是。”楚渊道，“唯有这一个，朕不会放他出宫。”
段白月摸摸下巴。
不放那便不出宫了，不如今晚……继续留下？

第三十二章 心意 用情颇深的不止你一人
好不容易才将金泰打发走，回到寝宫后，楚渊只觉得连脑仁子都疼。
段白月道：“旁人觊觎便觊觎了，总归也抢不走。”
“谁会抢你。”楚渊自己倒了杯茶喝，想了想又问，“今日你在比武之时，所用的武功是何门何路？先前似乎没见过。”
“西南府的一个拳法教头。”段白月道，“小时候跟着一道学了几天。”
“只是几天？”楚渊问。
“当真只是几天，后来那教头便跟府里一名女子成亲，去了南洋。”段白月道，“临走时留给我一本拳谱，这么多年琢磨下来，也总能悟出一些东西。”
“怪不得，看着也不是你先前的路子。”楚渊放下空茶杯，“已经快到了亥时——”
“今晚我留下。”段白月打断他。
“得寸进尺。”楚渊转身往内殿走，眼底却有一丝笑意，“朕不准。”
不准就不准吧，反正留是一定要留下的。
西南王很是坚定。
背了这么多年谋朝篡位的名，也总该做一些忤逆圣意之事。
见着两人一起回来，四喜公公乐呵呵揣着手，连漱口用的青盐也送进来双份。
听他在屏风后沐浴，段白月双手撑着腮帮子，坐在桌边等。
楚渊先前还在想，觉得这人会不会突然闯进来，沐浴完后出来见到他这副模样，却觉得还挺好玩，没忍住就笑出声。
段白月不解：“嗯？”
楚渊目不斜视绕过他，自己上了床。
片刻之后，段白月也躺在他身侧，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潮湿气息。
殿内的烛火只留了一盏，很暗，刚好能看清身边之人的五官轮廓。
楚渊背对他，抱着被子出神。
段白月道：“若是不想睡，变个戏法给你看？”
“不看。”楚渊想也不想就拒绝。
段白月将床帐放下来。
“喂！”楚渊皱眉，转身看着他。
“怕什么。”段白月失笑，“哪怕只是演个木偶戏，也要有个布帘子遮一遮。”
楚渊索性坐起来，离他远了一些，警告：“若敢乱来，朕送你去净身房！”
段白月：“……”
“什么戏法？”楚渊问。
段白月将手伸到他面前：“嗯？”
楚渊抱着膝盖：“嗯。”
“自己看。”段白月低笑。
“不要。”楚渊将双臂收得更紧。
段白月展开手心，是一枚小小的木雕。
楚渊撇嘴：“先前卖那么多关子，还当会变出来一个活人。”
“我又不傻，这阵变出一个人作甚。”段白月将木雕放在他手心，“闻闻看。”
“药味？”楚渊道。
“先前拿走了焚星，赔你一个。”段白月道。
“那我亏了。”楚渊道，“明显焚星比较值钱。”
“这是香陀木，只有南边才会有，放在枕边可以静心安神。”段白月道，“叶谷主的确是神医，但药吃多了总归不好，不妨试试这个。”
“你自己雕的？”楚渊问。
段白月失笑：“还能看出来？”
“丑成这样，想看不出来也难。”楚渊扬扬嘴角，将木雕握在手心，“多谢。”
“单是嘴上一个谢字？”段白月问。
“若嫌一个字不够，明日请戏班子来宫里唱一出戏给你听。”楚渊躺回床上，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好了，不许再说话。”
段白月挑眉，倒也真没再说话，过了许久，隔着被子抱住他。
夜色如水，一片温柔。
第二日一早，楚渊去上早朝，段白月则是回了客栈。
南摩邪与段瑶正在吃早饭，见着他进屋，两人将包子往嘴里一塞，紧着两口咽下去，倒挺像是师徒。
段白月好笑：“怕有人抢饭？”
南摩邪问：“如何？”
段白月很是淡定：“甚好。”
段瑶热泪盈眶：“何时办亲事？”
段白月道：“不知道。”
段瑶瞬间泄气。
南摩邪斥责：“那还好个屁。”
段白月坐在桌边：“我认为好的，便是好。”
在宫里头住了两晚，还想着能有些进展，却没料到依旧是老样子。南摩邪挥挥手，打发段瑶出门去告诉小二，红鸡蛋是不用准备了，因为并没有什么喜事发生。
段白月：“……”
“那高丽公主都来了，你居然也不好好把握机会？”南摩邪恨铁不成钢。
段白月纳闷：“这与高丽公主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南摩邪振振有词，“既然与叶瑾是亲兄弟，那楚皇的脾气秉性为师也能窥探一二，平日里没什么，心里头一吃起醋来，说不定会主动往西南府下聘。”而你分明就住在宫里，却竟然丝毫进展也无，真是愧对段氏先祖。
段白月冷静道：“师父的卧房在隔壁。”若是没事，便赶紧走。
“来来来。”南摩邪从柜子里取出来一摞话本，“怕是你不会，却也无妨，多学学就是，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只是千万收好莫让瑶儿看到，他年岁还小。”
段白月额头青筋跳动，将他直接撵了出去。
南摩邪蹲在门口唉唉叹气，简直有辱师门，有辱师门，有辱师门。
段白月在房中歇息了一阵子，便又去了泰慈路。就见擂台又摆了出来，那赛潘安也依旧坐在高处，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想来是先前受惊的那些蛊虫已然恢复平静。
前头传来一阵闹哄声，却是高丽公主金姝带着人在王城里头逛。段白月出门都会易容，倒也不担心会被认出来，只是看到后着实头疼，自然是转身就想往回走。
“站住！”金姝在后头道。
段白月心里一僵，暗说真是见了鬼，为何不管自己是何面孔，最终都会被她拦住。
一队官兵上前，挡在了段白月前头，打头的人是御林军中一个小头目，名叫高阳，抱拳歉然道：“这位公子请留步，公主有话要说。”
段白月心下无奈。
金姝紧走几步上前，看清长相之后却失望。方才看背影熟悉，还以为是西南王。
“公主？”见她久久不说话，高阳只好出言提醒。
段白月也眼底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金姝回神。
段白月打手势，示意自己是个哑巴。
金姝突然出手朝他脸上袭来。
段白月站着纹丝不动，却有一粒小小的石子飞速而至，将对方手打落。
金姝痛呼一声，抬头恼怒看向路边茶楼，却哪里还有人影。
段白月果断转身就走。
“你站住！”金姝还想追，却被高阳拦住。王城向来安宁和乐民风井然，即便是邻国公主，若想要无故扰民，也不会被允许。
段白月紧走几步进了小巷，道：“多谢师父。”
南摩邪骑在墙头继续吃蚕豆，顺便提醒：“看样子那女娃娃对你还未死心，若是不喜欢，便快些打发走。”
“要如何打发？”段白月问。
南摩邪跳到地上：“就不能让你那心上人给她赐一门婚？”
段白月摇头：“太过强人所难。”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你情我愿两全其美。”南摩邪道，“将大好年华白白耗在一个不值当的人身上，才叫不值。”
段白月无奈：“师父到底想说什么？”
南摩邪道：“年轻小些也就罢了，若是将来老了，只怕连宫墙都翻不进去，到那时又当如何？”
段白月道：“真到了那日，想来也会有其余人掌管这社稷江山，那我便带他走。”
“原来你也想过将来。”南摩邪叹气，“只是此等结果，还不如不想。”
段白月笑道：“否则如何能对得起师父给我的‘情圣’二字。”
“罢，为师就再帮你一把。”南摩邪道。
段白月问：“何事？”
南摩邪道：“你可知前些日子，朝廷为何要派人前去翡缅国？”
段白月心不在焉靠在树上：“因为翡缅国主长得甚是英俊高大。”先前已经说过一回，没想到还能重复第二茬。
南摩邪却道：“因为据传在翡缅国里，有天辰砂。”
段白月猛然抬头。
南摩邪道：“你又知为何楚皇要找木痴老人，去研究八荒阵法？”
段白月皱眉。
南摩邪继续道：“破六合，入八荒，这套阵法的创始人便是翡缅国主的先祖。”
段白月只觉自己是在听故事。
“楚皇看着对你也是用情颇深，像是打定主意若翡缅国不答应，便要挥兵南下。”南摩邪拍拍他的肩膀，“这可不像他的一贯作风，若真有这一天，为你一人不惜兵犯别国，怕是想不留骂名也难。”
段白月摇头，转身就想去宫中。
“去了又有何用。”南摩邪在后头道，“若不想让他做傻事，为何不就此一刀两断，让他彻底将你忘了，倒也干净。”
段白月猛然顿住脚步。
“一国之君，还真怕没了你便活不下去？”南摩邪摇头，转身出了小巷，也未再多言其它。
这日直到天色暗沉，段白月方才进了宫。
四喜公公见着后低声道：“西南王怎得现在才来，皇上连晚膳都没用，一直等着呐。”
段白月笑笑，推门进了殿。
楚渊正在桌前看书，面前摆了两盏茶，其中一盏已经凉透。听着有人进来也未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又去哪了？”
段白月看着他，心里也不知该是疼还是甜。
“嗯？”见他久久不说话，楚渊抬头。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极好看，像是被星辰落满。
段白月依旧站着没动。
“喂，真中邪了？”楚渊上前，在他面前挥挥手。
段白月却揽过他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入怀中。
力气之大，像是此生都不会再放开。

第三十三章 计谋 不如师父去易个容
殿内很是安静。
四喜公公先前还想着要不要传膳，后来打门缝里偷眼一瞧，慌得赶忙转身背对着，就当什么也没看着。
若换做往常，就算段白月只是稍微靠得近一些，只怕也会挨个巴掌，这回却是例外。即便环住自己身体的双臂越收越紧，甚至连骨骼都有要被揉碎的错觉，楚渊却还是站着一动不动，任由他埋首在自己颈侧。
许久之后，段白月才微微松开手，却也没有说话。
楚渊低声问：“你要走了吗？”
段白月摇头：“我不走。”
楚渊抬头看他。
“方才想了一些事情。”段白月用拇指蹭过他的脸颊，“都过去了。”
“若是想走，那便走吧。”楚渊挣开他，语气很淡，“我不拦你。”
“四喜说你晚上还没用膳。”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这宫里头闷，我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楚渊道：“过阵子高丽王还要来。”
“高丽王比西南王重要？”段白月想逗他笑。
楚渊错开彼此视线，转身回了内殿。
段白月靠在墙上，觉得有些头痛。
坦白讲，他也未曾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在小巷里一直待到天黑，脑海中师父的话少说也重复了上百回，心里越来越乱，却也越来越想见他。如有可能，他倒宁愿一直在暗中保护，如同当初的夺嫡之战，再后来的西南平乱那般，助他扫清所有障碍。若论回报，顶多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便当真已是足够。
只是却没想过，若用情至深的人不止自己一个，那又要如何。
段白月打开门，让四喜传了晚膳进来，而后便跟去内殿。
楚渊正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一树梅花。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还在生气？”
楚渊没说话。
“若当真生气，打我便是，再不济打入冷宫也成。”段白月在他耳边道，“就别欺负那棵树了，十岁那年照料了许久，半夜都会起来看，生怕活不成。”
楚渊依旧看着远处，眼神漠然。
段白月叹气，只好道：“我……下午的时候，师父说了八荒阵与天辰砂之事。”
楚渊眼底总算划过一丝异样。
“小傻子，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段白月将他抱得更紧。
楚渊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便当我在胡言乱语。”段白月笑笑，“你信不信，若真有那一日，我倒宁可自绝于世。”
楚渊眉头猛然一皱。
“所以，好好当你的皇帝。”段白月道，“做个千古名君，才不辜负这江山社稷。”陶仁德日日挂在嘴边的话，偶尔拿来用一用也无妨。
楚渊心底有些恍惚，不负江山不负社稷，那他呢，那自己呢。
“好了，别想了。”段白月将他的身子转过来，低头在额头印上一个浅吻，“说点高兴的。”
“比如？”楚渊看着他。
“比如今日我在街上逛，虽然易了容，但还是好死不活被那高丽公主拦住。”段白月道。
楚渊果然不悦：“为何？”
“谁知道。”段白月拉着他出了内殿，就见桌上已经摆好晚膳，于是将人按到椅子上坐好，“或许是着实看我太顺眼。”
楚渊“啪”放下筷子。
“好好好，不说她。”段白月很识趣。
“皇上。”四喜公公在外头道，“高丽王求见。”
“候着！”楚渊气冲冲道。
段白月忍笑。
四喜公公被惊了一下，皇上这是又被西南王欺负了还是怎的，这么大火气。
饭菜一半清淡一半重油，显然是为了照顾两人的口味。
段白月夹给他一块红烧肉：“就一个。”
楚渊犹豫了一下，吃掉。
片刻之后，又是一筷子肥牛：“最后一个。”
楚渊：“……”
再过了一会儿。
“果真是御厨，鸭子烤得就是好。”夹。
……
“好了。”看着他吃完饭，段白月方才将丢到另一边的青菜端过来，“再吃点素的，绿油油的，这个你喜欢，吃完再喝点汤。”
楚渊觉得照这个吃法，自己或许用不了三个月，便会朝着汪大人的体态发展。
金泰在殿里头喝空了三壶茶，院中才传来动静。
楚渊推门进来：“高丽王久等了。”
“哪里哪里，只是片刻罢了。”金泰站起来行礼，笑容可掬，“深夜打扰，楚皇莫要怪罪才是。”
“高丽王有何事？”楚渊坐在龙椅上。
金泰期期艾艾道：“还是为了那个侍卫。”
段白月靠坐在房梁，很想下去将他蒙住脑袋揍一顿。
楚渊依旧一口回绝：“不送！”
“楚皇误会了。”金泰赶忙道，“我上次回去后告诉阿姝，说那名侍卫不可离开楚皇身边，阿姝虽说刚开始有些别扭，过了一夜却也想通了。”
楚渊不满，那你还来！
金泰又道：“只是就算不能带回高丽，能在这段日子里贴身教授几门招式也是好的，阿姝日日进宫便是，不知楚皇意下如何？”
段白月：“……”
楚渊脑袋嗡嗡直响：“不行！”
金泰几乎又落泪，为何这样还不行？
楚渊面无表情道：“那名侍卫习的是日月山庄独门秘笈，从不外传，更别论是传到高丽。”
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金泰不死心：“偷偷学几招也不行？”
楚渊眼神转凉：“高丽王若再提此事，便有些抢人所难了。”
“楚皇切莫动怒啊。”金泰也被吓了一跳，其实他原本也不是很想来，但架不住金姝一直闹，便只有硬起头皮。自然也是知道这种行为不甚讨好，却没想到会真的触怒天威。
“高丽王可还有别的事？”楚渊冷冷问。
金泰赶忙摇头。
“四喜！”楚渊站起来，“送高丽王回府。”
待到四周都重回安静，段白月方才从屋梁上跳下。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小心翼翼道：“仔细想想，此事其实与我无关，是吧？”当真委屈至极。
楚渊“噗”一声笑出来。
段白月眼底也浮上笑意：“回寝宫？”
“先前从没提过，为何那高丽国的公主会看上你？”楚渊问。
“这当真不知道。”段白月道，“不过听说金姝向来喜欢到处乱跑，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无意中撞到。”
“而后便撞进眼底出不来。”楚渊戳戳他的肩膀，“招蜂引蝶。”
“那又如何。”段白月坦然，“横竖别人也带不走，顶多就是干看看。”
“金泰约莫还要半个月才能走。”楚渊与他一道回寝宫，“不过他也不是不识趣之人，今晚之后，应当不会再提此事了。”
“明日还要接着招待他？”段白月问。
楚渊摇头：“明日还有别的事情，金泰也不是头回来王城，自己有几处喜欢的地方，朝廷只需派兵保护便好。”
段白月失笑：“如此当个边疆王，倒也叫轻松自在。”
“羡慕啊？”楚渊斜眼瞄他。
“身材干瘪五官细小，我羡慕他作甚。”段白月摇头，“若我长成那样，想来十岁那年你也不会躲到我身边。”
楚渊想了想，问：“那若我长成金泰那样呢？”
段白月笑容淡定：“自然还是一样要照顾一辈子。”
“贫。”楚渊踢踢他。
“是真心话。”段白月很是认真。
两人沿着花园里的小路慢慢走，四周蝉鸣蛙叫，是美好的夏夜。
但却偏偏有不凑趣的人。
段白月手指方才与他轻轻触碰了几下，还未来得及牵在一起，前头就就传来说话声。
木痴老人指挥太监拉着一车铜人边走边聊，说要运往木工匠的大院里。
段白月与楚渊避在树上，一直等到一行人远去，方才落下来，相互拍拍身上的水。
“还要研究八荒阵吗？”段白月问。
楚渊顿了顿，点头。
段白月皱眉。
“也不单单是为了一个理由。”楚渊自顾自往前走，“八荒阵法精妙至极，朕也想看看在复原之后，到底会有何等威力。”
“那说好，只是研究阵法。”段白月紧走两步跟在他身侧。
楚渊问：“那赛潘安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段白月摇头。
“一直这么毫无头绪总不是办法。”楚渊想了想，“不如引蛇出洞？”
“什么意思？”段白月问。
“目前尚不确定，只能推测赛潘安便是当日与魔教达成交易之人。”楚渊道，“不如让木痴老人出现在他眼前，看对方下一步有何举措，这样至少能分辨清楚，木痴老人究竟是不是他的目的之一。”
“倒也可行。”段白月道，“不过木痴老人武功平平，要是赛潘安心怀不轨，难免会有危险。倒不用他当真出宫，找个人易容便是。”
楚渊问：“你？”
段白月摇头：“家师。”
楚渊：“……”
段白月道：“此事尽管交给我就是。”
楚渊犹豫了一下，点头。过了阵子又问：“话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南前辈真容，只是久闻其名。”
段白月咳嗽两声：“嗯。”
“也不知为何，一直捂着脸。”楚渊疑惑。
段白月道：“或许是觉得自己面目狰狞。”
楚渊：“……”
“上回那个琉璃盅，瑶儿很喜欢。”段白月转移话题。
“喜欢便好。”楚渊笑，“以后小瑾再想要什么，我都备双份便是。瑶儿想要什么，也尽管写信送过来。”
段白月心里醋海翻天，为何要对那小鬼这般好？
楚渊又问：“瑶儿喜欢吃什么？”
段白月丝毫犹豫也无：“虫！”
楚渊：“……”
真的吗。
“星星不错。”段白月抬头。
楚渊踢他一脚：“胡言乱语，你才喜欢吃虫。”
段白月：“……”
客栈里头，段瑶坐在床上，天一个地一个打喷嚏，双眼含满热泪。
也不知是何人如此缺德，在背后说闲话说个没完。
四喜公公照旧准备了双份洗漱用具，枕头有两个，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两个。
上床之前，楚渊想服安神药，却被段白月抢先一步，拿在手中一饮而尽。
……
“喂！”楚皇睁大眼睛，这人难不成发烧？
西南王道：“你先前说的，对身子无碍。”
楚渊：“……”
所以？
“现在知道，我看你晚晚靠这个安眠，是何心情了吧？”段白月敲敲他的鼻子，“知道服药不好，以后便少用这些东西。”
楚渊坐在床边，心情复杂，这人。
“我正好也试一下，能不能闭眼就能到天明。”段白月躺平在床上。
楚渊哭笑不得：“下回休得胡闹！”
“过来。”段白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楚渊没来由就耳根一烫，瞪他一眼，自己贴着墙角躺下。
殿内烛火昏暗，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段白月道：“看来神医也不过如此。”
楚渊用被子捂住头。
“我就知道又没睡着。”段白月往他身边靠了靠，“说个故事给你听？”
“不要。”楚渊在被子里回绝。
段白月强行将他拽出来一点：“三伏天，也不怕闷坏。”
楚渊睁着眼睛，睡意全无：“你赔我的安神药。”
段白月哭笑不得，坐起来一些道：“把手给我。”
楚渊道：“做什么？”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沿着手臂缓缓往上按揉。
穴位很酸痛，痛完之后，却又有一丝一缕麻麻的感觉，挺舒服。
“什么都别想。”段白月道，“过阵子就能睡着了。”
楚渊依言闭住眼睛，感受他的手在自己手臂上游走，而后是肩膀，再想往下，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段白月犹豫片刻，掌心试探着探入衣襟，按上那清瘦胸膛。
楚渊将人推开，闪身缩到墙角。
段白月：“……”
楚渊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四喜！”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片刻之后，西南王被恭恭敬敬“请”出寝宫，在外头赏月。
……
“急不得。”四喜公公用胳膊捣捣他。
段白月道：“嗯。”
四喜公公端来一把椅子，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安慰：“外头也好，风景好，凉快。”
段白月：“……嗯。”
微风阵阵，是挺凉快。
第二日一早，段白月回客栈之时，段瑶还在呼呼大睡，南摩邪倒是起得挺早，穿戴整齐看着像是要出门。
段白月疑惑：“又要去哪？”居然还舍得将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弄服帖，要知道先前在西南王府的时候，金婶婶与丫鬟日日拿着梳子在后头追，也未必能将人拉得住。
南摩邪道：“找了中间人，打算在这王城里买座宅院。”
段白月：“……”
南摩邪继续道：“横竖看你这样，往后是要经常往过跑，早买早安心。”
“也好。”段白月摸摸下巴，“不过也不急于今天，改日拿着银票去买便是。”
南摩邪道：“那今日要做什么？”
段白月答：“继续去会那个赛潘安。”
南摩邪一听就泄气：“不去不去，盯着这么多天，丝毫进展也无，眼睛都快要对在一起。”再不找点别的乐子，只怕脑袋上都要生蘑菇。
段白月道：“不去也得去。”
南摩邪大怒：“逆徒，有你这么跟为师说话的吗？”
段白月将他强压在椅子上：“师父想来应该很愿意易容成木痴老人，去引那赛潘安上钩。”
南摩邪发自内心道：“我一点都不愿意。”
“师父愿不愿意不重要，我愿意便好。”段白月道，“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师父若不配合，那我便去告诉瑶儿，上回是何人偷了他的五条翠眼。”
南摩邪：“……”
“快些。”段白月将易容之物塞到他怀中。
南摩邪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晚年甚是悲凉。
也不知何时才能死下回。
泰慈路上，赛潘安倒是准时搭台落座，面前摆着一壶茶。百姓一连围观了他将近一个月，见他回回稳赢，都觉得此人估摸是个骗子，那棋局根本就没得解。所以热情也退散不少，四周空荡荡的，偶尔有高大马车路过，还会嫌此擂台太占位置。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背着一个破包袱往前走，看着像是下一刻就会昏厥过去。有好心后生看到，怕他会被马车撞，于是扶着坐在一边的台阶上，又买了包子要了清水，让他慢慢吃。
老者连连道谢，狼吞虎咽几口便吃光，看着着实像是饿了许久。
“老人家是家里遭了灾吧？”又有人围上来问，
“是啊是啊。”老者含含糊糊点头。
王城里头富裕，好心人也多，因此不多时便聚集了一群人，商量着要将老人送往善堂暂住。不远处的赛潘安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微微抬头看过来，而后便眼底一喜。
段白月坐在对面茶楼上，自然也观察到了他的表情。
老者坐了一阵后，便谢绝众人的好意，说是要寻亲友，便继续拄着拐棍往前走去。途经一个小巷子时，眼前果然便挡了个人。
“救命啊！”南摩邪捂脸尖叫，转身就跑。
段白月扶额头，你姿势还能再夸张一些。
“前辈慢走！”赛潘安急急挡在他面前，“前辈可还认得在下？”
“不认识不认识。”南摩邪警惕抱紧包袱，掉头又往另一个方向跑。
“前辈。”赛潘安在他后头道，“还请前辈再造一次千回环。”
“不造不造。”南摩邪头摇得飞起。
赛潘安道：“但那兰一展极有可能已经死而复生，如今玉棺山机关遍布，在下唯有拿到千回环，方可去一探究竟。”
南摩邪使劲吸溜鼻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赛潘安眼神带着三分阴毒：“兰一展倘若重回武林，这江湖势必又要掀起血雨腥风，前辈当真还要继续装神弄鬼？”
南摩邪陷入犹豫。
其实也不是他想犹豫，而是因为没想好，下一步要如何套话。
段白月头疼，眼神随意一扫，却被惊了一下。
就见在街道另一头，真的木痴老人正在四处逛，身后跟着几个便装侍卫，应该是为了采买东西才出宫。
“这位老先生。”方才那后生也留意到了这件事，赶忙上来道，“可是来寻兄弟的？”
木痴老人莫名其妙：“啊？”
后生继续道：“有位老者与您长得一模一样，往那头去了。”
木痴老人眼底愈发疑惑，一模一样？那此人当真挺倒霉，估摸着三不五时就会被当成自己绑上山。
“您等着，我去替您叫过来。”后生很热情，抬腿就跑。
段白月暗中使了个眼色，段念张开手臂当街拦住他：“在下可是刘大宝？”
“刘大宝是谁？”后生摇头，“小哥你认错人了，我叫谢三。”
“怎么可能，分明就是刘兄，我还能认错不成。”段念热情无比，拉着人就往茶楼走，“来来来，上回我借刘兄的那些银子，这阵正好算算清楚。”
后生目瞪口呆，先前在街上算卦，说最近会有天降横财，却没料到真的有，好端端走着就有人要还银子。
木痴老人先前在客栈见过段念，此番自然也猜到或许是出了事，于是果断转身就走。
段白月松了口气，再回头看向小巷，却早已空空如也。
……
“我当真不是什么木痴老人啊。”南摩邪哭道，绑我回来作甚。
赛潘安将他放在客栈椅子上，眼底赤红：“前辈若是再装神弄鬼，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
南摩邪果断止住嚎哭，变成了轻声啜泣。
赛潘安也放轻语调：“几日能解千回环？”
南摩邪随口胡诌：“七日。”
赛潘安皱眉：“先前布下阵法之时，一共才用了半天时间。”
南摩邪道：“那是先前，如今我老了，眼花。”
“也罢，七日就七日。”赛潘安又问，“九玄机被毁，焚星被盗，前辈可知此事？”
南摩邪摇头。
“江湖之中人人都在猜测。”赛潘安皱眉，“想来该是位高手才是。”
南摩邪心想，自然是高手。
你祖宗我亲自教出来的。

第三十四章 西南菜色 我想去趟玉棺山
“无论如何，七日之后，我都要见到千回环。”赛潘安口气中并无任何商量的余地。
南摩邪揣着袖子，蹲在椅子上哼哼唧唧。
“前辈还有何问题？”赛潘安问。
南摩邪道：“想造千回环，我手中还缺一样工具。”
赛潘安皱眉：“缺何物？”
南摩邪信口胡诌：“望月。”
赛潘安果然不解：“望月是何物？”
“这便不能说了。”南摩邪神神叨叨，“天机不可泄露。”
赛潘安耐着性子：“何处能寻得此物？”
南摩邪道：“放我一人出去找便是。”
赛潘安意料之中摇头：“不可。”
“那便没办法了。”南摩邪连连摇头，“没有望月，就造不出千回环，就算你杀了我也没用。”
“服下此药。”赛潘安思考片刻，从怀中拿出来一个小瓷瓶。
“哈呀！”南摩邪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也见过不少下毒的阴招，却还没遇到过如此直白的，直接拿出来就让吃！这是当人傻啊。
赛潘安道：“若前辈执意不愿有人跟随，那便只有这一个法子能出门。”
南摩邪试探道：“这是大补参茸丸？”
赛潘安道：“五毒丹。”
南摩邪：“……”
“服下此药后，三天才会发作。”赛潘安道，“前辈如能及时回来，在下自当双手奉上解药，如此对大家都好。”
“我不吃不吃。”南摩邪紧闭着嘴。
赛潘安单手卡住他的咽喉，强迫张开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南摩邪拼命咳嗽。
赛潘安冷冷道：“还请前辈勿要见怪。”
南摩邪老泪纵横，不见怪才是见了鬼，此事之后，老子灭你全家。
赛潘安道：“前辈可以走了。”
南摩邪不悦：“不给些银子？”
赛潘安一顿，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
南摩邪道：“不够。”
赛潘安又加了一个。
南摩邪开价：“至少一千两。”
赛潘安脸色一僵。
南摩邪继续道：“黄金。”
赛潘安额头青筋跳动：“前辈与几十年前想比，可真是换了一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南摩邪吸溜鼻子，“无儿无女，多攒些银子，养老。”
赛潘安往他面前狠狠拍了一叠银票。
这就对了，也不枉来一趟。南摩邪将银票卷好揣进袖中，而后便出了客栈。
穿过几天小巷道，段白月正在树下等，旁边蹲着段瑶。
“师父！”段瑶站起来，欢欢喜喜蹦过来。
“不错，易完容还能认得为师。”南摩邪将银票取出来给他，“拿去买糖。”
“多谢师父。”段瑶美滋滋揣好。
“别说讹了这么久，就讹出来几张银票。”段白月道。
南摩邪怒道：“很久？”分明才半个时辰不到。
段瑶迅速搀住他的胳膊：“见不到师父，我们度日如年。”
南摩邪眉开眼笑。
段白月道：“所以？”
“他有可能便是当日那个裘戟。”南摩邪道。
“裘戟，师父是说当日与兰一展决战，后将其手刃的那个裘戟？”段白月皱眉。
南摩邪点头。
“可那是五十余年前的事，即便两人当年刚满二十，现也年逾古稀，可看那赛潘安的双手，分明就只有二十来岁。”段白月道。
南摩邪兜头就是一巴掌。
段白月：“……”
这又是为何？
“亏得还是西南府出来的。”南摩邪连连叹气，“简直给老王爷丢脸。”
“师父的意思，是说那赛潘安靠蛊虫维持容貌？”段白月道，“但若他当真是裘戟，就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侠才是，为何会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毒手法？”况且蛊虫一旦入体，便多少也会折损自身元气，仅仅为了维持容貌就如此，只怕魔教妖女也未必会愿意做。
“传闻是如何，本人就当真是如何？”南摩邪斜眼，“那你如今就不该在此处，而应该坐在金銮殿中光宗耀祖。”
段白月很配合：“师父教训的是。”
“况且上回你也说了，他体内有蛊虫，说不定便是为了能维持容貌。”南摩邪又道，“方才出门时，他还强行让我服下了一枚五毒丹。”
段瑶担忧：“师父没忍住，意犹未尽砸吧嘴了？”
南摩邪摇头：“没有没有，我装得甚是可怜。”
段瑶松了口气：“那就好。”先前在西南府的时候，师父没事做就拿五毒丹当糖豆吃，旁人劝都劝不住。
南摩邪继续问：“你江湖上的朋友多，可曾听人说起过，最近玉棺山有无异样？”
段白月道：“上回木痴老人提及，我还特意差人去打探过，都说那里一切如常，不像是出了乱子。”
“且不说那赛潘安到底是不是裘戟，他想抓捕木痴老人的目的，便是为了造出千回环，好去玉棺山一探究竟。”南摩邪道，“以确定兰一展是否已经脱逃。”
“兰一展既是魔头，想要他性命的人自然多如过江之鲫，算不得奇怪。”段白月道，“但如今玉棺山一切如常，江湖中亦无传闻，他为何突然就会觉得兰一展有可能已经死而复生，并且已经逃出玉棺山？”
南摩邪咳嗽了两声，道：“听他先前所说，应该是与九玄机被盗有关，觉得必然是兰一展所为。”
段白月：“……”
段瑶：“……”
是吗。
“你可知当务之急是要作甚？”南摩邪又问。
段白月想了想，道：“顺藤摸瓜查下去，问问那赛潘安，为何独独认定是兰一展盗了九玄机，他摆出焚星局是何目的，以及焚星局与九玄机中焚星的关系。”
段瑶听了都晕。
南摩邪却道：“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为师弄个千回环。”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是造，要是露馅可如何是好。
段白月道：“明晚子时，我会替师父送往客栈。”
南摩邪点点头，又问段瑶：“紫蟾蜍可有带出来？”
段瑶道：“带了。”
“借为师几天。”南摩邪摸摸胡子，一派邪相。
皇宫里头，楚渊好不容易才将手里的事情处理干净，四喜公公赶忙道：“皇上，该用晚膳了。”
“等会吧。”楚渊又拿起一摞折子，头也未抬。
四喜公公在心里头着急，又往外头看，西南王怎得还不来，皇上都等到了现在，若再不用膳，也就该就寝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轰隆隆传来一阵惊雷，看着要下暴雨。
四喜公公心想，得，今晚西南王想必是不会来了。
楚渊也皱眉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皇上。”四喜公公又试探，“传膳吧？”
楚渊摇头：“今日不用了。”
四喜公公：“……”
什么叫今日不用了，怎生没有西南王，就连饭都不吃了。那将来王爷若是回了云南，皇上可不得三天就瘦一圈。
楚渊头有些晕，也没胃口，于是站起来想回寝宫，段白月却已经跳入院中，满身都是水。
“啊哟，王爷。”四喜公公被吓了一跳，赶忙打开门，“快些进来。”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段白月抹了把脸上的水。
楚渊递给他一块手帕。
“知道我会来？”段白月问，“一路过来都没见几个侍卫。”
楚渊道：“今日木痴老人回来，说在街上见到了段念，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段白月道，“先回寝宫？”
楚渊点头，又吩咐四喜去准备些姜汤，免得着凉。
“习武之人，这些雨算什么。”段白月笑。
四喜公公在心里叹气，西南王怎么连装病都不会，一直这般刚健，旁人想照料也没机会。
与热气腾腾的姜糖水一道送往寝宫的，还有沐浴用的热水，又说晚膳稍后便会送上。
四喜公公笑呵呵点头。
只是下人心里都纳闷，为何皇上这几日不管是沐浴或是用膳，都要待在寝宫里头，门都不出。
屏风后水声哗哗，楚渊趴在桌上，一直在心不在焉想事情。待到段白月擦着头发出来，见着他这副模样，却没忍住笑出声：“怎么了，陶仁德今日又来烦你？”
楚渊抬头，然后皱眉：“去穿衣服。”
“都湿了。”段白月只穿了里衣坐在他身边，“有新的吗？”
楚渊顿了顿：“宫里为何会要有你的新衣？”
段白月摊手：“你看，我想穿，你这又没有。”
楚渊：“……”
“困了？”见他一直趴在桌上，段白月道，“那便早点歇着，有事明日再说。”
楚渊道：“晚膳还没传。”
“怎么又没吃饭？”段白月果然皱眉。
楚渊打了个呵欠，一动也不想动。
段白月又往他身边坐了坐：“明日不上早朝了，好不好？”
楚渊道：“不好。”
段白月道：“你睡一天懒觉，我送你个宝贝。”
楚渊道：“不要。”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
楚渊懒洋洋道：“拖出去斩了。”
段白月笑出声：“早知如此，那便该做些更过分的事情，否则岂不太亏。”
“你敢！”楚渊终于坐起来，觉得有些饿。
四喜很快便送来晚膳，却不是以往的荤素各半，而是一桌子西南菜色。
段白月有些意外。
“都是你西南府送来的。”楚渊道。
“我送来是想让你多道菜换换口味，可没说一顿都只吃这个。”段白月道，“西南菜色偏酸辣，你会受不了。”
“是吗？”楚渊舀了一口汤。
段白月将勺子拿回来：“都说了，会辣。”
“那这顿便不吃了？”楚渊好笑。
“吃这个。”段白月喂给他一勺饭，“甜的。”
楚渊咽下去，道：“原来你是吃花长大的。”
段白月：“……”
楚渊道：“我想吃辣，西南府平时吃的那种。”
段白月只好替他拌了一小碗鱼，加了香叶干料与炒芝麻：“吃一口便成。”
楚渊尝了半勺，脸上果然一变。
段白月将手伸到他嘴边：“吐出来。”
楚渊勉强咽了下去，然后抱着一壶茶喝了大半天。
段白月：“……”
楚渊面色通红，额头上也有些冒汗。
段白月与他对视：“又要拖出去斩了吗？”
楚渊将那碗甜糯米饭端到自己面前，而后道：“其余的都给你。”
段白月叫来四喜，吩咐替他做了几道别的清爽小菜。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渊抱着碗，看段白月在对面面不改色，将那些又酸又辣的菜色吃了个干干净净。
……
段白月也不知此事有何值得炫耀，但看他满眼惊奇，便觉得……再辣也无妨。
若是让南摩邪知道，估计又要痛哭流涕，教出此等三岁半的徒弟，有何面目去坟里见老王爷，简直连死都不敢死。
楚渊探究：“好吃吗？”
段白月放下筷子：“好吃。”
楚渊：“……”
“你特意准备的，什么都好吃。”段白月笑笑，“真挺好吃。”
屋内气氛很好，莫说是外头电闪雷鸣在下雨，就算是下刀子，那也一样是气氛好。
楚渊想起来问：“先前还没说，今日木痴老人在街上遇到了什么事？”
段白月道：“怕被撞破露馅。”
楚渊不解：“嗯？”
段白月将赛潘安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楚渊心情复杂：“只是因为焚星被盗，他便认为是兰一展死而复生？”
段白月道：“应当是。”
楚渊：“……”
可焚星是我们拿的，而且真的只是因为好奇。
段白月道：“虽说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但也不算是全无收获。至少能探听出焚星的秘密。”
“这算什么收获。”楚渊摇头，“那焚星原先也没打算要，误打误撞罢了。江湖中人要抢不算意外，难不成我也要用它练功，将来独步武林不成？”
“可只有你一人，能让焚星发光。”段白月道，“就凭这个，我也要查清楚究竟是为何。”
楚渊依旧不愿意，他也没想过，自己儿时的一句无心之言，居然会引来这么一串事情。
段白月又道：“对了，还有件事，怕是要烦劳木痴老人再造一个千回环。兰一展拿到之后，想来会直奔玉棺山，我也想跟去看看。”
“朕不准。”楚渊皱眉，“你又不是江湖中人，凑得什么热闹，好好在王城待着！”

第三十五章 潮崖 南海迷域
“只是跟去一探究竟罢了。”段白月道，“未必就会明着撞上。”
“无非就是为了焚星。”楚渊摇头，“你若实在执念，那扔了便是，朕不要了。”
段白月：“……”
扔了？
“总之不许去。”楚渊斩钉截铁，“此事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段白月问：“若我一定要去呢？”
楚渊与他对视。
……
片刻之后，段白月识趣道：“好好好，不去。”
楚渊冷哼一声，转身朝内殿走去。
夜色寂静，西南王靠在殿外看月亮。
四喜用胳膊肘捣捣他，道：“夜深了，王爷快些进去吧。”
段白月有些犹豫。
四喜继续低声道：“若王爷一直不进去，才该会触怒圣颜。”估摸着往后几天都得闹别扭，那才叫真头疼。
段白月站起来：“多谢公公。”
四喜公公乐呵呵，看着他进了殿。
楚渊已经睡下，依旧背对着外头一动不动。黑发散在锦被外，微微有些乱。
段白月靠在他身侧。
楚渊将头闷进被子：“出去。”
段白月低笑，却反而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我都答应你不会跟去玉棺山，为何还要生气？”
楚渊没说话。
段白月将被子往下拉了拉：“以后这些江湖中事，我都不管了还不成？明日你要做什么，我易容陪着你。”
“不要。”楚渊挣开他，自己趴在床上。
“还真生气啊？”段白月苦了脸，“不然给你打两下。”
楚渊哭笑不得，伸手拍他一掌：“明日那高丽公主还要接着选驸马，你不许露面。”刀疤脸都能看上，估计再换张脸也还是一样能看上。
“还要选？”段白月啧啧，“这都多少回了。”莫说是选个未成婚的年轻男子，就算是选个爹估摸着时间都足够。
“你可知金姝提了何等要求？”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
“家世人品自然要数一数二，而且还要两点，要么武功高强，要么长得像西南王。”楚渊道。
段白月：“……”
当真是很无辜。
楚渊瞄瞄他，突然问：“宝贝呢？”
“什么宝贝？”段白月先是不解，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先前是说过，若他明日不上早朝好好睡觉，便要送一件宝贝。
楚渊侧身面对他，只露出脑袋在被子外，又重复了一回：“宝贝在哪里？”
这还惦记上了。段白月好笑，问：“明日不去上朝了？”
楚渊答：“上。”
段白月被噎了一下。
楚渊伸手。
段白月顺势握住，凑在嘴边亲了一下掌心：“先攒着，待到将来去西南，我再带你去看。”
“就知道是在信口开河。”楚渊撇嘴，将手收回去。
“自然不是。”段白月问，“我何时骗过你？”
楚渊闭上眼睛，心说骗不骗是一回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去西南，说了等于没说。
“明日我能否去找木痴老人？”段白月试探。
“不能。”楚渊懒洋洋回绝。
段白月：“……”
“都说了，不许再插手那赛潘安与兰一展之间的事情，还要千回环作甚。”楚渊道，“若他当真是妖是魔，会为祸百姓扰乱江湖，自然有大理寺与武林盟去讨伐，你一个西南王，跑去凑何热闹。”
段白月乖乖道：“也好。”
“多学学金泰，闲来无事便去四处吃馆子看风景，再来问朕讨些赏银，那才叫边疆王。”楚渊道，“不许再去见木痴老人，否则打你板子。”
“打板子啊。”段白月嘴角一扬：“还当要打入冷宫。”
楚渊一噎，没来由脸一红。
“睡吧。”再被赶下床之前，段白月整整他的头发，“不逗你了。”
“你的身子最近怎么样？”楚渊又问。
“无妨。”段白月道，“你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练功练岔是常有之事。”
“胡言乱语。”楚渊皱眉，“即便是练就邪功的魔教头子，也没听谁说天天吐血。”
“什么叫天天吐血。”段白月哭笑不得，“总共就那么几回，还回回都被你撞到。”
“总之若是身子不舒服，便回西南去休养，莫要强撑着。”楚渊道，“这王城里头固若金汤，没有人能犯上作乱。”
段白月却摇头：“我想待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与这王城动乱或者安稳无关。”
楚渊捏住他的鼻子：“那西南呢，不要了？”
“不要了。”段白月往他身边凑了凑，兴致勃勃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楚渊收回手。
“你派那个温柳年去西南做大吏，换我来这王城。”段白月道，“也不求新宅子，给处冷宫便成。”
楚渊转身背对他：“我可舍不得温爱卿。”
“那便舍得我了？”段白月耍赖，从身后环住他。
楚渊懒懒道：“嗯。”
段白月抚开他的头发，在那光裸的后脖颈上印了一个浅吻。
楚渊嘴角有些笑意。
后半夜的时候，两人十指相缠，不知何时便交握在了一起。
梦里开满一地繁花。
第二日，段白月果然没有去找木痴老人，径直出了宫。
“如何？”南摩邪还在那条巷子附近闲逛，手里正拿着一兜包子吃，“可有拿到千回环？”
“没有。”段白月摇头。
“那还要多久？”南摩邪问。
段白月道：“多久也没有。”
南摩邪：“……”
段白月道：“小渊不准我插手此事。”
南摩邪瞪大眼睛：“所以？”
“所以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段白月转身往回走，“师父可以继续去吃包子了。”
背后传来一阵风声，段白月快速闪身躲过。
南摩邪在他脑门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怒道：“你连商量都没商量好，就让为师去办事？”
段白月道：“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与我们并无多大关系。”
南摩邪：“……”
“先前只是想弄清楚，那赛潘安找木痴老人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既然已经知晓，就此放弃计划也无不可。”段白月道，“除非师父也想当一回侠义之士，助中原武林除去祸害。”
“我才不想。”南摩邪果断摇头，却又不甘心，“但为师还没玩够。”
段白月头隐隐作痛。
片刻之后。
“你那心上人之不许你去，可没说不许为师去。”南摩邪将包子塞进嘴里，打定主意道，“此事以后便与你无关了。”
段白月皱眉：“莫要惹是生非。”
“那是自然。”南摩邪拍拍身上的灰，从地上捡起一截烂木头棒子，哼着小调回了客栈。
段白月原本想回宫，想想到底还是不放心，便跟了过去。
“我回来了。”南摩邪一脚踢开客房门。
“大声喧哗什么！”赛潘安身边的小厮正在打盹，被吓得一个激灵。
“找着了望月，高兴一下都不成？”南摩邪不满埋怨。
听到两人的对话，赛潘安披着外跑从内室出来，半截面具下的唇色有些苍白。
苍白就对了。昨夜南摩邪回来后，找借口在屋内逛了一圈，趁机将那只大胖紫蟾丢进墙角一个花瓶里，估摸着经过一夜，那些蛊虫没少在体内作乱，能站起来便已是运气好。
“望月在何处？”赛潘安问。
南摩邪赶紧将那根木棒抽出来。
……
“大胆！”小厮不满。
“你这小娃娃不懂货。”南摩邪连连摆手，“此物本体乃是上号凌霄木，又在街上风吹雨淋汲取日月精华，方能腐朽出灵性，否则你当为何要叫望月？”
小厮依旧满眼怀疑。
“既然望月已经找到，那便快些去造千回环。”赛潘安道，“倘若再出什么事端，可别怪我不客气！”
“自然不会。”南摩邪将那截烂木头塞进布包，悠悠去了隔壁。方才那赛潘安虽说穿着宽袍大袖，在说话间却依旧能依稀看到手，不再似先前年轻的模样，而是已遍布沟壑青筋。
就这点道行，还有胆子出来装神弄鬼。南摩啧啧摇头，喝了一壶茶后，便躺在床上震天扯呼，一派逍遥快活。
“先生。”那小厮贴身伺候了赛潘安几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于是担忧将人扶住，“可要回鬼乡？”
赛潘安将他一把扫开，跌跌撞撞进了内室，强行打坐运气，想让体内躁动不安的蛊虫恢复平静。
但有紫蟾蜍在花瓶里蹲着，莫说是一般的蛊虫，即便是蛊王，只怕也会心生怯意，满心只想逃。
体内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赛潘安嘴角溢出鲜血，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像自己先前想得那么简单。这些蛊虫已在体内蛰伏多年，早已与血脉融为一体，如今却挣扎着四处奔逃，明显是有人在暗中作乱。
“先生。”小厮替他端了热水进来，却被一把卡住喉咙，于是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丑陋至极的陌生五官。
面具已然脱落在地，赛潘安脸上遍布红色筋脉，双目外凸，如同来自恶鬼幽冥界。
“咳咳。”小厮涨红了脸咳嗽。
“是你在往水中下药？”赛潘安声音沙哑。
小厮已经说不出话，只知道连连摇头，神智已经趋于模糊。
赛潘安抬手向他脑顶劈去，却被人中途截住。
段白月蒙面立于房中，语调冰冷：“你究竟是何人？”
赛潘安用袖子遮住脸，从窗户中纵身跳了下去。
街上百姓正在闲聊，突然便见有个人从天而降，登时都被吓了一跳。一直守在客栈附近的御林军见状心知有变，信号弹瞬间呼啸射入长空，也集结追了过去。
赛潘安轻功极好，即便体内蛊虫肆虐，也很快就将大半追兵都甩在了身后，最终只余下一人。
行至一处山林，段白月抄近路将人拦住，拔刀出鞘架在他脖颈。
“你，你究竟是谁？”赛潘安声音嘶哑。
“我是谁并不重要。”段白月道，“阁下可是当年的裘戟？”
“我不是！”赛潘安否认，一刻犹豫也无。
“不是便不是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段白月道，“不过阁下既然知晓焚星残局，又那般关心九玄机，想来也定知道焚星局与焚星之间的秘密。”
“没有秘密。”赛潘安呼吸粗重，喉头有些肿胀。
“这是蓝燕草，可令体内躁动的蛊虫暂时昏迷。”段白月拿出一个瓶子，“若我是你，便会一五一十回答所有问题，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
赛潘安目光贪婪地盯着瓷瓶：“当真是蓝燕草？”
段白月拔掉塞子，倒出几粒药丸。
“好，你想问什么？”赛潘安很识相。
“焚星究竟是何物。”段白月道，“又为何会发光。”
“焚星在你手中？”赛潘安闻言面色大变。
段白月道：“这与你无关。”
“不可能，这世间能让焚星发光的人，已经全部死在了潮崖。”赛潘安双目失神，“你在说谎。”
“潮崖？”段白月皱眉。
“不可能，不可能！”赛潘安挥手一掌扫开他，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竟连解药都不要，转身便往悬崖边扑去。
段白月紧走两步，也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袖。而那赛潘安在坠崖后却并未直直下落，而是抓住几根青藤，隐入了一片茫茫云雾中。
“怎么样？”南摩邪在后头追来。
“跳崖了。”段白月道，“师父可曾听过潮崖？”
“听倒是听过，据传是位于南海中的一片幻境。”南摩邪道，“祖宗叫潮崖老祖，都说那里住着的不是人，而是仙人。”
段白月：“……”
“那赛潘安方才说他来自潮崖？”南摩邪问。
段白月摇头：“他先前还一心想要解药，在听说焚星会发光后，便发狂说不可能，还说能让焚星发光的人已经全部死在了潮崖，而后便失心疯般跳下了悬崖，不过却侥幸抓住了藤蔓，不知死还是没死。”
南摩邪伸长脖子往悬崖下看了看。
“那个小厮呢？”段白月问。
“被瑶儿带走了，暂时关在客栈里。”南摩邪道，“官兵也去了客栈搜查，不过晚我们一步。”
“走吧，先去看看。”段白月道，“至少能弄清楚，这神叨叨的赛潘安到底来自何处。”
客栈里头，段瑶正撑着腮帮子，盯着桌边的小厮。
“小少爷饶命啊。”小厮痛哭流涕，“我不敢再跑了。”
“喏，是你自己说的哦，再跑可别怪我不客气。”段瑶伸手，将蜘蛛从他额头上拿掉。
小厮明显松了口气。
“一样是做活，为何不找个好些的主子。”段瑶撇嘴，”跟着那烂人作甚。”
小厮继续抽抽搭搭。
段白月与南摩邪推门进来。
“人呢？”段瑶往两人身后看，“那赛潘安，没带回来？”
段白月道：“死了。”
“怎么又死了。”段瑶不满，“回回追出去都把人追死。”
小厮觉得小腹一阵发热，突然就很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逃脱。
“都知道些什么，自己说吧。”南摩邪蹲在椅子上，“否则若是被拿来炼蛊，可就难受了。”
小厮惊得险些跳起来，方才赛潘安蛊虫入脑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任谁都不会想再试一回。
于是他竹筒倒豆子，将所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赛潘安先前一直生活在宿州鬼乡，说是鬼乡，其实就是全村子的人都遭了不治瘟疫。邻村避犹不及，平日里无人打扰，若是胆子大又喜欢清静，住在里头倒也挺合适。
小厮原本是一个小贼，被村民追打时不慎闯入鬼乡，晕晕乎乎中了毒雾。再醒来的时候，身体里便被种了蛊虫，只得留在赛潘安身边伺候他，一待便是四年。
“明日里无事可做，不是练功就是研究棋局？”段瑶皱眉。
“是啊。”小厮道，“手下像是有不少人，时常会有蒙面人来家中，也不知是从何处拿来的银子。”
“这四年来，他可曾拿下过面具？”段白月问。
小厮摇头：“一回都没有。”
“那他可曾跟你提起过玉棺山，兰一展，或者裘戟的名字？”段白月又问。
“有。”小厮道，“他向来便极关心玉棺山的近况，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吩咐我出去打探消息。隔三差五还要让我重复，说裘戟是顶天立地的大侠，是这中原武林第一人。至于兰一展，倒是极少提到。”
段瑶闻言很是崇拜，若这人当真是裘戟，那日日要听别人称颂自己，也是脑子有包病不轻。
“那棋局他天天看，却一回也未看懂过，盯得时间久了便会入魔。”小厮继续道，“这回听他说要出来找人破局，我还挺高兴，觉得这棋局若是被破解，以后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日日担心了。”
“焚星与潮崖呢？”段白月道，“可曾提起过？”
小厮茫然摇头。
段白月皱眉。
“急不得。”南摩邪拍拍他的肩膀，“不如为师去玉棺山看看？”
段白月犹豫。
“说不定那兰一展当真已经死而复生。”南摩邪道，“若真这样，那应当能问出不少秘密，总好过在这头瞎打转。”
段白月道：“我先进趟宫。”
南摩邪点头：“去吧，这里有为师与瑶儿盯着。”
段白月转身出了客栈。
段瑶将那小厮迷晕后关到隔壁，然后继续问：“哥哥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南摩邪斜眼一瞥：“这样了，还猜不到？”
段瑶诚实摇头。
南摩邪叹气，然后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段瑶激动无比，赶紧把耳朵贴过去。
南摩邪一字一句道：“沈，千，帆。”
段瑶狠狠一拍桌子，如释重负道：“我就猜是沈将军！”
南摩邪笑容慈祥，伸手摸摸他的头。
傻徒弟。
宫里头，楚渊正在桌边心神不宁来回走，四喜公公在旁边劝：“皇上不必担忧，西南王说不定等会就来了。”
楚渊重重坐在龙椅上，眉宇间有些焦躁。陶仁德第一时间便报了赛潘安破窗而逃之事，又说已经有人追了上去，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四喜公公替他倒了杯清火凉茶。
“去找向冽来。”楚渊吩咐，“朕要带人出城！”
“啊？”四喜公公被惊了一跳。
“出城做什么？”段白月推门进来。
见到他安然无恙，楚渊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四喜公公也很想念阿弥陀佛，赶紧躬身推出去，将门替两人掩好。
“先前说好不管，为何又要追出城？”楚渊上来就问。
段白月流利道：“因为师命难违。”
楚渊：“……”
南摩邪在客栈打喷嚏。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至少先等说完正事。”段白月拉着他坐在桌边，“然后认打认罚，随你愿意。”
“什么正事？”楚渊态度放缓了些。
段白月将赛潘安之事挑重点说了一遍，又问：“你可能听过潮崖？”
楚渊犹豫片刻，点头：“听过。”
“说说看。”段白月道。
见他嘴唇有些干，楚渊先将凉茶递过去，方才道：“在我七岁那年，宫里来了几位神人，便自称是来自潮崖。先前你不说，我也没想起来，也是在他们走之后，母后才偶尔会提起焚星，想来也是从此处知晓。”
“为何是神人？”段白月又问。
“当时我小，并无太多印象，只知他们能观天相，还能预测出父皇嫔妃腹中所怀胎儿性别。”楚渊道，“后头也就没印象了，只记得在临走之时，从宫里带走了不少珍宝，看起来极受父皇重视。”
“在那之后，还有潮崖的人来过吗？”段白月继续问。
楚渊摇头：“先前他们在离开的时候，曾约定要十年后再来，但十年后父皇病危，也未见其出现，此后就更无牵连了。”
段白月点点头，若有所思。
“焚星呢？”楚渊问。
段白月回神：“在客栈。”
“扔了吧。”楚渊道，“不像是什么吉兆。”
段白月笑笑，握住他的手道：“还有件事，你听了或许要生气，但我还是想说。”
楚渊皱眉：“何事？”
“给我一个千回环。”段白月道，“那玉棺山中有秘密，不将其弄清楚，我不放心。”
楚渊果然使劲挣开他的手。
“你看，我就说要生气。”段白月无奈，“也并非是我亲自去，家师对此事的兴趣，看起来还再要多上几分。”
“南前辈为何会对此感兴趣？”楚渊不信，“休得胡言。”
“骗你做什么。”段白月道，“或许是因为那兰一展与他一样，都会死而复生，所以想去认认亲。”
……
“当真不是你想去？”片刻之后，楚渊又问了一回。
段白月点头：“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宫中陪着你，这样可行？”
楚渊还在犹豫。
段白月继续道：“如若不然，不用你送，我自己去净身房。”
楚渊胸闷。
你就不能惦记些别的地方？

第三十六章 迷音 见到了一个熟人
“现在不熟，将来相处久了你便会知道，师父当真是一个好管闲事之人。”段白月继续道，“他武功高得邪门，近来又闲得发慌，就当是去玉棺山看热闹。”
楚渊：“……”
“那就这么说定了？”段白月握住他的双手，“我们下午便去找木痴前辈，早些将师父打发走，我也能多消停几天。”
楚渊眼底有些无奈。
“嗯？”段白月凑近他，“若是答应，我再多送你一样宝贝。”
“西南府宝贝还真不少。”楚渊闻言好笑。
“那是。”段白月点头，一脸严肃道，“只要你一句话，莫说是西南府的宝贝，就算是想要西南王，也能自己策马前来，还要顺带一匹火云狮。”听起来便是稳赚不赔。
“贫。”楚渊伸手拍开他，又问：“可要找些人暗中保护南前辈？”
“保护？”段白月哑然失笑，“这大内侍卫也不容易，就别再欺负他们了，这普天之下除了瑶儿，还真没谁能在师父身边待超过三天。”
……
段瑶兴致勃勃，正在街上到处闲逛。南摩邪刚开始还跟着他，后来架不住小徒弟每个铺子都要进去看一阵，便呵欠连天回了客栈，打算先睡一觉，再出来寻他一道吃饭。
街边糖糕热气腾腾刚出炉，段瑶掏出铜板刚打算买，抬头却看到前头不远处就是……沈府。
沈府啊。
“小公子，那是沈千帆将军的府邸。”见他一直瞧，小二热情介绍道，“咱大楚国的战神，威武高大，俊朗得很。”
威武高大就对了，不威武我哥也看不上。考虑到师父刚刚才给过自己一叠银票，段瑶觉得或许可以去方才那几家铺子里再转转，给未来的……嫂嫂，买点礼物。
虽说将军应该什么都不缺，但心意总要尽到，将来才好相处。
想到此处，段小王爷高高兴兴转身，继续逛铺子去。
宫里头，段白月与楚渊一道前往木作坊，四喜先一步遣散了所有侍卫，因此一路很是清静消停。大殿木门紧闭，只能听到里头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
“听彦统领说，木痴老人已经将他自己在里头关了十来天，连吃饭都不出来。”四喜公公在一旁道，“可要老奴进去通传？”
“不必了。”楚渊摇摇头，伸手推开殿门。
数百枚飞刀破风而至。
幸好楚渊与段白月皆是高手，闪得够快——至于四喜公公，则是被两人一起架到了旁边。
“啊哟！”木痴老人大吃一惊，赶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小跑过来，嘴里连说，“没事吧？”
楚渊哭笑不得：“前辈为何不事先告知，这里头如此凶险？”
我说了啊，我说了谁都不许进，还说了不止一回！木痴老人满心愁苦，却又不敢反驳，因为对方是皇上。
四喜公公还在惊魂未定。
段白月将他扶到院中树下坐好，方才与楚渊一道进了殿。
“那飞刀便是八荒阵法？”楚渊问。
“不是不是。”木痴老人连连摇头，“只是些一般的小机关，闲来无事便做了出来，还未来得及拆下。”
“只是一般的小机关？”段白月发自内心道，“现在我倒是好奇，连前辈都称赞精妙的八荒阵法到底是何物了。”
“要看八荒阵法，怕是还要等一阵子。”木痴老人摇头，“脑子里的图纸残缺不全，只能一样一样试，不好说。”
“前辈尽管慢慢钻研，不急于这一时片刻。”楚渊道，“朕这次前来，是想请前辈再造个千回环。”
“千回环？”木痴老人闻言一愣，“皇上也有想要囚禁的人？”
楚渊没来由就往身边看了一眼。
段白月扬扬嘴角：“若真想关我，何须千回环。”后半句没说，冷宫便够。
楚渊：“……”
“是家师想去玉棺山看看。”段白月道，“据传闻，那兰一展或许已经死而复生，闯出了机关？”
“还真能死了又活啊。”木痴老人先是受惊，后又疑惑道，“但千回环内机关遍布，当日裘戟在场时，又眼瞅着毁了阵门，里面的人断然没理由能跑出来才是。”
“所以才更要一探究竟。”段白月道，“那兰一展曾杀人无数，若让他逃出来，只怕又会出乱子。”
“也好。”木痴老人道，“千回环虽说阵法精妙，但若能重造阵门，倒也不难破。皇上与西南王只需等上一日，我便能重建阵门。
“多谢前辈。”楚渊点头，“那朕便不多打扰了，下回要是再来，定然会记得先敲门。”否则今日是飞刀，明日不知会换成什么。
两人退出后，段白月掩上殿门，问：“想不想出去看看？”
“出去？”楚渊皱眉。
“看着今日天色不错。”段白月道，“去外头喝盏茶，还能再吃顿饭。”
楚渊摇头：“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你那御书房中，何时有过消停的时候？”段白月拍拍他的胸口，“若一直有折子，便一直不出门了？”
楚渊：“……”
“不爱吃肉，我便带你去吃素斋。”段白月道，“实在不行，就着咸菜啃几个馒头，只当透气也好。”
“还不容易出去一回，就带着吃咸菜馒头？”楚渊好笑，“都说西南王狼子野心，也没想到吝啬起来也不遑多让。”
“没办法，西南府比不高丽，隔三差五就有楚皇赐封赏。”段白月一本正经，“不精打细算些过日子，只怕连王爷也要进宫做力气活糊口。”
楚渊踢他一脚，自己转身往寝宫走。
“想吃什么？”段白月紧走两步跟在他身侧。
“随便。”
“烤鸭？”
“不吃。”
“涮肉？”
“不吃。”
“素斋？”
“不吃。”
“那要吃什么？”
“随便。”
“……”
街道上很热闹，烈日已经隐去，凉风阵阵很清爽。楚渊走走看看，心情颇好。
段白月戴着斗笠跟在他身侧，问：“为何不能易容？”
楚渊想也不想就道：“怕又被人相中。”还是遮住稳妥些。
对方太过理直气壮，段白月反而不知该如何反驳。
“在这家喝茶吗？”楚渊驻足。
“仙醉楼，听着可不像茶馆，倒像是酒楼。”段白月道。
“客观这就有所不知了，咱这还真是茶楼。”小二在门口听到两人对话，笑道，“谁说只有酒能醉人，上好的茶品完之后，也一样能大醉一场。”
“走吧。”楚渊道，“管他茶好不好，起码景致不错。”
“景致不错？”段白月随他一道上了楼，坐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道，“街上闹哄哄的，对面人山人海也不知在作甚，有何景致可看？”
楚渊道：“那是兵部在招募青壮年。”
“又要扩军？”段白月问。
“倒也不是，不过年年开春都会在全国征选一批青壮男子，送去日月山庄习武，再回王城编入军中。”楚渊道，“今年因为其余事务繁杂，所以迟了些。”
“原来如此。”段白月继续往下看，面色却是一僵。
“怎么了？”楚渊问。
段白月道：“看到了一个……熟人。”
“哦？”楚渊顺着他的视线一道望去，“既是你的熟人，为何不去西南府，跑来王城作甚？”
段白月看着队伍中的屠不戒，心情很是复杂，亦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二很快便奉了茶上来，楚渊却没心情细品，还在问他：“到底是哪个？”
“满头黄发，身材魁梧，正在大吼大叫的那个。”段白月实在很不愿意承认，自己认识此人。
楚渊果然便露出“你这朋友看上去脑子不甚清楚”的表情。
“二十余年前，他一直痴心玙儿的母妃，三番五次上门挑衅，被家父在后山关了几十年，前段日子刚刚放出来。”段白月道，“还当是回了老家，却没想到会来王城。”
“可要去打个招呼？”楚渊问。
段白月果断摇头。
楚渊好笑地看着他。
“虽说性子鲁莽了些，功夫还是不错的。”段白月道，“参军也好，打仗时至少能顶三十个，不算亏。”
楚渊递给他一盏茶。
段白月仰头一饮而尽。
楚渊道：“粗鄙。”
“我不懂茶。”段白月笑笑，“但与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心情好。”
楚渊拿起一块茶点，就着苦茶细细品——觉得倒是真不错。
段白月在对面一直看着他，也觉得甚是心旷神怡。
三盏茶饮完，外头的天色也暗了不少。楚渊道：“去吃饭？”
“好。”段白月道，“我们去吃河鱼楼。”
楚渊还没来及点头，楼梯口就传来一声惊喜呼喊。
“贤侄！”
……
“咳。”楚渊扭头看向窗外。
段白月笑容僵硬：“嗯？”
“贤侄，果真是你！”屠不戒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在段白月对面，险些将楚渊挤下板凳。
“前辈。”念及对方被西南府坑了几十年，段白月态度尚且算是恭敬。
“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遇到贤侄。”屠不戒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戴着斗笠遮遮掩掩，莫非是来篡位的？”
楚渊手中茶杯一倾，险些将热茶泼到他腿上。
段白月：“……”
“早说啊。”屠不戒深觉自己所言定是真相，狠狠一拍大腿道，“早知贤侄要做大事，我也不用千里迢迢来这王城混饭，我们何时行动？”
段白月干笑：“前辈说笑了。”
“如何能是说笑。”屠不戒又叮嘱，“但听说那小皇帝武功不错，贤侄还是要谨慎着些。莫要像我这般，杀人不得，反而被抢光了家当。”
“前辈要杀谁？”段白月随口敷衍，只想快些将人打发走。
屠不戒道：“一伙黑袍人，据说是巫师，苍南州的府衙在悬赏，一颗人头百两黄金，算是大价钱。”
楚渊闻言眉头猛然一皱：“百两黄金悬赏黑袍人？”
“是啊，你这小兄弟也想去？”屠不戒摇头，“去不得，那些黑袍人也不知是人是鬼，张着嘴一唱歌，我脑仁子就生疼生疼，昏在路边三天才醒来。”
楚渊与段白月对视，脑海中却飞速闪过几个字。
黑袍人，潮崖……潮崖迷音？

第三十七章 另一个有缘人 西南王心塞塞
看到楚渊的神情，段白月虽不知是为何，但也清楚他定然是听到了些什么，于是主动道：“官府可有说过，那些黑袍人是何来历？”
“来历？”屠不戒想了想，“这个倒也不清楚，我也是从飞鸾楼处得到的消息。”
“官府没有张榜？”段白月皱眉。
屠不戒摇头：“没有。”
段白月看了眼楚渊，就见他脸色果然有些难看。
飞鸾楼是江湖中的情报楼，楼主名叫景流天，平日里折扇清茶诗酒花，看着不像是武林中人，倒像是翩翩才子。也极会做人，无事三分笑，看着便让人心头舒坦。偶尔来回王城，不仅各大门派抢着请，还是许多朝中大臣的座上宾。如此一个人，会协助地方官府做事并不奇怪，但身为朝廷命官，捉拿逃犯不张榜不上报，却寻了个江湖门派网罗暗杀，着实是说不过去。
“既然官府没有出榜，那百姓想来也是不知道了？”段白月继续道。
屠不戒道：“那是自然。”
“当日前辈在追杀那黑衣人时，对方可曾说过什么？”段白月又问。
屠不戒道：“其中有个女子，说他们并非恶人，让我勿要造下杀孽，我才刚一犹豫，便被对方的魔音乱了心智。”
……
楚渊微微点了点头。
段白月会意，道：“不知前辈此番来王城，住在何处？”
屠不戒搔了搔头：“还没寻好。”
“那便住在我包下的客栈吧。”段白月道，“穿过这条街便是，悦来客栈。”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屠不戒喜上眉梢，又主动道，“晚上我们去何处吃饭？”
楚渊：“……”
段白月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道：“前辈请自便，在下还有些事，就不奉陪了。”
屠不戒眼底很是失望。
段白月果断站起来，与楚渊一道下了楼，确定后头没人跟，方才松了口气。
“一口一个贤侄。”楚渊戳戳他的胸口，“上来便是篡位，估摸着平时在西南没少谋划。”
段白月有苦说不出，我是当真与他不太熟。
“走，去河鱼楼。”楚渊道。
段白月意外：“我还当你又要先说那伙黑衣人。”
“要说，但不是在大街上说。”楚渊拉着他，两人一道进了街对面的馆子，要了个雅间点好菜，方才道，“若没猜错，那伙黑衣人便来自潮崖。”
段白月倒是没想到：“为何如何肯定？”
“先前潮崖族人在入宫之时，也是身披黑色斗篷，身材高大。”楚渊道，“潮崖是一座海岛的名字，那里的人喜欢在暮色将近时，对着落日吟唱祈福。有不少渔船经过附近，都会因为歌声而短暂迷失方向，所以又被称位潮崖迷音，据说可摄人魂魄。”
“有些玄乎。”段白月道，“只是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何会有一伙潮崖人出现在苍南州，而当地官府又为何会对他们如此仇视？”
楚渊摇摇头，又问：“先前倒是听小瑾说过飞鸾楼，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你与那飞鸾楼的楼主熟吗？”
段白月道：“熟。”
“那可否去问问究竟？”楚渊道，“潮崖向来不喜入世，此番听起来更像是在逃命，应当是出了什么乱子。”
段白月爽快道：“好。”
“你看，每回出来都要遇到事端。”楚渊拿筷子戳戳鱼。
“倘若不想管，都交给我就是。”段白月笑笑，“苍南州离王城不算远，我明日便出发，亲自去一探究竟。若恰好遇到潮崖族人，就全部给你带回来问话。”
楚渊点头，想起这乱七八糟一堆事，觉得食欲全无。
段白月问：“喂你？”
楚渊：“……”
“不吃我可就真喂了啊。”段白月拿起勺子。
楚渊好笑，自己取过碗筷：“南前辈去要去玉棺山，你又要去苍南州，那瑶儿呢？”
“自然是跟着我。”段白月道。
楚渊道：“若他愿意，留在宫中亦可。“
“还是不必了。”段白月淡定喝汤，“我怕宫里没那么多虫给他吃。”
……
客栈内，段瑶正在桌边看一块玉佩，不说是王城呢，工匠手艺就是好，速度又快，一个时辰便镂空刻出了一个“段”字。
南摩邪看到后颇为欣慰，徒弟长大了，还知道给他自己买些玉佩挂一挂，就好像是外头大街上那些翩翩公子。
段瑶问：“如我将此物送给沈将军，会不会太显隆重了些？”毕竟上头刻着他哥的姓氏，往小了想只是一块玉佩，往大了想，那可就是一个人啊！
南摩邪笑容满面，将玉佩从他手中抽走：“大人的事，小娃娃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段瑶：“……”
“以后离那沈将军远着些。”南摩邪摸摸他的头，慈祥教导，“这弟弟嫂嫂的，倘被旁人看到，会说闲话。”
段瑶：“……”
南摩邪又问：“过几日可要与为师一道去玉棺山？”
“不去。”段瑶一口拒绝，“听着便黑风煞气的。”
南摩邪不甘心：“当真不去？”
段瑶拼命摇头。
南摩邪松了口气：“正好，为师也不想带着你。”
段瑶：“……”
为什么！
“南师父，小王爷。”段念在门外道，“有客求见。”
南摩邪咳嗽两声：“可是沈将军？”
段瑶瞬间精神抖擞。
段念道：“是屠不戒前辈。”
……
“活见鬼。”段瑶纳闷，“他来做什么？”
南摩邪眼中亦是不解。
“管他，先去看看。”段瑶正闲得发慌，打开门去了隔壁，果然就见那屠不戒正坐在桌边喝茶，一头乱发满身脏污，脸都没洗干净。
“噫……”南摩邪语调意味深长。
噫什么噫。段瑶心说，也和你刚从坟堆里爬出来时差不了许多。
“南前辈！”屠不戒见着两人，登时便站起，双手抱拳一派侠义。
“阁下来王城作甚？”段瑶问。
屠不戒压低声音神秘道：“自然是为了助王爷成事。”
段瑶：“哈？”
“成什么事？”南摩邪也未搞清楚。
“方才我已经与王爷在茶楼密谈过了。”屠不戒面带神秘微笑，用自家人只有你我才懂的语气道，“自然是为了金銮殿上的那位。”
……
一语既出，段瑶如何想暂且不论，南摩邪却很是五雷轰顶了一番。心说徒弟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迟迟不能将人拐到手，搭起台子唱情圣也就罢了，就算是想请帮手，为何居然请了这么一位？
屠不戒还在沾沾自喜，不由自主描画锦绣将来。
“那我今晚先回去了，屠不戒还在客栈，免得闹出事端。”段白月将人送回宫，方才道，“今晚早些睡，莫要再想什么潮崖。”
楚渊点头：“好。”
“明早我早些进宫，帮你带外头刚出炉的牛肉火烧。”段白月问，“还要吃什么？”
楚渊想了想，道：“豆腐花。”
“好。”段白月答应，双唇方才刚凑近他的侧脸，却又被闪身躲开。
这人的性子啊……看着那明显红了大半的耳根，段白月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寝殿。
回客栈已是深夜，段瑶早就呼呼睡着，屠不戒也呼噜扯地震天响，只有南摩邪依旧坐在桌边，喝茶，等人。
“今日我去问了木痴老人，那千回环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拿到。”段白月道，“师父莫要指望了，早些歇着吧。”
南摩邪拍拍桌子，威严道：“坐下！”
“又怎么了？”段白月头痛，“我明日还要早起。”
“那屠不戒，你是认真的？”南摩邪已经纠结了许久。
“在街上遇到，怕惹是生非便先打发回了客栈，有什么认真不认真？”段白月随手倒了一盏茶，“招惹师父了？”
“在大街上随随便便遇到，你便能一五一十什么都说？”南摩邪闻言更为震惊，“真当你那心上人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喜欢便喜欢，说了也无妨。
段白月迟疑摇头：“我不懂师父在说什么。”
“还说不知道。”南摩邪埋怨，“为何那屠不戒会知道你与楚皇的事？”
“什么？”段白月眉头猛然一皱。
“你不知道？”南摩邪也犯糊涂，“可下午的时候他亲口所言，说知道你与金銮殿上那位之间的事。”
“当真？”段白月问。
“这事，我骗你作甚。”南摩邪忧心，丝毫不觉自己有些理解偏差，“若不是你亲口所言，怕是宫中有人已经看出了端倪，要出乱子啊。”
段白月拿着佩刀，直接去了屠不戒房中。
这是要杀人灭口还是怎的……南摩邪赶紧跟上。
屠不戒正睡得香甜，脖子上突然就传来一阵彻骨冰凉，慌得登时睁开眼睛。
昏暗烛火下，段白月目光寒凉看着他。
“贤侄这是何意？”屠不戒大惊失色。
段白月冷冷道：“说，你究竟有何目的？”
“目，目，目的？”屠不戒如芒在背，先前还想着要隐瞒，后头实在顶不住压力，便哭丧着脸道：“贤侄有话好说，是我一时糊涂，那夜明珠我不要了，还你便是，还你便是。”
……
屋内一片安静。
南摩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屠不戒继续战战兢兢：“我也是起夜时走错了路，才会误入贤侄卧房，看到柜子里有东西在亮，就……就，就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偷点私房钱，免得以后睡街头，毕竟西南府的人，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喜怒无常，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赶出去。
“什么夜明珠？”段白月问。
屠不戒僵硬着身子，将手伸到枕头下，取出来一颗蓝幽幽的珠子。
焚星。
看着那温润蓝透的色泽，段白月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情。
先前只有小渊能让这焚星发亮，还能说是上古神物有灵气。但如今这五大三粗的屠不戒却也能让珠子发光，只怕就不是有灵性，而是……有毛病了。
“贤侄啊。”屠不戒还在忏悔，好歹先将刀放下。
段白月摇头，拉起南摩邪一道出了卧房：“他先前究竟说了些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差地重复一遍！”
“那哪能，我记性也不好。”南摩邪连连摇头。
段白月单手将刀插入地下两尺深，只怕下头的人抬头都会吓晕。
南摩邪只好努力回忆，并且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段白月觉得头很疼。
南摩邪全然不觉到底发生了何种乌龙，还在问：“为何不说话？”
“先前八岁的时候，有个和尚来西南府算命，说我在三十岁之前，命都不好。”段白月道，“当时父王将他赶了出去，说是骗子，现在看来，却或许当真是个圣僧。”
有个傻乎乎的弟弟，有个如此不靠谱的师父，房中还睡了个莫名其妙就与自己所爱之人有了牵连的抠脚糙汉，不管怎么想，这命数也算不得好。
南摩邪关心：“那三十岁之后呢？”
“三十岁之后倒没说。”段白月道，“或许先一步被师父气死，也说不定。”
南摩邪：“……”
逆徒！

第三十八章 苍南州 飞鸾楼主
那焚星离了屠不戒身边，光晕也就逐渐散去，不多时便恢复了原本的暗沉。
段白月将它握在手心，独自躺在床上出神，盯着床顶睡意全无。到了后半夜，索性径直出了客栈，打算去外头散散心，却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依旧熟门熟路，依旧并无多少御林军看守。
听到脚步声，楚渊睁开眼睛，却没有出声。
“知道是我？”段白月坐在床边。
楚渊看着他：“怎么了？”
“没出事，只是睡不着。”段白月道。
楚渊笑：“所以便来打扰别人睡觉？”
段白月道：“我带了酒来。”
楚渊从床上坐起来：“什么酒？”
“云光。”段白月道，“有些烈。”
“也是自己酿的？”楚渊伸出手。
段白月拧开小酒囊，递过去。
楚渊尝了一小口，皱眉：“这种酒，喝多会伤身。”
“所以只带了这些。”段白月道，“若是辗转难眠，便可以此解忧。”
楚渊摇头：“不准喝，以后也不准喝。”
“也罢。”段白月倒是没强求，他原本也不是为了喝酒。
“说吧，肯定有事。”楚渊将酒囊放在一边，“怎么了？”
“今晚，焚星又发光了。”段白月犹豫道。
楚渊意外：“为何？它认得你了？”
“……”段白月实在不愿意提及屠不戒。
楚渊皱眉：“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不舒坦。”段白月头疼，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楚渊：“……”
段白月道：“我会查清楚缘由。”
“会不会是因为，我与你那亲戚都曾接触过来自潮崖的人？”楚渊想了想。
段白月立刻否认：“他不是我的亲戚。”
楚渊锤一拳在他胸口：“听后半句！”
段白月点头：“有可能。”如此一想，心里却畅快了许多。
“如此一来，当日赛潘安所言能让焚星发光的人都已经死在了潮崖，便也能说得过去了。”楚渊道，“对了，还有件事。临睡前差人去查过，苍南州的知府是余舒，从县令一步一步升上来，政绩虽说不算突出，却也无大过，但看记录看不出什么。”
“余舒。”段白月道，“好，我会去查。”
楚渊靠回床上：“这阵彻底清醒了，还要聊些什么？”
段白月问：“被吵了睡觉，不生气？”
“又不是小娃娃。”楚渊好笑。
“这样啊。”段白月靠在他身侧，“那做些大人的事？”
楚渊趴在床上懒洋洋道：“四——”
段白月道：“喜。”
楚渊把头闷在被子里笑。
段白月拍拍他，也跟着笑，只是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却没来由一空。
“四喜去歇着了，下回换别人在门口守着。”楚渊笑完之后，脸都有些红，“专门负责罚你去冷宫。”
“才不去冷宫，我就在此处陪着你。”段白月看着他，“若是回了西南，又不知要何时才能见面。”
楚渊表情僵了僵。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段白月躺在他身边，“睡吧，我陪着你。”
楚渊低声问：“何时回西南？”
段白月道：“至少要将潮崖与焚星的关系弄清楚，还有玉棺山与兰一展，赛潘安既然摆出焚星局想引他现身，便说明此人与焚星亦有牵连。”
“要多久？”楚渊又问。
“这可说不好。”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快了三五月，慢了三五年，再慢三五十年，倒时候西南王也不做了，带着你去骑马看花，将这几十年的逍遥快活都补回来。”
楚渊眼眶兀然一热，掩饰笑道：“再过三五十年，便是老头子了。”
“那又怎么样？”段白月道，“你也老了，我们互不嫌弃。”
楚渊一把拍开他，想要转身却被拉住，继而重重揉入怀中。
……
殿内很安静，两人谁也未曾说话。
感受到自己胸前有些湿意，段白月将他抱得更紧。
屋外下起雷雨，烛火被风吹熄，黑暗中，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段白月知道，自己想要的不仅是这些，却也知道若是做得更多，只怕将来会更加不舍离去。
毕竟如此身份的两个人，即便心意相通相互扶持，想说长相厮守，也着实有些奢侈。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总算变得绵长起来。
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而后便重新将人抱进怀里。
双唇浅浅擦过。
一个假装无意。
一个假装未醒。
三日之后，段白月带着段瑶一起动身，前往苍南州。
而南摩邪也带着屠不戒，一道去玉棺山查看究竟。
苍南州最出名的便是牡丹芍药满城艳，段瑶一进城便很高兴，盘算着晚上打算去哪逛。
段白月在酒楼叫了一大桌菜，又要了一笼豆沙馅儿的包子，特意花了双倍银子，让做成蟾蜍的形状。
厨子站在案板前，回忆着田间的青蛙尽量捏，顺便感慨如今的客人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上回那追影宫主要捏兔子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人要捏蟾蜍。
也是爱好奇特。
“乖，你看，你最喜欢的形状。”段白月将热乎乎的包子递给他。
段瑶警惕道：“又要偷什么？”
段白月道：“人。”
段瑶怒道：“你让我去偷人？”
声音有些大，引得周围桌都看过来，纷纷啧啧世风日下，偷汉子这种事也要拿出来说。
……
“你看你！”段瑶怒，在桌下怒踢。
“说真的。”段白月道，“飞鸾楼的景流天，你可认识？”
“我怎么会认识。”段瑶啃了一口包子。
西南王略略有些苦恼。
因为他也不认识。
至于先前为何要说认识……那要看问的人是谁。心爱之人出口相求，莫说是景流天，就算是阎罗王，也是定然要认识的。
“你想认识那飞鸾楼主，也不用把人偷出来吧？”段瑶道，“递个拜帖表明身份，还怕被闭门谢客不成。”
“飞鸾楼每隔三个月方才开一回门，接十单生意，上次开门是一个月前。”段白月道，“这么多年，还没谁坏过规矩。”
“这么神叨叨。”段瑶皱眉，然后又埋怨，“你既然不认识人家，为何不先找人牵个线后再来。”如此大热天风尘仆仆，若是白跑一趟岂不吃亏。
段白月道：“闭嘴。”
段瑶：“……”
段白月又道：“今晚去趟飞鸾楼，先看看人在不在。”
段瑶趁机打击：“估摸着不在。”
段白月一巴掌就拍了过来。
横竖金婶婶也看不着，没人骂。
……
吃完一大桌子菜后，段瑶心满意足趴在窗口向下看，却疑惑道：“这些人要去干嘛？”
段白月扫了一眼，就见百姓正在往一个方向跑，于是随口道：“最近有牡丹会。”
“赏花不比赏灯，谁会挑大晚上。”段瑶道，“况且看大家伙的神情，也不像是有好事。”
段白月微微皱眉。
事实证明，也的确不是好事。
因为苍南州的知府余舒，在一个时辰前被人发现，离奇毙命在了府衙书房。
段瑶叹气：“看来有人抢我们一步。”
“走。”段白月拿起佩剑，“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府衙早就被官兵包围起来，周围百姓围了一圈，都在打听事情的由来。段白月与段瑶从后院跳入府中，里头人不少，除了余舒的家眷子女，还有便是官兵与仵作，闹哄哄的，看不出有何线索。
“晚上再来吧。”段瑶道。
段白月点点头，与他一道出了府衙，走过三条街道，段瑶皱眉：“有人跟着？”
“这阵才发觉？”段白月笑笑，“在府衙里就被盯上了，不过也无妨。”
段瑶猛然回身。
一个白衣男子手拿折扇，也不躲不藏，只是冷冷看着两个人。
“白袍玉扇，想来便是飞鸾楼主了。”段白月道，“失礼。”
“阁下是谁？”景流天问。
段白月道：“西南府的人。”
“西南府，段王爷？”景流天皱眉，看眼前这人周身气度倒是像，但手中那把宝剑太过平平无奇，和传闻中的裂云刀实在相差甚远。
段白月道：“实不相瞒，本王此行便是为了拜访景楼主，却没想到会在此遇到。”
景流天问：“余舒的死，可与王爷有关？”
段白月摇头。
景流天提醒：“若当真无关，那在下倒是愿意请王爷前往飞鸾楼喝杯酒。但若是有关，余舒是我的客人，客人无故被杀，我定然会查清真相。”
段白月道：“本王比景楼主更不愿意见到余舒毙命，因为还有事未查明。”
景流天问：“何事？”
段白月答：“那伙黑袍人。”
景流天摇头：“贪念太重，只怕会误入歧途。”
段白月笑道：“景楼主看起来知道不少事情，本王这回像是找对人了。”
景流天道：“王爷误会了，在下只是愿请王爷喝杯酒，若是想做买卖，还请两个月后再来。”
“先前景楼主也说了，要查明余舒遇害一事。”段白月挑眉，“恰好我此行也有一半是为了余舒而来，为何不能合作？”
“余舒为何会招惹到西南王？”景流天问。
段白月倒是很坦白：“他没招惹我，却招惹了我所爱之人。”
段瑶在心里想，哦，沈将军。

第三十九章 做个交易 满地黄金
景流天对这个答案倒是有些意外，笑道：“先前只听传闻，却没想到西南王还是个情种。”
何止是情种啊……段瑶在心里接话，是情圣，挂匾放炮的那种。
“如何？”段白月问，“若是合作，对你我都有好处。”
“是好处是坏处，现在还不好说。”景流天道，“不过在下倒是极愿意与王爷一起喝杯茶。”
段白月道：“好。”
“明晚飞鸾楼会设下宴席，还请王爷赏脸。”景流天抱拳，“今日还有些别的事，在下便先告辞了。”
段白月点头，目送他离去后，段瑶问：“要我守着府衙吗？”
“有飞鸾楼在，只怕那凶手也也不敢来。”段白月道，“先回客栈歇着吧，有事明晚再说。”
“看那飞鸾楼主一张脸漆黑，怕是心情也不好。”段瑶提醒，“你确定他会愿意与我们合作？”
“心情不好，是因为余舒被人暗杀。而官府曾与飞鸾楼有过交易，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景流天也难逃干系，说不定凶手就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段白月道，“如此一想，换成是我，也一样不会高兴。”
“早来一天就好了。”段瑶遗憾，“说不定那知府就不会死，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人世间哪有这么多假设。”段白月揉揉他的脑袋，“走吧，回去睡觉。”
皇宫里头，楚渊依旧在御书房里看折子。四喜公公在旁边奉茶，心里忍不住就想叹气，这西南王一不在，皇上又该在御书房往天明待了——也没个人能劝劝。
心里刚这么一想，外头就有人报，说是刘大人求见。
“宣。”楚渊正好看得头闷。
刘大炯进来，喜气洋洋。
楚渊打趣：“千帆同意与爱卿结亲了？”
“这倒没有，沈将军最近忙得很，已经好一阵子没私下碰见过了。”刘大炯道，“是那高丽国公主，总算相中了一个人。”
“哦？”楚渊挑眉，“相中了谁？”
这些时日可当真不容易，若是资质平平的青年，金姝自然不会看上，但若换成是王城内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又未必能瞧得中这异国公主，楚渊向来不会做逼人成亲之事，想请他下旨赐婚是没辙，因此金泰只得日日焦头烂额为此事奔走，还当又是空来一场，谁曾想最后还真成了对。
“是一伙南洋来的商人。”刘大炯道，“里头有个男子，据说是暹远国数一数二的富户少爷，生得高大会功夫，还与西南王眉眼有三分相似。”可是不容易。
楚渊：“……”
与西南王眉眼有三分相似。
“皇上，微臣此行来就是想禀告皇上，过几日的比武招亲不用再比了。”刘大炯道，“高丽王昨日听闻此事，今天就连嫁妆都准备好了。”
楚渊哑然失笑：“倒是美事一桩。”
“谁说不是呢。”刘大炯连连点头，折腾了这么久，可算是消停了。
“罢了，爱卿先回去休息吧。”楚渊道，“一把年纪，莫要累着才是。”
刘大炯领命告退，四喜公公趁机道：“皇上也回寝宫歇着吧？”
“陶太傅最近生病，积了不少事情。”楚渊道，“地方可都在等着回复，多拖一日，百姓或许就要多愁一日。”
“那也不能不顾龙体啊。”四喜公公继续劝，“皇上这声音听着都哑了。”
“他让你看着朕？”楚渊笑笑，问。
四喜公公受惊，赶忙跪地道：“老奴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楚渊漫不经心翻折子，“你跟了朕将近二十年，明知不管是说什么，朕不会罚你气你，又何必如此战战兢兢？”
四喜公公只好自己吭吭站起来。
“嗯？”楚渊看着他。
四喜公公老老实实答：“西南王临走之时，什么都没说过。”就那么走了。
楚渊：“……”
四喜公公：“……”
片刻之后。
哼！
“皇上，皇上您慢着些走。”花园小径上，四喜公公挺着肚子气喘吁吁追。
还说不会气，折子都不批了。
“傻笑什么？”梓园客栈里头，段白月头疼。
“哥。”段瑶实在很需要分享，于是道，“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了，师父说的。”
“……”
怎么会有这种师父呢。
“先前还当你找了个侍卫，却没想到如此位高权重。”段瑶啧啧啧啧，“眼光还挺好。”
段白月头疼：“知道便知道，休得到处胡言。”
“那当然，我又不傻。”段瑶挤到他跟前坐，“你打算何时提亲？”
“再多说一句，今晚就去替那余舒守灵。”段白月站起来。
段瑶：“……”
为什么这么小气，居然聊一聊都不成。
段白月洗漱完后躺在床上，还没多久段瑶又来敲门。
……
“喂喂，我是好心来还东西的。”段瑶递进来一个小盒子，“你的焚星，在我的包袱里。”
段白月随口道：“放在桌上吧。”
“只是放在桌上？”段瑶狐疑，先前可是要压在枕头底下一道睡的。
段白月却没有再接话。
先前贴身带着此物，是因为唯有一人能让它发光，总觉得冥冥中像是握有他灵魂的一部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屠不戒，间接证明这宝珠与自己所爱之人并无关联，倒是与潮崖之间千丝万缕，自然也就兴趣索然。若不是因为要探寻其中的秘密，几乎连带都不想带。
奇怪兮兮的。段瑶摇摇头，替他关上房门。
第二日天气倒是不错，客栈内的客人都起得挺早，一楼厅里闹哄哄的，都在讨论余舒的事。
“看个个说得煞有介事。”段瑶道，“还当都是亲眼目睹。”
“看来这余舒官做得也不怎么样。”段白月道，“否则若是清正廉明，几个店小二也不会是这样的表情。”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官。”段瑶啃了一口包子，“你若是不打探消息，那我便去牡丹会了。”待在客栈里头也闷，倒不如出去逛逛。
段白月道：“休要惹是生非。”
“乌鸦嘴。”段瑶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拍拍屁股出了客栈，直到晚上也未回来。
有段念跟着他，段白月倒是不担心。待到天色将暗之际，便准时前往飞鸾楼赴宴。
景流天笑道：“方才还在纳闷，为何王爷还不见来。”
“景楼主久等了。”段白月道，“只是路上遇到官府盘查，所以晚了片刻。”
“最近出了事，城中也风声鹤唳了许多。”景流天倒了两杯酒，“不过那刺客是谁，我还真没猜出来。”
“所以景楼主这是愿意合作了？”段白月问。
景流天道：“那要看王爷能帮多少忙。”
段白月挑眉：“若这件事查不清楚，我便不回王城了。”
“冒昧问一句，王爷的心上人是谁？”景流天试探。
段白月失笑：“飞鸾楼是情报楼没错，但此等事情也要查验清楚？”
“能知道潮崖，想必身份也不简单。”景流天道，“只是潮崖本就是不祥之兆，与之牵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王爷不如劝劝你那心上人，莫要插手为好。”
段白月却道：“我不信这些，所谓报应，也是先有因才有果。”
“我可以与王爷合作。”景流天道，“但有个条件，一物换一物。”
段白月点头：“愿闻其详。”
景流天道：“在下想知道，菩提心经究竟是何物。”
段白月道：“莫非景楼主想练？”
“自然不是。”景流天摇头，“只是江湖之中人人都在说，却从未有人得见，飞鸾楼也已好奇许久。”
“如何能是从未有人得见。”段白月打趣，“西南到处都能买，每隔一阵子还会出来新招式。”
景流天固执道：“若菩提心经不可说，那让在下与南摩邪前辈过几招亦可。”
段白月这回倒是很爽快：“好，就这么说定了。”
“那这件事可得快些解决。”景流天捏捏下巴，“否则等下回南前辈再钻回坟堆里，又不知多久才会出来。”
“现在可以说潮崖了吗？”段白月道，“为何与贪念有关？”
“看来西南王还当真不知道。”景流天道，“潮崖岛是珍宝岛，据说处处都是宝石与黄金。”
段白月摇头：“传闻里的海外仙山，十座有九座都是这样。”
“可唯有潮崖被屠杀洗劫过多次。”景流天道，“别的岛屿可没这待遇。”
“所以其中一部分潮崖人便逃了出来？”段白月道，“若真如此，官府非但不保护，却要将其剿杀，又是为何？”
“潮崖只是一座孤岛，不产黄金亦无名贵特产，按理来说只能靠打鱼为生，能勉强混饱肚子就已是难得，更何况积累下巨额财富。”景流天道，“而经过那一片的不少渔船，都曾报官说自己被岛上的迷音蛊惑了心神，丢了货物钱财。”
“所以官府便认定他们是黑巫族？”段白月皱眉。
“我先前也觉得如此太过武断，只是在下的弟弟在不久前去了趟南海，也是一样被洗劫一空，甚至还受了伤。”景流天道，“据他所言，那潮崖族人的确个个凶神恶煞，而那潮崖岛上，也的确是遍布黄金。”

第四十章 寻获 你们也并非有多重要
“在十余年前，潮崖一族的人曾去过一趟皇宫。”段白月道，“景楼主可知是为了何事？”
景流天摇头：“愿闻其详。”
“本王也不知道，不过听闻在离开之际，这些潮崖族人向楚皇讨要了不少金银珠宝。”段白月道，“若当真满岛都是黄金，何必要在乎这些东西？”
景流天道：“贪念是无尽的。”
“贪不贪念不好说，但人做事总有合理与不合理之分。”段白月道，“潮崖族若当真有金山，那多一箱少一箱并不会有太大区别。千里迢迢进宫为楚皇做事，却只是为了带两箱可有可无的金子回去，倒不如什么都不要，还能博个高风亮节的名头，将来好讨要别的人情。”
景流天皱眉：“王爷的意思，是说在下的弟弟撒谎？”
“这句话可是景楼主说的。”段白月笑笑，“本王也只做个猜测，至于是真是假，怕是唯有景楼主自己去分辨了。”
景流天闻言若有所思。
“余舒为人如何？”段白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
“不好不坏，这大楚的官员，怕是有八成都如他一般。”景流天道，“有些贪，无大恶，会勾结乡绅行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会为百姓修路铺桥破案送粮。”
“那伙潮崖族人呢？”段白月问，“去了哪里？”
景流天道：“当初余舒说这伙人是巫族，要杀无赦。飞鸾楼收钱办事，通知了不少江湖中人，牛鬼蛇神都有，不过却一直就无人到官府领赏金，最近更是连个消息都没有，估摸着已经逃了。
“逃向哪里？”段白月又问，“南还是北？”
“北上。”景流天答，“余舒是因何而死，现在尚且不好说。不过应当不是潮崖人亲手所为，他们除了能用迷音惑人，功夫并不高。余舒喉间的伤口很深，是被人一剑封喉，遇害时间是在下午，院中巡逻的家丁只来得及看到眼前黑影一闪，书房内的姨太太就开始尖叫，等破门而入之时，余舒已经坐在椅子上断了气。”
“书房里还有个姨太太？”段白月摸摸下巴。
“是从王城青楼里带回来的姑娘，名叫翠姑。”景流天道，“没什么背景，姿色亦是平平，不过嗓音婉转动人，余舒也是因此才会花钱赎人。”
“以景楼主的身份，想介入查案应当没有任何问题。”段白月道，“可否替本王问那姨太太几个问题？”
“自然。”景流天点头。
两人一壶酒还没喝完，下人却又来报，说是有人求见，自称家里的小公子出了麻烦。
“小公子？”景流天看向段白月。
出门之后，来人果真是段念。
“出了什么事？”段白月皱眉，“为何只有你一人，瑶儿呢？”
“回王爷，小王爷跟人跑了。”段念气喘吁吁。
段白月：“……”
跟人跑了？“
“晚上的时候小王爷想吃河鲜，我们便去寻了家馆子。”段念道，“恰巧在那里遇到了日月山庄的人，小王爷与他们相谈甚欢，等属下结完账回来，人就已经不见了。”问过小二，只说是出了城，自己打马追了十里地，也没见着人影，无奈之下只好先回来禀告。
“当真是日月山庄的人？”段白月问。
段念还未说话，景流天先在一旁道：“最近是听闻沈大少爷派了一些人去洛州，若想回日月山庄，是该经过此处没错。况且苍南州是飞鸾楼的地盘，应当不会有人胆大到敢冒充日月山庄。”
“要真如此，那便随他去。”段白月道，“玩够了自然会回来，没玩够一路跟去江南，沈家应当也不会吝啬一双筷子一碗饭。”
景流天失笑：“王爷倒是会做生意。”
段念满心愁苦，点头领命。
另一头的山道上，日月山庄暗卫正在伸手指：“就是这个方向，当日进城时，我们亲眼看到有黑衣人往山上走，只是却没想太多，若早知道是潮崖一族，就跟进去了。”
“多谢。”段瑶道，“我去看看。”
“小王爷还是等到白天吧。”暗卫道，“此地多有凶险，号称九鬼下山，倒不是说真闹鬼，而是山路太过湿滑泥泞，又有落石，晚上孤身前去，怕是会有危险。”
“无妨的。”段瑶固执，“若再拖一日，不知道又要去哪里才能找到。”
好不容易才有线索。
日月山庄暗卫相互对视一眼，觉得有些无奈，又拗不过他，只好护在身后一道往山里走——否则若是因此受伤，可就当真不好向西南府交代了。
山间阴风阵阵，细听还有小儿的哭号声，倒当真挺让人毛骨悚然。看着段瑶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日月山庄暗卫皆是头疼，且不说这九鬼下山绵延极广，光是这黑天半夜两眼一抹黑，单凭几个火把就想找人，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呱！”紫蟾蜍在他怀中叫。
日月山庄暗卫：“……”
什么鬼东西。
段瑶的脚步愈发加快。
“呱呱呱！”紫蟾蜍叫得很是欢畅。
片刻之后，道两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眨眼间爬出来几十条蛇，红白黑绿什么颜色都有。
“不要伤它们。”段瑶回头叮嘱。
日月山庄暗卫只好将抽出来的剑又插了回去。
小虫子嗡嗡嗡在脑顶飞，很快就盘旋成一条黑色的雾龙，遇到火把也不怕。沿途所有的虫豸都像是被从梦中唤醒，跟在一起气势汹汹朝前走。
看着段瑶身边那些五颜六色的虫子，日月山庄暗卫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和这比起来，叶谷主先前在山庄里养的那些蛊虫，可当真是一点看头都没有。都说西南府是毒虫窝，先前还不信，现在可是真信了。
虫鸣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整座山都热闹了起来。
众人登到最高的一块山石上，段瑶将紫蟾蜍装进小口袋，道：“四下看看吧，应当很快就能有火光出现，小心莫要伤到人，也要小心他们的潮崖迷音。”
日月山庄暗卫点头，分头向着四面八方寻去。
“那里！”很快就有人发现了火光，像是山中一处水涧。
“走！”段瑶当机立断往山下跑。
无数虫子嗡嗡叫着往山洞里钻，毒蛇嘶嘶吐着信子。黑衣女子抱着怀中婴儿，满眼都是惊慌。十几个黑衣男子围在她身侧，手中握着火把，不断驱散着扑上来的蛇虫鼠蚁。
“这里毒虫太多，硬拼没有必要。”女子急道，“我们走了便是。”
“走？外头官府那些狗贼可还在等着杀人。”其中一个男子狠狠道，“也不知又是哪个妖孽门派，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圣姑莫慌，我们定然会护你与小囡去王城见楚皇，求他赏赐庇佑。”
小婴儿受了惊，也开始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声音在黑暗中尤为凄厉。女子赶忙捂住她的嘴，生怕会引来追兵。
段瑶从上头一跃而下，还有七八个日月山庄的暗卫。
女子慌得向后倒退两步，几乎跌坐在地。
“大姐不用怕。”段瑶赶紧道，“我们不是坏人。”
“呸，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恶贼，又是谁要悬赏杀我们？”黑衣男子拔刀出鞘。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你们。”段瑶摊手，“所以不如回客栈慢慢说？”
“这些毒虫是你弄出来的？”男子不耐烦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段瑶并未回答问题，而是向后指指，道：“这是日月山庄的人，日月山庄，你们听过吧？”江湖中最义薄云天的那个。
“你是叶谷主？”男子狐疑。
段瑶赶紧摇头：“我不是。” 那神医凶得很，谁要冒充。
“小公子是我家二少爷的朋友。”日月山庄的暗卫解释，“我们也是在途中遇到，才会陪他一道进山寻各位。这些毒虫乃下下之选，并非存心为难。只是若不如此，大人且不论，这山里湿气重，小娃娃待久了，怕是会落下病根。”
“你找我们想做什么？”男子继续问。
段瑶道：“不知道。”
男子：“……”
小娃娃这阵倒也不哭了，咬着手指看着周围一圈人。
段瑶道：“是皇上要找你们。”
“楚皇？”男子闻言先是一愣，后头却又狐疑。
段瑶道：“骗你做什么，我也是替人办事，外头那余舒已经死了，也不晓得是被谁杀的，即便是为了破案，也迟早会有人来搜山，你们当真不走？”
“余舒死了？”黑衣人大喜过望。
段瑶道：“被人一剑毙命，现在百姓都在说，是因为得罪了你们。”
“得罪了我们？”黑衣男怒极反笑，“若真有法子能杀他，我们又何至于会狼狈至此。”
“所以出山？”段瑶打了个呵欠，“我哥哥也来了，皇上令他彻查这件事，此时正在城中，与那余舒可不是一伙。”
“我们为何要相信你？”女子尖声问。
“相信不相信随你，不过若是不相信，我们便只有将你们打晕了带出去。”段瑶道，“又要费力气，又会伤和气，能不要还是尽量不要了。至于潮崖迷音，日月山庄可是练过月阳心法的人，只怕诸位就算是唱破了嗓子也没用。”
话音刚落，便有人细细哼唱出声。
日月山庄暗卫果真没什么反应，倒是段瑶赶紧伸手捂住耳朵，因为着实是难听。
江湖之中，能将三界六欲摒在身外的内功心法，也的确唯有月阳而已。潮崖黑衣人看上去像是信了不少。
“走吧。”段瑶道，“不然天该亮了，到时候又会出乱子。”
见众人还在犹豫，日月山庄暗卫只好道：“至少跟我们去一个人，证实所言非虚后，再来接同伴也成。”
“我跟你们去。”女子将怀中婴儿递给其中一个黑衣人。
“圣姑。”男子劝阻，“我等如何能让圣姑冒险，让我阿四跟去便是。”
“你就你吧，也不用抢。”段瑶道，“待到洗清疑虑，其余人再进城便是。”
女子点头，眼底还有疑惑，却也无计可施：“也好。”
“走吧。”段瑶跳上山道，拍拍土自己往前走。那名叫阿四的男子也跟在后头。日月山庄暗卫则是陪着其余潮崖人一起，在山洞里头等。
段瑶一路都没说话，也不怎么喜欢这些人——或许是被人追杀久了，都变得有些过分警惕小心，看谁都是目露凶光，连那名女子也是一样，阴测测的。自己身为局外人，对此自然没什么资格多说，却也懒得再沟通，只想着将人赶紧带给他哥。
城中人很少，段瑶轻功又好，很快便带着他回了客栈。
阿四狠狠捶了一下墙，看向段瑶的眼神中也夹杂了不少凶意。
段瑶更加确定这伙人有病——轻功那么烂，自己好心带他回来，还一副受了莫大侮辱的样子，果真脑子不好使。
段白月听到动静，起身打开门。
段瑶如释重负：“赶紧，把你要的人带进屋。”
段白月：“……”
阿四满怀警惕地看着他。
又是这好死不死的眼神啊……段瑶转身就往自己房中走，事不关己，还是早些洗洗睡了好。
段白月将他从领子上拎住：“不打算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看都能看出来。”段瑶道，“这便是你要找的潮崖族人，我与日月山庄暗卫在山里找到的，他们不相信我，只肯先派出一个人跟回来看，其余人都在山里，约莫十来个男子，一个女子，一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段白月失笑：“你倒是办事挺快。”
“那是，谁都像你，只知道与那飞鸾楼主攀亲。”段瑶伸了个懒腰。
阿四却已经脸色一变拔刀出鞘：“你与那景流天是一伙的？”
段瑶：”……“
“一伙算不上，不过我们的确一起喝过酒。”段白月答。
“呸，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景流天便是下令追杀我们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四一脚踢翻走廊中的码放整齐准备换洗的香炉，又一刀砍向一扇门——亏得里头没人住，否则估摸着会吓尿。
段瑶看得直叹气，要砍也是去砍哥哥，砍门作甚，你是欺负门不会还手，还是眼神不大好。
“都说潮崖族人遗世独立，现在看来，人还是要多出来走动才好，起码不会见识短。”段白月摇头，“飞鸾楼主杀你作甚，是有人花大价钱向飞鸾楼买潮崖的命，我与景楼主一道喝酒，也是为了能查明缘由，好将你们从漩涡中捞出来，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连飞鸾楼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清楚，却在此处大喊大叫，不觉得脸红？”
阿四狠狠道：“说话便好好说，休要满嘴喷粪，侮辱我族人！”
“况且我若真想杀你，还用得着说如此多的废话？”段白月语调微冷。
段瑶甚是欣慰，果真是哥哥，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不喜欢这人。
“你找我们究竟想做什么？”阿四被他堵住，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得恶狠狠问。
“去给他拿把笤帚上来。”段白月道，“先将这些被你莫名其妙踢翻的香灰扫干净，再说正事。”
段瑶一蹦一跳下楼，很快又抱着笤帚簸箕跑回来。
“我不扫，让小二来扫，否则要他作甚，这客栈又不是你家的！”阿四一屁股坐在地上，“若你想让官府杀了我，有种就别让我进房！”
“瑶儿。”段白月冷冷道，“去官府，就说人我们抓到了，只是不小心毒死了。”
“好嘞！”段瑶又转身蹦下楼。
“切。”阿四满眼不屑。
段白月捏开他的下巴，往里倒了一瓶药。
阿四依旧一脸无所谓。
段白月将他拎进隔壁空房，反手关上门。
阿四蔑笑：“不让老子扫地了？”
段白月道：“只怕你没命扫。”
阿四轻嗤一声，伸手刚拿起茶壶想倒茶，却觉得腹中一阵剧痛。
肠子如同被利刃割断，阿四跪在地上，眼睛血红。
“也用不了多久。”段白月道，“半个时辰而已，熬过去便能见阎王。”
阿四张着嘴大口喘息。
“本王此生最讨厌的，便是你这种既无见识又夜郎自大，言谈举止毫无修养，不知感恩，给别人添麻烦还觉得理所当然之人。”段白月道，“若是识趣，就趁着现在还能动，去外头把东西收拾好，再回来要解药！“阿四几乎是爬了出去。
段白月摇摇头，若有可能，他倒是一点都不想让楚渊见到这伙人。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阿四才连滚带爬进来，唇色青紫发干：“解药。”
段白月这次倒是没为难他。
阿四将小瓶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许久之后才缓回来一口气。
段白月问：“可以说了吗？”
阿四双目不甘：“你想知道什么？”
“潮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段白月道，“还有，你们又为何要北上进宫。”
“楚皇知道我们遭了难？”阿四问。
段白月点头：“猜到的。”
“全岛的人都死了。”阿四道，“只剩了我们几个。”
“为了什么？”段白月问。
阿四道：“金山。”
段白月一笑：“这阵还要充面子？看你的言谈举止，可不像是有金山的样子。”
阿四：“……”
“楚皇想找你们，也不过是因为好奇而已，又念及当初曾在宫里见过，听到地方官府在追杀潮崖人，也就派人出来看看。”段白月道，“我奉劝阁下一句，最好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因为你当真算不得重要。”
阿四再度被戳穿，面色更赤红。
段白月问：“还不打算说实话？”
阿四恨恨道：“为了……为了争夺钱财。”
“这就对了。”段白月笑笑，“将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说出来，就算本王不喜欢你，也能保你一路畅通前往王城，不必再受此颠沛流离，被人追杀之苦，可是一笔划算买卖。”

第四十一章 回宫 怎么梅树又没了
诚如段白月先前所预料，潮崖岛的确不是什么黄金岛，若说祖辈尚且积累了些财富，百余年的时间下来，也早已被后世挥霍一空。海岛不比内陆，只要有土地就能出产粮食，潮崖族人又自视甚高，不肯像其余岛屿一般打鱼捕虾靠海为生，所以为了生计，便不得不各自暗中出岛，男子靠着一些先祖传下来的养生之法替人看病，女子则靠着婉转嗓音做歌姬赚钱，才能勉强解决生计。
“出来赚够钱，便又回去？”段白月问，“那为何不干脆留在楚国？”地大物博也繁华，大多数地方的百姓对外来客也极友好，按理来说就算只是做个四方唱游人，日子也能比在岛上有滋有味才对，何必要苦守一座荒岛。
阿四道：“潮崖族人，不会轻易离开故土。”
“那这次为何却又离开了？”段白月道。
阿四眼底愤恨：“岛上分为两派，其中一派为了能将其余人驱逐出岛，便勾结了南洋来的匪徒，将他们带上岛屿杀人。谁知那伙匪徒心怀不轨，根本就不顾究竟岛上的人是哪一派，见到活着的就砍杀，到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躲在了一艘破旧的船里，方才保全性命，又趁着天黑逃了出来。”
“南洋来的匪徒，是何身份？”段白月道。
阿四摇头：“不知道。”
“那现在整座潮崖岛，应当已经被南洋匪徒所侵占？”段白月若有所思。
阿四道：“应当是，不过我们是慌乱出逃，也没在意。”
“余舒为何又要悬赏追杀你们？”段白月继续问。
“应当也是与南洋劫匪沆瀣一气。”阿四道，“那伙劫匪想要让潮崖全岛皆灭不留活口，也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消息，居然能查到我们的行踪。”
“看在你算是配合的份上，再问今日最后一个问题，而后你便可以饱餐休息了。”段白月道，“焚星与潮崖有何关系，为何在遇到有些人的时候，会突然发光？”
“焚星在你手里？”阿四震惊。
段白月摇头：“只是听过传闻而已。”
阿四松了口气，道：“焚星是潮崖圣物，但我们却从来没有见过，至于发光就更加不知道了。”
段白月笑笑，从桌边站起来：“很好，你可以留下了，至于你的其余同伴，可要一同接回来？”
阿四道：“自然”
段白月叫来段念，吩咐他与阿四一道，去山里将其余人暗中接回来。待两人离开之后，段瑶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问：“怎么样了？”
“或许说了真话，不过大多是假话，要么就是真话只说一半。”段白月道。
段瑶啧啧：“我就说，这些人信不得。”
“但至少是潮崖人，这世间与焚星最有关系的便是他们。”段白月道，“能找到总是好事，先带回王城再说。”
“沈将军想要啊？”段瑶意味深长地问。
段白月摇头：“是楚皇想要。”
一样的一样的，楚皇将事情交给沈将军，沈将军交给你。段瑶笑容灿烂，哥你加油，西南府随时都能办喜事，金婶婶连红绸缎都已经扯好了，料子可贵！
“你这什么表情。”段白月敲了敲他的脑袋，“睡吧。”
“没奖励啊？”段瑶不满，好歹也是立了功。
段白月失笑：“想要什么？”
段瑶立刻神采奕奕：“菩提心经！”
段白月摇头。
“至少让我见识一下。”段瑶抱住他哥的大腿。
段白月道：“害人的功夫，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
“骗人，若当真会害人，师父怎么会让你练？”段瑶不信。
“我练是为了疗伤。”段白月蹲在地上，伸手拍拍他的脸颊，“或许有一天，我能想出克制菩提心经的法子，到那时再教给你。”
段瑶撇撇嘴，又来。
“况且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没练多久。”段白月将他拉着站起来，“不过你今日确实有大功，的确值得领赏。”
段瑶问：“所以？”银票也是可以的。
段白月道：“菩提心经是不能给你，裂云刀却可以。”
“裂云刀？”段瑶一愣，“那是你的武器。”
“你比我更适合它。”段白月将佩刀从腰里解下递过来，“算来也十五岁快满十六，拿它绰绰有余。”
“我不要不要。”段瑶连连摇头，“我不要什么奖励了，那是父王留给你的，快收回去。”
“父王给我，是因为你当时年岁尚小。”段白月道，“裂云刀法轻灵空渺，与你再适合不过。”
“那你呢？”段瑶问。
段白月从房中拿出来一把钝剑。
段瑶：“……”
“如何？”段白月问。
段瑶问：“这便是师父上回死前叮嘱你，在地下埋几年再拿出来的那块破铁？”
段白月点头。
“你信我，这当真就是一块破铁。”段瑶苦口婆心，“就算你拿砂纸擦得再亮，顶多也只是一块亮些的破铁。”
段白月失笑，将裂云刀递到他手中：“好好带着它。”
段瑶心情复杂。
“好了，去睡吧。”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转身回了卧房。
段瑶抱着裂云刀好一会，方才自己爬上床。
小时候的确是想要这把刀的，但哥哥已经随身带了这么多年，却说给自己就给自己……思前想后睡不着，于是又从床上爬起来，拔出刀刃在烛火下看了大半宿。
后半夜的时候，段念也将其余人都带了回来。日月山庄暗卫一路暗中护送，直到确认已经安然抵达，方才告辞离开。幸好段白月将这一间客栈整个都包了下来，所以多住七八人也绰绰有余。
如此一折腾，外头已经天色微亮。那群潮崖人先前东躲西藏，几乎没有囫囵睡过一整晚，此番好不容易被楚皇的人接回客栈，也顾不得其他，脑袋一沾枕头就呼呼睡着，直到第二天中午还没醒。
段白月倒也没催，独自去了飞鸾楼。
“听说王爷已经找到了那群潮崖人？”景流天开口就问。
“景楼主果真是消息灵通。”段白月笑笑，“不过现在人在本王手中，再有人想要他们的性命，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景流天道：“江湖规矩，就算是买主身亡，生前所委托的事情，也一样要做到。”
段白月点头：“本王自然知道，来就是想告知景楼主一声人在我手中，仅此而已。至于这消息放或不放，要怎么放，全看景楼主喜欢。”
景流天笑道：“王爷倒是个敞亮人。”
“身有要事，先前说要查余舒之事，只怕本王不能亲力亲为了。”段白月道：“不过既然答应了景楼主，本王自然会留下人手，协助飞鸾楼做事。”
景流天点头：“多谢王爷，恕在下不远送。”
段白月转身离去，直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景流天方才招手叫来心腹。
于是当天下午，各路江湖人马就又获悉了一个消息——那伙潮崖巫师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劫走，北上去了王城。至于抢先一步是抢先多久，则是没有详细说明。
一时之间，官道上乌烟瘴气，人人都往北面跑。即便那余舒是死了，但黄金可是先一步就付给了飞鸾楼，买卖还是照做不误。
而直到三天后，段白月才带着人马，一路从小路折返王城。虽说路上是多花了几天，但却是风平浪静，一丝麻烦也没遇到。只有那个小娃娃时不时就会哭，那名女子也没有奶喂，幸好段瑶人长得好又嘴甜，在沿途各个村子里找米糊奶水，才勉强将她喂饱。
抵达王城已是深夜，段白月先将众人安顿在客栈，那女子不满道：“为何不让我们进宫？”
“深更半夜，你手中可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能换得楚皇从床上起来一回？”段白月问。
女子先是想要说话，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段白月笑笑，自己去隔壁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裳，方才出门。
段瑶靠在门口啧啧啧啧。
段白月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自己下了楼梯，直奔皇宫大内而去。
楚渊正在寝宫内看书，也不觉得困。四喜早已回去歇息，只有偶尔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更显四周寂静。
段白月熟门熟路落入院中——翻墙这种事，多做几回也就熟悉了。
楚渊微微一愣。
段白月伸手推开门。
楚渊扭头与他对视。
段白月笑：“我回来了。”
“……这么快。”着实有些意外，楚渊过了半天才说话。
“你觉得快，我却觉得慢。”段白月上前坐在床边，“那伙潮崖人已经找到了，就在悦来客栈，明晚我便给你带来。”
“为何要明晚，今晚带来便是。”楚渊踩着鞋想下床，却被段白月握住赤裸脚踝。
……
楚渊一掌劈过去。
段白月也不躲，将他的脚塞回被子：“这么久没见面，也没话对我说？”
楚渊抱着被子坐在墙角：“没有。”
房中有些冷风，段白月站起来想关窗，走过去却一愣：“梅花呢？”
楚渊道：“挖了。”
段白月哭笑不得：“这回可冤枉，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又将它给挖了。”
楚渊仰头看床顶。
想挖就挖，你管我。
你管朕！

第四十二章 哥哥的心上人 弟弟感觉很震惊
自打上回段白月留宿过之后，龙床上的枕头就一直是两个，原本内侍在换洗时想要收走，却被四喜公公拦住，说是皇上习惯了，让留着，以后也这么摆。
段白月靠在他身侧。
楚渊也没说话，先是面朝墙躺了一阵子，回来又回头看他。
段白月自然没有睡着。
楚渊道：“木痴老人已经研究出了八荒阵法，明日可要去看？”
“自然。”段白月意外：“还当是古书里才有的东西，没曾想却真的能重现于世。”
“其实便是铜人阵。”楚渊道，“不过据闻翡缅国是将阵法内的铜人换成了死士，所以更加难以破解，很有看头的。”
“怎么还在想翡缅国。”段白月叹气，用拇指蹭蹭他的脸颊，“且不说那天辰砂只是传言，就算当真在翡缅国，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去取，不需要你做任何事，记住了？”
“最近这一连串的事端，由头可都在南洋。”楚渊道，“那里岛国众多，未必就是翡缅国在从中作祟，却也未必就不是。”
段白月微微皱眉。
“不管怎么说，多知道一个阵法总没坏处。”楚渊道，“有备无患。”
段白月只好道：“也好。”
“南前辈前些日子去了玉棺山，那头可有动静？”楚渊问。
段白月道：“没有。”
“会不会出什么乱子？”楚渊有些担忧。
“放心吧，那兰一展不会是家师的对手，事实上现如今这江湖之中，也没有几个人能与他为敌。”段白月道。
“如此玄妙？”楚渊意外，“是因为菩提心经吗？”
段白月失笑：“你怎么也听过这玩意。”
……
楚渊语塞。
在先前去西南的时候，四喜买来的那些小话本里，便有许多类似的记载。但堂堂一国之君看这些东西，显然有些失体统，于是楚渊道：“嗯。”
幸好段白月也没在意这个“嗯”字究竟是何意，继续道：“师父练的功夫没有名字，也没有派系。他自小被人拐卖，后头自己逃脱认了个武师当爹，武师去世后，又辗转各个门派拜师学艺，却每每因为太过顽劣邪气，用不了一年就会被赶出来。如此混了十几年，没有一家的功夫练成，却也没有一家的功夫不会。”
楚渊笑道：“这脾气性格，倒是与传闻中的人能对应起来。”
“最后一次被逐出师门后，师父被众多仇家追杀，在抗敌之时反而自己揣摩出了一套功夫，后头便在西南闭关五年，才终练就一身武学修为。”段白月道，“只是这功夫虽说威力惊人，却也有不少弊端，师父亦不敢悉数教给我们。因此我与瑶儿学的武功，除了套路固定的段家刀法外，其余招式内力皆不相同，外人看上去，也不会觉得两人是出自同门。”
“南前辈果真是厉害。”楚渊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继续问，“那菩提心经呢，是你练还是瑶儿练，再或者只是外人乱说，根本就没有这门功夫？”
段白月道：“菩提心经太过阴毒，师父在研究出内功心法之后，原本想叫我练，却又觉得万一练死了不好向父王交代——”
“什么叫万一练死了。”楚渊哭笑不得打断他。
“这可真是师父的原话。”段白月笑笑，“后头这菩提心经便被封存了起来，连我也没看全，只翻了几页而已。”
“原来如此。”楚渊了然，又道，“只是不知为何，南前辈在我面前一直捂着脑袋，否则倒真是想与他共饮一杯。”
段白月道：“江湖上出了名的老毒物，旁人避都避不及，你怕是这世间唯一想与他共饮一杯之人。”
楚渊不悦：“怎可如此说前辈。”
段白月笑：“实话实话罢了，若真能有机会一起喝酒，只怕你会被他活活气死。”
楚渊：“……”
被你气死还差不多。
“睡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段白月帮他压好被角。
楚渊却摇头：“明日休朝。”
“为何？”段白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伙死老头又要开始谏天谏地？”
楚渊笑出声：“这回倒没有，是高丽王终于在王城住够了要走。好歹金姝也是在王城招到的驸马，所以朕赐了些赏，明早会率百官送他回高丽。”
“说起来，金姝也是要嫁到南洋。”段白月问，“先前只说对方是个商人，家世背景查清了吗？”
“如此关心？”楚渊瞟瞟他。
“自然是关心的。”段白月道，“先前你还在说，最近这么多乱子源头都是出自南洋，那金姝也是嫁到南洋。她身后可是整个高丽国，虽说弹丸之地不足为惧，但若被外人利用来对付你，也是够头疼。”
楚渊道：“你担心是有人想利用金姝，来控制金泰？”
段白月道：“的确有这种可能。”
楚渊道：“金泰大小也是一国之君，要将自己心爱的妹妹嫁出去，如何会不先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倒是不用担心。”
“也不可大意。”段白月往他身边挤了挤，“毕竟像我这般好养活的边疆王可不多，人心难测。”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头把他推开：“说正事归说正事，以此为界，不许过来。”
段白月：“……”
“瑶儿也跟你一道回来了吧？”楚渊又问，“明日金泰走了，这宫里也就消停了，让瑶儿来一起吃饭？上回只在琼花谷外的客栈见过一回，也没说话，当时事发突然，只怕吓到他了。”
“为何老是惦记那个小鬼？”段白月不满，“不行。”
“为何老不让我见瑶儿？”楚渊也不满，“不行那你就回去。”
……
看着再度背对自己的人，西南王无计可施：“好好好，明晚我带他来便是，在见潮崖人之前，先一道吃个饭。”
真是……头疼。
既是不用上早朝，那楚渊也就起得比往常稍微晚了一些，醒来时一睁开眼睛，便看到枕边近在咫尺的脸，于是不由自主便往后退了一下。
段白月：“……”
为何不是凑过来？
“装。”楚渊拍他的脸，“醒来。”
段白月道：“醒不来。”
“那便让御林军将你当成刺客关天牢。”楚渊晃他。
段白月叹气，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口：“果真如那个算命的瞎子所言，命不好。不是被关冷宫，就是被送净身房，这阵又多了个天牢。”
楚渊往被子里缩了缩：“谁让你不好好待在西南。”
“你若是在西南府，那我打死也不出云南。”段白月捏捏他的鼻头，“又不肯跟我走。”
楚渊坐起来。
段白月替他道：“四喜。”
“来喽！”四喜公公欢欢喜喜跑进来。
楚渊：“……”
“皇上，也该洗漱了。”四喜公公扶着他下床，“文武百官都已经陆陆续续到了，正在偏殿候着呢。高丽王金泰也到了，看着挺高兴，说明年还要来。”
段白月问：“他一共有几个妹妹？”
四喜公公赶紧答：“就一个，就一个。”
段白月点头：“那就好。”
千万别一年来招一回亲。
楚渊好笑，也懒得掺和他二人的对话，洗漱完后便去送金泰出宫。先前说了要去看木痴老人与八荒阵法，因此段白月也没着急回客栈，四喜公公不多时便送来了早膳，除了稀饭小菜金丝卷，还有一整只烤猪蹄膀，刀一切噗噗冒油。
……
段白月觉得，自己就算是平时荤腥吃得多，但大清早的，这也未免太隆重了些。
客栈里头，段瑶正在拿着一兜野果啃，顺便摇着摇篮里的小女娃，粉白粉白的，眼睛又大又机灵。这几日在路上或许是奶水讨得多吃得饱，因此比先前在山里的时候胖了不少，看着挺招人喜欢。反而是她那娘亲，一直脸色蜡黄，看着像是身染重病。因此在住到客栈后，段瑶索性将小娃娃带到了自己房中照顾，那些潮崖人倒也没意见，很爽快便点头答应。
什么娘亲啊这是……段瑶撇撇嘴。想起当初在西南府时，二哥从猛虎嘴下救回来的那名女子，成天娃娃不离身，一饿就抱着去屋里喂奶，才该是做娘的样子。小女娃吃饱了肚子咯咯笑，段瑶捏捏她的胳膊，心说才几天就能胖一圈，也不知先前到底是过得什么日子。
直到临近中午，楚渊方才回到寝宫。进屋时段白月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头的那个大坑。
楚渊：“……”
段白月问：“种回来吧？”
楚渊答：“看心情。”
段白月笑：“如何才能心情好，不然我唱上一段？”
“贫。”楚渊道，“走吧，去木工殿。”
段白月皱眉：“忙了一早上，这才刚回来，连杯茶也不喝？”
“今日事情有些多。”楚渊道，“去看完八荒阵法，太傅与其余大人还有别的事情要说，现正在御书房候着。晚些还要与瑶儿吃饭，以及见那些潮崖人。”
段白月摇头：“光是听听就头疼。若当真是忙，那晚上便不一道吃饭了，潮崖人在客栈，横竖跑不掉，看着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我养着便是，等你有空再见也不迟。”
“不行，事情只会越攒越多。”楚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青天白日过御花园，猜猜看能不能有人发现这西南王就在宫中。”
木工殿内，木痴老人正在研究一把木琴，拨动之时如同水流潺潺，声音煞是悦耳。
这回外头两人有了经验，记得先敲了敲门。
“皇上，西南王。”木痴老人打开门，笑道，“我才接好最后一根弦，来得真是凑巧。”
“方才在门外就听到了，很是清雅。”楚渊随手拿起木琴，“没想到却是如此小巧的乐器所鸣。”
“也是暗器？”段白月问。
“这倒不是，只是看这木头着实好，边角料都舍不得送去当柴烧，便顺手做了把木琴。”木痴老人道，“大雁城的工匠自创的小玩意，大多是给小娃娃戏耍，即便是不通音律，胡乱拨弄几下也好听。”
“前辈真是……”段白月也找不到该用何词形容，只是道，“如此精妙绝伦的手艺，却不肯收徒弟，未免太过遗憾。”
“收徒看的是缘分，强求不得。”木痴老人摇头，又道，“皇上与西南王，此行该是来看八荒阵法的吧？”
楚渊道：“正是。”
木痴老人将二人带到木工殿一间空房内，地上摆着十八个一尺高的铜人，每个铜人脚下都有机关底座，腰间则是挂着小巧木盒。
“地方不够大，便将所有的东西都缩小了数倍。”木痴老人道，“只是看个阵法，这样反而更加方便。若是到了真正行军打仗的时候，将铜人换成真人，至于人数，只管十八十八往上翻倍，人数越多，威力也就越不可小觑。”
楚渊点头：“前辈可以开始了。”
木痴老人道：“先等等。”说完便转身跑出门，也不知是去哪里，片刻之后回来，左右手各拎着三只大老鼠，滋儿哇啦乱叫唤。
楚渊：“……”
楚渊：“……”
楚渊：“……”
段白月不动声色往前站了站，将他挡住一些。
木痴老人甩手将那大老鼠丢进了八荒阵中。
铜人缓缓开始移动，速度不快，那几只老鼠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就算旁边便是敞开的门，也不知道往外跑，反而是一直在阵法中胡乱转圈，像是被蛊惑了心神。
楚渊微微皱眉。
又过了一阵子，其中一只老鼠像是已经焦躁到了极点，张嘴便向着旁边的铜人咬过去，只是还没靠近，喉间便已经喷出一股鲜血。其余同类闻到血腥气息，顿时扑过去将它分食一空，满地都是内脏毛皮与腥臭血污。
楚渊觉得自己快……吐了。
段白月却看得极为清楚，在方才老鼠即将开始袭击之时，那铜人的手臂飞速一动，用指间的刀片将它干净利落取命封喉。
“这只是个小阵法。”木痴老人关掉底座上的机关，“真正的八荒阵法，目的除了能困住敌军，还能扰乱其心志，时间久了，便会出现幻觉，自相残杀。”
楚渊道：“前辈果真令人佩服。”
“皇上今日不舒服？”木痴老人问，怎么脸色如此煞白。
段白月将人带出了机关房，小声道：“还好吗？”
楚渊摆摆手：“无妨。”他原本就没顾得上吃早饭，送别金泰时又多饮了几杯酒，本来就不舒服。这阵再亲眼目睹一群老鼠相互啃咬，只觉得腹中泛酸，胃也隐隐作痛。
“八荒阵法就先到这里吧。”段白月对木痴老人道，“前辈这段时日也辛苦了，他日我们再来拜会。”
“西南王客气了。”木痴老人连连摇头，“该是我谢皇上才是。”天天大鱼大肉，床又大又软，更加不用担心被人追杀，一群小工匠也不像大雁城里那般勾心斗角惹人讨厌，祖师爷祖师爷叫得那叫一个嘴甜，简直能多活八十年！
楚渊道：“那前辈就先歇着吧，朕回去御书房还有些事情。”
“是是是。”木痴老人低头领命，又暗中捣了捣段白月——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御书房，快些带回寝宫歇着。
段白月挑眉，与楚渊一道先回了住处。
“这阵要回客栈吗？”楚渊坐在桌边问。
“看你这副样子，还去什么客栈。”段白月替他倒了杯热茶，“别想了，将茶喝完。”
楚渊也觉得……先前御驾亲征上战场杀敌，手下鲜血无数也没觉得如何，为何今日就会如此恶心？思前想后，也只能归咎为那的确太恶心了——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回，西北巨鼠阵那回自己也离得挺远。毕竟这玩意灰不喇唧，细尾巴，贼眉鼠眼，臭，还脏，还脏，还脏。
噫……
段白月被他的表情逗笑，伸手拍拍脸：“想什么呢？茶要凉了。”
楚渊回神，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结果……胃更难受。
“皇上，可要去御书房？”四喜公公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
楚渊站起来。
“还去什么御书房。”段白月拦住他，“一头冷汗。”
楚渊压着胃又坐回桌边。
段白月让四喜进来，道：“去宣个太医来。”
“啊哟，皇上这是怎么了。”四喜公公被吓了一跳。
“去告诉太傅，今日便算了吧。”楚渊皱眉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不舒服。”
四喜公公赶忙差人去请太医，自己则是一溜小跑去了御书房。段白月将人扶到床上躺好，问：“又没吃早膳？”
楚渊道：“嗯。”
段白月叹气，拿他没办法。
太医很快便赶到，段白月自然是暂时去了屏风后。幸好太医没内力，也不会觉察出房间里多了个人，诊脉之后又问过今早的膳食，便开了方子去煎药，又问可否需要扎几针缓解疼痛。
“不必了。”楚渊道，“比先前好多了，再休息一阵就会好。”
太医点头称是，躬身退下后替他关上殿门。段白月从屏风后出来，道：“不吃早膳也就算了，居然还饮酒？”
“三杯而已。”楚渊靠在床上，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明黄色里衣。
“这笔账我先记在金泰头上。”段白月道，“下回有机会，替你讨回来。”
楚渊踢踢他：“无理取闹。”
段白月凑近：“是心疼你。”
楚渊别过头：“坐回去！”
段白月笑：“生病了还这么凶。”
楚渊道：“正好，不想去见太傅与那群臣子。”
“下回再不想见，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了。”段白月道，“只管交给我，西南府揍人极有经验，你想清闲四天，我便让他们在床上躺四天。”
“又来。”楚渊双手扯住他的腮帮子，“你怎么老是与太傅作对。”
“他也不见得喜欢我，我为何要喜欢他。”段白月说得理所当然。
对方太过振振有词，楚渊也懒得再争论，自己躺在床上眯了一阵子。片刻后四喜公公送来熬好的药粥，便又退了出去。段白月打开食盒盖，一股子冲天药味。
“粥便是粥药便是药，这也太——”
段白月端到床边还没说完一句话，楚渊就已经拿起勺子自己吃了起来。
“不难吃啊？”段白月看着都牙疼。
楚渊反问：“药如何能好吃。”
段白月：“……”
但难吃成这样的也不多见吧。
咽下最后一口粥，楚渊将空碗递给他。四喜公公及时进来收走，又伺候漱了口，办事很是麻利。
段白月道：“我不羡慕金泰，倒是很羡慕四喜。”
楚渊往他身下瞄瞄。
段白月：“……”
“要去吗？”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
“什么时候想去了，只管告诉朕。”楚渊拍拍他的肩膀，“给你插个队，不用等。”
段白月冷静道：“此等福分，不如留给高丽王，反正他什么便宜都想占。”
楚渊笑着躺回床上，觉得肚子里舒服了不少。
段白月靠在他身边：“还疼吗？”
楚渊道：“嗯。”
段白月问：“替你揉揉？”
楚渊道：“不要。”
段白月强行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楚渊也没抵抗，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他一巴掌。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在腹部轻轻按揉，挺舒服。
楚渊自己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不要说话。”
段白月道：“好。”
楚渊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阵子。
里衣带很松，片刻之后便自己松开，露出光裸的肌肤——毕竟是王城的绸缎，质量好，水溜光滑的。
段白月很是淡定。
楚渊也很是淡定。
至少看起来很淡定。
段白月觉得，让自己这么按一辈子都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楚渊沉沉睡去，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又恋恋不舍亲了一下，方才起身离开皇宫。
段瑶也正在呼呼大睡。
“起来。”段白月敲敲他的鼻子。
“又怎么了？”段瑶拼命打呵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段白月道：“有好事。”
段瑶眼睛原本都已经张开了一半，听到后又果断闭回去。毕竟亲爱的哥哥所说的好事，十有八九是不是什么好事。
段白月道：“带你进宫。”
咦？段瑶坐起来：“进宫做什么，看八荒阵法？”
段白月道：“吃饭。”
段瑶：“……”
段白月道：“小渊要见你。”
段瑶纳闷：“小渊是谁？”
段白月与他对视。
段瑶更加茫然。
由于弟弟实在是太蠢了，段白月只好道：“楚皇。”
“皇上要请我吃饭？”段瑶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震撼。
段白月道：“记得休要给西南府丢人。”
段瑶：“……”
为何啊？
段白月继续道：“去将你皱巴巴的衣裳换了，等会随我一道进宫。”
“小渊？”段瑶还是很费解，这是什么烂称呼。
段白月兜头就是一个暴栗：“小渊也是你叫的、”
段瑶觉得自己应该是刚睡醒，所以脑子不太够用。西南府明里狼子野心，实际上一直在帮朝廷，这他也能看出几分端倪，但也不至于“小渊”这么亲热吧，莫非是代号？
所以说人一旦钻进牛角尖，是很难再出来的。以至于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段瑶还在想，这是什么烂名号啊，千万别说皇上叫他哥小月，听起来完全就是秦淮河上的歌姬。
“可皇上为什么要找我去吃饭啊？”段瑶第八回问这个问题。
段白月很想给他喂一包哑药。
段瑶撑着腮帮子想，莫非是因为自己找到了潮崖人？
这日天色将暗之际，段白月果然便带着段瑶进了宫。
虽说没有大摆筵席，楚渊却依旧准备了满满一桌菜，一半是王城风味，另一半则是西南府的酸辣咸鲜。
“莫要丢人。”在进入殿中时，段白月再一次叮嘱。
“自然！”段瑶清了清嗓子，笑靥如花伸手推开门。
“瑶儿。”楚渊站起来，笑着走上前。
段瑶却是有点惊呆，皇上啊，居然就是先前在琼花谷外客栈里遇见过的那个人？
等等等等。
……
……
段白月暗自头疼，这是什么蠢样！
“瑶儿？”楚渊也不解。
段瑶脑海中飞速闪过片段，在客栈遇到的时候，他以为这便是哥哥的心上人，后头师父却说是沈将军，那他也就理所当然把这人想成了是沈将军的侍从。但但但但居然是皇上？
……
“段，瑶。”西南王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不必拘束。”楚渊笑道，“只是家常便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段瑶欲哭无泪，觉得自己有些信念崩塌，整个世界都陌生了起来。
段白月索性拎着他直接放在了椅子上。
楚渊也有些拿不准，他先前早就听说西南府的小王爷天真烂漫。段白月亦是提起过几次，也的确是机灵惹人爱，但为何如今看上却有些……呆？
段白月问：“有烈酒吗？”两杯灌醉干净。
“瑶儿还小，喝什么烈酒。”楚渊从桌上取过一杯羊乳，“这是特意叮嘱御厨做的，尝尝看，里头加了芝麻花生与金丝枣，又甜又香。”
段白月摇头：“都多大了，还专门做这些东西，你也太惯着他。”
“与你何干。”楚渊瞪他一眼。
段瑶干吞口水。
段白月心情复杂，这是被人下蛊了不成。
师父成天蒙着脸，弟弟又是个二愣子，家人如此拖后腿，感觉往后三十年都成亲无望。
而此时此刻，亲爱的弟弟脑海中正在万鼓齐鸣，万马齐喑，万箭齐发，万人长歌。
看两人方才在桌上的对话，分明就是在眉来眼去，眉来眼去，眉来眼去。
再仔细想想，沈将军，是师父说的，是师父说的，是师父说的。
自己是脑子进水了吗，居然会相信师父说的话。
毕竟那可是拿着一根锯条都能吹成干将莫邪的人啊。
他哥现在腰里还挂着一块破铁！
可万万没料到，哥哥的心上人居然是皇上，居然是皇上，居然是皇上。
这这这……
段瑶猛烈地喝了一杯羊乳，“咚”一声放下杯子，嘴上留下一圈白。
楚渊被他的动作下了一跳。
段白月：“……”
屋内一片寂静。
楚渊觉得，自己还是莫要说话，低头吃菜为好。

第四十三章 商谈 为何要将人留在宫中
饭桌上很是安静，安静到连吃菜喝汤声都变得异常明显。
楚渊想开口说话，却又怕吓到段瑶，于是充满疑惑地看了段白月一眼——你来之前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何能将人吓成这样。
西南王心里长吁短叹，何其无辜。他是当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凭直觉断定，定然又是与自家那坑徒弟的师父有关。
“多吃些这个。”见段瑶一直不动筷子，楚渊盛了一小碗鱼羹给他，温和道，“加了西南府先前送来的调料，很是酸辣可口，这王城里没有好的西南馆子，难得吃到家乡味。”
“多多多谢皇上。”段瑶赶紧丢下筷子站起来。
段白月：“……”
“怕什么，都说了是一起聚聚，随意吃顿饭而已。”楚渊笑道，“快坐，若是嫌饭菜不合口味，让御厨撤了再做便是。”
“瑶儿。”段白月淡淡瞥他一眼。
段瑶满心哽咽，觉得自己仿佛做什么都是错。
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呢。
简直想不通。
“先好好吃饭。”楚渊将他拉回椅子上，“吃过饭后，朕带你去太医院。”
段瑶紧张地问：“去太医院做什么？”
段白月在一旁凉凉道：“看看你的脑子还有没有救。”
段瑶：“……”
“乱讲。”楚渊哭笑不得，继续对段瑶解释，“那里有一处绿萝苑，里头都是朕替小瑾从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过会一道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是吗？段瑶顿时热泪盈眶，皇上为何这么好，比他哥好多了。
楚渊继续替他布菜盛汤，也没再说话。
三五道菜吃完后，段瑶总算是稍微冷静了些，也终于能自己伸筷子夹菜。段白月坐在一边，觉得似乎找回了儿时看他第一次用筷子时，那满心的欣慰感。
……
一顿饭结束，楚渊又让四喜上了壶普洱茶。段白月问：“打算何时见那些潮崖人？”
“倒是不急。”楚渊道，“多等一阵子，否则只怕还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段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茶杯晃。
我嫂子是皇帝。
我嫂子是皇帝。
我嫂子是皇帝。
嘿嘿。
“瑶儿对那些潮崖人怎么看？”楚渊问。
“嗯？”段瑶回神，不自觉便看了眼他亲爱的哥哥。
“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段白月点头。
“我不怎么喜欢那些人。”段瑶道，“阴森森的，又自私凶蛮。刚到客栈之时，对西南府的杀手颐指气使，被哥哥教训过后才稍微收敛了些，若换成小二，不得被欺负死。还有，对那个小娃娃也毫不关心，每天也就敷衍过来看一回。”
“是不是亲娘还不好说，说不定是抢来的孩子呢。”楚渊摇头。
段瑶皱眉，他先前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段白月道：“逃亡途中还不忘抱着这个孩子，若非亲生，便说明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先前年岁小，对潮崖人并无太多印象。”楚渊道，“只是却没觉得居然能如此不讨喜。”
“十几年前潮崖人之所以进宫，是为了能向先皇讨要赏赐，自然懂得该如何说话做事。”段白月道，“说不定等会见到你，这些人照样会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楚渊道，“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可要去太医院？”
段瑶有些小雀跃，好好好！
绿萝苑位于太医馆最深处，平日里也没人会去，毕竟里头处处都是毒药，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叶神医在江南，可赶不及来王城救命。门口只有一个看守，周围绿树环抱，环境很是僻静。
“是望天鸾啊。”刚一进小院，段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上回小瑾来的时候种了一片，说是花开之时能超度亡灵。”楚渊道，“这里先前是个大湖，前朝周氏一族仓皇出逃的时候，将不少无辜嫔妃都溺亡与此。从那之后闹鬼的传闻就没停过，更有甚者，还说曾亲眼目睹冤魂飘过。”
段瑶在身后捏捏他哥，听到没有，嫁入深宫就是这种下场，你要考虑清楚。
段白月打算在这次回西南后，便寻个机会将他卖掉，一两纹银也是钱，或者更少也无妨。
“去吧，里头应该都是你喜欢的东西。”楚渊道，“看中什么只管拿。”
看着殿内满满当当的药柜，段瑶很想搓搓手，心花怒放。
什么叫天降横财。
就算是哥哥将来要被沉湖。
那也是值得的。
必须迈动着欢快的步伐跑进去。
“先前在西南王府的时候，师父惯着他，婶婶婆婆惯着他，老二与弟妹也惯着他。”段白月道，“没曾想到了宫内，你也如此惯着他。”
“还没问，你先前跟瑶儿说什么了。”楚渊道，“为何在刚来的时候，会吓成那样？”
段白月道：“我什么也没说。”
楚渊闻言哭笑不得，居然什么也没说？至少也该……
“嗯？”段白月嘴角一扬看着他，“不如你教我，要怎么说？”
楚渊语塞。
看着那越来越红的耳根，段白月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这里晚上没人会来？”
楚渊愤愤踢了他一脚。
段白月举手服输。
大殿里头，段瑶如同挖到宝，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什么都想要，却又知道不能什么都要。挑来拣去大半天，也只拿了一小盒蓝木粉，养蛊用。
“只要这些？”楚渊意外。
段瑶道：“嗯，多谢皇上。”
“这么一盒小东西，如何能称得上谢。”楚渊笑笑，“也罢，下回再想要什么，只管进宫便是。若是这宫里没有，朕便派人去民间搜寻，总能替你找来。”
段瑶眼泪汪汪，感动非常。
西南王很是泛酸。
死小鬼。
离开太医院后，段白月与段瑶先一步回了客栈，打算等会再带那些潮崖人暗中进宫。才方一走到大街上，段瑶抱着脑袋就开始跑，速度飞快。
但段白月的速度比他更快。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段瑶便被从衣领上拎了起来。
“还敢跑？”段白月挑眉。
段瑶震惊又泪流：“你的轻功什么时候变这么好？”难道是背着自己偷偷向日月山庄学的，也有可能啊。毕竟沈家轻功天下第一，沈大少爷是沈千枫，与他成亲的人是叶谷主，叶谷主的哥哥是皇上，而皇上和他亲爱的哥哥有一腿。
段白月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段瑶血泪控诉：“为何不在出发之前说清楚，你们居然是这种关系？”
“你自己说的早已知晓。”段白月敲他的脑袋。
“那是师父说的，师父说你喜欢的人是沈将军！”段瑶悲愤。
段白月五雷轰顶：“谁？”
“沈将军！”段瑶伸手一指，前头不远处就是将军府，青砖黑瓦，可高大！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吓死我了！”回想时饭局刚开始的场景，段瑶还是腿软。
“师父说的话你也信？”西南王咬牙切齿，很想欺师灭祖打弟弟。
“怎么就不能信了，你不也信？”段瑶叉小腰，“拿着一块破铁当宝贝。”锈迹斑斑的，怎么好意思挂在腰里，简直给西南府丢人。
于是哥哥就把弟弟揍了一顿。
段瑶奋起反抗，但是打不过，毕竟他哥练过菩提心经，于是哭得直咳嗽，还能不能成了。
待到回西南，定然要向所有的婆婆婶婶都告一状，至少念叨半个月的那种！
客栈里头，那些潮崖人等得焦躁，来回在屋里转了十几圈，终于忍不住想要推门出去，就听外头总算是传来了脚步声。
段瑶心情很不好，风一样呼呼冲进隔壁自己的卧房，睡。
段白月心情倒是很好，对那伙人道：“谁要跟我进宫？”
对方一愣，道：“不是我们都去？”
“自然不是。”段白月道，“皇宫大内戒备森严，诸位又轻功平平，这么多人想要一起进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为何不能将楚皇请出来？”那名女子问。
段白月失笑：“阁下好大的口气，让当今圣上特意出宫，只为了见你？”
“先前我潮崖族人进宫，先皇也是以礼相待，为何到如今就变成了偷偷摸摸见不得人？”那女子不满。
“十几年前，潮崖一族是堂而皇之，坐轿骑马从官道进宫，先皇自然也是正大光明相待。”段白月挑眉，“不如诸位也如此再走一遭？那时皇上自然会打开宫门，恭迎诸位。”
女子被生生堵了回去。
“既然是一路人，又何必还要分彼此。只是回答几个皇上的问题，而后说不定便能一起光明正大进宫，何必要拘泥于此时？”段白月靠在门口提醒，“若是再拖下去，外头天可就要亮了。让皇上空等一夜，等到龙颜大怒，这唯一的机会都会没有，诸位最好想清楚。”
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道：“我们要私下商量一番。”
段白月笑笑，转身出了客房。
看方才犹豫不决的样子，这群人怕是也并非全然互相信任，共经生死尚且如此猜忌，这潮崖岛还真是暗无天日。
片刻之后，那名女子出来，道：“我随你一起进宫。”
其余潮崖人在她身后，虽说心底不甘，却又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他二人下了楼。
时间已经临近子夜，楚渊正在偏殿中喝茶。四喜公公前来通传，说是西南王带着人来了。
“宣。”楚渊放下茶杯。
“去吧。”院中，段白月道，“知道些什么，要说些什么，最好先想清楚，否则只怕会弄巧成拙。”
那女子闻言看他一眼，却也没再多言，自己推门进了大殿。
段白月绕到后头，纵身落在屋顶上。
“民女参见皇上。”女子跪地行礼。
“平身吧。”楚渊道，“姑娘当真是潮崖人？”
“回皇上，正是。”女子点头。
“朕也是偶尔得到消息，说余舒广罗武林中人，正在四处追杀一群潮崖族人，心生疑惑便派人去看究竟，没曾想还当真能救到诸位。”楚渊道，“按理来说朝廷命官与潮崖族人，该是井水不犯河水才是，为何会如此，姑娘应当能给朕一个解释。”
“潮崖岛已经毁了。”女子道。
楚渊微微皱眉：“为何？”
“岛上有一人名叫玄天，勾结了南洋匪徒上岛，将所有人都杀了，甚至连他自己也被杀了。”女子道，“我们几人也是侥幸才能逃脱。”
楚渊问：“原因？”
“从七八年前开始，岛上就分为南北两派，玄天是北派的头目，因不忿我们南派势力越来越大，便心生歹意。”女子道，“却没想到会被人利用，南派的人死了，北派也未能幸免。全岛百余户人家，如今也只剩我们七人拼死逃脱而已。”
“那伙南洋匪徒现在何处？”楚渊继续问。
“应当还在潮崖岛上。”女子答。
“岛上当真有黄金宝藏？”楚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女子顿了顿，道：“有，只是不知在何处。”
楚渊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潮崖岛地下埋着黄金，是先祖留下的遗训。”女子道，“只是后人一直寻找，也未见其踪迹。”
段白月在屋顶摇头，听起来这潮崖先祖与自家师父倒像是亲兄弟，一样不着调。
“所以那伙南洋匪徒留在岛上，也是为了继续挖掘黄金？”楚渊若有所思。
“十有八九是如此。”女子点头，“玄天应当没有别的理由能说动他们千里迢迢乘船北上。”
“真是没料到，余舒竟然还会与南洋扯上关系。”楚渊放下茶杯，“那姑娘与同伴此番来见朕，又有何要求？”
“民女想恳请皇上，替我们夺回潮崖岛。”女子道。
“潮崖并非我大楚子民，于理不合。”楚渊答。
“皇上。”女子跪地，“现潮崖一族岌岌可危，唯有皇上能救我们于水火。我族人可承诺，只要夺回故土，倘若将来有一日当真能找到宝藏，定悉数向大楚纳贡，绝对不留分毫。”
“潮崖一族的遭遇自是令人唏嘘，只是大楚与南洋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因此惹下麻烦，只怕南海百姓会因此受害。”楚渊道，“姑娘可能明白，不是朕不帮，而是朕不能帮。”
“那南洋匪徒狼子野心，只怕目的也不仅仅在潮崖岛。”女子话中有话，“皇上可能安心？”
“那又如何？”楚渊一笑，“潮崖并非交通要塞，更非兵家必争之地。前有天雾岛后有南水洲，再数过去是白沙十六环，每一处都布有重兵，这还不算东海驻军。若是当真打起仗来，潮崖存在与否，上头的人是谁，对朕而言对大楚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拿这个要挟朕，姑娘似乎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段白月弯弯嘴角。
“皇上恕罪，民女不敢。”女子脸色有些白，“只是一时心急，所以才口无遮掩。”
“朕不会出兵潮崖，更不会插手别国之事。”楚渊道，“看在先前父皇的面子上，顶多能在这王城内给诸位一座宅子，姑娘只需回答我，要还是不要便可。”
女子张了张嘴，道：“一直就有人追杀我们。”
楚渊笑笑：“想留在宫里？”
段白月：“……”
女子道：“是。”
楚渊道：“也好。”
段白月皱眉。
“朕可以答应你。”楚渊道，“只是这宫内人多眼杂，诸位若是住进来，怕就不能走动了。”
女子点头：“民女知道。”
楚渊道：“那今晚便到此为止，明日白天，自会有人去客栈接其余人进宫。”
女子跪地谢恩，跟着四喜去了住处。
段白月问：“为何要让这群人留在宫中？”
“否则呢？”楚渊与他一道慢慢往寝宫走，“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放在王城里头，百姓怕是不会安心。”
“放在宫里，我也不能安心。”段白月道。
楚渊笑笑：“在宫里是软禁，看他们有一天会不会露出马脚，自会有人专门看守，我又不会三天两头跑去看，有何不能安心？”
“算起来这段日子，也有不少人与这些潮崖人有了接触。”段白月道，“只是能让焚星发光的，却依旧只有你与那屠不戒。”实在是很不想提起这个名字。
“瑶儿也不行？”楚渊问。
段白月不满：“不许再提那个小鬼。”
楚渊戳戳他：“胆子不小，敢忤逆皇上。”
“我哪敢忤逆你。”段白月摇头，“若当真如此，那便——”
“嗯？”楚渊斜眼看他。
段白月很是冷静：“明早别做肘子了，油。”
楚渊笑：“菜也不吃肉也不吃，西南王当真难伺候。”
“今晚我就不留下了。”段白月道。
楚渊皱眉：“又要去哪里？”
段白月答：“青楼。”
楚渊顿住脚步。
段白月失笑：“当真是青楼，顾兄前几天回了王城，今写来书信说找我有事，一直没空去赴约，便说今晚过去看看。”
“有何事，非要三更半夜说？”楚渊和他对视。
段白月：“……”
因为只有三更半夜才有时间。
“去吧去吧，没人留你。”楚渊轻描淡写，自顾自往前走。
段白月开窍，几步追过去继续与他并肩走：“不去了。”
“不怕别人空等？”楚渊瞄瞄他。
“等便等了，反正与他也不熟。”段白月说得很是坦然。
楚渊被逗笑，伸手推推他：“不闹了，若真有事便去，莫要耽误才是。”
“当真没事。”段白月拉过他的手，“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忘了忘了。”
月色皎皎，将两人的背影越拉越长。
染月楼里，顾云川坐在琴娘房中，仰头又饮下一杯酒，兴趣索然听小曲儿。
这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着实是困意不断，索性站起来自己找去了客栈，结果问过守夜的暗哨才说，王上一直就不在，房中只有小王爷。
见鬼了。顾云川还当是两人在路上错过，于是又掉头折返，却恰好在街上遇到两个人。
“南前辈？”
南摩邪身边跟着屠不戒，见着他后也意外：“这三更半夜的，在街上晃什么？”
顾云川将自己与段白月有约，却左等又等也不见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王爷怕是已经到了染月楼，别是路上错过了。”
南摩邪道：“我跟你一道去看看。”
顾云川：“……”
三人一道折返染月楼，却并无人在等。
南摩邪顿时眉开眼笑。
顾云川纳闷：“前辈似乎很不愿意让在下与王爷见面。”
“有什么事，白天见也不迟。”南摩邪拍拍他的肩膀，“你将来便会懂。”
顾云川皱眉：“但这事有些重要。”
“你也说了，只是‘有些重要’。”南摩邪道，“他现在做的事，可是迫在眉睫，一刻也等不得。”
顾云川将信将疑。
屠不戒一头雾水。
南摩邪哼着小调往回走。
长本事了，说不定还真是夜夜留宿宫中。
如此看来，西南府办喜事的日子也便不远了啊。
皇宫里头，那株梅花树已经被挪了回来，又上了肥料，储备养分打算冬日再开一树花，来年或许能少被挖几回。
段白月靠在床头，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楚渊睡得很快也很熟，一是累，二是安心。
看着外头越来越亮的天色，段白月在心里叹气。这才躺下多久，就眼看着又要上早朝。每回看他早上迷迷糊糊将醒未醒，就有些懊恼当初没狠下心带着人一走了之，那不知现在该有多快活自在。
楚渊迷迷糊糊问：“什么时辰了？”
段白月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子时。”
楚渊弯弯嘴角：“又闹。”
“别去上朝了，好不好？”段白月将他抱进怀里，“就这一天，装装病，嗯？”
楚渊抬头看着他：“傻。”
“你才傻。”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哪有人做皇上做成这样，眼里只有家国天下，不是傻是什么？”
楚渊顿了顿，没说话。
段白月拉过被子，将他重新裹住：“闭眼睛。”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四喜小心翼翼探头进来，段白月道：“告诉那些死老头，今日休朝，想谏等明天。”
四喜公公一愣。
楚渊在他胸前闷闷笑。
“是。”四喜公公赶忙将门替他二人关好。
四周重新恢复安静，楚渊捏捏他的下巴。
“睡觉。”段白月握住他的手，“不到午饭的时候，不准起来。”
楚渊转身背对他，顺便卷走大半被子。
四喜公公一边坐着软轿往正殿赶，一边在心里头感慨，看来今晚准备一床被子便是。毕竟方才往里看的时候，另一床被褥可是被丢在地上的啊。
众位大人已经在偏殿候着，聊着天等上朝，却被告知说皇上龙体欠安，所以今日休朝。
陶仁德皱眉：“皇上身子还没好？”昨日御书房就没见着。
“是啊。”四喜公公道，“胃疼就没好过，服了药又歇了。”
“多谢公公告知。”陶仁德点头，其余大人都已经散去，刘大炯过来戳戳他：“去吃驴肉火烧？”
陶仁德摇头：“我去看看皇上，可别是病得严重了。”
“呸呸呸，咱皇上龙体安康得很，你这什么嘴。”刘大炯道，“偶尔风寒脑热胃疼皮外伤，能是多大的事，看给你担心的，婆婆妈妈。”
“你一个一天到晚想着给人说媒的人，居然敢说我婆妈？”陶仁德震惊。
刘大炯不满：“说媒怎么了，你那五个女婿，有三个都是老夫说的，都一年就让你抱了孙子，那时怎么不嫌？”
陶仁德：“……”
“走走，吃火烧去，你付银子，我没钱。”刘大炯揣着手拱他。
“你说你一个朝廷二品大员，吃个火烧都要人请。”陶仁德连连摇头，两人也未坐轿子，就这么往外走，一边走着又纳闷，“皇上自打登基以来，除非不在宫中，否则可是日日都会上早朝的。上回围猎不小心伤了胳膊，第二天也依旧在御书批了一天的折子，最近这是怎么了，三不五时就见不着人。”
刘大炯道：“你别与我说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火烧。”
陶仁德：“……”
路过悦来客栈，二楼传来哗啦一声响，街边的人都抬头看。
“出去！”段瑶蹲在墙角不肯转过来。
“瑶儿。”南摩邪笑容满面，硬挤着蹲在小徒弟身边，“当真生气了？”
“你就知道骗我！”段瑶鼻子通红。
真哭了啊 ？南摩邪后悔不迭，将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师父错了还不成？你说你想要什么，师父就算是挖地三尺也给你找来。”
“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换一个师父！”段瑶打嗝。
“那可不成，我舍不得。”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不如为师教你两招菩提心经？”
“我不学！”段瑶继续拼命哽咽，“谁知道是真是假，你一块破铜烂铁都能当宝剑送给哥哥！”
“那混小子说是破铜烂铁？”南摩邪气得鼻子歪，不过还是及时摆出慈祥的笑容，继续哄小呆徒弟：“那师父带你去逛青楼？”
逛个鬼。
段瑶闻言哭得更大声。
这是个什么破师父啊……

第四十四章 玉棺山归来 那兰一展像是真死了
直到中午，段白月方才从宫里回到客栈。
屠不戒正蹲在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蜜桃吃，见着他上来后，赶紧使了个眼色——南师父心情不好，贤侄可千万莫去触霉头。
段白月意外：“何时回来的？”
屠不戒站起来道：“昨晚刚回来。”
段白月点点头，又问：“为何前辈不回屋歇着，要蹲在此处？”
屠不戒往房间里指了指，用嘴型道：“在吵架。”
吵架就对了。段白月对此丝毫也不意外，不吵才是见了鬼。
推门进去之后，果真南摩邪正坐在桌边唉声叹气，听到动静也没抬头。段瑶不在，估摸着是去了隔壁自己房中睡大觉，或是怒出门逛大街。
“唉。”南摩邪又深深叹了口气。
“再唉也没用。”段白月自己倒了杯茶喝，“待到师父将瑶儿哄好了，我们再来说说沈将军的事。”
南摩邪：“……”
明明就是同一件事，为何还有第二茬。
“这次玉棺山之行，可有发现？”段白月问。
“没有。”提到这个，南摩邪连连摇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传闻。我到那玉棺山之后，轻易便用千回环破解了阵法，结果去山洞内一看，那兰一展的棺木依旧好好放在高台上，十八根木钉结结实实，四周灰落了一指厚，哪有死而复生的模样。”
“只是棺木无恙，里头的人呢？”段白月又问。
“人也在，不过早就成了白骨，能看出些刀痕，应该是当日与裘戟大战时所受的伤。”南摩邪道，“无端端地打扰逝者，着实不该。将棺木重新封好后，我们又找和尚在山下念了三天经，方才折返。”
段白月摇头：“这可不像是师父的作风。”居然还知道将棺木封好，再找和尚超度。
若换做先前，那自然懒得管。南摩邪想，但现如今有了两个小鬼，该积德还是要积德，自己不怕死，徒弟可不能出岔子。
“这么多年过去，江湖中怕是没几个人知道兰一展是谁。”段白月道，“说起魔教，也只能想到前段日子被追影宫所灭的凤九夜。唯有那赛潘安心心念念，一听说九玄机被毁，立刻便觉得是兰一展死而复还，不惜与天刹教合作，甚至来这王城摆出焚星局，大张旗鼓只为引他出现，也不知究竟是哪来的依据。”
“将来抓到了，审问一番便是。”南摩邪道，“你可是亲眼见着他抓着藤蔓下悬崖，八成还活着。”
段白月点头：“此番辛苦师父了。”
“知道为师辛苦，便去将瑶儿哄好。”南摩邪撺掇。
段白月很淡定：“话是师父说的，哄自然也是师父去哄。”
我若是能哄好，还要你作甚！南摩邪提议：“不然你试着换个人处处？为师觉得沈将军挺好。”如此一来，自己也不算说谎，只是演算了一下未来。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发自内心道：“师父当真是一点都不令人同情。”
你那小徒弟，就自己慢慢哄去吧。
晚些时候，楚渊派来侍卫，将那伙潮崖人乔装带入宫，段白月闲来无事，自然也跟了过去——就算是有事，也一样要跟过去。
御书房旁的殿内侯了一群大人，都在等着递折子。段白月靠在树上远远看了一眼，都觉得脑仁子疼，再一看陶仁德排在最前头，头更疼。
这么多年以来，西南府在宫里的暗线隔三差五就会递来消息，说这位太傅大人又在催促皇上选妃立后，再不然便是斥责皇上对西南太过听之任之，完了还要历数西南府八大罪状，引得群臣也一道愤慨起来——简直就像是老天爷派来专门与自己作对一般。
所以即便知道这老头是个忠臣良将，每每听到陶仁德三个字，段白月也还是会想亲手给他喂只虫。
大人一个接一个，事情一桩接一桩，最后一个人是刘大炯，倒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乐呵呵说自家小孙子十天后满月，想请皇上给赐个字。
楚渊道：“这一下午，可算是有了件好事。太傅大人方才还在说，等着十天后去府上喝满月酒。”
“那估摸着老陶是知道他自己所奏之事不讨喜，所以故意说些别的，也免得皇上责怪。”刘大炯连连摇头，“真是没料到，连微臣那未满月的孙儿也要被老狐狸拿来利用。”这可就不是一个驴肉火烧所能解决的了，起码也要两个。
楚渊失笑，站起来道：“字稍后朕再差人送到府上，爱卿可要留下一道用膳？”
“多谢皇上，只是微臣晚上还有些事，家中有客人。”刘大炯道。
“那朕便不留了。”楚渊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出去见着太傅大人，记得好好向他讨些银子。若非看在爱卿孙儿的面子上，方才那折子，朕可不会批。”
“是。”刘大炯点头，“微臣定然好好讹他一笔。”
“皇上。”待到所有人都走后，四喜公公方才进来，道，“可要回寝宫歇着？”
“睡了一早上，这阵倒是不累。”楚渊摇头，又问，“那些潮崖人可曾进宫？”
“回皇上，两个时辰前便来了，向统领亲自接回来的。”四喜公公道，“全部安置在了怡心殿。”
“不错。”楚渊点头，道，“走吧，回寝宫。”
四喜公公心里头纳闷，方才还说不累，这阵怎么又要回寝宫，还当是要去看那伙潮崖人。
寝宫离御书房不算远，推开门后，段白月正坐在桌边等他。
啊哟！四喜公公在心里狠狠拍了下脑门，自己这是什么脑子，潮崖人来了，西南王自然也会来，皇上可不得赶着回寝宫。
段白月道：“看御书房外那么多人，还当要晚上才能回来。”
“人不少，事情却也都不大。”楚渊坐在他对面，“只要边关不起乱子，其余事情都好说。”
“没去看那些潮崖人？”段白月问。
楚渊摇头：“先晾几天再说。”
“我可去看了。”段白月道，“一群人正在房中抱怨，说是无人打扫的冷宫。”
“不是无人打扫，是无人伺候。”楚渊道，“笤帚水盆都有，若想干净，自己清理便是。”
段白月笑笑：“听对话内容，里头有两个人，十几年前就已经进过宫，似乎还颇被先皇看重。”
楚渊点头：“三日之后，我再去看他们。
“那就先不说这事了。”段白月道，“师父从玉棺山回来了。”
“南前辈？”楚渊问：“可有查出什么事？“
段白月摇头，将那玉棺山的状况大致说了一遍。
“果然。”楚渊道，“先前我曾写信到日月山庄，千枫也说不像是真的。能死而复生，除了南前辈之外，这江湖中似乎并无第二人。”
“师父可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压根就没死，只是功夫练得太多太杂，难免伤损心脉，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假死疗伤，在地下少则一月多则数年。”段白月道，“那兰一展虽说曾是魔头，但也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所谓人死债消，那些被他得罪过的门派想来也不会记恨太久。若论起谁能对他念念不忘，怕是只有那个曾经的好朋友裘戟了。”
“就是那个赛潘安？”楚渊道。
段白月摇头：“赛潘安与裘戟是不是同一人，尚且不能肯定，只是我的猜测。”
“当年兰一展是死在裘戟手下，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对方练的是什么功夫，会不会假死复生，该了如指掌才是，理应不会为了一座九玄机就疑神疑鬼。”楚渊道，“如此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段白月道，“你管朝堂之事便好，江湖事留给我。”
“西南王插手中原江湖之事，被太傅大人知道，又该捶胸顿足了。”楚渊笑着看他。
“巴不得气死那老头。”段白月换到他身边坐，“可要出去散散心？看你在御书房闷了一下午。”
“今晚王城里头会赏荷灯，到处都是人，不去。”楚渊道，“否则又出乱子。”
“赏荷灯？”段白月道，“先前没听过。”
“也没什么特别，大家一起图个热闹罢了。”楚渊道，“陶太傅也会带着孙子去，还有朝中不少大人，若是看到西南王出现，怕是会当场晕厥。”
“我易容便是。”段白月握住他的手。
“碰到我也不行。”楚渊道，“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应付完，哪有自己跑出门再撞一次的道理。”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段白月撑着腮帮子，道：“无聊。”
“无聊便去青楼。”楚渊挑眉看他。
“早知你会如此惦记，我昨晚便不说了。”段白月哭笑不得，“实不相瞒，若不是你说，我还真将此事给忘了。”也是很对不起顾兄。
“现在去也不晚。”楚渊道。
“不去，明日再去，今天想陪陪你。”段白月道，“那陪你去御花园走走？这寝宫里头着实闷。”
楚渊道：“不如去你住的客栈？”
“嗯？”段白月坐直，微微有些意外。
楚渊道：“在那里也能看到荷灯。”
虽说远了些，但在夜里看河面烛光摇曳，也是美景一片。
客栈里头，段瑶正在问：“当真？”
“自然是真的，等回到西南，为师就去坟里给你刨。”南摩邪举手发誓。
段瑶抽抽鼻子：“这回不许骗我。”
“自然自然。”南摩邪连连点头。
段瑶将自己手里握着的肉串递给他一把：“成交。”
南摩邪笑得满脸褶子，屁颠颠接过来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段瑶皱眉：“怎么听着有两个人？”
南摩邪随口道：“说不定是皇上。”
段瑶趴在门缝看，然后诧异道：“还真是皇上啊。”
“是吗？”南摩邪来了兴趣，赶紧也一道贴过去偷窥。
段白月与楚渊一道进了卧房。
南摩邪与段瑶不约而同，从门口瞬间挪到了墙边，继续专心致志趴着听，连姿势都一模一样，恨不得穿墙而入，一看便知道是……亲师徒。

第四十五章 出巡 亲都亲了为何不留宿
“早知你会来看荷灯，先前就该住去对面。”段白月道，“视界更开阔些。”
“又不是小娃娃看花灯会，一定要挤到最前头看个清清楚楚。”楚渊笑着看他，“你自己都说了，宫里头太闷，出来透透气罢了。”
这里是王城里面最热闹的一条街，就算是半掩着窗户，也依旧能听到下头的嘈杂声，热气腾腾的糖油糕在锅里一炸，香气登时便窜上了二楼，满满都是甜香。
“吃吗？”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嗯。”
“等我。”段白月起身出了门。
段瑶在隔壁眼巴巴道：“我也想吃。”怎得闻起来恁香。
“听话，忍忍。”南摩邪继续趴在墙上，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脑袋，“等会师父带你下楼去吃热乎的。”
楚渊站在窗边，一路看段白月穿过街道，和一群小娃娃挤在一起买糖糕，买完后又进了隔壁点心铺子，最后回来的时候，还不忘捎带上几包牛杂卤味。
“尝尝看。”段白月道，“每天都能看见这家的卤味有人排队，应当很不错才是。”
“这间店的老板曾经是宫里头的御厨。”楚渊也没用筷子，用手捏了一片牛肝吃，“后来有一次不慎摔断了腿，便辞了宫里头的事情，去江南老家住了三年，可又惦记在王城的儿子儿媳，前几年刚回来，闲不住开了这八方卤味馆。”
“记得如此清楚？”段白月意外。
“尝尝看。”楚渊道，“你应当会喜欢。”
段白月随手拿了块牛腱丢进嘴里，点头：“的确不错。”
“只是不错？”楚渊看他。
“嗯？”段白月想了想：“不然我多夸几句？酥而不烂，肥瘦适中，色泽红艳，入口即化。”
段瑶与南摩邪在隔壁齐齐吞口水，略饥渴。
楚渊摇头，道：“八岁那年你进宫，说喜欢吃这个，还说将来要派西南府的厨子过来学。”
段白月：“……”
“就知道你忘了。”楚渊闲闲道，“罚今天不许吃。”
“十几年前的一盘卤味，忘了也不至于罪不可恕吧？”段白月挪着椅子坐在他身边，“喏，重要的事我可一件都没忘。”
“比如？”楚渊问。
“比如说过，将来有一天要一起回西南。”段白月道，“你当时可答应我了。”
“嗯？”楚渊学他撑着腮帮子，“想不起来，忘了。”
“我没忘便成。”段白月帮他吹凉油糕，“有些烫，慢慢吃。”
“那是什么？”楚渊看到墙角一堆零零散散的布包。
段白月道：“易容之物。”毕竟王城不比别的地界，认识自己的官员有不少，为了避免生出事端，还是要小心为妙。
楚渊凑近看了看他的脸。
段白月失笑：“无妨的，皮糙肉厚，和你不一样。”
“值吗？”楚渊问。
段白月道：“值。”
楚渊看着他，一时片刻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大小也是个边疆王，却连光明正大在街上走都是奢望，当真值？
“又在胡思乱想。”段白月叹气，伸手捏捏他的下巴，“都说了，不许后悔当年的事情。”
楚渊声音很低：“如今这天下提起你，可都是骂名。”
“谁说的，前阵子不还有公主想嫁给我。”段白月不以为意，“况且能骂什么，来来回回也无非就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我若在乎这个，那可就真是虫吃多了。”
楚渊却没有说话，依旧在出神。这十几年来，两人有过相互利用，亦有过生死相依，说过的话太多，做过的事也太多，早已不知道什么才是他心中所想。甚至即便是现在，偶尔也还是会神思恍惚，觉得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看不清将来的路。
“隔壁怎么如此安静？”段瑶心里没底。
南摩邪冲他“嘘”了一下，轻轻打开屋门，蹑手蹑脚走到两人的屋门前，继续听。
段白月也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
楚渊单手抚上他的脸颊，闭着眼睛吻了过去。
门外，段瑶满脸兴奋，也学着师父一样蹑脚溜过来，准备听墙角，却被南摩邪从脖子上一把兜走，强行扯回了房间。
小娃娃看不得啊，亲嘴看了要学坏。
唇上的触感太过真实，脑海里像是有什么轰然而断，段白月愣了片刻，而后便握住他的腰肢，将人重重压到了墙壁上。
楚渊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
段白月眼底有些血丝，心里不知该想些什么。却没想过有一天会是他主动，越过那条这么多年来，两人都小心翼翼掩饰的脆弱界线。
哪怕只是这一刻，不去想什么江山社稷也好，明知一次冲动之后或许便是万劫不复，也不愿再去管它。段白月低头重新深深吻住怀中人，楚渊睫毛颤抖，舌尖柔软滚烫，像闪躲更像是迎合。
说不清过了多久，段白月才稍微松开手臂，却也不舍将人放走，又凑近亲了一下。
楚渊伸手推开他，耳根有些红。
房内很安静。
片刻后，楚渊道：“我要回宫了。”
段白月道：“这就不要我了？”
楚渊：“……”
段白月低笑，上前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再坐一阵子，我送你回去。”
“今晚去见见顾云川吧。”楚渊道，“他或许当真有要事找你。”
“好。”段白月答应。
窗外传来百姓的笑闹声，河面漂着少说也有上百盏莲花灯，晃晃悠悠，蜿蜒连成一串。
楚渊站在床边，看着那片灯火出神。
“许个愿？”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说不定当真会实现。”
楚渊道：“许你此生安康喜乐。”
段白月摇头：“不是我，是我们。”
楚渊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缓缓十指相扣，向后靠在他怀里。
河畔，刘大炯正在与陶仁德一道吃桂花汤圆，自然一样是太傅大人付钱。
“下回再找皇上批折子，你拿自己的孙子献宝。”刘大炯埋怨，“莫要牵连无辜。”
“你这头不是新鲜吗，刚呱呱落地，皇上还没见过 ，惦记着呢。”陶仁德道，“我那孙子天天在宫里头闹，去一回皇上头疼一回。”
“你罪过可大了。”刘大炯道，“咱皇上原本就不愿意纳妃选秀，若是看到讨喜的娃娃，说不定还能改改心思，这下越发没戏了。”
“好意思说我。”陶仁德丢下汤圆勺子，“你天天给人说媒，也不见给皇上说一个。”
“那可是咱皇上，一般人如何能配得起。”刘大炯振振有词，“头回纳妃，少说也要相貌出众出身高贵，还要知冷知热知进退，你倒是说说，这王城里有几家能配得上？”
陶仁德连连摇头：“王城里没有，那就去外头找。正好过段日子要去北行宫，你沿途仔细看看，我最近这眼皮子老是跳，说不定真有姻缘。”
“听本官一句劝，你的眼皮子跳，是亏心事做多了，哪有本事跳出姻缘。”刘大炯满脸嫌弃，“再说，你看你脑门上这斑，千万莫给咱皇上跳来一个满脸麻子的。”
陶仁德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媒婆给气死。
段白月也恰好在问：“北行宫？”
“嗯。”楚渊点点头，“每年此时，都会去那里住一阵子。去看看沿途百姓，也换个地界开阔一下眼界，是父皇定下的规矩。”说完顿了顿，又笑，“不过我总觉得，是他嫌这王城内太热，所以找个由头避暑。”
段白月道：“云德城地处深山，的确要比这里凉快许多。”
“你呢？”楚渊问，“要回西南吗？”
段白月道：“不回。”
“出来这么久，不怕边境乱？”楚渊扭头看他。
段白月道：“等你亲眼看过就会知道，西南的边境，怕是大楚最安稳的一个边境，靠得可不单单是武力镇压。先前苗疆七十二寨各自为营，天天都在勾心斗角相互下毒，只为争夺那一点点房屋口粮。现在统一之后，大家有房住有田耕，西南府还会时不时赐赏，日子好着呢。他们可不比漠北那些悍匪狼子野心手腕高超，就算是联合一致，也翻不出大风浪，连西南都出不了，更别提是王城，又何必自讨没趣。”
“你也有说别人狼子野心的一天。”楚渊用后脑碰碰他的胸膛。
“什么时候我拉着他们起个大旗，你说消息传到王城，会不会将那位陶太傅给吓晕？”段白月问。
楚渊哭笑不得：“这也能扯上太傅大人？”
“他天天骂我，你又不让我去打。”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头，“只能说说闲话。”很是委屈。
晚些时候，看莲花灯的百姓逐渐开始散去，段白月也送楚渊回了王宫。
南摩邪与段瑶趴在窗台上，殷殷目送两人背影远去，几乎要探出大半身子。
今晚可千万要留在宫里头啊！
四喜公公正在寝宫门前打盹，听到响声睁开眼，见两人都已经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可有人来找朕？”楚渊问。
“没有，安静得很。”四喜公公笑呵呵，皇上以后尽管安心出去逛。
“那便好好休息吧。”段白月道，“我去看看顾兄那头有什么事，而后——”
“而后就回客栈歇着。”楚渊拍拍他的侧脸，“这几天你都没好好睡，今晚说完事情想来又是半夜三更，不准再乱跑了。”
“也好。”段白月笑笑，“那我明晚再来看你。”
楚渊点头，看他跳过院墙离开，觉得有些想笑。
动作倒是越来越熟练。
“皇上。”见他心情好，四喜也高兴，在一旁道，“可要传热水沐浴？”
“过会吧，时间还早。”楚渊道，“朕再去看看折子。”
四喜：“……”
楚渊笑着看他：“朕知道，会早些回来睡。”
四喜连连称是，扶着他去了御书房。
折子依旧是先前那些，事情也依旧不算少，楚渊的心情比起昨日来却好了许多，甚至脸上一直还挂着笑。
四喜公公在旁边啧啧，看来还是得有西南王。
一晃眼半个时辰过去，楚渊放下手中狼毫，四喜公公赶忙道：“皇上可要回寝宫？”
楚渊按了按肚子，道：“传些膳来。”
四喜公公乍一听到有些没反应过来，后头回神又赶忙道：“皇上想要用些什么？”
“什么都好，越快越好。”楚渊下巴抵在龙案上，“饿死了。”在客栈里虽说买了不少油糕卤牛肉，却也压根就没吃多少，刚回宫时还不觉得，看了几本折子却是肚子咕咕叫，简直要前胸贴后背。
四喜公公小跑下去吩咐，不多时便有内侍送来一个食盒，打开是楚渊先前经常吃的清粥小菜，以及一道甜汤一道茶香点心。
“皇上慢用。”四喜替他布好碗筷。
楚渊问：“有肉吗？”
四喜：“……”
啊？
御膳房的厨子赶紧起火，排骨剁得震天响，肉汤咕嘟嘟一冒香气，周围一圈小太监都在咽口水。热腾腾的菜肴被加紧送往御书房，御厨诚惶诚恐，说是时间赶，来不及做大菜，还请皇上恕罪。
楚渊吃了一口荷包鱼肚，道：“挺好，赏。”
御厨瞬间喜笑颜开，谢恩后跟随内侍出了御书房。
四喜在旁边伺候着，看楚渊吃完鱼又吃肉，啃了七八根排骨还不见停筷子，又说要吃红焖鹿蹄。于是心里纳闷，这西南王将人带出去，怎的也不给饭吃，看给皇上饿的。
……
这个晚上，楚渊一个人，吃了胃口最好的一顿饭。
染月楼里，顾云川正在凭栏抚琴，段白月靠在柱子上道：“看顾兄手法这般行云流水，想来再过一阵子，便能挂牌接客了。”
顾云川手下一顿，琴弦断了一根。
段白月坐在他对面。
顾云川眼底疑惑，往他腰间看：“王爷的裂云刀呢？”
“给瑶儿了。”段白月自己倒了一盏酒。
给瑶儿便给瑶儿吧，但为何要在腰里挂这么一块破铁？顾云川实在忍不住，问：“可否将此……宝剑，借在下一观？”
段白月干脆利落道：“不能。”
顾云川：“……”
“找我有何事？”段白月问。
“与天刹教有关。”顾云川答。
段白月一顿，抬头看他。
“我这回去梦澜洲寻访旧友，回来时路过西南。”顾云川道，“在蓝姬毙命后，天刹教如同一盘散沙，其余小弟子自不必说，早就卷起包袱各寻门路。教内的四大护法也无心再留，各自拿了财产后，便一把火烧了天刹教宫。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没想到在前段日子，那四名护法却都被人杀了。”
“被谁？”段白月问。
顾云川道：“蓝姬。”
段白月眉头猛然一皱。
“或者说是蓝姬的冤魂。”顾云川道，“其余三人都是被一招毙命，胸口发黑皮肉外翻，看着像是蓝姬平日里所练的白骨爪。消息传出后，江湖中人心知不妙，于是便想先将第四名护法救下来，谁知却也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听她说最后一句话，说索命之人正是蓝姬。
段白月道：“当日她身受重伤又坠下悬崖，还有命活？”
“所以才说了，或许是鬼魂。”顾云川挑眉，“西南各江湖门派都在查，听说连日月山庄也要派人去，我也便没有凑热闹，先回来将这件事告诉你。”
段白月点头：“多谢。”
“若是她没招惹西南府，这事王爷也就别插手了。”顾云川道，“这回我也问了，梦澜洲虽说地处南海，却也没几个人听过天辰砂，能不能找到还说不定。金蚕线有多毒，千万莫要大意才是。”
段白月笑笑：“现在我倒是像个病秧子了，人人到了一个新地方，都要惦记着替我问一句药。”
“王爷这般有趣的朋友不多见，能多活几年，还是多活几年为好。”顾云川给他斟满酒，“今晚若是没事，便留在这染月楼中喝酒吧，比不上王爷亲手所酿，不过也窖藏了十几年。”
段白月点头：“好。”
顾云川与他碰了一下杯：“早些成亲。”
段白月：“……”
“咳咳。”顾云川道，“实不相瞒，这回路过西南府的时候，金婶婶拉着我说了大半天，说日日盼着王爷娶媳妇延香火，眼睛都哭瞎了一只。”
段白月：“……”
客栈里头，段瑶困得晕天晕地，还是坚持不肯去睡，要听师父讲那哥哥当情圣的故事。
更夫在街上敲锣走过，南摩邪狠狠拍了下手。
这阵都没回来，可见是留下了。
总算是没有辱没师门。
第二日清早，段白月回到住处，就见南摩邪与段瑶都趴在桌上，正睡得香甜。
……
“哥。”听到响声，段瑶迷迷糊糊爬起来。
“为何要在这里睡？”段白月皱眉。
“聊得太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段瑶使劲打呵欠。
“又在聊什么。”段白月坐在桌边。
段瑶与南摩邪异口同声道：“聊你将来成亲的时候，会有多大的排场。”毕竟那可是皇上。
段白月往弟弟嘴里塞了个勺子。
段瑶呸呸：“这是昨晚掉到地上的！”
“胡言乱语。”段白月站起来，“都回去睡。”
南摩邪充满期待地问：“可要煮个红鸡蛋？”
段瑶小脸蛋通红，随时准备兴奋地去通知小二。
段白月坐在床边：“我昨晚在染月楼。”
“染月楼好啊，物件齐全。”南摩邪拍了下大腿。
段瑶自觉捂住耳朵，并不知道什么是物件，根本就没有偷看过小话本，可纯洁。
段白月道：“与顾兄在一起。”
段瑶失望道：“啊？”
南摩邪笑容僵在脸上。
段白月懒得多言，抽出腰间破铁，将两人赶了出去。
段瑶蹲在走廊，双手托着腮帮子，与师父一道叹气。
“唉！”
又过了几天，楚渊果然便摆驾出宫，一路向东去了云德城北行宫。
既是为了体察沿途民情，自然不会赶时间，沿途走走停停，三天才到下一座城。马车停在驿馆，楚渊推开自己的房门，就见桌上摆着一大捧花，也不知是从哪揪来的。
段白月靠在屋梁上，看着他笑。
“下来。”楚渊伸手。
段白月翻身跳到地上：“怎么这么晚，我都在城里晃荡了一日。”
“路上热，便让大家多歇了一阵子。”楚渊用袖子帮他擦擦汗，“这屋子里也热，冰块要等会才能送来，你怎么也不知道在外头等。”
段白月失笑：“先前还真在树上，结果一群小娃娃猴子一样来爬树，险些被发现。”
“堂堂西南王，躲着一群小娃娃。”楚渊拍他的胸口，“丢人。”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刚要凑近亲过去，屋子外头却有人道：“皇上。”
楚渊登时将他推开。
段白月问：“我能出去揍他吗？”
楚渊道：“不能。”
不能也是要揍的。西南王蹲在房梁上，看着陶仁德进屋。
自己上辈子，应当欠了这个老头不少东西。
“这一路劳顿，太傅大人怎么也不歇着。”楚渊道，“找朕有事？”
“回皇上，有。”陶仁德道，“这驿馆附近有处月老庙——”
“太傅大人。”楚渊不悦打断他。
“皇上听老臣说完。”陶仁德加快语速道，“这月老庙灵验得很，后天又恰好是乞巧节，因此那姻缘树前挂了不少锦帕，都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一针一线——”
“四喜！”楚渊大声道。
“皇上。”四喜公公小跑进来。
“送太傅大人回去。”楚渊吩咐。
陶仁德还想说什么，楚渊却已经进了内室。
“太傅大人，走吧。”四喜公公在他耳边小声道，“别惹皇上不高兴，有事等会再说。”
陶仁德心里叹气，谢恩后便退了出去。
刘大炯揣着手，正在树下头看好戏。
就知道，定然会被赶出来。
还生说自己眼皮子跳，有好事。
好个屁。
“你看，你又不让我去揍他。”段白月蹲在他身前。
楚渊坐在床边，看着他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段白月问：“月老庙，去不去？我带你去。”
“不去。”楚渊抽回手。
段白月起来挨着他坐下：“都说了挺灵验，我们偷偷去，看一眼就回来。”
“这么爱看热闹啊？”楚渊揪住他的耳朵。
“说不定当真能求个姻缘。”段白月将人抱到自己怀中，“至少也一道结个红线，嗯？”
楚渊下巴抵在他肩头，懒洋洋道：“嗯。”

第四十六章 高人 你去替我做件事
去月老庙，自然要在晚上，这阵离晚饭尚且有一段时间，外头天还大亮着。段白月问：“先睡一阵子？想来一直赶路也累了。”
楚渊摇头：“累倒是不累，就是马车里着实闷得慌，这阵出来吹吹风，好多了。”
“那想不想吃东西？”段白月又问。
楚渊好笑：“怎么不是睡就是吃。”
段白月道：“自然是因为心疼你。”
“不饿，渴。”楚渊道，“等会便会有酸梅汤送来，你还想吃什么，我让四喜一道买了来，这城里的肉馅酥饼极为有名，还有冬粉煎包，你要不要？”
段白月看着他笑。
楚渊不解：“笑什么？”
“没什么。”段白月道，“就喜欢看你方才说话时的样子。”不像是皇上，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有些唠叨，却分外轻松自在，让人心里也跟着一道舒坦起来。
酸梅汤很快便放凉冰好，一道呈上来的还有酥饼煎包与其他几道特色小点。楚渊没什么胃口，只是坐在桌边看着他吃，后头实在忍不住道：“你一整天都没吃饭？”
段白月道：“是。”
楚渊：“……”
“一直等着你来。”段白月道，“好吃白食。”
楚渊哭笑不得，又递了个包子给他。
两人吃完东西，又在房里说了一阵话，眼看着外头天色渐暗，便从后门出了驿馆，慢慢走着去月老庙——也不用问路，跟着街上的人走便是，今儿晚上月老庙可是最热闹的地方，人人都想着要早些去占个好位置，求个好姻缘。
“喏，就是前头了。”段白月道，“不过看架势，能不能挤进去都难说。”
“罢了，就在这看看吧。”楚渊停下脚步，“也一样。”否则两个大男人去拜姻缘树，就算没人认出身份，也难免会惹人注意。
段白月点头，勾住他的手指道：“没事，就算离得远了些，该听到的话，月老还是一样能听到。”
楚渊笑笑，也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前头。
姻缘树前挤满了百姓，红绳几乎要将树枝挂满，陶仁德拼死拼活挤到最前头，将一根红绳缠在了树上，累得气喘吁吁，心里念叨月老保佑，让皇上赶紧立后选妃，可别再这么胡闹下去了。否则将来自己两眼一闭，都无颜面去泉下见先皇。
周围人不明就里，纷纷都在心里嘀咕。这不知从哪来的老头也是脸皮厚，一大把年纪看着该做爷爷了，还跑来求姻缘，也不怕别人笑话。
刘大炯站在最外头，一边喝大碗茶一边啧啧啧啧，还说自己爱做媒，哪能比得过这位，这都要来掺和一脚。若是再过两年皇上还不肯成婚，陶大人怕是得疯。
“等我片刻。”段白月道。
楚渊点头：“嗯。”
段白月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回来，手中却是拿了一根红绳。
楚渊问：“从哪偷来的？”
“嘘，神明面前不可乱说话。”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将那红绳轻轻绕上去，“是找了个小娃娃，去月老祠前买来的。长得虎头虎脑挺招人，月老看了应当也喜欢，便能多保佑我们一阵。”
“只是一阵啊？”楚渊问。
“每过一段日子，我们便来求一次月老，让他老人家想忘了都不成。”段白月与他十指相扣，“你说这样好不好？”
楚渊笑：“好。”
周围百姓还在往前头跑，说皇上这几日恰好在城中，赶紧多求求月老，说不定能让自己闺女侄女外甥女进宫当娘娘，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段白月道：“咳。”
“走吧。”楚渊拍拍他的胸口，“月老也拜了，糖粥也吃了，该做的事都做了，回去歇着。”
段白月道：“今晚我留在驿馆？”
楚渊看他一眼：“否则还想去哪里？”
段白月几乎要将笑意写满脸。
两人嫌人多，也未走大路，就在小胡同里慢慢溜达，七拐八拐险些迷了路，好不容易回到驿馆，已经到了子时。沐浴之时，西南王依旧奉旨蹲在屏风外，双手撑着腮帮子叹气。
楚渊下巴抵在浴桶边沿，看着外头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笑。
床很大，两个枕头一床被子，段白月将人抱在怀里：“好好睡。”
楚渊揪住他的一根衣带：“嗯？”
段白月道：“怕你将我赶下床。”
“装可怜。”楚渊裹住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段白月翻身虚压住他。
“欺君犯上。”楚渊双手扯住他的脸颊，“拖出去杖责二十。”
“还有更欺君的，要不要试试？”段白月咬住他的下唇问。
楚渊眼底都是笑。
亲吻耐心而又温柔，段白月与他十指相扣，舌尖一寸一寸舔过那温软的唇瓣，感受到对方的迎合，动作便越发放肆起来。
过了许久，楚渊才将人推开，从耳根一路红到后背。
段白月道：“这就完了？”
楚渊顿了顿，道：“嗯。”
“嗯？”段白月在他耳边磨蹭。
楚渊躲又躲不掉，想叫四喜却又觉得自己也没怎么穿衣裳。后头实在架不住，便被他握着手，去做了些……先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段白月呼吸粗重。
楚渊死死闭着眼睛，着实不愿去想周遭情形。
这回的时间也挺长，甚至比上回在西南时，中了合欢蛊还要长。
不晓得过了多久，段白月方才满足地出了口气。
楚渊面红耳赤，扯了帕子两把擦干净手，然后便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只留一个后脑勺在外头，几乎要挤进床与墙壁的夹缝之间。
段白月小心翼翼贴过去，道：“我帮你。”
楚渊闷声闷气道：“敢！”
段白月：“……”
楚渊索性将自己整个头都包了进去。
三伏天的，也不怕闷坏了。段白月将被子强行拉下来一些：“我——”
“不许说话！”楚渊耳根几乎要变成血红色，看架势再多说一句，估摸着就要炸毛。
段白月识趣闭嘴。
手心一直温度滚烫，像是永远都不会再散去，楚渊愤愤咬着下唇，又在被单上用力蹭了两下。
段白月哭笑不得：“不然我弄些热水，给你洗洗手？”
还敢说！楚渊坐起来，用枕头将人赶下了床。
西南王只好打地铺。
但打地铺也舒坦。
看着窗外月光，段白月心想，这里的月老庙当真挺灵验。
待到此番回西南，定要拨一笔银子过来，好好供奉一番。
第二日一早，是四喜公公前来唤楚渊起床，段白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打地铺用的被褥倒是叠得挺整齐，上头还架了个枕头。
四喜公公心想，分床睡的啊。
在宫里可没这样过，莫非吵架了不成。
楚渊咳嗽了一声。
四喜公公回神，赶忙笑容堆满脸，伺候皇上洗漱更衣——今儿还要继续赶路呐。
接下来的路途都挺顺利——事实上前后左右都是御林军与大内高手，想不顺利都难。段白月依旧提前两天便到了云德城，随便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之后，便独自一人去了北行宫，想着闲来无事逛逛也好。
皇上要来，行宫里头自然要好好准备一番，四处都是人，看架势像是要通宵干活。段白月在前殿看了一圈，又去寝宫坐了一阵，便拿起剑想回去，却又见一处小院落里隐隐传来光亮，四周一片安静漆黑，与别处的热闹忙碌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段白月心下好奇，便走过去看究竟，只是人还未靠近，院中便已经有苍老的声音传来：“阁下又是谁？”
段白月微微一愣。
“出来吧。”老人继续道，“听着脚步声，可不像是这行宫里头的人。”
段段白月只好伸手推开院门，硬着头皮道：“打扰了。”
“哟，玄冥寒铁，看来也是个有来头的。”老人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佩剑，继续自己与自己下棋，也不再搭理他。
中原武林卧虎藏龙，段白月诚心道：“晚辈见这里星点透出灯火，便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打扰了前辈的雅兴，还望见谅。”
“雅兴也称不上。”老头道，“一盘棋下了三十年，不是左手赢，就是右手赢。只是最近这左手似乎不行了，已经输了整整一个月。”
段白月心里一动，问：“前辈喜欢下棋？”
老头摇头：“消磨时间罢了。”
段白月又道：“那前辈可知道焚星局？”
老头倒是有些意外，又叹气：“小后生，莫说你也想去找黄金，那岛上啊，可真真什么都没有。”
段白月心里一喜，坐在他对面道：“前辈放心，晚辈对黄金珠宝并无任何兴趣，对潮崖亦不关心，只想请教前辈，可知为何焚星有时会发光？”
“焚星在你手中？”老头总算是抬起头，正眼瞧了半天，“都说九玄机被毁了，原来是你这后生所为。”
“前辈。”段白月又问了一次，“焚星究竟是何物？”
老头摆摆手：“你先替我做件事情，我便告诉你，这焚星里头的秘密。”

第四十七章 潮崖旧事 贪念是祸根
“何事？”段白月问。
“去福明村，看看一个叫凤姑的人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老人道，“回来之后，我便告诉你，为何焚星会发光。”
段白月答应：“好。”
老人道：“这么多年，来找我偷偷摸摸问事情的人也有一些，你却是点头最爽快的一个，甚至都不问凤姑是谁，就不怕被骗？”
段白月笑笑：“我与前辈无冤无仇，想来那福明村里也不会有机关陷阱在等。顶多白跑一趟，替前辈看看故人罢了，也无妨。”
“那就去吧。”老人挥挥手，“记住，莫要打扰到她。”
段白月转身离去，也未回客栈，而是径直策马出了城。
两人素昧平生，他自然不会完全相信那老者。但对方能一眼便认出自己的佩剑是玄冥寒铁，身份应当也不会简单，说不定当真能解开焚星发光的秘密。
就凭这个，这笔交易便无论如何也值得做。
福明村距离云德城不算远，火云狮又是绝世良驹。天才朦朦发亮，段白月便已经到了村口。几个年轻后生像是刚出山，手里拎着几只野鸡，正在有说有笑往这边走。
“几位小哥。”段白月道，“可否请问一下，这村里可有一位叫凤姑的人？”
“有有有，前头那户人家，烟囱里正往外冒烟的就是。”其中一人笑着说，“你也是来买他家粽子糖的吧？”
段白月笑笑。
“可真是生意好，这么早就有客上门。”那后生颇为羡慕，又道，“也是，再晚一阵子，外头的商铺便要来收货了，那时候再想买，就要多花银子去城里才行。凤姑的粽子糖好吃，外头的人都愿意花双倍的价钱买。”
原来是户做粽子糖的人家。段白月道过谢后，便去了那户人家敲门，院子里的狗汪汪大叫，而后便被主人呵斥了一句，木门吱呀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见着段白月，疑惑道：“这位公子，是要找我家的人吗？”
段白月恭敬道：“路过此地，听说有家人粽子糖做得不错，我媳妇嘴馋喜欢吃，便来看看。不知婆婆可是凤姑？”
“是我。”老婆婆笑道，“原先这糖啊，都被城里的商铺给收了，不准我卖给其他人。只是公子若是想给媳妇吃，那取个两三包也无妨，银子便不用付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吃食。”
“多谢婆婆。”段白月道，“赶了一夜路，可否进来讨杯水喝？”
老婆婆点头，让他到院中坐着，又叫掌柜的出来招呼。
“还是头回有客这么早上门。”从后院出来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头，打着赤膊头发花白，笑声很是爽朗，“我这糖浆才刚熬好，公子想买糖，怕是要再等一个时辰。”
“无妨的。”段白月也笑，“只要莫打扰二位老人家，我等多久都成。”
“正好，一道留下吃早饭吧。”老婆婆道，“儿子和媳妇都去了山里，女儿女婿也在城中做活，要后天才能回来，昨天邻居送了不少包子，这大热天的，我们老俩口吃不完，该坏了。”
段白月站起来：“我帮婆婆收拾厨房。”
“可别，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尽管坐着喝茶便是。”老婆婆连连摆手，“我这厨房小，人多了转不开身。”
段白月便又坐了回去。
包子很快就在锅里煎好，配了稀饭咸菜，粗陋自然是粗陋的，却也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饭桌上，老俩口一直笑呵呵与段白月聊天，等到粽子糖做好之后，又包了满满两大包给他，死活不肯收银子。老头笑道：“我这老婆子，就喜欢公子这样出了远门，心里还惦记着自家媳妇的后生，快些收着吧，我家的糖不愁卖，也不在乎这一包两包。况且答应过城里的商铺不能卖给他人，公子若是硬要给钱，可就是破规矩了。”
“那在下便只有厚着脸皮收下了。”段白月道，“多谢二位，还要着急赶路，就先走了。”
老婆婆点头，与老伴一起将他送出门，便又回了院中继续忙碌。段白月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策马而去。
这次再回到北行宫，又已是子夜时分。
老人依旧在自己与自己下棋，夜风瑟瑟，听到他进门，也只是抬了抬头。
段白月道：“凤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问：“有多好。”
段白月道：“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家中做着小生意，销路很好，不愁吃穿。”
老人笑道：“还在卖粽子糖啊。”
段白月将两包糖放在棋盘上：“老婆婆人很好，送的。”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老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老僧入定一般。
段白月也未催他。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人方才睁开眼睛，道：“我都忘了，昨日答应过你，要说焚星之事。”
段白月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个朋友，能令焚星发光。”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老人摇头。
段白月眉头猛然一皱。
“那潮崖岛，不是什么好地界。”老人道，“或者说曾经是个好地界，后来自从见识了外头的花花世界，便都毁了。”
段白月道：“在下愿闻其详。”
“相传当初潮崖老祖带着族人东渡，是为了寻一处苦修之地，想想也知道，是看哪里苦便住在哪里，否则如何能叫苦修。”老人道，“在刚开始的时候，族人们倒也耐得住寂寞，修身养性念经诵佛。如此过了几百年，岛上却逐渐有了变化，后生们开始往外头跑，见识了内陆的繁华，又误打误撞救了个海上迷途的商人，与他一道去了处黄金岛。”
段白月意外：“当真有黄金岛？”
“世人皆道潮崖便是黄金岛，却不知原来潮崖上的黄金，全部是从另一座岛屿搬来。”老人道，“那里原本是海盗堆放赃物的地方，后来或许是遭了海难，那座岛便成了空岛。那商人机缘巧合得知这个消息后，带着潮崖族几个后生来回十几趟，也未能将黄金岛搬空，眼看着风浪期就要来临，也不能再出海，便约定将来再一道回来取。临走之时，众人绘制了一张航海图，那名商人拿了一半，潮崖族的人拿了另一半。”
段白也点头：“原来如此。”
“潮崖族的人有了钱财，便开始大肆挥霍，逐渐来往商船都知道了，这座岛屿上遍地都是黄金，因此都愿意前往兜售商品，阿谀奉承百般讨好。原本清修苦行的潮崖人，也变得贪慕虚荣好逸恶劳，再也不是当初潮崖老祖再世时的模样。”老人喟然长叹，“贪念害人啊。”
“那后来呢？”段白月继续问。
“后来，那商人因此成了大户，却也因此成了疯子。”老人道，“原来当初与他一道误打误撞发现黄金岛的，共有七人，由于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海盗，所以那回众人并未动岛上的财富，而是在避过风浪后，便赶紧仓皇驾船离开。只是那明晃晃的金山银山，谁看进眼里都出不来，在返程的路上，那名商人将其余同伴一一杀害，只为独享这个秘密。”
段白月摇头。
“只是秘密守住了，二度出海时，钱财也在潮崖人的帮助下拿到了，心魔却也种下了。”老人道，“那可是七条血淋淋的人命，商人疯了之后，潮崖族人也慌了，想要找他拿回另外半张航海图，那商人的宅子却早已被付诸一炬，人也已经被官府斩首示众。”
“所以现在唯一剩下的，便是潮崖族人手中的那半张航海图？”段白月道，“那与焚星又有何关系？”
“潮崖人把那半张航海图当宝贝，自然是要藏一个最稳妥的地方。”老人道，“焚星发光，便能唤醒海中的蓝火鱼，只有跟随鱼群，才能找到那处藏有航海图的岛屿。”
段白月道：“可只有半张而已。”
“是啊，只有半张而已。”老人叹道，“但偏偏就是这半张航海图，却能让一座岛的人都为之丧失理智，几十年前，尚且有一群老人坚持维护正义，后头老人们没了，只剩下年轻一辈，岛上便愈发乌烟瘴气，整日里勾心斗角，都觉得自己若是能找到那半张航海图，便能找到黄金山。”
“找到哪半张，商人的那半张？”段白月问。
老人摇头：“潮崖岛上的那半张。”
段白月不解。
老人解释道：“潮崖族的老人们为了能让后辈和睦相处，最终决定毁了那半张藏宝图，也好断了念想。谁知这个决定被后生们知道，连夜举着火把包围了老人们的住所，要他们交出月鸣蛊。”
段白月道：“不是交出焚星？”
“焚星那样的珠子，在岛上还有几十颗，九玄机中的那一颗，也就不知情的中原江湖人才将它当成宝贝。”老人道，“焚星不重要，能让焚星发光的月鸣蛊，才是所有潮崖人都想要的东西。只是在僵持一夜后，见潮崖后人已无理智可言，老人们绝望地吞下蛊虫，纷纷拔刀自尽，焚星也就成了一堆黯淡无光的废物。”
段白月不由自主便攥紧手心：“所以能让焚星发光的人，身上都被种了月鸣蛊？”
“所以我在开头便说了，不是什么好事，就找到那半张藏宝图又如何？”老人道，“还是快些去替你那朋友治病吧。”
“月鸣蛊是何物，可有危险？”段白月眉头紧皱。
老人摇头：“你这身上少说也带了七八种蛊毒，也是个懂行的，还怕解不了月鸣？将蛊虫取出来后，便将其烧了吧，永绝后患，否则贪念害人呐。”
“前辈究竟是何人？”段白月问。
老人挥挥手：“去吧，彻底毁了潮崖，那里原本就是座孤岛，将来也不必再有人。毁了那里，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多谢前辈。”段白月道，“待我解了月鸣蛊，再来找前辈详谈。”
老人点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便垂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微亮，行宫里头也越来越热闹。城外的官道上，四喜公公笑道：“到了到了，皇上，前头都能瞧见城门了。”
楚渊掀开马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就见地方官员已经在跪迎，人头乌泱泱的。
虽然明知道段白月不可能在外头，却依旧有些……失望。
四喜公公看在眼里，笑得愈发乐呵。
“老陶啊。”刘大炯下了轿子，道，“这云德城的地方官可是你的门生，算是你的地盘，头顿饭得你请。”
陶仁德牙根疼：“你究竟何时才能告老还乡？”
“还早还早。”刘大炯挺着腰，“至少要等到太傅大人先种两年地，我才走！”
陶仁德推他一把，也懒得再计较。此番来行宫，虽然也不至于完全无事可做，但总比在王城里头要清闲不少，棋盘茶叶画眉都带着，可得好好休息几天。
地方官员三叩九拜后，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楚渊面色清冷威严，心里却想起段白月常说的一句话。
当真很想给此人嘴里喂一只虫。
等终于接待完众人，回到寝宫之时，已经差不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推开门后，段白月果然坐在桌边。
四喜公公识趣退出去。
“怎么了？”楚渊问，“看着不高兴，谁惹你了？”
“我可不是不高兴，是担心。”段白月站起来，将他拉入自己怀中，“别动。”
“嗯？”楚渊不解。
“别动。”段白月又重复了一次，手沿着他的后脖颈慢慢往下找。
“喂！”楚渊挣开他，瞪一眼，光天化日做什么！
“我似乎知道了焚星为何会发光。”段白月道。
楚渊一愣：“嗯？”
“让我看看你的背，不用怕，没什么事。”段白月握住他的手，“看过之后，我便告诉你原因。”
楚渊：“……”
段白月扶着他坐到桌边。
楚渊将信将疑，却也没再问什么，自己解开衣带，将上衣褪去给他看。
四喜公公还在想，皇上路上就在说饿，该不该送些吃食进去，结果在缝里偷眼一瞧，慌得赶紧背对着门站好，又将前来送茶的下人也打发了出去，叫来御林军守在外头，谁都不要进来。
段白月拇指一寸寸按过那白皙的脊背，楚渊皱眉，刚想问他究竟在做什么，却猛然传来一阵疼。
“嘶。”
段白月停下手，又在那里轻轻按了按，果真有个小小的硬块，若是不仔细，谁都不会察觉。
“你拿针扎我啊？”楚渊问。
段白月将衣服替他穿好，道：“我说了你别怕，不是什么大事，瑶儿与师父来之后，这蛊自然能解。”
楚渊眉眼疑虑。
“焚星遇见月鸣蛊，便能发光。”段白月道，“应当是那伙潮崖人在十几年前进宫时，给你下了蛊。”
“我？”楚渊皱眉，又不自觉伸手摸了摸方才疼的地方。
“说不上原因，不过没什么事。”段白月拉着他的手，将先前老人所言之事细细复述了一遍给他。
楚渊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人就在行宫的偏院里，不过我答应过前辈，无事不会去打扰他。”段白月道，“你可知他是谁？”
楚渊摇头：“从小到大，这行宫几乎年年都来，却从未听说过住着世外高人。只是我虽不知那老者是谁，却知道故事里的商人是谁。”
段白月倒是意外：“嗯？”
“是沈家的先祖，就是现在的日月山庄。”楚渊道，“那名商人名叫沈柳，当时的武林盟主与他有些交情，不忍见他被官府满门抄斩，便救下了其子嗣沈落。二十余年后天下大乱，沈落辅佐楚氏先祖打下了这江山，沈家也因此才得以重新发展壮大。”
段白月道：“原来如此。”
“这在江湖中也不算秘密，只是日月山庄如今是第一大门派，所以无人敢说闲话罢了，毕竟已经过去了百来年。”楚渊道，“当年沈柳在疯了之后，只说海外有座被海盗遗弃的黄金岛，却没说潮崖之事，自然也就无人会将其联系起来。”
“先不要把此事说出去。”段白月道，“将你体内的月鸣蛊取出来，才是头等大事。”
“若是一直不取出来，会如何？”楚渊问。
段白月想了想：“会变呆。”
楚渊：“……”
“逗你的，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段白月笑笑，“只是蛊虫无论是哪种，都是以血为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要一直养？”
“你也知道。”楚渊拨了一下他的鼻子，“那金蚕线呢？”
“金蚕线要乖一些，一年只醒一回。”段白月答得流利，“所以无妨。”
楚渊哭笑不得。
“师父与瑶儿估摸明日就会到。”段白月道，“明晚便帮你将月鸣蛊拿出来。”
“嗯。”楚渊点头，又疑惑，“为何南前辈与瑶儿会与你分开？”
段白月道：“因为我并没有让他们跟。”
但是再不让跟，也架不住非要跟。
段瑶背着小包袱，高高兴兴跟在师父后头走。
南摩邪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分给小徒弟，道：“注意着些，可莫要让你那哥哥发现我们。”
“那是自然。”段瑶道，“明日就要到云德城了，我们现在就易容！”
“好！”南摩邪赞许。
两人盘腿坐在树下阴凉处，还没等打开包袱，便有人从远处骑马而来。
段瑶赶紧捂住脸。
南摩邪舌头吐得老长，面目狰狞变形。
如此五官全非，应当没人能认得出来。
来人翻身下马，道：“南师父，小王爷。”
……
“咳咳。”南摩邪恢复正常表情，在小徒弟脑袋上拍了一把。
段瑶问：“要嚎啕大哭吗？”
来人赶紧制止，道：“王爷并未生气，反而让属下快马加鞭，请南师父与小王爷速速进城。”
南摩邪瞬间来了精神：“当真？”
来人道：“王爷似乎很着急。”
南摩邪狠狠拍了下大腿，着急便说明有事情，有事情是好事啊，最近恰巧闲得慌。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山，北行宫内，段白月正在陪着楚渊吃饭。万岁爷御驾亲临，地方官自然要设宴款待，不过四喜公公知道皇上在此等场合向来不会吃什么东西，于是便特意叮嘱厨房做了些平时爱吃的小菜，在宴席后送到了房中，又加了不少荤腥，为了更合西南王的胃口。
楚渊咬了一口肥厚的红烧肉，拌着油吃米饭。
段白月问：“鱼要不要？”
楚渊点头。
段白月喂他一筷子，笑道：“胃口怎么这么好？”
楚渊道：“不是胃口好，是若我不吃，你又要絮絮叨叨半天。”
段白月哭笑不得：“絮絮叨叨？”
“当真没胃口，但没胃口是因为天气热，不是因为什么月鸣蛊。”楚渊道，“就算是有，都十几年了，也没觉察出有什么。”
“你能如此想就最好。”段白月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但饭还是要好好吃，这个不腻，试试看。”
楚渊实在很是好奇：“西南府平日里吃菜吗？”看上回瑶儿也是，只吃肉，一点青菜都不夹。
段白月道：“若是有你在，我找十八个厨子，天天变着花样做青菜。”
楚渊用筷子尾敲敲他：“贫！”
“若是不信，那你先将这句话记住。”段白月道，“待到将来再看，我能不能做到便是。”
楚渊慢悠悠咬了口排骨：“也好。”
这一路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行宫，总算可以休息一个月。晚些时候躺在大床上，楚渊动都不想再动一下。
段白月将人抱在怀中，手时不时便要在背上按按，楚渊刚开始还不管他，后头便开始躲：“住手！”
段白月道：“忍不住。”
“痒痒，又疼。“楚渊道，“先前不知道还好些，现在一碰就难受。”
“明日师父与瑶儿就会来。”段白月道，“今晚先这么睡。”
“南前辈又要戴面具吗？”楚渊问。
段白月顿了顿，道：“不戴也成，但我先说一件事，你不许生气。”
楚渊皱眉：“那可不一定。”
段白月：“……”
“说，有什么事瞒着我？”楚渊揪住他的衣领。
段白月实在头疼，却又不能一直瞒着，于是只好道：“先前你在琼花谷中遇到的那个白来财，便是家师。”
楚渊果然一楞。
段白月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
楚渊在黑暗中幽幽看着他，道：“早有预谋啊。”
“我可当真是无辜。”段白月道，“师父这回从坟里跑出来，连西南府都没回，径直便去找了叶谷主，就连我第一回碰到他，也是在琼花谷那次。”
楚渊在被子里踢了他一下。
“我对你的这点心思，瞒得过其他人，可瞒不住师父。”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他比我还着急，日日都想着要办喜事，隔三岔五就要煮红鸡蛋。”
楚渊失笑。
“师父那人的性子，你相处久了便会知道，没人能看清他心中所想。”段白月道，“不过对我和瑶儿是真好，豁出命的好。”
楚渊道：“我自然不会生前辈的气。”
段白月道：“那就好。”
楚渊道：“生你的气。”
段白月大感不公：“为何？”
楚渊道：“不为何。”
段白月：“……”
楚渊转身背对他。
段白月贴过去，将人圈入自己怀中，用下巴蹭了蹭。
楚渊扬扬嘴角，懒洋洋道：“困。”
“睡吧。”段白月道，“明早醒了，便不许再生气了。”
“那可说不定。”楚渊闭上眼睛。
段白月笑笑，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亲吻。
楚渊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一刻都不想分开。
先前横眉冷对，是怕越陷越深，也是因为他忽近忽远玩世不恭的态度。只是这一段时日朝夕相处，却越来越能看懂他的心，有些事情早已瞒不住，那便也不想再瞒。
就算依旧不敢奢望将来，能有此时片刻安稳也好，至于以后，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十指相扣，一夜也未曾分开。
第二天白日里，依旧是络绎不绝的地方官员，要报这个报那个。段白月独自一人在寝宫，闲来无事一直睡大觉，直到楚渊回来方才起床。
“懒。”楚渊道。
“有皇上养着我，自然要懒。”段白月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楚渊道：“今日又有地方官参了你一本。”
段白月抽抽嘴角：“来这里都躲不过，谁？说出来去揍他。”
楚渊道：“陶礼，是太傅大人的同乡。”
“你看，来来回回还是他。”段白月道，“那老头也一把年纪了，到底何时才能告老回乡。”
楚渊笑笑：“父皇临终之前，将朕与这江山托付给了他，陶家三代忠良，若不能看到这江山盛世清明，皇家子嗣众多，太傅怕是不会走。”
盛世清明倒好说，子嗣众多……段白月问：“你生还是我生？”
楚渊一巴掌拍去：“闭嘴！”
西南王撑着腮帮子，很是委屈。
生不出来啊。
“南前辈与瑶儿什么时候来？”楚渊又问。
“也差不多了。”段白月道，“放心吧，这行宫内的侍卫，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楚渊笑着瞄他一眼：“形同虚设，还要放心？”
“以后我给你调派些西南府的杀手。”段白月很识趣，道，“有事保护你，没事就去装鬼吓唬陶仁德。”
楚渊捂住耳朵：“三天内不许再提太傅大人。”否则一大把年纪，真要被这人念出病了可如何是好。
段白月心想，嗯，三天不提，第四天继续提。
“皇上。”四喜公公在院外头轻声道，“您等的人来了。”
楚渊道：“快请进来。”
四喜公公打开门，笑呵呵道：“二位请。”
南摩邪依旧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段瑶笑容灿烂，嫂子好！
“瑶儿。”楚渊伸手将他叫到自己身边，又道，“南前辈，将面具摘了吧，大热天的。”
“不用。”南摩邪声音尖锐。
段瑶牙疼了一下。
段白月觉得甚是丢人，上前一把揭掉他的面具。
南摩邪惊呼一声，赶紧用双手捂住脸，只在指头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段白月道：“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南摩邪松了口气，放下手嘿嘿笑道：“皇上。”
楚渊替他倒了杯茶：“在云水城有救命之恩，该我谢前辈才是。”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南摩邪赶紧摆手，“皇上福大命大，福星高照，洪福齐天，我也只是恰好路过罢了。”说完又看徒弟，见着没，就要此番顺着毛哄，才能早些成亲。
段白月：“……”
“这么着急找我和师父来，有什么事吗？”段瑶已经好奇了许久。
段白月问：“紫蟾蜍带了吗？”
“带了。”段瑶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竹篓子，打开后，蹦跶，呱！
楚渊后背登时起了一层汗毛。
段白月拍拍他的手，道：“别怕，不会拿来炖汤让你吃。”
段瑶：“……”
炖汤吃？！

第四十八章 取蛊 连米都不会洗该如何是好
“皇上中了蛊？”南摩邪皱眉。
段白月道：“师父可知道月鸣蛊是何物？”
南摩邪点头：“年轻时曾见过，不过没什么意思，便也没养。”
“这行宫内有位老人。”段白月道，“知道不少潮崖族的旧事，像是去过那里。”
“哦？”南摩邪道，“那他可知焚星？”
段白月点头，看了眼楚渊，方才道：“月鸣蛊能令焚星发光，而发光的焚星能唤醒海中蓝火鱼，追随蓝火鱼群的方向，就能找到潮崖族人心心念念的半张藏宝图。”
“就为了半张藏宝图？”南摩邪啧啧摇头，“也值得拼死拼活。”
“此事稍后再说，倒不急。”段白月道，“师父既见过月鸣蛊，想来也懂该如何才能将其逼出。”
“月鸣蛊不比金蚕线那般凶险，也不会伤人，莫说是你，就算是西南府里的药师，也能轻易取出。”南摩邪道，“为师老眼昏花，此等事情，还是要你亲手做才行。”
段白月点头：“也好。”
段瑶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取个蛊虫，并不是要把紫蟾蜍煮了吃。
将紫蟾蜍留下之后，南摩邪便与段瑶一道去了外头，四喜公公正在院中候着，见着两人后乐呵呵打招呼：“段小王爷，南前辈。”原来西南王的师父，便是当日在云水城中救驾的白来财，若是如此，那还挺好，亲上加亲。
“你要把它，这个，”楚渊伸手指了指桌上，“用来作甚？”
“紫蟾蜍可不是一般的蟾蜍。”段白月打开药箱。
楚渊道：“不用你说，看也能看出来。”一般的蟾蜍，谁又能长成这般颜色，又紫又黑周身滑腻，感觉摸一下就要烂手。
“不会让它碰到你。”段白月道，“取些毒液罢了。”
楚渊道：“哦。”
“蛊虫毕竟不是一般的虫子，在身体里待了十几年，多少会有些影响。”段白月道，“而且取蛊之时要用到紫蟾蜍的毒液，虽说用量甚少，也总归是毒药，两两相加，往后几天你或许会有些发烧不舒服，熬过去就好了。”
楚渊点点头：“无妨。”
“我会一直陪着你。”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下，“不怕。”
楚渊看着他笑。
段白月取出一根银针，捏起紫蟾蜍，在它背上戳了一下，取出一些毒液。
“呱！”紫蟾蜍很不满，四条胖腿伸得笔直。
楚渊不自觉便往后退了退。
“不会疼，只会有些麻。”段白月道，“顶多一个时辰就会好。”
楚渊点头，脱掉上衣之后，便趴在床上侧头看他。
段白月坐在床边，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楚渊懒洋洋躲了躲，道：“你这样的大夫，在外头怕是要被扭去官府。”
段白月笑，右手抽出一根银针，左手拇指在他背上那处硬包侧边轻轻按了按。
楚渊闭上眼睛。
段白月用针头取了些紫蟾蜍的毒液，顺着肌肤缓缓刺进去。
果真不疼，相反，冰冰凉凉还挺舒服。只是想到那只大胖蟾蜍，楚渊还是不自觉颤了一下。
“嗯？”段白月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事。”楚渊下巴垫在手背上，“有点麻。”
段白月放了心，又取了另一根银针，轻轻转动着扎进去。
怕他会疼，段白月的动作一直很温和轻缓。院子里的段瑶呵欠连天，觉得怎么还没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应该——毕竟若是真出事，他哥应该花容失色冲出来才是，断然不该如此安静。
南摩邪在旁边解释：“面对心爱之人，自然要更加小心一些。”
段瑶闻言先是点头，想想又悲愤，那为什么当初自己不慎中蛊时，师父与哥哥看起来简直一点耐心都没有，一个按脚一个扎针，三两下就除了蛊虫，连呼呼伤处的步骤也没有！
“好了，再过一盏茶的时间，拔了银针便是。”段白月半跪在床边，“难不难受？”
楚渊摇头：“没什么知觉。”
“紫蟾蜍的毒液有麻醉的作用，过个三两天就会好。”段白月道，“不疼便没事。”
楚渊握住他放在枕边的手，过了阵子，又拉过来一点，将自己的下巴放上去。
段白月笑笑，一直安安静静陪着他。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过去，将那些银针取出来后，上头果然缠了七八条细小的银色线虫，头发丝一般，极细。
楚渊别过头。
段白月取出一个白瓷小罐，将那些蛊虫严严实实封了进去。
楚渊见状皱眉：“不烧掉？”
“潮崖一族的事情尚且没有完全解决，先留几天。”段白月将他扶起来，“过后再烧也不迟。”
楚渊想了想，点头：“随你。”
“明后两天，可就哪里都不许去了，有天大的事情也交给其余人去处理。”段白月替他穿好里衣，“好好躺着休息两天。”
“腰里一点知觉都没有，还能去哪里。”楚渊靠在床头，又问，“先前你曾说过，屠不戒也能令焚星发光，那便说明他体内也有这月鸣蛊？”
段白月点头：“十有八九。”
“他会有可能是潮崖人吗？”楚渊问，“或者曾去过那里。”
“不大现实。”段白月道，“屠前辈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还与顾兄是同乡，祖籍江西，又在西南王府被囚禁了十几年，不识水性没出过海，更不可能去过潮崖。”
“那便只有上回，他为了徐之秋的悬赏而去杀人，与潮崖族人有了短暂的接触。”楚渊道，“打斗之时中了蛊？”
段白月道：“有可能。”
楚渊依旧皱着眉头。
段白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无奈道：“才刚刚取出蛊虫，也不休息一阵子。”
“又不困。”楚渊看着他，“若真如此，那至少能说明一件事，当初潮崖族的老人在自尽时，并未能毁掉全部的月鸣蛊。在此番住进宫里的那些潮崖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手中依然握有月鸣蛊，才会在当日与屠不戒打斗时，或有意或无意地种到了他体内。而其余人对此有可能知情，也有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
段白月道：“彼此间勾心斗角，对他们来说不算稀奇。”
“屠不戒来了吗？”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依旧在王城客栈里，这便差人回去接，到时候再看看，他身体里有没有与你一样的月鸣蛊。”
楚渊点头。
“我去让四喜准备些热水，替你擦脸漱口。”段白月道，“然后就好好睡，有事明天早上再说，嗯？”
楚渊道：“还早。”
“动都动不了，就算时间再早，不睡觉难不成还要批折子。”段白月揉揉他的脑袋，转身出了门。
院中三个人不约而同刷拉站起来。
段白月：“……”
还挺整齐。
“皇上怎么样了？”四喜公公问。
段白月道：“无妨，就是染了些紫蟾蜍的毒液，腰腿麻木，休息一夜就会好。”
四喜公公连连点头。
“烦请公公准备些热水。”段白月道，“越烫越好。”
四喜公公赶忙出去吩咐。
段白月把紫蟾蜍还给段瑶，而后便道：“隔壁院子空着，早些去歇息吧。”
南摩邪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看他。
段白月冷静道：“师父若是不想歇息，那便赶紧去街上逛，也没人拦着。”
南摩邪低声，用街头小贩偷偷兜售大力丸的语调问：“如此天赐良机，莫说你还想辜负，合欢蛊要吗？”
段白月转身回了房中。
南摩邪目光殷殷，非常期盼徒弟能中途再回来。
段白月反手关上门。
南摩邪：“……”
关于自己为何会教出一个如此正人君子的情圣，此等问题就算再死个七八回，或许也不会想出合理的答案。
四喜公公很快便送来了热水，段白月拧了毛巾，将所有扎过针的地方都替他热敷了一遍，又上了药膏，方才放下衣裳。
“手都烫红了。”楚渊道。
“热些才有功效，免得明天会淤肿不舒服。”段白月坐在床边道，“皮糙肉厚，也烫不坏。”
楚渊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
段白月嘴角一弯：“烫坏也值了。”
“明日太傅大人原本有事要说，若是看到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怕是又要一惊一乍。”楚渊道，“随行还有不少太医，快想想，要找个什么借口糊弄他们？”
“这世间怪模怪样的病多了去，莫说是太医，就算是叶谷主，也未必样样都能知道。”段白月一边伺候他漱口，一边道，“只管让四喜告诉其余人，就说你批了一夜折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腰腿麻木高烧不退，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时时刻刻拿先皇压你。”
楚渊想了想，赞许：“嗯，这借口不错。”
“既然不错，那有赏吗？”段白月问。
“没有。”楚渊用手指顶住他的鼻尖，“不许过来。”
“真没有啊？”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威胁，“当心边疆王造反给你看。”
楚渊笑着躲开，将人打发去洗脸，自己靠在床头看着他。
就着剩下的热水洗漱完后，段白月躺在他身边，让人枕到自己手臂上。
楚渊问：“南前辈与瑶儿都歇息了吗？”
“四喜已经带他们去了隔壁小院。”段白月道，“不必担心。”
“大家明早一道吃早饭？”楚渊看着他。
“好。”段白月答应。
“那南前辈与瑶儿喜欢吃什么？”楚渊继续问。
段白月道：“虫。”
楚渊捶了他一拳头：“虫什么虫，好好说话！”
“这么关心别人，都都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段白月翻身将人虚压住。
“要问吗？”楚渊手指缠住他的一缕头发：“红醉猪蹄，八宝鸭，豉汁排骨，酸辣牛肉，三鲜鱼汤煲，酸辣豆腐，这是你唯一爱吃的一道素菜。”
段白月心头发热：“你……”
“喏，知道我爱吃什么吗？”楚渊拍拍他的胸口
段白月想了想，心虚又淡定：“青菜。”
楚渊看着他笑：“青菜？”
“我错了还不成。”段白月咳嗽两声，握住他的手，“明日就去问四喜你爱吃什么，然后一样样去拜师学，嗯？”
楚渊道：“不务正业。”
“如何能是不务正业。”段白月道，“你看，你又不会做饭，将来老了，只能是我掌勺，你洗米。”
楚渊坦白道：“米也不会洗。”
西南王闻言很是忧虑，娶了个笨媳妇，将来连吃饭都成问题。
两人先前还靠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说话，后头楚渊慢慢觉得头有些晕，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段白月一晚上也没怎么睡，手时不时贴在他额头，掌心温度越来越烫，虽说明知是正常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却依旧难免担心。第二天一早便叫来四喜，让准备些冰块和厚的手巾。
楚渊裹着被子咳嗽。
段白月将冰块包了三四层，然后放在额头帮他降温。楚渊嗓音有些沙哑，看起来倒真是与着凉一个样。
陶仁德在吃完早饭后，便去行宫内的御书房候着，准备与皇上继续商议政事。谁知四喜公公却匆匆赶来通传，说皇上病了，正在床上躺着呢。
“又病了？”陶仁德担忧，“可有请太医查过？”
“回陶大人，已经查过了。”四喜公公道，“太医说皇上最近忧心政事太过劳累，昨儿又熬得太晚，所以才会扛不住，染了风寒又周身麻木，只按时针灸服药，再睡两天便会没事。”
“不知本官可否随公公一道去探望皇上？”陶仁德闻言更加担心，着凉也就罢了，怎么还周能身麻木。
“自然。”四喜公公躬身，“大人这边请。”
寝宫里头，楚渊正在一勺一勺，吃段白月送过来的药。由于紫蟾蜍的作用，他今天早上起来胳膊也有些酸痛，倒不至于动不了，但穿衣洗漱却也着实费劲，索性便安心躺着被伺候，体验了一把昏君是何感受。
段白月道：“苦不苦？”
楚渊道：“还成。”
段白月问：“吃点糖？”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起身去了隔壁，片刻后又回来，拿着一个小纸包。
楚渊不解：“桌上就有蜜饯。”
“这是前几日去城外的时候，从凤姑婆婆那里买来的粽子糖。”段白月拆开一粒喂给他，“据说挺好吃。”
楚渊用舌尖抿了抿：“嗯，不太甜，有芝麻香。”
“原本想全部送给北行宫的前辈，虽说不知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看出来，他应当是喜欢那位凤姑婆婆的，这糖理应给他。”段白月道，“只是后来想想，在买糖的时候，我说了是要带回家哄媳妇，怎么着也得让你尝尝不是？”
楚渊脸上一僵。
段白月问：“甜不甜？”
楚渊双手扯住他的腮帮子，使劲一拧。
西南王顿时表情扭曲，叫苦不迭举手求饶。
怎么这么狠啊……

第四十九章 闹鬼 事情一桩接一桩
胳膊动一动都困难，自然不能再一道吃早饭。楚渊吃完两颗粽子糖后，问：“南前辈与瑶儿起来了吗？”
“早就出去逛了。”段白月道，“先前两人都没来过此处，若是来了兴致，晚上能不能回得来还不一定。”
楚渊笑道：“用来修行宫的地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云德城虽说比不上王城富丽繁华，却也有好山好水可观，这七八月间飘雨开花，正是山里最美的时候。”
“那便快些好起来。”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而后我们便去听雨赏花。”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伸手想替他整整衣服，外头却又有四喜公公禀告，说陶大人求见。
“得。”段白月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一大清早就来。”
“避一下。”楚渊道，“太傅大人一大把年纪了，莫要被你吓出病。”
段白月纵身跃到房梁上。
陶仁德进屋后，见楚渊躺在床上一脸病相，于是担忧道：“微臣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张太医，说皇上是因为操劳过度才龙体抱恙，昨晚又是天亮时分才睡下，以后可千万莫要如此了。”
段白月摸摸下巴，这几句话听着还顺耳些。
楚渊点头：“多谢太傅大人。”
“这云德城内有位盲士，虽说双目失明，却极为擅长针灸按摩。若皇上依旧手足麻痹，可要微臣将他请来诊治一番？”陶仁德又问。
“不必了。”楚渊摇头，“张太医也说无碍，好好休息一阵子便会没事，朕难得清静几天，外人若是能不见，还是不见了吧。”
“是。”陶仁德低头领命。
“太傅大人找朕，可还有别的事？”楚渊问。
陶仁德连连道：“皇上尽管安心休养，这地方上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只管交给臣子们便是。若有大事，微臣再来奏请皇上也不迟。”
楚渊点头：“那就有劳太傅大人了。”
陶仁德告退出了寝宫，途中恰好遇到刚从早市回来的刘大炯，手里拎着几笼包子，说是特产，送去给皇上尝尝鲜。
“皇上刚服完药，才刚歇下。”陶仁德从他手中拿过纸包，“你就莫要去打扰了。”
“皇上又病了？”刘大炯纳闷。初登基的时候日日操心劳力，在御书房里往天明待也没事，怎么最近天下安定了，却反而三不五时就卧床不起。
“估摸着是先前太过劳累，落下了病根。”陶仁德道，“太医上回不也说了吗，皇上晚上全靠着九王爷配药，才能勉强睡着。年纪轻轻便这样，可不是前头几年累狠了。”
“那这包子就更要送给皇上了。”刘大炯将纸包又抢回来，“还有你，咱皇上好不容易来这行宫歇几天，便让他好好享享清静。看好你手下那帮子人，莫要再三不五时就抱着一摞折子去求见了。”虽说刘家倒了，但朝中的派系也还是分三五个，陶仁德为人耿直，手下也是一帮子倔脾气，在金殿上辩论起来，莫说是楚渊，就连刘大炯也觉得，极想将这群人给拖出去扔了。
脸红脖子粗，还聒噪，生得也不见得多好看，恁烦。
寝宫里头，段白月正在替楚渊按摩。这城中的盲士再好，也不会比西南王更好。下手知轻知重，时不时还会说两句情话哄开心，长得也颇为英俊高大，总之……挑不出什么缺点。
楚渊问：“你想不想去玉郎山？”
“在哪？”段白月问。
“离行宫不远，是一座孤峰。”楚渊道，“小时候偷偷溜上去过一回，不小心迷了路，便在那里待了一夜。现在虽已记不清山上风景如何，但夜半靠在树下听风雨潇潇，那种心境却一直忘不了。”
“小时候，才多大。”段白月替他系好衣带，“寻常人家的小孩黑天半夜在山上迷路，怕是连哭的胆子都没有，哪有人会惦记着听风雨声。”
“去不去？”楚渊问。
“自然去，玉郎山，听着名字倒是不错。”段白月道，“待你身体里的毒退去一些，我便陪你上山。”
往后几天，朝中那些臣子们果真没有再来奏本，楚渊难得轻松自在，连寝宫门都不曾出过。只是在床上躺得久了，困意却反而更多，三不五时就能睡一觉，头也整日里晕晕乎乎。这晚，段白月将他抱在怀中检查了一遍，叹气：“怎么一点做昏君的本钱都没有，这才睡了几天，就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楚渊一句话也不想说，打呵欠。
“明早带你去玉郎山，走动走动也看看景致。”段白月道，“否则若是再这么睡下去，真该睡病了。”
楚渊扯过被子，捂住头，继续睡。
段白月哭笑不得，躺在身边拍拍他。
隔壁房中，段瑶炯炯有神地想，是不是红鸡蛋可以煮起来，毕竟哥哥这几天可是一直待在皇上寝宫中的啊。金婶婶准备的红绸缎马上就能派上用场，真是令人十分激动。
楚渊眼睛也未睁，道：“剁手！”
段白月淡定收回胳膊，怎么就是喂不胖呢。
楚渊打了个呵欠，继续沉沉入睡，又是一闭眼就晕晕乎乎到天明——若不是第二天被段白月强行拉起来，是当真依旧不想动。
“我们去玉郎山听风雨声。”段白月替他穿衣服。
楚渊道：“嗯。”
“来，把眼睛睁开给我看看。”段白月道，“别是睡傻了。”
“胡言乱语。”楚渊一掌劈过来，自己踩着软鞋，摇摇晃晃去洗漱。
四喜心惊胆战，心说西南王这都做了些什么，把皇上弄得无精打采也就算了，居然连路都走不稳。
段白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苦恼以后若是又要熬夜批折子，自己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虽说想让他早点休息，可这阵看起来，睡多了像是也不好。
容易呆。
洗漱完后又吃了早饭，楚渊精神总算是回来一些。火云狮太过惹人注意，段白月此行并未将它带出来，不过城中租借来的骏马也是脚力上佳，虽不能日行千里，爬坡走山路还是绰绰有余。山间清风徐徐，楚渊使劲伸了个懒腰，觉得……彻底清醒了。
段白月见状松了口气：“幸好。”没睡傻。
楚渊四下看看道：“少说也有十年没来过此处了。”
“无非就是一座山而已。”段白月从身后抱着他，任由马在路上慢悠悠踱步，“你喜欢看，西南多得是。”
“下去走走吧。”楚渊道，“一直骑马也没意思。”
段白月带着他翻身下马。
虽是正午时分，山间却依旧凉爽宜人，丝毫也不显燥热。两人手牵手走了一阵子，段白月从树上摘了几个野果，擦干净递给他：“吃不吃，酸的。”
楚渊咬了一口，眉头都皱起来：“你还真不客气。”说酸就真是酸，牙都要掉。
段白月握过他的手，低头就着牙印的地方也尝了一下，失笑：“还没熟，否则该是酸甜才对。”
楚渊抬头往树上看，想寻个红一些的，远处却扑棱棱飞起一群鸟，像是受了惊。
“这山里有野兽？”楚渊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块石头上往下看。
段白月道：“猛兽说不准，野物定然是有的。吃不吃？我去给你打两只野兔来。”
楚渊摇头：“带的那些点心烤饼，热一热垫肚子便是。”
段白月道：“养你可真是省银子。”
楚渊好笑：“你，养我？”
段白月流利道：“你养西南府，西南王养你。”
楚渊懒得与他贫嘴，坐在石头上歇息，顺便从他手里挑拣甜一些的野果子吃。有情人在一起，时间总是会过得分外快一些。天色不知不觉便暗了下来，还当真落了阵子雨。段白月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生起火堆，又在洞口处铺了干净的枯草，与他一道坐着听风赏雨。两人谁也没先说话，偶尔心有灵犀的一个对视，笑意便从眼底传到心里。
后半夜的时候，楚渊靠在段白月肩头沉沉睡去，手与他轻轻握在一起。
云德城中也落了雨，连更夫也未出门。街上只有几个醉汉踉踉跄跄吹牛皮，临到家门口才各自回去。其中有一人名叫周达，好吃懒做惯了，手脚还不干净，后头被人扭送去了官府，打了顿板子又关了半年，这晌才刚放出来没多久。
见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周达骂了一句脏话，将手中空酒壶丢在地上，紧走几步想要跑回家，前头却依稀出现了一个人影，细看还是名女子。
酒壮色胆，更何况原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周达喜出望外，上前打着酒嗝道：“这位小娘子，深夜是要去哪呀？”
女子低着头，并未看他，也未说话。
“小娘子，莫要害羞啊。”周达嬉皮笑脸，一把握住她的手想要占些便宜，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不像是活人的手，僵直发硬，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女子缓缓抬头，湿透的黑发下，是惨白的脸，血红的眼。
周达心下骇然，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脑顶便传来一阵闷痛，紧接着便陷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第二日清早，云德城的县令陶礼还在睡，师爷便急匆匆上门来，说是又出了事。
“什么？”陶礼大惊失色，连外袍也没来得及穿，只着里衣就上前开门。
“大人，不好了啊。”师爷急道，“城中巷子里又有一具尸首，是泼皮周达。也是与前几天的更夫一样，赤身裸体，双目暴突，都死硬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陶礼急得团团转。云德城距离王城不算远，自然穷不到哪里去。民风虽称不上路不拾遗，却也是知礼守法，平日里最大的案件也无非就是偷鸡摸狗丫鬟私奔，谁曾想前几天皇上刚一来，城中的一个更夫就惨死在了街头。幸好巡街衙役发现得早，也没被百姓觉察。怕被责怪降罪，陶礼原本是打算先将此事压下去，待皇上起驾回宫之后再审，却万万没想到才隔了没几天，居然又出了命案，而且还与先前如出一辙。
“大人，拖不得了啊。”师爷在旁小心翼翼劝慰。
陶礼想了许久，终于狠下心一跺脚，道：“快些随我一道前去行宫，拜见恩师陶大人。”
山间雾霭淡淡，楚渊深呼吸了一下，道：“守了一夜，为了这片刻景致也值。”
“看完日出便下山，带你去吃福德楼的炸酱面。”段白月道，“否则该饿坏了。”
“所以才说你粗鄙。”楚渊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胸膛，“换做文人雅士，便该是醉风醉景才是，提什么炸酱面。”
“粗鄙便粗鄙吧，我可舍不得让你早上就喝一口风。”段白月手臂环过他的肩膀，“顶多再看一盏茶的时间。”
楚渊道：“对了，昨日收到金泰书函，高丽国已经收到聘礼，将金姝送往南洋了。”
“这就算成亲了？”段白月道，“若男方当真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也是美事一桩。”
“金泰为人粗中有细，既然肯允诺，定然也是早已将其查了个清楚。”楚渊道，“其实这样不算坏，高丽与大楚一直交好，将来若真的边陲不稳，有这层关系，反而对我们有好处。”
“南洋边陲不稳，还有西南替你守着，怕什么。”段白月道，“只管交给我便是。”
“我想交给你，朝臣可不让。”楚渊道，“都能想到太傅大人届时会说些什么。”
“皇上，此举万万不可啊。”段白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面色愁苦，“西南王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割让云南十六州已是无奈之举，若其再联合南洋诸国挥兵北上，我大楚国运堪忧，国运堪忧，望皇上三思而行啊。”
楚渊笑得胃疼：“平日里也没见你与太傅大人打过交道，怎么学得这么像。”
“那帮迂腐的老头子，来来回回都是一个调调，不用想也能学会。”段白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管他，到时候再说，先下山吃面去。”
福德楼名字挺大，其实就是个小面馆。段白月挤在人群里买了两碗面，端着到对面茶楼雅间：“在这吃清静些。”
“生意还真好。”楚渊道，“买了这么久才回来。”
“倒也不是，那老板在聊天，手脚动作慢。”段白月替他拌开，道，“说是城里在闹鬼。”
楚渊道：“闹鬼？”
“哪个城里没出过女鬼，此等街头巷尾的小故事，隔三差五就会出来新的。”段白月道，“个个都是貌若天仙，一听便是文人瞎编，苦兮兮娶不到媳妇，就想着能有个美貌女子能替自己红袖添香，即便是鬼也认了。”
“你这人，怎么对文人有如此大的成见。”楚渊哭笑不得，自己朝中的臣子几乎被他念叨了个遍，出来吃碗面还要说。
“好好好，下回不说了。”段白月道，“下回我夸还不成？”
楚渊在桌下踩他一脚，自己低头吃面，咸甜咸甜的，配上一壶酸梅茶，倒是挺开胃。
“恩师，恩师可得帮帮学生啊。”行宫内，陶礼跪在地上，面色惶急，“这……学生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当真冤枉啊。”
“先起来吧。”陶仁德道，又责怪，“出了事，便该早些解决，岂能像你这般藏着掖着？”
“是是是，学生一时糊涂。”陶礼道，“但现在这情况，可要如何是好，还请老师指一条明路啊。”
“明路？明路自然就是快些破案，不管凶手是人是鬼，都要将其绳之以法。”陶仁德道，“如此才不负你这顶乌纱帽。”
“是是是。”陶礼连连点头。
“你先回府去吧，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皇上这头，本官去说明便是。”陶仁德道，“只是在皇上起驾回宫前，你这案子最好能告破，将来方不影响仕途。”
“学生知道，学生定会加派人手侦破此案。”陶礼道，“多谢恩师。”
“破案不是屈打成招，若随随便便找个百姓说是犯人，那可不成。”陶仁德道，“这道理你可懂？”
陶礼继续称是。
陶仁德让他先行退下，自己换上官服，前去找寝宫找楚渊，却被告知说皇上一早就去了御书房。
“我替你磨墨？”段白月问。
楚渊道：“会吗？”
段白月哭笑不得：“莫非你觉得我不识字？”无非是多说了几句文人，怎么还能连墨都不会磨。
楚渊道：“别人叫红袖添香，你这叫添乱，退下。”
段白月道：“退到哪？”
楚渊指指屏风后：“去睡觉。”
段白月双手撑着腮帮子，在龙案前无所事事，晃来晃来。
楚渊停下笔，疑惑道：“先前没发现，你头怎么这么大？”
西南王胸闷，只好往后退了退。
楚渊摇摇头，刚想叫他一道看折子，四喜却说陶大人求见。
段白月感慨：“这位太傅大人，不服也不行。”
楚渊挥手将他赶到屏风后，让四喜将人宣了进来。
“皇上。”陶仁德进门便跪。
“太傅大人快请起。”楚渊见状，赶忙亲自下去将他扶起来，“出了何事不能好好说，为何要行此大礼。”
段白月揉揉眉心，看这架势，往后要想再去山间逍遥自在，怕是没戏了。

第五十章 练与不练 半人半鬼也比死了好
后面有新内容
“究竟出了何事？”楚渊问。
“此事微臣原本早几天就该上奏，只是皇上一直龙体欠安，便想着交由地方官去处理，只是没想到事情却有愈演愈烈之嫌。”陶仁德忧心忡忡道，“这城中，像是有人在故意装鬼作祟，想要惊扰圣驾。”
楚渊闻言皱眉，段白月亦在屏风后，想起了今早在面馆时听到百姓闲聊那番话。
敢情当真有鬼？
“前几日，这云德城中曾离奇暴毙了一名更夫，死状甚惨。”陶仁德道，“地方官员为免百姓恐慌，并未将此事公布于众，只是一直暗中盘查。只是还没等查出结果，昨晚却又有一人遇害，据说是城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名叫周达。毙命时的情形，尸体的状况，都与前几日的那名更夫一模一样，全身赤裸双目暴凸，胸前还有黑色掌印。”
段白月心里一顿。
“听上去可不像是一般的谋财害命，只交给地方官员怕是不行。”楚渊摇头，“大理寺也来了人，让他们去查吧。”
“是。”陶仁德领命。
“既然城中出了乱子，那其余人也要多加小心。”楚渊道，“早不闹鬼晚不闹鬼，偏偏在朕来的时候出事端，对方目的是百姓还是这行宫，目前谁都说不准。”
“微臣明白。”陶仁德道，“稍后便去找向统领商议。”
楚渊点头，待他退下后，扭头问：“你觉得怎么样？”
“看在神明能庇护你我相守的份上，我甘愿敬让三分，只是鬼却是万万不信的。”段白月从屏风后出来，“而且那两人的死状，听上去倒是与蓝姬的白骨爪有几分相似。”
楚渊皱眉：“她当真没死？”
“算来也是我闯的祸。”段白月道，“放心吧，不会将这个烂摊子丢给地方官府。”
“如何能是你闯的祸。”楚渊摇头，“天刹教主又不是你。”
“可若真是蓝姬，也怪我当初太过大意，未能将其毙命。”段白月道，“那妖女功夫邪门至极，就算是向统领，只怕也挡不住几招。”
楚渊皱眉。
“交给我便是。”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我保证，绝不会让她为祸百姓。”
“除了百姓，还有你。”楚渊道，“别受伤。”
段白月笑笑：“好。”
“要我做什么吗？”楚渊问。
段白月把侧脸凑近他。
楚渊：“……”
“做这一件事便好。”段白月催促，声音很温柔。
楚渊捏起他的下巴，轻轻转过来，闭眼吻住他的双唇。
窗外夏风阵阵，是两人间难得的片刻静谧。
在出行宫前，段白月先去了趟那偏僻小院。
老人依旧在下棋，旁边摆着粽子糖，由于白日天气热，已经有些融化掉。
“你这后生，又有事啊。”听到声音，老人慢慢抬起头。
“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前辈。”段白月道，“若是前辈不喜被人打扰，我走便是。”
“会下棋吗？”老人问。
段白月坐在他对面，道：“不会。”
老人摇头：“既然不会，为何又要坐下来。”
段白月道：“前几日幸亏有前辈提醒，在下的心爱之人才得以取出月鸣蛊，还未来专程道过谢。”
“心爱之人。”老人笑笑，“原来还是个情种，打算何时成亲？”
段白月道：“没想过。”
“没想过，便快些去想。”老人用手指沾了些旁边的粽子糖，放在嘴中砸吧了一下，“莫要像我这般，耗尽了青春年华才醒悟，可即便醒悟了，也早已找不到当年的那个人。”
段白月点头：“多谢前辈教诲。”
“玄冥寒铁，可否借老朽一观？”老人又问。
“自然。”段白月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
老人缓缓摩挲过斑驳剑身，问：“是从何处寻来的？”
段白月道：“家师所赠。”
“那你这师父可真不错。”老人道，“多少人拜师时磕上百个头，顶破天也就拿一把拜剑山庄锻出的剑。只是这剑虽好，若你与它无缘，也是开不得刃，白白浪费。”
段白月道：“如何才叫有缘？”
老人道：“你师父没告诉你？”
段白月摇头。
老人又问：“那你师父，与韩冥老仙有何关系？”
段白月答：“从未听家师提起过此人。”
老人沉思片刻，道：“那你师父这把剑，怕是偷来的。”
段白月：“……”
这倒真是有可能。
老人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搏，又道：“就算这把剑是偷来的，能被你拿着，也不算掉价。”
段白月道：“多谢前辈夸奖。”
“受过内伤，当心将来被剑气所伤。”老人松开手，“还有你心头的金蚕线，不想办法取出来，打算好吃好喝养一辈子不成。”
段白月失笑：“前辈当真是绝世高人。”
老人抬抬眼皮：“我当你要问，何处才能找到解药。”
段白月道：“翡缅国？”
老人道：“若这金蚕线解不了，也莫要耽误你那心上人了。成亲顶多七八年，往后的日子长夜漫漫，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熬。”
段白月道：“我会想办法活得久一些。”
老人闻言叹气，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罢了，回去吧。”
“前辈。”段白月道，“最近这城中有妖人作乱，还请前辈多加小心。”
老人顿住脚步，皱眉道：“妖人？”
段白月道：“在下自会暗中派人保护好凤姑婆婆所在的村落。”
老人点点头，继续蹒跚回了房中。
夜色如水寂然。
云德城中有座宝塔，相传当初修建时为了镇妖。几百年的时间过去，早已斑驳不堪，百姓路过时都要绕道走，生怕哪天倒了会被砸到。官府也不敢轻易拆，怕放出邪秽之物，因此只能用木栅栏暂且围起来，打算等天气凉爽些的时候，再从王城请来高僧与木匠，重新修缮。段白月跃上塔顶，将城中景象尽收眼底。
既然闹鬼一事已经上报给了皇上，那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藏着掖着。官府下午的时候便贴出了榜文，百姓看过之后皆是惴惴不安。天还没黑透就都回了房，大街上处处都是巡逻的官兵，打着火把，将天也照红了半边。
段瑶悄无声息蹲在他身侧。
段白月皱眉：“你来做什么？”
段瑶道：“自然是帮忙。”
段白月道：“影子都还没一个，毫无头绪之事，说捣乱还差不多。”
那也要留下。段瑶双手托着脸，道：“师父让我来的，说万一你体内金蚕线苏醒，死在外头怎么办。”
段白月抽抽嘴角：“等这次再回西南，你与师父都去王夫子那里学些诗词歌赋，说话或许能不这么招人嫌。”
段瑶撇撇嘴，继续打呵欠，看着下头道：“这云德城不算小，想要找出一个人可不容易，更何况是如此大张旗鼓。”
段白月道：“至少也能起个震慑作用，让百姓安心。至于背后作乱之人，自然不能光这么找。”
段瑶问：“你有什么打算？”
段白月道：“若当真是蓝姬，那她现在最恨的人便是我。”
“可朝中那些大臣也不见得有多爱你。”段瑶提醒，“若放出消息说你在云德城，只怕蓝姬还没出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大人们就先要疯。”
段白月问：“蓝姬最想要的是什么？”
段瑶想了想：“菩提心经？”
段白月点头。
段瑶道：“所以？”
“普天之下练过菩提心经的，只有我一人。”段白月道，“朝中大臣们不知道，蓝姬不可能不知道。”
段瑶似懂非懂：“嗯。”
段白月道：“不过这云德城人太多，若当真打斗起来，百姓难免会受伤，得找个偏僻些的地方。”
段瑶提醒：“练蛊之人死而复生，功力便会大增，这可是拿阳寿换来的，一般人比不过。”
段白月笑笑：“担心我会落败？”
段瑶道：“算日子金蚕线再过几月也该醒了，连师父都在担心，偏偏这时候出乱子。”
段白月道：“无妨。”
段瑶胸闷：“无妨？”也不知上回半死不活吐血的那个人是谁。
段白月道：“篓子是我捅出来的，自然要想办法堵上，这与金蚕线何时发作无关。”
段瑶发自内心叹气，那命呢，不要了吗。
段白月纵身跳下镇妖塔，一路掠过房顶，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暗中。
寝宫内，楚渊还未歇息，正靠在浴桶中出神。
段白月推窗进来。
楚渊有些意外。
段白月皱眉：“远远看亮着烛火，怎么到现在还没歇息？”
楚渊道：“当你今晚不回来了。”
“城中到处都是官兵，那装神弄鬼之人再敢出来，才是真见了鬼。”段白月拿过一边的手巾，替他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不过我倒有个法子，能诱她现身。”
“什么？”楚渊问。
段白月道：“蓝姬先前最想要菩提心经，现在应当最想要我的命，说来说去，都与西南府有关。”
楚渊往起坐了一些，道：“所以呢？难不成你还要招摇过街引她出来？”
段白月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楚渊想了想，道：“也行。”
“管它有用没用，先试试看吧。”段白月道，“那两具尸体上的伤口，家师也潜入府衙去看过了，十有八九是蓝姬。”
楚渊道：“你也要小心。”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我自然要小心，不仅要小心，还要长命百岁。”
楚渊笑笑：“嗯。”
“先去睡觉好不好？”段白月问，“先前我过来的时候，见师父院中还有人影在动，去向他说一声再来陪你。”
楚渊点头，下巴抵在浴桶边沿，目送他出了寝宫。
南摩邪果然正在院中啃烧鸡。
段白月道：“师父真是好胃口。”
南摩邪道：“闲来无事，又放心不下你和瑶儿，便只有买只烧鸡啃。”
段白月将佩剑放在桌上：“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还能是哪来的。”南摩邪吐了口骨头，“偷来的。”
果然。段白月对这个答案丝毫也不意外。
“这可比裂云刀好得多。”南摩邪道，“你段家那把刀，也就看着威风，这玄冥寒铁是上古之物，倘若放在江湖之中，能与秦少宇那把赤影剑齐名，快些收回去。”
段白月道：“还有件事。”
南摩邪问：“什么？”
段白月道：“关于天辰砂，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
“你这不是废话吗，人命关天的事。”南摩邪道，“不过倒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看你这脉相，少说也能活个七八年，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段白月道：“除非找到天辰砂，否则我不会成亲。”
南摩邪在衣襟上擦擦油手，摇头：“说得好像你想成就能成一样。”
段白月问：“除了翡缅国，还有何处能有此物？”
南摩邪道：“翡缅国有没有都不一定，更别说是别处。为师早就说了，急不得，要慢慢找。”
段白月道：“我急。”
“你这阵知道急了。”南摩邪扯下一只鸡爪子，“急也要先回西南再说。”
“不瞒师父，金蚕线似乎又要醒了。”段白月道。
“什么？”南摩邪大惊，丢掉手里的鸡肉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试探片刻之后，皱眉道，“不该是这时候啊，提前好几月？”
段白月道：“八荒阵已解，翡缅国外的屏障已破。若是我在此时毒发，只怕不出月余，大楚的军队便会压在南洋海境。”
南摩邪道：“听上去着实感人。”
段白月叹气：“自八荒阵法被破解以来，各路军队的南下北上调动布兵，他以为我不知情，我却不能装不知情。”
“这么多年，你做了多少事，为何就不能让他也为你任性一回？”南摩邪松开手，扯过袖子给他擦了擦手腕上的油印。
段白月道：“我身后可没有江山社稷，再任性也无非是一条命，他任性，是生灵涂炭，亦是千古骂名。”
“哪有这么严重。”南摩邪连连摇头，“回回都这么说，你莫要自己吓唬自己。”
“翡缅国地处南洋深处，这么多年来一直寂寂无闻，与大楚中间相隔着十几个小岛国，没人知道那上头到底是什么。”段白月道，“大楚军队虽多，却大多只擅长陆上作战，唯一的海军全部压在东海海境，提防着倭国与海匪。若是当真与南洋开战，且不说东海兵力是否会被削弱，也不说南洋其余岛国会怎么想，单单一个小小翡缅国，打不赢是损兵折将窝囊无用，打赢了，是毫无理由便侵犯别国，耗费兵力抢了个离楚国迢迢百里的小海岛，吃不得穿不得看不得。所以且不论这场仗结果如何，在楚国宣战的一刻，其实就已经输了。”
南摩邪噎了噎，道：“你能想到，旁人自然也能想到。你那心上人可是皇帝，如何会为了替你抢天辰砂，将自己陷入此等境地？”
段白月道：“他会。”
南摩邪：“……”
“他一定会。”段白月又重复了一回，“所以师父要帮我。”
“还要怎么帮你，合欢蛊你又不肯要。”南摩邪埋怨，“少受些苦楚，也能多活两年。”
段白月道：“没人知道天辰砂长成什么样。”
南摩邪问：“然后呢？”
“此番若金蚕线蛰伏不醒便算了，若是醒了，师父随便差人去外头走一遭，回来找些东西，说是天辰砂便可。”段白月道，“莫要让他再插手此事了。”
“随便找来的药物就算吹破天，也治不好你啊。”南摩邪心塞。
段白月道：“治不好便说明天辰砂无用，至少他不会再想着去打翡缅国。”
“不打翡缅国，哪来的真天辰砂？”南摩邪围着他转圈，“你可想清楚，这么一闹，将来可就别指望朝廷能帮忙找了。”
段白月道：“一年多前小渊便写过亲笔书函给翡缅国主，结果如何？”
南摩邪：“……”
“杳无音讯石沉大海，说明对方根本就不愿出手相助，既然如此，朝廷的名号应当也没什么用。”段白月道，“何必又要让他再为难。”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舍得罢了。”南摩邪摇头，“其余事情都好说，此事关乎你的性命，万一找不到解药，死了怎么办？”
段白月道：“师父说话果真是直白。”
南摩邪斟酌了一下用词，道：“驾鹤西归。”
段白月失笑：“师父埋两年都能活，徒弟说不定也能试试。”
“试个屁，菩提心经也就是上回为了疗伤，才勉强练了两招，还想着能活。”南摩邪道，“也罢，天辰砂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过这菩提心经，你务必得继续练下去，不单单是那几页，而是从头到尾九九八十一招式，一招也不能漏。”
段白月摇头：“练得神功盖世，半人半鬼？”
“半人半鬼也比死了要好。”南摩邪兜头就是一巴掌，“金蚕线已经开始躁动，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否则我就去告诉你那心上人，说你阳根不举，还是趁早分了好。”
段白月：“……”
嗯？
与南摩邪聊了许久，段白月方才回到隔壁寝宫，楚渊也依旧没有睡，正靠在床头出神，听到他进门，方才扭头看了一眼。
段白月道：“与师父多聊了几句，回来晚了。”
“在说什么？”楚渊问。
“也没什么。”段白月坐在床边，“只是过段日子，我或许要去闭关几日。”
“嗯？”楚渊皱眉，“又是因为金蚕线？”
段白月点头。
楚渊道：“上回发作不是这月。”
“蛊虫毕竟是活物，早醒几日晚醒几日，算不得什么大事。”段白月道，“只要它依旧是一年醒一回，便无妨。”
“若是早日闭关，会好些吗？”楚渊又问。想起上回他在欢天寨时的生不如死，依旧觉得有些心悸。
“自然，上次是因为在蛊毒发作之时强行运功，这回我什么都不做了，金蚕线一醒便立刻去暗室运功疗伤，又有师父在，不会出事的。”
“只有南前辈吗？”楚渊问。
“嗯？”段白月不解。
楚渊道：“你前几日所说，行宫中的那位神秘老者，听起来像是颇有身份，或许能帮上忙也说不准。”
“那位前辈的确一眼便看出我身中蛊毒，可也并未说要替我解毒。”段白月道，“应当也是无能为力。”
“问都没问过，怎么就知道是无能为力。”楚渊道，“我明日去试试看。”
段白月道：“前辈像是不喜被人打扰。”
楚渊摇头：“金蚕线发作又不是什么好事，那位前辈若是不肯或不会，那便另当别论，可至少也要先问问看。”
段白月扶住他的肩膀：“若是非要问，我再去找一回便是。”
楚渊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段白月失笑：“我瞒着你的事情可多了去，若是件件上报，怕是要说到明年。西南边陲各般事，十件有九件是写给那位太傅大人看的，至于实情是如何，我知道你不想看，也没必要看。”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道：“嗯？”
楚渊开口叫：“四喜。”
段白月：“……”
四喜公公一路小跑进来，笑容满面道：“皇上。”
楚渊道：“送西南王出去。”
四喜：“……”
段白月在背后悄悄摸摸挥手，示意他出去。
楚渊掀开被子下床，继续道：“摆驾，去那处小宅里看看。”
四喜左右为难。
段白月道：“深夜多有打扰，若那位前辈一怒之下不肯再帮忙，岂非得不偿失？”
楚渊道：“朕又不求他什么，看热闹罢了，谈何得不偿失？”
段白月：“……”
咳咳。
楚渊往外走。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好好好，我认输，我说便是。”
见皇上像是没什么反应，四喜公公赶忙躬身退出，眼观鼻鼻观心，很是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第五十一章 贪欢 至少还有这十天
寝宫内很是安静。
楚渊没有开口，也没动，像是在等着他先说话。
段白月道：“这金蚕线在我体内少说也待了五六年，除了每年会苏醒一回之外，其余是当真没什么事，只是最近却有些异常。”
楚渊问：“有多异常？”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罢了。”段白月将他的身子转过来，苦笑道，“说实话，这玩意发作起来的滋味，当真不好受。”
楚渊微微皱眉：“我知道。”
“按理来说，它一年顶多会醒一回，已是极限。这回突然提前了好几个月，师父说，或许它以后每年会醒个两三回也说不定。”段白月道，“所以才要早些去闭关，到时候能好过一些。”
楚渊单手抚上他的胸口，问：“现在疼吗？”
段白月摇头。
“先前也问过，你却没说。”楚渊道，“到底为何会中蛊？”西南府的人，从小便在百虫窝里长大，理应不会是遭人暗算。
果然，段白月道：“金蚕线是师父养出来，亲手放入我心脉之中。”
楚渊眼底有些不解：“南前辈？”
段白月点头：“当时我练功走火入魔血脉尽损，师父为了救我，便冒险用了这金蚕线，虽然是捡回了一条命，可蛊虫一旦入体，再想拿出来便不容易了。”
“走火入魔，是为了练菩提心经？”楚渊又问。
段白月摇头：“若这次熬不过去，又找不到天辰砂，我才会去练菩提心经，只是……”
“只是什么？”楚渊看着他。
“若要练功，便要闭关三年。”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你若是想我了要怎么办？”
楚渊问：“三年？那三年之后，金蚕线之蛊便能解了吗？”
段白月点头：“嗯。”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早些去练？”楚渊又问。
段白月道：“舍不得你。”
楚渊：“……”
“你才刚登基多久，朝中不稳，边陲也乱，当初说好了要助你让这江山清明。”段白月拍拍他的脸颊，“既然说到，自然就要做到。”
楚渊摇头：“你回西南吧。”
段白月哑然失笑：“这就要赶我走啊？”
“三年就三年。”楚渊道，“等你解了金蚕线的毒，再说其余事也不迟。”
段白月道：“至少让我将这回的事情做完。”
楚渊道：“这回的事情，是指闹鬼的云德城还是宫里的潮崖人？“段白月道：“两件都是。”
楚渊道：“什么都让你做了，要官府与官兵何用？”
段白月顿了顿，道：“先前不是这么说的，至少蓝姬那件事是我闯出来的祸，理应由我解决。”
楚渊抽回手，道：“再多言一句，那便今晚就动身。”
段白月：“……”
今晚？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只好道：“十天。”
楚渊依旧没说话。
“这十天我什么都不做，就待在这里陪着你，如何？”段白月握住他的双手，“这一走可是整整三年，有了这十天，多少还能有个念想。”
楚渊低声道：“三年而已。”
“三年还不够长？”段白月撇撇嘴，有些孩子气道，“一千多个日夜呢，待在那冷冰冰的山洞中，除了师父之外，谁都见不着。”
“会有危险吗？”楚渊道，“菩提心经。”
段白月摇摇头：“没有。”
楚渊道：“嗯。”
“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段白月道，“十日之后我再走，成不成？”
楚渊别过视线，眼底有些红。
“我闭关之时，西南府的事情会暂时交给段荣与段念，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你有什么事，尽管去找便是。”段白月道，“实在遇到大事解决不了，便写封书信交给师父，他——”
“不会有什么大事。”楚渊打断他，“你只管安心闭关练功。”
段白月笑笑：“也好。”
四喜公公在外头听了好一阵，听到说要沐浴用的热水，方才松了口气，赶紧让内侍准备妥当送了进去。楚渊先前已经洗漱过，段白月匆匆擦了两把身上，便掀开被子靠在他身边。
楚渊道：“当真不去问问这行宫内那位老前辈吗？”
段白月道：“我去问。”
楚渊看他一眼。
段白月识趣道：“我们一起去问，明日就去。”
楚渊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亲了一下。
段白月嘴角一扬：“不够。”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却没料到下一刻，便有温软的唇再度贴了上来。舌尖主动扫过唇间，带着微微酥麻，段白月呼吸有些粗重，双手不自觉卡住他的腰肢。
楚渊翻身虚压住他，亲吻愈发激烈，像是要将多年积攒的感情一次全部发泄出来。
“你再这样，我可就舍不得走了。”段白月声音低哑。
“三年之后，再回来便是。”楚渊眼角有些红，看不清是情动还是不舍。
段白月摇头：“听话，睡吧。”
“怎么，怕你自己熬不过金蚕线？”楚渊看着他，“我也怕。”
段白月语塞。
“我不管你方才那些话里隐瞒了多少实情，不说便罢了，我也不想问。若此番能熬过去，三年之后再过个二十年，边陲也便能稳。”楚渊道，“虽说几位王叔当初看走了眼，对我百般刁难暗算，却也是大楚正统血脉，到时候看谁的子嗣当真有本事，再召回王城便是，这江山还给楚姓皇族中人，不算坏了规矩。”
段白月眉头猛然一皱。
“若你熬不过去，”楚渊咬牙，过了许久才道，“至少还有这十天。”
段白月摇头，伸手拍拍他：“不准你乱说。”
楚渊抽开他的腰带，掌心如同带有火苗，动作之间里衣滑下肩头，脖颈处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看着分外诱人。
段白月脑中轰鸣，掌心拖住他的脊背，将人重重压在自己身下。
楚渊和他对视。
“若我熬不过三年，你便忘了这十天。”段白月指背滑过他的脸颊，“好好做皇帝，别再与那些死老头作对，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他们虽说唠叨了些，到底也是为你好，嗯？”
楚渊道：“好。”
段白月温柔亲住他眼睛，堵回一片湿意。
衣衫被悉数丢在地上，年轻的肌肤火热贴合在一起，常年练武的身体漂亮到没有一丝赘肉，亲吻缠绵火热，分不清是谁更加主动。楚渊黑发散在枕上，在他唇舌间沉沦迷迷乱。
段白月在他耳边问：“有东西吗？”
楚渊指指床头的小抽屉。
段白月伸手拿过小瓷罐，顺势含住他的耳垂，暧昧不清道：“受不了就告诉我，知不知道？”
楚渊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段白月对他一向都是耐心细致，此番自然也不会例外。
楚渊眼眶有些红，却一直咬着牙没出声，即便是痛楚如同整个人被撕裂，也依旧想要继续下去。
只要身后那个人是他，那便什么都能忍。
段白月在他脊背细碎亲吻，一直等到那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方才慢慢开始动作。从初始的小心翼翼到最后的抵死缠绵，楚渊与他十指相扣，从始至终都未放开过。
四喜公公在外头，将周围一圈御林军都远远打发开来，自己挺着肚子，乐呵呵喝茶。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段白月方才又要了回热水，替他将身上擦干净后，又换了新的里衣。
楚渊脸颊潮红，微微皱着眉头，看上去极累。
段白月躺在他身边，伸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又握过手腕试了试脉相。
楚渊睁开眼睛。
段白月问：“难不难受？”
楚渊点头。
段白月将他抱进怀里：“睡一晚会好些。”
楚渊好笑：“你这叫什么大夫。”
“我可不是大夫。”段白月道，“是你的……唔。”
“我累了。”楚渊收回手，嗓音沙哑。
“自然应该累。”段白月道，“不逗你了，睡吧。”
楚渊闭上眼睛，过了阵子又睁开，道：“明早太傅大人要来。”
段白月道：“交给我便是。”
楚渊低低“嗯”了一声，便重新睡了过去。
段白月却是困意全无。
掌心在他背上轻拍，也不知自己脑中究竟有多纷杂。
爱了这么多年，却也未想过要真的做什么，觉得能替他守住江山便好。并非不想做其它，只是在金蚕线入体之时便知道，自己应当也活不了太久。一旦练了菩提心经，便是死而不僵半人半鬼，没有体温亦没有心跳，容貌狰狞，连血里都带着毒，金蚕线虽说会因此毙命，只是人也会毁了大半。
如此自顾不暇，似乎理应如师父所说，一走了之才对，可……当真是不舍。
哪怕是抽离血肉，也敌不过要离开他。
就自私这一回也好。
段白月眼眶泛红，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辰砂，谁都说不准，亏得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去找。可要当真没有，那便只有去练菩提心经，练成之后将西南府交给瑶儿，自己来王城寻一处不见天日的角落，日复一日守着他。
没人想变成怪物，只是若能一直远远看着他，也好。
拖了这么久，也该狠下心做个了断。一直想着金蚕线不会发作，便能在他身边多待几天，可又能再拖多久。这回顶多替他除去蓝姬，除去赛潘安，除去那伙心怀叵测的潮崖中人，余下的事情，便交给他自己去做罢。
段白月在他脖颈落下一个亲吻。
守了这么些年，也该放手试试看。
楚渊睡得不算踏实，连睫毛也微微颤抖。
段白月握住他的指尖，凑在嘴边亲了亲。打定主意待这回熬过金蚕线之蛊后，便带人去南洋翡缅国一探究竟。
第二天方才蒙蒙亮，便有鸟儿在窗外婉转鸣叫，楚渊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却已经有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双眼。
“还早。”段白月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浅吻，“出门不用上早朝，再睡一阵子。”
楚渊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使力，翻身虚压住他。
段白月问：“身子不难受？”
楚渊下巴抵在他胸口，懒洋洋看着他。
段白月手指梳过他的黑发，嘴角扬了扬。
寝宫里头鸦雀无声，两人谁都没说话。楚渊像是在出神，段白月也便没有打断他的思绪，只是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许久，楚渊才道：“要喝茶。”
段白月将他放回被窝中躺好，自己踩着软鞋下床。只穿了一条里裤，黑发随意束在脑后，愈发显得身形高大，后背肌肉线条明利，肩头还有些许……抓痕。
楚渊别过头，看墙壁。
“四喜还未奉热茶上来，先喝点水。”段白月扶起他，“嗓子会舒服些。”
楚渊哑声咳嗽，就着他的手喝完两杯水，方才觉得舒服了些。
段白月问：“再睡一阵子好不好？陶仁德若是来了，打发走便是。”
楚渊拍拍他的胸口：“不许对太傅大人不敬。”
“说真的，若哪天我当真和陶大人打起来，你帮谁？”段白月和他蹭了蹭鼻尖。
楚渊道：“自然是太傅大人。”
段白月道：“舍得打我啊？”
楚渊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嗯。”
段白月抱着他躺回床上，抱怨：“昨晚可是拼了命在侍寝，为何连一点圣恩都沐浴不到？”
楚渊脸色先是一僵，耳根再是一红，而后便开始盘算要叫四喜。
幸而这回西南王很是果断，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唇瓣。
舌尖缠绕间，昨夜残存的情愫被悄然唤醒。回忆起那蚀骨销魂的滋味，两人心间都有些悸动，动作便愈发激烈起来，连被褥都被悉数丢在地上。
外头天已经光亮，耳鬓厮磨间，彼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清晰可见。段白月在他的身体上渐次亲吻，直到两人的脖颈都泛上红意，方才将人重重揉进自己怀中。
情到浓时，甚至连痛楚都是愉悦。
殿外，陶仁德正满脸担忧，道：“皇上又病了啊？”
“太傅大人不必担忧，皇上这回出宫未带九王爷配的安神药，所以入睡有些晚，今日又是天亮了才歇下，不算生病。”四喜公公流利道，“大人若是没有急事，便让皇上多睡一阵子吧，现在醒了，便又要劳碌一日，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你看你，我就说。”刘大炯站在旁边，闻言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满脸嫌弃，“咱皇上出来是为了躲清闲，你这三不五时就抱着一摞折子来，纵观朝中上下，也找不出有谁能更遭人嫌。”
“你懂什么，这事极为重要。”陶仁德瞪他一眼。
“那可要老奴前去通传？”四喜问。
“不用去，不用去。”刘大炯连连摇头，“让皇上好好歇着，城中闹鬼也不是一两日了，交给大理寺去查便是，何必回回都要来奏请皇上。”
陶仁德被他拖成踉踉跄跄，又想找皇上，又觉得似乎交给大理寺也无不可，几番犹豫间，人已经被刘大炯生生拽了出去。
四喜公公总算是松了口气。
“啊……”楚渊仰着脖颈，眼角有些许红意水光。
段白月环住他的腰肢，一直等到他平复下来，方才低头亲了亲那微肿的唇瓣，动作小心翼翼，怜惜而又深情。

第五十二章 机缘巧合 我教你如何才能破解焚星局
两人相拥而眠，直到中午时分还未醒。四喜公公在外头听了听，寝宫里仍旧一点动静也没有，便吩咐下去，煮了些温补的吃食炖着，待皇上起了再送过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却下起了夏日阵雨，一声惊雷过后，楚渊猛然睁开眼睛，心砰砰跳了好一阵子，方才抬头看了一眼。
段白月依旧在睡，睫毛有些短，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小块青淤，淡淡的，外人不仔细便不会发现，是两人少时比武留下的伤痕，这么多年一直就未褪。
许久之后，楚渊轻轻握过他的手腕，指尖下脉搏跳动坚定有力，觉察不出有任何异样。
“这下放心了？”段白月问。
楚渊身子僵了僵。
“都说了，金蚕线不发作便没事。”段白月看着他，“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楚渊收回手，道：“嗯。”
段白月试试他的额头温度，微微有些烫。
楚渊扭头躲过，道：“没事。”若是敢传御医，那朕便休了你，休了你，休了你。
“至少也要吃些东西，不然要饿晕了。”段白月道，“想吃什么，鸡汤面好不好？”
楚渊点点头，身子酸痛，着实不愿意动。靠在床头看着他出门吩咐四喜，想了想又问：“太傅大人呢？”
段白月坐回床边，道：“卖了。”
楚渊失笑：“谁会愿意买。”
“你也知道那老头遭人嫌。”段白月替他系好衣带，“昨晚该是累狠了，好好养几天，今日不许见他，明日也不许见他，天大的事情也不许见。”
楚渊捏捏他的下巴：“先前没看出来，你还真有几分祸乱朝纲的本事。”
“那是。”段白月很配合，“没办法，谁让皇上喜欢我，自然要恃宠而骄。”
“皇上喜欢你作甚。”楚渊靠回床头，撇嘴，“侍寝也侍完了，回你的冷宫。”
段白月环住他的腰，凑上去强亲了一下：“不走，赖上你了。”
楚渊笑着躲开他，两人又闹了一阵子，四喜公公在外头小心翼翼说膳食已经备好，段白月出门端进来，鸡汤面倒是鸡汤面，就是碗着实大，盆一般，两个人也未必能吃完。
楚渊：“……”
段白月端着碗坐回床边，道：“亏得是臂力好。”否则谁能端得住。
楚渊也往起靠了靠。
段白月夹了一筷子面，吹凉后喂给他，自己紧接着低头吃了一大口。
楚渊：“……”
四喜公公在外头笑呵呵地拍拍肚子，这头顿饭，自然要在一个碗里吃，将来才能恩爱齐眉，不分不离。
面条口味很淡，段白月却是难得没嫌弃，耐着性子陪他吃完了整顿饭，碗里还剩最后一块肉，楚渊道：“你吃。”
段白月摇头：“你吃。”
楚渊皱眉，后头却又笑：“寻常百姓也没你我这般落魄。”
“这就错了，不叫落魄，叫疼你。”段白月偷吻了他的唇角，“将来若家中只剩一碗米——”
“那便一拍两散。”楚渊敲敲他的鼻梁，“才不要与你一道讨饭。”
“谁说讨饭了，听我说完啊。”段白月将鸡肉喂给他，“若只剩一碗米，那我们便端着去大街上讹钱，看谁膀大腰圆绫罗绸缎，就上去撞他一下，我功夫好，至少也能收回来一担粮。”
楚渊与他对视片刻，扯起被子捂住头，将嫌弃表现得很是明显。
“你再躺一会，我去那头看看师父与瑶儿。”段白月拍拍他，“顺便再拿些药膏过来。”
楚渊闷闷“嗯”了一声。
段白月洗漱之后出了寝宫，四喜公公笑容极为夸张，用看正宫娘娘的眼神看他，就差跪拜行大礼。
段白月打算在回去后，定要给他送一车金子。
隔壁小院中，南摩邪与段瑶正在聊天，见到他进门，两人齐刷刷站起来，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朵。
西南王还是头回觉得，原来自己周遭的人都如此喜庆。
“如何？”南摩邪眼中写满殷殷期盼。
段瑶也紧张地揪住衣角。
毕竟可是在寝宫待到现在啊，即便是情圣，这般花好月圆郎情妾意，也该开窍了不是。
幸好，这回段白月微微扬起嘴角，眼底神采飞扬，宛若状元郎探亲回乡。
南摩邪几乎想要与段瑶抱着嚎啕大哭。
有生之年，可算是啊！
段白月道：“若没其他事情，我要回屋了。”
“等等！”段瑶掉头跑回屋内，须臾便端出来满满一盘红鸡蛋。
段白月：“……”
“快些吃，再给嫂子也带一个。”段瑶道，“家乡风俗，讨吉利用的。”
段白月只好坐在桌边，磕开了一个鸡蛋。在师父和弟弟充满喜悦的火热眼神下，咬了一口。
南摩邪赶紧唱戏一般扯长嗓子道：“百年——好——合。”
段白月觉得而有些噎。
第二口。
南摩邪又道：“相敬——如——宾。”
段白月索性将剩余的鸡蛋全部塞进嘴里。
南摩邪一口气不带喘：“龙凤呈祥，子孙满堂，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段瑶咧着嘴傻笑。
段白月冷静地站起来，回房。
再与这两人待一阵子，怕是又会想要揍人。
“哥。”段瑶跟过来敲门，“别关门啊，师父说完了，我还有正事要说。”
“再让我听到四个字，明日便将你送给云川。”哥哥威胁弟弟。
段瑶赶紧道：“我是说另一件事，与这城中前段日子的女鬼有关。”
“找到人了？”段白月皱眉。
段瑶道：“昨晚我又去了那处镇妖塔，却发现里头似乎有人在活动。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回我们去的时候，到处都是灰，可这回我再去，却有一层变得干净了许多。”
段白月问：“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倒没有其他了，怕打草惊蛇，我也不敢一层一层查。”段瑶道，“不过官府像是也发现了这件事，早上我买糖糕顺便绕过去再看了一眼，那镇妖塔附近比平日里多了双倍御林军还不止。”
“若是官府已经觉察出端倪，暂时便不用再插手了。”段白月道，“静观其变吧。”
段瑶点头：“嗯。”
“再去做件事。”段白月道。
段瑶问：“什么事？”
段白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段瑶皱眉：“为何？”
“去做便可。”段白月道，“切记，莫要被人看到。”
南摩邪内力深厚，自然早已听到了二人的交谈，叹气道：“方才为师倒是想错了，这情圣的牌匾，还是得接着做。”
段白月笑笑，从柜子里拿了些药物，大踏步回了寝宫。
楚渊正在看书，睡了一早上，他是着实困意全无。
段白月取了一粒药丸：“吃了。”
楚渊张开嘴。
不苦，很甜，还有一丝凉意。
“对嗓子好。”段白月又拿过一个小罐，“还有这个青藤膏，我帮你揉揉腰。”
楚渊问：“何时去找那位老前辈？”
段白月道：“天黑了再去也不晚，还省得被人看到，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眼神很是坦然。
楚渊道：“也好。”
段白月将人抱在怀中，打开罐子取了些药膏，在他腰背上轻轻按揉。
酸疼被缓解不少，腰间酥酥麻麻。楚渊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他肩头，像是只午后懒洋洋的猫。
雨后阳光撒进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阴影，四周一片静谧，鼻尖有浅淡花香。最好的季节与最好的人，此情此景，或许当真会记住一辈子，直到两人都垂垂老去……老了以后……
楚渊想了半天，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段白月。”
“嗯？”
“你要活久一点。”
段白月失笑：“好。”
楚渊和他对视：“从相识到如今，你答应过我的事，可都做到了。”
“这件也一样会做到。”段白月握住他的手。
楚渊也笑，凑过去和他碰碰额头。
晚上吃过饭后又歇了一阵，两人便出了寝宫，一路前往那处偏院。
老头依旧在独自下棋，那包已经融化的粽子糖也依旧摆在旁边。
“老前辈。”段白月伸手扣了扣门。
老头摇头：“先前几回来便来吧，这回怎么还带了一个人。”
“多有打扰，还请前辈见谅。”段白月道，“晚辈此番前来，只想请教前辈几件事。”
老头放下棋子，道：“说。”
段白月问：“这世间当真有天辰砂？”
老头道：“有。”
段白月又道：“在何处？”
老头道：“说不准，说不定在街边药铺，又或者在蓬莱仙岛，但若是有缘，总能找到。”
段白月道：“金蚕线若是每年都醒个四五回，会如何？”
老头道：“不如何，多受些痛楚罢了，发作之时多喝热水，便能好过许多。”
楚渊：“……”
段白月道：“多谢前辈。”
“就问这个？”老头抬头，看着楚渊道，“你这后生，是不是也有事情要问我？”
楚渊道：“除了天辰砂，可还有何物能解金蚕线？”
老头摇头道：“没了，这世间能够解金蚕线的，只有天辰砂。只是一时半会若找不到，倒也不用着急，方才都说了，若是有缘，总能找到。”
楚渊微微皱眉。
“天色已晚，前辈早些休息吧。”段白月道，“问题就这些，多谢前辈解答。”
老头摆摆手，看着两人肩并肩出了门。
片刻之后，段瑶从后头的房中出来，道：“多谢前辈。”
“原来他便是你哥哥的心上人。”老人长叹，“一国之君呐……”
“一国之君又如何。”段瑶双手撑着腮帮子，蹲在老人面前，“我哥都不介意当皇后。”甚至看上去还很迫不及待。
老人难得露出笑容：“这话倒也是，两情相悦，旁人若是再插手，也就是讨嫌了。”
段瑶刚打算告辞，余光扫了眼棋盘，却惊奇道：“咦，焚星局？”
“焚星局？”老人用颇有兴趣的眼神看着他，“你这小娃娃，还知道这个？”
“不过像是看错了，先前在王城的时候，我看过一眼残局，不大一样。”段瑶又摇头。
“你没看错。”老人将棋子拿掉一些，“这当真是焚星局。”
段瑶道：“哦。”
真是啊。
老人问：“会下棋吗？”
段瑶很实诚：“不会。”
“不会不打紧。”老人道，“我今晚便教你，如何才能破解这焚星迷局。”

第五十三章 有人抢徒弟 这死老头忒无耻
“前辈能解焚星局？”段瑶闻言震惊。
老头道：“只是一个棋局而已，先前不会，看了这么多年，总该看出些门道，否则岂不白白蹉跎时光。”
段瑶犹豫着坐在他对面，道：“可我对下棋一窍不通。”
“无妨，慢慢学便是。”老头道，“有朝一日学会了此棋局，或许能让你哥哥活久一些。”
段瑶顿时睁大眼睛。
老头问：“只需要回答我，学还是不学。”
“学！”段瑶很是爽快。
老头点头：“从今夜起，我每回只教你三步棋。”
段瑶道：“好好好。”
“这一步，叫斩月摘星。”老头拈起一枚棋子，“看似平平无奇，后却能有并吞四海之势。”
段瑶撑着腮帮子，虽然看不懂，但也看得极为仔细。
“这一步，叫观星落海。”老头又走了一步，“小鬼，你还未曾叫过我一声师父。”
还要拜师？段瑶很是为难，倒不是不愿叫，而是自己已经有了师父，不仅凶，心眼还忒小。不用想也能知道，若是被他晓得自己在外头又拜了个师父，怕是行宫也会被拆。
老头问：“你师父是何人？”
段瑶赶紧道：“南摩邪。”一听这名字，便知不是个善茬，所以前辈不如就不拜师了吧。
“原来是他的徒弟。”老头点点头，“先前倒是听说过此名号。”
“第三招叫什么？”段瑶转移话题，天真烂漫又活泼，笑容十分灿烂。
“第三招，叫星垂平野。”老头顺着他的话，又走了一步棋，“正北偏南三步半，除此处之外，周遭地界皆为凶态。”
段瑶似懂非懂，点头。
“这便是你今晚要学的三步棋。”老头取回棋子，“到你了。”
段瑶犹豫着拿起两黑一白三枚棋子，有样学样，啪啪依次落在了棋盘相应位置。
老头却摇头。
段瑶问：“不对吗？”
老头握住他的指尖，往棋盘上点了一下。
真气回环，似乎连棋子都在微微颤抖。
段瑶：“……”
“可曾学会？”老头又问。
指尖依旧滚烫，段瑶总算是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件事。
所谓焚星局，根本就不是一局残棋，而是一门功夫。
一门深不可测的功夫。
另一处小院中，南摩邪正坐在石桌旁，一边吃大徒弟剩下来的红鸡蛋，一边帮小徒弟喂虫。
这行宫之内有处温泉，虽说正值盛夏，泡进去却也不嫌闷热。段白月帮他按揉了一阵肩膀，问：“回去歇着？”
楚渊趴在池壁，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段白月在他面前挥挥手。
楚渊回神：“嗯？”
“在想什么？”段白月问。
楚渊道：“在想偏院中那位前辈，到底是何身份。”
“江湖何其大，有人也有神鬼，若是对方不想说，我们又何必非要问。”段白月道，“之所以会选择住在这行宫，八成是为了能远远守着那位凤姑婆婆，应当是他年轻时的心上人，却不知为何会错过，只余下晚年空一人。”想来也是唏嘘。
楚渊道：“南前辈也不知他是谁？“
段白月摇头：“师父虽说曾到各门派拜师，大江南北踏了个遍，却一直就对中原武林的你争我夺没有多大兴趣，后头到了西南府，便更加散漫随性，连武林盟主的名字也是提了十几回才记住。”
楚渊失笑：“倒真像是师父的性子。”
段白月嘴角一扬，看他：“方才说什么？”
楚渊先是疑惑，想了想却又整个人一僵。
“那师父可赚了。”在他说话之前，段白月抢先道，“有你这一句，下回就算是又钻进坟堆，怕是也能半夜笑醒。”
楚渊拍了一掌过来。
段白月也不躲，顺势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怀中，水流温热，撩得人整个人都心里发酥。
楚渊道：“敢。”
“就算我敢，你也受不住。”段白月在他耳边湿语，“先前那般累，今晚该好好休息才是。”
楚渊侧首躲过他，自己裹着外袍赤脚踩上岸。
这人，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当真没救。
回去的路上，天边又隐隐传来惊雷声。不多时便降下了雨，薄薄一条被子下，两人相拥而眠，不冷不热，刚刚好。
城中出了女鬼，自然不会再有更夫。雨滴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洼。有谁家小孩哭闹了几声，也赶忙被自家娘亲捂住了嘴，生怕会招来不明不白的邪秽之物。
街角有白色长袍一闪而过，速度快到仿佛只是一瞬，再想定睛细看看，却已是杳无踪迹。
第二日早上，卖豆汁的老王早早便撑开了摊子，却迟迟不见对面卖油条煎饼的张阿拐，还当是生了病。于是在做完生意后，便收拾担子顺便拐道去探望，敲门没人应，从窗户缝里看进去，却是直勾勾一双眼睛。
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满脸是血。
“救命啊！”老王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小院，沿街大声喊，“死人了，又死人了啊！”
百姓瞬间作鸟兽散，方才还热闹繁华的街道上，眨眼便只剩了寥寥三五人。
向冽恰好正带着人在附近巡查，听闻消息后急匆匆赶过来：“出了何事？”
“张阿拐，张阿拐死了，被女鬼挖了脑啊！”老王膝盖发软，险些要跪坐在地上。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先前胆大留在街上的三五人也跑了个干净。
向冽让人暂时带他去休息，自己赶去城北查看究竟，张阿拐依旧是先前那个姿势，早已断气多时，死状与先前那两人如出一辙。
……
段瑶后背贴着墙，小心翼翼往自己的卧房方向挪。
南摩邪翘腿坐在屋顶上，一边剔牙一边道：“昨晚去哪了？”
段瑶脚步顿住，笑脸无邪抬头：“师父，早呀。”
南摩邪跳到院中，道：“来来来，看为师替你准备了什么。”
段瑶后背发麻，心说要不要这么倒霉，才一夜就被发现。
哥哥最近荒淫无度，也指望不上能帮忙，还是早些跑了为好。
只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南摩邪却已经神秘万分掏出来一个小瓷罐：“来看。”
段瑶犹豫着凑过去。
是一只红头大虫，光触须就有一指长。
“呀！”段瑶惊喜。
“好好收着，你那哥哥都没有。”南摩邪拍拍他的手，“为师养了三年，才能养得这般溜光水滑，可不容易。”
“师父。”段瑶几乎要热泪盈眶。
南摩邪乐呵呵转身，继续去院子里捣鼓虫。
段瑶深情道：“师父！”
“怎么了？”南摩邪停住脚步。
段瑶小跑几步，上前亲热挽住他的胳膊：“有件事要告诉师父，只是听了不准生气。”
“说。”南摩邪一脸慈爱。
段瑶道：“昨晚我没回来，是因为一直待在那处小偏院中。”
“待在那里做什么？”南摩邪果然皱眉。
段瑶道：“前辈一直在教我，如何才能解焚星局。”
“还有这本事？”南摩邪意外。
段瑶使劲点头。
南摩邪想了想，又不满：“又这种事，为何不叫上师父？”
段瑶道：“下回叫，下回叫。”
“能破解焚星局，又通晓潮崖之事，听上去倒像是有三分本事。”南摩邪摸摸下巴，问，“学会了吗？”
段瑶答：“只学了三招。”
“三招？”南摩邪纳闷。
段瑶老老实实道：“焚星局的破解之术，其实是一套内力心法。”
“你说什么，那老头教你练功夫？”南摩邪闻言鼻子差点气歪。
段瑶道：“前辈说若能学会破解焚星局，将来说不定能解哥哥的金蚕线。”
“你听他吹！”南摩邪抓过小徒弟的手腕，试了试脉相确定没事，方才放下心来——但放心归放心，该生的气还是一定要生！于是随手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就要去打架讨公道！
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便是自己抢别人，还从被未别人打劫过，光天化日强抢别人家的徒弟，这谁能忍！
“师父，师父冷静一点啊！”段瑶在后头追。
南摩邪一脚踢开小院木门，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
老头只是缓缓抬了下眼皮，便继续低头研究棋盘。虽说布局看上去与昨日不大相同，段瑶却依旧一眼看出了隐藏其中的焚星局。
南摩邪架势极足：“你究竟是谁！”
“无名无姓，不足南大侠挂齿。”老头长叹，说话速度极慢。
段瑶觉得，这应当是自家师父此生头回被人叫大侠，如此重要的时刻，很值得让街头苟秀才细细记录下来。
“当真能破焚星局？”南摩邪蹲在他对面。
老头道：“可以试上一试。”
这才可以试上一试，连个谱都没有，就开始坑别人家的徒弟？
南摩邪瞪大眼睛。
死老头，忒无耻。

第五十四章 有媳妇的滋味 当真不错
段瑶躲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窥，顺便想等会若是师父与这位老前辈打起来，自己是要帮忙还是赶紧跑。
南摩邪定定看了那老头许久，突然出手攻了上去。
段瑶大惊失色，一溜烟般冲了进来。
那老头却是纹丝不动。
在离他脑顶还有一指之隔时，南摩邪停下手。
段瑶赶紧抱住师父，千万要冷静。
老头继续道：“若阁下是南大侠，那想来这位便是西南府的小王爷了，先前那位，可是西南段王？”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南摩邪围着他转圈看，“到底有何目的？”
“目的倒也谈不上。只是见段王一往情深，所以有些感触罢了。”老头道，“我虽不能解金蚕线，却能破焚星局，若是机缘巧合，应当也能助一臂之力。”
南摩邪眼底更加疑惑。
老头问：“学还是不学？”
段瑶很拍着胸膛想狂吼，学！
但是又不能吼。
因为师父还在。
南摩邪坐在石凳上：“学，但我这小徒儿不学，你教给我便是。”
段瑶：“……”
好吧，也成。
老头摇头：“破解焚星局，讲求的是耳聪目明，心底澄澈。”
南摩邪问：“你这是在拐着弯夸自己，还是在拐着弯骂我？”
段瑶：“……”
为何不能是在夸我？
老头继续道：“若是不肯学，那便请回吧。”
南摩邪问：“焚星局与金蚕线有何关系？”
老头道：“焚星局与金蚕线无关，却与天辰砂有关，至于其它事情，多说无益，南大侠就莫再问了。”
段瑶心中狂喜，因为不管从那个方面来看，面前这位老前辈似乎都要比师父靠谱许多，靠谱，且靠谱。
南摩邪此生最烦两类人。
一是装神弄鬼。
二是想与自己抢东西。
面前这死老头好巧不巧占了个全。
但偏偏却又不能打。
思前想后大半天，南摩邪道：“让瑶儿学可以，但是我要一直守在旁边。”
老头爽快点头：“好。”
南摩邪心里却并没有多爽利，反而更加堵了些。直到回到住处，也依旧还在愤愤。
“师父。”段瑶小心翼翼敲门。
南摩邪吹吹胡子。
段瑶坐在他身边，眼神可无辜。
南摩邪一脸威严。
“我又不会认别人做师父，哥哥也不会。”段瑶道，“下一盘棋罢了。”
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心想，待到将焚星局解决之后，自己定然要与那死老头比试一场。
花园里头很是凉爽，楚渊坐在凉亭里，看着远处的流云在想事情。
段白月随手摘了片草叶，道：“吹个童谣给你听？”
“你还会这个？”楚渊有些好笑。
“小时候玩过，长大也没忘。”段白月含住那片叶子，轻轻吹出声响，声音断断续续，却也勉强有些调子。
楚渊看得好玩，道：“教我。”
“一国之君，吹什么小曲儿。”段白月道，“不怕被人笑话？”
楚渊从他手中抽走叶子，试着吹了吹。
一点声音都没有。
段白月看着他笑。
楚渊道：“不学了。”
“嘴像我这样。”段白月凑近给他看。
楚渊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段白月道：“我可是真心想要教你。”
楚渊用一根手指顶住他的前胸，犹犹豫豫嘟起嘴。
段白月忍笑，但着实很想笑。
楚渊：“……”
“皇……”四喜公公一路匆匆跑来，见着两人后赶忙顿住脚步，心说幸好幸好，还未亲上去。
楚渊一把将人推开，像是快要燃烧。
“咳。”段白月转身背对四喜，摸了摸下巴。
“皇上。”四喜公公慌忙跪地。
“起来吧。”楚渊有些头痛，觉得自己方才定然是中了邪，居然会跟着他走。
“多谢皇上。”四喜公公站起来，又道，“是太傅大人来了。”
怎么又是那老头？段白月皱眉。
楚渊示意段白月去假山后，而后道：“宣。”
四喜公公面色为难。
楚渊不解：“嗯？”
四喜公公道：“老奴替皇上整整衣裳？领口有些松了。”
楚渊：“……”
四喜公公低头上前，替他将衣领拉高了些，遮住那明显的吻痕——早上伺候皇上洗漱，可还是没有的，西南王也不注意着些。
楚渊狠狠往假山后瞪了一眼。
段白月望天，很是无辜。
“皇上。”片刻之后，陶仁德匆匆赶来。
楚渊道：“太傅大人，出了何事？”
“老臣无能。”陶仁德跪地，道，“依旧是为了那城中女鬼，虽说这几日大理寺一直在查，却收获甚微，昨晚……昨晚，这城里又出了命案，死者是卖早点的小生意人。”
楚渊眉头一皱。
“查了这么多日，最大的收获便是城中那处镇妖塔。”陶仁德继续道，“那原本是阴邪之地，城中百姓个个避之不及，但最近却似乎有人在里头活动。”
“可有进去看过？”楚渊问。
陶仁德道：“江怀带人进去查过两回，并无收获。”
楚渊道：“先将北阴驻军调来三千人，守着这城中百姓。”
陶仁德道：“是。”
“镇妖塔。”楚渊想了片刻，道，“是谁发现里头有人影？”
“城中不少百姓都见着了，说是白衣黑发，瘆人得很。”陶仁德道，“今日那妖塔附近的铺子都关了张，无人再敢靠近。”
“先下去吧，晚些叫江怀与薛文韬一起过来，宫飞若是回来了，也一并叫过来。”楚渊道，“女鬼抓到与否暂且不提，这城中百姓可不能再出事了。”
“老臣知道。”陶仁德点头称是，躬身退下。
段白月从假山后出来。
楚渊扭头看他。
“先前我的提议，如何？”段白月道，“我当真怀疑对方就是蓝姬，若如此，用我做诱饵是最省事的法子。”
“什么叫做诱饵。”楚渊皱眉。
段白月很识趣：“是我口误，你知道意思便好。”
“也罢。”楚渊道，“等会待我与几位大人商议过，再定也不迟。”
段白月点头：“好。”
“你看，总有这么多的事情。”楚渊叹气，单手抚上他的侧脸，“想清静也不成。”
“我让你将所有事情都给我，你又不肯。”段白月按着他的肩头，“坐下，我替你揉揉肩膀。”
楚渊道：“既然做了皇帝，如何能将所有事情都丢出去。”
段白月道：“丢给自家人也不成？”
楚渊好笑，瞟他一眼：“谁说你是自家人？”
“什么事都做过了，还不准我进后宫？”段白月弯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少说也要先宠我三四个月，夜夜笙歌完了再冷落，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还指望三四月。”楚渊握住他的手，“不到十日，你便要回去了。”
段白月道：“拖几日也无妨。”
楚渊道：“敢。”
段白月蹭蹭他：“嗯，我是不敢，也好，十日就十日。”
楚渊向后靠在他身上，声音很低地叹了一句：“我可就等着二十年后了。”
段白月心里兀然一疼。
“嗯？”见他许久没说话，又不动，楚渊有些疑惑。
“我答应你，一定会活久一点。”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后头几十年，我将你这前半生受的委屈都补回来。”
楚渊笑笑：“好。”
凉风习习，景致和心境都一样温柔。
四喜公公在外头想，若是西南王能不走便好了，最近这段日子，皇上可当真是变了个人。
御书房外的小路上，陶仁德道：“你来做甚？”
刘大炯忧心忡忡：“这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准我来看看了？”
“去做你的正事。”陶仁德心烦意乱。
刘大炯摇头：“如今连风里都带着刀子，我可没心思说媒。”
陶仁德简直要膜拜他：“刘大人的正事就是说媒？”
“啊。”刘大炯道，“不然呢？”
陶仁德：“……”
“二位大人，御书房到了。”御林军副统领江怀在后头提醒。
刘大炯道：“听到没有，江统领嫌你聒噪。”
江怀赶紧道：“末将并无此意。”
“行行，都闭嘴。”陶仁德简直要脑仁子疼，进到御书房后，楚渊正在案几后看折子，抬头见着后问：“怎么刘大人也来了？”
刘大炯赶忙道：“城中出了乱子，微臣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楚渊点头：“也好。”
江怀眼底却有些疑虑，他内力高强，自然能觉察出屏风后还有一人。
楚渊笑笑，道：“是朕的暗卫。”
“是。”江怀赶忙道，“末将多虑了。”
楚渊放下手中奏章，看了眼侧边摆着的屏风。
段白月冲他扬扬嘴角。
其实按照他的武功修为，想要伪装到没有任何气息并不难。只是楚渊念及金蚕线的毒，命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内力，便也乐得自在。
如果这便是有媳妇疼的滋味，那还当真挺不错。

第五十五章 苏淮山庄 西南王要来
几人在御书房中一聊就是两个时辰，太阳慢慢落了山，外头天色逐渐变暗，四喜知道皇上平日里的习性，也未传膳，只是一直在门口候着，凝神听里头的动静。
“皇上。”陶仁德道，“这三千驻军调来之后，城中百姓虽可暂时安全，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还需尽快找出那背后作乱之人，方可永绝后患啊。”
“诸位爱卿可有何想法？”楚渊问。
“那镇妖塔末将已带兵搜查过，看痕迹的确有人曾去过那里，只是却并未找到任何机关暗道。”江怀道，“这城中接二连三出命案，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想来也不会轻易离开。城门口已加强了防备，这而云德城不算小，若是带人挨家挨户搜查，怕是少说也要花上月余。”
“这么长的时间，想来江统领也知道，云德城地下有不少暗道，后头还有座大山。”楚渊道，“莫说是想躲一个人，就算是十个八个，只要不主动出现，也够官府头疼一阵子。”
江怀低头：“皇上所言极是，只是对方在暗我们在明，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
陶仁德几人亦是沉默不语，御书房中气氛有些沉重。刘大炯在旁边心说，自己这不脑子有病么，好端端地跑来趟浑水，还当陶仁德已经有了高招，谁知居然一问三不知。
段白月在屏风后，冲楚渊微微使了个眼色。
“咳！”刘大炯清清嗓子，刚打算缓和一下气氛，却听楚渊开口道：“若诸位爱卿当真无计可施，朕这里倒有个人选，或许能解决此事。”
下头几个人眼中都是一喜，道：“可是九王爷要来？”九王爷来，便意味着日月山庄的大少爷也会来，沈千枫啊，那可是这中原武林实打实的武林盟主——虽说还没继任，却也只是差个仪式而已，无论是武功人品还是做事手腕，都很值得称颂一番。
楚渊摇头：“不是小瑾，也不是千枫，是西南王。”
“西南王？”陶仁德闻言吃惊。
刘大炯也很想拍大腿，亏得高丽国公主已经嫁人了，否则被知道还得了。
“西南王……为何会来这云德城？”陶仁德皱眉，“先前并未听皇上说起过。”按理来说藩王进城，难道不该先递个折子才是。
“是朕与他之间的交易，送些东西罢了。”楚渊道，“小瑾想要几味药材，恰好西南有。”
“就为了几味药？”陶仁德愈发忧心忡忡，“若真如此，那西南府大可以派人送来，何劳段王亲自北上，此事怕是不简单啊。”
段白月揉揉太阳穴，还真是毫无意外，每回都是这句话。
楚渊道：“怎么，太傅大人怕西南王会对朕不利？”
陶仁德道：“的确如此。”
段白月：“……”
这老头还当真是不客气。
“虽说在清剿刘府与西北之战时，西南王也曾助大楚一臂之力，但无利不起早，这背后的代价可是整片锰祁河。”陶仁德言辞诚恳，“还望皇上三思。”
“人都来了，估摸还有几日日就会到，总不能将人赶出去。”楚渊嘴角一扬，“太傅大人多虑了，这里是朕的地盘，无人敢肆意妄为。”
“但皇上乃万金之躯，还是要小心为妙。”陶仁德道，“人既是已经来了，见自然是要见，老臣愿代皇上前往，先看看西南王此行究竟意欲何为，再做定夺。”
段白月蹲在屏风后，拖着腮帮子一脸哀怨。
谁要见你。
不见成不成。
楚渊忍笑，道：“也好，那就有劳太傅大人了。”
“若当真是妖人作乱，西南王说不定当真有办法。”刘大炯在一旁插话，“老臣虽没去过西南地界，但听说那里经常会有各种异事发生，三不五时就有人诈尸，满山都是僵尸乱窜，对此等小妖孽该见怪不怪才是。”
段白月：“……”
楚渊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下了。这几日先令城中加强防守，百姓尽量少外出。官兵巡查片刻也不得懈怠，待与西南王商议过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众人点头领命，出了御书房，才发觉天色已经彻底变暗。四喜公公挥手叫过旁边内侍，命他快些去传膳。段白月从屏风后出来，道：“什么叫满山都是僵尸乱窜。”
“都是王城里头小话本的功劳。”楚渊靠在龙椅上，“人人都知道西南王狼子野心，你能指望那些秀才将故事写得多好，自然是怎么凶残怎么来。”
段白月将脸凑过去：“亲一个，心里堵。”
“堵就堵。”楚渊将他拍开，“说正事。”
段白月坐回去，道：“哦。”
“下一步呢？”楚渊问，“要做什么？”
“先前不都说了吗，蓝姬最想要的人是我。”段白月道。
楚渊撇撇嘴。
“我险些杀了她，又练过菩提心经，一为增长内力，二为报仇雪恨，上句话可没别的意思。”段白月赶紧撇清关系。
楚渊哭笑不得：“继续说。”
“只需放出消息，说我要来见你便是。”段白月道，“倘若真是蓝姬，十有八九会主动现身。”
楚渊皱眉：“会不会有危险，死过一次又活过来，是人是鬼都说不准。”
“看那几具尸体的伤口深浅，内力也并没有多惊人。”段白月道，“我应付她绰绰有余，不必担心。”
“嗯。”楚渊点头，“我到时候也会派人在苏淮山庄附近守着，以免节外生枝。”
两人简单用过晚膳，楚渊问：“今晚还要去隔壁吗？”
“不去，陪着你。”段白月道，“想不想去花园里头走走？凉风吹着挺舒服。”
楚渊道：“原本这几日城中百姓会有集会，晚上更是热闹，只可惜有人在背后作祟，白白辜负了好时节。”
“也不急于这一时，大不了往后推几十天，夏末秋初反而天气正好。”段白月道，“国家这么大，哪能事事顺遂，事情来了想办法解决便是。”
“你这番话，听起来倒挺像是太傅大人。”楚渊瞄他一眼。
“那你就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段白月道，“像谁都成，我可不想像那群死老头。”
楚渊笑着推推他，两人一道在花园里头散心，虽说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手牵在一起却也不怕跌倒。
段白月突发奇想：“给你抓个蛐蛐儿？”
楚渊满脸嫌弃：“不要。”
西南王摸摸鼻子。
好吧，不要便不要。
楚渊道：“那只蜘蛛呢？”
段白月道：“没带，给瑶儿了。”
楚渊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
段白月问：“不检查一下？”
楚渊慢吞吞道：“回去之后，叫来四喜检查。”
段白月：“……”
嗯？！
四喜公公靠在长廊下，笑呵呵看月亮。
黑漆漆的，去逛御花园。
还挺好。
直到四周寂静，两人方才回到寝宫，洗漱完后躺在床上，楚渊习惯性地枕在段白月手臂，找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却没睡着，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说好了，即便是蓝姬出现在苏淮山庄，也不准与她打斗，一招也不准。”
“自然，还有金蚕线呢，我如何会轻举妄动。”段白月道，“有师父与瑶儿在，想必也轮不到我插手。”
“嗯。”楚渊道，“你记得便好。”
“担心我啊？”段白月握住他的手笑笑。
楚渊却问：“我不该关心你？”
“你自然该关心我。”段白月翻身虚压住他，“你是这世间最该关心我的人。”
“乱讲，谁要管你。”楚渊别过视线。
“西南王无法无天，自然是要皇上管的。”段白月在他脖颈处轻吻，“否则怕是会更加肆意妄为一些。”
“能有多嚣张？”楚渊捏住他的一边腮帮子。
“试过之后便会知道，究竟能有多嚣张。”段白月含住他的唇瓣，吻得激烈而又直接。
里衣滑下肩头，松松垮垮搭在臂弯，楚渊跨坐在他身上，伸手懒懒捏住他的下巴：“欺君犯上。”
段白月掌心一寸寸滑过那年轻的肌肤，而后将人重重揉进自己怀中。
两人连床帐也未放下，被褥凌乱堆在一边，衣服被丢落一地，欢愉到仿佛全世界都不复存在。
只剩彼此。
而在另一处小院中，南摩邪正一脸愤怨，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徒弟，目光烈火灼灼。
段瑶坐在棋盘边，双手撑着腮帮子，继续记棋谱——或者说是记内功心法。
老头极有耐心，又或者是因为年岁太大，经常说到一半，便会沉沉睡着，过个一盏茶的时间醒来，接着教。段瑶也不催，若是见他睡着了，便自己将棋局摆回原位，又继续一步一步回忆方才的布局招式，倒也不觉时间缓慢。
南摩邪心中先是怄火，后头却发现，小徒弟还当真有几分下棋的天赋。
与段白月不同，段瑶从小便好动好哭，练功也不算努力，能有今日成就，天赋着实占了大半功劳。南摩邪自觉已经将他教得出类拔萃，只是没曾想，竟然还能学进去别家功夫。
“老前辈。”段瑶捏着一枚黑子，道，“今晚学四招如何？”
老头道：“三招已是极限，学多了，怕是会与你先前的内力相冲。”
段瑶道：“可这样着实太慢。”
老头笑笑，摇头道：“练武切忌一个‘贪’字，你天分惊人，更该好好保护自己才是，不急于这几天。”
段瑶只好道：“也成。”
老头将棋子分拣好，道：“时间还早，再来一回吧。”
段瑶乖巧道：“辛苦前辈了。”
南摩邪坐在门槛上，搓自己的破烂衣角。
怎么也不回头看一眼师父。
心里着急。
忒气人。
第二日清晨，楚渊从睡梦中醒来时，段白月正在桌边喝水。
院中鸟雀婉转鸣叫，阳光洒在床上，不燥热，暖融融的。
楚渊趴在床上，侧首看着他弯弯嘴角：“早。”
段白月端着一杯水过来，扶着让人靠在自己怀中：“喝完水继续睡。”
“你呢？”楚渊问。
“去隔壁看看瑶儿与师父，问问昨晚有何发现。”段白月道，“而后便去街上买些早点回来。”
楚渊将空杯子还给它：“醒了也就不睡了，我去御书房待一阵子，顺便等你回来。”
“这么早就去御书房？”段白月皱眉，“身子受得了吗？”
楚渊推他一把。
段白月笑：“小傻子，我是当真关心你。”
“没事的。”楚渊道，声音很低。
“没事就好，不舒服也别强撑着。”段白月道，“我找四喜进来伺候你洗漱。”
“嗯。”楚渊捏过他的下巴，凑近亲了一下，“早些回来。”
自然是要早些回来的。直到出了小院，段白月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单凭这个，便想不管不顾，丢下江山丢下西南府，带着他一道寻一处小山村隐居。每日早上出门时都能得一句叮咛，要自己早些回家吃饭，想来种地时都会多三分力气。
“大清早捡银子了？”段瑶正在院中喂蟾蜍，“怎么一脸喜气。”
段白月坐在桌边：“师父呢？”
“还在睡，没起。”段瑶道，“我要出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不必了，我替你买回来便是。”段白月道，“昨晚城中可有异动？”
段瑶摇头：“没有，出去看了一眼，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有官兵把守，傻子才会现在冒头找打。”
“也是。”段白月道，“想吃什么？”
“银丝卷，要加糖，还有煎饼和卤肉。”段瑶道，“北街福满金铺门口那家，别的不要。”
“好。”段白月站起来。
“居然不嫌我多事？”段瑶倒是意外。
段白月道：“吃完饭之后，去替我做件事。”
果然。弟弟对此毫不意外。
无事献殷勤。
城中在闹鬼，街上自然也萧条了许多。早点铺子也是仗着有官兵在门口把守，才有胆子开张，不过也没几个客人。段白月买完早点，又去镇妖塔附近检查了一圈，确定并无异常，方才转身回了行宫，只是却没注意到在高塔之顶，有一双苍老的眼睛，正幽幽盯着自己。
段瑶依旧在小院中乘凉，身边还多了个人。
“王爷。”见他进院，段念起身行礼。
“你怎么回来了。”段白月放下手中的油纸包——先前去飞鸾楼的时候，留下了他与另外几个人协助景流天，一道查知府余舒被杀一案，前几封信函里还说毫无进展，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来北行宫。
“找出了凶手。”段念道，“不是别人，正是余舒的小妾，那名被他从王城赎回家的歌姬。”
“翠姑？”段白月道，“怪不得，屋外防守重重，还能被人一剑毙命，原来凶手就在房内，演得倒是挺好。”
“景楼主也一道来了。”段念道，“带着翠姑一道，住在城中满金客栈。”
“这就奇怪了。”段白月道，“余舒被杀，景楼主找出了真凶，不管是交由官府或是自行处理都可，带来给我作甚？”
“那翠姑是潮崖人。”段念道，“王爷正在查这件事，又与朝廷扯上了关系，景楼主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恰好飞鸾楼离这云德城也不远，便索性一道带了来。”
“还有此等身份。”段白也摸摸下巴，“倒是有趣。”
段念道：“王爷可要去金满客栈？”
“过半个时辰吧，人在景楼主手中，跑不掉。”段白月拿起桌上的早点，“你也累了，先休息一阵子。”
“是。”段念点头领命。
待到段白月离开之后，段瑶道：“先去睡一觉吧，估摸着不到吃完午饭，哥哥不会回来。”
段念犹豫：“但王爷方才所说，是半个时辰后便能回来。”
段瑶一脸高深莫测，半个时辰你就别想了，哥哥可是去给嫂子送饭。
光是亲来亲去，或许就要亲上半个时辰。
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楚渊靠在软榻上，正在翻看手中几本折子。
段白月推门进来，见状笑道：“困了就去睡，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楚渊坐直，道：“为何这么久？”
“也不算太久，只是去城中又看了一圈而已。”段白月将油纸包打开，“没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意料之中。”楚渊擦擦手指，捏起一个包子吃，“苏淮山庄已经派人去收拾了，过几天便能住进去。”
“离这里还有一个时辰的路途。”段白月道，“要引蓝姬出来，也不能回这行宫陪你。”
“看你一脸吃亏之相。”楚渊好笑。
“自然是吃亏的。”段白月握过他的手，低头咬了口包子，“一共就只有十天。”
楚渊将剩下的包子都喂给他，道：“就不能是我去苏淮山庄？”
段白月意外，抬头看着他。
“一个时辰路途而已。”楚渊道。
“去是一个时辰，来也是一个时辰，一来一往一折腾，早上还时不时有臣子求见，还要不要好好睡觉了。”段白月道，“我可不许。”
楚渊道：“一个人待在这行宫里，照样睡不着。”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段白月依旧摇头，“别的当真不用，天天这么跑，也不想想我有多心疼？”
楚渊抽回手：“嗯。”
“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段白月将他的衣领整理好，“方才是逗你玩的，将来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呐，不在乎这几天，你说是不是？”
楚渊笑笑：“好。”
“先将早点吃了。”段白月道，“而后便在软榻上歇一阵子，有什么折子，我替你看便是。”
“不许再碰折子。”楚渊捏住他的鼻子，“上回一句‘你自己看着办’，险些将贵阳知府吓出病，这笔账还没同你算，别以为我不知道！”
段白月嘴角一扬，很是冷静。
折子里絮絮叨叨，写了一大半都是在诋毁西南府，回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已经是很给面子——否则按照平日的性子，早就派兵过去拆房揍人。
诚如段瑶所言，虽说是“半个时辰”，但段白月也是吃过了午饭，方才回到小院，与段念一道出了宫。
金满客栈中，景流天正在喝茶，见到他进来后笑道：“还当王爷会很想解决此事，却没料到在下居然白白等了一个早上。”
段白月坐在桌边，面不改色道：“西南府事务繁杂，让景楼主久等了。”
“倒是无妨。”景流天道，“翠姑就在隔壁，被我的人看着。武功已废，想来也不会再作恶了。”
段白月问：“据说她原本是潮崖人？”
景流天点头：“据她所言，潮崖有不少女子都流落在外做歌姬，只因嗓音着实婉转动人。只是大多数人在赚够银子后，都会选择重新回到海岛，只有她喜欢这大楚繁花似锦，便私自留了下来。”
“那又为何要杀余舒？”段白月继续问。
“虽说叛逃出海岛，那里到底还是她故土。”景流天道，“余舒想要斩尽杀绝，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而且在听说那伙潮崖人中还有个小娃娃后，便更加起了杀心。”
段白月道：“为何？”
“因为她猜测，在仓皇出逃时还能不被遗弃，这个小娃娃的身份想来不一般，很有可能与岛上的南洋人有关。”景流天道，“十有八九，孩子的娘亲是她的亲姐姐。”
“岛上的南洋人？”段白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先前那伙潮崖人也说过，岛上的确是有南洋人，是受北派首领玄天勾结，才会上岛烧杀掳掠，却没说还曾娶妻生子。而根据翠姑的描述，这伙南洋人在岛上少说也待了七八年，整日里不做别的，就是为了寻找藏宝图与宝藏，甚至还负责给潮崖人提供日常必需品，两方非但不是剑拔弩张，反而还很是和谐。
“那伙南洋人的首领叫木作，与翠姑的姐姐成了亲，算是岛上的大头领。”景流天道，“虽说潮崖人全靠他养活，但毕竟是异族，所以前几年也是骚乱不断，后头才逐渐信服顺从起来。”
段白月摇头：“那般一穷二白荒芜苍凉的地界，也能你争我夺。”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分个三六九等。”景流天道，“其实翠姑也不确定，那小娃娃到底是不是她姐姐的孩子，毕竟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过。”
“但她还是杀了余舒，仅仅是因为一个猜测。”段白月啧啧，“这海岛上出来的人，果真不能用常人的思维考量。”自私至此，也不多见。
景流天道：“现在杀害余舒的凶手已经找到，飞鸾楼也便能从此事中抽身而出了。人我便不杀了，留给王爷处置，就当是多谢曾助一臂之力。”
段白月道：“景楼主既然来了，不妨再多帮本王做件事，如何？”
景流天问：“何事？”
段白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景流天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但为何要如此自找麻烦？”
段白月道：“与朝廷做笔交易罢了，既然景楼主在这里，那便正好帮本王一把。毕竟若论起传小道消息，我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知道追影宫第一，飞鸾楼第二，无人敢排第三。”
景流天大笑：“也罢，举手之劳，做做亦无妨。”
于是当天晚上，城内便传出谣言，说是西南王要来。
来就来吧，陶仁德等一众官员听到消息，也不觉得诧异，毕竟皇上先前就曾经说过。
只是传闻的内容却不仅如此，有人说西南王已经练成了魔功，名叫菩提心经，莫说是出招，就连看人一眼，对方也会中毒，甚至会当场毙命。
刘大炯张大嘴：“当真？”
“按理来说，江湖中应当没有如此邪门的功夫才是。”江怀道，“大人不必担忧。”
“应当没有，却不是定然没有。”陶仁德道，“皇上乃龙体，切不可以身犯险，这西南王还是不要见为好，不对，是定然不能见。”
“老陶，皇上是不用见了，你可还得去见啊。”刘大炯忧心道，“可要问江统领要几件金丝软甲穿上，多套几层，再捂住嘴，鼻子也一道捂住。”
陶仁德道：“老夫身为朝廷命官，怎可如此畏畏缩缩？”
“看一眼都带着毒啊。”刘大炯提醒他。
江怀只好在旁边又重复了一回：“江湖中应当没有如此邪门的功夫，两位大人不必忧心。”
怎么也没人听。
陶仁德道：“菩提心经，老夫也是知道的。”
此言一出，江怀与刘大炯齐齐吃惊，看不出来啊，这也能知道？！
陶仁德从袖子中取出一本皱巴巴的小书。
噫……刘大炯眼中充满嫌弃，还成不成了，朝廷一品大员，一大把年纪，居然看这种莺莺燕燕的小话本，成何体统。
陶仁德随手翻开一页。
刘大炯赶紧捂住眼睛。
看不得啊，回去会被夫人罚跪搓衣板。
陶仁德道：“这本便是菩提心经的招式套路，我看过了，没看懂。”
江怀：“……”
陶仁德道：“但也能看出来，并非什么玄妙功夫，最大的作用，无非是壮阳而已。”而西南王壮阳与不壮，与皇上，与大楚并无任何关系。
不足为惧。
江怀咳嗽了两声，问：“末将冒昧问一句，大人是从何处拿到这本……秘笈？”
刘大炯心说，街上一文钱两本，想要多少都有。这都信，估摸着是脑子进了水。
陶仁德道：“前些日子追影宫的人来王城，恰好在街上遇到，老夫便问了几句关于西南的事，最后花重金从诸位少侠手中购得此书。”
江怀站起来：“末将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陶仁德继续道：“追影宫乃蜀中第一大门派，离西南近，秦宫主又年少英雄无所不能，想来该极为靠谱才是。”
刘大炯唉声叹气地看着他。
还在这絮叨。
没见江统领都被你震飞了。
早说莫要时时刻刻端着一品大员的架子，偶尔也要出来走走，看看小话本，听听说书人胡吹乱侃，才能开阔见识，不被坑。
花重金从追影宫手中买小话本，这事一般人还当真做不出来。
因为着实是太蠢。
真不知在洋洋得意个啥。
楚渊自然也听到了传闻，段白月道：“再陪你两晚，我便去苏淮山庄了。”
“那名潮崖的女子呢？”楚渊问。
“暂时关押在小院中，有段念看着，不会出事。”段白月道，“回去再审也不迟，横竖宫里还有一大堆她的同伙。”
楚渊道：“也好。”
“当初我就说过，线索总会越来越多。”段白月道，“所以不必烦心，所有的事情都会往好的方向走就对了。”
楚渊拍拍他的脸：“又开始讲道理。”
“是宽慰你。”段白月环住他的腰肢，让人靠在自己怀中躺好。
楚渊叮咛：“过几日等你住去苏淮山庄，太傅大人也就要来了，你可不准气他。”
段白月道：“为何不能是他气我？”
楚渊想了想：“倒也是。”
“安慰一下？”隔着衣服戳戳他。
楚渊道：“不要，还难受。”
段白月眼底有些笑意。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楚渊拍他一掌，转身面对墙。
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心说还难受啊……
下回再注意着些？
睡了一阵子，楚渊转身，一声不吭，用被子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起来。
西南王很是无辜。
又怎么了，自己分明一直在装睡，什么话都没有说。
楚渊又往上压了一个枕头，方才转身，重新闭眼睡觉。
段白月在一片黑暗中叹气。
谋杀亲夫啊这是……

第五十六章 究竟是谁 好人该有好命
苏淮山庄位于云德城以南，也算是皇家行宫之一。不大却很精巧，修建的工匠全部来自江南，因此宅子外观不像北方粗犷，白墙黑瓦雕花木窗，看起来颇有几分婉约小女儿情态。
这日子夜时分，南摩邪与段瑶从大街上晃回来，照旧想去那处荒凉小院，却好巧不巧恰好遇到段白月。
段瑶果断后退两步，躲在了师父后头。
段白月皱眉：“三更半夜，要去哪里？”
南摩邪也皱眉：“三更半夜，你又要去哪？”
段白月道：“这里是回寝殿的路。”
“那便赶紧去。”南摩邪挽住小徒弟的手往回走，“我们也要回去歇着了。”
段白月道：“站住！”
南摩邪跑得飞快。
段白月飞身挡在两人前头，眼神一凛：“说！”
段瑶迅速抱住头。
南摩邪清了清嗓子，坦白：“去那处小院里看看。”
“这晚了，去找那位老前辈作甚？”段白月不解。
段瑶眼神飘忽。
南摩邪愤愤道：“瑶儿这几晚，在同他学功夫。”
段白月更加意外：“学功夫，师父能同意？”
那自然是不同意的。南摩邪扯了扯破烂衣角，道：“嗯。”
段白月眼底狐疑。
段瑶解释：“只学十日，不是什么复杂的功夫。”
“叫什么名字？”段白月问。
南摩邪胡诌：“明月指法。”
“点穴？”段白月摇摇头，“也罢，想学便去学，难得前辈愿意教。只是后天便要搬去苏淮山庄，师父可要与瑶儿一道前往？”
南摩邪顿时很为难，小徒弟眼瞅着就要被人抢，他自然是想时时刻刻守着的。但根据这几日的脉相，金蚕线似乎也快要醒了，还不知那蓝姬到底是人是鬼，放大徒弟一个人在山庄中也不成，思前想后，还是道：“瑶儿留在这北行宫，为师随你一道去苏淮山庄。”
段瑶立刻道：“我会保护好大嫂。”十分乖巧。
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转身回了寝殿。
段瑶松了口气，又问：“为何不让哥哥知道实情？”
“心里头压得事情太多，能少一件便少一件吧。”南摩邪道，“倘若知道你是为了他才去学功夫，怕也不会答应。”
段瑶乖乖点头。
南摩邪带着他，一道在小径上慢慢往前走，忍不住又长叹：“你将来找媳妇，可要学着自私一些，千万莫要再做情圣了啊。”
段瑶：“……”
哦。
又过了一日，段白月果真便带人住进了苏淮山庄，消息传到云德城中，原本就不怎么敢出门的百姓，更是恨不得从早到晚都待在家中——毕竟那可是西南王啊，一直就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保不准这回是为何而来，还是躲远一些好。
南摩邪逛了一圈，道：“这山庄当真不错，是个享乐的好地方。”
段白月拿起茶壶，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人去烧水，段念便前来通报，说是陶大人来了。
南摩邪摩拳擦掌。
段白月在旁道：“若师父敢出现，今后半个月便休想再见荤腥。”
南摩邪：“……”
段白月补充：“或许更久。”
南摩邪蔫蔫蹲在地上。
段白月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出了房间。
陶仁德果真正在大厅中喝茶，念及在刘府叛乱时，对方曾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最近又颇为消停，因此态度尚且算是和善友好，站起来躬身行礼：“西南王。”
“陶大人客气了。”段白月打趣，“本王前脚刚到，大人后脚便来拜访，可当真是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如此着急，的确是失礼了。”陶仁德道，“只是皇上心中一直牵挂西南王，怕这山庄内的下人伺候不周，方才命我早些前来照看，免得慢待诸位。”
“这山庄内景致倒是不错。”段白月笑笑，“只是还想请问太傅大人，不知皇上何时才会召见本王？”
陶仁德问：“西南王此行所为何事？”
段白月道：“送几味药材。”
“若只是送药材，交给老夫便可。”陶仁德道，“皇上最近龙体欠安，朝中又事务繁杂，西南王若想见皇上，怕是要等上一阵子。”
段白月道：“无妨。”
陶仁德：“……”
无妨？！
段白月继续道：“正好最近西南府也没什么事，就当是游山玩水。”
陶仁德头隐隐作痛：“如此怕是不妥。”
“能有何不妥？”段白月失笑，“金泰能在王城一住便是月余，本王却不能在这云德城多待两天？”
“高丽王是为纳贡才会前来大楚，而这回住得久了些，也是因为要替公主选驸马。”陶仁德道，“并非闲来无事四处游玩。”
段白月道：“本王此番前来，也是为了送药。金泰只是送金银，只是金银再多，也买不来西南半根草药。”
陶仁德有些犹豫，毕竟这批药草是九王爷想要的东西，那般……温和贤淑的性子，还是莫要招惹为好，否则头疼的不单单有自己，还该有皇上。
段白月道：“陶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陶仁德让步：“西南王路途劳顿，想来也累了，今日便早些歇着吧。”
段白月点头，送他出了大厅。
南摩邪啃着果子从后头出来，道：“他当真要住在这山庄里？”
“既是负责看着我，又如何会住到别处。”段白月道，“此等一板一眼的性子，还当真是十几年不变。”
南摩邪啧啧：“居然连顿接风宴也没混上。”
段白月道：“这朝中官员，在局势未明之前，怕是无人敢同西南府的人同桌吃饭。”
南摩邪道：“听着便心酸。”
段白月不以为意：“如此反而更自在。”否则顿顿饭都要看着那位陶大人，只怕山珍海味也吃不下。
天色渐渐暗去，夜晚淅淅沥沥下了雨。段白月靠在床上，枕着手臂还没睡着，外头却传来细微声响，于是微微皱眉，起身推开门。
楚渊手中撑着一把寒梅伞，在雨中看着他笑。
“你……”段白月先是讶异，后头便跟着笑，大步上前将人一把拥入怀中，语调有些无奈，“说了要在行宫里头好好歇着。”
“过来看看，太傅大人有没有被你气死。”楚渊肩上有些落雨，鼻尖也冰凉。
段白月将伞接到手中，拉着他进了卧房。
南摩邪趴在隔壁窗口看，心里颇为欣慰。
这么些年，将来的日子可总算是见着了一些光亮。
下人很快便送来了热水，楚渊泡在浴桶中，下巴懒洋洋抵在桶壁：“看什么？”
“自然是看你。”段白月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帮子。
楚渊笑：“傻。”
段白月道：“你又不让我过去。”
楚渊想了想，用手弹了几滴水过去：“嗯，你就是不准过来。”
“明日还要回去吗？”段白月问。
楚渊道：“天黑再回去，后天早上还要与人谈事。”
“也好。”段白月拖着小板凳坐在他身边，“那明日便不出门了，免得遇到那位陶大人。”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推门进来，陶仁德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问：“西南王可曾休息？”
楚渊扶住额头。
段白月抽抽嘴角。
楚渊用眼神示意他开门。
段白月长吁短叹，笑容很是冷静地出门：“陶大人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陶仁德举起手中一个油纸包，道：“怕西南王半夜腹饥，所以买了些吃食。”
段白月接到手中，耐着性子道：“多谢。”
“那老夫便告辞了。”陶仁德态度很是恭敬，让人就算是想揍，也找不到理由。
段白月转身回屋，将那包鸡爪放在桌上。
楚渊道：“估摸着是怕你图谋不轨半夜乱跑，所以特意前来查房。”
“当真不能想个办法，让他快些回去？”段白月道，“且不说我，若是蓝姬当真来了，这位陶大人可是个大负担。”
“太傅大人来是为了礼数，明晚便会有别人来顶替。”楚渊道，“是日月山庄出来的高手，名叫宫飞，刚刚回来王城并无官职，却也能在关键时刻助一臂之力。”
段白月取过一边的大毯子，道：“水要凉了，出来。”
楚渊闪身躲过他的手，还未等段白月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裹着袍子站在了一旁。
段白月顿了顿，将毯子递给他，自觉转身看窗口。
楚渊将头发擦干，取过一旁的里衣还未来得及换，有人却已经反悔转身，将他一把拉入怀中。
楚渊眯眼：“放肆。”
“这叫恃宠而骄。”段白月打横抱起他，“算准了皇上不舍得将我如何。”
楚渊环住他的脖颈，闭着眼睛亲吻过来。
段白月将人压在床上，双唇片刻也未曾分离。
等了这么些年，一旦打破禁忌，便只想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十天也好，十年也好，一辈子更好。
屋外风雨潇潇，段白月痴迷看着身下之人，视线寸寸滑过那英气眉眼，像是要将此刻情景烙进心里。楚渊双手撑在他胸前，掌心下的蜜色肌肉线条分明，有些早年留下的伤疤，却一点都不难看，反而多了几分力量的美感。
“在想什么？”段白月低声问。
“西南府。”楚渊道，“我想去看看。”
“不等将来了？”段白月俯身抱住他，“也好，待这阵的事情完了，我便来接你前往西南。”
楚渊闭上眼睛，笑笑：“嗯。”
段白月挥手扫下床帐，亲吻愈发难分难舍。楚渊微微仰着头，双手被他按在枕边。床头烛火跳动，挑亮一派芙蓉春宵色。
行宫小偏院内，段瑶道：“今晚的两招，与昨夜的两招，似乎并无不同。”
老头道：“那是因为你悟性还不够。”
段瑶微微皱眉。
“不过也不着急。”老头道，“练功夫讲究机缘巧合，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段瑶点头：“师父也这么说，可若我迟迟悟不出来，那还能解焚星棋局，救我哥哥吗？”
老头道：“说不准。”
段瑶叹气。
“我虽不会看相，却也知道好人该有好命，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老头道，“西南王看着耳清目明，不像是心有恶念之人，命数想来也会不错。”
对的，段瑶心想，而且我哥还是个情圣，不管怎么看，都应该长命百岁才是。
老头又用手沾了些粽子糖，放在嘴中舔了舔。
段瑶劝道：“老前辈莫再吃了，放了这么久，也该坏了。我再去城中买一包便是。”
老头摇头：“好坏能吃多少，做个念想罢了。”
见他一脸苍凉，段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阵子才试探着问：“那，可要我去偷偷探望一下那位凤姑婆婆？”
老头道：“莫要打扰她了，一年看一回，知道她日子过得好，便已足够。”
段瑶道：“是。”
老头捂着胸口咳嗽，强撑着站起来，颤颤巍巍进了内室。
段瑶又记了一回棋谱与心法，便也起身回了住处，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后头索性一跃而起，拿着裂云刀去了金满客栈。
景流天正在床上打坐，听到动静后睁开眼睛，意外道：“段小王爷怎么来了？”
“有件事想请教景楼主。”段瑶道。
景流天问：“小王爷可知，飞鸾楼并非日日都会开门做生意？”
“我知道要排队，可我不想排。”段瑶“啪”往桌上拍了把毒药，“用这些换，行不行？”
景流天看了眼，道：“不行。”
段瑶坚持：“行。”
景流天好笑：“段小王爷，如此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又不是中原江湖中人，自然不需要守中原江湖的规矩。”段瑶道，“我只问一件事。”
“也罢。”景流天道，“小王爷请讲。”
“这世间可有谁既能知晓焚星局与焚星的秘密，又武功高强隐姓他乡，还有个守而不得的恋人？”段瑶问。
“能知晓焚星与焚星局的秘密，便与潮崖有关系。隐姓埋名的高人，这江湖中多了去，至于儿女情长，就更加难以猜测了。”景流天道，“三样加在一起，还当真不知道是谁。”
段瑶道：“那这个问题不做准，我再问一个。”
景流天好笑：“段小王爷真不愧是出自西南府。”半分亏也不吃。
段瑶道：“我说了，还请景楼主莫要打扰到老人家。”
景流天点头：“自然，飞鸾楼这点操守尚且还有。”
段瑶问：“几十年前，江湖中可有一名女子，名字中有个‘凤’字？”
景流天道：“这个字，少说也有十几个。”
“那情路坎坷的呢？”段瑶穷追不舍。
景流天道：“江湖女子大多情路不顺，不过说来，白头凤却是其中最坎坷的一个。”
段瑶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双眼烁烁：“愿闻其详。”
“段小王爷为何要知道这个？”景流天意外。
段瑶心想，那位老前辈看来像是已病入膏肓，要一直不管不顾，多半是熬不过今年冬天的，又执拗不肯看大夫，倘若能弄清楚前尘往事，替他多解一个心结也好。

第五十七章 玄冥寒铁 荒野中的花
几十年前的中原江湖，远不像现在这般和乐融融，有魔教三不五时出来挑衅也就罢了，偏偏各门派之间还不消停，几乎隔个几天就有帮派对骂约架。虽说寻常百姓更愿意将此描述为血雨腥风，好在侃大山时多些聊头，但实际上更多却是乌烟瘴气，双方骂来骂去顶多争个口舌之利，与村间田里的泼皮无赖并无二致。
而谁都知道吵架与打群架这种事，自然是人与人多越好。于是每每临近诸门派约定之日，大街上的痞子也就成了各家的抢手货——话几文钱两顿饭便能雇上一天，不仅吵起架来声音大，问候起别家祖宗也是毫无压力，还能变着花样骂娘，可谓便宜又划算。而这些小混混也极乐意参与此类活动，有热闹看是一方面，且毫不费力又过瘾，更重要的是回来还能跟乡邻吹嘘，看着周围一圈艳羡眼神，简直连做梦都要笑醒。只是这活路虽好，却也有危险，一次在萧山帮与金钱门约架之时，由于双方雇来的人都颇为凶悍，到后头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居然当真拔剑打了起来，那些小混混哪里见过这阵仗，看到血之后，一个个掉头就跑，其中一个人稍微跑得慢了些，后背便挨了两刀。
受伤这混混是个年轻后生，头发蓬乱满脸脏污，大抵是因为身体强壮，血流了一地却也没死，醒来之时躺在一处茅屋，身边坐着一个女子正在熬药。
“那女子便是白头凤吗？”段瑶听得入迷。
景流天点头：“无人知道白头凤的真名叫什么，只知她平日里喜好用一块白色头巾遮住头发，手中又握有白凤剑，因此便得了此名号。师从当时江湖武学修为数一数二的灰袍老尼，功夫自然不会差，原本是不该同这些约架小门派扯上关系的，只是恰好路过，又仁慈心善，便顺手救了那后生。”
段瑶道：“既然师父是佛门中人，自然要更善良些的。”不像自己的师父，每每被提起都是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小娃娃。
“人有时太善良，也未必是好事。”景流天道，“那后生名叫李天，你可听过此人？”
“李天？”名字平平无奇，段瑶想了半天，才道：“海浪手？”
“什么叫海浪手。”景流天失笑，叫下人替他端了一杯甜茶进来，“是破浪斩。”
段瑶挠挠脑袋。
无人知道李天的来历，甚至在那场约架之前，江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名字出现过。萧山帮的弟子后来回忆了七八回，也说当日只见他在街边蹲着，衣裳又脏又破，以为是游手好闲的无赖地痞，便上前给了几个铜板，不由分说拉着人就去了山巅打群架——后头见他真被人砍了，也就赶紧作鸟兽散，谁会想到，此人竟会是个绝世高手。
“啊？”段瑶也没想明白。
“或许是那天恰好有什么事，又或者是恰好中了毒，想来除了白头凤与李天本人，这世间不会再有人知道个中缘由。”景流天道，“李天伤好之后，便一直同白头凤生活在一起。灰袍老尼生前藏有一本武学秘笈，在她故去之后，江湖中有不少人都对白头凤虎视眈眈，一个个寻上门来，却也一个个被李天打走。他掌法极其精妙，甚至能单手将地劈裂，飞沙走石如同翻滚海啸，便得了名号破浪斩。”
“听起来倒是不错。”段瑶道，“只是若情路坎坷，想来结局也不会是成亲生子。”
景流天点头：“再后来，李天不知为何，失踪了。”
段瑶：“……”
“他先前为人嚣张，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人。”景流天道，“在消息传开后，白头凤也便成了众人眼中的一块肥肉，有人依旧对秘笈念念不忘，有人垂涎她的美貌，还有人想从她口中逼问出李天的下落。后头家里待不下去，白头凤便连夜逃出了城相出海，却依旧中了仇家的圈套，落入贼人之手。”
“没有武林盟主主持公道吗？”段瑶问。
“武林盟主远在西域，况且当时也没人知道，白头凤究竟是落入了谁的手中。”景流天道，“直到三个月后，街边才出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白发女子，胡言乱语，武功尽废。”
段瑶眉头紧皱。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景流天道，“后头有几个门派看不过眼，派人前去救她，却恰好遇到前来杀她的人，才总算是知道了背后真凶是谁。”
“谁？”段瑶问。
“一个下三滥的门派，名叫玄裳山庄，曾被李天一人单挑全庄，结下了梁子。”景流天道，“在罪行败露后，其余正道人士对其群起而攻之，虽说也算是替无辜女子报了仇，但这江湖中，却再也没有了侠女白头凤。”
“后来呢？”段瑶继续问。
“后来的事情，便无人知道了，李天似乎一直就没回来过。”景流天道，“至于白头凤，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出了家，也有人说她嫁了个普通人过日子，谁知道呢。”
“这样啊。”段瑶道，“那李天，当真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景流天摇头：“就算到现在，也无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是死是活，去了哪里，更别提是当时行踪。”
“嗯。”段瑶道，“多谢景楼主，今日我让楼主坏了规矩，他日定会想法补偿。”
“段小王爷客气了。”景流天将桌上的毒药推回去，“我若是不收这酬礼，也就不算是做生意，谈何坏了规矩。”
“也是。”段瑶将小瓶子又揣回去：“那就算我欠个人情。”
“好说。”景流天道，“只是小王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听到了些什么事，或者见到了些什么人？”
“我也说不准，只是若前尘当真如此悲惨，那还是莫要打扰老人家了。”段瑶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先前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景流天了然，微微点头：“在下明白。”
离开金满客栈后，段瑶原本想去福明村再看看，犹豫再三，却还是转身回了北行宫。
天上一轮圆月渐渐隐去，日头东升薄雾散开，苏淮山庄里头也开始有了炊烟人影。
虽是夏日，山间清晨却也凉，段白月拉高被子，轻轻遮住身边人的赤裸肩头。
楚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什么时辰了？”
“又不用上早朝，你管它什么时辰。”段白月道，“困就继续睡。”
楚渊道：“屋里头闷。”
段白月起身打开窗户。
南摩邪正在院中笑靥如花。
段白月“哐当”一声，重新将木窗掩住，还插了插扣。
逆徒啊……南摩邪摇头晃脑很感慨，转身溜达去了厨房。
什么叫娶了媳妇忘了娘。
段白月回到床上，重新将人抱进怀中。
楚渊被他折腾了一夜，又有些昏沉，也没看清窗户究竟是开还是关，很快便又睡了过去。陶仁德在外头转了几圈，侍卫都说西南王一直在睡觉没出门，也便放了心，打算独自去饭厅吃早饭，却在路过厨房时，险些与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老头撞个满怀。
“南大侠。”陶仁德行礼，不动声色往后退两步。毕竟面前这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物件，还是躲远些好。
“陶大人。”南摩邪左手捏着一根油条正在啃。
“南大侠生病了？”陶仁德往厨房内看了一眼，砂锅正咕嘟咕嘟，四处都是药味。
“倒不是。”南摩邪道，“滋补用的汤药，陶大人也来一碗？”
陶仁德看着桌上散开的蝎子蜈蚣蟾蜍干，笑容满面转身告辞，生怕晚了会被拉住灌下肚。
想得还挺美，真想喝可没有。南摩邪晃晃小徒弟前几日给自己捆出来的小辫子，继续蹲回炉边煮药。熬干再加水，足足过了七八回，方才清出来端回住处。
开门的人是楚渊。
“皇上。”南摩邪笑容慈祥。
“南前辈。”楚渊并未觉得不自在——毕竟南摩邪的卧房就在隔壁，按照他的武功修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昨夜前来。
更何况，原本就是……一家人。
“这是药。”南摩邪将碗递给他，叮嘱，“务必要一口气喝完。”
“每月十五，就是要服此药？”楚渊接在手中。
南摩邪点头：“是啊，又毒又酸苦。”所以吃完之后，务必要给点甜头才是。
“有劳前辈了。”楚渊微微低头。
南摩邪清了清嗓子，打算继续渲染一下气氛：“此药——”
“师父。”段白月出现在楚渊身后，目光如刀。
南摩邪强行冷静，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
“前辈回去休息吧。”楚渊失笑，“我会看着他服药。”
“听到没有。”段白月单手挡住门框，微微躬身与恩师平视，“可要徒弟送师父回去？”笑容和蔼，一看便知完全不是威胁。
南摩邪连门都不走，直接爬墙回了隔壁。
楚渊：“……”
“师父说话，你也是知道的。”段白月关上屋门，“听听便可，可不许信。”
“南前辈也没说什么。”楚渊坐在桌边，将药碗递给他，“有些烫。”
段白月道：“喂我。”
楚渊：“……”
段白月道：“苦。”
楚渊道：“若是苦，便更该一口气喝完。”
段白月想了想，道：“手疼。”
楚渊好笑，盛了一勺汤药吹凉，喂到他嘴边。
段白月从来就未觉得，原来这碗毒汤也能如此好喝。
“里头都是些什么？”楚渊问，“可有什么药材不好找？”
“寻常的毒物罢了。”段白月道，“西南随处都是。”
楚渊皱眉：“毒药？”
“对一般人而言是毒药，对我可是解药。”段白月将残余药汁一饮而尽，“否则只怕金蚕线一醒来，便不会愿意再蛰伏回去。”
楚渊叹气：“可也不能一直如此。”
“不说这个。”段白月道，“再听到天辰砂三个字，头都要炸了，有师父与西南府的人去找，你也不准再插手。”
楚渊点点头，倒了杯茶给他漱口。午膳也是送到房中，两人吃完饭后，段白月问：“睡一会儿？”
楚渊道：“一个多时辰前刚起。”
段白月道：“横竖也无事可做。”
楚渊道：“这种闲散午后，你一不会品茗，二不会下棋，三不愿看书，四不通音律，的确该无事可做。”
段白月接话：“若我都会，如何能轮得到那位温大人中探花。”
“你这人。”楚渊哭笑不得，“不喜欢太傅大人就罢了，温爱卿又哪里招惹到了你。”面都没见过，怎么三不五时也要拿来说一说。
段白月趁机道：“若你愿意将他一直留在蜀中，我保证以后不再提。”
“休想。”楚渊摇头，“温爱卿是我大楚栋梁，在外头历练几年之后，若是政绩出众，不单单要召回王城，甚至百官首位也会留给他。”
段白月：“……”
“怎么，嫉妒啊？”楚渊勾起他的下巴。
段白月道：“早知你如此喜欢书生，我当初学什么功夫，就该跟着王夫子走，说不定现在也能出口成章。”
“胡言乱语。”楚渊拍拍他的脸：“不闹了，快些去运功疗伤。”
段白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方才起身回了内室。楚渊自己喝了两杯茶，余光扫见他的佩剑，一时好奇便拿过来把玩。半天之后发现，此物远看是一块破铁，拿到手中后便会发现，还是一块忒沉的破铁。
什么玩意啊……楚渊拿起哐哐在地上敲了两下，一砸一个坑。
自己是不是要派人出去，给他寻把称手的兵器。
“西南王啊。”院中传来陶仁德的声音。
楚渊：“……”
“西南王。”陶仁德还在院中叫。
偏偏南摩邪又不在，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
“西南王，请恕在下失礼了。”半天不见响动，陶仁德迈上台阶，打算一看究竟，省得这位爷又整出幺蛾子。
楚渊丢下手中佩剑，进屋翻身跳上房梁——动作急了些，不慎被划伤指尖，幸好那破铁剑锋够钝，含进嘴里片刻便止了血。
陶仁德推门进来，见外头没人，便径直进了内室。
段白月凝神屏息，正在闭眼运功打坐。上身赤裸，脖颈处还有些暧昧红痕。
陶仁德凑近仔细看，心说这是晕了还是怎的。
楚渊：“……”
心口处纹着一条小小的龙图腾，看清之后，陶仁德意料之中脸色一变，匆匆转身离去。
段白月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往上看。
楚渊跳下来，身上有些沾灰。
段白月看着他笑。
楚渊道：“这下好，太傅大人估计会更加认定，你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管他。”段白月站起来，“方才是你在外头哐哐砸地？”
楚渊顿了顿，道：“是你的佩剑掉到了地上。”
段白月道：“怪不得。”
楚渊问：“那究竟是何物？”
段白月答：“似乎是叫玄冥寒铁。”
楚渊：“……”
看这架势，是连叫什么都不确定？
“师父送的，说是上古神物。”段白月随手拿过一旁衣服穿好。
楚渊实在忍不住：“宫里还有一把鱼肠剑，你要不要？”
段白月摇头：“习武之人，岂有三天两头换兵器的道理。”
楚渊很想说，那也要是“兵器”才成。
屋外桌上，玄冥寒铁剑身浮起花纹，却又转瞬即逝，即便是有人看见，估摸也会以为是幻觉。
天色一点一点暗去，两人一道吃了碗素面，楚渊道：“我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往后几天，也不许再来了。”段白月道，“这回去又是一个时辰，不如多在行宫睡一阵子。”
楚渊笑笑：“嗯，不来了。”
段白月握住他的腰肢，低头亲吻下去。楚渊闭上眼睛，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吻得痴情又投入。过了许久，两人方才放开彼此，段白月用拇指蹭蹭他嘴唇，柔声道：“等我回来。”
楚渊拍拍他胸口，转身出了门。
直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段白月方才回到房中歇息。
南摩邪蹲在树上乐呵呵嗑瓜子，盯着月亮一点一点在天上走，后头困了，便打个哈欠呼呼睡着，很是逍遥自在。
后半夜的时候，山间又开始刮风。树丛草丛沙沙声响，天边隐隐传来惊雷。玄冥寒铁嗡嗡震动，虽说声音极小，但段白月听觉何其灵敏，瞬间睁眼扭头看向桌上。
蓝紫色的图腾缓缓爬满剑身，像是旷古荒野中开出的花。
段白月皱眉下床，一步一步走向玄冥寒铁，迟疑片刻之后，伸手握住剑柄。
一瞬之间狂风呼啸，屋门“哐啷”被大力吹开。一道惊雷轰隆隆响过，银色闪电像是要撕裂漆黑苍穹，须臾光亮照出门口那张惨白带血的脸。
“西南王。”蓝姬声音苍老，如同来自地底深处，“别来无恙啊。”

第五十八章 妖剑苏醒 合欢蛊起码要下双倍
“果真是你。”段白月冷冷地看着他。
“老天爷不想让我死。”蓝姬道，“那我便只有活。”
“这就错了。”段白月道，“老天爷若想让你活，便不会将你送来此处，而该离我越远越好。”
南摩邪也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在院中——按照先前的脾气，见着这种场面，他定然会稳如泰山看热闹，但今时不同往日，毕竟自家徒弟有伤在身，能不打架还是不打架为好。
又一声惊雷响过，蓝姬猛然出招，双手森然如同鬼爪。
南摩邪从她身后攻上来，不料却被段白月抢了先。玄冥寒铁在他手中铮鸣作响，像是沉寂千年的灵魂要挣脱禁锢。南摩邪见状心下吃惊，他虽知此物是妖剑，更多却只想利用其阴寒之气来压制段白月体内的金蚕线，却没料到还当真能有被唤醒的一天。
死而复生过一回，蓝姬的招数越发阴狠，连掌风都带着毒。段白月清楚自己体内的金蚕线最近不甚安稳，因此也未用尽全力，原想过个几十招便将战局交给师父，不曾想手中的玄冥寒铁却不答应——寒气一丝一缕贯穿掌心游走于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开始变得冰冷，内力在剑气的干扰下逐渐杂乱无章起来，如同奔腾的河流海浪，隐隐要在身体里找出一个宣泄口。
强压住心口钝痛，段白月纵身跃起，剑锋在月光下划出蓝色光影。南摩邪觉察出不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指尖却触到一片刺骨冰凉。
段白月挣开他的手，再次向蓝姬攻去，出手比方才快了三分，杀气却比方才减弱不少，更多都是在虚晃一枪。南摩邪渐渐看出端倪，明白了他为何突然如此恋战——似乎是要利用这对战的机会，来将体内的寒气散掉些许。
守在山庄附近的御林军此时也闻声赶来，南摩邪见状赶忙摆出一副威严师尊面孔，呵斥说不准旁人插手——但完全没人听。甚至连“江湖事江湖了”这句基本念白都没说完，官兵就已经喊打喊杀冲了上去。
毕竟皇上曾经下过圣旨，就算是出了天大的乱子，也不能让西南王亲自动手。
见众人冲过来，段白月索性单手拎起蓝姬，脚尖刷刷踏过树梢，带着人一道往深山方向掠去。南摩邪赶紧跟上，御林军也举着火把，轰轰烈烈追了过去。
密林中央，段白月胸口泛上腥甜，有些许血丝渗出嘴角。蓝姬虽已被他废了半条命，见状却依旧冷笑：“怎么，练了菩提心经，西南王难道不该独步天下才是？”
段白月将玄冥寒铁重重插入地下，单手卡住她的脖颈。
看着他侧脸逐渐泛起的狰狞图腾，蓝姬干咳着嘲讽：“世人皆道天刹教是魔教，却不知西南真正的魔教，该是你西南府才对，菩提心经，原来就是这般半人半鬼的功夫。”
“莫要杀她！”南摩邪远远追来。
段白月手下发力，蓝姬脖颈传来闷响，一缕黑色血液顺着嘴角淌下，须臾便彻底断了气。
南摩邪：“……”
段白月将人松开，单膝跪在地上呼吸粗重。
南摩邪一脚踢起玄冥寒铁，将剑塞回他手中：“站起来！”
段白月强撑着握住剑柄。
南摩邪一掌劈向他心口：“吐纳自在，周天回旋！”
于是等御林军赶来之时，就见蓝姬已躺在地上毙命，而段白月正在与南摩邪一道，打得难舍难分。
……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这又是怎么回事。
南摩邪不敢大意，耐着性子一步步传授他心法口诀，直到将玄冥寒铁的剑气全部打散，方才收招落地。
段白月脸色惨白，额上青筋暴起。
南摩邪一掌拍晕徒弟，背着回了山庄，一遍跑一遍吼：“快去烧热水！”
御林军一边答应一边往厨房跑。
毕竟皇上还说过，伺候好西南王，有赏。
泡在热气腾腾的药水中，段白月的脸色和缓了许多，心口的剧痛也散去不少。
南摩邪关切：“如何？”
段白月调息片刻，答：“死不了。”
“玄冥寒铁到底是怎么回事？”南摩邪问。
段白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剑是师父找来的，这一题难道不该是我问师父才对。“南摩邪语塞，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将它赠你，是因为此剑极为阴寒，想着多少能压一压金蚕线的躁动。却没猜到你居然如此有本事，还能将妖剑生生唤醒。”
段白月敷衍：“多谢师父夸奖。”
“且不说它是因何而醒，不过你以后还是要离远些。”南摩邪道，“今晚若不是你脑子够用，能及时想到用蓝姬分散杀机，只怕早已走火入魔。”
段白月叹气：“原以为过了十几年，师父送礼的手法会高明一些。”却原来还不如儿时那把毒草。
南摩邪胸很闷，但是又不能反驳，因为事实本来就是如此。
这世间有人忌荤腥，有人忌情欲，而自己或许应该忌送礼。
因为不管好心坏心，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种——收礼之人奄奄一息，半死不活。
这次也是一样，虽说玄冥寒铁的剑气在段白月体内走了一遭，暂时冻结住了躁动的金蚕线，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只过了一夜，原先还未发作的金蚕线便争先恐后醒来，生怕晚了会被同类吞噬。段白月额上满是冷汗，手几乎要握断床栏。
“南大侠。”原本打算今早回北行宫的陶仁德在听到消息后，也急急赶过来，道，“西南王没事吧？”
“自然是有事。”陶仁德随口道，“为了能替楚皇擒住妖女，我这大徒弟身受重伤，光血就吐了整整一盆。”伸手比划，“这么大的盆。”完全应该被绣一面锦旗。
陶仁德宽慰道：“南大侠先莫着急，方才听宫统领说一早就派了人回去请御医，想来再过一半个时辰就会到。”
御医有个屁用。南摩邪心想，小皇帝亲自来还差不多，伤得这般重，合欢蛊起码要下双倍。
陶仁德继续问：“老夫可能进去探望一下西南王？”
“大人还是不要进去了。”南摩邪敷衍，“到处都是血，看了怕是不吉利。”
陶仁德：“……”
“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南摩邪被他晃得眼晕，“将这头的事赶紧奏给皇上，再顺路将那死了的妖女捎回去。”
陶仁德先是点头答应，后头又问：“不会再活过来了吧？”
南摩邪建议：“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将她的脑袋剁了拎着。”
陶仁德脸色又白了三分。
南摩邪也没心思再搭理他，回到卧房试了试段白月的脉相，确定是比方才稍微平稳了些，方才松了口气。
段白月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周围是何人何事何景，只觉得连血液都要被寒气冻僵。脑顶上的手巾热了又凉，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具体是什么。
楚渊坐在床边，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
南摩邪在旁垂泪：“我这徒弟苦啊，昨晚险些没命。今早好不容易醒来了一阵子，却又赶上金蚕线发作，也不知能不能熬得过去。”
楚渊声音很低，道：“我不会让他有事。”
南摩邪刚盘算自己要在何时掏出合欢蛊，段瑶已经在身后踢了他一脚，踢得还挺重。
……
“走走走，去熬药。”段瑶扯着他的破烂衣角，将人硬拉到院中，然后叉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徒弟真是凶啊……南摩邪心中唏嘘，然后将昨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玄冥寒铁醒了？”段瑶吃惊。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南摩邪道，“只是剑气太强，却未必是好事，人若是压不住，容易入魔。”
段瑶抱怨：“你看你，送的都是些什么破礼物。”
南摩邪垂头丧气：哦。”
“也不知道嫂子能不能暂时借给哥哥一把剑，宫里头该有许多宝贝才是。”段瑶道，“总好过哪天又被玄冥寒铁所伤。”
南摩邪蹲在地上，很是沮丧。
破礼物。
“好了啦，又来。”见他这样，段瑶又心软，蹲在师父身边，从布兜里掏出来一只胖虫，“喏，送你。”
南摩邪用手捏了捏，似乎还不错，于是道：“嗯。”
屋内，段白月费力地睁开眼睛，先是皱着眉，看清眼前人后又笑：“就知道你会来。”
楚渊扶着他坐起来。
段百月问：“我在对战蓝姬时又抗旨不遵了一回，可要打去冷宫？”
“南前辈已经跟我说了昨晚之事。”楚渊皱眉，“那块破铁，我要带走。”
段白月却摇头：“先留一阵子，还有用。”
楚渊问：“何用？”
“金蚕线已醒，有个大寒之物在身侧，能舒服一些。”段白月道，“妖剑也是有脾气的，没有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不会再醒第二回，只管放心。”
院内，南摩邪道：“你出去四处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东西，能说成是天辰砂。”
段瑶吃惊，压低声音道：“真要骗啊？”他嫂子可是皇上，欺君之罪砍头都没人救。
南摩邪道：“有备无患，这回金蚕线加上玄冥寒铁，不容小觑，我随时都有可能要带他回西南。”
段瑶点点头，也不敢再大意，转身出了小院。

第五十九章 没死就是没事 大不了回西南便是
金蚕线一旦苏醒，少说也要三五天才能重新蛰伏沉睡。段白月靠在床头，道：“打算何时回行宫？”
楚渊道：“等你恢复之后。”
“前几日还在说，有一堆地方官员排队等着求见。”段白月摇头，“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且不说别人，那位陶大人该着急了。”
“谁要求见，候着便是，不差这几日。”楚渊拿过手巾，替他擦擦额头上的薄汗，“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煮给你。”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自己嘴边吻了吻：“听话，快些回去吧。”
楚渊道：“你赶我走。”
段白月顿了顿：“我日夜都在想着绑你回西南府，如何舍得赶你走。”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叹气：“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如此狼狈罢了。”
“何时有了如此多的顾虑。”楚渊抽回自己的手，“即便是铜铸铁打之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有什么好狼狈。方才还没说，晚上想要吃什么？”
段白月道：“凉面。”
“全身冰冷，吃什么凉面。”楚渊皱眉，“不许吃！”
段白月道：“你看，你问我，又不听我。”
楚渊将人压回被窝，自己转身出了门。
南摩邪正在院子里蹲着，见着后赶忙站起来。
楚渊恭敬道：“可否劳烦前辈吩咐厨房，炖些鸡汤送来。”
“自然自然。”南摩邪连连点头，鸡汤好！
“多谢前辈。”楚渊道，“还有件事想请问前辈。”
“皇上客气了，想知道什么，尽管说便是。”南摩邪拍胸脯，“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非常狗腿。
“比起上回在欢天寨时金蚕线发作，这次似乎要严重许多。我试过他的脉相，在昏迷时几乎快要暂停。”楚渊道，“可是状况出了什么变化？”
南摩邪道：“金蚕线发作，原本就是一回强过一回。”
楚渊眉头紧皱。
南摩邪继续道：“若身上太冷，多捂捂也就热了。”
楚渊道：“当真不会危及性命？上回曾说过，若是练了菩提心经，便能压制住金蚕线之毒，那等到这次回了西南闭关，是否以后就能安然？”
南摩邪道：“若一直放任不管，自然会危及性命，但谁又会放任不管。菩提心经要练，但却也比不过天辰砂的药效，不过幸好，最近有了些苗头。”
“找到了？”楚渊眼前一亮。
“估摸近几日便会有人送来，不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天辰砂，还要看过后才知道。”南摩邪一脸沧桑。
“谁会送来？”楚渊又问。
南摩邪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对方是世外高人，送完这药，也便要回去了。”
“若他当真能找到天辰砂——”
“重金酬谢就不必了，悬赏也不用。”南摩邪虽说浪荡了一辈子，此时也有些不忍看他眼底的光，道，“有些事情是老天爷在做主，全看命数，顺着便是。”
楚渊犹豫着点头：“……好。”
再回到卧房，段白月已经又睡了过去。楚渊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冰凉一片，于是脱掉外袍，掀开被子轻轻躺进去，伸手将人抱进怀里。
金蚕线发作之时虽说滋味不好受，却亏得也是急一阵缓一阵，总有能喘气的时候。又一轮剧痛之后，再睁眼已是子夜，楚渊倒了杯微烫的水，看着他慢慢喝下去。
看看外头银盘般的月亮，段白月声音沙哑，逗他道：“如此良辰美景，可惜我却只有白白辜负。”
楚渊道：“当真打算咬牙硬熬过这三天？”
“不然呢？”段白月将人拉进怀中，抱了一会才道，“我可舍不得拿你做解药。”
楚渊：“……”
“每回我都要记在心里。”段白月在耳边低声道，“用了合欢蛊，神智尽失又有什么意思。”
楚渊一把捏住他的嘴。
段白月眼底带笑看着他。
“睡一阵子？”楚渊问，“难得现在不疼。”
段白月点头：“嗯。”
两人相对而眠，楚渊看了他一阵子，视线划过英挺的眉眼，凑过去吻住那微微干燥的唇瓣。
段白月唇角上扬，将人抱得更紧。
心口依旧闷闷生疼，却也不觉有多难熬。
朝阳冉冉升起，苏淮山庄外守满御林军，远远见着山道上来了几顶软轿马车，于是挥手示意对方停下。上前一查看，发现竟是陶仁德与其余几位朝中老臣，于是赶忙行礼。
“罢了罢了，皇上还在山庄里？”陶仁德急急问。
“是。”守卫答。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来了此处。”陶仁德急得跺脚，即便是女鬼找来此处，也已被西南王斩杀，皇上不好好待在行宫内，跑来苏淮山庄作甚。
“老陶，老陶。”刘大炯在旁边提醒，“你冷静着些。”皇上是出来见西南王，又不是出来私会，看给急的。毕竟江统领都说了，西南王眼神不带毒，不用慌。
“皇上有旨，任何人都不许擅入山庄。”侍卫道，“还吩咐说若几位大人来了，便请原路返回。”
“为什么啊。”陶仁德想不通，又担心，“可是山庄里出了什么事？”
侍卫道：“皇上在与西南王共同商议要事。”
陶仁德继续问：“要商议几天？”
侍卫答：“五日。”
“这么久？”陶仁德道，“如今西南风平浪静，多大的事需要用五日来商量。”千万莫说那段王又动了外歪脑筋，西南若是再割让，可就要快到中原腹地了啊！
侍卫道：“末将奉旨行事，还请太傅大人莫要为难才是。”
陶仁德不甘心，依旧踮着脚往里看。懊恼为何这回沈将军没有一道前来，否则局势也能安稳些。
刘大炯连连摇头，将他硬拉上后头的马车。心说亏得是帝师，皇上又是个尊师重道之人，否则就这黏黏糊糊的一根筋性子，怕是早就被撤职了七八回，或者七八十回。
直到马车远去，陶仁德依旧在费力将脑袋伸出窗户，神情凝重，远远眺望苏淮山庄。
刘大炯简直要膜拜他，这架势，知道的是在看皇上，不知道的，估摸会以为是刚将闺女嫁出去，所以才会这般恋恋不舍。
皇上武功高强，山庄内又有江怀与宫飞几大高手在，那西南王就算会吃人，也不至于能吃了皇上。
至于。
“先前总是怕你闷，现在想想，却巴不得让你去御书房看折子。”段白月道，“总好过在这里日日担心。”
“你当批折子是什么好差事。”楚渊坐在床边，喂他吃完最后一勺粥饭，“经常有地方官云里雾里写十几页，一句都看不懂，也不知到底想说些什么，连批复都要想半天，多了写不出来，若只回一句话，又难保对方不会因此惴惴不安，下回再递个更长的折子上来，更头疼。”
段白月失笑。
“还吃吗？”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这已经是第三碗。”
“没些荤腥，吃多一点才顶事。”楚渊道，“再吃一碗。”
段白月道：“也行。”
楚渊便又传了一回膳。
隔壁房里，南摩邪正在翻捡一堆段瑶挖来的草药，看完之后摇头：“都不像。”
“你又不告诉我，到底要找什么样的玩意才能冒充。”段瑶泄气。毕竟这世间除了神医谷，别处的花花草草都挺常见，也不是什么都能拿来冒充天辰砂，只能尽量捡些奇形怪状之物。
南摩邪道：“去弄些鸡粪回来。”
段瑶：“……”
南摩邪道：“再搞点朱砂。”
段瑶：“……”
南摩邪道：“愣着做什么？”
段瑶发自内心道：“不如师父自己去？”
南摩邪吹胡子。
段瑶坚决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若当真有用，那鸡粪也就鸡粪了，甚至牛粪也没问题！但问题这玩意压根就是胡编乱造之物，什么用都没有，还要去爬鸡圈，才不去。
看着小徒弟白白净净的脸蛋，白白净净的衣裳，白白净净的靴子，南师父只好自己出门。
云德城内，百姓都围在城中树下看榜文，西南王挥剑斩女妖，简直就是神话里头才会出现的故事。城里头闹了这么久的鬼，原本大家伙都是人心惶惶，还想着要不要去请个大师前来做法，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问题，自是个个欢欣鼓舞，连带着各色小话本中西南王的形象，也稍微好了一些。
蓝姬的尸体被停放在府衙仵作房，由于担心上头会有毒物，因此过了一夜便被火化，连骨灰也拌上石灰一道埋入城外乱葬岗，方才放心离去。
半山腰有一个苍老佝偻身形，一直阴测测注视着这头的动静，直到人群散去，才慢慢转身离开。
事件经过被写成折子，递送到了苏淮山庄内。楚渊只是草草翻了翻，也没细看。段白月道：“怎么说？”
“女鬼已除，百姓自然也就安了心，城中又恢复成了先前的样子。”楚渊道，“连带着你的名声也扭转了些。”
段白月笑：“也算是有些好处。”
楚渊捶了一下他：“先前还说不在乎这些。”
“不是不在乎，是比起这些身外之物，更在乎你。”段白月伸了个懒腰，“今日身上轻松了许多，想来金蚕线已经蛰伏回去了大半。”
“看出来了。”楚渊凉凉道，“一大早便跟我贫嘴。”贫了一整天还不见歇。
段白月挑眉，伸手道：“过来给我抱。”
楚渊将枕头塞进他怀中，自己到桌边倒了杯水喝。
玄冥寒铁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暗沉古朴，楚渊放下杯子后拿起来，问：“只苏醒了那么一夜？”
段白月点头：“没想到还当真是妖剑，险些控制不住它。”
“追影宫秦宫主的赤影剑，也是妖剑。”楚渊道。
段白月道：“虽都是妖剑，却各不相同。”
“自然是有区别的。”楚渊道，“至少人家那把要好看许多。”
段白月：“……”
“既然压制不住它，我原本是想替你换一把剑的。”楚渊坐回床边，“不过听南前辈说，玄冥寒铁却能短暂冻结你体内的金蚕线，似乎又能有些用处。”
“先留一段时间吧。”段白月道，“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为何它突然就会苏醒，按理说睡了千百年，理应不会因为小小一个蓝姬就活过来。”
楚渊想了想，道：“那日我不小心，被它划了一下手指。”
“嗯？”段白月握过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伤口很小，不过剑刃沾了血。”楚渊道。
段白月皱眉。
“有关系吗？”楚渊问。
“不知道。”段白月摇头。
“再试一下？”楚渊建议。
“胡闹，好端端的，为何要割伤自己。”段白月道，“而且即便当真与你的血有关，万一这晌又醒过来，我可连拿它的力气都没有。”
楚渊：“……”
“妖剑一旦醒过来，想再睡就不容易了。”段白月拍拍他的侧脸，“更何况我现在尚且不能完全驾驭它，将其魔性都唤醒并不算是好事。先让它这般浑浑噩噩过一阵子，往后若是有问题，再来找你也不迟。”
楚渊扭头看了眼桌上的玄冥寒铁，点头：“也好。”
段白月握着他的手，过了阵子又问：“可要我将段念与瑶儿留下给你？”
楚渊不解：“留下做什么？”
段白月道：“宫里头还有一群潮崖人，我原本是想替你解决干净再走的，只是现在这般状况，你应该也不会答应我继续留下，却至少也要留个帮手。”
“还当我是初登基那阵，什么事都要你帮？”楚渊道，“莫说是十几个潮崖人，就算是东海诸岛加起来，对如今的大楚而言，也不足为惧。”
“干大楚什么事。”段白月道，“我是关心你。”
楚渊道：“若要留，我倒是想留下瑶儿。”
段白月抱怨：“西南府人人都喜欢那个死小鬼，没想到连你也是。”
“比你招人喜欢多了。”楚渊躺在他身侧，“自然要喜欢。”
段白月道：“若你喜欢这种，我以后也学着天真烂漫一些。”
“出息。”楚渊好笑，在他臂弯枕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又过了好一阵子，楚渊才又道：“等处理完潮崖这群人，朝里消停一些了，我便抽空去西南看你。”
“真的？”段白月低头亲亲他，“那就这么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楚渊道：“嗯。”
段白月单臂环住他，不舍得再松手。
只是再不舍得，为了将来能长相厮守，也要先回西南，养好之后再去找天辰砂。
翡缅国……段白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四周一片安静，楚渊问：“你在想什么？”
段白月回神，道：“想将来的日子，除了西南府，还能带你去何处。”
楚渊道：“那想出来了吗？”
段白月看着他：“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楚渊道：“江南。”
“还当你会挑个远些的地方。”段白月侧身撑着头，“江南，是因为叶谷主吗？”
“不想离开大楚，除了王城，那里是最繁华的地方。”楚渊道，“水路陆路四通八达，若是待腻了，想去哪里都方便。”
段白月失笑：“果真是当惯了皇上。”
楚渊挑挑他的下巴。
“放心，将来定然不会让你洗米。”段白月翻身压住他，“什么都我来做。”
“躺好睡觉。”楚渊拍他。
“不要。”段白月在他脖颈边蹭。
楚渊道：“精虫上脑。”
“吃了这么多天苦，多少也要给些甜头。”段白月道，“否则多可怜。”
楚渊扭头躲开他：“至少先等到金蚕线重新蛰伏回去。”
段白月道：“那我便也该回西南了。”
楚渊：“……”
“一分开就是三年。”段白月道，“就算一回顶一年，你也还欠我三……唔。”
楚渊捏着他的嘴。
段白月费力道：“为何不是直接亲上来？”
楚渊松开手：“嗯，不亲。”
“此等占便宜的事，当真不做？”段白月提醒，“亲的那个人比较占便宜。”
楚渊拖过一个枕头，把他的脸挡住，却也没有制止对方越来越放肆的动作。
毕竟当真是……三年。
先前也就罢了，可如今两人早已互许终生，莫说是三年，就算是三天分别也不愿。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也知道想要太子之位的人不止自己一个。所以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攻心算计，也习惯了有事自己解决，从不指望能有人施以援手，除了他。
有过拥抱在一起的温暖感觉，谁还会想要孤独一个人。可偏偏自己不是小瑾，不是逍遥自在的九王爷。既然争得了江山，便要替社稷万民负责，自己顶多等他三年，他却要等自己二十年。算起来自打两人相识，占便宜的人似乎一直就是自己。
“疼了？”看他眼眶泛红，段白月犹豫着停下动作。
楚渊摇头，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翻身将人压在下头。
段白月问：“仗着我没力气，要造反是不是？”
楚渊笑：“嗯。”
段白月握住他的腰肢，继续先前未完的鱼水之欢。
楚渊下巴抵在他肩头，睫毛在烛火下投下美好阴影。
最后一个瞬间，段白月低头吻住他的双唇，将所有声音都堵在了缠绵里。
后半夜的时候，两人相拥而眠。彼此体温相互传递，手指也扣在一起。
第二天清早，段瑶在厨房吃完早饭，回小院就见南摩邪正在鼓捣那堆鸡屎，于是脸色一白，转身往回走。
南摩邪抖抖胡子，真是个小娃娃，这就受不了了。说难听了是粪，说好听了可是鸡矢酆，老祖宗传下来的药。晒干加上朱砂，红艳艳的，总算与所谓“天辰砂”有了几分关系。
南摩邪松了口气，将粉末装入一个华贵的小瓷瓶中，方才拿着去找小徒弟。
段瑶满脸嫌弃，将小瓷瓶装入自己怀中。
南摩邪问：“可记得到时候要怎么说？”
“自然是记得的。”段瑶点头，只要你别让哥哥当真喝这见鬼的玩意，那么一切好说。”
南摩邪放了心，回到住处后，又到隔壁小院看了看。
楚渊恰好推门出来。
“皇上。”南摩邪赶忙行礼，又问，“我那徒弟怎么样了？”
“精神好了不少。”楚渊道，“前辈可要进去看看？”
那还是看看吧，毕竟是徒弟。南摩邪拍拍手，刚才跨进小院，屋里就传来“哗啦啦”一阵碎裂声。
楚渊脸色一变，转身推门冲进去。
段白月正扶着桌子咳嗽，地上有一摊刺目鲜血，以及不慎打碎的茶壶。
“怎么了？”楚渊上前一把扶住他。
南摩邪也受惊不少，按理说过了这几日，金蚕线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了，怎么现在看上去反而还更严重了些。
段白月摆摆手：“无妨，金蚕线又醒了一回。”
楚渊将他扶到床上，又弯腰替他脱了鞋靴。
趁着这片刻时间，段白月迅速向南摩邪使了个眼色。
南摩邪会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道：“如此怕是不行，为师替你疗伤。”
段白月点头：“也好，多谢师父。”
“可要我帮忙？”楚渊问。
南摩邪与段白月一道摇头。
“去隔壁等会吧。”段白月道，“扎几针就会好，用不了多久。”
楚渊点头，也未多想，替他擦了擦额头冷汗后，便起身出了门。
一直等到屋门被关上，段白月方才趴在床边，吐出了一口鲜血，红中带黑。
南摩邪大惊失色：“你中了毒？”否则单单靠着金蚕线，远不至于吐出如此颜色的淤血。
“先前没发现，刚才想去桌边喝茶，却觉得有些不对。”段白月摇头，“这回不是金蚕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见他脸色苍白，南摩邪抬手拍在他胸口，缓缓过了些真气给他。待到呼吸平缓后，方才取过银针替他检查伤势。
脱掉上衣之后，后背一片青黑，再看掌心，也隐隐泛出青黑色的纹路。
段白月猜测：“菩提心经？”
南摩邪道：“尸毒。”
……
段白月道：“西南府的人，也会中尸毒？”
“自然不会是一般的尸毒。”南摩邪道，“是蓝姬。”
“怪不得。”段白月擦了擦嘴边血迹，苦笑，“还说她怎么会白白来送死。”
“天刹教已毁，容貌已毁，她自然不会甘心。”南摩邪道，“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便只有同归于尽，自己替自己报了仇。”
段白月问：“尸毒要如何解？”
南摩邪道：“尚且不清楚是何物所制，你需得马上随我回西南冰室练功，片刻也耽误不得。”
段白月道：“云德城距离西南路途迢迢，师父确定我现在这模样，能坚持到数月后？”
南摩邪道：“不确定。”
段白月：“……”
南摩邪道：“所以要先将你封住，回西南再拆开慢慢解毒。”
段白月顿了顿，试探：“装进缸里吗？”
南摩邪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装进缸里的那叫咸菜。”
段白月道：“师父下回出手可以再轻一些。”原本就头疼，再打一巴掌，简直要炸开。
南摩邪道：“用白玉蜡封。”
段白月道：“也并没有比缸更好。”甚至还不如缸，至少听着尚且能呼吸。
南摩邪叹气：“此事绝非儿戏。”
“我自然知道。”段白月笑笑，唇色有些苍白，“见师父愁眉不展，说些胡话逗趣罢了，毒已经中了，唉声叹气也没用，师父也不必忧心。”
“这段路，你可要挺着撑住。”南摩邪道，“回了西南冰室，一切好说。”
段白月点头：“好。”
“为师先替你将内力涤清一回。”南摩邪道，“将毒物能带出来多少，就先带出来多少。”
段白月答应：“好。”
屋外，楚渊也没回房中，一直坐在石桌下等。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屋门方才被打开。
南摩邪扶着腰出来，头晕眼花。
“前辈。”楚渊搀住他，“怎么样？”
南摩邪道：“这回的金蚕线有些凶。”
“所以？”楚渊担忧。
南摩邪道：“让他多睡一阵子吧，然后便启程回西南。雪凌山上的冰室是段家人自小练功的地方，有灵气，又有药石为床，会事半功倍。”
楚渊道：“此地距离西南，尚且还有数月路程。”
南摩邪道：“先假死即可。”
“假死？”楚渊不解。
南摩邪道：“假死之后，便能在路上多耗几个月。”
楚渊只有点头。
“我先去山下抓些药。”南摩邪道，“人已经睡着了，怕是一时半刻不会醒，却也不必担心，有他睡着便是。”
楚渊点头：“多谢前辈。”
南摩邪转身出了小院。楚渊推门走进内室，就见段白月果真正在沉睡，或许是因为方才受了痛楚，脸色比起前几日更是苍白了许多，握住放被子外的手，也是一片冰凉。
楚渊将他的手凑在嘴边，低头落下一个亲吻，心里有些疼。
每回自己受伤受委屈，替自己疗伤的人是他，替自己出气的人也是他，如此过了将近十年。如今见他躺在这里，自己却无计可施，空有这天下，空有个神医做弟弟，也找不到传闻中的天辰砂。
虽说他说起时遮遮掩掩，但不用想也知道，菩提心经即便是练了，怕也不能完全治愈金蚕线之毒。看着他干裂的双唇，楚渊在几乎想要即刻便率人回宫，然后挥兵南下。
各路军队调拨已经完成，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楚渊微微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心却是越来越乱。
天辰砂，天辰砂。楚渊手紧紧握成拳头，扭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几乎不能去想若没有他，若他当真没有熬过这三年，将来的几十年，自己一个人要如何过。
段白月费力地睁开眼睛，神思依旧有些恍惚。
楚渊蹲在床边：“你怎么样？”
段白月笑笑：“没事。”
楚渊道：“这样还叫没事？”
段白月抬起手，拇指轻轻滑过他的侧脸：“没死就是没事。”
楚渊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段白月道：“别哭。”
楚渊道：“哭？”
段白月道：“心里哭也是哭。”
楚渊道：“那你便快些好起来。”
段白月点头：“好。”
说了没几句话，昏昏沉沉的睡意便又席卷而来。段白月没多久就又重新睡了过去，楚渊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不再冰凉，却变成了滚烫。
幸好山庄内有不少冰块，降温也方便，四喜原本待在行宫里，这晌也坐着马车气喘吁吁赶到，多少能多个人手。
南摩邪在山下药铺捡好药，正好段瑶也从街对面过来，见着他后一愣：“师父怎么下山了。”
“那瓶天辰砂，后天便能用了。”南摩邪道。
“这么快就要走？”段瑶皱眉。
“状况有些不妙。”南摩邪道，“蓝姬身上带着尸毒。”
段瑶睁大眼睛：“哥哥中毒了？”
南摩邪点头。
段瑶着急一跺脚，转身就往山上跑。
南摩邪从身后拎住他，训斥：“急什么，先将词串好。”毕竟要瞒的那位可是皇上，打小就勾心斗角，一般的谎怕是瞒不过。
“是何种尸毒？”段瑶问。
南摩邪道：“不知道。”
但如此来势汹汹，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善茬，还是要小心为妙。

第六十章 演戏 命不由人
苏淮山庄内外，几乎被御林军围了个严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提是外人闯入。
卧房里头很是安静，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呼吸声。
段白月一直在沉睡，或者干脆说是一直在昏迷。楚渊守在床边，手背时不时搭在他额头上，体温依旧忽冷忽热，严重的时候，甚至连呼吸出的气息都烫得吓人。
四喜公公探头进来，欲言又止。
楚渊问：“何事？”
“皇上，该用膳了。”四喜公公小声道。这不吃不喝守在床边，也不是个事啊。
楚渊问：“南前辈可有回来？”
“还没，听说与段小王爷一道去了山下会客。”四喜公公答。
楚渊点点头，又看了眼段白月：“等会吧，现在没胃口。”
四喜公公在心里叹气，退下后轻轻掩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也不知外头到了什么时辰。段白月总算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看着床顶上的雕花，过了许久脑海中才恢复清明。
楚渊替他擦掉额头上的薄汗：“你醒了。”
段白月撑着坐起来，道：“我睡了几天？”
“想多了。”楚渊替他放好靠垫，“几个时辰而已。”
段白月欣慰：“那还不算太糟糕。”
楚渊道：“南前辈出门前叮嘱，让你醒来便要吃药。”
段白月肚子咕咕叫，道：“至少先给顿饭吃。”
楚渊哭笑不得，打开门吩咐四喜传膳。送来的食盒一打开，不是白粥就是青菜，半分油星也不见。
段白月叹气。
楚渊拿着勺子喂他，道：“在你病好之前，像是只能吃这些。”
段白月问：“心不心疼？”
楚渊道：“心疼。”
段白月咽下一口粥饭，道：“那也值了。”
楚渊也未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继续看着他吃完一碗粥饭，又叫了热水漱口。过了小半个时辰药被温好送来，一勺一勺盯着他服下后，不忘从桌边拿来一颗粽子糖。
段白月笑：“先前还担心，这阵看看，说不定将来还真能学会洗米。”那还挺能持家。
楚渊道：“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在想些什么？”
段白月道：“嗯？”
楚渊却没说话，只是单手抚摸上他的侧脸，凑过去吻住他的双唇。唇齿相交间，带着一丝中药的苦，和粽子糖的甜。
“不管我有没有事，也别让自己有事。”段白月将人环在自己怀中，“这样我才能安心回西南。”
楚渊闭着眼睛，久久也没回应他。
后半夜的时候，南摩邪从山下回来，就见四喜还在外头等，说是西南王醒了一回，吃了药，已经又睡下了，皇上也在屋里。
“有劳了。”南摩邪道，“天都快亮了，公公早些回去歇着吧。”
“有句话，不知道可否请问南大侠？”四喜公公道。
南摩邪点头：“请讲。”
“西南王这回，没大事吧？”四喜公公忧心忡忡。
“自然不会有事。”南摩邪往屋里看了一眼，“天辰砂已经有了眉目，想来这金蚕线的毒，过阵子就能解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四喜公公松了口气，一边往回走，一边又小声道，“自打我跟了皇上，还没见他这般担忧过谁。”即便是刚登基时那般风雨飘摇，日日在御书房内不眠不休劳心政事，平日里做事也依旧是雷厉果断，眼底还从未有过如此多的情绪。”
南摩邪点头敷衍两句，看着他回了卧房，心里却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段白月勉强撑着坐起来，问：“师父呢？”
“昨晚就回来了。”楚渊道，“在厨房煎药，不过瑶儿还没回来，说是在山下有事。“段白月点点头，道：“先去吃早饭吧。”
“你呢？”楚渊问。
段白月道：“今日要疗伤，怕是吃不得饭。”
“我陪着你。”楚渊替他整整衣襟，“等到南前辈来了，我再去饭厅也不迟。”
两人说话间，恰好南摩邪也端来了熬好的药汤，黑漆漆一大碗，莫说是喝下去，光是看着就胃疼。
“去吧。”段白月道，“顺便将我那份早饭也一道吃了。”
楚渊点头，站起来恭敬道：“有劳前辈。”
段白月一路目送他出门。
南摩邪提醒：“情圣，该吃药了。”
段白月收回目光。
“喝完。”南摩邪将大碗递给他。
“下回若是要煎药，还是交给瑶儿吧。”段白月看着上头漂浮的各种残渣，深深叹气。
怎么也不清一清。
“快些服下。”南莫邪催促，“而后为师便替你疗伤。”
段白月闭住气，将药汁一饮而尽，刚放下碗却觉得腹痛如绞，于是又全部吐了出来，带着几口血，看上去有些瘆人。
南摩邪抬掌拍在他身后，握过他的手腕试脉。
段白月几乎要出不上气。
“为师明日就带你回西南。”南摩邪松开他的手，“你熬不过多久了。”
段白月许久才缓回来，道：“师父说话还能更直白一些。”
“中午便与他道别吧。”南摩邪道，“瑶儿在山下，会拿着假天辰砂回来，好让皇上安心。”
段白月顿了顿，点头：“好。”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只能如此，保命要紧。”南摩邪扯过旧被单，将地上的污物擦干净，“回西南之后，你即刻随为师前往冰室闭关练功，暂时从追影宫召回小五，让他先前往翡缅国一探究竟。”
段白月微微点头，道：“师父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上去不这么……半死不活？”
南摩邪头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要看起来高大威猛？”
段白月道：“至少能让他安心一些。”
南摩邪端详了片刻他的苍白脸色，道：“擦点胭脂或许能蒙混过关。”
段白月：“……”
“罢罢罢，为师替你想办法。”南摩邪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将命保住才能有将来。”
段白月道：“好。”
南摩邪照旧替他疗伤，楚渊吃过早饭后，也照旧坐在院中小石凳上等。
段白月额头隐隐冒出冷汗，拳头也攥得死紧，心被蛊虫吞噬的刺痛如同撕裂一般，却也比不上要与心爱之人分别。
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一生。
南摩邪撤回内力，将他扶着躺回床上。
段白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唇色都发白。
南摩邪盯着他，道：“除非易个容，否则怕是英俊不起来了。”
段白月坚持：“师父定然能想出办法。”
南摩邪叹气：“给你扎两针，让脸上有些血气，忍着点疼。”
段白月道：“多谢。”
南摩邪拿出布包，将银针在药粉中沾了一下。心说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傻徒弟呢。
也是命苦。
“皇上。”院中，四喜公公道，“这里太阳晒，皇上去屋里头等吧。”
楚渊猛然回神：“嗯？”
“西南王怕是还要一阵子。”四喜公公道，“再在这里晒下去，该中暑了。”到时候一个还没好，又病倒一个，那可就真有得头疼了。
楚渊站起来，觉得头有些晕，四喜公公赶忙上前将人扶住。楚渊却不肯进屋，站在门口回廊的阴凉处，继续等。
四喜公公也不敢再多言，只在旁边陪着他。
这一等就又是小半个时辰，屋门才总算被人打开。
南摩邪满头都是汗，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
“如何？”楚渊问。
“将毒物逼出来了一些。”南摩邪道，“想来今日天辰砂也该到了，我下山去看瑶儿，这里就有劳皇上了。”
楚渊点点头：“多谢前辈。”
“进去看看吧。”南摩邪道，“现在还醒着，过阵子又该睡了。”
楚渊急匆匆跑进去。
段白月正在咳嗽。
楚渊替他倒了杯水，坐在床边递过去。
段白月靠在床头：“说了让你去睡一阵子，又不听。”
楚渊问：“为何这次疗伤这么久？”
“金蚕线发作一回比一回厉害，疗伤时间自然也要久一些。”段白月道，“不必担心。”
楚渊替他擦擦汗。
“还有一件事。”段白月道，“师父方才在疗伤之后说，要尽快回西南。”
楚渊顿了一下，问：“何时？”
“越快越好。”段白月道，“待到瑶儿回来，若当真能拿到天辰砂，会立刻动身。”
楚渊点头：“嗯。”
“要分开了，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段白月问。
楚渊摇头：“没有。”
段白月瘪瘪嘴。
楚渊与他十指相扣：“若是想听，那便等养好伤再回王城，我慢慢说给你。”
段白月道：“也行，那要加利钱。”
楚渊道：“好。”
虽说很想与他多说几句话，但体内的尸毒却不配合，怕万一过阵子又吐血，段白月只好闭着眼睛装睡，到后头就变成了真睡，梦境一片混沌，连师父来了三回也不知道。
眼瞅着日头渐渐落下山，南摩邪在屋里转圈，心说自己的小徒弟去了何处，为何还不回来。
而此时段瑶此时也很纠结，手里捏着小瓷瓶，在山脚下演了好几回“欣喜若狂”该是什么样，方才一咬牙冲回苏淮山庄。
“师父！我拿到了！”

第六十一章 别离 你要回来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不仅是院中的人，就连昏睡中的段白月也醒了过来。
只是醒归醒，却没有睁开眼睛。
身侧楚渊披上外袍，匆匆往外走。听到屋门被掩上的声音，段白月方才睁眼看着床顶，像是在想什么事。
段瑶站在院中，气喘吁吁。
“拿到了？”南摩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隔壁冲过来，甚至连鞋都只穿了一只，一看便知非常惶急。
“是。”段瑶从怀中掏出小瓷瓶，“就是这个。”
“快些给我。”在楚渊伸手之前，南摩邪便抢先一步将东西拿到手中——毕竟是冒充的，总归不好过分示人，能藏还是藏起来好。
“是天辰砂？”楚渊问。
段瑶点头，后头又摇头：“说不准。”
楚渊道：“是从何人手中拿到？”
段瑶这回答得干脆：“白眉仙翁。”
楚渊道：“先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就对了，下午现编的。南摩邪打开瓶塞闻了闻，道：“先取一些服下试试看。”
楚渊疑虑：“连此物是什么都不确定，当真能试？”
“皇上不必担忧。”南摩邪道，“白眉仙翁与西南府素无仇怨，这回也是为了与我做一笔买卖，方才愿意献出此物。况且即便是试药，我也会做足完全准备，断然不会拿我那徒弟的性命冒险。”
话说到这份上，楚渊只有点头。
南摩邪拿着小瓷瓶进了卧房。
楚渊原想跟进去，却被段瑶叫住，道：“师父疗伤的时候，不愿有外人打扰。”
南摩邪及时反手关上屋门。
楚渊站在院中，半晌也没说话。
他先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找的天辰砂，会这么轻轻松松就出现。只是解药虽说找到了，却并无一丝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觉得更加没底了些。
段瑶站在旁边，初时也不敢出声，只是一直小心翼翼看着他，后头实在担心他会胡思乱想，方才道：“其实这么多年以来，西南府派了不少人在外头找天辰砂，天南地北大漠海外，这回若当真是，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渊回神，点头道：“小瑾也曾说过，找此药全靠缘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在街边的小铺子里无意中找到。”声音很低，更像是要说给自己听，或许那真的是解药呢，毕竟找了这么些年，也总该找到不是。
“吉人自有天相。”段瑶道，“哥哥会没事的。”
楚渊勉强笑笑，道：“嗯。”
屋内，段白月问：“这到底是何物？”
南摩邪道：“鸡粪。”
段白月果断将瓶子塞回给他。
“先将它服下。”南摩邪从袖中取出两枚药丸，“能让你的脉相在这几日稍微平稳一些。”毕竟若服下了所谓“解药”，一点好转都没有也不像话。
段白月道：“此行亏得是有师父。”
“只盼着你能安然渡过此劫。”南摩邪道，“瑶儿今日已经派人传信去了追影宫，估摸着小五会比我们先一步回西南府。”
“这么些年，我这做哥哥的没替他做过什么，倒劳烦他替我做了不少事。”段白月叹气。
“你若能有小五一半好命，便该谢天谢地了。”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一个苦兮兮了二十来年，身不由己做着西南王，中毒中蛊不说，心上人还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同走在街上都不成。另一个打小就逍遥自在，凭自己的心愿去了追影宫，娶了个好姑娘做媳妇，头年就得了双胞胎胖儿子，身强体健高大俊朗。这般两人排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同情左边那个。
段白月微微闭着眼睛，待到气息稳了之后，道：“好了。”
“这最后一场戏，做足一些。”南摩邪叮嘱，“莫要让他再牵挂了。”
“自然。”段白月笑笑，“这种事何劳师傅费心。”
也是。南摩邪一边开门一边想，只怕就算还剩最后一口气，也会一脸深情说无妨。
戏班子里都这么唱。
“如何了？”楚渊急急上前。
南摩邪道：“似乎果真是解药。”
“当真？”段瑶先欣喜若狂起来，毕竟排练了十几回。
南摩邪道：“脉相平稳了许多，心口刺痛也退去不少。只是毕竟金蚕线在体内太久，多少伤了根基，此番骤然除去反而不适应，还是要快些回西南冰室休养才是。”
“那也好啊。”段瑶道，“只要能治好金蚕线，其余一切都好说。”
“进去看看吧。”南摩邪侧身。
楚渊往里走，段瑶也赶紧跟上，却被师父一把拖住：“你凑什么热闹。”
段瑶胸闷，怎么就说是凑热闹呢，难道不该是关心哥哥。
南摩邪替两人掩上房门，然后拎着小徒弟到院中，小声埋怨：“平日里一天到晚包着眼泪，关键时刻也不挤两滴充充样子。”也好表现得更加欣喜若狂一些。
段瑶心想，我哥又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险些吃了鸡屎，这种事鬼才能喜出来。
段白月靠在床上，笑着冲他伸手。
“你怎么样？”楚渊坐在床边。
段白月道：“好了许多。”
楚渊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又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听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半天连眼睛都没眨。
段白月失笑，伸手揉揉他的头：“这回可真像个小傻子了。”
“似乎当真比先前平稳了些。”楚渊看着他，“真的是天辰砂吗？”
段白月道：“应当不会有错。”
楚渊道：“你没事就好。”
“就算解了金蚕线的毒，也还是要先回西南。”段白月道，“闭关练功短则一年，长了或许会更久。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段念会一直留在王城，你随时都能找他。”
楚渊摇头：“都说了，不必留人保护我。”
“可不单单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能让我安心。”段白月道，“段念打小就在西南府长大，也没去过几个繁华的地界，此番正好有个理由，让他在大地方过两年奢靡的好日子，你可不准亏待他。”
楚渊推推他：“嗯。”
“好了，再亲一个。”段白月道，“而后便回行宫吧，我可不想让你见着我被封住的模样。”
楚渊道：“被封在蜡壳中，又有何模样可言。”
段白月道：“那也不成。”
楚渊笑，捏起他的下巴，凑近吻了过去。
段白月伸手环住他的腰肢，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舌尖在彼此齿间划过，带着熟悉的甜与安心。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亲昵都要久，想到即将要来的分别，便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片刻也不要再流逝。
段白月将人放开，又凑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楚渊看着他，心隐隐抽疼。
“好好照顾自己。”段白月拇指蹭过他微红的眼眶，“别再整晚整晚待在御书房，身子是自己的，吃饭要吃肉，别再为了西南与那些老头起冲突，爱骂便让他们去骂，个个一大把年纪了，也活不了几年，你说是不是？”
楚渊别过视线，道：“好。”
“回去吧。”段白月道，“再晚一些，回去也该天明了。”
楚渊凑近抱住他，下巴抵在肩头，双臂收得很紧，半天也未说话。
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意，段白月拍拍他的背：“先前都说好了，听话。”
“我等你回来。”楚渊嗓音沙哑，“多久我也等。”
听着他颤抖的声音，段白月死死掐住手心，过了许久，才道：“好。”
“你要回来。”楚渊又重复了一回，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虽说已经找到了天辰砂，金蚕线的毒已解，余下的事也不严重，却总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下头不是深渊，而是刀尖利刃，稍有不慎便是鲜血淋漓。
心里疼到几乎窒息，段白月使出全身的力气，几乎要将人揉碎嵌入骨骼。
“嗯。”
南摩邪在外头来回走，时不时看看天色，心里连连叹气。现在就算看起来没事，那也是一堆药与银针堆出来的，若是再拖下去，万一金蚕线又苏醒过来，可就难糊弄了。思前想后，还是硬起心肠去敲门。
“回去吧，路上小心。”段白月用拇指抹掉他的眼泪。
楚渊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心与命都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还能再如何。
段白月笑笑：“乖。”
楚渊闭上眼睛，转身大步出了门。跨过门槛之时，险些被摔倒。
“皇上。”四喜慌忙上前扶住他。
段瑶偷偷摸摸关上房门，免得哥哥又吐血被发现。
“皇上不必担心，回西南是疗伤，又不是为了其余事。”南摩邪道，“现在看着严重罢了，可习武之人，谁还没受过几次伤，是不是？”
楚渊点头：“有劳前辈。”
“回去吧。”南摩邪道，“山里冷，别着凉了。”
楚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那紧闭的屋门，四喜替他披上披风，一道出了小院。
南摩邪全身都是冷汗，膝盖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演戏这差事，可当真比杀人还要累。
段白月的状况倒不见有多糟糕，依旧靠在床头，看着前头出神。
段瑶推开门。
“走了？”段白月问。
“嗯。”段瑶坐在他身边，“要喝水吗？”
段白月失笑：“大半夜喝什么水。”
“……”总要找点别的话题聊。段瑶心说，否则还不知你要凄凄到何时。
南摩邪在门口道：“明早便动身。”
段白月道：“好。”
南摩邪从瓶子里取出几只白色的蚕蛹状胖虫，便是传闻中的白玉茧。能吐出蜡状丝线，将人牢牢封住，即便是暂无呼吸，也依旧能维持个三五月。
段白月躺回床上。
段瑶趴在床边，眼眶有些红。
“你怎么也哭。”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就不能吉利一些。”
段瑶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段白月道：“能睡个百来天，也算是福分。”
段瑶带着浓重哭腔，道：“嗯。”
段白月好笑：“若是不想看，就出去等着吧。”
“你要醒来啊。”段瑶叮嘱，“一定要醒来。”
段白月点头。
南摩邪拎起小徒弟的衣领，将他丢了出去。
段瑶蹲在门口，和紫蟾蜍大眼瞪小眼，想哭又嫌不吉利，整个人一抽一抽。
段白月道：“师父动手吧。”
南摩邪叹了口气，将白玉茧放在他身上。
时间过得极慢，又极快。
日头渐渐东升，草叶上的露珠坠下，在地上溅开一片晶莹。
南摩邪从房内出来。
“师父。”在外守了一夜的段瑶站起来。
“没事了。”南摩邪道，“准备车马，回西南府吧。”
段瑶往屋内看了一眼，见着床上人形白玉蜡封，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想是一回事，见到哥哥当真变成这样，还是很想嚎啕大哭一番。
南摩邪早知他会是如此反应，也没劝。一夜未眠操心此事，他多少有些头晕目眩，于是坐在回廊下休息。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段瑶方才停住抽泣，问：“师父可要吃早饭？”
南摩邪道：“还当你要哭到明天。”
段瑶擦了把眼泪，用凉水草草洗漱之后，便去厨房端了早饭回来。两人也不想去饭厅，就在院中石桌上一边吃一边说话。该如何破解焚星棋局尚未完全学会，就算段瑶天资过人，也至少还需要半月，所以此番南摩邪会先带着段白月回西南，留他继续在北行宫。
“正好，多去陪陪皇上。”南摩邪道，“有你在旁边，他心里也会舒坦一些，就是记得一件事，千万莫要乱说话说漏嘴。”
段瑶点头：“嗯。”
南摩邪替他擦擦嘴，满腔酸楚。
此番前来王城，动身之时还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却没料到回去的时候，会是如此狼狈。
活了七八十年，还是头回如此心疼徒弟。若能以命换命，他当真愿意自己钻回坟堆里不再出来，老老实实眼一闭归天，只求能让这几个小辈都能有个好归宿便成。
吃过简单的早饭，西南府的人也已经准备好车马，南摩邪带着段白月一路出山，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皇上。”四喜公公道，“回去吧。”都在这里守了一夜，如今西南王也走了，再站多久也只是空空一条山道。
楚渊肩头落满露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直目送车队彻底消失，方才道：“好。”
四喜心中叹气，皇上这眼神，可当真是一眼都不忍心多看。
段瑶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也独自回了行宫。
老头依旧在棋局前打盹，听到门响后抬头，道：“回来了，你哥哥如何了？”
段瑶坐在他对面，道：“你不要说话，我先冷静一会。”
老头顿了一下，道：“好。”
段瑶眼眶通红，胸口起伏。
老头道：“十六岁了，遇到事情，不该再哭了。”
段瑶拼命哽咽，纠正：“虚岁十六。”
老头道：“十五也不能哭。”
段瑶抹了一把眼泪，我哥也不知是凶是吉，哭一哭还不成？！
老头看着他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巾递过去。
看着那黑乎乎的破布，段瑶果断将眼泪重新憋了回去。
老头道：“都说了，学好这焚星棋局，将来或许能救你哥哥。”
段瑶道：“嗯。”
“今日学四招吧。”老头道，“你也能早几日走。”
段瑶咳嗽：“多谢前辈。”
老头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段瑶一边擦鼻涕，一边认认真真看。
御书房外依旧守着一群臣子，四喜伺候楚渊更衣洗漱，然后试探着问：“不如今日就不见了吧？皇上好好歇息。”
“不必了。”楚渊道，“躺着也睡不着，走吧。”
“是。”四喜替他打开门，跟着一道去了御书房。排在头位的自然是陶仁德，他已经忧心忡忡了好几日，此番终于见着皇上，确定他安然无恙，一颗心方才落回肚子里。
“朕不过在苏淮山庄内待了三四日，为何就能有如此多的事情？”楚渊皱眉坐在案几后。
“是臣子们都在担心皇上。”陶仁德道，“此番听说皇上已摆驾回了行宫，才会都想着来请安。”
“都有谁是无事前来请安的，退下吧。”楚渊挥挥手。
众人跪地领旨，哗啦啦屋里空了大半。
“谁想问西南府的事，也能退下了。”楚渊冷冷道，“朕现在不想说。”
屋里又空了大半。
刘大炯看了陶仁德一眼，听着没，皇上让你退下。
“……是。”陶仁德虽说满腹疑虑，但见楚渊神情有异，也识趣没有多问，躬身离开了御书房。
屋里只剩了刘大炯一个人。
“说吧，刘爱卿有何事？”楚渊问。
“与那高丽公主有关。”刘大炯道，“前日南海那头有消息传来，说已查明金姝所嫁之人的身份，名叫布坤，是白象国内一家富户的长子，家里做茶叶生意，偶尔也会贩卖些深海珠宝前来大楚。”
“白象国富户，那便是没什么问题了。”楚渊道，“折腾了这么久，此番也算是嫁得良人。”
“是啊。”刘大炯趁机道，“高丽王对这个妹夫也很是满意，甚至还想去南洋看看。”
楚渊心不在焉道：“他倒是有空闲。”
刘大炯继续呵呵干笑。
楚渊头疼：“有话直说。”
“其实也不算什么紧要的事。”刘大炯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最近这一年来，我大楚的兵力调遣，似乎一直就偏向……咳，南边，南洋那头更是有三支重兵把守。所以高丽王想请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渊丢下手中奏折，不悦道：“与他何干？”
“自然是没关系的。”刘大炯赶忙道，“只是按照高丽王的意思，若是当真有事，那他就不去了，非但自己不去，还要将妹妹赶紧接回高丽，方才能安心——”
“够了。”楚渊脑仁子嗡嗡疼，怒气冲冲出言打断，“让他尽管去探亲，爱去多久去多久，休要再想些与他无关之事！”
“是。”刘大炯赶紧低头领命，“皇上切勿动怒伤了龙体，是微臣不该拿此等小事来烦皇上。”
“退下吧。”楚渊揉揉太阳穴，“朕一个人安静一会。”
刘大炯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御书房。
陶仁德正在外头揣着袖子等。
刘大炯连连摆手，示意他快走远一些，皇上看着不大对，还是莫要再去触霉头了。
“我就说，那苏淮山庄不能去。”直到走在云德城大街上，陶仁德还在抱怨，“自打皇上登基以来，西南府的事情可让他舒坦过一回？更别提这次是西南王亲自前来。”没打起来就是万幸。
“吓死我了。”刘大炯四处找火烧压惊，“你没见皇上方才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想来又是西南王得寸进尺。”陶仁德忧心忡忡，在心里盘算这回又要割哪里。
“先前皇上调兵遣将，我还当是要对付西南府。”刘大炯道，“没想到后头兵力都被压在了沿海重镇，旁人倒罢了，居然连沈将此番也揣摩不清圣意，可当真是蹊跷。”
陶仁德继续唉声叹气。当初众人也曾为此奏请过几回，却始终也没问清过原因，反而有两人险些被革职。虽说皇上登基这几年的政绩有目共睹，但这回南边的兵力调遣，可当真是没有一丝道理。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段瑶从那处偏僻小院出来，却见四喜正在外头守着：“段小王爷。”
“公公怎么来了。”段瑶意外。
“是皇上让老奴守在此处的。”四喜公公道，“已经备好晚膳，就等着小王爷了。”
段瑶：“……”
“只有皇上与小王爷两人。”四喜公公道，说完又压低声音，“皇上都一天没吃东西了，等会还请小王爷多劝两句才是。”
段瑶点头：“好。”
毕竟哥哥不在。
哄嫂子这种差事，便只能是自己与四喜。

第六十二章 关海城 城中白影
桌上菜肴大多是些偏酸辣的西南口味，是特意从宫里带来的调料，先前一直都没机会做，现在做了，人却只剩下段瑶一个。
楚渊替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道：“可还喜欢？”
“嗯。”段瑶点头，“比西南府的厨子做饭要好吃。”
楚渊失笑：“这原本就是西南府的厨子，后头跟着儿子一道来王城开馆子，朕吃过两回觉得味道不坏，这次来北行宫便特意带上了他，你喜欢就好。”
段瑶点点头，继续闷声吃饭，心说哥哥也是倒霉，特意给他带来的厨子，最后连一顿饭都没吃到。
见他沉默不语，楚渊也未再说话，直到见他喝下最后一汤，方才道：“点心吃吗？”
“不要了不要了。”段瑶连连摆手，肚皮溜圆。
楚渊笑道：“果真正是长身子的年龄。”
段瑶擦擦嘴，心想说得再委婉，也还一样是能吃的意思。
楚渊吩咐四喜泡了茶，看架势并没有要放人走。
段瑶对此倒也不意外，毕竟先前那场戏时间太紧，演得着实有些糙，骗骗旁人或许可以，但他嫂子可是皇上，觉察不出异样才叫见了鬼。
果然，一杯茶还未放凉，楚渊便道：“那白眉仙翁，先前可曾去过西南府？”
段瑶摇头：“没有，先前我与哥哥都没见过此人，只听师父提起过，说是他年轻时出海游行，误打误撞才会遇到。”
“与南前辈关系很好？”楚渊又问。
“很好倒不至于，若是当真好，师父应当会经常提及才对。”段瑶道，“不过总共没见过几回，应当也坏不到哪里去，点头之交罢了。”
“为何他会有天辰砂？”楚渊继续道，“若是有，为何又不肯早些拿出来，非要等到现在？”
“这就不清楚了，师父也没细说。”段瑶道，“这些年西南府往东海派了不少人，给白眉仙翁也写过几封书信，却一封回函都没收到过，师父还当他已经驾鹤西归，却没想到会在这云德城中见着。”
“为了送天辰砂？”楚渊问。
段瑶道：“也为了与师父做一笔交易，只是交易内容是什么，师父却一直就不肯讲。只说等哥哥伤愈之后，要亲自再去一趟东海。”
“这样啊。”楚渊微微点头，心里依旧有些疑虑，却也说不上这件事究竟是哪里不合理——江湖中人彼此做交易，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既然是海外仙翁，会有天辰砂也不算奇怪，似乎方方面面都能说得通。
段瑶继续道：“只是回西南府疗伤而已，哥哥想来也不愿见到皇上如此为他担忧，还是要将心放宽才好。”
楚渊回神，笑道：“倒是要让你反过来安慰朕了。”
段瑶捏捏拳头：“哥哥在临走前就嘱托过，要我替他照顾皇上。还说若那些老臣再不识趣，要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谏个没完，套上麻袋揍一顿就会老实。”
楚渊赞许点头：“所言极是。”
跳过天辰砂之事，话题便轻松了许多。两人在房中闲话家常，说些宫廷与武林中的趣闻，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段瑶方才起身告辞。楚渊饮尽最后一杯茶，觉得心里也畅快了不少——虽说不至于完全放心，却也觉得事情或许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糟，所谓关心则乱，又是心爱之人，有时难免会想太多。
“皇上。”四喜公公在门口提醒，“夜深了，该回寝宫歇着了。”
楚渊站起来，一边走一边道：“吩咐下去，让厨房明日多做些补气的膳食，瑶儿最近在练功，别饿到了。”
“是。”四喜笑呵呵点头，心说虽说西南王走了，亏得还有个段小王爷在，只吃一起吃了一顿饭，皇上脸色便好了不少。想来明日若有大人求见，进了御书房也不会再战战兢兢。
云德城内一片静谧，更夫敲着梆子路过，嘴里哼着小曲儿。
女鬼已除，这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祥和，又有皇上在，街上到处都是御林军巡逻，要多安全便有多安全。路过一处巷道时，更夫放下手里的物件，想去找个僻静处解手，谁料对着墙根方才解开裤腰带，墙头上便闪过一个白影，转瞬即逝。
“救命啊！”更夫魂飞魄散，觉得双腿哗哗涌过一道热流。
恰巧周围有御林军经过，闻声登时举着火把赶来，就见那更夫正坐在墙角抱着头，嘴里也不知在叫些什么，周围臭气熏天。
“老二，老二。”负责带队的地方差役上前推推他，“中邪了怎的，还是遇到了打劫？”
更夫哆嗦着抬头。
周围一圈官兵，都在纳闷无比看着他。
“没，没鬼啊。”更夫语无伦次，“我方才在这里，见着了一个白影。”
“哪有什么鬼，我看你是被吓出了毛病。”差役将他拉起来，“自己看花了眼。”
更夫晃晃脑袋，过了半天方才平复下来。这才觉得双腿冰凉，低头一看，臊得险些钻进地缝。
“好了好了，快些回去吧。”差役捡起地上的锣塞给他，“下回可莫要再添乱了。”方才那一嗓子哭嚎救命，不仅将他自己吓得尿了裤子，自己也被吓得够呛。
更夫面色涨红，给众人道谢后，便连滚带爬回了家，心说以后半个月都没脸再出门，也不知会被那些碎嘴损成什么样。御林军也只当是他眼花，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众人都离开，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才跳下来一个佝偻的人影，独自向着城门蹒跚而去。趁着守卫交接岗哨的时间，爬墙虎一般紧紧贴在城墙上，几下便翻出了城。
一架马车正停在荒野中，黑影弯腰钻进去，沙哑着嗓子道：“去关海城。”
车夫应了一声，策马扬鞭向南面驶去。
关海城市楚国南境一座城镇，靠海听风观白浪，算是最重要的港口之一。码头上每日都停满各国商船，旗帜密密麻麻，无论是商队下南洋还是外邦入楚国，走关海都算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夜色隐匿，日头东升，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楚渊在御书房内，看了还没几个折子，四喜公公便来禀告，说是追影宫来了书信。
楚渊心里一喜。
四喜公公双手呈上，又道：“还有一车蜀中特产，说是稍后就会送到行宫，是沈公子亲手所挑。”
楚渊点点头，拆开火漆印抽出信函，是秦少宇的字迹。说已收到了南海的回信，的确不知何处有天辰砂，不过可以去试着找一找。
“……皇上？”见他久久不说话，四喜在旁出声提醒。
楚渊道：“去准备些稀罕的东西，送去追影宫做回礼。”
“是。”四喜公公点头退下。楚渊又将那封信函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鬼手神医是秦少宇的师父，近些年一直隐居在南海岛屿，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神医，就连叶瑾也自认不如。若是连他都不知天辰砂是何物，那只怕当真是世间难寻。
靠在龙椅上想了一阵子，楚渊又重新写了封新的书信，令人快马加鞭，往日月山庄与追影宫各送了一份。
段瑶依旧在向老头学如何破解焚星局，早出晚归，经常深夜还在练功。楚渊便让四喜吩咐下去，再在这北行宫内多住半月，然后再动身回王城。
“你看你，这也要皱眉。”刘大炯道，“管他在王城还是在云德城，皇上该处理的政事可是一件没少，又有何区别。”
“我皱眉你也要管？”陶仁德被他吵得头晕。
刘大炯道：“你皱眉我自然不管，但按照往常的习性，你这眉头皱完就又要谏，我可提醒你，咱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你悠着些。”
陶仁德：“……”
“就说你这人没享福命。”刘大炯拖着他往外走，“多住半个月就半个月，吃火烧去。”
陶仁德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依旧眉头不展。
多住半个月自然无妨，甚至日子再久一点都成。只是皇上近日看起来着实有些反常，却什么都不肯说，让人心里愈发没底，总觉得要出大事。
这忧心忡忡的滋味，可当真是不好受。
“皇上。”四喜道，“今日段小王爷似乎要多练一阵子功夫，现在还未结束，皇上可要先用膳？”
“也不饿，还是等瑶儿一道。”楚渊丢下手中的书函，“走吧，先去监牢看看。”
四喜公公不解：“去监牢？”
“那里可还有个人犯。”楚渊道，“原本想回王城再处理，不过既然要在这里多住半月，横竖无事可做，先审审也无妨。”
经他这么一说，四喜才恍然想起来，是有个杀害了苍南知府余舒的歌姬侍妾被关押在此，名叫翠姑，还一直未被提审过。
监牢门口火盆熊熊，牢头正在打盹，也没想到楚渊现在会来，慌得赶紧跪在地上：“参见皇上。”
“免礼。”楚渊命令，“开锁，朕要进去看看。”

第六十三章 岛上的南洋人 机关迷雾阵
行宫是修来避暑享乐，本就不是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所以里头空荡荡的，只有翠姑一人，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出神。头发有些乱，却也不算太狼狈。
“还不快些起来参见皇上？”牢头呵斥。
翠姑抬头看了眼楚渊，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先前景流天说要将她送给西南王审讯，还当这里是西南府的监牢，却没料到竟会见到皇上。
“你便是翠姑？”楚渊问。
“是。”翠姑跪在地上，“民女叩见皇上。”
“起来吧。”楚渊道，“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是无罪，朕自会放了你，若是有罪，只要你肯配合，朕也答应你从轻判罚，至少也能保住性命，甚至还能去见一见那个小婴儿。”
“谢皇上。”翠姑站起来，依旧低着头，看上去不像是杀人凶手，反而像是朴实的妇人。
“先说说你的来历。”楚渊道，“当真是来自潮崖？”
“是。”翠姑点头，“民女从出生就在潮崖岛，一直长到十八岁，方才头回出海，见到了外头的景象。”
“来楚国？”楚渊问。
“嗯。潮崖岛上并没有多少黄金，又不出产粮食，为了能糊口过生活，近些年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送女儿前往大楚。”翠姑道，“我族人虽说比不上中原女子姿容可人，却天生有着一副好嗓子，所以在歌坊舞肆中也颇受欢迎，不难赚银子。”
楚渊道：“传闻中的潮崖迷音？”
“只有习武之人，才懂什么是潮崖迷音。”翠姑道，“岛上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只会几下拳脚功夫罢了，所以并不知要如何才能惑人心神，出来谋生也仅是唱个小曲儿。”
“如今的潮崖岛上，究竟是何状况？”楚渊又问。
“我六年前就离开了那里。”翠姑道，“原本大家的日子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快过不下去了，海啸淹没了大半房屋，没有商船来往，便意味着没有粮食。那段时间，就连一直坚守在岛上的长老们都开始动摇，更别提是年轻人。”
“如此艰辛的环境，还心心念念不舍离开。”楚渊道，“理由呢？”
翠姑顿了顿，道：“为了传闻中的宝藏，那里才是真正的黄金岛，而不是潮崖。前辈们从黄金岛上搬来了财富，却遗失了一半航海图，这么多年潮崖人一直坐吃山空好逸恶劳，才会落得今日下场。女子尚且可以靠着好嗓子在楚国谋生，男子大多身无所长，又不肯做苦力，所以宁死都不愿离开潮崖岛，只盼有一天能重新找到通往黄金岛的海路。”
楚渊微微点头：“继续。”
“再后来，南派的首领白鹭出海寻求援助，带来了南洋人。”翠姑道，“三艘大船上装满了粮食与牲畜，楚国江南织出的上好绸缎，植物的种子，以及十几箱金银珠宝。”
而对于当时的潮崖族人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岛上原本一直是由北派的首领玄天统治，他看不惯这些南洋人，却又不得不依靠这些南洋人。南派的势力也因此逐渐壮大，威信建立起来之后，便彻底将北派驱逐出岛。玄天仓皇出逃，只留下了十几位老人，因为知道一些与宝藏有关的秘密，才得以活命。”翠姑道，“南洋人的首领娶了我的姐姐，又想娶我，姐姐不高兴，我便赌气出了海，再也没回去过。”
“那伙南洋人是何来历？”楚渊继续问。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南派首领白鹭都不知道。他出海时遇到了暴风，被这群人所救，才得以相识。”翠姑道，“这些南洋人极其擅长布阵，幸亏有了他们，前些年觊觎潮崖岛的一些海匪，才总算被阻隔在外。”
楚渊意外：“如此有本事？”
“他们极其擅长五行八卦，在潮崖岛外布下了十几层机关阵，里头又布下了巫毒。”翠姑道，“外来船只莫说是闯入，就连靠近都有可能会被风暴吞噬。”
楚渊神色瞬间一阴。这些年的确不断有沿海地方官送来折子，说海上经常会离奇失踪渔船，一直以为是海盗在作乱，出兵攻打了十几回，抓到的俘虏都连连喊冤，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原因。
“北派首领玄天平日里为人如何，又是何时被驱逐出潮崖岛？”楚渊问。
“玄天本是岛上威望最高之人，武功极高，却也极为残暴，年轻时曾在大楚住过一段时日，据老人说他当初为了回岛夺权，险些杀了白鹭全家。”翠姑道，“被驱逐出岛该是十多年前，算起年龄，今年也该六十岁了。”
“白鹭呢？”楚渊又问。
“比起玄天来，白鹭要精明许多，也甘愿将大权交给南洋人，自己过甩手掌柜的逍遥日子。”翠姑道，“他的父亲名叫白耳，在夺权时死在了玄天手下，所以极恨他，也恨北派。”
楚渊点点头：“很好，你的确很识趣。”
“民女所说句句属实。”翠姑道，“只求能保住性命。”
“余舒的案子朕也在查，他的确在背地里做了不少恶，你杀他不算死罪。”楚渊道，“再在这监牢里安心待一段日子吧，朕答应放你，却不是现在。”
“多谢皇上。”翠姑跪地叩头，心里一喜。
楚渊转身出了监牢，四喜正侯在外头，见着后赶忙迎上来，说段小王爷已经练完了功夫，正在饭厅里候着。
楚渊笑笑，回到寝宫后，就见段瑶正撑着腮帮子在饭桌边打盹，面前一盘点心已经吃掉大半。
“忘了吩咐内侍，不必等朕回来。”楚渊坐在他对面，道，“饿坏了吧？”
“没有没有。”段瑶打呵欠，连连摇头道，“一点都不饿。”
“昨日吃了太多辣椒，今日让御厨备了些口味清淡的饭菜。”楚渊道，“否则该上火了。”
段瑶道：“什么都好。”只要莫再问什么南极仙翁……不对，白眉仙翁与天辰砂，让自己顿顿吃青菜都成。
“今日练武练得如何？”楚渊将筷子递给他。
“也是四招。”段瑶道，“不算难，那焚星局当真有些意思。”
“学了这么久，可知道那位老前辈叫什么名字？”楚渊又问。
段瑶摇头：“不知道，我也没问。哥哥说人人都有一段伤心过往，若是老人家不愿提及，问了也是失礼。”
“人人都有一段伤心过往。”楚渊笑了笑，“这话当真是你哥哥说的？”
段瑶：“……”
是……啊……
楚渊挑眉：“那他可有说，自己的伤心事是什么？”
段瑶几乎要把脑袋甩上天：“我不知道，不知道。”
楚渊提醒：“要晕了。”
段瑶迅速顿住。
楚渊替他夹了一筷子菜：“也罢，下回我亲自去问。”
段瑶心中凄凄，你亲自问了，哥哥也是一样会揍我。
自己方才到底为何要多嘴提及。
也是可怜。
“朕先前打听过，那位老前辈，似乎是十年前来的这北行宫。”楚渊道，“当时的总管心善，便收留了他，这行宫也不差一处小院一碗粥饭，如此便一直住了下来。”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段瑶道，“可他武功不低，按理来说晚年不该如此落魄才是。”
楚渊问：“焚星局，还有几天便能全部学会？”
段瑶算了算，道：“最快也要十天。”
楚渊点点头：“为了不打扰你练功夫，有些事情，十日之后朕再亲自去向前辈讨教。”
“皇上想问什么？”段瑶先是疑惑，然后又小心翼翼道，“那位老前辈身体不好，五脏六腑都有病，又嗜睡，受不得大刺激。”
楚渊道：“但有些事，这世间怕只有他一人知晓。”
段瑶眼底不解。
“你未满十六岁，心地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自然是好事，也讨人喜欢。”楚渊摸摸他的脑袋，“但朕是皇帝，有些事即便不该做，也要硬起心肠去做。”
段瑶沉默了片刻，才道：“嗯。”
“吃饭吧。”楚渊道，“汤该凉了。”
段瑶低头大口扒饭，过了好一阵子才又道：“我也能一道去吗？”
楚渊点头：“自然。”
段瑶啃了一口鸡腿，心里依旧不大愿意去打扰老人的宁静。
已经够可怜了，为何连这辈子最后一段路也要起波澜。
楚渊却在想，今日翠姑供状中那个仓皇出逃的北派首领玄天。无论是年龄，武功，阅历，对焚星棋局的了解，以及来这北行宫的时间，都完全能重叠在一起，或许当真是一个人。
而那跟随南派首领白鹭上岛的南洋人，既然擅长巫术机关迷雾阵，便极有可能是出自翡缅国。
一个南洋岛国，平白无故跑去一处荒岛做首领，给岛上的人白白供吃供穿却不求回报，若说是纯出于善心，怕是无人会相信。
距离潮崖不远处便是楚国国境，周围更是有诸多海岛，哪怕仅仅是为了这些渔民，个中缘由，也务必要弄个清楚明白才是。
这顿饭两人都吃得满腹心事。楚渊回到寝宫，洗漱后靠在床上出神，枕头依旧是两个，被子依旧是一床，人却已经回了西南。
到底有何可辗转难眠呢，先前不也是这么过的。楚渊看了眼空荡荡的身侧，况且也不是后会无期。若他疗伤的时间实在太久，迟迟不见人影，大不了自己亲自去趟西南便是。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楚渊终于肯闭上眼睛睡觉。梦里头，有人伤好了还住在西南府不肯回来，说是王城没肉吃，最终被天子一怒之下，连人带树丢到了冷宫，禁足，吃青菜，吃半年。
四喜公公推开门，见皇上已经歇下，便轻手轻脚进来吹灭四周的蜡烛。却也纳闷，这是梦到什么了，睡着手都死死揪着被子，看着火气还不小。

第六十四章 玄天 前尘旧事
十天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在第八天的时候，段瑶其实已经学会了所有招式套路，老头也道，只要回去后勤加练习，再好好琢磨一番，凭此超乎寻常的悟性天赋，短则两年快则一年，便能参透整套功夫，以后可以不必再来了。
只是到了第九天，段瑶依旧准时上门，手里还拎了些吃食。
老头在棋盘前昏昏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后摆摆手：“我可没什么东西再教你了。”
“我不是来学功夫的。”段瑶坐在他对面，“虽说师父不让我再认别的师父，但前辈多少教了我一套内功心法，总该来道个谢。”
“也好。”老头难得笑了笑，“打算何时回西南？”
“后天。”段瑶打开食盒，又去屋中沏了一壶茶出来。
老人看了看菜色，摇头：“该是花了不少银子。”
段瑶憋了憋气，道：“嗯。”
“将来闯荡江湖，时不时就哭鼻子可不成。”老头端起一碗鱼丸面，费力地咀嚼，“你这小娃娃，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要改。”
“前辈。”段瑶道，“我替您找个大夫看看吧。”
老头依旧是摇头：“活到我这岁数，也差不多该去了。这行宫里头的人虽说善良，却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我在此一赖就是将近十年，日日要吃要穿，光是欠下的这笔人情，想还也要等来生了。费钱费力着大夫吃药，就算将这残烛再多烧几年，又有何用？”
段瑶建议：“不如一道回西南府？那里人多，更热闹些。”
老头呵呵笑：“傻孩子，方才我说错了，你这颗善心，可不适合在江湖上混，换成你哥哥还差不多。”
段瑶瘪瘪嘴。
“这世间可怜的老头多了去，你管也管不过来。”老头道，“还是快些回西南，去陪你的哥哥吧。”
段瑶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一直陪他吃完饭，方才收拾好碗筷离开。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先是笑，再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回神却早已老泪纵横。
第二日早上，段瑶收拾好小包袱，便去了寝宫。
楚渊正在等他一道吃早饭。
说好了要一道去找老头，饭桌上的气氛自然不可能像先前那般其乐融融。段瑶低头咬了口包子，又喝了口稀粥，抬眼偷偷摸摸看了眼。
楚渊失笑：“怎么，不合胃口，还是在跟朕生气？”
段瑶险些被呛到。
“有什么不高兴，只管说出来便是。”楚渊替他拍拍背，“朕将你当成亲生弟弟，小瑾可没有这般拘束过。”若是惹得他不高兴，怕是连房都能拆。
段瑶道：“我若是说出来，皇上愿意听吗？”
楚渊摇头：“未必会愿意，但你说出来，心里头多少能畅快些。”
“那我还是不说了。”段瑶嘟囔。
楚渊挑给他一筷子咸蛋黄，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是亲兄弟，脾气秉性却截然不同，也不知打小是如何被教出来。
段瑶这顿饭吃得极慢。
但是再慢，也总归有吃完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段小王爷不甘不愿，跟在他嫂子身后，尾巴一样去了那处偏僻小院。
刘大炯遛鸟归来，远远看到后甚是诧异，思前想后大半天，心说莫非皇上是要扣人做质不成，但仔细捉摸捉摸，也不大像啊，都说那段小王爷武功高强，又极为任性，徒手拆房不在话下，连老段王都管不了，西南王也经常为此头疼，皇上该不会如此自找麻烦才对。
这种事情，还得去问问老陶。
小院里头，老头依旧在晒太阳，只是面前的棋盘上却没了棋子。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难得有些血色。
“前辈。”段瑶心虚。
“还当你会早些来。”老头脸上并无意外，“老朽参见皇上。”
段瑶诧异：“前辈知道我们要来？”
“先前不知道，昨日猜到的。”老头道，“送来的食盒中，都是东南海边才有的小吃，在这云德城中可不好找，想来你为了能买全，也费了不少心思。若非是猜出了些什么，又何必如此劳神费力，只为了让我尝一口家乡味。”
段瑶：“……”
“从教你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心善是好事，却也未必是好事。”老头道，“若我真心想走，在吃完那顿饭后，便会想办法离开这行宫了，今日你岂不白跑一趟？”
段瑶老老实实低着头。
楚渊道：“打扰了前辈的清静，实属不该。不过有些事情，朕却不得不问。”
老头点头：“皇上请讲。”
楚渊单刀直入道：“阁下可是玄天？”
段瑶吃惊。
老头点头：“是。”
段瑶：“……”
这又是从哪里传出的风声，为何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果真是前辈。”楚渊了然，“怪不得如此清楚潮崖中事与焚星棋局。”
“是清楚多年前的潮崖中事。”老头道，“我离开那里已有十来年，近况如何，亦是无从知晓。”
“西南王曾跟朕说过，前辈想让他毁了那座岛。”楚渊道，“为何？”
“因为那里已经乱了。”老头长叹，“我能力有限，本是庸人一个，却自视甚高，浑浑噩噩了十几年，毁了北派的部族，也毁了整座潮崖岛。”
楚渊微微皱眉。
岛上分为南北两派，南派尚武护岛，北派出海谋生，原本该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但后来南派仗着会几下拳脚功夫，便想将北派也吞并入腹。当时的北派首领是玄天的父亲，为了能与南派相抗衡，便将自己八岁的儿子藏在木桶中，送上了出海的商船，到了另一处海岛拜师学艺。
玄天天赋极好，十来岁便已能打败所有师兄弟，后头又跟随另一艘船到了楚国，拜了更厉害的师父。加上一本父亲从南派手中偷得，潮崖老祖传下来的武林秘籍，二十出头便成了绝顶高手——只是平日里素来不显山露水，也便无人知晓。
“学成之后，我就回了潮崖岛，带领北派重振旗鼓，将失去的东西夺了回来。”玄天道，“只是功夫再厉害，也是不能吃不能穿，如此又过了二三十年。后头南派的白鹭出海寻找粮食，勾结了南洋人上岛，将北派屠杀一空。我在受伤坠海之后，又被一块浮木击昏，醒来的时候被一艘商船所救，他们以为我是遭遇海难的老渔民，便将我带回楚国，送到了大鲲城的一处善堂内。”
“大鲲城在东南，离云德城不算近。”楚渊道。
“一路讨饭，走走停停也能到。”玄天答。
“为何要来此，为了那位城外的老婆婆？”楚渊又问。
玄天眼底难得闪过情绪波动。
“前辈不必担忧，朕不会去打扰那位婆婆。”楚渊道，“只是一问罢了。”
玄天道：“我此生负她太多，却到死也无力偿还。”
楚渊道：“那位婆婆现在过得很好。”
玄天点头：“我知道。”
“所以前辈也不必再为此耿耿于怀。”楚渊坐在他对面，“即便是不能相守，知道对方过得好，能远远守着，也是一种福分。”
玄天道：“皇上还想知道什么，只要莫打扰到她，尽管问便是。”
“那伙上岛的南洋人，到底是从何而来？”楚渊道。
玄天摇头：“这便当真不知道了，他们通晓机关阵法，又极其擅长制毒，即便我当时空有一身功夫，却依旧防不胜防着了道。”
楚渊道：“在前辈看来，他们上岛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玄天道，“自然是为了传闻中的珠宝金银。月鸣蛊在北派的老人手中，只是若老人们死了，那最后一个能找到藏宝图的线索也就散了，往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也说不清。”
“前辈在十余年前便来了这北行宫，想来也不知道潮崖族人进宫一事。”楚渊道。
玄天道：“听这里的小厮说起过。在我离开潮崖之前，北派已经被屠杀一空，想必十年前进宫的潮崖人，该全部是南派之人。”
“但他们却在那个时候，给朕种下了月鸣蛊。”楚渊道。
玄天闻言皱眉。
楚渊道：“按前辈所言，月鸣蛊应当全部在北派手中才是。”
“的确应当如此。”玄天道，“段王当初来问我之时，我的也曾为此纳闷过，但当时他身上亦带了不少蛊虫，我便以为皇上所中之蛊，并非来自潮崖。”毕竟这江湖之大，楚国之大，无人敢说只有潮崖才有月鸣。
“若只有朕一人，倒也罢了。”楚渊道，“但前些日子，有一伙潮崖人也暗中来了楚国，途中与一位江湖中人发生争执，那位江湖客也中了月鸣蛊。”
“潮崖人？”玄天不解，“为何要暗中来楚国？”
“人还在宫里软禁着，朕这次回去才会审。”楚渊道，“前辈可要与朕一道回去？也好弄清楚在这十余年间，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六十五章 妖剑复苏 弄盆狗血泼一泼
犹豫许久之后，玄天点头：“好。”
“多谢前辈。”楚渊道，“那朕就先回去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前辈勿怪。”
玄天道：“在这行宫内白吃白喝住了这么些年，也理应做些事情补偿。”
楚渊道：“晚些时候，朕会派御医前来，替老人家诊治病情，就莫要再拖着了。”
玄天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推辞。
段瑶并未随楚渊一道离开，而是一直站在院内。
玄天道：“还有事要问我？”
“没有。”段瑶道，“只想留下来陪陪前辈。”
“是怕我会想不开吧？”玄天笑笑。
段瑶没说话，默认。毕竟是如此惨烈的一段曾经被揭开伤疤，而且往后也不能消停，还要被迫重新面对前尘往事，一大把年纪，会钻牛角尖也不是不可能。
玄天在袖中摸索半天，往桌上放了个小瓷瓶：“这是鹤顶红。”
“前辈。”段瑶一急。
“昨晚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要就此做个了结。”老人道，“只是后头到底难舍牵挂，总想知道，潮崖岛在我离开之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段瑶将那瓶鹤顶红收回手中，道：“前辈想知道，我将来寻个机会去看看就是。”
玄天道：“既然答应了皇上，答应了你，我便不会再轻易寻短见，不必担心。”
段瑶坐在他对面，道：“前辈不生我的气吗？”
玄天道：“你心底纯稚，我这一把年纪，身上恶行累累的老头子，若当真计较这些，传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段瑶道：“皇上是个明君，想来该不会过分为难前辈才是。”
玄天问：“你见过这回前来大楚的那些潮崖人吗？”
“嗯。”段瑶点头，“见过。”
“觉得他们为人如何？”玄天又问。
段瑶想了想，道：“实话实说，不大好。”
玄天道：“潮崖人向来闭塞自大，又一心贪慕金银，来往商船都不喜停留。而那伙南洋人上岛之后，内斗便更加激烈起来，整日里尔虞我诈明争暗抢，人自然也会越来越扭曲。”
段瑶道：“那前辈还是与我一道回西南吧。”
玄天笑着摇摇头，慢悠悠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段瑶一直守在小院中，直到吃过晚饭才离开，却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楚渊的寝宫。
“段小王爷怎么来了。”四喜公公正守在回廊上，“找皇上有事？”
“嗯。”段瑶道，“皇上睡了吗？”
“还没呢。”四喜往屋顶上指了指，“喏，皇上还在那想事情。”
段瑶抬头，就见楚渊果真正坐在屋顶上。
“找朕何事？”楚渊穿着便装，在月光底下笑起来，分外好看。
段瑶纵身跃上房顶。
“坐吧。”楚渊道，“这里比房中要凉快许多，景致也好。”
“皇上也能爬屋顶吗？”段瑶问。
楚渊道：“按理来说不能，但若你不去向太傅大人告状，也无人会来谴责朕失了体统。”
段瑶捂住嘴：“我不说。”
楚渊笑着从身边拿起一壶酒，又让四喜送了个杯子上来。
段瑶道：“绯霞？”
“西南府送来的。”楚渊道，“很甜。”
“哥哥喜欢雪幽。”段瑶从他手中接过酒杯，“他嫌绯霞太淡，每年却总会空出最好的冰窖来存放绯霞花，雪幽也只能排在后头。”
楚渊仰头一饮而尽。
“可否问一件事？”段瑶犹豫。
“朕早就说了，把你当亲弟弟看。”楚渊放下酒杯，“自然什么是都可以做，什么话都可以说，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段瑶道：“昨日为何要特意准备那些东南小吃，让我去送给玄天前辈？”
“就问这个？”楚渊失笑，“有哪里想不通？”
“皇上猜到了他的身份，却又故意戳破，不怕他会一时想不开？”段瑶道，“前辈袖中就藏有鹤顶红，万一他昨晚自尽，岂非什么都问不到？”好不容易才有了与潮崖有关的线索，难道不该好好保护起来才是。
楚渊道：“这世间人心复杂，也不是你问了，对方便一定会说真话。”
段瑶点头：“嗯。”
“看到那些东南小吃，便会猜到已有人察觉出他的身份。所以要么死，要么逃，要么继续待在行宫中。”楚渊道，“前两种，即便是朕强行将人留下，甚至用他所爱之人加以胁迫，得到的也未必就是实情。毕竟潮崖岛已经孤寂了千百年，他说的事情，外人根本就无从分辨真假。”
段瑶想了想，道：“可就算是留在行宫，也有可能会说谎话。”
“只有一半的可能会是谎话。”楚渊道，“而另一半，就是他愿意与朕合作，那么至少能有一半的机会听到真话。”
段瑶似懂非懂：“嗯。”
“玄天今日所言，与朕昨日的猜测几乎一致，所以应当是赌赢了。”楚渊道，“多在江湖上闯荡几年，你便会知道在遇事时该如何取舍，如何分辨。”
段瑶撑着腮帮子，愁眉苦脸。
不想闯荡。
“好了，不说这个。”楚渊又递给他一杯酒，“打算何时动身回西南？”
“原本是想明天走的。”段瑶道，“但若玄天前辈要前往王城，我也想跟着一道去。”
楚渊道：“不回西南，当真无妨？”
“师父会给哥哥疗伤，二哥也会从追影宫赶回去，我在与不在，没什么大的区别。”段瑶道，“况且算算日子，师父与哥哥应当还在路上，在将潮崖一族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再快马加鞭回去也不迟。”
楚渊点头：“也罢，随你。”
四周安静下来，段瑶看着远处出神，过了会突然道：“西南府连红绸缎都扯好了。”
楚渊：“……”
嗯？
段瑶继续道：“金婶婶与婆婆他们，一直就催着要哥哥成亲。”
楚渊笑笑：“你哥哥呢？他如何回答？”
段瑶道：“哥哥每回都被念到头晕，然后躲去后山找清静。”
楚渊道：“金婶婶，便是当年江湖中的金针圣女吧？”
段瑶点头：“嗯。”过了会又补充，“西南府人人都怕金婶婶，连师父也是，见到她拿起梳子，就抱着脑袋满院子跑。”生怕会被按住梳头，遇到打结之处也不知道细致些，死命拽，头皮都要扯掉一般。
楚渊笑得开心：“将来若有机会，当真想去看看。”
看看可不行，要长住的。段瑶抽抽鼻子，又问：“将来皇上与哥哥成亲之后，会将哥哥召到王城里来吗？”
楚渊：“……”
段瑶抱着膝盖看他。
楚渊掩饰端起一杯酒。他先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直白问出这种问题。但面对那种充满信赖的少年眼眸，若是因此发怒，一来不舍，二来也显得自己有些……喜怒无常，脑子进水。
片刻之后，楚渊道：“为何不去问你哥哥，将来想要住在何处？”
段瑶脸上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回去便问。”不容易啊，总算是问到了哥哥想要的答案，嫂子亲口承认将来要成亲，成亲，且成亲！
看着他春光明媚的表情，楚渊突然就觉得，自己似乎被绕了进去，怎么想怎么像早有预谋，说不定是那人临走之前特意叮嘱的也不一定。
谁要成亲！
楚渊胸闷，将酒一饮而尽。
挖树，挖远些。
段瑶还在自顾自乐呵呵，毕竟西南府里头要出娘娘，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以后也是要当皇亲国戚的人啊。
段白月在昏睡中，微微皱了皱眉头。
南摩邪守在他身边，继续愁眉苦脸。
就算能安然将人带回西南，这蜡封一旦拆除，便要想法子解金蚕线，估摸着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天辰砂，那就只有闭关练菩提心经。可这般高大俊朗的徒弟，还是个情圣，若当真练得半人半鬼，从此与心上人一刀两断，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想得焦躁，南摩邪伸手哐哐怒拍了两下蜡封：“混小子，让你当年不听为师劝！”
西南府的侍卫在马车外看得忧心忡忡，这又是怎么了，王爷被封在蜡壳子里，怎么还能惹到南师父，可千万别给拍裂了。
但事实证明众人有些多虑，白玉茧吐出来的丝极为柔韧，莫说是拍两下，就连两日之后，从马车里被猛然撞飞出来，也没坏。
……
“王爷！”周围一圈侍卫大惊失色，赶忙扑上前，将蜡封住的段白月接住。
玄冥寒铁冲天而起，南摩邪嘴里骂娘，破窗而出将其抢回手中，重重插入地下深处，只留下半寸剑柄在外头。
大地隐隐震动，过了许久方才停歇。
“要成精了是不是！”南摩邪叉腰怒指，对着剑柄大骂。
一圈侍卫鸦雀无声。
南摩邪示意众人将段白月放回马车中，检查确定无恙，才算是放了心。
方才自己只不过想要喝杯水，才站起来还没够到茶壶，玄冥寒铁便像是疯了一般，突然“咚”一声将蜡封撞了出去，速度快到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外头就已经传来惊呼声。
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侍卫依照南摩邪指使，到附近农庄中弄了一盆狗血泼，又从一个道士手中买了根桃木枝，用红绸缎将其与玄冥寒铁牢牢捆在了一起。
当然，大楚民风淳朴，买桃木枝，还会附赠一场法事，不加钱。
“定！”道士金鸡独立，喷出一口香灰水，往玄冥寒铁上贴了一道符咒。
“好！”围观百姓热情鼓掌，纷纷表示还没看够，再来一回。
不远处，西南府的侍卫守着马车，面面相觑，很是茫然。
这算个什么事啊……

第六十六章 回宫 环环相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盆狗血，玄冥寒铁倒是当真消停了下来。为了防止它再次伤人，南摩邪特意到镇子里的铁匠铺，打算订做个铁匣子暂时装起来。
铁匠是个朴实的壮汉，平日里都是替乡亲打些铁锅铁铲，这还是头回接到江湖中人的生意，出钱又豪爽，自然不敢懈怠，大锤抡起来哐哐响。南摩邪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等，身边不多时便围了一大群后生，都想听江湖中事。
“光让我讲可不成。”南摩邪吐了口瓜子壳，道，“得拿这镇子里的故事来换。”
“镇子里能有什么故事，无非就是两家人撸起袖子打架。”有后生道，“顶大的新鲜事，便是前几日来了个流落女子，抱着生病的娃娃，看着可是遭了罪。”
“幸好这城中张婶年轻时是从山西嫁过来，与那娘俩算同乡，才好心收留了下来。”又有一人道，“又请了大夫看病，那小娃娃才捡了条命。”
“流落的母子俩，又是从晋地过来？”南摩邪觉得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于是道，“人在何处，可能带我去看看？”
后生们闻言都纳闷，但又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便带着他去了镇子里的张婶家。敲开院门后，恰好就见一名女子在院中晾晒衣服，正是当日小五在西南府后山，从猛虎嘴中救回的那名女子。
“南师父？”女子有些诧异。
“果真是你啊。”南摩邪问，“不是说要投奔亲戚，怎么又会流落至此？”
“多年未回去，亲戚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女子苦笑，“后头听人说江南好讨生活，便想过去看看，谁知刚到这镇子里，孩子就病了，亏得有婶子收留，否则……”
“先前就说，让你留在西南府，非要走。”南摩邪摇头，“正好这趟我也要回去，不如一道吧。否则你这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就算是去了江南，怕是也不好过日子。”
“多谢南师父。”女子躬身行礼，眼眶有些微红。
所幸那小娃娃的病不算重，吃了几天药，高烧也退了下去。南摩邪命人去买了一架马车，捎上这母子俩人，继续朝着西南而去。
沿途多做几件善事，也算是给小辈们积福报。
夏末天气渐渐转凉，段瑶红着鼻头坐在桌边，一个接一个打喷嚏。
楚渊吩咐太医开了药，又给他做了几套厚实的新衣裳，一日三餐也都是温补之物，一点辣椒油都不准给。虽说嘴里淡出鸟，但段小王爷还是颇为感动，到底还是嫂子好。
在回王城的路上，玄天与段瑶同乘一辆马车。朝中众人心里都纳闷，带着段小王爷一道回宫尚且能想通，但那名老者据说已在行宫里住了十来年，就是个流落至此的可怜人，带他回去作甚？
“老陶啊。”刘大炯道，“你有没有觉得，咱皇上最近做的事情，是越来越教人看不明白了？”
陶仁德忧心忡忡，看着前头的銮驾叹气。
皇宫里头一切如旧，段瑶不肯一个人住宫殿，楚渊便给了他一处清静小院，离御膳房近，离太医院也近。
“皇上。”朝中众臣甚为担忧，趁着皇上在御花园中赏景，心情正好的时候，一齐上前奏请，“西南府的小王爷是用毒高手，若要安排住处，怕是要离这两个地方越远越好啊。”
楚渊向远处道：“瑶儿。”
“皇上。”段瑶手中拿着一包花生糖，一边吃一边跑过来。
楚渊伸手。
段瑶分给他一颗。
众臣眼睁睁看着皇上吃完了花生糖。
楚渊冷冷问：“还有何事要奏？”
众臣叩首散去，生怕晚了会被牵连受罚。
楚渊摇摇头，坐回亭中继续喝茶。
段瑶道：“又怎么了？”
“鸡毛蒜皮之事，也能说得像天要塌一般。”楚渊道，“也难为他们，能数十年如一日这般一惊一乍。”
段瑶道：“哥哥经常说，这些人，揍一顿就好了。”
楚渊失笑：“看来在西南的时候，他该是没少念叨这些。”
“今日玄天前辈的身子已经好多了。”段瑶道，“他让我请问皇上，何时才能见到潮崖族人。”
“这么急？”楚渊道，“朕还想让他多休息几天。”
“前辈说将这事都了结之后，还是想早些回北行宫，继续守着凤姑婆婆。”段瑶道。
楚渊点头：“那便如前辈所愿，今晚吧。”
那群潮崖人虽说被软禁在皇宫，哪里也去不得，却也并无多少抱怨，毕竟比起先前颠沛流离的生活，现在已不知好了多少倍。甚至还想着若能一辈子待在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不错。
临到吃完饭的时候，突然有侍卫前来通传，说是皇上召见，众人心里都有些没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了御书房，就见除了楚渊外，侧边还坐着一个老者，背对看不清模样，另一旁站着段瑶，气氛微微有些凝重。
“叩见皇上。”众人跪地低头，愈发忐忑不安。
“在刚入宫的时候，朕已经听了一回潮崖岛上的故事。”楚渊道，“现在还想再听一回。”
下头一群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先开口。
楚渊淡淡道：“若是不想讲，朕这里倒是有个人，能替你们讲。”
众人愈发胆战心惊。
玄天缓缓回身。
看清他的容貌之后，众人顿时脸色煞白，更加哆哆嗦嗦不知该说些什么。
“前辈可认得这些人？”楚渊问。
玄天点头：“十多年前我离开海岛时，他们大多都只有二十出头。”
“事已至此，还打算告诉朕，是北派首领带了南洋人上岛，将潮崖族人屠杀一空？”楚渊眉间一厉。
“皇上饶命啊！”众人抖若筛糠，“是我们一时糊涂，又怕皇上得知实情后降罪，方才……方才……还请皇上网开一面。”
“得知实情后降罪？”楚渊道，“说说看，是什么实情？”
“是。”那女子道，“在刚开始对付北派的时候，南派的确与南洋人结为了同盟。但随着北派被吞并，南洋人便越来越贪婪残暴，潮崖一族本隐于世间，他们却三不五时便会用大船拉来新的南洋人，在岛上修建房屋，布设机关，所有潮崖人都成了他们的苦役，稍有反抗便会招来毒打。”
“是啊。”阿四也道，“潮崖岛早就不是先前的模样，现在处处都是机关，周围海域也布满漩涡迷雾，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葬身海底。”
“而你们几个非但不想办法抵御外敌，反而还主动协助南洋人欺凌同胞，直到觉察到自己也有危险，才决定要离开海岛，所以才不敢向朕说出实情。”楚渊道，“可是如此？”
众人鸦雀无声。
“那个婴儿，究竟是谁的孩子？”楚渊又问。
“是南洋人首领的孩子，娘亲是潮崖人，名叫红玉。”女子道，“为了能多个活命的筹码，我们便冒死偷出了他。”
“很好。”楚渊点头，“朕还想问一件事，不过这件事，你们未必个个都能知道真相。”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句话是何意。
“来人！”楚渊道。
“在！”御林军鱼贯而入。
底下众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以为要被拖出去砍头。
“将这些人带下去，关进不同的房屋中，给些纸笔写供状。”楚渊道，“一个时辰之后，将纸收上来，若是胆敢有任何欺瞒，杀无赦。”
“是！”御林军上前拖起众人，架着往外头走。那女子急急回头道：“皇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当真再无任何隐瞒了啊。”
楚渊嘴角微微一扬，权当没听见。
御林军凶神恶煞，将人各自关入房中，哐啷一声落了锁。
四周一片寂静漆黑，只有桌前蜡烛微微晃动，愈发教人心里发毛。
御书房内，段瑶道：“估摸着吓也该吓死了。”
“对付这些人，不需要多有耐心。”楚渊道，“欺君可是死罪，潮崖人的胆子倒也不小。”
玄天叹气，道：“却没想到，潮崖岛那般荒凉，竟也有外敌要去杀戮抢夺。”
“潮崖唯一的优势，便是离楚国够近，周围又有不少岛礁渔港。”楚渊道，“而且成日里白雾茫茫，极为隐蔽。”
“那伙南洋人，会不会是想对楚国不利？”段瑶皱眉，“名义上为了金银，可若是真想要黄金岛上的财富，为何又要将能当向导的潮崖人杀戮殆尽？”
“有可能。”楚渊点头，“不过单凭一座小岛，哪怕上头装满震天火炮，也对大楚构不成威胁。”
“所以要放任不管？”段瑶试探。
“自然不是。”楚渊道，“潮崖四周海域都归属大楚管辖，渔民商船络绎来往，先前悄无声息也便算了，现如今既已被外族所占，又岂能容它一直装神弄鬼。这事朕自会做安排，不过在此之前，估摸着宫里这些潮崖人，还能演出不少好戏。”

第六十七章 先将命保住 将来也未必就找不到天辰砂
一个时辰之后，御林军前往每个房间，收回了厚厚一摞纸。
段瑶翻了翻，感慨：“这是在写供状还是写话本。”虽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但这些人的秘密未免也……太多了些。
楚渊问：“前辈可要看？”
玄天摇摇头：“皇上想让我看的时候，我再看。”深藏于心的，怕大多都是些见不得人之事，看了也是心寒，不如不看。
段瑶挑亮烛火，与楚渊一道看那叠供状，越看越哭笑不得。不举这种事情，就算当真是秘密，外人应当也不会想要知道吧……也对大楚国运并没有任何影响啊。
楚渊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段瑶：“这才是朕想要知道的东西。”
“嗯？”段瑶接到手中粗略一扫，写供状的人名叫藏硫，他显然是猜到了些什么，所以并未像其他人那般事无巨细，样样都要写。只有薄薄一张纸，上头一五一十交待了关于月鸣蛊之事。
藏硫的父亲名叫藏海，是岛上数一数二的巫医，因此平日里很是受人尊敬。在某次给北派一位老人看病时，趁机窃取了月鸣蛊，却没有上交南派首领，而是暗中养在了自己房中。
玄天被赶下岛后，潮崖族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南洋人的补给船也来得不再像先前那么勤，据说是海匪猖獗，船只开不过来。但日子总是要过，于是南洋人便提议，选出一队潮崖族人出海前往大楚，向楚皇讨些金银珠宝回来。
潮崖本就在楚国被传得神乎其乎，因此这批人很容易便入了宫。靠着一些海外传闻，以及蛊虫巫毒之术，倒也骗过了当时的楚皇，不仅对其礼遇有加，临走时更是获赏不少金银。而藏海在出海之前，已觉得将来潮崖岛上或许还会有恶战，为了保住月鸣蛊，便冒险带了一些出来，伺机种在了当时楚皇最心爱的皇子，也是大楚太子的楚渊体内——在他看来，这应当是最安全的一个人选，有御林军层层保护，也不会像寻常人一样搬家离开。而只要宿主不死，月鸣蛊便能一直存活，不管将来潮崖岛上发生何事，藏宝图的线索也不会断。
回岛五年后，藏海身染恶疾，弥留之际将藏硫叫到床边，将此秘密告诉他，又说岛上还有一瓶月鸣蛊，若能安然留在身边自然好，若是被人觉察出端倪，只管毁了便是。只要楚渊太子当得安稳，便不愁月鸣会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在安葬了藏海后，藏硫变得愈发谦卑，在南洋人面前恨不得时时低头躬身，连同伴都有些瞧不起他。但即便是如此，却也险些没能逃过杀身之祸——越来越多的南洋人被运送到潮崖，那些精妙的机关攻防巫毒之术，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为了对付大楚。就在众人惴惴难安之际，南洋人终于卸下最后一层虚伪面皮，一夜之间几乎杀光了所有潮崖人，连亲信也不放过。而藏硫与另外几人由于早有准备，所以才得以顺利逃脱，并且还趁乱抢走了小婴儿。
原本按照众人所想，是要前往王城求助，毕竟除了楚国皇室，潮崖再无其他人可依靠，却没料到会被南洋人觉察到行踪，甚至买通苍南知府余舒，联合飞鸾楼发出江湖追杀令。
屠不戒虽说为人鲁莽，功夫却不算低。藏硫在与他打斗之时，装有月鸣蛊的瓷瓶不慎掉出袖中，为了不让同伴看出端倪，才稍稍一犹豫，瓶子便已经被屠不戒踩碎。眼睁睁看着藏了几年的蛊虫毁于一旦，藏硫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只盼着将来到皇宫后，能想办法接近楚渊，从他体内取出剩余月鸣，只是万万没想到算盘打得虽好，到头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段瑶与玄天看完之后，也只想叹气。且不说那藏宝图只有半张，就算当真能找到传闻中的黄金岛，能小心翼翼算计这么多年，也当真是失心疯魔。
“皇上。”江怀道，“那些潮崖人要如何处置？”
“分开关押。”楚渊道，“若有朝一日当真要开战，这些人或许还有用途。”
“是。”江怀领命离去。楚渊放下手中供状，道：“时间也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玄天撑着站起来，道：“多谢皇上。”
“谢？”楚渊摇摇头，“前辈原本好好待在云德城，该是朕打扰前辈才是。”
“待在云德城，却难免会想潮崖事，不知风云如何变幻。”玄天道，“今晚也算是终于得个安心。”
“若非亲眼见到前辈，想来这些人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招供，依旧会想法设法隐瞒。”楚渊道，“毕竟伙同外匪欺压同胞，按照大楚律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毁了也好。”玄天拭去泪花，长叹道，“毁了那些陈腐之物，潮崖岛才不会一辈接一辈的烂下去，老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后世有此等逆子徒孙，当真是愧对仙人呐。”
楚渊叫来四喜，命他带玄天回去歇着。段瑶道：“皇上还不休息吗？”
楚渊指指案几上的折子。
段瑶抱怨：“这些官员一人写一封，倒是轻松容易。”怎么也不想想，皇上可只有一个。
楚渊失笑：“朕是皇帝，自然该做这些事，又有何资格抱怨。”
段瑶道：“可也不能晚晚这么熬。”想了想又道，“哥哥知道又会心疼。”
楚渊挑眉。
段瑶继续道：“所以还是回去歇着吧。”
楚渊不置可否，却问：“明日上朝，可要随朕一起去？”
“我？”段瑶受惊。
楚渊点头：“你。”
段瑶不解：“我去干什么？”
楚渊道：“玩。”
段瑶：“……”
“也让他们看看，朕与西南府的关系，并非是势同水火。”楚渊替他整整衣领，“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管站在朕身后便是。”
段瑶想了想，答应：“行！”虽说其实对一道上朝并无兴趣，但既然嫂子开口，莫说是站在龙椅旁，就算是要挂在房梁上，那也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只求哥哥能早点成亲便好。毕竟红绸子也不能久放，万一受潮生虫，也心疼。
于是第二天一早，看着那个站在楚渊身侧的佩刀少年，金銮殿上的臣子们都有些头晕眼花。
最近皇上到底是怎么了，先是与西南王密谈，住在苏淮山庄不出来，如今又让西南府的小王爷带着兵器进殿，还就站在身旁，看上去颇为信赖亲密，这……
即便是老奸巨猾如右丞相刘一水，也有些揣摩不清圣意，只能勉强推断，这该是皇上与西南王之间冰消雪融的迹象——又或者是已经私下达成了某项交易，至少在短期内，大楚与西南的关系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剑拔弩张。
街头的话本小贩们向来是王城中最消息灵通，也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于是在往后的小话本里，西南王的形象也拔高了不少，至少面容是英俊了起来，身形高大，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
四喜亲自出宫，挑最新的买了十几本，全部送到了御书房中。楚渊随手翻了两册，虽说情节离奇荒诞，但配图倒是很良心，还撒了不少金粉，烛火一照，宛若天神。
见皇上似乎心情挺好，四喜公公也就放了心，轻手轻脚替他掩上门，揣着手侯在外头，只求莫要再有大人前来递折子，忙了一天，难得此时静谧，可以好好放松休息。
楚渊嘴里咬着粽子糖，又抽出第三本，翻开之后却是脸色一僵。画中的西南王依旧英挺高大，但是却没穿衣裳，哈哈狂笑躺在花园中，周围少说也有十来个女妖精，媚眼如丝身姿妖娆，看上去极为欢乐放纵。
年轻的天子冷静无比拎起书，凑近蜡烛，烧。
段瑶小心翼翼合上瓦片，继续躺在屋顶看星星，顺便替哥哥默哀，不忘遥望了一眼冷宫中的梅树。
估摸着还得要一阵子，才能被迁回来。
潮崖岛上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大致弄清楚，潮崖人被暂时关押天牢，所带来的小婴儿则交给奶娘照看，翠姑也被软禁在了宫中。
一队影卫悄无声息出宫，前往东海潮崖，查看究竟目前状况如何。玄天在太医的调养下，身子骨也比先前好了不少，段瑶在亲自将他送回北行宫后，便策马一路往南而去，楚渊虽是不舍，却更放心不下段白月，临走之前再三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回报王城。
只有四喜公公在心里头叹气，西南王不在，段小王爷不在，九王爷又大多时间都在日月山庄，这皇宫虽大，却连个陪皇上说话的人也没有。若是累了烦了，估摸又要像先前那样，借着安神药与绯霞方能睡着。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楚渊盯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从王城到西南，路途可真不近。
若是当真去了，一来一往，估摸着等到回来，朝中老臣已经急死大半。
如此……倒也如某人所愿。
楚渊笑出声，单手撑住下巴，盘算了一下如果得知自己在西南不回来，到底是陶仁德先卧床，还是李庚先晕厥。想着想着笑容却又渐渐淡去，摊开手心，里头有一枚虎头扳指，是西南军的兵符。
不就是回家疗个伤。
楚渊重新握紧兵符。
何至于……连此物也要交给自己。
御书房外风雨潇潇，像是在一夜之间入了冬。
四喜公公也在外头叹气，今年怕是不好过啊。
“阿嚏！”段瑶也裹着厚厚的袄子打喷嚏，在西南长这么大，还是头回遇到如此寒冷的初冬。
回来已有月余，家中一切如旧，除了一直沉睡的哥哥。
赵五带着五名追影宫暗卫，刚回西南还没歇两天，便又日夜兼程赶往北海口，乘船南下去找传说中的翡缅国与天辰砂。花棠则是留在府中，照顾两个年幼的儿子与段瑶，也顺便照应再度被救回来的母子两人。
时间一晃到了年关，别处都是张灯结彩，西南府门口也贴了对子，但缺了人的年夜饭吃起来，总不是个滋味。段瑶吃到一半就丢下筷子，回到卧房中继续陪着哥哥，片刻之后，南摩邪与花棠跟着一道过来，又过了一阵子，金婶婶与婆婆们也都站在床边，看着蜡封中的段白月。
屋里头很是安静，无人说话，也无人知道该说什么。外头鞭炮喧天，愈发显得西南府内清冷消极。
许久之后，花棠道：“小五那头迟迟没有回信，南师父有何打算？”
“先前也料到了会是如此。”南摩邪道，“毕竟翡缅国一直只存在于传闻中，南海一望无际，又处处白雾环绕，能轻易找到才是反常。”
花棠迟疑：“那……”
“等不得了。”南摩邪摇头，“正月十五过后，不醒也得醒。白玉茧是毒虫，在蜡封里待久了，再中一场毒，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醒之后，就要练菩提心经？”花棠又问。
南摩邪道：“是。”
“先前我从未问过，但此事事关重大。”花棠道，“若是练了菩提心经，到底会有何后果？”
一语既出，屋内变得愈发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南摩邪，等他说出答案。
南摩邪答道：“结果再坏，至少能保住命。”
这句话的意思显而易见，段瑶不自觉便握紧拳头。
“只盼将来能顺利找到天辰砂，事情也并非不可逆转。”南摩邪道，“一切听天由命吧。”
花棠还想说什么，犹豫再三，最后却也只化作一声叹息。段瑶趴在床边，伸手搭上那冰冷的蜡封，很想再度嚎啕大哭。
这世上好命之人那么多，为何偏偏就哥哥就如此坎坷，不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也就罢了，还落得一身伤病，连街上卖烧饼的秃头刘大也比不上——至少人家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挑着担子能一路吆喝不停歇，健步如飞，看上去这辈子也不用请郎中。
千里之外的皇宫，此时正在大摆群臣宴。刘大炯道：“老陶，你看皇上，像是又有心事。”
陶仁德放下酒杯，道：“皇上何时没有过心事？”
刘大炯被噎了回去，半晌后才道：“但今日是除夕，况且也没听说最近哪里出了乱子。”何至于连过年都心情不好。
陶仁德道：“若实在好奇，刘大人为何不亲自去问？”
“那可不成，你当我傻。”刘大炯连连摆手，大过年的，让我去触这霉头。
“那便消停着些。”陶仁德瞪他一眼：“知道皇上心中不悦，还要如此絮絮叨叨交头接耳，嫌自己俸禄太多还是怎的。”
刘大炯：“……”
为何如此凶。
楚渊却没在意到两人，事实上从宴席开始，他便一直是心神不宁。最近这几月，西南府的书信的确按时送来，也的确详尽描述了段白月的近况，但每封信的内容却大同小异，都说封在蜡壳中，并无大碍，让自己放心。直到今早又送来一封信，说等过了年，便会揭开蜡封，前往冰室开始练菩提心经。
“皇上，皇上。”四喜公公在旁小声提醒，“宴席该散了。”
楚渊猛然回神。
“快到申时了。”四喜公公又道。
楚渊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微微点头：“散了吧，让众爱卿也早些回去歇着。”
看着皇上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菜盘，四喜公公心里叹气，也不知西南王何时才能回来。
寝宫里头冷冷清清，楚渊洗漱之后，靠在床头随手翻书，看了没几页，心却越来越乱，总觉得事情不大妙，越想越忐忑，几乎想要丢下朝中事务，今晚便启程前往西南。
“皇上。”四喜公公在旁边伺候，看着实在心中不好受，“可要取些安神药来？”
楚渊摇头：“朕想醒一阵子。”
“可……”四喜公公面色为难。
楚渊道：“除夕原本就是要守岁的，如今他昏迷不醒，朕替他守也是一样。”除病除灾，来年也能顺一些。
四喜公公道：“是。”
手心握着那枚兵符，楚渊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初五迎财神，初十祈雨顺，十五吃元宵，正月十六一大早，南摩邪便命人烧了盆热水，加了药粉进去，将蜡封一点一点揭开。段白月面色依旧如同当日，只是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缓缓醒过来。
南摩邪的脑袋出现在上空。
段白月与他对视片刻，重新闭上眼睛。
南摩邪问：“感觉如何？”
段白月道：“一场大梦才做了一半，师父的脸突然出现，说实话，着实有些扫兴。”
南摩邪欣慰：“还好，没睡傻。”
段白月问：“我睡了多久？”
南摩邪道：“今日是正月十六
段白月叹气：“那可当真是久。”
“明日便随师父前往冰室吧。”南摩邪道。
“还是要练菩提心经？”段白月看着床顶问。
“金蚕线加上尸毒，再拖下去，怕是会有危险。”南摩邪道，“菩提心经是世间最阴邪的功夫，将自己变成毒物，方能以毒攻毒。”
段白月道：“事到如今，师父还是一样不会说话。”丝毫也不见委婉。
“小五那头还没有回信，但凭借着追影宫的实力，说不定当真能找到天辰砂。”南摩邪继续道，“况且南海还有个鬼手神医，谁都说不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而若能找到天辰砂，即便是已经练了菩提心经，也照旧会高大英俊，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惹人艳羡。”所以不必担心。
段白月道：“多谢师父。”
南摩邪问：“可要给皇上写封书信？”
段白月道：“好。”
南摩邪道：“这江湖之中，想练菩提心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如此想一想，心中有没有舒坦一些？”
段白月道：“没有。”
南摩邪：“……”
段白月闭上眼睛，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境。
原本想着待这次金蚕线蛰伏回去后，便亲自带人前往南海，虽说也未必就能找到，但至少时间充裕，不必这么快就要做出选择。只是没想到会横生枝节，蓝姬死而复生，自己再中一回尸毒，以至于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
在两人分别之时，他其实便已经猜到了会是今日结果，却总是本能不想去承认，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或许小五当真能找到天辰砂。只是待到大梦之后，即便再不想清醒，也有要必须面对的一天。
菩提心经啊……段白月伸手按上自己的左胸，心跳有些微弱，却总归还是能感觉到，一下又一下。待到这里彻底安静下来，自己也就该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如同那位老前辈守着老婆婆一样，也寻个安静的角落，守着此生唯一挚爱。
看着他的样子，南摩邪心中酸楚，实在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蹲在院中老泪纵横。只懊悔自己当初太惯着，没有好好将人看住，落了一身治不好的伤病。
西南城的市集上，小贩还在高高兴兴兜售最新版的《菩提心经》，这回不单能壮阳，还能助孕，男女都能练，销量翻倍长。
架不住面前的人一直推销，段瑶买了一本漫不经心翻看。大概是见他似乎很好做生意，立刻又有其余货郎围上来，推销头绳胭脂匕首无字天书，甚至还有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胖和尚，慈眉善目非要算一卦。
段瑶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要爆炸。
胖和尚道：“小公子可要算上一算？”
段瑶道：“我不算。”
胖和尚很坚持：“不收银子，给家中人算亦可。”
段瑶道：“那给我哥算一卦姻缘。”
胖和尚掐着手指按了半天，道：“令兄若想要好姻缘，便是要从我这买瓶药。”
段瑶问：“什么药？”
胖和尚神秘无比：“壮阳药。”
段瑶当胸一拳，干脆利落将人打飞。
胖和尚泪流满面，一边咳嗽一边道：“小施主为何如此残暴，我这药当真是好药，琼花谷叶谷主配的，那可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神医，服下后可金枪不倒，沈盟主用了都说好。”
段瑶拳头捏得嘎巴响。
胖和尚落荒而逃。
段瑶拎起桌上替二嫂买的点心，转身回了西南府，却被金婶婶告知，说花棠一早就出了门，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一直就未回来。

第六十八章 闭关 西南府的书信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花棠方才回来。
“瑶儿刚刚还在问。”金婶婶道，“现在被叫去了后院，该是在王爷房中。”
“大哥身体如何？”花棠问。
“看着精神尚好，南师父却说拖不得，要尽快前往冰室闭关。”金婶婶道，“往后这西南府的事务，会分交给几位大人，待到小玙回来后，怕也要多担些事情。毕竟王爷一闭关就是三年，瑶儿年纪又小，虽说这两年西南边陲安稳，却也总要有人镇守这西南府，否则王爷怕也不能安心疗伤。”
“小五本就是西南府的人，这些都是他的分内之事。”花棠道，“况且追影宫有宫主与公子在，西南蜀中相距亦是不远，若实在有事，我们再快马加鞭回去便是，婶婶不必担忧。”
“委屈你了。”金婶婶拍拍她的手，又问，“白日里去哪儿了，一整天也没回来。”
“原本是打算去买些药，却在街上看到了锦娘。”花棠道。
锦娘便是当日赵五从虎口中救出的妇人，这次再回到西南府，是做好了长住的打算，金婶婶便安排她在府中的染布坊搭手做活，周围都是欢声笑语的豆蔻少女，锦娘脸上渐渐也多了笑容，与大家关系都不错。
“她有什么事？”金婶婶问。
“锦娘像是在躲一个人。”花棠道，“甚至连篮子都丢在了小摊上，匆匆躲到巷子里，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遮着脸急急忙忙回了西南府。”
金婶婶皱眉：“躲谁？”
花棠道：“一个胖和尚，应当不是本地人。方才我顺路打听了一下，百姓都说是个江湖骗子，前几日刚进城，靠着一张嘴皮子卖假药混饭吃。”
“看锦娘孤身流浪，也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金婶婶道，“或许是昔日仇家，可要去问问看？”
花棠摇头：“若的确是伤心往事，提起了反而是往伤处撒盐，我只是有些担心她。”
“那便先不问了。”金婶婶道，“就算仅仅是为了年幼的儿子，要是以后当真遇到麻烦，锦娘应当也会主动求助，如今她既然没说，你我便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先去看看王爷与瑶儿。”花棠道。
金婶婶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熬药。
卧房里头，段瑶问：“菩提心经到底是个什么功夫？”
段白月答：“师父自创的功夫。”
段瑶道：“说了等于没说。”
段白月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我只练了三招，如何能说得清楚。这么想知道，为何不去问问师父？”
段瑶道：“问了，师父不肯说。”
段白月道：“练完之后，便可独步天下。”
“骗人。”段瑶不信，“若当真这么好，师父早就该欢天喜地吹上天才是，又怎会像今日这般凄凄？”
段白月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却道：“三年之后，你十九岁，再往虚算一算，说二十也不为过，该娶媳妇了。”
段瑶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怎么了？”段白月失笑。
段瑶犹豫道：“不吉利。”总觉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段白月摇头：“想多了，我不会死。”
段瑶道：“嗯。”
“只是换个身份活下去罢了。”段白月继续道。
段瑶皱眉：“什么叫换个身份？”
段白月道：“西南王怕是做不了了，想来小玙也不会愿意一辈子待在此处，至于你，也是被惯坏了的性子。不过照目前的局势，边陲至少还能有十年安稳，倒也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能再做西南王？”段瑶着急。
段白月道：“练完菩提心经，便会连血里都带着毒，容貌尽毁，半人半鬼。”
段瑶五雷轰顶：“我不信！”
“不信也要信。”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别总是小孩子脾气，该长大了。”
“非练不可吗？”段瑶急急问，“师父怎么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二哥都去找天辰砂了，就不能等他回来？”
段白月摇头：“来不及。”
“那嫂子怎么办？”段瑶继续道。
段白月神情一僵。
“在我回西南的时候，嫂子还说要每月写封书信，告知他你的近况，还说等朝中的事情清闲一些，便来西南看你。”段瑶道，“那时该怎么办？”
段白月道：“躲着不见便是。”
段瑶瞪大眼睛。
躲着不见？
“他是皇上，是一国之君，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段白月微微闭上眼睛，“三年五年或许会生气，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谁还能气一辈子，是不是？”
段瑶很想抱着他大哭，这是什么见鬼的打算啊 。
“往好处想，总还有口气在，比死了要强。”段白月道，“戴个面具，至少能在街上走。”
段瑶“腾”一下站起来：“我去找师父！”
“不必找了。”南摩邪推门进来，“莫说是找你师父，就算是找天王老子也没用，除非有天辰砂，否则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段瑶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好了，出去吧。”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叹气道，“若你二哥能找到天辰砂，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但目前当真只能如此。”
晚些时候等花棠过来，段瑶依旧蹲在老榕树下，正看着树根发呆。
“大哥歇息了？”花棠问。
“还没，师父在替哥哥扎针。”段瑶站起来，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花棠道：“天寒地冻的蹲在这，也不怕着凉。”
“过几日哥哥就要去练菩提心经了。”段瑶道，“冰室更冷。”
花棠拉着他坐在回廊下：“都知道了？”
“嗯。”段瑶擦鼻涕，拼命哽咽，越想越伤心，“师父就知道教些破功夫给哥哥！”
“小五还在海上漂，说不定当真能带回天辰砂。”花棠替他擦擦眼泪，“王爷也只是暂时闭关，事情总要往好的一面想，是不是？”
“嗯。”段瑶答应。
“好了，回去歇着。”花棠道，“王爷有伤未愈，你可别再着凉了。”
“二嫂也回房吧，哥哥这头还要一阵子，估摸要到半夜去。”段瑶道，“不然大宝和小宝该闹了。”
花棠点头，又回头看了眼卧房，见里头灯火昏暗一片安静，不像是需要人帮忙，方才与他一道出了小院。
三日之后，段白月将西南府内的大小事务都做好部署，又写了封书信，派人暗中送往王城，方才与南摩邪一道去了冰室中。
石门轰然关闭，即便是站在外头，也能感受到刺骨寒气。
一想到哥哥要在这鬼地方待三年，出来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段瑶终于再也憋不住，抱着金婶婶嚎啕大哭。
怎么这么倒霉呢，运气好一点成不成。
西南府内的下人也在说，王爷这回要闭关足足三年，出来之后便可独步江湖，说不定连武林盟主也不是对手。
边陲众部族的首领问说此事后，则是纷纷目瞪口呆。原本摊上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王爷，日子就已经是提心吊胆，现在居然还要闭关练神功，千万莫说当真想做什么天下第一，我们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年，还想着要建屋屯田做地主，并不想追随北上去篡位。
冰室之中，段白月双目微闭坐在雪石上，任凭体温一点一点离开，几乎连血液也被冻结凝固。
千里之外的王城，这日楚渊处理完朝中政务，刚回到御书房，四喜公公就乐呵呵迎上前，低声说南边又送来了书信，看火漆的颜色，这回可不是段小王爷，该是西南王亲手所写。
楚渊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是啊是啊。”四喜公公笑容满面。
楚渊拍拍他的大肚子，哭笑不得：“你高兴个什么劲？快些拿来。”
“是。”四喜公公双手呈上信函，识趣退下掩上门。
楚渊坐在龙椅上，轻轻挑开火漆，抽出薄薄一张信纸。
的确是熟悉的笔迹，却只有寥寥数语，说自己要去冰室闭关练功，西南府的事务已交代妥当，万事皆好，勿念。
楚渊皱眉，重新拿起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当真只有这一张纸。
……
片刻之后。
哼！
“皇上。”见着他出门，四喜公公满脸堆笑，“可要用膳？”
楚渊面无表情：“去，将那棵树挖了。”
四喜公公笑容僵住：“又挖啊？”
楚渊问：“不可？”
四喜公公面色为难：“可那树现在还在冷宫呐。”上回刨出去之后，一直就没请回来，自己去看过一回，长得倒挺好，悄不吭气开了一院子花。
楚渊：“……”
四喜公公赶忙转移话题：“徐大人方才有事想要奏请皇上，这天寒地冻的，老奴便请大人先去了偏殿喝茶。”
“宣。”楚渊转身回房，“再通传下去，今日朕一整天都会在御书房，有事尽管来奏，无事也来听热闹。”
四喜公公试探：“那早膳？”
楚渊道：“不吃。”
四喜公公又道：“那便让御膳房早些替皇上准备午膳。”
楚渊怒气冲冲：“也不吃！”
四喜公公笑着哄：“晚上总该——”
楚渊一拍桌子：“宣徐然！”
四喜公公：“……”
“公公啊。”徐大人一边走一边问，“皇上今日心情如何？我要奏的这件事，有些棘手。”
“若是棘手，又不是非得赶着今天上奏，大人还是莫说了。”四喜公公压低声音，“今日怕是自开春以来，皇上心情最差的一天。”
徐大人踉跄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其余大人也奉旨进宫，有事说事，无事凑趣，御书房里满是人，闹闹哄哄直到深夜才散。回到寝宫后，楚草草洗漱完，就上床一声不吭睡觉，甚至还用被子捂住了头。
四喜公公哭笑不得，上回见皇上如此闹脾气，还是在十几年前，那阵才六岁——仔细想想，理由倒是一样，都是因为西南王。
天空大雪飘飘，落满梅树枝头，虽说寒天彻地，花倒是开得愈发密密匝匝，在清冷的空气里，静谧幽香。
再往后，西南府的书信依旧按时送达，不过却又回到了段瑶的字迹，说哥哥在闭关练功，一切安好。
楚渊折好信函，全部放在了暗格中。
一切安好，便比任何事都好。

第六十九章 除夕 一年倒也不算难熬
追影宫与日月山庄也陆续来了书信。由于赵五临走之前叮嘱过，秦少宇自然不会碎嘴到四处乱说，只是回了楚渊先前信函中提到的要求，答应会派染霜岛上的弟子前往南洋，监视那头的动静。至于叶瑾，则是万分不解，为何他哥会如此在意天辰砂与金蚕线，又死活不肯说是谁中了蛊。
日月山庄内，沈千枫道：“皇上不肯说，又何必非要问。”
“我没问啊。”叶瑾灌下一杯凉茶，觉得很是胸闷。先前他对天辰砂丝毫兴趣也没有，但架不住隔三差五就收一封信，日子久了难免好奇，有时半夜想起来，简直就是抓心挠肝。
“若实在想知道，不如我带你去王城？”沈千枫道，“见面一问便知。”
“你当皇上是谁，街头的二傻子吗？”叶瑾拍拍他的胸口，“在信里不肯说，见了面就更不会说，问急了随口胡诌一个人，你我也不认识。”
沈千枫安慰道：“若当真事态紧急，皇上怕是不问也会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天辰砂。”叶瑾撑着腮帮子自言自语，“不如什么时候，我亲自去趟南洋。”
沈千枫道：“好。”
“好？”叶瑾回神，“我就随口一说，海路迢迢的，怕是一年来往都不够。”沈家长子，又是公认的武林盟主，哪有如此多的闲时间。
沈千枫笑笑：“一年便一年了，南洋而已，你想去，我自然陪着你。”
叶瑾眨眨眼睛，觉得此人昏庸起来，眉眼也是极为英挺的。
好看，且好看。
日月山庄的回信一如既往，说不知天辰砂是何物，也没听过这世间能有一门功夫，可制住金蚕线。不过却又补充，江湖之大，奇事之多，也不能讲话说满。
楚渊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信函全部收了起来。
西南府的书信在刚开始时，依旧一个月来一封，到后头却慢慢减少，变成了两个月一封，再拖一些，三个月也有。拆开之后，内容千篇一律，说哥哥一切都好，楚渊甚至觉得是段瑶一次写好了一摞，然后每月抽出一封送来王城。
春去夏来秋雨密，下起来淅淅沥沥也极为恼人。在处理完政事后，楚渊撑着先前那把伞，一个人便装出了宫。夜色深沉，街道上很是安静，百姓都早早回家歇下，只有客栈门口的红灯笼，与远处歌坊传来的隐约歌声，给这微冷的长街添了些许烟火气息。
拐角处的巷子里，一对老夫妻刚刚支好小摊，正在准备吃食。楚渊驻足，问：“是老张家的馄饨吗？”
“是啊公子。”老头笑呵呵道，“我便是张泉，这王城里最好吃的馄饨，都是从我这小摊上偷的师。”
“麻烦老人家替我煮一碗。”楚渊合了伞，坐在屋檐下往手心哈了些热气。
“公子先喝杯热茶。”老妇人道，“是用粮食炒出来的，有麦香气。”
“多谢老婆婆。”楚渊四下看看，道，“这么冷的夜里，生意好吗？”
“不大好，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习惯了。哪天若不出摊，夜晚赶路的人连个充饥的点心都吃不着，也不好。”老头将一大碗虾皮馄饨放在他面前，“公子慢用，不够还有。”
“嗯。”楚渊笑笑，拿勺子喝了口汤。
很鲜。
“生病了，自然会没胃口。”先前发烧，有人便是端了一大碗干拌馄钝进宫，“吃这个，王城里最好的老张馄钝。”
“三更半夜，吃馄饨？”楚渊问。
“晚上才该吃夜食，长肉。”段白月将他扶起来，“这家馄钝脾气大着呢，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摊，就在云梦街的拐角处。”
楚渊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个。
段白月问：“如何？”
楚渊道：“没味儿，还苦。”
段白月顿了顿，道：“因为你受了风寒。”
楚渊好笑，倒是听话将一大碗馄饨都吃完，然后道：“就是没味儿。”
“等这回病好了，带你溜出去吃。”段白月道，“汤馄饨更好吃，又鲜又甜。”
楚渊靠回床头：“好。”
只是虽说嘴里答应，但后头事务繁杂，两人也没谁惦记着非要吃这碗馄饨，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昏暗的油灯下，老婆婆与老公公一个煮汤，一个切面，笑呵呵在聊家长里短之事，又说要抽空歇几天，去紫崖城看小孙子。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楚渊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回了宫。
“皇上。”四喜公公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还当皇上是去了……西南。
楚渊将披风解下，道：“可有谁来找朕？”
“没有，安静着呐。”四喜公公传了热水，“这黑天半夜的，皇上以后可莫要再一个人出宫了。”
楚渊道：“温爱卿那头可有回话？”
“有。”四喜公公道，“书信在御书房，皇上可要现在看？”
楚渊点头。
四喜公公一路小跑取了来，又将灯火挑亮了一些。
温柳年在云岚城的日子极为滋润，虽说未能说服追秦少宇做将军，却也与追影宫混成了一片。不仅有官场中的路子，还有江湖中的朋友。此回楚渊问他南洋异事，回信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大摞，与西南府的安好勿念比起来，可谓是天上地下。
大楚第一才子，看的书自然不会少。从南洋岛国的地理分布，各国以何为生，历任领主脾气秉性如何，百姓有何风俗，都写了个清清楚楚——与大楚藏书库的正统勘查记录比起来，自然说不上十成十准确，却也有好处，那就是消息来源够杂够快，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还包括白象国领主的风流情史。只是从头翻到尾，关于翡缅国的记录也寥寥可数，只说那片海域惊涛骇浪，船只几乎无法靠近。每隔一阵子，便会有一艘黑色大船缓缓从中驶出，给过往商船贩卖一些巫药草叶。上头的人统一身着黑袍，全身满是刺青，倒是与传闻并无二致。由于海上行船吃不到新鲜瓜菜，有不少人水手商人容易生病，因此巫药的生意极好，就算价格高昂，也依旧是供不应求。
黑船黑袍。楚渊放下信函，却想起了那些潮崖人对入侵者的描述，也是如此。
当真是翡缅国？楚渊微微皱眉，想了片刻，提笔给温柳年写了回函，令人快马加鞭送往云岚城。
又过了一月，先前派往东海的影卫也回来，说潮崖岛周围遍布白雾，闯不进去，像是有人故意布下迷阵。而且来往商船已经将那里当成了不祥之地，宁可多绕一个月的路途，也不愿靠近潮崖，说是海底有吃人猛兽，会将船只拖下海。
“地方官员可有何举措？”楚渊问。
影卫道：“没有。”
楚渊心里摇头。潮崖一族本就不归大楚管辖，周围海域出了事，百姓绕道走也能行，官吏们懒得管闲事，不算意外。
驻守东海的人算是楚氏外戚，绰号海龙王，由于战功卓著，被先皇赐了楚姓，按辈分来讲，楚渊还要叫他一声舅舅。
只是这个舅舅，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舅舅。
楚渊微微叹气，按照目前朝中各方局势，想要等到真正的盛世清明百姓安稳，怕是还要个几年。
眼瞅着再过一月又是除夕，过了除夕，便算是翻了年。
时间倒也不算太难熬，楚渊心想，至少比自己先前想的要好过许多。
西南府内，段瑶煮了饺子，拎着前往后山冰室。
南摩邪打开石门，见着后恍然道：“原来今天过年啊。”
“嗯，过年。”段瑶道，“除夕夜，城里热闹着呢。”
南摩邪呵呵笑：“热闹就好，热闹了才说明大家日子好。”
段瑶道：“我能进去看看哥哥吗？”
南摩邪摇头：“不能。”
段瑶沮丧：“嗯。”
“练功之时，切忌有人打扰。”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没事的，放心吧。”
“那我先回去了。”段瑶道，“明日再来，金婶婶在做花糕。”
南摩邪叮嘱：“多加些蜂蜜。”
段瑶脸上总算有了笑容，转身跑下了山。
南摩邪拎着食盒走进山洞，段白月依旧闭着眼睛，正在调理内息。
“今日过年呐。”南摩邪坐在他对面，“你我也是在这冰室内待了太久，居然忘了此事。”
段白月道：“是吗？”
“来，尝尝看。”南摩邪将筷子递给他，“想来大理城中今晚又该是热闹喧天。”
段白月接过筷子，手背上有隐隐青色纹路泛出，侧脸隐没在黑暗里：“王城更热闹。”
“是啊，要不怎么能叫王城。”南摩邪假装没听懂，大口大口吞饺子，埋怨，“又是猪肉韭菜馅，年年也不变着些。”
段白月笑笑：“师父今晚该回府才是，至少与大家一道过个年。”
“我回去作甚，回去一堆小鬼头，吵得头疼，瑶儿还要压岁虫。”南摩邪道，“这里好，这里安静。”
段白月夹了个饺子送入口中，意料之中，尝不出有任何味道。
南摩邪关切：“慢慢吃。”吃慢些，或许便能有盐味。
段白月道：“若是吃慢些，看师父这般狼吞虎咽，只怕这一盘子也剩不下几个。”
南摩邪：“……”
段白月继续道：“这一年过得倒也快。”
照此来看，下一年，再一年，应当也不至于太难熬。

第七十章 南下 皇上为何要去西南
王城里的大街上，人群几乎挤到走不动。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冒出香味，小娃娃们围在糖葫芦小贩的身侧，踮起脚尖捏着铜板，都想要最大最红的那一串。
比起来，皇宫里头却反而有些冷清。今年楚渊并未像往年一样设宴请群臣，而是一早就都赐了赏，说不必再进宫请安，好好陪家人一道吃个团圆饭。
一个小暖桌，几道菜一壶酒，楚渊坐在殿中，看着外头纷扬的雪花出神。
四喜提醒：“皇上，菜要凉了。”
楚渊问：“酒还有吗？”
四喜道：“别的酒还有，只是绯霞……这是最后一坛，喝完便没了。”
楚渊仰头又饮下一杯酒，也未再说话，眼神却有些飘忽。
四喜公公在心里叹气，怎么今年连九王爷也不见来，若是宫里多个人，还能稍微再热闹些。
大年初一要祭天，连大醉一场都不可。回到寝宫后，楚渊靠在床头，想千里之外的西南府，此时会不会也正在下雪，若是下了雪，冰室里会不会更冷，如此这般，一想便是大半夜。
东海沿岸外戚霸权，南海局势扑朔未明，甚至连东北雪原也不安稳，这当口若是皇上离宫，众臣怕是会翻天。
楚渊笑笑，下巴抵在膝盖上，眼底却有些孤寂。
翻过年后，西南府来的的书信比起先前，又更少了些。楚渊照旧一封一封全部放进暗格，再落上锁，转身继续等下个月。开春吃过槐花饭，转眼夏天的蜜桃便水灵灵摆满大街，再往后，秋日粮食丰收，百姓载歌载舞，迎来一场北风吹大雪，预兆着下一个丰收之年。
人人都在说，自打皇上登基，可当真是五谷丰登雨顺风调，日子一日赛一日的舒坦。
“今年可真是冷啊，还没入冬，便下了这么大的雪。”四喜公公道，“据说长街上的青石板都被埋了个严实，今日一大早官府便在铲雪，有不少百姓马匹都跌了跤。”
楚渊道：“吩咐宫飞，多加派些人手，莫要让百姓因此受伤。
“是。”四喜公公连连答应，又道，“皇上忙了一天，该回寝宫歇着了。”
楚渊道：“时间还早，再过一阵子吧。”
四喜公公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到嘴边就被楚渊抬手制止，于是识趣噤声退到一边，心里却忍不住叹气。已经四个月了，西南府报平安的书信还迟迟没有送来，若说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贵州府的折子却也没被阻隔，照旧一封接着一封往王城里递，一天都没延误过。
可千万莫是出了什么事啊。
朝中的臣子也犯嘀咕，这都快一个月了，皇上看着始终是心事重重，却没人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按理来说最近天下太平，该没什么烦心事才对。况且皇上也不是愁闷的性子，这回得是遇到了多大的麻烦，才会如此愁眉不展。
“老陶，这样下去怕是不行啊。”刘大炯忧心忡忡，“得想个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陶仁德也叹气，“连皇上为何如此都不知道，若是贸然开口，只怕还不如不问。”
“这阵就知道，还是要有后妃才好。”刘大炯道，“琢磨不清皇上的意思，还有旁人可以问一问。”哪里会像现在，一丝门缝都找不着。
“可惜沈将军回了江南。”陶仁德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这晌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商议，那头却又有人来报，说皇上宣诸位大人即刻进宫。
“得。”刘大炯一边走一边道，“皇上若是发火，你可得多挡着些。”
陶仁德被他吵得心烦。进宫一看，御书房旁的偏殿内已经侯了不少大人，都说是刚刚才得的通传，皇上有要事相商。
“该不是又要打仗了吧？”刘大炯小声问。
陶仁德反问：“打何处？”
刘大炯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暗说一句老狐狸，转身溜达去了桌边，找其余大人一道喝茶。
众人心里都没底，直到被宣召进御书房，才得知今日为何要来此。
“皇上要去西南？”陶仁德受惊。
楚渊淡淡道：“是。”
陶仁德问：“何时？”
楚渊道：“三天后。”
陶仁德道：“为了西南王？”
楚渊道：“是。”
陶仁德又道：“可是西南府那头不消停？”
“其余爱卿还有什么话要说？”楚渊并未回答他，而是看向众人。
“皇上。”有人壮着胆子提议，“若皇上想问话，不如将西南王宣召进宫，也是一样。”
楚渊与他对视，目色冰冷。
下头愈发安静，说话那人识趣低头退下，连陶仁德也未再出声。
“很好。”楚渊道，“三日之内，朕会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若无其它事要上奏，便退下吧。“这当口，傻子也知不该多言。众人纷纷领旨谢恩，躬身出了御书房，方才齐齐了一口气。
“这……”刘大炯满头雾水，好端端的，跑去西南府做什么。
“你莫问我，问了我也不知道。”陶仁德脑袋嗡嗡响，在他开口之前便出言打断。
“这时候去西南，明显不该啊，连为了什么事都不说，况且那大理也不是个消停的地方。”刘大炯道，“平日里见你谏天谏地，怎么今日一句话都没有。”
“皇上今日明显动了怒，我不怕掉脑袋，却怕白白掉脑袋。”陶仁德道，“至少先弄清楚缘由再说。”
“西南王啊西南王。”刘大炯连连叹气，可当真是皇上的克星。
楚渊却没心情多解释，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有。在交待完朝中事务后，在三日后的傍晚便启程，只随行带了数十名影卫，一路踏碎雪光星光，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陶仁德到底不放心，亲笔写了封书信，差人快马加鞭送去日月山庄——若说这世间还能有谁能管管皇上，除了不要命的自己，便只剩下了九王爷，让他知道此事，危险也能少一些。
王城距离西南府又岂是千里之遥，楚渊一路几乎是不眠不休，为了多赶半天路，就算露宿林中也无妨。围着篝火看枝头积雪融化，不知不觉便又是一个天明。
大理城内，段瑶在院内帮着金婶婶分拣草药，两人看起来说说笑笑，却谁都当真高兴不起来。
小五前几日带人风尘仆仆回了家，此行莫说是天辰砂，就连翡缅国的方位也未能顺利找到。费尽千辛万苦穿过茫茫白雾，却只有一片荒芜的海岛，惊涛拍打黑色巨石，泛起数丈高的白浪。
鬼才能住在岛上。
对于这个结果，段白月倒是不觉意外，事实上他也根本就没抱希望。
菩提心经已成，金蚕线已死，已然算是不错的结果。人活一世，总不能太贪心。
“三年了。”南摩邪道，“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
段白月道：“此番辛苦师父了。”
“熬过去便好。”南摩邪拍拍他的手，“出关吧。”
段白月站起来，伸手拿起桌上面具。
石门轰然打开，外头阳光倾泻而入，虽说洞内有夜明珠，双眼却依旧稍稍有些不适应，闭了许久才睁开。
段瑶，小五，花棠，金婶婶，还有几位婆婆，该来的人像是一个都没少，却也像是少了最重要的一个。
“哥！”段瑶欢欢喜喜跑过来。
“长大了。”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
段瑶笑嘻嘻看着他，与三年前比起来，眉宇间少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隐隐约约有了段家人的影子。
“大哥。”小五也上前，“恭喜。”
段白月道：“这三年辛苦你了。”
“冰天雪地，站在这里作甚。”金婶婶上前拉住他，“走走，回家再说。”
段白月微微点头，将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回来。
“怎么，还怕会毒了我不成。”金婶婶埋怨。
段白月笑笑：“小心些总没错。”
金婶婶硬将他的手重新拉过来，带着一道下了山。
卧房里一切如旧，段瑶拿干柚子叶扫了一遍去霉运，方才道：“回家了，将面具摘了吧。”
段白月道：“既然要戴一辈子，还是早些适应才好。”
“戴什么一辈子，在自家哪有这么多的事。”段瑶道，“拿掉。”
段白月伸手：“给我。”
“给什么？”段瑶不解。
段白月道：“书信。”
段瑶：“……”
“别说你都丢了。”段白月无奈。
“自然没丢。”段瑶心里嘀咕，知道是你的命根子。回房后打开暗格，抱出来一个红木盒子：“喏，这三年的书信，都在此处了。”
段白月道：“多谢。”
段瑶坐在他身边：“这几年里，我按照你说的，书信越写越少，可皇上那头的回函却一个月也未断过。我说了师父有命，所有信函都不准给你，皇上却说无妨，攒着三年后一起看也一样。”
段白月笑笑：“知道了，回去吧，我躺一会。”
段瑶答应：“嗯。”
看着他出了门，段白月摘下面具，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左手压在木箱上，微微有些颤抖，却迟迟也未打开箱盖。
屋外，段瑶抱着刀蹲在门口，紧张兮兮偷听，好能随时冲进去。

第七十一章 不见 谁先死，算谁赢
许久之后，段白月将手收回来，把盒子原封不动放到柜中，并未打开。
段瑶趴在门缝紧张兮兮偷看，直到确定哥哥上床的确是在睡觉，而不是在暗自垂泪或者嚎啕大哭，方才轻手轻脚溜出了小院。
虽说闭关三年，回家后却也没设团圆宴。只有金婶婶亲手做了几道平日里他喜欢的菜色，端着送到了小饭厅中。
南摩邪拎着一坛酒推开门。
段白月放下筷子。
南摩邪道：“怎么，连师父也不愿见？”
“在那暗无天日的山洞中待了三年，出来倒真有些不适应。”段白月苦笑。
“过上十天半个月，慢慢也就习惯了。”南摩邪坐在他对面，“三年前的云光，方才从酒窖中拿出来，这是最后一坛。”
“绯霞呢？”段白月问。
“两年前一次都送去了王城。”南摩邪道，“喝完了，也就再无念想。”
段白月点头：“多谢师父。”
南摩邪替他倒了一碗酒：“那小皇帝当真是厉害，三年来励精图治修律减税，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想来用不了多久，这大楚便会像史书中写的那样，盛世江山，万邦来贺。”
段白月哑然失笑：“师父还能看得懂史书？”
南摩邪：“……”
这是个什么徒弟啊。
“他早已不必时时处于我的保护下，先前一直不放手，只是舍不得罢了。”段白月道，“此番倒是正好。”
南摩邪提醒：“翻过年，便是三年之期约满，你若迟迟不肯回王城，他必然会亲自南下，可有想好要如何应对？”
段白月道：“避而不见便是。”
南摩邪叹气，果然。
“毕竟是一国之君，不管出了多大的事，总不可能在西南住一辈子。”段白月道，“况且按照他的心思，这三年来信函越来越少，该是早就猜到了一些事情。”待到离别之日，也不会太过突然。
南摩邪安慰：“若天辰砂——”
“师父。”段白月打断他，低声道，“不必说了。”
“也罢。”南摩邪叹气，与他碰了一下碗，“今日为师便陪你醉一场。”
段白月仰头一饮而尽，心底一片彻骨冰凉。
五色腊八粥吃完，也就到了除夕夜。比起以往，西南府今年要热闹许多，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除晦气。连紫蟾蜍也被缠了一条红绸带，在院中呱呱蹦跶，看上去煞是喜庆。
府中下人前两年已被遣散不少，留下的都是老伙计。锦娘也依旧住在府中，儿子已经三四岁，会跑会跳，大人们都喜欢抢着抱。而对于王爷出关之后为何变得深居简出，又为何时时都要戴着面具，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问，只说王爷回来了，那便比什么都好。
段白月在花园中坐了一阵子，起身刚想回房，段瑶却远远跑过来，后头还跟着赵五与花棠，以及南摩邪，呼啦啦一大群。
“哥，哥。”段瑶气喘吁吁。
“怎么了？”段白月皱眉。
所有人都没说话。
段瑶看了看他的眼睛，方才小心翼翼道：“皇上来了。”
段白月脑中轰然一响。
段瑶又结结巴巴问：“怎，怎么办啊？”还当至少要等过完年才会动身，路上再花几月，怎么着也要春末夏初才会到。却没想到会在年前就来，这……
段白月问：“人在何处？”
段瑶赶紧答：“城门口，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会到王府，没有其他官员，只带了十几个影卫，段念像是也没回来。”
“大哥。”小五试探着问：“可要……去见见皇上？”
段白月摇头。
段瑶还想说话，却被南摩邪在背上掐了一把，于是蔫蔫闭嘴。
“我先去后山。”段白月道，“按照先前说的做便是。”
段瑶举手：“那个，我也要去后山。”过阵子会发生什么事，想都不能想，还是躲远些好。
看着段白月与段瑶离开，花棠微微皱眉，与赵五对视了一眼。
“你们也暂避片刻吧。”南摩邪摆摆手，“毕竟有两层身份，不好牵连追影宫。”
“不远千里从王城来此，皇上怕是想着要接大哥出关。”花棠道，“可此番……”
“否则还能如何。”南摩邪摇摇头，“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就算会流血，也好过一刀一刀慢慢割。”
花棠语塞。
道理是如此，却着实有些残忍。
赵五单手揽过她的肩膀，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新年里头，街上总是热闹的。楚渊翻身下马，看着前头气势宏大的西南府，一时间却连登上台阶的勇气也没有。
“这位公子，可要买个姻缘牌？”一个小货郎笑呵呵推销，“是上好的青玉，送给心上人讨个好彩头，来年便能喜结连理。”
楚渊笑笑，随手递给他一锭碎银。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货郎高高兴兴，从箩筐中翻出最好看的一个送过来，“公子是西南王的朋友吧？我见您一直站在这。”
楚渊点头：“嗯。”
“那快些进去吧，外头冷，我也要回家吃团圆饭了。”小货郎很是热情，“公子听口音是外乡人，来这大理城可要好好玩几天，虽说地方小，却有别处见不着的景致。”
楚渊点头：“多谢。”
小货郎挑着担子，哼着山歌一路回了家。楚渊看看手中的姻缘牌，上前轻轻叩响铜环。
开门的人是南摩邪。
“前辈。”楚渊与他对视，“好久不见。”
“皇上。”南摩邪笑呵呵，“刚想着要出城迎接，却没想到这阵就到了。”
“南师父说笑了。”楚渊进门，“依照西南府在这城中布下的眼线，只怕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将消息传了回来。”
南摩邪咳嗽两声，转身关上门。
楚渊开门见山问：“他人呢？”
南摩邪道：“还在后山练功。”
楚渊道：“何时出关？”
南摩邪极为冷静：“五年后。”
楚渊道：“五年？”
“是啊。”南摩邪对答如流，“练功的时候，不小心练岔了，所以多了五年，或者六年，甚至更久。”一听就非常倒霉。
“朕此番前来，只是想知道整件事。”楚渊并没有生气，甚至还勉强笑了笑，却始终难掩眉间失落苦涩，“三年了，总该说了，是不是？”
南摩邪诚恳道：“的确还要五年。”
“前辈想好了。”楚渊抬眼看他，“若还要五年，那朕就回去再等五年，五年之后再出意外，便再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若要一辈子待在冰室，朕就在王城等他一辈子，可当真一定要如此？”
南摩邪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啊。”
“打扰了。”楚渊道，“五年也好，不长，朕继续等便是。”
南摩邪：“……”
“告辞。”楚渊语调波澜不惊，转身往外走。
这……南摩邪在心里狠狠咬牙，然后将人叫住：“皇上还是忘了吧。”
“前辈终于肯说了？”楚渊并未回头，肩膀却微微有些颤抖。
“天辰砂没用，解不了金蚕线。”南摩邪道，“孤注一掷用菩提心经保命，此生便不能再见天日，七情六欲儿女情长，只能舍弃。”
楚渊握着拳头，像是在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何？”
南摩邪道：“菩提心经乃西南邪功，练成就是容貌尽毁，半人半鬼。”
“毁了脸又如何？”楚渊转身，眼眶通红，“半人半鬼又如何？重要吗？”
“血里都带着毒，才能除去金蚕线。”南摩邪道，“西南府是百毒窝就罢了，可一般人若是碰到，日子久了怕也活不长，他又怎么会舍得害你。”
楚渊嗓音沙哑：“朕只想见他一面。”
“见了面又能如何。”南摩邪叹气，“命数皆由上天定，谁都改不了，皇上还是早些回王城吧，莫要再等，忘了干净。忘了他，或许我哪傻徒弟的心头还能好受些。”
“忘？”楚渊很想当面同那人说，这一千多个日夜，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两人先前相处的情形想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会遗漏半分。
早已刻进骨骼血肉，要怎么忘，该如何忘？
“皇上。”南摩邪道，“请回吧。”
“烦请前辈转告。”楚渊眼底布满血丝，“三年朕能等，三十年也一样能等，他若想躲一辈子，朕便等他一辈子，谁先死，算谁赢。”
南摩邪瞠目结舌：“皇上这又是何必。”
“来西南府的路上，遇到了一队刺客。”楚渊声音里有不易觉察的颤抖，“不知道是何人所派，功夫不算低，大内影卫节节败退，最后是段念出手，才将其击退，他自己却受了伤，至今还在月光城休养。”
南摩邪没说话。
“这么多年，朕一直仗着有他保护，才能在做事之时少些顾虑，甚至算是随心所欲。”楚渊道，“如今事情反过来，他却不肯仗着有朕喜欢，宁可避而不见。”
南摩邪问：“见面又能如何？”
“至少能亲口告诉他，有些事情，当真没多重要。”楚渊笑笑，“身上有毒我便离他远一些，吃饭一人一张桌子总该行。容貌尽毁，我喜欢便成，与旁人何干。先前说了再过二十年，便要将这天下拱手让出，一道回大理看花看海，如今几位王叔的子嗣都已经进了宫，这西南府却不要我了，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皇上。”南摩邪听得心抽疼。
“刚出关，会想不开，朕知道。”楚渊情绪看似平静如常，“无妨，方才就说了，至少还有二十年，也没什么，继续等便是。”
南摩邪张嘴，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打扰了。”楚渊裹紧披风，脸色苍白，“告辞。”
南摩邪眼睁睁看着人离开，却觉得他走路姿势有些不对，像是腿受了伤。
想起方才所说遇刺之事，南摩邪狠狠拍了下脑袋，急匆匆去了后山。

第七十二章 返程 看谁能气死谁
后山冰室内，段瑶正拿着夜明珠，看认真石壁上的内功心法：“这就是菩提心经？”
段白月道：“是。”
段瑶道：“怪不得师父要给你玄冥寒铁。”同样是至阴至毒，两两加在一起，自然是事半功倍。自己先前一直不解，为何一块铁疙瘩也能被称之为天下无敌，还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会脱胎换骨变个样子。却直到现在才明白，玄冥寒铁本就该是这斑驳模样，至于是破铁还是妖剑，全看拿它的人是谁。
段白月道：“冷吗？”
“还好。”段瑶道，“小时候我总想来这冰室，师父却总是不让。”
段白月笑笑，靠在石壁上出神。
“当真不出去看看吗？”段瑶问。
段白月摇头。
段瑶看着他，还想说话，石门却被轰然打开。
段白月的心瞬间一空，扭头向外望去。
进来的却只有师父一人。
段白月表情微僵，眼底光华转瞬即逝。
段瑶问：“皇上要拆了西南府啊？”
南摩邪道：“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皇上已经走了，回王城。”
段白月微微闭上眼睛，嗓音沙哑：“多谢师父。”
“他在来时遇到了刺客。”南摩邪继续道，“不知对方来历，据说功夫极好，影卫都受了伤，连段念也中了招，此番之所以没一道回西南府，就是因为仍在月光城中疗伤。”
“刺客？”段白月猛然睁开眼睛。
“而且看走路体态，似乎连皇上也受了伤。”南摩邪道，“月光城距离西南府尚有二十余日的路途，这段日子，他怕是一直带着伤在赶路。”
“影卫受伤，段念又不在，回去的路要怎么办？”段瑶问。
话音刚落，段白月便已经出了冰室。
南摩邪拍拍段瑶的肩膀，示意他跟过去。
黑色骏马一路狂奔穿过街，集市上的百姓纷纷四散逃开，一边心有余悸一边抱怨，这是哪里来的粗野莽汉，如此不懂礼仪。只是等他离开后，还没等重新摆好摊，却又有一人策马扬鞭疾驰而来，于是大家伙不得不抱着簸箕又躲了一回，不过这次倒是看清了，原来马背上的人是段瑶。
群众立刻不约而同鼓起了掌。
这骑马的姿势好！
毕竟人人都爱小王爷，小时候水嫩，长大了英气，看着便心生欢喜，很想将女儿嫁出去。
闹市骑马也无妨，因为必然是有大事。
日头渐渐落下山，楚渊将马匹拴在树上，自己寻了片林中空地，捡干柴生了堆火，坐在旁边出神，也没吃东西。
段瑶在他身后道：“皇上。”
楚渊依旧拿着手里的木棍拨火堆，并未回头。
“皇上。”段瑶坐在旁边，扭头看他，心里有些忐忑。
“长大了。”楚渊替他掸去肩上的水雾，“三年时间，当真是快。”
“再往前走一个时辰，便会到一个小村子。”段瑶道，“不如今晚去那里歇息。”虽说也是贫穷之地，却总有瓦片遮身，好过在这里餐风宿露。
“林子里要畅快些。”楚渊道，“今晚星光也好，想来不会落雪。”
段瑶又道：“那我去打几只雪鸡，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不必。”楚渊道，“你能来见朕一面，已经很好了。”
“西南府已经抽调了军队，会一路护送皇上，此时正在林子外守着。”段瑶道，“还有大夫，听师父说，皇上像是受了伤，可要让他进来？”
“无妨的，刀剑伤而已。”楚渊道，“军队朕暂且收下了。至于你，若没其他事，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不必待在此处。”
段瑶道：“我天亮再走。”
“也好。”楚渊笑笑，继续守着火堆出神，也没再说话。
林中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到枯叶沙沙。
当真一句哥哥都不提了吗？段瑶手里拿着一根枯草，又觉得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酸想哭。
后半夜的时候，楚渊换了个姿势，靠着树沉沉睡着。
段瑶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将人裹住，又将火堆生旺了些，一直陪着直到东方露出白，方才转身离开。
耳边脚步声渐渐远去，楚渊睁开眼睛，一直看着天空，脸上分不清是何情绪。
段瑶一路出了树林，而后道：“走吧，回府，皇上没事。”
“现在没事，不代表这一路不会出事。”段白月道，“我送他回王城。”
“就知道，一点都不意外。”段瑶叹气，“那我先回去了，你一路小心。”
段白月点头，大步进了密林。
一夜未眠，楚渊头脑有些昏沉，寻了条冰凉的小溪洗了把脸，精神才稍微回来一些。回头就见西南军已整齐排成两列，随行还有一架马车，单膝跪地俯首道：“参见皇上。”
“平身吧。”楚渊小声咳嗽，弯腰进了马车。里头有锦被暖炉，还有点心热茶，几卷书册，想来是怕路途会无聊。
“驾！”车夫长鞭一甩，驶着马车一路向北而去。
崇阳，绿萼，祈水，天岷……沿途路过一座又一座的城镇，离西南府也越来越远。夜色深沉，红沐城的客栈里头，楚渊仰头饮下一杯浊酒，入口辛辣，呛出满眼泪光。
过了锰祁河，便是大楚国境。既然跟了一路，却为何连露面也不肯。
段白月，段白月。
手中酒杯落在地上，顷刻摔得粉碎。楚渊闭上眼睛，心如刀绞，脸颊一片冰凉。
红沐城曾经也算是西南重镇，后头却因为河流改道，所以渐渐失了要塞地位。再加上土壤贫瘠，也种不出瓜果粮食，因此前些年百姓纷纷搬家迁移，这城里也就空下了不少宅子，有些甚至连门锁都已腐烂。
烛火微微跳动，照出四周灰蒙蒙的桌椅，以及十几张凶狞的面孔。桌上放着长刀与夜行服，一看便知今晚估摸要出事。众人正在低声交谈，说的却是异国之语，再看长相，个个浓眉黑肤高颧骨，像是来自南洋一带。
其中一个鹰钩鼻的男子，看着该是领头人，举起酒碗一口气喝完后，便拍桌拿起刀，带头向外冲去，只是门还没出，却又猛然刹住脚步。
段白月持剑站在院中，正在冷冷看着众人。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出寒冷光华，眼神如同嗜血猛虎。
对方显然也不会想到，这院中平白无故竟会多了个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拔刀相向。
段白月道：“不自量力。”
鹰钩鼻怪叫一声，纵身持刀凌空劈下，招式诡异至极，细看不像人，倒像是僵尸。身后十余人亦是从不同方向攻上，试图将人包围斩杀。
段白月闪身躲过，手中寒光一闪，玄冥寒铁在清冷空气中发出嗡嗡铮鸣，又在接触到鲜血的一刹那，剑身泛出诡异的花。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喷溅满墙。众人在地上翻滚扭曲，惊恐与剧痛几乎淹没神智——一招落败，而且是惨败，如此大的落差，甚至已经分不清面前站着的到底是神是鬼，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快的身手？
段白月收剑回鞘，挥手叫过随行影卫，低声嘱咐几句。
“是。”影卫点头，将那些人带走之后，又一把火烧了荒宅。
由于四周都没人住，因此直到第二天清早，才有巡街衙役发现失了火，于是赶忙张罗着报官，又庆幸亏的是没人住，否则怕是要出人命。
这日直到中午时分，还没见楚渊出门。随行的西南军统领壮着胆子敲开门，小心道：“皇上，今天还赶路吗？”
楚渊摇头：“多歇两天吧，累了。”
统领赶忙领命，替他重新掩上屋门。
段白月抱剑坐在屋顶，远远看着红沐客栈。窗户并未被掩上，能看到模糊人影，吃饭，看书，或者发呆出神。
楚渊将小腿上的绷带拆下，伤口不再像先前那般深可见骨，却依旧有些渗血。等咬着牙换好药，后背已经满是冷汗。楚渊将药瓶丢在一边，脸色苍白，如释重负出了口气。
天下第一的神医，也能配出如此要人命的伤药。
“阿嚏！”叶瑾打喷嚏。
“着凉了？”沈千枫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早知道昨晚便多赶些路了，就算只找个破庙，也不至于在林中睡一宿。”
“驾！”叶瑾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狠狠一甩缰绳，将人远远抛在身后。
沈盟主很是头疼，挥手命暗卫跟紧自己，一路烟尘滚滚追上去。
叶瑾心里窝火，为什么有人做了皇帝，还能天南地北到处乱窜！谁都知道西南府是百虫窝，好端端的自己过去，中邪了吗！
晚些时候，楚渊打开门，叫了酒菜进来。穷乡僻壤，好酒也没几坛，只有江南来的绍兴酒，算是能叫出名字。
“皇上。”影卫劝慰，“有伤在身，怕是不宜饮酒。”
“一两杯罢了。”楚渊道，“无妨。”
影卫退下后，楚渊打开窗户，拎着酒坛气壮山河站在窗边。
段白月瞪大眼睛。
楚渊揭开封口，哗哗倒了一大碗，仰头一饮而尽，呛得脸通红。
段白月：“……”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
段白月觉得，自己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第七十三章 儿时 白象国的刺客
一坛酒，转眼便空了大半。
胃里灼热如同有火在烧，楚渊哗哗又倒了一碗，咬牙一饮而尽，却向前踉跄几步，手撑住了窗台，眼神漫无目的看着前头。
段白月招手叫过身边亲信，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眼前景象有些模糊，楚渊又想起了六岁那年，两人第一次见面。西南王带着小世子来了王城，父皇要在第二天设宴款待，这原本不算什么稀奇事，自己也未将其放在心上。依旧早起习武，后又去向老师学功课，直到日头西坠，四喜在外头小声提醒，抬头才惊觉已到了掌灯时分。
送走陶仁德后，四喜公公赶忙叫来内侍传膳，回头却不见了小皇子，登时被吓了一跳。
御花园里，楚渊一边漫无目的地溜达，一边想白日里的事情。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林地深处，四周黑漆漆的，莫说是宫女太监，连个灯笼也没有，于是皱皱眉头，转身想要回去，旁边林中却传来说话声。
“太子殿下，该回东宫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楚渊拍拍脑门，觉得有些晦气。刚想着要不要换条道，耳边却已经有人调笑：“啧啧，这不是我的二弟吗，怎么会独自一人来此？”
楚渊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楚洵手中握着一根狼牙棒，身后跟了四五个身材魁梧的蒙古武士，满脸挑衅。
对于这个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哥哥，楚渊向来一丝好感都没有，于是草草行礼之后，便转身想出密林，却被楚洵挡在了前头。
“你要做什么？”楚渊问。
“比武。”楚洵回答。
“改日吧，我该回去了。”楚渊扫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狼牙棒，疾步向外走去。
“给我回来！”楚洵呵斥。
楚渊只当没听到。
“拦住他！”楚洵下令。
“是！”那几名蒙古武士大步追上前，将楚渊围在了中间。
“跑什么。”楚洵慢悠悠上前，“父皇都夸你功夫好，大哥想讨教两招，何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楚渊握紧双手，警惕地看着他。
楚洵捏起他的下巴，一脸嚣张。
朝中大臣彼时都在嘀咕，太子残暴顽劣，二皇子却天资聪慧，圣上已不止一次流露出想要改立的心思，甚至连皇后娘娘也更喜爱次子，只怕东宫易主就在这两年。
爹不疼娘不爱，再加上耳边又不断有流言蜚语传出，楚洵自然对这个弟弟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见着他身边无人保护，心中难免起了别的心思。
楚渊左手握牢腰间的小匕首。
楚洵嗤笑出声，挑衅地推了他一把。
“世子爷，回去吧。”林地那一头，一个白衣少年正在小声劝，“是楚国的皇子们在比武，这次来之前王爷就说了，不可惹事。”
“看热闹算什么惹事。”段白月蹲在地上，撑着腮帮子道，“哪个是太子？”
少年道：“人多的那个。”
“草包。”段白月撇撇嘴。
少年苦了脸：“这话不好乱说的。”
“你想和我比武？”楚渊继续问。他自知肯定对付不了这一群蒙古武士，只能尽量多拖延时间，以求四喜能尽快带人赶来此处。
“我和你比甚，我又打不过你。”楚洵后退两步，道，“他们和你打。”
段白月抽抽嘴角：“你确定他是太子？”
少年道：“啊，确定。”
段白月又问：“楚皇也不怕亡国？”
少年惊了一惊，然后哭道：“世子爷，能不能求你闭嘴？”毕竟大家今年都不满十岁，应当还有好多年能活，被砍头不划算。
虽说楚皇经常称赞楚渊武艺高强，但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再高强也不会是成年人的对手，更何况是以彪悍著称的蒙古武士。于是等段白月再次看过去时，楚渊已经被推倒在地。
白衣少年第十八回苦口婆心道：“回去吧。”
楚渊站起来，问：“我可以走了吗？”
楚洵啪啪拍了拍他的脸：“平日里嚣张得很，怎么，怕了？”
那几个蒙古武士将楚渊的手扭在背后，又绊住脚，将人拎着送往楚洵面前。
“我看不惯你很久了。”楚洵目光凶狠。
“我却一直很仰慕大哥。”楚渊声音平静，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段白月“噗嗤”笑出声。
少年飞速捂住他的嘴，还成不成了。
楚洵狠狠一脚踢在他小腹，楚渊咳嗽了两声，依旧不说话。
少年第十九回张嘴，这是这次还没来得及说话，段白月却已经站起来，径直出了林地。
“世子爷！”这回不仅是少年，连他身侧的另外几名少年也惊了一跳，赶紧跟出去。
听到动静，那些蒙古武士立刻将人放开，脸上也不再是先前的凶悍表情。
“你是何人？”楚洵刚开始也是一惊，以为是父皇或是母后寻来，后头看清是一群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便恢复了大楚太子的嚣张气焰。
楚渊揉揉酸疼的胳膊，抬头看看，然后躲到了段白月身后。
白衣少年热情洋溢道：“我们只是无意中路过，这就走。”
段白月看了眼身边之人，明黄色的锦衣，头发黑黑软软，被玉带整齐束在一起。却一直低着头，只能看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密林外似乎隐隐传来脚步声，段白月握住他的胳膊，问：“你没事吧？”
楚渊总算抬头与他对视。比自己高，年纪应该比自己大，鼻子很好看，眼睛也好看，亮闪闪的。
看着他白皙的脸颊，辰星一般的眼睛，和红润的小嘴，段白月笑笑，语调又放软了几分：“胳膊疼不疼？”
楚渊刚想说无妨，却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肘处一阵剧痛，于是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好像脱臼了啊。”段白月抬头，看向楚洵与那几名蒙古武士。
“不可能！”楚洵脸色一白。他方才只是想羞辱楚渊出口恶气，顶多赏几个耳光，却也知道不能下狠手——若是看不出外伤，那就算他事后再告状哭诉，只要自己不承认，父皇也奈何不得，甚至还有可能将污水反泼回去，说是被诬赖陷害。但若是当真脱了臼……想到此处，楚洵心一慌，转身怒道：“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那几名蒙古武士低头，个个噤若寒蝉。
楚渊额头冒出冷汗，眼前也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段白月将他抱在怀中，在耳边低声道：“别怕，有人要来了。”
楚渊看着他的眼睛。
段白月笑笑，和他轻轻碰了碰额头，权当安慰。
白衣少年目瞪口呆，世子爷干嘛呢这是。
“渊儿！唉哟心肝儿！”皇后娘娘急匆匆跑过来，身后火把绵延不绝，“怎么了这是？”
“参见皇后。”段白月行礼，将楚渊还给四喜，“皇子似乎脱臼了。”
“脱臼？”后头跟着的楚皇来就听到这句，再一看脸色惨白的楚渊，顿时勃然大怒，“怎么回事？”
“父皇，母后。”楚洵噗通跪地，有些惶急道，“我……”
“传太医过来！”皇后也顾不得礼仪，抱着楚渊坐在地上，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怎么了？哪里脱了臼，还能不能站住？”
白衣少年单膝跪地，原本低着头，听到后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眼——不该啊，胳膊脱臼会站不稳？看着这小皇子也不像是弱不禁风。
“究竟是何人所为！”楚皇怒问。
楚渊靠在娘亲怀中，看了眼段白月，然后垂下眼帘，低声道：“方才大哥带人拦住儿臣，说要让儿臣与这些蒙古武士比武，过了几招。”
“什么？”看着那些铁塔般的壮汉，皇后险些急昏过去，顿时觉得儿子大概是全身都已经脱了臼，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恢复，若是躺一辈子可如何是好，眼泪哗哗掉。
楚渊看不过眼：“母后，儿臣没事。”
“快些别说话了。”皇后捂住他的嘴，“好好睡。”
“是啊。”段白月也在一边关切，“肚子被踹了那么一脚，也不知五脏六腑有没有事，还是不要动才好。”
“还被踢了？”皇后愈发五雷轰顶，这下怕是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
楚渊瞪了段白月一眼。
西南府的小世子吐吐舌头，一脸无赖——你若是不想演，何必装出一副虚弱病态，我是在帮你。
楚渊闭上眼睛，不再理这人。
段白月转而表情忧虑，直直盯着前头。
楚皇先是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树后还有根狼牙棒。
将自己的弟弟堵在密林中，还带了此种凶器，哪里像是九岁的少年所为。再看看似乎已经昏迷不醒的楚渊，楚皇几乎是滔天震怒，直接命侍卫将那些蒙古武士投入死牢，至于楚洵，则是被禁足思过，足足三月未能踏出东宫。
到了第四月，东宫果真便易了主，旧太子被送往陇州继续思过。楚渊在四喜的陪同下，在新住处晃了一圈，然后坐在桌上，道：“西南府的人还会来吗？”
“西南府的人？”四喜道，“这可难说，怕是要问圣上才是。”
“算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楚渊活动了一下手肘，“爱来不来。”
四喜又道：“人虽说没来，但东西却年年都会送。”
说来也巧，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侍卫禀报，说西南府这回上贡的特产里头，有一份是专门呈给太子的，已经检查过了，问何时能送来。
楚渊跳下桌子，亲自去了国库。是个红艳艳的小箱子，上头还捆着红绸缎。
皇后恰好也在，看着后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公主送来的嫁妆，要与渊儿结亲。”
楚渊正在解红绸缎的手顿了一下，谁要与他结亲！
箱子里的东西很杂，都是西南出产的小玩意。有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玉雕镇纸，翡翠坠子，一张白虎皮，还有一套苗疆的衣裳。
皇后笑道：“若是西南王送这些小东西，还有些唐突失礼，像是存心轻视大楚。可若换成西南府小世子，却就招人疼了，虽说只是一面之缘，倒也算是有心。”
楚渊将那把小匕首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说实话，不算好看，花里胡哨，红红绿绿，又沉。
但再不好看，也是随身一带便是十几年。
楚渊伸手摸向腰间，却有些想苦笑。
从相识到如今，为何有些人的性子半分也没变过。从捏断自己的胳膊，到躲着不肯露面，总是不问一句，便替自己做出他认为最好的选择——可那当真是最好？
浊酒愈发苦涩，楚渊索性拎起酒坛，直接灌下去。
叶瑾一脚踹开门，叉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着这一幕，于是目瞪口呆。
楚渊回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娘的。”叶瑾倒吸一口冷气，上前凑近，“哪个王八蛋把你气成这样？”
楚渊冷静无比：“你怎么来了？”
沈千枫识趣在外头掩上门。
“是不是段白月那个混蛋？”叶瑾围着他来回看，“接到陶大人的书信，我就知道没好事，有没有受伤？”
楚渊答：“没有。”
“没有个屁，我自己配的药，我自己闻不出来。”叶瑾道，“脱衣服！”
楚渊后退一步。
“瘸了？”叶瑾愈发惊怒。
楚渊：“……”
叶瑾不由分说将他按到床边坐好，两把撸起裤腿。
楚渊及时解释：“遇到了刺客。”
叶瑾一边拆绷带一边问：“段白月胆子不小，竟派人行刺你？”
楚渊被噎了一下，道：“是南洋人。”
“真是反了天。”叶瑾从怀中拿出伤药，替楚渊吹了吹伤口，“以为自己找几个南洋人，我们便猜不出背后主谋是他？”真是幼稚！
楚渊心力交瘁：“与西南府没关系。”
叶瑾将一瓶药粉都洒在他腿上。
楚渊倒吸一口气，险些疼地晕过去。
叶瑾刷刷两下重新缠好绷带，然后训斥：“受了伤还喝酒！”有没有一点自觉！
楚渊道：“心里苦闷。”
叶瑾坐在他身边，怒道：“段白月居然敢如此对你！”
楚渊想了想，点头：“嗯。”
“别怕。”叶瑾继续安慰，“我打死他！”
楚渊赞同：“好。”
叶瑾握拳：“打死之前先阉掉！”
楚渊顿了一下，然后转移话题：“千枫在门外吗？”
“嗯。”叶瑾替他擦擦冷汗，“担心会出事，就一起来了，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楚渊笑笑：“多谢。”
“先躺着吧。”叶瑾道，“我去替你熬些药，吃了再说为何要独自跑来西南。”
楚渊答应，闭上眼睛，一门心思编理由。
“王爷。”另一头，段府亲信回报，“皇上那里应该没事了，沈盟主与叶谷主都已赶到，还带了不少人马。”
段白月笑笑：“那就好。”
“那王爷可要回去？”亲信继续问。
段白月点点头，又看了眼客栈——窗户却已经关上。
有沈千枫与叶瑾在，往后的路途想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段白月跃下屋顶，打算先去审问那些刺客。
暂时落脚的地方是一处空宅，很偏僻，平日里也不会有人发现。更重要的是地下有不少储藏地窖，不管人在里头惨叫得多大声，也不会传到地面。
一夜之后，那些刺客早已血肉模糊，个个只剩下一口气。
“王爷。”亲信忧虑，“如此严刑拷打下去，怕不是个办法。”
“为何？”段白月问。
“这些人可连一句汉话都不会说，就算想要招供，也无从开口啊。”亲信提醒。
“不可能。”段白月摇头，“南洋距离大楚海路迢迢，况且在入境之后，这么多人要吃要住店，里头至少会有一人负责与外界沟通，否则这么一群人只靠比划一路北上，又不做生意，怕是早就会被官府盯住。”
亲信恍然：“王爷说得有理。”
“只要不死，便不必手软。”段白月道，“趁早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并没有多值钱。”
“是。”亲信点头，撸起袖子重新带人进了地窖。到了傍晚时分，果真前来禀报，说有一人终于熬不过，承认自己能听懂汉话。
“带上来。”段白月放下手中茶盏。
片刻之后，一个血肉模糊之人被拖了上来，看着气息奄奄，但由于被喂了药，因此尚且能说出话。
段白月道：“说吧，来自何处，又为何要行刺楚皇？”
“我们是白象国的杀手。”那人咳出一口鲜血，缓了好一阵子才道，“白象国崇尚武学，因此有不少武馆，也有不少杀手。一年前，有人上门开出大价钱，买楚皇的命。”
段白月冷笑：“行刺大楚的一国之君，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在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说此事是痴人说梦，原本不想接。”那人道，“但后来客人翻了三十倍的佣金，又说我们不必进宫，甚至不必进王城，只需暗中潜入楚国，等楚皇出巡之时，他们自会送来消息，方便趁机行事。”
“来找你们的是何人？”段白月又问。
“不知道。”那人道，“我只知不是白象国本地人，其中一人看衣着打扮，听说话谈吐，像是个来自大楚的富家子弟，只是一直遮面，只能看到眼睛。”
段白月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后，起身从隔壁拿来巴掌大的一张纸，遮住上下，然后道：“可是这双眼睛？”
那人挣扎着看了一眼，然后点头：“正是。”
“确定？”段白月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这双眼睛极好看。”那人道，“不会认错。”
段白月站起来，重新坐回桌后。
那张纸上是楚渊的画像，这世间能与他双眼相似，居于南洋，又有如此深仇大恨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高王楚项原名楚湘，后头被算命大师说此子天生与水相克，便改了名字，原也是楚氏先皇最疼爱的皇子，却始终也未能夺走太子之位。楚渊登基之后，更是将其与当时刘府的长子刘锦德一道，贬为庶民发配海南，下旨终身不得再踏入大楚一步。
这么多年没消息，刘府又已树倒猢狲散，朝中众人都只当两人凶多吉少，若非这次暗杀，连段白月也不会再想起这一茬。
被发配流放，还能折腾出花样，也算是有些本事。段白月摇摇头，命人将那刺客拖了下去。
“王爷。”外头有人禀告，“段念回来了。”
段白月站起来，亲自上前打开门。
“……”段念原本正准备笑，骤然看到一张面具，难免楞了一下。
段白月道：“嗯？”
“王爷。”段念回神。
“瑶儿没跟你说起过？”段白月问。
“说了。”段念老老实实道，“但猛地看见……还请王爷见谅。”
段白月笑笑：“这三年辛苦你了。”
“也不辛苦。”段念道，“楚皇对属下极好，朝中的大人们对属下也不错。”甚至还有人说媒。
段白月道：“听说受伤了，好了吗？”
“皮外伤而已。”段念道，“属下办事不利，楚皇也中了一刀，那些刺客——”
“不必说了。”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就好，其它事都已处理妥当。”
段念闻言松了口气。
“休息两天，便随我一道回西南府吧。”段白月道。
“……是。”段念眼底不解，想了想又问，“为何不是去王城？毕竟楚皇孤身一人，这一拨刺客被擒，难保没有下一拨。”
“沈盟主与叶谷主已经来了红沐城，接下来的路途想来不会出事。”段白月道，“有句话你说对了，这一拨刺客被擒，难保没有下一拨，至少要将幕后之人彻底揪出来，方可永绝后患。”
段念试探：“那王爷的意思是？”
段白月道：“回西南府调拨一支军队，我要亲自下南洋。”

第七十四章 做个交易 还是自己的哥哥好
原本就有伤未愈，又喝了酒，站在窗前吹了半天风，即便楚渊自幼习武身体强健，也难免有些发烧。叶瑾看着他睡下后，便同客栈借了厨房，拿着小蒲扇扇风熬药。
沈千枫掀起门帘进来，蹲在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这里冷。”叶瑾道，“去屋里吧，还要一阵子的。”
“怕冷的人一直就是你。”沈千枫抖开臂弯中的披风，裹在他身上，“还没说，皇上为何要突然前来西南？”
“只说是因为段白月。”叶瑾拖了个小板凳坐着，“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没事了，八成又是为了边境纠葛。还有件事，在来时遇到了一伙刺客，应当是来自南洋。”
“南洋？”沈千枫问：“可要派人去查？”
“嗯。”叶瑾点点头，“自然。”
“药要煎多久？”沈千枫又问。
“至少一个时辰。”叶瑾吹吹火，又揭开盖子小心翼翼看了看。
“教我？”沈千枫道，“这里又冷又阴，你早些回房休息，这几日一直赶路，早就该累坏了。”
“不行。”叶瑾道，“有些麻烦，哪个先放哪个后放，你辨不来。”
沈千枫哭笑不得：“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傻？”
“上回把粥熬成锅巴的人是谁？”叶瑾随口问。
沈盟主顿了顿，道：“我。”
叶瑾赶人：“出去出去。”
沈千枫将他抱起来，自己坐在小板凳上。
叶瑾：“……”
“我陪着你。”沈千枫抱紧他，“这样不冷。”
叶瑾撇撇嘴，头靠在他胸前，继续拿着小棍子拨弄火堆。
楚渊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很沉。连日来的辗转难眠神思恍惚，终于在一剂汤药后，得以忘却片刻，梦境深沉，连一丝牛毛细梦也无。
城外官道上，段白月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城门，便转身策马扬鞭，一路朝着西南而去。
西南王府中，段瑶正在与南摩邪一道烤火，听到侍卫通传说王爷带人回来了，心中都是诧异万分——还当至少要一路送到王城，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先等等！”南摩邪一把拖住段瑶，“可还记得师父先前叮嘱你的事？”
“自然，不管哥哥说什么，都只管答应称是。”段瑶用力点头。毕竟是与心上人分别，估摸早已心碎神伤，在这当口，家人必须要无条件关怀鼓励，就算是哥哥失心疯想揍自己，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南摩邪赞许拍拍他的脑袋：“好徒弟，待到这一茬过去，师父带你去逛青楼。”
段瑶只当没听到，绕过他出了门。
同一句话从八岁说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估摸着若江湖日报再做一次评选，师父定然会是这江湖中当之无愧的，对青楼执念最深之人。
“哥！”段瑶高高兴兴跑出门。
“又抓到虫了？”段白月问，“这一脸喜庆。”
“见到哥哥，自然是高兴的。”段瑶流利回答。
南摩邪也远远走过来，为见徒弟，甚至还特意梳了头，若是让金婶婶见着，定然会很是欣慰。
“有人来接皇上了？”南摩邪尽量问得随意。
段白月点头：“是日月山庄的人。”
“那就好，想来这一路也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南摩邪拍拍他的肩膀，“快些回房歇着吧，我让厨房去弄些吃的。”
“先不必了。”段白月道，“叫李柯与段荣等人来书房，我有事要吩咐，瑶儿也一道过来吧。”
“多着急的事情，不能明日再议吗？”段瑶提醒，“该吃饭了。”
段白月道：“我要去南洋。”
“啊？”段瑶一愣。南摩邪也问：“还想要去找天辰砂？”
段白月摇头：“我要去白象国。”
这回轮到南摩邪糊涂，若说是去翡缅国，尚且还能想得通，去白象国要作甚？
段白月却已经转身去了书房。
段瑶只好吩咐下去请其余人，顺便与师父对视一眼。
南摩邪道：“先弄清楚是为了何事。”
段瑶在心说，还能是为什么，一想便知，定然又与皇上有关。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白象国的刺客，楚国被贬的五皇子，光是听一听就觉得头疼。从书房出来后，段瑶撑着腮帮子，蔫蔫蹲在小路边，与师父相视叹气。
南摩邪安慰：“这当口能找到些事情做，反而是好事。”总好过一直远远看着心上人，却不敢靠近半步——此等悲情桥段，写在戏文里头也催泪。
段瑶点头：“嗯。”
“回去休息吧。”南摩邪道，“既然做了决定，就趁早出发，据说那白象国也是个富庶之地，哪怕仅是开开视野，也算不虚此行。”
段瑶从地上捡起紫蟾蜍，揣在布兜里回了卧房。
过了十日，一支西南军动身离开大理，暗中前往北海城，打算乘船出海下南洋。三月依旧春寒料峭，海边就更冷，段瑶裹着大披风站在客栈围栏，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出神。
面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本能挥刀扫开，却是一枚大红枣。
……
景流天在街上笑道：“小王爷好快的刀法。”
“景楼主？”段瑶意外，直接撑着围栏一跃而下，“你怎么来了。”
“实不相瞒，在下是特意来此，为得就是见一面段王爷。”景流天道。
“楼主知道了我哥哥的事情？”段瑶问。
景流天道：“段王爷闭关三年，为修炼菩提心经，江湖中有不少人都知道。”
段瑶道：“还有呢？”
景流天眼底难得疑惑：“还有？”
段瑶道：“楼主先等我片刻。”
景流天点头：“好。”
“失陪了。”段瑶转身回了客栈，上二楼敲敲门，“哥。”
“进来。”段白月放下手中书信。
“哥。”段瑶推门进来，“飞鸾楼主在楼下，说是要见你。”
“景流天？”段白月失笑，“还当真是不负飞鸾楼的名号，居然能知道我的行踪。”
“见吗？”段瑶道，“他只知哥哥练了菩提心经，并不知道别的事。”
“见。”段白月道，“也算是故友来访，总不能因为这张面具，便一辈子都不见人。”
段瑶松了口气：“那我去请他上来。”
段白月点点头，随手取过一边的手套，遮住了青色图腾。
“段王爷。”片刻之后，景流天进屋，猛然见段白月戴着面具，自然是微微诧异了瞬间，却很快便恢复如常，抱拳道，“叨扰了。”
“三年不见，飞鸾楼倒是越发厉害。”段白月笑道，“西南府此行如此保密，居然也能被景楼主探查到，不得不佩服。”
“在下此行实属无奈。”景流天道，“还请王爷务必帮我这个忙才是。”
段白月问：“何事？”
景流天道：“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在追查潮崖一事时，在下说过舍弟也曾出海前往潮崖，回来后亲口说潮崖遍地黄金，所以我才会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段白月道：“自然。”毕竟向来都只有飞鸾楼探听别家消息，难得家丑外扬一回，如何能忘。
景流天道：“在此事真相大白后，我曾下令门人将他捉拿回飞鸾楼，却始终无果，后头更是踪迹全无，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段白月一笑：“能在飞鸾楼的天罗地网下逃脱，这位小公子也算是有些本事。”
“王爷就莫要再取笑在下了。”景流天道，“直到数月前，才总算有人探听到消息，说他早已去了南洋。我原本想亲自带人出海，无奈飞鸾楼中还有别的事，实在脱不开身，又恰好听闻王爷要下南洋，所以才会厚着脸皮前来，失礼之处，还请多加包涵。”
“景楼主想要我帮忙寻人？”段白月道，“好说。”
答应得实在太过爽快，景流天识趣道：“有何条件，王爷但说无妨。”
段白月道：“用一个人的近况来交换。”
景流天问：“谁？”
段白月摸了摸下巴，道：“聂雨晴。”
“聂姑娘啊。”景流天道，“五年前嫁去了东北，如今已经渐隐江湖，日子应当极为幸福美满才是。”
段白月点头：“多谢。”
“王爷就想问这个？”景流天意外。聂雨晴原本是江湖侠女，为人仗义眉眼秀丽，因此有不少人都对她倾慕有加。后头在土匪手中救下了一位富家公子，两人渐生情愫成了亲，夫家是东北做人参生意的大户，与武林毫无瓜葛，聂雨晴也就放下风雨剑，安心在家相夫教子，行迹一直就不成迷，随便问个人就能知道，何至于专程向飞鸾楼打听。
段白月解释：“我对这位聂姑娘自然没兴趣，只是此番下南洋怕是会遇到故人，他若问起，我总不能一无所知，恰好景楼主在此，自然要问一问。”
景流天恍然：“原来如此。”
“我既然答应了景楼主，自然就会去做。”段白月道，“西南府向来言出必行，不必担忧。”
“多谢王爷。”景流天道，“只是若单用聂姑娘的近况做交换，这笔交易着实是在下占便宜。这人情我算是欠下了，王爷以后若想知道什么事，尽管来问便是，飞鸾楼就算是不做生意，也定然会先替王爷解决麻烦。”
段白月伸手与他击掌，笑道：“景楼主果真是个爽快人。”
“那就有劳了。”景流天道，“舍弟天性顽劣，倘若他日出言不逊起了冲突，王爷只管打骂管教，留条命便可。”
段瑶抱着裂云刀靠在门口，抽抽嘴角。
什么叫不比不知道。
所以说了，还是自己的哥哥好。

第七十五章 故人 交友不慎心塞塞
景流天的弟弟名叫景流洄，在江湖上并未闯出过多少名声，外人大多只当他是个纨绔的富家子弟，提起时顶多感叹一句命好——投胎成飞鸾楼的小公子，此生哪里还愁吃喝，躺着挥霍都足够，不想做事也是情理之中。
茫茫海面一望无垠，段白月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白雾出神。
“哥。”段瑶站在他身边，“起风了，回去吧。”
“已经航行了三天，可还习惯？”段白月问。
“嗯。”段瑶点头，“挺好的，视野开阔，来往的商船也多。”
“出门之前，金婶婶一直担心你会晕，没事就好。”段白月道，“只不过这阵看着热闹，再过一阵子到了远洋地界，可就是四周一片寂静了，或许还会有海盗。”
“有海盗才不至于无聊。”段瑶活动了一下手腕，威风凛凛道，“就当是为民除害！”果真很有几分大侠风范。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小五已经去了追影宫，看这架势，你大概也不会愿意留在西南府。”
“谁说的，我才不去江湖。”段瑶撇撇嘴，挽住他的胳膊，“哥哥与师父在哪，我就在哪。”
段白月嘴角一扬：“随你。”
“还有多久才能到白象国？”段瑶问。
段白月道：“两个月，不过倒不用着急。沿途会路过不少补给小岛，都是各有各的有趣之处，比如说十日之后的红螺岛，专出产肥嫩的海产螺肉，还有沙子岛的黄鱼，内野礁的海贝，内陆顶着银子都买不到。”
段瑶咽了咽口水，对此后的路途生出无限期待。
至少好吃。
船队并未打出西南府的名号，而是挂了一面大楚商号的蓝旗。由于近些年来楚国有不少商队都喜欢前往南洋挖金，因此见着的商客彼此间都很友好，甚至还能站在甲板上，远远喊上一两句，交流一下最近的行情。
迎面远远甩过来一包柑橘，段瑶稳稳抱在怀中，使劲挥手表示谢意。
对面的大叔大声道：“小公子成亲了吗？”
段瑶兴高采烈，声音比他更大：“成了呀！”
大叔笑容僵在脸上，眼底写满遗憾。
段白月在后头笑：“骗人吃的之前，怎么不说自己成了亲？”
段瑶分给他一个黄澄澄的柑橘，道：“我又不傻。”
段白月道：“闹够了就回船舱，该起风浪了。”
段瑶用布兜兜着柑橘，进船舱分给大家伙，很是和乐融融。
西南王府的小王爷，五官英气身材颀长，挂着刀往甲板上一站，来往客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又笑眯眯的，还嘴甜，谁见了都喜欢，因此经常有人往过丢吃食，丢宝石，丢自家闺女绣的帕子，甚至还有个力大无穷的商会老板，气吞山河往过丢了整整一筐大黄鱼，全船人吃了两天才吃完。
段白月欣慰：“带你真是带对了。”
段瑶蹲在甲板上看星星，很是惬意。
出海已经月余，非但不无聊，反而越来越有趣。晚上睡觉时甚至能隐约听到人鱼唱晚，极为心旷神怡，而且还比内陆安静。
段瑶心想，如此航程，莫说是两三个月，就算是更长时间都成。
但成语有云，物极必反。
在过了几十天的滋润日子后，这天晚上，段瑶正在做春秋大梦，突然就觉得床狠狠一颤，若非反应够快，险些掉到地上。
外头传来嘈杂声，段瑶穿好衣服，急匆匆跑出去，就见段白月已经站在了甲板上。前头海域灯火通明，一艘大船斜着堵住航道，显然是故意前来拦截。
不是吧，还真有海盗？段瑶心里莫名其妙小激动，毕竟已经很长时间没打过架，难得有愣头青自己送上门。
段白月忍笑：“既然来了，为何又要一直躲在船舱？”
段瑶一愣，听这口气，熟人？
“谁躲你了！”一个白衣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
段白月与他对视。
青年一愣，又往前紧走几步，伸长脖子使劲看：“戴面具作甚？”
段白月淡定道：“怕你对我一见钟情，彻夜辗转，食不知味，垂泪天明。”
段瑶抽抽嘴角，虽然现在好像已经分手了，但皇上若是知道你这么说，估摸着天会塌。
“姓段的！”白衣青年愈发怒火冲天，一脚踩上船舷飞掠过来，伸手便要堵他的嘴。
段瑶心里一惊，好快的轻功。
段白月闪身躲过，不满道：“听说你已经当了爹，为何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当爹怎么了，当祖宗也照样揍你！”白衣青年很有气势，“信呢，藏哪去了？”
“信？什么信？”段白月一脸不解，然后清清嗓子，对着前头的大船朗声道，“可是司空兄当年写给聂姑娘的情书啊？”
白衣青年嗷嗷抱住头，瞬间蹲在甲板上。
段瑶：“……”
有病吧这是。
大船里头安安静静，青年这才想起，自己的夫人并未一道前来，还在家中带儿子，于是又恢复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段白月笑道：“看来弟妹不在。”
“好端端的，跑来南洋做什么？”白衣青年问。
段白月道：“我要去白象国。”
“白象国？”青年松了口气，“不是来找我啊？”
“先前没这打算。”段白月道，“不过来都来了——”
“段兄告辞啊，告辞！”青年转身撒丫子就跑。
段白月在后头慢条斯理道：“一见钟情，彻夜辗转，食不知味，垂泪天明。”
青年顿住脚步，满脸悲愤。
段白月道：“帮我个忙。”
青年扶着栏杆，心力交瘁。若非想到自己如今有妻有儿，是当真很想跳下去。
从相识到如今已有十余年，为何自己每回都是吃亏的那个？
段瑶在旁看了大半天热闹，终于忍不住开口：“哥。”
“当真忘了？”段白月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司空睿，江湖人称白衣书生。”
“哦。”段瑶总算找回来一点儿时的小小回忆，“原来是司空哥哥。”
司空睿缓慢转身，目光苍凉。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段瑶无端便很同情他。
段白月道：“居然派人前往珍宝塔偷信，你说你丢不丢人。”
司空睿怒道：“你还有脸说！”费尽千辛万苦，花了大价钱，结果偷回来一摞手抄金刚经，险些没当场气出血。
白衣书生司空睿，父亲便是早些年纵横江湖的司空雄，与段景关系不错，经常带着家小住在西南府中，司空睿也就理所当然与段白月成了朋友。两人从五岁开始打架，几乎每回都是段白月赢——倒不是说功夫有多好，而是西南府的小世子会使毒，随便从兜里一摸，便是一把五颜六色的胖虫。被咬一口轻则手脚麻痹，重则昏迷不醒。司空睿在吃了几回闷亏之后，也学会了用暗器偷袭，却被司空雄揍得半死，背诵了几百回“正道人士要行事光明磊落”，可谓凄惨。
友谊的开端便如此不堪回首，后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长大后，司空睿情窦初开，在武林大会上对聂雨晴一见钟情，段白月这回总算没有拖后腿，甚至还帮着一道挑灯写信函，翻阅了不少小话本作为参考，很是情意绵绵。结果一连送出去十几封，却都像是石沉大海，莫说是一方定情手帕，就连一个眼神也没收回。段白月还在心里替他点蜡，司空睿却已经兴致勃勃搓手，说自己又相中了另一个姑娘。
“狼心狗肺。”段白月啧啧摇头，“亏得聂姑娘没看中你，这个新的估摸也够呛，你当真不考虑加入少林？或者切了干净。”
司空睿道：“废话少说，帮不帮！”
段白月点头：“帮。”
这回司空睿的梦中情人名叫秀秀，是天无门的大小姐，性格泼辣至极，比起温婉的聂雨晴来可谓天差地别。段白月原以为又是三天热度，却没想到最后还当真让他得手，第二年就下聘成亲。后头司空雄回渔岛度晚年，司空睿便也带着夫人一道追随出海，日子应当过得不错——否则也不至于这么久不见回中原。
中间隔着茫茫大海，段白月与司空睿的联系也就逐渐减少，一年也写不了一回书信。但即便如此，司空睿的心里却始终梗着一根刺——当年聂雨晴在武林大会结束后，便将那些情书原封不动送了回来，却落入了段白月手中，一直也未给自己。
依照十几年对此人的了解，司空睿不用想也知道，有朝一日，自己定然会因为这些信，被他要挟得窜天钻地，还不能有一句抱怨——毕竟夫人太凶悍，若被她知道当初那些情书，曾一字不改送给过另一个姑娘，那自己下半辈子少说也要听几千回念叨。
光是想想，就生不如死。
段白月道：“不知司空兄的宅子在何处？”
“你还要去我的宅子？”司空睿泪流满面。
段白月道：“嗯。”
司空睿心中悲愤，澎湃万千。多年不见，此人的无耻程度倒是半分未减，还戴面具作甚，简直多余。直接将脸皮露出来，想必飞镖都穿不破。
段白月问：“在心里骂完了吗？”
司空睿答：“还没。”
段白月极好脾气：“那便回岛再骂。”
司空睿扶住额头，妥协：“回岛可以，先说好，一句信函之事也莫要提。”
段白月道：“只要司空兄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不会提。”
司空睿警觉：“是何条件？”
段白月谦虚道：“小事小事。”
司空睿：“……”
小事才是见了鬼。

第七十六章 一道前往 据说西南王暗中出了府
司空睿所居之地名曰望夕礁，地方略偏，四周又有不少暗流，因此平日里并无多少商队经过。船队子时启航，原本不算远的路途，绕来绕去，竟也是第二天的下午才抵达。
“哇。”段瑶踮着脚往前头看，“这么繁华啊。”
“司空原本就是个喜好奢华享乐之人，若是望夕礁不繁华，怕也留不住他。”段白月道，“这里素有小江南之称，你若喜欢，我们便多留两天。”
“瑶儿想要留多久都成，你能不能快点走？”司空睿听到后插嘴。
段白月道：“不能。”
司空睿试图与他讲道理：“这是我家。”
段白月道：“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司空睿满心愤懑走向另一边。
段瑶嘟嘟嘴，心说自己是不是也要背一背这几句话，似乎颇为好用的样子。
码头的巨石上，一个黄衫女子手中牵着一个小男孩，正在远远向这边挥手。
“娘子！”司空睿挂在栏杆上热情回应。
段白月道：“你看你这一脸饥渴。”
“最后一遍，上岸之后，休要再提什么情书之事！”司空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段白月友好点头。
司空睿凌空踏过海面，稳稳落在岸上。
黄衫女子笑着替他整整衣裳，又把儿子塞过来，一家人有说有笑，很是和乐。
段瑶在心里叹气，什么叫人比人，好像除了自己的倒霉哥哥，这江湖中每个人都是婚姻美满，儿女双全。
段白月拎起他的胳膊，飞身也跳上码头。
“段王爷。”秀秀福了个礼，“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一家人，何须见外。”段白月道，“若弟妹不嫌弃，叫我一声大哥便可。”
“段大哥。”秀秀笑道，“昨日睿哥说要去接大哥与瑶儿，还当早上就会回来，没想到这阵才到。”
“那娘子可是在这里守了一早上？”司空睿关切。
秀秀道：“就当是看看海景。”
“来来来，快些回家说。”司空睿扶着她走下礁石，一道往回走。
段瑶手中牵着小娃娃，目瞪口呆道：“儿子不要了吗？”
段白月道：“有你在啊。”
段瑶：“啊？”
段白月敲敲他的脑袋：“方才就说了，一家人何须见外。”只管抱着就好。
段瑶：“……”
什么爹娘啊这都是。
望夕礁算是司空家的祖产，经过上百年的发展，已同富庶的楚国小镇规模相当。集市繁华热闹，满街都是烧烤香。再往前看，一座高大的府邸金碧辉煌，在落日余晖之下，连瓦片都像是会发光。
“少爷，少夫人。”管家正在门口乐呵呵地迎接，说是席面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开宴。
“倒是不着急，我先带大哥与瑶儿去看看客房。”秀秀将儿子递给司空睿，问段瑶，“喜欢安静些的地界，还是热闹些的？”
段瑶道：“安静。”
“那便住在胧月可好？”秀秀道，“除了海浪声，别的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嗯。”段瑶态度恭敬，“多谢嫂嫂。”
秀秀对段白月笑道：“时间过得当真是快，一眨眼，瑶儿都这么大了，可曾有中意的姑娘？”
段白月还未来得及说话，段瑶就先主动道：“有！”千万别又来一桩媒。
“声音这么大，看来是喜欢得紧了。”秀秀打趣，“是谁家的小姐这般有福分？”
段瑶笑容冷静：“嗯？”
“弟妹就莫要再问了。”段白月救场，“连我这做大哥的，也问不出究竟谁才是他的心上人，小孩子家家，不着急这些。”
“对的，我不着急。”段瑶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道，“望夕礁与白象国有生意往来吗？”
“白象国？自然是有的。”秀秀替他们推开院门，“除了大楚之外，白象国算是这南洋最富庶的岛国之一，想要做生意可避不过他们，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回我们就是要去白象国。”段瑶道，“找人。”
“原来如此。”秀秀爽快道，“去白象国哪能没个向导，正好最近睿哥闲得发慌，不如干脆一道出海，也好有个照应。”
段白月欣然答应：“司空能娶到弟妹这般通情达理的夫人，真是前世积了德。”
接风宴之后，秀秀带着段瑶去岛上四处逛，司空睿坐在书房椅子上，直勾勾盯着段白月，眼神愤怒，且愤怒。
西南王道：“这就冤枉了，是弟妹主动要求，让你随我一道前往白象国。”
司空睿坚定道：“一定是你给我娘子下了蛊。”
段白月道：“那就当是吧，总之这次你别想跑。”
司空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段白月在他面前放了一杯茶：“说说看，白象国近况如何？”
“说什么白象国。”司空睿坐起来，“先说你的脸怎么了，手又怎么了，遮得这般严实，怕被人看去没了贞操坏了闺誉？”
段白月道：“对。”
司空睿：“……”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练功中了毒，毁容而已。”
司空睿勾勾手指：“摘下来，我看看。”
段白月感慨：“你这人当真极为八婆。”
司空睿出手快如闪电，向他面上袭来。
段白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随手丢到一边。
哐啷一声撞到桌子，司空睿抱着头嗷嗷叫：“混蛋！”
段白月道：“技不如人，自作自受。”
司空睿泪眼汪汪，不甘心坐回椅子：“先前南师父曾写信前来问天辰砂一事，可与之有关？”
段白月道：“天辰砂一事到此翻篇，我这次前往南洋，不为找药，是为了找人。”
司马睿道：“找谁？”
段白月答：“楚项。”
“楚姓，皇族？”司马睿道，“找他作甚，你还在暗中帮那个小皇帝？”
段白月点头。
“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啊，这么多年一直鞍前马后，大内总管也没你忙。”司马睿极为费解。
段白月道：“一句话，帮不帮？”
“帮帮帮。”司马睿头疼，只求不要再听一回“辗转反侧垂泪天明”。
段白月甚为满意：“不错，那三日后动身。”
司马睿伸出一根手指：“先说好，此事做完之后，便将那些书信还给我。”
段白月点头：“好商量。”
司马睿警觉：“立个字据。”
段白月问：“有用？”
司马睿想了想，泄气。
没用。
按照此人的无耻程度，莫说是立个字据，就算是贴个榜文满大街敲着锣鼓喊，到时候反悔起来也是毫无压力。
年幼无知，交友不慎，便只有自吞苦果。每每想起，都是一把辛酸泪。
三日之后，船队重新启航，司空睿恋恋不舍与自家娘子告别，在此后的半个月里，都保持着一种长吁短叹思乡情切的姿态。
段白月道：“街边写对子的秀才也没你酸。”
司空睿道：“你给老子闭嘴。”
段瑶坐在瞭望台上，一边吃红果，一边看他二人吵架，顺便猜想何时才会打起来。
楚国王城，叶瑾正端坐在太医院的偏厅中，看着面前一群大臣。
当真是一群，浩浩荡荡涌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群架。
陶仁德满面笑容，眼底充满期待。
“陶大人。”叶瑾心力交瘁，“诸位想让皇上选秀，为何不去御书房？”干我甚事？干我甚事？干我甚事？
陶仁德叹气：“说了，这么多年一直在说，只是皇上却一直不肯呐。”
叶瑾脑袋嗡嗡响，不肯就对了，不肯你找我有用？
陶仁德道：“皇上对九王爷疼爱至极，说不定会听进耳中。先帝爷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三子一女，可当今圣上莫说是子嗣，连个后妃都不肯纳，一直这么犟下去，他总不是个事啊。”
叶瑾反问：“子嗣当真如此重要？”
“九王爷是江湖中人，自然不必在意这些。”陶仁德说话滴水不漏，“但皇上身后是社稷江山与天下苍生，有些事情，即便是不想做，也要为了百姓去做，胡来不得。”
如此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叶瑾精疲力竭挥手：“好好好，我去说。”
众臣大喜：“多谢九王爷。”
叶瑾拖着虚软的脚步，前往御书房。
“怎么这阵来了，外头还是大太阳。”楚渊让四喜去端酸梅汤，“千枫呢？”
“在午休。”叶瑾坐在他身边，“先别看折子了，我有事要说。”
楚渊问：“何事？”
叶瑾直白道：“立个后吧。”
楚渊哭笑不得：“又是谁去找你了，陶仁德？”
叶瑾撇撇嘴：“这回一次来了十七个，进门就跪。”
“为难你了。”楚渊替他整整头发，“若是嫌宫里烦，便回江南吧，少了这些人聒噪，也能清净一些。”
我倒是想回去。叶瑾扫了一眼桌上的折子，奇道：“咦？你打算招温大人回来？”
“出去四五年，也该在外头待够了。”楚渊道，“再过个一年半载，差不多也就回来吧，这朝中空了太多位置，有他在，朕也能安心一些。”
叶瑾点点头，又问：“那个，你最近当真没事？”
楚渊失笑：“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能有什么事？”
“从西南这一路，再到回王城，比起先前像是多了不少心事。”叶瑾道，“据说段白月也不在西南府，抽出一支军队不知去了何处，可与之有关？”
楚渊闻言皱眉：“他不在西南府？”
叶瑾点头：“已经走了好一阵子，我当你知道。”
楚渊咬牙切齿：“朕，不，知，道。”
叶瑾狐疑与他对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般凶巴巴是要作甚，难不成是西南王欠了银子跑路？

第七十七章 白象国 有人相中了这位小公子
海风阵阵，段白月站在甲板上，看天边流云变换。
司空睿拎着一坛酒，问：“喝吗？”
段白月回神：“你酿的？”
司空睿道：“是。”
段白月摇头：“不喝。”
司空睿收回酒坛：“正好，这是我成亲之时酿的红锦，也不舍得给外人。只是见你在这里站了一早上，想着若是一时想不开跳了海，我还要捞，不如灌醉干净。”
段白月问：“我为何要跳海。”
司空睿道：“先前的你可不会这样，时不时就出神，一出神便是好几个时辰。虽然戴了面具，却挡不住眼睛，情真意切的，想来心里也有一个能下酒的人。”
段白月失笑：“那又如何？”
司空睿道：“若我是你，莫说是毁容带毒，就算是坠入魔道，也会去问一句心上人，还愿不愿跟我。”
段白月摇头：“可惜我不是你。”
司空睿道：“先前我一直以为，将来你若是看中了谁，不管对方答不答应，都会先带兵将人抢到手中。”却万万没料到，当真喜欢上了，居然会是如此隐忍。
段白月笑笑，道：“我若是抢了他，怕是会九州兵起，天下大乱。”
司空睿闻言愈发疑惑，背手围着他转圈看，吹吧你就，还天下大乱。
段白月将人拎到自己面前：“说正事，你对翡缅国怎么看？”
“翡缅国？”司空睿道，“怎么，还想去找天辰砂？”
“天辰砂自然会找，不过也不会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天辰砂上，毕竟只是传说之物，耗费太多精力不值当。”段白月道，“小五也曾带人去探寻过，好不容易闯过茫茫白雾，却只看到一片荒芜岛礁，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当初南师父写来书信，我也去找过几回。”司空睿道，“即便是南海全貌图，也只能标注出翡缅国的大致方位。那片白雾区范围极广，往大了说都叫翡缅国，谁也说不准到底哪一片住了人。想要探消息，只有守在航道上等他们的通商船，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带着巫药矿藏出来卖，换些生活必需品。”
段白月道：“如此神秘？”
“说是神秘，倒不如说是闭塞。”司空睿道，“不过这南海茫茫，什么奇人异士都有，翡缅国又一向安分，百姓日子想来亦是不富不穷，所以也不会招人嫉妒仇视，大家一道相安无事过日子罢了。”
段白月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听人说，他们的汉话近两年倒是越说越好，应当也是不想一直闭塞下去。”司空睿道，“毕竟只有各国海路纵横相连，大家互助互利，才会有银子赚。”
段白月心里一动：“汉话越说越好？”
司空睿道：“可不止是翡缅国，现如今哪个南洋岛国不想攀上大楚，随随便便一笔生意，便够在海上捕一年鱼，傻子才会不愿意学汉话。所以说你也不必着急，说不定再过个几年，翡缅国便会自己开了国门，将天辰砂拿出来换金换银。”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借你吉言。”
司空睿用胳膊捣捣他：“你那心上人，到底是谁？”
段白月道：“我自幼便与他相识，早已视之如命。”
司空睿受宠若惊：“莫非是我？”
段瑶原本正在往过走，听到后脸色一白，转身原路返回。
什么人啊都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航路自是畅通无阻。在即将抵达白象国时，暂时将西南军留在了一处隐蔽岛屿，段白月等人则是伪装成普通商户，以望夕礁的名义上岸做登记。码头上人来人往，果真是热闹非凡，来自大楚的商队也有不少，都正排队等着检查进城。
司空睿暗中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守官识趣挥手放行，并未让众人多做等候，甚至连段白月脸上的面具也未多问一声。
城门是用白色巨石堆砌而成，圆顶金漆，衬着碧海蓝天煞是好看，两只石雕白象跪卧在地，长鼻扬起，路过之人都要摸上一把，说是能招财祈福。进城之后更是令人眼花缭乱，遇到生意红火些的店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客商，街上几乎连路都走不通。
司空睿道：“也不知这时间是巧还是不巧，恰好赶上商会。”
段白月道：“能趁机看看风土人情，也不错。”
段瑶左看看右看看，不多时便买了一堆小玩意，说是要带回西南府送人。回到歇脚客栈还没多久，便又溜出去看热闹，段白月与司空睿自然不会管他这些，两人出门寻了处茶坊，坐着饮茶闲聊，顺便商议后续计划。
段瑶在小摊上买了糯米饭，用蕉叶包着边走边吃。风华正茂的世家公子五官英气身形挺拔，沿途自是引来不少女儿家偷瞄。
司空睿恰好看到，笑着打趣：“瑶儿可比你有出息多了。”
段白月扭头往下看，嘴角也一扬。
“公子。”身后有人脆生生叫。
段瑶停下脚步回头，就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大概是常年打渔的关系，皮肤有些黑，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机灵。
“叫我啊？”段瑶问。
对方点头：“我叫黄鹂。”
段瑶问：“你是大楚人？”
黄鹂道：“我是白象国的人。”
段瑶意外：“那你汉话说得可真不错。”
“学着些。”司空睿道。
段白月饶有兴致看着两人。
黄鹂往段瑶手中塞了样东西，转身就跑，留下另一群姑娘捂着嘴笑。
段瑶纳闷低头，就见是朵粉白相间的小花。
“小公子，是那位姑娘相中你了。”旁边有人笑着解释，“这叫定情花。”
段小王爷笑容淡定，反手将花插到墙壁缝隙：“啊，不巧，我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啊……众人闻言遗憾万分。不过想来也是，这般英俊又阔气的小少爷，不成亲才奇怪。
段瑶果断转身回了客栈，还是睡觉的好。
司空睿皱眉：“有人盯着瑶儿？”
“盯瑶儿作甚，他方才是跟着那小丫头一道过来的。”段白月看着人群中那个鼠头鼠脑的男人，“看样子不是混混就是痞子。”
两人说话间，那男人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道，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傍晚时分，段瑶睡得心满意足，起床吃饭。下楼就见段白月与司空睿已经回来，身边还多了个人，正是白日里在街上遇到的小丫头。
段瑶：“……”
“恰好。”段白月道：“有人找你。”
段瑶本能地后退一步。
“公子。”黄鹂手中拎着包袱，“带我走吧。”
我带你走作甚。段瑶目瞪口呆五雷轰顶，这到底是自己没睡醒，还是眼前的姑娘中了邪。
段白月吩咐小二收拾了个雅间。
段瑶赶紧跟进去，转身却见黄鹂还站在原地，周围已经有人指指点点，一时不忍心，于是又招手叫她。
“多谢公子。”进屋之后，黄鹂脸通红。
段瑶赶紧道：“我真的已经成亲了。”
段白月嘴角一扬。
“傻小子，还真当别人看上了你。”司空睿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
段瑶顿时松了口气，哦，原来不是啊。
“三位大爷，求你们带我出海。”黄鹂“噗通”跪在地上。
“姑娘起来说话。”段白月道。
“是啊。”段瑶将她拉起来，“你想去大楚？”
“大楚也好，崀洲也好，去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白象国。”黄鹂道，“哪怕只是个有人烟的小岛，也成。”
段瑶摇头：“可我们还要一阵子才会走，你是不是没银子坐船？”
“这些。”黄鹂从包袱中取出一张银票，“我有银子，若是不够，还有一箱首饰。”
“这么有钱，为何不自己走？”段瑶更纳闷。
段白月笑笑：“估摸着是自己走不掉。”
“有人看着我。”黄鹂小声道。
司空睿用筷子敲敲杯子，叹气：“喏，门外就是，少说四个人。你这小姑娘不厚道，明知道自己会招来麻烦，还故意往这客栈中跑，虽说我们都带着刀剑，可未必就真的会功夫啊。”
黄鹂低着头一声不吭，手也局促捏在一起。
“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司空睿道，“看你这般可怜，若当真有苦衷，我可以考虑带着你。”
“门外那些人，是杀手。”黄鹂道。
司空睿问：“何门何派？”
黄鹂道：“剑。”
段瑶插嘴：“哪个字？”
黄鹂道：“刀剑的剑，是白象国最大的杀手组织，帮主是楚国人。”
段瑶抽抽嘴角，叫什么不好，叫剑。若是两个门派吵架，被对方骂一句你们这些贱人，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楚国人？”段白月道，“叫什么名字？”
黄鹂道：“包大渡。”
“噗。”司空睿险些被呛到。一个杀手组织，叫剑，这也就算了，掌门人的名字听起来还像个稳婆，什么叫包大肚，若换做自己，估摸着嫌丢人都不敢说。
“哐当”一声，雅间门被人一脚踹开，黄鹂霎时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带头之人。
段白月抬头扫了一眼，就见白日里那个混混也在其中。
“做什么？”段瑶冷冷挡在前头。
“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你们想做什么！”打头之人狠狠吐了口唾沫，“外乡人休要多管闲事，快些闪开，休要耽误我家少爷拜堂！”
段瑶回头看了眼黄鹂：“你今日要成亲啊？”
“这就是姑娘不对了。”还没等她说话，段白月先摇头，“大喜之日，不好好在家里等着被迎娶，你我非亲非故，跑来这里作甚？”
司空睿也示意段瑶退到自己身后。
“想来这客栈里的人都能作证，是这位姑娘自己找上门，与我们可没关系。”段白月继续和颜悦色道，“外乡人不想惹事，诸位既然寻来了，便请快些将她带走，莫要耽误我们谈生意。”

第七十八章 遇到了熟人 啧啧啧啧化成灰也认得
听到段白月这句话，黄鹂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心知这回或许当真会被抓回去，却又不死心，又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段瑶。
段瑶双手抱剑，站在司空睿身后，神情漠然，像是丝毫也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打扰三位了。”打头那人抱拳道谢，而后便上前想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却没料到黄鹂在猛然一把扫开他的手后，转身几步冲到窗边，飞身一跃跳了下去。
“喂！”前来抓她的那伙人见状个个大惊失色，赶忙冲到窗口，连段瑶都心里一空，段白月却只是微微一笑，与司空睿对视了一眼。
早就看出这小丫头会功夫，走路身形轻巧灵活，又眼神机警，面前这七八个男人加起来，怕也奈何不得她。
果然，黄鹂在落到大街上后，就地打了个滚，便拍拍衣裳站起来，片刻也未停留，径直挤开人群向着远处跑去。原先在街上的百姓谁也没料到，好端端地会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人，此时都在抬头向上看，顺便指指点点。打头那名男子见黄鹂越跑越远，手中握着暗器几欲打开，却又碍于街上到处都是人，怕有误伤不好交代，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小巷中。
段白月提醒：“诸位还不赶紧去抓人？”
“跟我追！”男子一挥手，带着手下也追了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段白月放下茶杯，道：“去吧，小心暴露身份。”
段瑶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门。
司空睿叹气：“你我来此还什么都没做，便已经有麻烦自己找上门。”
段白月却摇头：“也不算是麻烦，我原本要找的，也正是这个杀手帮。”
虽说帮派名字起得一言难尽了些，但若是要找杀手或是要找人护镖，在白象国百姓的心里，第一反应还是要找包掌门——毕竟生意规模大，路子也广，好办事。而先前在楚国行刺楚渊的杀手，也正是出自这剑帮。
“方才窗边那人曾拿出一样暗器，你可看清是什么？”段白月又问。
司空睿想了想，道：“你是说那个木头盒子？”
段白月点头：“那叫鬼木匣，产地楚国大雁城。由于阴毒至极，所以被朝廷明令禁止不许再制。可惜地方官府为求利益铤而走险，与南洋商户勾结贩卖，迄今至少也有上万件流出。”
司空睿不满：“这般厉害的暗器，你居然不顺道给我拿一个？”
段白月道：“送你就算了，送给弟妹或许可以，估摸比搓衣板好用。”
司空睿投降：“你赢，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段白月笑笑：“明日先去那包大渡家中，看看能不能借由做生意的名头，套出楚项的下落。”
司空睿点头，也是极其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得了包大肚这样雷霆万钧的名字。
夜色逐渐降临，城里的百姓也陆陆续续回家休息。西头一处幽静的荒宅里，野草抽出一丈多长，树枝在墙上映出斑驳黑影，狰狞如同鬼魅。胆子小的人莫说是住，就算仅仅是看一眼，也会觉得心头发怵。
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几乎与墙壁嵌在一起，许久也不见动一下，不知是生是死。
段瑶随手丢了个小石子过去。
人影瞬间站起来，月色下手中寒光一闪，却是握了一把匕首。
段瑶道：“是我。”
黄鹂看清他的脸后，微微愣了愣，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没吭气。
“我和哥哥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寻事的。你白日里一声不响就跑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家丁，我们自然不好插手。”段瑶道，“不过看你也有些本事，居然能甩掉那么多男人，一个人跑来这里躲着。”
黄鹂依旧没说话。
“走吧。”段瑶道，“现在没人跟着，带你回客栈。”
黄鹂道：“不用带我回客栈，若是少侠好心，送我前往码头，寻个好心的船主便可。”
段瑶叹气：“不瞒你说，我刚从码头回来，现在到处都是搜查巡逻的人，本地人出海要登记身份，外地客商想要走，也要先报出自己是何时抵达的白象国，核查记录无误之后才能离开。这当口，就算是再好心的船主，只怕也带不走你。”
黄鹂脸色愈发苍白，却也知道按照包大渡的脾气与财力，的确有可能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抓自己回去。
“所以喽，你还是先跟我回客栈吧。”段瑶道，“这荒宅也安全不了多久，况且总不能不吃不喝。”
黄鹂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段瑶身后，随他一道回了城。
街上的巡逻比起港口，只多不少。不过段瑶轻功超凡脱俗，很容易便将她带回了客栈。段白月与司马睿正在闲聊，见到黄鹂进门，笑道：“姑娘白日里好快的身手。”
黄鹂抱着包袱，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段白月道：“先回房休息吧，不必担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找上门。”
黄鹂声音很低：“多谢大爷。”
段瑶带着她去了隔壁。司空睿道：“你我明日就要去剑门，她可是从那里跑出来的，不事先问两句？也好心里有个底。”
“萍水相逢，你怎知她一定会说真话。”段白月摇头，“有什么事，明日之后再说也不晚。”
这一夜过得风平浪静。第二天一早，段白月便与司空睿一道出了客栈，只是到了剑门才发现大门紧闭，连个守门家丁都没有，只在柱子上贴了一张榜文，用白象国以及楚国文字分别书写，说最近府中事务繁杂，所以暂时不接任何生意，开张日期不定，请诸位见谅云云。再一问周遭百姓，都说这告示贴出来少说也已经有十天，大家伙都在猜原因，却也没谁能说个准。
“前一天还在照常做着生意，后一天就无故闭门谢客，还一关就是十余天。”司空睿道，“这可不像是有脑子的生意人。”
段白月对此却不意外，派人行刺大楚皇帝失了手，换做谁都会惊慌失措，关门看风向也是意料之中，说不定早已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两位客人，若是着急的话，不如去找找金象镖局吧。”旁边有人懂汉话，见他二人一直站在门口，便好心道，“除了包掌门，金象镖局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了，老板是本地人，押运一些普通货物出海进关，还是绰绰有余的。”
段白月点头：“多谢。”
“就在前头，拐过两个弯。”对方极为热情，“剑门现在暂时不接生意，金象镖局便紧俏了许多，客人还是快些去看看吧。”
“去不去？”司空睿问。
段白月道：“自然去。”同行是冤家，更何况金象镖局的老板还是本地人，被外来客压了这么多年，心中也不大可能完全不梗刺。
两人顺着所指方向寻去，沿途也听有人在议论黄鹂的事，说包大渡最近走霉运，生意莫名其妙关了不说，想娶个姨太太冲喜压惊，人又跑了，现在还在满城找，也不知能不能找到，若是逼得跳了海，又是多一桩烦心事。
前头有人高声叫卖，手中举着一大张图吸引顾客，不少人路过之时，都会顺便扭头看一眼。
司空睿也扫了扫，道：“大楚王都？画得还当真不错，看着富丽堂皇。”
段白月笑笑：“繁华是挺繁华，却依旧不及实景一半。不说逢年过节，哪怕只是每月的集市，王城大街上也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司空睿感慨：“如此说来，那小皇帝还真有些本事，怪不得你当初执意要帮他。”
话还没说完，段白月却已经闪身进了书画铺子中。
司空睿纳闷，也跟进去：“怎么，要买画？”
段白月随手翻了几张，答：“是。”
看着纸上那舞姿妖娆，身材汹涌的波斯舞姬，司空睿发自内心道：“原来你好这一口。”口味还不轻。
段白月：“……”
书画铺子门口，小伙计笑容满面，用高丽文大声打招呼，司空睿听到后，也好奇一回头。
段白月不动声色，踢了他一脚。
司空睿：“……”
又怎么了？
金姝在门口笑笑，又看了段白月的背影一阵子，见他没有要转身的意思，便带着丫鬟仆役离开，并未再回头。
司空睿看出端倪，用胳膊捣了捣：“方才那位，便是高丽公主吧？”
段白月丢下画像：“你还当真什么都知道。”
司空睿道：“当年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高丽公主相中了西南王，街边还有人押宝，赌这桩姻缘能不能成。”
段白月有些头疼。
司空睿提醒：“方才金姝看了你那么久，怕是认了出来。”
段白月皱眉。
“你我这回前来白象国，可没打算暴露身份。”司空睿道，“若我是你，便会想办法提醒一下那位高丽公主，以免说漏了嘴，又横生枝节。”
段白月揉揉太阳穴，颇想叹气。
早知如此，方才便该换一条路走。
司空睿继续提醒：“这可与你戴没戴面具无关，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只看背影，甚至只看手，只听声音，也能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心里头的那个。”
段白月道：“她现在已经成了亲。”
“也没说高丽公主现在还念着你。”司空睿啧啧，“先前喜欢过的，那也一样叫喜欢，你拒绝了人家，便是爱而不得，罪状加倍，只怕此生此世都忘不掉了，化成灰也没用。”

第七十九章 剑门两位少爷 楚国来的客户
段白月道：“走吧，去金象镖局。”
司空睿道：“喂，你当真不先去会会那位高丽公主？”
“你方才说的话，有些道理，却也有些杞人忧天。”段白月道，“按照金姝的脾气，若是成亲之后受了委屈，怕是早就一怒之下回了高丽。如今一直住在这白象国，便说明日子过得不错，既然日子过得不错，又何必要主动向她自己的丈夫提起昔日之事，自讨没趣？”
司空睿啧啧：“看不出来，你还挺了解这位高丽国的公主。”
“好说。”段白月态度和善，“自然比不上司空兄对聂姑娘的了解。”
司空睿笑容瞬间僵硬。
“走吧。”段白月转身出了书画铺子，“去金象镖局。”
诚如方才那位路人所言，剑门不做生意，其余镖局武行可就得了大便宜，金象镖局自然也不例外。门口客来客往，几乎连门槛都要被踏平。
“两位客人。”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恰好又送了一拨人出来，见到段白月与司空睿正在往过看，赶忙笑容满面，用略显僵硬的汉话打招呼，“可是要找我家老爷谈生意？”
司空睿笑笑，道：“正是。”
“快请快请。”管家笑容可掬，将两人让了进来，寒暄道，“看衣着打扮，二位是从大楚来的吧？”
“祖籍是在大楚，不过这些年一直住在望夕礁。”司空睿道，“不知先生可否听过？”
“自然，望夕礁也是个好地方。”管家命下人上了茶，笑道，“那贵客先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司空睿点头，目送他出了门。不久之后，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恭敬弯腰行礼。
“这位便是我家老爷。”管家在身后介绍。
“打扰了。”段白月与司空睿也站起来，“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家老爷名叫坤山。”管家道，“他不懂汉话，却极喜欢与楚国人做生意，说是大地方来的客人，见过世面，豪爽，又仗义。”
“过奖过奖。”司空睿道，“方才看这门前人来人往，还劳烦坤山老爷亲自来接待我们，也是受宠若惊。”
坤山示意请两人坐下，然后向管家说了一段话。
管家道：“我家老爷是说，不知两位是想做什么交易？”
司空睿道：“我想要雇佣十名杀手。”
管家面露难色，向坤山低声翻译了一遍。
坤山皱眉，连连摇头。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管家道：“实在抱歉，现如今所有的杀手营生都停了，今年也不会再做，只有镖师与武行教头可以雇佣。”
段白月道：“我们可以出大价钱，三倍，甚至十倍。”
坤山依旧摇头：“多大的价钱也不做，还请客人莫要为难我们才是。”
“如何能是为难。”司空睿不悦，“白象国的杀手行当早已声名在外，我们也是为此专程驾船前来，劳神劳力不说，现在掌柜的却不肯接生意，害我们白跑一趟。硬要说为难，也该是掌柜为难我们。”
“这……”管家语塞，又小声与坤山商议了几句，还是坚持道，“经商之人注重信誉，害贵客白跑一趟，我们也是过意不去，但着实是没办法啊。”
司空睿道：“理由？”
管家道：“有人坏了行当的规矩，为了不惹麻烦，只好暂时如此权宜。”
司空睿道：“谁？”
管家摇头：“这便是白象国诸多镖局之间的内部纠纷了，客人还是莫要再逼问才是。若实在想找杀手，或许可以去问问别家，但两位贵客像是有急需，我还是在此多嘴一句，哪怕是去大楚找，也不用再在白象国耗费时间了，短期内，怕是没有人再敢接杀手的生意。”
“这样啊。”司空睿看了眼段白月，见他微微点头，便道，“那今日便打扰了，告辞。”
“告辞。”管家躬身行礼，坤山也站起来，亲自送两人出了金象镖局。
“看这架势，估摸着如今这白象国内的诸多镖局武行，都恨死了剑门。”司空睿道，“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去刺杀大楚的一国之君，连累整个行当都没饭吃。”
段白月道：“走吧，回客栈，问问那个小丫头可知道些什么。”
“现在不怕她说谎了？”司空睿问。
“昨晚刚来，换做谁都会紧张，自然不宜多问。不过现已经休息了一夜，又有瑶儿陪着过了一天，心里也该放下芥蒂。”段白月在街边买了包小点心，“你可知在大理城中，有多少姑娘喜欢瑶儿？哪怕是说一句话，都要脸红许久。”
司空睿遗憾：“可惜我没侄女。”否则近水楼台，还能先占着。
段白月看了他一眼：“下回有机会，你可以去会会大楚户部的刘大炯刘大人。”
司空睿不解：“为何？”
段白月道：“看着像是与你出自同门。”
司空睿面露疑惑。
段白月却已经拎着点心回了客栈。
段瑶正在与黄鹂聊天，见到两人回来，站起来打招呼。
“带了些点心。”段白月将手中纸包放在桌上，“不知道姑娘喜不喜欢。”
“多谢大爷。”比起昨日，黄鹂看上去果真已经轻松了许多。
“今日我们去了剑门。”段白月道，“只是却大门紧闭，说是已经关了十多天。”
“几位爷要同剑门做生意？”黄鹂问。
段白月道：“姑娘不必紧张，既然将你带回了客栈，自然就不会再将你交出去，否则岂非是自找麻烦。”
“说说看，剑门为何要闭门谢客？”司空睿递给她一杯茶。
“是已经关了十来天。”黄鹂道，“先前生意一直做得好好的，突然掌门有天就勃然大怒，府里人人都紧张得不得了，私下有人传，说是二少爷接了不该接的单子，惹了惹不起的人。为了躲麻烦，闭门谢客不算，还要将府里的每个人都审问警告一回，勒令不准在外头乱说，风声鹤唳的。原本四姨奶奶身怀六甲，下个月该生的，也因此受惊滑胎，老太太更是犯了心口疼的毛病，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有人看见鬼。大奶奶请了法师回来，算出说府中犯了煞星，才会遇到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最好赶紧办一场喜事冲一冲。”
“所以包大渡便要娶你？”司空睿问。
黄鹂点头：“我原本只是个端菜的丫头，掌门是看不中的，但情急之下也找不到别家姑娘，要办喜事，我是剑门唯一一个能说娶就娶的人。”
司空睿瞅瞅嘴角，这也行。
“谁教你的功夫？”段白月问。
“剑门是武行，里头人人都会功夫。”黄鹂道，“我是没资格学的，但是有个老镖头看我机灵，所以打小就爱教我几招，我也就学了一些。汉话也是他教的，他是楚国人，还有，家里的教书先生也教了些。”
“不想去做姨奶奶？”司空睿打趣。
黄鹂立刻摇头：“我知道之后就想跑，却又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
“所以便送朵花给我，见我像是好说话的人，又带着刀，就立刻收拾包袱自己跑来？”段瑶问。
黄鹂脸一红，水汪汪的眼睛看他一眼，当时也是急傻了，想不出别的主意。
段瑶立刻拍拍胸口：“还好我媳妇不知道。”
司空睿失笑，这是假装有媳妇装上瘾了是不是。
段白月继续道：“那位包大渡掌门，来历是什么？”
“来历？”黄鹂不解。
司空睿解释：“意思就是，何时来的白象国？”
“没有何时来，是一直在这。”黄鹂道，“虽说祖籍楚国，但包掌门上一辈就到了这里，一直开着剑门。”
“这样啊……”司空睿摸摸下巴，与段白月对视了一眼。若是祖辈就来此，听起来像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段白月道：“你既是上菜的丫头，那应当见过不少上门谈生意的客人。”
黄鹂点头：“嗯，我机灵，所以回回上菜都是我。”
段白月继续问：“楚国的客人多吗？”
“多。”黄鹂道，“这几年尤其多。”
段白月从怀中拿出画像，是临摹之作，只有一双眼睛：“有印象吗？”
黄鹂接到手中看了看，道：“有。”
司空睿啧啧，还真有啊。
“说说看。”段白月道。
“但那位客人，眼神可没这么和善。”黄鹂道，“也是大楚的客人，是来找二少爷的，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前来的。”
“为何会记得清楚？”段白月问。
黄鹂道：“一来这位客人长得好，又高大，又英俊，还挺贵气，与一般的客商完全不一样，当时许多小姐妹都偷偷看，我能上菜，还被大家取笑嫉妒，可就是凶了些，看着有些害怕。”
段白月笑笑：“还有呢？”
“还有，家中有两位少爷，大楚的贵客向来都是由大少爷接待，这回却交给了二少爷，可是头一遭。”黄鹂道，“所以才能记住。”
段白月问：“两位少爷关系不好，对不对？”
黄鹂点头：“是不好，经常吵架，掌门偏爱大少爷，剑门里头人人都知道。所以当时大家都在嘀咕，为什么这回会将这一看就极为阔绰的大客人，交给二少爷。”

第八十章 星洲 当今皇上才真叫与众不同
段白月道：“只是一桩生意，若是大少爷手中事务太多，交给二少爷也无不可，至于让府中人人都犯嘀咕？”
“可二少爷向来便不学无术，只能接些小单子。”黄鹂道，“大少爷听闻此事后，也不高兴，还亲自去了那几位贵客下榻的酒店，想要从中搅局拦截，却也没得手，后头才有人说，是客人点名要与二少爷做生意。”
包大渡虽说平日里偏爱长子，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客人点名要找小儿子，也没有多做干涉。生意很容易就谈成，订金也如期送上门，一切看上去都是有条不紊，任谁也没料到这批杀手此行竟会是有去无回。包大渡因此勃然大怒，剑门内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二少爷包岩被禁足关押，大少爷包玉则是连夜带人出了海，除了掌门人，没谁知道他究竟去了哪。
司空睿听得连连摇头：“这种坑爹的儿子，当真养了不如不养。”
段白月道：“你在上菜的时候，可曾记得那位大楚的客人聊了些什么？”
“我没有一直待在屋子里，只零星听到一点东西。”黄鹂道，“而且饭厅之内有丫鬟仆人，应当也不会谈什么紧要大事，大都是在寒暄客套，只有一句，那位客人往后像是要去星洲。”
“星洲？”段白月先前没听过此地。
“是一片荒芜的岛礁，也在这南海中。”司空睿倒是知道，“不过虽说荒芜，却风景秀美，是渔民们躲风暴时无意中发现，据说夜晚能触摸到整片星河，位置也不错，勉勉强强可以与现如今的通商水路连为一体。”
“这么一个好地方，无人想去占着？”段白月问。
“那是一片荒岛，不是一座城镇。”司空睿道，“虽说无主，但若是占了，便要修房修路，迁人开港，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完成的工程。况且南海之中岛国无数，谁若是先动手，那叫出头的椽子先烂。”
“听当时的意思，那位客人像是要常住星洲，还请二少爷将来去做客。”黄鹂道，“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段白月点头：“多谢姑娘。”
“是我该谢谢几位大爷才是。”黄鹂道，“这白象国里头，除了外乡的客人，没人敢招惹包掌门。”先前也是没抱多少希望的，却没想到当真能命大逃脱。
段白月让段瑶先带她回房，而后问司空睿：“星洲，离这里有多远？”
“不算远。”司空睿道，“乘一艘大些的货船，最近天气又好，估摸二十来天便能到，想去看看？”
段白月点头。
司空睿道：“也好，横竖现在剑门拒不接客，其余镖局也是人人自危，有尾巴的也会收回去，守在此处，也守不出个结果。”
段白月道：“听那小丫头方才所言，剑门或许还真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位二少爷包岩。一直不得志，便卯着一股劲想要一鸣惊人，才会捅了篓子。如今他被关押禁足，还连累了全家人甚至整个白象国的同行，应当也是悔不当初，恨死了楚项等人。”
司空睿道：“不如今夜去看看？”
段白月答应：“好。”
子夜时分，街上一片静谧。两人轻而易举便潜入剑门，就见里头也是黑漆漆一片，只有各个小院门口燃着红灯笼，看起来非但不喜气，反而有些阴测测。守卫巡逻至少有三队，除此之外，各个院子中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照黄鹂所言，关押包岩的院落在最南边，外头果真有不少看守。段白月绕过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落在屋顶，俯身听了片刻，便起身出了小院，落回先前藏身的繁茂树丛中。
片刻之后，司空睿也回来，说主宅那头一样悄无声息，像是所有人都在闷头睡大觉，并无任何发现。
“与我们先前料想的一样。”段白月道，“继续守下去，未必守不到东西，却也未必能守到。时间有限，还是直接前往星洲吧。”
司空睿点头，与他一道出了剑门。
要出海，便要有由头，幸好望夕礁声名在外，既然白象国的武行不接生意，白跑一趟自是不划算，两人想要继续南下看看别的营生也不稀奇。
在动身前一天，段瑶带着黄鹂趁夜色避开海边巡查，神不知鬼不觉登上了一艘北上大船，让她先躲进船舱底下，自己则是在第二天光明正大出港上船，打算先将人送到西南驻军所在的小岛上，再折返去与哥哥们会和。
段白月与司空睿则是继续南下，前往星洲。这艘大船是开往最南端的新毛国，不过船上的客人却大多是在中途就下船——一路少说也要停泊数十个岛国以及海港，只要有心，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可赚，何必海路迢迢往最南边跑。
而段白月与司空睿，也顺理成章在距离星洲不远的一个港口下了船，就见段瑶正在一个小摊上吃面。
段白月失笑：“速度倒是挺快。”
段瑶也看到了两人，几口吃完面跑过来。
“还以为要在此地等你。”司空睿道，“却没料到是你等我们。”
“我坐快船过来的，两头都是铁矛尖，比大船要快得多。”段瑶道，“前天就到了。”
“那小丫头安置好了？”段白月问。
“交给了段念，正好帮忙伙房打个下手。”段瑶道，“岛上没有姑娘家，大家都挺疼她。”
段白月笑笑，道：“辛苦你了。”
“还有件事。”段瑶道，“我来这里的时候，恰好看到一艘开往星洲的货船离港，问了当地人，说上头都是木头和绳索，像是要盖房子。喏，那边是另一艘船，也是要去星洲的，上头是粮食和牲畜。”
“牲畜？”段白月道，“看来上头已经颇有规模，否则不会运送活物家畜上去。”
“看架势，说不定都开始过日子了。”司空睿道，“正好，借着这艘船上岛去看看，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大楚云德城内，一处孤坟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在躬身烧纸，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在左下角刻着一个红色标记，表明这座坟冢的主人与北行宫有关。
而城里头的人也对此议论纷纷，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当今圣上在前些日子，曾亲自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可当真是有些身份。
“走吧。”燃尽手中最后一张纸，凤姑婆婆起身，颤巍巍拿起篮子。
旁边老伴扶着她：“慢些。”
凤姑婆婆道：“这么些年，我知道他在行宫里，你也知道他在行宫里。”
“知道又如何。”老伴抱怨，“他爱守，便让他守，还能撵走不成，显得我多在意他一般。”
凤姑婆婆笑着摇了摇头，替他整整衣裳，随着一道慢慢回了家。沿途见着有卖鱼的，便拎了两条，正好明日女儿女婿回来，一家人也热闹。
夕阳西下，茫茫荒野，一片静谧安详。
而在边境白海，楚国战船正整齐停泊港口，风帆扬起之时，一眼望不到头。
夜半起了大风，船只在海中剧烈摇晃。船舱底部，司空睿接住一颗掉下来的大白菜，道：“让我跟你遭这份罪，这笔人情，怕是下辈子都还不清。”
段白月道：“你想多了，我压根便没打算要还。”
司空睿扯过一个布口袋，低头狂吐。
段白月与段瑶齐齐扭头，并无人关照他是否还能撑住。
司空睿有气无力，生不如死。
幸好，在他将胃吐出来之前，大船先一步抵达星洲，停泊在了港口码头。
四周人声鼎沸，三人一直躲在船舱暗室内，直到天明之际，周遭都安静了下来，方才暗中下船上岸。
四周依旧一片荒芜，只是草草修了个港口，人也不多。不过越往里走，烟火气息倒是越重，逐渐有了村落，甚至看架势还有一处市集。
“南洋各国都不敢轻举妄动，却叫外人捡了便宜。”司空睿听起来颇为遗憾。
段白月道：“看衣着打扮有楚国人，还有一些不知来自何处。”
司空睿摇头：“我也不认识，不过这南洋岛国多了去，民风迥异，不算奇怪。”
“等等。”段白月示意两人往前看，“觉得那里像什么？”
一片低矮的房屋整齐排列，像是豆腐一般方方正正，看起来极为整齐，少说也有几十间。
段瑶道：“军队？”
段白月点头：“寻常村落修建宅子，谁家会修成这样。”
“楚项在这里养兵？”司空睿啧啧，“得，这下估摸有得玩。”
“有人来了。”段瑶道。
三人迅速闪到一处巨石后。
片刻之后，果然就见一群人远远过来。打头之人锦衣玉带，气质华贵，与四周苍凉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正是被贬黜的高王楚项。
司空睿道：“还真是宫里头出来的，气场一看就与其余人不同。”
段白月问：“找死的气场？”
司空睿：“……”
段瑶在旁补充解释：“当今皇上的气场，那才是与众不同。”
“那是，谁能跟皇上比，但我又没见过。”司空睿揣着手表达不满，“就算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人也是被你一把就捏断了胳膊疼晕，哪还能看出什么气场。”
段瑶闻言张大嘴，震惊地看着他哥。
你还做过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第八十一章 客人 皇上怎么来了
“下一步要怎么办？”司空睿问，“楚项可是现成的就在眼前，这岛上兵马也不多，要将其擒获轻而易举，正好带去王城给小皇帝邀功。”
段白月却摇头：“当初与楚项一起被流放的，还有刘锦德。楚项之所以不甘心做逍遥王爷，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争皇位，一大半功劳要算在刘锦德头上，出谋划策调兵遣将，倒不如说他才是幕后主谋。”
司空睿猜测：“你打算等刘锦德出来，再一网打尽？”
段白月道：“这星洲新建不过两三年，想来大头还在别处，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但既然需要重新寻一处岛屿养兵，怕是早已成了规模，甚至不单单是刘锦德与楚项，更有可能是与南洋某个岛国联手，才能在短期内快速发展壮大。所以此时单单杀了楚项怕是没用，幕后主谋一日不除，这南海便一日不会安稳。”
司空睿皱眉：“南洋岛国虽多，规模大的却没几个，况且近年来大家都时兴与楚国通商做生意，赚银子都来不及，打仗作甚。起码就我知道的几个大国而言，是断然不会有此等念头。”
“可你也说过，这南洋大了。”段白月道，“惊涛漩涡加上茫茫白雾，莫说是藏匿数万人，就算是数十万人，也并非不可能。”
司空睿道：“那你的意思？”
段白月道：“先在这岛上大致看看，而后便暂时撤离。楚项既然选了星洲作为新的地盘，想来也不会离老窝太远。你我借着商人的名义在附近几个岛国先去打探消息，再定下一步要如何。”
司空睿叹气：“可怜我那独守空闺，如花似玉，情意绵绵，急盼夫归的娘子，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她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潇洒不羁，情深倜傥的相公。”
段瑶默默堵住耳朵，四个字四个字，听多了晕。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有好处。”
司空睿赶忙问：“是何好处？”
段白月答：“此行之后，我便将那些信函都还给你。”
司空睿感慨：“真是好大一个好处。”
段白月点头：“我也如此认为。”
司空睿：“……”
早就知道，不该与他比脸皮。
本来就厚，还戴个面具。
问世间谁人能敌。
西南王府内，南摩邪正被压着坐在石板凳上，疼得呲牙咧嘴。
金婶婶拿着篦子，一下下帮他梳头，下手快准狠，转眼便将那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束了个整整齐齐。王爷与小王爷不在，南师父便愈发没人管，新衣裳两天就能穿破，头发比鸟窝还要乱，昨日里去街上蹲着晒太阳，被一伙外乡人当成乞丐，片刻面前就落了一堆铜板，到现在城里头的男女老少还在取笑，简直丢人。
南摩邪垂头丧气，觉得自己昨日也算是赚了钱，赚了钱还要被梳头。
“南师父，金婶婶。”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有官家人来了。”
“官家的人？带去议政厅，通传王大人便是。”金婶婶道。
“不是，客人点名要找南师父。”小厮道，“看着派头大得很，是魏大人亲自陪着来的。”
“魏方魏大人？”南摩邪纳闷，那可是朝廷派往西南最大的官，莫非是来的是钦差？
“不行，魏大人，魏大人，这里是后院，不能进啊。”几个家丁急急阻拦，“南师父的住处，院子里到处都是毒虫。”要是被咬了可如何是好。
魏方一脸为难，你拦着我也没用啊，没见是前头的祖宗要闯？
“这么急，可莫要是出了大事。”金婶婶听到外头的动静，也有些心里没底，连衣裳也来不及让南摩邪去换，站起来刚想出去看看，院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看着门口站着的人，南摩邪目瞪口呆，觉得自己或许是眼花，或许是头皮拉扯太疼出了幻觉。
魏方在旁道：“南师父，皇上昼夜兼程来这西南府，有要事相商。”
四下一片安静。
金婶婶识趣行礼退下，楚渊微微一抬手，魏方也躬身离开。
南摩邪搓手干笑。
楚渊问：“他又不在，是不是？”
南摩邪发自内心道：“这回是真不在。”
“去了南洋何处？”楚渊问。
南摩邪咽了咽口水。
楚渊继续道：“根本就没有找到天辰砂，为何要骗朕？”
南摩邪心里暗暗叫苦，怎么突然就什么都知道。
见他沉默不语，楚渊心里已有端倪，玄天临终之前写了一封书信，告知自己段白月曾派段瑶私下前去找他，串通说天辰砂并不难找。可上古传说时的神物，怎么可能不难找。再退一步，就算当真找到了，流传下的只字片语都说天辰砂服下后能解百毒续经脉，实在不该是当日那副半死不活病仄仄的样子。
更别提什么白眉仙翁——问了东海蓬莱星斗真人，南海染霜鬼手神医，以及诸多长居沿海的老人，都是闻所未闻，街边破烂小话本上倒是有不少类似的神仙，白眉仙翁，白须仙翁，白袖仙翁，白发仙翁，刚好可以凑齐一桌四人饭。
想到此处，楚渊几乎要怒火滔天：“他人究竟在何处！”
南摩邪后退一步，道：“皇上，还是回王城吧。”
“朕自然要回王城，却先要还他一条命。”楚渊道：“若是前辈不肯说，北海楚军已调拨完毕，随时都能出战。”
南摩邪浑水摸鱼跟着附和：“皇上所言极是，只是我也不知道那孽徒现在何处，不如——”
“前辈不必再说了。”楚渊打断他，声音无风无浪，“实在不知道，也无妨。我大楚海军此前从未练过兵，此番正好一个岛国一个岛国打过去，所有说不出人在何处的，一律视为西南府同谋逆贼，看最后朕究竟能将这先祖传下来的家业扩到何处。”
南摩邪目瞪口呆。
“告辞。”楚渊甩袖往外走。
南摩邪在后头泪流满面：“白象国，白象国！”
楚渊嘴角扬了扬：“多谢前辈。”
南摩邪一跺脚：“我随皇上一道去！”
楚渊依旧笑：“好。”
南摩邪很想学自己的小徒弟嚎啕大哭。
早知如此，昨日就该将自己埋回坟堆里，也好躲清净。
官道上，一队马车轻快前行。楚渊靠在窗边，看着外头山色出神。
四喜道：“皇上，歇一阵子吧。”
楚渊回神：“你猜此时此刻，太傅大人该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四喜公公笑容满面，心里却说，估摸着这回皇上回去，太傅大人非得祭出先皇留下的家法不可。
王城里，刘大炯专程出宫买了一大包火烧，拎着前往陶仁德府上。
“刘大人。”管家像是见着了救星，“您可算是来了。”
“老陶气死了？”刘大炯一脸关切地问。
管家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大人莫要开玩笑。”若是被我家大人知道，估摸着又要多躺两天。
刘大炯拎着火烧，推开卧房径直走了进去。
陶仁德脑袋上顶着一块帕子，正在长吁短叹。
刘大炯道：“看你这架势，倒像是医书里画的妇人滑胎。”
陶仁德坐起来，问：“皇上回来了吗？”
“皇上回来作甚。”刘大炯道，“应当还在南边。”
陶仁德又倒了回去。
刘大炯道：“火烧吃吗？”
陶仁德怒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火烧。”
“什么时候？火烧刚出炉的时候，得趁热吃。”刘大炯打开纸包，“这朝中也不是只有你一人，别的大人都没事，只有你将自己折腾得一病不起，何苦。”
“毫无征兆便丢下朝中事物，要挥兵攻打南海，这——”陶仁德话说了一半，又将自己气得直喘。
“咱皇上已经不是刚登基那阵了，这四海九州，还不能有点野心？”刘大炯啧啧。
陶仁德道：“野心暂且不论，可现如今连西南都尚未收回，锰祁河以南还姓着段，皇上非但置之不理，反而主动将西南大军调往北海，将锰祁河以北腹地尽数敞开，到时候倘若当真与南洋开战，难保西南府不会趁机分一杯羹，到那时大楚腹背受敌，这疆土若再失去一寸，你我可就都成了千古罪人啊。”
“你能想到，皇上就想不到？”刘大炯道，“皇上想不到，沈将军总该想得到，九王爷总该想得到，既然他们都不管，谁又能肯定皇上此行就一定会开战？”
陶仁德皱眉。
“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吃个火烧冷静一下。”刘大炯往床上盘了一条腿，慢条斯理道，“说不定皇上只是去游山玩水散散心，又或者是为了探听消息，慌什么？”
陶仁德神情凝重咬了一口火烧。
“这就对了。”刘大炯道，“先皇临终时将皇上托付给了你，你这叫关心则乱。有时候听听我的也没错。就算皇上当真并吞八荒之心，就算总有一日大楚会宣战南洋，也不会是现在，咱皇上，精明着呢。这大楚的江山落在他手中，你我或许会多头疼几回，可却是百姓的福分。”
陶仁德沉默许久，眼皮子抬了抬，道：“老狐狸。”
刘大炯嘿嘿笑：“这话往日都是我说你，这回我可就收下了。也别再床上躺着了，出去吃个馆子喝杯酒，明日该干嘛干嘛，只管放宽心，等着皇上回来便是。”

第八十二章 熟悉的阵法 得来全不费工夫
北海是楚国南端最大的军备港口，自楚渊登基以来，虽说从未打过海战，海军人数却是逐年增加，从东海一直压到南海，起风之时，黑色战旗遮天蔽日无尽连绵，每日清晨准时响起的嘹亮号角声，几乎能传到天涯另一头。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近些年前往南洋做生意的商人才会越来越多——身后有如此强大的国家支撑，自然不怕被外邦欺负，一来一往和气生财，日子也是愈发有滋有味。
而北海下属的关海城，就成了最重要的通商港，满载着瓷器丝绸的商船启航出发，逐渐隐没在朝阳里。楚渊穿着便装，坐在码头旁的小摊上吃了碗鱼丸汤。摊主是个年轻的后生，身后背着一个娃娃，一边做生意一边与自家媳妇说笑。楚渊听得有趣，便多坐了一阵子，直到四喜找来，方才放下一锭碎银起身。
“少爷。”四喜手里拿了一把雨伞，“看天色像是要落雨了，早些回去吧。”
“前辈呢？”楚渊问。
“就在前头。”四喜道，“西南府在这关海城中开了家铺子，专门收深海捕捞上的珍珠，这几天恰好有府里的人过来收货，南师父便说顺道去看看。”
“珍珠铺子？”楚渊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码头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繁华的大街。两边的商铺恨不能挤在一起，大多是做水产海货生意，一股子鱼腥味，不过楚渊倒是不嫌弃，一路走走停停，再与各个老板闲聊两句，最后停在一家商号前：“这里？”
“是。”四喜道，“南师父应当还在里头。”
楚渊掀开帘子走进去，不见有小伙计接待，倒是有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正在后门口坐着玩手指头。听到有动静，好奇地抬头。
楚渊见他粉白可爱，便笑着伸手：“过来。”
小娃娃站起来，奶声奶气问：“你们找谁？”
“我们找南师父。”楚渊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薛小满。”小娃娃答。
“小满？”楚渊点头，“名字不错。”
“南师父在后头。”小娃娃伸手指，“吃饭呢，娘亲也在后头。”
楚渊道：“我带你去找娘亲？”
“好。”小娃娃懒得走路，伸手等着抱。
楚渊将他抱起来，方才走到后院，就听到南摩邪的大嗓门，紧接着，便有一个女子从另一头过来，正是先前赵五从后山救回的锦娘——她前段日子一直在西南府忙碌做活，金婶婶看得心疼，便让她随着商队一道来收珍珠，一来散散心，二来也躲个清闲。
“娘亲。”小满伸手叫她。
楚渊猛然停住脚步，四喜公公神情也有些讶异。
“皇上。”看清来人是谁后，锦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南摩邪单脚跨进院门，见着这一幕后，诧异道：“出了何事？”
“先将孩子带下去吧。”楚渊将小满递给四喜。
“皇上，孩子是无辜的。”锦娘着急，跪着向前挪了两步。
四喜捂住小满的眼睛，一边哄一边去了前头。
锦娘见状站起来想去追，却被楚渊伸手拦住，扭头看见南摩邪，顿时如同见了救星，扑上前便跪，“南师父。”
“你先起来，先起来再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南摩邪一头雾水，将她拉起来。
“朕自然不会与一个小孩过意不去，不管他的父亲是谁。”楚渊冷冷道，“楚项呢？”
南摩邪闻言略吃惊，楚项？
锦娘连唇上都失了血色，许久之后，方才断断续续说出实情。
锦娘原名薛婷儿，本是刘府中的一名舞娘，虽说姿色平平，舞姿却曼妙非常。楚项与刘锦德私交甚笃，几回宴请之后，便顺理成章将人带回了王府。薛婷儿出身低微，自然没有资格做侧妃，几年之后楚项被流放海南，按照身份她原本可免罪，可却痴心不死，硬是一路跟到了海南。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回来？”楚渊问。
锦娘道：“在初到海南之时，他感念我一片真心，也算是恩宠有加，甚至连逃离出海的时候，也不忘带上我。只是到了新地方，日子好过了，他却反而越来越暴戾，整日里非打即骂，甚至……”
“甚至什么？”楚渊问。
“甚至还想要重振旗鼓。”锦娘声音沙哑，“我心知他不自量力，他却看不清时局，被人日日在耳边吹捧，哪还有半分好好过日子的心。眼见他越来越疯魔，已无药可救，生下小满之后，我便逃了，我不怕死，却不想让儿子也被他教成偏执残忍之人，更不想让小满将来受牵连。”
楚渊道：“离开海南之后，你们究竟去了何处？”
锦娘摇头：“不知道，船只有许多天都是在茫茫白雾里穿行，有时甚至连日夜都分不清。到了岛上之后，他也不许我四处乱走，那里的人打扮穿着极为奇异，有许多裹着黑色披风的巫师。”
南摩邪闻言，心里猛然一动。
茫茫白雾，黑袍巫师，一切似乎都与传闻中的翡缅国一致。
楚渊扬扬嘴角，没说话。
南摩邪热泪盈眶，很想狠狠拍一下脑门，或者拍两下——找了这么多年的天辰砂，却没想到西南府中就有一个翡缅国出来的人，当初怎么就没多问两句呢。
如此，也不知该说造化弄人，还是该怨徒弟命苦。
南海离镜国，段白月正在客栈中擦拭玄冥寒铁，就见司空睿推门进来，手中抱着一摞搓衣板。
段白月打趣：“要带回去跪？”
司空睿满脸不屑：“我怎会跪此物？”
段瑶接话：“对，都是跪钉板。”
段白月忍笑。一张嘴说不过两个人，司空睿无奈，自己拿过茶壶喝茶：“既然是打着做生意的名号，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这离镜国专出产各类木具，澡盆浴桶搓衣板，我挑了半天，只有这个最轻巧。”
段白月道：“我与瑶儿也打听到了些事。”
“说来听听。”司空睿来了兴趣。
“无人能说清星洲岛上的人是来自何处，却也有些隐约风声。”段白月道，“据说船只来自北边，要穿过茫茫白雾，若是航程中遇到风浪，船上备着的干粮不够吃，变会用一些草药向来往商船换些生活所需。”
“北边，白雾，草药，还得地方大。”司空睿啧啧，“除了翡缅国，我可想不出第二个。看来是你运气好，连老天爷也要帮忙，否则为何那楚项别的地方不待，偏偏挑这个。”
段瑶道：“可要怎么混进去？二哥带人在海上漂了大半年，也没找到翡缅国的具体方位。若是一天两天，倒是能隐在大船的底部混上岸，但从这里到翡缅国少说也要数月，光躲着可不行。”
司空睿道：“找个光明正大的路子混上去。”
段瑶不解。
司空睿道：“这城里有个地方，据说主子与星洲有些关系。”
段白月问：“何地？”
“说了你或许不信，可世间当真就有如此凑巧之事，我也是刚刚才打听到。”司空睿道，“这城里有个地方，名叫小飞鸾。”
段白月哑然失笑：“景流洄？”
“这可算是自己送上门。”司空睿道，“在将他绑回去交给景流天之前，或许还能有些别的用途。”
段白月点头：“甚好。”
离镜国的建筑都颇具南国特色，只有位于闹市中的小飞鸾，青墙灰瓦雕花木窗，颇有楚国江南的风韵。大楚飞鸾楼声名在外，据说这小飞鸾的主子是飞鸾楼主的弟弟，自然生意也差不到哪里去。
景流洄斜躺在榻上，看着面前舞娘献艺，颇为快活风流。这里距离大楚十万八千里，他自然不会担心会被哥哥找上门，因此也不避讳打出飞鸾楼的招牌。每日都有大笔的银子进账，又无人管东管西，快活赛神仙。
小厮蹬蹬跑上楼，说又有客人求见。
景流洄坐起来，挥手示意舞娘暂且退下。
司空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银色面具的男子。
“两位客人。”景流洄站起身，“可是要打探什么消息？”
“正是。”司空睿态度恭敬，“打扰了。”
“好说。”景流洄笑笑，叫来下人奉茶，“不知要打探何事？”
“实不相瞒，不是在下，而是在下的这位兄弟。”司空睿道，“他如今背井离乡，想找个能赚银子的行当做一做，听说景楼主这里门路甚多，便斗胆前来一问。”
“赚银子的行当多了去，如此未免太过笼统。”景流洄摇头，“至少说一说想要做哪行，我再告诉你行不行，如此大家都方便。”
司空睿道：“我们也打听了一些日子，小打小闹的生意来钱太慢，我们也看不上。但见最近有不少大商船载着圆木前往星洲岛，像是个好营生，不知能否从中也分一杯羹？”
“要做星洲的生意？”景流洄道，“不可能。”
段白月问：“为何？”
“星洲岛上的主子，不接陌生人的生意，更不接楚国人的生意。”景流洄回答。
司空睿道：“大楚商帮实力何其雄厚，为何不肯与之通商？”
景流洄摇头：“这便不可细说了。”
“当真毫无通融的余地？”司空睿道，“星洲岛的主子不喜欢大楚，我这兄弟也是被大楚逼迫到有家不能回，却又有几分骨气，不肯依附我偷生，这才不辞劳顿下南洋，想要靠着自己重振旗鼓。做生意的本钱，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功夫奇好，放在中原武林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更不必惧怕海盗。”
“功夫好？”景流洄来了兴趣，“有多好？”
段白月道：“以一敌百。”
景流洄存疑：“可江湖排行上并无阁下。”
段白月道：“功夫高低，一试便知，总比一张纸要更加令人信服。”
景流洄又问：“为何戴着面具？”
司空睿在旁道：“遭人陷害容貌尽毁，伤心往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景流洄想了片刻，道：“做生意怕是不行，但我这里却有另外一桩差事，也是与星洲岛有关。而且若是做得好，银子不比木材生意少。”
“当真？”司空睿喜问，“不知是何营生？”
景流洄道：“教头。”
“教头好。”司空睿击掌，又问，“可我这兄弟下手没个轻重，万一打死了人，该如何是好？”
“在练兵时都能被打死，便是废物，死几个废物，又能如何。”景流洄道，“只是在此之前，我要先试试阁下的功夫。”
段白月点头：“好。”
景流洄又道：“聊了这么多，还不知二位该如何称呼？”
“好说。”司空睿道，“在下是望夕礁的少当家司空睿，这位是我义兄，先前的名字不提也罢，现如今既要重新脱胎换骨，自然要取个响亮些的新名号，楼主称呼一声王富贵便可。”
景流洄被噎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王兄。”
段白月冷静无比：“好说。”
司空睿在旁揣着手，笑容无比诚恳。
约好的日子在三天后，待到段白月与司空睿前往之时，景流洄已经先一步抵达，身旁站着一人，正是楚项。
“阁下便是星洲的主子？”司空睿称赞，“果真器宇轩昂卓尔不群，我这兄弟将来跟了阁下，还望多多提携才是。”
“兄台客气了。”楚项道，“只要是有本事的人，跟在我身边想吃亏也难。”
段白月问：“要与何人比功夫？”
“不是与人比。”楚项按下身侧一块大石，地面竟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司空睿小声问景流洄：“和鬼比啊？”为何还得钻到地下。
“去看了便知。”景流洄微微一笑，深不可测。
段白月纵身跃下，片刻脚底便接触到了土地，不算高。
其余几人也跟着跳入暗室，墙壁上用明珠照明，光线很暗，却也能看清在前头的一片空地上，整整齐齐列着十几座九尺铜人。
正是八荒阵法。

第八十三章 追寻 天涯海角都给朕回来
司空睿道：“这是何意？”
“在其中一尊铜人的手中，有一枚红色玛瑙。”楚项道，“若是能在半个时辰内将它夺得，便算赢。”
司空睿恍然大悟：“原来是阵法。”
楚项道：“此阵颇为凶险，兄台还是小心为妙。”
段白月道：“若我能破阵，是否就能前往星洲？”
“可不单单是星洲。”楚项道，“若能破得此阵，将来便是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小小一座星洲岛，兄台能看得上，我还看不上。”
段白月道：“好。”
其余几人向后退去，段白月赤手空拳，独自一人走入八荒阵中。
楚项按下机关，铜人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沿着地轨移动，打头铜人手臂骤然挥起，段白月闪身躲过，铜像左手重重砸入墙壁，灰尘扑簌落下，连脚下土地也在隐隐颤抖。
司空睿捂着嘴咳嗽，万分担忧道：“这洞穴当真不会塌？”
楚项并未理他，而是一直盯着段白月。
八荒阵之所以难以攻破，并不是因为铜人移动速度有多快，而是因为整个阵法骤然看上去混乱至极，几乎毫无规律可言，却又有迷魂口诀暗藏其中。被围攻之人初始或许可以勉强应对，但时间一久，便如同中了迷药，腿脚虚软神思恍惚，极易露出破绽。
司空睿看了一阵，猛然闭上眼睛，心中无端便开始烦躁。
楚项嘴角微微一扬，道：“若是难受，不如出去等。”
司空睿深呼吸了几口，重新睁开双眼，道：“见笑了。”
“阁下初见此阵，能盯着看上一盏茶的时间，已经算是高手。”楚项道，“只是比起你这位朋友，还是要略逊几分。”
言谈间，段白月手中匕首已然寒光一闪，竟是生生将那铜人的手腕斩断。一枚红色玛瑙被震到半空，段白月飞身而起，将其稳稳收入掌心。
楚项大喜过望：“好功夫！”
段白月跃出八荒阵，道：“承让。”
“能轻轻松松便破解这铜人阵，阁下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楚项道，“那中原武林有眼不识泰山，竟让此等高手一直寂寂无闻，害我险些错失一员大将。”
“过奖了。”段白月道，“前尘往事不想再提，只求将来能有口饭吃。”
“此言未免太过自谦。”楚项摇头，“阁下先在这离镜国暂且歇息两日，两日之后也不必再去星洲岛，随我一道去另外一个地方，共商大事。”
段白月声音依旧无风无浪，只道：“好。”
司空睿在心里啧啧，从小到大这么些年，可算是见他走了回狗屎运。
回到客栈后，司空睿拿着先前谈好的价钱，前往小飞鸾付银子，景流洄却笑道：“白日里那位雇主早已付了我三倍的价钱，阁下就不必再破费了。”
“这如何使得。”司空睿一边客套，一边赶紧将银票揣回袖子里，原本也不是很想给。
景流洄道：“只盼着将来那位王兄若是发达了，千万莫忘我这小飞鸾便是。”
“自然自然。”司空睿笑容满面，心说算你命大，居然还当真有些用。那就先不抓了，等着反贼被一网打尽后，再将这小纨绔子弟带回中原也不迟。
过了两日，楚项果真亲自带人来接，司空睿情真意切，就差握住王大哥的手泪水涟涟，恋恋不舍。段瑶躲在暗处看，直牙疼。
黑色大船启航离港，载着段白月与楚项等人，一道驶向北方。
当天夜里，司空睿亦是乘坐商船离开，打算先去西南军所在的岛屿，再做下一步计划。段瑶则是继续留在了离镜国，守着不远处的星洲岛，以免再出异常。
海上航行的日子，人多了自然热闹，人少了却难免乏味。楚渊坐在甲板围栏上，手中抱着一个椰子，看着远处的海鸥与流云。
南摩邪在后头小声道：“皇上也能这么大喇喇地坐？”难道不该注重些皇家仪态，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四喜公公道：“陶大人不在，皇上想怎么坐，便怎么坐。”躺着也行。
听到他二人对话，楚渊回头：“说说看，皇上该怎么坐？”
南摩邪赶忙道：“皇上不管怎么坐，看着都极为威严高大。”
楚渊与他对视片刻，却先自己笑了出来。
还当真像是某人的师父，说话都是一个调调。
南摩邪心想，皇上看着心情像是还不错。
而事实上，楚渊也的确极为轻松。人在白象国，又有了天辰砂的线索，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与其一直待在宫里怨天尤人，倒不如先将麻烦一件一件解决掉，然后再一并算总账，也不晚。
众人此行的身份是大楚商帮，带队之人名叫唐苏安，名字听着诗情画意，却生了一张络腮胡子脸，先是段白月的心腹，后头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楚渊的心腹，明里身份是王城绸缎行老板，经常会往来白象国做生意，因此对一切门路都摸得极清。
楚渊叫：“糖蒜。”
唐苏安赶忙道：“少爷。”
楚渊道：“白象国的码头，日日都这么多人？”
“分淡季旺季，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个走货期，人自然会多一些。”唐苏安道，“不过就算人再多，进出往来也要严格登记，这一点可不马虎，就算是塞了银子，少爷怕也要等一阵子。”
楚渊道：“无妨。”正好能四处看看，这可比折子要鲜活许多。
南摩邪踮着脚四下看看，然后就偷偷往出溜。
八名侍卫齐齐挡在他面前。
楚渊扬扬嘴角：“前辈想先替我去找人？”
“没有没有。”南摩邪咳嗽两声，道：“风大，去买顶帽子戴。”
楚渊道：“来人！”
片刻之后，十几顶帽子被送到南摩邪面前，各色花式都有，惹来旁边一群大婶艳羡，我们也想要。
南摩邪嘿嘿干笑，心里替徒弟点蜡。
不是为师不帮你，是你这媳妇着实太凶。
还是自求多福罢。
待到众人终于进城，已然到了黄昏时分。在馆子里叫了饭菜，楚渊拿着筷子吃了还没两口，就见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四目相接，金姝有些讶异。
“这位姑娘。”南摩邪先一步道，“你认识我家少爷？”
金姝回神，笑了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诸位。”
唐苏安拉开椅子，道：“姑娘请坐。”
金姝将怀里抱着的女儿递给丫鬟，示意她去另一边等着。
楚渊问：“是你的孩子？”
金姝点头：“刚满五个月。”
楚渊笑道：“早知如此，我便该带些礼物来。”
“刚出生就能见着少爷，已经是贤儿的福分。”金姝微微低头。比起刚进宫那阵，性子已然沉稳内敛不少，有了几分为人妻母的贤惠端庄。
楚渊道：“在这里可还过得习惯？”
“嗯。”金姝道，“夫家的人待我都很好，连哥哥来过一回，都说我命好。”
楚渊打趣：“你哥哥可没这么跟我说，还在哭穷要银子。”
金姝闻言也笑，气氛轻松不少，又道：“少爷怎么会来这白象城？”按理来说大楚天子南下，这白象国主该是求之不得才是，何必微服前来。
楚渊道：“此行不想大张旗鼓，只是为了找人。”
金姝看了眼南摩邪，道：“找段……吗？”
楚渊点头：“你见过？”
金姝道：“嗯，不过是数月前的事了，在城里一家书画铺子里，偶尔看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应当不会认错。”
楚渊问：“现在可还在？”
金姝摇头：“应当早就走了。”
楚渊闻言皱眉。
金姝道：“少爷若是想找，我夫家恰好负责码头来往商户的登记，只要知道登记的是何人姓名，查查便能知去了何处。”
话虽如此，但傻子也不知道段白月不会用真名。就在南摩邪心思复杂，不知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徒弟多提一口气时，楚渊却已经起身，随金姝一道去了先前段白月下榻的客栈。
“大楚的商户？”小二见着金姝，自然不该怠慢，赶忙抱出前几个月的所有簿子，一本一本仔细翻阅，总算找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名——司空睿。
“对对，就是这三位客人。”小二道，“我有印象，其中一位戴着面具，想忘了也难。”
亏得此行为了不让人起疑，司空睿一直便用的是真名——横竖已经多年未见，外界从来就不知望夕礁与西南府还有关系，就当是正经带着友人出来探商路，被查也不怕。有了这个名字，再加上金姝从中相助，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查到了几人离开时所乘坐的商船。
“多谢。”楚渊道。
“少爷客气了。”金姝道，“就当是替我那哥哥还些人情，也替我还份姻缘。”毕竟若非当年前往王城，怕是也不可能觅得良人。
楚渊笑笑，转身上了商船。
“这连日奔波，还没好好歇上几天，昨日风寒才刚好一些。”四喜公公心疼楚渊，低声道，“南师父当初也不劝着些西南王，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弄得现在一个往天涯跑，一个往海角追。”
南摩邪蹲在甲板上，也是感慨万千。情圣的牌匾一个怕是不够，要做两个——将来西南府挂一个，还要给王城送一个。
也不知将来两人见面之时，一个搓衣板够不够用。

第八十四章 黑鸦 荒野云顶的天辰砂
大船在海上航行，如同段白月所预料，大致是向着传闻中翡缅国的方向。在即将抵达白雾边缘时，几乎船上所有人都拿出一条黑布带，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段白月问：“这是何意？”
楚项道：“并非在下多疑，只是王教头初来乍到，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待到将来相处的日子久了，进出迷雾之时，自然可摘下眼罩。”
段白月道：“看来先前我想错了，看这架势，主子可不是个简简单单的生意人。”
楚项摇头：“若只是个生意人，王教头跟了我岂不屈才。这般出神入化的武功，自当施展拳脚做番大事，好将先前丢了的东西，再重新夺回来。”
段白月自己蒙住双眼，并未再多言。
楚项对他极为满意，武功盖世又沉默寡言，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得此一人，将来可是能顶大用。
按照段白月先前所想，在进入白雾区后，余下的航程顶多还有一两天，却没料到竟是过了整整十日，船只方才泊入码头。而在这十日间，只要是拿下眼罩，身边便必然有人看守，连舱门都不得踏出一步。吃饭之时，众人往往被集中在舱底的大厅中，只用夜明珠照亮，绿莹莹幽暗暗，映着对面之人惨白的脸，修罗地狱一般。
段白月在心里摇头，正常人在此等环境下待久了，只怕也会疯。而打仗最怕的便是疯子——为了能摆脱这等压抑苦闷的日子，怕是个个都会拼命。
“王教头。”大船停稳之后，楚项亲自前来接他，“这便是荒石岛。”
段白月走出船舱，就见四下一片荒凉，比起先前的星洲岛来还要更破败几分，着实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楚项道：“这是练兵用的海岛，四周海域遍布迷雾机关，绝对不会有外人闯入。”
段白月道：“主子也住在此处？”
楚项摇头：“这里此后便是王教头的地盘，我只会偶尔过来看看，若是缺少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段白月点头：“好。”
“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十日，也该累了，大家先各自回去歇着吧。”楚项吩咐，“晚上会在前厅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段白月随下人一道回到住处，沿途依旧是满目礁石荒草丛生，转过几个弯后，面前骤然出现一排屋宅，修建得整整齐齐，与先前在星洲所见大同小异，只是规模要大上不少。这片被白雾笼罩的海域范围极大，也不知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海岛，偏偏楚项看上去又极为多疑，怕是短期内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既然上岛的身份是教头，那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然而要替叛党练兵对付自己的心爱之人，这种事显然傻子也知道不能做。
段白月躺在床上，后脑枕着手臂，看着床顶考虑下一步要如何走。
海岛上的军队少说也有上千人，而且明显经过挑选，个个都有几分真功夫。按照楚项所言，这批人需在半年内出师，而后便会离开海岛，再换一批新人前来。
“今早我过来的时候，见港口那里似乎有不少人。”段白月道，“可是主子要走？”
楚项摇头：“今日有客要来。”
段白月道：“看架势，应该是贵客。”
楚项问：“王教头可曾听过翡缅国？”
段白月不动声色道：“自然听过，却没想到当真有，今日的贵客来自翡缅国？”
楚项点头：“可不单单是来自翡缅国，而是翡缅国中最有地位之人。”
段白月道：“主子有地位，结识的朋友自然也该有地位。”
楚项大笑：“已在这岛上待了将近半个月，才知道原来王教头也懂客套世故。”
段白月道：“实话实说罢了。”
楚项道：“今日来的是翡缅国的国主，名叫黑鸦，性子有些阴晴不定，但却与王教头一样，都是有本事的人。”
两人说话间，已有一群人从另一头远远过来。打头之人一身黑衣，身材比起普通南洋人要高大许多，虽说天气并不寒凉，却依旧裹着黑色斗篷，被海风一吹，倒是当真名副其实，如同一只黑鸦。
楚项笑着迎着上去，客套几句后，又转身指了一下段白月，像是在做介绍。
“王富贵。”黑鸦汉话说得生硬，却也勉强算流利，“好，我记住你了。”
段白月抱拳：“国主。”
“国主为何这阵前来？”楚项道，“按照日子，该还在黎黎岛才对。”
黑鸦道：“前段时日，荒野云顶那头海啸加上地震，我担心天辰砂会被冲走，便赶过去看了看。”
段白月心里猛然一动。
楚项皱眉：“没事吧？”
“无妨。”黑鸦道，“只是被灰尘土块掩埋，清理干净之后，已重新找了个地方埋好，楚兄尽管放心。”
楚项松了口气，又道：“可要换个地方？”
“荒野云顶是这白雾中最隐蔽的岛屿。”黑鸦道，“楚国皇上想要的东西，自然珍贵万分。就连楚兄自己也说，对方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不可不防。不过现在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没人能闯入荒野云顶。”
楚项点点头：“我信国主。”
“我刚下码头就听说，岛上来了位神功盖世的教头。”黑鸦问，“可能打得过那中原武林的秦少宇与沈千枫？”
段白月道：“或许可以。”
“据闻秦少宇当初曾单枪匹马一人，闯入漠北数万大军中大开杀戒，连沙漠里的圣河都被染红。”黑鸦道，“王教头将来若是当真能与之一战，那可是能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
段白月笑笑，道：“我也在等这一天。”
而在另一片海域，楚渊正坐在围栏上，看着四喜带人在港口查登记簿。这是个大港，一行人足足番了大半个时辰，还没能找出司空睿的名字。就在楚渊丢掉手里的果子，自己跳下船打算去帮忙的时候，身后却骤然传来一声吆喝：“司空睿，司空睿是哪位，船要走了！”
“哎！”司空睿背着包袱，怀中抱着一大摞搓衣板拨开人群，“来了来了！”
楚渊道：“留步！”
“留什么步。”司空睿方才打发走一群算命的假瞎子，还当又是同伙，头也不回就往船上爬，“我知道我命好，不用再算了，后会有期啊后会有期。”
楚渊飞身上前，将他一把拎下来。司空睿毫无防备，险些摔了个大马趴，于是恼怒转身：“你这骗——”
“骗什么？”楚渊嘴角一扬看着他。
虽说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但也看到过段白月手中的画像，再加上这般华贵的气度，司空睿几乎瞬间便确认了他的身份，于是笑容满面道：“翩翩佳公子。”
南摩邪与四喜听到动静后，也往这头过来。
楚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道：“人呢？”
司空睿诚恳：“只有我一人。”
南摩邪叹气：“都到了这当口，就别再瞒了。”
司空睿委屈道：“当真只有我一人。”欺君是大罪，这我还是知道的，于是赶忙又补充，“一个在离镜国，还有一个随黑色大船去了翡缅国。”
楚渊眉头紧皱，孤身去了翡缅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四喜小声道，“先去客栈再说。”
司空睿怀中抱着搓衣板，眼睁睁看着船只离开，人也踉踉跄跄被南摩邪拖上了马车。
几人就近寻了一处客栈，还没等问，司空睿便一五一十，将先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南摩邪目瞪口呆：“他去了翡缅国当教头？”
司空睿道：“是啊。”
楚渊：“……”
南摩邪脑仁子直疼。
“不如先回离镜国？或许会有新情况。”司空睿小心翼翼建议。
楚渊点头：“好。”虽说北海驻军已整装待发，随时都能开战，但谁也不知天辰砂究竟被藏在了何处，若被对方情急之下毁了，那可就当真是得不偿失。事到如今，自然是越稳妥越好。
南摩邪用最快的速度租来一艘商船，连夜扯起风帆前往离镜国。所幸风向洋流都在助力，速度比起先前快了许多。这夜天边满是繁星，楚渊站在船头看着远方，目色深邃，像是在与心爱之人对望。、司空睿总算是看出了几分端倪，于是用胳膊挤了挤南摩邪：“师父。”
“我可不是你师父。”南摩邪赶紧摆手，“被你爹知道，说不定会从司空家祖坟里爬出来，躺到我的墓穴里等算账。”
司空睿大家都懂道：“段兄与皇上，嗯？”
南摩邪依旧坚定摇头：“我也不知道。”
司空睿却已经开始感慨万千，并且心想，百年之后，若是能有人将此等情深写进戏文，定然会惹来一片唏嘘。
因为感人，且感人。
离镜国内，段瑶正在码头的一个鱼丸摊子上收钱，很是喜气洋洋——出来混，自然要有身份，总不能日日抱着剑四处闲逛，恰好听说这小饭摊上少人手，便立刻跑来应征，顺利谋了个收钱生活的活计。不仅有铜板赚，还有消息听。
比如说关乎星洲岛上的神秘主子，以及他离奇消失的娘子。

第八十五章 相逢 来人抓刺客
星洲岛与离镜国距离不算远，原本渺无人烟的荒岛骤然间开始大兴土木，自然会引来周边百姓议论。都说上头的主子看着英俊华贵，又家财万贯，身份极为神秘，一想便知将来定是要做大事的——很值得趁现在赶紧攀上一门儿女亲，也好有朝一日跟着一道飞黄腾达。
但又有人说，那幕后主子华贵虽是华贵，性子却极为暴戾凶残，先前是有夫人的，后却也受不了打骂，带着刚满月的儿子偷偷逃走，这么些年一直杳无音讯，怕是早已死在了海上。
段瑶一边洗碗洗盘子，一边在心里想，从海岛逃离，无家可归又带着满月的儿子，大楚的女子——莫非是二哥先前从后山虎口中救来的那个？
说不定真的是啊！越想越有可能，段瑶心里激动，方才一晃神，手中的盘子碗就跌入桶中，哗啦啦摔了个粉碎。
“唉哟！”老板赶忙过来查看，跺脚道，“怎么如此毛手毛脚不小心。”
“对不住对不住。”段瑶赶紧道歉，“我这就收拾好，损失从工钱里扣便是。”
“不必了。”身后有人说，“我替他赔。”
段瑶猛然回头。
楚渊笑笑，往桌上放了一张银票：“够不够？”
段瑶：“……”
“够够够。”老板大喜，他原本就是楚国人，自然知道这银票出自日月山庄的下属银号，信誉极好，拿到何处都能换钱，于是赶忙收起来。
“这么久不见，怎么混得如此落魄？”楚渊打趣，拿出手帕上前，将段瑶湿漉漉的双手擦干。
段小王爷再度很想大哭，虽然……但是……嫂子！
司空睿也抱着搓衣板跳下船，后头跟着南摩邪，四喜，以及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正是锦娘。
“好了，先回住处吧。”楚渊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段瑶点头：“嗯。”
既然身份是无家可归的小伙计，住的地方自然不能太好，就是个破落的渔家小院，还是婆婆婶婶喜欢他长得俊俏又嘴甜，想着或许能招成上门女婿，才愿意免费给住。
段瑶泡了几杯甜甜的茶出来，然后就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五一十交代：“哥哥一直就没有回来。”
楚渊道：“我知道。”
段瑶又建议：“搓衣板可以留着将来用。”
楚渊赞同：“好。”
南摩邪：“……”
四喜：“……”
司空睿心中盘算，或许自己可以出去多弄几块，毕竟价钱便宜。
好兄弟，讲义气，你要跪，我便买。
情深意重，令人十分动容。
潮崖荒岛，段白月正站在练兵台上，看下头的士兵变换阵法。他此时此刻，倒是由衷地想要感谢师父——心法集众家所长，却又独创一门，哪怕是熟知自己武功招式之人，也无人能觉察出异端。内力邪门至极，动些心思稍加变换，练起来便等于是在自废功夫，将来倘若当真开战，这些人做了先锋队，倒也省事。
“王教头。”中午的时候，一个守卫上前禀告，“主子来了。”
“现在？”段白月皱眉。
“是。”守卫道，“还带了几位客人。”
段白月随他一道下了练兵台，前往港口去看究竟。
楚项远远向这边走来，身侧还跟了个人，身形佝偻，戴着黑色面罩，正是当日被击落山崖的裘戟。
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段白月脚步顿了顿。
楚项笑道：“王教头。”
“还以为主子下个月才会来。”段白月微微低头，错开裘戟的视线。
“恰好有朋友想来。”楚项道，“这位是裘先生，也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
段白月问：“裘先生将来也会留在此处？”
“这倒不是。”楚项道，“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有事想要与王教头商议。”
“何事？”段白月问。
“裘先生不日便会折返大楚。”楚项边走边道，“不知王教头可愿一同前往？”
段白月意外：“现在？”
“我知道楚地对王教头而言，是个伤心地。”楚项道，“只是欲成大事，这些个人恩怨还是放下些才好。”
段白月又问：“为何要去大楚？”
“王教头也不是外人。”楚项看了眼裘戟，“说说看你的计划，不必隐瞒。”
“是。”裘戟点头，而后便道：“前段时日得到消息，楚国的皇帝最近不在宫中。”
段白月问：“去了何处？”
“似乎是江南，又似乎是西南，行踪颇为隐秘。”裘戟道，“只是查不出来也无妨，不管去了哪里，回王城的路可总共就那么几条。”
段白月微微皱眉。
裘戟又道：“先前已经派了杀手前往大楚，不过楚渊身边高手如云，难保不会出纰漏。机会难得，所以我此番会亲自北上，埋伏在回王城的必经之路。听闻王教头武功高强，所以便来问一句，可要一同前往？”
段白月问：“你想刺杀皇上？”
“王教头也是聪明人，想来不至于都到了现在，还猜不出这些兵马粮草，将来是要备着对付谁吧？”楚项停住脚步，冷冷回头问。
段白月道：“单靠这些人马？”
楚项嗤笑：“王教头莫非以为我的地盘只有这片荒岛与星洲？”
段白月迟疑片刻，然后道：“我去。”
“很好，本王生平最喜欢的，就是爽快人。”楚项拍拍他的肩膀，“只管放心，等事成之后，那大楚国境中曾有负于王教头的人，管他是王公贵族还是江湖高手，任杀任剐。”
段白月点头：“好。”
两日之后，一艘黑色尖头船离开荒岛。段白月依旧被蒙着双眼，不过此番驶出迷雾区，却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想来先前登岛的时候，大船该是在海面上绕了不少圈子迷惑众人，才会花了整整十日。
裘戟一直坐在船舱内，微闭双目练功，平日里并不会多说话。
这天白日，段白月问：“星洲在何处？”
“回王教头，离这里还有三四天的路途。”船工知他是楚项面前的红人，因此态度很是恭敬，“向着东北方走便是。”
段白月点头，转身折返船舱。
裘戟睁开双眼。
段白月坐在他对面，道：“裘先生。”
“王教头找我何事？”裘戟问。
段白月道：“刺杀楚皇之人，都来自何处？”
裘戟道：“都是主子的人，十八名杀手，已在岛上秘密训练了多年。”
段白月继续道：“是何时被派往楚国？”
裘戟道：“半月前。”
段白月又问：“可与中原武林有关？”
裘戟摇头：“没有，行动已失败过一回。外人不靠谱，还是自己人信得过。”
段白月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余刺杀计划？”
裘戟不悦皱眉：“王教头的问题似乎有些多。”
段白月答：“既然答应行动，自然要问清楚些。”
裘戟重新闭上眼睛：“王教头若还想知道其他，将来找机会去问主子便是，恕在下无可奉告。”
话音刚落，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凉意，于是骤然睁开双眼。
段白月目光如刀。
裘戟心知有变，双手却已动弹不得。血液中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咬噬，一点一点残存掉剩余知觉。
段白月丢掉手中蛊虫，伸手揭下他的面罩。
裘戟与他对视，心底闪过一丝慌乱。那双隐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眸，不再是先前那般回避怯懦，无风无浪。而是换上了似曾相识的杀意与血红狰狞——与当日在悬崖之时一模一样。
“西南王。”裘戟艰难地开口。
段白月道：“被千耳侵入血脉，能撑到现在不糊涂，你也算是蛊中高手。”
裘戟有些呼吸困难，撑着问：“为何？”
段白月道：“因为你不自量力。”
裘戟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很快便坠入一片黑暗。
船只调转风帆，一路昼夜不歇赶往离镜国。
渔家小院里头，楚渊正在翻看面前一摞奏报，都是这些日子以来段瑶打探到的消息。星洲岛，翡缅国，以及楚项与刘锦德。
南摩邪笑呵呵端着一碗蛋花酒敲门：“少爷。”
楚渊头也不抬：“我不回去。”
“不是。”南摩邪坐在对面，苦口婆心道，“师父给你发誓，等到那混小子一露面，我就绑了送到王城，什么事都不许他再做，这回我坚决不站错队，成不成？”
楚渊道：“拿不到天辰砂，我不会走。”
南摩邪看着窗外，遥望大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是拿天辰砂，可实际上却是楚国对翡缅国的战事，此事非同小可。常言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事务繁杂，万民苍生还在翘首盼着天子回朝。现既然已经知道了天辰砂的下落，又确定翡缅国与叛党沆瀣一气，大可重返王城光明正大调兵遣将，何必非要御驾亲征，皇上说是不是？”
段瑶趴在门外认真听，感动非常——师父这回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背错，语调也很铿锵，令人颇为欣慰。
南摩邪笑容满面转身，充满期待。
楚渊下巴抵在桌上，正在呼呼大睡。
南摩邪：“……”
此等睡姿，还是在瑶儿八岁时见过。
“如何？”见着他出门，院子里的段瑶与四喜齐刷刷地问。
南摩邪一脸憔悴，招手叫过小徒弟：“将来你娶媳妇，一定要找个能听劝的。”
段瑶双眼充满同情：“哦。”
四喜公公脑仁子直疼——这段王爷要是一直待在翡缅国，皇上还能一直等不成。
是夜月色清冷，段瑶安慰完师父后，便伸着懒腰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门却听身后有破风声，于是本能俯身躲过，反手扬出一排飞镖。
段白月一笑：“暗器倒是使得不错。”
“哥？”段瑶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情况有变。”段白月道，“裘戟在我手中，这星洲暂时不用守了。你带着他即刻动身回西南，将人交给师父后，再令段念带着府中所有杀手北上，守住三条通往王城的官道。楚项已经派了人去刺杀皇上，情势危急，这一路要辛苦你了。”
段瑶道：“咳。”
段白月微微皱眉：“怎么了？”
段瑶往他身后指了指，小心翼翼道：“你可以自己同皇上说。”
段白月全身骤然僵硬。
段瑶缩着脖子，悄咪咪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且在关上门的一刹那，迅速趴在缝上，偷看。
四周很安静，只有阵阵海浪声。
楚渊道：“你打算盯着那扇门板看多久？”
段白月握紧双手，咬牙跃向房顶。
司空睿斜里杀出，将他中途拦住，生生逼了回去。
段白月：“……”
段瑶将门打开一点点，招手让司空哥哥挤了进来，并且慷慨分给他一半门缝。
楚渊道：“继续跑啊。”
段白月依旧背对着他。
“你当你原本有多好看。”楚渊一步步走进他，“即便是这张脸没毁，就能让大楚天子一见倾心？”
段白月闭上眼睛。
“你不愿见我，我也不会逼你。”楚渊在他身后停住脚步，“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逼我，我何时强迫过你一回？”
段白月心里一阵闷疼。
“回西南吧。”许久之后，楚渊冷冷道，“天辰砂我会替你拿到，然后我们便两不相欠。这南海将来会如何，我将来会如何，都与你再无关系。”
段白月嘴唇颤抖，却始终也说不出一个“好”字。
段瑶在屋里干着急，他哥是中邪了吗，这当口假扮什么闷葫芦，难道不该痛哭流涕抱住嫂子，就算身上有毒不能抱，也要泣不成声解释缘由，毕竟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司空睿惋惜：“可惜那些搓衣板都在我房中。”
“不行，要想个办法！”段瑶站起来，“我有点紧张，你来想！”
“好！”司空睿架势看着挺足。
答应地如此干脆，段瑶反而一愣：“行不行啊？”
“管他！”司空睿推开门，横竖也不能比现在的状况更差了，死马当活马医。
“喂喂喂！”段瑶大惊失色，伸手要拉没拉住。
“皇上，实不相瞒，段兄他最近脑子有点问题啊。”司空睿语出惊人一脸诚恳，“发癫。”
段白月面色铁青，将他一拳揍了回去。
司空睿捂着胸口咳嗽，还是不是兄弟了。
段瑶赶紧关上门，对未来很是悲观——因为不管是亲生哥哥，还是司空哥哥，看起来都像是脑袋出了毛病。
楚渊转身出了小院，海风很大，也很冷。
段白月在院中站了许久。
司空睿与段瑶蹲在门后，唉声叹气，大眼瞪小眼。
“傻徒弟。”天明之际，南摩邪在他身后提醒，“皇上要出海了，你还不去拦着？”
段白月嗓音沙哑：“先前一心所求，无非便是让他忘了我，现在求仁得仁，为何又要拦？”
“要是忘了你，就能重新找个人好好过日子，那忘了也便忘了。”南摩邪道，“但若能重新找个人，又为何要几次三番亲自南下，甚至不惜驾船出海。他是一国之君，而且还是个要名垂青史的一国之君，可在他心里，你甚至要重过社稷江山。”
段白月死死握着双手。
“段兄到底在想什么？”司空睿简直要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是花魁，脸毁了又如何？我都没嫌弃他。”
段瑶道：“可哥哥身上带毒。”
司空睿道：“那至少能远远看着。”
段瑶道：“看一辈子吗？”
司空睿道：“欢欢喜喜看着心上人一辈子，与被心上人气跑，怨一辈子，哪个更好些？”
段瑶继续对着门外道：“可师父都说了，皇上这回走了，说不定就能忘了哥哥，重新找个人过日子。”
司空睿问：“那若是忘不掉呢？”
段瑶坚定道：“能忘掉的，哥哥就觉得皇上能忘掉。就算现在不能，过个十年八年，也能。”
司空睿道：“现在已经分开了三四年，皇上依旧不惜为了段兄挥兵南下。按照这样推算，至少要再过十年，才能将心中的爱恨放下些许，再过十年，或许当真能完全放下，那一生便已过去了大半。可执念了一个人大半生，就算已完全放下，想要重新找个真心喜欢的人，在那深宫之内，怕也不容易。最好的结果，无非便是在老去之时幡然醒悟，广选秀女充盈后宫，日日醉生梦死当皇帝。段兄若能等到这一天，想必一定会颇为欣慰。”
“这已经算不错了。”段瑶撇撇嘴，“若是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才叫惨。不管到时候是爱是恨，都是一个人，爱了看不着，恨了打不着，憋屈死。”
段白月心里一片杂乱，转身冲出小院。
段瑶和司空睿击了一下掌。
南摩邪也松了口气。
“皇上。”四喜公公替他裹好披风，“外头风大，回去吧。”
楚渊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港口，眼底越来越凉。
四喜公公在心里叹气。
楚渊微闭双眼，终是转身回了船舱。
片刻之后，船身猛然一晃动，四喜公公在外头惊呼：“西南王？”
楚渊片刻犹豫也无，冷冷道：“来人，抓刺客。”

第八十六章 荒野云顶 先拿到天辰砂再说
天子下南洋，即便是微服，也少不了会有护卫暗中跟随。段白月自然不会当真与之交手，想要闪身躲开，却反而被逼至角落。于是四喜公公便眼睁睁看着船尾乱成一片，心里干着急——这若是西南王当真受了伤，最后心疼的还不得是皇上，何苦来着。
锦娘也在这艘船上，原本她在渔家小院替众人准备好第二天的早饭后，都已经打算要回房歇息，突然四喜公公便来通传，说是计划有变，皇上要即刻启程前往翡缅国，也就来不及多问，急急忙忙跟着一道上了船。这阵突然听外头传来打斗声，第一反应便是有刺客，她也是会几下拳脚功夫的，在窗户中见四喜还站在一边看，担心他会受伤，便出去想将他拉回船舱中，却恰好看到段白月，于是心里一愣，问：“是王爷？”
“可不是。”四喜公公唉声叹气，皇上怎么还不快些让停下，这都打了快半柱香，船都要散了。
“皇上。”锦娘不明就里，对着船舱道，“是段王爷来了。”先前一直在找，找着了为何又平白无故打了起来。
这批影卫贴身跟了楚渊许久，虽不知太多内幕，却也知皇上与西南王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像外界所传那般势不两立，因此打斗时也并未使出全力。锦娘自是敬重楚渊，心里却总归也是向着段白月，怕他会吃亏，眼看局势僵持，索性趁着船身晃动之际，假装失足掉入了海中。
她随着楚项在海岛生活了这么些年，水性极好。但段白月与四喜见状却都吓了一跳，楚渊听到动静似乎有些不对，总算是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段白月飞身下水，将她救了上来。
“多谢王爷。”夜晚天凉，锦娘嘴唇有些哆嗦，看上去几近昏迷。
四喜忙拿来披风将她裹住，船上都是男子，照顾起来不方便就罢了，更是连一桶热水都没有。楚渊递过来一瓶伤寒药，面无表情道：“回小院。”
“是！”船工赶忙调转方向，折返离镜国——幸亏没走多久，等回到住处时，天才麻麻亮。
“怎么了？”南摩邪与段瑶，加上司空睿三人，原本还在商量是要弄个船一道出海跟过去，还是先想办法去星洲看看，却没料到皇上居然又回来了。
莫非哥哥当真如此有出息？段瑶心里顿时充满喜悦，不过也喜悦了没多久。
“锦娘不小心掉到了海中。”段白月道，“去烧些热水，再送些风寒药物与汤水，实在不行，便暂时先找个婶子过来照顾。”
“好好好！”段瑶赶紧出门，南摩邪与司空睿也分头去忙活，影卫将锦娘送入房中，院子里只剩下了楚渊与段白月两人。
楚渊道：“转过去。”
段白月顿了顿，问：“为何？”
楚渊答：“面具太丑。”
段白月：“……”
丑吗？
看着他的背影，楚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握着拳头，很想拿起旁边的搓衣板，先将人狂揍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那种揍，打成猪头的那种揍。
身后的人久久不说话，段白月只好先开口：“我能转过来吗？”
楚渊答：“赐你一丈红。”
段白月认输：“我不转便是。”
楚渊继续无风无浪道：“锦娘是楚项的人，她在翡缅国生活了数年，虽说不知入口在何处，却也大致能做个领路人。大楚水军已整装待发，拿到天辰砂之后，朕自会送去大理。话就这么多，西南王听完就可以走了。”
段白月道：“天辰砂在荒野云顶。”
楚渊皱眉：“你还知道些什么？”
段白月道：“知道的事情不少，但是要慢慢想。”
这句话如同十岁那年一样欠揍，楚渊忍不住又看了眼搓衣板。
段白月继续道：“即便是当真要向翡缅国与楚项宣战，也不宜选在此时。大楚水军虽说人数众多，却大多是由西北军改编而来，内陆作战自是经验充足，海战却极有可能会吃亏。”
楚渊道：“所以？”
“我这次出海，也带了一支军队，就在白象国附近的岛礁上。”段白月道，“他们曾受过训练，水中作战极为骁勇。”
“能有多少人？”楚渊道，“楚项可是处心积虑谋划了数年。”甚至极有可能在他还在王城做皇子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头的打算，否则当初刘府何必要出面施压，即便是同意贬黜，也不去西北，非要去海南。
段白月道：“想拿到天辰砂，也不一定要同楚项正面杠。既然知道了天辰砂在荒野云顶，不如等锦娘醒过来之后，先问问她是否知晓此地，再做定夺。”
楚渊道：“好。”
段白月又道：“等到三五年后——”
“三五年后的事情，又与西南王何干。”楚渊冷冷打断他，“拿到天辰砂之后，这南洋剩下的麻烦，便是朕一人的麻烦。”
段白月道：“我……”
楚渊转身出了小院。
段白月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司空睿蹲在屋顶，唉声叹气。
段白月皱眉：“下来！”
司空睿道：“若我是你，便会追出去。”
段白月问：“追出去之后呢？”
司空睿跳到院中，道：“自然是将所有事都解释清楚，别的不想说，至少要让皇上知道，你当初为何会走火入魔命悬一线，甚至不惜用金蚕线续命。”
段白月摇道“我当初受伤，与他并无关系。”
司空睿啧啧：“与皇上无关，那还能与谁有关，难不成是我？”
段白月答：“是。”
司空睿：“……”
兄台你当真听清我在说什么了吗就是。
段白月绕过他出了小院。
南摩邪与段瑶正守在外头，笑靥如花。
段白月果断转身换了个方向，走远。
南摩邪忧心忡忡：“这下该如何是好。”
段瑶啃了一口手中的果子：“我来！”
南摩不解，什么叫你来，这种事得你哥哥来。
段瑶一路跑出门。
海边很安静，楚渊正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出神。
段瑶在他身后道：“皇上。”
楚渊转身。
段瑶道：“要下雨了。”
楚渊笑道：“这种天色，看着可不像是要下雨。”
段瑶也跳上礁石，问：“皇上在看什么？”
楚渊道：“星洲。”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段瑶道，“上头虽说在建港口码头，却还未成气候。四周阻碍并不多，有朝一日倘若开战，大楚凭借着黑铁战船，便可长驱直入，一举攻下。”
楚渊道：“打仗没这么简单。”
段瑶道：“可大楚一定会赢。”
楚渊笑笑，伸手替他整整头发：“想打仗吗？”
段瑶摇摇头。
“没有人想要打仗，可有些仗必须打。”楚渊道，“也不单单是为了天辰砂，而是为了大楚海防。依照楚项的野心，绝对不会仅仅满足在这偏远之地自封为王，他一直就想回大楚。”
段瑶道：“那何时会开战？”
“有句话你哥哥说对了。”楚渊道，“现在开战，朕有把握会赢，却必然是伤亡惨重。若能再过三五年，将东海黑龙军重新整编，那时大楚的海军，才是真正的攻无不克。”
段瑶试探：“所以？”
“所以这回，朕只想拿到天辰砂，却不打算正面向楚项宣战。”楚渊道。
段瑶皱眉：“一旦这样，岂不是又给了楚项三年五年的时间周旋？”
楚渊道：“可大楚海军也能因此多三年的训练时间。楚项所依附的，顶多是这些年的老本与翡缅国，而朕坐拥万里河山，无论是粮草船只还是军队，都不是区区几个南洋岛国所能比，所以拖得越久，对朕而言反而越有利。”
段瑶点头：“嗯。”
“这回就跟在朕的身边吧。”楚渊带着他走下礁石，“长大了，也该学些军事谋略与治国之道，不能总是在江湖打打杀杀。”
段瑶一口答应：“好！”
楚渊笑笑：“想不想去集市看看？或许还能吃一碗面线。”
段瑶道：“要给师父他们带一碗吗？”说完又小声补充，“还有哥哥，他生病的时候，就喜欢吃面线糊。”
楚渊道：“病了？”
“是病了。”段瑶鼓鼓腮帮子，“司空哥哥说的，脑子有病。”
楚渊失笑。
段瑶小心翼翼道：“皇上生气吗？”
楚渊摇头。
段瑶满眼写满“我不信”。
“有些事情也说不清，或许是气过了头，反而觉得不过如此。”楚渊道，“拿到天辰砂之后，朕便会回王城，其他事情，随他去吧。”
段瑶心说，这就不要哥哥了么。
点一根蜡。
点两根。
或者三根。
段白月躺在屋顶，看天上流云变换。
南摩邪站在院中问：“在盼着老天爷给你掉个媳妇下来？
段白月伸手捂住耳朵。
南摩邪双手兜成喇叭状，然后放在嘴边大声道：“听说二十余年前，有人五岁了还在尿床。”
段白月面色僵硬坐起来：“师父！”
南摩邪道：“下来说正事。”
段白月问：“何事？”
南摩邪道：“方才锦娘醒了，她知道荒野云顶在何处。”

第八十七章 大船 你离我远一些
虽说落了水，但锦娘也算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不算弱，因此等段白月与南摩邪过去时，她已经起床收拾停当，正打算去厨房给众人做晚饭。
“坐着。”南摩邪道，“外头那么多小馆子，还怕没了你，会饿死我们这群男人不成。”
段白月也道：“若是不舒服，便继续回屋躺着吧，那海水可是刺骨得冷。”
锦娘道：“我没事，见过王爷。”
段白月点头：“昨夜多谢。”
锦娘道：“我落水，王爷救了我，该我谢王爷才是。”
段白月笑笑：“你是不是存心落水我不知，不过却知道，你是在存心装昏迷，好让船只能尽快折返。”
锦娘道：“因为王爷似乎并不想让皇上离开。”
段白月坐在石桌边，问：“听说你知道荒野云顶？”
“是一处海岛的名字。”锦娘道，“岛上都是黑色巨石，寸草不生时有地动，因此人迹罕至。只是在每个日落之时，天上晚霞会将四周海面映成火烧般的颜色，站在岛上，就如同站在云之巅。”
“所以叫荒野云顶？”段白月问，“在何处？”
“我不知具体在何处，只知道七八月间从荒野云顶出发，若是顺风顺水，不多不少，整整十日便能抵达琉璃洲。”锦娘道，“而到了十月十一月，便不能再行船，因为风大浪险，就算是用最精良的玄铁巨艇，也无法穿破惊涛。”
段白月微微点头：“多谢。”
“这番话是我奉茶时无意中听到，当时楚项正在与人商议，每年若是要定期前往荒野云顶，该选在几月份，沿途还能顺便做些什么生意。琉璃洲出产上好的水晶杯，所以才会特意提到。”锦娘道，“不过这桩生意后头像是没做成，也没听他再提起过琉璃洲。”
段白月道：“七八月间从荒野云顶前往琉璃洲，需要十日。而在十一月间，则是寸步难行。知道这些，便已能推算出其大致所在，至于琉璃洲，司空兄倒是与之有些贸易往来，可以先打探打探。”
锦娘道：“王爷要去荒野云顶？”
段白月道：“我要去找一样东西。”
锦娘担忧道：“那里虽说荒无人烟，应当没有重兵把守。可按照楚项谨慎多疑的性子，若上头真放了东西，该不会敞开任由外人登岛才是，定然遍布机关暗哨。”
段白月笑笑：“这本王自然知道。不管怎么样，这回都多谢你，他日倘若当真要攻荒野云顶，说不定还要讨教些事情。”
锦娘点头：“但凭王爷差遣。”
集市上，段瑶与楚渊坐在小摊边，一人要了一碗面线糊。
楚渊尝了一口，觉得生病就已经够难受，为何还要勉强自己吃这玩意。
段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西南府的厨娘做出来，要更好吃一些。”并不是哥哥口味奇特。
过了会又补充：“而且在练完菩提心经后，哥哥也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了。”
楚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去吧。”段瑶道，“先前我说了，这天当真会落雨。”
天边传来隐隐惊雷，黑云压境。海边的小摊贩们都忙着收摊，楚渊也带着段瑶回了小院。
南摩邪正在屋檐下呼呼大睡。
“师父，师父。”段瑶把他晃醒，“你怎么在地上就睡了。”也不知道体面着些。
南摩邪打呵欠：“看了半天的南海地图，困。”
“南海地图？”楚渊问，“前辈为何要看这个？”
南摩邪嘿嘿笑：“自然是与荒野云顶有关，锦娘恰好知道些东西。”
“当真？”楚渊眼底闪过一道光亮。
南摩邪道：“若是运气好，这回或许当真能找到天辰砂。”先前一直不敢提这三个字，怕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可现如今种种线索都表明，像是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在帮忙。虽说已经练了菩提心经，但也仅仅是让金蚕线不再复活吞噬血脉，命是保住了，僵死的蛊虫却依然缠缚于心脉，等待着下一个死而复生的机会。而一旦有了天辰砂，便能用内力彻底逼出金蚕线，再想办法解去菩提心经中用来制服蛊虫的剧毒，休息个一年半载，容貌也就能慢慢恢复，到那时……
“到那时，你可就是皇后娘娘了啊！”书房里头，司空睿也正扶着段白月的肩膀，热泪盈眶，激动，且激动。
西南王：“……”
“真是万万没想到。”司空睿感慨万千，又叮嘱，“天辰砂都有了，你若是再躲着皇上，可就当真说不过去了。”
段白月道：“还未找到。”
“你还非要等白米做成饭，才肯拿出去卖钱？”司空睿头直疼。
段白月叹气：“虽说此言有些不敬，但我一直就没想通，为何司空伯伯小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给你请一位夫子，再不济上个学堂，也不至于现在连个比方都不会打。”
“我这比方怎么了。”司空睿道，“若是换成我，稻子还在地里种着，便会先去同商户谈价钱，拿了订金过好日子，这才对得起自己。”
段白月道：“琉璃洲附近，可有能藏匿军队的岛屿？”
“这怎么就琉璃洲了，稻子和米饭的问题还没说清楚，这回你得听我的。”司空睿挽住他的胳膊，亲热道，“待有朝一日，你位居后宫之首——”
段白月抬手朝他命门劈去。
司空睿闪身躲开，旋即飞腿踢了过去。
两人儿时打架经常会如此，按照正常情况下，段白月该后退三步避开才是。但好巧不巧，楚渊偏偏在此时伸手推开了门。
司空睿心里一惊，赶忙在空中腾挪旋转，稳稳落在地上。
段瑶问：“你们又在打架？”
“自然没有。”司空睿立刻否认，道，“段兄嫌闷得慌，我打个拳替他解闷。”如此忠心耿耿，很值得立刻被皇上赏赐些锦缎金银。
段瑶一阵胸闷。
楚渊问：“荒野云顶在何处？”
段白月伸手想去桌上拿南海图，却被司空睿抢了先，笑容满面双手献上。
段白月：“……”
“这里？”楚渊将地图放在桌上，指着一处被朱砂圈出来的地方。
“是。”段白月点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楚渊却一直在看地图，睫毛很长，眼睛很亮。
司空睿后退一步，后退两步，后退三步，挤出门。
南摩邪将小徒弟也拎了出去。
段瑶道：“不找个借口？”
“还找什么借口。”南摩邪替两人关上门，道，“这当口，你想留下才要找借口。”
段瑶恍然：“师父说得是。”
屋里两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段白月有些哭笑不得。楚渊问：“确定吗？”
“嗯？”段白月问，“什么。”
“荒野云顶的位置。”楚渊道，“天辰砂的位置。”
“依照锦娘给出的线索，这里的确是荒野云顶。”段白月道，“不过具体是与不是，还要司空再去查探一番，他与琉璃洲向来就有贸易往来，打听起消息更加容易。”
“你的军队在何处？”楚渊又问。
段白月指指地图。
“这里？”楚渊道，“多少人？”
段白月道：“五千。”
楚渊皱眉：“够吗？”
“对付楚项自然不够，不过若只用来对付荒野云顶，够。”段白月道，“这批人是死士，功夫很高，用毒也是高手。”
楚渊道：“我不想这次行动再出纰漏，当真不用大楚海军？”
段白月道：“我也不想出纰漏，所以不必担心。”
楚渊又问：“计划呢？”
段白月答：“我打算让瑶儿先去将西南军带来此地，至于司空兄，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去琉璃洲。若是一切顺利，两个月内应当能攻破荒野云顶，拿到……天辰砂。”说到最后，声音却小了几分。
楚渊只道：“好。”
段白月一直看着他。
楚渊站起来，并未与他视线相交：“计划既已定，朕便先回去了。”
段白月道：“在下雨。”
楚渊道：“一场雨而已。”
段白月嘴唇动了动，道：“好好休息。”
楚渊笑笑，转身回了卧房。
段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扭头看着同样湿漉漉的师父，和湿漉漉的司空哥哥“段兄到底行不行啊。”司空睿简直要难以理解，此风暴雨狂风的天气，居然放心上人独自一人离开？小话本若是写成这样，估计书商三天就能穷到卖裤子。
南摩邪学小徒弟拖着腮帮子，蹲在屋顶叹气。
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去睡大觉。
两日之后，段瑶乘船离开离镜国，昼夜兼程前去调拨驻军。司空睿亦是登上商船，打着做生意的由头去了琉璃洲——这回并没有带走搓衣板，全部留在了小院中，以备不时之需。
南摩邪日日不见人，也不知在做些什么。锦娘担心会被楚项的人认出，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替众人做好饭菜后，便回房做衣裳想儿子，面也不露。
楚渊经常会去海边，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天边的流云与飞鸟，想些事情。
段白月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去找，有时找过去，也只是远远看着守着。喜欢的人坐一整天，他便站着看一整天，直到暮色沉沉，星垂海野。
随行侍卫看出端倪，也不再向楚渊禀告此事。这岛上民风淳朴，日子一天一天，倒也过得挺快。
前往星洲的商船照旧三不五时便会入港出港，楚渊远远估算了一下上头牲畜与圆木的数量，也并未太将其放在心上。
“可要去上去看看？”段白月在他身后问。
楚渊道：“怎么，今日舍得露面了？”
段白月抖开臂弯的披风，将他严严实实裹住：“要起风了，别着凉。”
“上船去查看就不必了，这一船两船也看不出什么。”楚渊道，“况且都是些生活必须物品，就算他将星洲建得富丽堂皇又如何，军队战船与火药，才是最该关心的东西。”
段白月道：“星洲如今还算是荒岛，军队战船火药，怕是要再过几年才会运送。”
“那就再过几年再说。”楚渊跳下礁石，正欲往回走，却有侍卫急急来报，说是在离镜国不远处的一座小岛上，离奇出现了一艘商船，看旗帜应当是大楚的商船。
“哪座小岛？”楚渊问。
“荒岛。”侍卫道，“是我们的人日常巡视时无意中发现，只远远看了眼，上头像是没人，觉得有些蹊跷，便先回来禀告皇上。”
“会不会是遇到了海盗？”楚渊问。
“这一带商路繁荣，不应该有海盗。”段白月道，“我去看看。”
楚渊道：“朕也去。”
侍卫担忧：“皇上，那艘船看着着实邪门，还是由属下去吧。”
“一艘商船而已，再蹊跷又能如何。”楚渊道，“离这里有多远？”
“驾快船两个时辰。”侍卫道。
“走吧。”楚渊吩咐，“即刻动身。”
侍卫领命，先一步去海边准备。段白月问：“为何非要自己去？”
“方才小刀都说了，是大楚的商船。”楚渊道，“若上头的商人遭了海难，朕自然要带他们回家，免得孤魂无依。”
段白月问：“那若是陷阱呢？”
楚渊道：“若上头有陷阱，就更要去看看。倘若置之不理，最多两天三天，这离镜岛上的渔民们就会发现那艘船，到时候无论上头有什么，一旦出了乱子，这笔账都会记给大楚，以后楚国的商队，怕就没这么容易过港了。”
段白月道：“我去看也是一样。”
“哪里一样？”楚渊看他一眼，道，“除非你想谋朝篡位，否则大楚的事，与你有何关系？”
段白月：“……”
楚渊自己转身去了礁石边。
段白月心里叹气，自然跟上。
礁石堆中停着几艘快船，借着沉沉暮色，找了条平日里没有人的水道，一行人很快便赶到了那处荒岛。这夜恰逢圆月，将四海照得一片银白明亮，无风无浪，船只微微摇晃。而在一片幽幽静谧中，那艘停泊在荒岛海岸的巨船，则是看得人心里有些发麻——这种商船在海里并不少见，一般都是出自极有实力的大商帮，上头至少也有数百人，平日里热闹得很，哪怕是连续数月的航程，甲板上也是时时欢声笑语渔歌悠扬，哪里会有这般森然寂静的模样。
段白月道：“我去看看。”
楚渊皱眉：“船只与旗帜并未受损，不像是海难。”
“也有可能是海盗。”段白月道，“不管是什么，看了便知。”
楚渊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段白月有些讶然。
楚渊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明日在说吧。”
“若当真有人使诈，白日里可是更容易被对方发现。”段白月道，“我有分寸的，别担心。”
楚渊依旧不肯放手。
侍卫齐齐站在船头，默契无比看着前方，无一人回头。
“这南洋原本就不消停，哪怕只是一点小事，被楚项知道后也保不准能翻出风浪。”段白月道，“看完你安心，我也安心。”
楚渊道：“此行的目的是找天辰砂。”
“嗯。”段白月用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
楚渊皱眉侧过头，耳根一红。
段白月笑笑，转身踏过海面，孤身去了那处荒岛。
楚渊心暗自揪起，盯着那狰狞巨船，眉头片刻也未舒展。
四周不像是有埋伏，段白月很轻松便登上了巨船，凝神听了片刻，确定当真没有人后，方才从怀中拿出一颗明珠照亮，一处一处仔细搜过去。
船舱里虽说摆设有些凌乱，却并无任何财物丢失，更有甚至，连一叠银票都胡乱丢在地上，显然不是遇到海盗。可如此巨大的一艘商船，在海上航行得好好的，为何会上头的人会突然消失一空，连细软家当都不带？
段白月皱眉，又进到下一处船舱，桌上有不少账本，打开后大致看了一番，是来自徽州的商帮，做些瓷器生意，也无异样。
再往下走了一层，段白月却骤然停住脚步。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死亡的味道，以及一股浓浓的药味，混合在一起，闻之令人作呕。
联系先前看的的东西，段白月心里顿时明白几分，将明珠装回怀中，转而拆了块木板，燃起熊熊火把，抬脚踹开了面前木门。
恶臭迎面扑来，偌大的船舱内，满满都是尸体，说不清已经在海上漂了多久，才会顺着洋流搁浅在这处荒岛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段白月猛然回身。
楚渊正站在他身后。
段白月神色一变，也来不及多做解释，伸手捂住他的口鼻，一步蹬上船弦，与他一道落在了地面，又往前带着跑了一阵。
“做什么？”楚渊挣开他，有些恼怒。
“离我远一些。”段白月道。
楚渊：“……”
你再说一遍？
段白月丢给他一瓶药丸，自己后退几步：“将这个吃了，那艘船上的人糟了瘟疫，看账目记录，少说已经身亡三月，趁早点火烧了吧。”

第八十八章 不准乱说 你敢训斥大楚的天子
楚渊闻言皱眉：“瘟疫？”
“这是唯一的答案。”段白月道，“船上财物无损，不是海盗屠杀。而能让这么多人同时毙命，想来也不是普通的病症，若是过几天让离镜岛上的渔民发现这艘船，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楚渊问：“你呢？”
“练过菩提心经后，便是百病不侵。”段白月道，“快些将手里的药丸服下，回去好好洗个澡，这里交给我便是。”
楚渊依旧不放心：“你当真没事？”
“我是怕你出事。”段白月无奈，“先前都说了让你在下头等，怎么又自己跑上船。”
楚渊有些怒意：“因为你已经在上头待了半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当是被女鬼吞了！
段白月顿了顿，答：“因为船大。”要一处一处查。
楚渊服下药丸，看着段白月折返商船。片刻之后，船上燃起冲天大火，几乎要照亮半边天际。
两人回到船上，很快便驶离荒岛。回到小院后，南摩邪与锦娘都已经睡下，四喜这几日有些染风寒，楚渊也未叫他伺候。段白月在厨房烧了几桶热水，送到房中叮嘱：“多洗几回。”
楚渊：“……”
段白月又道：“换下来的衣裳也给我，要拿去烧掉，不可疏忽大意。”
楚渊道：“出去。”
段白月点头：“我在门外守着你。”
屋门被掩上，楚渊泡在水中，深深出了口气。
段白月靠坐在门口，一直守着他。直到听屋内传来脚步声，才轻轻敲了敲门：“衣服给我。”
屋门被打开一条小缝，楚渊直直伸出来一只胳膊，拎了个包袱。
段白月失笑，接过来寻了处荒地烧掉，再回去时，屋内的烛火已经熄灭，想来人已经歇下。
南摩邪在后头幽幽问：“去干嘛了？”
段白月被吓了一跳。
南摩邪张着嘴打呵欠。
段白月头疼：“师父好端端睡着觉，为何又要起来？”
南摩邪道：“听你在外头折腾东折腾西，在做法抓鬼？”
段白月道：“有一艘楚国的商船漂到了荒岛，我方才去查看，应当是在航海时沾染瘟疫。上头的人无一幸免于难，为了防止这离镜岛上的渔民跑去看热闹，让疫情蔓延开，便点火烧了那艘船。”
“船都烧了，你还跑进跑出作甚？”南摩邪依旧不明白。
段白月道：“我与小渊一道去的。”
南摩邪顿时来了兴致：“再说说。”
段白月一五一十交代：“我练过菩提心经，自然没事。可那瘟疫看着来势汹汹，回来便烧了些热水给他沐浴，又烧了当时所穿的衣裳。”
南摩邪不满：“这就够了？”
段白月道：“还吃了青藤丹。”
南摩邪又问：“亲手喂的？”
段白月：“……”
南摩邪坚持：“戴着手套也能亲手喂。”
段白月绕过他出了小院。
南摩邪跟在后头，恨铁不成钢。
楚渊躺在床上，听外头两个人越走越远，然后用被子捂住头。
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段白月便起身出门，却见锦娘正急匆匆往这边走。
“出了何事？”段白月问。
“王爷。”锦娘道，“皇上今早起来便在发热，南师父正在替他诊治。”
段白月闻言心里一慌，急急赶过去。就见南摩邪正在桌边写方子，四喜也守在床边，手中端着盆冷水。
“怎么样？”段白月坐在床边。
楚渊脸颊有些红，嗓音也有些沙哑：“无妨，染了风寒。”
“是啊。”四喜公公也道，“王爷不必担心。”
段白月转头问南摩邪：“师父？”
“还就是风寒。”南摩邪道，“不必担心，与昨晚的瘟疫无关。”
“瘟疫？”四喜不明就里，听到后手一软，险些将盆丢到地上。
“确定？”段白月眉头紧皱。
“为师如何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南摩邪摇头，“当真是风寒，我这就去煎药，烦请公公一道。”
四喜连连称是，将脸盆交给段白月，自己跟了出去。
楚渊撑着坐起来，咳嗽了一阵。
段白月替他倒了杯水。
楚渊脸颊通红，身上也出了汗。段白月本能伸手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却又在中途停住，看着黑色手套，心里一疼。
楚渊问：“不能摘掉吗？”
段白月勉强笑笑，道：“手又不好看，还有毒。”
楚渊自己伸手摸了摸额头，道：“不烫。”
段白月从他手中接过空杯子，又把被褥拉高了些：“师父在江湖上出名是因为用毒，可却也是看诊的高手。他说是风寒，那就好好发一身汗，会舒服些。”
楚渊抽抽鼻子，问：“若当真是瘟疫要如何？”
段白月皱眉：“不准乱说！”
楚渊道：“你敢训斥大楚的天子。”
段白月：“……”
楚渊靠回床头，道：“段白月。”
“嗯？”
楚渊问：“你心不心疼朕？”
段白月愣了愣，道：“自然。”
楚渊道：“活该。”
段白月哭笑不得：“活该？”
楚渊道：“朕心疼了你三年。”
段白月：“……”
楚渊继续道：“不过现在已经不心疼了。”
段白月看着他，心底怜惜夹杂钝痛。
楚渊挥挥手：“好了，退下吧。”
段白月道：“我……”
“四喜！”楚渊扯着嗓子叫。
“皇上！”四喜赶忙跑进来。
楚渊躺回去：“送客。”
四喜公公笑容满面看向西南王：“王爷？”
段白月只好站起来，道：“你好好歇着，有事再叫我。”
楚渊慢慢扯起被子，坚定捂住头。
四喜公公将段白月送出去，小声道：“好了？”
段白月摇头。
四喜公公不满：“好了！”
段白月笑：“多谢公公。”
四喜公公一乐，揣着手，去厨房继续守着煎药。
段白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卧房门。
是当真还没好。
但将来定然会好。
下午的时候，南摩邪到小院中，说是后两天的药都已经开好，顶多三天就会复原。
段白月放下手中玄冥寒铁，道：“多谢师父。”
南摩邪坐在他对面：“最近皇上染病体虚，你尽量少接近他，毕竟练过菩提心经，还是要小心为妙。”
段白月点头：“我有分寸。”
“还有件事。”南摩邪道，“你带回来的那裘戟，半个时辰前总算也醒了过来，我已经给他喂了些药，估摸现在已经能说话了。”
段白月起身：“走吧，去看看。”
卧房里头，楚渊吃完一碗粥，问：“外头怎么听着这么热闹？”
“回皇上，今日有庙会。”四喜公公道，“三个月才一回，可不得热闹。”
“原来如此。”楚渊靠回床头，“还当是对门阿婶总算放过瑶儿，重新寻了个后生嫁女儿。”
四喜公公道：“皇上别说，今早那阿婶还在问我，段小王爷要何时才能回来，言谈间听着颇为想念。”
楚渊笑道：“得，看来一时半会是忘不掉了。”
“皇上再歇一阵子吧。”四喜公公道，“南师父也叮嘱了，服下此药后要多休息，方能见效。”
楚渊点头：“你去看看前辈那头，别让他太累。”
四喜应声退下，到卧房与厨房都找过了，不见人影。于是便想去后院看看，结果才刚迈进一条腿，就听到一声惨叫，于是被吓了一跳。
段白月打开屋门，道：“惊到公公了。”
四喜惊魂未定，问：“西南王这是在？”
段白月答：“刑讯逼供。”
屋内的裘戟闻言，又生生吐出一口血。
南摩邪蹲在他面前，道：“都这样了，还不肯说？”
裘戟奄奄一息：“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白月道：“你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若是想不起来，本王一件一件报给你。数十年前，你与那兰一展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又为何会坚信他能死而复生，甚至不惜前往王城摆下棋局，只为诱他出现。焚星局的秘密是什么，你与潮崖有何关系，当初让蓝姬死而复生身带剧毒的人是不是你，最后为何又会出现在楚项身边。再往大说，楚项的野心与计划，这南海的兵力布控，以及你当日所说的荒野云顶。听了这么多，还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裘戟胸口剧烈起伏，“我也不会说。”
“啧啧。”南摩邪道，“还是个硬骨头。”
裘戟道：“你杀了我吧。”
“杀你作甚。”段白月道，“本王想要的答案还没有得到，你想死，怕是没那么容易。”
裘戟硬着脖子，一声不吭。
“你不说，本王便只好猜猜看，正好这段日子也查到了些东西。”段白月坐在椅子上，“你与兰一展是同乡，而据家乡老人所言，他自幼便品行端正天资过人，比起你来不知强了多少倍，可是如此？”
裘戟眼睛猛然瞪大：“你住嘴！”
“后来你与他同时拜入青衫教门下，依旧是他深受掌教喜爱，而你则时常会被忽视。”段白月一笑，“你气愤不过，索性拉着他自立门派，后又出海学艺。若我没猜错，应当是去了潮崖岛。”
裘戟挣扎怒吼，却被南摩邪往他嘴中塞了一块抹布。
段白月道：“再后来，你与兰一展虽学成了功夫，他却不幸堕入魔道。自此之后，你的使命便只剩下追杀他，而在得手之后，你终于成了江湖中人口中称颂的大侠，第一次尝到了人上人的滋味。”
裘戟双目赤红，眼珠几乎要崩裂而出。
段白月道：“我的确不知当初你为何不肯将兰一展火化，而是要将人放入千回环布成的机关中。但我却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处于恐惧之中，担心他会死而复生，甚至到后来想出癔症，觉得兰一展已经重入江湖。”
裘戟费力地将布块吐掉，道：“兰一展根本就没有死！”
“他已经死了。”段白月道，“若你的依据是九玄机中离奇失窃的焚星，那是我拿的。”
裘戟神色猛然一变：“你？”
“没错，我。”段白月道，“我的心上人想要，拿去给他玩两天，却没料到会引得你失心疯，真是对不住。”
裘戟呆愣片刻，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兰一展当真是你所杀吗？”段白月蹲在他身边，轻轻道，“那般心智清明，天资聪颖之人，即便是堕入魔道，只要尚存几分本性，怕也会痛不欲生，不忍伤害无辜之人。你苦苦追了他这么些年，只怕恰好赶上兰一展痛苦不堪自绝于世，捡个便宜罢了。那玉棺山上的尸骨可有人查验过，虽说刀伤无数，致命伤却在胸口，看着不像是外人施力。”
裘戟怒道：“你住嘴！他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所杀！”
段白月冷笑：“你一辈子都想当高手做大侠，为人称颂，到后头发觉自己容貌尽毁，蛊毒发作之时，甚至不惜换个身份，只求让裘戟的名字能永远留在江湖中。如此处心积虑，若我将方才这一番话都说出去，你此生可以白活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裘戟疯狂咆哮。
“做笔交易。”段白月道，“只要你肯配合回答问题，方才那番话，本王可以不说出去。”
裘戟几乎要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段白月道：“此后江湖中的裘戟，到底是光明磊落的绝世高手，还是卑劣不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为了增强内力不惜以蛊毒续命的小人，全看阁下此时如何选择。”
裘戟挣扎着坐起来，双眼直勾勾看着他。
“本王没什么耐心。”段白月提醒，“拖得越久，变卦的可能性就越大，最好能快些做决定。”
过了许久，裘戟终于艰难道：“你想知道什么？”
段白月笑笑：“你为何会认识楚项？”
“数十年前，我去了潮崖岛，与那里的族人关系不错。”裘戟道，“后头又去了几次，发现那里多了不少黑袍巫师，据称来自南洋岛国。”
段白月点头：“继续。”
“再后来，我便跟着黑袍巫师一道出海，去了翡缅国。”裘戟道，“也在那里遇到楚项，被他收至麾下。”

第八十九章 天辰砂是何物 天生皇后命
楚渊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似乎断断续续做了无数个梦，醒来之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窗外海浪阵阵，阳光明媚。
厨房里头，段白月将药汁清出来，端过去之后，屋里却只有四喜公公一人，笑呵呵道：“王爷，皇上刚出门。”
“出门？”段白月闻言皱眉，“风寒还没好，出门作甚？”
四喜公公道：“吃早点，皇上吩咐了不让人跟，说要去集市逛逛。”
段白月摇头，放下药碗也去了集市。
楚渊坐在面线糊的小摊上，正在拿着勺子搅。
段白月蹲在他身边。
楚渊看了一眼，问：“你来做什么？”
段白月无奈：“想吃这个，我替你买便是，何必自己跑出来。”
“房子里太闷。”楚渊道，“出来透透气。”
段白月道：“还生着病，也不怕回去又发烧。”
楚渊喝了一口汤：“瑶儿说的，面线糊能治百病。”
段白月：“……”
楚渊问：“吃吗？请你，有的是银子。”
段白月哭笑不得，替他裹上披风，秋末冬初又是海边，风一吹起来可当真是冷。
楚渊吃完一碗热乎乎的面线糊，站起来慢悠悠往回走：“听四喜说，你昨晚在审问裘戟？”
段白月点头：“他已经招认了一大半罪状。”
楚渊问：“包括荒野云顶的位置？”
“与锦娘所言一致，也与我们的推算一样。”段白月道，“应当不是在说谎。”
“为何突然就如此配合。”楚渊皱眉，“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保住他的大侠美誉。”段白月答。
楚渊不解。
“这里风太大，先回去吧。”段白月道，“内幕很多，怕是要说一阵子。”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街边刚支出来一个炸甜年糕的小摊，看着生意挺好。段白月买了一根，用竹签穿着递过来。
楚渊接在手中，也没吃，就那么一路拿着回了家。恰巧看到南摩邪，便问：“前辈可要吃？”
南摩邪笑容满面：“多谢皇上。”
段白月：“……”
楚渊将炸糕递过去，自己回房换衣裳。
南摩邪道：“早上我也出去了一回，外头已经有人在讨论那艘被烧毁的大船，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人说是被天雷所劈。”
“管他怎么说，过段时间也会逐渐消停下去，只要瘟疫不蔓延开便好。”段白月道，“徽州泽鱼帮，这是账本上的商号名称。将来回去之后，找机会去将真相告知其家人，此事便也就算过去了。”
南摩邪又道：“亏是发现得早，否则若这岛上的人染了瘟疫，消息传开，将来楚国商人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等到司空回来，倒是可以问问他。”段白月道，“望夕礁的生意路子五花八门，或许会知道这个泽鱼商帮。”
南摩邪点头，咬了一口炸糕。
段白月问：“好吃吗？”
南摩邪皱眉：“什么玩意，又硬又甜，还一股子腥气。”
段白月颇为庆幸：“那就好，师父慢慢吃。”
南摩邪：“？？？”
段白月转身去了楚渊的住处。
四喜公公照旧笑着打招呼：“王爷又来了啊。”
楚渊从房中出来，换了身白色的衣裳，手中抱了热茶，看着有些孩子气。
段白月眼神便也跟着柔和起来。
四喜公公躬身退下，替两人关上院门。
楚渊道：“说说看，裘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与兰一展的恩怨，等你病好了再慢慢说，也不着急。”段白月道，“目前紧要的事情只有两件，焚星与焚星局的关系，以及楚项将来的计划。”
楚渊点头：“先说焚星。”
“焚星局是一套内功心法，瑶儿机缘巧合，在北行宫时随玄天前辈学过。”段白月道，“而潮崖岛上还有另一门功夫，名叫纵星局。”
楚渊微微皱眉。
“裘戟当初与兰一展出海拜师，故意引诱兰一展练了纵星局。”段白月道，“江湖中人人都说焚星能令人入魔，却不知真正的魔功乃是这纵星局。”
楚渊道：“兰一展也是因此入魔？”
段白月点头：“可他天性清明，即便是坠入魔道，也未曾放弃希望，一直想要练一门解毒的功夫，便是焚星局。只可惜当时玄天前辈不知此事，而那裘戟虽说偷得了焚星心法，却不肯给他。两人一路抢夺，江湖上也渐渐传开消息，说兰一展是魔头。殊不知那些灭门祸事，十有八九都是裘戟栽赃嫁祸。”
楚渊道：“罪无可恕。”
“后来兰一展绝望自杀，裘戟也终于达成目的，扬名立万成了大侠。”段白月道，“只是他为了能战胜兰一展，用了不少蛊虫激发内力，导致后来面目全非，为了保全名誉，便退隐江湖，在鬼村中住下，抓了小厮听他日日吹捧裘大侠，已有些疯癫入魔。”
楚渊道：“那又为何要重入江湖？”
“兰一展是他所知唯一能让焚星发光之人，为了探寻秘密，便没有焚毁其尸体，而是放在了玉棺山。”段白月道，“做下这么多亏心事，总归是惴惴难安。如此过了几十年，骤然听闻九玄机中的焚星被盗，便认定是兰一展死而复生，要伺机向自己报仇。所以才会化名赛潘安与江湖妖姬相勾结，一面想要抓木痴老人，好破解机关重入玉棺山，一面在王城闹市设下焚星局，好将兰一展引诱出来。”
楚渊道：“这何止是疯魔，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他本就是个疯子。”段白月道，“蓝姬死而复生，带着尸毒来找我寻仇，也是他的部署之一。在那之后，他便南下出海，经由关海到南洋，投奔了先前在潮崖岛上结识的楚项。”
楚渊道：“潮崖与楚项？”
“这便是第二件事。”段白月道，“翡缅国虽说地方隐蔽，外人又难以闯入，但毕竟离大楚不算近。所以楚项一早便派人占领了潮崖岛，也就是那些所谓的黑袍人。”
“所以潮崖岛上的一切乱子，根由都是楚项？”楚渊问。
“也不单单是他，若非岛民好逸恶劳，外人也不会有机可乘。”段白月道，“攻占潮崖对楚项来说，的确是笔划算买卖，一来说不定会有黄金，二来就算找不到宝藏，地理位置也极优越，周围可都是大楚的海域。”
楚渊眉头紧皱。
段白月道他：“在想什么？”
楚渊靠回椅背：“先前忌惮刘府的威胁，才留他与刘锦德一条命，却惹来如今这堆麻烦。”
段白月道：“你若不想管，我——”
“这是大楚的事。”楚渊撇撇嘴，“不劳西南王烦心。”
段白月看着他笑。
楚渊扬扬下巴：“面具摘了。”
段白月一僵。
楚渊道：“知道你丑，先前也没多好看，摘了。”
段白月道：“裘戟的事还没说完。”
楚渊不悦：“抗旨不遵是死罪。”
段白月：“……”
楚渊索性自己伸手。
段白月先是想退，最终却只是猛然闭上眼睛。
楚渊轻轻拿掉他的面具。
四周很安静。
片刻之后，楚渊评价：“比起上回为了躲金姝时的刀疤，还是要顺眼些的。”
段白月缓缓睁开眼睛。
楚渊又道：“看着花里胡哨，挺好。”
段白月哭笑不得。
楚渊将面具丢在一边，凑近看。
段白月闪身站起来。
楚渊拍桌子。
“有毒。”段白月解释，“师父都说了，让我离你远些。”
“仔细看你一眼，能少活多久？”楚渊问，“三年还是五年？”
段白月：“……”
似乎也不能这么算。
楚渊勾勾手指。
段白月坐回桌边。
楚渊吩咐：“继续说裘戟的事。”
脸上没有任何遮盖，段白月有些不自在。
楚渊却不以为意，单手撑着腮帮子继续听，就如同面前这张脸从来就没变过。
直到过了午饭，两人才出门。
楚渊一个人去找四喜吃饭。
段白月回到房中，摘下面具，犹豫着拿起桌上铜镜。
镜子中映出来的脸依旧布满蓝色图腾，狰狞可怖。连他自己也想不通，先前明明连是在西南府都要戴面具，为何竟会愿意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真容——可方才看他的表情，听他的语气，却觉得也并非是一件大事，如同受了蛊惑一般，摘了也无妨。
南摩邪将脑袋伸进窗户，问：“已经看了大半天，你是要去选花魁吗？”
段白月脸色一僵，扣下镜子。
南摩邪招呼：“走，今日天气不错，出海去看看。”
段白月摇头：“师父多虑了，我并非在沮丧这张脸。”
“也没什么好沮丧的。”南摩邪道，“天辰砂就在眼前，服下之后再过个半年，你便会恢复容貌，说不定还会更加英俊上几分，到那时，靠着卖画像也能赚银子。”富可敌国指日可待，忍不住就搓起了手。
段白月伸手关上窗户。
南摩邪站在外头感慨，逆徒。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司空睿先段瑶一步回了岛。
段白月问：“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司空睿围着他转圈看，感慨艳羡：“你可当真是皇后命。”不知道让自己的娘子多摸几回此人的手，能不能也生个娘娘出来。
段白月把玄冥寒铁放在桌上。
司空睿退到五步外，道：“喏喏，这回可是老天爷在帮你，若是运气好，不伤一兵一卒登上荒野云顶，取回天辰砂也非难事。”
段白月道：“当真？”
“骗你作甚。”司空睿坐回石凳，问，“你可知天辰砂到底是何物？”
“是什么？”段白月还未开口，楚渊先从门里进来。
先前还想着要卖关子，但如今既然是皇上开口，自然迂回不得。司空睿立刻站起来，蹲下马步环抱双臂，道：“回皇上，是块这么大的石头。”
楚渊：“……”
这尺寸，是不是有些不大对。

第九十章 如愿而归 那位温大人回了王城
“说是天辰砂，这名字也不算准。”司空睿解释，“说是巨石反而更为妥当，相传是当初女娲娘娘补天时遗留下的神物。”
段白月摇头：“这世间有故事的石头，十块有九块都是这个出处。”
楚渊问：“何以断定那巨石就是天辰砂？”
司空睿道：“这还当真不是我的功劳，而是要多谢鬼手前辈。”
“染霜岛的鬼手神医？”楚渊心中一喜。
“正是。”司空睿道，“说来也巧，我这回方才到琉璃洲，便在岛上遇到了熟人，是追影宫的几位兄台，也是为了找天辰砂。”
“朕曾写书信给秦宫主，请他帮忙找寻天辰砂。”楚渊道。而鬼手神医是秦少宇的师父，又长居南海，会先众人一步打探到消息不意外。
“有鬼手前辈在，想来不会找错药。”司空睿道，“听闻那巨石通体赤红，即便是深埋地下，也会在夜晚透出红光，应当不难找。”
“如此大的一块石头，要怎么入药？”段白月疑惑。
司空睿爽快道：“大不怕啊，抱着慢慢嚼，每天吃一口，有个三五年也就吃完了。”
段白月：“……”
楚渊有些心情复杂，道：“少当家可有问过鬼手神医，此物能否砸碎煎成药汁？”
司空睿笑容僵硬。
楚渊继续用疑惑的目光看他。
司空睿挠挠脑袋，道：“皇上勿怪，平日里我与段兄贫嘴习惯了。这天辰砂既是石料，自然不必吃。鬼手前辈说了，放入冰室中每日运功打坐，有个半年一年便能解毒。”
楚渊松了口气。
段白月道：“周围可有兵力把守？”
“没有。”司空睿道，“我拐弯抹角打探过多回，也乘着商船到附近查看过，那的确就是一处荒岛。海岛不比内陆，上头若是有人，就要有粮食清水，但周围百姓都说从没见过补给船上岸，更有甚者，索性说那里有妖魔鬼怪，传得神乎其乎，应当是楚项散布出去的谣言。”但仔细想想，不派人把守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只是一块巨石，不能跑不会丢，放着便很安全。若是岛上有人活动，反倒容易招人注意。
段白月还在摸着下巴沉思，锦娘却已经匆匆前来，说是方才去送饭时才发现，裘戟已经一命呜呼。
众人闻言前往后院查看，就见南摩邪正蹲在尸体边。见到众人后摆摆手：“身上蛊虫都在往外跑，莫要靠近。”
段白月伸手将楚渊拦在自己身后。
“用蛊虫续了这么多年命，五脏六腑皆已变形，又被你重伤两回，早就该死了。”南摩邪站起来，“用化尸水处理掉吧，省得蛊虫再害人。”
段白月道：“有劳师父。”
“出去吧。”南摩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示意段白月关上院门。
楚渊皱眉：“早知他如此命短，便不该手下留情，再多审几回，或许能多问出些关于荒野云顶的事情。”
“现在知道的消息也不算少。”段白月道，“荒野云顶的位置，洋流走向，以及裘戟先前也提到过这座岛上没有任何兵力，只是司空兄又确认了一回而已。”
楚渊道：“若是有机关陷阱呢？”
段白月笑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走过，还会怕机关陷阱不成？”
楚渊依旧心事重重。
“至少事情发展到现在，都是对我们有利，别想了。”段白月道，“吃点东西？外头在祭海神，你若嫌闹，我去买了带回来。”
楚渊道：“四喜在煮饭。”
段白月道：“那我先送你回房。”
楚渊道：“我想单独去海边走走。”
段白月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楚渊一个人出了宅子。
司空睿简直无法理解：“你为何不跟上去？”
段白月道：“喜欢一个人，就要时时刻刻跟着？”
“那是自然。”司空睿道，“想当初，为了能抱得美人归，我——”
段白月道：“辗转难眠，垂泪天明。”
司空睿笑容僵硬。
段白月转身离开。
司空睿很懊恼，自己方才就应该告诉他，天辰砂吃是不用吃，但是要跪。那么大一块石头，估摸能凿十几二十个搓衣板，跪平一个算一个。
楚渊在海边礁石上坐了很久很久，旁边有几岁的小姑娘看他，这个大哥哥眼睛可真好看，笑笑的，亮亮的，像是天边的星星。
又过了五日，段瑶也折返离镜国，说军队已安置在附近的岛礁上，为了隐匿行踪，是以商帮的名义出海，五艘商船只能带一千余人。
“若荒野云顶上当真无军队把守，一千人也多。”段白月道，“辛苦了。”
“不辛苦！”段瑶笑容满面意气风发，用邀功的眼神看嫂子。
楚渊笑笑，伸手将他叫到自己身边。
既然人马已齐，那也没理由再拖延。众人商议出具体计划后，便乘船离开离镜国，破浪前往琉璃洲。
司空睿坐在瞭望台上，一脸神往。
“司空哥哥。”段瑶在他面前挥挥手，纳闷道，“你没事吧？”
司空睿道：“不知段兄将来大婚之时，会不会大赦天下。我老家有个七娘舅，前阵子打瘸了邻居的腿，按律要坐三年牢。”
段瑶：“……”
就在想这个？
“说话啊。”司空睿递给他一根山楂条。
“哥哥当真会与皇上成亲吗。”段瑶坐在他身边晃腿，“最近他们除了谈战事，都不说别的。”
“你怎么知道？”司空睿纳闷。
“我偷听的。”段瑶一脸严肃。
司空睿叮嘱：“下回叫上我。”
“先前在王城的时候，哥哥与皇上也会说公事，可却不是现在这感觉。”段瑶道，“你不懂。”
“我懂。”司空睿道，“眉来眼去那种。”
段瑶点头：“嗯。”
“不慌。”司空睿揽住他的肩膀安慰，“感情这种事，不求多，只求有。待段兄解毒之后，到王城死皮赖脸缠上一阵子，便也就成了。”
段瑶道：“皇上不是秀秀嫂子。”
“那自然，秀秀比皇上凶蛮多了。”司空睿扯下自己的领口，“看到这疤了吗？当初她当我是登徒子，放了十八条狼狗撵我出门。”
段瑶：“……”
“所以说，都不是事。”司空睿老神在在，“你我只管等着喝喜酒便是。”
段瑶想了想，认真点头：“嗯！”
船队航程颇为顺利，很快就抵达琉璃洲附近，停泊两日补给后，又在一个黑夜驶离港口，顺着洋流扯起风帆加速前行，终在两日后的子夜抵达荒野云顶。
暗黑色的岛礁，荒凉而又寂静。
“这座岛看着不算大。”段白月道，“我先上去看看。”
南摩邪点头，还未说话，楚渊便道：“朕也去。”
段白月皱眉。
“皇上还是别去了。”段瑶也劝，“说不定会有危险。”
楚渊坚持：“无妨。”
段白月道：“我与司空兄前往便可。”
司空睿在旁抽抽嘴角，你们两口子起争执，为何要拉上我。
楚渊道：“西南王。”
段白月：“……”
楚渊看着他。
段白月看四喜。
四喜暗中连连摆手，虽说也是担心皇上，但这都叫上“西南王”了，眼瞅着就要触怒龙颜，旁人可不成，要哄得是王爷自己哄。
楚渊仗剑出了船舱。
段白月叹气，转身跟上去。
弯月惨淡，一片黑暗。楚渊踏过平静海面，稳稳落在地上。皇上都去了，其余人自然紧随其后，只有段瑶与锦娘留守船上，等着下一步指令。
四周很安静。
南摩邪道：“分头去找，实在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再用信号弹相互联络，以免被楚项的人发现。”
段白月点头。
司空睿看着他，这当口你若是当真实心眼与皇上分开行动，估摸我那娘舅是等不到天下大赦了。
幸好，事实不像想的那么遭。
楚渊踩开面前枯枝。
段白月紧走几步，在他前头开路。
这座岛屿虽说看着不大，要真靠人找起来，却也要费些时间。况且又是黑夜，连走路都要分外小心。
楚渊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段白月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却又瞬间松开。
楚渊：“……”
段白月取出手套戴好，重新将手伸过来。
楚渊抬手扫开，自己继续往前走。
段白月道：“我手上带毒。”
楚渊道：“哦。”
段白月道：“我走前头。”
楚渊没说话。
“生气了？”段白月问。
楚渊道：“你别说话。”
段白月叹气：“我是怕伤到你。”
“让你别说话。”楚渊道，“看前头。”
段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色已经逐渐发亮，在一片林地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透出红光。
楚渊扬扬嘴角，扭头看他：“喏。”
段白月笑：“找到了？”
楚渊拍了拍他的胸口，自己向前走去。
段白月牵住他的手：“小心。”
楚渊懒洋洋道：“大胆。”
段白月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小心翼翼接近那片空地，四周没有任何异样声响。
段白月抽出玄冥寒铁，重重插入地下，在没入两尺之时，剑锋像是接触到了坚硬的物体。
“埋得不算深。”段白月道，“小心一些。”
楚渊点头。
段白月单手按在地上，骤然运气贯入一道内力。
脚下土地嗡嗡颤抖，原本看着坚固如铁的地面泛起沙尘，如同被埋入无数管小炸药一般。
楚渊皱眉，什么邪门功夫。
段白月道：“菩提心经。”
楚渊道：“哦。”
段白月笑了笑，再次插入玄冥寒铁，这回很轻松便能将土翻开。
楚渊道：“我去找前辈与司空。”
“挖出这块石头用不了多久。”段白月道，“等会我随你一道去。”
楚渊点头：“也行。”
果然，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段白月便已经将天辰砂差不多挖了出来，只在面上覆盖薄薄一层土。两人起身出了密林，与南摩邪及司空接头后，又一道折返。
“当真是块红色巨石？”南摩邪在路上就问。
“就在前头。”段白月道，“深夜发光，应当不会错。”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司空睿满心喜悦，紧走几步想要去先瞧瞧稀罕，却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异常动静。
其余几人也停下脚步。
“嘶嘶”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明显。
“小心。”南摩邪沉声吩咐。
西南府养了这么些年毒虫，自然对这种声音不陌生。众人屏息凝神继续往前走，在接近那处大坑之时，心里都道了声晦气——就见在天辰砂上，正盘着一条黑色巨蟒，头颅硕大，信子青黑。看身形，一口气怕是能吞下三个成年男子。
“乖乖。”司空睿道，“看着都快成精了。”
段白月道：“先按兵不动，师父去找瑶儿与军队过来，而后我去引开它，其余人抓紧时间带走巨石。”
南摩邪掉头去找段瑶。
楚渊却皱眉。
“放心。”段白月看出他的心事，“这里只有我不怕蛇毒，管它是精还是怪。你到时候与师父一道行动，好好保护自己便是。”
楚渊犹豫片刻，道：“小心。”
段白月点头：“好。”
两人相互对视，司空睿在心里感慨，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眉来眼去。
过了阵子，南摩邪折返原地，说段瑶与五百将士已守在林地外，一声令下便可攻入。
段白月道：“行动吧。”
南摩邪叮嘱：“这蟒蛇看着不像善茬，不可大意。”
段白月答应一声，握牢玄冥寒铁走过去。
楚渊几乎连呼吸都要屏住，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巨蟒原本正要睡觉，却听到身后有动静，于是骤然扬起头，警惕地看着入侵者。
段白月并未给它过多回神的时间，直接拔剑便攻了上去。巨蟒在岛上横行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胆大妄为的敌手，鳞片与剑锋相撞，发出“铮铮”回响，竟是未伤分毫。
司空睿道：“皮厚。”
楚渊单手握住剑柄，随时打算上前相助。
巨蟒被成功激怒，高高扬起上半身，向着入侵者砸了过去。段白月闪身躲过，剑锋再次闪出寒光，在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划出一道血痕——活了千年的生灵大多有灵性，既然在岛上并未侵犯渔民，他也不想一定置其死地。
受伤的巨蟒愈发愤怒，血盆大口里吐出腥臊的臭气。段白月再次躲过它，转身向林地另一头跑去。
巨蟒紧随其后，尾巴无意中卷过天辰砂，倒是将其又带出几分。天赐良机，南摩邪果断招手，段瑶带着军队迅速赶到，分工协作先将巨石用黑布罩住，又拿了绳索捆绑好，协力抬起冲向岸边。
司空睿也在帮着扛石头，累得气喘吁吁。
别人都是上岛寻宝，只有自己，是替狐朋狗友偷床。
宝贝与否暂且不论，沉可当真是沉。
巨蟒狂怒地吐着信子，尾巴狂扫，所经之处草木无生一片狼藉。段白月跃上一棵大树，隐匿在了林叶后，屏住呼吸看着它。就见那巨蟒在原地盘旋片刻后，便放缓速度，最终盘在了一棵树下。
算时间差不多众人已经登船，段白月也悄无声息下树，想要前去会和，巨蟒却骤然睁开了眼睛。
段白月只好顿住脚步。
两下僵持，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巨蟒方才重新盘卧回去。
段白月松了口气，想要继续走，耳边却又传来破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瞬而过。
一枚七龙镖重重打在树上，赤红色的小蛇被钉住七寸，来不及挣扎便已毙命。
段白月心里一惊。
楚渊上前一把拉住他：“走！”
巨蟒听到动静，双目重新猛然睁开。段白月来不及多想，反手丢下一枚烟雾弹，拉着楚渊一道向林外狂奔。巨蟒双目被刺痛，狂躁地将一条巨尾四处横扫，一棵大树倾斜欲倒，两人虽及时躲到了一边，可没料到树倒之后，竟有无数条方才那样的鲜红小蛇凌空落下，如同雨雾一般。
段白月暗骂一声，抽出玄冥寒铁扫开毒蛇，却依旧有一条蛇掉到了楚渊肩上。眼见它已经亮出毒牙，段白月干脆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胳膊送到毒蛇嘴边。
“喂！”楚渊大惊失色，想要挣开他，那红色小蛇已经牢牢咬住了段白月，牙齿鲜红涎液腥臭，一看便知剧毒。
楚渊心里猛然一凉，手心也瞬间冰冷。
下一刻，却是那小蛇全身僵直，掉到了地上。
“练过菩提心经，这林中没有什么比我更毒。”段白月抱住他的腰，手中玄冥寒铁划出凌冽剑气，生生杀出一条路。
“这边！”段瑶在船上挥手。
段白月带着楚渊凌空而起，几步踏过水面，稳稳落在了船上。
“开船！”南摩邪下令。
船只很快乘风驶离，失去目标的蛇群在岸边盘踞了一阵，也便各自散开。荒野云顶重新恢复寂静，朝阳升起一片灿金，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半天不见出来，险些以为出了事，瑶儿都快要带人杀进去找了。”南摩邪道。
“是出了些乱子。”段白月道，“不过是小麻烦，林中除了巨蟒，还有毒蛇群。”
楚渊握住他的胳膊。
“不要碰。”段白月挣开他，“听话，血有毒。”
“呀，哥你受伤了。”段瑶这才看到他的伤处，赶忙上前，“被什么玩意咬了？”
“三眼血。”段白月答。
“哦。”段瑶又坐回去，继续嗑瓜子，“那没事。”
楚渊：“……”
“是当真没事，西南府中有不少这小毒蛇，瑶儿喜欢。”段白月道，“过一阵子就不流血了，包住反而好的慢。”
楚渊道：“嗯。”
“高兴一点啊大家。”司空睿道，“如今天辰砂已经到手，段兄也就能回西南府解毒了。”七娘舅出狱指日可待，非常激动。
段白月扭头看了眼身边人。
楚渊和蔼一笑，提醒：“先前说了，拿到天辰砂后，便各不相欠。”
段白月：“……”
其余人瞬间出了船舱，极有默契。
楚渊自己倒茶喝。
段白月道：“我……”
“朕让你说话了吗？”楚渊单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敲敲桌子，“闭嘴。”
“等我回西南解完毒——”
“也不慌。”楚渊端着茶杯，极有深意地看他，“等到半年一年之后，有些账，朕再与西南王慢，慢，算。”十分亲切，并没有咬牙切齿。
段白月：“……”
楚渊饮尽杯中茶，起身出了船舱。
外头三个人立刻蹦开，开始认真扎马步打拳。
强身健体，健身健体。
楚渊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无边碎金，眼底写满笑意。
这日在船上，段瑶道：“楚项若是发现天辰砂被盗，不知会怎么想。”
“他要发现的可不单单是天辰砂被盗，还有离奇失踪的裘戟。”段白月道。
“以及王富贵。”司空睿补充。
段白月：“……”
找死。
“发现了又能如何。”司空睿继续道，“他也不会知道是何人所为，就算是怀疑皇上，看他现在的实力，也没胆子起兵北上。”
“皇上说了，还要几年才会考虑攻打南海。”段瑶道，“到那时再来看，也不知这里会是何模样。”
“怎么，还想来？”司空睿递给他一块点心。
自然是要来的。段瑶心想，皇上要打仗，哥哥自然会来，而哥哥来了，西南军就要来，自己与师父也就会跟来，或许连金婶婶都会来。
倒也是……热闹。
等到了白象国，司空便与众人道别，兴高采烈回去与娘子儿子团聚。大船停在岸边补给，段白月还在打坐运气，段瑶却敲门进来，道：“哥，告诉你件事情。”
段白月道：“何事？”
段瑶道：“皇上也走了。”
段白月猛然睁开眼睛：“走？”
“一个时辰前就走了，不让告诉你。还有，皇上临走前说了。”段瑶道，“让你先解毒。”
段白月问：“然后呢？”
段瑶道：“然后就安心当你的西南王，不许北上，否则见一次打一次。”也是凄惨。
段白月失笑。
“还笑，嫂子都走了。”段瑶撇嘴，盘腿坐在他面前，“不追啊？我可是冒着抗旨的风险来找你的，现在若是追，还能追上。”
段白月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何必急这一年半年。”
“你还真不着急。”段瑶双手撑着腮帮子。还当要泪流满面去追。
段白月道：“有些事急不来。”
段瑶鼓鼓腮帮子：“娶媳妇还不着急，府里的红绸缎再过几年，该变抹布了。”
段白月笑：“待到将来，我定然会日日守着他。”
段瑶警惕：“那西南府呢？”
段白月道：“给你。”
段瑶悲愤。
就知道！
段白月重新闭上眼睛打坐。
“喂，你真不管嫂子啦。”段瑶推推他，“不说别的，楚项的杀手还在王城官道上等着呢。”
段白月答：“自会有日月山庄护驾。”
段瑶：“……”
要你何用。
“他是皇上。”段白月道，“总不能事事都由我做主。”
段瑶道：“先前你可不这么想。”满皇宫的眼线，连吃什么都要往西南府报，搞得自己好奇了许久，八珍酱菜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为什么天天早上都要吃，也不见腻。
“先前是先前。”段白月道，“如今是如今。”
段瑶道：“说了等于没说。”
段白月笑笑：“等你将来找到心爱之人便会明白。”
还是别。段瑶捏捏自己的下巴，情情爱爱，听了就烦。
一个人挺好。
半年后，西南府。
“哥哥！”段瑶手中挥舞书信，“出来接圣谕！”
段白月放下玄冥寒铁，推门出来。脸上的图腾已然淡去不少，只有凑近细看才会发现。
“银子。”段瑶将信藏在身后，讨价还价。
段白月道：“想要多少银子，去账房领便是。”
段瑶兴高采烈，将信双手递上前，顺便懊恼为何嫂子不肯多写几封书信，否则自己怕是半月就能盖房买田当员外。
段白月笑笑，拆开看了一遍。
“嫂子说什么？”段瑶问。
段白月道：“那位温大人被召回王城了。”
段瑶好奇：“还有呢？”
段白月道：“只有这一件事。”
段瑶纳闷：“召个大人回王城，还要特意写一封书信？”
段白月笑容慈祥：“是啊。”
段瑶敏锐闭嘴，因为他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英俊的哥哥此时似乎心情不太好。
而后一个多月里，不断送来的密报也无数次提到了这位温大人——
皇上连吃了三天火锅，嘴角上火，只因温大人喜辣。
皇上与温大人彻夜长谈，两天后才将人放回去。
温大人提出水利改造之法，皇上大喜，赐了锦缎金银猪肘子。
温大人在皇宫旁买了一处宅子，走路溜达就能到宫门口。
皇上叫温大人小柳子，甚是亲热。
皇上命御厨出宫，去向烤鱼铺子的师傅学调料秘方，因为温大人爱吃。
……
段白月觉得自己极为冷静。
且冷静。
段瑶及时道：“那位温大人成亲了。”
段白月道：“哦？”
“是真的。”段瑶将最新的信递给他，“你看！”
段白月脸色果然和缓不少。
南摩邪在旁啃水果，补充：“据说这位温大人找了个土匪，名叫赵越。”
段瑶纳闷：“师父怎么知道？”
南摩邪道：“今日去市集闲晃，听马帮刘老板说的。虽说是土匪，但长得英俊啊。在西北出名得很，经常有男女老幼结伴前去官府门前等，只为了看赵公子一眼。”
段瑶：“……”
这西北百姓听着也很悠闲啊。
“有一回这赵公子穿了件水蓝色的袍子，第二天全城的布料便都卖脱销。”南摩邪继续道，“刘老板也因此发了笔横财，今日跟我说的时候唾沫星子飞溅，高兴得很。”
“真有这么好看啊？”段瑶内心充满好奇。
南摩邪继续道：“可不是，画像也是人人都要靠抢，才能买回家糊墙上。”说完又补充，“和灶王爷糊一起。”
“听到没。”段瑶感慨完之后，伸手推推哥哥，“温大人找了个这般英俊的美男子，你可以不用担心了，继续好好练功解毒去。”
段白月淡定端起茶杯。
再往后，西南府的送往王城的折子，便都是由这位温大人批复。与楚渊先前的寥寥数笔不同，温柳年批复起来极为认真，经常一个折子写不下，还要附一封书函。先是洋洋洒洒吹捧一番西南富庶，民风淳朴，而后便委婉提示，此等小事，以后千万不要再送折子了，累人也费马，皇上并不是很想看，西南王自己决定便是。
段白月：“……”
谋士小心翼翼问：“可还要奏？”
段白月点头，道：“奏！”
谋士为难，道：“可最近无事可报啊。”
段白月道：“那就找些事情。”
谋士头很疼。
于是过了月余，温大人便又收到了一封西南府送来的折子，厚。
“温爱卿。”楚渊推门进来，“这都深夜了，再不回去，赵大当家可就该寻来了。”
“皇上。”温柳年起身行礼，“微臣看完这个西南府的折子，便回去。”
“哦？”楚渊饶有兴致，“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
温柳年老老实实道：“微臣没看懂。”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也不知要表达个什么意思，字体还乱，夹杂不少西南文字墨汁疙瘩，看得眼睛疼，脑仁子更疼。
楚渊大笑。
温柳年纳闷，皇上看着心情像是挺好？
“回去吧，四喜已经备好了轿子。”楚渊道，“这封奏折爱卿不必管了，朕亲自回给他。”

第九十一章 西南王又反了哦
由于实在是无事可奏，因此这回西南府送来的折子仅仅是个请安折。前头先是洋洋洒洒吹嘘了一番圣恩浩荡，一看便知是从哪本旧书中随手抄下来，而后再用西南文插上一句——本王不喜这位温大人。再吹捧半天，又写，嗯，不喜。
笔力很是遒劲。
楚渊拿起朱砂，一手撑着腮帮子批复。
朕管你喜不喜。
“怎么还不回去睡？”叶瑾在外头敲门。
楚渊合上奏折：“进来吧。”
“这都什么时辰了。”叶瑾问，“明早不上朝了是不是？”
“你不也没睡？”楚渊往外头看了一眼，“千枫不在？”
“去宫外了，和人谈武林盟的事情，今晚不回来。”叶瑾道，“华山派有个老头气喘，今日谈事时说两句咳三回，看得心里闹。我便先回来替他做些药丸，明日再差人送去。”
“原来如此。”楚渊与他一道出了御书房，“听说最近来了不少江湖门派，王城里头应当很热闹吧？”
“不单单是江湖中人聚集，还有三月一回的大庙会。”叶瑾道，“三教九流都有，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一伙西南骗子。”
楚渊好笑：“什么叫西南骗子？”
“非要给我算命，甩都甩不掉。”叶瑾道，“后头见我不肯上当，又说要卖我画像。”
楚渊问：“谁的画像？”
叶瑾答：“段白月啊。”
楚渊：“……”
“你说这些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成日游手好闲坑蒙拐骗也不羞愧。”叶瑾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不跟你提我还忘了这茬，集市上人多不好扔。”
楚渊道：“给朕看看。
叶瑾纳闷：“段白月有什么好看的。”
楚渊从他手中将纸抽走，打开之后，左拥右抱，青面獠牙。
叶瑾道：“噫。”
楚渊：“……”
叶瑾笃定：“一看便知极为淫荡。”
楚渊道：“嗯。”
段白月在西南打喷嚏。
段瑶躺在屋顶，道：“定然是嫂子在念叨你。”
段白月将玄冥寒铁放在桌上，道：“或许当真是。”
段瑶坐起来：“别说你现在想去王城。”
段白月笑笑：“金蚕线之毒还没解，我就算想去也不能去。我说的念叨，是指玄冥寒铁最近似乎有些躁动，这可是他用血唤醒的。”
“是吗？”段瑶跳下房顶。
段白月道：“白日里一直在嗡嗡响。”
段瑶担忧：“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一把剑而已。”段白月道，“苏醒了反而是好事，否则一直寂寂沉睡，就当真与破铁没什么两样了。”
段瑶叮嘱：“那你还是要小心。”
千万不要菩提心经的毒刚解，就又被玄冥寒铁所伤，那自己一定会嚎啕大哭三天。
或者四天。
翌日，南摩邪听到这件事，倒是丝毫不见担忧，反而还很高兴。
段白月道：“师父可以将笑稍微收一收。”
南摩邪道：“你可千万要争气，让为师在下回进坟堆之前，也见识一把这妖物的威力，好去向你爹吹嘘。”
段白月道：“若我压制不住其魔性会如何？”
“你不会压制不住。”南摩邪很是笃定。
段白月问：“为何？”
南摩邪答：“我说不会就不会，没有为何。”
段瑶：“……”
师父行不行啊。
金婶婶拿着梳子进来。
南摩邪抱着脑袋满院子跑。
锦娘抱着儿子，在院门口看着笑。小娃娃手中拿着一块糕点，伸手要段白月抱抱。
段瑶也上前，捏了捏他白胖的小手，心思活络。虽说楚项作死，可骨子里却还是大楚正统血脉，将来哥哥和皇上成了亲，若是锦娘愿意，那这可是现成的小太子。
段白月笑笑，抱着他在院中晒太阳。
一切都刚刚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楚渊送来一封御笔亲书，要红甲狼。
“我都没有。”段瑶撇嘴。
“很难找？”段白月问。
“自然，那可是虫王。”段瑶道，“可遇不可求的，二嫂先前也想要，二哥都找不着。”
段白月道：“下午便带人去找，越快越好。”
“说得容易。”段瑶瞪大眼睛，“你不如叫我去后山找金矿，或许还能快些。”
“既是西南才有的毒虫，如何会找不到，稀罕也不是没有。”段白月道，“人手不够就抽调军队，多带些蛊王将后山翻一遍，七八十只找不到，十几只总该有吧？”
段瑶眼底写满膜拜。
如此昏庸，下回若是嫂子想要月亮，估摸他哥也会想办法上天。
王城皇宫，楚渊正在看手中一摞奏报，关于东海海龙王。
多年前，东海一带倭匪横行，先皇御驾亲征出海剿灭，却不慎中了敌方圈套，眼看就要落败，幸而在危急关头有一支军队破浪前来相助，半日便扭转战局，赢了第一场海战。
军队的首领名叫云断魂，乃是东海隐士高人。在此战役后，楚先皇感念其救驾有恩，又见熟知东海局势，便恳请能留在身边协助作战。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支军队加入，大楚海军在日后的战事中才能如日中天所向披靡，倭寇很快便溃不成军落荒而逃，楚先皇龙心大悦，昭告天下赐云断魂为大明王。
据史书记载，在东海之战后，云断魂居功自傲不知收敛，后更心生反意，试图刺杀楚先皇。在计划失败后，便趁着夜色仓皇而逃，至今下落不明。
而百姓却说，大明王是遭人陷害，明珠蒙尘。
只是不管真相如何，在云断魂失踪后，东海局势势必要重新找一个人维持。楚先皇便派外戚姜恒前往，赐皇姓，正是今日的海龙王楚恒。
叶瑾道：“此人在外声名还不错，你当真觉得他有反意？”
“握着东海驻军不肯松手，不管他有没有反意，朕都不可能置之不理。”楚渊道，“这么多年暗中经营，他的势力不可小觑。”
叶瑾问：“你打算怎么做？”
楚渊道：“御驾亲征。”
叶瑾皱眉：“如此严重？”
楚渊道：“东海驻军是大楚最精良的海军，军权不可旁落。”
“可要用什么理由？”叶瑾道，“楚恒不肯松手，总不能开战硬抢。一来定会有伤亡，手心手背可都是大楚的将士；二来当初先皇为了压制云断魂的余威，曾在一天内连颁七部诏书称颂楚恒，如今东海局势稳定，若是朝廷开始夺权，传出去也不好听。”
楚渊道：“若要开战，朕自然会找好理由。”
叶瑾依旧不放心。
楚渊道：“何况东海现如今可不是完全太平，当初云断魂的旧部青虬早已占据了白雾岛，勾结倭寇养精蓄锐，打算犯我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温爱卿的折子还在桌上放着呐。”
“可就算是要打叛军，也有楚恒与东海驻军在。这当口不管是你还是千帆，带兵南下都于理不合。”叶瑾道，“除非楚恒是傻子，否则他如何会觉察不到。”
“这是个问题。”楚渊道，“所以要找个好理由。”
叶瑾狐疑地看着他，看着胸有成竹，莫非已经有了点子？
“哥，哥！”大理阳光明媚，段瑶站在院中叫，“嫂子的书信！”
段白月丢给他一小锭金子。
段瑶心花怒放。
段白月拆开火漆，看完之后嘴角一扬。
段瑶道：“情话？”
段白月道：“公务。”
段瑶失望：“公务你笑什么笑。”一脸深情，还当是嫂子写了首了不得的情诗。
段白月道：“你后天怕是不能去江南了。”
“为什么？”段瑶闻言泪奔，“我包袱都收拾好了，说好要去顾哥哥家里看虫。”
“下回让云川带来给你。”段白月道，“最近西南事务繁杂，师父又在闭关，你要好好守着王府。”
段瑶惊呆：“那你呢？”
段白月道：“我要率军前往沐阳城。”
“你去沐阳城做什么？”段瑶莫名其妙，王城还能想通。
段白月道：“祭祖。”
段瑶：“……”
这是又走火入魔了吗，段氏先祖什么时候跑去了东海小城，咱爹知道这事儿吗。
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乖。”
“不是。”段瑶满头雾水，“你一个人去就罢了，率军？”
段白月吩咐：“将所有能调动的西南军全部调来，十日内汇合。”
段瑶呆呆张大嘴。
段白月又问：“还有，红甲狼呢？”
段瑶答：“还在找。”
段白月道：“在我出发之前，若是还找不到，你便三年内不许出府。”
段瑶：“……”
凭什么！
段白月道：“好了，叫段念过来书房。”
段瑶心力交瘁：“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段白月道：“西南军日日操练，可惜近些年苗疆的寨子都消停得很。此番难得有机会能上战场，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段瑶道：“上什么战场，嫂子让你这么做的？”
“没有。”段白月道，“他只是想对付楚恒，而这是最快的方式。”
段瑶心情复杂。楚恒可是大楚的海龙王。人家又没招惹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西南府要如何插手？
然而段白月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尤其是与心上人有关的事。
于是仅仅过了数十天，一个消息便在王城内传来。
西南王又反了。
至于为何是“又”，只因这么多年来，段白月一直便是以狼子野心的形象活在大楚百姓心中。街边小话本里，西南王大致每个月都要反上三四回，什么时候若是不反了，买书的人还要向铺子老板抗议——西南王不谋反，便如同沈公子没有了毛茸茸的小圆尾巴，那这破书还有何看头，要退钱！
故而当这回消息传到王城时，百姓的反应大多是——哦。
然后便接着聊天，吃饭，喝茶，嗑瓜子，洗衣裳。
很是淡定。
可朝中显然不会如此浪静风平。
且不说陶仁德刘大炯一派，就算是温柳年，听到后也吓了一大跳。
御书房内，叶瑾与温柳年都在。楚渊放下手中书信，道：“随他。”
温柳年：“……”
叶瑾：“……”
随他？！

第九十二章 要小心此人 一片小叶子
只因楚渊一句“随他”，段白月此趟行程可谓毫无阻碍，昆玉、翠染、镇南、九乡……每每临近一个大楚城镇，地方官员都是提心吊胆夜不能眠，生怕这位爷会一时兴起惹出乱子，而百姓亦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可千万莫要打仗啊。
不过现实却颇令人欣慰。
西南军所到之处，皆是军纪严明秩序井然。吃饭住店都会付账，有时还会给赏钱。甚至在路过绿渡口时，见当地在闹水灾，还义务帮百姓修了三天房，留了一车粮。
消息传回王城，朝中老臣一片哀叹，捶胸顿足。西南王这明显是在收买民心，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楚渊坐在御花园凉亭中，面前一炉清香一盏清茶，听远处琴娘抚琴。
叶瑾坐在他对面：“今日怎么如此悠闲，听人说你没上早朝，还当是病了。”
“朝中那些老臣可都等着呢。”楚渊睁开眼睛，“无非又是要奏段白月，听了闹心，不如偷个懒。”
“这回可不怪那些老头。”叶瑾自己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也纳闷你，怎么如此放心西南？”虽说已经问了许多回，可每回都是被他糊弄几句遮过去，并无定心丸可吃。
“朕与段白月有盟约。”楚渊答。
“什么盟约？”叶瑾又问。
楚渊道：“盟约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朕此时将国境防线敞开，他也不会趁虚而入，所以不必担忧。”
“当真这么放心？”叶瑾狐疑。
楚渊岔开话题：“晚上留下与朕一道用膳？”
叶瑾摇头：“千枫约了人，晚上我也要去。”
楚渊看着他笑。
“做什么。”叶谷主傲娇一怒，“我跟去是为了吃饭！”并不是想陪那个谁，毕竟不熟。
就算成了亲也不熟。
好不容易送走叶瑾，四喜又来通传，说是温大人求见。
楚渊隐隐头疼，别说又是为了段白月。
“微臣参见皇上。”温柳年行礼。
“爱卿免礼吧。”楚渊道，“看着脸色不大好，病了？”
“回皇上，染了风寒。”温柳年咳嗽。
“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在府里养着。”楚渊示意他坐下，“如此急匆匆前来，所为何事？”
“其实也不算急匆匆。”温柳年老实道，“只是微臣这几日一直在想西南王。”
楚渊：“……”
“皇上信得过的人，微臣自然不会怀疑。”温柳年诚恳无比，“只是皇上既然派微臣前往东海，那就早晚要与西南王碰面，所以微臣恳请皇上，至少透露一二，这回大楚与西南结盟，皇上给出的底线到底是什么，微臣也好有个谱。”
楚渊：“……”
温柳年双眼一片耿耿忠诚。
楚渊与他对视。
……
楚恒的府邸在东海大鲲城，距离沐阳城仅十多天的路途。此番段白月如此大张旗鼓率军入大楚，楚恒身为王爷，自然要写奏折将此事告知楚渊。而楚渊也就顺水推舟，任温柳年为钦差大臣，前往东海与段白月“和谈”，实为盯着楚恒，以防他又横生枝节。
温柳年道：“咳。”
楚渊摇头：“爱卿多虑了，西南王此番只会留在沐阳城，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要求。相反，在爱卿抵达大鲲城后，若是有事需要人帮忙，尽管暗中去找他便是。”
温柳年双眼愈发疑惑。
“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楚渊道，“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温柳年只好起身告退，却依旧满肚子疑虑。
宫外官道上，有个人正在等他。周身气场有些冷，眉眼极为英挺锋利，正是在西北人人都要抢画像的赵越赵公子。
英俊得很。
温柳年小跑迎上前。
“今日怎么这么早。”赵越笑笑，“还当又要吃过晚饭，皇上才会给我放人。”
“皇上今日有心事。”温柳年道。
“皇上也是人，人自然会有心事，何至于一脸费解。”赵越带着他翻身上马，“想回家还是想去吃馆子？”
“去城外走走吧，安静。”温柳年道，“我想想事情。”
赵越点头，调转马头上了小路。
沿途百姓看到后，纷纷热情踮脚，将手中刚摘下的野果递过来——温大人爱吃，全王城都知道。而且这可是大楚第一才子，若是能趁机摸一摸手，说不定自己能学会吟诗。
但即便是大楚第一才子，也有脑袋打结的时候。温柳年也是头回知道，原来皇上与西南王彼此间居然能如此信任。朝中众人都在议论，说皇上敞开了大楚边境。可换一方想，西南王也是彻底丢下了大理——这当口皇上若派沈将军南下，只怕西南十六州在数月内便可收回，还要捎上苗疆七十二寨。
退一步讲，就算朝廷什么动作都没有，西南王也要在沐阳城待至少一年，待等到大楚军队重整国库充盈，有足够底气来对付楚恒的时候，才能回大理。
在山间坐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日落月升，温柳年还是一头雾水，没想明白皇上究竟给了段王何好处，才能让他如此死心塌地不图回报。他自幼便天资聪颖，从来没有看不清的真相，想不明的内情，这还是头一回。
而在被楚渊当朝训斥过几回后，朝中的臣子们也总算是消停了一些，至少不会再以首叩地，涕泪满面说一些“西南王狼子野心，皇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之类的句子。
四喜暗中松了口气，这事可算是过去了，自打消息传来王城，诸位大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就没见皇上的眉头舒展过片刻。
这日午后，王城日月山庄的商号中，一个老管家正在院子里头惬意晒太阳，听到木头门一响，睁眼瞧瞧，赶紧站起来：“叶谷主回来了。”
叶瑾神情恍惚：“嗯。”
“谷主？”老管家见状不解，“出了什么事？”
“没事。”叶瑾道，“我有些晕。”
老管家还当是他中暑，赶忙张罗着吩咐下去，让厨房煮些酸梅汤送来。
叶瑾无力摆摆手，也不想多说话，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头的大水缸想事情。
方才他进宫，恰好看到太医院门前有人在卸货，三辆马车上堆满了药材与珠宝，还有七八个骷髅头颅，都剥了皮，干干净净的，于是被惊了一下。
太医院管事见状赶忙解释，说是西南王送来的，药材归太医院，珠宝稍后会送往国库，至于这些骷髅，则是些不长眼的苗疆部族首领，试图侵犯大楚边境，烧杀抢掠扰民，所以全部被西南王咔嚓剥皮，送来给皇上解闷，如此已经有半年了。
这玩意还能解闷？叶瑾抽抽嘴角，去御书房时，顺便提了一句，却没料到楚渊的反应却有些……一言难尽，最后更是找借口躲去了户部。
叶瑾在御书房里呆了一阵子，终于后知后觉将所有事串起来，重新想了一回。
有些决定，站在天子的立场来想，的确过于草率，可若站在情人的立场，却无需任何理由就能想得通。比如说敞开的国土边境，比如说无需任何书面签订的盟约，比如说在提起段白月时，经常会出现的沉默与隐隐笑意，比如说四处找天辰砂，比如说“随他”，再比如说“西南快到了雨季，可有什么驱寒补身的药物，找些送来”。
人在王城，惦记的什么西南雨季！
叶瑾头晕眼花，觉得自己如同被雷劈，缓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缓过神。
仔细想想，古往今来，姓段的都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啊！
叶谷主握紧拳头。
比如说段妲己，段褒姒，段白月。
都姓段，一模一样。
不如阉掉！
叶瑾站起来，刷拉，从怀里掏出小白瓶。
身为大楚皇子，理应为国效力。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于是好不容易才歇息下的楚渊，就又被弟弟摇起来，念叨了一晚上“我也要去东海”。
“你去东海作甚？”楚渊心力交瘁。
“你管我。”叶瑾盘腿坐在床上，一仰头。
楚渊：“……”
全楚国都知道，小王爷决定要做的事情，那便没几个人能劝得住，沈盟主不行，皇上也不行。
于是数日后，叶瑾便随温柳年一道出发，离开王城，前往东海大鲲城。
段白月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王爷。”段念道，“没事吧？”
“没什么。”段白月摆摆手，“方才晃了一下神。”
段念依旧担忧，毕竟菩提心经的毒刚解没多久，理应好好休息才是。
段白月边走边问：“大军安顿的如何了？”
“回王爷，已在郊外安营扎寨。”段念道，“这沐阳城的县令昨日便递送了信函，想要见王爷一面。”
段白月道：“明日吧。”
段念点头：“是。”
沐阳城街道上很热闹，虽不及王城繁华，却也别有几分海边城镇的意趣。一个和尚正站在大街上，周围挤了不少百姓，闹闹哄哄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是金光寺的和尚，游方来此，据说极为灵验。”见段白月在看，段念解释，“所以百姓都赶来请他看相。”
段白月点点头，绕过人群想要走，却被那大和尚叫住：“施主留步。”
百姓虽没见过段白月，但都知道西南王已经来了沐阳城，此时见他俊朗高大气质不凡，衣着也极为华贵，自然能猜出身份，因此纷纷噤声，周遭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段白月微微一笑：“大师有事？”
“这位施主，面相可当真是好。”大和尚感慨，“富贵命。”
段白月道：“多谢大师。”
“只是有一个人，将来施主务必要小心。”大和尚又道。
段白月问：“何人？”
大和尚顺手从道边一扯，递过来。
段白月接到手中。
百姓好奇，也纷纷踮着脚看。
是一片柔韧的，圆圆的，嫩绿的，小叶子。
【春节番外-生辰】 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
正月二十八，虽说已经过完了年，宫里头却依旧是喜气洋洋，忙忙乱乱。谁都知道皇上最宠爱太子，再过五日便是他的十六岁生辰，可马虎不得。
四喜公公在外头小心翼翼地叫：“太子爷，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楚渊放下手中书册，歉意地向陶仁德行礼：“太傅大人见谅。”
“太子言重了，这几日事情多，少上几堂课也无妨。”陶仁德道，“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楚渊点头，叫来内侍先将陶仁德送出宫，方才换了身衣裳，前往御书房。
“是好事。”途中，四喜道，“据说皇上高兴得很，龙颜大悦。”
“能让父皇喜欢的，可未必就是好事。”楚渊拍了拍他的肚子，“忘了上回那回疆公主？我可是在正阳殿跪了整整三天，你也不知道给我送些糕饼。”
四喜赶紧摆手：“这回不会了，这回来的是丹东王，丹东那头可没有年龄与太子相仿的王室女子，想送来和亲也不成。”
楚渊笑着摇摇头，抬脚跨进了小院。
御书房里，当朝天子楚稷正在翻阅奏章，见到楚渊进来，招手道：“快些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楚渊行礼。
“这个时辰，想来你应该还在念功课。”楚稷道，“不过你母后却说朕将你管得太严，这快要过生辰了，理应轻松一些，看些好玩有趣的东西，而不是日日对着陶仁德那张惹人心烦的老脸。”
楚渊笑道：“太傅大人又惹父皇不高兴了？”
“他就没有让朕高兴的时候。”楚稷走下龙椅，“早上还递了个折子，谏了一堆，也不知到底要说个什么事，聒噪至极。”
楚渊扶着他一道往外走：“那父皇可要去御花园散散心？”
“去国库看看。”楚稷道，“虽说这回没有宴请八方，周边各国却也送了不少稀罕物件给你庆生，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是。”楚渊问，“各国都送了吗？”
“我的渊儿过生辰，谁敢不送？”楚稷拍拍他的手，“就连南洋几个岛国，也一早就送来了蜜饯果品与珍珠宝石，说是图个好兆头。他们可不傻，这几车蜜饯，将来或许会换得无数与大楚贸易通商的机会，一本万利的生意，谁不想做？”
楚渊道：“多谢父皇教导。”
楚稷摇头：“这些即便朕不说，你也懂。内敛些是对的，可偶尔嚣张些也无妨，大楚的太子，不霸气可不成。”
楚渊笑笑：“是。”
由于各国的礼物是陆续才送到，因此尚未来得及收归国库，正摆在屋内清点。楚渊一处处看过去，稀罕物件还当真不算少，甚至还有一把玲珑弓，算是传闻中的神物，可射星穿月。
“只有这些吗？”楚渊问。
“只有这些还不够？”楚稷大笑。
楚渊道：“西北，东北，东南，南洋，差一处。”
“也对，你不说，朕还没注意。”楚稷道，“西南府的礼物至今未到，这可不是段景的作风。”
楚渊淡淡道：“儿臣随口一提罢了，年年都是送药材与锦缎，今年想来也是一样，没什么稀罕的。”
“可数个月前，西南王府就递来了折子，商议送礼之事，还说是由世子亲自押运前来。”楚稷皱眉，“理应不该拖这么久。”
楚渊眼底一亮，却很快便恢复如常。
“那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吧。”
官道上，一个白衣少年正在策马前行，五官霸道邪气，肩头落满夕阳余晖。黑色骏马一路绝尘，速度如同闪电奔雷。
十几里地外，西南府的车队正在紧追慢赶，险些赶断气——按理来说这大楚太子的生辰还有几日，退一步说，就算晚个三五天也无妨，何必如此拼命。
“驾！”段白月一甩马缰，眼底写满笑意。
马夫抱着树喘息，不追了不追了，世子疯了，追不上了。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后。
楚渊道：“太傅大人。”
“太子何事？”陶仁德放下手中的书卷。
楚渊道：“我饿了。”
“饿了啊。”陶仁德看了眼外头，恍然一拍脑门，“唉哟，这天都黑了，怎么也不见四喜来叫。”
“四喜来过了。”楚渊道，“只是见太傅大人正在授课，便又悄悄退回去了。”
“这可就是老臣的不是了。”陶仁德道，“太子快些去用膳吧。”
“多谢太傅大人。”楚渊伸了个懒腰，看着心情颇好。去吃了几口粥饭小菜后，便回了寝宫，将四喜也打发回去，自己早早上床看书。
到了后半夜，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楚渊头也不抬，懒洋洋道：“抓刺客。”
段白月看着他笑。
“三更半夜，来做什么？”楚渊丢下书，抬手。
“给你庆贺生辰。”段白月蹲在床边，“外头可没多少人把守，知道我会在今日来？”
楚渊道：“不知。”
段白月辩解：“在路上耽搁了两天，来晚了，可也不算迟，是不是？”
楚渊问：“不算迟？”
段白月道：“明日才是你生辰。”
楚渊指指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段白月：“……”
楚渊问：“晚了吗？”
段白月识趣：“晚了。”
“好了，退下吧。”楚渊靠回床头，“本王要歇息了。”
“不问我为何会耽搁？”段白月鼓着腮帮子。
“与我何干。”楚渊用书遮住脸，“四喜，四喜，四喜！”
“四喜去睡了，我特意看过。”段白月坐在床边，“别的礼物能送给国库，有两件可不行，你得亲自收。”
“是什么？”楚渊挑挑眉梢，“你啊？”
段白月道：“你若想要我——”
“我要你作甚。”楚渊撇嘴打断，“礼物呢？”
段白月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头赫然一个人头骷髅。
楚渊：“……”
段白月道：“猜是谁。”
楚渊道：“你若能留一张皮，我还能猜。”
“是高德。”段白月道。
楚渊皱眉：“楚项的人？”
“他上回派人刺杀你，我可一直记在心里。”段白月道，“此番前来王城，恰好得知他被楚项暗中派往随州，那是你的地方，要去做什么不言自明，索性一刀宰了干净。”
楚渊道：“丢远些。”
“还有件东西。”段白月道，“再猜一回？”
楚渊道：“楚项的脑袋。”
“你想要他的命，我迟些再给你。”段白月展开手心，“过生辰，自然要图个吉利。”
“糖？”楚渊不解。
“是西南的五福糖，幸好你的生辰不在三伏天，否则一路怕是早化了。”段白月道，“在西南，满了十六岁人人都要吃，吃了才能长高。”
楚渊对此毫无兴趣。
“吃一个。”段白月哄骗，“就一个。”
“不吃。”楚渊道，“有毒。”
段白月自己吃了一个：“喏。”
楚渊道：“还是有毒。”
段白月问：“要怎么样才肯吃？”
楚渊道：“看你这般穷追不舍，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也不吃。”
段白月：“……”
“退下吧。”楚渊裹紧被子，“带走你的贺礼，本王阅过了。”
段白月道：“这糖我贴身带了一路。”
楚渊索性连脑袋都捂住。
那就更不吃了。
段白月叹气：“好好好，我走便是。”
楚渊道：“带上窗户。”冷。
段白月道：“那明日宴席时，我要坐在前头。”不要又像上回，将自己安排到偏位，肥头大耳的回乢太子倒是坐在首位，与他相谈甚欢。
楚渊闷笑，直到听到他离开，方才揭开被子。
第二日傍晚，楚皇大宴群臣，西南府世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而且当真是坐在首位，与太子仅有三尺之遥。
段白月心情甚好。
众人举杯相庆，很是喜乐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歌姬舞娘献艺助兴，内侍也撤了酒菜换上点心，头盘便是楚渊平日里最喜欢的荷花糕，清淡又雅致，方方正正一小块，入口即化滋味正好。
楚渊拈起一块，送进了口中。
绵软化开之后，却有一个硬硬的小糖块，酸酸甜甜。
楚渊皱眉看向段白月。
世子爷单手撑着腮帮子，望天。眼底有些笑意，有些无辜，有些无赖。
楚渊叫过四喜低语几句。
四喜面色为难。
楚渊道：“去吧。”
四喜哭笑不得，出去端了一个金盏回来，放在段白月面前，悄声道：“世子，这是太子……请您的。”
“渊儿。”楚皇看到后，打趣道，“莫非你还私藏了佳酿不成，连父皇都不知道，怎么就单单送给世子。”
“太烈，父皇还是少饮为好。”楚渊面不改色，继续坦然吃点心。
段白月端起那杯陈醋，仰头一饮而尽，淡定无比：“太子所言甚是，的确有些烈。”
一盏醋而已，只要肯乖乖吃了爷的糖，再喝一缸也无妨。
大理城内，卖此糖的小摊子生意也极为红火，因为近段时间成亲的人多。要成亲，别的东西可以不准备，这五福糖可缺不得，小两口吃了才能如胶似漆，甜甜蜜蜜，旁人分都分不开。
定能一路到白头呐。

第九十三章 三尺浪 一只争气的虫
段白月问：“大师这是何意？
那和尚伸手，道：“十两纹银。”
百姓暗中咋舌，可当真是天价。
段念递给他一锭碎银。
和尚接到手中，仰天大笑，转身离去。
段念：“……”
还当付了银子，便能求个解释，走了是怎么回事？
百姓却很崇拜，因为小话本中的癫狂神僧都这样，笑起来一定要狂放。
段白月笑笑，并未多做计较，道：“走吧，我们也回府。”
此番抵达沐阳城后，西南军在郊外安营扎寨，段白月更是干脆在城中买了处宅子，看架势像是要长住。地方官府自是胆战心惊，却也无计可施——朝廷看架势是要置之不理，只说会派人和谈，可到现在也迟迟不见人。去求助海龙王，却也仅要自己静观其变，当真不知要靠谁。
段白月倒是心情极好，甚至还弄了一个鱼塘，养了一池金红锦鲤，几只翠绿鹦鹉。
段念心说，王爷这是打算来此养老不成。
官道上，几架马车正在不紧不慢前行，温柳年问：“点心吃吗？”
“不吃。”叶瑾摇头，继续思绪纷飞。
“谷主在想些什么？”温柳年好奇。
叶瑾道：“在想苗疆蛊术里，有没有哪种能惑人心智，却又看不出来。”
温柳年糊涂：“既是被迷惑了心智，自然会癫狂痴傻，如何能看不出来？”
“不是这个意思。”叶瑾道，“比如说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就哭着喊着要与街上一个流氓成亲，旁人拉都拉不住。”
温柳年：“……”
“但除此之外，其他却都极正常。”叶瑾问，“可有这种蛊？”
“应当是有的，但本官也只是在书中看过。”温柳年道，“谷主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神医，若是有人中蛊，应当能查出来才是。”
“我就是查不出来啊！”叶瑾愤愤一拍大腿。
温柳年趁机问：“谁中了蛊？”
叶瑾冷静坐直：“并没有谁。”
温柳年：“……”
反应还挺快。
王城与大鲲城间路途迢迢，等众人抵达时，已经到了飘雪时节。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楚恒精心做准备，掩盖旧时一切罪证。想要将他扳倒，便只有等，等着他下一个破绽出现，也给远在王城的皇上争取时间。
虽说是东海重镇，大鲲城却并不富裕繁华，甚至连一般的中原小城都比不过。房屋破败不堪，百姓也仅是靠着打渔为生，若是遇到天灾，便只有缩在家中，等着朝廷的救济过活。城里没有学堂，也极少有书画铺子，听街上的人闲聊，这里的后生最好的出路便是投军，加入海龙王的东海黑龙军，一家人的生活也就有了保障，甚至还能给弟弟妹妹攒些彩礼嫁妆。
“大楚的军饷有这么高？”叶瑾问。
“自然没有。”沈千枫道，“黑龙军的军饷，是大楚别处军队的三倍，甚至四倍五倍。”
叶瑾眉头紧皱。
“楚恒可不会空手变白银。”沈千枫道，“这些年皇上往东海拨了多少银子，分到百姓手中的又有多少？前些日子路过集市，还有百姓为了一碗米大打出手，日子穷着呢。”
叶瑾道：“混账！”
“也不着急，这笔账，皇上自然会与之清算。”沈千枫道，“你我安心在这住着便是。况且还有个温大人在，想来往后这一年楚恒也会收敛安分许多，百姓不至于太苦。”
叶瑾用拇指蹭蹭他的嘴角：“这几天有些上火，我泡些清火茶给你。”
沈千枫点头，看着他忙活，又道：“亏得有西南王。”
叶瑾顿时叉腰怒：“关段白月什么事！”我们和他又不熟。
“自然关段王的事。”沈千枫没听出他的意思，“西南军驻扎沐阳城，一来震慑楚恒，二来也能保护温大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无论皇上如何调兵遣将，甚至是御驾亲征率军南下，都能解释成是为了对付段王，将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不会打草惊蛇令楚恒起疑。”
叶瑾道：“哼！”
沈千枫道：“你似乎很不喜欢段王？”
叶瑾道：“对！”
沈千枫好笑：“为何？”
叶瑾刷拉往茶壶里丢了一把冰糖：“因为他非常淫荡！”
沈千枫狐疑：“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叶瑾强行有理有据，“叫这种名字的，十个有九个都非常淫荡！”不能再有道理了。
沈千枫：“……”
然而温大人却没功夫管西南王淫荡与否，自打来了这大鲲城，有处叫三尺浪的海域便没消停过，几乎日日都有海寇来犯，楚恒三不五时便会亲自带兵迎战，却每每都是无果而返——此事明摆着是个局。毕竟若是海域不安稳，那么这破烂不堪的城镇与饥寒交加的百姓，便都有了借口来解释。更有甚者，往后若是朝廷再拨来银子，按照楚恒的胆子，只怕依旧敢扣押重做军饷。
这样下去可不成。温柳年愁眉苦脸，还在思考应对之策，便已经有人找上门。
是段白月的心腹，名叫段念。说是西南王已经来了大鲲城，想请温大人前往一叙。
温柳年想了想，很爽快便答应了下来。
毕竟出发前皇上就说过，等到了这大鲲城，不管有什么事情，大到排兵打仗，小到想吃火锅，都能找段王。
而段白月也极为期待能见着这位温大人。
且不说那些年递往西南府的密报，就算是近些时日，也经常会有宫中的信函送上门。朕的温爱卿要来，温爱卿不会功夫，你要好生保护，温爱卿爱吃肘子，你多送他几个，炖烂些……如此叮嘱三四页，也没有多余的话，落款处草草一个楚字，龙飞凤舞，写认真些都不肯。
……
所以在听说温柳年已抵达大鲲城后，他便也暗中启程，想来会一会这传说中的大楚第一才子，看看到底有何本事。
“王爷。”段念敲门，“温大人来了。”
段白月道：“请。”
温柳年推门走了进去。
段念关上门，抱着剑在外头守，心说这温大人生得可当真是好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文质彬彬的，与诗文中的才子一模一样，笑起来也挺招人喜欢。
段白月却对此长相很不满，相比而言，他倒是极喜欢上一届的状元王文才，五大三粗脖子短，又黑，脸上一个大痣，痣上还长着一撮毛，极为赏心悦目。
“成亲了是吗？”西南王问。
温柳年身边还跟着几名追影宫暗卫，当保镖用。一见他问，立刻七嘴八舌道，成了，早就成了，而且夫君极为体贴，我们都非常羡慕。
温柳年满腹狐疑，西南王生得如此高大英俊，传闻中也说狡猾阴险得很，为何爱好却如此婆姨，一张嘴就问别人成没成亲。
段白月不紧不慢喝茶。
温柳年心思活络，打算试着说服西南王，随自己一道平定三尺浪之乱。
看着武功颇高，不用白不用。
屋外，段念打了个呵欠，看看天色，心说也不知王爷在与温大人聊些什么，居然这么久还不见出来。肚子咕咕叫，下去买了包点心吃了大半，方才见温柳年带着人出门。
“王爷。”段念敲门进去，“方才属下见温大人似乎心情不错，可是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谈不上，他要本王出面，去查清三尺浪那头的猫腻。”段白月用手轻轻扣了扣桌子。
“王爷答应了？”段念问。
“暂时没有。”段白月道，“三日为期。”
段念点头：“那属下去吩咐小二，送些餐食上来。”
段白月答应一声，随手翻开木盒，脸色却是一惊。
“王爷？”段念问，“怎么了？”
段白月“啪”一声，将盒子里的三只红甲狼倒出来，却不像往日那般到处乱窜，而是蔫头蔫脑趴在桌上，看着像是快死了一般。
段念张大嘴，为了抓这三只小祖宗，西南府的山几乎都被翻了一遍，一路上都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去将温柳年给本王找回来。”段白月道。
“温大人？”段念提醒，“温大人是读书人，应当不会医虫才是。不如属下去找叶谷主？他也住在大鲲城中，是江湖一等一的神医。”而且退一步说，这虫本来就是要送给他的，万一真没救了，更该趁着还有口气送出去，免得百忙一场。
“旁人没用。”段白月道，“速去速回，休得拖延。”
“是！”段念不敢再马虎，转身出了客栈。
于是原本都已经打算回家睡觉的温大人，就又被请到了客栈。在西南王充满威胁的眼光下，交出了两只自己的虫——也是红甲狼，背壳却是泛金色，金甲狼。
感受到虫王的气息，那三只半死不活的小红甲狼，果真又活了起来，嗖嗖到处跑。
段白月：“……”
温流年挠挠脸蛋，挺胸抬头。什么叫天赐良机，此时不讲条件，还待何时。
谁让本官的虫这般争气，且争气！
段白月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权衡再三，最后只得答应，亲自前往三尺浪查看究竟。
王城宫中，楚渊难得没有待在御书房，而是在寝宫回廊下独自温酒看雪。墙角梅树开得灿烂，前阵子迁回时被好好施了肥，所以长得极为茁壮。
“皇上。”四喜替他加了件披风，“该歇息了。”
楚渊微微有些醉意，红着眼角看他。
“来，老奴扶皇上起来。”四喜公公道，“再待下去，要着凉了。”
楚渊问：“酒还有吗？”
“有，有，这回多得很。”四喜公公一边走一边道，“西南府送来了三大车绯霞，私窖里都快堆不下了。”
楚渊坐在床边，让四喜伺候着洗漱完后，脑子清醒了些，却依旧懒得动，躺在床上出神，觉得时间过得可当真是快。在御花园中初次遇到他，还像是昨日刚才发生，晃眼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楚渊翻了个身，眼底有些落寞。直到沉沉睡去，心里头也依旧纷杂。
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再相见。

第九十四章 天鹰阁 什么叫无妄之灾
临近年关，时间总会过得分外快一些。这日下了早朝，难得御书房前没有人等着议政，四喜笑呵呵道：“皇上可要出宫去走走？最近大街上热闹得很。”
楚渊道：“可有何喜事？”
“大喜事没有，小喜事日日不断线。”四喜道，“这快过年了，商人们都在挖空心思招揽客人，有不少各地来的稀罕物。办婚嫁的人家也多，据说想请唢呐班子还要靠抢，连敲锣开道的价钱都涨了五倍不止。”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楚渊失笑，“也罢，出去散散心也好。”
四喜伺候他换上便装，主仆两人也未坐轿，步行出了宫。街上当真是热闹至极，娶亲的人家也当真是多，还遇到一家大户边走便撒喜糖，花生酥里夹着碎莲子，甜蜜蜜的麦芽糖一拌，取个好兆头。
百姓在道两旁笑着接糖，沾喜气，小娃娃更是蹦蹦跳跳跑进跑出，却不小心摔倒，粘糊糊的小手拉住楚渊衣摆一擦一蹭，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啊哟，你看着。”四喜着急。
“无妨，小孩子不小心罢了。”楚渊笑笑，示意他莫要吓到小娃娃，“走吧，前头就是千帆的府邸，正好去看看病好了没，这都三日未见他上早朝。”
“是。”四喜替他擦了擦衣摆，挤过人群前往将军府。日月山庄是江湖门派之首，给三少爷修的宅子自然不会小，飞檐翘角画栋朱甍，牌匾上的字是楚渊亲手所题，远远看着便极有气势。
“皇上。”后头有人小声叫。
楚渊转身。
刘大炯手里拎着几包补品，小跑过来道：“皇上这是要去沈将军府上探望？”
楚渊点头：“这么巧，在这也能遇到刘爱卿。”
“实不相瞒，微臣也是要去探望沈将军，这都病了两三天，叫人担心。”刘大炯晃了晃手里的红纸包，“这可是好东西，大补。”
楚渊笑着打趣：“若朕没记错，刘爱卿的侄女上个月已经成了亲。”
“四侄女成了，五侄女还没成。”刘大炯很实在，“这沈将军可是香饽饽，松懈不得。”
四喜直牙疼。
楚渊也对他这爱好哭笑不得，令四喜上前扣动门环。
前来开门的却不是老管家，而是个八九岁的少年，看打扮像是外族人，眼眸有些灰，却透着光。
“你们找谁？”少年问。
“我们是沈将军的朋友。”四喜道，“听说将军病了，便来探望他。”
“这样啊。”少年侧身，“沈将军在后院。”
“多谢。”四喜问，“忠叔呢？平日里都是他开门。”
“忠叔去买年货了。”少年关好门，“我要看门，不能走，你们自己进去吧。”
四喜道谢之后，三人一道往后院走。楚渊道：“灰眸少年，像是来自弯月国。”
四喜与刘大炯对视一眼，沉默。
这是哪。
没听过。
不知道。
楚渊笑道：“西域一个小国家，与大楚来往甚少，不过千帆出身江湖，府里有这些朋友不算奇怪，朕也是随口一提罢了。”
虽说府邸不小，下人却没多少，临近年关更是大半都回了老家，看着有些空空落落。
“你看，我就说，沈将军早就该成亲了。”刘大炯道，“过年都冷冷清清，没媳妇没孩子，宅子再大，总不像个样啊。”
“爱卿就莫要打边鼓了。”楚渊道，“这大过年的，就不能让朕耳根消停片刻？”
“咳咳。”刘大炯识趣闭嘴，成成，不说不说。
楚渊伸手推开后院门。
刘大炯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千帆正在树下与人聊天，对方是个俏丽的红衣女子，五官明艳身姿妖娆，黑发如瀑垂落腰间，腕间佩着五彩璎珞，正在往这边看。
“朱砂姑娘？”楚渊失笑。
“末将参见皇上。”沈千帆行礼，心里暗暗叫苦——怎么也没个人通传。
“皇上。”朱砂也有些意外。
“你这看着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楚渊笑道，“免礼吧。”
沈千帆咳嗽两声：“多谢皇上。”
“上回见着姑娘，还是在西北大漠中。”楚渊道，“既然来了王城，怎么也不来宫中做客。”
“前天才刚到。”朱砂道。
“所以有人便病了三天。”楚渊拍拍沈千帆的肩膀，别有深意。
沈千帆顿时面红耳赤。
刘大炯看得想垂泪，白忙活了大半年，原来喜欢的是这一类，也不早说。
朱砂道：“我是来王城找药的。”
“找到了吗？”楚渊问。
“嗯。”朱砂道，“本来还打算明日去宫中拜会皇上，顺便送一张地图。”
“地图？”楚渊道，“哪里的地图？”
朱砂道：“翡缅国。”
楚渊微微讶异。
“上回听皇上提起天辰砂，我便多留了几分心。”朱砂道，“我族人以巫医为生，向来居无定所四处游历，十几年前，也有人曾去过南海，替翡缅国的公主治伤。”
“哦？”楚渊问，“姑娘的族人现在何处？”
“已经亡故了。”朱砂道，“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这翡缅国的海域图，是阿九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才发现。”
“如此。”楚渊了然，“多谢姑娘。”
“皇上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朱砂道，“那我回房去拿地图。”
楚渊微微点头，目送她离开后，用颇有内涵的眼神看着沈千帆。
“皇上。”沈千帆头皮发麻，“朱砂姑娘只是来末将府中借住。”
“这王城内有多少客栈，非要借住在将军府？”楚渊挑眉。
沈千帆道：“客房多得是，空着也是空着。”
“你啊。”楚渊拍拍他，“死心眼。”
刘大炯也在一旁哭丧着脸。
沈千帆头隐隐作痛。
幸好楚渊知道他的性格，也并未多说什么，拿了地图之后，便与四喜一道告辞，顺便拎走了刘大炯。
这张地图绘制得有些潦草，只能看出翡缅国是一个由二十三座岛屿组成的国度，在白雾海内错落分布，范围极广。除此之外就只标注了几处淡水源地，并无其他有用的消息。
东海之乱尚未平定，现在提翡缅国为时尚早。楚渊将地图收好，又拆开桌上一封东海送来的折子，草草看了一遍。
“是温大人送来的吧？”四喜替他斟茶，一边笑着问。
楚渊点头。这封奏折的内容极为详细，温柳年在里头高高兴兴，先是说已与段王取得了联系，段王还送了叶谷主三只红甲狼，后头又说，楚恒一直派人在三尺浪装神弄鬼，亏得有段王从中相助，与沈盟主他们一道，三更半夜炸毁了战船，火光照亮天穹，惊得楚家父子目瞪口呆，近些日子看着，果然是消停了许多。
楚渊笑笑，若有所思。
再往后，便是除夕新年。宫里头设宴请文武百官，沈千枫与叶瑾回了日月山庄过年，大鲲城里，温柳年正下箸如飞吃着团圆饭。至于段白月，也入乡随俗端了一盘饺子一壶酒，对月独酌。
段念一边替他斟酒，一边在心里头叹气。翻了年，王爷可就三十了，还不成亲。
十八岁就扯好了红绸缎，到现在还没用出去，金婶婶怕是要急死。
翻过年，时间过得就愈发快。王城里头看似浪静风平，知道内幕的人却都提心吊胆，等着将来开战的那一天。
“老陶。”这日下早朝后，刘大炯用胳膊捣捣他，挤眉弄眼，“咱皇上，怎么样？”
陶仁德高深莫测，看了他一眼。
“唉呀，啧。”刘大炯感慨，“怕是用不了几年，你我便能回乡养老。先帝爷当初可想多了，咱这皇上，哪里用得着你我这样的老朽辅佐二十年，十年都嫌多。”
陶仁德道：“现在说这种话，为时尚早。”
“怎么就早了？”刘大炯道，“皇上这回想做什么，旁人不清楚，你这老黄鼠狼还不清楚？”
陶仁德道：“四海升平是一回事，纳妃立储又是另一回事。皇上只做了前四个字，后面那件事，可还影子都没一个。”
“这就靠你了。”刘大炯揣着袖子，“但我觉得吧，难！”
陶仁德道瞥他一眼：“今日不吃火烧了？”
刘大炯眉开眼笑：“吃！”你付银子。
长街之上，一队银甲将士正在策马前行，刘大炯慌忙捂住火烧，生怕会落了灰。
陶仁德道：“是银甲亲卫军。”
刘大炯凝神吃火烧，并不想被别的事打扰。
这支亲卫军是由沈千帆一手建立，在平定了东北雪原叛军后，便一直秘密养在北海鱼嘴礁，对外只说是被派往日月山庄，仅有极少几个人知道真相。
现如今的西北边境，大漠诸国叛军已除，再往北，罗刹国亦是因战元气大伤。而七绝国更是与楚国结盟，联合挖掘水龙脉，将新河道与古老的丝绸之路连为一体，商路直通大陆最西端的出海港，子民衣食不缺，生活安稳和乐。而在东北雪原，前朝余孽作恶多端已被清剿。常年生活在风雪边境的百姓，被有计划的分批南迁，生活再也不必被天气所扰，粮仓与衣橱都塞得满满当当。
如此一来，先前压在北部绵延国境线上的兵力便可抽身而出，重新调拨，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楚渊在信上落下火漆印记，差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东海，沐阳城。
数月后，一道惊天霹雳在大楚炸开。
西南王反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当真反了啊！”王城街头，小话本价格飞涨，却依旧供不应求。百姓就算是打破头，也要买上一本《西南王秘史》来看，好求个明白，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真反了呢——千万莫要一路打到王城。
沐阳城最大的优势，便是易守难攻。西南军连夜包抄了知府衙门，将地方官员全部投入大狱，紧闭城门，黑压压的炮口对着官道，教人心里发麻。
如此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大军自然无法及时赶到。此时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大鲲城里的楚恒与黑龙军。
楚承怒道：“若我没记错，大人可是皇上派来与段白月和谈的！”
温柳年语调悲愤，我谈了啊，没谈下来，怪谁，怪我吗，还能不能讲些道理！
楚恒面色阴沉，示意自己的儿子勿要多言。
楚承愤然甩袖出门。
在东海盘踞这么多年，若说毫无实力，自然无人会相信。只是楚家父子却也不想出兵迎战段白月。朝廷里的那位自登基以来，摆明了要将军权逐步收回，这当口最该做的，便是要保存实力与之抗衡，而不是替他卖命冲锋——否则若当真与西南军正面杠上，斗个一年半年，待到两方都精疲力竭之时，大楚军队也恰好赶到，坐享其成收个渔翁之利，那自己多年心血岂非毁于一旦。
“父亲。”楚承道，“可要我亲自去会一会那位西南王？”
楚恒沉默不语。
“他想要白江以南，我们想要白江以北，并不矛盾。”楚承道，“将这天下分庭而治，总好过被朝中那位一点一点削权。对自己的亲生兄弟尚且心狠手辣，你我父子二人顶多算个外戚，莫非还能指望他会手下留情？”
楚恒微微点了点头。
楚承会意：“孩儿明白。”
数百里外的官道上，楚国大军正在急速前行，九龙旗帜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楚渊身穿明黄软甲，仗剑行于千军万马之前，年少桀骜，意气风发。
“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啊！”大鲲城里头，叶瑾还在恨铁不成钢，用手捶墙，派个人来不行吗，姓段的有什么好。
沈盟主头很疼。
“皇上。”数日之后，沈千帆在前方调转马头，回来禀告，“前头有处江湖门派，名叫天鹰阁。掌门人是末将的儿时好友，不如今晚就在此暂歇？”
楚渊点头：“好。”
“末将这就去安排。”沈千帆领命离去。天鹰阁的阁主名叫厉鹰，幼时在日月山庄住过三四年，与沈家兄弟的关系都不错。前十几天就听到消息说大军要路过，哪里还用得着吩咐，早就自发做好了准备，把十里八乡的猪头腊肉羊腿都收了个干净，等着给楚军将士们做饭吃。
“赶了这么多天路，可算是有个像样的宅子睡了。”四喜公公腰酸背痛。
楚渊看得好笑：“早就说了让你待在宫中，非要出来。”
四喜公公道：“那可不成，老奴要伺候皇上。”
“再不瘦一些，就该朕找人伺候你了。”楚渊拍拍他的肚子，“好了，歇着吧，朕去看看千帆。”
“是。”四喜公公心里琢磨，这回见着小王爷，不知道还能不能要些药草泡水喝，减肥。
前厅里，厉鹰正在与沈千帆闲谈，听到弟子说皇上来了，赶忙出门迎接。
“阁主不必多礼。”楚渊道，“朕只是随意来看看，没打扰到二位吧？”
“皇上言重了，只是在说些儿时的事情。”沈千帆道，“还有，方才厉兄还在庆幸，没有将妹妹嫁给西南王。”
楚渊：“……？”
“皇上有所不知，我那妹妹是个死心眼。”厉鹰道，“六七年前去西南的时候，不知怎得就相中了西南王，回来后非要让我去提亲。”
“哦，还有这回事。”楚渊态度很是和善。
“当时家父尚且在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说西南王不像是能本分过日子的人，狼子野心，嫁不得。”厉鹰继续道。
楚渊点头：“令尊所言极是。”
“后头由父亲做主，将她嫁给了渭河帮的少帮主。”厉鹰叹气，“只是她也着实命苦，成亲没几年，丈夫便被人阉了。”
楚渊：“……”
沈千帆吃惊：“先前怎么没听厉兄说起过，是何人所为？”
厉鹰为难道：“这就不好说了。”
沈千帆又问：“那厉姑娘人呢？还在渭河帮吗？”
厉鹰摇头：“出了这事，还留她在夫家作甚，我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接，她便自己拿着休书回来了，哭着要改嫁。”
……
沈千帆只能道：“也好。”
“不说我这糟心家事了。”厉鹰道：“皇上与沈兄当真后天就要走？不妨多住几日。”
“战事迫在眉睫，一日也耽误不得。”沈千帆道，“好意心领，等返程时再说吧。”
“也罢。”厉鹰道，“那在下便在此恭候我大楚铁骑大胜而回。”
沐阳城下，楚军依旧在不断叫骂——楚渊既已亲自率军南下，楚恒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因此便派了两千黑龙军前往讨伐。或者说名为讨伐，实为吵架。日日只是在城墙下问候一番对方祖宗，而后便鸣金收兵，再给楚渊上个折子，表明自己已经尽到了本分。
段念在城墙上看了阵热闹，便打着呵欠回房，打算歇息。
王爷近几日不在，连开城门吓唬这群人的心情都没有，爱骂多久骂多久。
山间小路上，火云狮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一般。一座座城镇被甩在身后，天际流云飞逝，变幻出壮阔形状。
“驾！”段白月挥手扬鞭，衣摆飞扬。
“来来来！卖糖糕，天鹰阁祖传秘方的糖糕！”热热闹闹的山下集市，小贩正在叫卖。还有卖烤鱼的，卖米线的，卖绣花鞋的，全部都是天鹰阁祖传产业——也难怪，这十里八乡，天鹰阁可是最大的江湖门派，小商贩都都喜欢沾些亲带些故，吆喝起来有底气，不怕地痞流氓，也好做生意。
段白月将马留在客栈中，从后山绝壁一路攀上顶峰。向下看去，山坳间一大片屋宅连绵不绝，白墙黑瓦极有气势，正是天鹰阁。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楚渊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一壶果茶，此时正在院中小憩。虽说闭着眼睛，却总觉得有人似乎在暗中盯着自己。
……
“皇上。”见他起来，四喜赶忙道，“可要吃些点心？”
楚渊摇头：“朕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谁也不准跟来。”
四喜领命，心里却纳闷，按照先前约好的时间，沈将军估摸着就要来了，这当口皇上要去哪。
沿着林中小路，楚渊一个人慢悠悠往前走，脚下落叶沙沙，更显四周静谧。
段白月跟在他身后，距离越来越近，却未说话。
楚渊停下脚步，嘴角一扬。
静静看着心爱之人的背影，段白月只觉心底万千情愫奔涌，一时之间，竟连眼眶都有些发热。
楚渊问：“你来做什么？”
段白月大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嗓音暗哑：“想你。”
楚渊微微闭着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脖颈处吮吻，留下一阵酥麻刺痛。过了许久，方才道：“毒解了？”
“嗯。”段白月收紧双臂，迟迟不愿放开。
楚渊继续道：“可还记得，当日朕说过什么？”
“忘了。”段白月道，“你也忘了。”
楚渊靠在他怀中，声音里有些笑意，懒洋洋道：“朕可没打算原谅你。”
段白月转过他的身子，与他四目交接：“给我个机会。”
楚渊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道：“还是一样。”
段白月道：“嗯？”
楚渊道：“丑。”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我当初可不是因为丑，是因为毒。”
“因为毒，就能走了？”楚渊看着他，抽回手，“现在回来也晚了，朕不要你了。”
段白月道：“不要就不要吧。”
楚渊扬扬眉梢，看他。
“当初是怎么哄到手的，本王再来一回便是。”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怀中低头想要亲吻，林地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你说你，在家好端端的，为何又要跟着皇上与沈将军去东海？”厉鹰脑仁子直疼。
厉鹊靠着树，道：“自然是为了段王爷！”
楚渊蹲在树上，看热闹。
段白月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那西南王如今都是反贼了，你还要如何？”厉鹰目瞪口呆。
“反贼我也认了。”厉鹊一咬牙，“当年我在西南游玩时，早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你这回无论如何，也要答应放我前往东海！”
厉鹰头皮发麻，觉得他妹应当是疯了：“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厉鹊道　，“总之我这回一定要去找那姓段的，你到底答不答应？”
楚渊眼神高深莫测，单手撑着腮帮子，扭头看了眼身侧之人。
西南王一头雾水，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天降横祸，无妄之灾。

第九十五章 紫龙玦 什么叫百口莫辩
“你……你怎可如此荒唐！”厉鹰气得脸色煞白，抬手欲打她。
“我荒唐？当年我就说了，非段白月不嫁。是你与爹将我强行塞进花轿中，送去了渭河帮。”厉鹊道，“现如今却反而说我荒唐？”
厉鹰被她气得几欲昏厥，狠狠跺了一下脚：“罢罢罢，此事到此为止。那西南王如今已是反贼，不管先前发生过什么，以后都休要再提了，可曾记住？”
厉鹊拧着手帕不肯说话。
“唉！”厉鹰狠狠叹了口气，带着她一道回了山庄。
段白月：“……”
楚渊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段白月与他对视。
楚渊从树上跳下来。
“我连她是谁都不认得。”段白月跟在后头哭笑不得。
楚渊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段白月从身后环住他，“旁人不信我就罢了，你可得信我。”
楚渊突然反手朝他攻了上去。
段白月吃了一惊，侧身躲开之后头疼：“真生气了？”
楚渊默不作声，却招招紧逼。
段白月自然不会对他出手，因此只是步步闪躲，实在无路可退之时，方才会将他手腕握住，借力带到另一边。
楚渊迎面又是一掌，段白月刚欲避开，却没料到他此番只是虚晃一招，腾挪闪动间，左手已顺势拔出了自己腰间的玄冥寒铁。
……
“想解释？”楚渊飞身而上，“先打赢朕再说。”
段白月抓住他的手臂，将人反抱到自己怀中，在耳边低喃：“这可是你说的。”
楚渊咬牙，反手便是一剑。
段白月眼底带笑，陪着他在林地中过了几十招，方才一掌拍在他肩头。楚渊只觉手臂一麻，宝剑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被紧紧拥入怀中。
“赢了。”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头。
楚渊面无表情道：“你居然当真敢赢朕。”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段白月：“……”
楚渊挣开他，拍拍衣摆上的灰，头也不回往山庄里头走。
“输了，你大概就更不让我碰了。”段白月跟在他身后，“总之横竖都是我道理，是不是？”
楚渊道：“嗯。”
段白月笑出声，紧追几步与他并肩：“随我一道去客栈？”
楚渊不理他。
“好不容易才解了毒，多少看我一眼。”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就算当初我是做错了，也不至于就是死罪，将来可还有几十年，就打算一直不肯理我了？”
楚渊懒洋洋道：“朕现在没打算原谅你。”
“没关系。”段白月趁其不备，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耐心好，脸皮厚。”
楚渊气定神闲，很是淡定。
两人一道回了小院，四喜公公原本正在打盹，见着段白月后惊了一跳，还当是自己眼花，蹦起来半天没回过神。
楚渊道：“四喜。”
“哎，皇上。”四喜公公赶忙上千扶住他。
“送客。”楚渊推门进屋。
四喜公公满面为难，看向西南王。
段白月自然不会走。
这当口，傻子才会走。
四喜公公看着他进屋，提心吊胆在外头等了半天，确定里头没动静，王爷不会再被赶出来，方才乐呵呵转身出门，差人去准备晚膳。
屋内，段白月将楚渊抱在怀中，吻得热烈而又温存。
楚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有些颤抖，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能愈发紧密。依旧是熟悉的气息，温柔的，强势的，宠溺的，深情的，也是此生唯一的。眼角不自觉便有些红意，睁开眼看着他，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却觉得或许又是梦境，一时恍神，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段白月抱住他，大手在背上轻轻抚了抚，安慰道：“没事。”
楚渊掌心贴在他的胸口，刚好能感受到那坚实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段白月道：“毒解了，心跳自然便会恢复。”
楚渊没说话，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却将人抱得更紧。
段白月没来由的，心便一疼。
酒菜很快便准备好，楚渊依旧没什么胃口，却知道面前这人若是赶起路来，定然又是不眠不休昼夜兼程，于是也坐到桌边，陪他一道吃饭。
两人谁都没提战事，也不想提战事。
简单用过晚膳后，四喜公公又送来沐浴用的热水。段白月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腮帮子，听屏风后的哗哗水声，觉得像是又回到了数年前——也是这般场景，一模一样。
楚渊裹着衣袍，绕过他上床，背对着门歇下。
片刻之后，段白月也带着沐浴后的潮湿气息躺在旁边，将人抱到怀里。
楚渊道：“大胆。”
段白月半撑着身子，凝神看着他，目光片刻也不愿移开。斜飞的眉毛，墨黑的双眼，挺直的鼻梁，五官线条柔和，再也没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气概。卸去冰冷与威严的伪装之后，整个人都暖暖的，懒懒的，亮亮的，如同天边星辰，带着融融光晕，让人忍不住就想握在手心。
楚渊问：“看什么？”
段白月扣住他的十指，将手压在枕边，低头重新深吻上去。
楚渊回应着他的热情，舌尖柔软如蜜。
儿时第一次在林中相遇，只是在慌乱中仓促做出的选择，却不曾想会成为一生的羁绊。多少次生死一线，多少次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之时，想到的第一个人都只有他，只是他。
楚渊环住他的脖颈，呼吸急促灼热。
段白月右手摸索向下，有些粗鲁地拉开他的衣带，如水般的丝绸衣袍滑落肩头，露出年轻而又柔韧的身体。
楚渊双手攀上他结实的腰肢。
段白月在他脖颈处轻轻啃咬，直到肌肤染上一层绯红，方才微微抬起头，重新吻住那染了水雾的双眼。
红烛微微跳动，一夜如斯缠绵。
后半夜的时候，楚渊半伏在床上，一头黑发散落枕边，身体随着呼吸有些颤抖。
段白月抱着他，让人靠在自己怀中，柔声道：“还好吗？”
楚渊闭着眼睛，懒懒“嗯”了一声。
段白月用手指拢过他的发丝，低低说着情话哄他。楚渊昏昏沉沉，很快便重新睡了过去，连一个梦都没有。
第二日一早，沈千帆便急急来找皇上，却被四喜打发了回去。
“末将有急事啊。”沈千帆道。
“急事也不成，皇上龙体欠安，打扰不得。”四喜道，“除非是火烧了眉毛。”
“……”沈千帆其实有些糊涂，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事到底是算急，还是算不急。
“那就是不急了。”四喜好心道，“将军还是中午再来吧。”
“也成。”沈千帆道，“皇上可是染了风寒？”
“是。”四喜点头。
沈千帆道：“军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四喜道，“将军快些回去吧，皇上这头有老奴照顾，不必担心。”
“那就有劳公公了。”沈千帆抱拳，转身大步出了小院。
屋外暖阳融融，楚渊眉头微皱，像是极不舒服。
温暖干燥的掌心贴上额头，随后便有人在耳边轻声问：“喝点水好不好？”
楚渊睁开眼睛。
段白月俯身，在他眉间落下一个亲吻。
楚渊哑着嗓子咳嗽，段白月下床替他倒了杯热茶，让人靠在自己怀中慢慢喝。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与胸前的斑斑吻痕。脸色比起昨日苍白不少，显然是没休息好。
段白月将水杯放在一边，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
楚渊道：“什么时辰了？”
“还早。”段白月道，“四喜方才说已备好了粥饭，起来吃一些再睡？”
楚渊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段白月将他抱起来，放了几个靠垫在身后，“不然该病倒了。”
楚渊想了想，道：“笋丝香油粥。”
看他一脸认真，段白月笑出声，弯着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这一日，两人谁也没出门。四喜公公极为识趣，在天黑之时去找了沈千帆，说皇上风寒还没好，怕是要在此多待几日。
卧房内烛火温柔，楚渊道：“明日便回去吧。”
“好。”段白月答应，然后又叹气，“这笔账，我可就算到楚恒头上了。”
楚渊在他胸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准提他。”
段白月掌心在他肩头轻拍：“好，不提。”
楚渊闭上眼睛，依旧带着三分笑意。
窗外一夜雨丝霏霏，直到天亮才停。
楚渊的烧已经退下去不少，段白月替他束好头发，又弯腰从身后抱住，看着镜中的人：“我可就走了，你一路小心。”
楚渊靠在他怀中：“嗯。”
段白月又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站起来刚打算走，四喜公公却在外头禀报，说是沈将军求见。
段白月打开门。
“王爷。”四喜满面为难——他也着实不想传这个话。
“出了何事？”楚渊皱眉问。
“回皇上，沈将军那头像是当真有急事，昨日已经来过一回，今早又来。”四喜道，“就在院外候着，皇上您看……”
“宣。”楚渊道。
“是。”四喜赶忙去复命。段白月替楚渊整理了一下衣领，便纵身跃上房梁，屏住呼吸看着下头动静。
沈千帆推门进来：“皇上。”
“可是除了什么大事？”楚渊问。
“此事也不知该说它大还是小。”沈千帆道，“皇上可还记得，厉阁主说过他还有个妹妹？”
“自然。”楚渊点头，“她怎么了？”
“昨日她暗中来找末将，说了一件事。”沈千帆道。
段白月心中顿时涌上浓浓不祥预感。
楚渊不动声色，道：“何事？”
沈千帆道：“厉阁主的妹妹名叫厉鹊，她告诉末将，在数年前曾与西南王有过一段夫妻之实。”
段白月扶住额头，果然。
“有过夫妻之实又能如何？”楚渊淡淡问，“莫非还想让朕赐婚不成。”
“末将当时对此事存疑，可厉鹊却说西南王曾给过她一件信物。”沈千帆道，“还说自知叛乱是死罪，不敢奢求皇上能饶西南王不死，只求能让她随军南下，在战乱结束后，以妻子的名分，给亡故之人填坟立碑。”
段白月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
目瞪。
且口呆。
青天白日活见鬼。
楚渊心情复杂：“是何信物？”
沈千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
段白月在房梁上留神看，也极想知道，里头究竟是个是个什么玩意。
楚渊打开盒子。
待到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段白月脑海里却轰然一响。
楚渊面色铁青，“啪”一声合上盖子。
沈千帆试探：“皇上如何看此事？”
“此事暂且不要外传。”楚渊道，“待朕想过之后，再做下一步决断，将军先退下吧。”
“末将遵旨。”沈千帆抱拳行礼，转身退出房门。
楚渊将锦盒重重放在桌上。
段白月纵身跃下，冷静道：“你听我解释。”
楚渊冷冷问：“朕送你的紫龙玦呢？”
段白月道：“咳。”
楚渊与他对视。
“这……”段白月认输，蹲在地上握住他的手，“我有错，我错不该瞒你，可这紫龙玦当真不是我送出去的，而是不慎丢了。”
楚渊使劲抽回自己的手。
段白月暗暗叫苦。在十多年前，有人向朝廷进贡了一块紫龙石，稀罕得很。自己当时也在宫中，听到内侍提起，便也跟着问了两句，后头就回了西南府，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没料到会有人替自己放在心上。
楚渊极少主动开口要东西，在楚先皇的记忆里，这还是头一遭，自然不会不给。于是除了紫龙石，更赐了不少稀罕物件到东宫，还引来不少暗中嫉妒。
而后，楚渊便亲自差人出宫找了工匠，将石料雕刻成一枚小小的玉玦，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南府。余下的料子也没丢，自己学着雕了个小老虎，一直随身戴着——丑眉丑眼，不仅是兄弟们嘲笑，连楚先皇见了也是哭笑不得，连说好好一块难得的珍宝，怎么就雕了个这玩意。
楚渊摸摸腰间，坚定道：“儿臣喜欢。”
楚先皇连连叹气，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眼光着实堪忧。
算是两人的第一件信物，段白月自然珍惜至极。就算不能明着挂在腰里，也是贴身不离，每每到王城都要拿出来给他看，讨个笑，也讨个欢喜。
可是偏偏事有不巧，过了几年，这玉玦居然丢了。
当时不单是西南府，就连大理城都几乎被翻了个遍，可就是死活不见影子。段白月懊恼至极，下回再到王城，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楚渊道：“紫龙玦呢？”
段白月笑容满面：“放在了西南。”
楚渊“啪”一声放下筷子。
段白月暗暗头疼，哄了许久才哄好。又暗想，就一回忘了带，都如此生气，若是被知道丢了还了得。
于是在回西南后，段白月便派人四处搜寻，也是命大，居然当真找了块差不多的石料回来，让工匠凭记忆重新雕了一个。
楚渊狐疑：“怎么看着颜色淡了？”
“谁知道呢，风吹日晒的。”段白月漫不经心回答，喂给他一块点心，将此事强行糊弄了过去。
只是万万没料到，居然会在这天鹰阁里，重新见到遗失已久的紫龙玦。

第九十六章 大战前夕 因为纵欲过度秃了顶
“当年随父王一道北上前往高丽，回西南后没多久，那块玉玦就丢了。”段白月道，“我先前当真是一直好好带在身上，等发现不见了之后，连大理城都被翻了三四回，却一直就没再找着。”
楚渊皱眉：“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怕你生气。”段白月老老实实道，“这么多年，我可一直在找。”
楚渊往桌上扫了一眼。
段白月继续道：“或许是有人盗用了我的身份，在西南骗财骗色，再或许，就是那个厉鹊在撒谎，至于目的是什么，我定会查清楚。”
“那战事呢？”楚渊问。
“战事自当为重。”段白月亲亲他的手，“所以你得给我时间，此事有些蹊跷，容我先回去理一理，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个交代。”
楚渊道：“可要朕将厉鹊带到东海？”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段白月道。
楚渊扫他一眼。
段白月道：“不带也行。”
楚渊将手抽回来，道：“好了，回东海吧。”
“就这么将我打发走了啊？”段白月下巴放在他膝头，蹲在地上耍赖。
楚渊道：“以后未经朕的同意，不准离开东海半步。”
“先说好，你就算是生气，也只能因为我丢了紫龙玦，又找了个假的骗你。”段白月道，“可不准为了别的事情生气。”
楚渊站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四喜！”
段白月：“……”
“皇上。”四喜公公赶忙进来。
“送客。”楚渊转身进了内室。
四喜公公看着西南王，试探：“王爷？”
段白月头疼，出门之后小声道：“帮本王多看着些，若是一直在生气，还请公公务必说一声才是。”
“王爷尽管放心。”四喜公公笑呵呵允诺，心里却说，皇上什么时候当真生过王爷的气。顶多是使使小性子，别扭个几日罢了。一旦有了心上人，都这样，都这样。
东海战事一触即发，段白月就算再想查明紫龙玦之事，也只有先折返沐阳城，心里横竖都憋屈。
晚些时候，楚渊命沈千帆将厉鹊带了过来。
“民女参见皇上。”厉鹊行礼，微微低着头。
“免礼吧。”楚渊道，“姑娘不必紧张，朕只是想问几个问题罢了。”
厉鹊道：“皇上请讲。”
“这块玉玦。”楚渊拿起桌上锦盒，“听说是西南王的贴身之物？”
厉鹊点头：“正是。”
楚渊道：“何以断言？”
“此物是西南王亲手赠予民女。”厉鹊道，“七年前，在大理城。”
“七年前，姑娘为何要去大理？”楚渊继续问。
“在家里闷，出去散散心。”厉鹊答。
楚渊道：“然后便与西南王一见钟情，私定终生？”
厉鹊道：“是。”
四喜在旁伺候，听得是一头雾水，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事情。
“当初他将这块玉玦赠与姑娘之时，都说了些什么？”楚渊又问。
“什么也未说。”厉鹊道，“民女与他一道在城中观花阁住了五日，最后一天醒来的时候，枕边就放着此物。”
楚渊道：“既已私定终身，为何姑娘当初在成亲之时，不想办法告知西南王，而是依言嫁去了渭河帮？”
厉鹊道：“送了书信，却无回信。”
楚渊摇头：“这听着就有些混账了。”
四喜：“……”
“民女自知谋逆是死罪，并无其他奢望，只求能见他最后一面。”厉鹊跪在地上，“求皇上成全。”
楚渊笑笑：“姑娘先起来吧，朕答应你。”
厉鹊闻言大喜：“多谢皇上。”
“至于令兄那头，想来应当也不会答应。”楚渊道，“不过无妨，交给千帆去说便是。”
果然，厉鹰在听说此事后，颇有几分被惊雷劈中的感觉。
沈千帆道：“皇上已经答应了厉姑娘，这事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你说这……这算什么事啊！”厉鹰连连跺脚。
“只是去见西南王一面而已。”沈千帆道，“而后便会将人原封不动给厉兄送回来，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虽说西南王是谋逆之罪，可厉姑娘情深意重，皇上念其一片痴心，也不会因此降罪天鹰阁，不必担忧。”
“什么情深意重。”厉鹰道，“若当真情深意重，为何在当年成亲的时候提都不提？反而在拿着休书回家之后，才开始屡屡提及要去西南？”
沈千帆猜测：“或许是不敢说？”
“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的。”厉鹰道，“实不相瞒，当初她是不愿意嫁，不仅不愿意嫁，还将整个天鹰阁都闹了个翻江倒海，后头还跑过一次，是我亲自带人，从鸾洲将她硬带回来。”
“鸾州？”沈千帆皱眉。
“就是鸾洲。”厉鹰道，“你说说，这鸾洲可在天鹰阁以北，若她真和西南王有私情，跑也该是往大理跑，为何偏偏要北上？”
沈千帆拍拍他的肩膀：“辛苦厉兄了。”
“若当真与西南王有什么，如今皇上都知情了答应了，我这当哥哥的想阻止也无能为力，不如随她去。”厉鹰道，“可就怕西南王只是个幌子，到时候若是因为阿鹊耽误了战事，那我天鹰阁可就成了罪人，万死难辞其咎啊。”
“原来如此，不过厉兄大可放宽心。”沈千帆道，“我自会一路派人看着厉姑娘，不会让她有别的动作。”
厉鹰无奈答应，连连叹气。
沐阳城内战事依旧，段念正在营帐中百无聊赖打盹。
段白月从外头进来，见状笑道：“怎么，困了？”
“王爷。”段念站起来，“你回来了。”
“外头怎么样了？”段白月问。
“与先前一样，日日也是来了就叫骂，打一阵子就收兵。”段念道，“楚恒派使臣来过几次，看着像是要和谈，都被属下找借口打发了回去。”
段白月点头：“辛苦了。”
“这哪叫辛苦，都快闲出花了。”段念替他倒了杯茶，“黑龙军那头更闲，听说每回上战场的时候，先锋官都要在队列前念一篇檄文，是温大人写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听完之后，下头的将士能睡着大半。”
段白月忍笑。
“估摸着就这两日，楚恒还会派人前来和谈。”段念道，“王爷可要见？”
段白月摇头：“等到最后再见。”
大鲲城里，叶瑾也在收拾包袱，打算去接楚渊。
“带这么多药？”沈千枫随手拿起一瓶，“给军中将士准备的？”
“不是，给段白月。”叶瑾道，“闻一下，萎三年！”
沈千枫淡定放回去。
“好了，走吧。”叶瑾道，“连夜出发。”
“现在？”沈千枫哭笑不得拉住他，“说好去福泉城接皇上，这阵出发，会不会太早了些。”
“不早。”叶瑾认真道，“要赶在段白月前头。”
“就算只是做样子，西南军还在与黑龙军交战，西南王又如何会丢下战场北上。”沈千枫将他按回椅子上，“听话。”
那很难说啊！叶谷主愤然地想，毕竟那么淫荡。
楚国大军继续南下，沈千帆派了五名亲信，一直暗中盯着厉鹊，一路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福泉城是距离大鲲城最近的重镇。这日，一封信函被送往楚恒手中，说是皇上三日后便会抵达福泉城。
“到了福泉城，再到大鲲城可就仅有几天的路途。”楚承道，“可段白月一直就不肯见我们。”
“他不会不见。”楚承道，“若不肯与我们合作，凭数千西南军想要对抗大楚数万将士，螳臂当车，死路一条。只有加上东海黑龙军，他才有胜算。”
“这也难说。”楚承道，“对方可是段白月，与秦少宇一样都是难缠的主。当初秦少宇也是单枪匹马深入敌营，一夜毁了整个漠北部族联盟，轻视不得。父亲当年也教过孩儿，行军作战，可不单单是靠人多，若无八成以上的把握，想来段白月也不会轻易出兵。”
楚恒沉思片刻，道：“罢，这回你亲自去。”
楚承领命：“是。”
福泉城里，叶瑾正在严肃看着楚渊。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高兴是高兴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咳。”楚渊道，“可要留下一道用膳？”
那自然是要的。
叶瑾点头。
不仅要一道用膳，甚至还要一道歇息！
沈千枫颇为头疼，怎么连睡觉都不回房。
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叶瑾用非常诚恳的姿态，向亲爱的哥哥描述了一下段白月的近况。
“开了三家青楼，娶了十几房小妾，沉迷酒色夜夜春宵，胖了能有几十斤，下巴三层，还因为纵欲过度秃了顶。”
楚渊：“……”
叶瑾继续补充：“中间秃。”这下连细节都有了，想不信都不行，很逼真。
楚渊用被子捂住头。
叶瑾用非常炯炯的目光看他。
都这样了，不如重新考虑一下啊！
“王爷。”沐阳城内，段念小声道，“楚承来了。”
段白月笑笑：“总算是坐不住了。”

第九十七章 隋洲乱 带你出去散心
楚承来的目的很简单，开门见山便说要结盟，一道对付楚渊。
段白月失笑：“世子倒是个爽快人。”
“如何？”楚承问。
段白月与他对视许久，然后微微颔首：“好。”
楚承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段日子以来的所谓“战事”，明显是对方在故意拖延时间，应当就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待他走后，段念道：“可要写一封书信，将此事告知楚皇？”
段白月摇头：“本王亲自去。”
段念：“……”
又走？
三更半夜，火云狮被牵出马厩，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段白月揉揉它的鬃毛，翻身上马出了大营。如此迫不及待，一来自然是因为想见心上人，二来多少也有些担心——不知厉鹊那头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先前一个金姝，便已经是头大，却没料到一山还有一山高，天鹰阁里的这个，才是当真令人头疼。
清晨朝阳洒下融光，叶瑾站在卖花生汤的小摊前，双眼热切看着老板。
“小王爷。”老板笑呵呵打招呼，“可要吃碗糖水？”
叶瑾摇头：“老板尽管做你的生意，不必管我。”
“……哎。”老板心下纳闷，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脑袋看，忍不住就抬手摸了摸。
莫非是想要替自己治秃头不成。
叶瑾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要把他哥拉来吃一碗花生甜汤，再顺便看一眼老板。
“小瑾。”沈千枫心下纳闷，“站在这里做什么？”
叶瑾道：“想些事情。”
“哪有人站在闹市当中想事情，也不怕被来往马车刮到。”沈千枫带着他往回走，“先前都跟皇上聊什么了，那么久。”
叶瑾道：“聊淫贼。”
沈千枫闻言顿了顿，然后哭笑不得道：“以后见面了，可不准这么说西南王。”
“你看，我一说淫贼，你就知道是他。”叶瑾感慨，出名了都，全楚国都知道。
沈千枫：“……”
路过一个小药铺，叶瑾道：“等会，我买些草药。”
“皇上不舒服？”沈千枫问。
“不是。”叶瑾拍拍衣襟，“是我不舒服。”
沈千枫闻言皱眉：“哪里不舒服，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这两天经常做梦。”叶瑾道，“老觉得要出事。”
“担心战事？”沈千枫猜测。
我担心战事作甚，大楚稳赢。叶瑾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担心段白月。”
沈千枫头疼：“怎么又是西南王。”
除了他也没别人啊！叶瑾傲娇一哼，一个人施施然去小药铺子里，买了些平心静气的药物，顺带捎了三大包紫幽草——做成不举药漫天撒可以有！
沈千枫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将人带回家后，好不容易哄着吃了半碗饭，就又丢下筷子跑，说是要去后院坐坐，吹风散心。只是万万没料到在驿馆的小花园里溜达了没几圈，一个人便从天而降。
……
……
看清来人是谁后，叶瑾倒退几步，五雷轰顶。
沈千枫头隐隐作痛。
“咳咳。”段白月道，“二位，这么巧。”
叶瑾缓慢抬头看向楼上。
楚渊站在窗口，也有些……瞠目结舌。
为何偏偏是此时？
叶瑾冷静了一下，撸起袖子，愤然冲上楼。
怎么能这样呢。
一点都不省心。
“喂！”段白月想要跟上去，却被沈千枫拦住。
一盏茶的功夫后，楚渊还在冷静地解释：“西南王来此，当真只是为了商议战事。”
为什么不去找温大人商议！叶瑾用非常痛心的目光看着他哥，怪不得这几日连门都很少出，原来屋子里居然藏了个人！
一国之君，卧房里藏个秃子，传出去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楚渊心力交瘁。
院内，段白月与沈千枫扭头对视，眼底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当然，看在大战在即的份上，叶瑾并没有把人阉掉，但还是雇来卖花生汤的老板，在大街上来回走了三四趟，给他哥看什么叫中间秃。
“以后离远些。”叶瑾叮嘱。
楚渊道：“好好好。”
回到房中，段白月正在桌边饮茶。
楚渊道：“你打算何时回沐阳城？”
“自然是与你一道回去。”段白月递给他一杯茶，“楚恒既想联合我一道对付你，这当口自然不会闹出大阵仗，有段念与副将驻守军中，足够。”
“厉鹊还在城中客栈住着。”楚渊道，“你打算何时见她？”
段白月先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然后问：“你说呢？”
楚渊淡淡道：“与朕何干。”
段白月心里暗暗叫苦，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还生气呢？”
楚渊反问：“朕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做错了事，不该丢了紫龙玦，不该弄个假的哄你，中了毒也不该躲着不见你。”段白月极为识趣，“骂我便是，打我也成，再不济我真去街上买几个搓衣板来，给你洗衣裳。”
楚渊噗嗤笑出声，抬手拍了他一巴掌。
段白月也笑，蹲在他身前：“不气了啊？”
楚渊撇撇嘴：“气。”
“气我便是，不要气坏自己。”段白月凑近他，“还有，我都认错了，今晚可不准再赶我睡地板了。”
楚渊淡定又悠然：“在你将厉鹊与紫龙玦之事弄清楚前，休想蒙混过关！”
是夜，沈千枫将叶瑾强行抱回房。
“你让我再去看一眼。”叶瑾双手撑住他的胸膛不给亲，心心念念想跑，拼命挣扎，甚至还想咬人。
沈千枫看得好笑，一只手轻松制住他，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巴，拇指顶进去一颗药丸。
“唔。”叶瑾猝不及防，一股甜腻化开，顿时瞪大眼睛看他。
沈千枫拍拍他的侧脸：“听话。”
热意顷刻在小腹升腾而起，叶瑾被他压在墙上，衣衫凌乱很想掀桌，却连踢人的力气都没有，挣扎了三次回，非但没有将人推开，反而将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于是软绵绵怒道：“给老子解药。”
沈千枫低头，将所有炸毛都堵了回去。
另一处房中，则是要安静许多。
楚渊背对着门，像是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段白月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挤在他身边。
楚渊自然不可能不醒。
段白月抱住他，哑着嗓子道：“地上冷。”
楚渊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一扬。
段白月在他发间落下亲吻，却睡意全无。
后半夜的时候，楚渊突然问：“在想什么？”
段白月愣了愣，将他的身子转过来，有些歉意道：“我弄醒你了？”
“说说看。”楚渊撑起身子，下巴抵在他胸口，懒洋洋道，“每回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什么都想，最想你。”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方才也是在想你。”
楚渊笑笑，伸出手捏捏他的腮帮子。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告诉你。”段白月看着他，“再也不瞒着了，好不好？”
“说得好听。”楚渊收回手，“到现在也还没说清楚，究竟为何会练功走火入魔。”
段白月语塞。
楚渊却没有要换话题的意思。
段白月道：“习武之人，练功稍有不慎，随时都会有危险。”
楚渊道：“四喜。”
段白月一把捂住他的嘴——四喜都好说，千万别又招来四喜隔壁的小祖宗。
楚渊冷冷扫开他的手，披着被子坐起来，背对他。
段白月头疼，妥协道：“是上回为了平隋洲之乱，不顾师父劝阻提前出关，才会命悬一线。”
楚渊没说话，也没转身。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连师父都没想过后果会如此严重，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你想听，我就说了，可不准放在心上。”
屋里很安静。
许久之后，楚渊使劲挣开他，扯过一边的靠枕，转身劈头盖脸将人揍了一顿。
段白月心里叫苦，老老实实坐着挨，只有看他快掉下了床，方才伸手拖了一把。
楚渊丢掉枕头，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眶看他，嘴唇微微颤抖。
“意外而已。”段白月将他拥入怀中亲亲，“都过去了，就当是老天爷设下的绊子，前二三十年苦，后头几十年就都甜了，是不是？
楚渊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前。
滚烫的湿意传来，段白月无奈，手在他背上轻抚：“我现在可好好的，不准哭。”
楚渊还记得多年前，自己给他写的那封信里是什么内容。
要隋洲，要裂山，要楚江的命。
回信按时送来，只有一个字——“好”。
过了三个月，楚江在打猎时不慎坠落悬崖，隋洲便归了自己，而此事也就再也未被提起过。却不曾想，他竟会因此走火入魔命悬一线，饱受十年金蚕线之苦。
“小傻子。”段白月抬高他的脸颊，用拇指蹭掉眼泪，小声道，“等明早眼睛肿了，被叶谷主看到，我可就真该秃了。”
楚渊道：“以后不要再做任何事了，我养着你。”
段白月爽快点头：“好，可不着急非得是现在。待将来你随我回了大理，我们去洱海边找个小村子住，到时候做饭洗衣裳都归你，我什么都不做，天天躺着吃，可好？”
楚渊冷静道：“做梦。”
“你看，让你养你又不肯。”段白月惋惜叹气，“百姓都说西南王狼子野心，这锅可背得冤，我老了顶破天就想当个员外有人伺候，就这还不一定能成。”
楚渊总算被他逗笑。
“肯笑了啊？”段白月捧住他的脸颊，低头亲了一下，“既然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那明日想不想出去散心？我带你去三婆婆山。”
“那是哪里？”楚渊问。
“福泉城外的一座孤山，沐阳城在打仗，附近镇子里的百姓也不敢出门，山里应当很安静才是。”段白月道，“去不去？”
楚渊点头：“去。”

第九十八章 山洞 半日偷闲
三婆婆山距离沐阳城不算远，山脚下就是个小村子。段白月买了一包咸饭一包鸡爪，带着给他路上吃。
既是散心，那自然就不必赶时间。楚渊走得很慢，遇到一洼小小的水塘，里头有几尾活鱼正在游，也要驻足看上半天，不算高的一座山，两人却也直到中午才登顶。
往远处看去，楚军大营排列整齐，细听似乎还能听到号角声响。段白月寻了块干净的石头，道：“坐下歇一阵子。”
楚渊四下看看：“这里有些像景太山。”
“这里可没景太山那般戒备森严。”段白月道，“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想单独说几句话都不成。”
“故意的。”楚渊从他手里接过筷子。
“我就知道。”段白月打开包着咸饭的树叶，叹气。当年千里迢迢前往王城看他，还以为能在山中一道赏景游玩，结果到之后才发现，他身后几乎时时刻刻都跟着侍卫，自己稍微靠近些都不成。
楚渊道：“好吃。”
“肚子饿，自然吃什么都好吃。”段白月递给他一个鸡爪子，“可惜没有带酒出来，西南府刚酿好了一批新酒，名叫绮风，入口比绯霞更甜，想来你会更喜欢。”
楚渊问：“你酿的吗？”
“要送你，自然是我亲自酿，如何会交给旁人。”段白月道，“不过也无妨，再放上一段日子，饮起来会更醇，战后我亲自送往王城。”
楚渊点头：“好。”
山间阳光正好，暖融融的。楚渊枕在他腿上，看着天边流云出神。
“在想什么？”段白月问。
楚渊道：“什么都没有想。”
段白月拿掉他头上的一片小叶子。
“待平了东海与南海之乱，便将锦娘与孩子一起送进宫吧。”楚渊看着他。
段白月点头：“好。”过了会又道，“不知会不会又将那位陶大人气死。”如果是这样，那还挺好。
“又来。”楚渊揪住他的头发，“与其在这念叨太傅大人，不如想想这一路要如何应付小瑾。”
提到那位神医，段白月头果然就开始隐隐作痛。
楚渊警告：“不准欺负他。”
“我如何能欺负他？”段白月大为委屈，告状道，“他不欺负我便已是万幸，平日里见着都恨不得躲着走。亏得是有沈盟主，否则只怕我想带你出来透透气都难。”
楚渊闷笑。
“命苦。”段白月感慨，“没辙。”
楚渊找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道：“我想睡一阵子。”
段白月点头，右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遮住外头的亮光。
客栈中，叶瑾看着空荡荡的客房，和笑容可掬的四喜，握拳，深吸气，要冷静，不能咆哮！
沈千枫道：“小瑾。”
“你不要说话！”叶谷主叉腰挥手，气势汹汹。
四喜公公暗中使眼色。
沈千枫会意：“有风寒药吗？”
“……你着凉了？”叶瑾果然皱眉。
沈千枫道：“头晕。”
叶瑾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觉得似乎是有些烫，于是拉着人回隔壁吃药——房留着待会再拆。
直到深夜时分，楚渊依旧没有回来。
叶瑾：“……”
叶瑾：“……”
叶瑾：“……”
四喜公公诚恳道：“老奴当真不知道皇上去了何处啊。”
沈千枫也道：“最近一直待在军中，难得有几日空闲，让皇上出去散散心也好。”
散心为什么要散整整一天！叶谷主深呼吸，并且冷静地想了想，他哥此时或许正在忧心忡忡，思考军国大事，或者正在纯洁地看着月亮，吟一首诗。
段白月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山洞。
楚渊道：“再不回去，小瑾就该派兵来搜山了。”
“那我可得将人藏好些。”段白月低头亲亲他，“免得被抢回去。”
楚渊拍拍他的胸口：“放我下来。”
段白月抱着他坐在篝火边：“冷不冷？”
楚渊摇头。
段白月收紧手臂，在耳边低声道：“不想放你回去。”
楚渊向后懒洋洋靠在他怀中：“嗯。”那就明早再回去。
火堆里的干柴发出细碎声响，段白月握着他的手，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侧首亲了一下。
楚渊躲：“不许动。”
段白月坚定道：“偏动。”
楚渊好笑，反手拍了他一下。
段白月顺势低头，吻住那微凉的唇瓣，将热度一点一段传递过去。楚渊闭上眼睛，牙齿咬住他的下唇，将自己整个人都送入他怀里。
段白月手掌拖住他的后背，将人放在柔软的干草丛里。
楚渊看着他，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里落了火光。
段白月拉开他的腰带，右手一带将他揽入怀中。楚渊勾住他的脖颈，衣衫滑下肩头，墨黑的发丝散开，锦缎般铺满臂弯。
身体逐渐变得火热，段白月咬着他的耳垂，喃喃湿语：“小渊。”
楚渊呼吸迷离，像是身处温暖的泉水里，手指紧紧与他相缠，再也不想分开。
客栈里头，叶瑾正趴在沈千枫胸前，严肃出神。
沈千枫捏捏他的后脖颈：“乖，睡觉。”
叶瑾坐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摇晃，杀气腾腾，且杀气腾腾。
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是打算出一本诗集吗。
沈千枫将人用被子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叶瑾：“……”
沈千枫低头亲亲他：“还要闹？”
叶瑾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了想，道：“说不定是迷路了呢。”此时他哥正在餐风宿露，步履蹒跚，顶着暴雨狂风敲开一户农庄的门，要几个馒头充饥，饿得半死不活，完全没有心情做别的事。
沈千枫道：“嗯。”
敷衍！叶瑾挣开他，趴在床上继续生闷气，连炸毛的心情都没有。
沈千枫在旁哭笑不得，想起自己当初与他成亲之时，皇上也是不肯放人。
倒的确是亲兄弟。
第二日清早，草叶上沾满露珠。段白月将烤好的鱼递给他，道：“出门忘了带盐巴，先垫垫肚子，回到驿馆再吃早饭。”
楚渊裹着他的外袍，问：“你打算何时回沐阳城？”
段白月道：“明日。”
楚渊点点头：“我也会在三日后启程前往大鲲城，楚恒狼子野心，此时怕是早已迫不及待，想着与你联手一道对付楚军。”
“所以这场战事用不了多久。”段白月道，“只要双方开战，你我内外夹击，两日内楚恒必败无疑。难缠的是东海白雾岛，这伙叛军才真叫人头疼。”首领名叫青虬，是当年云断魂的旧部，自幼在东海长大，风里来浪里去，对潮汐洋流天气变化都极为了解，那白雾岛四周又遍布机关，摸不清对方兵力如何，楚军的铁甲战船想闯进去都难。
“棘手也只能硬战。”楚渊道，“父皇将此事交给了我，我可不想再交给下一任楚君。”
“放心吧，有我帮你。”段白月用拇指帮他擦擦嘴，“小时候就说过，要助你平定四海，九州归一。”
楚渊撕下来一块鱼肉，递到他嘴边：“嗯，赏你的。”
段白月问：“南征北战的，就赏这个？”
楚渊将手收回来：“不要算了。”
“就这一条鱼，我可不舍得吃。”段白月坐在他身边，“对媳妇好点，将来才……嘶。”
楚渊拍拍手，淡定站起来：“走吧，回去。”
段白月揉揉耳朵，跟上。
驿馆里头很安静。
四喜公公笑道：“沈盟主将小王爷带出去了，一早就走了。”
楚渊明显松了口气。
段白月心想，待这次回了西南府，定要挑上几坛好酒送往日月山庄，交给沈千枫。
“还有厉鹊的事。”楚渊坐在桌边喝茶，“她一路上都极为消停，像是就一心只等着见你。”
段白月道：“打算何时放她？”
“大战之后，至少要等到与楚恒的战役之后。”楚渊道，“不清楚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还是小心为妙。”
段白月点头：“你决定便是。”
楚渊撑着脑袋，撇嘴：“拈花惹草。”
“这也要算在我头上？”段白月哭笑不得。
“不然呢？”楚渊坐起来，“西南府多少人，大理城又有多少人，偏偏就说你。”为何不说街上卖油条的王二狗，据说也极为英俊。
段白月投降：“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楚渊掐住他的腮帮子。
段白月凑近：“亲一下。”
楚渊提醒：“小瑾回来了。”
段白月瞬间坐回去。
楼梯上并无任何声响。
楚渊忍笑。
段白月商量：“下回要吓我，用别人成不成？”哪怕说是有鬼呢。
楚渊摇头：“不成，小瑾最好用。”
西南王深深叹气，发自内心，很是苦恼。

第九十九章 初战告捷 帮朕一个忙
这日，待叶谷主回来之时，段白月已经离开了驿馆。
走了好！叶瑾将从外头买来的吃食分了一半给他哥，叮嘱：“以后也不要再见了。”
楚渊咬了一口红薯，配合用力点头：“嗯。”
段白月抱剑躺在屋顶上，哭笑不得。
两日之后，楚军浩荡启程，一路前往东海大鲲城。段白月亦是暗中折返，先一步回到沐阳城。
楚家父子心怀鬼胎，只等此次与西南府联手，先置楚渊于死地，而后便能率军北上，一路攻入王城，与段白月将这河山一分为二，从此一南一北，各自称帝。
“至于将来会如何，可谁都说不准。”楚承道，“待到你我父子打稳了根基，想要收回白河以南，甚至是锰祁河以南，也并非不可能。”
楚恒微微点头，令他再差人前去与段白月联络商议，务必要万无一失。
楚渊抵达大鲲城时，是几日后的清晨，太阳很暖，照着巨石砌成的城门，气势恢宏。然而入城之后，却是满目荒凉。低矮的屋舍，破烂的街道，以及低头跪在两侧，瑟瑟发抖的百姓。
楚渊手紧紧握住马缰，面色冷峻，不发一言前行。在先前看各府州志时，他也曾见过关于大鲲城的记载，这里有全国最大的出海港口，遥望东海诸国，地理位置极为关键，因此历代君王都相当重视。且不说前几朝如何，就连先皇在位时期，大鲲城在大明王云断魂的统辖下，也是书声琅琅渔歌悠扬，云家军日日在东海巡逻，将倭寇海匪远远驱逐，百姓丰衣足食房屋高大宽敞，哪里会是如此满目疮痍的模样。
“皇上。”待回到王爷府后，楚恒道，“东海贼寇近些日子来，又愈发猖獗了几分，百姓莫说是打渔，就连家门都不敢出啊。”
“在先前送来折子里，似乎可不是这样。”楚渊放下手中茶碗，“东海黑龙军威名赫赫，却连区区海寇都无法抵挡，连这一方百姓都守护不了？”
“皇上有所不知。”楚恒语调波澜不惊，“这东海局势不同往日，先前自打温柳年大人来之后，强行将黑龙军的饷银降了三成，又放出风声说要裁军，大家伙虽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免会多想，军心不稳，自然不敢轻易出战，更别提沐阳城中还有西南叛军，越发马虎不得。”
楚渊点头：“倒也是。”
“东海贼寇由来已久，数百年来一直对我大楚虎视眈眈，杀之不尽，倒也不必担心。”楚恒道，“只是西南那头狼子野心，还是趁早解决了才好。”
“自然。”楚渊道，“朕此次御驾亲临，为的就是段白月。”
“咳！”叶瑾抱着一只捡来的猫，在一旁严肃清嗓子。
身为九五之尊，以后不要随随便便提一个秃头的名字。
沐阳城内，段白月连打了三个喷嚏，方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段念道：“王爷着凉了？”
段白月道：“本王倒是宁可着凉。”
段念不解。
段白月挥挥手：“去军营中看看，大战估摸就在这几日，不可掉以轻心。”
“是。”段念低头领命，转身出了房间。
段白月坐在桌边，拇指摩挲过掌心小小玉坠——是一只丑模丑样的紫色小老虎。
沐阳城中的百姓在刚被封城的前几日里，尚且惴惴不安，生怕会被屠城。可后头见西南军似乎也并无什么残暴举动，除了将知县老爷丢进了大牢，换了城头上的旗子，最多就是在菜市口贴了张榜文，说城内集市一切照常，若是家中没了米粮，还能到军营里领，看起来像是要走收买民心的路子。因此大家伙也就渐渐放了心，甚至街上还有了早点摊子。只是安稳了没几日，却又有新的消息传来——当今圣上与海龙王一道，率军要攻沐阳城。
这下怕是无论如何也要开战了啊！百姓惊慌失措躲入家中，准备好了足够半个月吃的米粮，甚至将屋门也紧紧钉死，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熬日子。
这日一大清早，便有沉闷风声呜咽长空。楚国大军在城外整齐列队，玄色战甲银色长刀，旌旗一眼望不到头。楚渊横刀策马立与万军之前，冷冷与城墙上的段白月对视。
段白月嘴角微微上扬。
叶瑾在旁深吸一口气，笑什么笑，淫荡！
非常想把他哥的脸捂住不给看。
捂三层。
随着楚渊一声令下，数百名黑衣将士立刻飞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墙头，须臾便与西南军战成一片。步兵亦是架起圆木冲撞城门。双方战事打响，楚恒却微微抬手，数十枚信号弹在天际划出清脆哨声，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有明晃晃的钢刀架上了楚渊的脖颈。
天地间一片萧瑟。
楚渊冷冷与他对视。
“楚恒，你好大的胆子！”温柳年大惊失色，十分逼真，扯着嗓子饱含感情地大喊。
负责保护他的一圈暗卫耳朵嗡嗡响。
读书人，声音怎恁大。
楚恒眼底猩红，狞笑着向楚渊：“自此之后，这江山会一分为二，与你楚家再无任何牵连！”
楚渊轻轻闭上眼睛。
楚恒抬手，段白月在城墙上弯弓满月，数支利箭穿云呼啸而来，四周刺客应声倒地，楚渊毫发无伤。
叶瑾松了口气。
楚恒却是面色大惊。
楚承见势不妙，登时便调转马头，想要率领部下杀出一条血路，却见楚军正整齐向两边列队散开，如同被刀劈一般整齐。下一刻，沈千帆策马疾驰而出，吼声响彻四野。
“不降者，杀无赦！”
城门轰然大开，西南军潮水般涌出，与楚国大军一道死战杀敌。黑龙军猝不及防，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场战事短暂到不可思议，日头还未西落，战场上便已是一片萧条。
叛军溃不成军一败涂地，楚恒被擒，却唯有一点，在双方恶战之时，东海白雾岛叛党首领青虬带着报丧鸟从天而降，劫走了楚承。
“无妨。”叶瑾道，“这一战后，下一个目标便是白雾岛，他逃不掉。”
楚渊点头，转身下了高岗，与他一道回了营地。
黑龙军叛党已除，大鲲城所遗留下的烂摊子却不少，想要从头收拾，尚且需要花费一番力气。楚渊一连忙了数十日，才稍微得以片刻喘息。叶瑾替他开了安神汤药，四喜公公看着厨房熬好后，端着一路送往卧房，却见段白月正在院中。
“王爷。”四喜小声道，“皇上正在屋内歇息。”
“给我吧。”段白月接过托盘。
四喜点头，躬身退到一边。
屋内，楚渊睡得不算安稳，听到院内有人说话，便已经醒了过来。
段白月将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将他扶起来：“怎么样？”
“无妨。”楚渊道，“比起昨日好多了。”
段白月叹气：“早知你在生病，我可不愿在外头等这么久。”
楚渊把脸埋进他怀中，低声抱怨：“累。”
“乖，吃完药再接着睡。”段白月在他背上拍了拍，声音很温柔。
楚渊靠在床头，从他手中接过药碗。
苦，涩，又酸。
见他喝了一勺便皱眉，段白月接过勺子，自己舔了一下。
楚渊撇嘴：“口水。”
段白月又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楚渊笑着躲开：“别闹，药要洒了。”
“闭着气，一口喝掉。”段白月道，“桌上有蜜饯，喝完再吃。”
楚渊将空药碗递给他，觉得……被苦清醒了。
段白月问：“不睡了？”
楚渊摇头，慢慢将蜜饯吃完，又伸手拿了一粒。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含着指尖吮了吮。
楚渊伸手拍开他，懒洋洋发了一阵呆，然后又问：“你还记得有个厉鹊吗？”
段白月干脆利落摇头：“不记得。”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嘀咕：“记得，不想主动提。”
楚渊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如今这场战事已定，厉鹊一直有人看守，并不知你是敌是友，估摸还当你是叛军。”
段白月道：“那又如何？”
“也该放她出来见你了。”楚渊道，“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段白月道：“你决定便是。”
楚渊点头：“那就今晚。”
段白月道：“好。”
楚渊拍拍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段白月往他跟前凑凑：“心里头委屈。”
楚渊失笑：“哦。”
“亲一个。”段白月道，“而后我便配合你演戏。”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顶住他的额头：“大胆。”
段白月道：“欺君犯上惯了，改不掉。”
楚渊道：“当心我叫四喜。”
话音刚落，便听四喜在院外大声道：“九王爷啊。”
段白月：“……”
楚渊闷笑。
叶瑾端着一大盘刚做好的包子，站在院中莫名其妙道：“公公这么大声音做什么？”
四喜咳嗽两声，道：“王爷是来给皇上送吃食的？”
“嗯，我包的，加了些酸咸菜，能开胃。”叶瑾推开门，见楚渊正坐在床上翻书，于是又一怒。
叮嘱了八九回要好好睡觉，怎么就是不肯听，知不知道什么叫医嘱，知不知道什么叫神医的医嘱！
楚渊道：“小瑾。”
叶瑾坐在床边，给他试了试脉相，而后道：“比昨日好了些，但还是要好好歇着。”
楚渊道：“好。”
“吃点东西。”叶瑾递给他一个包子。
楚渊不动声色，往房梁上扫了一眼。
西南王满脸委屈，蹲在上头正双手撑着腮帮子。
楚渊忍不住就笑出声。
“怎么了？”叶瑾不解。
楚渊道：“没什么，想起了些事情罢了。”
叶瑾双眼狐疑，拉开他的衣领看了眼。
没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段白月：“……”
叶神医严肃问：“段白月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楚渊摇头：“不知。”
叶瑾道：“快些打发走。”
楚渊道：“好。”
段白月扶住额头。
叶瑾看着他哥吃包子，依旧忧心忡忡。
楚渊问：“又怎么了？”
叶瑾直白道：“怕你被人欺负。”
楚渊愣了愣，然后摇头：“这天下怕是只有一人能欺负朕。”
“我就知道，他对你做什么了？”叶瑾闻言炸毛，气势汹汹撸起袖子，“早说了，秃头都不是好人！”尤其是中间秃，简直坏透了，一定要打回来！
楚渊笑着看他。
叶瑾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过了阵子，又怒：“你是说我欺负你？
“朕可什么都没说。”楚渊按着他的肩膀坐下，“不过弟弟欺负哥哥，理所应当。”
叶瑾傲娇望天。
“有件事，要你帮忙。”楚渊道。
叶瑾从鼻子里往外哼哼：“什么事？阉掉段白月？”如果是这样，那完全没问题，今晚就可以他娘的干一票！
西南王：“……”
到底何时才能不被如此惦记。

第一百章 真假西南王
楚渊道：“帮朕找个东西。”
“要什么？”叶瑾问。
楚渊道：“花虰银。”
“毒蛇？”叶瑾皱眉，“这可比五步蛇还毒，不是闹着玩的，你要它做什么？”
楚渊道：“送人。”
“……琼花谷中有，下回替你捉一条过来。”叶瑾随口问，“要送谁？”
楚渊答：“没名字，是朕在民间的暗线，一直便喜欢这些东西。”
叶瑾点头：“好。”
楚渊将手指擦了擦，道：“包子也吃完了，回去歇着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你睡觉。”叶瑾道，“我在这守着你。”
楚渊咳嗽两声：“千枫呢？”
“他在与温大人商议战事。”叶瑾踢掉鞋子，自己也爬上床，打算打个盹。
段白月：“……”
“小瑾！”楚渊猛然坐起来看着他。
“怎么了？”叶瑾莫名其妙。
“朕突然想出去走走。”楚渊很是冷静。
“还受着风寒，出去走什么走，又着凉。”叶瑾皱眉，又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不行，快些睡。”
“已经没事了。”楚渊果断下床。
叶瑾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
“咳。”楚渊咳嗽，“小瑾？”
叶瑾双眼狐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战事初定，到处都是事。”楚渊答。
叶瑾与他对视片刻，然后道：“是不是因为段白月？”
楚渊摇头：“自然不是。”
叶瑾抬手在自己脑袋中间画了个圈圈。
楚渊配合道：“嗯。”
“好吧，我陪你出去走走。”叶瑾总算肯挪下床。
段白月瞬间松了口气，眼看着两人出门，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十几年前那大和尚说得也不对，这哪里是过了三十岁便一切顺遂，前是金蚕线，后是叶神医，半斤八两，八两半斤。
“王爷。”四喜公公在外头敲门，“皇上与九殿下已经走远了。”
段白月拉开屋门，道：“叫向冽来偏院见本王。”
“是。”四喜公公点头，前去通传。
对于楚渊与段白月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向冽虽说隐隐有些预感，却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皇上下旨令自己近期听从西南王调遣，那便是多了个主子，此番听完他的吩咐后，也没有多话，转身便退下去做准备。
一处小屋内，厉鹊正坐在桌边，心神不宁。
屋门被人推开，灌进一股冷风。
厉鹊抬头，就见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于是站起来行礼：“向统领。”
“双方战事已歇。”向冽道，“姑娘可还要去见段王？”
“他……被俘了吗？”厉鹊犹豫着问。
向冽并未回答，只是道：“若在下是姑娘，便不会想与其扯上关系。现在想回天鹰阁，还来得及。”
厉鹊摇头：“我此生只看中过他一人，无论将来会如何，今日也要再去见他最后一面。”
“姑娘请吧。”向冽侧身，“我带你过去。”
厉鹊问：“我可否换身衣裳？”
向冽点头，去院外等着她。
片刻之后，厉鹊从屋内出来，施了粉黛，头发并未像寻常少妇般盘起来，而是散落肩头，依旧是未出闺阁的模样。
向冽带着她一路走向段白月的住处。
自然，此事也被侍卫低声通传给了楚渊。
“怎么了？”见他似乎有些皱眉，叶瑾问。
楚渊摇头：“没什么，一些朝政之事罢了，朕回去看看。”
叶瑾问：“要帮忙吗？”
“不必了。”楚渊替他整整衣领，“朕一人回去便可，去找千枫吧，他近些日子也该累了，替朕谢谢他。”
这种事为什么要交给我，又不熟。叶神医抬抬下巴，独自溜达去了厨房，打算炖些大补汤给那个谁。
段白月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云海浪涛。
身后木门吱呀作响。
段白月微微皱眉，却并未转身。
厉鹊也未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楚渊跃过后院院墙。
段白月：“……”
楚渊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了窗下，气定神闲。
段白月哭笑不得。
楚渊挥手，催促他快些去演戏。
段白月只好转身。
屋内光线很是昏暗。
段白月道：“姑娘到底是何人？”
厉鹊走近几步，像是要看清他的眉眼五官。
段白月不自觉便后退，用后背堵住窗口，带着一丝不确定道：“我们认识？”
厉鹊胸口剧烈起伏，许久之后，方才道：“我要见段白月，你不是他。”
“姑娘说笑了。”段白月道，“我若不是，又为何会被羁押此处？”
“他走了，是不是？”厉鹊压低声音，“留下你在此顶罪。”
段白月哑然失笑：“若当真如此，那倒也好了。”
厉鹊断言：“你不是他。”
“姑娘若是执意不信，那便不信吧。”段白月道，“只是恕本王多言一句，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西南王，无论先前发生过什么，姑娘怕都是被人骗了。”
厉鹊片刻恍惚，用手撑住桌子，依旧死死看着他。
“听向统领说，姑娘是天鹰阁的小姐。”段白月继续道，“实在不愿相信，为何不去问问沈将军，自然便知真相是何。”
厉鹊转身跑出了房间。
“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走了？”楚渊问。
段白月伸手，将人从窗户里拉了进来。
楚渊拍拍衣襟，道：“原来翻窗是这般感觉。”
段白月道：“不打发走，难不成还要与她叙旧？沈将军算是这城内与厉鹊最亲近的人，有些事除了他，旁人还真未必就能问出来。”
“有人冒充你骗姑娘。”楚渊道，“先前可有听到过风声？”
段白月摇头。
楚渊也有些不解，这些年西南府的名声是不好，可却都只是说他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别的就当真是没有了——孤家寡人一个，从未听与谁纠缠不清，否则金姝当年也不至于非君不嫁。
“若厉鹊所言不虚，当年那人可是在大理城冒充西南王。”段白月替他倒了杯茶，“虽说胆子着实不小，可傻子也该知道，此事千万不能闹大，所以我倒是更愿意相信，对方只是为了骗厉鹊一人。”
“冒充你，骗天鹰阁的大小姐。”楚渊依旧想不通，“目的是什么？”
“这就要看沈将军那头了。”段白月道，“或许是她知道些什么，被人套话，再或者是为了从她手中拿走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
楚渊点头：“千帆向来脾气好，与天鹰阁主的关系也亲近，厉鹊应当会告诉他一些事情。”
“现在能证明我的清白了？”段白月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楚渊道：“不能。”
段白月委屈道：“为何都这样了还不能？”
楚渊闲闲道：“朕说不能就不能。”圣旨，你敢忤逆！
段白月双手下滑握住他的腰，又问：“方才问叶谷主要毒蛇，是为了我？”
“什么叫为了你。”楚渊道，“是瑶儿想要，与你何干。”
段白月流利道：“我也想要。”
楚渊道：“自己去问小瑾讨，据说琼花谷中多得是。”
段白月咳嗽两声：“真不举了怎么办？”
楚渊道：“切了干净。”
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头：“切了你将来用……嘶。”
楚渊拍拍手，独自出了房间。
扫见他耳根的绯红，段白月心情甚好，紧走几步跟上。
另一边的小院内，沈千帆听得极为费劲：“姑娘先不要哭，有话慢慢说。”
厉鹊道：“屋中之人，当真是段白月？”
“自然。”沈千帆点头，“那可是西南王，谁能认错。”
厉鹊指甲深深刺进手心。
听她连问了三四回这个问题，沈千帆也已猜到一二，于是试探：“姑娘可是遇到了有人冒充西南王？”
厉鹊沉默不语，眼眶却又通红，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沈千帆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看了眼不舍得，又重新塞回去，继续好言好语安慰：“若当真如此，不如将事情始末悉数告知，也好早日替姑娘讨回公道。”
听他一直劝慰，厉鹊许久才将情绪稳定下来。
沈千帆递给他一盏茶。
整件事情说简单也简单，数年前厉鹊在在江湖中游荡之时，偶尔到了西南，在大理城外遇到了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男子，带着数十仆役，自称是打猎归来的西南王段白月。
厉鹊情窦初开，又是被人宠惯了的，没见过多少恶人。被对方三言两语便哄得心神不宁，与其私定下终身，更是将天鹰阁中三大圣物之一的玲珑盏相赠，从对方手中换来了那块紫龙玦。
“玲珑盏？”沈千帆闻言皱眉，“可厉兄前段日子才举办过祭祀大典，三大圣物分明一件不缺。”
厉鹊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那玲珑盏是我新找的仿制之物。”
“所以真的还在对方手中？”沈千帆问。
厉鹊点头。
沈千帆又道：“先前只是一直在听厉兄说，却从未详问过，这玲珑盏究竟有何用途？”
厉鹊道：“是一味药，能令中毒之人死而复生。”

第一百零一章 夜很安静 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姑娘可还记得当日那人是何模样？”沈千帆问。
厉鹊点头。
沈千帆召来下属，令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大鲲城内寻了一名画师前来府中。
“晚上想不想出去走走？”段白月问。
“这城里如今一片萧条，出去怕是连盏灯都没有。”楚渊道，“去做什么？”
“散心。”段白月道，“不在乎外头有没有景致，怕你在屋里闷坏了。”
楚渊坐在石凳上，道：“不想动，累。”
“你是心里累。”段白月站在身后，替他轻轻揉太阳穴，“厉鹊这头交给我便是，你留着精力，安心处理军政之事。”
楚渊向后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晒太阳。
“待白雾岛这头的战事结束，打算何时对付楚项那头？”段白月问。
楚渊道：“此战之后，大楚海军会重新调拨，顶多用一年时间来休养生息，而后便会一举南下，直攻翡缅星洲。”
段白月点头：“那我先回西南，替你守着关海城一带。”
楚渊握住他的手：“嗯。”
“无妨。”段白月弯腰环住他，在耳边低声道，“若是想我了，就写封信，我来王城看你。”
楚渊撇嘴：“我想你做甚。”
“当真不想出去走走？”段白月道，“就当是偷个闲，这王府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人，吵得慌。”
“温爱卿晚些还要来。”楚渊道。
那就更要走了。段白月将他拉起来，强行带出了府。
楚渊用折扇拍拍他的脑袋：“大胆。”
段白月问：“这回要罚什么？”
“罚你三天不准吃肉。”楚渊在街边买了个斗笠，拿在手里晃悠，“既然出了门，那去海边？”
段白月点头，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巷子，一道往城外走。
海边风有些大，也没什么人。暮色沉沉，远处隐约有咆哮传来，海浪在黑色岩石上溅得粉碎，连脚下土地都在颤抖。
段白月用披风仔细裹住他。
楚渊道：“在这里待一阵子，心里头的确会畅快些。”
“喜欢海边啊？”段白月伸手环过他的肩膀，“在望夕礁附近有一处海岛，我买下来？将来一道去住。”
“仔细算算，你少说也已经占了十几处宅子。”楚渊好笑地看着他，“从大漠到南海，真要当地主员外不成。”
“还有好几十年呐。”段白月道，“两三年一换，海边住腻了就去山里，免得你总在一个地方嫌闷。”
“哪有这么多事，在宫里待了二十余年，还不是照旧过来了。”楚渊裹紧披风。
“那不一样。”段白月道，“就是因为闷了太久，将来才要补回来。这江山虽是你的，可现在负累太多，等将来肩上的担子都卸掉后，我再带你从北到南，将所有景致都看一遍。”
楚渊将手抽回来，问：“那时都该老了，怎么办？”
“老了正好。”段白月和他碰碰额头，“我背着你走。”
楚渊撇嘴：“还背得动吗？”
“你少吃一点，我就能背动。”段白月信誓旦旦。
楚渊失笑，伸手拍开他：“贫。”
“这可不叫贫，是想逗你开心。”段白月道，“看天色要落雨了，回去？”
楚渊摇头：“再待一阵子。”
段白月道：“再待一阵子，就该淋雨了。”
楚渊反问：“淋了雨又如何？”
“是不会如何，可风寒还没好，想淋雨也要等以后。”段白月带着他跳下礁石，“若是嫌王爷府里头闹，我带你换个地方住。”
“哪里？”楚渊问。
“去了便知。”段白月卖关子。
楚渊挑眉，跟他一路进城。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下来，天边黑云滚滚，眼瞅着就要落雨。两人停在一处客栈门前，一串红色灯笼随风摇曳，牌匾历经风霜洗礼，只剩斑驳四个大字——海涯小筑。
“还当要去哪里。”楚渊道，“一处客栈而已。”
“这城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供歇脚。”段白月道，“虽说看着外表破旧了些，里面却也干净整洁，饭菜也烧得不错，不如今晚在此过夜？”
“对面就是王府，为何要住客栈？”楚渊问。
“这里清静。”段白月道，“就当是体恤民情。”
“有你捣乱，能体恤出什么。”楚渊拍拍他的胸口，自己伸手推开门。
小二正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声音后赶忙站起来，却没料到却是皇上亲临，登时吓得跪在地上，又伸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做梦。
“平身吧。”楚渊问，“可有上房？”
“回，回皇上。”小二结结巴巴道，“这里没上房，都，都一样。”说完又赶紧道，“掌柜已经回家了，小人这就去叫他前来。”
“找个视野最好的房间。”楚渊道，“朕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听听风雨声，不想惊扰他人，你家掌柜好端端睡着觉，就莫要打搅了。”
“是是是。”小二连连点头，他只在皇上进城那日远远围观过，因此并不认得段白月，以为是侍卫或者大官。于是赶忙收拾出两间相邻的房间，便弯着腰退下楼。
进屋之后，楚渊四下看看，的确有些旧，却也的确干净。
段白月解下他的披风，问：“还冷吗？”
“不冷。”楚渊推开窗户，一股风登时钻进来，夹杂着细小雨丝。往下看恰好是一条小小的街道，三两个急匆匆的路人正在往家里赶，刺啦啦的油锅声传来，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一家糖糕店还开着门，红色的灯笼在寂静黑夜中照出一圈光晕，分外温暖。
“想吃吗？”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嗯。”
“等我。”段白月拍拍他，转身下了楼梯。
楚渊靠在窗口，看着他跑出客栈门，踩着地上的小小水洼到了糖糕店的屋檐下，同老板说着什么。片刻之后，又抱着一个纸包跑回来，一只手挡在额前遮住雨，微微有些狼狈。
于是没来由便笑出声。
“来，趁热吃。”段白月推门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刚出锅，老板说要趁热吃，里头加了红豆……”
楚渊在他唇上落下一个亲吻，时间很短，却也很软，很暖。
段白月有些意外：“怎么了？”
“没怎么。”楚渊环住他的腰，“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打扰，最爱的人就在身边，困了随时都能闭起眼睛睡觉，什么都不用想。这样温柔的岁月，就好像是先前在云德城里，两人相拥而眠时，也想过要让夜晚变得无比漫长，最好永远都不要天亮。
“小傻子。”段白月反应过来，伸手抱紧他，连心尖都疼，只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就这么一路带回西南，藏在被窝里，看都不给别人看。
楚渊环住他的脖颈，重新闭着眼睛亲吻上去。
段白月挥手扫上窗户，将人压在墙上，双唇像是要黏在一起，片刻也不分开。
王府中，沈千帆拿着一幅画像，眉头微微皱起。
叶瑾敲门：“方便进来吗？”
“自然。”沈千帆刚忙上前打开门，“这外头还下着雨，大嫂怎么来了。”
“咳。”叶瑾严肃咳嗽。
沈千帆及时改正：“叶大哥。”
“给千枫炖了汤，顺便给你送来一碗。”叶瑾将食盒放在桌上，余光扫见画像，不解道，“你在画……皇上？”
“大嫂也觉得这像皇上？”沈千帆问。
于是叶谷主就又咳嗽了一下，不要乱叫，大嫂是谁，我和你大哥并不算特别熟。
然而沈千帆这回却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而是继续道：“这幅画像是城中画师根据厉鹊的口述所描，据她所言，少说也能与当日之人有个八分像。”
“厉鹊，所以这是段白月？”叶瑾狐疑，又拿起画像看了一眼。虽说与楚渊并非十成相似，然而硬要说此人是段白月——除非是目害。
“的确像皇上，却也能是另外一个人。”沈千帆道，“高王楚项。”
“我没见过他。”叶瑾放下画像，皱眉，“所以按照你的意思，是楚项曾在大理城中冒充段白月？”
沈千帆点头。
“理由呢？”叶瑾继续问。他先前只是听沈千枫说了几句厉鹊的事，对个中原委并不清楚，因此一头雾水。
沈千帆道：“我也不清楚。”
“怎么又和段白月有关。”叶瑾摇头，转身往外走，“我去找皇上。”
沈千帆提醒：“皇上不在。”
“不在？”叶瑾刷拉扭头，“去哪了？”
沈千帆道：“听四喜说，应当是去了海边。”
“这狂风暴雨的，去海边作甚。”叶瑾瞪大眼睛，风寒才刚好，怎么也不自觉些，若是病情又重了怎么办。想了想，继续盘问：“和谁一起去的？”
沈千帆这回反应神速：“没和谁，一个人，带了影卫。”
一个人才怪。叶瑾胸闷握拳，为何只是片刻不盯着他，就又偷偷摸摸跟着秃子跑了。
还能不能好好做一个皇上了。

第一百零二章 鱼尾族 不如再去找一次
客栈里头很安静，外面的海浪声与风雨声便发愈发明显起来。偶尔有一丝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与床帐一道微微摇曳。段白月侧身，将被子又替他拉高了一些，盖住裸露在外的肩膀。
楚渊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段白月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发丝，“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呢，继续睡。”
楚渊侧身，把脸埋进他怀中，继续方才未曾做完的梦。
段白月却是一夜都未眠，不想睡，也不舍得睡。直到夜色一点点散去，细碎的金色光线照进窗棂，方才将怀中人唤醒。
楚渊不想睁眼，问：“天亮了？”
段白月道：“昨夜你说的，要早些回去。”
“嗯。”楚渊坐起来，“传了些地方官员，大军过几日便要出海，这大鲲城里的事情还有不少要交代。”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我随你一道去攻打白雾岛。”
“西南军不谙水性，不准。”楚渊摇头。
“谁说西南军要去了。”段白月替他穿衣服，“楚军要出海，这大鲲城又战乱初歇，难保没有余孽作乱。与其从别地调拨军队来此，不如将西南军留下维持秩序，待将来你大胜而归，我再回去也不晚。”
楚渊道：“所以你想留在大鲲城？”
“是西南军留在大鲲城。”段白月将下巴架在他肩膀上，“我随你一道出海，因为要侍寝。”
楚渊反手拍了一巴掌。
“那就这么定了。”段白月蹭蹭他，又提醒，“若是叶谷主知道后漫天撒药，你得替我出头。”
楚渊踩着鞋下床，干脆利落道：“不管。”
段白月盘腿坐在床上，叹气。
不管怎么成，小舅子忒吓人。
这家客栈虽说看着斑驳，饭菜却当真做得不错。楚渊吃了一大碗面，又叫了点心拎着，方与段白月一道回王府。因为时间早，所以一大半人都没醒，倒也清静。段白月一路牵着他的手，将人送到书房后，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却恰好在途中遇到沈千帆。
“将军。”段白月道，“可是要去书房？”
“是。”沈千帆点头，“厉鹊的事情已经问明了大半，去回禀皇上一声。”
“皇上身边现在都是大人，院中还守着三个，怕是要到下午才会空闲。”段白月道，“将军问出了什么，可否先告知本王？”
沈千帆点头：“自然。”
见他如此爽快，段白月倒是有些意外。
沈千帆道：“皇上先前便吩咐过，对王爷想知道的任何事情，都不得有半分隐瞒。”
如此啊……西南王摸摸下巴，笑意渐深。
沈千帆咳嗽两声，与他一道回了小院，将厉鹊所言大致说了一遍。
“楚项？”段白月皱眉。
“这是画师昨夜所绘。”沈千帆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虽说不是十成十相似，但也差不了太多。”
“若当真是楚项，那厉鹊先前在面圣时，未表现出异样？”段白月不解。
“那夜房中灯光昏暗，她又一直就未抬头，诚惶诚恐。”沈千帆道，“或许压根就没看清楚皇上的长相。”
“原来如此。”段白月将画卷放在桌上，“所以说楚项这般大费周章，最终目的就是为了从厉鹊手中拿走玲珑盏，用来复活某个人？”
“这世间除了南摩邪前辈，他人死而复生，当真没几分可信度。”沈千帆摇头，“但不管作何用途，楚项想要玲珑盏是真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不明，为何他要假扮成王爷行骗？”毕竟西南府野心声名在外，寻常楚国的姑娘小姐一听是段白月，估摸吓也吓得够呛，哪里还敢私定终身——更别提还是在大理城中冒名顶替，若是传出去，岂非又给自己找了一桩大麻烦。
“或许是想挑起天鹰阁与西南府之间的矛盾？”段白月猜测，“而天鹰阁主与将军速来交好，知道自家妹妹受此侮辱，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直接对西南府出手，八成会求助将军。”
沈千帆若有所思。
“将军若是答应相助，动用朝中的兵力不大可能，却还有个日月山庄。”段白月道，“没有人想要轻易招惹中原武林第一门派，西南府也不想，毕竟日月山庄后头，可是整个江湖。”
“而后楚项便会出面，说服王爷与他一道成事，摆脱这孤立无援，朝廷武林两不落好的境地？”沈千帆道。
段白月点头：“八九不离十。”
“只是他没料到，皇上与王爷是一条船上的人，也没料到厉鹰会选择隐瞒，硬是吞下这口气。”沈千帆道，“那下一步要如何？”
“将计就计？”段白月替两人倒了茶。
沈千帆道：“可王爷已与皇上联手，此事怕是早已传遍天下。”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段白月道，“西南府这么多年的名声，可不是一场战役便能洗白。楚皇给好处比楚承多，我便答应与他联手。可楚皇若是要过河拆桥，西南府大可翻脸不认人。”
“若如此能引得楚项出现，倒也省事。”沈千帆道，“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平东海定南洋，皇上怕是千古第一人。”
段白月笑笑，又递给他一盏茶。
果真，这日直到下午，楚渊方才空闲下来。
“皇上。”四喜在门口道，“可要传膳？”
“没人了？”楚渊走到院中，总算是透了口气。
“先前温大人倒是来过，”四喜道，“不过被王爷中途拦住，说是有事明早再来，打发走了。”
楚渊哑然失笑：“他还能将温爱卿打发走？”
四喜道：“用了三大包点心，还有一方上好的普洱砖。”
楚渊点头：“不错，温爱卿赚了。”
“可本王亏了。”段白月从院门外进来，身后跟着沈千帆。
“王爷，将军。”四喜公公行礼，又提醒，“皇上还没用膳呐，这才刚歇下。”
“无妨，送些清粥小菜来便好。”楚渊道，“留着肚子晚上再吃，据说追影宫的诸位少侠要煮火锅。”身为一国之君，这种饭也是能蹭一顿的——毕竟那可是追影宫，向来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
“是。”四喜公公赶忙下去准备。楚渊也未进门，坐在院中小凳上，问，“有事？”
“是厉鹊之事。”段白月坐在他身边，将事情说了一遍。
沈千帆又补充：“厉鹊还在房中，等她情绪平稳一些，末将便差人送她回去。”
楚渊却皱眉。
“如何？”段白月问，“再一起演一场戏，骗楚项上钩。”
楚渊摇头：“朕不准。”
段白月意外：“理由？”
“不准就是不准。”楚渊站起来，对沈千帆道，“送厉鹊回家之时，顺便告诉厉鹰，此事若再让多一个人知道，以叛国论处。”
“是！”见他神色阴沉，沈千帆低头领命，识趣退出院中。
“怎么了？”段白月握住他的手，“不高兴就不做，不许气。”
“楚项怎么想，朕管不着，这账以后再算。”楚渊道，“只是从此之后，西南府都只能是大楚的盟友，也不必再演什么戏了。”
“为何？”段白月问。
“你是什么样子，在天下人眼中就该是什么样子。”楚渊看着他，“这江山的安稳，不该建立在你背负的骂名上。”
段白月摇头，曲起手指刮刮他的鼻梁：“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么多年都如此，是因为我无能，要你保护我，替我杀人，替我讨好父皇，替我扫清外敌。”楚渊打断他，“可现在我已经坐稳了皇位，也想保护你。”大鲲城之战后，好不容易才让西南府的名声好了些，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抹黑一次。
段白月看着他的眼睛，心底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有些语塞。
“就算保护不了，也不想再利用。”楚渊挣开他的手，声音很低。
“知道我打小喜欢你，就骗我让我替你争天下，这才叫利用。”段白月叹气，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在耳边低声道，“可若当真喜欢我，就不叫利用，叫两情相悦，我心甘情愿。以后不准再乱说，嗯？”
楚渊闭着眼睛，将脸埋在他颈侧，许久之后才道：“嗯。”
“好了。”段白月拍拍他的背，“厉鹊的事，当我没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待打完东海，我再陪你一道出战南洋，如何？”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笑笑，低头吻吻他的发丝。
四喜公公端着托盘站在外头，心里感慨，又着急。
粥要凉了，王爷怎得还不松手。
皇上该饿晕了。
“还有件事。”片刻后，段白月道，“若骗厉鹊的人真是楚项，那他可就见过紫龙玦了，会不会猜到你我的关系？”
楚渊摇头：“不会。西南府向来以紫为尊，这石料虽说不常见，却也没罕见到全天下就一块，你能有不稀奇。况且当年一听到消息，我便去向父皇讨了来，楚项连见都没见过，估摸着早已忘了这回事。”
段白月点头：“那就好。”
四喜公公瞅着空子，赶紧将粥饭送进来——情要谈，饭也要吃不是。
三日之后，沈千帆派亲信将厉鹊送回天鹰阁，此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在马车出府之时，刚好楚渊进门，负责护送的侍卫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四喜随着楚渊一道走小路回住处，厉鹊正好掀起车窗帘，往外扫了一眼。
那晚没敢抬头，这回却恰巧见到了天子真颜。一身明黄龙袍，黑发被玉冠束着，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无端便有些熟悉。
厉鹊愣了一下，再想探出身子仔细看，马车却已经出了府。
十日之后，楚国大军正式出战白雾岛，清晨号角响彻天海之间，渔家百姓纷纷挤在岸边，祈福妈祖娘娘保佑，让大军得胜归来。
叶瑾坐在围栏上，啃水梨，顺便监视西南王，没事不要随随便便到处跑！
沈千枫哭笑不得。
楚渊倒是心情不错——海上的日子总归无聊，他还挺喜欢看两人闹。
虽说大楚海军装备精良，但青虬毕竟是当年大明王云断魂的部下，在东海盘踞已久，对这一带熟悉无比，白雾岛又云雾茫茫，谁也说不清里头究竟有什么，因此没人敢掉以轻心。
时间一晃便是月余，主战船上的人已经习惯了九殿下追着西南王到处跑，凶得很。于是这日一听说叶瑾独自一人驾船走了，第一反应便都是被西南王气走了。
“可别出事啊。”小兵很担忧。
“能出什么是，沈盟主当下就追了过去，温大人与赵大当家也去了。”又有人接话，“两个高手，再加上温大人的嘴皮子，莫说是一个九殿下，就算是九个九殿下，那也妥妥能带回来。”
“我可冤枉。”船舱内，段白月摊手，“大军在此停泊取淡水，我也在帮忙，哪有时间去招惹他。”
“难道是与千枫吵架了？”楚渊皱眉。
段白月突然将脸凑近。
“做什么！”楚渊惊了一下，退后警告，“坐回去！”
“亲一下。”段白月道，“而后我便告诉你，他们是去做什么。”
楚渊意外：“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可我会猜，也知道这片海域是谁的地盘。”段白月道，“不然给我亲一下，也行。”
楚渊考虑了一下，又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做决定：“爱说不说，不说出去。”
西南王颇为受伤：“当真不听？”
楚渊挥手赶人：“出去出去。”
段白月举手投降：“认输，我说便是。这一带是彩虹口。”
“彩虹口怎么了？”楚渊单手撑住脑袋。
“彩虹口有鱼尾族。”段白月道，“这你总听过吗？”
楚渊怔了片刻，点头：“嗯。”
虽说叫鱼尾，却不是鲛人，而是生活在东海的一支部族。水性极好，擅长冶金炼铁，能制造出这世间最精良的兵器与机关。在数年前曾追随大明王东征西战，扫灭无数海匪倭寇，是渔民的保护神。而在那场变故之后，云断魂生死未知，鱼尾族也就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温大人在，或许当真能说服鱼尾族人，加入大楚海军。”段白月道，“有他们相助，能抵得过数千军队。”
“就算能找到，对方怕也不会愿意。”楚渊摇头，“当年发生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温爱卿其实时常旁敲侧击，说一些先前海战的事情。虽然没有挑明，可我能看出来，他一直便坚信大明王始终未曾变过，是父皇受人蒙蔽，陷害忠良。”
“温大人想替大明王平反？”段白月问。
“或许吧。”楚渊道，“当着旁人的面，我只能装糊涂，可对着你，我不想装。”
“你也清楚大明王绝非奸佞之徒？”段白月坐在他身边。
“说不准，可他当年若是想谋反，一路有太多机会。”楚渊道，“当时大楚海军力量薄弱，又无水上作战的经验，比不上云家军三成。而且在海战之后，大明王三个字在东海一带，可是比楚皇还要威名赫赫，想反轻而易举，又何必一路追随到王城，甚至同意让云家军分散编入大楚军队，将自己置与孤立无援之地后再反。”
段白月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楚渊闭着眼睛，没再说话。身居此位，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只能假装不知道，否则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来煽风点火，只怕又是一场动乱战事。
“不能下旨澄清，那便做些别的事情弥补。”段白月环着他的肩膀，“先皇做下的错事，没道理让你来承受后果，别想了。”
“若我知道小瑾此行是为了鱼尾族，也不会答应。”楚渊道，“当年险遭灭门之祸，好不容易有了安生日子，对方怕是躲都躲不及。”
“大家也是为了战事。”段白月道，“去试试总无妨，万一当真能行呢？”
楚渊沉默了一阵子，点头：“嗯。”
若当真能行，那这场战事的胜算可就多了不止一分。
第二日清晨，叶瑾一行人如期驾着小船折返，只是看上去心情都不怎么好，一问，果然是被对方拒绝，非但不答应加入大楚海军，甚至连刀剑弓弩都不愿意卖。
“无妨。”楚渊勉强笑笑，虽说没抱希望，可也当真是有些……失望。
段白月转身去找沈千枫。
“王爷要去鱼尾族？”沈千枫吃惊。
段白月点头。
“算了吧。”沈千枫道，“我们昨夜也未找到鱼尾族人居住的岛屿，是他们主动现身，说不愿再被打扰。”
段白月坚持：“我不会强人所难，可至少再试一次。”
沈千枫摇头：“王爷对这一带也不熟悉，就算是到了彩虹口，也未必就能遇到鱼尾族人。”
“可也未必就遇不到。”段白月道，“我下午便会出海，盟主只需帮一个忙便好。”
沈千枫问：“看着小瑾吗？”
段白月道：“正是。”
沈盟主哭笑不得：“这段日子得罪段王了。”
段白月豁达摆手：“盟主客气，无妨无妨。”这段日子挺好，以后继续这样也成，只求不要变本加厉，当真漫天撒起了药。
“你要去捞贝壳？”楚渊闻讯纳闷，“捞什么贝壳？”
“替瑶儿捡些稀罕东西。”段白月道，“前头的海域里有花针螺，可以用来养蛊。”
“好玩吗？”楚渊问。
段白月笑容满面：“不怎么好玩，无聊得很。”千万别跟。
楚渊爽快放行：“快去快回，小心风浪。”
段白月松了口气。
倒是叶瑾，听说是去捞花针螺，心心念念也要去，扒着门不肯走，最后被沈千枫连哄带骗，强行抱回了船舱。
这几日天气很好，海面上风平浪静。段白月与段念一道驾船顺利驶向彩虹口的方向。行至半途，段念却道：“王爷，后头似乎有船在追我们。”
段白月回头看过去。
一艘小型战船正在火速前行，上头挂了不少旗子，又是“我家公子能呼风唤雨”，又是“一统三界”，还有“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和几个墨疙瘩，看着无比破破烂烂。
一看这魔障一般的风格，便知是何人前来。
西南王很头疼。
段念也很头疼。
追影宫暗卫争先恐后，挂在栏杆上激烈挥手，热情，且热情。
他们原本是被秦少宇打发来保护温柳年，由于平日里实在太聒噪，吵得旁人着实受不了，于是被楚渊单赐了一艘小战船，挂在战队末尾随大军一道前行。但由于海上的日子实在太枯燥，所以三不五时便会自己驾船窜来窜去，帮沿途海岛上的百姓卖卖货，砍点柴，拉个媒，然后再扛着三四坛子喜酒，喜气洋洋追赶大部队，将日子过得十分充实。这回便是又中途去了雨花岛吃大黄鱼，才会在折返时撞到了段白月与段念出海。
“王爷要去何处啊？”暗卫问。
段白月答：“哪里都不去。”
暗卫继续笑容满面：“哦。”
……
段白月头疼：“跟可以，若是捣乱，本王便告知秦兄。”
暗卫立刻点头，那完全没问题！我们怎么会捣乱呢，公子向来便教导我们，要乐于助人，不能闯完货就跑。
至于王爷嘴里的这位“秦兄”是谁，我们也并不是很清楚，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提一提。
彩虹口距离大军取淡水的海岛并不算太远，一个下午再加上一个夜晚，第二天清晨便能抵达。
四周都是茫茫海面，段念道：“这可不像是有海岛的样子。”
“彩虹口，就是这里没错。”段白月道，“找找看吧，至少有还三天时间，说不定当真能找到。”
话音刚落，身后便“噗通”一声，有人跳到了海里。
段白月：“……”
其余暗卫坐在甲板上，继续有说有笑嗑瓜子。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暗卫才哗啦从海面冒头，吐掉嘴里的咸水，顶着一片海菜道：“往东南走，那里有人住。”
段念呆呆张嘴，这样也行？

第一百零三章 要往好处想 说不定是自己快聋了
跳海的暗卫原本就是在东海一带出生，从小在海里长大，后头到了蜀中追影宫，也是经常去河里泡着睡午觉，水性比鱼还要好。
段白月半信半疑，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继续前行。又过了一个时辰，果然四周便出现了礁石群。
“多谢诸位。”段念大喜。
暗卫连连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们也很想凑热闹，瓜子吃吗？
段白月抬手，示意船只暂时停下。
“怎么了？”暗卫纷纷精神抖擞站起来，伸长脖子向前头看去。
一艘黑漆漆的大船正停在水面上，上头站着不少人，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银枪，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光线。
“王爷。”段念小声道，“应当就是鱼尾族，据说暗器机关精妙无比，还是小心为妙。”
“哎！”暗卫大幅度挥手，扯着嗓子打招呼。
段念：“……”
“别来无恙啊！”暗卫声嘶力竭，青筋暴起——没办法，离得远。
段念吃惊：“诸位见过？”
“没见过啊。”暗卫答得理所当然。
段念：“……”
那为什么要别来无恙？！
对方的黑色大船缓缓驶近，段白月握牢剑柄，暗暗提高警惕。
暗卫笑靥如花。
“阁下是谁？”船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模样，背上背着一把弓箭，像是已经有了些年份。
“在下是西南府的人。”段白月道，“跟随大楚海军一路来此，想要求见鱼尾族的族长。”
年轻男子摇头：“鱼尾族早就已经消失，阁下怕是找错了人，请回吧。”
“当真没有通融的余地？”段白月道，“在下不会强人所难，却也是真心想要求助，还请务必给个机会。”
年轻男子摇头，转身想要离开，余光却扫见他腰间的玄冥寒铁。
段白月识趣将剑解下来。
“你的？”年轻男子问。
段白月点头：“家师所赠。”
“这是我们的东西。”年轻男子伸手，“还回来！”
段白月爽快地将剑丢过去：“剑给你，换十船刀剑弓弩如何？”
“十船？”年轻男子道，“狮子大开口。”
“这可是玄冥寒铁。”段白月道，“即便原本就属于鱼尾族，在下也算是物归原主，辛苦一趟，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落。”
年轻男子道：“若我不答应呢？”
段白月道：“那这玄冥寒铁，在下也就只有收回来了。”
年轻男子脸色一变，四周的人立刻将寒光闪闪的铁矛对准小船。
暗卫赶紧安慰：“有事好商量，好商量。”毕竟我们是嗑着瓜子来看热闹的，并不想打架。
“走！”年轻男子冷冷道。
段白月嘴角一扬，飞身跃上大船甲板。
“放肆！”年轻男子拔刀出鞘，身后却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暗卫也赶紧跳上船。
鱼尾族人纷纷退了回去，年轻男子明显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多言。
一个体态健硕的中年男子走出来，穿着普通布衣，气场却是不凡。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稳重，一个活泼，有些像是十六七岁时的段小王爷。
暗卫争先恐后打招呼：“云前辈。”这种到处都是熟人的感觉，简直美好。
段念：“……”
这也能认识？
“前辈。”段白月歉意道，“在下莽撞闯入，还请前辈见谅。”
“方才我在船舱里都听到了。”云断魂道，“西南段王？”
“正是在下。”段白月道，“原本不该打扰的，可这场战役对大楚对百姓都极为重要，若能得鱼尾族与前辈相助，想来会少走许多弯路。所以即便温大人前几日已经来过一回，在下也依旧厚着脸皮，想再试一试。”
“行军打仗，绝非一个人，或者一个部族便能定胜负。”云断魂摇头，“我族人过了这么多年安稳日子，早就忘了该如何对敌作战，不是不想帮，而是不知该如何帮。”
“哪怕只是卖在下一些刀剑。”段白月道，“以护我大楚将士。”
“早就不冶剑了，剑窑也已沉入了海底。”云断魂从年轻男子手中拿过玄冥寒铁，丢回段白月手中，“这海上要起风了，请回吧。”
“前辈。”段白月皱眉。
云断魂却已经转身回了船舱。
段白月索性跟了进去。
其余鱼尾族人也想跟，却被暗卫笑容满面拦住。
来来来，嗑瓜子，嗑瓜子。
“段王何必强人所难。”云断魂叹气。
“在下知道，大楚欠了前辈，欠了这东海族人不少债。”段白月道，“只是先皇当初被奸人蒙蔽双眼，所犯下的错事，又何苦要让当今皇上与无辜的大楚将士承担后果。前辈若是心中不忿，在下甘愿代为受罚。”
“这事与段王又有何关系。”云断魂道，“我绝非睚眦必报之人，如今的皇上，也的确与他的父皇不同。可既然是九五之尊，顾虑和想法却都是一样的。有些决定，与在位者昏君或者明君无关，你懂吗？”
“我懂。”段白月苦笑，“只是不甘心罢了，总想着若是再试一试，说不定前辈就能答应，至少也能让在下带些刀剑回去。”
“鱼尾族的弓弩，只有鱼尾族的人才会用。”云断魂道，“大楚如今兵强马壮，就算没有我，也定然能一举攻下白雾岛。况且还有阿越与小柳子在，沈盟主也是绝世高手，这场仗不会输，回去吧。”
段白月道：“那前辈可会关注这场战事？”
云断魂道：“既是在东海开战，我就算想避开也难。”
段白月道：“多谢前辈。”
云断魂道：“只是会听到些消息罢了，为何要言谢？”
段白月道：“前辈义薄云天，若是知道楚军会遇险，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云断魂失笑：“这是在给我扣帽子？”
段白月道：“肺腑之言。”
云断魂却没再接话，而是问：“方才你说这把剑是师父所赠，可是南摩邪？”
段白月点头：“前辈虽说隐世不出，对世事却也是了如指掌。”
云断魂又问：“还在坟里？”
段白月道：“没看好，给钻出来了。”
云断魂闻言大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片刻之后，段白月从船舱中钻出来。
暗卫干赶紧丢下瓜子壳站起来，道：“如何？”
“走吧。”段白月抱拳，向先前那年轻男子道歉，“方才多有冒犯。”
男子草草回了个礼，显然依旧不是很欢迎这群不速之客。
怎么就走了呢吗，暗卫很是茫然，直到上了船还在问，到底大明王是帮还是不帮。
段白月道：“没说帮，也没说不帮。”
暗卫发自内心道：“一般我们说这种话时，九成九都不会帮。”
感觉不会再有戏唱的样子，十分绝望。
当然，在返程之时，众人不往在海底捞了些螺上来——至少要应付一下叶谷主。
楚国战船依旧停泊在淡水岛周围，第二日清晨才会离开。待段白月回到船上，已经过了子时，楚渊的船舱中却依旧有亮光透出。
段白月推门走进去。
楚渊床头嵌着夜明珠，正在看一本书册。
“又没睡。”段白月坐在床边。
楚渊道：“睡了一觉，又醒了。”
“醒了难道不该接着睡？”段白月将小册子从他手中拿走，合上之后封皮巨大四个黑字——菩提心经。
段白月：“……”
“小瑾给我的。”楚渊道，“他听说你练过之后，就给我了。”
第一页还特意用朱砂圈出来，练完会不举，哐当一下，就不举了的那种不举。
……
段白月道：“当年有不少人都想要抢菩提心经，师父便找秀才写了几十本，每一本内容都不同。”
“这倒也是个办法。”楚渊道，“满大街都是，拿到真的也会当是假的。”
“这功夫阴毒，假的也不许你再看。”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下，“睡觉。”
“花针螺找到了？”楚渊伸手，“给我看看，长什么样。”
“灰红色的小螺，有什么好看的。”段白月往他手心放了个小珍珠，“这也是在海里捞上来的，送你。”
“不要。”楚渊道，“丑。”
“丑不正好。”段白月道，“你也经常说我丑。”
楚渊双臂搭在他的肩头，凑近仔细看了一下，然后道：“嗯，你就是丑。”
段白月叹气：“除了你怕是也没人要，只能赖着了。”
楚渊笑着拍拍他：“去洗把脸，今晚留下吧。”
“床太窄，两个人会挤到你。”段白月道，“明早还要排兵布阵，今晚你要好好睡。我留在这里不走，打地铺便是。”
楚渊顿了顿，问：“你要睡在地上？”
段白月点头。
楚渊撑着腮帮子：“自便。”
段白月看了他片刻，然后问：“生气了？”
楚渊摇头：“没有。”
段白月凑近。
楚渊很是冷静，用一根手指撑住他：“顶多明早下道圣旨，以后你的卧房就不必再有床了。”
段白月：“……”
楚渊扯住被子，蒙着脑袋睡。
片刻之后，段白月挤上来——当真是挤。
楚渊紧紧贴着墙。
段白月将他抱在怀里，叹气：“你说你，当个皇上，连个大床都捞不着。”
楚渊踢他一脚。
段白月赶紧道：“要掉下去了。”
然后两人就真的掉了下去。
段白月被压在下头，压到麻筋，倒吸冷气。
楚渊骑在他身上，一脸懒洋洋，不肯起来。
段白月握住他的腰肢，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楚渊有些痒痒，笑着躲了躲，两人闹在一起，也不觉得有多幼稚，过了许久才消停。
船舱外，沈千枫将人打横抱起，带回了自己的卧房。
叶谷主抱着最后一丝丝小希望，心想，说不定是自己快聋了呢，所以才会出现幻听——并不是他哥正和那个谁在一起欢声笑语。
一定是这样。
沈千枫用被子将他裹住，用布带遮住夜明珠：“睡觉。”
黑暗中，叶谷主幽幽道：“我明早八成会聋。”
沈千枫哭笑不得，低头吻住他的唇瓣：“不许乱说。”
你懂什么。叶瑾伸手捅了捅耳朵，凝重地想，这是好事。
毕竟聋了还能治，但哥哥跟着秃子跑了这种事，他治不了。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真是很有道理。
虽说白雾岛上的叛军盘踞已久，势力不可小觑，可段白月却并未对这场战事有太多担心。毕竟大楚海军的力量已不同往日，二来有当日与云断魂的约定，至少能保证在危急关头，对方会施以援手。
双方开战的前一夜晚，楚渊在甲板上站了许久，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火把，眼底光芒细碎。
段白月替他披上外袍，问：“不打算睡了？”
楚渊道：“天快亮了。”
“嗯。”段白月道，“你若不想睡，我陪着你到各艘战船上再看看？”
楚渊摇头：“我并非在担忧什么，只是觉得今晚月色很好罢了，船舱里太闷，这里畅快些。”
“这场战役，你猜会持续多久？”段白月问。
“不会超过十日。”楚渊裹紧外袍，“若一切顺利，我甚至想在三天内将其结束。”
“真到了这一日，却舍不得了。”段白月握着他的手，“战役结束后，不如我不回西南了，随你一道去王城如何？”
楚渊道：“不准。”
“为何？”段白月委屈。
楚渊道：“怕太傅大人会被你活活气死。”
段白月爽快点头：“那倒的确有可能。”
楚渊将手轻轻抽回来：“不胡闹了。这场役结束后，楚项那头定然会有所反应，大楚海军要在一年内休养生息重振旗鼓，我要做的事情太多。”
“所以就顾不上我了？”段白月叹气。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想开些，毕竟将来是要母仪天下之人，现在吃点苦，不亏。”
段白月：“……”
“好了。”楚渊转身悠哉往回走，“来侍寝吧。”
段白月与他并排走，却出其不意将人打横抱起。
“喂！”楚渊拍他一巴掌，“不怕被小瑾看到。”
“我倒觉得，近些日子叶谷主已经习惯了。”段白月弯腰进了船舱，将人放在床边，“说不定下次你我当着他的面亲上一回——嘶，疼疼疼。”
楚渊松开他的耳朵，伸手，命令：“宽衣。”
段白月对这份差事很是喜欢。
还有一个时辰便会开战，楚渊也只是在他怀中眯了一阵子，便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段白月带着他坐起来，道：“今日可不能让你赖床，留着将来一道隐居山林时，想睡多久便睡多久。”
楚渊穿上衣裳，想了想，道：“那我还是不想洗米。”
段白月很识趣：“我洗。”
楚渊站起来：“嗯，你洗。”
走出船舱，叶瑾与温柳年已经守在外头，大军号角呜呜吹响，层层白雾中，只能模糊看清岛屿的轮廓。
“皇上。”沈千帆上前禀告，“大军已集结完毕，随时都能出战。”
“对方有何异动？”楚渊问。
“回皇上，对方一切如常。”沈千帆道，“岛上一直便是安安静静，也未听见报丧巨鸟声音。”
楚渊点头，转身走上高台。
“开战！”

第一百零四章 大胜而回 不如我煮饭给你吃
楚军战船上的震天火炮将海面翻起数丈高，巨大的石块泥土冲天而起，又呼啸着重重砸入水中。战事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在遮天蔽日的报丧鸟被赵越斩杀一空后，白雾岛上方才暂时安静下来，摸不清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段白月刚想着要让楚渊回去休息一阵子，叶瑾却急匆匆跑进船舱，说对方又有了异动。
星星点点的幽光在对岸聚集，先前以为是巫术或者磷火，后来却发现，竟然是一双一双的眼睛。
“是海猴子。”段白月道。
“海底的妖物？”楚渊问。
“这东海茫茫，谁都说不清下头到底有什么。”段白月道，“管它，先炸掉一批再说。”
沈千帆挥手下令，炮火声再次密集响起，处于最前方的一批海猴子惨叫着落入水中，鲜血瞬间染红海面。位于后方的海猴子见状大怒，嗷嗷叫着蜂拥上前，接二连三跳入海里，细长的前爪迅速划水，顶着炮火向大楚战船扑来。
沈千帆当机立断，令两艘最大的铁甲战船挡在最前方，保护其余战船不被这些妖物接近。段白月拍拍楚渊的肩膀：“自己小心。”
楚渊道：“见机行事，莫要逞强。”
段白月点头，纵身跃上最前方的战船，玄冥寒铁在夜色中泛出寒光，将一只又一只的海猴子劈成两半，下一瞬间，却又有更多的同类从海面冒出头。
尖锐的指甲与尖牙只需要片刻功夫，便能将一艘战船撕出裂口。青虬站在岸边，举着火把狞笑出声。眼看越来越多的大楚战船受损，叶瑾急道：“要不要先撤回？”
话音刚落，身后便又有人来报：“后方也有敌军！”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艘巨大的旧船正在白雾中缓缓驶近，上头依旧是密集的眼睛，幽绿而又狰狞——看着至少有数百只。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楚渊微微闭了闭眼睛定神，而后便沉声道：“往前冲！”
叶瑾与沈千帆对视一眼，这的确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可……只怕会伤亡惨重。
号角声呜呜响起，段白月将身边的最后一只海猴砍入海中，想回去楚渊身边保护他，远处却传来一阵惊呼声。
茫茫夜色中，一艘巨船正急速破浪而来，山峦般的风帆落满星辉。而在巨船两侧，则是无数包裹着铁甲的战船，年轻的东海战士手握刚刀弓弩，呼声震天。
“是大明王！大明王来了！”楚军中有人曾是东海渔民，自然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说。
段白月心里一喜，楚渊转身几步踏上瞭望塔，远远看着巨船越来越近。
“皇上？”沈千帆试探询问。
楚渊微微点头，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情。
沈千帆领命，而后大声下令：“后退！”
精疲力竭的大楚海军终于有了片刻喘息，巨船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碾压而来，布满铁刺倒钩的天蚕丝网被撒入海中，用剧毒将一群又一群的海猴子斩杀一空。鱼尾族人站在船头，弯弓满月，闪着寒光的利箭在空中交织成网，穿透一颗又一颗心脏。
青虬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生擒，楚承亦被赵越斩杀。天色初才发亮，这场战事便已经接近尾声。
再看大明王的船队，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楚军大获全胜，东海一带自是欢欣鼓舞。这日下午，段白月敲敲门，道：“我进来了？”
楚渊道：“不准。”
段白月推开门走进去。
楚渊懒懒道：“你敢抗旨不遵。”
“听四喜说今日连午饭都没吃。”段白月坐在他对面，“仗都打完了，还在忙什么？”
“我想将云府重新建起来。”楚渊道。
段白月问：“给大明王？”
楚渊摇头：“大明王怕是不会回来了，在东海乐得逍遥，比在这大鲲城中要自在许多。只是二十年前父皇受小人蒙蔽铸成大错，二十年后我做不成别的，至少能将云府重建，改成善堂或是书院，让这一方百姓也有个念想。”
段白月点头：“你做决定，我替你去做便是。”
“顶多两个月，我便要班师回朝了。”楚渊道，“这场仗打得算是顺利，大军并无太多伤亡，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度开战，直攻南洋。”
段白月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所以又要与我分开一年？”
楚渊道：“一年而已。”
“一年还不够久。”段白月与他额头相抵，“三百多个日夜，就我一个人。”
楚渊笑笑：“出去走走？也在这屋子里闷了一天。”
段白月点头，刚与他一道站起来，四喜却在外头禀报，说是沈将军求见。
“皇上，西南王。”沈千帆身上有些沙土，估摸着是刚从海边大营赶回来，还未来得及沐浴更衣。
“可是出了什么事？”楚渊问。
“回皇上。”沈千帆道，“方才末将接到天鹰阁的传书，说厉鹊跑了。”
段白月皱眉。
楚渊道：“跑了？去了何处？”
“不知道，不过十有八九，怕是会去找先前骗他之人。”沈千帆道。
“可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如何去找？”楚渊问。
“厉鹰也在头疼此事。”沈千帆道，“又不敢光明正大在全江湖找，也不知她到底跑去了何处，而且据说原先的夫家也在暗中追杀她。”
段白月不解：“追杀？”
“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渭河帮自然不会明着说。”沈千帆道，“可据说那渭河帮的少主被害，幕后主谋便是厉鹊。”
楚渊：“……”
段白月道：“所以朝廷要帮忙找人？”
“普通江湖事，朝廷自然不会插手。”楚渊道，“可当年厉鹊遇到的那个人，却极有可能是楚项。”
沈千帆道：“末将明白。”
“暗中搜寻便是。”楚渊道，“西南府也送封书信过去，既然当初是在大理遇到的，难保她不会再去大理找一次。”
段白月点头：“我这就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瑶儿。”
西南府中，南摩邪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正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师父。”段瑶蹲在他身边，拱拱他，“还有没有黑豆蚕，再给我两条。”
南摩邪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拿去。”
段瑶嘿嘿笑：“多谢师父。”
“你说这仗都打赢了，西南府是不是就能办喜事了？”南摩邪问。
“东海是打赢了，可还有南海。”段瑶撇嘴，“而且就算是南海平定了，那也还有朝中一帮老臣。”听说喜欢动不动就跪在殿外，咣咣磕头磕出满脸血，一天不谏就浑身难受，比中蛊还吓人。
南摩邪唉唉叹气：“可别等我又入了土，小崽子才成亲。”
段瑶安慰地拍拍他，按照哥哥目前的进度，的确很有可能啊。
这日，大鲲城内欢声笑语，是百姓正在迎海神。楚渊微服出去逛了一圈，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卧房中却空无一人。
四喜贴心道：“西南王原本是在的，只是方才有人来找，所以回了隔壁。”
“谁来找他？”楚渊问。
四喜道：“看着像是江湖中人。”
楚渊点头，也未再多问。独自在卧房中看了一阵子书，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有人推门进来。
“谈完事了？”楚渊问。
“是飞鸾楼的楼主。”段白月坐在他身边，“刚走。”
“景流天？”楚渊道，“来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又是为了他那弟弟。”段白月道，“我当初将景流洄的踪迹告诉他之后，险些将人气死。”
楚渊问：“为何？”
“还能是为何，那可是与叛军勾结。”段白月道，“虽说景流天答应暂时不会将他带回，就当是大楚安插在楚项身边的一颗棋子，还能多探听些消息，将功补过。可心里总归惴惴难安，于是派了不少心腹前往南洋，暗中盯着他。”
楚渊递给他一杯茶：“盯出什么了？”
段白月道：“星洲岛四周的水路现已被完全封闭，附近的渔民都在传，说岛上在闹鬼，而且是厉鬼。”
楚渊摇头：“无稽之谈。”
“放任楚项一行人在东海，余下这一年还不知会折腾出什么。”段白月道，“家中出了这么个弟弟，景兄也是心里窝火，所以此番特意前来告知，若大楚他日开战，飞鸾楼也愿助一臂之力，出人出银子都可，只求最后能留景流洄一条命。”
楚渊道：“此事你决定就好，不必问我。”
“那我可就答应他了。”段白月替他整整头发，“不说这个了，今日外头人不算少，好不好玩？”
“你等等。”楚渊站起来，从床头拿了样小东西，回来递给他，“集市上买的，送你。”
段白月打开红木盒，就见是一条细细的七彩绳，上头拴着个空心小铃铛，哭笑不得道：“送我的？”分明就是姑娘家喜欢的物件。
楚渊道：“老板说了，送媳妇的。”
段白月不满：“那也该是我给你送。”
楚渊踢他一脚：“朕是皇上！”你敢抗旨。
段白月嘟囔：“那不管。”
楚渊拍桌子：“四喜。”
段白月乖乖伸手：“成成成，我戴。”
系在手腕，长度刚刚好，能绕一圈，再打个死结。
段白月嫌弃：“谁家姑娘的手腕会这么粗。”一定卖不出去。
楚渊沾沾自喜：“我告诉老板，特意编长了些。”
段白月：“……”
楚渊撑着脑袋，道：“饿。”
段白月突发奇想：“我做给你？”
“你还会煮饭？”楚渊眼底充满不信任。
段白月道：“嗯。”
楚渊想了想，摇头：“我不信，你要做自己去吃，我要传膳。”
“试一次，就一次。”段白月环住他的肩膀，“我当真会煮饭。”
楚渊将他的手拎开：“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段白月道：“先前是不会，前天刚学的。”
……
楚渊拒绝再和他说话：“四喜！”
段白月捂住他的嘴。
楚渊与他对视，实在很不想点头允诺。
段白月道：“你又不想洗米，下半辈子还要靠我煮饭过日子。”
楚渊将他的手拿开，道：“嗯。”我不洗。
“就当是提前试一下。”段白月继续道。
楚渊问：“若是不好吃呢？”
段白月道：“那我就继续练。”
楚渊摇头：“若是练不好，我就换个人。”
段白月：“……”
换个人？

第一百零五章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若是饭做得不好，就要被换掉，西南王觉得压力甚大。
楚渊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他站在灶台边半天不动，于是问：“你是打算施法吗？”
段白月不死心，问：“当真吃红烧鱼？炒蛋吃不吃？”
楚渊摇头：“不吃。”
段白月只好从房梁上解下一条鱼。
楚渊提醒：“要炸成花篮的形状。”
段白月：“……”
楚渊与他对视片刻，妥协：“好吧，熟了就成。”
亏得鱼在白日里已经被处理好，段白月在锅里倒上油，然后将鱼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楚渊一心一意等饭吃。
片刻之后，刺刺拉拉的声音传来，甚至还有些许香味，段白月觉得应当挺靠谱。糊锅底是自然会糊的，但胜在至少能熟，将碎了吧唧的鱼肉盛出来后，又加了些盐巴与酱油。
楚渊问：“好了吗？”
段白月看着盘子里黑乎乎的一堆，冷静道：“还没。”
楚渊道：“哦。”
段白月又剁了些葱花放上去，愈发惨不忍睹。
楚渊站起来往过走。
段白月果断将盘子用锅盖扣住，抱着人大步出了厨房门。
楚渊叹气：“将来怕是要饿死了。”
段白月强调：“至少我会洗米。”
楚渊问：“顿顿吃米啊？”
段白月道：“你还想吃什么，我学便是。”
楚渊用下巴抵着他，道：“佛跳墙。”
段白月哄骗：“嗯，将来老了，隔三差五就跳给你。”
楚渊又道：“还有五碗八件。”
段白月一口答应：“好好好。”
不假思索，所以充满了浓浓的不靠谱感。
楚渊扯了下他的头发，心说，不然还是换一个吧，反正大楚人多。
段白月道：“不准换。”
楚渊撇嘴。
你管我。
你管朕。
段白月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却也短。
东海事务已经处理了七七八八，新调拨的地方官员也已走马上任，临行前一夜，叶瑾坐在屋顶上，眼睁睁看着某人不仅进了他哥的卧房，甚至还吹熄了烛火。
沈千枫道：“或许是在谈论公事。”
叶瑾冷静道：“嗯。”
黑灯瞎火，四下无人，讨论些军国大事，政要机密，再合理不过了。
屋里很安静。
段白月靠在床头，手臂将楚渊揽入怀中，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一起，听窗外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后半夜的时候，楚渊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段白月替他掖好被角，在额边温柔落下一个浅吻。
第二日清晨，楚军班师回朝，段白月亦率领部下，一路向着西南而去。百姓站在道路两旁，都很是不舍——一来不舍皇上，二来也不舍西南王，毕竟在这段日子里，西南驻军三不五时便会给大家伙发米发面，甚至还有腊肉干货，大理山林中的菌干拿来煲汤，嘴里留下的滋味能鲜到明年。
还没吃够，怎么就走了呢。
大理城外，段瑶迫不及待踮着脚，欢欢喜喜挥手：“哥！”
段白月翻身下马，笑道：“一年多不见，长高了。”
“哥。”段瑶跑上前，向他身后看了眼，没见马车，于是小声问：“嫂子呢？”
段白月道：“回王城了。”
“啊？”段瑶闻言沮丧，“你还当真没把人带回来啊，金婶婶裁缝都找好了，正在府里喝茶呢。”
段白月道：“那便正好给你做两套新衣裳。”
段瑶赶紧摆手：“那可是红绸缎。”旁人穿不得。
段白月着实不想再讨论此事，于是问：“师父呢？”
段瑶答：“去南海了。”
“南海？”段白月脚步一顿，“去南海作甚？”
“与旁人没什么关系，师父收到了封书信，说是故友寄来的，邀他前去南海仙山住上一段时日，好像是为了给谁贺寿。”段瑶道，“师父看着颇有些迫不及待，当天下午就骑着驴出了王府。”
段白月道：“师父还有故友？”
段瑶摊手：“我先前也这么想，后来金婶婶说，破锅还有烂盖配。”
段白月又问：“师父可曾说是去了哪座岛屿，何时才能回来？”
“哪座岛屿不清楚，不过倒说过顶多走半年，在楚军攻南洋前，定然会赶回来。”段瑶道，“师父还说了，反正你这一年半载肯定成不了亲，他留在府中也白留，不如出去散心。”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段白月脑仁子直疼。
叶瑾被沈千枫带回了日月山庄，总算没有人再日日念叨秃头与不举，楚渊的耳根子却没有多清静。
“皇上。”四喜公公在外头道，“陶大人求见。”
楚渊继续批折子，道：“就说朕在忙。”
四喜公公赶忙道：“陶大人说了，这回不是为了选秀之事。
楚渊丢下折子，道：“宣。”
陶仁德进到御书房，看着心情像是极好。
楚渊打趣：“莫不是刘爱卿给太傅大人做了个媒？”
“皇上。”陶仁德赶忙摆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若是让家中的诰命知道，还得了。
楚渊道：“那太傅大人此行所为何事？”
陶仁德道：“今日老臣收到一封书函，来自白象国。”
“白象国，金姝写来的？”楚渊皱眉。
“是白象国的国主，亲笔所书。”陶仁德道。
“白象国主？”楚渊总算有了些兴趣。
“他想借两国之力，在南洋重新开辟一条新的商路。”陶仁德道。
楚渊失笑：“胃口倒是不小，现如今的船只数量，莫非还不够他吃不成。”
陶仁德道：“正是因为现如今南洋商贸越来越繁荣，所以航路才会越来越拥挤，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白花花的银子放在那里，可是人人都想分杯羹。”
“开新航道，绝非一年半载就能完工，大意不得。”楚渊摇头，“况且即便是开了新航道，白象国从中获取的好处也是远远大于楚国，如此劳民伤财的工程，他莫非想单靠几封书信便定下来？”
“所以白象国主想要亲自进宫面圣。”陶仁德道，“共商此事。”
“要亲自前来？”楚渊问，“何时？”
陶仁德道：“看对方的意思，像是要越快越好。”
楚渊点头：“与他见一见，倒也无妨。”
“那老臣这就亲自拟一封书函，差人加急送往南洋。”陶仁德道，“请白象国主前来大楚皇宫一叙。”
楚渊允诺，看着他退下后，便叫来四喜，说想去御花园走走。
忙了这么些时日，好不容易见着皇上有心情赏景，四喜赶忙吩咐内侍在凉亭里准备好了点心果品，又沏了一壶上好的江南青。
“江南青，是温爱卿送来的茶吗？”楚渊问。
“回皇上，正是。”四喜道，“是温大人自家的茶山，据说还是温大人的娘亲带着丫鬟，一片一片亲自采茶炒制而成，半分男子浊气也未沾过。”
“那可就稀罕了。”楚渊笑道，“温爱卿两袖清风，难得送朕东西，这茶需得好好喝才是。”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就从前头远远走来。
“木痴前辈。”楚渊对他很是恭敬。
“参见皇上。”木痴老人行礼——与先前逃亡时比起来，在这宫中可谓是吃得饱穿得暖，还无人追杀，所以日日逍遥自在，红光满面，眼瞅着胖了好几圈。
“前辈要去何处？”楚渊问。
“回皇上，我原本是在假山下打盹的。”木痴老人道，“只是却闻到了一股茶香，便过来看看。”
楚渊笑道：“原来前辈是好茶之人。”
“这茶香闻着熟悉。”木痴老人道，“可是采自江南？”
楚渊点头：“正是。”
木痴老人问：“哪座茶山？”
“知道是哪座茶山，前辈怕也买不到，这茶不卖。”楚渊道，“朕送前辈一些便是。”
“那这茶山的主人是谁？”木痴老人打破砂锅。
楚渊不解，猜测道：“前辈与这茶山的主人认识？”
“先前我在江湖中被人追杀，这茶山的主人对我算是有救命之恩。”木痴老人道，“可惜我当时重伤昏迷，也未看清恩人的模样，只记住了这茶的香气与甘甜。”
“还有这种事？”楚渊微微有些意外。茶山是温家的，江南十几辈的书香门第，一个会拳脚功夫的人都没有，居然还会救江湖中人？
“皇上。”四喜公公低声道，“温老爷虽说文弱了些，却也是侠肝义胆之人，先前还曾救下过天涯海阁的女侠，如今是温大人的干娘。”
楚渊：“……”
这种事也能打听得如此清楚？
“前辈可方便告知，在茶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楚渊问。
“其实事情也不复杂。”木痴老人道，“九年前我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跑进了一座茶山中，却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昏昏沉沉间，只记得像是被人拖到屋中藏了起来，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便是这一模一样的茶香。”
楚渊又问：“是何人在追杀前辈？”
木痴老人苦着脸：“是白象国的人。”
“白象国？”楚渊吃惊，“前辈还与白象国有恩怨？”
“恩怨谈不上，顶多算是生意谈不拢，恼羞成怒罢了。”木痴老人道，“皇上有所不知，那白象国主听着也是个残暴冷血之人，不管有无野心，都要早些提防才好。”

第一百零六章 王城夜市 自家媳妇要自己找
“白象国主凶狠残暴？”楚渊问，“前辈是从何处得知此事，莫非亲眼见过？”
木痴老人道：“倒是未曾得见，可派来的那些人却个个都如同吃了炸药，一言不合便要骂要杀，亏是我跑得快，又有茶山的主人出手相救，否则怕是早就被绑了去。”
楚渊又道：“可否再请问一句，对方想要与前辈谈什么生意？”
“当时没细说，后头见我硬要问，便推说是些寻常的木柜与椅子。”木痴老人道，“可谁都不是傻子，若只想要桌椅板凳，大雁城中人人都会做，甚至有些手艺还要强过我，放着价格低廉的熟手不要，却硬要拉我下南洋，谁能信？”
楚渊点头，道：“正好过段日子，白象国的国主要前来与朕议事，还要多谢前辈此番提醒。”
“还要亲自来？”木痴老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可千万莫要被他知道我在宫里。”
“前辈多虑了，就算知道又如何？”楚渊笑笑，“区区一个南洋岛国，还敢在朕手里抢人不成？”
“是是是，皇上所言极是。”木痴老人拍了拍脑袋，“也是我这脑子，先前在江湖中东躲西藏惯了，迟迟打不过弯。”
“既然来了，便坐下一道饮杯茶吧。”楚渊道，“至于这茶山的主人，最近不在宫中，朕过段日子再替前辈打探。”
东海之战结束后，温柳年告假半年，与赵越携手一道去游山玩水，天南海北蜀中江南，估摸要半年才会回王城。
朝中老臣都在说，皇上对这位温大人可当真是宠得没边，如此有求必应，估摸着寻遍全天下也无第二人。只有四喜公公一边听，一边揣着手呵呵笑，皇上对温大人自然是宠的，可若说起宠得没边，那还得是西南王。
段瑶围着满满十车奇珍异宝转圈看，喜极而泣，擦口水。
嫂子是皇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有钱！且有钱！
段白月道：“丢人现眼。”
段瑶问：“这算聘礼吗？”
段白月纠正：“嫁妆。”
“管是什么。”段瑶往小布兜里塞了把金子，“要回礼吗？”
自然要回。段白月亲自前往酒窖，挑了十坛最好的绯霞，快马加鞭送往王城。
段瑶瘪嘴：“回回都送这个？”一点都不阔气。
段白月拍拍他，随手拆开一封今日刚送来的书信——依旧是自家师父狂放不羁的草书，段瑶也凑过来费力辨认半天，才失望道：“师父又不回来了啊？”
“挺好。”段白月淡定折起信纸，“清净。”
海中孤山上，南摩邪全身湿漉漉的，脑袋还滴水，正在围着火堆撕扯鸡腿喝烧酒，突然就觉得鼻子痒痒，猝不及防狠狠打了一串喷嚏，将自己震得老眼昏花鼻子通红，于是不满吹了吹胡子。
逆徒！
王城里头，楚渊这日在处理完政务后，难得有空余时间，于是带着四喜前往御花园散心。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大院，门开着，院中老人们正在自己准备午饭，有说有笑，乐呵呵的，看着挺好。
“都是些老宫人。”四喜小声解释，“在此颐养天年。”
楚渊微微点头：“莫要打扰到他们。”
四喜称是，心里却有些不解，这院中有何景致可看，皇上怎得还不挪步了。
一名老人将米淘干净，而后便倒进锅里，加水添柴盖锅盖，最后拿着一把小蒲扇，坐在板凳上慢慢扇。
楚渊转身离开，慢悠悠地边走边想，洗米似乎也并不是很难。
“皇上。”沈千帆从对面树丛里钻出来。
楚渊失笑：“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回皇上，去林子里折了些花。”沈千帆道，“末将有一友人想要红昙，前阵子问过薛太医，他说尽管来这林子里挖便是。”
楚渊摸摸下巴：“友人。”
沈千帆正色道：“末将还有一事要奏。”
“慌什么，朕也没打算问‘友人’是谁。”楚渊拍拍他的肩膀，补一句，“况且不说也知道。”
“咳咳。”沈千帆道，“厉鹰写来了一封书信。”
“哦？”楚渊道，“关于厉鹊的下落？”
“正是。”沈千帆道，“据说是出了海，自关海城下南洋。”
楚渊皱眉：“南洋？”
“是南洋。”沈千帆道，“天鹰阁的人虽说中途跟丢了，不过大致方向应该不会错。”
楚渊摇头：“看样子厉鹊是打探到了些什么，如此都敢下南洋去找，胆子不小。”
“厉鹰也颇为头疼。”沈千帆道，“他一直便作风低调，也不知为何，居然会教出一个如此离经叛道的妹妹。”
“既然有了线索，天鹰阁可要派人去追？”楚渊问。
“这便是厉鹰写信前来的目的。”沈千帆道，“事关重大，还是要先奏请皇上才是。”
楚渊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沈千帆领命，转身出了御花园。
与此同时，西南府亦是收到了一封信函，是飞鸾楼主亲笔所书，也说厉鹊应当是出海去了南洋。
“何苦来着。”段瑶将信纸点燃，“骗子也要追。”
段白月道：“为了情之一字，这世间钻牛角尖的人多了去，你不懂。”
段瑶道：“我是不懂，也不想懂。”
“将来总要娶媳妇的。”段白月敲敲他的脑袋，“难不成想一辈子打光棍不成？”
“成亲有什么好。”段瑶道，“成天吵吵闹闹的，还多个人管我。”
段白月哑然失笑。
“不同你说这些，我去练功了。”段瑶转身往外走。
段白月拍桌而起，一掌向他脑顶劈去。
段瑶忙不迭闪开，怒道：“还是不是亲生哥哥了！”头也打！
金婶婶端着两碗面，还没进院子就见两人从围墙顶跃了出去，于是很头疼。这先前弟兄俩都吵着肚子饿，要吃牛肉要吃菜炒面，好不容易做好了面送来，怎么又去比武了。
后山练武场很空旷，裂云刀与玄冥寒铁都被插入地下，两人赤手空拳过了百余招，段瑶侧身与他的拳风擦过，在树梢间如同一只鸟雀，身姿轻快灵巧，像是能摘星揽月。
段白月带着他落到地上。
段瑶意犹未尽：“不练了？”
“这便是焚星局的全部招式？”段白月问。
“嗯。”段瑶道，“与师父教的功夫并不相冲，甚至还能相辅相成，我便继续练了。”
段白月道：“玄天前辈在教授你此套内力时，可有说过来历？”
“来历没说，只说学会这套功夫，说不定能救你的命。”段瑶道，“我当是与金蚕线或是天辰砂有关，就答应练，可后头似乎也没用到。”
段白月笑笑，伸手替他整整头发：“先前辛苦你了。”
“多学一套功夫而已。”段瑶大喇喇摆手，很是爽快侠义。
只要你能身强力壮，早点成亲，那就什么都好说！
时间过得不算慢，转眼便过去了半年，温柳年与赵越一道，拉着好几车特产腊肉，喜滋滋折返王城。
十日之后，楚皇下旨昭告天下，拜温柳年为相，列百官之首，辅佐天子理政。
西南府在宫中的眼线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心累。
皇上今晚与温大人一道用膳。
皇上今晚依旧与温大人一道用膳。
皇上今晚……
皇上……
段白月策马扬鞭，火云狮仰天长嘶，四蹄踏碎山风。
“老陶，老陶。”这日散朝后，刘大炯道，“走，吃涮肉去。”
陶仁德瞪眼：“平日里都是火烧，为何今日成了涮肉？”
“有好事啊，可不得庆祝。”刘大炯道，“白象国主不远千里，前来觐见我大楚天子，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如此盛世江山，自当吃顿涮肉庆祝。”
陶仁德道：“你付银子。”
“我付便我付。”刘大炯与他一道往外走，顺便打招呼，“温大人可要一道去吃涮肉啊？李大人呢？来来来，周大人也一起来。”
陶仁德抽抽嘴角，这人，抠门起来是真抠，大方起来也是真大方。
一群大人高高兴兴出宫吃涮肉，楚渊听着后笑着打趣：“这就不厚道了，刘爱卿好不容易做回东，居然不叫上朕。”
“皇上今晚也出去逛逛吧。”四喜道，“最近东西南北四处夜市都多了不少稀罕的小摊，人头攒动，听说热闹得很。”
楚渊欣然点头：“也好。”
在御书房批了一下午折子，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看着天色已经麻麻暗下去，楚渊换了便装，带着四喜一道出了宫。
果真是极热闹。光是跑来跑去的小娃娃，便已经吵闹得脑仁子疼，夜市里更是无处落脚，几乎每个小摊前都挤满了人，吃喝玩乐，样样不缺。
“该将这地方扩一扩了，否则百姓也不方便。”楚渊转身，“走吧，出去正阳街逛逛。”
“皇上不吃些东西？”四喜小声问，“若是嫌闹，可要去山海居坐坐？”
“没什么胃口，走一阵子吧。”楚渊道，“告诉侍卫，不用跟了，朕想一个人静一阵子。”
四喜犹豫：“这里人多，皇上怕是不可掉以轻心啊。”
“朕有分寸。”楚渊踩着石板往前走，“你也别跟了，坐下喝碗热汤圆吧，歇一阵子。”
“啊？”四喜公公为难，这……
楚渊却已经独自走远。
穿过热热闹闹的正阳街，走过跑马桥，绕过望月楼，后头便是个灯火昏黄的小巷道。
一个人正抱着剑，靠在墙上挑眉看着他。
楚渊气定神闲：“还当你会一直跟着我走遍整座王城。”
段白月冲他伸手：“过来。”
楚渊定住脚步：“不。”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几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在耳边低声道：“我先去了宫里，没人，又不知你去了哪里，便只有四处乱找。”
“然后呢？”楚渊问。
“这王城可不算小，从玲珑塔过来时，到处都是求姻缘的男女，走都走不动，险些被挤下桥。”段白月道，“有人见我一直在左右看，便问是不是与媳妇走丢了，他嗓门大，能帮着找人，喊一次一文钱。”
楚渊闷笑。
“我的媳妇，要他喊作甚。”段白月抱紧他，“这不一样能找到，还省了银子。”
楚渊伸手捂住他的脸颊：“冷不冷？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不冷。”段白月道，“饿。”
楚渊撇嘴：“出息。”
“是当真饿，忙着赶路，中午就吃了烧饼与清水。”段白月道，“又硬又冷。”
“走。”楚渊拉着他的手，“我们去吃馄饨。”
“你还记得这里有个馄饨摊？”段白月倒是有些意外。
“我不单记得，还一个人来吃过。”楚渊道，“你躲在西南府，装死那阵。”
段白月：“……”
咳。
比起先前，馄饨摊的生意要红火许多，坐都没地方坐。段白月买了两大碗，又加了辣椒与香醋，端着与楚渊走到一个僻静处，坐在别人家的大门台阶上吃鲜肉馄饨。
院中有狗在狂吠，楚渊问：“若是冲出来怎么办？”
段白月替他吹凉：“那就吃快些。”
楚渊答应一声，大口喝汤。
巷道口，温柳年笑容满面，将一群同僚招呼走，不吃馄饨了，不吃了啊，去吃山海居！有新厨子与新菜，江南新送来的笋，加上蜀中腊肉一道煮，不好吃不要钱，好吃也不要钱，请客请客。
诸位大人兴高采烈，中午刘大人请吃涮肉，晚上温大人又请吃山海居。
还当真是个事事顺心的好日子。

第一百零七章 白象国来客 山道上的金簪
夜色一点一点变得深邃起来，街上的小摊散了，游人也散了，馄饨摊的老夫妇慢悠悠收拾好板车，一个推一个拉，说说笑笑往家的方向走，车上挂着一个铃铛，声音小小的，脆脆的，一路叮铃铃。
正阳街上寂静清冷，两人十指相扣，任月光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四喜先一步被打发回了寝宫，原先还在担忧，觉得千万莫要出事，该不该去找找向统领，后头却见西南王与王上一道进了门，顿时反应过来，在心里狠狠拍了下脑门——可不是说。
房中有淡淡药香，段白月进屋就皱眉：“身子不舒服？”
“是药香炉。”楚渊坐在桌边，“小瑾前段日子刚差人送来的，都是些安神药物，反而觉得比寻常的熏香要好闻些。”
“最近依旧睡不好？”段白月掌心抚上他的额头。
“习惯了。”楚渊微微躲了躲，“你又不准我吃药。”
“我是要你放下心事。”段白月哭笑不得，蹲下握住他的双手，“药吃多了不好，一直不肯睡觉也不成，五岁小娃娃都知道的道理，非得让我念叨七八十回才肯听？”
楚渊道：“嗯。”
段白月无奈：“嗯？”
楚渊帮他整了整头发，道：“不说这些了，赶路累不累，去泡温泉？”
“泡了温泉就好好睡，明早不准再去上朝了。”段白月带着他一道站起来，吩咐四喜去做准备。
楚渊不满：“你怎么回回来都不让我上朝？”
段白月答：“因为回回来，你晚上都会累。”
楚渊：“……”
看着他明显泛红的耳根，段白月及时转移话题：“有热茶吗？”
楚渊踢他一脚，自己转身出了寝宫。
没有。
西南王摸摸膝盖，跟上。
四喜早已将温泉殿内的宫人遣散，自己揣着手守在外头，乐呵呵的，看着极为喜庆。
乳白色的浴汤有些天然药香，楚渊趴在温泉边沿，整个人都被雾气笼罩。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
楚渊嘴角上扬，顺势靠进他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段白月帮他按揉肩膀，手法很轻柔。
“嗯。”楚渊低低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段白月停住手。
“没什么，前几日练功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有些淤青。”楚渊道，“敷了三天药，已经好多了。”
段白月将他的身子转过来，褪下湿透的里衣，果然就见左肩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虽说已经过了三天，却依旧有些肿。
“与谁一道练功，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段白月不悦。
“千枫。”楚渊将衣襟拉拢。
段白月道：“沈盟主也在王城里？”
“走了，三天前就回了日月山庄。”楚渊笑，双手搭在他肩头，“知道你怕小瑾，他这段日子出了海，应当是去拜访鬼手前辈。”
段白月：“咳。”
楚渊单手挑起他的下巴，凑近亲吻上去。
段白月握住他的腰肢，让两人距离更近了些，双手滑过他的脊背，觉得比先前瘦了些，于是道：“想不想出去散散心？不走远，就在这王城附近看看山水。”
“不去。”楚渊在他脖颈留下齿印，“过几日白象国主要来。”
“白象国？”段白月意外，“先前没听人说过，这一路也没风声。”
“先前他便差人送过一封信函。”楚渊道，“想与大楚联手，一道开辟新的通商航道。”
“他倒是会做买卖。”段白月摇头，“且不说如今南洋局势波诡云谲，就算是四海升平，开辟新航道又岂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事。”
“所以我才让他暗中来王城。”楚渊道，“若真心想与大楚合作，这事还有得可商量，若心怀不轨，那也好决定下一步对策。”
“心怀不轨，你怀疑他会被楚项收买？”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还有，这回不止他，金姝与她的夫家人也会一道前来。所以这可不单单是南境之事，若白象国当真有问题，高丽国也会被牵涉其中。”
金姝所嫁之人名叫坤达，虽是暹远国数一数二的富户，却有一大半时间都住在白象国，产业更是横跨南洋数岛。如此有财有势，又有金姝的公主身份在，白象国主会带他一道北上不算稀奇。
“金泰虽说笑起来看着蠢，却也是一国之君。”段白月道，“白象国与大楚，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所以我也不算太担心。”楚渊道，“正好你在，也能一道看看，这回白象国的目的到底是何。”
段白月点头：“好。”
四喜公公端进来一个托盘，轻轻放在帘帐外，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楚渊道：“酒？”
“先前跟你说过的，绮风。”段白月斟了一杯，“在酒窖里放了数月，此时入口才刚刚好。”
楚渊就着他的手饮下半杯。
段白月问：“如何？”
“比绯霞甜，却也比绯霞淡。”楚渊道。
“喜欢吗？”段白月又问。
楚渊点头：“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段白月将其余半杯也凑到他嘴边，“若是酒里加了月昙，会更醇些，只可惜路途迢迢，只有等你何时回西南再试了。”
楚渊挑挑眉梢：“回？”
“嗯，回西南。”段白月吻吻他的唇角，“回我们的家。”
外头冷风阵阵，四喜坐在房中，抱着热茶打盹。不知做了个什么梦，打了个激灵清醒，看看天色，再看看温泉殿紧闭的大门，心说，这回时间可当真是挺久。
水滴从肩头滑落，段白月低头，舌尖轻轻扫过他的脊背，带来身下人一阵更加激烈的颤抖。紧紧拥入怀中还嫌不够，亲吻不断落在泛红的眼角，情话低哑温柔，呻吟喘息间，滚烫的温度像是要将此生尽数融化。
欢好之后，楚渊翻身虚压在他身上，低头懒洋洋吻过那英挺的眉眼，疲倦却又满心贪恋，只想让这温存再多片刻。段白月手掌在他背上轻抚，直到将人哄得昏昏欲睡，方才扯过一边的毯子，裹着他踏出温泉。
这一夜，楚渊睡得很安稳——就算寝宫内的药香炉被西南王强行换走，也一样很安稳。
醒来已是中午。
刘大炯揣着手，感慨：“咱皇上可是许久都没病过了。”
陶仁德踢他一脚：“胡说什么！”
“你懂什么，小病小灾是福气。”刘大炯振振有词。
陶仁德实在很不想与此人说话，坐着轿子回了府。白象国主过几日就会到，虽说是暗中来访，也马虎不得，甚至还要更小心周到。
秋高气爽，连吹来的风都是稻谷香。
这日宫里做了杂粮饭，宴请百官一道庆贺丰收，顺便忆苦思甜。待他回来之后，段白月问：“好吃吗？”
楚渊答：“不好吃。”过了阵子，又问，“你今晚吃了什么？”
段白月道：“炖猪蹄，燕窝红枣，还有烩海参。”
楚渊道：“哼！”
段白月哭笑不得：“这也是你叫御厨做给我的。”
天子想了想，还是觉得糙米与窝头不好吃——就算是先祖定下来的规矩，寓意也好，那还是一样难吃。
段白月只好道：“那我带你出宫去吃馆子？”
楚渊道：“怕是不行，白象国主稍后便会进宫。”
段白月意外：“这么快？”
“快什么。”楚渊自己倒了一盏茶，“比起先前预想的日子，还迟了七八天。”
“那也不至于今晚就要见。”段白月道，“都什么时辰了。”
“对方是暗中前来，自然不能住客栈，势必要接进宫中。”楚渊道，“既然都进了宫，就算今晚不议事，也总是要见一见的。”
“那我出去替你买些点心？”段白月道，“你喜欢的香酥肉饼。”
楚渊摇头：“你随我一道去见白象国主吧。”
“易容？”段白月问。
楚渊答：“屏风后。”易什么容。虽说金姝已经嫁为人妇生活美满，但也一样不许见！
西南王摸摸下巴，吃起醋来时间还挺长。
当然，在出发前往御书房之前，段白月还是让四喜端来了一碗花生甜汤，看着他吃下去后，方才放人。
宫外，温柳年也坐着轿子，急急往宫里赶，到了御书房外，下轿时险些摔了一跤。
“大人小心。”四喜赶紧扶住他，“不必着急，白象国主还未到呐。”
就是因为他没到啊！温柳年满脸惶急：“还请公公快些禀告皇上，白象国的人像是失踪了。”
“啊？”四喜大惊失色。
“失踪？”楚渊闻言亦是一惊。
“是啊。”温柳年道，“微臣也是刚刚得知消息，追影宫几位少侠恰好来王城办事，已经去帮着查了。”
一行十余人，踪迹全无，只在山道上留下了一根簪子，是金姝之物。
段白月道：“我去看看。”
楚渊点头：“小心。”
温柳年赶紧道：“阿越也在眠鸦山。”可以一道找。
至于为什么本该在大理的西南王，却会突然出现在皇上身边，温大人则是没有表现出一丝疑惑——极为淡定。
要不怎么说是大楚第一才子，光凭这一点，其余大人就算是跑马都赶不上。

第一百零八章 金姝 出了点小乱子
眠鸦山上小路众多，除了前往王城的商客，附近的百姓也经常会进山砍柴采药，顶峰有个陶然亭，文人更是经常聚集赏景听风饮酒，因此白日里相当热闹，入夜才会变得安静。
山道上火把连绵，是官府正在寻人，虽说调拨了不少军队，却整整一夜也没发现任何线索。众人心里都犯嘀咕，这么大一座山林，莫说是丢了十几个人，就算是丢了一支军队，怕也不好找。
宫里，刘大炯担忧道：“一直这么漫无目的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几位爱卿有何想法？”楚渊道，“说出来听听。”
“皇上。”陶仁德道，“倘若当真是遭人偷袭，十有八九，怕是南海叛党所为。”
“楚项？”楚渊点头，“朕也这么想。”
在此之前，白象国与大楚的来往不算频繁，这回国主亲自北上，算是两国近些年来最亲密的动作。因此即便是楚渊，也仅仅算是对白象国有粗略了解。此番纳瓦离奇消失在城外荒山，朝中众人堪称两眼一抹黑——即便是能推断出幕后主使是楚项，也不知他究竟意欲为何，是想杀人栽赃，还是想将人绑架做筹码，再或者是要趁机攻占白象国，用作将来对付大楚。任何一种推断都有可能，却又都不能确定，只能干着急。
从御书房中出来后，楚渊觉得有些闷，四喜公公小声道：“皇上，西南王回来了。”
楚渊匆匆回了寝宫，就见段白月正站在桌边喝水。
“如何？”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一无所获。”
楚渊叹气：“一个时辰前向冽回来，也说没有任何线索。”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那么大一座山，能轻易找到才该奇怪。”段白月道，“如今各个入山口都已封闭，大不了多费些时日，总能找到，不必担心。”
“若找到的是尸体呢？”楚渊问。
“留着纳瓦与金姝的命，要比留几具尸体划算得多。”段白月道，“更别提金姝的丈夫坤达，那可是横跨数国的大商帮，哪怕是先勒索一笔银子再杀，也是好买卖。”
楚渊问：“你这算是宽慰？”
“这叫就事论事。”段白月将茶杯递给他，“纳瓦有个弟弟，名叫纳西刺，在纳瓦不在白象国的这段时日里，政事应当是交由他处理，听说是个刺头，不好招惹。”
“那就更要快些将人找到了。”楚渊皱眉，“否则又白白多招惹一个敌人。”
段白月蹲在他身前：“急傻了？”
“什么？”楚渊坐在凳子上，与他对视。
“先前我在白象国的时候，可是听说纳西刺与他的哥哥纳瓦关系并不好。”段白月道，“这种你争我夺的兄弟关系，你理应最熟悉不过。”
楚渊点头。
“纳瓦此番北上是暗中动作，他定然比谁都更怕消息会流出，免得被其余南洋岛国知道，先一步派出使臣来大楚，分走这杯羹。”段白月道，“只是其余人能瞒，自家人却瞒不了。”
“你的意思，是纳西刺与楚项勾结，泄露了纳瓦此次行踪？”楚渊问。
段白月道：“只是猜测而已。”
“再过一两日，估摸着金泰也会来王城。”楚渊道，“原本是说来看妹妹，却出了这档子事，到时候又有的闹。”不说别的，光是那絮絮叨叨的大嗓门，想想就脑仁子疼。
“今天御林军还在山里找，我过阵子也会再过去。”段白月道，“晚上就不回来了。”
“山上也不差你一个人。”楚渊道，“别来回跑了，就像方才刘爱卿所言，一直这么瞎找总不是办法，一夜没睡了，好好歇着。”
“放宽心。”段白月拍拍他的胸口，“交给我便是。”
“交给你，就能将白象国一行人变出来？”楚渊问。
段白月道：“嗯。”
楚渊与他对视片刻，哭笑不得，抬脚踢了踢：“我在说正事。”
“我知道。”段白月站起来，开门让四喜送些膳食过来。
楚渊道：“没胃口。”
“就当是陪我吃。”段白月坐在他对面，“在山里待了七八个时辰，连水都没能喝一口。”
楚渊伸手，闷闷拍了拍他的脸：“辛苦你。”
段白月笑着摇头：“多大点事，就这般愁眉不展。西南王谋反了十几年，怕是也没见你叹过这么多气。”
楚渊道：“累。”好不容易心上人来了王城，高兴了还没一天，却又横生枝节，换做谁都会累。
段白月将他抱入怀中：“用完膳后，我陪你睡一阵子？”
楚渊道：“好。”
“怕什么，有我呢。”段白月在他耳边低声哄，“天塌下来也能给你顶回去。”
楚渊搂紧他：“嗯。”
段白月笑笑，也没再说话，直到听外头传来内侍的脚步声，方才将人松开。
膳食都极为清淡，两人用罢之后，四喜公公又来通传，说是礼部李大人求见。
“有急事吗？”段白月问。
四喜公公道：“看着不像太着急。”
“不见。”段白月道，“明日再来。”
四喜小心翼翼看了眼皇上，就见他下巴抵在桌子上，像正在看着前头发呆，于是低头允诺一声，赶忙退了出去。
楚渊用手捂住耳朵。
段白月于是又打开门，道：“除非当真十万火急，否则今日谁来都不见。”
四喜道：“是。”
楚渊看着他：“你假传圣旨。”
“那给你打一下。”段白月伸手。
楚渊抱怨：“头晕。”
段白月将他打横抱起，带着进了内室。
四喜公公在外头想，每回西南王一来，皇上都像是变了个人。
还挺好。
就算纳瓦丢了。
那也还是挺好。
哄着人睡下后，段白月又策马出城，去了眠鸦山。
新调拨来的军队与御林军一道，几乎要将山团团围住。虽说有人诧异为何西南王会突然出现，但见他与赵越向冽都相谈甚欢，估摸着皇上也知情，因此并无人多问。
西南山多林广，段白月也算是在山中长大，对这类地形了若指掌。不多时便与大军错开，沿着一条小溪向里走去。秋天的草丛已经有些干枯，河流水量下降，两岸的泥巴被太阳一晒，干裂出现龟纹，若是有人踩上去，痕迹便分外明显。
一蓬乱遭遭的水草被人踩倒，茎秆处还有些汁液残留，再往前头看，又是一大片断裂的草茎，甚至还有些……血迹。
段白月不动声色，右手握牢剑柄，一步一步向水草深处走去。
四周悄无声息。
一双绣鞋上沾满泥巴，罗裙在泥水坑中露出一丝鹅黄，再往上看，是戴着玉镯，年轻女子的右手。
段白月缓缓拨开面前的草丛。
金姝双目紧闭，大半个人都淹没在泥水中，看不清是死是活。
段白月将人一把拉出来，探了探鼻息，尚且还有一丝微弱呼吸，于是从怀中取出药丸喂进她嘴里，带人一路出山回了皇宫。
几乎整个太医院的大夫都被请到偏殿，会诊过后，都说并无大碍，只是中了迷药，不多时就会醒。
“不说别的，”段白月道，“至少金泰那头是有交待了，待到金姝醒来，便能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渊点头，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今晚不准再走了，好好歇着。”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亲了一下。
四喜在外头道：“皇上，陶大人与刘大人求见。”
段白月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
楚渊好笑：“态度好一点。”
“偏不。”段白月道，“反正他又看不着。”
“谁说看不着了？”楚渊拍拍他的肩膀，对四喜道，“宣。”
段白月：“……”
“坐。”楚渊道，“现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来了王城，还想躲不成。”
西南王心情甚好，挑了个最软和的椅子坐。
陶仁德进屋，却没料到段白月居然在，登时愣了一下。
刘大炯揣着手，倒是极为冷静——他原本就是来看热闹的。
楚渊问：“两位爱卿可有事？”
陶仁德看了段白月一眼。
西南王笑容极为和善。
陶仁德：“……”
刘大炯眼底充满同情，还能所为何事，回回都是那几句，颠倒来颠倒去，西南王狼子野心，大理城不可不防。这下可好，咣当撞上了正主，一句都不能说，估摸老陶能活活憋死。
楚渊又道：“打进门就一直盯着看，莫非太傅大人是专程来看西南王的？”
段白月笑容越发友好，受宠若惊。
陶仁德顿了顿，道：“正是。”
段白月谦虚道：“这怎么好意思。”
刘大炯：“噗。”
……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很是诡异。
幸好太傅大人及时找到了新的话题，道：“微臣听闻，西南王从山中救回了高丽公主？”
“就在里头。”楚渊道，“太医正在诊治，说过阵子就会醒。”
刘大炯道：“那就好，那就好。”
话刚说完，便有太医来报，说金姝醒是醒了，只是……只是……
楚渊皱眉：“只是怎么了？”
太医跪地道：“回皇上，那高丽公主似乎失忆了。”

第一百零九章 流觞剑阁 除了夫婿还记得西南王
一听到失忆二字，楚渊不自觉便转身看向段白月。
西南王眼神甚是无辜，失忆了，看我作甚，难不能还能只记得我。
刘大炯小心翼翼道：“可要过去看看？”
楚渊点头，一行人赶往偏殿，就听里头传来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以及女子骂人的哭喊声。
段白月叹气：“得，看来有的头疼。”
“参见皇上。”太医院章医官额头红了一片，衣襟上也有不少药汤，与平日里斯文白净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渊道：“在发脾气？”
“是。”章明睿道，“高丽公主自打醒来之后，先是喊着要见哥哥，后头又说要去南洋找相公，微臣试着询问她别的事情，却都记不起来，直叫头疼，药也不吃，端着碗到处乱扔。”
段白月却松了口气，幸好还记得相公。
然后就听章明睿继续道：“不过皇上不必太过担忧，高丽公主虽说失忆，却不像是伤了脑，更像是受了刺激才会导致。”
“只记得金泰与坤达？”楚渊问。
章明睿道：“刚开始是只记得这两人，方才又想起了西南王。”
段白月：“……”
为何？
章明睿又道：“既然西南王恰好在宫中，那不妨进去试着劝一劝，对公主的病情也有好处。”
段白月道：“咳。”
楚渊瞥他一眼：“去吧。”
段白月与他大眼瞪小眼，这就让我去了？
楚渊道：“如今金姝失忆，金泰还未赶到王城，坤达又生死未卜，只有西南王去试试看了。”
陶仁德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有劳西南王了。”
段白月胸口发闷，很想扯一把他的白胡子——与你何干。
见他站着不动，楚渊问：“西南王还有问题？”
没有。段白月揣着手往里走，不敢有。
待他进屋后，刘大炯小声嘀咕：“西南王的脚步为何看着如此虚缓。”
陶仁德及时答疑解惑：“因为练过菩提心经。”
刘大炯被噎了一下，这都多久了，居然还记得那本从追影宫手中买来的破书。
陶仁德还在感慨，要不怎么说是威名赫赫蜀中追影，出产的小话本就是很实在——说了练完会不举，西南王脚步果真便很虚弱，一点都不夸张，非常良心。
楚渊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卧房里，金姝刚发完火，此时正坐在床头，气喘吁吁发呆。
段白月走进去。
金姝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段白月定住脚步，道：“公主。”
金姝与他对视许久，像是在仔细辨认他的相貌，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开口问：“这里是大楚的皇宫？”
段白月点头，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公主还能认得我？”
金姝道：“化成灰也认得。”
段白月：“……”
“我相公在哪里？”金姝又问。
“这个问题，该是本王问才对。”段白月道，“太医说公主失忆，记不起来先前的事情，可你必须得记起来，这样才能救你的相公与朋友。”
金姝眉头紧皱，像是极为难受。
段白月起身，到桌边给她倒了一盏茶。
两人在房中待了许久，眼看已经临近子时，楚渊差人将陶仁德与刘大炯送回去歇息，自己继续坐在院中等。
“皇上。”四喜公公小声道，“不如回寝宫等？也是一样，还要暖和一些。”
楚渊道：“无妨。”
四喜公公叹气，又往房中看了一眼，心说西南王到底在聊些什么，怎么还不见出来。
待到月色渐渐被晨光驱散，段白月总算是推开了房门。
楚渊站起来。
段白月上前将他扶住：“四喜呢，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让他先回去歇着了。”楚渊道，“一个人清静些。”
“外面多冷。”段白月用掌心替他捂了捂脸，“走吧，回寝宫。”
“怎么这么久？”楚渊边走边问。
“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段白月道。
楚渊答应：“好。”
“她受了刺激，稍微想久一阵子就会头疼，要缓许久才会好。”段白月道，“我一次也不好问太多事，怕加重她的病情，只能聊一阵子，再让她休息一阵子。”
休息的时候，你就不能出来？楚渊踢他一脚。
段白月无奈道：“她不肯让我走。”
楚渊：“……”
“说了不准生气。”段白月道，“况且这当口，如何解决问题才是正事。”
楚渊道：“那问出什么了？”
“她说话断断续续，大半时间都在重复要见金泰与坤达。”段白月道，“只提了一个门派的名字，名叫流觞剑阁。”
“流觞剑阁？”楚渊皱眉，停住脚步。
“你听过？”段白月问。
“是承州一个江湖门派，刘府的人，也是楚项的人。”楚渊道，“后来刘锦德与楚项被流放后，流觞剑阁也就逐渐沉寂，近些年更是差不多隐匿武林，阁主名叫潇潇儿。”
段白月道：“一听这名字，就知足够讨人嫌。”
“金姝为何会提起流觞剑阁？”楚渊问。
“断断续续的，也没说清，不过依照我的判断，应当是绑架她的人曾提到过这个地方，所以才会记在脑子里。”段白月道，“若在承州，离眠鸦山也不算远，绕过官道光走小路也能到，对方倒是的确有可能前往。”
楚渊点头：“至少多了条线索。”
段白月道：“我去看看？”
楚渊皱眉。
“救人这种事，赶早不赶迟。”段白月道，“金姝既然已经跑了出来，多少会扰乱对方的计划，这当口，多拖无益。”
楚渊道：“这宫里的高手多入过江之鲫。”
“可此事非同小可。”段白月道，“白象国加上暹远国，若当真被楚项因此拉拢，对大楚而言半分好处都没有。”
楚渊道：“所以你就要亲自去？”
段白月道：“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倘翡缅暹远白象连为一体，再加上个星洲，南海局势可就彻底变了，那时大楚再想开战，至少要等到五年后，那我要何时才能等到你随我回大理洗米？”
楚渊：“……”
段白月道：“听话。”
楚渊自顾自往前走，一路沉默回了寝宫。
内侍送来热水，段白月拧了热手巾替他擦脸，又端了清水与青盐，问：“我比起四喜如何？”
楚渊道：“差远了。”
段白月笑，凑近亲亲他的脸颊：“外头天都快亮了，今日还上朝吗？”
楚渊点头。
“那就上完朝再回来睡。”段白月道，“现在先闭眼眯一阵子，我抱着你。”
楚渊道：“我不想让你去。”
段白月道：“十天，十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回来，如何？”
楚渊与他对视。
“况且就算被发现，还怕我闯不出流觞剑阁不成。”段白月坐在床边，“现如今中原武林，能与我为敌的可没几个。”
楚渊用脑袋撞撞他，乱哄哄的，闭着眼睛也静不下心。
段白月右手在他背上轻拍，也没说话。
许久之后，楚渊道：“要小心。”
段白月笑笑：“好。”
楚渊伸手将他抱得很紧。
段白月趁机道：“看在我如此卖力的份上，等将来回了大理，你洗米好不好？”
楚渊道：“不好。”
段白月：“……”
哦。
过了不多会，四喜便在外头小声唤，说是该上早朝了。
“你睡一阵子吧。”楚渊坐起来，“即便要去流觞剑阁，也是明日的事。我会给你一队影卫。”
段白月道：“我此行也带了西南府的杀手。”
楚渊摇头：“不够。”
段白月靠在床头，看四喜伺候他更衣，心说不够就不够吧，再多带些人也无妨。
媳妇说了算。
待到楚渊走后，段白月靠在床头闭眼休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直到听到外头的动静才醒来。
楚渊进屋道：“接着睡。”
段白月打量他：“不高兴？”
楚渊道：“嗯。”
“说说看，谁又惹你生气了？”段白月道，“我替你去揍他。”
楚渊脱了外袍，枕在他胳膊上，想了想，又用被子捂住头。
段白月与门口的四喜对视了一眼。
四喜公公冲他打手势，与王爷无关，是朝中各位大人在争执。
白象国主此番来王城，行踪只有几人知道，失踪自然也只有几人知道。其余大人虽说隐约听到消息，说最近皇上在眠鸦山找人，却也不知个中缘由，因此依旧该奏什么奏什么——偏偏还没几件是好事，这里发了水，那里塌了山，就连一向消停的贺州府都失火烧了半座城，虽说并无百姓伤亡，重建却也是个费人费银子的大工程。再想想莫名其妙消失的纳瓦，不知里头有什么的流觞剑阁，局势紧张的南海，以及不日就会来的金泰，楚渊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丢下吵吵闹闹的群臣甩袖出了金殿，留下众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皇上这是怎么了，自打登基以来，还是头回如此暴躁。
陶仁德犹豫再三，原本想去求见，却被刘大炯拖走。这当口触什么霉头，吃火烧去。
屋内很安静。
段白月用手指轻轻将他的头发理顺，又在穴位上轻按。
楚渊将被子掀开，与他对视。
“烦了？”段白月问。
楚渊道：“嗯。”
“那不做皇上了？”段白月问。
楚渊没说话。
段白月轻笑，弯起手指刮了下他的鼻头：“睡吧，天大的事情，也要等睡醒了再说。”

第一百一十章 羽衣会 借人还是借衣裳
四喜将宫人都打发走，又吩咐御林军守着门，说皇上在歇息，天大的事也不准打扰。
四周变得安静起来，只能听到风声与雨声，一滴滴打在房檐上。
“下雨了。”段白月将被子拉高，遮住他的肩膀，“正好睡觉。”
楚渊道：“金泰估摸明日就会到。”
“我留下？”段白月问，“将他打发走之后，我再去流觞剑阁。”
楚渊摇头：“不必了。”
“那说好，他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别惯着。”段白月道，“打一顿板子丢出去便是。”
楚渊皱眉：“大小是一国之君，怎么被你说得像个泼妇一般。”
“我还不清楚他。”段白月用温暖的掌心覆上他的眼睛，“为了讨好处，没事也要折腾出事来。”更何况这次是当真出了事，仔细算起来，也是大楚保护不力，理亏在先。
楚渊道：“这么多年，来来回回也习惯了，只要他消停，大楚一直养着也无妨。”
“不说这些了。”段白月道，“好好睡。”
楚渊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头依旧乱糟糟的，过了许久方才慢慢睡着，眉头微微皱着，梦里也不安稳。
段白月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将人抱得更紧。
虽说朝中繁杂事务一大堆，但眼瞅着皇上在早朝时震怒，也没谁会不识趣到这阵求见，陶仁德与刘大炯一直在府中下棋，温柳年则是拎着木桶，溜溜达达出了城，听说是去山中钓鱼消遣。于是其余大人也便作鸟兽散——即便是天塌了，明早再奏也不晚。
于是楚渊便难得一觉睡到了晚上，睁眼已经是掌灯时分。段白月吩咐御厨做了清淡的鸡汤面，一点油星也不见，加上几碟小菜，在风雨之夜吃起来滋味正好。
楚渊问：“你也吃这个？”
段白月笑：“难不成在你心里，我就该顿顿啃猪蹄吃牛肉？”
楚渊道：“嗯。”
“能陪你一道吃饭，多清淡也能咽。”段白月将筷子递给他，趁机道，“若是你亲手做的饭菜，更是没油没盐都能吃一辈子。”
楚渊懒洋洋撑着脑袋：“朕，不，做。”
西南王淡定低头吃面。
哪怕试一回呢，就一回。
锅底漏了没事，厨房炸飞了也成。
过了阵子，四喜又送来点心与酒。
楚渊问：“你传的？”
“这可不是御厨做的，打发段念刚刚从外头取回来。”段白月道，“酒虽说比不上绯霞绮风，却也甘冽香醇，偶尔可以饮上一回。”
楚渊揭开封口闻了闻，觉得的确不错，于是问：“去外头？屋里闷。”
段白月点头：“随你喜欢。”
天上还在飘雨，屋顶不能待，两人索性在回廊中摆了个小案几，就着一盏昏黄灯火，一盘酥皮点心，几枚酸枣杏干，观雨听风对饮。
“酒叫什么名字？”楚渊问。
“锦绣行的老板自己酿的，没有名字。”段白月道，“西南府出来的人，个个都会酿酒，这原本是他准备嫁女儿的时候用，被我提前讨了一坛。”
雨丝落入酒杯，楚渊仰头一饮而尽。
段白月坐在对面，又替他斟满一杯。
这场秋雨直到后半夜才停，楚渊微微有些醉意，被他打横抱回了寝殿。
第二日一早，段白月便出了宫，带着西南府的杀手与大内影卫，暗中前往流觞剑阁。
与之同行的，还有虽然搞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但依旧紧赶慢赶来凑热闹的追影宫暗卫。
段白月：“……”
追影宫暗卫喜气洋洋，觉得还是朝廷的小伙伴友好，不像日月山庄与七绝国，回回见面都要打我们英俊的脸，令人十分心塞。赶了一天路后，晚上众人露宿山林，一群人闹哄哄烤肉，段白月独自靠在树枝上，看远处星辉闪烁。
皇宫里头，楚渊正坐在龙案后，一语不发看着金泰。旁边站着温柳年，少说也打了十几个呵欠，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高丽王可要喝点水？”声泪俱下了这么久，累不累先不说，看着就渴。
金泰第十八回重复：“还请楚皇务必要还阿姝一个公道啊！”
楚渊道：“好。”
温柳年赶紧道：“目前当务之急，便是找出幕后凶手是谁，幸而公主尚且记得兄长，高丽王这几日倘若能多陪着说说话，或许公主便能快些恢复记忆，也好早日将凶徒绳之以法。”
金泰道：“如今阿姝——”
温柳年声情并茂打断他：“若是浪费时间拖重病情，公主怕是会一直这样，再也想不起来幕后之人是谁，到那时，那高丽王肩上的罪责可就大了啊。”
金泰莫名其妙，为何成了我肩上的罪责？
楚渊道：“来人！”
“皇上。”侍卫推门而入。
“送高丽王去见公主。”楚渊站起来，“太医说什么，都照做便是，直到公主恢复记忆为止。”
金泰还想说话，楚渊却已经转身去了内室，只好作罢。
“王爷。”城外荒山，影卫道，“追影宫的人先走了。”
“去了流觞剑阁？”段白月问。
影卫点头：“是，可要属下去将人追回来？”
“不必了。”段白月摇头。
“可……”影卫面露难色，此行处处都是未知，本该万分小心才是，偏偏那伙人又极为魔障，就这么走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段白月笑笑：“追影宫出来的人，还真没什么值得担心。就算实在倒霉捅了篓子，想来秦兄也不会袖手旁观，到那时反而是我们占便宜。”
影卫应声退下，心里却依旧是没底。
流觞剑阁距离王城不算远，几日后的清晨，众人便抵达了城门口。勉强算是天子脚下，看着也是富足繁华，城中有不少外地客商。
段白月在茶楼要了壶毛尖暂歇，临近中午，段念上楼坐在他对面，道：“是羽衣会。”
“何为羽衣会？”段白月问。
“属下也是刚刚才打听到。”段念道，“这里每隔三年就会办一次羽衣会，天南海北的布料坊锦绣庄成衣店都会带着得意之作前来，既与同行交流经验，顺便也能谈几笔生意，规模自然比不上江南蚕桑会，却也能有不少人。”
“流觞剑阁呢？”段白月问。
“流觞剑阁也会参与。”段念道，“虽说是江湖门派，却也沉寂了多年，现在更像是本地商帮，会参加羽衣会不稀奇。”
段白月道：“地点？”
“王爷也要去？”段念摇头，“怕是不妥。赶来的都是商人，要么有创新织布之法，要么有染色妙诀，至少也要有几年新颖的衣裙长衫，我们两手空空前去，未免太过引人注目。”
段白月道：“就不能是外地商户，前去收购新布？”
“属下方才打听过，这还当真不成。”段念道，“商人订货，另有春夏两次的赏锦节，这羽衣会九成九都是手工匠。”
段白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段念问：“不如先回客栈？”
段白月扫了眼大街，却是一笑：“这里也能遇见熟人。”
段念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就见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白衣黑发，看着同小王爷挺像。
段白月道：“是云无影。”
“大明王的义子？”段念道，“东海之战后，还当他也一道回海外仙山。”却没想到会出现在此处。
无影踮着脚看，心里刚盘算是挤进去买个芝麻糖吃，还是回客栈睡觉，就有一个油纸包举到了面前。
段白月一笑：“小公子。”
无影：“……”
段白月道：“公子也是来参加羽衣会的？”
无影摆手：“我只是恰好路过而已，后天就要走。”
段白月直白道：“不知公子可否能帮本王一个忙？”
无影拼命摇头：“我可不管朝廷的闲事，中原武林的闲事也不管。”
段白月道：“不是管闲事，只想讨教一件事。”
无影问：“什么事？”
段白月道：“上回在彩虹口时，见鱼尾族的人身穿黑衣如同鳞片附身，不知是何物？”
无影答：“布。”不然还能是什么？
段白月问：“公子有吗？”
无影心里飞速盘算，要不要说实话，似乎又有麻烦要上门的样子——有自然是有的，毕竟回东海的航路漫长，时不时就需要下海游泳消磨时间。
段白月又道：“若有，本王愿重金相购。”
无影问：“若没有呢？”
段白月道：“那本王便借小公子几日。”
无影：“……”
借衣裳和借人，显然是前者划算些。无影也不想与他搞得太僵，毕竟是少爷的温大人的皇上的西南王，而且南摩邪与义父的关系像是也不错。
段白月道：“多谢。”
无影将小包袱乖乖双手送上。
黑色衣物看似平平无奇，一旦入水却能即刻变得光亮滑腻，如同鱼皮一般。段白月与段念易容成东海客商，一路去了翠羽楼。
羽衣会已经办了三日，有不少人都已经做成了生意，准备打道回府，因此楼里的人比起刚开始已经少了许多，余下的人里最大的商户便是流觞剑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正在靠着柱子打盹，问过之后才知，是流觞剑阁的二当家，名叫风雷。
段白月将包袱放在桌上。
风雷打了个呵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对方其貌不扬穿着破烂，连站都懒得站起来，随口问：“要买布还是卖布？”
段白月道：“卖布。”
“拿出来看看吧。”风雷站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一条裤管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腿。

第一百一十一章 毒五 架不住年年都要扯红绸缎
段念打开包袱后，风雷草草扫了一眼，而后便嗤笑：“二位若是想便宜出破烂陈货，可不该来找我流觞剑阁，丐帮想必会极为欢迎。”
“掌柜的还没仔细看过，又如何能断言我这货是破烂？”段白月不悦，“还说大楚是礼仪之邦，现在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快些走吧。”风雷摆摆手，懒得再与他争口舌之利。
段念随手拿起旁边的茶壶，哗啦浇了一壶水在包袱中。
“放肆！”一旁的家丁见状，还当是挑衅，于是上前厉声呵斥，引得四周商户也纷纷往这边看。
段白月一笑，对风雷道：“掌柜的如今还不愿与我做生意？”
风雷微微皱眉，一瘸一拐又挪近了些，右手试探着摸了一下湿透的布料，却是一惊——入手滑腻，不像是织物，倒像是鱼皮。
见他神情有异，周边的商户也心生好奇，于是纷纷围过来想要看热闹，风雷却已经一把合住了包袱，单手柱了拐杖，道：“方才失礼了，不知二位可愿前往流觞剑阁一叙？”
段白月点头：“自然。”
家丁也是懂眼色的，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包袱里定然是了不得的东西，于是赶忙下去准备软轿，将段白月二人与风雷一道送了回去，只留下一圈商人交头接耳，猜测究竟是何等了不起的货样，竟能让流觞剑阁的二当家都如此震惊。
软轿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城外一处山庄外，看着极为气派，却无牌匾——估摸是如同楚渊先前所言，在楚项倒了之后，这里也就沉寂了下来。
将两人让进正厅后，风雷道：“二位先在这里喝杯茶，我这就去请阁主前来。”
段白月点头，过了片刻，下人鱼贯送上茶点，只是这头方才端起茶盏，外头却已经传来脚步声。
进屋的男子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细眉细目，脸色极白，白到毫无血色。
“阁主。”段白月抱拳。
“二位久等了。”潇潇儿道，“这山庄中事务繁杂，还请勿要见怪。”
“自然不会。”段白月道，“只要能做成生意，多等一阵也无妨。”
段念双手送上包袱。潇潇儿方才已经听风雷提过一二，因此接到手中后，便直接倒了一盏茶水上去，一摸布料，顿时大喜：“如此精妙的织造之法，在下先前可是闻所未闻。”
“阁主过誉了。”段白月道，“只是这布料价钱可不便宜。”
“自然。”潇潇儿道，“价格好商量，只是不知阁下手中有多少存货？”
段白月道：“成衣约百十来套。”
“布料呢？”潇潇儿又问。
段白月摇头：“我族人只卖成衣，一回顶多出一百套，不卖布料，更不传授织造之法。”
“凡事都可商量，又何必说得如此笃定。”潇潇儿道，“做生意，还会嫌银子多不成。”
段白月道：“先祖传下来的规矩，非我一人能改。”
潇潇儿问：“阁下来自东海何处？”
段白月道：“无名小岛，即便是说了，阁主也未必知道。”
“兄台何必如此硬邦邦，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和气生财。”风雷在一旁帮腔，“不如在这流觞剑阁中多住几日，也好细细商谈。”
段白月坚持：“莫说是多住几日，就算是多住几年，我能卖的，也只有这百余套成衣。”
“至少能交个朋友。”潇潇儿道，“这山庄内恰好进了一批好酒，晚上在下设宴，还请两位赏脸。”
段白月犹豫了一下，答应：“也好。”
“带客人去休息。”潇潇儿吩咐，“告诉下人，好生伺候着。”
风雷答应一声，领着两人到了一处客院前，丫鬟下人一个不缺，甚至门外还有不少守卫。
段白月皱眉：“阁主这是要将我二人软禁？”
“贵客多虑了。”风雷道，“流觞剑阁是江湖门派，自然武夫要多一些，虽守在门外，却断然不会干涉二位的自由，不必放在心上。”
段白月道：“原来如此。”
“那二位就先休息。”风雷单手行礼，而后便拄着拐杖离开。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后，段念道：“看着功夫不弱。”
“方才他都说了，这里是江湖门派，二当家如何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段白月倒了一盏茶，“门外守着的那些，也算是高手。”
“这回也算是歪打正着。”段念坐在他对面，“既然是楚项的人，自然知道将来必会有一场海上恶战。今日看到这鱼皮布料，估摸着无论花多大代价，也要找到织造之法。”
段白月道：“如此正好。”
“只是门外这么多人，晚上不方便暗探。”段念道，“流觞剑阁不算小，即便白象国一行人当真关押在此，只怕也不好找。”
段白月道：“不好找，却不是找不到。关押人犯的地方，总会露出蛛丝马迹，留意观察便是。”
段念点头，随手摸了个点心吃，欲言又止。
段白月道：“有话便说。”
那我可就说了啊。段念清了清嗓子，道：“东海之战后，王爷是不是就能成亲了？”
段白月：“……”
“金婶婶让属下问的。”段念道，“府里的红绸子都潮了，要重新定新的，这回上头还会绣龙凤，放久了金线要掉色，可不提前订也不成，毕竟织锦婆婆年岁大了，每年就接几笔生意，要靠抢。”
段白月沉默与他对视。
段念小心翼翼问：“那就订了？”
段白月仰头喝下一盏茶。
段念在心里狠狠拍了一下拳，看来这回有谱啊。
掌灯时分，潇潇儿设下一桌宴席，又亲自来接，态度极为恭敬。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气氛虽是好了许多，段白月却仍旧坚持只出售成衣，见他如此，潇潇儿也并未再强求讲条件。宴罢撤了酒菜，又叫来歌女与舞姬助兴，直到子夜时分方才散去。
风雷依旧将两人送回院落，段白月道：“不知何时才能签约付定金？我也好去将货物拉回来。”
“不必着急。”风雷坐在轮椅上，笑道，“二位只管在这山庄中安心住下。”
“二掌柜这话就不对了。”段念道，“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哪有住在流觞剑阁不走的道理？”
风雷却已经转身，用手臂转着车轱辘离开。段念想要追上去，却被段白月拦住：“进屋吧。”
段念看了眼宅子四周持刀的守卫，怒气冲冲进了内室。
段白月关上门，道：“演得不错。”
段念道：“同小王爷学的。”
段白月失笑：“看来为了得到织布之法，潇潇儿是打定主意要软禁你我了。从明晚开始，我会在夜间出去查探，你留在此处随机应变。”
段念点头：“是。”
外头的守卫听了一阵，觉得这两人尚且算是消停，便也放松了警惕，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值夜。第二日白天，小院里一直就很安静，潇潇儿没来，风雷也没来。
夜深人静之时，段白月悄无声息掠过树梢，在数十守卫的眼皮底下出了小院，竟无一人觉出异样。
流觞剑阁占地极广，光是客院就有十八九座，更别提无数偏院杂院与暗室，段白月选了处高地，大致扫了一眼，就见处处都是守卫与火把，那便是处处都有可能关押人质。
“王爷。”西南府的杀手落在他身边。
“如何？”段白月问。
“属下昨晚已查过一回，没发现哪里关押着白象国的人。”下属道，“就连监牢中也是空空如也，灰都落了两指厚。”
“宫里的人呢？”段白月又问。
“也无发现。”下属道，“至于追影宫的人，中途遇见过一回，看着也不像是有收获。”
段白月道：“继续找，直到找到线索为止。”
下属领命离开。抬头看看天色将明，段白月也跳下高岗，回了小院中。
第三夜，第四夜，依旧一无所获。
第五夜的时候，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追影宫暗卫，段白月问：“板栗好吃吗？”
暗卫殷勤递过来一把，加了糖，好吃！
段白月捏开一个栗子：“听说诸位这几夜也没闲着，不知可曾查出什么？”
暗卫拍拍手上的栗子皮，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段白月失笑：“多谢。”
“不必客气。”暗卫笑靥如花，毕竟我们向来就很能干，且热情。
西南府的人与大内影卫远远看着，都很想与这些人打一架——为何回回都被抢先机？
这日中午，风雷总算露面，坐着轮椅独自前来小院。
段念蹲在石凳上，一脸漠然。
风雷笑道：“贵客这是生气了？”
段白月问：“究竟何时才肯放我们走？”
“贵客像是弄错了一件事。”风雷道，“阁主吩咐的事情，在下只有照做，却无权更改。”
“我兄弟二人来大楚，只是想把手中的货售出。”段白月道，“如今却被软禁在这流觞剑阁中，究竟是何道理？”
“我方才就说了，这是阁主吩咐下来的事情。”风雷道，“他最近在忙别的事务，怕是没空再来这客院。识时务者为俊杰，二位还是如我先前所言，安心住着吧。”
段白月试探：“那二当家可否行个方便，放我们走？”
风雷闻言哑然失笑：“贵客果真是异乡人，说话口无遮拦，可这话若是被阁主知道，只怕我此生也就到了头。”
“就算是在下求二当家。”段白月见他像是态度松动，于是又道：“若能顺利脱身，他日必有重谢。”
风雷抬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段念在旁心暗自悬起，还在听他要说什么，风雷却已招手叫来守卫，推着轮椅出了客院。
段念道：“老狐狸。”
段白月笑笑：“既然今日来了，就说明有戏可唱，等着便是。”
书房中，潇潇儿放下手中书册，问：“还是不肯答应？”
风雷摇头：“不肯。”
潇潇儿冷哼一声：“果真是小地方来的，死心眼。”
“一直这么耗着总不是办法。”风雷道，“不如交给毒五，还快当些。”
“我可是当真想要这批布料。”潇潇儿提醒他，“交给毒五，还能有命活着出来？”
“阁主只需吩咐一声，留口气便是。”风雷道，“横竖这二人也只是负责卖货，并非工匠。只要肯乖乖招认出海岛的下落，就算是死了，又能如何？”
“这话倒也是。”潇潇儿想了片刻，点头，“去叫毒五过来。”
风雷抱拳领命，转身出了书房。
晚些时候，段念肚子咕咕叫，抱怨：“生意没谈成，就连饭都不给了？”
段白月笑着遥遥头：“只怕不单单是没饭。”
“嗯？”段念不解，“王爷这话是何意？”
段白月放下手中茶杯，看着从门外涌入的一大群家丁爪牙。
“放肆！”段念警惕，站起来护在他身前，“你们想做什么？”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眉环与鼻环，看着一脸凶蛮之相。
段白月微微皱眉：“阁下这是何意？”
“废话少说。”毒五挥手，“将这二人带到百足池！”
家丁一拥而上，被一群人用铁链住后，段念在心里替自己憋屈，都这样了，若王爷这回还不成亲，对得起谁，就说说，对得起谁！
百足池，一听这名字就知不是个好地方。跌跌撞撞进了一处树林，看着脚下色彩斑斓的各色毒虫，段念脸色煞白：“快放开我！”
段白月咬牙怒道：“这就是流觞剑阁的待客之道？”
“识相的，就快些交出我家阁主想要的东西。”毒五晃了晃手中的鞭子，“否则只怕你会没命出这流觞剑阁。”
“行不行啊？”远处高岗上，追影宫暗卫很是担忧，伸长脖子使劲看，盘算着要怎么救人。西南府的杀手却无暇搭理江湖吉祥物，还在忙着跟大内影卫说，若我家王爷真被抽了顿鞭子，还请原封不动转告皇上——描述得越惨越好，半死不活最好。
毕竟西南府就算是再富裕，也架不住金婶婶年年都要扯红绸缎，能早些用，还是早些用了才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计谋 去看看也无妨
“怎么样，有没有想清楚？”毒五骤然甩开蛇鞭，在地上炸开一道尘土。
段念打了个哆嗦。
“织造之法是我族人千百年来传下的秘密，就算你杀了我，也不可说。”段白月语速缓慢，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毒物冷笑一声，又把目光投向段念：“你呢？也不肯说？”
“我不是不肯说。”段念先是看了一眼段白月，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方才小心翼翼道，“而是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很是无辜。
“不知道？”毒五又问了一次。
段念点头：“的确不……”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蛇鞭缠住腰，倒刺如同利齿一般勾住皮肉，凌空狠狠甩向爬满各种毒物的百虫池中。
“你！”段白月骇然，冲上前看似想要与毒五理论，却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
惨叫声不绝于耳，西南府的影卫远远看着，颇为不以为意，倒是江湖吉祥物神情严肃，双眼充满同情，十分感同身受——这位兄台未免也太倒霉了些，将来若是来蜀中，定然要招待他一顿火锅，牛肉与腰片敞开吃的那种。
待到段念拼尽全力，从毒虫池中爬出来时，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满身是血，连嘴唇都开始发紫，看着命不久矣。
亲眼目睹他的惨状，段白月身体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几欲昏厥。
“怎么，还不肯说？”毒五冷笑。
段白月胸口剧烈起伏，弯腰想要将段念拉起来，却在看到那满身毒虫时，又将手收了回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是识趣，阁下便可不受这噬心之苦，我也能早些交差。”毒五问，“如何？”
“我……想一下。”段白月终于退让一步。
毒物爽快点头，吩咐手下将二人带回了住处。
屋门关上后，段念在兜里摸了半天，先是摸出来一枚药丸服下，后头又摸出来一只红翅鞘，装进了一个白瓷瓶中，打算回去送给小王爷。
段白月失笑：“那一池死鱼烂虾中，你居然还能找到这等值钱货，委实不容易。”
“下一步要如何？”段念问。
段白月道：“想办法与风雷单独见面。”
“王爷确定对方会帮我们？”段念盘腿坐在地上，“不知根不知底，属下总觉得心里没数。”
“若追影宫的人所言非虚，那风雷三更半夜都在屋内怒骂潇潇儿，更养了小鬼贴上生辰八字诅咒，该是结怨颇深才是。”段白月道。
“结怨颇深又如何？”段念继续问。
“看架势，他是一心想置潇潇儿于死地。”段白月道，“而我们若供出布料的织造之法，那潇潇儿与流觞剑阁在武林中的权势可就不比今日，他又岂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王爷便赌风雷会来找我们？”段念道。
“倘使你我方才毙命百虫池，对他而言，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段白月道，“但偏偏事情不如他所愿，所以我打赌他必然会有下一步举动。”
外头传来脚步声，段念迅速躺回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面相。
风雷推门进来。
段白月并未看他，只是道：“我还没想好。”
“这里并无外人。”风雷反手关上屋门。
段白月冷笑：“原来二掌柜是将我当成自己人。”
“我先前便说过，阁下是走是留，不是由我做主。”风雷坐在他对面，“阁主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仅此而已罢了。”
“那这回二掌柜又是为何事而来？”段白月语气依旧冰冷。
“会功夫吗？”风雷问。
段白月反唇相讥：“即便是会功夫，二掌柜还怕我会逃了不成。”
“阁主的脾气，我是知道的。”风雷扫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段念，继续道，“你这位族人命短，可阁下的命只怕也长不了。”
“二掌柜休要欺人太甚！”段白月怒道，“我已答应会考虑，又何必如此恶语相向。”
“答应了阁主条件，你当你就能活命？”风雷笑容不屑。
如同有一根闷棒当头打下，段白月看上去有些呆滞：“你……”
“织造之法，你既能说给阁主，也就能说给其余人，到那时，流觞剑阁岂不是要白白将嘴边的肥肉分出去。”风雷道，“想要永远保住这个秘密，最好的方法便是将阁下变成死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你究竟想做什么？”段白月情绪有些激动，“既打定主意要杀我，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看阁下可怜，一时心中不忍罢了。”风雷道，“若是会功夫，便逃吧。”
“二掌柜愿意帮我？”听闻此言，段白月眼底划过一丝光亮。
“我帮不了你。”风雷柱起拐杖，慢吞吞站起来，而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去玲珑塔。”
段白月猛然抬起头。
“最底下是一片水池，有地道能通向外头。”风雷继续道，“既是出身东海渔岛，水性该不错才是。”
“多谢。”段白月道，“若在下当真侥幸逃脱，他日定有重谢。”
“我这把年纪，重谢怕是用不上了。”风雷缓慢转身，拄着拐杖出了门。
“玲珑塔。”段念再次坐起来。
段白月道：“你这直挺挺地一起一睡，倒是颇有诈尸的风采。”
段念：“……”
“风雷想将我引入玲珑塔中。”段白月道，“理由？”
“想不明白。”段念道，“这流觞剑阁里的人都有些神神叨叨，说好听了叫鬼神莫测，说不好听了，便是脑子有问题，我可不信风雷会有此等好心，会主动放王爷一条生路。”
段白月道：“既是猜不出来，那便不猜了。”
“王爷要去？”段念问。
段白月点头：“自然。”
“妥当吗？”段念皱眉，“对方明显不是诚心要放王爷走，那塔中或许会有机关。”
“瑶儿十三岁的时候，便能徒手拆了九玄机，本王又岂会被这一座玲珑塔困住。”段白月道，“不必过虑。”
段念只好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子夜时分，窗户传来细碎声响，而后便见一个暗卫钻了进来，鬼影一般。
段念有些糊涂，即便不是西南府的杀手，也该是大内影卫才对，为何会是追影宫的人？
见他面色疑虑，暗卫主动解释：“我们靠抓阄选人。”很合理，而且比打架要文明。
段念：“……”
“外面情况如何？”段白月问。
“毒五回禀潇潇儿，说王爷已经答应交出秘方，潇潇儿看着心情甚好并未起疑，还说要后天再过来。”暗卫道，“哦对了，最后还额外叮嘱一句，说要看牢玲珑塔，免得生出事端。”
“又是玲珑塔。”段念啧啧，“看来里头还真有秘密。”
“去看过了吗？”段白月问。
暗卫点头：“自然。”有这种热闹，那必须要前去一探，只可惜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空的？”段白也皱眉。
“的确是空的。”暗卫很肯定，“我们的人来来回回，找了少说也有八回。”
段念默默道：“就这还叫防守严密？”八回。
暗卫眼神无辜，那还能如何，难道怪我们功夫太好？
“风雷白日里来的时候，曾说最底层有一片水池。”段白月道，“可曾见到？”
“有倒是有，也下去找了。”暗卫道，“那就是个水池，里头摸遍了也没有机关。”
“只是个寻常水池？”段白月道，“据风雷所言，那水池可直接通向流觞剑阁外。”
“不大像。”暗卫道，“四处敲遍了，都是实打实的泥壁，莫说是暗道了，就连暗格也没一个。”
“看吧，我就说。”段念道，“整座山庄都神叨叨的，一片乱，又透着几分诡异，摸不清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段白月想了片刻，在暗卫耳边低语两句。
“好。”暗卫点头，“王爷放心，保管做到。”
第二日中午，风雷果然便又来了小院中。
段念依旧在低声呻吟——他原本是想干脆装死的，却又担心死了会被埋，不大好演，于是只好继续半死不活，力求既能自保，又不会被对方嫌弃补两刀。
果然，风雷进屋之后，连看也未看他一眼，直接问段白月：“阁下怎么想？”
“好。”段白月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今晚子时，是这小院防守最松懈的时候。”风雷道，“玲珑塔修建在西南山坡的最高处，沿途防守不算严密，趁着夜色潜入便是。”
段白月道：“多谢二掌柜。”
风雷摆摆手，起身一瘸一拐离开，嘴角始终都挂着笑意。
待他走后，段念伸手，搓了搓自己身上起的鸡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夕阳落山，流觞剑阁内也逐渐安静下来。
天很黑，无风无星亦无月。
西南府的杀手隐匿在小院的各个角落，凝神盯着下方的动静。临近子夜，果然便有另一拨家丁前来换岗，双方交接完毕后，前一拨人打着呵欠闹哄哄离开，四周又重新寂静下来。
房顶上略过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快到不像是缺了一条腿。
暗卫啧啧感慨，看着挺像是当真来救王爷的，如若这般，仔细想想，那还有些感人。
这头还没寻思完，一身夜行衣的风雷已经手起刀落，将门口的守卫打晕后，全部拖到了阴影处。
更夫打更路过，院门被人吱呀推开一条缝隙，段白月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见果真无人看守，便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直奔玲珑塔而去。
沿途都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异样。甚至没有一个巡逻的家丁，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越靠近玲珑塔的方向，便越浓烈。
天上乌云散去，一轮弯月尖尖冒出头，将四周景象挑亮了些。
一阵风吹过，玲珑塔上挂着的残缺铃铛嘶哑响起，段白月抬头看了一眼，而后便闪身进了宝塔。
“阁主！大事不好了！”一声惊呼响彻山庄，风雷满身是血，靠着轮椅跌跌撞撞闯入院中。
看守被吓了一跳，赶忙将人扶住。
潇潇儿披着衣服，急匆匆出来：“出了什么事？”
“阁主。”风雷奄奄一息，唇边溢出鲜血，“那两个东海来的客商打昏看守，一路去了玲珑宝塔，属下想要阻拦，却反被他打伤，险些丢了性命。”
“什么？”潇潇儿大惊失色，也来不及多问，带着人便赶了过去。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风雷方才恢复了如常神色，双臂发力，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吉祥物一边啃桃，一边蹲在树上看着他，猜测下一步会有何举动，却万万没想到片刻之后，在那空荡荡的裤管中，竟然生生长出了一条腿。
……
装瘸子？暗卫脑海中刚闪过这三个字，风雷便已经骤然跃起，身影如同长臂灵猴，须臾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暗卫不敢懈怠紧随其后，山庄内早已乱成一片，四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家丁。玲珑宝塔更是被人团团围住，呼声震天。
不断有看守的尸体被搜寻到，很快便摆满了道路两侧，潇潇儿眼底布满血丝，杀气毕现。
风雷站在一处高岗上，亲眼目送潇潇儿进了玲珑塔，唇边的笑意越来越瘆人。暗卫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这人是魔障了还是快疯了，就见他双手挪开一块山石，从里头取出了一柄弯月弓。
三支利箭被抽出箭囊，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一切都即将结束的畅快，风雷激动地连手都在颤抖，刚想对准塔顶机关，一阵剧痛却已经从右肩传来。
箭羽偏离原本的目标，有气无力冲上天。暗卫看了眼手心的暗器，带着浓浓的不满回头，说好各司一职，到底是哪家的小伙伴前来抢生意。
然后就见楚渊身披大氅，正站在不远处的山石上。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和尚 恼羞成怒西南王
江湖吉祥物觉得或许是自己眼花。
“你是何人？”风雷捂住肩头，血不断汩汩涌出，眼底写满恨意，五官几乎要扭曲变形。
“塔里有什么？”楚渊淡淡问。
风雷怪叫一声，扑上来想要与他同归于尽，却被暗卫用铁鞭挡住。
“看着他。”楚渊并未多浪费时间，只吩咐了一句，而后便转身下了山岗。
暗卫齐声领命，且沾沾自喜——也算是救过驾的人了啊。
山下，潇潇儿在进到玲珑塔后，并未发现里头有何异样。还没等他仔细搜寻，却有心腹急匆匆跑进来，说有一个守卫只是被打晕，方才苏醒之后说暗杀他的人不是东海客，而是风雷。
潇潇儿闻言脸色大变，来不及多想其他，当即便转身出了玲珑塔，只是方才出门，便又见管家气喘吁吁跑来，通传外头来了一支军队，已将山庄团团围住，说是要捉拿叛贼。
军队？段白月隐在暗处，听到之后，微微有些皱眉，刚打算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于是警惕转身。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
楚渊看着他半出鞘的玄冥寒铁，幽幽道：“你居然听不出朕的脚步声。”
段白月也不知自己该是喜还是气，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来了？”
“因为金姝的记忆恢复了。”楚渊道，“听她所言，局势似乎有些复杂，我担心你，便来了。”
段白月又往山下看了一眼。
军队已经攻破山门，与流觞剑阁的人战成一片。四处皆是杀声鼎沸火光熊熊，潇潇儿被大内高手团团围住，看起来双方实力相差甚多，胜败几乎毫无悬念。
“风雷也在山上被生擒，他原本想开启塔里的机关。”楚渊继续道。
“我未进塔。”段白月道，“或者说只是进去了极短一段时间，便从暗处撤了出来。”
“你知道风雷要对付潇潇儿？”楚渊问。
“刚开始不知道，不过却能断定塔里定然有鬼。”段白月道，“后头看到潇潇儿急匆匆过来，也就猜到了五成，若不是你出面制止，现在只怕潇潇儿也活不成。”
“我出面，他将来也一样活不成，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楚渊道，“与楚项沆瀣一气，又偷袭白象国国主与高丽公主，死十次也不够。”
“可我还未找到白象国一行人的下落。”段白月道，“如此贸然行动，会不会有问题？”
“按照金姝的说法，这些人是想带着纳瓦与坤达一行人前往翡缅国，最后交给楚项，所以人质定然还活着。”楚渊道，“至于究竟关押在何处，抓到幕后主谋，严加审问便是，何必再潜伏在此浪费时间。”
段白月点头：“也好。”
“走吧。”眼看潇潇儿已被擒获，楚渊转身往山下走，“一道去看看。”
段白月跟上，想了想，又紧追几步，让二人并肩。
整座山庄已被大楚军队控制，天色微微发亮，潇潇儿与风雷被五花大绑，丢在了楚渊面前。
“白象国的人在何处？”楚渊开口问。
潇潇儿半瘫在地上未回应，风雷则是一直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像是要将其剜肉饮血。
“不肯说？”段白月已卸去了易容的面具，见他二人如此，却是一笑，“不如做笔交易如何？”
潇潇儿依旧死咬着牙关。
段白月道：“说出白象国一干人的关押地点，我便替你将他关在玲珑塔中，千刀万剐。”
潇潇儿闻言猛然抬头，却见段白月看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风雷。
“如何？”段白月继续问，“这是你唯一报仇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风雷喘着粗气：“你说话算话？”
“你疯了！”段白月还未接话，潇潇儿先是癫狂地瞪大眼睛，失控道，“我哪点亏待过你，你竟如此叛我？”
“哪点亏待过我？”风雷目色赤红，一头乱发上沾满污物，看着着实像个疯子，说出来的话却如同闷雷，在潇潇儿心间炸开。
“你还记得十年前死在玲珑塔中的凤山吗，他是我的儿子！”
潇潇儿闻言脸色惨白，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楚渊与段白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说吧。”段白月蹲在风雷面前，“人在哪里？”
“玲珑塔下。”风雷道，“暗道入口在后山九牧亭，从左数第三根红柱下。”
“除了白象国的人，玲珑塔中还有何机关？”段白月又问。
“没有机关。”风雷回答。
段白月摇头：“千辛万苦诱哄仇家进塔，莫非只是要他在里头转圈不成？”
“玲珑塔中的确没有机关。”风雷道，“只有炸药。”
此言一出，潇潇儿的脸色愈发惨白了些，他先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身边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人，居然在暗中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只为了取自己性命。
玲珑塔地下原本只有一层暗室，用来安置一切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后来风雷逐渐取得了潇潇儿的信任，便借着扩暗室之名，又往下新修建了一层，并且储满了炸药与火油。除他之外，所有参与过的工匠都被暗中灭口，所以即便是潇潇儿，也不知这中间的手脚。
依照风雷的供认，侍卫很快便在暗室中救出了白象国众人，一个不缺，只是个个都昏迷不醒。段白月看后说是中了蛊虫，不算严重，带回王城便能解救，现在多睡几日也无妨，归途中还能耳根清净些。
等处理完流觞剑阁的残局，回到驿站后，天色也已经大亮。段白月安排完接下来的事情，便转身回了卧房。
楚渊已经沐浴完，正靠在床头等他。段白月大步走过去，取了手巾将他微微潮湿的头发擦干。
楚渊拈起他的衣服，皱眉：“你这几日都没洗澡？”
段白月识趣地站起来。
杂役说还在烧热水，也等不住，索性直接用冷水擦了身子，又换了干净的里衣才上床。
楚渊习惯性地靠过来，段白月将人抱在怀中，满足到想要叹气。
唇齿贴在一起，相互舔了一下，有些像是小孩子闹着玩。
段白月笑着捏捏他的耳垂：“区区一个流觞剑阁，都不放心让我一个人来，再有下回还了得。”
楚渊问：“你还想要下回？”
段白月流利道：“不想。”
“原本是不担心的。”楚渊道，“只是金姝说得有些急切。”
“所以你便也跟着一起急了？”段白月问，“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渊道：“不想说。”
段白月：“……”
不想说？
楚渊闭上眼睛。
于是西南王便反思了一下自己。虽说分开了不过十日左右，但对于片刻也不愿分开的两人而言，也算是久别。谁家小两口在久别重逢之后，会在同一条被子里说这些丧气暗杀之事，半丝风情也无，还不吉利。
就算是一国之君，事关叛党，也一样能睡起来在白日里再谈公事，不必急于一时半刻于是段白月凑近，亲了亲他的嘴唇。
楚渊懒懒躲开他。
段白月索性压到他身上，道：“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
楚渊道：“明日就要启程回宫，莫要闹。”
“想没想我？”段白月问。
楚渊撇嘴：“没有。”
段白月把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一下，鼻尖有些凉，呼吸湿热道：“我却想你。”
“想就想了。”楚渊不以为意，“这天下想朕的人多了去。”
段白月笑出声，握住他的手腕压在枕侧，又低头亲了亲：“带东西了吗？”
楚渊道：“四喜没来。”你敢让一国之君亲自带这些东西！
段白月觉得，自己以后定然要让此类药膏时时不离身。
不想让心爱之人受伤，便只有克制。段白月抱着他，想哄着人睡又不舍得，时不时便低头要亲，楚渊照旧是歪头躲，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或者说是压根就懒得藏。
“什么时候多了个玉佩？”段白月下巴在他胸前蹭了蹭。
“这个？”楚渊从里衣里拽出来，“差人代我去金光寺求来的，替你祈福保平安。”
“王城里那么多庙宇，何必非要去金光寺，很灵验？”段白月问。
“是。”楚渊捏住他的下巴，“多年前曾让他们测过你的八字生辰，结果一庙的和尚都下跪，说是大楚皇后命。”
段白月：“……”
为何不能是皇夫命。
楚渊将玉佩重新放回衣内。
“你一说，我这头也想起来了。”段白月道，“先前在东海的时候，也见过一个胖和尚，自称来自金光寺。”
“替你算了一卦？”楚渊问。
“也挺准。”段白月道。
“是什么？”楚渊又问。
段白月道：“让我小心一片小叶子。”
楚渊：“……”
“叶谷主没来吧？”段白月问。
楚渊道：“来了。”
段白月心中万马齐喑。
楚渊道：“还没到，估摸着过阵子才会回宫。”
段白月问：“住多久？”
“你怕是盼不走小瑾了。”楚渊拍拍他的胸口，“楚项已经骑到了大楚头上，战事在即，小瑾与千枫此番也会一道南下迎战。”
段白月摊开四肢，看着床顶长吁短叹。
“别闹。”楚渊坐起来一些：“说到金光寺，倒又想起来一件事。你可听过南普小叶寺？”
“自然，在关海城。”段白月道，“几乎与北少林齐名，内有不少高手。”
“小叶寺的僧人此番也会随楚军一道出战。”楚渊道，“方丈妙心前些日子刚刚送来一封书函。”
“这可当真没想到。”段白月啧啧，“出家人慈悲为怀，也会愿意做此等杀戮之事？”
“楚项的势力若是扩大，首当其冲的便是南海的渔民与百姓，僧人既然身怀绝技，自当尽己所能保护故土。”楚渊道，“有金刚怒目亦有菩萨低眉，这才是出家人的慈悲心，我可一点都不意外。”
“这倒也是。”段白月点头，“打仗这种事同打架一样，帮手越多越好。”管他是僧侣还是屠夫。
“你见过妙心吗？”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
“那这回可以见上一见。”楚渊道，“先前他在宫里的时候，经常会与我一道谈天喝茶，对事别有一番见解，是世间难得的清醒之人。”
段白月意外：“还去过宫里？”
楚渊道：“怎么？不成啊？”
成自然是成的，但……咳，段白月摸摸下巴，伸手抱住他：“睡觉。”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大和尚，还经常一道喝茶，在宫里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人曾在密报中提起过？
楚渊挑眉，食指懒懒挑起他的下巴：“若我想躲着，你以为那些眼线还能跟？”
段白月：“……”
“也不是我想躲，是妙心不愿见人。”楚渊躺回去，嘴角弯起看着床顶。
段白月躺了一阵子，却猛然翻身将人压住。
“中邪了？”楚渊拍拍他的侧脸。
“这些年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嗯？”段白月与他鼻尖贴着鼻尖，审问。
楚渊双手环过他的脖颈，想了想，道：“不少。”
段白月在耳垂上咬了一口，感觉自己甚是亏。
“怎么，泄愤？”楚渊语调上扬，是盖不住的笑意。
段白月伸手拉开他的衣襟。
“哦，恼羞成怒就不怕我疼了。”楚渊顺从被褪去衣物，嘴上却依旧调侃。
段白月低头缠绵吻住，将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楚渊笑着抱紧他，微微用力让两人换了上下，自己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撑着对方的胸膛，一头黑发滑下肩头，撩得段白月心里更痒。
“温大人。”屋外，向冽正在往过走，还没进院就见温柳年正蹲在门槛上吃面，于是颇为不解，这是没桌子还是怎的。
“向统领。”温柳年站起来，“可是来找皇上的？”
“正是。”向冽往院中看了一眼，“皇上还没起？”
“皇上龙体欠安，染了风寒。”温柳年流利无比打发人，“向统领还是先回去吧，晚上再来。”
“晚上皇上就能好？”向冽问。
那也不一定。温柳年立刻道：“既然向统领都这么问了，那便明早再来吧，或者后天。”
好走不送，好走不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审问 狂暴的梳头手法
晚些时候，赵越一路找过来，带着温柳年回去吃饭。
仔细想想，大楚的丞相也着实是不好当，不仅要辅佐天子议政，还要帮天子守门。
温大人道：“要吃肘子。”
毕竟也是在门口干巴巴坐了好几个时辰，风吹日晒的，要补一补。
“外头天都快黑了，也别起了。”屋内，段白月问，“想吃什么，我去传些送来房中。”
“叛党还在监牢中，不管了？”楚渊下巴抵在他胸口。
“回宫后再审也不迟，或者你若是嫌烦，全部丢给我便是。”段白月拉高被子裹住他，“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楚渊撇嘴：“祸国殃民。”
段白月手下顿了顿，问：“你在说楚项还是潇潇儿？”
楚渊道：“你。”
段白月：“……”
楚渊趴在他怀中，却没有再说话，像是在发呆想事情。
过了挺长一阵子，段白月才小声抗议：“没有。”
“有。”楚渊连视线也未挪一下，依旧懒洋洋盯着前头，随口道，“朕说你有你就有。”
段白月道：“哦。”
你是皇上，你说了算。
楚渊往被子里缩了缩，重新闭上眼睛。四周都是最熟悉的气息，纵情后的两人都未穿衣服，赤裸的肌肤紧密贴合在一起，彼此传递着呼吸的热度。十指相扣，舒服到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见他贪恋又犯懒的样子，段白月笑笑，手指轻轻梳好他的乱发，手臂将人圈得更紧。
第二天一早，楚渊便率人离开了承州，留下温柳年与赵越，同地方官员一道处理流觞剑阁的后续事宜。马车里头，段白月端着一盏银耳汤，道：“吃不吃？”
楚渊道：“没胃口。”
段白月看了他一阵子，然后道：“只是没胃口，不是在和我生气，是吧？”
楚渊从鼻子里往外挤字：“嗯。”
段白月：“……”
皇后是过分宠不得的，否则容易祸乱朝纲。比如说今晨才刚睁开眼睛，便又被缠着要了一回，昏昏沉沉上了马车，直到此时都浑身难受。段白月伸手想抱他，却干脆被撵下了马车，火云狮在前头慢悠悠地回头看他一眼，朝天打了个响鼻。
“王爷。”段念从后头打马上前，道，“潇潇儿已经醒了，说是要见皇上。““他倒是着急。”段白月道，“连回王城都等不及。”
段念问：“见吗？”
“不见。”段白月道，“晾他几天。”
段念点头，调转马头回了队伍最末。
而相对于潇潇儿来说，风雷则是要狂躁得多，不过再狂躁，也与西南王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直接将人丢给了温柳年。
楚渊：“……”
看着监牢中不断咆哮怒骂，头发炸开，试图要挣开铁链冲上来的人，温大人脑袋嗡嗡作响，躲在赵越身后，很想辞官归乡。
王城里头一切如故，两人回到寝宫内方才沐浴完，还没歇一阵子喝杯茶，四喜便来通传，说是陶大人求见。
段白月趴在桌上，装死。
又来。
不来成不成。
“起来。”楚渊扯扯他的袖子，“随我一道去御书房。”
“去倒是行，不过万一哪个老头被我气死了，你可不准生气。”段白月握着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依旧不想动。什么叫由奢入俭难，尝过与心上人一道不务正业的滋味，谁还想要管劳什子的江山社稷南洋叛匪，谁爱要谁要，赶紧回西南洗米才是正事。
楚渊将他强行推起来，把乱糟糟的衣服整了整，又重新梳了遍头发，方拖着一起出了门。
西南王半途伸手，偷偷摸摸揉了揉头皮——此等用梳子的狂暴手法，和金婶婶有一比，将来怕是要被扯秃。
御书房内一众老臣等了许久，才总算是等来了皇上，与西南王。
……
“陶大人。”段白月态度极其友好。
“西南王也有事要奏报皇上？”陶仁德道，“那我等可以先行退下，稍后再来面圣。”
“大人客气了。”段白月道，“本王没什么可奏报的，就跟来看看。”
陶仁德：“……”
跟来看看？
楚渊吩咐内侍给众人赐了座。
段白月拖着椅子，哐啷啷挪得离龙案更近了些，几乎贴在一起，方才拍拍衣袖满意坐下。
陶仁德心情复杂，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看着满脸笑意的皇上，就更晕。直到奏完事情，从御书房出来，依旧是脚踩棉花。
“会不会是，西南王……”另一位大人欲言又止，四下看看确定周遭没外人，方才捻捻手指，小声道，“蛊啊。”
此言一出，其余大人也觉得极有可能。楚国疆域辽阔，附属国与各地封王不算少，但离经叛道的七绝王慕寒夜，顶多也就是逢人便吹嘘他与自家王后的恩爱情史，并且强迫别人进行赞美，除此之爱，也就没别的了。哪里会如同今日御书房内的西南王一般，拖着椅子叮铃哐啷到处乱跑，此等失礼的行为，皇上居然也不管——当真很像是中了蛊。
“那可如何是好？”大家伙七嘴八舌，都极为担心，很是盼望着九殿下能早些来，或者是沈将军回来也成。
楚渊趴在桌上闷笑。
段白月单手撑着腮帮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下回不许闹。”楚渊笑够了，坐起来拍拍他的侧脸，“听到没有？”
段白月抓过他的手，低头亲了一口。
“走吧，去看看纳瓦他们。”楚渊道，“先前服了解药，现在也该醒了。”
“皇上。”章明睿正在给坤达看诊，金姝守在旁边，楚渊示意他不必行礼，简单问了几句之后，便去了隔壁房中。
床上躺着一个黑瘦的男子，颧骨高耸，神情虽有些疲态，却也能看出几分皇室气度，正是白象国的国主纳瓦。
正如先前段白月所预料，由于南洋商贸的兴起，越来越多的人一夜暴富，想从中分一杯羹的人也越来越多。人多了，生意也就不好做了，各方竞争激烈港口日渐拥堵，这当口，谁若能开出一条新航道，那可就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纳瓦深知有此想法的不止自己一人，想拉拢大楚的也不止自己一人，故而此番行程除了几名亲信之外，再无外人知晓，却没料到还是会泄露了行踪。
“国主可知幕后之人是谁？”段白月问。
纳瓦摇头，想了片刻，又道：“不知可否请楚皇帮个忙？”
“请讲。”楚渊点头。
纳瓦道：“恳请楚皇暗中派人前往白象国，看看那里如今情况如何。”
楚渊点头：“好，朕答应你。”
纳瓦道谢之后，便又沉默了下来，看上去似乎并不想多说话，幸而楚渊也未再多问什么，只说让他好好歇息，便与段白月一道离开。
温柳年那头的审讯倒是极为顺利——没几天就派人送来厚厚一摞折子。多年前在潇潇儿手下有一弟子，名叫凤山，是风雷的独子。闯荡江湖时寻个门派暂时落脚，也是经常有的事情，因此风雷获悉后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下回再收到书信，却是惊天噩耗，说是凤山已因病暴毙。
中年丧子，风雷自是悲痛万分，却又有知情人令送来书信，说凤山不是因病离世，而是被潇潇儿拿来祭了玲珑塔，莫说是遗体骨灰，就连魂魄也不会剩下。为了替子报仇，风雷易容伪装成独腿，咽下血海深仇混入流觞剑阁，虽是一步步取得了潇潇儿的信任，却始终无法将他也困于玲珑塔中，祭奠自己冤死的儿子，直到纳瓦一行人被绑架，而段白月又偏偏凑巧自己找上门，才最终决定孤注一掷。
“下一步要怎么审？”段白月问，“还要去监牢中看潇潇儿吗？”
“关了这么多天还没自尽，看来还是想活。”楚渊道，“只要想活，那便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我去？”段白月道。
“嗯。”楚渊点头，“审完之后留着一口气，即便是要死，也让他死在玲珑塔中，算是告慰无辜的年轻人。”至于风雷，身负累累杀孽，无论当初的理由是什么，也早已罪无可恕。
阴森的地牢里头，潇潇儿正坐在一蓬稻草上，背对着监牢门。
段白月示意牢头打开铁锁，金属碰撞的声音中在黑暗中动静颇大，潇潇儿却依旧没有回头。
段白月道：“风雷早已招认了所有事，你还打算嘴硬？”
潇潇儿缓缓回头，与他对视，目光充满愤恨。
当下局势，就连傻子也能想清楚。风雷既是凤山的爹，那必然恨不得让楚皇将自己千刀万剐，就算没有罪名也会捏造出一堆，更何况流觞剑阁这些年来，的确一直就在替楚项暗中做事。旁人或许不知个中内幕，风雷身为二当家，可是实打实能接触到信使与密报的人。此时此刻懊悔识人不清已经没用，唯一能做的便是与朝廷配合清贼，以减轻罪责，却没料到从承州到王城这一路，压根就没有人理自己，甚至有时连饭菜都会忘了送，连着饿两天也不是没有过，更别提是审问。
而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人，连身官袍也不穿，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官职身份，却张口就说自己嘴硬？
潇潇儿拼命压制住怒意与憋屈，道：“我要见皇上。”
“皇上也是你能见的？”段白月看着颇有几分欺男霸女的员外架势，挪了把椅子坐下，单脚踩在桌上，懒懒道：“说吧。”
潇潇儿又咬牙重复了一遍，拔高声调：“我要见皇上。”
“楚项都没资格面圣，更何况是你。”段白月嘴角一弯，目色却逐渐冷下去，“可想清楚，倘若此时再不说，怕你下一刻就没命说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比武 快些放开皇上
“皇上。”偏殿里，四喜公公道，“可要传膳？”
“过阵子吧。”楚渊道，“吩咐御膳房，煮些清火的甜汤待会一道送来。”
“是。”四喜公公领命退下，楚渊靠在软榻上歇息，随手翻阅一本书册。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呜呜刮着，段白月却依旧没有回来。
审问个潇潇儿，怎么这么久。楚渊心里纳闷，命四喜替自己更了衣，独自前去监牢看究竟。
狱卒正在打盹，没料到皇上会来，赶忙跪地行礼。楚渊往里看了一眼，道：“西南王呢？”
“回皇上，还没出来，一直在里头。”狱卒答。
楚渊自己推门走进去，拐了还没两个弯，就听到一声惨叫。
……
觉得里头的人大抵已经血肉模糊，楚渊有些头疼，加紧几步走过去看究竟。
“啊！”潇潇儿继续惨叫。
段白月依旧坐在椅子上，单手摸摸下巴，看着无比悠闲。
楚渊伸手推开监牢门，里头的人都转身看过来。
“皇上！”段瑶兴高采烈，本来打算叫嫂子的，但是有外人，还是坚强地忍住了。
“瑶儿？”楚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二哥回了西南府，说要住一段日子，我就来王城了。”段瑶拍拍手，将手里的虫装回布兜里。
潇潇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双腿发软，整个人看着半死不活，脸色煞白。
楚渊抬手将段瑶叫到自己身边，再抬头看了一眼潇潇儿，就见他衣衫整齐并无外伤，着实不像刚受过严刑拷打的样子，那方才在叫什么？
“我可当真没刑讯逼供。”段白月把桌上一摞纸递给他，“这是方才记下来的口供。”
楚渊翻了翻，就见里头杂七杂八，写了不少事情。
“走吧。”段白月道，“其余的事情，回去再说。”
楚渊点点头，也没再多问。直到出了监牢，方才道：“为何他一直在大喊大叫？”
“我刚刚审问完，瑶儿就溜了进来。”段白月道，“结果那潇潇儿一见他，就骇得魂飞魄散几欲昏厥。”也是意料之外。
“哦？”楚渊道，“还有这种事。”
“几年前我出门玩的时候，在大理城外见过他。”段瑶道，“当时不知其身份，就听村民说那段日子老是被人刨祖坟，也不知是人是鬼，行径着实可恶。”
“是潇潇儿所为？”楚渊问。
“嗯。”段瑶点头，“后来我在山间潜伏了十余天，才将他抓获。逼问尸体的下落，却说全部运出了海，去配阴魂。村民听到之后要将他活活烧死，但哥哥平时一直就教我，要让西南部族的人也遵从大楚的法律，所以我便将他们劝了下来。”
段白月嘴角微微一扬。
楚渊伸手，与他轻轻十指相扣，算是奖励。
西南王心情甚好，打算这次回大理后，便打发所有人都去抄《楚律》，一个人抄十张，或者二十张。
段瑶继续道：“但挖人祖坟，这种事实在太下三滥，于是我便将他喂了蛊虫，又丢给村民揍了一顿。”
楚渊道：“什么蛊？”
“平时自己养来玩的，入骨后会生不如死三月余，不过三月之后蛊虫死了，也就没事了，小作惩戒而已。”段瑶道，“再后来我便将人交给了地方官，再没过问过。”却没想到居然会被他逃脱。
“怪不得他今日一见你就惨叫。”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对了，还顺道又问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楚渊问。
段白月道：“你可还记得厉鹊？”
楚渊点头，自然记得。
光凭当日在天鹰阁那一句“我已与西南王有了夫妻之实”，就能记一辈子。
“她也是同一时间，在大理城中遇到的楚项。”段白月道，“潇潇儿也已经供认，说当年那批尸体是楚项指明要的东西，运到南洋后，最终的目的地是翡缅国，估计又是什么巫蛊之术。”
“那楚项为何要冒充你去骗厉鹊？”楚渊又问。
段白月摇头：“潇潇儿只说了楚项那段时间在大理，却不知道具体理由，更不知道还有个厉鹊。根据他今日的供词，流觞剑阁虽说一直在为楚项做事，却也算不上是心腹，在楚项逃亡南洋后，为了避免被朝廷发现端倪，来往就更少。”
“嗯。”楚渊答应一声，伸手替他拿掉头上一片小枯叶。
段白月笑笑，继续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至于这次白象国一事，潇潇儿也只是收到楚项的密函，命他将人暗中绑架后送往白象国，并没有说明原因。”
“送往白象国？”楚渊不解。
“我当时潇潇儿口误，又确认了一回，的确是白象国，说自会有人接应。”段白月道，“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至于这其中的缘由，或许问纳瓦与金姝会更清楚。”
“过几日吧，纳瓦的状态看上去也不大好。”楚渊道，“不急于这一两天。”
“随你。”段白月带着他往回走，“吃过饭了吗？”
“没有。”楚渊答，“等你。”
段瑶跟在后头，看哥哥与嫂子的背影，很想热泪盈眶一番。
这种即将白头偕老的感觉，简直美好。
由于多了个人，因此晚膳也就格外丰盛了些。段瑶饿了一路，肚子早已咕咕乱叫，端着碗就开始闷头吃，下箸如飞颇有几分温大人的神韵。楚渊没什么胃口，陪着段白月吃完后，又让四喜端了一盏汤进来。
“是什么？”段白月问，“一股子药味。”
“可以清火，今早起来听你嗓子都哑了。”楚渊将勺子递给他，“平日里让你少吃些辣椒，又不肯。”
“我肯，怎么就不肯了。”段白月低声道，“你说什么我都肯。”
楚渊笑笑，看着他一勺一勺喝汤。
段小王爷觉得自己很多余。
楚渊道：“瑶儿一路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我这就走！段瑶站起来，跑得飞快。
段白月吃完汤水，道，“今晚我要练功，你一个人早些睡，嗯？”
“黑天半夜，练什么功。”楚渊果然皱眉。
“菩提心经，每月十五都要运功。”段白月道，“不过不是因为伤，涤请内力罢了。”
“我陪你？”楚渊想了想。
“也好。”段白月点头，“正好给你看看，菩提心经的内功招式。”
宫里有一大片空地，是楚渊平时练武的地方。屏退宫人之后，楚渊独自坐在石凳上，看段白月练功。或许是因为月色如华的缘故，白日里不起眼的玄冥寒铁此时看上去，也有了几分熠熠光辉。铮鸣作响之间，连周围的树叶也被带着一道震颤。
谁也说不清菩提心经到底是何处玄妙，甚至看起来处处都是破绽，丝毫也没道理被称之为天下绝学。楚渊看了一阵子，便随手抽出兵器架上一把龙吟剑，纵身攻了上去。
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段白月错身闪开，看着三尺寒刃从自己面前扫过，道：“谋杀亲夫啊？”
楚渊的功夫一半来自宫里的师父，一半却是来自日月山庄，抬手渺若清风，与菩提心经的处处出其不意比起来，招式要流畅轻灵许多。段白月嘴角勾起，将玄冥寒铁反手回鞘，徒手陪他过招。
“咱皇上这黑天半夜的，还在练功啊？”刘大炯远远路过，心里惊奇。
“回大人，可不止是皇上，还有西南王。”内侍回答。
“什么？”刘大炯还没说话，一旁的陶仁德先是大惊失色。这西南王的功夫可高得邪门，阴招又多，身上还带毒，皇上怎可如此大意。
刘大炯拉住他：“习武之人，总不能每天找个木桩子练。咱皇上也算是高手，这又眼瞅着要出兵南海，多练练功没坏处。”
“那也能与旁人练，西南王练不得啊。”陶仁德跺脚。
“怎么就练不得了，老陶，老陶！”刘大炯小跑着追过去，居然拉都拉不住。
段白月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使了下力，楚渊手臂登时一阵酸麻，龙吟剑哐啷掉到地上，人也被带着从半空落回。
“给我看看，方才打疼了没。”段白月从身后贴着抱住他，刚想去拉手，就见前头的林子里哗啦冲出来两个人。
……
“咳。”刘大炯伸手扶住旁边的内侍，做出老眼昏花，看不清周遭事物之相。
陶仁德却是大惊失色，厉声道：“快些放开皇上！”
刘大炯耳边嗡嗡响，暗中呲牙。
楚渊暗中踩了一下某人，西南王不甘不愿地松手站直。
“皇上。”陶仁德急匆匆跑上前，“可要传御医？”
段白月：“……”
“太傅大人多虑了，西南王只是与朕比武切磋而已。”楚渊面不改色，“并未伤到。”
“那就好。”陶仁德松了口气。一来就看到西南王从背后锁着皇上，还当是要弑君篡位，老命都丢掉了半条。
“这么晚了，太傅大人怎么还在宫中？”楚渊问。
“回皇上，老臣今晚与刘大人一道去了藏书阁，将关于南洋……唉？刘大人呢？”陶仁德说到一半转身，看着空荡荡的身后，觉得异常纳闷。
段白月幽幽道：“走了。”
“太傅大人也早些回去吧。”楚渊道，“否则嘉裕该担心找来了。”
“那老臣就先告退了。”陶仁德躬身行礼，走了没两步想想，还是不放心，于是转身道，“西南王也走吧？一道。”
段白月胸闷，我分明就没说话，为何也要与你一道走。
楚渊忍笑，抬手叫来影卫，将陶仁德半强迫半哄骗带回了府。
“将来我们成亲的时候，这老头不会找麻烦吧？”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上。
“有我在。”楚渊往后靠靠他，“还怕朝中这些人会吃了你不成。”
“我不怕他们吃了我。”段白月握着他的肩膀，将人转到与自己面对面，“先帝在离世时将你托付给了他，平日里没什么，可一旦与江山社稷扯上关系，他可是既能打你也能罚你。先说好，到那时若是他真敢让人在先帝灵位前打你一鞭子，我拆了整座太傅府。”
楚渊在月光下看着他笑。
“小傻子，我是说真的。”段白月无奈。
“还真当我是初登基那阵？”楚渊拍拍他的胸口，“我要江山，也要你。即便是将来随你一道归隐山林，也是我自己想走，不是别人逼我走，嗯？”
段白月点头。
“除了你，这世间还真没人能打我。”楚渊握着他的手，慢悠悠往回走。
段白月睁大眼睛：“我何时打过你？”
楚渊立刻道：“方才。”
段白月：“……”
楚渊补充：“还有初见那年。”
段白月：“……”
怎么这么记仇，给你打回来成不成？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遇 小王爷和九殿下
夜色寂然，四喜公公在殿外乐呵呵看月亮，顺便打了一套太极拳消磨时间，打算过阵子若皇上再没事，就回去休息。
“还当真肿了。”浴桶里，段白月握着他的胳膊看，“疼不疼？明早可别青了。”
楚渊道：“嗯。”
“跪个搓板？”段白月自觉地问，“或者去大理寺借个钉板。”
“贫。”楚渊抽回手，往他脸上弹了弹水。
“下回不与你比武了。”段白月道，“输赢都是我心疼。”
楚渊靠近贴着他，下巴抵在肩膀上：“回榻上吧。”
“嗯？”段白月掌心滑过他的脊背。
“罚你今晚侍寝。”楚渊侧首咬咬他，鼻息热热撒在他脖颈。
段白月抱着他踏出浴桶，随手扯过一边的毯子将人裹住，压在了龙床上。
楚渊眼间写满情动与爱意，微微潮湿的黑发散在枕边，床帐内是淡淡的熏香味，段白月在他脖颈侧深深嗅了一下，火热的唇旋即印上那白皙肌肤，引来身下之人不自觉的战栗与喘息。进退出入间，自是一番欲念情浓，云翻雨覆。
四喜公公揣着手，慢悠悠回了自己的房间。
也不知皇上明早还上不上朝，得早点过来偷瞄。
后半夜的时候，外头刮起了风。段白月低头吻了吻那有些苍白的唇瓣，问：“疼不疼？”
楚渊别过头，微微皱着眉，不想说话，耳根绯红。
段白月低笑，越看越喜欢，别扭起来就更喜欢。右手帮他揉着腰，一边在耳边说情话逗他，楚渊被他弄得又痒又困，还不能睡，最后哭笑不得躲了又躲：“不准闹。”
“我去帮你拿些药来。”段白月道，“不然明早嗓子又该疼了。”
楚渊点点头，将他的微乱的头发理顺，方才松开手。
段白月还没掀开被子，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躁动声，像是有人闯入，却又没有打杀之声。
“叶谷主，叶谷主！”大内影卫不敢拉，西南府杀手只好硬着头皮上，“皇上歇息了。”
“皇上歇息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叶瑾惊怒交加。
“王爷他……叶谷主！”西南府杀手一把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面前冲了过去。
……
叶瑾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段白月拉高被子，裹住怀中之人。
叶瑾头晕目眩，觉得大事不好，自己果然要瞎。
楚渊道：“小瑾。”
“你们，”叶瑾定了定神，然后抱着最后一丝丝希望，“在练功吗？”
楚渊道：“嗯。”
段白月道：“没有。”
……
叶谷主觉得将来或许可以写一本书，就叫《阉流氓的一百种方法》，一听就人人都需要，实用，且实用。
由于这道惊雷实在太轰顶，所以叶瑾已经将自己为何要大半夜来宫里的原因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被沈千枫带回住处，也依旧是晕晕乎乎。
“还笑！”楚渊用枕头捂住他的脸。
段白月笑了好一阵子，不由分说压住他又低头吻上来，将人尽兴强要了一回，直到天亮才放开。
楚渊精疲力竭，也不知他到底是哪里来得如此盎然兴致，侧躺在被子里，睫毛上有些湿意，睡得很熟。
四喜坐着软轿往正殿赶，今日休朝。
后宫误国，果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到时候你要帮我压住他！”日月山庄的商号中，叶谷主“嗖”一声，从包袱里拿出来一把做手术时用的刀具，极其锋利。
沈千枫吹凉一勺粥，喂进他嘴里。
叶瑾愤愤咽下去。
“西南王有什么不好？”沈千枫有些好笑，把刀从他手中抽走，“乖，好好吃早饭。”
“找个谁不好。”叶瑾恨铁不成钢，怎么就硬是要跟个秃子呢，还猥琐，还不举。
“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朝中老臣到时候会有异议，那也要分拦得住还是拦不住。”沈千枫道，“现如今还留在王城里做官的，可都是些老油条，血染长阶冒死劝谏这种事，若是知道自己的死会让皇上回心转意，那倒也值得一做。可现如今皇上是一年比一年强硬，鹤州刺史案，洛阳王氏，庆阳刘家，甚至是北嫡王贺询案，哪次没有臣子拼死阻拦，可又有哪次当真拦住了？”
叶瑾依旧握拳。
“哪怕是换做两年前，眼看朝中闹成一片，贺询或许当真会留一条命。”沈千枫道，“但今时不同往日，从捉拿他下狱到赐死，连十日都不到。午门问斩那天大臣半数称病，早朝时金殿空了大半，剩下的人中还有一大半在叩首求情，可最终贺询依旧难逃一死，甚至连口薄棺都没落到。”
叶瑾道：“那又如何？”
“皇上现在是什么性子，你我清楚，朝中那些人更清楚。”沈千枫道，“待到平定了南洋之乱，可就是真正的天下大定四海归一，那时的大楚帝王只会更加令人敬畏，他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得了。”
“若是那群老头搬出先帝呢？”叶瑾问。
沈千枫笑笑：“若现在有人拿先帝压你，说不准你与我成亲，你会如何？”
叶瑾目露凶光，举起一根手指：“阉掉他。”虽然我也并不是很想成亲，但还是一样要阉掉。
“你都如此，更何况是皇上。”沈千枫替他擦干净嘴，“好了，去院中走走消食，而后我便与你一道进宫。”
叶瑾在他肩头撞了下头，还是很想抓着他哥的领子摇晃！
宫里头，段白月躺在御书房的屋顶上，看天看地看御花园，顺道满脸嫌弃地看院中一群大臣。
楚渊坐在龙案后，一本一本看折子。下头站着的官员担忧许久，还是忍不住道：“皇上可是龙体不适？”
楚渊披着外袍，摆摆手：“无碍，爱卿接着说。”
段白月在上头听到，更想叹气。早知他今日当真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那昨晚无论如何也该克制一些——还当又能抱在怀中哄一整天，谁料早上天才刚亮没多久，就硬是要来御书房。外头呼啦啦守了一大群臣子，直到现在连午膳都没用。
“皇上。”温柳年将折子双手递上，“这些都是关于西北玉门兵防的调拨安排，沈将军昨日刚送来的。”
楚渊打开后看了两眼，捂着嘴小声咳嗽。
四喜公公在旁边皱眉，朝温柳年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皇上。”温柳年会意，“玉门这事虽说不算小，可也不算急。皇上也在这御书房中坐了一早上，该歇会了。”
“是啊。”四喜公公在旁帮腔，“午膳都已经热了三四回，皇上再不用，可就成晚膳了。”
“也罢。”楚渊道，“告诉院里头的诸位爱卿，也去吃饭吧，吃过饭再来。”
温柳年应了一声，出去告知其余人。四喜也赶忙吩咐内侍传膳，又问：“皇上可要去御花园用膳？屋子里头闷，今日天气不错。”
“就在这吧。”楚渊道，“传几道清淡些的小菜便可，瑶儿与小瑾可曾来过？”
“回皇上，段小王爷一早就出了宫，九殿下与沈盟主还没见着。”四喜道。
段白月在屋顶愈发苦了脸，怎么也不问下自己，真生气了不成。于是待到四喜出门后，便翻身跳到院中，推门进了御书房。
楚渊头也不抬，道：“来人。”
段白月捂住他的嘴，将人硬抱到自己怀中，心疼地帮他揉揉腰：“我也不知道你今日会这么忙，否则……”
“否则什么？”楚渊看他一眼。
“昨晚我要疯，你说一句不肯，我还能强迫你不成。”段白月抱紧他，鼻尖在那有些烫的脸颊上蹭了蹭，“怎么就这么顺着我，不怕惯坏了？”
楚渊拍他一掌：“得了便宜还卖乖。”
“当真有这么多折子要看？”段白月随手拿过一叠，“我帮你。”
“嗯。”楚渊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好。”
上奏之人是齐州知府，此人什么都好，唯有一点，是个话唠，又爱拽文。段白月云里雾里看了大半天，才弄清楚是他娘要过寿，又谨记圣谕要克勤克俭，因此并未大操办，只是在家中摆了一桌酒，举家团聚之际，满腔感慨，遥祝皇上龙体金安，大楚盛世清明。
西南王提笔回复：哦。
楚渊在他怀中闷笑。
段白月觉得自己有些亏，因为先前两人在分开之时，为了能时时都有联络，府中的谋士师爷几乎是抓破了脑袋想借口，今日能找一件什么事，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折子。却没料到还能这样，什么破事都没有，自己的娘过寿，也能洋洋洒洒写个十几张。早知如此，那自己也该学一学，今日金婶婶过寿，明日瑶儿过生，待到将西南府的人报完了，就报云南十六州，苗疆七十二寨，估摸一天能写八十张不重样。
下个折子，楚渊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批复。
段白月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楚渊道：“此人向来疑神疑鬼，胆子又小，收到后怕是又要对着这墨疙瘩忐忑许久。”
“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可忐忑。”段白月看着四喜将午膳端进来，便将面前一方龙案收拾干净，“先吃饭。”
楚渊道：“瑶儿去了哪儿？”
“在西南府中闷了这么些日子，让他出去闹闹也无妨。”段白月将面条拌好放在他面前，“晚些时候自会回来。”
楚渊点头，也未多问。
山海居里头，段瑶正在一个人大吃大喝，食欲甚好。掌柜的不在，小二也不认得他，因此只是殷勤上了菜，又说有事叫一声后便下了楼。过了阵子，叶瑾也走了上来，见四处都没空座，于是便问：“这位小哥，可能拼个桌？”
“自然。”段瑶咬着一根鸭腿，含含糊糊点头，“尽管坐。”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道进宫 毕竟大家都是喜欢虫的人
叶瑾吃饭口味很淡，因此只叫了一碗素面几盘小菜，与对面的段瑶形成鲜明对比。
看着他小口小口文雅细致的吃相，段小王爷觉得自己这般狼吞虎咽，似乎有些像是饭桶，于是也便稍微克制了一下，舀了一碗汤慢慢喝。
一顿饭吃到一半，有个老婆婆背着背篓从楼梯处上来，看着像是临近村子里的人。这山海居自打开业来就定了条规矩，凡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来吃饭都不收银子，因此每日都有老者前来吃饭歇脚，虽是免费，小二却也一样热情招待，丝毫不会怠慢，笑容满面将他让到了椅子上。
看清老婆婆背篓里的东西后，叶瑾眼前一亮，刚想站起来，段瑶却已经先他一步跑了过去：“老人家。”
“公子。”老婆婆一瞧他干干净净的模样就喜欢，于是笑着问，“公子想要买野菜？”
“我不买野菜，只买这个。”段瑶从那堆碧绿的山菜中抽出一朵红花，“老婆婆卖吗？”
叶瑾瞪大眼睛，喂喂！
“公子就要这朵花？”老婆婆摇头，“这就是山间折下来的，吃不得，看也看不了多久，公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不用钱。”
叶瑾开始气势汹汹撸袖子。
“那可不成。”段瑶从小布兜里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中，“这花是药材，旁人看来不值钱，我却能用得上，不能白白占便宜。”
老婆婆被惊了一下：“值这么多银子呐。”
“还有，这花有毒的，虽说山里大概就这一株，不过老人家将来看到还是要小心，不能随便碰。”段瑶道谢之后站起来，捏着红花回了自己的位置，取出布包装了进去，而后便继续啃猪蹄。
叶瑾在对面看着他，目光幽幽。
段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于是犹豫着抬头。
叶瑾与他对视。
……
“这位公子？”段瑶擦擦嘴，心虚，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两眼发直，中邪了还是怎的。
叶瑾压低声音，用接头的语调道：“见面分一半。”
段瑶：“……”
叶瑾握紧双拳。
段瑶：“……”
虽然面前的人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些不讲道理，但毕竟是在王城里头，不好闹事的。于是段瑶将剩下的一个蹄髈推到他面前：“请你。”
叶瑾：“……”
段瑶见他不肯动，于是艰难道：“不够吃啊？”那剩下的都是我吃过的，你要不嫌弃，都拿去也成。
怎么这么蠢呢。叶瑾拍拍桌子：“我是说方才的鹤顶花。”
段瑶迅速捂住小布包。
叶瑾道：“这么小气做甚，那花三天后就会蔫，你也用不完。”
段瑶依旧犹豫，并且很想跑路。
叶瑾道：“我拿绿昙和你换。”
段瑶眼前发亮：“你有绿昙？”
叶瑾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前日刚磨成粉。”
段瑶接过来，用手指沾了些一舔，顿时兴高采烈：“换换换！”
叶瑾倒是有些意外，他百毒不侵，是因为多年行医尝遍百草，却没想到对面的少年也能逮着毒药随便吃。
段瑶将红花分了半朵给他，很是爽快。
叶瑾道：“不知小公子尊姓大名？”
“我——”段瑶一句话才刚说了一个字，便又有人从楼梯上上来，“小瑾。”
“哟，沈盟主来了。”小二恰好上完菜要往回走，见着他后笑着大声道，“快里面请。”
看清来人是谁后，段瑶倒吸一口冷气，迅速转身背对他坐好。
“小瑾。”沈千枫走过来。
“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叶瑾问他。
“我只是去看看罢了，其余事下午再说。”沈千枫坐在他身边，“方才陪天水帮的人吃饭，听下人说你胃口不好独自出了门，猜便是来这里吃面。”
“误打误撞，找到了半朵红花。”叶瑾道，“是对面这位……公子？你没事吧。”捂着脸作甚。
段瑶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窗外跳，事到如今，傻子也能想到这个“小瑾”是谁，还是赶紧跑了才好。
叶瑾被吓了一跳，沈千枫虽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却也知定然是有鬼。于是纵身追上去，轻而易举将人拎了回来。
段瑶与他对视，很想嚎啕大哭，冤孽啊。
“段……小王爷？”沈千枫愣了一下，火烧一般放开手。
段瑶乖巧道：“沈大哥。”
“你们认识？”这回轮到叶瑾愣，“公子到底是谁？”
“在下段瑶。”段小王爷答，“西南府的人。”
叶瑾：“……”
沈千枫很懊恼，自己方才究竟为何要追出去。他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当年顾云川将人丢来沈家时，面前这个少年穿裙装戴黄花，当着爹与二弟的面，冒充女子风情万种勾引自己的模样。
段瑶也是满嘴血泪往下吞，当初被师父打晕丢到江南，醒后憋了一肚子火，因此到哪里都是捣乱 ，却没料到今日自己与沈家大少爷之间会有此等千回百转的亲戚关系——早知如此，当初抛什么媚眼，不如直接挖眼。
“在下叶瑾。”叶谷主心情也很复杂，方才还觉得或许会遇到一位知己，但是一碗面还没吃完，对方就成了那个谁的弟弟。
那个谁，的弟弟。
“见过叶谷主。”段瑶抽了下鼻子。
“小王爷要进宫吗？”犹豫了一下，叶瑾还是开口询问，毕竟礼数要周全，而且那个谁不举，是那个谁的事，不能搞连坐！
段瑶道：“是。”
叶瑾道：“我也要进宫，不如一道？”
段瑶道：“……好。”
沈千枫眼睁睁看着他二人离开，叶瑾走在前头，段瑶在下楼梯的一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头，与沈千枫深深对望了一眼——内含千言万语。
沈盟主双手抱拳，你不说我不说，此事便无人会知。
段瑶顿时松了口气，很想抱着他的大腿痛哭道谢。
原本哥哥成亲的事都很玄，若因为自己再添一处乱，西南府怕是会因为连年买红绸缎而倾家荡产。
从山海居到皇宫的距离不算远，两人骑着马慢慢前行，倒也不赶时间。段瑶一路都极为沉默，行至半路，叶瑾突然问：“南摩邪前辈这回也一道来王城了吗？”
“没有。”段瑶赶紧回话，“师父还在南洋访友，估摸着得过一阵子才能回西南。”
“还当能见着。”叶瑾自言自语，毕竟那可是传闻中死了还能活的人物，身上各种虫又多，很值得拉到房间聊个三天三夜。
段瑶很想立刻冲去南海，将师父绑架回来。
待两人到了宫中，内侍却说皇上还在御书房里，不少大人都在外头候着，估摸着少说还得两个时辰。于是叶瑾邀请道：“可要去太医院看看？”
“好啊。”段瑶欣然答应。
两人在途中遇到陶仁德，段瑶态度恭敬道：“陶大人。”
叶瑾一见到他就头疼，匆匆打过招呼之后，便带着段瑶加快脚步离开。留下陶太傅独自一人在后头，看着两人的背影，很是头疼。最近皇上对西南府着实是纵容得有些过分，谁劝也不听，甚至还有同僚险些因此被革职。这回好不容易九殿下来了，还以为能帮着说一说，却没料到这阵看上去，九殿下与西南府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简直想要深深叹气。
御书房里，楚渊好不容易才送走最后一个人，向后靠在龙椅上，觉得全身都不大舒服。
段白月推门进来，坐在他身边道：“不会再有人来了吧？有也不准再见了。”
楚渊靠在他身上：“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段白月伸手环住他，“陪你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而后再用膳好不好？”
楚渊道：“腰疼。”
“过会再躺。”段白月哄，“不然该闷坏了。”
拗不过他，楚渊勉强站起来，两人一道去了御花园。夕阳才刚刚准备下山，天边云霞似火，倒也有几分壮丽之相。
“去亭子里坐坐？”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方才拐向小路，前头草丛里却像是有人在说话。
“小心着点。”段瑶叮咛。
叶瑾撸着袖子，正在往外刨一株植物。两人看起来都是全神贯注，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段白月与楚渊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纳闷。
“好了好了，你抓着上头。”叶瑾道，“千万注意，这些根须断不得，断了就没用了。”
段瑶屏住呼吸，依言照做。
“你们在做什么？”段白月问。
“啊！”没料到身后会突然传来声音，叶瑾被吓了一跳，小铲子顺势一歪，将那株草叶连根铲断。
段瑶呆呆张大嘴。
叶瑾：“……”
“刨什么呢？”楚渊亦是不解。
看着手中还在不断往外渗出汁液的残株，叶瑾深呼吸，不能杀人，要冷静！
“可惜了。”段瑶遗憾道，“长了两年，好不容易才结了果。”
“还有些事，就先走了。”段白月果断转身，拉着楚渊就原路折返。
“等等！”叶瑾在背后叫住。
声音略凶残，楚渊不自觉便握住段白月的手。
叶瑾再度瞠目结舌，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然后四周也的确很安静。
片刻之后，段白月冷静地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叶瑾有气无力：“还有件正事。”说完再阉掉，也是来得及的。
“嗯？” 楚渊转身。
叶瑾道：“不算好事。”
“何事？”楚渊微微皱眉。
叶瑾道：“白象国像是已经被楚项一干人拉拢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何时成亲 究竟是聘礼还是嫁妆
“你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楚渊问。
“前些日子，少宇与凌儿一道去南海探望鬼手师尊，在归途时听闻白象国似乎有异，便绕道去看了一眼。”叶瑾道，“却发现有楚项的人进出皇宫。”
“不算意外。”楚渊道，“朕前些日子曾送了封书信前往日月山庄，说白象国国主纳瓦要与大楚合力开辟新航道，你应当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叶瑾点头。
“纳瓦带着坤达与金姝亲自来了，却被楚项的人中途绑架，刚被救回来没多久。”楚渊道，“情绪甚是低落，朕也不好多加盘问，正好你在，可以替他去诊视一番。”
“若这样，那此时白象国便是由纳瓦的弟弟纳西刺执政，他被楚项收买了？”叶瑾猜测。
“有可能。”楚渊道，“前去南洋的人还没回来，不过结合种种线索，也能大概推断出个中缘由。否则纳瓦的行踪不会被泄露，他也不会在苏醒之后，只要求朕派人前往白象国暗中一探究竟，其余则是一概闭口不言。”
“被自己的亲生弟弟算计，的确丢人现眼，不想说也是情理之中。”段白月道，“看来楚项的动作比我们先前所想要更快。”
“走吧。”楚渊道，“回御书房再说。”
“咳！”叶瑾咳嗽，一脸严肃盯着两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牵在一起的手。
楚渊想要抽离，却反而被段白月握牢，自顾自拉着往前走。
叶瑾气势汹汹追了上去。
段瑶也赶紧追了上去，因为他怕亲爱的哥哥会吃亏。
四喜还当皇上逛完御花园便要歇息，却没想到又回了御书房，于是心里忍不住便叹气，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眼瞅着又要打仗，可别把人累坏了，西南王与九殿下也不劝着些。
“先说好，顶多在御书房中待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到了，不管议论出了什么结果，都先回去歇着。”段白月替他披了件大氅，“知不知道？”
“嗯。”楚渊与他对视，眼底是夹着情的笑意。
叶谷主坐在一边，心里万千骡子和驴奔腾而过，自己仿佛并没有离开王城多长时间，为何事情居然就发展成了这样？
众人都还未来得及吃晚膳，因此楚渊传了些点心果品进来，多少能垫垫肚子。
段瑶帮着展开地图，又将烛火挑亮了些，然后就乖乖坐在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哥哥和嫂子的差遣。
叶瑾：“……”
南海虽说岛国诸多，真正成气候的却没几个。白象国是其一，暹远国是其二，两国向来关系密切，现如今白象国出了变故，暹远国国主吴登必然会听到风声，只是暂时还不知他会选哪条路走。
“要将战事提前？”叶瑾皱眉。
“也不算贸然决定。”楚渊道，“大楚早已准备好了要开战，只是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而已。”
“那要何时出征？”段白月问。
楚渊答：“一个月后，十月初十。”
“好。”段白月点头。
叶瑾瞪大眼睛，还未与百官商议，这就“好”了？
楚渊握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要先回西南吗？”
段白月点头：“你若打定主意要出战，我自然会先回西南做准备，待你率军南下之际，再一道汇合关海城。”
“嗯。”楚渊向后靠在他身上，“此行辛苦你了。”
段白月笑笑：“那今日就到此为止，早些回去歇着？”
楚渊道：“好。”
段瑶默默挪开板凳，离叶瑾更远了些，并不想被伤及无辜，为什么这么杀气腾腾。
真的不能阉掉吗，毕竟这么淫荡！叶谷主满心悲愤，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更加确信他哥一定是被下了蛊，八种蛊。
直到回了寝宫，段白月才笑着将人抱住：“我还当在叶谷主面前，你会与我划清界线。”
“若不宠着你，怕哪天当真被小瑾咔嚓了。”楚渊往他小腹下扫了一眼，道，“到那时哭都没地方哭。”
段白月：“……”
“开战之事，我是认真的。”楚渊道，“现如今大楚海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已是最好的时机，我不想再拖延了。”
“我自然知道你是认真的。”段白月在热水中拧了手帕，替他擦脸，“三日后我便折返西南。”
楚渊道：“好。”
“这是最后一场仗了。”段白月捏着他的下巴，“打完之后，大楚边境便是固若金汤。到那时你再做两年皇帝，便随我回西南过日子，嗯？”
“锦娘与孩子怎么样了？”楚渊问。
“我亲自教那小鬼，你觉得他会怎么样？”段白月扶着他坐在床边，“这江山是你的牵挂，我自然会培养出最合适的人选。”
“这江山是我的责任。”楚渊单手抚上他的侧脸，一字一句道，“你才是我的牵挂。”
段白月微微愣了愣。
楚渊笑笑，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光：“待此战大捷归来，我们便成亲吧。”
声音不高，段白月心里却猛然一震。
“我们成亲。”楚渊又重复了一次，“不是在十余年后一起暗中离开皇宫，是真正的大赦四海，天子大婚。”
看着他的双眼，段白月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哑滚烫：“当真？我不想你为难。”
“娶你回来，有何可为难的。”楚渊闭上眼睛，“一国之君，还怕出不起你西南府要的聘礼不成。”
段白月低笑，在他脖颈处狠狠吮出红印：“小傻子，你那叫嫁妆。”
“嗯。”楚渊道，“你的嫁妆。”
叶瑾施施然路过他哥的寝宫，拐弯想进去看一看。
段瑶不得不将人强行拖走。
叶瑾对月长吁短叹，后宫太淫乱，长此以往，大楚怕是要亡。
第二日在散了早朝后，一行人便去了纳瓦的住处。坤达正在院中晒太阳，金姝在旁陪着他，看起来颇为恩爱。
“纳瓦国主就在里头。”楚渊道，“进去看看吧。”
叶瑾点点头，拎着药箱与沈千枫一道进了内室。坤达被人打伤了后脑，因此楚渊并未让他起来行礼，差人往院中放了几把椅子，坐着闲聊。
金泰前几日就回了高丽，少了他的大嗓门，院子里倒是清静不少。金姝只在段白月进院时看了一眼，便继续替相公喂水。倒是坤达，在知道了此人就是西南王之后，顿时警惕起来，毕竟当初全大楚都传得沸沸扬扬，他也不可能毫无耳闻。
“太医方才说了，再有十余日，这伤势便能痊愈。”楚渊将段白月拉到自己身后，神态自若道，“纳瓦会暂时留在大楚，二位若是没有急事，最好也能留在宫中，暂时就别回去了吧。”
“我们明白。”金姝点头，“一切但凭皇上决定。”
“暹远国境内，在二位离开之时，可有何异常？”楚渊问。
“没有。”金姝道，“当时正在办商会，热闹得很。国主也亲自来了家中，还说若是明年人再多，便要与白象国合开一场商会，后头又聊了些事，也都是要坤家好好做生意，并无什么特殊的表现。”
“金泰也算是自家人，朕就不拐弯抹角了。”楚渊道，“白象国如今局势未明，依公主所见，暹远国是否有可能被叛党拉拢？”
金姝摇头：“按理来说不可能，暹远国主一直便想与大楚拉上关系，不过若是刀架在脖子上，可就说不准了。”
这几年间，南海上头波诡云谲，总有人能觉察出异常，因此风言风语也有不少，都说翡缅国境内有神鬼兵，听着神乎其乎，倒更像是精怪传说。
“若叛党铁了心要对付大楚，而暹远国主又一直不肯配合，那刀架在脖子上，也并非全然不可能。”楚渊道，“朕了解他的性子。”
至于这个“他”是谁，金姝自然能猜到几分，却也没多问，只是道：“大楚必然会胜。”
屋门吱呀作响，叶瑾从里头走出来。其余人都站起来，楚渊道：“纳瓦国主伤势如何了？”
“扎了几针，精神好多了。”叶瑾道，“他说有话要讲。”
楚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纳瓦正靠在床上，看着脸色果真红润了不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扎针着实剧痛，还被中原武林盟主按着不让乱挣扎，所以气血上脑。
“楚皇，西南王。”见到两人进来，纳瓦微微低头。
“国主不必多礼。”楚渊道，“听小瑾说，国主有事情要告诉朕？”
“是关于我那不争气的弟弟。”纳瓦长叹，“还请楚皇将来能饶他一死。”
段白月心里摇头，这天下惹人头疼的弟弟也着实是太多，这里一个，飞鸾楼算一个，外头的神医……咳，也算一个，或者算两个。
叶瑾坐在院里晒太阳，顺便刷拉抽出一把刀，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要做什么？”沈千枫问。
叶瑾一言不发，幽幽盯着房里的秃子，你还能站得更近一点。这么喜欢挨着人一起坐，为什么不去抱住纳瓦，他方才疼晕了三回，此时应该很需要安慰。
楚渊余光扫见，于是用眼神示意四喜，去关上了门。
叶瑾：“……”
沈千枫忍笑，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低声道：“乖。”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旧殿 龌龊人的龌龊心思
在南洋诸多岛国中，白象国显然能算得上是最有势力，再加上地处交通要道，因此楚项曾暗中托人拐弯抹角，拉拢了不止一次。只是纳瓦为人向来耿直谨慎，对这位落魄皇子的计划并不看好，一门心思只想与楚渊搞好关系，共同开发航线，因此回回都是打太极将说客劝走，任凭对方许下的好处越来越多，也是一样毫不动心。
只是纳瓦虽拒绝了对方，纳西刺却未必与大哥一心。他向来便野心勃勃，对大楚的地广物丰更是早有垂涎，楚项或许是得知了这一点，所以便改了策略，开始频繁派人与纳西刺接触。
纳瓦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派兵包围了纳西刺的府邸，责令他闭门思过。三个月后，纳西刺痛哭流涕跪地谢罪，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与叛党有任何关联，再加上母亲求情，纳瓦才勉强原谅了这个弟弟。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年，我以为他当真已经浪子回头了。”纳瓦长叹，“其实如今想想，在我为了北上做准备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确有许多时间都表现异常，像是迫不及待希望我离开。”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再回忆起来，却连骨头缝都发凉。
“朕的弟弟前日回王城，也说白象国似乎有异动。”楚渊道，“楚项的人频繁进出皇宫，这回可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
纳瓦闻言，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不过无妨。”楚渊拍拍他的肩膀，“国主对我大楚一片赤诚，朕自会帮你夺回王位。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国主。”
“楚皇请讲。”纳瓦点头。
“白象国与暹远国间贸易繁多，不知国主对吴登可了解？”楚渊问。
纳瓦略略犹豫了一下，道：“吴登为人很精明，也极会观风向。不过他与坤达一家算是远亲，而坤达又娶了高丽公主，据说还想通过金泰与大楚沾上关系，理应不会这么快就被楚项收买，顶多两头不沾。”
“这样啊。”楚渊点点头，“朕明白了，多谢国主。”
“楚皇有何计划？”纳瓦问。
“待国主伤愈之后，随朕一道出征吧。”楚渊道，“去将失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纳瓦微微俯首：“多谢楚皇。”
待到两人走出卧房，院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四喜在门口守着。说是金姝已经扶着坤达回去歇息，叶瑾则是被沈千枫半强行抱走，说是要去外头吃夜里才出来的烧鸡摊子。
段白月觉得将来若是有机会，自己定然要与沈盟主单独喝一顿酒。
“夜已经这么深了。”楚渊看了眼天边皎月，“走吧，我们也回去歇着。”
段白月很喜欢这句话，于是牵住他的手，一道往寝宫里头走。
“你在想什么？”楚渊问。
段白月道：“战事。”
“还没开战呢，想什么战事。”楚渊道，“不准想。”
段白月答应：“好。”
过了一会儿，楚渊又问：“现在在想什么？”
段白月道：“你。”
楚渊嘴角一弯，继续慢悠悠踩路上的石子。
四喜跟在后头，掩着嘴也偷摸笑。
“哥哥，皇上。”穿过一条小路时，恰好看到段瑶正在往过走，手里抱了一堆东西。
“方才去哪了？”楚渊问。
“木痴老人那里。”段瑶道，“前辈说有好玩的东西要给我，喏，就是这些。”
“暗器？”楚渊问。
“也不全是，也有木哨和木喜鹊。”段瑶道，“那里还有许多边角余料，前辈让我明早卯时再过去，说要教我做手艺。”
“卯时？那可该早些睡。”楚渊道，“否则明天该起不来床了。”
“那我回去了。”段瑶将怀中不断往下掉的小东西归拢了一下，“皇上也早些歇着。”说完又补充，“还有哥哥。”虽然并不是很重要，但还是要适当提一下，免得被打。
“去吧。”楚渊替他整整头发，笑着目送他离开。
“干嘛对这小鬼这么好？”段白月酸溜溜地问。
“对瑶儿好的可不单单是我一个。”楚渊道，“玄天前辈愿意教他解焚星，木痴老人愿意教他做手艺，你可知这是中原江湖中多少人都想要的机会？”
“瑶儿打小就命好。”段白月道。
楚渊问：“你呢？”
“我也命好。”段白月单手环住他的腰，“有你在，我的命最好。”
“那是自然。”楚渊手背拍拍他的胸膛，“皇后娘娘么，谁的命能好过你。”若是传出去，全天下的女子都要揪手帕。
路过藏书塔，却见院中还亮着灯。四喜在旁解释：“回皇上，是温大人。”
“温爱卿啊。”经他提醒，楚渊才想起来，“还没回去呢？”
“没回，赵大当家也来了，陪着温大人一道看书。”四喜道，“这藏书塔可足足有七层，就算温大人看书能一目十行，爬也要花上月余才能整理完。”
“让御膳房准备些宵夜送过去吧。”楚渊道，“再告诉温爱卿，早些回去歇着，不必太累。”
“是。”四喜招手叫来内侍，低声吩咐下去。楚渊又问段白月：“你呢？要不要吃宵夜？”
“你饿了？”段白月道，“我陪你吃。”
“我不饿，没胃口。”楚渊指指旁边，“你儿时也经常来宫里头的，还记不记得这里？”
“楚项的景璠殿，自然记得。”段白月道，“如今有人住吗？”
楚渊摇头：“楚项被流放后，这里也就空了下来。”
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从门里跑出来，熟门熟路跳进了花丛中。
楚渊皱眉嫌恶。
“没查封？”段白月问。
“抄家之后，自然是要查封的。”楚渊道，“只是时间久了，这宫里人又多，难免有人想要偷鸡摸狗，一张封条一条铁链而已，拆了也就拆了。”即便是值钱之物都已经收归国库，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项又是出了名的奢侈成性，哪怕官兵只是遗漏了一个玉佩一斛珍珠，也够普通百姓过好几年日子了。
“明日再找人来封一次吧。”楚渊道。
“是。”四喜道，“老奴明日就通知王统领。”
“走吧。”夜色寒凉，这里又阴气沉沉，段白月片刻也不愿他多待。
楚渊点点头，转身刚想离开，却又有一只大老鼠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明黄色碎布，虽是又脏又破旧，却依旧能看出上头的祥云环日底纹。
“这……”四喜有些愣住。虽说明黄色的料子皇子都能用，可这祥云纹路却只有太子才能穿，如何会出现在别处。
“你的衣裳？”段白月将老鼠赶走，蹲下看了看那块布——是贴身穿的里裤。他打小就闯惯了太子寝宫，自然能认出来。
楚渊看了眼四喜。
“的确是皇上的贴身衣物，看大小该是八九岁的时候。”四喜答，楚渊从五岁开始就由他伺候，穿过什么衣裳戴过什么帽子，都记得清。楚渊冬天怕冷，不肯穿绸缎，因此皇后娘娘便下令织了这批料子，与其余皇子的都不同，要软上许多，也没锦缎那么光亮，很好辨认。
段白月道：“我进去看看。”
楚渊皱眉：“我也去。”
段白月伸手推开门，灰尘扑簌往下落，看来这里也早就被搜刮一空，已经许久没人来过。
院中枯树在火把的光亮下，在墙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若再来几声寒鸦鸣，可就当真是毛骨悚然了。
先前的老鼠又从门缝里挤进来，也不怕人，只管往后头跑。段白月与楚渊跟过去，就见它钻进了一处破屋内，过了阵子，又拽了一件衣裳出来，看架势像是要垫窝准备过冬。
段白月举着火把，一脚将门踹开。里头并没有人，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桌椅凌乱床铺坍塌，帷帐上挂满了蜘蛛网，一切都是灰沉沉的，只有地上堆着不少衣裳，看着还有些别的颜色。四喜凑近一看，惊道：“皇上，这都是您幼时的贴身衣物啊。”
段白月道：“应当是被人藏在床中暗格，结果被白蚁蠹空了木板坍塌，才会被老鼠拽出来。”
楚渊神情极其难看。
段白月拔剑将床板又劈开了些，里头依旧是塞满了衣裳，还有些小玩意，木哨玉笛发簪，以及一张画像，是楚渊年幼时的脸，姿势却淫秽不堪入目。
四喜胆战心惊，这……
段白月脸色铁青，将画像捏得粉碎：“老子活剐了他。”
“这可不是楚项的卧房。”楚渊看着他。
“那是谁？”段白月问。
楚渊顿了顿，道：“刘锦德，他年长楚项十岁又武功高强，经常会陪他练剑，若是时间晚了，便会歇在此处。”
“先回去吧。”段白月道，“明日我再来搜查一遍，今晚西南府的人会守在此处。”
楚渊被他握着手，掌心却冰凉。他从记事开始，便只爱过一个人，觉得与他做一切事情都是甜蜜，拥抱，亲吻，以及水到渠成的缠绵欢好。眼底从来就没有过其余人，因此也从来就没注意到，自己居然会被旁人用如此下作的方式惦记了十几年。现在再想起当初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身体触碰，简直几欲作呕。
“好了。”回到寝宫后，段白月拍拍他的后背，“没事。”
楚渊道：“嗯。”
“带你去泡个温泉？”段白月问，声音温柔又低哑，“累了就睡，我抱你回来。”
楚渊道：“好。”
段白月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出了寝宫。
楚渊一直将脸埋在他胸前，四喜却看得清楚，西南王的眼神，可从没这么冷过。

第一百二十章 南下 这也好意思拿来送礼
温泉殿刚刚翻新过一回，比先前精巧了许多。内侍早已退下，段白月将他抱在怀中：“这里改建过？”
“嗯，是木痴前辈。”楚渊抬头看着上方，“他亲自改了这温泉殿的屋顶，一是为了散水汽，二是为了能让星光透进来。”
“镂空是好看，若漏雨要怎么办？”段白月问。
“所以说你这人毫无情趣。”楚渊靠在他胸前，伸手扯住一缕头发道，“若换成旁人，能在这温泉中独听一夜风潇，看雨落涟漪，是要配诗与酒的，求之不得的意境与心境，你却在想漏水要怎么办。”
段白月：“……”
那还有刺客呢。
楚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安慰：“不过也无妨，朕不嫌你。”粗鄙就粗鄙了，人就这一个，也没得挑，只有认。
段白月在他唇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楚渊笑着想躲开，却被反手拉进怀里，两人追追打打闹了好一阵子，方才消停下来。段白月哭笑不得帮他按揉额头：“那边是柱子，怎么也不看着些，撞傻了怎么办。”
楚渊道：“是你的错。”
“自然是我的错。”段白月很上道。
楚渊道：“喝酒吗？”
“只一杯。”段白月取过酒壶，“这壶酒太烈，喝多会醉。”
楚渊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这次的酒叫什么名字？”
“霁染。”段白月道，“酿云光的时候，顺手多封了几坛，原本不想带给你的，不过尝尝也无妨。”
烈酒入喉，不多时人便懒起来。楚渊闭着眼睛，一下下听他的心跳声，不多时便睡了过去。段白月抽过一边的毯子裹住他，将人小心翼翼抱回了寝宫。
“接着睡。”段白月替他盖好被子，四喜也进来，将灯火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盏琉璃小灯。
有他在身边，楚渊整个人都是放松而又毫无防备，很快便在柔软的被褥和熏香中沉沉入梦，这次睡得很熟。
段白月翻身下床。
“西南王。”四喜正在院中候着，自打从景璠宫中出来，他就知道王爷定然会找自己问一些当年的事情，因此并未回去歇着。
“有劳公公。”段白月道。
“西南王言重了，这是老奴的分内差事。”四喜道，“那刘锦德原是刘府中最受宠的少爷，自幼生得高大魁梧，八岁便能打遍府中武师，十八岁时入的宫，一直陪在当时的高王楚项身边充作贴身护卫与玩伴，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留宿在景璠宫。”
“入宫之后，他可曾经常来找皇上？”段白月问。
“先前没在意，可现在想想，他的确会找各种借口，想来太子宫。”四喜道，“只是皇上打小脾气就倔，又不喜欢刘家人，因此常常一见他就走。先皇因此还训了皇上几回，可也没见有什么用。”
至于刘锦德为何会被调往辽州，也是因为楚渊在先帝面前的坚持——楚项虽想让人留在宫中，甚至长跪景泰殿前不起，却最终也没能被召见，刘锦德依旧在三天后便离开了王城。
在那之后，楚项在看向楚渊的眼神里，便更多了几分恨意，四喜偶尔扫到，也是胆战心惊。
“仅仅这些？”段白月道，“在刘锦德被调任辽州后，楚项若心怀恨意，按照他的性子，十有八九会暗中报复。”
“倒是没有。”四喜道，“一直就风平浪静。”
“如此啊。“段白月点头，“多谢公公。”
“皇上可不是好欺负的性子。”四喜压低声音道，“西南王尽管放心，打小到现在，只要两方有冲撞，一直都是高王吃亏。”
段白月失笑：“好。”
南洋海岛上，一名男子正锦衣华服，独自坐在礁石上，看远处的惊涛骇浪，以及浓重不散的白色迷雾。身材魁梧，五官算是周正，眼神却透着一股阴寒。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项问：“在看什么？”
刘锦德并未回头，只是道：“大楚。”
楚项道：“你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很快就能回去？”刘锦德道，“别忘了，你我可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不是你我，是你。”楚项冷冷道，“若非你当年心慈手软，他也没命活到现在。”
刘锦德道：“现在我也不会让他死。”
“若我一定发要杀他呢？”楚项问。
刘锦德道：“那我便先杀了你。”
楚项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冷笑一声，转身回了住处，只留下一句话。
“看来我这个弟弟，还真是讨人喜欢，只是有件事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这世间惦记着他的，可不止你一人。”
刘锦德眼底泛上浓厚杀意：“还有谁？”
一个巨浪扑来，重重打在礁石上，将那声回答卷入了海中。
秋雨时节，从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段瑶嫌撑伞麻烦，因此一路用轻功往木痴老人的住处跑，将前来上朝的大人们吓了一跳，还当是谁养的鹞鹰落在了房檐上，一晃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少英雄，年少英雄啊。”刘大炯语调中充满赞叹。
“这可是西南府的人。”陶仁德赶紧提醒，“乱说不得媒。”
“西南府怎么了，咱皇上最近和西南王好着呢。”刘大炯道，“御膳房日日做菜非酸即辣，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要一道打仗，关系自然要亲近一些的。”陶仁德坚持，“待到南洋平定，这朝廷与西南府的关系，还指不定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都对，都对。”刘大炯双手揣着袖子，就差将“敷衍”二字写在脸上。
陶仁德在他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气不过，于是随手拉了个人过来：“丞相大人以为如何？”
“什么我以为如何？”温柳年问。正在同张大人聊哪家的肘子好吃，就被平白无故拖到了这里评理，他有些茫然。
陶仁德压低声音：“皇上与西南王的关系。”
温柳年立刻正色道：“自然是君臣之谊。”
“现在是君臣，将来可就难说了。”陶仁德拐弯抹角暗示他，毕竟西南府狼子野心，大家都是知道的，打完南洋之后，保不准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温柳年发自内心附和：“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这么想。”将来的确很难说。
“听到没有。”陶仁德用胳膊捣了一下刘大炯，“温大人也这么想。”
刘大炯抽抽嘴角，蹲到一边台阶上，并不是很想说话。
同僚数十载，怎么就没发现，这只老狐狸一旦蠢起来，也是当真令人折服。
“前辈。”段瑶抖落身上的雨滴，推门走进殿中。
“怎么也不撑一把伞。”木痴老人正在做一把木琴，见到他后笑呵呵问，“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段瑶蹲在他身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琴身，“前辈要做风芜？”
“哟。”木痴老人吃惊，“你还能看出这把琴是风芜？”
段瑶道：“先前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曾为了查案子去过琴馆，见过不少名琴。”
“你去的那家琴馆，叫飞柳亭吧？”木痴老人道，“如今这天下能见到风芜的，可就只剩那一处地方了。”
“嗯。”段瑶点头，“也是前辈制的吗？”
“不是我，那里的琴，都是古琴。”木痴老人将风芜放在一旁，“今日不教你做琴，教你做别的。”
“机关？”段瑶问。
木痴老人道：“你想学机关？”
“随口说说而已，我什么都能学。”段瑶道，“在这宫里横竖无事可做，桌椅板凳都成。”
木痴老人笑道：“那今日就做个板凳吧，一步一步慢慢来。”
段瑶很爽快地答应，挽起袖子去隔壁抱了木材过来。
木痴老人教他如何分辨木料，不知不觉的，一晃便过去了一整天。
段瑶抱着板凳往回走，心说明日再做一个，刷上红漆，给哥哥和嫂子大婚用。
“学了整整一天？”段白月在听说此事后，笑道，“平时看瑶儿毛毛躁躁的，还当坐不住，却没想到既能下棋也能做手工匠人。”
“或者瑶儿会因此再多一个师父，也说不定。”楚渊道，“木痴前辈先前一直在说，收徒这种事要看缘分，强求不得。瑶儿脑子机灵又嘴甜，理应很讨长辈喜欢。”
“都说了，这小鬼命好。”段白月道，“只是木痴前辈年事已高，此番当真要随军一道出海？”
“我也说了不用，前辈却执意要跟。”楚渊道，“说鬼木匣的图纸是当初他亲手所制，若不亲手毁了，将来就算进了棺材也良心难安。”
“不然让瑶儿再劝劝？”段白月问。
“劝倒是能一直劝，只怕前辈怕是未必肯听。”楚渊道，“不过有小瑾在，小病小灾应当不用担心。”过了阵子，又拍拍他，“反而是你，要多小心，听到没？”毕竟是贤良淑德的“这位神医”，漫天撒药的时候根本就不吓人。
西南王揉揉太阳穴，考虑要用什么来收买沈盟主。
两日之后，段白月率部离开王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回西南。
段瑶则是留在了宫中，跟着木痴老人做桌椅板凳，顺便等着同嫂子一起南下。
又过了一个月，楚渊御驾亲征，出兵直指南洋。
大军统帅名叫薛怀岳，是与沈千帆齐名的大楚虎将，二十出头便已战功赫赫，尤擅水面作战，一年前刚被楚渊下旨从北海召回王城。
“这回还真不是沈将军啊。”朝中有人犯嘀咕。
“咱大楚就一个沈将军，打西北东北东海都是他，还不能歇一回了。”旁边的人道，“薛将军虽说出身不算好，可行军打仗谁比这些，他可是和沈将军一样，从没败过。”
陶仁德与刘大炯照旧去吃火烧，正阳街上送别大军的百姓刚刚散去，路面还有些狼藉。
“吃顿好的？”刘大炯问。
“皇上才刚走，你这就光惦记着吃好的？”陶仁德道。
“此战大楚必胜，就当是提前庆贺。”刘大炯数了数铜板，递给火烧摊子的老板，叮嘱要加三倍的肉，方才坐在板凳上道，“皇上御驾亲征，薛将军战无不胜，西南王与赵大当家的功夫都是出神入化，沈盟主更是天下第一——”
陶仁德纠正：“现如今的天下第一是追影宫主。”这就是看过小话本的好处。
“你说谁就谁吧，再加上九殿下，还有西南府的小王爷，这仗能输才是见了鬼。”刘大炯喝了口绿豆汤，“更别提还有温大人，他的嘴皮子有多利索，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只怕到时候两军对垒不用打仗，丢他出去声情并茂朗诵一番，便能将叛军煽动到倒戈相向。
“阿嚏！”温柳年在马车里打喷嚏。
楚渊递给他一盏茶：“风寒当真好了？”
“回皇上，微臣已经没事了。”温柳年擦鼻涕——他是个书呆子，很文弱，就算吃得多，身体底子到底也比不上习武之人。所以刚一出王城就生了病，过了足足半个月才勉强恢复了精神。
段瑶嘴里叼着一个野果子，单手攀上道边大树，将掉出窝的雏鸟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叶瑾站在下头，指挥他用树枝将破损的鸟巢补好，又倒了几条半死不活的虫进去，给母鸟做食料。
木痴老人坐在马车顶上晒太阳，看他二人小娃娃一样站在树下，眼巴巴等母鸟回来，自己也乐呵呵笑出来。
数万大军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方才抵达斩水城。
“往西走便是蜀地了。”这夜，沈千枫道，“只可惜没时间，否则还能去看看少宇与凌儿。”
叶瑾守着火堆，用干柴在地上画出一只胖乎乎的小凤凰。
“啾！”头上似乎有声响。
叶瑾狐疑地皱眉，然后猛然抬头。
一团黄黄的毛球从天而降，翅膀笔直。
……
砰！
看着落在自己手心的小东西，叶瑾有些头晕目眩。
“秦宫主来了？”温柳年大喜过望。
树林中隐隐传来马蹄声，而后便见一伙黑衣人斜着杀出，颇有几分土匪气场。
“参见皇上！”
声音吼得特别整齐，一看就知道排练了许多次，很有诚意。
“怎么只有你们，少宇呢？”叶瑾站起来。
毛球蹲在他肩头，小黑豆眼熠熠生辉。
“回谷主，我家宫主与公子有事，去了淅川府。”暗卫道，“临走前让我们留在此处，送皇上一份大礼。”
“大礼？”楚渊失笑，“是什么？”
暗卫从树林中拖出来一个人，抽掉了头上的麻袋。
叶瑾凑近仔细看了一下，莫名其妙问：“这谁啊？”
认都认不得，也好意思拿来送，寒不寒酸。

第一百二十一章 易容假人 听说叶谷主贤良淑德得很
楚渊上前看了看，就见那人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死是活。鼻青脸肿，只怕亲爹也未必能认出。
“是纳西刺。”暗卫解释。
此言一出，其余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围上前再度仔细看：“为何纳西刺会落入追影宫手中？”
“楚项要杀他，被宫主救了下来。”暗卫道，“想来应该还有些用途，于是便令我们在此处等皇上。”
“楚项要杀纳西刺？”楚渊对此倒是颇为意外，“按照他的性格，哪怕仅是傀儡，也应该一直养着才是。”
“此事说来话长。”暗卫肚子咕咕叫，“可否先借个火堆，我们烤几只山鸡吃。”
叶瑾：“……”
楚渊笑道：“营帐中还剩了些点心与烧鸡。”
“这倒不必。”暗卫将山鸡从背囊里拖出来，蹲在地上拔毛，“公子叮嘱过我们，不能占楚军一丝便宜，哪怕是一个馒头一碗粥。”
现场有将士听到，立刻就对追影宫刮目相看——似乎也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魔障，还是颇有几分原则的，什么仗势欺人到处收保护费，怕是其余门派的诋毁谣言。
肉在火堆上冒出滋滋香气，简单地撒上盐巴便已是美味，看着挺诱人，连楚渊也从他们接过一只鸡腿，一边用手撕着慢慢吃，一边听白象国这段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情。
根据暗卫所言，在纳瓦刚离开的时候，白象国的确是由纳西刺掌管，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员，都对此毫无异议。只是时间还没过一个月，楚项的人就已经开始自如进出王宫。这些年楚项在南洋频繁动作，白象国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而在此之前，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期盼着能与大楚合作，可是想都没想过与叛军扯上关系，因此翌日便有一群大臣前去请命，让纳西刺能保持中立，切勿被小人利用。
“然后呢？”楚渊问，“他答应了？”
暗卫道：“没有。纳西刺看上去已经铁了心要与楚项合作，因此非但没有听劝，反而还将前去进谏的臣子全部赶了出去。”
“一听便知是个蠢货，难怪会被楚项蒙蔽。”叶瑾摇头，“哪怕只是为了笼络人心，也该做做样子才对，哪有直接撵走的做法。”
“谷主所言甚是。”暗卫道，“纳西刺行事独断，臣子们也不服他，没多久朝中便乱了起来。半数大臣称病在家，不上朝也不理会纳西刺，只一心等着纳瓦回去。”
风言风语很快便传到了民间，别有用心之人蠢蠢欲动，眼看一场动乱即将掀起，纳瓦却突然回去了。
楚渊微微皱眉。
“楚项找人易容，假扮成了纳瓦。”暗卫道，“而在当夜，纳西刺便被下了毒药，身亡后又缠上巨石丢入了海中。幸好宫主一直命我们暗中监视宫里的动静，才能将毒药换成假死药，又及时将他捞上了船。”
“此番真是有劳秦宫主了。”楚渊道，“他日若能得胜而归，朕……定以万金相酬。”他原本想说去追影宫当面道谢的，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些年来朝廷与追影宫的关系一直微妙，贸然前往，只怕也不讨喜。
“平白换了个人，朝中大臣觉察不出来就罢了，连太后与皇后妃嫔没发现？”叶瑾皱眉。
“这回楚项可做得机灵。”暗卫道，“谎称纳瓦在途中遇刺伤了脑子，事情记不全，性格时好时坏，用来掩盖所有破绽。至少在我们离开之时，白象国并没有大的异常。”
“那金姝与坤达的去向呢？再者，他杀了纳西刺，又要如何交代？”楚渊问。
“他派人往暹远国坤达家送了封书函，不过内容是什么，便不清楚了，倒是没听说那头有何异常。”暗卫道，“至于纳西刺，楚项刚开始是不想杀他的，可惜此人着实又狂妄又暴躁，纯属自己找死。楚项在将他丢入海底后，便说已经送往暗室思过，暂时瞒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叶瑾问。
“当初调兵围攻流觞剑阁，楚项现在定然已经知道，真的纳瓦在我们手中。”楚渊道，“找个冒牌货顶替，着实是下下之策，因为只要我们抵达白象国，一切假象便会不攻自破。”
“那他为何要这走这步棋？”叶瑾又问。
“他可不蠢，既然这么做，八成是有了主意，要赶在我们之前完全接管白象国。”楚项道，“换言之，就是将纳瓦变成可有可无，亦真亦假的人物，甚至让百姓开始厌恶他，明白吗？”
叶瑾微微皱眉。
“方才追影宫的诸位少侠说过，现在全白象国的人都知道纳瓦遇刺伤了脑子，既然伤了脑子，到了真正发疯的时候，还有谁会将他的话当真？”楚渊道，“这可是一手好算盘，现在先用纳瓦稳住局势，再赶在我们之前将他变成疯子，到那时就算真正的纳瓦说出真相，又有几人能信？甚至若我没猜错，这几日便会有故事在白象国传开，从纳瓦北上被绑架开始，到被朕所救一道南下结束，将实情完完全全复述一遍。而此时纳瓦分明就正在王宫里，百姓自然不会相信，只会当成故事听。头回听稀罕，二回听也凑活，三回四回十几回，谁还会有兴趣再重复？”
叶瑾道：“那还有坤达与金姝呢？”
“按潇潇儿当初供认，在金姝逃走之后，为了避免麻烦，他倒是写了封书信给楚项，推说不小心将她给杀了。”楚渊道，“至于坤达，就不知道楚项打算如何应对了。”
“先派人去暹远国查探一番吧。”叶瑾道，后又拎起旁边的纳西刺，“要先弄醒此人吗？”
楚渊点头，差人将纳瓦带了过来。
“这……”看到昏迷不醒的纳西刺，纳瓦果然大惊失色。
“国主不必担心，还活着。”暗卫立刻安慰，并且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又讲了一遍。
纳瓦闻言眼前发黑，若白象国目前还是纳西刺掌权，那至少自己的母亲是安全的，若换成是楚项，那可就一切都难说了。
楚渊叫来几名影卫，命他们快马加鞭先离开，暗中前往白象国。一为刺探情报，二为保护女眷。
叶瑾撸起袖子，将纳西刺一银针扎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甚至还要挤位置。
纳西刺：“……”
纳瓦怒从心中起，照着他的头就是一脚。
段瑶立刻觉得，还是自己的哥哥好。
纳西刺再度晕了过去。
叶瑾只好又扎了一回，并且示意段瑶挡住纳瓦。
纳西刺又睁开眼睛。
照旧是一圈充满好奇的眼神。
纳西刺满心茫然，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终于和纳瓦四目交接。
……
叶瑾及时提醒：“问完了再揍。”
纳瓦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带着万钧咆哮怒吼：“到底是怎么回事！”
纳西刺身体晃了晃，险些又昏迷倒地，过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将事情始末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回——却和没说没什么区别。一切都与众人先前猜测的一样，楚项派人前往府中拉拢纳西刺，许下重金与大楚五州六城十七镇，将人哄得心花怒放，有一说一。在听闻纳瓦被绑架后，立刻迫不及待上位要称帝，却又因为太蠢很快就被楚项嫌弃，直到被灌下毒酒，也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叶瑾用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他，就这脑子，还想要五州六城。
楚渊叫来侍卫，将纳西刺暂时带了下去，又差人先扶纳瓦回去歇息。
“事情办妥了，我们也该去追宫主与公子了。”暗卫道，“告辞。”
“此番多谢诸位。”楚渊点头。
暗卫伸出手。
叶瑾：“……”
“啾！”小凤凰蹲在他手心，兴致勃勃展开短短的翅膀。
叶瑾：“……”
暗卫：“……”
“谷主。”暗卫泪流满面道，“这是我家少宫主。”能不能还回来，我们可以赔你十只鸡仔，或者老母鸡也成。
叶瑾百转千回，满心不舍。
“啾！”毛球四下环顾了一番，没有软绵绵可以蹭，心里略失望。
“乖。”沈千枫将小凤凰从他手中拿走，交给了暗卫。
叶瑾狠狠握住拳头，提醒自己不能抢。
暗卫赶紧翻身上马，跑得飞快。
叶瑾：“……”
其余人识趣地散开，将人留给沈千枫，生怕会被无辜牵连，我们并不想不举。
只有木痴老人不解询问：“为何突然间就都作鸟兽散？”
段瑶挤进马车，压低声音道：“因为怕叶谷主会生气。”
“生气了就该劝着些，怎么反而都躲了。”木痴老人继续问。
段瑶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叶谷主生气的时候，有些凶，前辈下回遇到，也是要离远些的。”
“看着眉目清秀，再凶能凶到哪里去。”木痴老人不信，“况且先前我在江湖上东躲西藏之时，经常会听到武林中人在议论，说叶谷主妙手仁心贤良淑德，性子也是一等一的温婉，平日里除了悬壶济世，就是给沈盟主做饭洗衣纳鞋底……咦，外头是什么声音？”
段瑶呵呵干笑：“没什么声音，前辈接着说。”
要么拆树林，要么拆沈盟主，并不值得特意去看。
沈千枫哭笑不得，强行将人抱回了马车，叶瑾下巴抵在他肩头，还是很不舍，于是低头愤懑一口咬住。
楚渊坐在火堆旁，看着他两人打打闹闹，眼底被火光映出笑意，心底却又生出几分思念与不舍。
还有一个月才能到西南地界，往常按照那人的性子，应当早就找了过来。不过此战事关重大，西南府亦有不少事情要做，恨不得一天时间当成两天用，怕也没空再想些别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人拦驾 段小王爷遇到了一道雷
西南府中。
段白月站在屋子中间，被周围明晃晃的红绸缎晃得有些眼晕。
“王爷看中哪个花色？”金婶婶问。
段白月道：“有区别吗？”
“自然有。”金婶婶道，“花色刺绣都不同，摸起来也不一样，甚至连红色也分深浅浓淡，成亲是大事，自然该把最好的都找来，细细对比一遍，然后挑个最喜欢的。”
段白月头疼道：“此番皇上率军南下，是为了出战。”而非成亲。
“出战之后，总是要成亲的吧？”金婶婶道，“先找裁缝量个大小，慢慢做着，待得胜归来，便赶紧成亲。”
段白月问：“为何要‘赶紧成亲’？”
金婶婶道：“打完南洋叛军后，便是四海升平。这时不成亲，莫非还想拖着不成。”
“亲自然是要成的。”段白月斟酌了一下用词，“可非得在这种时候量衣裳？就不能等一切都定下来，再细细商议喜宴之事。”
金婶婶摇头：“这么多年，王爷回回都是一提成亲便紧张，什么样的借口都用过。这回我可是打定了主意，不管皇上回王城后要如何大操大办，这头一场喜宴，都得先在西南府里头办了！”
段白月：“……”
金婶婶将他打发回去歇息，打算明日白天将布料搬到太阳下，再重新选一回。
段白月翻身躺在屋顶上，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月亮，有些哭笑不得。
“王爷。”段念恰好从外头回来。
“可有消息？”段白月坐起来。
“楚皇已经率军过了三拢，按照日子算起来，现在应当已经行至斩水城了。”段念道，“再有一个月左右，便能抵达大理。”
“一路可还安稳？”段白月又问。
“自然。”段念道，“那可是楚皇亲率的数万大军。”谁吃撑了的敢去挑衅。
“南边呢？”段白月继续道。
“沿海一带的百姓都知道要打仗，生活自然会受些影响，渔民减少了出海的次数，前往南洋做贸易的大商户更是争先恐后往回跑。”段念道，“不过朝廷一早就下了旨，海战期间所有生活受影响的渔民，都会由官府统一发放米面布油。至于商户们，楚皇许诺战后会有更利好的贸易政策，所以大家也并无太大异议。”
段白月点点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王爷当真不打算北上吗？”段念问，“虽说大军要行进一个月，可若换成火云狮，昼夜不停，八天便能到。”
段白月失笑：“此时此刻，战事为重。”
段念挠挠脑袋，告退离开了小院，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嘴。
段白月摩挲了一下手边的玉雕，也起身回了房间。
而一到西南府的地界，叶瑾便时常会消失，背着小背篓满山乱跑，草药越采越多，楚渊不得不给他弄了一辆粮草车，专门用来装晒干的药草。
“要用来做什么？”沈千枫问。
“留着给楚项送礼。”叶瑾抽出一根药材，啃了一口嚼。
温柳年与章明睿站在后头，异口同声地问：“还能吃啊？”
“大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是太医，怎么也不认得干荔根。”叶瑾道，“又面又甜，饥荒时能用来做粮食，不过单吃无妨，若是与胖大海配在一起，是会腹泻死人的。”
温大人立刻断了尝一尝的念头。
章明睿惭愧道：“学生先前并未听过此物。”
“拿去看吧。”叶瑾从一边的马车中抽出一本书，“看完再还我。”
“这……多谢九殿下。”章明睿大喜，猛烈作揖。
叶瑾摆摆手，自己转身去找楚渊。
温柳年吃惊道：“是传闻中的《神农经》？”
章明睿满心激动，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言。
温柳年满目担忧，你悠着些，悠着些。
“你喜欢那个小太医？”沈千枫跟在他身旁问。
“喜欢谈不上，不过他的确资质过人。”叶瑾道，“听说宫里头的猫狗鸟雀受了伤，都是他去看。”
沈千枫哭笑不得：“兽医啊？”
“做大夫的人，自然要更心软一些。”叶瑾道，“这回出战，也是他主动要随军同行，这可是苦差事，太医院与军医馆不同，那里头的人养尊处优惯了，没几个人愿意上战场。”
沈千枫道：“他似乎想拜你为师。”
“先看懂那本书再说吧。”叶瑾撇嘴，“老子不轻易收徒弟。”
接下来的路途依旧风平浪静，只是官兵都在嘀咕九殿下的马车，越换越大，也不知沿途都弄了些什么东西在里头。
“皇上。”薛怀岳道，“还有三日，便能到大理城了。”
楚渊点头：“全体加快速度，今晚在洱岩镇驻扎。”
薛怀岳领命，转身快马加鞭前去通传。温柳年与赵越同骑一匹马，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虽说从出发到现在都没怎么提，可皇上到底还是想的，今晚能到洱岩，明晚便能到大理——哪怕只是早一天也好。
叶瑾坐在飞驰的马车里，心情也很复杂。他一边想大军都到大理城边了，怎么还不见段白月来接一下他哥，负情薄幸不能再多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吃多了，居然还盼着秃子来，难道不该是离得越远越好，毕竟大家不算熟，很陌生。左思右想，天人交战，表情千变万化，整个人都要分裂了。
沈千枫坐在他对面，强忍着笑。
行至途中，大军却停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楚渊皱眉。
“回皇上，前方有人挡路。”先锋官道，“说想要面圣。”
“可是有冤情？”楚渊问。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说话声如洪钟，自称名叫吴三磊。”先锋官道，“听他所言，拦路并非是想申冤，而是想参军。”
“这就莽撞了。”温柳年道，“地方周府都在征兵，他为何不在家乡报名，反而跑来拦圣驾。”
“可要赶走？”先锋官试探着问。
“温爱卿一道去看看吧。”楚渊道，“然后再做定夺。”
在一处狭窄的山道上，果然正盘腿坐着一个人——与温柳年站着一般高。
温大人：“……”
先锋官低声道：“就是此人。”
“阁下便是吴三磊？”温柳年问。
“是啊！”对方站起来，从温柳年的方向看过去，几乎能遮住日头。而且声音是当真很洪亮，放炮敲锣一般，“我要见皇上。”
“阁下是何方人士？”温柳年又问，然后又提醒：“小声回答便可。”
吴三磊道：“济南府。”
温柳年耳朵嗡嗡响，怎么声音还越大了些。
“我要参军打仗。”吴三磊道，“当将军。”
温柳年干笑：“男儿有这种想法，自然是好的。只是壮士为何不在济南府报名参军，反而要来此处？”
吴三磊道：“那济南府的狗官占了我家三十亩稻田。”
温柳年闻言皱眉：“胡言乱语！无凭无据，岂容你张口就污蔑于大人。”
“你是大官，不信尽管去查。”吴三磊道，“我要不回祖产，就不要了。这回挡路可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糊口活命。”
温柳年想了片刻，又问：“那阁下可有过人之处？”
吴三磊四下看看，随手抱起路边一块凸出的山石，对先锋官道：“你抱着这位大人。”
先锋官：“……”
赵越大步上前，将温柳年护入怀中。
吴三磊微微下蹲，而后便深吸一口气，仰天怒吼了一声。
如同九天玄雷在脑顶炸开，温柳年眼前发黑，膝盖发软，若非有赵越在身边，险些滚下山。
大军最后的章明睿被吓了一跳，踮着脚拼命往前看，却什么都看不到——这是什么声音。
楚渊却是嘴角一扬，与身边的薛怀岳对视了一眼。
山石被生生从岩壁上抠了下来，吴三磊双手高举，扬臂将那数千钧的巨石抛向对面山壁，两两相撞间，黑色的岩石四分五裂飞溅四方，声响堪比炸药。
“你跟我来。”温柳年如获至宝，领着他一路穿过先锋队，带到了楚渊面前。
见着穿龙袍的人，吴三磊跪地道：“草民参见皇上。”
“起来吧。”楚渊笑着打量他，“阁下是天生神力？”
“正是。”吴三磊点头。
温柳年压低声音，将方才他所言的事向楚渊报了一遍。
“于方亭占了你的祖产？”楚渊问。
吴三磊活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敢直呼济南知府名字的人，一时有些感慨。
“既有如此身手，区区一个济南府，又如何能困得住你。”楚渊继续道，“祖产被抢，为何不干脆杀了仇人？”
吴三磊楞了一下，心说这什么皇上啊，上来就教自己杀人。
“不敢？”楚渊微微挑眉。
“我杀了他，那便要偿命，就算不偿命，将来的日子也是东躲西藏。”吴三磊道，“划不来。”
楚渊大笑：“那又为何要参军？”
“参军就能立功，立功就能当将军。”吴三磊道，“当了将军，我就风光回乡，吓死那狗官。”
“除了力气大，会拳脚功夫吗？”楚渊又问。
吴三磊道：“不会，我只会种地。”
温柳年摇头：“这可不成，顶多当挑夫。”
吴三磊闻言着急，又改口：“会两招。”
“给朕看看。”楚渊示意周围的人退下，给他腾出地方。
吴三磊道：“大概是十年前学的。”
楚渊道：“记得多少，就使出来多少。”
吴三磊扎好马步，左右看看，面色为难，已经过去了十年，是当真忘了大半。
周围一圈人却都只顾着看，并无人替他解围。
吴三磊一咬牙，怒吼着胡乱打出一拳。幸好这回赵越手快，替温柳年捂住了耳朵。
“菩提望月！”吴三磊单脚独立，右手直指苍穹。
此等画面，温柳年觉得自己有些不忍直视。
楚渊皱眉沉思，这几招固然是对方在胡乱回忆，毫无章法可言，但不知为何，有些招式竟莫名有些熟悉。一旁薛怀岳也看出门道，于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屈指弹了出去。
吴三磊毫无防备被击中膝盖，跌跌撞撞往前冲了几步，回头想找出谁是罪魁祸首，却又有三枚飞镖迎面飞来——是当真闪着寒光的武器。
吴三磊脑子一懵，本能地弯腰向后躺去，水桶般粗壮的腰却无比柔韧，单手握住一棵树，闪躲到了另一边。
“得罪了。”薛怀岳抱拳。
吴三磊也有些震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两招功夫，可没想到情急之中，竟然能再使出一回。
楚渊这回却看清楚了，是西南府的功夫，一招雨落杨花，一招皓月清风。
“皇上。”吴三磊丝毫不见气喘，心底却忐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关。
“方才那两招，是谁教你的？”楚渊问。
吴三磊道：“是个老人，他当时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脏，比难民还不如。在街上买吃食被人嫌弃，我便给了他一个包子。”而作为报酬，那老头在狼吞虎咽吃完包子后，教了他两招功夫，一招用来杀人，一招用来防身。
十多年前路过济南，破破烂烂的老头，会西南府的功夫，更重要的是，头发蓬乱，不肯梳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楚渊算了算，恰好是自己南下遇刺，被南摩邪所救的时间。
“出了什么事？”段瑶捏着半块点心，也好奇挤过来看热闹。
楚渊问他：“收徒弟吗？”
“啊？”段瑶没反应过来，“收谁做徒弟？”
楚渊伸手一指。
段瑶顺着看过去，目眩神迷。
吴三磊老实了半辈子，这回却机灵了，管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是不用当挑夫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跪地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将地皮也砸出坑，声如惊雷过耳：“徒儿拜见师父！”

第一百二十三章 西南府 要抢药材还是要抢哥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瑶觉得自己有些头晕。
楚渊道：“十多年前，南摩邪前辈曾教过他两招功夫。”
“所以呢？”段瑶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壮汉，头发硬刺般竖着，黑面加上铜铃眼，魁梧壮实，跟书里张三爷似的。
“朕方才看他情急之下使出的招式，也算是有些天分。”楚渊道，“若是能勤加练习，将来上阵杀敌之时，或许会有大用。”
听到“上阵杀敌”四个字，吴三磊眼神热切，看架势又想磕头。
段瑶赶紧制止他，道：“教功夫可以，我不收徒弟。”
“也成。”楚渊一笑，对薛怀岳道，“先将他编入先锋队中，这一路就暂且跟着瑶儿吧。”
“多谢皇上！”吴三磊大喜过望，他虽不甚了解军队编制，但先锋队三个字一听，就他娘的很过瘾！
薛怀岳亲自带着人去了文书处，大军继续前行。段瑶倒是并未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眼瞅着就要回西南府，要做的事情多了去，而且还要额外担忧金婶婶，若是没忍住现在就在府中挂满了红绸缎，可如何是好。
晚些时候大军驻扎山林，生火做饭就地歇息。吴三磊一口气吃了八碗面，还说只是半饱，楚渊听到后笑道：“若不多杀几个敌人回来，朕可算是亏了。”
吃饱肚子后，吴三磊惦记着段瑶，一路寻了过来。
段小王爷双手托着腮帮子，正在火堆边发呆。
“师父！”一声呼唤如同炸雷，段瑶被吓了一跳。吴三磊也觉得自己嗓门太大，不太好，于是又小声重叫了一回，“师父。”
“我可不是你师父。”段瑶站起来，“怎么，要练功夫吗？”
“现在能练？”吴三磊赶紧点头。
“来吧。”段瑶丢掉手里的木棍，带着他到了一处僻静的树林，站定后道，“都会哪些招式，捡个你最擅长的来打我。”
“好嘞！”吴三磊撸起袖子，轰隆隆便冲了过来。他可不怕将面前的少年打飞，这是御赐的师父，功夫定然很高深。
段瑶闪身躲开。
吴三磊一头撞到了树上。
一声闷响之后，碗口粗的大树晃了两下，顺山倒。
段瑶呆呆张大嘴，他一来没想到这人这么楞，居然还真往树上撞，白天嫂子不是说会功夫吗？二来则是被他的脑袋硬度震住，铁头功也未必能有此等神威。
吴三磊倒是没晕，只有些破皮流血，随手一抹转身看着他。
“你……没事吧？”段瑶试探道，“不然去找叶谷主看一下？”
吴三磊粗声粗气道：“我没事，从小就脑袋硬。”
段瑶：“……”
“方才是我没来得及刹住脚步。”吴三磊继续道，“师父可要再试一回？”
段瑶上千看了看他的脑袋，道：“十年前师父教你的那两招，先放着别练了，我教你一门别的功夫。”
吴三磊大喜过望，满口答应。
“瑶儿与那吴三磊一起，也不知在林子里做什么。”叶瑾坐在楚渊身边，把手里端着的碗递给他，“飞沙走石的。”
楚渊笑笑，低头闻了闻汤碗：“从宫里头带出来的？”
“嗯。”叶瑾道，“没时间慢慢炖，不过煮成汤也能喝，解乏气。”
“这一路辛苦你了。”楚渊道，“待到了大理城，好好歇两天吧。”
叶谷主严肃打量他哥，好端端的，提什么大理城，大家又不算特别熟。王城距离西南迢迢千里，就算见了面完全认不出来，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楚渊淡定看着火堆，一口一口喝汤，脸颊被火光映出一片红。
两日之后的，大军抵达大理城外，先锋官从前头策马而回，说西南王已率部在城门外，等着恭迎圣驾。
叶瑾默默握紧拳头，幽怨看着前方的他哥，走那么快作甚，又没有席面吃。
沈千枫从身后圈住他，将人抱得很紧。
一来喜欢，二来也是……防捣乱。
楚渊策马而行，看着大理城门越来越清晰，城门口站着的人也越来越清晰，一时之间心底发热，眼底也发热。
副官扶着他下马。
“楚皇。”段白月率领众人上前，躬身欲行礼，却被他紧走几步扶住了手臂。
“西南王不必多礼。”楚渊声音很低，有些不可觉察的轻颤。
段白月看着他笑：“嗯？”
“咳咳！”叶瑾在后头咳嗽，温柳年也跟着咳嗽，毕竟众目睽睽的，这般两相对望握住了手就不松开，也不大合适。
段瑶捂住额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哥看上去很饥渴，非常丢人。
楚渊瞬间松开手，耳根染上红。
“大军一路劳顿，先进城歇着吧。”段白月道，“百姓们得知楚军要来，早就备好了米饭和腊肉，都在街边候着呢。”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叫来副官，令他与薛怀岳一道，指挥军队进城驻扎，自己则是带着其余人先回了西南府。
楚渊骑马进城，看着周围的楼阁青山，觉得陌生而又熟悉。他此时只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有人中了金蚕线，想躲自己一辈子，又气又担心就来找，却反而被闭门谢客。第二次也是因为同一个人，不声不响就出了海，想要独自去解决叛军。自己听闻消息后，只好又来找。
开始想着还有些气，想到最后，楚渊却又“噗嗤”笑出声。前后加起来为他荒废的政务，怕也能担一个后宫祸国的罪责。
段白月与他并肩骑马，虽不好明目张胆盯着心上人看，余光却也一直在留意，见他先是皱眉又是笑，只觉得怎么都招人疼，只恨这段路太长，早知道就该将西南府修在城门口，一来便能领回家。
段瑶一直在伸长脖子看，见西南府门口并没有张灯结彩挂红绸缎，才算是松了口气。
金婶婶带着其余几位婆婆婶婶，都在院子里候着，特意换了新衣裳，看着很慈祥，完全没有徒手捏毒蝎的模样。
“金针婆婆。”楚渊自然不会让老人家行礼，上前扶住她道，“免礼吧。”
金婶婶答应一声，越看楚渊越喜欢，眉眼好，笑起来也好。就是一直穿着龙袍不好，得换一身喜庆的红料子。
段白月使个眼色，段瑶连哄带骗，将金婶婶拖回了后院。下人带着其余客人去客房休息，段白月则是把人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卧房。
叶瑾：“……”
进到小院后，楚渊四下看看，道：“这是你的住处？”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埋首在脖颈间重重亲了一下：“想没想我？”
“没有。”楚渊躲了躲，“小瑾教了我一路，见着后要说不认得你是谁。”
段白月失笑：“他还没放过我呐？”
楚渊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向后靠了靠：“也不来接我。”
“我倒是想，可若丢下军务来接你，也不成。”段白月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关海城到现在也没消停，楚项似乎派了不少人在那里散布流言，登岸的海匪贼寇也不少，胆子大着呢。”
“如此嚣张？”楚渊皱眉。
“就是最近十天的事。”段白月道，“我已经派段念带人前去协助官府，先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看来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楚渊道，“要么活命，要么送命。”
“他可没有活命的机会，不单单是他，他身边的人也得死。”段白月捏住他的下巴 ，“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
“那是自然。”楚渊笑笑，“打完仗后，还要成亲呢。”
段白月低头亲了他一下。
“方才的金针婆婆，就是瑶儿说年年都要扯红绸缎的婶婶？”楚渊问。
“嗯。”提到这件事，段白月头疼道，“说来你也别不信，这西南府扩建过一回，不为别的，就为了放绸缎，还有各色花瓶摆件木头匾额，全部是金婶婶与其余婆婆一道买回来，打算将来你我成亲时用。”
楚渊失笑。
“待你我成亲之后，剩下的绸缎开一家媒人行，也够吃好几年。”段白月带着他回到卧房，“至少能雇个丫鬟，不用你亲自洗米。”
楚渊道：“即便没有丫鬟，米也是你来洗。”不管是何种情境，这个问题要说好，很严肃。
段白月将他按在墙上，凑近吻住那柔软的双唇，不再像先前那般由浅入深，而是一来便激烈火热。虽说两人分开的时间不算长，但思念之情却是半分也未减，反而越发浓了些。楚渊顺着他张开嘴，舌尖与他抵在一起，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贪恋与喜欢。
段白月最爱便是他的主动，于是索取越发得寸进尺，手掌拖住他的腰肢，顺着慢慢下滑，含住他的耳垂一卷，怀中人立刻便软了身子。
院外，金婶婶正端着一簸箕药材，坐在门槛上细细挑拣。
叶瑾犹豫着蹲在她对面。
“这位便是叶神医吧。”金婶婶笑容满面。
看着那一堆见也没见过的花草，叶瑾心里很纠结，伸长脖子看了眼院中，盘算是要先抢了跑，还是先冲进去，把他哥扛出来，再抢了药材跑。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局势 关键时刻嫂子还是选择了哥哥
一只金红色的毒蝎从金婶婶袖子里爬出来，想透透气，结果刚一冒头就又被重新塞了回去。
叶瑾揪住袖子，眼巴巴盯着看。
想要。
金婶婶端着簸箕站起来，慈祥和蔼地问：“老身这就要去五毒池里喂那些小东西了，叶谷主可要一道去看看？”
叶瑾立刻点头。
金婶婶将簸箕递过来：“那劳烦谷主帮忙端一阵子可好？年纪大了，胳膊不中用。”
叶瑾“嗖”一下就接到了手里，攥得特别紧！
金婶婶笑眯眯地，将人带出了小院。
……
“累不累？”屋内，段白月在他耳边低问，“府里设了宴席，不过你若是嫌闹，便让其余人去吃，我让厨房另做一份送来这里。”
“府里设宴，你与我却都不在？”楚渊伸手将他推开一些，“也不怕被人说。”
“能住进西南府里，就都是信得过的人。”段白月道，“又何必在乎这些。”
“还是与大家一道吧。”楚渊道，“时间还早，你带我到府里四处看看？”
段白月点头，叫来热水让他简单擦洗了一下，便带着一道出了住处。
和皇宫比起来，西南府的宅子自然算不上大，却也有极有气势。前些年为了能让人相信西南王狼子野心，与楚皇向来不和，所以在屋宅修建时也模仿了皇宫的样式，花园里头一座石桥一处活泉，更是与宫里头的景致一模一样。
“算是你我定情之地？”段白月问。
楚渊踢他一脚：“乱说。”
“在王城这桥上牵了手，不算吗？”段白月道。
楚渊哭笑不得：“那年才多大。”况且也并非有意亲近，只是御花园刚下完雨地面湿滑，所以彼此扶了一把而已。
“那不管，牵了手便是我的人。”段白月道，“这些年想你了，我便会来这里坐着，顺道猜你正在做什么。”
“上朝，打仗，看折子。”楚渊握住他的手，“不然还能做什么？”
“就没想过我？”段白月提醒。
楚渊坚定摇头。
西南王发自内心叹了口气。
楚渊笑着推推他：“来之前都说西南处处是黑白小楼，结果逛了这么久，一处都没看着，倒是和皇宫里头一模一样。”
“你若是想看，得打完仗之后。”段白月道，“这大理城里城外，多得是黑白小楼。现在不成，南洋兵荒马乱的，楚项可不会乖乖等着我们出兵，势必会先一步行动，贸然出去怕是会出乱子。”
“先前我差人给你送的信，收到了吗？”楚渊就地坐在石桥台阶上，也不觉得失体统，吹着风还挺舒服。
“关于纳西刺的事？”段白月坐到他身边，“自然收到了，而且我还派了人去白象国与暹远国暗中查探，前天刚刚回来。”
“说说看。”楚渊下巴抵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暹远国关闭了所有的港口，不再允许商船进出，也不允许本国的商人们再出海。虽说禁令刚出时有些民怨沸腾，但大家又都知道大楚即将出兵讨伐叛军，海上的确不太平，所以过了十天半个月，国内也就慢慢消停了下来。”段白月道，“朝中倒是一切如故，坤达与金姝失踪，其家人也未去向吴登哭闹，反而日日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民间可有流言传出？”楚渊道，“坤达是第一富户，金姝又是高丽公主，如此身份的两个人丢了，若说百姓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该。”
“流言自然是有的，不过却说什么的都有，所以大家也不会全然相信。”段白月道，“有人说被劫匪绑架，有人说被大楚的皇上扣留，有人说去了海外仙山寻宝，还有人说一道回了高丽国，五花八门多了去，顶多听个热闹罢了。”
“先前纳瓦就说过，吴登为人极为谨慎，又心向大楚。”楚渊道，“若他当真未被楚项拉拢，现在只是保持中立，那待我们将坤达与金姝送回之后，应当还有机会能争取一下暹远国。”
段白月点头：“西南府的人一直暗中盯着吴登，一有消息便会送回。”
“那白象国呢？”楚渊又问。
“白象国就复杂多了。”段白月道，“你别说，那冒牌的纳瓦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怎么讲？”楚渊坐直身体。
“他已经把太后与妃嫔全部关进了佛堂，打着诵经祈福之名。”段白月道，“如此一来，最有可能发现他异常的人已经全部被软禁，连带着宫女侍卫一起大清洗，现如今宫里都是他的人，或者干脆说是楚项的人，被识破的风险也就少了一半。”
“大臣和军队呢？”楚渊继续问。
“他拉拢了白象国的丞相，聂远山。”段白月道，“此人祖籍大楚，八岁时跟着父辈出海移居白象国，曾在山西住过三年，以给人写对子为生，不过后又回了白象国。”
“写对子？”楚渊皱眉。
“明里些对子，暗中可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段白月道，“只能肯定一点，此人目前已经被楚项收买，知道假纳瓦的事情。他平日里在朝中威信极高，做事又滴水不漏狠毒至极，在他的授意下，白象国有骨气的老臣已经被下狱流放赐死了一大半。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与楚项正式结盟。”
楚渊道：“那先前的计划便要改一改了，先不打翡缅国，从白象国入手。”
“也不算坏事。”段白月道，“翡缅国白雾茫茫，贸然闯入会有危险。先拿白象国练练手，让楚军熟悉海战也不错。”
“白象国，翡缅国，星洲，加上东海的潮崖。”楚渊问，“三年能打完吗？”
“当初打北边，可都没用过这么长的时间。”段白月伸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三年，未免太给楚项面子。”
“嗯。”楚渊笑笑，“管他多久，什么时候打赢了，什么时候再班师回朝。”
身后传来脚步声，而后又瞬间顿住，片刻之后，是极细碎的窸窣声。
“出来。”段白月道。
段瑶停下正在后退的脚步，小心翼翼从树林中钻出来，干笑道：“我就想抄个近路出府。”并没想过要故意来打扰你们。
“出府做什么？”段白月不满，“刚回家就往街上跑。”
“我可不是去玩的。”段瑶辩解，“我去找王铁匠。”
王铁匠是大理城最好的铁匠，王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用料实在手艺好，价格还低，想买铁锅都得提前三个月订，锅底还会刻上一首诗，看上去很有文化，颇受大家伙欢迎。
“打马蹄铁？”段白月问。
“不是。”段瑶摆摆手，“我去打个指间齿。”
“怎么突然想起用这个。”段白月皱眉，“裂云刀不要了？”
“当然要啊！”段瑶瞪大眼睛，“不是我要用，是旁人要用，吴三磊。”
段白月：“……”
吴三磊又是谁？
楚渊在旁解释：“途中遇到的一个莽汉，我想让瑶儿收他为徒，但瑶儿似乎不大愿意。”
段白月顿时眼神一冷。
段瑶大惊失色，赶紧道：“没有啊，我特别愿意。”
“让你收徒弟还不愿意？”段白月站起来，“走，去看看长什么样，若是你不肯收，我亲自教他。”
段瑶：“……”
楚渊有些想笑，看看天色时间尚早，去军营看看也成。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府，前往城外楚军的大营。帐篷还未完全搭建完，看着有些乱。段瑶站在高处抄了找，然后大声道：“吴三磊！过来！”
段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壮汉正在轰隆隆地往过跑，遮天蔽日腰围三尺，似乎每踏下一步，地皮都会凹陷几分。
“师父！”吴三磊气势如虹，声如洪钟行礼。
“这是我哥哥。”段瑶伸手指了指他亲爱的大哥，“喏，他说要收你为徒。”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段小王爷的哥哥，那就是赫赫有名的西南王？吴三磊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即将要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段白月咳嗽了两声。
段瑶双目真诚看着他，带着一丢丢幸灾乐祸。就是这个人，你方才说的，不能反悔，快些收走。
段白月冷静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西南王，在下吴三磊！”依旧是放炮般的声音，衣摆一撩就想跪地，“师父！”
段白月：“……”
先前并没有说，是如此楞的一个徒弟。
“还是不要了。”楚渊在旁淡淡道，“瑶儿教你的功夫还未学完，再多认一个师父也不合适，此事将来再说吧，先起来。”
“也成。”吴三磊也未觉得失望，反正这里人人的功夫都比自己要高，认谁都不吃亏。
段白月顿时松了口气。
段瑶在心里撇嘴，原来不管嫂子平时多疼自己，在关键时刻，还是会只帮哥哥的。
非常受伤。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飞天遁地 你敢嫌弃朕
当然，虽说不用收徒弟，但段白月还是付了找铁匠打指间齿的银子，算做是送给吴三磊的礼物。
晚宴设在王府后院，比屋里头畅快，景致也好。没有人再提战备之事，就当是战前的难得片刻放松也好。楚渊席间多饮了两杯酒，回到房中后便靠在段白月怀中，动也不肯动。
叶瑾端着一兜子药草，在月光下细细分拣，布袋里塞满了各种虫，很满足。
三日之后，楚军再度拔营而起，一路向着南域边境而去。楚渊一身明黄龙袍行于万军之前，段白月策马紧随其后，在漫漫天光下，英姿勃发，华贵威严。
道路两旁的姑娘家踮脚看着，心里头都很犹豫，将来到底要嫁哪个，不好选。
十日之后，大军抵达关海城，远远就见地方官员已经率众跪地迎驾。走近之后，楚渊却吃了一惊，翻身下马紧走几步将为首一人扶起来，问：“爱卿这是怎么了？”
关海知县冯晨鼻青脸肿，一只胳膊还被绷带吊着，羞愧道：“前日夜间有一伙杀手闯入了衙门，逢人就砍，若非是有西南府的人中途赶来帮忙，只怕微臣也活不到今日。”
“混账！”楚渊怒道，“是何人如此大胆？”
“那伙人武功极为高强，一见到西南府的人，就仓皇离去了。”冯晨道，“不过根据他们当晚口中所喊，应当是叛军无误。”
“口中所喊，喊什么了？”楚渊问。
“这……”冯晨闻言犹豫，不知自己该不该说。
楚渊道：“怎么，爱卿没听清方才朕的问话？”
“他们说，说……”冯晨着实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到后头索性跪地，叩首道，“那伙贼子口出妄言，不值皇上一听。”
“爱卿多虑了。”楚渊摇摇头，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一句话而已，朕还不至于为这个治你的罪。也罢，先入城吧。”
“是。”冯晨松了口气，令守卫打开了城门。
虽是正午时分，城中却空空荡荡，大街上一个百姓都没有。房屋更是破破烂烂，甚至连道路上都有不少坑，看着像是这几日刚刚补好。
楚渊皱眉。他几年前也曾来过关海城，为了出海去寻段白月，那时这里可不是一般的熙攘繁华，街道两旁的铺子里挤满了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狭窄木屋，只要朝着马路开个门，不管卖什么都能赚银子。这才过了短短数年，即便是即将开战，顶多百姓闭门不出，也不该落魄至此。
“回皇上，也是叛军在四处为祸。”冯晨看出他的心事，一进驿馆便道，“最近这一个月，每逢半夜便会有人在街上又打又砸，甚至是四处乱扔轰天雷，没几天，便将城中的房屋毁了大半。”
“关海城内驻守着数万海军，对方来了多少人，十几万，还是几十万？！”楚渊语调里写满压抑的怒意。他先前的确曾接到过密函，说楚项派人在城中捣乱，却万没想到会如此满目疮痍。
“皇上息怒。”冯晨跪地，结结巴巴道，“对方，对方只有一人。”
楚渊怒极反笑：“多少？”
“虽只有一人，但却会飞天之术。”冯晨道，“我方布下重兵，用连发弓弩也未能将他射下。”
楚渊摇摇头：“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时？”
冯晨道：“昨夜。“
温柳年在旁直皱眉，大军今日就会抵达关海城，对方却昨日还在捣乱，这可不单单是胆子大小的问题，而是故意挑衅了。
“去外头打听打听，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楚渊对身侧的温柳年道，“而后再来向朕禀告。”
“是。”温柳年应下来，带着赵越出了门。冯晨擦了把冷汗，又将其余军务一桩一桩上奏，倒都没什么大异常。
天黑之后，楚渊回到卧房，段白月还没回来。
四喜道：“回皇上，西南王下午一直在外头，方才回来了一阵子，便又走了。”
“去哪了。”楚渊坐在椅子上，盘算是先去吃些东西垫肚子，还是出去找他。
段白月伸手推开屋门，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四喜公公松了口气，赶忙退出替两人关上了门。
“晚饭又没吃，是不是？”段白月打开一个纸包，“去擦擦手，然后来吃饭。”
“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些？”楚渊问，“怎么这么多，也吃不了。”
段白月刮刮他的鼻子：“我也没吃东西，一直在外头打听事情。”
楚渊擦干净手，坐在桌边道：“在打听什么事，那个飞天遁地的贼人？”
“这是其中一件事，还有一件，就是刺杀冯晨的人是谁。”段白月道，“按理来说不应该，知县只是一介文人，也不是什么经世之才，何必费尽周张要取他性命？”
“那打探到什么了吗？”楚渊拿着一根鸡爪子慢慢啃。
段白月摇头。
“百姓人人都说，冯知县为人忠厚老实，不应当结仇家，是不是？”楚渊问。
段白月道：“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任命的，我自然知道。”楚渊道，“这关海城不比其它地界，有数万南海水军驻扎，统帅卓云鹤性格强悍，若再配个一样牛脾气的地方官，只怕两人不出三天便会闹出矛盾。”
“所以你便找了个无功无过，又性格老实的冯晨？”段白月道，“这样就更说不过去了，杀他有何用？”
楚渊道：“给我心里添堵。”
段白月：“……”
“刺杀冯晨，炸毁这城中街道房屋，都是为了给我添堵，不然你以为是如何？”楚渊道，“我了解楚项，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段白月摇头：“看来我先前是高估他了。”
“那可未必。”楚渊握过他的手腕，低头咬了一口糍粑，“两军交战在即，他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捣乱，可见对南海兵防布控极有把握，指不定就在哪里挖着坑等我们。”
段白月道：“你说什么都有道理。”
“不是我有道理，而是事情本就如此。”楚渊道，“这天下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楚项。”
段白月又剥开一个粽子，浇上蜂蜜放在他面前：”若当真只是为了给你添堵，那等大军三日后集结完毕出海征战，这城内是不是就能消停下来？”
楚渊问：“你说呢，下一步要怎么做？”
段白月道：“不管他心中怎么想，白白欺负了百姓这么久，若一点公道都不往回讨，也说不过去。”
“能飞天之人。”楚渊问，“江湖上先前有过吗？”
“沈盟主是轻功高手，可即便是他，怕也不能平地跃起几十丈。”段白月道，“跳蚤虱子还差不多。”
楚渊皱眉放下勺子。
段白月心里叫苦：“你吃你的，我不胡乱举例了便是。”
“那这是怎么回事？”楚渊问，“真出了妖精不成。”
段白月道：“管他是人是鬼，抓来一看便知。”
“要怎么抓。”楚渊将剩下的粽子喂给他，“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现如今城中有你有我，还有千枫与赵大当家，除非是想自寻死路，否则谁还会主动再冒头。”
段白月道：“我有办法激他出来。”
“嗯？”楚渊丢下勺子，“什么办法，说说看。”
段白月将人抱到自己怀中，打算亲一下。
楚渊抿了抿嘴，油乎乎，方才啃鸡爪子啃的。
段白月觉得不大好下嘴，于是便咳嗽两声，将计划小声同他说了一遍。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问：“你觉得如何？”
楚渊道：“你敢嫌弃我。”
段白月无辜奇道：“怎么会。”
楚渊道：“你敢嫌弃朕！”
段白月摇头：“没有没有。”
楚渊揪住他的衣领，凑近在他脸上狠狠把嘴蹭干净，方才跳下来出门去找沈千枫。
段白月抹了一把泛油光的脸，哭笑不得。
这一夜果然过得极为平静，只有一点，西南王晚上买回来的那包吃食，不是肉便是糯米糍粑，吃了胃沉。于是段白月抱着怀中人，替他揉了一晚上肚子。
第二天清早，叶瑾看着眼下一圈青黑的西南王，很生气。
马上就要打仗了，淫荡的本性能不能稍微收一收，能不能，能不能！
段白月：“咳！”
楚渊去了军营，与薛怀岳卓云鹤一道视察水军，又是直到深夜才回来。城里的百姓早早都已歇下，听到外头街上传来马蹄声，也未在意。毕竟皇上就在城中，想来也不该再有匪徒捣乱，该睡个安稳觉。
可谁曾想在后半夜的时候，城中竟然又传来了轰隆隆的炸药声。
滚滚浓烟中，一个黑色身影拔地一跃，在空中飞速掠过。眼看就又要逃脱，却又有另一人凌空迎上，将他硬生生截住。两人缠斗数十招后，双双落在地上。官兵赶忙举着刀枪与铁链围上去，将先前那人捆了起来。
“此番有劳西南王。”为首的官兵抱拳道谢，声音洪亮。
“周统领客气了。”段白月笑笑，转身回了住处。
楚渊正躺在床上看书，见他推门进来，自己也披着衣裳下床，问：“怎么样？”
“一切都在计划中。”段白月道，“其余的事情，温大人会去做，明早再说吧。”
楚渊点点头，想替他解开腰带，却半天也抽不开扣子，凑近看了半天，还是解不开。
段白月深深叹气。
楚渊丢下他，一个人坐在床边。
“没事。”段白月蹲在他面前，捧起双手道，“除了不会做家务，没别的缺点，仔细算起来，我不亏。”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戏 你敢偷朕的龙袍
直到被段白月拥着躺进被子里，楚渊还在想，一根破布腰带，为何要镶个式样繁复的玉扣，下回系麻绳。
第二天一大早，四喜便在外头禀告，说冯晨带着不少地方官，都在前厅候着求见皇上。
“来得倒是挺早。”段白月将人扶起来，“我陪你一道过去？”
“人是你抓的，自然要一起去。”楚渊张开手，让他替自己换里衣。四喜公公也端着热水进来，其余内侍在门外一字排开，手里捧着外袍与鞋靴挂饰。
“卓云鹤来了吗？”楚渊坐在镜前问。
“回皇上，来了。”四喜公公替他梳头，“卓统帅来得最早，天刚明就候在前厅了。”
楚渊问：“心情不好？”
四喜公公小心翼翼回答：“这倒看不出来，不过卓统帅的确没说几句话，一直坐着喝茶，与往日的风格不相符。”
楚渊笑着看向镜中的段白月：“若非目前局势紧张，我倒是真想让卓云鹤多衰两天。那贼人在城中横行数十日，谁都拿他束手无策，你却一来就能擒获，按照他的牛脾气，可不得吃瘪闷火。”
“他若将来惹恼了你，我在别处将他气回来便是。”段白月从身后扶住他的肩膀，俯身与镜子里的人平视，“反正西南府理关海城不算远。”
“等这场仗打完，卓云鹤也不会继续守在南域关海。”楚渊道，“我会召他回王城。”
段白月撇撇嘴，这个召回去那个也召回去，就把自己丢在外头。
楚渊看得好笑，向后靠在他怀中。四喜公公在外头接了外袍鞋靴进来，见他二人正在亲昵，慌忙退后两步低头候着。
“进来吧。”段白月站直，“莫让大家等太久。”
四喜扶起楚渊替他更衣，是一件白色绣金的袍子，与身侧白衣玉带的段白月颇为般配。
楚渊道：“蓝色的那件呢？比这个要轻薄些。”天气热，今日依旧要去码头，省得又裹出一身汗。
段白月：“咳！”
四喜公公显然没领会到这声咳嗽的深刻含义，反而道：“老奴这就去拿。”
段白月劝他：“我觉得这件挺好，不换了吧？”
楚渊坐在板凳上，坚定道：“这件热。”
段白月只好眼睁睁看着四喜出了门。
楚渊依旧向后靠在段白月身上，看着镜子发呆。片刻之后四喜急匆匆回来，却道那件衣裳丢了。
段白月：“……”
楚渊皱眉：“丢了？”
“是啊。”四喜公公急道，“皇上前几日在西南府时还穿过的，老奴记得清清楚楚，洗过之后就收进了柜子里，可现在却到处都找不着了。”
楚渊看向段白月：“你西南府里还闹贼啊？”
段白月咳嗽了两声，坦白：“我拿的。”
四喜：“……”
楚渊嫌弃道：“你敢偷朕的龙袍。”
段白月很冤枉：“是金婶婶要。她原本找了裁缝要替你量腰身的，被我硬打发走了。后头实在被闹得心烦，就拿了套你的衣裳过去，想着量完了再装回箱子里，结果忘了。”
四喜万分不解：“金针婆婆要给皇上做新衣裳？”
楚渊想起了那一府的红绸缎。
西南府中，金婶婶笑得嘴都合不拢，正在看大家做活。裁缝都是从江南请来最好的，做工很细心，连藏在里头的衣裳边都要滚上三四道金线。
府里的下人都松了口气，这下喜服也做了，往后大概就不会再买红绸缎了，挺好挺好，省银子。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太简单，因为金婶婶又开始操心喜宴。
“鲍鱼燕窝海参都要？好好好。”酒楼老板喜不自禁，在纸上刷刷记，顺便奉承，“真不愧是西南府，出手就是阔气。”
金婶婶叮嘱：“海参要挑发头最大的，燕窝要与红枣一起炖。”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板登记好后，又问，“是下月办酒吗？”
“哦，可没这么快。”金婶婶摇头。
“这个倒无妨。”老板堆笑问，“那是下下个月？”
金婶婶粗略算了算，道：“约莫两年后吧。”
酒楼老板呆了一下。
两年后的席面，为何现在就跑来预定？
“打赢了仗，得先跟我回西南府将喜事办了，知不知道？”段白月牵着他的手出门。
楚渊撇撇嘴，只当没听到。
朕才是皇上。
这驿馆的前厅很小，七八个官员坐着就已经有些显挤，见着楚渊进门，赶忙站起来行礼。
“免了吧。”楚渊道，“都听说了昨晚的事？”
“是。”卓云鹤道，“听闻西南王已将那贼人擒获？”
楚渊道：“卓统帅和冯大人留下，其余爱卿先出去喝杯茶吧。”
众人闻言心底纳闷，却也不敢多问。待到屋里只剩四人时，楚渊爽快道，“昨晚抓到的人是假货，千枫假扮的。”
“假的？”冯晨原先还在欣喜，此时一听原是做戏，心中难免空落。相反，卓云鹤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否则输给段白月，他着实心里憋屈。
“下官可否冒昧问一句，皇上为何要如此部署？”冯晨试探着问。
“卓统帅怎么看？”楚渊看向卓云鹤。
“回皇上，依末将所见，此举能逼对方主动现身。”卓云鹤道。
“没错。”楚渊点头，“这两天温爱卿在外打探消息，都说那贼人除了在夜半时分四处拆房炸路外，白日里并不会出现。而单单拆几间房几座桥几条路，对战事没有丝毫影响，唯一的作用便是当着这城内所有百姓的面，给朕一个下马威。而如今朕却弄了个冒牌货下狱，他若不出来自证，先前的一切事情可就都白做了。”
“可那贼子身手敏捷，即便是再度出现，只怕也未必能抓住。”冯晨声音很小，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些扫兴，但还是尽职尽责提醒。
“前几回跑了，是他命大。”楚渊道，“这次朕自会设下天罗地网，他逃不掉的。”
“皇上圣明。”听到这句保证，冯晨很是松了口气，“是下官多虑了。”
“皇上。”卓云鹤抱拳，“末将愿亲自率人捉拿贼人。”
“怎么，大楚的水军统帅不想当，却想做衙门捕头？”楚渊嘴角一弯，“只怕冯大人也未必敢收你。”
冯晨果然脸色一白，他是当真挺怕卓云鹤，嗓门大又凶，每回见着都想躲。
“末将——”
“你想两头兼顾？”楚渊摇头，道，“你与薛怀岳本是同级，可现如今他是帅，你却依旧是将，可知原因是什么？”
卓云鹤沉默不语，关于此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输给沈千帆，他是心服口服的，可那薛怀岳什么都与自己相似，甚至连出身也相似，都不知爹娘是谁，却在同一天内被楚渊连升四级，硬是从一个左先锋官升成了大楚统帅，又如何能教人彻底服气。
“第一点，薛将军脾气比你好。”楚渊走下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当然，行军打仗，像你这暴脾气也未必就不好。只是若想统领万军，还是要学会深思熟虑。”
卓云鹤嘀咕道：“他就脾气比我好些，哪里用得着分一二点。”
这句话虽有些忤逆，不过楚渊清楚他的脾气，倒也不生气，反而还有些好笑，又道，“第二，便是他做事不贪多，更不会在行军打仗之时，还要与捕快抢生意。”
卓云鹤沉默不语。
“这件事朕会交给别人去做。”楚渊道，“你就别再插手了。”
卓云鹤还想说什么，却被冯晨扯了一下袖子，谢恩后硬拉着出了前厅。
“你猜那贼人会在何时出现？”段白月问。
“敢冒着卓云鹤的刀剑弓弩出门作乱，他想来自视甚高，估摸着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楚渊道，“不过现在千枫与我们还未离开，有一群高手坐镇，就算了用了计谋相激，也说不准他今晚会不会出现，先守守看吧。”
段白月道：“那我今夜去与沈盟主一道蹲点。”
楚渊道：“我也去。”
“你？”段白月皱眉，“你去做什么，黑天半夜的，外头海风刮起来又冷，好好在房中歇着。”
楚渊道：“想看热闹。”
段白月：“……”
楚渊皱眉看着他。
这种眼神……
西南王道：“好。”
倒是四喜，一听皇上要去夜探，立刻就开始脑仁子疼，这都快打仗了，怎么还能往外头跑。
夜半时分，段白月带着楚渊一道出了驿馆，与沈千枫会和，却没想到居然碰到了同样来看热闹的叶瑾。
……
“是朕自己要来的。”楚渊先一步道。
叶瑾心口发闷，无力挥挥手，并不是很想说话。
“我们隐去另一边。”段白月道。
楚渊点点头，很配合。
于是叶瑾便眼睁睁看着他哥被抱走了，抱走了，抱走了。
沈千枫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按着脑袋蹲好。
楚渊生平第一次守着蹲点，觉得还挺稀罕。段白月却在一边操心半天，又怕吹风着凉，又怕从树上掉下来一条虫。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街上依旧空无一人，楚渊忍不住就开始打呵欠。
段白月问：“回去？”
楚渊冲着前头扬扬下巴：“喏，现在回去，可就错过好戏了。”
段白月顺着他的方向警觉地看过去，就见一个黑影正在向城中方向飞跃而来，果真如同外界所传，一跳便是数丈高。
另一头，叶瑾也是目瞪口呆：“这他娘的哪里是人，跳蚤成精了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马六 功夫再高也是秃头
沈千枫拍拍他，道：“在这里等我。”
“你多加小心。”叶瑾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手里八成又有轰天雷。”
沈千枫点点头，凝神待那人靠近时，单脚踩上护栏一跃而起，右手猛然拉开弓弦，三支箭羽如同流星，在空中飞速刺穿层层疾风。
见到城中有埋伏，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嘎嘎”笑出声来。身体在空中又弹起一丈高，与利箭堪堪擦过。
楚渊见状吃惊，他也算是见识过不少精妙轻功，却还从没看过有人能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这么在半空又向再次上跃起。
几个黑色的圆球被他从半空抛下，朝着四面八方的民宅落下。来不及多做考虑，沈千枫回身甩出一把飞镖，让那些轰天雷在空中便被引爆。巨大的轰鸣传遍全城，在群山环绕下阵阵回响。百姓被吓得不轻，抱在一起头都不敢伸出被子，不说那飞天大盗已经被抓获了吗，怎么今晚又来？
巡街的官兵亦举着火把与铁链远远赶来，楚渊道：“去帮忙。”
段白月道：“自己小心。”
对方像是已经被激怒，又随手丢下七八枚轰天雷，这回没有冲着民宅，而是全部朝着沈千枫的方向。段白月单手抽出玄冥寒铁，铮鸣声中，看似黯淡的剑刃瞬间凝结月色与寒光，夹杂着一股强大内力，将那些轰天雷全部扫了回去。
叶瑾撇撇嘴，功夫还挺高。
但依然是个秃头，这和武功高低没有任何关系。
很坚定。
眼见着轰天雷全部掉头朝自己飞来，那贼人大惊失色，再想躲开却已来不及，轰天雷接二连三在身边炸开，气流与巨响几乎能震碎胸腔，鲜血溢出嘴角，身体也急速往下坠去。
段白月飞身上前，拎住他的衣领将人放到了地上。
叶瑾第一个跑过来，拿着一根小棍挑掉对方的蒙面巾，凑近看了半天，又将那块布丢了回去，道：“不认识。”又不是很有名气，为何还要捂着脸。
“皇上。”官兵也赶了过来，火把熊熊，为首的人是卓云鹤。他知道沈千枫今晚会蹲守，因此虽说楚渊明令禁止他参与这件事，但身为统帅，也是要夜间巡城的，并不算抗旨。
楚渊在心里摇头，此人还真是个牛脾气，也不知何时才能改改。
冯晨也带着衙役跑来看究竟，他一听到声响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连头发也没梳，看着有些邋遢。
“此人就是那飞天遁地的贼人？”冯晨将火把凑近那人脸前。
叶瑾头疼：“大人再凑近些，他也就该烤熟了。”
冯晨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或许是觉得有些灼热，原本昏迷不醒的那人不自觉便转了下头，搭在脸上的布巾掉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卓统领认得此人？”段白月突然发问。若他没看错，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间，卓云鹤的脸色似乎有些许变化。
楚渊微微皱眉：“你认识？”
“……末将的确认得。”卓云鹤道，“原本是水军一个小头目，名叫马六，后来因触犯军规，被我赶了出去。”
“什么时候的事？”楚渊问。
卓云鹤答：“三个月前。”
“三个月？”楚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就见叶瑾正拿着一根小棍子，从对方腿上一路戳到脚底板。
……
“小瑾？”沈千枫蹲在他身边，“怎么，有发现？”
“鞋底里头有名堂。”叶瑾丢下棍子，“怪不得能平地跃起数丈高。”
几个兵士上前脱下他的靴子，就见鞋底果真要比寻常铺子里买的厚许多，也要重许多。
“来个人穿着跳一跳。”楚渊道，“当心别受伤。”
一名士兵穿上那鞋，猛然提气向上跃起——虽然不至于飞出，却也的确超出平常人不少倍。
“再多加练习，加多些轻功底子，估摸着也能在空中穿梭自如。”叶瑾道，“这双鞋可是宝贝，等会拿回去给木痴前辈看看吧。”
“将有关此人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写成折子上奏，一件也不许遗漏。”楚渊道，“朕明早就要看到。”
“是。”卓云鹤抱拳，“末将这就回去写。”
“都散了吧。”楚渊看了眼地上的人，问叶瑾，“还能救活吗？”
“能。”叶瑾往马六嘴里塞了一枚药丸，“不过骨头都碎了，不好挪。去将我的药箱拿来，再让旁边的乡邻烧些热水拿床棉被，我就在这里接骨。”
周围的人纷纷散去做准备，几十支火把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官兵扯起布幔围在外头，叶瑾撸起袖子，从盘中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
段白月被闪着寒光的刀刃晃了一下，又想起那句“阉掉”，总觉得小舅子看起来似乎很有经验，于是转身对楚渊淡定道：“这里怕是还要一阵子，我先送你回驿馆。”
楚渊点头，与他一道往回走。
“在想什么？”见他一脸若有所思，段白月问。
楚渊道：“若马六三个月前刚被赶出军营，那他就不该是楚项的人。”
“不是楚项的人，为何要在城内四处投轰天雷？”段白月皱眉，想了想，道，“为了报复卓云鹤？”
“有这个可能。”楚渊道，“被赶出军营，心中自然不忿。不过此举虽说欠妥，也的确该治罪领罚，但若那双靴子是他自己所制，也算是有本事的。”
“看你这样子，只怕又不想睡了。”段白月无奈，“现在就要去找木痴老人？”
“方才那么大动静，前辈一定也已经醒了，嗯？”楚渊笑着看他一眼，“喏，我可没说要去找，是你自己提醒我。”
“若我不准呢？”四下无人，段白月握过他的手。
“管你准不准。”楚渊道，“朕才是皇帝。”万人之上，你之上。
段白月道：“分明是我在上。”
楚渊踩他一脚，自己进了驿馆。
木痴老人果然已经起床，正站在梯子上往外头看。
楚渊进门便笑：“前辈这是在做什么？”
“皇上。”木痴老人赶忙下来，“外头出了什么事？”他原本是想出去看热闹的，但段瑶却不肯放人，一直蹲在门口守着。毕竟哥哥和嫂子都说过，自己这一路最大的任务便是保护好木痴，无论何时也不能放他乱溜达。
“抓到了那个能飞天的贼人。”楚渊道，“不过可不是什么妖精，靠的是鞋底机关。”
一听到“机关”二字，木痴老人果然便来了兴趣。楚渊命人将那双靴子拿进来。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木痴老人洗干净手，将那靴子的布面细细拆了下来放在一边，又拿出一套精巧的小工具，打开了鞋底的木板。
“哇。”段瑶举着灯在旁照明，看清鞋内的构造后也吃惊，鞋底共分三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机关齿轮丝丝相扣，弹簧闪着银光，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材料。
“此人不简单啊。”木痴老人连连称奇，“不知我可否见他一面？”
“如他命大，应当能来这里拜见一下祖师爷。”楚渊道，“只是若他是个短命的，前辈能否按照这双靴子，制造出相同的机关？”
“应当没什么问题。”木痴老人道。
“那就有劳了。”楚渊道，“前辈慢慢钻研，大军会在这城中再多住三日，朕中午再过来。”
木痴老人点头，从屋里拿出纸笔，打算先将图纸画下来。
段白月带着楚渊一道回了卧房，问：“你打算造出一样的机关，用来打仗？”
楚渊点头：“这可是老天爷在帮忙，在战前送如此一件大礼。”
段白月笑笑：“嗯，我是吉兆。”
楚渊闻言纳闷：“什么你是吉兆？”
段白月厚颜无耻道：“史书里都这么写，皇后贤良淑德，方能得上苍嘉奖，五谷丰登，逢战必胜。”
楚渊哭笑不得：“你成日里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史。”
“逗你的。”段白月扯扯他的腮帮子，“一说到打仗就精神百倍，这可是卧房，睡觉的地方。”
“天都亮了，还睡什么。”楚渊握住他的手，“你去歇一会吧。”
“一个人睡啊？”段白月摇头，“那不去，我吃亏。”
楚渊啧啧：“你看的史书里，没教你不能忤逆圣意？”否则约莫迟早进冷宫，很凄惨。
段白月将他抱起来往床边走：“听话，睡半个时辰也成。那卓云鹤一看就是个大老粗，写字能要命，哪这么快。”
城外军营中，冯晨一边写一边道：“不用说这么详细。”
卓云鹤道：“皇上说得可是一件都不许遗漏。”
“皇上的确是这么说了没错，但统领听下官一句，像这种一顿要吃几碗饭，是当真不用上奏的。”冯晨甩了甩酸疼的手腕，“除了这些，还有其它事情吗？”
卓云鹤摇头：“那就没有了。”
“没了？”冯晨将那摞纸又翻看了一遍，叹气道，“恕下官直言，若就这么上呈皇上，统领八成要受罚。”
卓云鹤皱眉：“什么意思？”
“这马六的事，说严重的确严重，但他能做精巧机关却是不争的事实。”冯晨耐心道，“两军对垒之际，此等罕见的人才犯了错，统领却只是粗暴地将他赶出军营，此等做法，怕是有些欠妥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误打误撞 有人曾去过南洋
“那要怎么写？”卓云鹤两手一摊，“事情就是这件事，莫非还能欺君不成？”
“自然不是。”冯晨被吓了一跳，赶忙道，“下官的意思是，这一摞纸上的内容还能再改上一改，好将事情表达的更加委婉一些。”
“行行行，由着你写。”卓云鹤挥挥手，“只要不将黑的写成白的，随你怎么委婉。”
冯晨答应一声，坐下重新研墨。卓云鹤坐在他对面，心说这文人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有些用途的，也并非一无是处。
楚渊先前说的是早上就要看，冯晨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午膳前呈了上来。
“谁写的？”楚渊随意翻了翻。
冯晨老老实实道：“卓统领口述，下官替他整理记录。”
“怕不单单是整理记录吧？”楚渊一笑，“卑陬失色，卓云鹤怕是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冯晨额头有些冒汗。
“朕只是想知道整件事的经过，不是想看一片辞藻华丽的锦绣文章。”楚渊摇头，“罢了，叫卓云鹤亲自来见朕。”
“是。”冯晨汗颜羞愧，觉得自己有些故作聪明。幸好卓云鹤在听闻此事后，也并未表现出太多不满，反而上奏楚渊，说一切罪责都在自己身上，与他人无关。
“你失职与否，可以等到战后再说。”楚渊道，“那马六曾在军中擅自伤人？”
“千真万确。”卓云鹤道，“马六性格暴躁，稍一不顺心便会同旁人起冲突，但由于身材瘦小，若是硬碰硬，十回有十回怕都会鼻青脸肿。所以他便制造出了不少暗器，靠着这些小玩意，一个月就打伤了十七人。末将在得知此事后，便按军规罚了他二十军棍，又赶出了大营。”
“都制造了些什么东西，还在吗？”楚渊问。
卓云鹤道：“这就不清楚了，要查过才知道。”
“去看看吧。”楚渊道，“只要是他亲手中做的东西，无论大小，都给朕带过来。”
“是！”卓云鹤抱拳低头，“末将这就去办。”
“至于冯大人，这回就算了，写的东西勉强也能看。”楚渊道，“卓云鹤这些年来，怕是没少欺负衙门，你却仍旧想替他在朕面前减轻几分罪责，为何？”
“回皇上，卓统领只是性格火爆了些，但这一方百姓能暂得安稳，却也幸亏有他。”冯晨道，“是个老实人。”
“你这老实人，也有说别人老实的时候。”楚渊笑着摇摇头，“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回府去歇着吧。”
冯晨松了口气，谢恩后转身离开。
段白月从屏风后出来，道：“带你去吃饭？”
“也不问问这一摞纸上写的是什么，一来就吃饭。”楚渊拍他一巴掌，“不准吃，等着朕先看完。”
段白月道：“先祖有云，后宫不得干政。”
“你倒是将自己的位置摆得端正。”楚渊哭笑不得，“不许捣乱。”
段白月看得直叹气，这大楚文官写折子怎么一个比一个长，先前太傅送来的朝中政务多一些尚且可以理解，这区区一个马六的事件经过，居然也能写这么厚，真不知里头都在说些什么。
楚渊道：“去买碗米线回来。”
“就吃这个啊？”段白月道，“不如我再等你一阵子，看完了出去吃馆子。”
楚渊道：“快些去买米线。”
段白月只好转身出门，长吁短叹。
四喜公公站在外头，笑呵呵地想，这么多侍卫不用，偏偏要打发西南王去买吃食，还真挺有几分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架势。
街上百姓不少，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大都是在说昨晚的巨响。还有人说直到今早出门，叶瑾还在街上给那飞天大盗接骨，看模样伤得不轻。
“嘶。”马六在昏迷中倒吸冷气，显然极疼。
叶瑾用绷带将他缠成了粽子，然后捏开嘴强行灌了一包药下去。片刻之后，果然就见对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叶瑾道：“‘啊’一声听听看。”
马六一时片刻，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木愣子一般道：“啊。”
叶瑾将药包装进箱子：“能说话就没事，继续躺着吧，别动。”
马六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却是钻心的痛楚，像是每一块骨骼和肌肉都被撕裂一般。
“说了让你别动。”叶瑾“哐当”一拍桌子，“没听懂是不是？”
“这是哪里，我出，出了什么事？”马六喘着粗气问。
“这里是楚军大营，你昨晚被轰天雷炸断了全身的骨头，皇上让我想办法把你的命捡回来。”叶瑾道，“听明白了吗？”
“你是大夫。”马六嗓音嘶哑干裂，“为何要救我？”
“你都说了，我是大夫，不救你，难不成还要杀你？”叶瑾撇嘴，“至于其余事情，我也不清楚，你留着自己去问皇上吧。”
马六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按理来说该是死路一条才对，又为何要这么费尽心力救自己。
“醒了？”楚渊闻讯后道，“能说话吗？”
“回皇上，能。”四喜公公道，“方才九殿下亲自过来说的，除了不能动，嗓子与脑子都没受伤，随时都能问话。”
“吃完再过去。”段白月打断两人，将碗里的米线替他拌好，“既然死不了，那就多躺一阵子，正好想想清楚等会要怎么招供。”
楚渊笑笑，示意四喜先退了下去，自己从他手中接过筷子。
段白月倒是意外：“这回不和我争辩了？”还当又要立马走人。
楚渊单手撑着腮帮子：“嗯，朕的皇后，饿坏了也不好，先陪你用膳也无妨。”
段白月顿了顿：“我这是被调戏了？”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历代皇后都是待在宫中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只有你不单要打仗，还要出门买米线，仔细想想，也挺可怜。”
“那有没有奖励？”段白月趁机问。
“自然是有的。”楚渊道，“你看，我都陪你一道吃米线了。”果然是恩宠有加，很值得写进正史里。
两人吃过饭后，卓云鹤也恰好求见，说先前马六制造出来的小东西已经丢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三样落在床底，都一并带了过来。
四喜呈上托盘，上头摆放着三个小物件，看着只有半个巴掌打小，木头制成，打磨得很细致。
“皇上请务必小心。”卓云鹤又道，“都是暗器，末将也不知该怎么用，只能囫囵带过来。”
“别碰。”段白月皱眉，低声道，“带去找木痴前辈。”
楚渊看着他笑：“好。”
小院里头，木痴老人还在研究那双靴子。空地上已经搭建出了一个简易的木台，段瑶正在上头蹦跶，看上去很是精力充沛。
段白月站在门口，看着他弟道：“发癫了？”
段瑶单脚在那木盘中心处一踩，竟是直直往上蹦了五六人高，落在地上得意洋洋道：“前辈刚刚教我搭出来的。”
“回皇上，暂时还只是个雏形。”木痴老人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来道，“要彻底将此机关研究透彻，怕是要再花上一夜。到那时便可按照行军打仗所需，制造出任意大小的跳塔。”
“前辈辛苦了。”楚渊命四喜将托盘放在桌上，“这里还有三样小东西，也是同一人所制。据说都是暗器，朕却找不到机关在何处，前辈可否帮着看看？”
“哦？”木痴老人立刻来了兴趣，一样一样拿起来仔细看过后，惊叹道：“能想出这些东西，此人委实不简单，而且捆绑的绳子全部取自红葛叶，应当是去过南洋的。”
“红葛叶和南洋有关？”段瑶问。
“只有在南洋海岛岸边，才能找到此物。”木痴老人道，“比绳子细，却又比金丝粗糙耐磨，只是一般人家用不着，所以也不会有商船特意带回来。”
“不如一道去问问他？”段白月提议。
楚渊点头，带着木痴老人与段瑶一道，去了军营里。
卓云峰闻讯被吓了一跳，赶忙出恭迎圣驾，心里却犯嘀咕，皇上亲自前来探视，千万别过了两天 ，这马六也爬到自己头上当大将，那才叫真憋屈。
叶瑾的药挺神，服下之后，虽说依旧站不起来，却也不算太疼痛难忍。在楚渊一行人进来时，马六正在瞅着帐篷顶子发呆。
“咳！”冯晨在后头咳嗽，心说这人是傻了不成，皇上都来了，还在那睁着眼睛神游天外。
楚渊走到床边，在他面前晃晃手。
马六猛然回神。一扭头就见身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打头那个穿着一身黄袍，五官清俊身形颀长，骤然一晃眼，竟有些眼熟。
“见了皇上，还不行礼？”冯晨实在看不过眼，于是微微呵斥了一句。虽说马六此时也躺着动不了，但总不能这般直勾勾盯着看，成何体统。
“皇上。”马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背一下惊出汗，语无伦次道，“我只是，草民方才……还以为曾在哪里见过皇上。”
“见过朕？”楚渊问，“在哪里见的，南洋？”
“是。”马六心里发虚，又赶忙道，“但那人并非皇上，样貌还是有些区别的。”
“你曾经给他做过事？”楚渊嘴角一扬。
“皇……皇上。”马六噤若寒蝉，声音越来越小，“没有，有，有，没做几天，就被赶走了。”
“都做了些什么？”楚渊又问。
马六犹豫了一下，方才道：“棺材。”

第一百二九章 出征 为何要对着楚项紧张
“棺材？”段白月闻言一笑，“他倒是想得挺周全，还知道给自己预先准备后事。”
“只是做棺材？”楚渊微微皱眉。
“是。”马六点头，“没日没夜的做棺材，等我走的时候，那处海岛上少说也堆了数百口棺材，我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那里的人都不怎么说话。”
“将你自出海到现在，中间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一遍。”楚渊道，“若对战事有利，朕可以酌情饶你扰民之罪。”
“是 。”马六吞了口唾沫，微微有些紧张。已经死过了一回，他不想再死第二回。
段白月端了张椅子，放在楚渊身后，示意他坐下。
木痴老人用胳膊捣了一下段瑶，看到没有，将来找到媳妇，也要这么疼。
马六原是闽地人，跟着商队前往南洋做生意，却由于性格太过偏激，与管事起了争执，被丢在了一处海岛上，语言不通又身无分文，亏得有做木工活的手艺，才不至于饿死。一年之后攒够了路费想要雇船回家，却刚好撞见星洲岛的大船在各处巡游招木匠，给的银子不算少，一时心动便去投靠，没想到上岛后才发现，所谓的活计居然是做棺材。
马六心里直道晦气，做这玩意便也罢了，工友们也是个个沉默寡言，整座岛上都是死气沉沉的，因此便打定主意要走，可找到了工头之后，对方却说要走可以，命留下。
这话傻子也能听出是什么意思，若换做老实人，怕也就吓回去了，马六却偏偏是个倔脾气，越不让走越要走。于是趁着做木工活的便利，在林子中偷偷摸摸造了一艘船只，趁着夜色下海出逃，又命大搭上了一艘商船，方才回了大楚。
“那岛上除了棺材多，还有何异常？”楚渊问。
“没有了。”马六道，“我们只能在林子中做活，晚上也会有人看着住处，逃跑的那一晚，是我第一回独自离开院子，却也没时间多看。”
“像朕的那个人，也在星洲？”楚渊又问。
“在岛上住了有十来天，便走了。”马六道，“气派挺大，回回身后都跟着数十人。”
“接着说。”楚渊点点头。
“我本就是孤家寡人，回到大楚之后，也没想过要再回老家。”马六道，“这关海城的海军日日都在扩招，我也就凑热闹报了名，想着至少能混顿饭，但是没多久，就被卓统领赶走了。”
“理由？”楚渊问。
马六声音放低，道：“我一时被糊了眼，鬼迷心窍用暗器伤了人。”
而在被赶出军营后，马六的日子也不舒坦，没钱不说，在城里吃碗面都会遭人耻笑，像是人人都知道了他是被赶出来的兵痞。到后头听说皇上御驾亲征，马上就要到关海城，心里便生了邪念，想要在城中制造出些麻烦，让卓云鹤没法向皇上交差。
“这些东西，都是你做出来的？”楚渊命人把托盘递到他眼前，“以及那双靴子，能一跃数丈，先前可是想都没想过。”
“是我做的，我打小就爱捣鼓这些东西。”马六道，“也没人教，就攒银子在武器行里买暗器匣拆开，再自己慢慢研究。搭房子修桥，也是向庙里的和尚学的。”
“若真如此，那你还算是个人才。”楚渊道。
马六此生还是头回被皇上夸奖，一时之间竟有些自得，道：“那军营中还有人是大雁城出来的，说自己是祖师爷木痴的徒弟，做暗器也比不过我。”
木痴老人摇头：“我这辈子可就收了一个徒弟，外头的阿猫阿狗，听听也就罢了，信不得。”
段瑶得意洋洋，徒弟是我，昨日刚学完做碗，后天要学做床。
段白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马六闻言惊疑，看着床边站着的白胡子老头，想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楚渊道：“这位便是木痴前辈。”
马六虽说性格狂傲孤僻，但最先开始学做木匠活，便知道了木痴老人的名号，真真假假的故事听了不少，此番见到真人，心里难免狂喜，撑着就想坐起来。
“喂喂，全身骨头都断了，你还是躺着吧。”段瑶伸手压住他，“否则长歪了可没人救。”
“替朕做一件事。”楚渊道，“做得好，朕此战归来后，便赦你无罪！”
从马六房中出来后，恰好叶瑾正在往这边走。见着段白月又拉着他哥的手，顿时很胸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王法了，皇上的手为什么也能随便摸，而且居然也不怕被人看到。
西南王目不斜视很是淡定，走远之后才自恋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叶谷主对我有越来越友好的趋势？”
楚渊手被他捏得死紧，甩都甩不开，并不是很想说话。
两日后的清晨，号角声响彻整片海天，百姓都是天未亮就爬起床，只为送大军出海征战。日头方才露出一个橙黄色的轮廓，黑压压的战船便已驶离岸边，主战舰体型巨大共分三层，远看如同一座修建在海上的宫殿，九龙旗迎风猎猎，当中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楚”字，笔锋遒劲，是楚氏先祖亲笔所书。
“吾皇万岁！”将士们呼声整齐划一，震天彻地。
船只渐渐隐入白色薄雾中，楚渊负手而立，看着远方喷薄而出的金色朝阳，微微闭上眼睛。
段白月抖开披风，上前轻轻裹住他：“小心着凉。”
楚渊回神，转身与他对视。
“进船舱吧。”段白月道，“甲板上风太大。”
四喜送来刚准备好的早膳，简单的粥与小菜，段白月替他盛了一碗：“吃了。”
楚渊道：“没胃口。”
段白月道：“那你喂我吃。”
四喜公公闻言赶忙低头退出去。
楚渊道：“都开战了，还闹。”
“开战就不吃饭了？”段白月一笑，“好歹这是你第二次打海战，我可是头一回，大家都紧张。我方才已经安慰过你了，现在换你安慰我。”
楚渊：“……”
段白月指指自己，道：“若是不会哄，就过来亲一下。”
楚渊哭笑不得，伸手拍他一巴掌：“你——”
“先前打西北时我没跟着你，也不知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连饭都不肯吃。”段白月一勺勺喂他吃粥，“怕输？”
“两军对垒，谁都说不准后果是什么。”楚渊道，“开战初时就说这些，的确有些丧气，可我当真心里忐忑。”在旁人面前倒也罢了，但在心爱之人面前，只想要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能畅快些。
“楚项在南海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你有多担心都不多余。”段白月笑笑，“可我们也为这一天多准备了三四年，是不是？”
楚渊道：“道理我自然懂。”
“可就是心里不安，嗯？”段白月伸手将他拉到怀里，问，“在面对我的时候，紧张过吗？从小到大。”
“我紧张你作甚。”楚渊双手挤住他的脸。
“亲你的时候不紧张，初次要你的时候也不紧张？”段白月在他耳边低语。
楚渊身形僵了僵，而后便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头，拍完之后一想，这人实在太流氓，于是再拍一回。
“这么多大事都不紧张，紧张一个楚项作甚。”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头，“也不怕我吃醋。”
楚渊道：“闭嘴。”
段白月问：“又要赶我出去啊？”
楚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他胸前。不准说话，但是也不准走。
段白月嘴角一弯，拍着他慢慢入睡。身为大楚的天子，御驾亲征稍有不慎，身后便是整个国家的动荡，攻打西北与东海时，对方顶多算是自扯大旗的蛮夷首领，可这回对手却是实打实的皇子，他自然懂这份担忧，自己说再多也无大用，或许当下唯有尽快打一场胜仗，才能让怀中人得几晚安眠。
战队在海中航行了几日，这天正午时分，有侍卫前来禀告，说侧翼挡了一艘小船，一男子自称姓司空，求见西南王。
“这回倒是自觉。”段白月摸摸下巴，还在想着要去望夕礁上讹一回，却没料到居然还能自己找上门。
司空睿背着一个花布包袱，满脸不情愿。
段白月道：“你是来讨债的不成。”
司空睿将包袱一扔，盘腿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秀秀让我来帮你。”哪里有这样的媳妇，居然将自己的相公赶出门。
段白月感慨：“你能娶到弟妹，真是祖坟冒烟。”
司空睿有气无力地问：“有饭吗？”已经身无分文饿了两天，很凄惨。
段白月吩咐厨房去煮面，顺便蹲下拍拍他的肩膀：“凡事要往好处想，至少等战后我成亲，你娘舅就能出狱了。”
司空睿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上回我同你提这件事，是五年前，我娘舅他早就坐牢坐够了日子，自己出来了。”等你成亲大赦天下，黄花菜都要凉上三回。
段白月咳嗽两声，语调诚恳：“这也难说，万一你哪个亲戚又犯事进去了呢，还是得指望本王大婚，毕竟世事无常。”
司空睿端着刚送来的打卤面，双手颤抖眼含热泪，虽然的确已经饿惨了，但还是很想直接把碗扣到此人头上。

第一百三十章 两个秃头 一场意外的相遇
白衣书生司空睿，在江湖中也是有些名气的。虽说楚渊先前曾在南洋见过他，但那时一心只想着天辰砂，再加上还有个时时躲着自己的段白月，自然无暇顾及他人。所以此番听说消息后，心里也颇为欣喜，原本想去亲自见一见，结果却被段白月中途截住。
。
“你又搞什么鬼？”楚渊狐疑。
“冤枉我。”段白月将人带回船舱，“司空又冷又饿，在海上已经漂了两天，这阵刚吃过饭睡下，你有事明早再说也不迟。”
“如此可怜？”楚渊受惊。
“娶了个凶悍的媳妇，也没辙。”段白月捏了捏他的手，“成亲之后，你可不能学。”
楚渊想了想，道：“至少司空还是有艘船的。”
段白月哭笑不得：“听这架势，我将来是连船都没了？”
楚渊道：“嗯。”
……
西南王捏捏下巴，盘算将来私房钱要藏在何处才合适，不然弄个篮子挂在房梁上。
还有七八日的航程便会到暹远国，按照先前的计划，段白月会与沈千枫先暗中将金姝等人送回，再借机试探国主吴登的态度。不过既然司空睿来了，那不用白不用，毕竟也是吃了一碗打卤面，理应做些活计。
楚渊道：“你与司空一道去？”
段白月点头：“沈盟主虽说轻功天下第一，司空却也不弱，去一个暹远国绰绰有余。而且他本就生活在南洋一带，对风土人情都颇为熟悉，又精通当地语言，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也好。”楚渊单手拍拍他的侧脸，“你自己多加小心。”
段白月笑笑，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下。
“都出海这么久了，还不见南师父的消息。”楚渊又道，“连封书信都没有。”
“这南海浩浩，也不知究竟去了何处。”段白月道，“不过楚军南下这么大动静，师父不管在哪里，应该都会尽快赶来才是。否则有热闹不凑，可不像是他的性子。”
“会不会又回了坟堆里？”楚渊有些担心。
段白月摇头：“别处的坟堆他估摸也看不上，况且若真如此，就更应该给我和瑶儿写封书信。如此不声不响的，倒不如说是在哪里玩疯了，所以乐不思蜀，忘了家中还有两个徒弟。”
楚渊将手抽回来，道：“看你说得一脸轻松。”
“本就如此，师父他不会出事的。”段白月随口道，“算命的说他至少能活五百岁。”
楚渊：“……”
为何一切与西南府有关的事情，听上去都是这般不靠谱。
海外仙山白雾缭绕，南摩邪蹲在石桌上，道：“不够。”
“这还不够？”对面一个白胡子老头瞪眼，“你这老不死的，莫非还想要我亲孙子不成。”
南摩邪道：“也成。”
“成个屁。”白胡子老头大怒，朝他呸呸吐口水。
两人不消多时便打了起来，院中鸡飞狗跳。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扎着冲天辫，坐在门槛上看热闹。
又过了几日，大楚船队顺利抵达暹远国附近。往日里热闹繁华的港口早已紧紧关闭，军队来回巡逻，彻底隔绝了岛民与外界的联系，看架势恨不得建一座堡垒，将整个国度都围起来。
司空睿道：“你确定这岛上的主子依旧是吴登，而不是已被楚项攻占？”
“收买倒是不会。”段白月道，“否则没必要紧闭关口，如今这样，无非求个中立自保，不被战乱殃及罢了。”
“按照吴登的性格，的确不会轻易被人拉拢。”金姝也道，“暹远国已经安宁了近百年，没道理因为一个楚项便被拖下水。”
“那走吧。”司空睿将玉笛插入腰间，“两方换班，时机正好。”
段白月先一步揽过坤达，带着他一跃而起，瞬间便隐匿在了黑暗中。
司空睿目瞪口呆。
临行前明明就说过，要将男的留给自己。
何为交友不慎，此人的话当真一句也信不得。
很血泪。
楚军已越过海境线，岛民自是惴惴不安，都是天一黑就躲进屋子睡觉，因此大街上很安静。连平日里灯火辉煌的坤家大宅，此时也是一片寂然。
四人稳稳落入院中。
书房里微微透着光，从窗户缝隙里看进去，就见一个老者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正在唉唉叹气，正是坤达的父亲坤山。
“进去吧。”段白月道，“我与司空先在这里等着。”
“多谢西南王。”坤达牵起金姝的手，有些迫不及待地推开书房门。
“……”见到两人进来，坤山先是震惊，而后便举着灯火疾步上前，想要看清来人究竟是人，还是自己过度思念出了幻觉。
“父亲。”坤达喜极而泣，握住他的手道，“儿子回来了。”
窗外，段白月问：“说的是什么？”
司空睿呵呵笑：“求我。”也有今天。
段白月道：“辗转反侧，垂泪天明。”
司空睿很想吐血：“没说什么，就是闲话家常，问一些这当中发生的事。”
两人说话间，坤山已经从坤达嘴里得知了事情大概，于是亲自出门将两人迎进了书房。
诚如先前众人所预估，在楚渊与楚项的这场对决中，吴登想都不想便站了中立。囤积粮食紧闭国门，准备等这场仗打完再看风向。
“楚项专程派人来拉拢吴登，被拒绝后，就这么走了？”段白月有些怀疑。
“自然不是，当时闹得颇为僵硬。”坤山道，“对方使臣在离开前，还放下大话，说要让国主小心。果不其然，昨晚险些就出了事。”
“昨晚？”段白月道，“昨晚出了何事？”
“有一队人闯入皇宫，逢人就杀，武功极为高强。”坤山道，“甚至连国主身边的侍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后来幸而有大师出手相助，方才躲过一劫。”
“何处的大师？”段白月问。
“关海城，小叶寺。”坤山道，“方丈名曰妙心，与国主私交甚笃，因此一听说这南洋不安稳，便率领僧人乘船出海，已在皇宫中住了数月。”
段白月有些意外。先前楚渊提起这座寺庙时，他并未太将其放在心上，后来大军到了关海城，那小叶寺早已遍布蛛网，听百姓说妙心带着僧人出海化缘还未回来，这事也就过去了，却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
“多谢西南王将我儿与儿媳送回来。”坤山道，“只是我一介商人，恩情无以为报，只有暗中捐些金银给大楚，期盼着早日大捷了。”
段白月摇头：“金银就不必了，坤老爷虽说家财万贯，却也是勤勤恳恳积攒所得。若当真想道谢，不如引荐本王见一见国主？”
“这……”坤山心里犹豫。
段白月道：“若这国内风平浪静，倒也就罢了。可现如今楚项明显不会善罢甘休，不将问题根除，只靠着小叶寺的僧人，怕也非长久之计。”
“西南王所言也是。”坤山站起来，“那二位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宫里通传。”
段白月点头：“多谢。”
待他离开后，坤达忍不住道：“恕在下直言，国主为人一向谨慎，即便是昨晚被人刺杀，只怕顶多也就在皇宫周围多加几道防线，想要联合他一道抗击楚项，不大可能。”
“大楚不缺暹远国几千水军。”段白月笑笑，“他愿不愿意帮皇上暂且不提，可若胆小怕事，将来会被楚项威胁也不是不可能。此番不求吴登会与大楚结盟，却至少要让他记住一件事，倘与楚项扯上关系，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后果都只有死。”
坤达闻言沉默，忍不住便偷偷看了眼身旁的金姝。他一直便不喜欢段白月，因为自己妻子的缘故。但他又的确比不过段白月，身份气度武功财富，样样都只能屈居于下。方才那番话，对方的语调中并无多少杀意，甚至说得极为轻松随意，却依旧带着强势的压迫感，像是天生便如此邪佞霸道一般。
金姝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我去给你煮一碗甜汤？”
坤达点头：“好。”
金姝起身离开，司空睿在桌下踩了段白月一脚，说话也不知道将锋芒收敛一些，连累弟兄没有甜汤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屋外传来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不少人。
“西南王久等了。”坤山推开门，抖落肩上的雨水，侧身将后头的人请了进来。
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想来便是国主吴登。而另一个光头和尚，八成便是那小叶寺的妙心方丈。
段白月笑容冷静。他见过的和尚不多，少林寺算最眼熟，其余便都是街上到处化缘的游方大师，须发皆白的有，苦修清瘦的有，大腹便便的也有，却还没有哪个和尚如同面前这位一般，剑眉之下是一双狭长凤目，唇红齿白，看着俊美异常。身形颀长，一身灰布僧袍也被穿出了神仙之姿，手握一串念珠，五指细如白玉，当真像是画中走出的人。
一想到此人曾在宫中长住，还经常带着楚渊一道避开西南府暗卫，也不知在讨论些什么玩意，西南王的笑容顿时越发春风和煦了几分，很慈祥。
“阁下便是西南王？”吴登行礼。
“国主。”段白月回神，“深夜冒昧来访，多有打扰，还请勿怪。”
吴登连连摆手：“西南王言重了，楚皇御驾亲征，小王本该开门相迎才是，只是……唉。”
“国主不不必自责。”妙心在旁道，“楚皇宅心仁厚，自不会怪罪国主。”
司空睿在旁疑惑：“听这语气，大师认识皇上？”
“数年前，小僧曾在宫中住过一段时日。”妙心道，“在寝宫替楚皇医治梦魇之疾。”
“哦，原来如此。”司空睿笑容满面，在后头掐了段白月一把。听着挺亲近啊，还有这一茬？醋坛子翻一翻。
“小王知道西南王此行的目的。”吴登爽快道，“烦请转告楚皇，暹远国虽无力出战，却也能坚守立场。若贼人再来相逼，宁举国之力拼死抵抗，也绝不会受他胁迫利用，与大楚为敌。”
“有国主这句承诺，便够了。”段白月笑笑，“待大捷之后，大楚与暹远国，白象国，与这南洋几十上百的岛国之间，都会有新的贸易条款，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海路纵横，商船如织，国主尽管等着便是。”
“如此甚好。”见段白月似乎并不打算逼自己加入战局，吴登也松了口气。于是笑道，“小王还准备了些薄礼，就烦请西南王与妙心大师一道转交楚皇了。”
段白月：“……”
一道转交？
妙心道：“小叶寺的僧人亦是大楚子民，自当为国征战。”
“咳咳。”关键时刻，司空睿还是稍微念及了一下兄弟情分，毕竟当初也帮自己抄过情书，于是诚恳道，“大师还是慈悲为怀些，待在这暹远国保护国主吧，大楚水军不缺人手。”
“不必不必。”吴登连连摆手，“我帮不上忙就罢了，又如何能厚着脸皮，将大师强留宫中。”
妙心也道：“小叶寺其余僧人皆会留在宫中，保护国主。”
司空睿笑靥如花看向段白月，还拦吗？至少给弟兄一句话。
坤达在旁提醒：“天都快亮了，怕是要抓紧时间才是。”
段白月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告辞了，多谢大师相助，请。”
“好说。”妙心双手合十微微施礼，转身出了房门。
大楚战船队里，叶瑾正蹲在甲板上，使劲掰一个椰子壳，想要趁着黎明，收集一些月露做药。
沈千枫在一旁帮他。
叶瑾抱着一个椰子壳，问：“你看，像不像秃头？”
沈千枫：“……”
叶瑾又拿起一个，严肃道：“两个秃头。”
沈千枫哭笑不得，伸手捏捏他的脸颊。
到底何时才能忘了这一茬。

第一百三十一章 妙心 为何一点都不阿弥陀佛
东方蒙蒙露出一线鱼肚白，金色光线将晨雾驱散了许多。楚渊站在高台上远眺，虽说知道段白月此行并不会有太大变数，却依旧难免担忧。
叶瑾在甲板上咳嗽两声，挥挥手：“下来，吃早饭。”
楚渊道：“你去吧，朕不饿。”
这就连饭都不吃了？叶瑾恨铁不成钢，且心里咬牙，很想拎着他哥的衣领摇晃，有点出息成不成。
楚渊突然眼底带笑，冲远处挥挥手。
叶瑾“刷拉”回头。
果然，一艘小船正披着朝霞急速驶来，临近主舰时，段白月索性纵身而起，凌空跃到了楚渊身边。
叶瑾握住小白瓶，很忿忿，急什么！
周围有不少将士，两人自然不会太过亲昵。楚渊问：“事情如何？”
“一切顺利。”段白月道，“楚项果真拉拢过吴登，不过却遭到了拒绝。昨夜吴登已表明态度，两不相帮，只闭国等着这场战事结束。”
“意料之中，这结果不算坏。”楚渊道，“你也累了，回船舱歇着吧，还是想先用早膳？”
“还有件事。”段白月道，“我带了个人回来见你。”
“是谁？”楚渊问。
段白月示意他往船上看。
妙心从船舱内出来，施礼道：“小僧参见皇上。”
叶瑾顿时惊为天人，觉得自己有些目眩神迷，为什么真的出现了一个秃头。
沈千枫伸手搂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叶瑾回神，将目光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其实还是很想看。
“大师？”楚渊倒是颇为惊喜，几步走下眺望台。
西南王在后头深吸一口气，跟上。
“先前在关海城时，见那南菩小叶寺已蛛网遍布，还在挂念大师去了何地。”楚渊道，“却没曾想会在此处相逢。”
“这南海局势不稳，小僧与暹远国吴登国主颇有几分交情，担心他会被奸人所害，便出海前去相护。”妙心道，“昨晚恰巧遇到西南王夜探，就一道跟来，助大楚海军一臂之力。”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楚渊扭头看向段白月，原本想叫大家一道去前厅，却见他正在四处乱看，于是微微一愣。
司空睿忍不住咳嗽提醒，你还能更丢人一点。
西南王：“……”
楚渊叫过内侍，吩咐下去替他准备住处，又道：“大师想来这一路也累了，先用过斋饭歇息片刻，再议事也不迟。”
妙心一笑，低头道：“多谢皇上。”
待到他走后，楚渊让四喜另送了两份早膳到自己的船舱，加了三大勺肉酱的拌面，酸酸辣辣的西南口味。
段白月坐在桌边：“怎么连你也没吃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妙心欺负你了，还是你欺负妙心了？”楚渊单手撑着腮帮子，用筷子敲敲桌子。
段白月：“……”
“说。”楚渊道，“否则不给你饭吃。”
段白月举手投降：“还真不是欺负不欺负，这一路都相安无事，天明时他还要给我算命。”听起来颇为友好。
“算出什么了？”楚渊问。
段白月道：“我没答应。”
“还说相安无事。”楚渊坐在他身边，“老实说！敢欺君当心朕打你。”
“给你打。”将人抱到怀中，段白月心情很好，将半边脸主动凑过去。
楚渊抬手就是一巴掌。
段白月哭丧了脸：“还真打啊？”
“快说！”楚渊拍拍他，“面该糊了。”
“真没事，昨晚我将坤达送回家，坤山去了皇宫请吴登，那和尚也跟着一道过来，说要随楚军一道征战，我自然不会拒绝。”段白月道，“毕竟你先前也常提到此人。”
楚渊盯着他爱看了一会儿，然后道：“说了半天，重点就最后那一句？”
段白月清了清嗓子：“没有没有。”
“小心眼。”楚渊在他胸前拍了一巴掌，“妙心大师的确是世间奇人，我才愿意经常同你说起，这也不成？”
“成，怎么不成。”段白月将人强按到自己怀中抱紧，哼道，“那和尚说他先前经常去你寝宫。”
“我睡不好，那阵没有小瑾在身边。”楚渊伸手拽住他的一缕头发，“你也不在。”
段白月用掌心包住他的手，放柔了声音：“初登基那阵？”
“嗯。”楚渊道，“闭上眼睛就是噩梦，晚晚都是睁眼等天明。后头刘大人将妙心带进了宫，晚上听他讲佛法，能睡得安稳些。”
段白月叹气，在他发间亲了一下：“方才逗你的，我吃一个和尚的醋作甚。”
“他的内力极为高深。”楚渊道，“刚一到宫里，就说我周围有不少人盯着，我不想解释西南与皇宫的关系，便只敷衍推脱说是刘府的人。再加上他不愿多生事端，所以后头再要与我说事情，都会避着你那些眼线，并非存心要避开西南府。”
段白月无奈：“你再这么细细解释下去，可就当真是我小心眼了。”
楚渊笑着拍拍他，坐起来将面条拌开递给他：“吃完便歇着吧，有事下午再说。”
船舱外，叶瑾问沈千枫：“妙心大师，你知道这人吗？”
“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沈千枫道，“南菩小叶寺，论起武学修为在江湖中能与北少林齐名。不过僧人却都是深居简出，妙心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传是个绝世高手。”
“方才看他走路的姿态，内力的确不弱。”叶瑾道，“看着皇上对他颇为信任，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南菩小叶寺向来就有从戎护国的传统，妙心能来不算稀奇。”沈千枫道，“至于脾气秉性，多相处几日便能知晓。”
叶瑾点点头。
“还有件事。”沈千枫捏了捏他的鼻头，特意提醒，“先前也就罢了，如今船上多了妙心大师，不准再动不动就说秃头，记住了？”
叶瑾：“……”
哦。
沈千枫笑着牵起他的手，也一道回了船舱。
司空睿坐在高台上，看着下头一个个双双对对。
大家都是成了亲的人，为何就自己一个形单影只，连早饭吃没吃也无人问一句，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伤感层出不穷，感觉马上就能吟一首诗。
薛怀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向着白象国驶去。昨夜段白月一直在外头，楚渊自然也不会安眠，夜里醒了能有三四次，此番正好偷闲与他一道歇下，直到下午才醒来。
“做梦了？”段白月用手指将他的头发理顺，“一直在皱眉。”
“想不起来。”楚渊枕在他手臂上，“外头有人在吹笛子？”
段白月顿了顿，道：“是妙心。”
楚渊撑着坐起来：“走吧，一道去议事厅。”
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在脖颈处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浅红的印子，方才取过一边的衣裳帮他穿好。
午睡的时间久了，脑袋也昏昏沉沉。楚渊洗了脸又喝了半壶凉茶，也没能彻底清醒过来。段白月见他懒洋洋趴在桌上，一双眼睛只跟着自己四处转，人却动也不动，一时间有些好笑：“怎么，不想出门？那不如明日再议事。”
“身为皇后，难道不该劝天子勤政自律。”楚渊撇嘴，“像你这样，怕是进不了史册了。”
“那可不成，我还指望靠这个光宗耀祖。”段白月俯身，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起来，干活。”
楚渊笑着躲开他，两人闹了一阵子，脑袋倒是清醒过来。一道出了船舱，正好看到妙心往这边走来。
“大师。”楚渊道，“在这船上，吃住可还习惯？”
“出家之人，能有一碗茶饭一张薄席，便已足够。”妙心道，“多谢皇上挂念。”
日头已经沉沉下坠，甲板上有些风凉。段白月担心他着凉，低声道：“去船舱再说吧。”
楚渊点点头，差四喜去将其余人也请了过来。叶瑾一进议事厅，就见明晃晃一个光头，视线忍不住便飘了过去，不过幸好及时又拉了回来。
沈千枫：“……”
薛怀岳前几日便派出亲信，前往白象国周围打探消息。说时在扫清朝中固执派的老臣后，那假纳瓦倒未再折腾出太多花样，只是与楚项交好的意图愈发明显，其余朝臣亲眼目睹了鲜血淋漓的几桩惨案，哪里还敢再反对。而与此同时，在民间也传出风声，将西南府的易容术说得神乎其乎，甚至连脾气秉性昔日记忆也能一道跟着挪移，听起来不像是易容，倒像是附体。
“看来楚项自己也担心。”段白月道，“毕竟当初潇潇儿失手，让我们抢回了纳瓦与坤达等人。而现在白象国内谣言横生，这当口就算我们将真的纳瓦带回去，也能被推脱成是易容假冒，到时候再加上对方的暗线煽风点火，只怕这真的会永远变成假的，假的反而会变成真的。”
薛怀岳点头：“末将也是在担忧这一点。”
楚渊问：“温爱卿怎么看？”
温柳年答曰：“最省事的办法，便是将假的在神不知鬼不觉时，重新换成真的，就如同对方当初掉包一样。这样在百姓眼中，从来就没有两个皇上出现过，一直就是同一个纳瓦。而为何脾气秉性迥异，是因为先前失忆了，这阵又想起来了，如此便能将所有事情都搪塞解释过去。”
楚渊笑笑：“不错。”
“现在白象国内，想必早已里三层外三层，严防死守固若金汤。”段白月道，“想闯进去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神鬼不觉地太子换狸猫。”
楚渊又问：“大师？”
妙心手中握着念珠，一直在双目微闭无声念经，像是未曾在意众人的言谈。这晌听到有人叫，方才睁开眼睛，道：“半月后在白象国内，会有一场祈福集会。”
“哦？”楚渊问，“在海边？”
妙心摇头：“在城中市集，到那时所有的百姓都会上街欢庆，年年如此，已经持续了百余载。”
楚渊道：“即便是有节庆，防备也未必就会放松警惕。”
妙心道：“祈福集会时，百姓都会参与，而国主会在一座高塔之上祭祀海神。那塔乃是木塔，又在风口，一旦烧起来，火势顷刻便会上窜，百姓见状势必会大乱。”
叶瑾抱着而茶杯坐在对面，倒是有一丝丝意外，心说这什么和尚，开口便是杀人放火，看起来一点都不阿弥陀佛。
妙心又道：“到那时趁乱在众目睽睽下，将假纳瓦打晕带走，用此做要挟与白象国谈条件，便可。”
温柳年附和：“这倒也是个办法。将假的当众带走，再绑到高处示众，对方总不能再弄个假的出来，过几日再将真的送回去便是，更何况我们手中还有纳西刺。”
“如何？”楚渊看向段白月。
段白月笑笑：“你若觉得可行，我便去做。”
“此事说来简单，但要在众目睽睽下抢人，也绝非易事。”沈千枫道，“即便当真要做，也要仔细谋划，有八成把握再做。”
楚渊点头，吩咐四喜拿来一卷地图。数年前在得知楚项拥兵南洋时，他便暗中派人以商队的名义，将南洋诸多岛国的重要城镇地图都暗中绘制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白象国祈福的木塔位于城中偏北，离海岸港口极近，想要带一个人杀出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叶瑾趁机问：“据说大师武功修为出神入化？”
妙心道：“九殿下谬赞了。小僧无论功夫高低，只要皇上下旨，无论作何，自当慷慨以赴。”
“还有几日能到白象国？”楚渊问。
“大军要慢些，要是只派出先锋队驾铁甲战船，大概十天就能到。”薛怀岳答。
楚渊点点头，想了片刻后，道：“去将吴三磊与木痴前辈也传来，再吩咐大军，加快速度前行。”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抓人 有媳妇疼的滋味挺好
众人商议了足足三个时辰，方才定下前往白象国的计划。外头天已经黑透，楚渊裹着披风站在船头，想要稍微透透气。
段白月道：“起风了，在这待太久会着凉。”
楚渊低低应了一声，却依旧不肯动。
“在想什么？”段白月陪在他身侧。
楚渊道：“沈小公子。”
“沈千凌？”段白月意外，“怎么突然想起了他。”
“先前我借着沈家的名义，让秦宫主替朝廷做了不少事。”楚渊道，“今晚才知道，原来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赴险，是这种滋味。”
段白月失笑：“单凭‘心爱之人’这四个字，莫说是让我去白象国，即便是去刀山火海，也认了。”
楚渊扭头与他对视。
“区区一个白象国，还不至于能难住我。”段白月道，“况且赵大当家也会一道前往，温大人可不像你，连晚饭都不肯吃，他方才散了就高高兴兴跑去厨房吃包子，想来现在连汤底都没了。”
不说是国之栋梁呢，食量也很栋梁。
按照众人商议出的计划，会派出吴三磊与沈千枫制造动乱，段白月与赵越则是趁乱抢人。四人中有三人都是绝世高手，仔细想想也的确没什么可担心。温柳年按照历年来的洋流与风向，计算出了精准的行动时间，木痴老人也带着段瑶一道昼夜赶工，只为做出机关工具助战。万事俱备，只等着最后一击。
这日天气很好，楚渊独自在甲板上看着远处，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小僧参见皇上。”妙心双手合十。
“大师不必多礼。”楚渊道，“找朕有事？”
“皇上最近看着脸色不大好。”妙心道，“可是仍旧彻夜难眠？”
“彻夜难眠是因为战事，不是因为梦魇。”楚渊摇头，“这回大师再讲佛法，怕也不行了。”
妙心道：“白象国内并无几个高手，哪怕只是沈盟主一人独闯，也能来去自如，更何况还有西南王与赵大当家，皇上着实不必因此烦恼。”
段白月远远从另一头走过去，手里也不知抱了些什么东西。
楚渊笑道：“多谢大师劝慰，只是今日朕还有些事情，等到闲时再来听大师讲经。”
妙心微微点头，一直目送他离开。
楚渊一路紧走追上段白月：“又去做什么了，两个时辰不见人影。”
“喏。”段白月手里捧着一堆虾蟹，“坐小船现捞的，晚上让厨房做海鲜煎饼给你吃。”
楚渊头疼：“将自己弄得满身都是水，就为了弄这些东西？”
“你没胃口，我也变不出别的东西。”段白月道，“下回捞海带，紫菜你吃不吃？”
楚渊哭笑不得，用衣袖帮他擦了擦脸，将人带回船舱换衣裳。叶瑾坐在船舷上，两手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哥的住处，眼神很凄婉。
沈千枫伸手拍拍他，权当安慰。
妙心上前道：“九殿下。”
叶瑾猫一样细细“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并不是很想说话。再一看那明晃晃的秃头，顿时更加晕眩了起来。
沈千枫问：“大师找小瑾有事？”
妙心道：“有几件事想要讨教。”
“与国事有关？”叶瑾问。
妙心点头。
“那大师去问温大人，反而要更快些。”叶瑾道，“我虽说担着王爷的名头，却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江南，对朝廷里的事情并不熟悉。”
妙心道：“那倘若与皇上有关呢？”
叶瑾微微皱眉：“皇上？”
船舱内，楚渊取了伤药，正在帮段白月处理伤口。说是伤，其实就是被螃蟹夹出来的一道血痕，换成文弱书生或许还要包一包，但落在段白月身上，却当真和被蚊子叮没什么两样。不过既然心上人担心，那也就是多缠几道绷带的事，自然拒绝不得。
幸好楚渊自幼习武，也是经常会受伤，被太医包扎多了也就有了经验，并未将西南王的手缠成棒槌。
段白月道：“滋味挺好。”
楚渊不解：“嗯？”
段白月语调无赖兮兮：“有媳妇疼的滋味。”
“这回出战南洋，我可就准你受这一处伤。”楚渊与他手指相扣，“往后都要平平安安的，嗯？”
“好。”段白月笑笑，“答应你便是。”
“今晚早点歇着。”楚渊在他耳侧低语，下巴懒洋洋抵在肩头。
段白月自然懂他的意思，于是扣住腰肢的手又紧了几分。到了晚上自是万分缱绻春情难耐，一直到了天色发亮，才勉强算得云雨初歇。
段白月右手在他腿上爱抚游走，又顺着后背一路下滑，楚渊侧着身子躲了躲，却反而被一把揽过腰，又压在了身下，于是哑着嗓子，眉头跟着皱起来：“你怎么也不累？”
“不累。”段白月在他光裸的肩头啃咬吮吻，想到方才的销魂温柔乡，周身的血又再度热起来。
自从出征开始，两人便极少有这般纵情的欢爱。楚渊见他兴致未消，便撑着转过身子，又将唇瓣主动送上去。
“不怕把我惯坏了啊？”段白月咬住他，含含糊糊地问。
楚渊闭起眼睛，双臂环过他的腰肢：“仅此一回。”
有了这句话，余下的时间便像是被抛进惊涛骇浪，连这场情爱事是何时结束也全无记忆。再到醒时已是天色大亮，身上清爽干净，显然是被擦洗过。段白月靠在床边，一手搂着他，一手正在把玩一只紫色的小老虎——先前那紫玉珏虽说阴错阳差，被厉鹊还了回来，楚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让他戴，总觉得被旁人经手过，怎么想怎么不舒服，最后只将这老虎给他，说是不准再丢。
“醒了？”段白月放下玉雕，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早上有些发烧，现在好多了，头还疼吗？”
楚渊摇摇头，抱着他又躺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今晚前往白象国，务必要小心行事。”
“自然。”段白月捏捏他的腰，将人又搂紧了些，“来回顶多也就半个月。这回当真算不得什么，你都如此担心，将来还有翡缅国与星洲，你岂不是会日日将我捆在床上？”
楚渊踢踢他，道：“嗯。”捆就捆了，一国之君，也不缺绳子，拿金线捆你都成。
段白月笑出声，凑近又粘着亲热了一会，说情话逗了他半天，方才叫四喜进来伺候他洗漱，自己去找沈千枫等人议事。
四喜公公乐呵呵跑前跑后，替皇上把围巾裹好，将不该被人看到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还笑。”楚渊在他肚子上拍了一把。
四喜公公赶忙道：“笑才好，笑了喜庆，大楚战无不胜呐。”
楚渊揉揉眉心，拿他没辙。总觉得不管是谁，与段白月一道待久了，都是这副德行。
是夜，两艘小船顺着海流与风势，向着白象国的方向急速而去。先前楚渊原打算让沈千枫率领一支先锋队前往，后头众人商议过后，却又觉得人太多反而容易误事，况且有个天生神力的吴三磊在，似乎也不一定非要派出数百人才能赢。
七日之后，几人顺利抵达白象国附近。沈千枫与吴三磊暂留在一处岛礁上，段白月则是与赵越趁夜色潜入白象国，先一步守在宝塔中。
第二天便是祭祀大典。吴三磊还是头回参战，便是极有分量的单独行动，心里自然激动不已，天色才麻麻亮就爬起来，在礁石上搓手干笑，等着他娘的干一票大的！
沈千枫随手丢给他一个馒头，道：“等会可就看你的了。”
“那是。”吴三磊拍拍胸脯，“驸马爷尽管放心！”
沈千枫：“……”
吴三磊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没说对，还在大口啃馒头。毕竟小话本里都这么写，九殿下和驸马爷，神仙眷侣，举案齐眉，温婉贤淑，恩爱得很。
沈千枫摇摇头，只求这二愣子不要处处提这茬，否则被撸起袖子揍一顿，自己也拦不住。
这场集会对白象国的百姓来说，无异于中原过大年，再加上要祭祀海神，所以即便是时局不稳楚军压境，大街上也依旧是挤了不少人，盼着能沾些仙人的福泽，免了这场战乱祸事。正午时分，号角声呜呜响起，百姓纷纷噤声跪地，等着迎接国主。
片刻之后，果然便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假冒的纳瓦一身华服，被人搀扶着缓缓站到围栏处，即便是地方狭窄，也依旧跟了十几名护卫，楼梯上亦有不少人把守。段白月与赵越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号角声毕，假纳瓦清了清嗓子，方才说了一句话，身后便骤然传来一声轰鸣，而后便是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众人心知有异，还未来得及拔刀，那假纳瓦便已经惊呼出声。段白月单手硬同铁爪，一把拎住他的衣襟从巍巍高塔一跃而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身形快若风影，向着海边冲去。其余侍卫想追，却都被挡在后头的赵越一刀扫开，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与之同时，在听到那声巨响后，吴三磊撸起袖子，单脚狠狠跺上一个木台，一跃数丈高，双手各拿着一把轰天雷，当空就朝着白象国的方向丢了过去。沈千枫远远看着，心里也是称奇。即便是弄一个高大的投掷塔来，也未必能丢如此远的距离，还当真是神人一个。
也是吴三磊傻人有傻福，这阵恰好在刮北风，那轰天雷顺着风势落在白象国岸边，接二连三轰鸣炸开，虽没有强力火药，里头却灌满了刺鼻的滚滚迷烟。段白月与赵越闭住呼吸闯过烟雾，劫了一艘战船驶向海中央，后头虽有漫天箭羽射来，却也只是徒劳无用。
段白月站在船头，朗声道：“楚皇有事要与贵国国主相商，十日之后，自当送回。”
吴三磊意犹未尽，还想再扔几个雷，却被沈千枫拦住，只得狠狠握了下手，等着下回再过瘾。
赵越右手在那假国主耳后摸了一阵，果然撕下来一张面具。那男子面容苍白憔悴，倒是与纳瓦有几分相似。
“不认识。”段白月蹲在他面前，“怎么样，楚项当初拉你来假扮纳瓦，只说了是做皇帝，没说还有这一茬吧？”
那男子被段白月卸了胳膊，只是粗着嗓子喘气，心下却也骇然。他是会功夫的，但方才却连一丝还手之力也无，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被挟持到了这艘船上。
赵越也道：“先前一直只是听小柳子说，此番亲眼目睹，段兄身手果然了得。”
段白月笑笑，道：“好说。”只要你能看好那位温大人，不要时不时就留宿宫中，那大家还是可以做好兄弟的。
大楚水军大营中，楚渊处理完公务，刚想着要透透气，掀开帘子便见妙心正站在甲板上。
“皇上。”妙心低头。
“大师是来找朕的？”楚渊问。
妙心问：“小僧今早见叶谷主在配药，可是皇上龙体不适？”
楚渊笑道：“朕好得很。小瑾是大夫，配药是每日都要做的事，大师多虑了。”
段瑶一路蹬蹬蹬跑来，见楚渊像是在与人谈事，又赶忙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
“瑶儿。”楚渊叫住他，“怎么了？”
“皇上。”段瑶挠挠脑袋，“没什么事，我就来说一句，该吃饭了。”毕竟哥哥走之前就叮嘱过，要看着嫂子吃饭，一顿也不能落下。
“你呢，用膳了吗？”楚渊替他整了整衣领。
段瑶摇头，苦兮兮。哥哥说了，嫂子不吃饭，自己也不准吃，很禽兽。
楚渊道：“走吧，朕陪你去吃东西。”
段瑶顿时心花怒放，想着要叫大师一道，又觉得出家人有出家人的讲究，于是只打了声招呼，便高高兴兴带着嫂子一道往饭厅走，准备吃红烧蹄髈和黄鱼面。
妙心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之后，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叶瑾怀中抱着几条鱼，小心翼翼贴着墙走——他打发暗卫去捞的，打算腌了等着沈千枫回来煮给他补身子，结果刚洗干净就看到妙心在这里，出家人自然不该看这些血呼刺啦的东西，只好用布兜着藏在怀中，一路挪回了厨房。
妙心：“……”
叶瑾一边抹盐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大师怎么一天到晚站在船头，难道不该回去打坐念经礼佛。
妙心道：“九殿下。”
叶瑾被惊了一大跳，“哐啷”将鱼塞进罐子里，紧张道：“啊？”
妙心道：“小僧只是来道声谢，叶谷主的迷烟之法，的确要强过小僧所提的火烧宝塔。”
“无妨无妨。”叶瑾摆摆手，松了口气，“其实大师所当日言并无差错，用火攻的确能更省事些，只是想着百姓无辜，能不伤就不伤罢了。”弄半天就为这事，悄无声息出现在厨房门口，还当你要给这三条鱼超度。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喜欢便不喜欢 管他作甚
饭厅中，楚渊陪着段瑶吃完饭，见时间还早，便与他一道去找木痴老人。船只左侧有一大片空地，上头堆了不少零碎木料，还有些未做完的小玩意，看着都颇为精巧。
“呀！”段瑶走得快，没留意险些和一个壮汉撞在一起，却是白象国的王爷纳西刺。
“段小王爷。”纳瓦赶忙赔礼，“受惊了。”
“跑什么？”楚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就见木痴老人也正在往这边瞅，像是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纳西刺低着头，整个人有些哆嗦——自从先前死过一回后，他便一天到晚都如见了猫的老鼠，像是被吓破了胆，失掉了魂。方才也是，纳瓦原想着带他去甲板上晒一阵太阳，谁料刚一转弯，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就急匆匆掉头往回跑，与段瑶撞了个满怀。
纳瓦沉声道：“楚皇在问你话！”
“我，我……”纳西刺抖若筛糠，也不知在怕些什么，脑子里又疼又乱又混沌，到后头索性“噗通”跪在地上，自己将事情说了出来。
先前在宫里头的时候，木痴老人就曾说起过，自己当年在江南茶山被人追杀之事，当时对方自称是奉白象国主之命。待后头阴错阳差纳瓦被楚渊所救，问及这一茬时却一头雾水，甚至连木痴老人是谁都未听过，于是此事便被暂时压了下来。这阵倒好，恰巧被纳西刺见着木痴，一时惊恐之下，自己招认出数年前，他曾无意中在剑门听到有客商出大价钱，要买木痴老人手中的机关图，便也动了歪心思，去弄了幅木痴的画像，派人借由白象国主的名义前往中原武林抓人，想着要发横财。
纳瓦一听险些气昏过去，也不知这草包暗中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抬手便要打他。楚渊示意段瑶将人拉住，问纳西刺：“当初那客商是谁，你可知？”
纳西刺连连摇头，只说看着阔绰，像是来自大楚。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啊。段瑶挠挠下巴，心说怎么阴魂不散的。
楚渊摆摆手，示意纳瓦将纳西刺先带了回去。木痴老人恰好也走了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做多亏心事罢了。”楚渊道，“前辈又在忙？”
“这回可没做机关，做了些小东西。”木痴老人乐呵呵拉着两人看，栩栩如生的喜鹊，倒挂着的蝙蝠，活灵活现的并蒂莲花，甚至还有一个“囍”字。
楚渊打趣：“前辈是要改行开媒人馆？”
木痴老人赶紧道：“这可不卖，给皇上大婚备着的，刷上红漆，晾干了好用。”
段瑶在旁得意洋洋，我特意提醒前辈的！毕竟仗打完了就要大婚，该准备的东西要早些备齐，万一金婶婶漏了。
楚渊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胡闹。”
怎么能是胡闹呢！段瑶在心里辩驳，那可是天子大婚，而且西南府也不缺银子，准备了这么些年，自然该隆重一些，漫天撒红绸缎可以有。
最近似乎身边每一个人，只要稍微亲近些，就都在期盼着自己能成亲。晚上歇息时，楚渊靠在床头想了一阵，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皇帝不急太监急”几个字，于是自己先笑出声。
大婚，也成。
楚渊坐起来，仔细思考了一下若真到那一日，要找谁去将此事告知太傅大人。后头觉得温柳年加上叶瑾就挺好——一个嘴皮子利索，实在不行气昏过去，还有另一个能扎针。
想了一阵子，困意沉沉袭来，将睡未醒之际，远处却隐隐传来号角声，楚渊心里一喜，顿时清醒过来，披着衣服想要出去，还没走两步，却已经被人一把拥入怀里。
“就知道你又没睡。”段白月反手关上门，“都什么时辰了，还亮着烛火。”
“怎么这么快。”楚渊道，“还当最快也要三天后。”
“有吴三磊在，船工划水可比不上他，一个顶十个。”段白月道，“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那假冒的纳瓦我已经带回来了，不过看着没什么大用，今晚日月山庄的影卫会先看着他，你明早再审也不迟。”
“嗯。”楚渊叫了热水替他洗漱。待两人回到床上后，又将此次行动的经过全部问了一遍，方才道：“好了，睡吧。”
“这就睡了？”段白月将人虚压住，“还当至少会夸我两句。”
“本就是探囊取物之事，有什么好夸。”楚渊道，“闭眼睛。”
“探囊取物？”段白月用下巴蹭蹭他：“这阵说得轻巧，那是谁先前一直担心，觉都不肯好好睡？”
楚渊与他对视：“是谁？”
西南王很识趣：“是我。”
楚渊拍拍他的侧脸：“嗯，是你。”
“那亲一下。”段白月捏住他的腰，“不然我就一直醒着。”
楚渊好笑：“这算什么威胁人的法子，谁管你醒还是睡。”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凑近与他交换一个亲吻，“够了？”
“不够，却也能凑活。”段白月将人抱到怀中，又将腿也压在他身上，搂紧了方才肯睡。楚渊把脸埋在他颈侧，手指穿过那墨黑的头发，侧首轻轻将唇瓣贴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消息便在军中传开，都说西南王孤身一人将白象国的国主带了回来，这一仗不用打了，稳赢。于是纷纷派人去主战船打探消息，也该那假冒之人倒霉，被绑在高处示众暴晒了好几个时辰，待所有人都看过一轮，方才被放了下来。
段白月将酒酿蛋吹凉，看着楚渊吃完一碗之后，问：“还要不要？”
“大家都在厅里等着，不吃了。”楚渊皱眉，“你自己去煮的？打翻了糖罐子，又齁又腻。”
段白月道：“瑶儿。”
楚渊改口：“还挺好吃。”
段白月：“……”
楚渊拍拍他的脑袋，带着一道去了前厅。那假货吃了叶瑾一瓶药，看着精神尚可，甚至面色还很红润。
温柳年问他：“叫什么名字啊？”
对方只是盯着他，却不答话。
“算了，你叫什么不重要，说了也不认得。”温柳年改主意，又问，“是楚项命你假扮纳瓦的？”
那人依旧沉默不语。
温柳年倒是很有耐心：“你看着武功不高，脑子也不算好用，应该也不会在楚项手下身居要职。就是实在倒霉，长得与纳瓦国主有几分相似，身形更是一模一样，便被挑中易容送往白象国，本官说得可对？”
对方握了下拳头，像是要辩驳什么。
温柳年却已经转身，满脸诚恳上奏道：“回皇上，此人没什么用。”
看着那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叶瑾一把掐住沈千枫，他实在很想笑，但是似乎又不该笑。
沈千枫哭笑不得，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暗中示意莫要闹。
两人就站在那冒牌纳瓦的眼前，一举一动自然都落入了对方的眼，尤其是当沈千枫环住叶瑾的腰，将人带到怀中低语时，他是当真很无法理解，为何分明就是在审讯自己，却有人还在大庭广众下打情骂俏。
楚渊淡淡道：“既然没用，便带下去吧。”
侍卫答应一声，上前便将人拖走，连说话的机会也没给，直接镣铐加身，哐啷丢进了舱底的暗室中。
段白月笑着摇头：“温大人审起案子来，可当真是速度快。”
温柳年很谦虚：“西南王过奖。”
“你猜他能忍几天？”楚渊问。
“这就看牢头了。”段白月道，“若是一日三餐按时送，他或许还能多考虑十天半月，要是哪天恰巧忘记送饭，可就难说了。”
楚渊道：“那此事交给你。”
段白月点头：“好。”
虽是在议论公务，但两人心里情深，在对望时眼神也会软三分，横竖没有外人在场，也懒得遮掩。叶瑾在下头看得痛心疾首，觉得自己很晕眩，他哥是得了眼疾吗。
“众目睽睽之下国主被掳走，现如今白象国内定然已经大乱。”沈千枫道，“虽说约了十日后将人送回，但按照楚项的性格，怕不会就此放弃，八成还会翻出风浪。”
“楚项自然想开战，只是若他能指挥得动白象国军队，也不必找个假傀儡。”段白月道，“如今最该担心的，反而是那丞相聂远山，此人位高权重又心狠手辣，对朝中各党派都有所了解，只可惜在祭祀当天未曾露面。”否则一道抓了来，倒也省事。
“若由他出面煽动，有可能会指挥得动白象国大军吗？”叶瑾问。
楚渊吩咐四喜：“去将纳瓦国主请来。”
四喜应一声，片刻后便将人带了过来。楚渊也没兜圈子，直接问道：“国主对聂远山怎么看？”
“先前觉得忠心耿耿。”纳瓦叹气，“只是后来听纳西刺所言，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收买。”
楚渊又道：“那他在军中威望如何？”
“军中？”纳瓦摇头，“丞相是文职，白象国不比大楚幅员辽阔，兵马数量不多，向来便是由我亲自掌管，不会假手他人。”
“所以白象国内的军队，只会听命于国主？”楚渊道。
纳瓦道：“的确如此。”
“若楚项以刀相逼呢？”叶瑾问。
纳瓦道：“若以刀相逼，定然会有人选择保命。只是用刀逼出来的军队，又如何会真心打仗。”
“这话说得不错。”楚渊笑笑，“国主尽管放心，无论楚项想做什么，朕都定然会将白象国替你夺回来。”
妙心却摇头：“白象国自是要夺回，但皇上乃万金之躯，未必就要亲上前线。”
“大师多虑了。”段白月道，“本王赌楚项有九成不会开战，或者说他想开战，却调动不得白象国的水军，只能玩阴招。”
妙心皱眉：“如此不知根底，便更不能让皇上以身涉险。”
温柳年在旁揣着手，热情洋溢插话道：“西南王会保护好皇上。”
楚渊也道：“朕自有分寸，大师不必担忧。”
段瑶附和：“就是，哥哥功夫高得很，大师是先前没见过，见过应当就不会再担心了。”
“小僧倒是的确未曾见识过西南王的功夫。”妙心与段白月对视，眼底情绪微冷：“不知可否讨教几招？”
楚渊道：“不可。”
叶瑾：“……”
段白月笑笑，未说话。
“想要切磋，战后也不晚。”楚渊语调似有不悦，“今日便到此为止，散了吧。”
“不继续商议要如何应对白象国？”叶瑾有些不解，怎么这就散了。
沈千枫带着他出了船舱。
温柳年也笑眯眯，用胳膊肘捣捣妙心：“大师一道走？”大家同桌吃素斋，顺便聊聊佛法经文，听起来便颇为偷闲。
段白月问：“你呢，想吃什么？”
“这阵吃什么饭。”楚渊径直往外走，“过来！”
温柳年充满同情，小声道：“皇上似乎动怒了啊？”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跟着一道回了住处。
楚渊问：“你与妙心，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这阵才看出矛盾？”段白月将人拉到怀中，“我说我委屈，你还不信。我当真没招惹过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楚渊皱眉。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今日看来，却总觉妙心在有些时候，会有意无意只针对一人。
“你能觉察，说明你这里都是我。”段白月戳戳他的心口，“眉头不准皱。”
楚渊看他一眼，道：“我当真从未把妙心当过外人。”
段白月撇嘴：“那我呢？”
楚渊拍他一巴掌：“你说呢？”
“我也不是外人。”段白月很自觉，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按在椅子上，“那大师的确不怎么喜欢我，虽然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但冷和冷是不一样的，我自然能觉察到。可这世间人多了去，愿效忠你的人也多了去，没理由个个都要喜欢我，是不是？”
“小瑾不喜欢你也就罢了。”楚渊道，“可你又没招惹过妙心。”
“谁说叶谷主不喜欢我了。”段白月纠正，“他可没真阉了我，充其量见面追着打，反正又追不上。”
楚渊哭笑不得：“你要求倒是不高。”
“你把妙心当朋友，若他对你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多计较。”段白月道，“此事就算过去了，你也别放在心上。”
楚渊看着他：“嗯。”
“小傻子。”段白月好笑，“知道别人不喜欢我，你便跟着不高兴，还把人丢在前厅里，哪有这么做皇帝的，这还打仗呢，六岁还是八岁？”
楚渊瞥他一眼。
段白月摸摸下巴，咳。
楚渊道：“四喜！”
段白月：“……”
四喜公公笑呵呵，将西南王撵了出去。然后又低声安慰，在皇上房中住了这么久，王爷也该回去自己的住处睡几晚，横竖就在隔壁，又不远。
不妨事，不妨事。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想要做何 西南府从来就不知何为本分
另一头，叶瑾还在莫名其妙，沈千枫勾勾他的鼻尖，道：“没看出来？皇上有话要问西南王。”
叶瑾闻言皱眉，但依旧很不能理解，虽然极度不想承认，但他哥的确一天到晚都和那个谁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等一阵再问，非得这阵说。
“你觉得那位妙心大师为人如何？”沈千枫又问。
“妙心？”叶瑾摇头，“没什么看法，就是有些神出鬼没，平日里又不说话，就站在船头，搞得我胆战心惊。”
沈千枫意外：“你怕他？”
“我怕他做什么。”叶瑾抱怨，“我要给你煮肉炖鱼，回回都像是在做贼。”这么大一艘船，站哪里不好，偏偏站在厨房梯子口。
沈千枫：“……”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叶瑾踢踢他。
沈千枫道：“他似乎不喜欢西南王。”
“是吗？”叶瑾微微皱眉，不过很快便道，“有什么好稀奇，我也不喜欢。”
沈千枫道：“你再闹得凶，顶多也就嘴上不饶人，这船上的人天天都在看你与西南王一个追一个跑，算不得稀奇。可妙心今天只说了一句话，皇上便觉察出了异样，这才叫当真不喜欢。”
“……”叶瑾想了一会，“你也看出来了？”
沈千枫点头。
“那就不大妙了。”叶瑾摇头，“这当口，自己人之间如何能有二心。”
“所以皇上才要问。”沈千枫拍拍他，“不过也不必太担心，若是真有问题，皇上自然会找你我。”
叶瑾一头撞在他胸前，为何秃子与秃子之间，居然也不能友好相处。
真是活见鬼。
晚些时候，楚渊和衣靠在床上，随着船只一晃一晃，想过几日的战事。
隔壁有人敲墙。
楚渊：“……”
西南王伸手，在木板上捅出一个洞，然后便凑近一只眼睛。
楚渊忍笑。
“我过来睡？”段白月看他。
楚渊道：“过来算你忤逆犯上。”
段白月想了一阵子，而后便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几步走到隔壁，连人带被子卷到怀里，抱着就往外走。
四喜公公被吓了一跳：“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段白月将人放在自己的床上，掀开被子挤进去：“喏，我可没抗旨，没去你床上睡。”
楚渊拧住他的耳朵，扬眉：“胆子倒越来越大。”
“吃准了你疼我。”段白月捞过他的腰，低头在他松散的衣领处吮一口。
楚渊撇嘴：“胡说八道，你有什么好值得疼。”
段白月想了想，道：“因为我颇有几分姿色。”
楚渊表情僵硬了一瞬，实在没忍住。
“肯笑了？”段白月和他抵住额头，眼底也是笑意。
四喜公公在外头小心翼翼听着，房中两人先是低声笑闹，后头就停了下来。于是便也乐呵呵站直身子，打算回去歇息。
妙心独在甲板上，闭着眼睛沐雨听风，似是在坐禅。
如同众人先前所想，在眼睁睁看着自家国主被人掳走之后，白象国内可谓大乱。百姓自不必说，朝中官员亦是惶惶不安，心里多有埋怨——那暹远国吴登多精明，关闭港口囤积粮食，两头的闲事都不管，也没见被大楚的皇帝找麻烦。两下相比，便更觉得纳瓦是中了邪，硬要蹚这趟浑水，害了国民不说，连他自己也被楚军俘虏，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讲。再退一步，即便是楚皇愿意放人，只怕也要用半个国库去换，真是何苦。
国不可一日无君，纳瓦既已被抓走，那剩下一个纳西刺，就算再草包也只能认。于是群臣打起精神去佛堂，想将老太后请出来，却在途中被聂远山阻拦。
“丞相这是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恕在下直言。”聂远山道，“小王爷的品行，大家都是知道的，至于太后，则是年事已高向来多病，若是被她知道国主出事，只怕又会卧榻不起，更别提是主持大局。”
“那丞相的意思？”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因此群臣并未觉察出异样。
“诸位随我来。”聂远山转身，向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只是没曾想，在众人都进屋之后，木门骤然便被落了锁，而后便有冰凉的钢刀架上脖颈，于是个个骇然。
“诸位，得罪了。”聂远山漫不经心挽了挽袖口，“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里是看书的地方，我可不想沾上血。”
“你想做什么？”有人壮着胆子问。
“我想做什么不重要。”聂远山一笑，“诸位愿不愿意陪着我一起做，才重要。”
另一处院落里，刘锦德正坐在桌边，手中把玩两枚玉球，眼神漠然，许久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是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翌日清晨，便有一张榜文贴到了闹市，落款是纳西刺的印章。说白象国不会出战，而是要与楚国商谈，将国主换回来，让大家在约定之日全部前往海滩，求大楚的天子宽恕。百姓看过之后倒是松了口气，就是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与叛党勾结，平白生出这许多事端。
而与此同时，另一封信函也被使臣送到了楚军大营中，内容与榜文并无二致。
“纳西刺？”段白月道，“这阵对方倒是想起来了，还有这草包能用。”
“公然表明态度不会出战，那便说明不会动用白象国的军队，楚项理应也不会调他自己的军队过来。”楚渊道，“接下来要唱哪一出戏？”
“猜怕是猜不到了。”段白月道，“约定的日子是三天后，到时候便知。”
“不怕有陷阱？”楚渊问。
“不是怕有陷阱，而是必然会有陷阱。”段白月握住他的指尖，“行军打仗，比得就是阴谋诡计。”
楚渊跨坐在他腿上，“说说看，你的想法。”
“这封信只说了一件事，三天后，会率领臣民在海滩恭迎大楚的天子。”段白月道，“那时可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楚渊皱眉：“人多又如何？”
“人多便容易出乱子。”段白月笑笑，“国主被别国俘虏，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就算要赎回，也该灰溜溜地暗中进行才对，谁会让百官与百姓都站在海边，只为了等着看自家国主是怎么被放回来，还嫌人丢得不够多？”
“所以你的意思，楚项是想将百姓都聚集在一起。”楚渊道，“可都是些渔民商贩，又能做什么？我明摆着不会下船，甚至不会去近岸，他还能在人群中隐藏杀手不成。”
“所以才说要静观其变。”段白月道，“装神弄鬼，多是因为没有别的法子，否则楚项若能有数十万铁甲战船玄衣将士，哪至于在区区一个白象国上花费如此多的功夫。”
楚渊皱眉想了想，还是觉得心里头不畅快。
“有我呢，怕什么。”段白月将人拉进自己怀中，“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阵仗算什么。”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一杯酒赐死了他。”楚渊道，“埋了干净。”
段白月捏捏他的后脖颈：“现在不想了，晚上再与大家一同商议。”
“再捏一下。”楚渊道，“昨晚落枕。”
段白月一边捏一边道：“如此有力道的手法，一般都是要收银子的。”
“赏你便是。”楚渊闭着眼睛倒吸冷气，又痛又舒服。
段白月被他的表情逗乐，捏了一阵子便上去亲一口：“都红了，好没好？还疼就该去找叶谷主了。”
“都是你。”楚渊活动了一下脖颈。
段白月道：“是是是。”胳膊毕竟没有枕头软，但给你枕头又不肯睡。
楚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还想要继续方才的话题，段白月却凑上来，吻住了他的双唇。
虽说有些突兀，但有情人做这种事，也是再自然不过。楚渊很快便放软了身体，迎合他吮吻了一番，方才将人推开：“好了，接着说正事。”
“舔舔。”段白月凑近。
楚渊往后躲了躲。
段白月眼神颇为受伤。
楚渊好笑，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舌尖扫过唇边的一丝水光。
段白月嘴角一勾，眼神向窗外扫去。
妙心裹着僧袍，双目微闭，正在甲板上低语念经。
“皇上。”温柳年在外启禀，“下官有事求见。”
“去吧。”段白月将他放到地上，“我也正好要去找瑶儿。”
温大人笑容很纯良，他自然知道此时不该打断皇上与西南王，但这事拖不得。
段白月独自走向船后。
妙心道：“西南王。”
“大师。”段白月笑笑，“找本王有事？”
“大战在即，王爷或许可以收敛一些。”妙心与他对视。
“这就没道理了。”段白月转身往后看了一眼，“本王若说有错，也只错在忘了关窗，可没专程请大师往里看。”
妙心道：“皇上乃一国之君，肩负万民苍生。王爷既为臣子，便该有臣子的本分。”
“西南府的人，从来就不知何为本分。”段白月收了笑意，“皇上视大师为知己，极为尊敬仰慕，提及时也只说飘然超脱。可在本王面前，大师似乎像是完全换了个人，这又是为何？”
妙心兀自握紧手中念珠。
“无妨，大师慢慢想。”段白月与他擦肩而过，“何时想清楚了，再来找本王也不晚。”

第一百三十五章 突变 什么是恶影
温柳年来找楚渊，只为了一件事，说是前往白象国的暗线已经回来，城中并无动乱，百姓都打算几日之后前往海边，迎接纳瓦回宫。聂远山则是称病卧床，一直待在府里闭门未出，其余官员也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未见有楚项的人出现。
“如此风平浪静？”楚渊皱眉。
“的确如此。”温柳年道，“微臣也觉得有些奇怪，却想不通对方究竟意欲为何。”这当口，谁都清楚皇上定然不会上岸，甚至根本就不会接近白象国，除非楚项能在海底布下机关，才能解释清楚这一切，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来想去，温柳年又猜测：“莫非对方想对付的，是护送纳瓦回去之人？”
“朕顶多派出精兵两千，楚项的胃口可不止这些。”楚渊道，“那假冒纳瓦之人，可曾问出了什么？”
“回皇上，西南王与微臣昨日审过了。”温柳年道，“他的确不是什么心腹，饿了三天便什么都招了，却也没说出多少有用的东西，顶多算个傀儡替身罢了。”
叶瑾端着汤药，在窗户口往里看。楚渊上前打开门：“找朕有事？”
“温大人也在啊。”叶瑾道，“煮了些驱湿气的汤，趁热喝了才有效。大人若想要，厨房还有。”
“爱卿也去喝汤吧。”楚渊吩咐道，“管他背后在耍什么心急，几日后自会见分晓，多加小心便是。”
温柳年领命，退出了前厅。叶瑾问：“又在说楚项？”
“装神弄鬼。”楚渊道，“论起见不得人的勾当，可当真没人能比得过他。”
“方才我遇到了妙心大师。”叶瑾看着他吃东西，“他说愿亲自送纳瓦回宫。”
“是吗？”楚渊搅了搅碗里的汤料，“若如此，倒也行。”
“那位大师，”叶瑾斟酌了一下用词，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有些六根不净？”
楚渊无奈呵斥：“胡闹，这种话不准乱说。”
“谁胡闹了。”叶瑾道，“他前段日子还来找过我，让劝你尽快纳妃立后，还说皇家理应子嗣绵延，方能江山永固，比护国寺的方丈管得还要宽，快赶上了陶太傅。”
楚渊表情僵了僵：“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叶瑾莫名其妙，“他先前没找过你？”那为什么要跑来找我，我也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啊，难道真有人相信江湖中温婉贤淑那张破榜。
楚渊皱眉。
“如此盼着天子大婚，莫非他老家也有个入狱的三娘舅？”叶瑾推断。
楚渊哭笑不得：“你啊。”
叶瑾撇撇嘴：“好了，歇着去吧，我去厨房收拾。”
楚渊将空碗递给他，还在想妙心之事。过了阵子段白月回来，见他独自在桌边出神，于是凑近道：“在想我啊？”
楚渊答：“在想妙心。”
段白月：“……”
谁？
“方才小瑾来找我了。”楚渊道，“说妙心前几日去找过他，你猜是为什么事？”
段白月趴在桌上，缓慢地，坚定地，捂住耳朵。
楚渊好气又好笑，将他的胳膊使劲拉下来：“坐好！”
“他找叶谷主做什么？”段白月将人抱到怀里，语调泛酸。
楚渊道：“催我大婚。”
段白月倒是意外：“和我啊？”光头开窍了不成。
楚渊：“……”
段白月和他对视，那和谁？
楚渊道：“和陶大人一个论调，立后纳妃充盈后宫，再为皇家开枝散叶。”
“饭吃多了吧，干他甚事。”段白月奇道，“朝中那帮死老头还能说得通，他一个出家人，管得倒是宽。”
“他不喜欢你，又逼着我快些成亲。”楚渊捏住他的脸颊。
段白月接话：“所以一定是陶大人易容。”
……
楚渊被他气得没了脾气，挥手：“行了行了，朕要安静一会儿，你退下吧。”
段白月笑着搂紧他：“看你这几天一直眉头紧锁，想逗个开心也不行？”
“那现在说正事。”楚渊道，“不准再闹。”
“说什么正事，妙心？”段白月道，“我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想让你离他远些，你也未必愿意。”
楚渊扯住他的头发：“你当真不喜欢他？”
段白月告状：“他都不喜欢我，我为何要喜欢他？”
楚渊拍拍他的侧脸，凑近亲了一下。
“那以后你再见他，我都跟着？”段白月得了便宜，又趁机将人抱在怀中，又哄又亲，“好不好，嗯？”
楚渊皱眉：“你跟去作甚。”
段白月用下巴在他脸上蹭，嗓音低沉又沙哑，又有几分耍赖：“不管，说‘好’。”
楚渊被他弄的痒痒，又推不开，于是头疼道：“好好好，答应你便是。”
段白月心情很好，得意洋洋，大手拖住他的背。恃宠而骄这种事，果真滋味还挺好。
不过在后头几天，妙心却都未再找过楚渊，只在约定前一日，众人一道商议行动时，又说了一遍愿亲自率军，护送纳瓦回宫，待到扫清叛党后再回来。
“明日先看看楚项到底想做什么。”楚渊道，“而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妙心低头：“是。”
这一夜过得安稳，船队依旧按照原计划前行，第二天早上，恰好抵达白象国海域，远远就见沙滩上站满了百姓，黑压压一大片人。
“楚皇。”打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穿官服恭敬行礼，却不见丞相聂远山的踪影。
赵越在高处看了一阵，未见有何异常，于是跳到甲板上，道：“不像是有官兵，都是些百姓。”
楚渊点头，命人将纳瓦请了出来，至于纳西刺，则暂时未露面。妙心带他上了一艘小船，两人一道向着白象国的方向驶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百姓也看得清楚，见自家国主并未缺胳膊少腿，神情也未见痛苦，理应没吃多少亏，于是纷纷跪地俯首恭迎。纳瓦目光极快扫了一眼，见官员们都垂手而立，除了聂远山外一个不缺，周围也未见陌生面孔，一切都像是极为正常，却又实在很不正常。
妙心手中握着佛珠，面色淡然，眼中亦是无风无浪，待到船只停稳后，便带着纳瓦一道下了船。
有小姑娘伏在地上的，此时也好奇头瞄了一眼，脸跟着一红，这大楚来的师父可真好看。
“国主。”几位大臣赶忙迎上前，“此番受苦了。”
纳瓦心中各种情感沉浮，回首望了眼大楚战船的方向，就见楚渊正站在甲板上，也在看着自己。
四周一片寂静，百姓心里都在忐忑，不知那不远处的战船，是否会在下一刻边开向岸边。
纳瓦右手放在心口，微微躬身行礼。楚渊笑笑，抬手示意大楚战船后撤，像是要准备离开。百姓见状自是松了口气，还在想着往后便能像那暹远国一般，安安生生过日子，脚下却骤然传来轰鸣声。
浓烈的火药味充斥在空气中，楚渊心里一紧，急走几步走向船头，远看就见迅速升起一片滚滚浓烟，爆炸声伴随着百姓的惨叫声，沙滩不多时便被染成血色。
妙心拦腰抱起纳瓦，飞身跃过海面，足间踩过水面折返船队，稳稳落在了甲板上。
“岸上出了什么事？”温柳年惊问。
妙心摇头，看向白象国的方向。短暂而又惨烈的爆炸已经结束，呻吟痛呼此起彼伏，海面上漂浮着尸体，沙滩上有无数人翻滚，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便由人头攒动的港口变成了修罗地狱。
看着那血红的海岸，暗色的海水，与惨叫的百姓，楚渊脸色苍白，向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段白月扶住他。
楚渊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没事，去救人。”
“带皇上回船舱。”妙心沉声道，“别再看这些。”
段白月握住他冰冷的手，稍微犹豫后，便带着人回了住处。
叶瑾急匆匆吩咐沈千枫去调遣军医上岸，自己则是掉头跟去船舱，心里万分不解。这一幕固然惨不忍睹，但楚渊也是东征西战沾了无数鲜血才登上皇位，方才何至于会连站都站不稳。
沈千枫抽出两千精兵，带着军医一道登岸，检查过四处无异后，方才就地替幸存之人治伤。纳瓦重重跌坐在甲板上，远远看着，木讷如同木雕，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惨剧中回神。
段瑶蹲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恨那幕后之人凶残，自知无法与大楚抗衡，竟然会拿无辜百姓的性命泄愤。
“没事了。”船舱内，段白月将人抱紧，轻声道，“都交给我，你不准再想。”
“我没事。”楚渊握着他的衣袖，后背湿冷。
叶瑾与段白月对视一眼，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得先取了两丸安神的药让他服下，先冷静下来再说。
妙心急急过来，道：“皇上如何了？”
“留步。”叶瑾果断拦住他，问，“大师方才为何要让西南王将皇上带回船舱？”
妙心答：“皇上宅心仁厚，自然见不得这些。”
叶瑾道：“大师若不肯说，那便不用进去了。”
妙心却坚持：“九殿下再问，小僧也只会答这一句。皇上如今被恶影相缠，还请九殿下莫要再拦着小僧，以免误事。”
叶瑾不解：“什么恶影？”
妙心摇摇头，绕过他大步进到船舱。
楚渊爱吃过药后，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段白月将他放在床上，轻轻盖好被子，又在那潮湿的眼角落下一个亲吻：“好好睡。”
声音很低，也很熟悉。楚渊手指颤抖了一下，呼吸慢慢平稳起来，却依旧与他交握着手指。
妙心站在床边，手指探上楚渊的脉搏。段白月抬眼，与他对视。
须臾之后，妙心垂目道：“皇上龙体暂时无恙。只是有些事，西南王不必问小僧，也不必再问皇上，徒增麻烦罢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梦魇 等哥哥好了那个谁还是要阉掉
叶瑾在外头往里看，就见段白月正坐在床边，与楚渊十指相扣守着他。心上人病了，此等画面倒也正常，但旁边偏偏还站着个和尚，不动也不说话，不知要做些什么，又不像是在做法驱魔，于是撸撸袖子，进门将人硬拉了出来。
妙心：“……”
叶瑾道：“方才的话，大师可还没说完。”
妙心只道：“是心魔作祟。”
“你的意思，是说方才楚项滥杀无辜，是为了唤醒皇上的心魔？”叶瑾闻言倒是松了口气，他先前以为是什么妖法，若只是这样，那事情还要好办一些。
外头闹哄哄的，段白月关上窗户，又靠回床边，双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楚渊将脸埋在他胸口，鼻尖是熟悉的熏香味，梦境也更安稳了些。
“国主。”叶瑾扶住纳瓦，“先回去歇着吧。”
“我去岸边看看。”纳瓦脸色惨白，想要挣开他自己站起来。
“有千枫在，会妥善处置受伤的百姓。”叶瑾道，“现在百姓情绪激动，又不明真相，国主若是上岸，怕是会被误伤。”
纳瓦道：“出了如此惨案，我又岂能躲在后头。”
“这不是躲，而是权宜之策。”叶瑾道，“这当口，能上岸的楚军数量有限，一兵一卒都要用来护着百姓，若是再抽调出一支队伍保护国主，只会延误救治百姓的时机。”
纳瓦喉咙滚动，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被他搀着进了船舱。
为了迎接纳瓦，几乎城中所有的百姓都被聂远山集中到了港口码头，一轮爆炸之后，城里也空了大半，只剩下些老弱妇孺，与少数未被殃及的年轻男子。卓云鹤派出一支军队前往附近的岛国收购药草，又在城里集中收拾了一片空宅，将伤员全部抬了进去，一直忙到深夜，方才安置了不到一半人。
船舱里亮着一小盏烛火，楚渊睁开眼睛，后背有些濡湿。
“醒了？”段白月依旧靠在他身边，低头在唇上贴了一下，“饿不饿？”
过了好一阵子，楚渊才稍微清醒了些，问：“外头怎么样了？”
“沈盟主与卓云鹤带着人，在救治百姓。温大人与赵大当家陪着纳瓦。”段白月道，“城里药草不够，已经去别的岛上找了，顶多三日，便能将伤员处理完，其余事情与纳瓦商议之后再定夺，也不迟。”
楚渊点点头：“嗯。”
“你呢？”段白月将人抱进怀里，“外头的事情说完了，你怎么样？”
“没事。”楚渊搂着他的腰。
段白月道：“没事？”
“许多年前了。”楚渊道，“那阵我还是太子。”
“嗯。”段白月在他背上轻拍。
“青州边境有部族作乱，父皇便派我与楚项去率军剿灭。”楚渊道，“后来他设下圈套，煽动当地百姓，将我与三十影卫围在了格木湖边。”
“百姓？”段白月皱眉。
楚渊又往他怀中缩了缩：“边境部落的牧民，不通汉话，加起来约莫有五六百人，也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当时我知道他们无辜，也能轻而易举便杀出去。可若留下活口，他们惊慌失措下便有可能会逃出大楚，前往漠西一带求援。那时西北边境本就不安稳，再让古力一族得知大楚兵马与百姓起争执，有了此借口起兵，那时便不是匪祸，而是战乱了。”
段白月抱紧他。
“自那之后，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做梦。”楚渊声音低哑，“梦里都是血，整片湖水被染成红色，无数双无辜枉死的眼睛都看着我。”
“别说了。”段白月手掌拖住他的后脑，将人按在自己怀中，“即便是错，也是楚项的错。”
“楚项趁机上书父皇，说我带兵作乱滥杀无辜，想让父皇废了太子之位。”楚渊道，“只可惜最终也没能如他所愿，父皇只是罚我跪了三日，又领了二十军棍，此事便过去了。”
段白月问：“为何不写信告诉我？”
“我想忘了这件事，可是却偏偏忘不掉。”楚渊道，“那阵所有太医都围着我转，可不管吃多少药，该睡不着也依旧睡不着，一来便是许多年。直到后来妙心进宫，听他讲经论道，才能勉强睡一阵子。”
段白月与他十指相扣：“我叫些热水，来给你擦擦身子，然后吃点东西好不好？”
“小瑾呢？”楚渊道，“今日怕又让他担心了。”
“我去告诉他这件事？”段白月道，“叶谷主是大夫，或许能开些药方安神。”
楚渊点头：“嗯。”
段白月起身去了船舱外，段瑶与四喜在外头说话，看着后赶忙过来：“嫂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段白月低声吩咐，“在这守着，谁都不准放进去，若有人要硬闯，宰了他。”
“好。”段瑶一口答应，一句理由都不多问。
段白月大步去了后厨，正好叶瑾也在熬药。
“皇上醒了？”叶瑾站起来。
“嗯。”段白月点头，将方才的事情大致与他说了一遍。
“那就和妙心说的一样了。”叶瑾道，“下午的时候我追问，他也说是心魔作祟。楚项可当真不是个东西，只是为了刺激皇上，居然能如此毫无人性，那可是数百条无辜人命啊。”
“有药能治吗？”段白月问。
“心魔要怎么治，顶多只能安神罢了。”叶瑾道，“不过也不必担心，皇上不是一般人，是从血里一路踩上去的，你多陪着他些，心结打开也就没事了。”
段白月笑笑：“多谢。”
“谢什么。”叶瑾撇嘴，往炉灶里捅了一根烧火棍，现在情势特殊，勉强认了这个什么，那个，你。但等哥哥恢复之后，该阉掉的，那还是一样要阉掉，毕竟秃头治不好。
厨房很快便送来热水，段白月替楚渊擦洗了一遍，又换上干净里衣。四喜送来了粥饭与小菜，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见皇上神情如常，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便放了心，又躬身退了下去。
“明日叫纳瓦过来吧。”楚渊道，“若是国中重建人手不够，便留下一支军队帮他，再让暹远国也抽派一些人。其余大军顶多只能在此处停留三天，否则便会延误战机。”
段白月点头，喂他吃了一勺粥：“好。”
“还有，不知楚项还会不会在白象城中有下一步举措，但务必不能有谣言传开，将此惨案推给纳瓦。最差便是赖到楚军头上，那也成。”楚渊道，“这当口，只有让纳瓦威望尚存，才能让百姓不生二心，有他在王位上，一切都好说，否则只怕后续麻烦会更多。”
段白月道：“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先吃完饭行不行？”
楚渊道：“还有件事。”
段白月无奈：“媳妇不服管。”
楚渊道：“妙心是小叶寺的住持，让他去做场法事，超度那些无辜亡魂吧。”
段白月摸摸鼻子：“那位大师方才想进来看你，被瑶儿硬挡了，不如这事交给温大人去说？”
楚渊：“……”
“这可不怪我。”段白月道，“你昏倒的时候，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说话说一半，我自然放心不下。”
“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不说就对了，难不成还要逢人就讲？”楚渊敲他脑袋，“下回不准。”
“我又不是外人。”段白月索性坐到他身边，“难道不该将你的所有事都告诉我？喏，你想知道我的事，我能都三岁记事起说到现在。”
“油嘴滑舌。”楚渊撇嘴。
“那你还要见他吗？”段白月酸溜溜道，“我去请。”
楚渊好笑，吃完最后一勺粥饭，将空碗塞给他：“明日再说。”
“那接着睡？”段白月道，“还是想出去吹吹风。”
“走吧。”楚渊站起来，“船舱里头闷，透个气也好。”
段白月扯了厚厚一件披风将人裹住，方才带着出去。原本只想着看看海，楚渊却自己绕到了前头。
段白月将人拉住。
“无妨的。”楚渊道，“看看百姓，我心里也踏实。”
“先说好，看可以，可不准再内疚。”段白月皱眉，“这罪孽是楚项的，将来我们把公道替百姓讨回来便是。”
楚渊点头：“嗯。”
段白月牵着他的手，陪着一起站在围栏边。远处沙滩上火把绵延，篝火堆也燃得旺盛，不少人穿梭往来，抬着百姓往城里走。黑色的天幕遮盖住了沙滩上的暗红，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已经被风吹散去。
楚渊将头靠在他肩上，眼睛映着远处的火光。
叶瑾抬着药筐，远远往过看了一眼，然后便绕了好大一个圈，没有打扰两人，从另一头将药材递给了下头等着的小船。
“现如今白象国遭遇重创，是否能重建，将来可就靠小王爷了。”船舱内，温柳年正双手扶着纳西刺的肩膀，目光殷殷。
赵越：“……”
纳西刺受宠若惊，又惊慌失措：“我我我我？”
“是。”温柳年点头，“你。”
纳西刺双腿打颤：“可我什么都不会。”
赵越在心里摇头，这阵倒是有自知之明。
温柳年笑眯眯道：“不会不打紧，本官教你，该做什么说什么，有样学样便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善后 不举的那个谁在厨房
由于对方基本是个草包，又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所以温柳年足足教了大半夜，确定不会再有问题后，方才叫赵越将他暗中送回白象国。
“早些回去睡。”临走前，赵越叮嘱。
“好好好。”温柳年点头，笑如春风。
赵越又道：“不准再去吃夜食。”
温大人：“……”
赵越叫来两个侍卫，送他回船舱。
温柳年一边走，一边摆出官威来，沉声道：“本相去厨房看看。”
侍卫只当没听到，一人一边架着他，强行带回了住处。
温柳年趴在门上，愁思如潮，很想写一篇凄楚文章。为何当了丞相也不能在半夜喝黄酒吃肘子，那人生还有何意趣。
出了惨案，白象国内人心惶惶，皇宫的守卫自然也就松懈了许多，部分城门已经由楚军暂时监管，赵越轻松便带着他去了后院佛堂，挥起一拳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又扯烂了衣裳抹上土，从窗户里踢了进去。
屋子里头传来惊呼声，而后便是一阵骚动，与纳西刺声泪俱下的哭诉，倒真是与温柳年教得一字不差，赵越听得好笑，抱着刀翻身上了屋顶，坐着等天亮。
天光一点一点泛出白，海滩上的伤民已经差不多都转移到了城中，正在登记名册。其余遇难者则是找了艘大船，在海中火化送别。哭声连绵一片，听得旁人心里也要落泪。妙心长叹一声，替亡者诵经超度，只求来生能平静安稳，免受乱世之苦。
船只带着残余火光沉入海中，连最后一缕烟也被吹散。段白月单手环着楚渊的肩膀，道：“好了，回去吧。”
“叫纳瓦过来。”楚渊道，“还有千枫与薛将军，温爱卿也一道吧。”
段白月点头：“好。”
沈千枫与薛怀岳皆是忙了一夜没合眼，不过也不知叶瑾熬了什么汤，喝下去倒也不见困乏。楚渊道：“城中情况如何了？”
“卓统领已经带兵搜过一遍，并未发现楚项等人的踪迹。”薛怀岳道，“朝中臣子被炸死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五人，都说是聂远山逼迫他们带领百姓，前往海滩迎接纳瓦。否则按照惯例，这种国主被俘丢人现眼的事情，定是不会大张旗鼓的。”
“司空兄已经带人出海去寻药，他对南洋极为熟悉，说两三日便能折返。”沈千枫叹气，“伤员倒是不多，军医足够照料他们。那炸药极烈，多数百姓都是当场殒命。”
纳瓦坐在一旁，脸色白了又白，整个人都神思恍惚。
楚渊走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国主可还能上岸？”
纳瓦点头：“自然。”
“上岸不是为了触景伤恸，而是为了重建家园。”楚渊摇头，“若国主这副样子，莫说是朕，就算是贵国百姓，只怕也不会信服，还不如一直待在船上，将这国家让给旁人。”
“楚皇。”纳瓦赶忙站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你。”楚渊道，“既是一国之君，为了子民与疆土，无论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只有赤着脚踩上去，没人能替你。”
“小王明白。”纳瓦微微低头。
“温爱卿。”楚渊又转身回到龙椅，“纳西刺如何了？”
“回皇上，该教的都教了，看起来学得似乎还不错。”温柳年道，“只要还没蠢得无药可救，那便不会有问题。”
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在想，那人似乎还真就是无药可救。
……
温柳年又赶忙道：“若当真没救了，说错了，阿越会一直在他身边，一刀打晕了拖走便是。”
薛怀岳觉得，自己对“文人”的印象，已经因为这位大楚丞相，改了远不止一回——审案像流氓，缺德起来一个顶十个，还说打人就打人，一点都不斯文。
楚渊点头：“甚好。”
温柳年喝了口茶，又细细将计划给纳瓦说了一遍。
城中处处扎起白布，妙心赤脚一路走过小巷，喃喃诵经超度亡魂，由北到南，户户都是屋门紧闭，并无人出来给他一盏茶饭。突然遭此惨祸，百姓心里都是忐忑，虽不知究竟幕后之人是谁，但凭着本能一猜，也觉得十有八九是与大楚有关——若非他们绑走了国主，大家又怎会一道去海滩上，这种乱世，躲在家中尚且还怕不安稳。
心里生了疑惑与怨恨，却又不敢说出来，毕竟现在城中处处都是楚军在巡逻，受伤的亲人也要靠着大楚的大夫才能治，便只有锁好了屋门，只求莫要再生事端。
茫茫南海，正停着另一艘大船，楚项靠在软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女子，却是当初从天鹰阁逃出来的厉鹊。她自从那日看清楚渊的长相后，又听哥哥与沈盟主说过楚项之事，便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在家中也是被软禁，索性便逃了出来，只想知道当初扰乱自己心神的人究竟是谁。一路乘船出海下南洋，在传闻中的翡缅国外徘徊，最后竟是硬被她找到了楚项。
“女人一旦傻起来，可当真是傻。”楚项看着她啧啧，“怎么，要来寻仇？”
厉鹊与他对视，两行眼泪悄然落下。她也不知，自己此生唯一一次心动，为何便给了这人。
自那之后，她便留在了楚项身边，即便知道他做的事一旦失败，便是死路一条，却又觉得即便是死了，好歹也厮守恩爱过，总好过独自一人被关在绣楼中，只能望着头顶一片天。
“主子。”有人在外头道，“刘将军回来了。”
“进来吧。”楚项放开手，示意厉鹊暂时退下。
刘锦德推门进来，将带了水雾的斗笠放到一边：“为何你不守在翡缅国？竟亲自来了。”
“翡缅国有黑鸦守着，不缺我。”楚项道，“我怕你一旦见到心上人，会情难自禁，便过来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刘锦德自己倒了杯热茶：“有话直说，少阴阳怪气。”
“我还真没话说。”楚项啧啧，“杀了几百人，就只为了罚他背着你与旁人在一起，却将那白象国白白交出去，旁人想不服都不行。”
“白象国原本就吃不下，炸了岂不是更干净？”刘锦德阴冷道，“否则纳瓦若是答应出兵，又多出份事端。”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现在白象国也毁了，人也杀了，总该回去了吧？”楚项站起来，“过了白象国，下一处可就是翡缅与星洲，前头这些小打小闹，顶多算是蚊子叮，过了便过了，也没什么用，顶多能你心里畅快些。”
刘锦德扫了他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楚项道，“那梦魇缠了他十几年，现在又有数百人因他而死，血流成河的，怕是又要夜夜做噩梦，若是命短——”
“住嘴！”刘锦德狠狠打断他。
“我又没说他会死。”楚项摇头，“等着吧，将来替你弄到床上便是。”
“聂远山我也一道带回来了。”刘锦德道，“将人带去给黑鸦吧，吩咐船工加快速度，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回翡缅国。”
暮色已然沉沉，城里的百姓都煮好饭菜，拎着食盒去善堂送给伤员，依旧低头不敢看大楚来的人。饭吃了还没几口，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铁桶满街乱滚，纳西刺顶着一张淤青的脸，气势汹汹拿着把大刀，疯了般连喊着要集结军队，去攻打翡缅国。
闻讯赶来的朝臣与侍卫都吓得不轻，赶忙将人拉住——先前都当他被纳瓦禁足在思过，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横竖也是个草包。在爆炸过后，大家忙着善后，就更没人记起他，没想到这阵竟自己跑了出来。
“王爷。”一个侍卫劝慰，“还请三思啊。”
“三什么思，那楚项派人将我关在房中，又想强迫我签下榜文，让百姓全部前往海滩上等着，我不肯，便被打成这样，还要忍？”纳西刺嗓门奇大无比，坦胸露乳罗刹一般，周遭百姓只是听着，压根就不敢从门里进来。
“皇兄也被他们下了药，你们这些蠢材，居然就他娘的没看出异常？”纳西刺又骂。
薛怀岳在暗处，发自肺腑小声问：“这句‘他娘的’，也是温大人教的吧？”
赵越：“……”
那些几个臣子都低着头，道：“当时以为国主是受伤失忆，连王爷自己也——”
“我？我怎么了？”纳西刺瞪大眼睛，惊得那人连连摆手，口中一叠声认罪。
如此在街上闹了整整半个时辰，将温柳年教的都说完，纳西刺才不甘不愿，被楚军请回了皇宫歇着。晚些时候，太后与众位妃子们也被放出来，召见一些女眷议事，说是近些日子名为诵经，实为被软禁，提及惨祸，又是一番唏嘘。
第二日清晨，薛怀岳回到战船，将城中的事报给楚渊，又说百姓态度已经有所缓和，甚至还给楚军将士送了饭菜，问纳瓦何时才能回去。
“多谢楚皇。”纳瓦躬身。
“不必客气。”楚渊道，“大军明日便会撤离海境线，前往翡缅国。朕会留下些人手帮你重建家园，往后这白象国是好是坏，就全看国主了。”
“是。”纳瓦又道，“此番亏得有大楚相帮，有份薄礼，还请楚皇手下才是。”
“哦？”楚渊道，“是何物？”
纳瓦请薛怀岳派人，去皇宫中的暗格内取来一个匣子，打开后是一朵干花。
“此物名换汨昙。”纳瓦道，“有起死回生之效。”
叶瑾：“……”
叶瑾：“……”
叶瑾：“……”
“多谢国主。”楚渊接过来，“那朕便不客气了。”
纳瓦又道了谢，方才转身离开。
叶瑾冷静伸手。
楚渊将盒子递过去，笑道：“就知道你想要。”
叶瑾揣进袖子里，转身往门外溜达。
“今日不炖汤给朕了？”楚渊叫住他。
“有个秃子在厨房。”叶瑾望天，“不举的那个。”不是念经的那个。
楚渊心里生疑，自己过去看究竟。
段白月蹲在炉灶前，正在研究一把铲子。
楚渊道：“这战船若是被你烧了，下半辈子便别想出冷宫了。”
段白月站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有人要亲自下厨。”楚渊撇嘴，“我自然要来瞧稀罕。”
段白月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所以你就要烧船？”楚渊问。
“就不能说些吉利的。”段白月哭笑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想煮碗面给你吃。”
楚渊嫌弃：“拿开拿开。”一股子煤灰味。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辰 送个礼物再送个西南王
段白月拿下手，而后便表情一僵。
楚渊不解：“嗯？”
段白月道：“小花猫。”
楚渊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将脸埋在他胸口，来回擦了半天。
段白月笑着将人抱紧：“我当你早上要去忙，现在空了？”
“纳瓦已经回去了，还送来了一样东西。”楚渊道，“是汨昙花，据说能起死回生。”
“这世间哪有这么多起死回生的玩意，上回楚项假扮我接近厉鹊，也说是为了骗天鹰阁内能起死回生的琉璃盏。”段白月道，“叶谷主呢，他怎么看？”
“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小瑾自然会喜欢，即便是不能起死回生，那也是他先前没见过的东西。”楚渊用袖子帮他擦了擦脸，“脏死了，这行军打仗的，谁还要过生辰。你若有心，陪我一道吃碗面便是，哪里用得着自己来煮，会吗？”
段白月答：“应当和洗米差不多。”
楚渊摇头，拉着便往外头走，打定主意不能让这人在厨房多待，看着便是一副要闯祸的架势。
段白月笑着环住他：“瑶儿与木痴前辈已经帮忙弄好了，我丢进锅里便是。”
楚渊看了一眼，果然就见案板上面条码放整齐，两个大碗里头酱料青菜都已经备好，甚至还有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字，配着画，看起来不像是食谱，倒像是武功秘籍。
楚渊：“……”
“来。”段白月拉着他的手，将人按在一边坐着，“在这等我。”
楚渊双手撑着脑袋，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忙活。片刻之后，段白月将面捞出来一碗，回头有些自得道：“如何，厉害吧？将来也饿不到你。”
楚渊幽幽道：“锅溢了。”
段白月赶紧转身，手里面碗晃动汤洒出来，烫的倒吸冷气，还得小心翼翼先放下，又忙着掀锅盖加冷水，兵荒马乱打仗一般。
楚渊将头埋在胳膊里，肩膀有些抖。
段白月熄了火，蹲在他面前问：“哟，气哭了啊？”
楚渊踢他一脚，抬头眼泪都要笑出来。
段白月用拇指蹭蹭他的脸颊，也笑道：“走，吃饭去。”
两碗简单的汤面，几片肉几片菜，味道也是家常，楚渊却吃得很干净，满满一碗，汤都没剩下。
四喜在外头道：“皇上，薛将军求见。”
“宣。”楚渊放下筷子。
“皇上，西南王。”薛怀岳进门后见二人正在吃饭，一时间有些歉意，“可要末将稍后再来？”
“不必了。”楚渊道，“将军找朕何事”
“回皇上，白象国内已经搜查完毕，并无异样。”薛怀岳道，“伤员已经安置妥当，纳瓦国主也已回宫，不过朝中与城中都空了大半，想要重建起来，怕要费一番气力。”
“派王猛率八百人暂时留下，一来保护纳瓦，二来也能多少人手。”楚渊道，“过一个月再来与大军会和。”
“是。”薛怀岳点头，“那末将便下去准备了。”
“还有。”楚渊又想了想，“去请妙心大师过来。”
薛怀岳领命，转身出了船舱。
段白月单手撑着腮帮子，看船顶，思考人生。
楚渊扯着他的耳朵，将人拎到自己面前：“坐好！”
段白月将下巴架在他肩膀上：“好端端的，找那个秃……嘶，那位大师做什么？”
楚渊道：“你猜。”
段白月道：“我不猜。”
楚渊道：“你敢抗旨。”
西南王自暴自弃，从鼻子里道：“嗯。”
楚渊半气半笑，又有几分无奈：“乖，别闹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妙心，也知道妙心不喜欢你，可就像你说的，这还在打仗呢，卓云鹤也不喜欢薛怀岳，你何时见他们起过矛盾？”
“又开始讲道理。”段白月坐直，“逗你一下都不行。”
“说正事的时候不许闹。”楚渊拍拍他的脸，“晚上再给你逗。”
段白月：“……”
楚渊凑近，在他唇边落下一个亲吻：“好了，到此为止。”
西南王心情甚好，晚上再逗，嗯？
四喜公公引了妙心进来，又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两副碗筷收拾走。
“大师。”楚渊站起来，“这几日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妙心道，“只是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快则今晚，迟则明日，大军便要前往翡缅国。”楚渊道，“只是这白象国现如今满目疮痍，想重建怕是要花一番力气。朕会留下王猛率八百楚军，只是为确保纳瓦的安全，还需一个高手护他左右，不知大师可愿留下？”
咦？段白月摸摸下巴，心中春风得意，甚好甚好。
妙心微微迟疑了一下，而后便道：“若吾皇有旨，小僧自当从命。”
“那便多谢大师了。”楚渊道，“稍后朕会宣王猛前来，往后他便只听从大师调遣。一个月后，待到一切都安稳下来，大师再率军撤离此地。”
“是。”妙心双手合十，低头道，“小僧遵旨。”
“那大师便回去歇着吧。”楚渊走到他面前，“有劳了。”
妙心轻声叹气，转身出了船舱。
楚渊微微皱眉，看了他的背影一阵子，转身道：“你有没有……笑什么？”
段白月咳嗽两声，道：“心情好。”
“可我觉得妙心似乎有些心事。”楚渊坐在他对面。
段白月道：“有心事就对了，估摸着又是要说让你早些成亲。”如此执念，若不是那位陶太傅易容，估摸着就是他的儿子，子承父业，很合理。
楚渊：“……”
“为了我，才将他留下的？”段白月又问。
楚渊哭笑不得：“这同你有什么关系。纳瓦身旁无人，妙心又武功高强，出家之人慈悲为怀，留下护着他再合适不过。”
段白月道：“随你怎么说。”总之只要人留下了，那便怎么都成。
下午的时候，妙心果然便率人去了白象国。其余大军也收拾行囊，在白象国补充了一些淡水与新鲜蔬菜后，便分批启程离开，继续前往翡缅国的方向。
叶瑾在捣鼓了那朵汨昙大半天后，也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楚渊的生辰，不过行军途中条件艰苦，于是跑过来问：“不如我送你一捆绳子？”
楚渊不解道：“什么绳子？”
叶瑾道：“天蚕丝织成的，即便是千枫与少宇加起来也未必能挣断，你可以把那个谁捆起来，我送你迷药。”
楚渊纠结许久，问：“为何朕要将他迷晕了再捆起来？”
叶瑾一拍大腿，道：“那当然是方便阉掉。”
楚渊道：“四喜，送九殿下回房。”
四喜公公笑容满面，将叶瑾劝了出去，不过回来时依旧拿了个盒子，满脸为难说是推不掉。
楚渊头直疼，打开后还真是一捆绳子一瓶药，于是随手放在桌上，又宣了温柳年进来议事。
另一头，段白月与沈千枫清点完出港战船，一转眼便已经天黑。心里惦记着楚渊，段白月匆匆回去主船，就见楚渊果然还没用晚膳，桌上摆了几盘小菜一壶酒，一根红烛正在哔啵作响。
“怎么也不先吃点东西。”段白月蹲在他面前，“我那头事情多，想着一时片刻弄不完，还特意让瑶儿过来说一声。”
“我知道。”楚渊笑笑，拉着他一道站起来，“也不饿，等着便是了。”
饭菜重新被热过，色香味都失了大半，不过酒却是好酒。西南府的酿的酒都在宫里，这一坛是叶瑾去白象国寻来的陈酿，也是出自大楚，名唤“红裳”。
段白月一饮而尽，道：“听着像是姑娘家的名字。”
“是酒娘的名字，她是大楚江南人，此生只酿这一种酒。”楚渊道，“据说为人豪爽仗义，又嫁得良人，所以附近百姓在成亲时都喜欢买上几坛，一来入口绵软不易醉，二来也想取个好兆头，像她那般富足安稳。”
“成亲的时候？”段白月笑，“若你喜欢，那我们也买上几坛给宾客。”至于交杯酒，那还是要自己酿。
楚渊又替他添了一杯酒：“虽说没什么后劲，不过也不许多喝。”
“自然。”段白月道，“忙了这么多天，难得有个闲适安稳的夜晚，又是你的生辰，我如何会舍得喝醉。”
几杯酒下肚，身上与心头都暖了些。船只摇晃，桌上红烛也跟着晃，外头有些嘈杂，是大军撤离的号角声响。两人简单吃过饭后，出去看了一阵子，就见火把绵延不绝，像是要一直烧到天的尽头。
“早些时候你宣见薛将军，我闲来无事，便去了趟白象国，与那里的百姓聊了几句。”段白月道，“这南洋一带原本大家都是安安稳稳的，水路纵横商贸发达，要多自在便有多自在，没人想着要打仗。”
楚渊看着他：“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段白月道，“楚项能折腾出的风浪，顶多也就是翡缅国与星洲，再加上那东海的潮崖，其余百姓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恨他要死。”
“东海潮崖。”楚渊转身往下走，“南洋之战若能擒得楚项与黑鸦，那里便会是一盘无主的散沙，管他上头在做些什么，都不足为惧。”
段白月跟他回了船舱，道：“有件事，要不要听？”
楚渊问：“什么事？”
“与大明王有关。”段白月道。
楚渊皱眉：“云断魂？”
“上回攻打白雾岛时，我去彩虹口找过一回大明王。”段白月握住他的手。
楚渊眯起眼睛。
“后头他答应我会出兵相助。”段白月又道。
“小瑾与温爱卿，再加一个赵大当家都没请动鱼尾族，为何偏偏你就能？”楚渊狐疑。
段白月道：“大明王并非难请，只是担心你身居高位，有时做事会身不由己。”
楚渊道：“嗯。”
“不过后头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说人话。”楚渊拍他一巴掌，“到底是怎么说服前辈的？”
段白月摸摸鼻子，道：“这事等战后再问，成不成？”
“那你为何要这阵说？”楚渊莫名其妙。
段白月道：“理由可以战后再问，不过我在出海前又写了封信给大明王，前日刚收到回信，潮崖一带除了你先前派去的楚军，云前辈也会暗中打发人盯着，他对东海一带极为熟悉，即便楚项战败逃窜，也断然登不上岛，所以你只操心南洋便好，不比分神。”
楚渊越发纳闷：“为何云前辈这么听你的话？”
段白月道：“待到战后，我定然一五一十交代给你。”
“装神弄鬼。”楚渊踢踢他，“也罢，随你。”
段白月笑笑，叫了热水与他洗漱，钻进被窝中道：“正是便只有这么多，余下的时间，可不许再提战事了。”
楚渊枕在他手臂上，无语心想，若非你先提，我连潮崖都不想听。
段白月在枕头下摸出一个盒子，又递给他：“喏，送你的。”
楚渊有些意外。
“还真当我就煮了一碗面啊？”段白月侧身与他对视，“怎么这么好打发。”
楚渊坐起来，打开盒盖后，里头是个明晃晃的镜子，镶金镶玉，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怎么不说话？”段白月也坐起身，“这一脸若有所思的，想什么呢？”
楚渊道：“废后。”
段白月失笑，握着他的按上那镜子，竟是一股温热的触感。
楚渊不解：“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白月道：“这在南洋一带是圣物，叫月落，据说是海神娘娘遗留下的梳妆之物。上回出海寻我时，你或许没注意，这南洋诸国大街小巷上，可到处都是这玩意，不过那些都是仿品，这个却是真的。”
楚渊拿起来看了看，镜中人影模糊，看着的确像是有了些年份。但即便的确是宝贝，送个女儿家的梳妆之物，感觉也还是很……值得打发去冷宫。
段白月替他收起来，又道：“自然不是让你拿着梳头，据说此物能呼风唤雨，亦能掌控潮汐涨落，就算只是传闻，也能图个好兆头，让海神一路庇护大楚，战无不胜。”
楚渊笑笑：“也是，多谢。”
“你我还要言谢。”段白月敲敲他的鼻子，下床打开柜子想将盒子收起来，却又看到了白日叶瑾所送之物，“这是什么？先前没见过。”
“小瑾给的。”楚渊道，“让我阉掉你。”
段白月见怪不怪，很是习惯。打开盒子看了眼，便冷静地重新关好，塞到了柜子最底下。再回到床上时，手中多拿了一个白色的小玉罐。
楚渊躺在床上看他，眼底有些亮光。
西南府药庐不比琼花谷少，能做的自然不是只有毒药。打开之后，被窝里有幽幽花香，衣衫抛在外头，楚渊翻身压在上头，低头含住他的唇瓣，咬咬舔舔自己玩。段白月笑着回他一个吻，单手取了药膏细细做准备，另一只手抚过那光裸腰腿，揉捏得他软了身子，方才将人放回被窝，低头重新亲了上去。
两人都是欲念情浓，段白月自然也没几分耐心，再像他方才那般小猫一样咬着哄。卷着那甜软舌尖便不舍得再丢，重重一吮，趁着对方吃痛皱眉之际，便将人整个按入怀中。楚渊咬住下唇，下巴抵在他肩头，眉头皱着，许久才缓过神。
“好了？”段白月在他耳边轻问。
楚渊低低应了一声，指尖一寸寸滑过他的脊背，如同火光燎原。
外头，四喜公公将侍卫都打发走，守在门外挺乐呵。过了阵子，段瑶与叶瑾也溜达过来，远远看了眼，自然知道这阵仗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一个喜气洋洋，另一个揣着手，望天，望天，望天。
段瑶强行把他拖走，夜色正好，不如大家一起看蛊虫，赏毒草。
后半夜时，床帐之间，段白月吻吻他汗湿的额角：“累坏了？”
“你不累？”楚渊在他怀中蹭出一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道，“嗯。”
段白月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半是疼惜半是喜欢，却也知道他白日里劳累，不舍得再多做什么。弄了热水清理干净后，便又上床重新怀进怀里，手掌拖着他的腰背轻轻按揉，也好明早能舒服一些。
在他怀里睡着，楚渊向来便不会多有防备，抓着衣袖便能沉沉睡到天光亮。军队已经悉数离开白象国，按照计划行航倒也没什么大事，即便是有，薛怀岳与沈千枫也足以解决，倒也难得安静了一早上。
楚渊睁开眼睛，看了眼身侧之人。
段白月伸手捏捏他的下巴：“醒了？”
楚渊与他对视片刻，觉得还是有些昏沉，于是又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怀中，自己发了好一会呆，方才道：“嗯。““今日估摸没什么事。”段白月在他身上拍了拍，“若是不舒服，便不起来了，我去打开窗户，你透透气就接着睡。”
“大军都撤离了？”楚渊问。
“嗯。”段白月扶着他坐起来，“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除了王猛与妙心，以及那八百将士外，其余人全部已经清点完毕。”
“那就好。”楚渊揉了揉腰，伸手掀开被子，段白月将人拉到怀中，“真要起床啊？”
“去外头走走。”楚渊皱眉，“打开门窗让这里透透风。”两人欢好了一夜，这房中气息自是春情未散，的确有些……淫糜。段白月咳嗽两声，替他穿好衣裳后，便带着人出了船舱，却恰好看到温柳年正在另一头的甲板上，蹲着也不知在做什么。
“走吧。”楚渊道，“过去看看。”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月落 或许当真是海神之物
两人过去时，温柳年正在专注盯着甲板，眼睛都不眨一下。
楚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里放了一张宣纸，也不见有何稀奇，不知为何会如此全神贯注。
段白月试探着叫了一声：“温大人？”
温柳年被惊了一下，赶忙站起来行礼：“皇上，西南王。”
“爱卿免礼吧。”楚渊不解道，“这就一张宣纸，盯着它作甚？”
“回皇上，方才卓统领来找微臣，说军中有位老渔民提醒他，今晚或许会有风暴，让大家都小心着些。”温柳年道，“可看这天色，着实不像要下雨的样子，那渔民便教说可用一张宣纸铺在甲板上，记下水雾将其浸透的时间长短。”
“如此便能预测风暴？”楚渊问。
温柳年摇头：“也不能十成准，微臣在这里已经守了半天，这纸也没见有变化。这南海之中天气变幻莫测，即便是风里来浪里去的老手，只怕也未必就能次次都猜中。”
天上日头明晃晃的，一丝云彩都没有，看着的确没有预兆要下雨起风。不过楚渊依旧下令全军多加提防，大战在即，多留几分心总没错。
段白月站在瞭望台上，看大军忙着用铁索固定小一些的战船，再远眺，便是一片茫茫雾气，像是凝结在一起，风吹也不散。
楚渊在下头朝他挥挥手。
段白月纵身跳下来：“谈完事情了？”
“只是些例行问话罢了，也就一盏茶的工夫。”楚渊道，“走，带你去吃好东西。”
段白月笑道：“这话可不像你，温大人还差不多。”
楚渊拖着他一路到了厨房，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香气，锅里也不知在煮些什么，咕嘟咕嘟的。
段白月问：“鱼？”
“是赵大当家特意出海，替温爱卿捕来的。”楚渊道，“平日里难得一见，离水即死，制成鱼干也不好吃，只有在这海里能吃到新鲜货。”
段白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道：“你若是喜欢，我明日也去捞给你。”
“你凑什么热闹，这三目黄只能碰运气，可不是出海就有。”楚渊道，“况且我又不吃鱼，只想让你尝个鲜罢了。”
段白月低头喝了口汤，楚渊问：“喜不喜欢？“
“你专门替我抢来的，自然喜欢。”段白月顺势喂给他一勺，“温大人少吃这一碗，想来又要愁苦许久。”
楚渊坐在桌子对面，趴着看他吃东西。自己也不饿，就觉得心情不错。
“笑什么？”段白月放下汤匙。
楚渊道：“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那是。”段白月自得，“毕竟是皇后。”如何能不好看，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书里都这么写。
楚渊懒洋洋伸出手，想要捏他的鼻子，船只却猛然一晃。
“小心！”段白月将他一把扶住，拉到了自己怀中。下一刻，船便晃动地愈发厉害，外头的侍卫跌跌撞撞跑来，道：“启禀皇上，西南王，起大风了。”
段白月带着楚渊走出船舱，就见天色果竟已是一片昏黄，狂风掀起巨浪，重重打在船舷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段白月将他护在怀中，道：“去高处看看？”
楚渊点头，顶着风与他一道艰难登上高台。就见风浪虽大，不过由于一早就做好了防范，所以大军并未受太多影响，阵营也不见慌乱，倒不必过分担忧。
大雨倾盆而下，段白月带着楚渊回到船舱，这当口自然烧不出热水，于是只取了一块干的手巾替他擦了脸，又打开柜子，想要拿件厚实些的披风出来，不料居然摸到了一手水。
“怎么了？”楚渊坐在床边问他。
段白月赶忙将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伸手一摸最底，依旧是干燥的，方才松了口气。
见他不说话，楚渊走过来，又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方才吓我一跳，以为船里进了水。”段白月拎出一件披风，“不知为何，其余衣物都是干的，只有这一件到处都是水。”
楚渊伸手摸了一把，又看了眼地上的东西，道：“不是披风，是这个盒子在渗水。”
“我送你的月落？”段白月意外，打开那木匣一看，果然便见铜镜上已布满雾气，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还真不是一般的东西。”楚渊道，“八成的确是海神娘娘留下来的。”
段白月往里看了一眼，道：“依旧照不出人影。”
“先拿出来吧。”楚渊道，“等风平浪静了，再找来温爱卿，看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段白月点头，另取了件衣服将他裹上床，一手抱人到自己怀中，另一只手抓着床头，以免被越来越剧烈的颠簸甩出船舱。
又一个巨浪打来，船只被抛到顶点。楚渊伸手护住段白月的头，怕会撞到床头，想了想嫌不够，又索性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眼见人就在自己身边，不亲白不亲。段白月顺势凑上前去，却没料到刚好撞到一个震颤，两人牙齿重重磕在一起，酸痛交加金星乱飞，几乎连眼泪都冒出来。
楚渊心里郁闷，低头狠狠在他脖颈处咬一口：“老实点！”
段白月倒吸冷气：“好好好。”怎么这么凶。
楚渊取了一个软枕，塞在他的头顶与床头之间，又将人抱紧，方才放了心，在他胸前等着风平浪静。原以为顶多一两个时辰便会过去，谁知足足过了三天，天上依旧是一个惊雷接一个惊雷，黑压压的，白日里也像是子时。
这日午间，段白月去厨房拿了馒头与淡水，回来就见楚渊正坐在桌边，于是皱眉道：“回床上待着，这才刚安稳多久，外头天色可是一点光亮都不透，估摸着还有巨浪。”
“我却觉得快要放晴了。”楚渊拿起桌上月落，道，“这镜子不渗水了。”
段白月接到手中一看，果然镜面已经极为干燥，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直淅淅沥沥往下滴水。
“若明日天当真晴了，你可就是大功一件。”楚渊道，“月落看着像是能预知往后几日的天气，海中行军作战，这比什么都重要。”
段白月啧啧道：“运气好了拦也拦不住。我当初买它，可当真单单只为了哄你一个开心。”
所以说无论何时，对媳妇好些总没错，难保什么时候就能捡到宝贝。
如此又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乌云居然当真便散了开去，晨光穿破云层，暖融融洒在甲板上。大海一片平静，所有将士都松了口气，忙着将被风浪损毁的船体修补。楚渊也将那面月落锁入木匣，放到了床头的暗格里。
段白月用拇指蹭蹭他的脸，道：“吃了这几天馒头咸菜，都给我饿瘦了。”
“乱说，哪这么快。”楚渊躲过他，“走吧，去看看温爱卿。”
“我方才遇到了，一点事都没有，正在与赵大当家一起煮腊肉。”段白月道，“凭这可就比你强多了，到现在也不肯吃饭。”
“饿了？”楚渊摸摸他的肚子。
段白月委屈道：“嗯。”
楚渊笑着放下手里公文，凑过去亲他一口：“那我叫人传膳，你想吃什么？”
段白月将人抱进怀里，还未来得及说话，四喜便在外头禀告，说是先锋队抓到了一个姑娘，自称是天鹰阁的人，要见皇上与西南王。
“天鹰阁，厉鹊？”楚渊意外。
“说不定还真是，先前探子就说她出了海。”段白月道，“我去看看，你留在此处吧。”
楚渊点头，又道：“这里距离翡缅国已经很近，无论她说什么，都多留几份心。”
“自然。”段白月推门出去，让四喜先给楚渊拿些点心垫肚子，自己登上一艘小船，命船工带着去了最前头。
一个女子正低头站着，身上裹着楚军的棉袍，头发也湿了，看着颇为狼狈。
“王爷。”卓云鹤道，“就是此人。”
听到有人说话，那女子怯怯抬头，果真是厉鹊。
“厉姑娘？”段白月上前，“你怎么会在此处？”
“王爷。”厉鹊唇色惨白，冻得瑟瑟发抖，哑着嗓子道：“我是听到楚军来了，所以特意赶来投奔的。”
卓云鹤也在一边道：“这位姑娘就在不远处的淡水岛上，弟兄们去取水时撞到了她，原以为不是奸细便是妖精，后头却听她自称认识皇上与王爷，属下不敢疏忽，便顺道带来了。”
“的确是一位朋友的家眷。”段白月道，“罢，将人交给本王便是。”
厉鹊看着像是松了口气，道：“多谢王爷。”
段白月叫来段念，让他找了一身干衣裳让厉鹊换了，又带上另一艘船，问道：“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南海荒岛上？”
“先前我与哥哥闹脾气，心知若待在大楚境内，无论何处都会被他寻到。”厉鹊道，“便跟随商船出了海，后来被人骗了银子，便一直在各个岛国间流落辗转。这阵要开始打仗了，人人都闭门不出，我也找不到活干，便想着赌一把，看能否侥幸找到王爷，带我一道回楚国。”

第一百四十章 个中隐情 本王的人，你想多看一眼都不可能
另一边的船舱内，楚渊处理完政务之后，见段白月久久不回来，于是皱了眉出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四喜拦住，说王爷方才差人回来过一趟，那头没什么大事，让皇上不必特意过去。
楚渊：“……”
说了将近半个时辰，还叫没事？
四喜道：“王爷的确是这么说的。”
楚渊撇嘴，转身回了住处。
四喜赶忙跟过去，心想这天下能管住皇上的，怕就只剩下了王爷一人，九殿下都比不上。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段白月方才回来，还未进船舱，四喜公公便小声对他道：“皇上还没用膳呐，一直在等王爷。”
段白月笑笑，推门就见楚渊正坐在桌边看地图，听到动静后抬头，冲他勾勾手指：“过来。”
段白月大步走过去，却又被一指：“好了，就站在那里，不许动。”
西南王很配合。
楚渊问：“厉鹊有问题？”
“她自然有问题，先前自己驾船出海找楚项，现在又离奇出现在翡缅国附近，说要随我们一道回大楚。”段白月笑笑，“没问题才叫见了鬼。”
“她想做什么？”楚渊皱眉。
“管她想做什么，都交给我便是。”段白月上前，弯腰将他抱进怀里，低头重重亲了一下，“你就别操心了，只管去做正事，嗯？”
“我操心她做什么，我是操心你。”楚渊将人推开一些，“她也算是在楚项跟前待过一阵子，这阵贸然被放回来，身上若是有蛊……唔……你做什么？”
“亲你。”段白月将人放在软榻上，低头又吻了一下，“西南府的人，你还怕会中蛊毒？”
“可翡缅国也是巫国。”楚渊认真与他对视。
“这么点小事也不放心我？”段白月在他脖颈处轻蹭，声音暗哑。
楚渊倒是被他气了一下，这人是分不清担心与不放心？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段白月手掌拖着他的背，“答应我暂且别去见她，好不好？”
楚渊看着船顶：“不答应。”
段白被他这句回答逗乐，右手散开他的腰带，探进去在腰间捏了一下：“不答应？”
楚渊事先没提防，也没想到这人会大白天发情，起身想要推开，却反而被牢牢压住。段白月掌心滑过那柔韧的腰肢，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接住他骤然软下来的身子，眼底有些恶作剧的笑意。身下之人自从情窦初开，便只跟了自己，从亲吻到情事，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缠绵教会，自然知道他哪里最脆弱，甚至只是触碰便会带来战栗。
“你！”楚渊气得踢他。
段白月却只是将人抱紧，在耳边一声声叫“小渊”，带着几分撒娇几分不讲理，还有几分深情几分讨好，舌尖舔过他的脖颈，又在耳下留了个明显的吻痕，大狗一般。
楚渊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也不知这人究竟想做什么，最后偏着头一躲：“随你便是。”
“生气了？”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胸口，用微微冒出来的胡茬蹭了蹭那光裸肌肤。
楚渊懒得推他，也不肯说话。
“五天？”段白月往上挪了挪，抱住他，“五天后我便告诉你，这厉鹊到底是怎么回事，成不成？”
“谁要听。”楚渊不理他。
“你不想听，我却想说。”段白月把脸埋在他肩头，“求你，让我说吧。”
楚渊哭笑不得，不能打不能骂，还偏偏像个无赖一般，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腔调。
“饿。”段白月在他肩头磨蹭，身下亦是变化明显——美人在怀，又衣衫不整，除非当真不举。
“哪里饿？”楚渊指尖滑过他的后颈，轻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段白月小腹上来一股邪火，抱着人便要去床上，却被迎面拍了一掌，本能躲了一下，楚渊已经站到了三尺外。
……
“饿就饿着吧。”楚渊挑眉，自己整理好衣衫，推门出了船舱。
“皇上。”四喜赶忙上前，又替他将腰带束端正了些。
“去找薛将军，卓云鹤，温爱卿，所有水军分营统领来见朕。”楚渊道，“小瑾与千枫若没事做，也一道吧。”
“是。”四喜低头领命，小跑下去传唤。
段白月靠在门口，问：“那我呢？”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除了厉鹊，你这几日什么都不必做。”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那今晚——”
“想都不要想。”楚渊嘴角一弯，“若是再闹，便去睡厨房。”
段白月蹲在门口，双手撑着腮帮子看他走远，然后道：“出来！”
段瑶立刻无辜举起手：“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恰好路过而已！”毕竟这船再大也不比陆上，大家三不五时就会撞到一起，很正常。
“去，盯着那艘船。”段白月伸手指了指。
“厉鹊？”段瑶看了一眼，“有段念还不够，我也要去？”
“看你也挺悠闲，还有空听哥嫂的墙角。”段白月站起来，“不如去干活。”
段瑶冷静地转身：“我其实刚要去找木痴前辈。”
段白月从领子上拎住他。
段瑶一脸衰相：“真要去盯啊？”
“带红荀了吗？”段白月问。
“带了。”段瑶道，“在小罐子里。”
“让它多生些小的，将来好送给那位。”段白月扬扬下巴。
“太缺德了吧？”段瑶嫌弃，“即便是奸细，那也是个姑娘家，抓了自有律法去办，非得要下这种下三滥的毒？”
“照我说得去做便是。”段白月笑笑，“听话，否则回去哥哥便给你说个媳妇。”
段瑶：“……”
段白月道：“五彩寨里打跑了七个相公那位。”
段瑶站直道：“我这就去养红荀。”
西南府里毒虫多，又有南摩邪在，哪怕一只蚂蚁也能养成蛊。这红荀便是由普通大青虫所炼，幼卵倒也没什么大的毒性，就是满身看不着的毛刺乱飞，扎一下能肿一大片，还无药可解，只能慢慢熬过去。段瑶原本只是带来瞎玩的，也没几只，足足过了四天，方才收集了一小瓶子虫卵，全部丢给了他哥，坚决表示坑姑娘的事情自己不干！
楚渊走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这个。”段白月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忙完了？”
“嗯。”楚渊看了眼段瑶，“一道来用饭？”
“还是不要了，叶大哥说中午要来找我。”段瑶道，“一道去木痴前辈那。”
“那去吧。”楚渊笑笑，“小瑾现在恰好有空闲。”
段瑶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去了后头。段白月伸手刚打算去牵他的手，四喜公公却说方才小船上来了人，说厉姑娘求见皇上，自称有要事要禀告。
“要事？”楚渊看了眼段白月，“这么多日，你不知道？”
“她可没告诉我。”段白月随意道。
楚渊眉头一拧，总觉得而他方才的表情似乎有些邪气：“出了事？”
“想见她吗？”段白月问。
楚渊一头雾水：“你这阵又肯让我见了？”
“去带她过来。”段白月吩咐了一句，便带着楚渊到了一处开阔的甲板上。
不多时，段念便带着厉鹊乘船过来。楚渊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段白月将他压在墙上，温柔地低头吻了下去。
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看到，守在暗处的护卫亦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但即便如此，楚渊也依旧僵硬了瞬间，却没有挣扎，而是迟疑地看着他。
“真乖。”段白月笑笑，继续在他唇边啄吻。楚渊虽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却也知道他定然已经有了计划，便也没有再反抗，而是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微微张开唇瓣迎合。
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应当是厉鹊已经登船，楚渊想要看过去，却被段白月握着腰微微转了转，单手抚上侧脸，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段念带着厉鹊站在一边，表情很是难以言说。段白月将楚渊禁锢在臂弯里，亲吻得热烈而又投入，看起来一时片刻似乎也不会结束。于是段念对厉鹊道：“不如姑娘先随我回去，暂避一下？”
厉鹊却站着不肯动，双眼直直盯着两人。
“姑娘，姑娘？”段念在她面前挥挥手。
楚渊双手环过段白月的脊背，轻轻攥住衣服，像是极为陶醉动情。
这架势看着很像是要情难自禁幕天席地，段念挡在厉鹊面前，道：“姑娘——”
一句话还未说完，面前娇小的女子便已经怪叫一声，身形陡然拔高，骨骼嘎巴作响，脸上也掉下一张面具——竟是一张男人的脸。
几乎是同一时间，段白月将楚渊一把推入房中，屋门哐啷关上。二十余人从四面八方持刀杀出，将那人牢牢围在了最中间。
段白月嘴角一勾，道：“缩骨功倒是练得不错。”
刘锦德看着他，眼底杀机与恨意几乎要溢出。脖颈一片冰凉，是段念的刀。
段白月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易容混上船又如何，本王的人，你想多看一眼都不可能。”
刘锦德勃然大怒，握拳攻向他的心口，指尖骤然刺出利刃。段白月身体向左滑出，玄冥寒铁铮鸣作响，带出凛冽寒气。周围都是大楚的人，刘锦德自知不宜久留，因此打了个呼哨，转身便向海中逃去。
段念伸手想抓住他，却被段白月扬起一道掌风打开：“小心有毒。”
前头传来大楚将士的惊呼声，海面上一个白色巨物正在破浪而来，也不知是何物。刘锦德在水面上踩过几步，稳稳跨坐在那巨物背上，调转方向向远处走去。
段白月抬手甩出一把飞镖，对那怪物竟是丝毫作用都没有，宛若打在铁壁上。大楚弓箭手数箭齐发，刘锦德纵身跃起，衣袖将箭雨悉数扫落，却没留意当中还有一个瓷瓶，被击碎之后，飘出一片黑蒙蒙的，也不知是何物，于是慌忙擦了两下脸，乘着那怪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等到再次冒头，已在数里之外。
“不必追了。”段白月道，“追不上的，徒劳罢了。”
“是。”段白月领命，示意暗卫与弓箭手也撤下。
段白月转身回了船舱。
楚渊问：“跑了？”
“故意的。”段白月道，“我自然想将他千刀万剐，只是这阵让他回去，比宰了要更有用。”
“何时发现的？”楚渊捏住他的鼻子。
“从他刚出现的时候。”段白月道，“其实他也并未漏出什么大的破绽，只是有些人，你若是发自内心讨厌，那对方只要一出现便能感觉到，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楚渊收回手：“神叨叨的。”
“你或许不懂。”段白月道，“这世间凡是觊觎你的人，烧成灰我也认得。”
楚渊道：“瞒了四五天，现在能说你的计划了？”
“这次刘锦德前来，可当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段白月道，“我们不可能会信任凭空出现的厉鹊，无论她是不是天鹰阁的大小姐，这一点楚项心里自然清楚。”
楚渊点头：“嗯。”
“可刘锦德还是来了。”段白月道。
楚渊有些头疼，他是当真不想提这个人，却又不得不提。
“扮成厉鹊，顶多就是能见到你，又或者是想要趁机下毒，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段白月道，“有我在，他连想见你一面也不可能。”
楚渊道：“大战在即，他这行径可当真不像是率军之将，更不像是当初楚项身边那个人，吃错药了吧？”
“我却能想通。”段白月抬起他的下巴，“信不信？你能让人发疯。”
楚渊闻言皱眉。
段白月笑笑，在他开口之前便将人拥入怀中，低声道：“我心甘情愿为你疯，至于旁人，来一个杀一个。”

第一百四十一章 离间 为何要主动去找叶谷主
“不要为了这些事心里不痛快。”楚渊拍拍他的胸口，“不值。”
段白月在他耳后轻轻吻了一下：“好。”
“为何要放他走？”楚渊又问。
“如你方才所说，大战在即，刘锦德却乔装成女子混入楚军大营，只是为了能看你一眼，这事可不是谁都能想通，更别提是楚项，估摸着早就已经咬牙切齿。”段白月道。
听到那句“只为能多看你一眼”，楚渊微微皱眉。
段白月拇指按上他的眉心，揉了揉方才道：“方才在刘锦德逃走之时，我往他身上撒了一瓶红荀虫卵，等他一路逃回翡缅国，少说也会将此物传给一两百人。”
“毒药还是蛊虫？”楚渊先前从没听过。
段白月摇头：“刘锦德在翡缅国内泡了这么多年，一般的蛊虫近不到他的身，这红荀也不是什么阴毒之物，被沾上之后不死不伤，就是全身奇痒无比百爪挠心，多则一月，短了也能有个七八天，而且无药可救。”
楚渊闻言先是好笑，后来又捏他一把：“你西南府里头到底都养了些什么东西。”
段白月立刻道：“红荀是瑶儿养的。”和我并没有关系。
“慌什么，我是想说，还挺有意思。”楚渊道，“将来若是有空，你教我。”
“你想学？”段白月倒是有点意外，但是想想他蹲在罐子旁拨弄虫，似乎还挺可爱，于是一口答应。
“这回刘锦德回去，非但一无所获，反而还弄得上百人浑身瘙痒，若是再运气差一些，说不定连楚项与翡缅国主黑鸦都会被殃及，肯定会抱怨。”楚渊道，“你想让他们自己起矛盾？”
段白月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前几日你一直在忙，我便没说，这是鬼手前辈刚差人送来的。”
“秦宫主的师父？”楚渊抽出信纸。
“鬼手前辈即便隐居仙山不问世事，但也总归是身处南海。”段白月道，“若据他信中所说，楚项与刘锦德之间虽是合作关系，却经常会起争执，两人性格差异极大。在刚到南洋之时，刘锦德靠着残暴铁血的手腕，的确帮了楚项不少忙，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楚项带兵打仗的能力早就超了他。毕竟是皇家出身，眼界与谋略是打小就练出来的，相比那一直小心谨慎耳听八方想要谋逆的刘府来说，天上地下。”
“刘锦德应当也能觉察到威胁。”楚渊道，“我了解楚项，他最容不下大权旁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现在战时尚且能忍，可帐却是一笔都不会少记，会等着秋后一起算账。”
“刘锦德越能感觉到，就会把现有的兵权抓得越牢靠。”段白月道，“有他在，看似我们多了一个敌人，但却能在某些事情上牵制住楚项。若能再多挑拨几次，让他二人间的隔阂越来越大，对我们而言反而是好事。”
楚渊点头：“你决定便是。”
“我就喜欢听你这句。”段白月点点他的鼻头。
“喜欢听？”楚渊道，“你决定便是，你决定便是，你决定便是，够吗？”
段白月笑道：“难得见你贫嘴，再说百十来遍也不够。”
楚渊双手搭上他的肩头：“肯笑了？”
段白月顿了顿，试探道：“我先前没笑？”
“小心眼。”楚渊拍他胸膛，“眼底阴沉了好几天。”
段白月道：“有人觊觎你，我自然心里不痛快，这可与心眼大小没关系。”
“旁人心里在想什么，你如何能管的着。”楚渊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知道这里只有你一人，便足够了。”
段白月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楚渊扯住他的耳朵，随手一拧，“方才你居然敢推开我。”
“啊？”段白月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大感委屈，“刘锦德那阵已经撕了面具。”难道还要继续亲，耳朵都要被拽掉了，下手为何不轻一点。
楚渊道：“那不管。”
段白月：“……”
那不管？
看着他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一脸衰相，楚渊眼底带笑，凑近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段白月含住他的舌尖，含含糊糊道：“补回来？”这次即便是天塌了，也要先把媳妇亲完。
两人紧紧搂在一起，亲吻越发激烈起来。段白月恨不得在他身上到处都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最好旁人连想多看一眼都是奢望，从额头辗转到锁骨，复又重重吮住双唇。楚渊整个被他拥入怀中，四周都是最熟悉的浅淡香气，闭上眼睛便不想再睁开，懒洋洋的，被他有力的臂膀环住腰，心也跟着贪恋起被保护的安全感。
叶瑾听到这头发生的事情，赶忙与段瑶过来看，结果还未来得及敲门，就从窗户里看到两人正搂做一团，亲得难舍难分，于是一瞬间都有些呆滞。
不是说有叛贼混上了船，为何不是在议论公事。
幸好段瑶反应快，及时拖走了叶瑾。
叶谷主痛心疾首，脚步虚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天子白日宣淫，这一定是秃头的错。
都不举了还如此淫荡，非常想不通。
段瑶帮他顺气，以免亲爱的哥哥又又又又被阉掉。
“是我的。”许久之后，段白月方才将人放开，拇指摩挲过那柔软的唇瓣。
楚渊道：“嗯，你一个人的。”
段白月扣住他的腰，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楚渊笑笑，靠在他怀中道：“我知道。”
段白月意外：“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带我回西南。”楚渊与他对视，“现在做不了也无妨，记着便是，总有一天，你我能将这所有烦心俗世都抛在脑后，日日看泉听风，手谈品茗。”
段白月收紧双臂，考虑自己要去找谁学下棋，品茗倒是不用愁——喝茶还是不难的，只消张开嘴。
楚渊安慰：“五子棋也是棋。”否则看这副愁眉苦脸之相。
段白月僵了一下，然后在他侧脸咬了一口。
由于刘锦德出现的时间极短，因此并未招来太多人注意，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戏。大楚军营里依旧风平浪静，按照原计划一路南下。而相对来说，翡缅国内可就没这么消停了。刘锦德一路回去之后，前两日还好，到了第三天，却全身骤然起了大片大片的红色疹子，摸着粗糙不平，时时刺痒难耐，几乎要用手抓出脓血来。楚项自然知道他前一阵子出了海，只猜定又是与楚渊有关，也懒得问。没曾想回来居然就带了病，担心是什么厉害的蛊虫，当即请来黑鸦亲自在他房间周围撒了一圈药，以免其余人也被染上。
刘锦德在屋内坐立难安，还要听外头黑鸦嘴里絮絮叨叨摇铃念咒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心里更烦躁，握拳狠狠砸到了墙壁上，随口骂了句脏话。
黑鸦在外头听到动静，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楚项拍拍他的肩膀，推开门进去后平心静气道：“巫医已经在煎药了，泡完澡后，许会舒服一些。”
刘锦德知晓这回是自己大意，倒也没多说什么。
楚项又道：“据说那秃驴被留在了白象国，你可是着了他的道？”
刘锦德沉声道：“这回是段白月。”
“姓段的？”楚项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妙心先前经常进出寝宫，这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刘锦德居然没去白象国，而是去了楚军大营。
刘锦德挥手将桌上茶壶打了下去，摔得粉碎。只要一想到甲板上所发生的事情，就恨不得将段白月千刀万剐，方才解恨。
看着他的神情，楚项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嗤笑道：“我先前还以为，只有那秃头和尚一人，没想到居然还有本事勾搭第二个。”
刘锦德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你要算账，要做什么，都不急于这一刻。”楚项站起来，劝慰，“先安下心来，将这一身红斑退了，再抢人也不迟。”
刘锦德道：“按照楚军的速度，约莫还有半月便会抵达。”
“我现如今可是等着盼他来。”楚项语调轻松，转身出了房间。
黑鸦正在不远处等他。
“走吧。”楚项道，“去看看丹药。”
黑鸦道：“为何要对他如此忍气吞声？”
楚项摇头：“这不叫忍气吞声，顶多算心平气和。”
“他是中邪了吗！”黑鸦暗自怒骂。
“他不是中邪了，而是疯了。”楚项边走边道，“先前也算是有勇有谋，只可以软肋太过明显。你我都是想要江山，他却除了江山，还想要楚渊。大家目的不同，原本也是可以合作的，不过若他为了自己心头所想，便不惜牺牲这么多年大家的苦心谋划，那这段关系也就算是结束了。”
黑鸦皱眉：“你想杀了他？”
楚项道：“现在还不会，不过以后未必一直不会。”
黑鸦摇头：“大战为先。”
“自然，我可不是他，轻重缓急还能分开。”楚项道，“况且他在不疯的时候，还能有大用。”
两人正在说话，却又有人急匆匆前来，说是岛上不少人都得了与刘将军一样的病，正在哭爹叫娘，登时心里一惊。急急赶过去时，巫医已经在替众人诊治。里头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门口也围着许多，一个个顶着大红脸，口眼歪斜，看着有些滑稽。
“如何了？”楚项问巫医。
“回主子，与刘将军的症状一样。”巫医道，“不是蛊毒，看着更像是毒虫，倒无性命之忧，抗几天就会过去。”
楚项点头：“那就好。”
巫医退下继续去替病员医治，黑鸦摇摇头，满心烦躁，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忍着些。”楚项拍拍他，“你自己清楚，他手里的兵，可比你我加起来还要多，轻易招惹不得。”
黑鸦转身离开房间，黑色斗篷被风吹起，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鸟。
楚军大营中，温柳年正坐在甲板上，研究那面落月神镜，天空此时虽是艳阳高照，那镜面却水雾蒙蒙，是第二日要落雨的征兆。
“温大人。”段白月打招呼。
“西南王。”温柳年赶忙站起来，“要去找皇上？”
“皇上在与薛将军一道议事。”段白月道，“我找叶谷主。”
温大人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往常不都是一个追一个跑，感觉随时都会满天撒药，难道不该躲着些。毕竟那可是叶谷主，很贤良淑德。
段白月咳嗽两声，道：“有正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巨龟 要不要留下做坐骑
行军打仗，自然会有人受伤。除了几艘医船之外，在主舰上也有一处药房，极大，里头各类药草摆放得整整齐齐，叶瑾平日里一大半时间都待在此处。
段白月站在门口，道：“咳。”
叶瑾抬头：“……”
段白月道：“早。”
叶瑾看了眼天上那明晃晃的日头，又看了眼门口的人，思考了一下该不会是发烧了。于是随手抓了把药，问他：“吃吗？”
段白月微笑道：“不吃。”
叶瑾撇撇嘴，自己抽了一根嚼：“找我有事？”
居然不是毒药？西南王摸摸下巴，道：“谷主可有什么药，用完之后便能疯？”
叶瑾倒吸一口冷气。
段白月又补充：“给虫子用。”
叶瑾：“……”
叶瑾道：“没有。”
段白月与他对视。
叶瑾揣着手，很冷静。
就没有。
段白月道：“有。”
叶瑾哼了一句：“什么虫？我看一眼。”
段白月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罐，打开之后，里头是一只反着光的大红虫，两只铁甲大钳生着黑刺，看着虎虎生风。
叶瑾道：“西南府里也有这么常见的铁刺虎？”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
段白月道：“毒虫不在稀有，而在好用。”
叶瑾问：“你为何想让这东西发疯？”
段白月道：“当日刘锦德仓皇逃窜之时，曾从海中钻出一只庞然大物，像是他是坐骑。我用暗器打过一回，那怪物坚韧无比，刀枪不入。”
“所以你便想用这铁刺虎？”叶瑾找了个小镊子，将虫子夹起来。
段白月道：“即便是最坚硬的鳞片，也会有缝隙，刀剑进不去，毒虫却可以。”
“倒也可以。”叶瑾道，“试试看吧，越疯越好？”
段白月点头。
“不过那怪鱼身上或许带着毒。”叶瑾道，“得先想个办法，让这铁刺虎百毒不侵才是。”
段白月道：“有谷主在，自然可以想出办法。”
叶瑾哼道：“七天。”
段白月道：“多谢。”
谢什么，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随时都可以阉掉。叶瑾挠挠手背，将铁刺虎放入小瓶子里，揣着进了药房。
楚渊闻讯后道：“有进步。”
段白月道：“实不相瞒，还是有些腿软。”
楚渊笑着拍他一掌，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金色阳光细碎，在海面上闪烁微光。
四周很安静，段白月环住他的腰：“累不累？靠一阵子。”
“海里有东西？”楚渊微微皱眉。
“什么？”段白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先海中似乎隐隐有个黑色的巨物，正在隐隐浮动，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不会又是楚项弄出来的幺蛾子吧？”楚渊道，“怪物？”
“哪有这么多怪物，都被他找到。”段白月道，“我去看看。”
“小心些。”楚渊握住他的手腕，“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可要先调拨一支军队过来？”
“无妨。”段白月拍拍他，“看着不算大，应当折腾不出大风浪。”
海底晃晃悠悠，不停泛出起泡。段白月凝神盯了片刻，右手缓缓握住剑柄，刚欲行动，楚渊却道：“等等。”
见那东西似乎在往上浮动，段白月将人挡在自己身后。
楚渊道：“是龟。”
“龟？”段白月道，“怎么看出来的？”
“你信我，当真是龟。”楚渊看着海面浮上来的丝缕暗红，道，“似乎受伤了。”
“捞上来？”段白月问，“若真是龟，这么大也该是有些年岁，说不定有灵性。”
楚渊点头，吩咐官兵拿了张铁网过来，将那巨龟捞了上来。
“嚯！”一个撒网的官兵原本是老渔民，见着后也惊叹，“这龟背上的花纹先前可是从未见过，看着像是神物，了不得啊。”
巨龟被放在甲板上，很安静温驯。前爪不停流出鲜血，段白月蹲下检查了一下，道，“像是被其余凶类咬伤的，有些脓肿了。”
“去叫小瑾过来。”楚渊吩咐。
四喜点头，赶忙小跑过去将叶瑾请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不明就里，跑来看热闹的段瑶与木痴老人。
三人见到巨龟后，也觉得甚为开眼界。叶瑾替它检查了一下伤口，拿银针取干净脓血后，又撒了药粉。段瑶从海里捞出来一兜小鱼，蹲着一条一条喂过去，不多时便吃得一干二净。
“看着一点都不怕人。”楚渊道。
段白月道：“百多年的神物，不如留着给你当坐骑？”
楚渊：“……”
段白月问：“如何？”
楚渊道：“太蠢。”刘锦德当日那条白色的大鱼，虽说邪乎得紧，破浪而来时看着却也颇有几分气势。但若换成这龟，慢悠悠漂在海面上，光是想一想便要崩溃。
段白月道：“你不能只看模样，说不定能翻江倒海。”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道：“赐你了，谢恩吧。”
段白月笑着握住他的手，叶瑾在旁道：“咳！”
段瑶很是遗憾，为何要被打断，还没看够。
“治完了？”楚渊问。
“原本就能自愈，上些药只能更快罢了。”叶瑾拍拍手站起来，“放回海中吧。”
段白月将巨龟搬到小船上，轻轻放回了海中。
众人现在围栏旁，就见那大龟沉入海底，登时就不见了踪影。
段瑶道：“为何和书里写得不一样。”难道不该恋恋不舍，徘徊感恩才是，甚至还可以留下两滴泪。
并没有人理他。
段瑶：“……”
楚渊揉揉他的脑袋：“乖，以后朕挑一些书给你看。”
段白月忍笑。
段瑶很是无辜，其实我也并不是经常看这些。
随着距离翡缅国越来越近，楚军的戒备也就越来越森严。这日清晨，先锋队回来禀告，说是前面一片海域有些异常，像是有迷魂阵法。
楚渊下令大军暂时原地待命，薛怀岳亲自率人前去查看，就见那片海面暗流浮动，的确有些阴沉森然，像是会吞噬人一般。
“可能看出是何阵法？”楚渊问。
薛怀岳道：“并无头绪，看着有些邪门。”
“若真有猫腻，这便算是我们与翡缅国叛军交锋的第一战。”段白月道，“输赢关乎全军士气，不可掉以轻心。”
“皇上。”温柳年在旁道，“微臣愿前往一观。”
“好。”楚渊点头，“务必要小心，一有异常，即刻撤回。”
赵越带着温柳年再度前往那处海域，过了足足两个时辰，还不见返回。楚渊心里担忧，刚打算派兵前去接人，叶瑾却已经在瞭望台上招手，说是温大人与大当家回来了。
“如何？”楚渊问。
温柳年道：“微臣可以一试。”
楚渊闻言大喜，道：“朕就知道，爱卿定能破阵。”
温柳年赶紧摆手：“微臣只能先试试看，能不能破，还要再另说，只是略懂略懂。”
旁边薛怀岳道：“温大人自谦了。”
叶瑾道：“咳。”
……
几年前在攻打东海的时候，楚军也曾在一处名曰贝沙湾的海域内遇到过一处阵法，当时温柳年亦是如此这般，连连说自己学艺不精，只是略懂。大家听了也当只是自谦，没当回事，结果后来设计将叛军引入迷阵后，却发现阵门找不到了，很茫然。于是其余人才知道，这位大楚第一才子说得略懂，是真的很略。
温柳年道：“试试看。”
楚渊问：“爱卿要几日？”
温柳年想了想，道：“两个时辰。”
叶瑾闻言更想扶住额头。略懂，还只要两个时辰，听上去便很翻江倒海。
温柳年弄了张纸，在上头写写画画，旁人也看不懂。一个多时辰后，他吹吹未干的墨迹，道：“阿越去吧。”
赵越点头：“好。”
楚渊皱眉：“不需要军队？”
温柳年摇头：“顶多三人入阵破解，多则生乱。”
段白月道：“我也去，何时出发？”
温柳年先偷眼看了眼楚渊，方才小心翼翼回答：明早，日出之前。
这世间阵法虽说千变万化，破阵之理却都一
样，只消找出阵门将其捣毁便可。
直到回了住处，楚渊方才道：“一切小心。”
“自然。”段白月笑笑，“别担心。”
楚渊把下巴抵在他肩头，闷闷道：“我不想让你去。”
段白月道：“等这场大战结束后，你再将我养在宫中也不迟。好歹也是立下过战功的，到那时我要日日用燕窝漱口，再躺在孔雀毛的毯子上看角儿演才子佳人翻墙私会。”
楚渊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抱紧：“不准说话。”
段白月问：“为何？”
楚渊道：“吵。”
段白月：“……”
过了阵子，楚渊又问：“你在想什么？”
段白月道：“你嫌我吵。”
楚渊：“……”
段白月叹气：“被嫌弃了。”
楚渊冷静道：“嗯。”
段白月道：“哄一下我。”
楚渊道：“做梦。”
段白月道：“那我亲你。”
楚渊道：“四喜！”
段白月：“……”
四喜公公乐呵呵探头：“皇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破阵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段白月将人一推，顺势压在了墙边。
四喜又悄无声息退了回去，悄摸掩上了门。
段白月与他额头相抵，手臂将人禁锢在怀中，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楚渊捏住他的下巴：“要做什么？”
段白月低声道：“欺君犯上。”
楚渊凑上前亲了他一下：“我是说真的，若有危险便及时撤回来，破不了阵就想别的办法，什么都没有你重要，明白吗？”
段白月道：“我懂。”
楚渊环住他的腰。
段白月趁机问：“那若我和叶谷主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楚渊答：“小瑾，你会水，他不会。”
段白月想了片刻，又补充：“若我那时恰好被恶霸打折了胳膊腿呢？”
楚渊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同此人说话。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继续盘问：“你不会抛下我吧？”
楚渊道：“那也说不准，毕竟大家都不熟。”
段白月哭笑不得：“不准跟着学这些。”
楚渊踢踢他，贫嘴几句，倒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另一头的船舱中，赵越问道：“这破阵图，当真靠谱？”
温柳年道：“七成。”
赵越：“……”
温柳年道：“还有三成，我写几张纸给你，若是遇见什么怪事，按次序打开看便是。”
赵越点头：“好。”
“我还能坑你不成。”温柳年裁开几张宣纸，“况且还有西南王一道同行。”那可是皇上的命根子。
赵越看着他写锦囊，几笔之后或许觉得哪里没写好，于是涂了个墨疙瘩，又重新写，写几笔，又干脆将纸撕了，重新写。
赵大当家心情颇为复杂。
但不管怎么样，段白月与赵越两人依旧按照原计划出了海。临行之前温柳年将那面月落镜递过来，道：“若是遇到暴风雨，而阵法又未破，务必要尽早撤回，以免出事。”
“好。”赵越接过铜镜，揣入怀中。
楚渊道：“一路小心。”
段白月点头，转身上了小船。
目送两人离去，温柳年道：“定然是能在五日内回来的。”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辛苦爱卿了。”
温柳年赶忙道：“微臣只是纸上谈兵，西南王深入敌营，才是当真辛苦。”
周围一圈官兵耳朵嗡嗡响，心说温大人虽说是读书人，嗓门还挺大。
船上，段白月觉得鼻子有些痒痒。
赵越丢给他一壶水。
“多谢。”段白月道接到手中，喝了一口后表情一僵。
赵越及时解释：“是小柳子特意泡的崂白水，虽说味道怪异，却能提神醒脑。”
段白月将水囊递给他，道：“有温大人这般关心大当家，真是令人……羡慕。”
赵越笑笑，仰头又面不改色灌下半瓶。
段白月回味了一下嘴里的破草席子味，对他只剩满心崇拜。
八卦阵周围暗流涌动，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压抑。两人不敢放松警惕，驾船缓缓驶入其中，一直在凝神留意周围的状况。
按照温柳年绘出的图，刚入阵时都颇为顺利，在拐过七八个水湾之后，面前却出现了一道浓厚水雾凝结的屏障，看不清对面是什么。
段白月看了眼温柳年绘出来的地图，此处却该畅通无阻才是。
赵越道：“临行前，小柳子还曾给过几个锦囊，可在遇到异常时打开。”
段白月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摞纸，侧面起码有两指的厚度，又写又画，内容丰富。
西南王觉得，这或许是他此生见过最良心详实的锦囊。
赵越打开一张纸。
段白月问：“温大人怎么写？”
赵越道：放炮。”
段白月：“……”
船舱里果然有一盘鞭炮，红艳艳的。段白月点着后朝着那浓雾抛去，惊天动地的噼里啪啦声中，雾气被炸开了一瞬间，虽说极快就落入了水中，但却足以让两人看清雾气后的大片海面。
“没什么异常。”段白月道，“走吧。”
船只缓缓驶进去，四周一切如常，再走一阵子，却又是一道浓雾。
赵越随手扔了另一串鞭炮进去，依旧和前一次一样。靠着这个方法，两人连闯过了八道迷雾墙，到了第九道，纸上却写着硕大几个字——若看到这张，凡事务必小心。
段白月与赵越对视一眼，拿出最后一串鞭炮。这回浓雾后却不是水面，而是斑驳凸起的礁石群。
“看着邪门。”段白月道，“船只进去不知会发生什么，大当家留在此处吧，我先去看看。”
赵越点头：“王爷一切小心，若有危险，以信号弹传递信息。”
段白月纵身跃起，几步踏过水面，稳稳落在了石头上。赵越将船只固定在岛礁边缘，目送他进岛。四周很是安静，除了浓重到散不开的雾气之外，其余看似都很平常。
海风带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在脸上留下一层湿气。礁石上生有不少海菜，踩上去滑滑腻腻。前头一段路倒还好，到了岛礁中间，海菜越来越少，脚下却越来越费力，像是有浆糊黏着一般。
段白月皱眉，蹲下看了一眼那礁石，就见上头极为光滑，甚至还在微微反光。段白月抽出匕首，想将那粘腻之物挑起来一块，没料到竟从上面揭下了一整张软膜。
还没看清是什么，那软膜却已经骤然卷在一起，若非段白月反应快，险些被打到手上。与此同时，隔壁礁石上也有了动静，再接着是不远处，更远处，没过多久，几乎整片石阵中的软膜都立了起来，在天光下悠悠闪着光。
段白月从怀中取出一瓶药粉，倒了些在其中一只上，就见那怪物嘶嘶蜷缩着化作一摊粘稠的浆糊，闻之有一股恶臭。
气味散开后，其余软膜像是受到刺激，愈发焦躁不安起来。耳后传来呼啸声，段白月反手抽出玄冥寒铁，当空一剑将其劈成了两半。
无数软膜凌空飞来，甩出散发着异味的粘稠滑液，段白月斩碎一批，又有新的从海底涌上，像是永远都不会结束一般。
一滴粘液溅在裸露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热的痛感。心知此物定然有毒，段白月并未恋战，而是转身折返船中。
“如何？”赵越问。
段白月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在海里不知还有多少，杀不完，船只怕是进不去，我一人闯过去便好。”
“一人？”赵越皱眉，“前路凶险，王爷此举怕是不妥。”
“若有异常，我自然会回来。”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独自一人折返礁石阵中。
赵越犹豫片刻，又拿出那摞纸条，就见其中一张上写着“倘王爷要独自去找阵门，务必跟着他”。再往下，又是一张，“若是鞭炮已经用完，船也不必要了，破阵之后，皇上会派人来接你们”。
赵越笑笑，丢下船只，独自闯了进去找段白月。
“大当家？”见着他之后，段白月先是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温大人在锦囊中说的？”
赵越点头：“他说破阵之后，皇上会派船只来接我们。”
段白月也未再多说。两人都是绝世高手，想要闯过这片礁石群自然轻而易举，偶有几只怪物扑来贴在了段白月手上，都被撕成了两半扔回海中。
赵越担忧：“看着泛蓝光，会不会有毒？”
“西南府的人不怕毒。”段白月擦擦手，看着前方不远处一片连绵矮丘，“这里便是阵门？”
赵越道：“若小柳子的图没错，捣毁了那片山丘，此阵便会自行破解。”
“那就不会错了。”段白月抽出玄冥寒铁，“走吧，你我合力，应当不至于太难办到。”
虽说矮丘与这片礁石之间尚且有些距离，不过两人纵身一跃，都是不出片刻便稳稳落在了地上。赵越四下看看，余光无意中扫见几十个银色光点，于是心里一惊，还未来得及说话，段白月却已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拖离了原地。
无数铁矛自地下飞出，在空中交织成网。赵越拔刀扫开一片暗器，与段白月一人一边冲向阵门。
海浪滔天，一个接一个打到岸边，水花短暂蒙住了双眼，段白月只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而后便是又一个浪花，被海水侵蚀过的伤口像是有数百只蚂蚁在啃咬，鲜血顷刻就染红了白色衣袖。
楚渊站在瞭望塔上，远远看着那处海域先是黑云滚滚雾气沉沉，后又隐约传来咆哮声，如同有海底的巨兽被唤醒，不多时，连楚军的战船也开始摇晃起来。
“不用担心。”叶瑾站在他身后，“西南王与赵大当家都是高手，别说这点风浪，哪怕是整个海被倒过来，也定能安然而归。”
楚渊点点头：“嗯。”
温柳年亦是担忧，趴在船舷上踮脚往前看，连刚卤好的肘子也顾不上再吃。
厨娘端着食盒站在后头感慨，此份真情，当真是非常感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蜃影 满身毛啊
海中巨浪滔天，与天边黑云连为一体，像是要吞噬万物。楚渊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又一个惊雷劈来，在那处迷雾阵上空炸开。温柳年暗自握了握拳头，转身想上去找楚渊，却见叶瑾正急匆匆跑过来。
“谷主。”温柳年赶忙道，“可是皇上宣召微臣？”
“皇上没说什么。”叶瑾道，“是我自己想来问问大人，这风浪如此骇人，可要派兵前去救援？”
“阵法未破，才会有这般惊涛骇浪。”温柳年又转身看了一眼，“此时迷雾未散，大军闯入怕是会有危险。”
“可……”叶瑾欲言又止，将话咽了回去。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连船上的将士都心里头发毛，更别提是身处岛上的两人，只怕早已被雷电包围。
温柳年原想安慰几句，身后却在瞬间闪起一片红光，将天穹也照亮。地底深出传出巨响，一股气流自当中呼啸涌出，带着海水与碎石冲上半天，而后又暴雨般重重砸入海底。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等众人反应过来之时，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一股浓烟自迷雾中升起，带来呛鼻的火药味。
温柳年膝盖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来人！”楚渊几步下了瞭望塔：“调拨三千人，随朕一道出战！”
“让千枫去吧。”叶瑾拉住他。
“朕亲自去。”楚渊道，“千枫与薛将军留守此处，看着瑶儿，温爱卿也不准下船，一切随机应变。”
温柳年定了定神，低头道：“微臣遵旨。”
叶瑾心知拦他不住，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吩咐几句后拿着药箱，也跟了过去。
此时海上风浪已然停止，方才那如同刚从墨汁中捞出来的云朵也已散开，天空渐渐恢复了澄澈的蓝，只有空气中那久久挥不去的硫磺味，与众人被海浪打湿的衣摆，提醒着那地动天摇的惊心一幕。
巨浪已止，阵门已破，巨石中的怪物也已经消失无踪，楚军一路顺畅便闯了过去。在一片浅滩上倒扣着一艘船，正是段白月与赵越所驾驶的船只，破破烂烂，船底已经被砸成粉碎。
“前头都是礁石浅滩，弃船反而更有利于行动，况且这也在温大人的预料中。”叶瑾道，“不必担心。”
楚渊点头，下令大军提高警惕，列队跟随引导船只在石缝中穿梭。越往里走，海水便越混浊，不少水面都被炸碎的石头与泥土堵住，狭窄处几乎寸步难行。
楚渊索性跳下船只，踩着裸露出的地面一路寻去。
一处空地上，赵越正在给段白月包扎伤口，虽说看着鲜血淋漓，试过脉象后倒也无大碍。
“多谢。”段白月额头有些冒出冷汗。
赵越叹气：“王爷独自冒险前去破阵，言谢之人该是我才对。”
段白月勉强笑笑：“能一个人做的事，自然没必要两个人一起上。所幸除了这些皮外伤，其余倒也无碍，阵法已破，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只管等着人来接我们回去便是。”
赵越道：“皇上怕是会亲自前来。”
段白月看了眼自己满身的鲜血，沉默：“……”
赵越建议：“不如我去弄些水来，给王爷擦擦脸？”
段白月道：“好。”
虽然都是带着泥的海水，但也没得挑，总比满脸血要强。赵越撕下一块衣裳，在海中拧了一下，抖了好半天，方才把沙子抖干净。
“嘶……”段白月倒吸冷气。
脸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赵越小心翼翼避开，大致替他擦洗了一番，而后便看着那张花脸安慰道：“好多了，好多了。”
段白月与他对视：“恕本王直言，大当家方才的表情看起来，并无几分可信度。”
赵越僵了僵，只好又道：“皇上若是看到，也只会心疼。”应当不会罚去冷宫，所以也不是很严重。
段白月心里叹气，只求叶瑾能将人留在船上，哪怕只让自己换个衣服洗把脸也好。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大楚的援兵，赵越站起身挥手，大声道：“这边！”
段白月问：“谁带兵？”
赵越答：“皇上。”
段白月扶住额头。
楚渊踏着泥水一路跑过来，叶瑾拎着药箱，紧紧跟在他后头。远远见段白月满身是血靠在巨石下，心里也是一吓，赶忙加紧冲过去。
“你怎么样了？”楚渊惶急扑在他身边，握住那有些凉的右手，声音不可觉察的颤抖。
段白月笑笑，道：“皮外伤罢了，只是看着瘆人。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小瑾！”楚渊来不及多说，站起来让开位置。
叶瑾打开药箱，替段白月检查了一遍伤口，看着像是松了口气，脸色也和缓下来，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后或许会秃头，这个没办法，只有认了。”
赵越震惊道：“啊？”
段白月“噗”一声笑出来。
楚渊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段白月疼得眉毛鼻子皱在一起，委屈地嘟囔：““受伤了还掐。”
“伤好后再与你算账。”楚渊收回手，方才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回去。他清楚叶瑾的脾气，若段白月当真有事，是定然不会在看诊时胡闹乱语的，而现在既然还有心情说秃头，那便说明的确只是些皮外伤。
叶瑾将绷带包扎好。
段白月称赞：“叶谷主真是华佗再世。”
叶瑾纳闷：“你哆嗦什么？”
段白月表情很是一言难尽：“若是下手再轻一些，嘶，那便是赛华佗了。”
叶瑾道：“哼哼。”
楚渊听得哭笑不得，也不再同他二人闹。转身对赵越道：“此番有劳大当家了。”
赵越摇头：“皇上言重，只是分内之事而已。况且在破阵之时，是王爷孤身一人前往，我并未多做什么。”
“大当家先回去吧。”楚渊道，“温爱卿想来，朕没准，这阵怕是早就等急了。”
赵越道谢后，转身大步回了战船。
叶瑾也弄来一个担架，吩咐人将段白月抬了回去。
“哥！”段瑶等不及，自己划着船找过来，见着他亲爱的哥哥血淋淋被缠成了粽子，正半死不活躺在担架上，顿时“哇”一嗓子就哭了出来。
段白月脑仁子直疼：“你哥还没死。”
楚渊闻言眉头猛然一皱。
段白月：“……”
段瑶跳上船，上上下下把他哥的筋骨捏了一遍，确定似乎真没啥事，这才从怀里扯出布巾擦鼻涕。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什么事，方刚才朕担心这其中还有机关，便让千枫看住了你，不生气吧？”
段瑶摇头，打嗝。
楚渊要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仔细将脸擦干净。段白月看得直呲牙，死小鬼。
“啊！”段瑶突然叫了一声，将船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楚渊问。
外头也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就见在不远处的半空中正漂浮着一支军队，打扮怪异，黑色的袍子和面具，站着说不出的森然。而打头一人则是披着黑色斗篷，像是由某种鸟类的羽毛织成，手握一根权杖，正在向众人说着什么。
叶瑾道：“应当是蜃影。”
楚渊点头：“若朕没猜错，为首那人便是翡缅国的国主黑鸦。”
叶瑾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影子淡去，方才道：“满身毛啊。”
楚渊：“……”
叶瑾又撇嘴：“黑鸦倒也名副其实。”
段白月撑着也想坐起来，却同时被三双手压住。
……
楚渊与段瑶有些意外地看向叶瑾。
叶谷主冷艳冷静道：“看什么？”
段瑶咳嗽两声，换了个话题：“方才那蜃影维持的时间不算短，想来大楚的水军应当全部都看到了。”
“看到才好。”叶瑾啧啧，“奇形怪状，一看便知肾亏，还毛呼呼的，打仗不行，唱戏倒是可以。”
段瑶附和：“说得没错！”
“都说黑鸦擅长巫蛊之术。”楚渊皱眉道，“不可掉以轻心。”
“巫不知道，蛊却还有西南府。”段白月咳嗽两句，“别怕。”
“那你便快些好起来。”楚渊蹲在他身边，拇指蹭过他的脸颊，“皮外伤也是伤，流了那么多血，回去后好好养一阵子。”
段白月点头：“好。”
看着两人眼神一个担忧一个深情，这当口即便不亲，也该手牵手一道说几句情话，于是段瑶强行将叶瑾扯了出去，生拉硬扛，力大无穷。
叶谷主：“……”
楚军大营中，温柳年听赵越说了遍岛上发生的事，又知西南王受了伤，便一直哭丧着脸，蹲在角落里盯着红甲狼，发呆。
“怎么了？”赵越捏捏他的脖颈。
“王爷受伤了。”温柳年道，“若我再将阵法研究透彻些，说不定便能让大家都安然而归。”
赵越道：“王爷只是皮外伤而已，对习武之人来说不算什么。”
“那也是伤。”温柳年皱皱鼻子，道，“我觉得我要内疚一会儿。”
赵越哭笑不得：“我也刚回来，你就不管我了？”
温柳年蹲着往他身边挪了挪，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蹭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其余兵士路过看到，都觉得莫名其妙，温大人与赵大当家这挤做一团不言不语，又是要做甚。

第一百四十五章 毒雾 是要给谁赐婚
那蜃影持续的时间不算短，温柳年内疚了一会儿，抬头看看，还在。
赵越问：“你怎么看？”
温柳年道：“看着并无什么稀奇，应当不是故意装神弄鬼给大楚看，应当就是无意中被映照出来。”
“我曾写信给师父，他对黑鸦也并不熟悉。”赵越道，“这茫茫南海中，翡缅国算得上是最隐秘的存在。”
“大明王在东海，对南洋不熟也应当。”温柳年站起来，看着那影子一点一点淡去，“不过在东海还有个潮崖，那也算是楚项的地盘，大意不得。”
“师父会愿意插手吗？”赵越问。
温柳年撇撇嘴，道：“只怕西南王已经先你一步，想到了这点。”
“怎么说？”赵越皱眉。
“此番大楚兵力布控，明里是皇上与薛将军，暗中却必然还有个西南王。”温柳年道，“明知潮崖是楚项的势力范围，却依旧将所有兵力都压在了南洋，敞着东境防线不管不顾，定是因为心中清楚东海有人帮着守。那除了大明王，还有谁能有这般本事？”
赵越道：“师父与先皇有过节，与薛将军根本就不认识，所以做出这个决定的，只能是西南王。”
温柳年点头：“嗯。”
“原来师父与西南王关系这般亲近。”赵越笑笑，“那你我便更不用担心了。”
温柳年揉揉鼻子，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突然问：“将来你想去哪里？”
“什么？”赵越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等我不当丞相了，你想去哪里？”温柳年看着他，极认真。
“皇上会舍得放你？”赵越揪了一把他的脸蛋，“别等到七老八十，那时我想带你去哪里，怕都是有心无力。”
温柳年往他身边蹭了蹭，道：“不会的，顶多二十年，我便辞官，陪你闯江湖去。”
“为何？”赵越道，“你喜欢做官，喜欢替百姓做事，我也喜欢安安稳稳守着你，现在这样的日子很好。”
“你不懂。”温柳年打了个呵欠，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赵越转头看他。
温柳年眯着眼睛看远处碎金夕阳。
许久之后，赵越笑笑：“也行。”
一支船队自远方驶来，温柳年道：“是皇上与西南王他们回来了。”
“要去看看吗？”赵越问。
那自然是要看的，毕竟西南王受了伤，严格说起来自己也有过失，若皇上要罚俸罚没肉吃，往后还不知要怎么活。于是赶忙小跑过去，双目凄楚做好准备，待段瑶与其余人刚将段白月抬上大船，便感情充沛大声道：“微臣——”
“行行行！”楚渊抬手制止他，脑仁子直疼，“你让朕安静一会儿。”
温柳年眼神很无辜：“哦。”
楚渊叫来赵越，将人先带了回去。叶瑾配好药膏，又拿了新的绷带来替段白月重新处理伤口，但由于他哥一直站在旁边，所以直到结束也没有找到机会把人阉掉，长吁短叹，感觉很遗憾。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外头飘起雨丝。楚渊替段白月盖好被子，凑近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口：“疼不疼？”
段白月弱不禁风道：“疼。”
楚渊拍他一巴掌：“那就忍着。”
段白月笑出声：“怎么这么凶。”
段瑶在外头敲门，送来一碗粥汤。行军途中自然没有鸡鸭滋补，海中鱼虾都是发物，受伤也不能吃，只有一碗白粥加了药材，楚渊先尝了一口，而后便一勺勺喂给他：“当药吃吧。”
段白月苦地直皱眉：“皮外伤罢了，为何要吃这玩意？”
“流了那么多血，管你是皮外伤还是内伤。”楚渊道，“总之在痊愈之前，你休想出这房门。”
段白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真生气了啊？”
楚渊将最后一勺粥塞进他嘴里。
段白月道：“我若不穿白衣裳，你看着便不会那般瘆人了，真没多少血。”
楚渊道：“你别说话。”
段白月嘴一撇：“嫌我烦啊？”
楚渊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肩头，闷闷道：“嗯。”
“小傻子，怎么还来真的了。”段白月无奈，“演了半天也没将你逗开心，看来师父说错了，我这样的哪能去戏班子唱戏。”
楚渊低声道：“你以后别再受伤了。”
段白月拍拍他：“这点算什么伤，当年与瑶儿一道练武，他捅我一刀也比这严重。”
段瑶正好路过门口，听到之后内心充满哀怨，还说不记仇，分明就记了这么多年。
楚渊将他的头发整理好，凑近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先睡一会？我陪着你。”
段白月点头：“好。”
楚渊伸手想替他放好枕头，却摸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拖出来一看，是那面月落镜。
“去破阵的时候，一直揣在怀中。”段白月道，“方才四喜收拾衣裳的时候问我要放在哪里，便顺手压在了枕头下。这回没用得上，你收回去吧。”
楚渊微微皱眉，扭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怎么了？”段白月问。
“这镜子是干的。”楚渊道，“可外面却正在下雨。”
听他一说，段白月也觉察出了异样。这而一路过来天气阴晴，众人全靠这面海神娘娘的镜子来预测，百试百灵，这还是头一回不准。
“皇上。”温柳年也在外头敲门，“微臣有事要奏。”
一道来的还有沈千枫与叶瑾，以及薛怀岳。
“皇上，王爷。”温柳年道，“这雨下得有些邪门啊。”
“哪里不对？”楚渊问。
“像是只有一片云从东飘到西，而且落下来的玩意，还有一股子香气。”温柳年道，“薛将军已下令全军暂避入船舱中，尽量不要接触雨水。”
“喏，就是这个。”叶瑾递过来一个小瓶子，“千枫收了小半瓶，粗看看不出什么，倒入白瓷盘里头，却有一丝丝红色。”
楚渊伸手想要接过来，却被段白月中途劫走，拔开木塞闻了一下。
“喂！”楚渊皱眉。
“别担心，不算毒。”段白月将塞子塞好，“瑶儿应当知道这是什么，他先前抓过许多。”
“哦？”不仅是楚渊，在场其余人也眼前一亮。
于是刚刚爬上床打算睡觉的段小王爷，就又被拎了过来。
“这个？”段瑶闻了闻，“是火蝴蝶烤干后磨成的粉，因为自打出生就栖在紫叶桂上，所以会有桂花的香气。”
“有何用途？”楚渊问。
“做迷药的时候用。”段瑶道，“西南府里养过一些，人若是沾了这玩意，少则三日多则三月，便会头晕畏水，严重者眼前会出现幻象，就好像是被火焰焚烧。”
楚渊问：“有药解吗？”
“有的。”段瑶道，“弄点蜜水喝就成。”
楚渊闻言松了口气，这船上蜂蜜倒是有不少，于是便下旨让厨师连夜取了蜜糖冲水，给落了雨的将士们服下。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叶瑾探头出去看了眼，道：“这回的毒虽说解了，可也架不住对方三不五时便弄来一片云，这玩意有人能破吗？”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温柳年。
温大人：“……”
我不会啊。
楚渊道：“这军中可有老渔民？”
薛怀岳点头：“有不少。”
“去传召几人，去前厅等着。”楚渊道，“其余人也先过去吧，朕随后就到。”
段白月躺在床上，目送众人离开，然后道：“听也不让我听啊？”
“你喜欢生病了让全大楚将士轮着看？”楚渊替他放好枕头，“先睡一觉，想知道什么，我待会回来说给你便是。”
段白月眼睁睁看他出了门。
过了阵子，四喜公公笑眯眯推门进来，说皇上吩咐过，让守着王爷，哪里也不准去。
段白月：“……”
四喜公公端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道：“皇上是关心王爷，才会如此，幸好这皮肉伤也不重，躺个几日，待到结疤也就没事了。”
段白月哭笑不得：“公公这一脸严肃，本王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皇上打小就关心王爷。”四喜揣着手。
“哦？”段白月侧身，“比如呢？”
“这可不能说。”四喜公公摇头，“皇上若是知道，该怪罪下来了。”
段白月道：“公公若是不说，本王便不躺了，这便冲出去找人打架。”
四喜公公乐道：“王爷说笑了，这和老奴有什么关系。”
段白月：“……”
段白月提醒：“皇上是派公公来看着本王。”
“话虽如此，”四喜双手一摊，道：“可王爷若是硬要出去，老奴着实想拦也拦不住啊，若皇上龙颜大怒，老奴也只有陪王爷一道受罚了。”
屋内很安静。
段白月道：“本王认输。”
四喜笑眯眯，看起来颇为慈祥。
“公公。”段白月趴在床上拍他的肚子，“就说一个，一个也成。”
四喜公公哎哟哟躲开：“王爷下手轻着些。”
段白月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撑住腮帮子，要听。
四喜扯过被子将他裹好，道：“皇上十六岁那年，王爷来宫里看皇上，结果没见着人，还记得这回事吧？”
“自然。”段白月道，“千里迢迢的，结果面都没见到。”
四喜道：“皇上那阵被先皇罚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可不得躲着王爷。”
段白月皱眉：“又是为了立太子妃？”
“这回不是。”四喜压低声音道，“当时先皇的确是想赐婚，不过不是给皇上，而是给王爷。”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怎么回事 大师问你要何时成亲
“赐婚给本王？”段白月意外，“这件事还真没听说过。”
“被皇上拦了下来，王爷自然不知道。”四喜道，“当时朝中刘氏一脉权势滔天，先帝爷又顽疾复发，担心将来皇上会吃亏，而西南当时也……咳。”
“西南当时也不安稳，或者说西南一直就没安稳过。”段白月笑笑，“父王征战一生，听起来天天都在打仗收归边境部落，虽说他心里没想过王位，只图个痛快，可在先帝心里怕是不这么想。”至于自己，初时更是处处与朝廷作对，只求能不被打扰方便行事，替他守住江山，却弄了个天下皆知的狼子野心。
“是啊。”四喜公公道，“朝中有刘府，西南不安定，皇上又只有十六七岁。王爷是不知道，先帝那场病来得凶猛，不单单是太医，连民间的大夫都请来了，险些就……唉，那阵可真是人心惶惶。”
“所以便想通过赐婚，先安抚拉拢住西南府，免得乱中又生乱？”段白月笑笑，“此举倒也说得通，可当时宫中似乎没有待嫁的姑娘，是谁？”
“先帝爷当年遗落在民间的女儿，比皇上小一些，那年刚刚及笄。”四喜公公小声道。
段白月啧啧：“先帝爷当真是……厉害。”
“这小公主的娘亲是位大家闺秀，家中人也都知道此事，因此在皇上走后，便将她带回山西老家，悄悄生下了女儿。”四喜公公道，“后头也给宫里送来过书信，可先帝看是看了，却也没放在心上，足足过了十几年，才想起来。”
段白月揉揉眉心，过了好一阵，才道：“佩服。”
“而后先帝便派人去山西，将那小公主接回了王城。”四喜道，“打算挑个吉日，认祖归宗。”
段白月道：“再将她赐婚给本王？”
四喜公公道：“正是。”
段白月摊开手向后靠在软垫上，无话可说。
四喜公公看得乐，替他盖好被子，又低声说：“在册封大典之前，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没过几天就知道了。”
段白月一笑：“生气了？”
“可不是。”四喜道，“皇上生气同旁人不一样，不吵不闹的，就坐在那，也够吓人的。”
段白月挠挠下巴：“然后呢？”
“然后皇上就翻墙去了溯洄宫，将那小公主偷偷放了。”四喜道，“自那时起便音讯全无，不知去了何处。”
段白月追问：“放了还是把人绑了？”
“放了，这事是老奴和皇上一起办的，那小公主也不是简单人，像是原本就有人打算闯进来救她，皇上只是开了几道门而已。”四喜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临走时还和皇上说，死都不会嫁王爷，脑袋有病才愿意跟王爷。”
段白月胸闷道：“本王又没招惹她。”嘴倒是挺毒，你才脑袋有病。
“这事原本也没人知道，可后来先帝爷派人去追，皇上派人去阻挠，这就露馅了。”四喜道，“先帝当时龙颜大怒，可皇上就是一口咬定，不知道小公主去了哪。”
“又挨罚了吧？”段白月问。
四喜叹口气：“可不得。”
“公公那阵也是，透个气都不肯。”段白月又拍了一下他的大肚子，“我都去了宫里，躲着不见面我还真当又哪里惹他生气，也不敢来硬的，若早知道是受罚起不来床，死都要闯进东宫去。”
四喜呵呵笑道：“王爷这阵来硬的，也不迟，补回来便是。”
……
段白月往后一退，道：“噫。”
四喜手一揣，眼一挑：“谁让皇上心里疼王爷。”
“公公。”段白月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来小渊随我回大理时，公公也一道来，西南府天天有红烧猪头肉吃，黑毛野猪配烧酒。”
四喜公公乐道：“那敢情好。”
楚渊抱着胳膊靠在门口，凉凉道：“你们在做什么？”
“皇上。”四喜赶忙站起来，躬身道，“老奴陪王爷聊会儿天。”
“聊天？”楚渊走进来，随手揪了一把段白月的脸，“笑成这样，聊什么了？”
段白月使了个眼色，四喜会意悄声退了出去，笑眉笑眼替两人关上门。
“胆子不小，敢拉拢朕身边的人。”楚渊扯住他的耳朵。
段白月“嘶嘶”吸气：“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事情谈完了？”
“没谈完，可大家都没什么头绪，那些老渔民也不知道，甚至听都没听过还有这种降雨之术。”楚渊松开手，“不如早些散了，明早等脑子清楚些，再商议对策。”
“那明早我就能去了吧？”段白月活动了一下手臂。
“不能。”楚渊坐在床边，“后宫不得干政。”
段白月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哦。”
“还在笑。”楚渊双手捧住他的脸，眉头一皱，“四喜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心里疼我。”段白月将人翻身压住。
“闹什么！”楚渊猝不及防，头疼道，“满身都是伤，还不肯消停。”
“都说了，皮外伤。”段白月低头含住他的唇瓣，“乖。”
楚渊侧了侧头：“不行，你先起来。”
“起来还怎么亲。”段白月挠挠他的后脖颈，“我现在一条胳膊不能动，你可不准欺负我。”
楚渊抬起眼睛看他。
段白月一笑，轻轻和他抵住额头。
月上中天，四喜公公听着里头没动静，自己也打着呵欠回了住处。叶瑾在方才众人都散去之后，又去问了几个淋了雨的官兵，因此回来的有些迟，路过他哥的住处时，习惯性要看一眼。
沈千枫提醒：“西南王都受伤了。”即便是要追着到处跑，也要等明日。
叶瑾愤愤，趴在他背上：“你带我回去。”
沈千枫背着他慢悠悠走：“白日里累到了？”
叶瑾嘟囔：“吓到了。”
“吓什么，那片莫名其妙的云？”沈千枫问。
“不是。”叶瑾用下巴顶他。
“那就是西南王了？”沈千枫将人往起拖了拖。
叶瑾撇嘴，满身血还穿白衣裳，吓唬谁。
沈千枫笑笑，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阵子，叶瑾补充：“主要是还没阉掉。”并不是因为别的。
沈千枫道：“嗯。”
敷衍！叶瑾捏捏他的耳朵，凑过去咬了一口。
段瑶坐在船顶上，看两人一路回了住处，双手撑着腮帮子继续望天。
江湖小报也不是处处都瞎编，至少叶谷主在这阵看起来，还当真挺安静乖巧。
虽说众人睡得挺晚，不过第二天却都是天刚亮就起床，守在前厅中等楚渊与段白月。
段瑶呵欠连天，从叶瑾手里拿糖吃，酸得眉毛鼻子皱在一起，倒是清醒不少。
“诸位早。”段白月掀开帘子，与楚渊一道走了进来。
“皇上，哥。”段瑶将小罐子递过来，“糖吃吗？我们刚分完。”
“都在分，有这么好吃？”楚渊随手拿起一粒。
喂喂！段瑶诚恳建议：“不如让哥哥先吃。”
段白月啧啧：“你当我傻？”
楚渊笑着摇摇头，将糖还过去：“不许闹。”
段瑶很委屈，没有闹啊，我真在吃。
温柳年砸吧了一下嘴，小声对赵越道：“其实里头还挺甜。”
赵大当家拍拍他的后背，下回给你买。
“诸位昨日辛苦了。”楚渊坐在首位，“今日再来接着说那黑云之事吧。”
“蜜水已经分给将士们喝了，大家都没出现中毒的症状。”薛怀岳道，“军医们也已经检查过，说并无大碍。”
楚渊点头：“那就好。”
“有人看清那片云了吗？”段白月问。
“看清？”温柳年道，“先前没注意，谁下雨还会看乌云。不过后头大家发现那场雨落得诡异，我便多抬头看了一会儿，就是诺大一片黑云，在天上飘移，若要说不同，也似乎只比普通的乌云要低一些。”
段白月猜测：“那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云？”
“也有可能，翡缅国擅长巫术。”温柳年道，“可即便知道不是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物，照样找不到法子破解。”
“皇上。”四喜在外头禀告，“妙心大师与司空少侠率军回来了。”
“这么快？”楚渊惊喜，“快请。”
段瑶赶紧看了眼他哥，听到没有，和尚回来了，这时间跟专门挑似的，刚赶上你挂彩一身伤，还花脸，穿得跟粽子一样站那，哎呦。
段白月很想把弟弟丢进海里。
妙心依旧是一身青灰僧袍，躬身行礼：“参见皇上。”
“大师免礼。”楚渊道，“此番有劳了。”
司空睿站在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段白月，表情很丰富，为何这般狼狈，哈哈哈哈哈哈。
段白月：“……”
楚渊咳嗽两声：“司空少侠也辛苦了。”
“皇上过奖。”司空睿立刻站直，“男儿自当为国效力，况且这一路，大师也教了在下不少东西，获益匪浅。”
段白月与他对视，笑容颇有深意。
是吗。
“大师与司空少侠看着风尘仆仆，衣服都湿了，应当也是昼夜不停在赶路。”叶瑾道，“不如先回去稍事休息，再一同来议事。”
“也好。”楚渊道，“那便先回去更衣再喝杯茶，休息好了再来吧。”
段白月道：“我送司空回去。”
司空睿赶紧摆手：“王爷这就不用了，我又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回房还让人送……我去！”
段白月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楚渊哭笑不得，无奈摆摆手：“大师也快些回去吧。”
妙心低头，转身出了船舱。
“段兄，段兄，王爷，段白月！”司空睿一路痛呼，“别以为你挂了彩老子就不敢动手，割袍断义，割袍断义啊！”
“说！”段白月将他丢在角落里，“否则就自己跳海。
司空睿盘腿自己坐在地上：“喂，我好心帮你盯着，不识好歹。”
“盯什么？”段白月坐在他对面。
“那和尚啊。”司空睿道，“原本我在收完药材送往白象国后，便该来找你们，不过后头一想不行，你这好不容易要当皇后了，可不能再出乱子，兄弟就跟过去了。”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不把我扔海里了吧。”司空睿往他跟前挪了挪，“不过说真的，这大师倒真像是高僧，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在白象国待了短短一月，百姓都对他极为尊敬仰慕。”
段白月单手撑住头，眼神幽幽。
司空睿咳嗽两声：“这都不行？”
“我自然知道那和尚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否则小渊不会愿意与之结交。”段白月与他对视，沉声道，“但你是谁的兄弟？”
“你的。”司空睿正色，“好，我以后注意一下措辞，该不夸的，绝对不夸。”
“继续说。”段白月点头。
“他看着无欲无求，也确实无欲无求。”司空睿道，“却对你颇有几分兴趣。”
段白月：“……”
段白月道：“这就是你所谓注意过的措辞？”
司空睿提醒：“小时候，是你将我爹请来的夫子打跑的。”所以说话说成这样也不能怪我。
段白月忍了忍，继续道：“为何你觉得他对我‘颇有几分兴趣’？”
“这位大师一有空，就来找我聊天。”司空睿道。
段白月道：“那这叫对你有兴趣。”
“我还没说完啊，说的事情，都是在问你要何时成亲。”司空睿补充。
段白月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有给别人说媒的瘾？”
“可却从没问过我成亲与否。”司空睿道，“我这也相貌堂堂的，对吧。”
段白月大声道：“秀秀。”
“你别叫！”司空睿一把捂住他的嘴，“脑袋疼。”
段白月将他的手拎开：“只打听我要何时成亲？”
“是。”司空睿道。
段白月问：“那你是如何答的？”
“我说你何时成亲，要看皇上。”提及这个，司空睿颇为得意。
段白月果然称赞：“说得好。”
“可他为何要关心你的婚事？”司空睿纳闷。
“不单单关心我，还关心小渊。”段白月道，“像是想让我们各自成婚，陌路不见。”
司空睿：“……”
司空睿道：“有病啊。”
“管他，只要不是心怀叵测，其余事都能到战后再说。”段白月站起来。
“等等等等，我还没问，你这一身伤怎么弄的？”司空睿拎着他的胳膊看了看，“苦肉计？”
“喏，前头那片海，前几天是迷雾阵。”段白月道，“我去破阵时被炸药击碎的石块划伤，并无大碍。”
“这里已经距离翡缅国很近。”司空睿道，“幺蛾子只会越来越多。”
段白月道：“昨夜这答应上空飘来一片黑雾云，下了场毒雨，应当也是黑鸦在搞鬼，你在东海这么多年，可曾听过？”
“有毒？”司空睿想了片刻，道，“那压根就不是雨了，否则谁能有本事在雨水里下毒。”
段白月点头：“我也猜那不是云，可又不知到底是什么。”
“你别急，我再想想。”司空睿很有使命感，“得多捞些战功，将来你大婚时才能多吹几句。”
段白月抽抽嘴角：“多谢。”
“黑雾云。”司空睿一路挠着下巴回了房，段白月笑着摇摇头，也转身折返前厅。
其余人都在外头透气，只有楚渊一人在桌前喝茶。
“瑶儿给你的？”段白月端起他的茶盏，“西南茶山的普洱。”
“这也能闻出来？”楚渊奇道，“刮目相看。”
段白月颇为得意。
“不过猜错了。”楚渊从他手中抢过杯子，“是杭州毛尖，与普洱差了十万八千里。”
段白月撇嘴，耍赖凑上去要亲他。
“外头还有人，闹。”楚渊笑着躲开，一边喂他喝水一边道：“又出去说妙心了？”
“我说他做什么。”段白月不屑，咳嗽两声，“嗯，就两句。”
楚渊捏住他的脸颊扯了扯：“五岁，说你六岁都嫌多。”
“司空把妙心夸上了天，慈悲为怀悲天悯人，活菩萨，还说百姓都喜欢他。”段白月哼道。
楚渊挑眉：“那你们还没打起来？”
段白月：“……”
“说吧，还有什么？”楚渊放下茶碗。
“还有那位大师，一路都在打听我要何时成亲。”段白月道。
楚渊一愣：“什么？”
“我可没骗你，司空也觉得费解。”段白月道，“妙心像是想让你我各自成婚。”
“他会不会是算出了什么？”楚渊皱眉，“所以……”
“能算出什么。”段白月道，“金光寺的大和尚都说了，我是皇后命。”
楚渊被噎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不过你放心，只要他没有别的心思，我不会与他作对。”段白月又倒了一盏茶，“喏，这一壶是普洱，我没认错吧？”
楚渊笑笑，凑近与他顶了顶鼻子：“好了，叫其他人都进来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交锋 和你这鸡毛掸子没关系
过了阵子，妙心与司空也来到前厅中。薛怀岳将战况大致向两人说了一遍，包括那片离奇飘来的黑雾云。
楚渊道：“大师可知这是何物？”
妙心摇头：“小僧不知。”
司空睿赶紧咳嗽两声，道：“或许段兄知道。”
段白月莫名其妙看他，我知道个鬼。
司空睿循循善诱：“西南府中有不少毒虫，其中有一种，名曰钱串子。”
段白月眼底一动。
“带来了吗？”楚渊问，“长什么样？”
“没有。”段瑶摇摇头，“不是什么稀罕物，也没什么用，就是碗口大的黑甲虫。”
温柳年眼前一黑，后背刷拉起了一层汗毛，多大？
赵越伸手揽住他。
段瑶有些不解：“大人怎么了？”
叶瑾低声道：“温大人除了红甲狼，其余虫子都怕，蟑螂蜘蛛之类，见着就跑。”更别说是如此骇人的黑甲虫。
“这样啊。”段瑶为难，那我还说不说了。
“无妨无妨。”温柳年摆摆手，定神道，“小王爷但讲无妨。”
“虽说看着笨重，可这甲虫却会飞。”段瑶继续说。
温柳年：“……”
要死了要死了。
“而且飞得还挺高，喜欢成群结队连在一起，远看便是黑乌乌一大片，跟一吊大钱一般，故而大家都叫它叫钱串子。”段瑶道，“有毒，不过咬一口顶多起个大红包，发几天烧。”
段白月若有所思看着司空：“你的意思，那片云雾其实是一大片钱串子结群？”
司空一拍大腿：“段兄果然机智，我只是随口提了提钱串子，段兄竟就能与那片黑云联系起来。”不愧是要进宫的人，很厉害。
段白月：“……”
你还能更丢人一点。
“虫子能飞那么高吗？”叶瑾疑惑。
“只是个猜测而已。”段白月道，“未必一定就是钱串子，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不过这思路却是没错的，那一定不是云，而是某种会飞的虫子。”
“如果是虫子，就好办多了。”温柳年道，“直接点一把就能火烧干净，可又有一处弊端。”
楚渊点头：“说说看。”
“能在半空中撒雨，翅膀与背壳上定然会有油脂，否则一湿还怎么飞。”温柳年道，“叶谷主方才说得对，虫子的确不能飞得和云雾一般高，极有可能是对方用了障眼法，不过不打紧，只要确定那玩意飞的不高，用火流剑能射中便成。”
“可若是在半空中烧着火掉下来，落到船上可了不得。”段白月道，“这不比陆上作战，一点火星都不能有，漫天着火着实太冒险。”
温柳年点头：“这便是下官方才所言的弊端。”
“除了火烧，还有什么法子能对付毒虫？”楚渊又问。
段白月与叶瑾异口同声道：“撒药。”
……
楚渊笑：“小瑾先说吧。”
叶瑾咳嗽两声：“也没什么，虫子么，总是怕药的，连蛊王也不例外。药粉我几天就能配出来，不用怕会沾到将士身上，哪怕落到眼中嘴里也没事。不过问题就是，要如何将药粉撒得那么高。”
段白月道：“先前制出来的那跳塔，还有用吗？”
楚渊点头：“问问木痴前辈，应当可以试试看，等会瑶儿随朕一道去。”
段瑶点头：“好。”
“毒雾一事暂且就到这里吧。”楚渊打开桌上的海域图，“若无意外，这两天大军就会正面撞上黑鸦，第一战，大楚务必要赢。”
薛怀岳道：“末将已经将军队调度完毕，随时可以开战。”
楚渊点头：“辛苦将军。”
茫茫白雾后，刘锦德转身下了点兵台，道：“明日出海！”
黑鸦并无异议：“好。”
“为何你不亲自带兵？”楚项在他身后问，“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刘锦德冷冷道：“为何我要亲自带兵？”
“这还用说？”楚项道，“你我之间知根知底，何必要装腔作势。”
“每一场仗，我都要赢。”刘锦德道，“谁带兵赢的可能性大，那便由谁带兵，只有这一个理由。”
“不错。”楚项拍拍他的肩膀，“看来先前是我想太多，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去见他。”
刘锦德脸色猛然一阴。
“不过现在这样最好，”楚项笑笑，“不急于这一时，人迟早是你的。”
“阿嚏！”司空睿从厨房里冲出来，“要人命了这是。”
段瑶炒了一盘辣椒出来，夹在馒头里吃：“至于吗。”
“还当在偷煮什么好货。”司空睿揉揉鼻子，“段兄可真虐待你，吃个馒头都要自己弄菜。”
段瑶不屑道：“说得好像他没虐待过你一样。”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司空睿蹲在他身边，“对了，南师父呢，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人，都要开战了。”
“对啊，我也在纳闷。”段瑶道，“按理来说不该啊，这南海最近在打仗，大家伙都躲在家里，四周寂寂静静，也不该被什么拦在半路。”
司空睿道：“会不会又钻了坟堆？”
“不会吧。”段瑶顿时愁眉苦脸，“可也说不准。”想了想，更心烦，连吃馒头的心思都没了。
“你吃你的，哥不说了。”司空睿哄他，“来张开嘴，不然我再去给你夹块腊肉？”
段瑶用后脑磕了一下墙板，不高兴，想师父。
海中一处荒岛上，南摩邪正在喜滋滋烤鱼，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也懒得洗，觉得不用梳头洗脸的日子甚是美好。反正包袱里有一套新衣裳，绸缎做的，等将来见徒弟的时候再穿也不迟。
楚渊将药瓶打开，又将灯火挑亮了些。
习武之人平时糙惯了，段白月也未将身上的小伤放在眼里，在外头跑了一天，难免又出了些血。楚渊用热水一点一点替他擦拭，将绷带都解下来，又换了新的药粉。
段白月道：“包得真好看。”
“还贫。”楚渊道，“身上这些伤都是小事，可左臂却是被利箭所伤，别再乱动了。”
“听你的。”段白月捏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口。
楚渊草草洗漱过，也掀开被子靠到他身边，伸手将人抱住，又将脸也埋进怀里。
段白月笑，捏捏他的脖子：“跟个小猫似的。”
楚渊嘟囔：“困了。”
“睡吧。”段白月用手指帮他梳顺头发，顺便逗，“要不要说个故事给你听？”
楚渊拒绝：“不听。”
“不给面子。”段白月用下巴蹭他，将人圈在自己怀中不肯放走。楚渊笑着躲开，捧住他的脸颊凑近。
船外传来一阵笛声。
段白月：“……”
楚渊问：“又生气了？”
“不气不气。”段白月道，“大师孤身一人，晚上总要找些事情做。”
楚渊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重新亲了上去，很专注。
段白月躺在床上，单手抽开他的衣带，睡袍如水般滑下肩头，露出年轻而又结实的身体。
“你不准动。”楚渊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段白月嘴角一扬：“好。”
船舱外，妙心吹罢一曲，余音悠悠。
船舱内，段白月握住他的胳膊，让人趴在自己身上，单手抚过那赤裸脊背，感受着他每一次的战栗和情动。耳边呼吸迷乱，湿湿的吻不断落下，夹杂着偶尔的呻吟，像是一只小猫在心里挠——如此旖旎绝艳，别说外头有人在吹笛，即便是在敲锣打鼓，也不想听，听不到。
“大师，大师。”司空睿在下头愁眉苦脸地喊，“我这人觉浅啊。”
“对的，我也睡不好。”段瑶帮腔。
妙心收起玉笛，歉意道：“打扰了。”
“无妨无妨。”你别吹了便是。段瑶笑靥如花，“大师也早些睡吧。”
妙心微微点头，目送他二人各自回去，倒是真的没有再吹笛，只是一直看着楚渊的住处，眼底一片墨黑。
天色将明，楚渊睡得香甜，时不时弯弯嘴角，像是在做美梦。
段白月看得喜欢，又低头亲了一口，嫌不够，又在脖颈上吮出来一个红印，方才满意地扯过被子，将人裹了起来。
楚渊自然是能觉察出疼，不过知道身边的人是他，又着实是累，也就懒得多管，只是在他胸前拍了一下，便又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四喜公公来伺候二人洗漱更衣。楚渊皱眉：“弄个围巾作甚。”
段白月冷静道：“我先出去了。”
四喜道：“外头风大，风大。”
“风大也不用这玩意。”楚渊扯下来，“在王城寒冬腊月也没用过几回，朕又不是温爱卿，还会怕吹风。”
四喜：“……”
“起来了？”叶瑾探头看了一眼，便自己走进来，“鱼汤面吃不吃？”
楚渊转身：“吃。”
叶瑾瞪大眼睛。
四喜赶忙将围巾重新裹了上去。
楚渊：“……”
段白月！
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叶瑾单手撑着头，看他哥吃面，心情很复杂。
楚渊热得心慌，被他盯着看就更头疼，还吃着烫嘴的面，不多时便一身汗。
叶瑾愈发痛心疾首：“你脸红什么。”一个秃子，有什么好值得脸红。
楚渊放下空碗，转移话题：“外头有敌军吗？”
“有。”叶瑾懒洋洋道，“姓段。”
“不许闹。”楚渊带着他一道往外走，“说正事。”
“大家都在前厅。”叶瑾替他将围巾拉松了些，好不那么热，又咬牙，“这种事情，不要有第二次！”
楚渊道：“好好好。”
“皇上！”卓云鹤远远跑来，禀告道，“对方有动静了！”
白雾缭绕的海面上，一片黑色的战船正森然而立，赤红旗帜上画着一只乌鸦，率军之人身披黑色斗篷，正是当日在蜃影中出现过的黑鸦。
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叶瑾也就看得越来越清楚，然后道：“真的满身毛啊。”
沈千枫很头疼，千万别说这玩意也要养一只，那还要在日月山庄内专门修个地牢。
段白月道：“是黑鸦，看来楚项与刘锦德都没来。”
“这当中可有什么阵法？“楚渊问温柳年。
“看着不像有猫腻。”温柳年答，“应当就只有一支军队。”
薛怀岳抬手，示意大军停在原地。
黑鸦嘎嘎笑道：“你便是那沈千帆？”
此言一出，现场所有人都有些皱眉，两军交战，对方却装作不认识主帅，这话可不单是挑衅，还有几分侮辱的意思在里头。
薛怀岳只一笑，道：“沈将军驻守东北边关，那可比你这弹丸小国要重要许多，若阁下实在仰慕我大楚战神，等做了俘虏，自然能见着。”
“可我这小国，却引来了大楚的天子。”黑鸦嚣张道，“莫非你的意思，是楚皇比起一个将军还不如？”
温柳年听得直牙疼，街边大娘吵架也比这水准有听头。
“皇上御驾亲征，是为了曾经的高王楚项。”薛怀岳道，“和你这鸡毛掸子还真没关系。”
大楚将士听到，都哈哈笑了出来，再看那黑鸦身披羽毛大氅，倒真是挺像一根掸子。
段白月好笑，低声问：“习武之人的嘴皮子也能这般利索？”
“两军对垒，吵架赢了也算赢。”楚渊挑眉。
黑鸦嘴里大喊了一句，像是在下令，身后船队一阵窸窣，叶瑾眼尖，道：“是钉鱼。”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翡缅国国主？”司空睿坐在船顶上，看对方将筐里的鱼倒入海中，难以置信道，“看着却像是个二傻子，还当有什么神兵利器，搞了半天就是这玩意。”
“不该啊。”段瑶道，“会不会还有什么幺蛾子，否则这也太……不过说不准，万一他本来就脑子进水。”如果这样，那还挺好，不战而胜。
钉鱼又叫阎罗鱼，是渔民起的外号，只因这种鱼牙齿锋利，喜欢在船底钻孔，在海里可不是闹着玩，撞到鱼群就等于撞到了阎王。不过战船不比渔船，木板都用铁器护着，船头拖着药草包，泡在海中之后，鱼群便不敢再靠近。
大量鱼群被撒向海中，果真没有靠近大楚的船队，却反而自相残杀起来，不多时便飘起一片尸体，海水也染了红。
“乖乖，你看我就说，肯定有问题。”段瑶站起来，“走，去看看那黑鸦究竟在搞什么鬼。”

第一百四十八章 鱼群 醒剑
海水已殷红一片，鱼群却还在疯了一般相互撕咬。叶瑾皱眉道：“对方像是想用血腥味引出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便有巨大的气泡接二连三浮上海面，段白月将楚渊挡在自己身后，右手握住剑柄。
只过了片刻功夫，海面激荡便越发剧烈起来，连带船只也开始一起摇晃。薛怀岳挥手下令弓箭手准备，只是还未等兵士拉弓上弦，却已经有一条七八尺长的怪鱼自海中猛然跃起，大张着嘴，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泛出光，双目暴突鱼鳍炸开。而后便是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大鱼自海底冲出，如同苍蝇见了血，一窝蜂地涌上来咬住大楚战舰，利齿卡在坚硬船体上，虽说不能将玄铁的船板咬穿，但数十条大鱼叼着船只四处拖动，加上水流的冲击，也足以令船上的人站立不稳。更有凶狠一些的，索性直接扑上甲板，咬住人的小腿一拖一拽，便能将其拉入海底，鱼群瞬间涌上，顷刻便只余一具白骨。
“什么鬼东西。”叶瑾伏在船边往下看了一眼，见怪鱼似乎无穷无尽，远近都是，用弓箭明显不可能杀干净，于是急道，“不行，先撤！”
楚渊微微犹豫，还未来得及说话，对面就已响起号角声。数百战船齐刷刷展开风帆，向着楚军船队急速驶来，却是丝毫也没受到鱼群的影响，反而在其中穿梭自如。
双方交战，在此等状况下势必是大楚吃亏。段白月对楚渊道：“叶谷主说的没错，先撤，不过别怕，这仗我不会让你输。”
“你想做什么？”楚渊皱眉。
段白月单手拔出玄冥寒铁，另一手握住楚渊的手腕，将他的食指在剑锋上轻轻划了一下。
“嘶。”楚渊猝不及防，段白月却已经把他的指尖含进口中。玄冥寒铁猛然颤动了一下，细听像是有声音嗡嗡在震。
“撤！”段白月将他的手松开，自己转身踩上船舷，掠过水面向着翡缅国的方向冲去。
双方尚且有一段距离，但海中鱼群挤得密不透风，反而如同架了一座桥。黑鸦身旁站着的正是先前白象国丞相聂远山，他见一人远远踏浪而来，便道：“国主，是西南王段白月。”
“就是他？”黑鸦饶有兴致，“功夫看着不错，胆子也不小，只可惜命短了些。”
“杀了他。”聂远山道，“大楚的皇帝势必会疯。”
“弓箭手！”黑鸦转身走上高台。
数百支利箭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刺开狂风夺命而来。段白月看在眼中，身体猛然一跃，手中玄冥寒铁划出一道冰冷剑气，内力凝结成无形屏障，将那些箭羽呼啸着卷入风中，又在半空调转方向，流星一般射向翡缅国的阵营。一切都快到似乎只发生在瞬间，那些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寒意刺穿心口，直直向后倒去。
“拦住他！”没料到此人功夫如此邪门，黑鸦大惊失色，急急下令先锋船前去堵截，自己转身匆忙离开。见他似乎想躲入船舱，段白月随手砍断身边一艘敌船的桅杆，将那笨重的木柱重重砸向主战船。眼见巨物从天而降，甲板上的人纷纷惊呼躲避，黑鸦则是纵身一跃，跳上了旁边一艘小船。
段白月紧随而至，玄冥寒铁通体幽蓝不断铮鸣，像是有了生命，迫不及待要尝到久违的鲜血滋味。黑鸦警觉侧身一闪，剑锋堪堪从脖颈擦过，虽未碰到，却也已被凌冽的寒气所伤。
深知若硬碰硬，自己绝非面前这人的对手，黑鸦也不想恋战，应付几招之后便转身跳入海中，这头鱼群稀少，也并不会攻击他。段白月随手抖落几枚飞镖，皆是闪着幽幽蓝光，在空中一闪即逝没入海面，黑鸦闷哼一声，血顷刻自后背涌出，附近的大鱼嗅到气息，纷纷贪婪地调转方向涌过来。
衣物与身上都擦了药物，血液里却没有，依旧对鱼群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黑鸦挥手打开面前一条大鱼，被迫重新跃出海面，刚刚一冒头，迎面便是一道寒光铮鸣，肩头传来剧痛，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整条左臂都飞起，又“噗通”落入海中。
黑鸦面容扭曲，惨叫着从空中跌下，眼看就要落入鱼群中，却有另一条白色大鱼从海底跳出，将他接到背上，朝远处游去，速度极快。其余怪鱼虽尝到了血的甜头，紧紧尾随却也没追上，只在海中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红色水路。
亲眼目睹主帅被人砍断胳膊生死未明，翡缅国的战船有了片刻骚乱，虽说有鱼群在与楚军撕咬，阻隔了水路，战局算是对己方有利，却也不知还该不该攻。聂远山早已躲入了船舱中，副将原想下令撤退，但见大楚战队似是寸步难行，着实机会难得，便心一横，打算去碰碰运气。
楚渊虽令楚军暂时后撤，鱼群却不依不饶，依旧疯狂紧追船只，驱之不散。沈千枫折返主战船，手里拎着一块木板，是他方才随手自敌方战船上拆下，随手丢给叶瑾道：“能看出上头有何古怪吗？”
叶瑾抱着那烂木头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殊的味道，心里也有些慌乱，于是闭着眼睛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别急。”沈千枫拍拍他，“慢慢来。”
大楚将士们围在船边，轮番与鱼群厮杀。砍死一条大鱼后，立刻便会有更多的鱼过来争夺它的尸体，而后又重新涌向战船，像是来自地底的饿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温柳年在船上来回转圈，心急如焚。负责保护的侍卫刚想先将他劝回船舱，温柳年又惊呼道：“敌船来了！”
“只有一艘。”侍卫看后道，“旗帜已降，应当是西南王。”
“王爷劫持了一艘船？”温柳年远远望过去，还未找到段白月在那，那巨型船只却已经四分五裂，沉入了海中。
楚渊自然也在看那艘船，见状心里猛然一空，不过幸好下一刻，便见段白月已经上了一艘小船，正划着桨朝这边驶来。
大船落水，上头的伤兵也跟着一起跌入海面，鱼群嗅到鲜血的味道，本能便转身去捕食，大楚的将士总算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将剩余的大鱼合力掀翻后，赶忙扯起风帆朝着海洋深处开去。
看着鱼群上下翻腾撕咬着那些叛军，妙心双手合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段白月纵身跳上甲板，将玄冥寒铁插回剑鞘。
“你怎么样？”楚渊扶住他。
“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段白月下令侍卫去那艘小船上，从船舱中拖出来一个人，船尾还挂着一个网兜，里头兜了两条活的怪鱼，打算留着给叶瑾。
“他是谁？”楚渊问。
“看穿着应当是个副将，武功不算低。”段白月道，“至于黑鸦，废了一条胳膊，可惜人跑了，是当初来接刘锦德的那条大鱼。”
“我都看到了。”楚渊道，“无妨，你没事就好。”
“虽说没真正打起来，不过这仗也算我们赢。”段白月道，“就是难看了些，以后顶多史书不记便是。”
楚渊远远看去，就见对方的战队已经隐没在了迷雾中，鱼群也消失不见，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只留下一片若有似无的暗红。
虽说双方未正面交战，不过依旧有不少楚军将士都受了伤，薛怀岳下令船队先撤回之前的岛礁群，天色已暗，军医驾着小船穿梭替众人诊治。温柳年与叶瑾都在研究那条大鱼，至于被段白月俘虏回来的那名副将，一直昏迷不醒，还锁在船中被人看着。
“这一战可当真是憋屈。”温柳年用木棍戳了一下那条大鱼，打没打起来，赢也赢得仓皇，甚至还有些狼狈。亏得是西南王武功盖世，可单单靠着西南王一个人，将来也不成，还得要找出破解的法子。
叶瑾蹲在地上：“嗯。”
另一处船舱里，段白月正在替楚渊缠绷带，将手指握在手中捏了捏：“伤口不深吧？”
“没事。”楚渊抽回手，“不过倒真有些意外。”
“先前玄冥寒铁本就是用你的血唤醒。”段白月道，“我一直舍不得，但这次情况特殊。”
“不然，再试试？”楚渊问。
“不行。”段白月摇头，“它醒时有些疯，若是现在要饮血，我总不能拿它去杀鱼。”
“听着有些邪门。”楚渊担心，“你能压制住它吗？”
“自然。”段白月点头，“一把剑而已。”
“可玄冥寒铁不是一般的剑。”楚渊握住他的手，“秦宫主就曾因赤影剑入魔，你……”
“赤影剑是上古妖剑，自然会有邪性，会反噬不意外。”段白月道，“可玄冥寒铁是由鱼尾族的先祖所锻造，他们天性纯良不问世事，又如何会有魔性，所以顶多只是件兵器罢了。”
“鱼尾族？”楚渊道，“先前没听你说起过。”
“那现在说了，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了？”段白月将玄冥寒铁放回桌上，“去看看叶谷主吧，鱼群的事情不解决，只怕大军也难以攻入翡缅国。”

第一百四十九章 温情 秦宫主也没什么好值得羡慕
待到两人过去时，叶瑾依旧在研究那块沈千枫带回来的船板，以及段白月驾回来的小船。温柳年则拿着一根小木棍子，正在戳网兜中的两条鱼——都是沉在水底毫无精神，看起来半死不活。
“皇上，西南王。”沈千枫正靠在门口，“小瑾与温大人一直在看，不过暂时还没发现什么。”
“辛苦了。”楚渊走进船舱，“若是太累，便早些歇着吧，睡一觉脑子反而要清醒些。”
“只能看出这木头要比寻常的船木黑一些。”叶瑾道，“大概是在海水中泡久了，风吹日晒的，闻起来只有海腥味，完全辨别不出来是何药材。”
“那怪鱼呢？”楚渊又问。
“回皇上，先前闻所未闻。”温柳年道，“不过深海之中的怪物多了去，没见过也不稀奇。这大鱼嘴里生有十几排利齿，轻而易举便能咬穿一般厚度的木板，倒是没毒，就是极为凶悍狂躁。”
“没毒也不好闯过去，数量那么多。”段白月道，“况且即便能硬闯过去，为了一群鱼损兵折将耗费精力，也不划算。”
“好了。”楚渊将那木板从叶瑾手中拿走，替他整了整头发，“听话，早点随千枫回去休息，看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还当要啃一口这玩意。”
“说不定也行啊。”叶瑾目光扫向船舷，不然舔一下？当然的确有点恶心就是了。
看他一脸嫌弃又跃跃欲试，沈千枫脑袋直疼，将他直接扛了出去。
“温爱卿也早些歇着吧。”楚渊道，“仗要打，觉也要睡，习武之人还有些底子，文人这么熬可不成。”
温柳年赶忙道：“无妨，微臣吃得多。”
赵越：“……”
楚渊示意他将人带了回去，自己蹲下看了阵那大鱼，也站起来道：“走吧，我们回去。”
“古往今来，怕是只有你一个这样的皇帝。”段白月扯扯他的脸颊。
“我怎么了？”楚渊不解。
“不单要操心军国大事，还要催着臣子去睡觉。”段白月道：“真不知是要夸你，还是要取笑你。”
“有何可取笑的，这是大楚的福分。”楚渊笑笑，“比起想方设法催满朝文武起床干活，我更愿意逼他们去休息。”
“我是不是大楚的福分？”段白月趁机悄声问。
“你不单单是大楚的福分，也是我的福分。”楚渊双手挤住他的脸，“那我呢？”
“你？”段白月将他抱起来，“你是我媳妇儿。”
“答非所问。”楚渊用额头撞撞他，“好了，回去。”
“不看这大鱼了？”段白月带着他往回走，“也好，明早再说。其实不必太过担心，再狂躁也只是鱼群而已，不算难对付，若是红烧出来好吃，说不定连温大人都能徒手宰个七八条。”
四喜替两人打开门，听到这句也偷摸笑。赶忙吩咐内侍烧了热水送来，洗漱之后，楚渊又将段白月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什么伤，方才将被子塞过去：“睡吧。”
“没奖励啊？”段白月侧撑着脑袋看他，“喏，孤身深入敌营，一招便斩断了叛军首领的手臂，如此传奇，写进戏班子里也能唱三天。”
“你是孤身斩断了黑鸦的手臂，当年秦宫主是孤身杀退了漠北数万骑兵。”楚渊用手指抵住他越来越凑近的鼻尖，“怎么办，似乎听起来要比某人更厉害一些。”
“谁说秦兄是孤身了，他当时可还带着沈公子。”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有心上人在身边，那自然是不一样的。”吃饭也能多吃三碗，杀敌也一样。
“是这样吗？”楚渊想了想，“不然下回我陪着你？”
“那可不成，沈公子只属一人，我却要与全天下分一个你。”段白月与他十指相扣，“秦兄可以由着性子来，我不行，你半分危险也不能有。”
“你有没有……”听到这话，楚渊心里一动，“二十余年前，初见那阵，你的性子其实与现如今的秦少宇如出一辙。”
“我可当这话你是损秦兄呢。”段白月失笑，“他今年多大，你却说与八九岁的我一样。”
“你知道我是何意。”楚渊捏住他的鼻子。
“你想问我，后不后悔？”段白月手臂绕过他的背，将人整个搂到自己怀中，“说你是小傻子，就真傻了，这也能乱想？人的性子都是会变的，你喜欢我现在亲你抱你，还是喜欢初见那阵我伤你气你？”
“可我想让你更畅快些。”楚渊道。
“什么叫更畅快些，我到底哪里让你觉得憋屈了。”段白月笑着摇头，又严肃道，“况且秦兄虽活得自在，却也没什么可羡慕，至少他不能用燕窝漱口。”
楚渊提醒：“你也不能。”
段白月清了清嗓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银子都拿来养我一个，难道不该很阔绰？四喜上回还同我说，床上地上都会洒满珍珠。”
楚渊道：“想得美。”
段白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楚渊笑着躲开，两人在床上闹了一阵子，心情倒是都轻松不少。玩累了，段白月扯过被子裹住他，道：“睡吧。”
“明天早些叫我起来。”楚渊道，“军中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好，不过你信不信，明早保管不用我叫，又是自己睁眼醒。”段白月抱怨，“不用上早朝，也不知自己偷个懒。”
楚渊将脸埋在他怀中，刚开始还想着要再聊几句，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段白月在旁边看着，原本还有些担心，怕白日里那猩红的海水与鱼群撕咬叛军的场景又会唤醒他心中魔障，不过此时见他呼吸安稳睡得香甜，也便放了心，挥手熄灭烛火，将人重新拥入自己怀中。
这一夜众人都睡得安稳。虽说两军正面交锋的第一场战役打法有些怪，但也算是赢了，而且今日看黑鸦带出来的船队，装备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精良，只要解决了海中鱼群，余下来的战役几乎能称得上是碾压，并没有什么好值得特别担心——不过叶瑾除外，他几乎做了整整一晚上的梦，最后索性干脆坐了起来，道：“我再去看看那木头。”
沈千枫将他抱进怀里：“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啊。”叶瑾扯枕头。
“听我说话。”沈千枫让他靠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这楚军上下十几万人，不管遇到任何麻烦，都必然有人能出面解决。或许是将军，或许是个普通的兵士，或许用谋略，或许用家乡的土办法，所以一切你以为的阻碍，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懂吗？”
“可这是药草的事。”叶瑾道。
“药草怎么了，难不成你是这大楚军营中唯一的大夫？”沈千枫笑笑，“大家都在想法子，却只有你一人不吃不睡。”
“那不一样，他们是大夫，我是神医。”叶瑾揪住他的衣领。
“是是是，你是神医。”沈千枫裹住他赤裸的肩膀，“听话，再睡一个时辰，我到时候叫你醒来。”
“也行。”叶瑾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只是还没等他睡过去，外头却又传来动静。
“小瑾。”楚渊敲门，“起了吗？”
“有眉目了？”叶瑾瞬间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外袍打开门，就见段白月正端着一盘包子站在栏杆边吃。
……
“像是吵到你了。”楚渊道，“不过是好事。”
叶瑾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神秘万分地问：“当真秃了？”
段白月道：“咳！”
“关于那块船板。”楚渊道，“用什么药材泡过，如果查不出来，那便暂时不用查了。”
叶瑾疑惑：“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翡缅国巫药众多，即使查出来，也未必就能找到现成的，更何况是用来包裹船只，定然用量极大，不太现实。”楚渊道，“方才我们闲聊，却无意中找出另一个方法。”
“是什么？”叶瑾追问。
“在引出那怪鱼前，对方先倒了数百筐钉鱼下去，为的就是让它们在自相残杀时，血腥味能引来鱼群。”段白月将盘子放在一边，“这说明一件事，那怪鱼只有感受到海中的血味，才会聚集在一起发疯争夺。而它们会攻击我们的战船，也是因为木头的船体被血水浸泡过后，留下了血味。”
“所以血腥味是吸引钉鱼的关键？”叶瑾顺着他道。
段白月点头：“敌方用的是什么药物，什么木材，这些其实都可以暂时不着急。我们只要想个办法，能去除海中的血腥味，那怪鱼群自然就不用涌上抢食，我们的战队也能一路畅通。
“这个嘛……”叶瑾摸摸下巴。
“如何？”段白月问。
叶瑾拍板：“我要三天。”
“三天就三天，不过这次不单是谷主一人，还有瑶儿。”段白月笑笑，“他那一罐子宝贝虫，多少也要派些用途。”
西南府的侍卫正守着段瑶的住处，见着自家王爷与皇上一道过来，赶忙行礼，说小王爷昨晚半夜才回来，还未起床。
“又在搞什么。”段白月伸手推开们，就见段瑶趴在床上，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楚渊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吃早饭了。”
段瑶迷迷糊糊坐起来：“啊？”
段白月摇头：“习武之人，半分警觉也无。”
段瑶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睛含糊辩解：“我早听到了，知道是你和嫂子。”
段白月：“咳。”
楚渊瞪他一眼。
西南王胸口发闷，百口莫辩，且无辜，这与我何干。
“怎么了？”段瑶伸懒腰。
“借你的蓝剑虫用用。”段白月很直接。
段瑶立刻瞪大眼睛清醒过来。
楚渊道：“看来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段白月伸手。
段瑶皱皱鼻子，打算酝酿一下嚎啕大哭的情绪——毕竟嫂子还是很疼自己的，可以适当阻拦禽兽哥哥。
“不准闹。”段白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事关重大，与破阵有关。”
“嗯？”段瑶收拾了一下情绪，问：“破什么阵？”
楚渊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
“这样啊。”段瑶很爽快，“自然是可以的。”说完又赶紧补充，“但是用完就要还我。”
楚渊笑：“怎么，难不成还怕小瑾抢了你的宝贝虫？”
“不是叶大哥。”段瑶用充满警惕的而目光看着他亲爱的哥哥，从小到大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不得不防。
段白月笑容和蔼，且慈祥：“不是叶谷主，那是谁？”
段瑶死死抱住嫂子的胳膊。
下一刻，西南王便被大楚的天子赶出了门。
侍卫看向自家王爷的眼中充满同情。
段白月咬牙切齿，死小鬼。
段瑶拿出一个小罐子，里头是一只约莫半个巴掌大的蓝色甲虫，四周生着黑色小爪，眼睛红色，楚渊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后背发麻：“这个就是蓝剑虫？”
“这只品相算不得好，不过也不错了。”段瑶道，“连哥哥都很喜欢的。”
楚渊心里一嫌弃，这有什么好值得喜欢。
“那我带着它去找叶大哥了。”段瑶草草洗漱过，“皇上尽管放心，有蓝剑虫在，多少血腥味都能被遮过去。”
楚渊点头，陪着他一道出了船舱。
段瑶一路小跑去药房，段白月待到他背影消失，立刻解释：“我并不喜欢那只虫。”
“喜欢就喜欢了，西南府本就蛇虫多。”楚渊好笑，“又不是背着我喜欢谁家姑娘，慌什么。”
“将来我会把你的住处四周都清理干净。”段白月举手保证，“绝对不会有一只虫。”
楚渊抬眼看他：“我的住处？”
段白月立刻改口：“我们。”
“皇上，王爷。”四喜公公从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南师父送来了一船东西，说是要王爷亲自去接。”
“师父？”段白月心里一喜，“他人呢？没一道前来？”
四喜公公摇头：“没人，就雇佣了一个船工，捎来了一封书信。”
段白月抖开信纸，满篇狗爬和墨疙瘩，旁人想伪造也伪不来，的确是亲笔所书。
“这是什么意思？”楚渊也凑过来看，指着纸上一个勉强有些人形的墨疙瘩，有些疑惑。
段白月道：“应当是位海外仙人。”
楚渊惊道：“你还真认得啊。”
段白月道：“瞎猜的。”
楚渊：“……”
段白月将书信看了一遍，道：“船上是从别处讨要来的好东西，不过未明说是什么。”
楚渊道：“南师父年轻时行走江湖，见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他口中的‘好东西’，应当不会差才是。”
“管它是什么，”段白月牵过他的手，“去看看便知。”
叶瑾与段瑶等人听说南师父送来了一船好货，也跟来凑热闹。段白月跳上小船，掀开帘子往里一看，表情顿时僵住。
“嗯？”楚渊在大船上问他，“是什么？”
段白月回头看他，哭笑不得道：“不然你亲自来看看？”

第一百五十章 小金子 也不知是南师父从哪里抢来的
听他这么说，其余人便更加好奇，纷纷伸长脖子看。楚渊跳上小船，伸手掀开帘子，就见里头正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白白胖胖的，穿一身绸缎衣裳，一看便知是出自大户人家。
“这……”温柳年有些费解，两军交战势同水火，还当前辈会送来破阵秘笈刀枪棍棒，怎么却弄来一个小娃娃。
“这又是谁家的小孩。”楚渊失笑，进去将他抱起来，“还挺胖乎。”
小娃娃不哭也不闹，看着还挺喜欢楚渊，莲藕似的胳膊抱着他，扭头四处看。
“会说话吗？”段白月捏捏他的手。
“会。”小娃娃奶声奶气，看着像是刚睡醒。
“叫什么名字啊？”楚渊问。
小娃娃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
“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爷爷送你来的，是不是？”楚渊抱着他上了大船。
“嗯。”小娃娃趴在他肩膀上。叶瑾也凑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香包递过去。
驾船而来的船工已经消失无踪，据楚军的哨卫说像是个高手，一个猛子扎到海中就不见了踪影，也没说上话，不知对方是什么来路。
“又搞什么鬼。”段白月脑仁子直疼。
段瑶倒是挺稀罕这个小娃娃，与叶瑾一起抱着，招呼厨子去煮些鱼汤与米粥来喂。楚渊看着众人散去，问：“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段白月摇头，“满脑子雾水。”
“南前辈虽说平时风风火火了些，却也不会在这当口胡闹。”楚渊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没办法，既然送来了，便只好养着了，幸好看着还算乖。”
段白月叹气：“送就送吧，也不多写两行字将事情说清楚。”
“看你愁眉苦脸的。”楚渊敲敲他的鼻子，“一个小娃娃而已，况且有小瑾与瑶儿在，你想带都抢不来。”
“来，张嘴。”段瑶将米粥吹凉，小心翼翼喂过去。
小娃娃吃饭挺乖，一口接一口不带眨眼，赵越抱着刀站在一边，低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就这样？”
温大人道：“嗯。”
吃饱了肚子，小娃娃在叶瑾怀里又开始打盹，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最后也就问出来他像是有两个爷爷，一个头发挺整齐，一个头发像鸡窝。
……
“南前辈有师兄弟？”叶瑾问。
段瑶茫然地摇头：“从没听过啊，先前师父只说要到南海给友人贺寿，也没说到底是谁。”
贺寿啊……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心里都在想，看这架势，千万别说是吃着喜宴顺便偷走了别人家的孙子。
这人品，还有谁。
“你这老贼！”一处岛屿前，一个白胡子老头险些气疯，手里拎着宝剑怒喝，“把我的孙子藏哪去了？”
“你追着我做什么，我这真没有。”南摩邪很是无辜，“不信尽管来搜，就这破舢板，莫非还能藏活人不成。”
“混账！”白胡子老头拿着剑哇哇追他，“我今日要同你决一死战！”
“喂喂喂。”南摩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有事好好说，小金子在楚军大营。”
“你居然把我孙子送到了军营？”白胡子老头眼前发黑，一跺脚便要去寻，却反被从身后一把拖住。
“天色尚早。”南摩邪扯着他往岛上走，“既然追了这么远，不如再多做一件事，给我那傻徒弟寻个聘礼。”
白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我为何要管你这闲事？”
南摩邪诚恳道：“因为来都来了。”
“我——啊！”白胡子老头一句话还没说完，面前石丛后便骤然喷出一股巨大的水柱，嘶吼声响彻四野，一个巨大的头颅腾空而起，身下连着青红色的颈子与蛇一般的身体，虎视眈眈看着两人。
“乖乖。”南摩邪后退两步，道，“你先上。”
白胡子老头胸口发闷，瞠目结舌：“龙？”
“龙归我徒弟，这玩意叫野赤蛟。”南摩邪将腰带扎紧，“它身下护着落朝珠。”
说话间，那青红的蛟已经张大嘴扑了上来，长满铁鳞的身体滑过石丛，再扬起时身下已是一片粉末。南摩邪一拳击中它的头颅，将之逼到老伙计身前，自己猫着腰一溜烟冲向水潭，打算给大徒弟捞聘礼。
吃痛后的野蛟越发狂躁，尾巴卷起巨石砸向四周，白胡子老头忙不赢地躲开，扭头冲南摩邪怒吼：“干你娘！就不能智取？”
南摩邪一个猛子扎入潭底，只留下一串咕噜噜的水泡。
楚军大营中，楚渊处理完军务，又去叶瑾的住处看了眼，那小娃娃已经趴在被窝里睡着，手里捏着个布包，旁人抽都抽不走。
“是我的药包。”叶瑾轻轻关上门，“他似乎挺喜欢药香。”
“看来你们聊得挺好。”楚渊笑笑，“问出什么了？”
“他叫小金子，先前生活在一座海岛上，听起来有下人伺候。”叶瑾靠在船舷上，“旁人都唤他的爷爷仙翁，爹娘是谁却不知道。”
“仙翁？”楚渊道，“这南海除了鬼手前辈，却没听过还有别的隐士高人。”
“既是隐士，又如何会让外人知道。”叶瑾道，“不过既然是南前辈的友人，那也不必担心什么，等着便是。”
楚渊道：“辛苦你了。”
“那我与瑶儿接着去配药了。”叶瑾道，“小金子有温大人与赵大当家照顾，不会出什么事。”
楚渊笑笑：“去吧。”
“妙心大师来了。”叶瑾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楚渊皱眉。
“怎么，不喜欢他啊？”叶瑾低声道，“我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楚渊摇头：“罢了，朕自己处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他算出了什么？”叶瑾道，“所以才一直想让你……立后。”
“大楚国运如何，全握在朕手中。”楚渊道，“若只娶几个妃嫔便能国泰民安千秋万世，那又为何要有这场战事？”
“也对。”叶瑾撇撇嘴，“那我走了，你自己应付。”这大师也比太傅大人好不到哪里去。
四喜悄摸转身，一路小跑去了后头，抱着大肚子，速度还挺快。
楚渊：“……”
“皇上。”妙心在他身后道。
“大师。”楚渊转身，深呼了一口气，“找朕何事？”
“皇上。”妙心敛下双目，“小僧只是恰好路过，见皇上与九殿下正在此处，便过来请安。”
“若没有其它事，朕就先回去了。”楚渊道，“大师自便。”
“皇上。”妙心叫住他，欲言又止。
另一头，四喜气喘吁吁道：“王爷，妙心大师与皇上正在甲板上。”
“多谢。”段白月拍拍他的肚子，一路寻过去，恰好看到楚渊正在往过走。
“跑什么？”楚渊好笑。
“你说呢。”段白月双手握住他的腰，“就知道，我半步也不该走远。”
“走吧，回去。”楚渊牵过他的手，“小瑾与瑶儿在配药，我们去看看战船修复的状况。”
“下回不准见他。”段白月将人拉紧。
“吃飞醋。”楚渊道，“他只说让我成婚，又没硬塞个女子过来，你气什么。”
“果然又是为了此事。”段白月站定，“我——”
“好了好了。”楚渊抱住他，凑上前亲了一下，“别闹，嗯？”
“我闹？”段白月指着自己的鼻子。
“谁都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坦白讲，我也有些后悔让他随军。”楚渊叹气，“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人打发走，只会出更多乱子。”
段白月扯扯他的脸颊：“我是怕你吃亏。”
“先前在宫里的时候，听他日日讲经，心里便会安稳许多，那阵我只敬他是高僧。再到后来，一起议论国事，也颇有见地。”楚渊坐在围栏上，“可此番南下，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门心思让你与我各自成亲，像是疯魔了一般。”
“都说了，”段白月道，“陶大人派来的。”
楚渊好笑，踢踢他：“陶大人一样不喜欢你，也一样隔三差五催促立后，可顶多就招人心烦，躲着便是。换做妙心，却怎么想怎么别扭，这不该是他做的事。”
“你能心存戒备，这便足够了，其余事情都交给我。”段白月道，“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天大的事，也会等到战后再与他算。”
“你也离他远一些。”楚渊说得犹豫，“我……”
“我知道。”段白月笑笑，将人抱下来，“走吧，我陪你去看看薛将军那头。”
楚渊被他牵着手，一边走一边皱眉。他不想怀疑妙心，却也本能地不想让他接近自己心爱之人，总觉得有些没底。
“你男人什么阵仗没见过，还会怕一个秃……嘶，得道高僧。”段白月委屈道，“你又掐我。”
楚渊收回手：“你猜南师父何时会来？”
“十日之内吧。”段白月道，“估摸着这小娃娃又是抢谁家的，他再不来，别人爹娘就该寻来了。”
楚渊：“……”
是吗。
“你我还没成亲，师父不会在这当口添麻烦。”段白月道，“否则若媳妇跑了，等他将来老了，我天天喂他吃咸菜。”
楚渊抿着嘴，眼底有些笑。
“快跑啊！”荒岛上，南摩邪扯着嗓子大吼。
白胡子老头跟在他后头狂奔，欲哭无泪。
堂堂仙翁居然沦落至此，他娘的情何以堪。
直到将那狂躁的青蛟远远甩在后头，南摩邪方才瘫在甲板上，粗喘道：“你划船，去楚军大营。”
白胡子老头气闷：“你起来！”
“我不起来。”南摩邪将手举到眼前，仔细欣赏那玲珑珍珠，“那是你孙子，又不是我孙子，你爱划不划。”
……
小金子趴在叶瑾背上，看他捣药材，而后亲昵道：“娘。”
段瑶震惊：“他刚才叫你什么？”
叶瑾伸手一指刚进门的沈盟主：“记住，这个才是你娘。”
小金子乖乖道：“哦。”
沈千枫哭笑不得，将小娃娃从他背上抱起来，问：“药物配得如何了？”
“亏得有瑶儿。”叶瑾指了指桌上一排小瓶子，“这玩意入海之后，别说是血腥味，就连海腥味，也会一道变成冲天恶臭。就是大楚的将士们要忍一忍，自己寻些棉花塞住鼻孔，不过鱼群是肯定不会来了。”
“没有那些怪鱼，叛军根本就不会是大楚的对手。”沈千枫道，“放心吧，这场战事不会持续太久。”
“那就再好不过了。”叶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先前在日月山庄的时嫌闷得慌，现在出来了，才知道还是家里好。”
沈千枫伸手帮他按揉太阳穴，低声道：“累坏了？”
段瑶立刻闭上眼睛捂耳朵，很识趣。
叶瑾：“……”
沈千枫在他唇角快速亲了一下：“我去忙其余事情了，你也别太累，嗯？”
叶瑾从他怀中接过小金子，耳朵红。
就算已经成亲多年，该红也还是一样红。
段瑶神情凝重，继续捯饬小药瓶，以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倒是小金子笑嘻嘻抱着叶瑾，有样学样，也凑上去亲一口：“甜。”
叶瑾：“……”
段瑶眼底充满崇拜，盟主夫人也能逮着就亲，亲完还要撩，也不知这小鬼爹娘是谁，如此年少有为，不服不行。四周日月山庄的暗卫看到，也挺乐呵，再往远看，是碧波粼粼的无边海绵，被太阳一照金碎碎的，心情也会连带着一道好起来。
而比起有条不紊的楚军大营，翡缅国内则要阴沉许多。先前那群恶鲨虽说也重创了大楚船队，却并未伤其主帅，反倒是黑鸦被人砍断手臂，险些丢了性命。军营中私下都在传，说段白月武功盖世，孤身一人便能迎战大军，更别提对方还有武林盟主沈千枫坐镇，光是听听，便知不是好对付的主。
“也是没料到，黑鸦竟会如此不中用。”楚项摇头，“真是可惜你我先前的苦心谋划。”
“他人醒了吗？”刘锦德问。
“醒了，不过浑浑噩噩，半死不活。”楚项道，“那把剑是玄冥寒铁，剑气冻住了伤口，黑鸦才会保住命。可同时寒气也伤了心脉，说不定脑子也受了创，更不知道剑刃有没有毒，他算是废了。”
刘锦德摇头：“废物！”
“他是废物不打紧，你我不是废物便可。”楚项道，“恶鲨虽说凶猛，不过楚渊也不好对付，有我那九弟在，说不定一毒便是一大片。第一场仗输了不打紧，第二场势必要赢。”
刘锦德问：“一切都部署好了？”
“走吧。”楚项站起来，“一道去看看。”
“搞定！”段瑶拍拍手，“够用了吧？”
“足够。”叶瑾伸了个懒腰，苦着脸道，“你抱这个小胖子一会，我腿都在抖。”
“也不知师父是从哪里弄来的小孩。”段瑶捏捏他的小胳膊，“若是没人要就好了。”还能带回西南府。
小金子手里捏着一只大虫，玩得挺开心。
四周暗卫牙根直疼，让叶谷主与段小王爷一起带娃娃，这得教出个什么来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魔音 糊了也要吃
大军在这片岛礁歇息了三日，第四天下午，薛怀岳前来禀告，说先前受损的船只已经修缮完毕，受伤的将士们也已妥善安置，大军随时都能再次迎战。
“辛苦将军了。”楚渊走下龙椅，“这几日想来又是不眠不休，快回去歇着吧。”
“谢皇上。”薛怀岳刚要退下，却想起来一件事，道，“对了，今晨西南王与末将一道巡查军营之时，似乎身体颇有不适。”
楚渊：“……”
薛怀岳咳嗽两声，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莽撞，于是欲盖弥彰道：“原是末将是想找九殿下的，不过一直没碰到，所以顺便说一说。”
“下去吧。”楚渊挥挥手，“朕知道了。”
薛怀岳退出船舱，深呼一口气，小跑回了主帅营——自己方才也是中邪，怎么这事也能随便提。
楚渊叫来四喜，问：“王爷呢？”
“回来了，方才刚回来。”四喜乐呵呵道，“像是回了住处，皇上可要老奴去请？”
“不必了。”楚渊站起来，“朕自己过去。”
四喜跟在后头想，分开才刚一早上，这阵就要去找，还挺好。
段白月坐在桌边，一口气喝了三杯凉茶，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怎么了？”楚渊推门进来。
“什么怎么了？”段白月放下茶杯，“外头出了事？”
“外头能出什么事，我是问你怎么了。”楚渊伸手试试他的额头温度，无奈，“在发热，自己不知道？”
“染了风寒，下午就没事了。”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而且我这不回来歇着了吗。”
“去床上。”楚渊道，“我去找小瑾。”
“这就不必劳烦叶谷主了吧。”段白月道，“随便寻个军医，或者瑶儿也成。”
“怎么，怕真把你治不举了？”楚渊好笑。
段白月道：“也不是不可能。”
楚渊懒得与他贫嘴，差四喜去请叶瑾，又让内侍送来热水，自己拧了手巾替他擦脸：“还剩下些什么事情，交给瑶儿与千枫吧，你好好睡两天。”
“风寒也要——嘶，好好好，我睡。”段白月倒吸冷气，“怎么生病了还掐。”
楚渊道：“嗯。”
段白月将侧脸凑过去。
叶瑾伸手推开门。
楚渊：“……”
段白月冷静地躺回床上。
大战在即，你们就不能稍微消停一些，白日宣淫要不得！叶谷主坐在床边，先用眼神谴责了一下他哥，而后便探脉看诊，半晌之后，表情很严肃。
楚渊问：“除了秃头与不举，还有没有别的病症？”
叶瑾被噎了一下，不甘心道：“风寒。”
“有劳。”楚渊拍拍他的肩膀。
叶瑾愤愤回去煎药，温柳年端着一盘咸鱼过来，恰好碰到。见他嘴里一直在念念叨叨，于是好奇道：“叶谷主在说什么？”
“秃头有什么好啊。”叶瑾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很需要寻找一些心灵慰藉。
但温柳年偏偏不配合，道：“我觉得挺好。”
“秃头啊，这样！”叶瑾用食指在自己头顶画了个圈圈，“而且秃头多半都不举，神医说的。”神医就是我。
温柳年呵呵干笑，看向他身后：“妙心大师来了。”
叶瑾扶着船舷咳嗽。
妙心道：“阿弥陀佛。”
叶瑾淡定转身。
妙心道：“小僧正好有事要找九殿下。”
“这阵不成，我得去煎药。”叶瑾将温柳年推到身前，诚心建议，“不如找温大人。”
温柳年：“……”
妙心道：“与皇上有关。”
妙心：“……”
温柳年道：“叶谷主已经走了。”
妙心道：“小僧看见了。”
温柳年又道：“与皇上有关的事情，本官也无权干涉。”所以不如放我回去喝粥吃咸鱼。
妙心微微侧身，温柳年忙不赢道谢，生怕晚了又会被拉住。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但这位大师，当真有些难以言说的吓人。
“药还要一阵子才能煎好。”楚渊替他放好靠枕，“睡一会？”
段白月点头：“好。”这些天一直忙于军务，他也的确有些累，这阵又发热头晕，握着楚渊的手，不多时便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觉察唇角被人碰了一下，湿湿软软。
楚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退出了船舱。
“皇上。”司空睿正在外头与四喜闲聊，“段兄病了？”
“风寒罢了。”楚渊道，“小瑾在煎药，还没送过来。”
“风寒啊。”司空睿关切，“饭吃了吗？”
楚渊顿了顿，摇头。
“生病了哪能不吃饭。”司空睿一拍大腿，道，“这什么时候才能好。”
“四喜。”楚渊道。
“皇上放心，老奴这就去吩咐。”四喜躬身。
“别别，段兄生病的时候口味叼。”司空睿叫住，“一般的饭菜定然不肯吃。”
楚渊问：“那要吃什么？”
司空睿道：“白粥。”
楚渊道：“……”
“这白粥可不是普通的白粥。”司空睿揣着双手，凝重道，“得是金婶婶亲手熬的。”
楚渊哭笑不得：“可这阵要到哪里去找金婶婶。”
“没有金婶婶啊，”司空睿从牙缝里含含糊糊往外挤字，声音轻若蚊呐，“没有金婶婶，那心爱之人煮的也成。”
楚渊表情骤然一僵。
“我找木痴前辈还有些事情。”司空睿冷静道，“就先走了。”
楚渊一路目送他离开，站在原地没动。
四喜公公在旁边小心翼翼守了好一阵子，才道：“其实煮些粥汤，也不难。”
楚渊踢了一下船帮。
四喜笑呵呵道：“不如老奴做，皇上在旁看着，就当是瞧个稀罕。这阵军中的厨师都要忙着给将士们煮饭，一碗粥汤，自己能熬就熬了。”
楚渊道：“走。”
这处小厨房原本是楚渊的小灶，不过他大多时间都是随军吃大锅饭，这里难得用一回，上次还是因为要给段白月炖甜汤。楚渊自己捏了一枚大枣吃，顺便看四喜淘米放水，又生了火慢慢煮着。
楚渊问：“这就好了？”
“等熬小半个时辰，便能吃了。”四喜道，“方才听西南王嗓子有些干哑，吃些软和的也舒服。”
“皇上？”段瑶抱着小金子路过，探进半个脑袋纳闷，“在这做什么？”
楚渊道：“煮粥。”
段瑶很茫然，军中找不出一个多余的厨师了吗，为何他嫂子居然还要亲自煮粥。
“王爷病了，风寒。”四喜公公小声道。
段瑶道：“哇哦。”
楚渊好笑：“嗯？”
“哥哥很少生病的，除了先前中毒。”段瑶走进来，小金子挺喜欢四喜，一直看，想着大概很软和。楚渊捏捏他的小手，也跟着笑：“这般可爱，真讨人喜欢。”
小金子顺势扑到他怀里，抱着脖子凑上去亲了一下，傻笑。
“胖了。”楚渊抱着他坐在小凳子上，“看来被你与小瑾养得挺好。”
“可不止我和叶大哥，大家伙都喜欢这个小东西。”段瑶蹲在旁边，拿着小扇子扇火，“尤其是司空哥哥，晚晚回来的时候，绕路也要来看一眼。”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喜点燃桌上的蜡烛，小心翼翼用防火的罩子罩住，又沏了热茶端给两人。楚渊一手抱着小金子，一手拿着扇子学烧火，段瑶笑嘻嘻蹲在一边，说些西南府的事情给他听。灯火昏黄，三人挤在一处小小的厨房里，声音低低的说笑，透出一股子暖意。
叶瑾远远看到，望天，并不是很想参与。
沈千枫轻声提醒：“妙心大师。”
“什么？”叶瑾看他。
“妙心大师。”沈千枫道，“在前头。”
叶瑾扭头望过去，就见妙心站在阴暗处，也正在看着厨房。半个人隐匿在夜色里，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装鬼啊。”叶瑾受惊，“若是温大人看到，该吓昏了。”
“过去看看。”沈千枫道。
叶瑾撇撇嘴，溜溜达达跟在后头。
“大师。”沈千枫恭敬道，“入夜风寒，为何独自站在此处？”
妙心微微闭上眼睛，道：“皇上不该是这样。”
叶瑾立刻附和：“嗯！”
沈千枫有些头疼，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腰，不准闹。
叶瑾哼哼。
妙心道：“战事一触即发，任何事都不该令皇上分心，九殿下若是有空，就该多劝着些。”
听他语调有几分强硬，叶瑾莫名其妙，刚想说话，沈千枫却已经道：“多谢大师提醒。”
妙心双手合十：“那小僧就先回去了。”
沈千枫笑笑：“大师自便。”
一路目送他离开后，叶瑾问：“什么意思？”
“不知。”沈千枫摇头，“不过正因为不知，才不能多问。”
叶瑾摇头：“我不懂。”
“你也说了，最近妙心大师的举止有些奇怪。”沈千枫拉着他走到光亮处，“他是皇上带来的，你我心里有疑虑，也该先问问皇上才是。”
“此人功夫极高。”叶瑾皱眉，“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否则真发了疯，还得专门空出人手去对付他。
“皇上应当有分寸。”沈千枫拍拍他的肩膀，“况且小叶寺忠心为国代代如此，还不至于出大纰漏，只是小乱子也不可不防。”
“哪有这样多管闲事的大师。”叶瑾又看了眼厨房，“还有，什么叫皇上不该如此。”煮个粥泡个茶罢了，又能如何？
“明日再说吧。”沈千枫道，“不急于这一时。”
叶瑾脑袋疼，被他牵着手回住处，走了一阵子又怒：“秃头就是事情多！”
不管是中间秃，还是完全秃，那都没有区别。
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饭煮好，楚渊端着回了船舱，段瑶抱着小金子，与四喜并排站着，就差笑出满脸褶子，似乎已经可以看到挂满红绸缎的西南府，以及满桌子的花生瓜子八宝糖。
楚渊趴在床边，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段白月嘴角一弯，顺势握住他的手：“什么时辰了？”
“天都黑了，你睡了挺久。”楚渊扶着他坐起来，“舒服些了吗？”
“嗯。”段白月道，“风寒而已，那这么娇贵。若不是你，我下午喝杯茶便又出去做事了。”
“真当我大楚军中无人啊。”楚渊端了粥，吹凉之后喂了一勺过去，“要靠你一个忙东忙西。”
“那不一样。”段白月有些咳嗽，“我喜欢替你做事情。”
楚渊笑笑，又喂给他一勺粥饭：“好不好吃？”
段白月道：“凑活。”
……
楚渊把碗端走。
段白月诚心道：“好像糊了。”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道：“琼浆玉液。”
楚渊咬着下唇，忍笑。
“小傻子，高兴什么呢。”段白月捏捏他的鼻子，好笑，“真糊了，不信你自己吃吃看。”
楚渊将碗塞给他：“糊了也吃完，一口都不准剩下。”
段白月也不挑，几口吃的干干净净：“喏，高兴了？”
楚渊倒了茶给他漱口，又看着吃完药，方才自己洗漱上床，抱着他的身子试了试：“还是有些烫，快些睡。”
“都生病了。”段白月道，“给亲一下。”
楚渊凑上去在唇上咬了一下。
段白月笑：“喜不喜欢我？”
“喜欢。”楚渊双手挤住他的脸颊，“不准说话了，闭眼睛。”
段白月扫灭烛火，双臂将人环紧，在黑暗中又与他交换了一个亲吻，方才安心入睡。楚渊取了些药膏，替他轻轻按揉在太阳穴附近，冰冰凉凉的，药香挺好闻。
习武之人向来体健，第二日段白月便已是神清气爽。楚渊一早就宣召了薛怀岳等人去书房，段白月靠在船舷边伸了个懒腰，转身便见段瑶正与司空睿站在自己身后，笑容灿烂。
……
段白月道：“中邪了？”
“这回你可得好好谢我。”司空睿上前，亲热搂住他的肩膀，“昨晚吃粥了吧？”
“那玩意是你煮的？”段白月满脸嫌弃，“怕是锅都黑了，一股子烟熏味，还感谢你？”
段瑶道：“不是司空哥哥，是嫂子。”
段白月一惊，道：“谁？”
“怎么样，头功在我。”司空睿感慨万千，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打发皇上去煮饭的一天，如此丰功伟绩，简直应当写进族谱之中，裱起来，挂墙上。
“本来先前挺好的，可后来嫂子听我说西南府的事情，忘了看火，就糊了。”段瑶道，“但也没糊得很严重，上头一层还能吃……哥，哥你能不能笑得稍微收敛一些。”
司空睿扶住额头，嫌弃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大小也是个边疆王，为何看起来像是街边的二愣子，自己如果这阵和他绝交，不知还能不能来得及。
段白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心旷神怡，顺便回味了一下昨晚那碗糊粥的滋味——早知如此，就该慢些吃。
一艘小船在海面上穿梭前行，是忙忙碌碌的卓云鹤与温柳年。大楚首战告捷，将士们士气自然高涨，都摩拳擦掌准备打第二场仗。叶瑾与段瑶配好的药物已经被发到每一艘船上，两日后的清晨，战队再次朝着翡缅国的方向碾压而去，薄雾笼罩下的岛屿静谧而又阴森，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视线也就越来越清楚。
刘锦德站在船头，身后是数百战船，与黑色的猎猎战旗。
段白月皱眉不悦。
楚渊笑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看着对方丝毫也不避讳的贪婪目光，段白月握紧玄冥寒铁，眼底闪过无边杀机。
小金子奶声奶气道：“娘！”
“乖，听话。”四喜抱着他哄，“九殿下在外头呢。”楚军大营里的人都知道，这小娃娃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就只把叶谷主当成娘，亲得很。
小金子把手里的胖虫塞进兜里，继续高高兴兴道：“娘！”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段白月低声道。
“怪声？”楚渊微微闭上眼睛，凝神听了会，“哨子的声音？还是风声，辨不清楚。”
“小心些吧。”段白月道。
楚渊点头，抬手示意大军暂时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刘锦德也下令，依旧是数以千计的钉鱼被倾泻入海，海中瞬间泛上暗红的血丝，不过这回大楚将士反应奇快无比，将鼻子一塞便扒开木塞往海中倒药。楚渊虽说戴着叶瑾特意准备的面具，却依旧被熏得不轻，惊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蓝剑虫啊。”段白月道，“放个屁能熏跑半山的蛇虫鼠蚁。”
海中钉鱼漂浮起来，恶鲨却毫无踪迹。薛怀岳趁机下令全军进攻，刘锦德亦命先锋官吹响战斗号角。两军很快便厮杀一片，一时之间号角声响彻海天，剑指四野，银枪光寒。
叶瑾刚开始时还在看着妙心，后来却见他孤身一人深入敌营，腾空而起的袈裟如同蝶翼，一串念珠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光冲天，于是心里也惊了一下。
“这才是小叶寺的僧人。”沈千枫道，“两军交战，没必要心慈手软。”
“我知道。”叶瑾定了定神，“你也要小心。”
段白月陪着楚渊站在船头，看两军激烈厮杀。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楚军便明显占了上风，刘锦德见势不妙，裹紧披风转身进了船舱。
“不准去。”楚渊握住段白月的手腕。
……
“他诡计多端，不会真的和大楚硬碰硬。”楚渊道，“定然还有别的部署，我不准你冒险。”
“那还追吗？”段白月问，“对方可像是要撤了。”
“皇上。”温柳年一溜烟跑过来，“西南王，对方像是有诈。”
“别急。”楚渊伸手扶住他，“慢慢说。”
“借着方才打斗，对方四十余艘战船故意插在了大楚的船队中，这里看不出什么，高处却能发现异常。”温柳年道，“像是在布阵。”
楚渊眉头猛然一皱。
刘锦德嘴角渗出阴森笑意，听若有似无的歌声飘渺响起，如同一根一根的细丝，在空中交织成网，牢牢笼住楚军战营。
赵越跃上甲板，抖开披风将温柳年的脑袋裹了进去。
楚渊问：“潮崖迷音？”
“八九不离十。”段白月道，“先令全军塞住耳朵，我去上头看看都是哪些船。”
“自己小心。”楚渊叮嘱。
段白月纵身上了高台，那妖媚的歌声变得愈发清晰，细细的刺入心里，像是有毒蛇在啃噬心脉。有不少楚军将士已经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薛怀岳心知有诈，想下令大军后撤，对方却骤然从迷雾中杀出数百艘战船，直冲大楚战队而来。
段白月飞身跃下，与沈千枫一左一右，想将那些混入大楚战队布阵的船只解决干净。刘锦德远远看在眼中，神情越发阴森，楚军中有人惨叫出声，双目赤红，竟像是变了个人，挥刀便向着段白月砍了过去。
“不行，得想个办法。”叶瑾急道，“不然等到全军都发疯，可就来不及了。”
海面泛起巨浪，那魅音也开始变得尖锐刺耳，搅得人头晕眼花。段白月挥刀砍断最后一艘敌船，声音却依旧响彻四野，刘锦德大笑道：“阵法已成，你怕是甩不掉了。”
如同有女鬼在耳边号哭，连叶瑾也有些心悸。楚渊示意他回船舱暂避，单手拔剑出鞘，远远看着刘锦德。
感受到他的目光，刘锦德几乎要全身发抖，只想这阵就将人绑回自己身边，好将先前浪费掉的二十余年都悉数补回来。
“将军！”卓云鹤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吼道，“再这么拖下去，我们要吃大亏啊！”
几乎一半的大楚将士都被魅音所伤，倒在甲板上痛苦翻滚，任由叛军驾船自如穿梭其中。虽说段白月等人皆是绝世高手，却也不敢放手杀敌，怕会误伤了狂躁入魔的大楚将士。不多时，卓云鹤左臂也被血染透，眼见有越来越多的弟兄落水，他情急之下索性扛着大刀，想要冲到对岸去斩杀刘锦德。
“阵门并非他，你杀了也没用。”赵越将人拦住，“留在这里保护入魔的将士，免得他们自相残杀。”
“可……”卓云鹤心里急躁又无计可施，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娘亲！”船舱里，小金子拔掉耳朵上的棉球，自己爬下床。
“啊哟，可不能。”四喜赶忙抱住他，又忙不迭将耳朵捂住，“听话。”
“娘亲来了。”小金子含含糊糊道。
“九殿下在隔壁呐，乖。”四喜抱着他塞回被窝里。
小金子撇撇嘴，捏手指头。
天边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而后便有一艘白色的小船，从远处斩断风浪雷霆而来。
楚渊心里一喜：“莫非是南前辈？”
“怕不是。”方才被魔音所伤，叶瑾脸色有些发白，这阵刚刚走出船舱，远远看着对方道，“是一男一女。”

第一百五十二章 缘分 兜兜转转总会回来
那艘小船前行速度极快，不单单是楚渊，另一头的刘锦德也觉察出异样，心知对方定然来者不善，为免横生枝节，便抬手下令弓箭手就位，想将这凭空冒出来的二人中途拦截斩杀。
船上的女子看在眼中，冷笑一声道：“不自量力。”
男子却像是压根就没注意到刘锦德那头，反而饶有兴致盯着楚渊道：“这便是你那皇兄？他像是要派人来救我们。”
“这当口，你就别添乱了。”女子拎着他腾空跃起，在空中避开银光利箭，脚尖踩过剑身，如履平地一般稳稳落在了主战船上。
大内侍从纷纷拔刀出鞘，却被楚渊制止，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娘亲。”小金子从船舱里头溜出来。四喜虽说塞着耳朵，却也有些力不从心，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追出来，刚好看到那女子笑着抱起了小金子：“这么胖了啊。”
小金子咯咯笑着，脸蛋贴在她肩头，很是亲昵。
“阁下是？”楚渊迟疑着问。
“我是他娘。”女子望了一眼混乱的战场，对身侧的男子道：“先去破阵。”
楚渊闻言一喜：“多谢。”
男子纵身跳上一艘小船，令船工照着他所说的方向来回行驶，将一枚银哨吹得清脆悠扬。说来也怪，如此几次三番后，那尖锐的魔音居然渐渐减弱，直至最后彻底淹没在海浪声里。
段白月一剑扫开面前叛军，回头看向对岸，就见刘锦德所乘的主战船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淡色雾霭。
“阁下便是西南王？”男子驾着小船，特意穿梭过来看他。
看他像是文人打扮，段白月抱拳道：“方才多谢先生破阵。”
“在下姓曲，名蕴之。”男子道，“久仰王爷威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嘶。”
段白月处变不惊，扭头淡定看向别处。
女子松开他的耳朵，柳眉倒竖扫了一眼。
曲蕴之态度诚恳：“我的确很想结识王爷。”
女子抱着胳膊，呵呵道：“这么巧，我也想结识。”
曲蕴之立刻怒曰：“你先前分明一直在说，傻子才能看上他，为何这阵又想结识了？”
段白月：“……”
段白月道：“为何？”
“王爷，二位侠士。”一名大内侍卫上前道，“皇上宣诸位快些回去。”
女子道：“王爷不用理会此人，我叫阿离。”
曲蕴之很凄楚：“人家又没问你。”为何要如此自觉。
“阿离。”段白月笑笑，“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楚渊抱着小金子，看着下头三个人一直在说话，就是不肯上来，也有些莫名其妙。先前莫非认得不成，怎么这么久还没说完。
魔音虽退，却有不少将士都受了伤，军中也有些乱。不知对方究竟还有何诡计，薛怀岳并未指挥人追击，而是鸣金休战，暂时撤回了岛礁。
前厅内，小金子骑在曲蕴之脖子上，双手将他的头发抓得如同鸟窝，咯咯傻笑。
阿离道：“爹爹与南前辈还没到吗？”
楚渊摇头：“南师父只差人将小金子送了过来，书信中说了要耽误几天才能到，却也没说是为了何事。”
“我们也是回鸣鼓岛之后，才听人说小金子被带来了楚军大营，便一路寻了来。”阿离道，“没想到刚好撞到迷音阵。”
“此番真是多谢二位了。”楚渊道，“不如干脆留在船上，等南前辈与仙翁来之后，也好一道聚一聚。”
曲蕴之眉眼一挑：“怎么，想让我们帮你打仗？”
阿离问：“怎么，你不想打？”
曲蕴之胸闷，虚弱道：“你才刚刚见到皇上。”与西南王。
与西南王。
西南王。
为何就开始胳膊肘向外拐。
楚渊笑道：“若先生愿意，自然再好不过，可若不愿，朕也断不会横加逼迫。”
阿离爽快道：“既然来了，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就当是报恩。”
“报恩？”此言一出，厅内其余人都有些意外，楚渊道，“姑娘这是何意？”
“喂，你真不认识我啦？”阿离看着他。
楚渊皱眉，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但犹豫了一阵，却还是摇头。
阿离道：“十余年前，是你放我出的皇宫，还说天高海阔，让我永远都不要再回王城。”
楚渊猛然反应过来，喜道：“原来是你？”
“对啊，是我。”阿离笑道，“我可就真听你的话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南海鸣鼓岛，从未回过王城。”
听他二人说话，段白月也猜出几分真相。曲蕴之站在一边，用余光瞥瞥他——那是我媳妇儿，这是我儿子，和你没啥关系。
阿离道：“将你的白眼收一收。”
曲蕴之悻悻。
段白月笑道：“当初的事西南府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在下现如今已有心爱之人，将来若有机会，还想请二位到大理喝个喜酒。”
有主了啊。曲蕴之顿时松了口气，用胳膊肘捣他一下，也不早说。又感慨：“能被王爷相中，想来定然是国色天香，花容月貌，贤良淑德，温柔婉约。早点成亲，早点成亲好。”
楚渊道：“咳。”
段白月嘴角一扬：“实不相瞒，我也想早些成亲，不过至少要等到战后。”
“这好说。”曲蕴之将儿子塞给自家媳妇，打包票道，“有我在，先前要半年才能完的仗，包你三个月攻下。”
段白月大笑：“如此甚好，那往后便有劳曲兄了。”
叶瑾一直在忙着诊治伤员，直到深夜方才扶着腰回到住处，连站着都有些哆嗦。
“你啊。”沈千枫解了外袍，将他抱回床上，“我去拿些药油，替你按一下。”
“小金子的爹娘，什么来路？”叶瑾趴在被子上，还在想这件事。
“皇上同他们聊了挺久。”沈千枫道，“据说是来自鸣鼓岛，男子名叫曲蕴之，是鸣鼓岛的少主人。至于那名女子，你猜是谁？”
“我猜是谁？”叶瑾不解，“我怎么能猜到，先前在船上的时候也看了一眼，不认识啊。”
“她同你有几分相像。”沈千枫靠在他身边，“所以小金子才会一直追着你叫娘。”
叶瑾：“……”
“皇上派四喜公公前来说了一声，不过也没太仔细。”沈千枫道，“当年先帝在民间留了个女儿。”
叶瑾觉得脑袋一震：“啊？”
“她娘亲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人写了封书信给先帝，可也没有回音。”沈千枫道，“你出宫早，或许不知道此事。一直等过了十几年，西南府越来越强势，朝中刘府也蠢蠢欲动，先帝便想先送个公主前往西南府和亲，一来安抚，二来拉拢。”
“这阵又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了？”叶瑾啧啧。
沈千枫点头：“小公主被接进了宫，她自然是不愿意嫁的，于是皇上便使了个手段，将她暗中放出了宫。从此天高地广，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信我。”叶瑾道，“就算这小公主当年哭着喊着想要嫁，皇上也一样会把她强行送走。”
沈千枫笑：“因为西南王？”
叶瑾哼哼了一下，又道：“所以这小公主长大之后到了鸣鼓岛，嫁给了曲蕴之，生了小金子，这回恰好皇上御驾亲征，便赶来帮忙？”
沈千枫点头：“八九不离十。”
“你说我那父皇。”叶瑾侧身看着他，“怎么就这么大本事呢。”
沈千枫捏捏他的鼻子。
“宫里头的除了皇上都不怎么样，留在外头的倒挺不错。”叶瑾道，“大当家算一个，这小公主也算一个。”真不知将来还会不会冒出更多。
“倒没说仙翁是谁，江湖中并无这一号人存在，不过也定然是大有来头的。”沈千枫道，“否则怕是教不出曲少主与阿离姑娘，小金子也不像普通娃娃。”
“真好。”叶瑾道，“这就叫天降奇兵，想不赢都不成。”
另一处船舱中，楚渊正趴在桌子上，看着前头的蜡烛出神。
“怎么了？”段白月在他面前晃晃手。
“在想阿离。”楚渊道，“当初送她走的时候，可没想过还会有今日。”
“这就叫好心有好报。”段白月道，“老祖宗说的话，有道理着呢。”
“我那算什么好心。”楚渊坐起来，“顶多算是……私心。若她当时喜欢你，我还是要将人送走的。”
段白月失笑，将人抱到自己怀中：“又犯傻了不是，别人家姑娘又没见过我，怎么会喜欢我。”
楚渊摸摸他的耳朵，也笑：“不过如今这样，真好。”
“多了个妹妹，又多了个小外甥。”段白月道，“我是不是该恭喜一下？”
“话说回来，若不是阿离，这场仗的伤亡怕是会更大。”楚渊道，“是你我低估了楚项。”
“我们可从来就没有低估他，只是这场仗的确有些考虑不周。”段白月道，“下回注意便是。”
“前有潮崖，我就该事先想到对方会用这一招。”楚渊摇头，“太过粗心大意，着实不应该，找再多借口也推不掉责任。”
“那要怎么办？”段白月道，“你看你是皇上，即便错了，也没人敢罚。”
楚渊伸出手：“你打我一下。”
段白月低头亲了一口：“我又不傻。”
楚渊看了他一会，依旧愁眉不展。
段白月叹气：“看来我姿色不怎么够。”
楚渊哭笑不得，拉着他站起来：“走吧，军医定然又要忙一夜，去陪我看看受伤的将士。”
【520番外】年少 西南有我，你喜不喜欢
初夏，荷香，风徐徐。
东宫里头，楚渊坐在案几后，正在随手翻看面前一摞闲书——是先前护卫出宫时带回来的，写些民间趣闻轶事，看着还挺有意思。
过了午时，气温变得有些闷热，四喜推门悄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太子，可要传些消暑的甜品上来？”
“不吃。”楚渊丢下书，“父皇那边今日要宴请西南王，这阵该开始了吧？”
“小半个时辰前便开始了。”四喜道，“高丽王也在，还带了舞姬助兴，听说热闹得很。皇上方才还差人传话，说太子若是身体舒服些了，便也一道过去。”
楚渊撇嘴：“我不去。”
四喜自然知道他并未中暑，却也不知他究竟在为了何事闹别扭。早膳午膳都不肯吃，也不去赴宴，一直就坐在书房里闷不吭声翻书。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道：“老奴方才问过了，这回进宫的只有西南王，段小世子不在。”
楚渊闻言一皱眉，抬头道：“他这回没来？”
“来是来了，可没进宫。”四喜道，“据段王爷说是要去见几个江湖上的朋友。”
“江湖上的朋友？”楚渊站起来，“是谁？”
“这就不知道了。”四喜为难。
楚渊又问：“去了哪里？”
四喜赔笑：“这个，也不知。”
楚渊：“……”
楚渊道：“哼。”
“太子，太子慢着点走。”四喜跟在后头小跑，“当心摔了。”这又是怎么了啊。
楚渊一路回了寝宫。
“太子？”四喜笑呵呵试探。
“谁来也不许吵我。”楚渊扯过被子捂住头。
“是。”四喜看得心发虚，这大热天的，闷坏了可如何是好。
过了一阵子，楚渊将被子推到一边，趴着继续睡。
四喜偷偷摸摸将脑袋探进来。
楚渊幽幽与他对视。
四喜赶忙退回去，站在门口继续费解，还当小世子不来宫里是好事，怎么太子这阵看上去，心情反而还不如头几回。
再过一个时辰，便又有侍卫来通传，说宴席已经散了，西南王等人也回去了，皇上让太子好好休息，就不必过去了。
楚渊道：“晚膳也不必备了。”
四喜道：“啊？”
“谁也不要跟来。”楚渊翻身下床，“我去御花园逛逛。”
四喜揣着手直叹气，这西南府的小世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回回不管进不进宫，怎么都有本事将太子惹毛。
夜色渐深，城中的热闹却半分未消。酒楼中觥筹交错，门前两串大红灯笼随风摇摆，街上百姓有说有笑，天南海北各地的客商都有，只要扯着嗓子喊一声，保管有同乡应答，拉着一起到街边喝碗消暑的绿豆汤，便又多了个朋友。
司空睿道：“啧啧，果真是大地方。”
段白月问：“当真要管这门闲事？”
“如何能是管闲事。”司空睿道，“解救漂亮姐姐于水火，这是善举，搬到戏台子上也能唱三天。”
段白月抬头看了眼面前披红挂绿的楼宇，问：“后门在哪？”
“又不是没银子，走甚后门。”司空睿扯了扯腰带，“我们大摇大摆进去。”
段白月道：“你看上去只有十二岁。”
司空睿道：“我本来就只有十二岁。”
段白月看着他。
司空睿沉思片刻，道：“不如你来演嫖客，你年纪大些，明年就能满十五。”
段白月又问了一次：“后门在何处？”
司空睿悻悻伸手一指，还是很想走前门。
段白月纵身跃起，两步翻过了小巷，司空睿紧随其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白白嫩嫩，穿着锦缎戴着玉，手里举着一个糖人，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段瑶：“……”
段瑶道：“哥。”
过来一个人贩子，看着四下无人，笑呵呵抱起来就走。
段瑶：“？？？”
司空睿后知后觉，道：“我们好像把瑶儿弄丢了。”
段白月道：“无妨。”
司空睿道：“哦。”
醉香楼里头不算小，段白月问：“你要救的人在何处？”
司空睿道：“若按照戏文里的套路，八成在柴房。”
段白月随手拎过一个人，问：“柴房在何处？”
那人醉眼昏花，道：“小月儿，给本大爷舞上一曲。”
段白月飞起一拳，将人打到了水缸里，哗啦一声响后，便是一声杀猪般的哀嚎：“杀人了啊。”
“喂喂喂！”司空睿忙不迭将段白月扯走，在龟奴赶到前纵身飞上一栋三层小楼，“别捣乱啊，说好是来救白日里那姐姐的。”
段白月一把扫开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司空睿笃定道：“我已经看到了柴房。”
“我在这里替你望风。”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你快些去吧，说不定白日里那姐姐受人欺负，此时正哭着等你去救她。”
司空睿一听果然燃烧起来，撸起袖子便去了柴房，气势汹汹。
段白月整了整衣服，从楼下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
楚渊被惊了一下。
段白月笑道：“你怎么来了。”
楚渊抬头看了眼他跳下的小楼，道：“我来逛青楼。”
段白月：“……”
段白月道：“你听我解释。”
“要你解释作甚。”楚渊绕开他继续往前走，“要做什么自便，别跟着我。”
“我是被朋友硬拉来的，他要救一个大姐姐。”段白月道，“那姐姐白日里在街上被人欺负，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错了。”
楚渊松开手：“不，准，跟，着，本，王。”
“原本想着入夜再来找你的。”段白月挡在他面前，“白日里那宴席有高丽王在，我知道你定然不会去。正好瑶儿头回来王城，我便带着他看看热闹。”
“你弟弟？”楚渊问，“他人呢？”
段白月四下看看，道：“找不着了。”
……
段瑶道：“我想吃那个。”
人贩子只当拐了个大户人家的傻儿子，怕他吃不到又在街上闹，便从兜里摸了铜板出来买。谁知这一买便一发不可收拾，沿途见着什么都要，吃的玩的穿的，甚是连一串干辣椒都要买，好不容易遮遮掩掩将他抱回家，心里直肉痛方才花出去的银子，又一想，这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或许身上会戴些金锁扣银镯子，于是便上手去他的小布兜兜里掏。
段瑶咬着面糕，嘴里含糊不清道：“会咬人。”
那人贩子惊呼一声跌坐在地，看着胳膊上一条红黑相间的小蛇，半边身子冰凉麻痹。
段瑶将面糕咽下去，奶声奶气又重复了一回：“有毒，会咬人。”
屋外，西南府的杀手不耐烦地哐哐敲门，心说这人，抱着我家小公子回家作甚，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结果跟了一路也没见有动作。
段瑶自己蹬蹬跑出来，手里拖着一串干辣椒，挥手：“走，回去！”
下属答应一声，抱着他翻身上马，一路风驰电掣回了皇宫。
楚渊远远见着，问：“是你西南府的人？”
段白月点头，靠在栏杆上吹风看夜景。两人此时正在一座宝塔上吃东西，往下看去，整座王城灯火烁烁，一派盛世之象。
段白月递给他一条烤小鱼。
楚渊道：“不要，辣。”
段白月道：“西南的东西都辣。”
楚渊看着远处：“与我何干。”
段白月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楚渊抬手一巴掌拍过去。
怎么这么凶啊……段白月叼着半根鸡翅膀，一脸衰相。
“伤好了吗？”过了一阵子，楚渊又问。
段白月撸起袖子给他看——胳膊上有一道红色的狰狞伤疤，虽说创伤已经愈合，看着却依旧让人后怕。
“命大，骨头没断。”段白月喂给他一个糖果子。天气太热，上头裹着的糖粉已经融了大半，留下黏糊糊的糖浆在手上，段白月自己吮了吮手指，又问：“还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楚渊拉住他的手。
段白月心里一惊一喜，还没来得及反握住，却已经被拖着跳下了九层宝塔，耳畔风声呼啸，须臾便落在地上。
“吓死我了。”段白月长出一口气，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地上，“幸好我反应快，不然摔了你怎么办。”
楚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功夫不算低，但为何这人居然能在眨眼间便将自己抱起，还是在半空中，简直见了鬼。
“怎么了？”段白月凑近他，小心地问。
“没。”楚有些不自在，渊躲开他的视线。
段白月笑。
楚渊皱眉：“笑什么笑！”
“笑还能有为什么。”段白月有些无赖道，“高兴呗。”
“走吧。”楚渊道，“带你看样东西。”
段白月问：“看什么？”
楚渊道：“出城。”
段白月意外：“这阵出城？”
楚渊却已经独自向城门走去。
有守卫盘查，光明正大出不去，不过两人都是高手，轻而易举就翻出了城。山道上极为寂静，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到了一处山岗。阴风阵阵，四周都是腐臭的气息。
段白月有些不解：“为何要来乱葬岗？”
“这下头躺着的，便是当初伤你的人。”楚渊道，“十八个，一个也不缺。”
段白月皱眉：“说了你不准插手，若是被皇上知道，这可不是小错。”
楚渊道：“那阵我没收到你的回信。”
段白月：“……”
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要怎么回。
楚渊道：“所以他们必须死。”
段白月哑然。
“你没事就好了。”楚渊淡淡道，“回宫吧。”
山道很窄，段白月护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道：“又不高兴了？”
楚渊没说话。
段白月抓心挠肝，道：“我也不是故意不回你书信，下回，下回就算我胳膊断了，也……小心！”
楚渊揪着他的衣领，将人重重按在山壁上。
“老天。”段白月双手环住他的腰，使力让两人换了个位置，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手臂与山石之间，方才松了口气，“下头是悬崖，你不要命了。”
楚渊与他对视，半空月色皎洁，隐匿的星辰悉数落在眼中。
段白月一愣，觉得自己应当是眼花，想要凑近看清些，楚渊却已经将头扭向一边，只留给他一个侧脸：“放开我。”
段白月有些手足无措，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瞥。他先前只会将人惹炸毛了再腆着脸皮哄，却没想过要是惹红了眼眶，接下来要怎么办。
四周很安静，楚渊从他怀里轻轻挣开，道：“以后别受伤了。”
“我不会出事的。”段白月跟在他后头，急急忙忙道，“我要长命百岁，将来，将来还要带着，回西南。”最后说得声音极小，也不知对方是听请了没。
楚渊加快了脚步。
段白月又道：“西南可好了。”
楚渊问：“有多好？”
“洱海边的景致比三月江南还美。”段白月道，“想吃什么都有，隔三差五便有集会，十里八乡的寨子都会聚集在一起载歌载舞，怎么样，喜不喜欢？”
楚渊道：“不喜欢。”
段白月趁机道：“西南还有我，我呢，你喜不喜欢？”
楚渊停下脚步。
段白月神情雀跃。
片刻之后，山道上鸡飞狗跳，西南府的世子爷抱着头到处跑。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行不行？喂喂这里是枣刺，这里是水塘……啊！”
噗通一声响，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段白月擦了把脸上的水，扑腾到岸边欲哭无泪：“都说了有水塘。”
楚渊：“……”
“一起下来？”段白月伸出手，“还挺凉快。”
楚渊道：“想得美。”
段白月冷不丁朝他做了个鬼脸。
楚渊：“噗。”
“肯笑了啊？”段白月朝他弹了弹水花，“傻。”
楚渊丢给他一块手帕，自己转身往山下走。段白月紧走几步追上去，湿湿嗒嗒有些狼狈，却也不以为意，心里头反而挺畅快。
月色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度交锋 山峦般的船只
“皇上，王爷。”章明睿端了一筐药草，正在急急往过走，见着两人以后赶忙行礼。
“受伤的将士们如何了？”楚渊问。
“回皇上，已经差不多都安置好了。”章明睿道，“除了有三百余人伤势较重外，其余都无大碍。阿离姑娘与曲先生教了我们一个方子，可以减轻迷音带来的心悸之症。”
楚渊点头：“辛苦了，去忙吧。”
章明睿谢恩之后，又小跑着去了船舱。段白月问：“要去找薛将军吗？”
“明日吧。”楚渊道，“他也累了，此时去找他，估摸这一夜又不会睡了，你陪我到各处走走。”
段白月道：“好。”
海面寂静无风，却也有些凉意。段白月取了大氅裹住他，两人登上一艘小船，四处巡视了一圈，行驶到暗处，楚渊还在看远方一艘战船，脸上却冷不丁被落下一个吻。
楚渊：“……”
段白月道：“忍不住。”
楚渊捏捏他的下巴，轻声道：“不准闹。”
段白月笑笑，勾住他的手指握紧。侍卫站在船头，识趣地并未回头，只是尽量将船只行驶的平稳些，将两人一路送回了主战船。
四喜送来热汤，闻着有一股子药味，说是九殿下送来的，喝完可以安神驱寒。
段白月喝了一口，皱眉：“当大夫是顶尖的，当厨子可不怎么样。”
楚渊只尝了尝，便将整碗都推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段白月单手撑着腮帮子，呵欠连天，“都这样了，还要吃药安神啊？”给个枕头便能倒三天。
楚渊戳了戳他的脸颊：“大楚最劳碌命的皇后。”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四喜原本要送洗漱用的热水，见着后也赶忙退回去，笑呵呵站在门口，时不时偷摸看一眼，心里盘算等将来大婚的时候，王城里还不知会忙成什么样子，估摸着光准备就要大半年。
第二日一早，阿离便与曲蕴之一道过来，途中恰好遇到叶瑾。
“叶谷主？”阿离笑吟吟道，“我没认错吧，久仰。”
叶瑾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姐姐与弟弟这种令人落泪的认亲大会。
“叫我阿离就好，这是我相公。”阿离又道，“小金子还在睡，他昨晚一直闹着要找谷主，天快亮了才消停。”
“在下曲蕴之。”曲蕴之道，“谷主要去找皇上？”
叶瑾点头：“昨日一直在忙，还没来得及感谢二位，此番可是帮了大忙。”
“我们本该早几天就到的，只是途中一直遇到风浪，耽搁了。”阿离道，“还当来就能见到爹爹与南师父。”
“不知可否冒昧问一句，小金子口中的仙翁爷爷究竟是何人？”叶瑾试探，“先前从未在江湖中听说过。”
“家父并非江湖中人，自然不会有江湖传闻。”曲蕴之笑道，“曲家世代居于鸣鼓岛，武学秘笈也是先祖亲手所创，平日里贸易同上亦多是同南边的岛国，与大楚并无多少往来。”
叶瑾点头：“原来如此。”
“曲家原本是不出岛的，不过家父年轻时贪玩，偷偷乘船到了大楚，才得以结识南前辈。”曲蕴之道，“到了我这一辈，便更加顽劣，不过倒也运气好，误打误撞救了阿离。”
“真好。”叶瑾笑笑，“独居仙山海岛，听着便是一派逍遥。”
“谷主也不遑多让。”曲蕴之直爽道，“与沈盟主神仙眷侣行侠仗义，话本里……嘶，我方才什么都没有说。”并没有特意买过话本看。
“走吧。”阿离甩甩手腕，“我们去找皇上。”
叶瑾看向她的眼中充满亲切。
虽说昨晚歇下时已经临近天亮，楚渊却依旧早早便起床，段白月替他梳好头发，顺势从身后将人抱住，看着镜子里人。
楚渊侧首，咬住他的唇瓣闭上眼睛。段白月笑笑，手掌拖住他的后脑，让两人贴得更近。原本只想浅浅的触碰，到后来却又是一阵缠绵啄吻，直到将那淡色的唇瓣吮出红意，才恋恋不舍放开怀中人。
船舱外，阿离问：“皇上还没起？”
四喜公公点头：“估摸着快了，不如诸位先去吃个早饭？”
不该啊。阿离在心里嘀咕，不都说大楚的天子勤政爱民，日日都是天不亮就起床上朝，莫非又是吹嘘出来的不成。
船舱里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叶瑾扶住额头，痛心疾首。
又来。
曲蕴之满脸不解，阿离也小心翼翼道：“里头还有旁人啊？”怎么有说笑声。
叶瑾看了眼四喜。
四喜揣着手，笑呵呵——皇上昨日也没说过，要瞒着阿离姑娘与曲先生。
段白月推门走出来，见到众人后打招呼：“早。”
楚渊跟在他身后，也笑：“早。”
曲蕴之热情道：“王爷这么早便来找皇上啊。”
叶瑾道：“咳！”
阿离：“……”
“走吧，去吃早饭。”楚渊看上去心情不错，“今日有阿离与曲先生在，厨子或许会多做几道小菜。”
看着他脖颈上若有似无的吻痕，阿离觉得自己仿佛猜到了些什么，于是扫了一眼段白月。
“看什么？”楚渊饶有兴致，笑着问她。
段白月亦是唇角上扬。
朝阳照着无边海面，一片金粼粼的波光中，两人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华贵俊朗，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阿离道：“没看什么。”
阿离道：“哇哦。”
阿离道：“何时成亲？”
段白月大笑，楚渊敲敲她的鼻子：“胆子不小。”
阿离挑眉，晃悠悠跟在两人身后。曲蕴之心中悲切又茫然，为何感觉自己完全成了局外人，这到底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瑾揣着手望天，成什么亲，不准成。
除非有红甲狼？蛊王？百足草？紫叶蛛？百环蛇？绿玉喜鹊？
那也不能成。
……
但是也能先勉强成一成，等骗到手了，再让那个谁把那个谁抢回来。
毕竟是满西南的毒虫。
昨日阿离与曲蕴之破了迷音阵，楚军大营里人人都在说，都极为感激，厨子也使出本事，做了满满一桌早饭，丰盛至极。楚渊笑道：“朕可是沾了两位的光。”
“阁下便是温大人吧？”阿离问。
温柳年赶忙放下筷子：“正是。”
“据说摸一下大人的手，便能生个文曲星？”阿离目光闪闪。
温柳年：“……”
为何女侠也能信这些。
阿离伸出手。
温柳年看了一眼赵越，看了一眼曲蕴之，又看了一眼皇上。
“快呀。”阿离催促。
并没有人阻止，相反大家似乎还很兴致勃勃，温柳年只好与她碰了一下手背。
司空睿在旁看得心思活络，盘算战后是不是要找个机会，也让自家媳妇摸一下这位大楚第一才子——司空家世代习武经商，还从没出过有名的读书人，更何况是状元郎。
“得。”段白月低声道，“温大人将来有的忙了。”
“曲先生久居南洋，想来定然听过许多翡缅国的传闻吧？”沈千枫问。
曲蕴之点头：“不单单是听过，自打知道黑鸦与叛军勾结后，我们还特意打听过不少回，甚至派人乔装前去查探。”
“哦？”楚渊有些意外，“为何？”
“阿离说她清楚皇上的性子，定不会让这群人在南海嚣张太久。”曲蕴之道，“反正迟早都会打，不如早些做准备，到真正两军交战时，也能多些稳赢的筹码。”
楚渊道：“没想到二位如此有心，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了。”
“黑鸦擅长巫蛊之术，翡缅国周围环绕着不少小岛，想要布下迷阵再简单不过，而且各个阵法之间都有不同。”曲蕴之道，“想挨个将其破解未免太费精力，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等一场狂风海啸，巨浪能将阵法冲散，到那时楚军便可长驱直入。”
“狂风海啸。”楚渊放下筷子，“温爱卿先前也曾提到过，可此事总不能靠人为，要等老天爷，却也不知要等多久。而且一旦真的发生海啸，大楚的军队若躲避不及，反而更吃亏。”毕竟对方在岛上，总比在船上要安稳些。
“蕴之的意思是，破阵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引大水去冲。”阿离道，管它里头有什么，大浪一卷，什么幺蛾子都能消失无踪。
“皇上。”众人正说话间，又有探子急急来报，说对面异动，敌军来犯。
“来了多少人？”楚渊问。
“回皇上，这回不少。”探子道：“船只如同山峦，黑压压的，在雾气中一眼望不到头，不过旗子却换成了金色，不再是先前的黑底红字。”
“金色？”叶瑾皱眉，“莫不是楚项亲自来了？”
“走吧，去看看。”楚渊站起来。
众人随他一道出了船舱，远远就见一艘大船正停泊在白雾中，通体漆黑，形状有些诡异。一人正站在船头，看穿着打扮该是楚项，身边站着一个女子，身材单薄，黑发红衣。
待到双方距离近了些，沈千枫道：“厉鹊，天鹰阁的人。”
“中邪了吧这是。”叶瑾摇头，“厉鹰若是知道，八成会气昏过去。”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楚项问。
厉鹊沉默点点头。
“去吧。”楚项一笑，“此战若是能赢，我便带着你回大楚。”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变故 将来怕是连柴房都没的睡
“疯了吧。”叶瑾道，“好好一个天鹰阁的大小姐，却非要将自己逼上绝路。”
“她想做什么？”司空睿不解，“楚项那头总不会是无人可用，派一个弱女子出来率军进攻吧？”
厉鹊独自驾着小船，带着百余条中型战船向着楚军的方向攻来，手中举着一面鲜红旗帜。待到距离近了些，众人才看出异常——那些战船上的人皆是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倒更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尸体。
“怪不得。”段瑶道，“脑子里被下了蛊，得找个领路人带着，否则只怕打仗都找不到对手。”
“带着一群僵尸作战，这差使可没人愿意干。”叶瑾皱眉，“她怕是活不了了。”
说话间，就见那些战船的速度已经开始越来越快，这些人平日里受训时，都是对着捆绑有楚军战袍的草垛砍杀，此时一旦看清敌手，便如同苍蝇闻到了血，兴奋地呵呵叫着，争先恐后扑上前来，再也不需要靠着旗帜引导。厉鹊所乘坐的小船像是一片枯叶，随着浪潮起伏上下，不时被身边的战船碰撞，不多时便灌满了海水。
叶瑾一把握住沈千枫的手腕：“不准去。”
厉鹊站立不稳，趴伏在船上惊恐回头，想看楚项打算何时来救自己回去，迎面却是一个大浪打来，船只倾覆于海，须臾便沉了下去，连带着那身红衣一起消失无踪。
楚项面上挂着冷笑，像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远远看着僵尸军与楚军的厮杀。
“自己选的路，生死由命。”叶瑾松开手，“哪怕她是千帆的朋友，我也不准你冒险。”
沈千枫叹气，伸手环住他的肩膀。
“谷主！”段瑶急急跑过来，“那些僵尸手上都有毒。”
“走吧。”叶瑾拖着沈千枫，“我们去看看皇上那头。”
两军交战，杀声震天。对方的军队虽人数不及大楚，却像是毫无痛觉，哪怕全身流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依旧能摇晃着挥刀砍杀，掌心都泛着蓝色，即便楚军有盔甲护体，喷溅出来的鲜血一旦落在脸上，下一刻便是一阵难耐麻痒。
“走！”段白月拎着司空睿，飞身上了一艘小船。楚渊拉他不及，眼睁睁看着两人乘船离开，怒道：“段白月！”
“喂喂，生气了生气了。”司空睿一边划船一边道，“我这算不算忤逆圣上？”
“知道忤逆就快些划。”段白月道，“绕侧翼，随我去宰了楚项。”
“他娘的交友不慎。”司空睿加快手速，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找个地主老财员外公子，此时说不定大家正在一起拎着鸟笼斗蛐蛐，穿一身花花锦缎吃着席面，要多滋润便有多滋润，何至于会如此凶险。
“皇上！”段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嫂子，千万别说你也要一道跟过去，大家还在打仗，你追我赶要不得。
楚渊大声道：“来人！”
“皇上。”副将上前。
“带人将西南王给朕截回来。”楚渊咬牙，“现在就去！”
“末将遵命。”副将赶忙退下，急急调拨了艘船只追了过去。谁知行至中途却遇到一个大浪，生生又逼退了一大截。再看段白月，却已经纵身一跃，挥刀向着敌营中的楚项杀去。司空睿拔剑出鞘紧随其后，虽然依旧很想骂脏话，但也要杀完了再骂。
楚渊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拳头也不由自主握在一起。
妙心道：“皇上。”
段瑶赶紧护在他嫂子面前，道：“大师为何不去杀敌？”哥哥刚一走就来，还能不能成了！
妙心劝道：“此地凶险，皇上还是暂进船舱吧。”
楚渊远远看着那个黑色身影，像是没听到他在说话。
“大师。”叶瑾上前，将人一把拖了就走，“来帮我个忙。”
段瑶松了口气，继续守在楚渊身边，心里盘算等这回哥哥回来，不知要睡几天厨房。
司空睿一剑扫开面前数十叛军，眼底有些嗜血的亢奋，觉得是他娘的比吃席面要痛快些。楚项平地跃起，闪身躲过逼至面前的玄冥寒铁，嘎嘎笑道：“西南王为了美人，还真是连命都愿意豁出去。”
段白月手腕一抖，招招夺命。无数死士从四方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数百招后，海面上已漂浮起无数尸体。楚项收招落地，右手一挥，未见再有人攻上，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锣鼓响。
楚渊眉头猛然一皱，吴三磊正杀得起兴，听到声响后也一愣，这是要娶媳妇还是办丧事。
余音绵延不绝，司空睿心口猛然一钝痛，赶忙捂住耳朵，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耳边擦过，向着另一头冲去。
“小心！”司空睿心里大惊。
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包围，段白月躲避不及踉跄两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也有些纷乱。凭借本能躲过面前寒光，右手狠狠掐住楚项的脖子，带着他一起摔入海中。
“哥！”段瑶远远见着，面色陡然一白。身边人影一晃，再看楚渊已经纵身跃上一艘小船，向着两人落水的方向冲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妙心双目微敛，借着海浪暗中一脚踩在船帮上，催动内力将整整一船僵尸叛军推了过去，重重撞在楚渊所乘坐的小船上。船体顷刻四分五裂，段瑶趁机如同海鹰一般冲下来，将楚渊带着回到了大船上。
“去救他！”楚渊全身湿透，眼底赤红。
“沈大哥已经去了。”段瑶也有些惊慌，一边帮他擦脸上的海水，一边扭头看向敌营的方向。
司空睿被数百人缠住，脱身不得，只能挥剑拼命砍杀，想着腾出空去救人。海中，段白月挥起一拳，狠狠砸在楚项头上，将他拖着按向海里。冰冷的海水灌满口鼻，楚项挣扎着从衣袖中拿出一枚药丸，融化于海之后，甜腻的香味瞬间传开，一条大鱼飞速游来，正是当日驮着刘锦德离开的那条。
叛军亦驾着小船从四面八方驶来救援，楚项趁机一掌击中他的胸口，自己狼狈跃出海面：“放箭！”
段白月闭气钻入海中，用尽最后的力量抓住怪鱼鱼尾，在那凸出的眼睛上举手落拳。吃痛后的大鱼狂躁翻腾，段白月趁机翻身跃上鱼背，单手握住鱼鳍，被它带着一路快速冲向了深海。
“段兄！”司空睿情急之下只能大吼。
“哥！”段瑶声嘶力竭，眼圈通红。
楚渊双手死死握着船舷，几乎要将那木料攥掉一块。那条大鱼的速度何其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海浪愈发滔天，沈千枫所驾的船只此时几乎寸步难行，司空睿单手扭断面前一个叛军的脖子，总算是杀出敌营，却已不知段白月去了何处。沈千枫腾空跃起，单手甩出一根长鞭，卷着他的腰肢将人带回了船上，踉跄几步后总算稳住身形。巨浪一个接一个迎面打来，小船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幸好此时卓云鹤驾着大船顶风艰难驶来，将两人拉上了甲板。
“哥哥不会有事的。”段瑶定了定心神，道，“那大鱼带走他了。”并没有落海。
“皇上。”薛怀岳上前，“风浪越来越大了，可要暂时停战？”
“继续杀。”楚渊道，“无论如何也要攻下落日口。”
“是！”薛怀岳转身离去。
“向冽。”楚渊又道，“带三千人从侧翼冲出去，到方才那片海域找人。”
“是！”向冽不敢多言，用最快的速度集结了三千水性最好的渔民兵，又抽调出两千水军护卫，从侧路杀了出去，只想着务必要将西南王找回来，否则只怕……天都会塌。
段瑶咬着下唇，眼泪一直在打转，眼巴巴盯着向冽。也想一道去找，却又想着哥哥在战前就叮嘱过，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寸步不离守在嫂子身边。正在胡思乱想，却被人揽住肩头，轻轻用力握了握。
“皇上。”段瑶转头。
“你哥哥不会出事的。”楚渊轻轻道，“别怕。”
“嗯。”段瑶赶紧点头，将剩下的眼泪全部憋了回去。
这场仗打得极为惨烈，从日暮到月升，再到下一个日出日落。过了足足两天，楚军方才攻下落日口，叛军死伤无数仓皇而逃，五名大将皆葬身海中，算是打了个酣畅淋漓的痛快仗。只是段白月却依旧毫无踪迹，五千余人几乎将海底翻了个遍，人影也不见一个。最后还是叶瑾出面，让向冽先带人回来休息，再商议下一步计划。
日头暖融融落在脸上，段白月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头，原本不想起来，胸口却被什么重重拍了一下，几乎又吐出一口血，于是挣扎着睁开眼睛，坐起来过了好一阵方才清醒。
怪鱼已消失无踪，一只巨大的龟趴在一边，正懒洋洋晒着太阳。
“原来是你。”段白月勉强笑笑，单手敲了敲他的背甲，“多谢。”
巨龟看他一眼，自己缓缓爬向海中。
“喂喂喂，不带我回去啊？”段白月忍着疼，跌跌撞撞站起来。
一个大浪卷来，将巨龟带卷了深海之中，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
……
段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烂衣衫，以及手臂上的伤口，深深叹气。
此番回去，怕是连柴房都没的睡。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之涯 我媳妇怀孕了
方才不觉得，此时被风一吹，才觉得周身伤口刺痛难当，被海水泡过的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着实难受。横竖岛上没人，段白月索性解开腰带，打算先将衣服脱下来晾干。
身后突然有人尖叫：“啊！”
段白月受惊不浅，赶忙扯过外袍裹住身体，转身却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拎着篮子穿着裙装，眉眼很是秀气。
只是秀气归秀气，嗓门却着实不小，尖叫声就没停过。段白月心里直发颤，连声道：“在下并非歹人，是遭遇海难的渔民，姑娘不必惊慌。”
“胡说，渔民哪有你这样的打扮，还满身都是伤。”小姑娘总算是停了尖叫，想了想，又不放心道，“我方才将你给看光了，你不会让我负责吧？”
段白月：“……”
段白月道：“不会。”
“那就好。”小姑娘松了口气，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馒头丢给他，“你到底是谁？是那些打仗的人吗？”
“姑娘也知道这南海的战事？”段白月饥肠辘辘，啃了口馒头道，“是大楚和翡缅国。”
“自然听过的。”小姑娘蹲下来，将岸边石头上晒着的海菜一条条整理好，“什么时候会打完？”
“说不准。”段白月四下看看，“我以为这是座荒岛。”
“这里叫天之涯，可不是什么荒岛。”小姑娘道，“我的族人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种田织布，即便是要与外头通商，也是打着别处的名义，不会将海岛的名字告诉外人，你还是第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人。”
“怪不得。”段白月又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馒头，“不知姑娘可能想个办法，将我送回去？”
那小姑娘拍拍手站起来，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这座岛的秘密，还想走？”
“咳咳。”段白月被噎了一下，愁苦与她对视，道，“讲道理，方才我并没有问，是姑娘自己要说的。”
“那也不成，总之我说了，你听了，就不准走了。”小姑娘往回跑，“你等着，我叫阿爷他们来抓你。”
段白月：“……”
段白月道：“喂！”
小姑娘走路如飞，而且一点声响都没有，眨眼便消失在了林子里。
段白月哭笑不得坐回地上，没想着要跑，也跑不掉。这种状况，只要对方不是抓了人就要煮来吃的野蛮部族，总好过自己孤立无援在这荒岛上天地不应，其实不算太糟糕。
不多时，林中果然冲出一群人，手中拿着刀枪棍棒，都是渔民打扮。
段白月半闭着眼睛装昏迷，心里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却微微有些诧异。先前那小姑娘能在自己毫无觉察时突然出现，内力着实不浅，而现在这一群人与她比起来，脚步更是轻灵飘忽，如同踩在棉花堆上。
“就是他？”一个青年男子将长刀收起来，松了口气，“下回将话说清楚，只说海滩上来了打仗的，还当是那群黑蛮子征兵征到了这里，原来只是个遭遇海难的人。”
小姑娘嘟嘟嘴：“哦。”
“看打扮的确不是渔民，应当是大楚的人。”一位长者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没死。”
“是没死，他刚才还在说话呢，吃了我两个馒头。”小姑娘道。
“翡缅国那头也有楚国的人，这个保不准是站哪一方。”青年男子道，“况且就算是大楚的人，也与天之涯无关，阿爷要救他？”
“救吧，一条命呢。”小姑娘道，“而且他方才说话声音好听得很，不像坏人。”
青年男子气结：“说话声音好听就不像坏人，若再加上长得好看，你是不是就又要嫁了？”
小姑娘嘀咕道：“他脸上有伤，不好看。”
其余人眼神同情看着青年，想着他或许迟早要被阿妹气死，真是可怜。
……
“反正我不救，你们谁爱救谁救，我……喂，阿爷，阿爷！”青年男子负气走到一边，嘴里还在念叨，一回头却见大家伙已经背着段白月在往回走，险些气得背过气，一路骂骂咧咧一路追了过去。
穿过那片树林，走不了多久便是一片村落，炊烟袅袅，一股子饭菜香，在潮水声中显得格外安宁祥和。听说阿爷在海边捡了个后生，村子里的大娘们手脚麻利收拾出一处空房，都挤来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这人可真是命大，天之涯是座孤岛，漂这么远还能留下一口气，将来老天爷估摸也不会亏待。
听了半天众人小声交谈，段白月心里有了底，这座海岛上的人并不野蛮，而且相反似乎还向着大楚，于是缓缓睁开眼睛。
“你又醒啦。”小姑娘站在床边，“阿爷说了，等会就将你煮来吃。”
段白月笑笑，强撑着坐起来，眼光扫了一圈，对着其中一名白胡子老者道：“多谢老先生。”
“你是打仗的兵吧？”老者问。
段白月点头，并未隐瞒：“我是大楚的人。”
“想活命吗？”老者又问。
段白月点头：“自然想活。”
“那便留在岛上，以后也别再走了。”老者打开药包，替他处理伤口，“这天之涯原是不收外人的，可既然潮水在祭祀这天将你送来，那便是天意，岛上多你一人也无妨。”
“留在此处？”段白月微微皱眉。
“怎么？”老者停下手，“不愿意？”
“倒也不是。”段白月清清嗓子，“只是我留下了，我那媳妇怕是要伤心。”
“啊？”小姑娘撇嘴，“你有媳妇了啊。”
段白月点头：“非但有媳妇，而且还……怀孕了，刚满三个月。”所以千万别让我娶别人。
“你媳妇在军队里？”青年男子狐疑，“女子也能参军？”
段白月淡定道：“寻常女子自然是不行的，可我媳妇会煮饭，是伙夫。”
男子摆手道：“你都落海了，你媳妇自然当你已经死了，说不定等你回去，人已经改嫁了，即便是生了儿子也已姓了别家，索性还是忘了她吧。”
段白月嘴角抽抽：“兄台说话还真是……直爽。”怎么诛心怎么来。
“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道，“我叫月萝，这是我哥哥叫阿敢，你呢？”
段白月道：“张三。”
阿敢眉头一皱，不悦道：“连真名都不愿告知？”
段白月道：“睿。”
阿敢：“……”
段白月道：“对不住，方才嗓子有些痒，在下姓张，名三睿。”
“挺好听。”月萝推推老者，“阿爷，这个人声音好听，我也想嫁。”
段白月很后悔为何自己方才没有装出一副公鸭嗓。
老者头疼道：“加上这个，你已经在寨子里占了十八个后生，到底要嫁哪个？”
月萝顿时很为难，都喜欢，可最喜欢的那个出海打渔也不带着自己，像是没戏。
“罢了，都随我出去祭祀海神。”眼看已经快要日落，老者站起来，“三婶留下来照顾他。”
众人答应一声，簇拥着老者出了房间。留下一个慈眉善目的婶子，手脚麻利用隔夜饭煮了一碗粥，端着给他吃下，笑道：“月萝被村子里的人宠坏了，她可不是真的要跟你，大家伙都知道，她将来是要嫁阿沉的，旁人可降不住。”
段白月顿时松了口气，道谢之后吃完咸粥，又试探着问：“这岛上的人，根也在大楚吧？”
“听出来了？”婶子将碗收走，又替他倒了杯热茶。
段白月点头：“半分南洋人的口音都没有。”
“是归是，”婶子道，“可已经数百年没有回去过了。”
“为何？”段白月又问。
婶子没有回答，却问他：“心里还想着你那怀孕的媳妇呐？”
段白月：“……”
楚渊裹紧披风，打了个喷嚏。
叶瑾道：“回船舱吧，日落后要起风了。”
“没事。”楚渊看着远处，“朕在这里站一会，脑子能清醒些。”
叶瑾叹气：“向统领又带人去找过两回，依旧毫无踪迹。”
“毫无踪迹是好事。”楚渊嗓音沙哑，眼底黯淡，“朕现在只怕向冽当真将人找到带回来。”
“好了好了。”叶瑾将他的身子强行转过来，“三天不吃不睡，你命还要不要，仗还打不打了！”
“……楚项那头怎么样了？”楚渊问。
“你下令全军横扫，傻子才敢冒头。”叶瑾将他拉进船舱，“不过这一带海岛众多，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打起来未必能占到便宜，还是要小心戒备。”
楚渊点头：“辛苦了。”
“还有。”叶瑾道，“你信我，西南王不会有事，你可是眼睁睁看着他被大鱼带走。当年少宇中毒掉下悬崖都没事，西南王与他功夫不相上下，又怎会没有生路。”
楚渊道：“朕知道。”
“那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叶瑾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睡一觉，有事明天再说。”
待叶瑾走后，温柳年站在船舱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又回头看了一眼。
司空睿，段瑶，阿离，加上曲蕴之，都是一脸期待与鼓励。
赵越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安慰下皇上。”
安什么慰，若被看穿，欺君之罪啊这可是……温大人满心泪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毅然推开门：“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如拐去打仗 超乎寻常的轻功与阵法
“何事？”楚渊示意他进来，“楚项那头又出了乱子？”
“这倒没有。”温柳年赶紧摇头，“薛将军用兵如神，我军势如破竹，已攻下了翡缅国十七处岛屿。”
“那爱卿是为了何事前来？”楚渊问。
温柳年在心里握了一下拳头，道：“西南王。”
楚渊皱眉。
温柳年沉声道：“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此番坠海是西南王命定的劫数，但此劫之后，往后便是一帆风顺，无灾无难，故皇上不必为此过分担忧。”
楚渊问：“当真？”
温柳年一脸赤诚，拼命点头。
楚渊道：“原来爱卿还有这等本事。”
温柳年心虚道：“只是略懂，略懂。”瞎编的。
门外一行人齐刷刷蹲在窗下，听得聚精会神。
楚渊又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自然会回来。”温柳年赶紧附和。
楚渊道：“命中注定会回来？”
温柳年继续点头。
楚渊道：“那朕还要派人去找吗？”
温柳年：“……”
温柳年道：“不然还是找一找吧。”
楚渊与他对视了一阵，笑着摇摇头：“下去吧，让朕一个人安静一阵子。”
温柳年蔫头蔫脑出了门，赵越伸手拍拍他，示意没关系。其余人相互对视，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般不吃不喝不发火，还不如掀桌子骂人来得更让人安心些，总这么憋着，别憋出病来。
“段兄不会有事的。”司空睿单手环过段瑶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别怕。”
段瑶吸溜了一下鼻子，点头：“嗯！”
天之涯上，段白月试着提了下气，心口依旧有些闷痛。楚项的功夫不算低，当日在海中吃他一掌，多少伤了心脉。又不知此地距离楚军大营究竟有多远，没有船只没有干粮，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先耐下性子等待时机。
三婶子话多，平日里也没事情做，因此挺喜欢来找他聊天，端着一筐花生豆子，边说边剥，在房中一坐便是一下午。
“当真这么喜欢你那媳妇啊。”三婶子道，“长得好看吗？”
“好看。”段白月点头。
“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三婶子笑道，“别怪婶子心直口快，这伙夫啊，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不过丑媳妇是宝，长得太好看了，不是过日子的人。”
段白月也笑：“婶子说得也对。”
“能摊上这么个相公，你那媳妇命可真好。”三婶道，“这几日就听你一直在提她，没歇过气。”
段白月趁机道：“那婶子觉得，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三婶摇头：“这天之涯的秘密，大家伙齐心协力守了这么多年，如何会因为你一人而冒险，还是别再想了。”
段白月闻言沉默。
三婶见他这样，又道：“你算是死过一回的人，该看开些。这岛上的姑娘不少，待到伤好了，再让阿爷给你寻个差事做，重新成个家，往后也就慢慢好了。”
段白月道：“这岛上虽说衣食不愁，可也算不上富裕。若是肯和外界通商联系，日子定然要比现在要宽裕，为何非要避世不出？”
“祖训便是如此。”三婶道，“况且要那么富裕做什么？这南海战事一起，翡缅国的黑蛮子疯了一般到处征兵抢银子，白象国与暹远国那样的大海岛或许能幸免于难，可其余小岛都遭灾不浅，年轻男子被抓去了不少。天之涯隐而不出，才能至今安稳，否则只怕这回也没人救你。”
“为了避祸，所以避世？”段白月问。
三婶子埋怨地看他一眼：“你这后生，话怎么比我还多。”
段白月无辜道：“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只能说话。”
窗外闪过十几个人影，以及一阵笑闹声。是十四五岁的男娃娃们在相互追着玩，段白月扭头看了一眼，赞道：“轻功当真了得。”若放在中原武林，十几岁能有此资质，怕也只有日月山庄的人能与之比一比。
三婶子抬着筐站起来，道：“等你好了，若想学，也让阿爷教你。”
“那挺好。”段白月目送她出了房间，又大声道：“晚上能吃鱼汤面吗？”
“好。”三婶答应一声，“正好阿敢捞了新鲜鱼货，我去取些来煮汤。”
段白月笑笑，靠回床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群男娃娃早已经跑远，此时怕已经到了海边。
在刚被月萝救起来时，他以为这里与鬼手前辈的落樱岛，大明王的染霜岛一样，是遗世而独立的海外仙山。不过几天时间下来，却似乎又有些不同——天之涯上的人之所以隐世，不是因为超然，更像是因为恐惧，以及对外界浓浓的抵触和敌意。无论是月萝还是三婶，似乎都觉得只要天之涯一出现在世人眼中，就立刻会招来海盗与贼人，流离失所家园不再。再往深处想想，这里的人们那超乎寻常的邪门轻功，也像是为了能随时逃命而准备。
段白月向后靠在枕头上，头一回觉得，自己先前就该多看些史书。若温柳年在此处，或许就能帮着回忆一下，几百年前有没有什么声名显赫的望族迫于无奈被逼出海，从此音讯全无。
不过比天之涯的来历更需要费脑筋的，就是等到伤好后，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段白月心里叹气，也有些懊悔自己的托大鲁莽，下回见面莫说是搓板，就是钉板也行，只要能重新将心爱之人拥入怀，那便什么都好说。
“喂，你能走了吗？”月萝大半个身子探进窗户，脸上有些汗水，红扑扑的。
段白月盖上被子，道：“中原有句话，叫伤筋动骨一百天。”
“那我一个人去了。”月萝将椰子丢给他一个，“海边在破阵，好看得很，你不去可惜了。”
“什么阵？”段白月心里一动，撑着坐起来。
“什么阵都有。”月萝道，“阿爷也在，教大家要怎么找阵门。”
段白月起床穿鞋。
“咦，你不要一百天啦？”月萝问。
段白月寻了个木棍拄着，与她一道往海边走。
没几步路，段白月不自觉往后躲了躲：“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月萝撇嘴：“你还挺好看的。”
段白月道：“过奖。”
“可也没阿沉哥哥好看。”月萝扶着他，“走吧，这样快些。”
“你喜欢他？”段白月问。
月萝气道：“喜欢他做什么，我不喜欢他，我要嫁的人多了去，你也是，你排第十八个。”
段白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你应当不是寨子里最好看的姑娘。”
“关你这外乡人什么事！”月萝跺脚，抬起手就要掐他。
“可我听三婶说，阿沉却是寨子里最好看的后生。”段白月道，“喏，别怪我没提醒，你若不抓紧时间，可就要喝他与别人的喜酒了。”
月萝一听更生气，又着急，索性蹲在树下：“他就是不喜欢我，我能怎么样，阿爷又不准我去抢亲。”
段白月忍笑，清了清嗓子蹲在他面前：“不如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月萝红着眼睛看他。
段白月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不行。”月萝站起来，“你别想了，阿爷不可能放你走的。”
“那至少帮我去楚军大营中看一眼。”段白月道，“若我那媳妇已经改嫁了，我也就安心了。”
“若她没改嫁呢？”月萝警惕，“你就还要去找她吗？”
“不找不找。”段白月摇头，“若没改嫁，至少帮我看看，生了个男娃还是女娃。”
“哪这么快，你那媳妇才怀上三个月。这里到打仗的地方，即便顶着风浪逆风逆水，一个月也能到，四个月哪能生出来。”月萝摇头。
“哦。”段白月心里一笑，面上叹气，“那就只有爱莫能助了。”
“别呀。”月萝拉住他，“这寨子里经常有船出去做生意，再过几个月，我想法子帮你去看就是，大楚军营中就你媳妇一个人怀孕了，是不是？”
段白月抿抿嘴：“嗯。”
“那我帮你。”月萝道，“你现在能告诉我，怎么让阿沉哥哥喜欢我了吧？”
段白月点头：“自然。”
月萝伸手：“击掌。”
段白月很是配合，与她击掌三下之后，方才又一起往海边走。
此时正是漫天红霞，潮水冲刷着海滩。那白须长者正站在一块巨石上，下头围着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与小姑娘，少说也有百十来人。
人还真不少。段白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喏，那个就是阿沉哥哥。”月萝低声道。
段白月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黑衣青年正背着弓箭，从船上一跃而下，将绳索固定在岸边，像是出海刚回来。
“他啊？”段白月笑笑，“嗯，你眼光不错。”
月萝脸颊泛红，声音更小了些：“我要去与他打招呼吗？”
“别去。”段白月道，“你听我的，太主动不好。”
月萝半信半疑，但见他似乎极有主意，于是点头：“嗯。”
“走吧。”段白月道，“先别管你那阿沉哥哥了，我们去看看阵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寻回 也不知改嫁了没
虽说段白月事先叮嘱过，可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月萝还是时不时便要偷偷摸摸往过看一眼，却没一回能视线交汇，心里生气，搀着段白月的手也就用力了几分，几乎要将胳膊掐出青紫。
“喂。”段白月哭笑不得，低声道，“你若再这样，我可就不帮了。”
“他都不看我。”月萝跺脚。
“现在不看不打紧。”段白月道，“将来成亲了，天天只看你一个。”
月萝：“……”
看着她泛上桃花红的脸蛋，段白月心里笑着摇摇头，又瞥了眼那年轻后生。他在将船只挺稳后，就一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远远看着阿爷和孩子们练习阵法，是要比岛上其余男子都精干利落一些。
漫天火烧云几乎要染红海面，阿爷在沙滩上用拐杖细细画着什么，月萝扶着段白月，带他站到了高处的石头堆上，视线便开阔了许多。或是两人的动作有些大，那年轻后生终于抬头往过看了一眼，月萝紧张地一动不敢动，段白月一边专心看阿爷布阵，一边叹气道：“方才说了什么，又忘了。”
月萝身子僵了僵，立刻做出往日里横冲直闯的样子来，撇嘴故意不理心上人。
段白月笑笑：“干得好。”
阿沉跳下礁石，转身回了村子。
月萝：“……”
不高兴。
段白月却无暇再逗她，专心看着阿爷的一举一动。日落月升，海滩上燃起篝火，婶子们寻来烤了山猪肉与海鱼，给大家做宵夜，如此过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深夜时分，众人才各自散去。
月萝坐在旁边，头埋在膝盖里早就已经睡着。被段白月叫醒后，打了个呵欠，道：“完了啊？”
“今日多谢了。”段白月笑笑。
月萝站起来，又扶着他往回走：“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段白月道：“我媳妇的眼睛才好看。”
“要是阿沉哥也像你就好了。”月萝鼓着腮帮子道，“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媳妇。”
“阿爷每天都会教小娃娃们布阵吗？”段白月问。
“也不是每天，每月大概一两天吧，也要看潮汐涨落。”月萝道，“不过这一两天也足够了，阵法一共就二三十个，有个三四年，笨一些的五六年，到了十六七岁能值岗哨的时候，总能都学会的。”
“那你呢？你都会吗，你的阿沉哥哥会吗？”段白月推开院门。
月萝点头：“嗯。”
“回去吧。”段白月道，“锁好门。”
“什么锁好门？”月萝不解，“这寨子里有贼啊？”
“你信不信？”段白月笑，“你的心上人，今夜定然会来找你。”
月萝立刻紧张地揪住衣袖：“真的呀？”
“不过你最好别理他。”段白月道，“这叫欲擒故纵。”
月萝犹豫道：“可我想理。”
段白月正色：“现在理他，你们八成会吵架，将来你就得眼睁睁看着他和别的姑娘成亲，生孩子，生两个，生三个——”
“好好好，我不理！”月萝捂住耳朵，险些急哭。
“这就对了。”段白月嘴角一弯，“早些休息，明早再来找我。”
“哦。”月萝答应一声，转身跑回了家。脚下如同踩着风，轻灵又飘忽。
卧虎藏龙啊。段白月笑笑，也转身一瘸一拐回了卧房。他今日看得清楚，这天之涯上的人不仅轻功超群，更是精通该如何利用潮汐布阵。既然老天安排自己来了此处，自然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阿沉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月萝单手攀上墙头，纵身跳进了院子里，随后便是哐当当的锁门声。
……
楚军大营中，叶瑾替楚渊盖好被子，转身出了船舱。
“皇上睡着了？”沈千枫问。
叶瑾点点头：“没什么事，吃了一贴安神药，应该能睡到明天中午。”
沈千枫替他披好披风，道：“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是皇上，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叶瑾慢慢往回走，“旁人若是说得多了，对他反而是负累，如此一个人慢慢冷静也好。”过了阵子，又与身边之人十指交握，扭头看着他：“你别出事。”
沈千枫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好。”
第二天一早，月萝果真便跑来见段白月，穿着一身新衣裳，还戴了串花。
段白月挑眉：“过阵子要去见阿沉？”
“嗯。”月萝点头，又紧张道，“你该不会又不让我去见吧？”
段白月失笑：“去见，为何不见？”
月萝松了口气，坐在小凳子上：“你叫我来做什么？”
“说你的阿沉哥哥。”段白月道，“知道的越多，我也就越知道该怎么帮你。”
“阿沉哥人可好了。”月萝兴奋，说完又觉得他都不理自己，自己做什么要夸他，于是又道，“也不怎么好。”
段白月饶有兴致，听她在一边叽叽喳喳，说了整整一早上。直到三婶过来，月萝方才想起来看日头，赶忙急急跑去阿爷家吃饭。
等到了村中大宅时，大家伙都已经到齐，阿沉坐在阿爷身边，正在喝茶。见着月萝来了，阿爷也没怪她来晚，笑呵呵问道：“又去哪了？”
“没去了，就在救回来的那个大哥哥家。”月萝道，“三婶有事，我照顾了他一早上。”
阿爷点点头，吩咐大家伙准备开席。月萝叼着筷子，饭没吃几口，一直在偷眼看阿沉，觉得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便想找机会问几句，却又想着段白月昨晚那句“欲擒故纵”，结果一直到了宴席结束，也没搭上一句话，眼睁睁看着人出了大门。
听到院门响，段白月一笑，继续翻看手中一本旧书，并未抬头。
阿沉面色不善，进屋后伸手关上门，道：“你到底是谁？”
段白月答：“这村子里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
“楚军大营中最近丢了一个王爷。”阿沉道，“是你，对不对？”
段白月心里一动：“你去过楚军大营？”
“你这样的身份，不可能会安心留在寨子里。”阿沉猛然抽出匕首，抵在他颈侧，“以后离月萝远一些！”
段白月摇头：“你又不是真的想杀我，何必要拔刀相向。”
“你怎知我不会杀你？”阿沉道，“你将来定然是要走的，这村子的秘密也会随之不保，即便我不杀你，阿爷与其余人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今日为何不将所有猜测都告诉阿爷，而是独自一人来了？”段白月挡开他的匕首，“你说对了，我的确不是一般的楚军将士，而是楚国的王爷，整片西南的主人。”
“段王爷。”阿沉道，“原来真的是你。”
“看来你知道不少事情。”段白月笑笑，问道，“出海好玩吗？”
阿沉皱眉看着他，眼底有些敌意。
“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该知道我并非歹人。”段白月道，“等日头小一些，月萝应当又会来，那时候再想说话，怕就没机会了。”
“你想带着她一起回去？”阿沉拳头上青筋暴起。
段白月哑然失笑：“你这话若是被月萝知道，怕就哄不回来了。她时时都想着你能多看她一眼，连成亲时的盖头都自己绣好了，你却怀疑她要跟我走？”
阿沉：“……”
“喜欢她，便别老是不理她。”段白月道，“小姑娘不懂事，又被惯坏了，见到好看的都说要嫁，你若心里不高兴，教她改回来便是，否则真被我这种别有用心之人拐走了，可就来不及了。”
阿沉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来找我。”段白月坦白，“在养伤的时候，我经常听三婶提起你，昨日月萝也说了好几个时辰，你同这村子里的其余人不一样。”
“有什么好不一样的。”阿沉摇头，“你未免太过冒险，这就就对我将事情和盘托出，你武功高，可这村子里成百上千人，功夫也不低，想要你的命轻而易举。”
“你说得对，可我等不了。”段白月道，“我得尽快回去。”
阿沉道：“你回不去了，还是死心吧。”
段白月道：“你带我走。”
阿沉好笑：“我？带你走？
“去楚军的大营。”段白月道，“而后便跟随皇上征伐叛军，待这天下海清河晏之后，再回来此处。”
阿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月萝说这天之涯原本是极少与外人通商的，即便是隐匿了身份，往往也是到迫不得已之时，才会去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段白月道，“可自从你执管船队以来，出行的次数多了不少，大家的日子也好了许多。”
阿沉脸色有些阴沉。
“月萝不谙世事，如何能玩得过我这种老狐狸。”段白月笑笑，“稍微一诈，便什么都是说了，你可不准怪她。”
“我乖不怪她，与你何干！”阿沉不悦。
段白月挑眉，又道：“如今海上在打仗，各个岛屿的人都是避犹不及，只有你驾船出海，这当口可没有商船能让你做生意，又知道我的身份，看来八成是去了楚军大营附近，没错吧？”
阿沉握紧匕首。
“空有一身功夫，当真要在这闭塞的小岛上度过一生？”段白月道，“大楚河山万里，我虽不知你的族人根在何处，可由北向南自西往东，处处都是锦绣繁华，有生之年，不想回去看看吗？”
“今日这番话若是让别人知道，我便杀了你。”阿沉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临到门口又顿住脚步，“还有，离月萝远一——咳。”
“阿沉哥？”月萝站在大门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走！”阿沉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拖着便往外走。月萝满头雾水不明就里，却又有些小雀跃，回头看了眼段白月，见他靠在床边笑着朝自己挥了挥手，便也放了心，跟着阿沉一起往海边跑去。
看着两人身影逐渐消失，段白月脸上笑意渐隐，靠回床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此举的确有些孤注一掷的意思，可又实在不想再等上数月，慢慢与村子里的人周旋，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冒险试试——不过依照今日阿沉的反应来看，这个决定并不算错。
晚些时候，月萝偷偷摸摸跑来，趴在窗户上问：“喂，你睡了吗？”
段白月打开窗户，笑道：“这么高兴？”
“我是来谢你的。”月萝伸出手。
段白月与她击了一下掌：“恭喜。”
“我还要做什么？”月萝问。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段白月道，“以后不要见着一个长得好看的，便说要嫁，姑娘家长大了，要矜持些。”
“我知道。”月萝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回去了，你也歇着吧。”
段白月点点头，抬头看了眼月色，该已经到了子时，心却早已飘到了楚军大营。
月光皎洁，楚渊看着远处，任由一头黑发被海风吹散。
妙心道：“皇上。”
“你来做什么。”楚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问。
“夜里风大，皇上该回去了。”妙心道，“两军交战，皇上乃万金之躯，出不得任何闪失。”
楚渊道：“走。”
妙心皱眉。
“朕想一个人安静一阵子。”楚渊道。
“皇上。”妙心站在他身后，“西南王已然坠海，现凶多吉少，只怕早已——”
一声铮鸣剑响，楚渊手中半柄龙吟出鞘，闪着寒光抵在他脖颈处，原本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结了冰。
隐在暗处的侍卫心里皆是吃惊，却又不敢轻易出去，只是凝神留意着楚渊的一举一动。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小动作。”楚渊咬牙，一字一句道。
“当日的确是贫僧撞碎了皇上的船。”妙心敛眉，“可皇上心里也该清楚，那时即便是驾船出海，也定然救不回西南王。”
“若坠海的人是朕呢？”楚渊问。
妙心道：“西南王与皇上身份不同，又岂可相提并论。”
“身份不同？”楚渊冷笑。
“一个是臣，一个是君。”妙心道，“皇上着实不该为一个臣子失魂落魄，茶饭不思，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失了皇家颜面。”
“你究竟想做什么？”楚渊与他对视。
“皇上，忘了西南王吧，此番坠海或许正是天意。”妙心道，“史书中不该出现这些，千古明君的身侧站着的，向来只能是忠臣良将。”
“西南王在大师心中，是不忠还是不良？”楚渊冷笑，“大楚的江山，一大半都是他替朕打回来的，若连他都不能站在朕身侧，这天下还有谁能，你？”
妙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转瞬便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执意道：“西南王会让皇上入魔。”
“可朕甘愿为他入魔。”楚渊收剑回鞘，转身大步回了船舱，“来人！”
“皇上。”侍卫上前。
“叫薛怀岳过来。”楚渊道，“三天后出战，攻打曲水十二连礁，不降者，杀无赦。”
“是！”侍卫转身离去。妙心眉头紧皱，几乎要将手中念珠捏碎。
阳光暖暖落在海岛上，段白月在树荫下伸了个懒腰，撑着站了起来。距离被月萝从沙滩上救起，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伤势虽说还未痊愈，却也能自己走动。脸上的疤也好了些，月萝围着他看了半天，道：“呀，原来你比阿沉哥要好看的。”
段白月撑着腮帮子，道：“头上戴着别人送的花，还念叨别人不好看，当心嫁不出去。”
“……”月萝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吃吧，三婶让我带给你的，又不回家。”
“你的心上人还在太阳下晒着，不叫他过来？”段白月道，“该是在等你。”
月萝转身招招手。
阿沉将手里的弓箭放下，面无表情走过来。
“没盐。”段白月放下手里的碗。
“是吗？”月萝站起来，“我去拿些咸菜来，你等着。”
段白月点点头，看着她一路跑进村子，笑道：“饭菜没盐不说拿盐巴，却拿咸菜，看来你与我一样命苦，媳妇都不怎么会做饭。”
“我可没听说你成亲了。”阿沉坐在他对面。
“有喜欢的人，也算成亲。”段白月递给他一个馒头，“怎么样，我提议的事情，考虑好了吗？”
阿沉摇头：“不可能。”
“你不单单是救我，也是救自己的村子，救天之涯。”段白月道。
阿沉不屑：“花言巧语，唬我？”
“距离你的祖辈来这里，按照阿爷说的三百年前，也只是经过了五六代人。”段白月道，“当时大船带来了近千人，大家定居于此生儿育女，现在或许看不出什么，可再过个数百年，所有人都成了亲戚，又不与外部通婚，只怕迟早会亡族。”
阿沉眉头一沉：“你胡说些什么！”
“我骗你做什么。”段白月道，“看你也是个不安分的，既然经常往外跑，海岛间的传闻应该听过不少。那些有数百年根基的偏僻海岛，哪里没有生出过奇形怪状的婴儿？我虽不是大夫，可大楚军中却有神医，你真当是海妖作祟，怎么不往兄妹乱伦头上想？”
阿沉道：“你这人说话，当真是欠揍得紧。”
“所有人都是亲戚，想娶别人也没有。”段白月道，“那些无辜夭折的小婴儿，都是村落封闭的后果，你想让天之涯也变成这样？”
阿沉道：“我不信。”
“不信便不信吧，退一步，就算不是为了天之涯，为了你自己也行。”段白月道，“人活一世，太憋屈了也没意思。风吹日晒练就的一身本事，却只在海中捕鱼捞虾，在这荒岛上囹圄一生，未免太可惜。楚军还有个轻功排名江湖第一的武林盟主，你难道不想与他一决高下？”
“我回来啦！”月萝拿着一个罐子跑来，见阿沉与段白月并未打起来，才松了口气。
段白月接过罐子，打开后叹气：“空的。”
“啊？”月萝凑近一看，也哭丧了脸，“拿错了。”
“我去吧。”阿沉站起来。
月萝乖乖答应一声，看着他走远，埋怨，“都怪你！”没事干吃什么咸菜。
段白月道：“哦。”
“吃什么咸菜。”叶瑾把盘子端走，“吃这个，吃完。”
楚渊头疼：“你从哪里捞来这么大一条鱼？”
“你管我从哪捞的。”叶瑾将筷子塞给他，“快些。”
楚渊无奈，端着一碗饭慢慢剔肉吃。
这还差不多，叶瑾端着一小笸箩药草，坐在他对面一边监督一边分拣，还没挑两三根出来，外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出了什么事？”楚渊放下碗。
叶瑾：“……”
“回皇上，方才敌军被打退后，这阵又攻了上来。”侍卫道，“卓统领与阿离姑娘，还有曲先生已经先带人去迎战了。”
楚渊点头，想要出去，却被叶瑾压住：“你吃饭，我去看。”
楚渊：“……”
叶瑾双手叉腰。
楚渊道：“好。”
叶瑾弯腰出了船舱，四喜拉着他小声道：“据说是刘锦德带兵，可要小心些。”
“为什么刘锦德就要分外小心？”叶瑾不解。
“这……”四喜往船舱里看了一眼，本觉得不该说，却又怕西南王不在，那叛贼会伺机伤皇上，毕竟这么多天一直都是楚项带兵，还从未见过他露面，此番怕是会有别的动作。思前想后，还是将事情大致隐晦说了一遍，又道：“九殿下可得护着皇上。”
叶瑾脑仁子嗡嗡响，他娘的，为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在觊觎他哥？
四喜担忧道：“九殿下？”
叶瑾撸起袖子，目露凶光：“公公放心！”老子阉掉他！
四喜赶紧道：“好好好。”
沈千枫正站在船头督战，见到他举着一把刀爬上来，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刘锦德呢？”叶瑾气势汹汹问。
“喏。”沈千枫伸手一指，“身穿黑衣站在高处，也不知又有什么新花样。”
在第一轮被打退后，此番来的叛军反而更多，双方越战越烈，楚渊登上高处，一眼看见对面站着的刘锦德，眉头不自觉便一皱。
叶瑾道：“回船舱。”
“朕是来打仗的，你总不能时时让朕抱着碗吃饭。”楚渊拍拍他的肩膀，“别闹。”
叶瑾四下打量，很后悔没有将上回用剩下的面具留着，至少将脸遮住。
刘锦德自然也看到了楚渊，楚项在旁道：“段白月我已经解决了，人能不能带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刘锦德微微抬手，在尖锐刺耳的号角声中，又一轮的攻势发起，漫天箭雨在厮杀声中夺命呼啸，阿离一脚踢开面前的叛军，飞身护在楚渊面前，觉得自己这个哥哥也是倒霉，不能冲锋陷阵，也不能避而不出，只能站在这里鼓舞士气，顺便给心怀叵测之人当靶子。
“再不去，他身边的人可就越来越多了。”楚项提醒。
话音刚落，刘锦德便腾空而起，踏着中间连在一起的船只飞速冲上楚军大营。
没料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段瑶与阿离都被震了一下，叶瑾见状险些背过气，他娘的，利欲熏心。
一张黑色大网自他手中飞出，段瑶与阿离一人一边挥刀扫开。楚渊侧身一闪，剑锋堪堪擦过袖口。
时隔多年，第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刘锦德丝毫也不掩饰眼底的贪婪与欲念，连段瑶与阿离也看出端倪。楚渊抬手举剑，刘锦德笑容阴森，像是压根就没将段瑶与阿离放在眼中，周围一圈御林军更是当不存在，只是盯着他一人看。楚渊心里如同吞了苍蝇，出招也就越发狠厉，刘锦德避开他三招后，故意虚晃一下，竟向着阿离的喉咙刺去。
“小心！”楚渊抬手想要拉开她，刘锦德却已经剑锋一转，左手扫开挡在眼前的数十御林军，直直迎面刺来。
楚渊后退两步，叶瑾惊呼一声：“小心！”
一根箭羽钉在船头，楚渊左臂染了鲜血，楚项弯弓满月，又是三根利箭破风而来。
段瑶挥刀将之斩落，叶瑾一把拖住楚渊，把人带回了船舱。
沈千枫与妙心也自两侧赶来，刘锦德纵身跳下大船，向着另一头奔去。
“幸好，没毒。”叶瑾松了口气，替他将绷带缠好，“没事的。”
“皇上。”卓云鹤在外道：“叛军已经被打退了，可要继续追击？”
“追。”楚渊道，“直到将他们全部逼回老巢为止。”
卓云鹤领命，转身去找薛怀岳。叶瑾替他擦擦冷汗，道：“休息一阵子吧，等等再出去。”
楚渊点头：“好。”
“看不出来，刘锦德胆子倒是不小，三番四次往船上跑。”叶瑾撇撇嘴，“下次阉掉他。”
楚渊道：“别脏了你的手。”
是有些恶心，但也没有办法。叶瑾皱眉头，这种淫棍，是一定要阉掉的，不然做了鬼还要纠缠他哥，要不得。
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楚渊也未再说话，只是靠在椅子上想事情，顺便听外头杀声震天。这一个月来，双方大大小小的交战几乎每日都会有，楚军虽说多有伤亡，却总算一路都在乘胜追击，并未输过几场大仗，已经从翡缅国的边境一路深入内海，据俘虏所言，王都便在这片海域。
“在想什么？”叶瑾问。
楚渊回神：“嗯？”
“没什么。”叶瑾站在他身后，按住太阳穴慢慢揉，“休息一会吧。”
楚渊闭上眼睛，在他的温柔手法中，脑子总算是放空了些。外头依旧是杀声不断，一轮又一轮的敌军被杀退，薛怀岳振臂高呼，亲自在最前方浴血杀敌，大楚士气高涨，叛军四散溃逃，伤亡惨重。
这场仗一打便是七日，第八天的清晨，海面上已经没有了暗红的血色。薛怀岳道：“叛军元气大损，应该不敢再轻易冒头了。”
“此地四处都是诡异的雾气，怕有不少迷阵。”楚渊道，“这场仗打得惨烈，让将士们休息几天吧，否则也熬不住。下令后退二十里，暂时驻扎白马岛附近。”
“是。”薛怀岳松了口气，幸好还有喘息的机会。白马岛是一片淡水岛，也没什么太大的风浪，楚渊靠在围栏上，看着岛上取水的将士们忙碌来回，手中握着一根红绳，是上回两人在月老庙前求来的那根。
下头传来一阵水花响，却是当日那只大龟，正在用侧边的背甲撞船。
楚渊有些意外，又往外探了探身子。
“喂喂！”叶瑾和段瑶受惊，丢了手里的东西就往过跑，千万别说想不开要跳海，使不得。
楚渊要了艘小船，纵身一跃而下。
“啊！”叶瑾与段瑶撞在一起，捂着额头泪眼婆娑。
楚渊听到动静，纳闷抬起头看着上面：“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叶瑾与段瑶双双趴在栏杆上，额头都通红，“下船要做什么？”
“是那只大龟。”楚渊蹲下，手轻轻敲了敲那坚硬背甲，“自己回来了。”
是吗？段瑶与叶瑾好奇，也跳下来看究竟。
大龟将一枚玉佩甩到了船上，像是在前爪上缠了一路。
楚渊捡起来后，脸色猛然一变。
“是哥哥的东西！”段瑶认出那只丑八怪小老虎。
大龟潜入海底，再冒头已在远方，却并未游走，而是停在那里转身，像是在等众人跟上。
“来人！”楚渊纵身上了大船，一边走一边下令，“备船调军，朕要出海。”
叶瑾小跑跟上：“不如让千枫与瑶儿去？”
楚渊摇头：“朕要亲自去。”
叶瑾：“……”
其余人听到这个消息，也震了一下：“皇上要出海？”
“想办法劝一下吧？”阿离为难，“这……”
所有人都看向温柳年。
“不行，这回不行。”温柳年道，“别的事能忽悠，与王爷沾上边，皇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除非打晕，你们信我。”
……
“皇上。”船头甲板，段瑶紧走几步追上。
“你也要拦着朕？”楚渊问他。
段瑶想了想，摇头：“我也要去。”
楚渊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船舱内，薛怀岳道：“其实……按照末将的经验，此番叛军至少要缓半个月，才能回来些元气，在此之前，是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皇上能走一个月？”温柳年赶忙问。
薛怀岳正色道：“末将并没有这个意思。”
温柳年：“……”
温柳年道：“将军一点都不耿直。”
薛怀岳满心敬佩，道：“温大人竟还有说别人不耿直的一天。”满朝文武肚子里的弯弯绕加起来，怕也没丞相大人一个人多。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阿离道，“由着皇上，还是先打晕再说？”
叶瑾看了眼沈千枫。
沈千枫道：“我与皇上一道去吧，一个月后，无论结果，我都会将人带回来。”
叶瑾叹气，无奈道：“只有这样了。”于理确实不合，可于心于情，却也没有第二条路能选。
是夜，一支约有三千人的船队便离开淡水岛，向着深海驶去——都是精兵良将，即便是遇到叛军堵截，也能即刻开战。
大海龟在前头飞速划水，带的路看似有些绕弯，却反而节省了不少时间——利用潮汐与风向，几乎一路都是风帆饱涨，而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楚渊站在船头，周身落满星芒，指甲几乎要刺进手心，一站便是一夜。
天之涯上，段白月依旧每日都与月萝聊天——虽说房子里叽叽喳喳闹了些，可不出一阵子，阿沉便会阴着脸跟来，再找个借口将这小丫头打发走。
段白月并不介意他的坏态度，反而还挺喜欢这个年轻人。两人经常一聊便是一下午。阿沉倒了两杯茶，道：“楚国的皇帝该是挺看重你吧，我出海那阵子，到处都有人在找你。”
段白月笑笑：“嗯。”
又一个清晨，月萝穿着新衣裳，高高兴兴在海边等着，过了阵子阿沉扛着渔网过来，道：“你没捕过鱼，只管在船上待着，莫要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月萝点头：“嗯！”
阿沉升起风帆，带着她一起往深海驶去，打算捞些鱼与贝壳回来，给即将成亲的紫灵阿姐做贺礼。
小船在海上一漂就是一天一夜又一天，寨子里的人都在偷笑，这两个小情人，等不及成亲，便自己偷偷跑出去打渔，回来也就该催着阿爷办喜事了。
第三天清晨，月萝将烧饼从包袱里拿出来，虽说吃食又冷又硬，可笑一直就没从脸上消失过，阿沉面色有些不自然，伸手替她拿掉脸上的饼渣，短暂的触碰，两人却都是脸一红。
月萝道：“你亲我一下。”
阿沉训她：“姑娘家，怎么好说这些。”
“亲不亲？”月萝问。
阿沉：“……”
月萝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阿沉眉头一皱。
“你嫌弃我？”月萝瞪大眼睛。
阿沉将她一把拉到身后：“有船队。”
“什么船队？”月萝心里一惊，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就见在蔼蔼雾气中，一艘大船身后跟着无数小船，正在缓缓驶近。
“怎么办？”月萝紧张地问，“要跳海吗？”
“这里连礁石都没有，跳了海要到哪里去。”阿沉握住她的手，“别怕，好像是楚军的船。”
“楚军的船就不用怕了吗？”月萝小声道，“阿爷说打仗的都是坏人，寨子里那个是例外。”
“这些人或许就是来找他的。”阿沉道。
“啊？”月萝吃惊，“那寨子岂不是要被发现了？”
“别说话。”阿沉将她挡在身后，手中握着长刀，警惕如同海鹰。
“那里有两个人。”段瑶眼尖。
那只大龟用脑袋顶了下阿沉与月萝的小船，便沉下海面，再也没有冒头，像是游向了远方。
沈千枫飞身踩过水面，落在两人的船上：“打扰了。”
“哇。”月萝惊叹，“你的轻功。”如此身材高大，水面上竟是连半分波澜也无，好厉害。
阿沉也想起了当日段白月说过的，日月山庄内的武林盟主。
“我们是大楚的军队，前来此处找人，不知两位可知情？”沈千枫问。
真是来找人的啊……月萝往阿沉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只眼睛。
阿沉与他对视。
“没说不知道，那就是知道了。”沈千枫一笑，“可否上船一叙？”
“别去。”月萝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用怕。”阿沉道，“若他们真有心伤人，我们在哪里都没用。”
“小哥多虑了。”沈千枫道，“我们只想找人，找到人之后，立刻就会走。”
阿沉伸手抱住月萝的腰，带着她轻松跃到船上。
沈千枫有些意外，还当只是普通渔民，却不知还是个高手。
“你们要找谁？”阿沉问。
“你知道他在何处？”楚渊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尽量冷静道，“一名男子，受了重伤，大约二三十岁的样子，坠海当日身着一身黑衣。”
阿沉点头：“我知道他在哪里，被我的族人所救，正在岛上养伤。”
“喂喂！”月萝紧张，怎么这就说出来了。
楚渊眼眶兀然一红，嗓音沙哑道：“多谢。”
“真的要带他们去找啊？”月萝小声嘀咕。
阿沉看着楚渊：“不过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楚渊点头：“阁下但说无妨。”
“你的军队留在这里不准动，再往东后退十里地，那里有一处岛屿。”阿沉道，“顶多七日，我就会将人带来。”
楚渊微微皱眉。
“谁也不许跟来。”阿沉又重复了一遍。
段瑶在身后轻轻掐了一把他嫂子。
楚渊顿了一下，点头：“好。”
“走吧。”阿沉拉着月萝，掉头就想下船。
“等下等下。”月萝赶忙道。
阿沉不解：“你要做什么？”
“我得问一件事。”月萝看着楚渊，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道，“坠海那哥哥的媳妇，应该还没改嫁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相见 哥哥只是突然有些想要吐血
一语既出，其余人一时半刻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段瑶震惊道：“啊？”
“不会吧？”见大家都是见鬼的表情，月萝心里着急，她挺喜欢段白月，这阵难免替他不值，急道：“这顶多也就几个月，怎么就改嫁给旁人了呢，哪怕先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行啊。”
船上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你是将军吧。”月萝拉住楚渊的衣袖，“那大哥哥可喜欢他媳妇了，日日都在念叨要快些回军营，好看着孩子出生。可现如今人家都改嫁了，他知道后肯定伤心得很，你到时候得劝劝他。”
楚渊深吸一口气，笑容淡定：“自然。”
段瑶试图插话，帮亲爱的哥哥挽回一下局势：“我说姑娘——”
楚渊抬手，示意他切莫多言。
段瑶欲哭无泪，觉得他哥是不是坠海的时候摔坏了脑袋，感觉仿佛已经没救了。
“那我们就走了啊。”月萝道，“不准跟来，不然被阿爷知道，那大哥哥会有危险的。”
楚渊点头：“姑娘放心，楚军向来言出必行，我们也无意打扰诸位的生活。”
阿沉抱拳告辞，带着月萝回到了小船上。
目送两人越走越远，沈千枫道：“可要暗中跟上去 ？”
楚渊摇头：“搞不清楚那片岛屿到底是何来头，若是被发现，反而多了麻烦。方才那两人若有心隐瞒，刚开始便不会承认得那般爽快，等着吧。”
沈千枫答应，命大军后撤前往岛礁。段瑶磨磨蹭蹭站到楚渊身边，道：“真的不会有事吗？”好不容易才找到哥哥的下落，万一不跟过去，出事了怎么办。
“说不准。”楚渊道，“跟上去与在原地等七天，二者都有风险，却只能挑一个相对稳妥的。”
段瑶道：“嗯。”
“没事的。”楚渊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七天而已，耐心等着便是。”
“好。”段瑶皱皱鼻子，又道，“哥哥在岛上说的那些话，定然是为了自保，不会有别的意思。”
楚渊失笑：“否则呢？”
“……”你不在意，那就最好了。段瑶咳嗽两声：“那我去吃点东西。”
楚渊点头，也转身回了船舱。
船上，月萝双手撑着脑袋，像是在出神。
阿沉一边划船一边问：“在想什么？”
“你真的要将人偷偷带出岛吗？”月萝担忧，“若是被阿爷知道，我们——”
“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阿沉道。
“怎么就和我无关了。”月萝着急，“你傻子，我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阿沉放下船桨，“村子里的那个人，我知道他的身份。”
“我也知道啊。”月萝道，“他来的头一天就说了，是楚军中一个小头目。”
“他不是小头目，而是大将军。”阿沉继续划船。
“啊？”月萝吃惊，“真的？”
“他是楚国的王爷，叫段白月，我这回出海的时候，楚军大营里人人都在找他。”阿沉道，“否则你想想看，打仗每回要死多少人，若不是身份显赫，哪里用得着特意带兵来找。”
“是大官啊。”月萝恍然大悟，可一想又道，“大官也不行，阿爷还是会罚你。”
阿沉默不作声，只顾着加快手速划船。月萝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加没底，索性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行！我们得商量个法子，就算要将他送出寨子，也要偷偷送，不能让阿爷他们知道真相。不然我们回去？找一艘小船跟着，到时候躲在岛礁后——”
“我想离开天之涯。”阿沉打断她。
“你说什么？”月萝震惊，觉得自己该是听错了。
“我想离开寨子。”阿沉看着海面，“我想去打仗。”
“为什么啊。”月萝险些急哭，“打仗要死人的。”
“在寨子里没意思。”阿沉道。
“谁说的，在寨子里可有意思了。”月萝跪坐在他对面，“你中邪了吗，我们都要成亲了。”
“我带你去军营。”阿沉道。
月萝：“……”
“你若不想去，那就，就算了。”阿沉躲开她的视线，“寨子里大家都喜欢你，想娶你的后生那么多——”
“喂！”月萝一巴掌打在他头上，“我都亲了你，你还想娶别人？”
阿沉：“……”
“可我们就这么走了，大家一定会伤心的。”月萝坐回船上，闷闷不乐。两家爹娘在出海打渔时遭了海难，自己和阿沉哥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好背叛寨子。
“要跟我走吗？”阿沉问。
月萝低着头。
阿沉没有再说话，只是全力划船往回赶。有潮汐和海风推动，回去的速度要比出海快上许多。只花了来时一半的时间，便看到了地平线。沙滩上晒着渔网与海菜，大家伙有说有笑，见到两人回来了，纷纷捂着嘴取笑，又帮着将船拉上岸，在身上拍打两下，催着回家换衣裳准备吃饭。
阿沉牵着月萝的手，将她一路送回家。
“你真的要走？”月萝问。
阿沉点头：“我明晚便带着人出海。”
月萝在他胸前打了一巴掌，又气又急，转身哐啷关上了门。
阿沉叹了口气，转身去了村口。
段白月正在院中调息，见他进来，笑道：“怎么，和那小丫头吵架了？”
阿沉坐在他对面，道：“我跟你走。”
段白月讶然：“你想好了？”
“明晚子时会起大风。”阿沉道，“准备好出海吧。”
“那月萝呢？”段白月问。
“她不走。”阿沉道，“要留在寨子里。”
“要我帮你去劝吗？”段白月递给他一杯茶。
“不用了。”阿沉道，“她留在这里挺好的，大家都疼她。跟着我出去，还不知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随你。”段白月道，“不过若我是你，不管用什么法子，哄也好骗也好死缠烂打也好，总要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
“你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阿沉问。
段白月微微顿了一下，笑道：“怎么，这次出海又听到了风声？”
“我遇到了前来找你的人。”阿沉道。
“谁？”段白月脸色一变。
“一整支船队，有好几千人。其中有一个人功夫很好，应当是你说的武林盟主，还有一个人不知道身份，可看着也不是寻常人，他很关心你。”
段白月心底情绪翻滚，只恨不能生出翅膀，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他还好吗？”
“好？”阿沉觉得这问题有些怪，想了想，“挺好的。”
“怪不得你突然便打定了注意。”段白月道，“多谢。”
“那我走了。”阿沉站起来，“我带你出去，你也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事情。”
“自然。”段白月道，“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打扰这座村落，除非是你想替他们做些事情。”
阿沉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夜过得极为安静，第二天，寨子里还是同以往一样，炊烟袅袅有说有笑。月萝在屋顶上坐了一阵子，心里烦躁，想去找段白月，还没出门却又改了主意，转身蒙着被子睡大觉，谁来都不开门。
段白月问：“当真不去找？”
阿沉坐在院中磨刀，只当没听到。
临近子时，海边果然起了大风。段白月轻功已回来了五六成，跟着阿沉轻而易举便出了宅子，礁石后停着一艘小船，阿沉解了绳索，将段白月拉上来，两人掀开船舱门上挂着的帘子，却都被惊了一下。
月萝挎着一个小包袱，正坐在里头，目光幽怨。
段白月挑眉。
月萝道：“哼！”
阿沉挠挠头，没说话，眼底却是遮不住的欢喜。
“这里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段白月道，“先走吧。”
阿沉点头，让他与月萝先坐好，自己用力一撑桨，将船只驶离了岸边。
船舱里漆黑一片，月萝拿出一颗夜明珠，镶在了木匣子里。
段白月道：“看来将值钱的细软都挂在身上，是铁下心要走了。”
“你这个骗子！”月萝气道，“我那么相信你！”
“我是骗了你，可我也帮你追到了心上人。”段白月道，“够不够还？”
“不够。”月萝拍桌子。
“那好办。”段白月道，“你救了大楚的王爷，将来见到皇上，想要什么封赏尽管开口，王城江南蜀中或者大理，你想要哪里的宅子，我都买给你。”
“皇上啊。”月萝被转移了些注意力，“我听说大楚的皇上，长得可好看了。”
“是很好看。”段白月道，“不过你不准嫁。”
“我才不嫁，我要嫁阿沉哥。”月萝撇嘴，“而且皇上一定很凶。”
“前几日你们遇到的船队，打头那人凶吗？”段白月问。
“你说那个大哥哥？”月萝摇头，“不凶的，那个哥哥长得顶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
“他便是大楚的皇上。”段白月道。
“真的呀？”月萝吃惊。
段白月点头。
“皇上亲自来找你啊。”月萝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就这么见到了大楚的皇上，又有些懊恼没有多看两眼。过了阵子又想起一件事：“可我那时还拉着他的手，问他你媳妇的事情，没事的吧？”
段白月表情一僵：“嗯？”
“我当时着急，想帮你问问清楚，你那怀孕的媳妇改嫁了没。”月萝道，“后来皇上没说话，我就当是已经改嫁了，替你不值当，说话声音就大了些。”
段白月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深呼吸：“怀孕的媳妇？”
“对啊。”月萝点头，“我还说，至少要等孩子生下来再改嫁吧，气得很。可皇上看着还挺和颜悦色，答应我会好好安慰你。不过你到底有没有媳妇啊，阿沉哥说你是骗我的，你是王爷，真的会娶一个伙夫吗？”
段白月欲哭无泪：“你……”
“我怎么了？”月萝小心翼翼地问，“说错话了？”
“没有。”段白月无力摆摆手，冷静了一下，“好了，你让我安静一个时辰。”
“哦。”月萝答应一声，乖乖坐到垫子上。
段白月很想仰天长叹，考虑若实在不行，便只有往胸口拍两掌，弄个吐血重伤，或许能逃过此劫。
岛礁边上，楚渊正坐在船头看星星，段瑶端了一碗热乎乎的汤面过来，说是刚煮的，吃点宵夜也好暖身子。
“以后早些睡。”楚渊道，“这些事情，交给伙夫去做便是。”
“那不行，哥哥还有几天就回来了，见到皇上瘦了，会心疼的。”段瑶道，“临行前叶大哥，还有阿离姐姐都说了，要让皇上一天吃四顿，还要加上点心。”
楚渊好笑，用筷尾敲敲他的鼻子。
段瑶也坐在他身边，陪着一起聊天看海，顺便暗中吹嘘一下哥哥当年在西南南征北战的事迹，甚至还用到了特意从温大人那里抄来的诗，很高级。
楚渊被吵得头晕眼花，喂给他一个鱼丸：“求你，让朕安静一阵子。”
段瑶：“……”
真的不能再说了吗，西南七十二个寨子，刚说了三个。
楚渊喝完最后一口汤，跳下船舷回了住处。
段瑶抱着空碗，又踮起脚往海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哥哥何时才会回来。
小船随着风浪飘摇，月萝靠在软枕上，觉得似乎也没有先前想得那般不舍，相反还有一些兴奋，以及对完全未知未来的期许。听段白月说打仗时的故事，不知不觉便会过去一整天。随着距离天之涯越来越远，离楚军驻扎的岛礁也就越来越近。第六日的清晨，阿沉掀开帘子，道：“到了。”
“哇！”月萝迫不及待，先弯腰钻了出去，就见前头不远处果真是大楚的船队，先前那个好看的哥哥，正站在船头看向这边。
“是皇上，是皇上来接你了！”月萝转身，“快呀，出来看！”
段白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未站起来，船只便晃了一下。
“皇，皇上。”月萝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躲到阿沉身后，伸手怯生生指了一下，“王爷，在里头。”
“辛苦二位了。”楚渊道，“先去大船吧，瑶儿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阿沉点头，带着月萝飞身上了大船。
段瑶赶忙迎上来，问：“我哥哥他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月萝道，“你不去看看吗？”
“没事就好。”段瑶干笑，那个，我现在还是不去看了，否则怕是会被丢进海里喂鱼。
楚渊伸手掀开帘子，还未来得及看清里头，便被人一把拉到了怀中。
段白月捏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楚渊单手抚上他的侧脸，借着夜明珠的微弱光芒，看着那熟悉眉眼，最终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好想你。”段白月掌心滑过他的脊背，将人牢牢锁进怀里，不住在脖颈处啄吻。
楚渊微微用力，像是要将他推开。
“我知道这回都是我错。”段白月收紧手臂，哑声道，“回去怎么罚都随你，现在让我先抱抱，嗯？”
“伤好了吗？”楚渊叹了口气，手指穿过他的黑发。
“好了。”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头，“别担心。”
“回去吧。”楚渊替他整了整衣服，“让大夫替你瞧瞧。”
段白月双手拖住他的脸颊，又低头亲了一下，方才拉着人站起来。
“哥！”段瑶挥手。
段白月提气运功，带着楚渊跃上大船，身形有些跄踉。
“喂喂！”段瑶赶紧扶住他。
楚渊亦是皱眉，吩咐下去宣召太医即刻过来。
“小鬼。”趁着楚渊在同别人说话，段白月低声问，“你嫂子没生我气吧？”
“你觉得呢？”段瑶用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若我是你，路上就装死了。那天那小丫头了不得，居然当着嫂子的面问他改嫁了没，还说就算要改嫁，也要先替你生个孩子，当时周围少说也站了上百人马，大家伙可都听到了，那情形，你自己想。”
段白月：“……”
楚渊回头：“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段瑶一把搀住段白月，目光凝重道，“哥哥只是突然有些想要吐血。”
段白月：“……”
段白月道：“嗯。”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有情人 搓板要吗
楚渊与他对视。
段白月冷静道：“突然又不想吐了。”
段瑶在旁扶住额头，他哥还能不能更怂一点。
不多时，章明睿便带着药箱急急跑来。船舱里挤满了人，连月萝也拉着阿沉来看他，段白月就算有再多话，也只能先吞回肚子里，躺在船上耐着性子等诊脉。
楚渊坐在床边，问：“如何？”
章明睿赶忙道：“回皇上，王爷的外伤并无大碍，至于内伤，服药静心调养上月余，便能痊愈。”
楚渊点头：“去煎药吧。”
章明睿领命躬身退下，其余人也出了屋子。段瑶最后一个离开，不忘暗中给他哥递个眼色，方才轻手轻脚锁上门。
段白月抢先一步，老老实实道：“我错了。”
楚渊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吻了过去。
段白月一时有些头晕，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睡地板的准备，或者柴房，再或者是厨房，再加上方才的改嫁与怀孕，估摸少说也得哄十天半月，却没料竟还能是……这样。
楚渊双臂环过他的肩膀，呼吸有些急促。
段白月配合含住他的舌尖，手掌顺势拖住脊背，想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怀中人却挣扎了一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嗯？”段白月在他耳边轻蹭。
楚渊把脸埋在他肩头：“你别动。”
段白月微微不解：“怎么了？”
楚渊摇摇头，没说话。
片刻后，肩头传来一阵湿意，段白月心里慌乱，试探道：“小渊？”
楚渊双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嗓音沙哑：“你别动！”
听着他声音里明显的哭腔，段白月脑中轰然，整个人有些手足无措。两人情意相通，他自然清楚对方的性子，却从未想过，此番自己坠海，竟会真的将他吓成这样。
楚渊将他抱得死紧，虽说咬着下唇，眼泪却依旧不受控地刷刷往下掉，满心都是当初目睹他坠海时的情形，手心冰凉一片。这段日子在军中虽能强装冷静，夜深时却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勉强睡着也多半会被噩梦惊醒，第二日头昏眼花，却还要指挥大军作战，整个人都如同满月之弓绷着弦，生怕会再出失误，心身皆是疲累，也只咬牙靠着帝王的责任在强撑。这阵终于能将他寻回，船舱内再无旁人，便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不安与负担，只想就这么抱着他，一辈子再也不松开。
“小傻子。”听着耳边的呜咽声，段白月心痛如割，一迭声在他耳边哄，“我回来了，别怕，嗯？”
楚渊脸埋在他脖颈处，使劲摇头。
段白月手在他背上顺气，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刀，细碎的吻不断落在发间，掌心滑过他瘦削的背和颤抖的肩，愈发心疼。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楚渊才冷静了些，下巴抵在他肩头，觉得有些头晕。
“我去帮你倒杯水，好不好？”段白月柔声问。
楚渊坐直身子，扯过被子擦了擦脸。
段白月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拇指蹭蹭他红肿的双眼，眼底写满疼惜。
楚渊一巴掌打开他。
段白月：“……”
段白月小心翼翼道：“生气还能分两茬啊？”
“说，谁是你怀孕三个月的媳妇！”楚渊揪住他的耳朵。
“我这不就随口一说。”段白月皱着眉毛，“疼疼疼。”
“随口一说？”楚渊手下使力。
段白月欲哭无泪：“我漂到那小村子里，怕族长让我娶别人，便赶紧说家里有个怀孕的媳妇，是楚军的伙夫，想着能让他赶紧打消这念头，免得多生事端。”
楚渊瞪大眼睛：“伙夫？”
段白月：“……”
段白月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四喜！”楚渊站起来。
外头很安静。
段白月小声道：“四喜像是没跟来。”
楚渊瞥他一眼：“就你话多。”
段白月委屈道：“讲点道理啊。”
“瑶儿！”楚渊道。
“来了！”段瑶风风火火冲进来，一眼看到他嫂子通红的双眼，顿时用非常谴责的眼神看向他哥——为什么你还在床上四仰八叉睡着，搓板要吗？
“看着你哥哥。”楚渊道，“不准踏出船舱半步。”
“好。”段瑶拍胸脯。
楚渊转身出了船舱，头也未回。
段白月：“……”
段白月道：“死小鬼。”
段瑶撇嘴，就知道迁怒弟弟，怪不得嫂子不理你。
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是夜，段白月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
外头浪花阵阵，海风徐徐，怀中却空无一人，过了良久，还是忍不住爬起来，披着衣裳想要去隔壁。刚一推开门，半把闪着寒光的刀便出现在眼前。
……
段瑶架着腿躺在船顶，用刀鞘“梆梆”敲了两下木门——回去！
段白月重新躺回床上，头很疼。
隔壁楚渊听到声响，在梦中嘴角一扬，转身握着被子，继续沉沉酣睡，一夜好眠。
由于风浪的关系，返程的路途要比来时多上几倍，不过大家倒也不着急。西南王已经顺利找到，还多了两位神秘的帮手，不管怎么说都是赚，况且楚项先前受了重创，也不会这么快便重新出战，在海上多走上十几天，也无妨。
月萝跑进船舱，手里湿漉漉捧着一堆海贝，笑声如同小铃铛：“你不出去吗？外头有彩虹，可好看了。”
段白月淡定道：“不出去，养伤。”
段瑶在旁抽抽嘴角，呵呵，那也要能出去。
“可阿沉哥方才与那个小大夫一起聊天，说你已经没事了。”月萝道，“对了，皇上也在外头。”
段瑶实心实意道：“那我哥就更不能出去了。”否则要么后位难保，要么被打断腿，不管哪一种都很惨。
“皇上在做什么？”段白月问。
“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远处，好像在笑。”月萝道，“皇上可真好看，是我见过顶好看的人，就好像是从画里刚走出来一样，眼睛像天上的星星，头发比锦缎还亮。”
“嗯？”楚渊推门进来。
“皇上。”月萝被吓了一跳，怀中贝壳散落一地，脸通红。
“出去吧。”楚渊笑道，“你的阿沉哥在找你。”
月萝答应一声，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转身跑了出去。段瑶也识趣离开，段白月冲他伸出手：“你总算是来看我了。”
楚渊挑眉：“五天而已。”
段白月道：“加上今日，便是六天。”
“六天又如何。”楚渊坐在床边。
“六天一点都不如何。”段白月将他拉进怀中抱紧，“打算晾我多久？”
楚渊问：“你失踪了多久？”
段白月顿了顿，答：“一个月。”
“所以呢？”楚渊勾起他的下巴。
段白月咬住他的指尖，讨价还价：“十天。”
楚渊道：“两个月。”
段白月拉长语调：“媳妇儿……”
“叫什么也没用。”楚渊下巴抵在他胸前，懒洋洋蹭了蹭，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阵。
段白月指尖滑过他的头发，在脖颈处的肌肤上轻轻蹭了蹭，而后便试图挑开衣扣。
楚渊闲闲道：“三个月。”
段白月立刻停下手。
船舱里很安静，楚渊在他怀中睡了一阵子，觉得肚子饿了，便伸个懒腰，独自起身出门吃饭，走得挺爽快。
段白月：“……”
段瑶抱着裂云刀靠在门口，道：“啧啧。”
段白月挥手弹出一枚暗器。
段瑶哇哇叫着躲开，看着面前幽蓝色的刀刃，很心塞。
为何也不挑个没有毒的。
船队在海上漂了半月，终于在一日清晨抵达楚军大营。先锋队已经先一步传回了消息，此时所有人都在甲板上等，司空睿踮着脚，满脸写满焦急，直到见着段白月从船舱里出来，并没有缺胳膊少腿，方才松了口气，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他，泪流满面，感慨万千。
楚渊：“……”
“你没死啊。”司空睿唏嘘哽咽，好不容易才说出四个字。
段白月嫌弃道：“就算我没死，你也不至于伤心成这样，快些放手。”
楚渊别过头，忍笑。
叶瑾看着月萝与阿沉，疑惑道：“这二位是？”
“是我从海外孤岛带来的援兵。”段白月将司空睿丢到一边，“轻功极好，熟知各种阵法，亦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样啊。”叶瑾道，“那此番真是多谢二位了。”
阿沉笑笑，并未说话。月萝偷偷看了看段白月，见他眼底戏谑，又是脸红一跺脚——看一下不行吗，这大船上的男子，是都很好看啊。
楚渊命温柳年亲自带他二人去往住处，走到无人处，阿沉犹豫道：“那位大师，也是楚军的人吗？”
“小哥是说妙心大师？”温柳年点头，“那是大楚一座寺庙中的高僧，与皇上有些交情，武功也高，此番便来助战。”
阿沉点点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温柳年也没再问，一路带到住处后，便恭敬告辞离开。
段白月道：“伤口疼。”
楚渊道：“忍着。”
段白月道：“要吐血。”
楚渊道：“吐吧。”
“看我一眼啊。”段白月盘腿坐在床上，“好看。”毕竟是皇后，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书里都这么写。
楚渊在桌边喝茶，头也不抬。
段白月索性掀开被子。
楚渊道：“敢下床，朕便找人将你抬去隔壁。”
段白月：“……”
段白月嘟囔：“亲你也有错？”
“居心不良。”楚渊单手撑着腮帮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段白月望天：“是那和尚自己在窗外不走。”并不是故意要当面亲。
楚渊好笑，也替他倒了杯热茶过来：“四岁。”
段白月趁机将人揽到怀中：“上回还是五岁。”
楚渊捏捏他的下巴，凑近亲了一下。
“皇上，王爷。”温柳年在外头道，“微臣有事要奏。”
“得。”段白月松开手，“这可是全大楚最懂眼色的一个人，说有事，怕真是急事。”

第一百六十章 荒岛隐情 不宠皇后还要宠谁
“爱卿有何事？”楚渊问。
温柳年犹豫了一下，道：“此事只是微臣的猜测，不过还是想着向皇上与王爷禀告一声。”毕竟是非常时期，容不得半分疏漏。
楚渊点头：“先说说看。”
“与妙心大师有关。”温柳年道。
段白月一听就皱眉，怎么到处都有这大和尚。
“方才微臣送两位客人回住处，阿沉却在中途开口，问大师是否也是楚军的人。”温柳年道，“微臣点头称是，他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神情有些犹豫，像是还想问什么。”
“阿沉先前见过妙心？”楚渊看了眼段白月。
“不清楚。”段白月道，“在此之前没听他提过，不然我去问问？”
楚渊点头：“好。”
“那微臣就先退下了。”事情已经说完，温柳年走得挺快，毕竟皇上与王爷经历此劫，应当有许多话要说，旁人不好打扰。
“你怎么想？”段白月问。
“南菩小叶寺位于关海城，妙心又经常率领僧侣出海化缘，阿沉见过他不意外。”楚渊道，“只是若当真只是见过，那今日问一问也就罢了，甚至当面问也成，为何又要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与我想的一样。”段白月道，“阿沉应当无意中看他做过什么事情，而且八成不是好事，至少与出家人的身份不符，所以才会在今日遇见时，心生疑虑。”
楚渊微微皱眉。
“喂，我可是就事论事。”段白月道，“一点私心也没有。”
楚渊扯扯他的耳朵，整个人凑过去，下巴顺势架在肩头：“嗯。”
“怎么了。”段白月道，“一个妙心而已，也至于闷闷不乐。”
“他可是我带上船的。”楚渊坐直身体，“原以为是个援兵，那你与他不和倒也能忍，若再生出事端，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给我点时间。”段白月道，“先查清楚再说。”
楚渊点头，握住他的手腕试了试：“伤好多了。”
“嗯。”段白月抱住他，“那今晚别走了？”
“不要。”楚渊用一根手指戳开他，“继续在冷宫待着。”
“那你亏了。”段白月遗憾道。
楚渊看他一眼：“我有什么好亏的？”
段白月道：“趁着我年轻貌美不多宠幸几次，将来老了——”
“老了便不要你了。”楚渊将他的脸挤变形，看得有些好笑，又上去蹭蹭额头：“别闹了，先说正事，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王城时，朱砂姑娘曾经送来过一张翡缅国的地图？”
“记得，沈将军的心上人。”段白月点头。
“她的族人曾进过翡缅国。在你失踪的这段日子里，大楚的水军已经攻下了翡缅国外围的所有海岛。”楚渊将地图取来展开，“这是我们自己大致绘的地图，与朱砂送来的基本一致。”
“外头一圈对上了，那里头的岛屿分布也便八九不离十了。”段白月怀中抱着他，随手将地图拿起来，“看着有些诡异，应当是在原有的小岛中，又自己额外堆出了不少。”
“温爱卿也说过此事。”楚渊向后靠在他胸前，“这片海域算是平缓，可堆出来的石头岛毕竟不能住人，更不能种地，如此劳神费力，定然又是挖好了大坑在等着楚军。”
“会不会是某种阵法？”段白月问。
“有可能，不过也说不准。”楚渊道，“这一路打进来，楚军虽说胜多败少，却也伤亡不轻。相反楚项的优势却逐渐明显起来，这毕竟是他的老窝，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
段白月道：“那你打算何时出战？”
“不好说。”楚渊道，“大军需要休息，战略部署也要再细化，薛将军率人去了附近巡逻，约莫三日后回来，到那时大家再一道商议吧。”
“也好。”段白月道，“那我先去找阿沉与月萝。”
“先休息一阵吧，漂了这么久，他二人也该累了。”楚渊用后脑撞撞他的胸膛，“你也睡一会。”
段白月趁机道：“你陪我。”
楚渊撇嘴道：“不陪。”
段白月将他打横抱起，直接回到了床上。
欺君犯上这种事，做多了，也就上瘾了——全国百姓都这么说西南王。
宽去外袍后，楚渊趴在他胸前，扯开里衣看了看，拍一巴掌：“翻身。”
段白月依言照做。
楚渊将他全身都检查了一遍，伤口有些已经脱了痂，长出新的肌肤，颜色要淡些，与身上其余陈年旧伤叠在一起，深深浅浅到处都是，也数不清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伤。
“转回来吧。”楚渊替他穿好衣服。
段白月哭笑不得：“你这是烙饼呢。”
“不准说话。”楚渊抱住他，下巴抵在胸口发呆。
过了阵子，段白月问：“在想什么？”
“想要怎么将你捆在床上。”楚渊看着他，“哪都不准再去了。”仗也不要打，就天天躺在孔雀毛的毯子上用燕窝漱口，骄奢淫逸纸醉金迷，横竖大楚就这一个皇后，不宠他宠谁。
段白月翻身将人压住，低头想要亲。
“不行。”楚渊侧首。
“真要晾我一个月啊？”段白月含住他的耳垂。
“这才下午。”楚渊用力将他推开，脖颈泛红。
段白月右手顺着腰肢下滑：“所以？”
看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调笑与戏谑，楚渊撇嘴：“嗯，就要晾你一个月。”下午不行，晚上也不行。
……
四喜揣着手守在门口，笑呵呵看着西南王从屋里头出来，蹲在甲板上看天。
司空睿躺在船顶上，摇头叹气。
幸好娘舅已经刑满释放，否则要等此人上位当皇后，只怕会老死狱中。
月萝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大的船，回去休息了没一阵子，就拉着阿沉到处跑瞧稀奇，只觉得哪里都新鲜。伙夫难得看到漂亮的小丫头，也挺喜欢他，偷偷摸摸塞了不少好吃的，鲜炸的丸子一咬满口生香，月萝强塞给阿沉一个，笑着看他。
“王爷在。”阿沉低声提醒。
“啊？”月萝回身，果然就见段白月正在向这边走来。
“船上好玩吗？”段白月问。
“嗯。”月萝点头，“这船可真大。”
“那头现在有稀奇看。”段白月伸手一指，“瑶儿与叶谷主在一起喂毒虫。”
“是吗？”月萝将手中的吃食塞给阿沉，一个人跑过去看热闹。段白月笑道：“难为你了，就没见这小丫头安静过片刻，一直叽叽喳喳的。”
“她先前没出过海。”阿沉靠在船舷上，“王爷找我有事？”
段白月点头：“今日送你回住处的那位大人，是皇上的心腹，大楚的丞相。”
“我知道。”阿沉点头，“第一才子，即便在南洋也有不少传闻，据说还与东海大明王有关。”
“他说你曾问起过妙心大师？”段白月试探。
阿沉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便笑着摇头：“这大楚的军营里，果真都是人精，我只是随口一问，竟然也会被觉察出异常。”
“当真有内幕？”段白月皱眉。
“内幕称不上，不过我曾在三年前见过那位大师。”阿沉道，“那时我胡乱编了个身份，跟随一艘大船去做生意，好给岛上买些生活必需的物品。可谁知途中不幸遇了海难，亏得我水性好，抓着一块船板方才漂到了一处荒岛。”
“妙心也在那里？”段白月问。
阿沉点头：“醒来之后，我想去岩石上扒些贝类充饥，却听到岛中间地动天摇，不知是在做什么，便暗中循声去看，就遇到了这位大师。”
“地动山摇？”段白月不解。
“他在练功，功夫高得邪门。”阿沉道，“身披血红袈裟，却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眉善目，眼神凶狠极了，像是中了邪。”
段白月意外：“独自发疯？”
阿沉道：“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可我当时离得远，没听清到底是什么。南洋异人多，我还当是哪里的妖僧，便一直蜷缩在树木后，等他驾船离开后方才逃到岸边，自己做了艘小船出海求救。”
“就这些？”段白月问。
“就这些。”阿沉道，“我自幼便能过目不忘，从未认错过人。所以今日在船上见到那位大师时，心里难免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是小叶寺的得道高僧，还是皇上的朋友。”
“当时那处岛屿在何处，还记得吗？”段白月又问。
“只记得大致方位。”阿沉道，“在星洲与离镜国附近，上面长满了茂盛的草木。”
“多谢。”段白月道，“这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月萝也不行，知道吗？”
阿沉道：“我明白。”
“早些休息吧。”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也转身回了船舱。
“如何？”楚渊站起来，替他脱掉披风。
段白月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
“妖僧？”楚渊皱眉，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妙心与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那是一座荒岛，听阿沉所言，也不像是在练魔功，倒像是被谁惹怒。”段白月握着他的手坐在桌边，“会不会是这位大师心中压了太多事情，所以要找个地方自己发泄？”
“不知道。”楚渊犹豫着摇头：“先前听妙心讲佛法，我还当他已经无欲无求，超乎世外。”独自一人在荒岛上发疯？
“交给我吧。”段白月扶着他站起来，“这阵先别想，该歇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温存 叫声相公听听
“都已经这么晚了。”楚渊看了眼窗外，叹气，“还说要你早些休息，转眼又是月上中天。”
“来时躺了一路，这阵还要我去床上？”段白月打了个呵欠，“骨头该软了。”
楚渊笑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早些睡吧。”
“看你这一脸心事。”段白月起身坐到他身边，“不然我陪你喝杯酒？”
“还受着伤，喝什么酒。”楚渊皱眉，“不准。”
“我陪你喝，未必就要自己喝。”段白月道，“司空那里有好酒，是秀秀亲手酿的，很淡，我去讨些来？”
楚渊摇头：“别人家娘子酿给相公的酒，你我凑什么热闹。”
“等着啊。”段白月在他脸上亲一口，转身大步出了船舱。
楚渊单手托着腮，扬扬嘴角，眼底被烛火印出一片光。虽说烦心事一样没少，反而还更多了些，可此情此景，却也不愿再多想什么，微醺之后一场好眠，算是行军途中难得的奢侈。
司空睿抱着门框，双目含泪，百转千回。
段白月与他慈祥对视。
“罢了，拿去！”半晌之后，司空睿一咬牙，将酒坛子慷慨递过去，“将来万人之上时，别忘了兄弟。”毕竟也是帮忙抢过后位的人，赏赐一车金砖可以有。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船舱。
一个小巧的白玉瓷杯，注入酒液后，杯壁微微透着绯红，楚渊端起来闻了闻，赞道：“是好酒。”
“天无门地处杜康城外，酒仙待的地方，能差到哪里去。”段白月看着他喝酒，“秀秀虽说性格泼辣，对司空却是一等一的好，做衣裳纳鞋底，连酒也要自己酿。”
“江湖中的大小姐，也会做这种事。”楚渊又倒了一杯酒，“你先前喝过这酒吗？”
段白月道：“就像你方才所言，媳妇给相公的，我凑什么热闹。不过今日不同，你想喝，不仗义也就不仗义了，大不了将来还他一车雪幽。”
“这酒不像雪幽，倒有几分像绯霞。”楚渊放下酒杯，“很甜。”
“那可不行，绯霞只酿给你一人。”段白月笑笑，“将来回了西南府，我教你酿酒，比洗米好玩多了。”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看着他，觉得即便没酒喝，滋味也是好的。
楚渊问他：“想尝尝吗？”
“你愿意给我喝？”段白月有些意外，酒酿蛋都不准吃，怎么这阵反而放开了。
楚渊放下酒杯，凑近堵住他的双唇，带着一丝浅浅的酒味。
段白月将人拉到自己怀中，眼底欲念翻涌。
“不准。”楚渊食指滑过他的侧脸，最后落在滚动的喉结处，轻轻按了按。
“不准就不准了。”段白月拖高他的身子，让两人离得更近“欺君犯上的事，西南府也不是没做过。”
楚渊微微闭上眼睛，手臂绕上他的脖颈，下一刻便被打横抱起，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行军打仗，原本的龙床也不大，后头四喜懂眼色，在海上边漂边找了木匠来，生生又往宽改了一大截，看着有些怪异，躺上去却安心舒适——至少不会再让西南王掉下床。
楚渊带着一丝醉意，靠躺在床上看他脱衣服。
“别这么看我。”段白月俯身压住他。
“为什么？”楚渊问。
“我会忍不住。”段白月咬住他的肩膀，呼吸灼热。
“这样就忍不住了？”楚渊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拉开自己的衣带，双腿主动环住他的腰肢，将自己整个人都送了上去，眼角泛着红，“那这样呢？”
段白月挥手扫下床帐，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船舱外，叶瑾道：“不知道皇上睡了没。”
“不知道啊。”段瑶自己剥松子吃，“不然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没睡，哥哥今晚的药也不知吃了没。”
四喜守在门口，听到后赶紧道：“吃了吃了，王爷的药是老奴去煎的。”
叶瑾纳闷道：“吃就吃吧，公公紧张什么？”
“没有啊。”四喜笑呵呵道，“九殿下看错了，这大半夜的，有何可紧张，不紧张，不紧张。
叶瑾：“……”
段瑶顿悟，咳嗽两声，将双手举到他面前：“松子吃吗？”
不吃！两人一个伤一个累，也不稍微消停些。叶谷主胸口发闷往回走，知不知道什么叫遵医嘱，尤其是神医的医嘱。
段瑶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安慰他：“人之常情。”
“你一个小鬼，知道什么。”叶瑾拍他的脑袋一巴掌，又道，“不过这年纪，也该娶媳妇了，有没有心上……喂！”
“有有有。”段瑶跑得飞快，千万莫给我说媒，好不容易才摆脱金婶婶，先前恨不得将全大理的姑娘都排着队领到自己面前，谁能受得了。
叶瑾哭笑不得，往他哥的住处看了一眼，又开始头疼，盘算明早还得早起炖些汤品给两人送去——哪里有这样的皇上，放着全天下的美人不要，偏偏看上一个秃头，还要日日临幸。
忍不住就要深沉地叹一口气，再在头顶画个圈圈。
中间秃。
段白月打了个喷嚏。
楚渊头发微微汗湿，靠在他怀中休息：“方才着凉了？”
段白月握住他的指尖，凑在嘴边咬了一口：“媳妇儿。““嗯？”楚渊扯过被子，将两人裹在里头。
“叫相公。”段白月逗他。
楚渊懒洋洋道：“相公。”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傻了？”楚渊在他面前挥挥手。
“不是，”段白月想笑，又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喜欢得直颤，抱着他便胡乱亲了一气，“怎么这么听话。”
“那我该怎么答你？”楚渊好笑，用一根手指将人推开，“欲拒还迎？还是直接叫四喜进来，请西南王出去。”
“别。”段白月捂住他的嘴，“求你，放过四喜。”
楚渊手臂抱住他：“累不累？你该歇着了。”
“难得偷闲，就给一回啊？”段白月在他身上蹭了蹭。
楚渊耳根一烫，不自主便往后一躲：“你——”
“这可不怨我。”段白月翻身再度将人压住，“再叫一声相公。”
楚渊撇嘴：“不叫了。”
“当真不叫？”段白月笑得有些邪气，“考虑好后果。”
“你……喂，四喜！”楚渊笑着推他，却反被扯过被子，将两人连头带身子一起捂了进去，“嗯……”
门外，四喜公公揣着手，喜滋滋往回走。
年纪大了，又胖，偶尔会听不到皇上的使唤，这也的确没有办法。
海浪轻轻拍着船身，如同摇篮一般，哄着所有人沉沉入眠。
第二天一早，叶瑾伸了个懒腰，扭头看沈千枫还在睡，于是凑上前咬了一口。
“闹。”沈千枫闭着眼睛，将他抱进怀中，“听话，再睡一阵子。”
“我还要去给皇上炖汤。”叶瑾打呵欠。
“是吗？”沈千枫松开手，“那去吧。”
失去了暖呼呼的怀抱，叶谷主有些郁闷，想了想，又蹭过去将人抱住：“我再睡会儿。”
沈千枫笑：“皇上那头不要紧？”
“过阵子也不迟。”横竖那个谁那么淫荡，而且身强体健的，受了伤估摸也不会消停，中午能醒都算早。
果不其然，一个多时辰后，叶瑾缓缓溜达到厨房，再过了一个时辰将汤炖好，四喜方才过来传膳，说皇上与王爷已经起床了。
“你说说。”叶瑾拍大腿，痛心疾首。
四喜笑道：“挺好。”
好什么好。叶瑾愤然，将汤盛了两碗送给四喜，又去替段白月煎药，忙得团团转。
先调养好身子再阉掉，也是可以的。
神医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扇火，一边认真地想。
嗯，点头。
“啊！”司空睿受惊，一路窜到段瑶身后，“什什什么鬼东西。”
“铁刺虎。”段白月将甲板上的虫子装回瓷瓶，“不小心跑出来了。”
这种东西麻烦装好啊！司空睿从段瑶身上跳下来，娘的吓死人，恁大一坨黑虫到处乱钻。
“这就是先前叶谷主帮忙养出来的铁刺虎？”段瑶好奇，“加了蛊虫，疯子一样的那些？”
段白月点头：“我已经试过了，莫说是当日那条怪鱼，即便是身上再裹一层铁甲，只要中间有缝隙，这玩意也能钻进它脑子里，吸干髓骨。”
司空睿道：“我头好疼。”
段白月随口打发：“那便去找些黄连泡水喝，好得快。”
司空睿：“……”
下回再来要酒，死都不给。
“给我看看。”楚渊正好过来，听到后伸手。
“不行，咬伤了你怎么办。”段白月摇头，“不是要找温大人一道商议事情吗，这么快就完了？”
“温爱卿被阿离拐走了，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楚渊道，“似乎是出了海，连蕴之也不知去了何处，这阵正生气呢。”
“一觉醒来媳妇没了，是我我也要生气。”司空睿摊手。
“所以，朕便回来了，否则能被蕴之拉着念叨半天。”楚渊道，“正好有时间，卓统领说要驾船去军中巡视，大家要一道吗？”
“我能一道吗？”司空睿笑容和煦，明里在问楚渊，眼神却瞥向段白月。的确是很想去，但又怕被此人揍，毕竟见色忘友乃人之常情，自己也曾为了秀秀坑他黑天半夜去演登徒子，以方便英雄救美。
“走吧。”段白月在他胸前捶了一拳，“万一遇到什么乱子，还能将你先丢出去，不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师父 弄来一个宝贝
副将很快便备好了一艘小船，这阵海上无浪无风，船只平稳穿梭战舰之间，段白月解下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什么东西，一股子药味儿。”楚渊皱眉。
“是叶大哥配的。”段瑶插嘴，“人人都要喝。”司空哥哥嫌苦，还险些被追着打，非常凶。
“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阿离将温爱卿带去了何处。”楚渊坐回船舱里，“走了这一大圈，将士们都说没见着，可别是真去了深海。”
“阿离不是没分寸的人，况且还有蕴之在。”段白月道，“若是有危险，他早就追了过去，何至于一直闷头生气。”
“也是。”楚渊用袖子帮他擦擦汗，“饿不饿？中午就没见你吃多少东西，估摸着还要两个时辰才能回去，不然先传些点心垫垫肚子？”
“传什么点心，等着。”段白月弯腰出了船舱，纵身跃上一艘战船，不多时便带着一个食盒回来，馒头鱼饼加海菜，是大楚将士们的伙食。
楚渊道：“就吃这个？”
“这些怎么了。”段白月咬了口馒头，“在西南打仗的时候，能吃馒头已经算是好伙食，饿极了毒蛇也吃过。”
楚渊笑笑，起身坐到他旁边，随手拿了一把折扇打开，替他慢慢扇风。
段瑶蹲在外头，嫌弃道：“司空哥哥。”
司空睿趴在门缝处，感慨万千。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当初西南府频繁动作时，还当这人真要做皇上，只是世事难料，他娘的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成了皇后。
“你在笑什么？”段瑶问。
司空睿坐在他身边，用胳膊肘拐拐他：“此战之后，当真要先回西南府办喜事？”
“嗯。”段瑶点头，“金婶婶说的，皇上当时也没反对。”而且看着还挺高兴。
司空睿笑容满面，带着一丝丝皇亲国戚的美好向往，向后大喇喇躺在甲板上——虽然木头被太阳晒得烫死人，那也无妨，谁让心情好。
直到傍晚时分，温柳年才与阿离两人驾船回来，全身都湿漉漉的，楚渊见着后吓了一跳：“落水了？”
“没有没有。”温柳年赶忙道，“只是在几处岛礁遇到了风浪。”
赵越拉着两人上了甲板，楚渊道：“先去换身衣裳吧。”
“蕴之与小金子呢？”阿离问。
“在生气。”楚渊道，“你要出海，怎么也不同他先说一声，据说一天连饭都没吃。”
阿离哭笑不得，自己转身回了船舱。
“岛礁？”段白月道，“还真是去了深海。”
“这就不该了，若我是蕴之，八成也会生气。”楚渊道，“虽说大楚已经攻下了附近的岛屿，可也难保没有机关，就这么跑出去，幸好没遇到危险。”
“走吧，去前厅等着。”段白月道，“看两人都是一脸喜色，应当是有所发现。”
其余人听到消息，也纷纷赶来，一问才知两人这一天都在那大片乱石阵中穿梭。曲蕴之站在一边，哀怨道：“为何带温大人不带我？”论起破这海中迷阵，难道不该是自己更加有用一些。
“温大人虽说不懂阵法，记性却非常人所能及。”阿离道，“先前无论是先前朱砂姑娘送来的地图，还是楚军亲自测绘的地图，看着都有些偏差，所以我便与温大人又去看了一回，将其又细化了几分。”
曲蕴之抱着儿子，胸闷——因为他的确没什么记性，无法反驳。
“这便是微臣重新绘制过的地图，有些潦草，却比先前更加准确。”温柳年在桌上铺开，“这些乱石岛的分布，像不像是八荒阵法西北一角的排列？”
“还真是。”段白月拿起地图，摇头，“可细看又不大像。”
“的确不是完全一致，却也明显能看出，整片石阵是脱胎于八荒阵法。”温柳年道，“知道这一点，再想找阵门便会简单许多。”
“送去给木痴前辈吧。”楚渊道，“他既能破八荒阵法，应当也能破此迷阵。”
“我们能一起去吗？”月萝拉着阿沉问。
楚渊点头，命段瑶带他二人一道过去。外头天色已经黑透，倒是比白天凉快了许多，嫌船舱闷热，也没几个人回去歇着，都各自寻了块地方吹风纳凉，顺便想想几天后的战事。
司空睿盘腿坐在船顶，看着万千星辰，酝酿情绪，打算给家中妻儿吟一首诗。
段白月道：“下来。
司空睿：“……”
为何会有如此煞风景的人。
“皇上呢？”司空睿跳到甲板上，“怎么你如此有空。”难道不该用美色侍寝。
“睡下了。”段白月道，“走吧，随我去荒岛。”
司空睿抽抽嘴角：“做什么？”
段白月道：“试试白日里那阵法。”
“你我两个人，要怎么试？”司空睿莫名其妙。
“来了便知。”段白月跳上一艘小船，司空睿心里翻个白眼，不甘不愿跟上。到了岛上才知原来不止自己一人，连小金子也坐在树下看热闹。
“为何不等木痴前辈看过再议？”司空睿不解。
“因为瑶儿说他想先试试看。”段白月道。
“是吗？”司空睿有些意外。
“是……吧。”段瑶犹豫着点头。
司空睿沉默片刻，揽过他和蔼道：“好好跟哥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随便加个‘吧’。”毕竟八荒阵是出了名的凶险，不是小孩子摆酒唱戏，大家都很贪生怕死，不要随便开玩笑。
“我曾经向木痴前辈学过八荒阵法。”段瑶解释，“也同另一位前辈学过另一个阵法，叫焚星。”
“焚星？”司空睿点头，“这我知道，江湖中人人都想要的宝贝。”
“关于焚星的故事，这阵倒不着急说。”段白月道，“不过瑶儿所言的焚星，并非宝珠，而是一套精妙阵法。”
“阵法？”司空睿皱眉，“你的意思，今日那套阵法不是八荒，而是焚星？”
“是八荒加上焚星。”段瑶道，“我不确定，所以便只私下问了哥哥，他说可以试试看。”
“那现在要做什么？”赵越问。
“这些地方是阵法的关键处。”段瑶将一块大石头放在地上，“我试着破阵，大家用尽一切办法拦住我。”
众人点头，四下散开各自找到石阵的位置，段瑶站在阵法前，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拔出裂云刀。
“行啊。”司空睿低声啧啧，“这小鬼。”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弟弟。”段白月嘴角一扬，纵身跃到树上，而后便表情一僵。
段瑶飞身跃起。
段白月伸手想拦，没拦住。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将段瑶一把抱在怀中，“嗖”一下抛上天。
段白月扶住额头。
南摩邪大笑，重重拍了一下小徒弟的脑袋。
“师父！”段瑶晕头晕脑，喜道，“你怎么来了。”
“若非这死老头，我早就来了。”南摩邪转身，“喂？”人去哪了。
曲蕴之凉凉道：“别躲了，出来吧。”
过了半晌，一个白发老头从树后慢慢挪出来，嘿嘿干笑。
“长本事了啊！”曲蕴之揪住他的长眉毛，“敢去冰室偷我儿子！”
仙翁哇哇大叫，举着拐杖便打他的头：“那是我孙儿，还看不得了！”
小金子咯咯笑，追着爷爷和爹爹一路跑走，阿离脑袋直疼，也匆匆告辞去劝架。段白月随手接过一支火把，凑近看了看南摩邪，嫌弃道：“多久没洗头了？”
“洗什么头，师父给你搞了个好东西，是宝贝。”南摩邪神神秘秘，将他拉到另一边的林子里。段瑶哀怨无比，为何只给哥哥送好东西，我也想要。
司空睿安慰道：“或许是春药呢。”你也用不着。
“咳。”阿沉道，“今晚还破阵吗？”
林地中鸡飞狗跳，是段白月在追着南摩邪打，段瑶哭笑不得，沈千枫也笑道：“今晚怕是不行了，明日白天吧，大家早些过来。”
叶瑾踮脚看了一眼，并不是很想走，到底是什么宝贝。
“拿错了拿错了。”南摩邪抱着头到处躲，将一册小话本揣进怀里，“不是这个。”
“若是让小渊看到这破书，我便找个人天天给你梳头。”段白月和颜悦色。
“都说了，拿错了，这是我自己要看的。”南摩邪挠挠头，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盒子，“这回没错了，拿去。”
段白月道：“春药啊？”
“想要也有。”南摩邪立刻从腰间摸出一只虫，“让它咬你一口便是。”
段白月摇头，旋转锁扣打开那盒子。
里头是一颗明晃晃的珠子。
南摩邪笑容满面，满心期待看着他。
段白月迟疑着拿出来：“什么玩意？”
“就知道你不识货。”南摩邪凑近他的耳朵，“此物可不一般，名曰落潮珠，是为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拿到的。”
“能做什么？”段白月问。
南摩邪高高兴兴道：“大婚之时，弄些金银镶嵌让你戴在头上，好看。”果然非常有用。
段瑶：“……”
段瑶坐在树上，睡眼朦胧打了个呵欠：“师父到底要同哥哥打到什么时候？”
“看不出来啊？”司空睿道，“前辈在试段兄的功夫，估摸还要一阵子。”
段瑶“哦”了一声，还是很想睡，并没有多大兴趣。
“喂喂。”司空睿推推他，“皇上来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到底珠子有何用 不如扔掉
“皇上。”段瑶从树上跳下来，“我去林子里叫哥哥与师父。”
“原来是南师父来了。”楚渊往林中看了一眼，“莫要打扰了，朕在这等等也无妨。”
“那可要等一阵子了。”段瑶道，“哥哥与师父两人若是打着玩还好，可若是比武过招，两三个时辰都算短。”
“方才在来的时候，还遇到了阿离与蕴之，追着一名老前辈跑上了船。”楚渊道，“不知那是何人？”
“也是随师父一道来的，曲先生的爹。”段瑶道，“师父此番出海，就是为了替他贺寿。”
“这样啊。”楚渊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这一大拨人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这林子中做什么，小瑾与千枫像是也刚刚回去。”
“哥哥没和皇上说呀？”段瑶嘟囔，“那我也不说，说了哥哥揍我。”
楚渊失笑，倒也没再问。看了一阵段白月与南摩邪对战，见他们似乎没有完的意思，又觉得手发痒，索性也抽了段瑶的裂云刀，飞身前去凑热闹。
“喂喂！”南摩邪大惊失色，赶紧收手。
“前辈可愿教朕两招？”楚渊落在树上。
“自然愿意，可这黑天半夜不行。”南摩邪连连摇头，“得在白天寻个宽阔的练武场，将刀枪棍棒都收了才成。”最好能在地上铺满棉花垫子，免得将自己宝贝徒儿的心上人摔伤。
段白月飞起一掌，将他打到了楚渊面前。
南摩邪险些吐出一口血，逆徒！
“哥。”段瑶急匆匆跑来，哭丧着脸道，“是嫂子抢我的刀。”并没有反应过来。
“没事。”段白月收招落地，笑着看他二人打斗，“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民间传闻都在说，当今天子的功夫出神入化，高得很。自然有夸大的成分在里头，不过南摩邪此番与他一过招，却也不全是谣言，若是肯去华山之巅比一回武，八成也能在武林中排上名号。
“腰放软。”南摩邪握住他的手腕，“借力打力，否则伤的是你自己。”
楚渊顺着他的口诀向后闪躲，道：“多谢前辈。”
谢就不用了。南摩邪一个鹞子翻身，蹲在树上挠挠头发，只要你肯早些与我那傻徒弟成亲，想学多少功夫都成。
司空睿看了一阵子，实在熬不住，打着呵欠回去睡觉。段瑶也睡眼朦胧道：“差不多了吧，天都亮了。”
段白月站起来，上前想去叫两人收手，一本书却冷不丁从天而降。
楚渊看着后，跳到地上想替他捡起来，南摩邪却已经飞身冲过来，抓了书便往怀里塞，速度飞快。
段白月：“……”
楚渊不解：“前辈这是何意？”
“这是……武林秘籍。”南摩邪清了清嗓子，“瑶儿要练，我便带了来。”
段瑶看着师父胸前露出来的那半本书，上头硕大“皇后”二字，并不是很想说话。
楚渊抱着胳膊。
南摩邪嘿嘿干笑，拼命朝大徒弟使眼色，你这媳妇有些吓人，快些来救为师。
“小渊——”
“拿来。”楚渊伸手。
南摩邪冷静地后退两步，并不慌。
楚渊自己将书抽了出来。
段白月：“……”
南摩邪抱着头，迅速蹲在树下。在鸣鼓岛的时候，上头有不少文人，便趁机让他们写了些故事，关于当今圣上与西南王的前世今生，九爪金龙与西南猛虎，违反天条跨越千年，感人得很，甚至还有配图，打算在大婚前印上几万本全国发——毕竟楚国的秀才也不敢写，只有在外头找。
楚渊皱眉：“嘶。”
“我当真不知情。”段白月脑袋很疼。
“呀！”段瑶吓了一跳，上前握住楚渊的手，“被虫子咬了。”
“什么？”南摩邪魂飞魄散，赶紧站起来往兜里一摸，幸好五毒还在，没跑出去。
段白月捏起一只红色的小蝎子，表情很一言难尽。
南摩邪：“……”
南摩邪心花怒放。
咬谁不是咬，都一样。
“怎么了，这是什么？”楚渊自己挤出两滴血，并未有何不适，只觉得周围人看起来都有些怪异。
“我们先走了！”段瑶一把扯过师父，轰轰烈烈往外头冲去。
“到底是什么？”楚渊满头雾水，“你中邪了啊？”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凑在嘴边吻了一下。
酥酥痒痒，心也跟着一颤。
楚渊皱眉：“这……”
“是红娘。”段白月抱住他，低低道，“那只毒蝎的名字。”
滚烫的热度在血液中翻腾，楚渊后知后觉，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气，伸手锤他一拳：“带我回去。”
“怕是来不及了。”段白月吮住他的的唇瓣，将人压在树上。“这是在外头。”楚渊躲过他的缠吻，艰难道，“不行。”
“瑶儿知道该怎么做。”段白月掌心贴着他赤裸的背，将衣服轻轻剥了下来，“别怕。”
片刻之后，楚渊呼吸急促，眼底有些水光。他先前从来就没想过，还能在……外面。天色已然发亮，四周是稀稀落落的枯树，甚至还能听到大楚将士们的号角声，自己今早本该去点兵巡视，此刻却在他身下沉沦迷乱，羞愧夹杂着快意，像是要将整个人都逼疯。
地上枯草并不柔软，甚至还有些尖锐的小刺，段白月舔掉他背上的一粒血珠，将人翻过来，掌心拖过那结实的腰肢，温柔道：“抱着我的脖子。”
楚渊眼眶泛红，手臂顺从环过他的脖颈。
段白月手下用力，带着他站了起来。
楚渊猝不及防低叫一声，小兽般咬住他的肩头，几欲窒息。
大楚军营里，叶瑾到处找不着人，后头才听四喜说，皇上与王爷一整夜都没回来。
叶瑾：“……”
叶瑾：“？？？”
四喜又道：“是南师父来了，在林子里练武呢。”并没做别的事情。
“原来是在练武啊。”叶瑾松了口气。
“可不是，而且不单单是南师父，小金子的爷爷也来了，这阵正在甲板上玩呢。”四喜道，“看着仙风道骨的，听说是位仙山上来的高人。”
“是吗？”叶瑾果然来了兴趣，溜达过去看老神仙。
四喜擦擦额头上的汗，赶忙偷摸进了船舱，收拾了两套皇上与王爷的衣裳，卷在包袱里送了过去。
“好了。”段白月替他换好衣裳，又将头发梳整齐，“先这样吧，我带你回去沐浴。”
楚渊全身酸软，哑着嗓子咳嗽。
“多少也是毒虫，怕是今晚才能有力气。”段白月将他打横抱起，在耳边小声道，“可不是我没分寸。”
楚渊看了他一阵子，赌气闭上眼睛，闹心。
段白月忍笑，带着他大步出了林地。
段瑶与南摩邪并排站着，目送两人一路离开，后头还跟着一路小跑的四喜。
“幸好。”段瑶道，“昨晚叶大哥没来。”否则今天只怕一整天都会拿着小刀追哥哥，一想就非常腿软。
“都这么久了，那小叶子还掐你哥呐？”南摩邪震惊，生米都煮成了熟饭，怎么还不肯答应。
“大家伙都习惯了，哥哥与叶大哥天天打打闹闹，能从第一艘船追到最后一艘。”段瑶傻呵呵笑，“不妨事的，叶大哥刀子嘴豆腐心，全军大营都知道。”
“这倒也是。”南摩邪从兜里摸出几颗花生吃，“为师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事不算，可还真有一件事。”段瑶往他跟前挤了挤，“师父先前听过小叶寺吗？”
“小叶寺？”南摩邪点头，“自然，关海城里头那间寺庙，与北少林齐名，如何会没听过。”
“小叶寺的住持方丈妙心，师父可曾见过？”段瑶又问。
“这就不知道了，我极少与中原武林中人打交道。”南摩邪道，“他惹你了？”
“没惹我，可像是要惹哥哥。”段瑶道，“早些时候，我们在暹远国遇到了这位大师，嫂子说在他初登基的时候，经常听妙心大师讲经，而且武功也好，便跟着大家一道出战了。”
“然后呢？”南摩邪继续问。
“然后这大师吧，什么都好，功夫高，打仗的时候以一敌百，对其余人都好，对嫂子尤其好，可就是对哥哥不好。”段瑶撇嘴。
“为什么啊？”南摩邪纳闷，“你哥又讹人东西了？”
“这回真没有，哥哥压根就懒得理他。”段瑶道，“而且这大师还有个毛病，老是劝皇嫂子立后选妃生子，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
“一个出家人，还能插手这档子事？”南摩邪越发莫名其妙。
“可不单是皇上，他还找了司空哥哥，让帮着劝哥哥也娶妻成家。”段瑶道。
“嘿。”南摩邪叉腰，“这大和尚。”
“还有一回两军对战，哥哥不慎落海，嫂子想去救，他宁可将嫂子的船撞碎也要阻拦。”段瑶神情严肃，越说越生气——之前憋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抱怨的人，于是滔滔不绝，将这段时日妙心的所作所为，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干净净。不过出乎他意料，在听完之后，师父并没有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去打架，而是若有所思摸摸下巴，很高深莫测。
“师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段瑶扯他的头发。
“自然听了。”南摩邪倒吸冷气，将他的手拿开，“你哥呢？怎么看？”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大师，跟哥哥抱怨，哥哥却让我当看不见他便是。”段瑶抱着裂云刀，“烦。”
“这不就行了。”南摩邪笑呵呵，“你哥可不傻，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什么意思？”段瑶不解。
“我问你，在皇上心里，是妙心重要，还是你哥重要？”南摩邪拍拍他的脑袋。
“那当然是哥哥了。”段瑶回答。
“那若你哥想让妙心离开，态度强硬些，你觉得皇上会答应吗？”南摩邪又问。
段瑶想了想，犹豫着开口：“我不知道，嫂子像是挺喜欢那大师。”
“所以说你还嫩。”南摩邪笑着摇摇头，“若说皇上先前喜欢他，倒是有可能。可这一路过来，妙心做了多少事情都是在拆散他与你哥哥，傻子也能觉察出异样，更何况那可是大楚的皇帝。”
“嗯？”段瑶皱眉。
“为了你哥，皇上宁可连江山都不要，一个和尚算什么。”南摩邪道，“阻拦一次两次，皇上还能当他是忠心为国，毕竟天子要与一个男人成亲，的确于理不合，可阻拦十次八次，这就是脑子有病了，再加上他当日撞碎船只，摆明是不惜置你哥哥于死地，这么一个人，皇上与你哥哥怎么可能会毫无防备？想要将他请下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现在既然能让他留下，便说明他二人定然有别的想法，等着便是。”
“哦。”段瑶双手撑着腮帮子，想了想还是很生气，“那大师可讨厌了！”
“走。”南摩邪拍拍屁股站起来，“带为师回船上看看。”
船舱里，段白月端了炖汤，一勺一勺喂给他。章明睿抱着药箱很惶恐，毕竟先前给皇上看诊这件事，都是九殿下亲自做的，此番换成自己，方才连请脉的手都在发抖。
“皇上没事吧？”四喜守在外头，小声询问。
“回公公，皇上龙体无恙，都是有些疲惫。”章明睿四下看了看，双手捂着嘴凑在他耳边，“还有些……虚。”
“快些去煎药。”四喜赶紧把人打发走，心说九殿下千万莫要来。
“是不是你搞的鬼？”楚渊扯住他的耳朵。
“自然不是啊。”段白月大感冤枉，“我又没让你去碰那本书，更不知道书里还有虫。不然我将师父叫来，你打他板子。”
“你不准说话！”楚渊气闷，想到自己居然光天化日与他在外头做那档子事，手下愈发用力。
段白月呲牙咧嘴，倒吸冷气，下回能不能换个地方掐。
身上依旧没有力气，楚渊向后靠在床头，不甘不愿继续躺着。
段白月凑近他：“陪你聊会天？”
楚渊看了他一阵，道：“我还是不怎么想和你说话。”
段白月忍住笑，表情愁苦：“那耳朵接着给你掐。”
楚渊双手捧住他的脸，使劲揉。
“前头那个就是妙心？”南摩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段瑶凉凉道：“那是船上烧火的秃头老王。”
南摩邪：“……”
“妙心等会再说，这阵先换个衣裳。”段瑶拉着他的手，纵身跃上大船，否则这一副乞丐相，实在很给他哥丢人。原本想偷偷溜回房间，可甲板上这阵偏偏有不少人，一听到动静就赶紧都跑了过来，想看一眼王爷的师父，觉得或许也和曲先生的爹一样，是位白发飘飘的世外高人，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一款，破衣烂衫白发蓬乱，腰里还挂着一个破葫芦，脸上都是土，甚至连靴子也破了一只。
甲板上一片沉默
妙心道：“阿弥陀佛。”
段瑶：“……”
“这位大师。”南摩邪笑容满面围着他转。
妙心双手合十，沉默不语。
南摩邪热情道：“成亲了吗？”
能上这艘战船的人，哪怕只是扫地洗碗，也都是懂眼色的，这阵见苗头不对，瞬间便做鸟兽散。两名侍卫也前去楚渊的住处，将此事一五一十禀告。
楚渊好笑：“不去管管？”
“不去。”段白月无赖道，“难得你动不了，我自然要趁机占些便宜，管那和尚做甚。”
“你猜南师父会不会与妙心打起来？”楚渊往起坐了坐。
“即便真的打起来，师父也有分寸，至少事后定然会寻个借口，不会在面子上与他闹翻。”段白月道，“西南府出来的，自然都是我的人，妙心应当也没指望师父能喜欢他，情理之中。”
楚渊道：“妙心若是识趣，就该躲着南师父才对，可方才听侍卫所言，他是主动凑上去的。”
“所以？”段白月道，“你打算怎么办？对方可是挑衅到我头上了。”
“装可怜。”楚渊拍他一巴掌，有些好笑。
段白月顺势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口：“算了，不说他，扫兴。”
楚渊答应一声，随手摸过床头一个大野果，啃了一口，自顾自想事情。
段白月皱眉道：“也不让我帮你切一切。”
“太傅大人不在，怕什么。”楚渊双手抱着又啃一口，将剩下一半给他吃，“还没说，昨天黑天半夜，你们一群人出去做什么？”
“是瑶儿，他找到我，说觉得昨日温大人与阿离绘出来的阵型，除了像八荒阵之外，还有几分像焚星局。”段白月道。
楚渊奇道：“还有这事？”
段白月道：“我便找了大家，去林地中试着破阵。你昨日疲惫，我也不知这事究竟能不能成，便暂时没说，想着让你安心睡一觉，可没想还是出了乱子。”
“那要何时再试？”楚渊问。
“明日白天吧，正好你也一道去看看。”段白月道。
楚渊道：“那正好，明日中午再顺便设一场宴席。”虽说在海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可难得大家都聚齐，一起喝杯酒也成。
段白月点头，出门吩咐四喜去准备，顺便打听了一下另一头的动静。
“妙心大师与南师父真打起来了。”四喜小声道。
打起来就对了，段白月神清气爽，回去继续调戏媳妇儿。
段瑶笑容满面，将想要劝阻的人远远拦住，比武切磋，比武切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叶瑾坐在船顶上，看热闹。沈千枫好笑：“看你的表情，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南前辈功夫可当真是高。”叶瑾道，“等会一道去拜会一下吧，久仰大名，还从没见过。”
沈千枫点点头，替他遮住一方阳光。
南摩邪招招紧逼，妙心却并未当真迎战，只是步步避让，眼底波澜不惊。南摩邪道：“大师像是要输了。”
“前辈武功高强，小僧自愧不如。”妙心双手合十。
“也是，输给西南府，也不丢人。”南摩邪收招落地，双手叉腰看他离开，志得意满。
段瑶站在师父后头，很想鼓掌。
“走，换衣裳去。”南摩邪从地上捡起破包袱，“而后便带为师四处看看，这船还挺大。”
段瑶趁机道：“还要梳头！”
南摩邪：“……”
段瑶道：“别想躲！”
南摩邪顶着一头鸟窝，蔫蔫跟在小徒弟后头。
哦。
段瑶坐在小板凳上，弄了一瓢水兜头浇过去，南摩邪哭道：“怎么也不热一热。”
“忘了。”段瑶敷衍，洗土豆一般将师父的脑袋洗干净，拿了梳子死命扯。
南摩邪惨叫连连，觉得自己八成要死，等到终于梳好头发换了衣裳，已然脸色苍白，脚步踉跄。
段瑶高高兴兴推开门：“走，我们去看大船。”
南摩邪：“……”
南摩邪道：“呃。”
外头晨光灿烂，叶瑾看着南摩邪，睁大眼睛道：“是你？”
南摩邪道：“嘿嘿。”
另一头，楚渊皱眉坐起来：“对了，先前南师父假扮成遇难老人，曾在琼花谷中住过一段日子，你同小瑾说过这件事吗？”
“你没说？”段白月吃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以为叶谷主早就已经知情。”
楚渊无辜道：“小瑾也没问，我就给忘了。”
段白月：“……”
“不行，得去看看。”楚渊掀开被子。
“没事的。”段白月压住他，“又不是什么大事，好好躺着。”
楚渊道：“心发虚。”
段白月拍拍他：“若是打起来，肯定会有人来通传。”没人就是没事。
“救命啊！杀人了！”南摩邪抱着脑袋，从门口轰轰烈烈冲了过去。
叶瑾气势汹汹撸袖子：“回来！”
段白月：“……”
楚渊：“噗。”
船上的人见着之后，都觉得颇为亲切，要不怎么说南前辈是西南王的师父呢，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晚些时候，楚渊总算回来些力气，段白月在甲板上给他放了个椅子，坐着吹风。
“师父。”段瑶死命扯住他，“这种时候，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吧。”不如一起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为师要去给你哥与皇上送样礼物。”南摩邪解释。
可别说了。一想起那本小破书，还有那只红娘毒蝎，段瑶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师父能弄出靠谱的礼物，生拉硬拽便想将人拽走。
南摩邪伸手点了他的穴道，拍拍衣裳笑呵呵小跑过去。
段瑶很想嚎啕大哭，什么破师父啊这是！
“南前辈。”楚渊站起来，一想到昨晚的事情，有些……耳根烫，不过幸好天黑，也看不清。
段白月抱着玄冥寒铁，站在媳妇身后，一脸威胁。
南摩邪看也不看徒弟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笑容满面递过去：“皇上。”
段白月面无表情伸手抢过去，楚渊倒是松了口气，万一打开又是一只虫。
里头依旧是那颗落朝珠。
段白月挥手丢到了海里。
楚渊不解：“怎么了？”
“喂！”南摩邪大惊失色，也来不及解释，冲过去便要跳海捞。
“无非是颗好看些的珍珠，想要宫里多得是。”段白月一把拉住他，闲闲道，“丢了便丢了。”
“混小子，那是落朝珠，能劈海斩浪你懂个屁！”南摩邪咆哮，险些气得晕厥，一掌拍开他，“噗通”一声便跳进海里，深吸一口气准备扎下去摸。
“师父！”段瑶趴在上头，无语道，“哥哥没扔，手里捏着呢。”
南摩邪：“……”
南摩邪：“……”
南摩邪：“……”
段白月靠在围栏上，饶有兴致看着指间的珠子。
“你这人！”楚渊哭笑不得，赶紧差四喜去准备些热汤。一盏茶的功夫后，南摩邪换好衣裳，坐在椅子上大喘气。
“不气不气。”段瑶帮他拍背，“喝点水。”
“前辈，对不住了。”楚渊亲自替他端上热茶，“朕方才没看清，想拦着前辈也没拦住。”
南摩邪怒道：“逆徒！”
段白月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搁上椅背：“劈海斩浪？”
“我不说。”南摩邪硬着脖子。
段白月道：“那我便打瑶儿。”
段瑶大哭：“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渊好气又好笑，拍了段白月一巴掌：“别闹。”
“喏。”段白月戳戳他，“不然等我成亲的时候，专门在后头弄个挂着纱的轿子，找十八个人抬着你，敲锣打鼓满王城里转圈，哪个大人不喜欢你，就专门挑哪个大人门前放炮。”
“当真？”南摩邪摸了摸胡子。
段白月点头：“自然。”
南摩邪看向楚渊。
……
楚渊道：“嗯。”
南摩邪搓了搓衣裳角，那成。
“这下该说了吧。”段白月道，“这落朝珠的用途。”
“方才都说了，能劈海斩浪。”南摩邪道，“每逢十五月圆夜，只要落朝珠入海，便能搅得波浪滔天，天地无光。这珠子在哪，风暴便在哪。”
“如此神奇？”楚渊闻言吃惊。
“在路上拖了三四个月，便是为了试这珠子。”南摩邪道，“除了上月十五在下雨，天上没有月亮所以这珠子不灵之外，其余都是百试不爽，第一回的时候不知其威力，险些将船只也冲走。”
楚渊手中握着珠子，看向段白月。
“你也想到了？”段白月笑笑。
“想到什么？”段瑶不解。
“先前曲先生曾经说过，无论是什么阵法，想要将其破解，最好的办法便是引大水去冲，不用怕暗器，并且威力惊人。”段白月道，“当时大家还在说，要从何处才能寻得能呼风唤雨的高人，这下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就知道定然会有用。”南摩邪眉飞色舞。
楚渊道：“多谢前辈。”
“谢我作甚。”南摩邪连连摆手，“你们能早些成亲，便比什么都好。”当然，还要给我弄个大轿子，游街用。
“今日是二十八，还有十几天才能到月圆之夜。”段白月道，“先前定下的作战计划，怕是要改一改了。”
“明日中午要一道吃饭，正好人也齐全。”楚渊道，“商议完再说也不迟。”
门外有人咳嗽，段白月与楚渊对视一眼，默契翻窗而出，踩着海面落到另一头的甲板上。
“前辈。”叶瑾端着一碗汤，一来赔罪，白天险些将南师父追到海里，有些不该，二来也能顺便蹭几只虫。
南摩邪死死抓住小徒弟的袖子。
段瑶坚定无比，一根一根手指硬生生掰开，瞬间消失。
南摩邪很想落泪，这都什么徒弟，一个比一个贪生怕死。
段白月与楚渊手牵手，慢悠悠晃回了船舱，将落朝珠与月落镜放在一起。
“这最后一战，不想赢也难。”段白月从身后抱着他，“帮手越来越多，宝贝也越来越多。”
“嗯。”楚渊拍拍他的脑袋，“打完仗，你就能当皇后了，恭喜。”
段白月懒洋洋闭着眼睛，笑容满面：“好说好说。”
这一夜，船上的人都睡得挺安稳。第二天厨子煎炒烹炸，虽说没多少食材，却也煮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没有大的饭厅，索性摆在了甲板上，正好天上没太阳，倒也凉快。
温柳年咬了一口腊猪蹄，既想落泪，又想吟诗，还想抓紧多吃几口。
“作战时期，原本不该饮酒的。”楚渊站起来，“不过大家难得聚齐，仅此一杯，祝我大楚旗开得胜！”
那自然是要赢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等到战后，定要好好去王城里头逛逛，再讨一杯皇上与王爷的喜酒，那一定是大楚最好的佳酿。
段瑶咬着筷子，乐呵呵看他哥给他嫂子夹菜，觉得自己胃口也好了不少，低着头猛扒饭。南摩邪拍拍他的后背，很想叹气，看着别人恩恩爱爱也能高兴成这样，将来若是也娶了媳妇，可千万别又是个不要命的情种。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军出战 只能赢不能输
吃罢午饭，太阳也渐渐从云后冒了出来。众人乘着小船前往那处小树林中，连木痴老人也来凑热闹。
段瑶站在阵前，微微有些紧张，倒不是怕别的，而是觉得若是不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丢人。
“别怕。”楚渊拍拍他的肩膀，“若是没把握的话，别硬来，试试便成。”
“嗯。”段瑶点头，还是嫂子好！
楚渊笑笑，退后给他让出位置。仙翁侧首向南摩邪小声道：“这皇上看着不错啊。”
“那不然呢，我徒弟相中的人。”南摩邪揣着手，炫耀道，“将来我可是要坐着软轿子在王城游街的。”你这荒岛上的土人，羡慕不来。
仙翁“嗤”了一声，抱着小孙子继续看热闹。
阵型虽可大可小，破阵之法却都一样。木痴老人站在高处留心观察，的确与八荒阵有所不同，却又说不上何处不同。直到段瑶拔刀出鞘，直直攻向沈千枫，将阵型打乱几分，方才发现个中几分玄机。
沈家轻功天下第一，月萝远远看着，还未来得及羡慕，一柄长刀便已经逼至眼前，心里一慌乱，幸好段瑶只是虚晃一枪，将她避过之后，便与段白月缠斗在了一起。
什么嘛！月萝看了眼还未来得及拔出的匕首，愤然一跺脚，果然全天下的男子，还是阿沉哥哥对自己最好。
“悠着点。”段白月握住段瑶的手腕，“当心受伤。”
“除了你，还有谁会伤我。”段瑶在空中翻腾，掠过哥哥去攻下一处。
段白月落到地上哭笑不得，死小鬼。
“看着像是比八荒阵要柔一些。”楚渊道，“没当初在宫里头时那般凶狠。”
“因为其中还套了另一个阵法，自然与当日不同。”木痴老人道，“虽说看着简单，可若不知其中奥妙乱打一通，这阵法便是刚柔并济，只会比八荒阵更加难对付。”
阿离回身蹬在树上，手中利剑出鞘。段瑶挥手扫出一片凛冽寒光，将她手中的兵器打落。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裂云刀便已经抵在了曲蕴之胸口。
阿离跌坐在地，无语道：“你不该在这里。”
“阵都破了，我在那头闲着也没事。”曲蕴之笑容满面，将她抱起来。
“打赢了阿离，阵门也便毁了。”楚渊上前，“不过待到真正作战时，定然没这么简单。”
“怎么样？”段白月问段瑶。
“的确是八荒阵加上焚星局。”段瑶将裂云刀插回去，“依照目前翡缅国边沿各处岛礁分布的位置，应当可以反推出中心地带各处岛屿的位置，以及最终阵门的位置，大概需要十来天。”
“辛苦了。”楚渊道，“那破阵便到此为止吧，大家先回去歇一阵子，半个时辰后再前往前厅议事。”
众人答应一声各自散去，南摩邪与木痴老人一左一右围着段瑶，一个擦汗一个给糖，乐呵呵往回走。楚渊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你像要失宠了。”
“你宠我便成。”段白月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走吧，你也回去歇一阵子，今日只怕又要忙到深夜。”
“潮崖那头有什么动静吗？”楚渊问。
“刚打算同你说，云前辈送来了一封书函。”段白月道，“东海的云家军已经暗中分散在了各处，只要潮崖有动静，便会将其一网打尽。若直到南海之战结束，对方还没动静，那便看你的决定。”
“潮崖自然是要收回的。”楚渊想了想，道，“其实我倒是想将那处海岛给云前辈。”
“为什么？”段白月不解，“那是潮崖老祖选来苦修的地方，荒凉得很，若说想拿来送礼，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眼看着就要当皇后了。”楚渊用手戳戳他的胸口，“眼界再放远些。”
段白月冷静道：“皇后只管侍寝，不管朝政。”
“又来。”楚渊好笑，牵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往回走，“潮崖虽是处荒岛，位置却不差。将来大楚除了南洋，商路定然会往东海走，到那时候，潮崖连同周围的一片海岛都会变成通商要道，那可是会日进斗金的。”
段白月道：“哦。”原来如此。
“不过云前辈或许看不上这些。”楚渊叹气，“父皇当年做了错事，我明知道真相，却为了皇家颜面只能由着一直错下去。即便这样前辈也依然愿意出手相助，此等胸怀气度，旁人唯有仰视。”
“谁说前辈看不上金银钱财的。”段白月道，“圣人也要吃饭，云家军数量不算小，还有一大座海岛的男女老幼要养活，多条财路没什么不好，你想给，我便写信去说。这样正好，前辈替自己打仗，说不定还能更自在些，免得什么都要等你号令。”
“你觉得这样可行？”楚渊一撇嘴，“我已经想了许多天，可万一前辈不要，我们很没面子的。”
段白月笑道：“头回见着担心送钱送不出去的，放心吧，交给我便是。”
楚渊点头，觉得心里也舒坦了不少。两人回到住处喝了杯茶，四喜便过来通传，说是大家都已经到了前厅，正在等皇上与王爷。
“妙心呢？”段白月问。
“妙心大师倒是没来。”四喜道，“听说自从与南师父比武之后，便一直闭门未出，像是在坐禅念经。”
“要我去看看吗？”段白月问楚渊。
“你？”楚渊帮他将衣裳整好，“没事也要闹出事。”
段白月哼道：“你要去啊？”
“我去做什么，和尚坐禅，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楚渊双手挤住他的脸，“笑什么笑！”
“承认了呗，你后悔拉他上船了，嗯？”段白月凑近，与他鼻尖相抵。
楚渊道：“四喜。”
“好好好，我错了。”段白月迅雷不及掩耳，低头亲了他一下，“走，我们去前厅。”
楚渊擦了把嘴，转身出门。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在后头跟上。叶瑾嫌屋子里闷热，正在外头吹风，就见他哥远远走过来，脖子耳朵红一大片，目不斜视就进了船舱。
……
段白月扬眉。
“你！”叶瑾怒。
“我怎么了？”段白月明知故问。
叶瑾斟酌了一下用词，道：“你这个淫贼。”
楚渊忍无可忍：“给朕进来！”
里头众人都很冷静，什么都没听到，嗑瓜子，嗑瓜子。
有了落潮珠在手，只要下月十五是晴天，便能在闯入阵法之后，先引大水淹了阵门，再挥兵一举攻入。没有巫术迷雾与巨浪做干扰，翡缅国内的军队撞上楚军，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有月落镜在，想要提前预知天气阴晴并不难。”段白月道，“若是老天肯帮忙，这场仗可是赢得毫无悬念。”
“谁去引水破阵？”叶瑾问。
段瑶道：“我去。当年玄天前辈就曾说过，学焚星局要看缘分，若是无缘却硬要学，容易被魔性反噬。我去破阵，其余人率军分散在各个出口守着，以免楚项与刘锦德等人逃走。”
段白月道：“我随你一道去。”
楚渊微微皱眉。
南摩邪赶紧道：“我陪瑶儿去。”
段瑶道：“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段白月在桌上铺开地图，“待瑶儿绘出阵型图，便知能有几个出口，到那时这屋子里的人分头率军去堵，都不知道够不够用，没必要都往阵门处冲。”
众人看了眼楚渊，见他似乎并无异议，便也答应下来，继续商议别的事情。直到四喜进来点灯，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外头天已经快要黑透。
“都去吃些东西吧。”楚渊道，“这船上没有大的饭厅，甲板上又黑，只有辛苦诸位各自寻地方了。”
温柳年肚子咕咕叫，赵越拉着他的手出去捞鱼，走到无人处才问：“今日南前辈说要与瑶儿一起去，其实也合情合理，王爷前阵子刚受过伤，皇上这回怎么也没见反对，还当会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温柳年摇头。
赵越意外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是真不知道。”温柳年挠挠脸蛋，“不过今日看皇上的眼神，也是犹豫了一下的，没当场问或许是因为人太多。你若想知道理由，我将来再拐弯抹角打听。”这阵先去捞鱼吃，当真很饿，不是很想说话。
段白月将馒头递给他：“甜的，吃吃看。”
“南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事？”楚渊道，“今日你将他反驳了回去，按照往日的脾气，他定然会与你斗嘴的。”
“师父这回醒得有些久。”段白月道，“先前都在西南府，有冰室静心练功倒还好，可这回先是在海上漂，又是去找落潮珠，最后还要打仗，没时间调理内息，我怕他随时都有可能闭眼睡过去。”
“会有危险吗？”楚渊皱眉。
“危险倒不至于，只是不知道又要睡几年。”段白月道，“昨日与我比武时，就已经有些疲态。这当口我可不敢让他单独走，按年纪也该养老了，在船上吃吃喝喝挺好。”
“怪不得。”楚渊了然，道，“前辈那头，你让他尽管歇着便是，别再累到了。”
段白月道：“好。”
“倒是你。”楚渊伸手拖住他的脸颊，“我不想让你去。”
“若没有瑶儿，让旁人去倒也无妨，我不是非去不可。”段白月笑笑，“可那小鬼是我的亲弟弟，交给旁人保护一来说不过去，二来即便是沈盟主陪着去，我也不放心，得亲自看着才安稳，明白吗？”
楚渊点头：“嗯。”
“现在多操点心，什么时候他娶了媳妇，我就不管了。”段白月坐到他身边，“你也别太担心，虽说我的命里坎儿多了些，可瑶儿命好啊，他出生那天，满西南府的虫都疯了一般到处爬，毒蛇挂了一房梁。”
楚渊哭笑不得：“这叫哪门子命好。”
“我说好就好。”段白月夹给他一筷子凉菜，“冰镇过的，多吃些，去暑气。”
“又是小瑾调的汁吧？”楚渊皱眉，“一股子药味。”
“这海上吃不到什么新鲜的青菜，只有靠这个，不然会生病。”段白月道，“那可是神医，说话你得听。”说完又补充一句，“挑着听。”
“专挑将你阉掉听。”楚渊伸出一根指头，将他推回去，“不闹了，吃饭！”
看着心上人，馒头凉菜也挺好吃，段白月几口将饭菜扫完，又将他剩的粥喝下肚，吩咐四喜将盘子撤走换热茶。楚渊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突然道：“你怕是古往今来，最能吃的一个皇后。”
段白月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
楚渊忍笑，单手撑着脑袋：“没事，养得起。”
十天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段瑶绘制好地图之后，又细细检查了几回，直到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方才呈给楚渊。
“这里便是阵门的位置。”段瑶指了指图上一处用朱砂圈出来的岛屿，“应该也是这片岛礁中最大的一块陆地，若是没有落潮珠，应当很难被捣毁，不过能引巨浪就简单多了。”
“这个位置分布，倒是有些眼熟。”段白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两军初次交锋时，我从敌军阵营里抓回来的那个副统领？”
楚渊点头：“自然，我交给你去审，可没两天他就死了。”
“身体里被种了蛊，没解药就会死。”段白月道，“他没说出多少有用的东西，只能模糊画出自己平日里所在的岛屿与四周几处海岛的位置，与这幅图很相似。”
“所以？”楚渊问。
“这座岛也是刘锦德所住的海岛。”段白月道。
“他？”楚渊皱眉。
“这下正好。”段白月道，“一次宰了干净。”
“若是一座荒岛，我还不至于担心，可若上头住着刘锦德，平日里定然是防守严密的。”楚渊摇头。
“不会不让我去了吧？”段白月扶住他的肩膀。
“有瑶儿在，我知道你一定要去。”楚渊数了数地图上出口的位置，“司空也一道去吧。”
段白月道：“好。”
“我当你又要推脱。”楚渊抬头看他，“没想到还挺爽快。”
“多带几个人，你也能安心些。”段白月笑笑，“我都答应你了，往后就只管放心，嗯？”
楚渊握住他的手：“好。”
全军会在下月初八出战。趁着这段时间，薛怀岳将全军重新做了调配，除主力部队外，另分出队伍，沈千枫带着阿沉与月萝守在南侧出口，阿离与曲蕴之守在北侧，赵越守在西侧，卓云鹤守在东侧，至于仙翁与南摩邪，则是护在楚渊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仙翁道：“你这死老头，连累我不能去看儿子与儿媳。”
南摩邪道：“呸。”
初七当日，楚渊在全军巡查了一圈，回来已是深夜。段白月也刚刚与南摩邪说完事情，顶着小雨跑进船舱：“就知道你没睡。”
“南师父怎么样了？”楚渊拿了条干帕子替他擦，“本来也想过去的，只是看时间晚了，怕前辈已经歇下了，就没打扰。”
“他没事，就是气得够呛，非说自己没事。”段白月道，“最后被瑶儿堵上了嘴，又捂住棉被才消停。”
楚渊笑道：“没事就好，我明日再带着小瑾去看他。”
段白月摇头：“师父可不会愿意看大夫。”
楚渊道：“有小瑾在，你还怕没人能降得住前辈？”
段白月想了想，道：“也是。”
“不过除了前辈，我还担心这场雨。”楚渊道，“前几天都是晴天，今日却开始下雨，千万别五天后还在下，那在毁坏阵门之时，落潮珠可就没用了。”
“月落镜前几天是潮过一回，可现在已经干了。”段白月道，“按照先前积攒下的经验，顶多也就下两天雨，初九初十天定然会放晴，慌什么？”
楚渊道：“道理我自然知道。”
“可就是心里没底？”段白月笑笑，拉着他坐在桌边，“魂不守舍的，在我面前倒也罢了，可别给其余人看见。”
楚渊看着他，道：“说句吉祥话讨个彩头。”
段白月道：“恭喜发财。”
楚渊：“噗。”
“学得像不像？西南府那只大八哥。”段白月笑道，“账房老王养的，和他一样是个财迷，别的不会说，光会两句，一句是恭喜发财，还有一句是又来领月钱了啊，语调还满不甘愿。”
楚渊趴在桌上，伸手拽拽他的衣裳领子。
“带你去歇息？”段白月问。
楚渊道：“不想睡。”
“那打算坐一夜啊？”段白月问，“军中的事情都已经检查完了，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怎么还不肯睡。”
“谁说没什么可担心的，还有件事，我心里可是一直没底。”楚渊道，“当日那场离奇下的毒雨，后头司空说是钱串子，可这么久过去了，却依旧没人想出办法，要怎么才能将那群飞在高处的虫子打下来。”
“木痴前辈已经做好了一批高台，我找人试过，也能跳挺高。”段白月道，“虽说不大方便，可若当真又遇到那群离奇的飞虫，便只有靠这个去一搏了，总不能因为怕虫子便不去打仗。”
“先前我曾写了封书信，让小瑾差人送去给鬼手前辈，看他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楚渊叹气，“可也没收到回信。”
“世外高人，不管闲事也应当。”段白月将他抱进怀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不用怕，嗯？”
楚渊点头：“好。”
“那去歇着？”段白月举手，“今晚我保证老老实实，一根手指也不碰你。”
楚渊看他一眼，挑眉：“好。”
四喜送来热水，两人洗漱之后，楚渊裹着里衣爬到床上，冲他勾勾手指。
段白月警觉道：“喂！”
“怕什么。”楚渊道，“过来，替你按按肩膀。”
段白月：“……”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楚渊将他拉倒在床上，自己跨坐上去。
段白月道：“我收回方才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不行。”楚渊道，“欺负的就是你。”
段白月仰天长叹。
楚渊虽说没替人按摩过，不过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哪里才能松骨，按了一阵之后，段白月觉得还挺舒服，于是庆幸道：“我还当你要捣乱。”
楚渊好笑，将手上的药油擦干净：“逗你的，看你这两天也累了。明天还打仗呢，我调戏你作甚。”
段白月翻身压住他：“亲一个。”
楚渊用枕头将他拍开，转身，睡觉。
船头红烛跳动，没几天便被风吹熄。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低头亲了一下，也沉沉睡去。梦里还在想西南府，若是红绸缎不够用，还要不要继续买。
第二天清晨，号角响彻天际。楚渊身穿明黄战袍，在高处看着下头的万千士兵，挥手下令：“出战！”
将士们呼声震天，战船行进时打出白色巨浪，将海也劈成了两半。
月萝看着高处的楚渊与段白月，道：“皇上与王爷可真般配，我这下信了，他们往后真的要成亲。”
阿沉笑笑，道：“先前还想要让寨子里的姐姐嫁给皇上与王爷，这下死心了？”
“皇上长得好看。”月萝道，“这船上的人，长得都好看。听说蜀中有个沈公子，长得也顶好看，将来你带我去看啊。”
“沈公子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什么花花草草，哪能去了蜀中就能看。”阿沉道，“不过皇上与王爷大婚，想来追影宫也是要来的，那时候你就能见着了。”
“真的呀。”月萝剥了手里的花生，一粒一粒喂给他，“外头的世界可真有意思，要是阿爷与婶子，还有阿敢哥哥他们也愿意出来就好了。”
阿沉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说他们会不会还在生我们的气啊？”月萝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阿沉道，“会吧，不过也没关系，将来再去赔罪。”
“可你写了那么长一封信。”月萝伸手比划，“快一尺长了，如果是我看到，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说不定还会来帮忙。”
“不说这些了。”阿沉从甲板上站起来，“这场仗不能输，你也别大意，一直待在我身边，知不知道？”
月萝点头，将最后一把花生喂给她，拍拍衣裳一起去找薛怀岳。

第一百六十五章 怪声 或许是你耳鸣
翡缅国内，黑鸦正坐在桌前喝酒，他的手臂在当日被段白月砍断一条之后，玄冥寒铁带来的剑气几乎冻伤脑髓。后来虽说被巫医救了回来，并未痴傻，却也行动受阻，已然是半个废人。
楚项推门进来，道：“你或许已经听说了，大楚带兵挺进翡缅国腹地，只怕用不了几天便会开战。”
“听说了又如何？”黑鸦语气不善。
“怎么，还在耿耿于怀，我向你借兵之事？”楚项坐在他对面，一笑，“翡缅国有近万兵士，到此关键时刻，总得有个人带着他们打仗。况且这支军队里也有我一半功劳，你不算亏。”
黑鸦闻言沉默，眼底却依旧不甘。
“当初说了会与你联手，将来也不会变。”楚项替他倒了一杯茶，“刘锦德的为人，你我都是清楚的，况且他一心只想要楚渊，这种人，信不得。”
“可他现在比我要有用得多。”黑鸦咬牙阴狠。
“所以才让他去冲锋陷阵。”楚项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管在我这里歇着，事成之后，他活不长，剩下的江山，你我一同掌管便是。”
黑鸦仰头喝完茶水，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外头怎么样了？”
“布置好了，就等着楚军自投罗网。”楚项道，“星洲上的鬼尸已经炼制完毕，鬼木匣也已经造好，前些天我去试过，威力惊人。”
黑鸦点点头，恨道：“我要姓段的那条命！”
“这好办。”楚项笑笑，“莫说是段白月，就算你想要楚渊的命，我也能给你。刘锦德想了他半辈子，可若是到头来也没得手，想来也是趣事一件。”
“我对你与他的恩怨没兴趣。”黑鸦有些不耐烦。
楚项挑眉，识趣站起来：“那你好生歇着，我有了消息再来通知你。”
待他走后，黑鸦起身回到床上，眼底一片漆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来。”段白月道，“站那么高做什么。”
楚渊纵身跳上甲板，道：“上头有条虫，你去抓来送给瑶儿。”
“什么虫？”段白月抬头看了一眼，“你方才就是在守着那条虫？”
“嗯。”楚渊点头，“应当挺稀罕，这么大一个，黑漆漆的。”
“你怎么不顺道带下来？”段白月问。
楚渊嫌弃：“我才不抓。”
段白月飞身上去，半晌之后空着手下来。
楚渊遗憾道：“飞了啊？”
段白月道：“那就是只臭木虱，我已经踩死了。”
楚渊：“……”
“就知道你不认得。”段白月问，“用手摸了没？”
楚渊道：“嗯。”还当是多稀罕的虫。
段白月哭笑不得，带他回去洗了几回手，叮嘱：“下回再见着虫，不管是什么都离远些，听到没？”
楚渊在他身上擦擦手，觉得很是晦气。
居然是只臭的虫。
“听四喜说你在同薛将军一起议事。”段白月道，“议出什么了？”
“今晚大家会各自率领军队，暗中前往阵法的东西南北四个出口。”楚渊道，“木痴前辈担心鬼木匣的事，先是说要跟，后头却又不知要跟哪一支队伍，瑶儿劝了许久，方才将他哄回去睡。”
“木痴前辈一路都忧心忡忡，这鬼木匣可是卡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段白月道。
楚渊道：“可前辈也说，这批鬼木匣原本就内藏机关，只要将其拨动，所弹出的弓弩便会调头，反而对大楚有利。”
“说起来是这样，不过当初至少也从大雁城运出了几千个鬼木匣，就算我们能找到，哪里有时间一个一个拨动机关。”段白月捏捏他的脸蛋，“唯一的好处，便是这鬼木匣只能在远处发射，我们尚有时间扯开金丝大网拦截，再者楚军手中的鬼木匣数量是他们的三倍，而且经过前辈改良，威力更大。不过即便这样也会有伤亡，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楚渊道，“其实木痴前辈当初说的时候，我便想过他亲自跟来与否，其实并不会有太大用处，不过后来见瑶儿与前辈投缘，便答应他一起前来，至少在途中收个徒弟，总好过独自在宫中自责辗转。”
“知道你心软。”段白月点点他的胸口。
“我心软吗？”楚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当初连太傅大人也说我做事太狠。”
“可他现在一定后悔，你当初不够斩草除根。”段白月道，“否则哪里有楚项蹦跶的份。”
楚渊道：“也是。”
“而且那老头的话，你听听就好，做不得真。”段白月道，“真如他所言，那我这阵还在谋反篡位，哪里会帮你打仗。”
“说说看，”楚渊推他一把，“将来回王城，太傅大人知道你我要成亲，会说什么。”
“我赌那死老头什么都不会说。”段白月道，“八成直接气昏过去，那还挺好。”
楚渊看了他一会，道：“嗯，我也这么想。”
“学坏了。”段白月捏了他的鼻子一下，“以前我说死老头，你回回都踢我。”
“看在你马上就要出征的份上，过过嘴瘾也无妨。”楚渊倒了一杯茶，“喏，喝了便旗开得胜，回来再给你补酒。”
“皇上。”四喜在外头道，“九殿下又送了汤来。”
“送进来吧。”楚渊拉开椅子坐下。
四喜端了托盘，上头却只有一个碗。
楚渊看了眼段白月，道：“你又把小瑾引到了海里？”
段白月委屈道：“没啊。”况且上回也不会自己有意，是他追得太忘我，不慎一脚踩空掉进了水里。
楚渊纳闷：“那他怎么连一碗汤都舍不得给你。”
“不是不是。”四喜赶忙道，“这汤是给王爷的。”
楚渊：“……”
段白月感慨：“活见鬼。”
四喜笑道：“是九殿下先前炖给沈盟主的，特意给王爷热了一碗，说是等王爷巡视回来后，务必要送来。”
楚渊将勺子递给他，撇嘴。
“你先别着急踢我。”段白月边吃边道，“八成是毒药。”
“正好。”楚渊道，“躺倒了就不用去破阵，安安心心睡觉。”
“还挺好吃。”段白月评价。
楚渊气闷，为何给自己的就都是药味儿的汤，给这人的就挺好吃。
“还有，我出战的时候，离妙心远一点。”段白月将空碗放下，“听到了没？”
楚渊学他先前一样，趴在桌上缓慢捂住耳朵。
“现在知道这名字有多烦人了吧？”段白月将他的手扒下来，“不过我也不担心，有师父与仙翁守着你，再加一个叶谷主，来十个秃子也无妨。”
“你还有说别人秃子的一天。”楚渊坐起来，不想再提妙心，便接过勺子喝了口剩下的汤底。
还真挺好吃。
……
四喜公公在厨房煮茶的时候，恰好又看见叶瑾，于是问：“为何那汤只能给王爷吃？”
“因为吃完就会不举。”叶瑾啃了一口野果。
四喜道：“皇上也喝了些。”
“他吃什么，这汤吃完晚上便会精力百倍，夜探之人用的。”叶瑾听完脑袋疼，生着气回去给他哥拿安神药。远远见着妙心在甲板上站着，心想你今晚千万别来找那个谁，因为我心情并不是很好，略想撒药。
临到晚上，段白月与段瑶乘船离开，司空睿坐在船头，深情挥手。
段白月道：“并没有谁想和你告别。”
司空睿道：“你管个屁。”
段白月道：“粗鄙。”
司空睿道：“说得好似你是个文人一样。”
段白月道：“辗转反侧，垂泪天明。”
司空睿：“……”
司空睿道：“滚。”
楚渊站在船头，看小船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视线中，却也不想回去，就站着出神。
叶瑾道：“咳。”
楚渊回头：“怎么了？”
叶瑾指指自己的脖颈。
楚渊楞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扯高衣领遮住脖颈处的痕迹，神情有些不自然。
一国之君，像什么样子！叶谷主稍微站近了些，斟酌用词道：“下回换个地方。”
楚渊看着远处：“好。”
“还有，不要一提到那个，”叶瑾在自己头顶画了个圈圈，恨铁不成钢道，“就脸红！”
楚渊有些听不下去，于是转身：“我先回去歇着了。”
“喂。”叶瑾在他身后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刚算了一卦，他这回命挺好。”
楚渊无奈：“又是跟温爱卿学的？”
“骗你做甚。”叶瑾道，“我算灾算不出来，算福准着呢。”
“多谢。”楚渊道笑笑，“好了，你也早点去歇着吧。”
叶瑾叉腰：“今晚我和你睡。”
楚渊：“……”
叶瑾振振有词：“防秃头。”毕竟他哥身边今晚没人，很值得被人觊觎，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也行。”楚渊点头，“正好朕也有些关于妙心的事想问你。”
小船上，段瑶与司空睿两个人正在分一包点心，段白月道：“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入阵，你们居然还在讨论什么形状的酒酿饼最酥脆。”
“那不然呢？”司空睿道，“像你一样寡着一张脸？”
段白月道：“闭嘴。”
司空睿怒道：“凭什么！”
段白月一把捂住他的嘴：“有声音。”
此言一出，船上另外两人登时便安静下来，半盏茶的时间后，司空睿诚恳道：“我觉得或许是你欲求不满，导致耳鸣。”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如辞官 当真是吉兆啊
四周只有海浪阵阵，段白月微微皱眉，自己方才似乎当真听错了，并没有特别的声音。
“哥，你没事吧？”段瑶有些担心，生怕又是什么迷阵只有他哥能听到，落入对方的圈套。
“像是鸟叫，不过也说不准。”段白月摇头，“没什么事，走吧。”
司空睿想了想，扯些碎布弄了两个小团，将他的耳朵强行堵上。
段白月：“……”
司空睿道：“以防万一。”
“这么笃定对方会专门对付我？”段白月问。
司空睿答：“因为三人之中，你向来便是最倒霉的那个。”
段瑶：“……”
“我却觉得那声音并不像是凶兆。”段白月道，“听着清亮婉转，像是……凤凰。”
司空睿嫌弃道：“你就知道凤凰。”还没当上皇后，就开始臆想自己能听到凤凰叫，什么心态，也不知道矜持些。
段白月拔刀出鞘。
“喂喂！”司空睿做出防御的姿势，“这可是在船上。”打起来是要落海的。
一个巨大的水泡从海底升起，段白月眼神一凛，玄冥寒铁剑锋一闪，血污便自半空中纷扬洒下，半条长满利齿的怪鱼“噗通”落在甲板上，虽已变成两截，却还在不停的张嘴呼吸。
司空睿惊道：“啊！”
“什么东西。”段瑶也被吓了一跳。
段白月摇头：“方才一直在吐水泡，没看到？”
段瑶与司空睿一脸茫然，是吗。
“加强戒备吧。”段白月道，“越靠近阵门，危险便会越多，指不定下一处还有什么在等。”
“等等。”司空睿警惕道：“这条鱼不会也是楚项搞出来的吧？”
“应当不是，否则不该只有这一条。”段白月道，“临行前温大人便说过深海之中，会有什么都不意外，所以若是没事，你手中的酒酿饼能放下了。”
司空睿将点心一股脑塞进嘴里，叹气，看来这回又是个苦差事。
入夜时分，叶瑾盘腿坐在床上，道：“关于妙心，你想问什么？”
“你觉得他为人如何？”楚渊靠在床头。
“有些怪异。”叶瑾道，“都是武僧，他可与少林寺的和尚截然不同。”
“那你觉得，他有一天会背叛大楚吗？”楚渊又问。
“背叛？”叶瑾皱眉，想了一阵子，道：“我也有问题想问。”
楚渊点头：“说。”
“若他当真背叛了大楚，你要如何处置他？”叶瑾倒。
楚渊答：“杀。”
叶瑾意外道：“我当你要留他一条命。”
“若只是背叛朕，留一条命也无妨。”楚渊道，“不过无论是谁，叛国都罪无可恕。”
“可我觉得，”叶瑾考虑了一下说话的方式，又清了清嗓子，“他或许会背叛大楚，却不会背叛你。”
楚渊摇头：“不懂。”
“我的意思是，他有可能会为了你，背叛大楚。”叶瑾满脸严肃，“这下明白了？”
“理由。”楚渊道。
“我觉得那大和尚心怀不轨。”叶瑾道，说完又补充，“肯定不止我一人这么想，旁的不说，我不信段白月看不出来。”
“以后叫段大哥，再不济也称呼一声王爷。”楚渊好笑，“记住了？”
叶瑾怒道：“你到底会不会听重点？”而且为什么居然这阵还能笑出来。
“继续说。”楚渊示意。
“我为什么要说。”叶瑾咳嗽两声，“你先告诉我，姓段的怎么想。”叫什么大哥，大家彼此都很生疏，要有距离感。
“他从没说过这个。”楚渊摇头。
“我才不信。”叶瑾撇嘴。
“当真没说过。”楚渊道，“我骗你作甚。”
“可他看着心眼也不大。”叶瑾疑惑，为何连自己都忍不了的事，他却能忍。
楚渊笑笑：“你不必想他，只管说自己的看法。”
“还能说什么，我说完了。”叶瑾道，“那和尚对你图谋不轨，那个方面的，不轨，你懂的吧？”
“我懂，不过这你真想错了。”楚渊拍拍他的脑袋，“你只说对了一句话，他有可能会为了朕背叛整个大楚，不过绝对不会是因为儿女私情。”
“为什么？”叶瑾纳闷，“他看你的眼神，还有平时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出家人，你若执意不信，不如我们来问问温大人。”那可是大楚第一的聪明人。
“若真如你所言，不等朕将他请下船，有人便会先动手。楚渊道，“哪里会忍到现在。”
“段白月啊？”叶瑾哼哼。
楚渊点头。
“那妙心到底是图什么？”叶瑾愈发茫然。
楚渊道：“他想让朕做个好皇帝。”
叶瑾：“……”
叶瑾道：“有病。”
“不过有时候执念太深，未必就是好事，就如先前的裘戟，一心想扬名天下，将自己弄得疯疯癫癫半人半鬼，不得善终。”楚渊道，“妙心便是另一个裘戟，只不过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朕，他想让朕千古流芳，所以绝对不会允许整个过程中出现哪怕一丁点他认为的污点。”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叶瑾实在无法理解此等莫名其妙的执念，相比起来，裘戟反而成了正常人。
楚渊道：“将来你或许可以亲自去问他。”
“不行。”叶瑾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他继续靠近你。”比起非分之想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从淫魔变成了疯子，更危险。
楚渊道：“朕会自己注意。”
“可既然你已经起了戒心，为什么不干脆请他下船？”叶瑾裹着被子挪了挪。
楚渊道：“先前是因为不确定，朕总得弄清楚他究竟要做什么。后来多了个理由，阿沉曾亲眼目睹他在一处荒岛上发疯，地动山摇，内力不可小觑。”
叶瑾吃惊：“还有这种事。”
“心里执念太深的人，最容易入魔。”楚渊道，“将他留在身边，一来便于监视，二来他武功高强，在作战时对大楚有利，特殊时期，一切以战事为重。”
“果真是当皇上的，”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明知道对方是疯子，还要留在身边，再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任由他天天站在甲板上看你。”这也能忍。
“朕说了，打赢这场仗最重要。”楚渊道。
叶瑾躺在他身边，过了阵子，突然问：“有没有什么人，是你永远都不会利用的？”
“你。”楚渊道：“再加一个瑶儿。”
“没了？”叶瑾哼道，“那段白月呢？”
“将来不会，可先前……”楚渊侧靠着，苦笑，“他的一身伤病，皆因我而起。”
“好了，不说了。”叶瑾捂住他的眼睛，“睡觉。”
“温爱卿也觉得妙心对朕有非分之想？”楚渊问。
叶瑾冷静道：“那我怎么会知道。”
“朕还不清楚你们两个人。”楚渊挥手扫灭烛火，“明日宣他来见朕。”
叶瑾道：“哦。”
过了阵子，又提醒：“先说好，和我没关系。”并没有出卖战友。
楚渊在黑暗中扬扬嘴角，却丝毫睡意也无，心里想着那艘远去的战船，不知不觉便到了天亮。
段瑶升起风帆，道：“若风一直这么吹，我们提前一天便能到那处岛礁。”
“刘锦德的老巢，会这么容易就被我们靠近？”司空睿心里没底，“不出些乱子挨顿打，总觉得有些不安稳。”
段白月与他对视。
司空睿纳闷：“怎么了？”
段白月道：“想来当初你成亲之后，定然是被秀秀天天困在树上用狼牙棒抽打。”否则为何能受虐成这样。
司空睿不屑看他一眼，打算将来等回去岸边后，去各处寻些后宫嫔妃内斗惨死的话本打包送往西南府，好让此人早些知道，等他年老色衰，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凄凉情形。
船穿过各处岛礁，出乎意料的平静。离约定的十五月圆还有两天，三人便顺利抵达了目的地附近，透过茫茫白雾，无数巨大圆木被安上铁刺，树立在岛屿周围，将之密密麻麻围了起来，整座海岛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木桶，根本看不清里头到底有些什么。
“乖乖，怪不得一路都没动静。”司空睿道，“我可算是知道了，这么多年刘锦德与楚项都在做些什么。”想砍这么多木头，想来也要花个七八年。
“阵门在何处？”段白月问。
“在岛礁的中心处。”段瑶道，“要将珠子用内力贯入地下，才可引来海水毁坏阵法，可我们至少也要先进去看看，才能找出阵门的位置。”
“我去。”司空睿往手心哈了口气。
“等等。”段白月握住他的手，“那些圆木上有东西。”
“什么玩意？”司空睿揉了揉眼睛，朝着远处看过去。
“是钱串子。”段瑶惊道，“当日飞在半空下毒雨的那些。”
司空睿立刻蹲下：“那我还是不去了。”
“这要怎么闯过去？”段瑶一脸苦相，当日下毒雨用蜂蜜能解，可这回也不知是什么，而且如此巨大一片，飞起来怕是能将一支军队都撞飞。
段白月看了眼天际，上头星辰闪烁，异常明亮。
“皇上，皇上！”温柳年兴冲冲跑去船舱，“星象是吉兆，千古难遇的吉兆啊！”
楚渊放下手中的折子，心不在焉道：“哦？”
“是真的。”温柳年笃定道，“微臣这回定然没看错。”
楚渊头疼：“朕的确是在担心，不过爱卿这欺君之罪一次两次能免，次数多了，俸禄可就没了。”
“微臣当真没有欺君。”温柳年瘪嘴，更不是因为前两天被叫到房中训了一通，并没有很委屈。
楚渊冲他招招手。
温柳年小跑上前。
楚渊递给他一罐子糖：“小瑾自己做的，拿去吃，不准再说话了，退下吧。”
温柳年抱着罐子，不甘不愿往出走，临到门口深情回头——当真是吉兆！
楚渊继续翻看折子，头也不抬。
温柳年坐在甲板上，生闷气，吃了个糖，还奇酸。
不如辞官。

第一百六十七章 攻岛 这当口还谈个屁
眼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司空睿道：“是退是攻，若要攻该怎么攻，至少要个应对之策，否则一直在这耗着也不是办法。”
段瑶摸了摸兜里的蛊王，犹豫着看了眼段白月。
“不行，这么多钱串子聚集在一起，一只蛊王怕是不顶用。”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又往岛上看了一眼。那一圈高大的圆木将所有视线都遮挡了个严实，只有一座瞭望塔高高耸立，上头有五六名兵士，正分散在各处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段白月从袖中抖落三枚飞镖，看着如同冰块，是用寒冰虫的骨刺所雕，锋利无比，见血即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你不是想要硬闯吧？”司空睿紧张道。
段白月摇头：“先试试看这些虫子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那就好。”司空睿松了口气，“要帮忙吗？”
段白月手指轻轻一弹，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瞭望塔上便尖叫着掉下来一个人，重重砸到了圆木外的草丛中。那黑乌乌的一大片钱串子受了惊，忽而腾空飞起，后又如同苍蝇遇到腥肉般向着落地那人扑去，在他身上结了厚厚一层，盔甲一般。
突遇此变，其余守卫都吓了一跳，以为有敌军来袭，赶忙吹响号角，在黑夜中尤显尖锐。
海岛上的天际红了一片，像是有人点燃无数火把。司空睿摇头：“看这架势，人可不算少。”
“人倒是其次，现在最主要的，是对付这些东西。”段白月道，“比起吸血僵尸来，也差不了多少。”
那一大团黑色云雾飘到半空中，嗡嗡声愈发清晰起来，而被包裹其中的守卫呼救声却越来越弱，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群钱串子方才散开，又重新窸窸窣窣落回了圆木上。一具枯白的骨骼“噗通”落入海中，缓缓向着深海漂去。
段瑶哭丧着脸，什么鬼东西这都是。
“不然先撤？”司空睿道，“这玩意不好对付，虽然你要在心上人面前邀功，但此事非同小可，憋屈也就憋屈了。”总比被虫啃要强。
“怎么回事。”刘锦德急匆匆过来。
“回将军，方才阿沙在值岗的时候，突然就一头栽了下去，落在了岛外。”一人慌道，“我等不敢去救，又怕是敌军来袭，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刘锦德两步跃上高塔，四处看了一番，并未发现楚军踪迹。转身余光却扫见在隐蔽处的一个空酒坛，登时眼中杀机一闪。
“将军。”其余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猛然一空，膝盖发软跪地连连磕头，“将军饶——”话还未说完，便已被人卡住咽喉，反手接二连三丢下瞭望台。
黑色云雾再度集结而起，惨叫声在这片海域回荡，连段瑶都有些心悸。
段白月伸手替他捂住耳朵。
“再有人胆敢在此处饮酒，杀无赦。”刘锦德沉声下令，转身大步下了瞭望塔。
岛上逐渐恢复平静，映照天际的火光也渐渐暗了下去。一具白骨被水流推向三人藏身的地方，上头还零零落落趴了几只吃饱后的钱串子，段瑶抛一根细细的蛛丝线，带了只虫子回来，背甲光亮，与西南府的钱串子不同，像是覆盖着挺厚一层油脂。段白月随手打了个小火折，只是凑近一燎，那黑虫便噼啪燃烧了起来。
“想用火烧？”司空睿开窍。
段白月点头：“明晚行动时，瑶儿跟着我，你执火弓紧随其后掩护，可有问题？”
“自然没有。”司空睿摩拳擦掌，从背上接过弓箭，遗憾道，“可惜不能让秀秀也见一见，她相公是多么英姿飒爽。”
段瑶安慰他：“等这次回去，我告诉温大人，让他将你写进史书里。”
司空睿大喜过望：“那我要单独列出一个传！”还要写厚一些。
段瑶满口答应：“好好好。”
段白月忍笑，小鬼坑蒙拐骗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强。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朝阳倾泻出大片流光。段白月掏出月落神镜，依旧很是干燥，并无返潮的迹象。
司空睿道：“老天爷也是公平的，你倒霉了那么多次，轮也该轮着顺一回。”
段白月笑笑，将镜子又装了回去：“多谢。”
楚军大营中，叶瑾问：“油醋面吃吗？”
楚渊摇头：“朕方才派人去请木痴前辈了，想再与他讨论些关于八荒阵的事，可要留下一道？”
“就知道你不放心。”叶瑾端着碗坐在他对面，“温大人昨晚一直在守着风向与星辰起落，看着高兴得很，老渔民也说了，今晚会是个大晴天。”
楚渊道：“妙心呢？”
“也是一早就出去了，帮忙练兵。”叶瑾问，“南前辈也去了，估摸两人又要打架，你要管吗？”
楚渊摇头：“即便妙心会失控，也断然不会是因南前辈而起，不必担忧。”
“倒也是。”叶瑾将面条分给他一半，“若一切顺利，今晚便会开战，熬了这么久，可算是到了这一天。”且不说星洲与潮崖会如何，能吃下翡缅这块硬骨头，便已经赢了八成。
楚渊笑笑，手心摩挲过腰间那只丑丑的紫色小老虎。
这一天时间过得极快，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沈千枫带兵抵达先前约定之处，命大军原地等待。阿沉生性寡言，又是男子，虽说心里多少会紧张，却也未表现出来，只是一直擦拭长剑。沈千枫道：“放心吧，这一战我们必胜。”
“……嗯。”阿沉点头。
“等这场仗打赢了，你能教阿沉哥轻功吗？”月萝在旁插嘴。
沈千枫道：“一两招自是可以。”
月萝拉拉阿沉的袖子，笑嘻嘻看他，你看我就说，沈盟主定然会答应的。
看着这对小情人，沈千枫笑着摇摇头，转身去了船头。算算时间，其他三路人马应当也已经到位，只等段白月最终发出讯号。
“走！”段白月拉着段瑶，两人从草丛中飞身而起，鹞鹰一般落在了瞭望塔上。上头十二名守卫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脖颈处的血液便已喷溅上天，身体顷刻失重，向着海面直直砸去。
滚烫的鲜血自空中洒落，落在下头的钱串子身上。黑色云雾嗡嗡叫着翻腾冲上前，像前日一样，带着包裹其中的食物飞向半空。
十二个人，便是十二朵巨大的黑云。
司空睿单弓满弦，利箭带着火光直直穿透黑云中心。大火腾然而起，瞬间蹿起数丈高。着火后的钱串子愈发狂躁起来，震动双翼四处乱飞，不断引燃更多同类。司空睿收起弓箭，亦跳上高塔，向下看去，漫天满海都是被点燃的钱串子，星星点点闪烁明灭，若非空气中满溢的焦糊味与不绝于耳的嗡嗡声，这一幕甚至称得上是壮丽好看。
“有敌来袭！有敌来袭！”下头的官兵早已乱成一团。段瑶握紧拳头，觉得有些紧张。
“别怕，慢慢找。”司空睿安慰，“有哥呢，来多少杀多少，你想站在这里看一个时辰都行。”
段白月也道：“别慌，慢慢来。”
刘锦德策马率军前来，远远看到瞭望塔上的段白月，心中杀意顿起，眼底反而有了几分邪笑，伸手接过副将手中的大弓。
“喂喂，那把弓箭比我们的要大些。”司空睿提醒，“还要在这站着？”
段瑶手有些发抖。
段白月拿起弓箭，对段瑶道：“只管看你的。”
段瑶点点头，又定了定神，试图在下头看似混乱的阵法中找出阵门所在地。
刘锦德面目狰狞，抬手射出长箭，剑身闪着嘶嘶火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小闪电。
“火药？”司空睿大惊失色，一把抱过段瑶带着就要往下冲。段白月却已经弯弓满月，单脚踩上木柱腾空跃起，眼底映照出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右手一松，玄铁利箭穿破空气，将对方射出的弓箭堪堪当中劈开，在空中便已经轰鸣引燃。
“乖乖。”司空睿热泪盈眶，“这也行？”
“那里！”段瑶伸手一指，“那处红色的木塔，淹了它！”
“先回船上做准备。”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翻身下了瞭望台，却并未落地，脚尖踩过下方无数人头，向着木塔方向冲去。
“你去帮哥哥。”段瑶道，“我回船上！”
“确定？”司空睿道，“可先前是说要我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段瑶一刀砍飞面前叛军，“哥哥那头要紧！”
“也好，那你自己小心。”司空睿替他杀出一条出路，自己转身从反方向一跃而下，刚好骑在一名高大的奴隶身上：“走！”方才他已经在上头看了半天，如此一个坐骑，不要白不要。
那奴隶算是半个荒岛野人，天性凶残却没什么脑子，平日里替楚项抬轿子，岛上机关分布摸得挺清楚。这阵也没觉得背上的人不是主子，糊里糊涂听到有人下令，便只管答应一声，带着他就去追段白月。
刘锦德甩出一柄匕首，贯穿野人心脏。
司空睿踉踉跄跄跳下来，转身怒道：“你爷爷的。”
“杀了他！”刘锦德沉声下令，自己去追段白月。
司空睿大声道：“皇上！”
刘锦德神情一变，回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却空无一人。待到反应过来，司空睿的剑已经逼至身前。
“就你这模样，还想与段兄比。”司空睿啧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刘锦德一掌将他劈开，策马赶往红塔的方向。
天际又传来一声清亮长鸣，段瑶心里吃惊，司空睿晃了晃脑袋，觉得活见鬼，莫非自己也想当皇后不成，方才那声音还挺好听，的确像是传说中的凤凰。
狂风卷来一阵砂砾，糊一脸。
叛军中有人伸手想擦，却摸下来一个瓜子壳，磕得还挺完整。
……
红色木塔四周都挖了水渠，里头黑漆漆一片，正在甩着尾巴游动。刘锦德勒紧马缰，从怀中掏出一枚木哨，看着段白月登上红塔顶端，表情狰狞，唇角也渗出阴森笑意。
“快些！”司空睿扯着嗓子喊，被一大群野人围着打，还要喷口水，心中源源不断都是问候祖宗八代的脏话。
段白月目色暗沉握紧剑柄，缓缓拔出玄冥寒铁，剑身通体泛着幽蓝光芒，一滴红色鲜血自当中蜿蜒穿过，倏忽消失，如同脉搏。
大地微微颤抖，刘锦德意识到不妙，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想要吹响木哨，段白月却已经怒吼一声，手中寒光一闪，剑气自宝塔顶端灌入，直直穿透地底深处，如同千百堆炸药被引燃，霎时四周尘土飞扬，地动山摇间，那红色木塔已经从中裂成两半，摇摇晃晃轰然倒地，再细看，竟是连地皮都被撕出裂口。
司空睿气喘吁吁赶来，也被面前一幕惊了一下。
娘的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落潮珠被内力深深嵌入地下，段白月回身落到地上，抬头看了眼月色，乌云正在逐渐消退，一点一点露出银白色的珠盘。
海浪隐隐呼啸，在海岛四周翻涌。段白月单手拎起司空睿，向着岸边冲去。
“找死。”刘锦德冷笑一声，短促吹响木哨。
无数黑影从水渠中跃起，一张大网冷不丁自空中展开，将两人严严实实罩在了里头，带着幽幽香气。
段白月捏开司空睿的下巴，塞了个药丸进去，低声道：“这玩意有毒。”
司空睿拔剑出鞘，却也割不开那蓝色大网。只觉得极为细软，且像是有生命一般，能自己缩至最小，将猎物死死罩在里头。
司空睿手中宝剑哐当落地，动弹不得。
段白月之间夹着一枚小刀片，抬头看了眼月亮，却又已重新被黑云遮住，不远处的海浪声也轻缓许多。
司空睿从鼻子里往外哼字：“这下要怎么办？”
段白月将刀片不动声色收了回去，对刘锦德道：“不如我们谈谈？”
司空睿热泪盈眶，岛都要淹了，还谈个屁，难道不该快些跑。

第一百六十八章 得胜 这这这是你显灵了
段瑶驾船等在暗处，听圆木阵中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声响，像是宝塔已被摧毁，却迟迟不见哥哥与司空出来，心里不由得着急。这阵他反而有些感激天上遮住圆月的乌云，否则若引来潮水，想逃出也不容易。
“谈？”刘锦德冷笑，“死到临头，想与我讨价还价？”
“好不容易才将本王困住，就这么杀了？”段白月挑眉，“不想拿来做筹码，与皇上谈谈条件？”
“我不需要与任何人谈条件。”刘锦德眼神猩红而又狰狞，像是恨不得将他的周身血肉都生生挖下来。
司空睿低声道：“我觉得此人要将你千刀万剐。”
天上依旧乌云重重，段白月摇摇头，继续拖延时间道：“本王不想与你多言，楚项人在何处？”
“对，叫楚项出来。”司空睿跟着虚张声势，“看他是愿意就地杀了我们，还是拿我们做筹码，与皇上谈条件。”
“我说了，从不与任何人谈条件！”刘锦德转身走向高处，微微一抬手，便有无数弓箭手将两人团团围住，司空睿热泪盈眶，心中洋溢无数脏话，大喊道：“我知道一个秘密！”
段白月嘴角一扬。
“说。”刘锦德回身。
司空睿诚恳道：“讲道理，得罪你的是旁边这位仁兄，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不如交个朋友如何？”
“你想投降？”刘锦德嗤笑。
司空睿赶紧点头。
“说说看，什么秘密。”刘锦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司空睿提条件：“可否先将我放开。”
刘锦德沉默看着他。
司空睿道：“不放也行，但万一我被他一怒之下杀了，而秘密才刚说到一半，你说你憋屈不憋屈。”然后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与皇上有关。”
段白月冷冷扫了他一眼，司空睿立刻扯着嗓子嚎：“救命！”
刘锦德示意守卫将他从网中放了出来。
司空睿活动了了一下筋骨，抬头看了眼天空，依旧丝毫不见光。
“现在能说了？”刘锦德刀架在他脖子上。
司空睿随口胡诌道：“皇上他最近可了不得，你猜怎么着？中毒了啊。”
段白月：“……”
“谁给他下的毒？”刘锦德闻言果然震怒，扭头看向段白月，“是你？”
段白月冷冷道：“当晚来人身着你方衣袍，却反而成了本王的人？”
“那毒可了不得。”司空睿继续绘声绘色道，“连叶谷主也查不出究竟是何物，皇上最近天天都能睡七八个时辰，也不见醒，吃饭要吃酸，时不时就想吐，脾气也大了许多。”自己此生实在没见过几个中剧毒的人，便只有将娘子怀孕时的情形说一遍，反正此人老光棍一条，想来也听不懂。
“所以你们上岛，是为了从我这里拿解药？”刘锦德问。
“这是其一。”司空睿道，“其二，皇上命我们来炸了这座塔。”总归事情都已经干了，不提未免太欲盖弥彰，不如爽快些。只要这一时将他糊弄过去，等着月亮出来便能跑路，也不怕他事后慢慢琢磨。
“为何要炸塔？”刘锦德单手卡住他的脖颈。
“因为，咳咳，因为有人夜观天象，说只要炸了这岛上最高的一处建筑，便会激怒海神娘娘，地动山摇，大楚便也会不战而胜。”司空睿一脸神秘，心里苦逼——为何月亮还不出来，再拖下去，且不说自己还能不能编出故事，眼看着天都要亮了。
一队兵士急匆匆从宝塔的方向跑来，段白月眉头一皱，指间重新闪过一缕寒光。
“将军。”为首那人跪地道，“已经检查过了，宝塔下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深坑，不知究竟往下陷了多少尺，下头在幽幽发着光。”
“什么？”其余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司空睿先大惊失色，转头怒问段白月，“你将我替娘子准备的镯子丢进了坑里？”很逼真。
狂风吹过，天上乌云倏忽散去，月光皎洁。
司空睿心中一喜，不顾前一刻还在演戏，转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步狂奔到段白月跟前，刚想扛着他跑路，那大网却已经从中被撕裂成两半，四枚幽蓝色的飞镖直直射向刘锦德面门。司空睿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就已被带着跳出包围圈，一道向着岸边急速而去。
无数利箭自身后斩风而来，司空睿挥剑将其劈落，纵身高高跃起想要攀上圆木，却被追来的刘锦德重新逼回地面。四周隐隐山呼海啸，巨大的浪潮撞击这海岸，瞭望塔上有人惊呼：“将军！出事了，海水像是要涌上岛了！”
刘锦德猛然反应过来，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去将那发光之物毁掉！”
“快走！”段白月趁机在司空背上拖了一把，将人送上圆木顶端。自己却向反方向追去，想要拦截刘锦德。
“奶奶的。”司空睿狠狠吐了口唾沫，从圆木上一跃而下，几步挡在了刘锦德前头。上回两人一道作战，就只回去了自己一个，这回若是再将他独自丢在岛上，那还有何颜面要求温大人将来给自己单独写一个传。
段白月一笑：“多谢。”
“谢就不必了。”司空睿道，将来你少坑我几回，都要谢天谢地。
海岛摇晃得越发激烈起来，叛军阵营噪杂一片，一队人拿着铁铲前去宝塔废墟处，想要将那深坑中的珠子挖出来。段白月飞身上前，一刀扫开数十叛军，持剑守在宝塔前方，如同修罗。
刘锦德咬牙道：“即便是引来海水淹岛，你也得留下一起陪葬。”
段白月看了眼天上月色，银盘一般，周围黑云早已消失无踪，只余月光在剧烈震荡的海水中碎出一片银丝。
山峦般的海浪重重撞击在圆木上，一阵断裂声后，数十根参天圆木一起轰鸣着倒下，叛军四散奔逃，营地中乱成一片。
“要发海啸了，快撤啊！还愣着做什么！”司空睿拖起段白月就跑，却被刘锦德死死缠住。他对段白月的恨意早已如同火山喷发，想起当日他在甲板上对楚渊所做的一切，便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都不解心头之恨。
“这人疯了！”司空睿擦了把脸上的海水，大声道，“我拦着他，你先去找瑶儿！”
段白月在空中腾挪，与又一根倒地的圆木堪堪擦过。
叛军被木柱砸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早已毫无斗志。眼看整座海岛已注定要被毁，刘锦德愈发疯狂起来，不要命地与段白月斗在一起，如同死死咬住目标的毒蛇，即便身负重伤，也要拉他一同下地狱。
“这海岛要塌了！”司空睿被数十叛军围在中间，向段白月怒吼。
刘锦德狞笑：“听到没有，今日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段白月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你要死，我却不会。”
“可这海岛要沉了，要沉了！“刘锦德嘎嘎笑出声，眼神忽而一阴，狠狠道，”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他。”
“那可未必。”段白月一笑，伸手指了指苍穹，“喏。”
又一声清亮鸣叫传来，在夜色中久久回响。
段瑶正在船里急得上火，想去找又怕哥哥们来后找不到自己，可若不去找，眼看海浪越来越疯狂，再不走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海水呼啸，又是一大片圆木被重重击倒，惨叫声此起彼伏，段瑶心一横，将船只拖到隐蔽处刚打算去帮忙，天上却有什么一闪而过，抬头看去，只来得及扫见一片金灿灿的尾羽。
……
凤凰？
段瑶愣了片刻，等反应过来之后，几乎要喜极而泣。
居然真的有。
就知道他哥不会一直倒霉下去！
“这是，你你你的本体显灵了？”看着苍蓝夜色中的那几只华丽大鸟，司空睿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抓紧！”段白月当机立断，单手拎起他将人抛到了半空中。一只凤凰迅速俯冲，让他稳稳落在了自己背上。
司空睿热泪盈眶，这个好，能上天。
刘锦德见势不妙，总算是回来了几分神智，慌乱中转身想要逃，却反被段白月单手捏住肩膀，清晰的碎裂声传入耳中，剧痛之下，像是有蚂蚁钻进心脉，须臾便昏了过去。
又一只凤凰盘旋而下，掠过汹涌巨浪，在海岛被吞噬的前一刻，带着段白月直直飞向天际。余下一个刘锦德，先是被一只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凤凰踢了一脚，方才用爪子勾住衣带，抓着去追赶其余同伴。
一只胖乎乎的毛球从大凤凰的羽毛间钻出来，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也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又熟门熟路钻入段白月怀中，继续睡。
“哥。”段瑶也乘着一只凤凰飞来，身后坐了个黑衣人，笑容满面拼命挥手，热情程度宛若老相识重逢：“我家宫主与公子恰好在染霜岛上，星斗前辈也在，算了一卦后，便让我们前来助战。”
段白月抱拳笑道：“此番多谢秦宫主与诸位。”
“好说好说。”暗卫爽快摆摆手，“我家公子先前还担心战事，不过现在看来，大楚像是必胜无疑。”毕竟也不是人人都有本事，轻易就能淹掉一处海岛，自己还是头回见。
段瑶往天上发了枚信号弹。先前守在东西南北四处的兵马见到后，心中皆是一喜。沈千枫登上高塔，大声道：“全军散开，准备围堵窜逃叛军！”

第一百六十九章 意外收获 一个图腾引发的认亲大会
第二日中午，楚渊正在甲板上出神，叶瑾站在他身后，道：“约莫再有一天，便会有战场上的消息传回来了。”
“这话南师父先前说了一回，木痴前辈说了一回，现在你又来，”楚渊道，“商量好的？”
“这哪里用得着商量。”叶瑾趴在他身边的栏杆上，撇嘴，“大家都是关心你。”
“朕是皇帝，不是月萝，哪里会见不到心上人便茶饭不思。”楚渊笑笑，“出来也只是想透透气罢了，过一阵就会回去。”
“什么心上人！”叶瑾怒视了一下他哥，这种话怎么好乱说，那个谁都没有先在全国百姓前坦白，你就不能稍微矜持些，毕竟大家也不算非常熟，随时都有可能会分手。
楚渊淡定看向远处，脖颈处有些泛红，眼底却是遮不住的笑意。
叶瑾痛心疾首，你看看你这中邪的样子。
天边闪过一道金色光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云层中，看到的也只会当自己眼花。下一刻再出现时，便已经披了满身光芒，尾羽耀眼而又华丽，展开的双翼几乎要折断云层。
“是凤凰！”楚军中有人扯着嗓子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际，巨大的神鸟周身羽毛闪闪发光，在阳光下如同要浴火燃烧一般，羽翼震动时带来的风，将下头原本平静的海面也卷出波浪。
这怕是要带着神仙来啊……将士们欢呼出声，有次大吉之兆，哪里还会担心此战会输。楚渊扭头看着叶瑾，笑道：“这下可好，又多欠追影宫一个人情，当真不知该怎么谢了。”
“前一阵子就听说了，少宇与凌儿在染霜岛。”叶瑾道，“我倒是猜到追影宫会出手相助，不过却没想到是送来了凤凰。”
说话间，那凤凰已经盘旋至低空处，微微侧身让背上的人跳了下来。
周围大楚将士看到之后，都觉得颇为失望，为何不是个好看的仙女儿，居然是军营里头的副官周大胡子。
“皇上。”副官惊魂未定，虽说能乘着神鸟飞，将来也值得吹嘘一番，但这只凤凰的脾气明显不怎么好，途中有好几回都险些被颠到海里。
“战况如何？”楚渊问。
“回皇上，一切都在按原计划进行。”副官定了定神，道，“阵门所在的海岛已被海啸淹没，岛上叛军死伤无数，刘锦德被西南王生擒，我军此战大获全胜。”
“楚项呢？”楚渊又问。
“海岛上并未发现其踪迹。”副官道，“据俘虏交代，楚项在数天前曾来过一次，不过很快便驾船离开，应当是去了星洲，翡缅国国主黑鸦似乎也是与他一道。”
“我方可有人受伤？”楚渊又问。
“没有。”副官摇头。两军交战，兵士们受伤自然是有的，但想也知道皇上这话是指代谁，于是又道，“西南王在摧毁海岛后，便赶去与沈盟主会和作战，如今我军已将翡缅国包围，如无意外，五天内便能将之彻底拿下。”
“很好。”楚渊点头，“这一路也辛苦你了。”
“全靠神鸟相送。”副官心有余悸，“就是飞得太高，吓人了些。”
大凤凰在天际盘旋，很是享受下头数万人膜拜的眼神。
叶瑾伸手想要叫它下来，却冷不丁接住了一个绒黄的毛球。
……
啾。
楚渊道：“小瑾。”
楚渊道：“你醒醒。”
楚渊道：“喂。”
叶谷主看着手心里的小凤凰，热泪盈眶。
全天下都是我的。
楚渊哭笑不得：“这回可不准再胡乱喂了。”回回落在手里，都要胖一圈。
叶瑾揣着毛球，溜溜达达往回走。
打个鸟的仗，不如缝衣裳。
南摩邪手里捏着一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听周大胡子说战况，极为满意，甚至强迫他一连说了三遍，方才心满意足将人放走。
楚渊道：“前辈。”
“这么大风，出来做什么。”南摩邪笑容满面道，“来来来，快回去歇着。”
楚渊道：“前辈又闯祸了？”
南摩邪：“……”
南摩邪道：“没有。”
楚渊与他对视。
南摩邪咳嗽两声，辩解：“我早上没有看清那位大师德高望重的脸，还当是哪里来的叛军。”便打了起来，很无辜。
楚渊趴在栏杆上，忍笑。
“别告诉我那徒弟呗。”南摩邪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挤眉弄眼讲条件。
“不好。”楚渊拒绝。
“我拿好东西换。”南摩邪利诱，“你想不想知道，他几岁才不尿床？”
楚渊：“……”
楚渊道：“成交。”
段白月在船上打了个喷嚏。
司空睿与段瑶骑着凤凰在天上飞过，咧着嘴傻笑，齐刷刷挥手。
段白月转身进了船舱，并不是很想看这一幕。
楚军自东西南北四翼同时进攻，几乎将翡缅国整个圈了起来。楚项下落不明，黑鸦生死未卜，刘锦德更是被敌方生擒，布下的阵法被大水摧毁一空，翡缅国的军队如同一盘散沙，前几天还勉强能撑着打斗，想着楚项或许会率军回来救援，到了后来，便已纷纷丢盔弃甲自暴自弃，恨不得排着队投降，只求能快些休战，留下一条命。
第七日的清晨，楚军船队拨开晨雾，缓缓驶近一座海岛，上头黑色石柱参天高耸，盘旋雕刻着无数图腾，后方巨大的建筑物空旷苍凉，是翡缅国的王城。
“哇。”月萝惊到，“这么大啊，比我们的海岛大多了。”
“小心有埋伏。”阿沉握住她的胳膊。
“可上头的人都已经投降了。”月萝道。
“阿沉说得对，你该小心些，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段白月跳下船，挥手下令大军登岸。
四路人马已经汇合，除卓云鹤率军在岛外待命，其余人马分三路搜查王宫。原本这座海岛上就没有多少人，经历这一战后，更是死的死降的降，只余下一些老弱妇孺，被暂时关押到了一艘空船上。
段瑶嫌弃道：“这翡缅国也太穷了些。”好歹也是王宫，居然没有一丁点值钱货，桌椅板凳破破烂烂，大楚偏远处的客栈也比这强。
段白月摇头：“这你就错了，翡缅国这些年在南洋捞了不少银子，你此时看不到，是因为在楚军抵达之前，已经有人来搜刮过了一回。”
段瑶道：“楚项？”
段白月点头：“虽说这回名义上是对翡缅开战，可什么时候攻下了星洲，才算是大胜。”
“我已经带人在岛上搜了个遍，并未找到什么棺材。”段瑶道，“你还记得吗？就是先前在关海城的时候，马六说他曾被待到海岛上做了许多棺材。”
“八成也是在星洲。”段白月道，“还有鬼木匣，以及潇潇儿运往海外的那些尸体，这南洋的名堂还多着呢。”
“那也不怕。”段瑶道，“反正迟早会赢的。”谁若是再敢阻挠亲爱的哥哥称霸后宫，那就全部打死。
“还在这说话呢！”司空睿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后头出事了，月萝被人抓走了。”
“什么？”段瑶吃惊，“谁干的？”
“不知道，阿沉已经去追了。”司空睿道，“担心有诈，大军依旧原地待命，不过阿离与曲先生已经带人去帮忙了。”
“我去看看。”段白月往外走。
“我也去！”段瑶一路小跑，顺道拖上了司空睿。
茫茫南海上，一艘小船正在随浪漂移，看上去下一刻便会被吞噬。阿沉踏过海面跃上甲板，掀开布帘之后，里头却空无一人。下头海水一阵翻腾，一条巨大的软体鱼吸盘一般，从船底脱落下来，摇曳着身体潜入深海里。
“先回去！”阿离乘着凤凰在上空朝他招手，“这四周没有别的船只，人应当还在岛上。”
“月萝找到了吗？”段白月正守在岸边。
阿沉摇头：“那是一艘空船，下头是条大鱼在拖着走。”
“你先别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段白月道，“为何对方要弄条空船将你引走？”
“我与月萝当时在临海的一处院子里。”阿沉道，“后来我进屋去搜查，只听月萝惊叫了一声，冲出去时人就不见了，追到岸边便看到了那艘船。”
“我猜那人还在岛上。”阿离道，“不然没必要设计将你引开，明显是弄一艘空船让你慌乱分神，他才有时间带着月萝转移。”
“没错。”段瑶也点头，“否则这四周都是大楚的水军，就算他能暂时逃走，也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白费力气罢了。”
“来人！”段白月道，“抽三百人将士过来，就算是将这海岛翻一遍，也要把人找到！”
混合这腐败气息的地下暗室里，月萝缩坐在墙角，看着面前的男人。过了许久，大概是觉得四周太寂静，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于是主动道：“你抓我要做什么？”
男人道：“与大楚做交换。”
“我能换什么。”月萝抱着膝盖，“你抓错人了，我不是大楚的人，我也是从小在南洋长大，这回我相公想打仗，我就跟着一道来了，连他都值不了多少钱，更何况是我。”
“那你就只有死了。”男人嗓音沙哑，“我不养没用的人。”
“喂！”月萝警觉，“你要是杀了我，我相公不会饶了你的。”男人冷笑一声，手中钢刀架上她的脖颈：“是吗？”
月萝“哇”一声哭了起来。
男人道：“将你手中的刀放下。”
月萝沉默片刻，收了眼泪撇嘴看他，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一把匕首“哐啷”落地。
“你胆子真的不小。”男人刀尖缓缓向下，挑开她的衣领。
“你！”冰冷的刀锋几乎要划破肌肤，月萝一动敢不动，眼底这回当真噙上了泪，“流氓！”
男人微微皱眉，一把将她的衣服撕开。
月萝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哭。
“你是清辉城的人。”男人看着她锁骨处的一个图腾，有些惊讶。
“你离我远一些！”月萝单手掩住衣襟，连滚带爬躲到另一边。
男人摇摇头，自己解开衣服。
月萝捂住脸道：“啊！”
男人道：“我与你出自同个地方。”
月萝从中指缝处偷看了一眼，就见他胸口有处纹身，的确与自己身上的相似。
……
男人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面门攻来。
月萝本能回身一躲，须臾便飘到了另一头，
男人点头：“我方才没看错，你果然会功夫。”
月萝皱眉：“你抓我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反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月萝：“……”
月萝脑子里灵光一闪，装腔作势道：“与你何干。”
男人不悦：“帮主没有说过，我才是你最大的主子？”
月萝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摇头，眼神不屑。
男人怒道：“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那杀呀。”月萝将发辫甩到身后，将脖颈亮给他，“我好不容易才混入楚军大营，你却杀了我，看谁还能带你出去。”
“除了你，这岛上还有谁？”男人问。
月萝看了他一会，道：“还有我相公，我们是一起的。”
“你有什么计划？”男人问。
月萝翻了个白眼：“不管我有什么计划，这阵也已经全部被你毁了。”
男人沉默须臾，道：“你走吧。”
月萝坐在他对面，偏道：“我不走。”
男人不悦：“为何？”
“无端消失，又无端出现，傻子也会猜出有问题。”月萝问，“你让我怎么走？”
男人道：“那你就留下吧。”
月萝：“……”
也不用这么爽快吧。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过了阵子，月萝又问，“还有，你方才说要用我与大楚做交换，换什么？”
“你不是大楚的公主。”男人道。
月萝恍然：“原来你要抓的人是阿离。”
“她人在何处？”男人问。
“在岛上，可她是公主，身边多的是人保护。”月萝道，“你想抓她怕是不容易。况且在楚国皇帝的眼中，这个公主也不怎么值钱，你就算是抓到她，八成也换不来什么。”
男人冷冷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又或者是暴露了什么，月萝识趣噤声。
“派你来的人，究竟给了你什么任务？”男人又问了一次。
月萝站起来：“不管我要做什么，都不会阻碍你的行动。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也不需要知道我要做什么。”
“看来你也不知道太多事。”男人摇头。
“我是好心提醒你。”月萝蹲在他对面，“喏，我再说一次，阿离当真不值钱。若要做交换，不如去抓叶瑾，他是大楚皇帝的心头肉。”到时候撒药撒不死你。
“我不需要她值钱，只需要大楚的血脉。”男人道，“这些楚军打算何时离开？”
“五天之后。”月萝道：“你还是想对阿离下手？”
男人道：“自然。”
月萝爽快：“我帮你。”
男人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月萝道：“这你就别管了，晚上放我出去便是，我趁夜色将人给你带来，到时候我们再一道商议，要如何离开这里。”
“那你的任务呢？”男人阴沉问。
月萝道：“我说过，相公也在岛上，我自会吩咐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然后得手后再与我们会和。”
男人点头：“好。”
月萝问：“那我们要去何处？”
男人答：“星洲。”
夜色沉沉，海岛上却依旧亮如白昼，到处都是火把与呼喊声。阿沉虽说沉默不语，却谁也能看出来他几乎要急疯，段白月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将人带到了僻静处，道：“你先别急。”
“我该一直守着她的。”阿沉狠狠捶了一下树。
“这当口，对方抓月萝多半不会是为了害命，而是为了当人质与我们谈条件。”段白月道，“所以你要冷静一些，焦躁于事无补，反而会自乱阵脚。”
阿沉道：“她胆子从小就小，这阵不知害怕成了什么样。”
段白月摇头：“这你就看错了，那小丫头胆大着呢，知道在你面前刁蛮，在其余人面前乖巧，也就定然知道在歹人面前该怎么……月萝？”
“什么？”阿沉闻言心里一空，回身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有人扑满怀。
“阿沉哥！”月萝抱着他大哭。
“你没事吧，自己逃出来的？”阿沉又惊又喜，好不容易才将她放到地上，拉着四处看，“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快，前头有一处暗道。”月萝急匆匆道，“里头有个人，是叛军，是他抓的我，快点！”
“先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段白月问。
“下头，下头有个人。”月萝心里着急，又后怕，组织了半天语言，方才将事情说清楚。
“你是说那人将你当成了他的同伙？”段白月问。
“嗯！”月萝使劲点头，“他想欺负我，可后来看到了我身上的图腾，就停手了，还问我是不是清辉城的人，来这里有什么任务。我听出异常，就跟着演下去了，还有，中途他想让我走来着，我没走，就想套更多话出来。”
段白月听完之后，大笑道：“听到没有？还在担心你这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胆子小？”
“那……现在要怎么办？”阿沉问，“这图腾我也有，海岛上每个人都有，可我们从未听过什么清辉城。”
“那是大楚晋地的一处地名。段白月道，“对方既然想要阿离，那一时半刻就不会离开，倒不必派兵现在抓，找人看守住出口便是。至少先搞清楚他究竟是谁，想要用皇家的血脉做什么再说。”

第一百七十章 所谓普天同庆 至少能蹭一顿席面吃
既然还有事情要做，那众人也便隐瞒了月萝已经回来的消息，只通传了少数几人。回到房中后，月萝凭借记忆描述了半天长相，也没人能知道此人究竟是谁，只有段白月脑中一闪，既与晋地的门派有关，又出现在翡缅国，或许此人会是当初从白象国逃走的丞相聂远山。
“那聂远山的确曾在山西待过三年，后去了白象国。”沈千枫道，“只是他想要皇室血脉，为何不直接去找楚项？”
“或许是想要皇家人的命。”段白月道，“用来破阵，或是做别的事情，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沈千枫闻言皱眉。
“不用担心，叶谷主在皇上身边，没人能有这胆量与本事去闯。”段白月道，“先将地下那人抓来，一问便知。”
“那后头要怎么办？”月萝道，“我去将他引出来吗？”
“不行，你独自去太危险。”段白月摇头，“得找人易容成阿离，保护你一道进去。”
“为何要易容？”阿离摇头，“我可以自己去。”
曲蕴之瞪大眼睛：“我不准！”
“瑶儿。”段白月招手。
段瑶哭丧了脸，就知道，假装姑娘这事到最后都是自己去做。
“乖，最后一次。”段白月揉揉他的脑袋，“哥哥会在后头护着你。”
段瑶道：“哦。”
“事不宜迟。”段白月道，“现在就行动！”
阿离回去之后挑了半天，方才找了条素净些的裙子。段瑶易容倒是挺快，反正里头那人没见过阿离，否则也不会抓错人，因此只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姑娘家，便拎着裙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月萝道：“哇。”真好看。
段瑶：“……”
阿沉在后头轻轻掐了月萝一下。
“……”月萝严肃道，“我们走吧。”
“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和月萝。”段白月道，“记住了？”
“放心吧。”段瑶道，“派人守着外头，若我失手，别让他跑了便是。”
段白月点点头，看他与月萝一道先后进了暗道。
男人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
月萝背着段瑶，从拐角处走了过来，将人一把丢到地上，气喘吁吁道：“累死我了。”
“这么快？”男人走过来。
月萝白他一眼，道：“我早就说了，有的是办法。”
男人蹲下，伸手将段瑶的身子转了过来。
月萝暗中握紧拳头。
地道内光线昏暗，男子并未认出他是谁，将头发撩开看了一眼，便站起来道：“你打算怎么出去？”
月萝有些着急，不是说摸完衣裳就能昏迷，怎么看着却像是没事。
“说话！”男人脸色一沉。
月萝道：“现在公主丢了，外头的防守只会更严密，不过大军也不会在这岛上耗太多时间，再等个十来天，便会自己走了，大楚的粮草只能支撑到那时。”
男人点点头，拿来绳子想将段瑶捆起来，身形却一僵。
月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掌心一片冰凉，皮肤下像是有细长的虫子在游走，顷刻便抵达了脊椎与脑髓，动弹不得。
“过来！”男人意识到不妙，咬牙看着月萝。
这当口傻子才过来。月萝后退两步，小声道：“喂。”
“贱人！”男人抬手封了自己两处大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过来抓他，一直躺在地上的段瑶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将他一脚踹回了墙角，咳出一口鲜血，只剩下半口气。
月萝自发替他鼓掌。
段瑶直接将人拖出了地道，借着银白月光看清模样后，段白月道：“还真是聂远山。”
对方满目杀意，怨毒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也溢出鲜血。
沈千枫带人下去搜了一圈，除了水和干粮外空无一物，应当是准备好的避难之处。等回到上头时，段瑶正哭丧着脸辩解：“我当真没有打得很重。”怎么就死了呢。
“是自己咬碎了毒药。”段白月蹲下检查了一下，“不必自责。”
段瑶依旧懊恼，早知道就下些软筋散，至少此时还能留一口气。
“我们还是太过大意。”沈千枫摇头，“不过事已至此，懊悔也没用。”
“清辉城，帮主，要皇家血脉。”段白月道，“只知道这三个线索，盟主可知清辉城有何江湖门派？”
沈千枫道：“只有一个江湖门派，叫清辉帮，帮主名叫王运，看着有些二愣子，着实想不到还能和反贼扯上关系。”
“这个图腾，”段白月用匕首割开聂远山的衣襟，又问阿沉，“与你的一样？”
阿沉点头，自己拉开领口给他看，果真一模一样。
“莫非海岛上的人与清辉山庄是同宗？”段白月道，“数百年前，某个大家族受到镇压，其中一些人离开了山庄，出海讨生活，另一些人忍辱负重留下，打算复仇，或者做些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太多关于寨子的历史，阿爷平时很少提。”阿沉道，“月萝就更不知道了。”
“那就只能等到战后，回大楚再看了。”沈千枫道，“我会差人先一步回去，暗中盯着这个清辉帮。”
段白月点头，下令将聂远山的尸首点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翡缅国一战，楚军顺风顺水大获全胜，将士们受到鼓舞，个个精神饱满，恨不得即刻便去攻打星洲。又过了三日，军队驶离翡缅国岸边，只留下五千人看守，其余人则是回到月礁，与大军会和准备下战。
楚渊站在船头，远远看着船队驶近，脸上一直带着笑。
“啧啧。”木痴老人小声道，“皇上这眼神可不像是在看大军。”
南摩邪得意洋洋：“那是，大军哪有我徒弟好看。”
段白月飞身上了甲板。
周围一片侍卫，识趣微微低下头，毕竟皇上这几天一有空就站在甲板上看海，应当很是思念，如隔三秋可以有。
在意识到其余人的意思后，楚渊脸一烫，而后便道：“赢了？”
段白月点头：“赢了。”
现场略安静。
安静之余，又生出几分尴尬。
段瑶与沈千枫都在后头的战船上，阿离与曲蕴之倒是在，但两人巴不得看热闹，因此这阵都笑吟吟站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叶瑾抱着小凤凰急匆匆跑过来。
“啾！”毛球展开翅膀，缓慢地飞过半空，落在了楚渊肩上，小黑豆眼可亮。
总算找到一件事可以做，楚渊松了口气，将小凤凰抱到怀里，道：“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让卓云鹤来找朕汇报战况。”
周围兵士都想，卓统领也是可怜，果然皇上只肯让王爷一人去休息。
楚渊转身回了前厅。
段白月自然不会傻到回去休息，跟着一路过去，将小凤凰从他手中抱走，见叶瑾正在门口望天，于是随手一丢，道：“有劳。”
叶瑾赶紧接住。
莫名其妙就换了个人抱，毛球一脸茫然。为何这人又不是它爹，也能拎着爪子到处乱丢。
段白月揽过楚渊，将他抱到了自己怀里。
叶瑾伸手替两人关上门，因为他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八成会瞎。
“怎么一回来就掐我。”段白月哭笑不得。
楚渊捏着他的耳朵晃，还在想方才甲板上的事。
“这有什么，大家都知道。”段白月抱着他低语，“又瘦了。”
“乱讲，小瑾听了你的，天天恨不得给我五顿饭。”楚渊用手背冰了冰脸颊，道：“战事还顺利吗？”
“嗯。”段白月拉着他坐下，“派人送回来的信，看了吗？”
楚渊点头：“我问过温爱卿，不过他也不知道山西清辉城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没关系，不影响战局。”段白月道，“只有这个皇家的血脉有些邪门，以后多注意些便是。”
“先前是朕小看月萝了。”楚渊道，“一个小丫头，能如此不慌不乱连讹带诈，也算是有勇有谋。”
“我带回来的人，自然不会差。”段白月道，“我听沈盟主说，你想带阿沉与月萝回王城？”
“武功高强，人品也不错，不用岂不是可惜。”楚渊道，“你有什么想法？”
“若想带他二人回宫，你得先帮忙将鸣鼓岛上的事解决了才行。”段白月道，“这是阿沉心头一根刺。”
“即便你不说，我也是要解决的，别的不说，光与那个山西清辉城的渊源，便要先查清楚。”楚渊握住他的双手，“不过这些都是后头的事了，你肚子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再歇着？”
段白月将脸凑过去。
楚渊皱眉，伸出一根手指推开：“吹了一路海风，洗了吗？”
段白月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将人接住后抵额头：“敢嫌弃我。”
“就是嫌弃你。”楚渊环住他的脖颈，你管我，你管朕！
段白月失笑，低头刚要吻住他的唇瓣，外头便有卓云鹤扯着嗓子叫：“末将参见皇上！”
……
四喜公公在隔壁一口水喷出来，紧赶慢赶也没来得及拦住。
段白月打开房门。
卓云鹤大咧咧道：“王爷也在啊。”
段白月道：“嗯。”
卓云鹤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声道：“是皇上宣末将来的，王爷您这头快完了吗？”
四喜：“……”
段白月单手撑住门框，与他对视。
四喜在后头，轻轻扯了扯卓云鹤的衣裳。
四周一片寂静。
段白月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卓云鹤总算嗅到了一丝丝不对。
卓云鹤道：“末将先回去了。”
段白月道：“卓统领慢走。”
卓云鹤道：“我明日再来。”或者后天，或者再迟一些也无妨。
段白月目送他离开。
薛怀岳在拐角处将人截住，扶额道：“你是不是傻。”
卓云鹤哭丧着脸：“是皇上说要我……”好吧就是傻。
薛怀岳拍拍他，同情道：“今晚请你喝酒。”
船舱里，楚渊捏起段白月的下巴，凑近又亲了一下。
段白月道：“你调戏我。”
楚渊差四喜送来热水，替他将脸擦干净，又叫厨房送来热的饭菜，陪着一道慢慢吃。
“口味变了。”段白月道。
“嗯？”楚渊停下筷子。
“先前一口辣椒都不肯吃，还记不记得我去王城那次？”段白月道，“一口泡椒就辣得吃了一碗甜糯米饭，还喝了许多水。”
楚渊笑：“嗯。”
“现在吃个炒饭都要加辣酱。”段白月用筷尾敲敲他的鼻子，“也好，将来去西南起码饿不到肚子。”
门外，叶瑾抱着小凤凰蹲着，痛心疾首：“你有没有听到。”
毛球道：“啾。”
“没事干回什么西南。”叶瑾胡乱揉它的头毛，为何不能是那个谁跟着他哥回江南，分明老早就让自己暗中帮着买大宅子，这阵却在商议要回西南。
毛球顶着一头杂毛，黑豆眼略茫然。
虽说想着要早些休息，不过战后毕竟有不少事要忙，两人依旧是到了半夜才歇下。楚渊趴在段白月怀中，一动也不想动。
“累了？”段白月拍拍他。
楚渊懒洋洋道：“不想动。”
“那就不动了。”段白月道，“睡吧。”
楚渊抬头看他，下巴抵着胸口：“要不要？”
“你都累了，不要。”段白月翻身将人压住，低头在额上温柔落下一个吻，“好好睡。”
楚渊捏住他的鼻子：“正人君子。”
“这你就看错了。”段白月环住他的腰，在脖颈处吮出一个红印，低声道，“欠下的，将来加倍还回来。”
楚渊笑着躲了躲他，闭着眼睛任由他啄吻。这么多天积攒下的疲惫与担忧此刻总算得以放下，被他拥在怀里，整个人都是安心的，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段白月将他的手臂放回被窝，挥手扫灭烛火。
南摩邪在外头嗑着瓜子看，很满意。
暗卫站在他旁边，也是满脸喜悦，宛若过年。
虽然此事仿佛和追影宫没什么关系，也并不能写小话本赚银子，但高兴一下总是可以的——至少在大婚时，能蹭一顿豪华的席面吃。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大师你好 我家宫主成亲的时候你来送礼了吗
第二天清晨，楚渊醒来的时候，段白月还在睡，眉宇间倦色不减，胳膊上有一道新的伤痕，像是在打斗时被刀剑所致。
四喜公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楚渊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便轻手轻脚关好门，退出去继续在外头候着。
段白月睁开眼睛：“天亮了？”
“再睡一阵子吧。”楚渊单手覆上他的额头，“刚打了胜仗，其余一些琐事就别管了。”
“你呢？”段白月问。
“我陪你，哪里都不去。”楚渊笑笑，轻声道，“闭眼睛。”
段白月很配合。
楚渊握住他的手，自己也躺在旁边，睡意全无却也不想起床，觉得就这么发呆也挺好。四喜挥手屏退侍卫，将嘈杂声也隔绝在远处，给两人留出了一方清静的天地，只有海浪阵阵。
中午些的时候，段白月将他揽在怀中，满足道：“算是这么久以来，最舒坦的一天。”
“这回又是谁伤的你？”楚渊握着他的胳膊问。
“两军作战，这点小伤算什么。”段白月道，“司空都比我伤重，来时路上还在遗憾，可惜秀秀不在，否则又能装病让她心疼一番。”
“听着有出息多了。”楚渊枕在他胸前，伸手勾了勾下巴，“就你一个，装病都不会。”
“我即便装了病，也没媳妇煮饭泡茶。”段白月理直气壮。
楚渊看了他一会，点头：“说得对，那你还是别装了。”反正我不洗米。
于是四喜端着热水，在外头又多等了片刻，方才被宣进去。乐呵呵假装没看到皇上被扯乱的衣裳，伺候他洗漱完后，才说早上叶瑾来过两三回，不过似乎也不像是有急事，一听说还没起床，便又溜溜达达回去了。
“还能有什么事。”段白月替楚渊梳好头发，“八成是想去看刘锦德，不过我吩咐过看守的侍卫，谁都不准放进去。”
“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趣。”楚渊不解。
“不是对刘锦德有兴趣，是对钱串子有兴趣，以及翡缅国内乱七八糟的巫医之药。”段白月扶着他站起来，“甚至还有那条大鱼，刘锦德身后多的是秘密，叶谷主又是个药痴，自然会想见。”
“这一路你审过他了吗？”楚渊坐在桌边。
段白月摇头：“我想听你的意见。”
“你愿意让我去见他？”楚渊问。
段白月干脆利落道：“不愿意。”
“那便交给你了。”楚渊道，“不过按照他的性格，八成是不会招供什么的，宫里头出来的人，自然知道谋逆是死罪，就算他此时孤身去杀了楚项，我也不会留他性命。所以你也不必白费力气了，好好歇一天吧。”
“你的意思是，不管他了？”段白月迟疑。
“交给旁人吧。”楚渊道，“别说他不会供认，即便他一五一十招了，也无人敢信。毕竟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楚项会设法营救他，这当口傻子也知道该咬紧牙关。”
“也对，”段白月点头，“败军之将，不搭理也成，还不如多审几个俘虏有用。那就将人交给叶谷主？”
“免了吧。”楚渊递给他一杯茶，“小瑾那头我会让千枫去说，人交给温爱卿与大当家，我不去见他，你也不用去了。”
“听你的。”段白月道，“那今天要做什么？我陪着你。”
“关于星洲那头，有什么新的传闻吗？”楚渊问。
段白月摇头：“没有，翡缅国和星洲完全是两拨人马，问过几个俘虏，却都对那头的事一无所知，只说上头一直在闹鬼，邪门得很。不过当年我混上岛的时候，那里还是一座普通的军事岛，不好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军会在此地休整八天。”楚渊道，“而后便会前往星洲。”
“算算日子，云前辈差不多也该将潮崖拿下了。”段白月道，“那对星洲便是最后一战，打完之后，要先随我回西南府成亲，记住了？”
楚渊握着他的手，懒洋洋趴在桌上：“好。”
西南府里，金婶婶看着整整齐齐挂着的两套大红喜服，笑得合不拢嘴，这段日子一连去了数十座庙宇求菩萨，最后都说西南府要有大喜事，挡都挡不住的那种喜。
锦娘端着一箩筐红枣进来，见到后笑着说：“再让太阳晒一阵子，这衣裳就该掉颜色了，婶婶还是快收起来吧。”
“仗就快打完了。”金婶婶拉着她坐下，“皇上与王爷他们就快回来了。”
“回来了难不成还能在西南府里成亲，那可是皇上。”锦娘道，“婶婶太心急了。”
“怎么不行，即便将来要在王城大操大办，也要先在这西南府里办一场喜事。”金婶婶道，“王爷等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再等了。”
锦娘道：“对了，今日街上的王老板还在说，婶婶订的山菌与腊鱼来了，让我等会带人去取。”
“这个不着急。”金婶婶握着她的手，“婶子问你一句话，你听了可别生气。”
“嗯。”锦娘道，“婶婶只管说便是。”
“这回皇上是去打楚项的。”金婶婶道，“谋逆叛国是什么罪名，你也是知道的，他怕是难逃一死。”
“婶婶是怕我对他还有旧情？”锦娘摇摇头，“当初他想杀我，还险些害了孩子，我唯恐避他不及，哪里还会想着要再相见。”
“那小满呢？”金婶婶试探，“楚项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小满心里只有一个南师父，一个段王爷，一个小王爷。”锦娘道，“是爷爷，也是父亲和兄长。西南府上上下下的人一起照顾了他这么些年，若还不能分清是非善恶，那也愧对这么多年来王爷对他的悉心教导。”
“皇上与王爷的意思，你应当也知道了。”金婶婶道，“是想让小满将来进宫，立太子的，你可愿意？”
“不愿意，我只想让他平平安安过日子。”锦娘摇头，又道，“可若小满自己愿意，王爷又觉得他能负担得起这天下苍生，我自然不会多加阻挠。”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金婶婶道，“不过你放心，将来若是小满不愿进宫，那王爷也不会强迫他。这天下姓楚的王族也还有，想从中挑出一人继承王位，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不会非谁不可。”
锦娘点点头。门外，一个少年正靠着墙根坐着，一边懒洋洋晒太阳，一边听院中婆婆和娘亲一起说话，身边放着一把长剑，一双眼睛极好看，里头颇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性格与脾气。
茫茫南海中，段瑶正在奋力划船，上头放了不少采摘来的椰子与其他果子。楚渊见着后笑道：“又跑去哪玩了？”
“我可没玩。”段瑶将小船挂在大船上，气喘吁吁擦了把汗，“是哥哥让我去找些新鲜的果子来，说皇上最近没胃口。”
“下回别再听他的了。”楚渊将人拉上来，“朕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不吃饭还要靠着果子往下哄。”
段瑶嘿嘿笑，将一个椰子递给嫂子：“快喝，可甜了，哥哥呢？”
“刚刚在与千枫比武，后头小瑾也要去凑热闹，结果三招便被你哥哥制服，于是就又恼羞成怒追着到处乱跑。”楚渊道，“喏，朕拦都没拦住，这阵也不知去了哪里。”
段瑶：“……”
又来。
叶瑾叉腰怒道：“你敢陷害我。”
段白月道：“讲道理，是你自己顾着抬头看凤凰，才会一脚踩空崴了脚。”
叶瑾坐在甲板上，觉得这样不行，下回要换个策略，让那个谁去追。段白月忍笑蹲下讲条件：“喂，你不准再动手，我就带你回去。”
叶瑾不屑白他一眼：“我要给你下药，还用得着动手？”眨眨眼睛就能不举三年。
或者三十年。
段白月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拉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迎面恰好碰到妙心。
“他怎么跑出来了。”叶瑾纳闷，坐禅坐得好好的，为何不一直坐到班师回朝，这样大家都省心。
“非要下药的话，下给他呗。”段白月低声哼唧。
叶瑾跳起来踩他一脚。
段白月倒吸冷气：“这也要和你哥学？”
“走快一点！”叶瑾怒视他，不然管不住我随时想要让你秃头的手。
两人互相攻击，一路不消停地往回走。旁边有小兵甲看到，感慨：“这阵才像是一家人。”否则天天打架也不行。
“什么像是一家人，本来就是一家人。”小兵乙纠正他，压低声音道，“薛将军都说了，皇上与王爷，将来要成亲的。”
小兵甲吃惊：“薛将军还管这事？”
小兵乙挤眉弄眼，与他嘿嘿笑着一路嘀咕，越走越远。妙心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中念珠飞速转动。
追影宫暗卫在他身后站成一排，道：“哇。”
妙心身形一顿，眉心戾气顿散。
暗卫笑容满面，将手中炒货递过来：“瓜子吃吗？”
妙心道：“原来是追影宫诸位少侠，小僧久仰秦宫主大名，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暗卫立刻紧张道：“可我家宫主已经成亲了。”
妙心：“……”
暗卫又关怀：“我家宫主成亲的时候，大师没来吧？”
妙心道：“小僧当时在西南关海城。”
暗卫言辞恳切：“可金光寺的大师那时远在北海，也特意坐船赶来了，胡子都没来得及剃。”
妙心表情僵了僵：“小僧并未收到请柬。”
“没收到请柬？”暗卫先是吃惊，而后又很快就想通，“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们当时不认识大师。”
……
妙心面无表情：“若诸位少侠没有其它事情——”
怎么能没有其他事情呢，暗卫笑容满面：“那现在既然认识了，不知大师打算补送什么贺礼给我家宫主与公子？”
妙心：“……”
什么？
暗卫扎好马步，伸手抡了一个大圈：“当时金光寺的住持，送了这么大一株珊瑚树，还会发光。”
妙心拂袖离开，语调波澜不惊：“小叶寺素来清贫寒苦，不比金光寺香火旺盛，怕是要让诸位见笑了。”
这位大师，有点意思啊。暗卫回头看了眼南摩邪，神情严肃，当真皇上不会怪罪？毕竟我们来之前公子就说了，不能闯祸，否则不仅要去扫茅房，逢年过节还没有火锅吃。
南摩邪蹲在桅杆上，眼底充满前辈对晚辈的信任。
看住这大和尚，将来大家一起去逛青楼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离镜 我这回定然不会出事
晚些时候，四喜过来禀报，说是追影宫诸位少侠一直跟着妙心大师，说要讨论佛法，看着极为虔诚。
段白月道：“噗。”
“又是你？”楚渊放下筷子。
“这就冤枉了。”段白月道，“我一回来就同你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安排这个。况且那大和尚的事情，你自己处置便是，我可不想多理会。”
“退下吧。”楚渊示意四喜，“今日没什么事了，你也早些歇着，别伺候了。”
“谢皇上。”四喜退出门，又叫过几名值夜的内侍吩咐几句，方才回去吃饭歇息，临走不忘叮嘱厨房炖些补血的汤，晚上当宵夜送来——毕竟王爷受了伤，即便是小伤，那皇上也是心疼的。
段白月道：“要我去找秦兄的人提醒一下，切莫过火吗？”
楚渊摇头，又递给他一碗饭：“多吃一点。”
“这可是在打仗，妙心功夫又高，若是被惹毛了，只怕不好收场。”段白月道，“毕竟追影宫气人的功夫，你也是见识过的。”
“方才还在说妙心的事你不想理会。”楚渊挑眉，“转眼就不做准了？”
“我是担心你。”段白月无奈。
“我知道。”楚渊捏捏他的脸颊，“可难得闲一天，就不能说些别的事？那些都是秦少宇教出来的人，横行江湖尚且知道拿捏分寸，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时，你未免太小看追影宫。”
“你信得过他们就成。”段白月很配合，“那好，我不说了。”
“这菜好不好吃？”楚渊问，“是瑶儿说的你喜欢，厨子又不会做，只能胡乱猜着煮出来，我尝过一口，味道还成。”
段白月点头：“嗯。”
“那再吃一碗。”楚渊夹给他一筷子菜。
段白月哭笑不得道：“拿我当吴三磊的饭量？”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楚渊道，“好看。”
段白月撇嘴：“只喜欢看我吃啊？”
楚渊笑：“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叶瑾端着药站在门口，望天：“咳！”又在说什么鬼。
“你不舒服？”段白月皱眉问楚渊。
“没有。”楚渊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是煮给你的。”
“是什么？”段白月问。
叶瑾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幽幽道：“鹤顶红。”
段白月朝他的背影吐吐舌头。
楚渊好笑，将碗递给段白月：“喏，看你昨天回来就脸色不大好，吃完这个能舒服些。”
“这哪里是药，分明就又是一碗汤。”段白月用勺子搅了两下，“再这么被你喂下去，还打什么仗，估计离四喜的肚子也就不远了。”
“最后一碗，吃完就放你去休息。”楚渊道，“听话。”
段白月坐在椅子上叹气：“先前都是我哄你吃饭，怎么现在还反过来了。”
楚渊趴在他背上：“吃不吃？”
“吃吃吃。”段白月三两口将东西塞进去，“看，吃完了。”
“乖，回宫后有赏。”楚渊将他拉起来，“走，带你出去消消食。”
“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段白月笑着问。
“你平安回来，我自然高兴。”楚渊握着他的手，也不想松开，就这么晃晃悠悠在甲板上溜达。沿途碰到不少将士，不过两人的关系此时已是人尽皆知，因此也并没有谁觉得突兀，只是低头行礼后，便匆匆离开。顶多在心里感慨一句，皇上与王爷看着还挺般配，就是这消息若传回王城，估摸着陶太傅得疯。
刘大炯道：“老陶，出来。”
“出什么来，大热天儿的。”陶仁德坐在书房内，一幅一幅看面前的画，“正好你来了，过来帮着瞅瞅，这哪位姑娘更好看些。”
刘大炯纳闷：“你这是要老树发新芽？”
陶仁德：“……”
陶仁德道：“我这是准备呈给皇上过目的，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刘大炯摇摇头，转身道：“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回来回来！”陶仁德追上前将他拉住，“你这老东西，平日里没事也要说媒，怎么一到皇上这头，就比谁都气定神闲。先皇临走的时候，可是将皇上托付给你我二人的，这眼瞅着皇上都三十出头了，别说子嗣了，后妃都没一个，你就不着急？”
刘大炯道：“老陶啊。”
陶仁德道：“啊？”
“别找了，没用。”刘大炯拍拍他的手，“咱皇上看不上这些。”
“你都还没看，怎么就知道看不上了。”陶仁德将他强拖到桌边，“这回可不一样，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从东北到江南，各地出了名的美貌女子都有，甚至还有江湖门派的小姐。咱皇上喜欢舞刀弄枪的，说不定这两个能成！”
刘大炯道：“你高兴就好。”
陶仁德：“……”
刘大炯突然道：“西南府前些年收养了个小娃娃，这你不知道吧？”
“这关我什么事。”陶仁德莫名其妙，“只要西南府不谋逆，莫说收养一个，就算收养千八百个也成，你提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听说那小娃娃还不错。”刘大炯揣着手往回走，气定神闲道，“你接着看画，我可就一个人去吃驴肉火烧了。”
陶仁德在他后头皱眉。
西南府收养的小娃娃？
楚渊蹲在小船上，手里捏着一把虾干，一个一个喂给面前的巨龟。
“还真有几分灵性。”段白月道，“当日在鸣鼓岛上，我见它走了，以为将来就再也见不到了，却没想到它竟然会回来找你。”
“可惜不能带回王城。”楚渊用手摸了摸龟甲，“否则光凭救了你，我就该养它一辈子。”
大龟吃完虾干，便慢悠悠沉进水里，却未走远，此后几天都在楚军船队旁时隐时现，三不五时还会顶两条大鱼到甲板上，都是平时捞不到的稀罕货。
温大人很是为此高兴。
毛球蹲在大龟背上，被带着在海里沉沉浮浮到处漂，兴高采烈，一直在展开翅膀欢乐啾啾叫。大凤凰缓缓盘旋在上空，时不时低头扫一眼自己的弟弟，以免它掉进海里，眼神冷艳，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毛球转身用屁股对准哥哥。
大凤凰短促鸣叫了一声，俯冲下来将它一爪子踢飞，另一只凤凰展开双翼将弟弟接住，带着迎风猎猎冲向半空。
毛球魂飞魄散，呆毛凌乱：“啾！”
大楚将士远远看着这一幕，笑容满面很受鼓舞——有如此多的吉兆与神兽，想不赢都难。
暗卫趴在栏杆上，兴高采烈介绍：“那是我家少宫主。”
妙心双目微闭，手中握着一串念珠，像是未听到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
真是冷漠啊……暗卫感慨，幸好我们热情如火，否则大家一定没有办法愉快聊天。
又一个落满朝阳的清晨，伴着响彻天际的号角声，楚国大军拔营而起，战船整齐列队驶离岸边，风帆饱满战旗飞扬，向着星洲方向驶去。
“最后一战。”段白月握着他的手，站在高处看向远方，“一定赢。”
楚渊笑笑：“嗯。”
一定赢。
漆黑无际的海岛上，一群黑衣人正围站成一圈，神情肃穆闭目垂首，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执行某种神秘而又古老的巫术。
黑鸦仰面躺在一张石床上，楚项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是一个玲珑器物，正是当初从厉鹊手中骗来的琉璃盏。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后，一粒珠子从里头滚出来，里头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动。楚项捏起来，凑到黑鸦唇边，冷声道：“吃了它。”
黑鸦看似有些犹豫。
楚项提醒：“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或者说是你唯一的机会。”
黑鸦心一横，张开嘴将那珠子咽了下去。不出片刻，心口便如同起了火苗，断臂处像是有千百只毒虫在啃咬，面目涨红痛痒难耐，只觉五脏六腑都已经扭曲，双手几乎要将身下石床捏碎，却丝毫也不能减轻痛苦，最终仰天大吼一声，眼一闭断了气。
周围一圈巫师见状心里大惊，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出声询问。楚项上前试了试黑鸦的脉搏，唇边扬起一丝阴笑，令人将他抬到了暗室中。
翡缅国距离星洲的路程大抵有十来天，沿途有不少海岛，或许是由于听到了楚军一路大捷的消息，觉得这最后一战定然也不会输，因此岛上的居民比起先前路过的那些国家来，都要热情上不少，不再紧闭关口，甚至还会让楚军在港口休息一晚，吃些热饭与新鲜的蔬菜再走。
“离镜国。”楚渊站在甲板上，看着大军在港口依次停泊忙碌，道：“上次来这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一眨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别，我巴不得你忘了。”段白月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千万别历历在目一辈子。”
“贫。”楚渊笑着打开他的手，“有什么关系，都过去了。”
段白月也笑：“想不想下去看看？喏，那个卖米线糊的小摊还在，上回没陪你来吃，这次补上也不迟。”
楚渊点头，与他一起下了船。
“皇上，王爷。”那处小摊上已经有不少将士在吃饭，楚渊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自己让老板煮了两碗面线，在不远处撑了张单独的桌子慢慢吃。
“先前还以为这离镜国离星洲颇近，多少会受影响。”段白月道，“没想到看着还挺安稳。”
“星洲民风强悍，岛上的人是个有八个是牛脾气，楚项未必就敢招惹。”楚渊道，“或者说是即便招惹了，也是得不偿失。弄一堆不服管的人回去打仗，这当口可不划算。”
“那为何不干脆杀了？”叶瑾在旁边探过头来问。
段白月道：“为何要杀？”
叶瑾索性拖了板凳坐过来：“当初那潇潇儿就说过，曾花了大力气将中原的尸首运往星洲，楚项定然是要拿来做文章的，可既然这么需要尸体，为何不干脆杀了这离镜国的人？”
吃饭时一连听这个多个“尸首”，楚渊胃口全无，将勺子放回碗中。
叶瑾：“……”
不然你先吃，我等会再来问。
“你说说看。”楚渊看段白月。
“这南洋可不止离镜国一处海岛，虽说都不大，可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不少人。这次楚国与翡缅国开战，几乎所有岛国都选择了闭关中立。”段白月道，“可若楚项在此时杀了离镜国的人，那消息传到其余海岛，便会人人自危，你猜他们是会甘心等死，等着随时被楚项屠岛，还是会加入楚军，奋起反抗？”
楚渊笑笑：“嗯。”
“走吧。”段白月牵着他的手站起来，“带你去找点别的东西吃。”
叶瑾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又愤愤坐回沈千枫身边：“你也想到了？”
沈千枫点头，替他将碗里的东西拌好。
“那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叶瑾怒，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显得我好像很蠢一样。
“你又没问。”沈千枫好笑，“况且人各有所长，你若是能什么都知道，那还得了，现在这样挺好。”
叶瑾撇撇嘴，低头继续吃东西。
楚渊没心思再吃饭，段白月便替他买了一串烤鱼与炸肉，裹上辣椒粉带着去了海边，坐礁石上看晚霞漫天。
南摩邪看着两人背影感慨，什么叫天生一对，什么叫天作之合，可惜大楚军中没有画师，否则定然要将这一幕画下来，然后夹在请柬里广发天下。
司空睿道：“这两天怎么没见那位妙心大师。”
“在与追影宫各位少侠讨论佛法。”南摩邪随口答。
司空睿惊道：“追影宫的人还能懂这个？”
“懂倒是未必，但不懂也能一道讨论。”温柳年在旁插嘴，“当初本官在追影宫的时候，也曾与诸位英雄一起谈论过围棋残局。”
司空睿问：“结果呢？”
温柳年道：“结果到了后头，大家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聊起了火锅中煮什么最好吃。”也挺好，很垂涎三尺。
司空睿：“……”
暗卫一左一右，坐在妙心两侧，一起吹着风，心旷神怡，且情意绵绵。
吃完最后一串烤肉，楚渊跳下礁石打算回去船舱，段白月却伸手拉住他。
“要做什么？”楚渊问。
“海里有东西。”段白月道，“你站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不准！”楚渊皱眉，“知道是什么，你就要去。”
随着阵阵海浪，的确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东西忽上忽下，似乎像是人形。一队官兵拿着大网驾船靠近，兜住之后拖到岸边一看，竟是一具尸体。
“我去看就好。”段白月拍拍他，自己走过去。叶瑾已经先一步蹲在跟前查看，皱眉道：“不像是普通的尸体。”
周围一圈官兵虽说都曾历经生死，此时却也有些想吐，且不说这冲天的臭气，光这在水里泡了多天的腐败模样，叶谷主还能如此凑近仔仔细细看，也不是凡人。
“怎么了？”段白月蹲在他身边。
“普通溺水而亡，不该出现这副模样。”叶瑾道，“况且看露出来的骨骼形状，应该是汉人，不是南洋人。”
“那些尸体？”段白月猜测。
叶瑾点头，看了眼海面，道：“八成是从星洲漂过来的。”
有兵士拿了一卷布过来，将那尸体搬到了海边一处四处漏风的空宅子中。叶瑾拿了手套戴上，也未要旁人跟，只点名让章明睿一道。段白月感慨：“这小太医运气可以啊。”
话音刚落，章明睿便从窗户里探出头，一阵狂吐。
段白月：“噗。”
楚渊却没心思与他说这个，扭头道：“会不会有更多的尸体漂来？”
“不会。”段白月摇头。
楚渊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为何？”
“傻。”段白月拍拍他的脸，“这里是离镜国，我们明天便会离开，楚项这阵就算杀光了岛上所有人又能如何。这尸体必然是用来对付楚军的，可一定不会是在这里，而是在两军交锋时，懂了？”
楚渊：“……”
也是。
“晕了吧？”段白月摇头，“这几天让你多睡一阵子，结果天天都是刚天明就起床，忙忙碌碌到深夜才睡，可不得晕。”
楚渊握住他的手，犹豫道：“我……”
“又心神不宁？”段白月低头看他，“都说了，这回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怎么还是一样紧张。”
楚渊看了他一会，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转身慢慢往回走。
“到底怎么了？”段白月追上去。
“我大概真的不是个好皇帝。”楚渊有些沮丧，“如此关键的一仗，我这几天想的不是战事输赢，反而满脑子都是你。”
段白月：“……”
段白月道：“噗。”
楚渊不满踢他一脚：“还笑。”
“你心里有我就对了。”段白月道，“前几场战事，我受伤是多了些，不过这次真不会了，我定然将自己保护得好好地，只等着带你回西南成亲，嗯？”
楚渊点头：“好。”
“那我送你回去歇着？”段白月问。
楚渊回头看了眼那处破房子。
章明睿还在吐。
……
“走吧。”段白月牵起他的手，“我们回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僵尸 他娘的为何还能再站起来
大抵是因为这些天的确有些焦虑过度，回到船舱后，楚渊被强迫泡了一个热水澡，再躺到床上，困意便连绵袭来，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段白月陪了他一阵，见似乎已经睡熟了，方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门，挥手招过西南府的人与段瑶一起在这里护着，自己下船去找叶瑾。结果刚一到海滩，便见沈千枫在拆屋顶。
“实在不行，否则太臭了啊。”章明睿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段白月安慰：“若你坚持不下去，我可以去同叶谷主讲。”
“不行不行。”章明睿连连摇头，“机会难得，再大的困难也要上。”一边说，一边用布巾捂住嘴，又急匆匆跑了过去。段白月笑着摇摇头，也跟过去看究竟。
将屋顶掀开之后，房子里的气味便散了不少。段白月道：“为何不干脆抬出去？”
“未查明是什么之前，还是隐蔽些好。”叶瑾道，“周围的官兵都被我打发走了，万一有什么猫腻，毒物也不会随风扩散。”
“那现在查清了吗？”段白月问。
叶瑾用一根小镊子从那尸体脑顶捏出来一条细细的线虫。
段白月皱眉：“僵尸？”
“嗯。”叶瑾点头，“这个是炼制失败了，蛊虫已死也不会动，所以没什么好怕。看手掌残余皮肤的颜色，身上八成原本是带毒的，可惜被海水泡的时间太久，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将来作战时若遇到，要万分小心这一点。”
章明睿站在一旁，听他说得有条有理，不由满脸膜拜。
“烧了吧。”叶瑾道，“没什么用了。”
沈千枫点起一把火，将那尸体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楚渊睁开眼睛，扭头看身边的人：“怎么样了？”
“还当你昨晚就会问，看来睡得还挺熟。”段白月用掌心覆上他的额头，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与我们当初的猜测也差不了多少。”楚渊道，“既然拉了那么多尸体出海，用来炼制军队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否则总不能是因为缺个祖宗，要建坟来祭拜。”
段白月好笑：“嘴学贫了，看来我以后在你面前说话得收敛些。”
“实话实说而已。”楚渊推开被子坐起来，“外头怎么样了？”
“大军已经整装完毕，半个时辰后出海。”段白月道，“你若是懒得动，还能再躺一阵子。”
楚渊摇摇头：“走吧，一道去外头看看。”
“小心！”外头有人惊呼。
一根约莫一尺长的铁矛穿透门板，直直钉子在船柱上。
“皇上，皇上！”南摩邪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其它，哐啷一把推开门就往里冲。
“又干嘛呢？”段白月扶住他，往外头看了一眼。
“没事啊。”南摩邪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楚渊站在床边，狐疑道：“究竟怎么了？”
南摩邪：“……”
其实事情很简单，今早起来的时候，木痴老人又在研究当初制造的那批鬼木匣，南摩邪看到后，便也跟着一起去凑热闹，结果一个不小心便触动了机关，将里头的暗器射了出来。
段白月：“……”
南摩邪低着头，老老实实站在徒弟跟前，道：“为师知道错了。”
“无妨的。”楚渊披上外袍，“手误罢了，前辈不必自责。”
南摩邪老泪闪烁道：“嗯。”还是徒弟的媳妇好。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脑仁子直疼。
“这小匣子可了不得。”楚渊从南摩邪手里接过来，“威力大不说，在射穿过三人后，还能自己回旋，一杀便是一大片。”
“如此阴毒？”南摩邪受惊。
“所以朕才一直在头疼，将来在战场上遇到后，要如何应对。”楚渊叹气，“虽说大楚鬼木匣的数量是叛军的数倍，可这玩意一旦打开就势必有伤亡，即便能赢也是代价惨重。”
南摩邪听得直呲牙，都说是木匠的师爷，给我小徒弟就教些怎么打桌椅板凳锅盖桶，结果自己却闭门捯饬这些玩意。
“皇上。”薛怀岳在门口道，“该出征了。”
“走吧。”段白月将鬼木匣从他手中拿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多仗都赢了，这一场也一样能赢。”
楚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嗯。”
南摩邪与四喜一道揣着袖子，笑呵呵看两人并肩出去，心旷神怡。
与数年前不同，星洲周围的海域已经不再是深蓝，而是多了一层诡异的灰黑。连带着岛屿上空的天也有些雾茫茫，整片区域都像是被一大团流动的黑云罩住，只看一眼便心生压抑。
一只大凤凰展翼盘旋，带着段白月飞上高空，向着星洲岛群的方向冲去。只是虽说已经到了正上空，下头却满是黑灰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另外两只凤凰从低空翻滚掠过，巨大的翅膀带起的狂风将浓雾驱散了片刻，不过还未等段白月看清，就又有更加浓厚的雾气凝结粘连，反而遮得更加严实了些。
“先回去吧。”段白月拍拍它的脖颈。
大凤凰不悦长鸣一声，转身飞回楚军大营的方向。
“怎么样？”楚渊问。
“看不清是什么，雾气太重。”段白月摇头，“不过海面上也不像是有船队的样子，不知这回又是在打什么鬼算盘。”
“皇上。”薛怀岳在旁道，“下一步要如何行动？”原先是打算先探明岛上状况，再做定夺的。可现在既是一团浆糊，那便更要小心行事。
楚渊反问：“你觉得呢？”
薛怀岳一愣，微微抬头看了楚渊一眼，却又极快就重新低下头：“末将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楚渊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朕是真心在问你，可没有别的意思。”
薛怀岳闻言松了口气，他知道楚渊的脾气，这句话便是定心丸，于是道：“虽说岛内状况未明，贸然闯入或许会有危险。可一直守在此处却也是下下策，王爷先前曾说过，星洲早已开始自己种地养猪，还有几处活水源，即便我们将这座海岛彻底围起来，也断不了对方的粮草，所以只能打。”
楚渊点头：“怎么打？”
薛怀岳道：“依末将之见，不如先派三千鱼尾军打头，若是遇到异常情况，也不必硬闯，先快速撤回来便是。”
楚渊大笑：“这是最后一场仗，首次交锋你便要撤回来？”
卓云鹤在旁边听得直心虚，这将军也是实在，怎么也不说些鼓舞军心的来壮壮士气。
薛怀岳顿了一下，却依旧坚持：“末将以为不知对方底细，不必硬拼。况且鱼尾军本就是探路所用，划船速度极快却不擅作战。在鱼尾军后，还可布下五千玄衣卫埋伏，若是对方追来，距离近有鬼木匣与刀剑，距离远有水雷，如此一来，我军伤亡会减至最低。”
章明睿在旁听着，小声问旁边的老军医：“为何不能直接让玄衣卫去探路？”
老军医还未开口，叶瑾便道：“玄衣卫是最精良的一支队伍，船上装有大量暗器，划水速度快不了，让他们探路，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章明睿依旧不解，眉头皱着又不敢再问，既然玄衣卫本来就是要打仗的，那让鱼尾军引来再打，与直接迎上去打，二者有区别？
老军医暗自掐他一把，示意切勿多言，直到叶瑾离开，四周没人了，方才低声道：“你说的情况只是一种，还有一种，若前头遇到的敌军太厉害，谁打头便等于是送死，所以自然要鱼尾军先顶上去，逃不脱便用命挡着，才能给后头的军队争取到更多时间。”
章明睿似懂非懂，又结结巴巴地问：“那鱼尾军岂不是有一半的可能，是有去无回？”
老军医站直：“你看那些鱼尾军，面上可有半分不甘愿？”
章明睿摇头。
“都是人，谁不想活下去。”老军医道，“可行军作战就是这样，总得有人用血铺路。你我的作用便是让这血流得少些，从阎王手中抢一个算一个。”
章明睿道：“我懂了。”
老军医咳嗽两声，继续回船舱去整理药包。鱼尾军已经驾船离去，章明睿看了一眼，也转身跑去帮忙，他先前觉得自己已经够不怕死，可现在想想，若自己是鱼尾军，只怕也不能如此慷慨赴之，心里难免愧疚，又暗自希望能遇到一堆草包敌军，最好大楚将士无一人伤亡，便能大胜而回。
“这场战事，便由你来指挥吧。”楚渊道。
薛怀岳有些吃惊：“皇上？”
“被朕压了一路，事事都要上奏，你怕是早就憋屈了。”楚渊道，“这最后一场战役至关重要，朕听你的，所有人都听你的。”
薛怀岳低头：“……是。”
“去吧。”楚渊道，“打一场漂亮的仗，给朝中那些不服你的人看看，他们当初错得有多彻底。”
“谢皇上！”薛怀岳抱拳，转身大步上了点将台。
段白月问：“放手了？”
楚渊笑笑：“他先前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爱兵如子，所以优柔寡断了些，不过这一路过来，毛病也改得差不多了，这场仗交给他，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我要回去睡大觉吗？”段白月逗他。
楚渊踢他一脚，带着人登上瞭望台，远远看那三千鱼尾军驾着船只，在茫茫黑雾中时隐时现，急速前行。
“哥。”片刻之后，段瑶路过有些纳闷，“嫂子在上头，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虫，认不认得？”段白月打开盒子。
段瑶看了一眼：“都死了啊，这不是叶谷主从那尸体里抽出来的虫，已经找我看过一回了，可也不知道是什么。”
“连师父也不认得。”段白月道，“那就只有下回抓个僵尸回来，抽条活的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了。”
两人正说话间，前方便响起了号角声，是让鱼尾军急速撤回的信号。
“乖乖。”司空睿也跟着鱼尾军在凑热闹，见到不远处的情形后，呸呸连道晦气。就见在前头的海面上，竟整整齐齐漂来了数百上千个漆黑的无顶棺材，每一个里头像是都躺了人。由于有雾气掩护，又不比船只那样惹人注目，因此直到距离已经很近，方才被鱼尾军发现。
一只黑色大鸟从海面掠过，最后在半空一动不动停了下来，看着有些诡异。司空睿揉了揉眼睛，方才辨清那雾气中竟还停了一艘大船，桅杆高耸入云，也像雕塑般静止在海面上。
鱼尾军飞速撤回玄衣卫后方，卓云鹤大声道：“投掷车准备！”
话还没说完，吴三磊便已经迫不及待，哪里还用得着木架，直接双手抓起水雷，点燃引线隔空便丢了过去，在那棺材群中轰然炸开，将无数尸体冲上了半空，又直挺挺噼里啪啦落回了水里。
“娘的。”司空睿惊道，“这还能再站起来？”
一只漆黑的手攀附上一块碎木板，僵硬的双脚从水中抽出，只是眨眼间，那些落水的尸体便直挺挺站在了木板上，手中寒光一闪，正是鬼木匣。
木痴老人远远看着，手心几乎要攥出汗。这是他的心病，若大楚因此而输，那他便只有以死谢罪，可即便这样，也换不回成百上千年轻人的性命，只怕下了地府也难安。
南摩邪难得没有与他再吵架，而是道：“放心吧，输不了。”
“住手！”卓云鹤大声对着吴三磊吼，又掉头道，“用鬼木匣！”
吴三磊被吓了一跳，赶紧将手中水雷放回去。玄衣卫也换了一批人，鬼木匣机关打开之后，数百闪着寒光的弓弩弹射而出，从那些僵尸胸前穿了过去。
段白月皱眉，这批僵尸看上去遇水即活，而且现在距离太近，水雷不能用，只能用刀剑与鬼木匣，可对方毫无痛觉，除非断了头，否则被射成筛子也还能继续战斗。楚军却是活生生的人，若是一直这么硬碰硬，八成会输。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玄机 想个办法弄回来自己用
按照最早的图纸，鬼木匣里头该装的是银针与蛊虫，只是后来图纸被楚项拿到手后，将银针换成了短小的铁矛，杀伤力比起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唯有一点，铁矛中装不了蛊虫，只能伤人杀人，却不必担心会被控制脑髓，反过来自相残杀。
薛怀岳一声令下，一张黑金织成的大网“哗啦”一声被扯开在船队前，将对面疾射而来的铁矛挡住了一部分。与此同时，大楚船上的数千鬼木匣也同时被转动，闪着寒光的利刃飞过海面，层层穿透那些僵硬的鬼尸，沉闷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却并没有几个人倒下，而是又开始缓缓推合鬼木匣的第二个机关。
即便有黑金大网做防御，大楚依旧伤亡颇重。薛怀岳看在眼中，登上船头大声下令：“先撤回来！”
卓云鹤大吼：“全军后撤！”
说话间，第二批铁矛已穿风而来，沈千枫单脚踩上船舷纵身一跃，内力呼啸打入海面，巨浪滔天，在两军中间树起一道短暂的屏障。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段白月摇头，“瑶儿，点火！”
“好嘞！”段瑶单手扯过一张大网，拖着跳下大船，一股浓浓的火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司空睿惊道：“喂喂，你就这么让他去？对面可是一群早就没了命的活死人。”
“他可以的。”段白月双眼盯着段瑶，就见他一路动作迅速，飞身攀上一只凤凰，打个呼哨须臾便已到高处，径直向着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棺材冲去。
大批鬼尸缓缓抬手，将鬼木匣对准天际。
楚渊皱眉：“让瑶儿回来！”
“有人在暗中指挥这批僵尸。”段白月道，“八成在对面那艘船上。”
楚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把握住手腕。
段白月：“……”
段白月道：“就过去看一眼也不行？”
“让瑶儿回来。”楚渊又重复了一次。
段白月拍了拍他的手：“别担心。”
“嘶，这么多啊。”段瑶看着下头那密密麻麻，小匣子一般的连绵不绝的棺材，觉得心里一阵恶寒。成百上千个僵尸就这么沉入海底，鱼和渔民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船上传来短促的口哨声，段瑶眼底寒光一闪，还未示意，大凤凰就已经带着他骤然向上冲去，远看如同一道金色闪电，任凭那些铁矛速度再快也追之不及，在一半路途时便纷纷噼里啪啦落回海中。
甲板上，楚渊与司空睿双双松了口气。
段白月：“……”
“干得好。”段瑶拍了拍它的脖子，咳嗽两声，“你再忍一忍，回去我请你吃牛肉。”
大凤凰展开双翼，带着他在高空盘旋而下。段瑶看准时机，将那张沾满火油的渔网用力摔向棺材群，另一只手旋即拿下背上弓箭，三支箭羽带着火星穿过大网，只是一眨眼，便已有一道冲天火光在半空燃起，将周围黑雾也映照出金红。
段瑶对自己很满意。
熊熊燃烧的大网罩住棺材，那些干透的木板与尸体一引便是一大片，只是即便如此，在一片茫茫大火中，也依旧有铁矛射出，无数燃烧着的僵尸按照指令，持续不断地僵硬行动着，一下又一下拨动鬼木匣，宛若末日地府。
鱼尾军已经后撤到了安全范围内，叶瑾也顾不上其他，与军医一起将受伤的将士们转移到船上医治。薛怀岳已经发出了全军撤退的指令，段白月却脸色一变，骤然挣开楚渊，呼哨叫过一只凤凰。
“你！”楚渊猝不及防踉跄两步，拉他不及，只有眼睁睁看着人与凤凰一道飞速离开了主战船。
“是为了瑶儿。”司空睿赶紧解释，“并非段兄要逞强。”
楚渊皱眉看过去，果然就见段瑶在点完火后并未回来，而是又去了那艘静止的大船上方，应当是想要再探些消息。
飞近之后，段瑶刚打算让凤凰再往下落一些，却听到身后有动静，警惕回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被段白月扬起的一道掌风从凤凰身上扫了下去——刚好避过敌方一支穿云箭。
先前那只凤凰盘旋向下俯冲，将段瑶重新接回背上，也不再管他的指令，直接带着人便飞回了楚军大营。
司空睿将段瑶从凤凰背上拉下来，安慰地拍了拍。
“没事吧？”楚渊问。
段瑶摇摇头，惊魂未定。
片刻之后，段白月也折返大船。此时楚军已与那片棺材拉开了距离，在水雷的攻击下，无数僵尸被炸成粉碎，前行速度也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雾气里。
大军暂时后撤休整，楚渊与薛怀岳一道匆匆去探望受伤的将士，段瑶站在甲板上，很没底气地辩解：“我就想着去看看，没想到那船上竟然还有活人。”更没想到还能冷不丁放箭。
“没有活人，如何能指挥得了这么多僵尸。”段白月沉声道，“我只让你去放火，没让你做别的事情。”
段瑶低头不发一言。
“好了好了，说什么呢这么久，走走走去吃饭。”司空睿在后头蹲了一阵子，实在等不住，便笑容满面出来打圆场，将段白月打发去看皇上，自己拉着段瑶坐在一边，“想吃什么？哥去给你做。”
段瑶抱着裂云刀，生气，使劲乱拧。
“段兄也是担心你。”司空睿拍拍他的脑袋，“见你去了敌营，他连一句多话都没说便去追，险些把皇上甩进海里。”此等场景，一听就很是惊心动魄。
段瑶捂住耳朵。
“骗你做什么，是真的。”司空睿凑近他耳边，笃定道，“今晚八成要跪搓板。”我们一点都不期待。
段瑶：“……”
“怎么样？”段白月问。
“伤了不少人。”楚渊叹气，“幸亏有瑶儿，否则只怕不止这个数量，他人呢？”
“被我训了一通，现在八成还在生气。”段白月自己倒了杯茶喝。
楚渊皱眉：“你训他做什么？这场战役，瑶儿能算得上头功。”
“再惯着，下回只怕更不知天高地厚。”段白月摇头，“平日里在家拆房揭瓦，想怎么闹都成，可行军作战由不得他任性，否则最后吃亏时可没人能顶替7。”
“要不要我去哄哄？”楚渊问。
“你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那小鬼就不用管了。”段白月道，“回去歇一阵吧，我去看看木痴前辈。”
楚渊点头，单手抚上他的脸颊：“也行，那辛苦了。”
段白月让四喜先陪他一道去用膳，自己转身去了大船另一边，果然就见木痴老人正独自坐在船头。
南摩邪苦着脸，将段白月拉到一边，小声道：“这老头是个死心眼，可得找人好好盯着，否则只怕会跳海。”
“去哄哄瑶儿吧。”段白月道，“这里交给我。”
“好好好。”南摩邪如释重负，跑得飞快。段白月坐在木痴老人身边，道：“前辈。”
“大家的伤都怎么样了？”木痴老人问。
“军医正在救治。”段白月道，“前辈也不必太过自责，这场仗我们不算输。”
“对方是用死人打活人，输赢都是大楚吃亏。”木痴老人摆摆手，长叹道，“你不必劝我了，这都是罪孽，洗不脱的。”
“其实也未必。”段白月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若能有个法子，将这些僵尸都收归己用，反过去对付叛军，也算是能扳回一城。”
“王爷有办法？”木痴老人眼前一亮。
段白月点头：“不过还未完全确定，前辈不如先回去休息，等我与皇上商议过后，若此计可行，定然第一个便告诉前辈，如何？”
木痴老人虽半信半疑，但也知这阵时间紧迫，段白月既肩负重任，便该去做大事，而不是一直站在这里安慰自己，便也点点头，转身慢慢回了船舱。
而在另一边，南摩邪正道：“回去之后，让金婶婶给你哥扎针，天天扎，扎一头。”
段瑶吸溜鼻子，拼命点头：“嗯！”
“乖。”南摩邪慈祥道，“那我们去吃饭？”
段瑶道：“想吃烤鱼。”
“这阵哪有烤鱼吃，四处乱哄哄的，大军都在吃馒头与咸菜，也就只能填饱肚子。”南摩邪递过去一杯热茶，自己去厨房给小徒弟找饭，拿好馒头咸菜后，又硬是从碗柜里找出一条咸鱼，带着回去给他送粥。
段瑶勉强啃了两口，也没心思再出门，早早就上床睡觉，只是还没过半个时辰，便又被人拉了起来。
段白月坐在床边，递给他一包烤鱼，热乎乎撒着辣椒粉。
段瑶：“……”
“吃啊，小鬼，刚才不还说要吃鱼。”段白月看着他。
段瑶“哇”一嗓子哭出来。
段白月：“……”
一盏茶的时间后，段白月一脸嫌弃，将鼻涕虫从自己身上强行扯开：“哭够了？”
段瑶打了个嗝，还没。
段白月扯过一边的衣裳，胡乱在他脸上擦了擦。
段瑶又想哭，为何下手不能轻一些，他哥是个野蛮人。
段白月将他拎到桌边，打开纸包放在面前。
闻着还挺香。
段瑶专心致志扯鱼肉吃。
段白月好笑：“不生气了？”
段瑶挪到桌子另一边，并不是很想理他。
段白月极有耐心，一直陪着他吃完，方才道：“今日你去那艘大船上方，可有觉察出什么异常？”
段瑶沉默与他对视。
做人要讲道理，我还没靠近就被一掌拍飞，这阵居然还来探情报？
“知道你什么都没看到。”段白月道，“我的意思是，闻到什么了吗？”
段瑶微微皱眉：“闻？”
段白月点头。
段瑶想了想，被他如此一引导，倒觉得似乎真的有一些气味，可又说不清是什么。
“犹豫就是有了？”段白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后递在他跟前，“闻闻看这个。”
段瑶凑近，眼前一亮：“没错，不是，但很像。”
“现在知道是什么了吗？”段白月又问。
“知道。”段瑶爽快回答，“粉姜花。”
粉姜花不是花，而是母虫。春生夏飞秋产卵，到了冬天便能孵出数以千计的细线虫。由于气味浓烈，因此很容易被其他虫类捕获，早就已在西南绝迹。在段瑶十岁的时候，还是顾云川送来一条粉姜花做礼物，众人才第一次见到这玩意。
只有一条母虫，自然是生不出线虫的，因此过了冬天之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虫慢慢僵硬死掉，还颇为惋惜了一番。
“所以是有人带着粉姜花做成的木偶，在大船上控制那些僵尸身体里的线虫？”段瑶道，“那岂不是只要想办法毁了母虫，僵尸就自然会死？”
“道理是这样。”段白月道，“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还要再好好商榷一番，明早再说吧。”
“嗯。”段瑶点头，“好。”
“睡吧。”段白月揉揉他的脑袋，“下回别想着给你哥扎针了。”
段瑶：“……”
那是师父说的，我就“嗯”了一下。
很无辜。
见着段白月回来，四喜赶忙上前，小声道：“皇上吩咐过，这还给王爷留着饭呢。”
“睡了吗？”段白月问。
“刚歇下没多久。”四喜道，“方才薛将军又来过一回。”
段白月点点头，也没心思去吃饭，推门就见楚渊正靠在床头看自己。
“就知道又没睡着。”段白月道，“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又去军医的营地里看了一眼，叶谷主已经回去歇着了，还有三四十名伤员在那等着，军医轮番上阵，最迟明早也能都包扎完，不必太担心。”
“木痴前辈呢？”楚渊坐起来。
“暂时没事了。”段白月道，“瑶儿也去睡了，这都快子时了。”
“这么晚了？”楚渊揉揉太阳穴，“方才薛怀岳来过一趟，刚走没多久。”
段白月拉过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下：“睡吧。”
“不想知道他来时为了何事？”楚渊道，“先前以为叛军即便是有鬼木匣，那也比不过大楚的数量，硬碰硬吃亏的必然是对方。可却没想到却是用尸体，如此一来，即便是赢了，也定会伤亡惨重，赢得憋屈。”
“交给我。”段白月道。
“什么都交给你。”楚渊抽回手，头疼道，“先不说这些了，你也早点歇着。”
段白月扶着他躺回床上，自己洗漱后又点了根安神香，方才靠在一边。
楚渊往上挪了挪，枕在了手臂上。
段白月嘴角一弯，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听着身边人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自己却越来越精神，一直盯着床顶看。
天色将明之际，楚渊迷迷糊糊问：“什么时辰了？”
“这才睡了多久。”段白月将他搂紧，“管他什么时辰，闭眼睛。”
楚渊想要推开他坐起来，却觉得全身都没什么力气，被他抱着也挺舒服，软绵绵就又睡了过去。段白月重新替他盖好被子，又哄了一阵子，方才掐灭桌上的线香，轻轻退出了房门。
“怎么样？”叶瑾在外头问。
“睡了一夜，挺安稳。”段白月道，“那香不错，多谢。”
叶瑾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盟主呢？”段白月问。
“还没起，忙了一夜，天亮才歇下。”叶瑾道，“今早我去找木痴老人，他说你有办法对付那些僵尸？”
“昨晚怕前辈想不开跳海，便胡乱说了一句。”段白月边走边道。
叶瑾顿时泄气，乱说的啊。
“不过倒是有另一件事。”段白月道，“谷主可曾听过粉姜花？”
叶瑾摇头：是什么？“
段白月坐在栏杆上，道：“蛊虫。”
“所以？”叶瑾迟疑。
“昨日我去救瑶儿的时候，在那艘大船上空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是粉姜花。”段白月又拿出那个小瓶子，“这是驱寒用的姜粉，味道极其相似。”
“粉姜花，能用来做什么？”叶瑾问。
“粉姜花是母虫，而控制那些僵尸的是子虫。”段白月道，“在巫蛊之术中，母虫可以被置入木偶中，用来指挥僵尸行动。”
叶瑾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下次若再遇到，便干脆炸了那大船？”
“这是一个办法，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段白月道，“干脆将那木偶人夺回来。”
叶瑾深吸一口气，不错，够流氓。
段白月道：“所以或许要借谷主的蛊王一用。”
借自然是可以的。叶瑾打量他：“西南府没有？”
“有，”段白月点头，“不过不够，那艘船看着不算小，一个人去找未免太浪费时间。”
这样啊。叶瑾伸出两只手，很慷慨：“我有十只。”
段白月：“……”
段白月发自内心道：“佩服。”
追影宫暗卫驾着小船，替受伤的楚军在附近岛上找了不少野果，与之同行的自然还有妙心大师。出家人，自然要慈悲为怀，很合理。
“怎么样？”瞅了个空闲时间，南摩邪将暗卫拉到一边询问。
暗卫喜气洋洋道：“挺好。”
南摩邪吃惊道：“挺好？”
“是啊。”暗卫道，“这位大师虽然不说话，但也不会打断我们说话，就只是一直坐在那里。”难得找到一位如此安静的听众，既不会甩袖走人，也不会翻脸打架，便赶紧将整片蜀中的奇闻异事都滔滔不绝讲了一遍，并且用了不同的方式赞美公子以及少宫主，顺便含蓄而又委婉的表达了“我们并不是很清楚宫主是谁”这件事。
南摩邪欣慰道：“那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位大师就交给诸位少侠了。”至少在王城大婚前，都不能再出乱子。
暗卫满口答应，端着豆腐汤去找妙心。
大家一起吃素，也挺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冰棺 沉睡的怪物
对于身边这群追影宫的人，妙心向来便是采用视而不见的态度——任由对方再聒噪，也只是在心里默念佛法，将一切都阻隔在外。
暗卫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面一边感慨，方才厨房里闻着还挺香，估摸着又是皇上吩咐，在给王爷炖大补汤。
我们并不是很想分一碗。
“大师，大师。”暗卫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将来皇上与王爷大婚，大师可要前去讨杯喜酒？到那时少林与金光寺的高僧都会去，大家凑一桌素斋，听起来便很热闹。”
妙心闭目不语。
暗卫喜气洋洋，丝毫也没被泼冷水，反而与他挤得更近了些：“那天一定会很热闹。”
妙心低声道：“阿弥陀佛。”
不对啊。暗卫摸了摸下巴，不都说这位大师一提大婚就开始魔障，为何这阵看来还挺正常。
妙心道：“皇上该与谁成亲，不是贫僧说了算。”
暗卫欣慰，你若能有这种觉悟，那就再好不过了。
妙心继续道：“却也不是由诸位说了算。”
暗卫：“……”
暗卫道：“其实我们偶尔也是能算一算的。”
毕竟经常说媒，拉一对成一对。
于是继续苦口婆心道：“皇上与王爷都是人中龙凤，这天下除了彼此，还有谁能比肩而立。”
妙心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哪位贤明的帝王，身侧伴着的不是后妃，而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暗卫奇道，“大师自己也是男人，莫非还看不起男人不成。”
妙心：“……”
暗卫继续嗑着瓜子道：“这军中的将士既都对王爷尊崇有加，百姓也就没道理不接受，百姓都接受了，那史书就该一五一十将这些都记下来。先前没有男人，不代表本朝不能有，更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大师又何必执着与此。”
妙心手中转动佛珠，不再多言。
暗卫又道：“自然，这天下之大，一定会有人迂腐木讷……当然，我不是在说大师你。可即便是我家宫主与公子那样，年年在武林中也还有一批老朽没事找茬，对于这种无事生非之人，管他怎么想，蒙起头来打一顿，就什么毛病都好了。”
……
做人呢，不能太钻牛角尖。与你无关的事情叽叽歪歪嫌不够，还要横加阻挠，那不揍你揍谁。
不如放下执念，大家一起吃火锅，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直到下午，楚渊才推开被子醒来。四喜听到动静，在门缝里偷看一眼后，赶忙进来伺候。
房间内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楚渊摇头：“又是小瑾送来的安神香吧？”
“是，王爷临走说了，让皇上好好睡一觉。”四喜替他递上手巾，“皇上可要现在用膳？”
“睡这么久。”楚渊问，“外头怎么样了？”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九殿下来过一回，说伤员那头已经全部安置好了，破损的船只约莫明天就能全部修补好。”四喜道，“对了，王爷还说今日可能要晚些回来，要同薛将军一道议事。”
楚渊点点头，推门出去吹了阵风，将脑子里的昏沉驱散不少。
叶瑾抱着一个盒子，在他身后道：“吃过饭了吗？”
“刚刚睡起来。”楚渊转身，“安神香换回先前的吧，这次药效太烈。”
“你想要多的也没有。”叶瑾靠在他身边，“贵着呢。”
楚渊笑笑，问：“盒子里是点心？”
叶瑾递给他：“喏。”
楚渊接过来打开，表情一僵。
“是蛊王。”叶瑾敲敲盖子，“十只。”
楚渊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端着这玩意。
段白月与薛怀岳在海上巡视了一大圈，回来时果真已过子夜。不过楚渊白日里睡了一天，倒也不困，此时正靠在桌边，一边翻看战报一边等他。
“吃过东西了吗？”楚渊问。
段白月点头：“在船上凑活了一口。”
“看你这一脸倦色。”楚渊拍拍他的脸，叹气，“快些洗漱歇着吧。”
段白月昨晚没睡，今天又在外头跑了一天，的确是有些累。草草洗了把脸回到床上，抱着他压在身下，低头抵住额头：“亲一下。”
楚渊道：“不亲。”
段白月道：“那我亲你。”
楚渊用一根手指将人推开：“累了一天还不老实。”
段白月低笑，在他脖颈处蹭了一通：“就是因为累了一天，回来才要讨些甜头，否则未免太亏了些。”
楚渊扯住他的耳朵，敷衍亲了一下：“行了，睡吧。”
段白月抱着他：“媳妇儿。”
楚渊道：“嗯。”
段白月道：“我好不好？”
楚渊撇嘴：“凑活。”
段白月被堵了一下。
凑活？
“还不肯睡？”楚渊扫他一眼。
段白月随手脱掉自己的里衣，在被窝里将人按到自己胸前。
楚渊：“……”
段白月道：“先用美色迷惑一下你。”
楚渊问：“迷惑完了，然后呢？”
“然后……”段白月深呼吸了一下，“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说吧。”楚渊拍拍他的胸口。
段白月与他对视。
楚渊眉梢一扬。
段白月怂道：“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楚渊点头：“嗯，好看，睡吧。”
段白月扯过被子捂住头：“哦。”
楚渊忍笑，趴在他身上将被子拉开：“想去船上找那条母虫？”
段白月一惊：“嗯？”这也能知道。
“小瑾一早就带着他的宝贝盒子来找过我了。”楚渊挑起他的下巴，“看你这支支吾吾大半天。”
“我是怕你生气。”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先前答应过不再涉险，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楚渊道：“小瑾白天已经仔细说过一回，要去也行，务必保护好自己。”
“这算答应了？”段白月意外。
“不过计划要务必周全。”楚渊道，“一次放这么多人去那艘莫名其妙的鬼船上，除非有十成把握，否则谁都不准去。”
段白月捧着他的脸颊，狠狠亲了一下：“嗯。”
“这下能睡了？”楚渊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再说下去，天又该亮了。”
段白月将脸凑近他。
楚渊扬扬嘴角，凑近落下一个吻：“乖，好好睡。”
床头灯火跳动几下，也被风轻轻吹熄，留下一室安静甜黑。
第二天一早，段瑶一边啃包子，一边羡慕地看着叶瑾，居然有整整十只胖虫。
十只！
叶瑾冲他勾勾手指。
段瑶颠颠跑上去：“要帮忙喂吗？”
叶瑾慷慨道：“送你一只。”
喜悦太过巨大，段瑶目眩神迷：“啊？”
“这个喜欢吗？”叶瑾挑出一只紫头的。
段瑶拼命点头。
叶瑾找了个新的罐子，将虫装起来递给他：“正在蜕皮，每日用四孔喂三回。”
司空睿恰好路过：“找我？”
段瑶解释：“四孔是药材。”并不是你。
“在分蛊虫啊。”司空睿看了一眼，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刚我碰到了南师父，听说段兄要带着大家一道前往那鬼船上找宝贝？”
“那算什么宝贝。”段瑶一脸嫌弃。
“还真要去啊？”司空睿不满，“那为何这回没有我？”
段瑶道：“大家是去找蛊虫的。”但你一见大一些的虫就跑，从小就拉都拉不住，直到现在也分不清菜青虫与毛毛虫。
司空睿：“……”
“这回大家都去了，你正好可以留下保护皇上。”段瑶安慰他，“正好让温大人多看一看。”将来写列传的时候，也好多用一些旁人念都念不通顺的句子，辞藻华丽，且长。
司空睿摸摸下巴：“也是。”
下午的时候，众人聚集在前厅内商议。最终要去船上的共有五人。段白月、段瑶、沈千枫、叶瑾，以及曲蕴之。
“大家分头行动，”段白月道，“若是实在找不到，便干脆炸了大船。”
“好。”其余人都点头。段瑶道：“可我们去大船上搜寻粉姜花，也是要花时间的，最快估摸也要一盏茶。这段时间里，总不能放任大楚的将士用血肉之躯挡着鬼木匣。”那样不知又要死伤多少。
楚渊道：“用空船阵打头吧。”
“什么？”段瑶没明白。
“就是空的船只。”叶瑾解释，“这片海域黑雾茫茫，反而给了我们便利，每艘船上用稻草树枝扎些假人，其余官兵撤离，只留下一个水性最好的。待到将敌方引出来，再让船上的官兵跳入海中，快速游回主营，将伤亡减至最低。”
“这样啊。”段瑶点头，“我懂了。”
“大军会与空船阵隔开一段距离。”楚渊道，“待前头的鱼尾军撤回后，暂时还可以用水雷抵挡对方片刻。”
“所以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段白月道，“再说一遍，如若找不到背后操控僵尸的那只木偶，便炸沉船只，总之绝对不能让那些棺材再靠近楚军！”
“好！”段瑶双手握拳，慷慨激动，很配合他亲爱的，会烤鱼的哥哥。
三日之后，大军驶离避风岛，再度向着黑雾深处进发。
前方的探子将消息传回星洲，楚项漫不经心放下手中茶杯，令人将锁着的一具透明冰棺抬了出来。黑鸦双目紧闭面容扭曲，依旧是当日临死前的狰狞姿态。
楚项缓缓推开棺盖，捏了捏那原本空荡荡的一直袖管中，那凭空多出来的冰冷硬物，满意道：“将他弄醒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木偶 收归己用
越往星洲深处，那黑雾便越发浓重，几乎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蚕丝，要将船体一层一层包裹住。
“这情形……”暗卫啧啧，与当初打东海时一模一样，为何叛军都喜欢弄些屏障将自己裹起来，难不成是行规。
“不会有毒吧？”章明睿在旁小心翼翼询问。
暗卫提醒：“你才是大夫。”所以这种问题，难道不该是我们问你。
章明睿：“……”
章明睿很没底气道：“好像没有。”
若是有毒，叶谷主应该不会直到这阵，还淡定站在船头吹风。
段白月推门往外走，手背上趴着硕大一只蜘蛛。
楚渊：“……”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段白月反应倒是挺快，迅速将手背在身后。
楚渊幽幽道：“看到了。”别人都是藏私房钱，你是藏虫。
“在盒子里装久了，我带它出来放放风。”段白月咳嗽两声，“吓到你了？”
大蜘蛛嗖嗖爬到段白月肩上，与楚渊对视。
……
“我觉得，”楚渊后退两步，以免被这玩意扑到脸上，“还是小瑾的蛊王长得更讨喜一些……你站在那里不准动！”
段白月顿住脚步。
居然因为一只虫遭到了嫌弃。
“好了，去放风吧，放完了早点回来歇着。”楚渊贴着墙绕过他，伸手刚推开门，另一只蜘蛛便从门框上悬着一根丝，悠悠飘下来趴在了他头上。
楚渊全身汗毛倒立，惊怒交加：“段白月！”
“喂喂！”西南王也被吓了一跳，迅速上前将它捏起来，与先前那蜘蛛一起装进木盒中。
“你居然让蜘蛛在卧房里到处跑？”楚渊扯住他的耳朵。
“这个真不是我的，是师父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跑来了。”段白月百口莫辩。
楚渊闻言眼前发黑，难道这玩意在西南府需要人手一只？他倒也不是怕，只是自从小时候被面前这人用蜘蛛吓过一次之后，就留下了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在御书房内看到寻常的小红蛛都要派人弄出去，更何况是如此硕大一只。偏偏段白月一直拿这玩意当宠物养，总不能让他丢掉，最后只能说好，平时务必关在盒子里头，死都不准放出来。
“没事吧？”段白月在他面前晃晃手，“怎么不说话了？”难道吓傻了。
楚渊道：“四喜！四喜！四喜！”
段白月：“……”
“皇上。”四喜上气不接下气跑进屋，心想莫非又要请王爷出去。
“将这房中所有东西都换一遍。”楚渊退出门，“还有，打几桶热水来，伺候王爷沐浴更衣。”
段瑶闻讯小跑过来，高高兴兴将段白月所有的虫都搜刮一空，抱回自己房中养着，临走不忘向嫂子保证，一定不会还给他哥。
“师父！”段瑶敲门。
南摩邪正坐在床上调息，看上去脸色有些憔悴。听到小徒弟的声音，便强行运气站起来，打着呵欠开门：“又怎么了？”
“喏，你的虫。”段瑶伸手递过来，“刚跑到了嫂子房中，哥哥说了，让师父以后收好，否则就要梳头。”
“你留着吧。”南摩邪摆摆手，“这玩意剧毒，以后看好些，别吓到皇上。”
“真的送我了？”段瑶惊喜，为何最近运气这么好，每天都有人送胖虫。
南摩邪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回去吧。”
段瑶答应一声，捏着蜘蛛去睡觉。南摩邪关上屋门，自己倒出一粒药丸吃下，顶着一头鸟窝蹲在地上叹气，若是这阵死了，就得被埋在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吃不到喜酒，下回再醒也不知是何时，想一想便很愁苦。
段白月足足洗了三次澡，又在一桶香喷喷的水中跑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被四喜放出来。躺在床上精疲力竭道：“我总算是找到了些当皇后的感觉。”
楚渊一个没忍住，笑了能有大半天。
段白月敞开怀抱：“来闻闻？还挺香。”
楚渊靠在他胸前，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睡吧。”
段白月单手在他背上轻拍，没几下就停了下来。楚渊纳闷，抬头凑近看了看，见他已经呼呼睡着，于是又一个人闷笑，平日里打仗巡查回来都要闹一阵子才肯睡，今日被人伺候着多洗了几遍澡，看起来倒是累得够呛。
也就这点出息了啊。
楚渊感慨，摸摸他的侧脸。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迷迷糊糊道：“怎么了？”
“没什么。”楚渊下巴抵在他胸口，“回王城之后，我一定给你弄一个镶金嵌玉的大宫殿，天天什么都不用做，睡醒了便用燕窝漱口，再带着宫女太监御林军，去正阳街上欺男霸女横着走。”
段白月嘴角一弯，也懒得睁眼睛，手臂一揽将他揉进怀里：“睡觉了，小傻子。”
楚渊把头埋在他胸前，自己也笑：“嗯。”
第二天一早，众人才刚用罢早饭，便有前方的探子来报，说是黑雾中像是又有敌军来袭。
“皇上！”卓云鹤也急急前来，“又是上回那艘大船，只是这次后头像是还跟了不少人马。”
“快要到星洲了，说不定这回楚项打算殊死一搏。”段白月道，“那岛上还是有一些人的。”
“去吧。”楚渊对薛怀岳道，“依计行事。”
近百艘空船从楚军战船的夹缝中驶出，每艘船上都用稻草扎了不少假人，只在船头留有一名水性好的兵士驾船，随时准备跳海离开。在茫茫大雾中，远看起来也颇为声势浩荡。
随着两军距离越来越近，海面上果真又出现了许多棺材。楚渊道：“万事小心。”
众人答应一声，翻身乘上凤凰便腾空而起，向着那艘黑色船只飞去。
司空睿在旁道：“皇上不必担心，即便是找不到木偶人，这么多人想要捣毁一艘船只，易如反掌。”
“朕知道。”楚渊收回视线，“走吧，一道去瞭望台看看。”
大凤凰穿破层层疾风，很快便抵达大船上空。由于有黑雾遮挡，所以看不到船上的情形，也不知上头到底有多少人。
段白月叮嘱：“小心暗器。”
三只凤凰缓缓盘旋而下，快要抵达大船时，数百支利箭突然穿雾而来，密密麻麻如同雨滴。大凤凰尖锐鸣叫一声，羽翼狂躁一扫，竟是将那些铁器都生生打落海中。
曲蕴之惊道：“还能刀枪不入？”
段白月翻身落在甲板上，手中紧握玄冥寒铁。
其余人也依次跳下，四周安安静静，像是空无一人。
“分四路找。”段白月道。
叶瑾答应一声，与沈千枫去了另一头，段瑶与曲蕴之也各自散开，手中都握有一只昏昏欲睡的蛊王——等它突然有了精神之时，便说明母虫就在附近。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叶瑾皱眉道：“这船上不像是有人。”无人掌舵无人划水，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
“可方才还有人发射暗器。”沈千枫道：“至少在我们来之前，这里是有人的。”
“别现在已经跑了啊……”叶瑾小声嘀咕，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船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段白月侧身躲过一条巨大的尾巴，挥刀将那条巨大的海蛇砍成了两截。
叶瑾急匆匆跑来：“这什么鬼东西。”
“从海底冒出来的。”段白月道，“找到木偶了吗？”
“没有。”叶瑾摇头，“这像是一艘空船。”
片刻之后，段瑶与曲蕴之也过来会和，说是没有任何发现。
“可那些僵尸已经站起来了。”叶瑾往远处看了一眼，皱眉道，“一定有人在操控他们，只是我们没找到而已。”
“来不及了。”沈千枫道，“炸了这艘船！”
段白月点头，打呼哨想将凤凰叫下来，甲板却瞬间四分五裂，无数双干枯的手从下方伸出，黑洞洞的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僵硬而又迅速地站了起来。
叶瑾尖叫一声，兜头便爆了对面一个僵尸。他是神医，大夫都爱干净，平日里治病救人自然不嫌脏，可换做其余时候，衣摆上沾了灰都不能忍，更何况是被这么多干尸包围。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手中的蛊王都开始疯了一般乱爬。
凤凰自天际盘旋而下，却被浓重的黑雾阻隔住了视线。在僵尸与海浪的作用下，大船很快就裂成了碎片。沈千枫单手抓过叶瑾，将他狠狠一抛丢到凤凰背上，另一只手拖过曲蕴之，扭头对段瑶与段白月大声道：“撤！”
段瑶答应一声，裂云刀扫出一片寒光，斩落周围一圈僵尸的头颅。此时正好一只凤凰俯冲而来，段瑶握住它铁钩一般的利爪，翻身便跃上脊背。
“哥！”段瑶看不清段白月在何处。
段白月却并未去找凤凰，而是几步踩过漂浮在水上的木板，猎鹰般落在海面，拎起面前一个僵尸，手下一错，对方立刻痛苦尖叫了一声，眼底也扭曲起来——是由人假扮而成。
“果然没看错。”段白月冷笑一声，看了眼手中几乎要发疯的蜘蛛，一掌将他击晕，飞身上了第三只凤凰。
“哥。”段瑶总算是放下心来。
“皇上！”司空睿也喜道，“那些僵尸似乎不动了，段兄他们应当是成功了！”
楚渊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松开些许，满满都是冷汗：“嗯。”
天际传来凤凰的鸣叫声，毛球蹲在楚渊肩头，仰头看着哥哥们，小黑豆眼略略羡慕。
能飞高高。
段白月纵身跃下，将那假扮的僵尸丢在甲板上，一只木偶从他怀中滚出来，竖起一只臂膀。
海面上，数百具棺材里的僵尸也刷拉抬起一只手。
……
段瑶觉得这一幕还挺喜感。
叶瑾跳上甲板，难得膜拜他哥的那个谁一回。那海面上四处都黑漆漆的，想看清对方都难，更别说还要从一百多个僵尸中找出这个假冒之人。
“没事吧？”楚渊上前。
“没事。”段白月捡起地上的木偶，“先前探子没看错，这回在棺材后头跟了不少军队，正好一网打尽。”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终战（上）突变
木偶有着浓烈的姜粉气味，若是四周安静，还能听到其中发出的“嗡嗡”声。叶瑾与段瑶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同一个渴望——真的而很想拆一拆。
“报！”前方的探子又急急折回，说是叛军船队已然驶近，在黑雾里风帆茫茫一片望不到头，少说也有数万人。
“看来是将老巢都搬空了。”段白月道，“正好，一网打尽！”
“皇上。”卓云鹤从另一头大步走来，“我军在前方抓到了一名叛军，他自称曾是楚项的心腹，大楚人，想要投降。”
“真的假的。”叶瑾皱眉，“这阵跑来，怎么听着有些像陷阱。”
“带上来吧。”楚渊道，“先让朕看看。”
卓云鹤领命离开，片刻后带来一个五花大绑之人，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衣裳破破烂烂，脸上也漆黑一片，看着像是刚才棺材里爬出来。
段白月吩咐：“将他的脸弄干净。”
一旁的侍卫弄来个湿帕子，几下擦去那些污垢，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段白月哑然失笑：“还当是谁，原来是飞鸾楼主的弟弟。”
景流洄？楚渊倒是有些意外。
“王爷在同你说话，哑巴了吗？”卓云鹤在一旁呵斥。
“本王与飞鸾楼也是有些交情的。”段白月继续道，“此番出战，景楼主还特意赶来叮嘱，说务必要将你带回大楚，却没想到居然会在此时得见。”
“我哥曾经找过王爷？”景流洄狼狈不堪，闻言眼底却又生出几分希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只要能将我带回飞鸾楼，我愿将功折罪，星洲岛在建立之初便是由我掌管，那岛上有些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哦？”楚渊眉头微微一扬，“既如此，那你该是有大功才对，楚项应当许了你不少东西，为何不等着加官进爵，却偏偏在此时倒戈？”
“皇上恕罪，小人当初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见他一身明黄龙袍，景流洄自然能猜出身份，“楚项为人心狠手辣，小人曾亲口听他对黑鸦说，要借楚军的手除去刘锦德，现在黑鸦也被他炼制成了杀人的妖物，只怕下一个……下一个遭他毒手的便是小人。”
“杀人的妖物？”段白月皱眉。
“是。”景流洄道，“黑鸦被他灌了毒药，七窍流血而亡，星洲的人都看到了。可十来天前却又活了，行动僵硬如同干尸，功夫却涨了十倍不止。”
“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叶瑾摇头，“心狠手辣至此，也不多见。”
“那你知道，要如何对付这群僵尸兵吗？”段白月问。
景流洄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操控这群僵尸的人在那大船上，可我方才看到，那船已经被大楚击沉了，这些僵尸怕不可能再动了。”
叶瑾撇撇嘴，还挺老实。
“星洲岛上可还有别的僵尸军？”段白月又问。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批，都是多年前从大楚偷运来的尸体。”景流洄道，“后来出海口戒严，尸体运不出来，又不能对南洋岛国的人下手，怕激起众怒，便只炼制了这数千鬼尸。”
数千也够缺德了，温柳年在旁一脸嫌弃。刨了大楚数千人家的祖坟新坟，就这还指着要当皇上，想得挺美。
一声号角骤然响起，副官来报，说将军已下令全军准备迎战。
“先将他带下去吧。”段白月示意段念，“战后再说。”
景流洄赶忙爬起来，一迭声道：“我自己走，自己走。”去牢房也好，哪里也好，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就好。
“你怎么看？”待他走后，段白月问。
“楚项为人心狠手辣，会杀他不奇怪。”楚渊道，“为求自保，他此时倒戈也不奇怪。”毕竟这一战，楚项输了他便是叛军，株连九族之罪，而若是赢了，曾亲眼目睹刘锦德与黑鸦的下场，估摸着也没指望楚项能当真给什么高官厚禄。既然输赢都得死，那倒真不如赌一把。
“至少他在这批僵尸上，并未说谎。”段白月道，“至于黑鸦之事，估摸此战也会见到。”
楚渊点头：“先别管他了，去前头看看战事。”
众人答应一声，各自散去。段白月带着楚渊一道上了督战台，就见叛军的船队已越来越近，果真黑压压连绵一片，起伏高低的山峦一般。而那数千具棺材，正静静漂浮在两军中间的海面上，随着波浪互相撞击。
楚项站在船头，狠狠道：“废物！”
“这些鬼尸并非废物，只是被人炸毁了大船。”身侧，一名苍老的黑袍巫师惋惜道，“定然是那景流洄为了讨好大楚，才会将此秘密供出。”
楚项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他先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此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景流洄竟然会毫无征兆地丢下一切叛逃出岛。
“主上！”一名前哨驾着小船飞速驶回，大声道，“那些鬼尸像是又活了！”
楚项闻言一惊，登上高处一看，就见在那片棺材群中，果真接二连三，站起来了不少鬼尸，刷拉举起鬼木匣，齐齐对准了楚军阵营。”
“这……”那黑袍巫师跟上来，见状猜测道，“莫非阿坎还活着，那木偶还在他手中？”
楚项也有些迟疑，他方才的第一反应，是这批鬼尸已被大楚掌控，刚想着要下令用水雷将其击沉，却没料到铁矛竟是对准了大楚，一时间也有些犹豫。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那些棺材几乎是被卡在了中间。黑压压一片僵尸直挺挺站着，手中鬼木匣折射出无数寒色光点。
木痴老人手紧紧握着，一把冷汗。
南摩邪在旁慢悠悠安慰道：“放心吧。”
“前辈？”段白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木痴老人迟疑片刻，点头。
段白月一笑，手中握着木偶人，重重按下机关。
数千铁矛脱匣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穿过那些干尸的胸膛，闪电般将最前头的叛军扫翻一大片，复又回旋而出，矛尖所至之处，惨叫不绝，在空中喷出一片薄红血雾。
“这！”那巫师大惊，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鬼木匣中的暗器竟会调转方向，不向大楚，反而射向背面的大军。
楚渊怒不可遏：“开战！”
木痴老人膝盖一软，扶着栏杆慢慢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全身都被冷汗浸湿。
楚渊道：“多谢前辈。”
木痴老人摆摆手，方才在教段白月该如何指挥僵尸拨动鬼木匣上的机关时，几乎称得上是他一生中最为全神贯注的时刻，生怕会出现半分差池，让暗器射向大楚。而在此时，他已经说不出来一句话，后怕与庆幸交杂在一起，连头都有些晕。
楚渊命人将他扶下去休息，南摩邪自觉跟在后头，头发被段瑶绑成了小辫子，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段白月奇道：“师父今日居然不留下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南摩邪身形顿了一下，摆手，“又不准我上阵，干看有个屁用，不如回去睡大觉。”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命段念陪两位老人回去。
仙翁抱着小金子坐在船顶，看远处两军厮杀，顺便对孙子道：“你觉得是你爹厉害，还是你娘厉害？”
小金子手里捏着半块糕，含糊不清道：“爷爷厉害。”
仙翁极其满意。
好孙子。
海面上杀声不断刀光连绵，不断有人惨叫着落船，鲜血自海底咕噜噜地涌出，将墨蓝添上一片猩红。最后一战，双方都是抱着殊死一搏之心，刀剑被打落海中，便赤手空拳上阵，双目猩红扭住对方，只要能多杀一人，那即便战死沙场也不亏。
一片火油弹自对面飞来，沈千枫轻松纵起一跃，如履平地般踏过海面，手中银枪回旋，沿途带起无数滔天巨浪，将那冒着火的弹丸悉数打落海中，再度飞身回到船上时，竟是连衣摆也未沾湿。
月萝惊叹道：“哇！”
叶瑾撇撇嘴。
月萝拉着他的衣袖：“你看，沈盟主真的好厉害啊！”
叶瑾望天：“哦。”是吗，不熟。
楚项在对面冷冷一笑，扭头看向身边之人。
黑鸦双目无声，单手握着一把长刀，正直直看着楚军的方向。
“去吧。”楚项在他背上拍了一把，“杀了所有人！”
黑鸦怪叫一声，海中瞬间冒出一条大鱼，甩动着尾巴一跃而起，带着他趁乱穿过连绵战火，悄无声息靠近了楚军的主战船。
挥刀将围攻上来的楚兵扫开后，黑鸦腾空飞起，直挺挺落在了甲板上，眼底森然，却没有半分光彩。
叶瑾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还真成了怪物。”
段白月拔剑将楚渊护在身后，周围的御林军也团团围上前。
黑鸦嘎嘎大笑，直直向段白月杀来，几乎是带了十成的功力。手中长刀与玄冥寒铁相撞之时，整艘大船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不行。”段瑶在旁一个趔趄，急道：“这样船会沉的。”
段白月一脚踩在黑鸦胸口，将人生生逼到船下。两人在海面上战得难舍难分，刀剑相撞之时带出的火光，像是连疾风也要被斩断。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功夫。”司空睿听到动静，也赶过来帮忙。就见黑鸦虽说动作僵硬，出招却快得诡异，加上一身灰色大氅，远看如同一只巨大禽鸟。
凤凰在空中盘旋，鸣叫声回旋四野。尖锐的利爪骤然张开，俯冲而下狠狠勾住黑鸦一只眼睛，黑色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趁此时机，段白月飞身一剑刺向他的胸口。黑鸦却并未躲避，脸上反而渗出一丝冷至骨髓的阴笑，原本空荡荡的袖管中骤然伸出一只手臂，握住玄冥寒铁的剑身反向一推，将段白月打得后退两步，右臂也被震得麻痹一瞬。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黑鸦整条臂膀竟自袖中冲出，带着玄冥寒铁呼啸飞过海面黑雾，雷电般径直穿过了楚渊的身体。而在下一刻，黑鸦也直挺挺倒向后方，像是被抽走骨骼般一命呜呼。
一切事情都快到只发生在一瞬，时间像是凝固了片刻。段白月手心一片冰凉，大脑空白身体却遵从本能，纵身将楚渊接到了自己怀中。
玄冥寒铁带着温热的血液跌落在甲板上，段瑶狠狠一刀劈开那条“手臂”，细看竟是由无数飞虫组成。
“小渊。”段白月胡乱握住他的手，脑中乱成一片。
楚渊眉头紧皱，血将龙袍染红大半，手指无力地与他扣在一起。
“先躺在这里别动。”叶瑾跪在甲板上，慌乱地将药箱打开，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乱。
四周脚步匆匆人影纷乱，相对来说，四喜此时倒成了最冷静的一个，一面吩咐烧水，一面命人拿来帷帐，将楚渊围在了中间。
“皇上受伤了，此战就仰仗将军了。”温柳年乘船到了阵前，对薛怀岳道。
“什么，皇上受伤了？”薛怀岳一惊。
“叶谷主与王爷正在诊治，皇上方才下旨，此战我们务必要赢。”温柳年行礼，“就辛苦将军了。”
薛怀岳点头：“大人放心，此战若败，末将提头来见！”
叶瑾替楚渊处理完伤口，让段白月将人抱回了船舱。
其余人都在杀敌，只有几位老人带着小金子守在门口，问：“如何了？”
“血是止住了。”叶瑾往房中看了一眼，走到栏杆边方才低声道，“可那是玄冥寒铁，并非普通刀剑，我也不知明早会如何。”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南摩邪嘴唇动了动，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仙翁急道：“这……”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硬要抢。”南摩邪摆摆手，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仙翁便是当初玄天口中的韩冥老仙，南摩邪先前为了替段白月寻一件称手的兵器，便死活硬夺了来，却没料到有一天会伤了楚渊。
“那汨昙呢？”木痴老人想起来，“当初白象国主所赠，说能起死回生。”
“先前从未见过，不知剂量也不知功效。”叶瑾摇头，“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我不敢乱用。”况且此时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若是胡乱用药，只怕适得其反。
四周一片安静。
“罢了，我去看看那汨昙。”叶瑾脑中纷杂，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更冷静些，“那就烦劳诸位前辈守在这里了。”
三位老人连连点头，南摩邪叫来侍卫，将叶瑾护着回了药庐。
船舱内，楚渊睁开眼睛，眼前光影交错，过了许久才看清面前的人。
“小渊。”段白月握着他的手，“怎么样？”
楚渊摇摇头：“没事。”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没事就好。”段白月与他额头相抵，眼眶通红，“乖。”
“外头怎么样了？”楚渊问。
“还在打，不过我们已经快赢了。”段白月道，“最迟明晚便能登上星洲。”
楚渊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脉搏也微弱到几乎分辨不出。
段瑶杀光了整整一个营的人，子夜时分方才拖着裂云刀精疲力竭回来，玄冥寒铁依旧被插在甲板上。黑色雾气已经散开大半，剑身在月光的照射下，爬满蓝色诡异图腾。
段瑶微微皱眉，犹豫着靠近。
月色被黑云挡住，那些图腾也转眼而逝，剑身光洁，泛着幽幽的光。
段瑶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将其拔出，余音铮铮。
“瑶儿。”司空睿也从另一头赶来，白衣沾满了血，“皇上怎么样了？”
“我刚回来。”段瑶道，“看哥哥的剑在这里，便替他收起来。”
“先放到你房中吧。”司空睿道，“这剑伤了皇上，这阵还是别出现在段兄眼中了。”
段瑶点点头，将玄冥寒铁塞进自己的柜子里，方才与司空睿一道去探望楚渊。
“师父。”段瑶问，“皇上怎么样了？”
南摩邪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叶谷主已经看过了，说是伤得不轻，还是别进去打扰了。”
段瑶担忧：“嗯。”
“没中毒吧？”司空睿小心翼翼地问。
“玄冥寒铁不带毒。”仙翁叹气道，“只是剑气阴寒，比起毒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或许还不如中毒。
司空睿：“……”
“都回去歇着吧。”南摩邪挥挥手，“明日还要接着打仗，守在这里也没用。”
段瑶往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缝烛火昏黄，屋内静谧无声。
楚渊靠在段白月怀中，睡得昏昏沉沉，身体时冷时热，眉头未舒展过片刻。
段白月抱着他，一睁眼便是整整一夜。

第一百七十八章 终战（中）
黎明时分，玄冥寒铁在柜中嗡嗡作响，段瑶白日里杀敌已是精疲力竭，此时裹着被子半睡半醒，也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叶瑾整整一夜未眠，盯着那朵汨昙不知该不该用，也不知该怎么用，拿起放下数十次，脑子是前所未有的乱。沈千枫心里叹气，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先回去休息一阵，好不好？”
“要是鬼手前辈在就好了。”叶瑾嗓音有些哑，“他一定知听说过汨昙。”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该一拿到这朵花，就写信去染霜岛，以备不时之需才对。
“凤凰已经带着暗卫回岛上找鬼手前辈，一来一往，约莫要十天左右。”沈千枫道，“皇上情况到底怎么样？”
“五脏六腑倒是没伤太重，那刀是从身侧穿过去，而且玄冥寒铁虽说重量不轻，剑身却薄窄，若换成裂云刀，或许才真是天乏术了。”叶瑾闭着眼睛，额头抵在他胸前，“可那股阴寒之气几乎冻住了伤口，也冻住了心脉，我真不知该怎么治。”
沈千枫闻言皱眉。
“怎么办？”叶瑾难得茫然。
“十天能坚持吗？”沈千枫微微俯身平视，“至少等鬼手前辈来。”
“我……试试。”叶瑾犹豫着点头。
沈千枫将他抱进怀里：“别怕，当初黄远中了剧毒，你先前也没见过，可最后依旧把他的命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皇上吉人天相，这回也不会有事的。”
叶瑾抓着他的衣裳，声音低哑：“嗯。”但愿。
自从昨晚醒过一次之后，楚渊便一直昏昏沉睡，偶尔哑着嗓子咳嗽两声，却也听不到段白月在耳边说话，身体冰冷，呼吸与脉搏都微弱到几乎停止。
其余人在上战场前，都专程绕过来看了一眼，见四喜守在门口沉默摆手，便都识趣转身离开。过了片刻，妙心也走了过来，四喜迎上前道：“大师，皇上他还在睡，王爷吩咐过，谁都不准进去打扰。”
“我方才见过段小王爷，听他说了几句。”妙心问，“皇上情况如何？”
四喜叹气：“这怕是要问叶谷主。”
妙心皱眉，此时远处号角又起，是楚军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于是便也未再说什么，转头去了战场应敌。
楚渊手指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床顶。
“小渊。”段白月守了整整一夜，这阵好不容易见他清醒，“你觉得怎么样？”
楚渊与他手指相扣，过了好一阵子，才问：“我睡了多久？”
“不久，一个晚上而已。”段白月道，“外头仗都没打完。这才刚到中午。”
楚渊点点头，右手费力贴上他的脸颊：“去歇一会吧。”
“不去。”段白月握住他的手，“等你好了我再睡。”
楚渊笑：“傻。”
“嗯。”段白月仰起头，想要让眼泪回去，“我傻。”
楚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阵，缓过力气之后，褪下自己的龙玉扳指，轻轻塞给他。
段白月猛然抽开手，心里像是有刀在绞：“别闹。”
“不是给你的。”楚渊声音断断续续，“给小满，告诉太傅，他是楚家的人。”
“小渊。”段白月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准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的，好不好？”
“带我回西南。”楚渊看着他，几乎要用尽所有剩余的力气。
“好，好我带你回西南。”段白月胡乱点头，拇指颤抖擦掉他的眼泪，“哪里都不去了，我们这就回家。”
全身冰冷到如同掉进冰窖，楚渊迷迷糊糊靠在他胸前，是唯一还能感觉到的温度，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恐惧与痛楚便也少了几分。自从与他相识开始，一幕幕的画面闪过脑海，想到还未去过的海外小岛与江南别院，最后定格在西南府那满院挂着的红色锦缎，旋即重新坠入了沉沉黑暗。
段白月一直握着他的手腕，生怕那微弱的脉搏会突然消失，自责与懊悔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撕碎，已不敢再回想昨日的情形。若这真是命中注定的劫难，那自己还有何余生可言。
楚渊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在做梦，睫毛上挂着水雾，又往他怀中缩了缩。
“别怕。”段白月抱着他低声哄，眼中却再无半分神采，只是低低道，“往后无论去哪，我都陪着你。”
南摩邪在外听了一阵子，脚一跺就跑去找叶瑾。
“前辈。”叶瑾昏昏沉沉，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
南摩邪将一个人丢在他面前。
叶瑾迟疑：“景流洄？”
飞鸾楼是大楚排行第一的情报楼，景流洄是景流天的弟弟，虽说本事不算大，可这么多年一直在海外，总能探听些东西。昨日里众人慌乱一片，竟然忘了船上还有这么一号人。
“这汨昙吃不得，有毒。”景流洄道。
“那要怎么才能起死回生？”叶瑾问。
景流洄赶紧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说只要将这汨昙放在亡故之人身上，少则七日，多则月余便能苏醒。”
叶瑾皱眉：“就只是这样？”
景流洄连声：“对对对。”就这样。
叶瑾：“……”
南摩邪也是摇头，听起来屁用没有，人死了才能用？
“当真有毒啊。”临走之前，景流洄又叮嘱了一回，生怕叶瑾不信。他被关押在牢中，也不知到底是谁中了毒，只想着要讨好叶瑾，多立些功劳，将来才能保住命。
叶瑾又盯着那汨昙看了一阵子，想试试这玩意到底有没有毒，拿着剪刀却又开始犹豫，十八瓣干花层层叠叠完整无缺，紧紧包在一起恰好凑成一个完满的圆，若是自己一剪刀下去，就彻底没用了怎么办。
“这……你还是别指望它了。”南摩邪道，“皇上是被玄冥寒铁所伤，若是五脏六腑没有太大差池，那便仅仅是阴寒剑气，想办法用内力将其逼出便是。”
“前辈说得简单。”叶瑾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用内力逼剑气，该怎么逼，万一出事了呢？”
“再不想办法，才真是要出事了。”南摩邪面色愁苦，也坐在他身边，犹豫片刻后道，“皇上方才醒了片刻，将玉龙扳指褪了下来，说要交给小满。”
叶瑾闻言瞪大眼睛：“他都在乱想些什么？！”
“皇上是习武之人，自然能分清自己到底是好与不好，所以我才说，当真拖不得了。”南摩邪叹气，“我今晚替皇上疗伤，你只需想个法子，帮忙护住五脏六腑便是。”
“我先前从未听过这个法子，还能有人用内力将剑气逼出来。”叶瑾依旧摇头，“不行。”
“你先前没听过，是因为你先前没遇到过我。”南摩邪纠正。
叶瑾：“……”
“我还能害皇上不成。”南摩邪脑仁子直疼，这大夫怎恁倔。
“那前辈昨天为何不说？”叶瑾问。
南摩邪道：“因为昨日皇上的情况并不像今天这么糟，我想着或许可以有别的办法，能更稳妥些的。”
叶瑾看着他，脑海里乱成一片，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答应。
“九殿下，九殿下。”四喜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皇上他吐血了。”
叶瑾心里紧绷的弦轰然一断，疯了一般冲过去。
为了不扰乱军心，楚渊的伤势一直便被隐瞒着，其余人只知道皇上受了伤，却都只以为是寻常刀剑所致，缓个十天八天就会好。这阵见叶瑾命都不要似的往过冲，才隐隐觉得皇上的情形似乎不太妙。
楚渊靠在段白月怀中，床边有一块沾满了血迹的布巾，整个人依旧在昏迷中。
叶瑾握住他的手腕，面色瞬间苍白，抬头急急看向段白月。
段白月闭上眼睛，低头贴住那冰冷的脸颊，心像是麻木了一般，先前撕心裂肺的痛此时反而不知去了何处，只是觉得神智恍惚，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周围吵吵闹闹的都是些什么。
四喜“噗通”跪在地上，嘴唇颤抖：“皇上……”
“都这阵了还跪什么跪！”南摩邪在他头上拍了一把，“去烧些热水，快，还有救！”
叶瑾眼底闪过亮光，如同拉住救命稻草：“前辈？”
四喜跟着答应一声，也顾不得想他话里的意思，只听到“还有救”三个字，便赶紧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南摩邪撸起袖子，又打发门口守着的段念去叫其余人回来，自己回房拿来白玉茧，放在了楚渊的脖颈处。
“师父？”段白月浑浑噩噩。
“傻小子。”南摩邪将他一把拎开，命令道，“出去！”
“师父有办法？”段白月又问了一次。
见他双眼已经熬成了血红，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南摩邪索性当胸一掌，干脆利落将他拍晕了过去。
叶瑾：“……”
“带他回去休息。”南摩邪道。
叶瑾答应一声，叫来侍卫将段白月扛到了隔壁房中，自己不放心试了下他的脉搏——也是头回见着这样的师父，亏得段白月功夫好，否则这般内力，一般人怕是早就吐血奄奄一息。
待到他再回到房中时，楚渊已经被白玉茧裹住了头与伤处，暂时还能多坚持片刻。
“前辈。”方才的慌乱过去后，这阵叶瑾已经冷静不少，“我要做什么吗？”
“就像我先前说的，开些药物护住皇上的五脏六腑。”南摩邪道，“其余便没什么了。”
脉相已经彻底摸不到，最糟糕也无非就是此时的状况，叶瑾总算是点头答应。楚渊已经喝不进去任何药物，只能退而求其次施以银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叶瑾站起来擦了把汗：“好了。”
“辛苦。”南摩邪拍拍他的肩膀，“去外头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那傻徒弟若是醒了，就交给你照顾了。”
“前辈疗伤需要多久？”叶瑾问。
南摩邪看了眼天色，道：“明早便能成。”
叶瑾点点头：“多谢前辈。”
“谁都别进来。”南摩邪又叮嘱了一句，进屋反手锁好了门。
叶瑾与御林军一道守在外头，片刻之后，其余人也匆匆折返。听说南摩邪打晕了段白月，正在替皇上疗伤，都被惊了一下。
“用内功逼剑伤？”仙翁一脑门子雾水，相识多年，怎么没听过他还有这等本事。
段瑶茫然道：“靠谱吗？”
“不能等鬼手前辈来吗？”阿离也问。
叶瑾摇头，低声道：“来不及了，方才皇上险些……莫说十天，就算是半个时辰，只怕也挺不过去。”
“什么？”段瑶五雷轰顶，“那……”
“前辈说得极为笃定，”叶瑾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况且事到如今，也只有放手赌一把。”不管怎么样，总比将希望寄托在那朵汨昙上要好。
现场一片沉默，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急得冒火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抱着兵器坐在甲板上，守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妙心站在另一头，双目微闭，手中念珠转动，喃喃自语念诵经文。
屋内，南摩邪坐在桌边，面色愁苦盯着桌上的笔墨纸砚，懊悔自己没有多跟着段瑶的先生识几个字，导致到了此等时候，想将信写长一些都不行。
好不容易凑满了一页，南摩邪抹了把脸，将信纸叠起来装好。自己坐在床边，看了楚渊一阵子，忽然叹气：“你可得好好的，将来成亲时，莫忘了给师父多敬一坛好酒。”言罢，伸手揭去他身上的白玉蜡封，将人扶着坐了起来。
这一夜过的极慢，慢到连时间都仿佛被黏在了一起。远处战事已歇，却未能像先前预估的那样顺利攻下星洲岛，连薛怀岳也没有想到，小小一座星洲岛上，竟然会有如此多的人马与海底妖兽，只能下令暂时撤回休息。
段白月依旧沉沉昏迷，南摩邪那一掌用了五成内力，估摸要躺好一阵子。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被染上一层橙红，所有人都恍惚生出隔世感，守在这里备受煎熬的一夜，长到像是过了一生。
屋内很安静。
“怎么样了啊？”阿离小声问。
曲蕴之摇摇头。
所有人都看向叶瑾。
“再等等吧。”叶瑾犹豫。
“可天都亮了。”段瑶道，“师父先前说的，是过一夜吗？”
叶瑾伸手，让沈千枫将自己拉了起来。
“不然去偷偷看一眼吧？”阿离又道，“这一夜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实在是……不打扰前辈，行吗？”
叶瑾用手指捅开一点窗户上的纸，往里看了一眼。
……
“怎么了？”见他面色骤然一变，段瑶险些被吓晕，伸手就要推门，却被仙翁抢先一步。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楚渊躺在床上，胸口微弱起伏。南摩邪却一动不动跌在地上，全身冰凉，早已没有了呼吸。
“师父！”段瑶魂飞魄散，上前抱住他，“师父你醒一醒啊。”
叶瑾猛然捂住嘴，眼眶通红。
“我就知道，哪有什么用内功逼剑气的方法！”仙翁懊悔不已，以命换命还差不多。
段白月推开门，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哥。”段瑶哭得几乎崩溃，“师父他……”
段白月看着眼前的一幕，脑中轰鸣，拳头握得死紧，双目一片血红。
“这是前辈留给你的书信。”阿离将信函递给他。
段白月有些僵硬地接过来。
字体横七竖八，遇到不会写的便用圈圈代替。在段白月当初中金蚕线时，南摩邪的确是想用内力将其逼出，后来却发现不大可能，便转而求其次，想将那些金蚕线都引到自己身上，只是还未等研究出内功心法，楚渊却已经带人找到了天辰砂。
再后来，总归闲着也没事，南摩邪便独自在冰室内将先前所想的内功逐一完善，练就了一套邪门功夫——一套并没有什么屁用的邪门功夫。毕竟除了自己的两个宝贝徒弟，他觉得自己除非是吃饱了撑得慌，才会想要将旁人的毒过到自己身上。
不过当时却忽略了一点，徒弟长大了，总是要娶媳妇的，徒弟的媳妇，也便是自己的徒弟。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南摩邪心里倒是平静的。自己活了这么些年，死死生生坟里钻进钻出，也该够本了。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吃上两个徒弟的喜酒，没能坐着八人抬的大轿子去王城游街。
不过人活一世，又哪能处处顺心。
南摩邪长叹一口气，将信纸封好，最后看了一眼外头蓝晃晃的天。
“汨昙，汨昙呢？”叶瑾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光，冲出去将那盒子拿了过来。
段瑶已经将南摩邪安置到了自己的床上，正在替他擦洗。叶瑾将那朵干花放在他胸前，却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段瑶低声道：“多谢。”
叶瑾摇头：“师父会醒的。”
段瑶咬着下唇，拼命点头。
“南前辈不会有事吧？”门外，阿离也问，“蕴之说前辈功夫邪门，经常三不五时就会去坟堆里睡个几年几月。”
“没有冰室停尸，要如何再醒，可不是随随便便埋在土里就还能再出来的。”仙翁叹气，“况且这回不比先前，还有皇上的所中的毒，只怕……”
阿离眉头紧皱：“星洲岛上会有冰室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猛然想起一个人。
“景流洄！”
“有，不，没有没有！”景流洄被暗卫腾空拎过来，一时之间有些惊慌。
“到底有还是没有？”司空睿恨不得敲他的脑袋。
“没有冰室，有冰棺。”景流洄道，“也是寒玉所制，就在星洲岛上！”
“也行。”仙翁点头，“只有三日，三日之内，必须要拿到冰棺。”
“那还等什么。”司空睿狠狠一拍大腿，“打啊！”
薛怀岳挥旗下令，号角声再度响起，楚军呼声震天，响彻苍穹。
段白月轻轻替楚渊盖好被子，去南摩邪床前磕了三个头，转身大步出了门。
“哥！”段瑶在他身后叫，“你的剑。”
段白月转身。
段瑶双手捧着玄冥寒铁，剑身图腾弥漫，在日光下幽幽折射出刺目光芒。
段白月点头：“多谢。”
段瑶笑笑，将剑远远抛给他。
段白月伸手接住，玄冥寒铁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般，那些藤蔓须臾爬上他的手臂，与血脉转瞬融为一体。
“这是……传说中的菩提心经？”看着段白月手背与脖颈上缓缓浮出的蓝色图腾，阿离小声问。
“或许吧。”曲蕴之声音比她更小，并且往媳妇身后躲了躲，看着吓人。
阿离：“……”
两军厮杀正酣，海面鼓声雷雷，不断有人翻腾落海。一队叛军架起投掷台，还未来得及填满火油弹，脚下却已经骤然失重，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投入半空，只能眼睁睁盯着自己失去头颅的身体跌入海中。
叛军船营中惨叫一片，连滚带爬挤作一团，满怀恐惧地看着面前修罗般的男人，以及他手中那把爬满诡异图腾，像是已经彻底从沉睡中苏醒的妖剑。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终战（下）大胜
这一战打的异常艰辛而又惨烈。星洲岛上的叛军心里都知道，谋逆叛国之罪一旦输了会是何下场。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即便是拼死抵抗，后果也依旧只是一个死，甚是还会死得更狼狈。
玄冥寒铁扫过之处，哀叫不绝，巨浪滔天。
一艘巨大的战船被从中砍成两截，粗壮的桅杆摇摇晃晃，带着厚重风帆砸向海面，裹着落水挣扎的叛军一道沉入海底。其余人抱着木板惊魂未定，一个水军小头目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吼：“我们投降，投降。”
段白月单手拖着玄冥寒铁，鲜血在剑身上盘旋蜿蜒，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
“段兄。”司空睿落到他身边，伸手拍拍肩膀，“这里交给我吧。”
段白月点头，转身去了另一处战场。见他走远，先前那伙叛军都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等楚军将士来捞，便已经自己爬上战船，举手投降。
“王爷不会有事吧？”阿沉担忧道。
“没事，”司空睿摇头，“他只是心里太压抑，此番正好杀敌发泄。不过段兄绝对不会滥杀无辜，所以尽管放心。”
“阿沉哥。”月萝也气喘吁吁赶来，“薛将军让我们去北翼。”
阿沉答应一声，匆匆与月萝赶了过去。
星洲的北翼是一重又一重的迷雾与礁石，薛怀岳担心其中有诈，想着阿沉与月萝在天之涯上长大，从小就习得破阵之法，便将这一路水军交给了他二人，自己转去另一侧督战。
“都跟着我，不要走散。”阿沉将刀合回刀鞘，“里面顶多埋伏一千叛军，穿过去便能登岛。”
月萝划着小船行在最前带路，在刚开始的时候，阵法倒也熟悉，可等到了迷雾中央，却觉得四处景象看着有些陌生，像是先前从未见过，于是着急回头：“阿沉哥。”
阿沉眉头紧皱，示意她先回到大船上。
楚军将士面面相觑，看这架势……迷路了？
数百枚燃烧着的火油弹穿过迷雾，噼里啪啦下雨一般落到大楚船队之中，木板遇火即燃，很快便有人惊呼坠海。
阿沉一把将月萝压在低处，想命令众人先行撤退，后侧却已经有敌军船队驶来，紧接着，左翼与右翼也出现了异动。
“我们被包围了。”副将道，“看架势是冲不出去了，杀光他们！”
“冲啊！”与此同时，叛军也已挥旗下令，船队加快速度，以碾压包围的方式逼近中心。
楚军的小型战船碰上对方山峦版的船只，几乎不用打便会被撞沉。阿沉道：“弃船！和他们拼了。”
月萝甩过发辫，第一个冲上敌船。功夫虽说不见得多高，但胜在轻功好，手中两把匕首如同小巧的闪电，往往是敌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看到了眼前飞起的血雾。
大楚将士纷纷跳上敌船，与叛军刀对刀肉搏。只是虽说勇猛，却敌不过对方人数众多，杀之不绝。月萝肩头受伤，踉踉跄跄跪在甲板上，叛军狞笑着将她包围在最中间，阿沉远远看到，疯了一般想冲过去救她，却被数十人挡住，走不动半步。
手中匕首被人夺下，一只肮脏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脸，月萝眼睛一闭便开始尖叫，半晌却没见对方有动静。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刚好看到周围一圈人直挺挺向后倒地，一柄回旋刀在天上打了个弯，又向后飞回了一个年轻人手中。
月萝惊喜道：“阿哥！”
一支船队如同从海底冒出一般，来的悄无声息。打头一艘大船上站着的，是月萝在村子里认来的哥哥，当初横竖看段白月不顺眼的阿敢。而在他身后，则是数百个年轻人，都是自小一起在天之涯上长大的伙伴。
阿沉杀光面前的敌军，跑过来将月萝拉在手中。
“是寨子里的人，大家来救我们了！”月萝蹦蹦跳跳。
阿沉答应一声，笑着远远看向船队。
一夜激战之后，段白月杀光挡在面前的最后一队叛军，第一个踏上星洲。
原本浓重的黑雾在巫师倒下时，便已经被海风吹散。朝阳暖融融照在海岛上，四野一片寂静。
“上头，上头已经没人了。”一名俘虏连声道，“主子，不，楚项，楚项已经跑了，从东侧。”
段白月丢下他，自己大步赶了过去。
“喂喂！”阿离在他身后，想拉没拉住，对曲蕴之急道：“就这么去了，万一有陷阱怎么办？”
“现在不是王爷怕陷阱，是陷阱怕王爷。”曲蕴之揣着手感慨，“我也是今日才算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此诡异华丽的功夫，若能在心上人面前使出来，那才叫过瘾。
可惜没人教自己。
星洲东侧是一处巨大的院落，看着像是楚恒的住所。后院紧邻着出海口，段白月蹲下捡起地上半截麻绳，断口处干干净净，并未沾染太多泥沙，应该没走多久。
“我哥呢？”段瑶闻讯之后，急匆匆跑来找。
“王爷驾船出海了。”副将道，“命我们在这里看守。”
一个人去了？段瑶脑袋直疼，怎么也不怕有埋伏。来不及多做解释，自己也跳上一艘船，扯开风帆便追了过去。
楚项跌跌撞撞站在船上，有些狼狈地看着段白月：“你想做什么？”
段白月道：“杀你。”
“……”楚项缓缓后退，双手也慢慢举了起来，看上去像是要投降。
段白月向他逼近。
楚项忽而怪叫一声，扬手在自己与他之间抛下迷雾弹。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只怪鱼又从海中翻腾而起，楚项看准时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鱼背上。
怪鱼甩动着尾巴，快速向海中心游去。只是还没等走出多远，却如同中邪一般，翻滚着将背上的人狠狠甩入海中。
楚项猝不及防，扑腾着狼狈怒吼：“回来！”
怪鱼头痛欲裂，铁刺虎的双钳几乎要搅断脑髓，鲜血自双眼中溢出，一个猛子扎入海底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带我回去。”楚项自知凶多吉少，费力攀上他的船舷，“我有话要说。”
“想见皇上？”段白月冷冷看着他。
“对，你带我回去。”楚项又往上爬了些，“我能让他，让他一统南洋，让……啊！”
惨叫声中，一只手臂被留在了甲板上，楚项面目扭曲跌入海中，空荡荡的右肩不断涌出鲜血。
“这是还小渊的一刀。”段白月道。
海水侵蚀伤口，剧痛之下，楚项已经不知面前这人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头是何时离开身体——即便是一直圆瞪着双眼，也未能看清。
“哥！”段瑶远远驾着船赶过来。
段白月将手中之物抬手丢给他。
段瑶赶紧接住，却冷不丁与血糊刺啦的楚项来了个对视。
“啊！！！”
段白月驾着船，从他身边擦了过去：“走吧，回营。”
段瑶哽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追来。
“报！”有兵士登上船，满脸喜色却又不敢大声，对四喜道：“烦请公公禀告皇上与九殿下，我们赢了！”
“好，赢了好。”四喜已愁苦许久，此番眉头总算是稍稍舒展了些。叶瑾听到消息后，也从隔壁南摩邪房中出来。四喜赶忙道：“大楚赢了。”
叶瑾点点头，道：“公公回去歇一阵子吧，皇上与南师父交给我便是。你一直熬着若是也躺倒了，我又多个人要照看。”
四喜擦擦眼睛，答应一声便回去歇着。叶瑾推门进屋，见楚渊依旧昏昏沉睡，气息却稳了不少，便也放了心，将他的手重新塞回被窝。
楚渊睫毛轻轻动了动。
叶瑾赶忙挑亮了床头灯火，又打开窗户，让海风与阳光透了进来。
片刻之后，楚渊睁开眼睛，头脑昏昏沉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何处。
“你醒了。”叶瑾拧了个帕子，替他擦了擦脸。
楚渊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总算是清醒过来，想起先前的事，心里一空便要撑着坐起来。
“躺好！”叶瑾一把压住他，“身上还有伤。”
“他人呢，还有，战况如何？”楚渊急急道，胸口剧烈起伏。
“在战场上，我们赢了，他就快回来了。”叶瑾道，“别担心，嗯？”
“赢了？”楚渊躺回床上，觉得四周绵软，有些像是在做梦。
“嗯，赢了，楚项的脑袋此时正在薛将军手中，探子刚刚回来说的。”叶瑾道。
“我想见他。”楚渊咳嗽。
“……薛将军啊？”叶瑾望天，将手巾挂回去。
楚渊摇头。
“好吧，段白月。”叶瑾坐在床边，“他可能要过一阵才能回来。”
“为何？”楚渊问。
叶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手画了个大圈圈：“因为岛上有这么多漂亮姑娘。”什么叫乐不思蜀，暂时顾不上你，还是好好躺着吧。
楚渊：“……”
“去找冰棺了。”叶瑾撇撇嘴。
“冰棺？”楚渊不解。
“其实大家原本打算瞒着你。”叶瑾道。不过一来自己是大夫，二来也清楚他的脾气秉性，这阵说了反而是最好。于是道：“是南摩邪前辈救了你。而现在所有人都在岛上找冰棺，是为了再将南前辈救回来。”
楚渊眉头猛然一皱。
叶瑾心里叹了口气，将事情慢慢说给他听。
星洲岛上，景流洄看着那具冰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生路，激动不已，泪流满面，幸好楚项在逃走的时候，没有将其摧毁。
“快，快抬回去。”司空睿指挥官兵，将那冰棺赶紧抬回了船上。段白月与段瑶抱起南摩邪放进了冰棺，又合上盖子，方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些——或许是因为汨昙的关系，身体与手都是软的，加上这具冰棺，再坚持七八日等鬼手前辈来，说不定当真还能重新醒一回。
安顿好师父这头，段白月又换下沾满血的衣裳，草草擦了把脸，方才去看楚渊。方才他刚一回来，便有人报说皇上已经醒了，不过后头又睡了过去，九殿下正在守着，说伤势无碍，不必担心。
听到门响，楚渊与叶瑾同时扭头。
段白月看着心爱之人的眼睛，心里骤然涌上闷痛，酸楚与温热。那日曾亲眼见他在自己怀中慢慢闭上眼睛，撕心裂肺的疼太过真实，此时反而不敢再走一步，生怕这又会是痴心妄想的一场梦境，动一动便会烟消云散。
叶瑾端着空药碗出门，打算去看看南摩邪，不忘给两人关上门——为何要一直干站着，快点过去。
楚渊靠在床上与他对视，眼眶有些红。
段白月骤然回神，大步上前伸手将他拥入怀中，喉咙干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渊闭着眼睛，脸埋在脖颈处一动不动。
“别哭。”段白月低声道。
“对不起。”楚渊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背，“南前辈他——”
“师父没事，没事的。”段白月在他背上顺气，“你好好的，别哭，快些将身子养好。”
“我听小瑾说，你要去找冰棺，找到了吗？”楚渊放开他。
“找到了。”段白月道，“师父每次停了呼吸后，都会在西南府的冰室中安放一段时间，而后再入土下葬。冰棺与冰室都是寒玉制成，一样。”
“还会再醒来吗？”楚渊问。
“会醒的。”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有那朵汨昙，还有再过几日鬼手前辈也会来，师父还在等着喝我们的喜酒，他不会甘心就这么走了的。”
“我要做些什么？”楚渊擦掉眼泪，从他怀中坐起来。
“你要好好养伤。”段白月道，“别辜负了师父，好不好？”
楚渊点头：“好。”
四喜又送来一道汤药，说是要与方才那碗连着喝。段白月一勺一勺喂给他，叹气道：“可真成了药罐子。”
“说说战况。”楚渊咳嗽。
“我们赢了，楚项死了。”段白月道，“还有，那位妙心大师自从你受伤后，倒是正常了许多，不再神神叨叨，一门心思上阵杀敌，这阵正在与薛将军一道盘点岛上剩余之物。”
楚渊点头：“嗯。”
“还有，天之涯上的人来前来帮忙了。”段白月道。
“天之涯？”楚渊意外。
“有月萝的哥哥，还有些别的年轻人。”段白月道，“我早就说了，没人会愿意在那岛上憋着过一辈子，只要有一两个人率先打破陈规，多得是人愿意跟随。”
“挺好。”楚渊道，“交给薛将军吧，他知道该如何编制这些人。”
“好。”段白月又道，“星洲不算小，上头又有不少机关要拆除，大军也要休整，我们至少也要在这里再待十天，方能班师回朝。”
“你决定就好。”楚渊与他十指交握，“辛苦。”
段白月笑笑，捏起他的下巴，在那干裂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楚渊重伤未愈，虽说有南摩邪的内力护体，却也一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第二天清晨，段白月陪着一道吃过早饭，看着人又重新睡下后，便带着段瑶折返星洲岛。大军依旧在忙碌，木痴老人总算是找到了事情可做，带着曲蕴之与阿离一道拆除机关，手法娴熟速度飞快，看得周围一圈大楚将士连连称赞。月萝则是带着天之涯上的同伴，一起四处乱晃，叽叽喳喳吵翻天。
叶瑾被闹得脑仁子直疼，拍拍阿沉的肩膀，很是同情。
“生完孩子就好了。”司空睿在旁小声提醒，“我娘子便是这样。”刚成亲的时候，几乎一天到晚都在叽叽喳喳，做了娘亲之后，自己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些吵到儿子睡觉，都要被她满海岛追着打。
想一想便忍不住要落泪。
景流洄也算是立了不少功劳，因此沈千枫下令解开他的脚镣，带着在岛上绘制地形图，遇到有机关的地方便提醒一句。对于这个差事，景流洄自是万分珍惜，恨不得将哪里有茅房都在地图上标示出来。后山背风有一处狭长的峡谷，开满了各色野花，在黑色荒凉的海岛上分外惹眼，像是画里的景象一般。此时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周围的大楚将士便都端着碗来看美景，景流洄拿了一个馒头，还未来得及喂进嘴，峡谷一侧的山壁上却已经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轰隆隆的，声音还不小。
……
所有人都被惊了一下。
不过幸好，山洞里并没有什么怪物与迷烟，或是叛军冲出来。
“怎么回事？”沈千枫与温柳年同时问。不过沈千枫问的是景流洄，温柳年问的却是赵越。
赵越指尖微微有些刺痛，疑惑道：“我方才只是按了下这个石块。”别的什么都没做。
“会不会是恰巧启动了什么机关？”阿离在一旁问。
“或许吧。”温柳年拉过赵越的手看了眼，惊道，“流血了！”
“石块上有尖刺，没什么。”赵越拍拍他，道，“去山洞里看看？”
“等等！”景流洄伸手拦住，不可置信道，“是你打开了这道门？”
“是我，怎么了？”赵越不解。
其余人面面相觑，也不知为何景流洄要露出这般见了鬼的表情。
“这是楚项私设的机关，只有他一人能打开。”景流洄解释，“除非与他一样，身体里流着皇室的血。”否则旁人想都不要想。
赵越：“……”
温柳年：“……”
所有人都想起了当初在翡缅国时，聂远山心心念念想要的大楚血脉——莫非就是为了打开这个？
温柳年笃定道：“一定是你这机关坏了。”

第一百八十章 误打误撞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景流洄茫然道：“是吗？”
“是啊。”温柳年摊手，“那不然你说说看，为何阿越能打开？”完全没道理是不是。
景流洄：“……”
景流洄道：“也对。”
“进去看看吧。”沈千枫在一旁圆场，“既然只有楚项一人能进去，那里面必然有大名堂，否则也不会如此费尽心机。”
景流洄连连点头，并且心里懊恼，若早知这机关居然只是个摆设，那自己就该早些打开，将里头的东西寻出来献宝，便又是功劳一件。
众人举着火把鱼贯而入。温柳年小碎步跟在后头，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赵越也有些哭笑不得，紧走两步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吓死我了。”温柳年低低抱怨。下次千万莫要再手闲了，若是实在忍不住想乱摸，那摸我也是可以的。
山洞内很是干燥凉爽，走过整整八个弯道后，最尽头是一堵石壁。阿离用剑柄敲了敲，道：“死路。”
“应当有机关。”段白月道，“大家分散找，当心暗器。”
叶瑾在吃过午饭后，原本想回去照顾楚渊与南摩邪，这阵听到消息后便也折返来山洞，只是还未进去，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炸裂声。
“咳咳。”阿离捂着嘴咳嗽。
司空睿将手伸进墙壁一处裂缝里，硬生生抠出来一个盒子。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开机关的方式，也算是别致。”
在发现这处中空石壁后，大家还在商议要如何破解，司空睿便已经一拳砸了过去，碎石飞溅，赵越赶忙将温柳年护在了怀里。
司空睿心中很不满，捂谁不行，偏偏要捂温大人，毕竟将来编纂列传，这一幕也是要写进去的，看不清怎么能行。
“多谢。”段白月将东西从他手中抽走。
“出去吧。”阿离道，“里头呛死了。”
“出了什么事？”叶瑾跑进来。
“走吧，先出去。”沈千枫揽过他的肩膀，边走边将事情小声说了一遍。
叶瑾：“……”
这就露馅了？
“温大人糊弄过去了。”沈千枫道，“皇家血脉倒是其次，先看看楚项如此费尽心机，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白月拂掉盒子上的灰，打开之后锁扣之后，周围一圈人都伸长脖子凑了过去，生怕错过热闹。
“羊皮卷？”曲蕴之问。
段白月道：“是半张航海图。”
“这……”叶瑾迟疑，手指摩挲过图上一处暗红褪色的图腾，抬头看沈千枫，似乎与日月山庄的印章有些相似。
“所以这就是传闻中的另外半张藏宝图？”温柳年震惊。
段白月哑然失笑，他先前也没料到，居然会在星洲阴错阳差找到此物。
当年沈家先祖沈柳与潮崖岛人将黄金岛上的剩余财宝封存后，绘下了一张藏宝图，各取一半，约定好谁也不能独吞。却没料到沈柳后来死于非命，一场大火将沈家烧得干干净净，这半张藏宝图也就成了永远的秘密。而另外半张藏宝图，则是害得潮崖族人自相残杀疯疯癫癫，惶惶不可终日，最后更是落了个灭族的凄惨下场。
“怪不得楚项要派人去潮崖岛。”段白月道，“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能解释通了。一旦拿到了潮崖人的另外半张藏宝图，便能找到黄金岛上的巨额财富，那可是相当于半个大楚国库。”
“可这半张藏宝图为何会在楚项手中？”叶瑾皱眉。
“聂远山想要皇家血脉，定然也知晓这个秘密，山西清辉城里的清辉帮。”段白月摸摸下巴，“说不定帮主王运能解释这一切。”
“只有回去再问了。”叶瑾道，“先将这半张藏宝图收好。”
段白月看了眼沈千枫。
“王爷转交皇上便是。”沈千枫道，“虽说航海图是沈家先祖所绘，不过日月山庄在建立之初，便不想再与这段往事扯上关系。”
“好。”段白月很是爽快，揣着地图便回了主战船。
南摩邪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冰棺里，段白月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子，伸手揪揪他的胡子，叹气：“若是再不醒，信不信瑶儿每天能跑来给你梳八遍头。”
南摩邪顶着满头小辫子，穿着新衣裳，难得干干净净。
“说好了，到家就别再睡了。”段白月道，“否则不仅要错过我的喜酒，只怕连瑶儿的你也赶不及了。”
南摩邪没有任何反应。
段白月清了清嗓子，在他耳边大声道：“瑶儿相中了大理城里卖腊肉的李寡妇，若师父不醒，这亲事我可就答应了。”
段瑶站在门口，心情复杂。
你才相中了李寡妇。
李寡妇是谁。
“乖，去陪师父说会儿话。”段白月拍拍他的脑袋，自己转身回了隔壁。
段瑶撇撇嘴，抓紧时间趴在南摩邪耳边告状：“哥哥今早偷你的虫！”再不醒，家底子都要被搬空了。
楚渊靠在床头，脸色比先前已经好了许多，见他进来后问：“南前辈怎么样了？”
“迟早会醒。”段白月道，“别担心。”
“嗯。”楚渊伸手，将他的头发轻轻理顺：“还当你晚上才会回来。”
“原本是，不过临时出了件事。”段白月拿出那半张羊皮卷，“喏。”
“什么？”楚渊接到手中，打开后一愣，“这……”
“误打误撞，在楚项的暗室中找到的。”段白月道，“这是沈家先祖的那半张，还有半张你若想要，拿到手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别忘了，从你身体里取出来的那些月鸣蛊我可一直养着。”
“可楚项为何会有这个？”楚渊问。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聂远山与天之涯的关系吗？”段白月替他放好靠枕。
楚渊点头：“自然，他与天之涯的人有一样的图腾，你还跟我说过，或许他们曾是同宗。怎么，此事与聂远山有关？”
“聂远山之所以想要皇室血脉，就是想打开机关，八成也知道机关内有藏宝图。”段白月道，“否则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原来他想抓阿离，就是为了这个。”楚渊将那半卷地图还给他，随口问，“今日机关是谁打开的，阿离还是小瑾？”
段白月淡定道：“那机关是坏的。”
楚渊纳闷：“坏的？”
“景流洄说只有楚家人才能打开，可赵大当家随随便便就戳开了。”段白月道，“估摸着我也能打开。”
楚渊：“……”
是吗。
“聂远山已死，想要知道其中的秘密，大概就只有去问山西清辉帮的帮主王运了。”段白月道，“此事沈盟主自会去办，不过我却觉得，还有另一个人或许也能知道些东西。”
楚渊道：“谁？”
段白月答：“天之涯的长老。”
“他？即便真是同宗，天之涯的岛民流落在外数百年，双方早就没有了联系，未必就能知道秘密。”楚渊道，“你打算折返天之涯？”
“天之涯流落在外数百年，沈家先祖身亡也是在数百年前。家族延续，总有些秘密会被一代一代传下来，哪怕只是传给长老一人，也不会完全湮没，否则便是断了根。”段白月道，“不过倒不必去天之涯，阿沉与月萝来了，岛上其余的年轻人也来了，阿爷又怎么会不来。”
“这么肯定？”楚渊问。
“嗯。”段白月点头，“就像师父，平日里我与瑶儿再气他，到了性命攸关时刻，也还是会挺身而出护犊子。岛上数百年轻人都来投奔大楚，身为长老，阿爷就算再生气，至少也要跟来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才能安心。”
“也是。”楚渊道，“那便又要辛苦你了。”
“和我还客气。”段白月捏捏他的鼻子，“黄金岛上那批财宝，想要吗？”
楚渊纳闷：“为何不要？”打完仗国库亏空正缺钱，赶紧弄个船拖来。
“好，交给我。”段白月笑道，“睡吧，我先去处理天之涯的事情。”
楚渊点头，自己盖好被子，看着他一路出了房间，顺便在心里想，机关坏了？
天之涯的年轻人围成一圈，正在兴高采烈听月萝说大楚的事情。阿沉抱着刀坐在一边，见段白月来了，便自己跳上甲板：“王爷。”
“看来挺热闹。”段白月往他身后看了眼，道，“对薛将军的安排可还满意？”
阿沉点头：“多谢王爷照顾我族人。”
“谢就不必了。”段白月道，“帮我个忙？”
阿沉问：“什么？”
段白月道：“我想见阿爷一面。”
阿沉闻言沉默。
“阿爷定然来了，而且八成找过你。”段白月道，“劝你带着人回天之涯，我没猜错吧？”
阿沉叹气：“看来在这大楚军营里，的确没什么事能瞒得过王爷。”
“别误会，没人向我告密。”段白月道，“只是依我对阿爷的了解，他定然会来，猜测而已。”
“我没有答应阿爷的要求。”阿沉靠在栏杆上。
“我找阿爷是为了另一件事。”段白月道，“问完就走，绝不多言，也不会插手你与天之涯之间的事情。”
阿沉皱眉：“什么事？”
段白月道：“与数百年前的一桩案情有关。”
阿沉迟疑。
“怎么，不相信我？”段白月问，“其余人阿爷或许不愿意见，可我在天之涯白吃白喝住了那么久，走的时候又拐走了你和月萝，哪怕只是送上去让阿爷用拐杖敲一顿，消消气也好。”
阿沉：“……”
“走吧。”段白月拍拍他，“现在就出发。”
“王爷当真不会为难阿爷？”阿沉又问了一回。
段白月递给他一把匕首：“绝不还手。”
“……王爷说笑了。”阿沉挠挠脑袋，跳上小船，“那走吧，阿爷就在不远处的荒岛上。”
段白月扬扬嘴角：“多谢。”
荒岛离楚军驻扎的海岛并不远，阿爷点起火堆，正在看着远处的大楚军营叹气，突然便见一艘小船悠悠驶近，于是赶忙站起来。
段白月道：“前辈。”
阿沉跳下船，讪讪道：“阿爷，王爷说有事要问你。”
……
“走走走。”阿爷挥手赶人，拧着脖子一脸倔相。
阿沉看了段白月一眼。
“前辈。”段白月坐在他身边，“我是来赔罪的。”
“赔罪便将人都还给我。”阿爷瞪他。
“这话前辈就没道理了，大楚军营又不是监牢，想走想留，都是一句话的事。”段白月道，“阿爷当真不去看看？大家此时正与大楚的将士们一起有说有笑，热闹得不得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阿爷问。
“我来是想让阿爷打一顿骂一顿，好出出气。”段白月淡定道，“打完了骂完了，顺便再问一件事。”
阿爷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白月道：“数百年前，天之涯的人为何要逃往海外？”
阿爷不肯看他：“我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段白月叹气，“此事关系到山西一门邪教与叛军，皇上势必要弄清楚，阿爷若是不肯说，就只有等大军班师回朝后，朝廷再张贴榜文出来全国悬赏寻找知情人，到那时阵仗只会更大。”
“什么？”阿爷脸色一变。
“皇上无意招惹天之涯的宁静，只是那邪教与天之涯有着同样的图腾，还曾将月萝当成他的同伙，这一切不可能仅仅是巧合。”段白月道，“我也不愿过分打扰天之涯，所以比起张榜悬赏，或许阿爷说了会更好。”
阿爷道：“王爷这是在威胁我。”
段白月摇头：“不管阿爷怎么想，我是真心喜欢天之涯上的年轻人，也的确感激当初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想将事情简而化之，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山西的邪教，可是姓王？”许久之后，阿爷问。
段白月点头：“正是。”
“数百年前，江南有一名富商，名叫沈柳。”阿爷道，“王家先祖与沈柳私交甚笃，通商往来密切。后来沈家被朝廷围剿，王家也受到牵连，一半人留在了山西老家，等着东山再起，另一半人则是流亡出海，到了天之涯。”
段白月了然：“原来如此。”
阿爷道：“再问别的，我便也不知道了。”
“这些就足够了。”段白月道，“我方才就说了，无意打扰天之涯，只是想将事情弄清楚而已。”
阿爷闭目道：“王爷请走吧。”
段白月识趣站起来，临走前又道：“我知道阿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天之涯，可一连数百年避世不出绝非良策，如今岛上的年轻人想换个方式活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阿爷当真不想去军营中看看？”
阿爷沉默不语。
段白月道：“何时阿爷想通了，只管告诉阿沉，本王亲自来接，这阵就先告辞了。”
阿爷依旧闭着眼睛，直到听船只远去，方才微微叹了口气。
楚渊迷迷糊糊又睡醒一觉，刚好等到段白月回来。
“这是醒了还是困了。”段白月凑近看。
“醒了，也困。”楚渊撑着坐起来要水喝，“天之涯那头怎么样了？”
“阿爷一直黑着脸，不过倒没打我，反而说了不少事情。”段白月道，“王家先祖是沈柳的故交，沈家出事后，王家也受到牵连，家族四分五裂。后来一半人留在山西，等着报仇以及东山再起，另一半则是暗中出海，从此再也不见世人，只求自保。”
楚渊道：“留在山西的一半王家人，便是那清辉帮主王运的先祖？”
段白月点头：“想来是在沈家被抄时，王家趁乱拿到了那半张藏宝图，却又找不到另外半张，只能当成宝贝世世代代传下来，想着有一天能找到宝藏。到了这一辈时，藏宝图不慎被楚项夺得，若我没猜错，聂远山原本也该姓王，为了能夺回藏宝图，他便更名换姓独下南洋，只为能接近楚项。”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便都能解释通了。”楚渊道，“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
“你是个好皇帝，连老天爷都帮着你。”段白月捏捏他的腮帮子，“我去看看师父，你先睡吧。”
“替我告诉前辈。”楚渊道，“待他醒了，我一定在正阳街上修一处大宅子，再在大门口搭个高台，天天请戏班子吹唢呐敲锣鼓，唱完白蛇唱西厢，轮着来。”
段白月感慨：“那太傅大人要被气死了。”还挺好，就冲这个，也一定要将师父摇醒来。
星洲岛上的清点进行地有条不紊，俘虏也被分批押回王城。所有机关与军防都被拆除，只留下一排一排的房屋，空荡荡立在岛上。
段白月原本想将此地交给阿沉，不过问过之后，天之涯的人却都更愿意前往大楚，并不想继续留在海岛。
司空睿揣着手，用胳膊肘捣了捣段白月，眉飞色舞。
段白月嫌弃道：“你的胃口还真不小。”
“银子谁不喜欢，自然是赚得越多越好。”司空睿讨价还价，“哪怕暂时交给我两年，等朝廷有了精力，再派人前来接管星洲也不迟。”南洋之战已经彻底结束，商路约莫再过半年就会重开，这可是日进斗金之地。
段白月道：“也行。”
“当真？”司空睿先是一喜，后又疑惑，“这也算是国事，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答应我了？皇上能认？”
段白月道：“你若再废话一句，我便把星洲交给离镜国主。”
“你给他做什么！”司空睿大怒，谁是为了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分分清楚啊！
“不是白给你的。”段白月道，“每年收入，分朝廷五成。”
“没问题。”司空睿喜不自禁，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那就这么说定了。”总算是感受到了一丝丝身为皇后娘家人的好处，很是欣慰。
第七日的清晨，天边传来一声清亮长鸣。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推门跑了出来，齐刷刷仰着头往天上看。
“是鬼手神医！”段瑶丢掉梳子，出门看了一眼，又高高兴兴跑回南摩邪床边，“师父，你先前天天骂的那位前辈来了，还带了不少人！”被比下去了，快起来打架！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返程 据说又出了新的话本
凤凰盘旋而下，一位黑衣老者纵身跃上甲板，脑袋上顶着小凤凰，身后跟了七八名追影宫暗卫，都是听闻皇上重伤，急急跟来帮忙——毕竟追影宫一向助人为乐，且不谋回报，江湖上都这么说。
仙翁与鬼手虽说都长居东海，不过皆隐世逍遥，彼此间还是头回得见。往日里只听南摩邪有事没事，便要念叨几句鬼手的不是，以为两人定然曾有过节，心中还有些没底，觉得即便是要救，估摸也要趁着昏迷先揍一顿再救。
“皇上怎么样了？”先前回去报信的暗卫急急问。
“皇上已无大碍，是家师将寒气全部引到了他自己身上。”段白月道，“可家师也因此一睡不起，只有暂时安放在冰棺中，还请鬼手前辈出手相救。”
“你的师父，南摩邪？也是久仰大名。”鬼手神医点头，“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仙翁心里纳闷，看这架势，像是先前从不认识？
那为何要三不五时与人家攀比。
楚渊自从重伤被救回之后，就一直有些昏昏沉沉，白日里睡着也要一两个时辰才会醒。鬼手替他诊了诊脉，对段白月道：“按照小叶子的药方，再吃十天半月便会好转，倒是不必担心。”
“多谢前辈。”段白月将楚渊的手塞回被窝，又陪鬼手一道去了隔壁房中。南摩邪躺在冰棺内，手中握着那朵汨昙，神情很是安详。
“如何？”在等他请完脉后，段白月问，身旁一圈人也眼巴巴瞅着，生怕会等到一声摇头长叹。
鬼手道：“你师父所练的功夫自成一派，筋脉走向与常人迥异，我一时片刻也看不出来什么。”
“那……”段瑶着急。
“不过有这朵汨昙，玄冥寒铁的剑气也能被化解七分。”鬼手又道，“余下三分，便只有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段白月沉默片刻，道：“嗯。”
“这瓶药丸每隔十日，给你师父喂服一粒。”鬼手取出一个小瓷瓶，“莫要忘了。”
“这是？”段白月迟疑。
“若这回还能醒，那服下这药丸后，能治那每隔数年便需诈死疗伤之症。”鬼手道，“地下阴寒，能不去还是不去为好。”
段白月点头：“我懂了，多谢前辈。”
等众人走后，段瑶趴在南摩邪旁边，伸手摸摸他的小辫子，拆开再梳一次头。
若还不醒，那就再再梳一次。
“前辈。”叶瑾跟在鬼手身后。
“怎么了？”鬼手转身。
“前辈这就要走吗？”叶瑾犹豫，“皇上与南师父的伤……”
“有你在便足够了。”鬼手拍拍他，“傻孩子，现如今天下第一的神医，是你不是我。”
“前辈说笑了。”叶瑾赶忙摇头。
“我可没说笑。”鬼手拉着他坐下，“你天资聪颖又心地善良，这江湖中有你，是苍生的福气。”
“那南前辈的伤，当真就只能这样了吗？”叶瑾依旧不放心。
鬼手道：“心里若有牵挂，就不会一直这么睡下去。那可是南摩邪，旁人都是靠大夫从小鬼手中抢命，他却全凭自己与阎王打架，回回都赢，还从未输过。”
叶瑾道：“嗯。”
“我该走了。”鬼手道，“这仗打完了，追影宫的人与凤凰我可就都带走了。”
叶瑾摸了摸怀中的小凤凰，将它递回去，很是不舍。
“将来若有空闲，再与沈盟主一道来染霜岛上做客吧。”鬼手笑着站起来，挥手叫过暗卫与凤凰。
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恭恭敬敬目送染霜岛一行人离去，直至身影消失天边。段白月握紧手里的药瓶，转身大步回了船舱。
又过五日，在清晨薄薄雾气中，数万战船整齐列队，楚军将士们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升起的船帆被风涨满，随波浪一起，在号角声中带着船只驶向朝阳——那是回家的方向。
司空睿离家的日子太久，着实思念家中妻儿，嫌大楚的船队太慢，索性自己扯起风帆先行回了望夕礁，约定好过一阵就带着秀秀与儿子去西南府做客。
阿离不愿被册封公主，亦不愿回大楚，便也就此告辞。楚渊虽说心中难舍，却也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叶瑾将胖乎乎的小金子还回去，心头酸楚，不发一言在甲板上蹲着晒毒药。
其余人不约而同，极有默契绕着走——以免被无辜牵连。
段白月将药丸喂进南摩邪嘴中，叹气：“瑶儿今日不会来看你了，他已经同李寡妇私奔了。”
段瑶心力交瘁，把他哥赶回了隔壁。
楚渊靠在床上，也哭笑不得看着他：“你怎么老欺负瑶儿。”
“吓唬一下师父，说不定就醒了。”段白月扶着他坐起来，“今日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楚渊问，“外头怎么这么热闹？”
“恰好赶上几个小岛国祭祀海神。”段白月道，“锣鼓喧天的，有人演水上戏，还往军营里也送了不少酒肉。”
“来时可没这么热闹。”楚渊感慨，“比起那阵一片死寂的南海，现在这样真好。”
“南洋的百姓都想见大楚的皇帝。”段白月用手背蹭蹭他的脸颊，“不过我没准，在伤好之前，你哪里都不准去。”
“大楚的皇帝有什么看头，”楚渊摇头，“换我就看大楚的皇后。”
“也对。”段白月摸摸自己的下巴，毕竟国色天香。
楚渊笑，整个人凑近埋在他怀里，动也不愿意动。
“又睡啊？”段白月拍拍他的背，“乖，再醒一会儿。”
“为什么？”楚渊懒洋洋问，“怕我睡傻？”
段白月道：“嗯。”
楚渊撇嘴：“傻就傻吧。”
段白月：“……”
楚渊道：“正好，不当皇帝了。”
段白月委婉道：“可太傻也不行。”毕竟还要洗米。
楚渊道：“做梦。”
段白月咳嗽两声：“又没说出来，我连想想都不行？”
楚渊坚定道：“嗯。”
就不洗。
要么你自己洗。
段白月忍笑，低头用鼻尖蹭蹭他的发丝。
数月后，王城中。
“大楚赢了，赢了啊！”百姓欢天喜地奔走相告，街头卖小话本的商人几乎要笑掉牙，皇上是不能随便写，但西南王，薛将军，沈盟主，叶神医，还有西南王府据说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王爷，哪个不能写个八本十本——甚至是八十本。
《西南府秘史》销量一夜暴涨，百姓手里捏着铜板在铺子前排队，一边嗑瓜子一边喜笑颜开，这年头，若是不能在聊天时随意诌出几句段王爷的武功招式与缠绵情史，那便与土鳖没什么两样，很没面子。
刘大炯拎着鸟笼从正阳街上走过，听到书商的叫卖声，便也凑上前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便是段王爷与蜘蛛精的故事——据说西南王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随着带着一只黑白大蜘蛛，恩爱非凡。
……
“刘大人也想要？”书商受宠若惊。
刘大炯将书还给商人，自己转身溜达去了皇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官兵全城搜查，将所有关于段白月的话本都收缴一空。
书商战战兢兢心有余悸，原来不单是皇上，西南王也不能写？
陶仁德莫名其妙，专程跑来找他：“你管这事作甚？”沈盟主与九殿下的话本满天乱飞，也没见你插过手。
刘大炯眼神颇有深意，过了半天才道：“哦。”
陶仁德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老狐狸气死。
一批文人被急急宣召进刘府，连夜挑灯写故事。三天后，全新的话本被发放到民间，打开一看全是西南王，高大英俊武功盖世，忠义两全有勇有谋，从头到脚夸一遍还嫌不够，连画像上都洒满了金粉，闻起来一阵扑鼻香。
直到这时，书商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官府见西南府话本卖得好，想来独吞这杯羹。
但百姓却不是很给面子，因为这批话本里一没有妖精二没有仙女，就只有西南王一人，今天打仗明天降魔，画像再英俊，盯着看久了也瞌睡。
于是销量一落千丈。
于是官府又下了新的命令，不卖了，免费送，若早些前往书商处排队，还能多得一条腊肉。
看完榜文之后，百姓轰然而散，飞奔前往书商铺子，生怕排队晚了没肉吃。
刘大炯一脸老谋深算，又挥手招过府中的管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三天后，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在说，可了不得啊，据说明年开春科举，除了文韬武略，还要考这本《西南王传》。
文人秀才听了，连连摇头：“无稽之谈。”
但百姓显然不会管什么有稽无稽，好不容易出了一本能看懂的书，就算无趣了些，但一想到科举便是考这个，顿时就又有了精神，恨不得再多读几遍，将全书都背熟吃透，将来也好生个温大人那般的文曲星。
一时之间，全王城的百姓只要一提起西南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英俊潇洒身高七尺忠义两全家财万贯，金光闪闪的名号头衔一长串。
“痴情得很呐。”百姓甲压低声音神秘道。
百姓乙赶忙问：“对谁痴情？”
百姓甲道：“不知道啊。”
百姓乙：“……”
“书里是这么写的。”百姓甲从怀中掏出话本，“科举或许就是要考对谁痴情。”所以现在才不说出来，毕竟还要指着答案选状元。
百姓乙想了一会儿，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各地商队进出王城，离开之时，除了货物与银子，还有满满一大箱朝廷免费送的《西南王传》。
大理城中，小满从糖糕铺子老板手中得了一本，翻开两页便“噗嗤”笑出声，边看边走，却不慎撞到了一个大和尚。
……
“阿弥陀佛。”大和尚低头行礼，转身匆匆离开。
小满盯着他看了一阵，直到金婶婶寻来，才一道回了家。
西南府的侍卫已经先一步将密报传回大理，听闻南师父与皇上都受了伤，府里的红绸子也就失了几分颜色。金婶婶叹了口气，也没再提成亲的事，不过酒楼里的宴席倒是没退，还多订了些，哪怕只是请大楚与西南府的将士们吃顿饭也好。
“快到关海城了。”段白月扶着楚渊站在甲板上，下巴轻轻抵住他的肩膀，“我们快回家了。”
楚渊看着远方，一脸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段白月问。
楚渊回神，道：“真想知道？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
段白月答应：“好。”
楚渊道：“在想妙心。”
段白月眼神飘忽：“咳。”
“别闹。”楚渊转身看着他，“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先前他要一直阻拦你我，而在我受伤后，却又一直避而不见，在前几日路过暹远国时，更是索性留在了岛上。”
“妙心与暹远国主是故交，会留下不奇怪。”段白月道，“我原本也是从吴登宫里将他带来的。”
“那他为何会在荒岛上发疯？”楚渊依旧皱眉。
“旁人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段白月随口道，“不然我去查查？”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
怎么这么爽快，我就是随便客气一下。
楚渊戳戳他的胸口：“怎么，想反悔啊？”
段白月将侧脸凑近：“那亲一下，亲一下就帮你。”
楚渊捏正他的下巴，闭眼吻住他的唇，缠绵又温柔。
段白月含住那柔软舌尖，不轻不重咬了一下，满意道：“好吧，帮你。”
叶瑾站在一边，用勺子敲敲药碗，亲够了没有。
段白月伸手：“多谢。”
叶瑾将碗递过去，转身望天离开。
现在没有心情，就暂时不阉掉了。
“我带你回去？”看着他吃完药，段白月道，“再吹一阵风，别又着凉了。”
“外头畅快。”楚渊向后靠在他怀里，抱怨，“躺了这么久，骨头都酥了。”
“比先前瘦了一大截。”段白月在他腰间摸了一阵，叹气道，“再回西南府，只怕喜服尺寸又要改。”
楚渊愣了愣，道：“还要成亲吗？”
段白月失笑：“这是什么话，不想嫁我了？”
“不是的。”楚渊转身看他，“可是南前辈重伤不醒，我们又怎能在此时办喜事。”
“师父想看我们成亲。”段白月将他的头发理顺，“既然都将你带回了西南府，若再放走一回，只怕师父下回再诈醒后，会满西南追着我打。”
楚渊犹豫：“……嗯。”
“师父这样，大操大办是不合适，况且你现在连站久了都会累，我也不舍得。”段白月笑笑，“可总能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然后再在冰棺前拜一拜，才好将他老人家送入墓穴，好不好？”
楚渊点头：“好。”
段白月将他抱入怀中：“师父一定会醒的，即便赶不上西南府的喜酒，王城那顿他也不会错过，你信我。”
楚渊拍拍他的背：“我信。”
船舱内，段瑶往南摩邪头上别了朵外头掐来的黄色小花，拖着腮帮子看了一阵，幽幽道：“再不醒来，我就要去找张寡妇了哦。”
段白月站在门口提醒：“你那心上人姓李。”
段瑶：“……”
为什么你不用去照顾嫂子。
“手里拿的是什么？”段白月问。
“哦，今日遇到了一队大楚的渔民，据说这小话本最近火得很。”段瑶将书丢过来，“专门写你的。”
段白月：“……”
“放心，这回没妖精了。”段瑶赶紧安慰，“夸你的诗词文章占了一半，还有一半都是图，太阳底下能被金粉闪瞎，据说是从王城里流出来的，也不知是哪个书商如此懂眼色。”
段白月翻了两页，心情复杂。
……
“怎么样，写得不错吧。”段瑶道，“吹破天了都要。”
段白月转身去隔壁找楚渊。
“你看，我就知道，一定会拿去向嫂子显摆。”段瑶很是嫌弃，敲敲冰棺扯长语调，“师父……醒来了啊……啊……啊……啊……”哥哥难得被人夸成花，不看一下怎么能行。
“这个？”楚渊看完小话本，也有些想笑。
“谁写的？”段白月问。
“我怎么会知道。”楚渊捏捏他的腮帮子，“最近一直是皇后把持朝政，哪里还有皇上插手的余地。”
“你肯定知道。”段白月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亲了一口，“否则这书又长又无趣，哪里能从王城传遍全国。”
“我猜的。”楚渊道，“八成是刘大炯。”
“他？”段白月意外。
“嗯。”楚渊点头，“那可是个老狐狸，温爱卿是小狐狸，一样看起来忠厚诚恳，实则满肚子心眼。”
“原来朝中还有如此识趣之人。”段白月摸摸下巴，“不错。”
“可朝中也有陶大人。”楚渊挑眉。
“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怕对付不了一个陶仁德。”段白月在他脖颈处连绵吮出一串红印，“实在不行，便这样去见他。”若能气得胡子一翘辞官回乡，那就再好不过了。
片刻之后，叶瑾过来给楚渊例行诊脉，看到那一大片吻痕，顿时目瞪口呆。
楚渊解释：“我什么都没做。”
这还叫什么都没做！叶瑾两把撸起袖子，凶神恶煞叉腰：“躺好！扎针！”
楚渊：“……”
四喜在旁心惊胆战，九殿下怎得恁凶，吓人。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回家 我们三天后成亲
数日之后，大军顺利抵达关海城，县令冯晨一早便率部在港口候着，百姓手中捧着各色吃食与美酒，也高高兴兴挤在道路两边，等着作战归来的亲人与将士们。
“到了。”段白月扶着楚渊走出船舱，“那边，看到码头与炊烟了吗？是大楚。”
楚渊向后轻轻靠在他怀中，眼神悠远安宁。
“再吹一阵风，就回去换龙袍？”段白月在他耳边道，“方才四喜叮嘱了许多回，说这身太素净，没有大胜而回的气势。”
楚渊笑道：“乱讲，谁家皇上要靠着衣裳才能有气势？”
“我不懂，可四喜说这是宫里的规矩。”段白月扶着他站直，“况且受了重伤，最近脸色是不怎么好，再穿这一身白色纱衣，看着有些单薄。”
“是在你一人面前单薄。”楚渊敲敲他的鼻梁，“傻。”
段白月：“……”
“皇上。”薛怀岳上前行礼，“我们快到了。”
楚渊点点头，转身登上甲板。
段白月咳嗽两声，紧走几步跟上——方才还要自己扶，为何这阵走起路来还挺快。四喜抱着衣裳在房中守了半天，也没等到两人回来，外头却已经骤然传来锣鼓与欢呼声，顿时被惊了一下，赶紧跑出去一看，急得连连转圈，叮嘱了那么多回，王爷怎么还是没将皇上带回来，龙袍金冠都还在这里，穿着一身白衣就上了岸。
“皇上！”冯晨跪地喜道，“恭喜皇上，我大楚将士此番大胜而回！”
“平身吧。”楚渊道，“这关海城比起先前来，看着可是富足了不少，爱卿这些年辛苦了。”
“皇上过誉，这些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冯晨起身，道，“城中百姓已自发备下薄酒，为我大楚将士接风洗尘。”
城门大开，“关海”二字在日光下，隐隐泛出亮色，映衬着无边碧海苍穹，光影流动，气势磅礴。道路两边，百姓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往大楚将士手中塞吃食，顺便偷眼打量皇上，虽不知为何没穿龙袍，可一身白衣也是华贵俊朗，唇微微抿着，比起数年前出海征战时，少了几分铁血杀戮，多了几分随和的烟火气，没有骑马坐轿，就这么慢悠悠走在正街上，偶尔微微侧首，与陪在身边的西南王低声说笑，一双漆黑的眼眸比星辰还要漂亮。
于是城中所有没出嫁的姑娘都红了脸。
想嫁。
嫁不了皇上，嫁西南王也成。
段瑶从街头走到街尾，怀中少说也被塞了十几条手帕，脖子上还挂着花，香喷喷的，熏得脑仁子疼。
……
大军在关海城中休整两日，便又重新启程，直奔大理。
这日一大早，金婶婶便将整个西南府的人都叫了起来，又将所有犄角旮旯都检查了一遍，生怕会遗漏下一只毒虫没藏好，吓到皇上可了不得。
“来了来了！王爷带着皇上回来了！”大军还在一里地外，就已经有人飞奔回王府里头报信，街上百姓自然是热闹的，然而再热闹，也比不过西南府热闹——鞭炮噼里啪啦，一刻也没停过，一来为了皇上，毕竟新媳妇回家都要放炮；二来也为了南师父，驱驱邪气，好早些醒来喝喜酒。
轿子从城外一直抬到西南王府中，百姓很是失望，听说关海城的人都有皇上能看，为何我们就没有。
“放我下去！”楚渊哭笑不得，扯着他的耳朵摇晃。
“还没进家门，不准给别人看。”段白月将他的手握住，顺势抱紧怀里锁好，直到轿子稳稳落地，方才牵着手带出来。
“金婶婶。”楚渊将手使劲抽回来。
“这一路也累了，快回房歇着。”金婶婶喜笑颜开，上前拉着他，“别累到。”
楚渊道：“朕想先送南前辈回冰室。”
“想去后山？那可不成，后山还有个瑶儿的百虫洞，都是湿乎乎的毒雾，你受了伤，去那里不合适。”金婶婶拍拍他的手，“听话，这事交给王爷与小王爷便是。”
楚渊回头看了眼段白月。
“听婶婶的。”段白月摆摆手，“我将师父送往冰室后，便来陪你。”
楚渊：“……”
谁要你陪。
西南王府建得挺大，前些年为了掩人耳目，一切都是按照王城皇宫的样式来造，不过却独留了一处小院，是西南特有的小楼木瓦，地上铺着竹片，赤脚踩上去凉凉的。
金婶婶将他带进小院，又招呼下人端了果品与点心上来，方才笑着离开，楚渊也笑，他挺喜欢这里，没有三叩九拜，一家人一般，拉着说话喝茶。
过了阵子，四喜掀开珠帘往里看了一眼，见楚渊躺在软椅上，身上搭着一半毯子，已经沉沉睡着。
可真是回家了啊，这般安心自在。四喜乐呵呵坐回去，继续喝陈年的普洱茶。
其余人都被安排到了别的院落，叶瑾拉着沈千枫，在西南府溜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虫，后头一问才知道，说是怕吓到皇上，都暂时藏了起来，顿时很心塞。温柳年倒是很高兴，因为他怕虫，原以为又要踮脚小心翼翼四处走，才能避开蜘蛛蝎子毒蜈蚣 ，没想到还挺干净明亮，甚至床单还有一股香。
“晚饭大概还要一阵子，我先去街上给你买些点心？”赵越问。
温柳年点头：“好。”
赵越揉揉他的脑袋，转身出府去了大街上，铺子里的老板见是从王爷府中出来的，死活不肯收银子，后来又有人认出他就是前些年那惊天动地的英俊美男子，顿时又强塞来无数糖糕炸肉糯米饭，推都推不掉。
赵越哭笑不得，道谢后抱着一大堆吃食回了府。想着温柳年也吃不完，便到临近几处院落里都分了些，最后只剩几包花糕，随手推开一处院门，却见楚渊正站在树下。
“……皇上。”赵越歉然，“打扰了。”
“有事？”楚渊转身，“进来吧。”
“上街给小柳子买了些点心。”赵越往石桌上放了包糕点，“吃个新鲜。”
“多谢。”楚渊笑笑，自己斟了杯茶递给他，“辛苦了。”
赵越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那我回去了。”
楚渊点点头，目送他出了小院，段白月也恰好回来。
“南师父安置好了吗？”楚渊问。
“嗯。”段白月拉着他的手坐下，“瑶儿正在收拾他那堆虫，等后山消停了，我就带你去见师父。”
“好。”楚渊将自己的茶盏递给他，“喝喝看，还不错。”
“自然不错，这是我藏了许多年的陈货。”段白月道，“方才赵大当家来做什么？”
“送点心，说是吃个新鲜。”楚渊继续替他斟茶，“看我干嘛？”
“我能不能……问件事？”段白月试探。
“说。”楚渊点头。
“在星洲时，你让阿离与蕴之去后山试了那处机关？”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是不是？”
楚渊嘴角一弯，抬头看他：“我不告诉你。”
段白月挑眉：“嗯？”
“喏，吃点心。”楚渊将花糕递到他嘴边。
段白月吃了一口，嘴角一抽。
甜到牙疼。
楚渊倒是不嫌，靠在树荫下的软椅上，捏着剩下半块点心慢慢吃，悠闲又慵懒。
过了阵子，段念又送来一封书信，说是从东海那头刚送来的。
“云前辈？”楚渊坐起来。
“嗯。”段白月抽出信纸，草草扫过一遍后道，“潮崖岛上那些叛军，根本就入不了云家军的眼，数月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已攻破。还有，云前辈说多谢美意，既然朝廷想送，那潮崖岛他便收了。”
楚渊笑道：“这么爽快？”
“我早就说过，神仙也要喝水吃饭。”段白月将信纸递给他，“况且现在东海风平浪静，至少近百年不会再有匪患，朝廷也不会再拉他打仗，没有后顾之忧，自然没道理还要隐世不出。”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楚渊靠在他怀里，“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段白月问。
“先前攻打东海的时候，温爱卿加上小叶子，都没能说服云前辈与鱼尾族人出手相助，为何偏偏就你能？”楚渊道，“你说过，战后就告诉我缘由。”
“就这个？”段白月圈住他的腰，“当初在北行宫的时候，玄天前辈曾说过，玄冥寒铁八成是师父从韩冥老仙手中偷来的。不过鱼尾族人那时却说，玄冥寒铁本是鱼尾族的东西，云前辈也问我是从何处得到此剑。”
“小金子的爷爷和鱼尾族人有关系？”楚渊问。
段白月点头：“我那时不知道，便只答应帮大明王寻找这剑的主人，换取鱼尾族人帮忙作战。”
“只是因为这个？那有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楚渊不解。
段白月冷静道：“嗯。”
楚渊继续靠在他怀中，头也不回，熟门熟路反手扯住他的耳朵，拉长声音懒洋洋道：“说。”
“在刚开始的时候，云前辈不信你。”段白月道，“有过先帝爷那次，他对皇家人有不少陈见。于是我便告诉他，你没什么心思当皇上，只想早些平定四海，然后和我回家成亲，若他愿意，想要整片东海动无妨。”
楚渊瞪大眼睛：“你就这么把整片东海给出去了？”
“我没给啊！”段白月赶紧解释，“我知道前辈不会要，就随口一说。”
楚渊转身与他对视，随口一说？
段白月：“……”
院中很安静。
片刻之后，楚渊道：“败家皇后。”
段白月道：“哦。”
“以后你还在安安生生待在后宫绣花吧。”楚渊替他整好头发，“乖。”
段白月伸手戳戳他的腰。
“喂！”楚渊拍他一巴掌，“皇上在训话……四喜！”
段白月将他压在身下，剥落半边衣衫，低头在肩头印上一个吻。
四喜在院门缝里偷眼打量，赶紧又站直，没听到。
“急色。”楚渊双手挤住他的脸。
“几个月没碰你了，这算哪门子急色。”段白月替他整理好衣裳，抱着放在自己腿上，“再不把身子养好，皇后可就要出墙了。”
楚渊一脸嫌弃：“哦。”
“再亲一个。”段白月道，“而后便叫裁缝来量尺寸，喜服要在两天里改出来。”
楚渊随口道：“这么急？”
“对。”段白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因为我们三天后成亲。”
楚渊：“……”
楚渊道：“多久？”
段白月握住他的双手，一字一句道：“三，天，后。”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成亲 据说王爷要娶皇上
楚渊盯着他看了大半天。
段白月警觉：“别告诉我你想反悔。”
楚渊道：“嗯。”
正有此意。
你管我，我是皇帝。
段白月拍拍他的脸颊，转头对外大声道：“来人！”
“喂！”楚渊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赶忙坐起来，胡乱将半敞的衣领拉好。
“逗你的。”段白月带着一丢丢欠揍的笑意，咳嗽两声道，“外头没人，怕打扰你睡觉，只有一个四喜。”
“……”楚渊心砰砰狂跳。
“这副懒洋洋的小模样 ，我如何会让旁人看到。”段白月手指划过他的锁骨，手臂一揽将人抱进怀中，低头重新深深吻了上去。
安静的竹院里，空气中有蒸腾而出的草叶香，微凉的风和微暖的阳光，闭起眼睛便像是躺在温柔的花海里。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在北行宫的那个午后，一样是最好的景，最好的人，唯一不同的，便是总算能将心头那沉甸甸的负累卸下，全心全意毫无羁绊地去爱他。
“三日后成亲，好不好？”段白月问。
楚渊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里透出浓浓笑意：“好。”
四喜在外头听得喜上眉梢，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是挺好。
裁缝是从江南请来的织锦婆婆，带了红缎楼十八名绣娘，再繁复的料子与样式，也能在三天内改出来。虽说并未邀请其余宾客，但仅仅是西南府里的人，便已足够热热闹闹坐一大桌。外头街上也摆起了流水席面，百姓只当是庆贺楚军大捷而回，挤来挤去也挺乐呵。
叶瑾：“……”
叶瑾：“……”
叶瑾：“……”
段瑶及时道：“我带你去看虫！”
叶瑾问：“什么虫？”
段瑶伸手比出一尺长的距离：“这么大！”
叶瑾果然很有兴趣：“在哪？”
“后山，怕咬到皇上，我藏起来了。”段瑶拖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这当口，只要别在府里捣乱，莫说是看虫，就算是要将整个百虫洞都搬回日月山庄，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毕竟哥哥一大把年纪，难得成一回亲。
晚上吃饭时，楚渊用勺子搅搅汤碗，道：“段白月。”
“怎么了？”迎面喂来一勺青豆炒肉末，拌了一大口米饭。
于是楚渊不得不先嚼了半天，咽下去后方才继续道：“我们当真三日后成亲吗？”
段白月道：“自然，你若嫌慢，改到明天也成。”
楚渊：“……”
“我说认真的。”段白月笑，“西南府等了这么多年，成亲该有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只消拿出来摆好便是，再赶都能来得及。”
楚渊道：“哦。”
“方才想说什么？”段白月问。
“想说若西南府人手不够，还有楚军能帮忙。”楚渊替他擦擦嘴，“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西南府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你。”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段瑶在外头听得感慨万千，这么多年，他哥说话总算是有了些长进。
也不容易。
晚些时候，楚渊带着四喜在西南府中散步，恰好遇到小满从外头回来。
四喜识趣退下，片刻后泡了一壶茶送上来，轻手轻脚放在了凉亭桌上。
“去哪玩了？”楚渊坐在石凳上，抬手将他叫到自己身边。
“三拐桥。”小满道，“许多大理城的百姓都聚集在那，听楚军讲打仗的故事，天黑才会散，可热闹了。”
“你喜欢听打仗的事？”楚渊问。
小满道：“在府里闲着也没事，不如出去透透气。”
“数年前在关海城第一次见到你，还是个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小家伙。”楚渊感慨，“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小满坐在他身边，拿了块点心慢慢吃。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闪着幽幽寒光，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份。
过了阵子，段白月忙完手里的事情过来找人，小满站起来拍拍衣襟上的饼渣，道：“义父。”
“你怎么会在这。”段白月笑道，“金婶婶方才还在找，说怎么天黑了还不见回家，厨房还温着汤呢。”
“刚才恰好碰到，就多聊了几句。”楚渊道，“快去吃饭吧。”
小满点头，转身跑出了小院。段白月扶着楚渊站起来，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只说了几句家常，能看出怎么样。”楚渊道，“不过你教出来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的。”
“打算何时带他进宫？”段白月问。
“若小满愿意，十日之后。”楚渊道，“随大军一道班师回朝。”
段白月点头：“我会抽空和他讲。”早些将这江山托付出去，才好早些将人拐回家。
又过了两日，司空睿带着妻儿抵达大理，风尘仆仆，喜气洋洋。
段白月伸手：“贺礼。”
“放心，这个兄弟自然不会忘。”司空睿拍拍他的肩膀，命家丁拖进来一架板车，打开罩布后里头都是搓衣板，用绳子捆着一个摞一个，用十年都绰绰有余。
……
于是众人便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拔刀出鞘，把前来贺喜的宾客赶了出去。
“拦住他。”段白月稳稳落到地上，随手将手中长刀插回一边的兵器架，对秀秀恭敬道，“弟妹这边请。”
秀秀抱着儿子，头也不回说说笑笑，跟段白月去了住处，留下司空睿一人蹲在刀阵外，双眼凄楚迷离。
快些放我进去，尿急。
第二天就要办喜事，这晚西南府中自然不会消停，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家丁与丫鬟，闹哄哄的，只有楚渊住着的小院还算安静。
“皇上，还是早些歇着吧。”四喜笑呵呵道，“已经不早了，按照规矩，今晚一对新人可不能见面，王爷也说了不会来。”
楚渊全无睡意，却也找不到别事情可做，只好被他伺候着沐浴上床。结果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依旧在睁着眼睛看床顶，脑子里乱七八糟，也不知要想些什么，最后索性踩着软鞋下榻，想去院子里去透透气。
叶瑾此时恰好推门进来，见状被惊了一下，为何大半夜要穿着里衣到处乱跑，是中邪了吗。
楚渊解释：“屋子里头闷。”
四处漏风的竹楼，还闷。叶瑾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目光幽怨，和一个秃头成亲有什么可紧张的，一国之君，稍微有点气势行不行。
“你……找朕有事？”楚渊被他盯得后背发麻。
“没什么事。”叶瑾撇撇嘴，伸手在自己头顶上画了个圈圈，“那个谁，让我来陪你说会话。”
楚渊失笑：“若是困了，就回去歇着吧，不必在这陪着。”
叶瑾到底不死心，一把握住他哥的手，态度诚恳道：“你想逃婚吗？”现在还来得及。
楚渊将手抽回来，忍笑：“不想。”
叶瑾长吁短叹，觉得自己很需要冷静一下。过了好长一阵，方才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布包：“喏，送你的。”
“贺礼？”楚渊有些意外。
“也不算。”叶瑾道，“打开看看。”
楚渊拉开抽绳，里头是一枚很小的黑玉雕，刻成老虎的形状。
“六岁那年，皇娘原本打算将它送你，据说是西边进贡的稀罕物。”叶瑾道，“结果你那时闹别扭不肯回家，我又恰好去了锦绣宫，便随手赏给我了。”
“还有这回事？”楚渊笑笑，“多谢。”
“留个念想吧。”叶瑾站起来，“那我回去了，你也早些睡。”
楚渊点头，目送他一路往外走。临到门前，叶瑾扶着门框蓦然回首，目光殷殷，双眼烁烁，真的不要阉掉吗，快速，安全，不收钱。
楚渊冷静道：“四喜。”
四喜公公笑容满面，神兵天降，将九殿下半推半拉，强行送到了沈盟主身边。再回竹楼院里已经没了人，屋里安安静静的，轻手轻脚掀起帘子看了眼，就见楚渊侧躺在床上，枕边摆着一只小小的墨玉虎雕刻，睡得正熟。便也笑呵呵回了隔壁，心里盘算着明天可是个了不起的大日子，得早些起来做准备。
一夜花香伴着微风扬，第二天中午，阳光暖融融撒进小院，楚渊刚一睁开眼睛，四喜笑容满面的脸就出现在上方：“皇上，该起来了。”
“这么早。”楚渊皱眉坐起来，有些迷糊。
“可不早了，外头午饭都吃过了，眼瞅着王爷就要来了。”四喜扶着他坐在椅子上，拧了热水帕子递过来，“府里一大早就开始闹哄，据说还有人彻夜没睡，就怕今日出纰漏。”
楚渊洗过脸，又用青盐漱了口，方才觉得清醒了些，转身便眼底便撞入一片红，四喜手中抱着喜服，险些笑成了一朵花。
……
红缎楼的针做武器能杀人，用来绣花制衣却也是天下一绝。段白月先前特意叮嘱了样式要简单，因此并无多少繁复花纹，四喜替他穿好喜服系好腰带，又将头发束整齐，一时间不知怎的，竟有些热泪盈眶。
楚渊哭笑不得看着他。
“皇上见笑了。”四喜赶忙抹去眼泪，又去传了早点。连馒头上都点着红艳艳的花瓣，粥里煮了红米，小菜也是绯红色的泡萝卜。
楚渊吃了还没两口，院子里就炸开了鞭炮声。四喜被惊了一跳，赶忙快手快脚将桌上的食盒收好，连带着楚渊手里半个馒头也被拿走。
楚渊：“……”
为何成亲当日不给饭吃。
“王爷来了，皇上晚些时候再接着用膳。”四喜替楚渊又整了整头发，方才小跑去开门。
段白月一身红衣，站在门口看着桌边的人笑。
楚渊道：“傻。”
段白月大步走进屋内，弯腰将人抱进怀里，满足道：“真好看。”
“现在要出门吗？”楚渊笑着反握住他的手。
“嗯。”段白月拉着他站起来，“西南府没什么规矩，不过吉时还是要守，拜过堂后，我便带你去后山看师父。”
楚渊点头：“好。”
盼了多年，终是等到这一天，哪怕还没有来得及昭告天下，宾客仅是自家人，两人也依旧满心欢喜，手牵手一道出了门。院外段瑶与司空睿手中拎着红艳艳的鞭炮，只等新人走近便用合欢香引燃。叶瑾与小满站在另一边，被金婶婶往手里强塞了个装米的篮子，叮咛好几遍一定要沿途撒，往后才能丰衣足食，和和美美。
西南府的下人热泪盈眶，我家王爷到底是积了什么德，娶回家的王妃居然是皇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段白月与楚渊也从未想过要隐瞒这场婚事，看着西南府门口那两串明晃晃的红灯笼，以及一大早就络绎不停的鞭炮声，百姓自然会往跟前挤着看热闹，打听来打听去，却说是王爷在与皇上成亲，登时个个目瞪口呆，五雷轰顶，以为是自己耳背没听清。
“一拜天地。”司空睿扯着嗓子喊。
段白月拉着楚渊，双双跪在了软垫上。
“二拜高堂。”司空睿揣着手，略略有些紧张，这种时候若是说错字，不知会不会被朝廷通缉，或者牵连无辜的娘舅。
两人面向后山，遥遥一拜。
“新人对拜！”司空睿舌头闪了一下，将“夫妻”二字吞了回去。虽然他不介意让段白月当妻，但现实似乎正好反过来，还是谨慎些好。
楚渊抿着嘴笑，一身红色喜服明艳动人，眼若星辰。
段白月握着他的手，低头深深一拜，再直起身时，对面的人却已经红了眼眶。
“礼成。”司空睿松了口气，笑容可掬，率先鼓掌。
段白月扶着楚渊站起来，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轻声道：“我们去后山看师父。”
楚渊点点头，院中早已停了一架挂着红绸缎的大马车，段瑶与叶瑾一人一边，马鞭一甩便从后院出了王府，直奔后山冰室而去。
南摩邪依旧躺在玉床上，神情安详，手中汨昙比起先前来，花瓣似乎微微绽开了些，圆鼓鼓的，还有丝丝缕缕的香气。
段白月与楚渊跪在窗前，恭恭敬敬三叩首，又敬了杯酒，方才站起来。
“这顿喜酒，睡过去就算了。”段白月对南摩邪道，“可王城那顿就别睡了，否则若是错过，想补都找不到地方。”
“师父。”楚渊也道，“从这里回王城，再到给您老人家的大宅子修好，估摸着顶多也就一两年，差不多便醒来吧，否则等太傅大人辞官还乡，你再想气他，还得专门跑去杭州陶家老宅里头找。”
冰室寒凉，段白月也不敢让楚渊多待，又陪着师父说了几句话，便带人回了府。忙忙碌碌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城中大街上，前来吃流水席的百姓络绎不绝，看到席面上有西南人家成亲才会煮的红曲八宝糯米饭，方才信了当真府里是在办喜事，一时之间也有些五味杂陈——王爷被传狼子野心这么多年，还以为有朝一日当真会起兵做皇上，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皇后，什么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情节如此曲折离奇，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唱。
西南府中，一桌热闹的宴席也在前厅摆开，煎炒烹炸河鱼山珍摆了满满一桌。数年前司空睿在成亲时，曾被段白月带着一群狐朋狗友灌了好几坛酒，烂醉如泥人事不省，险些被秀秀丢出洞房，自打那时就想着等他成亲时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万没想到最后此人居然娶了个皇上，只好满心遗憾埋头猛吃菜，毕竟那一车黄花梨木的搓衣板也不便宜，至少要回个本。
楚渊重伤未愈不能饮酒，只在清水里带了一缕酒味，就连这个段白月也不准他多饮，干脆吩咐下人换成了清茶——是温柳年送的贺礼，好不容易才在过往商队中买到的峨眉飘雪。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皇上的洞房自然无人敢去闹，但太冷清也不好，最后还是小满硬着头皮，去喜被上坐了坐，胡乱往里丢了几个八宝糖就当是闹完了新人，忙不迭地冲了出去，在众人的掌声中面红耳赤。
段白月笑着关上门，转身道：“这么多年，我可是第一回见到小满这般手足无措。”
“少年老成，是当皇上的料。”楚渊倒了杯茶，“你把他教得不错。”
“有样东西，忘给你了。“段白月往桌上放了个盒子，“大当家送的贺礼。”
“温爱卿的茶不作数？”楚渊意外。
“温大人是温大人，赵大当家是赵大当家，一个是臣，另一个……咳。”段白月道，“打开看看。”
楚渊好笑：“另一个是什么？”
“我不知道。”段白月眉梢一扬，凑近无辜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油嘴滑舌。”楚渊按下锁扣，打开后是一对酒杯，微蓝剔透，晶莹华美。
“是东海产的碧天玉。”段白月道，“看着应该价值不菲，寻常人难得一见，怕是云前辈送他的。”
楚渊手指轻轻摩挲过酒杯：“嗯。”
“东海之战后，无论是大楚还是海外，都有传闻说赵大当家与云前辈是父子。”段白月笑着摇摇头，“这阵送来这对酒杯，还要背着温大人。”个中含义，不言自明。
“我无意打扰他。”楚渊轻轻合上盖子，“待我不做皇帝的时候，再一起饮酒也不晚。”
“与旁人的酒，等五年十年都行，不过今晚这杯酒，一刻也等不得。”段白月拿起桌上玉壶，斟了浅浅两杯酒，“是你喜欢的绯霞，这一坛要分外甜些。”
楚渊接过酒杯，与他轻轻绕过手臂，仰头一饮而尽。
数月没有饮过酒，即便是醇绵的绯霞，入口后也耳根发烫，微微有些醉意。段白月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了锦被上。
“看我做什么？”楚渊问。
“好看。”段白月握住他的手，“等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都像是在做梦。”
楚渊捏了捏他的脸颊：“疼吗？”
段白月点头：“疼。”
“你没做梦。”楚渊拉近他的肩膀，手臂环过那结实的脊背，低笑道，“我们真的成亲了。”
段白月抽开他的发带，双唇一寸寸印过锦缎般的黑发。四喜在外头等得着急，最后只好大逆不道咳嗽了两嗓子——金婶婶说过无数回，要让皇上在吉时过去之前，用这桶泉水沐浴洗漱，为何到现在还不宣自己进去伺候。
楚渊笑着将人推开：“满身酒味，不准上床。”
“洞房花烛夜还这么多讲究。”段白月脑袋疼，又在他脖颈处重重吮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将人放开。”
“这可不是我定的规矩，是你西南府的规矩。”楚渊勾勾他的鼻子，“去吧，新郎官，你的沐浴用水在隔壁，叫四喜进来。”
段白月长吁短叹，去隔壁用那桶香喷喷的水擦洗完后，等了半天也不见四喜来叫，于是百无聊赖抬手叫过段念：“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了没了。”段念赶紧摇头，“若换成平时，喜婆还要拉着新人的手教规矩，不过金婶婶说这天下的规矩都是皇上定的，免了也成。”
段白月松了口气，将他打发走后，自己转身回了卧房。四喜已经招呼人将浴桶抬走，房中也已收拾整齐，楚渊正坐在床边，只穿了一身红色轻薄纱衣，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笑。
段白月觉得只为了这一眼，哪怕让自己再多等十年也行。
喜被里头被小满撒了不少八宝糖，一个个挑拣太费时间，段白月索性连着被子一起丢到地上，单手抽开他的腰带，压在身上吮吻片刻也不愿分开。
楚渊气喘吁吁，与他激烈亲吻了好一阵子，方才伸手将人推开，眼底有些濛濛水光，然而还没等他缓过气，却又被缠绵堵住了双唇。
隔着一层单薄的纱衣，段白月手掌一寸寸抚捏过那美好的身体，感受他一次又一次毫不掩饰的战栗和呻  吟。楚渊双手下滑，摸索着将他的上衣丢在地上，床头一盏红烛跳动，晕晕暖暖的微光下，迷离到几乎要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段白月取了些药膏，安慰一般吻住他的耳垂，单手拖住那结实的腰肢，指尖却不小心触碰到伤处，眼底便多了几分心疼，动作也愈发温柔起来。
“好了。”楚渊在他耳边哑哑低语，下巴抵在肩头，眼角被情欲染上一层绯红。
段白月将药膏丢到一边，挥手扫下重重纱帐，掩住无限春光。
许久之后，楚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脊背，迷乱喘息哭泣，说不上是痛楚还是喜悦，只知道在昏昏沉沉间，耳边一直有人在低低说着情话，比身体更满足的，是心。
外头天光渐渐泛上白，卧房内才总算安静些许。段白月抚开他汗湿的额发，在那落满泪光的眼角温柔印下一个吻，辗转而下，又重新噙住唇。
楚渊微微躲了躲。
段白月低笑，将他重新揉进怀里：“不欺负你了，好好睡。”

第一百八十四章 新婚 娶回家却不给饭吃
第二天清晨，一条黑白巨蟒从房顶缓缓爬过，段瑶见状大吃一惊，飞奔上前抱着就跑，叶瑾站在花园中远远看着他，心情复杂。
段瑶将蟒蛇哐当一扔，严肃解释：“没毒！”千万别说你想抢亲。
“这一大早的，站这干嘛呢？”金婶婶抬着一筐红米，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紧闭的院门，笑道：“王爷与皇上怕是还要一阵子才会起，别在这聊天了，省得把人吵醒。”
“我们这就走！”段瑶举手保证。
叶瑾被他踉踉跄跄拖着跑，一步一回头，目光深沉。
还是很想把他哥带走。
“外头有人在说话？”楚渊闭着眼睛问。
“是瑶儿，吵到你了？”段白月用手指轻轻将他的头发拢好，声音低沉温柔，“时间还早，再睡一阵子。”
楚渊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便又睡了过去，再醒已是中午，睁眼就看段白月正靠在自己身边，满脸柔情蜜意。
“嗯。”楚渊嗓子有些哑。
段白月翻身下床，替他倒了一杯水：“猜你就会不舒服，一直温着。”
楚渊撑着坐起来，喝了一口就皱眉：“药？”
“护嗓子的。”段白月道，“先喝完这个，我再去替你倒杯温水来。”
“不准凑这么近。”楚渊伸出一根手指将他抵住，“后退，下床。”
段白月蹲在床边，双手撑住腮帮子，听话道：“哦。”
楚渊将杯中药饮尽，又喝了好几盏茶，方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昨晚沐浴后换的衣裳被他扯得七零八落，丢在床边不能穿，门外也没有四喜的动静，楚渊裹着被子想自己下床更衣，却被他一把握住赤裸的脚踝，将整个人都推回了床上。
“别闹。”楚渊扯住他的耳朵，“都快过午时了，乖。”
“嗯。”段白月在他脖颈处吮咬低语，呼吸湿热暧昧，一双大手也不安分的探进被子，捏住那细韧的腰肢，一路向后下移。
楚渊下巴抵在他肩头，撇嘴：“我饿。”
段白月：“……”
楚渊看着床顶幽幽道：“与你成亲之后，就再也不给饭吃了吗？”
段白月顿了顿，总算舍得将人放开，咳嗽两声道：“我去传四喜进来。”
楚渊全身酸楚，动一下都要皱眉。四喜轻手轻脚伺候他洗漱，衣裳是金婶婶一早就准备好的，料子是段白月平时最常穿的云纹雪锦，颜色素净样式也不繁复，为了图个新婚喜气，腰带上额外多编了两道红绳，四喜整理好衣裳后，笑道：“皇上穿这一身可真好看，老奴这就去叫王爷，按照规矩，这头一天早上，得是王爷亲手来梳头。”
楚渊随手拿起梳子，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于是推门想出去找，却见段白月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
段白月解释：“走习惯了。”否则还得绕半天路。
楚渊好笑：“先前看你在宫里翻墙那般熟练，原来是打小就不走正门。”
“这不着急赶回来。”段白月打打身上的灰，“方才遇到了金婶婶，七七八八又叮嘱我许多，生怕委屈了你。”
“新婚第一天就不给饭吃，是挺委屈。”楚渊拍了拍他的侧脸，同情道，“以后等我回王城，多调拨些银子来你西南府。”省得这一大家子人饿肚子。
段白月哭笑不得，牵着他的手坐回铜镜边，取过梳子将那一头乌发束好，俯身与镜中人对视。
“笑什么？”楚渊道，“傻样。”
“高兴。”段白月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叹气道，“真不愿意放你回王城。”
楚渊向后靠在他怀中：“至少也要去气一气太傅大人。”
“这倒也对。”段白月果然被说服，拉着他站起来，“喏，先说好，这次回王城，你可不准拉偏架。”
楚渊点头：“行行行，都依你。”
毕竟大楚只有这一个皇后，宠就宠了，骄纵些也无妨。
段白月对目前自己的地位很是满意。
城外的大楚将士们也听到消息，说皇上与王爷昨天成亲了，不过倒没谁觉得意外，毕竟这段关系在东海时便已人尽皆知，此时成亲也算顺风顺水，只是心里难免嘀咕，不知将来太子之事要如何解决。
这日傍晚，楚渊带着小满一道登上城墙，道：“当真决定了，要随朕一起进宫？”
小满点头：“嗯。”
楚渊道：“将来可不准后悔。”
小满反问：“为何要后悔？”
“或许将来你会发现，在西南府的这段岁月，才是你最珍贵的回忆。”楚渊道，“王宫不比江湖，一旦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明白吗？”
小满笃定道：“我不会想要再出来。”
楚渊笑笑：“这般不假思索？”
“我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小满道，“义父说了，宫中还有不少楚家人，都是早些年就宣召进宫的，比我年纪大，比我有势力，也比我有人脉。”
“早些年朕不知有你。”楚渊道，“皇位人人都想要，最终却只有一人能得，只要身体里流着楚家人的血，想要坐上这个位置，便只有靠自己抢，懂吗？”
“所以进宫之后，你不会管我，义父也不会管我，对不对？”小满又问。
“你可以留在西南府。”楚渊一笑，“按照你娘亲的意思，安安稳稳过日子，朕不会强迫你。”
小满想了会，道：“我还是要进宫。”
楚渊摇头：“一旦下了决定，再想反悔便来不及了，你还有五天时间考虑。”
小满道：“我进宫，让娘亲留在西南府。”
楚渊闻言意外：“你要一人进宫？”
小满点点头：“宫里若有危险，我暂时还保护不了娘亲。”
楚渊与他对视片刻，笑道：“好，你还有什么条件，一次说出来，朕都答应你。”
“当真？”小满道：“那我要认识沈将军，还有温大人。”
天边夜幕沉沉，待两人回府之时，其余人都已经歇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段白月一人在院中纳凉小酌，贴着“囍”字的红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暖暖的光。
“就猜你没睡。”楚渊坐在他身边。
“你又不让我跟着一道去。”段白月将酒盏挪走，“伤还没好，不许喝。”
下人快手快脚端了甜汤上来，楚渊吃了两口，抬头道：“你看我做什么？”
段白月凑近，无奈道：“至少告诉我，你都同小满说了些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教出来的人，自己还不放心？”楚渊喂给他一勺甜汤，“我现在倒有些担心，带着他回宫之后，其余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嗯。”
“哪这么夸张，即便是西南府出去的人，那也是讲道理的。”段白月拿过勺子，继续喂他吃东西，“那小小鬼才十岁出头，瑶儿十三四岁还经常说哭就哭，见到糖包子就走不动道。”哪有本事杀人放火。
“等着看吧。”楚渊深呼一口气，“不过也没什么，宫里那些要是抢不过，抱恙称病远走他乡，当个偏远地方的封王也能安稳过一辈子，若执意要争皇位，机会我是给了，争不过也怨不得谁。”
“都随你，不提这些了。”段白月哄着他吃完最后一勺汤底，“新婚第三天，难道不该乖乖待在我怀中，软玉温香才是正事。出门去军营待了大半天就算了，哪有回来还要继续说的道理。”
“你这两天有些纵欲过度。”楚渊站起来，自己往屋内走，“今晚不准再乱来。”否则罚你睡地板。
段白月嘟嘴：“两天也算纵欲过度？”
“听话，你是皇后。”楚渊安慰拍拍他的胸口，“要端庄矜持些。”
段白月实诚道：“矜持不起来。”
楚渊道：“四喜！”
“四喜被叶谷主叫走了。”段白月道。
楚渊莫名其妙：“小瑾叫四喜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段白月道，“临走时还说了，要很晚才会还回来，让我伺候你洗漱。”
楚渊：“……”
段白月问：“想不想去泡温泉？”
楚渊道：“西南府还有温泉？”
“当然有。”段白月道，“就在西院里，没有宫中那精雕细琢的大殿，不过也挺舒服，去不去？”
楚渊点头：“去，不过你不准下水。”
段白月：“……”
为何才成亲两天，就有要被打入冷宫的趋势。
楚渊与他手牵手，一路悠闲去了西院，推门便是一处露天温泉，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往后看还有一大片树林。
……
“怎么了？”段白月问。
楚渊道：“就这么……敞着？”
段白月道：“啊，不然呢？”
楚渊道：“光天化日不穿衣裳洗澡，你还挺理直气壮。”野蛮人。
“又没有旁人来。”段白月伸手便要替他解腰带，楚渊赶紧后退两步闪开，道，“要洗你自己洗，不准碰我！”
段白月问：“害羞啊？”
楚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催促：“快些去泡！”
段白月哭笑不得：“你又不肯洗，我一个人泡哪门子温泉。”
楚渊道：“因为我想看。”
段白月：“……”
楚渊道：“快些脱！”
段白月道：“你调戏我。”
“那又如何？”楚渊得意，“朕自己的皇后。”想怎么调戏，就怎么调戏，很合律法。
“也行。”段白月挑眉，两把解开腰带，将外袍与上衣丢在一边，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楚渊冲他勾勾手指，段白月方才走近两步，后山林子中却骤然传来一阵大叫声。
“救命啊！”一团黑影轰隆隆从半山腰冲了下来。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楚渊一愣。
段白月脑袋直疼：“是屠不戒。”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宫 陶大人你先暂时不要晕
周遭西南府的侍卫听到动静，早已从四面八方赶去山中救援。楚渊拿过一边的衣服替段白月穿好，随口问：“他一直在西南府中？”
“没有，上次见面还是在王城。”段白月道，“虽说此人不学无术，咋咋呼呼脑子也不够用，可若没有他，只怕我也不会发现你身上有月鸣蛊，所以当时便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回老家好生过日子。”
“这可不像好生过日子的架势。”楚渊扬扬下巴，“喏，来了。”
“贤侄！”屠不戒鼻青脸肿，颇为狼狈。
“出了什么事？”段白月问。
“回王爷，这位大师是遇到了毒蜂群。”侍卫道，“已经驱散了。”
“先回府上些药吧。”段白月摇头，“那是婶婶养的金针，再过半个时辰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屠不戒闻言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再诉苦，赶紧跟着侍卫一路回了西南王府。楚渊蹲下用手撩了撩温泉，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不看皇后沐浴了？”段白月问。
“有了方才那声鬼哭狼嚎的救命，什么兴致都没了。”楚渊趴在他背上，懒洋洋道，“不想走路，你背我。”
段白月拖住他的身体，带着一起晃晃悠悠往回走，顺便叹气：“还以为当上了皇后，便能每天都坐八人大轿到处逛。”没曾想，居然还要背皇上。
楚渊笑，捏住他的耳垂扯了扯。
金婶婶花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将屠不戒身上的毒针挑干净，涂上药膏之后满脸漆黑，看着颇为滑稽。段瑶听到消息，也跑过来凑热闹，见着后心里直呲牙，怪不得他哥不让他嫂子来，的确有碍观瞻。
“前辈找本王有事？”段白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贤侄。”屠不戒脸肿嘴歪，说话很是吃力，“我只是恰好路过西南府，便来府中探访贤侄。”
段瑶难以理解：“那前辈为何不走前门？”西边那片林子里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没看好还有老虎乱跑，被毒蜂叮咬都算轻，幸好没遇到毒蛇群。
“我原本是想走正门的。”屠不戒悲愤，“可城门口百姓排队排得老长，三天也未必能进城，我与侍卫起了争执，便索性绕了个圈，想从后山翻入王府。”
段白月：“……”
屠不戒憋屈道：“我这回可没胡闹，先前一直在老老实实排队，谁知好不容易快轮到我了，那侍卫一听我是打南洋来的，却又打发我去排另一头，方才一时气不过打了起来。”
当今圣上在西南府，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想看，哪怕见不到真人，也想挤进大理城中走一遭，因此这几日城门口便格外拥挤，西南府与楚军虽都抽调了人手去帮忙，却也架不住百姓越来越多，排两三天队还真不算稀奇。
段白月道：“前辈是从南洋来的？”
“是啊！”一提这茬，屠不戒心中便愈发窝火，歪着嘴半天才将事情说清楚。他当初拿了段白月一笔钱财后，的确回老家过了一段时间安稳日子，可没架打也着实无聊，后头听人说楚军在南洋打仗，便赶紧自己驾着小船出了海，打算去找段白月谋份差事，结果找的向导太不靠谱，两人居然一起迷了路，最后楚军没找到，反而漂到荒岛上住了三两月，险些活活饿死。
段瑶看向他的眼中充满同情。
屠不戒还想说什么，段白月看他口水横流实在有些闹心，便打发段念带着人下去休息，自己也转身回了卧房。
“到底出了什么事？”楚渊正在等他。
“什么事都没有出。”段白月道，“他原本想出海投奔我，结果中途迷路，直到仗打完也没能找到楚军。好不容易摸回大楚，又在大理城外与守卫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想翻山来找我告状，却好巧不巧，偏偏撞翻了金婶婶的毒蜂巢。”
楚渊：“……”
“这种人太倒霉，你以后要离远些。”段白月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伸手解衣扣。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楚渊问。
“等伤好后，给些银子再派人送回老家。”段白月道，“实在不行，便打发去追影宫找小玙。”总之别留在西南府就好。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怪不得小五不愿意回来。”有这么一个哥哥，也是无处诉苦。
两人谁都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毕竟能在西南府这般悠闲的日子不多，终日厮守尚嫌时间过得太快，哪里还有空闲去管屠不戒。两人每天清晨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扭头看对方在不在身边，不用上早朝，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烦心琐事，外头花香阵阵流水潺潺，白云衬着蓝天，偶尔房檐上还会爬过一些……不速之客。
段白月咬牙切齿：“段瑶！”
“来了来了！”一个轻巧的身影须臾便落上屋顶，手里拿着麻袋与笤帚，三扫两扫将小蛇与大虫清理干净，扛在肩头迅速消失，“你们继续。”
楚渊忍笑，双手攀上他的肩头，闭着眼睛亲吻过去。
金婶婶天天变着花样炖汤，看楚渊觉得瘦，看叶瑾也觉得瘦，恨不得一天喂五顿，纳闷皇宫是没饭吃还是怎的，为何腰一个比一个细。温柳年抽抽鼻子，溜溜达达进厨房，蹲在灶火边耐心等，美其名曰“尝菜”——毕竟皇上与叶谷主嘴都刁，很需要丞相大人先吃一碗品品味道。
几只大蜘蛛悠闲爬过围栏，段白月抬手扬起一道掌风，笑容满面将楚渊抱进怀中；“还要不要吃甜汤？”
“不要，晚上还有腊排骨。”楚渊擦擦嘴，“你方才在做什么？”
段白月面不改色：“练功。”
楚渊问：“蛇还是毒蝎子？”
段白月：“……”
段白月道：“蜘蛛。”
虽然全西南府的人都在藏，但架不住数量太多，三不五时还是会跑出来几只，很苦恼。
但虫多也是有好处的，到了临行前一日，楚渊已经能面不改色，看着一串大小不一的蜈蚣从自己面前嗖嗖爬过，就如同在御花园中赏花。
叶瑾沉痛扶住额头，感觉他哥仿佛已经没救了。
眼看着大军就要班师回朝，金婶婶很是不舍，府中其余婆婆婶婶也不舍，买来炖汤的食材还没吃完，为何不能多住一段时间。
“下回再来，也不知是何时了。”段白月叹气，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这十天过得可真是快。”
楚渊靠坐在回廊下，看着四周刚刚才熟悉起来的风景，心里也有些惆怅。下人送来一壶绯霞与几枚酸杏，泡在一起后别有风味。
“一杯就好。”段白月替他斟酒，“喝完早些歇着，明早可不准赖床。”
“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楚渊接过酒杯。
段白月道：“让那个小小鬼快些长大。”
楚渊笑：“嗯。”
段白月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前几日小满问我，当皇帝到底好不好。”楚渊道。
“你呢？怎么回答？”段白月放下酒壶。
“当皇帝其实挺好的，”楚渊道，“万人之上的位置，若是不好，又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打破头想争。”
段白月挑眉：“然后他就又问你，既然当皇帝这么好，为何还想要退位，对不对？”
楚渊笑道：“你果真是了解他。”
“都说了，我一手教出来的，自然知根知底。”段白月递过来一块蜜瓜，“否则也不会答应放他去王城，留在你身边。”
楚渊趴在他肩头，惬意闭上眼睛。
做皇帝固然好，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比皇位更重要。前半生已是刀光剑影，后半生总该闲云野鹤自在逍遥，方才不负此生。
段白月饮完最后一杯酒，将他打横抱起回了卧房。
一夜极尽温存。
翌日清晨，大楚军队拔营而起，一路北上回朝。百姓依旧站在道路两边，很是恋恋不舍，为何这么快就走了，家中晾着的腊肉都还没有拿来炒。
司空睿难得与妻儿一道出门，自然不愿跟随楚军枯燥赶路，早在两天前就收拾包袱去了江南，说要一路游山玩水去王城。屠不戒蜂毒未消，说话依旧到处喷口水，却也执意要跟着楚军，不肯安生留在西南府养伤，段白月看到他就头疼，段念只好让薛怀岳将人安排到了楚军队尾，也好让自家王爷眼不见心清静。
大理与王城之间路途迢迢，即便大军全速行进，出发尚且春风裁三月，抵达王城时，也已是漫山枫岭染红霞。
“还有十天，”段白月回到马车里，“可算是到了。”
楚渊握住他的手：“嗯。”
“怎么了？”段白月坐在他身边。
“没什么。”楚渊道，“只是在想，这么远的路，你来来回回一走便是将近二十年。”
“也没白走，是不是？”段白月笑笑，“别乱想了，外头风景不错，想不想一道骑马？”
楚渊点头，被他牵着手出了马车。一声呼哨后，两匹骏马一骑绝尘，将大军远远甩在了身后。
叶瑾撸起袖子，气势汹汹：“乱跑什么，也不怕遇到山贼！”
段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数万大军：“嗯。”
你高兴就好。
王城里头，先锋官也早已先一步将消息送回。百姓欢欣鼓舞，都在家中准备最好的美酒与吃食，等着迎接作战归来的将士们。刘大炯高高兴兴拎着鸟笼子在街上逛，看着书画铺子里金光闪闪的西南王画像，很满意。
“大人！”转过几条巷子，一队家丁抬着轿从天而降，神情焦虑。
刘大炯赶忙问：“是不是老陶病了？”
家丁连连点头，苦着脸道：“不肯看大夫，只说要赶紧请刘大人过去一叙。”
“啧啧。”刘大炯将鸟笼还给小厮，自己整了整衣冠，坐着轿子便去了太傅府。
陶大人果然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生不如死。
“怎么了这是。”刘大炯坐在床边，伸手推了推，“咱皇上大胜而回，你看你这一脸扫兴的模样。”快起来吃火烧。
“你这老狐狸，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陶仁德一股脑坐起来，将自己脑袋上顶着的帕子狠狠丢过去。
“我知道什么了？”刘大炯睁大眼睛。
“皇上与西南王……这，唉！”陶仁德一想起这茬，脑仁子便如同裂了一般，不得不又重新躺回去。
刘大炯嘴一扯，道：“皇上与西南王一道去打仗，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算哪门子大事。”
“你就装吧。”陶仁德摆摆手，“出去出去，我要一个人想想，要如何应对此事。”
“先说好，我可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刘大炯揣着手站起来，临出门前又道，“对了，上回我同你说过西南府收养了一个小孩，你派人去打听过了吧？”
陶仁德否认：“没有。”
“名义上是西南王的义子，可眉眼却和皇上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猜会是谁？”刘大炯问。
陶仁德暗自皱眉。
“听老弟一句劝，有些事情皇上铁了心要做，那莫说是你我，就算再加上满朝文武血溅金殿，也劝不住。”刘大炯道，“从早些年硬顶着不肯立后选妃，到选召各路王爷的子嗣入宫开始，今日这局面便已经定下了，只是你我当初不懂，现在懂了而已。”
“可这……成何体统啊！”陶仁德险些急出老泪。
“如今江山四海升平，太子也有了，你还想拿什么压皇上？”刘大炯放低声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盛世是皇上南征北战一点一点打回来的，可若将他逼急了，一手毁了也是易如反掌之事，这道理你要想清楚。”
陶仁德脸色登时煞白。
刘大炯拍拍他：“你好好歇着吧，我就先回去了，慢慢想，想清楚些，现在的皇上，可不再是初登基时那阵了。”
听着屋门“吱呀”被关上，陶仁德神情木讷看着床顶，许久也没说话。
“下来！”城外山道上，楚渊道，“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看到又怎么了，不准我帮自家媳妇摘果子？”段白月跳下树，递给他一串饱满浆果，“吃吧，只有这时节才有。”
楚渊拿在手中，觉得红红黄黄煞是好看。
段白月擦干净一个喂给他：“叫凤儿果，名字俗了些，不过算是这山里最好吃的果子。”
“给温爱卿带一些吧。”楚渊道，“当真挺好吃。”
“有赵大当家在，你还怕温大人会没饭吃。”段白月替他擦擦嘴，“好了，明日进王城之后，可就不能这般随意了。”毕竟让百姓看到皇上蹲地上吃馒头啃野果，也不大合适。
楚渊在他身上擦擦手，一道溜达下山后，就见温柳年身边果真也有一堆浆果，火堆上还烤着鱼和馒头，甚至还有几穗不知从哪弄来的玉米棒子。
“慢些吃。”赵越帮他拍拍背，“又没人和你抢，急什么。”
“你不懂。”温柳年举着烤鱼，神情凝重。明日就要进王城，进了王城，陶大人那头便要自己去应付——那可是个七老八十的虚弱老头，稍微受些刺激便会脸色惨白捂住心口，看到皇上与西南王一道练武都会一惊一乍，更何况这回是要成亲。
万一安抚不好，说不定会出人命。
左思右想，还是很想辞官回江南，反正自己的男人很是英俊，哪怕是卖画像，也能吃穿不愁。
周围一圈将士都很同情温大人。
大楚的丞相也不好当。
“小瑾。”沈千枫在马车外道，“怎么不出来吃东西，在做什么？”
“药。”叶瑾掀开帘子，抬手将章明睿叫到自己身边，“若是明日那位陶太傅晕过去了，你只管往他脑袋上扎针。”
章明睿战战兢兢：“哦。”
叶瑾深吸一口气，坐回去继续配药。
十个楚恒加起来，也没这老头一个吓人。
而就在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之际，楚渊倒是挺自在，甚至还调戏了一下皇后，两人打打闹闹许久，最后还是四喜来提醒，方才钻进帐篷歇息。
不远处，屠不戒正坐在火堆旁，唾沫飞溅分享自己在南洋的奇遇，一艘大船一队人，颇有几分志怪传奇的色彩，听得周围一圈大楚将士都入了迷。
夜半时分，林中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楚渊不自觉就往身边人怀中挤了挤，段白月笑笑，手指轻轻拢过他的头发，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清晨，草叶上的晶莹露珠还未蒸腾散去，大楚将士们便已经整装待发，脸庞一扫前几天的疲态，满心都是即将回家的喜悦。
陶仁德与沈千帆率文武百官，一早便候在了德崇门外，百姓亦挤在道路两边，有亲人在军队中的，早已等不及开始抹泪，踮着脚只盼大军能快些，再快些进城。
正午时分，远处骤然传来沉沉鼓声与长鸣号角，如同天边雷霆。玄色城门缓缓开启，猎猎战旗如同潮水般整齐涌入，风声萧瑟，给秋末的王城染上一抹苍凉与肃穆。
楚渊身穿明黄战袍，佩剑行于万军之前，段白月策马紧随其后，白衣银冠，英姿勃发。再往后，是薛怀岳与数万年轻的楚军将士，明戟亮戈，行进之际，震得大地也微微颤抖。
“吾皇万岁！”百官齐齐跪地，街边百姓亦伏地叩首，恭迎年轻的帝王征战归来。
“吾皇万岁！”数十万大楚将士单膝下跪，呼声震天。段白月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撩起衣摆，却已被楚渊一把握住手腕。
天地之间风起云涌，楚渊笑笑，牵着他的手一路登上城墙。方才还一片喧嚣的王城，在这一瞬间却变得无比安静，狂风呼啸卷过长街，扬起无数沙与尘，像是要模糊世间万物。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看着下方数万臣民，先前那些波诡云谲的岁月，此时都遥远陌生到恍若隔世，只有手心传来的熟悉温度，一如往昔。
段白月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在他身上：“回宫？”
楚渊点头，伸手替他整好衣领，笑容明亮温暖。
陶仁德被人扶着站起来，颤颤巍巍。
温柳年踩着小米碎步跟在后头，看得很是提心吊胆，叶谷主还没进城，你现在可不能晕。
皇宫里一切如故，梅树早就被移栽到了寝宫院中，等着冬天好开花。四喜在途中染了风寒，便换了几个小内侍伺候，进门见皇上与西南王正坐在镜前说话，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往出退的时候，险些打翻浴桶。
段白月摸摸自己的脸：“我看着有这么凶？”
“心狠手辣为祸后宫，不然哪能叫皇后。”楚渊递给他一盏茶，“不过你这气势还不够，比起母后当年差远了。”
段白月斜靠在软榻上：“这样呢？”
楚渊评价：“这样像是被人打断了腿。”
段白月仰面朝天，自暴自弃：“原来皇后也不好当。”
“否则呢？你以为就天天用燕窝漱口？”楚渊使劲将他拖起来，“起来，沐浴之后，随我去御书房。”
段白月提醒他：“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
“从今天起，宫里没这规矩了。”楚渊扯住他的耳朵，“喏，以后皇上批折子，皇后必须陪在一边。”
段白月试图争取一下：“当初在打仗时，你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楚渊替他脱衣服。
“是。”段白月道：“你说进宫之后，我什么都不用干，天天只管躺在孔雀羽毛的毯子上，喝着燕窝听大戏。”
楚渊将他扯到浴桶中：“你记错了，没有这回事。”
段白月撇嘴：“皇上也能骗婚？”
“就骗你，怎样？”楚渊蹲在浴桶边，挑眉，“再多说一句，我便叫嬷嬷进来帮你洗澡。”
段白月：“……”
段白月道：“这个，不好吧。”男女有别。
楚渊道：“来人。”
段白月迅速坐回浴桶，认输闭嘴。
门外一群小太监面面相觑，方才那声“来人”，究竟要不要进去——按理说是要进去的，可四喜公公又吩咐过，得学会揣摩圣意，不能瞎往里闯。
幸好，直到过了很久，里面也没再传出声音。
段白月替楚渊擦干头发：“累了吧，睡一阵？”
“喝杯茶就好。”楚渊道，“再传些点心垫垫肚子，便去御书房吧。”
“自打在南洋受了重伤，就没正经休息过几天。”段白月叹气，“你也就仗着有叶谷主，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去看一眼就回来。”楚渊拍拍他，“好不好？”
段白月捏了把他的鼻子：“今日特意空出来半天时间，就是想让你好好歇着，明日又是一整天的庆典与宴席，估摸着又要子时才能完。”
“没办法，总要当个好皇帝，才能心安理得让你在后宫骄奢淫逸。”楚渊道，“怎么样，想要白玉的凉亭，还是镶满宝石的大床？”
叶瑾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句，顿时很想扶着墙昏迷，这都是些什么鬼。
楚渊：“……”
为何也没人通传。
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段白月忍了半天，方才没有笑出来。
“许多大人都在御书房外。”叶瑾比划，“每人手里这么厚一摞折子。”
“太傅大人呢？”楚渊问。
“也在，不过手里倒是什么都没有。“叶瑾道，“看着脸色煞白，一脸凝重坐在围栏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白月觉得自己脑袋又隐隐开始疼。
“日月山庄的暗卫都在帮忙看着，章太医在，温大人也在。”叶瑾道，“等你宣召他的时候，我也会一道过去。”如此大的阵仗，只求别再出幺蛾子。
楚渊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待到叶瑾走后，段白月道：“如此一对比，先前在西南府教我认字的那位夫子，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被塞了虫也不生气，捏着丢掉继续之乎者也，从不发火，不会向父王告状，更不会管自己将来要娶谁。
“小时候我怕太傅大人，是因为功课不好会挨罚。”楚渊道，“初登基那阵，又担心他会被刘家拉拢或是暗杀，依旧整日提心吊胆。现在好不容易翅膀硬了，却又怕他会一气之下翘辫子。仔细想想，还真没有一刻能安心。”
段白月道：“这死老头……嘶，这位老人家，到底打算何时告老回乡？”
“不知道。”楚渊拎着他的耳朵乱摇，“或许要等你给我生个儿子。”
西南王态度诚恳：“我尽量。”
“皇上，王爷。”内侍在外头小心翼翼道，“该起驾去御书房了。”
“走吧。”楚渊捏起段白月的下巴，凑近亲了一下，“有难同当。”
“万一他真被我气死了呢？你又要生气。”段白月撇嘴，“夫妻本是同林鸟，嗯，各自飞。”
“去准备个软轿。”楚渊也不理他，推开门吩咐，“抬王爷过去。”
段白月：“……”
“是！”内侍赶紧答应，片刻之后，便传来一顶四周挂着纱幔的软轿，鹅黄柳绿紫系带，风吹一股香。
楚渊独自坐上銮驾，去了御书房。
内侍恭恭敬敬道：“王爷请。”
段白月道：“本王可以自己走过去。”
“王爷！”内侍齐齐跪地，大哭道，“还请王爷不要为难小人。”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于是全皇宫的人，便都看到了西南王坐在大软轿上，香气四溢被抬进了御书房。
院内诸位大人心情复杂，这是个什么情况。
段瑶原本正在房顶上纳凉，看到后也是目瞪口呆，他哥能不能不要这么丢人，西南府又不是穷乡僻壤小门小户，为何要像个爆发的土财主般，刚进宫便让别人挂着纱抬着走。
段白月一脸云淡风轻，抱拳向院中一干大人行礼，大步进了御书房。
楚渊下巴抵在龙案上，看着他吃吃闷声笑。
“晚上再收拾你。”段白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楚渊又笑了好一阵子，方才坐起来，让内侍依次将诸位大人宣了进来。
有了先前纷纷扬扬的传言，以及早上在城墙那一幕，众人都对皇上与西南王的关系心知肚明。此事自然不能不管，可暂时也轮不到自己管，毕竟先帝是将皇上托付给了陶刘两位大人。于是便也只是将手里的折子递上，很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此次南洋之战历时数年，虽说有太傅与一众大人暂代政务，可总有些事是要皇上亲自定夺，如此过了两个时辰，院中大人方才散去一小半。
叶瑾道：“陶大人可要先进去？”
陶仁德摇头：“老臣最后再去找皇上。”
“那也没必要一直守在院中，又闷。”温柳年在一旁接话，“不如出去御花园散散心。”
陶仁德心里长叹，扶着柱子站起来，随他二人出了御书房，一路走到御花园，方才道：“九殿下，丞相大人，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咳。”叶瑾向温柳年使个眼色，你先来。
温大人：“……”
前头传来一阵哄笑声，温柳年纳闷道：“似乎是屠前辈？”为何王爷会允许他进宫。
七八名年轻的楚军正围着屠不戒，一起说说笑笑往御林军的营房中走。其中一人名叫陶云，是陶仁德的孙子，此次也随大楚一道出海征战历练，并未享受任何特权，就是个编制末位的小兵卒。
“九殿下，丞相大人，陶大人。”那队楚军没料到会撞到朝廷官员，赶忙噤声行礼，只有屠不戒还没反应过来，被陶云掐了一把，方才僵住笑容。
“你自己溜进来的？”段瑶也气喘吁吁赶到，打算将人扛出去。
“没有没有。”屠不戒赶紧摇头。
陶云在一旁心虚道：“是我带屠大师进来的。”这一路屠不戒被塞到军营中，与大楚将士同吃同睡。这人没什么心眼，又见过不少世面，能吹能侃，楚军还真挺喜欢。因此在进宫时，陶云也就答应带他进来见见世面，想着并不是什么大事，天黑再送出去便是。
陶仁德连连摇头，温柳年赶紧在旁圆场：“方才在说什么？听着挺热闹。”
“回丞相大人，我们在说南洋上的大船。”陶云道，“屠大师说他在迷路的时候，曾见过一艘红色的大船，一晃眼就消失在了云雾里。”
“红色？”叶瑾随口问，“在哪里看到的？”
“位置就不知道了，那船可真是大。”屠不戒道，“鲜红鲜红的，看着有些瘆人。”
“红色的大船，不会是婆轮罗吧？”陶仁德皱眉。
“咦？”温柳年道，“原来陶大人也听过这个传闻。”
“婆轮罗是什么？”陶云问。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西域一群妖僧。”陶仁德道，“百余年前被中原武林驱逐，据说就是去了南洋。”
“是是，的确是和尚。”屠不戒连连点头。
“那就不大妙了，”温柳年闻言忧虑，“南洋战事刚结束，便出现了婆轮罗的鬼船，若是一直在海上漂倒也算了，可千万别来大楚。”
“别站在这里说了，”叶瑾道，“不知可否去太傅大人府中详叙？”
“自然。”陶仁德也有些担忧，差人去御书房那头说了一声，便坐着轿子随众人一道出了宫。
直到外头天色黑透，最后一位大人方才告退离开。楚渊头晕眼花，向后靠在段白月怀中：“饿。”
“已经去传膳了。”段白月替他按揉太阳穴，“幸好叶谷主与温大人将那位太傅大人弄走了，否则再被他一闹，只怕今日连饭也没得吃。”
“到现在还没回来？”楚渊站起来，坐在院中吹风透气。
段白月道：“没有，估摸着还在泪流满面，仰天长叹。”
“不管他，明日是庆典，要谏也要等后天。”楚渊伸了个懒腰，“日子久了没坐过御书房，浑身都疼。”
段白月握着他的手揉了揉：“去泡温泉吗？”宫里的不敞，没人看。
“去。”楚渊打了个呵欠，“先说好，只泡温泉，不准做别的。”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哪里还舍得做别的。”段白月拍拍他的脸颊，心疼又无奈。
楚渊闭着眼睛，动也不愿动一下，只被他牵着手走来走去，吃饭沐浴，最后昏昏沉沉塞进被窝。
“睡吧。”段白月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出门去问了段念，却说小王爷与叶谷主，还有温大人一直在宫外，没见回来过，怕还在太傅府中。
“还真能说这么久。”段白月脑袋疼，转身回了寝宫，也不再想这事，熄灭烛火将人抱进怀中，一夜安稳好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婚后 就是要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楚渊便捏着段白月的鼻子，道：“起床。”
段白月闭着眼睛叹气：“没有孔雀毛的毯子，还不能睡懒觉。”
“嗯。”楚渊趴在他胸前，“没办法，认命吧。”
段白月单手抚过他的背：“当真要起这么早？”
“拖一阵也行。”楚渊咬住他的下唇，索要了一个短暂又缠绵的亲吻，“今日的庆典流程繁琐，你若嫌烦不想记，只管跟着我便是，知不知道？”
“说得我好像从没参加过此类大典一样。”段白月抱着人换了个姿势，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
“先前你是王爷，只管坐在下头便是，可这回不一样。”楚渊双手卡住他的脖子，“若是哪里出了错，就去冷宫绣半年花。”
段白月诚恳道：“其实我可以继续坐在下头。”或者干脆出去城里溜达，等天黑再回来。
“那不行，亲总不能白成。”楚渊威胁，“喏，你要是再一天到晚想到处乱跑，我明日便抽调十六个嬷嬷，到锦绣宫给你教规矩。”
段白月道：“我突然有些头晕。”
头晕也是要去的，走不动就抬过去。楚渊不由分说，硬生生将人从床上推起来，内侍听到动静，赶忙鱼贯而入伺候二人梳洗，又吩咐传了早膳。楚渊这头是清粥小菜银丝卷，段白月那头除了这些，还多了巨大一碗燕窝粥。
……
内侍眼底流露出艳羡，皇上对王爷可当真是好，一大早就恁滋补。
待两人用罢早膳，外头也已经天色大亮。惦记着昨日还有几封折子没看，楚渊便先抽空去了御书房，段白月独自前往不远处的小院，守在门口的西南府侍卫赶忙行礼，说小王爷直到天快亮了才回来，刚歇下没多久。
“那让他继续睡吧。”段白月改变主意，“醒了再来找本王。”
侍卫答应一声，段瑶却已经自己听到声音，打着呵欠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哥。”
“去了陶府？”段白月推门走进屋。
“嗯。”段瑶赤脚下床，在桌边倒了杯隔夜茶喝，想让自己清醒些，“不过倒是没说多久你与嫂子的事情。”
“那在说些什么？”段白月不解。
“出现在南海中的鬼船，婆轮罗，你先前知道吗？”段瑶问。
段白月皱眉。
“我也是昨晚才头一回听说。”段瑶道，“屠不戒前辈在南海迷路时，曾见过一艘鲜红的大船，上头有许多和尚，据温大人说是妖僧。”
段白月一听就脑袋疼：“又是和尚？”
“这次不是普通的和尚，是妖僧。”段瑶强调，“而且似乎颇有些严重，至少太傅大人昨日一听说此事，便连劝谏皇上也顾不上，连夜回府与温大人一道查阅了不少书籍。”
“有何结果？”段白月问。
“婆轮罗原是西域邪教，百余年前被正道人士联手朝廷，一道驱逐出境，据说便是去了南洋。”段瑶道，“这教派武功邪门手段狠毒，人人得而诛之，原已销声匿迹许久，却不知为何又会出现。”
“陶大人担心这伙妖僧又会回来？”段白月摸摸下巴。
“嗯。”段瑶点头，“南洋好不容易才消停，却又冒出这么一茬，不单单是太傅大人，叶谷主与温大人也有些忧虑，觉得婆轮罗应当不会无故重现，总得有个目的，怕就怕他们的目的是大楚。”
“鬼船飘在海上，都做了些什么？”段白月又问。
段瑶摇头：“屠不戒前辈只在荒岛上远远望了一眼，并未看清。”
段白月继续道：“那陶大人打算何时将此事上奏皇上？”
“明日。”段瑶道，“今日大典，提这个未免太过扫兴，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
“也好。”段白月道，“辛苦了，接着睡吧。”
“你也早些回寝殿。”段瑶钻回被窝里，又叮嘱他哥，“换身衣裳。”既是要庆贺楚军大捷，不说披红挂彩，总也能换掉这一身白，太寡淡，一点也不雍容华贵——史书里都这么写，毕竟王爷与皇后还是不一样的。
段白月敲敲他的脑袋，转身回到住处想喝杯茶，四喜却早已准备好了一身新衣，说是皇上亲自挑的样式，依旧是王爷惯常穿的白桑雪缎，配了条紫锦祥云龙纹腰带，是江南三年才产一批的好布料。
“王爷若不喜欢，还有别的。”四喜笑容可掬，“时间太赶，只来得及做了六身。”
段白月哭笑不得，这是真打算将自己养在后宫了不成。
“王爷先更衣，稍后便送汤品过来。”四喜继续道，“桃胶炖雪耳，山药煨排骨，还有虫草乳鸽盏，红枣莲子羹，各一样。”
段白月听得头皮发麻，换好衣服便逃也似出了大殿，生怕当真被拉住喂大补汤。
御书房内，楚渊处理完政务，还没来得及喝杯茶，外头便有内侍扯着嗓子喊：“西南王到。”
段白月推门进屋，楚渊懒洋洋伸手：“过来。”
内侍极懂眼色，赶忙替两人关上门。
“就知道欺负我。”段白月扯住他的脸颊，凑近狠狠亲了一口“欺负什么了？”楚渊无辜道，“锦衣玉食供着你，难不成也有错。”这般任性刁蛮，若让史官知道，估计罪责写三页都不够。
段白月将人抱到自己腿上，顺势在腰上掐了一把。
“我喜欢看你穿雪缎。”楚渊双手环过他肩头，“还有，那些汤品不是胡闹，当真是炖给你的，这一路舟车劳顿，得好好养身子。”
“以后要么一起。”段白月道，“否则单独一人被丢在那大殿中，又是更衣熏香又是炖汤甜品，周围纱帐乱飞，还有一圈内侍笑容满面站着不说话，有些……吓人。”
楚渊趴在他肩头闷笑了一阵：“哦。”出息。
“庆典何时开始？”段白月问。
“这就该出发了。”楚渊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对了，方才你是去找瑶儿了吧，昨晚太傅大人怎么说？”
“关于你我的事情，没说多少就被引开了话题。”段白月替他将衣服整好，“今日庆贺大捷，该高高兴兴才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也成。”楚渊点点头，与他一道往外走，銮驾早已准备好，这回总算不用再坐那香喷喷的软轿，西南王翻身上马，很是庆幸。
正德殿前，文武百官手持玉笏，按品阶分立两边，另有三千大楚将士整齐列队，铁盾冷矢银甲长  枪。无边旌旗迎风猎猎——除了楚军的明黄九龙旗，还有西南府的黑虎战旗。
段白月翻身下马，替楚渊掀开銮驾的车帘，低声道：“到了。”
在场官员愈发谨慎地低下头，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却也各怀心思。依照这架势，皇上这回怕是铁了心，可史书里最离经叛道的锦帝，也无非也就是在宫内养了数十名男妃取乐，还从未有过哪一任君王，不立后不纳妃，却偏偏要与边疆封王在一起，这……成何体统。
楚渊自然知道此时此刻，这在场的人心中都在想些什么，却也不想多加理会。只与段白月并肩登上长阶，越走越高。晨光在一瞬间穿透漫天  朝霞，将金色大殿染得愈发耀眼辉煌，凝结了整整一夜的白雾此时已散去许多，往远处看，依稀可见整座王城的轮廓，无数精巧建筑起伏错落，护国寺内隐约传来钟声，西侧一条白色玉带河蜿蜒而过，源源无尽奔流出城，最终汇入连绵群山，雄伟起伏，江山如画。
“参见皇上！”群臣跪地行礼。
楚渊笑笑：“众爱卿平身。”
薛怀岳策马自阵中冲出，雷雷鼓声中，大楚将士阵型变换，依序而列。这三千玄衣卫是楚军最为铁血的一支部队，战功赫赫，亦曾伤痕累累。天边云海翻腾，耳畔风声萧瑟，薛怀岳一声令下，数千将士同时单膝跪地，呼声震天：“吾皇万岁！”
叶瑾站在一处高塔上，也正远远看着大殿长阶，心情很是复杂，因为他突然发现，在看惯了段白月后，若哪天他哥身边当真换成一个女子，无论是哪种类型，似乎都比不过这个秃头顺眼。
……
要死了啊。
叶谷主沉重地想。
一定是自己中了邪。
要吃药。
诚如楚渊所言，这场大典的流程的确极为繁琐，叶瑾没多久便打着呵欠出了宫，打算去日月山庄的商号内躲清闲，段瑶更是醒了睡睡了醒，直到天黑才爬起来，却听侍卫说王爷还在酒宴上，内心顿时充满同情。
原来当皇后还是件体力活。
又过了两个时辰，宫里总算安静下来，楚渊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段白月手里抢花生吃。
“说出去谁能信。”段白月叹气，“就这还一整天都在摆宴。”
“温爱卿倒是一直在吃。”楚渊道，“可我不行，小时候若在酒宴上贪嘴，回去是要被母后罚跪的。”
“都什么破规矩。”段白月拉着他坐下，“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吩咐御膳房去做。”
“打发侍卫去外头，买几碗馄饨回来吧。”楚渊道，“我们先前去吃的那家。”
“这街上馄饨摊子多，侍卫怕找不到是哪家，我亲自去。”段白月道，“你等我片刻。”
“你要去？”楚渊摇头，“也不嫌累，那算了，让御膳房煮碗面便成。”
“买碗馄饨有什么好累的。”段白月好笑，“等我，半个时辰内回来。”
楚渊想了想：“那我同你一道去。”
“方才还在说腰疼。”段白月无奈。
“腰疼是坐的，出去走一走便好了。”楚渊拉住他的手，“正好，一起出去透透气。”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 一切为了来年的大婚
楚军大捷归来，王城内的百姓自然也是欢欣鼓舞，虽已是深夜，街上却依旧人声鼎沸。两人手牵手穿过小巷，就见先前那小小的馄饨摊已经搬到了铺子里，客人太多坐不下，连街上也撑着几张桌椅，店主换成了一对年轻人，像是先前那老夫妇的儿子与儿媳，正背着一个胖娃娃忙进忙出。
“一碗鸡汤馄饨，一碗麻酱拌馄饨。”段白月拉着楚渊，挑了张灯火昏暗些的桌子坐下，“再来几个小菜。”
“好嘞。”后生答应一声，赶忙端来两杯茶水。
“生意好吗？”楚渊笑着问。
“好，比先前好多了。”后生手脚麻利擦桌子，“王城里的客商越来越多，连晚上也热闹得很，若换做我爹摆摊那几年，这阵哪里还会有人，也就更夫与行脚人会来填肚子。”
除了这馄饨店，周围还有卖煎饼的，熬桂花糖芋的，炒栗子的，每家店铺前都站满了人，排着队有说有笑，一旦话题扯上南洋战事，声音便会压低几分，其余人也喜欢围上去凑热闹，听得极入迷。
段白月笑笑，吹凉勺子里的汤馄饨，放在楚渊面前的小碗里。
颜色看着有些寡淡，楚渊拿起辣油加了满满三大勺，方才觉得有了些滋味。
“你最近口味怎么越来越重。”段白月疑惑，“不嫌辣？”
楚渊嘴一撇：“想吃金婶婶做的饭菜。”
“这……不如我寻个好厨子，送去御膳房？”段白月为难，总不能将婶婶也弄来皇宫。
“不必了。”楚渊低头继续吃馄饨，与其说是想金婶婶，不如说是想西南府，想那十天自在无忧的日子。
段白月猜出他的心事，嘴角轻轻扬了扬。
一碗馄饨还未吃完，天上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段白月在隔壁买了桂花糖芋，一手端着碗，一手拉着他，小跑暂避到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于是原本已经准备好轿子，要来接两人回宫的侍卫只好又退了回去，继续远远守着。
秋末的夜里有些起风，冒着热气的的糖芋入口绵软，还有储存了一整个夏天的桂花香气，坐在台阶上甜滋滋分吃一碗，看雨水淅淅沥沥落下屋檐，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涟漪，也不觉得有丝毫寒意。
楚渊闭起眼睛，惬意靠在他肩上听风听雨。
“在想什么？”段白月问。
“想大婚。”楚渊扭头看他。
段白月挑眉。
“这回可不比西南那次。”楚渊双手环过他的脖子，眼底映出灯火闪烁，“我不单单要昭告天下，还有周边一众附属小国，加上西洋南洋东海，谁若想继续同大楚通商，庆典时便一个都不准缺。”
段白月道：“这种事也能强迫别人？”
“不管。”楚渊道，“朕是皇帝。”就是如此不讲道理，不服开战。
段白月笑着摇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小傻子。”
“你呢？”楚渊道，“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西南府。”段白月道，“还有师父。”
“师父会没事的。”楚渊握着他的手，“即便现在就广发喜帖，可前往诸国的路途迢迢，大婚也要等到一年后，师父睡够了，就会来喝我们的喜酒，顺便与太傅大人吵一架，你信不信？”
段白月点头，与他扣紧手指：“回去吧，明早你还要上朝。”
“先去帮瑶儿买一包糖炒栗子。”楚渊拉着他站起来，“他喜欢吃这些小东西。”
经过方才一场秋雨，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楚渊要了几包栗子，道：“我没银子，你付账。”
小摊主一听没银子，还当是要吃霸王餐，抬头想要理论，却觉得面前这位公子有些眼熟，再往旁边一看，可不就是近日来画像到处都是的西南王，心里顿时轰然一响，晕晕乎乎接过银子，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傻看着他二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这当真是……皇上与王爷？
回宫已是后半夜，段瑶正四仰八叉，抱着被子呼呼大睡，段白月将糖炒栗子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出了小院。
内侍早已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加了几滴精油，满屋都是淡淡花香。楚渊靠在段白月怀中，被他手法轻缓按揉肩头，全身酥软，动也不愿动一下。
“今日累坏了吧？”段白月在他耳边问。
楚渊侧首咬住他的双唇，含糊道：“去床上。”
“不想试试在水里？”段白月手掌抚过他的腰肢，在微烫的水流下，触感滑腻如同锦缎。
楚渊下巴抵在他肩头，不肯说话，后背一片绯红。
段白月将他的湿发拢到耳后，亲吻比先前放缓许多，蜓蜓点水般若即若离，像是下一刻就会抽身离去。楚渊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却恰好撞到对方眼底一抹温柔浅笑，四周红烛跳动，映出此生最喜欢的模样。
……
水面晃动从轻缓到剧烈，楚渊攀在他肩头大口喘息，像是一条搁浅干涸的鱼。无数晶莹水滴溅起落下，将浴桶四周的软毯越浸越湿，花香中夹杂着暧昧气息，段白月握住他的腰肢狠狠压向自己，放肆而又深情。
楚渊眼角泛着水光，一片迷乱中，只知道哭叫抱住他结实的脊背，耳边传来湿热触感，分不清是亲吻还是情话。
大殿外，一圈内侍哆哆嗦嗦，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该回避还是该继续伺候。先前进宫是学过规矩，可那都是皇上临幸后妃，换做此时……只怕听不得啊。
段白月扯过一边的毯子，将人从已经微凉的水中裹出来，温柔放在了一边的软榻上。
内侍赶忙送来新的沐浴用水，段白月拧了热的手巾，轻轻揭开覆在他身上的毯子。楚渊闭着眼睛侧过头，睫毛颤抖如同蝶翼。
段白月笑笑，细心替他擦干身体，又上了药膏，方才抱着回了龙床。
窗外又落了雨，楚渊缩在他胸前，温暖又舒服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四喜已经差不多缓回精神，一早便过来伺候。其余内侍如释重负，赶忙将昨晚的事情详实汇报给大公公。
四喜又确认了一遍：“后半夜？”
“不止后半夜，天都快亮了。”内侍压低声音。
那怕是又上不得早朝了。四喜轻手轻脚进了寝殿，掀开帘子瞅了一眼，却见楚渊已经起床，段白月正在替他更衣，顿时慌了一跳，赶忙进去帮忙。
“高烧退了？”楚渊冲他招招手。
“回皇上，九殿下的药好，已经无碍了。”四喜答。
“那也不行，回去接着睡吧。”楚渊道，“十日后再来。”
“这……”四喜为难，看外头那些新来的内侍，也不像是能伺候好的，否则不会皇上醒了还不知道。
段白月上前扶着他往外走，顺便使了个眼色，从牙缝里往外挤字：“给本王个机会，嗯？”
四喜公公为难：“一直让王爷伺候皇上，怕是不妥。”
“给自家媳妇穿衣裳，不叫伺候，叫知情识趣。”段白月一路出门，将他强塞给侍卫，笑着摆摆手，“公公还是快些回去歇着吧。”
看着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大公公被扶进轿子里抬出门，一圈小内侍都很想嚎啕大哭——不要走！
段白月转身回到寝殿，楚渊已经自己换好龙袍，正在懒洋洋打呵欠。
段白月凑上前，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清醒了没？”
楚渊一头栽在他胸前：“更困了。”
段白月失笑：“让你多睡一阵，又不肯。”
楚渊闭着眼睛又眯了一阵，直到内侍在外头轻声禀报，说龙辇已经备好，方才手牵手一道出了门。
段白月在金殿对面寻了处平整房顶，躺着一边吹风，一边等他下早朝。谁知还没过多久，便有内侍送来了软椅与果品，在院中搭出一方小憩之地。
内侍笑容可掬道：“王爷这边请。”
段白月道：“屋顶挺好。”
内侍坚持：“屋顶太硌。”
看着那香喷喷的大软椅，段白月面露犹豫，实在没有勇气躺上去。
内侍跪地不起，涕泪横流：“王爷！”
……
段瑶美美一觉睡醒，美滋滋吃着糖炒栗子来找他哥，结果推门就被震了一下。
段白月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冷静和他对视。
段瑶：“……”
段瑶道：“你高兴就好。”
段白月脑袋嗡嗡响，随手扬起一道掌风，把弟弟拍了出去。
周围一圈内侍腿肚子哆嗦，毕竟先前谁也没伺候过如此暴力的……皇后？王爷？没什么经验。
很是胆战心惊。
在前日楚渊刚回来时，朝中积压政务便已经被处理得七七八八，因此早朝时也只有零星几位官员上奏，其余人都小心翼翼留意着皇上与太傅大人的脸色，听到“散朝”二字，便逃也似告退，有胆小的官员，甚至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如何？”饭厅里，段白月递过来一碗白粥。
“太傅大人？什么话都没说，估摸着要等我去御书房。”楚渊替他擦擦嘴，“你呢？又去哪偷懒睡觉了。”
“这回可真没有。”段白月苦恼道，“一圈内侍跟着我，不准躺屋顶，在院子里搭了个大椅子，哭着要我去睡。”
楚渊：“……”
“我当是你又欺负我。”段白月用筷尾敲敲他的鼻子，“不知情？”
楚渊哭笑不得：“是我疏忽了，回来刚两天，怕是宫里的人也不知该怎么伺候你，四喜生病卧床也无人可问，只能殷勤追着到处跑。”
段白月发自内心道：“忒吓人。”
“就你这样，还吹嘘要睡孔雀毛的毯子骄奢淫逸。”楚渊拍拍他的侧脸，语调很是同情。
段白月将侧脸凑过去。
楚渊捏着他的下巴转正，顺手塞了个小包子：“不准闹。”
早膳方才用罢，果然便有人来通传，说太傅大人已经侯在了御书房。段白月叹气：“得，躲不掉。”
“我可没想着要躲。”楚渊道，“早些年有些顾虑，是因为边陲未定羽翼未丰，任性骄纵不得。可现如今四海升平军权在握，陶家这些年安插进来的人，也早已成了我的人，这一路与其说是想躲，不如说是担心。”
段白月道：“担心？”
“太傅是我的恩师，就像是师父对于你。”楚渊笑笑，“这朝中拉帮结派成性，我与太傅虽也有相互猜忌的时候，可这么多年，他也总算是一心一意为我出谋划策。若没有他的势力，当初在我初登基时，大楚至少也会多乱上两年。”
段白月挑眉：“这么厉害？”
“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太傅也老了。”楚渊握住他的双手，“我自然可以下一道圣旨，送他回乡安度晚年。可若有可能，我却更想让太傅留在朝中，至少喝一杯你我的喜酒再走。”
段白月问：“要我帮你吗？”
“你少气他两回就好。”楚渊道，“走吧，去御书房。”
“也别太担心。”段白月与他一边走，一边道，“除了你我的婚事，太傅应当还有另一件事要找你。”
“对了，昨日你提过。”楚渊道，“是什么？”
段白月答：“婆轮罗。”
楚渊眼底有些不解。
“是出现在南海的一艘鬼船。”段白月挑重点将事情说了一遍，道，“你听过吗？”
楚渊迟疑摇头。
“先去听听太傅怎么说吧。”段白月道，“而后再做决议也不晚。”
与陶仁德一道来的还有温柳年，手中抱着厚厚一摞书册，都是关于婆轮罗的记载。
“西域妖僧，南洋鬼船？”楚渊草草翻了翻。
“是。”温柳年道，“微臣查过不少资料，不过大多都是民间传闻，并且由于该教派已经销声匿迹多年，连沈盟主也从对其知之甚少。”
“太傅大人怎么看？”楚渊问。
“此事大意不得。”陶仁德道，“即便对方暂时不会登岸，但南洋岛屿诸多，就怕这伙妖僧盘踞一方暗中壮大势力，如同前一伙叛军那样，迟早会对大楚造成威胁。”
“太傅所言极是。”楚渊道：“只不过南洋海域茫茫，那位屠前辈又说不清具体是在何处见到的婆轮罗，想要应对有些棘手。”
“不如皇上先派出几队人马，伪装成远航商队一路留心观察。”温柳年道，“若那婆轮当真心怀不轨，定然还会再度现身。”
楚渊点头：“待明日千帆回来，让他来见朕吧。”
温柳年领命，躬身退出御书房后，见段白月正站在对面，于是道：“皇上刚刚才说完婆轮罗的事情，太傅大人还在里头。”
段白月道：“多谢大人。”
“王爷不妨去隔壁喝杯茶，坐着等。”温柳年压低声音，“按照皇上的性子，这场谈话用不了多久，不必担忧。”
内侍端了香茶进来，楚渊笑道：“试试看，是太傅大人喜欢的武夷茶，朕特意从温爱卿要来的。”
陶仁德跪地道：“恳请皇上恩准老臣，告老回乡。”
楚渊摇头：“太傅大人这是何必。”
“老臣愧对先皇所托。”陶仁德老泪横流，以首叩地。
“不试着劝劝朕？”楚渊放下手中茶盏。
陶仁德颓然道：“皇上不会听。”
楚渊走下龙椅，如同儿时一样盘腿坐在他对面，吩咐内侍拿了几个软垫进来，扶着陶仁德坐下。
“儿时第一次见太傅，就是在这御书房。”楚渊笑笑，“一晃眼便是二十多年。”
陶仁德默不作声。
“非要朕娶一个不爱的女子吗？”楚渊下巴抵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皇上心意已决，又何必再问老臣。”陶仁德叹气。
“小满是楚项的儿子。”楚渊递给他一杯茶，“刚满月便被锦娘带着逃出翡缅国，也凑巧，刚好被西南府收留。”
陶仁德接过茶杯：“谢皇上。”
“西南府的人从来就没有觊觎过皇位。”楚渊靠在墙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太子之位到皇位，这一路朕走得不容易，可再难也比不过他。为了不让旁人起疑，他背负了多少年狼子野心的无辜骂名，又多少次刀尖踩血，只为替朕在父皇面前讨个欢心。那些被太傅大人夸赞的政绩里，至少有一半都是他所为，可除了朕，又有谁会知道。”
陶仁德哑声不语。
“还有裂山那回，我以为他轻而易举便能取了楚江性命，却不知那时他正在潜心练功，原本不该出关。”楚渊眼眶泛红，“只因朕蛮不讲理的一封信，他走火入魔，饱受十年毒物噬心之苦，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便躲去一处冰室，想让朕忘了他。”
陶仁德在心里叹气。
“若是能忘，又何必等这么多年。”楚渊苦笑，“南海之战打得艰辛，他受过伤也坠过海，多少回刀光剑影命悬一线，不过幸好一切都过去了，是不是？”
陶仁德颤颤巍巍站起来。
楚渊道：“朕最想邀请参加王城喜宴的，只有两人，一是南摩邪前辈，他为了救朕，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还有一人，便是太傅大人。”
陶仁德躬身道：“还请皇上答应。”
楚渊看着他：“太傅大人依旧不肯留在朝中？”
陶仁德道：“是。”
“也罢。”楚渊叹气，“朕明日便下旨，差人送恩师回乡。”
陶仁德却道：“辞官之后，老臣还想在王城……多住几年，带带孙儿。”
楚渊愣了片刻，旋即笑道：“好。”
“谢皇上。”陶仁德行礼，退出门时抹了把泪，却也未停下脚步。
片刻之后，段白月推门进来：“谈得如何？”
楚渊抱住他，将脸埋在胸前。
“哭了？”段白月拍拍他的背。
“太傅大人辞官了。”楚渊闷声道。
段白月顿了顿，轻声安慰：“一大把年纪，回乡养鸟种地也不错。”
“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楚渊抬起头，“父皇在临终时将我托付给了太傅大人，如今我却执意要与你成亲，既是有负父皇所托，便只有挂印辞官，才能勉强将此事了结。”
“心里不舒服？”段白月问。
“算不上。”楚渊道，“太傅答应会留在王城，来喝你我的喜酒。”
“这不挺好。”段白月握住他的手，“事情解决了，回去歇一阵子？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早又天不亮就起来。”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婆轮罗的事。”楚渊道。
“方才我在外头等你，恰好遇到温大人。”段白月道，“想将此事交给沈将军？”
“不一定，不过至少问问他的看法。”楚渊道，“千枫写了信去问鬼手神医，还有东海那头，我稍后也会送密函过去，先看看诸位前辈知不知道这伙婆轮罗。”
“云前辈？”段白月点头，“也对，潮崖不能白给。”
“一伙妖僧罢了，不足为惧怕。”楚渊道，“走吧，不提这个了，回去睡觉。”
“我背你？”段白月问。
楚渊悠哉趴在他背上，懒得理直气壮。
外头内侍原本已经备好轿子，却没料到王爷会背着皇上出来，只得赶忙将空轿子抬起来，远远跟在两人身后，只等传唤便上前伺候。
陶仁德辞官一事，不多时便传得人尽皆知。下午时分，刘大炯拎着两坛陈年老黄酒登门，强行将他从床上唤起来，非要到花园中喝一杯。
“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疯。”陶仁德心力交瘁。
刘大炯叹气：“你这一走，朝中还有谁能请我吃火烧。”
陶仁德吹胡子：“你这长吁短叹的，就在遗憾这个？”
“啊，不然呢。”刘大炯放下酒杯，“从此之后，你在家种花养孙子享清福，留我一人在朝中鞠躬尽瘁，还没火烧吃。”谁更可怜一目了然，简直闻者流泪。
陶仁德闷声喝酒，不想再同此人说话。
第二日早朝，文武百官看着最前头骤然空出来的太傅之位，心里都是唏嘘，却也更加明白了几分，这皇上与西南府的亲事，怕是结定了。
能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也没几个是傻子，既然局势已经如此，那还有何好争，不如当个闷声葫芦，只等着来年大婚便是。幸好现在太子候选人也有了，虽说是楚项之子，但自幼在西南府中长大，据说品行还挺周正。连温大人都在夸。
三天后，数百封请柬被快马加鞭，昼夜不停送往全国各处与一众属国，将婚期定在了来年八月，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
秋末冬初，城外山林被霜叶层层浸染，段白月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头，让楚渊坐着休息——今日难得有空闲，两人便相约出城登山，一路流水潺潺红叶满天，连带着心情也轻松起来。
“吃不吃？”段白月递给他一捧豌豆大小的红色浆果，“酸的。”
楚渊原本已经伸出了手，听到后又背回去：“酸的不要。”
“这种小果子，酸了才有意思。”段白月丢进自己嘴里，“吃个好玩罢了，小时候师父经常拿这个骗瑶儿。”
“西南也有吗？”楚渊从他手中取了一个，用舌尖抿开，果真又酸又涩。
“这种小果子能爬藤，无论是哪，只要有块地就能长。”段白月道，“还能晒干了做点心。”
“西南府来书信了吗？”楚渊问。
“嗯，说师父还是老样子。”段白月将他抱进怀中，“不过总有一天会醒的，别担心。”
因为有了鬼手神医的药，这回便没有再将人埋进坟堆里，而是一直安放在后山冰室，派兵守着洞口，只盼哪一天便会像先前一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喊饿。
有心爱之人陪在身侧，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似乎刚回王城没多久，便已到了飘雪腊月。
沈千枫与叶瑾在上月便告辞回了日月山庄，段瑶也嫌闷溜出王城，不知去了何处游山玩水。温大人的爹娘与大哥拖家带口，欢欢喜喜来王城过年，带了不少江南特有的吃食，往宫里也送了不少，硕大一个熏猪头被架在礼盒最顶端，嘴里塞着果木，耳朵上还扎着红绸带，段白月看得稀奇，围着转了大半天。
内侍自然要将此事回禀给皇上，楚渊吃惊道：“这么想吃啊？”
“可不是。”内侍笃定道，“王爷围着那猪头，看了少说也有一盏茶的而功夫。”
于是当晚，段白月便吃到了凉拌猪耳，辣椒炒猪皮，切片拱嘴，还有火锅里烫的黄喉与肉片。
“多吃些。”楚渊贴心替他夹菜，顺便在心里反思，是不是最近陪着自己吃素太多，将人饿到了。
段白月不明就里，吃得还挺高兴。
于是楚渊看向他的眼神便愈发温柔，晚上从御书房回来后，又让御膳房弄了一锅都是肉的排骨汤。
全皇宫的太监宫女都在艳羡，皇上与王爷可当真是恩爱。
腊月二十八，段白月上街想给楚渊买些稀罕的小东西，过年好讨个欢喜，结果一个没留意，街对面便风风火火冲来一个人，张开手臂笑容满面。
周围百姓倒吸冷气，瞠目结舌，了不得啊，有登徒子胆大包天要轻薄王爷。
“段兄！”司空睿久别重逢，热泪盈眶。
段白月冷静地闪开。
司空睿一头栽到了首饰摊子上。
……
赔完摊主的损失后，司空睿扯着段白月，硬是在山海居中敲诈了一顿鲍鱼海参，方才带着秀秀与儿子，心满意足一道进了宫。
楚渊笑道：“有了司空少侠一家人，过年也热闹。”
四喜赶忙差人清扫了一处偏殿，登高便能看到王城，视野极好。
司空睿感慨，两人狐朋狗友一场，被坑了这么些年，此番总算捞到了些好处。
小满不在宫中，数月前他便随军一道暗中去了南洋，追寻婆轮罗的下落，只怕要到来年夏天才能折返。
除夕当夜，楚渊宴罢群臣，带着微醺醉意回到寝宫，层层纱帐下，掩映出一双泛着水雾的迷离眼眸。
“舒服吗？”段白月一路湿吻。
楚渊食指划过他的侧脸，哑着嗓子道：“不告诉你。”
段白月挑眉，握住他的手重重压在枕侧，在那年轻的身体上肆意驰骋，直到将人逼得尖叫求饶，方才放缓动作。
外头一圈内侍揣着手，眼观鼻，鼻观心，极为淡定。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小叶寺内，妙心正在敲着木鱼喃喃诵经，身后却传来风声。
妙心微微敛眉，一语不发，也未回头。
“大楚的皇帝要成亲了。”对方声音苍老，“与一个男人。”
妙心摇头：“你不该来此处。”
“不想去阻止吗？”那黑衣人道，“大婚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更改，如若不然，你猜后世会如何评价这位皇帝？”
妙心暗自握紧念珠，声音波澜不惊：“皇上心意已决，贫僧一介出家人，又能如何。”
“既然不能改变心意，为何不干脆……”黑衣人扶住他的肩头，弯腰凑近耳边，喃喃如同蛊惑，“杀了他！”
妙心眼底骤然闪过一丝亮光，杂糅着痛苦与挣扎。
“杀了他，阻止这场大婚。”黑衣人猛然握紧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镶嵌进血肉，“忘了面前这尊泥像，王城里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才是你心里唯一想要顶礼膜拜的神明，没有人能玷污他的威名，没有人。”
战船上的画面又一幕幕映入脑海，妙心面容痛苦扭曲，抬手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将他从窗户推了出去。
手中念珠毫无征兆地断裂，菩提子四处滚落，妙心跌坐在地，眼底赤红，几乎要将拳头捏得粉碎。
……
大年初一，天子要率文武百官祭天。
大年初二，要招待各国使臣。
大年初三，漠北部族的小王子吃多了糖枣，嗷嗷叫着喊痛，楚渊不得不一大早就去探视。
大年初四……
大年初五……
一直到了元宵节，楚渊才总算是得了一天空闲，段白月道：“想出去看看吗？今日正月十五，王城应当挺热闹。”
“是挺热闹，猜灯谜赏花灯，不过若你我这阵出宫，只怕要被看一路。”楚渊拍拍他的胸口。
段白月遗憾：“也是。
“来。”楚渊拖着他的手，一路往御花园走。
“大冷天的，要去做什么？”段白月不解。
“去了就知道。”楚渊不准他多说话，穿过九曲回廊，转弯面前却是一片亮光。无数花灯被挂在树梢上，像是星辰坠落，连绵无边。烛火闪烁跳动，隔着棉纸染出一片橙黄。
“你弄的？”段白月意外。
“送你的。”楚渊牵着他，站在最大的花灯下，笑道，“虽说比不上外头热闹，可花灯是一样的，还没人打扰。你想吃元宵吗？御膳房今日特意在外面买了芝……唔。”
段白月单手拖住他的后脑，吻得极尽温存。
内侍赶忙转过身，蹑手蹑脚退开一段距离，免得打扰到皇上与王爷。
“下回别再费心准备了。”段白月用拇指蹭过他的唇角，“我也就随口一说，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娃娃，非要看这种热闹不可，只是想与你一道出去散散心罢了。”
“不止花灯，还有别的。”楚渊道。
“还有？”段白月笑问。
天边忽然绽开一朵焰火，如同挂在穹顶的一道金色瀑布，将御花园内照出一瞬间通明。王城里头的百姓看到后，欢呼声便越发大了些，小娃娃笑着鼓掌，每每看到烟花升起，就跳高举起双手，像是想要握住那美好的瞬间。
“都是送我的？”段白月问。
楚渊抱着他晃晃：“喜不喜欢？。”
“最近看你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还有心思准备这个。”段白月点点他的鼻头，“怪不得四喜也跟着一道神神叨叨。”
“先说喜不喜欢！”楚渊扯住他的耳朵。
“你送我的，如何会不喜欢。”段白月道，“只可惜攥不住藏不了，还要与全王城的百姓一道共享。”
“大气一点。”楚渊拍拍他的胸口，“毕竟你是皇后。”看个焰火都要私藏，史书不好写。
段白月握过他的手，塞过一个小小的布包：“有来有往，给你的。”
“是什么？”楚渊问。
“打开看看。”段白月拉着他坐在围栏上。
“糖？”楚渊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哪来的？”
“自己去御膳房做的。”段白月道，“用了你喜欢的松仁，还有从温老夫人那里要来的蜂蜜。”
楚渊嚼了一小粒，入口生香。
“如何？”段白月看着他。
楚渊揽住他的脖子：“好吃。”
段白月道：“那叫相公。”
楚渊拒绝：“不叫。”
段白月不满：“先前都肯叫，还叫了许多回。”为何突然就不肯了。
楚渊道：“因为每回你听完，都像疯了一般。”
段白月闻言胸闷。
什么叫疯了一般。
分明就是情到深处，难以自禁。
楚渊随口道：“相公。”
段白月正襟危坐，并不疯。
没反应？楚渊撇嘴：“下回不叫了。”
段白月：“……”
于是这晚内侍准备的轿子，便又没有用到，因为王爷此回连路都懒得走，直接抱着皇上便飞檐走壁回了寝宫，快若闪电，与说书人嘴里的传奇英雄一模一样。
很是惊心动魄。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七绝王要来 什么叫一个顶十个
虽说已经开了春，料峭寒气却丝毫不减。这日在早朝时，楚渊被一干大臣吵得头昏脑涨，于是下朝后便独自去了御花园，想吹吹风透透气。
没多久，段白月就寻了过来。远远见他正坐在回廊下，裹着厚厚的白色大氅，手里捧了杯茶也不喝，只看着前头发呆。
听到脚步声，楚渊回头看他。
“怎么了？”段白月笑着蹲在他面前，将那杯凉透的茶拿走，“一个人坐在这，谁又惹你生气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楚渊用双手捂住他冰冷的脸颊。
“今早，昨晚与司空在外多聊了一阵，便索性睡在了锦缎庄。”段白月道，“替你买了烤包子和桂花酒酿，想不想吃？”
“没胃口。”楚渊撇嘴，“今日上早朝被吵得头疼。”
“说吧，要我去打谁？”段白月撸起袖子。
楚渊笑着挤住他的脸：“闹。”
“他们吵他们的，饿自己的肚子算怎么回事。”段白月拉着他站起来，一路往回走，“就当是陪我吃早饭。”
“你昨晚在同司空聊些什么？”楚渊问，“还非得跑出宫。”
“秀秀想在王城内开一家绣庄。”段白月道，“司空拉我就是出去看地方，最好能赶在入秋前开出来。”
楚渊意外道：“这是打算长住王城了？”
“至少要等到你我大婚之后，才会回望夕礁。”段白月道，“秀秀是闲不住的性子，一直无所事事住在宫里也闷得慌，随便找些事做也好。”
“这可不是随便找的事。”楚渊笑笑，“你我大婚之时，各国君主与使臣都会来，千里迢迢的，总不能光喝杯喜酒就走，总要带些东西回去，丝绸刺绣瓷器茶叶，到那时怕是一货难求，若是能借此打开商路，往后源源不断有的是银子赚。”
段白月摸摸下巴：“怪不得，还挺会挑。”
“司空当初也没有白被狗追。”楚渊打趣道，“至少娶了个会持家的好媳妇。”
“再好也没有我的媳妇好。”段白月攥紧他的手。
楚渊点头：“嗯。”
四喜跟在后头，心说果然皇上还是要王爷来哄，这才聊了几句，便不见了方才的满脸烦躁，说说笑笑要去吃早点。
烤包子咬下去酥酥脆脆，满满都是肉汁。段白月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道：“朝中的事当真不要我帮忙？”
“你说今早那群人吵架？”楚渊摇头：“不用理会，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便会自己消停。”
段白月笑容温柔：“那我——”
“不准出宫。”楚渊一口拒绝。
段白月：“……”
“随我去批折子。”楚渊擦擦手指，“走。”
段白月耍赖抱着椅子不肯起来：“脑袋疼。”
“真的疼？”楚渊问。
段白月虚弱道 ：“嗯。”
“四喜。”楚渊冲门外吩咐，“即刻传小瑾进宫，就说王爷头疼。”
段白月：“！！！”
段白月道：“我认输。”
若是让那位神医进宫，不管自己是头疼，风寒，发热，咳嗽，病因八成都只有一个。
叶瑾道：“你这不举之症，当真没药救。”
前来求医的富户泪流满面，让下人搀了回去，那十八房姨太太要怎么办。
“下一位！”小厮在旁扯着嗓子喊。
百姓在善堂外排着队，都感慨叶神医可真是一等一的好人，不单亲自来城中善堂坐诊，还将宫里的章太医也带了出来，免费替大家瞧病，这可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再过几天，十里八乡的百姓听到消息，也纷纷抬着病人往王城赶。这日陶仁德坐在善堂对面的酒楼里，点了一碗素面几道小菜慢慢吃，周围有不少人在聊天，内容无外乎是说九殿下医术高超又心善，那位年轻的太医笑眯眯也挺好之类，后头便又说到了皇上与王爷，据说近日宫里光红绸子就准备了数百匹，玛瑙翡翠玉珊瑚，只怕用来铺路都嫌多。
百姓神情艳羡，也不知喜宴的菜里会不会放珍珠与金箔，毕竟是皇上与王爷。
我们都很想吃。
一群后生眉飞色舞，正在讨论玄冥寒铁与菩提心经，虽然并不懂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但光是听名字就知道定然极厉害。小话本上也有说，在南洋之战时，王爷一剑便冻住了对方数百艘敌船，还将滔天巨浪变成了暴雪狂风，吓人得很。
陶仁德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想离开，对面却坐了个人。
……
“太傅大人。”段白月道，“这么巧。”
“王爷。”陶仁德摆摆手，“老朽已经辞官，不再是什么大人了。”
“这酒楼最好吃的是鱼头泡饼。”段白月笑笑，替他倒了杯茶，“太傅却只点一碗素面，亏了。”
“王爷找老朽有事？”陶仁德问。
“只是恰好路过罢了，见太傅在这，想起皇上昨日还在念叨，便上来看看。”段白月道。
陶仁德沉默。
“即便不做官，他日若是有时间，还是进宫坐坐吧，哪怕只是陪皇上聊聊天。”段白月诚心道，“最近朝中各派因为淮南盐司争来吵去，闹得慌，皇上也在头疼。”
陶仁德摇头：“皇上知道该怎么做，之所以拖着，无非是要等王喆一方先妥协罢了。”
段白月失笑：“果真是太傅，在下佩服。”
段念从楼梯上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匣子，打开之后满是药香。
“听闻府上二公子年少时受过骨伤，落下了病根。”段白月将药材推到陶仁德面前，“这是西南才有的药材，用量用法都在纸上，按时吃便会痊愈。”
“这……”陶仁德犹豫。
“太傅就当成是皇上所赠吧。”段白月道，“我并无任何事相求，也算不上贿赂，二公子的身体要紧。”
“多谢王爷。”陶仁德道，“那老朽就代犬子收下了。”
周围百姓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桌，无人敢打扰，却也都不愿就此离去，纷纷压低声音一边装模作样聊天，一边偷眼打量。直到两人一道离开，方才各自回家，打算向媳妇炫耀——毕竟不是谁都能看着王爷下饭，至少能吹三个月。
过了几日，陶仁德果真便带着几个小孙子进宫，与楚渊一道吃了顿饭。席间小孩追打互相闹，楚渊全程和善微笑，待到人走后，方才头晕眼花一头扎进段白月怀中嘟囔：“幸好你不能生。”比上朝还累。
段白月摸摸他的肚子，严肃道：“嗯。”
送往各处的请柬逐渐有了回信，大楚的天子要成婚，周围属国自然都要道一声喜，有不能亲自上门的，也差人昼夜不停送来贺礼。追影宫暗卫赶着马车喜气洋洋进了城门，热情朝周围的百姓猛烈挥手，宛若状元郎还乡。
追影宫富可敌国，送来的贺礼必然不会寒酸，礼官盯着内侍一箱箱卸货，忙了整整三天才登记完，满当当的金子堆满国库，还送了一小瓶凤凰血。
暗卫道：“包治百病。”虽说听起来有些像街边的大力丸，但谁用谁知道。
楚渊笑笑：“待朕谢过秦宫主与沈公子。”
四喜替众人安排完住处，依旧是被架起来满皇宫飞着走，一圈小内侍看得提心吊胆，伸出手跟在后头跑，可千万别把大公公摔下来，毕竟胖，不是人人都能接得住。
“秦兄倒是挺会送礼。”段白月将金子丢回箱中，“知道朝廷刚打完仗，国库亏空。”
楚渊挑眉：“否则怎么说是追影宫主。”
阿离与曲蕴之也弄来了满满一车好酒，开封后异香扑鼻。云断魂则是送来一封信，除了道贺之外，还有一张东海诸岛的地形分布图，极为详实——除了落樱岛与鱼尾族人的位置，依旧是茫茫一片白雾。
段白月道：“下回有机会，我带你去东海拜会前辈。”
楚渊点头，将地图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两人正说话间，内侍又来禀报，说七绝国的贺礼也已送到，除了金银珠宝外，还有两副巨大的卷轴，叮嘱务必不能收归国库，要找个显眼处并排挂起来。
楚渊：“……”
段白月不解：“怎么了，画像有问题？”
楚渊心累道：“你不懂。”
片刻之后，段白月看着画卷上那金光闪闪的七绝王画像，心情复杂。
为何有人会喜欢将他自己的画像拿来送礼…
还有另一幅画像，自然就是七绝国的王后黄远。楚渊抖开一张密密麻麻的信纸，开头果然又是一大段“七绝王与王后平日里的恩爱生活”，中间随随便便敷衍了几句恭贺新婚，后头就又将话题转了回去，很有几分绵绵不尽的意思。
“七绝王此番会亲自来吗？”段白月问。
楚渊道：“朕倒是想他不来。”但可惜这种凑热闹的场合，想也知道慕寒夜定然不会错过。不单单会来，只怕还会……提前很久来。
段白月安慰：“别人好歹送了礼。”就请一顿饭，也不亏。
楚渊摇头：“他一个便顶得过十个金泰。”
段白月奇道：“这么难缠？”
楚渊继续道：“还要加上十个吴登，十个纳瓦。”
段白月：“……”
段白月道：“是问大楚要银子吗？”
“七绝国虽小却出产宝石，慕寒夜可不缺银子。”楚渊头疼道，“等见了面你就会知道，此人究竟有多么……奇特。”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婆罗伦会在江湖别的文里解决，这本只交代完妙心就没有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师父 为何有人大热天包着头
这日午时，四喜公公专程抽空，出宫去司空睿的锦缎庄里找段白月，愁眉苦脸说不知皇上这几天是怎么了，总是看着有些心神不宁。
段白月闻言笑道：“应当没什么事，公公不必担忧。”
果真没什么事吗，四喜依旧忧心忡忡，皇上今日下朝后，可是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了御书房，方才问了，居然连午膳也不想用，这可如何是好。
段白月道：“本王稍后便回宫。”
四喜这才松了口气。待这位胖公公告辞离开后，司空睿赶紧撇清关系：“我可就借了你七八天。”为何皇上就已经开始如此茶饭不思。
段白月拿起茶壶，还没来得及倒水，便被司空睿劈手多夺下，连连催促道：“还喝什么茶，赶紧回宫！”
段白月：“……”
见他站着不走，司空睿索性弄了顶轿子，强行给塞了进去。
什么叫祸国殃民。
这就叫。
御书房里，楚渊单手撑着腮帮子，正在无聊翻看面前一本奏折。
段白月推门进来，往龙案放了一壶酸梅汤。
“咦，你回来了。”楚渊坐直，“先前不是说要在宫外忙至少五天。”
“司空那头的事情都差不多了，也不用我做什么。”段白月替他倒了一盏酸梅汤，“又没好好吃饭？”
楚渊打呵欠：“天气热。”
段白月坐在他身边：“那去御花园坐坐？这些折子先放着，过半个时辰我陪你回来接着批复。”
“没什么大事，一些请安折罢了。”楚渊问，“吃过饭了吗？”
段白月摇头：“司空那般小气，你还指着他能给我饭吃。这几天都是馒头咸菜酱豆腐，好不容易回来，你可得给我吃顿好的。”
“乱讲。”楚渊笑着拉他起来，一路去了御花园。
凉亭里头微风徐徐流水潺潺，将先前的闷热之气冲散不少，虽说坐着挺惬意，不过楚渊却依旧没什么胃口，被段白月连哄带骗也没吃多少东西，后头索性和衣靠在凉榻上，一副“朕心情不好你们谁都不要来”的姿态。
四喜险些急得上火，这为何王爷都回来了，皇上却还是不见吃饭，再饿下去可怎么得了。
段白月摆摆手，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紧张。”
“啊？”四喜不解。
“要成亲了，可不得紧张。”段白月摊手。
“可……”四喜依旧想不明白，先前在西南的时候，那可是第一回成亲，皇上也没见这样啊。
段白月拍拍他的肩膀，回到凉亭侧靠在身边，伸手将人揽住：“嗯？”
楚渊果真没睡着，却也不想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凑在嘴边，低头闷闷咬了一口。
他的确是有些……紧张。
离八月越近，便越紧张。
当初在西南的时候，虽说也是要成亲，可那阵什么都有旁人做，只管等着便是，竹楼花园清静惬意，哪怕只是坐着发呆，也不会觉得时间难熬，可这回却不一样——从大典到喜宴，再到宾客与回礼，各种事情都要操心，闹闹哄哄的，一想起就脑袋疼。
“你又不让我插手。”段白月将他的身子转过来。
“嗯，你就是不准插手。”楚渊往起靠了靠，“只管等着大婚便是。”
“那你也不准这么神思恍惚。”段白月与他额头相抵，“只要没人来抢亲，那余下的都不算大事，知不知道？”
楚渊撇嘴：“谁要抢你。”
“我是没人抢，可媳妇好看。”段白月捏起他的下巴，凑近印了一个吻，“要担心也该是我担心。”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湿热交融在一起，有些痒痒。
段白月曲起食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小傻子。”
楚渊懒洋洋闭起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肩头。
四喜将周围一圈侍卫都遣散，自己也退到湖边，揣着手笑呵呵等。
四周都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与鸟鸣。楚渊咬着下唇，衣衫散乱趴在他身上，眼神专注又迷离。
白色的小玉罐被打开丢在一边，散发出阵阵药香味。段白月右手滑过他的腰身，辗转而下，不紧不慢享受掌心那绵软美好的触感，直到身上的人开始不满挣扎，方才抱着他换了上下位置，低头重新深深吻住。
御花园外，侍卫道：“烦请公公禀告一声，七绝王率王后求见。”
四喜闻言大惊：“怎么现在就来了。”
侍卫道：“七绝国的队伍还是百里开外，七绝王是提前来的，据说是嫌队伍太慢，沿途又没什么风景。”
四喜：“……”
“公公？”见他不说话，侍卫只好又试探着叫了一句。
“就说皇上暂时抽不开身，先请七绝王同王后前往偏殿休息。”四喜叮嘱，“务必不能怠慢。”
“是。”侍卫领命离去。四喜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便又赶忙转回来，继续低头候着。直到听到传唤，方才从身边小内侍手中接过托盘，匆匆小跑进去。
段白月细心替楚渊擦洗干净，又将那身皱巴巴的龙袍换下来，在耳边低声问：“抱你回去歇着？”
楚渊摇头：“怕是不行。”
“还有什么事？”段白月皱眉。
“方才没事，”楚渊努努嘴，“不过现在怕是有了。”
段白月看向四喜公公。
四喜干笑道：“方才侍卫来报，说七绝王带着王后先到了，想求见皇上，老奴便让人先带着他们去偏殿歇着了。”
段白月疑惑：“怎么现在就跑来了。”
“早就说了，慕寒夜对吃喜酒这种事极为热衷。”楚渊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撑着坐起来道，“定然会提前来。”
别国君主来朝，大楚的天子自然要亲自接见，哪怕这个是提前跑来的，也总不能晾着等大典。段白月只好扶着人站起来，有些后悔方才的情不自禁，早知如此，那等到晚上也不迟——虽然在御花园里头滋味的确不错，下回或许可以再试试别的地方。
楚渊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带着恼意伸手默默掐了一把，段白月咳嗽两声，刚想与他十指相扣，却又有侍卫急急前来，只好悻悻站直。
“启禀皇上，王爷。”侍卫道，“七绝王等了一阵子，说皇上若实在政务繁忙，他便先去王城逛一圈，这阵已经走了。”
段白月：“……”
楚渊闻言倒是松了口气。慕寒夜向来行为乖张离经叛道，按照他的性子来说，来了又走也不算失礼冒犯，相反能多一天清静，也挺好。
既然不用再见客人，那段白月自然也不舍得让他多走路，拦腰抱起便回了寝宫，一觉睡到天色发暗，醒来后连床都没让下，看着吃了一碗肉末粥后，便又重新将人塞回被窝，哄着继续睡了过去。
四喜公公很是欣慰，让皇上多吃多睡这种事，还得是王爷做。
第二日早朝后，楚渊摆驾去了御书房，原想召见慕寒夜与黄远，却只来了一名七绝国暗卫，说王上直到今晨才发现，想要带给楚皇的贺礼不知丢在了哪里，所以已经带着王后出了宫，打算沿途折返搜寻。
楚渊：“……”
城外山道上，一名面容清俊的公子正在急匆匆前行，在他身后跟着的高大男人，便是传说中能令人闻风丧胆的七绝王慕寒夜。
“阿黄。”慕寒夜小声叫。
黄远走得飞快，恨不得直接跳下山。
慕寒夜只好伸手拖住他。
黄远咬牙：“你做梦！”
慕寒夜苦口婆心：“即便阿黄不愿意在山里野合，但找东西也要慢些走，像这般火急火燎，否则莫说是丢了一串珠子，就算是丢了一扇石磨，只怕也发现不了。”
黄远：“……”
他倒是想慢些走，但只要稍微慢些，这人就会魔怔一般伸手过来摸屁股，赶都赶不走。
慕寒夜辩解：“这完全是阿黄的错，太过狐媚诱人。”
黄远道：“你闭嘴。”
慕寒夜眼神委屈，宛若被屠夫相公呵斥的受气小媳妇。
黄远视而不见，拿着一根小棍子到处刨——大楚王城什么都好，就是夏天着实太热，于是这回在准备贺礼时，便特意挑了一串沁凉的珠子，放在床头便能降暑。只是途中却不知遗失在了何处，只好再出来找一回。
慕寒夜跟在后头，无所事事，于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豪华大弹弓。
黄远心力交瘁：“你又是从哪弄来的这玩意？”
“木痴老人。”慕寒夜道，“昨晚恰好在皇宫里碰到了，便让他做了一个，就是阿黄洗澡不让本王看那阵。”
黄远疑惑：“你先前认识这位前辈？”据说千金难求一木器，怎么还能随随便便就让人做一个。
“不认识啊。”慕寒夜道：“但就一个弹弓而已，又不是要金要银，没什么可不好意思。”
黄远道：“下回不准再随便问别人要东西。”
慕寒夜道：“哦。”
黄远伸手：“没收。”
但慕寒夜坚持要先玩一次。
黄远只好在一边等着他。
慕寒夜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随手向山林深处打去。
一声惨叫传来，而后便从半山腰处咕噜噜滚下来一个人。
慕寒夜道：“哇。”
黄远愣了愣，问：“你何时发现的？”
慕寒夜猛然凑上前亲了他一下，得意洋洋道：“你猜。”
七绝国暗卫追上前，将那滚落山崖的人带到了慕寒夜面前。黄远见到后微微皱眉，头顶上有戒疤，和尚？
“说吧，一直盯着本王要做什么？”慕寒夜蹲在他面前，满脸阴冷，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和尚看着约莫四十来岁，表情痛苦却不答话，腿上有一个血洞，正是被方才那枚石子所穿透。
“胳膊断了。”七绝国暗卫检查了一遍，回禀。
“带着下山，先找个地方安置。”慕寒夜道，“不要让别人发现。”
七绝国暗卫领命，找了个大披风裹住那和尚便下了山。黄远担忧道：“这是在大楚境内，不然先上报给楚皇？”
“现在报给楚皇，只怕他会以为是我自己演戏，想要趁机讹大楚一笔。”慕寒夜道。
黄远直白道：“你的确能做出这种事。”所以也怨不得别人。
慕寒夜哑然失笑：“好吧，其实我就是想知道对方到底有何意图。若是就这么交给楚国，在牢狱里熬不过大刑死了，我岂非永远也不能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那先说好，问到之后就将人还给大楚。”黄远叮嘱。
慕寒夜点头：“阿黄说了算。”
第二天，第三天，一连过了五天，慕寒夜与黄远都不见消息，只有七绝国暗卫又来禀告了一次，说王上还在漫山遍野找贺礼，毫无头绪，极为焦虑，还请楚皇再多等两天。
……
“要派人去帮忙吗？”段白月问。
“若需要人帮忙，信一早就该写来了。”楚渊道，“慕寒夜还是大可放心的，估摸是在大漠里待久了嫌闷，此番出来正好折腾唱戏，罢了，随他怎么闹。”
“这么信得过？”段白月坐在他身边。
“七绝国水脉与大楚早已连为一体，背后还有追影宫与日月山庄，他可比其余人要可靠得多。”楚渊将一本折子递给他，“就是性格让人头疼了些，可一两年来一回，也能勉强接受。”只要别像金泰那般，恨不得长住王城就成。
段白月接过折子，道：“又要我帮你看？”
“嗯。”楚渊懒洋洋打呵欠，“最近的折子都是在奉承你，自然要你亲自看。”
“又是这个贵州王大成。”段白月打开就头疼，“这人难不成有写奏折的瘾？”
“他先前三不五时就要上一封折子，弹劾你西南府。”楚渊道，“现在估摸吓得不轻，自然要多写几封折子吹捧，求个心安。”
“我先前也没得罪他吧？”段白月莫名其妙。
“你是没得罪，不过他也没有别的政绩，总不能一年半载什么都不奏，正好离你挺近，所以只能拿这个凑数。”楚渊笑道，“听着庸碌，可当时你在云南拥兵自重，边境战乱频发，贵州若再放个硬脾气，只怕三月不到就会出事，他反而最合适。”
段白月摇头：“也亏得你能将每个官员的性格都摸透。”
“不然怎么做皇上？”楚渊环过他的肩膀，“当初我最摸不透的，你猜是谁？”
段白月道：“我？”
楚渊笑：“嗯。”
“现在呢？”段白月拖过他的腰。
“现在我是这世间最了解你的人。”楚渊在他耳边咬了一口。
段白月埋首在他脖颈处，将头发抚到一边，还未来得及亲吻，便有段念在外头兴冲冲道：“王爷，王爷！”
楚渊猛然将人推开。
段白月整了整衣服，上前淡定打开门：“何事？”
“王爷。”段念手里捏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金婶婶派人送来的，说南师父又诈尸了。”
“师父现人在何处？”段白月闻言大喜。
“不知道啊。”段念道。
楚渊一愣：“不知道？”
段白月拆开信草草扫了一遍，道：“冰室里只剩下了那朵汨昙，师父没回西南府，不知去了何处，只在墙上留下了歪歪扭扭的‘我走了’三个字。”
“为何不回府？”楚渊皱眉，“不会又有什么乱子吧？”
“冰室四周都是毒虫蛇蝎，又有重兵把守，旁人闯不进去的。”段白月道，“况且冰室内遍布机关，能来去自如的，只有师父与我。”
“那前辈会不会是来了王城？”楚渊猜测。
段白月点头：“九成九。”
“若真这样，那就太好了。”楚渊握住他的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段白月笑笑：“嗯。”
段瑶原本在外头玩，听到西南府的侍卫送来消息，也赶紧兴冲冲回了宫，抵达王城时恰好是八月初，大婚便在十日后。
段白月摇头：“还知道回来。”
段瑶表功：“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段白月道：“什么？”
段瑶神秘塞给他一瓶药膏。
段白月：“……”
段瑶压低声音：“我在外头玩的时候，遇到了合欢子。”江湖中一等一的风月大师，秦宫主用了都说好。
段白月敲了敲他的脑袋，坦然笑纳。
段瑶嘿嘿笑：“有师父的消息吗？”
段白月摇头。
“不应该啊。”段瑶道，“金婶婶的信都送来了，师父那么想喝喜酒，难道不该昼夜不停狂奔来王城才是。”
“说不好。”段白月叹气，“毫无头绪，也只能等着了。”
段瑶闷闷撇嘴，还是很想明日就见到师父。
司空睿抱着儿子走在大街上，目不暇接，感慨万千，果真是天子大婚，阵仗都不一样，王城内早已张灯结彩，华美高贵。到处都是红色的绸缎，树上与店铺门口亦挂满小红灯笼，喜盈盈映着漫天朝霞。百姓也是个个笑逐颜开，街边卖早点的小贩都知道在包子馒头上点个红点讨喜，连带着各种毒物泡的酒也比往年畅销了许多——据说西南王便是自幼就喝这个，才能如此潇洒高大。
以后也是认识皇后的人了啊，司空睿热泪盈眶，很想穿一身绸缎，一边啃甘蔗一边横着走。
各国君主与使臣也已陆续抵达王城，吴登与纳瓦结伴而行，身后轿子里是金姝与坤达，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热闹，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哪国的王上，只管欢呼鼓掌便是，高兴，且高兴。
一时之间，宫里各处大殿都住满了宾客，酒香与花香终日萦绕不散，无数奇珍异宝塞满国库，几乎要溢出来。
七绝国的队伍也在大婚前三日抵达，慕寒夜却依旧不见踪迹，打头的侍卫队长连连道歉，只说再等两天，王上便会带着王后赶到。
宫里头闹哄哄的，段白月关上门，对楚渊道：“什么都别管了，安心等三天后的大婚，好不好？”
楚渊道：“不好。”
“有温大人与张大人，还有一大群礼官，不差你一个。”段白月道，“前几天分明都不紧张了，怎么今天又开始闹脾气。”
楚渊道：“不知道。”
“好好好，我不问了。”段白月忍笑，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道，“那亲一个？”
楚渊一头栽在他胸前。
就是紧张，做梦都梦到礼台坍塌，宾客失踪，还梦过被人偷走了准备好的菜肴，大家只能吃馒头。
段白月拍拍他的背，将人从后门带出宫，吩咐轿夫捡人少的路走。
楚渊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都好，图个清静。”段白月道，“总比在宫里火急火燎要好。”
“你不紧张吗？”楚渊问。
段白月笑：“成个亲罢了，又不是头一回，有什么好紧张的？”
楚渊幽幽道：“成个亲，罢了。”
“不准挑我字里的毛病。”段白月掀开轿帘，牵着他的手一道走出去，竟已不知不觉到了城门口。
两人一道登上高处，守卫见着后，赶忙躬身退下。楚渊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漫天晚霞出神。
“怎么样，比宫里畅快吧？”段白月坐在他身侧。
“嗯。”楚渊闭着眼睛吹风，过了阵子，扭头问，“有南前辈的消息吗？”
段白月摇头。
楚渊勉强笑笑：“嗯。”
“既然都醒了，就一定会来，说不定是想给你我一个惊喜呢？”段白月揽过他的肩头，“别皱眉。”
“这可是你说的。”楚渊靠在他身上，“前辈一定要来。”
“不来如何让你改口。”段白月道，“先说好，在他没给你红包之前，不许当面叫师父。”
“好。”楚渊笑着拱拱他，十指交握捏他的指头玩。
晚霞映照下的王城，看着要比以往更加雍容庄重。四处都是红艳艳的色泽，街上人头攒动，相隔再远也能感觉到那发自内心的笑闹。明日天子会率文武百官出宫前往大雍塔祈福，因此在下午的时候，正阳街两侧便已有重兵列队把守，在拥挤的王城中辟出了一块静地。而在更远处，则是无边麦浪，满目皆是最蓬勃的绿。
“是你的江山。”段白月低声道。
“是我们的。”楚渊笑笑，“这些年，多谢。”
“这句话留着，白头后说也不晚。”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日两人一直在城墙上聊天，直到星垂四野城中寂静，方才手牵着手，也没坐轿子，就这么一路往宫里走。
城门口的守卫总算是松了口气，赶紧招呼着各自回家吃饭——皇上与王爷也是，就那么坐在上头好几个时辰，饭也不吃。
“饿不饿？”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
“等我。”段白月拍拍他的手，自己转身去了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门前敲，片刻之后要回来几个包子，笑道，“天黑，没认出我。”
“堂堂王爷，去要百姓的包子吃。”楚渊扯着他的衣袖坐下。
“先前经常昼夜兼程来王城，赶路来不及吃饭，又没干粮，就只能找个村子蹭饭，这算是最好吃的东西。”段白月道，“我可是都付银子的。”
手上有些灰，楚渊低头咬了一个小包子，仰头一口吞下去，腮帮子鼓囊囊：“热的。”
“给自家相公留的，自然要在炉火上热着。”段白月道，“喏，以后跟回西南后，你也要热饭给我吃。”
楚渊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诚心道：“你还是别指望了。”毕竟连米都不会洗，还想吃包子。
段白月抿抿嘴，将笑强行憋了回去：“嗯。”
包子不算好吃，八成是个刚成亲的笨媳妇。楚渊将菜根吐出来，皱眉道：“有沙咯牙，下回挑个厨子家。”
段白月笑：“好。”
楚渊擦擦嘴，与他一道回了皇宫，胃里很暖，心也很安。
另一处的偏殿内，叶瑾盘腿坐在床上，双眼炯炯有神。
沈千枫道：“不想睡？”
不想睡，但也不想做别的！叶瑾将他生生拽起来，充满期盼道：“你觉得皇上有没有可能逃婚？”
沈千枫哭笑不得：“皇上为何要逃婚？”
“因为他要和一个不举的秃头成亲啊。”叶瑾在自己头顶上画圈圈，“戏文里这样的都是恶霸，良家女子若是被逼迫嫁给秃头，都要想方设法……唔……”
沈千枫压住他，吻得极其动情。
叶瑾拼命将人推开，透了口气，看着床顶严肃道：“想方设法逃走，或者……嗯……阉掉！”
沈千枫挥手扫下床帐。
一个时辰后，叶瑾光溜溜抱着被子，面对墙，背对全世界。
望天。
生气。
不舍得把那个谁给那个谁。
虽然和那个谁也不是很熟。
但就是不舍得。
要下药。
要抢亲。
第二日一早，宫内便忙碌起来。楚渊换好龙袍，打着呵欠不想动。
段白月从外头进来。
楚渊半睡半醒道：“去哪了？”
“让你昨晚早些睡，非不听。”段白月将他的脑袋抬高，“乖，眼睛睁开。”
楚渊敷衍道：“哦。”
段白月凑近吻住他的唇，顶过去一个小圆球。
四喜赶忙转身。
楚渊皱眉：“酸，什么东西。”
“糖，从温大人那里要的。”段白月道，“清醒了？”
“你还能从温爱卿手里要来吃的。”楚渊晃晃脑袋，打算去外头吹吹风。四喜瞅着空，低声对段白月道：“自打有了王爷，才看到皇上的小孩子心性。”年少时登基连笑都极少笑，成日里一板一眼，更别提是赖床要糖吃。
段白月笑道：“挺好。”
是挺好。四喜公公也笑，紧走几步追上楚渊伺候。
宫外空地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候着。楚渊身形利落翻身上马，段白月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相视一笑，周身浴满朝阳。
能同时见到皇上与王爷，这种机会自然不常有，所以百姓都是一大清早就起床占位置，想寻一个离得最近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连早点摊子也没有摆出来——看皇上与王爷要紧，还吃甚早点。
街边有少女手里捏着画像，心里雀跃想看西南王，又羞涩不敢抬头，等队伍快走过了，才着急抬头看一眼，脸却更红了几分，王爷比画里更好看。
段白月策马前行，五官在银白衣袍的映衬下有些清冷，看向身侧之人的眼里却又满是柔情，高大身形逆着天光，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人群之中，黄远低声咬牙：“你挤什么？”
慕寒夜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涂了灰，答得理所当然：“看热闹，自然要往前挤。”
黄远踉踉跄跄，几乎要站立不稳，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臂道：“回去！”
“来都来了，这就回去？”慕寒夜用手臂护住他，在耳边低声道，“这种热闹可不常有，错过岂不可惜。”
黄远还想说话，却不知是被谁踩了一脚，疼得直抽气。
慕寒夜见状惊怒，拱起手将周围一圈人都嗷嗷顶开，引来一片抱怨。
在少说也有二十人的注视里，黄远面红耳赤，觉得下回再也不要同此人一道出门。
“让一让，让一让啊！”一个老头顶着一头蓬乱白发，磕着瓜子到处乱挤。
“你这老乞丐！”一个后生抱怨，“快些走开！”
“走什么开，你能看皇上，我看得不得？”老头将瓜子壳一扔，叉腰就要吵架。
“别，皇上就要到了，当心有官兵。”另一个后生拉住先前那人，“忍一忍。”
“哼！”那后生掸了掸身上的灰，嫌恶离老头远了些。
队伍越来越近，百姓也越来越兴奋，那鸟窝头的老头也笑呵呵踮起脚，拼命伸长脖子想要看热闹，却冷不丁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啊！”人群惊呼，为何会有人从天而降。
“师父！”段瑶喜极而泣。
南摩邪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认错人了。”
段瑶眼含热泪：“啊？”
“你认错人了。”南摩邪松开手，快速使了个眼色。
段瑶将眼泪憋了回去：“哦。”
南摩邪自己挤去另一边，继续气定神闲嗑瓜子。
段瑶心里狂喜还未散去，便又多了满心茫然，远远看着师父也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面无表情，只好忘着远处拼命吸溜鼻子。
周围百姓都感慨，若论起激动，大家还是比不过这位年轻好看的公子。
皇家护卫军分列两边，以防出现乱子，慕寒夜小声道：“喏，热闹来了。”
黄远心里叹气，这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行至中途，楚渊微微皱眉，又往左侧人群中看了一眼，在这等骄阳烈日的天气，为何会有人将他的整个脑袋都用花布包起来。
南摩邪裹着头，笑容满面与他对视。
楚渊眨眨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对方却又低下了头。
段瑶挤在不远处，拼命朝他嫂子使眼色——不要理！就当没看见！
楚渊没看到段瑶，皇家护卫军却看到了南摩邪。毕竟如此奇特的打扮，若是再注意不到，那就当真是眼瞎了。眼看三五名官兵已经围了上去，段瑶拍拍脑门，刚想挤上前解围，楚渊却已经出声：“住手！”
“是。”护卫军停了下来。
段瑶：“……”
段白月皱眉：“怎么了？”
楚渊翻身下马。
南摩邪赶紧往人群里挤去。
“拦住他！”楚渊下令，“切莫伤人。”
“是！”一队官兵追上前，人群骚乱了片刻，后头的文武百官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
“那个人像是师父。”楚渊急道。
段白月眉头一皱，纵身下马便追了过去。
楚渊只顾着看他，却没料到身后却骤然杀出来一群人。
百姓惊呼出声，楚渊心知中计，反手龙吟一闪寒光出鞘。与此同时，人群中也有人冲上前，一是嫌干看热闹没意思的慕寒夜——也不知从哪扯了一块蒙面巾，捂得还挺严实。还有两人是司空睿与赵越，像是早有防备。
“自家媳妇都遇刺了，还来追我。”南摩邪一把撤下包头，叉腰怒斥大徒弟。
段白月来不及多问，将他一把拎起甩给段瑶，自己匆匆折返回去帮忙。
先前以为只有三五刺客，却没料到后头会越杀越多，从人群中冲出来三十人还不止，武功路子都极其邪门。街上百姓尖叫奔逃乱成一片，众人也不敢大开杀戒，唯恐伤及无辜，段白月护在楚渊身前，周围则是一圈御林护卫军。
“是和尚？”段瑶道。
南摩邪叼着一根不止从哪摸来的麻花，道：“嗯。”
“婆轮罗？”段瑶又问。
“什么婆？”南摩邪掏掏耳朵，“我不知道这群人的来历，途中无意中撞到的，便跟了几天。”
段瑶抱怨：“师父怎么也不早些跟哥哥说此事。”
南摩邪道：“又不会出事，慌什么，大喜之日，不坏你哥哥嫂子的心情。来，给师父捏捏肩膀。”
一片混乱中，楚渊目光冷冷扫向人群。
妙心站在一处屋檐下，表情波澜不惊，眼底却是看不明的风暴和情绪，手背亦是青筋暴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段白月握住楚渊的手，沉声道：“我先带你回宫。”
楚渊道：“让他来见朕。”
段白月皱眉：“小渊。”
两方厮杀僵持不下，远处已有军队赶来，一人扭头大吼：“还愣着做什么！你忘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吗！”
妙心眼中猛然闪过一道寒光，像是终于作出决定，手中念珠顷刻化作无数菩提子，却没有射向楚渊，而是狠狠嵌入了那和尚的喉结，带来一片喷薄血雾。

第一百九十章 普天同庆 天子大婚
见妙心已然倒戈，那伙妖僧便愈发疯狂。段白月带着楚渊退到安全地带，向冽率领大军及时赶到，将刺客团团围了起来。
妙心似是对这群人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叶瑾远远看了一阵，皱眉道：“先前在海上的时候，可没见他使出过此等邪门功夫。”
“江湖中人，只怕大多会留一手。”温柳年道，“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说话间，那伙刺客已经被制服，为首那人见计划败露，恼羞成怒拼死挣扎，扭头像是要对妙心说些什么，却没留意身后淬毒暗器破风而至，脖颈处瞬间传来一阵凉意，只能大张着嘴嘶哑发不出声。
妙心看了眼段白月，手里方才握紧的拳头又松了下去，一枚菩提子掉落在地。
“带下去。”楚渊沉声吩咐，“看紧一点，休得再胡言乱语。”
向冽领命，率人将刺客押送回宫。妙心手臂在方才打斗时受了伤，隐隐渗出鲜血，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周围一圈御林军将他团团围住，手中长剑闪着寒光，却不敢轻举妄动，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只等楚渊与段白月的命令。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起地上细小灰尘。妙心低头敛眉，脸上辨不清是何表情，也未再看楚渊，单手捂着胳膊转身缓缓向城外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像是受了内伤。
“要我去拦住吗？”段白月低声问。
楚渊摇头：“他若不想说，便没人能撬得开嘴，就这样吧。”想要知道事情原委，方才擒获的那些妖僧应当也能说个七七八八。
这场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江怀率人将受伤的兵士抬了回去，泼水洗去街上血迹后，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众人重新启程前往大雍塔祭天祈福，百姓战战兢兢，也不敢再出门，只在心里后怕回想方才那一幕，觉得皇上也不好做，走在街上都有人要搞暗杀，还是像自己这般，过寻常日子要更好些。
在方才妙心刚一动手的时候，慕寒夜便知这场冲突很快就会结束，于是早早就带着黄远趁乱隐入了一条小巷子中，七绝国暗卫很快便送来干净的衣服，两人寻了处客栈换好，方才体体面面，正大光明一路去了皇宫。
天子率众祈福，自然是有不少冗长的礼仪要遵守，即便楚渊心中再想快些结束，也依旧是到了深夜方才回宫。南摩邪正在大殿中吃宵夜，八个碟子八个碗摆了满满一桌，连筷子上都鎏着金，总算过上了纸醉金迷的日子。
“南前辈。”楚渊笑着进门。
“皇上。”南摩邪站起来，原本挺乐呵，一想却又有些沮丧，毕竟错过了一顿西南府的喜酒。
“金婶婶还在四处找师父。”段白月道，“怎么醒了也不回家。”
“为师着急。”南摩邪一拍大腿，“下了后山不得了，全大理城的人都说你已经成亲，早就离开西南来了王城。”于是便昼夜兼程一路狂奔，生怕又错过第二顿喜酒，幸好在路上一打听，知道大婚是在八月，方才松了口气。
段瑶道：“我还当师父不敢回府，是怕被金婶婶又梳头。”
南摩邪又想起来一件事：“为何这回没有将我埋进坟里？”醒来时居然躺在山洞中，险些不知该如何诈起来。
段白月道：“因为瑶儿懒得挖坑，就随便找个地方摆一摆。”
段瑶：“……”
段瑶道：“嗯。”
“你可不准学这两个混小子。”南摩邪将楚渊拉到一边，“你跟师父说说，为什么？”
“喂。”段白月在身后提醒，“红包还没给，叫什么师父。”
楚渊笑道：“是鬼手前辈，他给了一瓶药丸，说可治前辈的假死之症，以后便不用再进坟堆。”
南摩邪闻言意外，而后又叉着腰吹胡子：“然后你们就信了？”
段白月道：“不然呢？那可是江湖排名第一的神医。”
南摩邪活动了一下筋骨，想要努力找出一些不适，以证明自己还是很需要进坟，却觉得周身舒畅，很是神清气爽，于是忿忿怒曰：“死老头。”
段瑶实在好奇：“师父先前是与鬼手前辈有过节？”
南摩邪摆摆手：“没见过。”
段瑶：“……”
那为何总是在背后抱怨别人？
南摩邪道：“因为他的徒弟成亲早。”
段瑶惊道：“这也不行？”
南摩邪道：“自然不行。”武功比不比得过是其次，名气更是身外之物，唯有别人家的徒弟成亲早这种事，不能忍。
段白月清清嗓子，诚恳建议道：“你可以试着去收秦宫主为徒。”
“乱讲。”楚渊拍了他一巴掌，拉着南摩邪坐下，“前辈既都来了王城，为何又要蒙着头站在大街上？”
段瑶扶住额头，丢人。
“我原本早就该到了。”南摩邪道，“只是在途中的时候，遇到了七绝王慕寒夜。”
“白日里蒙面那人？”段白月问。
南摩邪点头，又是一个成亲早的，别人家的徒弟。
段白月道：“说正事！”
南摩邪撇撇嘴，往楚渊身边挤了挤，离自家徒弟远些，方才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那日在紫铜镇外的山上，南摩邪寻了处树荫原本在打盹，却被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吵醒，睁眼就见一个和尚正躲在不远处，很有些鬼鬼祟祟。或许是在南洋作战时被叶瑾念叨了太多次秃头，连带着南摩邪也开始对和尚格外关注。只是还没等他看出端倪，那和尚却已经惨叫一声，跌落下山。
此等热闹，自然是不能不看的，更何况离大婚还有一段时日，也不着急，于是南摩邪当下便暗中跟下山，一路去了城中一处客栈。
窗户上糊着窗纸，南摩邪兴致勃勃吮了吮手指，想要捅个洞看看，身后却有人冷不丁道：“这位前辈。”
“啊呀！”南摩邪被吓了一跳。
慕寒夜靠在门框上，气定神闲看着他。
南摩邪冷静道：“我走错了房间。”
慕寒夜道：“这整座客栈都被我们包了下来。”
南摩邪称赞：“真有钱。”
黄远：“……”
“那我就先走了。”南摩邪淡定转身，试图下台阶。
慕寒夜一把拎住他的后衣领。
南摩邪哭道：“我当真只是个可怜的乞丐。”为何就不能放老人家一马。
慕寒夜道：“谁若能有前辈此等身手，怕是早就混到了丐帮长老。”
南摩邪抬手擦了下眼泪，忽而冷不丁向他面门攻去。
慕寒夜嘴角一扬，拉着黄远向后退两步道：“我可不能与前辈交手，否则只怕会被楚皇降罪。”
南摩邪：“……”
慕寒夜道：“前辈这一身功夫，一头乱发，想认不出都难。”
南摩邪干笑：“好说。”
既然大家都是大楚的朋友，那么此后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那和尚原本还嘴硬，最后却也抵不过酷刑，很快便交代了自己的来历，西域婆轮罗。
“西域？”黄远微微皱眉，看向慕寒夜，“你先前听过吗？”
“消失了数百年，原来还没死绝。”慕寒夜道，“说吧，跟着本王想做什么？”
和尚有气无力，他当真只是恰好路过，见到山间有两人迎面走来，便躲在了草丛后，却没想到居然会被打下来。
然而慕寒夜却不相信，既然是西域邪教，那盯着大漠的王便很合理，毕竟大家差不多来自同一个地方。
和尚奄奄一息百口莫辩，几欲吐血。
当然，最后众人还是大致弄清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听妙心要带着这伙人前往王城刺杀皇上，南摩邪眼前发黑，掉头就往楼下跑——好不容易才等来这场大婚，可千万莫要再出乱子。
慕寒夜一把拉住他，将人生生拖回了房间。
王城防守严密，大婚时戒备更森严，那伙婆轮罗原本想要混进宫内，却被妙心否定了计划，最后只能商议在楚皇祭天时，埋伏在正阳街行刺。于是慕寒夜便也率部，暗中同南摩邪一道折返王城，提前一天将此事告知了赵越与司空睿，让他们在翌日多加留意。
“为何不告诉段兄？”司空睿不解。
南摩邪振振有词：“大婚之际，操心正事都来不及，何必让这些个鸡毛蒜皮坏了心情。”成亲最重要。
司空睿了然：“也对。”
“还真是婆轮罗。”在听完事情原委后，段瑶道，“这哪里像邪教，更像是中了邪，专门挑正阳街上大军最多的时候来行刺。”
段白月看了眼楚渊：“这伙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心心念念要行刺大楚的皇上？”
“或许是数百年前，与楚家先祖有过节。”楚渊摇头，“总有些人喜欢讲仇恨代代相传，也不知是图什么。”
“闹剧一场，没事就好。”段瑶道，“现在闹一闹，总比大婚当天……啊！”
“也不知道说些喜庆的。”南摩邪将小徒弟拦腰扛起来，“走，回去，让你哥哥嫂子早点歇着。”
“放我下来！”段瑶挣扎。
南摩邪两步跳上了墙。
楚渊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道：“我还没来得及向前辈道谢。”
“留着敬茶时再谢也不迟。”段白月笑笑，“走吧，我也带你回去休息。”
楚渊点点头，随他一道回了寝宫，白日里有些累，脑袋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听着身侧之人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段白月方才掐灭安神香，推门出了宫。
天上飘着牛毛秋雨，顺着沿途西南府留下的暗号，段白月很快便追到了城外一处破庙，段念正守在外头，低声道：“王爷。”
空旷的殿内燃着一堆篝火，妙心正在一旁闭目养神。
段白月坐在他身边。
妙心并未睁开双眼，只是哑声道：“王爷来做什么。”
段白月问：“为何要这样？”
妙心喃喃：“皇上没事就好。”
“若本王没猜错，这些婆轮罗并不打算在此时行动。”段白月笑笑，“是你从中作梗，他们才会被一时蒙蔽，心甘情愿跟来王城刺杀皇上，是吗？”
妙心道：“这些人迟早会对皇上动手，与其等到几年后他们势力壮大，神不知鬼不觉潜来王城，不如现在由贫僧带来，还能有所防备。”
“婆轮罗在百余年前便被驱逐出海，按理来说不该与皇上有矛盾。”段白月道，“可是祖辈恩怨？”
妙心摇头：“经此一劫，这伙人至少在此后三十年都不会再主动出手，王爷不必担心，也不必再问了。”
“好吧。”段白月往他面前放了一个小药瓶，“这是伤药。”
妙心重新闭上眼睛。
段白月却并未离开，而是将火堆拨亮了些，嘴角扬了扬：“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是掩饰不住的。”
妙心身形猛然一僵。
“小渊看不到，是因为他压根不想看到。你不敢做的，也不代表就是错的，更不代表本王不敢做。”段白月丢下手中木棍，“不管怎么样，今日多谢。”
妙心眉头拧成死结，直到听他脚步声逐渐远去，方才睁开眼睛，有些失神茫然。
出家人原本不该又七情六欲，他也并未觉得那是喜欢，而是尊崇与敬仰，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如同一束刺眼光芒，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可触碰。
只是越遥远，便越想握在手心。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妙心惊慌失措，连夜辞别离开王城，昼夜不歇回了小叶寺，在那里静心礼佛，才将心中邪念压下。只是有些事情却在心里扎了根，越黑暗越叫嚣，到实在压抑不住时，便寻个无人处发一场疯，只求能轻松片刻，也是因此，才会在荒岛上碰到婆轮罗。
段白月的存在于他而言，像是一根梗在心里的刺，也像是一把尖锐的刀，毫不留情地割开小心翼翼维护多年的伪装，让所有感情都暴露在天光下——除了尊崇仰慕，还有嫉妒与疯狂。近乎于执念的想让从楚渊立后，与其说是为了社稷，不如说是心中不甘。
在被婆轮罗蛊惑的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过，或许当真可以杀了楚渊，让他从此消失世间，没有大婚，史书上便永远不会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只会留下年轻的帝王平西北，定东海，征战南洋一统四海的不朽战功与光辉形象，就像自己当初想的那样。
妙心抱住头，痛苦闷吼出声。
“大师。”段念敲敲门，好心提醒，“你还是快些上药吧。”毕竟流了一路血。
妙心：“……”
段白月翻上马，头也不回折返王城，入宫之时，恰好天色发亮。
楚渊靠在床上，正在看着他。
“被发现了。”段白月举手，“我认错。”
楚渊问：“怎么样了？”
段白月点头：“嗯。”
楚渊笑笑：“有劳。”
“要上早朝吗？”段白月问，“我陪你。”
楚渊传来四喜，要了沐浴用的热水，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近亲了亲：“在外奔波了一晚，还上什么早朝，好好睡，我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段白月点头：“也好。”
小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拎着铺满花瓣的篮子，哗啦倒进水中。
段白月：“……”
楚渊头疼道：“告诉过张嬷嬷多少回，王爷不用准备这些。”
小内侍诚惶诚恐道：“嬷嬷说了，王爷平日里不用也就罢了，可大婚前两日是一定要的。”毕竟皇后，要香一些。
“罢了，朕等会亲自去找她。”楚渊让四喜系好腰带，对段白月道，“不然今日你先凑活？”
西南王看了眼那桶香喷喷的水，心情复杂，若是被师父看到，只怕会与尿床并列天天讲。
然而事实上，南摩邪也没什么心情管他，此时正抱着脑袋满院子嗷嗷乱跑——为何都到了皇宫里，还是一样要被梳头，而且这群人到底是谁，根本就不认识。
张嬷嬷站在台阶上，指挥手下一群嬷嬷将他按住，篦子如飞。大小是皇后的娘家人，不富贵就算了，至少也要体面干净，将头梳好。
南摩邪惨叫连连，生不如死。
段瑶在屋内用被子捂住头，坚定地重新睡了过去。
下早朝后，慕寒夜精神抖擞去见楚渊，喜滋滋道：“昨日的事，楚皇不必言谢，随便给个万儿八千两银子就好。”
楚渊态度和善：“慕王先坐，温爱卿随后就到。”
谁？慕寒夜咳嗽两声，坐直道：“没有银子也无妨，不如先趁着人少，来谈谈通商之事？”若是等那位温大人来了，要不到银子是一回事，说不定还要被倒忽悠走几百两——这种事先前也不是没有过。
楚渊一笑：“也好。”
寝宫内，大楚的皇后洗完香喷喷的花瓣澡，打着呵欠上了床，直到被人捏住鼻子，方才醒来。
“都中午了。”楚渊戳戳他的腮帮子，“起来吃饭。”
“这么快。”段白月打了个呵欠，“累。”
“方才我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张嬷嬷。”楚渊抱着他的腰，“她说要教你学大婚的规矩。”
段白月瞬间清醒。
楚渊道：“我答应了。”
段白月艰难道：“还要学这个？”
“对啊。”楚渊靠在他胸前，“大婚之后你就是皇后，规矩礼仪多着呢。”
段白月表情一言难尽，心情亦是一言难尽。
“怎么？”楚渊扯扯他的一缕头发，“不愿意学？”
段白月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嗯。”
楚渊撇嘴：“那可不行，事关皇家体面。”
段白月：“……”
段白月：“……”
段白月：“……”
楚渊咬着下唇，实在忍不住笑。
段白月总算反应过来：“骗我的？”
楚渊趴在他肩头闷笑：“傻。”
段白月松了口气，抱着他叹气：“越学越坏。”将来可怎么得了。
“我没骗你，当真碰到了张嬷嬷，那是宫里的老嬷嬷，连母后刚进宫时都要听她教规矩。”楚渊道，“小瑾小时候最怕就是她。”
段白月发自内心佩服：“原来世间还有叶谷主会怕的人。”
“方才嬷嬷遇到了南前辈，便顺便给他梳了个头。”楚渊道。
段白月：“……”
段白月道：“噗。”
“这宫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人，将来我一个一个说给你听。”楚渊拉着他站起来，“走，我们去吃饭。”
“先前还在说，大婚后过一段时间，我就回西南。”段白月将他拉近怀里，“现在如何舍得。”
“你是西南王。”楚渊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乖，不能沉迷声色。”
段白月自暴自弃：“我只吃着燕窝想做大楚的皇后。”
楚渊道：“哦，那传张嬷嬷。”
段白月捂住他的嘴，抱着人大步出了寝宫。楚渊笑着挣扎，一圈小内侍齐刷刷低头，什么都没看见。
屋外阳光正好。
在一片忙碌中，庆典前的一切事宜总算筹备完成。按照规矩，在大婚前夜一对新人不能相见，四喜将段白月引到一处挂满红绸缎的偏殿内，进门就见司空睿与段瑶正在笑容满面鼓掌，南摩邪蹲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头发很整齐，后头是一圈追影宫前来送礼的暗卫，以及强行被拖来的七绝国影卫，日月山庄暗卫——喝喜酒这种事，自然要拉上好朋友一起，否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段白月面无表情转身：“打扰诸位，走错门了。”
段瑶飞扑挂在亲爱的哥哥背上，硬生生将他拖回了房内。
段白月心力交瘁，为何他弟越来越像一只猴子。
四喜公公小心翼翼替众人关上门，临走时不忘叮嘱，今晚莫要闹得太凶，明日还要早起。
屋内欢声笑语，并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四喜：“……”
楚渊独自躺在龙床上，即便梦中也在笑。
第二日天还没亮，宫内便忙碌起来，满目皆是红艳色泽，处处金玉生辉，道路两旁花团锦簇暗香浮动，引来无数彩蝶比翼双双飞，与树上的五彩丝线相映成趣。没有人坐轿子，便改成了两匹骏马，披红挂彩高大威武，一早就侯在了院中。
楚渊坐在桌前，让四喜伺候换上了喜服，与西南府那套比起来，要隆重华美许多，是宫中绣娘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方才制成，红色锦缎间杂着金线，在朝阳下映出脉脉流光。铜镜中的五官英挺俊朗，恍惚间，像是又回到初见，一转眼，许多年。
“皇上？”四喜往他手中塞了一枚红玉雕成的合欢果，笑道，“王爷快来了。”
楚渊回神：“嗯。”
“方才听人说，城中今日也是张灯结彩，热闹得很。”四喜道，“百姓纷纷涌上街，比过年都高兴。”
正说话间，殿外便传来鞭炮声，一行人欢欢喜喜簇拥着段白月进来接亲，楚渊抿抿嘴唇，一双眼底情意流转，笑着抬头看他。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微微一带，将人拉起来拥入怀中，是此生最想藏在手心的珍宝。
见他二人站着不动，司空睿不得的咳嗽两声提醒——吉时快到了，要抱回洞房再抱也不迟。
“准备好了吗？”段白月在他耳边低声问。
楚渊道：“嗯。”
等了多少年，终于盼得这一天。有他在身边，耳边一切嘈杂都像是不复存在，只余下他低沉的声音，与那双熟悉而又深情的双眼。被他牵着手带出寝宫，一路骑马前往前殿行礼，阳光融融落满全身，却也不过身后之人的怀抱温暖。
从此之后，便是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南摩邪穿着一身大红绸缎，从楚渊手中接过茶盏，喜得险些要流出泪。
段白月跪在一旁提醒：“红包。”
南摩邪从旁摸出来一个小红包，包的很严实。
楚渊接到手中，脸色一僵——为何还会动。
段白月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师，父。”
楚渊定了定神：“多谢师父。”
“好好好，成亲了好。”南摩邪将他二人搀起来，还惦记着坐轿子游街。
四喜挥挥手，便立刻有八名轿夫抬了一顶披红挂彩的软轿过来，上头铺着华美锦缎，四周围着碧玉雕刻而成的蝴蝶喜鹊与芍药牡丹，连露珠都是用宝石点缀，活灵活现颤颤巍巍。南摩邪躺在上头，心旷神怡，觉得自己应当能活两百岁。
“起！”轿夫一声长呵，稳稳抬着他出了宫，第一处要去的便是太傅府，另有两名壮汉扛着磨盘大小的鞭炮，只等到了门口点燃。
陶仁德：“……”
这日的皇宫，是前所未有的热闹，直到深夜时分，大殿内的宴席还未结束，红色宫灯高悬，映着下头喧嚣的人群，美酒一坛一坛被启封，歌舞缠缠笑声不断，都说要不醉不回。待到临近结束，连楚渊也多了几分醉意，被搀着坐回了轿子里。
段白月被人缠住多饮了几杯，回去时却被嬷嬷拦在外头，只好先去按照礼仪沐浴熏香，好不容易入了洞房，楚渊已经被四喜伺候换好了衣裳，正带着一丝酒意与浴后的香气，坐在床边等他。红色云缎微微透着光，若隐若现贴在身上，在红烛映照下分外诱人。
段白月站在床边，轻轻捏高他的下巴。
楚渊与他对视，眸子里除了情意与眷恋，还有一丝丝微醺晕染出的湿意，如同江南三月朦胧烟雨，一眼望不尽。
“怎么办？”段白月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双手凑在嘴边，“只想将你藏在家里，看也不给别人看。”
楚渊摊开掌心，还攥着早上那枚合欢果，只看着他笑。
桌上早已备好两个盛满美酒的白玉杯，楚渊与他绕过双臂，仰头一饮而尽。依旧是绯霞，却多了一丝甜味，还未等放下酒杯，便被一把打横抱起，温柔放到了床上。
段白月低头凝视着身下之人，过了许久，方才低头吻住他的唇瓣，齿间依旧能尝到绯霞的滋味，浅浅淡淡，却比任何美酒都更让人沉醉。衣衫如水滑落肩头，楚渊微微使力压在上头，食指缓缓划过他心口那条精巧的小龙。
酥酥痒痒的触觉一直传到心里，段白月拖住他的腰，将人重新拥入自己怀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却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蚀骨销魂。段白月细碎吻着他的眉眼，忽又辗转向下，重新吻住那甜美的唇，每一次的冲撞与索取都是浓到化不开的爱恋。
楚渊双臂环着他的脊背，眼角绯红，连呻吟也被悉数堵回。
床头一对红烛跳动，映出满帐春色，满心痴缠，此后比翼齐飞，不思归。
十日之后，各国使臣陆续离开，慕寒夜则是带着黄远，兴致勃勃前往追影宫找秦少宇叙旧。
七绝国影卫生不如死，追影宫暗卫倒是很高兴，甚是还要抢着帮异国的好朋友背包袱。
送走这群人后，宫内便安静了许多。楚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将厚厚一摞奏折交给四喜，累得不想动：“王爷呢？”
“回皇上，在御花园。”四喜答。
楚渊撑着站起来，一路溜溜达达寻了过去。自己被按住折腾了一整夜，早起腰酸背痛上朝，还要来御书房批复折子，他却在御花园赏景？
今日晚膳只给青菜不给肉。
“皇上。”段瑶正在园子里刨土，打算种些花。
“你哥哥呢？”楚渊问。
段瑶向后指了指：“在练功，不过不让旁人靠近。”
楚渊闻言疑惑，自己往练武场走，段瑶也没拦着，继续刨坑种草——嫂子自然不算旁人，不管他哥是在裸奔还是发疯，都完全可以看。
玄冥寒铁闪着寒光重重插入地下，引来脚下一阵轻颤，楚渊：“……”
“你怎么来了。”段白月被吓了一跳，赶忙收招落地。
“一早上都不见人。”楚渊道，“我批完折子了，找你回去吃饭。”
段白月笑道：“听着还真有几分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架势。”
楚渊道：“寻常人谁会批折子。”那叫反贼。
段白月拉住他的手：“我是说你亲自来找我回家吃饭。”
两人手牵着手往回走，楚渊突然道：“不如去山海居？”
“怎么，想吃外头的馆子？”段白月问。
楚渊道：“自从大婚之后，还没出过宫。”
段白月想了想：“也好，不过也别去山海居了，去司空的锦缎庄蹭顿饭如何？那里的厨子也不错，吃个新鲜。”
“好。”楚渊一口答应，拉着他回去换衣裳。
司空睿听到消息，赶紧吩咐厨子去准备，又在心里感慨，自己还能有被皇上吃白食的一天，也不知此事会不会写进列传。

第一百九十一章 乐土 长风万里，如画江山
司空睿开的绣庄不大，距离绣庄不远处的私宅倒是不小，后院小桥流水郁郁葱葱，即便是在盛夏也不觉闷热。家里还未来得及请厨娘，秀秀索性亲手下厨煮了一桌饭菜，虽都是家常，却也是外面吃不到的滋味。
厨房里头，别人家小两口有说有笑忙忙碌碌。厨房外，楚渊与段白月坐在石桌边，喝空一壶茶后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按照礼数，似乎应当去灶台边搭把手，但想一想，两人又淡定坐了回去，毕竟连米都不会洗。
不远处的炉火上咕嘟咕嘟煮着鸡汤，香气扑鼻，段白月低声问：“饿不饿，我先去给你弄块肉吃？”
楚渊踢他一脚，丢不丢人。
那坐着也没事做……段白月撑着腮帮子打呵欠，昏昏欲睡。
楚渊看得好笑，伸手扯住他的脸颊晃来晃去，段白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怀中还没来得及亲下去，司空便端着一大盘凉菜笑容满面跨出了门。
段白月表情一僵，楚渊将人推开，掩饰性端起茶杯。
司空睿冷静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突然患了眼疾，好端端的说瞎就瞎。”比如说方才，就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可以继续。
段白月从他手中接过菜盘，将人一掌拍回了厨房。
饭厅里嫌闷，众人索性在院中撑开一张圆桌，酒是特意从宫中带出来的雪幽，注入杯中清澈透亮。天边星辰闪烁，耳边蝉鸣叶响，树上挂着大红灯笼，挑出一方温柔亮光。
除了绯霞，楚渊平日里极少饮酒，今日却也破了例，待到宴罢回宫时，已然动也不愿动，躺在他怀中不说话，只有一双桃花眼里闪着光亮。
“在想什么？”段白月低笑，伸手将他的头发理顺。
楚渊环住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轻轻吻了过去。
如此，真好。
一年后，刘锦德被当众斩首于菜市口，至此楚项叛军全军覆没，而南海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潮起潮落间，无数白色浪花如同细雪，纷扬落在鱼舱之中。商船来往如织，满载着货物与希冀。白象国、翡缅国连同其余岛国水路连通，诸多商队前往星洲补给淡水后，便又会扬帆起航，继续向着深海前行，沿途旭日喷薄，波澜壮阔，沿途各国民风迥异，有文人将其集结成册，百姓争相购买，阅后称奇。
而在茫茫东海，来往渔民亦是喜气洋洋，都说大明王已率旧部接管潮崖，那处海域早就没有了漩涡与迷雾，往后再想远洋便不用特意绕路，还能专程去岛上喝一杯茶。
大楚境内，百姓丰衣足食生活和美。小话本生意照旧红红火火，从追影宫到日月山庄，再到七绝国、朝暮崖，想看哪一处的故事都能买到一大摞。当然，若是与老板相熟，大理城西南府的话本也不是没有，但价格要高一些，若是运气好，还能加送《菩提心经》与一把玄冥寒铁，街头王铁匠打的，质量好，忒沉，剁肉砍柴都好使。
茶余饭后，经常会有一群人在树下闲聊，念叨王爷刚回西南府没多久，便又来了王城，可当真是恩爱，片刻都分不开——就是路上辛苦了些，想来皇上心疼，又会吩咐御膳房给炖一大锅燕窝滋补。
我们一点都不羡慕。
天和门外，数千军队整齐列队，最前方傲然而立的是一位玄衣少年，英姿勃发神采飞扬，眉眼依稀与年少的楚渊有些相似，正是当年的小满，如今的宁王楚怀熙。四周臣子都在心里感慨，可当真是西南王一手教出来的，如此年少便率军东征西战，追着婆轮罗从南洋一路打到西域，据说连妖僧老巢也被一把火烧成废墟，被狂风吹散在了大漠中。
楚渊从刘大炯手中接过太子印，亲自递到他手中。
“多谢父皇。”少年笑容桀骜，腰间长剑在折射出炫目明光。
翌日，御书房中。
楚怀熙单手撑着腮帮子，看着面前的新上任的太傅：“当真要罚抄吗？”
温柳年坚持：“晚来一刻钟，便要多抄二十遍。”
即便战功赫赫，那也不能免。
桌上冷不丁出现了一只胖虫。
温柳年：“……”
温柳年：“……”
温柳年：“……”
于是当夜，温柳年在丞相府收拾包袱，打算告老回乡。要教一个长得像皇上的年轻西南王，这种事想一想便精疲力竭，不如早些辞官。
御书房前，太子正在意料之中被父皇罚跪，看着满天星星撇嘴。
义父也不帮自己求求情。
段白月咳嗽两声：“还不打算让那小鬼起来？”
楚渊放下手中折子，头疼道：“跪够两个时辰，我自然会让他回去。”
“一个时辰得了。”段白月替他捏肩膀，“一只乌头虫而已，又没毒，当年我也经常往夫子杯子里丢。”
“还好意思说。”楚渊光火捏住他的耳朵，“就是你教出来的，若是将温爱卿吓出好歹，你便与那棵树一起去冷宫待着！”
段白月笑容淡定，将他的手拿下来：“好好好，你继续看折子，让那小鬼继续跪着便是，我不管了，两个时辰太短，不如跪一夜如何？”
楚怀熙在外头听到，抽抽嘴角望天。
春去夏来秋流转，在无数个或温情或思念的夜里，时间也一寸寸从指间流走。炎炎盛夏，北行宫内却分外凉爽，湖面一叶扁舟停泊，楚渊靠在段白月怀中，听远处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段白月问。
楚渊点头，坐起来看着他，依旧是熟悉的英挺眉眼，像是一直就未曾改变，想起当初在北行宫内的缠绵与分别，却又恍惚觉得早已万水千山。
“想好了？”段白月捏了捏他的下巴。
楚渊点头：“嗯。”
段白月笑笑：“舍得？”
“有何舍不得？”楚渊握住他的手，“早就说了，这江山是我的责任，你才是我的牵挂。”眼底清澈灵动，一如当年。
三月之后，一道消息震惊全国，天子楚渊退位，太子楚怀熙登基为帝，改国号天和。
新帝登基，天下大庆，连卖枣糕的小摊生意也好了许多，小摊主忙得顾不上歇息，刚出锅的糕点热气腾腾用荷叶一裹，香气能传遍整条街。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达官贵人与江湖大侠也喜欢吃——比如这位白衣客人，天还没亮就来敲门，死活也要买一块糕，说要买回去哄媳妇。
“吵架了吧？”摊主一边生火一边问。
段白月撑着脑袋：“嗯。”漫漫长夜美人在怀，难免情不自禁，人之常情。
摊主传授经验：“生气了不怕，多说些甜言蜜语，买件好看的花袄，若嘴馋就再带些零嘴点心，哄一哄就好了。”
段白月点头，深以为然。
回到客栈后，楚渊还未起醒，段白月蹲在床边，将香喷喷的枣糕凑在他鼻子前。
……
“吃一口。”段白月哄，“吃完就不生气了。”
楚渊转身面对墙。
“我方才去买枣糕的时候，连摊主也猜到是要哄媳妇。”段白月靠在他身边，“他看似极有经验，还说若是点心哄不好，就让我上街买一件花棉袄，不要舍不得银子，要买红绸缎绣金牡丹的，保准你喜欢。”
楚渊：“……”
“要不要，再不说话我可真去买了啊？”段白月从身后抱住他，用下巴蹭了蹭，“不生气了就起床，说好要去看日出，否则来不及了。”
楚渊隔着被子踢他一脚，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冬日天寒，山里的人也少了许多，挺清静。后山一处陡峭悬崖，段白月单手拖住他的腰，纵身一跃而上，脚尖如履平地般掠过枯藤与石壁，须臾便到了山之巅。远远望去，恰好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驱散山间霭霭白雾。
“冷吗？”段白月问。
楚渊摇头，向后懒洋洋靠在他怀中，四野寂静如斯，云端华光万里。日光照耀下的每一座城池，每一片山峦，每一条河流，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曾是并肩守护过的江山，而在歇下肩头重任后，也终于能与此生挚爱携手归隐，从此恬淡安稳，看尽世间。
段白月侧首，在他耳畔轻轻印下一个吻。
数月后，两人抵达大理，城中百姓载歌载舞，西南府内结彩张灯，已经先一步抵达的四喜公公守在门口，乐呵呵道：“皇上。”
“我现在可不是皇上了。”楚渊笑着拍了一把他的肚子，“走吧，去看看你的住处。”
段白月奇道：“师父今日居然梳了头。”
南摩邪蹲在台阶上，生不如死——若非是被强行压住，谁要梳头。
“小王爷写了书信回来，应当下月才会到。”金婶婶道，“路上还要耽搁一阵子。”
一条大蟒嘶嘶爬过房檐，段白月抬手将其打落，头疼道：“说了多少回，藏好。”
藏不住啊……金婶婶很是为难。这可不比先前皇上来，藏个三四天还成，现在要长住，总不能一直将阿青盘在缸里。
恰逢八月时节，漫山遍野绯霞开得正艳，段白月牵着楚渊的手登上高处，将一朵花插在他衣襟间：“明日教你酿酒？”
楚渊问：“绯霞吗？”
段白月点头：“嗯，你最爱的酒。”
楚渊答应：“好。”
段白月从身后环住他：“你知不知道，酿酒的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楚渊想了想，道：“买坛子。”
“坛子有家丁去买。”段白月将他的身子转过来，“不过米要自己洗。”
……
楚渊淡定抽回手：“那还是你自己去酿吧。”
谁要洗米。
即便是退了位，那也不洗。
段白月忍笑，耍赖靠在他身上不肯站直。
两人所居的院落极大，也极静。每一个清晨都有阳光撒进窗棂，楚渊睁开眼睛，一只漂亮的金色的大甲虫正趴在床头，抱着一根草啃——是当初在大婚时，师父送的红包。
楚渊懒洋洋伸出手，让它顺着爬在自己的手背上，带着去洗漱。
段白月靠在床头很是欣慰，按照这个趋势，那再过数月，应当就能将小青从缸里放出来，重新盘回房梁。
春光三月，王城皇宫。
年轻的帝王放下手中奏折，随手端起身边酒盏一饮而尽，是西南府刚送来的礼物——据说是父皇与义父亲手酿的酒，入口余味绵长。
“皇上。”薛将军奏报，“听闻前段时日，西南府的船队驶出关海，像是要去哪处海岛。”
“绯雪。”楚怀熙道。
薛将军没听清：“皇上？”
“那处海岛叫绯雪，据说岛上亭台飞瀑巧夺天工，奇花异草美不胜收，是人间仙境。”楚怀熙道，“先前朕在西南的时候，经常会帮义父酿酒，他喜欢雪幽，可最常酿的酒却是绯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送往王城，风起之时，满街都是酒香。”
薛将军看了眼桌上的酒壶。
“这可不是绯霞。”注意到他的视线，楚怀熙大笑道，“义父的绯霞，此生都只会酿给一个人。”
浩渺南海波涛粼粼，楚渊站在礁石上，听风从耳畔飒飒而过。
段白月展开披风，轻柔裹在他肩头。
天边云霞灼灼，海浪冲刷着白色沙滩，卷上无数晶莹细碎的贝壳，又在下一瞬将其带回深海，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举目远望处，潮起潮落，皆浮光绚丽，浩瀚无边。
是曾经并肩作战的铁血疆场，也是繁华过后，人生终归寂静的安宁乐土。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手牵手低声说笑，一同慢慢回了住处。
身后长风千里，碧波万顷，半天火烧流云。
是如画的江山。
【正文完】

番外蝴蝶会①
【备注：时间点为王城大婚后一年】
王城三月，夜雨绵绵，悄无声息滋润着刚抽出嫩芽的柳条，静谧一片。
御书房内，四喜公公小心翼翼道：“皇上，该用膳了。”
楚渊放下折子，揉了揉太阳穴，问：“王爷回来了吗？”
四喜公公答曰：“没有。”
楚渊：“……”
四喜公公又猜测：“王爷许是外头有事耽搁了。”
出去见个江湖中的朋友，也要这么久？楚渊又看了眼天色，雨像是又大了些。
四喜公公试探：“可要派人去寻王爷回来？”
楚渊摆摆手：“不必了，大概是见雨下得大，去锦缎坊歇着了。”
话音刚落，果然便有西南府的侍卫回来报信，说今晚王爷有事，怕是明早才会回宫。
楚渊问：“何事？”
侍卫道：“据说是要帮忙盯着一个女飞贼。”
楚渊：“……”
女飞贼？
四喜也纳闷，为何这种官府衙门该操心的事情，居然还要王爷亲自来做。
客栈外，段白月正蹲在一户人家的屋顶，撑住腮帮子盯着不远处的动静，肩头白衣被雨水打湿，脸颊微微有些凉意。
后半夜时，身后传来小小的窸窣声，极轻微，像是有谁在走动。段白月暗自皱眉，按理来说巷子口有不少西南府的侍卫埋伏，居然还能有人混进来？可听脚步也不像是个绝世高手。心中纳闷，右手旋即悄无声息握住腰间玄冥寒铁，微微侧身余光一扫，却整个人都楞了一下。
见像是已经被他发现，黑色身影攀过墙头，向远处急速掠去，段白月飞身下树两步追上，将人一把拉住，惊道：“小渊？”
楚渊：“……”
楚渊：“……”
楚渊：“……”
段白月伸手拉掉他的蒙面巾。
楚渊面无表情道：“大胆。”
看着他一身黑色夜行服，段白月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打结：“你怎么来了。”
楚渊撇嘴：“你管我。”想来就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这里是王城。
天空传来一声惊雷，段白月拉着人躲到屋檐下，替他拍了拍肩头的雨水：“外头这么冷，想找我差人传话便是，穿这么单薄，明早别又着凉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楚渊实在不想再谈论衣着这件事。他先前在宫里一听侍卫说段白月在暗探，就理所当然觉得应该穿夜行服，却没料到此人居然如此明目张胆，一身白衣便蹲在了别人家的屋顶上，反而显得自己很蠢一样。
段白月一招手，立刻便就有其余侍卫上前，接替他继续盯着那处客栈。
楚渊道：“你去做你的事，不必管我。”
“盯着个小丫头罢了，旁人也能做。”段白月将他的手攥紧，“冷吗？”
“你三更半夜，盯着别人家的小姑娘做什么？”楚渊不满踢他一脚。
段白月笑道：“还真不是我要盯，这其中故事可长了，简而言之便是那院里头的小姑娘长得好看，武功也不错，因此江湖中有不少人喜欢，我有一个朋友更是不远千里，从云南一路追她来这王城，谁知却水土不服病倒在了客栈，上吐下泻发着高烧爬不起来。”
楚渊：“……”
听着有些倒霉啊。
“担心有仇家会对这小丫头不利，他就来找我，还说务必要亲自出面，不能交给侍卫去做。”段白月道，“想着也就一两晚的事情，便没有推脱，况且当年他父亲也算是对我有恩。”
“可为何说是女飞贼？”楚渊不解。
“我对中原江湖的事情不了解，你先前听沈盟主提起过一个飞贼，名叫小昙吗？”段白月问。
楚渊摇头：“从未听过。”
“也对。”段白月道，“只是个初出师门的小姑娘罢了，应当入不了沈盟主的眼。她是飞芜门的人，平日里刁蛮任性惯了，受不了门规森严，便自己逃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花光了手里的银子，便经常夜闯各大门派去偷，由此得了个飞贼的名号。”
“好好一个姑娘家，做贼干甚。”楚渊摇头，“你那朋友若真心喜欢她，便该劝她别再胡闹下去，否则就算江湖事朝廷不插手，也迟早会有人闹去武林盟。”
“我知道了，会转告他。”段白月又看了一眼客栈，道，“先前也是不放心，才会亲自来盯，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事了，西南府的人留在此处也足够，我带你回去？”
“答应了别人，便好好做事。”楚渊拍拍他的胸口，“天快亮了，守着吧，等会还能去早点摊上吃碗豆腐花。”
段白月扯扯他的衣服：“哪有人在天亮了，还穿着这一身黑到处乱跑。”
楚渊：“……”
“咳咳。”段白月低头，迅速在他脸颊落了一个吻，“好好好，天快亮了我们便去锦缎坊，换身衣服便是。”
楚渊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翻身上了房顶。
虽说雨已经停了下来，寒意却更深了几分。段白月将他抱到怀中，时不时问一句冷不冷，再说两句情话哄个开心，顺便商量明早是要先去吃豆腐花，还是要先去吃阳春面，倒是挺快就等到了天亮。
“走吧。”段白月道，“总算是一夜相安无事，我们回锦缎坊。”
楚渊打了个呵欠，道：“困。”
段白月哭笑不得，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不然今天就别去上朝了，在外头歇一天，嗯？”
楚渊想了想，道：“我考虑一下。”
“最近连着两月都朝中无事，何必在乎这一天。”段白月推着他往外走，“我也不指望载入史册了，说是祸乱朝纲也罢，你肯依我好好睡觉就成。”
楚渊被逗笑，往后一靠用后脑勺撞撞他。
侍卫守在巷子口，像是有话要说，段白月示意他进来，问过之后才知昨晚后半夜时曾有两名男子来这附近晃过一圈，形迹可疑，不过却也并未做什么，没多久就掉头去了南边。
楚渊道：“今日没做什么，可不代表往后就不会做什么，还是去告诉你那朋友一声吧。”
段白月点头，待侍卫离开之后，方才笑道：“昨晚你我可未遮掩行踪，除非对方是傻子，否则看到之后自然会赶紧走。”
“为何你这些朋友，相中的人一个比一个能闹腾。”楚渊与他手牵着手，慢慢往锦缎坊走，“司空是被狗追，这个是追着天涯海角跑，还要时时在暗中护着。”
“那是，总不能人人都像我。”段白月道，“媳妇又好看又体贴，有求必应，天天吩咐厨子给我炖燕窝补品。”说完又补充，“还会洗米。”
楚渊扭头问：“你打算何时介绍你个那会洗米的媳妇给我认识？”
段白月：“……”
段白月道：“今日天气不错。”
楚渊眼底带笑，自己推门进了锦缎坊。
天气的确不错，天上朝阳明晃晃的。段白月挑了一身轻薄些的衣裳替他换好，是平日里极少穿的水蓝色，显得整个人少了几分霸气凌厉，多了几分文质彬彬。
段白月道：“好看。”
楚渊道：“好看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看。”
段白月握住他的手：“当真要自己出去吃？外头冷，差人买回来也成。”
“出宫就是为了透气，否则还不如去上朝。”楚渊扯住他的脸晃，“快些，豆腐花要卖完了。”若是吃不到，今晚你就去冷宫，抱着梅树一起睡。
这王城中卖豆腐花的不少，楚渊爱吃的却只有这一家，生病了要吃，没胃口时也要吃。消息传出去，生意自然是翻倍的好，通常还没出摊就有人排队，外头来王城的人更是无论如何要都要吃上一碗，回去好向同乡炫耀。
两人同往常一样，在小摊对面的茶楼寻了个雅间坐着，段白月出去买豆腐花，楚渊点了一壶茶等他回来，只是还未来得及泡开，窗外却骤然钻进来一个人。
……
暗处的御林军也没料到，此人会有如此快的速度，刚欲冲上前，却被楚渊暗中抬手制止，于是便又退了回去。
不速之客是个小丫头，约莫十七八的年纪，大眼睛小鼻子，不算绝色，却也是张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脸庞——正是昨夜段白月一直守着的小昙。
楚渊猜出她的身份，笑道：“怎么，姑娘找我有事？”
“我……就看着这里的窗户开着，进来躲一躲。”小昙道，“你可别赶我出去，外头有个臭男人想占我便宜，等他走了我就走。”
楚渊问：“要帮姑娘报官吗？”
“不要。”小昙赶紧摇头，还担心会被人发现，索性伸手关上了窗户。
外头一群御林军与西南府侍卫面面相觑，这个……
“你是这王城里头的公子吗？”小昙问。
楚渊点头：“算是。”
小昙道：“那你成亲了吗？”
楚渊笑道：“自然。”
小昙道：“你媳妇一定长得很好看。”
楚渊道：“嗯，倾国倾城。”
话音刚落，段白月便端着两碗豆腐花回来，却没料到屋里竟然多了个姑娘，一时有些皱眉。
小昙看了眼楚渊，又问：“是你的朋友吗？”
楚渊笑笑，并未答话。
那就是了，小昙看着段白月：“那，你成亲了吗？”
段白月：“……”
楚渊忍笑，替他暗中做了个手势。
段白月点头：“成了。”
“怎么好看的都成亲了。”小昙跺了下脚，“早知如此，我就该早些来王城。”
段白月道：“姑娘若是想嫁，这城里还有许多青年才俊。”
“呸，谁要嫁了！”小昙一口茶喷出来，丢下茶碗就往外跑。
段白月看着她一路下了楼，转身道：“这小丫头害羞的方式，也算是别致。”
“你猜她是谁？”楚渊问。
“还能是谁，看轻功年龄长相武器，都能猜到。”段白月道，“怎么跑来你这了，莫非昨晚盯着她被发现了？”
“不像是一路跟来的，应当是慌不择路。”楚渊道，“据说外头有个臭男人要轻薄她，估摸就是你那朋友。”
“羽玦虽说无门无派，却也算是后起之秀，如何会当街轻薄她。”段白月摇头，“只怕又是这小丫头胡言乱语。”
小昙出了酒楼，一路拐进小巷，却恰好被人在死路堵了个正着，是一群玄衣女子。
……
“你那朋友，长得好看吗？”楚渊问，“方才看那小丫头，应当只喜欢好看的男人。”
段白月摇头：“不单单是她，飞芜门出来的，都喜欢好看的男人。”
楚渊：“……”
楚渊道：“怎么听着像是邪教。”
段白月笑道：“这你可就说错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好看的人没错，可一门心思想要将好看的人抢回去，就有错了。”
“就是这里？”茶楼外，打头一名玄衣女子问。
“对！”小昙点头，“两名男子，一个比一个好看，高大英俊极了，而且都还没成亲，门主婆婆肯定喜欢！”所以你们快些去抢，只要别再跟着我，就什么都好说。
暗处的御林军听到后，都觉得心情颇为复杂。
听这架势，是有人要抢皇上与王爷回去成亲？
楚渊吃完最后一勺豆腐花，道：“今日味道有些淡。”
“这个包子也吃了。”段白月道，“阳春面等会再去吃，我已经让段念去转告过摊主，请他留两碗面到中午。”
“吃个早饭也不消停。”楚渊叹气。
段白月笑道：“听到了？”
“我又不是聋子，方才外头楼梯那么大阵仗。”楚渊捧着茶盏慢慢喝，“包子不吃了，撤了盘碗，然后将人带进来吧。”
包间外头的大厅里，客人早已跑了个空。只有老板战战兢兢躲在柱子后，不知为何会突然涌进来一群姑娘，更不知为何御林军会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伙人抓获——自己分明就什么都没有干过，是个好人。
“那小丫头还在吗？”楚渊问。
“将仇家引来，自己早就跑了。”段白月道，“若没几招好轻功，如何能接二连三闯入那么多江湖门派，不过有她的心上人去追，你我就不插手了，不如先将外头那些人带进来问问？”

番外蝴蝶会②
这群飞芜门的弟子也没料到，竟会刚一到王城，就被自家顽劣小师妹骗进圈套，周围一圈都是御林军，自然也能猜到屋里到底是何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惊慌不已，也不知该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置。
“你想亲自审吗？”段白月又问，“外头那些也不是存心想要冲撞你，被人坑了而已，若是懒得搭理，交给我也成。”
“是没什么好审。”楚渊活动了一下筋骨，“可既然撞上了，就当是听一场武林奇闻异事，也不亏。”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吩咐御林军将人带了进来。
“见到皇上与王爷后，小心说话，可明白？”向冽沉声叮嘱。
那些弟子心里惴惴不安，自是连连点头。进屋之后，有胆大的扫了一眼椅子上坐着的人，便又赶忙低下头不敢再抬起，心里却想皇上可真好看，眼似朗星鼻若悬胆，即便没穿龙袍，一身水蓝便服也掩不住周身帝王华贵气度。至于站在他后头的白衣人，应当就是传闻中的西南段王，没看到脸，却也应当是个极俊朗的人，否则如何配得起皇上。
“别怕，先平身吧。”见众人面有惧色，楚渊笑笑，“朕不会为难你们，只需将事情经过说清楚便可，为何要来王城，又为何要闯这茶楼。”声音温润清雅，极好听。
“回皇上。”有弟子壮起胆子道，“我们并非有意冲撞皇上与王爷，是被小师妹骗来的，她说……说……”
“说什么？”楚渊问。
“说这茶楼中有好看的男子，还骗我们说未曾成亲，所以……还请皇上恕罪。”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是心中清楚，即便受了骗，一群姑娘家听到有好看的男人便硬往里闯，也有些不好听，更没道理。
“若这里坐着的不是朕与王爷，而是两个好看的未婚男子，又当如何？”楚渊饶有兴致，“抢回去？”
段白月在心里叹气，学坏了，先前可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自然不是。”那弟子赶忙辩解，“只是会请回去，请婆婆看看，不行就放了。”
段白月摸摸下巴，显然在忍笑。
拿刀剑相逼往回“请”，飞芜门的这招在江湖上人尽皆知。
楚渊亦是嘴角一扬：“是吗？”
那群弟子头上冒冷汗，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磕磕巴巴许久，才总算是将前因后果大致说清楚。
飞芜门喜欢好看的男人，这件事也是近几年才传出江湖，只因门主婆婆收养了一位故人之女，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谁也相不中，只说要找个全天下顶好看的男人。可江湖之中，谁都知道顶好看的两个男人都已经成了亲，没人敢去抢沈公子，亦无人敢去招惹无雪门主，眼看时间一晃就是两年，门主婆婆心里着急，便命弟子全天下去寻好看的未婚男子，下令无论如何也要“请”回去，给小姐看一眼。
“就因为这个理由？”楚渊扭头看了眼段白月。
段白月笑笑，眼底含义不言自明——这当口，可没人敢骗你，八成就是因为这个无趣的理由。你若想听魔教老妇抓美男子回去颠鸾倒凤吸|精|气，怕要去说书馆，而不是此处。
楚渊淡定坐直，心里有些郁闷，为何此人回回都能看穿自己的心事。
“皇上，那些外头之人说本门强抢男人，都是污蔑之言。”那弟子见楚渊不语，又急急道，“虽说有时的确会胁迫，可带回去后若婆婆不喜欢，都会给银子打发走，并不会做枉顾律法的荒唐事。”
“小姑娘。”段白月笑着提醒，“抢人回家，就已经是有违律法了，可不是没割两刀就不叫伤。”
弟子低头不语，面上却红了一大片。
“回去告诉你家婆婆，这种事以后别做了。”楚渊道，“退下吧。”
“是。”那些弟子松了口气，忙不赢地退了出去，都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段白月摸摸脸颊，突发奇想道，“难道不该是本王？”
楚渊险些被一口茶呛到。
段白月道：“书里都这么写。”毕竟后宫之首，不好看如何能镇得住场。
楚渊道：“你想清楚，若实在想要这名号，我这就回宫去拟旨。”
“咳咳。”段白月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移话题，“谁都没有我的小渊好看。”
“难得出来一天，晚些再回去？”楚渊道，“宫里头闷。”
“想不想去听说书？”段白月问。
楚渊拒绝：“十个说书人，有九个都在说沈家小少爷呼风唤雨，不去。”听一两回还好，回回都是一个故事，也不知为何居然能说这么多年，还有一大群人天天捧场，往台上撒银子。
段白月笑道：“不爱听戏，不爱听曲儿，说书也不听，那就只有回去批折子了。”
楚渊挑起他的下巴：“分明就是皇后一不通音律，二不会手谈，三不懂茶道，想找点乐子都不行。”回回都是一起练武，又打不过你，无趣！
“我不会，温大人会啊。”段白月辩解，“他能陪你。”
楚渊奇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丢下你去找温爱卿？”
段白月被他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道：“我发现回回斗嘴，都是你赢。”
楚渊道：“是吗？”
段白月及时补充：“自然，那是因为你每一回都占理，而我回回都是无理取闹。”
楚渊满意点头：“嗯。”
“那现在要做什么？我是当真不会下棋。”段白月将他抱进怀里，苦着脸道，“也别让我学，看着黑黑白白眼晕。”
楚渊趴在他肩头直乐，蹭了蹭道：“我们去城外逛逛，好不好？”
“自然好。”段白月道，“难得你愿意出宫，想去哪我都陪着。”
楚渊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近亲了一下。
自打大婚后，段白月一年有多半时间都待在王城，皇上自然不能满江湖乱跑，因此若是嫌宫里烦了闷了，两人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城外翠屏山，哪怕只是寻一处僻静之地坐着吹风，有心爱之人陪着一起说笑，也会觉得畅快许多。
只是这回却有些出乎两人预料——山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推着车扛着包，看上去还挺热闹。
“这是要做什么？”楚渊皱眉。
段白月拍拍他，自己上前两步拉住一个路人询问，半晌后回来说是这些都是商人，为了赶着参加五日后宣云镇的蝴蝶会，方才会选择翠屏山抄近路。
“大冷天的，也有蝴蝶？”楚渊不解。
“不是蝴蝶，是香料。”段白月道，“从熏制衣物到炒菜做饭，从南洋到西域，各地的香料都有，前几日听段念说过，像是挺热闹，不过按照日子，像是该下月才对，不知为何会提前。”
“宣云镇，距离王城快马加鞭，也就一两日的路途。”楚渊道，“还是数年前去过一回。”
段白月道：“想去啊？”
“为了看香料，便丢下朝中政务？”楚渊笑，“你若是嫌宫里闷，去看看也无妨，却不准拐我也一道。”
“你既是不去，我吃饱了撑的，才会一个人跑去看陈皮八角桂花香叶。”段白月捏了一把他的鼻子，“走吧，无处可去，只有回宫接着看折子。”
楚渊兴致缺缺趴在他背上，一直到了城门口方才肯下来自己走。
御书房外并无臣子等候，桌上折子也不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到半个时辰就批复完。楚渊打了个呵欠，一夜未眠的困倦这才渐渐袭来，懒得回寝宫，于是干脆靠在一边的软榻上睡了过去，花里胡哨做了不少梦，最后惊醒之时，恰好与段白月来了个对视。
……
西南王淡定起身，让两人的唇瓣分开。
楚渊擦了把嘴，道：“占我便宜。”
段白月蹲在榻边：“嗯。”
“方才做梦了。”楚渊侧身与他对视。
段白月下巴抵在枕侧，伸手戳戳他的脸颊，挺喜欢他刚睡醒时懒洋洋的小哑声调：“梦到什么了？”
“忘了。”楚渊握住他的手，“醒来就看到你。”
段白月笑笑：“还累不累？再睡一阵吧，我陪着你。”
楚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角有些红，像是倦意未消。段白月扯过一边的被子，裹着他抱进怀中，手轻轻在背上抚摸，想哄他继续入眠。
“王爷。”段念在外头叫。
楚渊睁开眼睛。
段白月道：“接着睡。”
“怕是你那朋友又出了乱子。”楚渊道，“否则段念可不是鲁莽之人。”知道两人在御书房中独处，还跑来打断。
段白月叹气：“交友不慎。”
楚渊笑着拍拍他：“别闹了，出去看看吧。”
段白月起身出门，段念果真一脸苦逼，看起来很是不愿意来，却又不得不来。
段白月问：“何事？”
段念道：“是羽玦公子，此时正在宫外，说是想请王爷一道去蝴蝶会。”
楚渊在屋里听到后，撇嘴，缓慢用被子捂住头。
“他一个武林中人，跑去凑什么商会的热闹。”段白月皱眉，“不去追着那小丫头全国跑了？”
段念道：“这属下就不知道了，王爷若想知道，怕是要亲自问羽玦公子。”
段白月摇头：“先让他去客栈吧，本王稍后再答复。”
段念领命，转身退了下去。段白月回了御书房，见楚渊捂着头背对门，立刻道：“我又没答应。”
“可九成九你是要去的。”楚渊翻身趴着，头发有些被蹭乱，“我还不知道你，兄弟义气大过天，最近宫里又没事。”
段白月笑容冷静：“你若不想让我去——”
楚渊皱眉：“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
段白月赶紧道：“不是。”
楚渊道：“嗯，你不准去。”
段白月：“……”
段白月试探：“……那不然，是？”
楚渊坐起来：“四喜！”
“喂喂喂！”段白月一把捂住他的嘴，“有话好好说，不准叫四喜。”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为何成亲之后，媳妇就更加不讲道理了起来，脑袋疼。
御书房外，一圈小内侍都试探看着大公公。
四喜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当没听见。”
小内侍了然，继续盯着草叶里的胖虫子发呆。
两人闹够了，楚渊方才笑道：“逗你的，去吧，路上小心便是，处理完事情就早些回来。”
段白月叹气：“我可真不想凑这热闹。”
“顺便买点稀罕香料。”楚渊捏捏他的脸，“这段时间宫里也没多少事，我一人处理绰绰有余，你闲着也无聊，反而不如去散散心。”
“谁说的，我可不无聊。”段白月道，“夜夜以色侍君，人间一大乐事。”
楚渊用被子捂住他的头，自己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寝宫接着睡。
“王爷。”段念又在外头叫。
楚渊：“……”
段念苦兮兮道：“属下当真是……可羽玦公子说王爷再不出去，他就要在宣武门口上吊。”
楚渊：“噗。”
段白月很是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认识如此丢人现眼的朋友。
楚渊倒是颇有兴趣：“我能随你一起去见他吗？”
“你若想去，当然可以。”段白月道，“只是此人比司空还要不靠谱几分，你怕是受不了他的闹腾性子。”
那就更要去见一见了。楚渊将四喜传进来，洗漱更衣后随段白月一道出了宫。宣武门口果真有个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悲悲切切，周围一圈守卫都对他束手无策——毕竟是王爷的朋友，又没做什么逾矩之事，就只蹲在这里时不时仰天嚎一两嗓子，也不能直接将人撵走。
段白月划清关系：“我与他不熟。”
“不要学小瑾说话。”楚渊踢他一脚，“你这朋友看上去的确颇为伤心，快些去安慰两句。”

番外蝴蝶会③
见到皇上与王爷过来，宫门口的守卫都松了口气，躬身后给两人退让开路。白羽玦原本还在悲悲切切，抬头看到段白月总算肯出现，袖子一抹脸便要冲上去，却被西南府的侍卫拔刀拦住。
……
心略疼。
“又出什么事了？”段白月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白羽玦看着他身后一身龙袍的人，稍微收敛了一下表情。
“阁下不必多礼。”楚渊笑笑，“朕恰好闲来无事，所以一道出来看看。”
白羽玦惴惴不安搓了搓手，也不知该不该跪，余光瞥了一眼段白月——为什么要带皇上出来！明知道我是乡下人，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好了。”段白月丢给他一块手巾，“将脸擦干净，再把事情说清。”
“蝴蝶会，我要拿那块穿魂香。”白羽玦道。
“去就去吧，与我何干？”段白月问。
白羽玦道：“我没银子。”
段白月失笑：“想要多少，尽管去找段念去拿。”
“有银子还不够，这江湖中想要穿魂香的人不少，万一有人出价不得便硬抢，你得帮我。”白羽玦道，“若是实在打不过，还能有个官位压一压场。”
段白月摇头：“我可不会仗势欺人。”
白羽玦嘴角抽了抽，就你小时候做的那些缺德事情，如何能好意思在这里装高风亮节。
段白月挑眉。
白羽玦立刻道：“当然，谁能比得上王爷出泥不染，堂堂正正，声名远播，威严高大。但此番当真要帮小弟，不然我就去死。”
段白月道：“去吧。”
白羽玦：“……”
你说啥。
楚渊看够了他二人斗嘴，方才出来圆场，笑道：“不如进宫去慢慢说？”
看到没有，这就是做人的差距。白羽玦用胳膊肘推开段白月，笑容满面很谄媚：“多谢皇上。”
生平头回进宫，白羽玦自是看什么都觉得颇为金碧辉煌，甚至还恋恋不舍抠了一把廊柱，想看看能不能撕扯下一块金箔来。段白月看在眼中，脑中隐隐作痛，实在很想让楚渊先回去休息。
“穿魂香是何物？”楚渊问。
白羽玦赶忙放下茶杯，道：“是一块香。”
楚渊：“……”
白羽玦为难道：“至于是做什么用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人人都想要。”
楚渊了然，又问：“小昙也想要？”
白羽玦拍了把大腿，恨道：“若她不想要，我还费这力气做甚。”
段白月插话：“怪不得突然不跟了，敢情是想拿到穿魂香，好让那小丫头自己来找你。”
白羽玦敷衍：“你说的都对。”
“可前日还说怕有人会伤她，才会一直盯着，这阵怎么又不怕了？”段白月又问。
白羽玦：“……”
为何你一个大男人，废话这么多。
“好吧，当我没问。”段白月站在楚渊的椅子后，微微低头问，“帮吗？”
白羽玦眼底充满渴望。
楚渊道：“帮。”
白羽玦霎时热泪盈眶，好人。
段白月站直身体，道：“也成，帮。”
白羽玦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段白月皱眉：“蝴蝶会在数日后，现在去作甚？”
白羽玦坚持：“免得被人抢走。”
段白月摇头：“我想要的东西，没人能抢。”
白羽玦：“……”
你好了不起。
段念进屋，好说歹说才将白羽玦带回偏殿休息。段白月道：“穿魂香，一听便知不是什么正派之物。”
楚渊道：“有点像……嗯，之物。”
“若真是这样，那即便抢到手也不给旁人了。”段白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我们自己用。”
“正经一点！”楚渊锤他一拳，“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何物，但既然人人都要抢，你也要小心一点，知不知道？”
段白月笑道：“放心吧，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就当是去凑个热闹。”
既然答应了帮忙，白羽玦看上去又的确心急如焚，因此段白月便也没再折腾他，答应了翌日就出宫。清晨楚渊照例去早朝，段白月独自去偏殿寻白羽玦，就见他面前摆着七八个碟子碗，正在吃早饭，远处甚至还有人抚琴。
恋恋不舍放下筷子，白羽玦感慨：“怪不得你拼死拼活也要当皇后。”这日子，这糜烂，早饭都有八个碗。
段白月道：“若你愿意，尽可以在宫里长住。”
“我当然愿意啊！”白羽玦道，“但现在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先拿到香，然后将那丫头打发……哄好。”一个不留意，险些吃了舌头。
段白月皱眉。
白羽玦干笑。
段白月道：“打发？”
白羽玦道：“你听错了。”
段白月道：“除非你想一人去拿香。”
白羽玦只好承认：“……那小丫头拿了我一样东西，追了一路，昨日方才谈好条件，要用穿魂香去换。”
段白月笑着摇摇头：“搞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
“走！”生怕他再反悔，白羽玦拖了人就跑。
待到楚渊下早朝，四喜公公禀告说王爷已经同客人出了宫，说是约莫十日后回来。
楚渊点点头，直接将早饭传到了御书房，最近朝中上下着实没什么事，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政务，于是打了个呵欠，靠在软榻上随手取了本书看。
温柳年抱着一坛子自己腌的糖渍酸杏干，进宫来送给楚渊尝鲜，进院前不忘问一句，皇上今日心情如何——免得恰好撞炮口。
四喜公公小声道：“皇上在里头看书呢，王爷出宫了。”
温柳年警惕道：“吵架了？”
四喜公公摇头，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蝴蝶会？这个本官倒是听过。”温柳年道，“据说不单单有大楚大江南北的商人，还有别国来的客商，前几年一直在萍城举办，可今年那里要开武林盟会，为了避免两方冲突，这香料生意便改在了宣云镇。”
四喜道：“大人可真是博学。”连这种民间商会都能摸的如此清楚。
“平常多去茶楼便可。”温柳年道，“那里天南地北，四处的百姓都有。”
四喜公公点头称是，又笑道：“大人快些进去吧。”
听到门响，楚渊抬头。
“皇上。”温柳年行礼。
楚渊看着他怀中的罐子，不解：“爱卿这是要做什么？”
“微臣自己腌了些蜜饯。”温柳年道，“阿越从山里摘来的野酸杏，腌了大半年。”
“那朕可要好好吃了，否则如何能对得起这花费的工夫。”楚渊笑道，“既然都进宫了，中午一起留下陪朕吃饭吧。”
温柳年明知故问：“王爷不在啊？”
“装。”楚渊道。
温柳年挠挠脸，哼唧道：“皇上也一道去呗。”
楚渊嘴角一弯。
温柳年道：“勤政爱民是好事，可也不是一直待在宫中看折子，皇上该歇几天了。”
楚渊单手撑着腮帮子，饶有兴致看他。
大楚丞相满脸拳拳，很是诚恳。
山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哒哒前行。白羽玦吃了五六块点心，方才舍得擦擦手指，开始仔细考虑自己是否要接受段白月的建议，来宫里当个御林军小头目，毕竟天天都能有如此好吃的点心与酒，也是美事一件。
段白月问：“你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吃土？”
白羽玦将思绪拉回来，流利道：“滚。”
段白月一笑：“说说看，想抢穿骨香的都有哪些人？”
既然话题扯到这，白羽玦咳嗽两声，斟酌用词尽量云淡风轻：“旁人倒是不足为惧，只有一个对手有些头疼，你可曾记得风飒谷？”
段白月：“……”
段白月掀开车帘便走。
白羽玦眼明手快，一把将人拖住，马车剧烈摇晃，车夫胆战心惊停下，却又不敢出声询问。段白月凌空一掌拍去，白羽玦被震得双眼噙泪，却依旧不肯放手，甚至还撒泼趴在了他身上，四肢摊开装死。
段白月先前也是没料到，自己还能被此人坑一把。
风飒谷地处贵阳，是一个颇大的江湖门派。原本与西南府是没有关系的，但坏就坏在自己的亲爹，当年的西南王段景不知哪里不对，喝了几杯酒便定了门娃娃亲，将自己的小儿子许了出去。
段瑶自打八岁知道了这回事，就一直如雷轰顶，嚎啕大哭要退婚，对方却一直不肯，最后还是段白月亲自拉着一车黄金去谷中登门道歉，方才将这件事勉强糊弄过去。但这么多年来，据说那风飒谷的小姐一直未嫁人，眼看着都二十好几，自然有多嘴好事之人说闲话，每每传入西南府，里头的人便都是心虚，想再去劝劝，却又不知道这大小姐不嫁人到底和段瑶有没有关系——万一是在等别人，与西南府压根就没关系，那就很蠢了。
“说不定和瑶儿没关系呢。”白羽玦安慰他。
段白月道：“即便和瑶儿没关系，那当年也是家父随口胡说，害得别人家姑娘从小就等瑶儿，直到现在江湖中还有人拿此事当谈资，原本已是内疚，现在我再明目张胆帮你去抢东西，如何能说得过去。”
“来都来了。”白羽玦替他拍抚摸胸口顺气，“不露面也行，可至少陪兄弟一起去，否则我心里没底。”
段白月脑袋嗡嗡响，无力挥手将他打发去一边，只求不要与风飒谷的谷主当面撞上，否则只怕又会出事。
宣云镇虽说不算大，却也算是天子脚下，再加上要办蝴蝶会，城中早在月前便忙碌了起来。段白月一行人进城后，走了四处方才找到还有空房的客栈，进门便是一股霉味。不过幸好众人都是糙老爷们，行军打仗行走江湖，露宿山中也是常有的事，此地至少还能避风挡雨，也不挑。
几个时辰后，另一架马车驶进城中。楚渊用一块帕子捂着嘴，喷嚏一路没停过。
四喜在旁担忧：“皇上，不然咱先出城吧。”
楚渊摆摆手，将车帘拉紧了些。街道两边都是各色调料，香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还有家炒干辣椒的，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四喜将这城中大些的客栈问了个遍，也没找到段白月住在何处，最后还是一个卖花椒的好心人指路，方才寻到了背巷里的一处简陋客栈。
楚渊踩过咯吱咯吱的破烂楼板，淡定敲门。
四喜在后头直皱眉，王爷为何要住在这里。
段白月打开门。
楚渊与他对视。
……
四喜公公笑呵呵道：“老奴先去厅里喝茶了。”
“去吧。”楚渊挥挥手，自己进了客房，看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坐下。
破。
“你怎么来了。”段白月又是惊喜，又是哭笑不得，“分明就说好在宫里等我。”
“不行？”楚渊看他。
“自然行，可这城中乱糟糟的，你也不会喜欢。”段白月替他将凳子擦干净，皱眉，“鼻子怎么红了。”
楚渊随口道：“想你，哭了一路。”
段白月：“……”
“发什么呆。”楚渊好笑，“你那朋友呢？”
“估摸在睡觉。”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住这里了。”
“这小镇虽说不穷，可也不是什么南来北往必经之路，客栈自然不会多。”楚渊道，“四喜应当已经去找住处了。”
“饿不饿？”段白月问，“不然我先带你去主街上吃东西。”
“不去。”楚渊揉了把鼻子，“满大街都是香料调料，打了一路喷嚏，好不容易这里气味才散去一些。”
“方才还说是想我想的。”段白月捏了捏他的鼻头，“那怎么办，我买回来给你？”
“晚些时候再出去吧。”楚渊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想到小小一个蝴蝶会，也能来这么多人，看来是真有银子可赚。”
“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和你提过风飒谷的事情？”段白月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嗯。”楚渊点头，“那大小姐肯成亲了？”
“亲是没成。”段白月道，“不过这回据说风飒谷来了人，也要买那块穿魂香。”
楚渊了然：“那你还帮吗？”
段白月摊手。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眼底极为同情。
片刻之后，四喜折返，说已经找到了新的住处，就在县衙里头。
“走吧，带你去住大宅子。”楚渊揪揪他的头发，“难得出来一趟，也不知道用你大楚皇后的身份给自己寻些方便。”
段白月道：“我如此老实，难道不该奖励，为何还要被嫌弃。”
楚渊侧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吻：“乖。”
段白月很满意，与他手牵手下了楼。
这宣云镇的县令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蝴蝶会竟然会引来皇上与王爷，听到通传后便赶紧清扫院落，率领家人与家丁候在院中，很是诚惶诚恐。
“这里的县令是个老实人。”途中，楚渊对段白月道，“不会作诗，文章写得不知所云，对对子也不工整，你应当会很喜欢。”
段白月：“……”
段白月道：“为何对对子不公正，我就要喜欢他。”
“因为你这么多年来，已经将我大楚重臣都絮絮叨叨诋毁了个遍。”楚渊道，“既然文采飞扬的你都不喜欢，那这大字不识几个的马县令，想来一定会很合你的胃口。”

番外蝴蝶会④
宣云镇的县令名叫马大山，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参加科举，全靠朝中王大人举荐，方才得了个官职。不过由于府里师爷心思细致，有什么事都能帮一把，审案没出过大篓子，因此百姓倒是挺喜欢这位大老粗县令。
在接驾前，师爷已经耳提面命了十几次，见着段王要称王爷，千万不要学着小话本里写的叫皇后，皇后那是皇上叫的，和咱没关系。
马车一路驶进县衙，段白月将楚渊扶下来，顺便扫了眼马大山，心里果然被震了一下——黑面庞铜铃眼络腮胡子，宛若张三爷再世，名将之相啊这是。
马大山声如洪钟：“下官参见皇上，王爷。”
楚渊耳朵嗡嗡响，为何几年不见，此人嗓门又更大了些。
师爷原本还教了不少见着皇上后要说的话，马大山先前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会记错，此时一听四喜说皇上累了要歇息，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将众人送到了住处后便躬身告辞，只盼着千万莫要被传唤。
县衙的宅子自然不会有多好，不过比起客栈却也干净整洁不少，甚至还有一壶不错的茶。楚渊问：“当真不去将那位白少侠也叫过来？”
“不要。”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我是真心不想与风飒谷起冲突，可羽玦却势必要拿到穿魂香，两方迟早要正面撞上，我们还是离他远些才好。”
“那这回就不帮了？”楚渊问。
“见机行事吧。”段白月叹气，“交友不慎，又有个不靠谱的爹与弟弟，头疼也没用。”
楚渊纳闷：“此事与瑶儿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的。”段白月道，“他若肯乖乖娶了那风飒谷的小姐，如何会有这么多事。”
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楚渊觉得自己或许应当再给段瑶找几条宝贝胖虫，毕竟有这么一个哥哥，过得应当也不容易。
客栈里，白羽玦睡醒之后喝了半壶凉茶，方才打着呵欠来找段白月，却被西南府的侍卫告知王爷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同皇上出了门。
白羽玦惊道：“皇上来了？”
侍卫道：“是。”
白羽玦感慨：“狐媚祸国。”
侍卫：“……”
当然，皇上肯来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靠山又多了一个。白羽玦问：“那皇上与王爷去了何处？”
侍卫答：“属下不知。”
白羽玦解释：“我并不会寻上门。”
侍卫坚持：“属下当真不知。”
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白羽玦只好退而求其次，叮嘱了七八回要他转告段白月，到了穿魂香竞拍那一日，无论如何也要去云霄楼，否则便是色令智昏，要不得。
晚些时候，侍卫前往县衙，将这段话一五一十禀于段白月。
楚渊在屋里听到两人对话，扬起嘴角继续漫不经心翻书。段白月进来后道：“天已经黑了，出去吃点东西？”
“你这位朋友还挺有趣。”楚渊道，“吊儿郎当不拘小节，颇有几分书里大漠游侠意味。”
“多相处几天，只怕你就不会再觉得他像大漠游侠，而是想将此人发配到大漠。”段白月拉着他站起来，“到了真正要买香那一日，你我再去看也不迟，这两天就当是躲清闲散心，可好？”
楚渊答应一声，与他并肩往外走。夜色沉沉，街上的香料摊也撤了大半，不过依旧有不少客商，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人少些的小摊，也只剩下了最后两碗素面，一点油星都没飘。
“方才还有个炸豆腐，你想不想吃？”段白月将筷子递给他，“这一碗面清汤寡水的，别半夜又被饿醒。”
楚渊叮嘱：“加点辣。”
段白月笑着捏捏他的下巴，自己起身出了巷子。
炸豆腐的小摊生意挺红火，段白月还在排队，面前却有人递过来一包炸豆腐：“王爷想要？”
……
“怎么，怕我下毒？”见他不说话，身后那人笑道，“这可是阿四刚买的。”
段白月转身道：“乔谷主。”
对方是个约莫二十多虽的年轻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薄唇桃花眼，正是风飒谷的少谷主乔归。
“王爷怎么会来这小镇子。”乔归笑问。
段白月道：“凑热闹。”
“原来只是为了凑热闹。”乔归看似很庆幸，“我还当是为了抢穿魂香。”
“乔谷主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段白月道，“想要宝贝不稀奇，按照江湖规矩去争便是，争不来就是命了，也怨不得旁人。”
“江湖规矩里，可没有以权压人这一条。”乔归凑到他耳边，低低道，“我不想与王爷起冲突，亦不想让皇上不高兴。”
段白月道：“只怕你已经让他不高兴了。”
乔归皱眉：“王爷这是何意？”
段白月一笑：“你猜。”
乔归迟疑着回首，就见在巷子口一串红灯笼下，正抱臂站着一个白衣男子，嘴角像是扬着，气场却有些冷，引得周围之人想看又不敢看，连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乔归迅速站直。
段白月挑眉：“乔谷主的话说完了？”
乔归咬牙：“我风飒谷可没的罪过王爷。”
段白月摇头：“乔谷主多心了，方才我就说过，想要香便按江湖规矩办，是谷主多疑猜忌，非要说西南府以权压人，我可是站在这里动也没动一下。”
“好，就按江湖规矩。”乔归点头，带着家丁拐进小路，向着另一方急匆匆走去。
段白月捧着豆腐走过去，道：“讹来的，不要银子。”
楚渊扯住他的耳朵，将人拎到了无人处。
段白月一边倒吸冷气，一边将纸包及时打开递到他面前。
闻着还挺香。
楚渊拿竹签扎了一个吃，顺便审问：“方才是怎么回事？”
“他是风飒谷的谷主乔归。”段白月道，“先前瑶儿定下的娃娃亲，便是他的妹妹，名叫乔心。”
“你与他关系很好？”楚渊喂给他一块豆腐，“小心烫。”
“我与他算什么关系好，见面都要绕着走。”段白月面不改色，“不过此人倒是的确喜欢往别人身上靠，或许是因为风飒谷的功夫以缩骨见长。”缩久了，自然就缩出了毛病，比如说站不直。
楚渊哭笑不得：“又胡言乱语。”
“我可没骗你。”段白月拉着他的手坐在台阶上，“之前还说要躲，现在既然躲不掉了，正好你我也光明正大参加一次蝴蝶会，看看那穿魂香到底是何物。”
“方才那个乔归，看起来功夫不错。”楚渊提醒，“白少侠未必能打得过他。”
“这是商会，不是武林大会，即便江湖中人，也要遵循价高者得。不过若是一方不守规矩，另一方也不必讲道义。”段白月道，“实打实论功夫，羽玦或许比不过乔归，可论起歪门邪道，还没人是他的对手。”
楚渊皱眉：“若是会出乱子，可要吩咐官府加强戒备？”
“这倒不用。”段白月道，“羽玦与乔归都算江湖正道，即便真要打，也会避开百姓，不会给此次蝴蝶会多添麻烦。”
楚渊点头，将剩下的大半包豆腐都塞回给他：“走吧，回去。”
“不多逛一阵子？”段白月问。
“散心未必要在大街上，这里人多来来往往，也不自在。”楚渊握住他的手，“回县衙反而清静。”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一壶酒一包卤味，在县衙后院的回廊上听风赏月，倒是的确比在外头惬意。
酒很烈，三盏之后，楚渊靠在他肩头，手中端着白瓷盏轻晃。
“在想什么？”段白月问。
“想我们将来的日子。”楚渊道，“是不是也像此时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就喝喝酒，说说话。”
“可惜小满还没长大。”段白月替他整了整头发，“否则真想现在就带着你回西南。”
楚渊低低应了一声，顺势将酒盏递到他嘴边。段白月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便有温热的唇瓣贴合上来。
人将醉未醉，月将隐未隐，连风里都带着香。缠绵一吻后，段白月将他抱到自己怀中，右手顺势下滑，挑开腰带系扣。
知道皇上与王爷的喜好，四喜一早便将周围的侍卫都打发到了别处，自己在门口候着，觉得心情颇好，甚至也开始不自觉地想，将来若是随皇上一道回了西南府，会是何种惬意悠闲的情形。
这处小院极安静，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时间过得飞快，也会不觉得无趣——至少楚渊是这样。
面前一张破旧棋盘，段白月撑着腮帮子，睡眼迷蒙，陪着楚渊一道研究数百年前古人留下的残局，顺便在心里庆幸，亏得明日就是蝴蝶会，否则再让自己看两天这玩意，估摸眼都会瞎。
楚渊拈起一枚棋子，随口道：“若是困了，就回去睡吧。”
段白月坚定曰：“我不困。”
楚渊伸手，将他耷拉的眼皮硬撑开，好笑：“是吗？”
段白月缠上去要亲。
楚渊用一根手指将人推走，问：“你想学下棋吗？”
段白月立刻清醒了大半，自然不想。
“那就老老实实坐着。”楚渊靠在他怀中，“不准乱动。”
段白月答应一声，下巴抵在他肩头打呵欠，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便睡着，整个人都压过来。
“别闹。”楚渊笑着撞撞他，两人一起滚在软榻上，将棋子哗啦啦扫落大半。
四喜伸手，悄无声息且快速地关上了院门。而好不容易才寻上门的白羽玦，也被侍卫连哄带骗从树上强行架走，袖子刮破没人赔，还要担心段白月明日能不能起床，很是凄楚。
皇上要去蝴蝶会，马大山自是提前就准备好了雅间，正对着台子，视野清楚又不容易被旁人觉察。虽说名香都是最后一个方才竞拍，不过楚渊想看热闹，段白月便一早就带着他过来，吃了一盘点心喝了两壶茶，台上方才有人敲锣。
雅间里头坐的都是贵宾，每一块竞拍的香料都会有样品送上来，楚渊低头闻了闻，道：“不好，有些冲。”
“你喜欢清雅的，这个自然不合适。”段白月道，“不过能在今日被摆上台的，都是稀罕物，样样都有人抢。”
“这个倒是不错。”楚渊放下第二块香，“买了送给小瑾。”
段白月点头，吩咐侍卫下去付银子。越往后的香料便越值钱，楚渊先前没参与过此类活动，觉得挺好玩，遇到好闻的香就买下来，要送这个送那个，最后连西南王府的杀猪佬也拥有了一盒胭脂香。
“好了，下一块你可不准再捣乱了，乖乖坐着。”段白月在身后扶住他的肩膀。
“是穿魂香吗？”楚渊问。
段白月点头。
香料稀罕，送上来的样品也极少，摆在红色丝绸上，几乎看都看不到，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也不知为何能如此值钱。
白羽玦坐在台下，右手暗中握着剑柄，双眼死死盯着那块香料。有段白月在，他不怕与对方拼银子，大不了先借出来，将来慢慢还便是。却着实怕乔归会硬抢——事关重大，能不出事还是不出事为好。
台下鸦雀无声，楚渊道：“看来想要这香的人还不少。”
“这你就错了。”段白月道，“想要香的人不多，好奇的人才是不少。昨日你我上街逛时，几乎人人都在说有江湖人士要抢穿魂香，消息既已经传出去了，那普通的商人九成九都不会再插手，你只管打等着看羽玦与乔归两人争便是。”
话音刚落，下头便站起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壳，豪放道：“不管多少银子，这香本大爷都要了！”
段白月：“……”
楚渊拍拍他的脸颊：“怎么办，下头像是有人存心要拆大楚皇后的台。”

番外蝴蝶会⑤（完）
一听到有人要竞拍这块穿魂香，下头坐着的商人们也纷纷伸长脖子看过去，都好奇是何方神圣，居然要从江湖中人手中抢东西。
楚渊差人将马大山传了上来，一问才知此人名叫牛耀祖，是晋地大户人家的少爷，先前都是跟着大哥做事，这还是头一回独自出门。
“怪不得。”楚渊了然，“山西大户，姓牛，主人可是叫牛荣？”
马大山道：“回皇上，正是。”
段白月叹气：“连你都知道，看来下头那位的确是大户人家没跑。”
楚渊提醒:“牛家可是出了名的金银满仓绸缎铺房，你那朋友想与他比钱财，怕是比不过。”
段白月往下看了一眼，果然竞拍的只有白羽玦，乔归与牛耀祖三人，而周围的客商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大半，估摸着是担心若等会当真打起来，会被无辜牵连。
牛家既是大户，自然不缺银子，这牛耀祖又是头一回自己出来做生意，听到这穿魂香是稀罕物，是全身卯足了劲想要争，身边随从心怀叵测，也不提醒他，只等着看热闹。
风飒谷是武林门派，银子虽然不缺，却也没到能随意挥霍的份上，白羽玦更是一穷二白，即使有段白月在身后撑腰，也不敢太肆无忌惮。眼看牛耀祖得意洋洋，就要差人去台上取那块香料，两人不约而同握紧剑柄，明显是想要冲上去硬抢。幸好在关键时刻，县令马大山匆匆下楼，举手大呼：“且慢！”
二楼雅间，楚渊坐回椅子上，继续喝茶看热闹。
段白月道：“多谢。”
“东西我能扣下，可他二人若是冲上来要抢，这麻烦你自己解决。”楚渊喂给他一枚蜜饯，“还有，不许闹出大乱子，更不准将客商都吓跑，这宣云镇难得迎一次蝴蝶会，地方官员还想着能每年都办一回。”
段白月点头，又皱眉：“什么玩意，这么酸。”
“酸才好吃。”楚渊擦擦手指，“温爱卿亲手腌的，刘大人想要都没有，据说吃完就能吟诗。”毕竟是文曲星，很合理。
段白月：“……”
两人说话间，马大山已经拍到了穿魂香。那牛耀祖虽说愣了些，可出门前却也被父亲叮嘱过多次，别与地方官员起冲突，因此这回一听县令说有贵客想要香，便也爽快让出，并未多做纠缠。白羽玦一见是官员拿到了穿魂香，登时喜出望外，乔归却是皱眉，一路紧随县令上了二楼雅间。
“皇上。”马大山恭恭敬敬将穿魂香呈上。
白羽玦双眼热切。
乔归低声咬牙：“王爷昨日说过，不会插手此事。”
段白月道：“本王的确未曾插手。”
乔归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没有抢了东西就跑。
楚渊将那穿魂香放在桌上，道：“两位都要要此物？”
乔归道：“自然。”
白羽玦道：“是是是。”
“说说看，穿魂香到底有何用。”楚渊又问。
白羽玦看向段白月，我先前说了不知道啊，是那疯丫头想要这玩意，也不是我。
乔归道：“白少侠为何不说话？”
白羽玦道：“我要拿它换一样东西。”
乔归闻言嗤笑。
白羽玦道：“一物换一物，理所应当。乔谷主若是看不上我这理由，莫非是要拿穿魂香去拯救万民，填海补天？”
乔归未再与他争口舌之利，而是对楚渊道：“启禀皇上，只要在这密室中点燃穿魂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在烟雾中看到心中所思所想之人。”
“原来如此。”楚渊点头，又问，“乔谷主是想要见谁吗？”
乔归道：“在下心中并无牵挂，只是我那可怜的妹妹……唉。”
段白月：“……”
乔归抬头与他对视，凄凄道：“乔某不远千里来这宣云镇，又不惜重金想要购下这穿魂香，只为能让舍妹再看一眼她想了这么多年的心上人，斗胆问一句，段小王爷他最近还好吗？”
段白月冷静道：“很好。”
乔归道：“那就好。”
楚渊摸摸鼻子，冲白羽玦使了个眼色，速度极快。
白羽玦登时会意，一把抄了穿魂香就往楼下跑，乔归心里一惊，转身想要追，却听楚渊在身后叫了一句：“乔谷主。”
……
白羽玦如同山猫一般攀过院墙，须臾便消失在了巷子口。
乔归心里痒痒，却只能站在原地，等着楚渊说下一句话。
许久之后，楚渊方才道：“瑶儿游历江湖自在惯了，只怕喜欢的也是江湖女子，还是别再等了。朕回宫后会差人送一份礼物给乔小姐，盼她能早日觅得良人。”
乔归道：“是。”
楚渊又道：“时间不早了，乔谷主可要留下一道用饭？”
乔归道：“谢皇上，只是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这样啊。”楚渊道，“那乔谷主自便，朕就不强留了。”
待乔归离开之后，段白月方才道：“学坏了。”
“不识好歹。”楚渊道，“我是在帮你那朋友。”
段白月叹气道：“一事未了又出一事，只怕从此之后，风飒谷一听到‘西南府’三个字便会烧房。”
“我可没留乔归太久，若他有本事，应当还有机会将香料夺回来，这点时间不够出城。”楚渊道，“点燃香料便能看到心中所思，当真这么神？”
“或许吧，这江湖中多得是奇珍异宝。”段白月道，“只是不管是真是假，对你我来说都并无用途。”心爱之人就在身边，哪里还用得着什么穿魂香。
楚渊笑笑，拉着他的手道：“热闹也凑够了，还要留下帮白少侠吗？”
段白月摇头：“你已经帮他一回，香料再被抢走，可就只能怨自己没本事了。”
“那我们回宫？”楚渊道，“再过几日便是太傅的寿辰，若是赶不回去，八成又该生气了。”
段白月问：“寿辰是在几日后？”
楚渊道：“九日。”
段白月揽过他的肩膀，诚心建议：“宣云镇风景优美，不如我们多住几天，十日后再动身？”
楚渊双手挤住他的脸颊：“不许闹，快些赶回去，你好准备贺礼。”
段白月长吁短叹，不仅要去给老头贺寿，还要准备贺礼——又不能送虫，否则一摸一大把，倒也省心。
宫里一切照旧，御书房里折子都没几个。段白月被楚渊打发出去找贺礼，在王城寻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稀罕物。段念不解道：“国库里没有宝贝吗？”
“有，不过那是小渊要送的。”段白月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杆，“我得出宫找。”
段念抽掉草杆，诚恳道：“王爷还是站起来吧，看着高大威严些。否则再被秀才看到画成画，又该头疼了。”上回那张《大楚皇后当街吃猪头图》便被炒成了天价，西南府的侍卫为了能收回来悉数销毁，可是花了大银子。
段白月往街角看去，四五个秀才和书商落荒而逃。
段念深深叹气，脑袋疼。
楚渊在御书房内看了一阵书，回寝宫就见段白月正坐在桌边，于是从身后抱住他：“这么快就逛完了？”
“外头没什么稀罕物。”段白月握住他的手，“不如自己做。”
“这是你打算送给太傅的寿礼？”楚渊拿起一个瓶子，“是什么？”
段白月道：“哑药。”
楚渊扯住他的头发：“不许闹！”
“当真是哑药。”段白月道，“骗你作甚。”
楚渊难以理解：“太傅辞官在家养鸟种花，又没什么仇人，你要让他去药谁？”
段白月道：“他那几个孙子。”
楚渊：“……”
楚渊叉腰道：“段白月！”
一群小内侍在外头胆战心惊，为何皇上又在满屋子追着王爷打，是当真龙颜大怒还是又要卿卿我我，到底要准备鸡毛掸子还是热水，很为难。
“这药吃下去，也就哑半个时辰。”段白月拦腰抱住他，“喏，可是你自己说的，一听那几个小鬼的声音就头疼，想来太傅也一样，说不定以后会长期需要，西南府还能发一笔横财。”
楚渊被他气得想笑，拽着耳朵来回晃。
“逗你的。”段白月将人欺负够了，方才笑着握住他的手，“是好东西，强身健体还能治老人家咳嗽，一日服一勺便是。”
“就知道你没个正经。”楚渊踢他一脚道，“还笑！”
“分明就是你傻，我说哑药还真信。”段白月抱着他坐在桌边，将木塞塞回瓶上，“这叫礼轻情意重。”
“你亲手做的，这礼可不轻。”楚渊双臂环过他的肩膀，“多谢。”
“谢我做什么。”段白月爽快道，“虽说没有教过我，可那死头老……嘶，太傅大人，是你的恩师，自然也就是我的老师。”
楚渊松开手。
段白月指了指耳朵，道：“红了。”
楚渊道：“嗯。”脸皮这么厚，难得红一下，还挺好看。
段白月将脸凑过去。
楚渊躲了两次没躲开，又觉得政务忙完了，贺礼也准备好了，闲着没什么事，刚好还有些困，于是便也懒得再躲，打着呵欠被他拐上了龙床。
小内侍凝神听了半天，方才如释重负拍了下大腿，大公公谁的对，要鸡毛掸子作甚，果然还是要准备热水啊……

番外比武（上）
傍晚时落了一场雨，炎夏夜顿时凉爽许多，处处都是槐花香。
几匹骏马闪电一般在山道上疾驰，打头的是一个白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银冠玉带春风得意，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回首之间，眼底的光映着天上的月，仿佛整个人都是亮的。
西南府的侍卫紧随其后，都在心里想，世子爷这回可当真是心情好，好到连一丝掩饰也懒得有，就这么大喇喇将“高兴”二字写在脸上，任谁都能看出来。
皇宫里，楚渊正在御书房看折子，夜半时分，四喜在旁小心翼翼道：“太子，该回去歇着了。”
“不困。”楚渊头也不抬。
“可明早还要前往鹿山别院，卯时便要动身了。”四喜提醒。
楚渊道：“不去。”
四喜愁眉苦脸：“皇上已先一步到了鹿山，太子怎可说不去就不去。”
“父皇是去避暑围猎，我为何非得跟着去？”楚渊道，“在宫里也挺好，还清静。”
四喜继续劝：“太子先前年年都去的，今年突然不去，怕是说不过去。”
楚渊丢下折子，往后瘫靠在龙椅上，满脸不悦。
四喜却看得有些想笑，平时在皇上面前不管坐着站着，后背总是挺直，这偶尔赌气犯懒一回，才总算是有了几分孩子气。
楚渊道：“丹东王去吗？”
四喜道：“自然是去的，今年鹿山可热闹，各地封王都会来。”说完又道，“除了西南府。”
楚渊：“……”
楚渊道：“非去不可？”
“这……太子若实在不想去，不去，也成。”四喜从小就疼他，见这满脸的不甘愿，到底还是舍不得，于是低声道，“可太子得找个理由。”
楚渊问：“装病啊？”
四喜嘿嘿干笑：“太子最近原本就不舒服，今儿早上不还说头疼。”
楚渊将狼毫洗干净，站起来道：“走吧，回宫。”
“那老奴去传太医？”四喜试探。
“不必了。”楚渊道，“不就是鹿山吗，我去。”
四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一路回东宫伺候他歇下，心里却也纳闷，也不知今年太子是怎么了，为何一提鹿山便满心不高兴。
楚渊趴在床上，手中攥着一根玉笛，闭着眼睛也不知睡没睡着。第二天东方初露白，四喜轻手轻脚进来，在床边小声道：“太子，该起来了。”
楚渊扯过被子捂住头，过了好一阵子，方才伸出一条胳膊。
四喜乐呵呵，将他扶了起来，一边换衣服一边道：“这回是宁将军亲自来接，说鹿山别院中山枣林长得正好，又红又甜。”
楚渊道：“哦。”
四喜咳嗽两声，识趣噤声。
怎么连山枣都不感兴趣了，去年不是挺喜欢。
马车一路驶出皇宫，楚渊靠在窗口，耳边风声阵阵，倒也将心里的烦闷吹散不少。
鹿山行宫距离王城不远，快马加鞭七八天就能到。待楚渊一行人抵达时，行宫内也正好散了一场晚宴，宾主尽欢，楚皇带着七分醉意，大笑着将楚渊叫到身边问了几句话，便打发他回去歇着，说明早再去怀乡亭。
楚渊应了一声，告退后独自回了住处，是一处挺安静的小院子，有树有水有石磨，连桌上的点心都是此处特产的粗米饼，四喜道：“太子尝尝？据说挺出名。”
楚渊咬了一口，撇嘴：“八成是因为难吃才出名。”
四喜笑道：“那老奴这就传人撤了，换成从宫里带出来的蝴蝶酥。”
“不必了。”楚渊道，“累了这几天，你也回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坐一阵子。”
“是。”四喜又叮嘱，“明早怕是也要早起，太子可要早些歇息。”
楚渊点点头，待他走后，便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盯着月亮发呆。
院外传来一阵蝉鸣。
楚渊：“……”
片刻之后，蝉鸣戛然而止，墙头传来一阵窸窣声。
楚渊：“……”
段白月双手攀上院墙，露出脑袋看着他笑。
楚渊：“……”
“嘘。”段白月跳到院中，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人的胳膊就跑回了卧房。
楚渊：“……”
“没人看到我。”段白月关上屋门，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楚渊继续看着他。
“说话呀。”段白月道，“高不高兴？”
过了半天，楚渊才纠结道：“你……”
“我，我怎么了？”段白月问。
“你翻墙做什么？”楚渊指着外头。西南府世子，又不是江湖小毛贼，难道不该堂堂正正被请过来。
“父王有事来不了，可若我独自一人来，未免又太失礼。”段白月用袖子擦了把脸，“父王不准我来，师父也不准我来，我只好偷偷跑来了。”
“……不准来，别来就是了。”楚渊坐在凳子上。
“那不行，我想见你。”段白月蹲在他面前。
楚渊嫌弃：“脸脏死了。”
“我一直躲在外头草丛里，皇上少说也派了三支御林军护着这小院。”段白月苦着脸，“里三层外三层的，比幻崖还难闯。”
楚渊拍拍他，出门要了热水，看着他将脸洗干净。
段白月放下帕子：“你笑什么？”
楚渊表情一僵，道：“我没笑。”
段白月摸摸肚子，四下看了眼，问：“桌上的点心能吃吗？”
楚渊：“……”
楚渊道：“我替你传膳。”
“别了，吃几个饼就成。”段白月坐在桌边，“听说你明早要去怀乡亭比武？”
“比武？”楚渊递给他一杯茶，皱眉，“父皇只说了要我去怀乡亭，没说是为何要去。”
“我听那些御林军闲聊时说的。“段白月道，“这次有几个漠北部族的贵族少爷，估计就是同这些人比试。”
楚渊道：“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不过据说功夫不低。”段白月道，“你要小心些，我也会在暗中护着你。”
楚渊道：“早知如此，就不来了。”
段白月郁闷：“那，那你不想见我啊？”
楚渊道：“嗯。”不想。
段白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楚渊挪着椅子坐远了些，道：“吃你的点心！”
段白月已经饿了一天，此时倒也不挑，觉得那些粗米饼还挺好吃。楚渊下巴抵在桌上，看他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心里盘算，还挺好养。
“太子。”有内侍在外头轻声道，“该歇下了。”
“你睡吧。”段白月咕嘟咕嘟喝了半壶茶，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去外头守着你。”
楚渊问：“外头？”
段白月答：“对，有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的，旁人定然不会发现。”
楚渊：“……”
楚渊道：“哦。”
大槐树。
“你也别怕，明日比武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段白月拿起桌上长刀，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
楚渊背过双手，道：“虫。”
“不是虫，是药。”段白月拔开塞子，“这山上蚊虫多，随身带着，免得被叮咬。”
药啊。楚渊道：“多谢。”
“那你睡吧。”段白月道，“明早我再偷偷溜进来。”
楚渊眼睁睁看着他出了房间。
……
桌上还剩下一块粗米饼，楚渊想了想他方才的狼吞虎咽之相，自己也犹豫着拿起一块，咬一口觉得似乎的确不难吃，便就着冷茶慢慢吃完，方才洗漱歇息。
枕边的草药瓶并不难闻，还有些幽香，楚渊将手伸到枕头下，握住那短短的玉笛，也没再想第二天比武的事情，很快便睡了过去。段白月靠在外头的树杈上，看着透过窗棂的暖暖烛火，吹着小风，也觉得挺惬意，想七想八不舍得睡，只在天快亮时稍微眯了片刻，谁知再睁眼就看见门口已经站了一圈內侍，四喜公公正在门口低声道：“太子，该起来了。”
段白月：“……”
楚渊靠在床头，懒洋洋道：“进来吧。”
“太子。”四喜进屋后往桌上扫了一眼，被空盘子震了一下，“这……”
楚渊无辜道：“昨儿半夜饿醒了。”
“是老奴失职了。”四喜将他扶起来，“太子下回可莫要再吃这些东西了，一口两口尝个新鲜也就罢了，这一口气吃一盘，今日还要比武，若是伤了胃可怎么得了。”
楚渊让他伺候着洗漱完，道：“不去饭厅了，将早膳传来卧房吧。”
四喜应了一声，刚要出门，楚渊又道：“多送些。”
四喜面露难色，这一大盘子米饼吃下去，还当早饭顶多再吃一小碗银丝面配一壶茶，怎么还要多送些。
楚渊皱眉：“饿着肚子，比武之时打不动。”
四喜只好依言照做，在心里自己寻安慰，或许是这山中凉爽宜人，所以太子胃口也比往常好了许多，不妨事。
早饭是山里特有的野菜猪肉饼，楚渊撑着腮帮子坐了半天，段白月才从窗外钻进来。
“去哪了？”楚渊问。
“洗了把脸。”段白月拉开椅子坐下。
楚渊道：“我把院子里的人都支开，你却跑去外头洗脸？”
段白月道：“灰头土脸的，你又要嫌弃我。”
楚渊盯着他看了一会，点头：“没错。”就是嫌弃你。
一顿早饭吃完，段白月道：“时间差不多了，比武之时别怕，嗯？”
楚渊道：“比武而已，又不是打仗，有何好怕的。”
“怕输啊，那多没面子。”段白月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过别怕，有我在，你不会输。”
“输就输吧，最近动作有些大，早就有人看我不顺眼，输一场两场，也好让他们安心。”楚渊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支玉笛，“这个送你。”
段白月惊讶道：“送我？”
“知道你不会吹，也听不懂。”楚渊撇嘴，“可上回你说要找玉笛送人，恰好宫里有，要不要？”
段白月诚心实意道：“听我还是会听的。”又不聋。
“那到底要不要啊？”楚渊难得拉长语调，眼角上扬，笑眯眯的。
段白月深吸一口气，将玉笛攥进手里。
自然是要的，而且要了就是自己的，谁还舍得送人。现在不会吹，学一学，总是能学会的。
西南府世子对自己极有信心。
再难还能比打仗难。

番外比武（下）
没多久，四喜又来催了一回，段白月问：“那你到是想赢还是想输？”
楚渊想了想，道：“赢。”
段白月道：“要赢，可又不想让对方太没面子，还不能让朝中那些人太眼红，是不是？”
楚渊点头。
“我知道了。”段白月道，“去吧，你先自己应付，若应付不来，我再帮你便是。”
楚渊叮嘱：“你自己也要小心。”
段白月笑笑，目送他一路出了房间，自己也转身跃出窗户，向着后山而去。
怀乡亭外早已守了不少人马，楚皇看到楚渊过来，笑着将他叫到自己身边问：“方才还在念叨，这就来了，用过早膳了吗？”
“嗯。”楚渊点头，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对面是四个异族打扮的少年，应当就是漠北部族带来的小王子。
不远处，段白月纵身攀上一棵大树，身姿轻灵悄无声息，周围少说也有数百御林军，竟是无一人发觉。
不行啊这些人……段白月心底嫌弃，想着以后是不是要寻个借口，往宫里安插些西南府的杀手，至少也能在自己不在时护他周全，否则若是伤了病了，这世间可没得后悔药吃。
身边一窝雏鸟叽叽喳喳，大张着嘴要食吃，段白月往里倒了几只虫，就这一晃眼的功夫，怀乡亭那头已经有了动静，大楚只来了一个太子，对方却有四人，虽说年龄相仿，身形可是差了足足一头。段白月单手拖着脑袋，心说这伙人忒不厚道，以四敌一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一起上阵。
所幸楚渊所学的功夫轻巧灵活，平日里都是十几个武师陪着练，这阵倒也不觉对方人多，手中一柄木剑斩风落花，百余招内便已击退三人。漠北部族众人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楚皇微微一笑，面色如常放下手中茶杯。
眼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段白月从袖中抖出一只大虫，只是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楚渊手中木剑却已经掉落在地，往后踉跄几步捂住胳膊，指缝间隐隐有鲜血渗出。
段白月顿时瞪大眼睛，周围侍卫早已围了上去，漠北部族最后一名王子从地上爬起来，有些狼狈地擦了把脸上尘土，也不知这回算赢还是算输。他方才被楚渊刺中胸口铁甲，得了破绽方才能借机进攻——可若那把木剑换成真正的武器，只怕自己也不会有机会再做出攻击。
“楚皇。”见到大楚太子受伤，漠北众人也有些慌乱。幸好太医检查过后说只是皮外伤，休息三四天就会没事，楚皇摆摆手道：“无妨，比武哪能没有磕磕碰碰，诸位不必自责。”
段白月看得脑袋直疼，见楚渊坐着轿子回了住处，便也跳下树跟了过去。这头四喜才刚关上房门，另一头窗户就已经被人推开，一个瓷碗跌落在地摔得米分碎，楚渊坐在床边幽幽道：“那是内侍刚送来的红枣汤。”
段白月：“……”
段白月问：“汤为何要放在窗台上。”
楚渊答：“防贼。”
段白月：“……”
楚渊撇嘴：“烫，放那吹吹凉。”结果还是没喝到嘴。
“……我等会去街上给你买。”段白月蹲在床边，“还没说，好端端的为何要让那傻大个砍你一刀。”
楚渊皱眉：“为何每一个比你高的人，你都要叫人家傻大个？”
段白月答曰：“因为他们比我高。”
楚渊：“……”
楚渊道：“嗯。”
段白月捏了捏他的胳膊，绷带缠得并不厚，似乎是没伤到筋骨。
楚渊道：“我说了不想输，可若赢得太利索，漠北那些人怕是会下不来台，所以只能受些伤。”
“就不能等着我帮你？”段白月道，“虫都准备好了，铜钱大小满是花纹，看着瘆人至极，众目睽睽下咬对方一口，这场对战便没了输赢，只能算你运气好。”
楚渊摇头：“现在这样才是最好。”
段白月戳戳他的胳膊，流血了还叫好。
“来此地本来就是为了躲清闲，受了伤，才能安安心心待在小院里。”楚渊道，“否则日日陪着父皇，事情只会比在宫里时更多。”
“倒也是。”段白月坐在他身边，“这回像是来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成日里也没别的事，就是喝酒赏乐，叮叮哐哐听得闹心。”
楚渊看着他笑：“那是大楚顶有名的乐师，就知道你听不懂。”
哦。段白月皱皱鼻子：“那还想喝红枣汤吗？我去街上买给你。”
“御厨就在后院，去什么街上买。”楚渊摇头。
“那不一样，有些东西，街头小摊做出来才好吃。”段白月道，“就在西街尽头，有一家糖水铺子，据说想买还要排队。”
“你也才刚来没多久，怎么打听得如此清楚。”楚渊站起来。
因为知道你挑嘴。段白月想，事先派人问清楚些，想吃什么才好去买。
“不如你陪我去后山？”楚渊突然问。
“后山？”段白月不解，“去那做什么，你还受着伤呢。”
“皮外伤罢了，骑马打架都不碍事。”楚渊道，“如你所言，这别院中到处都是咿咿呀呀叮铃哐啷，听着闹心。既是避暑，自然要找个清闲之地，反正我现在受了伤，父皇也不会多做要求。”
“也行。”段白月答应，“不过要动身也得是明天，今日你好好歇着。”
楚渊点头，伸出手指戳戳，打发：“那去买红枣汤。”
段白月顺势揪了一下他的脸蛋，转身跳出了窗户，很是春风得意。
楚渊沉默了一阵，扯高被子捂住头，向后瘫在床上，动也不愿动。
买回来的红枣汤很甜，额外多加了一大勺糖，更甜。楚渊吃了小半碗便齁得嗓子直痒，于是将剩下的一半塞回他手中，自己漱口上床歇息。段白月端着碗坐在床边，叼着勺子心情极好。夜幕低垂时细雨霏霏，楚渊闭眼睡得香甜，段白月将他受伤的胳膊小心翼翼放回被子，自己转身出了卧房，策马向着后山而去。
西南府侍卫一个头两个大，一窝蜂跟在后头追，也不知世子又想做些什么。
从别院到后山不算远，即便是山道落雨湿滑，第二天段白月也依旧在楚渊醒之前就折返，还换了身干净衣裳，发间带着山间清晨的风和叶香，手中握着一根碧绿的草叶，在他脸上轻轻晃了晃。
楚渊闭着眼睛，抬手便是一道掌风。
“喂。”段白月侧身躲开，笑着握住他的手腕，“快起来，否则等皇上再来传唤你，可就跑不掉了。”
“父皇今日没空理我的。”楚渊坐在床边，“不过你得想个法子，让我甩开这些侍卫。”
“你这些侍卫吧，”段白月将手巾递给他，“也就比摆设强一些——嘶。”
楚渊松开手。
段白月捂着耳朵：“说实话也不行？”
“新换的。”楚渊洗脸。
段白月道：“那也不能换这么一批人啊。”
“为了来鹿山，才换的。”楚渊看着他，“若换成宫中的侍卫与御林军，只怕你此时还蹲在别院外头，嗯？”
段白月：“……”
段白月道：“为了方便我翻墙啊？”
楚渊坐在桌边：“我不想出乱子。”
“我当然不会给你惹麻烦。”段白月拿起梳子，看着铜镜中的人，跃跃欲试道，“我帮你？”
楚渊问：“会吗？”
段白月笃定：“会。”
楚渊嘴角一扬：“再说一遍。”
段白月道：“不会。”但可以学，毕竟看了很多金婶婶给师父梳头。
楚渊伸手。
段白月乖乖将梳子还给他，自己纵身跃到房梁上，长吁短叹看着四喜笑容满面一路小跑进屋。
撇嘴。
还是想梳。
两人虽说年岁不大，武功却都不低。再者楚渊为了方便段白月出入，出发前便将所有高手都留在了宫中，余下侍卫只知道按时巡逻，因此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溜出了别院。西南府的人早已备好了两匹骏马，楚渊纵身一跃而上，单手扬鞭风声飒飒，眼底笑意也多了不止一分。
“别去山巅。”段白月策马追上前，单手握住他的马缰，“胳膊还有伤，也别太用力。”
“那要去哪？”楚渊问。
段白月腾空跃上他的马背，从身后将人一把揽住，调转马头向南而去。
西南府侍卫在后头面面相觑，如此随随便便就带着太子到处跑，被王爷知道怕是又要罚跪祠堂。
沿途景色不断变换，不知究竟要去向何处，楚渊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想也懒得想，任由他带着一路穿过山泉水涧林地花田，最后停在一处山谷里。
“到了。”段白月在他耳边轻声道。
楚渊睁开双眼，恰好有两只蝴蝶蹁跹而过，稳稳落在黄色花蕊上。四周绿树环绕，脚下流水潺潺，藤蔓爬满山壁，开出米分紫色的小花，一望无际，香气扑鼻。
“喜不喜欢？”段白月问。
楚渊四处看看，道：“鹿山来了少说也有七八回，却从不知还有这处风景。”
“我也是昨晚刚找到。”段白月带着他下马，“原只想寻一处僻静之地，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你喜欢就好。”
“又是一夜没睡？”楚渊坐在草地上，眯眼看着远处，“出来散心而已，何必这么累，这鹿山连绵起伏，想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还不简单。”
“不一样。”段白月从地上捡起一朵小花，轻轻放在他掌心，“难得陪你出来，至少要是个风景宜人之处，将来回西南再想起来，才更有滋味。”
楚渊扭头看他，问：“奔波了一夜，累吗？”
段白月摇头。
楚渊道：“肩膀借你。”
段白月顿了顿，冷静改口：“累。”
楚渊笑，挪着与他坐近了些，侧首并肩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看着远处无边花海出神。小手指无意触碰相勾，温度在彼此间传递，却谁也没说话。一切景象都太温柔，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微风，带来远处的飞瀑与鸟鸣，恬静而又缓慢，仿佛能凝固住时间。
“何时回西南？”许久之后，楚渊问。
段白月“嗯”了一声，却也没回答，而是道：“你要是喜欢此处，那应该也会喜欢大理。”
楚渊想了想，摇头：“大理有虫。”
段白月辩解：“养一条大蟒，屋子附近便没虫了。”
楚渊：“……”
楚渊道：“你还是一个人回去吧。”
大蟒。
蟒也不行啊，段白月撇撇嘴，小青又不咬人，花纹好看，夏天抱着还凉快。
楚渊捏住他的嘴，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不许再提你的虫和蟒，还有□□蜘蛛蜈蚣五步蛇。”
段白月道：“哦。”那毒草呢。
楚渊道：“也不能。”
段白月：“……”
想一想也不行。
西南府的侍卫远远看了眼，便挥手示意众人退后，给两人围出了一方僻静天地。顺便在心里感慨，世子爷还挺厉害，大楚的太子也能被哄得如此服帖，孤身一人就敢来这幽静山间。
段白月伸手接住一朵落花，凑近鼻尖便有淡香溢出，于是带着一丝恶作剧别在他发间，眼底却不自觉就染上了笑意。怀中人呼吸绵长，睡得香甜而又安静，像是已经累了很多很多天，此番终于能放下戒备，段白月手掌覆上他的双眼，将淡淡天光也阻隔在外。
时光静谧，西南府小世子嘴里叼着草叶，向后懒洋洋靠在树上，继续独自看着流云出神。盘算等以后两人都长大了，不单单要回西南，还要去雪山，去大漠，去南海，去每一处现在想去而又不能去的地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听风看看浪，也好。
想着想着，困意便渐渐袭来，于是索性侧身与他一并躺在厚厚软软的草地上。阳光暖融如絮，连夏蝉与鸟雀也噤了声，像是怕打扰到这两个小小的少年。
岸边有白色小花迎风摇曳，是关于这个夏天最好的梦境。

番外西南府日常
西南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各色毒虫。
清晨日头还没出，金婶婶便拿着簸箕与笤帚，将满院子的蛇蝎蜘蛛野蜈蚣都扫走，哗啦啦倒回五毒池，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方才放心去饭厅看早饭准备好了没——算着时间，屋中两个人也该醒了。
夏末秋初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楚渊睡得很熟。段白月靠在一边，抬手在他背上轻拍，顺便抬头与房梁上的青色大蟒蛇对视——一天往出跑八回，缸上压石头都拦不住。
阿青嘶嘶吐出信子，脑袋甩来甩去，十分不情愿再度被盘回缸里，两下僵持了一会儿，见段白月似乎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于是便小心翼翼一圈圈解下尾巴，试图趴到被褥上。
段白月抬手指着它，得寸进尺！
阿青：“……”
片刻后，楚渊把脸埋在他胸前，哑着嗓子蹭了蹭：“早。”
“早。”段白月帮他将头发归拢好，又看了眼房梁下已经垂下大半的青蟒。
阿青又缓慢而又坚定地往下滑了几寸，就不走！
段白月脑仁子直疼，刚想抬手将它扫出去，楚渊却已经翻了个身，懒洋洋看着房梁睁开眼睛。
阿青还是头回与他对视，兴致勃勃极想亲近，全身一抖便扑了下来。凉榻上头没有顶，段白月出手再快也只来得及抱住它的巨尾，另一边的大头则是“咚”一声砸进枕被堆中。
“咳。”楚渊趴在床边咳嗽，险些出了内伤。
阿青亲热卷着他的肩膀，嘶嘶，绞紧。
楚渊挣扎不开，有气无力：“段白月！”
……
半柱香的工夫后，金婶婶闻讯上门，埋怨半天后，拉着楚渊去吃早点。留段白月独自蹲在院中，与阿青大眼瞪小眼。
府中下人长吁短叹，造孽啊，估摸今早王爷又会没饭吃。
“阿青是王爷儿时从后山捡回来的小蛇。”金婶婶一边替他盛粥，一边道，“先前都以为是剧毒翠眼，稀罕货王爷不舍得给别人看，就一直在床上养着。后来却长得收不住，转眼便是好几丈长，这才专门找了个缸，不过性子温良，府里的人都挺喜欢它。”
楚渊啃了一口包子，冷静道：“嗯。”
“快吃吧。”金婶婶笑着将筷子递过来，“中午想到苍澜亭，那吃完饭后就得出发，我这就去差人备轿。”
金婶婶走后没多久，段白月进到饭厅，识趣举起双手道：“阿青已经回到了缸里。”并没有跟着一道来。
楚渊冲他勾勾手指。
“下回我会记得关好窗。”段白月坐在他身边，随口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婶婶他们呢？”
“都出去了，准备轿子。”楚渊帮他剥卤蛋。
“准备轿子做什么，你要出门？”段白月有些意外。
“嗯。”楚渊答，“去苍澜亭。”
“去哪？”段白月手下一顿。
楚渊道：“苍澜亭。”
“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段白月无奈，“又是师父跟你说的吧？”
楚渊道：“师父说西南所有人都在盼着这一天，一年就一回，有许多热闹看。”
“那是百虫会，不准去。”段白月放下筷子，“漫山遍野都是毒虫，你不会喜欢那种地方。”
楚渊：“……”
楚渊道：“我以为至少有个笼子装着。”漫山遍野？
“值钱货自然有笼子，可也只有值钱货有笼子。”段白月道，“平日里这西南府的毒虫都是精心养的，自然干干净净，可外头就不一定了，地上连绵不绝天上飞舞一片，若是被黏糊糊的毒虫撞到脸上，回来婶婶又要念叨半天。”
楚渊：“……”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去看虫子。”段白月将他碗里的最后一勺粥喂过去。
楚渊顿了顿，道：“我以为这种场合，你定然会很想去。”
段白月：“……”
楚渊撇嘴：“你若不去，那我才不去。”看什么不好，看虫。
“西南府里有的是人去，金婶婶会去，师父也会去，有稀罕货自然会带回来。”段白月道，“最近难得清闲，我还想着带你去云烧谷里住几天，可没打算去苍澜亭凑热闹。”
“那是哪里？”楚渊先前没听过。
“好地方。”段白月笑道，“除了段家人，旁人可进不去，你到后看了便知。”
这么稀罕？楚渊想了想，点头：“也好。”
青蟒慢悠悠从饭厅门前蜿蜒爬过，并不打算回到缸里。
段白月：“……”
楚渊道：“叫进来。”
段白月奇道：“你是说阿青？”
“不然呢。”楚渊推推他，“快些。”
段白月犹豫屈起手指，凑在嘴边打了个呼哨。
阿青立刻“嗖”一下冲了进来，沿途带翻花瓶木架，竖起身子把头架在了楚渊膝盖上。
段白月扶住额头，为何这玩意看上去如此没有气势与风骨。
楚渊定定心神，伸出一根手指，犹豫着摸了一下巨蟒的头颅。
阿青看似极为享受。
触感滑腻，楚渊面色冷静收回手，很想在段白月身上擦一擦。
“多凉快。”段白月趁机道，“火烧谷比别处要热一些，不如带着阿青一道？”
楚渊道：“得寸进尺。”
段白月：“……”
为何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
但即便是得寸进尺，最后阿青也还是获准一道随行。下午的时候，楚渊站在后院疑惑：“走过去吗？”
“来。”段白月牵着他的手，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阿青先一步爬了进去，熟门熟路消失在了书柜后，显然是有机关布设。
段白月道：“闭上眼睛。”
楚渊依言照做。
段白月凑近，在他侧脸快速亲了一下：“好了，睁开吧。”
楚渊：“……”
段白月无辜道：“开机关要用血，先讨些好处。”
楚渊皱眉：“用血？”
“一滴罢了，否则唤不醒守门的血蛊。”段白月用银针刺破指尖，滴了一滴鲜血入盅。
书柜微微颤动，须臾便出现一处门洞，要弯腰方可进入。暗道内漆黑一片，仅靠墙上金虫巢发出暗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头总算是有了亮光，一根绳索自高处垂下，段白月单手拦腰抱过楚渊，另一手握住绳索，纵身一跃出了暗道。
夕阳将落未落，天边红云灼灼，像是起了一场绵延无边的大火。绿树环抱的山谷内，一处屋宅干净精巧，阿青正盘在屋梁上，嘶嘶吐着信子。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处山谷？”段白月笑道，“那阵我就在想，将来定要带你来这火烧谷。”
“这里是段家的秘地吗？”楚渊问。
“数百年前，据说是因为先祖要躲避战乱，所以才在幽谷内建了这方寸乐土。”段白月带着他进到屋内，“喜欢吗？”
“嗯。”楚渊手指拂过木架，一丝灰尘也无。
“有避尘珠。”段白月道，“我去煮些茶给你。”
楚渊看了一阵，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这山谷内只有你我二人？”
段白月点头，又道：“还有阿青。”
楚渊问：“阿青会煮饭吗？”
段白月：“……”
楚渊：“……”
大青蟒滑进屋内，熟门熟路开始打盹。
段白月咳嗽两声：“粥行吗？”
楚渊好笑：“先前你来这里的时候，究竟都吃些什么？”
段白月理所当然道：“靠瑶儿。”或者小玙。
古人云，弟弟不用白不用。
楚渊挥挥手将他扫开，自己去了厨房。
段白月顿时惊为天人。
楚渊在米缸前站了一阵子，改变主意转身往外走：“我们还是回王府吧。”并不想洗。
段白月笑着从身后拉住他：“既然都来了，至少也得住一夜，我煮饭便是。”
楚渊嫌弃：“说的你好像会一般。”
“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段白月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四下看看，从房梁下解下一块腊肉。
楚渊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是打算炒个菜？”
段白月顿了顿：“不然呢？”
楚渊诚心建议：“不如就煮一碗稀饭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段白月手起刀落，将腊肉切成小块，极利落。
楚渊单手撑着脑袋，提醒：“我虽不会做饭，但也在厨房陪过几回婶婶，至少知道这玩意在炒之前，要先蒸一蒸。”
段白月：“……”
楚渊趴在桌上笑。
段白月哭笑不得，站在灶台前不知要如何继续，阿青盘在房梁上，看了一阵子觉得无聊，也开始昏昏沉沉打盹，很不给主人面子。
楚渊笑够了，方才站起来推推他：“出去吧。”
段白月道：“嗯？”
楚渊指指房梁：“一并带走。”
阿青无辜垂下头。
段白月惊疑：“你要煮饭？”
楚渊挑眉：“你猜。”
段白月：“……”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山谷内清风阵阵，楚渊靠在段白月怀中，一起在凉塌上看漫天星河洒落山野，满院皆是脉脉花草香。
“在想什么？”段白月问。
楚渊道：“你。”
段白月捏捏他的后脖颈：“可我就在你身边。”
“嗯，你就在我身边。”楚渊握过他的手，十指交握，惬意闭上眼睛。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
阿青在凉塌下盘了一阵子，也缓缓溜出来，将脑袋凑到了楚渊身上，见没有被推开，于是又往上摇头摆尾挪了挪，很有几分要将段白月挤下去的架势。
楚渊伸手揉揉它，觉得是挺凉快，于是这回摸了半天才放开。
西南王深感欣慰。
照此发展，那用不了多久，或许就不用每天早上都麻烦婶婶扫虫，放开在院子里爬来爬去也挺好看，毕竟花花绿绿。
至于这天的晚饭，到底是有一点糊的腊肉饭，还是山里的野果烤鱼，抑或两人压根就是饿着肚子入眠……你们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