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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作者：顾青衣
内容简介
 卫飞卿的刀，长一尺七寸，刃如飞羽，重八两，名曰斩夜。 这一把轻如飞絮的刀，要如何斩尽长夜？ 段须眉的刀，长二尺八寸，刃生铁锈，重一斤五两，名曰破障。 一把连砍柴都嫌费事的刀，要如何勘破迷障？ 卫飞卿与段须眉各自拔刀。 斩尽长夜，破开迷雾，是否就能迎来黎明？ 一个套路玩得深谁把谁当真、每个boss都兴致勃勃把自己当成最终boss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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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0
<h2>楔子　豪情还剩，一襟晚照</h2>
近日江湖中热闹之事，当属位列武林七大门派的东方世家上任家主东方渺花甲寿诞，据闻与东方渺同辈、而今大半隐退的七派家主届时将齐聚桓阳，为其贺寿，此事已传遍江湖。
请柬送到望岳楼时，楼中的说书先生正打个酒嗝，似醉还醒：“……为何热闹？为何难得？自是因这七人十数年前俱是名震一方的人物，也曾叱咤了半个江湖，而今各自老去，难得一聚，焉知这不是七人此生最后一聚？唉，英雄迟暮……”
便有人问：“那这七人想必就是武林中武功最高、最了不起的人物了？”
说书人咧嘴一笑：“却也未见得。”
“为何？”一人奇道，“他们是七派掌门，七大门派既是武林中最了不起的门派，这几位掌门不合该是武功最高的人？”
“谁又道七大门派‘最了不起’了？”又饮一口酒，说书人摇头道，“真正厉害的门派也正如真正厉害的人，要么雄踞一方震慑天下，要么伏于暗处另有所图，哪有空争甚七大门派八大掌门。这些名号看似响亮，不过是江湖中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尽是虚名。”
“那还有甚好说，咱们要听的是真正高手的事迹。”
“真正的高手……”沉吟片刻，说书人道，“约莫三十年前，有一人现身于江湖，名唤贺兰春，人称‘奇侠’，出生于天下间最为神秘之地的九重天宫，据闻乃天宫少主。此人惊才绝艳，武功盖世，行走江湖数年间经历数十场比武对战，未尝一败，其时乃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众人听得双眼发亮：“后来呢？这位高手是不是名满江湖后迎娶了武林第一美人，登上天宫宫主的宝座，从此隐居于最神秘的谁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
说书人淡淡道：“后来他失踪了。”
众人：“……”
“是真的失踪了。”眼见众人神情不善，说书人补充道，“武林第一美人也嫁给了别人……当然他二人本就无甚关联。天宫素来神秘，却也知晓后来继任的宫主并不是他。有说他是隐居了，当然更多传闻说是他与神秘高手一战，早已身死。总之其后这数十年间，武林中是再不见他的身影。”
“三十年……难道武林中就再没有第二个比他更了不起的高手？”
“在他失踪前后十年间，武林中确然同时涌现几位惊才绝艳的少年英雄，当时的中原武林可说群星璀璨，大放光华。有没有比奇侠更了不起虽未可知，但他失踪三年以后，确有一人，再次获得了‘天下第一高手’这称号。”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此人名唤段芳踪，人称‘武圣’，听名头已知是个绝世的武痴。这位武圣师承来历皆无人知晓，据闻他生平所愿便是与贺兰春一战，欲知谁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高手。可惜他于武林声名鹊起之时贺兰春早已消失无踪，武圣不能如愿，便挑了其时武林中所有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各派掌门、自然也包含当时其余几位少年侠士比武，那一番对战历时两年，共有二十三位武林高手败在他手下，他那时风头无俩，原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然而他找不到最想较量的那个人，这意气中难免有几分郁郁。”
“后来呢？”有了前车之鉴，众人此次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说书人果然不负众愿，淡淡道：“后来他死了。”
众人：“……”
“他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么？”一人怒道，“第一高手怎会轻易死掉？难不成他无所匹敌，一败难求，只好自尽？”
“一个人打不过第一高手，一群人又如何？”说书人饮一口酒，“武圣于声名最盛之时，为中原几大高手联手击败，最终葬身深渊。”
“怎会如此？！”
“卑鄙！”
“无耻！”
众人一片怒骂。
说书人道：“段芳踪连败二十三人，死于他手中的便有十八人，其时中原武林一片灰暗，段芳踪这位‘第一高手’，可说令整个中原武林恨之入骨。众高手围殴他纵然有失磊落，但他最终殒命，若只论以命偿命，倒也不算冤枉。”
“……”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有人讷讷道，“要不咱还是听几个大活人的故事？”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众多声援：“正是如此！咱们要听的是活生生的传奇故事！你适才说有好几位少年侠士，难道就没有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当然有。”说书人展颜笑道，“江湖流传之中，有个名号被称作‘一侠二贤三君四圣’，这名号便是讲当年叱咤武林的十位绝顶高手。其中一侠便是指奇侠贺兰春，而段芳踪则名列四圣之中的武圣。至于其余几人么，失踪的、隐退的、已死的按下不表，便说而今震慑天下的几位。第一位权圣谢殷，这名号可有人知晓？”
“应当说这名号有谁人不知晓才对罢？”底下一人大声道，“权圣谢殷，乃是登楼楼主，一手创建了登楼，不但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昔年还替朝廷办过差事，当今圣上御赐一块牌匾，封登楼作‘天下第一楼’。这登楼办的是无人可破的大案，抓的是穷凶极恶之徒，解的是六月飞雪的奇冤，乃天下公认的公正之地。要说权圣与登楼的名号，嘿嘿，那确非甚七大门派八大高手可比，即便与六扇门相比，恐怕也……”
说书人微微笑道：“谢楼主名列四圣，不但是当年几位少年英雄之一，更是诛杀武圣的中坚人物。如今的登楼风光无限，谢楼主若非还与朝廷有一层关系，当个武林第一人想来也并无不可。如此人物，可算是诸位口中的‘传奇故事’？”
“自然算得！”众人纷纷拍手称是。
说书人理一理乱糟糟的胡须，饮一口酒：“再说第二位，财圣贺春秋，这一位想必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财神爷！”
“天下首富！”
“天下第一庄庄主！”
“没错，咱们这位贺财神爷，据闻生平最会行商，却是半点武功也不会，也不知怎的，稀里糊涂便被拱为四圣中的财圣，成为了不起的高手了。”打个酒嗝，说书人捻须微笑，十分愉快的模样，“不但成为了高手，他的清心小筑原只是修建送与贺夫人的成亲贺礼，供两人婚后起居，谁知后来他越来越富贵，受他恩惠之人多不胜数，慕名前去投奔的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这清心小筑的房屋越修越多，天长日久，便得了个‘天下第一庄’的名号，比之当今圣上御赐的第一楼可也不遑多让。财神爷一人之力，更是牵引了江湖中大半高手。要小老儿说，贺财神爷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
众人轰然叫好。
半晌无话。
……
一人道：“怎的不讲了？”
说书人轻哂：“讲完了。”
众人大惊：“活着的就只剩这两人？”
“是活着的‘传奇人物’只剩这两位。”说书人扔个醉醺醺的白眼，“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绝迹于江湖，小老儿一开口，少不得又要被诸位奚落。”
众人便自有些讪讪，尚有人不甘心问道：“十人只得其四，其余六人的名号，万先生一并说来听听可好？”
“其余六人啊……”说书人喃喃道，“音贤傅八音，二十年前便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书贤万卷书，据说就是个授业先生，与财神爷一般冤枉，糊里糊涂就被拱为高手了……兰君贺兰雪，这可是个绝世无双的人物。竹君卫尽倾，二十年前原是武林中无人可出其右的佳公子，只可惜世人只长一颗心，他却生了七窍……梅君封禅，名号听似雅致，实则是个和尚。杀圣池冥么，嘿嘿，手下冤魂无数，最终死于非命，因果循环，因果循环……”
口中咀嚼这些曾经叱咤一时的赫赫名号，楼里持续许久的众多喧哗起哄声一时反倒淡了。
耳听说书人醉意阑珊道：“……英雄迟暮，红颜易老……数十年一场大梦，往事成空，风流云散，论当年豪情，嗝……只剩下，一襟晚照……”
*
望岳楼日照厅中，亦有两人完整听完了这段江湖轶事。
良久卫飞卿微微一笑：“万先生传道授业不过尔尔，说起瞎话来倒有头有尾，动听得很。”
贺修筠抿嘴一笑：“好好的‘传奇故事’，到你口中便成‘说瞎话’了。”
卫飞卿晃一晃手中请柬：“去？不去？”
贺修筠颔一颔首。
“你去？我去？”
贺修筠指向自己。
卫飞卿挑眉。
贺修筠柔声笑道：“据说‘那个人’要去。”
“女大不中留。”卫飞卿懒懒道，“你赶紧去，若能一举成功，届时我便与万老爷同讲一出才子佳人、侠骨柔情的故事。”
贺修筠垂首浅笑不语。
*
却不知这一出故事，要讲出来已是许久许久以后了。

卷一 日落千山暮
<h2>第一章　赐你一杯鸩酒（上）</h2>
雍州桓阳不大不小，不贫不富，最令全城百姓称道之事，乃是城中出了个武林中颇有威名的东方世家，数十年来为桓阳城增光添彩不少。
东方世家位于桓阳城西，庄园倚湖而建，绕杨垂柳，十分美丽。自十年前东方家上任家主东方渺宣布退出江湖，此处便少有人往。近日的东方家一反常态，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却是现任家主东方玉日前宣告要为东方渺庆贺花甲寿诞，届时宴请全城百姓。此事于城内外引起不小轰动，更有许多平日里受过东方家恩惠的百姓主动前来帮忙，热热闹闹的，便也迎来了寿宴当日。
东方世家名头响亮，东方渺于江湖之中素有名望，纵退隐多年仍声威不灭，这日前来贺寿的宾客直要踩断东方家大门门槛，车马喧哗，道贺声不绝，好生风光景象。宾主妍笑之际，一阵不甚和谐的争吵却忽地落入众人耳朵，众人堪堪闻声回头，已听“呀”的一声，一人在惊呼中摔倒在地。
细查倒地之人，却是个乞儿，一身破烂衣衫早看不清原貌，面上黑漆漆的倒似糊了满脸煤灰，身量矮小瘦弱，看来至多十六七的模样，此刻一手指了门口迎宾的东方家家丁，一手捂着摔倒时磕到石子儿正汩汩流血的膝盖，气怒道：“你有甚了不起！既是宴请全城，我怎就不能入内了？还动人打人，当真是势大欺人么！”
那家丁一时错手推倒了他，也正有些心慌，闻言涨红了脸：“我已向你言明今日偏厅之中另设席位，客客气气请你入内。是你不听不顾，非要向正厅中闯，我这才……”
“花子就不是人了，凭甚得另设席位！”小乞儿愤愤然，“东方家平素装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样，临到有头有脸的客人来了便嫌我们碍事，枉我素日都与人夸赞东方家好仁义，今日看来，不过是假仁假义，这碗饭我还真个不吃了！”
他说完起身要走，家丁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你话可不能乱说，你……”
“怎地？”小乞儿上前一步，刚好露出他那脏乎乎血淋淋的右膝盖，讥讽道，“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还想打断我另一条腿？”
眼见围观的宾客越来越多，议论纷呈，那家丁实比小乞儿也大不了几岁，越急越说不出话，几要哭出来。
正当此时，几步开外忽传来一声马嘶，中气十足，引得围观众人纷纷侧目，却见一辆马车堪堪停至院门口。车辆不大，通体乌黑，不甚出奇。反倒那马，形容矫健，毛发乌亮，只额上一撮雪白，看形状已知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车架上坐了一人，头戴笠帽，此刻转身去捞车帘，便有一人自车内轻快跳下来，却是个年轻女子，看形态未满双十，身材高挑，青衫白裙，乌云如瀑，容光之美耀得旁观众人眼前一亮。
那家丁原想趁无人注意之时将小乞丐拉开，正与乞儿角力间，忽觉眼前光亮被阻，抬眼便见青衫少女已站在他眼前，正笑吟吟看着他，温和的目色中却明显有几分不赞同。
被她这般看着，家丁便手足无措的红了脸。他年岁不大，面容清秀，瞧上去很有几分慌乱委屈。
“你莫慌，我绝无半分欺辱你的意思。”青衫少女见他这形态只当自己吓到了他，忙道“我就是想叫你莫再与他拉扯，他想进便让他进么，东方家又不是供不起他一顿吃。”言至此又转向那乞儿道，“大喜的日子，小兄弟也莫要生事，方才你也道东方家素日好仁义，又何必非要在这样的日子给大伙儿找不痛快。你若愿意，我带你入内如何？”
乞儿却不太领情模样：“你是何人？”
与他共同问出这一句话的还有闻讯出来的东方玉，此刻也正朝青衫少女抱拳问候。
少女大大方方道：“东方庄主你好，我姓贺，名唤修筠，虽名不见经传，却也收了贵府请柬而来，不知能不能带这小兄弟一同赴宴？”
东方玉目中讶色一闪而过：“竟是望岳楼贺楼主，在下失礼了，贺楼主快请入内。”复又转向乞儿温声道，“小兄弟有心前来道贺，原是家中人失了礼数，在下代他向小兄弟赔罪，这就请一并入内吧。”
乞儿这才作罢，轻哼一声，昂首大步入了正厅去。然他方才摔那一跤还不见好，此刻这昂首大步便作了一瘸一拐，颇有几分滑稽。
贺修筠瞧他入内，朝东方玉笑道：“庄主好度量，想必是那小兄弟误会了。”
东方玉道：“今日各路江湖朋友前来为家父道贺，好生为我东方家增光。只是城中百姓安居在此，素来少见外人，恐有不惯之处，在下这才……”
余下的话也不必说了。
贺修筠抬手轻抚过适才那家丁头顶，微微笑道：“原是受了冤枉的，我也代那小兄弟向你陪个礼，还请你原谅。”
家丁受她调戏，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想要反驳，瞧一眼在旁的东方玉，却只委委屈屈低了头。
好在贺修筠出言过后再不注意他，含笑与东方玉入内去。
他二人身后却有不少宾客议论纷呈。
“望岳楼贺修筠，这是何人？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女侠里可有姓贺的？”
“莫非是宣州望岳楼？”
“啧，我是听闻望岳楼有位名震宣州的女当家。”
“望岳楼究竟是何处？”
“据闻乃是、乃是风月之地……”
“……”
*
贺修筠随东方玉前去拜会东方渺，献上贺礼便回到宾客中，四处张望，待见到先前那乞儿正独占厅中一角大喇喇吃着蜜饯，不由失笑，抬步向他行去。
乞儿见着她面，倒比适才和悦不少，伸手将一碟蜜饯推至她面前。
贺修筠笑道：“你倒自在得紧。”
好容易咽下口中食，乞儿又抓一把扔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为何要不自在？不自在与我一处的自站去旁处，我却是巴着吃喝享福来了，高兴得很。”
“那敢问高兴自在的小兄弟尊姓大名？”贺修筠含笑问他。
乞儿也不扭捏：“段须眉。”
“段须眉，段须眉……段家的男儿。”念得两遍，贺修筠赞道，“这名字倒好。”
乞儿目中露出讥诮的笑意：“段家的男儿？谁又知道段家是哪一家。”
贺修筠一愣，随即醒到他如父母健在，自不必乞讨为生。这般想着，便朝他温然一笑，闭口不复多言。
她人生得俊，又言行有度，段须眉对她有几分好感，口中却讽道：“你适才下马之时威风八面，我只当你是个人物。这般看来倒真是个人物，却是比我还要讨人嫌的人物。”
他忽出此言，自有缘由。
两人这番对答间他早已注意到周遭之人的变化。贺修筠来之前，众人不近身乃是不喜他脏臭，贺修筠来之后，那些有意离得更远的人面上却多了几分好奇、轻视兼有的神态。比之最初见她的惊艳模样，态度已天差地远。
贺修筠浑不在意模样，随手拈一颗蜜饯笑道：“我今日得知一个道理，原来江湖中人竟比三姑六婆还要多事，唔……这倒不失为一桩赚钱的门路，回头该好生琢磨一番。”那些落在她身后的话语，她原是听见的。
而她容貌形态温柔雅致，风度宜人，话语间却很有几分豪爽疏狂之气，真真令人好感凭生，要说惹人嫌，这才当真令人惊奇。
段须眉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贺修筠道：“适才东方庄主已说出我来历，小兄弟可知望岳楼在世人眼中是何种处所？”
摇了摇头，段须眉道：“这‘望岳’二字倒气派得很，既遭人嫌弃，必不是正经地方……莫非是赌坊？”
贺修筠摇头失笑：“虽非赌坊，名声却犹有过之，这望岳楼于众人眼里乃是烟花风月场地，小女子不才，正是望岳楼之主。”
噗地喷出口中茶水，段须眉呛得连连咳嗽，没好气瞪她道：“好好的青楼不改名叫‘百花楼’、‘群芳楼’，非要起个甚‘望岳楼’，正如你一个女儿家竟做了青楼之主，不怪旁人厌弃。”
贺修筠甚是无辜眨眼：“谁说我这望岳楼是青楼？”
“莫欺负我叫花子不识字。”段须眉冷笑道，“风月场所不是青楼，难不成还是酒楼菜馆？”
贺修筠笑道：“我也说了这是在‘世人眼中’，你这小兄弟看上去机灵，怎地听人讲话断章取义，可将我冤枉得紧。”
段须眉被她拿话堵住，好生气闷，干脆耍无赖：“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这望岳楼若真个清白，又怎会遭人诟病？”
贺修筠眨了眨眼：“你因一副行乞的行头便遭人嫌弃，连大门亦不许入。我只当你受尽冤屈，好歹能够理解我几分，谁知你……唉。”
段须眉又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贺修筠看够他气呼呼模样，这才不紧不慢笑道：“说唱弹跳，吃喝玩乐，但凡能够赚钱的买卖，我望岳楼应有尽有。”
段须眉讽道：“这还不叫风月场地？”
贺修筠想了想，十分真诚道：“总觉这几字十分小气，我望岳楼富甲一方，买卖遍布各地，比之甚‘风月场地’，岂非犹有过之、声名更显？”
……
段须眉木着脸灌了口茶。
二人静坐片刻，贺修筠忽道：“你伸出腿来。”
她一个姑娘家令男子伸腿却神态不改，即便不拘小节也未免有些过了头。段须眉却眼也不眨，大喇喇将双腿摆到她面前。
看他血糊糊的右膝盖，贺修筠皱了皱眉，自身后拿出个小箱子，其中瓶瓶罐罐，药香扑鼻，一看便知是何物。
段须眉呆了一呆。
贺修筠道：“这是我适才向东方庄主借来的，你右膝流血颇多，又混了泥石在内，须得处理一番才好。此处多有不便，你先随我去外间吧。”
段须眉仍是呆愣模样，一言不发随她出去，直到冰凉的水浇到膝盖上，浸得伤口一疼，他这才猛地清醒过来，脸色便不那么好看了，向贺修筠冷冷道：“你平白无故帮我一个叫花子，又装模作样假作关心，究竟有何目的？”
贺修筠扑哧一笑：“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叫花子’，我即便有再多目的，你又能助我达成哪一样？你这小兄弟年纪不大，心眼儿倒多得很。”口中笑谈，手中帮他处理伤口却动作轻柔，十分仔细。
瞪她半晌，段须眉终于敛下眉目：“不管你是青楼楼主还是甚，却要比此刻厅中那一干自认名门正派之人都好上十倍。”
贺修筠抿嘴一笑：“我只当你是向我道谢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段须眉黑着脸，闭嘴不言。过得片刻他伤已处理完毕，贺修筠洗净了手，二人同时起身。
段须眉适才只见她身量高挑，这时两相对比才知她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而此刻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碧玉凝脂般的右颊上竟有一道十分清浅的痕迹，状似疤痕，瞧不太清楚，生在这样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上，却毕竟是件憾事。
段须眉皱眉道：“你这身量可不似寻常女子。”
贺修筠挑眉笑道：“我掌管一楼，家财万贯，自然不是寻常女子。”
明知她有意曲解，段须眉撇了撇嘴，倒也不复多言。二人原在后院之中，此刻正要回厅中去，却忽然见到东方玉与适才那小家丁匆匆行到后院来。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贺修筠与段须眉竟不约而同闪入树荫遮掩处。二人对视一眼，目中都瞧出三分尴尬七分好笑来。
此时东方玉面对那小家丁神色大是不同，目中虽有些焦虑，看着他却十分怜惜：“你辛苦了，可感觉疲累？不然你回房中歇息，我另叫人接管此事。”
小家丁摇了摇头：“我无事，您别忧心我。已近午时，南宫家主与瞿门主的车驾尚未入城，他们数日前已给咱们发过信，按理昨日便该到了，难道……难道途中发生甚意外？庄主，这、这如何是好？”
沉吟片刻，东方玉一时也无法可想，只抚他头顶叹道：“那两位皆非寻常之辈，即便遇到意外也必能解决，耽搁想必只在一时。辛苦你再跑一趟，带人前去城门口恭候，若能接到人，便迎他们回来。”
小家丁应声后匆匆离开。东方玉停留片刻，便也转回厅去。
贺段二人自树干后转出来，贺修筠笑道：“东方庄主为人当真不错，对家中下人疼惜得紧。”
段须眉冷哼一声，听她续道：“看来今日这宴席，想来不会太沉闷了。”
段须眉瞧她双目发亮兴致勃勃，越发觉得看不透她：“你倒半点不担心，你究竟来此为何？”
贺修筠微微一笑：“来寻一个人。”见段须眉明显不信的模样，笑道，“我骗你作甚？实话跟你说，若非提前得知那人要来此，这东方家的家宴，还不值我走这一遭。此时他想必也已到了，你若愿意，不妨随我前去一见。”
左右无事，段须眉又对她多有好奇，只思虑片刻，便随她一起回大厅去。

第一章 赐你一杯鸩酒（下）
将近午时，宴客厅中已坐满宾客，贺修筠领着段须眉穿行其间，依旧引来各色瞩目，却照例无人上前搭讪。直走到离主席不远的位置，贺修筠这才站定，目光自席间一干人等扫过，有些失望的咦了一声。
段须眉讥讽之言堪堪要出口，瞧她面上失落颜色十分真切，话出口就变成了：“或许那人并不在主席位中，不妨再四处转转。”
贺修筠摇了摇头：“以他的身份，若来此必定要坐主席的，此刻未至，想必他不会来了。”恹恹片刻，复又打起精神，指着主席位中几人轻声道，“适才东方庄主说道南宫家与瞿家，皆与东方家同列武林七大门派，除他们以外，此刻东方老爷子身边坐的那四人，便是慕容家家主慕容承、神行宫掌门龙腾、麒麟门门主段天行、苍穹派掌门方愁，此番聚齐，倒也难得。”
二人站这半晌早已引起主桌注意，东方玉起身向贺修筠抱拳道：“贺楼主，请来此就坐。”
贺修筠笑一笑，心知肚明这两个位置原是留给南宫与千秋门之主，也不与他客气，拉着段须眉便坐了主桌最后两个位置。他二人一个“青楼之主”一个混饭吃的小乞丐，名声已然在整个厅中流传一遍，此刻大喇喇模样，便瞧得周遭一些人面色不那么好看了。
将这一干细微变化看在眼里，东方玉正想发话，却听贺修筠问道：“恕在下多言，敢问登楼谢公子今日来否？”
她这“谢公子”三字一出，席上便有两人闻声色变。一为东方玉左侧白裘玉冠的年轻男子，此刻正挑眉看她。另一人却是段须眉，可惜此刻贺修筠注意力已不在段须眉身上，自未发现他一瞬深沉下去的面色。
华服青年笑道：“适才东方庄主口称‘贺楼主’，莫非是望岳楼贺修筠贺姑娘？”
颔一颔首，贺修筠道：“阁下是花溅泪花堂主？”
他二人此前从未见过，此时只观外貌与周遭情形，一语道破对方姓名，俱都十分笃定。
华服青年朗笑起身，朝贺修筠深深一揖：“闻名多年，今日始见，在下登楼花溅泪，见过贺小姐。”复又笑道，“谢堂主本拟今日亲来为老爷子贺寿，不料楼中有事耽搁，便令我先行来此，不敢耽误老爷子寿宴。”
听出他语中有未竟之意，贺修筠半含期待半存疑：“你是说谢公子稍后将会来此？但他一向看重楼中差事……”
“并非大事，耽搁不了太久。”花溅泪察她秀美面容，忽的促狭笑道，“谢堂主若得知小姐在此，此刻只怕插翅也要着急赶来了。”
贺修筠面上一红。
二人这一番对答，瞧得周遭一行人大感惊诧。只因众人之前心里对这美丽少女或多或少都暗存几分轻视，颇觉她身份上不得台面。而这花溅泪花少侠，年纪虽轻，却已是天下第一楼登楼的中坚力量，与楼主谢殷的独子谢郁分管登楼千山堂与日暮堂，乃是江湖年轻一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的人却弗一见面就朝一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少女行礼，更兼适才二人提到“谢堂主”，竟似与这少女真正有关联的乃是千山堂堂主谢郁，这又如何不令众人惊奇？
仿佛对众人这番心思了然于怀，花溅泪忽向贺修筠笑道：“以贺谢两家关系，你我虽初次见面，花某却并不当小姐是外人。然则适才花某向小姐施礼，却不因小姐身份尊贵，全为感谢贺楼主冰雪皆肝胆，仗义疏财，望岳楼多年暗助登楼惩奸除恶，救助民生，施恩不望报，正是侠义之楷模，令我辈如何不心折？”
“正是如此。”东方玉亦含笑向贺修筠施了一礼，“去年雍州旱灾蝗祸，桓阳城亦遭大难，望岳楼卫贺二位楼主于此危急关头慷慨相助，不但使城中十二家米铺放粮施粥，更请来当世名医，消弭一场疫症于无形。若非如此，又何来今日这一场寿宴？此番请楼主前来，家父亦曾言，二位楼主但有驱策，我东方家莫敢不从。”
东方渺捻须颔首，正与四派掌门细说当日之事。其余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低低的议论声不绝。唯当事人一人面色不变，笑意款款，风致高雅——事实上自来此处，除提到“谢公子”三字之外，贺修筠原就不曾为任何目光言论转换过脸色：“花堂主与东方庄主委实过誉，家兄与我原是行商之人，向来只逐利，不追名。做这许多事，固然有一份善心在，却也不否认是为我望岳楼作长远之计考量。”眨了眨眼，她面上忽露出些许调皮的笑意，“今日二位当着诸位英雄好汉为我说这许多好话，来日我望岳楼进账想必不菲，便在此多谢二位了。”
厅中一干江湖中人原为对她认知之前后转换正有些尴尬，此刻见她既不居功，亦不自谦，落落大方模样，适才还认定她举止豪放有辱斯文的，此刻又觉她坦率爽朗，分外可爱了。
“贺谢两家是什么关系？你与谢郁又是什么关系？”忽听身边一道声音发问，语声清冷。贺修筠一怔回头，见发问之人竟是段须眉，面色十分不好看。
二人相识这半晌他少有脸色平和好看的时候，贺修筠一时也未多想，随口道：“谢贺两家乃是世交，至于谢公子与我……自幼相识。”
段须眉冷冷一晒：“他就是你此行要找的人？”
贺修筠面上又露出几分罕见的不好意思，微红了秀颊点了点头。
再不多言，许久段须眉喉中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几是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很好。”
贺修筠忙着应对众人，注意力又早已不在他身上了。
花溅泪倒是注意到他形态怪异，只是他听惯贺修筠不拘小节的各种事迹，只当这又是她“路边捡来”的朋友不留痕迹微微蹙眉，复又与众人说笑到一处。
时值正午，南宫世家与千秋门之人仍未前来，再等片刻，东方玉终究不好令厅中宾客一起等候，便也吩咐开席了。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贺修筠知段须眉性子别扭，不时为他布菜，某一回转身之间眼前忽的被甚物闪了一闪，她微微留神，忽的轻咦一声：“东方庄主，你鬓边何时生出白发？我先前竟未注意呢。”
东方玉闻言一愣，低头瞧了瞧自己发色，便也呆住了。
一时之间生出一根白发尚有可能，却怎能生出一簇白发？
周遭之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便低头瞧自己发丝，片刻震惊抬头，相顾骇然。
贺修筠也自怔怔瞧着自己颊边一缕白发。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贺修筠转过头去。段须眉正挑起她适才为他布置的菜色不紧不慢入口，与他先前吃蜜饯一般，神情间很是怡然享受。头发与他整个人一般脏兮兮乱糟糟的，却黑如密云。
不理会她目光，段须眉又吃了几筷，这才轻声叹道：“大家都是人，怎的就非得让不如自己之人不好过呢？先前我想着，若得人客客气气请我进来做客，我也客气一些好了。却非得让我受伤流血……”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自厅中骇呆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此间主人身上，偏了偏头：“我这人素来小气，诸位既令我受伤流血，我便投桃报李，赐诸位一杯鸩酒好了。”
他一句话说完，厅中便有七人同时动了，正是此刻与他同坐一桌的七人：东方渺、东方玉、慕容承、龙腾、段天行、方愁、花溅泪。
七人兵刃在手，迅捷无伦朝段须眉扑过去。
段须眉却要更快。
他仍在喝着酒。
身体却忽然平地拔高了数尺，堪堪避过七把兵刃招呼。
七人一招未中，顷刻间已转换招式。花溅泪手中折扇扇开，扇出一蓬牛毛般的细针，朝段须眉呼啸而去。
段须眉尚在半空之中。
轻叹一声，他将杯中剩余半杯酒凌空洒出。那酒顷刻化作千万点，竟蔓延至整个大厅，映衬窗外折射进来的日光，点点闪烁，原该是美景，此刻却成催命符，朝厅中一干人等当头泼去，竟似比即将扑满段须眉全身的牛毛针还要凌厉。
段须眉不紧不慢喷出了一口酒。酒雾迎上牛毛针。
叮地一串细响，众人躲避水珠后凝目看去，一整蓬牛毛针悉数散落在地，根根断裂，竟无一根沾染段须眉。
他们所想没错，那酒雾酒珠确比牛毛针更要凌厉。他们躲得也没错，方才若有人托大不动，此刻沾在身上的就不是酒珠，而是血洞。
但真正摄人的并非漫天酒雾为杀器。
而是名为段须眉之人的武功内力。
他有多大？可有二十？
他一口气将酒雾吹作钢针，他内力有多深厚？
在场之人再不敢自信凭东方七人便能一举拿下段须眉化解此番变故。方才宥于中毒不敢擅动之人此刻纷纷握了兵刃在手。大厅中冷光乍现，叫人不敢逼视。
东方渺七人确拿不下段须眉。
因为他快，他太快。
下一刻他忽然又坐在了贺修筠旁边，似从未动过，而东方渺几人还在两张桌子以外。一手拿捏着贺修筠颈骨，一手端起一杯新酒，段须眉陶然嗅酒香：“你内力不错，至少不该在一招之间被我掣肘。”
他这话，却是对贺修筠所说。
她此刻就在他掌中。
他捏她根骨，而知她深浅。
她是自厅中人得知中毒后唯一至今稳坐原位之人。
方才那酒雾，也没有任意一滴洒向她身上。
唯此，姓段名须眉之人才愈显可怕。
沉默片刻，贺修筠道：“我看到了众位动手的情形，我不愿在情形未明之前加剧毒发。”
她说的是实话，更是提醒。
此刻这大厅之中，唯段须眉一人黑发如瀑，唯她一人鬓边丝只白一缕，一干人等双鬓都已斑白，东方渺、花溅泪七人更为醒目，直如暗夜之中，漫天繁星。
无论众人何等惊怒交加，此刻终于再无一人敢擅动。
段须眉饮一口酒，叹一声气：“我承你裹膝之恩，原想饶你一命，哪知你……造化如此。”
贺修筠眉目清澈凝视着他：“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段须眉温声道：“你与谢郁，是何关系？”
短短一炷香时辰内，这话已是他第二次问出口。
第一次问时，贺修筠漫不经心敷衍了他。这一次问，他态度比第一次好，语声也比第一次更温柔。但众人毫不怀疑，贺修筠若说错一个字，那一段纤细的脖颈下一刻便要了断生机了。
花溅泪微微色变，不动声色上前两步。
段贺二人视如不见。
与段须眉对视半晌，贺修筠细声细气道：“家中为谢公子与我自幼定亲，我二人乃是未婚夫妻。”
这话放在寻常之时不啻平地一声雷，放在此时，众人却哪有精力来关注？
段须眉眨了眨眼，蓦地竟轻笑出声：“这真是……太好了。”说话间慢慢地，收回了放在她颈骨间的那只手。
直到那杀机敛尽，花溅泪这才轻吁了口气，朝贺修筠抱拳道：“小姐处变不惊，风度令人心折。”
贺修筠望他鬓边白发，却神色安然，不惊不惧，甚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对她关怀之情，亦朝他嫣然一笑：“花堂主先人后己，亦叫我心生佩服。”
花溅泪转向段须眉道：“敢问阁下，我等身中之毒，可是‘绕青丝’？”
此话一出，饶是极力作镇定的东方渺、慕容承几人也不由得勃然色变，东方玉更是骇然上前几步，脱口道：“绕青丝？！”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段须眉笑吟吟道，“好教各位得知，诸位身中之毒，正是‘绕青丝’。此毒被称作百毒之王，万金难求。在下今日为了让诸位好生享用，可将毒圣昔年存下的量一次用尽了，自觉颇有一掷万金的豪气，诸位以为如何？”
他手执酒杯，笑意淡然，侃侃而谈。身材瘦小，面如锅底，衣衫破烂。气度恬静从容，却早已不是先前那任人欺凌的小乞儿，又似方才那一息间与上百人交手的可怖之人全然与他无关。
东方玉面色铁青：“阁下究竟是谁？与我东方家有何仇怨？即便当真与我东方家有仇，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在家父寿宴上布下如此剧毒？今日这厅中所有人皆因我东方家邀约而来，我一家出事不打紧，却不敢牵连他人！”
段须眉笑道：“我与你家素无恩怨，与这厅中所有人么，自然也无仇怨。之所以在你家下毒，原是受人之托。至于我是谁，”他顿了一顿，一副好好脾气有问必答的模样，“我姓段名须眉，做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若说有甚特别之处，大抵是旁人见到我，往往喜爱酸唧唧的吟两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诸位可有听说过？”
东方玉原本铁青的脸色，登时便化作惨白。

第二章 关山月，伤离别（上）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说的是一个人。
一个十分可怕的人。
那个人曾经青天白日潜入皇宫大内，在数千禁卫军包围中收割某位宠妃的性命；曾经闯入刑部大牢，将六扇门花大力气追捕、甚至在登楼襄助下才终于抓获的嫌疑重犯扬长带走，一天后却又将嫌犯头颅堂皇悬挂在刑部正门外的旗杆之上；曾经在一夜之间，以一己之力，令魔门某个分支再无踪迹。
他拿人钱财，要人性命。
世人不知他姓甚名谁，年岁几何，身材相貌。只知他有个名号唤作关山月。
关山月，最是伤离别。
而今他们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段须眉，是否意味着所有知道之人即将与人间永别？
东方渺、慕容承、龙腾、段天行、方愁几人站作一排，手中兵刃握得更紧，全神戒备。比起百毒之王绕青丝，这个男人本身显然更叫众人忌惮。
“不必急着送命。”挥了挥手，段须眉一派淡然，“我说了，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诸位的性命对我无甚吸引力，甚至这绕青丝之毒也并非我所下。左右都是买卖，诸位若能拿出令我满意的报酬，便当赎回自己的性命了，如何？”
东方玉眉头紧蹙：“敢问阁下拿的是谁的钱财？又要替谁消灾？绕青丝之毒若非出自阁下之手……”他环顾厅中，目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今日这大厅之中，除了阁下还另有不轨之徒？”
段须眉好心道：“不是这大厅之中，而是你们东方家之中。”
“锵”的一声，却是麒麟门段天行抬剑指向东方玉。
东方玉瞠目结舌：“……段世叔？”
“关山月再了不得，仅凭一己之力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给厅中所有人下毒？”段天行冷冷道，“你敢证此事与贵府全无干系？”
东方玉苦笑道：“此等境况之下，在下又如何能够自证？今日全凭诸位信我东方家素来行事了。”
段天行神色不变，手中佩剑仍稳指他心口：“非是我不愿信你，只是到了此时，在下这才察觉今日之事早有不妥，绝非临时起意！”他左手至怀中掏出一物，转向神情莫测的慕容承、龙腾、方愁三人，“这是在下此番随请柬一并收到的东方家来信，上有东方兄……有东方渺私印，绝无作假可能。敢问三位可也收到同样来信？”
三人闻言明显一愣，沉吟只得片刻，便自拿出各自来信，凑在一处，果然皆是相同的纸张痕迹。
四人将四封信一起查阅，只看数行已知段天行话中之意。慕容承年过知命，一身的火爆脾气却全无收敛，此刻提刀便向立在他身旁的东方渺一刀斩去：“好你个东方渺！我心里当你是亲哥哥，亲自来赴你的寿宴，你为一己私利，竟想着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斩尽杀绝！”
他的刀也正如他脾气，势如风雷，全不给东方渺说话的机会，顷刻间两人已交手十数招。
这当口东方玉却不急去襄助父亲，上前两步出手如电，转瞬已夺过段天行几人手中书信，匆匆瞟过数行便大声道：“这确是家父私印！然而这几封信绝非我所书！当日我书信之中只有家父对于故友感怀之辞，绝无……多年至交，还请几位世叔信我一回！”
慕容承愤然道：“花言巧语！龙兄，方老弟段老弟，快快拿下他！再令他们交出解药！”手中动作却不停，一把大刀使得虎虎生威，已将只防不攻的东方渺逼入角落里去。
再次抗住他一刀，东方渺形容狼狈，连面上皱纹都丝丝发白，显见已受了内伤，神色更是悲愤：“不管那信上究竟写了甚，慕容老弟，你我数十年交情，你竟不给老夫任何解释的机会便自动手，叫人沉痛！”
慕容承个性向来耿直，往日又确把东方渺当做兄长看待，闻言便呆了一呆，一时也不知该下手还是收手，正为难间听一道声音叹道：“两位东方庄主所言不虚，毒确非他们所下，那几封信么，自然也不是他们所写。”
“你怎知道？”慕容承怒而转身，“难道下毒之人是……你……”话说到一半已不由自主收了声，只因发声之人可不正是“赐”他们一杯毒酒的段须眉？
段须眉正笑吟吟看着他们几人：“要说诸位也当真有趣，放着我这主谋不理，非得要自己人先内讧一番，这又是何道理？”
他语中嘲讽之意全不加掩饰，几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段天行咬牙道：“阁下适才说下毒之人出自东方家，此刻又说不是他们，难道是有意戏耍我等？”
贺修筠静观半晌，不言不动，此刻有些无奈摇了摇头，直视段须眉：“其时你出现在庄门外，是潜伏多时，又或者堪堪至此？”
段须眉十分配合答道：“我昨夜里进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睡醒午时将至，只怕误了雇主的大事，赶紧往脸上抹两把煤灰便赶来此处。”
“你自来此处，进厅便与我一道，再未私自接触过旁人。若说这其中有谁与你有所牵连，那必是在进厅之前。”贺修筠双目一眨不眨盯着他，“实则我与你同时来到此处，只是你一来便横冲直撞往里间闯。我瞧得有趣，便在马车中停留片刻。以我所见，你来此之后，进厅之前，亦只与一人有过接触。”
东方玉凝神细思片刻，渐渐变了脸色。
段须眉却饶有兴趣，微笑道：“你继续说。”
“那人不过是门口迎客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丁，按理不该接触到两位东方庄主的私印、信件，然而你我恰巧瞧见过那家丁与东方庄主相处的情形，与人前不同，庄主对那小家丁十分关怀疼惜。当时我只道东方庄主爱护下人，现在想来不然。”说至此，她目中终于从段须眉面上移开，看向脸色苍白的东方玉道，“敢问东方庄主，那位小家丁可有机会接触到两位庄主的私密之物？”
东方玉颤声道：“信件确由他发出，但他、他绝不会……”
不等他说话，贺修筠已转向道段须眉道：“可是那人？你二人一番拉扯，可是交换了甚信物？”
“便是他了。”段须眉有问必答，态度极好，“至于他给了我些甚，想必你心中已料到了”
先前段须眉与那小家丁一番纠葛众人皆知，此时哪有不知他二人说谁的？便有几人朝着东方玉大声道：“事已至此，东方大侠，咱们信你事先不知此事。只是无论你和那小子有何关系，此刻还是将他交出来为好！”
东方玉一张脸比死人更白，身体僵直，动了动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诸位也莫要逼他，我那同伴早被他派出去城门口‘迎接’南宫家主与千秋门瞿门主了，此刻又哪里能凭空走出来。”段须眉看东方玉心如死灰模样，轻声笑道，“庄主也不必寒心。如你所言，你家中之人又岂会背叛你？那小孩儿真身此刻只怕早已死透了，这几日跟在你身边的不过是个顶着一张剥壳面具的冒牌货罢了，不值你心忧。”
东方玉踉跄坐倒在地。
段须眉叹了口气：“听那小孩儿临终吐露，他乃是你的私生子？唉，小小年纪，真是可惜了。”
哐当一声，却是东方渺手中武器落地，整个人早已呆若木鸡。
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东方玉原本只掺了少半银丝的乌发迅速灰白下去。
众人虽说亦对这番变故心生诧异，但此时谁也没工夫去关照谁，段天行上前一步冷冷道：“传言杀手关山月千山独行，以一己之力可摘天下任意头颅，难道竟是天下之人误解了阁下？”
“段大侠不必套我的话。”段须眉懒懒道，“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今日之事原不为杀人，而为易物。我雇主想是怕我不擅此道，遣人来助我，倒替我省事。至于我雇主身份，唉，做咱们这行当也要守信誉的，还请诸位见谅。”
这两句话对答间，东方玉情形却十分不妙。
他先前吐血，众人只当他是受了爱子身死的刺激，然而他此时发色与脸色一般灰白，呕血不止，已见死兆。
“心神受损，内息紊乱，东方庄主可消停一些才好。”段须眉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叹道，“绕青丝之毒分七日发作，至青丝白头而亡。看东方庄主这模样，顶多再有一时三刻可活，万万不可再继续作死啊。”
他此话一出，厅中众人不由得再次面色大变。虽说先前贺修筠已指出擅动武力便要加剧毒发，也俱都估到毒发与青丝白头息息相关，却直到此时方知此毒真正霸道之处。不敢动手，亦无法坐以待毙，当下便有人崩溃叫道：“我们不过受邀来吃顿饭，究竟与此事有何相干！你受人之托也好，报仇雪恨也罢，冤有头债有主，到底为何要我们白白将性命赔在此处！”
“‘白白赔上性命’，这话说得很好。”段须眉笑道，“适才我说过了，虽然我接了这桩买卖，此行却并不为杀人。诸位可以拿一样东西来交换，我不但不杀一人，还愿为诸位化解绕青丝之毒。这交易如何？”
死死瞪着自己已大半花白的头发，慕容承半晌嘎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目光自闭目养神的花溅泪身上扫过，又在贺修筠面上停留片刻，段须眉柔声道，“我要登楼谢郁的人头。”

第二章 关山月，伤离别（中）
花溅泪霍然睁眼。镇定非常的贺修筠也自变了颜色。
这名字如同一声炸雷投入厅中，顷刻便炸碎众人方才燃起些许的希望，慕容承几人面色更是难看到极点：“纵然我等命在旦夕，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几次三番耍弄我们，难道以为不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好心好意为诸位指点明路，怎的就成了作弄？”段须眉状似不解叹道，“不敢隐瞒诸位，我与那谢郁实有血海深仇，夜夜做梦都在啖其肉，饮其血。这谢郁又不是无可匹敌的绝世高手，在座百来十人，一拥而上还怕拿不下他？以他一人性命换取诸位活命，这买卖难道不够划算？”
段天行面色铁青：“无论你与他是真仇还是假怨，你也道他是‘登楼谢郁’，整个武林之中又有谁愿杀他？谁敢杀他！”
谢郁自不足惧，然而谢郁却是“登楼谢郁”，天下第一楼有目前声威震慑天下的武林第一人坐镇，谢殷一怒，登楼动荡，又岂是在场之人能够承受？
更别提人人皆知天下第一楼登楼身后尚有个天下第一庄清心小筑，正因这两个庞然大物一明一暗，联手共治，江湖中这才有了近二十年的安定。
二十年来无论正道邪道，无人敢逆其锋。
那年轻轻的杀手此刻却嫣然笑道：“我敢啊。”
“那你何不去找他？”段天行冷冷道，“阁下一副恩怨分明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却又拿捏我等性命在此惺惺作态，未免叫人恶心。”
“一刀结果了他多没意思。”段须眉半分不怒，仍是笑吟吟模样，“我雇主允我事成之后以谢郁人头为酬，且要他死得身败名裂，凄惨无比。我想了想，有这许多武林中的‘正派人士’为自己活命一起要他的命，他那人一贯自诩中正，这遭遇也够他临死之前痛苦一番了，这才好心给诸位一个机会呢。”
花溅泪缓缓起身。
贺修筠秀眉微蹙：“花堂主，何必逞一时意气？”
花溅泪淡淡道：“谢郁是我兄弟，我纵然为了自己活命愿苟且一时，却如何放心这位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天下第一杀手日夜牵挂他性命？说不得只好替他解决这麻烦了。”
他此刻头发斑白，却神色淡然，眼神专注，半分不惧。
段须眉侧首瞧他：“你不信他与我有仇？”
“他从来只行大道，不理恩怨。纵然有怨，亦绝非私怨。”拔剑指他，花溅泪肃然道，“请。”
段须眉神色奇异，并不应战：“你平素并不使剑。”甚至他们第一轮交手之时，根本未见剑的影子。
“我平日以折扇为器，今日对上阁下，却不敢托大。”花溅泪道，“剑名惊鸿，乃祖上所传，非生死关头不出鞘。”
一剑惊鸿花溅泪，以此得名。
静默半晌，段须眉忽道：“他有貌美如花的未婚妻，性命相酬的知己，还有‘只行大道不结私怨’的声名大义，好得很。你为此人操碎了心，一言不合拿命来搏，你更好。只可惜……”他面上泛起讥诮的笑意，“话多了些。”
说完这句话，他便消失了。
并非夸大之词，落在一干自幼习武、眼光毒辣的江湖人眼中，也当真是切切实实的凭空消失了。
东方渺、慕容承几人内力眼力自然远胜厅中其他人，他们能看到段须眉并非“消失”，而是身法委实太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掠到了花溅泪身后。鬼魅般的身影在这片刻之间全不停歇，叫这几人看来也只有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先前与七人动手时已展示了他的快，然而却不是这种快。
花溅泪的反应也很快，比东方渺几人的眼力还要快，几乎是在那身影掠到他身后的同时惊鸿剑已连剑带鞘朝脑后砸去——就是“砸”，毫无章法、粗鄙不堪的、砸。
然而这一砸便当真将残影砸出了实影。
东方渺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下一刻他们发觉自己放心的太早了。
花溅泪看似几与段须眉同时出手，然而也只是“几乎”。那一刹那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不及拔剑，不及转身，只在刹那之间将浑身内力疯狂运转至巅峰，毫不犹豫将手中唯一能倚仗之物砸向身后之人。
他能够感受到身后那人一身肋骨至少被他砸断七八根，而他也从鬼门关绕一圈后瞬间回到了人间。
他的身上噗噗多出了几个血洞。若要数的更细致一点，是六个——胸口，双肩，双膝，唯有脑门那一个，被生生砸偏了位置。
他浑身冷汗流的比鲜血还要凌厉。
更醒目的是他满头白发，只剩发顶两寸尚余青丝，比起东方玉也不遑多让。
段须眉现出身影，仍是在他适才消失之前的原位上，笑吟吟模样。若非他唇迹染血，众人直要以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只是臆想。
他已受伤！
一瞬间东方渺几人齐齐上前，大厅之中杀意弥漫。
“我劝各位不要煽动。”擦掉唇边血迹，段须眉轻声笑道，“在各位杀死我之前，我足以将这厅中所有人杀个精光。”
众人止步。
他两番动手，无人敢将他的话不当回事。
段须眉又转向花溅泪道：“我改主意了，我不杀你，要叫你有朝一日见识你为之赴死之人私下是如何行事，与人结怨。”
贺修筠一直专注看着他二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此时忽叹了口气：“真够任性的。”
她说话的方向，乃是对着段须眉。
段须眉抬眼看她。
贺修筠摇了摇头：“出手便是杀招，全不留余地。中途改主意不想杀人，只好伤己。”
她的眼力也不错，或许能比厅中其余众人看到的更多一些，恰巧能看到他快如闪电的动作在那把惊鸿剑砸向他之时有过些许几不可算的停顿。
虽不可算，花溅泪却活了，段须眉却伤了。
看着她，段须眉轻笑了笑：“人生在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贺修筠不复言语。
自众人毒发至此时，厅中一干声望、武艺出众之人都已动上了手，其他人要么咬牙切齿，要么惶惶不安，唯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竟成为这其间最冷静安然之人。
目光放在花溅泪身上，神色间略带了一丝忧虑，贺修筠忽然又道：“你不想杀他，他却已活不久了。”
明了她话中含义，段须眉摆了摆手：“不急。”转向众人道，“第一桩买卖既已不成了，我们来谈第二桩。眼下花溅泪和东方玉尚能活个一时三刻，东方渺与慕容承亦能撑到日暮时分，还望诸位在这期间给我一个结果才好。”
众人空有一身武功却不敢擅动，先前七大高手群起发难，众人已对段须眉武功之高有所认知，又眼睁睁看花溅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与段须眉交手，一招落败，未死在段须眉手下，却眼见要死于绕青丝毒发，内心都已有些绝望。此刻听得尚有另一着活命之法，面上虽仍摆出怒不可遏的神态，目中总归又透露些振奋来。
段天行几人适才与他一番对答，此刻心里隐隐明白他说的第二桩买卖是什么，果然便见段须眉转向几人道：“我那雇主的下属发给诸位的信中写了叫诸位带上自家中收藏二十年的一份藏宝残图，将七份残图凑齐后应对武林中即将发生的一件大事。诸位对东方家信任有加，那书信中的‘大事’亦说的有鼻子有眼，想必藏宝图此刻就在诸位身上了？”
段天行几人脸色铁青，咬牙不语。
厅中其余众人却听得大为惊奇。
“藏宝图？什么藏宝图？”
“七份……难道是七大门派中各有一份？”
“怎的江湖中从未有过关于甚藏宝图的传闻？”
“七大门派纵横江湖这些年，难道是……”
“好呀！咱们今日莫非就为了这全不知晓、一早就由他们几派私吞的藏宝图遭此横祸，更要命送于此！”
……
一时议论纷呈，群情激奋，众人俨然已忘记自己身中剧毒的模样。贺修筠瞧得哭笑不得，苦中作乐想道，大家伙儿也够开朗乐观的，这真是……好事。
段须眉亦瞧得有趣，甚还与贺修筠玩笑两句：“适才他们说你的事也是这般模样，你的私事都能与大宝藏、众人性命相提并论，是不是深感荣幸？”
贺修筠尚未答话，听闻他奚落的厅中众人却已讪讪住了口。
藏宝图再稀奇，又能稀奇得过各家性命？
段须眉这才笑道：“的确有这样一张藏宝图，一分为七，由七大门派分而藏之。只不过七大门派并非拥有者，而是守门人。二十多年前七位掌门应承这一托付之时，承诺过有生之年绝不因一己之私谋求宝藏，更不能将此事告与他人知。若违此誓，则任由其他几大门派联手处置。几位掌门，可有此事？”
东方渺几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瞪着他。东方渺嘎声道：“你怎会知晓此事？当时，当时身侧并无他人……”他忽的转过头，目光如电瞪向慕容承几人。
慕容承吓了一跳，直觉便退后三步，连连摆手叫道：“不是我！我若泄露此事，今天又怎会来此！”
他后半句话却十分有道理，东方渺眉头紧锁：“难道南宫兄与瞿老弟，这……”
“诸位怎的都有这不分轻重的毛病？”委实有些看不过眼了，段须眉叹道，“眼下难道是追究是谁泄密的时候？几位掌门难道不该向在场之人解释清楚此事，再赶紧拿藏宝图出来保存所有人性命？”
东方渺几人一愣，看向厅中众人。却见一干人瞪着他几人面色不善，其中戒备急切，可不下对段须眉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俱都为难：“这……”
“几位高义，落到如此地步仍不肯背弃当日之誓，便由我替几位仗义执言好了。”段须眉笑道，“当年有一人，将他毕生所学所获藏至一处秘地，又绘制一份藏宝图，一分为七，托付给其时尚还年少的七位掌门。并嘱托几位万勿因一时好奇谋取此宝藏，里面有说不清的凶险，一个不慎就将遭来灭门惨祸。有朝一日若七位遭人逼迫，行至绝路，亦可将这份藏宝图供出来以保性命。然而几位这么多年谨守秘密，自然不是因了那人口中虚无缥缈的凶险，而是因为那人对各位都曾有过救命之恩。几位仰慕他为人，这才愿以性命替他守护宝藏。七位私下里更定下江湖若有大祸事，说不得只好凑齐这份宝藏襄助一二，届时若有效用，再亮出那人的名号，只当帮恩人行善积德。我说的可对？”
东方渺几人瞠目结舌，全然不知这过往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的年轻人怎会将这段往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段须眉微微一笑：“是以此事过去二十多年，几位始终不知那所谓的宝藏究竟埋藏了何物。而今江湖之中自有顶梁柱支撑，小事不断，大祸没有，几位想必都已准备将这秘密带入棺材了。直到东方家发出这一纸书信，几位都是半只脚踏入地底下的年纪，想到这时候还能再拼一把大的，来时心里是否还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呢？”
慕容承几人直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几人接到书信确如段须眉所言，心中充斥着难言的兴奋，想到年迈之时既能报答昔年恩人，又能为家中小辈博一番名声，只恨不得插翅飞来与其余几人共商“大计”，其时谁又能想到此番变故。几人倒真是摊上大事了，可惜这大事与他们来时所想相去太远。

第二章 关山月，伤离别（下）
耳听段须眉续道：“‘遭人逼迫，行至绝路’，可不正是几位此刻处境？几位交出藏宝图，也算不负那位故人的嘱托。那位高风峻节，若知所留宝藏能救今日百余性命，只怕甘心情愿得很。”
东方渺苦笑道：“那位若知他之留存竟引发今日一场祸事，想来是绝不愿留下此物的。”
“昨日又岂知今日事？”段须眉柔声笑道，“几位只需揣摩他心性，该如何做想来不必在下置喙。”
沉吟半晌，东方渺道：“阁下虽是个奸险小人，对于那位的说法却十分公允。只是明知当日那位与我等一番对答，那宝藏必有不妥之处，阁下与幕后之人尚一意谋划，不惜与半个江湖为敌，这份气魄……呵。”
段须眉道：“想来全因宝藏是那人所留，纵有凶险，其中可能遗留的巨大好处，于我雇主而言才是不得不谋。”
厅中一干人等听到此时，已知东方渺这是愿意拿出藏宝图相救众人，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好奇之心又起，便有人问道：“东方庄主，你与这魔……与段某人所说究竟是何人？武林之中谁有那样大的本领，竟叫七位掌门俱都欠下了救命的恩情？”
东方渺一时踌躇，似在犹豫该说不该说，段须眉却没他那许多顾忌，笑吟吟道：“那人姓名，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二十多年前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一高手，奇侠贺兰春。”
他此言一出，连恢复平静独坐一旁的花溅泪与贺修筠也面露诧异之色。厅中一干江湖中人更是震惊非常：“奇侠贺兰春？他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殒命么？”
“死什么死，他是失踪了！”
“九重天宫之人向来不在江湖行走，据说他是接到上代宫主密令，回天宫继任宫主之位了。”
“那宝藏之中岂不是藏有天下第一高手的武功秘籍与天宫珍宝？东方庄主，你几位明知宝藏乃贺兰春所留，难道当真没有……”
一人说到此处，抬眼便见到东方渺慕容承几人面无表情的脸，不由讪讪住了口。
贺修筠喃喃自语：“我总算明白万老头临到来了为何要改行，说书可当真是个……无人不喜的好行当……”
东方渺平静道：“当年贺兰大侠与人约战，无必胜把握，将身家托付给我七兄弟，言道他若未死他日再寻我等取回。我等留存此物二十五载，贺兰大侠言出必践，即无音讯，想来当年便已殒命了。”
段须眉笑着朝他伸出手。
这片刻间东方渺慕容承几人已达成默契，东方渺直言道：“纵然我们几人将藏宝图给你，却要如何相信你愿意为我等解毒？以阁下声名，出尔反尔才更像阁下所行之事。”
扬手将两样物事分别抛给花溅泪东方玉两人，段须眉笑道：“我都不怕两位解毒之后反水，又来逮着我喊打喊杀，诸位总也该信我了罢？”
“这便是绕青丝解药？”众人瞪大眼睛看二人手中绿豆大小的透明丸子，心中实难置信段须眉如此痛快交出解药。
贺修筠一双妙目眨也不眨注视着段须眉：“你何来如此自信？”
“我为何不该自信？”段须眉反问这一句，忽又笑道，“这事儿说来还要多谢你。你一早猜到我在门口一番做作是为获取解药，却不料你中途插手，我与那位再无机会接触，此刻这解药大半还在那位手中。诸位若杀掉我，便是断绝这厅中多数人性命之举，总该掂量掂量。”
众人颜色再变。
贺修筠也未料想竟会如此，苦笑数声，向花溅泪道：“吃了吧。”
花溅泪挑眉看她。段天行亦上前一步：“此事不妥，这解药只怕……”
“即便不吃这解药，东方庄主与花堂主顷刻间也要毒发了。”贺修筠打断他话道，“段须眉纵然不是好人，却也不必多此一举。”
段天行蹙眉不语。
花溅泪并不发话，径直便将小药丸扔进了口中。
东方渺几人俱都大惊，不约而同上前几步，眼也不眨瞧着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花溅泪闭目运功。不过片刻功夫，众人眼见他原本已白至头顶的发色一寸寸的重又变得乌黑，原本提到胸口的心瞬间变作了狂喜。
又得片刻，花溅泪睁眼，长吁一口气：“成了。”
东方玉一手拿着小药丸，神情委顿，还在发呆。
段须眉挑眉讽道：“东方庄主痛失爱子，这是活不下去了？”
贺修筠亦皱眉道：“庄主心脉受损，毒性只怕比花堂主要更深三分，再不解毒只怕……”
东方渺沉声喝道：“玉儿！”
东方玉浑身一震，呆呆看向手中那小药丸，半晌苦笑一声，终究吞服下解药，盘坐运功解毒。
段须眉再次向东方渺伸出手。
贺修筠摇了摇头：“你这样做买卖，若行商只怕亏的裤子也没了。”
“你应夸我有恃无恐。”段须眉笑道，“花溅泪与东方玉解了毒，那又如何？此时你那位恐怕并不简单的车夫、这里间人暗中里带的随从人马、哪怕谢郁此刻业已赶到尽数聚集门外，那又如何？即便武林盟主在此，又敢不将这厅中百来条人命当回事？”
与他对视片刻，贺修筠颔首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擅选时机可谓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环，我收回适才说你不堪行商之言。”
二人对答间，只见一人从厅外行了进来。
来人甚为年轻，面目英俊，青衣整洁，手挽一把大刀。
众见来人以后，花溅泪霍然起身，贺修筠满目惊喜。
来人手中那把刀长三尺八寸，刀宽背厚，远胜寻常大刀，竟名“温柔”。虽名温柔，却一刀割喉，从不在凶徒嫌犯身上斩第二刀。
温柔刀，惊鸿剑，乃是天下第一楼登楼的两大年轻名器。
一剑惊鸿花溅泪，一刀斩魂谢郁。
谢郁道：“我站在门外，听了你说的话。我认为你讲的话很有道理，便进来了。”
段须眉点了点头：“我认为你觉得很有道理的话很有道理。”
二人面对面站立。
在段须眉口中，他二人有“血海深仇”，然而此刻相对彼此打量的两人间又哪有一丝一毫仇人的模样？满目怀缅，更似故人。
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的段须眉率先笑道：“多年不见，你风采更胜从前。”
谢郁亦颔了颔首：“我许多次怀疑关山月便是你，可惜未谋一面，到今日才确认。”
“你既知关山月是我，当知我有何所恃。”段须眉笑道，“怎的你竟以为自己今日能阻拦此事？”
谢郁苦笑道：“我若能阻拦，又何苦白白在门外罚站？”顿了顿，忽的口风一转，“难道你最想做的事不是杀我？”
“我日日夜夜都想杀你，偏生此刻不想。”段须眉笑道，“让你追着我跑，疲于奔命，也挺有意思。”
摇了摇头，谢郁转向堪堪睁开眼的东方玉：“东方大侠可是无事了？”
“已无事。”东方玉拱手勉强笑道，“多谢谢堂主。堂主出手相助，东方一家感激不尽。”
谢郁又看向花溅泪：“你呢？”
花溅泪苦笑道：“性命无碍。”
性命无碍，那是说伤情很有碍了。
谢郁叹了口气，目光迎上贺修筠。
美貌温婉的少女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又是安心又是喜悦，顾盼飞扬，比之初始的爽朗风度，适才的冷静沉郁，此刻的她才更有她这年纪的女孩儿应有的灵动开朗。
谢郁脸色便也跟着变了，三分担忧，三分无奈，四分喜悦：“你当真……唉。”
他虽一看见她的脸就开始唉声叹气，众人却自这叹息声中听出非护她周全不可的坚定。
他二人眉目传情间，段须眉正朝东方渺几人道：“诸位也听见了，即便了不得的登楼少主在此，对此情形却也无法可想，诸位何不爽快一点，何必非要我三催四请？”
谢郁在他身后道：“你雇主姓甚名谁？系出何处？”
“你急什么。”段须眉头也不回，悠悠道，“往后少不了他给你找麻烦的时候，届时自然知晓。”
谢郁皱眉：“你一向不喜故弄玄虚。”
“我却一向很尊重雇主的秘密。”段须眉笑道，“尤其是还未付出酬劳的雇主。”
谢郁蹙眉更深：“你的酬劳是我的人头，届时我已死了，如何得知真相？”
愣得一愣，段须眉噗嗤笑道：“你往日最爱假作正经，而今竟也学得油滑起来。”忽的笑容又是一敛，“我有一事要你和你这手下解释清楚，他赞你为人‘只行大道，不结私怨’，你怎么说？”他手指之人，正是花溅泪。
沉默片刻，谢郁道：“你我当年结怨，确有谢某一己私情在内，谢某也确有对你不住之处。”不待段须眉反应，他又道，“然而谢某行至今日，并不后悔当日所作所为。若说有甚过错，只恨当年留你性命，以为今日祸患。”
段须眉呆得一呆，一字字道：“你、恨、留、我、一、命？”
“不错。”谢郁与他对视，正面迎他一瞬爆发的杀气，半分不让，“当年一别，你我未再照面，然而这些年关山月每一桩杀案，登楼皆记录在册。你数不清自己杀孽几何，我却能替你一一道来。”
“你没有资格饶我的命，连这话也不配说。我却不但要你的命，还必要你死前忏悔你当日所为。”阴森森说完这话，段须眉目中恨得几要滴出血来，再无方才那闲适风度，转向东方渺几人道，“现在就将五张藏宝残图交给我，否则从此刻起我十步杀一人，将今日厅中所有人屠个干净！”
他话中绝然阴森之意听得众人心中打突，哪怕谢郁就好端端的站在一旁，明知东方家此刻已被欲救他们之人团团围住也全然不能缓解这压力，有人不由自主便数着段须眉脚下步数，从他说完话至此已行了七步！当下便有人崩溃叫道：“快给他呀！真要我们今日死在此处么！不是说那宝藏根本就是骗人的祸端，给了他，管得他们是死是活！”
东方玉解毒之后面色依然苍白：“你方才说你身上根本没有所有人的解药，即便我们给你……”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只因段须眉已走完十步。
他拔下了鬓边一支金钗。
他拔下金钗的瞬间谢郁亦拔出了他那把长、宽、厚都十分离奇的温柔刀。刀虽重，他却势如闪电。
然而闪电一样的速度也比不上段须眉的速度。
他先前与花溅泪一战根本无人看清他动作。
然而此刻他的动作却清清楚楚印在众人眼内。
快，但清楚。
这当然是他有意为之。
他在这种时候尚能随心所欲。
这便是最恐怖的震慑。
他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甚至都不知能不能算得上招式。
他持着金钗，随随便便在离他最近之人身上点了几点。然后转身，金钗迎上温柔刀的刀尖。
这时众人忽然意识到，对峙的两人似乎都是与人交手不出第二招的主。亦是说，他们在这一招内便要分出胜负，或是说，生死。
谁生？谁死？

第三章 卿本佳人（上）
钗尖与刀尖相遇。
“叮”的一声。
离得最近之人受内息波动，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一时满厅皆寂。
这两人年岁加起来有多大？可有五十？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何来如此深厚的内力？
段谢二人已蹭蹭蹭同时后退三步，各自脸色发白，显是俱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抹掉唇边血迹，段须眉轻声笑道：“适才花溅泪全力一击，我断了四条肋骨，方才与你交手，又断了两条。只是在浑身肋骨尽碎之前，我要杀掉这厅中半数人应当不难。”他说话间闲庭漫步般朝前踱了两步，忽又回头笑道，“更何况，你的内伤实则远重于我。”他持钗而笑，唇际染血，目如点漆，纵面如锅底，也不掩这一笑的绮丽风华。
谢郁眉头紧锁，惊疑不定：“你的内力……”
忽听噗噗几声轻响。
众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意识到，段须眉与谢郁交手之前，是朝着一个人身上点了几点的。
谢郁并没来得及阻止此事。
此时那人终于叫他们记起这件事。
那人眉心、胸口、双臂、双膝皆多出几个血洞。
他双目圆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响。这响声绝非只砸出一个人的生命尽头。
段须眉又往前行了两步。
慕容承、段天行、龙腾、方愁四人不约而同自怀中掏出一物，似拼尽全力般朝段须眉扔过去。东方渺亦嘶声道：“阁下请停步，你要的东西老夫这就去拿！”
接过那四样物事，段须眉果然停下脚步，轻声笑道：“早如此不就好了，何必非要逼人动手。”
他又恢复了先前笑吟吟模样，然而此刻他笑容映在众人眼中与魔鬼无异，让人恨不能上前挖了他那双杀人也不眨的眼。
拿到第五张残图，段须眉满意地轻吁一口气。
谢郁沉声道：“解药。”
将手中残图拼拼凑凑，又拿在眼前观赏半天，段须眉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只有五张啊……我应允雇主的却是一张整图呢。”
众人闻言面色一变。慕容承厉声道：“阁下莫非想出尔反尔？！”他身上毒发又能比先前的东方玉和花溅泪好多少？此刻已然命不长久。想到他若真个反悔，自己与谢郁、花溅泪几人联手，好歹也要制住了他将解药拿到手。思及此处，便暗暗握紧手中刀。
段须眉却半分不理会，只朝谢郁柔声笑道：“我一早得到南宫晓月与瞿穆北中途因事回转各家的消息，心下虽讨厌这些人尽给人添麻烦，却到底不能置雇主意愿于不顾，便也遣了人往两家去了。算算时辰，应与两位家主同时抵达两家吧，亦有可能比那两位更早一步也不好说。”
谢郁瞪着他，手中未及回鞘的温柔刀铮地一声响，显是握刀之人心绪波动，内力难以自控。
段须眉细细观察他眉目变化，似是十分满意他这又急又气又无奈的模样，面上笑得更欢：“世人都道关山月是一个人，但你知道，关山月确只一人，我却不是的。关山月杀人是为钱财，总算还有两分道义，然而我身后之人——”他拿起临近桌上一壶酒，慢悠悠自斟自饮一杯，“你知道的，他们杀人，就是想杀而已。我得了五张图，今日这厅中所有人得以活命。然而他们此去，那两家只怕……难逃灭门之祸。”
谢郁面沉得几要滴出水来，温柔刀铮铮作响，心下显然难以决断至极。
“南宫世家与千秋门绝非任人宰割之地。”段天行道，“敢问谢堂主，这魔……关山月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今日之前，江湖中所有人都以为关山月只得一人。天下第一杀手，唯一人尔，故不足惧。然而关山月竟有门派？那又是何门何派？难不成竟是个全是杀手的杀人窝？
段须眉吟了一句诗。
众人便知那还真是个全是杀手的杀人窝。
段须眉手持金钗击打桌上杯碗，叮叮咚咚甚是动听，口中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思之不得，齐首斩之……”吟到后半段已不知是什么鬼。
这什么鬼却叫一干人等惨白了脸色。
“关雎……”半晌抖索出这两个字，慕容承瞪向谢郁，目中显有责难之色，“谢堂主，登楼六年前宣告天下已端了这杀人窝，难不成竟是谎言？”
他口中的关雎，乃是昔年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关雎令主便是曾经名列武林四圣之一的杀圣池冥，带领手下十二生肖，以杀人为乐，纵横万里取人首级，更有传闻十二生肖每一人皆可与关山月并论。关雎声名最盛之时，无人知它所在，更无人知自己是不是走在路上就将被一刀毙命。
然而这样可怖的组织，六年前却被登楼宣告灭其满门，证据便是不可一世的杀圣池冥以及十二生肖的头颅。
众人几要被今日这一连串惊雷般的消息炸昏脑袋。
独来独往的关山月竟有门派，他的门派便是与他一般杀孽累累的关雎，而本该覆灭的关雎，竟、重、出、江、湖！
“六年前关雎灭门绝非作假，十二生肖尽数伏诛，只是段须眉……”顿得一顿，谢郁望向段须眉，一字字道，“当初饶你一命，令我愧悔不已。”
歪头瞧他，段须眉笑了笑：“我向你保证，你的余生都将在此等悔恨中度过，你好好享受，一丝一毫也莫忘怀这感受。”转向众人道，“我今日绝不再要诸位之中任意一人性命，只因要劳烦诸位往后昭告天下，当年登楼扬言将关雎挫骨扬灰，纯属放屁。由今日始，关雎少不得又要为祸武林了，稍后南宫与千秋门灭门也好，任何人死于关雎之手也罢，麻烦诸位将这笔账好好算在登楼与谢郁头上。怪只怪他们什么人不好招惹，为何非要招惹一群杀人的疯子？既招惹了，偏不斩草除根，这就很让人难过了。”
花溅泪听得勃然大怒，立时便要拔剑上前。伸手拦住他，谢郁皱眉道：“你口说要众人取我性命，然你今日根本不想杀我。你一早知我会前来此处，便一早设下南宫与千秋门这两处我不得不入的埋伏？”
段须眉笑吟吟点头承认：“有一句话你那未婚妻说得很好，若非早知你要来此，我还不屑跑这一趟。说来她与我也可做个知己。”
“你费尽心机支走我的原由为何？”
“我现在不想杀你，却也不想你像只蝇虫似的在我眼前捣乱。”段须眉冷笑道，“你不是最喜欢行侠仗义？慢慢收拾这一烂摊子好了，何时后悔当日所为，再来我面前受死。”
“你也慢慢做梦好了。”谢郁冷冷道，“将贺姑娘解药给我。”
段须眉笑了笑。
两人同时动作。
谢郁却快不过段须眉。
这却与轻功无关。
只因段须眉本就离得近一些。
谢郁离贺修筠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段须眉已至贺修筠身侧。
花溅泪见到谢郁神色，便知他行事。他几乎也在同时向贺修筠掠去——他距离贺修筠更近。
这时却又与轻功有关了。
段花二人同时触到贺修筠衣角。段须眉分毫未作停留，扯着贺修筠硬生生拔高数尺去，落下时已在距离两人数丈开外，段须眉一手捏着尚还留有他指印的颈骨，漫不经心错了错手：“这手感当真不错。谢大侠好生说话行事，莫叫我一不高兴失了手。”
谢郁紧紧盯着他：“你不会杀她。”
“我自然不会杀她。”段须眉笑道，“好容易得了个令谢大侠挂心的宝贝，我怎舍得轻易扔掉？只是谢大侠也知道，我最受不得你激怒，不定便做出什么事。”
谢郁气怒之下，一双眼越发明亮，亮得几近凌厉：“你只管冲着我来，何苦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这话说得很好。”段须眉微微一笑，“曾几何时，我也向你说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可惜你只当我在放屁。”
谢郁深吸一口气。
段须眉道：“你可以选择现在让她死，又或者带她出去，路上毒发令她死。当然你也可以将她寄放在我手里，我暂时不会杀她，至于放不放她……等咱们下次见面再说好了。”
他捏在她颈间的手指看似温柔，她却连下巴都已红肿一片。
谢郁盯着那红，连眼瞳都似被一起染红。然而他一动也不敢动。
“你这个表情我很喜欢。”段须眉笑道，“你继续努力，等我看够你这备受屈辱、着急上火的模样，说不得一高兴就放了她。”
贺修筠脖颈已不是第一次被他捏在手中，此刻尚算安然。见谢郁隐忍到极处的表情，这才当真有些不好受，轻声道：“谢大哥，不必与他争论了。你只管去救人，我自会保全自己。”她说话间咽喉与那人手掌一触一分，那种生死就掌握在旁人一念之间的感受并不好受，但她面上分毫也未显露。
谢郁握着温柔刀的指节咯吱作响。
贺修筠犹豫片刻，终道：“你知我并不会孤身出门……不必担忧。”说这句话时，感受到喉间那手微微一顿，再握紧时其中似带出几分兴味。
谢郁摇了摇头：“你是为我而来。”
贺修筠含笑道：“若我早知会成为你拖累，便不会来这一趟。”见他仍不肯决，便道，“此去拦截关雎之人，不止为相救南宫与千秋门，亦为解决你当日未竟之事。于你于登楼，皆是大事。”
此话于谢郁心事一语中的，他亦知不能再拖。
谢郁深深看她一眼：“蒙你承受委屈，是我之过。你且等我，我必来寻你。”
贺修筠点了点头。
谢郁再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段须眉，今日这厅中若再有一人损伤，我必不惜一切杀死你，必叫你关雎再灭门一次！”谢郁去得极快，身影稍纵即逝，最后一个字传回来几不可闻，当中凌厉杀意却未稍减。
目中厉色一闪，段须眉轻哼一声，抬手将一个琉璃小瓶扔给花溅泪：“绕青丝解药，你愿给谁便给谁。”
花溅泪抬手掂量，面上全不放松：“还有的呢？”
段须眉看着他，忽道：“你不跟谢郁一道离去，你是不是以为你守在此处，我便不能拿贺修筠如何？”
花溅泪眼也不眨盯着他。
段须眉却偏要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人。
两人身影一闪而没，快得根本不给厅中人反应机会，声音传来时已难估量人在何处：“东方玉，杀你私生子之人名为煜华，此刻就在庄外，余下解药也尽数在她手中。你大可以问问她你那爱子临终遗言，若有本领，自然也可拿下她替你儿子报仇。”
*
破房而出之时段须眉原已运起十二成功力。
想象中的雷霆攻击却并未到来。
直到二人发足狂奔一阵确认再无人能跟上，段须眉这才甩开贺修筠手，皱眉道：“接应你之人呢？”
贺修筠对谢郁说的话自然落在他耳中。
但早在那之前，早在贺修筠初至东方家之时，他晃眼见到贺修筠的车夫，已知那是一位高手。
对他此番威胁比谢郁大、比厅中任意一人都更大的顶尖高手。
他以为贺修筠全然不惧，皆是因为身边还有那位高手在暗中保护之故。
然而那人却始终未出手。
甚至他离开之时全未感受到来自那人的威胁。
贺修筠道：“他走了。”
段须眉闻言一呆，一时有些瞠目结舌，片刻皱眉道：“你骗了谢郁？为何？那人走了，谢郁也走了，你还有何所恃？”
贺修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一笑之间，她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全改变了。她的笑容忽然从温婉变作锋利，她纤细的青裙忽然之间就像撑不起她，她眼神忽然从淡然变作无惧。
她笑道：“你不是一早便知么？”
段须眉看了看自己手指——先前捏她颈骨的那两根指，又看向她的脸，细细打量：“我不知道。我不知女人甚时也有与男人一样的特征。”
“她”又笑了，笑声再不是先前的春风般和悦、春水般柔美，但也并不粗犷，他的笑声就如泉水击打山石，清越中自有一种疏朗豪迈。
女人当然不与男人一样。是以他当然不是女人。

第三章 卿本佳人（中）
他还是那副面孔，还是那身打扮，却再也不是先前那美貌叫人惊艳的弱质女子。
段须眉道：“你武功不错，至少不该在我擒拿你之时毫无还手之力。”
贺修筠道：“我不敢出手。我若出手，谢郁一眼便可拆穿我身份。”
“你假扮贺修筠，又不敢叫谢郁看穿，为何？”
“因为你不让。”
段须眉微眯了眼，想象谢郁先前各色表情，颇为愉悦笑了笑：“我确实不愿。‘贺修筠’能令谢郁毫无还手之力，你却不能。”
贺修筠沉默片刻：“其时我若自承身份，想必已死在你手中。”他那个时候为让谢郁离开前去救人，未尝没有直言身份的考量，电光火石之间却又想到身边之人若失了“贺修筠”这掣肘谢郁的利器必要暴怒，而他武功纵然不错，但能对付得了深不可测的段须眉？
段须眉出手便是杀招，他不敢拿自己性命冒险。
段须眉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贺修筠还要说话，段须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贺修筠从善如流，不但闭了口，还整顿神情，顷刻间又换回先前那沉静温婉的模样。
段须眉一手拉着贺修筠，猛地向后平移数丈。下刻贺修筠适才所站之处轰地一声巨响，那爆炸声势逼得两人又连退数步。
竟是火药。
贺修筠瞳孔微缩。
他吃惊的是，那火药来得好没声息，竟连段须眉闪避间也有些措手不及。
身边风声闪过，段须眉已与来人斗至一处。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已交手数十招。来人似十分了解段须眉手段，全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手中一根长鞭舞得密不透风，牢牢护住己身周遭一尺之地。
贺修筠在旁观战，心下若有所悟。破解段须眉的一击必杀，竟可用如此简单的法子……不！
段须眉忽然停住所有动作，硬生生受了来人一鞭，在那长鞭落实的同时闪电般伸手，夺过。另一只手不知何时金钗在手，已抵来人眉心。
贺修筠这才看清来人相貌。
竟是个年轻女子，与己一般年岁，穿一身鹅黄衫子，眉目十分明艳，此刻被人制住要害，却是笑吟吟半分不在意模样：“你这冤家，我替你杀了你仇人的心上人，好叫他伤心难过，你怎的阻止我？莫非瞧人家姑娘生得美丽，你也看上了？”
段须眉淡淡道：“我杀谁不劳你费心，你再敢出手，我就剁了你的手。”
黄衫女子闻言冷笑一声：“关山月好大的口气，只怕我的手不是你想剁便能剁得了。”她被段须眉制住眉心，后背抵他前身，说话间忽然整个人向后倾去，直直砸向他怀中，右手轻飘飘穿过腰身向他腹部拂去。
段须眉松手，疾退。
那女子右手腕几在同时射出一枚袖箭，迅捷无伦透过段须眉方才位置钉在地上，周围三尺内杂草顷刻化作一片焦黑。
贺修筠微微色变，吸一口气道：“煜华。”
黄衫女子顿得一顿，转向她笑道：“贺姑娘，还未谢你先前替我解围的恩情。”
这黄衫女子便是段须眉口中的煜华，自然也就是之前冒充东方家家丁，与段须眉、贺修筠都有过一番纠葛之人。
贺修筠苦笑道：“煜华姑娘道谢的方式当真与众不同，叫人心惊。”心里却想到，两人初见他一个大男人冒充女子，煜华一个大姑娘却冒充男人，倒也十分有缘。
煜华抿嘴笑道：“段须眉阴狠毒辣，你这样柔弱的姑娘落在他手中只怕生不如死，我见不得美人受苦，自然要帮你解脱。”
段须眉看着她犹如看死人：“你再敢玩弄你那些跳蚤玩意儿，我这就帮你解脱。”
“我这是送些回礼给你。”煜华冷笑道，“你应承事成之后替我杀掉东方家一干人等，非但临到头食言，还擅自暴露我姓名。我适才若敢露面，岂不被他们捅成个马蜂窝？”
段须眉道：“你可将绕青丝解药留下了？”
“自然没有。”煜华轻哼一声，“我为何要听你的话？让他们都死绝了那才最好。”
“你当然留下了。”段须眉只当她说的话是在放屁，淡淡道，“卫雪卿应当告诫过你，莫要与我作对。”
贺修筠听到“卫雪卿”三个字，眉心微微一动。
煜华暗暗咬牙，伸手道：“将藏宝图给我。”
段须眉全不理会她动作，只道：“将绕青丝解药给我。”
“你还要那解药做……”她话说到一半，看向贺修筠，蓦地笑起来，“你要救她？”
段须眉并非否认。
煜华失笑道：“你当真的？那你为何不自己留给她解药？”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忘了。”
贺修筠：“……”
他语气太理所当然，贺修筠一时竟无言以对。
眼珠转了转，煜华笑道：“你我合作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女子若身死，你再四处传扬一番，她为谢郁而来，谢郁弃她而去，届时谢郁的下场，只怕比尊主许给你的更加如意。你可知她身份？”
段须眉皱了皱眉。姓贺，贺……
他忽然抬起了头。
果然便听煜华道：“贺春秋的独生爱女，天下第一庄少庄主，她的死引来清心小筑雷霆一怒，届时清心小筑与登楼翻脸，江湖大乱，不但登楼难保今日威望，谢郁更要直面贺春秋的怒火，其结局不难想象。这难道还不足以报你的大仇？”
他早该想到了。贺修筠与谢郁乃是未婚夫妻，江湖中能够与谢家联姻的贺，唯有天下首富贺春秋的贺。
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人根本不是贺修筠，那他……
想到一个可能，段须眉心中忽然微微一跳。但他心中所想，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口中淡淡道：“只怕并非如此。”
煜华目光闪了闪。
“贺春秋之女身亡，江湖大乱可想见。却并非清心小筑与登楼火并，而是‘关雎重出江湖，其令主关山月杀害贺修筠，清心小筑与登楼联手剿杀’，大肆拼杀、乱作一团之时再由卫雪卿坐收渔翁之利。”段须眉冷冷看着她，“煜堂主，我可说到了你心坎上？”
煜华耸了耸肩：“你若不愿，只当我没说。”
贺修筠忍不住道：“他又不傻。”
煜华笑了笑。
她笑得很是美丽，贺修筠却从中看出几分轻蔑的味道。不由得心中一动，暗想主使今日之事的明显便是煜华身后之人，极大可能便是那“卫雪卿”。但他从始至终并未出面，只使了个法子请段须眉来做这件事，煜华的名字虽为段须眉叫破，但他敢断定煜华即使将解药如约送去了东方家也并未现身，众人只怕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之后卫雪卿一方得宝藏，段须眉与关雎得半个江湖的雷霆怒火。这事连他一个道听几句的人也琢磨出味道来，段须眉难道当真是……傻？
段须眉却不理二人这一番古怪面色，只有些不耐朝煜华伸出手。
煜华眨了眨眼：“没了。你又没说尚有人未曾解毒，我大大方方尽数留给了那群怕死之徒。”
段须眉沉下脸，伸出的那只手并未放下，直接朝着煜华衣领抓过去。
惊呼一声，煜华吓得连退数步，怒道：“你做什么？”
段须眉不耐道：“搜身。”
煜华气得脸都白了：“我可是女子！”
段须眉冷冷看她：“那就自己交出来。”
“我骗你作甚？我真想要她死，有的是一百种方法！”煜华怒极反笑，“人就在你身边，你自己忘记替人家解毒却将气撒到我头上，真当我好欺负不成？”
段须眉脸色更是难看，但此事正如煜华所说，错本在他，看向神色惊怒却并非朝他撒火的贺修筠，一时抿起了唇。
贺修筠并非不气，也并非不想骂娘，他只是敏感察觉到了段须眉对他态度的微小变化。他敢一百个肯定段须眉之所以掳走他却忘记解毒这事全因毫不在意他，但他此时极力掩饰却也瞒不住眼中的一丝懊悔之色。这态度似是从……他得知贺修筠身世才发生的转变。但他明知他并非贺修筠，这又是为何？又或者让他在意的并非贺修筠，而是贺修筠所代表的……贺家？
不动声色掩盖这番细思，贺修筠垂目淡淡道：“是以我如今必死无疑了？”
“那也不至于。”煜华口风一转，“我手中虽没了绕青丝解药，我家尊主处却是有的。你中毒不过半日，只要期间不动用内力，尚有六日可活。段须眉，你如真想救她，现在就将藏宝图交与我，如此我也可告知尊主前往藏宝处会合。”
段须眉似笑非笑盯着她：“你想就此将我撇开？卫雪卿是这样吩咐你的？”
煜华心念急转。
那人确实告诫过她，这一路都须得令段须眉同行，她倒并非想撇开他，只是五张藏宝图皆放在他的手中，他们一方岂非处处都要受他制衡？
贺修筠忽道：“为何两位都对剩余的两张残图毫不关心？两位就这般肯定关雎之人必能胜过登楼将另外两张图送过来？”
煜华冷笑一声，段须眉一脸漠然。
心思急转，贺修筠片刻间已想得明白，只觉心里一阵发冷：“根本没有关雎前往两家争夺剩余两张藏宝图之事……那两张图原本就在你们手中。”他一边思虑口中喃喃道，“南宫与千秋门中途回转之事原就是谎言，他们来了，只是一早便被煜华悄无声息的拦截在城外，不但夺走了图，还将人给秘密囚禁起来。你趁机诱骗谢郁调集人手前往南宫与千秋门救人，他们一心以为你手中没有完整的藏宝图此物便是废物，你拿着也没有用，是以说走就走，并不纠缠。你摆脱了登楼这最大的麻烦，又拿到完整的藏宝图……好个一石二鸟，声东击西。”
段须眉道：“我从未说过剩下的两张图在南宫与千秋门中，是谢郁闻关雎之名乱了方寸，怪他自己蠢。”
贺修筠仔细想过，忆起他当时字字诱导，却确无一字是明指两张残图就在两家之中。对这人说一不二的性子，由此又加深两份了解。口中道：“你放出这假消息，纵使骗得谢郁一时，可登楼探子遍布天下，只怕立时就能得到消息，你又能拖得几时？”
“他不会来。”段须眉漠然道，“两家中虽没了藏宝图，关雎十二生肖前往两家伏击之事却是真的。”
贺修筠哑然半晌：“你对他……口中放言想杀他立时便能杀，内心里却忌惮得很。”
良久段须眉轻声道：“我体会过他的手段，自不敢掉以轻心。”
贺修筠闻言皱眉：“你二人之间究竟有何等仇怨？”他原本是不信那句血海深仇的，然而经历东方家一场变故，又知关山月与关雎有关，方才更从他自己口中得知他便是关雎现任的令主。关雎从创建直到六年前覆灭，唯一只有过一位统领那便是杀圣池冥。如此想来，段须眉与池冥之间想必关系匪浅，这仇怨倒当真结大了。
段须眉却并不理会他这问题，只向煜华道：“你愿捂着你那两张图只管捂严实了，我暂不需要。我们此行，是前往大明山。”
这想必是他手中那五张图透露的信息。煜华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动手明抢。她一身手段虽层出不穷，却也知道与段须眉颇有差距。之所以还能耍弄一二，全因段须眉并未对她起杀心之故。
心下恨恨想道，等到了尊主的面前，看他还能剩余几分威风。
大明山在雍州与戎州交界之处，据此还有大约八百里的路程，以段须眉与煜华脚程，原本三日应能赶到，现下加上个不能动用内力的贺修筠，立时成了拖累。
贺修筠十分识趣道：“我的马车此刻还放置在东方家，那马十分神骏，若能驾它前往，必不会拖延太过。”
煜华听得有趣，笑道：“世上的诱饵如都像贺小姐这般知情识趣，倒省掉我们许多事。”
贺修筠亦淡淡一笑：“我心急保命罢了。”他望着煜华娇笑如花，忽道，“煜华姑娘当真杀了东方庄主的儿子？”
不知他何以提到这件事，煜华笑容微敛，还是点了点头。
“为何？”贺修筠追问道，“我猜测南宫大侠与瞿大侠此刻仍活着，姑娘既未处置他们，又何以杀了那个孩子？他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煜华淡淡道：“只因他太多嘴。明明从出生就是个弃子，却还要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一家子说尽好话，软弱令人生厌，能杀一个是一个。”说话间看向段须眉，忽然笑道，“段令主呢？其实你我从未讨论过这等小事，你何以猜到那小孩儿身份？又何以要说破？”
段须眉冷冷道：“世上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何其多，虚伪令人生厌，能恶心一个是一个。”
他没说怎么猜到东方玉与那家丁的关系，贺修筠却知道。那两个人的相处情形正是他二人亲眼所见，其后事发东方玉慌张失措，段须眉随口猜测却一语中的。
他只是一直以为段须眉一早就从煜华口中得知了东方玉父子的关系。
这时才知他是临场发挥。
他之所以再问起那孩子的结局，本来也只是好奇段须眉这样一个并不多事的人，为何非要当堂道破东方家中私事令人既伤心又难堪。
如此看来他与这煜华能够合作倒因他们确有共同之处——
此二人行事通通有病。

第三章 卿本佳人（下）
入夜后段煜二人还当真前往东方家替他偷出了马车。
手抚着爱驹鬃毛，贺修筠这一整天经历可说惊心动魄亦不为过，甚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此刻最熟悉的马儿在旁亲密拱自己手，这才有了真实感，绵绵不绝的疲惫也随这真实一并涌来。
“小白小白，又要劳烦你陪我四处奔波啦。”贺修筠拿脸轻轻蹭了蹭马面。
看着通体只有一小撮白毛的高大黑马，煜华抽了抽嘴角。
当下贺修筠煜华“二女”坐在车中休息，段须眉驾马。东方家一干人等做梦也料不到几人去而复返，这番入城又出城倒也顺利。这车驾虽小，煜华却直到入了内才明白贺修筠何以要执着拿回这辆车——车身构架全由精钢搭成，布局比普通马车精细不知多少倍，说是刀枪不入也不为过。车内铺着一看就十分名贵的加厚的波斯地毯，踩在上方如行云端。不大的方桌全被吃食占满，中有一角放了两盏流光溢彩的琉璃杯以及一盅明艳得几要从琉璃壶中浸出来的红葡萄酒。
坐马车通常比骑马更为辛苦，煜华与贺修筠一人占领车厢一头，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手持琉璃杯，煜华从未试过奔波在外还能有这等享受，一时有些感慨。
两人各怀心事间，马车却忽然停了，下刻段须眉呼吸之声骤然远去，再一刻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已然响起。
贺修筠身中剧毒却武功未失，他一星半点也没察觉到周围有人。看煜华面色，她亦不知。可此时她知了，她却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贺修筠忍了忍没忍住：“你为何不去？”
“我为何要去？”煜华悠然剥了一颗葡萄，“段须眉自能解决。”
来的不知是何方人马，但他猜测是登楼——最关心贺修筠的自然是谢郁，消息最快、执行力最强的自然是登楼。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车外厮杀声不绝，贺修筠抿了抿嘴，终究伸手去捞车帘。
却有另一只手更快放到了他颈间。
煜华一手掐着贺修筠脖子，另一只手挥舞她的长鞭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小白抽痛地嘶鸣一声，马车猛然加速朝前窜去。
这一鞭犹如抽在贺修筠自己身上，他蓦地抿紧了嘴，目中怒色一闪而过。
煜华此刻却无暇理他，仍保持一只手掐他，另一只手置在车外的动作。
贺修筠能听到车后追来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很快被煜华手中发出的袖箭所阻。那袖箭非但凌厉无匹，其中更蕴藏剧毒，别说被射中，哪怕沾到一点怕也不能幸免。当中或还夹杂了爆破声。
贺修筠不由抿紧了嘴。这姑娘浑身毒药、火器、暗器，武功不弱，心思更是歹毒，听她先前与段须眉所言，她根本存了要将今日东方家中一干江湖人等尽数杀光的心思，因段须眉中途反悔未能成功。但她枉顾人命至此，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口中的尊主，那位“卫雪卿”又是什么人？
马车疾驰一阵，终究无人再追上来。
贺修筠看着她终于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内：“你想趁机甩掉段须眉？还是你有把握他会死于那群人围攻？”
“关山月若这般容易死，登楼就不会有那么多无主悬案了，我也没指望过能够甩脱他。”煜华换了一只手放在他颈间，轻轻一捏，“我只是想争取时间与你独处片刻罢了。”
她这话说的情意绵绵，贺修筠却听得苦笑不已。他的脖子一天之内几次三番遭殃，此刻已肿大了一圈。而他脖子上更有个但凡被人拿捏立时就会暴露的秘密。
他也知道煜华为何要将左手换作右手——那剧毒无匹的袖箭，正是绑在她右手腕上。他接下来说的话，若有一个字不如她意，恐怕也不必等六天之后的绕青丝解药了。
贺修筠叹了口气：“我乃是阿筠兄长，我的真名，叫做卫飞卿。”既被人拆穿，他无谓再装，便又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果然是你。”煜华目光一闪，“我命人打探望岳楼之事，初初听到你的名字，当真吃了一惊。若非明知我家尊主并无兄弟姐妹，还真要怀疑一二。”
贺修筠、不，是卫飞卿苦笑道：“我适才听闻那名字，也着实吓了一跳。”
煜华冷冷道：“你苦心孤诣扮作女人，又想方设法跟在我们身后，意欲为何？想要为登楼与清心小筑当个前锋？”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卫飞卿闻言苦笑不已，“舍妹年幼无知，一心想着只身入江湖寻找心上人，她浑然不知江湖险恶，我却哪里放心？我一心只想代她前去看看她那心上人，谁知能遇到此番变故？我扮女人一事早已被段须眉拆穿，一路被他挟持，哪有半分自主的权利？”
“你易容成贺修筠的模样，就为了替他考校心上人？”将腕间冰冷的铁器抵在他喉间，煜华冷笑道，“我劝你莫要糊弄我。若当真只为这目的，你大可以陪她前往，又或者以你兄长的身份堂堂正正来见妹婿。这两样你都不选，非要委屈自己当个女人，该说你这是兄妹情深呢，还是将我当做白痴？”
感到颈边的血正在汩汩地流，痛感清晰而剧烈地传来，卫飞卿只觉嘴里一阵阵发苦：“……事已至此，亦无甚好隐瞒。原是阿筠动了要前往东方家的念头，在下这才想要查探其中可有危险，谁知看到了被你替换的那几封书信……总之我料定此行恐生事端，这才易容成阿筠的模样前往。其时我以为美貌的姑娘纵然惹人注目，却也不会叫人心生戒备，谁知……唉。”
一早料定望岳楼并不简单，他能中途拦截那几封信件观摩一二并不叫人意外，这几句解释倒也尚算中肯。内心里虽仍未尽信，煜华却到底冷哼一声，松开了他脖子：“你没动歪心思最好，便继续扮贺修筠的模样，如有异动，我自能随时取你性命。”
吃痛地捂着脖子，卫飞卿满头冷汗，双目微挑，有些疑惑望向她。
煜华笑了笑：“你姓卫，据说你并非贺春秋之子，而是他的养子？”
卫飞卿迟疑片刻：“算是吧。”
知他言有未竟之意，煜华却无意追究：“无论你是养子还是甚的，追究比不过嫡亲的独女。”看他满面疑惑，忽然笑道，“你可知段须眉为何将你带在身边？”
卫飞卿颔了颔首：“他亦要我继续扮作阿筠，好令谢郁投鼠忌器。”
“他不止要叫谢郁忌惮，更要利用你引谢郁继续追查。”煜华笑道，“但他委实多此一举了，他不知就算没有你，即使只得他一个，想必谢郁亦要孜孜不倦，直到亲手斩杀他为止。”
卫飞卿心中一动。费尽心思将谢郁遣走，却又为他留一线继续追查。如此看来，若方才伏击之人当真是登楼，段须眉想必倒不会如他担忧的那般赶尽杀绝了。他这是要争取当中的时间差？用来……作何？
耳听煜华继续笑道：“但他这件事做的也不算错，倒与我不谋而合。”
只是这煜华让他继续扮阿筠，恐怕就不是为谢郁了。卫飞卿蹙眉道：“你想利用我引清心小筑前来？”
煜华笑道：“当然了，为了让这件事更圆满，我带你去大明山的同时，也不会忘了前往贵楼带真正的贺修筠来与你团聚。”
沉默半晌，卫飞卿忽然笑：“姑娘的人想必要白跑一趟了。”
煜华挑眉。
卫飞卿淡淡道：“她不在楼中，碍不着贵派的要事。”
察他面上并无多余担忧神色，煜华亦不多言。反倒卫飞卿顿了顿又向她问道：“贵派不止想要宝藏这一重目的……除此之外，还想做甚？”
煜华笑了笑，懒懒道：“无论我们想做什么，你都可绝了通风报信这心思。”
卫飞卿闭目沉思。
片刻浓重的血腥味忽然涌进鼻中，车帘被捞开。
卫飞卿睁眼，入目的段须眉几成血人。那血人却同时也正在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脖子，下刻已伸手扣住煜华的脖子：“谁让你动他？”他堪堪浴血归来，淡淡的语声，却带着比刀锋还要凌厉的杀意。
他说一个字，煜华下巴处便多一道红痕。
冷笑一声，煜华蓦地使力挣开他的手：“你为了什么见鬼的原因要护他都好，那便看好了他。但凡他有半点异动，我立时杀了他！”
段须眉自不与她逞口舌之利，阖目调息：“你去驾车。”
煜华骂得过他，争得过他，却偏生打不过他，闻言一阵气苦，终究未发一言，出去赶车。
两个大男人让车上唯一一个女子去当车夫，却都很理所当然的模样。卫飞卿拿出药箱替自己裹好伤，再拿出一颗通体透明的小药丸递到段须眉面目前：“吃下去，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段须眉并未睁眼：“你我是敌非友。”
“我并非为你，而是为自己小命着想。”卫飞卿道，“比起煜华以及她效命之人，我更信你。”
段须眉闻言竟看也不看那药丸一眼，直接便接过扔进口中。
卫飞卿想了想，终究还是没问截杀他们之人的下场。只因他忽然意识到，无论那些人是死绝又或者被他“不小心”留下一点生机，都不是让人愉快的事。
半晌卫飞卿道：“我姓卫，名叫卫飞卿。”
段须眉慢慢睁开了眼。

第四章 高山流水相逢（上）
第五日早间，三人一马行至雍州边界，大明山脚下。
一路上卫飞卿并非没试过往外传递消息。但跟在他身边那两人直是丧心病狂，就连他扔向窗外的果皮也要捡起来毁尸灭迹。
好在有段须眉这护身符在，煜华并未如她原先所言将他捅死个十次八次。
但卫飞卿心里清楚他们并非防范他泄露目的地让人尾随而来，而是防他去信让人不来。
大明山名唤作山，实则为一片绵延的山脉，其中以壮丽著称的便有三山十二峰，此刻一眼望去，群山巍峨，云雾缭绕，颇有“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差一点要以百来条人命为祭的宝藏，便隐藏在这当中。
有人在入山处的风雨亭等着他们。
不大的风雨亭被十数人团团围住，井然有序。
当中一人在抚琴，看不清面貌，琴音却极美。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卫飞卿低声笑道，“看来这琴声的主人将段兄看作高山流水相遇的知音。”
段须眉嘲讽挑了挑嘴角，意有所指道：“这人的知音，怕是无人敢当。”
半晌琴音渐歇，抚琴之人终于站起身来。一身白衣，风度极好，双目灼灼如星辰，面容皎皎似朗月，唇畔三分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煜华见到他双目便如被甚给蓦然点亮了，朝那人单膝跪地，恭敬道：“煜华见过尊主，幸不辱使命。”
朝她摆了摆手，白衣人向段须眉揖了一礼：“恭候多时，此行多谢令主。”又看向卫飞卿，微微一笑，“卫雪卿。”
与他对视片刻，卫飞卿亦朝他笑了笑：“卫飞卿。”
卫雪卿柔声道：“自偶然得知卫楼主姓名，便念念挂怀至今，今日得见，心甚悦之。”
卫飞卿苦笑道：“在下身为阶下囚，不敢与卫尊主同乐。”
卫雪卿观他银白发色，面露关怀之意：“看楼主情形似中毒颇深，时日无多。”
卫飞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摄于对方的厚颜无耻说不出口的话由段须眉来说却十分言简意赅：“解药。”
卫雪卿含笑看他二人。
段须眉也不多言，自怀中拿出四张藏宝残图随手抛给他。
卫雪卿伸手接过，目光一闪笑道：“令主似乎手滑了？”
段须眉直如不闻。卫飞卿笑了笑，慢悠悠自怀中掏出一物。
卫雪卿十分意外挑眉道：“在下竟不知二位还有这份交情。”
卫飞卿想到那日，他给段须眉药物助他调理内伤，又趁他入定之时从他怀中堂而皇之拿走一张藏宝残图。段须眉必定一清二楚，却从头到尾连眼光也未赏他一个。
这人性情虽古怪，倒也算得上恩怨分明。卫飞卿这般想着，口中微微笑道：“一物换一物，在下以为这交易十分公平，卫尊主以为呢？”
卫尊主还未发话，他家煜华长鞭一扬，已毒蛇般朝卫飞卿手中之物卷去。
这一鞭若卷到实处，卷走的不止是藏宝图，还有拿着藏宝图的卫飞卿的手。
段须眉只如不见。
卫飞卿忽然动了。
从东方家变故至今，他因中毒、扮作女子多种原因，一次也未与人交过手。此时他昔日青丝暮如雪，脸色也如这发色一般苍白，眼看命在旦夕，他却忽然动用了本不可用的武功。
卫飞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避开煜华那风雷般凌厉的一鞭。煜华手中动作却全不停息，一鞭，再一鞭，快上加快，鞭影如幕。
卫飞卿却只维持他那东边一侧身，西边一踏步的动作。身形东倒西歪，并不好看，脚步更似慌乱随意得紧。但他每一次动作，必能避开鞭影。
长鞭快如闪电，遮得住两旁青山流水，却遮不住卫飞卿毫无章法的身影。
“这是什么轻功身法？”卫雪卿在旁看得大为惊奇，竟半分没有要援助煜华的意思。
段须眉也正凝神细看。
“他好像是随着对方的招式而随性变换步法。”卫雪卿啧啧叹道，“对方招式不歇，他脚下变换便无穷。后发先至，令人无迹可寻，好生高明。段令主，不知比你如何？”
段须眉淡淡道：“我快，他准。”
可不正是一个“准”字能形容？他每一次动作都在煜华出手以后，却偏偏能巧妙地避过长鞭招呼之处。煜华除了停下所有动作，又能如何规避他这身法之“准”？
煜华恼怒至极，下一鞭出手之际她忽然手腕微抬。
她顷刻间想到不出招以外的另一重手段，那便是同时出很多招。
普通人无法做到。她可以。
但卫飞卿只得一个人，两条腿，他却不能同时换很多步。
以段须眉与卫雪卿的目力，一眼看出随长鞭一道朝卫飞卿攻去的尚有两枚袖箭，一枚火器，分取卫飞卿命门、心脏与头颅。
煜华只是忘了，卫飞卿除了有两条腿，他还有两只手。
他一次也还未出过手。
让煜华一时忘了他的手并非只有缚鸡之力。
他抬起衣袖，振臂一甩。
几样事物从他袖中飞出。
段卫二人同样看得清楚，那是三枚铜钱。
其中两枚打落了袖箭，第三枚铜钱从火器正中间穿了过去——如刀片一般锋利，将火器对半穿透。
卫飞卿脚下猛然提速。
段须眉与卫雪卿目不转睛盯着他脚步。
他在袖中甩出铜钱之时脚下动作不停，已避开长鞭。
这是他第一次在煜华未出招的情形下主动上前。
他脚下连踏出五步。
煜华疾退，分明判断早已退离他数丈之远，然而她停下之时，脖颈却已被人轻轻拿捏在掌心之中。
她拿捏了此人一路，此刻终于掉转了头，换她被这个病怏怏毫无自主能力之人拿捏在手中。
他脸色比纸还白，嘴角不断有血渗出，头顶更是只余不到半寸的乌丝，但他笑意吟吟，分明畅快得紧：“在下虽不愿欺辱小姑娘，奈何一路被小姑娘欺辱，总要博三分颜面回来。”
煜华咬牙道：“你果然一路都在装模作样。”
“我要留着自己小命在，又哪里敢擅动？”卫飞卿笑吟吟道。
煜华冷笑：“此时你倒不惜命了。”
“我命在旦夕，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卫飞卿微讽笑道，“我性命为人拿捏一路，却终究更喜欢自己决定自己生死。”
旁边忽然想起拊掌之声，却是卫雪卿：“好生了不得的轻功，敢问楼主，当中可有名头？”
卫飞卿微微一笑：“其义自见。”
“读书百遍而义自现……”喃喃念两遍，卫雪卿再叫一声好，“唯有千锤百炼，方敢思而后动，这‘其义自见’四字当真道尽精髓。”
段须眉若有所思：“你的暗器手法也很不错。”
“胡乱施展罢了。”卫飞卿笑道，“钱可通神，亦能役鬼，对在下而言，重要的不是手法，而是这几枚铜钱。”
“楼主高见，不愧为一方巨富。”卫雪卿抚掌笑道，“无端端卷进今日之事，倒是华儿唐突了楼主。”
“但有命在，便不算唐突。”卫飞卿轻抚怀中美人脖颈，轻声笑道，“在下亦不愿唐突佳人，不知卫尊主可愿替在下解决这烦恼？”
“乐意之至。”卫雪卿自袖中拿出一物，轻飘飘扔给他。
卫飞卿放松对煜华的钳制，状似无意将她推开，煜华却被推得一阵气闷，只得赶紧稳定气息。他另一只手接过卫雪卿扔来的解药，并不细看，直接送入口中。
卫雪卿目光一闪：“卫楼主就不怕在下再次下毒？”
卫飞卿已然闭目运功解毒，段须眉在旁答道：“你既未插手任他拿下煜华，就是有心替他解毒，再者说他不至于连毒药解药也分辨不清。”
卫雪卿笑意吟吟：“令主好似当真对卫楼主了解甚多。只是他既能分清毒药与解药，几日前又怎会栽在令主手中？”
段须眉淡淡道：“绕青丝之毒，即便你我在毫无防备之下怕也难以分辨。”
卫雪卿笑道：“你自是不能分辨。”言下之意却是说他能辨别。
卫飞卿恰在此时睁开眼睛，闻言接口道：“绕青丝之毒虽出自毒圣之手，但世人只知有毒圣，却不知毒圣究竟是何许人也。在下曾听闻一种传言，说毒圣实则是昔年武林中一位极负盛名的女子，她受情伤所累，朝如青丝暮如雪，这才一朝得悟制出了绕青丝之毒，绕青丝发作正如情伤，虽不限制你人生自由，却每每动念便要恸断肝肠，日渐心灰。自绕青丝现世，为此毒所害之人也不知有多少，却无人能说清这毒药究竟形状为何，味道为何。比之通常所说的‘无色无味’，又何止高明百倍？此毒即便在毒圣手笔之中亦算绝无仅有，原可说为天下至毒之首，却终究要比另一种至毒‘朝闻道’位低一筹，只因绕青丝再如何神秘霸道，终究有法可解。然而朝闻道却是真正的无解之毒。”说到此他转向段须眉问道，“你主使了东方家之局，手中亦拿着绕青丝的解药，可曾亲眼见过绕青丝长甚模样？”
段须眉摇了摇头。毒乃煜华所下，说穿了即便明知此乃无双的剧毒，他却也并无兴趣多看一眼。
卫飞卿笑了笑：“段兄未曾见到绕青丝，绕青丝的秘密仍旧掌握在卫尊主手中，即便此刻起意又要对我与段兄下毒，只怕我们也无所觉……又或者，将世人难得一见只当绝迹的至毒与解药一并拿出那许多而不在意，这毒药莫非本身就出自卫尊主手下？”
卫雪卿反问道：“楼主又从何处听闻此毒秘辛？”
卫飞卿笑道：“楼主有位说书的老先生，十分喜爱收集江湖之中奇闻异事。”
“贺家卧虎藏龙，从卫楼主身上可见一斑。”卫雪卿叹道，“在下擅自将楼主牵扯到此事当中，难免有些自讨苦吃。”
“尊主又何必过谦？”卫飞卿看着他，目光有些奇异，“尊主此举，可不就是为了与龙争，与虎斗？”
“卫楼主聪慧过人，实乃我生平知己。”卫雪卿拊掌笑道，“在下那一曲《高山流水》，段令主既不肯领受，说不得要转送给卫楼主了。”
卫飞卿淡淡一笑：“我若当真聪明，又岂会沦落至此？知己二字，不敢高攀。”
卫雪卿于名山之中弹奏一曲清音何等风雅？却已在短短时间内遭两人拒不肯“知己”。但他神色如常，笑意吟吟，自有一股浑然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的轻慢潇洒。
煜华此时调息过来，闻言冷哼一声：“莫将客气当福气，交出藏宝图。”
卫飞卿却当着二人面又将那张残图给到段须眉手中：“我以姑娘性命换取自己一命，这买卖公正得很。至于藏宝图，我不过借来一用，目的既达，理应物归原主。”
段须眉一言不发将图揣回怀中。
煜华气得脸都青了。
卫雪卿却如不见，含笑一揖：“还请段令主告知此行目的地。”
“明幽山，迷雾峰。”

第四章 高山流水相逢（中）
大明山脉之中的三山名为明镜山，明幽山，明隐山，迷雾峰位于明幽山中，乃是三山十二峰中最高的一座山峰。
众人一路往山中行，说不上赶路，更似观光游玩。一行人包含卫雪卿的十数个随从在内，无一是庸手，走过之处没有半个脚印留下。但雁过留痕，终究还会有细微痕迹。对惯于追踪的登楼而言，这点微末痕迹想已足够。
此时此刻，卫飞卿已不再怀疑卫雪卿除了谋取宝藏，尚有引登楼、清心小筑入局之意。而这其中的缘由，几人翻越明镜山来到明幽山迷雾峰下时，卫飞卿也终于知晓。
迷雾峰以高著称，实则倒不是本身比其余山峰陡峭多少，而是它本身就耸立在明幽山最高最险之处。自入了迷雾峰脚下，段须眉不知怎的，忽然牵住卫飞卿手。
卫飞卿不解瞧他。
山中全是雾气，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也未能看清他的脸，只听他声音道：“跟紧我，别乱动。”
卫飞卿心中一动。
果然他留意之下，慢慢发现这山峰的奇异之处。这山峰间树影连绵，乍看与其他山峰并无不同，叫他这曾一时兴起习过五行八卦之术的人下细瞧来，却渐渐发现迷雾峰上的树与树之间，路与路之间，全都有迹可循。
奇侠贺兰春的宝藏若当真藏于此处，大明山人迹罕至却并非无人来此，他当日为何不担心宝藏为人所窃？
除非他自信此处根本无人能来。
又或者……整个迷雾峰峰如其名，根本就是一座迷阵。
卫飞卿心中震撼难言。
如若他猜测为真，贺兰春纵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但他哪来这么大手笔，竟将一整座山峰制成阵法？
方才段须眉若没有拉住他，他可会有此警觉？可会发现此间的不对劲？此时是否已踏入未知之处？更或者……他是否会无知无觉永远被隔离在这座山峰之外？
但段须眉与卫雪卿既需要藏宝图才知晓此处，他们理当也是第一次来此，可他们分明对这座巨大迷阵早有准备、更似乎对破解之法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又是为何？
捏了捏段须眉手，卫飞卿以传音入密的功夫道：“你们不是第一次来此？所谓的拼图寻宝，难道根本就是个骗局？”
严格来说他与段须眉委实不是甚友好的关系，但也不知因为这人莫名的对他有几分回护又或者知晓他几分万事不屑掩埋的性情，卫飞卿一路竟对他生出几分微薄的依赖之心，遇事想不通便直言询问，这人语气虽冷淡，时不时还冷嘲热讽，好歹次次都肯答他。
摇了摇头，下刻段须眉才醒悟到他看不见，便也以传音入密回道：“我们确是第一次来，也确是看到藏宝图才知宝藏所在之处是大明山，但卫雪卿却早知道有这样一座迷阵。”
他知晓宝藏，知晓迷阵，只不知这两样具体落在大明山？
卫飞卿还想再问，但他忽然之间直直撞上了一棵树。撞树的瞬间他只觉天旋地转，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拽了一把，待他清醒过来，手边哪里还有段须眉？
眼前景象全换，耳边却还能听到那几人的声音，正听煜华娇笑道：“尊主想要这里有一棵树，此处自然就得长出一棵树。”
余下的话，他却没空听了。
他一转身之间，四周数不清的树枝忽然全部炸开，如同毒蛇一般尽数向他窜来。
卫飞卿一瞬间便已施展出其义自见，手中一把铜钱也同一时刻撒了出去。但他此番不同先前，脚下变步虽快，却几乎只在原地画圈，如此小范围，要将四面八方的树枝全部躲开根本无这可能。他手中铜钱虽多，却也多不过万千树枝。
顷刻之间，卫飞卿身上被无数树枝藤条抽中，已是血流如注。
他咬紧牙关，脚下却仍未多跨出一步。
非是他不肯，而是不能。
他没忘记此刻自己正身陷阵法之中。
贸然行动，触发更多机关，只怕才当真再无活路。
终于撑过这一轮树枝攻击之后，他已成为一个血人。
一抹白衣在旁观望良久，此刻轻笑一声，款款朝他行来。
他分明随意而行，周遭树枝树干甚连树叶都一动不动。
卫雪卿抚掌叹道：“命悬一线却还能沉稳应对，在下竟未能从楼主面上看出半分慌乱，佩服之至。”
卫飞卿面目被树枝挠过，被树叶割过，此时一片鲜血淋漓，再看不出原貌，声音虚弱之至，却还笑道：“在下如身死，必化作厉鬼，以这幅尊容前来找尊主含冤，不知能不能将尊主也给活活吓死？”
卫雪卿走近他，不慌不忙点了他周身大穴，柔声道：“在下怎舍得让知己去死？不过是段令主在旁虎视眈眈，在下想法子多寻些保障罢了。”
若非脸疼的钻心刺骨，卫飞卿当真要为他这话笑出声来：“此阵当真是奇侠贺兰春的手笔？”
“的确是出自他的手。”卫雪卿笑道，“再由在下稍加改良而成。”
果然如此。卫飞卿喃喃道：“将偌大的迷阵变作杀阵……卫尊主好大的手笔。”
“楼主过誉了。”卫雪卿笑一笑道，“要真将这一座封山大阵换个模样，没有个一年半载哪里能成？在下见识浅薄，说是‘稍加改良’，便当真只是‘稍加’而已。”
卫飞卿心中一动：“我眼前的这座杀阵，由卫尊主改造而成，与原先的迷阵并无相通之处？”
“相通之处自然是有的。”卫雪卿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的笑意和遗憾，“该说楼主是生性谨慎又或者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在原阵生门之处种了一棵树，这一处生门便化作死门，只是一棵树而已，最多也就引来方才这轮攻击，楼主如全力施展你那神奇的轻功身法，此刻必定完好无损。”
卫飞卿吐出一口气，一瞬间的感触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确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卫雪卿布下此阵，想来不过是趁机隔开他与段须眉，再掌控他自由而已。这当口卫雪卿没有任何杀他的理由，然而适才一步踏错他却全然以性命之险来揣度眼前处境……他落下这一身重伤，竟是自己害了自己。口中续问道：“这座迷阵，想是奇侠为隔绝生人入峰而设，按理寻常人根本摸不到入口，可尊主的目的却是为了引人入峰……在下猜测尊主还对入口处的阵法也做了调整，或者干脆废掉了入口阵法？”
卫雪卿颇为赞赏点了点头。
“那么真正的机锋想来还不是这座迷阵，而在山峰之中……”卫飞卿喃喃道，“那又是什么呢？”
卫雪卿朝他一笑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话间牵着他踏出几步去。
卫飞卿抬头就见到面沉如水的段须眉。煜华见他二人现身，也正笑嘻嘻自一棵树后闪出来。
段须眉见到浑身浴血无一块皮肉完整的卫飞卿那一霎脸色很难形容。
他周身杀气更难形容。
空气中不断传来微小的爆破之声。煜华抬头去看，便见树上、山石上凝结的水珠尽数飞往半空中，炸裂成大簇水花，犹如无数牛毛细针在空中飞舞。周遭数十棵树上青翠的叶子霎时间枯萎了去，哗然纷纷掉落，漫天飞叶，美如仙境。
然而这不是仙境，是杀境。
杀气肆掠。
煜华未及防备，首当其冲，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十数个侍从尽数面色委顿跪倒在地。
这般境地连卫雪卿亦不敢直掠其锋，一手抓着卫飞卿疾退，口中尚不紧不慢笑道：“段令主消停些好，卫楼主重伤之下，可经不住令主这番磅礴的怒气。”
段须眉瞳孔一缩。
煜华等人骤感压力减轻，这才得以喘一口气。
煜华惊惧地望向段须眉。她一直知道此人武功高，却不知他内力已达这等境界，若是……若他一路之上有心杀她，只怕她早已死了一百次。
她后怕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卫雪卿。
卫雪卿目光安抚她，口中笑道：“令主这又何必？在下本无意伤害卫楼主，若非令主不知何故一路都要看护着卫楼主，在下也不会出此下策。”又转向卫飞卿貌似真诚问道，“在下从前不察，未知楼主与令主之间有何旧情，可否告知一二？”
适才卫雪卿应变极快，卫飞卿却到底受了几分杀意波及，此时直比死还难过，不愿说话，虚虚看向段须眉，以目光询问他与己究竟“有何旧情”。
段须眉却只森冷盯着卫雪卿：“你要什么？”
“我想着登楼与清心小筑会遣谁人前来呢？谢殷与贺春秋可会亲至？想到此处便是一阵颤栗，心里却又忍不住期待得很。”卫雪卿柔声道，“不管是谁来，我牢牢将贺春秋的‘千金’、谢殷的‘儿媳’抓在手里，心下总要安定两分。”
段须眉目光从他、从煜华、再从十几个侍从身上一一划过，一字字慢慢道：“你不该惹我。”
“你也不该事事令我难做。”卫雪卿顿了顿，续笑道，“其实没什么，不管你为何对卫楼主偏待，他难道比谢郁更重要？我不会杀他，待此间事了，我再将他还给你也就是了。”
段须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再无半分颜色，当头向前行去。
卫飞卿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段须眉背上。换一个时间地点，再换成完好无损的他，想必也有兴致问一问段须眉：他与他之间，有何“旧情”？
*
待行到迷雾峰最高处，再无路走，段须眉终于拿出最后一张残图。
七图合并，卫雪卿细察过后，打量身前身后大片丛林，半晌笑道：“如不是因这张图，咱们即便能解了这座封山大阵，将整座山峰树木铲光，恐怕也寻不着宝藏入口。”
只因那宝藏入口在地下——比树根掩埋得更深的地下。
这一片的树，也当真是要铲光的。
却也不是说铲就能铲。
卫飞卿这时才知，煜华口中那句“尊主想要这里有一棵树，此处自然就得长出一棵树”何其托大。
卫雪卿对照藏宝图所示，再仔仔细细围绕一众树干观察了一炷香时辰，这才圈定了范围，吩咐手下随从动手砍树。
卫飞卿轻吁一口气：“这奇侠贺兰春，这般看来冠绝天下的绝不止有武功而已。”
传说中的九重天宫，可凭一宫而倾覆天下，只是没有人知道九重天宫究竟位于何处，它也从未真正现身于江湖，无论想覆灭它的，又或者走进它的，最终都只得作罢，甚至越来越多人只将其当作一段虚无缥缈的逸闻。
但卫飞卿曾经从说书人万老先生口中确认，九重天宫确实存在，而奇侠贺兰春也的确出自九重天宫。
单看贺兰春曾显露的身手以及他布下的这座封山大阵，已可窥见九重天宫实力之一二。
只是卫雪卿……缘于何故竟对这座很有可能出自九重天宫的大阵熟悉至此？
此时卫雪卿指挥众人砍树，在旁钳制他的又换作煜华，只是煜华脸色也并不好看，因她旁边站着段须眉。
几人当真无一人敢擅动。
片刻卫飞卿又道：“如果擅闯此山的人面对的都是我先前处境……即便倾登楼与清心小筑之力，也难讨到好。”
他浑身伤处被煜华简单料理过，手法虽粗暴了些，用药却好，此时已好受许多。而他脸上血痕被擦干净又涂了药，一道道伤痕只割开表皮，说不上深，却也煞是可怖，再看不出一分一毫他当日假扮贺修筠的绝美姿容。
段须眉看他一眼，口中忽道：“你脸上那道伤……是你本身就有的？”
卫飞卿一愣，片刻缓缓点头。
他应是说他面上真正刻骨的那道疤——深刻入骨，是以无论如何易容，终究会显露一两分痕迹。当日在东方家他应是看到过，这才有此一问。只是他也不知，为何他要突然这样问。
“这座大阵的目的终究不在杀人，没有那么大的威力。”段须眉却不再揪着那问题，只淡淡道，“你伤成这样，是卫雪卿处心积虑造成，他却没那本领做到更多。这阵法纵然能困得登楼与清心小筑一时，却到底拦不住高手，是以卫雪卿还需破开地下宝藏。”
他话说到此处，卫飞卿心下已有所悟。这埋藏了二十年的宝藏……只怕不一定是宝藏了。
那边厢方圆五丈以内的树丛已被铲得干净。卫雪卿唤了一声，煜华连忙押着卫飞卿过去。卫雪卿拿起一根树枝在空地内四处走动，片刻已圈出八处地方，并在其中三处又画了一个小圈，画完扔掉树枝向煜华道：“在双圈的三处放小型火药，其余五处放中型火药。”
煜华将卫飞卿交到他手中，依言上去一一放好。
卫雪卿又向段须眉笑道：“令主轻功绝顶，此处只怕要麻烦令主了。先行引爆三处小型火药，那火药杀伤力不强，令主只需守在一旁，待三处尽数爆开后再点燃另外五处，这时候令主只要赶紧退开，保自己无事即可。”
卫飞卿略通奇门遁甲，仔细观察他所圈八处后心中一动：“那三个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宝藏入口所在？但入口被强行破开之时，其他五处凶门想来不会无动于衷。”
卫雪卿赞赏朝他颔了颔首：“无论有什么，炸了便是。”
段须眉已不发一言上前去。
他不会与卫雪卿争辩为何要他去引爆之事。
到此时为止，他二人目的一致。
卫飞卿却有些担忧：“火药爆破瞬间的威慑力还在其次，实不知那几处凶门之中会炸出什么来，段兄小心。”
段须眉转头看他一眼。
卫雪卿已牵着他吩咐一干人尽数退后去。直避入十数丈后的树丛当中，卫雪卿这才示意段须眉动手点火。
十几个人目光眨也不眨盯着那一处。
段须眉身法之快，根本叫人无从捉摸，那被圈出的三处互相间都间隔有些距离，然而看在众人眼中，三处的火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引爆。
卫雪卿所言不虚，这三处爆破力确实算不得大，虽然一瞬间就将地上炸了三个大窟窿，却到底没影响到段须眉。他身影荡在火药炸开的浓烟之中，如同一阵轻风，看似毫无倚仗，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其余五处凶门的火药给“吹”燃了。
卫飞卿很难形容那一刻炸裂在众人眼前的凶险。
数不清的乱箭、飞针、飞镖在前三处小火药炸裂的同时从地底飞出来——并非生生穿透地面，而是爆炸的瞬间被端掉数百颗树松过一遍土的平地忽然四面开裂，露出数个暗格。
从暗格中蜂拥而出的飞蝗般的暗器瞬间就冲上了半空。
然而在冲出的瞬间连连遭遇爆破。
五处火药连环炸开的冲击连隔了十数丈远的卫飞卿等人都感到呼吸一滞，热浪扑面。
被火药冲击的暗器失了原先的准头，但那等数量的暗器终究不可小觑，穿透力更远远出乎卫雪卿预料，与爆炸直直相撞的瞬间便是嘭嘭嘭几声巨响，随即漫天的烟雾和数不清的暗器一同当空四散开去。
江湖中有一种十分出名的暗器手法名为“天女散花”，但如果有精通者能见到眼前这一番诡谲壮观的景象，只怕此生都无言再使甚“天女散花”。
卫飞卿却无心观看这番奇景。
他从头到尾目光眨也不眨盯着段须眉。

第四章 高山流水相逢（下）
早在第二轮爆炸之初，段须眉便随着气流被甩出来。方圆半里都被四处炸开的暗器乱箭波及之时，他如一只断线风筝早已被甩出了半里开外，悠悠朝着他们这方向飞过来。随他一起飞来的还有不少断箭飞针，但以他的功夫，想来不在话下。果然飞入树丛即将从半空跌落之时，段须眉猛然双臂一震，袖风将四周暗器全数震落，而他轻飘飘落地，真是说不出的潇洒随意。
可他整个人却并非当真那般潇洒。
头发被火星燎焦了一大半，一路穿着当日在东方家扮乞丐的衣服，此时更被烧得有些衣不蔽体，上面星星点点粘了些断箭断针，头皮上还刺入了一枚飞针。
他这惨状瞧得卫飞卿倒吸一口凉气：“你方才不是被火药震飞，而是借了火药爆破之势，趁机从那当中逃出来？”
段须眉颔首道：“火药爆炸比我预计威力更大，我这才能借势而出。”说话间漫不经意抖落面上飞针。
卫飞卿这才知道卫雪卿方才为何要让段须眉上前点火。如不是他这样无伦的轻功身法及机智应变，想必此时好端端的人早已成了一堆千疮百孔的骨肉渣。
他没见过卫雪卿的轻功，但再快想也快不过段须眉。
他这时想到早先卫雪卿伺候给他的陷阱，简直粗浅之至，不值一提。难为他还上了那样一个不高明的当，与身前那人一对比当真高下立现。
那一番爆炸不是顷刻就能停下的，众人更不知那数以万计的暗器是否淬毒，此刻都静静等在原地待那动静过去，饶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不时有暗器飞过来。众人丝毫不敢沾染，尽数以内力震开去。
如果当真有人毫无准备之下破开宝藏入口，直面这番凶险暗算……卫飞卿喃喃道：“贺兰春以侠义著称，以此来应对侵犯宝藏者，未免太过狠毒。”
静静盯着仿佛凭空落雨撒钱般的景象，卫雪卿半晌道：“楼主当真认为，这番布置是用来对付寻找宝藏的人？”
卫飞卿迟疑片刻：“更像是处心积虑的伏击。”
卫雪卿淡淡道：“如果今日前来的换成登楼与清心小筑之人，他们不似我早做防备，恐怕在此就要全军覆没。”
并不问他为何会早有防备，卫飞卿道：“那你何不做一只黄雀，就让他们来此破阵，岂不省事？”
卫雪卿反问道：“如果没有我打这头阵，他们又为何会来此破阵？”
卫飞卿想了想，认为他说得有理。但他思虑更深一层的是，卫雪卿既连这样的杀器也肯轻易放弃，至少内里那“宝藏”之中潜藏的危机并不逊于此了。
半晌过后漫天的暗器终于尽数落地，众人这才小心翼翼行过去。观满地狼藉，卫飞卿忽道：“这般恐怖的景象，但凡看见便知其中有绝大危险，卫尊主就笃定他们会就这样跟过来？”
“自然是要有足够让人心动的东西在其中穿引。”卫雪卿向他柔声笑道，“比如天下首富的千金、登楼下一任主母，‘贺小姐’以为呢？”
卫飞卿心下一突。
他到这时候，基本已明了卫雪卿非要将他从段须眉手下捉过来的目的，不由自主又看向段须眉，只来得及看见他垂下去的眼皮。
爆炸过后的空地上全是损毁的机关暗格，而入口果然便是最先圈定那三处中的其中一处，此刻已被半空掉落的断箭断镖堆满。待侍从清理过后几人依次从狭窄的入口入内去。底下是一段狭长的与入口一般大小的通道，只够一人通行。当下两名黑衣侍从行在最先，其次是段须眉，卫雪卿卫飞卿紧随其后，煜华与其他侍从断后，众人弯腰行过这段几有一里长的通道。通道出口传来微微亮光，瞧得卫飞卿心下一阵嘀咕，暗想难道又走到了山外头不成？
这条通道一路往低，他本以为众人已行到山腹深处。
待行至通道出口处，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出口并非山外，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众人所站立的地方，距洞顶、出口对面皆有六七丈的距离，往下更是深得看不见底。这山腹当中竟是完全镂空的，好似一颗放大了万万倍掏空内里的鸡蛋。最当先两名侍从就站在向外突出两尺宽的石台边，那距离只要旁边的段须眉一伸手，甚至无需运功也够他们直直摔下不见底的洞穴深处。
至于适才所见的亮光，乃是岩壁上每隔一丈便悬挂一盏的长明灯发出。
众人依次走出通道，在石台边站定，卫飞卿到这时才吐出一口气：“若说为了埋藏宝藏而将山腹掏空至此，这话委实不太可信。”
卫雪卿微微一笑，指了指地底：“据说整个山峰是空的，在这地穴更下面，还有一座巨大的地宫。”
卫飞卿若有所思：“你知道迷阵与地宫，想必早已知道有这样一座山峰，只是不知具体指大明山迷雾峰而已……又或者你早已知道，但你为了引登楼与清心小筑入局，这才自导了东方家藏宝图这一出戏。”
卫雪卿笑了笑，不答反问：“楼主适才说此处为埋藏宝藏而建颇不合理，依楼主看，此处更适合做些什么？”
目光从岩壁上的长明灯、幽暗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一一扫过，卫飞卿半晌有些迟疑道：“此处……更像一座墓穴。”
卫雪卿拊掌赞道：“楼主慧眼如炬。”
卫飞卿全凭直觉而言，此刻听他这话反倒吃了一惊：“你说这里当真是……”
“如果咱们方才没能逃过入口机关，此刻已成此地亡魂。至于咱们未死，又一路行到了这里……”卫雪卿按下后半句话，似笑非笑打量洞穴。
卫飞卿却已明了他话中之意，微微摇头道：“看来此处是奇侠贺兰春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而准备，只不知他与那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也不知在这等了他的仇人多少年。”
卫雪卿微微一笑：“这样美妙的世外桃源，贺兰春的仇家注定享受不到，但今日咱们既然来了，总算也不负奇侠昔年一番手笔。”
卫飞卿心中一跳，下刻掌风拂过，他周身大穴原已被卫雪卿封了半数，这下更是封个彻底，动弹不得亦不能言语了。耳听身侧之人道：“楼主可知，这地宫之中或许当真埋藏了不得了的宝藏，在下原先也想过要前往一探，可这条通道再无旁支，在下不知下方可还有出路，终究不愿冒险，只好将楼主孤零零一人留在这里了。”
卫飞卿阖目。
卫雪卿柔声道：“在下思来想去，难为登楼与清心小筑之人一路追着咱们，在下唯恐招待不周，便将宝藏留给他们好了。在下将楼主放在此间唯一下行机关之上，待他们来了以后，楼主便能为他们引路了。”顿了顿，他忽然有些可惜道，“此番登楼领头之人乃是谢郁，而清心小筑是一个名叫梅莱禾的人前来，谢殷和贺春秋竟然都没动静，也不知是他二人懒得走这一趟，还是至今尚未收到消息呢。无论哪一种，皆令在下深感遗憾。”
早知他必定在暗中监视着登楼与清心小筑的一举一动，卫飞卿并不意外，只在他说到“下行机关”之时睁开眼，目光自所及岩壁上一寸一寸扫过。
看他这冷静自持不惊不怒的模样，卫雪卿面上赞赏又加深两分：“若换个时辰地点与卫楼主相遇，在下想尽办法，也愿与楼主结交。”
见卫飞卿复又闭上眼，明显是不理他的态度，他倒也不再自讨没趣，径直行到通道出口正对的另一边去，伸手在壁上捣鼓片刻，似是触动某处机关，众人头顶岩壁忽然轰隆隆一阵闷响，又听咔擦一声，壁顶石板忽然向两旁开裂，从中垂下一个吊篮来，缓缓下降，到与众人目光持平处，慢慢停住。卫雪卿重又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笑道：“这便是通往穴底的唯一方法，要委屈楼主在里面稍待片刻了。”看向段须眉道，“段令主，劳你搭一把手。”
自卫飞卿穴道被封，段须眉始终未发一言，全然没有卫飞卿之前被擒的惊怒，不知他是终于醒悟过来自己与卫雪卿等人才是“一伙”，又或者别有考量，此时听了卫雪卿的话，他亦不发一言，欺身上前，揽住了卫飞卿半身。
饶是他如此配合，煜华等人却不敢大意，各自将武器持在手中，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动作。
卫雪卿轻笑道：“不必戒备，段令主想要登楼与清心小筑灭门之心，比你我更甚。”
他这话也不知是宽慰煜华，又或者在好意向卫飞卿解释段须眉忽然不再“关心”他的缘由。说话之间，他又上前两步将一个鸡蛋大小的小铁球轻轻扔进卫飞卿怀里。
段须眉沉下了脸，欲伸手拿出那铁球，却听卫雪卿在旁柔声道：“令主可要想清楚，若非今日这大好时机，即便你我联手，又如何能打击登楼与清心小筑一二？”
他口中的“你我”，不是指他与段须眉，而是段须眉身后的关雎，以及他背后势力联手。
段须眉抿了抿嘴，伸出去的手终究重新挽回卫飞卿腰间，脚下轻轻一蹬，已挽着他往洞穴正中央的吊篮荡去。吊篮距离众人所站之处少说也有三四丈远，除了垂下吊篮的一根绳索，上下左右再无一物。段须眉身上承着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就这样轻飘飘飞出去。先别说这洞底究竟有多深，即便落下去能安全到底还不知等在底下的有什么。饶是被折腾到几乎麻木的卫飞卿一瞬间背心也沁出冷汗，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借此减轻自己分毫重量。
似感受到他紧张，自入山便寡言少语、鲜有表情的段须眉忽然极轻声笑了笑，伏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放心，死不了。”
卫飞卿未及细究，已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段须眉使巧劲抛入吊篮之中。他绝非轻巧之人，跌入篮中时却只引起十分微小的震动。而段须眉一抛一顿，整个人未有丝毫挨到吊篮，此刻半空之中无所倚仗，便流星一样直直往下坠去。
卫飞卿浑身受制，连眼神也无法多给个，耳中却能十分清晰听闻他下坠之声，正觉心里一突，忽然又听到另外一种迅疾的风声，眼前一闪，便见一道绳索自下而上划过他眼前，直直朝壁边甩去。片刻后听得呛的一声，想是那绳索上套了利器，此刻已插入岩壁之中。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想到：他再没见过比自己更倒霉之人，也再没见过比段须眉更不要命的人。偏偏那个不要命的又似命硬得很。
绳索套入岩壁的同时，段须眉下坠之势终于止住，那绳索却带着他重重向壁边荡去。身体即将撞上的瞬间他脚尖向前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借势攀着绳索往上窜去，身似灵猿，轻巧无比。
自他坠落又至安然返回石台，煜华忘了自己是只眨了一次眼又或者两次，她看了看脸不红气不喘的段须眉，又看了看身侧安然浅笑的卫雪卿，忍不住问道：“尊主，他的武功与您相比……”
卫雪卿似叹似笑道：“段须眉若想杀谁，这天下间大概没有他杀不到的人。”
这话没有直接回答煜华的问题，但其实又已回答了。
既已将此间安置妥当，卫雪卿便带头往回行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来，扭头朗声道：“忘了告知卫楼主，楼主身上之物乃是在下闲暇时所制，如若楼主未能及时拿掉，那小玩意儿汲够了楼主身上体温，届时只听砰的一声……”他做个双手开花的动作，笑着续往外行去。
段须眉走在最后一个，他脚步比其他人都放慢一些，在卫雪卿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更不自觉停顿片刻，但终究，他身影也随在众人身后慢慢消失。
整座山中洞穴只剩卫飞卿一个人。
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怀中置着不知何时会炸裂的火药，头顶悬着不知何时会断开的藤条，身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这境况怎么看他都十死无生，还每一种死法都凄惨无比，最关键他死的时候还得穿一身女装，穿的还是自家妹子的衣裙。由此心里不由得挂念起了贺修筠，那丫头在自己临阵将她一军时还百般不愿，气哼哼的巡视各地商铺去，摆明了以离家出走反抗他的不留余地，短时间内想必不欲与他见面了。若她知道此行当真惹来这许多事与这生死一线的危险，不知她能不能体谅他的苦心……不，她必定要更生气了。
卫飞卿想着，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意与一点亮意。
据说江湖人就是每天把脑袋悬在刀尖上的过活，他再惨，毕竟也还活着，但愿他的命也像段须眉一样硬才好。活着度过此番危机，才好去哄自家小丫头，再替她写才子佳人的话本呀。

第五章 胜却人间无数（上）
梅莱禾是清心小筑的护院。
当清心小筑还不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庄、还只是清心小筑的时候，梅莱禾就已经是护院了。
他当护院也没什么具体的事宜，往些年就跟在空有财圣之名而无自保之实的贺春秋身边替他撑场子，后来庄子里的少爷小姐长大了，他便又给一双小的当起了护卫。卫飞卿与贺修筠这对兄妹少有大志，坐拥金山银山而不取，十来岁便外出经营望岳楼。两人敛财深得贺家真传，营生做得风生水起，安全又有他庇护，可说年少得志，从无波澜。
他跟随卫飞卿前去参加一个小门派的家宴。
这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卫飞卿脑子好使武功还不弱，逃生手段更是一等一，外出向来无需他跟随。只因他这次假扮成贺修筠，为防有心之人盯上单独外出的“小姐”，他这才跟在他身旁掩人耳目。
谁知当中真如卫飞卿所料，惹出了不小的事故。
他又中途接到了某一些自己寻求多年的消息，不得不离开。
但他之所以离开，仍是自信卫飞卿必有自保能力。
结果他未能寻到自己想寻的东西，卫飞卿那侧更是没能脱身。
梅莱禾到此还是很相信卫飞卿，认定他之所以没能走脱，是有意混在那群人当中打探消息。
所有线索都将他们引向大明山。
他通知了贺春秋，却没有等他回消息，半路集结了能够联系的清心小筑人马，便带着一群人赶往大明山——纵然信任卫飞卿能力，但他还是要百分百确认他完好无损站在他眼前，那时他才能放心。
在山下他遇到同样领了登楼一大批人前来的谢郁，他告知谢郁山上的并不是贺修筠，但山上吸引谢郁定要前往的，除了贺修筠，原就还有个段须眉。
卫雪卿段须眉一心一意用“贺修筠”来引两方人上钩，实则当真有些多余。
两方人会合，从容上山去。
到此时为止，谢梅二人压根儿没信过这大明山上当真有什么宝藏，他们只是知道有人精心编造了东方家一起事故，苦心孤诣的扯着他们前来，他们正好又都有需要确保安全的人、需要了断的事，便也从容赴局了。
直行到迷雾峰当中，见识到这座封山大阵，他们这才知道所谓“大明山宝藏”竟真有其事。毕竟不管谁人要对付他们，也无可能短时间里摆出这样一座惊天大阵来。
他们不愿将时间浪费在破阵之上，更不敢冒被困阵中叫人逐个击破的险。他们点了一把火，一路烧上山去。
直行到迷雾峰顶，见到机关与火药爆炸过后的满地残骸，他们这才知“大明山宝藏”有多么的惊心动魄。
两人共率领清心小筑与登楼精英高手近百人，仔仔细细几将迷雾峰翻了个遍，确认并无埋伏以后，留了十几个人在外接应，谢梅二人领着数十个高手小心翼翼进入洞穴去。
直行到山洞深处，亲眼见到眼前又一番震撼人心的景象，梅莱禾这才明白自己一路以为卫飞卿平安无虞的自信有多么离谱。
卫飞卿奄奄一息的模样梅莱禾只瞧一眼，瞧得头皮几乎要炸开，立时就要飞过去，却被谢郁在旁拉了一把。梅莱禾回头看一眼谢郁，当中杀意连谢郁也被生生逼退一步，垂目挡下那有如针刺般的尖刻目光，口中低声道：“前辈，请冷静。”
也幸得谢郁这一拉。
不言不动宛若死尸的卫飞卿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声，梅莱禾何等目力，一眼看出大口的淤血随他咳声不断涌出来，急得上前一步大叫道：“飞卿！”
卫飞卿不但是他名义上的少主人，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半个儿子，是他武学的继承人，他这时看着他形如鬼魅的狼狈模样，想到自己当时在东方家明知他中毒却是如何轻描淡写的离他而去，不由得愧悔交加。
卫飞卿咳完终于能开口说话，他一连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师父，别过来。”
第二句是：“抱歉谢兄，我并非修筠。”
第三句是：“此局乃长生殿所设，真正要算计登楼与贺家的并非关雎，而是长生殿！”
第一二句并不出乎众人预料。这情形一看便知是有心人设计，梅莱禾固然心急如焚，却不是不清楚形势。而谢郁与卫飞卿互相闻名已久，却未正式照过面，此刻听他第二句话，便觉即便来这一趟是为着他，也绝不算冤枉。
真正让众人吃惊的是他第三句话。
长生殿……长、生、殿！
他们一路都在猜测究竟谁与关雎合谋，却任谁也没想到长生殿这名字。
只因长生殿绝迹江湖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
但对方若是长生殿，顷刻之间，梅莱禾与谢郁已了然对方此番目的。深吸一口气，梅莱禾大声道：“飞卿，你可是行动被制？为何叫我别过来？我要如何救你？”他说话间与谢郁对视一眼，两人已知对方所思是同一件事：救出卫飞卿，离开这里，其他事容后再说。
卫飞卿重伤之下拼尽全力冲开哑穴，说完三句话只觉剩下的小半条命又去掉大半条，喘息一阵方接道：“不能救我……这山洞是个巨大的囚牢，我猜测机关便是我身上吊篮，如果失去了我的重量，恐怕顷刻之间大家都要被困其中了。”
众人闻言俱是面色大变，梅莱禾喃喃道：“牢笼……”他忽然伸手拍向身后岩壁。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壁上方圆一尺坚硬的岩石却顷刻被拍成石屑，四散开去。壁内隐隐露出的，并非如表面一般的岩石，而是幼儿小臂般粗细的精钢铁索。
如若这巨大的洞穴当真是囚室，而岩壁中隐藏的精钢是牢门，那么围成一圈的众人身后的岩壁之中……应当全是一模一样的精钢铁索。又或者除了这“牢门”，当中还隐藏了更多危险暗算？
此刻围绕在这山洞当中的数十人，无一不是武林中排得上号的高手，然而众人想到适才在山洞外所见的可怖残骸，又想到方才谢郁若没来得及阻止梅莱禾触发了机关……饶是沉稳如谢郁，老练如梅莱禾，背上也密密麻麻浮出了一层冷汗。
但后怕归后怕，梅莱禾却绝无可能如卫飞卿所言扔下他就走。不仅梅莱禾不会走，此间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走。
清心小筑来此的一干高手都可算卫飞卿半个长辈，此时一人越众而出朗声道：“飞卿你莫怕，我来与你交换，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必能不触机关而救你出来。”
又有一人上前道：“为以防万一，诸位兄弟都请退出山洞去，林兄去交换飞卿，我留在这里接应飞卿。”
当下又有两人异口同声道：“我们也留在此处接应飞卿！”
众人皆知他们口中说得轻巧，看似自信满满，实则也担心不慎触发机关立时便要引发一场惨祸，这才叫众人先行出去。而他们留数个人在此是为了保证安全将卫飞卿也送出去，至于自己的性命，想必已做好折在此处的准备。
卫飞卿自不能允，也不理会众人慷慨，只向梅莱禾道：“杨六叔与十四叔所站位置的岩壁中央应有一道机廓，师父你看看那机廓可有损毁。”
他目光所及只有洞口，能一口道破机廓位置，全因适才说话之人中正好有那杨六叔与十四叔二人。
不必梅莱禾动手，那两人已回身去一寸一寸敲打岩壁，他二人知这事马虎不得，更不能磕碰到，一时花了全副精力在那块岩壁之上。半晌杨六叔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眼神既黯淡又愤恨：“飞卿，这里确有机廓，也确实……已遭损毁了。”
卫飞卿闻言无声叹息。以卫雪卿的缜密，他早知他绝不会留下丝毫生机，多此一举也只为确认一番，当下又道：“几位叔叔不必争着要来替我，这牢笼乃是多年以前天下第一高手奇侠贺兰春布下，以传闻中九重天宫的实力，又岂会给咱们留下可乘之机？诸位再想想山洞外那凶险无比的机关暗器，只怕稍有差池，咱们这里所有人都要葬身在此。”
此间凶险与九重天宫的名头放在寻常时候不啻惊雷，此刻却无人关注。那最早说话姓林的中年人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把你仍在此处自个儿逃命去了？这万万不可能！”
卫飞卿沉默片刻道：“我已自行运功解开了哑穴，诸位现下出去，在外等我片刻，待我冲开穴道，届时便能自救出来。以我的轻功，诸位叔伯又有谁自信能比得过我？”
他前面几句话听在众人耳里只如放屁，最后一句却叫清心小筑众高手不免有些讪讪，尚未想好反驳之词，却听一直沉默的谢郁忽然问道：“果真是长生殿设局，他们会想不到你尚有自行运功解穴的法子？又怎会留给你充足的时间？卫兄，你还有何事隐瞒未说？”
他这话说完，整个洞穴之中便陡然一静。片刻梅莱禾寒声道：“飞卿！”
卫飞卿半晌无语，直到梅莱禾往前跨了一步，忍不可忍要往他吊篮跃去，这才长叹一声道：“我身边埋了火药。”
众人闻言心中一寒。
长生殿绝迹江湖已达二十年之久，但曾经显赫一时制霸武林，那又是更久远以前的事。其最大的倚仗，正是毒药与火药，不知曾令多少武林中人横死。
梅莱禾颤声道：“那火药难道……难不成它会自行炸裂吗？”
卫飞卿苦笑一声：“恐怕是的。”而且离炸开的时间绝不长了。
“那还等什么？”杨六叔截口道，“就用咱们方才所说的法子，左右不过一条命！卿，咱们若叫你在此出事，有何颜面再回去见庄主？”
卫飞卿却道：“诸位还是先行出去吧，那长生殿尊主诡计多端，此番旨在一举消耗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我只怕再不出去，稍后就真的再无人能出去了。”
心中一凛，谢郁道：“适才咱们仔细查探过，确认这迷雾峰上除咱们以外再无一人。”
沉默片刻，卫飞卿道：“你们见过了这偌大的洞穴，还以为只要峰‘上’无人，此地便当真无人？”
谢郁不由色变，却听卫飞卿续道：“谢兄应当明了，段须眉不亲眼见到谢兄殒命，他绝不可能离开此地。”
谢郁再不及说什么，他适才进洞时押后，此刻就站在通道出口，当下转身便顺着通道往外行去。
却已晚了。
震天的轰隆之声顺着通道传进洞穴来，好半天不绝于耳。这洞穴坚固，尚无动静，但通道之中却已被那轰隆声震得泥石坍塌，整条通道眼看就要损毁了，谢郁方才往前走几步，这时又被逼得退回原位。灰尘弥漫之中，一个人紧随谢郁慢慢自通道口显露出身影来，衣衫破烂，满身萧条，竟是去而复返的段须眉。
卫飞卿一眼便见到了他。
他忽然发现他似乎变高了。
他是一早知道当日他在东方家扮作小乞儿必然在身形身高上都有伪装，想必与传闻中的缩骨异形之术有所关联。但这些日子事事惊心，他也不知他是当真这时才恢复了原本的身高，又或者很早就恢复了，只是他一直没能注意到，直到此刻两人离得远了，这才有所觉悟。
第二眼发现，他竟抹掉了脸上煤灰，露出真容。
同行五六日，卫飞卿一眼也没见过段须眉真容。
他只是一直觉得他眼睛明亮有神，又圆又大十分好看。
这时才知他的脸也生得十分好看，这张脸若生在女人身上，直能与“美貌”二字挂钩了。
他带着美貌的真容与挺拔的身高，在明知众人——包括他口中的大仇人谢郁不啻被活埋几无生机的情形下，一步一步也走进了这事到如今已不知该如何打开的墓穴。
卫飞卿喃喃道：“这疯子……”
此时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唯有段须眉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整个人落魄得裤子都快烂成碎布条，但他行走间散发出的气势，却让围绕洞穴站一圈的众高手第一时间握紧了手中武器，包括梅莱禾与谢郁。
卫飞卿忍不住又看了他第三眼。
这一眼终于发现些格外不同的。
他手中竟没有持着他那支指谁杀谁的夺命金钗，他手里提了一把刀。
这把刀平平无奇至极，既没有谢郁温柔刀那么长、那么厚，也并不显得薄、显得锋利。这把刀锋刃之上甚至还生了铁锈。
但是这把平平无奇的生锈的刀握在段须眉手中，就仿佛长在了他的身上、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似的，卫飞卿之所以第一二眼都没注意到这把刀，正因为与它比起来，段须眉整个人才更像……一把出鞘的绝世无双的锋刀。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与他手中的刀。

第五章 胜却人间无数（中）
段须眉却仿佛摆脱了进山以后的阴郁寡言，重又有了聊天的兴致，微微笑道：“此时洞口被封，也不是被封，而是被长生殿埋在地下的数十斤火药给炸毁了，留在外间的诸位的好朋友们已被黄雀给捕了。诸位么，对于卫雪卿而言都是瓮中之鳖，只待稍后贺家少主砰的炸开花，想必他亦会在外间为诸位诚心上几柱香。”
梅莱禾淡淡道：“你既进来了，我们还怕出不去？”口中虽如此说，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他确信之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心中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一时半会儿，却也理不清这奇怪感觉的由来。
段须眉笑了笑，没确认也没否认，只若无其事道：“眼下还有些时间，在下想要聊一聊自己的事。在此之前，有一事想要询问谢家少主。”他说着目光投向谢郁，“江湖之中，刀口舔血，快意恩仇，无论正邪强弱，又有哪一个江湖人掌中刀不曾用旁人鲜血来开刃？登楼最初也不过是个无名无势的小门派，后来得了势，大可如清心小筑当个了不得的名门正派，一言不合自可去灭了所谓的‘邪教’满门，弱肉强食，倒也无话可说。偏偏呢，登楼要以公正自居，定下的规矩倒像是天理，阴谋，诡计，杀人，放火，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却要标榜个‘天对地对登楼最对’，杀人以外更要审判兼诛心。敢问谢大侠，是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利？”
沉默片刻，谢郁道：“当年家父不过一届江湖闲散人，承蒙武林中一干朋友信任，这才有了登楼。登楼行事，从来不是以‘登楼规矩’为准，而是以江湖中人道义利益为先。自建楼至今，登楼所抓每一个人，所杀每一个人，所剿灭门派，统统记录在册，天下人皆可查阅。登楼行事，谢某自信无愧‘公义’二字。”
段须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昔日关雎并非被登楼与清心小筑联手灭门，而是灭于整个江湖的‘公义’之心？”
谢郁蹙眉不答。
段须眉笑了笑：“杀人者人恒杀之，谢大侠既知我杀过多少人，难道不知自己所造杀孽比我只多不少？至高无上的登楼犯了事，又该由谁来审判呢？”
谢郁手指轻轻拂过掌中温柔刀：“以杀止杀，谢某并非圣人，无意掩饰己之杀孽。至于登楼有朝一日若所行不公，自有天下人问罪。”
“无意掩饰么？想必也无心停止了……谢大侠未免有些无赖啊。”段须眉啧啧叹两声，蓦地又端正了面色，“那就聊一聊我吧。我叫段须眉，有个称号唤作‘关山月’，这称号旁人不知，但今日在此的诸位都是老江湖了，想必清楚‘关山月’这称号并非由我而来，算是世袭？真正的关山月，是关雎的第一代令主——杀圣池冥。他是我的，”顿了顿，他轻声道，“……义父。”
除了谢郁和梅莱禾，其余众人闻言不免都有些吃惊。
如段须眉所说，关山月成名多年，二十年前关于此人杀人的名声及各种传言比如今更要可怖百倍。世人皆知杀圣池冥以及他统领的关雎，却少有人知关雎令主与关山月是同一人。即便有过这怀疑，却也在六年前被推翻了——关雎覆灭，池冥身死，然而杀手关山月依然纵横天下。
东方家变故一事早已流传开，他们皆知眼前这名为段须眉的年轻人自承乃是关山月，但他们更知道，真正的关山月绝无可能是个廿十上下的年轻人。虽知他是如今复出江湖的关雎现任令主，却也没料到他与杀圣池冥竟是父子关系。只是有此一遭，众人隐隐便知段须眉何以对谢郁竟有着刻骨仇恨，果然便听他轻声道：“昔年谢郁在关雎总坛落毒，又趁我义父走火入魔之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带回登楼，曝于登楼光明塔顶七日七夜，受万人唾弃。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谢郁毒害了其时关雎总坛中的所有人，登楼与清心小筑联手前来收割性命，老弱妇孺，无一放过，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段须眉面无表情说着那一段令他不欲回首的过往，抬眼自众人面目上一一扫过，“今日站在这里的，有多少人当日曾举剑横扫关雎总坛？当日又有没有料到，自己也能落得今日下场？既然暂时无人敢问罪天下无敌的登楼，无人敢挑衅如日中天的清心小筑，昔日罪责今日便由我亲自来问好了。”
轻轻挥了挥手中锈刀，段须眉细声道：“谢郁，在你临死之际，我请来这么多与你一般的英雄豪杰替你陪葬，你可知足了？”
谢郁深知段须眉性情，明了不拿下他绝不可能由此脱身，当下也不多言，提刀向他。
段须眉亦抬刀，轻飘飘一刀向着谢郁直直斩去。毫无迂回，竟与他使钗杀人并无二致。
谢郁迎上。
他二人动的同时，其他人也都动了。
此刻通道已被堵死，洞穴周围一圈石台只能一个挨着一个人单独站立。便由站位离通道最近的六人持起武器，竟想硬生生再次将通道破开。
而梅莱禾与清心小筑一干人等却始终最关注卫飞卿，那杨六叔高声叫道：“飞卿，你如何了？”
半晌未听卫飞卿回话，梅莱禾道：“他应在运功解穴，但他身上的火药太过危险……寇东，施海岩。”
便见两个中年汉子各自稍稍往前踏上半步：“在！”
梅莱禾吩咐道：“你二人织一张网，小心行事，莫触到飞卿。”
寇施二人同声应道：“是！”
原来这二人乃是异姓兄弟，在江湖中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唤作织梦者，虽一早投了清心小筑，却常年在登楼底下捕猎凶徒，最是擅长编织陷阱。此刻卫飞卿悬在半空之中毫无倚仗，梅莱禾终究是要想个稳妥的办法才能放心解救他。
这两人常年猎凶，轻功自然不差，此刻应下差事，也不叫众人让路，当下便一左一右踏着石台外沿飞快往两边跑去。随着他二人动作，半空中逐渐出现蛛丝一般的银线，互相交错，竟当真慢慢形成了网。
若要给这偌大的空间全数织一张网，只怕中间耗时已够卫飞卿身上火药爆炸一百次，是以寇施二人听完梅莱禾吩咐心下已有默契：他们要以卫飞卿为中点，自两端织出一条“路”来。
梅莱禾大半注意力放在卫飞卿与寇施二人身上，却到底有一部分目光始终为段谢二人牵引。也不只是他，这洞穴中近百人尽是多年习武，虽说此刻皆当以性命为重，却不自觉的都被段谢一番较量摄住心神。
段须眉起手朝谢郁劈出了一记直刀。
刀风却在即将触到谢郁面门时忽而四散开去。
他斩出的是直刀，谢郁亦以直刀迎击。
他这一刀没能迎上段须眉的刀，直接笼罩了段须眉全身。
他却没能斩下去。
只因方才四散的刀光忽然又回拢来，割在他的头顶、两侧、脚下，割在他身体以外的任意一处，割裂了洞穴上的岩石露出精铁，割碎了他脚下石台让他倚仗顿失直直往下坠去，也顺势割断了他笔直的刀意。
段须眉跳崖，随谢郁一起飞速下坠。
两人顷刻间已坠离上方石台有六七丈远，这过程中谢郁听段须眉轻声道：“破浪式。”又听他手中刀轻轻一扬，带起一片风声。
段须眉乘风而起——乘着他自己扬起的那片刀风。这阵风还没完，正轻飘飘向着谢郁荡过去，看似缓慢，却紧随着谢郁下坠之势。
在谢郁眼中，那风中的刃，此刻已由铁锈化作利刃。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刀蓦然斩向旁边岩壁，他借着那一停顿的功夫拔身而起，起身瞬间反手拔刀，向着身下那一抹利刃温柔斩去，重如精铁，却快若流星。
段须眉翻了个身——他适才乘风之时，已趁势在空中翻转，此刻头朝下、脚朝上，朝上的脚一脚蹬入了谢郁的刀意之中，顷刻间血流如注，然而他整个人却由此在空中一顿，手中刃更是趁这一顿之机不可思议地转了个弯，往上荡去，向着谢郁的面门荡去。
段须眉刀往上，人也借机轻巧往上一窜，终于脱离温柔刀斩击——在双脚被斩断的前夕，口中道：“乘风式。”
乘的既然是风，既可顺风，自可逆风，往上往下，原是一招。
谢郁忽然松开了手。
他动作迅捷无伦，被放开的温柔刀尚未来得及下坠，已再次被他握在手中。他方才反手握刀，此时顺手提刀，直接提到了面门跟前。
“呛”地一声，精光四溅。
两把刀从石台战至洞穴深处，又自阴暗处续往上战，到此时才终于交汇。明明双方都是仓促变招、勉力而为的模样，半空中蓦然爆发光耀了一整个洞穴的刀光却足以证明这两人多么处心积虑、的想要对方的性命。
两刀过后，这两人再不留力，一时间洞穴深处刀光交错，壁上岩石不断陨落，刀意触到披露出的壁中精铁便是一阵刺耳的斩击之声，直让众人产生整个洞穴都要在二人刀下覆灭的危险错觉。
不自觉留意半晌的杨六叔喃喃道：“英雄出少年……”
半空之中毫无倚仗，唯有旁边岩壁可稍作支撑，而这两人却如履平地，不但早已止住下坠之势，更是愈战愈往上，此刻已在只距离众人大约三丈以下的地方。他扪心自问，自己是没有这本领的。
登楼中一人往前一步，朝梅莱禾抱拳道：“少主与那段须眉迟迟分不出胜负，段须眉以身犯险，便是要咱们在此为他陪葬，咱们也不能一直干看着，梅大侠，依你之见……”
他这话，却是希望梅莱禾能下令让众人襄助谢郁，一举拿下段须眉。
虽说登楼与清心小筑并无从属关系，但梅莱禾身份超然，在清心小筑向来有领导群雄之势，谢郁不在，登楼中人便也自然而然以他为首。
殊不知梅莱禾此时心中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段须眉那“破浪式”与“乘风式”是在洞穴深处里轻声道出，围观众人没能听见，以他内力与耳力，却听得分毫不差，刹那间段须眉手中那把生锈的仿佛随时可以弃掉的刀，刀中那笔直的毫无迂回的强横与杀意，以及他那张有些美貌有些孩子气的脸，都为他最初看他那一眼中隐隐的熟识找到了由来。
刀是破障。
刀法为断水。
昔有一人，执着于武境之巅峰，曾于滔滔江河中挥刀逆行四十九日，一把刀斩击湍流千万次，由锋利直至爬满铁锈，终悟得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无穷尽法，从而武霸天下。
人是段须眉。
段、须眉。段……
梅莱禾此时心神大乱，正想要不顾一切前去助谢郁擒下段须眉问出自己心中疑虑，却忽然听久不闻声的卫飞卿尖叫道：“退到通道里去！立刻！”
心中一震，梅莱禾猛然醒悟心下最要紧之事，当下再顾不得段须眉，顺着寇东施海岩已然织出的半条通道便朝着卫飞卿疾掠而去。
他尚未靠拢，一条绳索忽然从下方窜了上来，绳索上的钩子准确无比勾在卫飞卿所在吊篮上方绳索之上，一瞬间便割断了吊篮，霎那之间只听闻整个洞穴忽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之声以及剧烈的震颤，那道堪堪织到一半的丝路陡然随着这震颤倾塌，梅莱禾站立不稳，立时也直直朝下方落去。他下落的方向却精准而决然——正是卫飞卿所在吊篮疾坠的方向。
却有一人比他更快！
那人顺着方才绳索的拉力飞鹤一般直窜而起，在吊篮下坠的瞬间已窜到吊篮旁边，轻飘飘将篮中人提了出来，又在同一时刻将他身上一物抛出去，两人片刻不停如流星一般往下坠去。
剧烈的震颤之中，半空中忽然又猛然炸开一物，掀得不断自洞顶、两侧掉落的岩石四处飞溅，更将梅莱禾掀得往一旁岩壁飞去——适才被抛出的卫飞卿身上之物，即那枚已然爆炸的火药，正是抛向梅莱禾下坠之处。
众人此刻应对山摇地动与不断掉落的岩石无不狼狈，却到底都是高手，大惊之下轻功最好的寇东施海岩二人顺势拉着适才被震落一半却总算还悬挂在两端的丝网飞快朝梅莱禾跃去。正刀抵岩壁狼狈上窜的谢郁亦不顾危险往前抓住了梅莱禾，空中踏刀的短暂停留却如何经得起尚未消散的爆破气流？两人瞬间便被掀落，幸而此时寇施二人已至，伸手紧紧抓住了两人。
梅莱禾直面火药爆炸，虽说那火药威力不算巨大，却到底受伤不轻，整个人一片焦黑。但他此刻心里悔恨，哪里顾得上自己？颤声道：“飞卿……”
几人闻言，纷纷低下头去。
适才骤然出手的自是段须眉。
谢郁想着适才那一刻。
段须眉的铁锈刀分明就要斩到听闻卫飞卿尖叫声一瞬间分神的自己了。
他鼻端闻着铁锈的气味，如同死神拂面。
从未有过第二刻，让谢郁感到距离死亡那么近。
可执刀之人听到那叫声，下一刻他就毫无预兆往上窜去。
毫不在意。十分匆忙。
匆忙到连手中刀轻轻往前一送、收割大仇人性命的一时片刻也抽不出来。
匆忙到仿佛昔年当着他面割下他养父头颅的人不是他。
背叛他全副信任，挑断他手筋脚筋、废掉他一身武功的人不是他。
这半晌刀刀致命、恨不能杀他而后快的人不是他。
此刻呢？

第五章 胜却人间无数（下）
此刻那挖空心思欲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杀手不知何故揽着卫飞卿像个大铁锤一样朝洞穴最深处砸去，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与重力，轰地一声，竟生生将地下砸出一个大坑，就此落入大坑，消失不见。
他放弃了谢郁的性命，也放弃了亲自问罪此间任意一人的机会。
但众人却无法放弃他——无法放弃他手中携带的那人。
梅莱禾嘶声道：“追下去！”
寇施二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全不考虑其中危险，直接便松开握住丝网的手，四人转瞬下坠，却到底晚了。
四面八方的震颤越发猛烈，就在四人下坠的过程当中，那一座令众人如芒在刺的巨大囚牢终于挣脱岩壁束缚，半空之中大大小小的岩石如同下起了一场雨，一根根小臂粗细的铁索一一显露，下刻那些尚勉力立在石台于岩石雨中寻找空隙的人忽然如一同被谁给推了一把，惊呼声中尽数朝着洞穴跌落下去。
站在已被凿出一段空当的通道中的人——总算有几个人在方才卫飞卿尖叫声中不及细想转身便转入了通道，还有几个人本就在同道中挖掘，此时纷纷色变，一人颤声道：“这铁索……这铁索在往里收拢！”说到后面几个字，已是嘶声大叫出来。
牢笼中的人此时已知晓。
一大部分人在跌落时攀住了铁索，此刻全部显露真容的巨大的精钢牢笼上四处都挂满了人，还有一部分不慎跌落之人亦被壁上之人纷纷抓住。唯有谢郁四人一坠到底，却没能接触到地下大坑，猛然自地底收拢上来的铁索困住几人顷刻脱离地面。梅莱禾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急急自牢笼中坐起，伸手去一寸寸摸身下铁索——段须眉既能瞬间脱离底部，这铁索之中必有可打开之机关！
这道理谢郁几人自然知晓，当下随他一起摸索，片刻终于寻到几处相连的痕迹，然而……
谢郁低声道：“这牢笼底部应当有一处空隙，可在机关触发的瞬间令人脱逃，不知它是自动收拢又或者段须眉方才脱出时触碰了机关，这空隙收拢，合成一处，此刻咱们已然出不去了。”
纵然他们手中有神兵利器，纵然这铁索并非完整无缺，可他们想要短时间内破坏这牢笼绝非易事，更何况——
一人使剑将即将落到头顶的一块岩石削成石屑，望着对面与己越来越近的众人，绝望叫道：“难道咱们就这样毫无办法等着被这鬼东西夹成肉饼？”
铁索巨大，一寸一寸慢慢收拢交错，若始终不能破开，还真有可能将众人绞成肉馅儿，更何况……杨六叔一拳打碎一块大岩石，颓然道：“这洞穴……即将坍塌了吧？”
正是如此。
梅莱禾谢郁几人抬头往上看。
洞穴顶端、四面八方因铁索硬生生挤出来的压力已不成形，巨石滚落，震荡越来越大，谁都能看出这洞穴已坚持不了多久，只怕稍后就是一个山毁人亡、活埋地底的结局。
有几人不慎被巨石砸落，直直朝着最下方坠下来。
寇东施海岩二人适才下落皆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却想也不想，双双跃起。
谢郁紧紧盯着梅莱禾，低声道：“梅前辈，可有方法脱困？”他当时虽着急前来此处，却到底顾及当中有人筹谋，来之前已飞鸽传书告知谢殷。梅莱禾明知卫飞卿受困于此，他不信他当真一点后路不留。
梅莱禾吸一口气，忽然抬高声音道：“林何，方燕云，莫再徒劳，现在就出去！”
他所唤的二人，正是退到通道中的八人其中之二，此刻正咬紧牙关，手中兵刃一下一下徒劳地砸在牢笼之上。
那方燕云比之众人年纪甚轻，闻言眼眶都红了，咬牙道：“梅老哥，我宁死也绝不会抛下你们独自离开！”
梅莱禾沉声道：“此刻外间想必被长生殿之人牢牢把控，我要你们八人尽数从这里出去，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路，将此间消息带给贺庄主，此刻他想必业已上山了，一定要告知他具体情形，令他顷刻赶来救我们。”
方燕云几人只当他是说谎话想要几人独自逃命，仍不肯走，梅莱禾喝道：“再迟片刻咱们只剩死路一条，快去！”
方燕云几人一个激灵，想到己几人此刻出去以少敌多祸福难料，梅莱禾又何必多此一举？咬了咬牙，林方二人终究当先往外行去。通道中堵塞先前已被凿松，此时出去，倒也并不艰难。
谢郁盯着梅莱禾，目中疑虑一闪而过：“如前辈所言不虚，那是笃定了贺庄主在此必能救我们，为何？”
这地洞根本就是一座处心积虑的墓穴，当年布置此地之人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又是谁为了谁，竟肯花这样大的心思？贺春秋再厉害，手下能人再多，他能阻止牢笼收拢绞杀？他能让整个地穴不再坍塌？
但为何梅莱禾如此笃定？笃定得仿佛……贺春秋熟悉这地穴中一切构造、这其中可任他施为。
梅莱禾淡淡道：“赌一赌而已，不请人来救，难道咱们当真坐在这等死？”
他说话间压根儿不掩饰其中敷衍之意，谢郁蹙眉更深：“前辈！”
“你来此之前，想必亦通知了你父亲罢？”梅莱禾冷然看他一眼，“谢少侠有任何疑问，稍后若能脱险再一一自谢大侠处寻找答案好了。”
至于此时，他抬头望着漫天落石，手中剑呛地出鞘，举剑过头顶，片刻已织出一张剑网——还是在不知会不会有的生机到来之前，先保住性命吧。
父亲……谢郁微不可闻地苦笑一声，随即又打起精神。至少梅莱禾有一句话说得确切，无论心里想什么，总也要先脱险才有后续。
“谢郁。”
一片刀光与剑影中谢郁却忽然听到梅莱禾用与适才全然不同的语声有些小心、有些小声地问道：“你前往南宫家，可抓住了关雎之中的一个人？”
他声音小心到、仿佛他的这个疑问比稍后有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还有没有命活着出去都更为重要。小心到、仿佛在心里千回百转，这才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口。
一瞬间谢郁心念急转。
他当日干脆地离开东方家，离开“贺修筠”，正是深信梅莱禾在暗中保护之故。然而后来他从探子口中得知，他带人赶往了南宫世家，而不由他带队的登楼另一队人马，却在千秋门遭遇了本该保护“贺修筠”的梅莱禾。
后来双方在大明山脚下再遇，他得知对方之所以中途离开是因为“贺修筠”并不是贺修筠，而是卫飞卿。但他却并未解释他前往千秋门究竟所为何事。
再者说二人此番相遇，梅莱禾态度十分难辨，似乎总有几分防备与冷然。要知二人从前交道不少，固然无甚生死情谊，总算一对相处友好的忘年之交，然而今次……
不知过了多久，谢郁听自己声音十分漫不经心道：“是啊，十二生肖各个狡猾，好容易拿下一个，还是个年轻女子，想来是段须眉带出的新人。”
*
迷雾峰顶。
卫雪卿与煜华在山石与树丛重重掩盖下目不转睛望着下方酣战的人群。
原本被封死的地下通道中冲出来八个人，转瞬与埋伏在此多日、早已将登楼与清心小筑等候在上方的十数人拿下的长生殿之人斗在一处。对方八人虽说武功不低，人多势众的长生殿却更由卫飞卿亲点了两位堂主来带队，不到半柱香时辰已将八人统统拿下，却在这时，又有大队人马赶到。
看到来人，卫雪卿便知别说两位堂主带队了，即便他本人就在其中，想也讨不了好。
有两人立在那一群人之中，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渊渟岳峙。
权圣谢殷。
财圣贺春秋。
当今天下，武无第二者谢，通神役鬼者贺。
这二人都未担任武林盟主，其声望与实权，比之所谓武林盟主却不知要高出多少。
贺春秋富可敌国，兼济天下，门下高手如云。有说清心小筑之固，固若金汤，有如皇宫。而贺春秋只要他想，起居用度比之皇帝亦能毫不逊色。
谢殷武功高绝，深不可测，更身兼百姓之仰慕、武林之信任、朝廷之赏识。朝堂上位高权重者，谁有他自由？武林中德高望重者，谁有他覆雨翻云手？权、圣二字，实不负谢殷。
这样两个人，却同时来到这深山之中。
是为了他们各自的孩儿？
卫雪卿颇为玩味笑了笑。
两人距离下方极远，煜华见到那两人，却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两人来了，咱们的人怕是讨不了好，只是下方快要塌了，即便是他们想也救不了地穴中人，此一役终究于他们耗损巨大。”
卫雪卿笑道：“贺春秋号称‘通神役鬼’，你又知他救不了他们？”说罢不待煜华反应，已起步行开。
煜华呆了呆：“你去哪？”
“离开这里。”卫雪卿漫不经心道，“既见到想要在此地见到的人，我打也打不过，自然该走了。”
“宝藏呢？”煜华急得追着他往前几步。
“宝藏……”卫雪卿忽然停下脚步，再一次转身看着下方那两个气定神闲的人，半晌意味不明笑道，“我已得到此行宝藏了。”
煜华不知何故，方才的急切不解忽然都安静下去，面上浮现两分难过的表情：“你此行，到底是来做什么呢？”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卫雪卿从未明确告知她任何信息，一切都只是她在猜测之中听令行事。
她最初以为他是想趁机害了东方家那一干武林中人，嫁祸在段须眉以及关雎头上，长生殿再趁势而起黄雀在后。
然后她又以为奇侠贺兰春当真留下甚了不得的宝藏，拿下便足以成为长生殿重出武林再次制霸的资本。
最后她以为他最大的目的便是吸引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前来，借此消耗两处势力，甚至趁此令段须眉与其同归于尽，他或可设法接手关雎中势力。
直到片刻以前，她都还以为自己猜中了他全部的心思。
但此时她又全然看不懂了。
她不知他为何见到谢殷与贺春秋来此，陡然一副放下心、尽可安然离去的模样。
她不知他费尽心机将地穴中一干人坑杀到一半、此时忽又听天由命、随他们爱死不死的态度是为何。
她其实也不知他为何会懂得那些阵法该如何解，机关当如何破，不知他为何对这一座本该陌生的山峰了若指掌。
她其实也如卫飞卿一般，一路都靠观察、猜测、忖度。
她只是信他，服从他。
也因此，她绝无法忍受他欺骗她，甚至利用她。
卫雪卿柔声向她说道：“时机尚不成熟，我日后会一一告知你。你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付咱们的敌人。”
听他温言软语，煜华一颗心便又软下来，咬唇道：“那上官叔叔和覃大哥他们呢？”她说的正是此时在下方应战的长生殿两位堂主，上官祁与覃有风。
卫雪卿轻笑道：“何须我们出手？手下人危在旦夕，贺春秋谢殷急着救人，哪得空与他们纠缠不休？”说到此他面上笑容忽又淡了下去，“若连这样也逃不出去，无用至此，那也不配再跟在我身边。”
煜华堪堪热切的心骤然又冷了下去。
她其实并不真的关怀上官祁与覃有风的生死，她方才那样问，只因为这两人代表了长生殿中誓死效忠卫雪卿的那一部分势力。
真正让她心冷的是，有朝一日，卫雪卿但觉她不再有用，不再能帮到他……届时他也会如此淡漠的对待她么？
煜华忽然转身朝下方跑去。
她只跑出三步，便被身后暗器击中，倒在了正好接住她的卫雪卿怀里。
卫飞卿若在此便能发现，跟卫雪卿的暗器手法相比，煜华先前那满身凶戾层出不穷的手段直如三岁孩童杂耍，而他自己撒铜钱的本领……也就是跟煜华半斤八两而已。
伸手抚弄煜华满头青丝，卫雪卿眼也不眨看着下方两人，目中流转似冷酷又似狂热：“江湖之中，胜者为王。二位叱咤多年，只是若真当自己是胜者，又何须布局，何须来此……”
*
卫飞卿怀疑自己会下坠到天荒地老，他琢磨这番动作已从迷雾峰顶坠落到峰底。
势头终于止住的那一刻，一直握着他手的那人终于松手，转而在他腰间一带，卫飞卿又觉空中似有一物将两人阻了一阻，着地瞬间便从直坠变作翻滚，一连滚了数十圈，这才渐渐止住。
卫飞卿想抬手抹一把背上冷汗，但他感觉浑身骨头包括手指节都是酥的，但酥而已，至少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碎成粉末，再摔成肉酱。
感觉终于能张口的时候，卫飞卿问道：“为何？”
他问得没头没脑，旁边那人却似听得清楚明白，开口仍是那冷冷清清的语调：“你危急之时，我心里想要你活。让你活，胜过看他们去死。”
他这样的性子，这话若说给自己的情人听，那真是再完美不过的一句情话。只可惜听他这句话的人，却是个大男人。
大男人卫飞卿悠悠叹道：“多年阔别重逢，竟胜却人间无数。段小钗啊段小钗，你这份恩怨分明，当真令我感动。”

第六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上）
卫飞卿并非贺春秋亲子。
在他稍微知事之年，贺春秋便向他直言此事，并告知他真实身世乃是贺夫人兄长的遗孤，他亲生的爹娘在他出生之时便因故离世了，他一夕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才为贺家夫妇收养。
知晓这件事对他并没有太大影响，毕竟他自幼长于二人膝下，贺春秋与贺夫人待他一如亲生，吃穿用度与贺家真正的千金贺修筠并无二致，在清心小筑之中，他是“大公子”，贺修筠才是“二小姐”。
养父母怜他疼他，幼妹敬他爱他，更有数不清的武林高手争着要教他武功，才华渊博之士授他课业，贺春秋亲传他行商之道。卫飞卿人生顺遂，当真无甚缺憾。
清心小筑之中，无处不可对他开放。在他十岁以前，他一直是这样认定。
直到他无意闯入贺春秋的密室，在那里见到一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
说是密室，实则是个十分精美的小院子，就藏在贺氏夫妇起居院落的下方。
若非他贪玩，跌倒在地时无意触动了机关，恐怕他永远也寻不到那条路，那个院落，以及那个孩子。
他当时年幼，还以为那孩子是爹娘偷偷藏起来的“第三个孩子”，为此很是伤心了一阵，但后来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他虽则年幼，却已然有些本事了——清心小筑众高手一人教他几招功夫，足以瞒过他那常年在外奔走的爹以及全不会武功的柔弱的娘。
他每日里都偷偷去那个小院子，每日里都能见到贺夫人坐在小院子里和那孩子聊天。贺夫人对那孩子态度十分温柔和悦，亲自为他做点心，照顾他生活起居，仿佛疼惜他到骨子里。可他还是看出他浑身经脉都被制住，又慢慢从两人的谈话中得知他是被囚禁。
其时卫飞卿心中不可谓不震惊。
在他心中，他的父亲贺春秋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解决，几乎将全天下一大半的财产都搬入他们自己家，即使他半点武功也不会，出入还要梅师傅等人保护，可他依然是卫飞卿心中不可逾越的巅峰。然而这样一个手可通天的大人物，却悄无声息囚禁一个幼童，甚还禁制他奇经八脉。而他心底里良善可亲的娘亲，一边待他温柔，一边却又若无其事地看他受苦。
卫飞卿心里有些不舒服，有些好奇，又有些可怜那孩子，更渐渐听他口中那些他不了解的故事入了迷。
他终于忍不住在贺夫人离开时现身见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近的距离见到他。
他知他每天吃得好睡得香，可他一张脸瘦得几乎脱形，如同星辰一样明亮的大眼睛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警醒地防备地瞪着他。
卫飞卿知道，他这是受经脉被制的折磨才变成这样。他偶尔夜间偷偷来此，会听见他只在一个人时才发出的小兽一样低低的痛呼声。
可他即使瘦成这样，也还是很好看，头上别了一支小巧的钗，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卫飞卿见他第一句话说：“我叫卫飞卿，是日日陪伴你的那位夫人的儿子。”
第二句说：“你能多讲一些么？我娘亲旧日里的那些事。”
是的，真正吸引卫飞卿的是那孩子与贺夫人闲谈间提到的那些事——关于贺夫人成为贺夫人以前的旧事。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不知是何身份，仿佛对贺夫人十分了解，提到的每一件与她相关的事，贺夫人听在耳中，半是伤感半是叹息，却从未反驳过。
贺夫人卫君歆，卫飞卿一直以为她是温柔娴淑、从未涉足过江湖事的寻常人家的女子，毕竟她一点武功也不会，连与万先生、梅师傅以外的庄中的其余武林中人都很少接触，她从未对那些流露过一星半点的兴致。然而在那孩子口中，他听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一段波谲云诡的人生——故事中那女子，翩然兮若惊鸿，皎皎兮如游龙，千里取人首级，万里追人性命，多情处令杀圣池冥为之痴狂，无情时又可背叛一手成立的关雎决然离去。
与关山月齐名的天下间至为神秘的杀手，峨眉雪。
卫飞卿尚无法将这个人与自己的娘亲联系在一起。
他只想再多听一些。
那孩子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却不知出于何等考量，竟当真老老实实张口为他讲故事。
他直到与他相见第三日才想起问他名字，他不肯说。磨了许多天，才总算知道他姓段。
卫飞卿心中有气，瞥见他发间金钗，灵机一动便调笑唤他段小钗。那孩子次次一听他唤这名字便脸红，一脸红便更像个小姑娘，少不得又要被他调笑一通，却到底没有告诉他真名。
终究两个都只是年方十岁的稚子，处了一阵，不多不少便也处出些感情来，卫飞卿渐渐动了放段小钗离开的心思。只因有一日贺春秋回来，卫飞卿听到娘亲问能否放过那孩子，而他一向仁善的爹爹答，未曾想过要他的命，只是放他离开之前须得彻底断掉他奇经八脉，令他终身不得习武才可。
贺夫人颤声问为何。
贺春秋十分平静答道，因他资质绝佳，乃是百年难遇的学武奇才，若他得知己之身世，又或者他只是跟在池冥身边，日后亦要成为武林一大祸患，总归及早剪除才最妥当。
贺夫人不知想到什么，竟未反驳。
卫飞卿想，还未发生的事，只因臆断便剥夺其他一切的可能，这未免太过强权，太过不公。
但他决意放走他之前，却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经脉被制、比寻常人更为虚弱的十岁大的孩子拔下鬓边金钗刺伤了贺夫人。
他应当是想杀死贺夫人，却最终没那个劲力。金钗刺破了贺夫人心脏，却未刺穿。
贺夫人捡回一条命，震怒的贺春秋却险些杀死他。
阻拦他的人是重伤的贺夫人。
贺夫人说，无论池冥多么十恶不赦，她一生愧对他乃是事实，夫妻既为一体，他理应与她一道放他幼子一条生路。
她一句话捡回段小钗一条命，只是他从小院被扔进了地牢。
卫飞卿偷偷遣去地牢找他，拔下他的金钗抵在他喉间恶狠狠问他为何要伤害他娘亲。
段小钗答，为父报仇。
卫飞卿冷笑道，你爹活得好好的，报什么仇。
段小钗便也冷冷答他，你娘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凶什么凶。
卫飞卿语塞，冷静下来发现他说的十分有道理。
他告知对方决意找机会放他离开的打算。
段小钗自是不解。他确知卫飞卿对他生出了几分奇特的友情，但他重创了他的娘亲亦是事实。
卫飞卿十分认真对他道，你若杀死我娘亲，我必然也杀了你替她报仇。只是我娘亲伤情已无碍了，我看你这倒霉催的模样，却觉你可怜。别人不期待你日后成长，我却很想见到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人小鬼大，老气横秋。
段小钗一边嗤笑，一边感念他这番恩情。
之后卫飞卿花了很大的力气，布了一个远超他这年龄能布出的局，悄无声息放走了他。这其中或许也有贺夫人的默许与帮忙，只是卫飞卿从未向她求证过。
仔细想想，他们两人这番遇合委实奇特。
太过悄然，从头到尾连一向与卫飞卿最亲密的贺修筠也全然不知。
太过陌生，卫飞卿到最后也没问段小钗的真名。
太过短暂，以致卫飞卿即使说过想看他长大以后这番话，韶光流逝，却也渐渐将这个人、这段往事抛诸脑后。
只在分别之际卫飞卿问他来此究竟为何。
段小钗轻声答他，不过想看看让父亲一生念念之人长什么模样罢了。
*
若此时卫雪卿再来问他与段须眉之间有何旧情，至少他也能回答一二了。
卫飞卿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一点点忆起那一段沉寂多年的在当时十分深刻的往事，无声笑开。

第六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中）
他周身大穴在段须眉接住他前一刻已被他强行冲开，彼时便已耗光全身力气，想来经脉亦有所损伤，难受得他直觉方才被炸死反倒一了百了。瘫软半晌，他终于得力抹一把满脸泥灰、血迹、汗液混合的难受的黏腻，口中轻轻笑道：“原来你长大了是这等模样，武功高强，英俊潇洒，恩怨分明，倒也……不算差。”
瘫在他旁边的段须眉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去，他与谢郁一番拼死相搏损耗非常，最后骤然变招前往救卫飞卿更受了不轻的内伤，更别提他适才带着卫飞卿自地牢逃脱时强行以数倍重于本身的重量破开下方桎梏，那一下实打实将他浑身骨头都撞断几根。但他神情始终冷淡，仿佛去而复返、拿命相搏、紧要关头放弃仇人又拿命救人之人统统不是他。直听到卫飞卿先前唤出那个此生再无第二人叫过的不是他名字的名字，他这才霍然扭过头看他，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竟有三分期待，七分紧张，一眨不眨盯着他，半晌不移。但卫飞卿说了后一句话，他神色却又忽然淡漠下去，冷冷讽道：“我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你难道不该悔不当初，任由你父母当初除掉我，又或者废掉我浑身经脉，令我终身不得习武？”
卫飞卿眨了眨眼，想道，原来他知晓当初父亲想要如何的对待他呀。又突然忆起当初在东方家宴客厅之中，谢郁一字字道悔当初不该饶他一命，致使他耐心顿失，抬手杀人。
眼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人人闻风丧胆，但不知何故，看在卫飞卿眼里却忽然和当初那捅个人都戳不够深的孩子重叠起来，一样那么可怜，惊慌无措，故作镇定。
又想到，他对他义父敬爱有加，当初那么小一个，就为了看一眼他父亲的心上人，龙潭虎穴也敢来闯。后来却眼睁睁看他义父头颅被人一刀割断了。
这人，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叹一口气，卫飞卿道：“我虽不如谢郁将你每一桩杀案记录在册，但我眼睛见到的，你却只杀过一个人。”
段须眉呆了一呆。
卫飞卿看着他柔声道：“你虽不是好人，却也不必将自己说成十恶不赦之人。东方家上百条人命，你未如煜华所愿夺走他们性命，固然不是出于甚良心好意，却总算未做坏事。”
段须眉冷冷道：“我不杀他们，只因明知那女人想要将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卫飞卿歪着脑袋看他：“你难道一开始不知道卫雪卿想要利用你，利用关雎？你为何又要答应？”即使他在一路随行中猜到卫雪卿身份与长生殿底细，更在先前已告知众人，可东方家披露于众人眼前的到底的段须眉，而南宫与千秋门中与登楼火拼至今不知情形如何的到底是关雎中人。段须眉既不蠢也不傻，他不信他对这一切全无察觉，倒觉他更像……全不当回事。
果然便听段须眉道：“因我一开始高兴，后来我不高兴了。”
卫飞卿立即追问道：“你高兴些甚？你又不高兴甚？”
段须眉道：“凡是能给谢郁、给登楼找麻烦的，我都高兴。”
而以卫飞卿此番所见的卫雪卿之能，岂止给登楼找麻烦，只怕此后江湖纷争再起，是再无平静了。
卫飞卿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不高兴？”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卫雪卿利用我，谢郁再追杀我，他们都对，只有我错，我为何要高兴？”
卫飞卿有些诧异挑眉，半晌轻笑道：“原来你还知道委屈，我只当你对一切都无谓得很。”
段须眉没答话，卫飞卿心里却清楚，他的确是无所谓得很，声名、利益、得失恐怕都不挂心，只除了这一切与谢郁有所关联之时。
一瞬间卫飞卿只觉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段须眉对谢郁那大仇人，可比对他这大恩人要着紧得多。他一不是滋味，口里就免不得不饶人了：“我幼时便说你像个小姑娘，不料长大了竟也如此貌美。小钗兄啊小钗兄，你只管老实交代，整日板着脸孔可是怕美貌被人窥视了去？”
段须眉闻言呆了呆，面上先是一大段的空白，随即又在一种又是恼怒又是无措的情绪中，他慢慢红了脸孔。
除了卫飞卿，无论是旧时的卫飞卿还是今日的卫飞卿，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面对面称他好看、将他当小姑娘一样出言调戏。
没有人想。也没有人敢。
段须眉毫无应对此事的经验，只好脸红。
他脸红之时，向来冷肃脸孔顿如三月桃花，漂亮的眼睛微微圆瞪，褪去冷淡晶晶然如反射星光，原本三分的美貌，登时便化作十分。
卫飞卿立时很是滋味了。有滋有味想道，无论是谢郁又或者张郁王郁，只怕连做梦也见不到段须眉脸红的样子，好得很。
段须眉咬牙道：“你莫要……你何时……”
他这两句话同样没头没尾，但奇异的是他与卫飞卿似乎总能听懂对方言中未竟之意。卫飞卿沉默片刻，笑意微敛悠悠道：“自桓阳一路同行，心下便隐隐有些怀疑，你在上方洞穴中去而复返，露出真容，我这才能确信。”顿了顿他复又笑道，“毕竟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三番两次出言调笑，但段须眉脸红毕竟只是一瞬间。见他恢复常态，卫飞卿难免有些失望，问道：“你呢？你何时知是我？”
段须眉道：“从煜华口中得知你乃贺家之人，我却明知你不是贺修筠之时便知。”
这倒比他以为是自己叫破自己姓名才令他知晓要更早。卫飞卿板着脸道：“你既认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却一路由着煜华与卫雪卿反复折磨我，甚至放任我至绝境之中，你这人当真好没良心。”
段须眉淡淡道：“你既未死，还说这些做什么。”
卫飞卿啐道：“我比死还难受十倍。”
段须眉冷冷看他一眼：“我昔年欠你一命，如今还给你，也算了结一桩心愿。至于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无病无灾，这上方百来十人上赶着要做，你大可上去找他们。”
卫飞卿闻言狠狠剜他两眼，气哼哼不再开腔。
不想段须眉却主动问道：“你方才为了他们费尽心思，怎的眼下似乎半点不担心了？”
卫飞卿那点怒气原就似假非真，闻言立时收敛了去，口中淡淡道：“你亦会说我已费‘尽’了心思，连性命也险些折在那处。此时局面已非我能控，担心又有何用？与其挂心旁人，不如思虑你我稍后又该如何脱困。”
段须眉嘲道：“看来你的有情有义，也不过在众人面前表演一二。”
“难道不该如此？”卫飞卿不惊不怒，反倒有些莫名看他一眼，“梅师傅带领众人为救我性命而来，他们愿为我舍生，我自当忘死相报，我适才也确实那样做了。只是他们救不了我，我绝不会怪他们，此刻我已无能为力，难道反要因此怪罪自己？”
段须眉听得一愣，半晌忽然冷冰冰问道：“你当年为何救我？”
这问题他当年便问过，卫飞卿也回答了，但他并未对那答案满意过。
当时他们都很小，但该懂得的都已懂得了，至少段须眉就懂得，卫飞卿绝不是一股热血涌上头就喜欢做傻事的人。
卫飞卿笑了笑：“现在问这个还有何意义？你只要知道，你性命的酬劳在当时便已付清了。这次你救我，反倒我是又欠了你一命。”
贺夫人的过去，对旁人或许只是谈资，他甚至不知这对他父亲贺春秋意味着什么，但对他自己是何等意义，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你呢？”他忽然又反问道，“谢郁这么快赶来大明山，你就不担心他已将十二生肖尽数杀光？”
段须眉淡淡道：“一群阴沟里的臭老鼠，若当真那般好杀，谢郁又何必急着赶来杀我？”
挑了挑眉，卫飞卿将自东方家事故以来的每件事都在心里过一遍，半晌摇了摇头：“你想要为你义父和昔日关雎复仇，你却又自己放弃了。谢郁想要再次剿灭关雎为登楼正名，如你所言不虚，他暂时也难以达成了。至于长生殿，谁知卫雪卿心里在想些甚？他想要的宝藏当真就是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的性命？我只当他要将你一起坑杀了呢，他怎的又将这唯一的逃生出口告知了你？”
段须眉带他撞穿地底之时他已明白这必是卫雪卿出言相告，但他却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段须眉复回到洞穴之时，卫飞卿当真以为他是存了与众人同归于尽的心思，而这一切都在卫雪卿算计之中。
段须眉只道：“你又知我的目的无法达成了？”
无论怎么看，地穴中一干人都是必死之局。
卫飞卿笑了笑：“我虽不了解谢郁，却了解我梅师傅，更了解我爹。梅师傅心系我安危，必然将此间事告知我爹，我爹也必然会赶来此处。我虽不知他要如何做才能救梅师傅一行人，但这世间原就没有他做不成之事。”
段须眉显对贺春秋无半分好感，闻言冷冷道：“卫雪卿说过，除非贺兰春或者九重天宫之人现世，否则无人能解此局。”
卫飞卿笑道：“能解就好。”
段须眉听出他话中之意，只要能解，贺春秋就必然有办法。冷哼一声，他从地上站起身来。
非是他二人愿意像两条死狗似的躺在地上闲磕牙这半晌，互相不尽不实连一句有用话也未说到。而是气力耗尽，即便他也要歇息这许久，才终于蓄力能够起身。
卫飞卿便也随他懒洋洋起身，东倒西歪浑身骨头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手一抬将一物扔给它：“吃下去，对你内伤有宜。”
段须眉照例不多问，接过便送入口中，放往前行两步又听卫飞卿懒洋洋声音道：“站住。”他便站住。
卫飞卿撕下身上一副衣襟，又自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颗药丸，使力揉碎后捣在布巾之上，随即在他身前蹲下。
段须眉怔了怔。
他这才注意到，他右脚血肉模糊，脚踝处连骨头都露出来，想是先前与谢郁搏斗时受的伤。
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人在东方家冒充贺修筠之时，同样忽然蹲在了他面前，令他在不知他身份之前想着要放过他。
卫飞卿起身时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不由摇了摇头：“你这人当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要命’三字。”
段须眉冷冷道：“没人能要我的命。”
对天翻个白眼，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当先往前行去。四周十分昏暗，他到此时才看清这地方同样是一条山道，却比之前由地面通往洞穴的那条通道要宽敞。
段须眉皱了皱眉：“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卫飞卿懒懒道：“我不像你，我这人惜命得很，自要放些有用的东西在身侧。”忽的话锋一转，“卫雪卿没告诉你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地方若还如上方机关重重，以他二人此时状态，只怕不够死的。
段须眉摇了摇头。
“卫雪卿果然对甚宝藏啊贺兰春啊都毫无兴趣……”卫飞卿喃喃道，“你说他当真只想坑登楼与清心小筑这一次么？我总觉没有这般简单。”
段须眉不答。
卫雪卿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从来都是不感兴趣的，他反倒对眼前这人更有兴趣：“在山洞之中你喝破长生殿之名，但你一路受制，究竟从何而知晓？”
卫飞卿淡淡道：“自是卫雪卿自己告诉我的。”见段须眉一脸“你莫将我当白痴”的神色，不由笑道，“他自然不是亲口说给我听，但他一路并未起意掩饰己之身份，而我恰巧又知晓许多与之相关之事。比如制成绕青丝之毒的毒圣姓卫，长生殿历代尊主恰好也姓卫。煜华浑身毒药与火药层出不穷，精巧远非寻常可及。而长生殿当年纵横江湖，最大的倚仗正好是毒药与火药。这些事乍看不相干，但只要有些微处能联系到一起，也就不难揣测了。”
段须眉蹙起的眉头明显在问他，那让他恰好能将一切联系在一起的些微处又是何处。
卫飞卿顿了顿道：“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号？‘竹君’卫尽倾。”

第六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下）
段须眉面色一凝。
卫飞卿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不知该如何评价他适才说出口的这个人：“‘一侠二贤三君四圣’，各个都很了不得，却俱都只是叱咤一时之辈。贺兰春与段芳踪先后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头，却又各自像流星一样陨落。这十个人当中，仿佛好些个都没有好的下场，你义父更曾经成为武林公敌，甚还落得……唯有我爹与谢殷，虽说彼时他们二人没有贺兰春与段芳踪那样如日中天的名声，但他们如今在武林之中的取得的成就地位，想必已远远高过了当年的奇侠与武圣。”
段须眉淡淡道：“能够活到最后的人，向来不是武功最高的人，而是最奸险狡诈之人。”
他话中充满对谢贺二人鄙薄之意，卫飞卿听在耳中，却并不在意：“据说卫尽倾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死了。他这个人在当时没有天下第一的名头，后来活得也不长久，按理应是十人之中十分黯淡的一个人。我却不巧又听说过与他相关的几件事。其一是卫尽倾的卫亦是长生殿之卫，他曾是长生殿尊主这件事江湖中并无太多传闻，但我得来的消息确凿无疑，长生殿昔年显赫，后来衰败，二十多年前重出江湖，想必也怀揣着极大的野心，最终却昙花一现，在卫尽倾死后再次隐匿。其二是我无意中得知，卫尽倾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恰巧是你口中那两个活到最后的‘奸险狡诈’之人最忌惮的人。我自入山便在思考卫雪卿与贺兰春、与九重天宫的关系，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于是我又将这两个人分开来想。贺兰春是何等样人？若此地陷阱当真由他布置，他花费这等精力，想要伏击的人必然也是十分了不得之人。而卫雪卿呢，卫雪卿与你我一般年岁，他绝不可能是贺兰春的仇人，那么他究竟是谁？他的长辈又是谁？有没有可能与贺兰春有所交集？能够令贺兰春忌惮、又姓卫的二十多年前了不得的人，卫尽倾这名字自然而然便跃入我脑海之中。”说到此他不由微微一笑，“一旦想到这个人，再想到他身后的长生殿，一切事自然也就清晰起来，毕竟这世间巧合固然不少，却也绝不会太多。”
至少不会多到卫尽倾姓卫，卫雪卿也恰巧姓卫，卫尽倾手下的长生殿擅使毒药火器，卫雪卿手下之人同样将这两样玩得风生水起。
段须眉凝视他淡定从容的眉眼，忽道：“你也姓卫。”
这是巧合？
卫飞卿眨了眨眼：“说不定我亦有身世的秘密，毕竟我名字与卫雪卿只相差一个人。依你看来，我二人长得像不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段须眉晒道：“卫雪卿对他亲兄弟也是够好的。”
卫飞卿看自己周身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的惨淡模样，不由揉了揉鼻子：“至少人家留给我们一线生机，做人不要太贪心的好。”
段须眉冷笑一声。
两人前行这半晌，好在未再遇到甚机关陷阱，再行得一阵，眼前终于出现仿佛无尽通道以外的另一样物事，这物事直接切断了二人的去路——两扇紧闭的青铜门，严丝缝合到一看就知非人力能打开。而青铜之厚，亦令一切神兵利器望而却步。
卫飞卿认命的到两旁寻找机关，然而他翻遍整个地道，连地下也一分一寸给刨了一遍，亦未找到任何可施展之物。
卫飞卿脸色发白，喃喃道：“是以这地方当真有宝藏？然而贺兰春只想害别人的命，不想别人谋自家的财，干脆将此地设成了死地？”
段须眉拔刀。
卫飞卿吓了一跳：“就你这刀只怕劈柴也嫌费事……”指了指他刀上铁锈，又指了指那两扇青铜门，余下的话却也不必说了。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十个你站在这里，我也能一刀劈开。”
卫飞卿牵了牵嘴角：“我信。”
这话他倒没说谎。他见过段须眉拔刀，知道他的刀或许劈不了柴，但一定能将这世间任意一人的脖子一刀两断。
提刀前行了两步，段须眉忽道：“至刚者至柔。”
卫飞卿挑眉看他。
“天下间最锋利的刀也斩不断流水，最厉害的功法也切不开轻风。然而滴水却可以穿石，天上落下的雨雪，也可以渗落到地底谁也深入不到的地方去。”
他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抽刀断水水更流。”
他在叹息声中飘了起来。
卫飞卿见过他很多次出手。他出手或快或直或凌厉，甚至只凭浑身杀意便能震慑旁人，若要卫飞卿用一个字形容他眼中的段须眉的武功，他会用一个“准”字。因为太准，是以并不花哨，也不好看。
然而他这一飘却十分花哨，不但好看，还很柔，柔情万种。
他手中的铁锈刀仿佛之间化作了清风，化作了流水，轻轻柔柔拂过青铜门，拂过这一段地道之中的每一处，如雨雪无声无息渗入其中。
然后卫飞卿就见到地道之中的岩壁飞了起来。那两扇青铜门依然完好无损，青铜门以外的地道顶端与岩壁在锈刀拂过之时碎裂成千万块，就那样飘散在空中。
仿佛将天捅一个窟窿般曼妙。
那样柔情的、浪漫的、壮观的景象，卫飞卿却被当中威压一瞬间压迫到七窍见血，在他感到心肝脾肾都即将炸裂的前一刻被那祸首再次提在了手中，轻飘飘飞过青铜门一旁的岩石雨，飞入青铜门之中。
卫飞卿被丢在了地上，他一落地便双手紧紧抓着胸口剧烈咳嗽，直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咳得嘴角鲜血淋漓，咳得一双眼充血得几乎要炸裂，好半晌终于感到重又能呼吸，他抬手颤巍巍指着那罪魁祸首：“你他娘的……不应该身受重伤毫无气力任人宰割么？”
方才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此时却又施展出如此神妙的刀法，难道他当真是个怪物？
段须眉淡淡道：“我还没死。”
还没死，所以既能杀人，还能起舞，更可断墙。
卫飞卿满腔怒火，忽然就在这句话里消散了去。不但不怒，甚还有些不是滋味，有些怜惜看他一眼：“小怪物。”说完他站起身，转过了头。
……然后他忽然有些沮丧，有些恼怒。
他好端端一个天下首富的儿子，自幼见多识广，从来自信从容，也不知具体从哪一刻开始，最近时时都活在“真他娘的又长见识了”的毫无见地的惊奇之中。
好生丢人。
可当真……好生惊奇。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偌大的地宫。不是地穴，是地宫。地宫之中，雕栏玉砌，亭台楼阁，满目辉煌，与青铜门外自成两个世界。
人迹罕至的山川之中，出现宝藏并不令人惊奇，出现迷阵亦不让人惊奇，甚至出现那可埋葬千万人的牢笼也让人尚能接受，至少那些都是人为能够促成。然而这座宝藏本身呢？这座宝藏它不是金银，不是玉矿，它是一座巍峨宽广不下于皇宫、奇诡壮阔更有胜之的地下宫殿。它绝不是百来个人花数十天、或者数年就能建成的。
这当真、令人惊奇。
卫飞卿吞了一口口水，耳听身边那人倒吸一口气，显然被惊到的不止他一人。
此时两人所站立的位置乃是地宫最高处，此间一切都完整展现在二人眼前。这地宫也并非如寻常建筑那般平地起楼，而是依照山势一层层往下，每一座楼依托在山体之上，蜿蜒出一整片雄浑又奇特的宫殿出来。但它又不似宝塔，塔楼层叠都在一处，而这地宫却只因特殊的地势这才营造出重叠的繁复的空中奇景。
此间一共有九座宫殿，让某一个词几乎就要从两人喉咙口一跃而出。
往前踱得两步，卫飞卿忽道：“我适才说的话，实则只说到一半。”
段须眉不言，但明显在听。
卫飞卿道：“我由卫尽倾联想到了长生殿与卫雪卿之间的干系，虽说十分肯定这一猜测，但对于卫尽倾与贺兰春之间种种恩怨，我细思却又觉出种种不妥。”他回头向段须眉问道，“你可知卫尽倾死于何时？”
他问这问题不过出于习惯与身边人搭个话，并不真的指望段须眉能回答，却不料那人颔首道：“我知道。”
卫飞卿不由瞪大了眼睛：“你怎会知晓？”
这倒不怪他惊奇，实是段须眉这人看上去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卫尽倾固然在数十年前名噪一时，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也不该是段须眉关注的对象，更别说他生于何年，死于何处。
段须眉淡淡道：“只因那一天还有另一人与他一同陨落。”
卫飞卿心下便隐隐有些了解了：“武圣段芳踪。”他自望岳楼说书人万老先生处熟知江湖轶事，早在段须眉拔出他的铁锈刀之时，他心里已隐隐联想到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圣。
二十多年前，准确的说是二十一年前，武霸天下的段芳踪被中原数大高手围攻，重创之下最终被逼得跳下万丈深渊，死无全尸。却很少有人知，竹君卫尽倾，同样死于那一天。
卫飞卿续又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贺兰春失踪于哪一年？”
见段须眉复又点头，卫飞卿这回倒不诧异了。毕竟段须眉如当真与段芳踪有所牵连，他应当很了解他的事。天下皆知段芳踪正是在贺兰春失踪以后这才闻名于江湖，而他问鼎天下第一高手之时，贺兰春业已绝迹江湖两年。
“第一个问题，”卫飞卿道，“卫尽倾是在贺兰春失踪四年后身死，当中那四年也正好是卫尽倾名声显露于武林之时。他在贺兰春失踪之后现世，又在短短数年后身亡，若按照这时间推算，他与贺兰春理当毫无关联，他又怎会成为贺兰春的大仇人？而贺兰春难道还会未卜先知，在他失踪之前就推算到日后江湖中会出现一个卫尽倾，从而早早为他布置一个陷阱等着他？”
段须眉皱了皱眉：“你先前那推断，原就站不住脚。”
卫飞卿摇了摇头：“我是在十分肯定卫雪卿与卫尽倾关系的情形下再来反推此事。我且问你，当日你在东方家所言贺兰春托付宝藏一事可是自卫雪卿处得知？”
段须眉颔了颔首。
卫飞卿续问道：“他可有说明贺兰春托付宝藏的具体时间？”
段须眉又点了点头：“是二十一年前。”他说完这话忽然怔了怔。
卫飞卿笑了笑：“贺兰春‘死’二十五年前，他托付宝藏给七大门派却是二十一年前。这其中闹鬼一样明显的漏洞只有你才会漠不关心，从不注意。”
他语中不乏讽刺，段须眉却如不闻，皱眉道：“是卫雪卿在撒谎？”
卫飞卿不答反问：“你不觉得这个‘二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段须眉一怔。
卫飞卿淡淡道：“武圣死了，竹君死了，‘死去’四年的奇侠诈尸了，当真好生热闹。这却也算肯定了我其中一种猜测。”他忽然又转颜笑道，“贺兰春自然不可能在卫尽倾尚未出现之时就算计他，是以他谋算之人若当真是卫尽倾，这事发生在二十一年前，自然最是恰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卫雪卿没有撒谎，反倒东方渺几人撒谎了。至少贺兰春当年何故失踪、后来又为何出现、最终去往何处这种种缘由，他们几人想来一清二楚。”
段须眉冷冷道：“贺兰春在卫尽倾死了以后又费尽心机布局害他，你这番考量也当真清奇得很。”
“是以最大的问题来了。”卫飞卿眨了眨眼，“假设我适才所言都是真的，那么贺兰春这个‘死人’，为何要在他‘死’掉四年以后去提防另一个‘死人’？而我适才说过，这个‘死人’不但能令贺兰春诈尸，也令我爹与谢殷深深忌惮，你猜为何会如此？”
他话中想要表达之意，至此已呼之欲出。
段须眉不答话，卫飞卿倒也十分安然自己接自己的话：“我将这许多问题联系在一起，方才又见到这座地宫，再联想万先生昔日讲述给我的某些传闻，终于在心里编造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讲给你听，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许多年前的九重天宫并未如现今一般神秘，它的驻地就在中原雍戎二州交界处的大明山，其时的九重天宫，想来比之如今的登楼、清心小筑风头更甚。那时它在武林之中亦有一个对手，那便是长生殿。九重天宫的清名自数十年前流传至今，可想见它当日之正气浩然，亦可想见与门人行事狠绝诡辣的长生殿必有冲突，二者绝不相容。后来胜出的自是九重天宫，遭受重创的长生殿或是被逼，或是实力不济，总之从此自江湖中悄然隐去。只是胜出的九重天宫呢，也并不追逐名利，甚至更可能不愿被名利所累，在除掉长生殿这个武林的大麻烦以后，干脆整座天宫都搬离了中原，不知去往何处。后来天宫传人贺兰春现身于江湖，武功高绝，更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只是他不知出于何故，在闯荡江湖数年后被迫‘杀害’了自己，但他想必并未真的离开这江湖。后来他更结识了长生殿的传人卫尽倾，卫尽倾想来是慧极之人，不但取得贺兰春的信任，更从他口中得知昔年九重天宫竟在中原之中留有旧址。九重天宫虽说搬离，只是这旧址当中想必留下的财宝与其他好处不在少数。长生殿一则与九重天宫仇怨深重，二则沉寂多年，实力不济。卫尽倾既想重振长生殿声威，又想寻九重天宫报仇，什么办法最好使？自然是夺九重天宫的实力以壮大长生殿，再反过来报复九重天宫，此于长生殿中人想必再快意不过。卫尽倾将主意打到天宫旧址之上，可惜他尚未找到这地方，却已被贺兰春看穿他谋算。当年卫尽倾为何而死？谁也不清楚，便是万老先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既有万般可能，又焉知这事不是贺兰春所为？只是贺兰春厉害，卫尽倾也不遑多让。卫尽倾死了，可谁又曾亲眼见到他尸身？也许他死了，也许未死，但贺兰春终究放心不下。他见不到人，也见不到尸，即便是万中取一的可能，他亦要杜绝这人的生机，想法子让这人真正变成一具尸。他想着，卫尽倾但凡未死，必然还要为长生殿谋求生路，他便从他最想要的东西着手，将记载着九重天宫旧址的地图交给东方渺几人，令他几人严守秘密，但‘无意之中’也不妨透露出一星半点消息。而他改造了旧址入口机关，将入口做成了足以令人十死无生的牢笼，就等在此处，请君入瓮。而他等候的人，却直到二十年后，才终于显露行迹。”

第六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完）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段须眉早已听得呆住，口中喃喃道：“贺兰春未死，卫尽倾也未死……”
“我们假设，这二十年来他们二人都伏于暗处，等另一个人露出端倪，直到此番卫尽倾终于忍耐不住。”卫飞卿目中忽然露出十分奇特的神色，“从卫雪卿这一番作为来看，他分明对这地方机关暗器十分清楚，甚至对贺兰春后来暗暗改造来诱杀他的思路也有所了解，可见他昔年与贺兰春相交至深，了解至深，亦防备至深。他了解贺兰春，贺兰春难道不了解他？是以我真正的猜测在于，贺兰春布下这牢笼一半或许为诱杀卫尽倾，而另一半，想来也是要从来人应对此地的反应……确认真正是卫尽倾尚在人世。”
段须眉目中亦露出与他一般奇特的神色：“你是说，登楼与清心小筑上百人今日若死于此地，他们甚至不是死于精心谋划的杀局，而不过死于一人对另一人的试探？”
颔了颔首，卫飞卿忽然苦笑道：“我却又不奢求我这故事有几分真了……只因在这故事里，我竟不能分辨昔年夺天下男子风采的竹君与世人称颂的奇侠究竟谁好谁坏，熟是谁非。”
这故事里长生殿恶名在外，卫尽倾心机深沉，然而贺兰春呢？他是为了什么想尽一切办法对付卫尽倾？他在这场筹谋里，可有考量过无关之人处境？
段须眉看他一眼：“我以为你从来不是以‘好坏’论人之人。”
“但人心之中终究还是要留存几分黑白分明，不然何以笑对这世间……”卫飞卿喃喃，深吸一气之后整顿精神，重又望向脚下庞大地宫，“我猜测贺兰春必然在此间留有真正的‘宝藏’，咱们顺路下去，想必离真相不远了。”
他往前行得数步，忽听段须眉在他身后淡淡问道：“然而这些事与你又有何干系？你为何一心想要知道真相？甚至在猜测到长生殿以后放弃逃跑的机会，以身犯险也要接近这其中？”
卫飞卿不由苦笑。
他就说这人不是个傻的。谁当他傻谁才是真傻。
段须眉在猜到他身份以后，实则，当真，曾留给他逃命的余地。
只是被他毫不犹豫的放弃了。
“或许是当年从你口中得知娘亲旧事开始吧，我心里有许多疑惑，许多不解，然而我爹爹默许我当个行商之人，却不许我成为江湖人。不成便不成罢，我其实并未起意要弄懂这些事。”卫飞卿回头过来，凝视他的眼神中有三分无奈，七分兴味，“只是这样偶然的机会，我既触到了其中一条线，又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便再没有不去弄懂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他伸手向他，朝他柔声道：“与我一道去吧。”
与他对视半晌，段须眉抬手，打掉他的手，迈步行到他前方去。
卫飞卿笑了笑，满是愉悦。
*
传说之中，天有九霄，地宫之中九座宫殿，即以九重天命名。最上为太霄殿，即第九重天成天，最下为神霄殿，即第一重天中天。
段卫二人旨在寻贺兰春留下线索，无意将这诺大的九霄殿逛遍。卫飞卿想了想道：“虽则不知九重天宫内情，但按照常理推断，太霄殿必然就是主殿了。贺兰春既然是曾经的天宫少主，咱们便先去主殿寻。”
只是那太霄殿虽说伫立在最高处，距离二人看似最近，可它建筑在群殿最中心的孤峰之上，两人若想过去，终究还要行去最下方，再行往中央攀上主殿。
段须眉自怀中拿出绳索，一头带钩，正是地穴之中三番两次让两人幸免于难之物。
卫飞卿瞧得眼前一亮：“难得你也会将保命的物件时刻带在身边。”不等段须眉回答，他自己又有所悟，“想来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在各种情形下追踪你想要夺命的对象？”
颔了颔首，段须眉将带钩的一头向太霄殿房檐扔去。此距对面实有十数丈远，可他随随便便一扔，那铁钩像长了眼睛、生了翅膀一般直直就飞到对面房檐之上，牢牢附住。
卫飞卿直到这时才见到这绳索的全貌，竟然是像寇东施海岩二人的蛛丝一般纤细之物，小巧的一团，飞了那么远却仍未全数展开。
将绳索这头绑在脚下岩石之上，行成一段笔直细长的通道，段须眉又撕下身上衣襟，数折之后套在绳索之上，拉了拉之后递给卫飞卿：“走吧。”
抽了抽嘴角，卫飞卿只觉背上冷汗刷刷的往外跑，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干笑道：“我还是自己走……”
他话未说完段须眉已放弃递给他布巾的动作，径直一跃，他整个人已抓着那布条荡秋千一般顺着绳索往另一头飞快滑过去。
卫飞卿脱口道：“你小心点！”
段须眉自不需要小心，他一鼓作气便荡到了对面，此刻轻轻一跃，翻上房檐，面对面看着他。
那人一身行头比之当日在东方家冒充小乞儿更为破落，但他站在那处，卫飞卿看不清他表情，却知他一定面无表情，浑身烂布条飘在空中，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刀，又如这一整座孤绝的高峰，如他所站立的那一座雄浑的殿堂。
这人无论从何处看都不像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啊。卫飞卿叹一口气，心却已经定下来，也如他一般撕下衣襟，渡到对面时向那人道：“等咱们从此地出去，我好好替你置办一身，好端端的美男子整天连个乞丐也不如，看在眼里都闷气。”
段须眉有些嘲弄看一眼他周身。
“不用看我。”卫飞卿哼道，“本公子即便不穿衣服也挡不住一身风采。”
段须眉面无表情牵了牵嘴角。
两人自房梁下去，行进太霄殿之中。这殿堂倒并不如两人所想那般金碧辉煌，内里朴素，倒显得大殿更为空旷，唯一惹眼的乃是门口置了八座与人等高的石像，而里间最中央那方白玉雕成的座椅之上放置了一个信封。
段须眉方要进去，却被卫飞卿拉住了。
卫飞卿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进大殿。
那八座石像便动了。
如真人一般。
那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扔进大厅不超过三尺距离，眨眼变作一蓬齑粉。
饶是段须眉艺高人胆大，也不由惊出一头冷汗。
卫飞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这九重天宫机关阵法，当真层出不穷。”
段须眉执刀在手。
卫飞卿却还是拉着他：“咱们不进去。”
段须眉蹙眉。
卫飞卿冷静道：“你我联手，或许能对付得了这些石像，却并无太多意义，总归只是一堆死物而已，况且我心里有个猜测，稍后尚需求证。”
段须眉看一了眼那封信。
卫飞卿道：“用你那绳索将信钩出来。”适才等他也安全跃上之后，段须眉便又将那绳索收起来。卫飞卿见他注入内力顺着绳索便震碎了对面栓绳的岩石，其时心里免不了又为他惊艳一番。
段须眉皱眉道：“绳索再快，只怕那几座石像更快。”他虽自信，却一向并不自负。
卫飞卿颇有几分讥讽笑道：“不过死物罢了，难道真将他们当做大活人对待？”他说话间手中扣了几物，扬手扔出去。
段须眉看得清楚，是几枚铜钱。
总共八枚，分别朝着八座石像扔去，却并未如先前石子那般顷刻化作齑粉，只因铜钱扔至石像跟前，忽然又变向飞往半空之中。
段须眉悄无声息扔出了绳索，快如鬼魅，却到底还是未快过那几座石像——绳索带着信封尚漂移在大殿半空之时，石像已击落了那八枚铜钱。只因石像虽不是大活人，但它们却是一座完整的阵法。信封若被石像击中，只怕那信上所写，再无法现于世间了。
段须眉拔刀就要冲上去。
卫飞卿却比他更快。
他这次撒出了一大捧铜钱，那些铜钱叮叮咚咚飞入殿中，顷刻与石阵纠缠在一起，亮晶晶黄灿灿仿佛无孔不入，就像一座——
“黄金屋。”
卫飞卿脚尖轻点，蹬在殿中最外围一枚铜钱之上，擦着石像的手将那封信收入了怀中，落地向段须眉笑道：“你看我这手暗器如何？乃是我闲来自创之法，唤作‘黄金屋’。”
那座黄金屋直到此时还未被石阵尽数打落，可见其精妙，段须眉却只抽了抽嘴角：“你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铜钱？”沉甸甸的，他倒不嫌钱多压身。
卫飞卿笑道：“钱可通神役鬼，我说过了，铜钱便是我最大的保命倚仗，自然多多益善。”
段须眉讽道：“你何不用金叶子？不但轻巧，还更符合你那‘黄金屋’的名头。”
“我有啊。”卫飞卿当真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晃得他眼睛生疼这才笑道，“只是钱财之物，积少成多，比起黄金白银，我一向更喜爱铜板罢了。”
……
段须眉这次是当真无话可说了。
卫飞卿抽出信封，上书“贺兰春生平”几字，墨渍陈旧，布满灰尘，已不知孤零零在此摆放多少个年头。
手抚那墨迹，卫飞卿笑道：“不知为何，我心中竟生出几分紧张。”
段须眉便从善如流将信封自他手中夺过去。
看他从容不迫展开信纸，卫飞卿不由摇头失笑：“可要我感谢你这番体贴？”心下到底有几分迫切，说完便凑上去念那信纸上所书，“余复姓贺兰，单名春。余父贺兰敏，任九重天宫第七代宫主。余妹贺兰雪，任天宫第九代宫主。余妻卫氏，闺名君歆……”
眼见“卫君歆”三字，卫飞卿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心里头一块悬挂多年的巨石，仿佛顷刻之间着了地，空落落的，竟让他又生出新的、茫茫然的不知措来。
看他一眼，段须眉复往下念去。
*
昔有一人，名唤贺兰春，乃是整个武林都向往、都尊敬的九重天宫少主。他自幼长于早不问世事的九重天宫，一身根骨即便在天宫之中亦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他亦未曾辜负宫主父亲的期望与教导，年纪轻轻已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只是他堂堂男儿，自幼虽与清风明月为伴，却不曾修得古井无波，反在心中盛满了一整个江湖。
贺兰春弱冠之年，留书于父亲小妹，决然下山。
他那时只想，天宫中人皆言天宫是凌驾于江湖之上的存在，可他甚不知江湖长什么模样。父亲从来教导他日后继承宫主位，即便不问世事，亦要在心里装着世人。可他除了天宫中人，又何曾见过世人？
他想去闯一闯江湖，见一见世人，再回来当心中盛着江湖与世人的天宫宫主。
他年少不知世故，结识了几位年岁相当的少年英豪，自觉相交莫逆，被人问及，便也直言相告己之来历，从而使得天宫少主这名号广传于江湖，更受到众人追捧。
他知交遍天下，入江湖两年更夺得天下第一之名，声名之盛，无与伦比。
他却遭遇了一生的情劫。
彼时他已知天宫少主这身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世人追捧他，大多想结交传闻中举世无双的九重天宫势力。身旁所谓友人，皆想从他身上习得天宫武学之一二。甚还有朝廷之人想方设法招揽他，想是听信那九重天宫富有无尽财宝的传言。
世人从未将“贺兰春”三字只当成是他这个人。
他渐渐懂得了先祖为何要避世，为何将整座天宫都搬离了江湖。
但他天性乐观，倒也未将这一切太过入心。他喝他的酒，吃他的肉，交他的朋友，行他的侠，仗他的义。但他渐渐地，不再对这一切充满兴味，他开始考虑回宫之事。
他就在这时候遇到了卫君歆。
那个处心积虑、万里随行、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卫君歆。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只知她名号唤作峨眉雪，是江湖新起却身手绝伦的杀手。
也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
他们一次次交锋，他一次又一次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放过她。就在这针锋之中，他似乎重新找到了前来江湖的乐趣，又好似比之前两年经历的一切都更有乐趣。
她是要他命的人。
他却一次次忍不住的救她，忍她，让她，挂念她。
他为她付出了许多，很多他那个时候已明白不该说出口的话，不该告知旁人的秘密，不该做的事，他都说了，告知了，做了。
他甚至并不后悔。
后来他明白，这种感情就是爱情。
他爱上那个要他命的美貌姑娘。
他爱的姑娘名叫卫君歆。
卫君歆放弃了杀他，甚至为他叛出了组织，废掉了一身高绝的武功。
他此生都不能再见她月下舞联翩，穿着雪白的衣裳如仙子一般提剑朝他刺来。
他带她回九重天宫见父亲。
然而整个天宫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她对他做的事、他为她做的事，他知一切无法改变，终决意放弃“贺兰春”这三个字，放弃他以这个身份能够得到的一切的声名利益，也抛下了他原该担当一生的责任。
他再不是九重天宫贺兰春。
他带她回到那江湖。
他为自己更名贺春秋。
他与卫君歆成亲，为她修建了清心小筑。
卫君歆当初散功伤及根本，缠绵病榻。他决心要替妻子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她用最好的药，令她后半生安然无忧。
他不再当一个侠客，他转而成为一名商人。
后来他成了天下首富贺春秋。
再后来他成了整个武林马首是瞻的财神爷，他甚与“贺兰春”齐名。
他没能如愿大隐于市，只是他与九重天宫的联系，仿佛也真的再没有了。
但他后来知晓，他的妹妹贺兰雪继位成为天宫第九代宫主。第八代宫主之名，就那样永远的空缺了。
他已知足。
他为布一个局来到这个曾属于九重天宫的遗留之地，最终他在那必死的墓穴之中留下一线生机，在这个曾被父亲与妹妹默认属于他的位置上留下一封信。并非想要饶过仇人性命，而是寄一线希望于倘若当真有人能穿过那层层阻碍来到此处，他愿世间有人得知——
贺兰于春秋鼎盛之年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再不可寻。
贺兰春，贺春秋是也。

第七章 西望明月忆峨眉（上）
十岁那年得知母亲身份，此后卫飞卿心中就存下许多疑问。
贺春秋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是去何处与当年身为杀手、行踪无定的娘亲相识？
卫君歆经历了何事，怎生由一个刀口舔血之人变作天下首富温柔恬静不通武艺的妻子？
贺春秋只凭富可敌国就可与目下无尘的权圣谢殷相交莫逆？只凭乐善好施就能得到众多江湖高手投奔追随？
……
他做过许多猜测，但他一句话也未曾问过父亲。
贺春秋从不强制旁人做任何事，但他的意志体现在清心小筑每一处。
而卫飞卿从小到大，从未违背过。
但即便他做过不下一百种的猜测，在来到这地下宫殿之前，他也从未将贺春秋与他在望岳楼中听万老先生讲过不下一百次的传奇连篇的奇侠联系到一起过。
直到此时，此刻。
而他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因此而减少。
重将那信纸拿回手中，卫飞卿再次浏览一遍后冷静道：“这信中唯一只表述了他真实身份这一层真相，其余诸如我娘亲的身份，他二人之间恩怨，他与卫尽倾之间恩怨，全不在其中，可见这些我本以为早已是往事之事，不可说之处甚多，更可能它们并未真的成为‘往事’。”
段须眉奇异地盯着他：“你为何半分不惊？”
“我为何要对心中早有怀疑之事感到惊讶？这也不过是证实我的猜测罢了。”卫飞卿叹道，“他虽从未告知我这些事，但他也有他的无奈。当年他为了娘亲叛出天宫，恐怕是当真决心终生不以天宫之人身份自居，这才将信留在这很有可能永不见天日之地，只当成自己一个念想。”
他对面卫雪卿与己之暗算逼迫、面对梅莱禾等人拼死相救、甚至此时面对自己父亲的身世之谜皆能从容应对，不惊不怒。他如此安然，固然是他本身性情与胸襟所致，但落在段须眉眼中，终觉有几分不虞，皱眉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卫飞卿笑道：“自然要查清真相。无知者才能无畏，如今我既因这一连串机缘巧合知晓了其中几分辛秘，无论这事与我有无关系，总要清楚一切才能告慰我心中多年积虑。再者说，”他忽然有些狡黠笑了笑，“你忘了我说过的，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机缘巧合？”
段须眉微怔，随即领悟他话中之意。
卫雪卿为何要找上段须眉与关雎参与东方家之事？就为了事后嫁祸？段须眉又为何会在东方家重逢他从未起意去寻找的卫飞卿？卫雪卿为何要留下破绽让人猜测到长生殿？探得贺春秋身份的为何偏偏是他养育多年的义子？……
太多巧合组合在一起，其结果已是必然，而起源之处是否又当真那般“巧”？
卫飞卿微微一笑：“有人邀我入这江湖，我自当奉陪到底。”
段须眉看他淡然中隐藏思虑的模样，忽道：“关于你父母之事，你为何从不问我？”
卫飞卿一怔：“你知道？”
段须眉摇了摇头，不待他发怒又开口道：“但我至少知道，当年你母亲是听谁的命令去行刺你父亲。”
“这个么，”卫飞卿顿一顿后轻声道，“我早已猜到了。”
轮到段须眉愣住。
卫飞卿轻声笑道：“关山月，峨眉雪，多么美丽的两个名字，却竟然是两个杀气腾腾的名字。”
段须眉一瞬间似沉湎某种思绪，片刻道：“关山月与峨眉雪，实则在关雎之前先有这两个名号。后来我义父创立关雎，天下皆因关雎而知杀圣池冥，却不知杀圣与关山月乃是同一人，也不知关雎并非我义父一人创立，而是关山月与峨眉雪共同创立。”
卫飞卿目光一凝。
“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么？”段须眉轻声道，“两人同为关雎之主，我义父与你娘亲之间并无属从关系。再者以我义父对你娘亲情谊，他又怎会命令你娘亲去行刺她明显不敌的天下第一高手？非但不会如此，只怕你娘亲若失手被擒，我义父还要不顾一切前去相救。”
他这番话倒为卫飞卿展开了新的思路：“你是说……当年有人设计令我娘亲前去行刺我爹，真正目的是要令你义父动摇，从而倾关雎之力对付我爹？”
“我不知道。”段须眉摇了摇头，“我只知当年你娘前去行刺你爹，确非我义父所指派。”
卫飞卿细思片刻道：“看来咱们需探查的真相……绝非一两桩了。”
无端端的就跟他成了“咱们”，段须眉心头冷冷想道等出了这鬼地方须得立时与他分道扬镳。
*
信既已拿到手，段须眉便想寻路出去了，卫飞卿却拉着他前往下一重的紫霄殿。到了大殿门口却也不进去，只看着入口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座石像若有所思。
段须眉皱眉道：“你方才不是说不欲与这些死物较劲？”却又分明表现得出对这些石像分外感兴趣的模样。
卫飞卿笑了笑：“确不打算与它们较劲，只为证实我心中猜测罢了。”
他说着不打算较劲，一边又自袖中拿出铜钱扔了进去，凝神细看那些石像动静半晌，又前往下一座振霄殿，这座宫殿入口处共有三十二座石像。
看到此处，他面上神情愈发笃定。段须眉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证明何事？”
卫飞卿微微一笑：“你不觉得奇怪么？太霄殿是宫主所在之地，那处石像却是最少的。反倒越往下走，石像越多。”
段须眉亦注意到此事。他心中亦想到九重天宫虽搬离此地，但这九重宫殿中想必还留存许多难以搬离、却也不好叫外人得知的物事，这才每处设了石像阵法留守。
卫飞卿续道：“我因此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这些石像便是每殿实际担当的人数？事实上太霄殿就只有八人，但这八人却是最厉害的。”
段须眉若有所思。
他这猜测倒并非太离奇。毕竟九重天宫这等地方，确已过了以人数论高低的境地。
卫飞卿双目微微发亮：“会不会这些石像展现出的阵法，也正是真实的九重天宫每殿由真人所布置的阵法？咱们一层层下去，不但能看清每座宫殿有多少石像，也可从这些石像推测真正的天宫构成，若能看清每一殿阵法走势，得空时亦能慢慢寻摸破解之法。”
段须眉皱眉看他：“你要知道这些作甚？”
“你又知道你或者我，有朝一日就不会与九重天宫对上了？”卫飞卿白他一眼，“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即便咱们当真此后都不会与之有所交集，能够将天宫阵法解读一二，总也是好的。”
他话虽如此说，但段须眉心知他自明了贺兰春身份，对有朝一日可能与天宫遇上之事当真已上心了。
也不知为何，段须眉并不愿太过拂他心意。
两人便当真从太霄殿一路下到最下的神霄殿，观看每一殿石像阵法。
见他老神在在模样，段须眉不由问道：“你能记住所有阵法走势？”
卫飞卿头也不抬道：“你不是武学奇才？自然你记阵法，我记人数。”
……
卫飞卿拍了拍他肩膀：“身为天下无双的刺客，你应替你义父将关山月这名号发扬光大，须得有即便入了九重天宫也必能来去自如的实力与信心。”
……
段须眉真想卸了他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
这巍峨浩大的地宫之中长明灯、夜明珠等照明之物无数，两人身处其中，难以分辨昼夜，好在卫飞卿身上尚余有干粮，两人不至饿晕在其中。
只是段须眉不知第几次想要扒开卫飞卿衣服看看他随身到底携带了多少东西。
待到将九座宫殿全部走遍，卫飞卿推测至少已过了两日。此刻两人立在宫殿最底层，与顶端那两扇空落落的青铜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这般看去已只剩些许影子。卫飞卿不由叹道：“从最上方的入口到地穴，又从地穴到青铜门入口，再到此处，若这一整座山体当真由九重天宫昔年人为凿空而未垮塌，这其中涉及到的远不止人力与财力。九重天宫底蕴，看来是比咱们想象中更为深厚许多。”
段须眉亦看一圈周围，摇了摇头道：“想来并非人力施为，这山峰应当原本就有这奇特的地貌，这才被选作天宫旧址。”
他说这话反倒更有道理。卫飞卿颔了颔首：“那也很了不起了，此间所有山峰岩壁，想来都曾被人为加固。”
段须眉闻言心中一动：“上方地穴之中，那两边铁索想必原是巩固山体之物，后来才被贺兰春改造成牢笼。”
卫飞卿有些惊奇看他一眼：“看来你心情不错，竟有闲心来想这些与你无关之事。”
……
段须眉干脆地往前行去。
卫飞卿连忙跟上：“你可是去寻找出路？你想到咱们该如何出去没有？”
段须眉全不理会他，卫飞卿倒也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只因走了一段路他发现，段须眉所走之路正是他这一路所寻思的出路，不由问道：“奇哉怪哉，我只当你默记那几处阵法已耗尽心神，你是何时想到出路要从此处走？”
段须眉讽道：“不是你说的么，我又不傻。”
他自然不傻。
是以他自来到迷雾峰一路登顶，始终在默记整座山峰形貌高低。若他所料不错，他们只要直直顺着地宫底部唯一的大道行出去，那便是唯一的出口——
两人自大道尽头的溪流穿过，终于得见亮光之时，段须眉重又拿出他那根绳索，两人抓着绳索来到溪流尽头的两边都只能各站一人的平台之上，乍眼一看，卫飞卿便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这般。”
溪流的尽头并非真的尽头，而是陡然形成下落的飞瀑。而两人站立的地方，就是万丈悬崖中间地段唯一能落脚之地。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入眼尽是无尽丛林。正如二人心中所揣测，从最上方入口一直到地宫出口，一路不但往下，亦是不断在牵长。而到了与青铜门直直相对的地宫彼端，已然抵到迷雾峰、或说整个明幽山的背面，而这座山峰背面再无可攀登之处，乃是笔直的悬崖。
卫飞卿苦笑道：“你那绳索可够长？这下咱们是要攀上去，又或者顺路爬下去？”无论哪一种，想来都够他二人喝一壶的。
段须眉却不答，自腰间抽出一支通体为青玉所制的短笛。
那短笛个头小，又别在他外衣之内，卫飞卿直到他此刻拿出来，这才注意到此物，不由讶道：“段兄亦通音律？莫非见此地风景独好，此生怕只逛这一回，因而想要吹奏一曲以为纪念？”
段须眉算是明白了，卫飞卿此人乍看翩翩风度如芝兰玉树，言语得当，进退有度，直让人如沐春风，可他一旦自以为与人熟识，那满口浑话真是张口即来，全不带过脑子。
想明白这一节，他越发懒得理他，将青玉笛置于口间，度一口内力吹奏出声。笛音清越，似一瞬间就能穿越这重重的山岩障碍。
卫飞卿立时闭上了嘴。
他当日初至大明山，听卫雪卿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当日甚为他琴音惊艳。然而此刻他再听段须眉吹奏，但觉无论是卫雪卿也好，又或者他望岳楼中一干抚弄丝竹音律的高手，到底只是人间弄弦罢了。而此时落入他耳中的笛音，婉转处一咏三叠，高亢时恍入云霄，叫他一瞬明了何谓“此曲只应天上有”。此时原本寂寂的悬崖边忽然出现愈来愈多黑点，由远及近之时才发现竟是数不清的飞鸟穿越层层阻碍前来，齐齐停在距离两人所立平台三丈远之处，再不靠近。而除了煽动翅膀的声音，群鸟再未发出其余响声，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皆不敢惊动那天籁般的一缕清音。
所谓万鸟惊飞。
卫飞卿沉醉于音律，又震惊于眼前所见景象，一时目瞪口呆，直连呼吸都给忘了，憋得自己满面通红。直听得一声尖厉的鸣叫，一道比飞鸟显眼太多的黑影飞快朝这方疾掠过来，几乎眨眼之间就掠过了群鸟，来到两人眼前，竟是一只比他两个成年男子体型加起来还要更壮实的大雕。
卫飞卿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最后一个音符吹奏完，段须眉放下青玉笛，轻巧跃上大雕背脊，轻拍雕头行至呆呆傻傻的卫飞卿面前，向他伸出手。
卫飞卿无知无觉抓住他手，被他带上了雕背，直到大雕重新飞上半空，他见到群鸟散开的景象，这才终于醒过神来。哪怕在半空之中也不顾危险转过头去，瞪怪物一般瞪着无事人样的段须眉：“这曲子绝非寻常，可有名头？”
段须眉颔了颔首：“名为《凤凰引》。”
即便方才便已料到，卫飞卿仍是惊得倒吸一口气凉气：“音贤傅八音，他是你的什么人？”
《凤凰引》这名号，他自万先生处听过没有十次亦有八次，乃是二贤之一的音贤傅八音自创的举世无双的当世名曲，吹奏时即无凤凰来朝，却也可引来万鸟相会。据闻傅八音于音律一途造诣直是前无古人，但在万先生口中他分明归隐多年，并无传人入世。
段须眉沉默片刻却道：“他是我的师父。”
卫飞卿此时只想冲回望岳楼揪掉万老头宝贝万分的两撇胡子！说好的并无传人呢！果然说书的就是喜爱胡乱编造，他将其当做可靠的江湖经验全是他自己傻！半晌恨恨朝身后那人道：“真是个小怪物！”
可不是怪物么。年纪轻轻练就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不但是杀圣池冥的传人，有傅八音这样被传为天人的师傅，更有可能与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关系密切。这浑身层出不穷的本领，只怕遇上神佛也敢杀一杀，身在地狱也敢闯一闯。倒也不怪他在这遍地机关暗器的大明山上来去自若，想杀人便杀，想救人便救，从头到尾脸色也不变一下。
却不料段须眉凑到他耳边道：“你也不遑多让。”
身家背景暂且不提，他当真是他生平所见最为智慧通达之人。那一份无论遭遇何事而面不改色的从容，并非如他一般对生死都毫不在意，而是他自信万般境遇皆能解决。
卫飞卿笑了笑：“我们两个固然都有些厉害之处，却究竟是不是最厉害呢？”
两人乘在大雕之上，跨越群山与云层，固然被劲风刮得浑身如刀绞，那一份大地忽然变得渺小、垂首可俯视万物的快意，衬得两人当真如天神一般厉害，一时间只觉天地广大，皆可不入胸怀。
卫飞卿所说的话，却一字一字清晰传入段须眉耳中。
“你可曾想过，若主使此事之人当真是卫尽倾，他最想要的应当是这一座地下宫殿，他又怎会只杀登楼与清心小筑百八十人，更将进入地宫的通道堵了了事？但此事之中，也绝无可能没有卫尽倾的影子。只能说卫雪卿这个人，即便他当真是卫尽倾的亲生子，只怕也不甘愿只当他手中提线之人。卫雪卿……那才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第七章 西望明月忆峨眉（中）
同一时间，也有人正说着同一句话。
大明山脚下有个名为东门的小镇，此刻东门镇唯一的酒楼之中，坐了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人穿一身白衣，作文士打扮，手中捧一盏清茶，眉头微蹙；一人黑衣短打，浑身收敛着一股气，那股子被强行收敛的气却仍不掩他周身如同多年染血的刀一样藏不住的睥睨。
二人年纪都已不轻了，可单是随随便便坐在那处，便衬得小镇上其余人如同无物。
贺春秋。
与谢殷。
他二人前往大明山去解决那一出在旁人看来天大的麻烦，最终贺春秋也不过动了动手指，便将各自受损却到底性命无虞的登楼与清心小筑百来号人解救出来。只是他那手指，这世上除了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找得到该从何处去动那一动。
他一行人当时心急救人，倒给了长生殿中人可乘之机，一转眼跑了个七七八八，好容易扣下几个人，眨眼功夫便咬破口中暗藏的毒药尸横当场。
二人便当先下山来。
只因众人只看见他二人从容不迫上山救人，却不知他二人此时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文士打扮的正是贺春秋，俊朗面上挂着一丝烦恼、一丝困惑、八分笃定：“卫尽倾旨在天宫旧地，如当真由他主导此事，怕要想法设法解开重重机关，又岂会为收一干人头不顾后果？”
与他相比，谢殷神态十分安然，如此安然却也挡不住他眉目间坚硬与锋利：“无论如何，总算确认卫尽倾生讯，也算解答了你我心中最大的挂碍。只是太多年了……连咱们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总归所有人处境心性都已发生变化。”
“是呀，一日之间竟听闻这许多故人之子的讯息。”贺春秋叹道，“但即便是卫尽倾之子，他既从卫尽倾处听闻此地，难道不该与父一般谋求宝藏？他这番行径，委实令我不解。”
谢殷凝注他手中茶盏，漫不经心道：“地宫之中当真藏有珍宝？”
“自是有的。”贺春秋微微一笑，“只是其中珍宝，却也并不容易谋求。如卫尽倾当真想办法入了地宫，此时咱们只怕已与他面对面了，倒省下许多麻烦。”
“飞卿与那姓段的孩儿恐已入了地宫，你就不担心？”
“飞卿之能足以自保，我自不担心。只是……”贺春秋想着先前自谢郁口中听闻的关于他与段须眉间促使大明山纠葛的那段纷争，眉间一分的烦恼便化作两分，“十年之前姓段那孩儿闯入我家中，当时他手中尚没有刀。若早知他终有一日会拿起段芳踪的破障刀，或许我当年真该除了他。”他说着叹息一声，仿佛当真有些遗憾，可那遗憾当中，分明又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味。
谢殷接道：“六年前谢郁挑断他浑身经脉，让我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个垂死的废人，当时他的手中亦没有刀，否则我不会如谢郁所愿饶他一命。”
贺春秋叹道：“或是他命不该绝。”
“现下说这些已是无用。”谢殷仍盯着他那茶盏，仍是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只是这番事态当真只与卫氏父子相干？”
贺春秋目光一凝，神情倏地慎重起来：“谢兄何意？”
谢殷目光总算从那茶盏上移开，抬起时彷如利刃：“既已确认卫尽倾未死，以他心计手段，难道多年只与长生殿有所勾连，而无其余动作？”
贺春秋断然道：“绝无可能！”
谢殷轻声笑一笑：“贺兄，莫因小情误大事。”
闭一闭眼，贺春秋道：“有关他们，事无巨细均掌握在你我手中，难道你还不放心？”
看他明显自己也并不十分放心却又挣扎的神态，谢殷忽道：“孩子大了，哪由得你我想要如何便如何，此番修筠那孩子去了何处？”
贺春秋不答，良久方道：“我会找她回来……只是眼下重要之事，却并非找她。”
而是找另一个人，那个让他们等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的人。
哪怕这过程中有别的人插了手，有别的意外入了局，也绝不比找到这人更重要。
谢殷颔一颔首，不复多言。
*
贺谢二人走后不过两日，一只大雕悄无声息下落在东门镇外，放下来两个形容凄惨的人。
这两人看着虽连乞丐也不如，但一身干涸的血迹与泥泞中隐约看出穿白衣的那人出手却十分阔绰，直接来到小镇唯一的酒楼，伸手往桌上拍两片黄灿灿的金叶子：“上最好的酒菜，再去替我们准备两身干净的衣物。”
钱财在前，自无人理这两人是乞丐还是王侯，也没人在意酒楼之中能否提供衣物。
这两人自是段须眉与卫飞卿。
段须眉一路都在琢磨卫飞卿先前那话语，此时见他像没骨头一样摊在桌椅上，仿佛全心全意都只挂念酒肉了，忍不住问道：“你先前那话，究竟是何意？”
放在以前他是不肯为这些无关之事花费心神的，但这两日也不知被卫飞卿传染还是怎的，见他一心思考这其中弯弯绕绕，不知不觉他似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两人下山之前又乘大雕绕去了前山，山中一片狼藉，到处是火药爆炸过的痕迹以及血迹足迹，任谁也能看出那处经历了何等惨烈厮杀，但他们去到那处时，山上已经再没有第三个人。进入地穴的通道业已被彻底封死，但以卫飞卿的话说，即便不封那通道，下方机廓彻底损毁，想也不可能再由那处进入地宫了。
二人便又下山来，此刻所坐的位置，正是两日前贺春秋与谢殷所坐。只是这一着真正的巧合，想来不会有人知晓了。
卫飞卿懒洋洋敲了敲桌子：“要看清一件事里究竟是谁在图谋，那人在图谋些甚其实很简单，只要看最后获利一方以及利益是甚就成了。我且问你，从东方家事故至大明山，这里面的利益是什么，又是谁最终得到了？”
段须眉张口欲答，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利益是什么？是谁在获利？
关雎？关雎因他这番行事怕已成为过街老鼠了。
登楼？登楼昔年剿灭关雎一事并不属实，这事传扬出去只怕谢殷父子面上无光，登楼行事更要为人诟病。
清心小筑？清心小筑险些折了个日进斗金的大少爷以及一干高手，此事之中最遭无妄之灾可说是他们。
长生殿？长生殿固然将登楼与清心小筑好生折辱了一番，也算造成一些伤亡，可他们最终暴露了行迹，最想得到的地宫宝藏又给彻底封死了，相较那得益，实是得不偿失。
卫飞卿笑了笑：“这事情里乍看没有任何人得益，但果真如此？只能说背后布局那人真正想要的利益根本不在此。一件事里你还原不了始终，看不清敌人作为，甚不知利在何处，这难道还不够可怕？”
段须眉皱眉道：“你断定主使之人就是卫雪卿？”
“我暂且还想不出第二个人。”
酒菜陆续盛上来，卫飞卿吃得津津有味，段须眉却明显食不知味。卫飞卿看他模样不由摇头叹道：“其实你根本不是当真铁了心要杀谢郁以及当年血洗关雎之人，又何必成为卫雪卿的刀。”他这人情绪多变，喜怒无常，但以卫飞卿所见，他如当真决意要报仇，当日即便拼着与众人同归于尽也必然能真个杀了众人。就像卫雪卿倘若旨在围杀众高手，众人又哪里等得及贺春秋来救。
段须眉无甚表情牵了牵嘴角。
心中想道，若不为自己找些事做，又如何证明他仍在好好活着。报仇啊……仇人若轻易便死光了，他又该何去何从呢？耳听卫飞卿道：“稍后你要不要与我同回清心小筑？我思来想去，咱们若想追查此事，最有可能还该去问一问我娘。”至于贺春秋那处，他是不指望从他口中得知一星半点自己想要的讯息。
一瞬讶异后段须眉冷冷道：“你和我从来不是‘咱们’。”
卫飞卿不以为意啃一口鸡腿：“你这是准备与我分道扬镳了？”
段须眉不答默认。
卫飞卿笑一笑道：“吃过饭再说罢。”
一顿饭吃完，果然又生波澜。
酒足饭饱后二人各自去换干净衣服，待卫飞卿整理完毕行出来，却见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多出一个人。
段须眉抬眼瞧他，这一瞧却也给看呆了。
他与卫飞卿初识之时不过两个孩童，纵然那时便觉卫飞卿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庞，但小孩子对于样貌到底不太留意。重逢以后卫飞卿男扮女装易容成贺修筠，及至大明山后更是灰头土脸险些毁容，是以段须眉从头到尾，竟从未见过卫飞卿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乃是个白衣玉冠的翩翩少年，神态倒是他已然熟悉的一贯的从容优雅，唇边不笑也带三分弧度，面白如玉，分明俊秀绝伦，但这张原可称毫无瑕疵的脸上却有一道颇为醒目的疤痕，从右眼角一直拉到鼻梁处，仿佛一幅已然完成的画作中滴下一滴墨，陡然破坏了原先完美的意境，却也算不得损毁，只因那幅画本身意境开阔，态度磊落，便又自不完美中硬生生辟出三分淡定、七分潇洒来。
段须眉怔怔道：“你脸上……”
卫飞卿摸了摸脸：“我记得你已问过一次？不过是幼时贪玩，自个儿磕碰到罢了。大男人倒也不指着这张脸赏饭吃。”他说到此话锋一转，看向那老神在在坐在他座位上、分明生得甚好却奇异的叫人提不起劲去瞧他之人，“这位是段兄的朋友？”
段须眉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来人有些轻佻笑道：“没有朋友，却有伙伴。”
卫飞卿目光一闪：“十二生肖？”
那人朝他无甚诚意拱了拱手：“十二生肖，令狐渊。”
卫飞卿看着他，还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依然觉得没什么看他的欲望：“会不会下次相见之时，令狐兄已换了名字，换了样貌？”他只觉以这个人带给自己的感官，他若当真换了姓名外貌，即便以他察言观色之能，只怕也决计认不出来。只因他对他的感官，那便是毫无任何感受。
令狐渊愣了愣，那笑意中不由多多两分兴味：“名字应不会换，样貌么，倒真有可能。”
卫飞卿行到两人身边坐下：“令狐兄如何做到的？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无视你，抑或十二生肖人人都有这本领？”
令狐渊又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目中兴味更浓，回答这问题之前却先不动声色看一眼段须眉，见他只如不闻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才笑答道：“咱们这行当，如挂着一身的戾气老远就引起人注目，那可不太好。”
卫飞卿啧啧称奇：“这便是顶尖杀手之能？”
令狐渊温温婉婉笑道：“这是干一行爱一行，营生使然。当然，”他笑睨一眼对坐之人，“某个上赶着四处找死的人除外。”
卫飞卿噗嗤笑开。
段须眉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你来此作甚？”
“来向你通报此番与登楼交手的结果呀，总归你还是咱们的老大不是？”令狐渊懒洋洋道，“原本咱们一行人也只是手痒痒了，想着将登楼之人戏耍一番，倒未想要与他们拼命。谁知小兔儿几人在千秋门遇到了高手，走是走脱了，只是小兔儿和老鼠难免要躺上两个月了。至于咱们这边……”他忽然收了口，面上笑意也淡了下去。
段须眉心中忽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刻便听他淡淡道：“小峨眉被抓了。”

第七章 西望明月忆峨眉（下）
小峨眉……峨眉？卫飞卿心中一动，抬眼看段须眉，却见他一贯冷肃的神情顷刻间全变了，盯着令狐渊有些错愕，又有些恼怒。
“你这是在怪我没能保护小峨眉？”令狐渊冷笑一声。
片刻段须眉摇了摇头。
怪他？这却是笑话了。关雎出来的人，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更谈何保护？当真需要人保护的，倒也不必再挂有关雎之名了。
令狐渊道：“谢郁抓走了小峨眉，但他当日着急赶往大明山，经过山下徐离山庄之时，便将小峨眉寄放在了徐离山庄。谢郁想与那徐离山庄的主人有些交情，原想着折返过后再去将小峨眉带回登楼，只可惜……哼。”他说到此又再冷笑数声。
听他话中之意，那是人在徐离山庄出意外了。
徐离山庄这名号，卫飞卿并不陌生。
徐离山庄就在距离东门镇数十里之外的冯城，名声虽不可与登楼、清心小筑这等庞然之物相提并论，却也自成一派，尤以机关之术著称，山庄本身一向有金汤之称，但……
卫飞卿忽然想起一则传闻！
传闻有一人三年前轻轻松松穿过了号称固若金汤的徐离山庄，取下山庄主人徐离的人头再扬长而去。从此山庄非但失了原主人，往日声名更是一落千丈。而那杀人之人正是关、山、月！
是以不是人出了意外，而是徐离山庄知道了那小峨眉与关山月的关系，这才扣下了她？
卫飞卿真想剖开段须眉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还是他毕生的愿望就是要将天下所有不能得罪之人都得罪光？
令狐渊续道：“我一路跟在他们后面，谢郁走后，我试图闯入徐离山庄救人，自然失败了，只带出现庄主徐攸人的一封信，指名要我交给你。”
现任庄主徐攸人，正是三年前被段须眉割了头的徐离的独生爱子。
段须眉接过令狐渊递过来的信，说是信，不过一张纸，上书血淋淋八个大字：请君入瓮，血债血偿。
力透纸背的杀意与戾气！
卫飞卿喃喃道：“段须眉不但杀了人家老爹，还将人家引以为傲的‘固若金汤’之名踩了个稀巴烂，我要是徐攸人，也非得将其视作奇耻大辱，非报此仇不可。”
段须眉站起身。
“你要去？”卫飞卿神色间明显并不赞同，“徐家机关之术可不是说着好听而已，既处心积虑要报仇，此时那山庄之中不啻有些甚正在等着你。”
段须眉淡淡道：“小梅被抓了，我得带她出来。”
“小梅？”卫飞卿皱眉道，“这人是谁？他姓梅？或者只是他的名号？”
他这问题在令狐渊看来远远超过他讲话应有的度，依段须眉一贯德行，必然不做理会。他却万没料到段须眉竟逐字回答了这几个问题：“她姓梅，梅花的梅。至于她的名号，”顿了顿，他道，“峨眉雪。”
卫飞卿这时真真正正愣住了。呆呆想道，既然段须眉可以继承池冥关山月的名号，这峨眉雪自然也不止一人能用。只是又想到这名号与他母亲曾经的关联，心里到底有几分奇异的感觉。半晌起身叹道：“既如此，咱们这就出发吧。”
段须眉与令狐渊同时一呆。
段须眉道：“你要去？你去作甚？你吃饱了撑的？”他一连问出三个形同废话的问题，可见他心绪绝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冷淡。
卫飞卿叹了口气：“你以为打伤你家那小兔子小老鼠的高手是谁？”
段须眉闻言一怔，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不及细思已听他续道：“那人也姓梅，是我家的护院，也便是我的恩师梅莱禾。你忘了当日东方门外你我所言？”
段须眉立时抓住适才那一闪而过的灵机，当日卫飞卿曾言暗中保护他那人中途离开，而他在大明山地穴之中见到梅莱禾时已知道他就是那个人，只是不知那人中途究竟去往何处，直到此时方知那人竟去了千秋门拦截关雎之人！
可是，原因呢？
似看穿他疑惑，卫飞卿道：“我也不清楚他当日所为何事，是以要跟你前去确认一番。”顿了顿他道，“你不觉得，近日咱们所遇的同姓之人有些太多了么？”
卫飞卿与卫雪卿，卫雪卿与卫尽倾，梅莱禾与梅……
深吸一口气，段须眉冷冷道：“你要跟，那便跟吧。接下来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卫飞卿冲令狐渊抛个好生委屈的表情：“好歹也共过生死，这人好生无情。”
令狐渊看他二人一番言行，心里对这翩翩风度的年轻人当真有几分兴味浓厚，若有所思笑道：“不曾想小段此番出行，竟交到这样一位妙极的朋友。”
妙极之人尚未说话，被迫“交朋友”那人已径直一跃而去，转眼不见身影。
卫飞卿一边笑得得意一边急急跟上前去。他先去镇上客栈取了他的马车——他让段须眉令大雕降在此处原就因为当日上山之前他将马车暂寄这镇上，此番考虑到两人俱都重伤未愈，免不得要用到马车上一些物事。
等他驾马追上段须眉，令狐渊却又走了。问他何不同行，那人理直气壮道：人家要杀的是段须眉，我何必跟去买一送一？
……这是暗讽他是那个买一送一了？卫飞卿竟无言以对。
*
五十里路，两人日暮时分已行至冯城之外。此地实则是大明山另一入山口，徐离山庄也并不在冯城之中，正当当修建在大明山脚下，一片庄园绵延数里，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如不进入庄内感受那层出不穷的机关暗器的话。
卫飞卿对此倒无甚感觉，毕竟他二人堪堪从机关之术更加壮阔十倍的天宫旧址闯出来。只是再无感觉，两人也不能青天白日便去闯庄救人，那是明摆着要羞辱人家了。这等待天黑的空隙中卫飞卿念叨天宫两个字忽然噗嗤笑道：“九重‘天宫’却偏生坐落在地宫之中，这倒有些意思。”
段须眉一脸“你有病”。
笑吟吟看他，卫飞卿忽道：“你之前可没告诉过我，关雎之中竟还有个峨眉雪。”
段须眉冷冷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时刻谨记‘生死之交’四字呀段兄。”卫飞卿不以为意笑道，“既是峨眉雪，必然是个姑娘了，看你先前那又气又急又担忧的模样，这姑娘想必对你十分重要？”又联想到上一任关山月与峨眉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倒不由得他不多想。
他何时“又气又急又担忧”了？段须眉当真半点也不想理会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一张嘴似不由他自己控制一般：“她与我一般自幼长于关雎，自不同旁人。”
卫飞卿不知想到甚，一时无语，半晌轻声道：“自你义父与……创立关雎，关山月与峨眉雪这两个名字便消失了，武林中只余杀圣池冥，直到六年前池冥身死，关山月这名号又再现世，令江湖之中许多年轻人误会关山月只是近年才纵横天下的顶尖杀手，峨眉雪则是当真消失已久了。你为何偏生要继承‘关山月’这称号呢？”
但段须眉却听出来，他真正想问的并非关山月。
“峨眉雪这名号，实则从未消失过。”段须眉淡淡道，“当年卫君歆叛出关雎，我义父恨入骨髓，言道她又算什么？只要他想，这世上可以有无数个‘峨眉雪’，有无数个可以代替她的女人。于是他果然又找来了一个人继承了峨眉雪这名号，只是峨眉雪不再是与关山月并立的关雎之主，不过是他手中一把杀人的利器罢了……终究他也只是自欺欺人，可他既然想留下这名号，我替他留下也便是了。到小梅这里，已是第四任峨眉雪。至于我……”也只是在那人死后，想着他真正想留下的，大概也只有曾与“峨眉雪”有着完整回忆的“关山月”罢了。
如此而已。
卫飞卿听得一时哑然。说穿了，这两个夜止小儿啼却又美丽无比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毕生求而不得的爱恨交织罢了。
又想到一事，卫飞卿不由问道：“你曾说这两个名号早于关雎，那你可从你义父处听到过这一段经历？他如何认识我娘？他们又为何创立关雎？”
并非他好奇心重，实是不愿放过任意一点与爹娘昔年旧事有关的线索。更因他隐隐知道，即便当真回清心小筑向贺夫人求证这些事，恐怕也到不得太多实情。
他至今还记得十年前自段须眉处听来的那些事，多是卫君歆与池冥一起时的一些小事，又或是她后来如何绝情。如今想来，并无太多可循之处。
段须眉点了点头。
“但并非自我义父处闻得。”回忆片刻，段须眉道，“我幼年对你、对卫君歆讲的那些，多是我义父醉酒之时所言，他清醒的时候从不与我说这些。后来我义父……我向师傅问及此事，他这才完完整整将那段旧事讲给我听。”
“等等，”卫飞卿插口道，“你义父同你师父？杀圣与音贤竟是旧识？关系尚还十分亲近？”
若不亲近，傅八音何以得知连段须眉这义子也不知的池冥年轻时情事？
但他转念一想，段须眉自幼长于关雎，傅八音又十分神秘，他若非与池冥识得，又从何处去收段须眉当弟子？只是池冥声名太盛，总叫人感觉这样一个人必是孤家寡人，这才让他一时未能想到那处去罢了。再往深处想，段须眉为何会成为池冥的义子？若他当真是那位的儿子，却又长于关雎，这里头的内情那就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复杂了。
段须眉却只点了点头，续道：“我义父年轻时分外困顿，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如何营生，后来便干起收人钱财替人买命这买卖，最初不过求个温饱。至于为何选了这行当……或许我义父那个人，天生就当不了好人罢。他便在那时候遇到卫君歆，两人不但是同行，还三番两次撞在一起，后来二人意气相投，便起意联手。据说那时为了取个好听的名号，我义父被卫君歆折磨得十分惨烈……关山月与峨眉雪这两个名号，是有一次两人接下一桩买卖，前往关外杀人时遇到我师父，由我师父为他二人所取，我师父说，这两个名号取自那句‘西看明月忆峨眉’，具体的却也未说太多。往后几年，天下刺客渐以这两个名号马首是瞻，据说两人都不是喜爱收敛的性子，又不耐烦走到哪都被人拦截围观，这才纠集了一帮以杀人为乐事的亡命之徒成立关雎。”
将他这段话反反复复在心中咀嚼数遍，卫飞卿心下若有所悟，抬眼瞧段须眉，却见他明显沉湎那段并不属于他的往事的模样，不由问道：“你为何要将这些事告知我？”他适才问这问题，其实并没想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段须眉有些奇异笑了笑：“此番我遇到你之前，这二十年都只当这两人当真是少年时有缘相识，后来又因情决裂……可最近我不由自主开始怀疑，当年卫君歆真是‘无意’中结识我义父？真是随随便便就成立了关雎？我突然之间也想要知道了，我义父当年究竟是过得随心所欲，又或者遭人算计与蒙蔽。”
卫飞卿闻言叹了口气。
这话说的，倒似他那个温柔可亲和和美美的娘亲比杀人无数的杀圣要更坏十倍似的。
但他这个时候却还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此时天色已暗，卫飞卿便起身当先朝着那片不知隐藏了何种算计的庄子走去。
段须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少有看着人的时候。但他却情不自禁总想多看前面那人几眼。
只因他反常的说这许多，还有另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无论十年前卫飞卿初次得知他母亲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又或者不久之前在地宫中知晓贺春秋隐瞒更多，他始终有些惊讶、却随即便理解宽容的态度。
段须眉很想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当真是真实的么？他就真的能够看淡这一切？他就真的不惊、不怒、不恨、不怨？他就真的……同他如此两样？

第八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上）
徐离山庄段须眉三年前来过一次。
眼前的徐离山庄看上去与三年前别无二致，至少表面是如此。山庄后方临山，前方有数十亩农田，跨过农田才是山庄的正大门。
现下正是农忙时节，田地里放有不少农用车与器具，而一些已然收获的农田之中，半干涸的稻草尽数被扎成靶子，每隔数步在田中放置一个，密密麻麻，十分壮观。
段卫二人目光从稻草人、农用车、犁耙等物上一一掠过。
卫飞卿轻笑道：“我猜此处的稻草会扎人。”
段须眉道：“地里应埋有机廓与陷阱。”
卫飞卿笑道：“那些推车想来不止用于铲稻谷与铲草。”
段须眉道：“左右两边应布置了阵法。”
卫飞卿笑意愈浓：“是以咱们只能踏着这满地陷阱过去了？”
段须眉淡淡道：“踏平就是了。”
卫飞卿有些好奇问道：“你三年前是如何进去？也将人家好好的农田踩个稀巴烂？”
沉默片刻，段须眉道：“乘雕飞进去。”
卫飞卿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只当这人当日如何霸气的碾压了别人家引以为傲的机关术，结果竟连碰也未曾碰到，这可当真比碾压更要羞辱人了。
笑罢拊掌赞道：“这方法甚妙，可惜此番就算咱们自己化作两只雕儿，只怕也要被人从空中射下来了。”
段须眉往前行一步。
但他尚未感受到来此前方的威胁，某一种自后方而来的凌厉的杀气就倏地令他汗毛乍起，就地一滚滚入了农田。
这一滚之下，仿佛滚入看不见的巨大的蛛网之中，让一整块农田陡然从沉睡中清醒。田中数十个稻草堆像是受了惊一般纷纷从地上弹起，散开，一根根捋直，仿佛在瞬息之间由稻草化作了三尺长的钢针，将段须眉当做打扰它们沉眠的敌人，齐齐对准他这方扎过来。
农田尽头的推车忽然像有了意识般自主改变了形貌，从头到底翻转个面，而那翻转过来正对着段须眉的那一面，赫然是个黑洞洞的炮口。
但这一切段须眉都无暇理会。
他在滚出的瞬间拔下了头上金钗，下刻钗尖就遇到了一点剑尖。
那点剑尖却比他经历过的所有刀剑都更凌厉。
与那剑尖相遇的瞬间，段须眉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那个人没有企图用招式来胜他，那个人透过剑尖直接以澎湃仿佛江河的内力碾压他。
他瞬间提气，仓促应战。
而他的内伤原就积下一层又一层，已是许久未曾好过了。
段须眉岔了气。
他还在农田之中。
按理那些钢针此刻应当已将他扎成马蜂窝，那个突然出现的炮车应已射出一炮将他炸开花。
但是都没有。
只因他动的瞬间，卫飞卿也动了。
卫飞卿原本可以扑上去与段须眉共同迎敌，又或者拉着岔了气的段须眉逃开一些。但他已见到雷霆而至的那人的长相了，是以他果断放弃了前两种可能，直接扑向了农田。
他撒出了大把的铜钱。
正是曾在地宫中施展过的黄金屋。
每一枚铜钱都迎向试图将段须眉扎成马蜂窝的钢针一样的稻草。
而他扑向了炮车。
他施展出其义自见，踏着飞舞在半空之中的铜钱转瞬就移到了炮车前，而他甚至还未在田中下过脚。
他人还在半空中，炮车口子上却已在冒着热烟了。
他这时候要怎么办？难道他要扑上去堵炮口？
他抽出了他的刀。
那把段须眉与他同行将近半个月、却从来不知他有的刀。
那把刀就卷在他的腰身上。
一把如同腰带的刀，该是多么软？多么薄？
此刻那又软又薄的刀面终于在黑暗中显露真容，晃出一抹雪白的、俏生生的刀光，朝着炮车笔直劈下去，连炮、带车，劈成了两半。
卫飞卿终于落下来，双脚落在两半尚冒着黑烟的炮车残骸上，这时才回过头急急叫了一声：“师父！”
那弗过一招就令段须眉硬生生吐血之人，正是梅莱禾。
这片刻间两人已交手十数招。
面对梅莱禾这等高手，段须眉一开头吃了亏，此时颓势再难挽回。
不料梅莱禾听了卫飞卿的话，虚晃一招，竟当真顿住身形不再逼近。
但他也并非就此停下。
他手中握着他的剑，他的剑就名梅园小剑，剑尖上鲜红的血滴滴下落，正如寒冬之中盛放的火红的梅。
他周身气势全不收敛，也正如小剑一般凌厉无匹，仿佛要刺穿周遭一切：“拔你的刀。”
从地宫出来之后，段须眉就收起了他的刀。
他杀人通常只用金钗，一钗封喉。
这些年很少有人能逼他到拔刀的地步。
谢郁也不能。
他当日拔刀，只是希望谢郁死在那把刀下，而已。
但这个时候他听了梅莱禾说的话，立时从善如流拔出他的刀，他甚至感激梅莱禾给他这机会。
否则他就只有死。
两人再度交手。
梅莱禾周身气势雄浑如江河，但他手中的梅园小剑却十分秀气，他使出的剑法也十分小气，不像男子舞弄刀枪，更似女子临窗绣花。
那绣花一样的剑法、绣花针一样的小剑因此十分准。梅莱禾将雄浑的内力灌入精准的小剑，但有所触，必定穿肠。
段须眉却也变了。
他拔出刀的瞬间，人与刀便再一次化作了清风与流水，无所不在，无处追寻。
两个人都内伤未愈。
两个人适才已比拼过未愈的内力。
两个人此番比拼起剑法与刀法。
卫飞卿从小跟随梅莱禾修习他的剑法，他的剑法同样叫做梅园小剑。他知梅园小剑精准当真堪比绣花针，尤其在梅莱禾手中施展，他若只想斩断旁人一根发丝，便绝不会斩断两根。
但他也知段须眉的刀法有多么绝伦。他此生从未见过那样柔韧的刀，也从未见过那样磅礴的刀。
他不知谁会胜。
他不知，梅莱禾却仿佛知。
段须眉每出一刀，皆为梅莱禾所喝破。
“乘风式。”将锋利的刀化作柔情的风。
“出云式。”以直劈开云雾见青天。
“破浪式。”破开风浪，以观沧海。
“听雨式。”抽刀断雨，雨一直下。
喝得破，不代表避得开。
那漫天的刀光啊，像风一样来去自如，像云一样聚散无常，像浪一样波涛迭起，像雨一样无孔不入。
梅莱禾避不开。
他这时候未再与段须眉拼内力，他当真一心一意与他比刀剑。
于是他惨败。
他浑身皮肤都已被刀光割裂。
卫飞卿已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大叫一声：“师父，段兄，请先停手！”
这一次两人终于停下手来。
段须眉唇迹染血，脸孔雪白，周身肃杀。
梅莱禾却仿佛呆滞，口中喃喃道：“果然是……断水刀，断水刀，不愧连贺春秋也承其为风云第一刀。”
卫飞卿闻言心中一震。
他知断水刀便是段芳踪昔年武霸天下之刀。
他亦知贺春秋就是比段芳踪更早武霸天下的贺兰春。
梅莱禾这话是何意？
贺兰春自承不如段芳踪？
这两人曾经交过手？
他还未想得通透，便见梅莱禾业已醒过来神，双目眨也不眨瞪着段须眉：“你可知你手中的刀是何人的刀？你可知断水刀法是谁的刀法？”
段须眉浑身杀意到这时才有所收敛，闻言嘴角掀起几分讽刺：“段芳踪的破障刀，段芳踪的断水刀法。”
梅莱禾目眦欲裂：“你与他，是何干系？”
卫飞卿见他模样不由吓了一跳，暗想师父难道竟和段芳踪有着甚仇怨？却听段须眉轻描淡写道：“据说他是我爹。”
卫飞卿不由又吓了一跳，心道他有一个那样厉害的爹竟还无事人一般。转念又想到他那厉害的爹已死去数十年了，而自己也有个、不对，是有“两个”尚还活得好好的天下第一的爹，好像也的确不太当回事。
却见梅莱禾听到他那句话，满目的惊恐忽然之间又静止下来，呆滞半晌过后，他忽然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
卫飞卿但觉这是要把他逼疯啊。但他又实在见不得一向万事不挂心的师父这副惨淡的形容，急忙上前几步行到他身边，手足无措直打转，半晌憋出一句：“我当你与他有仇……原来，原来你这是激动的呀。”
梅莱禾一个成名多年的绝顶高手丝毫也不在意仪态，直哭到声嘶力竭涕泪满面这才慢慢收声，抬起头重又看向段须眉，这时他的目光再不是先前那冰冷与怀疑，而是愧悔与欣慰掺杂在一处：“你还活着……这很好，这很好。”
段须眉皱眉问道：“你与段芳踪有旧？”他口说段芳踪是他父亲，但神态言语之间，却半分尊敬也无。
梅莱禾摇了摇头：“我与他算不得熟识。”
“那你……”段须眉蹙眉愈深。
梅莱禾想说什么，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却只摇了摇头：“你只当我发疯好了。”
段须眉还要再问，却听卫飞卿道：“师父，你来此何事？”
梅莱禾明显不愈多说。他不想说的事，卫飞卿不希望旁人逼着他说。
另两人闻他这话皆是一震，齐齐醒过神来。
“我……我来救人。”梅莱禾起身道，“正想闯庄，却见到你二人在此，一时……”
卫飞卿这时才发现他一身黑衣，不远处的农田里尚落有一幅黑巾，不由啼笑皆非：“你莫非准备蒙面硬闯？”
梅莱禾不答默认。
卫飞卿扶额。
段须眉却道：“你想救的人是小梅？”
梅莱禾面上肌肉一颤。
段须眉接道：“你与小梅又是何干系？她自幼长于关雎，按理应同你全无干系。”
梅莱禾轻声道：“你口中的小梅，她可是杜若的女儿？”
段须眉一怔。
他这反应，便是默认了。梅莱禾目中出现又是希冀又是克制的光：“她……她叫什么名字？”
段须眉道：“梅一诺。”
梅莱禾堪堪止住的眼泪刷刷又滚落下来，随意抹一把脸极力忍耐道：“有没有干系，我见到她便知……都是我对她不住……”
见他这明显伤心克制到极处的模样，卫飞卿心下也不好受，叹一口气向段须眉问道：“杜若又是谁？”
段须眉目光须臾也未离开梅莱禾：“杜若是梅一诺的娘，也是关雎第三代峨眉雪。”
峨眉雪……又是峨眉雪！难道他清心小筑与关雎峨眉雪命里有因缘？自家娘就不说了，如今看来自家师父甚与两代峨眉雪皆因缘匪浅。只是看梅莱禾这模样，此刻想也问不出什么。
卫飞卿忍不住再叹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先去救梅姑娘，其余事容后再说。”说话间警告看一眼段须眉。那人一贯面无表情，他却看出他已对梅莱禾这番表现生出十分的在意。
梅莱禾点了点头，边哭边去捡起他那黑巾，重又覆在脸上。卫飞卿当真不忍直视：“师父你究竟是何意？”
梅莱禾道：“徐离山庄虽一向独善其身，却到底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我又是你父亲身边之人，若叫看穿身份，免不得给清心小筑找麻烦。你也做一番掩饰才好。”
卫飞卿叹道：“谢郁只将人寄放在此，徐攸人却擅自扣留了梅姑娘性命。此事原是他理亏，咱们遮什么脸面。即便当真被看到咱们与段兄一起，届时只说咱们来替谢郁要人，正好与段兄撞见，徐攸人难道还非要扯着不放？”
梅莱禾呆了呆，发觉他说的这话竟也十分有道理。

第八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中）
三人再次站到了已然面目全非的那块农田处。
看到这农田，段须眉立时想到了卫飞卿的刀！他适才全副心神被梅莱禾吸引，却不代表他是瞎子，他看到卫飞卿毫不犹豫上前替他挡下机关暗器，自也看到他那把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刀，此时他的刀业已不在他手中。段须眉看向他腰间，他身形高挑瘦削，外衣遮挡下的腰身既不粗更不壮，实看不出那里竟别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看了半晌才向卫飞卿问道：“你使刀？”
卫飞卿颔一颔首。
“你为何使刀？”段须眉道，“你方才所使的分明是剑法。”
他只在仓促间看了半眼卫飞卿如何劈开炮车。
他与梅莱禾交手也不过数十招事。
但他已看出卫飞卿避开炮车的那一刀正是由梅莱禾的梅园小剑转化而来。
梅莱禾是个不世出的高手，梅园小剑也是精妙绝伦的剑法。梅园小剑之所以敌不过断水刀法，那是因世间原就还没有一种功法能够敌得过断水刀。
卫飞卿从小拜这样的高手为师，修习着绝妙的剑法，但他却拔出了一把刀。
段须眉想不通。
卫飞卿道：“因为刀直啊。”
段须眉一怔。
卫飞卿微微笑道：“我自幼听万先生讲你爹爹武圣段芳踪的故事，那人一把直刀，斩得天下英雄无还手之力。他的断水刀法，看似有万般变化，实则也脱不开一个直字，我私下猜测，或许正因那其中执拗的不肯弯折的直，断水刀这才能无敌于天下？宝剑虽利，我却从小就单单稀罕上了一把直刀呢。”他看着段须眉的目中忽然出现几分狡黠神色，“是以我很喜欢段兄的爹，也很是喜欢段兄啊。”
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他。
卫飞卿与他对视片刻，扑哧笑出声来：“段兄你这个人，看似无趣，实则有趣得很呐。”
段须眉懒得理他，干脆问道：“怎么过去？”现下他们已然知道这农田中都有些甚了，自不可能一步步走过去。
“不是段兄说的么，踏平了过去啊。”卫飞卿笑道，“双刀一剑，难道破不开几亩良田？只是可惜了这些尚未收成的粮食，徐攸人自个儿不爱惜，可怜他那些辛苦种田的家里人。”
明明稍后要毁坏粮食的是他，他怪人家主人家倒理直气壮得很。
段须眉拔出破障刀，淡淡道：“那就让你见识何谓直刀。”他举刀过头顶。
看他动作，梅莱禾心中一动，低声道：“辟地式。”
段须眉斩下。
这一刀果然很直。
三人所站位置距离山庄正门大约有十丈远。
破障刀笔直辟开一条大道，劈碎十丈以内、大道两侧所有物事，漫天的泥土碎成飞灰，漫天的稻草碎成草灰，漫天的铁器与木器碎成屑。
十丈之内，再无障碍。
任你机关如何精巧，暗器如何毒辣，他只凭一刀碎之。
他想飞过就飞过，他说踏平就踏平。
卫飞卿又看得呆了。
从自然法则中悟出的断水刀竟也有此等霸道的招式。而这份磅礴又直接的霸道，一时令他心驰神往。
梅莱禾望着段须眉的神情却更为复杂，似欣慰又似忧虑，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想道，那两个人的儿子，在这天下间果然便是独一无二。
机关既毁，三人再无顾虑，直直朝山庄大门行过去，卫飞卿边走边叹道：“所谓高手，大抵就是这等视实力以外一切布防如无物的气势，徐家溺于机栝，轻看了武学之真谛啊。”是以三年前徐离才会那般轻易死在段须眉手中。
他这话亦是真心实意称赞段须眉武学造诣。
他一直以为，他见过的高手即便不是武林的全部，至少也占武林的一半。
可他见到段须眉的刀后才发现，除了他从未见过动用武学的贺春秋，清心小筑中大概只有梅莱禾与另一个唠叨的老头子能在段须眉刀下走出来。
江湖奇人无数，各人各有绝学。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便只剩碾压二字。
三人在这碾压中行到山庄门口，卫飞卿礼貌叩了叩门环，无人应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印入三人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庭院，亭台，长廊，假山，荷塘，塘中尚有几株青莲，映着廊中灯笼，十分昏暗，却也愈发幽静美丽。
还是无人。
三人在外闹了个天翻地覆，此间中人倒像既没长眼睛，也没生耳朵，全无问津。
这时分倒似所有人都已睡死了。
但三人当然知道，今夜绝无一人得以安枕。
“你预备如何做？”卫飞卿向段须眉笑道，“再来一刀劈开这山庄？将所有人都唤醒？”
你永远无法用温柔的言语去唤醒装睡之人，那就只好用刀，用剑，用暴力。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我预备一刀一刀将这山庄中的所有都捣个稀巴烂，让徐家的机关术从此绝迹。”
卫飞卿诧异挑眉：“何至如此？”
段须眉忽然笑了笑：“我生平最恨之事，就是遭人胁迫。”
他笑起来的模样总是令人眼前一亮，也因此那笑意之中的不耐与凶戾更加无处遁形。
卫飞卿正有些无可奈何，梅莱禾却道：“等一等。”话声中他上前两步，深吸一气朗声道，“清心小筑梅莱禾受登楼谢郁谢堂主所托，押解关雎之人回登楼，还请徐庄主行个方便。”
他在段须眉拔刀之前，先行选用了最稳妥也可能最不伤人的法子。
他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偌大山庄的每一处。
梅莱禾这名字虽无甚人知晓，清心小筑姓梅的护院却名满天下，他统领一干高手护卫了贺春秋二十年身家性命，天下无人敢冒充，也无人敢不将他当回事。
但卫飞卿却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梅莱禾会这样做。适才他说那番话，不过是宽梅莱禾的心而已。毕竟以谢郁为人中正，下山之后伤势再重恐怕也第一时间来到此地寻人，徐攸人既未将人交出来，此时几人再说替谢郁来拿人，恐怕半分不得徐攸人信任了。
果然等了半晌也无人应声。
段须眉愈发不耐，正要往前走，忽觉亮光乍现。
三人齐齐抬头，却见适才还黑暗的地方转眼之间亮光大作，竟将那处一切都看得清楚。那却是山庄之中最高的一座楼，此时小楼门窗大开，里间样貌清晰印在几人眼前：最高层的横梁之中搭了一根绳索，绳索上缚着一个姑娘，脸色灰白，却不掩花容月貌。再看得仔细一些，却瞧见姑娘双眼紧闭，浑身僵硬，显是被制住了浑身穴道，而她原本纤细的腰身上另绑了一圈物事，想是火药无疑。
卫飞卿不由苦笑，全没料到几日前自己才堪堪经历一次的惨状今日又在一个貌美的姑娘身上重现。当日自己最终逃过一劫，却不知今日这姑娘还有没有这等好运了。
梅莱禾却见到那姑娘脸孔时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她此时处境，已是浑身颤抖，目中杀意乍现。
这姑娘自然就是梅一诺。
小楼灯光亮起之时，一道声音阴测测传入三人耳中：“这女子身上火药该如何点燃？关山月，你大可仗着本领高强将这一座庭院夷为平地，试试能不能救她性命。又或者你想要她活命，现在就在自己身上捅两个窟窿。”
握住段须眉握着刀柄的手，卫飞卿朗声道：“在下只当徐庄主欲以机关之术再与关山月拼个高低，却原来徐离山庄丢了名声不算，竟也丢掉了气节么？庄主这是要用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胁迫关山月么？”
那声音怒道：“你懂什么！只要关山月一死，我父亲大仇自然得报，我徐家声望自然无人再敢说三道四！至于无辜？关雎之人杀人无数，他们即便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声音的主人果然就是徐攸人。
被卫飞卿握着的段须眉的那只手忽然松开，破障刀掉落，又被他反手操起，凌空劈出一刀。
刀意没有波及庭院中的任意物事，哪怕连一片落叶也未曾扫到，只是斩向东南方不知名之处，下刻便听得一阵彷如房屋垮塌之声。
东南方，正是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是那声音便也随即消失了。
挣开被卫飞卿握住的右手，段须眉淡淡道：“吵死了。”
……真是艺高人任性啊。卫飞卿叹道：“你那将山庄捣个稀巴烂的法子怕是不能用了。我没料错的话，院中某处能够发射火箭的机关应是正对着梅姑娘，若叫咱们擅自触动，恐怕顷刻就要发动引燃梅姑娘身上火药。”
“可以用。”沉默片刻，段须眉道，“我毁了此处，火箭发射的瞬间你用暗器将其销毁，再去救小梅下来。”
“不行！”梅莱禾截口道，“这太过冒险！梅……她身上布满了火药，但凡触到火星，必然再救不及！”
段须眉冷冷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梅莱禾咬了咬牙，下刻身影忽的便从两人身边消失了。
通往后院唯一通道便是庭院荷塘之上的回廊。以梅莱禾轻功，他自也能借力凌空越过去，只是……
卫飞卿急急叫道：“师父不可！”
却已晚了。
庭院上方蓦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撕拉之声。于此同时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扔向半空，一瞬间亮光使段卫二人看得清楚，空中竟牵了不少暗色丝线，并不密集，却也绝不会任由一个大活人就此通过！
卫飞卿心下大悔，那徐攸人费尽心机引段须眉前来，又怎会轻易发声暴露自己行迹？恐怕适才那毫无阻碍的一刀亦不过是他设计要使得几人放松警惕，情急下直直前去擒拿他。
三年前段须眉那一出凌空飞过，只怕令徐攸人恨得寝不安枕！
撕拉声过后，二人蓦地发现他们原是入了一张网。
入网口自是大门。
此时梅莱禾那一跃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张网一瞬间便展露出狰狞的全貌——
塘中青莲齐齐从水中跃出，牵连出万千藕丝，不——钢丝！
回廊与亭台中灯笼轻轻抖动后齐齐炸开，炸得半空之中万千钢丝泛起雪厉凶光，炸得网中三人避无可避。
假山上石块脱落，脱落后露出黑黝黝的一堆炮口，炮口燃起即将发射的青烟。
回廊之上万箭齐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那个瞬间梅莱禾猝不及防下浑身衣衫被钢丝割裂，下落中抽出梅园小剑舞得密不透风，打断回廊发出的暗箭，却即将避不开脚下爆炸的一盏灯笼。
爆炸之时梅莱禾剑尖一点猛然再往上冲去。梅园小剑割得断乱箭，却未能割断无处不在的钢丝，上冲过程中梅莱禾眼见就要与万千钢丝擦肩、擦身、擦过浑身每一处血肉。却听他厉啸一声，整个人忽然充满了一种强大至极的气，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坚硬，就那样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与四面八方钢丝碰面。
那个瞬间段须眉持刀冲上了回廊。
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他在一瞬间将尚未爆炸开来的灯笼十之八九送上了回廊，下刻巨大的爆破与乱箭发射的声音交织在一处，冲向上空。
他也在那一瞬付出浑身血肉被钢丝绞得生生露出白骨的代价。
那个瞬间卫飞卿拔刀冲向了假山。
他的其义自见在这一刻展示了何谓妙至巅毫。
他身体像一条游鱼一样软，一样滑，轻灵得不可思议。
他避开了大把钢丝的绞杀，用身体勒着少数几根钢丝硬闯到了假山之前，这事他先前堪堪做过一次，他再次举起了刀。
他眼前浮现段须眉适才那一记直刀。
霸道的，磅礴的，笔直的，一刀。
卫飞卿横刀，挥刀。
一刀斩断了一座山。
一刀粉碎了数十钢炮。

第八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下）
然后他听见了空气中某种机栝的响声。
卫飞卿将几枚铜钱抛向空中，适才被段须眉以灯笼混着乱箭强行炸开钢丝、炸出通道的空中。
卫飞卿踏钱而上。
手中刀追上朝着小楼厉啸而去的火箭，一刀斩之。踏上小楼，朝着梅一诺腰间火药，一刀碎之。再斩断横梁绳索，抱着梅一诺踉跄落地，再无法站立。
他牵丝而来，一只脚几乎被钢丝割入了骨头缝里。
徐攸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小楼。
卫飞卿没见过徐攸人，但他一眼认出他。
徐攸人年纪不大，双眼中却闪着又是兴奋又是狠戾的光。
这人却一眼也不曾看向他与梅一诺。
他目光眨也不眨盯着窗外。
卫飞卿知道，段须眉正从那处而来。
徐攸人面上忽然露出笑容，他伸手拉动了窗边一根细绳。
他站立的地方忽然落空，他整个人笔直朝下坠去。
卫飞卿咒骂一声，再次抛出了铜钱，抱着梅一诺破房而出，口中喝道：“段兄停步！”
但他的声音哪里快得过段须眉的脚步？
段须眉堪堪一脚踏入窗户，整座小楼便陡然炸开了！
卫飞卿被余力波及，抱着梅一诺自半空坠落，被堪堪赶来的梅莱禾一把抓住。
此时炸开的一整座小楼都朝着无地可着的段须眉涌去，那其中究竟炸出了多少机关暗器，真是数也数不尽。
他这又要如何躲？
他没有躲。
梅莱禾与卫飞卿清楚看见，爆破与尘埃中段须眉不停往下落的身体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将他全身包裹，似将他裹成一个刚硬无比的大铁球，竟抵御了一瞬间所有落在他身上之物。刀刺不穿，针刺不入，箭戳不穿，就连火药也失去了原本的威力。那团黑气只出现片刻便消失了，却已经足够了。
恢复原身的段须眉落地，从下往上挥刀。
一刀挥开砸向他身上的万千杂物，杂物里的万千凶器。
一刀掀开一座楼。
楼下的徐攸人呆呆看着。
段须眉浑身是血，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仿若修罗厉鬼。但他却不是鬼，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得一身气势正盛，盛得仿佛今晚不杀尽他徐离山庄所有人便不肯罢休。
但徐攸人这时却想不到这些。
他只想到他又败了。
三年前那晚在他在书房之中向父亲请教机关之术，眼睁睁看着这杀星破门而入，轻轻松松摘掉父亲的头颅，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未赏他一个。
他试图救父亲，力量却如蜉蝣撼树。他试图以家中机关之术阻他一阻，却未能让他脚步多停留一时片刻。
那个夜晚从此成为他无时不刻的噩梦，每每叫他恨得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但他未曾细究过，令他愤恨难当的究竟是他取了父亲性命，又或者他令亲眼见到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机关之术跌入泥泞，在强大武力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不在意武技，却被当年那夜色中轻飘飘飞进来的一刀吓破了神魂，愈是害怕，愈是羞耻，愈是羞耻，愈是憎恨。
徐离去世，他机关之术尚未大成，徐离山庄名声一落千丈。然而他不在乎，一心只投入到“用机关杀死关山月”这一件事中。他深信只要杀死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他自能为徐离山庄正名。
他准备了整整三年，自信这庄中一切即便鬼神来此也要遭困死。在这个时候，恰逢谢郁登门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这很好，好得很。
他甚至不无恶意想道，那个让谢郁头疼无比四处奔波之人稍后就要死在自家机关之下了，不知眼前这天之骄子届时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手书八字，请君入瓮。
他信心十足。
然而呢？
然而他的大仇人此时却依然好好活着，依然只用了一刀便斩断他的所有希望，只要他想，也可如当年斩杀他父亲那般只用一刀便斩下他的头颅。
刀！那该死的刀！
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血债血偿！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尝到被万千机关暗器穿身而过的滋味！
但他不但没能为父亲报仇，甚至父亲与自己自信的一切再次被他毫不在意踩烂在脚下。
徐攸人放声大哭。
哭得肝肠似乎都要寸寸断裂。
卫飞卿目光却只紧紧盯着杀意正盛的段须眉。
他这个样子，他真怕他下一刻就要血洗全庄。
他这个样子，只怕梅莱禾与他师徒联手也拦不住。
虽说徐攸人一番处心积虑害得他三人重伤，然而究其因果，卫飞卿认为段须眉即便要杀死徐攸人，在他动手之前也该给徐攸人一个说法。
出乎他意料的，段须眉竟收敛了一身气势。
更出乎他意料的，段须眉竟开了口。
“徐离昔年对玉溪门掌门严舒始乱终弃，三年前严舒找上我，要我将徐离人头摘给她。酬劳不错，再加上我一向憎恶道貌岸然的小人，便来给她摘了。”
徐攸人猛然抬起涕泪纵横的脸，目中恨得几要滴出血：“你这卑鄙小人！你已杀了我父亲，还要在他死后污他名节！”
“我是卑鄙小人？”段须眉玩味笑一笑，目中全是讥讽，“你徐家人素来对武学兴致平平，却醉心机关暗器，可惜既无天赋，亦无建树。到徐离以前，此处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子，甚还没有徐离山庄这名头。玉溪门行事效仿昔年长生殿，名声不好，人称魔门，在机关一道上倒真有几分深究与独到之处。昔年你父亲徐离想方设法勾引了严舒，不但习得玉溪门中机关术，盗走诸多机关图谱与火器暗器，事后更与严舒翻脸无情，一把火烧掉玉溪门剩余留存，更将玉溪门址告知登楼，借登楼之手理直气壮灭了‘多行不义’‘泯灭人性’的玉溪门满门。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好，严舒却逃过一劫。徐离好大一张脸，将玉溪门几乎整个身家搬进了徐家，还以自己名字为山庄命名，进而驰名江湖，比之咱们这些邪魔外道，可当真别有一番恬不知耻，令人拍案叫绝。严舒想是看得要作呕了，这才忍不住要取了徐离的人头去祭奠玉溪门满门，只不过她对着徐离此人连亲自落手都提不起劲，这才找上了我。她当日只要徐离，而未开口要你全庄人性命，实则你该感激他。”
卫飞卿心情实有些微妙。
玉溪门灭门这一桩虽比不得关雎，放在当年却也算一桩大案，他自然听说过。实则登楼倒并非自大到动辄就要灭人满门，实是玉溪门当年几乎犯了整个江湖的忌讳。多年以前长生殿行事不羁，不知曾以杀伤力惊人的毒药、火药这几样取过多少人性命，灭过多少人的满门，当年在九重天宫重压之下亦能成为整个江湖的煞星，令人闻风丧胆，即便消失多年那恶名每每却还叫人咬牙切齿，其高明与恶果可见一斑。玉溪门中人出入江湖以来，处处模仿昔年长生殿行事，毒辣之处倒还另说，只是“长生殿”三字委实触怒了一众江湖门派。后来登楼寻到玉溪门总坛，这才在众门派难得一致的强硬要求下剿灭整个玉溪门。
后来徐离也确是因为在此事中占了头功这才扬名江湖，进而江湖中人才知有一个徐离山庄。
只是细想一想，玉溪门与后来关雎二者灭门之案委实有些异曲同工。二者都曾引起武林公愤，灭门之祸，亦都是引得江湖各大门派群起而攻之。
只是登楼看似毫无差错的行事与立场，这时听在他耳里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意味。
关雎灭门之时登楼宣称其已无漏网之鱼，玉溪门当年灭门登楼说了同样的话。只是关雎跑脱的是在当时很可能无甚威慑力的段须眉，而依照段须眉所言，玉溪门当年跑脱的却是堂堂的掌门人。
即便段须眉当初当真是条“漏网之鱼”，那严舒堂堂掌门，总无可能叫谢殷等人毫无知觉吧？
这漂亮话啊……说的时候轻易，却每每在不经意之时就要跳出来打脸了。
卫飞卿无声叹息。只是他虽分神想到此事，大部分精力却仍还放在段须眉身上。
段须眉少有这般话多的时候。
卫飞卿看着他，想到他上次口若悬河之时，乃是说到东方玉与其私生子之事。也不知他三年前见到与他同属“漏网之鱼”却同样被登楼一句话抹杀存在的严舒之时，心情又该何等复杂。他当年应承替严舒杀人，当真是严舒开出的条件动人？又或者只是物伤其类？
想着不由摇了摇头，暗想这人这心性，好的他不喜欢，坏的他也讨厌，然则他到底喜欢什么？
段须眉的话竟还未说完，他用明显十分恶意的语声说道：“你当真半分也没察觉那些所谓的机关之术不是你家的？你这三年想必恨不能悬梁刺股，日日夜夜扑在那上面罢？你就没发现那些笔迹、那些图纸根本不是出自你父亲的手笔？你就没怀疑过今日用来对付我这些乱七八糟之物何以会成堆出现在你家里？这般比较起来，你甚还比不上你父亲。徐离想要什么，不惜出卖色相至少知道自己去取。你却一味自欺欺人，胆小如鼠。只可惜你父亲那番作为，也可惜了你这番布置，再将这些偷盗之物当成自己的陶醉其中又如何呢？”他凑到徐攸人耳边，一字字轻声道，“我想取徐离的人头，便取他人头。我想要你的命，也立时能要了你的命。”
他每说一句话，徐攸人面上神色便愈惨淡一分。待到段须眉一段话说完，他已是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徐攸人整个人朝着段须眉扑过去。
段须眉手指微动，却被卫飞卿一把按住。
抬手当下徐攸人一击，卫飞卿道：“徐庄主，我有一处疑问，望你解答。适才我这梅师傅甫入山庄便自报家门，你应知我二人与段须眉并非同道，为何还起意要将我三人一起灭口？”并非一网打尽，而是实实在在的灭口。徐攸人必然知道他那庭院与小楼之中的种种杀机，但他非但没有半分提点与犹豫，甚激得梅莱禾第一个动上了手。
“并非同道？”徐攸人惨白着一张脸冷笑道，“一天之前谢郁堪堪从此处离开，已答允那邪派女人任由我处置。你二人满口谎话，我倒也想问问，正道魁首清心小筑何时与关雎勾结在一起了？自甘堕落，当然该杀！”
微叹一口气，卫飞卿退后两步去。这问题他问之前已料得答案了，只是还想亲自确认这人确是对梅莱禾与他起了杀心。万般理由，说到底不过是被扭曲的嫉恨之心已无他念。
段须眉抬手。
刀光一闪。
徐攸人肢首分离。
梅莱禾眉头紧蹙，将憔悴昏迷的梅一诺放在怀中，按压她穴位，从头到尾未置一词，在段须眉动手之时竟也未阻拦。
四周有挥之不去的粗重的、恐惧的呼吸之声。
也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这一幕。
或许是全庄之人吧。
卫飞卿又叹了口气。这已不知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
他不认为徐离与徐攸人父子值得同情。
当然他也并不认为段须眉有问罪这对父子的权利。
好在段须眉也没有这想法，只是伸手拂去刀上血，口中轻声道：“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有着这两样觉悟就好。”
玉溪门作恶，最终遇到徐离那小人。徐离机关算尽，最终遇到段须眉那把直刀。徐攸人挖空心思要杀死他们，自该有被杀的准备。
但段须眉到底没有真的将一整个山庄捣成稀巴烂。
徐家所谓机关之术，在这对父子以后，想必也不会再兴起了。
梅莱禾抱着梅一诺，几人一瘸一拐大摇大摆行出庄去。

第九章 日落千山暮（上）
冯城并非繁华之地，但与东门那等小村镇相比，到底不可同日而语。贺家商行遍布天下，在这冯城中自也有开设商铺，巧的是望岳楼也在此地开设了一间酒楼。按理双方系出同源，但所谓生意场上无父子，贺家商铺与卫飞卿名下的酒楼倒也互不干涉，各赚各的钱。
梅一诺身上穴道被制太久，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三人不敢带她赶路，便连夜来到冯城安置。但不约而同的，梅莱禾与卫飞卿都选择了酒楼落脚。只因梅莱禾深心里目前并不愿让任何人察觉梅一诺存在，而卫飞卿这些天纵然少与外界联络，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段须眉这名字必然已飘荡在武林角角落落了。
关键时刻，低调行事。
不止梅一诺解穴麻烦，须得梅莱禾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每日运功替她舒缓经脉，又不敢用力过猛，唯恐令她伤上加伤。他们三人这次都伤得不轻，若不好生调理，同样是个麻烦。
卫飞卿见梅莱禾没日没夜守在梅一诺床前，直是个梅一诺若不醒来他就不吃不睡的架势，加之浑身是伤，又一再损耗内力，数日间仿佛老过去十岁，与过去整日里与他嘻嘻哈哈的哪还能看出是同一人？心下不由十分不忍，便请段须眉与他分担着为梅一诺调理经脉。他倒是想自个儿上，但心知自己内力比之这两人委实有些不够看。
不想段须眉竟一口回绝。
明明他对梅一诺的担心，半点不亚于梅莱禾。
卫飞卿不知怎的，便想到他当日在徐家那诡异的身现黑光，想来正与他所习内力有关。若说他不想救梅一诺自是无稽，但若是他不能……
明显梅莱禾与他想到一处去，目光好容易从梅一诺身上移开，颇有深意看段须眉一眼，其中隐含忧虑。
这一呆，便是三日。
期间卫飞卿除了养伤，便是阅览八方传书，倒也看出些门道来。
其一是关山月段须眉囚杀东方世家上百武林高手一案震惊整个武林，如今已登上登楼七杀榜榜首之位。这“榜首”二则听似风光，实则蕴含了无尽凶险。
要知登楼人力再是壮大，终究并非无穷，又如何当真管得来整个江湖甚还有朝廷之事？谢殷鉴于此，便在十年前发布了三大榜单，分别为惩凶榜、除恶榜、七杀榜。听名头可知，名字能进入这三大榜单的，无不是武林中穷凶极恶、人人得而诛之之徒，各人所行恶事由登楼一条条公布出来，确认罪无可恕。三大榜单之中，惩凶榜上榜共计二十人，除恶榜计十五人，七杀榜却只有七人。但这七杀榜上榜之人却非简单的杀人作恶，往往都是为恶一方、害人无数的大魔头。
三大榜单面对整个武林，无论是谁擒获榜上之人，皆可至登楼领取奖赏。
当然这其中最诱人的并非奖赏，而是名誉。连登楼都无能为力须得武林同道襄助之事，若得解决，往往意味着一战成名，更能得到天下第一楼的礼遇与友谊。
自然这份荣誉，并不是那么轻易能得到。
当年关雎未曾陨落之前，十二生肖皆是惩凶与除恶榜上常客，杀圣池冥更高居七杀榜榜首，然而他们在那榜上呆了三年五载，却依然各自活得风生水起，再时不时杀个把人证明一下自己尚在人间，可叫江湖一干高手恨得牙痒痒，后来亦是由登楼一举铲除。
而近几年被传为天下第一的杀手关山月，他杀的人至少曝于人前的倒算不得多，主要还是被杀者的身份各个耸人听闻。关山月昔年常居除恶榜榜首之位，自打东方家事出，便一跃而成为七杀榜榜首，这蹿升速度可称神速，然而对比他犯下的事——
“毒害众人……老弱妇孺，无一放过……杀人不眨眼……唔，杀人不眨眼这条倒做得数。”卫飞卿浑身裹得像个粽子，拿着通缉榜单将上面的内容饶有兴味一字字念给坐在另一端的段须眉听，末了笑道，“怎的这发榜之人倒比我这当事之人知晓得还要多，我怎不记得当日宴客厅中有何老弱妇孺？”
段须眉淡淡道：“世事便是如此。”
你若只做了一件好事，即便一百个人口口相传，也绝不会将其传为两件好事。但你若杀了一个人，传到第十人口中，想必已成为杀人如麻的魔头了。
他这名副其实的“魔头”，自然比旁的人更懂这道理。
卫飞卿笑睨他一眼。
*
其二则是昔年魔门大宗长生殿复出武林这消息业已传遍整个江湖，其为杀手关山月制造东方世家惨案幕后主使，目的明面乃是夺得昔年奇侠贺兰春留下的宝藏，实则为布局杀害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削弱双方力量，可见其野心昭昭，幸此事目前已为登楼与清心小筑联手阻止。
这件事信息量就有点大了。
卫飞卿沉吟片刻道：“登楼果然将关雎从这件事里完全摘除了，只是当日东方家上百人耳闻此事，要堵住他们的嘴想必并不容易，只不知权圣许诺了众人些甚。”
“承认关雎，便是将登楼与谢殷的颜面扔在地上交给人踩，谢殷又怎受得了这个？”段须眉讽道，“想必他许诺的，也不过是在最短时间内让关雎再一次绝迹这等言语罢了。”
这倒真有可能。卫飞卿看他道：“你不担心？”
段须眉牵了牵嘴角：“关雎总坛，又岂是那般好找？”
他既不担心，卫飞卿自没必要替他操这空心，续道：“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将长生殿之事传出来，但细想一番倒也有些道理。毕竟长生殿昔年名气虽大，到底时隔太久，与前几年还在四处作恶的关雎相比，自是后者更引人恐慌，长生殿恐怕更多要引起江湖一些成名已久的大门派震怒了。再者昔年长生殿兴衰与如今的登楼清心小筑毫无干系，他们乐得将此事捅出来，长生殿若作恶，再叠加往年那名头，一跃必成为武林公敌，届时便不由哪一家独自担责了。还有一点……”沉吟片刻，他道，“长生殿二十年前在江湖中昙花一现，当时并未引起太多波澜，而卫尽倾那个人，许多武林中人至今视其为翩翩佳公子，仰慕居多，少有人知他是长生殿之主。按理以其行事与身份，即便身死，难道我爹爹、谢殷等人还会起意为他保守秘密，守住名声？”
段须眉皱眉。
卫飞卿又道：“再者说，卫尽倾未死的消息只怕我爹爹与谢殷业已知晓了。登楼与清心小筑势大，还能大得过全天下？卫尽倾若登上七杀榜，那榜首想也没你什么事了。届时有天下高手当眼线，他们又何愁找不到卫尽倾？除非……”他一字字道，“除非无论二十年前又或者现在，他们未将卫尽倾的身世与作为公之于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或许其中牵扯到更大的绝不能曝于人前的秘密，令他们只能暗中解决、过后又掩埋此事。你说，这会是什么样的秘密？”
段须眉看着卫飞卿。
他微微蹙眉沉思的模样很有几分端庄秀丽，其沉郁姿态，难怪扮作女子亦能天衣无缝。
或是受他那份淡然影响，他说的话即便还没有任何证据，段须眉也不知不觉就要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但眼下，他却更在意另一件事：“你说起清心小筑倒与登楼并无二致，难道你就当真分得清？”
卫飞卿笑了笑：“自与舍妹创立望岳楼，我早已习惯将清心小筑当做对家以及须得超越的目标看待。至于我所言所行……”他忽而狡黠笑道，“若当真能令爹爹另眼相待，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段须眉摇了摇头。
无论卫尽倾事件中掩盖着怎样的秘密，至少凭如今的他们还推测不出来。
*
第三件事，便是三人在徐离山庄所为之事，竟也已传了出来。
只是这传言，卫飞卿再一次怀疑自己当真亲历此事？
甚关山月三年前残忍杀害徐离山庄庄主，三年后又至弑其独子，捣毁全庄，血流成河。
甚关山月此行尚有两名帮手，乃是清心小筑护院梅莱禾及其徒，清心小筑高手竟与关山月勾结，还望贺庄主明察此事，再交出这两名叛徒，莫令正道魁首因此蒙羞。
……
都是什么鬼！
卫飞卿呆滞半晌，闷头苦笑道：“当日除徐攸人之外未伤徐家任意无干之人，不想他们这回报来的如此之快。”
段须眉淡淡道：“这下贺春秋对你‘另眼相待’的日子只怕不远了。”
卫飞卿滞了滞，不甘示弱道：“此事一出，恐怕七杀榜榜首都留不住你，少不得登楼要为你独创一张全新的榜单了。”
段须眉冷笑不语。
“我此番劳身又劳心，末了还要无端遭此诟病……”卫飞卿喃喃半晌，忽地抬头朝段须眉灿灿一笑，“段兄，你我既有生死之交，更有知己之谊，不若我免费送你一个天大的好处如何？”
好端端又被“至交”和“知己”的段须眉只嘲讽牵了牵嘴角。
卫飞卿恨恨笑道：“我写个话本儿好了，名字就叫《覆巢之下，尚有完卵》。内容么，可以写写昔年徐离与玉溪门主是如何倾心相恋，后来又如何骗财骗色，严门主又如何找到杀手关山月，请其替天行道。还可以写个本子名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劝诫世人做事须得斩草除根，空掩颜面，终要落得后患无穷……再由我望岳楼的万先生好生说几场，保准不日便名扬四海。段兄你看如何？”
段须眉呵呵冷笑数声，笑完神色一敛：“你若真想送我好处，也不是不能。”
卫飞卿闻言一呆。这这这，这太阳可打西边儿出来了！
段须眉盯着他一字字道：“或许你可告诉我，梅莱禾究竟是什么人？武林前后数十年，可从未出现他这样一个名字。”
但他内功与剑法分明已臻化境，若曾在武林之中行走，又怎会不留一丝痕迹？
他更不会忘记当日在徐家那人知晓他身份之后那番极致的失态，以及他对着梅一诺这瞎子也能看出来的关切爱护。
卫飞卿摇头苦笑：“段兄你要的好处若是这个，我就当真给不了你了。非是不想，而是我记事以来，梅师傅便是贺家护院，我少时哪知江湖事？关于他所有的了解，也都仅限于‘清心小筑梅莱禾’几字罢了。”见段须眉紧蹙眉头的模样，不由劝道，“江湖之大，藏龙卧虎，众多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以外，必定还有更多名号不为人知的。段兄你如当真想知晓梅师傅与你还有梅姑娘之间渊源，稍后等梅姑娘醒来，你三人面对面说清楚也就是了。”
他说的后一句话，段须眉倒当真听入心里，便也不再追问。
但梅一诺尚未醒转，对卫飞卿“另眼相待”的贺春秋讯息却已由隔壁当铺掌柜亲自奉上来了。

第九章 日落千山暮（中）
既是贺春秋传讯，梅莱禾少不得也要出来“迎接圣旨”。
贺春秋信上只有寥寥数句，命他二人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赶回清心小筑，好生给这件事收个尾。
只是贺春秋既遣了隔壁掌柜来传信，那便是确认他二人正在冯城了，只怕对他们一行有几个人、又经历了何事也早已调查的一清二楚。贺春秋言行一向温和，此信之中言辞难得强硬，说是要他二人回去为徐家之事收尾，恐怕真心想要示意的乃是令他二人即时离开段须眉二人。
饶是一贯自有主张如卫飞卿，在清心小筑中地位仅次于贺家夫妇的梅莱禾，看完信后难得也有些犹豫起来。贺春秋多年积威如春风化雨，卫梅二人既看透他真意，便无法再假作不知。
但他们也并没有犹豫太久，只因梅一诺在这时终于醒转过来。
这已是他们待在冯城的第三日日暮时分。
梅莱禾立时将其他一切都抛到一边。
梅一诺甫睁开眼，无论身心皆是虚弱无比，神情恍惚，料想不知今夕何夕。目光从满面惊喜急切的梅莱禾、淡淡关怀含笑的卫飞卿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目中亦难能有几分关切之情的段须眉面上，终于神情一震，立刻就要一跃起身，但她此时又哪有这份力气？急得梅莱禾连连道：“你好生躺着，你身体尚还虚弱得很，莫要妄动！”
梅一诺面色苍白憔悴，愈发衬得一双眼睛极大，对梅莱禾说话恍如不闻，只一眨不眨盯着段须眉，神色半是不安半是隐隐的委屈：“属下办事不利，请令主责罚。”
她声音犹如蚊呐，在场三人却都听得清楚。段须眉摇头道：“谢郁为人我再清楚不过，斗他不过，非你之错。”
不安的情绪被稍微安抚，委屈的神情便又透露出多两分，梅一诺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唇：“属下被谢郁带到徐离山庄，那徐攸人的诡计亦曾亲口告知属下，令主为了救属下……”
段须眉浑身是伤，明眼人皆看得清楚。
段须眉摇了摇头，退后两步将梅卫二人让到前方：“徐离山庄一行，他二人伤得更重。”
梅一诺何曾见过段须眉如此替两个外人讲话？当下收起原本将另两人视作空气的神态，略带两分慎重道：“多谢二位搭救，敢问高姓大名，日后必报答此番救命之恩。”虽不知段须眉何以反常，但他既对这两人表现出几分客气，她自当跟从。
卫飞卿微微一笑：“恩情之说，实不敢当。在下卫飞卿，久仰梅姑娘大名。”
梅一诺常年跟随段须眉，便也养成直来直去的性子，闻言心下立时便有几分不喜，只觉这卫飞卿风度虽好，言行却未免有些浮夸。二人初次见面，这“久仰”二字从何说起？
却不知卫飞卿这“久仰”二字并无虚假，只是他久仰的并非她的名，而是她的号。
梅莱禾在旁深呼吸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往前一步，紧紧盯着梅一诺眼睛道：“我名字叫……我叫……梅莱禾。”他说到“梅莱禾”三字，到底因心虚而岔了一口气，那声音不由自主便低下去。
然而那样低得仿佛顷刻就要散在风里的三个字，落在梅一诺耳中却不啻惊雷，惊得浑身分明没有半分力气的她陡然坐了起身，一张脸苍白如死，目中却透射出惊骇又凌厉的光，一字字道：“你叫什么？你再说一次！”每说一个字眼睛便睁得愈大一分，直是目眦欲裂。
见她这番应对，梅莱禾却知他已不必再说了。甚至他想要确认的事，在徐离山庄第一眼见到尚还昏迷的梅一诺时，深心里实则已经确认了。
而现在呢？他默默想着，她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的名字，也知我是她的……
眼泪不知何时又已流下来，无声痛哭半晌，他这才抹了把眼睛低声道：“我知你心里必定恨我至极，只是你娘亲……阿若，她这些年还好吗？”
梅一诺万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来，不由愣住。
她从小到大甚少听到这个名字，仅有的几次，这名字的主人在她娘口中也只是个薄情之人，不值得记恨，也不值得记挂。
但又如何才能够不记恨、不记挂呢？
她想过不知几千几万次，有朝一日若与此人相遇该是何等情形。
想象中这人应当意气风发，妻妾成群，又或者困窘落魄，愧悔交加。但那几千几万种的设想中，没有一种是他见面就问她的娘亲过得好不好。
一时之间，满腔恨意之中竟生出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难堪的窃喜，他还……记得自己的娘吗？
一想到此，适才还凄厉决绝面上一瞬间就沾满眼泪。
赶忙闭上眼睛，梅一诺实不愿被被眼前之人看到自己这番狼狈失态。半晌才勉力作镇定道：“你走吧，以后都别出现在我眼前，我……我只当你从未出现过。”
梅莱禾听她这两句话只觉心痛如绞，又怎会听从？
见他不言不动，梅一诺适才被那一丝窃喜稍微压制的恨意立时又涌上来，咬牙道：“你不走，那就立时自裁在我面前！”
见梅莱禾闻言目中各种情绪争相闪过，梅一诺明明自觉并未抱过任何期待的心，此刻却又空前觉得失望与羞耻起来，正要开口，却听梅莱禾柔声道：“依我本心，原本在你和你娘亲面前死一万次那也不算什么，可我过了二十年才见到你，我委实舍不得……我也还想见你娘亲一面，将昔年因果种种说与她知。若届时她要我的命，我必双手奉上。”声音虽柔，最后几字却掷地有声。
如梅莱禾这等境界的高手，他如此慎重起誓一般说出口的话，自有一股叫人不由自主想要去信服的力量。
梅一诺自也挣不脱这力量，但她最终也只咬紧了牙关颤声道：“花言巧语！”
看到此处，卫飞卿与段须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二人的关系正如他二人心中所料，乃是一对至亲父女！
二人不由自主暗叹一声。
卫飞卿想的是梅莱禾从小看着他与贺修筠长大，将他二人当做亲生的儿女一般，那时候他可知自己有个亲生的女儿？若他知晓，为何时隔二十年这才起意来寻找？
段须眉想的却是杜若将梅一诺从小养到大的情形。杜若算是他长辈，自他有记忆起，他从未见过杜若冷厉严酷以外的其他面貌。不管杜若本性如何，若非她有这等强横的实力与强势的姿态，她与梅一诺也无法在关雎存活至今。
他竟从未想过“小梅有个亲爹”这件事的发生。
但枯枝落叶尚有根，梅一诺有爹并且这个爹好端端活着这件事自不出奇。真正令他好奇的，还是梅莱禾这个人。
段须眉好奇之事自然就要问出口：“你究竟是谁？你怎会识得杜若？你为何如今才来找小梅？你又是如何识得我？”
沉吟半晌，梅莱禾叹道：“这些事终究要讲出来……只是我希望先见到一诺她娘，再原本道出此事因果。”
段须眉淡淡道：“杜若就在关雎。只是关雎昔年惨遭灭门一案你们清心小筑出力不少，你要我就此带你入关雎？”
梅一诺听闻此言，一张脸更是白得毫无血色，瞪着梅莱禾一双眼中再多的恨意也掩不住惊慌。
“我没……”迎着梅一诺目光，梅莱禾面上一片惨淡，颤声道，“我曾尽全力阻拦此事，但当年清心小筑亦只是在登楼悄无声息事成以后这才请求联手，即便庄主不答应，此事也再无转圜余地。我持着万一之希望前往，满心指望能在众人之前找到你娘，再带她离开。然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卫飞卿注意到，他这段话中只有杜若，而无梅一诺。
果然便见梅莱禾凝视梅一诺目中充满痛苦与内疚，下刻便道：“是我对不住你娘还有你，我最对不住你之处……便是二十年来竟糊涂到从不知自己有个嫡亲的女儿！”
梅一诺眼睛一眨，眼泪便滚出来。
卫飞卿暗叹一声，心道这种话又何必要一五一十说出口，徒惹小姑娘伤心。
梅莱禾道：“昔年我与她曾有一约定，我因事耽误了时间，待我赶到之时，已不见她身影。在那之前，我与她已存在许多争吵和分歧，也有许久不曾见面，我以为她是决意要与我分离是以才……我并不知她……”
段须眉立时捉住了其中关键点：“你不知杜若当时有孕？那你又从何处知道小梅？”
梅莱禾忽然沉默下来，片刻有些艰难摇了摇头。
段须眉冷冷道：“你不肯说。”
梅莱禾再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目中茫然之色一闪而过，“有一日我突然收到一封信，信中言明我有一女，流落关雎，又详述了当年某些我不知之事。那信中所言我委实不能不在意，立时便开始追查此事。我自然也想过要去查清写信之人究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可我……”
可他既知梅一诺存在，自然全心全意都只放在追查梅一诺下落上，又哪还有心思顾及别的？
只是这写信之人的目的，那就很值得推敲了。
卫飞卿深思道：“那信中就没有留下一丝半点与写信人身份有关联的东西？”
梅莱禾有一瞬犹豫。
那便是有了。
一时其余三人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
半晌梅莱禾终道：“那信上落款……乃是‘卫庄敬上’四字。”
……卫！又是卫！
卫飞卿喃喃苦笑：“卫庄……看来我这姓氏，如今当真成为香馍馍了。”
梅莱禾摇了摇头：“我曾分出几分里暗中查探过这‘卫庄’，但无论是人或是门派，皆一无所获。”
但无论是人或是门派，恐怕与他们目前所知的“卫”都脱不开干系！
段须眉与卫飞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得知结论。
卫飞卿道：“无论是谁，既然人家处心积虑要让师父你与关雎扯上关系，你便如他的愿也就是了。”他话虽说与梅莱禾，一双眼却只看着段须眉。
梅莱禾能不能前往关雎，总还是要段须眉说了算。段须眉看向梅一诺道：“你怎么看？”
梅一诺内心似十分挣扎，半晌撇过头冷冷道：“又焉知他不是清心小筑派来的卧底？目的不过是再一次找到咱们踞处，将咱们一网打尽！”
她先前神志全绕着“梅莱禾”这个名字，直听到他与清心小筑有所关联，心下这才有了几分警醒，警醒之中，更暗藏惊惧。
段须眉点了点头，续道：“阁下尚未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识得我？”
梅莱禾眼见梅一诺戒备怀疑，委实心如刀绞，但他却须得前去关雎找杜若，思虑半晌，唯有咬牙回答段须眉问题：“我与你母亲……乃是旧识。”
段须眉闻言有一瞬茫然。

第九章 日落千山暮（下）
最终四人成行。
梅莱禾说完那一句话后便闭口不言。
段须眉也仿佛在一瞬茫然之后收起了所有探究的心思。但看在卫飞卿眼里，不如说他是在竭力当做从未听见那句话。
梅一诺仍咬定梅莱禾必是别有用心。
段须眉却一向是个偏向虎山行的性子。
卫飞卿便上前一步微微笑道：“不然咱们依照老规矩，段兄挟持我防范师父如何？”
其余三人闻言都是一呆。
这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等上赶着想要被挟持的人，还“老规矩”？
梅莱禾立时便沉下脸：“莫要胡闹，你赶回家中向你爹澄清之前种种，也好让你娘放心。”
“那我要如何澄清呢？”卫飞卿歪着脑袋似有些疑惑道，“向爹爹直言师父您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目前正要去随之去关雎接小师妹的娘亲么？”
梅莱禾闻言一滞，随即恼怒道：“你一向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该如何说难道还要我教你！”
梅莱禾面对卫飞卿自然不像面对梅一诺那般小心翼翼，想骂就骂，说翻脸立时就翻脸。梅一诺甫知这“浮夸之人”竟是那人徒弟，又见梅莱禾对着卫飞卿可比对她这亲生女儿更像亲生儿子，一时心中又是嫉恨又是难过，复杂难言。
卫飞卿却仿佛体会到她这番连自己也不能够完全明白的心思，忽然转向她微微一笑：“小师妹，师兄这厢有礼了。”
他虽面容有碍，却不妨这笑容迷人之至。只是越迷人，梅一诺看在眼中越发难受得紧，冷冷道：“再乱说话，我立时拔掉你的舌头。”
以她此时光景，自然无法拔掉卫飞卿舌头，但卫飞卿还是从善如流闭上了嘴。
段须眉到这时才淡淡问道：“你去作何？”
短短数日之内，他问他这句话倒已有好几次。
卫飞卿笑了笑，目光放在梅莱禾身上，半晌悠悠道：“师父，你我师徒常年待在一处，彼此了解至深，您老人家的心思委实并不难猜。方才那‘卫庄敬上’四字，无论与长生殿又或者卫雪卿父子有关系，想来您也就直接说出口了。可偏生您却有些犹疑，这犹疑既然与其他姓卫的无关……那自然与我有关了。为什么，就因我也姓卫？”
梅莱禾听到“卫雪卿父子”几字便有些骇然，待听到后面两句，脸色更是隐隐发白，半晌才恢复常态，苦笑道：“以你心思缜密，我一再提醒自己莫在你面前多表露半点不该表露之事，谁知……”
他这“不该表露之事”几字，已是泄露不少。
卫飞卿不以为意，柔声道：“师父您虽不以心计见长，却一向很能守住秘密。我即便有疑惑想要问您，怕您也不会回答的。”
梅莱禾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无声默认。
卫飞卿淡淡笑道：“既如此，师父自也不该阻止我自己去想法子解答心中疑虑。”
梅莱禾面带难色：“飞卿……”
“师父或许不知，此番段兄与我坠入那大明山下，可发现了不少离奇之事。”卫飞卿截断他话笑道，“那些离奇之事，不知师父心下又知多少呢？”
梅莱禾复又闭上嘴，半晌方有些无奈有些担忧长叹一声：“你长大了，凡事自有主张，我即便想要阻拦你，只怕也拦不下来。”
卫飞卿笑了笑，看向段须眉道：“我方才那提议，不知段兄考虑得如何？”
“我不肯应，你就能放弃？”段须眉淡淡道。
“自然不能。”卫飞卿笑道，“但段兄可以武力镇压我呀。”
*
段须眉当然没能用武力镇压他。
最终便四人同行了。
其中或许每个人心里头都还有些旁的考量，却谁也未说出口。
四人第四日晨间出发，出发之前卫飞卿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自是给贺春秋回信，其中称梅莱禾与他尚有些事需处理，待处理完毕再回清心小筑请罪。第二件则是给贺修筠回信。贺修筠一早知道当日在东方世家发生之事，为他担忧至极，传了不下十封书信给他。但他前些日子都在大明山中，直到了冯城里才一次性收到这些信，原想休整好了直接回望岳楼与贺修筠会合，如今既另有行程，便在信中写下“此行替梅师傅解开心结，勿念”几字。
闲杂事处理完毕后，四人便驾着卫飞卿那辆舒适的马车离开冯城。只是即将去往何处，卫梅二人默契的并未询问，一路并梅一诺一起待在马车中，梅莱禾负责为梅一诺疗伤，卫飞卿负责替这两父女化解僵硬尴尬的气氛——天知道他非要厚着脸皮跟上来亦是考虑这三个人没一个会好好说人话，任由他们一起走谁知会闹成什么样。
卫飞卿偶尔也坐到前方与段须眉一道驾马——总归要给那一对关系全无好转的父女一点独处的时间。
他依然未问过段须眉行往何处，但段须眉也并未起意隐藏。
几人原先所在的冯城本在雍戎二州的交界之处，而段须眉连续数日赶路方向，竟是直直朝着中州方向。
卫飞卿口中不言，心下却委实有些心惊。中州乃是皇城所在，其繁华鼎盛远非其余各州能比。而登楼所在建州城，清心小筑所在皇源城，皆属中州管辖范围。若关雎自六年前劫后余生当真选择了中州某处为新的据地，这份胆量便叫人不得不服，而下细考虑，恐怕还真没几个人敢把关雎总坛所在往中州这方来想。
卫飞卿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去往何方？”
段须眉竟当真面无表情回答了他：“姜曦。”
卫飞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姜曦城不但果然就在中州境内，更离登楼所在建州城相隔不过数百里程，这可真是……
卫飞卿道：“此地是谁选的？”不等他回答却又接道，“算了你不必说，除了你想也没有第二人胆大包天至此。”
段须眉只做不闻。
卫飞卿忍不住又道：“你怎么想的？”
段须眉淡淡道：“方便无趣之时找几个登楼之人杀来解闷。”
卫飞卿暗暗磨牙：“你们这么多年来就在登楼眼皮子底下杀人越货，他们竟半点不察？”
“其一，登楼未曾想过关雎还有死灰复燃之日。其二，”段须眉顿了顿方道，“没有‘这么多年’。”
卫飞卿愣了愣，下刻忽然反应过来。
如今确有关雎，确有关雎令主关山月，确有十二生肖。可六年前杀圣池冥与十二生肖的人头也是实打实被挂在登楼之外，如今的令主段须眉既是池冥晚辈，那十二生肖只怕也……
*
七日过后，四人抵达姜曦城。
但关雎再如何嚣张，自也不可能将踞处安顿在城内。
姜曦辖内有一山谷名为隐心谷，隐心谷方圆数十里内唯有一个小村庄名为隐逸村，只是那隐逸村多年前闹过一场极为凶猛的疫病，村民死了大半，余下的也尽数搬走了，隐逸村就此成为荒村，连带着隐心谷从此也少有人来，此地成为实打实的荒芜之地。
这片世人眼中的荒芜之地，便是关雎如今的踞处。
而看在卫飞卿与梅莱禾眼中，隐逸村中房屋稀疏，但不少破烂不堪的旧屋舍都已被重新修整过，荒废多年的周边田地中也尽是绿意。无论从哪处看，这地方破旧不假，却决计不“荒”。
卫飞卿不由瞪大了眼：“就这样曝于人前？我以为至少也该在四周布置些阵法障眼法，哪怕稍微设置些阻碍呢。”
“为何要布置？”段须眉淡淡道，“这村子里住的，原本就是普通的村民。”
卫飞卿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你们为了掩藏痕迹，竟不惜威胁这许多普通百姓搬到此处来打掩护？”
段须眉冷冷瞥他一眼：“我从未想过要掩藏痕迹。”
……好像他也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卫飞卿讪讪摸了摸鼻子。
几人往村中行去。原本要直接穿过村庄去，只是方走了几步，段须眉梅莱禾突然双双察觉到不对劲。
这村中有晾在外间尚未干透的衣裳，有房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鸡鸣有狗吠，然而……没有人声！
段梅二人对望一眼，忽然往两边打开了相对而居的两户人家门户。片刻再双双闪出来，同时摇了摇头。
没人！
这时候卫飞卿与梅一诺哪还能不知其中古怪？
四人以最快速度跑遍了全村，没人！通通没人！几人眼前所见所有情形都在显示数个时辰之前此间人应当还好好的在做饭、洗衣、下田，然而好似忽然发生了甚不得了之事致使所有人放下了手中之事一起离开！
见段须眉极力作镇定却依然透露出的一丝惊慌，梅一诺忍不住道：“你……你别慌，可能谷中突然有急事，大家都赶去谷中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只因她自己深知她口中所言的“急事”自他们来此从未发生过。但她一时之间也只想到这一个理由来暂且安抚段须眉了。
卫飞卿果断道：“我们立时入谷去！”
段须眉神色晦暗难辨，不发一言当先往前行去。
隐心谷在隐逸村前方五里之处，四人自村路尽头上山又下到谷里去，老远就见到入谷处立了一座石碑，碑上一个“杀”字入石三分，凌厉之至，又哪还有昔年“隐心”二字半分风貌。
只是段须眉与梅一诺见到这座碑，原先还极力揣着的一丝侥幸之情终于尽数褪去。
卫飞卿看二人神色，心知这入谷处原先布置恐怕并不是此等模样，如今……
四人几步踏入谷中去。
入目先是血。
再是尸身。
血不太多，尸体也并不多。
然而已足够压垮段须眉所有理智。
眼前情形忽然与他多年来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分毫的那一场摆不脱的噩梦彻底重合起来。
血……
尸体……
屠杀……
谢……
郁……！
段须眉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也不知心中是恨是悔，只一遍遍想道，他当日不该救卫飞卿，他当日该不惜一切杀了谢郁，他当日该让那个地穴成为所有人的葬身之处……
卫飞卿尚未注意到段须眉这古怪情形。
他上前欲从那些尸体身上看看能否找到甚线索，但走近只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已不必检查了，当下回头想叫段须眉，一眼看去却整个人愣在原地。
段须眉浑身散发着当日他在徐家所见的那股古怪的黑气，只是这黑气远比当日更加浓郁，原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此刻已变成血红。
这……这莫不是走火入魔之兆？！
卫飞卿大骇之下赶紧冲过去，一连在他耳边大叫数声“段兄”，却见段须眉全无知觉，只口中不断喃喃些甚。卫飞卿凝神细听，才发现他反复所念竟是“谢郁”二字，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想明白段须眉心魔所在，只是如何唤醒他……
深吸一气，卫飞卿猛地在段须眉耳边大叫一声“段兄！”
这一声，他用上了昔年因缘际会习来的佛门功法狮子吼。他所习自然粗浅得很，但他原就不是想要以此伤人，而是要借此以毒攻毒。
果然便见段须眉目中血红一刹那间有些许退却之向。
卫飞卿趁机在他耳边大声吼道：“段兄你醒醒！此事并非谢郁所为！他们临死之前都中毒了，所中之毒乃是绕青丝！”
闻得“绕青丝”三字，段须眉似是一愣，片刻之后那目中血红与浑身黑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散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浑身一点点直至暴涨起来的杀意。
此时已是日暮。
暮色中那入谷处的杀字碑无声无息褪去凌厉，倒像被披上一身死意，衬着段须眉浑身黑衣与狂乱过后复归于平静的神情，这山谷一时之间除了卫飞卿与梅莱禾这两个外人，仿佛再找不到半点生机。
段须眉一字字轻声道：“卫、雪、卿！”

卷二 千山我独行
<h2>第十章　然诺重，君须记（上）</h2>
梅莱禾往前跑。
他能感觉到伤势未愈的梅一诺很辛苦在后跟随他。
他想停下来等她，但他做不到。
他如今已是年过不惑之人了，半生未娶，原想着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过了。
卫飞卿说他是不擅于心计之人，实则他何止不擅，实实在在他脑子里就没装多少东西。他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也不太想得明白太复杂的感情。所以身边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大多他也只是旁观而已，委实参与不进去。即使数十年都过去了，他想起一些东西，依然想不太明白。
贺春秋说他“为其纯粹，方能成就大道”。
于是他就专心练功，似比旁人更容易就练到少有人能匹敌的境界。但他即便有一身绝世的武功，他也只想在贺春秋家中当个不太管事不需要动脑子的护院而已。
他心性乐观，无论遭遇何事最后总能自己想开。一生之中，少有外事外物能困锁他胸怀。又或者正因为那样的事情太少，是以他哪怕日夜思虑，却终究难以释怀。
他年轻时有过一段情事。
对方是个看似冷淡狠辣、实则别扭又重感情的漂亮的女孩子。
到后来该做的事都做过了，才发现彼此身份有些不对头。
他倒并不在意这个，但他那时候毕竟年轻，从小长大的环境没有半分与“恶”有关，更因他亲眼见过两个身份不对的人相恋会落得何等艰难处境。他思考许久后向她提亲，问她能否嫁给他，此后二人一起生活，她离开旧地，不再为恶。
他没说出口的是，为了娶她，他亦准备好了要离开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她说需要考虑，他答允。
两人默不作声分开，心里头都想着给对方以及自己冷静以及解决一些问题的时间。
然而在那段时间里，他却遭遇了另一件令他一生难以释怀之事。
那件事改变他良多，他并不知那些改变是好是坏，只是当他在约定的地点遍寻不到她之时，心里头已只余下淡淡的伤感与遗憾，而无原先想象中的锥心刺骨之痛。
他知道她已考虑好了。
她是个特别执着的姑娘，如若她有意与他成亲，哪怕他迟到再久，甚至哪怕他不到，想必她天涯海角也会去找他，与他成亲。
你既无心我便休。
他从此回到清心小筑当一个闲散自在的护院，再未起意寻找过那位姑娘的下落。
虽然也从未忘记过。
他对着梅一诺并未撒谎，六年前的关雎灭门一案，他确是尽力阻止了，只是有太多事他无能为力。
他虽无心找到她问个是非对错，但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她去死。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得知关雎的所在，终究还是走进了那个他以为一生绝不会往、实则内心深处不知已梦到过多少回的地方。
他最终没能找到她。
这很好。
他是亲眼见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池冥的人头是如何被挂上登楼光明塔上的，他自问绝不可能眼看她落到此境地，在去时他原本已做好舍命一战的准备。
二十年前未能见到她，六年前亦未找到她，他真不知对他这一生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
只是那个时候，他心中固然有庆幸，却更有巨大的失落。
他隐隐感到，或许这一生中是当真再没有与她相见的机会。
他再一次独自回到了清心小筑。
直到他接到那“卫庄敬上”的传书。
二十年来所有的平静与心安，一夕之间化作齑灰。
直到他听到“梅一诺”这三个字，迟到了二十年的锥心刺骨之痛，就那样来临。
何以至此？
杜若。
在他面对面向她解释昔年一切、再面对面听她解释昔年一切以前，谁敢伤她？谁？胆、敢、伤、她！
梅莱禾在山谷尽头的大庙前停了下来。
甫一动念，庙前门扇已轰然倒塌。
适才他在门外，已听到其中一片沉重的呼吸之声。此时一眼见全貌，只见偌大的庙中竟已塞满了人，各自鬓边一点白，多数被缚了双手双脚，其中只有寥寥数人未被捆缚，只是这几人一个比一个狼狈，头顶白发一个多过一个，显见都已动过手。这情形与当日东方世家宴客厅中何其相似？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唯一的差别也许只在于，当日东方家那百来宾客总算都有些自保之力，而今日这庙中除了那几个伤势沉重毒入肺腑的，其余再无一人会武。
他目光再看向这庙中唯一还在动手之人，只一眼便被摄去了心神，然而也只一瞬他便又回过神来，回过神的他直直向着那两人掠过去。那两人斗至酣处，内息、招式与杀气肆掠，又岂是轻易能够接近？他却半点也不迂回，内息运转提至十成，徒手便闯入那两人战局，将其中一人猛拉至怀中，硬生生分开激战中的两个人，随即落地。
对面之人玉面无暇，白衣不染纤尘，风度翩然若玉树临风，嘴角微微含笑，不是卫雪卿又是谁？
而梅莱禾怀中之人呢？
他怀中之人乃是个女人。
一看便知已不年轻的女人。
更别提她满头白发即将灭顶。
她眉头想必因为常年皱起的缘故已生出深深的纹路。
但这些都无损她的美丽。
她的脸与梅一诺、不，应说梅一诺与她面容有八分相似，但梅一诺却远没有她这份风姿与气度。
她一双眼也眨也不眨放在梅莱禾身上，仿佛不敢错过他身上任何一点痕迹，哪怕一根头发丝，一条鱼尾纹。
一眼，二十年。
直到被晾在旁半晌的卫雪卿毫无半分不耐笑道：“竟是清心小筑梅大侠大驾光临，这可当真是稀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两人这才醒过神来。
轻轻放开怀中之人，梅莱禾淡淡抬眼：“解药拿出来，我饶你不死。”大明山之事他并未与卫雪卿正式打过照面，却不妨碍他一眼认出他。
“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梅大侠这话委实说得不太高明。”卫雪卿摇头叹道，“你看看这关雎，昔年登楼只不过放跑一个看似再无余力的小残废，短短六年时间，小残废便又兴起了这偌大的关雎。是以本座今日若要杀，自要杀得这谷中一个不留，灰飞烟尽，这才能安心睡个好觉。梅大侠若有本事拿下我，也请千万莫要放过我，否则本座自己也不知将会做出何等的报复行为来，但必然不是段须眉那等虚张声势能比。”
梅莱禾目中一片森寒，梅园小剑呛地出鞘：“那就如你所愿。”
“梅大侠又何必着急？”卫雪卿笑道，“我适才说‘若我今日要杀’，实则我今日却并非为杀人而来呀。段令主与我好歹有几分交情，咱们不妨等正主过来了，再好生说道说道。”
他说话间又有一人闯进来，乃是落后梅莱禾些许的梅一诺，见到庙中情形已是面色发白，待见到梅莱禾身侧女子状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娘！”
那女子自然就是梅一诺的娘亲——杜若。
杜若尚未从骤见梅莱禾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这时乍见梅一诺，心中先是一惊，再是一沉，霎那之间已想明白这两人为何会突然之间双双在此出现，一时心中困苦难当，反倒压下了先前那番遭人暗算的怒火，目光低垂，竟不敢看向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耳听梅莱禾声音微颤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只希望你我能好生说一说当年之事。只是在那之前，我先解决眼前之事，你与一诺且在旁休息。”
杜若一颗心，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她自己给牢牢封死了。
她甚至很少回忆“当年”，很少想起眼前这个人，她更未想过此生还能与这人再见。
但乍见他与两人的亲生女儿一起出现在她面前，饶是她也不禁心神大乱，再从他口中听到“当年”二字，那一丝被强压二十年连她自己都以为从未有过的委屈猝不及防松动了开来，致使她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一样天真的脱口问道：“当年你为何失约？”
她说完这句话，立时便后悔了。但一边后悔，她却更加强烈地期待他的答案。
她既然问出口，梅莱禾又岂能不回答？只是……闭了闭眼，他轻声道：“我没有失约，我迟到了三天。那三天……我姐姐死了。”
杜若闻言一瞬间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倒退数步，茫然想到这世间难道当真有命运？这命运、这命运……不知隔了多久，她听自己一字一顿道：“我等了你三天，那三天……我姐姐也死了。”
梅莱禾霍然回头。
那女子目中一片惨然。
他只觉一颗心里仿佛被人强行置入了一块冰，冻得他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结在一起。
嘴角边尝到带一丝咸味的水滴，他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
卫雪卿不知何时已一跃坐上庙中供奉的菩萨头顶，饶有兴致看着这二人，如同看一场令他拍案叫绝的人偶戏。甚至见到段须眉卫飞卿二人前后跨入庙中之时还兴致勃勃对他二人道：“段令主好，卫楼主好，在下瞧这两位前辈高手分离多年，似乎都有些苦衷，不知二位可有兴致与在下一道探听一番？”
庙中一干人见到段须眉，数十双眼睛竟都刷刷的在一瞬间亮起来，那两个除杜若以外重伤的高手亦齐声笑道：“你可算回来了！”
就仿佛段须眉一回来，他们的伤立时就能好，在场之人所中的毒立时就能解。
点了点头，段须眉垂目不语。
卫飞卿听闻卫雪卿语，却叹息一声道：“比起这个，在下更想知道卫尊主生搬硬套这样一出简单粗暴的旧景在此，又有何苦衷？”
“在下？苦衷？”卫雪卿闻言不由失笑，“楼主看在下可像个有苦衷之人？非要说的话……唉，或许在下的苦衷就是活得不耐烦了吧。至于旧景么，楼主当知，杀局从不需如何精妙，实用便好，在下是真心欣赏段令主当日那简单粗暴的杀局啊。”
卫飞卿若有所思：“是以尊主当日大张旗鼓，几乎毁了一座山，果真不是为了杀人么？”大明山那场杀局固然妙至巅毫，但若说实用，未免又有些太过。
卫雪卿一顿，拊掌笑道：“卫楼主举一反三，在下当着楼主的面，委实连多余的话也不敢讲太多。”
“尊主又何必过谦？”卫飞卿摇头叹道，“只是在下委实想不明白，在下身边这人成日里活得毫无生气，上赶着四处找死，可连他也没真个去死，怎的四处给别人找不痛快的尊主反倒活得不耐烦了？”
他身边之人自是段须眉。
卫雪卿摇了摇头：“楼主有所不知，生而为人，自当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痛快淋漓。在下二十多年来活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臭老鼠，四处躲藏，隐瞒身份，就连给别人下绊子都不敢大声说是我卫雪卿所为。这种恶心的日子，若换了卫楼主你，难道还过得下去？”
点了点头，卫飞卿慢慢道：“是啊，若换了在下，必然也感到生不如死。”
卫雪卿被他认同仿佛极为高兴，笑眯眯颔首道：“是以我决定不过啦。”
卫飞卿依然是那慢慢声道：“卫尊主有何打算？”
卫雪卿兴高采烈道：“我打算联合关雎，先灭了登楼，再灭了清心小筑，最后一举杀上九重天宫，一血长生殿当年之耻，从此也省了那群老不死再成日在我耳边念叨。”
卫飞卿抬手示意庙中情形：“这就是尊主联手的诚意？若是关雎不肯配合呢？”
卫雪卿微微一笑：“那我就先灭了关雎，再灭登楼，再灭清心小筑，最后杀上九重天宫，弄死那群太把自己当回事的老东西。”

第十章 然诺重，君须记（中）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双双扑哧笑出声来。
卫飞卿笑道：“尊主真会说笑。”
卫雪卿笑道：“在下一见到楼主便忍不住十分开怀，难免要想法子让楼主也感到开心才是。”
“多谢尊主抬爱，只是如今在下笑也笑过了。”卫飞卿敛了笑容淡淡道，“尊主究竟有何目的，还请直言相告。”
卫雪卿眨了眨眼：“在下确想与段令主联手，这句话可未曾说笑。”
卫飞卿便又重复一遍：“这就是尊主的诚意？”
“想要合作，自有无数种方法可表达诚意。”卫雪卿笑道，“但段令主这个人呀，无论性情又或者实力，委实不能以常理忖之。在下左思右想，总觉那无数种法子加起来也不如在下手握着段令主的命脉能令这合作更稳固，楼主以为在理否？”
皱了皱眉，卫飞卿道：“尊主应当明了，段兄并非会受人胁迫之人。”
“哦？”卫雪卿十分优雅侧了侧头，“那段令主为何在旁一心装死，直到现在也还未扑上来两刀结果了在下呢？”
段卫二人同时顿了顿。
进这大庙之前，卫飞卿问了段须眉三个问题。
卫雪卿为何能找到关雎入口？
卫雪卿有何目的？
一刀结果了卫雪卿，能否解众人所中之毒？
这三个问题，段须眉一个也答不上来。
两人分毫也没有考虑过挟持卫雪卿的可能性，那难度比一刀结果了他大十倍不止。
两人也没有考虑过卫雪卿下毒就真的只是为了毒害关雎中人。他既知关雎入口，又怎会不知此时这谷不过是一座空谷。
段须眉既答不上来，卫飞卿便请他进庙之后暂且忍耐片刻，莫要出头，莫要动手，一切先等他理清卫雪卿目的后再行打算。
段须眉可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可是会任人胁迫之人？
可他当真听了，也的确被人胁迫了，因他唯一的弱点此刻确被人实实在在抓在手心里。
但段须眉毕竟是段须眉。
段须眉轻声道：“我也可以如你所愿。”
他可以不受这威胁，可以如卫雪卿所言扑上去两刀接过了他，事后再将长生殿之人杀个干净替今日庙中所有人陪葬。
这种事，他自然做得出。又或者，这种事才是他更擅长会做的事，若没有卫飞卿庙外那些话，这种事才是他会优先选择去做的事。
“并不必非要走到哪一步，段令主又何必非要一再往自己身上施加重担呢？”卫雪卿似有些怜惜摇头叹道，“令主身上背负的担子难道还不够重？不够多？一日不放下这些担子，只怕令主连潇洒的‘活得不耐烦了’也难以做到。”
卫飞卿闻言蹙眉愈深：“卫尊主为了展现‘诚意’，看来事先下过不少功夫。”
“在下下过的功夫，所知的事情，远比楼主以为的还要更多。”卫雪卿轻巧从那菩萨身上跳下来，拍拍屁股，毫无敬意，“楼主认为，做一件事情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卫飞卿细思片刻：“情报？”
颔一颔首，卫雪卿展颜笑道：“有楼主这样一位举一反三的知己，足慰我心。”
“再强悍的实力，在错误的情报面前也只是无用功，更大可能是反为旁人所利用，或者沦为别人的垫脚石。我今日不费吹灰之力拿住了他日必将武霸天下的段令主的命脉，我凭什么拿得住？我何以自信自己走出了对的一步？”手指自菩萨两旁密密麻麻的牌位上一一拂过，拂落“池冥”“杜云”这几个名字上灰尘，卫雪卿笑道，“自是因为，我早已下过足够的功夫，得到过足够多的情报。我知目前这谷中不过是一座空谷，里面唯一能够动手的三人，不过是两个伤残再加一个行尸走肉一样的女人。我知这关雎的前世今生，知它为何覆灭，也知它如何兴起。楼主难道就不好奇么？段须眉是何等样人，为何他竟允许一群只能任人宰割之辈留守在关雎之外？偏偏他又不能真个放任这群人任人宰割？”
卫飞卿自不可能不好奇。
他早在踏入隐逸村之中就已明明白白好奇过。段须眉不需要一群普通村民来替他、替关雎打掩护，那又是何等原因令一群杀人魔与一群只会拿锄头之人隔着短短几里和平共处？
但他若想知道什么事，也正如卫雪卿一般不会依靠旁人，而是会自己想方设法去知晓。就比如他早在踏入这庙中之时，只一眼已得知庙中唯一能战的关雎三人的身份。杜若的身份无需他猜测，而另外两个伤重之人，他顷刻便想到当日在东门镇与十二生肖之中的令狐渊短暂相聚，那人说“小兔儿”与“老鼠”在千秋门遇到高手以致重伤，他早知那高手便是梅莱禾，方才行进来时一眼见到那两人望着梅莱禾目光当中戒备可不下对卫雪卿，哪里还有不知晓的？而这两人除了在段须眉进入之时各自惊喜前进了一步，其余时候，他二人皆动也不动站在那群村民之中，形成不动声色的保护姿态。他二人并未刻意选择站立的位置，又或者他们故意不去选择，但卫飞卿眼光何其毒辣？一眼看去已知这两人面容各有两三分肖似这群村民中其中两人，当下对关雎中人与这群村民之间奇异的关系已隐隐有几分了然。
但他心里种种猜测，对照卫雪卿此刻这了然一切的自信，显然算不得什么，但……思忖片刻，卫飞卿微笑道：“在下即便有所好奇，亦会在事了之后向段兄寻求解答，就不劳尊主费心了。”
目光一闪，卫雪卿这时当真有些意外道：“怎的数日不见，两位倒当真建立起了君子之谊？”
卫飞卿正要开口，却听段须眉忽然在旁说道：“他要说，你便听。”
卫飞卿十分讶异转过头，却见段须眉已侧向另外一边，并不能看见他表情。
但卫飞卿一转念间却突然了悟他话中之意。
这件事除了关雎之人，想必此刻只有卫雪卿与他心腹手下寥寥数人知晓。但段须眉早已被卫雪卿惹出了真火，既是他的秘密，他自然不愿见卫雪卿一人成竹在胸了然一切的模样，竟宁愿宣扬得众人皆知。
只是他这性子，有许多话要他亲口说，只怕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想明白这层，卫飞卿不由无声笑了笑，想着这人真是……危急关头尚能如此任性，当真可爱得紧。口中朝卫雪卿笑道：“既如此，还请卫尊主不吝赐教。”
卫雪卿此时表达欲空前强烈，自然“不吝”，闻言立时笑道：“楼主想听，在下便从头解释给楼主听好了。要知当年池冥与卫君歆创立关雎不过一时起意，当然这是在池冥而言。当时他二人身边跟随的尽是一群亡命之徒，又有谁的脑子里有过‘道义’二字？他们创立关雎十分随意，欲要找个地方作为关雎总坛自也随意。他们那时恰因被武林正道追得紧逃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一眼看中了那座山谷，彼时谷中却居住着一群世代生长在那处的山民。杀人狂魔与全不通武学的山民相遇，这结局还需要过多揣测？偏偏，后来的十二生肖、当日的池冥小弟之中委实有几个人才，他们虽然喜欢那座山谷，却又觉得那山谷之中太闷了，便决定留下山民无事找点乐子。他们抓走了山民中所有的小孩子，每天当着那群山民的面让小孩子进入深山与野兽搏斗，有些孩子死了，有些孩子还活着，活着的那些必然又要面临更为艰难的处境。唉，若要在下说，几岁大的孩子经历那些事，想想还真不如死了。但人么，哪怕是不懂事的幼童也都有着求生本能。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过得比畜生还不如，日日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再一个一个极为凄惨的死去，大多数连个全尸都没有，那些山民又岂能不恨？不怨？只是他们又能如何呢，他们的孩子一日未死绝，他们就必然还要怀揣着那绝望般的希望。但即便他们的孩子当真死绝了，难道他们就有能力与关雎中人拼命了？关雎之人到这时已全然不想杀死他们了，人死了又哪有活着这样得去？山谷为关雎霸占，而山民们为了那些尚还活着的孩子无法走远，便在一旁又另外辛苦开辟了居所。就这样，杀人狂魔们与无辜山民们当起了世上最为奇异的邻居。日复一日的，那些越来越少活下来的孩子可以想见都已慢慢变得强大，他们怎生想的虽无人可知，但关雎之人对于他们，却委实起了爱才之心，那算是一种……变态的师徒情谊？那时卫君歆早已叛出关雎，池冥成为没有心的空壳子。威名早已响彻武林的十二生肖呢，人到中年，杀人无数，慢慢竟都起了要为自己找个传人的心思。唉，在下思来想去也不知他们究竟想要传承些甚，难道是半生杀孽的经验与技巧？总而言之，这世上当真什么奇人异事都有啊。”

第十章 然诺重，君须记（下）
“世上种种，自有其因缘定数，有时候真由不得我们不信。关雎当年放过谷中山民又何曾有过一丝半点好意？如若他们彼时知晓这群他们眼中的蝼蚁有朝一日也为他们的覆灭出过一把力，不知他们当年又会如何对他们？那群孩子长大，不管他们愿是不愿，他们的人生原就是从尸山血海里堆积出来，那种长年累积的自保、嗜血、无区别杀生与一步步逼迫他们至此的关雎中人有何分别？十二生肖这份培养传人的眼光与狠辣的心思，倒当真精准无比。在下私下曾揣测过，若一切就此下去，结局不过两种，要么那群少年实力壮大之日杀死关雎所有人，替死去的同伴、替惶惶数十载、也替他们自己复仇，又或者他们杀死老一辈的十二生肖之后彻底将其取而代之，毕竟这群孩子早已不是什么淳朴山民了。不曾想还未等到顺其自然的这一日，谢郁却来到了关雎……对了，”说到此卫雪卿忽地一拍脑袋，一脸“才想起来”的神情看向卫飞卿，“卫楼主还不知谢郁当年之所以能主导覆灭关雎一事，皆因他在那之前便已隐姓埋名在关雎旧地潜藏一年吧？”
这消息不知道的又何止卫飞卿而已！
饶是梅莱禾一向被看作清心小筑核心人物，此刻亦是一脸震惊，震惊之中却又立时想道，这消息贺春秋必定一清二楚，但为何他却没有告诉他？回想当年，他一再强烈反对围剿关雎之事，贺春秋并未怪他，也未多问一句，后来他主动请求参与此事，贺春秋态度似并不情愿……那些昔年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因卫雪卿一句话之故一一从眼前掠过，一时间梅莱禾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寒凉。他从来以贺春秋心腹自居，贺春秋却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又……知晓他多少事？
卫飞卿闻言，第一反应却是看向段须眉。段须眉低垂着眉眼，他仍看不清他表情，但是……这刻无需卫雪卿多言，卫飞卿已然明了许多过往令他疑惑之事。
段须眉明明恨极了谢郁，为何偏偏又不肯干净利落杀了他？
参与覆灭关雎之事的人明明那么多，段须眉又为何非要针对谢郁一人？
他二人之间更有一种远超过仇人该有的熟稔与了解。
只怕谢郁不但在关雎之中潜藏了一年，当初带着谢郁走进关雎的更是……
卫雪卿叹道：“谢郁是如何进入关雎，这事在下倒当真不清楚，还想向段令主请教一二。只是他进入关雎之中得了哪些人的帮助，最后又是如何成功坑害关雎众人，这些事却都清楚明白得很。当初谢郁以丝毫不会武功的落魄书生身份进入关雎，他既不会武，又有人不希望他成为关雎众人的消遣之物，自将他安顿到隔壁山村去。接下来整整一年，谢郁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劝服村民，又借村民之口去劝诫那群手段将成、心智蒙昧的少年人，终于制定了一个再完美不过的针对关雎所有人的杀局。这杀局之所以能成功，却也少不了另一人的帮助。”他说话间目光一一从那群被捆缚的村民、从站在其中的那两人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梅莱禾身边的杜若身上，微微一笑，“杜姑娘，或者说……池冥在位时候关雎的最后一任峨眉雪，您老人家说是吗？”
梅莱禾骇然扭头，却见杜若美丽的面上毫无表情。
梅一诺尖叫道：“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
她带着恨意的目光看向那那群满头白发之人，他们面上有惊慌，更多却是绝望一般的平静，被提及旧事，浑噩目中竟毫无半分颜色，没有后怕，也没有后悔，仿佛心血早已在许多年前便已耗尽。她看向那两个重伤之人，他们任一一人也没有表现出半点被戳穿的慌乱。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当年这群村民在谢郁蛊惑下日复一日在关雎中人吃食中下着慢性毒药，直到后来各个毒性发作，走火入魔。知道当年那群她眼里万分可怜的童年玩伴们，在最后关头纷纷对自己的“师父”举起了屠刀，再在登楼大举入侵之前带着村民潜入他们挖掘数十年准备用来逃离关雎的地道。知道是他们全部人加起来最后造成了池冥的死，知道段须眉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又是怎样才走出池冥之死带给他的巨大的心结……不，或许他从未走出来过！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她从不知她的娘亲竟也……
不！绝不可能！娘亲她为了什么？
她再一次看向杜若，却见杜若对卫雪卿的说辞、对她的反驳俱都置若罔闻。她又不由自主看向段须眉，却见他一脸平静，一双眸子深得看不见底，仿佛对卫雪卿口中所说的一切……他早已在心底咀嚼千万遍。
梅一诺一步步后退，不知何时脸上已沾满了眼泪。
“世人皆矛盾，关雎之人，更是矛盾得令得知这种种故事的在下生出了无数疑惑。”卫雪卿摇头叹道，“关雎杀手，各个狠辣无情，杜姑娘既苦心孤诣花费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杀掉池冥，又为何偏生要对池冥义子手下留情？这群村民分明对关雎中人恨之入骨，为何又会在最后关头救下池冥义子？段须眉冷心冷情，既然活了过来还练就绝世武功，又为何只追着登楼之人喊打喊杀，偏生就对着这群也算得上弄死池冥的罪魁祸首之人视如不见，甚还百般看护照料？这些不符合常理之事，在下统统想不明白。但所有的不合常理加起来，其实也不过是‘池冥义子段须眉’这七个字而已。”
始终不发一言的杜若这时却开口了，淡淡道：“也许只因为段须眉很早就明白，‘复仇’两个字何其空洞可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目荒唐与荒凉，“谢郁来此，是为了复仇。我留在此，是为复仇。村民下毒，是为复仇。最终关雎没了，池冥死了，然而呢？”
二十年前，她有心爱的男人，还与心爱之人有了孩子，她离开关雎时对未来无比憧憬，她决心如心上人所愿一生都不再踏入那个杀人之地半步，因为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活在血腥之中。然而最终她没有等到她的心上人，却等到她唯一的亲姐姐无比凄惨死在那个养她们长大、教她们一身本领的男人手中。她时隔数日回到那个她以为再不会回去的地方，那个往日于她亦师亦父之人对她姐姐的死直认不讳。她恨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她又如何杀得了他？
就那样一日日耗着，耗了十几年，终于她还是如愿杀死了他。在那十几年当中，她对那个人的恨，甚至一度凌驾对姐姐的愧疚、对心上人的思念之上。然后一夕心愿得偿，她忽然之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一切。
她的姐姐早已死了，她的心上人当年就并未选择她，她的师父与大仇人死于同一日，就连她唯一的女儿也只懂得在杀生中求存。
那种巨大的空洞与茫然太可怕。
而那些村民呢？
那些村民天真的指望只要关雎覆灭他们的孩子就不必再受苦，就能回到他们的身边。然而日复一日的杀戮中堆积出的早已不是当年稚子，他们杀死自己“师父”的同时，仿佛也一并杀死了昔年的自己。没有人能回到过往，他们除了杀人再不会别的，他们也不可能放下屠刀回到农田里去。甚至在他们的心里，根本并没有正义与邪恶，他们帮忙剿灭关雎从来不是为了正义，不过是为着早一日摆脱那些昔日阴影，早一步能够随心所欲。最终他们又弄出一个崭新的关雎来，他们甚至完整继承了十二生肖的名号与名字，他们抛弃了过往的名字，以及过往的自己。
也许那一日起村民们便已彻底心死了吧。
只是亲情与血缘当真斩不断，不止村民们无法割舍，新的十二生肖同样无法丢弃父母。于是换一个地方，过往的彼此不打扰的生活方式却并未转换过。
没有任何人得到理想中自己应当得到的东西。
何其悲哀，讽刺，可笑。
手边忽传来一阵暖意，她转过头去，看见的是那个心底里从未忘记过其面貌的中年男人关切怜惜的目光。她心里忽然一阵恍惚，想着当年最茫然之时，又何尝未考虑过一了百了？只是幸而梅一诺的存在阻止了她吧。否则她哪里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张脸，哪里还能像他说的那样面对面给彼此一个坦承过往的机会。她不知他具体要说些什么，但心里不觉已燃起微薄的希望，也许……也许他当真能给她一个新的、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呢？
半生枯槁，她……不甘！
卫雪卿却望着她微微一笑：“您老人家依然没有回答，当年何故要对段须眉网开一面呢？”
“他与我无仇无怨。”杜若淡淡道，“我的目标只有池冥一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至于段须眉，他当时或日后，但凡有意杀我为他义父报仇，那也由他。”
“杜姑娘好生宽广的胸襟。”卫雪卿拊掌笑赞，“看来这些村民胸襟也正如杜姑娘一样宽容，于是最终饶恕了与之‘无仇无怨’的段令主了。”
“并不是。”一人忽道。
众人回头，见说话之人竟是始终一言不发恍如并不存在的段须眉。
卫雪卿面上兴味忽而浓厚。
段须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他几眼，口中轻声道：“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来？”
“自是经历过这些事之人。”卫雪卿微微笑道，“一件事里但凡历经之人未曾死绝，想想办法又哪有撬不开的嘴巴？尤其你们这关雎啊，处处是破绽，段令主你目下无尘，又从不在意这些事。”
段须眉点了点头。
他已是猜到了的。
除非亲历，道听途说来的又哪能如此细致？
果然如卫雪卿所言，他们这关雎名字虽还唤作“关雎”，却处处都是破绽。各个人心里有恨，却连发泄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式。

第十章 然诺重，君须记（终）
隐逸村众人，自然不是因为甚“胸怀宽广”才最终救了段须眉一条小命。
不过是因为，他与那群少年从小一起熬到大，若说当中谁最惨，最惨的那一个恰巧是他罢了。
卫雪卿口中关雎如何成立、又如何折磨隐逸村人之事，他未亲生经历过，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便已生长在那隔绝人世、也隔绝人气的山谷里，他眼见的隐逸村中人便是一张张饱经风霜又麻木的脸。
他身边的人十分极端，大的都是一群全天下最会杀人、最会折磨人的人，他们喝酒的酒杯是割下旁人头颅掏空所制成，他们吃的肉是人肉、老虎肉、狼肉，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都或多或少收藏着他们喜欢的人体的一部分，手，脚，眼睛，心脏……
小的则是弱小到只能被他们折磨之人。
他也是那群小的之中的一个。
他学走路不是被大人在前引导，在后跟随，而是在前狼后虎的威胁中未学会走率先学会了跑。
他张口说话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血。因那天他收到了人生的第一份礼物，那是一把尚还沾染着温热血滴的匕首，送他礼物的人告诉他那是血与刀，他仿佛天赋异禀，张口就清清楚楚吐出一个“血”字，随即又说了一个“刀”字。
这段他丝毫不记得是不是属于他自己的经历是前代十二生肖中的老鼠官叔度当做笑话讲给他听，说这就是他替自己选择的人生。
他后来也静静想，或许就是如此吧，这两样就是他唯一的倚仗：自己的刀，别人的血。
他真正记忆的初始，是与那群孩子一起被扔进深山里，被关在笼子里，又或者当眼前没有猛兽的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就是彼此……
太浓墨重彩，是以一下子就写入记忆的刻骨铭心处。
最初那群孩子里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但慢慢比他小的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比他大的活下来的也越来越少。
他却一次次都从危险中逃脱出来。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群大人当年兴致勃勃评价过他的那些话。
“怪物中的怪物。”
“天生的刺客。”
“必然能存活到世界毁灭。”
他生长在那样的环境，当然没有是非观念，但是他却会怕孤独，他怕到最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然后他开始有意识的同伴他们的性命——他慢慢有了那样的实力。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池冥看在眼里，可池冥并没有说什么。
他的义父池冥是他最亲近的人。
尽管他从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义父高兴。
尽管他从未见他高兴过。
其实那群孩子不知道，他幼时所受的折磨要远远超过他们所有人。
池冥用比对待牲口还要严酷的方式在打磨他。
他永远记得在他第一次从同伴互相残杀这“游戏”中第一个走出来，池冥开始教授他武艺时说的话。
“只有成为最强之人，你才有资格在这世上活下去，只有你的实力永远不会背叛你。”
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了这句话。
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他的义父也会为之痛苦以及高兴，是因为“卫君歆”这个名字。
他当年并未欺骗卫飞卿，他借十二生肖之力查得卫君歆所在又偷偷出谷去见她，当真只是怀着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的隐隐的对“真实的池冥”的向往之情，他真的只是想去见一见她。
卫飞卿从他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他娘亲的故事，他亦从卫君歆口中听到更多他所不知的他义父年轻时事。
其实他对卫君歆没什么强烈的感观，有一些好奇，但肯定够不上憎恨这样的情绪。他最后逮着机会刺她那一刀与其说为父报仇，不如说纯粹是厌烦了她每天摆出那样温柔的脸孔看他受折磨。
十二生肖也喜欢看他受尽折磨的样子，但他们肯定会边看边满怀恶意哈哈大笑，而不会摆出好意的脸孔来。
再者说，杀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清心小筑之行，第一次让他明白到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他或许可以杀死遍山的野兽，但他却斗不过外间看似平凡无奇的人，他甚至无力杀死一个已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最后他被一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救了。
若说那一行当真有谁让他见识到不一样的东西，或许就是那个孩子了。
卫飞卿。
那种不一样的东西名为“期待”。
卫飞卿说，别人不期待你日后成长，我却很想见到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句话，让他内心在无知无觉间深深记忆了整整十年，就同最初那惊慌求存一样猝不及防，直入肺腑。
他时隔半年回到关雎山谷之中。他失踪时没有人找过他，他回来也没有人欢迎他。
他就仿佛只离开了半天似的，继续过着从前的日子。
再过两年，他开始出谷执行任务。
他渐渐通晓世事。
可显然，并不够。
“如我见过世间百态，或许不会轻易被谢郁所迷。”段须眉面无表情挑了挑唇角，“我在回谷必经之路上被袭击，他‘外出采药从旁经过’之时救了我。我送他回家，他村子却被山贼屠光。他一夜之间失恃失怙，为人却乐观风趣，比之关雎所有人加起来鲜活有趣又何止百倍？我认他做大哥，又带他回关雎。反正隔壁那么多废物，多他一个又怎么样呢？”
那样拙劣的一个局，当时的他倒是掉的兴高采烈。
其时他甚至庆幸自己已护得住这位“大哥”。
关雎之中，实力为尊。
若有能力护住自己手头的东西，休说一个书生，哪怕你带回一群美女夜夜笙歌，那也由得你。
不会有人问他人从何处来，人要往何处去。连他义父池冥也不会问。
直到关雎覆灭之时，段须眉才明白为何他们不问，才明白他从小长到大的这个地方究竟有多么怪异。
没有人在意谢郁会不会带来不利，甚至被刀比在脖子上也没人在意。
“也许他们才真正是所谓的‘活得不耐烦’之人吧。”段须眉淡淡道，“被自己折磨大的孩子收割性命时，没有谁惧怕，也没人求饶，非要说，大概所有人都在……兴奋？就好像他们迫不及待想死了一样，我后来渐渐明白，或者那个时候他们心里就知晓，即便他们死了，关雎、十二生肖的传承也并不会就此断绝。卫雪卿，他们要传承的不是杀人的经验和技巧，而是不耐烦活、不惧怕死、不辨善恶、不分是非的那一颗心。”
卫雪卿恍然点头。
而他呢？
他原本也可能并不在意死亡。
他是眼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二生肖一个个去死，又看着他们明明死得并不冤枉，也不委屈，却又一时兴起在临死前残杀许多村民陪葬。或许曾经的那群孩子并没有打算亲手收割既是仇人也是师父的人的性命吧，只是那一场血腥的味道委实太过浓烈……
他也是亲眼看着杜若面无表情割下走火入魔的池冥的头颅，将那头颅交给了谢郁。
谢郁没有杀他，谢郁废掉他武功，震断他浑身经脉，挑断他手筋脚筋，让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眼看一切发生。
看得太过清楚，所以无法忘记池冥临死前清醒那一刻分外平静的眼神，那一种平静分明读作“求仁得仁”。
没有人瞒过他。
谢郁告诉他他的身份与目的，他来此就是为了剿灭这杀人窟，也为了杀死池冥为母报仇。
杜若告诉他她一直暗中帮助谢郁。
甚至连那些村民都直认不讳。
所有人都奇异的坦白，也不知他们是不怕死，还是压根儿看不起他。
偏偏他也是真的没想过要复仇。
死的人死得高兴。
活的人活得痛苦。
每个人的初衷都好像是复仇，复仇，复仇。
他却不知该找谁复仇。
他又想或许他最应该“复仇”的对象是他自己？毕竟是他引来这一场祸事的源头。
然而没有人在意他这源头。
无人怪他，无人感激他，无人在意他。
若说他心里有恨，或许他只恨自己不知为何存在这世上。
但最后又为何活了下来呢？
也许因为义父临死前终究还清醒了片刻，那片刻终究握了握他的手。
也许因为谢郁即便从头到尾利用他，终究还是给他留了一口气。
也许因为梅一诺死守在他身边不肯离开。
也许因为那群杀红了的眼的昔日同伴不知为何，一定要拖着他进入地道避难。
他从小到大都在学如何杀人，他从未学过如何“活”。
说来可笑，偏偏是在那样的绝境之中，他从所有人的行为之中体会到了微薄的似乎希望他“活”的“期待”。
他两次活下来，都是因为旁人对他还有所“期待”。
在那时候他忽然明白到，他从幼时开始一次次挣扎在死亡线的边缘，有多少次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可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最终他还是存活下来了。
原来最初对自己有所“期待”的人就是他自己，对于自己生存下去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救了他的命。
这……很好，好得让他生平第一次学会了眼睛滴水这技能。
后来？
后来他也好，余留下的村民也好，昔日同伴也好，杜若也好，谁都无处可去。
他们不是朋友，但他们也很难分得开。
他甚至不知为何他们又要将关雎死灰复燃。
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报仇。
他们呢？他们因这决定彻底为村民们厌弃，他们继承了十二生肖的名号与名字，他们本来可以完美取代昔日的十二生肖。
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们的“亲人”，但他们却从未想过要让这群对他们彻底失望、早已不再像亲人的亲人消失。
他们不但要自己保护他们，也让段须眉立誓他在一日，关雎在一日，就要护这些村民一日。
因为，“关雎”欠他们。
段须眉应了。
复仇也好，救命也罢，谁也不过是希望自己最后不要独自一人，再在这过程中努力寻找生存的意义罢了。
这是他后来漂泊江湖才慢慢想明白的事。
他做了很多事。
他仿佛想去证明当初那些希望他活的人的期待都是对的。
他又仿佛想让他们为了当日没有杀死他而彻底后悔。
但其实，他只是努力地“活”而已。
“卫雪卿你说的都没错，我没有‘活得不耐烦’，我也不想杀死你们所有人再自己去死。”段须眉轻声道，“我活着一日，就还想护着这庙中所有人一日，这些你都没猜错。”
君子一诺。
这是他自愿、想要、一定要抢着去承受的重担。
他担得起。

第十一章 敬你一杯血性豪情（上）
卫雪卿微微一笑：“段令主这是愿意与在下好生谈一谈了？”
段须眉尚未开口，卫飞卿忽道：“尊主有意拖延，东拉西扯这半晌，不知您要等的人或者事来了没有？”
卫雪卿不答反问：“不知段令主座下十二生肖何时回归？”
十二生肖之中唯有重伤未愈的子鼠官叔度与卯兔司徒跋人在谷中，这事卫雪卿事先知晓，段须眉自然更清楚。入这大庙之前，卫飞卿除了请段须眉不做一件事，也请段须眉做了一件事。
他请段须眉已发信给十二生肖其余人。
关雎中人遇事都喜欢自行解决，段须眉没有发信告知旁人的意识，更遑论寻求帮忙。
但卫飞卿说，这是全谷之事，须得让所有人知情。
段须眉便那样做了。
依然是卫飞卿替段须眉作答：“恐还需要些时候。”
“这么巧。”卫雪卿笑道，“我等的事情，也似乎还需一些时候。”
“这便好了。”看一眼段须眉，卫飞卿说话间退后数步去，不止他自己退开，顺便也将呆呆站在庙中央的梅一诺一道拉开。
他听了段须眉那些往事，没有出言安慰他，甚连眼神也未与他交流过，但他似知晓段须眉接下来想做的事。
他看似没有安慰段须眉，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将段须眉摆在第一位。
这一份无言聪慧到极致的妥帖，除了他想来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段须眉抽出刀。
卫雪卿有些意外挑眉，目光饶有兴味在他与卫飞卿身上绕一圈。
段须眉轻声道：“我想要护住人，不是要让他们反过来掣肘我。你接得住我三刀，我便如你所愿。”
换言之，他若接不住这三刀，自然没资格与段须眉讨价还价，更不必妄想以此间人来威胁他。
卫雪卿状似苦恼叹道：“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两人身影已至半空之中。
段须眉浑身黑气缠绕，连破障刀上也是丝丝黑雾，看上去如同一尊煞神，在他腾身而起的过程中，庙中菩萨一寸寸崩裂，迅速炸成一大蓬泥灰，随之一同飘散在空中各处的还有那百十牌位的碎渣。
杜若与梅莱禾各自上前一步，杜若刚要动手，梅莱禾却已抢先激发内力对抗那黑气，护住身后村民。杜若看他一眼，又看向那漫天的残渣碎片，面上全是自嘲的苦意：“关雎中人何曾敬畏鬼神？我半生作恶，到头却妄想借神佛之力超度亡魂，果然……连天也不允。”
这座庙曾经并不是庙，是她搬来此地后执意在此供奉菩萨，又将关雎所有亡者以及她所知的所有死掉的人的牌位供奉在此，日日在此念经。没人理过她这可笑的行为，她自己也未清楚想过她这到底是在给谁求心安。只是无论她所求为何，此刻也只剩这空中的一蓬畿灰了，仿佛正在反过来嘲笑她这些年的故作虔诚。
梅莱禾伸出手握住她，抬头看破庙而出的那两人，目中满是忧虑，口中轻声问道：“段须眉所练内功，可是立地成魔？”
立地成魔如其名，乃是一门魔功，昔年杀圣池冥正是凭借此功纵横天下。若说段芳踪的断水刀法在外功之中名列第一，立地成魔在天下内功中至少也能排进前三。只是据闻此功霸道非常，即便是池冥那等人物，也并非真正练到极处。
杜若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说道：“我姐姐杜云与我的武功大半由池冥所授，只是这立地成魔功法特殊，并不适合女子修炼，是以据我所知，天下间会这门功法的如今只有段须眉一人。”
世人知立地成魔，多半自池冥成名始，然而梅莱禾对这门功法的了解却远远超过世人。他思及某种可能，颤声问道：“当年你之所以能杀掉池冥，是不是因为他练这功法走火入魔？”
杜若又点了点头。
立地成魔这功法共有十层，池冥巅峰之时练至第九层，其时他内力之高可称举世无双。若非他长期服食致幻药物，修炼第十层功终至走火入魔，即便再来十个她与十个谢郁，又怎会是这人对手？
梅莱禾面色更为难看，其中甚隐隐透出几分惶恐来：“段须眉……他是如何得到这功法传承？”
杜若摇了摇头。池冥多年来如何教导段须眉她一清二楚，只是在池冥死之前，她当真并未看出段须眉有修炼立地成魔的痕迹。
说到底，她的目光从未真正放在那孩子身上过。杜云道：“我不知他如何又能开始习武，也不知他如何得到立地成魔，但我知道……他已将这门功法练至第十层。”
果然，果然……一时间梅莱禾身影摇摇欲坠，收回内息之时心神不稳，竟呕出一口血来。杜若大惊扶住他：“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何……”
你为何对段须眉如此关怀，竟似胜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这话，杜若却决计问不出口。
她不问，不代表梅莱禾不知道。紧一紧她的手，梅莱禾有些惨淡笑道：“再等一等，此间事解决之后，我必一五一十告诉你和一诺。”
两人目光同时看向梅一诺，却见梅一诺正瞪着卫飞卿道：“你先前说卫雪卿正在等什么？”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她瞪着卫飞卿目光中也不无嫉恨。又或者正因为是在这样的时候，她才能恍然看清眼前这人竟对段须眉有着绝不算微小的影响力。能够影响段须眉的人，她……不喜欢！
卫飞卿不答反问：“长生殿之人此刻在哪里？难道围杀关雎这等大事，长生殿就放任他们尊主一人前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卫飞卿又道：“谁能将我们来此之前这里发生的事与我复述一遍？”他口中说谁，目光却只扫过官叔度、司徒跋、杜若三人。
杜若并非喜欢开口的性子，闻言不由蹙眉。
“其实也无甚好说。”司徒跋道，“当日所有人兴高采烈前去给登楼找麻烦，我与老鼠被……眼前这位所伤，中途回谷来，一时之间谷中只有杜若与我二人。这段时间皆由……上面每日为我们送饭，今日也是一样。我们自信天下奇毒无敢入我等腹中之物，谁知这就着了道。绕青丝之毒我等自然知晓，一时不敢擅动，正想出去查个究竟，便见上面之人都给长生殿之人赶下来了。当时尚只得我们几人中毒，长生殿之人迫使众人服毒，我们自然不允，双方就打起来，未能阻止不说，还被他们杀了几个人立威，我们无法可施，便被赶到此处来。卫雪卿直到这时才出现，杜若上前与他交手，而后你们便赶到了。”
卫飞卿想到当日在大明山山，卫雪卿饶有深意说他们不能分辨绕青丝之毒，他自己却能分辨，只怕那时候他已然有想法以绕青丝之毒打段须眉与关雎的主意了。想到此不由再次感叹这人心思委实够深的：“当时与你们交手又出现在此的有几人？”
“只有六人。”司徒跋道，“应是长生殿精英高手来此。”
他话说得简略，卫飞卿却能听明白他意思。若非有数之高手，以十二生肖之能，即便重伤未愈又怎会轻易被人打得如此狼狈？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全须全尾的杜若。
“那也没有几人。”卫飞卿喃喃道，“只怕诸位见到的，就是长生殿来此的全部人手了……这卫雪卿此番当真是想着要空手套白狼啊。”
官叔度闻言微微色变：“阁下何意？”
卫雪卿欲与关雎合作，这是他在段卫二人来此之后方说出口的话。在那之前他几人当真以为卫雪卿此番是要来与关雎做生死斗了。只是哪怕掌控了这一干人质，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又岂能任人拿捏？真是逼得急了，即便倾长生殿全力又当真就能拿得下关雎？
在他们想来，卫雪卿若非蠢到极处，好歹也该带着他长生殿所有数得上的数的高手来此，那才算有一拼之力。
即便其后知道他意愿，但他们想法却是不变的。
此时卫飞卿却说，这番长生殿来此，加上卫雪卿在内也不过七人。区区七个人竟想要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就范？这何其可笑！
“卫雪卿一早就说过了，他此番仰仗的并非是倾轧般的实力，而是情报。”卫飞卿冷静分析道，“他这一番布置，事先便了然于胸的又何止关雎之中情形？只怕他连段兄何时回来、十二生肖中人分布在何处、得到消息又要多少时间才能赶回来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否则他与谁合作去，与这一干村民么？”
“其二是他究竟想做什么？”卫飞卿喃喃道，“恐怕还有一处最关键的情报是咱们此时不知晓的，那便是他此行目的。他如此大胆，可别千万是我猜测的那样……”
梅莱禾闻言皱眉。别人不了解卫飞卿的“猜测”，他却知道这个词向来都只是他成竹在胸的自谦之词：“你猜的是什么？”
“我猜，”卫飞卿苦苦笑道，“他说要联合关雎先灭登楼再灭清心小筑，这话可不是玩笑……”
*
段须眉说要赏给卫雪卿三刀，那便是实实在在、绝不掺水、使尽全力的三刀。
他在体内魔功运转至十成之前便已离开那大庙，下一刻已掠至距离大庙十丈开外的空地去，他身影还没停下，而他身下房舍树木在那阵黑气拂过时便如遭受狂风巨浪侵袭，下刻便纷纷灰败垮塌。
紧随他身后的卫雪卿见此情形不由暗暗心惊。他早知段须眉所练内力乃是立地成魔，也知他乃是世间所知练成此功第一人。但他从前并未亲眼见过，委实没想到这魔功竟刚猛霸道至此。
直掠到入谷之处，段须眉这才停下身来。他停步，转身，挥刀。
至刚至猛之功，至柔至性之刀。
卫雪卿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是卫飞卿口中可能比他和段须眉加起来还要更厉害的人。
卫雪卿也是一个武者。
他见到那一刀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点燃，一瞬间燃烧到极处。
为了那一刀，他拼着身受重伤也要击掌喝道：“段芳踪与池冥若能见到这合二为一的一刀，恐也该瞑目了！”
这一刀的姿势非常曼妙，仿佛破开漫天阻碍，刀意扶摇而上。
这一刀的名字也非常曼妙，名为追月式。
那缠绕在刀身上的霸道的黑气却生生改变了这一刀的意境，将日日变作极昼，将曼妙变作漫天戾气！
这一刀应唤作吼天喝月式！
吼的是天地，喝的是日月，如此广阔，如此霸道，卫雪卿该如何避开？
卫雪卿避不开。
他也不打算避开。
这极致的一刀，除非正面以迎敌，否则卫雪卿不知还能如何表达己之敬意之万一。
卫雪卿拔剑，运起了毕生之功力。
他浑身恍如其名，竟似当真变成了一个雪人。
*
恰逢卫飞卿梅莱禾几人说完话到底不放心这两人，匆匆赶出来观战。
梅莱禾见到卫雪卿运功时情景，整个人如被一刀正正捅在了心口上，踉跄连退数步，口中喃喃道：“天心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卫飞卿听闻“天心诀”三字，不由微微色变。
片刻似想明白这其中关联，梅莱禾蓦地爆发，嘶声大叫道：“卫尽倾，你欺人太甚！”
说话间目眦欲裂，立时就要上前去对付卫雪卿，却被卫飞卿一把拉住：“他二人此时全力施为，即便师父你上去也讨不了好！”
梅莱禾大吼道：“卫家这一门卑鄙小人，我怎能让他用天心诀对付须眉！”
卫飞卿望着他几乎怒到失去神志的眼睛，一时间内心闪过无数念头，口中轻声道：“看来昔年卫尽倾从九重天宫盗走天心诀，后来又将此功传授给卫雪卿，这一系列事的背后主谋，当真有可能就是此人了。”
方才还怒火高涨毫无理智的梅莱禾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大盆冰水，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凉到连心脏也仿佛正散发着丝丝寒气，见鬼一般瞪着卫飞卿，半晌嘎声道：“你……你如何知晓……”
卫飞卿笑了笑。
他这笑容中，却似透着比梅莱禾身上还要更薄凉的寒意。
“因为我也练过此功。”他轻声道，“从我爹……贺兰春处。”

第十一章 敬你一杯血性豪情（中）
梅莱禾眼神接近于惊恐了。
卫飞卿又笑了笑：“我对您说过，我在大明山的地宫之中发现了不少秘密，师父您忘了么？或者……师父您也并不知晓我爹他老人家在地宫之中留了一封暴露他所有身世秘密的书信？”
梅莱禾呆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大明山是……我只知他与谢殷在那处设伏，目标是卫尽倾。”
卫飞卿慢慢道：“是以师父您也不知道，为何我幼年他并不喜欢你们任意一人授我武功，他自己却又暗中教我天心诀？”
梅莱禾喃喃道：“我以为他一生都不会……”
“他自然不是亲自教我，他可是‘半点武功也不会’的财神爷。”卫飞卿轻笑道，“但我么，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只是我却不知那门内功名为天心诀，更不知这在我练来平平无奇的天心诀竟是九重天宫无上神功，直到今日。还有一件我不知的事，我所习的天心诀与卫雪卿施展出来的似乎有很大的差异，师父，请问这二者孰真孰假呢？”
不知为何，听到“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几字梅莱禾心头忽一阵不寒而栗，但他这时候心思早已被各种各样的惊吓与惊恐堆满，委实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别的，面对卫飞卿也只剩下他问己答的本能：“都是真的，你爹……他真心疼你，即使不希望你闯荡江湖，但他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
“这样么。”卫飞卿笑一笑道，“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师父，天心诀既是九重天宫的武学，您又从何得知呢？”
梅莱禾又一次呆住了。
在旁听他二人这番对话的，还有杜若母女。梅一诺自见到梅莱禾以来，虽对他不假辞色毫无半分客气，但这时见他被自己不喜更是他徒弟之人一味逼迫，心里不由得十分恼怒，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杜若伸手拦住了。杜若自也不喜爱眼前情形，但她却更想听梅莱禾口中答案。
梅莱禾虽然不如卫飞卿聪明，但也决计不傻，这时卫飞卿既已知晓贺春秋身份，他自然可以说这是贺春秋告诉他。只是他心里对贺春秋一向敬重，对卫飞卿更是当做亲生子疼爱，哪里舍得对他说半句谎话？最终也只摇头道：“我……有些事我委实不能对你说。”
卫飞卿望着他双目一眨不眨：“看来在师父眼里，我终究只是个什么都无须知晓的无干紧要的小辈而已。”
“你何苦这样说？”梅莱禾听他此话不可谓不受打击，目中受伤之色一言而过，“难道你不知我对你与修筠的疼爱从来胜过其余一切？纵然我有所隐瞒，却一心只想你们好。我……”
卫飞卿柔声打断他：“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师父您别伤心。我心里也明白，师父您与其他人不同，您做任何事必然都是为我和阿筠考虑的。”
梅莱禾苦恼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呢？飞卿，过去二十年你们兄妹可都安然无恙，从未卷入这些风波啊。”
“或许是因缘际会，上天给的时机终于到了吧。”卫飞卿淡淡笑道，“师父以为，当日如若前往东方世家的是阿筠而非我，接下来发生的这些事可会有所不同？”
“想来不会吧。”梅莱禾思虑过后喃喃道，“修筠她机智应变，一向不亚于你。”
“是以师父您也不必忧心。”卫飞卿笑道，“我相信您，您也该信任我们才是。既是注定至此，想来我与阿筠命中该有这一遭。是真是假，是坏是好，我与她虽一向随波逐流，却也从不会半途而废，总归我们是要顺路走下去了。”
梅莱禾蹙眉无言。
卫飞卿目中促狭却一闪而过：“不过师父啊，方才您说凡事以我与阿筠为先，不知有没有考虑我师娘和师妹的感受呢？”
杜若与梅一诺站在旁边，这时脸色一个赛一个冷，却是精彩得很。
梅莱禾抬起头来，瞠目结舌。
他这时反倒把方才还最挂心的卫雪卿与天心诀之事扔到一边去了。
他忘了，卫飞卿却没有忘。
又或者说，他原就是使个计策让梅莱禾不再关注那事而已。
因为他想看完那两人的比斗，想好好看一看卫雪卿施展那天心诀。
他也确实从两人方才那番看似重复无果的对话中得到一些信息。比如他这时想到在他出生之前梅莱禾就已经是清心小筑护院了，武功绝世的梅莱禾对“毫无武功”的贺春秋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慕与盲从，他便立时能肯定梅莱禾必然也是九重天宫之人。又比如方才梅莱禾说贺春秋希望他有“自保的能力”，九重天宫的绝学，看此时卫雪卿施展开来几乎不输给段须眉立地成魔的威势，他当年所学既为真，想来是缩过水的“真”了。就不知贺春秋究竟传授给他几成，一成？两成？
再比如，当年学天心诀的可不止他一人，而方才他话语间明明没有提到贺修筠，梅莱禾慌乱之中却非要将贺修筠一起带出来，所以……当真是他想的那样？众人这些隐瞒其中有着与他们身世相关的部分？就不知身份有问题的究竟是他……还是阿筠呢？
双眼注视那天地间斗得正激烈的雪与暗，卫飞卿唇畔勾起玩味的笑意，目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从小到大，都自信自己是个聪明之人，他也一向认定这份聪慧是随了他爹，尽管明知他们并非亲生。只是越聪明的人，又怎能忍受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不过是其他的聪明人费尽心力虚置在他面前的和平的假象呢？
“师父。”他淡淡道，“稍后您若见到我爹，不妨透露我目前已经知晓以及正在追查之事给他。”
“为何？”正围着杜若与梅一诺手足无措的梅莱禾闻言不由十分不解，“我以为你会叫我帮你暂且隐瞒。”
卫飞卿笑了笑：“见不到我爹作何反应，我又要如何追查下去呢？”
*
半空中的暗色与雪色终于分开来。
段须眉浑身甚连破障刀上都裹了一层白霜，那白霜似在拼尽全力压制他浑身黑气，却到底没能成功，黑气从白霜里丝丝缕缕透出来，显出一派黑白不分明的诡异景象。
卫雪卿立在他对面，一身白衣早被刀意化作烂布条，风姿不再，面如金纸，胸前被他口中不断呕出的血染成鲜红一片。以手背拭去唇迹鲜血，明明伤重至此，卫雪卿竟十分愉快笑道：“我事先便已知晓天心诀乃是世间唯一能克制立地成魔的功法，却不料我仍在你手下走不出三招。段须眉，以你如今功力，即便与谢殷、贺兰春这些老贼一战胜负亦是未知之数。我敬你这份苦难与天资，今日即便死在你手中，我也绝无怨言！”
他至今也不过接了段须眉两刀。
天心诀确对立地成魔有克制之能，若非如此，他甚至接不了段须眉全力施为的一刀。他为此自愧，但并不感到惶恐。他确实敬佩段须眉，因为他知道在六年前关雎覆灭之时这个人正处于何等绝境之中。他不但突破这绝境，更在短短六年间行到今日这境地，这又岂是天资两个字就能概括？只是若没有天资，即便再努力百倍寻常人就能达到他这般？
是以作为武者，卫雪卿妒他，更敬他。他甚至感到……高兴！
段须眉淡淡道：“我练立地成魔早已大成，你的天心诀不过虚有其表。”
自己明明练至八层的天心诀却被他说成虚有其表，不知九重天宫之人听到这话要作何感想？卫雪卿摇头笑叹：“即便我当真练到十层又如何？世间有功法能够克制立地成魔，但断水刀法却仍然无敌于天下。”
“那又如何？”段须眉轻轻挥一挥手中刀，挥去刀上层层白霜，“昔年段芳踪领悟断水刀之时比你我又能年长几岁？他死后仍然无敌，活着的人难道就不能超越？”
卫雪卿怔了怔，随即叹道：“我不如你。”
段须眉淡淡道：“你心思太多了。”
卫雪卿闻言又是一怔，随即了然失笑。
确如段须眉所言，他不如段须眉之处，又何止心性与天分？他这些年花在长生殿与别处的心思，可绝不比花在武学一途上少。是以长生殿昔年以行事与毒药火器震慑江湖，关雎却能倚靠武力碾压众生。关雎之人，各个正如段须眉，对于他们赖以杀人的武技，可都是虔诚无双，一心一意得很。
是以他们最后都死了，因为武技终究斗不过人心。是以他们死前都潇洒肆意，因为人心终究斗不过人性。
卫雪卿大笑，抱拳朝段须眉深深一揖：“请赐教第三刀。”
段须眉却归刀入鞘：“不必了。”
卫雪卿大奇：“为何？”
段须眉淡淡道：“你接不了第三招，必死无疑。”
卫雪卿更奇：“难道你不是一心一意想弄死我出一口气？”
“你与谢郁原本都能在武学一途走得更远，奈何你二人心思一个比一个多。”段须眉嘲讽看他一眼，“你妄想以那点心思掌控全局，但只要我想，随时随地都能取你性命，挖空你心思。”
他这是在讽刺他适才情报重过一切的言语了。这天真的傻孩子啊……卫雪卿摇头笑道：“是以呢？你指望我现今开始收心养性专注于武学，十年之后或许还能给你找点乐子？”
“不必十年以后。”段须眉看着他轻声道，“你现在这样就很不错，我暂且不想杀你。你要我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卫雪卿今日不知第几次被他惊住，随即哈哈大笑：“段须眉啊段须眉，我从前只当你是个利用价值甚为广阔的傻孩子，如今么，如今你自然还是傻的，我却忍不住要开始敬佩你了。”
段须眉这个人，看似喜怒无常，无心无情，但他身上自有一种无师自通的豪气。
那种豪气让他没有被足以迷惑任何人的刻骨仇恨迷住心。
那种豪气让他云淡风轻的任由旁人利用。
那种豪气让他没有急匆匆一刀劈了谢郁，如今也可以因着一时激赏放过卫雪卿一条命。
这种豪气，卫雪卿没有。
他服。
很服气的卫雪卿先对梅莱禾笑道，“梅大侠，梅护院，我为何会使天心诀，你不妨让贺兰春自行去追查，反正他也正查着。至于我为何愿意使这门功夫倒不妨告诉你们，我想着有朝一日凭这门功夫一路杀上九重天宫去，不知够不够这些人恶心的？想一想就很是快慰啊。”笑够了又朝段须眉道，“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实则就是你一定会去做的事。”
他比出一个侧耳听的动作：“听见没？登楼已带人杀过来了，现在就请段令主集合关雎众人，出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吧。”

第十一章 敬你一杯血性豪情（下）
谢殷将长生殿之事曝于江湖而隐瞒关雎之时，便已注定登楼与关雎必有一战了。这战还不是普通的一战，而是登楼此番必要将关雎斩草除根之战，亦是关雎复仇雪耻之战。
只是这其中有一个技术性难题在于，关雎若隐匿不出，登楼又凭什么能找到关雎位置所在？
不曾想这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登楼便直直杀上门来。
众人震惊过后，目光齐齐投向卫雪卿。
“你们看我作甚？”卫雪卿失笑，“难道以为是我想要看两方大打出手，故意泄露此地踪迹？实话实说，我虽有过这想法，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已发现登楼有所动作了，我这才忙不迭地赶过来通风报信。”
对他通风报信的鬼话不置一词，卫飞卿问道：“不是你泄露，登楼又如何能这么快、这么巧找到此地？”
正如他在赶来此地途中与段须眉所论，关雎之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迹，但东方家事故之前，世人原就不知这世上还有关雎存在。
“这我如何能知？”卫雪卿无辜摊了摊手，“只是登楼探子遍天下，我既能找到，为何他们就找不到？”
卫飞卿立时追问道：“你又如何找到？”
“这事说来也巧。我第一次与段令主见面时，是当真只将他当做关山月对待，可没想他背后还有甚厉害关系。”卫雪卿有些狡黠笑道，“只是我为人一向谨慎，对待段令主这样的高手自然更不能例外。我给段令主身上下了一些追踪的迷香，谁知竟追踪出一个活生生的关雎来。”
旁人若说能在段须眉身上下迷香甚还能追踪他，自是笑话。只是以卫雪卿传承，他有这样的本事倒不让人意外。
自听闻登楼已至那话便始终半闭着眼不发一言的段须眉忽道：“无所谓。”
众人一怔看向他。
慢慢睁开眼，段须眉淡淡道：“无论登楼如何找来，都无所谓。”
他语声虽淡，目中杀意却凌厉如刀。
众人感受到他那杀意，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无论来者如何，他都只有一个方法应对：杀！
卫雪卿十分激赏看他一眼，复又看向杜若笑道：“杜姑娘呢？是想跟梅大侠回清心小筑去当个护院夫人，又或者……”
杜若淡淡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说话间目光只看着梅莱禾，其中似有软弱一闪而过，立时又化作决然，“我早已将池冥欠我的仇还给他，可他昔年对我姐妹的大恩……”让她这么多年来如鲠在喉日日不得安宁，让她内心里除了梅一诺尚还有一个虚有其名的关雎必须要护卫。
梅莱禾了解杜若，是以他只握了握她的手，并无多余言语。
但他半分不打算离开的行为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事。
卫雪卿眼神闪了一闪。原想着还要威胁杜若来逼着梅莱禾与清心小筑拆伙，未曾想今日这些人各个出乎他意料之外，不由笑道：“梅护院再不离开此处，稍后与谢殷父子撞上了，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梅莱禾徐离山庄助关山月击杀徐攸人之事业已传遍武林，这事原就像一盆脏水已泼到清心小筑原本不染纤尘的门楣上，此番他若再出现在关雎甚至帮着关雎对付登楼，只怕那盆脏水立时要变作粪水，泼的也不止是门脸了。
梅莱禾只道：“她欠下的债，便是我的债。”
“是以梅护院这是要为了心上人代替清心小筑与登楼反面了？”卫雪卿笑睨卫飞卿一眼，“又或者此番贺小姐被解救了，卫少主却又落在关雎手中，梅护院迫于无奈只得与他们周旋救人？”
众人当然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何意。他当然没那么好心提醒梅莱禾他此刻的选择即将为他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困境，他不过是一定要拿话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而已。
官叔度与司徒跋最后出来，此刻站在稍远之处，他们两人都十分厌烦卫雪卿这做派，但他们也更不会帮着梅莱禾说话。只因梅莱禾当日与登楼如何携手对付他们之事历历在目，他如此轻易反面，可全然不像清心小筑这等地方出来的“武林正派”了。
卫飞卿与段须眉站在另一边，自从卫雪卿提到登楼，他便无声无息来到段须眉身边站定。他们二人此刻同样没说话，段须眉是没有心情也没兴趣，卫飞卿是一向认为能够替自己做决定的只有自己。
杜若与梅一诺站在梅莱禾身边，杜若想说话，梅莱禾却握住了她的手：“清心小筑不会因我与登楼反面，至于飞卿，他与我互不干涉。”
有性命之忧时，他们可以拼死相救。其他任何时候，都以自己的事情为重，无需太顾虑对方。这是他多年从自己徒弟身上学来的相处之道。
不待卫雪卿说话，梅莱禾又道：“卫雪卿，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此番我也如段须眉一样，心甘情愿入你的套，其他的你不必多言。”
别人只听到他话语中决然，唯有杜若见到他目中痛苦。怎能不痛苦呢？她想。不管是二十年前他们相识相恋，又或者分开的这二十年，他始终是清心小筑的人，他现在却必定要令那个他效忠数十年的地方蒙羞了。不管是情是愧，他既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那她……
深吸一口气，杜若放开梅莱禾之手：“你带诺儿离开吧。”
“这绝不可能。”梅莱禾微微带了笑意瞟她一眼，这一眼中竟有一种他这种直来直去不解风情的男人过去几十年中从未有过的倜傥，“阿若，你这些年受苦受难，难道一时片刻也未考虑与我并肩作战该是何滋味么？”
一句话逼得杜若几乎泪盈于睫。她……怎会未考虑过！她分明在梦中经历过千万次醒来却从不敢回想哪怕一刹那！
“我想过，想过很多次。”梅莱禾对她温柔笑道，“我想保护你却从未有过这机会。今日能够如此，我……很高兴。”无论之后他将为此付出什么。
两人一时恍然，却听旁边一人颤声道：“你们情谊深长，那我呢……我算什么？”
却是梅一诺。
是二十年来都以为自己被生父抛弃以为父母决裂逼着自己替母亲恨着那男人的梅一诺。
她只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傻瓜。
他们似乎从未恩断义绝过。
他们好得很。
那她呢？从来误会着、从未被解释过半句的她又算什么？
她的眼神既防备又伤痛，杜若只觉一瞬间便被那眼神刺入内心深处，一时整个人都慌乱起来：“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解释我当年……我不知你误会他，我……”
“你知道！”梅一诺尖刻地打断她，“你当然知道我一直认定是他抛弃我们，你只是从来不曾向我解释哪怕一句话！”
她不解释是因为……杜若痛苦道：“我身边只有你，我怕你恨我……”她怕她知道并不是她们两个人被抛弃，而是她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抛弃属于她的正常人生。
她太孤独，太……自私！
梅一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却突然被揽入一个陌生的温暖的怀抱中。
那个搂住她的男人温柔说道：“我当年做了很多错事，我因一个天大的误会以为你娘要与我分开，没有信她，是我的错。但我内心里从未想过要与她分开，若早知你的存在，我更是无论如何也必定要和你们在一起。我直到现在才知道你，是我的错，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你不肯原谅爹娘，那都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现在我们先去解决眼前的麻烦，事了之后爹会给你一个交代，这样好吗？”
梅一诺很想挣开他的怀抱，可她……做不到。泪眼朦胧中她不由自主看向段须眉，却见那个人一点也不痛苦，一点也不迷茫，正与另一个人并肩大踏步往谷口走去。
她模糊想到，那个人不再是多年前那个需要她挡在身前除了流血流泪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年了。他长大了，他变强了，他不管再遇到任何事、哪怕是一幕幕揭开他过去反复为之痛苦的事，他也能坚定去解决。
那她，她也……
从梅莱禾怀中挣出来，梅一诺抬手重重擦去面上所有眼泪，只瞬息间她整个人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望着段须眉背影一字字道：“不会再有第二次……让自己生存的地方毁掉这种事。”
*
卫雪卿唤住了段须眉：“你先前不是说无意报仇？”
段须眉停下步来，回头环视这个一刻钟前已被他与卫雪卿一番交手毁去大半的地方，损毁的屋舍总能重新修建，然而……段须眉淡淡道：“懒得再搬第三次。”
眼前的这个地方，他绝不可能再让人踏进来，哪怕一步。
卫雪卿笑了笑，抬手向他扔来一物，却是他已经很熟悉的——三颗绕青丝解药。
头也不回将三颗解药抛给杜若三人，段须眉续往前走去：“你备好其余解药。那庙中如死一人，我便拖你整个长生殿为之陪葬。”
卫飞卿仍然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
卫雪卿却无声无息……跟在了他另一边，一边走一边喃喃道：“长生殿如真能一次给人解决了，我倒落得轻松自在……”
卫飞卿无奈叹了口气：“你此番到底来做什么？”
诚然他没有提前来此对隐逸村中人下毒，但登楼既来此，难道段须眉的应对就会有任何不同？
卫雪卿冲他眨了眨眼：“我来守着段须眉，生怕他手下这些别出心裁的人打着打着突然又要引颈就戮啊。”
*
隐逸村此时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满。
领头的的除了登楼千山堂堂主谢郁，日暮堂堂主花溅泪，谢殷座下四大高手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尚有武林七大门派之中的东方世家家主东方玉、慕容世家家主慕容英、神行宫掌门邵剑群、麒麟门门主段汝辉、苍穹派掌门方解忧、千秋门少门主瞿湘南、南宫世家少主南宫秋阳。而昔日东方家中一干吃过暗亏之人赫然也都在这几人身后。
这便是谢殷与众人商讨之结果——众人可暂且瞒下关雎复出之时，但必要亲身参与这二度围杀关雎之事，一雪前耻。
而七大门派之中，除了东方玉早已接任家主之位，慕容英、邵剑群、段汝辉、方解忧四人都是在这短短一月间接任掌门，理由如出一辙：慕容承、龙腾、段天行、方愁四人经东方家中毒一事身体受损，虽说性命无碍，却俱得将养很长一段时间了。至于瞿湘南与南宫秋阳这两人……
眼看段须眉一行人走出来，瞿湘南与南宫秋阳上前一步，双双喝道：“姓段的，快快交出我爹爹以及我千秋门（南宫家）之人！”
却原来千秋门与南宫世家之事虽终得登楼插手而幸免于难，但当日在东方家寿宴前失踪的千秋门主瞿穆北、南宫世家家主南宫晓月极其家人却至今遍寻不到踪影，瞿湘南与南宫秋阳认定其必然为段须眉擒至关雎，这才态度十分强硬随登楼来此救人。
卫飞卿不动声色看一眼卫雪卿。
卫雪卿似笑非笑。
段须眉目光落在谢郁身上，十分专注，眨也不眨，一星半点余光也懒得分给旁人。七大门派在武林中终究是有头有脸，瞿湘南与南宫秋阳作为只差一个接任仪式的实际掌门人何时受过这等轻视？一时各自大怒，立时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东方玉抬手拦下来。
旁人没有见过段须眉武功威势只当他是黄口小儿，当日在东方家亲眼见过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往他面前一站。
东方玉上前一步，精神气比东方渺寿宴当日自然好上许多，但他未至不惑，满头青丝当中竟真个夹杂了大半白发，可见当日打击于他甚大，心境只怕再不能与从前相比了。朝段须眉抱一抱拳道：“段令主，当日下毒之仇，杀子之恨，今日东方玉前来向阁下一一讨回。”
段须眉目光终于舍得从谢郁身上移开，微微瞟他一眼：“当日我一人钳制你们全部，今日所有人再杀回来向我寻仇，倒也公平得很。”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段须眉并不抬头去寻何人说话，只微微笑道：“奉劝诸位管住自己的嘴，否则我也怕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手。”
一干人想起他当日七步杀一人的威势，一时纷纷色变。
谢郁与他一般，自见到他便再不看别人，到这时看向他身边，与卫飞卿目光一触，不由微微皱眉，开口唤道：“卫兄。”
卫飞卿亦朝他抱一抱拳：“谢兄，久违了。”
谢郁道：“卫兄不过来么？”
卫飞卿微微一笑：“小弟且在此看着，不拘地处。”
谢郁又看向段须眉左边，看着看着，他脸色便起了变化：“长生殿主卫雪卿？”
他与卫雪卿之前并未打过照面，但好像每一个知道这世上有名为“卫雪卿”的人见到他，第一眼总可认出他必然就是卫雪卿。
他声音不大，却不妨碍在场所有人都听清“长生殿主卫雪卿”这七个字。
一时之间，人人悚然。
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四人各上前一步，齐齐抽出己之兵刃。
卫雪卿只如不见，十分好风度朝谢郁笑道：“谢堂主，久仰了。在下来此与段兄叙旧，不料在此见到堂主，虽说一心想与堂主结交，却也该等候堂主与此间主人家先好生说道说道。”他说话这话，竟当真后退数步，退到段须眉身后站定。
众人一时惊得呆住。只觉这人这行径哪有半分与传说中甫一出现便联手关雎耍弄了半个江湖、炸毁大明山一整座山、折损清心小筑与登楼大批高手的长生殿主想象？
但无论他多么不像，谢郁既说他是，他必然就是！
更要紧是：众人既在此地见到长生殿主，足见这两地之间关联比他们事先以为的更要深！
“阁下何必后退。”慕容英几人齐齐上前，与东方玉站成一排，“阁下今日既在此出现，那便是天意，咱们正好与阁下一并清算旧账！”
段须眉手轻轻放上刀柄。
但有一个人，却比他更先动作。
不，是两人！
两个人，两把剑，挟雷霆之势朝谢郁刺去。
谢郁疾退，抬刀，挡！
两人一左一右掠至他身边，谢郁看向右边那人，震惊之下称呼几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忍住。
但他不说，不代表在场就没人认识来人。
梅莱禾自己更不会承他这份情。
梅园小剑一点剑尖直指谢郁，梅莱禾冷声道：“当日在大明山我问你可曾抓获关雎之人，你其时回答我之时可另有想法？”
谢郁愕然之后颔了颔首，直认不讳：“我那时察觉前……您可能有所隐瞒，想看看您究竟隐瞒些甚。”
“然后呢？你明知徐攸人心术不正要拿一诺要挟段须眉，你却应允下来，你为何应允？”
谢郁坦然看着他：“我想看看您会不会前去营救。”
“你该庆幸一诺还有命在。”目光冷如寒冰，梅莱禾一字字轻声道，“否则方才那一剑就已要了你的命。继续说，不要停，然后你还做了什么？”
“然后由我来说好了。”卫飞卿突然上前一步道，“谢兄一心追着梅师傅与关雎之人有所联系这线索，此时又有一人助谢兄一臂之力，我说得可对？”
谢郁愕然后默然。
卫飞卿深吸一口气，看向人群的最后方，提高声音道：“阿筠，你出来。”
一干人纷纷回首观望。
果然便见一人分开人群行了出来，待行至卫飞卿身前时，抬手掀开头上笠帽与纱幔，露出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孔。那张脸与当日卫飞卿在东方家所扮殊无二致，不是贺修筠又是谁？
卫飞卿与她静静对视片刻，忽地轻叹一声，回头朝段须眉苦笑道：“段兄，你看这如何是好呢？似乎此番为你们招来这祸事的，正好是我师徒二人啊。”

第十二章 饮血论，真英雄（上）
当日谢郁在大明山中听梅莱禾问及梅一诺之时，又思及他种种不对劲，心下便存了疑惑，更是故意将梅一诺身在徐离山庄之事透露给梅莱禾。后来段须眉与卫飞卿坠入深渊，即便贺春秋及时解救了众人，谢郁却也找不到段须眉了。
而谢殷前来大明山原是有两个目的。其一乃是循着他与贺春秋早在二十年前便埋下的陷阱追寻一个本该是死人之人，这事他坦然告知谢郁，却也更坦然告诉他，不必他插手。
第二个目的，则是要告知他关雎之事最终商量出的解决办法——再一次铲除，再一次由他主导此事。
谢郁能听懂他话中之意：他自己当初捅下的篓子，须得他自己解决。
谢郁无话可说，也无法反驳。
因为当年独自前去关雎设伏、再一举铲除他们之事这主意原就是由他主动提出来。
他从小就知道杀圣池冥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他迫不及待想要在谢殷面前立功，想要证明他已有独当一面之能。
然而他后来……
是以谢郁虽说一开始对梅莱禾有所怀疑，但他其时只怀着查清真相的心，毕竟梅莱禾是与贺修筠关系十分密切之人。可谢殷既亲自来对他下了通牒，他却不得不违背原意了。
他对梅一诺并非没有内疚之情，当年他在关雎之中，杜若不知出于何意一再助他，而梅一诺则因他是段须眉的“大哥”而对他多有照顾，使得当时身为“病弱书生”的他几次三番幸免于难。
南宫世家之中，梅一诺若非乍见他一时失了理智，又岂会轻易失手为她所擒？但他无意杀她，半途将她安置在徐离山庄亦是考虑到大明山多风险，不愿她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她遇到危险。
他对这对母女，实则是存了一些感激和报恩的心思。
但他从大明山下来以后，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放弃她，任由徐攸人将她当做诱饵。
因为徐攸人想要引诱的人，是段须眉。
到这地步，谢郁仍不想利用梅莱禾。
徐离山庄与关山月之间仇怨，他身为登楼少主自然一清二楚。而连徐攸人自己都不知的徐离山庄兴起的真正因由、他爹徐离又是何等样人这些谢郁都清楚。
谢郁不喜欢，但他也不能去戳破，因为他是谢殷之子，登楼少主。
徐攸人提出要借梅一诺引段须眉前来那刻，谢郁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世人眼中那个风光霁月、嫉恶如仇的从不做半点有违侠义之事的温柔刀，但他在那一刻也更深体会到自己的内心。
他知道徐攸人即便将整座山庄都化作利刃也不可能是段须眉对手，他知道以段须眉性情必然会将个中真相告知徐攸人，他知道段须眉告诉他实情后便会杀了他。
这些他都预料到了。
然后他选择沉默。
他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徐攸人被仇恨冲昏了头劝也劝不动这种借口。
他只是需要一个重伤的梅一诺，需要段须眉带着重伤的梅一诺返回关雎而已。
所以他放任了至少于他而言是全然无辜的徐攸人去死。
另一方面，在冯城中等候这一切发生的谢郁撞见了风尘仆仆赶来寻找卫飞卿的贺修筠。
未婚夫妻异地重逢，原该是何等浪漫欣喜？
但两人在这时分又哪来那一番心境？
谢郁将连日发生的一切告知贺修筠。包括她恰好与她爹爹擦肩而过，包括她在此可能不止见到卫飞卿，亦能见到梅莱禾。
亦坦言他等在此地的目的。
贺修筠决定陪他在此等候。
她自然担心卫飞卿，却也并不是特别担心。毕竟卫飞卿一身本领，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了解。
她只等了半日不到。
就见到卫飞卿、梅莱禾偕同段须眉与昏迷的梅一诺大半夜入城来。
她想不通这几个人为何会一起。
卫飞卿当日在东方家宴上为段须眉毒害，日后又被他百般胁迫，这事她赶来此地的路途中便已一清二楚。更清楚梅莱禾之所以来此便是为了营救被段须眉掳来此处的卫飞卿。
这三个人为何一副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模样？
谢郁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清楚，他便只说了他知道的。
他们救的那个女孩子，乃是关雎峨眉雪，姓梅。
贺修筠便又发了一封信给卫飞卿。
她发那封信，半是忧虑梅莱禾，半是为了帮谢郁。
因她与谢郁间的关系，过往望岳楼诸多情报一向不吝免费告知登楼，从某方面来说望岳楼相当于半个登楼分支。这事卫飞卿从来都默许，是以她发信之时是一星半点也未想过可会给卫飞卿造成任何困扰不便。
卫飞卿一行人在冯城呆了三日。
贺修筠与谢郁也在冯城呆了三日。
甚至就在他们隔壁的贺家商铺之中。
他们是亲眼看到掌柜将贺春秋亲笔信送过去，然后看着卫飞卿与梅莱禾对此不置可否，等几人出发前夕，卫飞卿书信从隔壁送过来之时，谢贺二人便立时能肯定这几人去处了。
除了关雎，不做第二处想。
到这地步，谢郁已无法想他与贺修筠是否在利用梅莱禾与卫飞卿了。
这两个人选择与段须眉一起，而谢郁自然知道他们绝不可能是为了甚深入虎穴去铲除关雎这等狗屁理由去的。
无论他们有任何其他理由做这选择。
谢郁却也必须要做一个选择。
当下谢郁前去纠集人手，而贺修筠自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追踪卫飞卿去处而不叫任何人发现。
这本是他们兄妹间的秘密与独一无二的默契。
就算为了谢郁，贺修筠本也不该如此来利用。
她只是有点生气。
她不知卫飞卿为何要与段须眉在一起。她太了解他，一眼看出卫飞卿执意跟随绝非只为了梅莱禾之事。
而段须眉那个人委实太过危险了。
贺修筠只觉站在那人身边都有时刻被他浑身气息伤到的可能。
以及，她可能还有点吃醋。
她本以为卫飞卿就算不理会贺春秋传信，见到她的书信与担心，也必然会想法子与她见上一面。
然而卫飞卿就回了她那么几个字，就那样大大咧咧跟着一个随时可能要他命的人走了。
他竟一点不担心她！也不理会她对他的担心！
是以她就那样做了。
是以她就见到此时卫飞卿看似无奈、看似苦笑、实则一瞬间当真生了气的脸。
贺修筠便也出离生气了，气得一把掀掉头上帽子，再懒得替他掩藏身份，怒道：“卫飞卿，你还不过来！”
卫飞卿睨他一眼，一副“你太任性太愚蠢我懒得和你多说”的模样，复又转头看着段须眉，专注得仿佛场间这么多人就只有一个段须眉值得他在意。
贺修筠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当下要上前去拽他，却被谢郁一把抓住了胳膊，回头见谢郁微不可见向她摇了摇头。
先前便说过，见过梅莱禾、卫飞卿、贺修筠三个人的少，但此间数百位武林高手，不乏在贺春秋身边见过梅莱禾之人，其中更有百位早在东方家之时便亲眼见过贺修筠，这时左看看右看看，俱都一头雾水模样，半晌有人小心翼翼问道：“梅大侠与卫公子这是率先便攻入杀人魔窟腹地来了？”
另有一人叫道：“想必便是梅大侠与卫公子不顾危险替咱们引路，多谢二位！两位这就请回来吧，有咱们这许多人在此，谅他关山月再厉害也不敢对二位如何！”
这理由并非就当真这么无懈可击，只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识为梅莱禾与卫飞卿找借口。只因他二人是清心小筑之人，清心小筑的人，不该与关雎这等杀人窟沾上任何关系。
哪怕梅莱禾早在徐离山庄事发时已伤到清心小筑颜面。
但武林中人与其说相信，不如说都在等他、等贺春秋出面给出一个最将有力的解释还击那番传言。
清心小筑与登楼是如今武林的两座丰碑。
暂时无人能承受这两座丰碑垮塌的后果。
所有人都会帮忙维系。
是以他们答应暂且瞒下关雎之事。
是以他们转瞬之间就替梅莱禾与卫飞卿想好了漂亮得不得了的借口。
只需要他们，承情就好。
官叔度与司徒跋二人与卫飞卿今日初识，与梅莱禾更有旧仇，原就不解段须眉回来身边为何会跟着这两人，这时听到这些言语反倒解了心中疑惑，当下似笑非笑看着梅莱禾与卫飞卿二人，看似毫无动静，实则已准备好在两人有任何动作时上前一击击杀。
他们两人此时已解了绕青丝之毒，固然旧伤未愈，却已有击杀天下任何人的堂堂自信。
他们已选择性忽略了梅莱禾与杜若母女先前那一番对话以及片刻前梅谢二人对峙。
说到底，他们很受不了两个人竟然同时被一个人打败，更不得不像丧家犬一样逃走，他们非得杀了这个人才能解决心里头那点不痛快。
偏偏这两个人都还拖拉着不肯去承那份情，不肯给他们机会。
梅莱禾仍与杜若一左一右剑指谢郁，神色冰冷，不言不动。
卫飞卿仍然只看着段须眉。
段须眉懂他的意思。
也只有段须眉懂他的意思。
他看似在问他如何是好，实则是让他选择。
不是选择信或不信。
不管他与梅莱禾是否有意，这个大麻烦确实由他们引过来，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所以他让他选的是，一刀劈了他出气，又或者联手解决这麻烦。
当然他毫不怀疑，他若当真一刀劈向他，他必然要逃得比兔子还快。
但段须眉竟不觉生气。
他今日已生了够多的气，伤了太多的神，回忆了太多压根儿不想回忆的事。
他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做一件事。
他一向顺心而为。不，是任意妄为。
是以他冷冷对卫飞卿道：“贺家少主，你完蛋了。”
是呀，贺家少主完蛋了。
卫飞卿一想到今日所做的事将会给清心小筑带来怎样的麻烦，而事后他又将迎接贺春秋何等的雷霆之怒，只觉脑仁儿现下就已经开始发疼了。
但……他还年轻啊，他可是初出茅庐的什么都不懂的江湖新人，合该他任性妄为！
卫飞卿微微一笑，他选择抽出了腰间的刀，一刀斩向立在他正前方的贺修筠。当然，就算瞎子只听风声也能听出他这一刀必然是要斩偏了，从她身边掠过时他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乖乖当你的路人，不许受伤，不用管我。”
他大可以顺着自己心思想作甚就作甚，但贺修筠不行。
她以后要嫁人的，她要嫁的人是武林中第一等的名门侠少。
她就只好与之匹配，当个循规蹈矩的贺小姐了。
梅莱禾呢？
梅莱禾的选择是将那剑尖直直往前一送：“多谢你，谢少主，替我免去后顾之忧。”
他从关雎走出来，每一步都顶着巨大的内疚。
但谢郁让他知晓关雎之祸原本就是由他带来。
他并不会因此就对清心小筑以及贺春秋少愧疚一点。
但至少，他可以毫无顾忌与杜若联这一次手、共这一双剑了。

第十二章 饮血论，真英雄（中）
他两人这番做派，未伤一人，但表达立场那是再清楚不过，一干人等看得只觉要疯了。连神行宫新任掌门邵剑群亦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梅大侠，按理我等不该置喙你之行事，但梅大侠一向统领清心小筑众高手，行事之前还请为贺庄主与清心小筑考虑一二。”
这邵剑群乃是神行宫上任掌门龙腾的大弟子，亦是其乘龙快婿。龙腾膝下只有一女，嫁了他亲传的大弟子，是以先前日子他退位，这掌门之位便理所当然由邵剑群接任。邵剑群其人一向沉稳持重，武功不凡，处事有道，虽不是龙腾亲子，却众所周知极得龙腾看重。他早些年闯荡江湖，亦得了个风雨流星剑的称号，乃是赞他一把快剑所向披靡，而他本身名望也很为江湖中人称颂。
七大门派一向亲近清心小筑，邵剑群少年之时亦随龙腾前往清心小筑拜会贺春秋，于剑法上曾得过梅莱禾几句指点，是以对他为人以及剑法一向极为推崇，虽说二人除那之外少有交集，但他内心之中委实将梅莱禾看作半师。这时见他不知为何竟帮着关雎之人，一时只觉十分难以接受，更不愿稍后与他刀剑相向。
梅莱禾朝他拱了拱手：“多谢邵掌门，只不过老夫今日行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正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过后，诸位有何仇怨只管冲着我梅某人，一切全与清心小筑不相干！”
他说完手中那一剑业已使老。
仍未刺中谢郁。
但剑中威势却迫得谢郁退后三步。
谢郁一退，自然所有人跟着一起往后退。
梅莱禾手中的梅园小剑忽然随他整个人一起拔高，转向。
原来他不是为了对付谢郁。
他是想在地上划开一条线。
一道鸿沟。
这道鸿沟入地三尺，瞬间将隐逸村从正中央分成了两半。
谢郁以及一干武林高手立在一半。
梅莱禾与段须眉等人立在另一半。
段须眉走上前来，走到那鸿沟跟前站定，提着破障刀轻声道：“就以此处为界限吧，谁越界，我就杀谁。”
当下就有人嗤笑道：“狂妄之至！难道以为就凭你几人就能抵挡我们？”
说话之人正是瞿湘南。说话声中他已与南宫秋阳齐齐朝着段须眉扑过来，口中齐齐喝道：“我们现在就过来，先杀你，再救人！”
段须眉尚无动静，一道人影却后发先至，自谢郁等人所站的那一边疾掠过来，刀光如雪挡在了二人面前，以快打快，转眼交手十数招，生生将两人挡在了界限那头不得跨前一步，口中笑道：“天下第一杀手向来言出必践，他说的话诸位还是听进耳朵的好。”
来人自是卫飞卿。
南宫秋阳怒道：“怎的，清心小筑之人今日当真要与我武林同道背道而驰了？”
“武林同道……这几个字可真不错。”卫飞卿赞叹声中指了指旁边的梅莱禾，“正所谓尊师重道，这位梅大侠乃是我师尊，适才诸位要对付他，难道我当徒儿的还能好好站在一旁围观？”
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就未免太过了。
瞿湘南两人攻的分明就是段须眉，而他此刻也正是挡在段须眉面前。从头到尾这事又与梅莱禾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当下瞿湘南两人心下更怒，正欲不再顾及清心小筑颜面与他大打出手，却忽听人群中一人叫道：“我想起来了！贺小姐上面还有个兄长是随贺夫人姓，正是姓卫！敢问贺小姐，这位莫非就是令兄？”
……他令堂的。
要知众人虽都对梅莱禾多番质疑，但想必都只当卫飞卿是庄中诸多高手中一人，好歹目前还未有人叫破卫飞卿真实身份。贺修筠正庆幸此事，准备听卫飞卿之言潜回人群中当个隐形人，谁知这就被叫住了，还偏生被这最关键之事叫住。
饶是贺修筠一向机智应变，此时却也睁目结舌，万般话语都不知该挑哪一句说出口。目光不由自主又望向卫飞卿，似盼着他立时醒悟赶回自己身边来。
卫飞卿当然不会“醒悟”。
众人却也不需再等她回答了。
只因又有一人道：“卫飞卿正是贺庄主的大儿子！他与贺小姐共同经营望岳楼，决计错不了！”
卫飞卿轻叹一声，正要说话，却忽听又一道声音叫道：“这卫飞卿根本不是贺庄主的亲生子！不过是贺庄主的养子罢了！此事我从身在清心小筑办事的兄长处听说，千真万确！”
当下人群之中便是一阵惊怒叫骂。
“难怪……”
“贺庄主好心抚养他长大，竟养成个白眼狼！”
“终究是外人，养不熟！”
“难道贺庄主也是被他给欺骗了？”
南宫秋阳亦怒骂道：“卫飞卿，枉费贺庄主善心仁义抚养你成人，你对得起他吗？”
卫飞卿那一声叹凝在了喉咙口，正不知该叹还是该咽下去，已听身后段须眉冷笑道：“助人逃过一劫却立时遭反咬，这滋味可好受？”
适才若没有他赶在段须眉之前出手，此刻瞿湘南与南宫秋阳的人头恐怕早已滚入泥地里，又哪还能如这般大骂出声？
卫飞卿苦苦一笑。
他能够一声苦笑便了事，贺修筠却不能。
贺修筠原本极怒。
从小到大对她疼爱备至哪怕她掉一根头发丝也要心疼的卫飞卿竟眼看她遭人逼迫而视如不见，这还不够她怒？
随即众人那番话语却将她的极怒推至狂怒。
卫飞卿是对是错，是家养还是野生，何时轮到他人置喙？
拔剑刷地刺向身边正在跟风声讨之人，贺修筠怒道：“就凭你们也有胆量敢说我哥哥的不是，我这就撕烂你的狗嘴！”
那人猝不及防之下惊叫一声，只来得及就地一滚，虽说躲过贺修筠一剑，但那番姿态委实有些不好看。站起身来，那人已然气得脸色发青：“你，你……你们清心小筑今日莫不是真打算要将这不义之事行到底了？”
贺修筠冷笑一声，目光环视众人，无比高傲，无比美丽：“我清心小筑敢当这个坏人，就不知有谁敢当正义使者也来剿灭我们？又或者现在就掉过头来，先将我哥哥与我就地正法？”
此话一出，场中倏地一静。
在场十之八九明白，贺修筠这不过是一句气话。
但这句气话的分量，却比剿灭十个关雎还要更重。
重得无人敢接话。
方才那个被千夫所指的乃是贺春秋的儿子，养子同样是子。而现下这个横眉怒对众人要让人将她“就地正法”的则是贺春秋唯一的亲生女儿。
贺春秋唯一的亲生女儿当然不是皇亲国戚，也无甚高贵的出生了不起的血脉，但就是这“贺春秋唯一的亲生女儿”几个字，于武林中、于许多人却要比王朝的公主更加贵重。
清心小筑是好是坏，是正是邪，也许当真要看这两人的态度，以及众人对待这两人是什么态度。
醒过神来的众高手一时再无人发声。
寂静之中卫飞卿叹了口气——他终于还是将这口气给叹出来：“在下确是贺庄主养子，今日行事，全是在下一己之私，与清心小筑全无干系。诸位肯替贺庄主教训我这不肖子，在下乐意承担。”
他这话说出口，众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有多少人相信且不论，至少，所有人都暂时找到了台阶。
亦有一人叹了口气，却是邵剑群，朝卫飞卿拱手道：“关雎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贺小姐亦曾是关山月毒计之下的受害人，卫兄身为她的兄长，难道当真要视如不见，一意孤行偏帮他们？”
他这话是真心在劝诫卫飞卿，但也并非没有另一个目的：他须得提醒众人贺修筠的立场，贺修筠同样是东方家变故的受害人，无论卫飞卿立场如何，他们不能再硬生生将贺修筠推到对面去。
在场除了谢郁段须眉几人，当然再无人知道当日东方家中受害的从来都不是贺修筠，而是这个一心向敌的卫飞卿。
“人人得而诛之啊……次次都是这一句，听也听得腻了。”卫飞卿似是在自言自语，只是他这自言自语的声量未免有点大，大得周遭听到的话面上都有些不好看。言罢他无甚诚意朝邵剑群拱了拱手，“邵掌门好风度好义气，令在下佩服。只是在下方才也听说了，唯有‘武林同道’方能站在一处。恕在下直言，在下今日与诸位并非同道。”
这话说到这里，也算是彻底说死了。
当下邵剑群再不多言，呛地拔出他赖以成名的佩剑风雨剑：“如此，神行宫邵剑群讨教卫公子高招，请。”
卫飞卿抬起了刀，无论何时都仿佛带着一抹流光的斩夜刀。
*
另一边，在段须眉手中吃过亏的东方玉等人并不打算与他单打独斗。
东方玉抬了抬手中剑。
这是一个信号。
所有人都往前进攻的信号。
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段须眉。
他未语而出的话是，我知道你快，知道你厉害，但你难道当真能挡得下数百高手的同时一击？
如能要你的命，我们不要脸也就是了。
段须眉能挡得下来吗？
段须眉、梅莱禾、杜若这三个绝顶高手联手，能挡得下来数百高手同时一击？
……当然不能。
躲在后方看了半天热闹的卫雪卿忽然大叫道：“段令主，你再逞个人英雄，这地方当真要被夷为平地啦！”
段须眉抬手，凑到嘴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站在最后懒洋洋无所事事的官叔度司徒跋二人瞬间动了。
动的不止他二人。
四面八方听不出任何一道呼吸声的数十屋舍突然纷纷破顶，每一座屋都窜出一个人来，迅若闪电，闪入数百高手之中。
以及除了这座小山村周围全是荒芜的平地之上忽然窜出来十数个黑点，朝着这方疾掠过来。
这些人不多，加起来至多不过三四十人。
但也并不太少。
比之众人原本以为的十二个人。
以及他们那恐怖的杀伤力。
这数十个人并非同时来到这场间。他们入场有先后，而借由来判定这微小的时间差距的，是人群中不停擦过的血光。
一人入场，便有一人倒下，扬起一蓬血花。
他们知道没有人欢迎他们。
所以他们自己欢迎自己。
这些不断炸开的血花仿佛就是他们为自己举办的入场仪式。
关雎，十二生肖。

第十二章 饮血论，真英雄（下）
这一代的关雎十二生肖之中有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秘密。
子鼠官叔度，丑牛柳轻絮，寅虎令狐渊，卯兔司徒跋，辰龙龙皇，巳蛇张舍己，午马马雯方，未羊名扬，申猴侯门，酉鸡姬云鬓，戌狗刍狗，亥猪朱梓为。
十二生肖，以及他们的名字。
但实则十二生肖，并非是指十二个人。
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不止有一个人。
十二生肖之中子鼠官叔度与卯兔司徒跋被梅莱禾重伤，留在谷中养伤。实则同时在外行动的尚有两个官叔度以及两个司徒跋。
他们都早已忘记自己的本名了。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他们不需要别人能够分辨出他们，或许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分辨出自己是谁。
又或者他们自己也懒得分辨。
但有一个人必定能分辨。
段须眉。
因为造成这样情形的人本就是他。
上一代十二生肖确只有十二个人。
他们也的确只打算培养十二个继承人。
然而段须眉插手了。
他只是有点恐慌，怕死有人都死掉剩他一个而已。
他没觉得自己做过很多事。
但是最后活下来的人远远超过十二个。
上代十二生肖又死得比他们自己以为的要早。
后来活下来的这批人的性命，便是段须眉捞回来的。
是以他们救他。
是以他们无事可做、无处可去、无情思可寄托的时候决心为他卖命。
在这之前，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无人知道十二生肖这秘密，就连昔日被他们杀死之人黄泉路上相逢细话死因想来也不会想到杀死他们的子鼠又或者寅虎并不是同一个。就连自以为翻出了关雎全部底细的卫雪卿想必也不知道。
知道这事的只有段须眉，他们自己，杜若母女，隐逸村人，以及，谢、郁。
现下段须眉就这样一声口哨，然后轻轻松松将这个可大可小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其实他原本就没想过掩饰。
不过是那群人的恶趣味而已。
他们一直很想看看同一时候用同样的身份去杀两个或者三个四个不同的人，被人知晓后那些知情者会是什么表情。
段须眉并非独断专行。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样的情形足以让他们比那点小情小趣更享受而已。
一起，杀个够本。
十二生肖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听话的齐齐出现了。
只是他们到这时候也未抛弃他们的恶趣味。
人群之中的惊呼声与其说为了身边溅起的鲜血，不如说是为了陡然出现的那些张一模一样的脸。
仿佛每个人脸上都长了一张面具。
这样突出其来的惊吓委实不小，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过后，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了手中刀与剑。
人数比想象中多了数倍又如何呢？各个长得像鬼又如何呢？
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总不会改变。
他们就是来杀死这些人而已。
有多少，杀多少。
*
段须眉仍然站在那道鸿沟的边缘。他的刀，刀刀落在试图跨过那条鸿沟之人的脖子上，刀刀封喉。
他言出必践。
但实则他的心思并不在那些人身上。
他的目光隔着厮杀与鲜血直直落在谢郁身上，似笑非笑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一手造就了今日情形，明知会如此还是带领大队人马来此，怎么样？痛苦吗？
段须眉不懂谢郁。
是以他一次一次将刀架在了谢郁的脖子上，又一次一次放过他。
然而他不懂的事，这一次却有人帮他问出了口。
原以为会躲在旁热闹看到尾的卫雪卿不知何时已杀入人群里，一片混战中哪里能看到他的影子？但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场中每个人耳里：“谢堂主，在下有一事……不，有几事不明，还请谢堂主赐教。”
谢郁对他的赐教，就是朝着声音传来处一刀直直斩了过去。
但卫雪卿又哪是容易被斩到的人？
他的声音倏忽来去，第一个字在这里，下一个字却又在另一处响起，根本叫人辨别不出他身影所在。
“第一个问题，当年谢堂主明明可以杀掉关山月段须眉，堂主为何不杀？就此给了他休养生息恢复实力的机会，难道因为堂主与其乃结义兄弟，这才心有不忍放他一马？”
此话一出，场中厮杀之声便有些微凝滞。
谢郁放过段须眉一事，当日东方家中人人知晓，对此多有诟病，碍于登楼与谢郁本身一贯名声不曾多言，况且他们当日也是眼见段须眉与谢郁之间仇怨甚大，想着谢郁当日或有苦衷这才勉强按捺。此番齐齐跟随他前来此地剿灭关雎，未必就没有要亲眼看他阐明立场、弥补昔日过错的想法。
但谢郁与段须眉竟是结义兄弟，这事所有人今日都是头一次听说，这事更与他们想象中的“苦衷”差距甚大，一时众人看向谢郁脸色都有些变了。
东方玉离谢郁最近，长剑格挡在身前，朗声说道：“谢堂主当日以身犯险深入关雎，其中凶险不为我等揣测，他即便与那关山月结为兄弟，必也是为了取信关雎众人，后来他所作所为皆为明证。此事谢堂主根本不必做任何解释，咱们信得过你！”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醒神，立时想到方才竟一时不慎险些被那话给绕进去，立刻就想要把说话之人揪出来。但他们对手既是十二生肖，又哪里容得一丝半点走神？当下场中又是一阵惊呼，随即便又是一轮厮杀。
这当口却又有谁还有余力寻找卫雪卿？
反倒谢郁自己，自听闻那话便有些出神，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始终望着他的段须眉。心下有些神思不属想道，是啊，当初为何会提议与他结义为兄弟呢？他都险些忘了，主动提议这件事的人并非是段须眉，而是他啊。
他也……并不是为了取信段须眉，又或者，他只是将取信段须眉当做一个借口来掩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或许……只是羡慕他而已。
段须眉话少，不爱笑，看着冷冰冰模样，可他眼神总是很直接很纯粹，他为人也很纯粹，他救了他，所以他就必要报答他的恩情。
他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看似锋利不近人情，实则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谢郁对他这赤诚羡慕到近乎妒忌。
是以他鬼使神差提出那义结金兰的建议，而段须眉没有疑虑的应下了。
段须眉从未掩饰过对他的欣赏和义气。
他就是那样直接的人。
而他呢？他在还没有真正见到段须眉之前，在决定布那个局之时，便已注定要活在面具的后面。
他对这位曾真心视他为兄的义弟没有过真意。
每当他即将要有的时候，他都用“那是个小魔头”这样的想法将那点苗头立时扼杀。
尽管，可能，真的，那小魔头杀的人或许还没有他多。
*
谢郁与段须眉在恍神，卫雪卿的话语却不会就此停止。
“第二个问题，谢堂主放过自己的义弟也就罢了。今日场中活着的关雎之中所有人谢堂主又要作何解释？当年是这些人帮着谢堂主下毒杀害了杀圣以及上一代十二生肖吧？他们就是以此为交易换取了谢堂主的方便，最终才逃开登楼、清心小筑带领的大批人马的追捕吗？若果真如此，今日这场祸事的罪魁祸首岂不就是谢堂主你？”
若说方才谢段二人为兄弟那话还只是个小波澜，扔入人群中不过带起丝毫涟漪，此时这一番话却无疑是惊涛骇浪了，惊的不止是登楼与各大门派众人，甚连十二生肖中人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然而声音的主人哪里会管他们受到的震动有多大？对谢郁的质疑仍在不断问出口。
“难道谢堂主当日不知这些人的本事？难道谢堂主就只是将他们当做无害之人？谢堂主当日放过他们之时可预料到今日后果？”
“谢堂主放过了池冥义子，放过十二生肖传人，再提着池冥与十二生肖的人头向整个武林宣告已剿灭关雎。实则谢堂主暗中为关雎留下了完整的新鲜血液啊。谢堂主这是何意呢？希望他们能够摆脱旧人旧事重新生长，从此长成与登楼、与清心小筑齐头并进的名门正派么？”
“这些年世人都以为关雎势力早已灭绝，难道谢堂主也如此想？谢堂主听到关山月的名头再一次出现在武林之中、将关山月之名放置到除恶榜榜首之时，难道没想过整个关雎都已随他一起回来？谢堂主隐藏着这样一个大秘密，放任极有可能欲对整个武林复仇的关雎做大又是何意？”
“谢堂主来此之前，不知可有告诉您这些武林同道们，他们要面对的可远远不止十二三四五个人？”
“又或者谢堂主早已与段令主、十二生肖暗通款曲了？是以他们才如此齐整的守候在自家门口等着你们？这就是全部了么？会不会四周都已设满了埋伏？”
“这些事谢楼主又知或不知呢？谢堂主身为谢楼主唯一爱子，隐瞒谁也不可能隐瞒自己的爹吧？登楼明知此事还拿腔作调与众人前来此地，究竟想要剿灭的是谁？是关雎？又或者是……想要在场所有登楼以外的人都同归于尽？”
……
最后一句话他当真是一字一字说出来，响亮清晰得仿佛炸弹挨个在众人耳边炸开了花。
炸得所有人神志全飞。
登楼所有人早在卫雪卿讲第二句话时便已住了手，他们全心全意都只想将那个大放厥词之人揪出来，然而到了这一步，除了登楼之人，任何人都想要将这些话听个完整了。
换句话说，他们不可能找到人。
是以他们只好完整听完了这段话，每个字都如同诛心，诛得从来都是审判他人罪行的登楼众人恍如五雷轰顶，各个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唯有谢郁一人平静。
他甚至微微闭着眼。
他在细细感受这刻周遭一切赋予他的感受。
天地之间，惟他孤独。
但这种感受，真的不只是在此刻才有。
或许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活在这种感受里。
是以他无法分辨许多事情的对错。
是以他做了许多至今也不能分辨对错的事。
对错又是什么呢？
他六年前在关雎之中，月前在东方家中，在大明山上，口口声声对段须眉说正义，说登楼必然无错，若行差踏错自有天下人问罪。他说这些话时内心当真连半分心虚也没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他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这当真是正义吗？又或者只是他的厚脸皮呢？
他想过太多次无果，如今早已懒得去想了。
谢郁睁开眼。
百态尽收眼底。
十二生肖面上各自挂着嘲讽的笑。
各派中人瞪着他，仿佛他一个人比关雎关山月与十二生肖加起来还要可恶与危险。
段须眉微微发神，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登楼中人却没有一人看他，他们没有一人行到他身边，但他们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防备着身侧之人，也许打算在有人要攻向他之时第一时间能替他挡下来。
谢郁心中一动。
复又一热。
他当然最知道卫雪卿最后几句话都是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登楼中人当然不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但就算他们现在知道了，就算他们的待遇也同所有的外人一模一样，都是被彻头彻尾的隐瞒，但他们的第一选择不是失望，不是质问，甚至不是发呆，他们只是选择了挡在他面前，而已。
谢郁忽然有点懂了。
他为何站在这里的理由。
他必须站在这里的理由。
他当年为何放过如今的十二生肖、今日又为何必须要铲除十二生肖的理由。
他也有自己须得要维护的人与事啊。
谢郁挥刀，一刀挥去了眼前看不见但似乎一直都存在的迷茫与阻碍。

第十二章 饮血论，真英雄（完）
他正要说话，人群之中一人却忽然暴起猛然扑向了他，口中喝道：“谢郁，你欺人太甚！”
动手之人乃是脾气爆烈的瞿湘南。
谢郁没动。
一人兔起鹘落掠至他身前，替他挡下了一刀。
不是花溅泪，不是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四大高手，不是登楼任意一人。
是卫飞卿。
卫飞卿就像适才挡在段须眉身前那样，挡在了他的身前，甚连挡住的也是同一个人。
没人能闹懂他的立场。
所有人原本就一团乱的脑子被他这一挡挡得更糊涂了。
甚有人大声叫道：“卫飞卿帮完段须眉又帮谢郁，他们果然是一伙吧？”
卫飞卿冷笑一声，目光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比先前的贺修筠更高傲，更凌厉。
他一向风度翩翩，言行举止从不叫任何人有半点难堪。此刻收敛起了笑容与温和，浑身的肃杀气息竟比段须眉还要惹眼，盯着适才大叫那人一字字道：“如舍妹所言，登楼、清心小筑、关雎如沆瀣一气，不知在场诸位打算如何自处？可有自信挡得下这三地联手一击？可有自信从今日所谓登楼与关雎联手布局之中逃生出去？”
那人如被人点住了哑穴一般，一时瞠目结舌。
卫飞卿冷笑道：“卫雪卿是何人？长生殿主说出口的话也值得尽信？诸位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猪食么？我若是诸位，至少也要问一问谢郁这些事是否当真，至少也要问一问登楼众高手立场为何。若不然呢？各位打算不问青红皂白立即动手，先收拾了登楼，再来剿灭在旁乖乖等着你们内斗的关雎众人？”
他这些话字字嘲讽，不给众人留一丝颜面和余地，但至少，他确有两句话是说到了点子上。
适才坚定不移第一个站出来为谢郁说话的东方玉此刻也第一个镇定下来，朝谢郁拱手深深一揖：“在下信得过谢堂主为人，只问堂主一句，适才那卫某人所言，是真？是假？或者是几分真？几分假？”
谢郁目视着如一尊杀神一样挡在自己面前的卫飞卿，轻声道：“我与关雎暗中有所联系，是假；家父与登楼众人知晓此事，是假；我昔年放过十二生肖与段须眉，是真。我清楚关雎并未真正灭绝，是真。”
东方玉闻言有一瞬哑然。他适才那问话，何尝不是在给谢郁一个暂且圆过此事的机会。但他却没料到谢郁竟直承他放过十二生肖之事。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哑然中，又有几人暴起扑向了谢郁。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带出一串血花。
是卫飞卿。众人再没想到竟当真会出手伤人的卫飞卿。
他不但伤人，还在挥刀之际猛然爆喝一声：“谢郁当年放过段须眉与十二生肖有什么错？！”
这一声吼他用上了之前曾对段须眉用过一次的佛门狮子吼，吼得众人仿佛被一座大钟直直撞在了心上，轰隆隆作响。吼得直击人心，仿佛他这一声吼是天下间最真的真理。
但他明明是在说浑话！场间所有人都认定他这是说了一句大错、大恶之话！
方才被他一刀削去半块头皮之人怒道：“若非他当日放走那些杀人魔，今日我们何须来此？今日又怎会死伤这许多人？！”
“蠢货！”卫飞卿不屑地冷笑一声，“难道诸位以自己今日这愚蠢的行径为荣？难道招致这许多死伤的不是各位自己？”
那人羞愤之下大喝一声向着卫飞卿飞扑过来，却被卫飞卿扔出一把铜钱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卫飞卿上前一脚踩在那人身上，冷笑连连：“就算当日谢郁放过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又如何？他们做了什么错事？他们凭什么就不该被放过？他们杀了你们什么人？给你们谁家放了火？他们那时候不过就是一群半大孩子！他们凭什么就得去死！”
适才被他一刀所伤的另一人怒极叫道：“关雎之人，人人得而诛之！你可知他们杀过多少人？他们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卫飞卿一枚铜钱狠狠扔过去，立时封住那人哑穴，“你们亲眼看到他们杀人了？他们杀了谁？杀了你爹？杀了你娘？还是杀了你全家？哈，关雎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诛你娘个头啊！因为是关雎的人是以都该死吗？难道他们是自愿成为了关雎之人？有谁问过他们的意愿？你们难道问过自家的子女就那么荣耀能生到你们家？我现在说你家孩子长大以后也会成为关雎之人，你要不要现在就赶回家去一刀结果了他？”
“就是杀了我全家！”适才被他所伤的第三个人站出来，嘶声吼道，“当年被谢郁放过的段须眉就是杀了我全家！我孑然一身，早已是不想活了，直到今日我才找到真正的大仇人，不但段须眉该死，谢郁也该下地狱去向我全家赔罪！”
“杀了你全家，那又如何呢？”卫飞卿杀性已起，浑身都是张狂狠戾，再不见之前一丝温良，盯着那人的双目中一片尖锐薄凉，“杀人者人恒杀之，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道理段须眉都懂得，怎的诸位竟丝毫没有这觉悟？你全家被他杀了，那敢问你之前又做过什么招致灭门之祸的亏心事？你敢说你没有？我不妨告诉你，段须眉是杀人，但他可不是个杀人疯子！他拿钱杀人而已，你伤害了别人，难道没做好准备别人也会来伤害你及你的家人？这位兄台，做人可不能只盯着别人的错处不知自省啊。段须眉杀了徐离，那是因为徐离就是个天杀的假仁假义欺骗世人的王八蛋！段须眉杀了徐攸人，那是因为徐攸人丧心病狂想揽着我们通通去死！段须眉难道屠了徐离山庄全庄？段须眉毒害东方家百来武林高手，最终又死了多少人？全部死光了吗？最终不过死了一个人！若不是段须眉，东方家早被长生殿炸成了一蓬飞灰！此刻你们还能站在此地口口声声来声讨正义？真是笑话！”
“关雎该死？关雎当然该死！关雎之人杀了多少人，只怕他们自己也数不清，是以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该死，他们时时刻刻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是诸位呢？诸位门下有谁清白？诸位有哪一位手上没有沾过别人的血？好人？坏人？但凡你杀过一个人，你就再也不配提什么好坏！你以鲜血惩戒别人是对，难道他日旁人以鲜血惩戒你就是错？说什么是非对错，这江湖之中，不过就是一场循环往复的冤冤相报而已！何必把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呢？你看他不顺眼，你怕他，你想杀他，你有本事，你杀就是了。你最好能灭绝他身边所有人，不然你就只好做好时时刻刻被人寻仇的准备了。至于什么惩善扬恶，什么伸张正义为民除害，这些就别提了罢？诸位今日踏着脚底下的稻田而来，可知这是全村人一年的吃食？这些于诸位只怕都是不入眼的小事了，哪赶得上你们伸张正义紧要。正义？狗屁！”
“看看段须眉与关雎中人的脸，可有谁面上写着‘怕死’二字？没有人干净，他们死也不冤，是以什么也不怕。至于诸位，与其有仇怨的，大可报仇。因他们存在而寝不能安枕的，现下只管下手杀人，各凭本事。别再提什么狗屁正义了，我今日真不爱听，若再叫我听到——”卫飞卿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掠过，恍如刀尖划过脸面，“我便只好叫他永远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这一番话说出口，狷狂之至，字字诛心，再未给在场众人留丝毫颜面。而原先想着无论如何必要给他这清心小筑少主留些许颜面的，此时这想法也不得不烟消云散了。
此事至此，再无任何回转余地。
东方玉邵剑群几个有心当和事佬的，此时也已被骂得瞠目结舌，一时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
十二生肖中的酉鸡姬云鬓——三个美艳绝伦的姬云鬓中的其中一个忽然拨动她手中箜篌，琴音瞬息便击中她身侧几个呆滞之人，口中高声笑道：“骂得痛快！卫公子好情怀好气魄，令奴家倾慕不已，恨不能立时便向公子自荐枕席。”
她这两句在众人耳里委实毫无廉耻的轻浮言语如同炮弹投入了人群，瞬间点炸了众人被卫飞卿骂到失神的熊熊怒火。
适才那个谩骂谢郁应当下地狱之人再次合身向两人扑过来。
一个小擒拿手将那人撂倒在地，卫飞卿毫不在意将其踏在另一只脚下，转面向谢郁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真等人家上前来扒你一层皮不成？”
谢郁目光有些复杂看他一眼：“卫兄何以……”如此维护他这个已被自己同道所厌弃的人？
“不为什么，我高兴。你为人正派，虽说与我并非同道，但我一向看得上你。至于你昔年放过十二生肖之事，那当真是我最看得上的一件事，痛快之极！”再度出刀与人缠斗在一处，卫飞卿十分不要脸道，“再者说你好歹是我未来妹婿，除了我妹子，我岂能眼看你被其他人欺负了去？”
“你直到此刻为止，终于说了一句当哥哥应当要说的人话。”
一声娇笑传来，却是贺修筠已行到两人身边来。她想是为着稍后方便动手，竟撕下了原本摇曳的青裙下摆，衬着她眉目如画，英姿飒爽，自有一番别样美丽的风韵。
卫飞卿一刀暂且斩断与手边之人的纠缠，两步跨到她身边板着脸道：“不是叫你好好当个路人？”
贺修筠却也不给他好脸色，提了长剑在手轻哼一声道：“自家兄长逞一时口快得罪了整个武林，自……咳，谢公子无端端又被人恨成这般，难道我还能无事人样杵在一旁看热闹？”
卫飞卿冲她翻个白眼：“我的事你别理，好生保护好你的谢公子。”
他们兄妹说话期间，数百人的一场混战眼看已拉开序幕。东方玉几人终于是急得狠了，大声叫道：“谢堂主，你倒是说句话！”
花溅泪、长风几人也俱都放下手中武器，齐齐朝谢郁躬身道：“请少主示下！”
他们在外一向都称呼谢郁为堂主，此刻以少主相称，自是为了向各派之人表明立场：无论谢郁作何决定，他们都必然遵从。
这决定不可谓不重大。
大到适才还与卫飞卿缠斗不休的几人齐齐停下手来，看向登楼中人直恨得咬牙切齿。
谢郁好似这才突然醒过神来。
他先是转向卫飞卿兄妹深深一揖，目光又从官叔度、姬云鬓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段须眉面上：“昔年我利用你们，杀害关雎一干人，但最终我也放过了你们性命，我与关雎之间恩怨早已两清。稍后动手，双方不必有所顾念。”再看向愤愤不平的各派众人，一字字道，“当年我之所以放过如今的十二生肖，不为别的，只因看他们可怜。正如卫兄所言，当年他们都不过是身世凄惨的无辜之人罢了。至于今日，我既领命前来剿灭关雎，必定奉行到底，绝无二意。至于此事因我造成的个中差池，因我当日放过十二生肖而招致祸端欲要向我寻找的各位，此事了结之后，谢郁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声音甚为平和，远不如适才卫雪卿刻意挑拨之时的高亢，亦不如卫飞卿高声怒骂的字字铿锵，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楚印入众人耳中，自带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然。
虽说并不认为他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登楼众人、卫飞卿、贺修筠都这样认为，但他话既已说出口，登楼众人明知他所做为何，必然就要撑他到底，花溅泪率先上前一步道：“我登楼所有人愿一马当先，替少主扫平旧患。”
登楼众人齐齐应是。
这是在明明白白在告知各派中人：信不过谢郁的，以为登楼有甚阴谋诡计还未使出来的，只管在旁看热闹，斗生斗死之事皆由他们来做。
话不太客气，但放在此时，无疑比费尽唇舌表白心迹更有用百倍。
东方玉率先上前道：“我东方一家愿与登楼共进退。”
邵剑群、慕容英、方解忧几人俱踏前一步，无声站立在东方玉身旁。
南宫秋阳几人脾性更为冲动，再加上南宫晓月与瞿穆北率其门人目前生死还是未知之数，他们对谢郁就远远没有那么心平气和了。但再大的心气都好，至少此间身为一派掌门的众人都还能拎得清轻重。当下南宫秋阳咬牙道：“就如你等所言，先解决眼前祸患，但解决此事过后，登楼必要就谢郁之事出来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谢少主，谢堂主，谢大侠，望你届时莫再反复今日之言！”说完他已往后退一步，亦是摆明态度要依花溅泪适才所言，只在后面看个热闹了。
不止他退，瞿湘南、段汝辉、当日东方家之中大多数人此时都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们愿退，自然也有人一意不想让他们退。
姬云鬓手中琴弦铮铮作响，娇笑声中身影十分曼妙向着适才退后的众人掠过去：“这可如何是好？今日对比登楼之人，奴家更想尝尝如尔等这般反复无常的小人之血是什么滋味呢。”
南宫秋阳手中剑刷的出鞘：“妖女！只管上来受死！”
但他手中剑未能与姬云鬓箜篌相遇，而是再一次撞见卫飞卿的刀与他毫不真诚的叹息：“在下不是说过了么，再叫我听见‘是非对错’这些个字，只好让说话之人永远都出不了声了。”
南宫秋阳手中剑光芒暴涨，直直朝着卫飞卿面门刺去，语气森然：“此事过后，难道你以为清心小筑还能再作壁上观？”
卫飞卿今日这一番言语，足以叫场间每一个人铭刻于心，只怕再过不久就要被打上一个“邪魔外道”的标签，饶是清心小筑再如何势大，却也无法掩盖这许多人的耳朵与嘴巴。
卫飞卿斜斜一刀斩断他剑意，漫不经意道：“你先有命出去再说别的。”
南宫秋阳呸地一声：“心狠手辣，自甘堕落！”
卫飞卿闻言失笑：“说的就跟你此刻心里没有想着要我命似的。”是以他才无法与这些人成为同道啊。
南宫秋阳当然想要他的命，想极了！
但他那想极、怒极的一剑却被一根琴弦挡了下来，姬云鬓纤手拨弦，优雅端方：“卫公子，这是奴家先行看上的命，还请公子承让。”
卫飞卿再度失笑，十分大度让开去。摇头想道，此种境地，人命与路边的大白菜又有何分别？冤冤相报何时了，诚不欺我。
那个导致冤冤相报的祸首此时却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
卫飞卿笑道：“你不守你的界限了？”
段须眉淡淡道：“自有人守。”
卫飞卿回头望去，却是梅莱禾杜若一左一右守在鸿沟两端。
他原本十分郁闷的心情在先前一番大骂中已发泄了十之八九，此刻看看果然十分专注守在谢郁旁边的贺修筠以及一言不发谁试图过界就逮着谁打的梅莱禾，心情不知不觉又好起来。
是以他的师父才是他师父，他的妹子才是他妹子啊。
是以他们才是同道啊。
段须眉随手将身边试图偷袭的一人扔开，看似漫不经心问卫飞卿道：“你适才被鬼附身了？你为何说那番话？”
他本不是那样的人。
在段须眉眼中，卫飞卿是有一万种方法可以不动声色为谢郁解围、为登楼与清心小筑洗脱污名之人。
卫飞卿看他一眼，忽然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在为谢郁鸣不平吧？”他说的话难道不是句句都向着他们关雎？
段须眉不是这么以为，是以他才站在这里，才问出那句话。但他并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卫飞卿。
卫飞卿反问道：“你觉得我骂得酣畅淋漓荡气回肠，除了坚定他们将我归入邪魔外道之心可还有别的意义？”
那自然是……没有了。
卫飞卿耸了耸肩：“是以我没有为谁鸣不平啊，就是心里太厌烦了，纯发泄而已。”
段须眉道：“你厌烦什么？”
卫飞卿有些奇异瞟他一眼：“你真不知道？”
段须眉直直、眼也不眨盯着他。
与他对视半晌，卫飞卿终于似无奈又似纵容叹了口气，隐隐含了些笑意道：“我自然是为了你啊，傻小子。”

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上）
那口气从何时开始闷在卫飞卿心口不上不下呢？
或许从在东方家中第一次由他口中听到“人生在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几字之时。
或许从他听了花溅泪夸赞谢郁的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拼着受伤也要留花溅泪一条命想叫他看清日后之时。
或许从大明山上他一再被卫雪卿等人利用却浑不在意之时。
或许从他因念着“救命之恩”几字拼死也要救他之时。
或许从他被所有他信任之人欺瞒与背叛、所有他在意其性命之人却并不在意自己性命无情抛下他死去、他却终究咬着牙活下来之时。
或许从他分明无仇可报却非要拽着一点仇恨整天给自己无事找事招来浑身恶名与仇怨仿佛那样才听得见自己呼吸声之时。
或许从他非要留存关雎这名字、非要照管身为亡命之徒根本不该也无法去照管的隐逸村村民、非要和十二生肖继续搅和在一处之时。
或许从得知他与谢郁竟曾是结义兄弟之时。
又或许从他幼年冒生死之险被囚禁半年却只为看一眼义父的心上人长甚模样之时。
这只是个傻孩子啊，太傻了，傻得让他频生厌恶，厌恶到恨不能甩给所有一次又一次站在他家门口义正言辞要他去死的人两个大耳括子。
是以他那样做了。
不如此，不足以平息心头郁气。
怨他自己身手平庸，他若有段须眉的身手，只怕就真个上前甩给一人两个大耳括子了，也不必浪费唇舌。
段须眉还在盯着他，一瞬间目中神情复杂到根本无从分辨，但又仿佛极为简单，简单到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一个卫飞卿而已：“……为了我？”
两人站在这处，直要比天上星辰更为瞩目，吸引得周遭刀光剑影尽数朝着两人招呼过来。
这当口，段卫两人却谁也没心思理会这些刀剑。
“是啊，为了你。”卫飞卿脚下不知何时已展开其义自见，在四周围攻下恍如闲庭漫步，微微笑道，“为你出一口气，便是我当时唯一想做的事。”
段须眉破障刀提在手上，随手一刀便是血光飞舞，但他心思明显不在杀人之上，面上始终带着些微迷茫的神色：“为我……出一口气？”
“看见他们那时候精彩纷呈的表情了么？恼羞成怒，面红耳赤，雷霆大怒，恨不能将我撕成碎片却偏偏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想指着我鼻子大骂魔头却还要考虑一旁的贺大小姐及其身后清心小筑的反应……精不精彩？有意思没有？这可是你杀了他们也难以看见的景象。”卫飞卿回味前景，十分满意模样，“你看了这些如何？高兴吗？”
又挥出一刀，段须眉出乎卫飞卿意料之外的颔了颔首，简洁却绝无半丝犹疑道：“高兴。”
怎会不高兴呢？今天之事除了最开始对他心绪有所冲击，令他一瞬间再度陷入过往魔障，此后不管卫雪卿挟持全村又或者真个再见到谢郁领人前来，他再未有更多动容。
毕竟，他一直就是待在这样的境地里啊。
毕竟，他从未想过这世界会给他更好的待遇，因为他也从未善良对待过别人。
可是卫飞卿，这个从来不按章理出牌，莫名其妙就开始用各种理由黏在他身边的卫飞卿，他当着原本对他敬慕有加该是他同道的所有人的面给了他更好的待遇，不是他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待遇，而是真真比其他任何人能够得到的都更加好的待遇。
他怎会不高兴呢？
他高兴得早已兴起的杀意都被磨灭了几分。
他高兴得立时就来到他身边，生怕这份高兴被旁人给夺了去。
卫飞卿扔出大把铜钱，在二人身侧搭建了一座黄金屋，冲他笑道：“你高兴就好，那便值当了。”
人心总是贪婪，段须眉高兴之余，立时又生出新的不满足：“你为何要如此呢，是因为见我可怜？”
虽说他不也不觉得自己在外人眼里有什么可怜的，但他不会忽略卫飞卿每每都用“你真是太可怜了”的眼神望着他。虽说他武功比卫飞卿高出不知多少，但卫飞卿却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刻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下危机。
卫飞卿叹了口气：“是因为你值得让人如此为你啊。”
“值得”，“值当”，这话卫飞卿说过好几次了。段须眉不是没有听到，他只是不能理解。
“我与你说过，你不是个好人，但也绝不必把自己想象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你记得么？”黄金屋隔绝了周围厮杀，这时刻两人终于都不必再分心应对外物，卫飞卿十分认真看着段须眉，“你讨厌东方玉的掩盖，憎恶徐离的虚伪，不将旁人的利用放在心上，感念别人对你的恩情，时刻准备用自己性命去偿刀下血债，你很好。我自步入江湖以来，所见谢郁是个心中有天地日月之人，可他顾虑太多，总是在做太多让自己违心之事。他手底下花溅泪很好，可花溅泪却是‘登楼花溅泪’，他注定做不了快意江湖的大侠花溅泪。卫雪卿又磊落、又狠毒、又聪明，当真令人赏识，可他背负着长生殿荣辱，一言一行难道就真是他真心所想？今日所见登楼倒是不乏好汉，那神行宫邵剑群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可他们心中宥于‘正邪’二字，总归无奈之事要比顺意之事更多。唯有你，段须眉，我想象中的江湖人恰恰就是你这样子，恩怨分明，言出必践，心中若有障碍，就凭一把刀去破除，不怨天也不尤人，只当个清醒的江湖人。你很好，段须眉，你若不嫌弃，我愿与你当这江湖中的同道人。”
段须眉握紧了手中刀，半晌忽然说了一句无干之话：“你的暗器手法当真不错。”
他们说这半晌闲话，竟仿佛隔绝人世一般，再无一人侵入进来。
卫飞卿毫不在意笑道：“我知你这许多秘密，不妨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顿了顿，不待他有所回应续又道，“我从小到大，我爹爹也罢，梅师傅也好，传我轻功身法的老先生又或者家中其余长辈都好，传我功法俱是省去了凌厉杀招。但我防身功夫如轻功暗器，又如爹爹当日传授我的并非完整的天心诀，用作自保确是世间第一流。你与人动手伤人必定伤己，但我若不愿，这世上即便高手如我爹爹、谢殷、如你之流，只怕也很难真个伤到我。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他口中问段须眉为什么，但实则有关他自己的问题，他何曾需要从别人口中得到解答？
卫飞卿再度笑了笑，也如他适才一般忽然转换开话题：“但我启用黄金屋倒不是为了保命，而是想与你说几句话。我且问你，今日情形如此持续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段须眉闻言有一瞬沉默。
会怎么样呢？
他很能打，很能杀，但登楼此番前来的不乏绝顶高手，他不会输，却也不会赢得太轻松。梅莱禾与他一般能打，可他碍于身份不可能真个大开杀戒。十二生肖各个都很能打，很能杀，然而他们终有力竭之时——此番前来的固然有武功不入流之人，更多却是各派实打实的精英高手。十二生肖现身之时看似杀得痛快，卫飞卿适才也很是威风了一番，实则他们谁又不是看准了软柿子在捏？先前始终未抢着与他们动手的，正好便是他们也不会轻易去招惹的。
会怎么样呢？
大概，最终还是会落得与六年前一样吧。不一样的，大抵是今日来此的不会有几人活着走出去了。
卫飞卿又问道：“如若没有卫雪卿之前那番威胁，你们会如何应对此间之事？”
如若卫雪卿未曾以村民性命相挟，今日应当会有两种情形。第一种隐逸村民为谢郁一方所挟又或者干脆为他们所杀，十二生肖想必就真个会拼却性命了。只是如没有村民这层顾虑在，他也好十二生肖也好，杀个够本以后应当还是会保存性命转身离开吧。
毕竟，他们都还未活到痛快之时，他们现在都还不太想死。
卫飞卿叹了口气：“卫雪卿目的便在此处了。他是存了心要你们与登楼一干人杀至最后，但他想必预料到此间结局，是以利用我与梅师傅先行为清心小筑与各派埋下嫌隙，又当众说出谢郁当年行事，即便最终他们活着出去了，正派之中内斗却已注定。唉，我实话与你说，如非我明知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德性，从梅师傅与我承认身份之时想来就与清心小筑不能善了。更别提谢郁之事一经披露，即便谢郁掏出心来给他们看也再难挽回此事，我也不会如此不顾贺家名声而逞一时之快。恰恰因为我明白，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当时我真个掉转头来一刀宰了你，清心小筑往后怕也不是从前的阳春白雪了，倒不如疯个痛快。”
他如此坦诚前因，段须眉反倒心里头自在一些。
卫飞卿续道：“你如不想关雎就此交待在这里，这就随我走吧。”
段须眉蹙眉看他。他自然不会以为卫飞卿是要他丢人众人跑路，但一时也想不通他此话何意。
卫飞卿叹了口气：“你后来可有见到卫雪卿身影？”
段须眉一怔后随即脸有些可疑的暗红，有些不自在转过脸去。他后来整个心思都只围着卫飞卿打转，哪还顾得上卫雪卿去往何处。
“你这心也是够大的。那时刻最不该对卫雪卿放松警惕的便是你与谢郁，偏生我瞧你二人各个都神游天外，谁也不去关注他。”卫飞卿没好气道，“他走了。说完那番话挑起众人情绪过后，所有人都只顾着谢郁，倒让他大摇大摆就此离开了。”
所有人都未注意到，除了他。
他明明当时正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但他却能分神去注意所有人当中那个隐匿其中叫谁也轻易找不到的人。
段须眉看着他，忽道：“其实这些人还是该对你好些，日后最好不要邪魔外道、天下第一庄叛徒这样的你你。”
不防他说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无干之言来，卫飞卿一怔。
段须眉眼中隐隐带出几分并非嘲讽的笑意：“你若当真成了邪魔外道，保不准比我与卫雪卿加起来还要更让人头疼。”
未料到他竟也学会了说笑，尚是在这等境地下说笑，卫飞卿扑哧笑道：“说你心大，你还真个没完了。适才卫雪卿说登楼说不准还有埋伏，我只怕他这句话并非虚言，埋伏针对谁也不言而喻，否则难道他们当真就准备要捉对厮杀直杀到最后一人？这代价谢郁如何担负得起？至于他们为何到此刻还不肯使出那手段来，我猜是因目前情形尚乱，再者说我与梅师傅皆随你们一处，恐怕也因无人敢当真就地解决了我二人。”
他这段话说完，段须眉堪堪带出的一点笑意便又彻底堙没下去了。他很难不联想到当年那全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人不知的众人中毒自相残杀任人宰割的场面，那让他立时变得很不愉快，很不舒服。
卫飞卿看他表情便知他想什么，但这当口他也无法顾及到他情绪，续道：“是以我要你稍后去做一件事。你去知会十二生肖众人，无论如何与他们死缠到底，不必下杀手，不必拼命，但一定不要给人可趁之机，造成任何下毒、暗算、引爆火药又或者其他任何的可能。有梅师傅和阿筠在此，再加上登楼与各派并不齐心，我想要他们坚持数日并非不能。而你与我离开这里，我们去长生殿。”

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中）
段须眉大讶之下脱口道：“你如何知晓长生殿所在？”
卫飞卿闻言苦笑：“你倒真会一语中的。”说着将手中一张纸条递给他。
段须眉第一眼先看到最下方“卫庄敬上”这落款，然后才看到上方写得清清楚楚的长生殿总坛所在，甚还绘制了地图。看罢若有所思抬头望卫飞卿。
卫飞卿揉了揉额角：“适才混乱之中，这纸条莫名就出现在我身上。当日这‘卫庄’知会梅师傅杜师娘母女之事，来到关雎听卫雪卿提及许多辛秘之事，我本以为‘卫庄’就是他。但现下咱们清楚了，显然并不是。卫雪卿再疯，难道他会主动将他命脉交到你我手中？”
这场中明显有一个或不止一个人，不属于今日纷争中的任何一方，他们有何目的目前尚不知晓，但欲要挑起更大争端之心明显不下于卫雪卿。
此时叫身为关雎令主的段须眉离开此地乍看并不明智，但卫飞卿却有必须得这样做的理由：“不管这人目的为何，至少目前是给了我们另外一种选择。隐逸村人身中绕青丝之毒，我们若不想拼到至死方休，唯有前往长生殿，要么找到绕青丝解药，要么拿住能与卫雪卿等价谈判的东西。你不必担忧此行耗费时间，我猜测不止卫雪卿目前不在长生殿，只怕殿中精英都已齐齐出动去往别处了。”
他话说到这里，段须眉已然听懂他意思。
卫雪卿如真个想一次将此地之人都收拾了，长生殿大可来此与关雎联手，做到此事绝非难事。但对于卫雪卿而言，做到这一步明显还不够，因为登楼真正的主心骨并非谢郁，也不是甚四大高手，而是谢殷。唯有谢殷陨落，遭受重创的登楼他日再受到今日之事的后续波及，才真真有可能就此衰败。
卫雪卿太懂人心了。
其实正邪哪里重要呢，重要的是众人今日都意识到登楼与清心小筑业已长成他们齐力也难撼动的庞然大物了，而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继任者明显都不太听话。
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心，每个人感受到威胁之时哪怕不能明着铲除却也会暗中使一把力。
树倒猢狲散，不过如是。
段须眉喃喃道：“卫雪卿去登楼了，长生殿的人……此时正在登楼。”而登楼大半精英，却就在他们的身旁。
卫飞卿轻哼一声：“从卫雪卿那里找了一肚子的不痛快，一大堆丢也丢不掉的麻烦，如今也该轮到咱们去掀他老底了。”
段须眉看着他，忽道：“你不打算告知谢郁此事？”
他到底是清心小筑少主人，而清心小筑与登楼合该是千丝万缕的联系。登楼若一朝垮塌，清心小筑之后将要面临的处境不难想象。
卫飞卿笑了笑：“强极必辱，盛极而衰，原是常态。清心小筑最初不过是我爹想要与我娘亲厮守的地处罢了，兴衰荣辱，我不知我爹他老人家如今在不在意，但我却从不在意。如若阿筠在意，我倒愿意替她守护，但令我开怀的是，阿筠她比我更加不看重这些。”
他话说到此处，段须眉便不再多问，只道：“我与你走，但我还有两句话想要去寻两个人问清楚。”
卫飞卿颔了颔首：“我也要去与梅师傅和阿筠通个口信，你须得将我适才所言转告十二生肖众人。完事后咱们悄然离开，在谷中碰头。”说完这句话他便撤去了两人身侧的黄金屋。
但黄金屋原本也只剩下最后一层屏障，眼见就要为人攻破，他二人忽然又自行走出来，倒惹得周遭众人皆是一呆，卫飞卿立时便施展开其义自见，自人群中游鱼一般朝着梅莱禾方向掠过去。
而段须眉执刀在手。
刀光三尺之内，无人能近。
段须眉要找的第一个人是花溅泪。
花溅泪正与令狐渊缠斗在一处。
当日东门镇上卫飞卿曾见过一面的那个令狐渊。
见段须眉过来，令狐渊便轻笑一声，反手朝着身旁另一人招呼过去。
花溅泪见到段须眉，呼吸先是一沉，再是一振。他无法忘记当日在段须眉手下走不过一招的生死一线，那景象几乎每时每刻都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并非不惧，但他想要与段须眉再次一战的意愿却一日更比一日强烈。
更别提他还从当日大明山下来的登楼众人口中听闻了段须眉的刀法多么神乎其技，从徐离山庄后来被描述的景象中窥见了段须眉的武功多么登峰造极。
所有都比当日朝他面门刺出的那一钗更加凌厉百倍。
而他真正的耻辱在于，他甚至没能令他出刀。
花溅泪想要会一会他的刀。
非常，想。
但段须眉此刻不想与他打，他来此只为了问他一句话。
“你当日赞他只行大道，愿以性命替他扫清障碍。如今呢？如今你听了他当时做的那些事，他也亲口承认了。你还愿意拿性命回护他？”
花溅泪一怔过后道：“我自是愿意。”他不但愿意，他也确实已然那样去做了。他今日做出的决定严格来说并非谢殷平素教导，仅仅是出于他对谢郁的心。不止他如此，所有登楼中人皆是如此。
段须眉道：“为何？”
花溅泪笑一笑，十分认真道：“因为他做什么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他不知为何一见面并未对段须眉拔剑，不知为何要一一解答他的疑问。也许因为他知道了眼前之人曾与谢郁为兄弟，也许因为谢郁被说穿此事后看向段须眉的那一眼，偏偏叫他看出了一分真。
点了点头，段须眉道：“你……很好。”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倒叫花溅泪愣在原地，浑然不懂他这番做派是为何。
段须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却并没有过往那委屈与忿忿不平。或许因为他真的不如想象中那般将谢郁当成十恶不赦之人，又或许因为他如今也有愿意堂堂正正站出来为他说话、回护他之人了。
他第二个要找的人，就是谢郁。
谢郁好像老早就知道他要来找他。
他并没有与任何人动手。
梅莱禾、杜若、梅一诺、十二生肖众人都选择性忽略了他。
而贺修筠站在他的身边，即便各派之中还有人对他心存怨恨，却也无法在这时做些什么。
段须眉对贺修筠道：“卫飞卿在找你。”
贺修筠一怔，随即瞪他一眼，转身跑开。
段须眉不知她为何瞪自己，但也懒得想，只朝谢郁问道：“你当日为何要废除我武功？”
谢郁沉默片刻道：“我希望你日后能当个普通人。”
段须眉又道：“震断我浑身经脉不止，为何又要挑断我手脚经脉，让我变得比个废人还不如？”
这一次谢郁沉默得更久，但终于还是回答了他：“他不知道今日的十二生肖存在，但他知道你。若非你比废人还不如，他不会答应我饶你一命。”
他口中的他，自是谢殷。
段须眉闭了闭眼。
他不会忘记当日在池冥死后，十二生肖遣来救他之前，他拼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像一条垂死的狗一样挣扎着滚入了路边的草丛之中。
那对父子就站在草丛的外面。
他们当然知道他在那里了，岂会不知道呢？不但知道，谢殷的刀就比在他的脖子上，再深入一分，他便也交待在六年前了。
但那把剑却被另一个人握在了手里，是以没能再深那一分。
那人握着剑，无声跪在他父亲身前。僵持半晌，终究谢殷还是离开了。
谢殷是何等样人，自然辨出他今生都没有再习武、甚至再像个常人一样手脚灵活的可能。不仅如此，谢殷必定还辨别出他当日气息紊乱如狂，根本没有活过一时三刻的可能。
他这才离开。
他因此而保留了一命。
一切都是因缘巧合。
但后一句话他却不必告知谢郁了。
因为他已得到这些年一直挂在心上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亲口去询问个究竟的问题的答案。
他为什么始终没能杀掉谢郁呢？
或许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内心之中对他并非没有一点善意吧。
由今日始，除了我义父一颗人头，你我之间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他在心中无声道。
*
卫飞卿行到谷中之时，段须眉已唤来大雕在等着他。
卫飞卿不由一笑。
这便是他非要叫段须眉而非更容易脱身的梅莱禾的理由——最长也不能超过六天的时间，更何况这一场争斗也绝不可能持续六天，若想步行或倚靠骑马跑一个来回简直天方夜谭。
卫飞卿第二次见到这雕，无形中已有了些亲近感，走近了含笑问道：“你这雕儿可有名字？”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雕。”
卫飞卿扑哧失笑。
两人跃上雕背去，下刻便腾空而去，瞬息之间已将关雎杀人谷扔在远处。
卫飞卿努力运转内息调整呼吸，口中叹道：“这空中飞行虽快，利风割面的滋味却委实不太好受。”
是以他才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乘雕啊。段须眉在心中默默补充，想起一事，便问道：“贺修筠为何对我十分不满？”
他根本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为何会记下贺修筠那没好气的神情，他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口。
卫飞卿想起他先前说要与段须眉一道离开时贺修筠气怒至极的脸色，不由笑道：“她啊，小孩子脾气，大概察觉我最近最关注的人不是她是以不开心了吧。”说话间他也想起一事，便问道，“你从前不是都喜欢使你头上那根金钗，为何今次之战舍得将破障刀握在手中了？”他记得甚是清楚，十年前两人初相遇时段须眉手中根本没有刀，他浑身上下也就只有那根金钗而已，他用来刺伤卫君歆的同样是那根钗。
这问题段须眉却并未回答，恍若未闻道：“他们当真能等到我们回来？”他虽听从了卫飞卿的话，心里却未必真以为此法可行。总归，变数太多。
卫飞卿悠悠笑道：“你该相信你的人，就如我十分信任梅师傅与阿筠，我交待之事，他们必然能够做到。”

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下）
长生殿总坛所在的位置亦在中州，中州零祠。只是中州地域极广，这零祠正好就在距离登楼、关雎所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中间相隔有千里之遥。
段卫二人乘雕前往，半日即至，只是这半日两人所受苦楚，委实难以言表。
依卫庄地图上绘制，长生殿就在零祠城中央，乃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段卫二人在城外无人处降落，随即步行入城中，依照地图所示来到长生殿的其中一处入口——城中一家十分有名的赌坊。
照地图所绘，长生殿占地极广，几乎占据了零祠城地下的三分之一。而在城中入口竟有六十八处之多，每一处都分散在城中的各大商铺之中——赌坊、酒楼、茶楼、客栈、青楼，不一而足。而这些商铺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皆有同一个幕后老板——北财神北堂岳。
天下首富贺春秋之下，原就还有着东南西北四大财神，这四人财力虽不能与贺春秋比肩，但各个也都是一方巨富，支撑了不知多少产业甚至于武林门派。
而卫飞卿之所以凭借地图与在城中绕一圈就能一口断定长生殿入口商铺皆为北堂岳所有，正是因为他也曾试图将望岳楼名下商铺开到零祠城来，为此曾下细打探过这位零祠巨富，对他在这城中明面上的掌控力几乎了若指掌。
而他暗中行事也就这样理所当然摊在二人面前：四大财神的北堂岳，竟是长生殿之人。
站在本地最高的凌宵酒楼第六层上打量全城布局，卫飞卿喃喃道：“竟将人人喊打的长生殿就明目张胆藏在这城中央，竟敢在人群最多聚集的城中各处开设六十八个入口，卫雪卿当真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气魄！”
旁人也许不能理解卫雪卿这看似妄为之至的作为，但卫飞卿几乎立时就能了解他所想。
北财神北堂岳，再细想第二遍时，便觉卫雪卿培养一位名震天下的一方巨富出来几乎当真再明智不过。
若非如此，怎能堂堂正正掌控一整座城的经济产业而不会遭到任何人怀疑？
若非掌控了一整座城，又如何能建立那样一座巨大的地库而未闹出甚引人瞩目的动静？
六十八处入口，乍听不可思议。实则长生殿人数再多，分散从六十八个地方出出进进也不会再有任何显眼了。赌坊，酒楼，青楼……每一个地处都人来人往。但所谓最危险之地正是最安全之地，这话虽早已被传滥，却更证明其经典之处。最重要是，谁又能想到北堂岳竟是长生殿中人呢？谁又能想到零祠城中青楼中的姑娘，酒楼里的店小二……每一个都有可能是长生殿中人呢？
这就难怪卫雪卿手中竟能掌握那许多原不该为他所知的秘密了。他的产业也正如卫飞卿一般，囊括了天下间最能暴露秘密的各行各业。
卫飞卿半晌叹道：“卫雪卿啊卫雪卿。”
他就只唤了这两声名字，段须眉却不难从中听出他对这名字主人的赏识与惊艳之意，只因他也正有着相同的感觉。他曾嘲讽卫雪卿花费太多精力在外物上是以武功难以大成，但依他今日所见，卫雪卿武功暂且不论，他为长生殿所花费的心思却是一百个段须眉也比不上。他若也肯为关雎花费这番心思……不，他原本也没有这才能，他更没有这意愿。
段须眉道：“今日一行，我们可有机会遇到卫尽倾？”
当日他们在大明山中断定卫尽倾未死，又断定贺春秋与谢殷必倾尽全力在寻找此人。其后一路与他们碰撞之人皆是卫雪卿，如此想来，在长生殿总坛相遇卫尽倾竟十分有可能。
卫飞卿慢慢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卫尽倾在长生殿，我甚至并不以为至今日为止卫雪卿做的这些事是与他父亲齐力而为。”
段须眉皱眉道：“为何？”
卫飞卿反问道：“你认为卫尽倾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须眉认为的卫尽倾，原本也是从卫飞卿当日推断中想象中的卫尽倾，他几乎不必思考便道：“有心计，有手腕，能狠，能忍。”
“那么卫雪卿呢？”
段须眉顿一顿道：“有心计，有手腕，能狠，能忍。”
卫飞卿似笑非笑道：“两个太过相似的人，各自都有着野心，各自都很强，这样一对父子能够同心同德？段兄以为呢？”
段须眉不得不承认他这话有些道理。他没见过正常的父子相处是怎样的。他唯二的经验一是他与他义父，他义父很强，但当年的他已经与“野心”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了。而他如今也很强，可他当年与他义父还在一起的时候却远远没有这么强。况且，其时他不过是个稚子。
二便是谢殷与谢郁。
他只见过这对父子在一起一次，甚至不是见过，是“听”过。
那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到不可磨灭的印象。
如今那么强、又或说从来都淡定自若很强大的谢郁在他那强大又强势的父亲面前弱小无力几乎如稚童。
他正想着这个，便听卫飞卿叹道：“你以为谢郁为何在登楼如此顺利？仿佛是登楼与天下都承认的二把手，未来的继承人。那是因为他毕竟只是二把手啊。如今的登楼之主依然只有一个，那便是谢殷。谢殷是登楼唯一的话事人，而谢郁最重要的身份却仍是‘谢殷之子’。”
段须眉看着他，忽道：“那你呢？”他同样有个天下第一的爹，他的爹从某种意义上还是两个领域的天下第一。而他呢？段须眉虽未下细想过，但实则他心里早已不知不觉将卫飞卿看作最厉害的人。
卫飞卿一怔过后摇头笑道：“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停顿片刻后有些自嘲笑一笑，“我么，便是知晓与家父迟早会有冲撞的一日，是以早早出来自立门户啊。”
段须眉看他似乎从不失色的脸，有些不是滋味想道，这人总说他可怜，他自己又何尝……摇了摇头，他岔开话题道：“但以此就判定卫尽倾与卫雪卿并非一体，未免太过武断。”
卫飞卿笑了笑：“是以我们还是亲眼去看过再做判断不迟。”
段须眉道：“我们要如何进去？”以他习性，自然就是找个入口直接闯进去。但他有此一问，便是知道卫飞卿绝不会对他这习惯有半分赞同。
卫飞卿再度笑了笑。
*
两人走进零祠最大的赌坊时，卫飞卿已摇身变作一看便知人傻钱多的纨绔少爷，而段须眉则扮作他身边小厮。两人面目自也做了一番掩盖，至少若非极为熟识之人，绝看不出他两人是段须眉与卫飞卿。
段须眉很是嫌他如此多此一举，卫飞卿却道：“当日长生殿与你我照过面之人不在少数，暗中见过你我的更不知有多少。若贸贸然进去立时撞见熟人，岂不是又要频生许多麻烦？”
段须眉对此嗤之以鼻，却不料他一语成谶。
这熟人还比卫飞卿预料的更加熟。
并非是长生殿的熟人，而是清心小筑的熟人。
段须眉只见掩在面具后的卫飞卿的一双眼中神采倏地就沉下去，跟在他身后慢慢朝着一张挤满人的赌桌行过去，见他面上兴致勃勃手头跃跃欲试，微动的嘴唇却正以传音入密绝算不上高兴的与他说道：“从进门开始我已见到五个隶属清心小筑之人，只怕这家赌坊早已被清心小筑控制了……哈，真是见了鬼，长生殿与登楼清心小筑竟打着一模一样声东击西的主意，此番也不知是谁要倒霉了。”
他说是不知谁倒霉，却在进入这赌坊见到清心小筑之人时，便已料到任谁也无法幸免了。
段须眉则想到，登楼率各大门派围攻关雎，长生殿带人潜入登楼，而清心小筑则无声无息前来攻占长生殿，那……他亦以传音入密问道：“清心小筑可知长生殿前去掀登楼老巢去了？”
深思片刻，卫飞卿极细微摇了摇头：“我猜他们知晓长生殿大部并不在总坛之中，但并不知道他们是前往登楼了，只怕是理所当然以为他们前去与你们联手对付各大门派。”
“难道谢郁不会传消息给谢殷？”
“那时便已晚了，卫雪卿既下了决心要拿下登楼，难道还会坐等谢郁传消息给谢殷？”
只怕此时，此刻，长生殿之人早已深入登楼腹地之中。
“那清心小筑呢？清心小筑又如何得知长生殿所在？”
卫飞卿沉思片刻，一双手往袖中拢了拢，转过头看似漫不经心瞟了他一眼。
段须眉却已从这番动作中看懂他含义：他袖中正揣着那张由“卫庄敬上”的长生殿地形图。
卫庄既能告知他们长生殿消息，为何就不能告知清心小筑？
贺家在这零祠城中原就有产业。清心小筑得到这消息过后，贺春秋必定不能尽信，必定已派遣此地的贺家人秘密查探过，探到此事属实，这才决意行动。
那卫庄竟似无所不知。
他在这其中非常巧妙着了几处力。
其一是他利用到贺春秋与谢殷急于揪出卫尽倾、即便揪不出他也要将他底牌收走的决心——段须眉与卫飞卿毫不怀疑卫庄必然得知贺谢卫几人个中恩怨。
其二是他利用了登楼攻打关雎这时间差——他必然同时向贺春秋透露了卫雪卿前去与关雎寻求合作的消息，是以长生殿中无人，即便以贺春秋之能一时也难联想到长生殿竟是前往登楼。
而卫庄这样做，“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
段须眉道：“清心小筑既已来到此处，卫庄又为何要告知你我长生殿所在？”
卫飞卿不答反问：“如若你我不来，稍后武林将会迎来何等情形你可能想见？”
段须眉可以想见。任何人都可以。
关雎再一次被灭门。登楼两处受到极大打击，几与灭门亦无甚差别。长生殿的遭遇则与登楼相差无几，毕竟有谢殷坐镇的登楼想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各大门派经关雎一役，俱都损伤惨重。似乎最后只剩下清心小筑一个赢家，但这个赢家是否当真是赢家，又会赢到何种地步亦未可知。
数派全灭，这难道不是卫庄的目的？
卫飞卿道：“他的目的若是想看几派互相厮杀至死，此刻只管在旁看热闹就是。既然引我们来此，恐怕他就不是这番想法，又或者不只是这番想法了。”
段须眉道：“你我二人无法改变任意一处局势。”他常年暗杀，最是需要头脑清醒审时度势，从不做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事。
卫飞卿笑了起来，随赌桌上众人一起押了一把大小，整个人都半扑在桌面上又焦虑又兴奋的模样，口中却不紧不慢与他传音入密：“但你我却瞬息能让任意一方都多出一种选择。卫庄大抵算准了你我会相偕来此，若是我，自然更可能选择立即表明身份，告知清心小筑长生殿正在登楼大开杀戒。若是你，则更可能选择传信甚至亲自赶去登楼见卫雪卿，告知他此地情形，以此换取关雎一线生机。无论哪一种，或许不能最终改变些甚，至少都存在很大的变数。”
段须眉趴在他的身侧，杵在他耳边问道：“是以你打算选择哪一种？”他这句话未用传音入密，两人距离极近，周遭又一片嘈杂，他根本不担心自己说的话会被第二个人听了去。而他如此说法，显见已将卫飞卿口中的属于他的那一半选择权同时交到了卫飞卿手上。
卫飞卿偏过头做出正与他悄声商量赌桌上形势的模样：“我哪一种都不打算选。无论我选哪一种，都是如了卫庄的意，他有何目的咱们不知，但咱们也不傻，为何明知他不怀好意还要处处去配合他？咱们就依照先前的意愿，入长生殿去寻找绕青丝解药，最好还能找到留在此地真正主事的那个人。以卫雪卿谨慎，绝不可能当真只给此地留个空壳子。”
段须眉只觉耳边一阵阵的潮热，他忍不住稍稍抬了抬头。卫飞卿的脸整个放大了杵在他的眼前，整张脸都是假的，唯有眼睛是真的。他在这距离能看到那双眼眼睫极长，说话间不时眨动一下，带出淡然、通透、睿智中透出些许狡黠的光。
他有一瞬似溺在这光芒中，但一瞬过后立时又清醒过来：“难道此地不是早已被清心小筑攻占？咱们此时下去又能讨到什么好？”
卫飞卿赢了适才那一把，便随半数人一样高兴得揽着他直跳，将人傻钱多的特征发挥到极致，一边跳一边凑到他耳边迅速道：“是以我说卫雪卿聪明。六十八个入口，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长生殿这数十年积淀究竟储存了何等实力？但再不济也不至于去围攻个半空的登楼连这些守门人也要带走。我爹那人做事一向要给自己留余地，围攻个他以为的空壳子怎舍得倾巢而出？清心小筑但凡未能一举控制所有入口，长生殿留守之人想必立时就能得到消息。要我说，长生殿以毒药暗器闻名，卫雪卿又怎会不留些猛料招呼客人？此刻双方想必僵持着呢，不然为何这赌坊之门依然大大敞开？”
更重要是那卫庄留给他们的地图上标注了六十八个入口，交给贺春秋的却未必。更有可能，即便贺春秋也如他一样事先便知晓北堂岳所有产业从而猜测到其中关联，但他们都以为的这六十八个入口当真就是全部了么？
段须眉认同他此话，便道：“那咱们如何进去？”
卫飞卿有些莫名看他一眼：“你问我？”
段须眉理所当然颔首。他发觉与卫飞卿待在一起久了，倒叫他养成一个不知该说好还是坏的习惯——但凡需要动脑子的事，都立时扔给对方去想。
卫飞卿恨铁不成钢道：“问我有什么用，这种事当然靠你啊！”——卫飞卿也养成一个习惯，但凡需要动手才能解决之事，他立时就要推出身边这个全天下最适合的。

第十三章 八百里，五十弦（完）
段须眉果然也未叫卫飞卿失望。
两人赢了不多不少的钱之后大摇大摆行出赌坊去——守在赌坊中的清心小筑之人虽说都与卫飞卿照过面，却也未熟识到能透过易容辨认他的程度，两人又去了酒楼吃饭——确认这间酒楼并未被清心小筑之人接手，三更过后便又回到那业已紧闭大门的赌坊外头，段须眉再次拿出了他那支青玉短笛。
卫飞卿饶有兴致看着他。
他一早猜到段须眉这乐律既由音贤傅八音所授，必然不止引来百鸟一种功法。这时见他动作，便知他这是要使出第二种了。
段须眉吹奏之前却拿出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塞入卫飞卿双耳之中，然后他吹响了短笛。
那两团物事并未能完全隔绝卫飞卿听觉，他隐隐听到了那区别于当日仙乐一般的诡异的笛音，便觉心里头仿佛被甚给拨动了几下，一时心潮涌动，不能自已。
段须眉淡淡警告看他一眼。
卫飞卿理智尚在，见状立时伸手紧紧握住了耳朵。
然后他见段须眉一脚踹开了赌坊大门，里间一干人神情正由清醒警觉迅速变作迷茫，由迷茫转为痛苦，最后露出沉浸在梦中一般的神情，各自重新拿起了手中之事。简而言之，如同梦游。
一曲终了，卫飞卿在段须眉示意下才敢放下双手，又取出耳中闭塞之物。他亲眼见到这些人从头到尾的变化，这时候只庆幸自己坚定不移选择站在身边这人一旁了——他浑身厉害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各个都匪夷所思厉害至极！
不等他问段须眉便道：“此曲名为《关山忆》，有摄人心神、令人如坠梦中之效，他们会继续做原本该做之事，到明晨之前不会醒来。但你不必担心，只要中途不遭受强行唤醒，此法不会对他们身体与神志造成损伤。”说到底，这些人俱都是卫飞卿自家人，他不自觉便补充了后面一句。
卫飞卿不欲过早暴露二人行踪，段须眉思来想去，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卫飞卿赞叹拍一拍他肩膀：“段兄，加油，天下第一的宝座离你不远了。”说罢一溜烟窜向赌坊内间。
不多时便在内间找到往下入口，段须眉当下就要行进去，却被卫飞卿伸手挡住：“这入口恐怕没那么简单，还是先看过再说。”
他说着点亮手中火折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探下去察看。
段须眉有些郁闷。
一则从大明山开始，无论哪处总脱不开机关与暗器，他这不到一月的时间栽在这上面的次数倒比这数年来于武技上吃的亏更多了。
二则以他脾性遇到这些通常都——
卫飞卿原本专心致志察看下方动静，这时忽然开口道：“真是苦了你了。”
段须眉一怔。
卫飞卿笑道：“依你的秉性，遇到这些弯弯绕绕恐怕都要如当日对待大明山青铜门那般一刀砍了才最痛快吧，如今却事事要依着我，想是有些难为你。”
他难不成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么！段须眉听前半句话正在腹诽，听到“事事依着我”几字却一阵不自在，硬邦邦道：“你武功太差，一路杀进去只怕要拖累我。”
他这话固然是实话，却未必是真心话。
况且卫飞卿武功差亦只是相对他而言，即便面对武林之中各大门派高手甚至掌教之人，卫飞卿也有一拼之力。
但卫飞卿自然不会拆穿他这口是心非，柔声笑道：“是是是，我武功差人又磨叽，只是我这番做作若能令段兄稍微完整些，倒也不枉。”
段须眉一怔过后后知后觉想到，他这些日子依照卫飞卿之言所行之事，似乎当真未再动辄弄得自己浑身是伤，这人……抿了抿嘴，段须眉道：“找到没有？”
“找到了。”卫飞卿终于直起身来，叹口气道，“地上应布置了某种阵法，但凡踏错一步只怕又要受些苦楚了。下方悬有一些丝线，这丝线应当是配合阵法，我猜脚下踏错后不但会触动周围暗算，同时也会触动这丝线，只怕下面立时就知道有人来了。”
段须眉道：“如何解开？”
卫飞卿思虑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无干之话：“依我爹的谨慎，即便他再心急想要揪出卫尽倾都好，只怕他也不会当真以为卫尽倾就藏在这长生殿里当个太上皇。但凡他未能十分确信卫尽倾就在此地，他必不会亲身来此。这一次代替他前来主持此事的，应当是我家的管事贺小秋。”
“贺小秋？”段须眉重复一遍这名字。
卫飞卿叹了口气：“秋伯武功不比我师父，却比我师父要更早跟随在我爹身边，他的思维习性、处事方式俱都与我爹有八分相似。这个机关就连我也能够解开，只怕对于秋伯也不在话下。我猜他们此时正分成了两种行事。”
段须眉若有所思：“一种如你先前猜测，贸然行事惊动了长生殿，双方正在僵持之中。”
“还有一种便是麻痹长生殿中人将他们当做不擅解机关之后，再不动声色遣人从已控制的入口中解开机关，暗暗由下方通往其他入口，以此将所有入口尽数掌控。”
段须眉不解道：“为何要如此麻烦？”
明知进入下方机关重重，清心小筑来人又明显比长生殿留守之人更多，先从上方将能杀之人杀个七七八八再去处理下间，难道不是胜算更大？
卫飞卿叹道：“因为不得不如此啊。”看着段须眉全然不解的神情，他不由轻轻一笑，“是以你与卫雪卿为人骂做邪魔外道啊。卫雪卿为何将总坛设在这人来人往的城中心？因为无论是登楼、清心小筑又或者其余任何名门正派来此，一旦选在城中正面厮杀要面临的就是整个城池的动荡以及全城百姓的安危，难不成你以为长生殿中人会将这些赌坊、酒楼中的人的性命当回事？只怕为了防着这一遭，咱们原本以为的各处人手都是长生殿中人也不尽然。况且以长生殿火药的威力，届时受波及的又何止这一小部分人？清心小筑但凡无法一遭制下长生殿所有人，他们就不得不选择这个更加迂回麻烦却也更加安全的法子。”
段须眉认为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很有理，也认为他不断纠正自己原先推测中的一些错误、从细节中着眼全局很合理，但是——
“这些跟我们此刻处境有何关系？”
卫飞卿白他一眼：“意思就是根本不必我们再来烦恼如何解开机关了，笨。”
他说着大大咧咧跳下去，段须眉心下一紧便想伸手去抓他，还未伸出去便见他安然落地，四周果然毫无动静，立时暗暗缩回手，木着脸道：“你大可以直说此处机关早已为人解开。”
卫飞卿轻笑：“我总得时时与你通气，咱们务必要每时每刻想透此间双方的动静，才不至于吃亏啊。”
两人说话间已走通地下通道，推门出去，便见一座雄伟犹如皇城的宫殿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座宫殿不如当日两人在大明山见到的天宫旧址地势浑然天成，但手笔之大，气势之胜，绝无稍逊。
卫飞卿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知晓卫雪卿并未去过大明山下那地宫，我都以为他建这地方是存了心要连这些死物上都欲与九重天宫拼个高低了。”
段须眉忽道：“卫雪卿未去过，不代表卫尽倾也未去过。”
卫飞卿偏头看他。
段须眉道：“我不认为卫雪卿想当皇帝，或者灭尽天下高手当个武林第一人。”尽管卫雪卿如今所作所为无不昭显着他就是想要灭了武林中所有大派一跃而将长生殿推往至高处，尽管这宫殿直直表明建造此地之人当真有着不下于当帝王的野心。
但段须眉与卫雪卿打过的交道实则要比卫飞卿更多。他或许不如卫飞卿能够举一反三猜透卫雪卿所有心思，但他对那个人本身却自有一种清醒的认知。
卫飞卿喃喃道：“但他们之中必定有个想要当皇帝、当天下第一人的人……不是卫雪卿，那就必定是卫尽倾了……适才你说不能以片面推论便断定卫氏父子并不齐心，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段须眉道：“我们往何处去？”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右侧几里开外那座最大的宫殿，其间灯火通明，比灯火更醒目的却是火光、硝烟与厮杀之声，完全可想见其中战况之激烈。
卫飞卿蹙眉道：“为了降低长生殿中人戒心，清心小筑必定要假戏真做做出受困的样子，但秋伯怎可能容忍太大损伤？只怕暗中控制各处出入口的动作也都在加快进行了。”说完这句话他果断抬手指向与其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们去那边。”
若叫清心小筑完全控制此处之后，只怕就再没他们两人什么事了，前去围观那场混乱更不是他二人目的。
二人朝着左侧那座稍小的宫殿疾掠过去。
不知是不是长生殿所有战力都已集中在右侧那宫殿，两人一番前行竟未遇到任何阻碍。行到那稍小宫殿之外时，两人便知来对了。
那偌大宫殿之中不说金碧辉煌，布置却也十分雍容大气，此刻里间只有三个人，愈发显得整座宫殿空荡荡的。但段卫二人一眼看去，便知这三个人必然就是此番长生殿留守之人中身份最重的三个人。
其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二人都十分熟识，乃是煜华。
另一个气势内敛的中年男人，段须眉甫一靠近此地便感受到一股不下当日应对梅莱禾的凛然危险气息。
另外还有一个中年女子，穿一袭碧色长裙，气度雍容，面容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最重要那张极其美丽的脸两人都十分熟悉，那张脸与卫雪卿赫然有七分相似！
三人原本坐在殿中饮茶，一对中年男女俱都神情安然、十分享受模样，唯有煜华不时拨动茶盏，稍显焦躁。三人相貌气度俱是上上，这幅画面便显得十分赏心悦目。但下一刻，那中年男人手中茶盏便毫无预警往外一泼，那杯中水如长蛇一样迅如闪电朝着两人方向窜过来。
段卫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破开房门冲了进去。段须眉拔刀冲向那中年男人，往前一步，他身上黑气就愈深一分，而他挥刀斩下的赫然就是当日曾为卫雪卿施展天心诀硬抗一刀的吼天喝月式！
卫飞卿则冲向了煜华。他脚下施展其义自见，左手一挥便在身边搭成一座黄金屋，而右手则抽出了腰间斩夜刀，劈出他这些日子从段须眉刀法中领悟出的新的刀意融合他昔日所练梅园小剑的崭新的一刀。
二人出手都是最强的招式！
那一眼对视之中，两人立时就解读出双方目中含义：一招解决其余两个人，拿下那个中年美妇——卫雪卿的娘亲！

第十四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上）
两人没有忽略过卫雪卿的娘，她绝非普通的高手。
是以两人出招不但强，而且快！
但那中年美妇同样不慢。
她在段须眉朝着那中年男人挥刀至一半之时便知他接不下这一刀。
她便也朝着那方向疾掠过去，同时拔出了她的剑。
在段须眉的刀到来之前，她的剑与中年男人的剑已成双剑合璧之势。
以两人对抗一人。
以双剑抵挡一刀。
呛地一声悠长的龙吟。
卫飞卿忽然在霎那之间变招。
他把原本护卫在身侧用以对抗煜华浑身火药暗器的黄金屋撤掉了。却也并非撤掉，而是将整座黄金屋扔散了扔到了这大殿之中各处去。
不仅是那一座黄金屋，他在一瞬间拼着硬抗煜华一击出手将身上所有铜钱与金叶子都扔向了半空之中。
对，还有金叶子。段须眉曾经嘲讽过而他始终未拿出手的金叶子。
整个大殿中的黑气、刀意与剑气都被包裹进一片金灿灿之中。
这一手暗器使尽了卫飞卿全力。使出了他自迷雾峰顶那一出惊天动地的天女散花、天宫旧址中生生不息的石像阵法、徐离山庄中步步惊心的紧密杀局之中领悟出的新的暗器手法。使出了超越他过往能用到的最高明的手段。他甚至在这一手暗器中动用了他原本并不轻易使用的防御力堪称无双的天心诀内功。
饶是卫雪卿在此，恐怕也要为他这一手暗器功夫所折服。
而他使完这一招过后，整个人便往后倒去——他生生受了煜华一鞭，同时被煜华左手发射出的三枚袖箭正正钉在了右肩、心口右侧、腹部的位置，使得他连握刀的力气也一并失去，斩夜刀从他手中脱落，轻飘飘向着地下滑去。
而他之所以做这一切，只为将原本冲开这大殿、一瞬间就要将整座大殿毁掉的冲击力生生困在这其中。
他信段须眉必能拿下那两人，而在这之前他们却不能引来任何一分多余的注意。
他其实不知自己是否能做到，他这些日子忙于奔波，根本还未来得及测试那最新领悟的暗器手法。但好在，他似乎与段须眉待在一起久了，竟也感染了他几分学武的天分。
这座大殿，竟当真被他那一手暗器保住了。
但他眼看就要保不住自己。
煜华的第二鞭在他斩夜刀落地之时毒蛇一般朝着他甩过来。
卫飞卿微微一笑。
他没有去捡他的刀。
他的左手抓住了煜华的长鞭。
他整个人如同鬼魅一样顺着长鞭以不可思议的灵巧与速度朝煜华接近过去。
他适才虽然整个人都往后倒，但他的脚跟并没有离地。
他的其义自见并未停止。
煜华摆不脱他。
他右手抽出了插在自己右胸口的袖箭，在捉住煜华的刹那轻巧刺入了煜华柔软的胸部——与他适才中箭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插得不深，却足以让煜华一瞬间疼得失去所有力气。趁着那时刻制住她周身大穴，卫飞卿这才轻吁一口气，凑到她耳边轻声笑道：“便是卫雪卿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大意。煜华姑娘，你怎的总有着这种莫名的自信呢？”
煜华盯着插在自己胸口的袖箭，嘴唇咬得发白，冷汗一滴滴顺着秀美的额头淌下来。
“那个啊。”卫飞卿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口中笑道，“一则我这人睚眦必报，很是不喜欢被小姑娘欺辱，这话许久之前我便告诉过姑娘你。二则姑娘一向心狠，我怎知这袖箭上又涂了甚厉害至极的毒药，只好叫姑娘感同身受，赌一把姑娘舍不舍得起自己的性命了。”
煜华惊怒交加瞪着他，咬牙骂道：“卫飞卿，你这乌龟王八蛋！竟敢欺辱到我门上来！我定要叫你不得好死！”
卫飞卿早已力竭，与她双双跌坐在地上。他对待败者一向极好风度，此刻便微微含笑任由她破口大骂。
而两人这番交手间，另一边三人业已分出胜负。那两人联手原本与段须眉未必就没有一拼之力，只是三人以快打快战至正激烈处，那中年美妇恍然听到煜华口中的“卫飞卿”三字，一时如遭雷击，手中长剑便也随她这一愣神缓了一缓。但段须眉刀下岂容得如此失误？当下反手劈出一刀荡开那中年人，左手拔下头上金钗下一刻已抵在中年美妇喉间，瞬间入肉数分，鲜血横流。
卫飞卿见此情形，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中年人见到美妇颈间鲜血顿时目眦欲裂，爆喝一声提剑扑向段须眉：“放开她！”
段须眉动也不动，眼也不眨，唯独左手上动作又微微往前递了递。
中年人剑至他面门，猛然刹住。那一丝未决的剑气瞬间便吹断段须眉一缕发丝。
但他终究，不敢再往前。
煜华原本骂得甚为起劲，可她眼看那中年人因为美妇被擒而动容更被掣肘，从头到尾却连眼神也未往她这边多瞟一眼。忽然之间，她便不知自己呆在这里、又高声嚷嚷不知试图引起谁的注意这番愚蠢行径意义何在了。她……还不如跟随在卫雪卿身侧，随他一起大杀四方，痛痛快快大闹一场，总好过杵在此地再次确信自己的存在如此可笑，甚连这可笑也无人察觉。
煜华只觉胸口伤处一阵刺疼，疼得她一瞬间眼泪直流。
那中年美妇却对这一番景象恍如不见，只呆呆看着卫飞卿，目中流动似狠戾又似疑虑，半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卫飞卿勉力起身，含笑朝她拱手一揖：“在下卫飞卿，见过……卫夫人。”
“卫飞卿，卫……飞卿。”喃喃念得两遍，卫夫人目中忽地闪现厉色，“外间那些人便是因你潜来此地？”
“什……”卫飞卿闻言大讶，正想要问个清楚，但刹那之间他脑海中忽地闪现数个未解之疑问。
“卫庄”既然并不是卫雪卿，那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卫飞卿的卫，卫君歆的卫，究竟与卫尽倾的卫和卫雪卿的卫有无干系？
卫夫人为何要说清心小筑之人是他遣来？难道他知道卫飞卿是清心小筑少庄主？又或者……她一听到卫飞卿这名字，就将他当做了“卫庄”？
可她知道清心小筑的人是卫庄使计叫来？她怎会知道？她是后来才知道，又或者起先就知道？若她一开始就知道清心小筑要来此那……卫雪卿又知道不知道？
不，她不可能后来才知……卫飞卿回忆适才她与那中年人对坐喝茶的闲适模样，那岂是被人打上门来该有的神情？或许他更应该将其称之为……等待多时的表情。
思及此，卫飞卿不动声色收回后半个“么”字，气定神闲笑道：“在下生怕夫人等得心焦，故来与夫人叙一番情。”
“叙情，叙情，你有什么脸面……”卫夫人颤抖往他方向行进两步，浑然不顾喉间金钗入肉三分，“卿儿执意信你，是以我不顾惜自己也要允他，只是你竟敢出现在我眼前，你……”
那中年人眼见她喉间一片血红，登时急得红了眼，大吼一声道：“成碧，你莫要再动！”又冲段须眉吼道，“你即刻放开她！否则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段须眉尚未有任何动静，却听煜华忽地不紧不慢笑道：“石元翼，石护法，你这话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以关雎令主的武功，即便你与关成碧联手也未必是他对手，更遑论将他千刀万剐。”她脸上泪痕不知何时已然干了，此刻面上一派的讥讽嘲弄，目中则是一片漠然。
那中年人听闻“关雎令主”几字，不由神色一凝。
他姓石名元翼，而卫夫人芳名关成碧。石元翼与关成碧，正是长生殿尊主座下左右两大护法。
他与关成碧当然知道卫雪卿前去关雎做了何事，他只是万万想不到关雎令主怎会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但段须眉却没空理他。
他全副心神都正放在卫飞卿与关成碧身上。
他从关成碧反应与卫飞卿短短数语之中同样悟出卫飞卿片刻间联想到的那些疑问，此刻已知卫飞卿想做些甚。隐隐感觉到似乎即将要触碰到某一些事的核心，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关成碧一字字道：“你出现在此是谁的授意？是你那下贱的娘？还是……那个人？”她说到后面三字时，声音已抖索得不成样。
她这两句话并不复杂，若叫其余人来听只会觉出莫名其妙。而这两句话听在卫飞卿与段须眉的耳中，无疑却犹如是惊涛骇浪。
卫飞卿内心中动荡，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正要继续套话，却忽然被煜华出声打断：“左护法你在说什么！卫飞卿与尊主的名字不过是巧合，他根本不是你想象之中那人！”
煜华前一刻还恨极了石元翼与关成碧，恨不能真让段须眉一刀斩杀了这两人。但石元翼暂且不论，关成碧却终究是卫雪卿娘亲，而她心里放在第一位的终究是卫雪卿。她听了这几句话已知关成碧将事情想到何处去，也听出卫飞卿正打着坏主意。饶是她心里那口气仍放不平，却也明知卫飞卿的狡诈而不得不出言提醒关成碧。
卫飞卿有些遗憾叹了口气，起初是不认为有必要封住煜华哑穴，后来则是见她心神不属，他也不愿再动手叫其余人看出他气力不济了。原想着这姑娘最好就此浑浑噩噩下去，未料她却这么快又清醒过来。
但他倒也不是真的遗憾——毕竟他已经从哪寥寥数语中得到最重要的答案。
关成碧死死盯着卫飞卿，似乎连他一根头发丝也不肯放过，半晌寒声道：“巧合……这不可能！”
但卫飞卿眼下却无意理会这些事，哪怕他已从关成碧言语中得知自己身世可能还真与卫氏父子有些关联，哪怕他隐隐对卫氏父子为何不睦、卫雪卿又为何费尽心思布大明山之局而他在此之前尚未完全明了的其中利益有所顿悟。但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卫飞卿眼也不眨与关成碧对视：“卫雪卿执意想要相信的人是‘卫庄’？是以你们早已得知清心小筑将会前来此地？卫雪卿率众前去登楼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并非登楼，而是清心小筑？”问完这几句话，他不待关成碧回答却又自己否定了后半句，“不……他的目的根本就是登楼与清心小筑全部。他只是在离开之前，布下了足以对付清心小筑的局而已。这可真是……卫庄想做的是什么？卫庄究竟想要做什么？”
卫飞卿一时陷入难得的令他难以挣脱的迷雾之中。

第十四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中）
眼前局势已很明显了。
卫庄与他、与贺春秋、甚有可能与更多人有着联系，但他真正的合作者却是卫雪卿，他们布这样大一个局终究还是想要将两大正派魁首给一锅端了。只是，他与段须眉来此的意义究竟何在呢？卫庄想要做什么？卫雪卿事先知晓他二人会来此么？卫雪卿……不应当知晓。
关成碧即便听到煜华的话却也笃定自己原先的认知，但他听了卫飞卿这几句问话，面上决然却一寸寸崩裂了去：“你不是？你真的不是……你是谁？你是谁！”
卫飞卿仍在看着她，一字字道：“我名叫卫飞卿，我爹爹是贺春秋，我母亲名字唤作……卫君歆。”
“卫君歆”三个字犹如一道炸雷劈在关成碧身上，劈得她整个人瘫软在唯独支撑着她的那支段须眉的金钗上，惨白的脸衬着鲜红的血让她整个人形如鬼魅，口中喃喃道：“卫君歆，卫君歆……哈，贺春秋，卫君歆……贺兰春，卫君歆……贺兰雪，卫君歆……都是贱人，贱人……”
卫飞卿只觉头疼欲裂。
他忽然不知道来长生殿这一趟究竟对是不是。
关成碧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无疑对他都是巨大的冲击，也几乎解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潜藏的所有疑惑，只是他若继续下去……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卫雪卿准备了何种手段对付清心小筑众人？”
发话之人乃是段须眉。
卫飞卿悚然一惊。
是了！这才是他眼前最需要立即解决的！
段须眉手中金钗横在关成碧颈间，任它如何深入也半点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又瞟一眼跌坐在卫飞卿脚下的煜华，朝石元翼冷冷道：“我问一句，你最好如实答一句。有一句谎言，我就先杀煜华。如再有一句，我立即杀死关成碧。”
石元翼额间青筋暴起，咬牙看一眼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关成碧，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卫飞卿。
亦才堪堪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明显还有几分神思不属的卫飞卿。
段须眉神色一凝，原本已要随他动作一起动向了，但他忽然又止住了。他只是突然想起卫飞卿说过的话：如他不愿，即便贺春秋、谢殷之流也休想伤到他。
卫飞卿从不说大话。
是以卫飞卿从石元翼暴起一击下避开了。他从进到此间开始，脚下其义自见再未停止过。无论他心思如何紊乱，但他始终明白他身手于此间对段须眉而言确是一个负累，而他不能成为真的负累。
卫飞卿不但避开，顺势也拉着煜华一起避开。
石元翼剑光笼罩之下，若无卫飞卿，一动不能动的煜华根本无法可避。
与此同时段须眉钗下传来一声惨呼。
还想追击的石元翼霍然回头，却见关成碧脖颈如天鹅一般微微后仰出十分优美的弧度，却衬得已将一袭碧衣尽数染红的汩汩而流的鲜血更加触目惊心。
石元翼心神大乱之下脱口叫道：“你不是说要杀也先杀煜华！”
此话一出，饶是关成碧也倏地醒过神来，但觉这一句话竟比适才段须眉那一使力更为刺中她，略有些惊慌看向煜华。
煜华身上最后一点活人气也仿佛被那一句话带走，目光全然不扫石关二人，只对卫飞卿冷冷道：“何必多此一举？就让我死了岂不痛快。”
当然痛快了。她满心恶意想道，即便以那人对自己漠不关心嫌恶到恨不能自己二十年前出生就该死去，若叫他亲手杀了自己，想也足够膈应他好一阵了。想想就比糟心的活在这里一再被他恶心痛快多了。
她沉浸在自己满心的绝望里，浑然不觉段须眉与卫飞卿望向她的目光里隐隐都有了两分叹息。
“我改变主意了。”段须眉忽道，“此刻开始，你说一个字谎话，我就在这女人身上戳一个洞，直到她身上血流干为止。”
石元翼适才没过脑子说了那句话，便是他自己心神也极受动荡，这时看着漠然的煜华与周身凄惨的关成碧，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段须眉一字字道：“我再问一次，你们打算如何对付清心小筑一干人？”
石元翼下颚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略带些求助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关成碧，却只看见段须眉再一次扬起的手，惊怒之下脱口道：“请君入瓮！”
段卫二人闻言各是一顿。
是了。卫雪卿提前知晓一切，那他这局自然不难布置。清心小筑的领头人无论是谁，也不敢将决战之地放在地面上，他们无论用何种方法必定会选择进入地宫再控制全局。长生殿之人佯作不知，只在明面上与他们纠缠，待到清心小筑之人以为他们全面掌控长生殿之时，自然也就是这请君入瓮之计功德圆满之时。
长生殿最擅长的，原就是火药与机关暗器啊……
卫飞卿喃喃道：“请君入瓮然后呢？设计将所有人引入那大殿之中，再引爆下方火药？”
关成碧面上挂着一丝漠然的笑意。
“不对。”卫飞卿有些艰难道，“清心小筑一旦以为成功掌握长生殿所有出入口之时，那大殿中正假装陷入困局的所有人必要全面反扑，那座大殿根本困不住他们……是以你们打算引爆的根本不止是那座大殿？”
段须眉看着神色相近的石关二人，忽道：“长生殿剩余的其他人呢？他们可知这计谋？可知你们打算要引爆的根本是整座地宫？”
石元翼与关成碧神色丝毫也不变。卫飞卿瞧在眼里，只觉心里一阵阵发冷。他们不止是要让清心小筑之人死无葬身之地，他们甚至连长生殿中人也未想着要放过，他们更不会顾虑这一出疯狂的大爆炸会不会波及到零祠城与城中百姓，如受到波及，这范围又该有多广……
手中金钗又戳深一层，段须眉凑近关成碧耳边，一字字道：“无论负责此事的是谁，正在何处，立即让他停止，否则我立刻杀了你，不但杀了你，还要将你浑身的肉割成一片一片，扔到零祠城中去喂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屠城。或许不会让所有人死绝，或许运气好甚至不会影响到太多人，但以这几人构建此事全然漠视的心性，这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屠城。
即便以段须眉对人命的漠不关心，也绝无法接受这样的疯狂行径。
关成碧站过头来，冲着他柔柔一笑，当真是有些倾城风貌：“没用的，就连零祠城里的狗也会被炸成一块块的狗肉。”
不管零祠城的狗会不会当真被炸成狗肉，但段须眉与卫飞卿将这话听在耳里，当真已被恶心到极处。
“你们当真疯了不成！”卫飞卿厉声道，“全城百姓何辜！卫雪卿对长生殿……”他目光如炬，忽然之间投向了煜华，“这是卫雪卿的意思？他临行之前是这样给你下令？”
煜华面上有一瞬茫然。
卫雪卿临行前并未给她任何命令。他所有的密令都只与关成碧与石元翼交代，他将她留在此处不过是——
“这不可能是卫雪卿的意思！”卫飞卿断然道，“全城百姓姑且不论，卫雪卿二十年来为了长生殿付出一切，不管当年建造此处是不是出自他的心愿，他不会甘愿就这样一遭毁尽自己心血。”
他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泼在煜华头上。
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她为何明明并不赞成这计划却还是对两人行事并无质疑？只因关成碧是卫雪卿的娘，是卫雪卿心中最重要的一切，她以为关成碧就算是真的疯了，也不可能与卫雪卿离心。以为她所做的事，必然还是出自卫雪卿的意愿。
可是卫飞卿说得对，卫雪卿……卫雪卿绝不可能为了一个清心小筑就轻易毁掉长生殿根基！
卫飞卿面沉如水：“说他们的全部计划！”
煜华尚未开口，关成碧已尖叫道：“师兄！阻止华儿！”
石元翼看着她愈流愈凶的血与愈发惨白下去的脸，动了动嘴唇，终究一个字也未说出口。
煜华到了这时候却再没有任何顾虑，飞快道：“负责此事的人乃是北堂岳，早在清心小筑来之前他已秘密令人在所有出入口以及各处地下都深埋火药，此刻守在每个出入口负责引燃火药的都是殿中培养多年的死士，但凡清心小筑之人尽数下地，他们便要立时行动了！”
“如何联系北堂岳？”
“桌上放置的哨子，两短一长吹奏即可。”
卫飞卿一眼就见到三步开外放置茶具的矮几上放着的拇指大小的哨子。
他忽然很庆幸适才阻止了这三人动手间将这间殿堂轰个稀巴烂。
他看到哨子的时候，就已经轻风一样朝着那方向窜过去。
关成碧眼见煜华配合敌人，石元翼有若死人，她哪里能见到卫飞卿当真将哨子拿到手唤来北堂岳？厉叫一声，她再不顾颈间金钗，竟也直直朝着那哨子就要掠过去。
石元翼眼见段须眉那始终稳稳当当的金钗在她颈间划出一条长长的凄厉的血线，霎时只觉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成碧不可”，终于也加入进去拿抢哨子的行列。
但卫飞卿轻功原就不输给场间任意一人，他又最先动作，理所当然将哨子拿在手中。只是石元翼来势凶猛，一掌向他拍过来时卫飞卿原就是歇息这半晌才能有此番动作，他又如何逃避得开，经受得住？生受了石元翼半掌，卫飞卿踉踉跄跄退后数步，在这退后过程飞快中如煜华所言吹响了哨子。哨子并未发出尖利声响，却有一种奇怪的仿佛风声一样绵长的声音传了出去。
吹完这哨子，卫飞卿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迅速委顿下去。
段须眉神色不变，抓着关成碧的手却猛然一紧，金钗轻巧划过正对着关成碧心口插下去。
石元翼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整个人朝着他扑过去：“你住手！你住手！！！”
卫飞卿神色大变，亦跟着大喝一声：“段兄停手！”
石元翼的话段须眉可以当他是在放屁，但他却不能不理会卫飞卿，已然穿透那身血衣的金钗猛然顿住，稳得仿佛方才那番动作只是几人错觉。
石元翼扑倒在地上，这短短一瞬他整个人大汗淋漓就如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彻底被段须眉方才那动作吓破了胆，他知道他救人的速度绝不可能快过段须眉杀人的速度，一双眼中全是惊惧后怕，嘶声道：“你要什么，你要什么都可以……我求你别伤害她……”说到后几个字，声音中已有几分不稳的哽咽。
煜华闻得那哽咽之声，盯着石元翼面上一片空白。半晌又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来，几乎要被心里头那片绝望彻底没顶。
“还留着我的命做什么？”关成碧漠然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九重天宫与长生殿之人被放过，倒不如让我去死。”
卫飞卿看着她，忽然短促地冷笑一声：“你真不愧是卫尽倾的妻子，二位可真是一对任性妄为至极、从不顾惜任何人甚至不顾惜自己儿子的天造地设的夫妇。”
“你知道什么！”关成碧猛然抬头看他，厉声道，“卿儿从来不喜欢这个地方！从来不喜欢！是我逼着他从小要效忠长生殿！是我逼他建造此地！是我逼他要将长生殿带到至高处去！他内心根本不愿做这些事！只要我毁了这个地方，卿儿他便能解脱了！”
“是么？”卫飞卿冷冷道，“他不喜欢他也做了，他为了你做尽一切，连他自己也给忘记了。到头来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抹杀掉他前半生做的一切。卫雪卿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对爹娘。你倒不如依你自己所言，一刀杀了他那才是真的解脱他。”

第十四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下）
“你住口！”关成碧狂怒叫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过是卫君歆那贱人背叛长生殿生下的孽种！你不过是她下贱薄幸的证据！你连站在这里都是污脏！”
卫飞卿猛然闭眼。
他适才想要用卫君歆的名字试探关成碧，可他明明要试探出结果了，关键之时他却又假装没听见，只因他内心已明白接下去他将会听到怎样的一出故事，而他并不想听，至少这时候并不想。
直到此时，他明白终究是不能幸免了。
贺春秋当年怎么编排他身世来着？
卫君歆兄长的遗孤。
啊……原来卫君歆的这个兄长就是卫尽倾啊。
原来贺春秋几十年来都在替他的大仇人养儿子啊。
原来他与卫雪卿名字相似不是巧合，他们俩真个是兄弟啊。
这可当真是个……笑话。但无论这笑话有多好笑，卫飞卿却只有把它留到从此地活着出去以后再笑了。
“是么？我比得上你对卫雪卿的所作所为更污脏？”复睁开眼，卫飞卿看着神色狠戾的关成碧轻声道，“你为何要逼着卫雪卿建造此地呢？因为想要当皇帝的不是卫雪卿，而是你男人。你为何要逼卫雪卿将长生殿带往至高处？因为你知道你男人没死，他虽然没有回到你身边，但你相信他迟早会回到你身边。甚至你为了迎接他回来，把自己的儿子当做扫清前路一切的工具，你希望卫雪卿能够灭了关雎，灭了登楼灭了清心小筑，当然最重要的是灭了九重天宫，然后将他费尽千辛万苦夺来的王冠跪送给你男人。这样你不但能重新讨得你那丈夫的欢心，顺便还能一血当年被九重天宫之人夺爱之耻……你这疯女人，你怎配给卫雪卿当娘？你连给他舔鞋底都不配！”
他每说一个字，关成碧面上颜色就愈惨淡一分，听到后来已是浑身哆嗦，不住喃喃道：“你怎会知道……你怎会知道……你还敢说不是你主使了此事……你……”
“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你适才告诉我的么？”卫飞卿满怀恶意笑道，“要不要我再来猜一猜为何你突然之间又痴心变怨怒要改变主意了？因为你那全天下最了不得的丈夫竟然没能如你所愿回你身边来，你甘愿跪在地上为人家奉上一切，可惜人家弃如敝帚。不仅如此，人家还派了另一个儿子想要来与你的儿子合作，你那一贯听话的儿子忽然之间也不听话了，对他那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亲兄弟’信赖有加，急不可耐的要与其建立联系。这让你发狂是不是？不但你深爱的丈夫另外有家有室再一次让你坠入被羞辱的深渊，甚至连你的儿子也仿佛快成为人家的一家人了。你得不到的东西你就想通通毁灭，你想要他们每一个人都为之后悔，是不是？”
他之前想不通的事情有太多了。
卫雪卿为何费尽心机下了大明山那样大的一盘棋？而棋局终了过后他却至今都未看清卫雪卿从中谋取的利益究竟是什么。
贺兰春与卫尽倾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两个人为何竟有着不死不休、其中一方死了也不肯罢休的刻骨仇恨？
在今日与关成碧面对面这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看不到大明山一役中卫雪卿利在何处，是因为那个利原本就无形。卫雪卿做的其他一切都是顺便，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要让贺兰春与谢殷确认卫尽倾未死的消息，想要这两个人不死不休的追着卫尽倾不放。
卫雪卿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兄弟”，早就知道卫尽倾背叛这个倾其所有甚至倾他的所有一心等候的疯女人背叛得彻底。
他恨卫尽倾。
而贺兰春与卫尽倾呢？
卫君歆既是野心勃勃的卫尽倾的妹妹，她当年何以与池冥创立关雎、何以想尽一切办法刺杀贺兰春的目的不言而喻。
而贺兰春不但恨卫尽倾利用他妹妹，恐怕更恨卫尽倾欺骗、侮辱了自己的亲妹妹。
卫尽倾不止关成碧一个女人。
卫尽倾也不止卫雪卿一个儿子。
长生殿最大的噩梦是九重天宫。
贺兰春当年未能公布卫尽倾恶行，后来秘密追查他二十年而不敢声张。
那是因为，卫尽倾另一个孩子的娘，就是贺兰春的亲妹妹、九重天宫的宫主、关成碧口中除了卫君歆以外的另一个“贱人”——贺兰雪。
唯有如此，才能想通一切。
这同样也是他暂时不愿去思考那个显而易见的他与卫雪卿是“亲兄弟”的推论的原因。他若是卫雪卿的兄弟，那他卫庄中的那个“亲兄弟”又是从何处冒出来？难不成卫尽倾为了方便日后一统天下早早的生了一堆儿子？
这才当真更像个笑话了。
被卫飞卿逼问到如此境地，关成碧反倒镇定下来，神色间一片麻木，听到最后甚至笑了笑：“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他未死的消息……当时我以为我赢了，他对那个贱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不过是利用她的身份想要谋取九重天宫而已。后来他失败了，那女人自然失去任何利用价值了……我以为他逃生后立即暗中联系我，只因他心里只有我，不过是要躲避贺兰春与谢殷几人才暂时无法回到我身边。是以我听他的话，二十年来悉心教导卿儿，想着他失败了一次也不打紧，既然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我们母子自然会想法设法将最好的送给他。谁知道……”她说到此面容忽地又扭曲起来，“谁知道他不过是又一次骗了我而已！不够……不管卿儿多有本事，做了多少，在他心里永远不够！他永远都还要更多！你以为卫庄是一个人？当然不是！卫庄就是卫庄，卫尽倾的庄子……哈！卫庄的少主人找上了卿儿，宣称他是卿儿的亲兄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两人的父亲，他们应当精诚合作，到最后父子三人共享天下。父子三人，父子三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到头来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根本没有我！他只想要他的天下！明明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明明当年他与我海誓山盟宣称永不背叛！可是他一转眼就在我怀上卿儿的时候去与那个女人搅和在一起！雪卿，雪卿，我明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却还是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叫雪卿，我只想告诉他我的一片心，也是因为我相信他对我的那套说辞，相信他心里只有我……然而，一切都是骗局，他这一生都在辜负我！”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状若癫狂，在段须眉手中不断挣扎，整个人都几乎成为血人：“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如他的意？我就要将他想要的一切统统都毁了！我不但要毁了长生殿根基，我还要将所有效忠于他的人全部杀光！清心小筑是什么鬼东西？不过是九重天宫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罢了！他们统统都该死！所有与贺兰雪有关的一切都该死！还有你！”她猛然看向卫飞卿，“你也该死！卫君歆那个贱人当年若能杀死贺兰春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他就不必去跟贺兰雪做戏！他更不会跟那贱人生出个儿子！我又怎会变成如今这模样！”怨，怒，恨，妒，使她原本姣好的面容、优雅的风姿已变得连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都不如。
卫飞卿嘲讽勾了勾唇角。
段须眉却突然将她整个人提在手中，强迫她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一字一字问道：“是以当年卫君歆找上我义……找上池冥，创立关雎，是因为卫尽倾指使她联合池冥去杀死贺兰春？”
关成碧瞪着他，似乎还未从适才那疯狂中清醒过来。
但段须眉实则也并不需要她回答。
他只是有些失落、有些嘲弄的想，原来义父就是因为这样无聊的理由蹉跎了一生啊。
这真是……太无聊了。
段须眉垂着头半眯着眼，手中似乎放松了对关成碧的钳制。石元翼适才还绝望的眼里立时又闪过一丝亮光，甫要动作，却听那个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淡淡道：“别做多余的事，我此时心情很不好，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石元翼握紧了双手。
关成碧忽然道：“师兄，你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反正……”她咯咯笑道，“反正都是个死字，稍后此处所有人通通都要死。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死了以后，卿儿也可以解脱了。”
“不，没这么容易。”卫飞卿冷冷道，“我会带你去见卫雪卿，今日你说的一切，你就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好了，一个字一个字好好的告诉你，你是个对他而言比他那个处心积虑的爹还要更恶心的娘，这样才能让他真的解脱。”
关成碧面上一阵扭曲，冷笑道：“你以为你还能从此地出去？你以为将北堂岳叫过来此事就能解决了？哈……”
她话说到此处，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外间闪进来一人，三十些许，模样周正，正是北财神北堂岳。他奉命匆匆而来，显然没料到一开门看见的竟是这样一幅情景，当下愣在原地，目光落在眼看已去了大半条命的关成碧身上时，神色猛然一紧。
卫飞卿冲他拱手笑一笑：“北堂兄，好久不见。”

第十四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完）
北堂岳皱眉道：“阁下是？”
卫飞卿与段须眉易容而来，煜华数次三番在二人手下吃过亏，这才能一交手之下立即认出两人。但北堂岳虽则与卫飞卿有过几面之缘，却远远未到能一眼看穿他易容的交情。
卫飞卿微微一笑：“在下卫飞卿。”
北堂岳大惊道：“卫兄！”叫完这一句却又立时闭上了嘴，只因他心知肚明眼前绝不是他能叫“卫兄”的情形。
四大财神无论私底下支持谁又或者干脆如北堂岳这般隶属于长生殿，但往日里明面的交道却不算少。东财神东风破，西财神傅西遇，北财神北堂岳，唯独南财神却是个女子，乃是望岳楼主贺修筠。
卫飞卿身为望岳楼另一楼主，又是贺修筠兄长，理所当然与其他三位并不陌生。
卫飞卿笑道：“往日不知北堂兄竟是长生殿首脑人物，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恕罪。眼前情形北堂兄也看到了，北堂兄若不肯撤掉长生殿所有火药，只怕我这朋友立时就要拧断卫夫人的脑袋，至于身为卫尊主左膀右臂的煜华姑娘，想也活不成了。北堂兄此时杀得痛快了，不知稍后要如何向卫尊主交代一不小心将他母亲与心腹也一并炸死在里面了？”
北堂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自主看向唯一未受制的石元翼。
关成碧却突然笑道：“怎的到了如此地步，你们竟当真相信北堂岳还能阻挡此事？”
“确实不能了。”北堂岳咬牙道，“我来之前，已与所有人做过最后确认，此时清心小筑之人已尽数进入殿中，所有入口即将封死……不，此刻想必已经封死了。即便我现在立刻下令所有人住手，却已然来不及了，只因地下所有火药，此刻已经点燃了。试图强行突破入口立时就会引爆火药，即便什么也不做，三刻钟过后所有火药也将要尽数爆开。”
卫飞卿看着关成碧略带一丝疯狂得色的脸，问道：“你适才东拉西扯，就为了让北堂岳将所有事布置完成？你怎能确信他必会做完此事再过来？”
关成碧冷冷看一眼煜华。
卫飞卿立即了然：“看来你们两人从头到尾都并不相信煜华啊……她所知的哨声，只怕也是你们故意透露给她，想必北堂岳听到这哨声的意味，乃是加紧行动过后再来复命了。”
关成碧冷冷道：“华儿一向只忠于卿儿，我只是以防万一，谁知，哼……”她冷笑一声，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煜华紧咬牙关，气得整个人都在抖索。
“虽然无法阻止爆炸，但我可以送你们离开。”石元翼忽道，“只要你们放开我师妹，我愿带你们从秘密通道离开。”
“师兄你住口！”关成碧厉声道，“我就算下地狱也要拖着卫君歆的儿子一起死！他休想安然离开！”
看着她浑身戾气与血色，石元翼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倦意，轻声道：“师妹，阿碧，你难道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要让你好生活下去？”全然不给关成碧插嘴的机会，他径直道，“你这几十年来，心里都只装着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即便这样，我也心甘情愿陪在你身边。你可知当你说要炸掉这个地方、让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去死之时我有多么高兴？我高兴你终于想通了，我以为我也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你竟说你不想活了……这怎么能够呢？师妹，我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的。”
关成碧呆呆看着他，陡然静默下去。
卫飞卿目中全是讽刺：“还真是人以群分……那点不入流的小情小爱竟想着要千千万万之人给你殉葬？一个两个都还理所当然得很，未免抬举自己太过了。”
石元翼漠然道：“让我师妹伤心、生气的人，通通都该死。”
卫飞卿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的女儿呢？你为了这个疯婆子灭绝人伦，连自己女儿也舍得抬出去挡在她面前。你与她倒也真是天生一对，一对狗屎。”
石元翼与煜华闻言同时一震。
石元翼愣在原地，本能的似想解释些什么，却终只是咬紧牙关硬是没有看煜华一眼。
煜华呆怔片刻，却反而笑了一笑：“二十年来，从来无人说一句我是这人的女儿。所有人都知道，然而所有人都听从他的意愿，假装不知此事。我本以为，一生之中都不会听到这句话。卫飞卿……多谢你。”
她不是因为听不到这句话而遗憾，伤心，难过，她只是不明白，明明是一个事实，明明就是理所当然，为何到了她身上就变得如此艰难？仿佛她只是别人不经意造就的一个完完全全羞于启齿的污点。
她真的不是事到如今还想渴求什么爱，她不过是想要有人陈述她的出生并非只属于别人的错误的这一件事。
卫飞卿淡淡瞟她一眼，委实已懒得理他们这一摊狗屎一样糟心的事，深吸一口气转向段须眉道：“怎么办？”
段须眉沉默片刻，道：“你立即设法通知清心小筑所有人跟随他们从秘密通道离开，此地交给我。”
“想让所有人安然离开？”关成碧尖声道，“你真是疯了！”
卫飞卿懒得看她，只冷冷看一眼石元翼道：“你自己选好了，左右我们手上不过关成碧一条命，你爱要不要。”
他话如此说，但他心知肚明石元翼必定要要。休说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了，只怕整个世界加起来，在这疯子心里也没有一个关成碧重要。
石元翼果然咬牙道：“我可以应承你，但无论能不能全部走脱，你们须得放过我师妹，否则我……”他想说两句威胁的话，但此刻他的命相当于捏在那两个人手中，连他自己也明白他说出口的一切威胁，实则都苍白无力。
卫飞卿向段须眉道：“你准备怎么办？”
段须眉制住关成碧浑身大穴，将人递到卫飞卿手中，执刀在手轻声道：“我去把所有火药尽数毁了。”
三刻钟，将近一百处深埋地底的已点燃的火药，这人疯了不成？北堂岳震惊道：“这绝不可能做到！你这样做只会提前引爆各处！”
段须眉已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卫飞卿看着他，他知道这其中并非没有危险，正如北堂岳所言，一不小心就会引爆脚下火药。更有可能留到最后如剩余的火药太多齐齐爆炸，那他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这些时日卫飞卿习惯与他共患难，这时见他一脚迈入黑暗之中，他几乎一冲动就想抬脚跟过去。但毕竟也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而已，他深知自己此刻有必须要做的事。
深吸一口气，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拔开后想着殿外扔出去。
长生殿有他们独有的联系方式，清心小筑自然也有。
做完此事他将薄如蝉翼的斩夜刀贴在关成碧颈间，冲适才微不可见动了一动的石元翼笑道：“石大侠老实些好，我武功不如段兄，此刻又内息不稳，若受到甚惊吓，手底下可就把握不好轻重了。我已唤了清心小筑主事之人前来，石大侠，北堂兄，长生殿之人可就交给你们了。”
北堂岳亦在石元翼示意下吹响了手中哨子。
片刻以后一人如一道风直直朝着殿中掠进来。
他直接停在了卫飞卿面前。卫飞卿虽然易了容，但却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而他适才所说见到了信物立时赶回来，却再未想到召唤他的竟是卫飞卿，此时面上难掩震惊。
而他虽说出门在外，一身青衫却十分考究，适才疾掠过来无论头发衣衫都半天不见凌乱，气质沉静与贺春秋起码有五成相似，正是卫飞卿先前所猜测的那人——清心小筑管事贺小秋。
一眼便将这殿中情景收了个遍，贺小秋虽不知卫飞卿如何做到，却明白他此刻必然占据着上风，当下也不啰嗦，直接道：“我已将长生殿所有出入口尽数控制，咱们的人已然开始反击。庄主原就交待此行必要拿下这位左护法，既然你已拿下她，那就……”
卫飞卿不得不打断他的话：“秋伯，立即停止所有行动，召集所有人，咱们这就离开此处。”
贺小秋眉头一皱。
卫飞卿了解他的性格。他的性格与贺春秋像了十成十。凡事都要清楚明白，凡事都要尽在掌握。
但卫飞卿此刻却没空与他解释了。段须眉已开始行动，段须眉行动以后的声势，卫飞卿担心他们在这地下根本承受不住。
深吸一口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到贺小秋手中：“个中详情我出去再与您解释，从现在开始，清心小筑所有人听我指挥。”
贺小秋看着那令牌正面刻的一个“春”字，收敛了满脸的疑惑不解，垂首应是。
这块令牌是贺春秋特意为卫飞卿兄妹打造，他与贺修筠一人一块，总共只能使用三次。见字如见贺春秋，拥有支配清心小筑一切的权利。
贺春秋既给了他们这样一块令牌，便是相信他们必然能用在最正确的关头、也必然有用得上之时。
贺小秋了解这父子三人，是以他立即听从。
*
段须眉慢慢走着，刀尖杵在地上发出略有些尖厉的兹拉声。周围不时有人在来去，但没有人停下来管他。大约都收到了卫飞卿与长生殿那边的消息，正在紧急召集各自一方人手。
性命攸关时候，即便有人能认出他是七杀榜排名第一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想必也不会有人停下来理会他。
他的命又怎么比得上他们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义父的命、他义父一番情意、他义父半生的痴狂、关雎为何存在的意义，这些又哪里有一个全然不相干之人的野心来得重要？
没有人看重，所有人都只看重自己。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欲求。
那他为何又要走在这里呢？
他为何不转身就走而要理会旁人的死活呢？
因为他总算也被人看重过。
因为义父临死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叫他活下去。
因为谢郁曾经为了他恳求过在他眼里如同神明一样的父亲。
因为十二生肖曾经为了他回头。
因为隐逸村之人再如何冷漠终究还是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旧地。
因为梅一诺愿意用性命保护他。
因为卫飞卿说期待他长大成人。
因为卫飞卿见面就为他裹伤。
因为卫飞卿为他拔刀。
因为卫飞卿为他冲冠一怒。
因为卫飞卿刚才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行了一步。
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就像这个人一样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很好，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愿与你患难与共。
这种感觉很新奇，很诧异，很……好。
所以他也决定继续去做他认为是对的人。
他不在乎杀人，也不在乎被杀。
但他不会让千千万万人无知无觉的就为了某一个人的欲求去殉葬。人必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权利。
要明白。
不能像义父。
从认识某个人开始，从此就只活在一个无聊的笑话里。
不能像此间所有人。
以为自己是赢家，实则活在浑然不觉的早已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里。
这些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
是以他要推翻它们。
*
段须眉挥刀。
辟地式。
一刀恸地九万里。

第十五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上）
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之人还未完全从地下宫殿撤离完之时，时不时已有爆炸与轰隆之声传来，每响一次地下便剧烈震颤一番，可见火药之威力，更可想见如满地的火药当真齐齐爆炸那该是何等声势。依照关成碧这等疯狂，她若不是担心不能一次整死清心小筑所有人，而在清心小筑之人来此之后、卫飞卿与段须眉到来之前就引爆火药，只怕此刻半个零祠城都已成为飞灰，又哪里轮得到段卫二人中途来这一手？
卫飞卿一时很为关成碧这番耐心的偏执庆幸。
爆炸声响并不密集，却已足够让清心小筑之人明白到卫飞卿之前所言的“时间紧迫”乃是何意，一时之间各自面色难看，看着周遭长生殿之人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们。
但除了有数几个人，长生殿之人何其无辜？他们这时的脸色比清心小筑之人只会更难看，若非还要顾及性命，只怕当场就要内讧起来。
北堂岳看一眼不发一言将刀架在关成碧脖子上执意断后的卫飞卿，面色隐隐有些复杂。
那样危机的时刻，这个人下起命令来干脆利落，却有条不紊得令人心惊。果决处置一意质疑不肯执行之人，无论是清心小筑又或者长生殿中人。强行令他与贺小秋组织双方人马到地面上转移这一片区域的所有沉睡中的活人。更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恐慌，令他顷刻调动全城中长生殿人手强压全城百姓因爆炸而来的惊慌与乱窜。令所有人进入地面后立即往城外撤退。
这人知道他地下宫殿中的人手并非零祠城中长生殿全部人手，知道他在城中各处都留有暗桩暗哨。
这人不但想保住清心小筑与长生殿所有人，也想保住全城百姓不受波及。或者说他更想保护的实则是后者，前者不过是顺便为之。
这人甚至还想要配合他保住长生殿这一片秘密，想要明天过后不让长生殿之事顷刻间传到天下皆知，不让全城百姓因恐慌而避走外地。虽说在他应允关成碧与石元翼爆炸一事时，便根本再未想过要继续保留长生殿在此地的秘密。
这人恐怕心里已开始琢磨其后要如何安抚全城百姓之事。
这人……太冷静，太沉稳，太可怕。
北堂岳无疑是忠于卫雪卿的，哪怕他此番这行动怎么看都是背叛了卫雪卿。他留在这个地方，对于关石二人、甚至对于长生殿剩余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强有力的掣肘。只是那样碰巧的，此番关石二人想要做的事，与他以为的卫雪卿的利益不谋而合而已。是以他任由煜华被欺瞒而决意与关石二人合作。
然而这番合作却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破坏了。
他看着这样可怕的卫飞卿，生起一股为了尊主无论如何也要灭掉此人的想法。
地下还在不时传来隐隐的爆破之声，经过卫飞卿与段须眉先前由那处进入的赌坊之时，恰逢那赌坊由最中央被炸出一个大洞，之前他们曾查探半晌的地下室明晃晃被炸露在他眼前。
卫飞卿心口紧了紧。
段须眉说过不中途叫醒那些沉浸在《关山忆》之中的人，他们身体与精神便不会受到损伤。但面临的既是生死之关，卫飞卿半分犹豫也没有，早已令人强行带走了赌坊中梦游的众人。
他这时候担心的乃是段须眉。
他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段须眉。
他并不怀疑段须眉对付得了那满地的火药。
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段须眉与人动手全不要命的漫不经心的行径。
又或者即使明知段须眉能够全须全尾的出来，他还是会担心。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
这种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来，他眼睛也不眨的就从破了一个大洞的赌坊门前掠过。
等他与关成碧、贺小秋、贺小秋手中煜华、石元翼、北堂岳几人来到城外之时，双方人马已齐集此地，正泾渭分明双双对立。但对立的局势明显并不均衡，清心小筑的人马乃是长生殿三倍之多，再加上长生殿首脑人物正被卫飞卿掣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但双方虽说火药味重，却十分默契的都没有立时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着城内四处乱窜的黑烟。
北堂岳一路便未停歇过，不断有人来与他通传城中各处形势。
这不是他的要求，这是卫飞卿的要求。是以卫飞卿与他共同听这些消息，并不断下达新的指令。
终于在城外这小山坡停下来的时候，卫飞卿目光冷冷从贺小秋、石元翼几人身上扫过：“在段须眉出来之前，谁都别想妄动。”
他正拿捏着清心小筑至高无上的权利与长生殿命门，按理他这时候说的话如同圣旨，根本不该有人违逆。清心小筑之人内心即便有一万个不解，但他们面对的是有如贺春秋亲临的令牌与收起了笑容说一不二的少庄主，卫飞卿既发了命令，他们便会暂且遵从。但长生殿却不然。
长生殿此刻幸存的所有人，都已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前方与敌人拼命，在后方被自己人毫不怜惜的抛弃。
抛弃他们的还是前任尊主的妻子、现任尊主的娘亲、担当右护法之职二十年的关成碧。
卫飞卿手中的关成碧，这时候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他们的主心骨，而是比清心小筑更加面目可憎与可怕。
一人从人群之中行出来，行到卫飞卿与关成碧眼前。
他名为唐无方，乃是此地现存长生殿人中除了关成碧与石元翼以外身份最高之人，与煜华以及当日在大明山曾现过身的上官祁、覃有风共列殿中四大堂主。
他也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人，他与关成碧、石元翼一般，都是在比煜华如今更为年轻的年纪就开始效忠卫尽倾。几十年来，无论卫尽倾是死是活，是现身还是消失，他都始终效忠于卫尽倾。
因为对卫尽倾的这份忠，是以他也效忠于关成碧。在他的眼里，虽说卫雪卿是长生殿尊主，但关成碧才是那个能对他发号司令之人。因为卫雪卿有可能威胁到卫尽倾的地位，而关成碧却绝不会。
此刻他站在关成碧的面前，沉默半晌后双膝一软，就此跪倒在她面前，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以为有朝一日就算他会背叛卫尽倾，关成碧也绝不会。
关成碧这番行为，放在其余人眼里或不可一眼看出究竟，他却可以。
因为此番卫雪卿带走了青龙堂、白虎堂与朱雀堂之人，留守长生殿的正是他玄武堂之人。而玄武堂之人，正是几十年来都绝对忠于卫尽倾的一股力量。他原本以为，这是关成碧舍不得让他们有所损伤，这才留了他们下来。然而此时他知道了，关成碧留他们下来，是想要一次清算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要他们的命，便是在背叛卫尽倾。
唐无方不懂。
关成碧自卫飞卿开始安排所有人逃生便如被整个人被击垮了一般，任凭卫飞卿拿捏在手中不言不动，如行尸走肉。此时看唐无方一眼，神情木然道：“你既忠于卫尽倾，自然该去死。”
她这句话没能彻底压垮唐无方神志，却自有人被彻底激怒。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暴喝道：“贱人！你果真与石元翼勾结在一起背叛了尊主！”
叫声中一抹雪亮的刀光分开人群向着关成碧斩过来。
在石元翼动之前，卫飞卿先动了。
他半刀击落了那把刀，再半刀抹过那人握刀的手臂，然后调转刀刃，再次横在关成碧颈间，横在堪堪要来抢人的石元翼眼前，轻飘飘看他一眼：“我说过，段须眉出来之前，谁都别妄动。再有人不听话，就不止是一条手臂能了事。”
到这时，那人哀嚎一声，适才被斩断的胳膊处才开始疯狂流血。
卫飞卿即使身受重伤，他还是很快。
他的轻功、暗器、刀法在这段充满危机的路途中都已有了长足进步，进步到满腹心事的贺小秋都忍不住朝他看过来，原本就紧皱的眉头似变得愈发难以舒展。
石元翼亦在看着卫飞卿，充满怒气的：“明明说好只要从地宫退出来你就放过她！你想反悔不成？”
“这全是你自说自话，我可没应。”卫飞卿冷冷道，“我还说过必定要将这疯女人带到卫雪卿面前，你没听见么？”
石元翼痛苦地大喝一声。
另一个人也随他一起大喝了一声，乃是已从地上站起来的唐无方，此刻盯着关成碧的双目中终于褪去迷茫，尽是愤怒，再次大喝一声道：“为什么！”
关成碧看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卫尽倾重新建立了一个卫庄，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放弃了你们，是他传讯给清心小筑亲口告知此地位置，最想要你们性命的就是他，你却来问我为什么。你既这般效忠于他，他想你死，你就该立即抹脖子给他看才是。”
贺小秋听到“卫庄”二字不由浑身一震，下意识便扭头去看卫飞卿，卫飞卿却全然无视他这目光，全副心神仿佛都只放在关成碧几人身上。
唐无方双目赤红，怒喝道：“休要胡说八道！”
“我在胡说八道？”关成碧冷笑道，“若我是在胡说八道，我可还有别的理由做出今日之事？”
唐无方闻言一滞，其后便是加倍的感到愤怒、难堪与痛苦。
只因关成碧后一句话当真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关成碧对卫尽倾的痴心，痴心到石元翼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她身边守候数十年也到不得半点眷顾，痴心到连自己的儿子也能当做为卫尽倾打天下的工具，如非是卫尽倾背叛，实则唐无方等人也委实难以想象关成碧如此做的理由。
关成碧目光从神色呆若木鸡的长生殿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内心只觉一阵畅快，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关成碧当然是在胡说八道。
卫尽倾背叛了她，却没有背叛长生殿。
只因唐无方效忠的并非是她以及卫雪卿，而是卫尽倾。只要卫尽倾还在，无论他是长生殿的主人，又或者是卫庄的主人，对唐无方这些人来说并无差别。
然而关成碧怎么甘心？
她如何能甘心独自被背叛、独自痛苦？
她到这时候，但凡能多拖一人下水，她便畅快。
卫飞卿忽然饶有兴味笑道：“你还当真是自己不好，就见不得别的任何人好，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比你更加不好。我现下认同你的话了，你确实应当去死，你死了才对卫雪卿是最好。”

第十五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中）
关成碧此时最恨的必然就是卫飞卿，当下咬牙切齿，恨不能回过头即便用咬也要咬下他两块肉来。
卫飞卿冷冷道：“你已经彻底失去只活在你幻想中的那个人，你如今只剩下卫雪卿供你掌控而已，你活在他身边将要如何折磨他，我一时之间真是想象不出来。”
关成碧尖叫道：“你住口！你凭什么做出一副关怀卿儿的模样！你这贱种，你没资格关怀我的卿儿！”
“我没资格？”卫飞卿复述一遍，凑到她耳边充满恶意笑道，“照你的话说，我与卫雪卿可是嫡亲的表兄弟啊。他在这世上除了你们这对恶心人的爹娘、他那个不怀好意的‘亲兄弟’以外，可就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我不关怀我表兄，难道指望你们这几个人来关怀他么？”
关成碧被他口中那“表兄弟”几字刺激得整个面部都有些扭曲了。
同样被这三字刺激的还有贺小秋。
忽然回过头直视贺小秋见鬼一样的表情，卫飞卿笑道：“秋伯，这疯婆子说我娘亲是卫尽倾的亲姐妹，说我娘亲当年处心积虑接近我爹就是为了杀死他。您说这事我该怎么理解？”
他面上虽在笑，但他语声中分明一丝一毫笑意也没有。
贺小秋心中一片骇然。
他从适才关成碧那段话中已推断出今夜这整件事走向。
他至今不知道卫飞卿为何出现在此，但他知道卫飞卿既然出现在此，得知卫君歆身世的秘密便是必然之事。
他更知道卫飞卿明知道他并非贺春秋与卫君歆亲子，但他却叫关成碧误以为他是卫君歆之子？
他又从卫飞卿口中听到卫雪卿的“亲兄弟”几字，他难道就没有认定，他自己才是卫雪卿的“亲兄弟”？
贺小秋只觉头疼欲裂。
他看着卫飞卿，只觉这个他由小看到大这才数月不见的孩子竟如此陌生。
他切切实实感觉到这个孩子正以迅捷无伦的速度在远离他们，远离贺氏夫妇。
贺小秋为之感到恐慌，他很想对卫飞卿解释一些什么，但他张开口才发觉他竟无话可说，他一个字也不敢说。他为了这个发现而更加恐慌。
卫飞卿未必就没有对他有过期待，但看他这时候的模样，终究也冷下了眼神。
在这时候，一个人一瘸一拐出现在他视线里，周身灰扑扑破破烂烂比当日在大明山还要更加狼狈到看不出原貌，却如同一道光瞬息就夺走他全副的注意力。
某一时刻卫飞卿甚至感激段须眉出现在此时，此刻。
让他对于一些人一些事彻底的失望还未落地生根，就因见到他而烟消云散了去。
这很好。
卫飞卿脚步未动，目光却在热烈迎接他，面上也不由挂上了两分真心的笑意。
段须眉浑身都是伤。面部焦黑，头发焦黄，右腿想是被火药炸了个正着，整条腿血肉模糊，连烂肉都被熏成焦黑色。但——
卫飞卿一眼看出，他浑身并无致命伤势。
面上那两分笑意不由自主便化作了八分。
北堂岳喃喃道：“他竟当真活着出来了……这怎么可能……”段须眉活着出来，不仅意味着他自己活了下来，同时也表明整座地宫中的火药都已被清理干净，零祠城中除了他名下的商铺受到损伤，想必全城百姓都安然无恙。
这当真……不可思议。
卫飞卿十分愉快笑道：“这世上任何凶险之地哪有段须眉不能纵横？只有他不想活的时候，没有他不能活的时候。”
是以他高兴，因为段须眉终于也开始回护自己了。
北堂岳目光从段须眉身上回到他的身上。
这一场眼看就要波及全城的大灾祸究竟为何如此轻易就被磨灭掉？
似乎是因卫飞卿层层剥析与当机立断，又似乎因为段须眉一刀揽全局。
但实则是因这两个人共同所做的努力。
这两个人来了，是以今夜所有原本注定要死的人都活下来了。
段须眉终于行到卫飞卿面前时，卫飞卿甚还有心情与他开玩笑：“你是如何毁去那些火药？不是说都点燃了么？难道你挨着挨着去斩断了所有火药的火捻子？”
他必须开这玩笑。
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放开关成碧去抱一抱这个相识甚短、却如此值得他信赖的朋友。
段须眉却一本正经回答道：“一根一根斩断太慢了，赶不上。我掀掉了整块地，用泥土扑灭了火药。”说是扑灭，实则用彻底埋葬来形容或许更合理些。
不由自主去想象此刻那地下宫殿已变作何等模样，又想象漫天尘土葬火药是何等壮观景象，卫飞卿甚是景仰向他单手行礼：“果真是你才能做到的事，佩服佩服。”
段须眉整个人都因为他这两句话而放松下来。
放松过后，他一瞬间便露出深重的疲态，他一路拖在地上的破障刀上的铁锈也似乎更深了一层。这短短几刻钟他所做的事，没有杀人那样沉重，却比杀数十人甚至数百人都更为艰难与疲累。
但段须眉心里头却很高兴。
因为卫飞卿端端正正的站在这里迎接了他。
段须眉道：“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他就算有脑子，他这时候也已疲惫到全然不想用了。
卫飞卿撤开斩夜刀，将关成碧推到他面前：“你看着她。”
段须眉如他所言将关成碧掌控在手中。
他疲惫得手势都是虚的。
但一晚上因为他们两人不断将关成碧如同货物一样交换的愤怒不已的石元翼却依然半分也不敢动。
他次次都以为这两人已力竭了。
这两人次次都毫不留情的再捅关成碧一刀。
关成碧浑身的血液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要流干。
他怕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哪里还敢擅动？
卫飞卿放开了人，收起了刀，自身上撕下一幅衣襟，在段须眉身前蹲下，小心翼翼将他还在流着黑血的右腿扎住。
众目睽睽。
卫飞卿抬头冲段须眉微微一笑：“先止住血，回头好生处理。”
他脸上的易容早在地宫中面见清心小筑众人之时便已粗暴抹去，此刻脸上又是一团污脏。
再是污脏却也不能掩他在段须眉眼中光彩。
那一笑粲然生花。
段须眉问他要做什么，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
他做完这件事，才有功夫去理会其他事——其他事之中最重要的却依然不是双方纷争又或者段须眉手中那个人：“我们前往长生殿的目的……这一晚竟已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们的目的，自然是找绕青丝解药。
段须眉听了他话便冲煜华问道：“可有绕青丝解药？”他与绕青丝的交集全因煜华，此刻下意识便向她询问。
煜华这一晚很承了他们一些情，但她并不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或者说她是绝不会拿卫雪卿看重的利益来报答她自己欠下的恩情。她道：“原先自然是有的，现在么，想必已成为地底下一蓬灰了。”
段卫二人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但他们也很了解煜华为人，便干脆舍弃了她这头，卫飞卿笑道：“如此看来，只好带这疯婆子前往登楼走一趟了。”
他们的第二打算原就是找不到绕青丝解药便至少要寻一个够分量能威胁到卫雪卿的。如今段须眉手中那人分量之重，倒使得两人也不算一无所获。
石元翼尚未发声，贺小秋却已脸色一变道：“不行！我奉庄主之令，要将关氏带回庄内。”
卫飞卿面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已有几分发冷：“秋伯，我没记错的话，这疯婆子好像是我与段兄抓获？”
贺小秋闻言一怔。
他当然知道关成碧是为卫飞卿所擒，更知道在场所有人性命都为卫飞卿所救。让他愣怔的是，他从未想过要将“卫飞卿”这三个字从清心小筑中拆卸出来。难道卫飞卿所抓之人，不就等于清心小筑所获？
动了动嘴，贺小秋有些艰难道：“飞卿，庄主说的话，难道你已不打算理会么？”分明卫飞卿从小到大，从来都将贺春秋的话当做圣旨一般，从来没有真正违背过贺春秋的任何意愿。
卫飞卿眼神更冷：“我听他的话，我将自己当清心小筑少庄主，然而可还有别的人这样认为？难道诸位心里就真个将我当成‘少庄主’了？登楼率众围攻关雎，此事可有人知会我一声？秋伯率人前来攻打长生殿，此事十有八九更与我身世相关，可有谁记得与我通个信？”
贺小秋目光复杂看一眼段须眉：“你当时正与这位关雎令主在一起，庄主他……”
“原来他也知道我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啊。”卫飞卿打断他话冷笑道，“他不声不响的，怎的就不怕我被他那些武林同道一怒之下轰成肉渣？”
然而卫飞卿又岂是会轻易被人轰成肉渣之人呢。贺小秋看着他，心里明知这道理，却也无法在此时说出口，只道：“庄主当时发信叫你回去……”
“我却没有听从。”卫飞卿面上笑容已全然冷下去，“是以他便懒得管我了。说到底，他总是想要我听话。我万事顺他的心意，他才能拨出两分闲暇来在意我的死活。”
贺小秋彻底闭上了嘴。
卫飞卿这话语中固然有走偏之意，然而他有一句话却并未出错：贺春秋与谢殷接到卫庄传书、商议围剿关雎与长生殿之事时，确实并无余力来考虑卫飞卿的安危。
贺春秋并不是不关心卫飞卿，他只是习惯了认定卫飞卿能够照管他自己的一切。
今次跟随贺小秋前来的清心小筑之中有不少人当日都参与大明山营救卫飞卿的行动，自打在长生殿见到卫飞卿便已憋了一肚子的疑惑，这时听卫飞卿与贺小秋你来我往半晌，虽仍未尽懂其中的含义，但至少他们眼睛见到的一个事实是：卫飞卿正与段须眉在一起，卫飞卿救了他们的同时也救了长生殿中人。
虽说他们当日并未见到卫飞卿在东方家中是如何被段须眉拿捏，但他们却各个都亲眼见他被困大明山地穴之中时是何等惨状，之后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他们适才见到卫飞卿对段须眉的态度，见到比起他们这些“自家人”，卫飞卿明显更将段须眉这个原本的大仇人当做亲近之人，这如何能不刺痛他们的眼睛？
他们却已选择性遗忘了当日卫飞卿被困大明山虽说有段须眉出力，但他后来能够脱困，同样是段须眉在最关键之时舍命相救。
当日曾在地穴中为救卫飞卿而织网的寇东忍不住踏前一步道：“飞卿，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莫再与贺管事闹了，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去再说。难道你……你与这贼子在一起久了，竟一时连是非对错也给忘了么？”
“是非对错？”卫飞卿喃喃重复一次，冲寇东行了一礼，“还未答谢寇八叔当日援救之情。只是八叔，是非对错又是什么？难道清心小筑就必定是对的？难道旁的人就必须是错的？”
“清心小筑自然是对的。”与寇东同为织梦者的施海岩亦上前一步大声道，“飞卿，庄主几十年来统领武林正道，你何时看他行差踏错过？你莫再凡事，赶紧回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咱们都会代你向庄主求情。”
“我也希望清心小筑是对的，希望他还是像从前那般是我仰视的对象，是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行差踏错之人，然而我却一天比一天更多察觉到这其中错了太多。”卫飞卿自嘲一笑，“各位叔伯不必再劝了。诸位来到此地，并不是因为是非对错，而是弱肉强食。今日如明知长生殿高手俱在，难道所有人还会走这一遭？至于我，我若不能亲自弄懂我想要寻找的真相，清心小筑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几人还要再劝，卫飞卿却已不看他们，转向贺小秋冷冷道：“您想要留在这里将长生殿之人杀个片甲不留我也不拦着您，只是我身为晚辈免不了还是要提醒您一声，卫雪卿率领的长生殿之人此刻可不在关雎，而是在登楼。而您杀完这一干等之后要如何收拾零祠城中的烂摊子又或者一走了事，自然更由您自己了。”

第十五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下）
贺小秋这时才明白他适才说要将关成碧带往登楼是为何意，不由浑身一震，失声道：“我们……”
“你们自然是被卫氏兄弟联合起来耍弄个彻底。”卫飞卿冷笑一声道，“贺庄主何等理性睿智之人，我真不敢相信他明明猜到卫庄的底细，竟然还敢这么做。”
贺小秋心中一片苦涩，暗暗想道，正因为猜到其中底细，这才敢去相信啊……
“至于你，”卫飞卿转向北堂岳道，“你可想要这疯婆子活着？”
北堂岳自然想。他一心只忠于卫雪卿，即便明知关成碧存活对于卫雪卿并非好事，但他更知道关成碧对于卫雪卿的意义所在，哪敢就让她交待在卫雪卿浑然不知之时。
卫飞卿道：“我若将她扔在此处，即便有你与石元翼护着她，她必然还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
北堂岳目光从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心知他说的不无道理。此刻玄武堂之人由唐无方往下，谁不是怒火高涨欲杀关成碧而后快？即便他手下的人马还能与玄武堂对抗一时，但想要阻止清心小筑将其带走便是万万不能了。
这等情形下，卫飞卿想要将关成碧带去见卫雪卿竟似成了最能保障她安全的办法。
他倒并未怀疑卫飞卿所言不实。毕竟以卫飞卿性情，他如真想杀死关成碧，只怕早已一刀宰了她。
想到此处，北堂岳道：“你想要什么？”
他与卫飞卿本质上都做惯了商人。卫飞卿适才一开口，他便知即便这是卫飞卿本身就要做的事，但当其中能够换取另外利益之时他也绝不会手软。
卫飞卿淡淡道：“我要你做的事，原就是你应当要做的事。你身为零祠城幕后的主脑人物，应当要负责的可不止一个长生殿而已。城中后续的一切，便由你想法子来解决好了。当然，前提是我这位秋伯愿意放弃今夜险被炸死的仇怨暂且饶过你们性命。”他说后后面一句，语声之中嘲讽之意全不掩饰。
一时北堂岳与贺小秋，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北堂岳适才想到的事，石元翼自然也想到了。他今夜耗损亦不算轻，已无自信能在周遭环伺中护关成碧周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关成碧，他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行了一步。
卫飞卿自然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冷笑一声，口中淡淡道：“今夜我二人对诸位已仁至义尽，将后之事，就请诸位自行解决吧。”
他这话说完，便是不打算再理会这一烂摊子事，这就像要离开了。
唐无方与玄武堂一干人等闻言齐齐往前逼近一步。
自卫飞卿说要将关成碧带走，他们便已经开始全心全意做准备。
他们不在乎稍后是不是要以寡敌众，不在乎是不是就要葬身此处，他们的命原本就已经是捡回来的。
但在他们死之前，他们必然也要拖着关成碧一起下地狱。
关成碧亦在盯着他们，目中一丝情感也没有，冷冷冰冰问道：“唐无方，你有什么打算？杀了我之后就去卫庄投奔卫尽倾？”
唐无方握紧手中剑：“若我等能够活着出去，自当如此。”
他与众人都不是傻瓜。关成碧先前说那话，纵然他们一时被蒙蔽，但很快便想透其中关节。他们做出的决定，自然也就与关成碧原先所预想的一模一样了。
关成碧咬紧牙关，竭力想要维持高傲的神态，眼泪却无法控制的和着面上的血一滴滴流下来。
万分狼狈。
无人注意到段须眉在这过程中吹奏了一声笛音。
即便有人注意到，却也无人猜到他是在作甚。
是以大雕倏忽而至，段须眉提着关成碧，卫飞卿闪电一样将煜华从贺小秋手中夺过来，四人顷刻乘上雕背下刻就消失在众人眼前之时场中竟无一人反应过来。唐无方佩剑尚还握在手中，石元翼依然只朝着段须眉与关成碧适才所站位置跨出一步，贺小秋尚在左右为难，然后他们便同时失去了他们的目标。
石元翼清醒过来便是朝着已然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约约黑影的半空之中大吼一声，随即立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口中喃喃道：“登楼，登楼……”一边说一边已要跟随大雕离去的方向而去。
他想走，却有更多人不想他走。
唐无方横剑拦在他面前，冷冷道：“既然暂时叫那贱人逃脱一命，那就只好先用左护法祭剑了。”
石元翼喝道：“让开！”
回答他的是数百兵器齐齐出鞘的冷厉声响。
此刻挡在石元翼面前的所有人，无疑都是阻碍他前去寻找关成碧的敌人，双方之间，又哪里还有半点同门之谊？石元翼双目血红执剑在手：“师妹不希望你们继续活下去，那你们便都去死好了。”
*
贺小秋与北堂岳无声对峙。
北堂岳身边不知何时也已悄然聚集了一帮人，都是陆陆续续从城中赶过来向他复命之人。
自然并不如清心小筑人多。
现下贺小秋有两个选择：其一先行选择与余下的长生殿之人殊死拼杀，而后解决零祠城剩余事，前去驰援登楼。其二暂且放过长生殿之人，毕竟在场每个人都清楚：长生殿内部同样还有一场无论如何无法避免的厮杀。
贺小秋会如何选？
*
煜华坐在大雕背上，看着下方迅速变得遥远渺小的零祠城，呆呆想，她此番能见到卫雪卿吗？她要如何告诉他此间事？卫雪卿还能够回到这里来吗？
乘上大雕最初的震撼过后，关于段卫两人何以一夜之间出现在距离关雎千里之遥的长生殿答案已不言自明。
但煜华不关心这个，她一心只想着卫雪卿，以及另一件她必须要问出口的事：“为何要带我离开？”
卫飞卿并不看她，只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更愿意跟我们走。”
她自然愿意。她一分一刻也不愿再与石元翼待在一起。只是……
煜华咬唇道：“卫飞卿……为何你总是如此坦然？”
在大殿之中是那样，分明她的性命与他全不相干，他却顺手将她从石元翼剑下救出来。分明她是谁的女儿与他们全不相干，他们却天经地义一般出言帮她。此时亦是这样，知晓她不想待在那处，他便自然而然带她走了，全不顾他们实则从头到尾都是敌人，他根本就只该如大殿初见时那样与她甫一见面便大打出手。
卫飞卿道：“顺手为之，不必挂怀。”
煜华发呆片刻，忽道：“是不是因为你明知我留在那里，只会看见他头也不回的追着你们前来的背影，看见他全然忘怀我这个人存在，是以你才顺手带走了我？”实则在卫飞卿说他要带关成碧去找卫雪卿之时，她已预想到那番景象。此刻若说她有甚感受，大抵……是劫后余生。
卫飞卿冲她笑了笑：“你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你给我一刀，我便还你一刀，这是天理。但你没做过的事，却不必为此遭受太多折磨。”
呆呆看他半晌，煜华低声道：“你与段须眉……我不讨厌你们。可我为了尊主，还是会想方设法杀死你们。”
她当然知道这两人不是真的好心带她去与卫雪卿相会。这两人所做的一切，包括顺手解救了零祠城、长生殿与清心小筑的危机，目的不过是要化解关雎之危。
卫飞卿不答反问：“你将卫雪卿看得比命还重，他呢？他为何要将你留在长生殿中？难道他不知你与石元翼之间矛盾？”
“他便是知道才会如此做。”煜华面上略过一丝惨然，“我从前……未必对那人就没存过些许希望。他知道，是以他才做了如此安排。”然而这一番原本出于卫雪卿难能体贴好意的安排，却终究磨灭了她心底里最后一丝对于亲情的向往。
卫飞卿有些嘲弄勾了勾嘴角：“这卫雪卿该厚道的时候狠辣，该果决的时候偏要天真，当真有意思得紧。”顿了一顿，他又道，“你若愿意，也可以说一说你与石元翼之间事。”
段须眉闻言不由看他一眼。心道这人说卫雪卿天真，难道他自己不是更甚？总是同情不该同情之人，总是对身边任何人都存一份透彻的理解与体贴的心意，总是在最适当的时候对人表达最适当的关怀。
“又有什么可说呢？只怕你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煜华自嘲笑一笑，看一眼早被段须眉点了昏睡穴的关成碧，“她与石元翼乃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自幼长于长生殿。石元翼中意她，她却倾慕卫尽倾。后来她与卫尽倾成婚，石元翼……哈，石元翼醉酒与我娘亲一夕风流。后来我娘亲因生我而死，我也险些被他掐死，是因为……是因为她开了口，我才得以活命。在他的眼里，我娘亲也好，我也好，不过是他一时糊涂愧对心上人的证据而已，只怕我存在一天，便是在抽他的耳光。我娘亲无名无分，从前也不过是殿中一位侍女，我至今连她完整的姓名也叫不出……但实则我自己的姓名又何尝完整？煜华，煜华，难道我能跟人讲我姓煜么？这真是……何其可笑。”
她短短几句话就讲完关于她自己身世的故事。二十年来长生殿人人都知道，却无人听她亲口讲述过一句的故事。每讲一个字，她便对卫飞卿感念多一分。每感念他一分，她心里的惭愧便更深一分。
卫飞卿忽道：“你可以姓卫。”
煜华一呆。
段须眉淡淡道：“你也可以姓段。”
“你还可以姓周，姓吴，姓郑，姓王。”卫飞卿道，“为何你要执着于姓石呢？哪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姓煜的人，却不代表你就不能大声告知天下人你就是姓煜。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必逼着自己去强求一个你内心里也未必就愿意追随的姓氏。”
煜华半晌苦笑道：“多谢你。”
一时再无人出声。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呢？她想道，卫飞卿说的真是有道理。她一心想要有个堂堂正正的姓氏，可那个姓石的人难道就过得比她更如意？他也不过是区别于她的另外一种求不得而已。他也好，关成碧也好，他二人虽位列长生殿左右护法，可他们二十年来宥于自己的求不得之苦，困守其中，不见外物。确实对于他这个人本身，她内心或许从未有太多的渴求，甚至有可能不无轻鄙。
因为她是那样心疼与重视肩负一切的卫雪卿啊……
不知何时，段须眉也拂了煜华昏睡穴。
卫飞卿悠悠道：“你这是做什么？”
段须眉淡淡道：“我以为你想安静一会儿。”
卫飞卿道：“不如我们也来聊一聊你身世的故事？”
段须眉道：“难道此时不应当是聊你身世的故事？”
“我哪有什么故事。”卫飞卿淡淡道，“如若我当真是卫君歆兄长的儿子、是卫雪卿的亲兄弟，那卫庄又打哪来？难不成他与我竟当真还有第三个兄弟？”
“如若你不是，那你又是谁？”
卫飞卿闭了闭眼。
这句话如同刀子插在他的心上，锋利得连他一向自认无坚不摧的心脏也仿佛在一瞬之间听见撕拉一声响。
如果他不是卫尽倾的儿子，那他又是谁？如果他不是，贺春秋为什么要说他是？

第十五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完）
段须眉并不想说这句话。他看见卫飞卿的神情，连他自己的心也仿佛跟着疼了一疼，在那瞬间他忽然就理解到了卫飞卿总是用可怜的眼神注视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他不想，他却更不想见到卫飞卿一再的逃避。
段须眉道：“贺春秋为何会上了卫庄的当？”
“因为贺春秋猜到卫庄的主人便是卫尽倾另一个儿子。而卫尽倾的那个儿子，同时也是他的亲侄儿。他自信卫庄与他一般想要灭掉长生殿，却万万没想到他的亲侄儿却掉转头与卫雪卿合作，想要灭掉的人竟然是他。”
“贺春秋猜到卫庄的主人是谁，那他又知道那个谁究竟是谁么？”
卫飞卿闭口不言。
段须眉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他当然知道。”卫庄那个如若真是从贺兰雪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孩子，世上又有谁还能比贺春秋知道得更清楚？
段须眉又问道：“卫庄引你我来此的真正目的为何，你知道了么？”
卫飞卿面上忽生起一丝极为罕见的烦躁：“我不知道。”
段须眉盯着他眼睛：“你知道。”
“我不知道！”卫飞卿声音冷不丁抬高，“我也不想知道了！”
两人眼也不眨的对视半晌，终究还是卫飞卿先行别过头去。
他别过了头，是以没有看见段须眉凝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无奈又怜惜。
从未在段须眉身上出现过的无奈，与怜惜。
*
建州城原本只是中州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城。
二十多年前，城里兴建了一座楼。
名为登楼。
建州登楼。
世人知登楼而知建州。
建州城从此名噪天下。
近日建州城一日更比一日动荡。
只因原本身为正道魁首天下无人不仰慕的登楼一日更比一日多出了许多流言蜚语。
先是登楼少主谢郁六年前宣称已剿灭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关雎，孰料如今赫然排在七杀榜首的关山月段须眉当年正是为谢郁所放过，恢复生机的关雎如今卷土重来，谢殷为瞒下这消息不惜威逼利诱半个武林。如此苦心孤诣，却终究还是为人流传出来。
再有当日长生殿与关雎合谋于桓阳城外抓获的千秋门与南宫世家一干人，谢殷早与长生殿达成协议将两派掌门接回登楼。至于为何是接回登楼而不是放众人回归各派，全因谢殷生怕七大门派中其余五派泄露关雎之事，因此强留两派掌门暂且在登楼“做客”。
这消息原是并没有太多人相信的，但有好事者夜访登楼，虽说未能登堂入室，却在一晃眼间实打实见到了千秋门与南宫世家当日失踪的众人。
此事当即在建州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却仍然没完。
前些日子一举将关山月段须眉推上七杀榜首的徐离山庄一案，不知何人将当年徐离与玉溪门一段往事编做了话本，如今业已在各地茶楼酒馆流传开来。这事若只涉及到玉溪门与徐离也就罢了，毕竟双方都已陨落。但这话本之所以流传如此迅疾广泛，全因其中提到权圣谢殷当年明知徐离所做一切，却一手将徐离山庄推到武林正派、机关大师的位置，更将徐离宣扬成忍辱负重、人人敬仰的大侠。
这本子若放在确认千秋门与南宫世家门人正在登楼之前或许也无人肯信，到了如今，却已公然流传在建州各处，成为大街小巷饭后谈资。
宣扬者似浑然不怕谢殷雷霆一怒。
只因在这建州城中一向比城主、比官府更像真正意义上的一城统帅的谢殷已数日未在城中现身了。不止谢殷，整个登楼都如一夜之间从建州城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众人如何嘲讽怒骂又或者更多希望有人出来解释一二的，都未得到任何理会。
他们若真个消失、又或者干脆畏罪潜逃了反倒好，但众人却又明知人就在登楼那两扇紧闭的门扇后面，这就不由得所有人一天比一天更失望。
自然也有人提出来这些流言一环扣一环，十有八九乃是有人陷害登楼。但一则证据确凿，二则仍是登楼自己闭而不出的态度让有心为其辩解之人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但静坐在茶楼之中听了这半晌的卫飞卿与段须眉却知道，谢殷与登楼并不是不想解决这些事，他们只是腾不出手来解决。
只因布置这些流言的人在那之前便已算准了要趁登楼自顾不暇之时再来放出这些话。
而以谢殷对于建州的掌控力，布局之人若非选在登楼大半之人外出、内部又遭受突击之时暴露这些事，想必也无法顺利流通建州城。
何其精心。
何其精准。
段须眉道：“布置此局之人是卫庄还是卫雪卿？”
“应是合力而为。”卫飞卿笑了笑，“卫雪卿忙得脚不沾地，能够与他同样精准把握每件事尺度的自然只有他那个兄弟。”
“他们为何要如此做？”段须眉皱眉道，“难道卫雪卿没有把握铲除登楼？”
卫飞卿端起茶盏自斟自饮一杯：“即便是传说中的九重天宫来此，难道就有把握铲除登楼了？谁又知道谢殷手中究竟还保有多少实力呢。至少清心小筑的底蕴，即便我与阿筠也从未看清过。”
而谢殷恰好是当今武林中唯一与贺春秋比肩之人。
段须眉道：“我们要如何做？”
卫飞卿看他一眼：“既然你如此心急，那咱们就直直闯进去好了。”
段须眉闻言一顿。
他当然着急。
他听了卫飞卿的话，也一路随他主意，却不代表他不忧心关雎之中情形。
严格来说，这才是他们离开关雎的第二天，关雎出事的第三天。
段须眉道：“你原本就想的是要直闯进去？”
卫飞卿颔首。
“那我们又为何要降落在城中来？”
卫飞卿指一指他腿上已然重新裹一遍的干干净净的伤处，笑道：“我说过了，替你治伤才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事啊。”
……
段须眉突然很怀念适才他憋屈发怒心烦的样子。
至少要比他恢复常态句句话都反过来让他憋屈心烦要更好！
卫飞卿这话并非说谎，只是也未说全。
他们还为了将关成碧二人安置到城中来。
登楼目前不知是何情形，他二人都有伤在身，贸然再带两个人质在手中，必然只会成为负累。而他们想要拿关成碧煜华二人要挟卫雪卿，自然也不是真要将人架在刀上带到他眼前才作数。
再喝一口茶，卫飞卿扔下几枚铜钱，两人朝着通往登楼的路上前行去。
登楼名为一座楼，实则是一片楼。
登楼被宣称为大门紧闭，但实则登楼并没有大门。
连通登楼与建州城的，是一座长廊。长约一里的长廊前方是城区，后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登楼光明塔。光明塔是登楼的第一座楼，也是武林之中矗立二十年的标杆。
光明塔从不关闭，所有人都可以进入塔内，查阅武林之中发生的大事、小事、侠士与其生平事迹、恶徒与其生平事迹、登楼所抓之人生平、榜单之上所有人生平。有人道光明塔中游一日，悉知江湖百年事。这话自然是夸张了，却能从中窥见光明塔在江湖人心中分量。
塔共七层，虽说从不关闭，但愈往上之人却愈少。据说能上到塔顶之人，便能真正知晓江湖三十年间的一切辛秘。
然而号称从不闭门的光明塔，此刻却分明大门紧闭。
卫飞卿抬眼望塔顶，忽道：“你说咱们上到顶楼去，是不是如今困惑我们的所有事就当真能够立即知晓？”
段须眉道：“你想去，那便去。”
摇了摇头，卫飞卿嘲讽笑道：“如当真能知一切事，谢殷又怎会面临今日之窘境？不过是些哄骗人的玩意儿罢了。”
段须眉望着塔楼前那旗杆发呆，忽道：“当年我义父与十二生肖的头颅就被悬挂在这上面，受万千人围观唾骂。”
卫飞卿闻言一怔，不由收敛了面上笑意：“你……来过此处许多次？”
“只来过一次。”段须眉淡淡道，“当年我伤好之后来到此处，我义父的头颅早已不见了。我立誓有朝一日取了谢郁的人头再来此处，为他祭奠。”
然而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未取谢郁人头。又或者在他内心深处，他从未想过要取谢郁人头。
卫飞卿回想他当日情形，武功全失，经脉尽断，等他来到此地时已不知距离那事过去了多长时日。
关于他义父的头颅如何曝于人前，又在人前悬挂有多久，他连这些想必也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而已。
卫飞卿看着他，柔声道：“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
段须眉漠然道：“我想将一整座登楼铲平，刨开这里的每一寸土寻找我义父的下落。”
“现在呢？”
“现在，”段须眉看向他，“现在我们去找谢殷吧，我有两句话，很想要问一问他。”
卫飞卿便随他一起绕过了光明塔，向着登楼的第二座楼万言堂行去。
只是行了几步，卫飞卿终究忍不住又停步看一眼身后的光明塔。他总觉得，那个地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平静。里间此刻是什么样呢？是守塔的所有人都跑出来对抗长生殿是以闭塔，又或者……
他忍不住问道：“为何直到此时咱们仍未见到半个人影？你说这塔中此刻有人吗？”
段须眉亦随他回身望着那座塔，半晌淡淡道：“有人。”他内力之强，耳力之敏，自然远非卫飞卿可比。
“那你适才还要我想去就去。”卫飞卿道，“莫不是此刻在上面的人都不顶用，咱们轻易就能登上塔顶？”
段须眉淡淡嘲讽瞥他一眼：“那要去走一遭才知道了。”
卫飞卿撇嘴。
不料段须眉却又向他问道：“长生殿与登楼此番交锋，你猜谁胜谁负？”
“五五之数。”此事卫飞卿心里已揣测过许多次，此时答他并不犹豫。
“如若他们相持不下，你可会偏帮哪一方？”
“卫雪卿好了。”
“为何？”
卫飞卿微微一笑：“因为我一向偏帮弱者啊。”
段须眉挑眉：“卫雪卿弱？”他明明记得某人曾说过卫雪卿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更强。
“卫雪卿实力不弱，头脑不弱，手段不弱，可他却被卫尽倾与关成碧这对夫妇欺凌得像只小狗儿。”卫飞卿笑道，“我真是一想起来，就觉他可怜得紧。”
段须眉板着脸道：“我最烦你看任何人都可怜得紧。”
卫飞卿扑哧笑出声：“说得就跟你与我有甚差别似的。”
他当日在关雎帮着谢郁说话，他也同样放弃了夺他性命。他在长生殿帮着煜华说话，他也同样放弃用煜华来要挟石元翼。他这时候说要帮着卫雪卿，他身家性命都还捏在卫雪卿手中却也没有说个不字。
卫飞卿自认是性情中人。
段须眉却是个比他还要更随性更豪气的性情之人。
段须眉也是个为了朋友愿意两肋插刀之人。
谢郁不是他的朋友，卫雪卿也不是，但他是。
唯有如此，他二人才成为了同道之人。
卫飞卿笑道：“好歹当初在大明山上，卫雪卿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你我却谁也不肯收下，如今看他这般可怜，咱们就收下这一回又如何？”
他说话声中，两人已行到了比光明塔大了好几倍的万言堂之前，段须眉一脚踹开了万言堂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霎时铺天盖地而来。

第十六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上）
长生殿之人是如何进到登楼之内？
登楼看似连个大门都没有，实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防严密比皇宫大内亦不遑多让，只因登楼最后一座楼凤凰楼里关押的俱是武林之中穷凶极恶之徒，但凡出甚差错，哪怕走失一人后果亦不堪设想。
凤凰楼以楼为名，实则却是一座真正的牢狱。只不过登楼毕竟不是官府衙门，又岂能公然照搬官府一套？谢殷亦曾提议要将登楼抓捕所有人都交由六扇门，只是江湖事自该有江湖人理，这提议不但遭到六扇门拒绝，同样也并不为一干武林中人接受。最后登楼便造起了这样一座天下皆知其为何的凤凰楼。
很少有人知晓，登楼楼主以下，虽有两大堂主四大高手，但实则登楼之中真正的武力却集中在凤凰楼的七重楼中。看守凤凰楼一干武林恶徒的楼中高手，才是登楼真正的顶尖实力所在之处。
紧随凤凰楼之后的乃是光明塔。光明塔最上三层，便是登楼中实力汇聚排行第二之处。
谢郁虽带走登楼明面七成以上高手，实则只要凤凰楼与光明塔不倒，只要谢殷尚坐镇万言堂，那登楼仍是连苍蝇也飞不进一只的武林中至高无上的正义之地。
这些事很少人知，连登楼之中也并非人人皆知。卫庄与卫雪卿却知。
是以卫雪卿带领长生殿众人直入登楼之前，他先推倒了凤凰楼。
凤凰楼可会出现叛徒？
若放在三日之前，谢殷口中的答案必定只有一个。
但一向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即便以谢殷的谨慎，难道他会想到某几个皆是被追捕数月甚至年余才终于抓获的凶徒竟是处心积虑自己要来蹲这牢狱，等待数年就是为等一遭推倒七重楼的这一刻？难道他会想到十年前便加入登楼至今坐镇凤凰楼其中一重整整八年的某一位连他也钦佩的高手竟同样也在等待这一刻的时机？
谢殷想不到。任何人都想不到。
谢殷也好，贺春秋也好，他们人称圣贤，事实上他们却终究只是血肉之躯。他们武功盖世，心计无双，但他们到底只是凡人。是人，就会有失误。
是以贺春秋上了卫庄的当。
是以谢殷被他以为绝不可能背叛的人背叛。
凤凰楼服刑之人不但自由被制，更长期被迫服用可使手脚无力的软筋散，乃是为防当真有人出问题之时也好给出登楼应对变数的时间。实则这番布置并未无用，或说幸而有了这番布置，登楼才会到此时此刻仍存在于世。
最初出问题的，只有凤凰楼第四重楼。
第四重楼看守之人正是那位名为舒无颜的令谢殷钦佩的高手。
而他看守的这重楼中，那几名处心积虑潜伏在此的凶徒赫然尽在其中。
卫雪卿讯息传来时，几人瞬间发难，合力杀死了四重楼中其余守门人，而后几人将软筋散解药分发给第四重楼中所有凶徒。
失去自由，常年被制，但凡有一丝能出去、能雪恨的机会，即便另外九成几率服下的都有可能是顷刻致命的剧毒，那些凶徒又岂会在乎？
他们甚至都并不是真的想要活着出去，他们就想要轰轰烈烈、不计后果的对抗这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而已。
当下数十名凶徒解除桎梏，恢复功力，立时便杀向了其他楼层。
要闹，自然就要闹个天翻地覆。想要血洗登楼甚至整个建州城，单靠他们这一层楼之人如何能行？
谢殷便在这时得到消息。
却已晚了。
整个凤凰楼形势已无法控制。
恢复功力的只在少数，不断死掉的才是多数。但这群已然杀得兴起死也死得兴起的凶徒不在乎，他们明显就是要不死不休，死也要拖着登楼所有人一起死才罢休。
谢殷当机立断，立时启动了凤凰楼机关布防，顷刻间将一干人等猝不及防尽数困在楼中。
这楼中机关早在建楼之时便已一并造好，便是为防止有朝一日楼中生变所做的紧急应对措施。一旦开启，便唯有里间之人分出胜负生死之后再从内部打开了。
但凤凰楼内部知道有此机关布防的总共也只有一人，那便是亲自镇守第七重楼一干重犯的凤凰楼主丁情。
这同样也是天下间唯有谢殷与丁情知晓的互相之间的约定。
换句话说，楼中凶徒若死绝或再次被镇压，丁情就会开启机关放剩下的守门人出来。而守门人一方若最终不敌一干凶徒，他们却最终也逃不开被凤凰楼彻底困死的结局。
丁情若死，所有人自然依旧逃不开这结局。
只因谢殷与丁情都理所当然认定，丁情若死，凤凰楼中守门人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活人。
此事听上去谢殷在明明还有转圜余地之时立时便选了鱼死网破的应对方法，但其时谢殷没有别的选择。
他一旦意识到这其中有人搞鬼，便知此事必有后招，他在那时不可能倾登楼剩余之力来镇压凤凰楼一干凶徒，他更不让凤凰楼凶徒跑脱。一旦凤凰楼凶徒跑脱，对于登楼绝不只是名誉受损那般简单，他们即将要造成的损伤对于登楼、对于建州、对于整个武林，即便谢殷也难以估量。
在这期间谢殷并不知流言已一夜之间席卷了建州城。
他只是当机立断困死凤凰楼后带人回防万言堂，却发现万言堂与光明塔都已被长生殿之人登堂入室。
到了这个时候，谢殷又如何不知这其中究竟是谁在搞鬼？
不止登楼，前去围攻长生殿的清心小筑之人恐怕也凶多吉少。
因为这压根儿就是一个局中局，连环套。
此局当然不是从长生殿再次现身、卫庄之人找上他们才开始，此局开始的时间，连谢殷也难以想象。
至少，要比舒无颜来到登楼的时间更早。
那个时候，他与贺春秋心中认定那人才几岁？
有那么一刻，谢殷真是恨极了贺春秋。
若非他当年一念之仁，何以招致今日祸端？
幕后之人不但想要将登楼与清心小筑一锅端，更在他看见仿佛从天而降的出现在万言堂中的千秋门与南宫世家之人时瞬间明了，即便他们能够摆脱此番困境，接下来要面临的来自整个武林的声讨恐怕比这一番拼死搏杀更不简单。
那个人，比他当年那无所不用其极的父亲当真半点也不逊色。
他尚不知晓谢郁在关雎正面对的困境以及建州城中全部流言。他若尽数知晓，恐怕对那人的“无所不用其极”又要重新有一番认知。
*
卫雪卿花了小半天功夫从隐逸村赶来建州。
然后他率众破登楼，兵分两路走。
一小部分人进入了光明塔。
卫飞卿有一句不经意之话说的很对。
他与段须眉如当真进入到光明塔中看一看，便能看到“登上光明塔顶轻而易举”这一句话何等轻率。
那是要用尸山血海才能堆得上去。
但卫雪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很想要攻下光明塔。
因为他很想看一看谢殷会不会记录当年之事，如若记录，又是如何书写。
他们所书之事，与他所知之事可是相同？
他与卫飞卿一般，也心心念念想要寻求一个真相。
尽管那真相目前看来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为此他甚至愿意在与谢殷稍后对决中提前丢失三分胜算。
毕竟，千金难买他高兴。
*
另一大部分人，则进入了万言堂。
卫雪卿自己选择进入万言堂正面与谢殷对决。
他在关雎之中对卫飞卿说的话都出自真心。
这些年他暗中追寻一切、暗中布置一切，活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暗无天日，这样的日子他委实已过够了。他从来不是羡慕登楼、清心小筑这等如雷贯耳的赫赫威名，他不过是嫉妒他们门下之人哪怕做着伤天害理之事却也能摆出正义凛然的面孔，他不过是比任何人都更想要痛痛快快、轰轰烈烈、堂堂正正一次。
尤其面对的乃是当年曾让卫尽倾败北更二十年来不敢出头、武功当今天下号称无双的权圣谢殷。
*
段须眉一脚破开万言堂大门，出现在二人眼前的便是堵住所有空余之地的尸体与瞬间染湿了两人鞋面的血。
即便以段须眉见惯风浪，见此情形也不由生生一愣。
卫飞卿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谢殷要闭门不出……这番情形叫建州之人看见，只怕登楼毁掉的就不只是名声了。”还有多年累积而成的让人不敢触碰丝毫的绝对的实力与威望。
卫雪卿看似在摧毁登楼之事中选择了最不讨巧的办法，实则他选择的恰是最能打击登楼命门的方法。无论是将登楼多年威名一点点毁去，又或者将登楼之人在原处一个个杀死。
只是卫雪卿——
卫飞卿喃喃道：“这个人不要命起来的架势，当真与你一模一样啊。”
段须眉淡淡道：“他原本就是个疯子。”
两人从未忘记卫雪卿在关雎之中说的话——他早已活得不耐烦了。两人也从未将这句话当做一句玩笑话。
卫飞卿道：“我们进去？”
段须眉不答，却已当先行进去。
“总觉得我们这两天卷入的麻烦，真是一个比一个更麻烦，偏偏还都是我们上赶着找过来……”卫飞卿紧随在他身后轻声自嘲。
万言堂不比光明塔与凤凰楼，统共只有两层，一楼踏进门便见方方正正的一块书有“万言堂”三字的牌匾被从中一剑划作两半，半边仍悬垂在屋脊上方，另有半边却早已掉在地上，为血渍淹没。
卫飞卿喃喃道：“我真是不得不再说一次，段兄，卫雪卿与你当真可结成知己啊，他这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习性真个与你一模一样。”
卫雪卿用剑。
这一剑自然是卫雪卿所为。
他这是吃饱了撑的？
“从来都没有什么万言堂，登楼不过是谢殷的一言堂。”段须眉淡淡道。
是以卫雪卿挥下了这轻鄙的一剑。
整个一楼都没有半丝人气了，只是两人愈往前行，便能将上方厮杀之声听得愈发清楚。
待行到楼梯口之时，已能将二楼景象尽收眼中。
那是个与下方所见全然不同的世界。
下方只有死气，上方只有杀气。
漫天杀意，割得沿着阶梯步步往上的卫飞卿脸颊发疼。
啪地一声，乃是什么东西从二楼滴下来，正滴到卫飞卿脸上。
卫飞卿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指血迹。
这时他与段须眉也终于行到二楼之上。
阶梯乃是通往二楼的正中央。
万言堂是登楼之中占地最广的一座楼。
而万言堂二楼则是谢殷召集登楼全员议事时所用的地方。
两人站在比寻常人家一整座院落还要更宽广的毫无遮挡的二楼中央位置，将此间一切尽收眼底。

第十六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中）
二人第一眼见到数百人的抵死拼杀。每个人眼里似乎都只有自己面前的敌人。每个人似乎都摆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杀红眼的架势。
第二眼见到卫雪卿，一身血衣提着剑行走在人群之中，但目光却只牢牢望着某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便是两人第三眼所见
那是谢殷。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之中，搭了一张矮几与一方小凳，和着血腥味安然饮茶。
在这铺天的血意之中，一贯强势凌厉的谢殷竟然都难得显得柔和起来。
第四眼两人就辨明了个中局势。
终究还是登楼占优，虽说优势并不明显。但以卫雪卿带来人手以及登楼留守人手，亦可窥见登楼之中保留的实力竟要比他们以为的更深厚。
谢殷至今未曾动过。
他的人回到万言堂，迎接的便是长生殿之人一言不发的上前搏命。登楼之人为他开路，一路与之杀上二楼，卫雪卿就在二楼等着他，他却没兴趣理他。
他宁愿在尸山血海里自斟自饮，也懒得理会明显想要与他一战的卫雪卿。
双方死伤越来越多，登楼之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谢殷却始终动也不动。
卫雪卿明白他为何会如此。
因为谢殷轻视他。
谢殷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需要他拔刀的对手。
无论从年龄上、实力上又或者认知上。
卫雪卿为此而怒火熊熊。
是以他动手。
他杀死登楼所有人之前，又或者长生殿所有人被登楼杀死以前，想必他都走不到谢殷面前。
是以他一个一个的杀过去。
然而始终一动也不动的谢殷，却突然放下了手中茶盏，目光炯炯望向他身后。
卫雪卿便也回头。
许多人都回了一回头。
他们都看到了段须眉与卫飞卿。
卫雪卿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这两个人。
他长剑从身前之人胸口抽出来，彻底愣在原处。
谢殷也没想到。
他看见卫飞卿，只是皱了皱眉，看见段须眉，却不由挑了挑眉。不仅如此，下一刻他就毫无预兆从他自登上二楼仿佛整个人都长在上面的小凳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瞬间，搁在矮几另一头的他的刀也同时落在了他的手上。
然后他身影只闪了一闪，就掠过那方战场出现到段卫二人面前来。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从头到尾目光都只放在段须眉身上。
其中隐有亮光。
卫雪卿看在眼里，忽然感到疲惫和难堪。
当日他在关雎为段须眉指出他有实力问鼎顶尖高手行列却没用对那份心思，他承认，却并未觉得有甚大不了。但这时面对谢殷，面对他斩杀他无数门人却始终眉头也不动一下的谢殷，面对甫与段须眉照面便如临大敌拾起武器站起身的当今第一高手谢殷，卫雪卿忽觉疲惫得厉害。
他机智万千又如何呢？
他能够同时算计了清心小筑与登楼又如何呢？
他憎恶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他将谢殷、贺春秋甚至卫尽倾都视作对手，视作他将要一一对决、超越的人，可是这些人却懒得正眼看他一眼。
因为他们确实也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他们也都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然而除此之外，他们却更是世间第一流的顶尖高手。
他不是，是以他们看不上他。
卫雪卿扶剑苦笑。
“叮”的一声响，却是一枚铜钱飞过来打落了一旁即将要刺中他的一把剑，他抬头便见卫飞卿冲他笑道：“卫尊主发什么呆，难道杀得连自己姓什么、做什么也都忘了？”
卫雪卿闻言一震，立时便清醒过来。
胜者为王，这话原是他自己说过的。谢殷哪怕眼睛长到天上去都好，到头来亦是谁胜出谁方有资格讲话。他与其自惭形秽，倒不如将不可一世的谢殷踩在脚下方才痛快百倍！
思及此，卫雪卿一剑解决适才那个试图偷袭他之人，望向卫飞卿道：“你二人怎会在此？”
“托卫尊主的服，关雎如今就是整个江湖刀下鱼肉，我们不出来寻求解决办法，难道就杵在那任人宰割？”卫飞卿笑道，“好在终于寻到了尊主，我二人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并未忽略他那“终于”二字，卫雪卿心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们从何处来？”
“自然是从卫尊主的老巢长生殿而来。”卫飞卿笑吟吟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始终只看着段须眉的谢殷身上，“谢世叔与我爹爹暗中安排人手前去捣长生殿老底，卫尊主手下人则假作不知请君入瓮，怎的两位不想知道此事业已如何了？”
卫雪卿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
谢殷终于舍得赏卫飞卿一个眼神，一见他却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卫飞卿，你不回家向你父亲请罪，来此作何？”
“世叔何出此言？我可不知自己犯了哪门子的罪。”卫飞卿似笑非笑道，“只是我一路上听闻了许多趣事，又得知登楼光明塔顶可觅我身归处，一时兴起便想着来瞧一瞧了。”
他自然是在说鬼话。
他自从关成碧处诈出许多惊人之语后，似乎一时间爱上了睁眼说瞎话。
但谢殷当然不是关成碧。
谢殷甚都懒得理他：“我不能对你如何，你有任何事都回去找你爹。”
“从不做多余之事，不愧是谢大侠，谢楼主。”卫飞卿笑道，“小侄大胆猜一猜世叔的想法。世叔之所以任由卫雪卿在此作怪，只因唯有将长生殿之人杀得一个不留再将所有人头悬挂到光明塔外的旗帜上，这才是登楼目前唯一的出路，对么世叔？”
登楼声名已在全线溃败，实力也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这时候做出任何妥协都不可能再让登楼维持现有声望。以谢殷之果决，立时得出破釜沉舟这结论。只要能将长生殿之人一举击败，再将所有人头挂上光明塔，那必然就是对此番事态最强硬的回答。哪怕此事过后登楼死到只剩谢殷一个人，整个江湖却再也无人敢来招惹这一个人。
没有什么能够长盛不衰。
连九重天宫也早已退出了江湖的舞台。
谢殷懂得一切。
是以他转念之间，解决一切。
是以他冷眼直对这场厮杀。
因为这注定了是一场不死不休之杀。
但他这时候却不想再与卫飞卿讨论下去了。
他手中的刀，名为灵飞，乃是继破障刀后如今武林的第一刀。
那把刀如风雷一般朝着还想开口的卫飞卿斩去。
段须眉直觉就要挡到卫飞卿面前去，却被卫飞卿以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阻止。
卫飞卿决定要硬接这一刀。
因为他还有一句想要对谢殷说的话。
卫飞卿用他既轻且薄毫无资历的斩夜刀迎上谢殷杀人无数天下第一的灵飞刀，然后看着谢殷眼睛一字字道：“不愧谢世叔您才能当这登楼之主、正道魁首，只因天下间犹如您这般狠辣、冷血之人委实找不出第二个。”
谢殷的狠辣不止对敌人，对自己人，对他唯一的儿子，更是对他自己。
他逼得一切毫无退路。
要么灰飞烟灭，要么再临天下。
此等瞬息之间便展现出的果决与魄力，世上有何人能及？
说完这句话，卫飞卿便直直往后飞去。
谢殷当然不会要他的命。
不过是想让他闭嘴而已。
但饶是如此卫飞卿也经受不住。
他在后退的过程中已咳出一大口血。
他整个人都朝着厮杀的人群之中倒过去。
段须眉没能去接他。
段须眉要接谢殷的刀。
段须眉不可能一心二用去接谢殷的刀。
曾经的天下第一刀，须得用上十二成的功力才敢去接如今的天下第一刀。
因为，段须眉并非是那个曾经的天下第一人。
两刀相遇之时，整个楼中的搏杀都在那一霎为之逊色。
段须眉道：“当年你之所以放过我，是因为明知我顷刻就要死去了？”
这是他想要问谢殷的第一个问题。
他接下了谢殷的第一刀，是以谢殷并未吝惜回答：“不错。”
“当年你放任谢郁独自潜入关雎，你对他可有半分担忧不舍？”
这是段须眉想要问的第二个问题。
他这个问题委实怪异之极。
但他接下了谢殷的第二刀，是以谢殷再一次回答了他：“他自己做的决定，能不能做到，全在他自己。”
意为，他没有担忧，也并无不舍。
段须眉问完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亦从这两个答案之中，领会了比谢殷说出口的更加多的事。
譬如当年如若他不是被谢殷误以为他顷刻间就要死了，即便谢郁抱着他的腿，握着他的刀，他只怕打断谢郁的骨头，砍断他的手，必然也要刺出那一刀。
譬如他许多年来让谢郁默认成是因为他求情他这才饶过了段须眉一命，不过因为他知晓这样做会使得谢郁更加死心塌地。
就这么简单。
连段须眉都想到了。
谢郁却只是个蒙着自己双眼什么也不愿看、什么也不愿想的傻子。
段须眉接第三刀时道：“你执意想我死，是因为我是池冥的义子，还是因为我是段芳踪的儿子？”
双刀在半空中交汇出一道美丽至极的光线。谢殷眯了眯眼，仿佛在这一刀中看到让他不愉之极的东西。
他不必回答，段须眉已从他这神情中明白了答案。
猛然带着这一刀威势强压着谢殷与他朝楼外飞去，段须眉似乎轻声笑了笑：“如此，你就好好来体会一番这把曾经令你惊恐的刀吧。”

第十六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下）
接住卫飞卿的是卫雪卿。
他倒不是突然之间就觉得卫飞卿是他的朋友了两人可以同仇敌忾，只是卫飞卿适才好歹也算帮过他一把。
再有他确如卫飞卿所说，想要从他口中得知更多关于长生殿的消息。
卫飞卿与段须眉既然不急着赶回关雎而是出现在此处，想来是有着要对付他的办法了。而那个办法，他不太愿凭空去猜测。
卫雪卿虚扶卫飞卿一把后，两人便成背靠背之势面对周遭众多根本已不区分谁是谁的敌手。卫飞卿前夜先是伤在煜华手中，之后又吃了内力深厚的石元翼一掌，这时再硬抗谢殷五成功力，整个面部都透出一股强弩之末般的隐隐的淡金色。勉力一脚踢开拿着把刀就没头没脑向他砍过来之人，他但觉整个五脏六腑都有一种灼烧的疼痛感，硬生生压下那种极度的不适感。
除了段须眉，这里没有他的同道。他此刻能够与卫雪卿肩并肩背靠背形同战友，不过是因为卫雪卿认同他的实力，惧怕他所未知的他去长生殿做过的事。
这是能将他们两人紧密相连的枢纽，是以他也不打算立时就对卫雪卿讲出关成碧与煜华之事。
至少在此时，此地，卫飞卿不能让卫雪卿对他失去这份认同和惧怕，因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心有旁骛的情形下对上谢殷还能有任何胜算。
他这么想，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此刻自己的脸色。
卫雪卿回头原是想要问他话，看他模样却不由整个人都是一怔，有些迟疑道：“你……”
“尊主不觉得这时候咱们俩为并不在眼前的关雎与长生殿之事争论，殊无意义且不智？”卫飞卿笑道，“依在下看仅凭贵派之力只怕应付不了眼前局面，不如尊主考虑与我二人合作？”
卫雪卿咽下原本想要问他之事，淡淡道：“我尚欠着段须眉百来人命，你要我相信你二人诚心来助我？”
说话间他毫无预警一剑捅向身后卫飞卿所站之地，卫飞卿也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两人瞬间交换位置，站定时卫雪卿剑下又已添加一抹新魂。
“此一时彼一时。”再次被他搭一把手的卫飞卿不动声色咽下喉头涌上的一抹腥甜，若无其事笑道，“在关雎之时，尊主与段兄固然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此刻咱们要面对的却是谁也无法单独战胜的谢楼主。尊主熟知关雎往事，难道忘了段兄与谢楼主之间仇怨比之尊主只多不少？”
“那卫兄你与谢楼主又有何仇何怨？”卫雪卿刷的一剑荡开同时向着两人刺来的三把兵刃，“卫兄你与段令主固然深情厚谊，谢殷却到底是你的‘世叔’。”
他当日若留在关雎亲眼见到卫飞卿怒骂群雄是何等狂妄目空一切的姿态，想必不会再说出上面那句话。
卫飞卿一手扶在他尚未收回的长剑上飞起一脚踢开扑过来的两人：“那就要问尊主你了。尊主明明可以在家以逸待劳，将清心小筑之人一网打尽，若有尊主坐镇，长生殿之事必不会被我二人搅了局。为何尊主又要舍近求远，非要来端很有可能端不掉的登楼老巢？”
果然长生殿之事已被这两人破坏了啊。卫雪卿淡淡叹息一声，却并未太过遗憾。从一开始，他的重心就更放在登楼这一边，至于理由么——
“比起清心小筑本尊更看不上登楼而已，如此而已。”
清心小筑固然势大，登楼却比其要多出一个审判之名。这个名号，恰恰就是如段须眉、卫雪卿这等活得十分清醒、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有数之人最厌恶的。
自己做多了坏事，也见太多旁人所行阴暗之时，他们从不认为有谁能有资格问别人的罪。
是以一有机会便想方设法也要毁掉，最好能让他们再自食一番被天下人以各种理由及更多莫须有的罪名争相踩踏的滋味。
二人始终呈背对之势，不见如何拼命，却自能将二人周遭三尺内护得密不透风，卫飞卿也得以在卫雪卿这番防御中悄悄喘一口气：“恰巧我与尊主一般想法啊，况且尊主还有一重目的并未说出口吧？”
卫雪卿淡淡道：“我想掀了登楼光明塔。”
“这么巧，我也想。”卫飞卿笑道，“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听说过有谁上到光明塔的第七层。会不会谢楼主造塔之初，便想到他放在第七层塔的所谓秘密根本不会有人得知，甚至还有天下人共同替他守护。‘你打不过光明守卫，是以没有资格去触碰秘密’。尊主你看，多好的理由。我此番从令堂口中听闻许多秘事，在赶来此地的途中我突然很想要看一看，谢楼主与我爹身为一个时代的胜者，他们会如何描述他们的当年呢。”
登楼建楼之处，财力物力皆仰仗贺春秋，可说如今的登楼原就是谢殷与贺春秋共同造就。而光明塔上如果当真有记载当年之事，必然也是二人共同书写。
是以卫飞卿先前对谢殷所说鬼话，也不尽然全都是鬼话。
他一开始没想要来，既然来了，便想要去看一看，即便上面当真只是些哄骗人的玩意儿。
只因他心里终究还存着一丝希望。
他不了解谢殷，但他了解贺春秋。他从小到大，贺春秋不愿告诉他的事便绝不会张口。但至少在他记忆中，贺春秋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谎话，哪怕……是关于他身世的话。
卫雪卿道：“你想如何上去？”
“我若能想到法子还会来此见你？”卫飞卿笑道，“段兄说光明塔中有人，我猜此番跟随卫尊主您前来此地的可不止我眼前看到的这些人。”
“还有一部分人正在光明塔中。”一剑扫荡开自脚底下无声无息缠过来的一条长鞭，卫雪卿直认不讳，“只是我到底低估了登楼的实力。眼前情形你看到了，只怕我连这番较量也撑不过去，更遑论光明塔。”
此刻无论他们两人之中的哪一个，都不会以为光明塔第七层是容易上去的。
扔出几枚铜钱打落距离面门不过些许的不知从何处飞过来的袖箭，卫飞卿悠悠道：“尊主可别告诉我，以您的算无遗策，竟没有准备后招。”
“后招我虽没有，却为谢楼主准备了十分精心的开胃前菜。”卫雪卿嘲道，“谁知谢楼主不愧是武林第一人，也不愧飞卿兄口中的狠辣冷血无出其右之辈，竟不惜自断臂膀也要将我的前菜连菜盘子也给掀翻。”
卫飞卿此前从未来过登楼。
却不代表他不了解登楼。
略微思考过后，他便对卫雪卿口中“开胃前菜”有所领悟：“凤凰楼？你……不，不是你，”他喃喃道，“为了这一天，看来卫庄当真已准备太久太久了……”
连卫雪卿看来也十分“精心”，此地他能想到的除了光明塔便只有凤凰楼。而凤凰楼如果当真出现问题，那便绝不是卫雪卿来此短短数日能够制造出的问题。但他与段须眉适才进入万言堂之前所见的凤凰楼，分明看不出任何蹊跷。
卫雪卿闻言目光一闪：“你为何认定准备此事的是他不是我？”
“或许是我臆测吧。”卫飞卿微微笑道，“尊主在我心中固然智计无双，若论处心积虑，却又远远不是您那位兄弟的对手了。”
卫雪卿沉默片刻，也不否认，只道：“这菜盘子我是复不原了，若说这场中有谁能使其复原，除了谢殷，大概只有段须眉。”
这场中武功最高的，除了谢殷，正好便是段须眉。
他并未否认那前菜便是凤凰楼，卫飞卿一向心思缜密，联系他话语，倒也将各种情形猜测个七七八八，脸色便也跟着渐渐变了：“他不可能会帮你。解开凤凰楼禁锢，或许他们能够踏平登楼，但他们要踏平的亦绝不止登楼。”
段须眉常年被通缉，身边又是一群世人口中穷凶极恶与凤凰楼中人毫无差别之人，他只怕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凤凰楼之人若得自由将会做出什么事。而卫飞卿了解的段须眉，绝不会放任无辜之人随随便便去为他人的欲求填命——他所指的无辜之人，是建州城全城百姓，以及有可能将被此事波及的更多手无寸铁之人。
又荡出一剑将两人周围攻击尽数击退，卫雪卿笑一笑，忽然改变了话题：“你们两人只剩四天的时间，四天之内若未能从我手中夺得解药，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他所说的四天，自然是指隐逸村民身中绕青丝之毒只余四天活命，亦是指关雎之战的两败俱伤更有可能是两方全灭之局只剩四天。
卫飞卿顿得一顿，嘲弄笑道：“刀剑无眼，休说四天，即便我们当真此时就从你身上夺得解药，难道就敢确认双方之人都还原地好生等着我们回去解决绝境？”
无人是他们的扯线木偶，他与段须眉离开关雎之时，休说段须眉心中没底，便是他又能保证捣了卫雪卿老巢、拿到绕青丝解药就能让关雎与隐逸村之人全须全尾离开？
这几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出乎意料，他们每时每刻也都在担着性命之险。而他们这么做，终究只是从不可能中寻求一个可能而已。
然而卫雪卿眼中的卫飞卿，却远不止是他表现出来的这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赌上一切之人。
“是以我也很奇怪飞卿兄怎的拖着段令主头也不回就走了。”卫雪卿似笑非笑道，“适才飞卿兄赞我的话此时也回送给你好了。以飞卿兄的算无遗策，难道要本尊相信你并无后招？”
卫飞卿顿得一顿，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道：“若说我的后招，大概便是我还有同伴吧。”
他看似背离了清心小筑，看似不被多数人理解，但他也有坚定不移始终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
梅莱禾想要护住杜若所在的关雎却又不想伤害清心小筑利益之心只怕更甚他十倍。
是以梅莱禾在此事中想必付出也比他更多。
梅莱禾毫不犹豫允他与段须眉离开，选择独自承担关雎之事。
并且在他离开之前跟他保证，不惜一切也必然要保住双方在他们回来之前生机不灭。
卫雪卿似笑非笑道：“你的师尊梅莱禾当真是个人物，能屈能伸，不拘小节，活得更加清醒。他此番为了杜若母女以及你，只怕要选择去为难谢郁了。”
只因梅莱禾口中那个将会不惜的“一切”，正是谢郁。

第十六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完）
卫飞卿目光一闪：“你果然知道谢郁之事。”
卫雪卿笑道：“不算知道，半蒙半猜吧。”
往事已矣，再加上许多人刻意隐藏，他不可能将每件事查探得一清二楚。但他与卫飞卿原就不是要将事事查探到一清二楚才能明白个中究竟之人。谢郁之事也好，关雎之事也罢，他原就是查到当年一些蛛丝马迹再结合自己推测，这才还原了当中过程。
卫雪卿可以，卫飞卿自然也可以。
是以卫飞卿当日出于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听梅莱禾讲他手中底牌与谢郁有关，便早已猜到那个“有关”指的想必就是谢郁的娘亲了。毕竟谢郁当年身入关雎的目的是为他娘报仇，而从头到尾谢郁的娘亲姓甚名谁，为何被池冥所杀，众人与其说听如不闻，不如说讳莫如深。
原因倒也很简单，谢郁必然有个娘亲，谢殷却从未有过妻子。
卫飞卿道：“尊主为何提到此事？”
这等关头，卫雪卿自然不可能为了与他闲聊。
卫雪卿随手指一指某个方向，卫飞卿记得正是凤凰楼所在之处：“因为梅莱禾想要用来困住谢郁的答案，就在这凤凰楼之中啊。飞卿兄当真以为，谢殷当年造这凤凰楼的初衷是为了困锁天下凶徒？”
卫飞卿目光一凝。
卫雪卿微微一笑：“谢殷何等狂妄，当年倾一楼之力，天下之恶，也不过为了将他的心魔困死其中罢了。”
卫飞卿蹙眉道：“说清楚点。”
卫雪卿立时从善如流将话讲得清楚：“谢郁的娘为池冥所杀，此事谢郁除了从谢殷口中听说不作第二人想。但谢殷讲的如当真是实话，他又为何不亲自替他妻子报仇？况且谢殷一生未娶之事人人皆知。这些事咱们不知道，被关押在凤凰楼底二十年的一个人却是清楚的。救出他，便能得知当年许多真相。”
“你就是为此要打开凤凰楼？”
“这自是原因之一。”卫雪卿笑道，“卫庄……那人和我说，登楼之中，武功最高的除了谢殷，尚有凤凰楼主丁情。哪怕我杀尽登楼所有人，到头来若没有凤凰楼中被囚禁那人襄助，我倾长生殿残余之力也不可能从这两人手下讨到好。”
卫飞卿心不在焉避开左右两侧分别刺过来的刀与剑：“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
顿一顿，卫雪卿道：“封禅。”
“梅君封禅？”卫飞卿闻言大讶。
这却由不得他不诧异。
望岳楼中万老先生讲过无数次一侠二贤三君四圣的传奇轶事，但关于这位梅君，却神秘到连万老先生提到他也不会超过三句话：关外人士，武功高绝，二十年前便已失踪了。
失踪二十年的人，整个江湖都已默认他已是个死人。即便未死，却无人再将他与当今武林扯上关系了。
卫飞卿没有关注过这位梅君是死是活，但他再不关注，也不可能听闻其人被困锁在凤凰楼中二十年而不震惊。三君四圣当年齐名，谁又不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梅君数十年间皆十分神秘，但早时却也不少言谈提到他武学一途足以与贺兰春、段芳踪、池冥几人比肩，而他以名分论却也要比谢殷、贺春秋等人更早步入江湖，可说他声名鹊起之时如今权倾武林的谢殷也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可就是这个当年的无名小卒，却隐瞒整个武林将在当年武功、名望皆高过他的梅君给生生囚禁了二十年，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然而卫飞卿在一刹那之间想到的却更多：谢殷囚禁封禅是他单独为之，又或者如二十年间秘密追查卫尽倾那般是他与贺春秋共谋？当年那十位传奇人物之中那些所谓失踪的人，他们当真是“失踪”吗？当真是“隐居”吗……
卫雪卿回头看他变幻莫定的表情，便知他又已想到更深的地方去，便出言提醒道：“你不必想得太复杂，此事实则颇为简单，谢殷囚禁封禅的理由我推测有二。其一，谢郁的娘亲当年与封禅纠葛甚深，谢殷与封禅，这二人似乎是情敌。”
谢殷与封禅？权圣与梅君？情敌？
卫飞卿瞠目结舌。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想笑。但卫雪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至于谢郁的娘为何又与封禅扯上关系，这事也很简单，只因谢郁的娘原本是关雎之人。”卫雪卿道，“而我所推测的谢殷囚禁封禅的第二个原因，便是梅君封禅，他与杀圣池冥、武圣段芳踪乃是结义兄弟。”
卫飞卿睁大了眼。
他脑子里飞快的，自动从一团乱麻中整理出与卫雪卿这短短几句话中透露出的巨大的冲击力相关的信息。
谢郁的娘亲是关雎之人？那她是谁？他可曾听过她的名字？
关雎之中可有人知道谢郁的身份吗？谢郁当年入关雎，可曾受到何人照看？隐逸村全村都在助他，以及……
卫飞卿忽地目光一凝。
杜若那日与梅莱禾相见说过什么来着？她的姐姐，死于二十年前。而她之所以背弃与梅莱禾约定，是为留在关雎，杀死池冥替姐报仇……
杜若……峨眉雪……他记得段须眉曾说过，关雎共出过四位峨眉雪。第一位是他的娘亲卫君歆，杜若母女亦为其中之二，那么，还有一位呢？
而封禅、池冥、段芳踪这几个昔年横绝武林之人竟是结义兄弟之事，难怪，难怪……难怪他从众人口中听到的失去卫君歆之后的池冥分明已经半疯魔，他却还要收养段须眉。只因段须眉原本就是他兄弟遗孤，是他的侄儿。
可是随着这几个疑问的解答，更多疑问却又同时向他涌来。
谢郁的娘亲若真是关雎峨眉雪，她与封禅相识乃是理所当然，但她又如何与谢殷相识甚至生出了一个谢郁？
这位峨眉雪当真是为池冥所杀吗？如是当真，池冥为何要杀她？
当年谢殷是如何能够瞒过众人耳目囚禁封禅？
……
卫雪卿看他模样不由摇了摇头，暗道与太过聪明之人打交道可真是件麻烦事，只得又道：“你与其在此漫无边际的空想，不如联合段须眉将封禅从凤凰楼解救出来，届时一切自然真相大白。还有一件事你莫忘记，封禅总算是段须眉货真价实的长辈，段须眉救他原就是情理所在。”
卫飞卿当然没有忘记。
他也并未想将这件事隐瞒段须眉。
但他同时也不得不考虑打开凤凰楼放出封禅的代价。
仿佛是自我挣扎，他道：“按你所说，这座凤凰楼乃是被谢殷果断斩掉的‘臂膀’，只怕谢殷自己也不一定能打开，你如何能断定段须眉就能打开它？”
卫雪卿笑了笑：“凤凰楼确实无坚不摧，但至坚之物自然也有至强之功来应对，你说这世上最强硬的功法是什么功法？”
那自然是段须眉所习立地成魔。
但卫飞卿却因此而蹙眉更深：“以硬碰硬，即便他最终能破开凤凰楼，只怕也会身受重伤失去与谢殷正面抗衡之力。”
段须眉应对不了谢殷，那便唯有一死。
“你却不妨让他自行选择，他是宁愿选择与谢殷一战，又或者救出他亲父与义父的结义兄弟以了解当年真相？”卫雪卿这时与卫飞卿话说到关键处，手中宝剑舞得密不透风，竟是在二人身侧结起了一座一人剑阵，硬生生将二人护在其中不受身旁刀剑干扰，“据舒无颜回馈的消息……舒无颜便是制造了凤凰楼困局之人，他在看守凤凰楼的这些年中早已找到封禅，封禅当年固然身受重伤，但这几年在他照料下早已恢复了一身武功。只要封禅能够出来，段须眉又何惧谢殷？”
“登楼……关雎……长生殿……前尘，今事……这位卫庄之主，当真无所不知。”卫飞卿喃喃。他到这时终于明白，何以卫雪卿会得知那么多本不该知晓的秘密。只怕他与卫庄那人的暗中联系要比任何人、甚至比关成碧以为的都要更早。只是……
他转头看一眼卫雪卿道：“既然卫庄已知悉一切，你又何必费尽心机要来踏平甚光明塔？”
“他所知的一切，与咱们两人这样顺藤摸瓜半蒙半猜又有何分别？”卫雪卿冷冷一笑，“自己在暗处猜测一切，为了那些镜花水月不知真假之事悲欢爱恨，然而致使那些事发生的人却漠不关心，更不知晓。终究意难平啊。”
卫飞卿若有所思看着他：“是以你们两人的目的，是想要所有人都正眼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以及致使其发生的今日后果，想要看一看他们每个人面对此有何表情，又作何感想？”
“随你怎么想。”卫雪卿拂袖。
卫飞卿有些茫然想道，那段须眉呢？他也想知道么？他想知道当年他的爹是如何死去，他又是如何活下来，他的叔父是怎样被囚禁在暗无天日之处二十年，他想知道么？他想知道他爹当年是抛弃了他还是救了他，还有没有像他义父一样对他付出过真意他却从未相逢之人，他想么？
他略微叹息一声。答案他心知肚明。
那人啊，当然想的。
他一直是那样奋力去抓住生命中每一点微不可见的光亮的人啊。
“其实你不必太过忧心。”似感受到他动摇，卫雪卿适时道，“凤凰楼之人锐不可当，登楼之人难道就是省油的灯？解放凤凰楼最终的结局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届时凤凰楼能活下来几个人尚未可知。而咱们就此下去的结局……却不过是死在谢殷手中而已。”
他最后一句话固然是夸张之词，但恰恰就是他这最后一句戳中了卫飞卿软肋。谢殷是什么人？谢殷是为了一己之私可以让整个凤凰楼为之陪葬之人。谢殷是连自己亲生儿子也能玩弄于鼓掌之间之人。谢殷是时代的胜者，是今日打垮他们这几个好事之徒后还能继续笑傲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人。
无论哪一种，卫飞卿都不能忍。
二人各自回头对视一眼，一眼便下定主意，亦得知对方主意。
卫雪卿道：“你尚能支撑？”
卫飞卿纵然极力掩饰，但他如何看不出他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卫雪卿顿得一顿，随即微微一笑：“暂且无妨。”
他说话间头顶冒起丝丝缕缕白烟，周身也仿佛凝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冰霜。
卫雪卿看出，他这正是动用了天心诀，如他自己所言，一时半会儿再重的伤势想来真是无妨。想到此，他不再犹豫，挥剑撤去一人剑阵。剑阵撤离的一瞬间两人同时飞身向上破房而出，破房之后更是片刻不停息，直直就朝着谢殷与段须眉决斗之地掠去。
此刻围绕在那两人身边的气息无疑极为可怕，以卫飞卿重伤之躯甚至甫一靠近便觉喘不过气来，但他不能停下。
卫飞卿持刀，卫雪卿拔剑，两人如同两道闪电一左一右架住了谢殷原本攻向段须眉的极为凌厉的攻势。卫飞卿从段须眉身边掠过时语速极快道：“想办法破开凤凰楼禁锢。”
他没法与他说更多，没时间解释任何话，他赌的是段须眉对他的信任与义气。
而段须眉从未叫他失望过。
段须眉连片刻犹豫也不曾有，在卫飞卿最后一字落地便直直朝着凤凰楼方向飞快掠去。
谢殷一眼看穿他意图，正要追上去，只踏前一步却又被一道雪亮剑光逼回原处。剑光主人笑道：“段令主此刻有些脱不开身，便由我二人替他与楼主过两招好了。”
谢殷双眉一挑，极为可怕的威压与杀气立时朝着两人涌过来：“就凭你们？”
二人受这威压所迫，一瞬间双双将所习天心诀提到极致，卫飞卿横刀在手：“还请世叔赐教。”
他二人展示出的功法表象并不相同，却又如何逃得过谢殷双眼？一时间他亦不知是怒是笑，身上威压源源不断释放出来，让他整个人形同山岳沉重，锋利却像这一整座山乃是一座刀山：“你二人竟同时习得天心诀……好！好得很！老夫这就叫尔等知道，不该触碰的东西，触碰了就只得一死！”
卫飞卿心中一凛，不由自主更大力握住手中的刀。
先前无论他如何挑衅嘲讽，却从未感受到谢殷对他产生过杀意。然而在这一瞬间，那种再清晰不过的独针对他的森冷杀意却像冰刀一样刺得他浑身发疼，头皮发麻。
三人同时出招。
*
段须眉站在凤凰楼前。
他能够清楚看见这座楼是何等坚固，若想要破开这座楼，他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然而卫飞卿什么都没有向他解释，只叫他破开这座楼。
那他便去做。
他是据他所知的这世上唯一练成立地成魔之人，但他从未真正将这门功法施展到极处。当日对阵卫雪卿那三刀没有，适才与谢殷决战同样也还没有。
他也是段芳踪之后唯一练就了断水刀法之人。
或许是因缘所致，他当年乃是同时乃成这两门功法。
世间至刚至猛的内功，与至轻至柔的外功。
多年以来，他都在试图糅合这两门功法。当日对战卫雪卿那一招，是他集这两门路子看似全然相反的内外功之长新创出的一刀，却并非最厉害的一刀。
他想象之中最厉害的一刀，名为斩天恸地式。
他从未施展过这一刀，是因为他不确定自身是否承受得了。
但这时候，他决定用了。
他站在凤凰楼前的这片刻，已将立地成魔提升至第十层——连他义父也未到过的第十层。他浑身黑气已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将破障刀举过头顶，刀上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剥离、掉落下来。
当年段芳踪淌江河而悟出断水刀，他自江河中活着上岸，手上佩刀却早已被流水侵出斑斑锈迹。但他那时候刀法大成，自认与世间任意一人对决都无需再仰仗刀锋之利。是以名震天下的破障刀直到段芳踪身死二十年后的现在，这才终于再次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段须眉举刀，挥刀。
斩天，恸地。
*
那一刀威势当日登楼之中无人敢忘，一瞬间直教天地失去光彩，日月为之黯淡，原本无坚不摧高达数丈的七重凤凰楼在那刀光映衬下犹如小孩玩弄的铁皮盒子，自二三层中间位置，如同豆腐块一样被齐齐切开。
大厦瞬倾。
段须眉落地，一口鲜血喷出老远，满脸黑气已看不出本来面貌，刀尖撑在地上，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当今天下第一的灵飞刀此刻却已破开双卫夹击，挟万重怒火向他呼啸而来。
这一刀的威势看似竟不逊于段须眉适才破开凤凰楼那一刀。
受魔功反馈连站都站不稳的段须眉要如何躲？他能否躲得过？
他不必躲。
因为凤凰楼被削断瞬间，一个人从二三楼夹缝之中行了出来。他看似走得极慢，仿佛数十年未曾走过路一时连下步都有些忐忑。但他分明又极快，只那么一瞬他就走出了凤凰楼，走到了段须眉前方，走到了灵飞刀正要直直斩过来的路上。
因为凤凰楼被削断瞬间，还有一个人从外疾掠过来，在凤凰楼走出来那人挡在灵飞刀之前，已一手提了段须眉急急往后退了数步。
那人提走了段须眉，却没能提走段须眉的刀。
破障刀被凤凰楼之人提在了手中。
他整个人形销骨立，满头污发花白，看不出原貌的面目上一层层皱纹与污脏犹如树皮，但他持刀而立的瞬间，却散发出舍我其谁的不世风采。
灵飞刀已到了他眼前。
他却视而不见。
他只怔怔看着手中的破障刀，看着看着，眼泪就从他浑浊的双眼中淌出来，一滴滴落在破障刀上。
“二十年了……”他执刀喃喃道，“当年我向自己发誓必要救得你性命，却终究辜负了你一番信任。我又向你亡魂发誓，无论如何要护得你孩儿周全，我却还是未能做到。”
他转过身看着段须眉，看着这张分明与他记忆之中那人一模一样的脸，目中似缅怀似悔痛：“难道足足过了二十年，我还要让你这可怜的孩儿在我面前受人欺凌么？”
就像他走路一样，他仿佛也很多年没说过话了。话语极慢，一字一字都仿佛被粗砂磨砺过，字字皆出自肺腑。
他透过那张年轻的脸，如见故人。流着眼泪，带着他的承诺与失信，轻轻将破障刀往后一挥。

第十七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一）
双刀交锋，其势不同于先前谢段一战。
而那人手中使出的，同样是断水刀法。
段须眉瞳孔微缩。
一招过后，谢殷竟未追击。
他目光落在段须眉身后，紧绷中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段须眉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方才在危急关头赶过来，将段须眉从谢殷刀下救走。
那个人是谢郁。
谢殷声音微寒：“关雎之事解决了？”
摇了摇头，谢郁直直看着他，面上带着风霜与惨然：“别管关雎了。”他目光微错，投向执破障刀轩然而立之人，“敢问……前辈姓名？”
那人先前只注视段须眉，这时听他说话，便看他一眼，这一眼却看得他整个人为之一震，半晌张口，声音干涩嘶哑：“……封禅。”
这名字在二十年前，天下人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晓。
谢郁听闻这名字，浑身皆是一颤，一时目光犹疑，仿佛内心正有着极其困恼之事难以解决。
一手扶着刀，一手被卫雪卿搀扶的卫飞卿听闻这名字，心情亦觉十分复杂。看了看槁木一般的封禅，又将目光投向段须眉，默默想道，为了这个人令段须眉重伤至此，但愿值得才好。
谢殷见到谢郁的态度，却仿佛有些恼怒，愈发冰冷道：“未解决，你为何要回来？”
他看似不近人情，卫雪卿与卫飞卿却同时发现，他根本是在全然回避谢郁面对封禅的神情与态度。
谢郁看着他，仿佛极为难受，又仿佛为他这番态度刺伤，神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直至决然无波之时终于开口道：“我回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的娘亲名为杜云，乃是关雎杜若的嫡亲姐姐，是杀圣池冥的徒儿。池冥当年之所以杀她，是因为你欺骗了她，又鼓动她背叛关雎替你击杀梅君封禅。她成功杀死了封禅，池冥这才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她。可是为什么……”他目光再次落在封禅身上，其中蕴含着揪心之痛与无穷无尽的悲哀，“明明这个人还活着，她却死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那记忆中此生从未谋面却总一直想念的娘亲去质疑他当做天神一样崇敬的父亲，明明他为了他的认可曾经愿意付出一切，明明他所不认同的许多人，许多事，许多道理，因为他的父亲认同，是以他也逼着自己去相信。
可是他听了梅莱禾与杜若的话，却再也不能选择当一个聋子与瞎子。
梅莱禾告诉他，当年他杀死池冥，剿灭关雎是没道理的，他如今因为当年的所谓“失误”再一次来与关雎之人拼他根本不想拼的命更没有道理，因为撒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谢殷。因为他的娘亲乃是关雎第二代峨眉雪，是池冥手把手教出来的爱徒，这个爱徒却因为谢殷而背叛了池冥。
多么可笑，他二十年来从未知晓的亲娘的名字与身世，到头来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理由从别人口中听说。
而亲口告诉他他娘亲芳名杜云的人，就是他的亲姑姑杜若。
多么可笑，当年在关雎第一眼就认出他身份却从未告诉他的人是他的姑姑，而当日在徐离山庄被他当做诱杀段须眉的工具留下、险些死掉的那个姑娘则是他的表妹。
而在这两个人的口中，他的爹娘之间从未有过高尚的爱情。他的娘亲为情之故奋不顾身，而他的爹从头到尾却不过将他娘亲当做身份、武功、痴心皆可利用的提线风筝。
是以当年谢殷令杜云关键时刻背叛池冥，刺杀封禅。
是以哪怕杜云生下了谢郁，却至死也未能得到一个“谢夫人”的身份。
是以杜云刺杀封禅之事败露为池冥所杀，谢殷甚至未去营救。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没有一丝一毫符合谢郁二十年来对爹娘之间情事的幻想，没有任何一点符合他二十年来为了“谢夫人”这个称号在心里对谢殷想出的千百种开脱的理由与借口。
也许他到了这一步都还可以继续欺骗自己，然而或许世事当真有注定一说。
他注定曾经从谢殷与丁情的密谈中听过封禅的名字。
他注定知晓曾经不可一世的梅君封禅就被囚禁在他家门之中。
他注定因为谢殷之故不愿去探查任何所谓真相而装作从未听过此事，却终究要在此时被这假装给狠狠的回击了。
他要如何才能继续将这一切当做是巧合？
他只能扔下一切，只能回来。
他唯一能想的，就是听谢殷亲口将此事说个清楚明白。
登楼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在他预计之中。
奇异的是，此刻他统统不在乎。
他直直闯回家门，然后直直面对了一个活的封禅，以猝不及防毫无迂回的方式戳穿了二十年间在他心中毫无缺陷的那个谢殷。
谢郁看着封禅，一颗心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大口喘息。
谢殷与封禅此刻神情都有些恍惚，谢殷张口似想说些什么，却闻得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众人被这声巨响惊得齐齐回过头去。
却见先前被段须眉一刀两断的凤凰楼上面五层，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完全垮塌坠落在地，而楼层之坚固，却连这等崩塌之法也未将整体震碎，众人联想到适才段须眉那一刀威力之盛，竟同时有些不寒而栗。而轰隆声中不时伴有尖叫与怒骂之声，可见不少人皆在其中受了创伤，然而更多的人却如适才封禅一般，一个接一个从两方缺口中越了出来。
这些人之中有登楼的人，自然也有长期被囚的昔年凶徒。而分辨他们身份甚至不需要谢殷，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他们面上神情，便立时能知道他隶属何方。
谢殷极力想要避免的局面，终究还是完完全全铺在了他眼前。
登楼，再也不可能在悄无声息之中解决今次困局。
在这当口，谢殷再没有余力理会谢郁，匆匆转身道：“容后再说。”
他只往前行了两步，便听得那个二十年来从未在他面前大声说过一个字的人歇斯底里怒吼道：“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二十年么！再被你欺骗二十年么！”
谢殷身形一顿。
他本以为，他真的一直以为他并不太在意谢郁。
然而在这一刻，在谢郁明明白白表示已对他失去信任与崇敬的这刻，他清楚感受到心里似乎被什么给揪了一下。
这种感受，他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有过了。
然后他听到封禅开口说话。
“因为阿云当年没有杀死我。”封禅一字字哑声道，“他认为这是阿云对他的背叛，是以他也立即背弃了阿云。”
已然站住的谢殷转过身来，注视着封禅目中有淡淡的杀意。虽则淡，那杀意之中的决然却胜过了他先前面对段须眉、卫雪卿、卫飞卿所有人。
谢殷自己也很奇怪。
他奇怪过了整整二十年，当他再一次直面这个人的时候，满腔的怒火杀气竟还是全然不受他控制。又或者说因为此时还有个谢郁在此，他想要杀掉这个人的心竟然比二十年前更为迫切，他希望他顷刻就死，永远也别再说出来一句话，一个字。
这愿望有一瞬竟超过了登楼困局此时在他心中的地位。
但终究只是一瞬而已。
谢殷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前方有他一生行到此时最大的困境。
整个万言堂都似乎已经装不住里面不断死去的人的血，不知多久就要溢出来，溢满建州城。
光明塔看似平静，实则里间的凶险又岂会下于万言堂？
一个又一个对登楼恨之入骨的武林往前二十年间数得上数的高手从凤凰楼中爬出来，每个人面上都写满了欲将登楼撕成碎片的疯狂。
后方有他每往前行一步，就对他失望多一分的他的儿子。
还有他将其囚禁二十年、让他不人不鬼生不如死二十年也未解恨的仇人。
谢殷难以想象他怎会遭受今天这番祸端。
但他是谢殷。
他不需要去考虑已经发生的事，他只需要想办法去解决。
在他对面，丁情也从凤凰楼行了出来。
丁情看似只是个面容寻常、脸上有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然而在这场中唯一能够与他有一拼之力的唯有他前方的谢殷，跟着他不紧不慢从凤凰楼行出来的舒无颜，以及心思明显不在他们这方的封禅。
谢丁二人对视，几乎一眼间就确定了对方的心思。
杀！
事已至此，既无法再掩盖，唯有明着杀死今日在场所有敌人，登楼才能继续存活。
谢殷灵飞刀在手，丁情亦拔出了他的剑。
丁情身后的舒无颜是个比丁情更为不起眼之人，稍不注意就要为人忽略，然而这个人从某方面来说，便是引起登楼此番祸端的罪魁祸首。这个人看似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他却为了今日这局面，在登楼整整潜藏了七年，在凤凰楼与一干人不人鬼不鬼的凶徒为伍整整六年。
这个人何其可怕。
但他此时似乎没有要与谢丁二人拼命的心思。
他正饶有兴味盯着另一群明显也对眼前战局殊无兴致之人。
自然就是封禅、谢郁、段须眉这群人。
封禅并未上前追击谢殷。他只是目光一一从段须眉、谢郁、卫飞卿、卫雪卿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又回到段须眉身上，到这时候才终于问了他一句：“方才斩断楼层的，是你？”
他目光十分苍老，苍老之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缅、柔和与欣悦。
这些无法忽略的善意让段须眉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最初我被关进这塔楼之中就在想，若说世间有谁能强行破开这座楼救我出去，大概就是芳踪与池冥联手吧。”封禅似仍不惯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缓慢，说话间连面上一条条的皱纹夹缝之中也透出伤感，“只可惜这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却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本以为，就要这样在里面待到终于要死去的那一天了。”
从他被投入凤凰楼底层那一天开始，谢殷就连他死的权利也给剥夺。
但也只是谢殷自己以为他宁死而已。
实则封禅是不想死的，哪怕他活得根本已不像个人。
他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在支撑他活的意志，或许是他在失去自由那刻起尚遗留了太多的不甘心，以致明知此生已无希望，却总还幻想着一丝可能。
那丝可能却终于在六年前成了真。
成为凤凰楼守楼人的舒无颜在楼底找到了一潭烂泥一样的他。
两人不相识，也无任何交情，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然而从那天开始，舒无颜就悄无声息的开始助他驱毒、治伤与恢复武功。
整整六年，个中滋味他不愿回想。
然后他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救他的人，是段须眉。
段须眉怔怔望着他：“你认识……段芳踪与我义父？”
封禅微微一笑：“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段须眉？”不等段须眉回答他便续道，“你唤池冥做义父，那必然就是了。芳踪昔年武霸天下，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了一张孩子气的脸与父母给他取了女孩儿一样的名字。他那个时候说，他日后若生个儿子，就要给他取名作须眉。须眉，须眉，段家的男儿，何等的威武？这段话他原本就是对着我们三人说出口，池冥将其当做芳踪的遗愿，又岂会忘记与违背？”
须眉……段，须眉。
段须眉怔怔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卫飞卿。犹记得东方家二人初初重逢，这人也赞他的名字，称他是段家的男儿。那时他怎么回答？
谁又知，段家是哪一家。
原来，当真是，段家的男儿啊。

第十七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二）
卫飞卿却留意到他话中“三人”，不由插口道：“据说前辈与杀圣、武圣为结义兄弟，莫非除此之外还有一人？”
看他一眼，封禅微微叹道：“三十年前，曾有四个少年人偶然相识，感叹彼此意气相投，义结金兰，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只可惜……后来我们一一食言了。”他看着段须眉，目中难掩伤感，“二十年前我没能赶去救你，二十年后，你却来此救了我。须眉，三伯很是感念你，更欣慰你同时练就了你爹爹的断水刀与你义父的立地成魔。将这两门功夫融合是他们两人的心愿，如今得以在你身上实现，他们就算死了，想也该瞑目了。”
段须眉浑身一震：“你知道我义父他……”
封禅目光望向光明塔前旗杆，目中闪过一瞬揪心的痛楚与凄凉：“那年……六年前我刚刚恢复一些意识，有一天凤凰楼内哭声震天，整楼被困之人哭道，世间最凶恶的魔头终于也被谢殷给砍下了人头，难道从此世上无老虎，当真就要叫谢殷称作霸王？”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又一个兄弟死掉了。
他人生堪堪迎来一点希望，却又迎来更大的绝望。
他摊在冷冰冰没有一丝光亮的地牢底层，只觉整个人如同赤身置于寒冬腊月，冷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又仿佛迎面正下了一场无穷无尽的冰雪，冻结了他一切的心愿。
他也不知自己一再的挣扎是为了什么，分明这世上他牵挂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都已离开了他。
可他还是不甘，越来越不甘，太多太多的不甘。
他想回到段芳踪死的那一天，告诉他他没有违背当年结义之誓，他在那一天也陪着他一起死了一回。他也想回到池冥死的那一天，告诉他那时候他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他并不似想象中那样孤苦。
他看着段须眉，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曲折滑下来。至少，今日他终于能够做到一件想象了太多次的事：“须眉，你都不肯叫芳踪一声爹，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怪他？你别恨他，他走到最后那一步并非自愿，只是那时候他明知自己必死无疑，实在不能带你们母子一起去死。但他到最后也不让我们去救他，只让我们一定要保全你们母子，然而我们三人都未听从他的话，到最后既未救到他，也未能救到你们母子。”
关于武圣段芳踪之死，实则留给武林中人的信息少得可怜。世人皆知他死了，也知他因累造杀孽最终被中原武林高手围攻而死。然而那些武林高手中具体有哪些人？段芳踪究竟是力战群雄而死又或者其中还另有隐情？这些谁也不知道。只是段芳踪既然死了，关于他的事其后也再未带出甚波澜，便也无人再去深究此事。
但卫飞卿已然明白到，透过理所当然的表象下覆盖的所谓真相往往比人们以为的要复杂千万倍，而所谓的“理所当然”，往往也是由无数的刻意累积而成。他道：“有两个问题希望前辈解答。其一，前辈说昔年结拜的有四位，除却三位之外，敢问第四位可是音贤傅八音？其二，前辈说武圣走到最后一步并非自愿，他不自愿的是最终那个被人围攻的结局，又或者……是他当年那些所谓残杀半个中原武林的累累罪名？”
卫飞卿总是比旁人敏锐，是因为他永远都比旁人更清醒。封禅讲这段话，他自己悔恨，段须眉痴傻，谢郁呆滞，唯独卫飞卿与卫雪卿清楚将他讲的每一个字听入耳。但卫雪卿听了也就听了，卫飞卿为了段须眉，却不得不提出上面两个问题。
他已然十分了解段须眉。清楚很多话如若没有人说，段须眉必定也就那样装作漠不关心的过去了。但就如同段须眉希望他时刻保持清醒一样，他也希望段须眉能够卸掉那些伪装，希望他想要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果然段须眉闻言立时就抬起头来。
封禅始终关注着他，见状便道：“你也……想知道么？”
他适才见段须眉提到池冥之时情绪尚有波动，念及段芳踪的名字却有如陌生人，心里便觉十分酸楚，是以才说了上面那段话。他不知关于段芳踪的事段须眉知道多少，但只要他愿意知道，他便愿意原原本本将关于段芳踪的一切都讲给他听。
世人都误解段芳踪，但他希望他唯一的儿子至少能够了解他。
段须眉想。
在今天之前，他原本不想。
关于生养他的两个人，他从来不想去追寻太多关于他们的信息。或许只因为在他内心深处过于害怕，他宁愿假装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假装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不想去探寻自己当年何以被抛下的真相。
是以六年前他从他师父口中得知原来段须眉这名字是从他生父之姓，原来他的生父便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段芳踪，他也未多追问一句关于他更多的话。
是以那日在徐离山庄梅莱禾提到他母亲，他也装作从未听闻过。
并不是怨恨又或者痛苦，就只是……不想也不敢知道而已。
然而适才封禅说了什么？卫飞卿又问了什么？
段芳踪有可能并不是自己去找死？
是说他可以期待当年那个传闻中只对武学究极感兴趣的武痴并不是不在意他？并不是自己想要抛下他？
数次张嘴，段须眉最终却哑声问出另一个问题：“我师父与你们……与伯……也是兄弟？”
他直到现在，才隐隐明白到从前的他看风淡云轻，实则全是懦弱逃避。
池冥在世之时，从未有哪一句话提到过他的身世，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他的义子，生来就没有亲生爹娘，而他竟也从不曾追问过一句。比起不在意，倒不如说那时候的池冥伤心痴狂，他为了保有那一点与他仅有的温情，从不敢多问半句多余的话。
而池冥死后傅八音出现在他面前，一身本领对他倾囊相授，传他刀法，传他刀，他却连原因也未曾问过。只因那时候的他心如死灰，比起追根究底，他只有将那当做毫无缘由的全然的善意，才能抚慰自己的内心。
他做每一件事总是考虑到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他没有考虑过他的父母当年是不是有苦衷，没有考虑过池冥和傅八音是否希望他主动去询及那些与他自己有关的事。又或许他想过，只是那些事终究没有他自己重要而已。
他就是这样活到今日，是以他没有谢郁信仰崩塌的痛苦，没有卫飞卿负尽天下人的决然，更没有卫飞卿直面一切的勇气。
“你师父是八音？”封禅问道。
段须眉点了点头。
“那你的刀……”封禅握着手中破障刀。
段须眉道：“也是师父传给我。”
封禅目中再次掠过一丝惨然。池冥终究救下了段须眉，而傅八音也好好留存了段芳踪的刀并且最终将其交到段须眉手中，而他呢？但现在终究不是他颓然的时候，只因他知道有一件事，今日他必然是能够做到的。
默然半晌，封禅正要说话，却忽听一道声音道：“我说，这当口咱们站在此处闲话当年，似乎不太合适吧？”
几人纷纷回头，说话之人，乃是卫雪卿。
而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四周杀声震天，登楼已只剩几人身前这块清净地了。
无人上前来骚扰则因卫雪卿、谢郁以及不知不觉已无限靠近几人的舒无颜。
但即便暂时无人主动来攻击他们，他们放任这样血腥的杀局不理却一个个在此追忆过往，似乎当真有些说不过去。
卫飞卿却道：“不说闲话那做什么去？也一涌而上没头没脑随他们一起杀杀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委实算不上好。只因适才他与卫雪卿联手挡下谢殷一时为之付出多大代价，旁人不清楚，卫雪卿却必然明了他此刻就是个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骨。说要破楼的是他，过河拆桥的还是他，这家伙果真毫无人性。
卫雪卿悠悠道：“我又岂会邀飞卿兄去做此等不风雅之事呢？只是你和我一样，一心想要知道昔年发生过的全部事情，而梅君所知之事也仅止于二十年前。既然如此，咱们与其在这里听这些残缺不全之事，不妨邀梅君同登光明塔如何？”
依他话中之意，封禅若应他之邀，于他自然便是一举两得。
其一正如他所言，封禅所知尽是二十年前旧事，况且随着当年之事目前展露的模样，只怕其中复杂远超过众人所想，封禅在二十年前便是个神秘不理世事的人物，他所知的往事也必然不是全部。若能登得光明塔顶，结合其中所言以及卫雪卿已然掌握的那些事，想来是要比他们站在此处听来得更为详尽。其二他们几人之中，段须眉、卫飞卿以及他自己接连遭受重创，他们几人若以这等模样进入光明塔，恐怕尚未与其间长生殿之人会合便已被守塔人剁成肉泥，若有昔年横绝天下的梅君一路随行，那情形自又大为不同。
封禅却摇了摇头。
卫雪卿讶道：“难道梅君就不想知道段须眉当年如何得救？也不想知道您唯一还存留在世的兄弟现状如何？”
他说出适才那番话，原本就是笃定了封禅自己对许多事也是一知半解，又看他对段须眉关怀之至的模样，想他为了段须眉之故也会愿意走这一趟，却不料他反应如此淡漠。

第十七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三）
封禅道：“我二十年来反反复复想要做的许多事，都只能下地之后再去做了。至于生时还能做到的，今日在此，我便能一一做完。至于其余之事，已不是我所能理会。”他转向段须眉柔声道，“我不知你义父如何救你出来，但我眼下看到你好好活着，如此便成了。至于你师父，他生性淡薄，多年居于边陲之地，当年若非为你爹之故，想来他不会踏足中原。我不必去打探，亦知他必定活得很好。”
实则从他行出凤凰楼开始，他对于周遭情形、对于卫雪卿卫飞卿二人、对于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这场间唯一得到他关注的只有谢殷、段须眉、谢郁三人，可见他对于接下来想做的事、想说的话早有定论。卫雪卿想要拖他入浑水，原就是他自己想岔了。
段须眉涩声道：“您有什么心愿？”
“其一，我想再见到你好端端活着，如今这愿望业已实现了。其二，”封禅看向始终呆愣在原地的谢郁道，“我不知你对你爹娘之事究竟知道多少。但你若有什么疑问，我愿一一为你解答。”
谢郁怔怔看他，半晌道：“……为何？”
无论如何，眼前这人先是被他娘亲刺杀，后来又被他爹囚禁二十年。在他想来，这个人应当看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又或者甫一见面便杀他泄愤，这才更加合乎情理。
沉默片刻，封禅道：“我心中对她……对你娘亲并非无怨，只是她终究未有取走我性命，而你从小失恃多少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该还你一个公道。”
谢郁道：“她是……何时去刺杀你？”
“生下你数月之后。”
谢郁浑身一颤。数月是几个月？十一个月……还是一个月？那时候她能下地了吗？她走得稳路了吗？她甫一生下他，就被那个人逼着拾起刀剑去杀戮，那个时候她是什么心情？那个人……为何又能心狠至此？
谢郁颤声问道：“为何？”
为何要她那个时候去杀人，为何去杀人的偏偏要是她。
封禅淡淡道：“因为只有她能杀我，除此之外，就连谢殷也不能。”
这话叫旁人来说自然就是个笑话。然而他是封禅，他自然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谢郁道：“他与你究竟何仇何怨？”
“他与我无仇无怨。”封禅十分淡漠道，“只是那时候他与贺兰兄妹费尽心机将芳踪和卫尽倾逼入绝境，下定决心要让这两人死无葬身之地，决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是以欲赶去援救芳踪的阿冥、八音和我，自然也遭到不惜一切的阻拦。”
结果就是，他们三人果真被拦住了，而段芳踪和卫尽倾也果真“死”了。
段须眉与卫雪卿闻言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双双凝神。
卫飞卿闻言却是一振。他早在大明山之时就曾揣测过段芳踪与卫尽倾死于同一天之事。只是他纵然能够猜测这两人或许死于同一战，个中细节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再有他猜到段卫之死由贺春秋与谢殷主导，却没料想九重天宫之主贺兰雪竟也参与到这其中。不……或许他在长生殿从关成碧口中听闻贺兰雪与卫尽倾关系之时，心下已有了隐隐推论。只是他心下忽然一动，不由望向卫雪卿，暗忖他知道卫庄那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他可知那个“异母”乃是贺兰雪？
“为何？”谢郁却是今日第三次问出了这个词，“为何连我爹……连那个人都不能杀死你，我娘却可以？”
谢殷的武功，这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二十年前的谢殷或许没有能力击杀与他齐名隐隐更胜一筹的封禅，却不代表杜云武功能高过了谢殷去，哪怕她是关雎峨眉雪。
封禅一双眼如同死水一般与他对视，半晌方道：“因为只要你娘想，我愿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中。谢殷清楚这一点，他也让你娘那样去做了。”
谢郁整个人都在颤抖，抖得跪倒在地，不停作呕。
他猜测到娘亲与眼前这个人或许关系并不简单，毕竟他们称他娘那时的举动叫做背叛……他没料到的是，谢殷，那个人，让才替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去……那算什么？以色相诱吗？
他几乎要连胆汁都快吐出来，吐得涕泪横流。
“你不必伤心，我与她之间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发生过。”封禅淡淡道，“她与阿若从小失怙失恃，活得很不容易。我在她们姐妹很小的时候就捡到她们，只是她们俩向往中原的广阔世界，不愿与我隐居度日，后来池冥就带走了她们。她们那时候年纪小，池冥又绝非细致之人，我放心不下，就时时去探望她们。我对阿云……心存倾慕，原想等她大一些知事了就向她提亲，却未料想她只将我当做半父半兄的亲人。后来她出任务遇到危险，偶然为谢殷所救，从此就一头栽了进去。她为此特意来找我，说此生非谢殷不嫁。她来找我，只因她害怕阿冥，却不怕我。她亦知此事只要我同意，阿冥便不会反对。……我又能以什么立场反对呢？那时候我不了解谢殷，听她如此说，只当他二人两情相悦，我便如她所愿替她劝诫池冥，却不料阿冥十分反对。我……大约还是存了私心，便也不再继续劝阿冥。只是我对于这俗世的牵挂原就只有她而已，经此一事，我自觉尘缘已断，从此便在我隐居之处带发修行，再未与他们互通讯息。这样过了几年，忽然有一日阿云来到我修行之处，她那时候……适逢产后身受重伤，情形委实太过凄惨，加之一来就昏迷不醒，我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便悉心照料她。这期间我收到芳踪被中原武林逼入绝境的消息，心急如焚，欲待阿云稍微好转便启程前去营救他。我照顾阿云七日，七日过后，她清醒过来，我却身中剧毒。”
他讲这段话，从头到尾语声平静神情淡漠，仿佛话语中讲述的一切都是与他无关之事。但其中的求不得之苦与被挚爱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哪怕过去二十年又当真能够就此看淡？
谢郁颤声道：“她要害你……难道你竟不知么？”
“想来封前辈就算对天下人设防，也不可能对令堂有所防备。”卫飞卿忽然开口，淡淡嘲弄道，“更能想见令堂为了骗取封前辈信任，怕是不惜重创自己，更编造出一个与令尊抛弃她有关的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故事。封前辈修行数年，只是面对一生至为牵挂之人，又怎会对此毫不动容？”
谢郁十指紧紧抠在地上，直抠得十根手指头鲜血淋漓，但这痛又岂能抵得上他心中屈辱与痛苦的万分之一？
卫飞卿所言，封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道：“我身中剧毒，只是终究我还未死，我仍是可以去救芳踪的，哪怕爬也应该爬过去。然而——”他说到此，语声愈发淡漠，淡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她并不一刀结果我，而是用她的性命来要挟我。我若离开，她就死在那里。我为了芳踪，为了阿冥，为了八音，万死也无悔，然而我……我又岂能眼看她死在我面前？那与我亲手杀了她又有何区别？”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抖动。
那是他用了整整二十年也还是未能磨灭的抖动。
那个时候杜云明明可以杀了他，她杀了她，他绝不会恨她。然而她偏偏选择了世上最残忍的方式来对他，让他亲身面对挚爱之人的背叛，让他自己选择违背自己昔年承诺，不去救比他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弟弟。
这才是他真正怨恨她的地方。哪怕过了二十年，哪怕对方早已化作一具白骨，也难以平息。
旁听众人都感受到他这丝彻骨的怨，谢郁更是失声痛哭。
封禅却忆起，实则他在当年便问过她关于这问题。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
我在那个人心中永远抵不过他的雄图与霸业，至少我想证明在你心里，我总要胜过世上一切。
这回答多么自私，多么残酷，让他感到无穷无尽的羞辱与恼怒，偏偏其中却还夹杂着一丝他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的心疼。就是那一丝疼，让他感到再无颜面对段芳踪、池冥、傅八音三人。
“我无法看她去死，也无法坐在原处等着芳踪死，左右都是绝路，当真无颜苟活于世了。”封禅微微叹道，“但我自尽不成，再次清醒过来之时，在我面前的已是谢殷，而不是她了。”
痛哭不能自已的谢郁闻言浑身再是一抖：“她……她将你……”他问这话时，内心委实一半恐惧一半麻木。麻木的是他的这对父母做的一连串事已叫他感受不到半分侥幸。恐惧的是，他不知他们究竟还做过多少超出他预期、让他连想也无法想见的龌龊之事。
却不料封禅竟摇了摇头：“你不必将她想的太过不堪，她虽则对谢殷情深难以自拔，但经过那件事之后，又如何不心灰意冷？她终究是由我和阿冥抚养长大，虽说最终并未杀我，只是她等到……等到芳踪死讯传来，便知一切无可挽回，替我解毒之后，便回去找阿冥领罪了。她欺骗阿冥已然杀死了我，那时候阿冥同时失去了芳踪和我，盛怒之下这才……实则阿冥从来都将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内心又岂会好受？”
但他口中讲的这些事，分明已经不是他所经历之事了。卫飞卿忍不住再次插口道：“前辈在谢殷找上门之后便已失去自由了吧？前辈又如何得知这些事，难道都是从谢殷口中听来？”
封禅颔了颔首。
卫飞卿蹙眉道：“为何？”
谢殷几人击杀段芳踪与卫尽倾之事既已成功，他该以为杜云已然杀死封禅才是，为何又会亲自找来？他既找过来见着封禅未死，难道不该趁他毫无反击之力之时立即结果了他，为何又要大费周章隐瞒众人将他生囚？
封禅淡淡道：“因为他恨我。”
这答案……
卫飞卿试探道：“他对你……是妒恨？”

第十七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四）
封禅有些意外看他一眼，随即转向谢郁道：“谢殷于我而言，乃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我与他之间势必要有所了结。只是有一事便是我也不能否认他，他对你娘，是真心的。尽管他那真心之中，掺杂了太多利用、怀疑与隐瞒，但……你之所以出生，至少并不是出于任何阴谋诡计，而是因为他们两人对彼此有情。”
谢郁伏在他脚下，哭得不能自已。
卫飞卿闻言却不由淡淡叹了口气。暗想这位封前辈倒真如说书人口中那般，是一位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明明被那两个人逼迫伤害至此，逼迫伤害一生，到这时候却还一心劝慰间接助长过谢殷那迫【害的谢郁。
“你娘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以为谢殷如此对待她，是因为对她毫无半分情意。但后来事了之后谢殷找到我住处来，实则并非是要来确认她杀没杀我，他是想要来接她，谁知与她错开，更见到我并未死去……至于你娘回到关雎以及后来之事，亦是他打听到之后告知我。”封禅道，“很多事，我也是在后来才慢慢想通。他之所以逼你娘来杀我，恐怕除了要拖住我不去营救芳踪，更出于试探你娘的目的。他对你娘动了真意，正因为有了真意……内心反倒怀疑起来。他恐怕一直当你娘与我之间有些什么，便自作聪明趁那机会想要看清你娘的心意。后来他以为你娘如他所愿杀了我，百般高兴来接她。除了他们围杀芳踪成功以外，恐怕他更高兴的是确认了你娘的心意。他见到我未死，必然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你娘又回去关雎领罪，更叫他以为那是因你娘亲对我……他未能去关雎救你娘亲，未必就出自他本心。阿云死讯传来之后，他囚禁我，恐怕亦有不愿自己独自承受那份痛苦之意。”
在他这段话中，谢殷固然是个自私多疑之人，对于杜云却也不乏情深。然而卫飞卿认知中的权圣谢殷或许并非无情，却也绝不像会为了那点小情而付出太多的样子，哪怕是年轻时候的谢殷。回想一切时间点，他之所以做这么多更有可能是……
卫飞卿紧紧盯着封禅眼睛：“当真是如此么？前辈，这其中并无其他隐情？”
封禅一怔过后摇了摇头。
卫飞卿看向谢郁。
谢郁对谢殷的了解自然远胜过他。谢郁的脑子或许转得没有他快，但关于谢殷之事，他能够想到的谢郁必然要比他想得更早更全面。
他之所以看谢郁，是想看他可有意愿去问那问题。这事与他实则并无相关，谢郁若不愿，他自然也就不去当这个坏人。
但谢郁与先前骤然听闻一切的难以置信已有些改变了。他这时候停止了呕吐与痛哭，面上冷静之色接近于冷酷，就不知这冷酷究竟是对他的爹娘，又或者对他自己？他抬头看着封禅，一字字道：“那些事……与我无关么？”
封禅听闻他话语，目中忽然透露出一丝极致的疲惫。他这时候忽然能够理解为何池冥也好，傅八音也罢，他们谁也未曾告知段须眉太多往事。他们与他不同之处，大约正在于他们都曾经陪伴在段须眉身边吧。一直看着他，是以不愿他承受太多，宁愿他一无所知的去过自己的生活。无论他将过成何等模样，至少，与前尘，与旧事，皆不相干。
他疲惫道：“你已长大成人，许多事又何必追根究底。”
谢郁却在想着，他从前就是太不追根究底了。从小到大，谢殷对他的冷淡，对他的严苛，对他的从不流露半丝笑容，对他偶尔闪过的一丝恨意，他都一意天真的当做那是他做得还不够好，他还达不到他的高度，他的要求。他甚至自得其乐的将那恨意当做是他对母亲的思念，毕竟他从小到大听闻的关于母亲去世之事都是难产生下他后身体虚弱这才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为池冥极为残忍的杀死。
他终于傻到今天连自己也觉面目可憎，鄙薄不堪。
谢郁道：“人生在世，是非恩怨，总归要活得明白。前……梅君或许不知，当年池冥的头颅正是由我亲手割下，梅君今日如想要杀死我为池冥报仇，我绝无二话。但在此之前，我也想要弄明白自己当年究竟为何杀人，今日又将为何而死。求您成全。”
他面对封禅之时，当真惭愧到连“前辈”二字也无法叫出口。天下人都够资格当封禅的后辈，唯有他不配。
静静与他对视半晌，封禅终于道：“谢殷当年怀疑……她与我有染，在她生下你之后便叫她来杀我，与其说想要她引诱我、不顾一切杀了我，倒不如说想要她亲自证明……你的身世并无问题，后来发生的一切想必叫他以为……他抚养你又囚禁我，想来不无报复的心思罢。”
只可惜他所谓的报复又是什么呢？他报复的对象究竟又是谁呢？
封禅看着谢郁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紧绷的死意。但他对着这双眼睛却很明白，他根本不必再向他解释一次从头到尾他与他母亲之间并无任何不轨。
连谢郁也能够一眼看穿的事实，可笑谢殷这二十年来究竟又是在执着些什么？实则他何尝有资格对任何人说“报复”二字？他与封禅之间尚可说成王败寇，但他欠杜云谢郁这对母子的债，倾尽他一生却也再难偿还了。
那个将一生的情思尽赋于他、为他生子与杀害至亲的女人死于极度的灰暗之中，那个他唯一的亲儿子被他当做别人的儿子养了二十年，为了博得他一丝亲近而战战兢兢了二十年。
谢郁浑身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尽数抽走。他整个人如同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由痴痴变作痴笑，又由痴笑化作痴狂。那笑声中充满了悲愤、痛苦以及绝望，那股疯狂的意头连周围正杀作一团的凤凰楼与登楼中有几人也不由得掉转头看向这方。
其余几人看他这癫狂惨状，纵然不说感同身受，但此间谁的身世又没有几分凄惨？各自心中叹息，一时俱都不忍多说什么。唯独卫雪卿轻笑一声淡淡讽道：“早知如此，不如纵情肆意活个自在，又何苦难为自己装疯卖傻这许多年。”
“你不装疯卖傻？”卫飞卿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是精明早该一刀宰了石元翼，再单独辟个疯人院给你那娘亲居住，也好过这两人一言不合就想炸了整个零祠城。”
卫雪卿先是一噎，再是一震。从段卫二人来此开始他便猜到长生殿发生之事并不简单，却万万没料到比起这两人使绊子，他家后院竟起先失火了。卫飞卿只说这一句，他脑子里瞬间便将个中情由一一补足，一时只觉心中五味陈杂。但好在他知道卫飞卿既如此说，必然是已解决那摊子事了，索性将头偏向一边，只作不闻。
卫飞卿不由得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笑了。
谢郁笑得这一阵，似乎终于将那股几要将他逼疯的郁结发泄一些出来，这时笑声渐止，愣愣怔怔半晌，忽看向段须眉与封禅二人道：“你们……想要池冥的人头么？”
段封二人闻言俱是一震。段须眉半晌不语，原本心中对他存了一些可怜，这时听他提到池冥人头，那股欲铲平登楼的杀意再次冒出头来，嘶声道：“是你……”
“无论因由为何，他终究杀了……杀了那个人，我杀死他，亦没什么后悔的。”谢郁惨笑道，“只是他终究是那人的恩师，我将他的人头当做对那人的祭奠，只怕那人在地下自己也并不安稳。”他口中说着不后悔，心中却想，稍后他们无论要怎样对他，要将他活剐又或者碎尸万段，他总归也不会有丝毫反抗就是了。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
而段须眉却直到此时方知，当年他遍寻不到的池冥的头颅，竟是被谢郁提去祭奠他的娘亲，这么多年，只怕……他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心里冷冰冰想，不安稳么？只是不安稳而已？那女人除非无间地狱酷刑，她如何才消受得起这份“祭奠”？
一人伸手扶住他，段须眉抬头，望见封禅全然看不出原貌的脸，以及对他关怀却又隐含伤痛的双眼，一瞬间他想起昔年与池冥相处的情形，想起傅八音如何悉心的照顾与指点他，又想起封禅适才从凤凰楼行出来之时是如何自然而然挡在了他的面前。忽然之间，他只觉对许多事都感到释然。他自幼无父无母，但终究在他从小长到大的这二十年间，原来他身边始终还有亲人在照料。在这个世界上，他知道或不知的，始终都还有人在记挂他。
已……足慰平生。
封禅扶着段须眉，对谢郁道：“固然你当年留下他的头颅未存好意，但我还要感激你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一面。”
谢郁擦干面上涕泪，亦随之站起身来。
卫飞卿却忽道：“我与卫尊主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封禅与谢郁无甚反应，段须眉闻言却霍然转头看他。
卫飞卿冲他笑了笑，指一指身后的光明塔柔声道：“这些事可不会等着我们一件一件去慢慢完成。等你夺回你义父的头颅，我也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届时咱们再会合回去解救隐逸村之人吧。”
段须眉蹙眉不语。
他知道卫飞卿话语不无道理，但他同时也了然卫飞卿这时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怕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发生任何意外他亦是鞭长莫及。有心先随他闯入光明塔，可是他义父的头颅他牵挂多年，如今终于得到确切消息，要暂且搁置不理也委实太过难为他。
他如此纠结，去丝毫未想他自己一身伤势比起卫飞卿实则要更像“强弩之末”。
似看穿他左右为难，卫飞卿笑道：“你不必担忧我，难道你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么？”
他曾对段须眉说，只要他不愿，哪怕贺兰春、谢殷这等绝顶高手朝他动手，也休想轻易取走他性命。
他相信段须眉不会忘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这时候提出来，只是想要提醒这人自己并不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段须眉懂得他意思。
是以短暂纠结过后，他十分干脆地扭头就走。
他干脆，那个让他走的人却并不干脆：“段兄。”
段须眉停步。
那人道：“过往你失去很多东西，想来不能更多了。”见他再次转过头来，便冲他微微一笑道，“是以段兄不必担心，想必从今往后，段兄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了。”

第十七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完）
杜云的衣冠冢并不远，就在登楼后侧，建州护城河边的树林之中。
杜云当年身死，连尸身也无一具，谢郁有记忆以来看到的便只有这座衣冠冢，这也是他愈发憎恨池冥、后来又将他人头取来的原因。
段须眉路途中还在想着适才卫飞卿说的那句话，耳听封禅道：“你那位小友，当之是个妙人。”
段须眉也不知为何，他自己被封禅关怀爱护并无太大感触，这时听封禅称呼卫飞卿为他“小友”，又难得关注出言称赞，心下便觉有些赧然，讷讷道：“他……十分聪明。”
封禅侧头看他一眼。
何止聪明呢？他想道，他今日所讲关于过往，关于段须眉与谢郁的身世无不凄惨，那孩子却一语中的段须眉从中乃是“得到”，这一份穿透一切的睿智与远见又岂是聪明二字就能形容？
但他虽说并不关心外物，却不代表他没看见卫飞卿对段须眉的关切回护，想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可靠的朋友，心里亦觉十分欣慰。
杜云衣冠冢已在眼前。
段须眉与封禅再没心思想别的。
这树林并不大，冷冷清清的唯有一座坟茔，可见绝非谢家祖坟所在。
封禅早知杜云尸身并不在其中，但他还是第一眼就忍不住落在那座坟头上，见碑上所刻“杜氏衣冠冢”几字，心下只觉一阵荒谬。漠然想道，这就是她的人生，她为自己挑选的人生，生得委屈死得凄惨，墓里无尸，碑上无字，连她最想得到的“谢门”二字也未能冠上，这当真，不、能、更、荒、谬。
段须眉目光却注视着那墓碑的上方。
那上面挂了一个灰蒙蒙的物事，他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那是用上面自带的一缕头发栓在了墓碑顶上，是以……那是一颗人头。只是过去了太久，原本的头发已变作一团枯草，而发丛中的那颗头……段须眉挣开封禅扶着他的手，一步步踉跄走到墓碑跟前，伸手去捧那颗人头，双手抖索得不行，解了半晌也未解开那缕头发。但他不敢用力，他不敢扯断其中任意一根发丝。待他终于解开头发将人头捧在手中，他脸上不知何时早已被眼泪打湿。他小心翼翼的将乱发捋清，一根根别在脑后，最后露出人头的面孔……不是面孔，是骷髅上的几个黑洞而已。
但那个人与他相伴了十几年的岁月，在他生命的前十几年他只有他，休说他变作骷髅，就算他化作了飞灰，他亦能够一眼认得出。
抚着那骷髅头上的几个孔，段须眉眼泪越淌越凶，流到再无法阻挡哽咽，终于也似先前谢郁那般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他当年眼睁睁看他被人割下头颅、这些年遍寻他人头而不见、从不敢回去祭拜他残缺坟墓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这个人生前多么风光。
他就算坏也坏到天下无人能及。
他死之日全天下的恶徒都为之哭嚎叩首。
然而他的人头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被挂在昔年曾经受教于他、背叛他、害死他手足的徒弟的坟前，直至风干成骷髅。
他怎能……委屈至此，受辱至此，冤枉至此。
段须眉哭得几要背过气去。
一人欲从他手中抽走人头，他本能回护，抬眼却见是封禅。他看到封禅目中神情，不由自主松了手。
封禅将人头捧到眼前，细细凝望半晌，眼泪从他浑浊眼中一颗颗落下来，落在那团整理不整理实则并无分别的枯发上，半晌将那人头往怀中一带，重重一搂：“……好兄弟。”眼泪簌簌而下。
段须眉呆呆看着他与他怀中的池冥人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此生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的生父……段芳踪，那个人当年可有人给他收尸吗？
他记得当傅八音隐约曾对他说过什么？
与他生父乃好友，在他死后前去寻他，寻到他的刀，却未寻到他的……尸。
紧紧咬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如此段须眉只觉整个人、整颗心都似快要炸开，却忽听封禅用十分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眉儿，你不必伤心，你义父这个人……实则他并不在意这些的。”他一边说，心中细细回想着二十年前、不，三十年前的那个人，“他一身武功是自己练就，一生奇遇是自己获得，他从小就无拘无束，但觉天高地阔，没有他去不到的地方。为此他以天为被地为席，无米时候往脸上抹两把就坐在街边乞讨，一言不合就与人拼命……他何尝在意过这些外事外物？又何尝在意过己身如何？是以你别伤心，他无事的，也不委屈。他一生坏事做尽，死后能与他徒儿的衣冠冢做个伴，想来于他亦是藉慰。”
段须眉听自己轻声问道：“那他在意什么？”
“……他在意人心啊。他那人实则没什么脑子，也不喜欢想事情。谁待他好，他就待谁好。他向来就是这么简单。”封禅似微微笑了笑，但那笑意一瞬过后却又化作沉静，“只是……曾待他好又得到他的好的人，卫君歆背叛了他，阿云背叛了他，芳踪与我都‘死’了，八音数十年都隐居在枉死城不问世事。最后那些年头，你能陪在他身边，实则他一定很高兴。若儿呢？你可知杜若的消息？”
段须眉不知不觉眼泪便再次流下泪，咬牙道：“杜若……亲手杀了他。”他对杜若原本并无甚怨恨的情绪，但这时听到封禅的话，内心恨意当真滔天盖地。
“如此说来他是将若儿留在身边了。”封禅微微叹道，“他杀死阿云却又将若儿留在身边，想来是一早就料定那样的结果吧，你又何必替他不值。”
更或许，连番遭受背叛与打击的池冥早在那时候就已了无生趣，其后种种，在他心中想来都不留痕迹了。
“当年我们四人关外结拜，这颗头最大，八音行二，我排行老三，芳踪最小，被我们三人视作幼弟。可虽说我们四人间有了兄弟的名分，却从未正正经经唤过一声大哥二哥，三弟四弟，只因在我们心中，兄弟也好，挚友也罢，那些都不过是个称号而已，我们只要在心里将对方摆正了位置，自然也就不在意那些细处了。只是——”封禅转向段须眉，“当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我们三人便得到你爹的传讯，想必不止我，那两人也都在心里幻想过被你唤一声大伯与二伯。只是后来一个成了你义父，一个成了你师父，那原本属于我们几人的名分，反倒是大家都装作给忘记了。眉儿，我未抚养过你，也未传授你武功，更未见到你在今天以前的任何一种模样。但即便如此我仍要厚着颜面问你，你可愿唤我一声‘三伯’？”
段须眉呆呆望着他，半晌俯身在地，朝他端端正正叩了个响头：“三伯。”
“乖……眉儿真乖。”封禅伸出一只手抚他头顶，“三伯再拜托你一件事。你将你义父头颅带回他葬身之处，将他合身安葬吧。他在不在意都好，这也是你为人子女应尽职责。你做完这件事，从此就别再为此困扰了，如那位小友所言，从此你海阔天空，日后总能得到许多属于你自己的。”
段须眉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您不跟我一起去？”
封禅微微一笑：“我尚有一件事没能做到啊，待我做完这件事，再去寻你吧。”他低头望着被他抱在手中的池冥头颅与段芳踪的破障刀，其中几许安然，几许决然，“这把刀，眉儿暂且借我一用吧。”
段须眉心下一动：“用来作何？”
“自然是杀人。”封禅笑了笑，笑容中竟流露出几分豪迈，“天下第一的破障刀，不用来杀人难道砍瓜切菜么？若是那样，你爹纵然死了也要被我气得活过来。”
段须眉有些迟疑道：“……杀谢殷？”
将池冥头颅递到他手中，封禅握刀颔了颔首：“二十年前，谢殷将我投入凤凰楼底层，亲口向我说当日在孤绝峰顶，是他给了你爹最后一击，亦是他将你爹尸身投入万丈深渊以致尸骨无存。六年前，我堪堪从常年剧毒侵蚀之中醒过神来便闻得你义父死讯，那时候……我终于能够撑过来的唯一念想，便是有朝一日亲自取下谢殷的人头向这两个人请罪，我为此才终于等来今天。眉儿你且先行一步，等我解决此事来寻你，从此咱们爷俩也能随心所欲的过活。”
段须眉尚未说话，旁边一人忽道：“当年杀死池冥之人是我。”
说话之人自是谢郁，这话已是他今日第二次说出口。
自来到此处，他便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静静看这两人面对池冥人头是如何痛哭失态。安然的姿态与其说他终于平静下来，不如说他就是在一心一意的等死。
封禅却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过往的一切，都不该算在你头上。我知道今日所知的一切让你难以接受，你不必忘怀，但过去的终究都已过去了，即便为了你娘的期待，你往后也该好活下去。”
“我娘的期待……”谢郁喃喃复述一遍，面上不掩讥讽自嘲，“她又何尝对我有过期待？她如……内心哪怕有丝毫念着我，当日又岂会那般决然赴死？”说穿了，他的这对爹娘无论是谁心里也没有过他的一席之地。他在今日一股脑接受这两个事实，奇异的是内心竟再也不觉难受。
“人心复杂，谁又能够全然无私呢？”封禅终于扭头看他一眼，“当年谢殷怀疑你出生，想必令她心灰意冷，她那个时候终究也只是个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而已，又如何能令一切周全？你若不愿再想她，便为了自己好生生存罢。毕竟你过往二十年，想来活得也并不如意。”
谢郁谢郁，人如其名。封禅第一眼见到他这张秀丽肖似故人的脸，便觉他眉心一股郁气挥之不去，又哪里像个年轻蓬勃的大小伙子？
为了自己……谢郁念着，不由自主看一眼段须眉。若说为了自己，只怕谁也不会比这个人做得更好吧？他经历的事明明比自己更要惨烈百倍，可他终究好是好端端活出了他自己。
段须眉却是沉吟了这片刻，忽然向封禅问道：“三伯适才说过，您多年身中剧毒，连神志也并不清醒。再加上您当年接连被杜云谢殷毒害，只怕惨况难以想见。您恢复武功不过这数年间事，谢殷却二十年来武学境界从未止步。您适才说事后与我随心所欲，天高海阔，这话我当真能信么？”
这还是他今日第一次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他说完之后又十分直白的补充一句：“您内心当真以为自己能够胜过今日谢殷？”
他问得如此直接，封禅怔了一怔过后，似乎很欣赏他这直接，便也不再掩饰，十分坦然摇了摇头，摇头过后却又笑道：“然而武学若有定论，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以少胜多，以弱敌强？成与不成，终究打过才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三伯……豪气干云。”段须眉喃喃。他从未欣赏过他人所谓的豪气，但他此刻面对平平静静说着“打过才知”的封禅，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也欣赏得来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封禅低声重复一遍，再一次看一眼他手中的头颅与自己手上宝刀，“当年我们四人歃血为盟，起誓‘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可也并非想着当真要一起去死。只是誓言既出，我赴这一约晚了二十年，却终究在我有生之年，还是能够践君之诺，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亦此生无憾。”
段须眉看着他，他面容苍老如枯树，形销骨立如旧柴，整个人都不像个江湖中人，整个人都不像个完好的人。可是他手中无酒，他却觉他比一口气干掉十斤烧刀子的江湖豪侠还要豪迈。他手中无刀要向他借刀，他却觉得昔年的天下第一刀二十年后能得他这一借，当真比握在他手中百年千年更为荣耀百倍千倍。
段须眉又看了一眼谢郁，想着昔年他二人那可笑的结义之情。
“原来……”他喃喃道，“这世上当真有千金一诺，有歃血之盟，矢志不渝啊。”

第十八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一）
段须眉从小到大，见过不好的人、不好的事远远要多过于好的人、好的事。
他见过人为了生存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是如何视自己存活为准则，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甚至他自己也这样做过。
他见过当面阿谀奉承，背后欺瞒利用。
他见过人前谦谦君子，人后叛妻弃子，另结新欢。
他见过今朝结为兄弟，明日不死不休。
他见过为一己之私而将他人玩弄于鼓掌，见过为权为名为情为利牺牲其余无干一切而冠冕堂皇。
他见过的委实太多了，多到他无法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却依然试图在这其中拼命去寻求光亮。
他唯独没见过一个早就不想活的人为了故人之托强行浑浑噩噩留存在世，直到终于非自愿死去那一刻。
他唯独没见过一人不问世事却翻越千山万水去寻找一把锈刀，保留十数年直到终于亲手传给故人之子。
他唯独没见过一人生不如死数十年，被折磨得非人非鬼终于得见天日却丝毫未将己身、己仇放在心上，心心念念只为践一个数十年前立下的相关之人几乎死绝的诺言。
他从前没见过。
他如今见过了。
是以他不知不觉间对于段芳踪的恐惧、怨念都被淡化了。
他在他的几位故人身上见识到了世间至真的一切。
那个人本身，也一定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吧。
而他艰难活到如今，能见识到此等真意，过往不枉。
他朝着封禅伸出手。
封禅虽不解，却还是将空闲的那只手递给他，下刻便被他以猝不及防之势顺着他左手臂瞬息连拂他周身大穴，右手上破障刀直直掉落，掉落在段须眉手上。
段须眉直到这时，面上才终于染上一点笑意：“三伯适才不也说过，我爹与我义父生平所愿就是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融合起来。我如今练成这两门武功，该去手刃谢殷的，应是我才对啊。”
封禅对他信任直至，全未料到他有这一手，更未料到他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有如此身手，一时又惊又怒：“你……”
“况且三伯是不是将你自己给忘了呢？”段须眉扶着他坐在墓碑跟前，又将池冥的人头端端正正放入他怀中，“谢殷杀了我爹，害死了义父，他也害了三伯你这么多年啊。您能够忘记自己的仇恨，侄儿又如何能忘？这把破障刀，侄儿今日势必不能借给三伯了。”他见封禅眉目间愈加惊怒，又要与他说什么，干脆便再一伸手，将他哑穴一并制住。
做完这一切段须眉站起身来，看向谢郁淡淡道：“我要去杀谢殷，你不要阻拦。你阻拦，我就杀你。你若有心，替我看顾我三伯以及我义父头颅，只当为杜云积德。”
他说话这话再也不看一怒一怔的这两人，提着刀大步往外走去，行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头也不回笑道：“三伯，你莫太忧心，我还想着杀死谢殷后回来与您随心所欲的过活，到时候我将刀给您，您拿去砍瓜切菜将我爹气得活过来最好。我不会就这么死掉的。”
他这次大步离去，就真的再未回头了。
谢郁移到封禅身边坐下，半晌抬袖替他拭去面上斑斑泪痕，并不看他，只低声道：“他这个人言出必践，您便信他罢。”
可是段须眉言出必践的话，那谢殷在不久之后就将会变作一个死人。他让封禅信段须眉，那他自己呢？他哪怕经历了今日之事，难道就当真能够坦然面对谢殷之死而无动于衷？
*
段须眉几人走得没影，卫飞卿收回目光，看向舒无颜。
适才有几个凤凰楼之人见段须眉几人离开欲出手招呼，正是被舒无颜随手给挡下来。
他站在旁边旁听半晌如同隐形人，关键时刻却又愿意帮几人一把手。
卫飞卿道：“阁下乃是卫庄之人？”
舒无颜颔了颔首，饶有兴味看着他。
“阁下于登楼之中潜藏多年，看来卫庄并非近年才立啊。”
卫飞卿话中不无试探，舒无颜却有问必答，爽快得很：“立于十年前。”
“十年前？那时他才几岁……”卫飞卿喃喃道，“莫非我猜错了，卫庄并非他所立？而当真是那老的？”打从一开始他从关成碧口中听闻卫庄乃是卫尽倾与他私生子据地，便第一时间否认了这其中的“卫尽倾”三字。只因关成碧被爱恨蒙蔽了心，他在旁却看得很是清楚，卫庄若有一星半点与卫尽倾相干，卫雪卿只怕宁死也不会与其合作。
舒无颜笑一笑道：“卫庄只有一个主人。”
这话便是否认了他适才那后半句话了。卫飞卿心下不由有些悚然。
这舒无颜隐藏甚深，他这半晌听封禅细话往事，并非就没有借机细细打量舒无颜，然而就连他也未能从他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异处。这样一个人在许多年前便听命于当时年岁幼小的卫庄“唯一主人”，这如何能不让人警觉？
卫飞卿道：“阁下意欲为何？”
这人若想拼命，此刻就凭他与卫雪卿可万万不是其对手，况且卫雪卿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未可知得很。
舒无颜道：“我想与二位同去光明塔看一看，顺便替二位保驾护航。”他说到此有些嘲弄看一眼卫雪卿，显是讽他先前求封禅同去而不得了。
卫雪卿叹了口气，倍觉人生艰难：“阁下意欲为何？”
他这话与卫飞卿问得相同，实则个中含义却又不同。只因他与卫庄那人的协议里只提到合作剿灭登楼之事，关于光明塔只字未提，亦未提到舒无颜出来之后又该如何。
这般想来，卫雪卿仿佛直到现在才发觉一些问题。
譬如长生殿中请君入瓮围杀清心小筑，譬如登楼中四面开花长生殿精英尽出，卫庄却从头到尾只贡献了情报与舒无颜这唯一一人。甚至明面看来卫庄那人并不太在意舒无颜死活，毕竟适才若没有段须眉那一刀，舒无颜只怕今日多半就交代在凤凰楼中了，而最终计谋能够得逞的也并非卫雪卿，而是谢殷。
只是，他当真这时候才察觉吗？
自然不是的。只不过，他有些自嘲想道，只不过他享受这种与人你死我活命运游走在刀尖上的快【感罢了。这样看来，舒无颜究竟意欲为何，于他倒也无甚所谓。
他这时候无所谓了，舒无颜却又十分坦然答道：“庄主交待我随二位登塔而已，他人不在此，却想与二位共同见证昔年往事。”
卫庄之主交待的？是何时？最早发信给舒无颜命他在关键时刻给登楼致命一击与卫雪卿里应外合的时候么？那人那个时候就知道卫雪卿来到此地就会想要上光明塔？
卫飞卿微微叹了口气。心道，那人岂会不知道？他与卫雪卿相识不过数月，早在此番与卫雪卿会面之前便依照对他的了解推断他想要登塔。那人与他暗中合作多年，对他心性了解胜过自己又何止百倍？
只是那人那个时候就预料到自己亦会来此了么？是了，打从一开始掌控全局的就是他，他既然引自己前去长生殿，引自己得知卫雪卿所做，又岂会料想不到自己将会做甚决定？
而他之所以嘱咐舒无颜与二人“共同见证”，只因说白了，卫雪卿想要求证的往事是与卫尽倾相关之事，他想要证实的往事同样是与卫尽倾相关之事。将他们三人名字、姓氏、目的连接在一起的，原就是“卫尽倾”三字。
口中念着这名字，卫飞卿不由自嘲笑了笑，想到自己在段须眉面前一口否定并非卫尽倾之子，而他现在又是在做些什么呢？
三人各怀心思，便不再多言，直直朝着十丈开外的光明塔行去。
在这个时候，活着的人已经比最开始少了一小半，挡住几人去路的尸体倒是越来越多。而万言堂的那扇大门终究挡不住内里厮杀，终于其中登楼与长生殿之人，也渐渐将战场转移到外间来。
卫飞卿与卫雪卿行在舒无颜两边，所有攻击都由当中那人挡下，卫飞卿行得轻松，却不由轻叹一声：“卫雪卿，你自己疯也就罢了，又何苦拖着长生殿所有人一起送死？”
他一向都认为，身为江湖中人便没有喊冤的资格，因为路都是自己选的。
可他也一向知道，有太多的人身不由己，根本由不得自己来选择自己的路。
他见得江湖仇杀，却见不得为死而死。
卫雪卿拖着所有人来此地之时，便是明知他们会死而让人来送死。
“我从未将刀架在任何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前来。”卫雪卿淡淡道。
卫飞卿便闭上了嘴。
三人一路沉默着闯入了光明塔。
从建塔至今唯一一次关上的那扇门是被卫飞卿一脚踹开。
他适才见到段须眉一脚踹开万言堂大门，便觉很威武，很想自己也试一次。
他为此付出了再一次默默吞下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的代价。但他苦中作乐想，反正稍后与人拼命的也不是他，他正好趁此逞这唯一的一次威风。就是段须眉没能看到，有点可惜。
光明塔内入目所见与他们之前闯入万言堂所见十分相似。
光明塔的牌匾同样被人拆了下来。
只因万言堂既无万言，光明塔亦不光明。
卫飞卿摇头叹道：“怎的长生殿之人亦如尊主一般，各个都愤世嫉俗得很。”
明明自己才是邪魔外道，却仿佛路见不平就要一声吼，眼里进了一颗沙子恨不能将眼球都搓爆。
……这世上之事当真每一件都令他大开眼界啊。

第十八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二）
光明塔底同样是被尸体铺满，这情形看得卫飞卿都已麻木了。有什么滴滴答答不停滴落在他头顶，卫飞卿抬头，便被上方不断滴下的血水浇了满脸。
……卫飞卿伸手慢慢抹掉脸上血水与腥味：“这又是何苦？”
卫雪卿轻笑一声：“杀完这一场大的，你猜江湖中会不会又像过去二十年那样迎来一场漫长的平静？”
过去的二十年平静吗？过去的二十年只不过发生的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地面之下而已。
卫飞卿淡淡道：“永无宁日。”
光明塔设计十分奇特，乃是一个巨大的圆环形，而阶梯则设在塔中央，一阶一阶旋转往上。除了中间阶梯，四面圆形的墙上，四周书桌上全部摆满了书籍，每一块区域甚至都有牌匾注明乃是哪门哪派、哪一段时间发生之事。
难怪要被称作光明塔中游一日，悉知江湖百年事。
然而书卷之中的墨香味，如今业已被满地尸身散发的血腥味彻底掩盖。
卫飞卿跨过脚下尸体，行到书桌前随意翻阅，连翻几册过后有些嘲讽笑道：“什么江湖百年事，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江湖传闻罢了。”他翻阅的那几册皆是讲述同一个门派之中事，其中半数竟都是他在望岳楼中听万老头说书说到的故事。
万老头少数正经时候也会说一些真人真事，但他十有八九时候，讲的故事就真的只是“故事”而已。
“这事我倒听谢兄提过。”舒无颜口中的“谢兄”自是谢殷，双卫二人亦不知他哪来的脸面和心情仍称其为“谢兄”，“光明塔中一层收录武林门派流传在江湖之中的传言轶事，不辨真假，这一层与其说给江湖人看，不如说是给天下人共睹。二层收录查证过后的各门派好坏之事，不涉及辛秘。三层收录江湖中百年来发生的不属于各门派的奇人异事。四层开始，便涉及到各门派辛秘以及当年权财二圣联合其时武林之中八位德高望重的老不死共同为其批录的文字记载。愈往上，只怕所载之事愈发严密。谢兄未与我谈及过七层所载，但据我猜测七层应当就是他与贺春秋记载的二十年前至三十年前这十年间发生的有关‘一侠二贤三君四圣’的所有事。”
双卫闻言对视一眼，这舒无颜所说，与他二人心中所想倒也不谋而合。卫飞卿道：“看来舒先生即便身处牢狱之中，对于外间一切倒也关切得很。”
舒无颜是凤凰楼的守门人，但实则他们这些所谓的守门人常年困守在凤凰楼中，与当中囚徒又有何分别？
“这没什么好关切的。”舒无颜淡淡道，“只因庄主想要证实的，原本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卫飞卿顿了顿，轻笑道：“他倒是很执着。”
卫雪卿忽道：“这也并不奇怪，只因他与我相比，活得要更加不见天日。”
世人至少都还知道世上有个长生殿，而卫庄呢？在此之前……不，即便就是现在，除了他们几人又有谁知道卫庄是什么鬼？那个人甚至连姓名、连一切都不敢让人得知。是以他想要证实一切、推翻一切、掏空一切的心思自然也就比他更迫切，比任何人更迫切。可与之截然相反的，他却又生生能忍下世人之不能忍。
卫飞卿闻言再次顿了顿。有些迷茫想道，究竟人对于生存都有着怎样的渴求呢？果然无论一个人再聪明、再通透、再厉害，他也始终都有着执着之事么？为了那份执着又或者说欲念，是以每个人都走到了距离当初的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悔么？然而他看见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何尝言悔？
手掌自一册册书页上拂过，卫飞卿忽道：“其实就算没有光明塔，没有凤凰楼，难道谢殷就不是谢殷了，难道凭借他的武功与智慧今日就不可以独步于武林？”
卫雪卿道：“他还是谢殷，却不会是‘权圣’谢殷。只因他要的并不是独步武林，而是制霸武林。”
“人性贪婪，从无止境。”卫飞卿喃喃道，“他建立登楼，受到武林景仰，朝廷青睐，他成立光明塔与凤凰楼，又受到天下人拥戴。他如今称霸武林，可他当真会因此而满足么？会不会下一步他的欲求就变作了弄垮与登楼齐名的清心小筑，杀死与他齐名的财圣，从此真正做唯一的武林第一人？又会不会他做到这一步之后，他的目光就不止局限在武林之中了？”
他想到关雎之中梅莱禾做的那些事，自己做的那些事，想到卫庄之主若是……想到此番如封禅舒无颜等人未出来谢殷如愿获得最后胜利，是不是一切就有可能如他所说这般发展下去呢？
这问题他回答不了，卫雪卿回答不了，只怕连殷自己也回答不了。因为人性贪婪，他们在这一刻只怕连自己也不敢断定下一刻的自己会是何等模样。
三人顺着旋转的阶梯慢慢往上走，走到第二层时，见到的情形与第一层相差无几。卫飞卿道：“各门派明知自己一些不欲为人所知之事被人当做展示高挂在此，难道他们就当真愿意？说到底这还是强制与屈从罢了，但……”他说到此停顿片刻道，“我并不认为这种强制的举措是错，人屈服于强者，唯有力量方能压制欲求，带来稳顺。前提是，这力量决不能有没落的一天。”然而强极必辱，过刚易折，世上又有什么能够长久？
卫雪卿一向能够听懂他话中之意：“你既认同这举措，至少也不该做这个当先破坏这力量的人。”
“没有你我，也会有旁人。”卫飞卿淡淡道，“世上有谁不愿有机会将峰顶之人踩到脚下，再由自己攀登顶峰？你我有渴求，有实力，便率先来当这个压顶之人，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与你我相同之人了？只是谢殷明知‘强者永不没落’不过是个笑话，却还一路孤行至此，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他这份成者为王败者寇的气势，终究令人赏识。”
在他心中，躲藏二十年的卫尽倾不过是只老鼠，连自己姓名也肯放弃的贺春秋亦只是个性情中人。要说枭雄，唯有世人眼中的英雄谢殷。
要么绝顶，要么死。或许这份心性才是令谢殷走到今日的关键。
二人说话间三人已上到五楼，而这一层楼中终于有了变化。入目不再是尸体，而是一个个正在拼死互斗的大活人。卫飞卿一眼就认出其中有好几个都是当初在大明山跟随在卫雪卿身侧的黑衣人，想来都是卫雪卿心腹人物。而长生殿之人各个陷入死战，这时候忽然见到卫雪卿，不由得眼中俱都浮出喜色。
长生殿以外的人并不多，但那为数不多的几人却逼得长生殿二三十个人休说停下来与卫雪卿见礼，便连出口招呼也是不能。
卫飞卿与卫雪卿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上面两层。
舒无颜道：“走。”
长生殿人并不占优势，拖住五层中的守塔人一时却也不难。
卫雪卿抱拳朝长生殿中人深深一揖，三人快步继续往上行去。
卫飞卿道：“请舒先生牵制六层守塔人，我与卫尊主上七层。”
舒无颜挑眉道：“为何是我？”
卫飞卿淡淡道：“因为我二人此时谁也没那层实力。”
舒无颜道：“既如此，你们登上七层又有何意义？”
“有或没有，终归要上去才知道。”
卫飞卿并不怕舒无颜不同意，毕竟他那句形同耍无赖的话事实上便是再确切不过的实话。
不管舒无颜同意或不同意，双卫二人都没有牵制六层的功力，而舒无颜一旦与六层中人对上，只怕一时也管不了这两人去向。卫飞卿有此一说，不过出于尊重目前三人这临时同盟而罢了
舒无颜只得默认。
六层的书册比下面又都更少，三人一眼望去，只看见寥寥数十册书随意摆放在十分空旷的楼层之中。
之所以说空旷，只因这一楼人也格外少，总共只有五人。
五人之中，有三人在同一时间扑向了舒无颜。另有两人分别略向双卫二人。只因在场谁都能一眼看出唯有舒无颜是他们的对手，双卫二人身受重伤，形同废人，本不需要他们费力。然而他们的目的却不是解决武功最高的人，而是拦下所有试图登上光明塔顶的人。
卫飞卿与卫雪卿只有一次机会，他们两人本无战力，若不能一击突破身前之人阻拦登上七层，便只有沦落成人刀下之鬼。
卫飞卿施展的是轻功，这是他的保命绝技，恰好也不必太多内力辅助。
卫雪卿施展的是暗器，这是他只在无人时候对着煜华曾小露过一手、其他并无任何人知道他暗器手法有多高妙的某种方面来说亦为保命的绝技。
在此之前，卫飞卿的其义自见从未施展到极致过。一方面是他并未被逼迫女到那份上过，另一方面，他原就不是个会把自己底牌亮给别人看的人，不管任何时候。
但那个任何时候却不包含现在。
他有着十分的欲求想要上到七层。
他想看到七层记载的东西，远超过之前在凤凰楼外听封禅讲述过往之事。因为他很明白，封禅从来都不是风暴中心的人。
这种迫切的欲求让他终于将其义自见施为到他曾经对段须眉所说的那个境界：即为段须眉、贺春秋、谢殷出手也不可能留下他的那个境界。
光明塔六层守塔人各个都是绝顶高手。然而即便他们再绝顶，也不可能超出段须眉、贺春秋与谢殷。
他绕过了向他出手那人。
成为二十年来明文所知的第一个登上光明塔七层之人。
他看见光明塔顶空旷无比，果然只有唯一的一册书。
书册前坐了一个人。
亦是唯一的一个人。
而那个人瞬间让卫飞卿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让他尚未收回的其义自见像火一样反燎他全身。
只因书册前那个人，就是教授他其义自见的那个人。
书贤，万卷书。

第十八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三）
卫飞卿自幼在清心小筑长大，最亲近之人并非贺春秋与卫君歆，毕竟贺春秋常年忙于公务，而卫君歆比起他必然会更关照身为女孩儿的贺修筠。况且他甚早知晓自己身世，早早明白比起贺修筠，他是不能从卫君歆身上苛求太多并未主动给到他的关注。
他最亲近的人，排第一的自然是贺修筠。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创建望岳楼，一起面对人生前二十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难关，将对方视为如同自己生命一样重要的存在，不消多言。
第二个便是梅莱禾。梅莱禾是他的师父，在他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开始教他舞刀弄棍，教他如何保护自己，某种意义来讲，性情如同没心没肺大小孩儿一样的梅莱禾也是他第一个同性友人，这位亦师亦友之人亦曾为他当下各种大灾小祸。
还有一个人，他从某种意义之上取代了贺春秋在卫飞卿心目当中关于父亲的一部分——代表温情、教诲、陪伴的那部分。
那个人就是万卷书。
万卷书是个很奇特很矛盾的人。
他武功很高，却总说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江湖人。他性情似个泼皮无赖，坑蒙拐骗从无障碍，但他却饱读诗书。他胸有丘壑，在清心小筑中一呆数十年，却从未为贺春秋生意或江湖中事出过半分主意，只当个闲适的西席先生，每日喝得东倒西歪教授卫飞卿贺修筠兄妹课业。他虽十日之中有八日总是醉着，但他却是个内心透亮、心细如发的醉鬼。
他对卫飞卿投以无微不至的关心。
当卫飞卿七岁时第一次得知自己并非贺氏夫妇亲子，他在贺春秋面前十分镇定的接受，面对卫君歆愧疚担忧的目光笑着投入她怀中，撒娇自己有他二人为爹娘已是一生幸事，与亲生父母实是没有缘分。但他终于只剩自己一人独处时，却忍不住喝了人生第一壶酒，辣得狂咳不止眼泪直流。万卷书在屋顶找到了他，给他换了另一壶不太辣口的酒，陪他一言不发醉了一场，又将不省人事的他抱回房中，第二天仿佛忘了这回事一般，再未与他提过半句那晚他的啜泣与惧怕。
卫飞卿十岁时从段须眉处得知了卫君歆的另一重身份，他放走段须眉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回头却见到醉醺醺的万卷书就躺在距离他不远的草丛之中。那是卫飞卿人生第二次感到惧怕，不是怕万卷书将他的秘密告知贺氏夫妇，而是知道卫君歆的身份之后，他那对所谓因故离世的父母的“故”不由自主困扰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故”呢？他不由自主向烂醉的万卷书吐露了心事。万卷书却漫不经心与他说，已然离世之人想太多又有何用，难道得知他们是被仇杀又或者死于任何人为的灾难他就心满意足？又或者他要为此就毁掉原本好端端的生活？卫飞卿感激他如此一语中的，但他最感激的仍是他第二天醒来的甚事也不记得。他当然知道他并非真的忘记，只是这个人知道自己不愿再提，于是便体贴的再不提及。
卫飞卿十四岁决意要走出贺府自己行商，贺修筠出言相随。此举遭到一向疼惜儿女的卫君歆激烈反对，原本对他这想法十分激赏的贺春秋因爱重妻子，便也驳回这决定。向来不干涉贺家任何事的万卷书突然一反常态出言支持卫飞卿，贺氏夫妇意外之余，却也不得不重新考量此事。后来卫飞卿得以出府，少不得万卷书与梅莱禾两人二话不说便承诺贺氏夫妇将会随他兄妹二人出去保护两人。
卫飞卿念的第一册书是《诗经》，第一首诗是《关雎》，是万卷书将他抱在怀里念给他听，手把手教他写这几个字。而他教会他记住这首诗的方法，是告诉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便是说他父母之间的情谊。
卫飞卿最厉害的保命绝技其义自见是万卷书传授给他，那同样也是万卷书的保命绝技。万卷书之所以成为二贤之一的书贤傲视武林，正是因为他一身功法神秘无比，从无人看穿。但他传授卫飞卿这一身由他自创的轻功却毫无保留，只因他原本就是在卫飞卿一次意外受伤以后决定教他，只是希望他能在打不过对手时至少能够跑的比对手快。
卫飞卿所谓的暗器最初不过因为他喜爱摆弄铜钱，万卷书看他颇有天赋，便有意无意指点他手法，他这才慢慢将从不离身的铜钱变化做出其不意的护身利器，甚至还从中演化出黄金屋这等高妙绝伦的暗器手法。
卫飞卿一切的江湖经验、一切关于江湖之中的信息都由万卷书处得来。他喜欢听江湖轶事，万卷书便浑然不顾身份，随他走出清心小筑后在他开设的望岳楼中当个成日醉酒的说书先生。他的书并非说给楼中客人，而是说来逗最喜爱此道的卫飞卿与贺修筠兄妹一笑。
是啊，书贤万卷书就是望岳楼中那位从不管事逍遥自在满口胡说八道的万老先生，是照顾了卫飞卿整整二十年的人。在那位说书人万老头的口中，“书贤”只是个误被传为武林高手的西席先生。他不是在骗人，只是在他心里，万卷书从来都不属于江湖，更遑论他在清心小筑呆了十数年，在望岳楼呆了数年，他是个酒鬼，是个西席，是个说书人，早已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与江湖有关。
这样的万卷书，谁来告诉卫飞卿，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万卷书席地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皱巴巴辨不出原色的长衫，满脸醉容与倦意，头上歪歪斜斜扎着文士方巾，他看起来就像半醉半醒间被谁强行召唤匆匆赶来此处，到此时还宿醉未醒。
卫飞卿看着他面前那唯一的一册书，想，他是被这册书招来，还是被书册的主人招来？若是书的主人，又是哪一位主人？
他心中有千头万绪，终于有力气开口却问道：“您每天得喝一盅桓衣那丫头熬的鸡汤，今日没喝成，是不是头疼得很？”
桓衣原是清心小筑中自幼就服侍贺修筠的贴身丫头。后来二人出府行商仍带她在身边，不是贺修筠舍不下家中舒适，而是桓衣熬制的鸡汤最合总是宿醉的万卷书口味，有她的鸡汤在，万卷书醒来便不至太难过。
这习惯一晃这么多年，以致卫飞卿或贺修筠出行一向都由梅莱禾随行，舍不得鸡汤的万卷书从来都留下看家。然而这一次，他却就这样醉醺醺乱糟糟臭烘烘的出现在了距望岳楼千里之遥没有桓衣鸡汤的光明塔顶。
万卷书有气无力道：“还是你懂得疼惜我，我头疼死啦。”
卫飞卿也头疼死了，他简直比万卷书还要头疼十倍。
今日哪怕是贺春秋出现在此也不会让他比这更头疼。只因他一身本领，若说有两成是贺春秋有意无意教授，那至少有五成都由万卷书亲传。
他了解万卷书，万卷书也同样了解他。
他真是遇到了这世上对他而言最难缠的对手。
但他倒不至于为万卷书出现在此而伤心甚的。同样也是因为他了解他，明白这人顶着宿醉出现在他眼前，必定事出有因。
不伤心，却不代表不奇怪、不警惕。
卫飞卿只得叹道：“是以您这又是何苦呢？”
“难道我愿意么？”万卷书也叹道，“我曾与你讲过，昔年你爹曾救过我性命，又花重金请了当世神医替我治伤。我伤好之后一无去处，二来又胸无大志，索性就留在清心小筑了，万幸你爹家大业大，倒也不嫌我白吃他太多米饭白喝他几坛好酒。只是你爹虽说大方，谢殷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昔年救我性命，也有谢殷一份，我曾应允有生之年将为他做一件事以报答救命之恩。这件事耽了二十年，他终于在昨日传讯给我了。”
卫飞卿心念急转。
谢殷请万卷书前来，应当并非是针对他。只因他传讯给万卷书，想必是在凤凰楼出事后即可就做出的决断。凤凰楼有丁情坐镇，万言堂有他亲自坐镇，他请万卷书前来，想必是要光明塔中同样有一位绝顶高手坐镇，这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只可惜段须眉与他突然前来，打乱了谢殷全数计划。
但谢殷料不到第一个登上光明塔顶的是全不在他预计之中的卫飞卿，卫飞卿同样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万卷书，他二人这可是无意之中给对方出了个一模一样的难题。
卫飞卿叹道：“您原本是如何打算？”
“自然是全力助谢殷击退登顶强敌。”万卷书道，“虽说我不爱争斗，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遑论我所受的乃是性命重托。”
卫飞卿道：“那如今呢？”他这个如今，指的自然是见到他以后的如今。
万卷书看着他，两人就像过去二十年间无数次那样对视。良久万卷书方道：“我早知你来了。适才我头疼，趴在窗边想要吹吹风，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你。”
他看到了卫飞卿，然而他并未出言招呼，也并未离开，而是就等在这直到与卫飞卿面对面。
卫飞卿心中有了淡淡的疲惫与失望。
果然万卷书道：“我见到你，原本心里那些不愿意不高兴就全没了……我甚至很庆幸谢殷此番找我前来，只因我并不愿你见到这书册之上记载的东西。”

第十八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四）
万卷书就是如此坦白，坦白到卫飞卿想要欺骗自己眼前这人并未如爹娘一样对他有诸多秘密、诸多隐瞒也不能够：“如此说来，您也很清楚这书册上都记录了甚？”
万卷书有些无奈朝他笑一笑：“我可是说书人啊。”
他是说书人，是书贤，他原本就知道许许多多旁人不知道的江湖隐秘。更遑论他与贺春秋相识数十年，对与其相关之事又岂会不了解？
卫飞卿淡淡道：“您最了解我，应当明白我下定决心之事向来无人可阻。”
万卷书叹道：“过往之事，已逝之人，又何必一追再追？难道你就要为此自苦，也让你身边关心你的人为之痛苦？”
卫飞卿想了想，才想起这句话万卷书早在十年前他第一次得知卫君歆身份之时也对他讲过。只是那时候他觉得有道理的，这时候听来却只余荒谬与可笑：“过往之事？已逝之人？贺春秋与谢殷私底下追踪那个‘已逝之人’追踪了整整二十年您可知道？我险些在无意间死于他二人追踪那人的阴谋之中您可知道？随我一起前来的就是那个已逝之人的儿子您可知道？甚至还有人告诉我我也是那个已逝之人的儿子您可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已逝之人并未逝去您可知道？甚至……”猛然刹住话头，卫飞卿深吸一口气，“我如今就像个任人欺骗与唬弄的傻子，早已厌烦了所有人都在我面前摆出一脸‘这些事不该你知道’、‘这都是为你好’的故作高深的烦人模样。如果那个时候，十年前，我如果那个时候就开始追查这些事，想必不会沦落到今日这傻模样。”
万卷书愈听脸色愈是震惊，以卫飞卿对他了解，明白他当真是对他口中所言一无所知，但他听到卫飞卿最后一句话，却突然脱口问出了一句无关之言：“难道这十年你过得不开心么？”
卫飞卿猛然转过头去，半晌方哑声道：“我……过得很好。”
他过得很好，因为有贺修筠、万卷书、梅莱禾陪伴在他身边，因为清心小筑之中许多人真心爱护他，因为与贺春秋卫君歆始终维持最紧密的关系。是以他口中如何说都好，但他心中并未后悔十年前那决定。
万卷书喃喃道：“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暗中追查卫尽倾下落，但我一直认定他们只是白费力气，只因我始终是相信那人早已死了。一个人但凡活着，又岂能无心无情到连自己的……万没想到这人真的……只是、只是，”他看着卫飞卿，双眉紧蹙，凝重神情与望岳楼中那无忧无虑的说书人判若两人，“只是他死没死都好，你即便为此遭受了很多的罪也好，我仍不会为此改变主意。你说早已厌恶了我们‘都是为你好’，但我……唉，你讨厌我也罢，难道你还能讨厌我一生一世？你纵然可以气怒我一时，但我说不改变主意，便绝不改变。”
他说最后一句话之时，未尝就没有一些惴惴不安。只因卫飞卿从小到大无论有任何心愿，他总是竭尽全力满足他，从未真正违背过他任何意愿。卫飞卿将他当做父亲看待，他又如何不将卫飞卿视为亲子？
“我厌恶别人，却又怎会厌恶您呢。”卫飞卿叹道，“您当真不肯让？”
万卷书生怕自己会反悔一般，狠命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卫飞卿无奈道：“我也绝不肯走，那看来咱们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
万卷书十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竟妄想打败我？”
“往日自是不能，但如今……”卫飞卿目中狡黠忽一闪而过，“您想必也看出我身受重伤，咱们就以招式论胜负好了，若不然您难道当真打算要我的命？”这便是他站在这半晌思考出的他面对万卷书的最大优势了。其一万卷书再想阻拦他都好，但他绝不可能当真来伤他性命。其二他在外奔波这些日子，领悟到的新的武功招式便是他用来制胜万卷书的方法。
卫飞卿拔出了斩夜刀。
万卷书看他勉力提着刀面如金纸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心中一阵疼惜无奈。他看得出卫飞卿早已到了极限，自己哪怕伸出根手指头只怕也能戳倒他。但他更明白自己决不能在此时心软，只因他听完卫飞卿那段话后虽说心疼他遭罪，却也更明白自己若退后一步，他从此只会遭受更多的罪。深吸一口气，他想道，拼招式也好，至少不会让他受很重的伤。
他便自书桌前站了起来。
他没有武器。
他传授卫飞卿的，尽数是防御、逃命、自保才能用到的功夫。
因为他原本就只会这些功夫。
卫飞卿说手底下见真章，便是指二人从前无数次交手的方法——卫飞卿出招，万卷书拆招。
卫飞卿抬刀之际，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不如由我来领教书贤的高招？”
说话的自是卫雪卿。他早就上来了，一直冷眼旁观到此时，见到卫飞卿要动手这才忍不住开口。
卫飞卿却头也不回冷冷道：“这里没你的事。”
他说这话自然不是为了同样伤重的卫雪卿考虑，他只是决不允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伤到万卷书的机会。
他背对着卫雪卿是以没看见，万卷书与卫雪卿面对面却看得十分清楚，卫雪卿面上出现罕见的犹疑、可惜之色，一闪过后终究轻叹一声，退后数步摆出观战姿态。
卫飞卿胜过万卷书之前，想必他是没机会摸到那册书了。只因万卷书纵然对着卫飞卿有万般无奈，却绝不可能放任他去拿到书册。
卫飞卿出招。
他清楚万卷书实力，是以一出手就没有保留。他出手第一招甚至并非他自己领悟招式，而是段须眉的刀法，是天下第一的断水刀。
他与段须眉相处月余，看他出招却已有许多次。他固然学不来他刀中之意，但恰巧的是，他这时候原本就只需要使出断水刀的形而已。
断水刀实则没有形。
这就像你很难形容风霜雨雪这些自然产物究竟是何形状。
但既然是招式，就必然会有轨迹。
卫飞卿便顺着他看过数次的那轨迹，使出了断水刀法之中第一次惊艳他、也在他脑海之中刻下非常深刻行迹的那一招。
他甚至不必刻意回想，就能使出那一招。
那一招恰巧唤作断水式。
那是他与段须眉掉落在九重天宫旧址、段须眉挥刀斩断地道的一招。
抽刀断水水更流。
如若段须眉在此，他会发现卫飞卿此刻使出的断水式当真与他当日所使完全一致。这一招固然空有其形，那形却接近完美无缺。
而如若卫飞卿此刻在外间，他也会发现正与谢殷交手的段须眉同样正使出这一招。
只可惜他们两人都不知道。
这可真是个美丽的巧合。
卫飞卿的断水式未能让刀法主人看到，但落在一生都破解旁人功法以保全自己性命的万卷书眼里，却让他不由自主瞪大了眼，提起了神。
他在这个时候，忘了去想卫飞卿短短时间内怎会学成此等刀法，忘了去琢磨这刀法出自何门何派。
他在这个时候，面对这一刀，远离江湖二十年的心一瞬间就如同被曾经的“书贤”附体，满心满眼，只有这一刀，只有该如何破解这行迹妙至巅毫的一刀。
卫飞卿的刀划过了半空。
万卷书在思考。
卫飞卿的刀距离他面门不足一尺。
万卷书还在思考。
卫飞卿这一刀当真会斩下去么？
但他即便斩下去，他这不带丝毫内力的一刀也不可能真个伤到万卷书。
卫飞卿的刀已落至万卷书眼前。
万卷书就在这个时候，终于从发呆之中醒过神来，仿佛发现再不出手他便要输了，他微微抬起了手。
可卫飞卿却猛然在这时候变了招。
原本轻飘飘毫无力道的斩夜刀忽然之间像是注满了灵气与力气，在即将触到万卷书面门、在万卷书手指即将与其相触之时忽然轻轻一颤，然后以快得如同一阵轻风的速度从万卷书眼前抹过，带走他的一缕发丝，抹向他身后。
因为速度太快，那刀身上的力气到这时才猛然爆发开来。
轰然一股气流轰得从头到尾并未对卫飞卿有过一丝提防的万卷书后退三步，轰得万卷书身后桌椅尽数被卷上半空，轰得桌上书册高高弹起，随着那刀流直直往后飞去。
万卷书失手也只是这一瞬间。
他在后退那三步的过程之中已反应过来卫飞卿真正目的。
是以他真正退后的只有两步，第三步他以退为进，伸手便去夺卷入半空的书册。
他快，卫飞卿却也不慢。
只因全天下最厉害的轻功，原就同属他二人。
适才连站都站不稳的卫飞卿这时候一扫先前颓气，整个人连同他手中斩夜刀化作一道轻影，鬼魅一般迎在万卷书前方，左手往后一甩，一枚铜钱直击在书册之上，将书册击落在一跃而起的卫雪卿手中，头也不回厉声喝道：“念！”

第十八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五）
万卷书面色一沉，脚下微错，立时就要绕过他往卫雪卿处跃去。但卫飞卿是何人？若说万卷书身手比卫飞卿高出十倍，那卫飞卿心眼儿就要比他多出十倍。他就那样大喇喇挡在万卷书所有前进路上，在说出那个“念”字以后便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神色狠厉，一张脸却白得近乎透明，直教人以为他下一刻就要不支倒地。
万卷书固然有一百种可以绕过他的方法，但他却不敢保证其中有一种能够不伤到此时的卫飞卿。卫飞卿如此明显以自身性命胁迫他，他当然明白卫飞卿绝不是会舍弃自身性命之人，可他不敢冒险，一丝一毫也不敢。
万卷书一生之中，只觉从未有任何一刻有此时愤怒：“你、你竟敢……”
他真是怒到一把声中全是颤抖，抖得多一个字都再说不下去。
而卫雪卿听了卫飞卿的话，此时已翻开那书册，一字字高声念出来。
“天启九年，杀圣池冥、音贤傅八音、梅君封禅、武圣段芳踪于凤辞关外义结金兰。至天启十九年，四人机遇不同，相聚无多，然结义之情始存。
“池冥其人，身世、来历未知，天启十年辞别傅封段，孤身入中原。初以揭榜拿人为生，屡被欺瞒，耗时半载，身无二两，三餐不继，遂反其道而行，以赏金杀人为生，独来独往，绝世武功得以震惊天下，被冠以‘杀圣’之名。成名之始，即落入初入江湖的长生殿少主卫尽倾及其姊卫君歆计划之中……”
万卷书听见“卫君歆”三字就变了颜色，手中扣起一物，迅疾如风朝卫雪卿打过去。
但如论暗器，卫雪卿又岂在当世任何人之下？手中同样弹出一物，二者在半空之中相撞，却直直飞到卫雪卿面门之前才堪堪落下。
卫雪卿悚然一惊，不由自主收了口。他登楼初见万卷书固然惊讶，但他虽说早听闻书贤大名，却终究并未太将这个胸无大志的颓唐之人放在心上。两人正面迎击这一招，虽说他有伤在身，却也立时明白到这人内力之高远远在他预计之上。
卫飞卿却再一次合身挡在万卷书身前去，挥刀喝道：“您不必喝令他住口！卫氏兄妹……不、是卫氏姐弟当年有意接近池冥，借池冥之力创建关雎，更倾关雎之力去刺杀贺春秋之事您以为我不知道么？贺春秋真实身份您以为我不知道么？卫氏姐弟以色引诱贺氏兄妹您以为我不知道么？！”
他最后一句反问落在万卷书耳中犹如石破天惊，直炸得他魂都几乎要飞走：“你……你怎会……”
卫飞卿冷笑道：“卫尊主不妨告知我家这位老爷子，适才所念这一部分是由谁书写而成？”
卫雪卿闻言翻了翻后页，道：“落笔人，贺兰春。”
与贺夫人卫君歆有关之事，即便胸怀大度如贺春秋，即便谢殷比他亲兄弟还要更亲，但他又岂会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来书写卫君歆？
只是对照这冷淡无奇的言辞，再联想当日在天宫旧址所见如今就放在卫飞卿怀里的那封亦由贺兰春亲笔所书的信件叙述中对卫君歆的情深似海，卫飞卿只觉这人何止有两个名字双重身份，他简直就是有两重人格：“我怎会知道？当然是我那光明磊落最爱留书的爹亲笔所录。得亏了他这好习惯，否则又哪来我这些日子的当头棒喝！”
万卷书看着眼前这满脸冷厉犹如陌生之人，只觉心里一阵阵发冷，又是一阵接一阵止不住的难过：“卿儿，你怎会……你不该是如此啊。”他说到此，语声之中甚至带上些许哽咽，“你既什么都知道了，你又为何还要如此固执夺此书册，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你停手吧，我……”他想说无论他想知道什么，无论他想做什么，他不再阻拦他也就是了。可他的心里头却总还是茫然的，只因他已全然不能分辨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眼前这孩子最好的。
卫飞卿听了他的话，却同样有过一刻愣怔。
他不该是如此？
是啊，卫飞卿回想这一路的自己，他是如何变成今日这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模样呢？当他得知贺春秋真实身份之时，得知贺春秋极有可能对他隐瞒了极大秘密之时，他分明都是平静的。从前贺春秋想要隐瞒的，他顺从也就是了。如今贺春秋想要隐瞒的，他不愿再顺从他自行查探也就是了。他为何要为之愤怒呢？他的安之若素呢？他何时开始丢掉了他最重要最能倚仗的东西？
是了，是从长生殿之行开始。
因为、因为……
卫飞卿沉默良久，终于淡淡说道：“因为我很想知道，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是贺兰春卫君歆的儿子？是卫尽倾贺兰雪的儿子？又或者……我根本就与以上这几个人毫无关系？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任他们利用的棋子罢了。”
他最后这句话语声平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却不啻在万卷书耳边引炸了一连串响雷，牙关打颤问道：“你怎么如此想……这怎么会……”
“这怎么不会呢？”卫飞卿轻声道，“仔细想一想，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贺春秋认定卫尽倾未死，但他却不得不替他抚养儿子，因为那个人的儿子同样也是他的亲侄子。他们不可能将卫尽倾的儿子养在九重天宫，也不敢叫卫尽倾得知他还有个儿子就长在他们的身边。为了掩饰这件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万卷书瞪着他，惊骇得眼珠子都几乎要从他眼眶里蹦出来。
卫飞卿轻声笑了笑：“老头，卫尊主，以及舒先生，三位不觉得，以我身份之中透露出的信息，任谁都有可能将我视作卫尽倾的儿子么？甚至……若非突然蹦出个卫庄之主，我自己也险些真个将我自己当做了他的儿子呢。”
他口中“舒先生”三字落地，便见舒无颜正一步步踏着阶梯行上七层来，他浑身都被浓郁的血腥味道包裹在其中，每走一步，衣襟下方便滴滴答答滴着血，整个人仿佛从地狱归来。
舒无颜从凤凰楼出来之时，在下方与卫飞卿几人闲话之时，都表现得十分温和无害模样。他容貌身形一点也不显眼，浑身更不曾流露半分高深的修为。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舒无颜，是在凤凰楼中蛰伏八年、是一手毁了谢殷全盘局势之人，却仍然很难从这个人本身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但如若是在这个时候，如果看到此时形同地狱使者浑身弥漫着可怖杀气的舒无颜，或许所有人都能明白谢殷为何会招来万卷书在此坐镇。
谢殷当然不会事先料到舒无颜会突破凤凰楼来到此地。
他只是很明白，光明塔七层以下的守塔人并不能挡住如他这等级别的高手。
万卷书能。
只可惜万卷书见到舒无颜之前，先见到了卫飞卿。
他甚至没有多看舒无颜一眼。
他整个心神都放在卫飞卿所说的每一个字上。
卫飞卿说，就连他自己，也险些以为他就是卫尽倾的儿子。
万卷书面上闪过一丝惨然。
他费尽心思的挡在此处，想要拦着卫飞卿不让他得知那些会让他变得不堪、变得卑微、变得痛苦的秘密又有何用呢？他险些忘了他的飞卿是如何聪明绝顶的一个人，他怎会不知道呢？他分明什么都已经了然于心了。他不过……或许他根本不是想要证实，他真正抱有一丝希望的是借由那书册之上的记载来否定他所猜测的一切。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飞卿。无论是他的智慧，还是他的胸怀。
万卷书不知何时，脸上已经沾满了眼泪。
“您适才说，您始终坚信卫尽倾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是因为什么呢？您没有说完，不如让我替您补充完整。”卫飞卿仍是用他那轻柔的语调慢慢声道，“那是因为从您的观念出发，一个人但凡活着，他怎么会明知他还有个孩子却整整二十年都放任不管呢？那可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可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这世上经历许多苦难折磨还能如您这般保持赤子之心的人又有几个？您觉得我娘善良吗？她成为日行一善的贺夫人之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峨眉雪啊，她曾经将不可一世的杀圣玩弄于鼓掌之间，也曾经三番两次都险些至我爹于死地。您觉得我爹善良吗？他兼济天下，人人敬仰？可他对我呢？他将我安在那个位置上，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再与他亲近一些的就知道我是‘贺夫人兄长遗孤’。卫尽倾这么多年来躲在暗处，您说他知道有我这个人吗？他会怎么想呢？……不管他怎么想，从头到尾他对于我这个人的存在都无动于衷，可见不但贺春秋的处心积虑是个笑话，我这个人本身更是这笑话之中最可笑的一环。”
“其实有一瞬我甚至暗暗嫉妒过您。”卫飞卿忽然冲呆呆看着他的万卷书笑了笑，“您也好，师父也好，我都为之生出过嫉妒之情。您二位也跟在我爹娘身边二十多年了，你们都得到了他们的善良，而我却……”从他在长生殿由关成碧口中得知卫庄之主的真实身份，再由他从长生殿到登楼的这一路，再多的事、再多的隐秘他也该想明白了。贺春秋当之无愧是个好人，他把一切能给的善意都竭尽全力给了身边之人，只是恰巧他这个所谓的养子就是那唯一一个得到在他那善意之外的不得不为的全部恶意的人而已。
卫飞卿转向卫雪卿问道：“从头到尾，你从未误认过我是卫尽倾之子，是么？”
卫雪卿颔首。
“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卫庄之主的存在，你也知道他才是卫尽倾亲子。”卫飞卿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呢？”
卫雪卿道：“六年前。”
“六年前……”卫飞卿喃喃轻笑一声，“这或许就是贺春秋最大的失误了吧。本来若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我猜他在二十年前就暗中放出过贺兰雪根本没有生下卫尽倾的孩子、又或者生下了就死了这类消息，无疑是讲给当初他们根本无法判定其生死的卫尽倾听。但贺春秋委实太过提防卫尽倾了，是以他又在这一层消息下再设了一个局。只因他不但提防卫尽倾，还要提防那个身为他亲侄子、卫尽倾亲儿子的人将来有可能登上九重天宫宫主位，无论他会不会与卫尽倾沆瀣一气，这在贺春秋、谢殷等人看来都绝不可能忍受。但他们也不能真的杀了那孩子，只因孩子的亲娘想必不允许。九重天宫宫主不让做的事，就算是贺春秋、谢殷，他们又如何能违背呢？是以最终一人各退一步，那孩子由贺春秋带走，但贺春秋却从头都未打算让那孩子知晓自己的身份。为了掩盖那孩子的身份，他甚至另外弄来了一个孩子，让一切知晓当年内情的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如若贺兰雪当真为卫尽倾产子，必定就只能是这个孩子。这计划原本没什么缺陷，唯一的缺陷……便是他做梦也未料到那个真正的卫尽倾之子不知为何竟早早的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子落，满盘皆输……他与谢殷因为二十年前就已埋下我这暗线，是以多年来他们的注意力想必都放在了我的身上，严防紧守着卫尽倾有可能会与我联系的任何一丝缝隙，而被他们忽略的那个人，暗中筹谋了这些年，终于在今天一举带给他们毁灭性的打击。”
他一口气说到此，转向正不紧不慢翻着书册的卫雪卿道：“还请尊主告知，我所揣测的这一些，与这二人记录的当年之事可是一致？”
卫雪卿翻到最后几页，浏览数行后道：“贺兰雪产子前后记载，与你推论并无二致。”
“再请尊主告知，”卫飞卿顿了一顿，面上忽然略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似是犹豫，似是苦涩，终于还是道，“卫尽倾与贺兰雪所出……究竟是子？还是女？”
他这话出口，休说万卷书面上露出极为难过不忍之色，舒无颜面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便连始终十分淡然听他说这一切的卫雪卿也不由顿了顿，有些叹息看他一眼，翻到书册最后一页：“……女。”

第十八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完）
卫飞卿闭上眼。
这才是他执着于拿到这书册一观的真正目的。
他终于连最后一丝幸免也给那个“女”字磨灭得渣都不剩。
他在大雕背上面对段须眉的质问一口咬定“他不知道”。
他以为他会忍着不去知道。
但是不行。
他站在光明塔底，口中风轻云淡与段须眉说着光明塔是“哄骗人的玩意儿”的时候，内心已知道他必定是要来这一行了。
因为，这就是那个人想要传送给他的信息。
这就是为何他会收到卫庄的纸条、为何会出现在长生殿见到关成碧、为何会从长生殿赶来登楼的来此那个人的目的。
她想要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想要他直面她的身份。
她想让他亲自来证实她的身份。
她想让他明白过去的二十年他的身份是何等的可笑与可悲，她的身份又是何等的可笑与可悲。
他们一个被处心积虑的摆在台前，一个被刻意忽略的忘在幕后。
卫庄，卫庄……她是何时得知自己身世呢？
当时的她在想些什么？
她又如何从当初的那个她蜕变成如今的这个她？
女啊。
是女。
正因为是女，是以她得以在二十年前保留一命。
正因为是女，是以贺春秋与谢殷从前只想着瞒下她这个人，而忽略了她本身将有可能造成的一切。
正因为是女，是以卫雪卿愿意与她合作，对她没有太多提防戒备。
正因为是女，她才能从容在暗中计划、筹备这么多年，再将一切之事一一纳入她掌控之中。
明明九重天宫现任宫主就是个女人，但就这么有意思，他们所有人都不太把女人放在心上。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每个人身边的女人都是为情所困、沉沦其中之人。贺兰雪、关成碧、卫君歆、杜云，无论她们是何身份，有着怎样的成就与原本高高在上的一切，她们最终都因为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人而一败涂地。而被她们爱上的男人，却因为这原因而或多或少的轻视了她们。
是以他们都被狠狠扇了这一耳光。
卫飞卿以手掩脸。
他该感到庆幸吗？
固然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知晓一切，至少他也从中知道，在那个人心里并未将他放置到贺春秋他们那方去。或许……那个人是看他如此可怜吧。
卫雪卿注视着他，目光之中同样充满了可怜：“你如今确认了这一切，你心里痛恨吗？”
他委实见过不少身世可怜之人。煜华也好，他自己也好，他本来以为自己根本没有余地去可怜别人。可当他当年初初接到那个人传来的讯息又听了她的遭遇，竟然觉得她可怜。当他得知段须眉的身世与经历，他觉得这个人不但可怜，倒霉程度更是他们几人加起来也不及。他听闻谢郁的身世，亦觉谢郁可怜，只是谢郁经历之中的一半亦是由他自己性情所致，他面对谢郁就像面对那个明知关成碧的疯狂与狠心而假装不知的自己一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原来人人都很可怜。
卫雪卿不知自己是不是不正常，他只觉在这些可怜他人的情绪中对于自己的那些命运之中遭逢的不公便也逐渐淡然下来。
大抵有一种……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最惨的庆幸与安慰感。
他只是不知道，原来看似强大无匹、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失态的卫飞卿竟也如此可怜。
他想到此，便见卫飞卿并不抬头，依然掩面向他轻声问道：“尊主也看过我的笑话么？看了多久？”
卫雪卿摇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便道：“未曾。她……那人并未讲过这一桩事，她只说贺春秋等人欺骗了她，并未提过你是她的替代品。”
卫飞卿被“替代品”三字戳得浑身狠狠一颤。
万卷书厉声道：“你住口！”
“这时候来充好人了？”卫雪卿嘲讽笑了笑，“想必你们这几个所谓贺春秋的亲信之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然而这二十年来你们又做过些什么呢？”
万卷书闻言目中痛苦之色更浓：“我若在他们做下这件事之前就能够知晓，我必定会尽全力阻止此事。偏偏我却是在那之后才了解其中实情，但我……我并不后悔隐瞒他，我恨不能瞒他一生一世。”
卫飞卿诉说这一切之时看似平静无波，然而每一个字听在他耳中却让他心如刀绞。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正是因为不想他面对今天这局面，是以无论贺春秋几人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如何荒谬与严酷，但他也只能去默认，因为他不敢拆穿。
卫飞卿说他是心地好才会认为卫尽倾早已死了，不如说他这十数年来最大的心愿就是日夜都盼着卫尽倾早已死了，唯有那样，卫飞卿与贺修筠才能在无知无觉间平顺安稳的度过这一生。
万卷书求助一般地看着卫飞卿。他知道他这时候应尽一切心力想办法去安慰卫飞卿，但他却不争气的希望卫飞卿能反过来对他说一声“没关系”。
卫飞卿却没有看他。
他抬起头看的第一个人是舒无颜——正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舒无颜，轻声向他问道：“卫庄之主传讯舒先生与我二人一同见证的，就是此事么？”
舒无颜笑眯眯点了点头：“庄主说了，以卫少侠聪慧，必能知悉这一切，她想要翻阅的这一册书，由卫少侠代她翻阅也是一样。”
卫飞卿笑了笑：“她还有什么嘱咐？”
“咱们庄主说，希望少侠将册中所书每一个字都大声念出来，牢牢记在心上，也将自己的遭遇牢牢记在心上。当二位再一次重逢之时，希望少侠能亲口告诉她，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对是不对。”
大声地……念出来，这倒与他适才要求卫雪卿所做不谋而合。
他们真不愧是从出生就在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卫飞卿再次闭上眼，却终究未能全部咽回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们在关雎分别不过数日前事，那时候她大睁着眼不情不愿听他的一连串嘱托，吃他将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的醋，分明还是他家那个娇生惯养却又聪明能干的大小姐。
卫雪卿看他这从未有过的痛苦失态模样，心下忽有所悟：“你根本未替自己的身世与旁人的利用而感到痛苦，你的痛苦……全数来源于她。”
卫飞卿阖目片刻后抬手拭掉眼角湿意，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不答反道：“既然如此，就请卫尊主接着适才之处继续念吧。”
卫雪卿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卫飞卿静静道：“事到如今，既然得知一切，就必然要想法子去解决一切了。”而想要解决一切，前提自然是了解一切。那些他们猜到的，未猜到的，从前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到此时都统统有必要知道了。
卫雪卿只觉对眼前这人的认知正在不断突破新的界限。
他再一次罕见的犹豫起来，正想对卫飞卿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塔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崩塌之声。
几人闻声齐齐回头，就见一股黑气正从底下升到与几人视线持平的半空之中。
卫飞卿心中一跳，认出那正是段须眉几次使出立地成魔时浑身散发的黑气。段须眉……他此时正在底下与人动手？
下一刻他就领悟到，此间段须眉若与人交手，他的对手必然只有唯一那一个人。
想通这事的瞬间，他已跳起来向着窗户边冲过去。
视野往下时，展现在他眼前的恰巧是段须眉如同一只断线风筝被谢殷手中灵飞刀连同半座凤凰楼一起击飞的情景。
卫飞卿再来不及想别的。
来不及想适才还困扰他全部心神的贺修筠。
来不及想站在他身后不知所措的万卷书。
来不及想卫雪卿与他手中记录一切真相的书册。
他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从距离地面数丈高的光明塔七层一跃而下，跃出去的同时他再一次动用内力施展出其义自见。
万卷书只来得及拉扯下他的一幅衣角。
然后他眼睁睁看他下落两层楼后忽然整个人萎靡下去，就那样失去章法、仿佛一个全然不会武功之人一样朝着下方坠落。
真的是、坠。
卫雪卿亦看得心下一紧，不由自主脱口道：“不好！他体内毒性发作了！”
万卷书只觉魂飞魄散。
他立时也跟着往下一跃，使出个千斤坠硬生生让自己落在了卫飞卿前头，又生出双手将紧跟着他落地的卫飞卿接入怀中，注视他紧闭的双眼、骤然成雪的发丝、不断溢出鲜血的嘴角与整个都泛着透明金色笼罩浓浓死意的脸庞，霎那之间心里恐惧得恨不能就此死去。手足无措片刻，他猛然抬头看向不知为何也随着他二人跃下来的卫雪卿颤声问道：“你说他中了毒……什么毒？你能不能解？只要你能救他，我……我做什么都愿意……”他说到后面一句，已然痛哭失声。
卫雪卿双眉紧蹙，搭卫飞卿右手脉搏凝思片刻，目中也不知是叹是憾：“他同时中了绕青丝与朝闻道之毒……已经太晚了。”
绕青丝。
朝闻道。
万卷书耳中听到了这两个名字。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代表什么。
他只是一时不能理解。
他不能将这两个名字与卫飞卿联系起来。
天下间谁又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呢？
天下第一奇毒朝闻道，天下第二奇毒绕青丝。
据说朝闻道无药可解。据说绕青丝白头而亡。
万卷书呆呆看着怀中满头银发再无一丝杂色的卫飞卿。
怎么会呢？
这不可能的。
*
卫雪卿也在看着卫飞卿。
他第一次见到他，就将他引为知己。
他在这个地方第一眼见到他，就看出他身中双毒。
但他也在同一时刻猜测到关成碧与煜华必定落到他的手中。
因为长生殿之中朝闻道与绕青丝分别由这两人掌管。
连卫雪卿也不知道身中双毒将会如何发作。
他其实几次三番都很想要提醒他。
他实则并不想见到他死。
然而他内心还顾念着关成碧与煜华。
这个人委实太过厉害。
他不想要他的命，却想尽可能的将他的命脉握在自己手中。
他隐隐也看出他体内双毒已然要爆发了。
他已忍不住想要提醒他了。
他只是没料到他这一跃。
他们两人正在双双发呆之时，却忽听旁边传来哇地一声。
卫雪卿回过头去。
这才注意到段须眉就委顿在他们侧旁。
适才卫飞卿那一跃，原本就是跃向段须眉所在方向。
段须眉情形一点也不比卫飞卿更好。
他浑身都已被黑气覆盖，浑身数十处刻骨刀伤，每一处都在汩汩淌血，他口中也正在不断吐血，其中甚还夹杂着碎渣，显见比起他的外伤，他五脏六腑子想必受到的损伤更为严重。
但他神志依然是清醒的，他将卫雪卿适才所讲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明明浑身都已碎得像一堆烂布条一样，但他理解卫雪卿话中之意之后，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抬起了头，将目光望向双眼紧闭的卫飞卿。
这动作使得他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但他并不在意。
只因他后知后觉理解到，为何卫飞卿适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他想到两人先前分别之时卫飞卿对他说过的话。
从此以后，得到更多么？
他想笑一笑，但他没有力气。
他也没力气再看卫飞卿更多眼。
他感觉得到同样重伤却远远没有他这么狼狈的谢殷正提着刀向他走过来。
他心里甚有些放松想道，他果真是得到了他在从前甚至连想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得到的那么好的东西啊。
他竟然能够得到卫飞卿的情谊。
今日能够一起死在这个地方，也算不枉吧。
段须眉闭眼。
*
卫雪卿眼睁睁看着谢殷一步步走到段须眉面前，举起了灵飞刀。
他还在费力的思考到底要不要出手救他。
但其实他的动作已然快过了他的思绪。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在拔剑。
却在这时，风云再起。
一个人，又或者用一阵风来形容更为精准，倏忽而至，卷过了这一大片屠宰场，直直卷到了段须眉面前，比他的剑更快的将谢殷的灵飞刀击落在地，片刻不停的卷起段须眉瞬息远去。
从头到尾，卫雪卿全然未能看清这人是男是女，是何面目，又是何人。
他只是没有来的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再次看向卫飞卿。
万卷书早在段须眉适才吐血之时已被惊醒，此时已从地上站起来，他适才为了卫飞卿强行坠地本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对此浑然不觉，只将卫飞卿抱在怀中迈步准备离开。
卫雪卿忍不住问道：“你要带他去哪？”
万卷书抱着人从他身边行开，口中喃喃道：“去哪？当然是救他性命……”
卫雪卿想说他生机断绝，已然无救，可看万卷书明显已近魔怔的模样，话到嘴边却终于说不出口。暗叹一声，目送那人抱着卫飞卿走远之后，终于回过头来面对谢殷。
到了最后，终究还是剩他与谢殷之间事。
他重伤。
谢殷亦重伤。
竟好生公平。
适才卫飞卿说什么来着？事到如今，只好想法子解决一切了。
卫雪卿笑了笑，终于拔出他的剑。

番外 拼爹or拼家产or秀恩爱
（我很少写番外的哈哈哈哈，这章是昨天在机场码的，因为昨天剧情没理顺不敢写正文。其实就是个无责任小剧场，正文里不可能出现的情节，也就是博个乐子，暂时发放成免费章节大家随便看看，不过等过几天还是会扔进v章节里哦，希望见谅^_^）
卫庄就是一座庄子。
庄子还挺大，富丽堂皇光明正大的坐落在京城东都某个地价很豪华的河边处。
富丽堂皇光明正大到大家伙儿都觉得不怪卫庄主人心机深，只怪自个儿瞎了眼。
这天卫庄之主请了一班朋友来庄中做客，大家伙儿参观完豪宅后不由得感慨良多。
梅一诺十分羡慕道：“贺庄主年纪轻轻坐拥豪宅，家财万贯，真不愧有个身为天下首富的养父和天下第一心机狗的亲爹。”
“呵呵。”恰好与贺庄主有着同一个天下第一心机狗亲爹的卫雪卿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梅姑娘也不遑多让啊，你爹身为天下首富的左右手，区区豪宅算什么，即便姑娘想要金山银山只怕你爹也能给你弄来。”
“还金山银山？他活到一把年纪，哪怕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破宅子让我们母女落脚我也知足了。”梅一诺说着说着漂亮的大眼睛就红了，“从小没养过我一天，好不容易相认还想让我们寄住在别人家……”
是以说这姑娘不会说人话呢！这话一出贺修筠、卫雪卿、段须眉、煜华几人纷纷不高兴了，说的就跟他们谁从小被亲爹养过一天似的！
唯一从小被亲爹养到大的谢郁也不高兴了，一张本就写满了不高兴的脸愈发忧愁：“比起二十年来待在他的身边却从未被他视作骨肉，我宁愿离得他远远的只要他心里能对我有一丝挂念。”
“即便他对你不够用心，至少你还是他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想想你家那庞大的产业，没关心至少还有钱。”卫雪卿冷静道，“再看看我，辛辛苦苦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家产还要被人上赶着想去送给我那既没养我更不挂念我的爹。谢少主，谢公子，你还是知足吧，人家至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了。”
众人齐齐点头。
谢郁忧郁地扭头：“难道我是在乎那点家产的人吗？我宁愿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像我这样吗？”段须眉冷冷道，“卫雪卿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妈就算是个疯婆子好歹也没抛弃你。我没娘养，没爹挂念，身边的人要么死要么掉过头来再捅我一刀。谢郁，你确定你沦落到我这份上还能在那故作清高无病呻吟？”
谢郁一时语塞。他毕竟也是捅过段须眉的其中一员，这时也不好与他呛声。
“段须眉你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山庄主人贺修筠一向自认修养无人及心机胜过爹，听到这终于也不能忍了，冷笑道，“你没爹没娘，好歹你还姓段，好歹还有个义父是真心疼你呢。我呢？我倒是有爹有娘，可惜被我娘扔给我那天下首富的养父去诱骗我亲爹。坐拥豪宅？家财万贯？那些都是我自己挣的，跟这群无情无义只会利用我的小人有半毛钱关系？莫要忘了我可是过了整整十年被人当傻子哄、再一个十年忍辱掩藏自己身份与一切的日子。”
“掩藏身份，这可真是个好词啊。”煜华幽幽道，“庄主至少还有掩藏身份的必要，至少天下人都看重庄主你的身份，我却连证明自己的身份都是奢望呢。只因我亲爹时时刻刻都恨不能我从未存在过。”
……这好像是有点惨呢。
众人不由自主看向场中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讲话的人。
“别看我。”卫飞卿淡淡道，“我连我亲爹是谁都还没搞懂。”
……
鉴于之前做过对不起卫飞卿的事，卫雪卿决定主动为他打个圆场：“亲爹是谁有那么重要吗？飞卿兄你看你连爹是谁都不清楚也能继承清心小筑数不尽的产业，就算躺着花也能把钱花到下辈子去了。如此想来你该感谢你亲爹当年抛弃你。”
麻痹！
贺修筠冷笑道：“如此说来，他不但该感谢他亲爹抛弃他，还该感谢贺春秋处心积虑收养他。不仅如此，他最该感谢的是我转身黑化。否则有我这个‘亲生女儿’挡在前面，那些家产与他也没半毛钱关系了。”
贺修筠的规矩：犯卫飞卿者，杀无赦！
段须眉冷冷道：“卫尊主想必最近夜不成眠，才致使您神志不清口不择言。”
“段兄何出此言？”卫雪卿摸了摸鼻子，恨不能立即冲去门外河边临水自照，“难道我有黑眼圈？今晨出门我分明有打理仪容，觉得自己还是很帅的呀。”毕竟在座的不是白富美就是高富帅，想要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就只能在穿衣打扮上多下功夫了。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毕竟你开口家产闭口金银，只怕是嗜钱如命了。再联想到你二十年积淀一朝被你那疯子娘炸成飞灰，我要是你，睡不着觉还是轻的，只怕现下就要找棵歪脖子树一了百了。”
……卫雪卿，卒。
段须眉处世准则：犯卫飞卿者，斩立决！
煜华听不下去了：“段须眉你怎么这样，咱们尊主虽说话不太中听，可他也是想着要安慰卫飞卿呢。再说你一穷二白，自然理解不了咱们尊主身后养着数百人无时无刻不得操心钱财的苦心。”
“我们令主怎么就一穷二白了？”梅一诺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冷笑道，“你们长生殿的人是人需要吃饭喝水，我们关雎的人喝点风就够了？我家令主日入千金的时候，只怕你还躲在你家尊主怀里哭唧唧呢。”
煜华闻言更怒，暗道你这女人最会挑事一言不合你就站起来，难道比身高我会输给你？遂也站起身冷笑道：“至少我还能躲在我尊主怀里哭唧唧，你呢？我看你觊觎你的令主也不是一两天了，至今连他怀里长什么样估计也没见过。”
卫雪卿：“……”你什么时候躲在我怀里哭唧唧了别随便侮辱我名节啊喂！
段须眉：“……”觊觎很久是什么鬼我难道不是当事人吗我为什么不知道！
眼看这两个女人为了两个搞不清状况的男人分分钟就要打起来，谢郁不由心生羡慕，意有所指看一眼姿态端庄浑身boss范儿的贺庄主：“卫尊主与段令主虽说身世不幸，身边却各有红颜知己相伴。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委实令谢某欣羡不已。”
贺修筠面无表情道：“别看我，我不是你的红颜知己。”
谢殷委屈道：“全世界都已背叛了我，我只有你这未婚妻了。”
贺修筠冷冷道：“别误会，我之所以没有特别去背叛你，只因你恰巧是我背叛得全世界当中的一员而已。”
谢殷：“……”
他拼爹拼不过人家，想要秀个恩爱又没人配合，早知道刚才就不要那么凛然大义了！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再把家产拿出来说事情！
卫飞卿站起身来。
众人齐齐问道：“你干嘛？”
卫飞卿冷静道：“拼爹我没有，拼继承权我不是顺位，秀恩爱我也没对象，接下来你们还有什么把戏？”
……众人齐齐哑然。
“所以今天叫我来干嘛？”卫飞卿终于冷静变冷酷，“不管你们要干嘛，吹皱一池春水，关我屁事？”
说罢拂袖而去。
贺修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眼泪哗啦啦，恨恨跺了跺脚！要知道她之所以忍着不耐请来这一干闲杂人等，也不过想要正大光明将卫飞卿请来真正属于她的领地上看看而已。现在可好！
段须眉却一言不发直接起身追了上去，不动声色行到卫飞卿身侧，又不动声色抓了抓他的手以示安慰。
谢殷看得默默再吐一口血。若有所悟想道，原来秀恩爱还有这种方式呀……可惜无论哪一种，都感觉他很多年前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啊。
卫雪卿与煜华不动声色对视一眼，暗想，怪不得卫飞卿的心短短时间内就长偏了……原来真正的高手是那位啊。

卷三 情浓休说痴
<h2>第十九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上）</h2>
五脏六腑都仿佛同时被灼烧的极度的痛苦之中，段须眉仿佛总能听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琴声。那琴声分明从未在他记忆之中存在过，却不知为何听在他耳中总令他有熟悉、安详之感。琴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清淡却恒远的安抚着他的痛苦。
段须眉想要睁开眼睛。
在过往的无数次灰暗与绝境之中，他很多次都想要闭上眼睛一了百了，却每一次都又因为种种不甘而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他这一次没有不甘，他赴死之时分明很从容，可他却前所未有的，听到琴音以后有了一种比过往无数次加起来还要更强烈的想要睁开眼的欲望。
他就这样在痛苦与急切中不知挣扎了多久。
段须眉猛然睁眼。
他许是闭目太久了，乍然睁开只觉眼前全是一团刺目的白光。适应一阵，他才反应过来那团白并非虚无。
那是天空之中云彩的颜色。
然后他渐渐适应过来的余光看到周围的山与水，逐渐恢复感知的身体感受到拂面的清风与阳光打在身上的暖意。
然后他感受到浑身那令他昏睡之中犹如被刀绞千万次的痛苦。
最后他听到了那道琴音。
那道让他在醒来的瞬间便已自发将其当做错觉的琴音。
段须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令他在听到琴音的一瞬间便猛然坐起身来。
顺着琴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他看见距他五六丈远的一棵树下有一人席地而坐，怀中置了一张古琴，正随手拨弄。树上不时有叶子飘落，那人一袭白衣衬叶落，飘飘兮恍如谪仙。
段须眉屏息看着那处。
他在这个时候忘了周身疼痛，忘了他连昏睡之中也不时挂念的卫飞卿，忘了周遭一切，他眼里只有树下抚琴的那个人。
直到那个人又弹奏两遍琴音后，终于起身朝他走过来。随着那人走近，段须眉看清她有一张十分美丽的脸，美丽之中又有两分英气，若非她一身气息太过成熟雍容，只看她的脸，只怕很容易就将她当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终于走到段须眉身前站定，伸手捉他脉搏探查片刻后叹道：“你浑身经脉尽断，如今虽说已没有性命之忧，短时间内却也很难好转。立地成魔太过霸道，只怕你如今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冲击，我日日以凝心曲试图替你减轻痛苦，也不知有用没有。”
她原本注意力都放在段须眉伤势之上，这时抬头看他的脸，却一下愣住了。
段须眉不知何时已满面都沾染了眼泪。
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因他这时正在积蓄一生之中最大的勇气。
当他觉得自己终于准备好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问道：“娘……你是我娘吗？”只一句话，他声音已颤抖不成形。
说完这句话，他原本静静流淌的眼泪就化作汹涌之势。
他在问出这句话的这一刻，才终于完完整整体会到了他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从小到大他没有问过池冥一句有关他自己的身世，为什么梅莱禾当初提到他的娘亲他会听如不闻，为什么他选择与谢殷一战时没有如封禅所愿向他询问更多与他爹娘相关之事。
他爹死了。
此事早已成定数。
然而他娘呢？
原来他不是漠不关心。
原来他不是只顾自己活着而放弃追究有关亲生父母的一切。
原来他不过是……以为只要自己不问，不听，不知，他的娘亲就还会在世而已。
那时候眼前这个人从谢殷刀下卷走了他。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眼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想，原来他暗中乞求二十年的事情，竟然当真会成真。
段须眉瞪着早已被眼泪模糊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之人。
然而这个被他以为是他娘亲的美丽女子却只静静回望着他，平静的目光中蕴含着一丝奇异的悲伤，看他无声流泪半晌，才终于轻声道：“我名叫岑江颖，我不是你娘。”
段须眉浑身无法控制的一抖。
却听岑江颖紧接道：“你好好将养几天，等你身体好一些能走动了，届时我便带你去看你娘亲。”
段须眉紧紧咬着牙关，才能勉强克制那咯咯的颤抖：“不能……现在就去吗？”
“她等了你整整二十年。”岑江颖看着他，目中那一丝悲伤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你要这样去见她吗？她会心疼的。”
*
因为她这一句话，段须眉接下来整整三天都在尽全力配合岑江颖助己疗伤。
三天之中他除了岑江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外人，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他并不在乎，至少此刻并不。
他只是经历了自以为失而复得随即又得而复失的心情过后，骤然之间心情又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
岑江颖担心他身体承受不住经脉尽断后立地成魔在体内肆掠的冲击，但其实他驾轻就熟，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两人就这样再没说过一个字的度过三天。
三天之后，岑江颖带终于能够下地走动的段须眉离开。
一直到离开的时候，段须眉才发现他这些天原来一直待在一座宫殿的后方小院里。
这座宫殿的名字，唤作丹霄殿。
*
段须眉出宫之后，才发现这宫殿乃是修建在一座山峰之上。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
一直顺着山路往下走。
段须眉呆的那座小院子，气候宜人，暖意融融，十分适宜他养伤。
而他随岑江颖下行到目前所在山谷之时，才明白岑江颖那日不许他前来的另一个理由——整座山谷之中寒气逼人，以他数日之前内伤之重，来此必定承受不住。
若说丹霄殿上温暖如春，这座山谷便有如寒冬，然而此处依然不是两人的终点。段须眉眼见岑江颖一晃手间有如分开帘幕一般随意就分开山谷之中溪流尽头的瀑布，但觉这世间人外有人，武学一途当真永无止境。
二人进入那瀑布之中，段须眉才发觉里间竟然是一座山洞，而他往前又走了数里，才终于发觉这山谷如此严寒的原因。
只因山洞的尽头，堆积了一座冰窟。
那冰窟还在山洞往下数十丈的地方。
而段须眉只站在最上方，已然被冻得须发凝霜。他看着发间点点星白，忽然有一丝出神。
岑江颖一直未开口与他说话，是因看出他从听到她不是那娘亲那句话后便整个人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却不代表她不关心他。这三天、不，从她救出他那刻开始，她全副的心神便始终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其实很想了解他。
这时候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段须眉道：“想起了一个朋友。”他最后一眼见他时，恰巧便是见到他白发如霜。
他说到“朋友”二字时仿佛微微笑了笑，岑江颖便也忍不住随他一笑：“你也有朋友么？不……我的意思是说……”她一时有些着急，有些赧然，只因她原意并非是想要讽刺他没有朋友。她不过是……为之高兴罢了。
段须眉却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原来是没有的，遇见他以后便有了……不，应当说，遇见他以后，才知道从前那个自以为没有朋友的我当真浑得很。”
他不知他昏迷了多久，在此处又呆了多久，也不知关雎如今是什么情形，不知十二生肖与隐逸村众人是否还活着。他从前始终将十二生肖当做不得不待在一起的陌路之人，然而他们分明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他们分明一直都是他的朋友。
饶他在七年前竟因为结识了谢郁自以为有了人生之中的第一个朋友而沾沾自喜。
若是没有卫飞卿，他一定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愚昧。
可他这时候，却并不很想要想起卫飞卿。
岑江颖看出他的不愿多谈，便道：“我们要下到最底处去，你可以么？”
段须眉闻言看她一眼：“你不是心知肚明才会带我来此？”
岑江颖顿了顿，轻叹一声道：“立地成魔这门功夫太过霸道，当真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之所有世人还对它趋之若鹜，正因为练此功大成之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必定能凭借功法本身的强势霸道修复内伤，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几可说拥有不死之身。”
这脚下的区区数十丈冰窟又算得什么呢，段须眉数年来生死间徘徊数十回，终究他直到此时此刻也还好端端站在此处。
这些天岑江颖眼看段须眉是忍受了何等旁人之不能忍的痛苦而熬过来，然与之相对的，他那一身落在旁人身上必定十死无生的沉重内伤放在他身上，竟在短短数日间便好了大半。想到此她不由再叹一声：“你昏迷期间，有人提议我废掉你一身内力，索性一切从头来过。我却因担心你会因此再也醒不过来而无法落手……如今看来，也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
段须眉睁开眼的瞬间，她便透过他的眼睛了解到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知道过了他任人摆布的那个时刻，她再想废掉他武功这事，也只能是空想了。
段须眉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好像那个险些在无知无觉间就失去一身纵横天下的武功的人不是他。他只是取出怀中绳索，直接便朝着数十丈下的大冰窟跃了下去。
岑江颖紧随他跳下去。等她着地的时候，便见段须眉浑身都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正呆呆跪在冰面之上。
那从上方看来一片白茫茫的冰面之上竟置了一座冰棺。
那冰棺之中有一个紧紧闭着双眼横躺着的人。
那人与岑江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段须眉是看见岑江颖的眼睛而将其当做他娘亲的。
他看不见这冰棺中人的眼睛。
可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知道他不会再认错人了。
他手抚在冰棺之上，很想要揭开那棺盖，可他又不敢。
这时候在他眼里的她，就像一座美丽的雕塑。
可他知道他一旦揭开那棺盖，她顷刻间便会从雕塑化作死尸。
他怎么敢？
岑江颖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静静道：“她叫岑江心，她死于……二十年前你出生之际。”
段须眉双手紧紧抓着那棺盖。
“二十年前那一晚，你爹被围攻于孤绝峰顶，她独自在宫中临盆。你爹之事耗尽她的心神，她临盆之前身体与精神便已绷到极致了。那晚真是下了好大的雨啊……她一直哭，一直叫，哭叫了不知道多久。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个洒脱又雅致的人，何曾那样失态过？我见她委实太痛苦了，我当真不忍见她那样受苦，恨不得她……可她却无论如何也决意要生下你。后来你终于平安出生，她那个时候已经……我也不知她为何还能坚持下去，从你爹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闭过眼睛。她又等了三天三夜，我知道她想等你爹平安逃脱的消息，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从神霄殿一路杀来丹霄殿的池冥……池冥跟她说，你爹已经死了，并且从她的怀中抢走了你。池冥那时候早已杀红了眼，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娘她……死不瞑目。”岑江颖一字字诉说往事，不知何时也已走到段须眉身边蹲下，同他一起看着那冰棺之中时光早已在二十年前便停驻的静悄悄的女子。
她对着那张脸，仿佛揽镜自照。而那个与她互为镜子二十年的人，却早已不会再睁开眼了。
段须眉抓住棺盖的双手早已渗出鲜血，和入冰雪之中，红得刺目，半晌哑声道：“……不是的。”
岑江颖一怔望向他。
“我义父……池冥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想要让我娘伤心。”段须眉声音哑的仿佛一字字都从磨刀石上碾过，“他只是……我爹死了，他大概看出我娘也要死了，他不想让我亲眼见到我娘的死。那时候围攻我爹的主谋便是贺兰兄妹，我娘死了，他便不可能再将我留在九重天宫，他只能带走我。”
是的，九重天宫。
从他跟随岑江颖从那小院子里行出来，看到宫殿之中的“丹霄殿”三字，看到许多令他熟悉的布置，他便终于知晓了他的娘亲出自何处。
九重天宫。竟然、是九重天宫。

第十九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中）
岑江颖愣怔半晌，回想往事，半晌方黯然一叹：“竟然……是这样子么？”怪不得，怪不得岑江心固然死得那样悲伤，她却至死没有要求她去抢回那孩子，是她……是他们都想岔了。
是啊，就是这样子。
段须眉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完全理解到池冥对他的一片苦心。
他不知道池冥当年在段芳踪死后独闯九重天宫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他见到他濒死的娘亲、不得不告知她段芳踪的死讯、不得不将他从她怀里夺走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却终于知道了他抚养他长大的那十几年从未告诉过他他的身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那是因为他看穿了他心里面对于父母存活在世的寄望。
哪怕他明知道他的寄望绝不可能维持一生一世。
然而哪怕只多一日，他就是愿意那样一心一意的替他维持。
他没有让生为婴童的他亲眼见到母亲的死亡，他也在活着的十几年中尽全力替他维系了那一丝明知道并不真实的期望。
尽管那代价是他至死也没能亲口告诉他他的爹是他视如性命一样重要的结义兄弟。
段须眉伏在冰棺上，眼泪和着手上鲜血一滴滴流入棺盖缝中。
为何总是要他在尘埃落定后才知晓世间一切的真理，原来世界从来都对他报以最大的善意。
为何他要在父亲过世二十年后才知晓那个人从来没有抛弃过他们母子。
为何他要在母亲过世二十年后才知晓原来她只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短短数日，而她无法瞑目的死是为了他拼尽全力的生。
为何他要在义父过世好几年后才知晓原来他不是有意对他冷漠，早就不想活的他只是为了他才在世上多活了那十几年，他已经将能够给他的一切都给了他。
为何他曾经会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凄惨的人？
他分明……早就拥有过一切。
段须眉死死压抑着啜泣，却依旧哭得不能自已。
岑江颖听着他哭泣之声，半晌涩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其实再重新得回他消息之时就已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但她却想再听他亲口听一遍。毕竟她直到刚刚才知晓，她这二十年来的认知原来是与真相有着巨大的出入。
不料段须眉却摇了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
岑江颖呆呆看着他。
“一点也不好。”段须眉一字字重复一遍，“可是……已经是所有人能给予我最好的了，我……很感激。”
“是这样么？”岑江颖出神半晌，忽然垂泪，“我一直……这二十年我不知你是生是死，一直反复回想当年，想着如若当初能将你找回来，必定能让你安然长大，可我现在却又不能肯定了……但有一件事我却一定要让你知晓，当年池冥掳走你，我因为顾念你娘委实无法亲自追上去，但有一个人，他为了将你找回来当真曾竭尽全力，我们并不是……”
“我知道。”段须眉忽然柔声打断她的低泣。
他并不是傻瓜，他现在已经知晓他的娘亲当年是如何将他视如生命，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必定是他娘亲的亲姊妹，必定曾经为了找回他而做出多番努力。只是世事不尽人意，她不想让他有被抛弃之感，却不知他已然不需要这解释。只是他虽理解了这一重，却还有另一件事是他极欲弄懂的——
“这二十年您都没有我的消息，何以忽然之间又得知我下落，甚至赶得及从谢殷手中救下我？”
岑江颖擦去面上泪痕：“有人传信给我告知你的消息，我接到以后立即启程赶往中原，谢天谢地叫我赶得及。”她到这时候回想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觉心有余悸。她从九重天宫赶往中原，先至关雎再至长生殿，最后赶来登楼，若中间有任何一点差错，只怕她当日赶到时都只能见到段须眉的尸体。
段须眉道：“您适才说，当年有一人为找回我曾竭尽全力，那人与写信告知您我下落之人可是同一个人？”
岑江颖颔了颔首。
段须眉紧紧盯着她，涩声道：“那人的名字，可是唤做梅莱禾？”
岑江颖闻言一怔：“你怎会知晓？”她分明记得与梅莱禾匆匆会面时那人说过段须眉一切都还被蒙在鼓里。
段须眉闭了闭眼。
他脑海之中一瞬间闪过太多画面。
梅莱禾初见他时，堂堂武功绝顶的大男人却哭得像个三岁孩童。
那人在关雎与杜若诉说别情，曾直言当年之所以错过是因为他的姐姐死了。他的姐姐，与杜若的姐姐几乎死于同时。杜若的姐姐是谢郁的娘亲杜云，而他的姐姐……则是他的娘亲岑江心。
这世间之事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
段须眉颤声道：“他……当年可是追寻我义父而去想要夺回我？”
“不错。”岑江颖轻声道，“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池冥乍然前来夺走了你，姐姐她……你娘亲命悬一线，他朝你娘亲磕几个头，誓言一定要找回你便追着池冥去了。三天之后他回来，没能找到你也……没能见到你母亲最后一面，他失魂落魄的离开，此后二十年再未回来过。”
三天……
杜若曾说过，她等过梅莱禾三天。
那三天也许并不是梅莱禾拼命寻找他的那三天。
一来一回，中间有太多的时差。
然而终究还是因为找他而耽误掉的那三天，使得梅一诺二十年都过着没有爹的日子。
他究竟……曾经究竟有多少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拼尽全力过？
段须眉轻声道：“他也是娘亲与您的兄弟么？”
“他原本是个孤儿，很小时候就被当时天宫的少主人带回宫中，只是少主事务繁忙，便将他放在丹霄殿，托姐姐照管他。”似想到当时情境，岑江颖说话间连眼神也跟着温柔起来，“他自幼就缺根筋的模样，梅莱禾这个名字其实……噗，其实是姐姐总拿他没奈何，没奈何……梅莱禾，他这名字，委实是取来与姐姐互相调侃的。我们一起长大，彼此之间从未视作外人。后来他稍大一些，少主离宫闯荡，他向往外面的世界，便也跟着去了。几年之后他回来，我们再见，从那以后沧海桑田，一切都已不一样了。”
段须眉能够想象她口中的不一样。
贺兰春离宫又回宫，从此九重天宫永远缺失了第八任宫主。这对于常年隐居世外的九重天宫而言，不啻天大的动荡。
而曾经岑江心姐妹膝下的小朋友长大成人，也在外面的世界尝到了情之一字的滋味，至于岑江心本人……
段须眉道：“您是丹霄殿殿主？那我娘呢？”
他见识了岑江颖那一手分开瀑布的功夫，又在丹霄殿中过了几日无人打扰的日子，自不会曾岑江颖视作等闲人。
“最初的殿主实是你娘。”岑江颖微微笑道，“我们江家世世代代长于天宫，你娘与我虽是孪生姐妹，可我们俩除了容貌一样，她当真样样都比我强，甚至有的时候我看到我们俩明明一样的脸，都会觉得她分明比我好看许多。她自幼被当成丹霄殿主教养，后来长大成人理所当然继承殿主之位，至于我……”
她没说完，段须眉却听懂她自是在他娘亲死后才继承殿主之位。他问道：“娘亲是丹霄殿殿主，照理她应从未离开天宫，她却又如何与我爹相识？”这正是他得知岑江心身份后最想不通之事。
“一个九重天宫丹霄殿主，一个江湖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痴，听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岑江颖扑哧笑道，“实则你娘亲确未曾离开过天宫，实是你爹自个儿送上门来，就在……这个地方。”她说道最后几字，适才还笑意盈盈的面孔陡然静默下来。
段须眉初觉不可思议，但他细思之下便反应过来：“那是贺兰春隐居之后事？我爹他是想要来此寻找贺兰春？”
江湖中关于武圣段芳踪的传言多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一条正是他夺得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后仍不肯满足，欲找寻在他之前的天下第一高手贺兰春一较高下。
只是世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段芳踪为了寻找贺兰春竟然一路找上了九重天宫。
岑江颖颔了颔首：“当年少主在江湖之中的威名我们也有所耳闻，你既提到他的名字，关于他的事想必亦有所了解。后来他携他的心上人离开，我们也不知他究竟去往何处。只是你爹……段大哥他不知为何竟以为少主还在宫中，更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天宫下落，竟莽莽撞撞就此一个人杀上天宫来。他固然武功绝世，但天宫中人又岂是任人欺凌之辈？他连闯三殿，震惊了整座天宫，人人都对这个几十年来第一个胆敢闯宫之人十分好奇。当时你娘……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那性子。她爱武成痴，倒与你爹相差无几，从底下人口中得知你爹如何勇猛，便一心盼着他杀上丹霄殿来。只可惜左等右等没将人等来，却等到他在碧霄殿中遭受重创不知逃往何处的消息。你娘闻言立时便急了，她竟……唉，她跑去碧霄殿大闹了一通，闹得宫主都不得不出来训斥她，可她还不肯消停，此事惊动了宫主，她不敢大张旗鼓找你爹，但九重天宫又有哪处是你娘去不到之地？她四处搜寻你爹下落，众殿之人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由得她去，后来她终于在这山谷之中找到昏迷不醒的你爹。
“其时你爹练功的路子十分威猛，他在碧霄殿中岔了内息，险些走火入魔。你娘为了救他，便将他搬到这冰天雪地之中来替他疗伤。她一心盼着将你爹治好，实则是为了要与他一较高下。而你爹也并未叫她失望，他养伤期间两人便时常交手，一交手之下便引为知己，你娘赞他委实比当年的少宫主更有武学天分，而你爹固然面薄未曾夸赞你娘，但他从养伤到后来完全好转，当真再未提过一句要寻少宫主一较高下的话。他二人除了武艺之上棋逢对手，在那之外竟也无话不谈。你爹熟知江湖轶事，而你娘自幼通读典籍，几可说无所不通。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逗不尽的乐子，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休说丹霄殿中人，便是宫主也默认了你爹的存在，将他是做你娘亲未来夫婿看待，可是他们两人本身却……或许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罢。
“你爹此生最得意的武功，就是他自创的断水刀法，但他的断水刀中存有不少缺陷，他为此而十分苦恼。你娘得知以后，便花了整整半年功夫与他共同研习那套刀法。半年之后，你爹刀法大成，其时你娘便直言，他从此纵横天下只怕真真再无敌手。但你爹身为武痴，又岂是听了你娘这两句夸赞便能知足的？他那时候因为你娘的缘故，不好再与天宫中人动手，便存了要出去的心思。你娘……唉，她就十分痛快的让他走了。你爹邀她同行，她未尝就没有动过心思，只是宫中之前经历过一番动荡，宫主却是不会允了。由此你爹便带着全新的断水刀法，再次回到他的江湖中去。”
岑江颖一口气说到此处，只听得段须眉心动神驰。他看着自己的手，再联想到当年自己从傅八音手中接过破障刀后拼命练刀的日夜，想到他这些年一直试图将断水刀推至更精之处。突然之间，他但觉热泪盈眶无法自已。
原来……原来……这一套刀法，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之间的生死不能阻隔。

第十九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下）
他遥想那个新练成绝世武功后一心想要再回到武林之中闹他个天翻地覆的武痴，想到痛快将自己的心血拱手给一个人又朗朗态度放他离开的那世上最可爱最可敬的女子，一时不由有些痴了，半晌微带了一丝笑意问道：“她那样利落的放人离开，她可曾后悔了吗？”她那样磊落的一个人，放人的时候是出自真心，只怕后悔的时候也同样要气得跳脚了。
“她自然后悔了。你爹走了没几天，她便悔的肠子都快青了。”岑江颖扑哧笑道，“她自幼在宫中长大，纵然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却是连一时片刻也未尝想过情之一字是何滋味。你爹还在宫中的时候，咱们一群闲人在旁看得急也快急死了，偏生他二人风光霁月，简直将对方视作生平知己生死之交，直叫咱们以为当真是自个儿思想太龌龊。只可惜你爹走了没几日，你娘便露出原形了，成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天天逮着块小桌板都能借机撒气。他二人之事咱们这些旁观之人从头到尾可一个字未曾多说过，仍是她那榆木脑袋自己想明白的。她想明白后便寻思要出宫去找你爹了，只可惜当时宫中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一个宫主万万没想到之人竟偷偷跟在你爹之后出宫去了，宫主为此大发雷霆，看管各殿愈发严格，你娘纵然有天大本领，可宫主他老人家真个较真起来，你娘却也无可奈何。”
段须眉听到此心中忽然一动，插口道：“跟随我爹暗中潜出九重天宫之人，可是现任宫主贺兰雪？”
岑江颖闻言一怔，讶道：“你怎会知晓？”
段须眉苦苦一笑。
如此，许多事便也说得通了。
何以原该是世外仙踪一般人物的贺兰雪会在江湖之中挂了个兰君的名号，何以九重天宫的宫主竟然会与长生殿之主有过一段情，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只是往事知晓越多，他越觉世间种种恩怨是非，究竟是人为还是天定，当真一言难尽。
而他与卫飞卿也好，甚与卫雪卿、谢郁、梅一诺这些牵葛愈发深重之人，如此看来竟是在许多年前他们都还没有出生之时便已结成了因缘。
梅一诺的爹，竟与他的娘亲是异姓姐弟。
他爹段芳踪之所以结识他娘岑江心，竟然是因为贺兰春无形之中的牵引。
而贺兰雪之所以前往江湖结识卫尽倾，更为之后种种埋下祸端，竟是段芳踪在无意之中替她领了路。
他们每一个人的相遇，如此看来都绝非偶然。乍看似乎当真是上天注定，但……段须眉很明白在这看似因缘巧合的表象之下，更大的可能则是一切都出于有人处心积虑所为。不管是当年段芳踪等人际遇，又或者今日他们这些人一一的相遇。
他没有忘记岑江颖适才所言，他爹不知何故误以为贺兰春还在九重天宫，更不知为何竟能够一路找上九重天宫。
段须眉道：“我娘出不去，她由此便一直待在宫中等待我爹？”
点了点头，岑江颖面上适才那一点温柔、怀念的笑意再一次隐没：“前后两位少宫主先后离宫，前任少主又曾经做出叛宫之事，宫主内心的忧虑可想而知。他老人家那时候原本身体已不如前了，又经历这两件事，此后就慢慢病下去。你娘虽任性妄为，但我二人自幼失怙，她内心其实早将宫主当做最亲近的长辈看待。由此她便息了出宫的心思，只一边看护宫主一边期盼你爹回来。可惜……若说她先时的后悔是气恼自己没有早一些明白自己的心思，那后来她等待你爹的那一年，那时她才是真正后悔当初就那样放任你爹独自出宫了。”
段须眉很容易就听明白她话中之意。
一切的祸端，或许正是从那一年开始显露真容。
武圣段芳踪做过最惊天动地之事，自然是接连挑战中原武林各大门派高手并杀死其中大多数人，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后来被数位绝顶高手围攻致死。
这件事也正是导致段须眉认定此乃段芳踪痴于武学，纵情任性的根本原因，他由此认定他不但作死了自己，更对他这个儿子没有过半点期待与留恋。但他如今知道，这原就是个天大的误区，那……
段须眉道：“我听闻他挑战各大门派历时整整两年，您方才却说娘亲只等候了我爹一年？一年后他回来了吗？”
“不错，一年后他回来了。”岑江颖轻声道，“因为……老宫主在那时候过世了。”
段须眉一怔之后忽然了悟。
“老宫主因病去世，离宫多时的少宫主赶回宫来。你爹得到这消息，十分担心你娘，便也再次尾随少宫主偷偷潜回宫中来了。那段时间十分混乱，老宫主的葬礼，少宫主贺兰雪继任宫主之位，你娘伤心难过……你爹那时候回来，对你娘而言真是天大的安慰，他们两人也正是在那时候确认彼此的心意以及关系。”岑江颖说到此望向段须眉头上金钗，注目良久忽地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你出生不光彩，只因你娘在老宫主过世之前，已将她的心意原原本本告知老宫主，虽说你爹那时候在武林之中的名声已……但老宫主疼爱你娘，他是同意了的。你爹那个人啊，我也不知该说他是莽撞还是率性，是无趣还是烂漫，他也如同你娘一般，在分开的一年之中早已想透自己的心意，他回到宫中，第一句话是安慰你娘亲莫要伤心，第二句话便直接向你娘提亲了。你头上的金钗，便是他送给你娘唯一的聘礼。唉，这两个人真的是……”
她说到此处眼前仿佛又出现当年当日那情形，当中简单又粗暴却至今想来还脉脉的温情直逼得她双眼泛红。
她此生当真再未见过第三人如同那两人一样率性任行，如同那两人一样分别一年以前还是朋友重逢后第一天连互诉情思都省了直接就定亲第二天便成亲，她也……此生再未见过第三人有这两人的热烈直白与深情厚谊。
段芳踪敢求亲，岑江心便敢允诺。段芳踪递出了那支金钗，岑江心便欢天喜地的收下。
段须眉从头上摘下那根金钗拿在手中，呆呆凝视半晌，心中悔恨无以复加。
从他记事起这支金钗便在他的身上。
他并不是没有猜到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物事。
他幼年也曾经十分珍惜过。
在关雎出变故之前，他唯一拿这支钗做过的事，便是用它在卫君歆身上刺了一个窟窿。
那是为他义父刺的，他并不后悔。
后来他的世界一夕溃离，谢郁废掉他的武功，挑断他手筋脚筋，那种痛苦他永志不忘。以致虽说他后来练就了天下无敌的断水刀，但他却宁愿将刀法融入那支金钗之中，宁愿用那只金钗在无数人身上捅十个八个窟窿。
他现在明白，那大概是因为义父死了，谢郁也背叛他以后，他不愿再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那支金钗与虚无缥缈的亲情之上吧。
宁愿，将曾遭受的一切痛苦通过那样的方式传递给别人。
可他那时候有多肆意，他现在就有多后悔。
如果他早知这是他父母之间的定情信物，如果……
段须眉死死握住那支钗。
“你爹回来就向你娘提亲，你娘允了，第二日就带他去见了老宫主，当着老宫主的遗体三叩首，这便是完婚了。你爹说，他另外还有三个兄弟，还有族人，他以后会把所有人请来，给你娘一场盛大的婚礼。可你娘是何等聪慧之人？她心里有了你爹，从此就开始关注武林中事。你爹那个时候名声如日中天，可已然已不是甚好名声，你娘隐隐猜到，只怕两人往后很难再过平静的日子了。她很珍惜两人又再一起的那段日子，可惜好景不长，贺兰雪继承宫主之位后，有了工夫来打理宫中事物，自然也就发现了你爹娘之事。她十分反对此事，只因她那时候算半个江湖中人，对于俨然已与整个武林为敌的你爹敌意十分深重。你爹不愿亲如姐妹的你娘与宫主二人因他之故反目，况且他从前虽说十分懵懂，但与你娘成亲后仿佛一夕长大，那时他心知自己确已惹下天大的麻烦。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既知晓自己造成的情形，又岂肯就这样躲在天宫之中当做无事发生？他便再与你娘告别，跟她说他必须要回去解决掉他惹下的麻烦，还清旧债后他便立即回来，再求得宫主允许后从此与你娘好好度日。你娘生而磊落，与他乃是一般想法，便也允了他。”
岑江颖轻声道：“头一次你娘未能出宫去寻你爹，是为了老宫主。而她这一次同样未能与他同行，则是因为有了你。你爹离开的时候，她腹中便已有你了，只是她却并未告知你爹。其一是不想他一路担心，其二自是想到此事很快能解决，那时候你们一家三口自然能够团聚了。”
段须眉茫然道：“然而他们都以为能够很快解决的事，却再也未能解决……”
“不错。”岑江颖有些嘲弄牵了牵嘴角，“在那之前一年，是你爹四处挑战各大门派与各大高手。然后在他重回到江湖之中以后，一切却已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打着复仇或除害的名义来主动寻他。他那时候有了你娘，自然不能任人宰割，他开始四处逃亡，然而死在他手上的人还是越来越多……他俨然已被传为染血无数的武林之中第一大魔头，他的道歉自然没有人听，他解释许多说是死在他手中的人根本不是为他所杀当然更被当做推托之词了。一时之间他声名更恶，只说他不但杀人无数甚连承担的气概也没有，十足一个奸险小人。不但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讨~伐他，甚连他曾经的朋友，也打着大义的名号掉转头来对付他。”
段须眉一字字轻声问道：“那个掉转头来对付他的所谓的朋友，是不是卫尽倾？”
岑江颖一怔过后，颔首称是。
段须眉心中一阵阵发冷。
到此时他对于心中一直以来隐隐的怀疑，终于是再无疑问了。
卫尽倾……卫尽倾……这个人究竟有多么奸险？
他曾让他的亲姐姐去勾引池冥。
关雎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的野心才会成立。
他设计卫君歆倾关雎之力刺杀贺兰春不成，他便又亲自勾引贺兰雪。
贺兰春为卫君歆而叛出九重天宫……这其中难道当真就没有他的任何算计？
他能够设计池冥、贺兰春、贺兰雪，自然也不差一个段芳踪。
段芳踪之所以认定贺兰春在九重天宫之中，当然是有人在刻意误导他。最有可能告知他此事的人自然是卫尽倾。
最有可能知晓九重天宫所在的自然还是卫尽倾。
而段芳踪之所以挑战整个武林……

第十九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完）
段须眉道：“我爹当年究竟是自己想要挑战各大门派，还是有人刻意误导他？”
“是卫尽倾教唆了他。”岑江颖面无表情道，“你爹之所以与卫尽倾结识，是通过他结义大哥的引荐。据你爹说卫尽倾此人博古通今，武艺高强，风度翩翩，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初时他一直对他十分信任。他断水刀大成以后回到中原，第一时间便去寻卫尽倾印证武学，卫尽倾自然对他十分赞赏，更自承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又说中原武林，藏龙卧虎，各派均有底蕴绝学，他虽然自己不是你爹的对手，但你爹若觉寂寞，不妨前去挑战各派高手，印证武学的同时说不得还能更进一步。你爹一副赤子之心，一听之下便十分高兴，当真老老实实去给各派下战帖，一个接一个的挑战，一个接一个的打败了人家。
“在他与你娘道别要回到中原去解决这些事之时，他当真是未曾将此当做什么大事的，因为他到此时仍不觉自己有什么违背武林道义的地方。他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扫了整个中原武林的颜面，他不知一人绝顶会让其他人产生多大的恐慌，他更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败’在他手下的武林众高手，为何在他再次回到中原之时已一个接一个的横死。他一夕变作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唯有他的结拜兄弟仍相信他，他大哥……也就是你的义父甚至倾关雎之力来维护他。然而关雎是个什么名头？你义父也好，你爹也好，都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名声之人，可他们不在意，却有人在意。这时候便有流言说你爹乃是关外牧野族的少主，他之所以横扫整个武林，就是为了与关雎密谋之后要让牧野族大举入侵中原。这流言愈演愈烈，这个时候卫尽倾突然掉转头来追杀你爹，甚至出动长生殿之力与关雎对抗。竹君之名，名满天下，俨然一跃成为正道领袖，一时之间连重出武林的长生殿名头也跟着正派起来。到此时你爹若还不知他也好、他的大哥也好这数年来都是遭到此人利用，他岂不就当真成了傻瓜？”
段须眉双眉紧蹙。
段芳踪之所以与卫尽倾结识是因为池冥，而池冥最初信任卫尽倾，自然是因卫君歆之故。只是在那个时候卫君歆早已叛出关雎与贺春秋隐居，若说池冥当初将卫尽倾引荐给段芳踪之时两人还当真是朋友关系，但在那以后池冥必定该察觉他是遭受卫尽倾利用了，为何还会……
段须眉问道：“这些事您是从何得知？”
岑江颖淡淡道：“有一些是他期间断断续续写给你娘的书信中提及，更多是他后来回到宫中亲口讲述。”
段须眉追问道：“他只说了这些？他没有说更多与我义父相关之事？”
岑江颖有些诧异看他道：“为何你会如此问？我以为你绝不会有丝毫怀疑你义父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爹之事？”
“我义父那个人……”段须眉不知该如何表达，半晌忽苦笑一声道，“或许他们二人正因为性情如此，才会结为兄弟吧。”
岑江颖闻言一呆，亦随他苦苦一笑：“原来……此事应该要如此理解么？亏得我与阿禾……”
段须眉道：“是以我义父当年确曾做过一些事？”
岑江颖颔了颔首：“被你爹打败的那些人之所以横死，乃是被关雎之人一一暗杀。你爹知晓此事后一力便将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改口各大门派高手确是他所杀，也正是因此他后来才会陷入再也难以脱身的境地之中。”
段须眉只觉头疼欲裂：“我义父为何会……”他之所以会察觉池冥在这其中的作为有问题，正是因为明白他乃是个无所顾忌的性子，但池冥再无所顾忌都好，他也想不出他为何会帮忙诬陷段芳踪。
岑江颖沉吟片刻道：“前任少主与他夫人之事，你可有所耳闻？”她先前并未正面提及贺兰春姓名，反倒段须眉几番提及。
果然便听段须眉十分干脆道：“一清二楚。”
岑江颖叹道：“据你爹所言，池冥恨透贺兰春卫君歆二人。”
池冥正如段须眉所言，是个与段芳踪一般无所顾忌纵情任性之人。
在卫君歆叛出关雎之后，他已然明白自己是从头到尾被卫君歆卫尽倾这对姐弟给利用了。然而他对卫君歆的感情无法就此磨灭，便已注定他即便了解事实真相，他最痛恨之人仍是贺兰春。卫尽倾在这时候找他寻求合作，坦言当初之所以利用他是因为长生殿与九重天宫世仇，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毁掉九重天宫，但他内心是想要撮合池冥卫君歆二人再借关雎之力杀死贺兰春，他万万没想到卫君歆竟同时背叛了他们。
池冥满腔恨意难以宣泄，便干脆的选择与卫尽倾合作。
贺兰春化身贺春秋，仍在为了武林中事而不断奔走。
池冥便任由卫尽倾去与贺兰雪谈情说爱，而他带领关雎中人不断击杀被段芳踪打败的武林各大高手。这事在他眼里原也没什么不对，他就是要不停恶心贺兰春，不停给他找麻烦，不停提醒卫君歆她做了何等错误的抉择。他甚还想的好好的，卫尽倾要夺取九重天宫任由他去，而他助段芳踪打败整个中原武林以后，再顺便让段芳踪当上武林盟主，将甚九重天宫清心小筑通通踩在脚下。
他从来不关注卫尽倾这个人，自然也就不明白他的目的从来不止是一个九重天宫，而是整个武林，又或者说整个天下。
他以为段芳踪一心只沉迷于武学的最高境界，当上天下第一人便是他最大的愿望。他于是也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甚至不知道他人生之中已然有了比天下武功第一更高的目标。
所谓性情决定命运，这话无论放在池冥又或者段芳踪身上，当真一点不差。
“你义父一朝知晓卫尽倾根本是想要害死你爹以后，立即向你爹坦诚一切，而你爹知晓他所做作为，则赶在他之前向整个中原武林承担了杀人之责。”岑江颖喃喃道，“我理解不了你爹这样的举动，但你娘想必是理解他的……我每每想到这二十年来你落在池冥这样一个人手中，心中当真半分也不敢存你还活在世上的期望……”
她与岑江心一起听过段芳踪对池冥所做一切的解释，也见识过后来池冥为救段芳踪又在他死后独闯九重天宫是何等疯狂。然而正是因为这个人委实太疯了，她对这个人只有惊惧与戒备，她从不敢奢望被他带走的段须眉有一点好。
段须眉却默然。
池冥的一生，他为何会由最初的模样变作最后的模样，每当他了解多一点，便欲能理解多一分。
他并不是理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
但对也好，错也罢，终究都是他们自己走到了那一步。
池冥与段芳踪，都为了曾经那个肆意妄为又漫不经心的自己付出了最为惨痛的代价。
段须眉喃喃道：“我爹是何时回来？他为何会回来……”
段芳踪那样天然的英雄主义，按理他不该将任何一点危险带来给岑江心才对。
岑江颖面上忽然掠过一丝惨笑：“是因为我……那时候你爹被整个中原武林讨~伐之事愈演愈烈，可他甚至还不知你的存在……你娘那一年改变太多了，她日日夜夜为了你爹而忧心，再也不是曾经的她了，她甚至丝毫也不考虑将你的事告诉你爹。她从小到大都活得像星辰一样闪耀，她能够委屈自己成那等模样，我却……我背着她偷偷传信给你爹，告知你即将出世的消息，你爹……背着整个江湖的仇杀奔赴万里赶了回来。”
她其实后来无数次都想过，这两个人其实在一起的时间委实太短太短了。
他们从结为夫妇到一夕死别，真正相处的时间竟连一个月也不足够。
但他们都是那样的人。
他们认定了一个人，就肯为了那个人生死不顾。他们认定了一段情，就会为了那段情而此生不渝。
是以他们才会认定彼此。
那一段无法相守却又彼此在内心之中永远守候的爱情，一定是他们各自人生之中最大的光彩。
“你爹回来了，你娘终于又露出笑脸了，我以为我是对的……”岑江颖面上笑意愈发惨烈，连不断滴落下来的眼泪之中都充满悔恨与绝望，“可是九重天宫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贺兰雪，她与你娘原本亲如姐妹啊，她却因为受到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蒙蔽而要将你爹往绝路上逼……我数十年来都以为我们姐妹在天宫之中横行无忌无所避讳……却原来只要宫主一声令下，我们什么也不是……你娘即将要临盆了，你爹没有法子，他跪在老宫主的灵前发誓他会承担一切，求贺兰雪放过你们母子……他临走之前说他一定会回来接你们母子，可是、可是……”
段须眉静静听着，眼泪一滴滴落在冰棺之上。
可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他终究还是死在了谁也寻不到的深渊之中。
可是岑江心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
可是他们终究就那样一前一后的死了，留他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直到二十年后才终于原本听到这一切。
段须眉手指无意识抠着棺盖，良久涩声问道：“为何……不曾将她下葬？而是、而是……”而是将她放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凄清孤冷二十载。
“是她临终之前自己要求的。”静静看着冰棺之中比冰霜更冷的倩影，岑江颖轻声道，“她说你爹言出必践，既承诺回来找你们，无论生死必不会食言，无论多久，她都等他。无论多久，她都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还能再见她一面。”为了那一面，她即便死后也仍愿意付出一切。
段须眉落在冰棺之上的眼泪很快凝成了冰花，连同他之前手指抠在棺上的血迹，仿佛要替棺中寂寞二十年的女子添加一丝艳色。
“她虽没能等到你爹，但今日能够这样与你见一面，想必她也很是知足了。”岑江颖回过头来凝视他，目中蕴着微微笑意，“她是不是很美丽？她必定愿意让你见到她这番美丽，而不是一座黑漆漆的墓穴。况且你或许不知，你浑身只有眼睛与她相似，一张脸可生得与你爹像极了。世人见到你，想必都能知道你是段芳踪与岑江心的儿子。”
静默半晌，段须眉忽道：“不。”
岑江颖一怔。
“她见到我，或许高兴，但一定还不够高兴。”段须眉将手掌贴在冰棺之上，“她这样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的人生就是我的自己的，而她的人生却一定是与我爹在一起的。她或许很开心能见到我，但她最愿意的必定还是与我爹团聚。……我会替她实现这个心愿。”
岑江颖迟疑道：“你是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段须眉静静道，“过往二十年我浑浑噩噩，不孝之至。将我爹尸身带回来与我娘团聚，乃是我为人子理所应当去做的事情。”
“……她过世以后，我为了完成她遗愿，曾经亲自去孤绝峰下寻找你爹遗体。”岑江颖面上闪过一丝痛苦，“我翻遍了孤绝峰下每一寸，没能寻到他。我提剑闯入太霄殿逼贺兰雪交出他尸身，可她说没有。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这二十年来，我既未见到人，也未见到尸……已过去二十年了，你现在说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她没说出口的是，二十年过去，即便曾经他的尸体确曾摆在他们谁都未能找到的某一处，可如今也早已该化作一具再无人识的枯骨了。
段须眉听到她这话语，心里反倒更多出一丝清明。他不知岑江颖也曾寻找过段芳踪尸身，但他却知晓傅八音曾寻找段芳踪尸身而无果。这两个人无论是谁，论心意论人力，必定都曾竭尽全力。他们竭尽全力却也未能找到的，想来就并非是疏漏，而是……
段须眉道：“您说过曾有传言称我爹与关外牧野族有所关联？此事是真是假？”
岑江颖呆得一呆：“你是想……”
段须眉淡淡道：“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可能性。”
“我所知之事大多是你爹亲口所述，至于其他的，我也并不太清楚。”岑江颖有些黯然道，“当年那事，贺兰雪插手其中，你娘却说江家世代忠于九重天宫，我们姐妹更由老宫主抚养长大，身受大恩，至死不许我与贺兰雪反目。我没有法子，原想着至少也要杀死卫尽倾替你爹娘报仇，后来就得知卫尽倾紧随你爹被贺兰雪亲手击杀的消息。我心里痛快极了，只觉贺兰雪只怕已受尽世上最大的侮辱，却也不用我再去找她的麻烦。那时候我心灰意冷，便再未关注此事。只是我隐约听说，当年你爹几位兄弟联合多方势力欲去营救他，其中似乎也有牧野族，但不知为何后来都……”
段须眉心下雪亮。
当年被谢殷贺春秋等人设计阻拦在半路上的，恐怕远远不止一个封禅而已。
既能确定段芳踪与牧野族确有关联，他至少前路也不算一片迷茫，思及此他道：“您放心，我说到必定做到。”
岑江颖看着他。
在她的眼中，这个少年是个极为内敛的人。
他哭的时候永远不发声，仿佛永远不会笑，能用一个字表达的话语绝不会说成两个字。
可他分明又极为直白。
他悲伤的时候就哭，认定一件事的时候就立刻要去做，他说他说到的话，必定就会做到。
她看着他，仿佛还在看着当年那两个性格迥异却又俱都热烈直白、言出必践的人。
良久岑江颖忽长叹一声，探身将段须眉整个搂入怀中。
“姨母信你。”她一字字十分温柔道，“我与你娘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想必我的有生之年，必定也能等到你们一家团聚的那一日。”

第二十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一）
段须眉说是要去寻段芳踪遗体，可在那之前，他于九重天宫却还有着不得不去解决之事。
段须眉真的相信卫飞卿已经死了吗？
他自然是不信的。
固然卫飞卿当日身中双毒，在他跌落在地之时已被卫雪卿判断为断绝生机，固然段须眉那时候已经做好二人同死的准备。
可他没有死。
是以他也不相信卫飞卿死了。
他之所以这些天不太愿意想起卫飞卿，是因为他自身难保之下，对于卫飞卿人在何处、是何状况半分头绪也没有，他一想起这个，便觉分外挫败与烦躁。
但他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既已有了决定，那在那之前，即便卫飞卿此刻在海角在天边，他也必须先去找到他确认他安危才行。以及卫飞卿一心想探查的事，他也得先去替他查个明白。
他不知道卫飞卿在光明塔顶之时与万卷书那一出，以及他们几人已拆穿幕后的贺修筠。他只是知道卫飞卿若有机会来到九重天宫，他必定是要去面见贺兰雪朝她问个明白的。
卫飞卿不在这里，所以他只好代他前去了。
段须眉是这样与岑江颖直言的，然后被全不留情面地拒绝。岑江颖沉着脸道：“二十年前你爹初来闯宫，也不过闯到第三重碧霄殿便险些一命呜呼了，你莫不是以为你要比你爹当年更强了？”
“却也绝不会比他当年弱。”段芳踪闯宫之时断水刀尚未完善，而他如今业已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都练到极致。况且，段须眉道，“有姨母你在，我也并未存闯宫的心思啊，姨母不能直接带我去见贺兰雪？”
沉默良久，岑江颖道：“我二十年未与她照过面了。”
她听从岑江心遗言，不曾叛离九重天宫，继承殿主之位日日夜夜守在此地。她因为卫尽倾已死而懒得再去找贺兰雪麻烦，却不代表她能够就此原谅贺兰雪。她一生一世也绝不可能原谅她，如若可以，她也一生一世都不愿再见她。
段须眉笑了笑道：“如此看来，我只好去闯宫了。”
他能够理解岑江颖。
他也庆幸当日答应岑江心的是岑江颖而不是他。
如今他想要怎么乱来，就可以怎么乱来。
岑江颖蹙眉道：“你去见贺兰雪究竟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您不必担心，我从未将她当做是害死我爹娘的大仇人，也未打算向她寻仇。”段须眉淡淡道，“不过想要问问她，当年她生下的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又是如何对待那个孩子而已。”
他不知道卫飞卿亲口拆穿贺修筠的事，却不代表在那之前他们二人心里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岑江颖道：“你为何想要知道这个？”
段须眉道：“是我朋友之事。”
岑江颖呆得一呆，苦笑道：“你与你爹，真不愧是两父子。”一句朋友，为此抛头颅洒热血，上刀山下火海当真在所不惜。半晌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你想去，我带你去便是。”
这回却轮到段须眉摇头。
岑江颖不由得十分不解。
段须眉柔声道：“您不想去见她，便决计不用勉强自己。至于我，”他看着她总带有一丝郁色的脸，忽然笑道，“您想要在这鬼地方大闹一场出一口气的愿望，就交给我好了。”
岑江颖呆呆望着他。
段须眉笑着朝她一揖：“您放心，我答应过您全家团聚之事，便绝不会食言。”意为，他绝不会在这时候就丢掉性命。
深吸一口气，岑江颖涩声道：“我是不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你？”
段须眉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几乎从未在他面上出现过狡黠之意：“当年我爹决定要做的事，我娘也好，您也好，可有成功阻拦他之时？”
岑江颖苦笑出声。
是啊。她有些慨叹想道，何时成功阻拦过呢？
*
段须眉走在山路上。
由第四重丹霄殿通往第五重景霄殿唯一的一条山道。
这里与段须眉卫飞卿曾在大明山中见过的天宫旧地很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大明山旧地不过是真正九重天宫的一个缩影。
那处是九重天各自为殿，此地则是九重天各自封山。
九重天宫在在距今一甲子年前便已从从武林之中淡出，从大明山搬来距离中原万里之遥的此地。
当时的九重天宫在武林之中如日中天。
但当时的天宫宫主已知晓天宫但凡在武林中多呆一日，便距离自取灭亡更近一日。
世上永不会有长盛不衰的天下霸主，而当时的天宫宫主比起霸主，不过是希望天宫能够更长久的独善其身。
他这想法在江湖人看来未免自私与小气，却是他能够为天宫后人做出的最好抉择。
事实亦证明，他做出了一个对的决定。
天宫退出江湖以后，武林之中各派起起落落，霸主已不知轮换过几轮，而天宫之人却在远离纷争的地方安家落户，甚有些占山为王、逍遥世外的意思。
那位天宫之主为此而甚是得意。
他便仍未改变名头，仍以九重天为他们迁来此地后霸占的九座山头命名。若不能穿过丹霄殿所在的更天山，段须眉则永远到不了景霄殿所在的晬天山。而他若不能同时穿过晬天山、廓天山、减天山、沈天山，他便永远到不了成天山上的太霄殿，永远见不到镇守太霄殿的天宫宫主贺兰雪。
段须眉想着临走之前岑江颖对他说过的话。
她仍不对他独自闯宫抱有任何希望，便给了他两个选择：若在达到减天山之前遭遇性命危险，则呼唤她前来救他；如能够到达减天山，届时则可直接求见振霄殿主，请他相助。
段须眉隐隐猜到那位振霄殿主是什么人。
但他既然拒绝了岑江颖直接领他前去面见贺兰雪的好意，自然也就不打算再在这地方寻求任何人帮忙。
他的确没有将贺兰雪当做害死爹娘的大仇人看待。
他无意与一个其时被欺骗、被情感冲昏头脑、自以为正义又遭受过磨难的女人计较。
但不代表他心里没气。
他要想法子好好撒一口气。
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更天山，迈入晬天山。他也在同一时刻将破障刀握在了手中，脚下悄无声息改变了步法。
他有一件事未曾告诉过岑江颖。
那便是他与卫飞卿当日在大明山旧址，曾花了几天几夜的功夫一一观察九重天宫每一殿的护殿阵法并将其一一刻入心底，此后无论如何奔波，两人却未放弃在闲暇的任何时刻研讨那些阵法的破解之法。
卫飞卿当日怎么说来着？
你又知道你或者我，有朝一日就不会与九重天宫对上了？
其时对他这深谋远虑嗤之以鼻的段须眉，这时委实想当其浮一大白。只因他不但当真就这样与九重天宫对上了，更重要是，他一路从无人攻击他的丹霄殿所在更天山行过来留心观察之下，发现一切都与卫飞卿当日揣测一模一样。
更天山上除去岑江颖外共计六十八人，果然与当日天宫旧址的丹霄殿石像数重合。
天宫旧址的护殿大阵，果然就是九重天宫各殿的护山大阵。
段须眉双脚迈入晬天山的一瞬间，眼前景象骤变，山石、草木、甚连天上雷云、地上尘土都气势汹汹朝他涌来。
段须眉不为所动。
闭目。
挥刀。
下刻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便响起一声痛呼。
段须眉睁眼，掸刀：“第五十六个。”
他身前之人面上闪过一丝警觉：“阁下姓甚名谁？怎知……”怎知晬天山守山之人，乃是五十六人？
段须眉笑笑从他身边走过：“我姓天下无双名刺客，乃是即便进入九重天宫也有实力有信心在其中来去自如之人。”
段须眉当日听到这段话时很想卸了那个拍着自己肩膀笑笑跟自己说话之人的手臂，可他此时却很想念那手臂的主人。
正因为那人博学才思与不倦研习，他才有今日这不惧此间一切阻挡、闭眼破阵伤人的底气。
身后风声袭来。
段须眉松手，落刀，再握手，握刀。
破障刀刀尖往后，轻轻捅出去。
那人没有死。
他从前出招必见血，见血即封喉。
但今日他的刀，只捅入那人心脏尚差几许的位置，便不再动了。
为什么呢？
段须眉轻声道：“二十三年前有个人，只身前来闯宫，只闯到碧霄殿便作罢了。我猜他后来是没机会亦没借口，不然他必定想要再接着闯下去。”
大概因为，岑江颖说过，当年段芳踪初来天宫那一段，所有人都对段江二人情事乐见其成。
那人从他刀下直直往后退出去，一掌拍在地面之上。
段须眉眼前方才熄灭的种种异象再一次腾起，风起云涌。
段须眉再次闭眼。
他眼前没有那些异象，只有当日在天宫旧址所见的景霄殿完整石像阵法清晰呈现在他眼前，以及卫飞卿为破解那阵法曾草草画过的数十张图解。
“二十年前，又有一人只身前来，只闯入丹霄殿便达成他目的后离开了。他当时有更重要之事，否则以他心性，我猜他一不高兴，必定是想要将所谓的九重天也捅个窟窿。”
段须眉再是一刀挥出去，轻声一叹。
“我身为人子，今日既机缘巧合来到此地，说不得只好替两位长辈实现心愿了。”
那人得他三刀而身受重伤，听他话语更是连瞳孔也放大：“你是段芳踪之子？你今日来此是想替你爹复仇？”
九重天宫避世已久，但关于段芳踪的断水刀与他死因前后，天宫之中无人不知。
段须眉第三刀挥到一半停下，有些无奈再叹一声：“我若是报仇，你此时还能好好与我在此说话？我说了啊，我就是来完成父辈心愿。”
以及替自己撒一口气，而已。
第三刀后半刀落到实处。
那人吐出一口血，终于再无力讲话。
段须眉往前行去。
为什么呢？
大概还因为，这里是他娘亲出生之地，长大之地，亦是付出一切之地。
以及他自己，如今亦成为心中有爱之人。
段须眉走到第五十五步，眼前景象又变。
段须眉挥刀。
“第五十五个。”
从前的他不是滥杀，也不是天生冷酷，他只是根本不懂何谓余地。
在他十五岁以前，他所练的功夫是从无数人、无数兽、从尸山血海里堆积出的功夫，那不是一门可以给他自己、给敌人留任何一丝余地的功夫。
“第五十四个。”
在他十五岁之时，他被谢郁废去武功挑断浑身经脉，他的义父池冥濒死之际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将他练了半生甚导致他自己走火入魔的立地成魔内力尽数传给他。
那滔天魔功带给他的煎熬与负担足以让他受尽人世间最悲惨的痛苦而死。
池冥想要他活，唯有拼其中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一丝几率，这其中同样没有任何余地。
“第五十三个。”
他以往的每一次生，都是拼尽他自己的全力，而不是别人曾给他留过一丝余地。
“第五十二个。”
但他自从结识了一个人，仿佛好运气就从此纷沓而来。当他开始学会去关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给他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余地。
“第五十一个。”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得到了什么，他就回报些什么。他懂得了什么，他也不去嫌太晚。
是以他依然握紧他的刀，但心里已经没有过往铺天灭地般的杀意。
“第四十一个。”
今日的他。
“第三十一个。”
不想杀人。
“第二十一个。”
只要痛快而已。
“第十一个。”
……
段须眉转过身来。
他已经站至晬天山最高处。
满山都是他大战过一场的痕迹。
满山都是血。
满山却没有一个死人。
这就是他今日想要的痛快，一人铲平一座山、不，一人铲平九座山的痛快。
段须眉回过头来。
他以为他还要再面对十人。
但他眼前只有一个人，以及一座小茅屋。
小茅屋前插了一根桩，桩上随意用剑尖龙飞凤舞地勾画了“景霄殿”三字。
这座小茅屋就是景霄殿。
小茅屋旁边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景霄殿主——秦清玄。
他从段须眉踏上山第一步开始就已经从小茅屋行出来，站在那处。
他原本早就该行动了。
可他发现晬天山上没有死人。
是以他始终站在那处，看着那人一路破阵，一路伤人，一路披着血雨行上山来。
他看着段须眉，目中充满激赏。
段须眉也正在看着他。
他心里也正觉得很佩服。
不止眼前这个人一身气息让他感受到远超旁人的强大与威胁。
更因为强大到如此地步的一个人却随随便便居住在这样一幢小茅屋里。
他这时候才明白到，原来九重天宫之人是当真在避世。
他们喜欢宫殿就住宫殿，喜欢草屋就蹲草屋。
他们每个人都很强，身手很强，内心也很强，强到根本不在意这些外物。
是以段须眉感到很佩服。
两个互相感到激赏与佩服的人双双朝对方一揖。
秦清玄笑道：“感谢留手之恩。”这个人若有心开杀戒，只怕他这晬天山此时早已堆成了一座尸山。
段须眉道：“感谢虚位以待。”这个人若在他上山之初便出手，他只怕不会破阵破得这样痛快，伤人伤得如此潇洒。
秦清玄叹道：“二十几年前未能与令尊一战，今日得见少兄刀法绝世，足慰生平之憾。”
两人说完这三句话，便交上了手。
段须眉出手便是他已日趋成熟的断水刀与立地成魔合招。
若有机会，他自然愿意与眼前这位难得一见的高手战上个三天三夜。但他这时候委实很忙，他得想法子速战速决。
他只是不知道那个让他变得很忙的人，实则此刻正在更高的山头上等着他。

第二十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二）
卫飞卿是何时清醒的呢？
又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并未彻底失去意识。
从他自光明塔一跃而下骤然毒发开始。
他的意识仿佛被锁进了一座小黑屋。他还活着，但他无法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
好在他身边从来都没有会轻易放弃的人。
万卷书带着呼吸停顿、四肢僵冷、白发如霜、面孔漆黑怎么看都像个死人的他去找贺春秋。
贺春秋无法救他。
但他探测到他一息尚存，于是用天心诀替他锁住一息心脉，又将他交回万卷书手中，请他带他去求医。
这一条求医之路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孤独被锁在小黑屋的他想了许许多多的事，自然也想明白他是如何中毒。
绕青丝之毒原本就在煜华手中，她武功虽远远不是他与段须眉对手，但当日在大明山上他与卫雪卿聊到此毒便曾说过，他与段须眉虽一人曾中过毒，一人曾下过毒，但他们却依然无法轻易避开此毒。
他果然没能避开。
虽然他完全想不透煜华究竟是何时给他下毒。
他只是在回想到当日几人乘坐在大雕背上时煜华那奇奇怪怪的表情，不由得暗骂自己也是难得脑子被驴踢一回，明知那小丫头为了卫雪卿什么事都做得出，还非得上赶着带她一起走，以致给了她不知多少能够向他下手的机会。
至于朝闻道之毒，卫飞卿想来想去，但觉最有可能的还是关成碧。
恰好这两个女人也是与卫雪卿关系最密切、他最关怀的两个人。卫飞卿将自己放在卫雪卿位置上想，便觉自己若掌握天下两大奇毒，必然也会交给这样两个人来保管，其一出于信任，其二自是要她们关键时刻用来自保。
事实证明她们两人虽未能自保，用来害人倒都是足够了。
再联想到卫雪卿在登楼自与他见面后多次欲言又止，卫飞卿不由得愈发丧气。
换在往日，他必定能从那许多不对劲中察觉出许多东西来。
可惜当日他从长生殿出来以后，他的心便一直是乱的。他看似正常应对一切，实则他心中尽是杂念，根本早已失了一贯的冷静。
实则他现下想这些也已无甚用处。但他本就是个凡事都喜欢弄个一清二楚的人，最重要他思绪待在那只有他一个人的小黑屋里，委实太过无聊。
他将近期发生的所有事都捋了一遍。
每一个人。
每一件事。
每一个有可能会发生或者已经产生的后果。
关雎之中，谢郁既已放弃那处围剿赶回登楼，想必双方是不会死战到底了。而卫雪卿终究承过他与段须眉的情，以卫雪卿心性，但凡能活着出去，想必会化解隐逸村众人身上余毒。
长生殿此番过后，想必也不可能再待在零祠城了。况且此番长生殿两方人马皆损失惨重，留守在零祠中的那一支更是要一分为二，想来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有作为。
只是卫雪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绝不是一无所获。
只因登楼现状必定比长生殿更惨。
凤凰楼垮了，凶徒四散。万言堂血流成河，包括谢殷自己也遭到重创。而最重要则是这一切都已远远超过谢殷所能掌控，他甚至与他的儿子都已离心。
还因清心小筑也正面临同样的危机。
贺春秋面对万卷书破口责骂而不动摇，坚持请求万卷书护送卫飞卿而他无法亲自前往，实则卫飞卿全然能够理解他。只因贺春秋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不止是最大盟友登楼的垮塌，不止是爱子、爱将一夕之间尽数成为武林正道人人追讨的魔头，他不得不面对的还有浮上明面的卫庄与贺修筠。
此时想来，贺春秋想必早就隐隐察觉到贺修筠动作了。
正因为他料到卫庄是贺修筠主事，他才会听信卫庄之言前去围攻长生殿总坛。只因在他看来贺修筠固然隐瞒了他们不少事，但她最痛恨的必定是她生父卫尽倾。贺春秋只怕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贺修筠竟会选择与卫雪卿合作掉转头来同时对付清心小筑与登楼。
但贺春秋对于这一切，想来绝不是半分准备都没有。
卫飞卿不知此时贺修筠正在何处，不知他们这对父慈女孝了二十年的父女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应对对方，但他知道贺春秋唯一不能陪在他身边的理由，一定是因为他已决定亲自处理贺修筠之事。
卫飞卿一想到此事，内心便觉焦灼难安。但他更明白他此时最重要的是能不能保住自己性命，否则再有什么也都与他无关了。
这一段路直赶了半个月之久。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卫飞卿听到万卷书与匆匆而来一人的重逢之言，便终于肯定了他从第一天赶路心中便存下的猜测。
他们所来之处，乃是九重天宫。
连贺春秋也束手无策却又能放心将他送过去的。
长生殿数十年来名列天下第一第二的无人能解的奇毒。
若说还有谁能有应对之策。
当然，就只有九重天宫。
卫飞卿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怒。
从他得知贺春秋身份的那一天开始，他便知道迟早有一日他会来到九重天宫，他也为此做过很多的准备。但他却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前来。
他有必须要亲口向天宫之主贺兰雪问出口的话。
但他初与她相见，却是在连她长甚模样也不知的情形之下。
他更没料到的是，他此生竟还会遭受这样大的罪过。
他当日听到段须眉所受的苦楚，他为谢郁废去全身功力又被震碎了了周身经脉，他猜测那一定是世上最极致的痛苦。他还隐隐猜测过段须眉之所以能从绝境走出来，他那一身魔功很有可能是当年池冥濒死之际传功给他，卫飞卿猜想这个过程一定也是不亚于散功的痛苦。
现下他终于不必再猜测，也不必再可怜段须眉了。
因为他也完完全全体会了一遍那种极致的痛苦。
绕青丝与朝闻道同为世间最霸道的毒药，若只沾染了其中一种那他此时早该见阎王爷去了。但他机缘巧合同时中了双毒，这两重奇毒互相较劲与牵制，竟然就这样互相抵制着都未能在毒发的第一时刻侵入他心脉，这才为他留存了一线生机。只是朝闻道原就是无解之毒，在他体内潜伏多日，可说已污染他浑身血脉。
贺兰雪没有震碎他经脉，她只是抽干了他浑身的血液。
卫飞卿若能说话，必定会告诉她比起经历这样的痛苦他真是宁愿去死。
只因随他血液被抽干的，还有他浑身的内力。
天心诀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内功。
其最奇特之处在于它会在主人临危之时自动运转护住主人一线生机。
卫飞卿正是因为体内天心诀赶在双毒之前护住他心脉，双毒与内功同时运作之下他这才保住了一命。而贺春秋也正是察觉到此，才又将他所练更为纯粹的天心诀内力注入他体内，这才又保了他这些日子。
但还有最关键一处在于，身中绕青丝之毒，擅用内力便是找死。
卫飞卿身不由己的一直找死，就这样在生死一线间颠簸了大半个月。
然后见识了世上最果断、最决绝也最恐怖的解毒与救人之法。
贺兰雪要解去他的朝闻道之毒，于是抽干他血液。要解去他的绕青丝之毒，于是散尽他内力。
卫飞卿当然知道他那身全然不纯的天心诀休说与贺春秋、段须眉这等内力高绝之人相比，便是与同样练过天心诀的卫雪卿比也相差甚远。
可他还是觉得很伤感，很愤怒。
虽说武功从来不是他最重要的屏障，可他失去武功，便不知接下去该如何面对那些堪堪才明了的局面。不知他该如何再给段须眉当一个不拖后腿的同道人，不知该怎样再握住他的刀破开他即将要面临的所有困局。
这种伤感与愤怒甚至超越了那种全身被抽干每一滴血液、打断每一块骨头的极度痛苦的感观。
贺兰雪抽干他血后，又为他身体注入新血。
然而他并没有要活过来的感觉。
只因已然废尽一身内力的身体根本抵受不住那种双毒入侵后又被抽成干尸的极度的虚弱。
卫飞卿想，他真是做鬼也不想放过他们。
为何要让他在死前遭受这样的痛苦。
然后贺兰雪做了一件事，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贺兰雪如同当日贺春秋所做的那样，将她所练的天心诀内力一点一点重新注入他的体内。只是贺春秋当日分给他的内力若说只有千分之一，那贺兰雪此时传授给他的功力想必至少也是她毕生所练的二分之一。
卫飞卿因此而活了下来。
他在这期间遭受的一切生不如死的痛苦，都不比他此时心境更为强烈与震撼。
只因他知道，贺兰雪为他体内注入的新血，大部分亦是出自她本身。
这便相当于，他遭受了什么罪过，贺兰雪便也随他遭受了一模一样的罪过。
她何以至此？
卫飞卿太过好奇了，是以他醒转过来之后睁开眼见到她，张口便问出了这问题。
“付出半生功力只为救我一命，值得吗？”
贺兰雪生了一张极为美丽的脸。
这张脸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更美丽。
这张脸一点也看不出她已有个年及弱冠的孩子。
这张脸此刻因其主人浑身血液与功力耗损过剧，上面一点颜色也没有，苍白到近乎透明，极度虚弱的神态之中因听闻卫飞卿言语却又透露出十足的诧异：“你怎会知道？”
卫飞卿仍觉十分难受与疲惫，几乎连撑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便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什么都知道。”
贺兰雪望着他发呆半晌，方苦苦一笑：“你可真是个……内心坚定之人。”
当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已被体内剧毒掏空只剩下一个壳子，她更知道她这破釜沉舟的解毒之法带给他怎样的痛苦。寻常之人若遭逢这样的痛苦甚还在这痛苦之中沉沦几乎一月，必定早已封闭了己身意志。然而他却说，他什么都知道。
卫飞卿闭目半晌，方~觉又有了一点说话的力气：“人人都会遭遇痛苦，若是轻易就忘记，下次再遇到又该如何是好？……你为何如此救我？”他又问了一遍。
贺兰雪将双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卫飞卿这才发觉她固然生得美，她的手乍看也非常美，可一旦覆上他的手，立时便叫他察觉她手心、虎口几处厚厚的茧子，厚到不知要挥舞刀剑多少次、多少年才能形成那样的茧子。他由此而对她轻易就将半生功力拿来救他的命而愈发困惑起来。
贺兰雪覆着他，半晌方软软轻叹一声：“原就是我欠你的。”
她也很累，很虚弱。但她没有见到他睁开眼之前，她真是无法离开他一步。
卫飞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道：“你是欠我，还是欠他？”
贺兰雪浑身一颤。
卫飞卿淡淡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了。你当年是生下了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儿？”
这问题的答案实则他已经知晓了，但他很想听她亲口说一遍。
这分明是他们今生头一次面对面，但卫飞卿不知为何，对她一点生分、客气的念头也没有，同时……也没有太多感激的情绪。因为他内心里实则明白，她付出的这一切并非是真的为了他。
贺兰雪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卫飞卿却执着的等一个答案。
贺兰雪半晌方抬头看他，眼中分明有着委屈与难受，像是不明白她花费这样的代价救了他为何却要得到他毫无半分感动与温情的质问，咬唇问道：“这答案对你就那样紧要吗？”
“当然紧要了。”卫飞卿三分玩味、七分嘲弄地盯着她，“你若生了一个女儿，那女儿就是我妹妹。你若生了一个儿子，那儿子就是我了。你说这紧要不紧要？”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生个儿子，他只是很想看她作为当事人要怎样亲口来承认、剖析这件事而已。
贺兰雪带着哭腔道：“我哥哥不让我说。”
卫飞卿冷冷看着她：“你孩子都已经二十岁了，你还当自己是十八岁事事需要听信家人的少女么？你哥哥不让你说？他当年想必也不让你与卫尽倾纠缠不清，你怎不听他的？他当年必定更叫你别生下那孩子了，你照旧未能听他的。这时候再来冒充听兄长话的小姑娘，你不觉得自己可笑？”
贺兰雪被他一通大骂，眼泪唰地就滚落下来，颤抖着声脱口道：“女儿……我生了一个女儿。”
卫飞卿闭眼。
他内心无限的疲惫，几乎要压垮他这接连一个月来无论怎样的痛苦也未能将他压垮的神志。
他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又轻声接回最开始的那句话：“是以你并不是欠我，你只是欠他……欠你的哥哥，贺兰春。”

第二十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三）
贺兰雪无声流泪。
“从我开始怀疑阿筠的身份起，我同时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我是谁？我不是所谓的卫君歆哥哥与贺兰春妹妹的儿子，那我是谁？我只是个他们随意从不知名地方抱回去掩饰贺修筠的路人么？还是……我根本就是贺兰春与卫君歆的亲生儿子？这问题，我在自己身中剧毒、我家老头带我去找贺兰春的时候，我才终于得到答案。”回想那一日被关在小黑屋中的他所听到的万卷书与贺春秋之间对话，卫飞卿面上笑意愈发嘲弄，“万老头质问他，明明是他唯一的儿子，二十年来偏偏要在名义上当做别人的儿子来养。如此也罢了，反正他也好，梅师傅也好，谁也没将我当外人，他们这对爹娘不疼，由他们来疼也就是了。可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危在旦夕了，他还是不肯将所有的关怀都只放在我一人身上？难道无论我生或者我死，总归都比不上他的那些武林大义、乱七八糟来得重要？他说，他也不想这样，可没有办法，只因这实实在在就是他们贺兰一家惹出来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
贺兰雪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我的确是欠他……因为这不是贺兰家惹出来的祸事，而是我一个人的错。我闯祸之后，自己一个人躲在这种不问世事的地方，却将一切都扔给他去解决，他为此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
卫飞卿静静看着她，目中没有一丝动容，一丝激动：“说吧。就先从为何你的女儿成了他的女儿，他的儿子却又成为捡来的说起好了。”
贺兰雪擦去眼泪，平息情绪，半晌方深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么聪明，想必你早就猜到了。没错……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想迷惑卫尽倾而已。当年我执意要生下孩子，他拗不过我，只得在孩子的身世上下功夫了。这件事当中，当年我们几人在最后关头反水、杀死段芳踪后紧接着击杀卫……杀那个人，我们事先确是以为这样便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但那个人死得太过轻易了，他机关算尽谋划那么多年，最后就那样朝着万丈深渊一跃……休说是春兄，就算我也不信他肯就这样轻易去死。他跳崖以后，我们遍寻他的尸体而不见，回过头再想去对付长生殿，却发现原本负责阻挡关雎前来营救段芳踪的长生殿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显见那个人早就做好了几手准备……经此一时，春兄与谢楼主愈发认定那人必定是跳崖诈死，他们便想要阻拦我生下那人的孩子。”
“你，贺兰春，谢殷，谁不是绝顶高手？卫尽倾为何能从你几人围攻之中走脱？”卫飞卿冷冷看着她，似是发问，实为责难。
贺兰雪避开他目光，颤声道：“不错，是我不忍落手……”
“你对这个欺骗你身与心的无耻小人不忍落手，对与你无冤无仇的段芳踪下手倒是干脆利落。”卫飞卿冷笑道，“只怕你与贺兰春、谢殷几人在那之前就得知卫尽倾种种阴谋，这才将计就计设下反杀他的暗局。而段芳踪呢？那样天下第一不可一世的段芳踪，只怕他至死也想不到他的死根本已成为顺带了，只怕在杀死他的过程当中，你们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早已放在卫尽倾那小人身上了。天下第一……哈，贺兰春有什么颜面曾与段芳踪并称天下第一？他有何颜面成为段芳踪求得不得的对手？段芳踪虽说最终为你们几人杀死，然而无论你们之中的谁，论武功论气概连给他提鞋也不配！”
他这段话骂得难听之极，却也痛快之极。
他与当局者迷的段须眉不同，早在他见到段须眉使出的断水刀，他便已在心里头勾勒过段芳踪是何等大气、狂妄、直接的一个人，他又在后来了解到段芳踪身死的真相之中推测到段芳踪根本不是世人以为的那样一生未与贺兰春交过手，想必他们二人不但交过手，贺兰春更远远不是段芳踪对手，须得与谢殷、贺兰雪、卫尽倾这几个同为其时武林之中绝顶高手之人联手才能制衡段芳踪。
那样的一个英雄人物，他哪怕死，哪怕被围攻，也应当是死得轰轰烈烈，而不是死于一场甚至都并非针对他的阴谋。
贺兰雪听到他这番骂声，半分也不恼怒，面上甚出现一丝轻松，一丝释怀，好像她等了二十年了，就想等来这一骂：“不错，段芳踪他死得冤枉，我们谁也不配给他当对手。当年……我们暗中明了卫尽倾所图之后，便察觉到许多事段芳踪委实无辜。他或许挑战了武林众高手，或许成为中原武林挥之不去的阴影，然而他从头到尾没有做过违背道义之事，他没有……犯过任何死罪。但你或许不知，段芳踪有几个兄弟，各个皆是了不得之人，掌控一方势力。中原第一的杀手组织关雎、对中原觊觎已久的关外牧野族、独踞一方无人能管的枉死城……那时候关雎十二生肖残杀武林中人，牧野族与枉死城之人也同时往中原赶来，我们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卫尽倾的阴谋，可那个时候人人都已骑虎难下，又能如何呢？段芳踪他……不得不死。春兄与谢楼主唯有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只是悄悄将铲除卫尽倾放在了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亦是最重要一环而已。段芳踪死了，那些接应他的势力也终究未能如愿以偿，那之后所有的心思也都放到卫尽倾身上去，但我、但我……我二十年来，内心始终愧对段芳踪。”
只因段芳踪不止是段芳踪而已，段芳踪还是她好姐妹的心上人。段芳踪之死也不止死了他一个而已，而是葬送了他们一整个家。
贺兰雪对此当真没有任何感觉么？
不，她只是宁愿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之中，对这一切假装看不见而已。看不见，不关注，是以不必内疚，不必痛苦。
池冥。封禅。傅八音。
关雎。牧野族。枉死城。
长生殿。登楼。九重天宫。
二十年前的那一场阴谋，竟比卫飞卿想象之中更加复杂，牵连更加广阔，贺兰雪口中更出现了令他此前想也未曾想过的甚少与中原武林联系在一处的关外牧野族与北楚枉死城。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情想这些，想这些他以往虽擅长来理清楚之事。
他这时候只觉难受至极。
他从前明明是个万事万物不萦于怀之人。
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心里头便充斥着一股郁气，让他想破口大骂，想挥刀断愁。
他想骂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想打这些不辨是非的人。
为什么这些连做人的道理都捋不清的人却自以为能够代替整个天下行使公义？
为什么他们明明做了那么多错事，却还能堂而皇之的享受世人追捧？
为什么明知自己做的事根本是狗屁，却还要为了那个狗屁去牺牲、去伤害其他人？
将所有的力气紧紧捏成了拳头，卫飞卿喃喃道：“人怎么会永远都对呢？是人就会做错事，没有人要求谁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做到完美无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明明就立在比其他人更高处的人，做错事却连承认错误的勇气也没有？为什么做错了事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什么不肯跟别人道歉？……为什么！”
他猛地一拳呼向贺兰雪下巴。
贺兰雪闭目任他施为。
但那一拳终究只是轻轻从她姣好的下巴上拂过。
不是卫飞卿不忍落手，而是他已尽了此时此刻最大的力气，他只有这样的力气。
蜉蝣撼树。
那些死于阴谋、死于诡计、死于冤屈、死于旁人翻雨覆云的人是不是就像他此刻这样的无奈与无力？
“我也很可悲，很可笑……”卫飞卿闭目，一时竟无法控制眼泪落下来，“我性命为你所救，我却要用你分给我力气来揍你。”
他很少流眼泪，是因为他很少有觉得自己软弱、无力的时候。
他的那一拳，不知是为了谁。不知是为了生得轰烈却死得凄惨的段芳踪，是为了曾经就像他此刻这样充满愤懑不解却连复仇也不知该找谁的段须眉，还是为了像个傻瓜一样的他自己。
为何要自以为是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肆意摆弄别人的人生呢？
为何……做这一切之前就不问问自己这对是不对，问问别人愿是不愿。
为何这世间的真理与强大，竟是由一桩又一桩的谬论叠加而成？
卫飞卿痛恨地咬紧牙关。
“你不可笑。”贺兰雪涩声道，“你也不必……对我感到对不起，我说过这都是我欠你的。”
努力平复心绪，卫飞卿半晌道：“接着往下说。”
他说这句话时，平静得就好像适才那个痛恨到大骂出声、难受到流眼泪、愤懑到出拳的人统统不是他。
贺兰雪看他一眼，再一次垂下头去。
“就如我所言，他们担心卫尽倾未死，又岂能容忍我再生下他的孩儿？毕竟那个人接近我又让我对他……他原本就一心想要将九重天宫纳入他掌控之中。春兄与谢楼主甚至怀疑，他正是因为我腹中有了他的骨肉这才甘愿诈死，毕竟只要我们的孩子日后当上九重天宫宫主，天宫终究还会再次落入他手中。但我那时候……你别见笑，就如你所见，我始终只是个又软弱、又愚蠢又乐于自欺欺人的人罢了。我时至今日也不能否认当时对那人一片真心，是以当日我了解真相以及杀死他以后，我委实已无法再想太多，也绝不可能如春兄所愿除去我腹中孩儿。春兄毕竟从小疼我，后来还是他妥协了，只是决不能让我的孩儿留在天宫便是他底线所在，他更要我发下毒誓无论如何……不能透露我孩儿的半点消息，也不能有丝毫让他继承天宫的想法。我那时临盆在即，内心又对一切都感到伤心绝望，只要我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我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况且、况且……”她说到此忽地掩面痛哭，“我那时恨透了卫尽倾，恨得日日夜夜都痛苦得恨不能死去。我虽然想保住我的孩子，可我……可我内心深处想到能够不必日日面对他，我竟然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卫飞卿闭目不语。
诚如贺兰雪所说，名动天下的九重天宫宫主、风华冠盖一时的兰君贺兰雪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软弱的女人罢了。
他忽然能够理解贺春秋后来为何会替贺兰雪做到那一步。
只因贺兰雪日后经历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从贺春秋放弃天宫之主身份而始。他放弃了原本属于他的责任，于是他那个根本没有能力承担的妹妹不得不替他接过了担子。
“孩子甫一出生，就被春兄带走了。他跟我说，他会将孩子视如己出，好好抚养长大，我不必担心，也……只当从未生过这孩子就好。其实早在我生下孩子以前，他与谢楼主已开始布下那孩子已在我腹中夭亡这流言，只是我们俱都清楚，但凡卫尽倾仍在世，他便绝不会相信。是以春兄布下这传言，也只是为他进一步的计划铺路而已。此话由春兄传出，卫尽倾但凡查出孩子不在宫中，必定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那孩子被春兄带走了，他也必定会想法设法让与那孩子取得联系，让那孩子回归原位。而春兄正是想要他与那孩子联系，因为他想要趁此机会逮他出来，只是他却又不能让他真的认出那个孩子，是以……”
是以卫飞卿便要在此时出现，成为遮掩贺修筠身份的关键。
“我的名字也好……我身为贺夫人兄长遗孤这身份也好……很轻易就能叫人认定我就是那人的儿子，叫人认定我因身世不能留在九重天宫，是以被我的‘舅父’与‘姑母’夫妻收养，被当成个念想养在他们膝下。毕竟那个人又不是神仙，他可猜不到你们所有人打从一开始就已认定他未死，猜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而布下的连环局。是也不是？”
“……是。”贺兰雪闭了闭眼，“那个人自以为是，从来都以将天下人玩弄于鼓掌为乐。他只怕到‘死’的那一刻，都还以为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他的确很聪明，很会算计人心，我也确如他所料一般，因为他的死不惜一切也要保下他的孩子，甚至明知他很有可能仍活在这世上我也……只是他聪明，难道世人就尽是傻瓜？明明除了我，所有人都不是傻瓜啊。”
是以你欺瞒我，我欺瞒你，你布下这个局，我便在这个局之上替你布下一个更大的局。
慢慢地，谁都只记得这局中的生死与胜负。
谁又会在意棋子的想法呢？
但棋子们也是人。
棋子们同样不是傻瓜。
是以一颗接一颗的，这盘棋局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棋子们掀翻了。
卫飞卿望着头顶，头顶是离他很远很远、很高很高的屋顶，高远到仿佛穹顶。

第二十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四）
“一个接一个的，怎么就能够安然把自己的孩子当成棋子呢？”他轻声道，“阿筠是你的孩子呀，我也是卫君歆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卫雪卿，谢郁……我们不管是谁都是与你们血脉相连的人呀，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就能够那样堂而皇之的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将我们泡大呢？我是贺兰春的亲儿子，可我从小到大一直活在他监视之中吧……他一定每分每秒都盯着我，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卫尽倾与我联系的可能。阿筠呢？阿筠一定比我还惨，她不但要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甚至还要无时无刻不被提防着。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小内心里就暗暗羡慕阿筠，羡慕她是贺兰春夫妇的‘亲生女儿’，羡慕卫君歆对她比对我更上心，却原来……那对看似疼爱她之至的夫妻，只是为了更全面的监控她、掌控她啊，甚至还让她与谢郁定亲，原来不是为了什么珠联璧合才子佳人，而是为了……就算日后将她嫁出去，依然要让她翻不出你们这张布了二十多年更下定决心要笼罩她一生的大网啊。”
是以他终于确认自己身世的时候，他内心当真一点轻松的感觉也没有，因为……这就像是终于撤下了挡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全然没有半分美好的现实就这样原原本本摊在他面前。
让他看到为了一个有可能发生却终究还没有发生的结果，他们是如何的无所不用其极。
这究竟是什么狗屁的道理？
贺兰雪摇着头。每当他说出一句话，她就很想要否认他，想大声跟他说他是错的，可她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因她明白他说的纵然不是全对，终究却也不是全错。她只得勉强道：“他们……春兄与大嫂之所以要把你放在这当中来，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个堂而皇之依然能够将你最亲、最好的养在身边的理由而已，他们也是真心疼爱阿筠……”
对她好，是为了防备她，同时也是为了补偿她。让她与谢郁定亲，是为了让她依然能够待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但又何尝不是想为了圆她与谢郁一出才子佳人？
只是这些话，无论如何她都已没有脸说出口。
卫飞卿淡淡道：“一切本来都应该这样进行的，就算卫尽倾再突然蹦出来，在你们层层布局下他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只可惜贺兰春夫妇都恨不能将阿筠绑在身上了，却还是未能防住后院起火，阿筠非但一早拆穿了这一切，其处心积虑、所谋之大更是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贺兰雪垂目默认。
众人提防贺修筠，其一是防她身世被卫尽倾看穿，其二是防她得知自己身世后暴露一切，对于这从小被娇生惯养养大的女儿若说他们提防她本身能掀起甚太大的波澜，那是无从说起。
是以贺兰春才猝不及防着了那一道。
是以他哪怕已经隐隐明白她身份的情形下仍因对她了解太少、认识太浅进而跌得更重。
人活得太过自以为是，那确实是不行的。
“如今你既十分平静听我讲关于阿筠的一切，看来她所作所为确实已被拆穿了，你却还在此耗费精力替我治伤。”卫飞卿淡淡道，“贺兰春难道与你做过甚交易吗？比如你救我一命，他保阿筠一命甚的？又或者连这也是我高看了我们自己，实则你既不在意阿筠的性命，他也并不在意我性命？”
“你别要如此说他，也莫要看轻自己。”贺兰雪痛苦地闭上眼，“无论如何，无论筠儿做过什么事，他又岂会伤害筠儿呢？至于我……我哪怕自己死，也必定要想法子救活你。正因为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是以我才放心将筠儿交给他，而他亦放心将你托付给我。”
“你们知道彼此的心，可惜我却不知道你们的心，想必阿筠也并不知道。”卫飞卿漠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贺兰春是不是已想到法子对付阿筠了？你可知道阿筠现在何处？”
贺兰雪别过头去。
卫飞卿便明白他心下猜测果然又已成真。
贺修筠此番固然一举数得打了个大胜仗，但她想必是低估了贺兰春，此时十有八九她人已落入贺兰春掌控之中。
而他……不能如这个明知自己女儿陷入危机还端坐在这里的女人一样安然。
深吸一口气，卫飞卿猛然翻身坐起，这一举动使得他面目又是一阵阵泛白：“无论如何，我要多谢你不但救我一命，甚至将自己一半功力传授给我，想必我伤好以后功力比从前要更进一层了。”
贺兰雪见他痛苦模样，面上便也掠过一丝痛苦与黯然：“这是我欠你的……我的孩儿注定无法让她修习高深武学，拖累的你也……我原本已害苦了你，又岂能再见你因武功尽失而痛苦？”
卫飞卿淡淡问道：“贺兰春当年传我不尽不全的天心诀，同样是为了迷惑卫尽倾？”他会，则让卫尽倾更确认他的身份；而他会而不精，则让贺春秋等人安心于他不会助纣为虐。
贺兰雪面上神情更为痛苦，仍旧道：“是我对你不住。”
已受够贺兰雪这欲言又止似是而非的模样，卫飞卿懒得再多看她一眼，使力翻身下地：“我不愿欠你人情。你既传我武学，我自应允无论如何保存你孩儿性命。”
卫飞卿很少正儿八经与人许诺什么。
他说话总是淡淡的。
但无论是他一本正经的许诺，又或者看似漫不经心地答允，但凡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他必定说到做到，不计生死。
贺兰雪并不了解他。
但她又总觉得十分了解他。
她轻声道：“你也好，筠儿也好，你们都比我能干百倍。”
“我们不是比你能干，而是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为。”卫飞卿讥讽道，“武功胜过我们千百倍的人宁愿窝在这深山之中当世人眼中的仙人，被仙人救了性命又传了功法的我又岂能假装无事发生？”
他一边说已大踏步往外行去，虽说以他此时身体，每走一步其痛苦都无疑在刀尖上起舞。
贺兰雪道：“你去哪里？”
“既已来到此处，自然要趁机好生查探一番。宫主大人，你不会介意吧？”他口中问着贺兰雪介不介意，实则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却已走得影子都不剩。
“我自然不介意。”贺兰雪喃喃道，“此地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你啊……”
卫飞卿说是要好生查探，实则以他目前身体状况，休说离开成天山前往其他宫殿，他便连从太霄殿内行到太霄殿外这几步路也已走得精疲力尽，但这几步路倒也并不枉费他这一番辛苦。
九重天宫所在之处，名为金顶山，山脉连绵，海拔有千丈之高。太霄殿所在成天山，正是整个金顶山最高峰顶，站在卫飞卿此刻所立位置，可一览众山之小。
而所谓的太霄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山水环绕的庭院。比起出现在这极偏之地的山顶之上，这样小桥流水般的小院明显更适合出现在据此万里之遥的中原城镇之中。
而他视线所及的其余几座山头之上房屋也各自不同，比起他与段须眉当日在大明山所见天宫旧址，此地占地虽大，论精细与堂皇却是要逊色一百倍不止了。
卫飞卿指着脚下往下连绵的几座山峰向不知何时已行到他身边的贺兰雪问道：“由此往下，分别是沈天、减天、廓天、晬天、更天、从天、羡天、中天？”
他每说一个名字，贺兰雪便颔一颔首，绝美面上竟出现几丝赧然：“当年先祖至此，也不知这些个山峰都有甚名号，随性便以天宫名字为其命名……倒是我们托大了。”
“也没甚托大不托大的。”卫飞卿淡淡道，“它唤作什么都好，终究它都还是那座山，也不妨碍它什么。”
贺兰雪注视着他，目中有几分喜悦：“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二人此刻相携立在山巅，俱是万里挑一的出色容貌与风度，各穿一身白衣，飘飘欲仙，从远处委实看不出这两个人年龄相差竟足以做母子。
而贺兰雪从小到大长在此处，她稍大之时她兄长已扔下她下山去，等她完全成熟起来，她的孩子也已离开了她。她孤零零的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上数十年了，今日身边忽然站了一个与她血脉相连、让她感觉到与生俱来的亲近的人，贺兰雪真是觉得为他做尽一切都不枉。
卫飞卿道：“卫尽倾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么几座荒山。”
贺兰雪面上那一丝喜悦的笑意便又隐了下去。
“还是这几座荒山里的东西，真的足以让卫尽倾称霸武林？”卫飞卿转头看她。
“每个人所思所想不尽相同。”贺兰雪道，“迁来此地以前，九重天宫亦在江湖之中有过近百年积存。那些东西对于今日的我们而言已无甚用处，但对于有一些人却……你祖父曾言，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一些东西我们未能毁去，乃是想着它既非我们创造，终有一日需将其归于原位，在那之前，我们至少也有守护它、不令其危及世人之责。”
卫飞卿颔了颔首，难得对她所言表示赞同，续问道：“我的两位师傅，梅莱禾与万卷书，他们二人此刻正在哪一座山上？”

第二十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完）
贺兰雪讶然看他。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知道。”卫飞卿笑一笑道，“万师父带我行到山脚下之时便遇到匆匆赶来的梅师父，是以连贺兰春准备的信物也未用上，直接便将我送上你的太霄殿来。想必我梅师父亦是九重天宫之中不可小觑的人物，他可是其余几殿当中一位主人？”
这事他倒非第一天想到。梅莱禾一身武功实属天下顶尖之流却在江湖中没有任何名号，卫飞卿知晓贺春秋身份之后便猜到梅莱禾必然也与他同出九重天宫。只是过往梅莱禾既未提及，他便也不去追问罢了。
“阿禾是如今八位殿主之中辈分最小的一位。”贺兰雪道，“除了我这个妹妹以外，春兄另有收养两个义弟。阿禾因年纪太小原被寄养在丹霄殿中，但他于武学一途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后来被前任振霄殿主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本就存了要让日后继承振霄殿的意思，后来……他因事离开天宫，一去二十年，振霄殿在他此番回来之前，二十年无主。”
振霄殿，位于仅次于成天山与沈天山的减天山，卫飞卿一眼便可看见那山上影影绰绰的一座小院。
想必他的两位师父此刻正在其中。
但卫飞卿想的却是贺兰雪适才所言。
梅莱禾因事离宫，一去二十年。
到这时候，卫飞卿才猛然体会到梅莱禾对因种种误会而错过二十年的杜若的情深之处。
他说过他当年存了娶杜若过门的心思。
他曾要求杜若为他而放弃关雎杀手的身份，与他一起隐居。
他说这些话时，俱带着往事已矣风淡云轻的淡然。
他只是没说过，他在那之前便见过贺兰春为了卫君歆而放弃的一切，而他曾经也因下决定心迎娶杜若而放弃了九重天宫振霄殿主这位置，离开了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后来他没能娶到杜若，但他也未曾回来。
他就那样待在一座属于江湖的小院子里，给人看家护院一护就是二十年。
他没能名扬天下。
他也没能隐居世外。
但卫飞卿想，这就是梅莱禾，兴之所至，不管不顾，这才是他。
此番呢？
卫飞卿道：“师父此番是为我回来？”那时他情况危急，梅莱禾与万卷书根本没有半分闲谈的心思，匆匆便将他送上山来，贺兰雪带他进入密室疗伤后那两人便离开了。而他左想右想，梅莱禾堪堪与妻女重逢，当日又受他与段须眉嘱托一肩担下关雎困局，他突然之间抛下那一切赶回九重天宫来，卫飞卿委实想不出为他以外的第二个理由。
贺兰雪却道：“他自然是为了你，却也还为了另一个人。”她指着二人脚下晬天山位置道，“那个人此时正在闯山。原本阿禾与万先生都在此地候着你，只是他二人接到那人闯山的消息后，便双双赶去那处了。”
那消息原本是传来给她。
只是她当时为卫飞卿解毒正至关键之处，休说有人闯山，便是天塌下来她也无暇顾及。
梅莱禾听闻却二话不说就赶了下去。
她完全能理解他心境，她只是有些不解万卷书怎的也随他一道去了，竟不在此等卫飞卿醒来。
卫飞卿凝视着那处。
无端端的心头忽然一跳。
他突然想到，梅莱禾看似随意，实则是个对万事万物都不太上心之人。若说卫飞卿曾见他失态之处，除了对自己一家，便是寻找梅一诺与杜若之时。除此之外，还有……
梅莱禾初识段须眉之时，跪在地上狂哭不止。
梅莱禾曾言他与段须眉母亲乃是旧识。
梅莱禾自幼长于九重天宫。
那他的旧识……
随着这些片段一一从脑海之中闪现，卫飞卿能够听见自己的心正愈跳愈快，那砰砰的声响每一声都震慑他整个胸膛。
卫飞卿很难形容这一刻的他自己。
就好像上一刻还疲惫不堪、心灰意冷的人因为猜测到某种可能性，整个人骤然之间都因为那种可能性而鲜活起来。
仿佛他到现在才记起，他叫卫飞卿，他不是什么被抛弃的儿子，被利用的棋子，他就是卫飞卿，是可以依靠自己去翻天去覆地之人。他还有个至交好友，同样是个只依靠自己就要翻天覆地的人。
卫飞卿舔了舔嘴唇，他这时才发现或许是心跳加速，浑身燥热，他竟已为之口干舌燥：“那个人……正在闯山的那个人，他是不是段须眉？”
贺兰雪诧异地望向他。
卫飞卿已从她这诧异中得到答案。
一时之间他想大笑三声，又想对着那底下的山头不管不顾大叫三声那人名字。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慑得手足无措，一时之间除了站在原地大笑不止他竟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贺兰雪自他醒来便只见到他冷冷淡淡愠怒嘲讽的模样，何曾见过他如此开怀？一时只觉心下又是酸涩又是喜悦，亦与他一道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
卫飞卿笑过一阵忽然收声，但他面上喜悦畅快却未因此而减轻半分：“原来段芳踪当年拐了九重天宫的仙女儿当媳妇儿……哈哈，这可真是天下第一高手能干出来的事，好生令人痛快！”转向贺兰雪问道，“你可知段须眉是谁？”
贺兰雪颔了颔首，见他这番表现，哪里还不明白他与段须眉必定关系匪浅？犹豫片刻她道：“他对于天宫原就不算外人，你如不愿见他受伤，那我……”
她话未说完，只因她心里委实也有些决断不下。
其一昔年出了段芳踪与池冥闯宫之事，她继任宫主之位后与其余八位殿主商议后曾定下任何人强行闯山皆不可轻恕的规矩。即便她身为宫主，对九人共同立下的决意却也很难自作主战更改。
其二段须眉由岑江心这方而言固然于天宫不算外人，但他于段芳踪那方而言却必然视天宫为大仇人，再加上他这闯宫之举，贺兰雪委实无法将他来意想得太过良善。
但她终究对段须眉有愧于心，是以对梅莱禾赶去助他的行为，她只当做什么也未看见。
况且，那孩子还是卫飞卿的朋友啊。
贺兰雪叹了口气，正要把适才那话说话，却见卫飞卿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不必下令去救他，但也希望你答应我不去管他。”
贺兰雪惊奇道：“这是为何？”
卫飞卿笑了笑，再次看向脚下那几座山峰，半晌悠悠道：“只因那人发下过豪言壮语，哪怕进入传说之中的九重天宫，也必要来去自如、无所顾忌啊。”他这时候心情畅快，可不去管这话根本不是别人自行发下的豪言，而是他强加到人身上的“壮语”。
贺兰雪蹙眉道：“这根本绝无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卫飞卿轻哂道，“但凡那个人想，哪有不可能发生的事。再者说你当年无端端害死人家的爹，至少也该由着人家将你这九重天捅个对穿，这才能扫一扫人家心中郁气。”
他根本已全然不将段须眉原先一身重伤放在心上。贺兰雪适才已说过了，梅莱禾是为了他们两个人而来。
他如今既已无碍，段须眉自然也该好转了。再者说那人都嚣张到直闯九重天宫了，只怕比他活蹦乱跳十倍还不止。思及此他也不再站在山顶上吹风，转身往屋内行去。
贺兰雪对他言行委实不解极了：“你又想去作何？”
“还能作何？”片刻之后卫飞卿懒洋洋声音才从屋内传来，“当然是抓紧时间养伤。”
……
贺兰雪困惑极了。
稍后便听卫飞卿又问道：“据你推测他一路闯到此地来还需要多长时间？”
据她推测那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之事。只是卫飞卿既对此事有着迷之自信，贺兰雪生性和软，也不忍一直与他反着来，便轻叹一声十分勉强道：“大概……十天半月吧。”
她虽然自己认定这是天方夜谭，但她说出口这时限却也绝非信口胡诌。
九重天宫每一座山上的阵法，每一殿中守山人的武功，她闲暇时也曾与紫霄殿主沈天舒讨论过，若有一个全然不考虑其余情况与实际修为之人从神霄殿一路打上太霄殿，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而段须眉并未从神霄殿一路打上来，他直接便从景霄殿开始往上闯，自然要为他减去一半的时间。
“十天半月……看来我须得赶在十天之中痊愈才行。”卫飞卿此时已乖乖躺上了他的病床，正用心成算与段须眉不日会合之事。
他自然听得出贺兰雪适才那话明显是在敷衍他。
但他对此也只哂笑一声罢了。
其一他与段须眉曾致力专研九重天宫每一殿阵法，时至今日不敢说一路通行无阻，但必然也能为段须眉减去一半压力。
其二段须眉与万卷书既已前去接应段须眉，以这二人连日来憋的一大口气以及这两人一贯性情，卫飞卿可不担心他们是前去阻止段须眉的。
其三么——
卫飞卿笑了笑。
自然还是他适才所言的那般。
段须眉想要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哪怕、是要一刀劈开这九重天呢。

第二十一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上）
段须眉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浑身都无法自控地发着抖，但他还是将破障刀牢牢握在手中。在他看来最有威胁那人虽然就躺在他不远处，伤势之重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此间除去他二人外尚有不少人立在周围。但凡有人，他便不能放松警惕，亦不能让自己完全失去战力。
秦清玄重伤倒地之时晬天山上剩余未战之人便要赶过来扶他，却被他拒于二人躺倒之地数丈开外。他今日才初识段须眉，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寡言到只动手不愿开口之人内里简单到让人一眼就看得穿。他分明无时无刻不在防备一切，然而他却又如此坦荡，根本不惧被人看穿他那防备。
他很对段须眉充满了好奇与好感，不希望段须眉误会他这战败之人还要摆甚排场又或者令其余人继续围攻他。
躺在地上咧嘴无声笑了半晌，秦清玄方*觉有了说话的力气，便叹一声道：“我败啦。”
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并非公平的决战。
段须眉重伤未愈又在面对他之前大战一整座晬天山，可即便这样段须眉还是胜过了他，令秦清玄除了心服口服，委实再没旁的感触。
段须眉却道：“你不会打架，也不会杀人。”所以才会败在他的手中。
秦清玄论武功必能排上他生平所遇前五之列，但论与人交手的生疏这才更令他大开眼界。
“有劳你替我找借口，但输了就是输了。况且若说打架杀人，你同样未占我的便宜。”秦清玄叹道，“虽说我不知原因，但我却能看出你正在改变你与人交手的方式。我感谢你留下晬天山众人性命，但我猜测这对于你而言比杀光所有人要艰难许多。”
他是不会打架，段须眉却是太会杀人。他在二人交手的过程中学习如何与人对战，但段须眉又何尝不是从他上山开始就在学习如何约束自己？这年轻人不但武功之高乃是他生平仅见，这份磊落心性在他看来才更为难得。
段须眉淡淡道：“以你修为如能在江湖之中历练两年，必有与天下第一高手一争的实力。”他口中的天下第一高手自是指如今的第一高手谢殷。他来此之前堪堪与谢殷生死决战一场，他或许不齿谢殷为人，对他武学造诣却是真心佩服。
“我自幼长于天宫，在此修习武学，当年两位宫主前后出宫之时，我曾随之生出过去更广阔天地闯荡的渴望。令尊独闯天宫之时，我亦有过不知该如何与其交手的遗憾。”秦清玄语声中半是怅然半是感怀，“这些渴望与遗憾，在今日与你交手之后却已不必再有了。”他虽不知天下第一的高手究竟有多厉害，但于他而言即便再与比他厉害超出十倍的高手过招，其中畅快淋漓却也绝不会超越今日了。
与段须眉一战，足慰他半生所学。
段须眉听到他第二次提到段芳踪，便联想到岑江颖将段芳踪视作标杆衡量他武学高低之事，突发奇想问道：“在殿主看来，我爹与我武功孰高孰低？”他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异想天开了，因他也明知秦清玄并未与段芳踪交过手。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偏偏就升起了一股要与当年的段芳踪较一较劲的有些任性的豪气。毕竟当年的段芳踪与他如今年岁相当，当年的段芳踪自创出了断水刀法，当年的段芳踪……委实令今日只能继承其刀法的他有些无地自容。
却不料秦清玄没有犹豫便用十分理所当然语气道：“自然是你更厉害。”
段须眉闻言一呆，脱口道：“此话当真？”话一出口便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只因他从前从不在意这些虚名，今日不知为何有些一反常态的执拗劲，听闻秦清玄这话语更是情不自禁有些高兴。随即又想到，他一身武功原就承袭自段芳踪与池冥两人，若是还比不了一个少年时代的段芳踪，那岂不是要将池冥的脸都丢尽了？他这莫名其妙的高兴劲儿也真是窝囊得很。
“自然当真。”秦清玄却浑然不觉他这番自我嫌弃的心态变化，十分诚恳笑道，“虽说我武学与见识俱不能与少兄相比，但生平总算也见过几位高手。而我所识得高手之中，又以令尊令堂武学天资最为出众。实不相瞒，当年令尊入住丹霄殿，其时我与另外几位殿主也曾时时去观望，曾亲眼见识他二人研习断水刀，感佩制下，竟谁都没有勇气上前挑战他二人。我原以为，他二人共同完善过后的断水刀法必定是我须得一生仰止的巅峰了，不料今日见识到少兄的刀，方知人外有人，原来武学一途当真没有止境与巅峰可言，我曾以为完美无缺的断水刀在少兄手中，竟又有了新的精进之处。少兄不但武学造诣令我佩服，这番心性才更是令我自叹弗如啊。”
段须眉听闻他这番话，这才实实在在给惊得呆住了。
他适才问那话委实莽撞。
他自以为的秦清玄给出的他更厉害的结论也十分轻率。
只因秦清玄是比他以为的要更诚恳与认真十倍在回答他这问题。
而秦清玄的这个回答，让他对于自己的轻率无地自容的同时却也感受到比适才真实一万倍的高兴。
段须眉道：“多谢你。”
“肺腑之言，何须言谢？”秦清玄道，“只是冒昧请问少兄，你当真打算就这样一路闯上去？”
段须眉不答反问：“殿主认为我没有这实力？”
他二人虽说今日才初见，一见之下更是大打出手，但二人交手以来彼此都觉惺惺相惜，秦清玄面对他也不愿说些虚言，便十分耿直道：“除去振霄殿不计，玉霄殿主裴若竹，紫霄殿主沈天舒，哪怕身为宫主的太霄殿主论武功与我也只在伯仲之间，只是愈往上走，各殿护殿阵法愈发严密，只怕要比几位殿主更难对付。”
秦清玄这话乍听是质疑段须眉，实为提点他。只因他亲眼见到段须眉是如何闯他的晬天山，虽不知他从何处得来，却心知肚明他对其中阵法多有了解。只是他身为景霄殿主，这话却决不能明明白白与段须眉说出口。
段须眉自然听懂他话中之意，闻言便道：“依殿主看，我闯廓天山须得多久？”他从踏上晬天山一直到此时，总共已花去一个昼夜时间。
秦清玄沉吟片刻后道：“想来为少要二十四个时辰。”
那便是两天了。
段须眉笑了笑，终于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承殿主吉言。”
他说完便大踏步朝着前方继续行去。秦清玄虽未多言，他却知道他已不必再防范晬天山其余之人。只是走了几步，他脚下忽然又是一顿，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问道：“只是殿主为何助我良多？”
秦清玄自是风光霁月之人。
只是他却并不认为秦清玄是会轻易放任任何人威胁到九重天宫之人。
“还以为少兄不会问了呢。”秦清玄淡淡笑叹道，“令堂一生守候丹霄殿与天宫，如少兄这样胸怀磊落，又岂会当真做出有违令堂心意之事呢？”
或许是他们在这山野之中生存太久了吧。
便连眼光、连心胸也愈发变得简单起来。
他了解岑江心。
他见过段芳踪的刀。
他也与段须眉交过手。
是以他简简单单就断定，段须眉哪怕真个闯上太霄殿去，也绝不会危害天宫。
他反倒对此有些淡淡的期待。
如若当真有人能够闯上最高峰去，那群与他一样无聊一样短见的老家伙们届时会是何等表情呢？
他正因想到此而有些幸灾乐祸，便听那个让他有此念头的人淡淡道：“或许正因为对象是你们，我娘才会一生守在这地方，而我爹第一次闯宫之后，就再也未做过任何危害此处之事吧。”
他说完这话就大踏步走了。
独留秦清玄躺在原处，满心不是滋味的滋味，其中萦绕的也不知是感佩、是追忆、是开怀又或者只是斯人已逝后的一声叹息。
*
段须眉站在廓天山外。
一脚踏进去后他便再没有喘息的余地。在那之前，他却还有一点小事需解决。
适才秦清玄言“振霄殿不计”，他原先心头那怀疑几乎便落到实处。到这时候，他终于可以连那“几乎”两个字也去掉了。深吸一口气，他喝道：“出来！”
他虽然装出仍与过往一样冷冷淡淡的样子，实则他不过是色厉内荏，实则他内心里很有几分喜悦。
果然听闻他话语之人半分也不将他那冷喝放在心上，笑嘻嘻一左一右从他身后窜出来，左边那人笑道：“给钱。他在进廓天山之前便揪出了我们，这可是我赢了。”
右边那人不服气地嘟囔道：“他可没唤出你我姓名，你也算不得赢。”
左边那人没好气翻个白眼：“你要点脸，人家见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要唤出你姓名？咱们赌约里可没有这一条。”
岂料他这话尚未落地，立即便被打了脸。
段须眉道：“书贤万卷书。”
左右两人登时目瞪口呆。
右侧之人是万卷书，左侧之人自然就是梅莱禾。
万卷书适才那样说确实纯属赖账，只因他也明知段须眉与他并不相识。
但段须眉实则是见过他一面的。
当日卫飞卿从光明塔顶一跃而下中途毒发，万卷书赶在他之前强行坠地为他垫底，那一垫段须眉当时若有力气，只怕顷刻就要给他跪下。
只因他明知卫飞卿那一跃分明就是为了他。
但他却并非在当时得知他是万卷书。
他知道江湖中有个隐退二十年的书贤万卷书，知道望岳楼有个说书的万老头，恰好也知道卫飞卿那神乎其技的轻身功法其义自见正是书贤成名绝技，以他从前并不太爱动却好在天生聪明的脑子也自自然然早就料定望岳楼的万老先生就是书贤万卷书。
而当时在登楼，他恰巧也认出万卷书一跃而下的身法与卫飞卿如出一辙。
段须眉心内对万卷书很是感激。但他这时候看着他，连最开始喝出“出来”二字时维持在面上的冷淡自持都已失去，踌躇半晌，终于咬牙问道：“卫飞卿……”
梅万二人闻言皆是一怔，梅莱禾随即笑着拍一拍他肩膀：“你放心，他好得很。”他与万卷书从成天山下来之时卫飞卿人还在昏迷之中，但贺兰雪既已出手，他便相信卫飞卿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就如同四十年间也只离开过九重天宫两次的岑江颖既然亲自带回了段须眉，那他便能安然在太霄殿守着卫飞卿。
段须眉长出一大口气，脚底发软，竟未注意一个踉跄。
万卷书也正在打量段须眉。
他从头到尾都不识段须眉，而他之所以一听到这名字便随梅莱禾下山来，只因卫飞卿当日不计生死那一跳。他虽然不认识、更不了解段须眉，但这人既然是卫飞卿拿命去拼的人，他自然也得尽全力保全他性命。
这时候见段须眉关心情切的模样，他不由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暗想，那小子看人的眼光好歹不算差。
段须眉这时候业已反应过来，一时心里有些期待，有些喜悦，有些惊讶，又有些迟疑：“他人……他也在九重天宫？”
反倒梅莱禾闻言很是意外：“我只当你知晓他在太霄殿治伤，这才急着要闯宫。”这两人交往虽短，为了对方动不动就热血上脑不顾一切那劲头他此番也算见识够了，从前又很是见过几次段须眉动起手来浑不要命的姿态，这才在听闻他闯宫之言后担心他太过胡来，匆匆赶来。
却不料非但他预想中的尸横遍野并未出现，段须眉与秦清玄大打一场甚还惺惺相惜起来，一路想了一百种化解仇怨方法的他与万卷书毫无用武之地，索性也不出现了，就跟在段须眉身后，想看看他何时才能发现他二人。
段须眉心道，他若事先得知卫飞卿在太霄殿，岑江颖提议直接领他前往之时他便绝不会拒绝了。
但他这时候觉得心情很好，亦觉没必要后悔打这一场。卫飞卿既然无事，想必不会在意多等他一时半刻。想到此他道：“我要继续往前走了，二位请便。”

第二十一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中）
梅莱禾愁眉苦脸看着他。
段须眉回看他。
这时候两人才双双想起相互之间的关系来，各自有些尴尬别过头去，梅莱禾轻咳一声道：“你见过她了么……你娘亲。”他原本满脸不正经的神色，在提到这几字时便自发沉静下来。
段须眉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思量对梅莱禾称呼，张口欲叫，但那两字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梅莱禾有些黯然道：“我……我还没去看她，你别怪我。唉……你如实在要怪我，你就怪好了。”
他原本是想给自己找点借口，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胆小这事委实找不到别的借口来替代，便也不好说让段须眉体谅他这些话了。
二十年前他离开之时便未与岑江颖一同将那人下葬，其时他头也不回离去，想着他走遍天涯海角也得将她的儿子寻回来，届时他再来见她。可如今他分明已将她的儿子寻回来，他却又想着这孩子重伤至此，他更加没脸见她。
说到底，他拖拖拉拉思前想后，也就是他胆子小而已，他过了足足二十年都还是不太愿意面对她早已死掉这事实。
那个人对他而言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恩师，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挚友，是他生命之中出去爱人以外的所有角色。他一夕失去她，就如同失去世界。
段须眉却摇了摇头，道：“多谢你。”谢他当年发疯一样找寻他三日之情。
“以及对不住。”对不起他因为那三日错失了他的心上人，也错失了他的女儿整整二十年。
梅莱禾看着他，忽道：“你为何闯山？”
段须眉淡淡道：“从姨母口中得到了我爹娘当初身死前后。”
“这样啊。”梅莱禾笑了笑，将带鞘的梅园小剑握在手中，“如此说来，我也有着与你相同的责任了。”
他与段芳踪从头到尾都并不熟悉。当年段芳踪上山与他姐姐结识前后，恰逢他下山去江湖之中闯荡。待他赶回他姐姐身边来，那人却又已被逼得走入绝境。
但这并不妨碍那人是他姐夫的事实。
他身受天宫教养大恩，二十年前纵然满心郁郁，除了一走了之却也不能做任何事。可今日……段须眉真是给了他极好的理由与借口啊。
万卷书忽然也跟着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我也很不痛快啊。我一想到贺春秋那老家伙头也不回就扔下濒死的飞卿离开，就恨不能把他老巢捅个窟窿。”他说话间从腰间摘下了一册书。
这书册自然不能将贺春秋老巢捅个窟窿了，但让他从不痛快变为痛快那是可以的。
段须眉是个很直接的人。
他的直接在于，即便这两人与他与卫飞卿都关系匪浅，但他既说了自便，那他二人是离开又或者双双拿出武器都已与他不相干。
他直接便一脚迈入了廓天山。
“我适才便想问你了。”虽然惊动廓天山护山大阵的是段须眉，连剑带鞘第一个迎向廓天山第一个来人的却是梅莱禾，“你怎会懂得九重天宫阵法？”要知即便他们身为九殿之主，却也只会主持各自殿中阵法，对于其余殿中法门，便不说一无所知，但也决不能做到了若指掌。
倒不是他们之间还需彼此防备，纯粹就是……大家伙儿都已懒惯了。
段须眉一刀迎向紧接第一人掠过来的第二人：“我与卫飞卿曾落入大明山底，你忘了吗？”
梅莱禾闻言一呆，随即怒道：“必然是卫飞卿那处心积虑的臭小子伙同你研习过当中阵法了！”他虽从未亲自去过天宫旧址，对于其中都有些甚却一清二楚。
段须眉笑笑不语，一刀斩向对手之人：“第四十四个。”
玉霄殿殿主以下，主持护山阵法共计四十四人。
梅莱禾不自觉分神看了一眼那个人。
发觉那人只是晕过去而已。
他又看了一眼段须眉手中破障刀。
赫然发现他手中刀竟是刀刃向上，刀背向下。
这说明段须眉在进入廓天山拔刀之时便已是如此的姿态。
而他在晬天山与秦清玄以及满山伤患动手之时绝不是如此。
这代表什么？
明知段须眉这人决不能以常理揣测，但梅莱禾还是忍不住喜滋滋的想，这难道是因为他在这里，是以段须眉想着要卖他面子不将人打伤得太过难看么？
他正如此沉醉之时，却见万卷书哇哇大叫着从两人身侧窜出来，仿佛正被鬼追一样，浑身也都有些狼狈：“要死了你们俩，明知这鬼阵法要人命，为何无人朝我搭一把手？”
适才虽未研究过玉霄殿阵法细节却深谙九重天宫阵法之理的梅莱禾迎向了廓天山第一人，见识过九重天宫所有大阵发动状态的段须眉轻轻松松攻向第二人，唯有万卷书一脚踏进来立即就被阵法给卷进去。他被缠在阵中虽说见不到这两人，却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气怒之下竟也生生将阵法撕开一道口子暂时给闯出来质问二人。
段须眉有些莫名看他一眼：“你要我助你？”
他适才听万卷书那话，还以为这人是有意来助他呢。
段须眉话中绝无讽刺之意，万卷书一滞过后却不由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如此也就罢了，偏生梅莱禾幸灾乐祸笑道：“我可是只有自保之力，只是万书贤您老号称学贯古今，生平最擅破解别人武功阵法，这时候敢情就只打算跟在咱们后面当个吃白食的？”
万卷书怒气冲冲瞪二人一眼，再一次扎入那阵法之中。
梅莱禾哈哈大笑，一鞘砸晕与他动手之人。
“第四十三人。”段须眉说话间看一眼梅莱禾，“你身为振霄殿主，竟也会被其他殿中阵法攻击？”
梅莱禾瞪他一眼：“你与卫飞卿那臭小子真个越发相像了，说话间一股‘天下一切皆在掌控世人皆蠢唯我聪明’的讨人厌的味道。”
段须眉迎向第三个来人，他有些想笑。
但他承认他确是有些改变了。若换作以往，他凡事讲求实事求是，即便内心认定梅莱禾就是振霄殿之主，也必然会先在言语间与他确认一番。
而他适才那说话方式，确实是卫飞卿的，而不是他的。
“你可知九重天宫的护山大阵真正厉害在何处？又可知你们俩当日在大明山所见的阵法与此间有何差别？”梅莱禾迎上廓天山上第四人，“差别就在大明山上都是些石像，此间却都是活生生的大活人啊，臭小子！”
而护山大阵的真正厉害之处，自然也在于结成阵法的所有人都是大活人。
是人，就会有变通。
当日段卫二人在大明山所见若非是石像而是此地这些人，只怕他们再如何慧眼如炬博古通今，也很难看透此间阵法更遑论破解。
也正因为守山的都是大活人，是以即便许多人都未见过消失二十年的振霄殿主梅莱禾，却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就是振霄殿主梅莱禾。但这却不妨碍他们动手——因为是梅莱禾率先向他们动手。
他们护山杀人毫无压力，他们可以沉着一张脸既不向梅莱禾行礼，更直接当做不认识这个人，梅莱禾却使着一把带鞘的梅园小剑憋屈至极。
段须眉冷冷看他一眼道：“别给我找麻烦。”
梅莱禾气得怪笑一声，使力刷刷刷就逼退身前之人。
段须眉不知为何又有些想笑了。
他今日想笑的念头似乎格外多。
若说他收拾景霄殿一座山，与秦清玄大战一场是痛快，见到梅莱禾万卷书二人是意外之中有些惊喜，那他得知卫飞卿此刻就在山顶上等他、又有身边这两人二话不说与他并肩作战，这感受便是十分痛快又见十二分开怀了，开怀得从来不知大笑为何物的他也忍不住三番两次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梅莱禾喃喃道：“我放着好好的宫主不当，放着老裴的敬酒不喝却非要此陪你喝罚酒，这可真是……”
“你为何会是振霄殿主？”段须眉打断他连篇废话问道。
“我自幼被大哥……也就是贺春秋带回宫中，长于你母亲的丹霄殿中，修习武学虽说由他二人带进门，但我真正的师父却是上一任振霄殿主洛樱红。”梅莱禾手中不停，脚下不停，口中同样不停，“恩师膝下无子，不仅教导我武学，更钦点我为振霄殿下一任殿主。后来大哥下山闯荡江湖，我亦随他去了。原与恩师说好待我从中原回来，弱冠之后便继承殿主之位，谁知后来发生太多难以预料之事……当年我原本不知你爹娘之事，我回到宫中是因为想要求得恩师与你娘亲谅解，然后随大哥一样自请离宫，前去迎娶杜若。谁知回到宫中方知恩师病重，你的娘亲又……再后来我便离宫了。”
那几年九重天宫风雨飘摇，前后两任少宫主先后离宫，老宫主病逝，仿佛开启了上代众人辞世之门，从那以后前任殿主便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了。梅莱禾回到宫中，他那原本就没享受过几天他孝心的恩师洛樱红已病得无法下床，却从未叫人传信给他。梅莱禾面对此景又如何还能再说出口自己要离宫之言？他日日守着洛樱红直到其阖目，另一头段芳踪与岑江心堪堪相聚却又分离，他办好洛樱红后事赶去照管岑江心，从头到尾却也未能见上段芳踪一面，从头到尾也未能将他有了心上人、想要离开九重天宫回到江湖之中与他心上人过日子这话告知他的师父与姐姐。
这两人双双辞世以后，他一向是个随波逐流的性子，既没有了需要他交代之人，他也未能找回段须眉，这时候离他与杜若约定之日业已晚了数日，他匆匆赶去，却终究未能见到那人。
他仿佛就那样轻飘飘失去了心里珍视的一切。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怎么发生的。
九重天宫他不愿再回，索性便去到贺春秋当日那名不见经传的小院子里，二十岁的人原想着就此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若他当日就得知清心小筑日后辉煌，他也不知自己当初还会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他若不留在清心小筑，他又如何能陪着卫飞卿与贺修筠成人？他又如何能与杜若梅一诺重逢？他又如何能找回段须眉？
是以说世事皆有定数，梅莱禾这时候乍然想到这一切，终究也只余一声叹息。
“我也是直到此番回来，才知道振霄殿竟空置二十年无主。”
与梅莱禾交手之人突然收招，后退数步，冷冷看着他。
梅莱禾有些莫名。
那人道：“你难道不知道振霄殿为何空置二十年？”
沉默半晌，梅莱禾长叹一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九重天宫隐居世外数十年，所谓九霄殿主，其实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有或没有，大家也都是一样生活。而振霄殿主之位之所以空缺二十年，不是九重天宫就只得他一人有资格当振霄殿主，也不是洛樱红就没有别的弟子，而是……他师尊一直想着要给他留个归处而已。
梅莱禾从未有过家。
但他从未察觉过这一点。
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但他记事开始便被贺兰春带回天宫，他长于丹霄殿，学于振霄殿，后来他决然离宫，却又在清心小筑一呆就是二十年。
一直到他为了卫飞卿段须眉之故不得不顷刻赶回九重天宫，想要安置杜若母女，在那一刻他才突然之间发现，原来他这几十年来，竟连可以安置自己家人的屋舍也没有过一间。
而在这个时候他又明白到，原来振霄殿一直在等他回来，原来……他的家在这里。
那人怒道：“你知道，你还帮着外人来打我们！”
梅莱禾在每一座山头的熟人其实都不老少，这时候廓天山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装作不识得他，说到底是气不过他这行为。
岂料适才还十分伤感的梅莱禾这时听闻他话语却又翻个大白眼冷笑道：“外人？我姐姐的儿子怎么就是外人了？你们这些浑人当年眼睁睁看着宫主犯浑，累得我姐姐惨死，如今还不许我们甥舅撒一口气了？”
那人闻言一滞，狠狠瞪他一眼，再次挺身与他斗在一起。
梅莱禾提剑相迎，怒气冲冲想道，都是一群各撒各气的疯子。

第二十一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下）
段梅万三人一路往前，段须眉口中始终不停问。
“你来此，杜若与小梅呢？”
“我走之时绕青丝解药堪堪送来，她二人暂且留在关雎之中善后。”
“是谁送解药来？”
“煜华。是卫雪卿命她送来，又让她转告我们，他此番承了你与卫飞卿人情，总也不好恩将仇报到底。你二人如留得命在，日后只管去找他。”
“卫雪卿没死？”
“哼，死什么死，我看他活得比谁都好，现如今这当口即便他是只落水狗却也没谁有空去追打了。”
“围攻关雎的其余之人呢？谢郁走了，难道他们就地解散了不成？”
“那怎么可能……只是打到后来他们人心早已散了，登楼之人与武林各派中人互不信任，对咱们……咳，关雎中人损伤倒也并不严重。后来登楼出事的消息传来，到那阵不散也得散了。”
段须眉问到此处，对于他想知道的倒也问出个七七八八。关雎无事，这便使得他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至于原被他与卫飞卿点了昏睡穴又五花大绑困在建州客栈之中的煜华又好端端出现之事他倒不奇怪，毕竟只要卫雪卿还活着，他哪怕将整个建州城翻转过来也必定会将关成碧与煜华找出来。
至于封禅，想必封禅即便会去关雎看一看杜若，但他也不会大喇喇出现在人前，问了想也白问。
他的问题问完了，便开始专注于干架。九重天宫无一庸手，他因各种原因不能下杀手，适才又分神与梅莱禾说话，这一小会儿吃的暗亏可不在少数。
擦掉嘴角血迹，段须眉握紧了刀。
看他浑身腾起淡淡的黑气，梅莱禾手中动作一滞，拼着被交手之人一棍打在手腕之上，终于脱口问出他自见到段须眉起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你的立地成魔究竟是如何练成？”
段须眉看一眼他下刻便高高肿起的右手腕，刀尖一挑，将他同样为之一呆的对手带到自己手边来：“你不是早已猜到？”
梅莱禾对他这内功的关切从未掩饰过，岑江颖说起他昏迷期间有人提议她废掉他内功之时，他当即便猜到那人必定是梅莱禾，这才能够将他与振霄殿主联系在一处。
“若说由当年池冥临死之际传授给你，可他当年自己也并未练至第十重……”自己的对手已被段须眉接过去，梅莱禾一时便干脆站在原地看他动手，“再者说以你当日身体……”
“正因为我当时武功全失，浑身瘫痪，义父这才甘冒奇险将他毕生所练传授于我。”段须眉淡淡接过话头，“此事我也到近日才想通。毕竟按照常理推断，我当时接受他功力，唯一下场便是爆体而亡。”
但池冥所做的一切，当然不是为了让他死，而是让他活。
让他比从此做个废人更好的活。
池冥心底至少也得有所倚仗才会选择那样做。
而他在池冥那样做以后经历了什么？
立地成魔根本不同于寻常内功，此功太过霸道，又根本不是他自身修炼，骤然涌入他体内以后，让他承受了不下百倍、百次的当日经脉尽碎的痛苦。但那种痛苦在当时便曾经救过他一命——谢殷原本要就地解决了他的，但察觉到他体内四溢的真意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根本不必他亲自动手，这才不动声色间假装放过他，从而施恩给谢郁。
而他后来被关雎剩余众人带走，浑浑噩噩也不知多久，那原本要他命的霸道内力竟在逼死他的前夕重新修复了他的经脉。他虽至今不明其中道理，但他重新有所知觉之时，却发现那些内力已然慢慢转化成他自己的。非但如此，他甚至毫无阻碍的将立地成魔练至第十层。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个关键——段须眉在那之前从未修炼过立地成魔，若由得他自个儿胡练一气，那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他作的。但那时候他师父傅八音已找到了他，有傅八音悉心在旁指点，他这才得以神功大成。
但比后来得傅八音襄助更关键之处，他却是在重新再一次了解池冥遭遇、为人、以及曾为他做过的一切之后，才终于体会到。
“义父一生专研此功，虽至死未能臻至绝顶，但他一定是普天之下最了解这功法之人。”段须眉一刀横扫，生生将身前两人逼退数步，望着萦绕在自己握刀手腕的淡淡黑气有些许失神，“为何他要将功力传授给我呢……为何他会认为这举动有可能保住我的性命呢……我猜，那是因为他临死之前走火入魔，在生死关头才终于体会到登临绝顶的诀窍所在。立地成魔，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那立地成魔会不会也是同样的道理？魔功霸道，天下人便以为非得先有深厚功力与强劲体魄方能修炼此功，会不会其真相根本是要反其道而行？唯有起先就舍弃一切，方为成就此功之道……或许他在那个时候也并不能肯定这法子对是不对，这却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而事实证明，池冥赌对了。
他在生死一刻乍现的灵机与一瞬间的孤注一掷最终救回了段须眉。
段须眉又是在何时领悟到那一霎那的一切呢？
是从岑江颖口中听闻池冥二十年前是如何闯九重天宫不顾一切救他以后。
他再想起池冥将他从小扔进那严酷的时时刻刻都考验生存的残杀游戏，想起池冥跟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变强大，想起池冥在最后一刻跟他说活下去，或许他从前假装领悟的一切，在这个时候才真真实实彻彻底底的领悟到其中含义吧。
对于除了段须眉早已失去一切的池冥而言，变强大与活下去就是他唯一能够交给段须眉的了。
而正是因为段须眉从前还不够强大，是以池冥临死将自己一生所学全部都给了他，只为了让他活下去。
但即便想通这其中关窍，段须眉心里倒没什么感慨。
毕竟他从前纵然不了解池冥，但他从未怀疑过池冥对他的用心，一刻也没有过。
梅莱禾却不然。
他二十年来都对池冥心怀极大的怨恨。
他这时甚至有些不知如何来面对池冥这番用心。
“我承认他待你不薄，”梅莱禾喃喃道，“可是，可是……”
“你想说我练成此功，便只能活到四十岁就将要爆体而亡之事么？”段须眉静静道，“你也正因为此，才想在我无知觉之时直接废去我一身功力？”
梅莱禾震惊地望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以为我糊涂到妄想自己长命百岁？”段须眉笑一笑道，“当年师父察觉我有可能练成此功，他在那时候便已跟我讲清楚其中弊端，可即便如此，我们又能如何？”
难道池冥在那个被他搞砸一切还不得不为他性命考虑的当时有任何别的选择？
难道傅八音比起他活到四十岁的可能，能够选择直接让他去死？
难道他从那样的绝境都生存下来，却要因为自己有可能只能活到四十岁就干脆即刻抹脖子？
又或者傅八音当时也能够如梅莱禾这般想，直接废掉他体内真气，从此任由他当个连手脚也难以伸展的废人？
那怎么可能呢。
池冥也好，傅八音也好，甚至连他自己都明白，在这世上如同他这样的人没有实力就等同死人。
四十岁就是他最佳的选择。
“再者说四十岁难道还不够久？”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求生，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生之不易。他一丝不苟握着自己的刀，“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能活到四十岁，那真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
段须眉总是在说这句话，只因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关于江湖的真相。
段芳踪是个江湖人，是以他早早就死了。
池冥也是个江湖人，他也死了。
至于贺春秋、谢殷这些个人生赢家，他们在江湖之中取得了旁人难及的成就地位，但他们或许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江湖人。
梅莱禾，万卷书，封禅，傅八音等人也不是，他们都是隐士。
人在江湖，贺春秋怕死，因为他认为有些责任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谢殷怕死，只因他追求的巅峰依然未能达到；而段芳踪、池冥他们不怕死，或许这就是分别。
“舅舅你总是忧心我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应该怎么办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你从来不算、也从未将自己当做江湖中人吧。”段须眉淡淡道。
他之前努力了又努力也未能叫出口的“舅舅”二字，就在此时轻描淡写地叫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在心底里终于承认了这人对他的关心，尽管关心与了解、认可绝不是一码事。
又或许，他只是想叫而已。
梅莱禾也不知是因为他那句话还是因为他那声称呼而发呆半晌，看着自己至今未出鞘的梅园小剑，喃喃道：“是啊，我或许从来都不算是个江湖中人……或许我方才应当干脆利落地拔出剑，我也绝不该因你手下留情就沾沾自喜。”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他当做玩玩的，段须眉却是拿命再拼。九重天宫之人与他交手或许也都如同他一般下手留了八分力，可他们对段须眉就必然没有那么客气了。
而他的目光在这刻以前却只一味看着段须眉的刀背，并得意洋洋将其当做自己的功劳。
“不。”段须眉淡淡道，“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更不是江湖中人而已。”
是以他也才会如此做。
一半是为了梅莱禾，岑江颖，岑江心，另一半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并不会威胁到他性命。
适才他与秦清玄交手，论功力两人实在伯仲之间，可段须眉若是想，他足以在那场较量之中杀死秦清玄一百次。
梅莱禾有些复杂看他一眼。
他与段须眉多相处一阵，便忍不住多喜欢他几分。
不止是因为这是他大侄子。
更重要是段须眉这个人本身，他受尽过苦难，尝遍过冤屈，他从来不摆出一张理解世人、以怨报德的脸，但他就是能简单直接的理解旁人。
他说不上是个大坏蛋。
他更不是甚大好人。
他就是简单、粗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喜欢道理与公平、对他认为不懂道理的人就直接打到服的段须眉而已。
是以他才愿意回护他啊。
无论作为舅舅，还是作为江湖中萍水相逢一友人。
梅莱禾拔剑。
段须眉看向他。
梅莱禾笑着向上方扬一扬剑：“一会儿我去会会老裴，你与老万直接前去沈天山。减天山上无人会对你二人出手，放心。”
两人一路讲话一路拼杀，建作竹林小居的玉霄殿，此时已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段须眉道：“你为何要出言激将万卷书破解此处阵法？”
梅莱禾笑了笑道：“你与卫飞卿研究九霄阵法到第几重了？”
段须眉顿了顿道：“第七重。”
第七重正是梅莱禾的振霄殿。
“我就知道是这样。”梅莱禾提着剑当先往前走去，“你二人顶了天也就做到这一步了。老万嘛，他从廓天山拼杀一轮出来，只怕要比你两个毛头小子加起来懂得多。你当沈天山与成天山是什么地方？没有老万，你小子寸步难行。”
他说到“寸步难行”四字时，已行到十丈开外去了。
段须眉笑了笑，并未跟上去，只扬声问道：“你与玉霄殿主孰强孰弱？”
梅莱禾懒洋洋声音远远传来：“那要打过才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完）
段须眉与万卷书一前一后行在减天山上。
万卷书浑身狼狈得就像个捡破烂的。
段须眉一身衣衫亦被削成布条，比起万卷书不遑多让。
好在减天山上如同梅莱禾所言，并没有任何人前来攻击他们二人。
不多时就行到振霄殿所在山顶，两人这才明白梅莱禾的剑与剑法为何都叫梅园小剑。
这振霄殿原就是一座梅林。
这季节梅花尚未开放，但两人穿梭在其中，仿佛能闻到寒梅冷香，也仿佛能见到梅莱禾幼年时在这万千梅树中练就绝世剑术的身影。
“这前任振霄殿主，看来倒真是个雅人。”万卷书叹道，“只可惜教出梅莱禾那么个混账玩意儿。”
段须眉轻咳一声：“他激你闯阵的成算，你可知晓？”
“他一撅屁股我就知晓他是要放屁还是拉屎了。”万卷书冷笑道，“就他那总共没装几两货的脑子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段须眉有些无语想道，卫飞卿身边果真是没有一个会好好说人话的人。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应下他？”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万卷书为何要随梅莱禾前来淌这一趟麻烦事。
万卷书轻哼一声道：“我不来，我不应，难道又等那臭小子醒过来以后自个儿来替你拼命？”
段须眉倒未想到竟是因为这个理由，呆得一呆后问道：“当日你为何会现身登楼？”他到此时才想起，他对后来卫飞卿几人进入光明塔后发生何事一无所知，只是他之前心心念念只有卫飞卿生死大事，对于其他一切都已抛诸脑后多时。
瞟他一眼，万卷书将当日之事向他复述一遍。
他本是个说书的，论起舌灿莲花无人能出其右，但他这时候却说得极为简略、轻描淡写。
只因他到现在也并不愿真的去回想当日发生的一切。
当卫飞卿叫出贺修筠名字时，他是何表情、是何眼神、是何语气，他统统不愿去回想。
段须眉反倒并不太在意这一茬，以他对卫飞卿了解，早料到他绝不会将此事拖延太多，即便他心里再如何不愿去面对，他也必定会去面对，只是——
段须眉蹙眉道：“那则册子被卫雪卿拿走了？”
万卷书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自当日卫飞卿出事，竟将他原本不惜一切都想守护的册子忘到九霄云外去。只是他守护那册子原本就是为了卫飞卿，卫飞卿既已猜到一切，那册子倒也没什么意义了。思及此，他不由长叹一声。
段须眉道：“那册子究竟是何人所书？”
“当然是贺春秋。”万卷书淡淡道，“谢殷那样的人，又怎会想去弄那样一个东西出来？贺春秋终究是有着天真的一面，他做一切的事都是他认为应当他去做的，但在他内心深处，只怕也未必就认定自己所为全是对。与其说他是在记录那几年间江湖轶事，不如说他是将自己的心结都放入那册子之中。”
卫飞卿说过，那光明塔顶即便有关于当年的秘密，也必定不尽不实，只是按照万卷书这说法——
段须眉道：“你认为那册子当中所书一切都是真的？”
万卷书毫不犹豫道：“至少是贺春秋以为的发生过的一切真相。”
这便够了。
或许这就是卫飞卿想要看的，同时也是贺修筠想要证实的东西。
毕竟无论到今日他们两人内心对贺春秋如何看待，是恨是怨，但他们想必也都如万卷书一般，对于贺春秋记录的东西全不质疑。
“册子既落到卫雪卿手中，想必贺修筠也能看到了。”段须眉喃喃道，“这对兄妹证实了他们一直以来猜测的一切，接下来他们又会做些什么？”
他说到此处的时候，心里委实有些想要发笑。
听名字就像卫雪卿兄弟的卫飞卿，结果证明他却只是个幌子。而他最疼爱的妹妹贺修筠，却从此成了卫雪卿的亲妹妹。
至于他这个看似与这些事毫不相干从前也绝不会关注的闲杂人等，却因卫飞卿之故而不得不对此倍加劳心。
人呐。
人心呐。
皆不可测。
“他们不一定还有机会在一起做些什么。”万卷书叹道，“老贺只怕已下定决心要整理家事了，筠儿……”
他与梅莱禾对贺修筠感情均不比对卫飞卿少，他们几个最关切贺修筠之人如今均距离她有万里之遥，是以这些日子都尽量避免去想她的事。
况且他与梅莱禾内心未必就不是与卫飞卿一般，时至今日都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业已揭穿一切的贺修筠。
但至少有一点不容置疑：那就是他也好，梅莱禾也好，卫飞卿也好，甚至贺兰雪，无论他们之中的谁都绝不可能任由贺修筠身陷险境，哪怕她是个处心积虑的“坏蛋”。
段须眉也明白这一点，他道：“此地事解决以后，你们几人想要立即赶回中原去解决贺家之事？”
万卷书颔首，眉目间不乏焦虑。
段须眉却顿了顿。
万卷书与梅莱禾如此焦急，他们却忍下这焦虑二话不说陪他在此杀时间。
握紧手中刀，段须眉一脚踏进沈天山，口中轻声道：“我们抓紧时间吧。”
他不会说让万卷书扔下他离开这种话，因为说了也白说。
他也不会说自己放弃闯山这就与他们一起离开这种话，因为他不愿意。
*
沈天山与其余八山都不一样。若说其余八山皆是漫山花草自由生长，那沈天山上就连一株杂草也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紫霄殿亦与其余八殿不太一样。
比起贺兰雪的太霄殿，紫霄殿才更像一宫主殿，巍峨，豪华，壮观，雕栏玉砌。
此地应当是最接近大明山天宫旧址的地方。
更像一座留存百年的大派应有的辉煌。
山不同，殿不同，人自然也不同。
紫霄殿主沈天舒是个与其余八殿之主截然不同的人。
他讲究。沈天山上的每一棵草木该如何打理、紫霄殿每一块砖该如何摆放都出自他授意。
他精细。他年逾不惑，面上却从未叫人看到过一丝皱纹，头发与胡须都是按照根数来打理，绝没有丝毫多余或短缺。
他古怪。九重天宫独居这荒无人烟的山间数十年之久，各殿之人相处有如家人，哪怕宫主贺兰雪也与众人共处自若。但沈天舒却不同，他对于众人而言才是真正的高岭之花，阳春白雪。休说其余八殿众人，便是紫霄殿中人对沈天舒也是敬畏居多，从不敢造次。他在在荒山上建起偌大的宫殿，又一人独居一殿，吃穿用度皆奢华无比，却从来无人敢说他一句不好或不是。
天宫之中若说还有谁能在沈天舒处挣上两分面子，那便唯有宫主贺兰雪。
此刻贺兰雪就带着她那两分面子来了。
她是为了卫飞卿而来。
又或者说，是卫飞卿态度十分强硬的要求她一定要将他带来。
卫飞卿与沈天舒面对面。
沈天舒一身紫袍，浑身没有一丝多余褶皱，站姿挺拔有如松柏，面目冷淡却面容俊美。观其容貌气质虽至中年仍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观其姿态气概却贵气冷傲有如王侯。
他一看就是个非常厉害、非常麻烦、有可能比贺兰雪以下其余七殿殿主加起来更加厉害与麻烦的人。
卫飞卿与他恰恰相反。
他年长，卫飞卿年轻；他衣衫整洁华贵，卫飞卿穿着原本素净的白衣上面却不知何故蹭了两块十分显眼的泥灰；他容姿毫无缺陷，卫飞卿不但眼角处有着十分明显的旧伤疤，大大小小的新痕也是在面上覆盖了好几层，偏生嘴角还挂着浑不在意的笑；他厉害，卫飞卿却一看就病怏怏懒洋洋，风一吹就要倒的弱质模样。
但奇异的是懒懒散散的卫飞卿的锋芒气度却并未被厉害至极的沈天舒掠走半分。
此间站了三个人，三个人均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容姿气度，站在一处，互不相让，互相辉映。
贺兰雪叹一口气道：“这是春兄之子飞卿，他有些事找你商量。”
贺兰春是谁，自然不必她再与沈天舒多介绍。
沈天舒打量着卫飞卿。
他一个连多余一粒灰尘都不能忍的人，却奇异的对卫飞卿很有几分顺眼与容忍，十分出乎贺兰雪意料的开口道：“何事？”
贺兰雪有些酸溜溜想道，自己求他十次之中也不一定有一次能得到“何事”二字。
卫飞卿含笑拱手朝他一揖：“在下挚友此刻想必已闯入沈天山，在下斗胆待他向殿主请战。”
沈天舒闻言长眉一轩：“你好大胆子。”
“都说是‘斗胆’了。”卫飞卿叹道，“实不相瞒，我那好友委实是个不太讲究的人，只怕他来到殿主面前必是个浑身血污又脏又臭的模样，在下生怕他冲撞了殿主，这才想与殿主以殿主更能忍受的方式决出胜负啊。”
“那两人确已闯入山中，只是你以为他们能一路闯到本座面前来？”沈天舒冷冷道，“你既是贺兰春之子，本座便允你等在此地为他二人收尸，不过在那之后若有任何一点血污遗留，本座绝不会饶过你。”
“殿主你是听不懂人话么？”卫飞卿再叹一声道，“我都说他很快就要过来了，我们几人时间紧迫，殿主你就行行好吧。”
他叫贺兰雪带他来见沈天舒，见到沈天舒第一眼他便决定不能将此人留给段须眉。并非怕段须眉不敌，而是想着任由这二人打一场，届时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如他所说，他们赶时间。
但他也不能不让段须眉打。
因为段须眉是为了段芳踪与岑江心。
他只得如此了。
沈天舒出乎意料的听闻他这话并未勃然大怒，而是顺着他话淡淡问道：“若本座答应，你打算以何种方式与本座决出胜负？”
“我都说要以‘殿主能忍受的方式’了，那自然由殿主决定。”卫飞卿笑道，“除开比武以外，我都没有意见。殿主只怕也看出来了，我此刻重伤未愈，只怕敌不过殿主一个回合。再者说即便我伤势无碍，恐也不能在殿主手下走出百招。”
“既如此你还敢大喇喇在本座面前口出狂言？”沈天舒冷冷道。
“我可是有所依仗之人啊。”卫飞卿笑嘻嘻挽住贺兰雪胳膊。
贺兰雪叹道：“我也未料到，那人竟当真能闯入沈天山来。”
“你却至今都还以为他能闯过来是因为我两位师父不遗余力襄助。”卫飞卿半是轻蔑半是傲然笑道，“二位不妨好好随我在此战上一回，顺便看看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与如今的第一高手是何风采好了。省得在这荒山上待得久了，各个都只会坐井观天。”
当今的天下第一高手武林公认与默认都是谢殷，但卫飞卿见过谢殷出手，更对段须眉实力了若指掌，他自认说出这句话来绝无半分偏颇。
*
沈天舒最终答应了卫飞卿。
不得不说他与贺兰雪尽管年岁加起来近百，但他们却同时或多或少都被卫飞卿口中那“第一高手”刺激了。
无论他们是何身份，又在世外隐居多久，但他们又都是武人。他们不但是武人，还各自都身怀绝世武功。身怀绝世武功的武人，即便明知旁人的厉害，但又岂能心甘情愿承认技不如人？
还是个在他们看来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孩儿。
于是沈天舒选择在沈天山顶与卫飞卿对弈一局。
这个地方恰能观沈天山全景。
他原本全然未将卫飞卿看在眼里。
他与贺兰雪注意力都放在半山腰的段须眉身上。
看那“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孩儿”握着他的刀如何一刀一人，如何凶狠肆虐，又是如何刀下留人。
然后他就险些被卫飞卿兵临城下。
沈天舒万没想到他活到一把年纪竟被个半大孩子吓出一身冷汗。
他与贺兰雪这才双双将注意力放回到棋盘上来。
贺兰雪到此时方知，卫飞卿提议与沈天舒“一决胜负”，既不是在蹭她的面子占便宜，也并非是开玩笑。
这座棋盘又岂止是棋盘而已。
她与沈天舒适才是被棋盘之中透露的杀意惊醒。
卫飞卿虽则重伤无法与人动手，但他却将生平所学精巧之处灌注到这棋盘之中。
他是真的，在堂堂正正与沈天舒决胜负。
他有此心，沈天舒自然应战。
二人一盘厮杀，卫飞卿额角汗滴越流越凶，到后来直是面色惨白、执子之手抖索不停。
贺兰雪关切之至，但她却不能喝止，只因这是卫飞卿与沈天舒的局。
她不能开口，沈天舒却能。手中落下一子，沈天舒看一眼明显更难受一分的卫飞卿，道：“何以如此？”他分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方式了。
卫飞卿闻言却笑了，一边流冷一边抖索一边笑道：“男人之间的决胜，理当如此啊。”
他是在替人邀战，替人应战，与人共战。他自己不在乎脸面，却不能折了自己口中“第一高手”的脸面啊。
他说完这句话，三人便见那位第一高手身影终于完整出现在三人视线当中。

第二十二章 从别后，忆相逢（上）
沈天舒与贺兰雪此时可算腹背受敌。
卫飞卿这边棋盘上杀气纵横，而距离几人越来越近的段须眉势如破竹，仿佛从某一刻开始，挡在他面前的已不是人，而是瓜，而是菜，他如今便是在砍瓜切菜。
沈天舒既应下卫飞卿之局，他便不可能再对段须眉出手。
贺兰雪看在岑家姐妹与卫飞卿面上，也不可能对段须眉出手。但她即便出手，以她如今的功力也绝不是段须眉的对手。
卫飞卿偏偏又不喜欢他们都将注意力放在段须眉身上。
他已杀得兴起。
沈天舒看着卫飞卿头上冷汗一滴滴落在棋盘之上，浑身血管都仿佛开始突突跳舞，不由双眉紧蹙。他既难以忍受那汗滴令他产生的仿佛滴落在他身上的黏腻感，更无法理解卫飞卿这一味强悍猛攻的手腕：“为何你意志如此坚决？”看情形他分明早已撑到极致才是。
卫飞卿再落一子，笑道：“也许这就是你们这些世外高人与我等江湖俗人的分别吧。”
世外高人讲究点到为止，江湖中人却信奉胜者为王。
是以……他的胜出是必然啊，哪怕面对的是实力强过他百倍的沈天舒。
卫飞卿落下最后一子时，段须眉也已在万卷书率先的开道之下打趴沈天山上第二十人。
沈天山上，沈天舒以下，护山大阵之中总共只有二十人。
卫飞卿一口血喷在棋盘之上，面白如纸，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浑不在意朝他拱手笑道：“承让。”
沈天舒嫌恶地起身退后两步。
卫飞卿业已转身，却朝着正向他走过来的段须眉伸出手：“欢迎来此，我们继续上山吧。”
他双手摊平，这是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两个男人之间，这动作未免有些肉麻。
但两个各自经历了生死一线与极大痛苦、对对方俱都挂念已久适才又未照一面而并肩作战的男人之间，这动作似乎又合情合理得很。
段须眉是个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的人。
他这时候也很想跟卫飞卿肉麻一盘。
是以他直接走上前去将那人揽入怀中重重一抱。
卫飞卿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咳得段须眉整个肩头都是血。
段须眉冷着脸道：“你不要命起来真是比我还张狂。”
卫飞卿笑道：“跟你学的呀。”
“那真是不巧。”段须眉冷冷道，“我如今已学乖了。”
卫飞卿笑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又不是没长眼睛，他自然也在这人上山的过程中见到了这人的“学乖了”，是以他才更高兴，一高兴便愈想逗弄他两句了。
旁边传来两声十分明显、十分强势、十分不满的咳嗽。
卫飞卿眼也不眨，直接推开段须眉窜到他身后的万卷书跟前，一掌拍在万卷书肩上：“老头，辛苦你了。”
他跟段须眉两个年轻人还能肉麻一番，对着万卷书这张已然长褶子的老脸就委实肉麻不下去了。
万卷书轻哼一声：“亏得你眼里还能看到我。”
卫飞卿看二人身后空空道：“梅师傅呢？”
万卷书翻个白眼：“只怕已被玉霄殿主打得上蹿下跳了。”
卫飞卿扑哧笑开：“那咱们在此等一等，与梅师傅会合以后再继续上山好了。”
段须眉与万卷书一路闯山俱都风光无限势如破竹的模样，但沈天山护山阵法究竟如何卫飞卿心中有数，心知肚明这两人状况绝不如表面看着那样潇洒。
沈天舒却冷冷道：“赶紧滚，滚之前把山上这些脏东西都收拾干净。”
“殿主何苦如此不近人情？”卫飞卿苦着脸道，“您看咱们这一行老弱病残，谁能腾出手来给您打扫？再者说哪有掀了人家房顶后再把瓦片扫干净的道理……”他这故作可怜的“老弱病残”四字，委实已不要脸到极点。
沈天舒冷冷道：“如此看来，本座也没有明知尔等伤我门人、掀我屋顶还放过尔等的道理。”
卫飞卿吓得立时窜到贺兰雪身后去。
贺兰雪却看着段须眉，轻叹一声道：“到此为止吧。”
段须眉没见过贺兰雪，但他一眼就认出眼前这女人就是贺兰雪。
她若不是贺兰雪，世上也没有人能叫这名字了。
段须眉淡淡道：“我闯山原有两个目的，卫飞卿之事他既已自行解决了，我便只专注于自己之事了。”
他自己的事，自然就是段芳踪与岑江心之事。
贺兰雪面上露出复杂之极的神色：“我……”
“无论你有什么话，”段须眉截断她话语道，“等我站在太霄殿之时再说吧。”
他说话间看了看贺兰雪，又看向卫飞卿，这两人身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相似的气息以及如出一辙的虚弱叫他隐隐料到卫飞卿身上的毒是如何解开。虽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贺兰雪动手，但此刻眼见原堪一战的高手可能此生也不能臻至巅峰了，难免有些感慨。
他又想道，卫飞卿欠下贺兰雪这样一桩救命的大恩，按理原该拦下他不让他闯山，但适才这人见他第一句话却是“继续上山”。
他眼神微动卫飞卿便已看穿他想法，微微一笑道：“一码归一码。”
段须眉点了点头。
卫飞卿便朝沈天舒一揖道：“如此，承蒙殿主相让的恩情了。”说罢不等沈天舒有任何表示，拉着段须眉万卷书二人一溜烟便跑了。
沈天舒并未阻拦。
他若有心阻拦，那几人又如何能轻易绕过？
眼看那几人很快行得没影子，他这才转向贺兰雪道：“你就任由他们前去成天山？”
贺兰雪叹道：“那孩子想做的事，我又如何能阻拦？”
沈天舒冷冷道：“贺兰春早已不是天宫之人了，又遑论他的儿子。”
“我们兄妹皆欠他太多。”
沈天舒冷笑一声：“你以为凭这三人此时的功力能够与成天山之人一战？”
他自然知道卫飞卿为何要拼着重伤也非缠着他一局定胜负。沈天山大阵与阵中人功力远胜其余各山，适才段须眉与万卷书行到他面前，但凡他生出一根手指头只怕也戳倒那两个人了。
贺兰雪沉默片刻后道：“昔日你我讨论闯山之事，难道当真认为会有人闯过沈天山直去成天山？”
沈天舒一愣。
他们都从未这样认为，是以他们面对段须眉一行人时，有无奈，有惧怕，亦有一丝敬意，他们都不约而同给了这几人应得的敬重与待遇。
“或许飞卿说得对，是咱们在这山上呆的太久，固步自封、坐井观天了。”贺兰雪有些伤感道，“当年春兄甫一出世，震惊武林，得封天下第一高手。我后来闯荡武林，又得了个‘兰君’的称号，同样跻身顶尖高手行列，当时我们心里未必就没有过种种得意。可我这些年想起最终与段芳踪那一战，总还忍不住不寒而栗……真正的高手，大抵便是目光永远看到更远的地方吧。”
沈天舒十分专注看她一眼：“只可惜，你永远也无法再到达更远的地方了。”
这一次贺兰雪沉默得更久，良久方道：“从我二十年前回山开始，武学巅峰便不再是我所求了。我半生耽在这深山之中，留着一身武功又做什么用呢，防贼么？”
二十多年前她初出江湖之时，那时她未必就没有过扬名立万、追求更高武技的野望，只可惜二十年前她再次回到这座山上，从此困守在这座山上，她就只是个为情所伤又累人累己的普通女人了。
沈天舒顿了顿道：“若是有人对天宫不利，届时你又该如何是好？”
贺兰雪望着他柔声笑了笑：“不是还有你们么。”
沈天舒再次看她一眼，不再言语。
*
“成天山护山大阵共有八人组成。”
“这八人即便分开来，各自武功也并不比巅峰时期的贺兰雪差多少。”
“以咱们如今的战力，我就是个负累，你们二人也就还能喘口气儿了，咱们不妨等梅师傅过来以后再商量对策。”
卫飞卿一边将随时携带的干粮分给两人，一边讲道。
他们三人停在成天山一步开外的位置。
卫飞卿生怕沈天舒真个留下三人打扫全山，只得匆匆离开，但他走到这里，却又立即阻止段须眉再往前走。
他甚至预先想到了此景，将太霄殿中能够搜刮的点心尽数塞进袖中带出来，做好补充体力以策万全的准备。
段须眉道：“你在此等候，我完事后来与你会合。”
卫飞卿闻言瞪他一眼：“难道我是自己贪生怕死才这么说？”
段须眉简洁道：“是我不放心你。”
卫飞卿猝不及防被他直言关心，一怔过后不由得眉开眼笑：“段兄这是经历了生死之劫，终于醒悟到没我不行了？”他哪怕心中再如何感动，面对段须眉总是忍不住要打个嘴仗。
段须眉看他一眼，面上无甚表情，口中道：“是啊。”
“……”卫飞卿目光四处乱转一番，装模作样也不知塞了什么进嘴里，“今日天气真不错，适合仗势行凶。”
敢情万年不要脸的卫飞卿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万卷书冷冷笑一声。
段须眉道：“从此地下山过后，咱们便分开吧。你们回中原解决贺修筠之事，我须得去一趟关外。”
听闻“贺修筠”三字，从卫万二人重逢便装作从无此事适才还嬉笑打骂的二人猛然僵住。
卫飞卿半晌苦笑道：“你可真是……你怎的就不肯让我安生一段呢？”他当然不可能忘记贺修筠之事，他也不会忘当时在光明塔顶他当着万卷书戳穿此事是何等痛苦难堪，他不过是……希望手头的事完结以后再去面对罢了。
他这也算不得逃避吧？
多开心两刻钟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错事。
段须眉这臭小子怎么就见不得他好呢。
段须眉怎么就见不得他好呢？
那是因为……他所有的失态伪装总是为了贺修筠，这让段须眉很不是滋味。
段须眉内心不是滋味，自然也就见不得别人好过了。
万卷书先前便与他说过了之后打算，却未听他说过关外之行，皱眉道：“好端端你去关外做什么？”他以为在这当口，段须眉理当陪卫飞卿前去面对贺家之事才是道理。
段须眉道：“将我爹尸骨带回来与我娘合葬。”
万卷书一呆。
卫飞卿闻言却是一顿，面上表情忽然变得甚是奇异，半晌道：“当年段芳踪与卫尽倾坠于同一座山崖，卫尽倾坠崖之前并未遭到最后一击，段芳踪同样没有。卫尽倾坠崖后尸骨无踪，段芳踪亦同。”此事他在冷静下来之后，重又仔仔细细询问过贺兰雪。
万卷书瞪大了眼：“你是说……”
“咱们都已知晓卫尽倾之死乃是诈死了。”卫飞卿淡淡道。
段须眉道：“你想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卫飞卿想说什么，他只是非要听卫飞卿亲口说一遍不可。
他要听，卫飞卿便说：“我想说，你爹段芳踪并不是只有尸骨前来与你娘团聚这一种可能。”
不知隔了多久，段须眉才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去一趟才知结果。”
他语声很淡，表情也甚是平静，就仿佛卫飞卿这一句分明应当是惊天之言的话并未带给他任何震动。
这说明他在听到卫飞卿说这句话之前，他自己亦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想过，然后他又放下了这想法——就如他自己所言，没什么好想，他去一趟，自然就知道结果。
他没有多想一分段芳踪如若果真还活在这世上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譬如他为何二十年不与他的三个兄弟有任何联系。
譬如他为何不来找他。
譬如他为何放任岑江心在这冰天雪地等候他二十年。
他不想。
他只去做。
然后得到答案。
卫飞卿看着他，看出了他的打算。他一时也不知自己怎生想的，脱口道：“不如我陪你走一趟？”
段须眉蓦然抬头。
万卷书霍然起身，怒道：“你疯了！”
卫飞卿一言既出，也觉自己多半是疯了。他家里那一大摊子破事尚不知如何收场，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但他脱口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分明又是真心的。
卫飞卿摇头苦笑不已。
段须眉短暂惊喜过后，终道：“贺修筠之事更为紧急。”
卫飞卿看他不掩失落的脸与万卷书满面震怒，忽道：“我想，我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段万二人一怔。
“贺修筠是谁呢？”卫飞卿慢慢道，“她是卫尽倾与贺兰雪的女儿，是将贺春秋谢殷、将整个江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是创建了卫庄的人，是卫雪卿、舒无颜也心甘情愿为她驱策的人，我们在此日夜挂心的是这个人吗？还是我那个其实从没有真正存在过的一心只想着父母兄长、一心只想嫁谢郁的小妹呢？”
万卷书短暂沉默过后，充满苦恼与愤怒地大叫一声。
“无论她是什么样，她当然还是我妹妹。”卫飞卿淡淡道，“我也必须要回去面对她，守护她。只是她究竟需不需要我守护这件事，等咱们从此地出去打探到消息过后再行决定吧。”

第二十二章 从别后，忆相逢（中）
成天山大阵共有八人组成。
段须眉卫飞卿一行是四人，放在四人全盛之时，一人挑两人纵然有些麻烦，但也绝不是不能之事。但此时的卫飞卿战力全无，万卷书又须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破阵之上，能打的便只余段须眉梅莱禾两人。
卫飞卿道：“我与万老头在前破阵，你们二人护着我们性命就成。”
万梅二人不约而同有些怀疑瞟他一眼。
卫飞卿冷笑道：“怎的都以为我与你们一般？一人在这山上自由来去好几趟却不知好好查探一番，一人更甚，在此从小长到大都寻思不来破解之法。”
才从玉霄殿主裴若竹手底下走出来的梅莱禾闻言摸了摸自己高高肿起的鼻子，轻咳一声。
卫飞卿冷哼一声：“那玉霄殿主想也是看你太不成气，这才要将你打得鼻青眼肿。”
但他口中虽这么说，适才第一眼见到梅莱禾这狼狈模样心里却也很是有些气闷。常言都说打人不打脸，裴若竹这举动说他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卫飞卿若有段须眉那身武功，当即就想要冲去玉霄殿也将那位了不得的裴殿主好好打一打脸了。
只可惜有他想要功力的段须眉偏生却没他这个心——段须眉当然不是不关心梅莱禾，他只是浑不在意所谓的脸面罢了，眼见梅莱禾并未重伤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
段须眉拔刀行到最前方去。
梅莱禾连忙提剑跟上：“你这是逞英雄逞上瘾了。”
段须眉冷声道：“要护住他二人性命，自然得我打头。”
段须眉从不撒谎，段须眉总是只讲实话的。
是以也就更让人不爽。
梅莱禾就不明白他练了四十年的功夫，自以为不算天下无双那也是鲜逢敌手，怎么遇到段须眉这怪物后就变得黯淡无光呢。
段梅二人一左一右，刀剑同时出鞘——
此地可不是他们提着刀背或者剑鞘就能一路闯过去的地方。
万卷书与卫飞卿对视一眼，同样一左一右踏入已然启动的阵法之中——
卫飞卿哪怕毫无战力，他也绝对不是会站在别人身后寻求保护之人。况且他既说了有办法破阵，万卷书自然信他。
*
贺兰雪等在太霄殿中。
九重天宫愈往上，人愈少。若说第一重神霄殿人数足以组成一个小村庄，时刻都能听到欢笑人言，那贺兰雪所在的第九重太霄殿，终年便只有冷寂。
除了守阵八人，殿中自然也还有别人，哪怕不多。
贺兰雪自然也能随时去其余八座山头串门，她若愿意，成日让其余殿中人来她这里坐坐自然也没有问题。
但她很少这样做。
她不喜欢清冷，是以当年她才会尾随段芳踪下山去。
可她从某一天开始，就独自活在这样的冷寂当中，足足二十年。
也许是因为，她自认自己已不配享受热闹。
也许太霄殿就是她为自己营造的囚牢。
她只有日日困守在这其中，心头的愧疚才会稍减一些。
毕竟她的愧疚太深、也太多了。
她愧对她父亲贺兰敏，她兄长贺兰春，他们各自的孩子卫飞卿与贺修筠，她从小到大的好姐妹岑江心，岑江心的丈夫段芳踪，她甚至愧对卫尽倾。
卫尽倾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或许一丝一毫的真心也从未交付过她。但她呢？她在最后甚至到了此刻也同样都在欺骗他，她的所作所为与他并无二致。与其说她愧对卫尽倾，不如说她愧对此生中唯一付出过的那份真心。
真心是什么呢？
她对卫尽倾曾经难道不是真心吗？贺兰春为了卫君歆付出一切那难道不是真心吗？他们对自己孩子的疼爱难道不是真心吗？当年他们诛杀段芳踪一心以为是在匡扶正义那难道不是真心吗？
可是为何所有的真心之中，却又充满了欺瞒与谎言？
为何连她自己回看自己的那些真心，都只觉得心虚？
分明，曾经是用尽过全心全意啊。
可是欺瞒却让她二十年都无法将自己的孩子养在身边。
心虚让她二十年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曾经的好友一眼。
曾经千百次的想过，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还得走下去，她知道这条路时至今日依然没完。
但是，她有些怅惘想道，等今日过后，她就去看看岑江心吧。她依然不奢求她原谅，但见过段须眉以后，她不知为何竟觉得蓄积了一些勇气可以去见她了。
就不知岑江颖会不会阻挠她，必定会的吧。
想到那个明明就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却同样二十年未见的旧友，贺兰雪不由笑了笑。
殿外有声音传进来。
她起身慢慢向外间行去。
这时候再想起当日她一口咬定绝不可能有人闯通九重天宫时卫飞卿略含自信略显轻蔑的笑，不由对自己甚感可笑。
她真的，再也没有一颗江湖人的心了。
*
太霄殿外，段卫梅万四人歪歪斜斜互相扶持而立。
卫飞卿一身白衣早已看不出原貌，有一搭没一搭挂在身上，能够看得见的肌肤更是没有一块完整，可他身为一个美男子偏生半点也不在意自己形貌，都这样了面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纵然那笑委实有些难看。
其他三人也没有比他好的。
不但形貌不好，内里也绝不会好。
贺兰雪为救卫飞卿耗尽力气，此时功力还不到她全盛时候三成，可就是她这三成功力，只怕动一动手指头也能戳倒眼前这四人。
可是这四个人却半分也没有强弩之末的自觉，他们四人的站姿与神态，仿佛把“老子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再来一百重天也照闯不误”几字写在脸上。
贺兰雪很关切卫飞卿，但她这时须得将注意力放在段须眉身上。
她看向段须眉轻声道：“九重天宫成立百年，迁来此地亦有六十年，段少侠是第一个闯上太霄殿之人。固然是咱们自己固步自封，然而少侠与几位确都有着令我惭愧的武功与才能。接下来少侠想要如何呢，可是要与我一战？”她已想好了，如若段须眉欲与她一战，她必会邀他们在此住上几日，等待他们养好伤势，届时即便她不敌，也必会拿出全力与段须眉战上一场。
岂料段须眉却道：“我不与女人动手。”
贺兰雪目光一凝。
段须眉又道：“若是我姨母那样的女人，我自会与她动手，甚至与以她交手为荣，至于阁下这样的……”
他话没有说话，但他话语里表达的意思，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不与贺兰雪交手，不止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让他不太看得上眼的女人。
贺兰雪并未感到愤怒。
因为她没听出来段须眉有任何羞辱她的意思。
他就是……说实话而已。
贺兰雪自嘲笑了笑：“那么你可有其他想要我做的？还是你费尽心思闯宫，只是为了走完你爹当年未走完的路？”
“那自然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个目的，”段须眉说到此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贺兰雪，非常非常认真，“你，九重天宫之主贺兰雪，向我爹娘道歉吧。”
贺兰雪闻言一呆。
梅莱禾与万卷书亦是一呆。
唯有卫飞卿望着段须眉侧颜，微微一笑。
“不是逼于无奈，也不是不甘不愿。”段须眉冷冷道，“当年我爹技不如你们，是以赔了命；我娘权势不如你，也跟着赔了命。如今我打到你面前来，你同样技不如我。如此，你该真心向我爹娘赔礼道歉了，又或者你坚持要与我比一场才肯承认技不如我？”
他的确已然力竭了，可他若是力竭之后就不能再与人动手，只怕早已身死八百次。
一大半曾死在他手中的人，都是以为他不能再战的人。
“不必。”贺兰雪摇了摇头，“先前在紫霄殿前我就想与你道歉……你做得对，我技不如人，甘愿服输。”
她一边说，眼泪源源不绝从她美丽如星辰的双眼之中滚落出来。
这一句道歉她欠了整整二十年了。
她不是不觉得自己错，她只是……非要硬撑而已。
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她。
贺兰雪站直了身子，亦眼也不眨望着他道：“段少侠，我向你的父亲段芳踪与母亲岑江心道歉。我不该被一人蒙蔽了双眼而一切都听从他，误认为你爹是个心狠手辣、祸害武林的魔头，更不该在知晓他蒙受冤屈之后仍然装作不知、假装以顾全大局为由与众人联手逼死了他。我亦不该以天宫之主的身份利用你娘亲威胁你爹就范，不该用天宫的养育之恩束缚你娘手脚，导致她郁郁而终……是我错了，我当年无知犯的错，却要用他们夫妻性命为代价，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应该跟他们夫妻下跪认错……是我错了。”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用她全部的内力说出口，每一个字都响彻整座成天山。她说到后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大哭一场。
怎么能……不硬撑呢？
她道歉，就等于向世人、向九重天宫所有人承认了她的愚蠢、卑鄙与不堪，就等于……她也终于承认了她最对不起的是把岑江心当做亲生女儿抚养、把段芳踪视作女婿的贺兰敏。
她怎么敢？
她积蓄这勇气积蓄了二十年，终于在今日有人堂堂正正打到她家门前，打到她无力还手，堂堂正正让她为了过去所做的糊涂事而道歉。
她说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她始终不是个无畏的人。
她还是很害怕，怕得要命。
可她……也很感激。
感激段须眉给了她这样一个向所有人承认一切的机会。
她泪眼模糊望着段须眉，边哭边道：“累得你二十年来无父无母，受尽苦难，是我对你不起。”
段须眉握拳站立半晌，忽地双膝一软，跪地放声痛哭。
他不是哭自己无父无母，受尽苦难。
而是哭二十年前身死的那对夫妇。
他们究竟蒙受了多大的冤枉？
当年关雎一夕被铲除，他失去一切之时只觉那冤屈几乎要吞没了他，太冤屈了，冤屈得他甚至不知该找谁喊一声冤。
那段芳踪与岑江心呢？
段芳踪当年被天下人欲除之而后快、被他曾经引以为对手的人、他曾经视为朋友的人、他妻子的好友联手逼入绝境不得不死的时候，他该是何等冤枉？
岑江心一生没有看过别处的风景，一生忠于九重天宫，不过是爱了一个人，不过是生了一个孩子，最终身死的时候身边却无父无子，她该是何等冤屈？
那种无法说出口的冤屈是不是让他们比死还难受？是不是让他们只能走那唯一的一条路？
甚至连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要到二十年以后才终于找到当年逼迫他们之人的当中一个，让她为之道歉。
可又有什么用呢？
就跟他们还能看到、还能听到似的。
明明一个早已成为了万年冰窟之中的一具冰尸，另一个更干脆连尸骨都找不到。
有什么用？
段须眉死死按住自己心口。
卫飞卿蹲下身，将手覆盖在他按住心口的右手上，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已尽力，这便足够。
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他握住段须眉的那只手对段须眉而言已足够。
良久段须眉从地上站起来，面上已恢复平静，看向贺兰雪淡淡道：“我无事了，就此别过。”
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闯山，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终于来到最后的地点，却呆了不足一刻钟就要与人就此别过。
他证明了一件事情，要了一句道歉，伏地痛哭了一场，对他而言，已然足以。
他说到做到，转身就走。
卫飞卿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激赏与笑意。
贺兰雪望着这样对着别人笑的卫飞卿，她有预感，这个人只会被前面那样的人吸引，而不会为了她停留。
果然她便听卫飞卿道：“如此，我也告辞了。你若心里还有阿筠那个女儿，不妨考虑下山一趟。”
贺兰雪默然无语。
卫飞卿转身离开。
贺兰雪有些迟疑道：“不能……陪我再住几日么？”
“应当在此陪伴你的并不是我。”卫飞卿脚步不停，淡淡道，“但你既想要她陪伴你，你却又不肯先付出，这可行不通。”
贺兰雪呆呆看着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但我答应你的事也绝不会食言。你放心，你既救我一命，我必拼死保你女儿周全。”
卫飞卿最后一字传来时，他人已追上段须眉。
万卷书与梅莱禾不是段须眉与卫飞卿，无论他们心里对贺兰雪有何看法，他们却也不能拍拍屁股就离开。二人同时朝贺兰雪行了一礼。
贺兰雪望着卫飞卿身影，良久过后才轻声对梅莱禾说道：“九重天宫还能有你这样一位殿主……委实是天宫之幸。”
不是因为他身为振霄殿主却二十年来身在江湖。
而是因为，他是梅莱禾。

第二十二章 从别后，忆相逢（下）
那四人走后很久，久到他们必然已离开整座金顶山，贺兰雪仿佛这才从沉思之中惊醒。山风强劲，她在这峰顶之上站了大半晌，浑身都已冻得瑟瑟，青丝纷乱，嘴唇发白，委实有些不似她素日不食烟火的仪态。
而另一个不食烟火之人正慢慢朝她走过来。
一身白衣，眉目如画，不是岑江颖又是谁？
贺兰雪怔怔瞧着她：“你……你愿意来看我了？”
岑江颖二十年未踏上过成天山一步。无论天宫之中有何大事，又或者殿主齐聚议事，她从未出现过。
当然天宫二十年来原就没什么大事，九殿之主相聚也并没有几回。
岑江颖朱唇轻启：“是啊……为何我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岑江颖又道：“适才你向我的姐姐姐夫道歉，我听到了。”不止她听到了，应说天宫所有人都听到了。
贺兰雪浑身一颤：“你能……原谅我吗？”
“这还用问？”岑江颖歪头看她半晌，这才有些诧异地一笑，“当然不能。”
贺兰雪双唇紧抿。
“我特意等到他们都离开以后这才上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岑江颖淡淡问道。
贺兰雪摇了摇头。
“因为啊，”岑江颖柔声道，“接下来我所做的事，既不希望被眉儿和阿禾看到，更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
贺兰雪呆呆看着她：“你要做的事……是什么？”
岑江颖道：“你可知这二十年来我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贺兰雪浑身又是一颤，十分艰难道：“……你恨我。”
“是啊，我恨你。”岑江颖半是讥诮半是漠然道，“然而我恨你又怎么样呢？我恨了你二十年，你依然过得好好儿的，也没见你为此少块肉。你过得越好，我自然也就越恨你，恨到时时刻刻都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少块肉呢？最好和我一样，少掉心上的那块肉。我想过与你决斗一场，可即便我胜过你、甚至杀了你，说不定你还会因此而感激我。我甚至想过去杀了你的女儿好了，可是你这样的人，从她出生连看也未曾多看她一眼就抛弃了她，我即便杀了她，当真就能剜掉你心上的那块肉？我可不信。”
贺兰雪看她绝美的面上再不掩饰的怨毒与漠然，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不知不觉间嘴唇早已咬得鲜血淋漓：“你又何必如此折磨你自己……我心上的那块肉，分明……分明二十年前就已经被人剜掉了。”
“可你还活着啊。”岑江颖冷冷道，“我姐姐姐夫都死了，为何你还活着？甚还活得如此高高在上无忧无虑。这委实太不公平。”
“你既觉得如此不公，你便杀了我好了。”贺兰雪凄然笑道，“难道你朝我动手，我还会反抗么？”
“是以我说了，我不杀你啊。”岑江颖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或许无法想象我这二十年来的惨状，但如有机会让你也落到我这境地的话，你说我是做还是不做呢？”
贺兰雪不笑了，望着她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到底为什么如此恨我？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是其他人……”
“或许因为其他人对我姐姐也好，姐夫也好，都只是迫*害而已，唯独你是背叛。”打断她话，岑江颖十分平静道，“你背叛了老宫主对我姐姐的疼爱，也背叛了你自己与我姐姐的姐妹之情。你参与其中害死了我的姐姐与姐夫，你却没有跪下来向他们忏悔。道歉？哈，也只有眉儿那样风光霁月的性子，才会接受你一句迟来了二十年的道歉就与你一了百了。我可不行……我做不到。你须得知道你对我犯下了什么罪，你让我失去了从小到大自以为最要好的朋友，害死了我生命之中最爱的两个人，让我从此陷入暗无天日的孤寂和无望的等候之中，让我每一分每一刻都只能活在回忆当中……如今你可知道了？活着的人，当真比死去的人还要凄惨千倍万倍呢。”
贺兰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你对段芳踪……”
岑江颖惨笑一声：“我与姐姐是孪生的姐妹……我们长相一样，喜好一样，自然连心仪的男人……也是一样。”
她虽在笑，可那笑意之间蕴藏的情感分明凄惨无比。
孪生姐妹之间心灵有所感应，岑江颖从小在岑江心面前有如一张白纸。恋慕段芳踪，这是她此生最大的一个秘密，也是唯一一个岑江心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的秘密。
她对段须眉说，后来贺兰雪遭人始乱终弃又痛失爱子，她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对她没什么其余的情绪了。
但其实不，不是的。
岑江颖爱岑江心，岑江颖也爱段芳踪，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亦可说同时永远离开了她，打碎了她曾经幻想过千万次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美梦，那是双倍的痛苦，那双倍的痛苦在日复一日中化成千倍，万倍，她有可能放下、有可能释然吗？
不，不可能的。
“姐姐虽说就比我早出生一刻，可她不知为何，总像是天生就比我聪明、成熟、比我厉害百倍。若说在她的心里，取代了父母地位的人是老宫主，那在我的心里，我当做父母来看待的便是从小照顾我的她。我小的时候日日都在心底发誓，决心长大了一定也要好好的照顾她，实现她的愿望，她想要什么，我便去为她做什么。”岑江颖面上挂着梦幻一般的微笑，仿佛她又回到了曾经那段对她而言最幸福的日子，“等我们长大以后，她遇到段芳踪，我在她尚未明了自己心意以前便知道，我能为她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永远瞒着她不要让她知晓我的心意。这件事真不容易，可我还是做到了……那可真是一段比神仙还要美好逍遥的时光啊，他们俩日日切磋，打闹，斗嘴，我就跟在他们身后给他们端茶倒水……我对姐夫哪敢有什么妄想呢？一丝一毫也没有过啊。我最大的妄想，也不过是他们婚后我还能留在他们的身边，我甚至都想好了，日后姐姐嫌这个殿主当得太麻烦，我就主动请求她将殿主之位传给我，任由他们夫妻日日都去过神仙日子……”
她说到此，渐渐收起了脸上那梦一样美好的微笑，抬头看着贺兰雪，那笑一寸寸凝作冰霜：“只可惜他们婚后没有过过一天神仙日子，我却从那天开始足足过了二十年噩梦一样的日子。我可不像你，活得不像人，连死都不敢死，我那时候真恨不得也随他们一死了之，可我哪有脸面呢？姐姐临终的时候我答应她，我一定会找到眉儿，一定会让她和姐夫团聚，可我一件事都未做到，我怎敢去见她？如今好了，我终于见到眉儿他长大成人，他活得很好，比咱们这些半人半鬼加起来都要更好，他也承诺会将他爹带回来与他娘团聚。他说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也……终于能安心做两件我想做的事了。”
“你想做的是什么事……剜我的心？”贺兰雪木然道，“你想这件事，想了足足二十年？为此计划了足足二十年？”
岑江颖摇了摇头：“我对你也没那么执着。我不是说过么，我反复想过折磨你的办法，总想不出来一个好的，便也不去想了，只当我自己倒霉吧。谁知……有一天一个人突然找上了我，他找我寻求合作的一瞬间我便知道了，老天终究待我不薄，我想了无数次又放弃了无数次的机会，终究还是主动摆到我的面前来。”
贺兰雪面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仿佛有些迟疑，又仿佛有些了然：“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机会？”
“一个能够让你原本就碎过一次的心再次碎成千万片的人，一个足以让你这样薄幸之人都会感到愧疚想死千万次的机会。”岑江颖笑得畅快极了。
贺兰雪仿佛有所觉，目光望向他脚下其余八座山。
“此刻那些山上是何等光景呢？”岑江颖悠然道，“从景霄殿到你太霄殿所有人被打得已无还手之力，护山大阵全破，至于神霄殿、青霄殿与碧霄殿，相比之下委实不足为虑。九重天宫啊……辉煌百年天下无敌的九重天宫，终究还是要在你的手中覆灭了。”
贺兰雪目中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你恨我也就罢了，我能理解你，可你难道就不顾念与众人的同门之谊？”
“同门之谊？”岑江颖冷冷重复一遍，“二十年前，我姐姐被你用老宫主的恩情逼得只能留在丹霄殿里一动不动，我姐夫被你用我姐姐逼上绝路偌大的天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我们说哪怕一句话，那时候这个地方，这地方的人，对我而言就只是令人寒心与恶心的仇敌了。我不是我姐姐，你不必妄想用这些东西来约束我。”
贺兰雪咬牙道：“你为此甚至利用段须眉。”
“不如说是你亲自将机会送到我眼前？”岑江颖冷笑道，“原本我只当那个机会还早得很，原本我只是想着要救眉儿一命。谁知你这里竟然也有个急需救命之人，谁知你竟然为了救人甘愿折损自己一半功力，这可真是……老天开眼。眉儿说他要闯宫的时候，我便知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眉儿可是我姐姐姐夫唯一的儿子，我做不到的事，那个人做不到的事，天下人都做不到的事，眉儿也必定做得到。好得很……虽说我不愿眉儿参与此事，可终究他还是为他父母报仇了，这真是再好不过，再完美不过。”
贺兰雪仍看着下方，那其中看不出任何动静来，但她心里知道，同门相残的惨剧，正在发生：“丹霄殿的人可是……正在肆掠其余七殿之人？”
“丹霄殿？其余七殿？不。”岑江颖看着她，目中充满玩味的笑，口中柔声道，“你知道的，你一定能猜到，此刻正在将你的人一个一个杀死，将九重天宫积蓄百年的留存一一掠夺的绝不是丹霄殿之人，你知道的，是不是？”
岑江颖说话之间，两人见到又有一人从山下上来，慢慢朝着两人方向走来。
来人一身紫袍，面目俊美，尊贵有如王侯。
贺兰雪面色惨白如纸，仿佛不敢置信，踉跄退后数步，颓然跌坐在地。
她耳中突然响起不久之前那个人对她讲过的话。
“若是有人对天宫不利，届时你又该如何是好？”
“不是还有你们么？”
不是还有你们么？
不是还有，你们么。
贺兰雪双手掩面，骤然之间放声大笑，形状有如癫狂。
直到来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还是维持他一贯冷淡自矜的模样，略微皱眉道：“毫无一宫之主的风范，成何体统。”
贺兰雪方才收声，起身抬头，面上竟已恢复平静，轻声道：“紫霄殿的人不也全部伤在那几人手中么？”
除开紫霄殿主沈天舒。
来人当然就是紫霄殿主沈天舒。
直到此时贺兰雪方才明白沈天舒为何轻易就答应卫飞卿以棋局定胜负的提议。
直到此时她才知沈天舒为何对卫飞卿另眼相待。
如同岑江颖所言，是卫飞卿将他们等待多年的一个绝好的机会送到了他们面前来。
“是以说你傻呢。”岑江颖笑道，“镇守护山大阵的人若除了任何问题，岂不是轻易就会为你所察？其余人就不一样了。要说这些年就属你往紫霄殿跑得最勤，怎的你半分也未察觉紫霄殿中人挨个挨个都已被替换完了？”
她跑得勤？
贺兰雪怔怔想道，二十年来，她去紫霄殿的次数加起来可有十次？
沈天舒……啊，原来这才是沈天舒性情难以近人的真正理由啊。
贺兰雪捂着心口。
她二十年来都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心了。
适才岑江颖却说眼前这个人足以让她已然碎过一次的心再一次碎成千万片。
是这样吗？
贺兰雪茫然看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为什么呢……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沈天舒负手而立，一身气度当真风华无两，口中淡淡道，“九重天宫富可敌国，珍宝无数，武功秘籍更是多得数都数不清，每一个天宫之人都身负绝学，你也好，你兄长也好，都曾为了炫耀自己的绝学而跑到江湖中去。只可惜人性就是这么自私，你兄长心恋红尘，一走了之，你心如死灰，回来惘惘度日。从某种意义而言，你们都潇洒够了，也尽兴了。然而你，你兄长，你父亲，六十年前将天宫迁来此地的你祖父，你们有谁记得问天宫中人一句，他们是不是愿意身怀宝藏而在此虚度年月？可曾问过他们，是否也有人愿意如你们兄妹一般入世去潇洒，去尽情，去哪怕痛苦失落也自己体会？”
“你想要的就是这样么？”贺兰雪怔怔望着他，“带九重天宫重新入世？”
“不。”沈天舒傲然道，“九重天宫如何与本座无关，其余人如何更与本座无关，不过随口与你闲聊两句而已。本座想要的，是将九重天宫的一切珍宝都变作我自己的。本座不想带九重天宫入世，本座要再造一个比昔年九重天宫制霸武林时更加辉煌的时代出来。”
贺兰雪目光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沈天舒，其中颜色几经周转，逐渐警觉：“不是这样，沈天舒……沈大哥生性冷淡，天生无法与人太过亲近，可不应该是这样的，沈大哥不会有这样的野望……”
沈天舒比贺兰春小几岁，比贺兰雪大几岁，对于贺兰雪而言，相当于贺兰春以外的另一个哥哥。沈天舒自幼冷淡，不爱与人接触，爱洁更是到达匪夷所思的程度，连一粒灰尘也不能忍。因他如此的状况，贺兰敏昔年特意精心为他挑选了紫霄殿中的每一个护阵之人与殿中随侍，更给予紫霄殿极大的特权，可说沈天舒从小到大始终随心所欲的活着，老宫主贺兰敏也好，现任宫主贺兰雪也好，从未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从来都只会尽力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可也正是因为沈天舒这般性情，他不该也不会有此野望。
江湖？那对于沈天舒而言真是嘈杂、脏乱得让他无法忍受片刻的世界。
“沈天舒当然不敢有这样的野望，这野望只有本座才配拥有。”“沈天舒”看着贺兰雪，他面上的神情慢慢变了，一点一滴，一丝一毫，“沈天舒怎么配得上此地的雕栏玉砌、王侯待遇呢？只有本座才配啊。本座在这穷山僻壤之中委屈了二十多年，你说除了如此待遇还有什么能补偿我？除了将此地的一切都掠夺在手，还有什么能补偿我？”
他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沈天舒”，当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已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身上再也没有“沈天舒”的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再也不是“沈天舒”的严谨自矜，他还是顶着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可他每说一个字，他面上笑意便绽开一分，他的眼中渐渐充满了光彩与欲求。如果说片刻前的“沈天舒”是个目下无尘的君子，那此刻的他就是个毫不掩饰自己欲求、又风流、这风流之中偏偏又充满魅力的浪荡公子。
这位浪荡公子此刻无限靠近贺兰雪，几乎与她脸对脸：“阿雪，你就当真不知道我是谁？你当真不知么？我可是足足思念了你二十年，从二十年前咱们‘永别’开始，我就日日盼着再次与你相逢的这一日啊。”
他边说边笑，笑得又是迷人，又是无限喜悦，仿佛他这喜悦当真是由经年累月的期盼堆积而成。
贺兰雪从他展现笑容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殛，此刻看着他那喜悦摇摇欲坠，终于颓然倒地。

第二十三章 万水千山纵横（一）
段卫梅万四人已发呆好一会儿。
他们四人行下金顶山后又赶了一天的路，这才终于赶到距其最近的一个十分荒凉的小镇之上。
然而再荒凉，但凡有人烟，卫飞卿想要打探消息便不难。
四人吃一顿饭的功夫，卫飞卿想要的消息便已送来。
然后四人便开始发呆到现在。
信件上十分简单写道，登楼少主谢郁与清心小筑千金贺修筠半月之后即将大婚。
梅莱禾与万卷书发呆，是没料到贺修筠竟然真的已落入贺春秋掌控，更没料到贺春秋会在父女明摆着已撕破脸的情况下做出此等不啻石破天惊的决定。
段须眉发呆，是在想都到了这一步谢郁竟还会乖乖听从谢殷安排？
卫飞卿发呆，则是在分析从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各种信息。
“其一，”卫飞卿相隔半晌这才淡淡道，“阿筠的身份、她所做的一切想必尚未透露出去。她此番扳倒了登楼，想是认定时机已成熟，根本已不准备再掩饰。如此看来，她是在自己全然未料到的情形下落入贺春秋手中，再由贺春秋掩埋了其中痕迹。”
梅莱禾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还能在此冷静的分析形势？”
“不然呢？”卫飞卿反问，“我要在此大哭一场控诉我爹失心疯，又或者立即没头没脑赶回去哭着喊着问他为何要这样对我们兄妹？”
梅莱禾语塞。
万卷书瞪他一眼，向卫飞卿道：“你继续说。”
他一向不喜爱动脑子，却也深知此时卫飞卿所说的每一个字正是这场婚礼得以举办的关键。
“其二，”卫飞卿道，“贺春秋想保下登楼。登楼原本要完蛋了，流言漫天，凶徒四散，实力大损，此时想着要一举将登楼彻底击溃并从中捞好处的武林门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清心小筑却不一样，阿筠所做之事暂无人知，长生殿之行在我与段兄插手下损伤不大，至于我师徒二人行径固然于其声名有损，但只要实力强悍，即便名声上有些许瑕疵其他人又哪敢擅动？这等情形下，也唯有促成谢郁贺修筠婚事，表明清心小筑对登楼保全之意，才能暂且骇退那些蠢蠢欲动的观望之人。这未必是万无一失的办法，却是贺春秋与谢殷在这关头能想出的最能应急的办法。”
登楼恢复需要时间，破除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同样需要时间，而这些时间，都只有靠实力才能争取。
梅莱禾颤声道：“就为了保住谢殷与登楼一时，他就甘愿牺牲阿筠的一生幸福？这么做的人是贺春秋？是我大哥？不……这不可能。”
他承认贺春秋不算一个纯粹的好人，他总是在不断衡量利弊，衡量得失，他做的很多事很多决定连他自己也身不由己，他当年决定将卫飞卿兄妹对调来养也曾经让人灰心失望过，可是、可是……他不应该也不可能拿贺修筠后半生来开玩笑啊，哪怕贺修筠并是他的亲生女儿，哪怕贺修筠在他看来已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
卫飞卿良久方摇了摇头：“他没有要牺牲阿筠幸福的意思。他这么做，一半为了登楼与谢殷，另一半在他看来也是为了阿筠吧。”
“为了阿筠？”梅莱禾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究竟是他疯了还是你疯了？阿筠险些就灭了登楼满门他现在却要让阿筠嫁给谢郁，你竟还说他是为了阿筠？他也不怕阿筠在婚礼当场就被谢殷大卸八块？”
“那么你认为他还能怎么做？”沉默半晌，卫飞卿慢慢道，“面对阿筠这件事，他其实选择有限。看似最有可能的选择是他直接将阿筠交给谢殷处置，你们认为这可能么？”
梅莱禾与万卷书同时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先不论贺春秋自己，他如当真这样做，从来将贺修筠视作亲生女儿的卫君歆都能直接被逼疯。
“第二个看似最‘正确’的选择，他公布阿筠的身世与作为，公布他们当年为了提防卫尽倾做的种种手段，将清心小筑摘开去，任由武林中人去与阿筠斗生斗死。这个选择又如何？”
梅万二人再次摇头。
“他既然舍不得将阿筠交出来，当然也可以选择将阿筠永远留在身边。他既有法子制衡她一时，自然也能想法子制衡她一世，他们可以继续当父慈女孝的一家人，你们以为如何？”
当然不如何！
贺春秋固然无法处置贺修筠，但是他心里对贺修筠所作所为就当真能就此揭过去？他心里难道就不恼不怒，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女儿却生了浑身的反骨，多年来处心积虑就想着怎么对付他，他难道还能心无芥蒂与她日日相对？这当然不能。即便他有一千种制衡贺修筠的方法，但只要贺修筠在他眼前一天，他如何能够不提防她、怀疑她？
贺修筠呢？她一开始想必是满怀怨恨，待得计划一步步实现想必也有过志得意满的心绪，否则也不会为人所趁。只是她这边堪堪将清心小筑背叛个淋漓尽致那一头立刻又落入贺春秋手中，于她心境恐怕远非羞辱二字能表达。要她在此等心情之中从此被软禁在贺府，只怕比杀了她还令她难受，在往后日子当中不疯狂反抗便绝不是她了。
好端端的一家人走到这一步，只怕谁都会倾力避免再多相处一天。多一天，便多一重伤害。
“那他就只剩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卫飞卿淡淡道，“他不能戳穿阿筠，也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干脆就走他最初就计划好的那条路——将她嫁入谢家去。何乐而不为呢？贺春秋与谢殷之间，其余说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不如说他二人更加利益息息相关。贺修筠固然险些灭了登楼，可如今他们生死一线之时可全仰仗着贺春秋拉拔，谢殷不能不承贺春秋这人情，自然也就不可能对阿筠不利了。况且还有谢郁，谢郁到如今可还会任由谢殷拿捏他？到头来替贺春秋防范和保护贺修筠的人都成了谢殷父子，贺春秋卫君歆也能继续一心一意思念他们的女儿，这世上可还有第二桩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万卷书喃喃道：“可这一切都只是老贺一厢情愿罢了，筠丫头难道会首肯？她不肯嫁，不肯待在谢家，凭她的手段还有逃不脱的道理？”
卫飞卿似笑非笑：“当年卫君歆是如何才能够留在贺春秋身边呢？”
此话一出，不止梅莱禾万卷书，便连段须眉也震惊抬头。
卫君歆为何能够留在贺春秋身边？卫君歆是自废一身武功……这才能够留在贺春秋身边。
“除开情之所至，大概卫君歆因为与卫尽倾同出一脉，骨子里也有着现实的一面吧。”卫飞卿淡淡道，“她曾经杀人如麻又是处心积虑才与贺春秋结识，若是就那样留在贺春秋身边，即便她内心如何安分，即便贺春秋如何看重她，在她想来终究也还是躲不开那一丝疑虑，是以她孤注一掷拿前半生的全部去赌一个后半生。”
卫君歆赌赢了。
贺春秋或许也曾为她心痛可惜。
然而对于现如今的贺春秋而言，这终究是一个良好的范本。
梅莱禾只觉浑身一阵阵发冷：“他会……他会……”
“说来说去，终究也还是牺牲了贺修筠啊。”万卷书冷冷一笑。
而且，牺牲得比他们以为的更彻底。
卫飞卿闻言亦是一笑：“二位想必是忘了，当年他二人为何会定亲。”
梅万二人皆是一怔。
“最初的确是由贺春秋与谢殷提出来，早在那两人幼时他们就有了这打算，至于其中原因也不必我再多言，但二人真正定亲，却是在阿筠十四岁的时候。”卫飞卿轻声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这样说，梅莱禾与万卷书便也后知后觉想起这件自贺春秋与谢殷真面展露愈多便被他们自动遗忘之事。
谢贺二人的确是在贺修筠十四岁之时才定亲。只因那之前对贺春秋这提议从不松口的贺修筠在那一年主动松口了。不止是她，连从不反抗谢殷但也绝没有同意的谢郁也跟着认可了此事。
原因么？
卫飞卿第一次提出要出府自立时，遭到卫君歆强烈反对，贺修筠为了支持卫飞卿，整了一出离家出走。
那次离家出走以她被心怀不轨之徒绑架，后来被谢郁所救、又被谢郁亲自送回清心小筑为结局。
两人在那之后便双双同意了定亲之事。
这在当时的众人看来，委实是缘分天定珠联璧合，更难得二人彼此心许。
可如今想来，那一切当真是偶然么？
万卷书喃喃道：“筠丫头当真中意谢郁？又或者她只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要算计谢家了？”
那时候的贺修筠只有十四岁。
思及此，万卷书委实不知该不寒而栗又或者心疼如绞。
“不管她内心是怎么想，那桩婚事是她亲口同意的，那个夫婿也是她亲自挑选的。”卫飞卿淡淡道，“贺春秋只会认准这个道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再强大的人也有力所不能及之时。贺春秋足够强大，可他如若当真能够做到一切，便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
他能够做的，便是让贺修筠遵循她自己选择的路，他也遵循他自己选择的路。
无论那选择是真心还是假意，那路途是平坦还是艰辛。
梅莱禾嘲讽咧了咧嘴：“这一切都太他娘的疯狂了。”
“这就算疯狂了？”卫飞卿牵了牵嘴角，“这场婚礼最重要的一点，我还没说出口呢。”
段梅万三人同时看向他。
“忘了么？”卫飞卿一字字道，“贺春秋肆意更改我与阿筠人生最初的目的。”
短暂愣怔过后，梅莱禾霍然起身，脱口道：“大哥想要利用阿筠婚事引出卫尽倾？”
“不错。”卫飞卿冷冷一笑，“阿筠身份既已曝光，之前的成算全部竹篮打水，还有什么足够吸引卫尽倾现身？自然是他聪明能干心狠手辣的宝贝女儿即将失去自由失去一切。只怕卫尽倾对与他如出一辙的贺修筠的利用可不甘愿止步于此。非但卫尽倾，卫庄其余人也好，卫雪卿也好，可有谁会眼睁睁看贺修筠嫁给谢郁？婚礼？哈，婚礼……”
这场注定要轰动武林的盛大的婚礼，只怕同时也会成为更多人的葬礼。
贺春秋这是抱定了要与卫尽倾一方决战到底、一网打尽的心思。
梅莱禾与万卷书只觉浑身血液都快结成了冰块。
段须眉听到此却忽道：“也就是说，你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是废话。”
婚礼若当真发展成一场决斗，什么贺修筠后半生幸福，什么谢氏父子牵制保护贺修筠，自然统统都成了屁话。
卫飞卿气苦看着他：“你怎的老是拆我的台？”
“你怎的老喜欢说废话？”段须眉反问，“难道你不止继承了万卷书武功，还继承了他嘴碎这特点？”
……
前一刻还难受不已的万卷书此时只想一脚踢死他。
“也不全是废话。”卫飞卿笑了笑，“到那一天卫尽倾若没有现身，自然一切就按我所说的发展。即便卫尽倾来了……对于贺春秋而言，他总算也为贺修筠费尽了心思，大概是要求个无愧于心吧。”而他只是……从小到大习惯性注视贺春秋，习惯性揣测他心中思虑的一切而已。
“是以接下来要如何？”段须眉道，“你们三人顷刻赶回中原去阻止这场婚事？”
“自然要阻止！”梅莱禾截口道，“难道任由他们胡作非为，眼睁睁看阿筠被贺春秋废去武功？”
他对贺春秋向来敬重，此刻竟脱口叫出他全名，可见心中已不忿到极点。
“不可能阻止。”卫飞卿抬眼看他，“你与万老头联手，可有把握胜过清心小筑众高手？可有把握胜过贺春秋谢殷？如若胜不过，就别妄想阻止婚礼了。”
梅莱禾闻言一怔，倒也未立即跳脚。他知卫飞卿如此说，必定就还要有其他成算。
果然便听卫飞卿续道：“如今之计，你二人唯有分头行事，一个赶回贺家去暗中保护阿筠，至少也要保她在婚礼之前不会当真被贺春秋废去一身武功。另一个前去设法与卫庄、卫雪卿取得联系，总得知道他们有何打算才行，不能真等到那一天来个大伙儿一起来个死战到底鱼死网破。”
“为何不直接救走筠丫头？”万卷书蹙眉道，“虽说咱们确实打不过老贺谢殷等人，可咱们好歹在清心小筑待了几十年，偷偷将筠丫头带走总没问题。”清心小筑之中，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只效忠于贺春秋夫妇。卫飞卿也好，贺修筠也好，甚至他与梅莱禾，谁又不是清心小筑能够当得一半家的人？
他说话间还有意所指看了一眼段须眉。心道他们几人虽说不是那几人对手，再加一个段须眉那可就不好说了，只可惜段须眉偏要在这当口去劳什子的关外。
“为何要救走她？”卫飞卿平静道，“你们又知阿筠就已经完完全全处于下风了？又知她就没有别的打算？又知谢郁就会乖乖听谢殷的话？再者说不止贺春秋与谢殷，我也认为卫尽倾有八分可能出现在这场婚礼之上。抱歉了两位，比起阿筠嫁人这件事，我更想亲眼见一见卫尽倾。”
那个让一切谎言与骗局并持续数十年的人。
梅万二人愣怔过后，竟觉无法训斥他。
段须眉却注意到他只说到梅莱禾与万卷书接下来要做的事而无他自己，忍不住问道：“你呢？”
卫飞卿看他一眼：“我随你去关外一行。”
不止段须眉愣住，前一刻还觉无法训斥卫飞卿的梅莱禾与万卷书闻言双双勃然大怒，梅莱禾怒道：“你他娘的脑子被驴踢了不成？你非要看事态如今的事态难道还不够紧急？段须眉难道是个非得你捧在手心的瓷器不成？还有段小子你也一样！这当口找什么尸体！万事都等眼前这件大事过后再说！”
万卷书碍于与段须眉情面不深不好说的话，梅莱禾这个正儿八经当舅舅的可就毫无顾忌了。
偏生他说出口的话，段须眉还当真不好反驳，不由自主看向卫飞卿。
卫飞卿却叹道：“您二位想到哪去了？这关头难道我们还能跑去观光不成？可还记得我说过，段须眉去关外寻到武圣尸身的另一种可能？”
段须眉一愣。
“就先将它当做一种可能性好了。”卫飞卿道，“如果当真有这种可能，你们认为武圣潜伏这么多年，他是想做什么？”
“他最大的大仇人自然是卫尽倾，那恐怕是日日夜夜恨得咬牙切齿的大仇。只是除去卫尽倾，贺春秋、谢殷甚还有昔日武林中许许多多的人，谁又不是当年害过他的仇人？”万卷书喃喃道，“如若我是他，如若他当真没有死，必然要想法子报仇，最好能一次将所有仇人全部除去，其中……其中当然要包含卫尽倾。”
他说到此处，连梅莱禾与段须眉心里都跟着明朗起来。
假如以段芳踪活着为前提。
他从前为什么不肯现身？
那是因为他的大仇人卫尽倾始终也还未现身。
谢贺婚事震惊武林，段芳踪如多年都在暗处关注这些事，他自然也能明白这其中成算。
那他最有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梅莱禾不敢置信摇了摇头。
“虽然只是一种可能性，但他如果当真也出来搅这一趟浑水，到那时就当真……无人能幸免了。”卫飞卿看着段须眉道，“距离阿筠婚礼尚有半个月，无论如何，这半个月里我们要设法……活见人，死见尸。”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对段须眉都是残忍，是以他其实可以让段须眉独自去做这件事，但他还是选择陪在他的身边。
不止段须眉而已，卫飞卿同样是个从来都遵从自己最真实心意的人。
良久段须眉颔了颔首：“好。”

第二十三章 万水千山纵横（二）
金顶山在戎州最西，想要出关，须得横穿戎州与中州，再经由凤辞关前往楚地。
若是单论脚力，区区半个月两人只怕都还行不到凤辞关，少不得又得段须眉的大雕护送二人前往。
两人四度一起乘雕，次次心境各有不同。卫飞卿回想头一次二人乘雕从大明山底飞出来，那时堪堪脱离虎穴，他头一次见到段须眉引来万鸟朝拜，那惊讶、惊喜与惊艳仿佛还历历在目。卫飞卿不由笑道：“每一次咱们一起在天山飞，总要经历一件极为重大的倒霉之事，不知这一次又如何？”
段须眉没好气瞟他一眼：“这当口还能满口浑话，除了你也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不然如何？”卫飞卿懒洋洋靠在他背上，“发生的事情已不能改变，还未发生但即将发生的事好像也很难改变。既然如此，那不如见招拆招，能快活一时是一时。”
段须眉半晌伸手握一握他的手。
这人如今竟也学会安慰人了。卫飞卿不由失笑：“你又如何？你的内心，究竟是想看到一个死的段芳踪，亦或是一个活的段芳踪？”
“活的。”段须眉半分犹豫也没有。
卫飞卿不由偏过头凝视他：“即使这个活的段芳踪二十年来对你不闻不问？仿佛从来不知世上还有你这个儿子？”
段须眉沉吟片刻道：“起码我能听到一个大活人向我解释。”
卫飞卿不由一笑：“不愧是你。”
段须眉已习惯将他类似言辞都听作赞赏。
“关外范围太大，牧野族乃是游牧民族，常年踪迹不定，咱们要从哪里开始寻找？”卫飞卿问道。
段须眉有些踌躇。
卫飞卿观他神色，又道：“据说在荒凉的楚地之中，除了牧野族这一大势力，另外还有一处势力与其不相上下。但与牧野族全然相反的是，那处势力从不迁移，据说已在楚地最北之处存在数百年。因地势太过偏远，又从来不问世事，连朝廷也对其无甚约束力。那处势力，名唤作枉死城。”
段须眉凝目看他。
卫飞卿亦正在看着他：“我听说二十年前营救段芳踪的行动，除了牧野族与关雎，连枉死城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段须眉半晌方颔了颔首：“没错，我的师傅傅八音就是枉死城主。”
卫飞卿轻吁一口气：“真是了不起啊，池傅封段四兄弟。”
各自跻身所在时代的顶尖行列，各自名噪一时，各自统领一方势力。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段须眉淡淡道，“师父原本也是乡野村夫，后来与枉死城少主相恋，这才入赘枉死城。他们几人看似风头无俩，实则命途多舛，到最后竟只有他一人得以存活，委实没有半分值得骄傲的地方。”顿了顿，他又道，“这话原是我师父亲口说给我听。”
这几兄弟倒各个都是明白人，卫飞卿心下暗叹一声：“如此，咱们不妨往枉死城一行。”
他说出这话来段须眉并不奇怪，他适才踌躇的也正是要不要前去枉死城，听卫飞卿主动提及，便知他必定怀有这心思了。
“牧野族与枉死城同在楚地，如若有任何关于你爹的消息，你师父身为枉死城主必定能最快探知。”卫飞卿道，“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十有八九都能从他那处打探而来。”
段须眉思索片刻，便颔首同意了。
他现在想来，六年前傅八音有可能透露给他知的许多事都被他无声所拒。如若他当时有现在这清醒，会不会他早已求得一个结果？
但如果他当时能够有此刻的清醒，段须眉又不是段须眉了。
*
枉死城位于楚地边缘，黄沙深处。
枉死城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座城堡。蔓延数十里，在这漫天的风沙里铸造了一抹神魂，一种气魄，一方水土。
在数百年成长在此的枉死城城民眼里，没有朝堂，没有皇帝，枉死城就是他们的朝堂，枉死城主就是他们的帝王。
这很危险，但这原就是他们关起城门来内部的事。
枉死城很少接受外来者。
他们会时常救助途径此地迷路或重伤的人或者商队，但他们的救治和送离往往都了无踪迹。
近三十年来，枉死城只接受了一个外人入城生活。
后来那个人成了现任的枉死城主。
那个人名字唤作傅八音。
傅八音就是枉死城而今的君王。
君王无论做什么，总归不会有人反对。
哪怕六年前他带回一个不属于枉死城的完全陌生之人，更任由那个陌生人在城主府住了一年之久，也无人有过半句异议。
六年之后，那个人又来了。
不是横穿楚地站在城门之外礼貌的通过层层关卡求见，而是骑着城主昔年驯养的大雕从天而降，直直便落在每隔十年才举办一次的全城民众参与的祭祀大典的祭场中央。
大雕背上一人白衣，一人黑衫，相携而立，容姿出众，气势逼人。
一时数万城民都看得呆了，浑然忘记口中吟咏之词。
正在主持大典的城主夫妇也停下了动作，共同望向擅闯者。
“不好意思。”那白衣青年率先举起了双手，俊秀脸上堆满无辜讨好的笑，“纯属失误，如有打搅请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诸位请继续，继续。”
那黑衣青年在他不间断的耸动下被迫举起手，跟他保持一模一样的动作双双从场地中央退下来，一口气退到十丈开外这才停步。
站在祭坛中央的气度从容神色肃穆的中年人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口中淡淡道：“继续。”
他语气虽淡，那“继续”二字却犹如在场中数万人每个人的耳边响起，自然也包含冒冒失失闯到人家祭礼中来的卫飞卿与段须眉。
卫飞卿闻声不由咋舌：“好雄浑的内力。”
距离二人不远的几个城中百姓听到他说话，立时狠狠瞪他一眼。
卫飞卿吓得跳到段须眉身后去，低声嘀咕道：“难道这枉死城不但名字凶，城里人各个都很凶……”
段须眉轻咳一声：“这大典每隔十年才举办一次，对城中百姓而言极为庄重。”
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冷笑：“既然知道，你还敢众目睽睽整这么大一出风头，这是有意给我爹找不痛快来了？”
段卫二人闻声回头。
说话的是个与他二人年岁相当的年轻人，长得十分讨喜，令人一见而不由自主就要滋生三分好感。面上虽挂着冷笑与不耐，但他眼里的惊喜与光彩熠熠却更为明显。
段须眉叹一口气：“傅西羽。”
名唤作傅西羽的年轻人骤然丢掉面上那两分做派，以卫飞卿全然没看清的动作扑入段须眉怀里，双手搂他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段须眉！你这杀千刀的！终于想起枉死城里还有个小师弟在等你么！”
卫飞卿目瞪口呆。
段须眉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扑得呆在当场，直听到卫飞卿扑哧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迫在他面前丢了这么大个人，一时气恼交加，使力把傅西羽从身上扒下来扔下地去，冷冰冰道：“你再敢往我身边靠近一步，我就立即将你捅成个马蜂窝。”
卫飞卿今日也算长见识了。
他竟在此见到第二个跟他一样完全将段须眉冷脸当成个屁的人。
傅西羽从地上站起身，委屈地揉了揉鼻子：“做什么这样子？难道你就不思念我么？咱们可是分别了足足五年半啊，我日日都念着你，你答应时时回来看我，却一次也没回来过。”
段须眉浑身一阵恶寒。
卫飞卿轻咳一声。
段须眉醒了醒神，依然觉得有些丢人，也不去看他，径直道：“他是我师父的儿子傅西羽。”
“少城主好。”卫飞卿朝傅西羽拱手笑道，“在下卫飞卿。适才莽撞之举，委实是我二人急着面见城主，事先也不知城中正在举办大典。贸贸然前来，失仪之处，还请少城主见谅。”
他言行举止无不风度翩翩至极，就好似方才那个失笑之人不是他。
段须眉冷冷瞟他一眼。
他知晓枉死城的规矩，原本是要在城门外落地再来求见的。卫飞卿却说那一套规矩下来一整天的功夫又没了，非常时期自然得非常行事，强行要求他直接在城中降落。此时闯了祸事，立时又成了“我二人”了，这人脸皮也真是厚得让他看不到尽头。
“好说好说。”傅西羽面对的不是段须眉，立时也就有了个人样，亦朝卫飞卿拱手还礼，“卫兄是我段师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不讲究虚礼。只是咱们还是先离开此地的好，不然等到稍后大典结束……”
卫飞卿稍微想象一下数万人同时像适才那几人一样瞪向他，不由打了个寒颤，立即行到傅西羽身边去：“少城主此言有理，咱们这就走吧。”
段须眉见此暗笑一声，也不去拆穿他，便随在他二人身后往城主府行去。
周围自然也有不少人在注意几人，只是大典中途，即便见到这两个擅自闯城之人离开，却也没人敢出言留下他们来。
*
“段须眉你可真是个闯祸头子，上次是横着进来，这才干脆从天而降，也难怪你这么多年都不肯回来看我了。你若多来几次，咱们城中之人都跟着你不学好，那还不得气死我爹娘。”
傅西羽一跟段须眉讲话，立时便又化作喋喋不休的话唠。
段须眉眉头一皱：“那大典还有多久？”
傅西羽双眉一挑：“你很急？”
“确实很急。”卫飞卿叹道，“若非十万火急，咱们今日当真不会出此下策。”
要知两人接近地面时已看到底下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卫飞卿当时便被吓得双腿都在打闪了，从大雕上跳下来之时，两人委实怀着下一刻就被众人踩死的危思。
能如此轻易走开，自然是赖得傅八音威仪之盛。
傅西羽若有所思：“如此急着来找我爹，究竟何事？”他虽句句不离段须眉多久多久不来看他，但枉死城与中原并未全然不通消息，再加上傅八音与段须眉关系，他们一家人自然也知道段须眉在中原做些什么，轻易只怕不会回到枉死城来。
段须眉道：“有些事情想要跟师傅问个明白。”
“关于何事？”
“我爹。”
“你爹？段师叔？”傅西羽讶道，“这倒奇了，他老人家前脚刚走你后脚便跟过来了？你怎知他在此？还是你一路追着他老人家行踪前来的？”
一句话，不啻惊天。
段卫二人同时呆在原地。

第二十三章 万水千山纵横（三）
段须眉隔了不知多久才听到自己声音极力抑制颤抖问道：“段芳踪？活的？”
傅西羽更加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颔首肯定：“段芳踪，活的。”
卫飞卿无声无息自后方扶住段须眉。
段须眉这时才敢放任自己浑身发软，一时心神倶震，数度张口，难以成言。
傅西羽看他这震惊的模样不由皱起了眉：“怎的你们并非追着师叔来此？”
“我们来此，原本确是想着向城主打探武圣的消息。”卫飞卿叹道，“只是我们来此之前根本不能肯定他老人家是死是活，又如何能够追踪他前来？更未料到他竟……”
傅西羽看一眼段须眉木然神色，心下便有些了然，一时也跟着不好受起来：“实则师叔来此原本是个秘密，他老人家是三天前的夜晚闯入枉死城，城中守卫竟无一人发现。师叔前去与我爹娘会晤，我因事前去求见我娘，这才撞见他三人谈话。师叔在此停留只得数刻，他便再次离开了。”
段须眉闭了闭眼，复睁眼时面上已无多余表情：“第一，他来找师尊与师娘所为何事？第二，你可知他去往何处？”
傅西羽有些不愿开口，但他看段须眉神色便知他是非要知道答案不可，沉吟片刻终究叹口气道：“其一，他是特意来磕头感谢我爹当年收你为徒，代他传你刀法；其二……他之所以选在这时候前来，是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事，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以赶来见我爹最后一面。这些都是我在门中时听到的，其余的我便不知了，你不妨等我爹回来后再行问他。”
段须眉几乎连路都走不稳。
好在三人此时已行进城主府中。
“还真是……最坏的结果啊。”卫飞卿喃喃苦笑，“看来他已经赶往中原了，咱们只怕也得立刻赶回去，但愿能在中途截住他。”
“急什么？来都来了，先不忙走。”
一人随着这道声音现身，宽袍广袖，大步流星，正是枉死城主傅八音。
段须眉呆呆看着他：“师父……”
傅八音却不看他，率先对卫飞卿道：“他这模样，若不能了解一切前因后果，即便你硬拉着他回去也做不出什么好事来。”
卫飞卿沉吟片刻，颔首道：“城主所言在理，还请城主不吝赐教。”
傅八音这时候看向段须眉，目中满是怜惜，连语声也不由自主放轻柔些：“我已收到封禅来信，得知你近日之事，傻孩子，你受苦了。”
段须眉闻言浑身一震：“三叔可无恙？”
“他好得很，只是暂无无法前来与我相见。”傅八音道，“他与你爹，此时想必已见面了，你稍后从此离开后便赶去见他们吧。”
段须眉点了点头。
段芳踪还活着。
有这一重事实在前，无论傅八音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段卫二人委实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想到来此的路上二人闲谈段须眉还说过傅八音感慨四兄弟只余他一人这话，卫飞卿不由无声苦笑。
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四人在厅中依次坐下，傅西羽忍不住问道：“仪式已完成了？”
“剩下收尾的功夫，由你娘来主持便可。”傅八音说话间没好气瞪他一眼，“我便是料到你嘴上没个把门，生怕眉儿听了你的话急着见他爹又匆匆离开，这才放下事务赶回来。”
傅西羽红着脸挠了挠头，小声辩驳道：“他是我师兄么，师叔又是师兄的亲爹，我总不成瞒着他呀……”在傅八音面无表情注视下越说越小声。
“与阿羽无关。”段须眉淡淡道，“我们来此，原本就是为了向师傅询问关于他的消息。”
傅八音闻言挑眉：“你原本想问些什么？”
“我刚从九重天宫下来，答应姨母将我爹尸骨捡回去与我娘安葬。”段须眉道。
傅八音诧异看他。
段须眉简单将九重天宫之事复述一遍，傅八音尚未有何表现，傅西羽却已听得眉飞色舞：“师兄你当真豪气干云！潇洒之极！卫兄也好生厉害！没想到与爹爹齐名的书贤竟也是个性情中人！可惜我不在场，否则也必定要与几位一道给那劳什子天宫一个好看！”
傅八音冷冷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你就滚出去给你娘帮手。”
傅西羽吐了吐舌头，不甘不愿闭上嘴。
但傅八音话虽如此说，他心下又如何不震动？看向段须眉目光不由得便有几分得色，暗想道，这便是段芳踪的儿子，是他傅八音的徒弟，是他们四兄弟无论生死存亡都记挂二十载的小子。
“我听闻他身世很有可能与关外牧野族有所关联，便想着他的尸骨既未被你与姨母找到，有没有可能被牧野族人捡了回去，便想前往牧野族一行，但我二人委实对牧野族知之甚少，唯有来此向您打探一些消息。”段须眉道，“第二重原因，我们猜测半月后卫尽倾很有可能现身中原，我们也做好了……他如未死，可能会前往中原一行的准备。”
傅八音闻言神色变得极为复杂：“你……你竟猜到他有可能未死？”他堪堪与段芳踪见过面，自然知晓段芳踪有关他自己的一切从未透露过一星半点消息给段须眉。段须眉在段芳踪“身死”二十年“尸骨无存”的情形下竟能猜到他有可能未死，不但与他从前认知当中的段须眉有所出入，更……叫他心疼与内疚。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我什么也未猜测，我只信眼见为实。”
卫飞卿从最开始提出段芳踪未死可能便十分小心翼翼，言辞间尽是“有这可能”、“不排除”这等不确定的说法。但段须眉又岂会不了解卫飞卿？但凡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所谓猜测也只是他谦虚客套罢了，往往都是他不说十分却也有八分把握之事他才会说出口。至于这件事里他那样的态度，也不过是顾及他的心情。
但事涉段芳踪，即便说卫飞卿如此说，段须眉依然不去想太多，他只信奉他口中所言：眼见为实。
傅八音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我之所以留你在此多呆半刻，全因昔年有对不住你之事，须得向你赔礼道歉。眉儿，实则……实则六年前我初初带你回来，其时我便知你爹未死，只因他亦听闻关雎变故，打探到你消息后匆匆赶来见你，他那时与你一般……也是被人抬着进来。”
休说段须眉，便是卫飞卿也被这一转折惊得目瞪口呆。
傅西羽闻言亦瞪大了眼：“六年前师叔就来过咱们家？为何我不知道？”
傅八音全然不理会他，续道：“你三叔来信之中简述他这些年遭遇，实则你爹遭遇与他相差无几。区别在于一个是醒着活受罪，一个是在病榻上如活死人一样躺了整整十年。你爹当年的确为人所救，只是他在被人救下来的十年里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不能睁眼不能动……至他来枉死城见你，实则他醒来也没两年，浑身瘫痪，做什么也要仰仗别人。我见到你三叔的来信，不知为何竟有些好笑的想，这两人真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兄弟，同一时间竟连际遇也相差无几。只是、只是……对于这两人来说，那样活着真是比一死了之还要令他们更痛苦千万倍，之所以两人都从那苟延残喘中挺过来，眉儿你可明白他二人内心所想么？”
段须眉明白。至少封禅那时候内心所思是直言告诉过他——再见一见牵挂至深的亲人，再会一会血海深仇的敌人。那，段芳踪也……
卫飞卿喃喃道：“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如此？”傅八音淡淡反问，“当年他与贺兰春、贺兰雪、谢殷、卫尽倾四人大战一场，本就重伤垂死，又从万丈深渊跌落下去，按理死个十次八次也足够了。却不知上天是垂怜他还是没耍弄够他，他下落时被卡在树上未能摔个粉身碎骨，也因此留下了一口气。只是以他当时的状况，这口气能留多久也很难说。我从他口中得知这经历后曾数次想过，若当年率先救下他的人是我，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能否保住他一口气、还一保就是十年？虽说我为当年没能寻到他而耿耿十余年，但实则我庆幸当年找到他的不是我。”否则段芳踪，很有可能便真真死了了二十年前。
卫飞卿插口道：“不知当年救下段前辈的是何人？”
傅八音对他这问题置若罔闻：“眉儿你就没有想过，我捡到你爹的刀却没有寻到他的人，这说法可合乎常理？他的断水刀并非传承，而是他钻研而成，他那人从来即兴，连每一招一式的名称也是遇到你娘以后由你娘为其命名，我又何来完整刀谱？实则刀也好，刀谱也好，都是当年他来见你之时托付给我，令我在你伤好之后传授给你。他醒来的那两年即便躺在病榻之上，却未放弃专研武学，你所练的断水刀，是他回忆当年与四大高手一战再次完善以后的刀谱。他知你义父死前以立地成魔保你性命，便再次修整了其中一些地方，希望你在日后融合断水刀与立地成魔的路上少走些弯路。他说他欠池冥的，也唯有在你身上才能偿还了。”
段须眉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十四岁那年提起了破障刀，此后数千个日夜里，他没日没夜的练刀，不知挥舞那把刀究竟有几千千次，几万万次，他那个时候还在心里怨怪着段芳踪，暗暗决心他所成有朝一日要超越他最初得到的断水刀谱。可原来，在他尚未握住那把刀之前，那个人已经在穷尽心力为他日后能够超越他做打算。
这可真是……令人挫败又令人骄傲。
“可师叔当年为何不亲自教导师兄呢？他为何不肯让师兄知道他还活着呢？”傅西羽听得都快哭出来，“师兄那时候才失去池伯伯又受了那样的重伤，如若师叔能留在师兄身边照顾他，那师兄该多高兴啊，也不会、也不会……”也不会在他们相处的整整一年里，连个笑容也吝啬给他。
“‘一身腐骨，何以为亲’，他是这么说的。”傅八音淡淡道，“他半生骄傲，自幼就是武学天才，稍大之后纵横武林，未逢敌手，何曾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软弱无力的一面？他说与其让眉儿见到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如就让眉儿以为他这个不中用的爹早就随他娘一起去了，但……”
“但这并不是段前辈不肯见段兄的真实缘由吧？”卫飞卿忽然轻声道，“他或许只是不愿让段兄背负仇恨而已。他若见段兄，必要将当年情由一一告知段兄，即便他不愿段兄参与其中，但段兄又如何再能够置身事外？他是不是想着，待他伤好以后亲自去报仇，此事最好从头到尾都不让段兄知晓？”如他死了，段须眉什么也不会察觉；如他能够活下来，届时再与段须眉相认不迟。
段芳踪那样天生的英雄主义，即便浑身骨头都碎成一块一块，连吃饭也要人喂，解手也需人搭把手，却还是不肯将他认为属于他自己的责任转移给旁人，即便那个旁人是他的儿子。
傅八音有些诧异看他一眼：“你这小兄弟倒是知他。不错，他年轻时纵情任性，一朝睡醒后却变得极为清醒，他一口断定卫尽倾必定未死，只说那人野心不死，必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他须得在那之前想尽办法恢复实力，静待时机。”
而那个时机，自然就是眼下了。
卫飞卿轻吁一口气。
“他恳求我对你隐瞒一切，我……唉。”傅八音黯然长叹一声，“我心中委实犹豫不下。当时你若缠着我问及你父母之事，我恐怕无法隐瞒你，可你心中有碍，半句也不肯发问，我便以此为借口权当实现对你爹的承诺。可这几年来，我心中委实没有一天安定。尤其他此番前来道别，显是已抱定很有可能一死的念头，我心下为此更加后悔，正犹豫不定间你便来了，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上天让你在这时候前往九重天宫了解了一切，又让你不顾一切来到关外寻他。我若再对你隐瞒，当真是要违背天意了。”
段须眉默然半晌，发觉自己无话可说。他当然不会怪罪傅八音当年的隐瞒，也并不怨段芳踪所做决定，他就只是……无话可说而已。

第二十三章 万水千山纵横（四）
段须眉无话可说，卫飞卿却不能随他一起沉默：“段前辈想要报仇，难道他就一个人前往？城主适才说段前辈与封前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是何意？难道四位不是偶然相识彼此意气相投这才义结金兰么？”
傅八音再次为他敏锐所摄，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颔首道：“我们几人的确是的。我与池冥皆是自幼失怙的孤儿，各自长大，到十来岁时因故结识。芳踪也是孤儿，但他出生牧野族，自幼被身为少主的封禅捡回去养在身边。在我们四人结拜很久以前，他们两人便已是兄弟了。”
卫飞卿若有所思：“果然封禅才是牧野族之主。”他与段须眉对照所知以后，但觉封禅、段芳踪皆有可能是牧野族之主，却未料这二人竟是自幼长在一处的兄弟。
“当年他们费尽心力要阻止的，原就是枉死城与牧野族的势力。”傅八音面无表情道，“至于我们兄弟几人的个人武力，那几人又岂会放在心上呢？他们算计得了我们当中最厉害的芳踪，自然也不惧我们几个。”他与封禅虽然各得了一个后来数十年未曾衰败的武林中厉害的名号，但究其根本，他们两人都算不得江湖中人，又如何能够与机关算尽的卫尽倾、谢殷等人相提并论？
卫飞卿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们不是早已知晓么？”傅八音淡淡道，“谢殷暗中指派杜云暗杀封禅，再利用他朝中耳目透露给皇帝牧野族欲入关攻占中原腹地，最终使得牧野族在群龙无首的情形下与凤辞关守关大军大战一场，最终惨败退走。而我带去的枉死城人马却被谢殷与贺兰春手下势力阻拦，等我即将突破之时……却已太晚了。”
原来当年那一战竟还掺杂了朝廷势力，也难怪谢殷后来一路顺风顺水、屡得朝廷扶持，原因就是为此么？卫飞卿想到连朝廷军队也敢利用的当年尚且年少的谢殷，只觉有些不寒而栗。
“我当然也可以趁那机会杀死谢殷与贺兰春手下所有人，为芳踪报仇。只是芳踪已死了，我……总得为枉死城之人考虑一二。”傅八音说这话时语声淡淡的，其中没有愧疚，只有遗憾——身为枉死城主身负护卫城民的责任、未能杀死所有阻拦他前去救段芳踪之人的遗憾。
卫飞卿却完全能够想见他当时艰难的处境。
枉死城能够经历数朝更迭而不倒，不止因其足够强大，足够神秘，最重要则是因为枉死城从不理外事，不参与任何权力更迭之中。某种意义上而言，有如世外桃源。
可这座世外桃源二十年前却因为傅八音这位外姓城主而破了戒。
一方面是傅八音对段芳踪兄弟情深，另一方面，傅八音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再者说二十年前的登楼与清心小筑势力远不如今日，傅八音带领枉死城之人却硬是未能胜出。可见枉死城之人常年安居，已非江湖之中常年争斗之人对手。在那等情形下，想要援救之人已死，傅八音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保存枉死城之人不必枉死更多了。
池傅封段四兄弟，当真各个都是血性男儿。
卫飞卿心中感叹，口中问道：“此番呢，枉死城可会再次襄助段前辈？”
傅八音沉默半晌，骤然失笑：“你们可知段芳踪那小贼此番为了不让我参与其中做了何事？他深夜跑到我家里来向我磕头，跪谢多年兄弟之谊以及我代他教导眉儿。我叫他在此留宿，这边刚给他备好房间，那一头他就像只老鼠一样偷偷溜了，干脆是连要去做什么、要怎么做、预备何时再做一个字也未与我多说。”
卫飞卿闻言怔了怔，竟也失笑。
傅八音挑眉：“你笑什么？”
卫飞卿嘲道：“我笑我小人之心，度你们这几位风光霁月的君子之腹。”他适才还在想，段芳踪特意来此，难道就为了在傅八音面前一跪？
结果，还真是就为了在傅八音面前一跪。
兄弟之谊，君子之心。卫飞卿想，或许他人生之中就缺了这些东西吧，是以他才会对段须眉一见如故，才会与段须眉生死与共。
段须眉就如同他人生之中所缺失的那部分的映照。
感慨过后，卫飞卿续又问道：“可我们来了，关于他要做什么、怎么做、何时做，我们都可以给城主答案。如此，城主又打算如何做呢？”
这一次傅八音沉默得更久，久到卫飞卿以为他已不会回答时方缓缓道：“我依然会承他的情，按照他所想的去做。”
段须眉下垂的睫毛微微一颤。
卫飞卿对他这回答并不太诧异，只道：“城主就不担心段前辈再一次出事么？毕竟他此番要面临的凶险比之二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傅八音尚未回答，傅西羽已抢着道：“我爹心里必然是千万个想要去与师叔并肩作战的，可他不能那样做呀。二十年前爹之所以能够率领枉死城军队前去营救师叔，那是我娘以叶家……也就是我娘亲家数百年城主之位才能够换来的。事后爹娘要退下城主之位，却被全城百姓共同拦住了。爹娘无法，我爹便跪在宗祠跟前起誓，一生护枉死城周全，决不再做半点有损枉死城安危利益之事。”
段须眉猛然抬头。
饶是他曾在枉死城呆了一整年，关于这件事他却从来没有听过半字风声。
卫飞卿同样震撼难言，喃喃道：“可见英雄人物，能够与之共结连理之人同样巾帼不让须眉……”
他也就是适才隔着老远的距离模模糊糊看了一眼站在傅八音身边那女子，甚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但他能够想象二十年前那个为了成全丈夫的信义决然走下王位、在事情并未发展到最差一步的情形下依然履行诺言摘下王冠的女子，她必定美得惊心动魄。
这份豪情，同样动人心魄。
傅八音看着卫飞卿，忽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内人对我这份情谊难能可贵？而我与芳踪的兄弟情谊同样难得？”
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卫飞卿仍旧颔首。
“那你呢？”却不料傅八音紧接着问道，“你对眉儿，可也有这等情谊？”
卫飞卿闻言一呆。
傅八音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这才有此一问。
他适才一见卫飞卿，便知他就是卫飞卿。
只因封禅在书信之中便有提到卫飞卿，话语不多，唯有八字：眉儿挚友，有如你我。
他又从枉死城密探处得知卫飞卿与段须眉共同经历之事。
卫飞卿在关雎为段须眉冲冠一怒。
卫飞卿在登楼为段须眉纵身一跃。
他从前一直很忧心以段须眉性情以及他曾经历之事，他可能一生也再难交到如同当年他们几人那般身家性命足以交托的朋友。
段须眉能交到卫飞卿那样的朋友，这让他很欣慰。
可他见到卫飞卿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委实太聪明、太精细、太完美无缺，乍眼看去与段须眉全无半点相似之处，他忍不住就问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没能听到卫飞卿的回答。
他听到了段须眉的回答。
一向都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表达感情的段须眉在卫飞卿出声之前十分平静说道：“是，卫飞卿于我，就是如同几位叔伯于我爹一样的朋友。”他说这话时，心里委实有一丝怪异。并非腼腆赧然，而是总觉得“朋友”二字不足以表述卫飞卿在他心中地位，哪怕是如同池傅封段这样的朋友。但他言语匮乏，一时也想不出旁的词来表示。
他却不知就他这一句被他自己嫌弃不够的话，却险些将其他三人魂都震飞了。
卫飞卿回过头呆呆看着段须眉。
他知道这个人内心是怎么想他、怎么看他的，他也知道这个人不说出口是因为他不爱说话，而不是羞于表达，他只是、他就是……他单纯的就只是在看着他发呆而已。
傅八音则想道，能让段须眉说出这句话来，卫飞卿这朋友当真、足矣。
而傅西羽呆呆问道：“这么重要呀？比我还重要么？”
段须眉淡淡瞟他一眼。
傅西羽看样子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段须眉只得道：“你是我师弟。”
他这句话说了跟没说没两样，但傅西羽却神奇的被安慰到了，立时化解满面愁云，喜笑颜开。
卫飞卿发完呆后，不知为何总觉有要脸红的趋势，他心道这万万不妥，便立时另寻了个话题道：“话说回来，既然段前辈是偷偷离开，城主又如何得知他与封前辈即将会面的消息？”
傅八音道：“他来此之时，我将封禅的书信拿给他看，他二人做了数十年兄弟，又俱是死过翻身，他既特意来此看我，必也会循着信中线索前去与封禅见上一面。”
卫飞卿原是随口发问，不想竟得来意外之喜，精神一振道：“封前辈有在信中表明他前往何处？”
傅八音叹了口气：“他说要回他从前旧居一行。他那人向来有主意，我虽不知那里有什么值得他返还的，但他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旧居……”段须眉闻言心中一动，“可是当年杜云将他……”说到此，他却说不下去了。如傅八音所言，那个地方正是他二十年痛苦的起源，必定也是他一生一世痛苦根源所在，又有什么值得他返还？
“难道他在这当口还要特意回去缅怀杜云？”卫飞卿喃喃自语，“这可不像前辈的性情。”
封禅当年固然对杜云情深，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十分果决之人。
“他总归有主意吧。”傅八音淡淡道，“他旧居便是凤辞关数十里外凌云山下的青灯古刹，你们乘雕前往想必今日内可至。”
段须眉忽然跪倒在地朝傅八音磕几个响头：“请师父代我向师娘赔罪以及致谢，我解决完眼前之事，再亲自回来向师娘磕头。”
“你们父子动辄喜欢磕头还真是一脉相承。”傅八音喃喃道，“其实你这样一路跟着他去又能做什么呢？即便是你也阻止不了他的。”而他私心里，不、不止是他，应说段芳踪、封禅与他三人，即便到了这地步也依然不愿段须眉参与到这其中来。段须眉日后或许也会遇到许多别的、甚至比这更危险百倍之事，可无论如何那也是他的人生，可不是如此刻一般与他们一起陷在数十年前根本不属于他的恩怨之中出不去。
却不料段须眉淡淡道：“我没想要阻止他，只是想要见一见他而已，要不然我就只有在修罗场上再去见他了。”终归那是他二十年未曾照过面的亲生父亲，他如今的愿望，也不过是赶在天下人之前，作为儿子，能够率先见他一面，而已。
傅八音听得愣住，半晌叹一口气：“你啊。”
段须眉的想法总是与常人不同，而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不同，他们才总是忍不住格外的怜惜他，同时也忍不住要敬佩哪怕身为晚辈的他。
段须眉与卫飞卿走了。
他们来此，甚至没有好好看过一眼枉死城。
他们甚至没有面见过傅夫人。
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段须眉在此的旧居。
可他们这时候却多一刻钟也无法再停留。
眼看大雕消失在云端，傅西羽喃喃道：“父亲为何传授师兄驯雕之法，却不肯传授我呢？”
傅八音淡淡道：“我若传授给你，只怕你此刻早已跑到天边去了。”
“那师兄？”
傅八音面上隐隐浮现一层感慨：“他注定一生坎坷，只是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能够多一重保命的手段而已。”
“您当真能做到对段师叔之事不闻不问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以及肩负的责任。”
“那我呢？父亲明知师兄前路坎坷，为何又不许我前去助他？”
傅八音转过头来看他：“因为你师兄走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而你也有你自己须得肩负的责任。”
“好不公平啊……”傅西羽喃喃。他想到傅八音与他几位兄弟之间的豪气干云，想到适才段须眉直言卫飞卿于他是足以生死相托的朋友，一时心中再分不清是羡是妒。

第二十三章 万水千山纵横（完）
凤辞关以外，除开如枉死城、牧野族这样的族群聚集之地，其余地处人烟稀少，往往数十里内都见不到一户人家。凌云山位于凤辞关西北边，段卫二人飞行至这一带过后段须眉便指使大雕只在距离地面不足十丈的高处飞行，下细寻找半晌，终于卫飞卿眼尖瞧见下方一座寺庙，两人精神一振，连忙指挥大雕下降，还未落到地面两人便一左一右跳了下去。
两人此番在空中飞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那高空中的利风可不是闹着玩，两人身上衣衫都被割成一片一片，面上、手背上尽是一道道仿佛利刃切割出的伤痕，风尘仆仆模样，绝非狼狈二字能形容。
两人上一次进食还是在金顶山下的小城镇之中，一天一夜过去，却谁也未曾想起尚有吃饭这回事。
两人落到地面，片刻也未停留，几乎以冲刺的速度朝着那庙宇行进去。
庙宇不大，站在外间一眼便能将其中结构看个一清二楚，墙垣瓦片破烂之极，早已看不出原色，两人站在门口抬头望门匾，勉强辨认出“青灯”二字，再不停留，段须眉率先入内去。
进到内院之中，两人一时却愣住了。
从外面看，这青灯古刹腐朽破烂到无论何时垮塌都不奇怪。
但里间小小的院落却打扫得极为干净整洁，地面上连落叶也只得数片，四周倚着墙垣攀生的植株长势喜人，显见有人时常打理。
若说这院落是被封禅打扫干净，四周花草却绝非一个回来数日之人能够打理成这精细模样。只是关外原就人烟稀少，周遭数十里内更无另一处人烟，又是谁会跑到这深山之中来打理古刹？
二人对望一眼，俱都有些惊疑不定。
卫飞卿道：“先进去看看。”
段须眉颔了颔首。
两人穿过院落，段须眉一脚跨在门槛上，却忽然又止住了。
卫飞卿疑惑地望着他。
不知隔了多久，段须眉收回脚步，口中淡淡道：“里间无人。”
他说这话时，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来，说着“里间无人”四字语气也只如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平淡。
卫飞卿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段须眉终究还是抬步行进去。
只是这一步，再没有方才那急切、期待与不断加快的心跳。
就只是迈进去，而已。
里面是一间佛堂，当中放着三个蒲团。
段须眉怔怔看着。
当年封禅隐居在此，想必日日就是跪在此地诵经。
他心里原本极其的感到疲惫与失望。
但看到这间佛堂，他心里堪堪滋生的那点失望忽又一扫而空。
这是封禅想要回来的地方。
封禅对于他而言，是与段芳踪、池冥、傅八音并无二致的人。
他前来此地，理所应当。
段须眉上前两步，想要跪在中间那蒲团之上，却听卫飞卿忽道：“慢着。”
段须眉一怔抬头看他。
卫飞卿却已走到他身边蹲下，将那三个蒲团都拿在手中观察一阵后将其中一个递给段须眉：“三个之中唯有这一个最为陈旧，应是置放许久了，但必然也没有二十年那么久，否则此刻咱们看到的必然就是一堆干草渣。其余两个都是新扎的，摸着俱还十分扎手，可见几乎没怎么被人跪坐过。”
段须眉联想到外间那精修过的院边花草，心中一动：“有个人一直隐居在此，日日便是跪在那旧蒲团上诵经，因为此地常年杳无人迹，他便连客具也未准备。数日前我三叔与我爹一前一后来到此地，想必在此停留过，这才又临时扎了两个新蒲团。”
卫飞卿颔了颔首：“段前辈三日前离开枉死城，以他脚程最快两日之内可以抵达此间，可见他在此停留最多不超过一日。”他转头看一圈屋内陈设，“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亦可见得他们绝非段前辈来此后立刻就匆匆忙忙离开，应是做了一些打整的。”
段须眉总归还是有几分懊恼，喃喃道：“他们刚走……”
以他心性，立时就想要追踪而去，卫飞卿却不慌不忙起身：“不急，咱们再四处看看，也好找一找有没有他们接下来走哪一条路线的线索。”从凤辞关入关，无论前往清心小筑所在皇源城，又或者登楼所在建州，少说也有十来条路线，他们两人纵然有天上飞这一优势，却也不可能将每一条路线都去盘旋一圈。况且这么两天下来，卫飞卿但觉再飞下去他真是要比当日身中双毒还要凄惨了。
*
他们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供桌上的牌位——池冥之灵位。
……
段须眉从不知何时开始，遇到的奇事愈来愈多，导致他如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定程度上都已有些麻木了。
毕竟此间“主人”隐居在封禅多年前住过的深山旧居，若说并非封禅旧识可能性不大，既是封禅旧识，识得池冥自然不足为奇。只是熟到特意在此为池冥立个牌位日日诵经，这其中关系怕也并不简单。
卫飞卿盯着那牌位看了半晌道：“桌上只有这一个牌位，这牌位却并未摆在正中央。”
段须眉一怔，这才发现那牌位果然是摆在供桌左侧。
他随即便又发现那供桌的右侧看似空无一物，但其上却有一个浅浅的印子，看印痕也正是牌位底座的大小。右侧，原本应当也有一个牌位。
“能够在这供桌上留下痕迹，可见那牌位摆在此处绝非朝夕。”卫飞卿道，“摆放多年的牌位突然移走，而唯一剩下的这一个甚至都未来得及摆放到中央位置，可见此间主人要么临走前匆匆拿走，要么当时有什么事给她造成很大的冲击，令她根本忘了这回事。无论如何，拿走牌位必定是近日之内才发生的事。”若是已有些时日，按照此间内外无一处不细致的陈设来看，那人必定也已填补了这一失误。
摆放多年……突然造成的巨大冲击……
段须眉喃喃道：“另一座牌位是我三叔？”
以为死去多年的人一朝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冲击自然足够此间主人忘记一切。
卫飞卿颔了颔首：“与池冥、封禅皆关系密切，独自隐居在池冥昔年旧居之中，日日为他俩牌位诵经，你内心可有想到此间主人是谁？”
段须眉摇了摇头。
若说与封禅段芳踪俱都熟悉的，还能朝牧野族之人联想，可与池冥封禅二人熟悉的，一时之间他委实想不出什么人来。
卫飞卿同样没什么头绪，便道：“咱们再去后院看看。”
后院便是起居之地了。
卫飞卿向来是极懂礼数之人，可他此时又哪里还顾得上甚礼数不礼数？
推开后院唯一居室的门，见到内间陈设一瞬两人都是一呆。
这……
卫飞卿走进去。
屋内靠窗一侧有一方木桌。
桌上有一沓边角发黄的信件。
卫飞卿拿在手中翻了数页，才发现竟是一本手札。
段须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
两人一张一张翻下去。
其中标注的年月俱都十分久远，最远的追溯到二十年前，最近的也是三年之前。其中亦没有固定的日期，想是手札的主人随兴所至，忽有所感之时便写上几笔。
这厚厚的一沓书信自然足以暴露此间的主人是谁，但卫飞卿与段须眉在推开门的那刹那，实则两人心底已同时浮现出一人的名字。
于是此刻谁也未感到太过诧异。
卫飞卿良久轻吁一口气：“难怪我问傅城主昔年是谁救了你爹之时，他要避而不答。”
“他大概并不想提到那名字。”段须眉淡淡道。
“世间之事，当真脱不开机缘巧合四字。”卫飞卿喃喃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从前不信这话，现如今却越发从中觉出道理来了。”
段须眉此时心情却复杂到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说。
卫飞卿片刻忽然轻声笑了笑：“无论如何，总算咱们也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了。”
*
凤辞关乃是王朝四大关隘之一，亦是其中最大、最险要的一道关隘，素来被称为天下第一关。
凤辞关以内，是王朝盛世繁华；凤辞关以外，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无穷无尽的贼寇与难以纳入王朝管辖的一切。
一道关隘，分割两方世界。
有两道人影已在关外的世界站立老半晌，俱都面朝着关内的世界站立，半分也不在意吹得满头满脸的黄沙，俱都十分专注模样。
两人的身影在风沙之中若隐若现，乍看与周围出出进进之人无甚分别，唯有行到二人身边之人才会发现，这两人无论容貌气度俱都十分夺目，哪怕衣衫褴褛，满目伤痕，却也并不能掩饰二人本身的风采。
这两人自然就是卫飞卿和段须眉。
此番两人并未选择乘雕飞回中原去，而是降落到了凤辞关。倒不是卫飞卿终于怕了那高空之中的利风割面，而是他在这凤辞关尚有需要验证之事。
凤辞关既有天下第一关之称，每日进出人数自然多不胜数。两人站在此地观察半晌，对于此地护卫倒也有了初步认知。
卫飞卿道：“你怎么看？”
段须眉道：“进出人口虽络绎不绝，但从大清早到现在，进出检查却没有丝毫松懈，尤其入关之人。城门口守将看似寥寥，实则城门上方巡视的守将少说也有数百人。以此地如此严密的防范来看，我爹若想要带着牧野族之人入关，形同天方夜谭。”
这正是两人在此耽搁半天的目的。
段芳踪既是处心积虑前去复仇，在卫飞卿看来他便决不能再如同二十几年前的毛头小子那样天真到单身赴会。他既准备数年，必然要带着他手下的势力一同前往，而他手中最强大的势力最有可能便是牧野族。
但牧野族二十年前未能赶往中原救段芳踪，正是被阻于凤辞关，难道此番段芳踪能够在凤辞关数万军士眼皮子底下将牧野族之人带入关内？
段须眉观察这半晌，结论是不可能有任何办法。
卫飞卿却道：“其实是有办法的……化整为散。”
段须眉闻言一怔，随即醒悟。牧野族大队人马自然不可能大喇喇入关，但如果数千数万人分散成数百、数十人的商队甚至行人入关，那入关几率自然也就大增。
“毕竟他筹谋此事并非一两天。”卫飞卿道，“我甚至怀疑他手下大队人马根本不是近日才入关，很有可能许久以前便陆陆续续埋伏在中原各处了，只等他一声令下。”
段须眉蹙眉道：“既如此，咱们在这里耽误又有何意义？”
卫飞卿叹了口气：“我是想看看此事还有没有别的化解之法，如今确定是没有了，恐怕他手底下所有人都要等到婚礼当日才会现身。如今之计，咱们唯有继续追着他去。”他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从段芳踪手底下人身上下功夫，毕竟这样一路追着他们几人的行踪委实太过被动，可如今看来，却依然只有那一个法子。
段须眉偏过头看他眼底的忧虑重重，忽道：“你会帮谁？”
卫飞卿有些疑惑挑眉。
“届时我爹如带牧野族之人出现在谢郁贺修筠的婚礼之上，你会帮着谁？”段须眉语声淡淡问道，“你会不顾一切阻止任何人破坏贺修筠的婚礼么？”
卫飞卿闻言一呆。
这问题他委实从未想过，他一瞬间都还未来得及想过。
但段须眉明显已想过了，且想过不止一次。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前去阻拦段芳踪。
卫尽倾、谢殷、贺兰春俱是段芳踪的大仇人。
那便也是他的大仇人。
那卫飞卿呢？
卫飞卿隔了半晌才柔声向他笑道：“我陪你万里迢迢，风餐露宿，到头来你却质疑我要站到你的对面去？”
他看似并没有回答段须眉，但其实他已经将他的立场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帮谁？他卫飞卿活了二十载，从来都只会维护自己眼里重要的，正确的，值得的。
*
两人离开时卫飞卿忽然又停下脚步，看着关内外的两个世界道：“关内繁华似锦，但牧野族生于无边阔野，长于漫天黄沙，却从未想过要来夺取这迷人眼的一切。至少你三叔没有，你父亲也没有。他哪怕走到这一步，只怕也从未有过占领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的野心。”
“世人都以为自己拥有的千好万好，实则每个人出生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各自看到的风景俱都不同。有人喜爱盛世繁华，自然也有人中意青灯古佛。人人都纵横一方天地，各有各的潇洒，谁都不必以己度人。”

第二十四章 请君一杯断头酒（上）
关雎隐心谷中。
月前一战，原就简陋至极的隐逸村已被摧毁殆尽，隐逸村众人无法，只得暂且迁到隐心谷中住下。
隐心谷虽说不太大，容纳关雎与隐逸村区区百人倒也不成问题。但这时候原本不成问题的隐心谷却格外显得拥挤起来。
只因此时此地远远不止百人。
露天席地的一方石桌两旁，一方坐着杜若、十二生肖之首龙皇，另一方坐着……卫雪卿与梅莱禾。
杜若身后站着梅一诺、十二生肖与隐逸村众人，而卫雪卿身后则站着长生殿青龙堂主上官祁、白虎堂主覃有风、朱雀堂主煜华，三人身后这才是长生殿众人。
单看人数，长生殿委实胜过关雎数倍有多。
若论战力，倒也还有一拼之力。
杜若瞪了梅莱禾一眼，淡淡向卫雪卿问道：“阁下上一次未能如愿一举灭我满门，此番是再接再厉来了？”
梅莱禾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梅夫人说笑了。”卫雪卿十分真诚眨了眨眼，“实则在下是带着家里人来投奔诸位来了。这我也是没办法了，段令主好身手，倏忽来去就把在下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掀了个底朝天，在下除了来向段令主寻个借宿之地，又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他笑嘻嘻浑不正经，杜若脸色却冷肃至极。非但杜若，她身后十二生肖众人脸色也各自精彩，隐逸村众人盯着长生殿人群之中数人更是戒备中透着隐隐恐惧。
“咱们这些人一向睚眦必报，卫尊主当日暗算之情可谁也不曾忘怀。”维持十二生肖特色、长相气度俱不出众的龙皇漫不经心笑道，“无论尊主此番来此为何，倒是不妨碍咱们先清算旧账。”
“龙先生这话说的，要我说诸位该感激我才是。”卫雪卿笑道，“在下是跟诸位开了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到头来可有伤到任意一人？反倒是我提前告知了登楼率各门派前来围剿之事，这才给了诸位准备的时机，不然今日能够坐在此地与我说话也不知还剩几人。诸位以为然否？”
眼看关雎众人在他愈发不着调的说辞下各个咬牙切齿，梅莱禾不得不接过了话头：“从九重天宫出来以后，飞卿和眉……和须眉嘱我前去寻卫雪卿，我寻到他，他却执意要来此地，我只好与他一同前来了。虽说关雎与他之间仇怨不能轻易化解，可眼下情势紧急，咱们不妨先听一听他怎么说。”
关雎众人可以全不将卫雪卿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将梅莱禾放在眼里。其一梅莱禾与杜若母女关系在围杀事件前后早已公开，其二不管他为了什么原因维护关雎，但他确在那次行动之中不遗余力，第三却是因为段须眉。
从前关雎中人并不在意、也从未关注过段须眉身世。
到这时候即便他们依然不关注，却俱都已知晓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梅莱禾是段须眉实打实的的舅舅。
因这三重缘故，关雎众人固然众怒难消，却也不得不先听卫雪卿将话说完。
卫雪卿插科打诨够了，此时面上终于收敛起漫不经心神色：“其一，我身后这群人随我前来可不是为了与诸位拼死拼活，咱们可还要作为稍后那场盛大婚礼新娘的娘家人完好无损去参加喜宴；其二，我此番确是来与段令主寻求合作。段令主为了飞卿兄的缘故，想必也会全心全意去婚礼上捣乱，既然如此，咱们双方又为何不能就此事从长计议呢？”
梅莱禾提醒道：“你也说了你是新娘的‘娘家人’，段须眉却是注定要去婚礼捣乱的。”
“是这个理啊。”卫雪卿坦然道，“我身为新娘娘家人，明知她绝不愿履行这场婚事，自然要竭尽全力帮她悔婚了。”
不是悔婚是玩命吧。梅莱禾内心腹诽，口中问道：“你为何不选择与卫庄合作？”他在卫雪卿一行人前来关雎的路上截住他们，一路上无论他问什么，卫雪卿总以一句去那再说堵他的嘴。
卫雪卿沉默片刻方道：“我不清楚卫庄此番究竟是何态度。”
梅莱禾闻言挑眉：“我以为卫庄之中即便你不能如阿筠一般做主，好歹也算个话事人。”
卫雪卿淡淡道：“我们从不讨论有关那人之事。”
他与贺修筠其实甚少见面，但他们互相通讯当真已很多年了。
如梅莱禾所言，贺修筠不方便出面时，他也会代为打理卫庄之事。
只是他们从没有半个字讨论过有关那个人。
那个人自然就是卫尽倾。
他没有对贺修筠说过他对卫尽倾的态度，贺修筠同样没有对他说过。
尽管彼此心里都能够隐隐猜到。又或者不是隐隐也不是猜到，而是肯定。
但互相心眼太多，实则他们谁也不能尽信对方。
哪怕他们挂着一个同父异母兄妹的名分，但卫雪卿的记忆之中，他与贺修筠从第一天认识开始两人就隐隐默契的抛弃了兄妹这层身份，而只选择当个同路人。
他们谁都不是相信亲人的人。
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眼光，以及自己选择的盟友。
梅莱禾忽道：“据飞卿推测，这一场婚事真正的目的是等候卫尽倾大驾光临，请君入瓮。”
卫雪卿颔了颔首。
“你知道？那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卫雪卿笑着反问，“卫尽倾是段须眉的大仇人，他如现身婚礼，段须眉必定不顾一切也要宰了他。我此番来向段须眉寻求合作，自然他怎么想，我就怎么想。他要如何做，我只好也跟着如何做。”
他这话一出口，他身后除了煜华，包括上官祁覃有风几人也都震惊不已。只因他们都已知晓了前后因果，却从来不知卫雪卿究竟怎么想的。
只是今日随卫雪卿前来的，俱都只忠于卫雪卿这个人。无论他怎么想，他们也都只会听从，哪怕挡在前路上的是长生殿旧主。
是以，也就是震惊一下而已。
梅莱禾却皱起了眉头：“那可是你亲爹。”
“那又如何？”卫雪卿淡淡道，“若说段须眉的悲剧是从他出生、他爹却被卫尽倾阴谋残害至死开始，那我的悲剧从我还在娘胎之时便已注定了。亲爹是什么东西？我可从来没有过。”
全部都是骗局。
若说他在十四岁以前在长生殿所过的日子是因为关成碧是他娘亲这唯一一个理由，那么当他有一天忽然收到一封书信，从那书信中原原本本了解了有关卫尽倾的一切，他从那一刻开始，所做一切唯一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让卫尽倾跪在他的面前，后悔生下过他这个儿子。
亲爹？可真是个让人一想起来就屈辱到浑身发抖的词。
梅莱禾若有所思：“是以你找关雎合作，真正的目的是怕清心小筑与登楼联手都杀不死卫尽倾，想要为其多加一层保障？”
卫雪卿微微笑道：“若能顺便彻底瓦解登楼残余势力替关雎报仇，再好生打击一番清心小筑，最好使其身败名裂，那自然更好。”
站在杜云身后的梅一诺听到此不由呸地一声：“就当关雎的仇人名单里没有你似的。即便令主当真要前去杀死卫尽倾，咱们却也不必和你这奸险小人合作。你数次利用令主，又有哪一次不是让他九死一生？”
段须眉在大明山坠入山腹，在关雎与江湖各门派一场混战，在长生殿一人独挑一座宫，在登楼差一口气就见阎罗，认真算来，还当真事事都与卫雪卿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卫雪卿到这时却不摘开自己责任了，只淡淡道：“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与梅一诺站在一处的令狐渊忽道：“你找段须眉合作，明知他此时并不在关雎而来此地，目的为何？”
“诸位还是没有听清我的话啊，我找的是‘段令主’，而非‘段须眉’。”卫雪卿微微一笑，“段须眉委实有些太喜欢逞个人英雄，我不太喜欢。能够调动十二生肖的段令主那自然又另当别论了，毕竟诸位的实力已在月前一战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令在下钦佩不已。”
十二生肖究竟有多厉害？
段须眉卫飞卿走后，关雎一方只剩梅莱禾杜若与十二生肖抗衡各派。
足足三日三夜的死战。
十二生肖原本总共有四十二个人。
此时站在这里的尚有三十四人。
八人重伤，卧床不起。
死者，无一人。
令人恐怖的战斗力。
若非谢郁中途走脱、登楼与各派同盟但凡还能再维系片刻、那边足以让他们不惜一切也要瓦解关雎的恐怖的战斗力。
卫雪卿那时候早就离开了。
但不妨碍他清楚知晓之后的情形。
是以他来了。
关雎众人愣怔过后，当真已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梅一诺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卫雪卿尚未答话，另一道声音已道：“他当然不敢当你们好欺负，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而已。”
数百人闻声而回头。
在场一流与超一流高手少说也有数十人，在来人发声之前却谁也没有听到有人接近。
来人自然也是绝顶高手。
这位绝顶高手的声音还让众人熟悉得很，十二生肖一听到这声音不由自主面上就由适才的哭笑不得转变为各有各精彩的笑容。
隐逸村众人从见到长生殿一行人目中隐隐的惊呼忽然之间就消散了去。
梅莱禾轻吁一口气。
梅一诺几乎要跳起来，眼里一瞬间便蓄出热气。
一身黑衣、腰间随随便便悬挂一把大刀刀尖拖在地上、面无表情向着众人行过来的不是段须眉又是谁？
一直正襟危坐在杜若身侧的龙皇忽然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骨头似的迅速瘫软下去，口中似是笑又似是骂：“你小子还舍得回来，我还当你准备在外野到替我们收尸再回了。”
当日段须眉在关雎情形最危急之时一走了之，而后不断传入众人耳中的消息便是他如何生死一线九死一生，惊险得众人都快忘记他们自己也险些面临团灭之难了。
关雎的人俱都不擅长表达感情，却不代表他们没有感情。
十二生肖挡在隐心谷前面能够坚持三日三夜，是因为段须眉临走之前难得低声下气让他们坚持。
十二生肖一个人都没有死，是因为段须眉不让他们死。
从来不管事的杜若与龙皇在卫雪卿率众前来时坐在他们对面，是因为段须眉不在。
段须眉回来了。
这真是……太好了。
段须眉冷冷道：“你们的尸只怕无人敢收。”
十二生肖众人哈哈大笑。
堪堪要露出笑容的梅莱禾骤然发现只得他一人，不由又皱起了眉：“飞卿呢？”
段须眉道：“时间紧迫，分头行事。”
梅莱禾点了点头：“找到你爹了？”
此言一出，万籁皆寂。
休说关雎与长生殿众人，便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卫雪卿也不由得微微色变。
段须眉的爹是谁？
如今大半个江湖都已知道段须眉的爹是谁。
可他爹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作古了么！
段须眉自然看出众人在想什么，朝卫雪卿讽道：“据说你爹也在二十年前就该作古了？”
“这么想的又不是我！”卫雪卿无辜大叫，“你做什么只朝着我一个人冷嘲热讽？”
段须眉依然没有收起他那几分讥讽：“因为只有你爹和我爹同时在二十年前‘作古’了啊。”
众人：……
只是梅莱禾为何要这样问呢？是他少说了几个字么？
他自然没有少说几个字，他只是和段须眉一样了解卫飞卿而已，了解但凡那人说出口的话，就基本是既定事实。
他和万卷书身为卫飞卿的长辈，却从卫飞卿十四岁出府自立开始，就没有怀疑过卫飞卿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
段须眉淡淡道：“没找到他，是以我回此地来等他。”
卫雪卿隔了老半晌方吐出一口气：“……峰回路转，只怕卫尽倾做梦也想不到这一茬。”
“他为何想不到？”段须眉淡淡反问，“他既然能从二十年前那一跃之中逃生，另一个人自然也可以。”
“你以为他是侥幸生还？”卫雪卿冷笑道，“你也太低估他了。他根本是早已为那局面做好了准备，提前已在下方布置一番，段芳踪难道也能做到他这地步？”
这事段须眉倒当真是第一次听闻，蹙眉道：“你从光明塔册子里看到的？”
卫雪卿笑得愈发尖刻：“贺兰春又不是神仙，又岂会知晓此事？我却很多年前就知道了，不止我，还有贺修筠。不然呢，为何我们俩要走到这一步？”
憎恶、憎恨、恶心，俱不足以表达对那人的感观。好好坏坏，他为自己的每一步都做好了周全的打算，然而他人生之中的任何一步，亦只考虑了他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
“或许是天道循环吧。”段须眉淡淡道，“一人机关算尽，一人绝处逢生。”
“这倒是更好了。”卫雪卿目中精光一闪，“我此番倒真是来对了，未料到真正的致命一击在这里，不过——”他忽的话锋一转，“你适才说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是何意？”
段须眉抬眼瞟一眼他身后众人：“长生殿三分之一的势力已分裂出去等待卫尽倾，三分之一折于零祠与清心小筑之战以及登楼之战，剩下这三分之一固然都是你的亲信，难道还有单独抗衡清心小筑与登楼联手之力？”
段须眉少有这般话多的时候，卫雪卿闻言不由冷笑：“你还真是自作聪明到快成第二个卫飞卿了。”
段须眉却不理他这嘲讽：“既然真正想要对付的是卫尽倾，又为何在登楼一战中拼尽全力？”
“都是一群*奸险小人，谁又比谁更值得多活一天？”卫雪卿冷冷道，“若是能够，将他们通通收拾了才最痛快。”他想到在登楼那一日，他拔剑分明已打算拿命来拼，那个号称武林第一高手之人却退让了，退后三步，任由丁情拨开他的剑，转身，头也不回。
委实……令人反胃。
卫雪卿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他大多数时候总是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之物。
段须眉最烦不过这种人，他却在卫飞卿意愿下几次三番或主动或被动替这人解决了好几桩天大的麻烦，要说原因——
段须眉淡淡道：“真是任性。”
或许正是因为卫雪卿身上甚少见到却不可否认的这一点任性妄为吧。
或许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这一点任性妄为为目的吧。
卫雪卿挑眉：“你这是同意与我联手了？”
“你不是‘不太喜欢’我么。”段须眉冷冷道，“我说过我在此等人，你大可以等他来后与他商议。”
以为，他就是段须眉而已，不打算当“段令主”。
卫雪卿目光不动声色从关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果然见到从杜云、龙皇到隐逸村众人，无不是将目光与注意力全副都放在段须眉身上。
眼珠转了转，卫雪卿忽然一整神情笑道：“说来我机缘巧合，得知段大侠、也就是段令主父亲昔日一切冤屈之事，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趣听上一听？”

第二十四章 请君一杯断头酒（中）
卫飞卿坐在建州城中当日他与段须眉曾短暂停留的茶楼之上。
他已在此自斟自饮许久。
周遭却没有任何人看过他一眼。
因为他此时的模样委实不起眼极了。
他在此从午后一直坐到傍晚，从登楼各方混战、近日凤凰楼流走凶徒不时在城中出没的闲谈一直听到谢殷重整登楼为谢郁准备大婚之事。
这才终于见到谢郁从长街的那一头走过来。
谢郁还是那个谢郁。
卫飞卿看着他慢慢走来的身影，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不是东方世家被困那次，而是更早以前、当他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谢郁护送贺修筠回清心小筑的那一次。
那时候的谢郁也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
但他就像今日这般，穿着一身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明亮而年轻的眼神之中带了一丝郁气，表情看似沉稳其实分明是沉默，尤带稚气的脸上一派老成的稳重。望向贺修筠的目光充满眷恋不舍，行为上却又守礼克制到近乎古板。
他说出他的名字叫谢郁时卫飞卿想，啊，果然是这个名字，看面相就该叫这名字。
他们二人全程都未说过一句见礼与道谢以外的话。
卫飞卿却奇异的对那个态度礼仪看上去有三十、眼里却分明藏着一抹三岁孩童才有的极致的天真的十五岁少年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后来贺修筠答应与少年的婚事，卫飞卿心里倒很是赞赏她眼光。
谢郁除了他目中那一点郁色，委实配得上贺修筠。
如今的谢郁呢？
他还是穿着青衫，走路的动作随意了些，更慢了些，不再时时刻刻像标杆一样挺拔，头发也只随随便便扎在脑后，面上的沉默不再用沉稳来掩饰，眼中的郁色却已扩散到浑身上下，就如同他的名字，浑身都写满一个郁字。
卫飞卿看得直皱眉头。
他忽然又不太同意这桩婚事了。
谢郁行上楼来，在他对面坐下，自斟自饮一杯，这才向他解释道：“那位遣了人暗中看管我，我接到你传信后先甩脱了身后之人，这才赶过来。”
卫飞卿再替他倒一盏茶：“他如此忌惮你，为何不索性将你关押在登楼之中？你可别告诉我登楼除了凤凰楼再没第二处暗牢。”
谢郁自嘲牵了牵嘴角：“大概也怕激怒我做出甚极端之事吧。况且他一向自信，登楼看似出了天大的变故，他却仍自信但凡我还在建州城里，便永远在他掌控之中。”
卫飞卿似笑非笑：“看来他对于你为何接受这桩婚事的怀疑比我更甚。”
谢郁沉默片刻，道：“我告诉他事到如今他与我大抵永远做不了一对如我从小想象到大那样的父子了，二十年期望一朝落空，我总得想办法填补内心。”
“这是你告诉他的理由，那么真实的理由呢？”
这一次谢郁沉默更久，半晌方哑声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护送修筠回贺家的那段路，当真是我此生走过最漫长又最短暂的一段路。我告诉谢殷的都是真的……至少是大部分的理由。”
卫飞卿慢慢放下手中茶盏，轻声道：“我想知道的是那一小部分理由。”
或许贺修筠是谢郁心中仅剩的救赎吧。
但他并不关心。
因为事到如今他再不能一厢情愿的认为谢郁也是贺修筠心中的良人。
都是……戏而已。
谢郁道：“我离开关雎之前，修筠恳求我答应这件事情。”
卫飞卿心头如同被针给扎了一下，疼得又绵又密，疼得他几乎要失笑出声：“所以呢？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无论任何时候，面对任何情形，如若两家提出要操办我二人婚事，希望我都能应承下来。”
卫飞卿不由冷笑：“然后你就傻兮兮的答应了？一丝一毫也没觉出你心上人有任何问题？一时一刻也没想过问她原因？即使到现在明知一切都是她的阴谋，她手下的人常年埋伏在登楼做内应，她故意失算落入贺春秋掌控之中，她早已猜到之后的情形算准了贺春秋与谢殷十之八九要选择联姻，她根本是在利用你，你知晓这一切，却还是痴心情长的任由她利用？”
贺修筠。
贺修筠。
这个名字如今念来，竟如此让他陌生。
她一步步引导卫飞卿揭开她的身份。
她说希望卫飞卿给她一个她所做究竟对是不对的答案。
她看似十分在乎卫飞卿。
实则她却没有预留给卫飞卿任何一丝面对她说出答案、做出他的选择的机会。
她也没有给万卷书、梅莱禾等任何一个真心对待她的人机会。
她选择统统抛弃。
她继续欺瞒，继续利用，继续一个人独自前行。
卫飞卿直要咬牙切齿。
谢郁道：“她有问题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能当场拿下她回登楼问罪？况且……那时候谁又没有问题呢。”
卫飞卿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动。
谢郁离开关雎之前是何情形？
正是梅莱禾告诉他关于他母亲的身份、他父亲的所作所为，令他觉得大概全世界都有问题的情形。
那种情形下贺修筠偏生还要在谢郁面前明着表现她有问题，真是很残忍的利用。
那种情形下谢郁还能一口答应贺修筠的请求，真是很深刻的感情。
谢郁续道：“而我之所以继续履行这承诺，是因为我已猜到她想要做些什么。”顿了顿，他道，“她想做的事，大概与贺春秋、谢殷想做之事并无二致。只是很奇怪，我希望她能够达成心中所愿，又希望谢殷能尝到失败的滋味。我更……我也不是没有暗中期待过不要发生任何他们想象中的事，那样我就能够娶她为妻。”
卫飞卿挑眉：“你即便娶到她又能如何？”
谢郁反问：“除此之外我又还能存什么别的期待？”
“你存什么期待，你怎么活，你能不能洗刷一身那霉糟糟的味儿，那都是你的事。”卫飞卿站起身来，淡淡道，“永远都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以说我挺欣赏你人品却始终无法与你做朋友呢。”
谢郁茫然看着他：“你要走了？”
卫飞卿翻个白眼：“难不成我待在这陪你等着当新郎官？”
“你来这里，就是想要听那一小部分理由？”
卫飞卿自嘲牵了牵嘴角：“我来也是想要提醒你，做好承担任何事的准备。”
他说不拿谢郁当朋友，但这人又蠢又天真，身上当真有种让人时不时就想帮衬两句的气质。
他总能提前就猜到贺修筠所作所为，但他偏生又要想方设法得到切实的证据才肯罢休。
“你要去哪？”
“去做当下任何人都正在做的事。”
任何人都正在做的事，那是什么事？
贺春秋。谢殷。贺修筠。卫雪卿。段芳踪。
任何人都在做的事，是准备杀死一个人之事。
*
贺修筠手中把玩着木梳。
还有三天她就要出嫁。
原本她应该是全天下最为风光的新娘。
她的爹娘是天下第一庄的主人，是天下首富。
她的师父是书贤与九重天宫传人。
她的夫婿是天下第一楼的少主。
更何况——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还生了一张这样美丽的脸。
她理当是全江湖女子都羡慕嫉妒的对象。
可她此时却被软禁在自己从小长到大的楼阁之中。整个清心小筑都在忙着布置喜庆的氛围，可整个山庄好像都忘了她这个新娘。
她近日见得最多的竟是以往二十年都忙到脚不沾地、偶尔有时间也更多陪伴卫君歆的贺春秋。
真是相看两生厌。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到了门响的声音。
贺修筠有些厌烦撇了撇嘴：“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难为自己难为我？”
进来的是贺春秋。
将餐盘搁在她梳妆台上，贺春秋仍是他一贯温文尔雅、淡定闲适的模样：“你不想见我，难道想见你娘？”
贺修筠愈发不耐：“什么爹啊娘的，别再演戏。”
贺春秋静了静，在她对面坐下，抬眼看她。
如今的贺修筠张狂，尖刻，霸道，冷厉，纵然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她却与从前的贺修筠分明乃是天渊之别。
“演戏的究竟是你还是我们？”贺春秋不紧不慢道，“我和你娘对你从无半分外心，而你从前每唤出一声‘爹娘’之时，是不是心里都如此刻这般感到不耐、厌烦，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想叫出口？”
贺修筠几乎要被他这贼喊捉贼的架势气笑了，冷冷道：“是啊，我不想叫，是以你也别再做戏，直接说你过来有什么目的。”
哪怕她近日见到最多的人是贺春秋，那也只因她几乎见不到外人而已。
贺春秋始终还是那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贺春秋。
贺春秋道：“你不问飞卿的消息了？”
卫飞卿在登楼出事也恰逢贺春秋与贺修筠斗法之时。等一切了结，贺修筠失去自由，纵然强撑着不去关注卫飞卿，贺春秋又哪会不明了她心思？便将得来的卫飞卿近况讲给她知。
直到听到卫飞卿为贺兰雪所救再无生命危险，贺修筠心里那根乍闻卫飞卿命在旦夕的刺又重新冒了出来，尤其她听闻卫飞卿又在九重天宫与段须眉重逢两人联手闯宫，那刺几乎戳得她整个胸腔血肉模糊。
段须眉。
总是段须眉。
就仿佛卫飞卿自从认识段须眉以后，就彻底忘记了还有贺修筠这么个人。
哪怕她布了那么长、那么耐心的一个局，那样细致的引导他一步步拆穿自己身份，她在等他来质问她，她在等他来选择她，然而他却一转头就为了另一个人而舍生忘死。
从她被贺春秋关起来她就在等。
然而等到现在、等到明知那个人早就回中原了她却仍然没有见到他影子。
她恨得几乎要死掉了。
贺春秋叹息一声：“他不见了。”
某一刻开始，他手下探子便失去了卫飞卿的消息。
贺修筠漠然道：“我的婚礼之上，你是希望他出现，还是不出现？”
“自然想他不出现。”贺春秋温声道，“那太危险了，他即便出现也做不了什么事。”
“这就是亲生与敌人之子的差别？”贺修筠冷笑一声，“你怕他出现在危险的地方，却将我当做布置这场危险的棋子。”
贺春秋温和看着眼前这个矛盾之极的女孩儿。
她听说他为了要控制她而舍弃陪卫飞卿去救命之后恨得几乎要一剑刺死他。
她恨他们不给卫飞卿亲生儿子应有的待遇，却又恨他们只将她这养女当做工具。
“你不必这样。”他柔声道，“你也好，飞卿也好，你们永远是我和你娘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无论你们做什么都不会变。”
“无论我们做什么，”贺修筠冷冷道，“那都是被你们逼成这样。”
沉默半晌，贺春秋道：“是以我希望日后你能够不再承受任何逼迫，无论是别人的还是你自己的。若你能顺利嫁给郁儿，日后你就只管自己好好生活就好了，其他的我都会替你做好的。”
贺修筠警觉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贺春秋自从进房，他面上表情始终温和如初看不出任何变化，可他这时候看着贺修筠，那目中却一点一点透出悲哀来。他道：“我始终没有问你究竟从何处得知那些事，又从何时开始准备……但我自从察觉到一些事以来便忍不住想，若在你二人幼时我没有因为阿雪来信中再三的恳求我传你二人武功而心软，若你二人始终只当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不通武学、只管行商的兄妹，那么是不是即便经历没有不同，但其中的心境也会有所改变？”
贺修筠面色已变得极为难看，半晌嘎声道：“贺兰春！你敢！”
贺春秋温柔望着她：“武功真的没有什么好的，那只会让你不断沦入愤怒与复仇的深渊而已。”
“武功没有什么好？”贺修筠厉声道，“那你当年为什么就只假惺惺改个名字，你怎么不干脆废掉自己武功？！”
贺春秋语声更轻柔：“因为我须得保护我们一家人。”
“然而你从始至终都只给我们带来痛苦而已！”贺修筠神情凄绝有如鬼魅，“你永远只会用正义来掩饰你的无能！你永远都只会牺牲别人！你敢这么对我！”
贺春秋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贺修筠挣扎不得。
她一身大穴被制多时，无论贺春秋做什么她都反抗不得，哪怕她恶心得想吐。
“你乖一些。”贺春秋面目柔和，目中却隐隐有些波痕，“不会难受的，爹保证。等那个人死了，我们以后都会好的，届时爹娘再好好补偿你们兄妹这些年所受的委屈。”
*
清心小筑门外某处。
万卷书死死捏着手中的纸条。
那是前一刻才落到他手中的卫飞卿的传书。
上面只有三个字：不要动。
握着纸条的手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就在方才他从里间逃出来了。
他知道贺春秋即将要做什么。
卫飞卿早就猜到他要做什么。
他无声无息串通府内之人在此潜伏多日，也正是防着贺春秋做那件事。
然而卫飞卿让他不要动。
他哪怕看着贺修筠怕得发狂的眼神心疼到几乎要崩溃，他哪怕想立即就在贺春秋身上捅个十刀八刀，他也只得死死咬着牙关从里间逃出来。
他不知卫飞卿为何要这样说。
但他只相信卫飞卿。
他究竟有没有做对呢？
为了杀一个人而已，究竟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无论那个人死不死，终究也已经父子反目、亲人成仇。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万卷书无声痛哭。

第二十四章 请君一杯断头酒（下）
十月廿三。
清心小筑贺大小姐大婚前一日。
谢郁与贺修筠这场婚事早在月前就已轰动整个武林。
因登楼早前经历风波，两家并未广发喜帖，但武林各门各派却不会因此而少来人。只因无论登楼目前实力如何，名声如何，它仍是朝廷敕封的天下第一楼，并未倒塌。更重要它的姻亲清心小筑，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庄。
哪怕整个武林都知道，贺春秋选在这个时候嫁女，那便是表明不会放弃多年盟友、要在这最关键时刻为登楼撑一口气的意思。
但即便他就如此明显表达出这个意思，贺春秋与清心小筑的面子却没有几人敢不给。
天下首富的名头自然不止是叫叫而已。
贺春秋明里暗里资助了不知多少门派与外表风光、内里空虚的世家，如武林之中有名的七大门派，实则这么多年来暗中承接贺春秋不知多少恩惠。除了武林中事，清心小筑二十年来为朝廷、百姓、每年经历各种天灾人祸的各处地方捐献的钱财与物资更是多不胜数。
无论是感恩戴德还是拿人手短，贺春秋在武林各派与百姓之中享有的声望绝非是“财神爷”三个字足以囊括。
贺春秋的声望达到什么地步？
他唯一的独生爱女贺修筠在月前武林各派围剿关雎一战中大闹了一场，事后却被传为危境之中不顾家族声誉也要维护兄长与心上人，委实情义兼备，不愧是贺家之女。
他的养子卫飞卿在那场大战中辱骂群雄，他门中高手梅莱禾则掉转头与关雎之人并肩作战，当日参与围剿的各派高手事后欲以此事向贺春秋讨要一个交代，却因其后登楼事大，此事便有意无意被人给掩盖了过去，从头到尾未给清心小筑造成甚名誉损害。
贺修筠出嫁三日以前，皇源城便已被各地赶来道贺之人围堵得水泄不通。清心小筑提前几日就开始招待宾客，几乎通揽全城。
皇源城至建州城大约半日路程，不止清心小筑本家之人，包括七大门派在内的各派高手都主动向贺春秋请命婚礼当日加入送亲队伍。
其中大部分人虽不乏诚意，却也不是没有人打着前去观望风声、若当中出些事故便在其中浑水摸鱼的想法。
贺春秋一概应承。
这其实不太符合他一贯低调的行事。
*
“这不太像贺春秋一贯的行事吧？”
皇源城某座客栈之中，煜华也正在问卫飞卿相同的问题。
能够在此时一房难求的皇源城订到两人眼下所待的豪华客房，显见两人绝非堪堪来此。
卫雪卿哂笑道：“贺春秋还不得为了谢殷的面子考虑。此番之事登楼门前纵然算不得冷落，与清心小筑这盛况那也是万万不能相提并论。倒不是众人这就开始棒打落水狗，只是谢殷名声虽盛，对于江湖中人的恩情却女远远不能与贺春秋相提并论。贺春秋不将这些人带去给谢殷撑门面，难道留在他清心小筑打谢殷的脸？”
煜华闻言冷笑一声：“这谢殷面子还真够大的，里子都被人掀光了倒还有人想着要给他维护面子。”
卫雪卿打开窗户，目注外间比往日至少拥挤数倍的街道山来人来往：“这自然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我猜更大的原因是谢殷示意贺春秋这么做。”
煜华秀气的眉毛高高挑起：“除了显得谢殷更无耻还有什么差别？”
“差别？”卫雪卿轻笑一声，指着客栈对面此刻正闹哄哄的酒楼，其中大部分人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即便有贺春秋如此尽心尽力帮衬，你认为底下那群人心里对登楼与谢殷又还剩多少敬畏与崇拜？要谢殷顶着这样的屈辱等待三五年恢复实力，只怕他如今的年纪已不愿意了。”
煜华不解道：“难道这些人参加完一场婚礼他就能重拾威风了？”
卫雪卿缓缓道：“若是他能够在婚礼之上，在大半个江湖面前将昔年一段旧怨了结，将二十年前曾经阴谋残害过武林各派掌门高手、在各门各派都安插卧底时至今日仍企图一统武林的长生殿尊主斩于刀下呢？”
煜华半晌深吸一口凉气：“他们就如此有把握必定能够揪出那人？”
“他们只是被逼到这份上，除了赌一把大的再无他法而已。”说到此卫雪卿忽然皱了皱眉头，“从前二十年贺春秋都低调行事，便是唯恐此事牵扯到他那仙宫一样的老巢和仙女儿一样的亲妹妹。此刻忽地他就毫无顾虑了，看来这两个老贼的成算只怕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将这么样的两个人逼到这程度的，其中也有你绝大的功劳吧？”煜华转过头来静静看着他，“直到现在你也未与我说过当初策划大明山之事究竟有何意图，难道从那时候起你就开始配合贺修筠逼迫这两个人么？”
“不错。”卫雪卿坦然颔首，“那两人试图静悄悄揪出卫尽倾，我与贺修筠却偏要将此事闹到天下皆知，要将所有相关之人全部牵扯入内，否则又哪有登楼失事，哪有今日这局面？”
煜华目中黯淡一闪而过：“你与贺修筠究竟谋划多久了？为何你从未向我透露过一星半点消息？难道……我还不值得你信任么？”
卫雪卿看着她，目中半是怜惜半是无奈，半晌摸了摸她头叹道：“知道太多对你又有何好处？往日你什么都不知，只管当个狠辣天真的小姑娘。如今你倒是尽数知晓我的秘密了，可你怎的看上去比我还要忧愁一百倍呢？”
他说段须眉喜爱逞个人英雄，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从他少年时得知有关那个人的一切真相，他便选择走一条孤独的路，即便最苦之时，他也未想过要煜华等人与他共同承担。
煜华又如何听不出卫雪卿话中对她关切之意？闻言不由得精神一振：“我只愿咱们此次能够顺利，你心事了了，我自然也就不忧愁了。唉，也不知关雎那伙人靠不靠得住。”
卫雪卿悠悠道：“咱们与段须眉合作也不是一两次了，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才是天底下最靠得住的合伙对象？尤其比起卫飞卿贺修筠这等滑不留手的家伙，段令主一言九鼎，简直让人不能更省心。”
他屡次找段须眉，又屡次坑了段须眉，虽说有些对不住他，但值此关键时刻，除了段须眉他委实也不知还能上哪去找第二个让他如此信任的长生殿以外的人。
贺修筠是他的妹妹。
卫飞卿救过、帮过他好几次。
可惜他们都不是段须眉。
煜华想到在关雎之时，段须眉最终在十二生肖共同请命下答允与卫雪卿合作时特意对她说的话——
你欠那人的债，等他来时我再好生与你清算。
可真是……恩怨分明。
煜华便不由认同了卫雪卿的话：世上那去找第二个比段须眉更可靠的人啊。
*
十月廿四。
大吉之日。
宜嫁娶。
登楼少主谢郁与天下首富之女、清心小筑贺大小姐大婚当日。
一身吉服、连面上郁色也被冲淡不少的谢郁被衬得分外英俊，他昨日夜间便已连同登楼前来迎亲的一行人住进皇源城最大客栈之中，今日一早骑上高头大马，敲锣打鼓便来到清心小筑庄前。
清心小筑名字虽“小”，这庄子可半分不小。严格算来，清心小筑所有房舍加起来大概要抵十分之一个皇源城。
谢郁于门前下马，长身恭候，周围观礼之人将两旁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为了婚事不变惨事，连皇源官府亦出动数百卫兵前来维持秩序。此刻谢郁转过身正面面对众人恭贺之声，不时听到“恭喜谢大侠与贺大小姐喜庆连理”、“请谢大侠日后必要好好对待咱们贺大小姐啊”、“建州俱此不远，还望二位日后多多回来走动”之言，纵然心事重重，却也不由自主露出些许笑容，一一回谢周遭围观百姓的好意。
然后便是媒婆虚扶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嫁娘行了出来。
若说这场婚事由一开始被人摆上台面到此时木已成舟谢郁有任何一刻当真感受到新婚之喜，大约便是他回过头看到贺修筠正朝他走来的这一刻。
按说新娘子出阁不该踩地，可她是贺修筠，她即便掀掉红盖头就那样大大方方走出来，贺春秋若不开头，仍没有任何人会说她一句不合规矩。
臃肿吉服也未掩去贺修筠体态风流，她双眼仿佛能够透过红巾清楚看见谢郁所在的方向，就那样仪态万方朝着谢郁坚定不移的走来，直走到他的跟前，将被红衣衬得雪一般的皓腕递给他，仿佛从此就递上了她的一生一世。
双手相握的瞬间，谢郁心里忽然生出极端的渴望：他极端希望今天什么事也不要发生，他极端渴望当真能与身边这女子一生一世。
谢郁将贺修筠送入马车花轿之中。
迎亲队伍排列了几乎一里那么长。
送亲队伍却犹有过之。
送亲队伍的领头人赫然是贺春秋与卫君歆夫妇。
这不合规矩。
但依然是那句话：这是谢贺两家的婚事，贺春秋的言行举止就是规矩。
贺春秋身后并无他养子卫飞卿与门中第一高手梅莱禾身影，但清心小筑之中除梅莱禾以外排名前二十的高手赫然尽数在列，众人身后其余武林各派高手更是多不胜数。
这两厢队伍加起来莫说是送亲，即便一时兴起要去端了武林之中任一门派任一世家，也绝非不能之事。
可有谁还敢在千万双眼睛注视之下阻止这样的一支队伍？
……有！
一支袖箭破空而来！
漫天唢呐锣鼓声响中可有谁能听到这一支小小袖箭的呜咽之声？
……有！
新郎谢郁、迎亲队领头人花溅泪、贺春秋身后管家贺小秋、神行宫掌门邵剑群同时拔出了随身武器，前两人护在新娘花轿两侧，后两人护在贺春秋夫妻身侧。
然而那支袖箭并未朝着这两个方向。
那袖箭直直朝着大门而去，最后钉在了清心小筑牌匾上的“心”字之上，入木三分。
随这袖箭前来的乃是一道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十分清雅的白衣人影，笑盈盈就落在新娘花轿边上：“诸位不必严阵以待，在下今日可不是为了捣乱而来。”
下刻红影一闪，谢郁已提刀挡在他面前，冷冷道：“你来作何？”
白衣人不以为意，抬手不那么恭谨朝贺春秋与卫君歆行了一礼：“贺庄主嫁女儿这么要紧的事，在下又岂敢不来祝贺？更何况……要出嫁的还是舍妹。”
他声音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入此地每个人耳中。“舍妹”二字一出，立时就引来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他是卫飞卿？”
“他就是庄主样子卫飞卿？”
“胡说八道！那卫……那……总之那人我亲眼见过，他绝不是长这模样！”
“他不是卫飞卿那他是谁？贺庄主膝下可只有这一子一女啊。”
正当众人纷论之时，人群中忽有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高声叫道：“卫雪卿！这人就是长生殿主卫雪卿！”
“卫雪卿”三字一出，人群中刷刷拔剑拔刀的声音起码响了数百次。
长生殿月前血洗登楼，卫雪卿这名字如今代表的再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名号而已。
那是足以击溃登楼的鲜血与阴谋共同交织的恐怖的实力。
卫雪卿，这人当然是卫雪卿。
贺夫人卫君歆打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姣好容色便唰地变白，身影摇摇欲坠，全赖身边贺春秋扶持。
一人大声喝道：“休得胡言！谁给你这魔头的胆量，竟敢到清心小筑来攀亲带故！”
“赶紧滚开！否则休怪我等手下无情！”
众人顾忌今日乃喜事，口中虽骂得厉害，但到底还无人真个上前动手。
卫雪卿笑盈盈招了招手，便见一队足有上百之人的队伍不知打哪里突然冒出来，由两男一女带队，整整齐齐朝着大门口方向行过来。
众人心口一紧，立时想到这必定就是长生殿的大批高手，一时手中武器握得更紧，只待贺春秋一声令下。
原该最为紧张的贺春秋却从头到尾眼睛也未多眨一下，只淡淡盯着卫雪卿道：“你待如何？”
卫君歆好容易平复情绪，立时就要上前，却被贺春秋不动声色拦在身后。
卫雪卿十分诚挚朝他笑道：“在下已说过了，舍妹出嫁，送亲队伍又怎么少了在下一席位置，贺庄主以为如何？”
贺春秋一时心念急转。
他明知卫雪卿这是吃准了他无法拒绝。
他在这当口承认贺修筠是卫尽倾的女儿，卫君歆是卫尽倾的姐姐与稍后在谢家抓到那人之后再公布一切那全然是两码事。
卫雪卿这是在留给他回旋的余地与不得不答应的逼迫。
即便是贺春秋，一时不由也有些恼怒：“这样做有何意义？”
“意义么？”卫雪卿殊无笑意牵了牵唇角，“自然是像个亲人一样敬我妹妹一杯新婚酒，再与她合敬我们父亲一杯断头酒。”
他说这句话不同以往，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周遭几人能够听见。
听得几人各自心中大震，听得卫君歆眼睛一眨，眼泪便顺着双颊无声淌落下来。

第二十五章 成败不妨一战罢（一）
贺春秋正要说话，却听轿帘之内突然传出一道清冷嗓音道：“让他跟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轿帘之内，自然只有一人能够说话。可她如此说话，难道是承认卫雪卿口中的“兄妹”二字？
贺修筠语声平平道：“我兄卫飞卿因事耽搁，今日不能前来，因此请他至交好友代他前来送亲。”
先不说她这话中究竟有多少水分，场间大部分人一听便知她是在打胡乱说，关于卫飞卿与卫雪卿之间恩怨，不同时候不同地点见过他二人交锋的当真都有不同看法。便是卫飞卿的“至交好友”当真是卫雪卿，这却也足够令贺春秋尴尬了。
可再尴尬，总比卫雪卿当真是贺修筠的亲兄长要强。
卫雪卿微笑不语，显是默认了贺修筠说法。
贺春秋半晌沉声道：“既如此，请卫尊主带人跟在队伍后方吧。”
“这可不太好，在下代表的可是卫少庄主啊。”卫雪卿微微一笑，“岂能无名无分跟在后方呢？至少也要随庄主与庄主夫人走在一起那才妥当啊。”
场间大多数人都认定贺春秋父女所为是为暂时平定纷争，不欲搅浑婚礼，这时见卫雪卿得寸进尺不由各个义愤填膺，尚未开腔却忽听贺夫人道：“既如此，你就行在我身边吧。”
其余人闻声纷纷呆住不说，清心小筑门下众高手亦是齐齐色变，只因贺夫人不同武学众人皆知，与诡计多端又实力莫测的卫雪卿行在一处岂非与虎同行？然而反对的话尚未说出口，卫君歆眼波微抬，目光已有意无意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她柔弱无力，又从来不是暴烈的性子，一年到头也难对人说一句重话。可她身为天下首富的妻子，常年赈济灾民都是走在众人之前，实际性情也绝非她表面看上去那般软弱。
她目光过处，众人哪怕有一万句反对之辞也不由自主就被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逼得咽回肚子里。
卫雪卿得以行在卫君歆身边。
煜华、上官祁、覃有风三人带领长生殿众人随在清心小筑众高手之后、武林各派众高手之前。
这亦是队伍前后方在不动声色间取得的默契——将长生殿之人放在中间，无论他们搞什么鬼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和应对。
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缓缓离开，围观的路人百姓一半撤走，一半跟着长队末尾继续往前。
所有人都只注视着卫雪卿以及卫雪卿带来的数百“送亲”队伍，再无人记得那根钉入清心小筑牌匾的袖箭，此刻衬着落幕一半的喜庆格外扎眼，就仿佛一根利箭深深刺入某个人的心脏。
*
卫君歆内心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她在卫雪卿尚在关成碧肚子里的时候便已离开了关雎，卫雪卿出生的样子、幼年的样子、长大的样子她通通没见过，当她听到卫雪卿这名字时，他已是武林中声名鹊起的魔头。
此刻应当是卫雪卿有生以来离她最近的时候。
可她分明感觉到这孩子距离她太过遥远。
他看向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感情与波动，行在她身边亦没有任何不便与紧张。
不像她，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纵然表面还能维持平静，可她内心早已慌乱得一塌糊涂，她甚至连手脚都已不知该怎么摆放。
这感觉她并非第一次有。
当年幼时的卫飞卿与贺修筠双双贴在她的左手与右手旁，她时常会有这种慌乱无措的感觉。
当十岁的段须眉只身闯入清心小筑，语调平平的告诉她他的义父是池冥，她前所未有的感受到那种慌乱无措。
然后便是此刻。
这些孩子一一的出现，仿佛是在不动声色的一次又一次提醒她，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欠下的罪过。
两人四周围满了人，每个人都瞪大了眼全神贯注注视着他们。卫君歆却不受控制的向卫雪卿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卫雪卿饶有兴味侧过头看她：“你跟我娘熟不熟？”
卫君歆迟疑着颔了颔首。
卫雪卿笑得更得趣：“那你觉得她失去你那宝贝弟弟以后，我的日子有可能过得好？”
卫君歆面色一滞，心口一疼。
卫雪卿收起笑容：“莫要表现出与我很熟很关切我的样子，我可不止你打哪冒出来的。”
是呀。卫君歆有些茫然想道，就像她这二十年来曾经关注过这孩子似的，就像她并不是在当年做出选择以后就决然斩断与长生殿所有关联似的。
沉静半晌，她轻声问道：“你今日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卫雪卿漠然道：“我已说过了。”
卫君歆浑身一颤：“难道你真的……你真是想要来杀他？”有一刻她甚至想，卫雪卿会不会是受关成碧所托前来相助那人？随即她又醒悟到，这样想的她自己委实太过恬不知耻。
卫雪卿有些诧异瞟她一眼：“说的就跟你不是前去凑份子杀他一样。”
卫君歆闻言又是一颤，再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
“你为何要让他随行？”
花轿一侧，谢郁也正在低声询问贺修筠。
相隔半晌贺修筠方道：“难道你不高兴么？我哥哥来参加你我的婚礼。”
谢郁轻叹一声：“如他当真视你为妹妹，又岂会在你家门前闹这么一出？”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得到送亲的资格？”贺修筠淡淡道，“他不管想要做什么，大可等到婚礼当场在出现。他出现在此地，那便是为我。但凡他为我，我便已知足。”
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她想。这个人与她从未有一天兄妹相称过，他却愿意在她明知虚假的出阁之日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只为作为兄长送一送她。
某一刻她忽然很能够触碰到这位将近十年的合作伙伴的真实想法。
他前来，也许正因为他内心和她一样发意识到，无论这场婚礼将要成为什么模样，或许这就是她今生唯一一次出阁的机会了。
而那个与她兄妹相称二十年的人呢？
他在何处？
他为何还不肯出现？
他就真的、不上心她到如此地步？
*
建州城。
登楼。
整个建州城都一片喜庆的氛围，客栈、酒楼、茶馆，家家张灯结彩，就仿佛登楼谢家的喜事就是建州全城的喜事，就好像数日前还在大街小巷议论这场婚礼中种种阴谋、被依然暗伏在城中各处的凤凰楼凶徒时不时骚扰后愤而前去登楼扔菜叶扔臭鸡蛋的不是他们。
登楼更是艳丽之极。四处贴满了大红的喜，昔日凤凰楼所在之地不知何时竟移植了一大片假山，做工精细，浑然天成，就好像凤凰楼从未在此存在过，万言堂与光明塔被卫雪卿与卫飞卿砍倒的牌匾早已挂上全新的，上头尚还系着红绸布，就好像月前那一场尸横遍野的大战从未在此发生过。
挂着御赐“天下第一楼”牌匾的登楼主楼之中，此时已被宾客围了半满。虽说宾客从数量上远不及清心小筑辉煌，但细看之下不难发现此刻坐在这座楼里的俱是武林、甚至朝廷之中颇有威望与权势之人。
朝中来使共有两人，乍听虽人数甚少，分量却委实不低：两人分别是官居五司十卿之一的中尉卿伯谨然以及六扇门总捕头霍三通。
而武林之中，诸大门派世家各个都是人精，除去前些日子在关雎一战中彻底与登楼交恶的少数门派，前往清心小筑贺喜的大多数门派同样也遣了人前来登楼。就如同七大门派之中的东方世家、神行宫等，虽说现任掌门都前去清心小筑道喜，但如今虽退居门派长老江湖声望却更高的东方渺、龙腾等人却亲自前来了登楼。被长生殿丢进登楼又为谢殷所救的南宫世家南宫晓月与千秋门瞿穆北更是亲自领着关雎战中与谢郁多有摩擦的现任掌门南宫秋阳和瞿湘南前来向谢殷赔罪。
内里如何且不论，表面委实一片祥和，再友好公平不过。
如此氛围里，长街那头终于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缓缓朝着这方行过来。
一时两方锣鼓喧天，当真快要镇翻了半边天。
谢殷亲自来到门口迎接。
站在他两侧的乃是伯谨然与霍三通。
目光随他看向声势惊人的迎亲队伍以及两侧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霍三通不由叹道：“不然怎么说谢楼主厉害呢，你在此妄自菲薄，你爱子成婚却要赶上了……”
他想说这婚事阵仗快赶上了帝王之子的做派，但他身为朝廷命官，自然知道有些话决不能说出口。
伯谨然别有意味看一眼谢殷：“这场婚事于楼主有百利而无一害，楼主可想清楚了，当真就要白白放过这与贺庄主结成牢不可破盟友的机会？”
谢殷微微一笑：“我若抓住了这个机会，岂不是要令二位白跑这一趟？”
三人相视一笑。
迎亲队伍越走越近，这三人却仿佛谁也没将这场轰动整个武林、引起两座城池全城百姓围观的婚礼丝毫放在心上。

第二十五章 成败不妨一战罢（二）
队伍愈近，谢殷原本眼神带笑看向送亲队最前列的贺春秋与卫君歆，待看见卫君歆身侧之人，却不由一愣，目中笑意随之一点点全敛下去。
也好。他在心头冷冷道，省了他一个一个再去揪出来的功夫。
而街道两旁围观之人得知队伍打头竟是贺春秋夫妇，这时便又引起一阵轰动。毕竟谁也未想到贺春秋竟会亲自前来，贺春秋往日来登楼次数自然不少，可如此公然出现在建州城中，当真还是头一回。
当下“拜见财神爷”的声音几乎要将锣鼓喧天的架势给压下去。
到登楼门口，贺春秋等人当先下马，与门口众人一一见礼，人群中识得卫雪卿之人虽不知他为何会混在队列之中，却也明白这当口绝非问罪动武的好时机，不少登楼之人目中尽是怒火，却还是生生忍下来，各自都将头转到半边去，只作不见。
只是登楼之人固然识得大体，一见卫雪卿而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自然也大有人在。
一片喜庆之中谢郁正扶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行下马车，便见一道剑光十分不合时宜的划开这喜幕，怒气腾腾朝着卫雪卿刺去。
大喜之日见了凶光，稍后更有可能见到血光，这可使得？
当然使不得。
谢殷、贺春秋等人并未出手。
卫雪卿站在原地，更是未曾稍避。
动手之人乃是千秋门现任门主瞿湘南。
阻拦之人乃是千秋门前任门主瞿穆北。
一对父子，挡在天下第一楼与天下第一庄的即将拜堂的未婚夫妻面前拔剑相向。
“父亲你疯了么？”瞿湘南面目难以置信瞪视瞿穆北，“你忘了是谁将你和师弟师妹们抓去受尽苦楚？你忘了是谁害得你险些丢了性命？”
“你才是疯了！”瞿穆北轻斥道，“还不收回你的剑！无论何事都等过完今日再说！”
“可是……”瞿湘南上前一步，还要再说，却被瞿穆北厉声喝道：“收剑！”
瞿湘南到底惧怕父亲威势，余光又注意到周围登楼之人各自面色不善，只得愤愤不平收了剑，却还满怀怒气注视卫雪卿道：“你这魔头！你怎会出现在此？”
卫雪卿从善如流道：“受我至交好友卫飞卿之托，代替他前来参加他妹妹的婚礼。”
“好哇！”瞿湘南大叫道，“果然那卫飞卿心术不正，不但与关雎那杀人窝扯不清关系，竟还与你这魔头也有交情！”
他这话出口，便见原就面色不好的瞿穆北这时候脸色更为难看，其中竟似还掺杂了两分恐慌之色，当下强压着他往前两步行到贺春秋面前，勉强朝贺春秋抱拳笑道：“犬子无状，实是小人教导无方，还请庄主见谅。”
“无妨。”贺春秋微微一笑，“原是小儿太过任性，得罪之处，尚请担待。”
瞿穆北连连摆手，眼见除了双方客人，适才他与瞿湘南一番举动引得四周围观民众亦纷纷引首，索性抱拳朝四周一揖：“好叫诸位得知。”
他这话一出口，鼓锣声响与周围不绝的议论之声便不由自主低了下来。只因他这一句话直传到几里之外去，显见灌注了不浅的内力，那便是有话要说了。
见数里之内所有人目光都向他望过来，瞿穆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数月之前，在下老友东方渺大哥寿宴之上发生的事想必诸位早已知悉。当初我与南宫兄前去恒阳贺寿，谁知尚未进城便被人给拦截了下来，而拦截我们的真凶便是这位……”他说到此目光望向仍然无甚反应的卫雪卿，“长生殿之主。”
此话一出，自然引起四方哗然。只因此事早有人知，自然也有更多人不知。当下愤怒又戒备盯着卫雪卿一行的可不止一个瞿湘南而已。
瞿穆北续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位并未处置我们，当然，在下到后来才明白这并未是这位的仁慈体恤，而是他想要借着我们来给登楼与谢楼主泼污水！”
一时周围哗声更甚。
很多人到这时候才想起，当日失踪多时的瞿穆北、南宫晓月以及双方门人正是在登楼重新现身，其时两门中人早已被谢殷秘密救回并软禁在登楼的传言甚嚣，更被好事偷入登楼之人亲眼所见，之后登楼遭逢剧变，这件事亦成为众多门派攻击登楼的借口之一。而曾被登楼“软禁”的瞿穆北与南宫晓月却带领两派人马大方出现在此道贺，这说明什么？
瞿穆北说到这里，与他相同遭遇的南宫晓月早已知道他想作何，这时便也上前两步沉声道：“不错，在下亦可证明，当日我们两派之人之所以突然出现在登楼更为人所见，根本是被长生殿之人处心积虑的带到这里，谢楼主从头到尾都是对咱们有相救之恩。甚私自软禁，实属一派胡言！”
议论纷呈之中人群中一人忽道：“说的煞有其事！当日有人夜探登楼见到诸位时登楼可还没有任何变故！难道长生殿之人将你们这一大群人塞进来，登楼数百号人全都是睁眼瞎么！”
这话一出，立时又引来不少附和之词。毕竟数十天前的登楼，还是号称固若金汤，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的。
瞿穆北和南宫晓月同时看向谢殷，他们本意是要替登楼洗刷那一层并非实情的罪名，但若当真全照实说，却又不知谢殷意下如何了。谢殷明白二人意思，颔了颔首道：“两位照实说就是了。”
瞿穆北点了点头，暗道这位谢楼主果真是有大气魄的人，口中道：“当日我们被长生殿之人强行带来登楼，虽不得自由，神志却十分清醒。这位卫某人之所以能避开登楼所有耳目将我们带进登楼，那是因为……”停顿了片刻，他道，“他在登楼之中有内应。”
一片哗然。
谢殷神情淡淡，并无半分尴尬不悦。他一向最是爱惜羽毛，但已然丢掉的羽毛，自然也就没有再爱惜的价值了。
果然当下立时就有人替他补充出后半段剧情：“难道登楼之所以后来遭遇不测，便是因为长生殿在其中安插了内奸里应外合？”
在许多人、尤其是建州城人的心里，登楼固然在那前后生出许多流言蜚语，似乎并不是众人心目中那样正义凛然、高高在上的存在，但它依然是个神话一样绝不可能失败的存在。
纵然它的对手是恶名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长生殿，以及被关押在凤凰楼一二十年的数百凶徒。
登楼一夕垮塌，更多人与其说拍手称快，不如说满心茫然。
那是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着无敌的符号的垮塌。
如果说一部分心存正义之人感受到快意，那么更多人感受到的则是恐慌。
如果说登楼也无法成为正义的屏障，那么还有谁、谁还有这份实力、能力与魄力挡在众人身前？
这也是大半个江湖一夕之间就仿佛遗忘了对清心小筑积累下的种种不满、开始变着法儿愈发殷勤的原因之一。
因为恐慌。
在这个时候，一部分人忽然为登楼之前的失败找到了理由。
原来不是不够强悍啊。
原来是被算计、被阴谋、被背叛啊。
一时惋惜声愈大、对场间一对新人的贺喜声愈真心、众人看向卫雪卿与不知何时静静站在他身后的一群人便愈发敌意深厚，厌憎惊恐俱有之。
卫雪卿始终笑盈盈站在原处，眼神也未有稍乱，心下却颇为无趣想道，人心就是这么容易蛊惑的东西啊，真是无聊。
瞿穆北拱手道：“按理本不该在谢少主与贺小姐婚礼之前讲这些，图惹得大伙儿不快。只是这卫某人不知何故来此，犬子适才又那样一闹，在下若再不肯说个清楚明白，岂不是要让谢楼主继续背负污名？只是此事究竟如何处置，自然还要听谢楼主示下。”他说完这一句话，便与南宫晓月又双双退回人群中去。
谢殷甫要开口，却听一道与这喜庆热闹气氛颇为不搭的清冷嗓音忽道：“吉时将至，要留在此解决私人恩怨之人，麻烦让下道。”
这嗓音虽与气氛不搭，嗓音的主人却与这气氛再搭不过，应说这气氛原就是为她而准备。
说话之人自然就是新娘贺修筠。
新娘子在这当口发话自然不妥极了。
但没有任何人开口说一句不妥当。
一是唯一有资格开口的贺春秋就静静站在那里。
二是他们此刻无论做什么，哪怕就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都确如贺修筠所说正在阻挠婚礼。
一时不待谢殷发话，所有人都讪讪让开一条道，谢殷亦只淡淡道：“婚礼为重，其余日后再提。”
众人甫一让路，新娘已当先朝里间主楼行去。脚步如风，红衣猎猎，竟似一副睥睨万分、不将场间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同样着一身红衣的谢郁行在她身侧，却生生被衬得黯淡不少。
今日关于贺修筠的一切都不符合规矩极了。
可少部分留在原地的人看一眼也仍未动的贺春秋，却道：“当真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贺小姐实有大家风范。”
不少人闻言偷偷翻个白眼。
最后竟是瞿湘南、南宫秋阳等人留在了后头。
瞿穆北半是不耐半是不解瞪一眼瞿湘南：“你又在心里嘀咕些什么？”
与南宫秋阳对视一眼，瞿湘南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位贺大小姐与当日在关雎所见判若两人。”
*
伯谨然与霍三通齐手拉开放置在主厅之中已久的一张巨大的红绸布。
绸布下物事随即展露真容，竟是一块镶了金边的牌匾，当中“佳儿佳媳”四字笔走龙蛇，气势逼人，一看便知出自久居上位者的手笔。
伯谨然朝谢殷拱手笑道：“谢楼主，圣上听闻你家有喜事，御笔亲提了这块牌匾给你，还不快快谢恩。”
众人一时都有些讶然。
但所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在场虽绝大多数是江湖中人，可江湖中人同样要敬畏王权，一时纷纷随谢殷跪地谢恩，只是各自心下难免有些骇然。如今登楼式微，谢殷之子成婚却还得到皇帝御赐的“佳儿佳媳”，登楼与谢殷受朝廷器重，程度明显更在所有人想象之上。
无论心下如何，至少明面上绝大多数人都恭恭谨谨跪了。
厅中那两个唯二没有下跪的，便再次成为众人目中焦点。
再次。
因为这两个人正是卫雪卿与贺修筠。
卫雪卿跟进来了。
因为吉时将至，也因为谢殷与贺春秋都未出言阻拦，所以卫雪卿无视众人憎恶目光大大方方行了进来，不但行了进来，还在相隔不足一刻钟内再次犯了众怒。
这次犯众怒的理由则简单许多：我们都跪了，你凭什么不跪？难道你的膝盖生来就比我们更高贵？难道你的胆子生来就比我们更大？
犯众怒的明明有两人，可正因为其中一个是卫雪卿，是以所有人再一次轻而易举做到了假装没看见另一个人。
霍三通上前一步，面目说不上愤怒、目光却极为迫人看着卫雪卿：“你为何不跪？”
卫雪卿有些诧异挑了挑眉：“他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妈，没给过我一口奶喝，一顿饭吃，我为何要跪？不过你也不必发怒，毕竟我爹妈就算立即出现在此，我也不会跪的。”
意为：我都把皇帝提到和我爹妈一样的位置一视同仁了，就别再找麻烦了。
霍三通阴森森道：“就凭你这句话，本官便可立即将你与你座下所有人逮捕问罪。”
卫雪卿闻言不怒反笑：“你大可以试试，当然——”他指了指另一侧红纱拂面的新娘子，“可别忘了她。”
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贺修筠，他却偏要让他们看见。
贺春秋微微蹙眉：“筠儿……”
“你放心。”贺修筠仍是那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叫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淡淡嗓音，“稍后行礼之时，我亦不会跪你们。”
意为：我同样一视同仁得很。
人群中已只剩一片吸气之声。
这时候众人若再不知这新娘子情绪有问题，那真是白瞎了一干人的眼。
可他们又能做什么？他们吸气之后，依然只能你看天，我看地，就是没人肯做第一只出头鸟。
贺春秋似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看一眼谢郁。
谢郁想了想，便也缓缓站起身来，与贺修筠并肩站立，再无其余动作。
众人：……
伯谨然与霍三通纵然一开始想着要给谢贺两家留些情面，到这时却摆明了是谢郁贺修筠二人不给他们、不给朝廷留面子了，当下都有些下不来台，伯谨然冷冷看向谢殷道：“谢楼主，这是何意？”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牌匾、包括这婚礼都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稍后之事才是重点。只是再怎么走过场，那也是代表圣上、代表朝廷的过场，伯谨然亦未料到这一对新人与明显是来此捣乱的卫雪卿竟会接二连三闹出事、更将朝廷的颜面拂得一干二净，这就由不得他不追究两句了。
岂料谢殷尚未开口，贺修筠又已冷冷道：“皇帝只怕有些多管闲事了，这‘佳儿佳媳’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题字。”
伯谨然到这时才当真是勃然大怒，大喝一声道：“大胆！”
另一个大胆之人立时就接话笑道：“我听这话很是在理，这都操心到人家里来了，虽说我不喜欢谢殷，可这‘佳儿佳媳’委实也轮不到他以外的人说。”笑声中一道人影飞快朝着牌匾扑过来。
等伯谨然、霍三通、谢殷三人想透他要做什么，再出手阻拦却已不及。只因他根本未曾近身那牌匾，而是在掠过去途中便已随手扔了一把飞镖过去，而他本人仿佛兜风一般，中途又一个转身强落了下来。
扔飞镖看似随意。
那八只飞镖中的三只却硬生生越过了伯霍谢三人的阻拦穿透牌匾，瞬间将四周镶金的牌匾分割成四块。
而三只飞镖直钉到牌匾后方的墙壁之上这才罢休。
众人一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
伯谨然与霍三通面色铁青，再顾不得甚婚礼不婚礼，双双拔剑上前。
率先反应过来的一些人眼见已有人动手，便也不再顾忌，跟着持剑上前，直将卫雪卿团团围在正中央，一人呵斥道：“你这魔头，果然是来捣乱婚礼的！咱们这就给你一个痛快！”
长生殿除了卫雪卿，没有第二个人进到内厅当中来。
他这时不但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围攻他的人之中尚有天下第一高手谢殷、统领六扇门武功深不可测的霍三通以及负责帝王安危的中尉卿伯谨然。
他仿佛一只轻易就能被人捏死的蚂蚁。
这只蚂蚁却笑得不在意极了：“诸位要拿下我也不是不能，只是必然就要错过两位新人的良辰吉时了，谢楼主，你可想清楚了，是这场婚礼重要，还是我重要。”
一人分开人潮，一步步走到卫雪卿面前，挡在他的前头。
谢殷终于有些怒了。
因为挡在卫雪卿面前的人是谢郁。
谢郁静静道：“吉时已至，我现在就要与修筠成婚，你若不允，那这场婚事现在就可以当众取消了。”
谢殷一哽。
这场婚礼当然绝不可能取消。
他只是千防万防，未料到谢郁竟为了一个卫雪卿跟他闹出这幺蛾子，又惊又怒下，用眼神询问他为什么。
谢郁的回答亦很清楚：你想要在我婚礼之前，让我即将过门妻子的哥哥血溅当场么？
而一直静静观望的贺春秋这时也动了，他几步行到卫雪卿面前，上下打量他浑身的无赖气息：“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做你不肯做的事啊。”卫雪卿笑着冲他眨眨眼，“今日我妹妹新婚大喜，她不喜欢的，不中意的，我自然要挨着挨着帮她毁去。”
贺春秋蹙眉。
目睹这一切却全不变色的司仪这时候大声道：“吉时已至！”
吉时已至。
贺春秋与卫雪卿对峙片刻，慢慢退了下去。
谢殷冷冷盯着谢郁片刻，终于也退了下去。
今日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看重这件事的不止有他们。
伯谨然与霍三通依次退了下去，只是他们一边退下的过程这，看着卫雪卿几人的眼神，却绝不是看着活人的眼神。
这几位大人物都挨着退了，其他人自然再没有拦在中间的道理。
锣鼓声响又起。
只是漫天的吹奏之声，也再掩不去这喜厅中无比僵硬、尴尬、怪异的氛围。
但是再僵硬都好，婚礼总归还要继续。
谢殷、贺春秋、卫君歆三人共同坐到主位上去。
到这个时候，已经再没人关注甚规矩不规矩了。
一对新人上前。
观礼之人看着这对新人婚礼，仿佛在看丧礼。
卫雪卿目光一一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暗叹一声道，可不就是丧礼嘛。又看向门扇大开的喜厅外侧，想到，看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可惜今天走进了这扇门的，到头来有几个人还能活着走出去？
“一拜天地！”
新娘从头到尾昂首挺胸，果然不拜天，不拜地。
“二拜高堂！”
新娘站姿优雅，果真不跪爹，不跪娘。
“夫妻对拜！”
贺修筠与谢郁面对面站立。
却双双看不到对方的脸。
贺修筠头上凤冠微颤。
这一拜……她似乎……
纵然已对这场婚礼失去好感的众人一时间也不由得屏息凝神。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知晓，这一拜，贺修筠究竟是想拜，还是不想拜。
只因一道十分清朗的笑声从外间传进来。
桌上红烛轻晃，最终却未灭掉。
笑声中谢殷、贺春秋、卫君歆缓缓站起身来。
笑声中有两人从门口跨了进来，乍然一见，仿佛神仙眷侣。

第二十五章 成败不妨一战罢（三）
一时众人俱都看得呆住了。
只因这堪堪入门的两人虽说年纪一看便知已不年轻，可容貌气度与气魄，生生便夺去了这厅中所有的光彩，一对新人立时被衬得黯淡无光，就连风度儒雅的贺春秋与恬静秀雅的卫君歆与这两人相比，也似稍微多出些江湖气。
厅中不少人都想要问这两人姓名，但不知为何，目光一触到那女子面目，便不由自主又闭上了嘴。
半晌贺春秋从座椅上站起身，似有些不可置信望两人道：“……阿雪？天舒？”
女子当然就是贺兰雪，闻言低头向他施了一礼：“大哥，好久不见。”
贺春秋满目不可思议：“你二人怎会携手来此？天舒，你……不对。”他目光放在“沈天舒”身上，一时惊疑不定。
眼前这人似是沈天舒，又似乎不是沈天舒。
他与沈天舒二十年未见了，但少年时期他无疑是少数能够与沈天舒亲近亦了解他的人之一。
眼前这人面目的确是沈天舒，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即便二十几年未见，但他总不该连看到沈天舒的脸亦觉违和。
更重要是，沈天舒不会穿紫衣以外的衣物，沈天舒脸上不会有笑容，沈天舒目中不会有这种……混合了似笑非笑、攻击、尖锐、成竹在胸的令他奇异的感觉到有些熟悉的眼神。
以他的眼光，一眼看出这人绝非易容，脸上亦并未戴人皮面具，他长相与沈天舒如此神似，若他不是沈天舒，他又是谁？
这一切不过是贺春秋转念间所想，实则众人初初见到这两人已觉不是一般人物，又见这两人明显与贺春秋熟识，这便放下了心，不少人已上前与两人问好寒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叫道：“贺庄主，这两位身份，还请庄主为咱们引荐一番。”
知悉贺春秋身份适才又听贺兰雪叫了一声“大哥”的瞿穆北、南宫晓月等人闻言不由得心内一跳，纷纷拿眼去瞧贺春秋。
贺春秋深深看一眼贺兰雪。
贺兰雪正在眼也不眨与他对视。
一眼。
贺春秋决定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与要做的事。
深吸一口气，贺春秋行到贺兰雪身侧站定：“这是舍妹，贺兰雪。”
他们两人没有站在一起的时候，并无人觉出这二人有任何相似之处，然而贺春秋一旦站在贺兰雪身边并说出“舍妹”二字，立时所有人都相信这必是一对亲兄妹无疑。
更重要当然是贺兰雪这名字。
二十多年前，武林中有一侠二贤三君四圣的名头，其中三君之一兰君的芳名便唤作贺兰雪。武林之中其实有不少人都知晓，兰君贺兰雪便是奇侠贺兰春的嫡亲妹妹，这兄妹两人不但共同跻身武林绝顶高手的行列，书写了江湖之中的一段传奇，更传闻贺兰春曾是匿迹已久的九重天宫少宫主，只可惜后来贺兰春一夕之间消失无踪，而贺兰雪——
一人小心翼翼问道：“可是二十多年前名动江湖的兰君贺兰雪？”
贺兰雪颔了颔首。
“不知贺兰姑娘……”
知晓众人好奇为何，贺兰雪轻声道：“在下不才，执掌九重天宫。”
她语声虽轻，却已在厅内厅外掀起了惊天巨浪。
不知何时开始，厅外之人已尽数聚集在门口。这时候内外数百人尽数呆呆看着风华绝代又风淡云轻的贺兰雪。就算伯谨然与霍三通二人，目中亦充满讶异之色。
她就是九重天宫宫主？
那个绝迹江湖距今已有一甲子之久、曾经叱咤江湖所向披靡如今早已被神化的九重天宫？
为何天宫宫主会突然在此现身？
因为她与贺春秋是兄妹，兄妹……贺……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看向贺春秋。
贺春秋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有很多人盯着他的。
但很少像今天这样，其中大多是充满审视、惊疑不定的目光。
但他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此处。
他注意力始终都只放在“沈天舒”身上，不止是他，谢殷的目光亦同样牢牢钉在“沈天舒”身上，以及……卫雪卿。
一时贺春秋心里几乎已有八分肯定那明明荒谬无比刨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却分明只剩下可能的猜测。
他只觉心内一阵阵发寒，冷汗顺着他额头、浑身一滴滴淌下来。
另一边，苍山派掌门俞秋慈正抱拳向贺兰雪问道：“敢问宫主，您总共有几位兄长，您的兄长姓甚名谁？”
贺兰雪的名字是贺春秋说出口，贺兰雪的身份是她自己说出口，在明知贺春秋自己身份都有问题的情形下，不知为何在场却没有任何人怀疑过贺兰雪的身份。也许因为她站在那里，除了九重天宫宫主这身份，所有人都无法将其他任何身份与她联系在一起。
贺兰雪敛衽道：“在下唯有一位兄长，单名一个春字。”
贺兰春。
奇侠，贺兰春。
贺春秋。
财圣，贺春秋。
众人目光在贺春秋与贺兰雪身上来回扫视。
今日能够进到这内厅之中来观礼的，俱不是无名无姓之辈。而但凡有些武林渊源的，又岂会不了解二十年多年前那一段脍炙人口的江湖往事？
细想一想，贺春秋确是在贺兰春失踪以后这才声名鹊起于江湖，无人知其来历身世，但当大多数人听到贺春秋这名字时，他身家早已不菲，清心小筑这样一个听来就是寻常院落的地方，在武林中地位却一日日如同乘着飞鸢一样扶摇直上。从贺兰春失踪、到贺春秋之名现于江湖、再到跻身四圣之一的财圣，也不过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
普通人岂能做到这一步？
从前他们认为半点不会武功却能统领武林一干高手、疏财仗义数十年行事从无半分不妥当的贺春秋能够做到，可现在他们知道了，他能，是因为他原就有这个资本。
贺春秋不通武学不要紧，只要贺兰春仍是那个曾经武霸天下的第一高手就对了；而贺春秋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发家成为天下首富，那是因为他背后有整个九重天宫做底蕴。
贺春秋也好，贺兰春也好，都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侠义之士。
贺兰春在武林之中闯荡数年，从未做过半点有违侠义之事；贺春秋在武林之中经营数十年，更是整个江湖与大半个天下都曾受其恩惠。
这两个名字分开的时候，无论说起哪一个，都足以令人滔滔不绝说出夸赞出一连串的英雄事迹。
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原本也与他们无甚关联，毕竟人家爱是贺兰春还是贺春秋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况且无论人家是贺兰春还是贺春秋，都只帮过他们，从未害过他们。
然而……那种微妙的被戏耍的恼怒却正充斥着整个大厅，或者说、已经飞快传遍消息的整座登楼。
毕竟奇侠失踪的时候，一段时间内整个武林都发了疯似的想要把他找出来，尤其昔年受过他恩惠的一众人，只差指天发誓不找到他决不罢休了。
想到此，众人目光忽然瞧向厅中一直默默不曾发声的东方渺、慕容承等人，想起当年那群指天发誓的代表人物，似乎就是这七人。
东方渺几人互相对视，各自在心头苦笑数声。从贺兰雪进厅开始，他们几人便恨不能自己能够隐形，各自默默往后退到人群后方，可看这情形终究还是要被揪出来。
东方渺花甲之龄的老人了，上次之事身体和精神又都受了些损伤，这次来纯粹是因着与贺春秋谢殷数十年的交情。他们兄弟七人能将七家带上武林七大门派的席位，各个自然都是人精，不到万不得已情形下自然不愿表态站队，但此时既已被逼到这份上，却也是非表态不可了。轻咳数声，东方渺率先从人群后方行出来，默不作声走到贺春秋身后站定。
七大门派中其余六人皆效仿他动作。
他们如此做派，自然已能说明一切。
俞秋慈大怒骂道：“好哇，你们七个老不死，竟然欺瞒整个江湖二十多年！”
他心里头满是被耍弄的荒谬感，这股子邪火没法直接对着贺春秋发作，对东方渺几人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毕竟都是一派掌门平起平坐，平日里私交也说得过去。又想到当日在东方渺寿诞上段须眉现身讨要藏宝图，这几人口口声声替贺兰春收藏“遗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东方渺几人苦笑连连，方要解释，却听贺兰雪忽道：“我兄长之所以隐瞒身份，这其中乃是有一重极大的缘故，还请诸位静待片刻，这缘故很快就能知晓了。”
方要准备将东方渺七人当做撒气对象的众人闻言又是一静，不由自主就收住了声。
贺兰雪从进厅以来就没大声说过一句话，言语间更是极为客气，但不知是为她长相还是气魄所摄，每每她说出一句话来，这里里外外数百人便总也兴不起反对的心思。
况且她话中也确是在理的。
她匿迹二十年突然现身，还打着九重天宫宫主的旗号，总不成就为了来参加侄女的婚礼。
婚礼……
众人猛然转向这半晌早已被他们遗忘到九霄云外的今日厅中的两位主人公。
谢郁携了贺修筠站立在旁，早将正中央的位置让给贺兰雪二人。贺修筠在婚礼未开始之前连番催促，到这时中途被人扰乱，反倒未见她发声。
她不发声，众人反倒有些讪讪起来，青麓派掌门连青鸢道：“要不等谢少楼主与贺小姐婚礼完成之后咱们再……”
谢殷盯着“沈天舒”，这时却突然开口问道：“这婚礼还有完成的必要么？”
全不知他为何说出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众人一时呆在当场。然而谢殷从第一个字说到最后一个字，目光钉在“沈天舒”身上却半分也未转移过。
“沈天舒”从容一笑：“自然有必要了，不然咱们夫妻不远万里匆匆赶来，意义又何在呢。”
“夫妻”二字一出，众所哗然。
贺兰春原本就站在贺兰雪身前，这时面色一整，下意识将她整个都藏到自己身后去。
卫君歆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双目眨也不眨盯着“沈天舒”，整个人摇摇欲坠。
卫雪卿不知何时，手里已扣了几枚飞镖，忽上忽下，看似玩耍，实则目中一片森冷杀气。
谢殷一字字道：“阁下尚未介绍自己，不知如何称呼？”
“沈天舒”浅含着笑意的目光从他、贺春秋、卫君歆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半晌似十分遗憾摇了摇头：“再怎么说大家也是故人相见，纵然相隔二十年，诸位也不该忘了我才是呀。这叫我如何能够承受？只好赶来让诸位加深印象了。”
卫雪卿忽然上前一步。
因他这动静，“沈天舒”便转过头来看向他。
两人面对面站立。
一个青春少艾，一个不惑之年。
虽说都穿着一袭白衣，但面目、气度、风采委实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半分也没有。
卫雪卿问道：“你适才说，你二人是夫妻？”
“沈天舒”面上微微带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卫雪卿一字字轻声道：“妻是谁，夫又是谁？”
“沈天舒”尚未回答，厅中又再传来两声响。
第一声响是轻响，是新娘子突然之间掀开头上红巾露出绝美脸庞的声音。
第二声响是重响，是新郎官拔刀出鞘、刀柄一头接住新娘的红头纱、刀背挡在新娘子面前的声音。
谢郁面无表情注视着贺兰雪“沈天舒”二人：“我不管你们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都先让到一边去，我与内子婚礼尚差一礼。”适才这两人进厅，本不是他带着贺修筠退让到一旁，而是贺修筠强拉他到一旁。
难得谢郁竟也有如此强势之时，可惜他的新娘子却不买账，左手毫不在意拂向他刀背：“让开。”
谢郁心头一恸，却咬牙不肯相让，重复道：“婚礼尚差一礼。”
“已经完了。”精心描摹了眉眼、红唇如花、美若天仙又冷艳无双的贺修筠看着他面无表情道，“这场戏，已经做完了。”
谢郁面上表情闻那“戏”之一字终于一寸寸崩溃下去，手中刀漫无目的往前一送，仿佛要为他内心的慌乱无措找个缺口：“你适才不是想要与我拜堂么？你适才说你什么都不拜可是你……你难道不是想要与我拜堂么？”
他知道是戏啊，他知道。
他也想配合贺修筠。
可是在那瞬间他分明看见了贺修筠微屈的颈项。
那瞬间他是什么感觉，他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不想配合任何人了。
他只想成全他自己。
成全这场婚礼。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几乎是带着哀求、带着恳切、带着前所未有的露骨情深与一身扒掉皮的软弱望着贺修筠。
贺修筠却仍是冷冷淡淡看着他：“谁知道呢，毕竟那刻已过完了，但我至少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滚开！”
她说着松开了手。
原本纤白的手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谢郁这才发觉，他适才温柔一刀送出的地方，竟是贺修筠手心。
他心下也不知是悔是痛，脚下仓皇后退。
贺修筠看也不看他一眼，直直走到那两人面前站定，双眼眨也不眨与“沈天舒”对视：“我适才说，即便贺春秋与卫君歆就坐在那位置上，即便我新婚行礼，我也绝不会跪他们，而我也确实未曾下跪，你以为如何？”
“我认为你做得对极了。”“沈天舒”柔声笑道，“他们欺骗你，蒙蔽你，把你当傻子一样耍弄，你若跪他们，又将为父的颜面置于何地？你这傻孩子，你瞧瞧自己的手，怎的就不躲开呢？”
“我如何躲得开？”贺修筠轻声道，目光寻向满目震惊的贺春秋，“你摆出这么一副不敢相信的脸孔做什么？你三日之前亲手废了我一身武功，不就是谨防着我与这位联手掉过头来对付你们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口答应这场婚事目的同样是取这位的性命？如此看来你倒是当真未料到我与他早有联系了。”
贺春秋颤声道：“难道你不想取他性命？”他想到自从揭穿贺修筠，他这些日子是如何来安慰自己？他一遍遍想，贺修筠固然现在怨他们，但她最怨最恨之人必定是卫尽倾，只要解决了那个人，那他们之间总归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们一家……总归还能回到从前。
然而……
“我为何要取他性命？”然而贺修筠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他，妍丽面孔上尽是嘲弄，“你可别忘了，你才是那个欺骗我、耍弄我甚还亲手废了我武功的人，到底谁给你的自信，让你如此理所当然认定我要借着你们的手来对付我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四字出口，贺春秋如遭雷击，踉跄退后数步。
贺修筠看他这反应仿佛极为得趣似的，咯咯笑个不停。
贺兰雪一手扶着贺春秋，低声道：“别说了。”
贺修筠目光森冷扫她一眼：“这里没你的事，闭上你的嘴。”
“筠儿岂能对你母亲如此无礼？”“沈天舒”看似真诚训她一句，随即转向失魂落魄的谢郁笑道，“郁儿适才说你与筠儿之间只差一礼，这话可着实不对。适才她高堂未在，你二人拜了一对假作父母的骗子，这可做不得数。依我说，你二人再完完整整行一遍礼好了，毕竟……我与阿雪作为筠儿父母，总归还要亲自接受你二人跪拜这才能安下心。”
“沈天舒”与谢郁说完这句话，这才又转向始终冷冷看着他的卫雪卿微微笑道：“妻是谁，夫又是谁？别人说话我可以当做放屁，你问的话我却总要回答的是不是？那我现在就回答你，妻是贺兰雪，夫是……卫、尽、倾。”
“卫尽倾”三字如同一声炸雷，一刹那劈在了整座登楼、整座建州城、甚至整个武林的头顶，劈得大厅内外数百近千号早已被他几人对话震得神魂不符之人瞬间醒过神来。
也劈开了一个人的动作。
“倾”字末尾，卫雪卿手中一直把玩的几只飞镖如同箭一样射了出去。
众人很难形容这几只飞镖究竟有多快，多凌厉。
跟这几只飞镖相比，那支如今有可能还插在清心小筑门匾上的袖箭如同小孩子扮家家。
跟这几只飞镖相比，那几只适才越过了谢殷、伯谨然、霍三通三大高手将御赐牌匾劈得四分五裂的飞镖如同路边杂耍。
这几只飞镖尽数朝着“沈天舒”、不，是朝着卫尽倾的面门而去。
飞镖出手的瞬间，卫雪卿已然拔剑在手。
这厅中从未有人见过卫雪卿出剑。
谢殷原本有机会见到的，但他退避了。
是以卫雪卿的这一剑，没有任何人看清他如何拔剑，如何出剑。
只知这道森冷的剑光同样直奔卫尽倾面目而去。
卫雪卿的声音比他的剑还要更加森冷十倍：“既然你早已不要脸，我就替你剐下了这层皮吧。”

第二十五章 成败不妨一战罢（四）
那几只飞镖很难回避。
这把剑更难回避。
即便是如卫尽倾这等场间没有任何人清楚他底细的高手。
但卫尽倾竟连一点回避的意思也没有。
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站在他身侧的贺修筠直直拉到了他的面前。
挡在那几只飞镖、以及那把剑的正前方。
他动作太快。
最重要无人料到他会做出这个动作。
毕竟他们俩片刻之前还在上演“父慈女孝”，卫尽倾做出这动作时，脸上甚还盈盈挂着颇为慈祥的笑意。
卫君歆与贺兰雪惊叫声中，贺春秋与谢郁暴起向着二人扑过去。
但明显已有些晚了。
那几只飞镖带来的劲风已将贺修筠吹弹可破的俏脸拂出几道血痕，顷刻间恐怕就要尽数钉入、不，是穿透她的脑孔。
这个时候即便连卫尽倾出手业已晚了。
除非贺修筠能够自救，又或者——
卫雪卿手中长剑后发先至，在几只飞镖即将与贺修筠面目相触的一瞬间叮叮当当将其尽数拂落。
他提剑的手并未放下，面白如纸，直直看着卫尽倾的双瞳却厌憎幽深得看不见底。
“霜寒剑……一剑霜寒十四州。”卫尽倾笑盈盈看他手中长剑，“你使这把剑，可比我当年使得要好。你们兄妹情深，为父老怀安慰。”
一人闪电般朝着他扑过来，口中冷声道：“老夫现在就宰了你！”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交手十余招，再度分开却见各自身上都挂了些彩。
与卫尽倾交手之人自是贺春秋。
他适才说那句话时每个字都在颤抖，到这时与卫尽倾打了一场，面上肌肉仍不可抑制的轻颤，可见他怒气之胜，以及对适才之事后怕到甚程度。
两人交手期间贺兰雪与卫君歆抢到贺修筠面前要扶她，却被贺修筠不紧不慢挣开。
贺修筠满面血污，衬着一身红裳、满堂喜色更是刺目无比，再看不出半分摄人的美貌。更令人侧目则是她适才面临生死一线却连眼睛也未多眨一下，这时贺兰雪卫君歆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满面焦急，满目后怕，更衬得她面上笑容如鬼魅一样渗人：“不知爹爹此举何意？”
她漫不经意叫出“爹爹”二字时，周围一圈人只觉浑身都被渗出鸡皮疙瘩，贺春秋双眼一颤，原要再度向卫尽倾出手，这时竟觉再也难以动弹。
“自然是试探一番乖女儿你有没有骗我了。”卫尽倾柔声笑道，“你说贺兰春废掉了你武功，可你是何等样人？你可是我卫尽倾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任人揉捏的。你这满口谎话的小骗子，爹爹看你骗别人固然高兴，若然自己也为你所骗，那可就不太好过了。”
“爹爹疑心病可真够重的。”贺修筠掩口轻笑，一边笑一边朝着他伸出与一张脸一样鲜血横溢的右手，“贺春秋人就在这里，爹爹何不亲口问他是不是废了我的武功？若怀疑我与他串通一气，爹爹不如亲自来探我内息。”
卫尽倾仿佛被她吓到一般连连摆手，口中仍是那温柔语声道：“我可不敢，若是一个不慎被乖女儿你给一刀捅死，那为父就只有去地底下喊冤啦。”
“爹爹。”贺修筠撒娇一般跺了跺脚，“你事事防范我，日后咱们父女还要如何共享这天下？还是爹爹想要利用我杀完今日这一干人后，立时也要处置了我？”
“怎么会呢？”卫尽倾柔声安抚她，“身边若连个值得防范的人都没有，为父即便坐拥整个武林，只怕也要寂寞得很。”
众人怔怔看着，怔怔听着。
这整座大厅，整座登楼，看在这所谓的“父女”二人眼前彷如无物，他们眼里似乎只看得见对方，他们就当着这数百上千人的面用说着“今天日头真好”的语气说他们要“父女共享天下”，要“杀光今日一干人”。
这听来真是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了。
可是却没人笑得出来。
这厅中都是有名望、有实力、有底蕴的高手。
上千个这样的高手正聚集在一起。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将这句玩笑话当真，没有任何理由惧怕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人。
可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那个已经被贺春秋废掉了一身武功却面对生死关头而面不改色、被划花了脸也毫不在意、用弱得不能更弱却又不能更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要杀光所有人的年轻姑娘，看着她就是能让人遍体生寒。
况且另一个不知所谓之人还是卫尽倾。
竹君卫尽倾。
传言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他正在这里。
他的儿子正在这里。
他的女儿正在这里。
他的妻子也正在这里。
虽说谁也无法将这几个人作为“一家人”联系在一起，可事实就摆在他们眼前。
由不得他们不心生恐惧。
有几个站在门口之人，眼见似没有任何人关注他们，便悄无声息往后退，想着无论此事是个什么鬼，总归不能继续参与了。
这时卫尽倾正背对大门而立，可他就如背上也长了眼睛一般，在那几人退第一步时便好声笑道：“小女婚礼尚未完成，诸位可莫要急着走。”
都这当口了还婚什么礼！
固然所有人都在心里暗骂这一句，可一时还当真无人再动。
三分可能出于直觉上的威胁惧怕，七分则是……艺高人好奇。
贺春秋始终静静看着贺修筠，这时忽然问道：“这婚礼并非是我逼迫你你才答应，而是你早就在心里做好了这打算？”
贺修筠这时对他又客气得很了，笑盈盈点头道：“是啊。”
“多久以前？”
“大概……”贺修筠偏着脑袋思考片刻，“谢郁率人围攻关雎以前？若非为了亲自向他递这个消息，我又何苦亲自跑那一趟。”也就不必让她自己看到一些至今想起来仍厌恶至极的画面。
提着刀尚未放下的谢郁闻言浑身一颤：“你我在冯城相遇……”
“当然不是偶遇。”贺修筠笑盈盈打断他话。
谢郁茫然道：“难道你不是去等卫飞卿？”
“我等他做什么。”贺修筠柔声道，“我自然是特意去找你。”
谢郁更茫然：“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趁机将关雎所在泄露给你，再造成之后围杀之事啊。”贺修筠似有些不满他凡事都不肯自己动脑子，语声中已掺了两分不耐烦。
谢郁呆呆看着她：“为何要这样做？”
贺修筠冷淡的看着他：“当然因为这一切都是早已算计好的，你带人围攻关雎，清心小筑暗袭长生殿，卫雪卿带人前去登楼，少了哪一环都不成。无论少了哪一环，今日咱们还如何能够欢聚一堂？”
她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极为平淡，可是这平平淡淡的每一个字都在众人耳中都犹如炸雷。
谁能想到数月之间江湖中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的大小事件竟然全是一人精心策划？听在众人耳中，做那一切死伤千百人之事竟然都只是为了今天？
今天……这个人想要做的是什么？
无知无觉的，无论厅内还是厅外之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数步。
谢郁涩声道：“可为何……你要选在那时候前来找我？你就笃定那时候我必定会答应你？为何？”
贺修筠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说呢？”
谢郁与她对视，目中的茫然无措苦涩无奈终于一分一寸尽数化为痛苦：“因为……梅莱禾与杜若、梅一诺之事，我……谢殷与杜云之事，你尽数知晓。你知道梅莱禾会为了杜若母女守护关雎，你设法调走了卫飞卿与段须眉，那是因为……你料定梅莱禾会在紧要关头为了保住关雎而告知我那两人的事，那时候我……那可能是唯一你直言想我请求那件事而我不会多问就会答应你的机会。”
因为那恰好是他整个内心开始崩溃之时。
那是他最需要贺修筠之时。
那是他极欲为摇摇欲坠的内心寻找几分依托之时。
贺修筠就选在那个时候对他提出了请求。
即使明知她的那个请求不合理至极，明知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之极，他都不在乎，他将她与她的请求当做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了。
只是他到现在才明白，连那个请求的时机、连那根赏赐给他的稻草……也是她苦心孤诣创造出来的。
戳破他内心所有泡沫的人，原本就是她。
谢郁死死咬着牙关。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克制浑身的颤意。
在他这拼死的克制当中尚听到贺修筠声音淡淡道：“顺带罢了，我设法让那两人离开，最紧要可不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她这句话有何含义，他不知为何到了此时此刻脑海里仍然在想着一刻钟之前，在这一切尚未发声之前她那微垂的颈项，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仍轻声向她问道：“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半分情意？当真半分也没有？”
厅中不少登楼之人这时候都十分不可思议望向谢郁。暗道这女子狠毒疯狂至此，若非眼下情形不明他们当真恨不能代替谢郁将其活剐了，谢郁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心竟还向她求证甚情呀爱？
果然便听贺修筠十分诧异道：“我为何要对你有情意？”
谢郁几连站都站不稳，却仍咬牙道：“七年前，我们……”
“七年前？哦——”贺修筠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会当真以为七年前我为了卫飞卿离家出走，然后在外偶遇了你吧？”
刀尖死死抵在地上，谢郁直觉自己并不想听下去。
贺修筠却紧接着笑道：“那自然也是我算计好的。至于原因，让我想想……想起来了。唉，也得说那时候我年少无知，委实还天真得很。我得知你爹娘之事，满以为将其透露给你，让你往关雎走一趟得知真相，自可令你们父子反目，好歹也要让谢殷好生头疼、恶心一番。怪我想得太简单，你那姨母杜若、还有那池冥又都是些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竟把事情搞成了那个样子，我无意当中反倒又将登楼更往上推了一步。真是……一想到这个事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蠢，也幸得如此，我那时候浮浮燥燥的心思得以静下来。”
从此，一静就是数年。
哐当一声……不，两声。
一声是谢郁手中死撑的温柔刀终于落地的声音。
一声是大厅顶部房梁突然砸下来一截、哐当一声砸得贺春秋卫尽倾几个站在中间之人纷纷退让的声音。
但此刻无人关心那房梁。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房梁上的人。
房梁上那人生着一张整个江湖无人不识、只因整个江湖都贴满他通缉令的美貌好看的脸。
段须眉。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坐在房梁上的。
即便谢殷、贺春秋、卫尽倾、贺兰雪几人也未察觉。
一丝一毫也没有。
段须眉正在看着贺修筠。
那当中一丝活人气也没有。
又或者说，他如同正在看着一个死人。
贺兰雪见到他，脱口问道：“卿儿呢？”
她自来到此地便未见到卫飞卿，但她不知为何没有问贺春秋夫妇，没有问贺修筠，却在此时见到段须眉不由自主就问出口。
贺修筠听在耳中，目中忽然划过一丝厉色。
段须眉却没有理她，事实上他谁也未理。他看贺修筠那一眼分明就是要她死，但不知为何他又未曾动手，只轻巧从房梁上跳下来，寻了个位置随意坐下——正是先前贺春秋夫妇所坐位置，轻声道：“我今天要杀的人有点多。”
当日在东方家宴客厅以及关雎隐逸村亲眼见过他如何杀人的厅中有几人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目光漫不经心从卫尽倾、贺修筠、贺春秋、谢殷等人面上掠过，段须眉轻声细气道：“是以你们大可以先解决你们之间矛盾，我不着急。”
他不着急。
他等了这么多年了。
虽说从未想过要替关雎向谁复仇，但总算也在无意之中，等到当年关雎灭亡的真相。
原来如此啊。
原来就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一时兴起、用错了方法估错了结果的任性妄为的作为啊。
导致了人头落地。
导致了尸横遍野。
导致了生不如死。
真是……调皮呢。
段须眉朝着贺修筠轻轻柔柔一笑。
贺修筠被贺春秋废去武功时只恨过没怕过，适才被几只飞镖险些要穿脑而过时眼睛也没眨过，一手布置了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阴谋也都从容不迫，然而被段须眉看的这一眼，她不知为何心里却突的一声。
贺修筠不喜欢段须眉。
贺修筠极度厌恶段须眉。
但凡能恶心到段须眉的事，她都不介意顺手为之。
但她是个既能狠又能忍的人。
是以她没怎么表现出过这一点。
然而适才被段须眉没有任何热度看的那一眼，她有种被他尽数看穿的错觉。
段须眉忽道：“对不住。”
他这声对不住当然不是对贺修筠说。
众人随着他目光看去，才知他说对不住的对象是正瘫坐在地上的谢郁。
谢郁后知后觉抬起头来。
段须眉朝他笑道：“这疯女人之所以给你说这些陈年往事，我猜她也不是要叫你伤心，就是特意要来恶心我而已。”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在房顶。
只除了贺修筠。
贺修筠无意之中抬头正望见他的眼睛。
然后她甚还朝他笑了笑。
然后就有了她与谢郁的那段对话。
这女人疯得可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一想到让卫飞卿痛苦不已、矛盾不已、犹豫不定的就是这样一个别出心裁的女疯子，段须眉不由笑得更凶，边笑边对谢郁说道：“当然，固然她不是刻意要伤你的心，但她全然不在意你点倒是没错。”
谢郁一脸麻木。
看他这模样段须眉不由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起身蹲到他面前去：“别再这样软弱啦，多大点事。我当年眼睁睁看你割下我义父头颅，今日又再度被这女人狠狠戳了一遍伤疤，你看我可曾要死要活过？抬起头来。”
谢郁抬头。
段须眉以手撑着他脑袋转动，让他目光被迫从他此刻并不想见的每一个人面上掠过：“看看今日与你成婚、主持你婚礼、来参加你婚礼的都是些什么人，是豺狼，是虎豹，是你眨一眨眼睛就能一口将你吞下肚子的人，没有人在意你死活。你若自己也还要在这半死不活的，只怕稍后就要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你想么？”
谢郁眼珠动了动。
段须眉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他脑海里消化开来。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寒凉。
他忽然之间就体会到了段须眉当年在那等绝境之中挣扎求存的心境。
在意的一切，信任的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那还有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段须眉，涩声道：“我不想。”
唯有，生存二字。
他在某一刻确实已感觉不到活的意义了。
都是欺骗，都是算计，都是薄凉。
然而，越感觉不到，越想活。
因为，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感觉到啊。
活的意义。
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的意义。
段须眉看着他的眼睛：“那就站起来。”
松开他的手，谢郁缓缓起身，抬头。
果然啊，没有人在意他。
就连谢殷也还是不在意他。
谢殷得知了他为何会答应婚礼的真相。
却依然不在意，甚连眼神也未多给他一个。
因为他眼里此刻有更重要的人，有卫尽倾，有贺修筠，就是没有他。
他只是在这场棋局之中已然失去价值、被所有人彻底抛弃的弃子罢了。
段须眉在他耳边轻声道：“好好看着今日将会发生的一切。豺狼虎豹之间，没有什么共享天下，只有不死不休。”
这时候贺春秋正冲着贺修筠点了点头：“是以你根本是故意落入我手中？既如此，你岂会一点准备也没有，轻易就被我废掉武功？”卫尽倾如何怀疑都好，废掉贺修筠武功之事是他亲手所为，他当然不会认定这其中还有任何错漏。
贺修筠听他这问题，带着一种仿佛全新的眼光仔仔细细打量他一遍，口中轻声道：“我本来……还想给你机会的。虽然你愚弄我二十年，可说到底你对我有养育之恩。你若对我能够残存两分心软，我必定也知恩图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可你就那样不由分说废掉了我的武功……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只好收起我那不合时宜的仁义，如你所愿让你去死啊。”
贺春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到底为什么这样恨我？即便我欺骗过你，隐瞒过你，你恼怒怨恨都好，为何就非要上升到如此的地步？”
“你想岔了。”贺修筠淡淡道，“我对付你，从来不是因为恼怒你，不过是因为你要拦在我们父女前进的路上而已。”
贺春秋摇了摇头，片刻再摇了摇头。
他甚少有失态的时候，这些年所有于人前的失态，几乎都用在了今日，用在了贺修筠身上。
不是因为贺修筠所做令他如何惊讶与难堪。
而是因为，贺修筠是他的女儿。

第二十五章 成败不妨一战罢（完）
“是以说你妇人之仁，养虎为患。”这半晌都一言不发的谢殷忽地轻哂一声，“你半生清醒，唯独在子女之事上一再蒙蔽自己双眼，这才导致今日之祸。”
贺春秋垂目不语。
谢殷盯着贺修筠与卫尽倾，忽道：“你二人何时勾连上？从贺修筠幼时？”
贺修筠摇了摇头，柔声道：“从前我羽翼未丰，有什么脸面去寻求爹爹合作？我爹爹是何等样人，我心想我若能出人头地，他眼光自然就会放到我身上来。我忍耐这些年，心里要说没有半分焦急，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你到底还是做到了，不愧是我卫尽倾的女儿。”卫尽倾温柔朝她笑了笑，有些玩味道，“实则我倒当真险些就上了你们的当，险些以为卫飞卿那纨绔子便是我的孩儿。还在心里埋怨我的姐姐姐夫可真会替我养孩子，竟处心积虑将其养成个不知事的商贾废物。待到我的女儿与卫庄之名主动传到我耳中来，大明山那一炸连九重天宫也给震动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我错怪姐姐姐夫了，原来两位竟将我的女儿教导得如此出色。当弟弟的在此要多谢二位。”明明主持大明山之局的主人翁是卫雪卿，可他说这话时连望也不曾多望卫雪卿一眼。而他说着感谢贺春秋与卫君歆，竟当真似模似样朝这两人各施了一礼。
贺春秋拂袖避过。
卫君歆颤声道：“阿倾，你……”
她只说了三个字，忽然便像被人点了哑穴一样，余下的话再说不出口。
只因卫尽倾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口中叫她“姐姐”，向她行礼，然而他看向她的那一眼，分明怨恨憎恶至极。
就仿佛她再多说哪怕一个字，他就会立时忍不住出手了结了她。
感受到这杀意的不止卫君歆，尚有卫君歆身边的贺兰雪。贺兰雪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视线中央。
卫尽倾颇得趣味翘了翘唇角。
谢殷不动声色看着他三人间互动，目光在他与贺兰雪之间游移不定：“是以你这二十年来龟缩在哪里呢？老鼠就应该待在老鼠洞里，可惜你比老鼠都不如，连自己的洞穴都一早抛弃了。”
卫尽倾闻言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踱步到他身边去，在主席位——适才段须眉坐过的位置上坐定，看着堂下道：“闲话说了这半晌，不然咱们继续将这婚礼办完？”
……
堂下一干人望向他的目光委实一言难尽。
但卫尽倾当然不是个需要别人来附和他、给他台阶的人：“郁儿，筠儿，你二人还不上前来。”
贺修筠自然从善如流上前。
而原本一动不动的谢郁亦被满脸玩味的段须眉推了一把，给推到贺修筠身边去。
卫尽倾又朝贺兰雪招了招手：“阿雪，你也过来。”
贺兰雪垂着头，委实看不出她是何心情，但她却已听话直直朝卫尽倾走过去。
贺春秋直觉想拦，却被谢殷眼神阻止。
卫尽倾拉着贺兰雪在他身边坐下，朝底下谢郁贺修筠二人柔声笑道：“你二人一个是清心小筑贺家的唯一传人，另一个是登楼谢家唯一传人。今日当着爹娘的面叩首成亲，你二人从此结为夫妻，至于清心小筑与登楼势力……从此自然也归我九重天宫名下了。”
此话一出，先前连听到他叫贺春秋卫君歆姐夫与姐姐都甚感麻木的众人不由一片哗然。
谢殷甚至打头笑出了声。
卫尽倾却半分不介意，看着贺兰雪柔声道：“阿雪，你适才介绍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好好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贺兰雪与他对视。
卫尽倾目光温柔极了。
简直就像对她有无尽深情。
一丝一毫的压迫也没有。
然而冷汗却一滴滴从她头上滑落下来。
在他温柔又深情的目光中，在自己满头的冷汗之中，她开口一字字道：“在下贺兰雪，是……九重天宫的前任宫主。”
那一片哗然之声忽然又静下来了。
“谢楼主适才问我的老鼠洞如今安在何方。”卫尽倾听完贺兰雪的话似十分满意，安抚摸了摸她一头青丝，这才抬头朝谢殷笑道，“在下不才，执掌九重天宫紫霄殿主位二十载后，蒙前任宫主青眼有加，如今在她让贤下身兼天宫宫主之位。”
虽说谢殷贺春秋在确认他身份之时已隐隐猜到他这二十年藏身处恐怕与九重天宫脱不了干系，听闻此话仍是双双变了颜色。谢殷就站在贺兰雪身边，见她闻此话后仍低垂着头半句也不反驳，盛怒之下当头一掌便朝她拍去：“妇人之仁！果真难成大事！”
贺春秋大骇之下不及阻止，却见谢殷手掌堪堪要落到贺兰雪头顶却又忽然停下来，目光惊疑不定打量她：“你……武功是怎么回事？”
贺兰雪仍不说话，面上冷汗却落得越来越凶。
卫尽倾有些怜惜望她一眼：“谢楼主可莫要再继续试探了，阿雪若忍不住动用内力，只怕顷刻间落个尸横当场的结局。本座如痛失爱妻，指不定就要做出些什么事来呢。”
贺春秋证实心中猜测，一时不由惊怒交加：“你究竟将阿雪如何了！”
“本座怎舍得将她如何？”卫尽倾柔声笑道，“只是大哥你月前委人将你的儿子送上山来，我瞧他身中双毒的模样颇为得趣，要知我身为长生殿之主，可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够身中朝闻道与绕青丝双毒而不死呢。阿雪替你儿子解毒的办法也很是新鲜，我心下忍耐不住，便也将这两种毒同样落到阿雪的身上了。就是要看看阿雪为了救你的儿子才落得如此下场，不知大哥你又肯不肯依葫芦画瓢也救阿雪一命呢？”
贺春秋如遭雷殛，望着贺兰雪颤声道：“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贺兰雪闭了闭眼：“……是。”
谢殷冷冷道：“为了活命就将宫主之位让给这个人？我看你是要比二十年前更加愚蠢了！”
贺春秋却忽道：“天舒呢？你将沈天舒如何了？”
卫尽倾含笑望着他：“怎的大哥到此时还不肯相信我就是沈天舒？”
贺春秋看着他的脸，目光几乎要透过他面上的那层皮渗进他骨头缝里去。
只因他脸上的那层皮与沈天舒是何等肖似，与二十年前的卫尽倾又是何等不同。
他的脸上简直找不出一丝一毫“卫尽倾”的影子。他的身上自然也找不出一丝一毫“沈天舒”的影子。
贺春秋心里寒气更甚，嘎声道：“你……”
“又或者说，从来都没有什么沈天舒，只有我，二十年来……一直是我。”卫尽倾柔声打断他话，“我二十年来窝在那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整个人都快被闷得发疯了，整整二十年啊……大哥你说要怎么补偿我才好呢？一个九重天宫？不够啊，这远远不够，是以大哥你将清心小筑也给我吧，反正你的心愿不过是要和卫君歆那贱人长相厮守，我答应留下她性命给你也就是了。”
贺春秋却根本未听他说话，头疼欲裂反反复复想着某一个事实：“天舒……你是说天舒二十年前就死了？”
贺兰雪忽然瑟缩了一下。
她被卫尽倾制住以后便未问过这问题。
……她不敢。
只因明知事实如何。
“是啊。”卫尽倾轻声叹道，“我杀了他，然后剐下了他的脸皮。换了其他人我必定是不愿意的，好在沈天舒生得周正，不至于让我太过反感。我将他的脸皮镶到我自己的脸上……要说不舒服也是有的，但我想到我毕竟还有一双孩儿，他们或多或少总会继承我的面孔，沈天舒就比较可怜了，他那变态的性情，又从来没有个亲近的人，我怕他死后不出三日只怕所有人要将他长什么模样也给忘光了，我只当是可怜他好了，从此就顶着他的脸孔活在人世间。”
他自来到此地，说话的声音始终轻轻柔柔，不紧不慢，带着春风一般和悦舒缓的气息。
可每当他用这轻柔的语调多说一句话，厅内外上千人心里的寒意便要更甚一分，待他用微微含笑又怀念的声音说出“剐下他的脸皮镶在我自己脸上”，一些人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找不出任何瑕疵的脸，只觉胃里一阵阵的翻滚。
贺兰雪忽然从他手掌下逃脱出来，蹲在地上一阵撕心撕肺的干呕。
说不清她究竟是在干呕还是在痛哭。
而他那“一双孩儿”，贺修筠面上血迹已干涸了，一块块的凝结在脸上，倒比先前流血时更加可怖三分，更遑论这张可怖的脸在听那那段话时，上面还挂着与卫尽倾一模一样轻柔的笑意。
而卫雪卿手中不知何时都已多出几只飞镖，仍是那扔上扔下、不知何时就要扔出去的动作，就不知他想要扔的究竟是卫尽倾那张脸，还是他自己这张被迫继承卫尽倾昔年容貌五成相像的脸。
贺春秋固然一早看出卫尽倾的脸绝非易容，却又如何能想到他竟当真戴了“人皮面具”？还是……如此戴法！
不知隔了多久，他忽道：“不是的。”说完这三个字，他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注视卫尽倾那张此刻除了他根本无人去直视的脸，认认真真道，“天舒他不是变态，他也并不是没有亲近的人。天宫所有人心里都待他十分亲近，正因为亲近，了解他的习性，这才竭力不去打扰他，想要保护他，也才会……给了你可乘之机。”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无论如何，沈天舒早已死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时隔二十年，在这个人终于自己揭穿自己的情形下才发现，沈天舒早已死了。
其他人呢？
贺春秋紧紧盯着卫尽倾：“天宫之中的其余人呢？”他不是谢殷，他不会以为贺兰雪是为了护住一己性命而受制于卫尽倾。
“其他人啊。”卫尽倾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面无表情听戏的段须眉身上，“说起来，我尚未感谢段贤侄，若非段贤侄一人一刀废了九重天宫所有护山大阵，本座即便有你姨母相助，想要一举控制天宫只怕也并非易事啊。”
段须眉仿佛没听懂一般，又重复一遍他的话：“我姨母？”
“是啊，你姨母，丹霄殿主岑江颖。”卫尽倾向他眨了眨眼，“在你上山很久以前，她就与我合作了哦。”
段须眉问道：“她为何肯与你合作？”
“很简单。”卫尽倾笑吟吟道，“因为比起我，她更恨阿雪和天宫之人啊。”
段须眉道：“你就肯相信她？”
“我自然不肯了。”卫尽倾柔声道，“我受到朝闻道与绕青丝双毒共谋的启发，一时之间又对这些瓶瓶罐罐感兴趣了，是以临下山之前，便拿山上留守的所有人来试了几味毒，尚不知效果如何呢。若是一个不慎让所有人死光了，那可就难办了。”
“其中自然包括我姨母。”
“当然。”卫尽倾微笑道，“本座一向十分看重她，给她的好处，甚不下于我夫人阿雪。”
贺兰雪身中朝闻道与绕青丝，而岑江颖……
段须眉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其中已无一物。
卫尽倾饶有兴致看着他：“贤侄倒是很沉得住气，与你那一根筋的爹当真有天壤之别。”
段须眉淡淡道：“你既还未享受够胜利的果实，我自不急着将你千刀万剐。”
他们两人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而已。
可这又绝不只是几句话。
说话之间，段须眉整个人都已被黑气环绕，而卫尽倾头顶亦萦绕着丝丝白气。
每从他们口中吐出一个字，这原本宽阔之极的大厅便仿佛被生生压缩了一层，当段须眉说到“千刀万剐”几字，距离他较近之人只觉空气中沉重的压迫力几乎要将人扭曲成好几段。
便是谢郁头上也一层层的渗出冷汗来，呼吸沉重不堪。
最先爆发的是慕容世家前任家主慕容承。
这个直来直往、脾气火爆的老爷子忽然拔出了自己的刀胡乱朝着半空中猛挥一记，仿佛挥去了某种压制一般猛地大喘一口气，口中叫道：“贺庄主，您老人家的恩情我慕容承永世不忘！即便您现在要我的性命我也绝无二话！可但凡您今日不想要我的命，我老头子可再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了！还请庄主见谅，您的家事就请您自个儿理清楚吧。慕容家的，走了！”
他这最后一个“走”字接近暴喝，不少人仿佛都在这一声中回过神来。随着他转身往外行去，厅中呼啦啦一大片人都跟在他身后争先恐后往外行去，可绝不止慕容世家寥寥几人而已。
他们这一走，包含厅外一干人也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立时齐刷刷跟在后方。
转瞬之间，厅中只剩寥寥数十人。
无人阻拦。
卫尽倾倚在座椅上，笑吟吟看着一大群人适才离开的地方，仿佛颇得趣味。
谢殷提起那壶早就冷掉的本该由谢郁贺修筠奉给他的茶，自斟自饮一杯。
段须眉眼见四周已没他的座位，便拉着谢郁重新跃上了房梁去。
卫雪卿见状轻笑一声，亦跳上去跟这两人排排坐。
厅中无人说话。
不多时外间传来兵器碰撞、厮杀、怒骂、不可置信的大叫之声。
再过片刻，适才呼啦啦涌出去的一干人又呼啦啦涌了回来。
自然不是自愿。
而是被迫。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但明显迫他们回来的那一方人数要远远多过他们。
几方人马，当中带头的如舒无颜、唐无方等人都是段须眉等人的老熟人了，而这两个人各自隶属于谁，不言而喻。
若只是人数上的差距自不自惧，但清心小筑、登楼包括卫雪卿带来的长生殿一干人，适才就在旁眼看着各派之人走出去又被逼回来，任谁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以及万言堂、光明塔包含主楼高处，不知何时都已站满了人，各自箭在弦上，光芒冷厉。
与其说他们是被这些人给逼回来，不如说是被那些箭给逼回来。
毕竟上千个高手聚齐在一起，刀山火海闯了也就闯了。可无论是谁都还牢牢将卫尽倾适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记在脑中，他在九重天宫之主的身上下了天下第一奇毒朝闻道与天下第二奇毒绕青丝，他将世人心中天下第一都难以形容的九重天宫给一锅端了——就用他的“瓶瓶罐罐”。
那些此刻正对着他们的箭矢上究竟有些什么，无人敢去想，更无人敢冒险。
只是适才还心存侥幸的众人到了这个时候再想起之前贺修筠玩乐一般说出口的“杀光今日一干人”，这才真真正正感到不寒而栗。

第二十六章 你以谬论倾天下（上）
一人盯着始终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料到这局面的谢殷与贺春秋，终于崩溃叫道：“谢楼主！贺庄主！敢问你们这是何意！大家伙儿赶来参加你们府中婚礼，难道今日就要不明不白冤死在这里么！”
他这话算是迁怒，也不算迁怒。
毕竟卫尽倾前来，贺修筠反叛，明显并不是贺春秋与谢殷授意。
但所有的人，分明又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重要则是过往的二十年来，武林之中各大门派无论有任何解决不了的大小事，都已习惯了找这两人解决。
那人将这句话叫出口之后，上千双眼睛不由自主就齐刷刷半是愠怒半是希冀看向贺春秋谢殷二人。
贺春秋却没有看他们。
他似乎根本未听到那一句质问。
他的目光只牢牢锁定在门外某处，半晌忽然叫了一声：“远山。”
随着他的叫声，一人慢慢从人群里行出来——将武林各派高手重又堵回来的那个人群。
那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乍眼看去委实无甚出彩的地方，但再多看两眼，会发现他站姿如松，下盘十分稳固，一双眼精光内敛，绝非是寻常人能有的气度姿态。
若叫谢殷这等眼光之人来看，轻易便能看出这是个内家功夫与外家功夫均已臻至绝顶的真正的高手。
他朝贺春秋抱了抱拳：“少主，多年不见，远山心里甚是挂念你。”
名唤远山，武功绝顶。
这样的人九重天宫只有一个。
天宫青霄殿主丁远山。
贺春秋仍是眼也不眨看着他：“远山……你为何出现在此？”为何不是在九重天宫被下毒钳制拿来威胁贺兰雪的人群之中，为何是在卫尽倾的队列之中？
丁远山朝他笑了笑。这一笑中有怀念，有唏嘘，有亲近，有不屑，有讽刺，有冷厉。他在这笑中淡淡道：“只因远山不止挂念少主你，更挂念此生从未见识过的中原万顷疆域。”
贺春秋只觉口中、心里都是一阵阵发苦。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贺兰雪，发现她并未坐回原位去，而是就在她吐过的地方席地而坐，头埋得低低的，似乎对眼前一切全不关注。
该受的打击……她都已通通遭受过一遍啊。
贺春秋心中叹息。
“远山既已站出来，不妨由我替大家介绍一番。”卫尽倾微微笑道，“这位乃是九重天宫九位殿主之一、青霄殿主丁远山，他武功之高，大概只有……唔，在场大概只有本座、本座大哥、谢殷谢楼主以及段贤侄堪与其一战。不过诸位若有不信邪的，也不妨上前挑战看看，毕竟远山他过往数十年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甚少与人交手，指不定就败在了场中哪位英雄的手中。”
丁远山一身气息正随他语声而慢慢变化。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丁远山浑身威压已全然不亚于适才他与段须眉言语间交锋。
这锋芒，无人敢逆。
东方渺沉声喝道：“卫尽倾！你究竟想要如何！”
“本座想要如何？本座还想问问诸位想要如何呢？”卫尽倾不紧不慢轻声笑道，“本座难得想要与人谈谈心，诸位不肯听，不听便不听罢，偏生又不敢与本座门下动手。正所谓成者为王败者寇，诸位身为败者总该拿出败者的气度，好歹尊重一下本座的意愿。”
“阁下的意愿是什么？”邵剑群从人群之中行出来，朗声问道，“莫非阁下的意愿就如同阁下女儿所言，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怎的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卫尽倾颇不赞同摇了摇头，“本座说过了，只想与诸位谈一谈心而已。”
众人嗤之以鼻。
卫尽倾却叹道：“好叫诸位得知，本座自幼就认定自己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天纵之才。”
众人一愣，全然不明他何以在这当口自卖自夸起来。
“本座自幼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在二十多年前的江湖之中，亦做了许许多多的事，那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讲，都足以让整个武林为之色变。本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一统江湖以后，让天下人都知道本座做过的那些事，倾慕本座的才能。然而，”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卫尽倾目光一一从卫君歆、贺春秋、谢殷、贺兰雪几人身上掠过，“有那么几个人，联合起来愚弄本座也就罢了，却还要将本座做过的所有事情抹杀掉，不让天下人知，不让本座的儿女知，想要偷偷暗杀掉本座，想要让这天底下仿佛从没有过卫尽倾这个人？休想！”
他行到大厅正中央，长袖拂开，始终吟吟含笑的俊美面上终于浮现出几分怒气：“这些个人通通都该死，可本座不会让他们死，本座会让他们屈服于本座，让他们悔不当初，让整个天下都知道，唯独我卫尽倾才有资格担当武林霸主！”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循声抬头，却发现发笑的竟是坐在房梁上的卫雪卿。
卫尽倾蹙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有些人脸都不要了，偏生还执着于一个名字，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卫雪卿淡淡道。
卫尽倾竟未发怒，思索片刻后竟还点了点头：“卿儿说得在理，本座其实不在意名字是唤作卫尽倾还是什么，哪怕就叫做沈天舒那也可以。只要——”他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怒气此刻又已没有了，轻声笑了笑道，“最后称霸武林、让所有人都俯首跪拜的是我就行了。”
一人再忍耐不住，几步跨出人群指着卫尽倾鼻子骂道：“你简直丧心病狂！”
他骂完这七个字以后就死了。
直到那枚小小的飞镖穿喉而过，从那个人的后颈钻了出来，众人才知他已死了。
然后又才恍恍惚惚想到，就在他适才指着卫尽倾鼻子之时，卫尽倾似乎漫不经心伸了伸手。
人群之中一片冰凉死寂。
半晌方有人上前一步，扶住到此时才堪堪仰面到底的那人，口中嘎声唤道：“邢掌门……”
被卫尽倾一只飞镖穿喉而过的并不是什么小人物，而是凤山派掌门邢若矩。
凤山派在江湖中的声望一向并不亚于七大门派，然而这个门下有数百弟子的门派掌门，就这样被一只看似随意出手的小小飞镖给结果了性命。
那只飞镖……
卫尽倾轻叹道：“这是我儿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本来还想留一只当做纪念的，真是可惜了。”
那是卫雪卿先前打向他却又被他将贺修筠拖到身前挡住的飞镖。
至于他何时收了一只在自己手中，无人看见。
任何人都未看见。
房梁上的卫雪卿不知何时已收起了面上那点讥讽的笑意。
“现在，”卫尽倾目光从众人身上慢慢掠过，“诸位有足够耐心听我说了么？”
他这一手固然摄人，但此地上千人谁不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那苍山派俞秋慈与邢若矩一向交好，适才上前扶住邢若矩尸身的正是他，此时满脸悲愤，嘶声道：“阁下若以为自己……”
他这句话说到一半，厅中忽有几人突然同时动作。
房梁上的卫雪卿手中一直玩耍的飞镖忽然像是不慎掉下来一只，直直便朝着俞秋慈脑门砸过来，当地一声，却又有一物赶在俞秋慈自己闪避之前打中那只飞镖共同落地。
打中飞镖的是一颗佛珠，而那颗佛珠剩下的大半串此刻正拿在贺春秋手中。
贺春秋终于出手了。
虽说到了此时人人都已知他就是昔年的天下第一高手，但见到二十多年都以为毫无武功的人骤然出手，快如闪电，大多数人仍是愣在了原地。
贺春秋选在此时出手当然不是为了惊呆众人。
他只是不得不出手而已。
只因俞秋慈注定避不开卫雪卿扔下来的那支飞镖。
适才一个不慎令邢若矩横死当场，那份懊恼令贺春秋立时决定今日无论结果如何，也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而俞秋慈之所以避不开卫雪卿的飞镖，倒不是说这飞镖能赶上卫尽倾结果邢若矩那一招的精妙，而是就在飞镖射过来的同时，尚有一人也鬼魅般朝着俞秋慈掠过来。
只是那人固然比飞镖掉落的速度还要更快，但他看似轻飘飘的那一掌仍未落在俞秋慈身上，而是拍在了一道剑身上。
一掌一剑一触即分。
那分开的手掌上有一道清晰的血痕，而那剑身上业已有了几道裂痕。
出掌的人是舒无颜。
出剑的人是丁情。
舒无颜并不急着出第二掌，只歪着脑袋盯着丁情看。
丁情直接将那已然碎裂的剑当的掷在地上，盯着舒无颜的眼神就冷冷冰冰如同毒蛇：“你别着急，你也好，以及从凤凰楼里逃出去的每一个人，我会挨着挨着斩于剑下。”
他慢声细气地说这句话出来，阴森可怖竟不比卫尽倾的温柔可亲逊色。唯一让人安慰的大概在于，他并非“敌人”。
而卫尽倾看这两人一招交手，却是眼前一亮，喃喃道：“这江湖中如今的高手，倒也不比咱们那时候逊色……”
又何止不逊色而已？
无论是卫尽倾的飞镖，贺春秋的佛珠，段须眉的内力，卫雪卿的看似玩耍，甚至包括眼前这两个根本没人能叫得出名字的人，武林中声名赫赫如俞秋慈、邢若矩这些人，在这些人的面前竟是连出手的机会也找不着。
大厅内外如俞秋慈邢若矩这样层别的高手少说也有上百人，然而他们看到此时的情形，看到从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俞秋慈脑门上涔涔而下的冷汗，终究明白到今日是死是活，之后形势如何走向，大概不会由此地的数千人决定，也不会由他们这上百人来决定，而只会由当中的寥寥数个人来决定。
贺修筠缓缓行了出来，行到俞秋慈身边站定，仿佛是在对着俞秋慈、实则分明是在对着所有人柔声说道：“我爹爹说了要跟诸位谈谈心，都听不懂人话么？”
她武功尽失柔弱无力，却没有任何人敢对她有任何异动。只因适才那个武功之高连卫尽倾也忍不住出言赞赏之人收回了手掌，沉默站到了她的身边。
贺修筠仿佛甚是怜惜看了一眼俞秋慈：“警告只有这一次而已，若再有听不懂人话的，那也不必再做人了。”
俞秋慈堂堂一派掌门被她如此羞辱却动弹不得，唯有脑门上冷汗滴滴答答淌个不停。非是他不想动，不敢动，而是不能动。
那个站立在贺修筠同时也站立在他旁边的人，如同一座大山整个都正压制在他的身上。
旁人也许暗中对贺修筠说的话嗤之以鼻，他心里却已信了。
适才这个人若真是想要杀他，只怕那把剑再快，也不可能快到挡住那一只手。
卫尽倾面上笑容又真诚了两分，似对贺修筠表现以及她手下之人极其满意，冲她招手笑道：“乖女儿，到为父身边来。”他这时又已坐回原先高位。
贺修筠依言去他身边坐下——适才贺兰雪所坐的位置。
卫尽倾却忽然抬起头，朝房梁上卫雪卿笑道：“好小子，你这是醒悟过来，又准备向为父来表忠心了？”
毕竟适才俞秋慈开口，动手最快的可是卫雪卿。他动作看似玩耍，但若真个只是玩耍，又岂会劳动到贺春秋出手？
卫雪卿淡淡道：“我也很感兴趣，你当年是怎么想的，你具体做了些什么，我都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在这之前，我与舍妹一般，对那些听不懂人话的，都不想让他们再做人了。”
卫尽倾饶有兴致问道：“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打算视情况而定。”卫雪卿一字字道，“看是只把你的心挖出来，撕成一片片拿去喂狗，最好再留一块回去给我娘炖汤喝。还是要将你整个人都千刀万剐，让你受尽这世上最苦痛的折磨以后再死。具体的，等你说完之后我再行决定吧。”
卫尽倾闻言不由摇头哂笑：“你这臭小子，倒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他一边说话，一只手搭在贺修筠原本纤细雪白此时却尽是血污的手腕上——一刻钟前他尚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拒绝了贺修筠要他亲自来探测她武功是否全失的提议，这时候他却终于主动将人放在了身边，再不理会卫雪卿，回头向贺修筠道，“乖女儿，为父回想往事，只觉前尘如梦，你说为父从哪里说起才好？”
“不如就从爹爹幼年开始？爹爹幼年之时，只怕长生殿还远远不是如今这模样吧？爹爹如何将长生殿一步步提了起来，女儿心下一直很好奇呢。”贺修筠口中柔声说着，缓缓抬起自己适才被卫尽倾握住的右手，“爹爹这又是在做什么？”
“为父太喜欢筠儿你了。”卫尽倾轻抚她手上红痕笑道，“自要杜绝筠儿你一不小心做傻事的可能性。”
卫君歆自被他瞪那一眼过后再未多说过一句话，但她同样是长生殿出身，哪会看不出适才这两人手上的机锋？当下再忍耐不住，跨上前两步咬牙颤声问道：“卫尽倾，你竟连筠儿也不放过，你究竟在她身上下了什么毒？”
她此话一出，众人这才知卫尽倾握住贺修筠的手竟是给她下毒，一时各自色变。
“一点绕青丝罢了。”卫尽倾安抚地拍拍贺修筠手腕，轻声笑道，“她是我的乖女儿，难道我会当真取她性命不成？姐姐你不必太过担忧。”
说到底，他仍是在防着贺修筠对他出手而已。
即便贺修筠当真武功未失，她身中绕青丝之毒，这下又如何敢擅用内力？
“你、你……你为何永远都如此心狠手辣？为何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叫你信任以及心软？”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卫君歆又是伤心又是痛恨，“你我一母同胞，这二十多年来难道你当真以为我心里好受么？阿倾……姐姐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可我也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确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你当年如若当真实现心愿，一统武林，那武林必定不是今日这模样，而此刻正站在这里的人，春秋，谢楼主，阿雪……甚至我，只怕我们都一早死在了你手上！”
卫尽倾盯着她，面上早已没有了笑容，半晌轻声道：“原来你知道啊。”看着卫君歆痛恨恐惧中透出不解的目光，他道，“原来你知道二十年前我原本可以成功，我之所以没能成功全是因为你这贱人背后捅刀子啊。你背叛了我一次、两次、三次……换了寻常人，只怕早已在你这三次背叛中死得骨头渣都不剩了，只可惜你终究低估了我。只不过你对我做的一切还真是叫我毕生铭刻在心，我从小到大最亲密、最信任的姐姐，你说，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你对我做过的一切通通还给你？”
他每说一个字，卫君歆眼泪便往下掉落一滴，待他说到后来她牙关打颤的声音已连周围之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只因他说要“还给你”的那个语气，当真如同在地狱里呆了二十年的人回来讨债。
卫君歆被那语声中令她毛骨悚然的威胁逼得崩溃大哭：“难道你对我做过得还不够么！你说我是你从小最亲密最信任的姐姐，可你何尝信任过我？你只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我！我从小就害怕你！你只有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想着法子让门中不肯服从你、你不喜欢的人自相残杀，死的人越多你笑得越开心！你不到十岁的时候已经吸收了好几个小门派入门！门中长老都说长生殿幸而有了你，再次称霸武林有望，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要带领长生殿称霸武林，你只想自己一个人独享一切！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
你决意要身入武林的时候，知道以关成碧与石元翼之能足以替你打理长生殿，你便与关成碧定情，只因你明知石元翼痴恋关成碧而关成碧心里只有你！你这一个举动足以叫这两个人都不得不对你死心塌地！你认定我容貌以及武功能够帮到你，信任……对，若说信任，我确实从小到大从未做过有违你意愿的事，但凡是你说的话，我都不敢不听从，我拼命练武功，你以为我是为了替你效命么？我只是害怕，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样某一天因为你一个不高兴就死得不明不白……你‘信任’我，是以带我一起走，然后呢，你就开始一件件逼我去做那些倘若你是女人你必定亲自去做的事……不对，你已经做了，你哄骗关成碧，之后又勾引贺兰雪，你所作所为真是、真是……”
“真是怎么样呢？”她字字控诉，卫尽倾却仿佛听得极为兴奋，面上重又出现出笑容，“你们听见了没有？我从幼年之时就多么的聪明能干，你们在我那个年纪，可能做到我所做的那些事？当然不能！因为那些通通只有我才能做到！我自小活得多么苦闷啊，长生殿就如同谢楼主所言，就是个老鼠洞而已，东躲西藏，根本不敢叫世人得知其所在，我真是厌恶透了那个地方，我一心要叫世人都看到我的才能，臣服在我脚下，我却偏偏要在那个鬼地方呆了十几年，真是一想起来就恶心透了。是以还是我的好姐姐最了解我啊，长生殿是什么鬼东西？我可不在意。我们姐弟两人身入江湖，这时候江湖是谁的江湖呢？天下第一高手贺兰春，九重天宫少主，呵……”

第二十六章 你以谬论倾天下（中）
目光慢慢移到不知何时行到卫君歆身侧的贺春秋身上，卫尽倾轻声道：“大哥你可知道，你当真是我生平最厌恶之人了。我身为长生殿的少主，你却是九重天宫的继承人。我活在阴沟里，你却长在人人向往的九重天上。你闯荡江湖就得了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我们姐弟却连真实的身份也不敢暴露……凭什么呢？我真恨呀，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再将你一切的荣耀都夺过来。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什么天下无双的绝学，至高无上的身份，这些都应该是我的！只可惜那时候我可不是你的对手，你也要理解我，我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怎么敢贸贸然与天下第一高手对上？我只好另外想法子了。”
贺春秋沉声道：“你将主意打到池冥身上？”
“没错。”卫尽倾十分愉快笑道，“池冥少年英雄，我苦心将他择作我姐姐的未来夫婿，可惜我的姐姐却瞎了眼，没能看上他，竟看上了你。”
卫君歆抹去面上泪痕，面无表情道：“你不过看中池冥武功高，脑子一根筋，他若为我所惑，日后自然就能为你所用，更何况以他的武功想要胜过春秋也不无可能。”
“再加上他后来果真一心一意迷上了你，竟叫你我意外得知他尚有三个结义兄弟。段芳踪暂且不提，牧野族的少主以及枉死城乘龙快婿，嘿……”卫尽倾啧啧笑道，“这可当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姐姐啊姐姐，你说怕我怨我，怪我指使你去勾引池冥，实则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在做么？难道我时时刻刻都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因为我纵然怨你怕你，可我也疼你爱你！你终究是我的亲弟弟，娘亲死了以后，这世上终究只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你想要的，我那时候仍竭尽全力也想要帮你实现。池冥……”卫君歆再抹一把面上泪水，蓦然抬头望向房梁上坐着的段须眉，“我没有勾引过他，我对他……我确实喜爱他，我从小与你一起长大，注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在你算计下与他相遇以后，随他一起千里奔袭去杀人，又万里逃亡反被人追杀……那段日子不快活么？自然是快活。可你就像是我如影随形的影子，我即便最快活的时候，脑海里也仿佛听见你日日都在催促我。于是我鼓动池冥创立了关雎，收拢了天下间最厉害的杀手，又替你去行刺贺兰春……我对不起池冥，我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他，我原本想着等我帮你做完这件事，我就向他坦白，若他愿意，我就嫁给他，可谁知……”
她没有说下去，可厅中的知情人都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能按照设想杀掉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她彻底爱上了那个男人，从此为他颠覆半生。什么池冥，什么关雎，什么卫尽倾，什么长生殿，都叫她通通抛诸脑后。
厅中忽有一人大声问道：“难道你就是当年的天下两大杀手之一、与池冥共同创立关雎的峨眉雪？”
卫君歆面无表情道：“不错，我就是峨眉雪。”她到这一步，已然不吝承认一切。
一时厅内外百千之人竟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关雎。
关雎杀人无数。
关雎纵横天下。
关雎两起两落，起落无不令人闻风丧胆。
然而世间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关雎，却只因为这一对兄妹少年时初入江湖因为杀不了天下第一高手只好“另外想的办法”而已。
“一切原本设想得多么好啊。”卫尽倾叹道，“你带领关雎干掉贺兰春，然后你与池冥成婚，不但关雎彻底为我所用，日后再略施小计，必定也能将牧野族与枉死城的势力掌握到我手中来，到时候我所能掌控的，只怕就不止是一个武林而已。然而你这个不争气的贱人，你竟然被贺兰春给迷了心窍，你竟敢背叛我……你坏我大事，可知我那时日日夜夜都恨不能掐死你？”
“是么？”卫君歆面无表情道，“你恨我背叛你，那那个日日来鼓动我既如此干脆一举成为九重天宫女主人，日后最好再生下一个孩子，不废一兵一卒就将九重天宫纳入手中的人又是谁？”
“是呀，你若肯依我计策行事，即便没有了池冥与他那几兄弟，但凡我能成就大事，我也能够原谅你。”卫尽倾似笑非笑道，“只可惜你为了防我再次逼你暗杀贺兰春，你竟自废武功。如此也就罢了，你为了彻底摆脱我逼迫还做过什么事，你当我不知道？”
卫君歆咬牙抖声道：“我是自废武功……那是因为我不止真心想要和他过日子，我也想要保护你……如果让他知道我不但是关雎的峨眉雪，我甚至是长生殿出身，我还因为你才……我怕他不肯再与我在一起，我更怕他会杀了你……”
她现在回想起来，仍不知最初背叛池冥与卫尽倾后的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遇到了此生的挚爱，也如愿以偿与他在一起，甚至他为了她放弃了是个男人、是个人都很难放弃的权势、地位以及武功，他用最决然的态度证明了对她的感情。可他的感情越深，他放弃的越多，她也就越害怕，她日日担心卫尽倾找上门来逼迫她杀他，上门来揭穿她的身份；夜夜担心被她背叛的池冥会杀上门来，将他苦心为她建造起来的清心小筑撕成粉碎；她更不敢告诉他实情，她要保护他，也要保护他，更要保护这段她早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守护的感情。
“是么？看不出姐姐你对我如此真心，你这真心也够值钱的。实则，”卫尽倾冷冷一笑，忽地话锋一转，“我很多年前就特别想给你们这两个蠢货递个消息，让你们别再四处宣扬我的孩子尚在她母亲腹中便已夭折的消息，也别再故布疑阵营造卫飞卿才是我孩儿的假象，你们以为我会信？你们当真以为我曾有一时一刻信过这谎话？当年我要你替贺兰春生下一个有咱们卫家血统的孩子，你当着我的面唯唯诺诺应了，然而你转头又做了什么？你倒当真了解我，只怕一早防着我要对你提那要求了，你后来那是喝了一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下肚？亲生女儿，哈……说得就跟你那肚子还能生得出亲生女儿似的。”
哐当一声，早已在这两人互相怨恨的指责中不知不觉听得有些入神的众人在这声响中纷纷醒过神来，却见原是坐在高位上的贺修筠甩手打翻了桌上茶碗，这时候正站起身来，就连被亲生父亲使手下毒也全不改色的目中这时有一种奇特的仿佛正在一点点扩散的疯狂：“适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不，”她抬起那双疯狂之色愈浓的眸子看向卫君歆，“你亲口来说。”
卫君歆面对卫尽倾尚能勉强支撑，一见她这模样便不由得被骇得后退两步：“我……我二十几年前为了摆脱他那疯狂的念想，我喝下了……你不是知道的么，你并不是我的……”
“卫飞卿呢！”贺修筠忽然暴喝了一声。随着这声暴喝，她目中疯狂、狰狞、痛苦终于完完整整展露原貌，每一个眼神都似要将卫君歆千刀万剐，“你不可能有亲生孩子，那卫飞卿呢？他是谁？他不是你的亲生孩子？”
卫君歆几乎要在她这怨毒的目光中被生生凌迟，浑身一阵又一阵的发软，勉力抓住身边贺春秋的胳膊站稳，不知隔了多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卿儿他……不是你爹和我的亲生孩子。”
她说出这句话的感受，直要比被卫尽倾威胁逼迫、被贺修筠目光活剐更痛苦千万倍。
众人却无法感受她的痛苦，只听到兹拉一声轻响。
厅中大多数人闻声只来得及抬了抬头，下刻便疯了一般争先恐后朝着门外涌去。
但此刻门外同样挤满了人，人潮与人潮相撞，不过是将大门口堵得更加密不透风而已。
大吼大叫声中，不少人已咬紧牙关，运起周身功力。
预想中的倾塌却并未到来。
众人眼前发生了十分决然、十分华丽、十分不可思议的景象。
先是众人最早看到的。
段须眉抽出了他的破障刀。
实则他并未真正出手。
他真的只是怀着众人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大的、勃发的雷霆怒气抽出了他的刀。
而那兹拉的轻响之声，则是随他抽刀过程迅速断裂开的房梁、墙壁其后便是整座主楼。
当日曾参与登楼长生殿一战之人仿佛又看到凤凰楼被生生切割成两半、底下之人被压得血肉模糊的场景。
但众人想象中的场景却并未到来。
因为整座主楼坍塌的瞬间，贺春秋、谢殷、卫尽倾亦在同一时刻出手。
贺春秋手中剩余的一百零七颗佛珠朝着主楼的各个角落飞去。
谢殷灵飞刀朝着半空之中劈去。
而看似最优雅、最从容不迫的卫尽倾手中并无武器，他双手握成拳头，朝着空气打出去与他的优雅、从容全不相符的简单、粗暴的两拳。
原本往下坍塌的整座主楼被一百零七颗佛珠撕成了千万片，一半被谢殷一刀送往空中，另一半被卫尽倾两拳打得四散开去。
没了。
御赐的天下第一楼。
武林公正的象征处。
就这样在三个人合击之下，转瞬就消失了。
究竟有多快呢？
快到始作俑者的段须眉这时候才提着刀飘飘然落地而已。
那些被送往半空与四周的楼体残渣自然不是就此不再掉落。
只是有这片刻缓冲的功夫，场间又都非庸手，自然也就能掩着口鼻纷纷避开这场飞来横祸。而数千人手忙脚乱的躲避之中，始终坐在那把如今业已暴露在青天之下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贺修筠、同样站在原处的贺兰雪、卫君歆几人便十分惹人注目了。
但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比一步步行到卫君歆身前的段须眉更加惹人注目。
俞秋慈、东方渺、慕容承、南宫晓月几人齐齐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各自武器在手，慕容承怒喝道：“你这魔头！你疯了不成！”
有卫尽倾与贺修筠在此，众人原本早已不将注意力放在段须眉、卫雪卿几人身上，但直到他突然来这一手，曾与他交锋过的众人才纷纷想起此人若真个疯起来可半点不亚于场中那对令人遍体生寒的父女。
段须眉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也全然未见到他们几人的如临大敌，只是专注看着他眼前的卫君歆轻声问道：“卫飞卿不是你的孩子，那他是谁的孩子？”
他恍惚想起似乎某年某月，他略带一些逼迫、略带一些冷酷的问卫飞卿，如若你不是？那你又是谁？
在当时他只想逼卫飞卿承认贺修筠的真面目而已。
如若他能想到今日，当日他还会对卫飞卿说出那样的话吗？
仿佛一语成谶。又仿佛、隔空在他自己此刻的心上刺了一刀。
如果早知今日，他又岂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然后……伤了自己的心。
卫君歆怔怔看着他。
段须眉轻声道：“我本来也想耐心听你们讲完这二十几年来的所有废话，想听一听十年前我不懂、你也未对我说过的话，想听一听你是不是曾经对我义父有过丝毫的情意，想听卫尽倾当年究竟是如何哄骗、利用我爹。可我现在突然没有耐心了，你好好回答我的话，若不能叫我满意，我只好先送你一程了。”
他说这段话时，杀气慢慢从他身上四溢开来，贺春秋抢在那杀气将卫君歆重伤以前挡在了她面前。
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他：“一个二十年没在人前动过手的人，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贺春秋沉默不语。
“二十年前，你就不是我爹的对手。”段须眉慢慢道，“他将你视作武学上唯一劲敌，誓要与你分个高低，无论胜败只怕都甘愿得很。而你唯一一次与他交手，却是与其他人一起围攻他。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他的对手？”
沉默半晌，贺春秋忽道：“不错，论武学，论心性，我都不是你爹段芳踪的对手，如今……也不是你的对手。”
这时候他们早已不是站在先前的大厅之中。
大厅再宽敞，也比不上天地广阔。
他们这时候就站在毫无遮拦的天地之间，贺春秋轻描淡写承认他昔年不如段芳踪，今日不如段须眉。
周遭的数千人一时都有些恍惚。
奇侠贺兰春与武圣段芳踪都曾经被封为天下第一高手。
可在所有人心里，在所有说书人的口中，再一段又一段或真实或出于臆断的传奇故事中，都不约而同将贺兰春放在更高的位置。
只因贺兰春消失以后，段芳踪这才鹊起于武林。
只因段芳踪声名狼藉，死得也极不光彩。
所有人都认定段芳踪比不过贺兰春。
可贺兰春适才说了什么呢？
他不但不如段芳踪，甚至比不上段须眉？
众人后知后觉看向段须眉。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厉害，可从来没有认为他足以与二十多年前的那一代传奇相提并论。
可他们现在才想起，适才段须眉甚至没有出手，而他造成的后果却要那一代传奇之中最厉害的三人合力来抗。
段须眉……难道他才是今日、才是当今武林最厉害的高手么？
段须眉冲他十分好脾气笑笑：“难得你如此坦诚，不如也坦诚的回答我，卫飞卿究竟是谁的孩儿？是你们捡的？偷的？抢的？”
卫飞卿此刻不在这儿。
他不知他在哪里。
上一次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只说还有些事要去做，就不随他前去关雎了。
但他忽然有些庆幸卫飞卿此刻不在这里。
从卫飞卿中毒被送上九重天宫以后，他们都以默认了他就是贺春秋与卫君歆的儿子。
可卫君歆适才亲口说，他不是。
段须眉不知，若叫他亲耳听到这个话，他该是何样的心情。
他不知道。他只是庆幸。庆幸他没有亲耳听到。
贺春秋尚未答话，场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段须眉回头。
是适才听到卫君歆说话，一瞬间似乎比他还要更疯狂的贺修筠。
但这时候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疯狂之色。
她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冷笑过后慢慢说道：“我少时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第一反应就是我好生对不住飞卿，我抢了他的爹和娘。贺春秋与卫君歆最疼爱的人合该是他，却为了让我显得更像亲生女儿一点，而不得不将对他的疼爱全部放在了我的身上。我很内疚，很难受，很想补偿他，我却只有一直欺骗他……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不是啊，原来即便没有我，你们也不会对他更加好了，原来……他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你们利用的棋子而已。”
卫君歆摇着头，抖索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什么都不必说。”贺修筠神色奇异地看着她，“我本来确已恨到极致了，确实也几乎要失去耐心了，只是……”她目光慢慢转向段须眉。
两人对视的一眼间，段须眉顷刻便明了她所说、所想。
她本来也要失去耐心了，但因为他先失去了耐心，是以她又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耐心。
他想要他们开口，她就要他们暂时闭嘴。
他要他们的命，她就保住他们的命。
因为比起那些个人。她更加憎恶他。
就像他也并不喜欢她。
她憎恶他，因为他让卫飞卿牵挂。
而他不喜她，因为她让卫飞卿痛苦。
在这短暂的对视中，舒无颜以及人群之中的几个人走了出来，走到段须眉身边站定。
他被这几个人以及贺春秋围在了中间。
即便是他，想要摆脱这几个人也绝非短时间内能做到。
贺修筠朝着卫君歆粲然一笑：“你继续往下说。”
她笑得好不快活，却衬得她面孔愈发可怖，也衬得她一双眼愈发冰冷。

第二十六章 你以谬论倾天下（下）
卫君歆浑然已忘记自己起先在说些什么，目光茫然在段贺二人之间打转，最终又回到段须眉身上。段须眉，段……
她突然转向好整以暇看热闹的卫尽倾厉声道：“你眼见已不能再在我身上打主意，你那时候目标便已放到别的人身上！那便是池冥与段芳踪！”
“不错。”卫尽倾愉快道，“我原本看中池冥的价值，是因为他的武功、关雎以及他的两个结义兄弟封禅与傅八音，可有一日他将他最小的义弟介绍给我认识，说他的小兄弟心愿就是在中原武林闯出一番名头来。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才是池冥于我最大的价值，那就是我通过他认识了段芳踪，并得到段芳踪的信任。”
卫尽倾通过池冥结识段芳踪，那必定是卫君歆与池冥翻脸之前事。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又岂会只将你的希望放在我一个人身上？你永远都同时利用身边一切能够利用的。”卫君歆冷笑道，“只是为何会是段芳踪？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吧，有什么值得你注目的？”
“正因为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啊。”卫尽倾柔声道，“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八岁。你能想象么？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子，武功比我要高，比池冥要高，那真是个……你一眼见到他，就明白他注定是要当天下第一的人。他那时候初来武林，心愿就是与贺兰春比上一场，可形势未明，那个时候的他又必定不是贺兰春对手，我于是劝阻了他，让他再好生修习一番。池冥也知道他这弟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又光明磊落的性子，生怕他前去贺兰春的手下吃亏，我能将他劝下来，他因此对我好生感激。”
卫君歆茫然道：“为何我竟不知此事？”
卫尽倾讥讽勾了勾嘴角：“你那时候整颗心已扑到贺兰春身上，忙着与他谈情说爱，又哪里会关注到此事？”
“然后呢？”卫君歆恍惚道，“然后春秋就与我……”
“不错，我一心盼着你与贺兰春回去执掌九重天宫，谁知他就为了你要与九重天宫脱离关系。”卫尽倾冷冷一哂，“好在我早已看穿你就是个成不了大事的废物，一早做了准备。你可知你抛弃池冥以后，他可真是伤心欲狂，我那时候替他照看他闭关到紧要关头的弟弟，又将你我身份、你如何勾引他想要利用他与关雎去刺杀贺兰春、其后竟又爱上贺兰春反而抛弃了他的事和盘托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得到他信任。”
卫君歆看他状似苦恼实则得意的眼神，忽然之间明了个中实情，喃喃道：“我与春秋归隐之后，终究不放心池冥，不愿池冥因我而痛苦，我曾经写信给他，告诉他个中种种，以及我对他、我对他从始至终都只将他当做知己好友，那些信……”
“那些信他自然一个字也未曾见到过了。”卫尽倾柔声道。
难怪她写了千百封信，他却一个字也未回过她。难怪她以为他们不必到生死不见的地步，池冥却从此对她与贺春秋恨之入骨。难怪……他到死也不肯原谅她。
卫君歆颤声道：“他以为我……”
卫尽倾似笑非笑打断他话：“难道你不是起先恋慕他，后来遇到贺兰春却又变了心，为了贺兰春而彻底背叛了他？”
……不是！
当然不是！
所有的都是卫尽倾编造出的谎言，只为了让池冥心甘情愿与他合作，被他利用！
可是……她竟无法大声说出口这不是两个字。
难道她曾经没有要嫁给池冥的心思？
难道她不是明知池冥对她的心意却从未告诉过他她并未与他抱有相同的心意？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伤透了那个人的心。
她只是不知道在卫尽倾的有意误导下，那个人比她所以为的还要……伤得更深十倍。
卫君歆竭尽全力克制浑身的颤抖。
她忽然之间再也不敢去看段须眉的脸了。
她忽然之间忘了段须眉十岁那年来找她，告诉她池冥多年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时她那时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之间忘了六年前池冥的人头被高挂在她此刻所站立的地方的消息传入她耳中，她那时有没有为之伤心过。
就算有过，大概也从未在人前。
二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从她离开关雎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敢表露半分对那个地方、那段岁月、那个人的留恋，尽管……那留恋从来与情爱无关。
她听自己声音木然问道：“然后呢？”
“然后，”卫尽倾十分愉快道，“段芳踪顺利出关，武功大进，立时又要去找贺兰春比武，只可惜那时候武林中已经没有名叫贺兰春的人了。其时段芳踪对我言听计从，我令他先在武林中打出了名头，再将九重天宫所在之地告诉了他。不必我鼓动，他便已十分亢奋朝着那里去了。”
“当年果然是你告知段芳踪九重天宫所在。”贺兰春皱眉道，“可你又从何得知？”
当年段芳踪闯宫之时他早已归隐清心小筑，个中情形亦是事后才知，他自也怀疑过是卫尽倾诱导段芳踪前去，但一则他那时不知卫尽倾这样做目的为何，二则九重天宫所在极为隐秘，他当时能够想到的知情人唯有曾被他亲自带上山的卫君歆，只是他后来问过卫君歆，卫君歆却说并未向卫尽倾透露过半分。
卫君歆说不是，他自然就相信。
卫尽倾微微笑道：“莫忘了长生殿可是世世代代将九重天宫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我自有打探的方式。只是即便我探得天宫所在，又岂敢贸贸然前往？段芳踪心智单纯又武功绝顶，真是再好不过的探测手段了，而他也果然不负我所托，将九重天宫闹了个天翻地覆，一个人就吸引了整座天宫的注意力。”
一个人吸引了整座天宫的注意力……
电光火石之间，贺春秋忽然想透了许多事。
不喑世事却侍父至孝的贺兰雪为什么会在段芳踪后来离山之时一声不响跟在他身后离开。
卫尽倾为什么能在二十年前不声不响取代了沈天舒而隐瞒整座天宫二十年……
他一字字问道：“当年段芳踪第一次上山之时，你也曾尾随他一道上山？”
“不错。”卫尽倾拊掌笑道，“我至今想起这一举动，仍觉这真是我平生做过最了不起的几件事其中之一。芳踪那个乖孩子，不但大闹天宫，其后甚至还被漂亮姑娘给迷住了眼，总之是不断在其中大出风头。这可方便了我，我在其中进进出出几个月，也就是到了最后才终于出了点篓子。”
哐当一声轻响，众人在屏息中回神，却见是蹲坐在地上的贺兰雪一手不慎摁碎了手边瓦片，整只手都已鲜血淋漓，更衬得她一张脸惨白木然得毫无人色。
贺春秋只觉心中一阵阵发冷：“你从未告诉过我，你从未告诉过我……”
她从未告诉过他。
即便是在她明了卫尽倾真面目以后，即便在她与他们一起围杀他之时，即便是在他“死”后她都依然不遗余力帮着他们布局之时，她也从未对他讲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竟会是在所有人都以为的时间点的更早以前。
卫尽倾轻笑道：“我不慎被成天山上的阵法给困住了，然后被一位美丽的姑娘给救了。她不但没有将我交到她父亲手里，还将我偷偷藏起来，替我治好了伤。你们说，这是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贺春秋咬牙道：“你是故意引诱她！”
“我是呀。”卫尽倾坦然笑道，“我在九重天宫各宫之间潜藏了大半年，怎会不知道宫主除了那个已然叛离出宫的儿子，还有个注定要继任宫主之位的女儿呢？是以我与小宫主之间，注定要有这样一场缘分呀。”
贺兰雪抬起头来，满脸屈辱又冰冷的眼泪：“我不告诉你，不告诉任何人……因为太过丢人。”
当初初遇之时，有多么浪漫，多么美妙，多么欢喜，后来明白真相之时，就有多么耻辱，多么丢人，多么痛苦。
那是她掩埋在内心最深处连贺兰春也未曾诉说过的痛苦，却在此时就被另一个当事人浑不在意将这场“缘分”说给天下人知。
贺兰雪几乎咬碎满口银牙。
贺春秋不忍再看她，满目怒火注视卫尽倾：“你还做过些什么？”
卫尽倾笑道：“段芳踪吸引得全宫之人尽出，我得以在第一眼就选中了沈天舒。那个人多特别啊，孤高清傲，与其余那些看上去早已习惯挖土种地之人全不相同。更重要是，他那样一个恨不能时时刻刻远离其他人八百里从来也无人问津的怪物，即便我日日夜夜蹲守在他的窗外，床头，只要他自己不发现，又有谁会发现呢？”
他用十分自傲的语气说这段话，然而听在众人耳中，却只觉说不出的恶心、难受以及同情。
沈天舒是个高手。
他们不知卫尽倾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长久混迹在这个高手的身边而未被他发觉。
但他所说的日日夜夜蹲在他窗外以及床头一定是真的。
高手沈天舒。
孤高清傲、俊美无匹却无法与人交往大概有生之年能感受到的来自他人的关怀也十分有限的沈天舒。
被这样一个人盯上了，最后无声无息死在了他的手上，二十年，无人知晓，的沈天舒。
那个害死他的人，此刻却仍还在顶着他的脸，笑得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十六章 你以谬论倾天下（完）
一道很浓烈、很清晰的杀气从人群之中散发出来。
众人四处寻找，却见那杀气散发之处竟是已然背叛九重天宫的丁远山，而他杀气腾腾注视的目标……赫然竟是卫尽倾。
卫尽倾自然最早注意到这不对劲，此刻转向丁远山笑道：“你如此态度，很容易我让我怀疑你与我合作的诚意啊，远山。”
“与九重天宫无关。”丁远山定定看着他道，“只与你如何对待天舒有关。”
卫尽倾轻哂：“难道你不是一早知道我杀了他？”
丁远山沉默了片刻。
八位殿主之中，唯有他选择与卫尽倾合作。
是以他也是最早知道“沈天舒”根本不是沈天舒的人。
但他也做过与贺兰雪一样的事情——他从未正面向卫尽倾求证过沈天舒的结局。
明知可证，是以不证。
“我的确知道。”丁远山慢慢道，“我只是做梦也没料到……过程是这样的。”
他没有贺春秋那样的眼力，是以即使他早知眼前顶着与沈天舒一模一样的人是卫尽倾，他也想象不出这张脸真的就是沈天舒的脸。
他更想象不出沈天舒二十年前的孤立无援与二十年来的无人问津。
卫尽倾眨了眨眼：“难道你到了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想着要替沈天舒报仇？”
丁远山半晌摇了摇头：“天舒是我的朋友，但是……他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死人固然重要，活着的人当然更加重要。他在那一瞬间克制不住浑身的杀意是为了死人，他在那刻之后又制止了自己所有想做的行为却是为了活人。
卫尽倾柔声笑道：“我一向欣赏你这样理智与聪明。”
丁远山慢慢闭上了眼。
卫尽倾满意地笑了笑，续又悠悠接过适才他自己的话题：“我暗中打点好一切，段芳踪下山，我自然也就随之下山了。”卫尽倾含笑瞟了一眼贺兰雪，“自然，阿雪是一早就以为我下山去了，浑然不知我藏身在沈天舒的紫霄殿中，否则她又岂会尾随芳踪偷偷离去？而我若不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放在手心，又岂能在阿雪最想见到我的时候顺理成章出现在她眼前？”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没有巧合，没有缘分，只有算计。
从他们在九重天宫第一次相遇开始。
或者说，早在他们相遇很早以前。
贺兰雪以为那是一场倾尽她所有、倾尽她一生的爱情。
其实那只是一场戏。
她甚至还不是那场戏的第一主角。
卫尽倾是先算计卫君歆与贺兰春失败，这才又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来。
贺兰雪死死瞪着眼睛看着他，尽管羞耻得浑身发抖，却仍不肯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身上每一块肉、每一滴血都牢牢印刻进她充满了屈辱的内心。
“然后呢？”贺春秋咬着牙一字字问道。
“我那一年，当真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如若后来不是被你们一一抹杀掉，我必定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震惊天下，而不是徒留一个不知所谓世人甚至不关心生死的‘竹君’名号。”卫尽倾似乎又有些愤怒起来，目光一半含笑一半阴森从贺春秋谢殷几人身上扫过，“芳踪武功大成，我鼓动他挑战天下高手，又说服池冥带领关雎之人暗杀那些被段芳踪打败的武林各派高手，以待他日助芳踪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顺便还可将那时重又在武林中闯出名头来的清心小筑给毁掉。实则芳踪那个孩子醉心武学，又岂会对甚武林盟主有兴趣？正常时候的池冥必定不会为我所惑，只可惜他那个时候早已被痛苦与怨恨冲昏头脑，那两年我陪着芳踪的时间又远远多过于他，他自然也就对我言听计从了。于是这两兄弟一个忙着在前比武，一个忙着在后杀人，至于我么，当然就默默替他们收拾这两个心大之人根本注意不到的各种细微之事以及……陪着我的心上人阿雪风花雪月，行侠仗义。本来呢，芳踪与池冥替我收拾了中原武林，顺带与不听话总爱蹦跶的甚贺兰春谢殷同归于尽，我再把阿雪给哄好了，待贺兰敏死后，顺理成章把九重天宫给哄到我手中来，到时候我不废一兵一卒就得到了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你们说这多么完美，这其中甚至都不需要死太多人，流太多血，我只觉自己良善仁义，真是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偏偏……就有人不肯领我的情，非要在这时候又再背叛我一次。”
他说到这里回过头去，目光森然看向木然的卫君歆。
但卫君歆未曾理他，却见贺兰雪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适才的羞耻不堪，而是换上了另一种自她出现在这里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极端冷硬与隐隐的惧怕：“你刚才说待我爹死后……你怎会知道……你怎能预料我爹何时……”
卫尽倾与她对视，似乎将她目中掩藏的一切情绪都看得一清二楚，末了似乎有些可怜她地轻叹一声：“你说……贺兰敏为何会在你走之后就生病呢？难道你离宫对他造成的打击会比贺兰春叛宫打击他更甚？”
他几乎是在问她，实则他这问题中早已给了她答案。
“不……这不可能……”贺兰雪摇着头，一步步慢慢后退。
真相已经摆在她面前，她却开始后悔适才为何要问出那问题。
卫尽倾却不肯给她后悔的机会：“傻孩子，当时我武功纵然与贺兰敏天长地远，可我确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的使毒高手啊。你忘了么，你将我偷偷藏在太霄殿中治伤，你因此而对贺兰敏甚为愧疚，那段时间时常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啊。”
卫尽倾是天下第一的使毒高手。
贺兰敏却是一手教出了贺兰春、贺兰雪、岑江心的真正的天下第一武学高手。
武功练到贺兰敏那样的境界究竟是何等实力，卫尽倾想象不出，也不敢去试探。
但即便是贺兰敏，也有他全心亲近与信赖的人。
比如他的亲生女儿贺兰雪。
卫尽倾于是通过贺兰雪在贺兰敏身上下了一些功夫。
他不求立刻杀死贺兰敏执掌九重天宫，他那时候没有那样的实力。
他只求贺兰敏死得更快一点，贺兰雪上位更早一点。
而贺兰雪呢？
她在一无所知间充当了间接害死她父亲的凶手。
她以为她早已将卫尽倾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已看透。
可如果不是他刚才自己说出了那句话，而她又听出了那话外之音问出了那个问题，那或许她今生今生也绝不会意识到——
她竟是她自己的杀父仇人。
杀！父！仇！人！
茫然跪倒在地，她喃喃道：“为什么要说出来……就这一件事……我一生早已被你彻底毁了……就这一件事……就当你唯一一次补偿我好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不能隐瞒到最后……”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竟比她自以为的还要残忍千百倍。她曾经亲手给她父亲喂了毒药，然后在他被病体折磨的时候她正在与害死他的另一个元凶山盟海誓，而后她又做了什么？她害死了她的父亲，她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然后她又逼死了代替她给父亲送终的岑江心。
她……
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贺兰雪只觉那地方正不断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几乎要生生撕碎她。她不敢看贺兰春，她怕看贺兰春一眼就会忍不住立即恳求他出手杀了她替他们的父亲报仇。她也不敢松手，因为她更怕自己一松手就要立时一掌拍死她自己。
她现在……还不能死。
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句话，贺兰雪强迫自己从地上站起来，重新看向卫尽倾。
她还不能死。
她也真心想知道，这个人究竟为什么能对她残忍到这地步。
卫尽倾温柔朝她笑了笑：“我也不想让你难过啊阿雪，可你知道吗？你的父亲贺兰敏，他真是我一生之中对我造成最大压力之人了。当年段芳踪前往九重天宫，连闯三座宫殿，惊动全宫之人，也包括了贺兰敏。那时我远远看见他站在人群之中，真是连靠近人群的勇气都没有，我生平第一次只感受到一个人身上气息就不自禁吓得发抖，只因我明白我若一个不慎落到他手里，纵然我有千百种手段，也决计是无法脱落，那就是真正实力的差距……那时候我就明白，我必定是要让这个人死的，不管是为了我最终的目的，还是这个人给我的从未有过的羞辱感。到后来他真的就像个垂暮老人那样死掉的时候，我真是欣喜若狂……那时候我就想得好好的，暂且再忍耐片刻，等一切事情完结，我就能向九重天宫、向天下人宣布我杀死了真正举世无双的高手贺兰敏。武功高又怎么样呢？只要他挡了我的道，那他就只有死。一切都很好，很顺利……如果不是卫君歆那贱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蓦地转头看向卫君歆，声音之中如同包裹着千万只利箭齐齐向她射去。
卫君歆却半分未被他这可怖的杀意吓到，仍是那木然神情道：“没错，起初我为了保护你不曾将你的身世与真面目告知任何人。可惜后来我发现你竟亲自去勾引了春秋的亲妹妹，又一跃成为了正道之中的领军人物……我知道我若再隐瞒这件事，必定会造成任谁也无法承受的后果，春秋更是永生永世也不会原谅我了。我于是将你我身世、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我们又将这一切都告诉阿雪，她到这时候都还极力偏帮你，甚至说是我们疯了，直到……她知道你早已有了结发妻子，甚至你的妻子才刚刚替你生下一个儿子。”
贺兰雪的错愕、痛苦和悔恨可以想见。
贺春秋更是恨不能将卫尽倾挫骨扬灰。
可一切都已经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段芳踪被逼入绝境，枉死城、牧野族、关雎来援。因为枉死城与牧野族的插手，这件事甚至很有可能超脱于武林之事以外。
不是段芳踪死，就是中原武林亡。
以及即便走到那一步，贺春秋还是不得不为九重天宫与贺兰雪名声考虑。
让段芳踪与卫尽倾一起去死，不动声色间瓦解还来不及有任何行动的长生殿，那是他们反复思考过后的最佳方案。
于是一切的计划都照旧，清心小筑与登楼之人合力去对抗枉死城之人，牧野族被朝廷兵马阻拦在凤辞关外，关雎与长生殿之人死战，贺兰春、贺兰雪、谢殷、卫尽倾四大高手截杀段芳踪于孤绝峰顶。若说唯一的改变，只是卫尽倾由那个武林正道的领军人物，被其余三人无声息提上了更甚与段芳踪的首杀名单而已。
谢殷沉声问道：“你是如何看出当中破绽？”
事前他们反反复复演算过千百次，每一次都确认其中绝无破绽。
然而卫尽倾最终没有死在他们任何一人手里这却是不争事实。
卫尽倾坠下深渊那一刻起，便已确定了他们的失败。
卫尽倾这样的人，他从头到尾做的所有事，布下的一切的局，若非确认将他钉死在地上，将他的肉剐尽，让他的血流干，谁又敢闭上眼睛安安生生睡上一觉？
他们失败了。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失败的？
卫尽倾悠悠道：“那一战是一切的关键，原本我若能按照计划令你们几与段芳踪两败俱伤，自然我也就有法子令我与阿雪成为那一战唯一两个活下来的人，清心小筑、登楼、关雎、中原武林、枉死城、牧野族……届时各个灰头土脸，又如何再来与我争锋？只是或许是直觉吧，虽说阿雪后面那段时间在我面前表现当真可算毫无破绽，可我这心里就是觉得不安宁。我那时候还只当这是大事将成，即便是我也难免心神不宁。虽则如此，我还是决定凡事要以策万全。如诸位所知，那时候成碧已经诞下了卿儿，阿雪肚子里也已经有了筠儿，我于是准备若当真出现任何意外，只怕我一己之力也很难对抗这些残兵败将联合起来，我不如蛰伏一段时间，等我一双儿女都长大了，届时九重天宫与长生殿联手，更能确保万无一失。我便在孤绝峰下布置了一番逃生的法门，直到我上山之时我都还以为这是我多此一举了，谁知与段芳踪比斗过程中，叫我发现贺兰春与谢殷竟比我这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还要更敷衍，到这时我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好将计就计，来了一出不慎坠崖惨死，可即便我也没料到，你们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我当真死了。”
谢殷淡淡道：“毕竟你若当真坠崖而死，你的尸体必定臭到野狗也不会来闻一下。”
而崖下却并未找到他的尸体。
卫尽倾有些遗憾笑了笑：“成者为王败者寇啊，到了这一步我又还能说什么，我若要硬拼，你们必定暗中集结了所有势力早已在等着我？我只好暂且当真去‘死一死’了，把我几年来辛辛苦苦落下的所有成就，都拱手让给池冥、段芳踪以及你们这两个卑鄙小人。”
从头到尾，害死九重天宫宫主的是他，整治得中原武林日月无光的是他，一手打造了段芳踪这个武林公敌的是他，让关雎存在于世的是他，将贺兰春、谢殷这些武林中人人称颂的俊杰牵着鼻子团团转的人是他，然而到了最后，他却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遗臭万年的极恶归于段芳踪与池冥，流芳千古的美名归于贺春秋与谢殷。
没他什么事。
竹君卫尽倾，从头到尾只是过程当中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人物。
这令他……二十年来每每一想起，便屈辱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如今日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天下瞩目，他已不知幻想过几千几万遍。
他一眼望去就数不清个人。
每个人眼里都只有他。
或畏惧，或憎恨，或恶心，或防备。
卫尽倾满意的笑起来。
谢殷忽道：“你可知以你如此算无遗策，无所不用其极，二十年前为何竟会一败涂地？”
卫尽倾挑眉。
谢殷看着他，目中俱是傲然与轻视：“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坐享其成，与武林中人拼命的是段芳踪，杀人的是池冥，为了整个武林奔走的是贺春秋与我，你呢，你从头到尾除了在背后搞风搞雨，在人前装模作样，你还做过什么？你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实事却妄想一统武林，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说来说去，你也就是只四处窜逃的老鼠而已，你从孤绝峰逃脱以后，生怕被我们寻到，是以你又逃去了九重天宫？”
卫尽倾一直以来风度极好，却在谢殷这短短几句话中数次变了颜色，冷冷道：“无知鼠辈，你自以为厉害，却甚至不必本座出手，你已在本座儿女手中一败涂地，有什么资格在此大放厥词？没错，本座去了九重天宫，趁着那一片混乱趁机杀死了早在我掌控之中的沈天舒，随后彻底取代了他。等到贺兰雪生产以后重新坐镇九重天宫，本座早已在紫霄殿站稳脚跟，布置好当中一切。本座什么都没做？本座只需要找到个好女人，再有一对能干的儿女，本座什么都不必做，已足够将你们送入地狱。”
谢殷目中讥讽与轻蔑愈发浓厚：“二十年前你什么都不做，二十年后你依然只躲在阴沟里眼看着你的一双儿女在前面拼死拼活，而你在后方企图夺走一个女人二十年来所有的心血。卫尽倾啊卫尽倾，你永远如此天真，真不知你哪来的自信，竟当真以为自己此时功成名就，一派得意。”
众人只见卫尽倾身影一闪，下刻便出现在谢殷面前，一拳携十成威势向他面门捣去。谢殷言语激他，自不可能全不防备，灵飞刀早已出手，直直与他拳头相撞。
两人一击交手不分胜负，卫尽倾出乎意料竟不再与他缠斗，只是拂了拂袖，挥了挥手。
随着他这拂袖与挥手，九重天宫、长生殿、卫庄之人尽数微妙动了动，只是这一稍动，便将今日观礼的数千人尽数围在了场中央。
而在四周高地之中，数百弓箭手业已挽弦拉弓。
卫尽倾森然一笑：“本座的故事讲完了，想要急着下地狱的，本座绝不阻拦。”
在他这道声音之中，似乎有人动了动。
那个人原本站在卫尽倾的正后方。
卫尽倾的眼睛全然不能看见她。
但他原本应当能够听见她。
他确实听见了。
听见那个全无内力、步伐沉重、呼吸凌乱的人向他靠近。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提防的？
况且他为了试探与提防她，已经很废了一番功夫。
因此他讲完那句话以后，才转过身来打算面对他。
那个人就在此刻骤然提速！
适才还全无内息、步伐沉重、呼吸凌乱之人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忽然身轻如燕，内力暴涨，在那一瞬间整个扑入了他的怀里，手中一物以生生承受他仓促下一拳的代价深深钉入他心中。
他那一拳未尽全力。
却足够让他怀中之人五脏受损，一口含着碎渣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吐在他的脸上，身上，一边吐一边心满意足咬牙切齿朝他笑道：“当我开始设这个局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幕，我要你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你做过的一切，我知道你必然我这样做，然后我要在你最志得意满、最狂妄傲慢、最愚昧无知之时第一个为你的终结献上致命一击，连同我、与我哥哥的份。这滋味……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快意百倍！”
这个人，当然就是贺修筠。
而她刺入卫尽倾心中的那物，是一枚小小的飞镖。
是卫雪卿最早打向她与卫尽倾、卫尽倾不知何时收起来一枚而她更不知何时也收起来一枚的飞镖。

第二十七章 你以虚情换假意（上）
那一瞬间谢殷、贺春秋就如同与贺修筠有着从头到尾的默契，在她扑向卫尽倾怀里的同一时间两人都动了。
谢殷的灵飞刀携雷霆霸道向着卫尽倾当头斩去。
而贺春秋的剑——
直到手上并无兵器的贺春秋手在腰间一拂抽出一把软剑来，霎时便从另一个方向将卫尽倾与贺修筠尽数笼进万千剑光之中，众人才后知后觉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奇侠贺兰春，他原本使得一手绝世的剑法，而他的佩剑，唤作蒹葭。
曾经名列兵器谱榜首的蒹葭宝剑也随着当年奇侠的失踪而从此匿迹。
却在此刻，现身于此。
卫尽倾适才被贺修筠暗算一计，此刻又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谢贺两人动如雷霆，这一刀一剑若是落实，哪怕是卫尽倾只怕也要顷刻毙命，而贺修筠恐怕也并不能幸免。
然而当真会如此么？
卫尽倾与贺修筠一触即分。
卫尽倾并没有再握起他的拳头，或者说他自己已经化身成一颗拳头，这颗人做的拳头带着流星一样的速度向他身后砸去——砸向谢殷的灵飞刀以及谢殷本身。
贺修筠同样向后仰去。
她手中不知何时继方才那支飞镖过后又多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在半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划向她身后那遮天蔽地的剑光。
贺修筠红裙摇曳，长发触地，纤腰早已弯成一张弓，看上去是那样柔弱。
而她手上的匕首在剑光织成的网幕面前看上去也是那样渺小。
她的这把渺小的匕首真的能够对抗名动天下的蒹葭么？
或者说，贺春秋真的会杀死这个不是他亲生女儿却在他膝下长了二十年的无人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的姑娘么？
后面一个问题暂且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贺修筠已证明了前一个问题——她能。
她在匕首与剑幕相触的瞬间，整个人身上突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黑气，在那黑气升腾之中，她的匕首轻松划开了剑幕。
下一刻她本来可以穿越剑幕直接去到贺春秋眼前。
但她破解那剑幕的瞬间她身体便由一张弓化作了一根箭，这支箭没有射向后方的贺春秋，而是射向了与谢殷难得强硬的交手一招过后各自蹭蹭蹭倒退三步的卫尽倾。
她身上黑气也随她动作迅速弥漫了场间，与之全然相反的，是她一头青丝在周身的黑气环绕之中迅速变白。
贺兰雪几人起先见到她身上黑气已然面色大变，到这时才猛然想起卫尽倾适才给她下了绕青丝之事，一时之间，贺兰雪再顾不得自己身上毒性，一边朝着卫尽倾猛扑过去背上长剑已然呛地出鞘，而另有一人流星一样赶在贺修筠与卫尽倾交手之前整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贺修筠若要前行，就必然要先踢开这个人。
但她无法踢开这个人。
她只能停下。
她停下的瞬间，这人手中抛出一物，直直落入她口中，另一只手则搭上她手臂，片刻沉声道：“毒入肺腑。”
这个人是卫雪卿。
他塞进贺修筠口中的当然是绕青丝解药。但——
并不算特别及时。
他从卫尽倾给贺修筠下毒那刻开始就盘算着怎么为她解毒，却不料仍赶不及时。
因为眼前这个人做事当真半点也不肯留余地，不管对旁人还是对自己。
贺修筠抹了一把嘴角边再次渗出来的搀着肺腑残渣的血迹。
卫尽倾适才那一拳捣坏了她的肺腑。
是以毒，入肺腑。
卫雪卿紧紧蹙眉：“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在保住自己的情形下再去做其他所有事？
贺修筠望着并未对贺兰雪出手的卫尽倾，目中怨毒至极：“你身上穿着什么？”
众人随她目光望去，这才发现那支小小的飞镖到现在依然还插在卫尽倾的胸口上——但他看上去分明好得很。
轻轻从心口上拔下那支飞镖，卫尽倾朝她轻轻一笑：“乖女儿，为父穿着万年冰蚕丝织成的刀枪不入的软甲，你适才若直接朝我心口捣上一拳，说不得倒当真能伤到为父的心。”
贺修筠用五脏皆损、毒入肺腑换来的，却是卫尽倾的毫发无伤。
“为什么？你说这是为什么？”贺修筠厉声笑道，“我做尽一切、做到这一步也不能伤到他，我若也想像他一样一心想着保住自己再坐享其成，只怕一早就被他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卫雪卿望向卫尽倾的怨毒的眼神与她如出一辙，口中却仍是责怪道：“你不该自作主张。”
他的责怪比他的怨恨更真心。
卫尽倾只是他们的敌人，而他们却是彼此纵然互相防备却在这个时候唯一能互相依存的亲人。
他自然不相信贺修筠当真武功全失，更是从头到尾没理会过贺修筠与卫尽倾的虚与委蛇，他事先未与贺修筠有过任何讨论，但他们彼此都猜到对方会在何时才出手。可他唯一未猜到的，是贺修筠一出手便如此决然。
“我死也无所谓。”贺修筠呸的吐出口中血渣，“只要这个人死在我前头！”
“他不值得你为之赔上自己的性命。”卫雪卿沉声道。
卫尽倾啧啧叹了口气：“乖女儿，你对为父心怀不满，一开始说出口便是，为父疼你爱你，自然不会怪你，但你为何要欺骗为父？”
“我的目的，适才我已说过了。”阴森森盯着他，贺修筠举着匕首一步步前行。
卫雪卿霜寒剑在手，与她行在同一路上。
卫尽倾有些遗憾道：“可惜你没能做到自己最想做的，而你也不会再有那机会了。”
卫尽倾一着不慎着了她的道，固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但同样的错误他却绝不可能再犯第二次了。
“有点遗憾也无所谓。”贺修筠冷冷道，“未能给你心口插上第一刀，那就来插最后一刀也一样。”
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贺小姐，难道你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与贺庄主等人一起做戏，就为了取得这贼子信任，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贺修筠这时仍是那满面血污的丑陋模样，看在众人眼里，却与先前那个野心勃勃又疯狂狠毒之人大不一样，她自乍起刺卫尽倾一镖后的一连串动作，看得场中一些人的血都要跟着热起来。
未料贺修筠却厉声笑道：“做戏？做什么戏？我与卫雪卿合谋血洗登楼是做戏？我与卫尽倾合作将你们所有人困在此地是做戏？还是贺春秋废了我的武功是做戏！”
立时有人惊叫道：“可你的武功……”分明还在。不但在，还高绝无比！
贺修筠听到这叫声，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向贺春秋。
贺春秋自被她划开剑幕以后一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她人走到哪里，他的眼神就跟到哪里，仿佛此刻在他眼前连卫尽倾都不重要了，唯独这个他适才还狠下杀手的养女才最重要。
贺修筠冷冷一笑：“你适才那一剑，可有试探出什么？”
众人这才知，贺春秋适才看似手下不留情，竟是刻意想要试探贺修筠武功。
嘴唇似有些抖索，贺春秋尚未说出话来，却听贺修筠又已笑道：“我明明被你废去了二十年来所有的内力，你我都知道那绝不是作假！那你想不想知道，短短三日之间，我如今这一身功力又是如何得来？”
贺春秋脸色发白，目中似乎蕴藏着深深的恐惧，嘎声道：“我不想……”
“我偏要让你知道！”贺修筠厉声打断他话，“你可知就在三日之前，我原还未打算做到这一步，我也像我哥哥说的那样，认为卫尽倾那样的人不值得我赔上自己的性命。而你们，固然你们欺我骗我，可你们也曾经疼我爱我，实则我不打算对付你们。说到底那时候我与你目标一致，只想借着这个局来将卫尽倾碎尸万段，让他遗臭万年而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了解，我当然也了解。我就是想要听他说！他究竟有多贱、有多恶心、有多狠毒，他害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恶，内里那些肮脏的东西，他一生引以为傲其实臭不可闻的那些东西，我要他亲口说给天下人知！卫雪卿与我身为他的子女，究竟有多么冤屈，多么耻辱，这种事怎么能只有他知我知？难道不应该世人都知道我们身为这个人的子女是多么的冤屈然后再由我们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杀了他了结这二十多年来的一切吗！我是这么打算的，我准备配合你们来着，然而你……”
她目光盯着贺春秋，其中夹杂着刻骨的冰冷与痛恨：“你废了我的武功，你明知我内心有多痛有多恨你竟敢……为了你们的大业，为了你们的局，你从没有传过我与飞卿高深的武学，你连九重天宫的天心诀也从未打算完整传授给我们，清心小筑高手如云，从小到大我与他所能学到的却尽都是只能自保的功夫……这些我都试图理解你了，不，我理解不了，但我也不打算对你们这些永远不会为我们考虑半分的人做些什么，可你却连这点东西也不留给我……你非要毁掉我内心深处对你抱有的最后一丝期待。如此，毁了就毁了吧。”她声音忽然放轻，一字字道，“如此，你们就和他一起去死好了。”
贺春秋目光当中竟蕴藏着从未有过的哀痛与悔恨：“我废掉你武功，就是不想你亲自参与到这其中来，我深怕你会承担性命之忧，如果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
“看来你猜到我的武功从何而来了。”贺修筠再次打断他话，“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就对你你传授给我与飞卿明显不尽不实的天心诀十分有兴趣，为了研习这门武功，我甚至还将其传授给卫雪卿。他这么多年来的成果可远远超过了我与飞卿，不过与你们相比，那自然还是天差地远。后来卫雪卿告知了我关雎段须眉身上所发生的十分神奇之事，从估到段须眉练成立地成魔开始，又终于追查到立地成魔出自何处，我们就产生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这么多年来为了证实那个猜测，我们可暗中下了不少功夫。”说到此，她忽然转向段须眉问道，“你可知你与池冥修炼的立地成魔，最早便是由九重天宫流传出来？”
她这问题看似八竿子与她自己打不着一块，但段须眉却仿佛早已料到她有此一问，不紧不慢颔了颔首。
他本来不知道的。
然而梅莱禾自从知道他修习这门内功，三番两次为之忧心，当日岑江颖如何治好他内伤他并未详细问过，却也能猜到岑江颖必然对他身上功法并不陌生。
况且当日他与卫雪卿在关雎之中首次交手，那也可说是他的立地成魔与天心诀首次交手，那时……
“我与卫雪卿猜测，”贺修筠目光盯着贺春秋与贺兰雪，一字字道，“所谓的立地成魔，根本就是天心诀成功以前的失败品，敢问前后两位九重天宫之主，是也不是？”
她与段须眉彼此厌憎。
但他们两人此刻却仿佛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一般，在贺修筠说出那句惊人之语的同时，两人身上同时升腾出了一模一样的黑气。若说那两种黑气有何不同，大概便是段须眉身上气息更为精纯，而贺修筠那黑气之中分明还包裹着层层煞气与另一些她难以压制的气息。
但，功法出自同源，这看在一干武林中人眼里决无异议。
“立地成魔……”
“这就是天下第一魔功立地成魔！”
场间不少人已惊叫起来。
若说他们第一眼见到贺修筠那身忽然暴起的气息之时还不知是何功法，这时见她与段须眉模样，心下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贺春秋心里终于连最后一丝侥幸也丢弃，踉踉跄跄退后数步。
贺兰雪惨白着脸喃喃问道：“你怎么会……立地成魔……”
“两位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贺修筠面上带笑，语气却阴森无比，“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敢问天宫之主，天心诀与立地成魔究竟是不是出自同源？”
“……是。”闭了闭眼，贺兰雪颤声道，“当年先祖一心研习高绝内功，谁知中途出了岔子，竟研习出十分霸道又具有缺陷的立地成魔。先祖不愿此功现于世间害人，便尘封了这门功法，谁知一甲子以前，九重天宫从武林之中隐退之时，宫中有人不愿从此远离红尘，便携了不少宫中物事私逃了，其中便包含立地成魔心诀……”
于是有缺陷却霸气无双的立地成魔从此流落江湖，引起万人争夺而无人知其出处，终究被研习成功的天心诀却成为了九重天宫的无上绝学。
“其实有什么缺陷呢，不外乎就是太过霸道，太过凌厉，杀性太重，叫人短命。”贺修筠悠悠道，“但既出自同源，两门功法终究还是共通之处更多。我与卫雪卿自从揣测出段须眉是如何练成立地成魔，实则他与我都蠢蠢欲动，也很想要用同样的法子试上一试。只可惜他也好，我也好，虽则我二人武功均做不得顶尖，可当真要我们废掉一身功力重来，却谁也提不起这勇气。”
众人不知道段须眉的立地成魔是如何练成，但他们听到贺修筠讲“废掉一身武功”，已隐隐猜到个中关键。
贺春秋连想要叫她莫再说下去的勇气也没有。
“贺春秋，你可真是夺走我内心最后一点希望同时也……逼得我选了一条这么多年都不敢去选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贺修筠眼也不眨看着他，字字怨毒，声声快意，“你猜我是如何在三日之内获得一身功力？在我的房间底下，我花了好几年的功夫在下面凿了一间密室以及一条地道。在我假装被你抓回去以前，我早已通过那条密道在密室之中养了十来个内家高手，我这么做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然而这个万一果然就发生了，我被你废了武功，原本我可以借这机会重新修习真正的天心诀，可我没时间啊，于是……我花了两天的功夫，在那间密室里，吸干了那十来个内家高手的全部内力，那滋味、啧……”
卫君歆低吟一声，茫然跌坐在地。
这一次贺春秋却再也无力去扶她了。
他的脸色比她还要更惨淡。
贺兰雪盯着自己的手掌。
天心诀能做到贺修筠所说的这一步么？
自然是能的。
从小只专注修炼天心诀的她与贺春秋内力皆精纯无比。
而贺修筠、卫飞卿、卫雪卿武功甚杂，实则贺春秋并未传授贺修筠与卫飞卿错误功法，只是他们注定不可能修习至绝顶罢了。
他们从小修炼的，都是真正的天心诀口诀，并无任何错漏。
是以在九重天宫，卫飞卿被她废掉了一身武功，却轻轻松松就又吸走了她半生的功力。
是以贺修筠被贺春秋废掉了武功，也能在数日之间重新成为内家高手。
只是她修习的再也不是天心诀了。
而是……立地成魔。

第二十七章 你以虚情换假意（中）
贺春秋颤声道：“你可知立地成魔……”
“若是想说我明天会死，后天会死，大后天会死这种话，”贺修筠朝他浅浅一笑，“不妨等到今日以后再跟我说。”
今日之后，谁胜谁负，谁死谁活，一目了然。
今日之后，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才有资格谈论生死。
贺春秋依然眉头紧皱。
贺修筠的问题，又岂止是修炼立地成魔本身的问题？
贺春秋不知她在短短两日之内究竟吸收了多少人的内力，可她适才那番展现，分明根本没能融会贯通她体内真气，那乱窜的煞气隐隐是走火入魔的前兆，看得他本已心惊胆战，更何况她身中奇毒，哪怕服下解药之后她一头青丝此刻仍是星星点点，黑白半掺，更令他每时每刻都为之心惊肉跳。
不行，他须得立即解决眼前一切的困局。
他已经无法再忍耐让贺兰雪与贺修筠陷在很有可能下刻就会爆发的死亡困境之中。
贺春秋下定决心，目光看向谢殷。谢殷心有灵犀一般也正向他看来，目中有着明显的不认同之色，待见他目中坚决却不由得一怔。
贺春秋往前一步，正要开口，却忽听一道孤单却清脆、响亮的掌声忽然响起。
那是卫尽倾。
卫尽倾一边鼓掌一边笑道：“不愧是我卫尽倾的儿女，聪慧，魄力，勇气，决断，这当今天下的年轻一辈之中还有谁能与你们争锋？好！好！好！”
他看来倒真是十分引以为傲的模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而这三个好，哪怕场中数千人听得再刺耳，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言语来反驳。
只因卫雪卿与贺修筠如何狠毒、如何阴险狡诈都好，但他们所作所为，若换了其他一个与他们年纪相当之人来做，只怕都不可能做到。
但他们无法反驳，那两位当事人可就听得十分刺耳了。
“我固然才能无双，但这一切与阁下有何关系？”贺修筠蹙眉冷冷道，“我以小谋大的本事习自于贺春秋，一身武功师承梅莱禾与万卷书，机巧、谋算、博弈全部是卫飞卿手把手教我，即便最有可能继承父母的性情之上，你胆小如鼠，贺兰雪软弱可欺，我自认可未沾到两位丝毫风采。”
她这话说出口，场中大部分人竟不由自主暗中点了点头。
无论贺修筠今天做了什么，又即将做什么，但她表现出的狠毒决断，确与东躲西藏二十多年的卫尽倾与一味隐忍的贺兰雪有天差地别。
而卫雪卿便更直接了，微微一笑道：“在下自学成才，不劳阁下隔空认亲。”
卫尽倾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你们既是为父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即便你们三番两次冒犯为父，但只要你们现在发誓日后都效忠于我，不再违逆我，我终究还是不会怪罪你们的。我所拥有的一切，待到百年之后自然也会归于你们。”
卫雪卿十分好奇：“倘若我们答应，我们要如何表现你才肯相信我们不是在糊弄你？”
贺修筠饶有兴致：“你现在脑海里是不是已经在想象我与卫雪卿互不信任又互相掣肘，到最后斗生斗死的画面？”
卫尽倾先是朝贺修筠笑道：“欲成大事，必有一番成王败寇之争，哪怕你们身为亲兄妹自然也不能幸免。”说罢才转向卫雪卿道，“我仔细想了想，发现我无论如何都已无法信任你们呢。废掉武功、下毒……我甚至怀疑砍掉你们的手脚你们都又会想法子长出新的手脚来，毕竟是我的儿女呀，想想真是令人无法放心呢。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卫雪卿柔声道：“那就只好你杀死我们，或者我们杀死你了。”
贺修筠却状似十分无奈看着卫尽倾自信满满、成竹在胸的模样，半晌忽问道：“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志得意满，想象你一声令下，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肉酱？当然你不会让所有人死，所有人都死了，那你今日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又如何让世人得知？那一切还有何意义？最好的结局，当然是你让你想死的人通通去死，让臣服你的人通通活着，再想点办法，让这些人永远不敢违逆你，背叛你。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卫尽倾笑而不语。
不说话通常都代表默认。
“让你如此自以为是的理由是什么？”贺修筠一步步朝他行过去，一字字问道，“是此刻手提着刀剑、弯弓欲射的这些人？是登楼里你的人早已在方圆十里内外都已事先埋好的火药？是这场中数千人之中早已暗中臣服于你时刻准备着将刀架在同门脖子上的人？是你一早就给卫庄之人暗中下了毒就防着我来这一手背叛于你？”
她每说一句话，休说卫尽倾面色一层又一层的变化，当她说到“登楼之人暗埋火药”，包含谢殷贺春秋众人在内的所有人一瞬间都变了颜色，登楼数百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刷刷抽出武器在手，但他们这时候持剑相对的不是旁人，而是他们的自己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提防谁，只是平日里最亲密的同门伙伴，到这时候竟然谁也无法信任谁。
无人去怀疑贺修筠话中真假。或者说无论她话中是真是假，都已经没有谁有心思去琢磨了。
当她说到“场中时刻准备将刀架在同门脖子上的人”，又是一阵齐刷刷的武器出鞘的声音，包括各派掌门人在内，无一敢掉以轻心，此刻纷纷警觉盯着自己门中之人。
场中不时有人怒喝道：“是谁？”
“现在立刻站出来，咱们只按照门规处置！”
“这魔头许了你们什么好处，为何要背叛？！”
“究竟是谁？”
……
当她说到最后一句“给卫庄之人下毒”时，卫尽倾面上表情早已由从容化作暴怒：“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能！”说话间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样朝着贺修筠掠去。
他动作的同时，另有四人也在同时动作各自挡在了贺修筠身前。
那四人是贺春秋，卫雪卿，谢郁，以及段须眉。
贺春秋直接向卫尽倾迎去。
卫雪卿正有些诧异看一眼与他并肩站立的段须眉，已听贺修筠冷冷道：“你管什么闲事？”
段须眉淡淡道：“他人没在这，我总不成当真让你死在这里。”
他没说名字，但另外三个人谁又会不清楚他说的是谁？
谢郁目中忽然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贺修筠容色更冷：“我死？即便你死了，我也未见得会死。”
“别说承受卫尽倾的雷霆一击，你哪怕再擅动内力片刻，顷刻间只怕就要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段须眉眼光或许及不上贺春秋，但比起贺春秋数十年来专研天心诀，他才是更了解立地成魔以及一眼就能看出贺修筠现状的人。
卫雪卿与谢郁闻言面色皆是一变，段须眉又道：“卫雪卿，你若想要她活命，今日就牢牢守住她别再叫她疯下去。”
但贺修筠岂是会听话之人？尤其说出这个话的还是段须眉。
她在他说话过程中已不客气拂开三人走上前去，与紧紧盯着暴怒的卫尽倾令他无法前进一步的贺春秋并肩而立，冷冷笑道：“你若当真以为你与谢殷这点成算就能搞死卫尽倾，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你运气很好，毕竟到了此时，我的立场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她最重要的立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惜一切杀死卫尽倾。
至于其他人，哪怕废了她武功的贺春秋，与之相比也委实并不叫她当回事。
卫尽倾瞪着她，此刻那又恨又怒的模样与先前的“慈爱”真是有着天壤之别，用剐下她皮肉一样阴森狠毒的声音一字字道：“你怎会猜到我所做的打算？就凭你？就凭你……这绝不可能！”
与其说他恨的是将他暗中布置一切暴露在人前的贺修筠，不如说他绝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够拆解他所做的一切。
他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今天才布置！
他花费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
贺修筠望着他，忽然一笑：“我这时候忽然又想承认了，你适才说我与卫雪卿不愧是你的儿女。是呀，我们为什么能知道？因为……我们就是这世上与你有着最密切关系的人。”
“你暗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与卫雪卿呢？难道我们这些年来就是在玩耍？我们也……把活到现在一半的时间与精力都尽数花在了你一个人身上啊。”贺修筠看着他，有些快意，有些痛恨，“把所有的应该拿去开心拿去快活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想象如果我们是你，那我们会做些什么？你不但是长生殿尊主，亦是长生殿对于毒药与火器最有天赋的尊主，卫雪卿说，他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放着这样的天赋不用。想要控制武林，当然就先要控制武林中的人，控制人心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当然是威胁与恐惧啊。武林中人，说是人人都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可谁又能真的不害怕死呢？这些法子真是粗糙，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效的了。苍天不负苦心人，当然更不会辜负常年盯着各派动静的我们了，你再如何老谋深算、东躲西藏又如何，终究我们还能能够逮到你。”
卫尽倾目眦欲裂：“你们早就知道我藏身九重天宫？”
“其实你在哪里都不重要，我们也并不关心。”卫雪卿淡淡道，“迟早你总会回来的，我们只要确保在你一生之中最得意的这一天，送你好好上路就行了。”
事实上他与贺修筠也确实未曾关注过卫尽倾究竟躲在那个老鼠洞里，因为无论他在哪里，他们都会把他揪出来。
“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么？你认为今天是你特意选的大好日子？是你主动为所有人挑选的忌日？但你为何不反过来想一想，这真的是你自己的选择么？而不是早在你无知无觉间我们就已替你做好的选择？”贺修筠轻声道，“你固然在整个江湖中都做了手脚，布下你的人手，可你万万不敢在登楼与清心小筑动手脚的，因为你知道这两个人太过了解你，一个不慎你就要满盘皆输。但后来你为何又敢在登楼动手脚了？你忘了最早是谁告诉你登楼早已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是谁告诉你那铁壁中早已有了暗生锈迹？是我呀。我能告诉你，难道我会猜不到你将会做些什么？卫先生，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又太不将其他所有人当回事了。”
贺修筠一直在向卫尽倾靠近。
两人靠近了，又拉远，又靠近，又拉远。
她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再一次走向卫尽倾。
这一次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在贺春秋亦步亦趋的陪伴下，凑到他跟前一字字说：“让我来告诉你，今天不是你苦心为自己选的成就大业、埋葬敌人的大日子，而是我们筹谋多年，辛辛苦苦为你选择的你的忌日！你既生得卑微，活得憋屈，我们自然要让你死得轰轰烈烈，天下皆知，作为儿女也算为你尽孝了。”
她说“尽孝”二字当中蕴藏的惨烈与痛苦，直叫场间惶惶不安疑神疑鬼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静。
这对于卫尽倾而言，却必是毕生未有过的绝大耻辱。
二人如同厉鬼一般对视片刻，卫尽倾忽然放声大笑：“就算你知晓又如何！就算你说出来又如何！你知道这建州城中数万斤的火药都埋在何处？你能够将本座的人挨着挨着揪出来？你就算知道这一切，你还是只有去死！”他被拆穿至此，终于也不再披着那层翩翩如玉的皮，一时之间张狂尽显，“既然如此本座也就直说了，今日想要追随本座的，立刻服下本座赐予你们的仙药，从此安安生生留在本座座下服侍。若是还想着要反抗的……”他阴森目光从场间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那就随这一双孽子一起去死好了。”
众人听到“数万斤火药”之时，每个人面上表情当真一言难尽，此刻不约而同的，所有人目光竟都朝着贺修筠瞧去。
在他们看来，贺修筠既然早已拆穿卫尽倾暗中的手段，那也该有法子对付他才是，他们甚至希冀那“数万斤火药”在贺修筠插手之下根本只是一句空谈。
未料贺修筠却道：“我的确不能如何。”
人群当中一人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贺小姐，你今日可不能如了这魔头的愿啊！无论你要做什么，大伙儿都必定帮衬着你！”
贺修筠目光冷冷朝着众人瞟一眼：“我不能如何，那是因为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人是死是活。”
众人来不及变色，便又听她续道：“而你们想要活命，其实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是唯一能解决今日之事的法子。”目光再次放到卫尽倾身上去，贺修筠幽幽道，“那就是杀了这个人啊。”
她这话中的法子固然所有人都已想到了，但……
人群中忽有一人颤声问道：“可是……可是我们中了只有他能解开的解毒，这要如何是好？”
数千人齐齐引颈。
说话的人站在神行宫一群人里。
就站在现任掌门邵剑群的身侧。
那人名字唤作洛剑青，是邵剑群的师弟。
他手中也正持着长剑。
他的剑只要稍微往前一送，就能钉入邵剑群身体之中。
邵剑群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全然难以置信的神色，颤声道：“剑青，你……”
“我不想死啊！”洛剑青忽然扔下长剑，扑通跪倒在地抱住邵剑群双腿痛哭道，“我不敢对掌门师兄动手，可我也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掌门师兄！”
神行宫中有七剑，邵剑群乃七剑之首，洛剑青乃七剑之尾。但他哪怕排在末尾，他此刻浑身发抖又放声大哭的模样无疑还是对不住他这名头。
今日七剑都来了。
除了邵剑群，其余五剑原本都愤怒又不屑盯着洛剑青，可看着看着，他们眼神就变了。
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洛剑青此刻如此害怕。
而他这害怕究竟又已持续了多久？为何从前就没有任何发现他这害怕？
扶他站起身来，邵剑群长叹一声，终于将他交到其余几人手中，抬步行到贺修筠身边去，沉声道：“原本今日之事，神行宫是打算置身事外，绝不参与。”
这件事其实是他在这婚礼的过程当中才私自决定的，还没来得及与门中任何人商量过，包括就在场中的他的师父龙腾。
但他原本也不需要与任何人商量。
因为龙腾自将掌门之位传于他的那一天起，同时也将神行宫的生死存亡交到了他手中。
贺修筠偏头看他，目中激赏一闪而过：“邵掌门眼光心思皆非常人，想必早已看出今日你们之所以在此，那是十成十被人利用，这才遭此无妄之灾。”
目光复杂看一眼旁边的贺春秋，邵剑群闭口不语。
他不说话，自有人替众人问道：“什么利用？被谁利用？”
贺修筠似笑非笑看一眼贺春秋。
贺春秋忽然想起她不久之前说过的话。
如此，你们就和他一起去死好了。
她说的死……
他尚未想清楚，却骇然见到谢殷忽然暴起整个人向着贺修筠扑过来。他尚来不及反应，却见卫雪卿与谢郁又再次一左一右挡在了贺修筠面前，谢郁温柔刀哐当挡在了谢殷灵飞刀面前，神色竟十分镇定。
贺修筠恍如不见，甚连眼睛也未多眨一下，口中悠悠笑道：“你们说，今日为何你们会出现在此呢？当然是因为我的婚礼。为何我分明是清心小筑的叛徒，贺春秋与谢殷却还要在这关头为我与谢郁举行婚礼呢？为何登楼明明是焦头烂额，却还要将这婚礼办得轰轰烈烈、请来整个武林参与其中呢？当然因为他们笃定卫尽倾今日必会来此，而你们就是他们请来卫尽倾的最大的筹码啊。你们不也看到了么，这位卫先生的迫不及待想要让天下人都匍匐在他脚下的愿望有多么强烈。至于贺庄主与谢楼主么，自然也早已料到卫尽倾会在今日将他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即便他不说他们当然也有法子让他亲口说，贺庄主要趁机将他心爱的妹妹与九重天宫摘出来啊，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收拾了这个人，让他的妹妹成为可怜的被害者与痛快的复仇者啊。谢楼主打算自然更高妙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登楼二十多年以前到现在为这个武林付出的一切，要让天下人亲眼见到卫尽倾的罪行，再由登楼亲自来收拾了这一场延续二十年祸及武林的大阴谋，登楼自然又要一跃而居于武林顶峰了。若是各派再在这过程中不慎死几个人，损失一些实力，能够令到登楼重新鹊起的名声与暗中隐藏的实力同时都再无人能撼动，那自然是更好了……谢楼主，你说是也不是？”
她字字平稳，听在众人耳中，却字字如雷。
谢殷此刻盯着她的目光与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的卫尽倾已无分别，甚还有到了此时仍护在她周围的贺春秋与谢郁，一字字森然道：“你怎么敢……胡编乱造至此？”
贺修筠笑了笑，以口型无声却十分清晰对他说道：我不是说了么，今日过后，我要你们统统都去死。

第二十七章 你以虚情换假意（下）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对于洛剑青那样的人而言，应当就是死亡的威胁。
因为他与死亡的距离太近。
那对于本身实力强横、已经不会轻易被死亡威胁到的卫尽倾、贺春秋、谢殷几人来说呢？
关于卫尽倾的这一课，贺修筠与卫雪卿钻研了近十年。
得出的结论是，他被无声无息的压制了几十年，最渴望的是夺得世人眼光与狂热追随，最不甘是死得悄无声息，那最能够令他绝望的，当然是在他自以为大业已成之时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他一生的追求踩入泥泞。
卫尽倾难道不怕死吗？
他当然怕死了，他想必是这世上最怕死的人，因此他即便有着那样大的半点也无法包藏的野心，他哪怕无时无刻不都渴望登临绝顶，他却还是肯这样东躲西藏几十年，在没有万全把握之下一次也不敢站到人前。他想成功，他更怕死。
是以让他比绝望更加绝望的，当然就是在他绝望之际，再让他去死。
到目前为止，贺修筠与今日所有憎恶卫尽倾的人都做得很好。
那贺春秋与谢殷呢？
已然有了十成经验的贺修筠几乎不必思考就已经得出答案。
贺春秋最在意的，是武林安定，是九重天宫与他妹妹依然名声清白逍遥世外，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是家族和睦，他自己的生死大概是摆在最后一位的。
谢殷就更简单了，不过权利与名望。
许多时候，建立一些东西需要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然而毁去这些东西，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罢了。
因为世人都最看重自己。哪怕他表现得如何看重你，那也必然还是为了他自己。
贺修筠这样做了。
今日过后，过往武林数十年才建立起的秩序，必定毁坏殆尽。
贺修筠笑得痛快之极。
俞秋慈上前一步朝贺春秋问道：“贺庄主，敢问贺小姐所说之言是真是假？”
当他问贺春秋这其中真假的时候，他语声中已然没有了过往对于贺春秋的钦佩与认同。他不是一心追随贺春秋的七大门派掌门，他固然也曾经受过贺春秋恩惠，但在生死存亡跟前，他必定会选择保住门派以及自己。
不问谢殷而问贺春秋，这已是他在此时能够拿出的最大尊重。
不问谢殷而问贺春秋，谁敢说贺修筠看似几句话就做成的这件事还不够成功？
贺春秋当然要否认。
无论场间究竟还有几个人肯信他。
但他看着贺修筠面含笑意实则怨毒的神色，看贺兰雪痴痴与卫君歆木然，看谢殷一瞬间被铁青与杀气尽数布满的脸，他发现自己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贺春秋数十年来从未怀疑过自己。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安静。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决。
他这些年来，难过、愧疚、痛苦、疲惫、惘然有之，但他并没有过后悔，因为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固然不是为了所有人、总归也是为了大多数人好。
他自从来到这个喧哗的江湖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后的现在，他面对自己的内心，这一刻忽然充满了迷茫与自问。
他是对的吗？
他过往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大家好么？
那为什么他所看重的所有人脸上都只能看见痛苦？
为什么他会让半个武林在他有意的引导下置于这样的生死困境？
最终贺春秋道：“是我太过托大，我以为我有能力护住所有人周全。”
他这句话无疑是承认贺修筠适才话语中所有指控，在这一瞬间千百武器刷刷挥动、数千道内息齐齐流动在这场中，竟全数对准了贺春秋与谢殷二人，竟比听到适才卫尽倾在场间买了火药、在各门派伏有卧底更加齐心。
因为卫尽倾只是纯粹的敌人而已。
贺春秋与谢殷对于众人而言却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到这时候卫尽倾忽然悄无声息收敛了他一身杀气，看着这一切在心里冷冷一笑。
然而贺修筠几人又岂会放着他不顾？
贺修筠高举起结满血痂的右手。
以舒无颜为首的起码数百人很快行了出来。
将各派中人围在中央的外圈卫尽倾人手很明显空出来一个缺口。
卫雪卿亦在同时举起了手。
从始至终都远离人群的煜华、上官祁、覃有风几人不知从何处无声无息钻了出来，跟在三人身后的还有数十个长生殿之人，这些人上前来甚至不顾向卫雪卿行礼，而是将手中的物事挨着挨着分发给贺修筠手下那几百人。
卫尽倾脸色变了。
贺修筠回头朝邵剑群微微一笑：“邵掌门，我这诚意可足够了？”
邵剑群目中一亮：“这难道是……”
“当然就是让你那位师弟怕得屁滚尿流的体内剧毒的解药。”卫雪卿轻笑一声打断他话。
他话虽不太好听，却听得场中一干人眼睛纷纷亮了起来，有几人当下就忍不住往前迈上几步。但他们这几步迈得虽不明显，却已足够令身边同门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
这几人如此激动，当然也是身中剧毒之人了。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各门各派的背叛者。
即便有了洛剑青那个先驱，他们原本也不敢就这样站出来的。可贺修筠与卫雪卿的话、长生殿中人手中那一颗颗仿佛仙丹一样的物事让他们被恐惧与背叛感折磨了不知道多久的心一瞬间仿佛鲜活过来，一时间再也顾不得其他。
哪怕要用余下的半生来请罪呢。
那也得先保证下半生继续存在。
卫庄之人此刻已然头一仰挨着服下解药。
为了取得根本不会信任任何人的卫尽倾信任，他们从未试图推拒毒药不服。
“乖女儿，你倒真狠得下心。”卫尽倾阴测测笑道，“为了让这些蝼蚁尽数帮着你来对付为父，你竟连自己手底下几百条人命也能轻易抛弃。”
他说话间众人都为之顿了顿，那几个适才出列之人目中兴奋更是如潮水一般退去，唯有服下解药的数百人却连眼睛也未多眨一下。
贺修筠笑了笑：“你以为我们二人是在虚张声势？”
卫尽倾冷哼一声：“就凭你们也妄想解去本座所制之毒？”
贺修筠微微一笑：“你莫忘了卫雪卿身为长生殿尊主，同样擅长制毒与解毒之道。”
卫尽倾十分傲慢看一眼卫雪卿。
他之前的言语中尽是对他这一对儿女的夸赞，更是三番两次让他们归附于他，仿佛对他们极为赏识与看重。
然而在这一眼之中，他清清楚楚流露出他真正的想法——
这天下间除了他，其余所有人都只是蠢货与蝼蚁，哪怕是流着他身上血脉的儿女。
贺修筠与卫雪卿却半点也不将他这态度放在心上，贺修筠在轻轻的笑声中念出一串名字：“东方世家东方清云，千秋门陆希醇、解忧，南宫世家郑南山、赵九幽，苍山派曲回春……”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卫尽倾脸色就跟着难看一分，而她所念到的那些门派中人各自也面色大变，因为这些人——
念完以后贺修筠轻笑道：“这些人都是这一两年间各派陆续死去的弟子，原因也多种多样吧，就不一一道来了。只是他们当真是死了么？”
“你……你是什么意思？”
一人浑身抖索从人群中行了出来，乃是东方世家东方玉。
他自从经历了当日东方家中毒一事后整个人如同老了十岁，再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可他此时站在那里双眼眨也不眨盯着贺修筠，面上肌肉轻颤，眼中急切、不敢置信、激动的神色一一闪过，竟是他在那之后再没有过的鲜活模样。
只因贺修筠口中的东方清云，正是当日在寿宴上段须眉言被煜华杀死的他的私生子。
贺修筠并不卖关子，干脆道：“这些人并没有死，而是被我与卫雪卿给抓回来了，自然当时他们没有死，不代表现下所有人都还活着。至于原因，”目光与卫尽倾充满怒火的眸子直直相望，贺修筠轻笑道，“自然是因为我们要研究卫尽倾所制的毒药啊。实则你们都该感激我们二人，毕竟如没有我们这一手，只怕如今不是那些人早已残害了各派同门，便是被诸位给发现，不得已只好亲手诛死那些个叛徒了。”
她话语中的含义，任是再迟钝之人也听得懂了。
她说到此时，卫庄数百人都已尽数抬起头来。
抬头，自然代表已然解去了身上毒性。
贺修筠与卫雪卿再次同时挥了挥手。
卫庄数百人与长生殿数百人在同一时刻迅捷无比拔刀，出手，见血——鲜血飞溅，肆意横流。
“都还在等什么！”贺修筠厉声叫道，“现在就杀了卫尽倾！火药不过是些废物而已！他自己还在此地，就算你们统统死光他也绝不会舍得伤害他自己！”
淌过脚底的鲜血太过温热。
与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太过惊心动魄。
神行宫掌门邵剑群率先拔出了剑，加入卫庄与长生殿决然以生死相拼的队伍。
神行宫所有人都加入那队伍。
东方玉加入那队伍。
东方世家所有人都加入那队伍。
这是所有人唯一的选择。
如贺修筠所言，不是卫尽倾死，就是他们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当然也可以趁着现在这混乱的机会逃开？
可是门中那些中了剧毒的人呢？
他们不能不管。
不止因为是同门，更因为……谁知道面临绝境之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各派大多数中毒之人，到现在甚至都还不知道是谁。
他们确实没有第三条路。
唯有，杀！
贺修筠微笑看着眼前一切。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贺春秋与谢殷同样朝着卫尽倾扑过去。
到了此时此刻，这两个人、这两个武林中辉煌了二十年的门派同样没有第二种选择。
更何况，杀死卫尽倾原本就已成为他们数十年来的执念。
“其实谢殷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卫尽倾，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败了。为什么？”提着长剑从激烈厮杀的场中慢慢走过，贺修筠笑道，“难道你没发现么？所有人都想你死啊。二十年前，谢殷想你死，贺春秋想你死，你的亲姐姐卫君歆想你死，你的好情人贺兰雪想你死，你的好搭档池冥与利用对象段芳踪通通想你死，这么多人想要你死，你怎么就偏偏不死呢？你若死在那个时候，真是省了大伙儿好多事。不过没关系，如此一来也好叫你看清，二十年后想要你死的人，比当初又不知已经多出了多少。”
卫尽倾一人对贺春秋谢殷两名绝顶高手，状似专注，贺修筠却知道他必定将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入耳中。
“到了今日，不但当初的那些人依然想死你，你的老巢长生殿也已经全然背叛了你，当年对你掏心掏肺的关成碧想死你，你的儿子卫雪卿想你死，你的女儿我想要你死，你仇人的儿子段须眉想你死，整个武林、整个天下、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想要你去死。”长剑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兹拉声，贺修筠抬手指一圈周围，包含万言堂、光明塔在内都已被重重的拼杀包围在当中，“所有的人今天之所有会出现在这里，无论是处心积虑，是筹谋多时，是被欺骗还是被利用，实则都只有一个目的而已，那就是……送你下地狱。”
她最后五个字说得极为清晰，极为响亮，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每一个字都响彻方圆十里。
众人根本难以想象她是用多深的内力说出这五个字。
她说完这五个字的瞬间便吐出一大口黑血，浑身煞气乱窜，红衣似火，面白如纸，丑如罗刹，厉如修罗。
卫尽倾大吼一声，一拳穿透谢贺余威猛然朝着摇摇欲坠的贺修筠打来。
贺春秋紧随他身后大吼一声：“筠儿躲开！”
卫雪卿、谢郁两人从头到尾都未远离贺修筠，这时一左一右分别挡在了她的面前。
但卫尽倾的那一拳临到这两人面门之时却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是因为太快了。
没人看清他如何转向，如何动作。
待到所有人能够看清他的时候，他手中已经多出来一个人。
不是贺修筠。
是贺兰雪。
谢殷视如不见，手中灵飞刀依然朝着卫尽倾头顶直直斩去。
下刻却被贺春秋蒹葭剑生生挡下。
谢殷浑身杀气，厉声道：“你疯了！”
贺春秋怒火沸腾一字字道：“你才疯了！那是阿雪！”
“对呀大哥，这可是你心爱的阿雪。”一手抵在贺兰雪颈间，卫尽倾瞬间敛下了适才那浑身狂暴，不紧不慢笑道，“大哥大可以让谢殷一刀斩下来，就这样让阿雪随我一道去死好了。”
谢殷刀势还在继续升腾。
贺春秋紧紧咬着牙，半分也不肯让。
贺修筠饶有兴致看着他们几人。
唯独贺兰雪神色极为平静，甚还有闲暇朝她身后挟持她之人问道：“当日在天宫你未杀我，又万里迢迢将我带来此处，就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么？”
以卫尽倾的谨慎，他为自己性命之故事先做任何准备也不值得惊讶。
卫尽倾笑了笑，却未开腔。
贺兰雪忽然轻叹一声：“你不回答，我只当你心里终究对我是有两分情意，有两分舍不得吧。”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语声中真是有着万千柔情。她在这万千的柔情当中，一瞬间浑身内力暴涨。
涨到此间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地步。
卫尽倾自然也不能。
他当然是最先察觉的人。
他当然想要甩开他怀中的人。
他却甩不开。
就如同他从有意勾引了她的那一天开始，其后半生无论噩梦或者美梦，终归再也没有甩开过她。
那个一身内力失去大半、体内被他下了重重剧毒、原本命门也被他牢牢捏在手心的人像他一样捏起了她精巧的拳头，那颗拳头化作一颗黑色的流星朝着他五脏六腑砸了过来。
卫尽倾避不开，他唯有抱着他怀里的这个人生生承受，一起承受。
在他被贺修筠捅了一只飞镖在胸口却毫发无伤的时候，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样的失误绝不可能在他人生之中发生第二次。
未料在不过几刻钟以后，他就迎来了第二次。
刻骨铭心的第二次。

第二十七章 你以虚情换假意（完）
在贺修筠一击不中恨得双目充血之时，卫尽倾十分好心对她道：你若直接给我一拳，说不得当真就此伤到我的心。
贺兰雪将那话默默听进了耳里，听进了心里。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恰当、卫尽倾防备最弱、自信最弱、求生与求胜欲望却最鼎盛之时向他出拳。
一拳伤了他的心。
噗地吐出一口血，那血中一如贺修筠被他一拳打中时所吐的血，其中包含被震伤的肺腑残渣，卫尽倾竭尽全力想要挣脱一拳之后反过头来紧抱他的那人，口中喃喃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呢？”贺兰雪紧密又缠绵地抱着他，整个人倚在他的怀中，仿佛两人还是二十多年前一切的真相被揭开以前的那对神仙眷侣，“是你不可能有失手走眼的时候？还是这辈子都只有你欺负我，而我永远也不可能反过来欺负到你？”
她一边喃喃说着话，鲜血不断从她嘴角溢出来。适才她之所以能够伤到卫尽倾，原就因为她不顾一切的抱住他，与他共同承担一切。
卫尽倾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就算你不怕立即毒发身亡，以你如今的武功怎可能伤得了我！”
当日若非贺兰雪为了救卫飞卿付出半生功力，他又岂能轻而易举控制九重天宫？若非明知她如今根本不足为虑，他又岂会将她带在身边？
他虽说喂贺兰雪服下毒药，实则他对她的防备只怕比贺修筠还要不如。
只因这个女人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是个软弱可欺成不了大事的女人罢了。
他一朝被自己轻视了几十年的人打成重伤，一时心神恍惚，难以置信，竟连挣扎也没能尽全力。
贺兰雪抱着他轻轻一笑：“难道你们都忘了，这普天之下最了解天心诀、最了解九重天宫一切功法的人是我啊。”
不止卫尽倾闻言一震，就连贺春秋也已全然忘了与谢殷对峙，只觉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他适才见到贺兰雪猛然出手，便只顾一心一意盯着她，生怕她顷刻就要毒发。这时候再听了她的这句话，内心那油然而生的恐惧几乎要将他灭顶。
在这几人震惊当中，贺兰雪浑身黑气一层层的荡开来。
从混战开始就始终站在一旁冷眼观望的段须眉见此忍不住上前两步。
他是世间所知第一个将立地成魔练至第十重的人。
得知立地成魔六十年前才从九重天宫流入中原，他便隐隐猜到他或许不是所知，而是切切实实第一个将立地成魔练至大成之人。
适才贺修筠也展现了她的立地成魔，段须眉却并未多看一眼。只因贺修筠的那一身内力与其说是立地成魔，不如说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走火入魔的无解的大杂烩。而此刻他见到的贺修筠身上黑气却十分精纯，必然是立地成魔无疑。
他猜测那是因为贺兰雪原本就修习天心诀之故，毕竟天心诀与立地成魔原就是同一种功夫，只是……
“我的立地成魔并未练至巅峰，与段少侠不能相提并论，毕竟——”贺兰雪温柔笑了笑，“我从传授一半功力给飞卿以后才转而修习立地成魔，但我原也不指望练至巅峰，只要能对你造成这一击，只要能亲手杀死你，我已经满足了。”
卫尽倾听得一阵恍惚：“传功给卫飞卿以后……”
“我若不传授一半功力给飞卿，你又岂会下定决心行动起来呢？”贺兰雪有些凄然笑了笑，“你与阿颖利用了段少侠与飞卿上山之事，其实我又何尝没有利用他们？在飞卿被带上山来，而哥哥他传信要让筠儿嫁给谢少侠之时，我便知道时机终于到了。我虽然救了飞卿，可我也欺骗了他，可我只能如此……”
卫尽倾到这时才终于勃然色变，厉声道：“你早知我不是沈天舒！”
“我自然知道，我怎会不知道呢？”贺兰雪收手抱紧了他，喃喃道，“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对你了解到什么程度。哪怕你已改变到连你自己也认不出你自己，哪怕这些年来咱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我也不可能认不出你呀。”
随着她手臂收紧，她浑身黑气愈发浓烈，卫尽倾只觉自己五脏六腑几乎要被她生生箍碎，骇然道：“你这疯婆子！你还不立即放开我！”
“放开你？我怎么放开你？”贺兰雪咯咯笑道，“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为了这一幕遭受了些什么，天宫之人又遭受了些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么？”
她说话间翘起抵在卫尽倾背上的青葱般玉指。
这动作非常的轻巧，非常的微不可见，若不是全程都盯着她又离她十分近的贺修筠、贺春秋几人，只怕无人能看见。
可是正远在人群之中拼杀的丁远山却像是在背上长了眼睛一般，就在她翘指的瞬间他也高高举起了右手，人群中数十个前一刻还在与各派拼杀之人立刻后退数步，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此间各地拼杀都十分激烈，然而这几十个人先前看似拼命，他们手下却无一人命。这几十个人，想必就是丁远山手下原本隶属于九重天宫之人。
丁远山转过头来，远远看着卫尽倾，身上再一次浮现起他数刻钟以前曾对着卫尽倾燃起的一模一样的杀气，目中锋芒如火：“我先前说了，天舒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更重要。”
然而所有人在听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都以为他口中“活着的人”是指他自己以及他的野心。
丁远山一字字道：“你终于落到这一步，而我也终于可以放下身上的担子，替我的朋友沈天舒报仇了。”
却原来他口中所谓活着的人，是天宫的所有人，是此地的所有人。
卫尽倾眯起了眼睛：“你竟……那样早就得知我的身份？”
他这句话是说给贺兰雪听。
他第一次试探接触丁远山是五年前，而他们两人正式结盟则是三年前。
他现在知道丁远山无疑是在与贺兰雪联合起来骗他，那贺兰雪究竟是何时知道他的身份？
他生平第一次，竟对眼前这个二十多年前就被他牢牢掌控了身心的女人产生了完全无法看透之感。
“在比那更早以前。”贺兰雪轻声道，“你为人谨慎，又岂会轻易在任何人面前暴露你的身份与野心？那为何你渐渐生出冒险去试探远山的心思呢？你是如何发现他与你有着相同的野心？”
卫尽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愤怒，更是耻辱。
“那当然是我早在那之前就让远山一点一点给你造成那样的假象啊！”贺兰雪咯咯笑道，“九重天宫是我的地方！我的地方！你想要机会，我就给你机会！你想要人手，我就给你人手！你想要夺取天宫，夺取累积百年的无上绝学，我通通给你就是了！我若不给你，你要怎么才能走到今天呢？”
他竟被这个女人耍弄至此，真是奇！耻！大！辱！
贺春秋颤抖朝贺兰雪行近两步：“你早就知道他……可你为何，你为何……”
“我为何不告诉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为何非要等到此时此刻？”贺兰雪一字字将他心中疑问尽数道出来，“为什么？哥哥你说，为什么我一定要这样做？”
贺春秋看着她，又看一眼不远处神情诧异却显见十分开怀的贺修筠，闭了闭眼睛：“因为你目的与筠儿如出一辙……”
“不错。”右手手心再次抵在卫尽倾心脏之处，贺兰雪终于放开她怀抱，双眼得以注视卫尽倾一次次道，“因为我要你得到一切，再失去一切，我要你先以为自己站在巅峰，再立时将你打入绝境，我不要你死得无声无息，我要你死得猪狗不如、万人唾弃。我还要你……把二十多年前我交给你的感情，通通还给我。”
她这句话出口，卫尽倾忽然停止了挣扎。不但停止了挣扎，他几乎连眼珠也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他似乎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让他震惊的话。
然而震惊过后，他却不由得放声大笑，仿佛这句话又变成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但无论他如何震惊，如何大笑，贺兰雪却始终只静静看着他：“为何你今日会落在我手中？”
卫尽倾可以说出一万个理由：她装乖卖蠢这么多年在他这里换来的一时的麻痹大意，他适才的危急情形，他对她一贯的轻视，他被逼得一时再无法思虑周全，他……
然而贺兰雪紧接着又问他：“当日在天宫你拿下了我却未杀我，今天你落在我手中，不是因为你爱我么？”
卫尽倾呆住了。
她这句话说得并不小声。
呆住的不止卫尽倾，贺春秋、谢殷、段须眉、贺修筠、卫雪卿、卫君歆、丁远山……所有人都呆住了。
一时场间连厮杀之声都小了很多。
众人甚至都以为是他们产生了幻听。
卫尽倾爱她？
卫尽倾会爱人？
卫尽倾又没疯。
那就只能是说出这句话的贺兰雪疯了。
果然卫尽倾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比适才还要惊天动地的笑声，连眼泪都几乎要笑出来。
贺兰雪却仍是静静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你适才想要挟持我从我哥哥手下逃生？还是……想要我与你一起逃生？”
卫尽倾笑声忽然顿住，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不是吗？”贺兰雪柔声追问。
卫尽倾无从回答。
他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当日在九重天宫不杀贺兰雪，是因为她仍是他手中十分重要的一张牌；适才想要挟持贺兰雪，也确实因为他想要利用她逃生。
但是……贺兰雪口中问出的话，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他从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有可能是真的他连想也没有那样想过，也有可能……他想都不必想就已经那样做了。
这感受对他而言一时有些新奇。
因为他从未爱过人。
他对自己的认知与周遭所有人并无二致。
卫尽倾一生之中绝不可能爱除开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是这样认为的。
可他依然在思考该如何反驳贺兰雪适才问出的那两个问题。
贺兰雪却道：“你不必感到惊慌和费解，因为这一切都是我有意促成的。”顿了顿，她又道，“当年我对你倾心相许之时，你对我自然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意，从头到尾都只有利用，这一点我再明白不过。有多明白，就有多不甘，这种不甘就像……当年你背后做了那么多事，到最后你失败不是因为你的阴谋被人拆穿，而是被一个全然了解内情的人直接掀了你的底牌，那种怒火与不甘，你能明白吧？”
她若举其他的任何例子，卫尽倾必定不屑一顾。但她说出来的这个例子，却让卫尽倾顷刻就体会到她想必当真是有着十二万分的不甘。
“我为你付出了一切，我的人，我的心，我的孩子，我亲人与朋友的命，我的后半生……我知道这也要怪我自己傻，可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也不能一点唏嘘与动容就没有的是不是？这世上哪里来这么好的好事呢？就算有，也绝不该被你遇到。直到慢慢的我发现，我的天舒哥哥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让我恨得夜不安枕的人，我在猜到你必然杀死了天舒的那一瞬间当然也想要即刻杀死你了，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果真上天不会白白将一切好事都给你的。”贺兰雪一心一意瞧着他，微微一笑，“你一生从不爱任何人，你要怎么样才能体会我的痛苦呢？那就让你也爱我一回好了。山上那样寂寞，你活得那样不甘，日日困在天舒的躯壳中不得动弹，你瞧不上任何人……除了我。天长地久，你的身边只有我，我陪你说话，陪你对弈，陪你静静看日升日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你和我。你早已经爱上了我……只是连你自己也并不懂得那种感觉而已。”
卫尽倾模糊想到，似乎是从某一天开始，贺兰雪陪伴他的时间就变得多起来。至少在他隐藏天宫这二十年当中，他们在后十年的相处要远远多过前面十年。
他又想起了贺兰雪适才的问题。
他为什么不杀她？
他为什么挟持她？
他为什么？
因为，因为……
他几乎在天长日久之中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他不太瞧得上却又觉得勉强能说上话、不必日日相对但偶尔坐在一起饮茶也不会觉得厌烦的女人。
他竟然……习惯了？
卫尽倾头疼欲裂。
“这就是我为你设想的最完美的结局。”贺兰雪全心全意地看他，目光似是痴迷，似是多情，微微笑道，“你死在你爱上一个人、但你的爱人注定会离开你又亲手杀你的这一天，你死在你得到一切又顷刻失去一切的这一天，你死在所有人都背弃你的这一天。你注定要经历一切你曾加注在别人身上的痛苦，然后你才会在绝望中死去。至于我……”她抬头望向眼眶通红的贺春秋，“我曾经造成的一切灾难与后果都被你尽数承担了，因为你总觉得那都是你的责任，如果当初不是你一走了之，爹不会就那样死去，我也不会变成那样。可你现在知道了，一切都与你无关，从最开始就是我自己蠢，甚至害死爹的人也是我……你替我隐瞒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做错的事我总归要承担，我过去无时无刻不活在愧疚与不安当中，现在我也算一身轻松了，我这条命大概远远抵不上我曾经造成的恶果，但我除此之外也一无所有了。”
贺春秋不住摇头。
“想死……”卫尽倾忽然阴测测笑一声。他原本胸口被贺兰雪右手正正抵住，但他忽然之间整个人如同漏了气一样迅速干瘪下去，他原本饱满的胸口就如同一张薄纸一样从贺兰雪手中飘下来。贺兰雪第一时间意识到他这变化，固然不知他何时有了这等神通，但她对他也绝不敢不设防，一直蓄力的右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对着那距离她手心只有分寸之隔的胸口捣去。
然而分寸之隔，对于卫尽倾早已足够。
分寸之隔，足以让他也捣出他的拳头。
双拳瞬间相撞，贺兰雪一口黑血噗地喷在两人相撞的手上。但二人却没能因此而分开，因为卫尽倾手上仿佛有黏力一般牢牢黏住她的手不让她后退，下一刻她便形势逆转再次落入他的手中。
这交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交锋都还要更快。
快得就站在两人面前的贺春秋从头到尾来不及做任何事。
“也许确如你所言吧，毕竟我都到了这地步竟还没有杀你的心思，这倒当真有些奇怪。”卫尽倾右手再一次抵在贺兰雪颈间，这场景熟悉得众人几乎要以为当中发生的一切像是全未发生过。眼见贺春秋要上前，卫尽倾手中使力，贺兰雪颈间顷刻就鲜血横流，“你死了也就罢了，今天你们若当真要杀我，我恐怕也逃不脱。只是你我之死，却要累得整个九重天宫以及百年来所藏武林各种失传绝学陪葬，这代价会不会有些太大了？”
正一步步走到贺春秋身边的丁远山闻言目光一凝，冷声道：“你以为天宫当真已尽在你掌控之中？”
卫雪卿咯咯笑道：“远山啊远山，你未免太小瞧我，你以为我暗中的安排会叫你、叫岑江颖、叫这女人尽数知晓？你以为就凭你们能与我斗？你以为你们有把握让那些中毒之人安然无恙就足够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若我最终没能回去，那传承百年的九重天宫也只好化作荒山里一蓬又一蓬的飞灰了。丁远山，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该恨我，你要恨也该恨这女人才是。你若不是受她鼓动非要与我演戏，而是一早就联合了九重天宫所有人一起杀了我，又哪里还有今天这些事？是以说女人永远成不了大业，你脑子被驴踢过了才会听她的话。”
丁远山一字字道：“只因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多，你确实不该死得那样轻易。”
“此番我倒当真死得不不轻易，死得再隆重不过了。”卫尽倾笑道，“我死还要整个九重天宫替我陪葬，如我女儿所言，我真是死得光芒万丈。”
丁远山怒得双眼充血。
贺修筠却忽然轻笑一声：“那就让九重天宫给你陪葬好了，反正那种自私自利的地方早八百年就与当今武林无关了。”
她看戏半晌，此刻一出口，便直捣龙穴。
她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场间打斗声忽然之间就变得微不可闻。各门派之人双眼紧盯着的……变成清心小筑与九重天宫之人。
事到如今，他们绝不会让卫尽倾有任何逃生的机会。
哪怕整个九重天宫都要为此给他陪葬。
因为九重天宫就如贺修筠所言，与他们有何关系？
他们只要防着与九重天宫有关联的这些人临阵倒戈也就是了。
卫尽倾阴森瞧着贺修筠：“乖女儿，你可真厉害。”
贺修筠笑道：“承让，你也不差。”
卫尽倾三言两语便让场间情势再次发生变化。
贺修筠三言两语就将他堪堪造就的优势尽数抹去。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丁远山直觉并不太相信卫尽倾所言，但他也绝不敢冒这个险。他不由自主望向贺兰雪，却见贺兰雪半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这僵持之中，忽然有人叹了口气。
叹气的人是段须眉。
他在卫尽倾的张狂、贺兰雪的沉默、贺春秋的斗争、丁远山的急切、贺修筠的得意中摇头叹道：“真没想到，竟是我来替九重天宫解除这危机。”

第二十八章 你以孤胆战平生（一）
段须眉年纪很轻。
段须眉其身不正。
但很少有人去怀疑段须眉说出口的话。
他的话本身，就是分量。
分量重到卫尽倾也忍不住蹙眉，贺修筠也忍不住敛笑。
段须眉十分有分量又有些无奈道：“你看热闹看够了没有？难不成你睡着了？”
分量重到他一说完，众人目光不由得纷纷四处搜寻他口中的这个“你”。
连贺兰雪也忽然抬起了头。
会是谁？会是一直到现在都还不知人在何处的卫飞卿么？
然后一声大笑传了过来。
这笑声有些苍凉，有些爽朗，有些痛快，有些感慨。
无论如何，这笑声的主人必定不是卫飞卿。
贺兰雪神色黯了下去。
笑声是由上往下传来。
众人纷纷抬头，就看见一个人犹如飞鹤一样从光明塔顶一跃而下。
他下跳的动作全然与优雅无关，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霸道与自信。以至于他就那样一头摘下来，却没有任何人担心他不能安全着地。
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光明塔顶有人。
光明塔上每一层都有许多人，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能之辈，后来混战开始，又有不少人顶着箭雨跃上塔去战作一团，然而直到这个人从他们的眼前一跃而下，他们才知有个人一直安安静静在头顶上看着他们，不知看了多久。
塔上之人不由自主头上与身上都浸出细密的冷汗。
这个人下落极快，荡过众人有如一阵风。
但就只是这阵风已叫人明白，这绝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风。
这阵风若是早在塔上之人专注弯弓搭箭之时就出手，那么他们能够射得出第一箭么？
没有人知。
那个人已经落地。
果然如众人所想，他下落时凶猛如棒槌，真正落地时却轻盈如飘絮。
他的笑声到现在还未停止。
众人看见的便是一个身上气息如同有六十岁，面容却好像又只有三十来岁，微微带着笑意的不太适合用美貌来形容却委实又有几分美貌的负手而立的男人。
他适才那一跃带起的浑然天成的雄浑气势让众人先入为主以为他应当是个十分高壮人人，然而他此时站在这里，众人才发觉他身材竟十分矮小，这不由得让人觉出几分别扭与不和谐。
但最让人感到不和谐的却是他的脸。
他的脸竟与正带了三分无奈三分恼火看着他的段须眉有五分相似。
这张脸让原本牢牢抵住贺兰雪颈项的卫尽倾瞬间恍惚松手，而被他放开的贺兰雪却根本没能反抗，而是软软跌坐在卫尽倾脚下。
两人看着那张脸，表情俱是难以置信。
卫尽倾就算被贺兰雪一拳捣中心口也没有这般瞠目结舌。
贺兰雪就算再次落入卫尽倾掌控也没有这样茫然失措。
场中不少人的表情其实比这两人也好不到哪去。
认得出这张脸的人固然不多，却也决计不少，他们正好就是今日场中数千人中最具分量的那一批人。除开贺春秋、贺兰雪、谢殷等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到今日才终于听说二十多年前这张脸主人之死的真相，才知道竟是全天下都欠了他一个公道。想到当年那个绝世的人，那把绝世的刀，那场困死他的绝境，他们又何尝没有在心底叹息过？
但是再如何叹息都好，他们也绝不会料到这个人竟会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就这样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今日是地狱放行之日？
卫尽倾的脸先是不可置信到惨白，再是怒火高涨到通红，红得好似下一刻就要燎原十里，一字一顿怒喝道：“段！芳！踪！”
段芳踪。
这个人当然就是段芳踪。
二十一年前被在场几大高手围攻、最终“死”于孤绝峰下万丈深渊的段芳踪。
卫尽倾能活着，那是因为他事先做了安排，是因为他的阴谋比众人想象中要更深远。
那段芳踪呢？
他又为什么会活着？
难不成他也……
众人见鬼一样看着他，再看着四周死伤大片、各自对峙互不信任的所有人，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戒备与恐惧。
段芳踪却始终淡淡含笑站在远处。
他的一生大敌含怒带怨的吼他，他神色不变。
场中数千人在听到他名字的一刹那纷纷提刀戒备，他连眼睛也未多眨一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二十几年前，他喝大碗的酒，吃大块的肉，使最厉害的刀，结交最好的朋友，爱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在二十几年前，如果有人不服他，他就打到人服。
如果有人说他一句坏话，他就要冲上去敲坏别人的脑袋。
如果他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他拿命去战也绝不会屈从。
那时候的他，活得顶天立地，“死”得悲壮绝伦。
那时候的他，绝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像现在这样微笑，像现在这样不将流言蜚语、无故含冤、世间一切放在心上。
也许这就是他活下来的代价吧。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长大，长成现在连自己也没有想过的样子。
然后他迎向一道目光。
目光的主人从他出现就一直淡淡感慨地注视他，当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
目光的主人曾经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大也可说是唯一的目标，是对于他而言终归有几分特殊的人。
这个特殊的人最终却令他极为失望。
贺春秋轻轻朝他颔了颔首：“好久不见。”
段芳踪叹道：“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贺春秋道。
“二十一年来，我亦没有忘记过你。”段芳踪亦道。
但他们两人不曾互相忘记的理由自然截然相反。
前者是出于愧疚，出于惜才，出于世间再找不到第二个那样绝世无双的对手。
后者是出于失望，出于痛恨，出于世间从没有过他想象中的绝世无双的对手。
贺春秋道：“今天你为何要来？”
“倒不如问我，当年为何要选择活？”段芳踪叹道，“大概内心总想着世间还有未竞之事，能够在今日有所了断吧。”
贺春秋望着他分外矮小的身材，略微有些失神：“你的身体……”
众人的感觉并没有出错，二十多年前的段芳踪确实不是他如今的模样，二十年前的段芳踪身高六尺，任谁见到也要抬头仰望他。而正因为他又高又壮，是以他才总是对与身材与实力全然不符的名字与长相格外恼怒。
“当年从峰顶一跃而下，此后在病榻上挣扎十年未能起身，能够恢复到今日这般，已令人知足了。”段芳踪略微叹息的目光从贺春秋、谢殷、贺兰雪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终于停在始终怒火熊熊瞪视他的卫尽倾身上，“我今日前来，是要向四位讨回二十一年前四位欠下我的东西。”
二十一年前这四个人欠过他什么？
欠过他一个公道，一个真相，一条命。
贺兰雪看着他，眼泪不知何时早已模糊了她双眼，在那模糊当中她仿佛又看到当年那铁塔般的男人如山岳一样噗通跪倒在她父亲灵前，嚎啕大哭求她莫要牵连岑江心母子。
他根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做错过什么，他明知自己是被人冤枉，代人受过，但他就那样跪在她的面前，只因为他以为她做那一切是为了大义，而他也要保护他的家。
大义……大义……
死死捂住心口，这么多年来绵绵密密隐隐约约却始终被她牢牢压制的愧疚在这一瞬间全然的爆发开来，让她整个人整颗心比死还要难受，不住喃喃道：“我不要他的命了……都给你……你亲手杀他……再杀了我……”
贺修筠忽然跨前一步道：“段大侠，你早就来到此间？”
她对她的亲生父母、养父母俱都直呼其名，却对着段芳踪称一声“段大侠”，因为在她看来，段芳踪确实当得起她这一声大侠。至少二十年前的段芳踪，他当得起。
段芳踪微微颔首：“我在塔中看书，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可笑他这样一个大活人待在塔中，无论登楼之人还是卫尽倾人马竟从头到尾没有发现过他踪迹，由此却也可见他如今武功已高到何种境地。
贺修筠微微蹙眉：“那为何你要到此刻才出现？”
让众人不以为他是出来一锅端都不行。
段芳踪自然听出她言外之意，却只微微笑道：“因为姑娘你已做得足够好呀，我想做的事都叫你做完了，我还出来做什么。”
他想要卫尽倾亲口对全天下承认他的罪行，让当年陷害他污蔑他的人承认一切都是阴谋与算计，让贺春秋与谢殷撕开他们凛然的假面，让卫尽倾在最得意的时候栽下跟头，这些贺修筠、卫雪卿连同贺兰雪都一一帮他做了，他确实从头到尾都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段须眉突然发声，他尚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出现。
贺修筠道：“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正是姑娘你所做的所有事。”
“让卫尽倾走投无路？让谢贺二人身败名裂？让所有因为当年之事加注的效应在今日统统露出原貌？这样就足够了？”贺修筠逼问道，“要知道当年可是整个武林共同逼迫你，最终将你逼上绝路。”
她说话意有所指，段芳踪看一眼紧绷着始终没有丝毫放松的周遭众人，终于忍不住笑道：“姑娘又何必拿话逼我，我并没有血洗武林以报旧仇的打算。”而是真的看戏看得入了迷，而已。
贺修筠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为什么？”
“大概无知已足够伤人吧。”目光一一从众人或恐惧、或愤怒、或怨恨、或迷惘的面上掠过，段芳踪有些感慨道，“当年我又何尝不是因为无知才会一错再错？各派高手也却是死伤在我大哥与我手中，他们并没有怪错人。”
贺修筠一时竟有些无话可说。
她对着卫尽倾、贺春秋这些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应对方法与手段，他们心眼多，她可以更多，他们心狠，她可以更狠。可眼前的这个人如此磊落，哪怕到了这时候全天下都已经知道当年他与池冥不过是被卫尽倾所利用，他却仍然将各派高手之死归咎到他自己头上。她原本以为这个人当年选择假死而到此刻才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必定也是为了谋利，必定他经历一切以后早已不是原来的他。
可这一刻她竟忽然不确定了。
像段芳踪这样的人他真的会改变吗？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段须眉，发现她竟想象不出段须眉二十年后会比现在多出什么改变。
最终贺修筠淡淡道：“让给你了。”
段芳踪挑眉。
贺修筠有些不甘地撇了撇嘴：“卫尽倾的命，让给你了。”
她并没有听见贺兰雪的低喃。
但她在此刻感受无疑与贺兰雪十分相似。
论仇恨，卫尽倾对她、对贺兰雪造成的伤害绝不会比段芳踪更少，只是这个男人站在她们的面前，就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敬佩，一种感慨，一种你既然想要那通通给你也就是了的豪迈。
段芳踪愣怔过后，不由得放声大笑，边笑边道：“你这姑娘委实很有趣，我来到中原后听说你的事迹，便觉你的性子果敢又利落，很是讨人喜欢，你可知道……”他目光忽然投向重被卫尽倾抓回手中的贺兰雪，当中闪过情绪也不知是怀念还是感慨，“在很久以前，你娘亲比你现今还要小的时候，她曾经与内子约定过，若将来她们各自有了儿女，又恰好是一儿一女，就要替他们订下婚约，日后结秦晋之好。”
贺兰雪浑身一抖。
她与岑江心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在她们都懂事以前。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日后她们会爱上怎样的一个男人，又生下怎样的一个孩子。
她只是不知道，岑江心竟然将这话告诉过段芳踪。
她更不知道，段芳踪竟然会将这样一句十足的玩笑话记在心上。
又或许，有关岑江心的一切他都记在心上吧。
贺兰雪感受自己喉咙间随时能要她命的那只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贺修筠表情却很奇怪。
她就像被人逼着活活吞下一只苍蝇。
她忍不住又回头去看段须眉。
段须眉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段芳踪续笑道：“我听到你要嫁给谢殷的儿子了，内心里很是为你不值，想着要帮你一把，不如也拿出当年的婚约好了。我这样与段小子一说，谁知他一点眼光没有，转头就一声不吭跑掉了。只是这事委实也是我轻视了你，我早该料到你不会任人摆布的。”
一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里发笑委实并不合适。
但是这个发笑的人却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卫雪卿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你们继续。”说着拿眼去瞧脸色明显变臭的段须眉。
为了给贺修筠送亲，他见过段芳踪以后就提前带领长生殿众人离开关雎了，适才见到段须眉单枪匹马出现在大厅之中，他原本还暗暗思考他们这是制定了甚计划未曾告诉他，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原因。
段须眉与贺修筠各自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更让他憋笑憋得极其辛苦，但转念想到这两人隐隐针锋相对若当真是他所想的那个理由，忽然之间他又笑不出来了。
卫尽倾捏着贺兰雪的脖子不住使力，浑然不觉贺兰雪在他手下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阴测测看着这几人状似十分愉快的模样：“你们当我死了不成？”
段芳踪终于又将目光投向他，淡淡道：“你很快就会死了。”
卫尽倾目光如同毒蛇一样在他又矮又小的身体划过：“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你活成这等恶心的模样，还不如死了。”
“你为了活下来连脸皮也能刮下来不要，我变矮几尺，又有什么关系。”段芳踪淡淡道，“你活下来是处心积虑，那我活下来大概就是上天庇佑吧。毕竟你未死，连天也不舍得让我死在你前头。”
“是谁救了你？傅八音？”从段芳踪出现便始终未说过一句话的谢殷忽然问道。
他虽然没有说过一句话，却不代表段芳踪没有关注他。
事实上他至始至终都在关注着他。
而他也与贺春秋一样，见他出现，面上至始至终都没有流露过一星半点的讶异。
“你希望是谁救了我？我二哥傅八音？”段芳踪反问。
谢殷面上泛起意味不明的有些冰冷的笑意：“你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
“我的身份难道不是天下人皆知？”段芳踪又道。
“天下皆知的武圣段芳踪，二十一年前就已经死了。”谢殷冷冷道，“活在这世上的大概只剩下牧野族的族长。”
牧野族三字，让场间众人耸然动容。
段芳踪似笑非笑道：“看来你早就知道我未死，也知道我的身份？”
“我只知道牧野族与枉死城入侵中原之心不死，此番再次勾连，大批人马早已通过各种方式分散入关，只等关键时刻雷霆来袭。”谢殷冷冷道，“我还知牧野族的前主人封禅死而翻身，正与你里应外合，互相接应。”
仿佛是要响应他这说话，长廊那头有人正由远及近行过来。
若说段芳踪是三十岁的面容，六十岁的气魄，那正行过来的这个人就是六十岁的面容，六十岁的气魄。
那个人苍老的面目根本叫人分辨不出他原本真容。
可是众人就是不由自主就知道，那就是封禅。
令众人在一次又一次的极度震惊过后已经感到木然的亦是在二十多年前匿迹今日又突然出现的梅君封禅。
封禅行到段芳踪的身边站定。
这两人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年轻，一个苍老，浑身上下真是看不出有半点相似的地方。然而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恍惚间竟叫人以为仿佛是同一个人。
他们外表毫无相似之处，他们却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神魂以及气魄。
他们叫人只看一眼，就能明了这必定是两兄弟无疑。

第二十八章 你以孤胆战平生（二）
封禅道：“我为何会死过翻身，谢楼主为何不明明白白说给世人听？”
谢殷殊无笑意掀了掀嘴角：“二十年前你与枉死城勾连，想要带领你的牧野族入侵中原，牧野族最终被拒于凤辞关外，登楼与清心小筑所有人拼死挡住了枉死城，而你被我活捉，囚于凤凰楼，直到月余之前你与段芳踪、傅八音等人再次勾连，里应外合，再由段芳踪之子段须眉出手救你逃出生天，一切都是为了今日做准备。这其中前因后果，我说得可明白？”
在一个月以前，谢殷还是江湖中人人称颂的大侠，是大多数江湖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无论是他的名望，他的行事，他的手段，他的实力，都令人觉得他绝不可能说半句谎话。
他的人与他的刀，在武林中表代表了刚正与公义。
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在公共处说谢殷一句坏话，被人听到少不得就是一通教训。
这时候的谢殷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谢殷了。
登楼没落，凶徒四散，内贼出没，若是卫尽倾阴谋今日当真得逞，被贺修筠曝露处心积虑真面目的谢殷甚至会成为江湖百年来最大的罪人。
但即便是这样的谢殷，在场大多数人仍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相信他的这番说话。
也许是因为惯性。
更也许是因为牧野族、枉死城、段芳踪这几个名字给众人造成的威胁太大。
今日哪怕是卫尽倾取得最终胜利，说到底都还是江湖内斗。然而枉死城与牧野族来此在众人看来却又是全然不同的概念，说得简单一些，大概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此，段芳踪与封禅不过一笑哂之。
在两人这哂笑当中，亦有两个人静静上前两步，站到了谢殷身边。
那是自此间事发就一言不发、根本已叫大多数人忘记他们存在的伯谨然与霍三通。
但以这两人的身份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无论他们站在哪里，在朝或在野，又岂会当真悄无声息恍若不存呢？
这两人上前这两步朝着段芳踪与封禅散发的浑身威压，令众人恍觉先前忌惮这两人只因他们是朝廷之人，这观念本身是何等的错误。
伯谨然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段封两人，面目冷肃：“牧野族前代与现代主人皆在此处，枉死城主傅八音又在何处？”
段芳踪笑了笑：“我二哥并未来此，此番事态与枉死城毫无关联。”
“垂死挣扎！”霍三通冷然道，“无论他躲在何处都无所谓，今天连一只苍蝇也休想从建州城飞出去！”
段芳踪看着他，又看伯谨然，忽道：“我查当年之事，朝廷之所以派兵围剿牧野族，正因为二位听信谢殷之言，极力撺掇今上这才铸成后来之事？”
“撺掇？”霍三通怒极反笑，“二十年前难道牧野族不曾妄想入侵中原？难道枉死城没有在傅八音与叶清缚带领之下赶往凤辞关与牧野族会合，妄想联手突破凤辞关？”
段芳踪静静听完，慢慢道：“听完昔年卫尽倾所做的一切，诸位当知当年所谓牧野族与枉死城入侵中原，根本只是他一个人搞出来的阴谋而已，当年我的二哥傅八音、二嫂叶清缚以及我三哥封禅皆不过是考虑我一人安危，真相不过是如此而已。”
“你以为你这荒谬之言能够骗得过本官？骗得过朝廷？”伯谨然冷笑道，“当年你、封禅、傅八音几个外族之人，却跑到中原武林来搞风搞雨，在当时你们就已开始筹划那场阴谋吧？不过有一句话你没说错，卫尽倾的确成为一切事发的引子，是以他也是戴罪之人，今日须得与你们一起去死！”
众人听到此处不由心里一寒，这才隐隐料到这两个人之所以一直以来不动声色，只怕正是一早得到段芳踪等人将会来此的消息，这是打着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心思！
卫尽倾听到此亦凶戾笑道：“谢殷！你不愧是连本座也要忌惮三分的卑鄙小人！竟然还留了如此后手！”
他自来此，看似与贺春秋、贺修筠几人斗智斗狠，实则他真正关注的始终还是谢殷。只因他自认对贺春秋与贺修筠这一干人等了解俱都入骨三分，唯独谢殷，阴狠起来那是连他也防不胜防。那人这半天毫无动静，原本就叫他好生奇怪，然而他再有一万种猜测却也没猜到他竟能再次动用朝廷的势力——只因他一万个没想到段芳踪竟还活在这世间。
在他这怒喝与众人慌乱之中，隔着一条长廊的登楼以外的建州城中忽然传来一波高过一波的惊叫之声。
惊叫过后，众人听到非常整齐、非常沉稳、非常巨大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那绝不是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甚至几千个人能够组成的声响。
而内力不俗的众人更是渐渐听出来，那声音绝不只是由长廊的那一头传过来，而是来自……登楼的四面八方！
一时所有人心下都有了同一个认知。
登楼已被包围。
被真正骁勇善战的军队所围。
牢牢握紧手中的武器，邵剑群、俞秋慈、东方玉等人有些无奈、有些叹息在心里想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为何他们莫名就会遭遇今天这样的事？
今日过后，这些在江湖中俱都辉煌鼎盛一时的门派可还会继续存在吗？
竟是谁也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真正被围困的段芳踪与封禅却连眼皮也未多动一下。
段芳踪直到那叫人听来惊心动魄的脚步声完全静止下来，这才挑了挑眉：“请君入瓮？”
伯谨然一扫先前满面的怒容，不紧不慢道：“今日过后，什么牧野族，枉死城，再也不会存在于世，当年试图为谋取私利而令外族入关、近日又公然放走凤凰楼数百穷凶极恶凶徒的长生殿与关雎，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饶是数十年前九重天宫在江湖中拥有那样鼎盛的声望，朝廷也未曾干涉，只因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
然而长生殿与关雎却不同。长生殿前有卫尽倾利用池傅封段几兄弟让武林争端险些化作天下之争，后有卫雪卿围杀登楼推倒凤凰楼。关雎前有池冥当年带领关雎与傅封合作援救段芳踪，后有段须眉与卫雪卿合作推倒凤凰楼，放出封禅。
哪里还有比这更正当的理由？
段芳踪看向谢殷。
这想必才是谢殷真正的目的所在了。
利用卫尽倾之口宣尽当年登楼“光辉事迹”，利用南宫晓月与瞿穆北等人解开登楼近日冤屈，再利用朝廷兵马将卫尽倾、段芳踪与两人背后势力一网打尽。
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世上能在短短时间内想出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并且将其付诸实践的，大概真的就只有卫尽倾与谢殷有这样的心思、手腕、魄力以及付诸一战的孤勇。不！甚至连卫尽倾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做事永远瞻前顾后以策万全，永远以自己安危为第一要紧之事，像这样但凡失败就万劫不复的冒险，他绝不会亲身去犯。
只有谢殷能。只有谢殷敢。
是以二十年前卫尽倾最终失败了，而当时声望实力在几人中最为轻微的谢殷却一跃而登临绝顶。
段芳踪望着这样的谢殷，甚至觉得有些佩服他。
可惜他们永远不是一路人。
可惜段芳踪恨透了这样的人，必定要让他所有的算计付之一炬。
他慢慢道：“两位今日带来多少兵马？五万？十万？只用双脚就能将整座登楼踏平？”
“为何要将登楼踏平？”伯谨然亦不紧不慢道，“只要能够能你们埋伏在建州城中的所有人揪出来处死，再将卫尽倾埋在地下的火药尽数清除、将他的人全部处死，解除登楼与建州城所有人生死危机，也就足够了。”
伯谨然与霍三通从头至尾没有明确表达过对在场武林中人是何态度。
但是他这句话无疑给在场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难怪他与霍三通、谢殷几人未曾因火药之事而慌乱，原来他们早有安排。
更重要是他终于表明了他的态度：今日他只要他们眼里的那些“罪人”死。
众人来不及松一口气，却听段芳踪叹一口气道：“不必了。”
他们尚不知究竟是什么不必了，就看见忽然又有人从登楼的四面八方行进来。
警觉只是一瞬，众人很快发现那些来人绝不是朝廷的兵马，只因他们虽从各个角落、各个方向行过来，但他们每个人身上的江湖气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
只是，朝廷的兵马既已包围登楼，这些人又是如何进来？
当日曾参与围攻关雎之战的人很快明白了答案。
因为他们看清楚了当中一些人的脸——属于关雎十二生肖的脸。
关雎十二生肖。
只听名字已经让人后背要打个寒颤，但直到真正与他们对上以前，也必定没人能够猜测到他们的可怕竟已达到那样的程度。
闯过朝廷兵马的包围圈算什么、哪怕出入皇宫恐怕也能潇洒自如的那样的程度。
他们渐渐行得近了。
众人才发现这群人数量委实有点少，连同十二生肖在内也只有寥寥数十人。
但每个人双手都提了东西。
直到他们行得更近一些，众人才看清他们手中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头发，头发下面掩藏的是一颗颗怒目圆瞪似乎至死都有些不可置信的头颅，每人手上至少都有两颗。
那因为距离愈近而熏得人几乎要作呕的血腥气随之而来。
被那血腥味扑鼻的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很想要掉头不看，却又委实收不回目光。有一些人甚在心里不无恶意想道，不愧是关雎，不愧是十二生肖，所过之处无不尸横遍野，若真个能被一举铲除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只是正这样想着的人下刻就听段芳踪轻言絮语道：“不必劳烦两位的手，登楼与城中所有等着要替卫尽倾点一把火的人，都已经在这里了。”

第二十八章 你以孤胆战平生（三）
连伯谨然与霍三通乍听此言也不由得愣在原地。直到卫尽倾注视那几十人手中提着的头颅极为愤恨地厉喝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重又看向那已经汇聚在场间起码有一百颗的人头，内心感官对比方才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卫尽倾盯着最前方那人手中唯一的一颗人头，气得牙关都在打颤：“你竟敢……你竟敢……”
那人朝他扬了扬手中人头：“据说这是多年来替你秘密打点各派之事的你的心腹。”
替卫尽倾在武林中奔走多年而未被发现，这个人当然很不简单。
这个不简单的人的人头正提在那人手中。
那人当然就更不简单了。
九重天宫振霄殿殿主、清心小筑二十年来唯一的护院又怎么会简单呢？
场中已有不少人低低惊呼他的名字：“梅莱禾！”
“他就是梅莱禾？”
“他为何会替段芳踪做事？”
“有说他早已背叛清心小筑投靠关雎，看来此事竟是真的……”
……
贺春秋神色复杂看着梅莱禾，以及他身边另一个人：“阿禾，小万。”
“小万”当然就是万卷书。这世上有资格如此称呼万卷书的，大概也就只有贺春秋。
梅莱禾道：“老万本在城中像游魂一样转悠，被我逮到了，便领他一起做苦力了。”
他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就好像他走在大街上遇到了一个朋友，然后邀请他回家吃饭那样寻常。
然而他却不是寻常人，他是贺春秋手下第一员大将却被整个武林都认定已投靠关雎的人。
他的朋友同样不是寻常人，是当年名震武林的二贤之一，是清心小筑的西席先生，是贺春秋手下另一员大将。
他们要做的苦力更加不寻常，他们不是要回家吃饭，而是要去摘下一颗又一颗的头颅。
最不寻常的是他们的立场。
梅莱禾哪怕是要杀死卫尽倾暗中埋伏在四周的人，但他也不必与关雎十二生肖合作。
万卷书哪怕真的无所事事，也不可能被梅莱禾一拉就二话不说换阵营。
在他们决定要做什么的瞬间，事实上他们已经清楚明白对世人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将手中人头掷到地上，万卷书慢慢道：“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不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对的。”他这句话是说给贺春秋听。与贺春秋说完以后，他又看向神色复杂看着他们俩的贺修筠，“飞卿安排我暗中保护你，我本来也决定不计生死也必定要护住你。但是在老贺决定废掉你武功的时候飞卿却拦住我不让我出手了，我现在明白他是因为事先洞察了你的这番安排。我虽然明白你这样做的理由，心疼你受的苦楚，但你一次又一次的欺骗飞卿，让他伤心，我也并不认同你。”
贺修筠闻言笑了笑。
虽然她的目中殊无笑意。
她想道，今天欺骗卫飞卿的所有人，他们都会付出代价的，也包括她自己，只是……
她问道：“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你也可以去找他，但你为何要随关雎一起行动？”
万卷书沉默片刻道：“飞卿大概会希望我这么做。”
当日在前去枉死城的途中，段须眉曾问及卫飞卿待今日之事发作，他会做出何种选择，会站到哪一边。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卫飞卿会不会站在他的这一边，而卫飞卿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万卷书与梅莱禾从没有问过卫飞卿这问题。
但他们照顾卫飞卿二十年。
他们知道卫飞卿的正义和道理长什么模样。
他们不用思考也知道卫飞卿会站在哪一边。
贺修筠也知道。
是以她的心里有一种深刻的、尖锐的疼痛，在明确听到万卷书的回答之时，那种疼痛被瞬间放大了一万倍。
卫飞卿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其实他的选择早就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她哪怕明知这种选择与他感情的深浅并不能等同，她还是觉得很受伤，比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件事都更加令她受伤。
梅莱禾要比万卷书更加直接。
他十分直接向贺春秋道：“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即便现在你要我的命，我还是会二话不说就给你。但我认为你做错了，你二十多年前明知我姐夫是冤枉的，你还去杀他是你错；卫尽倾算个狗屁，你却为了这个狗屁而一再利用飞卿和阿筠让他们受伤是你错；你已经一错再错，今日你却还要与谢殷合谋想杀我姐夫再多一次，你简直就是个浑身是错的老糊涂。”
过去二十年他一直活得懵懵懂懂。
但他而今既然清醒了，既然意识到贺春秋一错再错，他就要阻止他继续犯错。他糊涂，他就要打醒他这个老糊涂。
贺春秋听了他的话看向段芳踪，段芳踪面上神情淡淡的，既没有被数万兵马围困的慌张，也没有对他的半点不满与轻视。
贺春秋在他这面无表情中渐渐体会到了，他没有任何表示是因为他不在乎，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是他将整个江湖翻个面也想要找出来的唯一对手，而今的自己却哪怕变成一个屡次对他不住、不分缘由也要置他于死地的卑鄙小人，他却也不会再有半分动容了。
这种不再被对手视之为对手的巨大空洞竟然并不下于不再被一双儿女视为父亲的恐慌。
在这茫然中他听段芳踪淡淡道：“登楼与建州城中所有火药都已经毁掉，卫尽倾手下潜伏在城中各处的人也都在这里了。与今日之事无关想要离开此地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这句话说完，勃然大怒的又何止一个卫尽倾？
伯谨然阴冷笑道：“走？走到一半再被你暗伏在各处的人一一伏杀？”
适才还蠢蠢欲动的场中数人闻言立时不动了。
段芳踪好脾气笑了笑：“你号称不会放走今日建州城中一只苍蝇，我的二哥与枉死城牧野族人马伏在何处，你竟到现在还未找到？”
他这话出口，伯谨然与霍三通各自脸色更是铁青一片。
枉死城与牧野族之人必定正埋伏在建州城中，他们派去搜查之人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回报这是事实。
那提着人头的不过区区数十人，适才却从围守在登楼外数万人马的军队中突破进来亦是事实。
若说伯霍二人先前一心要段芳踪死是出于公务，那此刻必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的决心中已然夹带恼羞成怒的私怨了。
段芳踪却又道：“今日我带来的所有人都已在此，两位委实不必再白费力气了。”他说到此顿了一顿，见伯霍两人果然都是一脸冷笑，他面上忽然便也带起了一抹笑意，“确实还有一个人，就不知诸位敢见不敢见。”
伯谨然冷冷道：“傅八音也可自行选择埋骨之处。”
段芳踪恍如未闻，仍带了他面上那一缕笑意慢慢道：“当年朝廷出兵，我后来明白所谓平息武林纷争只是借口而已，牧野族与枉死城是不是真的想要入侵中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地的存在都令朝廷如鲠在喉，如能一举消灭，对于朝廷而言必定是一桩好事，一件大功。是以当年两位听信谢殷一面之词，庆幸能有这机遇这借口，自然也不会在意谢殷所言是真是假。果然，那一役过后，谢殷与登楼得到今上赏识，得到两位这样坚定的朝中盟友，而两位仕途亦从此平步青云，正可谓一举三得。只是……今上固然想要有机会拿掉这两处地方，但他若得知当日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谢殷所说的一字一句全是谎话，目的只是壮大他的登楼以及打击敌人而已，而朝廷直到现在还以为当年的牧野族踏入凤辞关五十里内，踩垮了朝廷于凤辞关立下的规矩，这才被伯大人率军打得屁滚尿流，却不知这一切都是想要借此立功的伯大人说的谎话，事实上是伯大人主动率军前往凤辞关五十里外伏击当日并无统帅的牧野族，如此都还让牧野族全身而退。你们说今上若得知自己无论当年还是今日都被人当猴耍、耍弄自己的人甚至连原先以为的本领也要削减七成，他又会如何处置这几个欺君罔上的人呢？”
他一字字讲出来以上一段话，休说谢殷伯谨然几人表情精彩纷呈，便是场中的各派高手谁又不是在心里暗暗叫苦？纷纷想到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段芳踪发话让他们走的时候就立刻走了，哪怕路上当真遭到伏击，那也不比留在此地听到这些绝不该他们听到的话来得更糟。
伯谨然满目杀气，一字一顿道：“区区戴罪之人，竟敢造谣至此。”
这话不久以前谢殷也说过。
是威胁也是警告，是被逼也是反击。
但这句话出口，落在众人耳中无疑也就落实了那些加注在他们身上的罪名。
“造谣？”目光遥遥落在谢殷身上，段芳踪又重复了一遍他适才所说之言，“有一个人能证实我究竟是造谣还是实话实说，就不知……谢楼主敢见不敢见？”
谢殷不知何为他会将话头引到自己身上来。
他只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外奇怪，似是狠毒又似……怜悯。
在这奇怪当中，他见到有三个人从长廊那头、正对着他所站的方向走来。
真奇怪，门口数万兵士，对着这些人好像当真如同摆设，这些人想出就出，想进就进，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这三个人当中，有两个都是女人。
这两个女人一个年长，一个年幼，但她们俱都风姿绰约，她们的脸有八成相似，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而谢殷曾经见过的与他眼前所见的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绝不止眼前这两人有。
他看着走在这两人当中的身着宽大缁衣、头上戴着一顶纱幔垂下来遮挡住全脸的笠帽的人，心下忽然起了几分奇怪的感受。
这感受他一时很难形容。
但……绝不只是惊讶与慌乱。
这三个人行到段芳踪与封禅身边站定，那两个貌美女子场中倒是不少人识，毕竟关雎一战之中，梅莱禾为了这俩女子转投关雎的传言甚嚣尘上，以至于就算当日未在现场的人此刻见到这两人形貌，再对比传言中描述，心下立时也已猜出个七七八八。
又想到段芳踪适才说有人能证实他所言属实，是杜若与梅一诺这对母女？还是当中那个神秘人？
那人究竟又是什么人？
段芳踪盯着谢殷道：“你要见她吗？”
谢殷却像没听到这句话。
他一直眼也不眨的看着那个人，看那人行到封禅身边站定，看封禅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中分明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他却生生看出了万千的柔情与关切。
他因这一眼而怒火滔天，原本有两分急切的眼神顷刻化作了冷酷杀意，浓烈得封禅回过头来后不由得淡淡瞟了他一眼。
很多人发现了谢殷这不适。
毕竟他在面对段芳踪、卫尽倾、贺修筠几人时都曾流露杀意，但绝没有此刻这全不加掩饰的怒意。
感受最深刻的当然是谢郁。
事实上，他就没见过谢殷在看谁时有适才看着那个缁衣人那样复杂又外露的根本无法掩饰的情绪。
是以他心里忽然也腾起了很奇怪的感受。
他在这感受之中慢慢从人群里行了出来。
朝着缁衣人行过去。
而随着他这行走，那缁衣人面上纱幔不住晃动，众人这才发现那人竟也一直都在注视着谢郁。
她走到封禅身边站定，站在与谢殷面对面的位置，她的目光却从头到尾都只追随人群中分外不起眼的谢郁。
直到谢郁走到她的面前，她的手终于抬起放在了她的笠帽之上。
众人通过这只手而确定了她女子的身份。
谢郁看着那只手。
他不知他是该任她揭开那顶笠帽还是该阻止，他也不知他是想她揭开还是想阻止。
他心里有些空茫茫又沉甸甸的。
直到他感觉身边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他转过头，就看见段须眉有些不耐抱着破障刀站立在他身侧，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缁衣人，站姿却很稳。
他回过头来。
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忽然在他心里汇成了一个十分清晰的念头。
他轻声道：“请揭开你的面纱。”
缁衣人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抖了抖，但也只是一瞬间。一瞬过后，她如他所言揭开了笠帽。
周遭一片哗然。
哗的不是缁衣人光裸的头顶，而是她超越了梅一诺、与杜若几乎十成十相像的面容。
谢郁的世界仿佛忽然之间静止了。
他听不到、看不到周遭的一切。
直到一个他很是熟悉、熟悉中的冰冷、冰冷中却又带着十二万分他完全不熟的复杂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杜！云！”

第二十八章 你以孤胆战平生（四）
这道声音属于谢殷。
他唤的这个人就是杜云。
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掉的杜云。
然而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掉又突然出现在今天、在此地的人并非少数，了解内情的几人俨然已见怪不怪，场中大多数人更是从未听过杜云这名字。
谢殷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叫，叫得众人心里都是一个激灵，却连杜云半点眼神的眷顾也未得到。杜云从头到尾都只注视着谢郁，见他听到这声叫唤时浑身一抖，脚下一绊，立即就伸手去扶他，尚未挨着他衣袖却已被他甩开的袖风推拒。
两人相对默然半晌，谢郁终于语声平平开口问道：“你是谁？”
杜云轻声道：“我是杜云。”
谢郁不语。
杜云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良久终于再次出声，这次的声音却抖得几乎不成样：“我是你的母亲，杜云。”
她的这句话极抖，极轻，稍不注意就会令人听不清楚。
然而场中每个人都正在极力关注着她。
于是这句话理所当然以燎原之势迅速传遍了场中每个角落，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引来一波又一波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谢殷没有妻子。
谢郁没有母亲。
登楼从没有过“楼主夫人”，哪怕早逝的也没有过。
这固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放在众人眼中却早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直到此时此刻，这个自称谢郁母亲名为杜云的女人出现。
她姓杜，她与关雎的杜若同姓，她们甚至长了同一张脸。
连瞎子也猜得出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又是谢郁的母亲。
换句话说，她就是谢殷那从来没有过名分的妻子。
众人到此时忽然就有一点明白，段芳踪为何会一再问谢殷“敢不敢见”。
四处都充满了议论声，或高亢，或尖锐，或愤怒，或幸灾乐祸，唯独谢郁与杜云所站之处，犹如一片冰封。
谢郁是真的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想到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年他连自己母亲的名讳也不知晓，想到当年他自以为是要去关雎卧底之时谢殷从头到尾未曾阻止，想到他怀着怎样的恨意当着段须眉的面割下他“杀母仇人”池冥的人头，想到他这么多年将池冥的人头挂在杜云的衣冠冢上，想到段须眉捧着那颗早已变作骷髅的人头时痛哭失声，想到他此刻无法面对他所谓的母亲却是段须眉无声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在这当口竟真心实意的有些感慨，有些敬佩，有些惭愧，有些遗憾。
段须眉果真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人。
无论胸襟，气度，眼界，性情，实力，段须眉无不胜他百倍。
他曾多么有幸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兄弟和朋友。
而因自己的无知与残忍失去了这位朋友，或许他终将遗憾终身。
想完了这一些以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有了一种十分可笑的感觉。
笑杜云，笑谢殷，更笑他自己。
他笑着问道：“你又何必承认呢？”徒让他心里对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感到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愧疚。
他这话明显带了诘问与讽刺，不料杜云却十分平静答道：“我也想过，我从未在你生命之中扮演过母亲的角色，我既然一开始就已经‘死’了，离得你远远的，永远当个悄无声息的死人或许才是对你最好的，才不会继续伤害你，只是……”她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谢郁身上移开，移到旁边的封禅藏着一道道刀刻般风霜印记的脸上，“我欠我师父以及眼前这人的万死也不足以赎罪，我苟活至今，总还是要与这一切做个了结。还有，还有……”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谢郁年轻而英俊、却充满无力与惘然的脸上，她神情始终平静，眼泪却顺着脸颊静静滑落下来：“我就算明知我出现对你而言只是痛苦与伤害，可我还是想要见你一面，毕竟……我从生下你的那天起，就一直这样自私。”
她说后面那句话时，极度的平静混合眼中极度的酸楚，带给谢郁一瞬间冲击性极强的痛苦。
杜云口中的师父，自然就是池冥。
她究竟有多么对不起池冥与封禅，谢郁自然清楚。不但清楚，那种对不起的程度甚至还很难用语言表述出来。
杜云当然也对不起他。
但就像他先前听卫尽倾那些破事，难以分辨他究竟更加对不起段芳踪、贺兰雪还是卫雪卿兄妹一样，他也难以分辨杜云究竟更对不起池冥与封禅兄弟还是他。
但她说的那句话谢郁是承认的。
她的确是一直都那样自私。
就单单只是她还活着的这一件事，对于他而言当真已是这世上最大的伤害。
杜云等了片刻，未能等到他回答，终于抬眼看向谢殷。
她面对谢郁的平静与隐隐温柔在这一眼完全收拾起来。
两人对视的这一眼，仿佛是狂风暴雨相遇，尽是凌厉，毫无温情。
在这一眼中，比起他们曾经有可能是一对恩爱的眷侣，若说他们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或许会更加令人信服。
良久杜云声音平平道：“我是郁儿生母，谢殷，你要否认吗？”
谢殷应该要否认的。
无论杜云为何会活着，无论她这些年在哪里，做些什么，但她在这当口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段芳踪与封禅的身边，她就绝不只是来与谢殷叙旧的。
从某种程度而言，她才是这世上知道谢殷最多秘密的人。
他应该否认。
只要他矢口否认，难不成杜云与谢郁还能当场来个滴血验亲？
只是……
他淡淡道：“没错，你是郁儿生母。”
只是，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否认，而已。
无论在他承认之后他将要面对一些什么。
杜云笑了笑，转身面对众人：“我是谢郁的生母杜云，二十多年前谢殷做的一切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可以证明段芳踪所言属实，二十多年前他将枉死城与牧野族的消息通过这两位大人告知朝廷，根本不是因为他知晓枉死城与牧野族当真要入侵中原，而是他那个时候实力不济，不得不借朝廷之力来解决这场纷争，助登楼在江湖中立稳脚跟之余，也能够得到朝廷赏识与重用，这就是他做那件事全部的目的。”
她音量极小，全然不像之前段芳踪等人讲话，每一个字都暗含内力，每一个字都响彻全场。但她声音虽小，这场中的每一个人却都屏气凝神想要听她讲话。当她开口的时候，偌大场间甚至连呼吸之声也十分轻微。
是以，她讲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了众人耳中。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声炸雷。
炸得场间哗然如同开了锅，炸得伯谨然霍三通二人目眦欲裂，两人几乎没有犹豫，一左一右闪电般朝着杜云掠过来，口中厉声喝道：“无知妇人，无凭无证，不得妄言！”
当着千万人的面，别说她只是谢郁的娘亲，哪怕她是谢殷明媒正娶的夫人，伯霍二人也决不能让她继续往下说。
但他们两人出手出招固然迅如闪电，杜云身边站着的却是封禅与段芳踪。
封禅甚至没有动过。
段芳踪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挡在杜云身前，他身量几乎也就与杜云一般瘦削，他曾经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破障刀此刻正握在段须眉手中，他只伸出了两只手。
那两条手臂长，瘦，手背上除了一层皮下面全是嶙峋的骨头。
那两只手的动作也并不见得快。
尤其与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伯霍二人相比。
段芳踪动手的这一刻，实实在在吸引了场中数千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当年天下第一的刀客而今拖着他那副不说残废也能以半残相称的身体，手中无刀，他要如何应敌？
他还是当年的段芳踪吗？
而他伸出两只手之时，围观之人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惊讶。
他没有使出刀法。
他甚至都不算出招。
他好像真的就只是随意挥出了两条手臂。
而他的这两条手臂，分别挥出不同的动作十分随意与伯谨然的剑以及霍三通的刀拆解。
他的手臂柔如绳索，韧如精钢。他的身形瘦骨如柴，他的气势重如泰山。
甚至是两座泰山。
牢牢挡在武功可称顶尖的伯谨然与霍三通面前，不让这两人翻山一步。
这场面其实说不上激烈，甚至有些平淡。
这平淡的场面却让场中不知多少人生出热血沸腾之感。
他们都是练武之人。
练武之人见到甚至都说不出有什么招式却仿佛泰山压顶一般令人感到呼吸困难的顶尖战力，生出的感觉莫不相同。
激动，向往，羡慕，嫉妒，恐惧。
连满腹心事的谢郁都不由得看得眼睛发直，眼珠发红。
他身边的段须眉却忽然道：“断水刀。”
谢郁有些不舍得移开目光，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表明自己在听他讲话。
段须眉道：“他这时候使出来的，就是断水刀法。”
谢郁惊讶地回头看他。
不止是他，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诧异向他看过来。
段芳踪手上使出的功夫，即便最顶尖的刀客也决计看不出与刀法有半点联系。
段须眉淡淡道：“断水刀是他当年从自然法理悟出的刀法，先有风霜雨雪，再有他从中悟出的刀法，他如今也不过将那些具于形的招式重又回归于感悟本身。”
是以真正做到了羚羊挂角，无处可寻。
是以不再需要刀。
是以看似随意毫无章法的出手也叫人无处可逃。
你见过下雨天有谁能在旷野之中避开雨水的？
众人一时震撼难言。
在段芳踪的举重若轻与段须眉再平淡不过的“或许他当真是习武的奇才”的总结当中，谢郁胸中忽然升起了一股豪气。
他想管他谢殷还是杜云，管他阴谋还是阳谋，他只需忠于自己的刀道，总有一天能随心所欲一刀破开这难解的世道。
然而他这堪堪升起的豪气，转瞬便又湮灭在杜云的话语之中。
段芳踪一动手，杜云立即就仿佛一滴水融入江河，再无声息。
不止是因为段芳踪太过耀眼，也因为她的声音在众人亢奋的呼吸声中根本传不出三丈开外。
封禅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直注视着二人的谢殷目光中仿佛被乍然刺入一根针。
但他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与封禅双手交握的瞬间，杜云便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与先前的他们一般，穿过周围打斗、穿过层层阻隔，清楚递进每个人的耳中。
“要说证据，只因当年将封禅乃是牧野族之主、将封禅想要召集牧野族高手前来援救段芳踪的消息偷偷传递给谢殷的人，都是我。”
适才还沉浸在那三人打斗之中的众人闻声顿得一顿，乍然回头。

第二十八章 你以孤胆战平生（五）
杜云一字字道：“替谢殷击杀封禅、阻止封禅返回牧野族、导致牧野族大败退走、封禅被囚二十年的人，同样也是我。”
她被封禅紧紧抓着手，说到封禅被囚二十年之时她连牙关都在打颤，却并未回头看封禅，而是牢牢盯着谢殷，其中充满滔天的愧疚与恨意：“这二十年来，我常伴青灯古佛，日日诵经，妄想超度我自己犯下的罪过。我早已想不起当年究竟为何对你执迷，但也从未想过要报复你曾加注在我身上的一切，终究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当我见到封禅时隔二十年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当我听到他竟被你秘密囚禁二十年，当我听到郁儿亲手割下了我师父的头颅……我才知自己当年错得多么彻底。”
她错了吗？
她一直都知道她是错的，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对不起任何人的错误的路。然而直到她避世二十年以后再次见到封禅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下的错究竟将这世上对她而言意义最重大的几个人害成什么模样。
她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
但她也是在那一刻明了，她就算下地狱，也必定要拉着那个人一起去。
恍惚中有人在不停喝问她是谁，她如何能做到这些事。
她是谁？
她是谢殷的情人，谢郁的母亲，池冥的徒弟，关雎的峨眉雪，但最初她不过是牧野族中一个无父无母的流离之人，与唯一的妹妹杜若相依为命，某一天她们两人遇到危险被族中神明一样的人物封禅所救，她们摇身一变成为了封禅的义妹，原本她们可以摆脱过去的苦难从此安稳的生活，只是她或许当真是从小吃苦历险已成了习惯，她执意选择安稳生活以外的另一条路。
“封大哥并没有前去中原闯荡、扬名立万的想法，再加上他性情温和，我总觉得在他身边缚手缚脚，便请求他让池冥将我带在身边，教我武功，带我去中原。我原本想要阿若留在封大哥身边的，她却要执意跟着我。我们俩人实则比池冥也小不了几岁，他并未正式收我们为弟子，但在我们两人心中，封大哥就是我们的亲大哥，池冥就是我们唯一的师父，甚至……”杜云说到此处，目光忽然十分锐利看向人群之中某处，“曾经有一度，我们都已经把这个人当做我们的师娘看待。”
她这话说出口，众人立时就知道她说的何人。果然随她目光看过去，站在那处的正是卫君歆。
“我与阿若十几岁才开始习武，想要修习甚高深的武功可不好做，我师父于是教我们轻功、小擒拿功、暗杀以及逃跑的功夫。他那个人虽说嘴巴上从不会说一句好话，但他答应封大哥要照顾我们姐妹，就必然说到做到，他整日杀人越货，却将我们当做两个大小姐一样保护着。关雎建立前后的那两年，大概是我们活得最自由、最痛快的两年，可惜也就只有那一点能够拿来回味的时光了，后来，”她偏着脑袋想了想，“卫君歆背叛了他，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改变了，他从前性情只是少言寡语，可自那以后他就变作了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让我成为关雎的第二代峨眉雪，我跟随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实力终于得到他的认可，我本应当高兴的。我却高兴不起来，只因我明知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泄愤，为了向卫君歆证明他并不是非她不可。我不但不高兴，还因为他这小小的利用而怒气冲天，更不能理解不过是走了一个卫君歆而已，他做什么弄得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一样，我们的关系也因此变得不如从前亲密。在那之后，有一次我的暗杀任务失败了，我本以为我要死了，却在危急之时为一人所救，在那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我师父会因为失去卫君歆而如同失去了全世界一样。可我虽说终于体谅他了，可因为救我的那个人，我却注定从此只能离我的师父越来越远了。”
她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任何人，但场中每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一直握着她的手的封禅面上风霜印记忽然之间像是更加深刻了几分。
他也是因为救她两人才会相识。
只是那个时候她太过年幼，于是将救她性命的恩人当做兄长甚至当做父亲看待。
她长大之后又有个人救了她。
从此她堕入情网。
“谢殷起先不知道我的身份，对我也没什么兴趣，说他救我不过举手之劳，我别再继续纠缠他就当是还他的恩情了，可我……做不到。我那时候多大呢？十八九岁吧，满心满怀都只有他，除了他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我留意他的一切，我知道他想扬名立万，想当万人景仰的大侠，我于是……我偷偷将关雎一些任务和行动告诉他，他果然因此而对我另眼相待。在那段时间内我……靠出卖关雎之人来博得他的欢心。”
她说到此处，哪怕场中众人对关雎再如何不齿与仇视，却还是各个都怒目看他。尤其各派之人想到自己身边也正分不清究竟谁时无辜谁又是内奸，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更为糟心，但觉池冥与封禅真是好心肝儿都喂了白眼狼。
“他得知我竟是关雎峨眉雪以后，对我更加上心。我那时候到底天真，竟以为他是当真对我动了心，我想他既要当正派的大侠，必定不齿我的身份，我更不愿因为自己而给他造成麻烦，于是我和他说我愿意为了他离开关雎，也和我师父池冥脱离关系。我这么说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我师父以及关雎众人，还以为自己为情之故甘愿放弃一切，当真勇气可嘉。直到他没有半分犹豫就拒绝了我这提议，让我乖乖留在关雎，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吸引他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关雎峨眉雪’。”
这认知犹如一盆冰水泼在她恨不能捧在手上献给他的热切的一颗心上，疼得她整颗心都仿佛在滋滋作响。
她有些自嘲笑了笑：“然而我若能在那个时候就打住这一切，在那时就回头，也就不会再有后来的那些事了。虽说我那时伤心，但我想他既然喜欢关雎峨眉雪这身份带给他消息与便利，我便如他所愿好了，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这样长此以往，他难道还会不喜欢我么？人的心又不是石头长的。我这样想的时候，却没想到对于我师父、对于封大哥而言，我的心不但是石头，恐怕还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那种石头。而谢殷对我……从头到尾又何止是心如铁石呢？”
“这些事我一个字也不敢对师父讲，况且他那个时候愈发癫狂，对我们姐妹、对关雎都再看不出有半分上心的模样，我心里未尝就没有两分要与他赌气的意思。后来封大哥来看我，我忍不住就将这番心思讲给他听了，当然我背叛关雎之事连一个字也未让他知晓……我从前与封大哥相处之时都太小了，直到那时候我告诉他我对谢殷的情思，仿佛是醍醐灌顶，我也才明白了他对我……他安慰我，宽容我，跟我说倘若我当真非他不可，那就努力去争取。他甚至说若我想离开关雎，他也可以替我跟师父说。他对我这样好，我哪里能够不动容呢？我无法在感情上回报他，但我想着我不能再继续对不住关雎，对不住我师父，那样我迟早会伤透我师父还有封大哥的心。只是……”
再次将目光投向始终牢牢盯着她的谢殷，杜云有些讥讽、有些轻蔑、有些凄绝地笑了笑：“这世上从没有规定只有女人才能使美人计，卫尽倾能用他自身去引诱贺兰雪，心智计谋都不在他之下的谢殷又为何不能这样做呢？我从遇到谢殷的那天起，就如同他手上的风筝，他想放就放，想收就收，我以为是我在不断对他耍小心眼，其实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他手中的一件工具罢了。到我知晓自己已有身孕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剩下的那一丁点的清醒也就彻底破灭了。到我产下郁儿，正是一切都快走到末尾的关键时刻，关雎最终由何处前往孤绝峰、池冥与傅八音的身份以及他们将会前来营救段芳踪……这一切都是我替他打探的消息。”
众人看着她，但觉心里一阵又一阵不寒而栗。
“我那时候大约已彻底失心疯了吧，我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本来是这样想我自己。”她再次笑了笑，“直到他要我前往关外，前去青灯古刹刺杀封禅，我才知道我还不如彻底失心疯才是最好……那就是他那个时候安排的一切了。他事先得知关雎行踪，于是遣同样心怀鬼胎的长生殿前去应对关雎，他得知封禅与傅八音的身份之后简直欣喜若狂，脑子里都没转什么弯已经打好将朝廷牵扯进来的主意，不但能够打压牧野族与枉死城，替他争取在朝中的地位，也能一举消灭那几个武林中与他齐名的绝顶高手……至于他让我前去刺杀封禅，除了不让封禅有机会前来营救段芳踪，大概还因为他以为我与封禅有私情，刺伤了他的颜面吧。但我那个时候……一边绝望一边以为他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在意我，于是我果然就前去刺杀封禅了。我当然不可能真的杀死他，但我也知道我拖住他脚步没有让他前去营救段芳踪，又让牧野族因他之故死伤无数，那真是比杀了他还要更令他难过百倍。我对他做了这样的事，还怎么有脸面活在这世上呢？段芳踪死讯传来，我前去寻我师父，其实我就是一心前去寻死的，我师父那样的人，我师父那样的人……”
她一直平静的语声说到此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其中带着绝望的哭腔：“我害死了段芳踪，害得他拼尽全力也没能见到段芳踪最后一面，害得傅八音背负着那样的代价却也没能救到段芳踪，害得我自己的族人惨死，我还害死了封禅……我跟他说我亲手杀死了封禅，我以为他必然要将我碎尸万段，我做好准备了，可是他……他从没有表现出对我有半分的疼爱，可是我做了那么多事以后他却不忍心杀我，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不知反复多少次，可最终也没能落到我头顶上来……他让我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我永远也不可能杀死封禅，让我去找封禅，从此陪着他清修，在他跟前一辈子赎罪……”
直到那个时候，铺天灭地的悔恨才真正将她淹没。
她才一朝醒悟为了她那单方面的甚至连爱情也算不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究竟毁掉了多少。
“我回去找封禅，他却不在了，我才知道谢殷在我之后来此，那时候封禅还身中剧毒不得动弹……我想到郁儿，心如刀绞，委实无法去杀死谢殷替封禅报仇。我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怎么就去了孤绝峰下的万丈深渊……或许我想到我无法替封大哥收尸，那我就去替他弟弟收尸好了。实则我也并未抱什么希望，毕竟已经过去许多天，我想他要么被另外的人捡走了，要么摔成了碎片，要么被豺狼吃掉了……总之我根本并未打算当真能寻到他的尸身。”杜云有看向正与伯谨然与霍三通激斗的那道矮小人影，“结果我倒当真未能寻到他尸身，我寻到一息尚存的他的……人。”
这颇有些戏剧化的转折只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当年在崖下救走段芳踪的人竟是杜云！

第二十八章 你以孤胆战平生（完）
连一直牢牢注视着杜云，无论她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都不动声色又或者说根本就是有些恍神的谢殷一时间也怔住了。
他自然不是今天才得知段芳踪仍活在世上的消息。
从他听到这消息的那天起，他就在猜测当年究竟是谁救走了段芳踪。他想过傅八音，想过池冥，甚至想过明显对段芳踪有着愧疚之情的贺兰雪。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过杜云。
只因在今天以前他根本从未思考过杜云仍活在这世上的可能性。
他就如同世人对池冥的认知、杜云对池冥的认知一样，认定当年池冥绝不可能放过杜云。
从杜云出现直到现在，他的眼神只围着她转，他的思绪只跟着她走，与其说他不动声色，不如说他整个人依然还停留在“这个人还活着”的认知当中出不来。
因一个人而愤怒，妒忌，焦虑，进退两难，这感觉对谢殷而言是如此新鲜以及……怀念。
他见到伯谨然与霍三通形势危急，猜到杜云只怕不止是来说这几句话将他们两人当年一段私情昭告天下而已，但说实话比起这些他更好奇杜云接下来又经历了一些什么，好奇……她的三千青丝是如何斩断。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筋骨俱断，肺腑俱裂，我猜他也撑不了一时三刻了，就想着带他回族中安葬好了。谁知我一路将他带回牧野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竟始终吊着那口气不肯殒命，我也不知伤到他那个程度他硬撑着不肯死掉又有什么意义，左右是要比死了更痛苦千倍万倍，但他一向都是那样的性情，永不服输，永不言弃，我其实……很是羡慕以及佩服他。”看着那人，杜云目中竟流露出一点笑意，“我将他带回族中以后，族中医师治好了他的内伤以及外伤，但他就是昏迷不醒。医师说他脑袋受了十分严重的撞击，也不知何时能醒，又或者某一天他剩下的那口气也就没了……十年，他在病榻上昏睡了整整十年，那十年我除了照顾他、想各种各样的法子、用我毕生的功力替他续命，竟想不起我还做过别的什么事。十年以后他虽然清醒过来，但浑身瘫痪，脑子也浑浑噩噩，我便继续照顾他，直到他神志慢慢清醒过来，我只当他见到自己的模样恨不能立刻死掉，他却从头又开始修习内力，不但想要重新站起来，甚至还想要恢复从前的武功。”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段芳踪眼也不眨。不止她，所有人都在看着段伯霍三人激斗的场面。
在场真正见过二十多年前段芳踪出刀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但他们眼前此时这个身高不过五尺、羸弱得仿佛风吹就要倒的人应对两大高手却宛如闲庭漫步，随意自在，纵然不知他此刻武功比之当年是否更进一步，至少也能确定他绝没有退步。
因为无论是二十几年前的他，还是此刻在众人眼前的他，无疑都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
一时众人不由想到段须眉先前淡淡点评他的话语：武学天才。
但再如何天才，却也得更多苦功来支撑。
场中十之八九的人谁又不是自幼习武，寒暑不缀，然而从前以为自己已然竭尽全力之人此刻想到段芳踪过去的十年，一时各自在心中自惭形秽。
情不自禁便有人催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便如你们所见，虽说整个人已不复从前，但他一日比一日更好，不但重拾武学，更比从前更上一层楼。”杜云淡淡道，“而我见到他好起来，本想着他如要杀我我也算求仁得仁，他却放过了我。我回到当年封大哥修行的青灯古刹落发为尼，在那处修行了一阵子，就接到他传来我师父身死的消息，但他信中却未说杀死师父的是郁儿和阿若……我后来才明白他大概是不想我再继续困扰以及痛苦，不想打扰我所谓的清修。这些年我们偶有通信，我知他必会报当年之仇，但他从未明言过，我也就假装并不知情。这样过了很多年，直到有一日，刹中突然来人。”
她说到此，终于转过身与封禅面对面。
封禅并未听她讲述，而是一直关注着段芳踪，此刻感受到她目光，这才又回过头来。只是杜云这出家人看着他目中有千万种思绪，他回视她目光，却是古井无波。
就如同当日在青灯古刹封禅推开门扇，两人时隔二十年再次面对互相以为早已身亡的彼此，她如坠梦中心如刀割，他却最终也只余一声叹息。
杜云颤声道：“我知晓了当年果然是谢殷对封大哥下手，若是直接杀死封大哥也就罢了，他却偏偏用了世上最残忍的法子来折磨封大哥……我也知晓当年我师父是如何去世，而我生下来却从未教养过一天的孩儿、我那内心深处实则比我还要敬爱师父的妹妹又为了我做了些什么事……”
谢郁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不知她长什么模样，不知娘亲二字该如何书写，谢郁却为了她去潜藏于龙潭虎穴，为了她杀害了他一千个一万个不该杀的人。
杜若为了她错失了自己的爱侣二十年，为了她独自抚养女儿二十年，为了她恨了自己的师父十几年，最终手刃她们的恩师。
杜若自从割下池冥的人头，这些年大概没有一天不痛苦、不内疚。而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以后，她这一生大概都注定要在痛苦与内疚中煎熬，再也不会有片刻抹去。
她欠下的又何止当年已经死掉的那几个人？
她欠这些活着的人只会更多！
可她却心安理得苟活逃避了二十年，还自以为自己在清修。
她甚至都想不明白，为何她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也是从那一刻起，她这二十年来第一次那样清醒的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仿佛与她心有灵犀，段芳踪突然收手自伯霍二人刀剑中撤离，转瞬又回到杜云身边。实则他一路占尽上风，伯谨然与霍三通好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这当口自也不会再逼上来。
然而他们自以为是喘息的机会，下一刻却立时明白，这根本是他们命悬一线的机会！
杜云一字字道：“当年我与谢殷来往书信，我是如何告知他池傅封段几人干系，而他后来又是如何与霍三通伯谨然谋划告知朝廷，当年明明牧野族在凤辞关五十里外被伏击残杀、伯谨然却口口声声他带领军队在凤辞关被牧野族围堵死战最终无法将其根除的人证，在我们来此的途中，已叫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
这话有如炸雷在伯谨然与霍三通头顶轰隆，瞬间劈得两人几乎要魂飞魄散。
伯谨然面色铁青，持剑的手不住发抖：“贱人！什么人证！你以为随意叫几个外族之人前去胡说八道，圣上就会相信……不！你们根本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在旁默默观战的段须眉闻言十分好心道：“领着人前去送信的是龙皇与令狐渊。”
龙皇，令狐渊，在天下顶尖的杀手十二生肖当中排行一和二。
这天下当然只有他们不想去的地方，不想见的人，而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见不着的人。
哪怕那个地方是皇宫，而那个人是天下共主。
段芳踪则十分好脾气补充一句：“我族之人是十分有脾性的，当年大败而归，发誓此生不再踏足中原。我这次带来的人，实则是当年我族败退之时顺手从伯大人手下捞走的几名暮军悍将。”
暮军，正是当年伯谨然攻打牧野族带领的军队。
伯谨然满口钢牙几乎要咬碎，正要不顾一切上前与段芳踪拼命，却被站在他身旁的霍三通一把抓住，听他冷冷道：“二十年前没能做完的事，只要今日完成，固然不敢领功，抵过应当也足够了。”
伯谨然脑子一醒。
是了，只要今日将牧野族与枉死城之人诛尽！
段芳踪面上笑意愈发盎然：“又已过去大半晌了，不知二位大人派去搜城之人有消息传来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
派去建州城中的人，到目前为止即便当真每条街每条巷、甚至每间房都一一查探，到此时也该有回报了。
然而，通通没有。
霍三通目中厉光一闪：“枉死城与牧野族之人贼子野心难藏，竟胆敢在中原境内诛杀朝廷军队？”
他一言既出，伯谨然双眼愈亮。
若枉死城与牧野族之人当真先下手为强，此刻对他们而言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只怕就不止是功过相抵了。
但他堪堪燃起这一丝希望，却见段芳踪负手悠悠道：“没有回报，除了查探之人尽数死了，实则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伯霍二人闻言一愣。
另外一种可能自是十分明显。
但他们当然不可能相信段芳踪除了场中这寥寥数十人、竟一个人也未带进建州城！
他们不肯相信，段芳踪下刻却笑道：“实不相瞒，我适才说我族之人誓死不入中原也是句浑话，毕竟我此番带来的这些人也俱是牧野族之人。”
他说话间手指之处，正是与十二生肖立在一起、适才提着头颅从数万大军包围之外闯进来的那寥！寥！数！十！人！
伯谨然与霍三通几乎要为这荒谬放声大笑。
一直未出声的谢殷忽然淡淡道：“你从前那些老鼠一样偷偷潜进来的族人虽不见踪影，大半月前枉死城数百人化作商队入关，这事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与伯霍二人比那更早就得知段芳踪未死而牧野族与枉死城之人正在偷偷入关的消息，之所以不拆穿，之所以眼见他们入关而不阻拦，正是为了今日一网打尽做准备。
段芳踪笑了笑：“确定他们进入凤辞关以后，几位是不是想着反正今日咱们总要再见，便就此放松警惕，不再关注那一行人行踪了？”
伯谨然闻言几乎要大骂出声。
他们倒是想继续关注！然而几百个人一人走一条路，入关之后瞬间便化整为散，叫他们究竟关注哪一个！
再次笑了笑，段芳踪不再卖关子：“他们确是我的人。”不等伯霍谢三人反应，他却紧接着又道，“只是他们前往的目的地并不是此处而已。”
一瞬间伯霍二人几乎连呼吸都要停顿了。
不止是他们二人，一干武林之人也各个面露诧色，心想你吃尽苦头准备了这么多年一朝回来报仇，你的人不来此地与你大杀四方，难不成是初入中原前去各地观光了？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段须眉不由得瞟了一眼卫雪卿，不想卫雪卿目光也正看向他，二人对视，各自面无表情，各自目中却又蕴含一丝笑意。
段须眉想到那日卫雪卿听闻段芳踪未死的消息便兴致勃勃等他来，待见到那个身高不足五尺却生了一张童颜之人以及他身后连十二生肖的人数都够不上的二十来个人，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当真令人回味无穷。
卫雪卿巴巴来寻求合作，最终这武林之中最厉害的一对父子给他的合作人数，却还不足他长生殿人马的十分之一。
卫雪卿到此时想来还有些胸闷，但见到伯霍谢三人一瞬茫然的表情以及不知所以的场中众人，他心头忽然又是一阵快意。
心里想道，果然段须眉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依然是这世上最有诚意最令人信服的合作伙伴。
他的亲爹自然也是。
谢殷一字字道：“他们去往何处？”
他从杜云出现那一刹开始内心里“一败涂地”四字就开始隐隐发芽。
他不愿承认。
但他也很明白，段芳踪这个人，是永远不屑说谎的。
段芳踪不语，只忽然看向这半晌竟默默无语的卫尽倾以及被他牢牢挟持在手中的贺兰雪。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眼的含义，只除了贺兰雪。
因为没有人真正见过当年段芳踪与岑江心相处的情形，除了贺兰雪。
她在这一刻内心忽然有所了悟，有所预感，以及心中充满了不知是欣慰还是自伤的各种情绪，她轻声道：“你……”
段芳踪却打断她的话向她问道：“你可知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片刻，贺兰雪点了点头。
这问题若叫天下任何一个人来回答，必定会答是他当年被天下冤屈，被围攻坠崖，被当成杀死卫尽倾的开胃菜那样屈辱的死去。
可贺兰雪却知事实并非如此。
她记得这个人的永远不是他最终坠入万丈深渊的悲壮，而是他决然跪倒在贺兰敏灵前的隐忍。
她知道这个人一生之中最大的遗憾，是他的爱人最终死在了那个彼时他摸不见也够不着的时间与地点。
段芳踪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一笑：“我苟活至今，原是为此，其余事不过是顺带而已。”
段须眉闻言敛去了他目中原本那一点很微小的笑意。
他倒不是心理不舒坦，不平衡。
在段芳踪来到关雎、他们一起去祭拜池冥而尚未提到贺修筠令他一走了之以前的那个夜晚，他们聊了很多。
那是他们父子这辈子第一次面对面。
但在那之前他们早已知道对方的太多事。
他们彼此没有一丝隔阂与陌生，他们仿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段须眉甚至已记不清在他人生前二十年当中对这个人的怨恨是一种什么心情。
他只记得后来那短短的数日、与他相处那短短的一晚他是什么心情。
敬佩，开怀，痛快，委屈，遗憾，辛酸。
那种人生之中第一次给人当儿子、当知己、当好友、当兄弟、当这一切角色的心情。
他没有说他这些年是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终于能站在他面前，没有说对他的愧疚与抱歉，他只是说了许许多多当年与岑江心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说了如果他是个女孩儿他原本想给他改名叫做段巾帼却被岑江心好一顿收拾。
他也没有说他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什么，没有说池冥在他面前被杀以及他失去武功的绝望，没有说前些年黯淡无光的生活，却不知为何与他说了许许多多他认识卫飞卿以后发生的事，说他因为当年他们夫妇留给他的那支金钗而被卫飞卿戏称为段小钗。
他没有在他面前说过适才他对着这么多人说的那句话。
但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他只是这时候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想到，卫飞卿现下不知在何处呢。
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在他这无端的惘然与想念中，贺兰雪流着眼泪一字字也不知说给谁听：“段芳踪的人……去了九重天宫。”
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感到颈间那只手猛然施力，几乎立刻就要掐断她的脖子。
又听段芳踪不紧不慢道：“是以你们两人也不必互相争斗、互相胁迫了，天宫之人不会死，卫尽倾之人也不会胜，无论你们谁想象之中会出现的局面，最终都不会出现。”说罢不待这两人有任何反应，又转向伯谨然与霍三通道，“两位现下又意欲为何呢？是带领朝廷五万兵马在此与数千个无瓜无葛的江湖人僵持不下，还是现在就赶回去请罪又或者……还有机会将龙皇几人半路拦截？”
他话中之意表现得已很明显了。
所谓的枉死城与牧野族兵马，根本一个人都未在此。他们志得意满借调朝廷兵马前来，最终也只是一无所获，还不如立刻赶回去挽救摆在眼前的危局。
而他与谢殷的仇怨，与在场所有人的恩怨要如何解决，自然也就不劳他们这些朝中之人插手了。
不废一兵一卒，段芳踪这一局赢得又何止漂亮二字能形容？
却无人，至少在这个时候，却无人能拿他如何。
伯谨然与霍三通自也可以指挥外间守候的一干人等拿下他这区区数十人，但意义又何在？最重要的，拿下这几十个人就能解除他们本身此刻面临的危机么？
若说伯霍二人原本还有半分的犹疑，在他们等待这半天终于回来的城中查探之人回报过后，终于两人最后一丝疑虑也尽去。
两人谁也没有看过谢殷一眼。
到了此刻，谁也再顾不得谁。
临走至极，伯谨然怨恨至极问道：“为何你会得知我们的计谋？”
“你们的计谋？”段芳踪重复一遍，似乎在口中将这几字咀嚼了又咀嚼，这才悠然道，“为何你们会‘机缘巧合’得知我尚在人世的消息，为何枉死城与牧野族人偷偷入关这消息令得你们确信无疑从而定下今日之局，几位竟从未想过缘由么？”
这究竟是你们的计谋？还是一场步步被人牵着走的自作聪明可笑至极的局中局？
伯谨然面色铁青，目光森冷，最终咬牙向他抱拳道：“今日阁下加注之恩永志不忘，暂且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便与霍三通扭头决然离去。
段芳踪笑了笑，似自言自语道：“后会有期？只怕是无期了……”
因他一句话就听懂整件事前因后果的又何止伯谨然与霍三通？但对比那两人内里掩藏的恐惧不安，谢殷却显得尤为淡然了，面无表情看着段芳踪道：“当年你虽说没什么脑子，好歹光明磊落，我心下实则唯独只羡慕你这一点。只因我深知论武功我迟早能追上你超越你，但性情我却是永远不及你了。然而看看你现在，我依然想问你，你活成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
论心计，他自认与卫尽倾皆是顶儿尖的人物。但卫尽倾从头到尾都是疯的，他却从头到尾都很清醒。他十分清醒的看不起段芳踪的愚蠢，却又羡慕甚至敬佩他。再十分清醒的钦羡他，然后端端正正走他自己为自己选的路。
现如今，终于他钦佩的最后一个人也被时间带走了。
段芳踪笑了笑：“当年我的确没什么脑子，因为这没脑子，害得武林失去数十个顶尖的高手，累了我几位兄长，甚至还牵连了牧野族与枉死城无数人，这些都是这些年我后悔、痛恨自己的事。如果长脑子就能避免那些事情再一次发生，我也并不介意变得与你们一般。”
他并不介意变得与卫尽倾、谢殷、贺春秋一般。
实则他又怎会与他们一般呢？
他为了这一件事筹谋近十年，他全然不让傅八音与枉死城牵连其中，他只带了牧野族十数人来此，他看似不废一兵一卒就令得谢殷所有的谋划一败涂地，实则他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要再害了别人。
他为此而重练武功。
他为此而殚精竭虑。
谢殷冷冷重复一遍：“你为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统领下的登楼真正向世人展示本来的面目。要九重天宫为我所有，让我去实现我一生最想做的事。以及……”目光从他、贺春秋、卫尽倾、贺兰雪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段芳踪道，“我要当年各自心有旁骛、连杀我也未尽心的你们四人，此番好好的、明明白白败在我的手下。”

第二十九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一）
以一敌四？
在场众人都认为段芳踪这是疯了。
固然他武功盖世众人都已看在眼里也都暗自钦佩，但贺兰春、贺兰雪、谢殷、卫尽倾这四人谁又不是在当年就与他难分高下的绝顶高手？就只说眼下，亲眼见过这五人分别出手的众人实则十之八九都分不出谁强谁弱。
况且连他自己也会说，二十年前这四人联手根本未尽心最终也逼到他跳崖。
今日情形难道就会比当日更好？
他一个人难道就能战胜这四个人？
场中有人忍不住叫道：“段大侠，你这又是何苦？你如今胜券在握，只要拿下那大恶人卫尽倾也就是了，至于登楼日后局面，谢殷这厮只怕今日过后再也难以应对，你又何必再操心？”
此言一出，场中各处不由得纷纷应声。
“没错！谢殷处心积虑，与卫尽倾又有何差别？日后谁又敢再信他半分？”
“登楼号称武林公义，哈，世上可再没有比这更污脏的公义了！”
“根本不必段大侠你出手，只怕被谢殷愚弄的朝廷此番都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
目光冷冷从发声众人身上扫过，谢殷淡淡道：“我谢某人以及登楼，这二十年来可曾做过任意一件有违武林道义之事？”
语声虽淡，却横扫全场。
适才还你一言我一语批判得痛快之极的众人一时纷纷语塞。
只因谢殷心机深沉如今已众所周知，可仔细想想他带领下登楼这二十年来的作为，众人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半点不妥当之处。
半晌却是邵剑群上前一步：“谢楼主今日所为，已足以说明一切。”
众人心下一紧，才发现他们竟忘了最要紧之事。
谢殷苦心布局引卫尽倾前来，早已打算好要将段芳踪与卫尽倾一网打尽，而他们就是这其中诱饵的一环。
谢殷淡淡道：“至少诸位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谩骂我。”
饶是邵剑群一向风度教养极佳，听闻此言一瞬间也不由得流露出愤怒的神情：“我们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谢楼主事先为我们考虑周全规避危险，而是本不必为我们负责任的段大侠来到此地！”
不管二十年前段芳踪与池冥自称残杀武林各大派掌门以及高手与众人结下多大仇怨，但今天因为他的到来而免了众人一场极大危机这是事实。
贺春秋谢殷布局令他们前来，他们固然怨恨。卫雪卿、贺修筠几人事先早有准备最重要却还是为了令卫尽倾一败涂地，他们也不必感激。但段芳踪这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人情他们却不得不承认。
邵剑群一字字道：“我师祖龙仰天当年接到段大侠拜帖，两人比武较量，最终我师祖不敌段大侠，若非今天叫咱们一干人知晓师祖当年是死在遭受卫尽倾算计的关雎一干人手中，只怕我们要永远以为当年是段大侠残杀了师祖。固然关雎与我派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怨，可池冥与当年真正参与其中的十二生肖早已死透了，今日的关雎之主与十二生肖却救了我们所有人，咱们又承受了段大侠这番恩情。我神行宫一向恩怨分明，今日过后，咱们与关雎的旧怨一笔勾销，从此只要关雎不犯我神行宫，神行宫弟子也绝不会再找关雎任何一人麻烦！”
场中寂静片刻后，数十人从人群中迈上前两步，齐口同声道：“遵命！”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今日前来的神行宫弟子。
而说话这些人之中，包含曾受卫尽倾胁迫背叛同门的洛剑青，也包含前代掌门、邵剑群的岳丈龙腾。
龙腾就是龙仰天唯一的儿子。
实则连龙腾年纪都较段芳踪更大，更别提龙仰天，但在二十几年前，神行宫的掌门与第一高手都是龙仰天。龙仰天接了段芳踪的战帖，之后败落更身亡，这才由龙腾接替掌门之位。龙腾与神行宫这么多年来对段芳踪的仇怨可想而知，但他这时候却与自己的门人一起，对现任掌门发出的号令毫无异议。
他的态度自以表现得相当明白。
从未感受过武林正派任何“善意”的十二生肖众人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而段须眉……段须眉依然面无表情。
邵剑群这时才又看向谢殷道：“至于谢楼主与贺庄主今天给予咱们的好处，段大侠既有恩怨一定要与二位解决，邵某人自当先后退一步。”
他说了“先”退后一步，但他没说会一直后退这一步，也没说这个“先”字究竟持续到何时。
事实上从贺修筠将两门在这次婚礼中暗中的安排讲出口，谢殷与贺春秋早已明白今日过后他们要面临的是何等局面。
谢殷并不是不在意。
他很在意。
他在意半生打造的登楼就要如此崩溃，他在意不知所踪的卫尽倾永远在暗处窥视他们、不知何时就要跳出来扰乱他们的一切，他在意当年本该死掉的段芳踪竟还活着、牧野族与枉死城关雎倘若当真联手，将带给他真正毁灭性的打击，正因为他在意这一切，才会有了今日的这局棋。
事实证明，他已在这盘棋中被杀得丢盔弃甲。
所有他在意、他内心恐惧的一切都已在此时通通变成现实。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最在意的其实是那个满头青丝化为乌有、将昔日纠缠当做对付他的佐证、自来此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的女人。
他在意从她口中听到的一切有关他们的旧事。
他甚至一边在意一边想，他事到如今才如此的关注她，是不是因为在二十多年前、在他应该关注她的年月里，他却从未将她看待得最重要过。
他很喜欢赌博。
从他青年时候开始，他次次都是拿自己的一切来赌，也因此他次次赌赢来的一切也都格外辉煌。
但他并没有昏头，他知道他这样的作为，若是赌输那他顷刻就会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就如同今时，此刻。
若说这一刻周遭发生的一切是他居于绝顶这么多年的代价，那么这个女人的再次出现呢？这是他当年在情之一字上再三轻忽而注定要付出的代价么？
他一边想着这一切，口中向杜云淡淡问道：“你的武功呢？”
先前封禅握住她的手，自然不是要故意来碍他的眼，不过要将内力传给她、让她当众说出对他不利的一切而已。
杜云尚未答话，段芳踪已道：“她的武功给了我。适才她已说过，当年为了保存我性命，她一身功力在十年之间尽数传给了我。”
也因此在他醒过来之后，哪怕杜云当年犯下千刀万剐都不足抵消的过错，他也再无法动她一根手指头。
谢殷顿了顿，而后执刀在手，抬头看段芳踪：“你要战，那便战。”
他其实想说的有很多。
在杜云一字字说着他们那些过往的时候，他每一个字都想反驳。
比如当年早在明了她身份之前他其实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摆脱她，但不知为何他都没有。
比如他知晓她身份之后，固然一而再的利用她，却未尝没有因这借口就能光明正大与她继续纠缠而暗自窃喜。
比如当年他叫她去杀封禅，比起只有她才最有把握杀死封禅，不如说他是被自以为知道的这两人情事的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
比如他其实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谢郁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是看到谢郁就想起她，他委实无法待谢郁太过亲近。
比如他问她武功何在，实则也并不是真的关心她的武功，只是怕她在稍后混乱的局势中无法自保而已。
比如……
但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固然他心里有着这么多的辩解，却不代表她说出口的那些就是错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分明都是对的。
唯一不对的只是……他从最初就对她动了情他却始终不愿承认，于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她想要证明自己不会被情爱绊住了脚步，而已。
如今他肯认了，却早已错过了二十几年，她早已不再在意那个答案。
他于是也明白自己不再需要多说什么。
或许他唯独只需要战上一场。
与这个二十年前他无法战胜、这二十年来每一点精进都在内心深处琢磨能否胜过当日不敌的人。
有人行到了他身边站定。
是贺春秋。
他的手中持着他的佩剑蒹葭。
他们两人应了段芳踪的邀战。
明知这对于段芳踪而言绝不是一场公平的比拼。
是以他们虽然没有看彼此一眼，却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个决定。
他们一人握刀，一人持剑，前一刻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段芳踪的左右。
他们不是伯谨然与霍三通。
他们是与段芳踪一样、前后都在武林中享有天下第一名头的贺兰春与谢殷。
段芳踪在一瞬间收回了原本放在仍无动于衷的卫尽倾与贺兰雪身上的所有注意力。
前中后三个天下第一转瞬斗在一起。
这就是谢殷与贺春秋的决定。
不公平，这世上原本就从未有过公平。
哪怕他们将四个人变作只有两个人。
这其实依旧不公平。

第二十九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二）
觉得这不公平的，不止他们两人而已。
是以有一个人，在这两人缠上段芳踪、强行要与他一战的时候便起身跟了过去。
那个人是封禅。
封禅自从来到此地，除开最开始与谢殷互相对峙几句便再也没开过口，他与那几人对比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他并不是减少存在感就当真能够令人忽视的人物。
他是顶尖的高手。
他是段芳踪的哥哥。
他被谢殷囚困二十年，与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自从来到此地，就始终默默站在杜云身边，但他的目光，其实始终都只放在段芳踪身上。先前段芳踪与伯谨然与霍三通二人一战他动也未动，那是因为他心知肚明那场比斗根本不必他动。然而段芳踪说到他要与贺春秋四人再战一场之时，他始终平静的目光里却闪过了一丝恼怒。
他觉得这小子时至今日头脑都还是稀里糊涂的。
当年段芳踪不是自愿与那四人一战的。
他本来可以公平的与那四个人交战，只因为实则他还有三个兄弟，对方有四个绝顶的高手，他们也一样。
可最终结果却又是那样的不公平。
封禅因为那不公平噬心痛肝二十年。
他难道还会让那不公平在他眼前再发生一次？
那当然不可能。
哪怕对方最终只出了两个人。
正好他们也有两个人。
封禅跟了上去。
这世上段芳踪可以拒绝任何人，但在从小将他带大的封禅面前，他又岂敢说一个“不”字？
段须眉看着几人身影，目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抱着刀随意往前行了两步。
*
先前被几万大军团团包围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不知何时已逐渐散去了，奇怪的是，这原本是最令众人恐惧之事，但在段芳踪向贺谢四人邀战之时，众人却不知何故谁也未特意去关注外间大军撤离的情形。
这片刻功夫那四人身影已不知去向何处，众人站在原处，不少人心里有些茫然想道，这就完了？
可有人从中得到什么？
究竟为了什么？
这般的茫然当中，忽听一道清清冷冷却仿佛切金断玉一般直削众人内心的声音略带了几分轻蔑笑道：“诸位这是做什么？真当以为自己已回到自家卧室的大床*上不成？”
众人心头各自一凛，纷纷抬头，才发现说话之间乃是卫雪卿。
卫雪卿目光很明晰盯着一个人。
他从头到尾，目的一致很明晰。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才醒到今日确实还没完。
段芳踪来此不是替他们解困来了，他只是为了解决自己昔年的一段旧怨，为了将当年算计过他的人一一惩处到位，谢殷，贺春秋，伯谨然，霍三通，然而他真正不共戴天的敌人……
众人随卫雪卿目光一道望向卫尽倾。
关雎众人虽然解了火药之困，各派中毒之人却仍未站出来。
今日，还没完。
正对众人目光，卫尽倾仿佛也才突然醒神，甚好脾气笑道：“我适才有些走神了，我在想如今也学会了撒谎使诈的段家小兄弟是不是在出言诈我。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他就是在诈我呢。”
卫雪卿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他诈你什么？”
段封谢贺四人虽不知去哪处斗法了，场中各派之人经历这数番变故此刻以为转危为安各都在茫然庆幸，贺修筠、卫雪卿、段须眉、谢郁、梅莱禾、卫君歆这几个人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卫尽倾与他手中的贺兰雪。
“我想来想去，都觉我藏身九重天宫一事天衣无缝。”卫尽倾柔声道，“固然被贺兰雪这贱人拆穿，可她也不知段芳踪尚在人世之事，倒是去哪通风报信？短小兄弟常年待在关外，如何能这么快得知天宫变数又及时应对？这小家伙，他必定是恼怒我当日骗他，这才转念也想来骗一骗我。实则我花费了二十年才终于得到手的九重天宫，必然不可能被他夺走，必然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说话间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惺惺作态温文尔雅，只因他觉得自己的推断十分有道理。
段须眉却只说了一句话，便将他这堪堪重建的信心击得粉碎。
段须眉只说了三个字：“岑江颖。”
贺兰雪毫无血色的脸在听到这三个字时，更是白得几乎透明。
卫尽倾面上笑意全然僵住，目中神情冷得可怕。
段须眉却生怕他仍未受够打击似的：“姨母并不知我爹仍在世的消息，她只是这二十年来始终维持我娘当年的习惯，无论大小事都会给我爹去一封信。”
她根本不知那信会寄往何处，她也并不在意，那只是她活在世上小小的一个念想而已。
是以她对段芳踪仍然在世的消息一无所知。
段芳踪却对九重天宫发生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
卫尽倾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之中磨出来：“所以你是说，我根本是败在一个女人精神失常的自言自语里？”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他卫尽倾机关算尽，哪怕贺兰雪提早十年拆穿他真实身份最终却也不得不囿困于他手中，然而他不是败给贺兰雪，不是败给段芳踪，而是败给了那个在他眼里神志不清只配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疯女人的无意之举！
段须眉漠然之中偏生又带几分怜悯地看着他。
卫尽倾几乎立时就被他这怜悯气得失去理智，厉声道：“你那好姨母与你那装得像个情圣似的亲爹早有一腿，亏得你还反以为荣！”
段须眉尚未答话，他怀中的贺兰雪已尖声叫道：“住口！你懂什么！别用你的脏口侮辱阿心和阿颖！”
卫尽倾恨得几乎立刻就想要掐死她，下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又咯咯笑起来，众人只瞧见他动作一闪，下刻便见他手中已拿了一支长度不足半尺的银笛，极快凑到嘴边三长两短几声吹奏。
那笛声极为尖锐刺耳，就如同被人拿着刀子直直戳在耳膜上一般，刺激得众人纷纷捂住耳朵，唯独段须眉几人听他吹奏完以后以不下那笛音的冷厉声音笑道：“那四人既走，你们以为此间还有人能留住得我！”说话间他已拽着贺兰雪后退三步。
不知何时，贺修筠卫雪卿等人已无声无息围绕在他二人身边站定，而他后方便是唯一无人之处。
段须眉站立在卫尽倾的正前方，忽然挥了挥手中破障刀：“你可知为何我爹未拿此刀与谢殷贺春秋二人战？”
卫尽倾满眼阴狠看着他。
段须眉竟冲他笑了笑：“因为这把刀注定是要用来杀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动了。
他说到“的”字的时候，他脚下才开始跨步。
等到这个字尾音尚未结束，他却已举刀站在卫尽倾与贺兰雪身前。
然而他快，却有人比他更快。
那个比他更快挡在他和他的刀面前的人，竟然是二十几年前就已经自废武功的卫君歆。
段须眉皱起了好看的眉，有些无奈，有些不解：“你做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突然发现与卫尽倾姐弟情深？”
“你不能出刀……”卫君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她当然不是真的比段须眉更快，她只是一直以来都将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在了他们几人身上，时刻都准备着扑上来挡这一击而已，“你出手，阿雪、阿雪会死掉的……”
段须眉更为不解：“她不是时刻都准备要死掉么？”
贺兰雪身中双毒，擅用内力，与卫尽倾硬拼了几招伤势沉重，她能活到现在原本就是个奇迹。而段须眉记忆尤为深刻的，便是当日卫飞卿一刹那的毒发以及无限接近于身亡的模样。
那模样令他当时有些绝望的想道：神仙难治。
贺兰雪如今的模样，才真真是神仙难治。
卫君歆摇了摇头，眼泪乱飞：“春秋会救她的，我求你们别……”她说不出口让他们放走卫尽倾这样的话，因为她自己也是今日须杀卫尽倾而后快的其中一员，但她更无法在贺春秋不在的情形下让贺兰雪去死。
段须眉看着她，眼神一分分冷下去：“当年你在贺春秋手下护着我性命，我承你的情，可你不该那样对我义父，你更不该那样对卫飞卿。”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看着她的眼神与看着死人无疑。
卫君歆很明白他的意思，很明白自己若是不让开，第一个死的人当真会是她自己。
可她不能让。
段须眉握刀。
一只手似有些嫌弃捻起他的衣袖。
段须眉有些不耐烦地回头。
贺修筠轻轻柔柔朝他笑一笑：“卫尽倾交给你，这位交给我好了。”
下刻段须眉就从卫君歆身边绕了过去。
卫君歆还想要拦，却被贺修筠制住，动弹不得。
贺修筠道：“我也不是不舍得你死，只是你的死活我不能擅自做主而已。”
只因承了这人二十年养育之恩的，不止她一个。
她道：“所以你乖一点，不要再挑战我的容忍度。”
她起先说把卫尽倾的命让给段芳踪了，可如今看来段芳踪的心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大许多，并不执着亲手杀死卫尽倾这事。既然如此，她自然要继续完成自己近十年来最大的梦想，任何人都休想阻拦。
卫君歆留着眼泪道：“你不可以……你的身体……”
贺修筠十分轻蔑看她一眼：“你的眼泪，留着对付世界上唯一吃你这一套的贺春秋吧。”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她走了。
段须眉、卫雪卿、贺修筠同时走向卫尽倾。
而谢郁看了一眼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叹了口气，拉着卫君歆行到杜云杜若身边。
杜云见他这明显是要保她们几人周全的动作，不由得心里一动，轻声道：“你……”
“我不像修筠和卫雪卿，固然我不认为你与谢殷所为比卫尽倾又能高明到哪去，但我并不太怨恨你们。”谢郁语声平平，不待她欣喜却又接道，“当然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我不能眼看十月怀胎生下我的人以及对修筠和卫兄有着养育之恩的贺夫人在我眼前遭遇危险，如此而已。”
他说如此而已，就真的是如此而已。
即便他曾经对杜云有任何幻想眷恋思念，也在得知她当年所为以及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他在段须眉眼前割下池冥头颅的那一刻消磨殆尽了。
只是这个人毕竟生了他，哪怕他活了二十年也尚未真正找到生存的意义。
而贺修筠是他的心上人，卫飞卿对他有恩，卫君歆是这两个人的养母。
她们俩如今都手无缚鸡之力。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卫君歆声音中带了十二万分的恳求看着他道：“你不能去阻止她吗？她会、她会死的……”说出那个死字，她只觉一颗心仿佛在被千百把钢刀同时拉锯，撕裂般疼痛。
谢郁静静看着她，半晌忽道：“是你们做错了。”
卫君歆有些茫然。
谢郁淡淡道：“如果你们没有骗过她，如果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存那些猜忌、怀疑、探测的心思，即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也不会孤注一掷将人生所有的意义都放到恨卫尽倾那样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去。”
一个人心中若是被爱填满，即便遇到些难熬之事，挺一挺也终究也会过去，万不会轻易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去。
贺修筠过不去，大概是因为从她明了身世的那天起，就认定了她所谓的父母从来对她只有欺骗与防备，没有真心的疼爱。
不能不说她在这其中没有偏激的心思，但必然更多的还是真实。
毕竟她也曾一而再的期待过。
甚至在她婚礼的前三天。
然而得到的终归都还是失望。
所以，错的人从最开始就是贺春秋与卫君歆。
是他们的自以为是毁了他们本该如珠似宝一样的女儿。
卫君歆捂着脸，失声痛哭。
另一边厢。
卫尽倾与段须眉、贺修筠、卫雪卿四人的战局却一时有些胶着。
因为这实际是一场五个人的战局。
贺兰雪也身在战局之中。
她原本绝不可能出手的。
卫尽倾却在段须眉的刀与贺修筠的手同时递过来时将她一转身就放在了贺修筠面前，口中充满恶意笑道：“你这是要让咱们的宝贝女儿背上弑母的罪名？”
原本半阖目甚也不理的贺兰雪顷刻睁眼，顷刻出拳。
两个女人，一对母女，一对共同失去武功、共同修炼立地成魔、共同身中剧毒的母女同时出拳，朝着彼此出拳。
两方蹬蹬蹬各退三步，两人各自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卫尽倾顺便避开了段须眉的刀。
卫雪卿听他说话只觉恶心得几乎吐出来，手中霜寒剑厉如寒霜朝着他直直刺过去：“你真是比茅厕里的蛆虫还要不如！”
卫尽倾大笑着再次将贺兰雪挡在身前。
听到他那句话的自然不止他们几个人。
离他们并不太远的谢郁一行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卫君歆在听到那句话时胸口便有如遭到重击，再见到贺兰雪与贺修筠交手后各自难看的模样，一时再忍不住今日已在她心中流转了千百次更被适才谢郁所言提到喉咙口的话，再无法多想，脱口尖声叫道：“筠儿我求你住手！你根本不是……”
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厉叫声打断。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数十个、不，数百个人共同发出的声音。
几人回过头去，只见登楼、各大门派、九重天宫甚至卫尽倾手下人中各有一些人保住脑袋正在跪地痛呼，其痛苦狰狞的模样就仿佛有人正拿着十年没有磨过的锯子在一下一下锯着他们的脑袋。
可他们身边分明没有人，更没有锯子。
他们看上去是那样完好无缺。
卫雪卿原本只是顺便瞟了一眼。
可是一眼过后，他却再也收不回目光。
几乎要戳中贺兰雪心窝的霜寒剑也无知无觉收了回来。
卫雪卿双眉紧蹙，似乎被什么给困住了。
直到卫尽倾尖笑一声，好整以暇向他问道：“乖儿子，你看他们这像不像毒发的模样？”
卫雪卿发呆的原因，正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必定就是暗中被卫尽倾下过毒的各派之人。
数量竟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多。
不止他想到这一层，各派中人显然也想到了，原本各个面色难看，但看着各自朝夕相处的同门剧烈痛苦生不如死的模样，那难看的面色顷刻便又化作手足无措。
但卫雪卿真正吃惊的是，这些人的模样绝不是毒性发作的样子。
联想到卫尽倾先前那三长两短的诡谲笛音，他心底忽然有了一个十分不好、十分棘手、十分出乎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面的猜测，他看着卫尽倾得意至极的模样，慢慢问道：“这些人……不止中毒而已？”
卫尽倾满是讥讽嘲弄地看着他。
“这些人……”卫尽倾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更慢道，“中毒的同时，还被你下了蛊？”

第二十九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三）
蛊和毒有什么分别呢？
最简单的分别大概在于，可控力与不可控力。
即便世上第一流如同朝闻道绕青丝这样的剧毒，一旦被加注到人身上，便再不受施毒者掌控。纵然施毒者清楚大概的毒发时间，但世上总有许许多多意外之事，比如原本最具威胁的毒性竟被卫雪卿与贺修筠默不作声解决了，比如朝闻道与绕青丝混在一起，毒性发作更是无人能够预测。
下蛊却又完全不一样了。那蛊虫静止不动的时候，任谁也无法察觉其存在，卫雪卿可以通过血液、通过各种方式去了解中毒之人体内毒性继而想办法化解，他却不会想到要把人开肠破肚去寻找内里除了毒性还有没有蛊虫。然而蛊虫一旦发作的时候，其恐怖之处又远非剧毒不能比。因为你不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卫雪卿和贺修筠专研了卫尽倾这名字很多年，他们确实是世上少有的最了解他的人。但他们毕竟一天也没有在他跟前待过，在今天以前没有面对面与他说过一句话，见他杀过一个人。
是以那种了解，终究还有些虚妄。
比如他们知道卫尽倾凡事追求稳妥，却不知道他的稳妥到了定期下毒、解毒再下毒还不够，还要在那毒药之外再下一重连当事人也不知的蛊的地步。
比如他们也不知道，卫尽倾生平最烦不能掌控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的东西。
卫雪卿手脚都有些冰凉。
卫尽倾却十分满意看着那足足几百个人从抱头痛呼到逐渐安静下来的变化，仿佛极为得趣：“这是教一教你与筠丫头，终究我才是老子，你们也不过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而已。”说罢他再次拿起了手中银笛。
卫雪卿几乎在同时暴喝一声：“阻止他！”
段须眉的刀却比他的声音还要更快。
几乎在卫雪卿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刀已经在卫尽倾与贺兰雪的眼前。
贺兰雪直直挡在他、卫尽倾与卫尽倾的银笛中间。
还来得及。
只要破障刀劈开贺兰雪的头颅，下一刻就能赶在那银笛发声之前将其劈成一堆碎渣，顺便，劈烂卫尽倾的脑袋。
破障刀带着尖锐的杀意劈至贺兰雪眉心处。
然后停顿，撤刀。
贺兰雪原本挺拔秀气皎如白雪的额头迅速裂开一道血痕，很长，很深，却并不致命。
同一时刻，笛音高亢又尖锐的传遍整个登楼。
段须眉没有回头没有动，只盯着贺兰雪被鲜血模糊了的双眼冷冷道：“这是还当日你对卫飞卿的救命之恩。”
轻轻眨了眨眼，那鲜血便沿着眼睫淌落下来，衬着贺兰雪毫无瑕疵的脸，犹如目中泣血，令人生怜。然而看的人不觉可怜，淌着血的人同样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的恩不用你还，不用这世上任何人来还。”
段须眉转过头去。
场中人听了那笛音过后，已再次发生变化。
最起先是痛哭哀嚎，然后是安静迷茫，到这时候各个拿了武器在手，抬头挺胸，蓄力待发，目中却全然一片懵然无知。
卫尽倾轻声笑了笑，摆了摆他原本握着银笛的那只手。
笛子从嘴边撤开时，发出呜呜咽咽一声余响。
下一刻。
邵剑群不可置信地转身望着中途因为害怕而再次跑到他身后的洛剑青。
洛剑青从小就胆子小，怕事，怕疼，连虫子都怕，邵剑群一贯认定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怕的东西。
他也跟他一样，是从小失怙失恃被师父领回神行宫中养大的。
是以所有的师兄弟中，邵剑群最疼洛剑青。
他在练武一途上待他至为严苛，除此之外的所有方面，却全都惯着他。
就算不久之前得知他竟暗中替卫尽倾卖命，他虽生气，却也在第一时间就替他找好了借口：他原本胆子就小，自己长久以来不对他说一句重话，更是无形中助长了他的不懂事与不分轻重。
他面临今日这样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灭门的危险局面，也分出了心神去想稍后如何求卫雪卿救他，日后该怎么教导他。
他躲到他的身后来，他就如过往二十年所做的那样，任由他躲。
然后呢？
他转头看向他。
以及穿透他后背与前胸的他的剑。
而他一向懵懂的小师弟看向他的眼神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身体不断发冷的迷惘中，邵剑群仿佛听见谁状似温温柔柔说了一个“杀”字。
那字响起的瞬间，洛剑青的长剑决然从他身体拔出，没有片刻停顿刺向他身边另一人。
霎时杀声震天。
似乎还有谁在不断惊呼“掌门”“群儿”。
邵剑群直直仰面倒地。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想道，这一回恐怕他当真已护不住这个不知何时才能长大的小师弟了。
*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却实在没有几个人能够顾得上。
包括神行宫本门的弟子。
那一声笛音与卫尽倾简简单单一个“杀”字后，所有人都疯了。
适才痛苦得让各派中人心生恻然的那数百个人。
在同一时刻，他们举起手中的刀剑枪戟不留半分余力刺向身边最近之人。
十之八九都是他们的同门。
死伤在那纵然有所防备却也没防到是这一着的一霎那的远不止一个邵剑群。
当下即便明知这些人此刻多半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各派高手却也顾不得了，难道因为他们没有意识，他们就要送上更多同门的性命甚至自己的性命？
恼怒痛恨悲愤的吼叫声中所有人战作一团。
血光四溅。
各门派内力、刀法、剑法、拳法、章法混结在一处，不知谁阻挡了谁，也不知谁误伤了谁。
大概武林数十甚至数百年间，再没有比今日在同一时间所有门派武功尽出的更完整的场面了。
何其惨烈。
何其悲哀。
谢郁茫然看着与十数个登楼中蛊之人杀成一团、既无法伤他们性命要在这缚手缚脚中保自己性命却也十分艰难的花溅泪等人。
卫雪卿皱眉看着以丁远山为首的九重天宫数十人。
这些人战力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
他们先前都服了卫雪卿给出的解药，都已解了体内剧毒，可他们，一个不落通通中了蛊。
贺修筠与段须眉却在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甚至一时之间连他的门人都无法上前将他扶至一旁的邵剑群。
两人都不知道他们正在看着同一个人。
也不知他们正在想着同一个情景。
那是登楼带领各大门派围攻关雎之时。
卫飞卿对所有门派所有人不假辞色破口大骂，唯独对邵剑群颇有几分客气与赏识。
因了这几分放在眼下委实显得无足轻重的客气与赏识，这两人一时都觉倒在地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踩压的那人十分扎眼。
按理贺修筠是女人，女人应当更为感性，更冲动。
但扔下堪堪铸就了这惨烈局面的卫尽倾提着破障刀神挡杀神佛挡弑佛朝邵剑群行过去的却是段须眉。
因为他有这能力。
他想上前就上前，就后退就后退。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
贺修筠目光复杂看着他背影，随即转过头来。
卫雪卿也正好转过头来，望着卫尽倾的目光同样有些复杂，有些一言难尽：“唐无方对你忠心耿耿，二十年都一心一意想要替你守住长生殿尊主的位置，你却一转头就将他替你栽培的人手练成傀儡。”
那些彻底迷失本性，因为一个杀字就不分敌友大开杀戒的人中，同样也有卫尽倾自己带来的人，其中自然也包含当日在长生殿总坛与关成碧彻底决裂后在原本的玄武堂主唐无方带领下前去投奔卫尽倾的人。
卫尽倾柔声笑了笑：“你看是二十年的悉心栽培忠心，还是他们体内正在兴奋的那些小家伙们更忠心？”
卫雪卿厌恶地盯着他：“你不想要你的武林霸业万人臣服了？”
“武林霸业不是已经不可能再属于我，天宫的一切也已经尽在段芳踪掌握了么。”卫尽倾柔声笑道，“既然我注定得不到的，那就只好通通毁掉了。”
两人这短短几句话间，场间的各种争斗愈见惨烈。因卫尽倾先前解九重天宫一行人之毒之故，各派之人原本就对他存了些期待与请求，这时有人忍不住脱口问道：“卫雪卿！卫尊主！敢问眼前的情形咱们要如何是好！”
急到此等关头，称卫雪卿一声卫尊主已是最无关紧要之事。
场中虽说不时鲜血四溅，目前死掉的人倒也寥寥。终归各派之人无法对那些明知身不由己的同门痛下杀手，而最开始的猝不及防之后，那些人想要再轻易取他们的性命，却也并不容易。
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场中不少人都已发现，那些中蛊之人仿佛不知疲倦更不知伤痛，即便被刀剑所伤鲜血横流甚至肠穿肚烂，他们手中的杀招却没有片刻停下来过。
甚至有人极为恐惧的想道，会不会这些人哪怕当真被杀死了也还是会继续拖着自己的尸体杀下去？
好在紧皱眉头的卫雪卿尚未答话，卫尽倾却笑眯眯解答了那个令人一想到就不寒而栗的问题：“很简单呀，将他们杀光就好了。”
很简单。
杀光。
且不论同门之谊，单说这些人体内蛊毒发作后不畏生死战力大涨，待到将他们杀光，只怕场间已经不剩下几个人。
恰好应了卫尽倾上一句话：尽毁。
场中有几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先是原本与丁远山战至一处的万卷书与梅莱禾。
他们两人几乎在觉出不对时立刻就双双扑向了中蛊之人中战力最强的丁远山。
若非如此，恐怕场间早已堆起一片尸山血海。
他们停下来，是因为丁远山忽然停了下来。
饶是万卷书与梅莱禾，也不由得趁着这空档大大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们便发现不对。
丁远山原本空无一物的眸子里忽然多出一丝清明与一丝痛苦。
纵然微不可见，却足以令他阻止自己。
梅莱禾试探性上前一步：“丁大哥……”
死死咬着牙关，丁远山从流着血的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杀了卫尽倾！立刻！”
随他这句话，东方玉、俞秋慈、花溅泪等人全部停下手来。
下刻所有人便朝着卫尽倾掠去。
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离得最近的卫雪卿与贺修筠。
卫雪卿沉声道：“杀了他再毁了那笛子，或许……”但他话未说完，剑未递拢，便忽然听见噗地一声轻响。
他本来不该注意到这么一声响的。
但正对着他的贺兰雪随着这响声面色委实太过难看，仿佛那轻响是一把剑，正直直刺入她心里。
卫雪卿不必回头，下刻已清楚发生了何事。
丁远山仍用他那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一字字道：“是我带你们下山来的，我来负责。”他每一个字都颤抖不已，每一个字都沉稳如山。
尾音未落，便又是一声轻响。
与先前那响声一模一样。
他在杀人。
一剑一个。
他口中的“你们”是九重天宫之人。
他们都是此番本来追随贺兰雪与丁远山前来杀死卫尽倾的人。不但要装作对卫尽倾投诚的模样，还要心甘情愿服下毒药。
不止如此，他们还中了蛊。
如果贺兰雪没有那满腔的恨意，没有把她那满腔的恨意一定要留到今时今日，如果她早在很多年前得知卫尽倾身份时就悄无声息杀了他，今日的一切一定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
这一切都发生了。
丁远山凭着自身的修为与定力暂时从蛊毒侵蚀中找回一丝清明。
可他手下的其他人却没有。
非但没有，他们还是杀器，比其余那些中了蛊的人更可怕的人形杀器。
丁远山清醒的这片刻，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刺穿身边那些逃之不及的人的胸膛，将其穿肠破肚。
或许杀了卫尽倾可以阻止这一切吧，杀了卫尽倾他们就能清醒吧。
但也只是或许而已。
再说谁知道卫尽倾甚时会死。
谁又知道他这拼尽全力的一丝清醒能维持多久。
丁远山想了很多。
包括他此番带下山来的那些人，他们生在世外长在桃源，各个空有一身武功，却别说杀人，连打架都不怎么会。
他又仿佛什么都都没想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余地的唯一能做的决定。
他起手，杀人，一剑一个。
杀死九重天宫之人。

第二十九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四）
丁远山原本可以不必这样做。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是自愿想要杀人，他们即便处在这等毫无意识的情形之下，凭他们的功力也不会轻易遭遇危险，如若蛊虫当真有解法，他们应当是中了蛊的所有人里最有可能等到那一线生机的。
只除了这过程当中他们会杀死很多很多人。
而丁远山唯一这样做的理由，正是不想要他们杀死很多很多人。
丁远山自己不愿意。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们内心里必定也都不愿意。他们在九重天宫生活了很多年，他们唯一杀过的只有山间的猎物与笼子里养的鸡。
这让在他动手一瞬间就知悉他这样做理由的各派中人很不好受。
今日他们见了太多让人恐惧、灰心、失望的东西。
但是有两个人用很简单很理所当然的姿势挽救了这种濒临绝境与绝望的情绪。
段芳踪干脆利落的复仇，单枪匹马的挑战当年杀他的四个人，没有祸及任何旁人。
丁远山不愿杀死无辜之人，于是杀死自己人。
卫雪卿、贺修筠、梅莱禾、万卷书、花溅泪、东方玉、俞秋慈这七个人带着那一丝猛然被点着的不好受与从冰冷中再次温热起来的血性决然朝着卫尽倾扑过去。
这一刻他们脑子里俱都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卫尽倾！
七个人分别从四面七方扑向卫尽倾。
最后一个方向，留给安置好邵剑群已然转身抬步的段须眉。
卫尽倾应对极快，再次将贺兰雪安置到与贺修筠正面相对的方向，那同样也是段须眉正赶过来的方向。
他自来此始终以一双拳头应战，唯一借助过的外物便是最初卫雪卿打向他的一枚飞镖，这时候他手中动作一闪，五指之间却骤然多出五颗黑乎乎的拇指般大小的圆球，一扬手分别朝着梅莱禾、万卷书、花溅泪、东方玉、俞秋慈无人方向射去。
卫雪卿目光一凝，大声喝道：“雷火弹！闪开！”
五人无一是庸手，来势虽急，骤然变势往后退却也不慢。砰砰砰砰砰五声爆炸声响，那雷火弹几乎就在五人后退时贴着五人面门炸开。
梅莱禾与万卷书去势最快，虽被那爆炸逼得狼狈倒地在地上翻滚数圈，却到底没受重伤。相比之家身手不如这二人的花溅泪、东方玉与俞秋慈就凄惨多了，三人同样狼狈落地，整个面部头部一片焦黑看不出原形，显见都受伤不轻。
而卫雪卿虽提醒五人闪开，他手中的霜寒剑去势却未稍缓。
卫雪卿的武功与段芳踪、段须眉、谢殷这些个真正的顶尖高手尚有不小的差距。
而卫尽倾在今日局势中虽几番出手，却到此刻都未真正展示过他完整的实力。况且就他仅有的那几次出手，虽用尽手段，却也能看出他功力必不在谢殷之下。
卫雪卿判断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想要杀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更为强烈。
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
他凭着这锐不可当的杀意再干脆利落不过的使出了他生平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花样，只有不顾一切的毁灭殆尽之意。
他自信这一剑就算不能杀死卫尽倾，至少也绝不可能再被他以任何恶心人不入流的手段给避开。
另一端贺修筠朝着贺兰雪捣去的一拳同样没有半分留力。
比她在卫尽倾对她防备最弱时骤然对他出手的那一着还要更狠三分。
因为她知道贺兰雪受了卫尽倾的那句话影响，她会想尽办法的阻止自己杀她然后杀卫尽倾。
她不能被她阻止。
她看出卫雪卿使出了他最强的招式。
如果他们两人能够联手，必定有可能杀死卫尽倾。
与卫雪卿联手杀死卫尽倾是贺修筠这么多年来的心愿。
贺修筠不止出了十分力，她这一拳出了十二分力。
她与贺兰雪周身黑气一瞬间几乎是狂暴奔涌而出。
贺兰雪同样没有留力。
只是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有一幕景象卫尽倾没有看到，卫雪卿与贺修筠没有看到，唯独贺兰雪看到了。
丁远山杀到第十个人的时候，他目中那一丝清明几乎被蚕食殆尽。
第十一剑，他倒转剑柄，决然将剑尖对准了自己。
贺兰雪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从他口型分辨出了他正在说的话，他喃喃道：“宫主，阿雪师妹，是你做错了……”
高高举起拳头，贺兰雪流着泪道：“不要这样做，远山。”
下一刻她的拳头与贺修筠的拳头同时朝着她自己心口捣去。
隔山打牛！
卫尽倾随着贺兰雪一起哇地狂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喷在了他眼前雪亮森寒的剑尖上。
卫尽倾在同一时间从怀中取出一物朝着卫雪卿当头扔过去。
他动作极快，至少要比那剑尖刺穿他咽喉的速度更快一刻。
他扔出去的那东西在阳光下也叫人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枚玉扳指。
嗡地一声，剑尖抵着卫尽倾喉管骤然停止。
贺修筠不顾一切叫道：“杀了他！”
卫雪卿另一只手将玉扳指接在手中，执着剑的手却未再动弹，仿佛根本没听见贺修筠歇斯底里的叫喊。
但即便他不动，卫尽倾的喉管也已被森然剑气破开一道口子，鲜血一股又一股的涌出来。
卫尽倾眼也不眨撕下半幅衣襟裹住脖子——他这时候不需要再腾出手控制贺兰雪了，贺兰雪与贺修筠拳头双双击打的威力已彻底将两人分开，他还站在卫雪卿的剑尖旁，贺兰雪与贺修筠却已双双倒在他脚下。
卫雪卿看了一眼那枚玉扳指内侧，其中果然刻着一个“倾”字。
他便确定不会有错了。
这就是关成碧在手中戴了二十多年从未取下的那枚扳指。
是当年她与卫尽倾成婚时卫尽倾亲手替她戴上的。
亲手戴上。
再亲手取下来。
卫雪卿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目中已敛去所有情绪，包括之前那无边的杀意，不带感情看着眼前那明显伤势沉重但凡他一剑递出就必然丧命之人：“我给你一句话的时间。”
喉管不断呛出血再从卫尽倾口中咳出来，他边咳边道：“关成碧与石元翼在我的手中，我死了，他们两人必然也会死。当然即便我能活着出去也不一定会把这两人交还给你，但你可以考虑一下。”
上一次登楼事变过后，卫雪卿最终找到了被段卫二人藏在客栈中的关成碧与煜华，然后将关成碧与随后赶来的石元翼囚禁在了长生殿另一处分殿。
这些日子他再没分出过心神去关注这两人。
一道尖厉的嗓音忽然叫道：“不可能！”
叫声中一人朝着两人这方向疾掠过去。
卫尽倾再从怀中摸出一物抛出去。
正巧抛到那人手中。
那同样也是一枚玉扳指。
内里刻着一个“碧”字。
但这枚扳指的主人却并不是卫尽倾，准确的说，曾经这枚扳指的主人是卫尽倾，然后二十多年前这成为他轻易就收服石元翼替他守住长生殿之物，也成为石元翼同样二十多年来始终戴在手上未曾摘下来过的东西。
卫尽倾承诺给石元翼的当然不是玉扳指，而是关成碧。
阳光明媚的天，煜华整个人却在瑟瑟发抖。
来的人当然就是煜华。
她发抖，是因为这东西带给她的屈辱，更因为这东西的主人一瞬间带给她无限的忧虑与恐慌。
卫尽倾望着她微微一笑：“听说他待你极差，你不必像这逆子一样亲自出手，此番也可以叫他无声死去。”
他这当然是在说反话。
只因他从来都是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
他当然知道哪怕石元翼再如何令煜华感到失望甚至绝望，她都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石元翼去死。
因为她是卫雪卿最信任的人，她是某方面与卫雪卿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重情之人。
他其实知道他已经赢了。
因为卫雪卿说给他一句话的时间，但他已经说了不止一句话，霜寒剑的剑尖却始终未再前进半分。
仿佛思考了很久，又仿佛根本没有过思考，卫雪卿面无表情道：“你想如何？”
卫尽倾轻声笑了笑：“当然是保住为父的命，然后为父亲自带你前去见你娘，令得咱们一家团聚。”
贺修筠摊在地上，拳头仍还被贺兰雪抓在手中，浑身黑气四溢，她脸色却比那黑气还要恐怖，厉声喝道：“卫雪卿！你他娘的别发疯！你胆敢信他的瞎话！”
但卫雪卿好像真的只能发疯了。
他终于调转了始终抵在那个他过去二十年无不心心念念想要杀之而后快之人喉管前的剑尖，也转过了身，面对——
终于提刀而来的段须眉。
贺修筠气得几乎也要随他发了疯：“关成碧死就死了！她给过你什么！让她去死！让他们通通去死！”
没什么表情地抬剑与段须眉正面相对，卫雪卿道：“她给了我一条命。”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贺修筠听在耳中却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骤然失语。
直到这时候她才终于望向倒在地上、将她上半身支撑在怀里还握着她适才穷极毕生功力打她那一拳的那只手的贺兰雪。
贺兰雪整个心口都凹进去一快，面上布满可怖的黑气，满头长发白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看已没有生机了。
贺修筠有些怔怔想道，她适才是真的想要打中她么？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发声，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道：“我以为你会像之前那样……”
“别怕……别怕……”五脏六腑都已被那两拳彻底捣碎，随着贺兰雪开口说话她嘴角不断涌出各种肺腑残渣，“你别怕，你没有弑母……你别怕……”
贺修筠怔怔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拳头。
她周身的黑气正在随着那拳头而不断转移。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乱窜到她几乎克制不住的凌乱内息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道：“你这是做什么？”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犹如被刀割过，被剑划过，干涩沙哑得几乎连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贺兰雪却听清了。
她一直都在注视着她，用温柔安抚的目光。
“他废了你的武功，他做错了……可他真的是为你好……他以为只有那样你才能平平稳稳度过这一劫，度过下半生，你别怪他……”牢牢握着她的手，贺兰雪断断续续道，“我也……我不能让你死，哪怕你再次失去武功，只要你好好活着……”
贺修筠眼前似乎有些模糊，但她想这一定是她伤势太重又内力流失的缘故，她对着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有面对陌生人以外的情绪的：“你说我并非弑母是何意？你想说杀死你的是你自己吗？还是你死了也心甘情愿？”
贺兰雪依然用那温柔又安抚的目光看着她，尽管那目光正在不断涣散：“你不是……你是……”
她这断断续续的话语突然被一人打断，那人问了与贺修筠适才所问一模一样的问题：“你这是做什么？”
问话的人竟是卫尽倾。

第二十九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完）
他被这两人双拳重创后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果决瞬间化解了原本必死无疑的死局，但他在卫雪卿如他所愿转身迎向真正最可怖的敌人段须眉后，他却未如众人想象的那样立即想办法逃走，而是低头看向贺兰雪，问了与贺修筠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垂着头，是以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目光与神情，贺兰雪却是看得十分清楚的。
他面上有一丝迷惘与困惑，他目中却掩藏着更加不易察觉可能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恐慌。
贺兰雪见到他这神情，一时之间仿佛连迅速流逝的生机也硬生生挽留下两分，带着她原本是给贺修筠的温柔笑意向他问道：“你想过我会死么？”
卫尽倾有些怔怔。
“当年你诈死欺骗天下人的时候……此番你带着我来这里……你想过我会死吗？”说完这两句话，她才堪堪好转一点的面色再次灰败下去。
卫尽倾还是怔怔看着她。
他这时候的状况但凡离他最近的煜华和贺修筠出手，必定就能轻易结果了他性命。
可惜贺修筠连抬手的力气也已失去，而煜华这时候站在卫尽倾身边，分明是忍着无限的杀机在保护他。
卫尽倾呆怔这片刻后终于认认真真给了自己答案。
他……从来没想过。
不但他得到了这答案，一直注视着他的贺兰雪也在同时得到了答案，一边咳一边咯咯笑道：“你很爱我……也许甚至不是这几年……甚至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你从来没想过要我死，你怕我死……”
卫尽倾有过无数个想要掐死贺兰雪的瞬间。
或许并不比贺兰雪想要弄死他来得更少。
在二十一年前得知被她暗中算计的时候，在每一个莫名其妙为她乱了心神的时刻，在她今日一次又一次挑战他底线的时候。
但不知为何他都没有真正下狠手。
那原因他在这一刻似乎明白了。
他爱她。
这话她今日说过两次，第一次他些许迷惘后立即抛诸脑后，第二次……仿佛是山崩海啸夹杂着她的笑声一同击中了他的心。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爱人的感觉，竟似乎……与过往每一次想要掐死她的感觉并无二致。
他忽然有些呼吸困难。
贺兰雪笑着笑着，眼泪却从她眼眶中流出来，顷刻与她身下大片的血迹融为一体：“可是你爱我又怎么样呢……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分明什么都不算，连给天宫的人提鞋都不配……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害这么多人……为什么我不早点杀了你……我死了你也还不肯死……我快死了，我就是这么恶心，这么懦弱，只能用死来逃避……”
她在见到贺修筠面如修罗不惜付出一切也要杀死卫尽倾的时候恍然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错。
她在见到丁远山一剑杀一人那些人甚至不知他们是死在自己最敬爱殿主手中的时候恍然明白自己有多错。
她才明白什么令卫尽倾在痛苦中死去这件事有多微不足道，而又有多少人因为她的一己私心、因为这件微不足道之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错得太深、太重了。
错得她根本无法再去承担。
她害怕。
是不是死了就好了？下了地狱就算有冤鬼索命，孽债缠身，终归那也是另一个世界了，终归她已经从眼前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可怖的痛苦中解脱了。
可是，可是……
眼泪源源不断从她眼眶里淌落下来。
她不害怕死，更明白自己百死也不足惜，哪怕被人凌迟、被人鞭尸她也没有怨言，可她只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一见一个人。她这一生见到他、与他相处的时间委实太少太少了，当他年幼的时候，她耐不住思念偷偷去看他，不敢让他察觉，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她以为只要见到他好好的她就会满足，会幸福，可是当她真的见到他精雕玉琢，幸福美满，她却仿佛被人拿着锥子一锥一锥凿着自己的心，她疯狂的嫉妒和悔恨，她想要不顾一切的带他走，从此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可最终她也只是一次次悄无声息的独自离去。她憎恨自己的懦弱，可她真的一直就是这种人而已。
她不知不觉想要张口呼唤他的名字，却忽然被一声痛彻心扉惊慌欲死的呼喊打断：“筠儿！”
随着这呼喊一人猛然上前来跪倒在她与贺修筠面前，颤抖着想要去抓贺修筠的手，满脸泪痕，不是卫君歆又是谁？
她适才见到贺修筠与贺兰雪击倒卫尽倾的一瞬双双毒发倒地，一刹那只觉魂飞魄散，神志昏沉片刻后这才猛然惊醒，立即不顾一切扑上来，想要扶贺修筠起身，却又生怕使得她伤势更重，一时有些无措看向贺兰雪。
贺兰雪使尽了全身力气才道：“别……别碰到她……”
她不过说了这寥寥数字，卫君歆原本无措中带了几分恳求盯着她看的目光一刹那尽却悉数化作恨意，咬牙嘶吼道：“我不能碰她！我为什么不能碰她！”她心中的怨恨其实又何止这两句话？只是贺修筠就那样如同一蓬轻絮一样无力的在她的眼前，竟是她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虚弱之态，令她连说话也不敢大声，即便有再多的愤恨她又如何敢发泄出来？
贺兰雪有些凄然笑了笑：“是……我的错……”
恍然间想起自己当年点头同意开启这一切事端的缘由，卫君歆一时只觉连心里头那份怨恨也如此的讽刺。她怨恨贺兰雪，可她有什么资格怨恨贺兰雪？将贺兰雪推往无尽深渊的始作俑者不也有她一份么？
半晌擦干眼泪，她静静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她虽说失了武功，却并未失了眼力。她看得出贺兰雪不让她碰贺修筠是因为正在替她化解一身功力救她性命，更看得出贺兰雪本人已是油尽灯枯，再无生志。
她很想替贺春秋救治贺兰雪，可她明白就算神仙也已经无能为力。
贺兰雪听她问话后，原本已涣散的眸子忽然凝起一抹神韵，十分专注又带了几分希冀看着她。
她虽然未开口，卫君歆却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有些黯然摇了摇头：“今日之前春秋一直派人寻他，只是任谁也没有见到他半分踪迹，我也……”
贺兰雪目中那神韵迅速黯淡下去。
贺修筠浑身虽没有半分力气，但她既不聋更不瞎，她看得见卫君歆对她关怀备至一心只紧张她的模样，也看得见贺兰雪此举于她即便用以命换命来形容也不为过，但神情间只有满足而无不舍，又或者说从贺兰雪今日来到这里，她就从未用看待亲生女儿的目光看过她一眼。
可她从哪里知道看待亲生女儿又该是怎样的目光呢？
那一霎那诸多往事忽然一一从她眼前闪过。
从小到大贺春秋夫妇对她与卫飞卿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对待。贺春秋是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可卫君歆呢，细微处终究还是有差别的，最大的差别大概便是眼神。
卫君歆看着卫飞卿，目中会有感怀，内疚，慌乱；看着她，则是安宁，喜悦，疼爱。这些目光都只是偶尔的闪现，但她从小到大待在卫君歆的身边，看到又何止一次两次？
最初的时候，她以为那眼神是因为她是亲生，卫飞卿只是她的“表哥”，后来她得知一切后又以为那是因为卫君歆须得要装作她是亲生，而她对卫飞卿的愧疚正是因为不得不将他当做捡来的养。她一直这样以为了很多年，直到卫君歆亲口说出卫飞卿不是她的儿子，而贺兰雪适才告诉她她的行为并非“弑母”。
所以呢？
这一切都是什么鬼？
冷冷看着这两个二十年来几乎没见过面却仿佛靠眼神就能交流的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贺修筠淡淡道：“我是谁？他有是谁？”
卫君歆与贺兰雪忽然双双僵住了。
贺修筠有些嘲讽牵了牵嘴角。其实她自然不是当真猜不出“他”是谁，只是她全然不想产生任何的想法而已。如若“她”当真是“他”，那她这些年的痛苦与隐忍，她今日的不顾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这讽刺太过巨大，她自觉无法承受。
但每每她无法承受的，从她懂事到不懂事，总之永远不会有人过问她的意见，总是理所当然他们想隐瞒的时候就隐瞒，想张口的时候就张口。
卫君歆内心里一遍又一遍浮现的冲动，在这一刻终于化为前所未有的决心，她看着贺修筠眼睛道：“你其实是……”
她话未说完，贺兰雪却忽然在她的眼前被人提上了半空，与此同时贺修筠被掀到一边去，她赶忙上前扶住她。
提起贺兰雪的自然是卫尽倾。
他纠结片刻后此刻迷惘尽去，神色间看不出任何端倪，只瞧着贺兰雪布满黑气的脸若无其事道：“我们走吧。”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
他从前没想过贺兰雪会死，即使到了此刻他仍未想过。他今日虽一败涂地，但保命的手段总还留有几分，他想，既不想她死，那就带她一起走好了。
他虽只说了一句话，他这番心思却已在这句话中对着贺兰雪泄露无疑。奄奄一息的贺兰雪但凡对上他几乎总还能激得起两分生气，似笑非笑道：“你要带我走？”
卫尽倾根本不理她，示意煜华行在他前方，立刻就想要带着贺兰雪离开。贺兰雪倒也不在乎他这冷淡模样，续道：“我体内立地成魔的真气快要爆炸了。”见他终于垂下头来看她，贺兰雪冲他轻笑了笑，“你去死吧。”
她说了这句话，他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身的黑气又是一阵溃散，下刻只觉身体一轻，已被他破布一样远远扔开。
他当然没想过要她死了。
但他更未想过自己会死。
她周身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有些没滋没味想道，她就是为了这么廉价的爱，害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卫尽倾堪堪往前走了两步，立即有两个人挡在他前面。
乃是梅莱禾与万卷书。
卫尽倾冷笑一声，再次拿出手中银笛。梅万二人见状立即朝着他扑过来，卫尽倾退后一步，煜华闪身站在他面前。
梅莱禾冷笑一声，手中剑势不停：“找死！”
呛地一声，下刻他的梅园小剑迎上另一把宝剑，出手之人却并非煜华，而是适才还在与段须眉交手这刻却又赶过来援手的卫雪卿。
卫雪卿浑身狼狈，身上却并无致命伤势。
段须眉由始至终并未对他下杀手。
卫尽倾的银笛已然吹响，周围五丈以内的中蛊之人闻声立即朝着这方向赶来，那些原本与之交手之人自然也跟着赶过来。
此刻的场中委实一片混乱。
各派中人原本就与中蛊之人、卫尽倾人马战成一团，只是哪怕丁远山并未杀光九重天宫弟子便一剑将再次失去神识的自己牢牢钉在地上，却终究还是清心小筑、登楼与各派之人站了上风。只是随着卫雪卿适才与段须眉交手，原本对付中蛊之人的长生殿数百人骤然倒戈，各派中人应对不及，形势立即又发生变化。只因卫雪卿这一倒戈不止是战力，更重要他几乎带走了各派之人还想要救门下弟子的所有希望。
场中一片杀戮与哀嚎，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在与谁对战，放眼望去已然见不到任何清静之地。只是段须眉等人都明白，这混乱正是卫尽倾此刻所需要的。若不乱，他又该如何走脱？
但段须眉仍自信卫尽倾哪怕有一百八十种手段也绝不可能自他眼前走脱。
哪怕他们当中隔着一个以他如今心态并不能下手除掉的卫雪卿。
段须眉望着卫雪卿目中痛恨、厌恶与决然，不由很是觉得他好笑：“何必呢？仿佛你这样做就能救得了她。”
“救得了救不了，”卫雪卿面无表情道，“如若此刻落在他手中的是段芳踪，卫飞卿，封禅又或者任何一个人，难道你可以就这样放弃？”
段须眉试想了一下，发现确如他所说，他也不能。甚至如遇到那情形，他十有八九会比他更疯狂。想到此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如果我遇到那样的状况，我有本事从你眼皮子底下带走人，你此刻却无法从我眼前将他带走。”
这是事实。
对卫雪卿而言，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残忍的事实。
他轻笑了笑道：“让我试试吧，我如死在你的手中，好歹也算报答了她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他说罢再次举起了剑。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他前一刻还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这一刻却为了他要和自己某种意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拼命。
只是啊，谢郁都肯为了他那个素未谋面二十年将他抛诸脑后的娘亲寸步不离其左右，他又如何才能说服自己不拿命去换那个生了他又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
段须眉叹了口气：“舅舅，老万。”
梅莱禾与万卷书盯着卫尽倾眼也不眨各自应了一声。
“我会对付卫雪卿与煜华，还有周围所有人，你们二人只负责宰了卫尽倾。”将破障刀高举过头顶，他淡淡道。
梅万二人再次应了一声。
段须眉举刀的瞬间，围绕在他周围的空气立即显而易见发生了变化，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给扭曲，又仿佛连最轻微的风声也带上割人的杀意。
这种迫人的杀意正在飞快上升与蔓延。
被卫雪卿、煜华与一干中蛊之人包围在最中央的卫尽倾不由得眼神一凝，竟情不自禁退了半步。他从九重天宫见到段须眉开始便对他十分忌惮，只是这忌惮里多少有几分漫不经心，全然比不上他对谢殷、贺春秋几人的看重。而那漫不经心，此刻终于在他全开的战力与杀意面前被绞得粉碎。
卫君歆已吃力抱着贺修筠行到一边去。
但还有一个人，却躺在原地一动也未动。
段须眉刀意蓄满、即将斩落之际，忽然听见那个从头到尾被他们全然忽视的人的一声低喃。
那声音低得只怕她本人也听不清，但却逃不过几乎将这四周全然划归在他刀域里的段须眉的耳朵。
那声音是“卿儿”二字。
这两个字成功让他原本已斩下的刀有了片刻停顿。
而第二刻真正的停顿，在于他从那短暂的瞬间、从并不明亮并不清晰的刀光反射中瞧见一个人缓缓朝着他这方向走来。
那样模糊的一瞥，他却立时看清了那人是谁。
段须眉霍然回头。
在他回头的瞬间，卫尽倾闪电一般朝着最后方冲过去。
而他却只牢牢盯着他的正前方。
那人距离他大约有五丈之遥，正在他的刀域范围外一点。
他穿了一身红衣，穿过战至癫狂的人群静静行过来，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一身红衣虽艳，却能看出那艳色之中并未沾染丁点鲜血。他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甚至嘴角都还挂着那最令人熟悉和一见便生欢喜的微微笑意，可似乎他又有了哪处不同。
人距离他还有三丈之时，段须眉察觉原来那不同是因为他的红衣。往常两人在一起，虽说大多时候衣衫褴褛有如乞丐，可段须眉却知道他次次换新衫都只换素色衣裳。
人距离他只剩两丈之时，他才发现那最大的违和感，原来是他脸上那标志性的贯穿了右半边脸的伤疤竟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他面如冠玉，容华绮丽，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不知为何他那张放在男人堆里罕见的美丽的脸，却偏生让他有两分熟悉之感。
人距离他只有一丈。
段须眉与他细想起来也就数日未见而已，但不知为何，他此刻心头却忽地一热。
然后他眼见来人、见卫飞卿与他面对面、擦肩而过，然后在他的身后蹲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他用那一贯温和中又带了三分痞的声音柔声道：“你在唤我么，娘亲？我来了。”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一）
那人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段须眉脑海中忽然无法自控的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画面，从最初他们在东方世家相遇两人都以虚假面目相见，到今日之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人若无其事含笑与他告别。
不，应当说从更早以前，从他们各自十岁真正的初次相遇开始。
贺府，东方世家，大明山以及任何时间与地点，只要与他在一起，卫飞卿目光似乎总是注视着他的，哪怕是与他的师父梅莱禾万卷书等人一起，哪怕与他最重要的妹妹贺修筠一起，他似乎也从未第二眼再看向他。
他从来不知这看重对于他而言有何意义。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这人第一次从他面前走过竟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重量，那种无端恐慌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他才知那样的看重并非没有意义，只是他早已习以为常更以为那本就是他应得的。
什么时候起他竟觉得这世上有他应得的东西？
这错觉难道当真只是他自以为是的错吗？难道……不是被他给无声无息惯出来的吗？
而后他才乍然听到那一声惊雷般的“娘亲”。
他忽然之间不敢起身、更不敢回头了。
而除了他以外的五丈之内所有人，此刻眼神都只放在卫飞卿一人身上。
卫雪卿直直看着他的脸，有些惊疑，有些怔怔：“你……”
卫飞卿抬头朝他笑了笑，口中柔声道：“大哥，你看我这张脸如何？我今日特意打扮成这模样，只因我脸上若没有那道伤疤，本来的面目就该是这般。”
段须眉忽然明白了适才看着他的脸那两分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那熟悉原是来自于卫雪卿。
卫雪卿自然也明白。
因为明白，是以愈发感到荒谬。
见他半晌不答，卫飞卿也不在意，只微微笑道：“你不必担心，卫尽倾跑不出建州城，一会儿就有人带他回来了。”他说这话时一只手轻柔放在贺兰雪头顶，贺兰雪浑身黑气随他动作疯狂外泄，眼看着已呈现死气的面孔在这过程中竟似又恢复几分生机。
而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意识到原本在他们心中至为重要的卫尽倾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们竟任谁也没有察觉！之所以如此大意自然不是为卫飞卿容光所慑，而是、而是……
这人行近了他们才发现，他那看似完美无瑕的姣好面容其实是因为涂了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原先的伤疤。他不但涂了脂粉，甚至他身上一股有些腻人的香气随着他对贺兰雪施为已传遍四周，可是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女气，只因比那红衣、脂粉、香气更骇人的是这几样叠加在一起也掩盖不掉的他浓郁得令人几乎作呕的血腥味！
每一个与卫飞卿但凡有两分熟悉的人，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他身上闻到这样的味道，哪怕这时候再后知后觉想起卫尽倾之事，可段须眉、卫雪卿、梅莱禾、万卷书这一行人依然一个都未动弹。
一则某个似乎已经暴露出的真相正扰得众人心神不宁。
二则纵然卫飞卿忽然变作如此诡异的模样，可众人依然潜意识里信任着他，他说卫尽倾很快就能带回来，众人自然而然也就这样相信了。
只除了贺兰雪再听到他亲口唤出那“娘亲”二字后整个人便似被全然定住了一般，直到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竟又能说得出话：“你怎的……为何……”
复又将目光回到她身上，卫飞卿柔声道：“我怎的知晓你是我娘亲？为何我会出现在此地？”
贺兰雪浑身颤抖，却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她快要死了，她能猜测到卫飞卿口中的答案必定不会是她死前想要听到的最后的话。可她与卫飞卿之间又何曾有过真正的对话呢？哪怕含恨而终，哪怕死不瞑目，她也……想要听到卫飞卿对她说一两句真心话。
“你是我娘亲之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大概……十年以前？”卫飞卿偏头想了想，继而肯定道，“就是十年以前。至于我为何来此，自然是因为娘亲你快要死了呀，你救过我的命，适才又救了阿筠的命，于情于理，我也该满足你最后的心愿。”
十年前。
贺兰雪木然想着在九重天宫卫飞卿与她“第一次”相见之时，那些质疑，那些讽刺，那些愤怒，那些伤心，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作何想。她早知这孩子聪明，却不知他的聪明竟到了这等地步。她也早知自己愚笨，却不知自己愚笨到整个人生就被这两父子全然置于鼓掌之间。自然她更不是在怪罪卫飞卿，终究一切都是她自己造的孽，她又如何能怪罪这个可怜的孩子半分？她只是、她或许……就是伤心而已。
明明知道，他却从来都与她形同陌路。
十年前。
段须眉有些木然想到，那似乎就是他们二人初遇的那一年。那年他从他口中听说了他养母卫君歆的身份，然后日日缠着他要与他做朋友，要听他讲故事，原来那不止是出于好奇么？原来那并不是个听过就忘直到十年以后才重新捡起来的故事么？原来……那只是一个十年来从未停顿更未完结过的故事的开端么？
十年前。
自卫飞卿来到此间就面色惨白的贺修筠怔怔想道，她是何时知晓贺兰雪是她“生母”？应当是八年前吧。她又是如何“无意”发现了贺春秋的密室了解到身世的秘密，进而一步步格外顺利的追查到一切呢？十年前……八年前……哈。
有些事真是不经想的。
你不想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可你一旦联想到它，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让你想要停止那疯狂的联想也再无法做到。
“你现在感觉好一点，却也只是暂时而已。你也明白，你的伤已是没有救的了。”手从贺兰雪头顶撤开，卫飞卿转而安慰一般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暂且留住你性命一时三刻，只因我明知你最大的心愿并不是看到我，而是与卫尽倾同生共死，你放心，我必定替你完成你这心愿。至于我自己亦有一些心结未解，我想今日与你们好生聊几句，应当就能够释然了。”
贺兰雪怔怔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不由得想这真是两人此生最为亲密的时刻，这于她而言已是上天恩赐了吧……发呆片刻，才想起向他问道：“你想要聊什么？”
已经行到这一步，无论他想聊什么，知道什么，想听她的任何解释，她一定都会不带一分掩饰与虚假、原原本本说与他知。
卫飞卿却只安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急，等我爹他们回来吧，我想他也还想要见你最后一面。”
他口中的“爹”自然不是指卫尽倾，而是贺春秋。自见到他就一直发呆的卫君歆到这时猛然惊醒过来，望着他颤声问道：“卿儿……你怎么会？”
卫飞卿冲她一笑，再扭头看了一圈周围之人：“你们对我还有什么疑问的，不妨趁这机会都问出口，待会儿我会一一解答。”
他这一眼中，将紧蹙眉头的卫雪卿、满面震惊的煜华、神色间全是不可置信的梅莱禾与万卷书悉数概括进去，却到底没有看过段须眉与贺修筠。
煜华皱眉道：“是以贺修筠根本不是卫尽倾的女儿，你才是卫尽倾与贺兰雪的儿子？”
万卷书怔怔道：“你是这两人的儿子……那阿筠呢？她又是谁？”
梅莱禾有些艰难道：“是他们骗了你？你根本不知道，你……”
他这勉强的话语说到一半，竟是连他自己也接不下去。只因不止是他，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卫飞卿聪明绝顶，卫飞卿心计无双，十年前就得知自己身世的卫飞卿又怎么可能被人愚弄到最后？
是以卫雪卿直截了当问道：“你才是幕后真正设计这一切的人？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问得这样干脆果决，实则他的内心一点也不干脆更加不果决。他直到这时候眼神也无法从卫飞卿面上移开，只为了那两分卫尽倾二十年前就已摒弃、这世上唯独他们两人还拥有的相似的面孔。某句话自从卫飞卿出现就反反复复在他心里回想了不知多少次，想要停也停不下来。
这个人……才是他的亲兄弟。
这个名字与他一听就像是出自一家却任谁也没有真正信过、第一次见面就被他引为知己其后三分两次害过他又帮过他的人，他内心里无法不视之为朋友的人，这才是他的亲、兄、弟。
卫雪卿勉强按捺自己想要离他更近一些、想要仔仔细细打量他的冲动。
卫飞卿最先回答了万卷书的问题：“阿筠是谁？阿筠当然是贺春秋与卫君歆的亲生女儿。”
啪地一声轻响。
竟是闻言陡然暴怒的贺修筠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跃起身扬起手重重甩了始终将她揽在怀中的卫君歆一个耳光，随即再次瘫倒在地，吐出两口黑血后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比失声痛哭还要令他们更不忍听下去。
只因谁又能忘得了贺修筠今日为了对付卫尽倾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付出了多少？谁又忘得了她看着卫尽倾的眼神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那种宁愿舍弃自己也要拖着对方下地狱的憎恶的眼神？
她为今日做了多年的准备，她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连性命也险些一并舍去，到此时却忽然有人来告诉她，她根本不是卫尽倾的女儿，从头到尾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余，不过是笑话，她根本不是那个应当去憎恨的人！
“其实你又何必怪她呢？”卫飞卿半是怜悯半是怜惜看着狂笑不止的贺修筠，“他们几人如此做派，除了多施几层障眼法，好令得卫尽倾对你是他女儿之事深信不疑，何尝又不是为了正大光明以对待亲生女儿的身份与名义对待你？你细想想看，这些年她除了瞒你这一件事，实则在其余任何事上何时不是真的疼你爱你？”
几人听他话语心内都一阵阵发冷，一时竟无人搭理他。
卫飞卿叹了口气：“这样也好，余下的问题等稍后人到齐了我再解答吧。倒是眼前的麻烦再不解决掉，人就真的是要死光啦。”
几人目光随他一道望向场中，这一望却是各自大惊。
只因卫飞卿来此不过片刻，他们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他的身上也不过片刻，然而这片刻功夫，场中情景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场中不知何时竟又多出一股力量！
又或者说，原先激烈拼杀的武林各派、中蛊之人与卫尽倾人马、长生殿三方力量，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从中演变除了第四方力量。
那多出的一股力量由长生殿、登楼、清心小筑、各派中突然倒戈的一些人与……卫庄所有人组成。
各派人马在另两方夹击下早已处于下方，这时再受到第二次全然未预料的派中之人倒戈相向，哪怕还能讨得了好？
长生殿之人在卫雪卿示意下出手全是为了卫尽倾威胁之故，这时候卫尽倾既已不在场中，这场斗争自然毫无意义，卫雪卿喝令众人停手，然而……除开他与煜华以外，长生殿中剩余两个领头人，此刻一人的心口正被另一人抵在剑尖上。
被挟持的是青龙堂主上官祁，挟持人的那个自然就是白虎堂主覃有风。
登楼呢？
一直护在杜云身侧的谢郁与人群中参与混战的花溅泪几人不可置信看向长风与沧海。这是他们登楼享誉武林的四大高手之二，而他们手中，此刻却骤然拿捏着四大高手中其余两人——破浪与云帆。
谢殷虽然早已不是众人认知中的谢殷，登楼却始终是谢郁与花溅泪从小长到大的那个登楼。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四人更是早在他们二人出生之前就被谢殷收归在门下的义子，他们的名字由谢殷起，一身武艺由谢殷传授，若说登楼之中最忠诚又最能干之人，总也绕不过去这四个名字。自从贺修筠口中得知登楼中掺有卫尽倾手下内奸，谢郁脑海中掠过了无数名字，那无数个名字却没有一个与这四人挂钩。在笛音响起，中蛊以及背叛之人终于无处遁形之时，谢郁何尝没有暗中庆幸过这些人中起码并无他真正觉得可靠之人？然而……
他有些嘲讽想道，还要坚持一些什么呢？从里到外，早已完完全全的溃烂了。
唯独清心小筑无人受制，但原本人马在卫飞卿到来之后早已悄无声息一分为二，即便是贺小秋统领的绝对忠心于贺春秋的那二分之一，谁又不是在茫然失措？
各派领头人物纷纷被制，眼见门下弟子恐怕逃不脱中蛊之人又一轮疯狂攻击，一声笛音却忽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笛音呜呜咽咽，几可称得上缠绵，而中蛊之人在缠绵笛声中却不由自主缓下了手中动作。
众人本以为是卫尽倾又回到场中来，抬头愕然发现吹笛之人竟是不知何时已放开贺兰雪直起身的卫飞卿。
他手中的竹笛与卫尽倾的银笛无论大小形状材质毫无相似之处，笛音更是截然不同，但对于这群中蛊之人竟都有着全然的掌控力。
见中蛊人已尽数停下手中动作，卫飞卿这才放下手中竹笛。
一人从人群之中行出来。
那是卫庄中堪称第一高手、在贺修筠示意下统领卫庄此次行动的舒无颜，几步行到卫飞卿身前，跪地道：“禀尊主，您的吩咐属下已尽数办妥。”
舒无颜绝不是简单的人，更不是轻易就会对人臣服之人，这一点曾与他正面接触过的丁情、段须眉、卫雪卿等人都深有体会。他对着贺修筠亦只是听令行事冷淡自持的模样，此刻跪在卫飞卿面前却极尽恭敬，无人不能一眼看出他对所跪之人必是忠心无二。
……
众人先是看舒无颜，再看卫飞卿，最后齐齐将目光移到贺修筠身上去。
上一刻以为这两兄妹从头到尾串通好的疑虑却在见到贺修筠盯着卫飞卿的眼神时尽去。
卫飞卿亦看向见到舒无颜那一跪便骤然停止笑声的贺修筠，迎着她用受尽羞辱四字根本无法形容的眼神有些怜惜笑道：“你这傻孩子，你怎的从来不肯想一想，当时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纵然舌灿莲花，无颜这样老谋深算的老江湖又岂能轻易被你说动？”
舒无颜站起身来，上前两步微微笑道：“我早已说过了，卫庄只有一个主人。”
这是他许多天前、从坍塌的凤凰楼再次回到人间后就站在此地说过的话。
卫庄只有一个主人。
不是所有人都以为的贺修筠。
而是，卫飞卿。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二）
因为卫飞卿，舒无颜才会效命于贺修筠。
因为卫飞卿，贺修筠才能一手建立卫庄且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岔子。
卫飞卿藏身于暗处，却在实际上掌控了一切。
这事实无疑让当事人感到无尽的屈辱与无能为力，然而众人眼看着那些个适才还大杀四方此刻却浑浑噩噩的中蛊人，看着各派转眼之间悉数被拿下的领头人物，竟任谁也说不出话来。
如此屈辱，却如此无能为力的，又何止一个贺修筠而已？
目光似有意似无意从场中尚未被制住的一干高手身上扫过，卫飞卿轻声道：“都别擅动，今日我不想看到更多的死人了。”
关雎与牧野族之人、卫尽倾之人、长生殿之人、登楼之人、清心小筑之人、卫庄之人与各派道贺之人加起来，场中原本少说也有两三千人，然而此刻仍然站在场中的却不足一千。其余人固然不是尽数殒命，至少在今日之内却也不能再与人战，甚至绝大多数哪怕被人提着刀剑在他们身上碰一碰，他们也会顷刻就变成一具具尸体。
“这些中蛊之人，我若不曾叫他们停止杀戮，他们便唯有杀到体内蛊虫将他们的心血肺腑直至颅内所有吞尽才能停止，到那个时候，场中还能够站立的又有几人？这一场争斗下来，各派损失又何止如二十年前死在段大侠与关雎手中的区区几个掌门人？不说全军覆没，可至少在今后五十年内，中原武林是再也不能恢复如今的生机了。”从贺修筠卫雪卿几人身边走过，卫飞卿最终走到他最早撇开的段须眉身边站定，“而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更不是我想要拿到手中的。”
他站在了段须眉的身边，段须眉却并未抬头看他。
卫雪卿目光一闪向他问道：“你既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又为何不早些出来？”
“我早些出来，又如何制得住你们这些大小狐狸？”卫飞卿伸手示意场中众人，“早一些，此地不会为我所有，晚一些，死伤遍地非我所愿，如今么，刚刚好。”
场间伤患虽多，却并非不能恢复，虽说能恢复，却又不能在此时对卫飞卿造成任何威胁，这又岂止是刚刚好？这才真真是将时机拿捏得妙至巅毫。与他相比，卫尽倾机关算尽却到底被仿佛唾手可及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段芳踪螳螂捕蝉却最终只愿做个场间过客，谢殷有勇有谋却终究抵不过数方算计，而卫飞卿最终这看似淡然实则从时机上讲分毫不差的登场，又是他怎生算计一场后才终于得到的结果？
卫雪卿沉沉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一切都已如你所愿了？”
沉默片刻，卫飞卿晃了晃手中的竹笛：“适才我说，这些人如若再战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我不愿如此，但若是被逼得紧了，却也只能做此选择。”顿了顿，他望着卫雪卿眼睛柔声道，“我是危言耸听还是认真，你应当知晓。”
卫雪卿亦在看着他的眼睛。
看出他绝不只是在危言耸听。
卫飞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部分了解卫飞卿的人，第一时间都会说他是个至情至性聪明果决却又不失善良本性的人。
但如若往深里想一层，会发现卫飞卿以往做的所有事固然没有为恶之举，但也绝不只是单纯为善，他实则……是个永远都会第一时间选择能带来最大好处的结果并并贯彻到底之人。
卫雪卿眼光复杂看一眼牢牢将上官祁擒在手中的覃有风：“你如何能说动这么些人替你卖命？”
卫尽倾固然也在各派之中埋下了卧底，但一则他仅靠毒药威胁，二则那些人在各派之中虽然不都是小人物，却也绝没有覃有风、长风与沧海这样在各自门派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卫尽倾招揽人的手段委实没有他的心计高明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在此番事发之前卫雪卿视覃有风为殿中仅次于煜华的心腹，谢郁也没有片刻怀疑过长风与沧海，亦表明这些人绝非是轻易就能被收买被威胁之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卫飞卿负手道，“这世上又哪有人心是拉拢不到的？单看你舍不舍得下功夫，又出得起多大的价码。”
卫雪卿直觉便想反驳，转念一想却又愣住，那感受荒谬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只因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卫飞卿果然是全天下最舍得为收买人心“下功夫”又为之收获最大利益的人。
贺修筠聪明能干又心狠手辣，对欺骗她的人即便是亲生父母也狠得下心下得去手，这时候发现被卫飞卿从头骗到尾，休说反抗，到此刻竟连一句重话也还没说出口。
万卷书梅莱禾等人谁不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更兼心性豁达，他们却从来对卫飞卿全心信任又维护之至，这份维护显然更胜于对他们真正应当要效忠的贺春秋，以及在他们心中理当与卫飞卿分量一模一样的贺修筠，休说卫飞卿这时候只是口中威胁众人，哪怕他稍后真要下狠手了，这两人有可能出手阻拦，却想也知道绝不可能伤他一根手指头。
而他自己呢？他一生中绝不肯信任任何人，对煜华是当做弱者怜惜维护，而对于他平视之人哪怕是多年合作的“妹妹”贺修筠也从来都存了一分警惕，偏偏不管他承不承认，实则他心里早已将卫飞卿视作朋友，更隐隐佩服他的心性与手段。
谢郁与卫飞卿接触比他还要少，适才却要为他与贺修筠之故维护他们的母亲卫君歆。
更重要则是……段须眉。
独来独往的段须眉。
一把锈刀斩天下的段须眉。
从前不在乎任何利用与利益，捅破天也只为了“我高兴”的段须眉。
此刻他就站在卫飞卿的身边。
虽然他看都未多看一眼卫飞卿，没有像他们一样提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有伤心没有愤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但他也没有从他的身边走开。
这已经是一种态度。
被卫飞卿十成十的欺骗以后表现出来的态度。
这大概便是卫飞卿对于收买人心所下功夫的最大限度的体现。
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成功？
卫雪卿看着段须眉，又看向此间唯一还未参与今日混战也唯一至今没有出现任何反叛之人的关雎众人，他突然有些好奇想道，这些在最初被他是为最佳盟友杀伤力巨大的人，稍后他们的刀会指向哪一处呢？
他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却不料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有人身体力行的帮他将这问题摆上了明面。
一人兔起鹘落迅如闪电般扑向了卫飞卿，快到场间不计其数的高手却无任何一人看清他样貌与动作，唯独只看见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剑光。
阳光照耀之下，那剑光竟比卫雪卿先前刺向卫尽倾那集大成的一剑更为森然。
剑光所指的尽头当然就是卫飞卿。
以众人所知的卫飞卿的实力，他绝无半分能够避开这道剑光的可能。
事实上他也没避。
休说避，他甚至连动也未稍动一下，甚至连嘴角那三分柔和的弧度也依然挂在他哪怕布满脂粉却仍旧令人惊艳的脸上。
那剑光最终却没能刺中动也未动的卫飞卿。
动的是另一个人。
迎上剑光的则是一把刀。
人自然是段须眉。
刀当然是破障刀。
有破障刀在前，世上哪怕再有千万道剑光，也绝不可能对卫飞卿造成一星半点伤害。
段须眉转瞬与那个至今未叫人看清形貌之人以快打快斗上十数招。
卫雪卿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双眼看得很清楚。
就在那剑光划向卫飞卿之时，只剩一口气吊命的贺兰雪竟忽然之间翻身坐起，武功全失的贺修筠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弩箭正瞄准那与段须眉半空中激斗的残影，原本牢牢守着杜云的谢郁手中温柔刀已出鞘，梅莱禾、万卷书与清心小筑贺小秋同时上前三步，清心小筑若干门人亦往前迈了一步，甚至煜华与他自己也情不自禁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都是那一瞬间所有人根本未经过任何思考自然而然就做出的反应。
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哪怕他们所有人都知晓，其实卫飞卿大概根本不需要他们任何人救援，卫飞卿那一身血腥味虽不知从何而来，可所有人都从中嗅到了强大与恐惧。
他自然也看到卫飞卿的目光与他一样，同样不着痕迹自众人身上扫过。只是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卫雪卿却半点也不知了。
一轮激战过后，那两人总算各自退后数步停下动作。众人直到此时才看清，那个使剑之人竟是登楼原先的凤凰楼主丁情。
丁情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在场根本无人知晓，但至少所有人都看到，在他与段须眉这一番交手中两人暂且还未分出胜负。
丁情这个人也很是奇怪。
他有一点与舒无颜十分相似，那就是他并非是个惹人注目之人。谢殷在的时候，一切与登楼相关之事所有人都看着谢殷，而谢殷离开之后，众人目光望着谢郁，望着花溅泪，望着四大高手，却无人看一眼严格算来在登楼中真正地位仅次于谢殷的丁情。
似乎没人记得他的存在。
直到他主动出击。
这样一个武功绝顶之人，若非他有意为之，想必任何人也绝不敢忽略他分毫。
卫飞卿初见十二生肖令狐渊之时便感叹过，这也是一种本领，令人防不胜防的十分强大的本领。
丁情冷冷道：“固然我登楼与各派之间尚有恩怨，只是此时此刻咱们最好先齐心合力做好一件事。”
他没说什么事，但场中所有清醒之人目光都不由自主望向了卫飞卿，每个人都知道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拿下卫飞卿。
中蛊之人的疯狂已被遏制，卫尽倾人不在此卫雪卿没理由再与众人作对，此刻拿下卫飞卿，最大的威胁自然迎刃而解。
段须眉没有说话，只淡淡瞧着他。
如同瞧着一个死人。
丁情也在看他：“你回护卫飞卿的理由是什么？”
段须眉没有说话。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没有话说。
他只是，只能够那样做，而已。
卫飞卿忽然道：“须眉。”
段须眉浑身微微一震。
不止是因为卫飞卿来此之后终于理会他，更因为在此之前卫飞卿从未如此亲密唤过他姓名。
卫飞卿道：“你退下来。”
段须眉不知他想做什么，但他听他的话早已成了习惯，不由自主就退后了两步。
然后卫飞卿上前两步。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他那把甚少曝于人前的斩夜刀。
不止旁人盯着他的那把薄如蝉翼又刀光如芒的刀，他自己也在盯着他的刀，略略感叹道：“我十岁得知自己身世，至十二岁查清各种一切真相与隐情，然后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把刀，为它起名‘斩夜’，发誓总有一天要用它斩断这令我半分也不认同的世道。我许下这誓言之时，弱小无力，满心惶恐，一无所有，却不知为何竟从未怀疑过有朝一日是否能够实现自己这心愿，就好像我生来就应当这样存活，十年来战战兢兢，步步为营，一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也未行差踏错。”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片刻又叹息一声：“我人生之中有数位先生，皆对我有再造之恩。但我最为敬佩和认同的一位，实则是段须眉。”他说到此，终于回过头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段须眉，“你为我上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自己想要的一切，终归还是要真刀真枪去夺取。”
两人目光相遇，直直相对，其中各自有光泽一闪而没。
在遇到段须眉之前，斩夜只是他随身的佩刀，是他层出不穷的手段之中的其中一种，是他用来时刻提醒自己的凭证而已。
而在他遇到段须眉之后，他才明白其实是他犯了一个大错。
刀才应该是他最重要之物。
实力才是一切。
他醒悟了，于是及时弥补，即便他弥补的手段并不太磊落，然而——
重新看向丁情，卫飞卿挥了挥手中薄刀：“请吧，丁楼主。”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三）
他说完身影便已从原地消失。
比适才丁情扑向他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众人却能够看见他行动的轨迹。
因为自他动作，至半空，至丁情面前，那一路都扬起一抹腥味与一股黑气。
那黑气与段须眉、与贺兰雪、与贺修筠所展现出的如出一辙。
立地成魔。
段须眉怔怔看着。
卫飞卿消失的这些天去了何处？
卫飞卿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从何而来？
忽然之间，这一切都似有了答案。
而卫飞卿的斩夜刀已与丁情手中宝剑战至一处。
众人观战片刻，不由自主目光俱都看向段须眉。
不少人几乎分不出眼前这一站与适才那一战的区别。
卫飞卿周身气息与段须眉如出一辙，而他的刀法与段须眉的刀法也仿佛……并无二致。
段须眉却并未注意这些目光。
场中若有人全然不觉卫飞卿出招与他有任何相似，其中必然就有他自己。
以及卫雪卿。
卫雪卿凝神观战，半晌叹道：“羚羊挂角……卫飞卿若是从小有你那样的习武条件，他武学上所取得的成就未必就比你差。”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段须眉。
段须眉从小所处的环境好吗？任何人将他与卫飞卿从小长大的环境放在一起对比，立时也能分辨出个天上地下，只是天上那个当然是卫飞卿，段须眉说是地下都算客气的了。
只是若说练武的条件，这两人相比同样是天上地下，只是这次天上的那个变成了段须眉。
段须眉是无时无刻不被逼着须得要变得更强大。
卫飞卿却是无时无刻不被盯着生怕他变得强大。
直到今天以前，他都还在尽职尽责的做戏。
直到今天以前，他所展现的都只是一个浑身最厉害的功夫就是逃命功夫的卫飞卿。
然而此刻呢？
他施展出了卫雪卿口中“羚羊挂角”的刀法。
卫雪卿同样不觉得他与段须眉的刀法有任何相似，非要说，他会认为卫飞卿与段芳踪如今的功夫倒有两分相通处。
只是段芳踪展现的随心所欲是他数十年来的累积与领悟，卫飞卿所展现的羚羊挂角却是旁人的逼迫与本身的聪慧。他以梅莱禾的梅园小剑入刀法，多年来博览群书暗器轻功阵法无一不通，他在段须眉手中瞧见过世间最霸道最直接的刀，也在九重天宫以身试探世上最复杂最绵延的阵法，他数次经历生死一线，这一切加起来所有的体悟都展现在他如今的刀法里。
他的刀法甚至不能称之为刀法。
就只是……一种态度而已。
他自段须眉身上习来的、习武之人应当拥有的最端正最诚恳的态度。
随心所欲，却又刀刀致命。
这或许就是众人会以为其与段须眉出手相似的原因。
卫雪卿道：“你认为谁会赢？”
段须眉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会做没有把握之事？”
卫雪卿看他一眼：“你既知他不会做无把握之事，适才又何必替他出头？”
段须眉不答。
卫雪卿却已从他这沉默中得到答案，带两分讥讽笑道：“难为他算尽一切，却还有你这知己不必思考就要替他出头挡刀。”虽说他其实也没什么资格嘲笑段须眉。
能够思考的，才能够选择。
可惜段须眉为卫飞卿出手，却赶在他思考以前。
就如同今天之前，卫飞卿每一次为他所做的那样。
段须眉缓缓道：“他与你和贺修筠相比，差别也许只在你们两人中途失手，而他却能笑到最后而已。”
虽然这个最后，其实还远远还没最后。
卫雪卿愣怔片刻，不由放声大笑。
他不是笑段须眉，而是笑他自己。
只因他发现段须眉说的每一个字他竟完全无法反驳。
卫飞卿算计过的一切，他与贺修筠就没有算计过吗？
只是贺修筠如今武功全失命悬一线躺在地上，他想杀卫尽倾杀不成反过来倒被卫尽倾威胁，唯独卫飞卿意气风发，统领全局。
但段须眉心里当真就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不是了。
他想，他心里的疑问与质问比卫雪卿只多不少。
只是在这之前他并不想听旁人的胡乱揣测。
在卫飞卿亲口说出一切之前。
两人言语交锋这片刻功夫，激战中的两人已分出胜负。
速度竟比段须眉与卫雪卿心下估量得还要更快。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众人瞧见丁情单膝跪地，那地上竟被他生生跪出一个大坑，他人待在那大坑里，右手持剑，剑尖却被与他同时落地的卫飞卿踩在脚下。卫飞卿一身红衣这时刻已成真真正正的血衣，周身被丁情最后一道划开的剑花不知捅出多少个窟窿，浑身鲜血汩汩往外流，只是这一身血自然也换来相应的价值——丁情跪在地上，他站在他的剑尖上，斩夜刀的刀锋横在丁情脖颈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卫雪卿瞧得倒吸一口气：“他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倒真是得了你从前的真传。”
他这话自是说给段须眉听。
从前的段须眉哪怕武功盖世，与人交手却从不做半点防御，每每恨不得他伤人家一条命再赔给人家他自己的半条命，自遇到卫飞卿又被他慎重谈论过此事以后，这才渐渐纠正了这不要命的打法。然而适才卫飞卿与丁情一战能这么快取胜，赫然也采取了段须眉从前全不做防御的打法。
段须眉双眉紧蹙，尚不及答话，已听卫飞卿轻轻叹道：“你可知我使了多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一刀割断你脖子的冲动？”
众人愕然看向他，才发现他这话竟丁点也不夸张。他语声虽轻柔，搁在丁情脖子上的刀虽一动不动，可他浑身浓重的杀气骇得周围数丈之内的人竟生生退后了数步。
丁情嘲弄看着他，丝毫不在意这样仰起头只会让斩夜刀在他颈间割开的那刀口子一寸寸加深：“来此之前，你杀了多少人？”
“忘了。”卫飞卿似有些难耐闭了闭眼，“我杀意正浓，你却要逼我动手，我留你一命已是百般忍耐的结果。”
他浑身那浓烈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众人总算从两人话中得到答案。只是场中不少人恨不能自己从未听过这答案，卫君歆原本一直守着贺修筠，这时有些失魂落魄站起身来，呆呆望着他摇了摇头，片刻再摇了摇头：“卿儿……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的……”
从前的卫飞卿不说连只鸡也不会杀，可他永远都是那样的浩然磊落，风光霁月，他叫卫君歆他们无端就认定永远也不必担心他，他永远都会做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这样的卫飞卿，又怎会是他自己口中根本遏制不住杀欲、甚至连自己杀了多少人也“忘了”的人？
卫飞卿复睁开眼，目中那一抹猩红已被压制下去，仍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神情望着卫君歆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真的有好生了解过么？”
卫君歆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眼泪夺眶而出。
丁情冷笑道：“人？不过是个嗜血的怪物罢了。”
“说到嗜血的怪物，我又岂敢与丁楼主相提并论？”卫飞卿刀从他脖子上拿下来，在他身上随意划了几道，也不知是真的这样制住他浑身大穴的动作更为顺手，还是他此刻就想看到人鲜血直流的模样，头也不回道，“无颜。”
“是。”舒无颜从人群中行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凤凰楼建楼二十年，丁情任凤凰楼主同样二十年。前十四年之事我不知晓，但在我任凤凰楼守楼人这六年之中，丁情虐杀凤凰楼中凶徒共计一百零八人，这一八零八人死法多种多样，受鞭笞而死，凌迟而死，被多种刑罚加身受尽折磨而死……每死一人，凤凰楼的册子上都会永远去除那人的姓名与生平。”
登楼众人各个闻言瞪大了眼，花溅泪更是目眦欲裂：“一派胡言！”
“无颜所说每一个字皆有理有据，花堂主如想要查证，我现下就可以将那些人的名录交给你。”卫飞卿柔声道，“凤凰楼名录上每少一个人，无颜的手册中便会增加一个人。那些人即便当真罪不可恕，可终究来这人世间走一遭，难道当真令得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我让无颜记录下这些，倒也没真个想要做什么，只是给那些已逝之人留个存活过的证据罢了，其中说不得也有花堂主亲手抓获又扔进凤凰楼的人，花堂主可想要借来一观？”
花溅泪还待不信，可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丁情面目凶狠其中却透着一股诡笑，不由自主他脚下便踉跄退后了数步去，一时竟不敢再张口。
卫飞卿笑了笑，忽看向谢郁问道：“谢兄，你心里可是也与雪卿一样，十分费解我是用了何种手段说服长风兄与沧海兄？”
谢郁茫然看他。
“其实很简单。”卫飞卿温和道，“我将这份册子给两位过目，那其中不少人都是由他们两人抓获，他们暗中查探此事属实，更证实此事谢楼主从头到尾一清二楚甚至默默纵容，他们对于人前风光霁月的谢楼主与号称武林公义的登楼，从此自也就灰心失望了。”
谢郁闻谢殷名字，不由浑身一震。
但深受震动的又岂止他一人而已？
谢殷今日被人道出种种，早已超过登楼众人对于他们一向最为敬重之人的认知，然而那其中有许多毕竟是距离他们相当久远又或者全然与他们无关之事，唯独这一件事，这是真真正正触及登楼众人底线之事——凤凰楼中的所有凶徒，都是他们多年来挨个抓回楼中。为了抓获这些人，他们死了不少同僚，他们也恨这些凶徒，恨他们作恶以及狠毒，但他们的恨，却是出自匡扶正义的心。
“要收服一个人的心，终究还是要投其所好。”卫飞卿叹道，“丁情这样隐姓埋名却又武功绝顶从不将任何人看进眼里的人，为何会臣服于谢楼主？又为何会死心塌地二十年来始终忠于谢楼主？自是因为谢楼主满足了他的心愿与嗜好。丁情天生是个施虐狂，如他自己所言，是个一日闻不到血腥味就浑身难安的怪物，他从前无名无姓，只因他常年流窜于各个囚牢不肯安分而已，他在江湖中虽没有名头，在官家那可是恶债累累，正是这恶名引起了谢殷的兴趣，谢殷看重他的实力，从霍三通处讨了人情，令得‘丁情’二字在六扇门除名，从此替他镇守凤凰楼。凤凰楼中死了多少人谢殷不会管，如此作为既满足了丁情的欲望，武林从此也少了一个喜好滥杀无辜之人，谢殷还因此收获一个忠心不二的绝顶高手，正是三赢局面。自然，凤凰楼的那些人在他们眼里不是无辜之人，甚至算不上人，不过是满足他们名与利、情与欲所必须的牺牲品而已。”
他一番话娓娓道来，入情入理，登楼之人早已听得呆住了，半晌忽有人嘶声道：“我们管！”
众人闻声抬头，见说话之人乃是登楼之中一个颇为眼生之人，一字字道：“那些人的生死，我们管！我们抓捕他们，是不希望有更多无辜之人死在他们罪行之下！我们将他们投入凤凰楼，是希望他们受些折磨，反思自己的罪责有朝一日能够改过自新！但我们绝不是为了将这些人送到丁情的手中满足他那变态的私欲！我们也绝不是认为他们罪恶累累就可以任由人虐*待致死甚至不留姓名与痕迹！我们更不会以为他们进了凤凰楼，从此就不配做人！就只配被人当做畜生一样凌虐至死！”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四）
卫飞卿细细看他半晌，轻轻一笑：“登楼之中，你这样天真又热血的年轻人总是不少的。是呀，终究还是有人管。”
谢郁呆呆听这半晌，听到“有人管”三字，才忽然抬起头：“当日凤凰楼内乱，最终段须眉一刀劈开凤凰楼放走近千凶徒，其中也有大哥与四哥施为？”
他口中的大哥与四哥，正是长风与沧海。
长风避开他目光，口中却十分坦然道：“不错。”
以舒无颜一人之力短短时间想要渗透整座凤凰楼自有些困难，但若有了在登楼任何一处都有着发话权的长风与沧海相助，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凤凰楼不是一夕垮塌，随后登楼各种麻烦与危机接踵而来，谢殷但凡有足够的时间必定能思考出其中关键，可惜卫雪卿也好，贺修筠也好，谁也未给他这机会，甚轮不到卫飞卿出手。
而事发当日，长风与沧海又在何处呢？他们正在关雎与谢郁并肩作战。那时谢郁受到各派指摘，而他们不发一言站在谢郁身侧，对于谢郁而言，当真是世上最好、最值得信任与托付的兄弟。
谢郁闭了闭眼：“你们助舒无颜一臂之力，是不想丁情继续冠冕堂皇的作恶，不想楼中所有兄弟的理想与辛苦就这样被人根本不当回事的践踏，不想那些人就那样一个接一个无声的死去。可放出他们以后呢？多年的积怨与恐惧，他们日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两位兄长想过么？”
“他们什么也不会做。”卫飞卿柔声道，“凤凰楼垮塌后几日，那些人在建州城四处流窜与出没，只为了让登楼名声更加损毁、让谢殷失去建州城多年营造的全部信任而已，实则他们也并没有当真犯下甚不可饶恕的恶行。”
谢郁心中忽然一紧。
果然下刻便听卫飞卿道：“若不是考虑到这一层因素，他们两位又岂会迟迟不敢擅动？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我给出这承诺，他们又岂肯与我合作贸贸然就放出那些人？如今那些孩子都已是卫庄之人，一切行为自有我来约束，谢兄不必担心。”
凤凰楼中凶徒谁又不是曾经为恶一方的人物？各个年龄只怕当卫飞卿的父辈祖辈有余，却被他如此温柔以“孩子”相称，直听得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争相冒出来。
谢郁不及答话，已听又一人高声叫道：“可你既然早知丁情的恶行，又为何直到今日才来揭发？说到底你也只为了自己的方便，与谢殷之流又有何分别？卫飞卿，你看似坐山观虎斗，实则这些事桩桩件件只怕都有你身影在后，你休要在这里冒充甚好人！”
“我自是为了自己方便呀，自己做过的事也并没有不承认的意思。”卫飞卿有些无辜道，“我又何时说过我是好人了？”
他当然不是好人。他如果是好人，今日他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如果是好人……他活到这么大，若说当真见过既有本领又与世无争的好人，大概就只有一个万卷书。是以他敬重万卷书，不止因为他是他的恩师，更因为他是个好人。
虽说他自己不是。
正因为他自己不是。
他如此坦白承认，那怒骂之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反倒找不出甚新词。
长风忽道：“我与沧海在卫尊主身上学到最重要之事，便是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多大的事。”
最初他们得知个中真相之时，自然也想要立刻去找谢殷对峙，怀着哪怕令登楼从云端坠落的危险也一定要将这件事公布出来的决心，然而那一件件谢殷曾经做过的他们闻所未闻的事迹被人摆在他们面前，令他们相信如果他们那样去做了，除开他们屈服以外唯一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也与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从这世上消失罢了。又或者他们不管不顾放出了凤凰楼之人，那又会给江湖带来多大的祸乱？
谢殷确实看重他们，只是那分量与登楼、与他在绝顶之上看到的风景决计不可同日而语罢了。
而他们也不是不敢承担后果，他们只是不敢让更多人来与他们一同承担这后果。
那一天起，他们两人都学会了隐忍。
哪怕日日都遭受良心的折磨，哪怕在那折磨之中连睡觉也只得噩梦缠身。
自被长风擒在手中就不发一言的破浪忽道：“可这一切为何你们从未向我与云帆透露过哪怕一个字？难道在你们两人的心里，我们二人就只是义父座下的两条狗，如此不值当你们信任与托付？”
长风手中短剑轻轻一震，却咬牙不语。
他不说话，卫飞卿反倒出言替他解释道：“破浪兄也不必出此诛心之语。你们四兄弟皆为登楼栋梁，当日我也只随意挑选了其中之二，若是令得你们全部暗中生出反骨，以谢殷的精明又岂会毫无察觉？长风兄与沧海兄必然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才不敢令得你与云帆兄涉险。”
他这一时好一时歹，心狠手辣与温柔体贴直是被他一人占尽了，众人即便在此等环境之中也瞧得很是无语，卫雪卿更是直言骂道：“人家的家事关你屁事，哪哪都有你。你这废话连篇的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被他劈头盖脸痛骂，卫飞卿反倒十分好心情模样，笑眯眯道：“等人啊，他们老不回来，我也只好寻些趣事来与诸位交流交流感情了。”他说着将脚底下早被他封了浑身大穴又血流不止的丁情像个球一样一脚踢开，直滚到谢郁面前才堪堪停下，“谢兄，今日我妹妹做了对不住你之事，这人就当是赔礼吧，你想要如何处置都行，我没有意见。”
贺修筠对不住谢郁的事固然不小，丁情这份赔礼却也不算太薄。毕竟无论登楼倾塌又或者长风等人背叛，丁情都算是其中主因之一。登楼等人听到卫飞卿话语时各自已是眼前一亮，此刻目光落在委顿在谢郁脚下的丁情身上，直要在他身上戳出万千个洞来。
谢郁神情复杂看他一眼：“你适才忍住不杀他，就是为了说出真相后将他留给我们自己处置？”
卫飞卿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杀他，只因为他绝不该死得那样便宜。他一生杀人无数，让人死前遭受比死更痛苦千百倍的折磨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临到他自己死了却能一刀断头一了百了，这世道未免也太宽容了些。”
他才堪堪说过不干涉谢郁如何处置丁情的话，转头说的这番话虽说让人很是觉得有道理，却同时也让人觉得他说话果然形同放屁。
卫雪卿对他这把戏更是懒得多听多看，只接他刚才话语道：“等谁？等卫尽倾？”
“还有我爹、段大侠、封大侠、谢楼主几人啊。”卫飞卿笑道，“封大侠如今的武功只怕并非我爹与谢楼主任何一人对手，但段大侠以一打二也未尝就没有胜算，他兄弟二人合力之下，我爹与谢楼主更是毫无指望了。只是以段大侠与封大侠的心性，即便胜了也并不会就此下手宰了那两人，此刻想也要回来了。至于卫尽倾，我令凤凰楼昔日那一干人等前去接回他，应当也快了。”
卫尽倾毫无疑问是这世上心思最深、筹谋最广、逃命的手段也最多的人之一，但凤凰楼那些凶徒常年与登楼之人斗智斗勇，比之他却也不遑多让，更在凤凰楼中耳濡目染了数不清的磨人酷刑，一个不行一百个一起上，从某方面看真是卫尽倾绝佳的克星。
思及此卫雪卿不由对着卫飞卿长身一揖：“轮到用人的手段，我不如你远矣。”
卫飞卿抿嘴一笑：“你远不如我的地方又何止这一处而已。”
适才还真心夸赞他的卫雪卿这时恨不能抽给自己两个大耳括子。
叫你管不住嘴！
正想嘲讽他两句，却忽然见他目光微抬，面上笑意已淡了下去。他脸上笑容一淡，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杀气便又立时变得醒目起来。
下一刻便见两道疾风骤然掠入场中，几乎一转眼的功夫就停到他们几人面前。众人眨了眨眼，才发现竟是段芳踪、封禅、贺春秋与谢殷四人又回来了，只是封禅与贺春秋皆被段芳踪一左一右抓在手中，谢殷单独站在一旁，神情淡然一如往常，但面色却显见有些过分的惨白。
段芳踪右手一放开贺春秋，贺春秋立时就朝着地上委顿而去，与此同时适才看着还好端端的谢殷也毫无预兆吐出一大口血。再看封禅仍被段芳踪扶在手上，只是段芳踪的面色也绝说不上好看。
这四位代表了武林往前数三十年中最高战力的绝顶高手之战显见已分出胜负，四人皆受伤不轻更是一目了然，适才还在心里隐隐盼着这四人回来能与卫飞卿斗上一番的众人不由得各自都有些失望。
段封贺谢四人见到卫飞卿与场中情形自然也都有些发愣，贺春秋勉力起身，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目光突然瞟见不远处双双躺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贺兰雪与贺修筠，一时心头倶震，嘴唇抖索，竟不敢上前，亦不敢问出声。
卫飞卿叹道：“爹爹不必担心，姑母还能再撑个一时三刻，阿筠体内剧毒已被姑母化解大半，她不会出事的。”
听他口中淡淡然然唤出“姑母”二字，又见他一张完好无损的俊脸与浑身的血腥气，贺春秋一时之间更为恍惚，生平第一次竟生出了极大的恐慌，竟不由自主在心中想道他适才还不如死在段芳踪的手中……
疑惑的自然不止他一个而已，段芳踪同样在盯着卫飞卿的那张脸，只是他尚未开口，忽然闻得一阵吵吵闹闹声，下刻便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竟是万言堂后方的一整面墙硬生生给砸倒了。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五）
谢殷面色变作铁青。
烟尘过后众人才瞧见自适才被推倒的墙垣外行进来的少说也有百来人，其中面容最年轻的看上去也已过了而立之年，各个嘻嘻哈哈浑不正经，但上百双眼睛无不精光湛湛，一瞧便知无一是庸手，也难怪能出手就推倒一整面墙，还是号称铜墙铁壁的登楼的墙。
但众人瞧见这些人也只是心下嘀咕而已，却不如登楼之人各自面色大变，只因这些人他们无一不识，正是他们多年来尽心竭力一一抓获，最终却又被舒无颜段须眉几人伙同长风沧海一夕放走的凤凰楼凶徒。
若无卫飞卿之前那番说道，只怕登楼众人这时见到这些人第一时间就要杀上去，只是此刻他们的心情又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虽说对这些人愤恨并未就此消失，但与那愤恨共同升起的竟还有另外一种奇怪的责任感——庆幸他们还能活着走入这青天白日之下。
这种庆幸就单纯只是对人的生命的庆幸而已，与他们的身份、与其余任何都无关。
那一干人等行到卫飞卿身前几步站定，各个看着都桀骜不驯的模样，却齐齐在卫飞卿面前跪地俯身：“见过尊主！尊主吩咐咱们带来的人，咱们已带回来了！”
众人这才见到行到最后的人的手中原来还拖着一个人，随着众人跪地，那人也被使力扔到前方去，正正落在卫飞卿与众凶徒之间的空地上，浑身狼狈，身上竟无一块完整血肉，不是顷刻以前还不可一世的卫尽倾又是谁？
他短短时间内变成这等凄惨模样，也不知落到这一伙凶徒手上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神志尚且十分清醒，落地的瞬间便嘶声叫道：“卫雪卿，你不想办法救我出去，难道是想让关成碧死么！”
卫雪卿面色一紧，尚未答话却忽听卫飞卿笑道：“关成碧死不死，自是由我说了算，你就不必操心了。”
他人就立在卫尽倾的面前，卫尽倾抬眼就见到他，正要冷笑，却在与他面孔相对的一瞬间刷地流下一头冷汗，神情直如见了鬼一般。
卫尽倾哪怕惨到如此地步，今日也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卫飞卿十分温和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如同见到二十年前的你自己？我这张脸有三分与贺兰雪相似，还有七成大概都随了你吧。”
卫尽倾道：“你、你……”
“我是你的儿子啊，爹。”卫飞卿声音轻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在他身前蹲下来，斩夜刀沿着他的脸颊细细划出一道血线，那动作也一如他的声音般温柔，“你看着我的脸，还会有任何怀疑么？妹妹的长相自然也让你有几分熟悉的，但说到底那也是没有我在旁对比，毕竟咱们这几家人的关系乱成这样，我与妹妹容貌上多少也会有几分相似。”
卫君歆与卫尽倾是亲生姐弟，贺兰春与贺兰雪是亲生兄妹，他们诞下的后代长相相似自不足为奇，这也是贺春秋夫妇一再混淆这兄妹二人身份的底气。但一如卫飞卿所言，卫尽倾认定贺修筠是他女儿后没有从相貌上产生过怀疑，那是因为没有卫飞卿这对比。见过卫尽倾二十年前真面目的人此刻再看卫飞卿，皆可一眼看出他必是卫尽倾亲生子无疑，而从前之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过这一点则是因为——
段须眉与卫雪卿都眼也不眨盯着卫飞卿在卫尽倾脸上划出的那道细细的血线，他们都看得很清楚，那道血线的位置与卫飞卿原先脸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一个人若年少时骨骼皮相都尚未长开便遭受难以愈合的重创，相貌自然也会随这伤口而发生绝不算小的变化。众人眼见卫飞卿收回斩夜刀，随意自身上撕下一幅衣襟便在面上擦拭，随他动作他面上脂粉很快簌簌掉落下来，渐渐露出一张与前一刻看似有八成相似偏又令人感觉截然不同的脸，更重要那右颊上蜿蜒了半边脸的伤疤无论如何也令人忽略不了。那道伤疤并未损毁他本身的风采气度，但无疑立时就将他前后两张脸变得截然不同。
若他不是事先以脂粉遮脸而现身，只怕但凡他不张口，再无人会将他与卫尽倾联想到一处。
众人怔怔瞧着他。
所有人都正在心里不约而同想着同一个问题：他脸上的那道伤疤，难道……
一直委顿在地不发一言的贺修筠忽然道：“我记得咱们十二岁的那年贺春秋牵回来两匹好马要送给咱们，一匹温驯一匹烈性，你主动要那匹烈马，因为怕我性子野，骑着那匹烈马会出事。可我一贯争强好胜，见你要，就非要跟你争，你什么事总会让着我，那件事到最后果然也一样，我心里得意，约你赛马，路上果然就出了事，你为了保护我，最终被烈马给踢得滚落到地上去，脸狠狠的砸在了路边的大石头上，半边脸的骨头都碎掉了。后来虽说骨头长好了，你的脸却再也好不了了。我那时候为此伤心却也不敢让你看到，偷偷躲在被窝里也不知哭过多少个夜晚。”
随她话语，卫飞卿仿佛也回想到两人少年时光，一时连目中那始终难以掩藏的杀意也淡下两分去，柔声笑道：“你白日里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我自然知道你偷偷哭。虽明知此事不该你内疚，我却也不知该怎生安慰你，只好让厨房日日都做你喜欢的点心给你。”
贺修筠手中还捏着最初丁情偷袭卫飞卿时她拿在手中的弩箭，望着卫飞卿温柔神情，忽地话锋一转：“那件事你若从一开始就存了心要毁自己的脸，你会如何做？”
卫飞卿笑道：“我会顺理成章先摆出为你好的姿态去求那匹烈马，因为我知道你必定不肯服气，也必定要因此把那烈马争到手中。我会率先规则好咱们赛马的路线，包括什么地方适合出事，什么地方出事一定能毁掉我的脸，然后到了那地方我会暗中将一颗石子打在烈马的腿上，它受了惊必定要令你陷入危险的境地，我自可借着救你的机会令自己重伤。”
贺修筠道：“你那样做了吗？”
卫飞卿道：“做了。”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寂静无言，半晌才听万卷书哑然道：“你真是疯了……”
旁人或许不知，但清心小筑委实没有一人能忘记卫飞卿当时的惨状。他重伤的又岂止是一张脸而已？他浑身十余处骨折，连肋骨也断了两根，当日情形若稍有差池，那断掉的肋骨插入他肺腑之中，今日他又岂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轻描淡写讲述这一切？
贺修筠有些茫然道：“你若担心你的脸，你有一万种法子可以不动声色毁掉它，何苦要选择最冒险的一种？难道就为了令我不好过？”
“自然不是。”卫飞卿笑了笑，“令你内疚，我心里也委实好过不了，可唯有将你牵扯在内，将祸事的源头安插在你的头上，我才能从贺春秋与卫君歆的怀疑中脱身。我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可以毁容，可你不知你的父母对我防范有多严密，其时我孤立无援，不得不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那时又正值我容貌长开、与卫尽倾越长越像令得他们担忧不已之时，我那么凑巧毁了容，你说，那事故若当中有任意一丁点可能与我本身扯上关联，我还能轻易的脱身？”
贺修筠瞧着他，只觉心中一阵阵发冷：“他们担忧你的长相……你便主动替他们荡平这层忧虑？你可真是……温柔体贴。”
“你不明白我当时内心有多么害怕。”卫飞卿柔声道，“在咱们爹娘的密室之中，娘亲收藏了一副卫尽倾的画像，那画像被我看到了，我再对照铜镜中我自己的脸，从此夜不能寐，没有一刻不担忧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爹娘有朝一日悄无声息就让我从这世上消失，让我连伤心害怕都来不及……当然那时我还不懂事，才会有这样让爹娘寒心的想法，如今我自然知晓了，爹娘在我幼时不曾杀我，那时候自然也不会杀我，他们至多……我若没有‘被你’毁掉容貌，他们也就再行找个机会毁了我的容貌罢了。”
贺修筠目光严厉地看向她身侧的卫君歆。
卫君歆泪水盈盈，目光在她、在卫飞卿、在重伤以及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的贺春秋身上流连，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贺修筠颓然闭眼。
卫飞卿却道：“你不必替我感到心疼，我之前感受到的一切，后来不是通通加注在你身上么？傻丫头，你该心疼自己才是。”
是了，那个自以为是卫尽倾贺兰雪亲生女儿自以为被贺春秋夫妇从头蒙骗的过程，那个灭顶的痛恨、委屈、无力中一点一点煎熬的过程，那个原本不该由她来经历的过程，她全部经历过了，感受过了，只是，只是……
贺修筠道：“虽说我恨他们所有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恨，可不知为什么，从我第一天被你诱上那条路开始，我竟始终未曾想过他们有可能会杀了我……我从未想过。”
沉默半晌，卫飞卿道：“也许因为你从小感受到的真意终究比我多。”不待贺修筠答话，他紧接着又道，“又或许只因我生性多疑。”
贺修筠因他这句话便也沉默下去，半晌轻声问道：“小白呢？”
小白就是卫飞卿那匹通体乌黑唯有额间一抹雪白的骏马，也是当年害得卫飞卿毁容的那匹烈马。
卫飞卿伤好之后，贺修筠便将烈马送给了他，大有罪魁祸首任由他处置的意思，哪怕她明知那个罪魁祸首其实是她自己，而今更知道所谓的罪魁祸首其实根本是卫飞卿自导自演。
卫飞卿却将那匹马养了下来，驯服了它一身烈性，还给它取了个小兔子的名字叫小白。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六）
卫飞卿道：“如今应当还在关雎的隐心谷中吧。”
当日他与段须眉、梅莱禾与梅一诺从冯城一路驾马车赶回关雎，随后遭遇关雎被围杀之事，再之后他与段须眉奔波万里，再来不及关照那匹这些年来他始终疼爱有加的爱驹。
他如此一说，十二生肖之中立时有一人行出来朗声道：“没错，那匹大黑马如今正在咱们谷中好好儿的。”
卫飞卿认出这人正是当日隐心谷中受伤修养的司徒跋，他既如此说道，想来也是他照顾了小白，便含笑朝他施了一礼。
司徒跋笑嘻嘻摆了摆手。
贺修筠紧接着便问出她很多年前就想问的问题：“当年你为何要养着小白？我以为……当年我以为你为了宽我的心，让我顺势好将自己对你的愧疚心推出去，以为你会处置了小白。”
结果卫飞卿却将小白养了起来，让她忍不住一再困惑她在卫飞卿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自己所以为的那样重要。
卫飞卿有些无奈笑了笑：“傻孩子，小白同样是受害者啊。当年我为了保住自己，不得不三番几次的害你，连小白身为一匹马也不能幸免。我养着它，正如我这些年尽己所能的疼惜你啊。”
贺修筠呆呆看着他，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飞卿……哥哥……你真是无论对谁也温柔体贴……”让她沉溺其中，也让她痛恨那份体贴永远不是独属她一个人。
场中却不知谁呸地一声：“温柔体贴？也不怕闪了舌头！”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发话的乃是南宫世家中正被同门之人刀架在脖子上的一名弟子，不由纷纷觉得……他说这话倒也有理，在一个被同门背叛之人跟前夸那暗中指使他同门的罪魁祸首温柔体贴，这确实有失厚道。
卫飞卿显然也这样认为，闻言半分不怒，只十分好风度又似带着十二分的歉然朝那人欠了欠身。
卫雪卿见此不由摇了摇头，暗想无论这人做过又或者正在做一些什么，夸他一句温柔体贴当真是绝不为过，口中问道：“你适才说我娘……说关成碧生死要问过你，究竟何意？”
他其实内心已隐隐猜到了，却终归要亲口向卫飞卿确认以后才能安心。
果然便听卫飞卿笑道：“自是关成碧此刻正在我的手中的意思。”
卫尽倾闻言不由一阵狂笑：“我的儿子可不该只有这点信口胡诌的本事！”
“关成碧此刻就在零祠长生殿旧址之中。”一句话成功使得卫尽倾变了颜色，卫飞卿这才笑道，“当日我将关成碧与煜华关在建州城中，其时我早在她二人身上下了追踪的秘法，天涯海角，只要她二人不死，只要我想，又何愁找不到人？”
卫雪卿彻底安下心的同时心下忽的又是一动：“你那时就在她二人身上动手脚……你早知你不会回头找她们，早知她们会被我救出？”
卫飞卿含笑道：“自然。”
卫雪卿盯着他眼睛：“你也一早知道……你自己身上中了朝闻道与绕青丝这两种剧毒？”
卫飞卿柔声道：“若不是我自愿，她们又哪来的本领能在我的身上下毒呢？”
卫雪卿道：“那九重天宫？”
“当然也在我算计之中。”卫飞卿柔声道，“以我爹对我还有对贺兰雪的愧疚与疼爱，他怎么能让我就此死掉？他那时焦头烂额，又生怕我妹妹当真犯下甚大错，危害到她自己的性命，必定不敢以折损自己修为的方式救我的命，唯一的选择，便唯有将我送往九重天宫了。”
卫雪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冷。
他这一路走来，与贺修筠何尝不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但与眼前这人相比呢？这人把自己放在棋局的最中央，既是弈手，更是当中胜负手，以安危拼，以生死拼，因了这不要命的拼法，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任何人都为他牵着一颗心，他如行差踏错半分便要走上绝路，这个人……厉害的又何止是他的手段而已？
卫雪卿道：“你煞费苦心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九重天宫，就为了如今这一身武功？”
若说在贺修筠与贺兰雪之前无论天心诀还是立地成魔都是武林之中最为神秘最为强大的内功，在这两人之后，卫飞卿如何从半个月前与段须眉谢殷等高手过招根本无还击之力到今日轻轻松松就能结果了丁情，这其中内情他们甚至不必细想也能明白。
“我娘亲自幼修炼天心诀，她的内力精纯无比，将她一半的功力提炼出来转而修炼立地成魔，自然也是事半功倍，比阿筠数日前那凄惨的处境好上一百倍，但——”说到此卫飞卿忽地话锋一转，“这也只是我其中一半的目的罢了。”
卫雪卿不由一怔。
反倒贺兰雪联想卫飞卿在山上种种，将其中每一处细节都拿出来细想，渐渐白了一张脸。
卫飞卿眼观六路，见状笑道：“看来我的另一半目的，娘亲你已想到了。”他说完又蹲下了身，斩夜刀不知何时复又握在他的手中，随他蹲下的动作刀尖落在卫尽倾脸上，正好在他眼角、也正好是卫飞卿面上痕迹最重的那处一模一样的位置戳出一个血洞，他目光微微含笑盯着那血洞，盯着卫尽倾与贺兰雪一般发白的脸色，“你今日败给我，其实你应当心服口服，因为你渴求多年的一朝生变的机会，原本就是我赐给你。你所做的一切，又有哪一样不是在我预料之中？”
一刻钟以前，卫尽倾以为一生之中最大的羞辱是被那群乞丐一样的东西像只狗一样的拖回这个地方而无反抗之力，此刻他却明白到，那是因为当时的还尚未听到这句话。他咬着牙，从牙缝里逼出几字道：“你！胡！说！”
“我生平所做之事，件件出自殚精竭虑巧思布局，从不敢轻易做任一决定，也从不妄言一句胡话。”卫飞卿提着斩夜刀一刀刀温柔又秀气的割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至极的脸面割出可怖的深可见骨的血痕，“我早知段兄的身世，早知梅师傅的身份，早知段兄会与我一般被带往九重天宫，更知段兄了然昔年一段旧怨后，必定是要闯一闯宫的。当初我与段兄深入大明山底的天宫旧址得以让段兄窥得天宫九座护山大阵全貌，其后我便一直教段兄那些阵法的破解之法，是以我早知凭段兄一人之力将天宫闹个人仰马翻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况且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替他留了梅师傅与万师傅这两个强大的后手。当日在紫霄殿与你对弈，你以为我是为了救段兄，生怕他不是你的敌手么？不，我是为了救你而已，生怕你在段兄刀下有任何损伤，以你胆小如鼠的个性，但凡伤了一星半点，又如何能得意忘形原形毕露，走上这条我们兄妹几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为你铺好的一夕登顶的大道？”
他每说一个字，卫尽倾面上的血痕便多出一条，那张脸便愈可怖一分。
他每说一个字，参与从东方家一案直到今日事中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更沉一分，浑然不能明白这个人怎能将所有的一切算计到如此精细的地步。
他每说一个字，卫雪卿便忍不住要从头回想一遍卫飞卿在他眼皮子底下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当日在东方家，他披着贺修筠的身份就那样被段须眉一刀宰了呢？
如果当日在大明山，他一不小心被他放在他怀中的火药炸得血肉横飞又或者被地牢中的暗器万箭穿心呢？
如果当日在登楼，他从光明塔一跃而下双毒发作，那一丝内息未能护住心脉当场就横死呢？
想到光明塔那一跃，卫雪卿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段须眉。
段须眉面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目中一毫清明也没有，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卫飞卿，其中尽是懵懂与茫然。
卫雪卿认识段须眉以来，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
他仿佛一夕又从那个刀可斩天下的杀神变回了武功全失匍匐在地任人宰割的对象。
……甚有可能比那还要更惶恐。
就在卫雪卿认为他绝没有勇气问出任何一个字的时候，却偏生听他一字字问道：“我被谢殷重创将死，你从光明塔一跃而下，那也是你算计好的？”
……
卫飞卿看着他。
实则虽说他关注着这场中的每一处，每个人，但其实他最关注的始终是段须眉。就算他蹲在地上拿刀在卫尽倾脸上乱戳之时，他也在透过刀光不动声色看着段须眉。他想到他可能会因为他这番话生出许多反应，想到他可能会质问他的欺瞒与利用，唯独没想到……他竟问了与一切全然无关的这个问题。
半晌他在心里苦笑一声想，是以这才是段须眉啊，他永远也猜不透懂不了的段须眉。
永远都……乱他心神的段须眉。
段须眉看着他。
他目光似在看着自己，但其中分明又在想些别的东西，其实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他目光所及的自己身上，他似乎也并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
他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得几乎要被全然冻成冰之时，却忽听他极轻极快地说道：“……不是。”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立时抬眼瞧他。
他并没有要再说一遍的意思。
但段须眉只瞧这一眼，便明白自己并未听错。
他一时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想法，说不上安慰，更说不上高兴，就只是……那心跳之处终究也还未来得及结冰。
卫飞卿也正在想。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回答这一声“不是”，哪怕事实也确实不是。
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当日为何他会那样做，那样的、不假思索。
明明他知道自己身中双毒。
明明他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剧毒发作的方式。
明明他在跳的那一瞬间就明了自己根本没有把握能够保住自己的命可他就是……跳了。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七）
在这有些复杂又有些茫然的思绪中他听卫尽倾一字字阴毒问道：“你如何事先得知我藏身九重天宫？你根本无从得知！”
“世上哪有不可能的事呢？”不动声色牵回思绪，卫飞卿刀尖始终在卫尽倾脸上游走，即便神思不属之时也未有丝毫懈怠，“对我而言，这件事尤其简单，我只要把我自己代入你的身份之中就可以了。谢殷他们确实无法猜透你的行踪，雪卿和阿筠他们也难以真正的了解你，因为够你聪明的不够你狠毒，够你狠毒的不够你缜密。可我呢？我是你与你千挑万选出来的爱人生下来的儿子啊，这世上哪有比我更了解你、更接近你的人？我把自己当做你，几乎一瞬间就得出你必定是窝藏在九重天宫这答案。你对贺兰雪既看不上又放不下，你对九重天宫既想要毁灭更想要得到，你不在那里，你又能在哪里呢？”说到此他转过头冲卫雪卿微微一笑，“我不是一早与你说过么，你不如我的地方多矣。”
卫雪卿看着他……然后承认他说的话其实有理。
他们都是卫尽倾的儿子。
可他却只能从卫尽倾的过往、从一切知情人的口中、从所有的侧面去了解这个人，而无法将自己代入卫尽倾的思维当中。
因为他压根儿不是卫尽倾。
他也自认与那个人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卫雪卿蹙眉道：“可你在毒发之前并未亲身去过九重天宫吧？即便你知道他藏身那处，又岂能确定他究竟是何人？又在做何种打算？”
“这还不简单。”卫飞卿嗤笑道，“他这个人胆小如鼠偏生心比天高，自幼就恨自己长于见不得光的长生殿，既去到他既痛恨又向往的九重天宫，难道他会甘于当个无名无姓的守山人？只管顺着那些个领头人去查也就是了。再者说我虽未去过九重天宫，却不代表我不了解个中的形势。”
卫雪卿立时明白他话中之意：“你竟在九重天宫也有眼睛？”说话间看了一眼贺兰雪。
贺兰雪也自有些怔怔。
说到底，九重天宫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圣地，只是她也从未想到过，她接任宫主以后的九重天宫，原来这么多年来一直处于各种各样的窥视与别有用心之中，卫尽倾，段芳踪，岑江颖，卫飞卿……外人，内人，她的昔日情人，甚至她的儿子。
她果然……无论家事还是公事，无论当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或者当一宫之主，不但失败，甚至从未想过要真正去尽心。耳听卫飞卿笑道：“我又何必自己去安插眼睛？我身边原本就有个最为合适的人选啊。”
众人闻言皆怔了怔，先是不由自主俱都看向贺春秋，随即卫雪卿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瞧向梅莱禾，却见梅莱禾亦是一脸惊惧茫然的模样。
“师父，抱歉。”卫飞卿亦回过头来看向梅莱禾，微微笑道，“这些年我一直利用你的名义与天宫中人通信。”
梅莱禾怔怔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既诚挚又亲切，让人找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妥帖。
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既诚挚又亲切、面面俱到永远都只会让人感到安心和舒适的人，也让人不知不觉间忘记去追寻……他自己是不是过得舒适。
他显然不舒适。
一点也不，完全不。
梅莱禾仿佛应该怪他。
可他也看出他那完美无缺的笑容里同样也是真的带着几分歉然与遗憾。
那遗憾不由自主令他认为……那一定是因为无法对他说实话，不得不利用他的名声行欺骗之事而积累下的遗憾与愧疚。
半晌梅莱禾终于涩声道：“是师父对不住你。”没能及时察觉他的不舒适，没能在他幼小的时候在他战战兢兢想法设法毁了自己脸的时候体察他，安慰他。这些全都应当是他们对不住他。
卫飞卿愣了愣，半晌摇了摇头：“师父不必介怀，即便你们在那个时候就能体察我，这一切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年幼之时，原也以为若是有人对我说真话，有人陪着我，保护我，我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我后来明白到……终究只是妄言而已，我也……终究还是我自己。”
每一个人做坏事以后若有机会为自己辩解，总喜欢将责任推到旁人的头上，比如如果当初不是某某如何如何，我亦不会如何如何。
但终归，只是借口罢了。
万卷书与梅莱禾生性单纯，他们都未察觉到身边的风起云涌，他们始终只停留在贺春秋与卫君歆塑造的那最浅薄的一层“阴谋”之中，可即便如此，难道他们就对他不好么？他们没有安慰他、保护他么？他们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对他好，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也还在竭尽全力想要为他开脱，可他……连自己也无法为自己开脱。
梅莱禾不知何时，眼泪竟然流了出来，就仿佛他第一次确认段须眉是岑江心孩儿的那一天，既悲伤又委屈：“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呀飞卿？”
沉默半晌，卫飞卿忽道：“我在东方家与段兄相识之初，他说他的名字叫段须眉，当时我便觉得好听，不但好听，还磊落。段须眉，段须眉，段家的男儿。当时我便想，给他取这名字的父母，一定是潇洒磊落之人……当然我早知他的父母是谁，也知道段大侠与段夫人，确是世间少有的磊落之人。”
段须眉闻言一阵默然。
那时候他们一个穿着女孩儿的罗衣，一个缩短了自己的手脚，彼此以最虚伪的身份面对对方，可他们对对方说出口的话，竟字字出自真心。
段芳踪自回到场间之后，便一直静静听他与其余人交锋，面上没有半分好奇与不耐。此刻听他忽然提到自己一家人，虽不解其意，却也勾起昔年他与岑江心为腹中孩儿取名的回忆，当时有些恼羞成怒的执着念头，放在此时想来却尽是脉脉温情，半晌摆了摆手笑道：“卫少侠过奖了。”
回他一礼，卫飞卿续道：“幼年我追查自己的身世，第一次听到卫雪卿这名字时，亦觉这名字起得很好。雪卿雪卿，真是好一片赤诚丹心。关成碧真是卫尽倾在这世上辜负最深的人，但她自己却没有辜负自己的爱意，单看她给雪卿取这名字，纵然不乏痴傻，诚恳之处却也叫人敬佩。”
卫雪卿呆呆看着他。
长生殿炸毁未遂事件过后，连他自己都已无力再面对关成碧，只有将她当成疯子、当成囚犯来对待。
他自然知晓自己名字的含义，而在关成碧后来终于直面卫尽倾从头到尾利用她这事实、也直面她从头到尾利用卫雪卿这事实以后，这名字当真尤为显得可笑。
可是……原来这个世界上最不应当去理解的人，竟然比他自己更深刻去理解了他母亲昔日的痴情，以及这个最初本来是象征着美好含义而落在他身上的名字么？
在这刻卫雪卿忽然理解了先前连他自己也隐隐想不透的他为何愿为了关成碧一人生死背弃一切的行为。
关成碧是爱他的，对他所付出的一切也都是出自真心，哪怕……并未最爱与最真心。
“而我的名字呢？卫飞卿这名字，乍听与雪卿的名字多么相似，合该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谁又能知道这两个名字是这世上最不能容下对方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两个女人分别所取？谁又能想到这两个名字的含义更是……截然相反。”说到此卫飞卿看向痴痴望着他流眼泪的贺兰雪，似笑非笑道，“我其实也是猜测的，娘亲，不妨你来为我证实一下，飞卿二字，究竟何意？”
贺兰雪望着他又望着卫尽倾，目中痛恨、决然、愧疚逐一翻滚，眼泪源源不断。
她不开口，可她的眼神与眼泪早已回答了卫飞卿。
“飞卿，飞卿……非！卿！”手下猛地施力，斩夜刀刷刷在卫尽倾胸前划开两道深长的血痕，疼得卫尽倾厉声大叫，卫飞卿却恍若未闻，“非卿！她否认了你！否认了你们之间那段虚假的感情！否认她爱过的人是这世上真实存在过的人！也……否认了因为这段虚假的感情因为你的算计而出生的我！我甚至都不知她为何要生下我！哦对了，这名字还有另一层缘由，我猜是我的舅父和姑母后来打听到了雪卿的名字，立时觉得这巧合极妙，让我一听就像是雪卿的亲弟弟，更能令得从来都多疑的你因这名字就要否定我是你儿子的可能性……舅父，姑母，不知我这推论有没有冤枉两位？”
说到后一句话他似笑非笑转身，瞧见的是不知所措的卫君歆与张口结舌的贺春秋。
他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贺春秋。
这个在他人生经历前十年是他目光仰望的巅峰、后十年是他不得不防备至深的对手的男人。
在他记忆之中，他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茫然失措与龙钟老态。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贺春秋对他也有着很深的感情？很深的父子之情？
卫飞卿笑了笑。
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用呢？
“这世上倒霉的人千千万，真是数也数不清楚，论起倒霉的程度来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惨。”卫飞卿淡淡道，“只是当我第一次清清楚楚想明白自己名字含义之时也还是忍不住以为……自己真是这千千万人中最倒霉的一个。”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
他们不知卫飞卿究竟是不是世上所有悲惨的人当中最惨的一个，甚至许多人觉得今日无辜被拖进此事、至今还被人刀架在脖子上的自己才最悲惨与最倒霉，只是想到卫飞卿口中当时年幼的他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成为此时此刻淡定自若说着这些话的这种人，无论他本性如何，终究也与他成长的环境、被迫遭遇的一切脱不开关系。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八）
“我自幼就就察觉自己远比周遭同龄甚至大我许多的人更为聪明，这种认知……诸位见现在的我，以及我爹卫尽倾，应当能分辨出并非我妄自尊大。”卫飞卿静静道，“究竟有多聪明与敏锐呢？就比如舅父贺春秋是在我八岁之时告知我并非他与我姑母亲生，在那之前之后，我在贺府之中吃穿用度与阿筠从无任何差别，而在舅父对我说那件事之前，除了梅师傅几人，府中其余人亦从不知晓此事。但事实上，我早在六岁之时就已经猜到我并非他们两位亲生了，那些偶尔闪现的愧疚又带着忖度的眼神，那些时常都想要对我更好给我更多但对于阿筠不自觉却发自肺腑的更加多的疼爱，梅师傅和万师傅看我总要比看阿筠更多两分偏疼和叹息的模样……年纪小小的，谁能懂得那些细微的东西呢？偏偏我就是懂得了。”
贺春秋几人震惊地看着他。
半晌贺春秋抖着声音问道：“怎么会……为什么……”
“为什么呢？”偏头细思了片刻，卫飞卿似乎也在回忆自己幼年之时是何感受，“大概是因为不安吧，那个时候实在太小了，觉得大家也没有表现很明显，我若装作不知的话，终究还能与从前一样过，父母都在竭力的想要当我的亲生父母，也并没有要告知我身世的意思，这样我还有什么不满呢？可是……不是就是不是，假装就是假装，又怎么可能真的与从前一样呢？我越不动声色的主动讨好，越能一点点发现姑母对待阿筠和对待我的区别，我不是说她不疼我，她与舅父都已尽最大的努力对我好了，所以我即便心里有些失落，却也从未想要主动探听自己的身世，那个时候我最害怕的是失去身边的一切……我八岁的时候，舅父告知了我的‘身世’，我的亲爹是姑母的兄长，死于仇杀，我出生既成孤儿。这部分其实每个字都是真的，但当舅父告知我、这件事又莫名被全庄人得知继而再被更多人得知之时，每个字又变得不是真的，通通都成了吸引卫尽倾的陷阱而已——让卫尽倾在探得阿筠与我存在之后，就第一时间否认我是他儿子可能性的陷阱。”
说到此卫飞卿看向在他刀下早已面目全非的卫尽倾，柔声问道：“以你的疑心病，怎么可能相信他们明明白白摊在世人跟前的‘你儿子’就是‘你儿子’呢？更重要的是，很久以前你就偶然得知你的姐姐为了绝你利用她的念头喝下了不可能生育的药，然而他们却并不知当时你就在窗外看着……所以你听说她‘亲生女儿’之事当然嗤之以鼻，认定了他就是拿我在打掩护，而她那个所谓的‘亲生女儿’才是你的孩子，是也不是？”
卫尽倾没答话。
但卫飞卿将他这番心理揣测得愈到位，自然愈证明这其中有着很大的问题。
“你怎么不反过来想一想呢？”蹲在他身前，卫飞卿饶有兴致看着他血肉模糊、纵然找不出一丝一毫卫尽倾昔日的模样却也终于不再能看出任何沈天舒影子的脸，“那可能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啊，你以为她对比你又能无私到哪里去呢？当年她爱贺春秋爱得几欲发狂，她怎么会为了你的缘故扼杀掉替贺春秋生孩子的可能性呢？尤其贺春秋还为她叛出家门再无亲眷，她不但要生，还要生得毫无顾忌。是以她特意选了个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在看的时候喝下那碗药，就为了让你对她死心，不再揪着她的肚子生事，你转移了目光，她才好安安心心的替贺春秋生孩子而不必担心被你钳制呀。至于生下来以后的事……世上借口千千万，又有哪一个不能哪来哄人呢？她真正生下来以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恰逢你的孩子出世，恰逢他们需要给你的孩子编织一张完美无缺的网，于是这一切巧合都犹如天作之合……仔细想想卫君歆其实没什么损失，她的亲生女儿依然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么多年平平安安长在她的膝下，受尽万千宠爱。谁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出现呢，谁又知道那张网有没有能用上的时候呢，如果不是因为我中途利用了阿筠，让她误会一切之后成为个不动声色的小疯子，或许她直到现在为止真的就只是舅父和姑母期望之中的千金小姐吧。他们从未有任何一刻提防过阿筠，因为阿筠的身世本来就没有问题，他们防的是你，防的是我，当他们第一次得知阿筠背后做的那一切、第一次得知阿筠这些年是如何过来又对他们心怀怎样的恨意……其实我也很想问一问，舅父，姑母，不知二位当时心里又有多痛苦呢？可曾有一刻后悔过曾经做过的一切么？”
他站起身来，转过头来，看见的是贺春秋大汗淋漓的脸与卫君歆满面扭曲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完）
在不久之前，他们都还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然而在这个时候，贺春秋与卫君歆看着卫飞卿，眼神里写满质疑、痛苦、猜忌、陌生，他们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卫飞卿。
又或者说，这二十年来，他们彼此原本就从未真正敞开心扉过。
半晌贺春秋抖声道：“你当年让阿筠担下此事，就为了……”
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当面问他视如亲生的儿子做所有事是不是就是为了折磨他们一家人、报复他们一家人这种话。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卫飞卿的一切表现都无懈可击，他却总觉得这一句话问出口，他就要真的失去这个儿子了，他也会……再一次伤透卫飞卿的心。
又或许是曾经让卫飞卿伤心的无数个他从未察觉的瞬间才堆就了这一刻他难得的敏锐。
他不敢再问接下来的那句话，卫君歆却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问我为什么。”卫飞卿轻哂一声，“我又何曾问过任何人一句为什么？或者说，我何时有过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曾经无数个想要痛痛快快问一句为什么的瞬间，最终我也不过是只能倚靠自己去查清一切、得出答案罢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们的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秘密？世上哪有经得住推敲的秘密呢？舅父，姑母，二位只需回答我，我说的这一切可是两位曾经所想？”
沉默半晌，贺春秋终究颔首。
“确如你所言，当年阿君是为了日后能替贺兰家留后这才故意在卫尽倾面前做那一出戏。后来卫尽倾眼见阿君这边没了指望，转而对阿雪……她们姑嫂二人临盆之日相差无几，阿雪执意要留下孩子，我不可能让她将孩子带回天宫，她也执意不许我将孩子交给其他人，阿君于是跟我说了当日她欺骗卫尽倾之事，卫尽倾从头到尾都以为我们不可能有孩子……卿儿，这是那时候我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方法，筠儿还是我们的女儿，你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阿君，都是我们唯一的侄儿，我们都按照本来的面目在相处，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当时我虽笃定卫尽倾未死，可将来的事谁又会知道呢？一切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卿儿，为父只能选择那个让我们都在自己原本位置的法子……”
“是么？”卫飞卿微微一笑，“敢问舅父，你们不是怀着阿筠按理应当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关窍，就算卫尽倾真的找上了她，甚至告知她的‘身世’，他们‘父女’联手，那也无所谓，毕竟你们还有杀手锏在，若当真被他们得逞什么事，关键时候只要喝破阿筠的身份也就是了，那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即便这个时候我的身份也跟着暴露出来，那就更加无所谓了，就如同卫尽倾先前所言，我不过是个只会拨打拨打算盘的纨绔而已，既没什么高深的武学，更与他没有任何默契，任何感情，对一切都惘然无知，我又能成什么气候呢？届时卫尽倾的子女算盘落空，你们也能顺理成章逮到他，阿筠也好，我也好，我们被利用，被当成棋子，被哪里需要就放在哪里，这些当然无所谓。舅父，你们难道不是这样打算的吗？”
贺春秋牙关都在打颤：“我会看着你们，我不会……”
“那你的眼神可真够好的。”卫飞卿冷冷笑道，“这十几年来我就在你眼前搞事情，甚至让你的亲生女儿同样在你眼皮子底下造反，不知你看出什么来了？”
贺春秋还要说话，卫飞卿却厉声道：“是！或不是！”
闭了闭眼，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淌过眼角犹如眼泪，贺春秋哑声道：“……是。”
斩夜刀顺着卫尽倾右肩骨到左腹划出一道极深极长的口子，卫飞卿眼睫轻轻一颤：“为何真到了那个时候，两位偏生却没有揭穿呢？先前阿筠佯装与卫尽倾合作要拿下所有人的时候，后来不顾性命之险要取卫尽倾狗命的时候，为何却又不肯拆穿了呢？”
贺修筠突然抬起头。
贺春秋嘶声道：“我不敢……”
卫飞卿道：“不敢什么？”
“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贺春秋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她走上那条路全部都是我的错，她为之付出了一切，她甚至可能会死……但是我一个字都不敢告诉她。”
“为什么不敢？”卫飞卿字字紧逼，“怕彻底毁了你们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怕……”
“我怕她比死还要难受！”贺春秋哽咽打断他，“她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心比天高，我不惜一切也要保全她的性命，只是我怕她知道真相……从此比死还要难受，死也过不去这个坎……”
如果说他以往二十年都没有认清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在他将她抓回贺府囚禁的这段日子、在今天她不顾一切的疯狂之中他已经完全了解了贺修筠。从了解她的那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打算要说出过真相。一再的背叛……只要一想到他的女儿要承受这些东西，要在恨到极端不惜同归于尽之后明了所有的憎恨根本只是一场骗局，他一想到，就怕得浑身发抖。
或许他真是老了。
在二十年前他们最初策划这个局、这一切之时，他何尝想到今日这局面？
卫君歆迷茫看着贺春秋，半晌又转过头去看冷笑得涕泪纵横的贺修筠。
今日她数次都想要说出真相。
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甚至自欺欺人的有些感激卫飞卿，这件事终究没有从她的口中亲口说出来，那阿筠是不是就会少恨她一点？
卫飞卿半晌轻笑道：“你今天会这样一败涂地，就因为你该狠的时候不够狠，该良善的时候却又偏偏逼迫自己狠心下啊。你看看我……我有个全世界最依赖我的妹妹，她最听我的话，恨不能将一切最好的都捧到我的面前。我却对她做了全世界最残忍的事，我开的头，我结的尾，我彻彻底底的利用以及伤害了她。”
这二十年来，他对贺修筠有多么的疼爱入骨，无微不至，任何人都看在眼里。然而他对原本一无所知的贺修筠做的这两件事，又切实是世上最残忍之事，同样让人无法否认。一时之间看着这兄妹二人长大的贺春秋夫妇，万卷书，梅莱禾，贺小秋等人心思俱都复杂难言。
唯独贺修筠竟出口否认道：“那也不是。”
卫飞卿看向她。
贺修筠望着他，笑容惨淡，目光痴迷：“或许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差的人吧……你与他们做相同的事，又或者说，你把他们原本计划中最糟糕的部分实施到了我的身上，我却无法向恨他们那样恨你，我甚至比起心疼自己还要更心疼你，你说我是不是贱得可以？比起你那个娘也不遑多让？”
卫飞卿动了动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他不说，贺修筠却坚持要将她自己剩余的话说出口：“我到这时候，反倒能够理解当年卫君歆为了贺春秋，杜云为了谢殷，以及贺兰雪为了卫尽倾做的那些糊涂事了。即便我这样目中无人，到了这时候却也不得不承认，我为了你同样愿意做尽世上最糊涂的事，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她曾经因为自己是颗棋子，不够“重要”而饱受伤害，从而做尽一切疯狂报复自己身边那些名义上最亲却欺骗她的人。她以为自己天生冷情，然而唯有无数次面对卫飞卿的时候，她才明白她哪里是冷情，她也从来不比卫君歆、贺兰雪这几个她从来都看不起的女人更坚定，她同样也将自己一生的情感都只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她只是、在今天以前从来都心知肚明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实现心愿的可能性，是以从来都死死压抑着自己，不给自己任何软弱的机会。
只是，她有些自嘲想道，她甚至还比不上那几个她看不起的女人呢。卫君歆至少得到贺春秋的真心相待，贺兰雪至少曾经有过一个虽然虚幻却也存在过的美梦，梦碎之后至少还懂得报复，而她呢？明知那个人对她毫无感觉，明明那个人亲口承认对她只有残忍，她却无法死心，无法怨恨，甚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对自己的哥哥有着不伦的感情。
而她做过最糊涂的事，大概就是她的亲生爹娘与卫飞卿明明对她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报复自己的爹娘，却在一个转瞬之间就接受了卫飞卿加注给她的一切。
她真是……既下贱，又贱得心甘情愿。
贺修筠闭着眼睛，眼泪疯狂地窜满了整张脸。
场中除了卫飞卿、段须眉、卫雪卿三人，其余人却纷纷愣怔在了她那再明显不过的话语中。
卫君歆膝盖一软，整个人都在她身边跪倒，不敢置信又伤心欲绝地看着她，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都是命吧。”贺修筠仍闭着眼睛，平静道，“我无法信任你们，无法依赖你们，他是这世上我唯一能全心信任与依赖的人，是我最珍惜的人。他造成了这一切，我却并不知晓，他因愧疚之心而愈发对我无微不至，我却为此而爱他无可救药，天真的不想他沾染这一切，天真的想要自己解决这一切……这会不会，就是你们犯下的事，报应却最终都一一落在我们的身上呢？”
谢郁呆呆看着她。
他并不是直到今天才有所察觉。
奇怪的是他却并不觉得嫉妒，也不觉得伤心。
就只是……无边无际的心疼着那个到了这时候都还要强撑着打断牙齿和血吞的傻姑娘。
贺春秋低吼一声，充满痛苦地望着卫飞卿，再一次问道：“当年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就为了报复我们欺骗你的一切吗？”
“在我回答这问题之前，”从贺修筠身上收回目光，卫飞卿慢慢道，“请舅父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了。当年做那许多的安排，让我与阿筠互相冒充，真的只是为了你所谓的让每个人各归其位同时也防着卫尽倾而已么？”
贺春秋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卫飞卿笑了笑：“我来替你回答好了。”
“我六岁知自己身世，那时选择的是讨好与追逐。我八岁你主动告知我的身世，我再一次选择了继续相信。哪怕那个时候我出于不安全感很想要学武功，然而清心小筑高手无数，我却只能学到一些防身的功夫。哪怕你暗中安排我练天心诀，我欣喜若狂，后来才发现我练了那门武功以后注定就与‘高手’二字终身无缘了。哪怕明知有个女人多年来每隔一段时间总是暗中来偷偷看我，我选择蒙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以为这样就能继续我想要继续的生活。直到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有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闯进了清心小筑，被我的爹娘秘密囚禁在谁也不知道的密室之中，我却无意发现了他。”慢慢转过身与段须眉对视，卫飞卿轻声道，“那是个特别引人注目又讨人喜欢的孩子，更重要的是，我被动的从他的口中听到了我从前一直自欺欺人不想让自己去探究的秘密的开端，我在那个时候知道了我弱不禁风的娘亲是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关雎峨眉雪。你们也明白的，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不可能再停下了，于是这终于成为了一切的开端……我知晓了卫君歆不止是关雎峨眉雪，她还是长生殿殿主的妹妹。当我知晓舅父曾经告诉我的卫君歆的‘哥哥’就是卫尽倾之时，不知为何真的就只是在一个瞬间我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确信无疑我必定就是卫尽倾的儿子。我一直追查了下去，花了两年的时间，查到了我的生母是谁，查到了过去被掩埋的种种，查到了故事中那些错综复杂，然而当我明白一切的时候我同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舅父一层又一层铺垫我的身世，不教我武功，希望我与算盘交道一生，不止因为他要提防卫尽倾而已，还因为他要……提！防！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蓦然转头看向贺春秋，目中一刹那全是耀眼到刺目的火焰：“因为我是卫尽倾的儿子，因为我从小表现出过人的聪明，是以你不放心我，提防我，尽一切方法阻止我日后成为天宫宫主的可能性，尽一切方法杜绝卫尽倾认出我的可能性，你不止害怕他利用我搞风搞雨，你更害怕我与他沆瀣一气！你怕我继承了那个人的血统，你怕我不安分，你怕我的聪明用不到正道上，你怕我做坏事正好我若做坏事甚至还拥有最强的后盾你怕我！是以你要在那之前剥夺我的一切让我除了算账什么也不会！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即便疼我却也从未真正相信过我，这么多年来你始终牢牢盯着我！是！也！不！是！”
他一个字更比一个字声音大，每一句逼问犹如狂风暴雨朝着贺春秋当头打去。
贺春秋再难承受，颓然跪倒在地。
卫飞卿目眦欲裂，暴喝道：“回答我！”
贺春秋泣涕涟涟：“……是！”
良久，卫飞卿终于短促笑了一声。
随他那一声笑，眼泪刷地从他眼眶之中涌落出来。从来都淡定自若、智珠在握的卫飞卿，在这时候终于也完全不能控制他自己的情绪与眼泪。
多年心结。
一朝得证。
由不得他，不伤心欲绝。
“现在知道当年我为何那样做了吗？”眼泪顺着脸上的伤疤滑落，冲刷得脸上残留的粉痕尽是斑驳，卫飞卿却少有笑得这样释然的时候，“报复你们？让你们付出代价？不，这些想法对当时的我而言太奢侈了，最初我那样做的原因……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这么简单。
他偏激吗？是谁让他这么偏激？
他能够不害怕吗？当他看穿他们的局、看到卫尽倾的画像、看懂自己在其中的价值深夜独自躺在从来不属于他的府邸中眼睛也不敢稍闭的时候，他能够不害怕吗？
那么怕……每一刻都怕自己人头落地。
那种一无所有、软弱无力的感觉委实叫他每每为此而簌簌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回过头来看向段须眉，那个人始终一动不动看着他，其中复杂的神色叫他看不懂，他轻声道：“后来我得知你身世之后，想这一切都是真正的因缘巧合吧。与我有关的所有人将你爹、将你们全家害成那样，然后你出现在我眼前，拆穿了我过去极力想要沉醉其中的美梦，逼得我面对一切，而我后来对你……你说，究竟我们谁是谁的因？谁又是谁的果呢？”
良久段须眉涩声道：“或许当年我不该走那一趟。”
“我却很感激你当年走那一趟。”卫飞卿柔声道，“还是你看到今天这样的我，已经无法再与当年那个吵着闹着要与你交朋友的人联系到一起了？须知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利用你，向你套话，而我后来不惜冒险将你放走，也根本不是顾念什么朋友之谊，而是感激你给了我当头一棒而已。”
这些话即使他不说，段须眉也早已猜测了七七八八，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终究做不到无波无澜，半晌方缓缓摇了摇头：“只是不想你伤心。”
走那一趟，让他伤心欲绝，让他此后十年内心孤苦，无凭无依。是以后悔，如此而已。
卫飞卿呆呆看着他。
静悄悄在心里补充道，不止感激他戳穿了自己的美梦而已，也……感激他让他们两人从此有了因缘的牵连。哪怕，尽是孽缘。

卷四 江海寄余生
<h2>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一）</h2>
最初是什么感受？被至亲欺骗的愤怒？被一心想追随的人防备的巨大的伤心？被一切认知天翻地覆后的惶惶无措？不……最初只想守护自己。
“我一开始没想要利用阿筠。”卫飞卿淡淡道，“那个在我十二岁以前，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悄悄出现在我周围的女人，我很早就隐隐猜到她的身份，但直到我查清一切以后，我才知道她从而何来，她姓甚名谁，她来看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实话实说我不太能看得上她，明明可以很强，明明有机会主宰一切，却从一开始就软弱，既然选择抛弃自己的孩子，又何必一而再的装作放不下？但我那时候也没有办法，无论她对我有几分情谊，她都是我那时候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随他话语看向了面色惨白呼吸重又微弱下去的贺兰雪。
贺兰雪看着他，面上尽是摇摇欲坠的惊慌与无措。从卫飞卿说他几岁之时就知道有人时常来看他，她便保持这样看他的神情再没变过。
卫飞卿朝她笑了笑：“是不是从没有想到过？毕竟我从来表现出知道你就在我身边的样子。”
贺兰雪看着他，目光中有隐隐的乞求。
卫飞卿却道：“我见到卫尽倾画像那天起，就再也不敢无视你了，我日日心焦、夜不能寐的等你……等了三个月左右吧，你始终未出现。而在那之前，你也有三个多月没有出现过了，半年……那是你来看我相隔时差的极限，以往你每一年中，至少也会来看我两三次。是以等到那个时候我也明白，你是指望不上了，我一直暗中揣测的你对我那点似有若无不知何时就要了断的牵挂，终于还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断了。”
低低地呻吟一声，贺兰雪面目中全是难堪与痛苦，整个人如同虾米一样缩成一团，恨不能卫飞卿的眼里再没有她这么个人。
卫飞卿笑了笑：“一直到我日后确认卫尽倾就在九重天宫之时才想明白，你彻底抛弃我的那一年，大概就是你知道沈天舒就是卫尽倾的那一年吧。”
贺兰雪怕得连牙关都在咯咯打颤：“我不是……我……”
她有很多话可以解释。
譬如她既然得知卫尽倾潜伏在宫中那么多年，她须得全心全意防备他，实在不敢再长时间的离开天宫。譬如她的那个计划。譬如……
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当她想到如果当年哪怕她去看他最后一次，如果她收到了他的求救，他们母子相认，会不会今日发生的事情会全然不同？会不会卫飞卿就不会经历这些年的孤苦挣扎，会不会他会成为一个有所凭依的幸福的少年？
当她根本无法否认她真的是因为那个人、那个计划的巨大的吸引力而从此虽然依然牵挂卫飞卿，却可以将那牵挂放在心底而在行为上理所应当的从此忽略他。
他是这样的睿智，是这样的淡然，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杀人不过头点地的领悟的举重若轻的沉稳大气。他成为了这样的人。她根本无法想象他是经历怎样的伤心绝望与举步维艰才成为这样的人。
她也不知道当他这样淡淡笑着说那些令人窒息的往事之时，究竟他的心里又是何样的感受。
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适才卫飞卿为何要给她一口气，让她吊着命；她到这时候才明白如果适才她真的就那样死了，不能活着承受此时的巨大痛苦，对他又会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
蹲在卫尽倾身前，斩夜刀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划过，划得他浑身再无一块完整皮肉，划得他连痛呼也已经叫不出声，卫飞卿似自言自语道：“你看，我们两个才真是天生的冤家对头，我是你算计之下的产物，我一出生一切的命运就因为你而改写、而悲惨，当年如果他们确认你活着，只怕我从一开始就不能活了，哪怕你失踪，我整个人也还是成为引诱你出现的棋子，我一生中唯一一次主动向人求救的机会，最终也因为你而夭折了。这是命运啊……有你没我，而我若是想要好好生存，当然也要让这个世界没有你。”
卫尽倾一双被眼周翻滚的皮肉遮挡的眼珠子直直瞪着他，嘴巴已看不出原形，更遑论再向之前一样朝他怒吼。
贺春秋与卫君歆想到他们从不知晓的他当日的惶惑与绝望，更是心疼内疚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求救无门，就明白哪怕自己软弱无力，这世上果真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只有靠自己。”卫飞卿淡淡道，“然后就发生了我与阿筠坠马那件事，我最初做那件事的时候，只想着无论如何先保存自己的性命。可奇怪的是，我那么怕死，但我在护着阿筠坠马的那一霎那其实我根本没把握自己能不能做好、能不能活下来，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技不如人，只能铤而走险。我在养伤的期间才彻底将这件事想透了，除了害怕，内心的不甘、愤怒、恼恨终于一股脑的涌出来。我想凭什么呢，我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凭什么不让我好好活？凭什么非得让我只能做一颗棋？我明明有学武的天赋，凭什么一早就有人给我规定这一生武艺都只能平平？我明明那样聪明，凭什么就非得巴巴的讨好我注定讨好不了的人，给人耍弄得团团转自己还要装作不知晓？明明我就该是九重天宫下任的主人，凭什么就认定了我注定要成为坏蛋，为了不让我登上那个位置而打压什么都还来不及懂的我？太憋屈了……太委屈了……每一刻内心都憋闷得几乎要发了疯，于是我就下了决心，我不但要活，还要报复所有让我活得这样屈辱的人，想要将我当做棋子，我就要反过来让所有人都成为我手底下任由我拿捏的棋子，不想让我当九重天宫的宫主，我就偏要将九重天宫夺过来，不是一个个的都千百般顾虑着我会变成一个坏蛋么？那我就……偏要变成最让你们惊恐不安的坏蛋好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贺兰雪：“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
贺兰雪没有回话。但她原本也并不需要回答。
卫飞卿笑道：“既然你这样对不起我，而你也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不如你现在就当众宣告将天宫宫主之位传给我好了。”
包含贺兰雪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将目光看向一直不说话、一直很耐心、一直在倾听的看似十分好脾气的段芳踪。
就在一日之内，原本只存在传说中的众人心里遥不可及的九重天宫到此已几经易主。
卫尽倾起先说如今他才是天宫宫主，但无论他与贺兰雪人马如何争斗，此刻他已失败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段封贺谢四人回来，虽然一个字都未多说，但众人都看出贺春秋与谢殷重伤程度远在段芳踪与封禅之上，那一场比斗谁胜谁负乃是毫无争议之事。而大获全胜的段芳踪的人马如果当真一早已前往了九重天宫，那此刻的天宫究竟落在谁的手中已不言而喻。
众人都懂的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卫飞卿又岂会不懂得？偏生他的目光却不与众人一道看向段芳踪，只柔声向贺兰雪道：“你不必管那么多，九重天宫是贺兰先祖一手建立，自然之有贺兰家之人能够得其传承。你是天宫第九任宫主，我是你唯一的传人，你只需要说，这宫主之位你传给我，或是不传给我。”
在场除了段芳踪与关雎这一点变数之外，场中所有一切都可说尽在卫飞卿掌控之内。而他说了这么多，众人至今仍不知他掌控他们是为了什么，他的野心又究竟到了哪一步。如果他当真得到九重天宫，他又会做些什么？
这依然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贺兰雪不会不懂。可她却不再思考这些，甚至她第一次有贺春秋在场之时，她做重大的决定却望也不曾向自己一向依赖的兄长多望一眼，只含泪向卫飞卿道：“从今天起，你便是九重天宫第十代宫主了。”
卫飞卿十分满意朝她点了点头：“我保证，这是你做过为数不多正确的决定之一。”随即他再次起身面朝众人。
“我继续说。贺春秋与谢殷的人长期监视我，许多事我不方便自己出面，我既利用了阿筠第一次，便想着干脆继续利用她好了，反正她是绝佳的人选，就算这过程中她真的出现什么问题，也不必像我一样担性命之险。”卫飞卿笑了笑，“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想到舅父他们防备我的那些事，觉得真的不算是冤枉我，毕竟……我在暗处看着我从小最疼爱的妹妹感受那些本来只应该属于我的感受，看她与我一般的痛苦、绝望、挣扎，我竟然……内心感觉十分快意，感觉大家一起活在地狱里，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贺修筠忽道：“只有快意么？对我一切的好，当真只是虚假做戏么？”
与她对视半晌，卫飞卿慢慢摇了摇头，神情似笑似叹：“戏假……情真。”
贺修筠目中亮光一闪。
“我也很想对你不留一点余地，全是虚情假意那样对你，就像你父母对我做的那样。可事实上，你父母从未做到对我不留余地，而我更不可能对从来都全心全意对我的你不留余地。”卫飞卿叹道，“从那个时候直到今天以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暗中引导你去做，而在你做那些事之前，我总是忍不住要先替你排除万难。我招揽了无颜与无魄兄弟，让他们替你撑起卫庄，我打探清楚一切长生殿之事，这才敢让你与雪卿取得联系。虽说我一开始是想要你在前面替我行事，给我方便，可事实上我这些年所做的并不比我亲自出面来得更少，甚至更麻烦，更复杂。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明白了，我又何苦如此呢？既对你生出无边无际的愧疚之心，又为何不中途阻止你？为何不肯站到你的身前去，从此替你遮风挡雨？”
贺修筠目光一眨不眨盯着他，轻声道：“为什么？”
沉默半晌，卫飞卿道：“因为这八年来，你一个字也未曾对我吐露过，一次也未曾向我求助过。”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二）
贺修筠浑身一震。
“这中间我不是没有过后悔，我后悔过很多次。每当我感到后悔的时候，我就会抛出一个机会。”摇了摇头，卫飞卿有些自嘲道，“那些若有似无的漏洞，有些是给舅父与姑母看的，有些是给梅师傅万师傅的，有些是给你的。我不止一次的想，当舅父在某些点怀疑到你或者我的时候，如果他不是选择视而不见，而是对我或者对你坦白一次，我就收手。如果梅师傅和万师傅在我曾经在他们面前伤神的瞬间坦白告诉我他们所知的那些‘秘密’，我就告诉他们我的秘密，之后无论他们选择站在哪一端，我都能求个心安。如果你在任何一个艰难的时候选择多信任我一点，选择向我求救，那我就立刻放过你……不惜一切也要让你好。可惜我想过无数次的这些情景，至今却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万卷书有些急切地上前两步，抖声道：“我只是生怕伤害你，如果你肯坦白跟我们说，我……”
“为何要我主动呢？”卫飞卿倦声道，“我没有任何错，选择用欺骗开头的也不是我，为何却要我主动来寻求和解？”
万卷书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抹了两把满脸的眼泪。
卫飞卿愈发嘲弄：“我一次次给你们机会不过是说得好听，实则我只是一次次想要给自己机会，可惜从头到尾，没有人回应我，大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内疚也好，不动声色也好，痛恨也好，每个人的心情都或多或少与我有关，可惜每个人都不理我。”
“不是这样……”贺修筠摇了摇头，眼泪横飞，“我是害怕，我怕那样子的我会吓到你……我怕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就不再疼我了。从你摔下马受伤开始，我就想着要保护你，上当受骗被当做棋子的是我们两个人，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可是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不想让你知道你只是个棋子，也不想让你见到我狠毒的模样，我想……我原本想等到今天以后，等我结束这一切，我再告诉你，哪怕日日夜夜跪在你的面前，也要求得你原谅。”
当他们面临同一件事的时候，卫飞卿选择让贺修筠在前面冲锋陷阵，而贺修筠选择将卫飞卿彻底摘出去。卫飞卿一直在等待，贺修筠一直在逃避。他们看似做出了完全极端的两个选择，然而此时此刻当他们面对彼此，互相心中的痛苦与内疚竟然并没有孰高孰低，都是……痛彻心扉。
良久卫飞卿道：“那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为何又一步步引导我去拆穿你？”
在这一场游戏中，原本他才是一直以来无声无息却绝对权威的引导者，甚至让局中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是以当贺修筠第一次反过来想要引导他之时，不得不说他当真为之诧异。
贺修筠目光忽然看向段须眉，其中厉光一闪：“因为我发现，或许我等不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去请求你原谅了。”
因为一场又一场的戏，她无法时时刻刻跟在卫飞卿的身边。而从某一个意外开始，在那之后短短一段时间，她再回到卫飞卿身边，却愕然发现一切都已发生了改变。她希望一切解决之后卫飞卿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可她那时愕然发现或许她自己已经不会得到任何好结果了。
她的目光放在何处卫飞卿自然知晓，不由自主沉下了脸色：“不要牵扯他。”
“最先想要去与他牵扯不清的难道不是你自己么！”贺修筠尖声道，“原本东方家之行应当我去！一切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一切都不会有任何不同！可你忽然打着为我考虑的名义参和进来！我不敢拒绝，怕你怀疑，我为此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威逼利诱也想让卫雪卿保障你的安全！我一开始当真以为你是为了我，后来我发现那次之后你就与段须眉牵扯不清，你生生死死都和他一起，你为了他不惜对抗所有人！那根本不是你！当我醒悟过来你之所以走那一趟或许就是为了他的时候……你可知我是什么心情？”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卫飞卿为何要与段须眉结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就与那个人生死与共了，可当她知道的时候，她才发现在他的眼里已经不与从前一样只放着她一个人了，她来不及考虑前因后果，她满心只剩下嫉妒惶恐与……破釜沉舟也要让他对她心疼、对她赞同、目光只能看到她一个的决心。
可惜……她做的一切，也抵不过他口中一句“不要牵扯他”。
伤心地望着他，她道：“为什么？”
卫飞卿慢慢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选择那个时候替你前去，只是想要亲自收这张多年铺就的网而已。”
他要亲自前去，扒开一切虚假的面目，让所有的谎言无处遁形，揪出一个个只想躲在幕后坐享其成的人，然后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一切都是他做的，他要了无遗憾，痛快一场。
贺修筠却不为所动，极为短促地笑了笑：“那你敢说，他并不在你的目的之中么？”
张了张口，卫飞卿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
贺修筠脸上浮现出十分凄然又决绝的神情。卫飞卿看着她那神情，忽然心中一跳，还没等他想明白，已听贺修筠叫了一声：“段须眉。”
收回始终放在卫飞卿身上的复杂难言的目光，段须眉淡淡看她。
贺修筠冲他笑了笑：“有一件事，你是不是忘了想。”
卫飞卿目如寒星看向贺修筠，厉声道：“住口！”
贺修筠置若罔闻：“这件事我也堪堪想明白。你也听他说了，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安排，我得来的一切信息，无疑都是他暗中递到我面前，亏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那你说，当年我所知的关于谢郁身世的秘密，我鼓动谢郁前去关雎捣乱，是谁将这秘密让我知？又是谁暗示我只要这样做就可以里间谢氏父子打击登楼，从而分散谢殷与贺春秋无时无刻不加注在我们身上的视线？”她将那件事告知谢郁的那一年，正是卫飞卿提出要出府独立的那一年。她那时考虑到可以脱离贺春秋无处不在的掌控，自然尽全力促成此事，更不惜利用谢郁。但她现在想来，最想要脱离贺春秋掌控的自然不是她。
而她的这一句话，犹如一根弦，狠狠拨弄在段须眉心脏最深的地方。
一瞬间击打得他全然透不过气来。
是谁……是谁……是谁……
贺修筠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他知道是谁，他可以回答，但他拒绝回答，也拒绝抬眼。
他却无法拒绝一切本以为终于能放开的遥远的往事再一次悉数扑到他的眼前，将他淹没。
池冥的人头，最后那一握，那一句活下去，谢郁的虚情，谢殷的刀尖，满地的绝望与死前的狂笑，漫天的血光，死而后生的折磨，生而无趣的迷茫……
一遍一遍的回想，段须眉浑身黑气无法控制的四处乱窜。
同样变色的还有段芳踪与封禅。
但他们两人却不是为了早已逝去的池冥，而是因为近在眼前难以自控的段须眉。
哪怕卫飞卿向贺兰雪讨要九重天宫都始终笑吟吟不动声色的段芳踪这时候看着卫飞卿，面上终于敛下所有表情：“卫公子可有话说？”
卫飞卿不答话，只目不转睛盯着段须眉。
他没有话说。他对着段须眉以外的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话说。
段芳踪身影微动，正要抬步之时，却发现段须眉浑身气息一敛，终于抬起头来。
他想了想，最终不动声色收回了脚步。
段须眉心中纵有千般思量，面上也一贯毫无表情，这时与卫飞卿四目相对，连一双眼里也看不出分毫情绪来，只一字字问道：“是谁告诉贺修筠谢郁的身世？”
抿了抿嘴唇，卫飞卿道：“是我。”
“你有暗中做一些事令她生出让谢郁前去关雎捣乱的想法？”
“……不错。”
段须眉看着他，这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道：“你当然知道我就是关雎的人。”
因为段须眉从最最开始就没有瞒过，是以卫飞卿根本不需要回答。
段须眉道：“理由呢？因为已经遗忘了我？”
卫飞卿再次抿了抿唇：“我欠你的人情，在贺府放你走之时我已还过了。”
是以他是谁，他叫什么，他是不是关雎的人，是不是池冥的义子，对于卫飞卿而言当然没有任何差别。他不是忘了他，他只是根本无所谓他。卫飞卿只是做了一个对当时的他与贺修筠有利的决定而已，而那个决定与名叫段须眉的人没有丝毫纠结。
那个决定只是毁了关雎，害死了池冥，让段须眉经历了世上最灰暗的死别与生离，而已。
段须眉不记得他有没有对卫飞卿说过，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想要追究那件事的罪魁祸首过，毕竟他连谢郁也不是真的恨他恨得想他死，他与杜若在那之后也还能安然相处，他至今都还赡养当年那些与谢郁联手瓦解了关雎的村民。毕竟关雎从来都不纯良也不无辜，毕竟人总有一死，毕竟往日因，今日果，又有谁逃得过。
只是不追究毕竟不代表他得知真相之后还能够无动于衷，尤其当那个真相的尽头名字叫做卫、飞、卿。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三）
段须眉有些后知后觉想，他是何时开始将卫飞卿当做命一样重要的朋友呢？
具体的时刻已不可考，也可能那原本就是对方执着的一点一滴的渗透，根本没有所谓具体的时刻。只是他自己察觉的时刻他却还能记得，那是在谢郁第二次带人围攻关雎、卫飞卿将他挡在身后，对着整个武林正道破口大骂的时候，在卫飞卿以从未有过的慎重的态度邀他当个同路之人的时候。
那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被人那样全心全意的维护，也是从来都恶名昭著的关雎第一次被人维护。
关雎……
他忽然想到，卫飞卿本来有两次将会见到池冥的机会。
一次是在登楼谢郁令他与封禅去取池冥人头，他理所当然以为卫飞卿会与他同往，但卫飞卿选择与卫雪卿同登光明塔。
一次是卫飞卿已随他去到关雎门口，明知段芳踪与杜云必定会回来祭拜池冥，他依然以为卫飞卿会与他同等，卫飞卿却温言与他告别。
现在想来，第一次卫飞卿之所以陪他赶回关雎，是一早知道关雎出事，是以根本不担心会撞到那些因他而逝的旧人旧物吧。
但也许连这些都是他自作多情，也许卫飞卿是真的次次都有事，他根本就像当年策划关雎之事时脑子里就没有他这个人一样，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根本没有忌讳过会不会瞧见池冥的人头、是不是会到池冥坟头祭拜，更没有担心过有朝一日、今日，当他终于得知幕后真相之时他需要对他有任何的应对方法。
牵了牵嘴角，他木然问道：“就像贺修筠说的那样，你一开始代替她前往东方家，事先就知晓我会在那里出现？”
沉默片刻，卫飞卿道：“没错。”
“我对你有什么用？”段须眉歪着脑袋问道，“我想了一遍，发现所有事件里有我没我，其实差别不大。固然也起了一些作用吧，但就算没有我，你想必也能找到别的法子代替。”
慢慢颔了颔首，卫飞卿道：“是，没什么用。”
段须眉笑了笑，听卫飞卿声音如耳语一般轻拂过他耳边：“是以我也没想过要利用你做什么。”
卫飞卿说了一句，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认为完全不可信的大实话。
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要画蛇添足补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解释。
但他不能否认自己说出口之后，内心竟升腾起一丝紧张，一些期待。
当他在紧张与期待的时候，段须眉却正觉疲惫与荒唐。
早在卫飞卿来到这里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大概他就已经察觉自己从头到尾不过处于一场骗局之中罢了。还挡在他面前，还替他出头，不过是横在头顶的最后一刀还没落下来。现在那把刀终于正正落在了他的头顶。
当真令他……无话可说。
轻吁一口气，段须眉慢慢地、退后三步。
卫飞卿有些讶异看着他，忍不住道：“你可以向我寻求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段须眉轻声反问，“是你口中没有利用我做什么、却从头到尾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当你手中的扯线风筝？还是如果贺修筠今日不提及，你也永远不会亲口告知我真相？”
卫飞卿愣了愣，半晌忽有些自嘲笑了笑：“不错……我并没有打算告诉你。”尽管他来之前就知道，即便他不说，可当一切浮出水面之后，段须眉终究还是会知晓其中被他掩盖的种种。尽管……他甚至为此犹疑过今天究竟要不要来。
从前万事坦然、让人以为事无不可对人言、让人因为他的坦诚而温情、而安然、而炙热的卫飞卿。
此刻说着“没错”、“没什么用”、“并没有打算告诉你”的卫飞卿。
心头密密蛰蜇犹如腐烂多时的肉块上爬满了蚂蚁，段须眉神情却只有更冷，一字字道：“你如要给我交代，就非两三句话空口解释能够了结。”
点了点头，卫飞卿慢慢道：“我知道。”
段须眉说不知是何滋味地望着他，讥讽道：“你现在……应当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段须眉人生之中，从来没有几句话就能绕过去的事。他向来都喜欢更加干净利落的方法。如果是血债，那就用血来偿。如果是命债，那就拿命来抵。当最初贺修筠说出她就是导致关雎灭门的罪魁祸首之时，他原本打算如果贺修筠能够活到最后，他再向她讨要交代不迟。要不要她的命、用什么方法他都没想过，但他想至少要让自己心里舒坦。
可现在他赫然发现，无论卫飞卿想要用何种方式向他交代，是口若悬河还是力拔山河，他心里都不可能舒坦了。
因为……权衡在他心底的是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痛苦，是有可能从此永远都无法再舒坦的痛苦。
他用这么多年练就的淡然竭力掩饰那种深重又焦灼的痛苦之时，他看见卫飞卿似朝他迈进了一小步，然而也只是一小步而已，然后他就停了下来。
他不会知道，在那一瞬间卫飞卿冲动之下想跟他说的是：你比那些事情更重要。
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卫飞卿毕竟是那个十几年来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从来都清醒又理智的卫飞卿。
当他犹豫要不要因为段须眉而阻挡既定行程之时，他终究还是来了。当他想要立刻就给段须眉一个交代之时，他终于还是决定先给自己一个交代。
卫飞卿终于从段须眉面上移开眼的时候，场中的一切才重又回到他眼中，他见到贺修筠手中的弓弩稳稳对着段须眉心口，不由怔了怔，蹙眉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贺修筠理直气壮道：“我不能让他伤害你。”
卫飞卿几乎被她气笑了：“费尽心机也要让我们打一场的不是你么？”
贺修筠咬唇道：“我确要让你们今日之后再无交好的可能，可我绝不会给他任何伤你的机会！”
卫飞卿目光有些疲倦从她、卫君歆、贺兰雪身上一一掠过：“女人都是这样不可理喻么？”
贺修筠目中再一次闪过伤心的神情：“心有所属又求而不得的女人才会变得不可理喻。”
卫飞卿竟被她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是亲兄妹，可他们二十年来都以亲兄妹的姿态长大。况且就算他们不是亲兄妹，他们双方的父母都是实打实的亲兄妹，他们同样拥有这世上最紧密的血缘关系，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贺修筠对他有意，这便是世俗意义上的乱伦。而她当着彼此的父母、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出她的心意，那更是没有给给自己、也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但凡她说出这句话是今天以外的任意一天，他们之间的这件事会立刻成为整个武林众口相传的丑事，会让贺春秋等人彻底的颜面扫地。而贺春秋与卫君歆更不可能两句话就让这件事情轻易过去。
但正因为是今天，所以这样天大的一件事也只被众人初初震惊过后就当做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人人都能当做是小事，唯独卫飞卿不能……因为他根本不是头一天察觉这件事。也正因为他不能，是以他只能竭力装作淡然，是以他哪怕在贺修筠当着段须眉面决然拆穿他之时猝不及防狼狈万分，他也终究无法当真埋怨她，因为……
他这纷乱思绪中忽听贺春秋哑声道：“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答案。”
卫飞卿颔首道：“你问。”
贺春秋看着他周身直到此时都还没完全敛下去的煞气：“你来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半晌卫飞卿答非所问道：“当年阿筠之所以起意与雪卿一起钻研天心诀的奥妙，也是因为我暗中透露给她我们之所以武功难以精进的原因。”
贺春秋点了点头。
这些事，在他讲述过往的过程中，他都已猜到了。
“但我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卫飞卿道，“虽说我由得他们二人去钻研天心诀，我也一早将他二人钻研后的成果握在手中，但我起初并没有打算借此做什么。那时我一心想着，即便我没有高深武学，有朝一日我同样能将你们这些个不可一世的所谓高手通通踩到脚下，直到我遇到段须眉以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段须眉，只径直道：“我意识到我那样的想法未免太过狂妄，意识到我想站上绝顶，终究还是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才行。九重天宫之行虽是我早就决定之事，但夺取贺兰雪一半甚至全部的内力，确是我后来才生出的主意。”
“我在那时候做了一件十分冒险之事。我娘亲贺兰雪传功给我，是因我当时命悬一线，她唯有借此来让我最快修复好自己的身体。可我又岂能甘心只得她一半功力？我真正想要的，是她洗去我原先一身繁杂之后，重新传我至纯的天心诀，我再以此修炼离地成魔——这些诸位想必都已猜到了，是以我当时运用了她传给我功力之中的两成用来假装身体已痊愈了。”他说到此顿了顿，转头看因这句话而猛然愣住的段须眉，柔声道，“九重天宫与卫尽倾斗上一场，又与你辗转于枉死城、青灯古刹与凤辞关，实则我身体早已撑到极致，但我不放心你独自调查你爹之事，是以将你送到关雎门口，我这才敢与你告别。”
段须眉怔怔回望他。
从九重天宫出发直至回到关雎，其间纵横万里，因有大雕存在是以那并不算一段太漫长的旅程，段须眉却在那其中内心饱受煎熬与动荡，以至……他竟从头到尾全然未发现卫飞卿身体是那样一副状况。
他……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四）
耳中却忽听谢郁道：“你就是这样的情形下跑来找我？”
段须眉闻言一怔，他全然不知卫飞卿离开之后还有这一段。
卫飞卿颔了颔首：“我毕竟不是神仙，有些事我固然心里有数，总还想要得到一个确信。”
谢郁道：“你从我哪里得到的确信是什么？”
“大概是对阿筠彻底死心吧。”目光望向明显也十分诧异的贺修筠，卫飞卿淡淡道，“我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我总想再等等，再看看，看她会不会向我求助，或者一切的打算与我商量着来，毕竟那个时候她想告诉我的都早已告诉我了，我以为一些事会有所不同，只可惜……”
贺修筠神色黯淡。
谢郁道：“然后你去了何处？”
卫飞卿顿了一顿，忽然笑开来：“然后我去找阿筠了。”
此言一出，众人尽数愣住，一时不少人觉得这人莫非有病？唯独卫雪卿最早从他这话中钻出一些旁的意味来：“阿筠私底下养的那些武林高手……”
卫飞卿牵了牵嘴角，忽然转向一直默默擦眼泪的万卷书，柔声道：“当时我向你传书、要你别管舅父废掉阿筠武功之事时，实则那时候我人已在清心小筑之中了。我之所以掐准了时间给你传书，因为我眼见了那一切发生。师傅，我很感谢你什么都不问，却忍着巨大的内疚与痛苦在那关头选择相信我。”
在万卷书的心里，不止将卫飞卿当做亲生儿子看待，贺修筠在他的心里同样与女儿没什么两样。他眼看着贺修筠经历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却在那时被卫飞卿要求不要出手救她。他照做了，可当他那样做的时候，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明白。
但卫飞卿却总是能明白他。
卫飞卿柔声道：“您知道，这世上如果有谁是我一定不想、不会去欺骗的人，那个人一定就是您。”
万卷书尚未答话，贺修筠却突然咯咯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众人茫然中她先是看向谢郁：“你去找了谢郁，确定我根本从头都没有改变过，还是那样的自以为是，就算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也还是没有打算与你扯上任何关系，你这时候本应当对我死心了。”随后她又看向万卷书，“而你又找万老头，让万老头不要出手救我，你确实没有欺骗他，因为、因为……”
深吸一口气，她厉声道：“因为你根本没有对我死心！就算这十年来你给我的机会我一个也没有抓住！就算到了最后我都选择不对你坦白让你伤心失望！可你到最后关头还是无法不管我！你与贺春秋存了一样的心思！你希望我武功被废放弃亲手杀死卫尽倾！你还是舍不得让我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你最终还是决定接过那个放在我身上的本属于你的担子！你原本并没有打算让今天前半段的一切发生！是不是！”
半晌卫飞卿慢慢点了点头：“……是。”
贺修筠又笑了，一边笑一边留着眼泪咬牙切齿道：“都这样了……你都这样对我，你还敢说你心里没有我？”
卫飞卿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看着她：“你是我从小到大相依为命最亲的亲人，我们经历了一模一样的岁月，我对你怀着不能泯灭的愧疚之情，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与血缘无关，与亲情无关，正因为他们经历了一模一样的岁月，选择了一意孤行的路，是以……他才永远不可能爱她。
贺修筠笑够了，终于抹一把满脸的泪痕冷冷道：“你们都想知道他去哪了，他哪也没去，他躲在我的闺房下面，和我抓来的十几个内家高手待在一起，挨个挨个吸光了他们的内力。”
果然如此！
长叹一声，卫雪卿忍不住蹙眉道：“那你又怎会……”
“本来已经没我什么事了，毕竟当我下去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倒地不起了，可惜……”贺修筠冷笑数声，“他自己中途却出了岔子，他……走火入魔！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一切，你原本可以任意另寻一个地方练功，以你的本领还怕找不到高手给你传功？你非要来抢我那几个人，因为你不想让我恢复功力，你想我置身事外。我本来应该感动，应该高兴，应该欣喜若狂，我……”
她忽然抬头注视段须眉，目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怨恨与狠毒：“全部都是因为你！他为何会走火入魔？本来他得了至为精纯的天心诀内力，他本来会练成比你还要更精纯的立地成魔！他却非要陪你走那一趟！他……”她说到此，眼泪源源不绝的滚落下来，竟是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
段须眉与卫雪卿却不需她再多说便已明白了。
立地成魔何等霸道，而卫飞卿先是强行拖着早就被逼入穷途末路的身体，而后急于求成体内的天心诀没来得及彻底转化为立地成魔又与诸多外来的内力相遇，在他体内不知是经历了怎样一场龙争虎斗，卫飞卿在那等情形下又岂能好过？
而他经历的一切凶险，适才对段须眉提起，也不过淡淡“我不放心你”几字。
站在贺修筠的立场，原本更不应将这话挑明了说。
然而她委实太恨、太怨、太冤。
每当她即将要因为卫飞卿为她所付出的而惊喜的时候，紧接着便是一盆巨大的冷水朝着她当头泼来。卫飞卿说一直在等她，在给她机会，难道她就没有等他、就没有给他机会么？难道她在提心吊胆的一步步引导他透析她的秘密之后她没有夜不能寐的等他回来跟她说一句没关系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都肯为她做到那一步了，可因为那个碍眼的人他却最终违背了他对她的决心，他想为她做的事他却终究没有做到。
“当你人不人鬼不鬼比死还痛苦的时候，那些人又在哪里呢？”贺修筠哭得不能自已，“只有我陪着你，我不知道你为何在那里，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绝不可能让你死，我心甘情愿替你吸收了一身杂乱的内力哪怕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卫飞卿，你怎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全然未料到贺修筠一身时时刻刻都有走火入魔危险的根本算不得立地成魔的功力竟是如此而来，不少人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子阴狠毒辣，做事全然不留半分余地，在场中人眼瞧她行事，原本对她生不出半分好感。只是她一身的冤屈令人唏嘘，面对卫尽倾恨极狠绝，面对差点成为她丈夫的谢郁毫无留恋，面对卫飞卿她却不顾一切，若说她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杀死卫尽倾是出于恨，那她对卫飞卿付出的一切显然出自更加刻骨的深情。情深至此，纵然仍令人无法苟同，难以喜爱，却终究也要对她生出两分佩服之情。
外人闻言便已如此，更别提贺春秋、卫君歆几人，在贺修筠适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出她对卫飞卿情感之时，他们尚怀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那只是多年亲密和依赖产生的一时错觉，可到了此时，他们恨不能产生错觉的是他们自己。
贺兰雪怔怔想着，她倒是快要一了百了，然后呢？她的儿子会怎么样？
或许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她这时候整个人都无与伦比的清醒，她清醒的想道，她的儿子日后是会与他的亲表妹纠缠不清，还是与一个男人牵连不断，又或者被今日场中的所有人在日后疯狂反击令他不得好死？
无论怎么想，她的儿子似乎都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他人生的前二十年晦暗不堪，而他往后的路也仿佛要日日在刀尖上行走，叫她窥不见一点光明的痕迹，这要……如何是好呢？
眼泪从她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涌落出来。
贺春秋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跪在贺修筠面前求她放过她自己，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最重要的……他强撑着理智哑声向卫飞卿问道：“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她从那密室离开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早已不见了，又或者我原本也分不清在那处见到她究竟是现实还是梦。”怔怔看着自己掌心，卫飞卿良久轻笑一声，“然后我发现，所有人都被我杀光了，十……七个人，我吸干了他们的内力，然后不知使用了何种手段，将每个人都撕成了碎片，满地血肉，看不见一具完整的尸体。老实说，清醒过来的感觉不错，在这之前我从不知当一个举手投足就能取人性命的高手是这样的感觉。然后我离开了那里，来到了这里。”
心中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贺春秋满眼是泪看着卫飞卿似浑不在意的脸，一遍遍想到，是他们将他逼成这样的，这个孩子那样好、那样聪明懂事有本事，却终于被他们逼成了满手血腥的杀人魔……他那时看着满地的残肢与难以自控的他体内的杀气他是怎么想的？他害怕吗？他痛苦吗？他就算痛苦害怕他也永远不会让他们知道……
“别用这样可怜的眼神看我。”卫飞卿有些倦怠道，“我杀了那么多人，一时当然有些不适，毕竟那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终究与我也没什么仇恨。如同丁情所说，我做了那些事，也算不上什么人了，与他没什么分别，与禽畜无异。只是我也不是第一天这样做了，这些年因我而死的人难道不是那十七个的千百倍？而稍后这场中将要因我而死的人，”说到此他目光慢慢从场中众人身上慢慢划过，引得不少人无端寒颤，“难道不也会是很多个十七个？”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事实上他来此之后便没有大声与人说过话，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印入场中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一个字错过。而性命被看似清醒理智却明显煞气缠身的人拿捏在手中的众人这半晌听着他轻轻柔柔回忆往事，不敢随意出言刺激他，到这时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有一种惊天的巨雷终于劈到头顶的真实感。
适才还被愧疚哀痛折磨得几欲发疯的贺春秋心内同样悚然一惊，几乎立时就醒转过来，定了定神，直直盯着说出那句话时表情没有过任何细微变化的卫飞卿沉声道：“所有的我都知道了，做错事的是我们，你也做错了事，可那也是因为我们，无论对于我们你想要如何，我都认，我都照做。只是所有的事都与他们无关，今天将所有人请到这里来，我已经犯下了大错，飞卿，你别……你别再犯与我、与谢殷还有卫尽倾同样的错，你放他们离开吧。”
如果场中各派之人当真安然离开，只怕管不到明天清心小筑与登楼就会被整个武林踏平，贺春秋自然明白，只是他已无所谓了。
卫飞卿盯着他，半晌轻笑道：“你若再与我继续扮演一会儿父子情深，涕零忏悔，说不得我当真就心软下来，放了此间所有人。是以你这个人，从来都不适合这样的戏码。”清醒得何样快，都不知该说他无情还是心中当真有大爱。
贺春秋动了动嘴，没能说出话来。
卫飞卿却也不再讽他，而是看向或义愤填膺、或怨恨恐惧、或心如死灰的众人，慢慢问道：“我适才说了那么多，诸位以为我可怜吗？”
他先前的语声若只是清晰，那此刻这句话声骤然变大，几乎令人振聋发聩，那“可怜”二字一遍遍回响在众人耳中，震得耳膜生疼，也震得众人对他如今实力愈发难以揣测。
半晌东方玉上前一步，望着卫飞卿一字字沉声道：“你身世的确可怜，遭遇令人同情，如贺庄主所言，你做错的一切，都是因为别人先做错了事。然而冤有头，债有主，你可怜，难道今日这场中这么多与你根本没有任何牵连之人无端端却被扯入了你们一家人的诡计之中，难道他们不是比你更可怜？”
七大门派家主从最开始就是贺春秋的人，对于贺春秋原本的计谋也并非一无所知，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脱离了贺春秋、脱离了任何人控制，无论东方玉也好，又或者七大门派其余人，为了各自门派，都绝不可能再继续搅和在他们这一大摊子破事当中。
颔了颔首，卫飞卿笑起来。他原先只是轻笑，笑着笑着，便成了大笑，继而更化为狂笑。直笑到眼泪都流下来，他这才点头道：“没错，这些烂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今日已被无辜牵扯了很多，更有许多人因此而丧命，论遭遇之委屈、之可怜，俨然已不在我之下。”讲到此处他骤然回头，目光如两根针阴冷刺入贺春秋身上，哪里还有适才半点笑意，“任何人都懂的道理，你不懂吗？是以我说，这些年你从未有半分了解过我。你口口声声让我不要犯与你、与谢殷、与卫尽倾一样的错，然而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就是把我想得与你们一样，甚至更为不堪！”
他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甚至有种不该该如何控制怒火的极少在他身上见到的躁郁，那随着他漫长的诉说原本已平息下去的煞气再一次蹭蹭地争先恐后冒出来，使得他在原地反复左右踏步：“你是怎么想我的？认为我与贺兰雪那个疯女人一样，就为了给卫尽倾那种人难堪、让他痛苦就恨不得拉全天下的人陪葬？认为我与你、与谢殷一样，随便拉起一张大旗就叫这么多人来用性命陪你们做戏？认为我与贺修筠那小疯子一样，把自己当成全世界最悲惨的人是以根本懒得理其他人的死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这样想我其实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再次抬眼冷冷盯着贺春秋，他道，“你未免太看得起你们这些个人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一个不高兴就要拉几千人来给你们陪葬？凭什么以为我还像十年前那样愚蠢、那样弱小、那样战战兢兢做尽一切都只因为你们一个眼神？凭什么以为我整个人、整颗心机关算尽就只装得下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东西？”
贺春秋浑身冷汗涔涔而下，一个字也无法辩驳。
但卫飞卿原本也并不需要他的解释或辩驳，终于停下脚步时，他浑身再不掩盖那尖锐至极又冷酷至极的气息：“曾经我的确是那样的，为了存活，为了强大，为了复仇，然而六年前关雎因为我的一个动念而灭亡，这是因为谢郁的私怨吗？不，这是因为谢殷的私欲。那一刻我忽然清醒过来，谢殷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人，卫尽倾是什么人，我此后的一生就要为了这么些人而囿困其中了么？那真是比死还要让我更惶恐与恶心百倍。你是对的吗？你凭什么以为你自己是对的？这个一团糟的江湖，连你与卫君歆都无法完全齐心，你竟妄想数不尽的人心齐齐归心，甚至为此不惜一切，你的家庭、你的儿女，全部都被你轻而易举牺牲掉了。你与谢殷二十年来看似亲密无间，事实上你们何曾真正齐心过？就凭你们这样也妄想武林公正、再无纷争？放的什么狗屁！你敢说当年玉溪门之事你不知其中内情？你敢说当年关雎之事你不知谢殷的野心？你敢说对于凤凰楼与丁情你丝毫不知情？你一次次为了你所谓的‘大义’而对这些狗屎都不如的事委曲求全，然而你的大义在这一次次的妥协中早就被狗吃了！但凡你还剩下一丁点仁慈，今日这些人可会出现在这里？贺春秋，你这懦夫，你从来都不是做大事的人！”
某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
众人闻声回头，愕然发现发笑的竟是自回到场间就默默无语、甚至找了个无人处擅自坐下调理内息的谢殷。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目光正要笑不笑在贺春秋与卫飞卿身上打转：“你最后一句话我十分认同，贺兄虽是我多年挚友，无论武学、为人、胸襟我都十分钦佩他，但他当真不是做大事的料。”
卫飞卿与他对视，半晌出乎所有人意料颔首道：“你与他相比，其实我一向都更加佩服你。我不止一次想过，如若你从最开始就有他那样的身家背景，无需倚仗旁人再加上你那心智与耐性，只怕你早就达成所愿了，又哪来我今日什么事。”
沉默片刻，谢殷道：“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是以你我才会成为今日的你我。”
如果谢殷有贺春秋那样的身家背景，他又是否真的会拥有身为谢殷才拥有的心性与野望？
如果卫飞卿不是一路从绝路上被人给逼上来的卫飞卿，他又怎么会站在这里？
卫飞卿点了点头：“你看我如何？”
“你好得很。”谢殷没有半分犹豫道，“你有贺春秋的家底，有卫尽倾的头脑，有世上第一流的习武根骨，甚至还有我们根本没料到的这么多年来你自己把自己逼出来的比我与卫尽倾更甚的心性……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卫飞卿似笑非笑道：“这一切加起来，就是你们除开卫尽倾以外单独防范我的理由？”
未料到他会问出这问题，谢殷怔了怔才道：“是。”
卫飞卿道：“那可不可以认为我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才会长成今日的模样？”
谢殷再次怔了怔，结合卫飞卿之间话语以及他多年心性，发现事实确是如此。
卫飞卿道：“我托大一点认为，我今日这模样必定就是你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的得到的。是以我在想什么，贺春秋不清楚，你必定能想明白了。”
慢慢打量他，谢殷目光一时亮得惊人：“你想的，或许就是这么多年来我所想的。”
卫飞卿颔了颔首：“你许多想法我都十分赞同。公平的说，这么多年贺春秋在你身边，实则是他拖累了你的脚步。”
谢殷摇了摇头：“当年若非贺兄信我助我，又哪来今日的登楼。”
卫飞卿似笑非笑：“但你不应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知恩图报？”谢殷笑了笑，“关系与利益，这两样东西纠缠太深，你再想要摘除，无疑是剜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你如今毕竟还年轻。”
卫飞卿笑道：“是以我也没有剜自己血肉的负担。”
这一次谢殷沉默得更久，半晌方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打了半天的机锋，即便旁人尚看不明白其中关窍，贺春秋确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时看着卫飞卿颤声道：“你想要这个武林？”
看着他，卫飞卿道：“我不能要吗？”
贺春秋不答。
卫飞卿又道：“我要不起吗？”
贺春秋仍无法回答。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六）
场中却终究有人哼一声道：“年纪不大，野心不小！”
此刻想要说这句话的人千千万，但真正能够宣之于口的人无疑胆子很大。
卫飞卿却半点未与之计较，不以为意笑道：“想必这位说出了诸位的心声？”
众人口中不答，心里却各自透亮。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当年不可一世妄想征服武林的长生殿终究还是被九重天宫给治得服服帖帖，如日中天的九重天宫最终却只能选择急流勇退。清心小筑与登楼看似风光无限，但今日过后，即便没有我，这两个地方也不可能继续存在了。为什么？与其说他们今天做了错事，不再是正义的化身，不如说与当年关雎灭门的原因一模一样，无关正邪，只是再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与众生意志与利益相抗而已。差别在于，当年代表了整个武林意志的清心小筑与登楼这一次却一着不慎将自己推上了对立面。统领以上这些势力的这些人，谁又不是惊才绝艳名噪一时？他们花了几十年尽心竭力去做的事，却一个接一个的失败了，与之相比我又算什么呢？不过——”他说到此忽地话锋一转，“诸位为何不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情？”
另一个角度？
众人正不由自主暗自捉摸之时，却忽见卫雪卿上前了一步，面上表情说不上好或不好，一字一顿道：“当年不可一世的长生殿一日之内两代尊主都栽在卫飞卿手里，九重天宫新一代的宫主正是卫飞卿，清心小筑与登楼势力不说全部至少也有八成如今掌握在卫飞卿手里，更别提咱们场中所有人的性命。这样的一个人，再大的野心应当也担待得起了。”
这自然就是卫飞卿口中的另一个角度了。
卫飞卿十分赞赏看着卫雪卿。
一片渗人的寂静之中东方玉再度上前一步，用不那么大却十分坚决、十分平静的声音道：“人生在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听到这句话，有几个人面上都浮现几分异色，其中包含卫飞卿。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句话的典故。
这句话是距今并不太远的数月之前，当段须眉在东方家襄助长生殿毒害众人之时说出口的。
但凡当日在那厅中的人，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这世上很少有真正不怕死的人。
但身为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也很少有人不曾做过随时殒命的心理建设。
东方玉说这句话的含义很明白。
他不代表其他任何人，他只代表他自己说，无论你想要什么，你想做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死了也就死了吧，总归不能让你如愿。
卫飞卿盯着他半晌，忽地展颜一笑：“雪卿，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东方……清云？他如今还好么？是死是活？”
东方玉浑身一震。
卫雪卿全然不想配合卫飞卿，却不知为何也不太愿意看他唱独角戏，只得不情不愿轻哼一声：“大概还活着吧，就不知那些人体内蛊虫如今如何了。”
他与贺修筠解了那些用来当做试验之人所中的毒，来此之前却并不知他们体内还中了蛊。
卫飞卿朝东方玉嫣然一笑：“当日我见过庄主因为那孩子的‘死’颓唐痛苦的模样，毕竟庄主欠了他身份、地位、亲情，欠了他很多很多，对他心生内疚是理所当然。是以现在呢？庄主明知他还活着，下半生本还有着大好的希望，却又想要带着他二次赴死么？”
东方玉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嘴唇抖索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东方渺不顾横在他颈间的长剑，厉声喝道：“黄口小儿！卑鄙无耻！”
饶有兴致看这两父子悲愤急切的模样，卫飞卿半晌悠悠笑道：“两位何必着急，在下开个玩笑而已。”不待人反应，他紧接着续道，“毕竟那孩子在雪卿的手中，我怎么做得了他的主？我能做主的，大概也只有今日到场三十八个门派中留在各门之中弟子的性命吧。”
这一下面色剧变的又何止东方渺东方玉父子而已？慕容承上前两步，颈间立刻被刀尖拉出了一整条血线，溅得他满脸鲜血，煞是可怖：“你以为这样说我们就会信你？受你胁迫任你为所欲为？姓卫的，你未免太过天真！”
卫飞卿轻叹一声。
舒无颜上前几步来到他身前站定，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卷书册：“我有个弟弟，名叫舒无魄。”
这名字先前已在卫飞卿口中出现过一次，只是谁也没放在心上，除了贺修筠，这时不知是什么滋味的冷笑了一声。
“无魄手下共有死士一千三百五十八人，其中有五十八人留在卫庄之主，多年来供贺修筠庄主驱策，另外一千三百人，”顿了顿，舒无颜展开手中书册，“分散在武林各派之中，或为弟子，或为杂役，或为奴仆，或为家眷。若有人想听，我可以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念出来。”
他说要念名字，当然不是真的想要将一千多个名字挨着念一遍，只是让那些试图负隅顽抗的人相信，确有其事而已。
场中人人脸色煞白。
一千多人乍听很多，但分散到各门各派，大概也就那么寥寥几人。
但舒无颜适才说得很清楚了，那些人不是突然上门的敌人，而是他们各自门中的内人。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见识过当初东方家那一场应毒生变，见识过今日卫尽倾多年来无声无息施加在各派之中的剧毒与蛊虫双重威胁与这威胁带来的分量，见识过适才他们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各自门中之人刀架上脖子，此刻没有人不明白，那寥寥几人在无人防备之时将会给他们各自的门派带去怎样的灾劫。
而更让人警觉的是，那些所谓的死士与此刻长风、沧海这些各派之中的叛变者明显是两拨人。
卫飞卿的身后究竟有多少人？当真只有这两拨人吗？
“登楼之中，当然也有我的人。”卫飞卿悠悠道，“我从一开始就并不打算让这场婚礼完成，否则只要我想，炮制出与当日东方家一模一样只是要更壮观数倍的剧毒盛宴出来，又有何难呢？只是我也说过了，我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其实真不愿意左右任何人的性命。”
他此刻悠然含笑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直与魔鬼无疑。
所有人都被他逼到崩溃边缘，他怎能还是如此翩然无事的模样？
呛地拔出鞘中宝剑，东方玉剑尖颤抖指着卫飞卿：“你……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究竟想要如何呢？”似是被他这问题问住了，卫飞卿竟当真凝神细思半晌，这才轻叹一声道，“人生在世，谁又能真正做到无欲无求？东方庄主你资质有限，是以你的追求自然有所局限。卫尽倾自认聪明绝顶，是以他追求无人能及的权力地位。段大侠天资卓绝，是以他当年追求天下第一。贺春秋天之骄子，于是想当个道德完人拯救苍生。谢殷头脑不输卫尽倾，天赋也不比段大侠差多少，是以他既想要权利，又想登武学之巅峰。而我当年从仇恨的夹缝中一朝清醒，内心竟在一瞬间滋生出巨大的空洞。诸位懂得那种感觉吗？多年为之努力的目标一旦消失或者达成，其实都是那样让人怅然。我这样的人，又岂能甘心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毕竟我适才说的这几个人，他们拥有的我全部都有啊。于是我想，给自己找一件大一点的事情来做吧，每个人都想做、从前却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
联想到他适才与谢殷那一番说话，卫雪卿忽地心中一动：“我记得当日你我同登光明塔，你曾说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制服永远不会聚拢的人心，谢殷有这个觉悟，却无法做到不败。”
卫飞卿叹道：“你真不愧为我的知己。”
卫雪卿嗤笑：“可惜当年你我大明山初见，我奏一曲《高山流水》你却拒不肯受。”
那时候他们也正如眼下一般，一个将另一个引为知己，另一人却嗤之以鼻。
只是无论人也好，立场也好，处境也好，到此时都已彻彻底底颠覆一遍。
卫飞卿尚未答话，却听段须眉静静道：“他接受了。”
卫雪卿挑眉看他。
段须眉道：“当日前来登楼，他邀我陪你一战，那时他就接受你的《高山流水》了。”
卫雪卿还是一言不发看着他，半晌终于轻嗤一声：“段须眉，我从前怎的不知你竟是个受虐狂？”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卫雪卿冷笑重复一遍，“当日我那样算计关雎，你们俩却还肯随我一战，讲实话我确曾为之感动过，也曾经为了卫飞卿中毒之事内疚于心。只是连他自己都说过了，他当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还觉得你是在实话实说？”
卫飞卿轻瞥一眼段须眉，口中柔声道：“固然那一行我有所求，但我想要酬你知己之情的心也是真的呀。”
卫雪卿面上笑容越见讽刺：“你不会也打算用你对贺修筠那痴儿戏假情真那一套来应对我们？”
摇了摇头，卫飞卿长叹一声：“我只是想到，他们各个有追求，有野望，可我们几个呢，从小活在他们阴影之下，最大的追求竟然也不过是推翻头顶的那堵墙。卫雪卿，当日利用贺修筠与你长生殿的力量推倒登楼是真，可我也是真的不想你这样的人还要一直生存在我早已走出来的缝隙之中。”
上一辈的缝隙。
仇恨的缝隙。
将人生的意义建筑在旁人喜怒哀乐之上的缝隙。

第三十一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七）
卫雪卿愣怔，半晌仿佛若无其事般又绕回先前的话题：“是以你想做的大事，就是去追求不败的制服人心的力量？”
“我的仇人们、亲人们、随便什么人都想做的事情到头来被我做到了，这岂不才是我最好的复仇手段？既有趣，又刺激，开创先河，还能让仇人们口服心服，真真一举多得。”手指在舒无颜手中卷册、场中各个被挟持之人身上点过，卫飞卿目光从贺春秋、谢殷、卫尽倾几人身上掠过，“诸位认为迄今为止，我做得怎么样？”
半晌无人答话，已能证明他做得有多好。
怎能不好呢？所有人都在他不动声色的威压之下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卫雪卿却道：“但你自己也说过，‘强者永不没落’不过是个笑话。”
“也正因此它才有了被追逐的意义。”卫飞卿微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怎能去做一件明知自己有能力完成的事呢？那未免太过呆板。”
沉默半晌，卫雪卿道：“你说得对，我与贺修筠、谢郁目光狭隘，远不如你。”
卫飞卿道：“你如今的立场呢？”
卫雪卿淡淡道：“我没什么立场。”
“你曾说过，你人生前二十年的日子，早已恶心得过不下去。”
卫雪卿一呆，忆起自己确曾说过这话，不由失笑道：“你这是在拉拢我？”
卫飞卿细声细气道：“你我终究是兄弟，又互为知己，你不愿再过受制于人漫漫无趣的生活，而我提议给你更加痛快的前路，如此而已。”
卫雪卿笑道：“若是我反对呢？你准备给我的礼物……啧，我险些忘了，我娘亲目前还在你的手里，除此之外呢？是不是还有别的礼物？”
卫飞卿慢吞吞道：“我没打算以此要挟你。”
卫雪卿皆笑皆非：“难不成你真是好心好意处心积虑去救你娘亲的情敌？”
“我没打算以此要挟你。”看着他那讥讽表情中分明有五分都是故意，卫飞卿慢慢重复一遍，“因为我猜测，你内心并不是真的想要拒绝我。”
呆得一呆，卫雪卿半晌有些挫败叹了口气：“说一说你的打算。”
“我的打算是——”手中从众人身上虚虚扫过一圈，卫飞卿道，“今日过后，我要成为武林盟主，这个武林的名字要改成卫庄，什么九重天宫、清心小筑、长生殿、登楼、七大门派、五大世家……从此通通都不存在了。当然若有人念旧非要保留个名字我也不会真的反对，但要记得日后出门在外，须得自称是卫庄分舵清心小筑某某某，这样。总之大家都明白从此武林中只有一个卫庄，所有人和和气气相亲相爱就好。”
卫雪卿噗地笑出声来。
但也唯有他能笑出来了。
因为卫飞卿语声虽平平，但其中绝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慕容承颈间鲜血尚未凝结，此时再次上前两步，那伤口立时被拉得更深，他却全然不顾，厉声道：“你真是痴心妄想！各门各派少的数十年传承，多的数百年传承，岂能任由你胡作非为！”
卫飞卿叹了口气：“我的先驱谢殷为了这个梦想原也下过不少功夫，可惜登楼注定只能到今日了，他当年为此而收集的各门派辛秘丑事恐怕注定只能拿给我来用了。”说话间他指了指前方光明塔，“那些东西就在光明塔上面两层，这么多年，只怕没人登过第五层以上吧？”
适才还怒喝叫骂不断的众人齐齐一顿。
卫飞卿道：“诸位若乖乖听话，稍后我会将这些东西一一奉还，毕竟从此以后就没有门派之分了，那些个所谓能威胁到一整个门派的秘密，自然也就做不得数了。”
但他这句话本身就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之词。
南宫秋阳恨声道：“放你的狗屁！你如以为这样就可以……”
“九重天宫之中，收藏了数不尽的武学典籍。”打断他话，卫飞卿淡淡道，“这是卫尽倾觊觎九重天宫最重要的理由之一，亦是江湖中人多年来真正想要探寻的天宫秘宝。我不但会毁掉那些所谓辛秘，也会将这些绝学亲手奉到诸位手中。既没有门派之别，届时端看诸位擅长什么，更容易在哪一脉取得成就，再修习与之相符的武学典籍吧。”
……
无人应对。
半晌卫雪卿似笑非笑道：“你开出这样美好的条件，也不怕众人先虚假答应下来，待得毁了那些门派丑事再取回各派的秘籍，届时再齐齐反过来收拾你。”
卫飞卿不以为意轻笑一声：“人生总要有所挑战，才能从中获得乐趣。”
卫雪卿不置可否：“这算是利诱了？”
卫飞卿道：“是吧。”
“那威逼呢？”
顿了顿，卫飞卿目光渐渐冷下去，冷到再没有丝毫情绪之时这才轻轻开口道：“若是利诱不成，大伙儿还想着要上蹿下跳，我也只好先杀了三十八个门派之中不听劝的各派留守的所有人，再杀了场中不听话的所有人了。”
这句话传达的含义同样很明显，很简单：你若不听话，你不但要死，你还得先痛彻心扉了过后再死。
卫飞卿绝不是段须眉那种提一提手中刀就让人感到脖子发凉的时刻都令人感到强大威胁之人。
他说话总是温文舒适，行事总是有理有据。
但就算前一刻还有人并未太过当真，此刻听他说话的口吻，见他这话时浑身散发的气息，也无人再敢不当真了。
卫雪卿细细打量他：“你说过你不喜杀人。”
“我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喜杀人。”卫飞卿叹道，“是以我一向都喜欢给人选择的余地，生还是死，总归每个人有权利替自己选择。若是自己不想要活的，我自然也阻拦不住。”
“但谁又会轻易选择死亡呢？你给出的选择本身就是如此虚伪。”
“至少，”卫飞卿微笑道，“有所选择会让事情变得公平，让人变得愉快。我喜欢公平，也喜欢让人愉快。”
卫雪卿叹道：“看来你真的会说到做到。”
卫飞卿似有些不情愿颔了颔首：“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卫雪卿看了一圈众人：“就不知正想着要默默积蓄一拼之力的人，听懂了你的话没有？”
东方渺父子、慕容承、俞秋慈、南宫晓月甚至包括谢殷、贺春秋等人都抬起头来。
卫飞卿朝着贺春秋柔声笑道：“你一边说对不起我，任由我处置，一边却又默默算计着要与这些人合起伙来杀死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贺春秋咬着牙沉声道，“只是你要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实现，我也……不能让你拿这么多门派的传承来开玩笑。”
“我不想跟你这样自己遮住自己眼的人讨论。”卫飞卿撇了撇嘴，看向谢殷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实现？”
谢殷淡淡道：“至少不该由你来实现。”
如同卫飞卿所言，这是身为一个江湖人至高无上的挑战，正因为看似不可能，才更让人血液沸腾。他同样心怀这样的野望，也正因为此，他绝不可能眼看着卫飞卿去实现此事。
亦如卫飞卿所言，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与羞辱。
卫飞卿轻笑道：“我稍微提醒一下，诸位想着要找我拼命之前，不妨弄弄清楚今日在这场中的所有人，究竟有多少我的人？又有多少当真还有余力与诸位一起拼命之人？”他说话间似不经意把玩着手中的竹笛。
适才还蠢蠢欲动的众人犹如当头被泼下了一盆冷水。
他们直到此时才突然醒悟过来，卫飞卿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过他真正的实力。
各派之中挟持着同门的人很多，但他们原本认定，如若真是下了狠心要拼命，那些横在颈间的刀剑也并不能成为真的威胁，说到底今日这种种变故之中，伤心更甚伤身。只是真的只是如此吗？各派中暗暗效忠卫飞卿的人，真的只是眼下明显站出来的这些人吗？会不会等到他们决心要放手一搏的一刹那，身后又有无数的暗箭会朝着他们心口*射来？
在这最需要齐心的当口，他们竟无法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
而且正如卫飞卿所言，还有多少人有余力呢？
数百个中蛊之人的战力以及性命此刻正掌握在卫飞卿一念之间。
而先前与这些人一战过后，场中原本就不剩多少人了。
真的要就此选择一条注定要在今日就灭门的路吗？
众人忽而颓然。
谢殷却在看着长风与沧海几人，此时忽道：“这就是你们替自己人生选择的第二条路？”
他没有说这是一条什么路。
但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这条前景还未知的路，打从一开始就违背了多数人的意志。
长风几人不及答话，卫飞卿却悠悠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了解他们曾经接受过什么样的许诺之前问出这样的话。”
谢殷细细打量面无表情的长风几人：“他许诺给你们什么？”
仍是卫飞卿答道：“是不同于被你救治了性命、就将一腔的愚忠与抱负尽献给你的东西。”
谢殷不再问话。
长风几人几次不答，几次任由卫飞卿作答，实则已然表明态度。
他们看见了今天的局势，看懂了卫飞卿真正想要做的事，也明知登楼此时面临的状况，但他们并没有丝毫要再次倒戈的意思。
他们都是谢殷看着长大的人。
谢殷今日第一次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顶。
论武功他已彻底败给曾经在病床*上躺了十年又瘫痪数年的段芳踪。段芳踪明明可以杀了他，但他却放过了他，而他那放过的行为对谢殷心性造成的压迫，也注定要令他这一生武学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精进。
论权谋他被一个只有他一半年龄、甚至从小都在他监视与防范中长大的孩子彻底压制，这种压制不同于当年又或者今日与卫尽倾互相利用并较劲的意气，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令他不自觉有些钦佩又有些恐惧的打击。
他养大的人，再没有一个肯站在他的一边。
不止是因为他做错了多少。
更因为他在力量上已经被人完败。
直到这刻他才肯坦然承认，他的的确确成为了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八）
耳中听卫飞卿轻轻柔柔道：“从此刻开始，我给诸位一炷香时间考虑，诸位可与同门好好商量商量。一炷香时辰过后，同意我提议的就上前来，后一步的事情咱们再继续分说，不同意的，我也只好恭恭谨谨送诸位上路了。”
他说一炷香时辰，舒无颜上前几步，竟不知何时手中当真多出一炷香，点燃后端端正正插在了空地上。
他们两人这一搭一唱的看着无端有些逗趣，偏偏任何人都无法因这趣味而生出半点想笑的心思。
唯独卫雪卿孤零零鼓了鼓掌：“要什么有什么，舒先生这样的人才只怕也唯有我弟弟能够收为己用了。”
卫飞卿颇为优雅朝他施了一礼：“客气客气。”
卫雪卿道：“我也有一炷香时间？”
卫飞卿道：“自然。”
“那么，”卫雪卿话锋一转，“那些个你到目前为止一个字也还未提到的人呢？”
其实卫雪卿的这句话，真正想说的是从头到尾摆出路过围观姿态、卫飞卿也只当看不见的关雎与牧野族众人。
但在他说出这话的瞬间，一旁忽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那咳声立刻将卫飞卿全副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咳声的主人是贺兰雪。
她下巴到前胸的位置都已被咳出的黑血染湿，此刻面上黑气比先前更为浓郁。卫雪卿看一眼就知道，她这是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他能够看出来的事，卫飞卿自然更清楚。
毕竟那一口保命的内力是他传给贺兰雪，能够保得了多久，从一开始他就心里有数。
对这个女人，他谈不上爱恨，但若说他此刻心如止水，那又并不尽然。
他怔怔走上去，不及细想已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柔声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随他一起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还有贺春秋，此刻跪在贺兰雪身边，那张一日之内骤然老去二十岁的脸上老泪纵横，嘴唇抖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贺兰雪怔怔看着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能……再叫我一声娘亲吗？”
静静看着她，卫飞卿道：“我已叫过了。”
贺兰雪无力搭着他的手：“再叫一声……就一声。”
静默半晌，卫飞卿终是柔声叫道：“娘亲。”
贺兰雪眼泪忽然流得迅疾：“对不起。”
卫飞卿摇了摇头。
“这些年我始终是爱你的，也牵挂你。”贺兰雪声音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生机，带着某种挚诚，某种虚无，“只是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再将一个人当做最爱的能力。”
她临死之前，终于还是承认了。
他十二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就放下的东西。
心里仿佛有什么松了松，卫飞卿柔声道：“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两件事……希望你答应我。”贺兰雪断断续续道，“第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第二件事……他已被你凌迟千万刀了，但是最后一刀，我希望不要由你来下手。”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卫尽倾。
卫飞卿再次陷入了沉默。
贺兰雪希望他原谅她，不是想要让她自己在临死前心安，而是希望他能放下过往，放下心结。
而她希望他不要亲手杀死卫尽倾，是不想他此后终生都背负着弑父的阴影，尽管他那个所谓的父亲除了血缘根本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如果说贺兰雪在这之前替卫飞卿想得太少，那她临死之前对于卫飞卿这两个请求，必然是全心全意只为了卫飞卿考虑。
只可惜无论哪一个，卫飞卿都无法答应她。
更紧握住她已然逐渐僵硬的手，卫飞卿柔声道：“我不需要原谅你，因为我早已没有怪罪你。”
贺兰雪目光忽而黯淡。
她以为……卫飞卿对她即便没有爱，至少也有一些恨，一些埋怨。
可是……什么都没有，已经什么都没有。
她想到那日在九重天宫卫飞卿清醒过后对她的那些质问、那些讥讽痛骂，也许对他而言，那就是他对她所有情感的最后一次宣泄。
她的眼里却已经连眼泪都已流不出来。
“第二件事，我也无法做到。”卫飞卿道，“但我可以满足你另一个要求。你是想要他走在你的前面还是后面？你是不是想要亲眼看着他死？我立刻就可以满足你。”
怔怔看着他，贺兰雪半晌有些吃力眨了眨眼：“让我先走吧……”
卫飞卿有些不解。
贺兰雪轻声道：“他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可他终究还有感觉……他会知道我走了，他会在死之前再为我痛苦一阵……这毕竟是我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来的，更重要的……”眼神掠过卫飞卿，贺兰雪空空洞洞看着连云彩也的没有天空，“你知道吗，卿儿，我有些害怕……我害怕我看到他死，我竟会为之痛苦……那太可怕了……”
卫尽倾是她这一生之中，前半生最爱、后半生最恨的人。她将自己一切的精力都倾注在这个人身上，甚至忽略了自己那样歇斯底里才保下来的孩子。
在二十年前、她与兄长几人逼得卫尽倾跳崖的那一个瞬间，这些年她从未回想过，但是在死前的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那时候她是多么撕心裂肺为之痛苦，恨不能也立即随之一起死去的痛苦。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再让自己感受一分一毫那样的痛苦，因为……那等于让她死都要再背叛卫飞卿多一次，以及背叛那些为了她的私欲而受尽折磨、而死去的她的同门。
她罪孽何其深重？
她怎么敢？
她……不敢！
卫飞卿稍微抬起头。
但他尚未起身，却忽见眼前人影一闪，下刻就有一人被正正掷在贺兰雪身边躺下。
被掷的那个当然就是卫尽倾。
他脸上、身上被卫飞卿不知道究竟划了多少刀，面上、身上都透出森森白骨，流血已流到他此刻只剩一口气吊命了。
卫飞卿当然是故意给他留着这一口气。
卫尽倾这样的人，但凡还剩一口气，他必然脑子里都还是清醒的。
他清醒的听了卫飞卿这一路的全程。
卫飞卿没有细说他是怎样掌握他埋伏在各派之中的那些人，是怎样知晓他们体内埋了剧毒的同时还埋了蛊虫，但正因为卫飞卿没有说，他难以遏制的自行的揣测想象更让他自己无法忍受。
如果说谢殷感受到被复仇的羞辱，那他感受到的羞辱必定是谢殷的百倍，千倍。
然而他休说再与卫飞卿一争长短，他甚至连破口大骂表达恨意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原本是嘴巴的地方早已看不出嘴巴的形状了。
卫飞卿当然还是故意的。
贺兰雪、贺修筠和卫雪卿几人各自给卫尽倾设想了各种各样精彩的死法，然而真的执行起来，谁又及得上卫飞卿这样的干脆果决又一招致命呢？
卫飞卿抽出了自己的手，将贺兰雪已然尽数僵硬的手与卫尽倾的手放在一起，然后细细看着卫尽倾的脸。
他的脸当然也早已不能被称之为脸了，更不可能呈现任何表情。
卫飞卿却总觉得从中看出了几分痛苦之意。
也可能只是他杜撰而已。
却也足够令他开怀。
卫飞卿笑起来。
在他这笑声与卫尽倾的手中，贺兰雪终于完完全全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过。
她闭眼之时，连那原本好似源源不绝的眼泪也早已干涸了。
贺春秋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卫飞卿渐渐收起了笑容。
他到这时候，才终于抬头看。
站在他眼前的人是段须眉。
适才代替他将卫尽倾扛到贺兰雪身边来的，自然就是段须眉。
他慢慢站起身来，与段须眉并肩而立，口中轻声道：“这下好了。”
他说话间，斩夜刀再一次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适才开怀过、痛快过了。
已经足够了。
就这样完结吧。
他提起了刀。
然而他提刀的瞬间，另一把刀忽然出现在了卫尽倾身上斩夜刀唯一没有留过痕迹的正胸口，端端正正的、深深的一刀插了进去。
那是破障刀。
一刀，毙命。
不可一世、害了不知多少人为之丧命又或者生不如死、搅得整个武林数十年难以安定的卫尽倾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一、刀、毙、命。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
如此轻松，如此简单，让场中之人不由得恍惚，今日一切真的就是为了对付这样一个容易死掉的人吗？为什么？
不计其数的人就为了这样一个人陪葬了吗？为什么？
当他被他的亲生儿子千刀万剐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卫飞卿残忍，每当卫飞卿划下一刀，众人心里的痛快便不由得更甚一分，仿佛那是每一个死掉的人奉还给罪魁祸首的痕迹。然而到他真正死的这一刻，如同卫飞卿所言，只剩空虚。
他死了，那又如何呢？其余死掉的人能够活过来吗？卫飞卿、卫雪卿、贺修筠这些原本是天子骄子的人物能倒退二十年重新来过然后长成真正的骄子吗？复仇……复仇又有什么用呢？
便有人忽然发现，原来中途就放弃以复仇为一生重任的卫飞卿果然是个再聪明清醒不过的人。
而这个聪明人此刻正抬头瞧着适才代替他一刀宰了他亲爹、正将刀拔*出来鲜血立时溅了两人满身满脸的段须眉，目中神色似愤怒似不解似错愕：“你难不成真如卫雪卿所说是个被虐狂？”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九）
从两个人相识之初，当他们尚为幼童之时他就在欺骗他利用他，还任由他将他默认为救命恩人。
曾经因为他的一个动念，害得他满门死绝，害得他彼时唯一的亲人肢首分离，害得他颠沛流离，生不如死。
他本来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安安分分杀自己的人，过自己的生活，追寻自己的人生，他却再一次出现，再一次满口谎言的面对他。
而这个被他一次次欺骗利用的人知道一切后做了些什么？
提刀不言不语挡在他的面前。
不想他伤心所以后悔曾经与他相遇。
在卫雪卿曲解他心意时风淡云轻替他解释。
不想他弑父所以……替他挥下了最后一刀。
这个人难不成真的是受虐狂吗？
这个人有毛病不成？
卫飞卿几近咬牙切齿瞪着他。
段须眉却只垂目道：“那不该由你动手。”
“关你屁事！”卫飞卿几乎是狂怒地爆喝一声。
抬头看他仿佛是最痛快的事被人打断的愠怒，又仿佛是最心虚的事被人戳破的羞恼，半晌段须眉淡淡道：“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他当然不是真的多管闲事。他只是也同贺兰雪一样，认为最后一刀下去之前的凌迟已经足够了，不希望卫飞卿真正背上弑父的包袱。那个人除了悲惨没有给过卫飞卿任何东西，他也不应该在卫飞卿此后的人生之中留下任何东西。
那个人不配。
而卫飞卿值得更加坦荡的未来。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却不代表卫飞卿听不懂。
正因为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听懂，卫飞卿一时才会觉得更挫败，更荒谬，半晌抿唇重复一遍：“你是被虐狂不成？”
段须眉竟当真思考了片刻方道：“我不想让你不舒服，那会让我也变得很不舒服。”
卫飞卿冷冷道：“我现在就很不舒服。”
是以他现在也并不觉得好受。段须眉沉吟片刻，无声叹了口气：“你去做点能让你舒服的事。”
卫飞卿颔了颔首：“你说的有道理。”再不看脚下那两具尸体，他上前两步道，“我改变主意了。”
离他不远处的那柱香，此刻才燃掉一小半。
环视众人，卫飞卿轻飘飘道：“现在开始，我允许每个门派来一个人向我挑战，赢了我，这个门派的人立刻就可以离开，我会撤去个中所有威胁，绝不中途反悔。当然若没有这自信的，可以继续等这一炷香的时辰，我先前所言依旧作数。”
众人闻言一时俱都有些犹疑，半晌有人扬声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好心吗？”卫飞卿殊无笑意牵了牵嘴角，“我真的不喜欢杀人，是以这是等价交换……无论稍后迎接什么样的结局，都是你们自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溢散开来。
失落的，愤怒的，狂暴的，全然找不到地方发泄的……杀气。
适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忽然通通安静下来。
卫飞卿在来之前，曾经走火入魔过，在他走火入魔的过程中，他将十七个人彻底分尸。
卫飞卿来此之后，一直用极端的意志克制他那依然没能完全收敛的入魔后的煞气，控制想要杀人的欲念。
段须眉说，你去做点让你舒服的事。
什么能让他舒服呢？
即使走到这一步，却还要无时无刻不控制着自己，无论是身还是心都让他感到疲累。
明明以为是两个陌生人的终结，却终究给他的意志造成巨大一击。
还有那个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能够影响他一切判断的人，他却非要一而再的无知无觉的逼迫他。
他想要干嘛？
想要他跪在他的面前道歉吗？忏悔吗？
不。
什么能让他舒服？
当然是杀戮。
唯有杀戮。
斩夜刀在半空划出一道雪亮的光，卫飞卿一字字道：“谁先来？”
半晌有一个人踏前一步，轻声道：“我来吧。”
卫飞卿瞪着说话那人。
那人是贺春秋。
他甚至连替贺兰雪掉的眼泪都还没完全收起来，就又上前来代替所有人挡在他的面前。
卫飞卿发现他又开始控制自己了。
他有点想不明白。
他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再无拘束吗？为什么人人都要来逼一逼他？
他浑身黑气不可抑制的变得浓烈。
贺春秋有些担忧唤他一声：“飞卿……”
“即使上赶着也要来送死吗？”一分一分握紧刀柄，卫飞卿轻声道，“即使明知我无意杀你，你还要赶着来送死？那两个人刚刚死，你就急着要来步他们的后尘？”
本意只想阻止卫飞卿大开杀戒的贺春秋忽然发现，他那看似轻巧的一步，似乎又一次错了，似乎已直直踏在了卫飞卿的心上，再一次伤透了卫飞卿的心。他只是不想卫飞卿心绪不稳之下滥杀无辜而已，他怎么会想要再一次的伤害卫飞卿？他怎么敢？
几乎是踉跄倒退了数步，贺春秋惶然道：“我……”
“你既然想死，我也不妨成全你。”卫飞卿慢慢抬刀指向他，眉目之间一片冷肃，“你我好歹父子一场，莫说我对你无情。我给你与你妹妹相同的待遇好了，你想怎么死？想要一刀毙命还是如同卫尽倾那样千刀万剐？我都依你。”
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蹲在卫尽倾尸身前的卫君歆闻言蓦地抬头，面上一片惨然，颤声道：“已经够了，卿儿，你莫再……”
“住口！”
“闭嘴！”
两声呵斥同时响起。
贺修筠伤势沉重，内力全失，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咬着牙生生从地上站起身来，朝着贺春秋所在迈上前一步，手中弓弩正正对着他心口，冷声道：“你想死来找我，莫再扑腾他。”
卫雪卿却一侧身挡在了卫飞卿面前，呵斥过后沉着脸再不发声。
卫飞卿怒极反笑。
他笑声中却见谢郁走上前来在他身前五步处站定，温柔刀已牢牢握在他的手中，神色静静瞧着卫飞卿道：“我不知你想做的事对是不对，能不能成功。但既然有这么多人愿意投靠你，帮助你，其中必然也有道理。”
卫飞卿挑眉。
“只是既有人赞同，必然就有人反对。”谢郁轻声续道，“登楼之中，愿意对你效忠的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那些想要反对你的人，我总还要为他们担待一二……也只剩我还能担待一二。”
卫飞卿一向十分看得起谢郁，是以他也只用配得上他的方式对待他，利落抬刀上前：“来战！”
下一刻双刀就已在半空之中交汇，点燃激烈火花，二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手十余招。
卫飞卿带着浑身发泄不出的郁气与暴虐之气。
谢郁又何尝不是满心的迷茫？
两人都只想要个痛快！
另一边厢一道人影忽然无声无息掠向贺修筠。
失魂落魄的贺春秋与卫君歆二人察觉之时那人已堪堪掠至贺修筠面前，一刹那两人但觉肝胆俱碎。只是他们二人不及反应，却自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这其中的动静。
另有三人与那人一同落在贺修筠周围，齐齐迎向那人原本迅捷无伦朝着贺修筠伸过去的手。
那只手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收回去，却也生生被那三道反击之中的一把长剑削去一片皮肉，手的主人全不多看一眼伤处，只冷冷瞧着那三人道：“一炷香的时辰未到，看来你们已替自己选好了前路。”
长剑的主人——卫雪卿冷冷注视他：“你在旁运功疗伤之时我就已盯着你了。像你这样的人，怎可能安安稳稳就此认输？”
偷袭贺修筠的人，自然是谢殷。
而同时挡在贺修筠面前拦下他一击的，除开卫雪卿尚有万卷书与梅莱禾。
万卷书怒道：“你成名二十余载，竟有脸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手！”
谢殷冷冷一笑：“她是‘弱女子’？我看你不但脑子不好使被人耍得团团转，甚连眼睛也跟着瞎了。”
万卷书看一眼被他们三人挡在身后却从头到尾眼睛也未多眨一眼神色冷淡的贺修筠，滞了滞，却终究还是气恨：“你与老贺多年相交，你怎下得去手！”
谢殷面上讥讽更深：“你怎的不问一问贺兄，他是宁愿贺修筠落在我的手中，又或者如此时一心一意向着卫飞卿？”
惊魂甫定尚不及发怒的贺春秋闻言忽然愣住了。
贺修筠如果落在谢殷手中，被谢殷拿来威胁卫飞卿呢？
有用吗？
怎……会、没、用。
固然这是不入流的卑鄙手段，可至少，那会让卫飞卿手上少一分杀孽，也……让他行事之中多几分顾忌。
“看懂了吗？”谢殷讥笑看着万梅二人，神色倏忽转冷，“没头没脑的东西，滚开！”
万梅二人不及答话，忽听场中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听一人暴怒喝道：“你做什么！”
几人闻声转头，便瞧见舒无颜一只手穿透了他身前之人的前胸，在几人回头一刹那只手堪堪拔出手，其中握着一颗东西……乃是那人的心脏。
人是千秋门的人。
千秋门两代掌门瞿穆北与瞿湘南就站在那处，分别被门中叛变的弟子刀架在脖子上，早在舒无颜动手之时两人便不顾性命威胁上前，然而舒无颜动作委实太快，等到舒无颜将那弟子的心脏掏出来，他们也堪堪上前了一步与半步而已。
那弟子到此时才直挺挺倒了下去，扑通一声，再无声息。

第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完）
瞿穆北浑身颤抖，牙关打颤：“你、你……”
随手将心脏扔掉，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竟再次扔回那业已成为尸体的弟子空了一大片的胸腔之中，舒无颜淡淡道：“我家尊主是很守规矩的人，是以他也一向不喜欢别人破坏他的规矩。”转过头看着谢殷几人，舒无颜慢条斯理甩了甩满手的鲜血，“从现在开始，有人再敢挑战尊主的规矩，挑衅一次，我就杀一个人，杀到诸位满意为止。”
瞿湘南目如铜铃，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终于嘶声吼道：“是谢殷动的手！为何不杀他登楼之人！为何要杀我门中之人！”
“顺手而已。”漫不经心瞟一眼地上那人，舒无颜轻声笑道，“再者说今日过后，又哪里来的千秋门登楼之分？”
他那平平无奇的笑容直看得人遍体生寒。
众人不及说话，却见谢殷朝着贺修筠的方向又前进了一步。这下再无人顾得上与舒无颜争辩，瞿穆北、东方渺、慕容承几人齐齐喝道：“谢殷！”
万卷书与梅莱禾直直挡在谢殷面前，梅莱禾指着适才殒命那人胸腔中一颗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心脏，咬牙道：“你真是疯了！”
“究竟是我疯还是你们疯？”谢殷冷冷道，“你们正在为了怎样的一个人阻止我，难道到此时还看不清？”
“我们不是为了飞卿在阻止你！”万卷书吼道，“是为了那些无故被你牵连之人的性命！”
“被我牵连？”满含讽意复述一遍，谢殷殊无笑意牵了牵嘴角，“卫飞卿大可以杀光所有人，然后当个只得他一人的武林盟主。”
“舒无颜当然不在乎杀光此间所有人。”卫雪卿冷冷盯着他道，“就如同你也根本不在意他杀光此间所有人一样。”
他这一句看似绕口的话却忽而敲醒了众人。
卫飞卿与舒无颜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造成所有人今日之祸的谢殷难道就比这两人多长了一星半点的良知？
不过是……一切的争端最终都由他们来承担代价而已。
想清楚了这一层，所有人目光瞪着谢殷犹如万千道寒星，下定决心再不给他任何出手的机会。
谢殷却有如不见，向卫雪卿道：“是以你也不在意你的长生殿稍后成为卫庄分舵？分坛？”
“我又何时真正在意过长生殿？”良久卫雪卿笑了笑，这笑容中竟有几分宠溺的意味，“我弟弟自幼受尽磨难，他若实在想要，我这当哥哥的给他也就是了。”
谢殷又看向贺春秋：“贺兄呢？你也想要把清心小筑拱手递给卫飞卿了？”
他一直在留意贺春秋的反应。
毕竟从某种层面而言，他对贺春秋的了解比之卫君歆犹有过之。
当他说要拿下贺修筠用以威胁卫飞卿之时，他确信那一瞬间贺春秋是动了心的，尽管他动心的理由与他必定相去甚远。
然而那个千秋门弟子的心脏被舒无颜生生挖出来之时，贺春秋立时就收敛了所有的企图。而当他听到卫雪卿说那句话之时，谢殷见到他一瞬间完全灰败下去的脸色与再明显不过的心灰意冷。
贺春秋似是在发呆，半晌方苦笑一声：“谢兄，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你，也未告诉过飞卿，我确是防着他，不愿他与九重天宫染上关系，是以……我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将清心小筑留给他，哪怕他出去独立这么多年，我想法却从未改变过。”
说是补偿也罢，让他自己心安也罢，又或者是心知肚明卫飞卿的才能，他甚至自欺欺人想过，等到他两眼一闭，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什么，届时他也管不了了，但无论卫飞卿想要做什么他都……不想让他势单力孤。
这是他作为父亲唯一为卫飞卿存下的一点私心。
这点私心竟成为他唯一能不那么愧对卫飞卿的微小理由。
谢殷怒极反笑。
贺春秋苦涩摇了摇头：“我更不愿见到再有任何人因为今日之事无辜殒命了。”
无论他与谢殷如何推脱，但今天的所有人确实因为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
若说卫尽倾、卫飞卿是残杀众人的刀，那他与谢殷就是递刀之人，他们比起刀本身分明更加罪过，又有什么脸再让更多无辜之人替他们受过？
谢殷自是不愿罢休。
只是他已经失去唯一的机会了。
因为卫飞卿与谢郁已然停下来。
卫飞卿浑身是血，有谢郁的，也有他自己的。一身红衣被刀风几乎割成碎片，形容狼狈之极，显见他在这一战之中打得比先前与丁情之战更加不要命。但他再如此不要命再狼狈都好，众人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胜者。
谢郁与他相比看上去齐整多了。
但卫飞卿是站着落地的。
谢郁却是躺着落地的。
看上去更齐整的谢郁身上只有一道最为明显的伤口，那伤口从左胸拉到右腹，既深，又长，众人怀疑卫飞卿那一刀如再多施加一分气力，谢郁就会落得与那千秋门弟子一样心脏被割裂、尸横当场的结局。
幸好，谢郁还活着。
但他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杜云、杜若、花溅泪几人同时朝谢郁奔过去，登楼之人亦各自色变，破浪霍然转头看向始终不言不动挟持他的长风，恨声道：“你还不让开！”
长风稍一迟疑，破浪再顾不得颈间长剑，亦朝着谢郁所在方向跑过去。
来不及收回的剑锋在他颈间收割一串血珠，长风见状浑身一颤，终于也收剑大步行过去。
另一边沧海见到他二人情形，倒不等云帆发话便自行放开了他。
一时登楼众人都围到谢郁身边去，就连贺修筠亦浑身一颤，情不自禁朝着谢郁走近了两步，却终究还是咬牙停顿下来。
谢郁整个胸腔不断往外溢血，杜云跪在他身边，浑身颤抖，手伸出去却根本碰也不敢多碰他一下。
谢郁目光有些迟缓在花溅泪长风几人面上扫过，十分吃力道：“登楼之中……可有人不愿归于卫飞卿尊主门下？”
无人答话，却有不少门中弟子乒乒乓乓扔下武器，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朝他方向跪下来啊。
“果然……有啊。”谢郁竟还勉力朝众人挤出一个笑容，“只可惜……我已经尽力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花溅泪替他点穴止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阿郁，我们……”
“是以都放弃吧。”谢郁轻声道，“我们已经试过了，不算……贪生怕死。”
长风几人闻言俱是浑身倶震，云帆失声道：“少主……阿郁！”
谢郁眉目惨淡，神情却是少见的情形，抬手怔怔瞧着自己完整的红*袖：“这场婚礼我亦有私心在里面……又岂敢说自己就不是罪魁祸首之一？我只想大家能够保住性命。”
他的私心很简单，他走投无路，希望能顺利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妻，日后能为自己再寻一条全新的出路。
然而再简单也总归是私心，是酿成今日祸端的祸首之一，不管有心还是无意。
他无法为自己开脱，所以尽量想要做一些弥补的事。
他抬头看着众人。
在他目光下再无人能把厮杀到死的话语说出口。半晌花溅泪颤声应道：“……好！”
为了说出这一个“好”字，他整个牙关都已被他咬得渗血。
但他无法不答应。
因为这是他们所有人都认定的登楼下任楼主拿命去为他们博得的借口。
另一边厢，卫飞卿执刀在手，浑身鲜血直流，煞气弥漫：“谁再来？”
谁都看得出，他伤势不轻，却战意正浓。
东方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我来！”
卫飞卿一向清明温和的眉目之中此时都萦绕着丝丝煞气，有些傲慢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瞿湘南、南宫秋阳、慕容英、段汝辉、方解忧等人，挥了挥手，下刻置在这几人身上的威胁就齐齐撤去，同时被撤去颈间剑的还有苍山派掌门俞秋慈，卫飞卿淡淡道：“我给你们凑齐七个人，一起上吧。”
他其实更想要凑齐的是七大门派的现任掌门，从何处开始，从何处结束，多么完美。只可惜邵剑群重伤垂死，他便随意选了一旁明显也欲与他一战的俞秋慈来凑数。
他如此随意，那七人确各自大怒，无不感觉受到生平从未有过的羞辱，瞿湘南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卫飞卿！你欺人太甚！”
卫飞卿漠然看着他们：“要么打，要么死。”
瞿湘南大喝一声，率先提剑向他扑过去。
其余六人对视一眼，各自取得默契，紧随瞿湘南之后上前与卫飞卿战作一团。
卫飞卿无疑用最极端的轻视羞辱了他们。
但尽管如此，若放在今日以外的任何一天，他们都绝不会当真这样踏上前去以七打一。
唯独今天，门派的存亡远远凌驾于他们自己的尊严与原则之上。
只因他们明知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单独都绝不是卫飞卿对手。
唯有借此一搏！
眼看着卫飞卿身影淹没在那几人的刀光与剑影中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卫雪卿有些忧虑，不自觉往前几步站到段须眉身边：“他当真应付得来么？”
半晌不闻段须眉答话，卫雪卿有些莫名，扭过头看他，却见他破障刀提在手中，竟是时刻都准备上前应敌的模样。
卫雪卿愕然道：“……”
段须眉淡淡道：“他不会输。”
但如若他当真不敌，他也会立即上前接应他。
这句话段须眉并未说出口，卫雪卿却奇异的“听”懂了。
沉吟半晌，卫雪卿叹道：“我知你二人交情很深，但他对你……我没想到你还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段须眉目中惨然一闪而过，自嘲道：“我不过顺应自己心意。”
而不管他心思有多复杂，他却始终还是见不得卫飞卿受欺负。哪怕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从头到尾分明都是他在欺负别人。
卫雪卿再叹了一口气，却终究未再多说什么。
对于这两个人的事，他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最重要的是，连卫飞卿自己都尚未表过态。
两人不再多言，只专心致志看那一端的对战。
*
噗噗噗三声响。
三把剑同时刺入卫飞卿右肩，左腹，右腿。下一刻他一脚踹在他正前方的东方玉胸口，踹得他直直朝后飞去，同时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左腹长剑随主人撤离瞬间，卫飞卿浑却生生扯着右肩的长剑以及长剑主人方解忧转了个身，右手成拳，一拳捣在方解忧面门之上，捣得他整个人紧随东方玉飞了出去，而他不知何时交换了方向反握在手里的斩夜刀，却随这动作噗地抹过右腿上长剑的主人——南宫秋阳的脖子。
卫飞卿动作太快。
南宫秋阳的长剑卡在了卫飞卿腿骨之中。
他下意识拔剑，未拔*出来。
下一刻他的脖子就感觉到一丝凉气。
他尚未反应过来拿凉气是什么，整个人已不受控制朝着后方倒去，再无力握他的剑。
斩夜刀顿也未顿一下，轻烟般在南宫秋阳往后倒的瞬间继续往前，直直抹向悄无声息站在南宫秋阳身后、正朝着卫飞卿伸出拳头的瞿湘南的拳头。
只是一刹那，他的拳头连同他整条右臂都已同他的人分家。
瞿湘南惨叫声中，卫飞卿扬了扬左手。
他的左手之中握着十五枚铜钱。
这十五枚铜钱在他扬手的下一刻出现在俞秋慈、段汝辉、慕容英的额头与四肢。
叮的几声脆响，那分明是骨头被硬生生敲碎的声音。
而这一切分明发生在一瞬之间。
一瞬过后，堪堪才在卫飞卿身体内钉入三把剑、夹着不可置信以为立时就要赢的狂喜的七人再无再战之力。
南宫秋阳，死。
瞿湘南，断臂。
东方玉，重伤。
方解忧，重伤。
俞秋慈、段汝辉、慕容英四肢关节尽碎，而插在三人面门当中那枚铜钱，不知是卫飞卿力竭又或者有心留手，终究未立时夺走三人性命。
卫飞卿一人站在场中，不紧不慢拔出那把卡在他骨头缝里从而一瞬断送了主人性命的长剑，浑身浴血，有如修罗，一双全然被鲜血染红的眸子一点一点扫过场中众人，轻声道：“还有人吗？”
他声音嘶哑，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已成强弩之末。
然而谁知道呢？
这个人适才在一瞬之间，重创了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七大一流高手、门派掌门。
这个人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仿佛已成催命的符咒。
半晌无人上前。
“那么，”卫飞卿举起手中斩夜刀，举得高高的，仿佛一刀下去，当真就能斩尽长夜，无所不能。口中轻轻道，“今天开始，此刻开始，就让我们这个武林从此跟着我姓吧。”

第三十二章 凭谁忆，意无限（一）
人都是深思熟虑的动物。
每当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哪怕那件事还只是个找不到谱的堪堪形成的荒唐的念头，动念的那个人也一定会在最开始就为其找到相应的说辞，起因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会将所有的理由通通都想好，然后才会付诸行动将那个念头化作实事。
贺春秋与卫君歆在决定为卫飞卿与贺修筠安排他们一生命运的时候，也一定一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们其中的一套说辞一定很恳切，很无奈，很深情，很动人。
卫飞卿不知道贺修筠怎么想，但如果贺春秋与卫君歆对他说出那些话，他却是一定会听进去，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必定是真的，也知道他们对他真的是真心的。
最真心之处就在于，他们哪怕走到了如此的绝境，却终究没有对他说那些深情又动人的、必定几十年前就已经想好这二十年来更是随着他们长大而不断完善的话。
卫飞卿很感激。
感激他们没有诉说，这不曾诉说证明了他们对他的真心，也过渡了本可能让他产生的动摇。
真心总是能打动人。
而他的真心呢？
在他这几个月与段须眉相处的过程之中，在他经历微小挣扎还是决定来此地直面一切之后，他也在不断完善着他的说辞，他本来准备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尽的堂皇的理由，准备在今日完结过后一一说给段须眉听，他相信以他的口舌之伶俐，理由之恳切，即便他与段须眉中间隔着那样的血海深仇，即便他从一开始到今时今日都始终在隐瞒他，段须眉最终也必定会谅解他。
他不无阴暗的想过，毕竟段须眉以为仇人是谢郁、是登楼、是武林各派之时，他也并未真正想过要复仇，毕竟他连杜若与隐逸村人也能继续养在身边。
毕竟他们相处的这几个月哪怕有再多的无法言说，终究它还是真实的。
而他需要段须眉的谅解。
他杀一杀人，放一放血，无论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总归可以摆脱卫尽倾与贺兰雪之死给他心灵扣上的短暂的枷锁，他很轻易就可以再一次闻到新鲜的空气。
而段须眉呢？
他在这与他过去十年相比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个月之中，一点点慢慢为自己带上名为“段须眉”的枷锁，而这枷锁一旦形成，就注定不可能再由他自己来打开。
他想如果段须眉无法谅解他，他可能此后、一生，都过不上他想象中肆意妄为的生活了。
是以他想好了一切。
然后在那一天，在他轻飘飘对不得不臣服于他各种比死更让人恐惧的威胁之下的众人说出“从此这个武林改姓卫”以后，当那个一身黑衣、一脸萧索的年轻人提着刀慢慢站在他的身前，他却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他见过很多次这人出刀。
他出刀总是声势浩大。
救他的命，要别人的命，斩断一座楼，或者捅破九重天。
他是因为见多了他的刀，才会也对至高的武学油然而生出极大的兴趣，才会推翻自己先前的构想、重新面对当年得知自己无法臻至绝顶的遗憾，才会铤而走险修炼立地成魔以致走火入魔。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提着这把刀，将刀尖对准自己。
哪怕他明知一错而再错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那一刻，在张不开口的那一刻，忽然之间完完全全理解了贺春秋与卫君歆为何无法对着他们兄妹多辩解哪怕一个字。
……因为真心。
他真心对这个人是如此的心虚与愧欠。
哪怕他明知……其实这个人一直在等他的说辞，等他给一个让他可以谅解他的理由。
真是……让人惭愧啊。
想到此，卫飞卿微微一笑：“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是你爹的对手，关雎与牧野族所有人都可以离开。”
至少这一句话他没有骗过他。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将他、将关雎拉入这其中来。
关雎很强，可在他眼里关雎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门派。
关雎十二生肖各个都是段须眉，他脑子又没出毛病，怎么会试图去掌控几十个根本不会受任何约束与胁迫的段须眉？
他又忍不住想，段须眉为何要在此时向他出手呢？
明知他全盛之时也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此时浑身都是血窟窿，对付旁人还能拼一拼命，对上段须眉，只怕连拼命的余地也不会留给他。
是以他是想……杀了他么？
明知这不过是自己入了妄，卫飞卿这么想的时候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抽了一口气。
段须眉却没有收刀、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慢慢道：“我也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卫飞卿怔了怔。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搞笑。
曾经那个阴暗的幻想着段须眉既然很多年前就放弃了复仇、那么也理所应当原谅他所作所为的自己。
再多的别人也不过是割伤过段须眉的皮肉，他却在费尽心机令段须眉对他放下心防、全心信任以后拿起屠刀端端正正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竟妄想自己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妄想段须眉能够像宽恕旁人一样宽恕他，他凭什么？
他在这样想之前，又为什么不能好好当个对段须眉而言与其他人毫无差别的路人？又为什么非要好的时候就当人家心尖尖上的人，坏的时候就妄想当个路人？
这个人今天已经对他一再的宽容、一再的维护、一再的等待了。
而他却对他一再的逼迫、一再的嘲弄、一再的无视。
仿佛他笃定了这人必定不会像卫尽倾贺兰雪那样辜负他，像贺春秋卫君歆那样欺瞒他，甚至也不会像贺修筠那样非要去刺激他逼迫他，仿佛这个人就该无论他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忍耐、直到他给出答案为止。
这个人难道合该当个受气包吗？
这个人明明论武功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明明快意恩仇，指谁打谁。
而他那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认知，究竟将他摆在了泥泞的第几层？
卫飞卿满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真是一头猪。
哪怕段须眉真的是想要他的命呢？
给他就好了。生什么气？郁什么闷？
卫飞卿举起手中的刀，向着对面之人深深一揖：“那就……承蒙赐教。”
斩夜刀与破障刀从未相遇过。
——在这刻之前。
呛地一声，两个人与两把刀同时交汇，卫飞卿听耳边若有似无的声音道：“我还在等你的解释。”
他还在等他解释。因为他左想右想，无论怎么想，都不认为今天以前与他待在一起几个月的卫飞卿是假的卫飞卿，他的话是假的，他的笑是假的，他的情谊是假的。
他回忆了一圈然后给出结论：他不信。
他信自己的不信。
是以他等他的解释。
而那个原本想要解释的人呢？
他本来准备的说辞是什么来着？
卫飞卿有些恍惚想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人？十岁？不，那时候他明显更关注自己，关注自己被人硬生生加注在身上的爱恨情仇，而那个无意中帮了他天大的忙、成为他人生开端的孩子，注定在转身之后就要被他抛诸脑后。
当他想出借关雎之事离间谢殷父子、甚至让谢殷真面目曝于人前的计划之时，他脑海里的确没有出现过当年那个被他戏称为小钗的孩子。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关雎灭门以后，众人都不知第二个关雎又再崛起、第二个关雎之主又再纵横天下他却因暗中的关注而知悉一切的时候，他才恍然那个大难不死的第二代关山月原来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一开始只是好奇罢了。
他没有过想要置关雎于死地的心，关雎因他而灭亡却是不争的事实，而那个孩子也因此受尽了磨难，甚至那磨难与他的经历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好奇他是怎么样又从泥泞的底端跃上了武学的顶端。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立地成魔这门功法，从而将其余天心诀联系到一起。从某种层面而言，若没有当年的段须眉，就不会有今日的他。
他人生每一次重大的变故与突破，好像总是与这个孩子有关。
在一再对他的关注当中，他那点好奇不断加深。他想办法查清了他经历的一切，认定他真是个倒霉程度与他不相上下的可怜孩子，如果他处在他当时的那个位置而后又重回巅峰，他想他会杀死杜若，杀死谢郁，灭了登楼，杀光隐逸村所有人，那才是报仇雪恨，才能让自己痛快。然而他想象中的所有事，那孩子却一件也没有做，他成立了新的关雎，他养着隐逸村所有人，他与杜若处的风轻云淡，以他的功力可以足以杀死谢郁一百次他却一次也没有真正想要去杀那个人。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既愚蠢又善良的人？
关雎那样的杀人窟中长大的人，以德报怨？
卫飞卿既震惊又好奇，好奇得心里就像有只猫抓似的。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人与“善良”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他杀人手起刀落，从不犹豫。
他杀人仿佛从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的理由仿佛就是他高兴，他愿意。
他活得似乎很差，又似乎很好。他不在乎自己声名狼藉，不在乎整个武林有一大半人的人日日琢磨怎么把他的人或者他的尸体送入登楼领赏。他纵横万里，偶尔在边陲的小镇喝比刀锋还烈的酒，偶尔在他的大仇家登楼所在的建州城里晒个太阳，睡个午觉。
他仿佛完全忘了自己所受的那些罪。他仿佛不在乎过往，也不在乎将来。他甚至从来没有探查过自己父母之事。
卫飞卿自己的遭遇与作为摆在那里，将心比心，他实在看不懂这个孩子。
怎么能忘呢？怎么能不在意呢？怎么能不追查呢？
天长日久，卫飞卿心里的那只猫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反倒越变越大，越养越肥。
等他计划好要自己开始收网却意外得知段须眉也牵扯到这张网中来，一瞬间他心里那只猫终于膨胀到他若再不管不顾必然就要撑爆他的程度。
段须眉难道不知道卫雪卿是在利用他吗？
段须眉明明不想杀谢郁偏偏却要以此为由心甘情愿让卫雪卿利用。
段须眉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心里揣着十万个为什么，卫飞卿有些无奈的想，也罢，就趁着这机会，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好了。

第三十二章 凭谁忆，意无限（二）
直到在东方世家见到段须眉那一刻，卫飞卿仍未想好他究竟想要对这人做些什么。仿佛走那一趟真的只为了证明，这个与他同样生于沼泽、宥于苦难之人必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样风轻云淡，为了证明他选择的方式、他走的路才是唯一正确的那一条。
但是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意料之外。
出乎他意料的坦率，出乎他意料的恩怨分明，出乎他意料的淡漠，出乎他意料的聪明。
他本来是想去看这个人如何把自己作死。
但他却无法控制的一点一滴的被他影响。
卫飞卿至今都还记得当初段须眉当众说出东方玉私生子东方清云身份之时的每一个细微神态。
那人幼时比他还要没爹疼没娘爱，卫飞卿最初以为他是由己及人是以恨透那些虚情假意，想要那些人为他们的虚伪付出代价。直到他熟识他以后，才顿悟到他其实……是在努力的追寻虚情假意里的真意。
而他总是对一切都不在意令得卫飞卿以为的自暴自弃，他亦是到后来才了解，他不过是不执著，不过是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卫飞卿很早就知道这人武功究竟有多高了，当他领悟天心诀与立地成魔之间奥秘、以及确定段须眉是唯一练成立地成魔之人之时。是以他在东方家见到段须眉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之时，只当这人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人多么可笑，他年少时费尽一切心机、这么多年来步步为营想要保住的性命，他自己亦经历九死一生才挽回的性命，他却如此当做儿戏，弃如敝履。
可鬼使神差的，却让他联想到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自毁容貌而摔断浑身骨头的那一次。
痛是真痛。
恨是真恨。
怕是真怕。
可爽……也是真爽。
在那一刻他忘记了身世、忘记了惧怕、忘记了盘算、忘记了一切，整个人、整颗心都被能够主宰自己一切想要放声大笑的极致的痛快包围，哪怕后来在疼痛中昏死过去，他也并未遗忘那感受。
只是等他伤好以后，他却刻意不让自己再想起。因为他同样从未忘记的是他那样做的初衷是他想活，他不想将自己的性命时刻悬挂在刀尖上，他想要一步一步的稳稳的往前走直到所有算计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很多年前刻意尘封的感受，段须眉又再让他想起了。
鬼使神差的，他选择让自己一路按照他们的计划走。
在那之前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让自己身中剧毒，武功被制，怀揣火药再被推到万箭静待的牢笼中央。
他以为过了十二岁，他一生都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那样对待他自己。
可他做了。
因为莫名受到了某种引诱。
段须眉将他从绝境中救下来的那一刻他再一次生出了那种想要放声大笑的肆意与痛快。也是在那刻他领悟到段须眉并非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不过是……想要时刻感受那种肆意与痛快，而已。
你不疼到极处，你怎么知道安安稳稳在建州城里晒着太阳睡午觉有多么美妙？
你不时刻被死亡威胁，你怎么知道烈酒入喉的活生生火辣辣的痛快究竟有多痛快？
……你不像段须眉那样每时每刻都拿命来疯，你怎么知晓卫飞卿经年累月谨小慎微有多么令人痛恨？
卫飞卿迷上段须眉了。
说不清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是段须眉为了那根本从未存在过的救命之恩在那样危急的关头舍命救他的时候。
也许是段须眉提着一把破障刀佛挡杀佛门挡破门的时候。
也许是万事不在意不上心的段须眉却因他出言轻佻而脸红的时候。
也许是徐离山庄中段须眉冷冷陈述徐离昔年阴毒往事、让他一瞬间领悟到这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内心里竟自有一套是非公义的准则的时候。
他在如此晦暗的人生里寻找希望。
被他迷住的卫飞卿某一刻忽然滋生出极大的心魔，他想要成为这个人的希望，想要成为他的执念。
……尽管明知对于这个人是如此残忍。
但他做了。
他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自有成算，可他与段须眉一起后做的所有事，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的确是刻意想要靠拢他。
可他做的一切又确是出自真心。
他并非就是认同了这个人选择的人生，他依然坚持自己所寻求的才是对的。他想，到最后他能够证明这一切。
他只是……在明明不认同的情形下却心甘情愿与这人一路披荆斩棘。
他成为他的后背。
为他舌战群雄。
为他热血上头。
当他如愿成为他执念的时候，其实他明知自己内心同样滋生了更为深刻的执念。
他收着自己的网，体验着他的人生。
完全不同的滋味。
让他不知不觉也迷上了将性命悬挂在刀尖上的感觉。
当他在九重天宫被贺兰雪救治，体验一生从未有过的肉体上的痛苦折磨之时，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欣喜的想，这样，他是不是也算还了一部分当年欠他的债？
他甚至不无得意的想，这人亲眼看到他是怎样走过这一路，看到他是靠自己的实力、靠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走到了最后，他必然会更加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吧？
当一切真相曝露的时候，他希望在这个人的眼里，他是与卫尽倾这样卑鄙的小人完全不同的人。
他希望……他其实何尝没有做过与贺修筠一模一样的傻事？让这人看着自己一切的行为，然后当局终之时，希望他哪怕面对着这样的自己，也能够理解和选择自己。
多么天真与痴傻。
他做梦也没料到自己会落得如此的地步。
他曾经不理解的、贺修筠近十年来一个字也不肯对他说的心情，在这时候他忽然能够理解了。
那种面对最重要之人既希望他了解自己的一切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知晓自己一切的矛盾的心情。
在这一刻面对着段须眉直直割进他肉里的刀锋时，他理解了。
猛地推开他的刀，卫飞卿随意抹一把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干的血：“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让他改掉、自己却又不由自主继承而来的战斗方式。
浑身剧痛流着血说出这样的话，果然就会容易很多。
斩夜刀的刀尖叮地与再次奔腾而来的破障刀刀尖相遇，手臂酥麻几乎要握不住刀，卫飞卿吞下喉头再次翻涌的腥甜，抬头看着他复杂的眼：“你要相信你自己。”
我与你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你一定能够分辨得出。
你相信你自己，也就相信了我。
我与你有仇在先，有情在后，这一切都是真。
双刀相遇，破障刀终究突破了斩夜刀，再一次毫不留情切开卫飞卿右手臂。卫飞卿伸出左手接刀，想要再一次摆脱眼前这一生中从未遇过第二个的可怕敌人，却赫然发现他手臂卡在那刀锋之中，竟不由他自己拔出。
卫飞卿再一次抬头看他。
段须眉正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右臂，似有些愣怔。
他确是在发呆。
他呆呆在想，从前他受过数不尽的伤，他身上布满了大大下下的一生都不会痊愈的伤疤，但他竟然到此时将自己的刀一再割裂卫飞卿身体，他才明了疼痛的意义。
可惜他却不能随着自己心意将刀拔*出来。
死死地卡住他的手臂，段须眉哑声道：“你的解释是欠我的，你挨的这些刀是欠关雎的。”
疼死了。
反正他都来讨债了，反正都这么疼了，那就干脆回收点利息吧。
卫飞卿咧嘴一笑：“你怎么不向谢郁讨债？你怎么不向各大门派讨债？你怎么非得冲着我来讨债？”
轻巧地拔刀，再一次深深地刺入，段须眉道：“你是他们吗？”
……爽！
明知道答案，可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就是特别的爽，特别的开怀。
右手解脱的瞬间再一次握住刀柄，卫飞卿左手之中不知何时握住的一把铜钱当头朝段须眉扔过去，正想要趁着段须眉闪避的瞬间远离他的刀，却愕然发现这个人竟然半点躲避的意思也没有，反倒一使力更深将斩夜刀刺入他腹部。
自己发出的暗器，谁能比他更清楚其中威力？
眼见段须眉硬生生受了一把铜钱的瞬间立时七窍流血，卫飞卿脱口道：“你疯了不成？”
随手抹掉满脸的血，段须眉冷冷道：“你早知今日，难道不知道我会为此发疯？”

第三十二章 凭谁忆，意无限（三）
卫飞卿心中一疼。
“没什么好解释的。”段须眉面无表情复述一遍他刚才所说的话。
卫飞卿目中忽然闪过痛苦之色。
他早知这个人需要他的解释。
只是没料到他需要他解释的心情竟比他想要解释的心还要迫切十倍。
他可以说的。
他这一路所有因他而产生的心情，为他所做的事。
他甚至想过要对他说一些更放肆的话。
但是……
迅如闪电抓住他的手，相叠握住他的刀朝着自己腹部至刺穿后背，卫飞卿浑身颤抖：“……就当我还你。”
段须眉霎时抽刀。
鲜血狂涌，卫飞卿再站不稳，颓然跪倒在他面前。
段须眉心中好一阵翻腾的尖锐的疼痛与恍惚。
这是那个人吗？
掌控全局、张狂至极要武林跟他姓卫的那个人？
面对七大高手的疯狂合击一瞬间扭转局面反败为胜的那个人？
那个人正全身空门大开跪在他的面前，只要他的刀轻轻往前一递，立时就能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是不是全天下也只得他一个人才能享有的待遇？
他要为之受宠若惊吗？
他……恨不能再给他一刀！
段须眉咬牙切齿看着卫飞卿。
卫飞卿失血太多，面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浑身都因剧烈的疼痛与失血的寒冷无法控制的轻微抽搐，抬头看着他的目光却始终带了几分温柔的笑意：“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不但能够替你义父、替关雎当年横死的人报仇，你还会一跃而成为整个武林的大恩人与大英雄，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追着你喊打喊杀，今日在此的每个人都会承你的情，你会过上与你之前二十年截然不同的生活。”
当他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过随意调笑而已。可当他说到后面两句，他却油然开始想象若段须眉当真成了“大侠”段须眉，成为全武林的恩人，那会是个什么情景？
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当真有几分期待起来。
段须眉恶狠狠看着他：“那种东西谁会在乎。”
是呀，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步步为营十年才终于为自己赢来的一切，他统统不在乎。
卫飞卿笑了笑：“那现在怎么办？”
段须眉盯着他不断流血的腹部，半晌哑声道：“你还完了，你欠关雎的债。”
卫飞卿眨了眨眼。
“你说没什么好解释的。”专注地盯着他青白的脸，段须眉一字字道，“我也不在乎了。”
卫飞卿一怔。
段须眉似乎被他难得的呆滞给逗乐，竟冲他微不可见笑了笑：“如你所言，我决定相信我自己。”
卫飞卿一颗心仿佛忽然被人掏空，然后在那处同样的位置放入了一团风。在呼呼地既空洞又寒冷的风荡声中，他听那人轻声道：“现在你可以说话了，让我谅解你，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既亲近又遥远，既真实又模糊。
卫飞卿几乎想要掐一掐自己，试试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可他不需要掐，他浑身的疼痛都在诉说真实。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能说出这句话来？
他声音听上去那样轻快，可他是如何在自己没有为对他一切的欺骗与利用辩解一句的情形下让自己状似轻快的说出这句话？
……这个疯子！
卫飞卿一瞬间双眼热得几乎要凝结出实物。
他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哭过。
有生以来，断奶以后，他遭遇任何的处境都咬紧牙关没让自己流过眼泪，因为那太软弱，他不能软弱。
他现在也不能哭。
……因为他不配。
张了张口，他哑声道：“我头有些晕，你扶我一扶。”
段须眉伸手扶住他，他顺势也伸出手圈住他身体，而他替他点穴止血。
头放在他的肩膀处，相触尽是骨头，硌得他似乎更晕了。若不是晕了头，他岂会当着整个武林、当着他未来下属们的面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靠在这个男人身上？这样想着，他有些庆幸地笑了笑，笑声中他道：“对不起……但是我不能说。”
他能够感觉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个被他环绕着的人浑身迅速变得僵硬，一瞬间他连他的呼吸之声也听闻不到。
他觉得心痛极了。
当这个浑身硬骨的人因他之故将自己摆在泥泞的最底层，他却深恨自己当初为何鬼迷心窍非要抢夺他的执念与真心。
他根本不能回报。
他……不能说。
因为最初他想说的，比让他谅解自己，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继续与自己同路还要更不要脸一些。
只可惜他已经错失了说这话的机会。
将他搂得更近一些，他轻声道：“我在贺家密室之中走火入魔……不止让阿筠替我承担了那些险些要她命的内力而已。”
*
远远看着那两个犹如两把出鞘的绝世宝刀、相遇就唯有互相割裂却执着相拥的血人，贺修筠面无表情。
卫雪卿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站定，冷不丁道：“你见他们两人这样，我真不知你究竟想争些什么。”
贺修筠半晌不答，卫雪卿以为等不到她回答之时却听她淡淡道：“为何不争？早到二十年的人是我，不是别的任何人。”
想起一事，卫雪卿有些意味难明笑了笑：“你忘了先前段芳踪说过的话么？那位指不定比你更早，还没入娘胎就已被定下娃娃亲了。”
贺修筠猛然回头看他一眼。
卫雪卿被她目光刺得一怔。
那目中有嫉恨，有痛苦，有怨怼，还有……她费尽了浑身的力气也没能完全掩盖住的无穷无尽的委屈。
卫雪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盘。
贺修筠不是他的妹妹。
卫飞卿才是他的弟弟。
可是这么多年来，无论信任与亲近有几分，他毕竟是真的将这女孩儿当做妹妹。
他说这些话，不是想要嘲讽她，只是不想她继续枉费心机，自欺欺人。可是适才那一眼让他蓦然顿悟，这女孩儿并不是自欺欺人，她只是……只能那样做，而已。
些微的感慨中他听她轻飘飘道：“你放心，他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她话音堪堪落地，卫雪卿便见那两个相拥之人终于分开来。
卫飞卿仿佛从那拥抱之中汲取了一些气力，重又站起身来，脆薄如纸的斩夜刀刀尖撑地，他再没有看过站在他身边的段须眉一眼，转身缓缓朝着众人所在之地走过来。
仿佛那个短暂如昙花一现、漫长如一生一世的拥抱只是成百上千人一个共同的幻觉。
而绝非幻觉的是，这两人战斗中卫飞卿是失败的那一个，惨败。
惨败的卫飞卿浑身血仿佛只差一滴就要流尽，走路都要靠佩刀支撑，然而他面上狂态却没有半分收敛，甚至更张狂，那张狂中甚至有几分疯癫之意，仿佛谁敢在他虚弱的时候试图挑衅他，他就立刻要人千百倍的偿还代价。
卫雪卿却不知为何，一眼看出他那癫狂之中隐匿的伤心之意，心下正一突，便见另一个人忽然也动了，那人收起了刀，朝着与卫飞卿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朝着登楼以外的世界行去。
一身黑衣，嶙峋又萧索，冷漠又孤单。
他走得很慢，仿佛很不忍心离开这地方却终究还是被逼到道路尽头，前方无路，只得改道。
卫雪卿真是被这猝然的变化惊得呆住了。
在段须眉明知卫飞卿伤势不轻而选择向他挑战之时他就隐隐猜到了这男人的意图。
毕竟他使的是直刀，而他从来也是一个直人。
他会了结他认为应当了结的，他也会选择他绝不可能放弃的。
固然其中有痛苦有纠结，但那就是段须眉。
当他了解到段须眉的意图后，不得不说他心中有隐隐的欣慰，同样这也是他适才劝阻贺修筠的理由。因为他想，卫飞卿绝不会左右段须眉的任何选择，但段须眉所做这决定也一定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但为何又忽然变作了背道而驰？
卫雪卿正愣怔间，却听当的一声脆响，他抬头却见是依然往前走的段须眉头也不回扔了一物，正巧扔落在卫飞卿的身边。
卫飞卿似也怔了怔。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了那物。
蹲身的动作花了他很大的功夫，但捡起那东西却似乎花费了他更大的力气，仿佛地上那一个小小的铁牌重愈千斤。
那铁牌应当很少人识，卫雪卿却正巧认得。他观卫飞卿那神态，猜想他也应当认得。
当初他找段须眉寻求合作，包括他后来以隐逸村人性命威胁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对抗登楼与各派，他都想要寻找这个铁牌，可惜无果。
如果他有这铁牌，他不必许诺当初的段须眉以谢郁性命为酬，也不必煞费苦心给隐逸村人下毒。
因为这铁牌独有一枚，谁人拿在手中就拥有了一次号令整个关雎的机会。这是当年池冥给予江湖中某个曾救助过他性命之人的报偿，未料竟早已回到段须眉的手中。
为了寻回这块铁牌，他必定花费过很大的功夫。
然后他此刻就像扔破烂一样随随便便就扔给了卫飞卿。
卫雪卿不由自主回头看十二生肖。
果然他们目光也都放在那铁牌之上。
适才因段须眉动身而各自一脸阑珊的十二生肖众人此刻见到那铁牌，各自整顿了面色，也停下了原本想要随段须眉一同离去的脚步。
显然，他们都做好了留在此地被卫飞卿出于任何理由、任何目的使唤一次的准备。
这人……
卫雪卿闭了闭眼，忽地失笑。
他想道，卫飞卿这好运的家伙真是长了世上独此一双的慧眼。
而生了慧眼的卫飞卿拾起那铁牌，发呆片刻，却未回头，也未改变方向，只继续朝着卫雪卿这方向行来，只行到贺修筠面前才停下脚步，垂首与贺修筠两相对望。
贺修筠轻声道：“你都记起来了？”
她不知道卫飞卿适才与段须眉说了什么。
但她总觉得，她能猜到卫飞卿原本打算对段须眉说什么，最终却只能对他说了一些什么。
而他之所以那样做，当然只会与她有关。
颔了颔首，卫飞卿慢慢道：“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呆呆望着他，半晌贺修筠尖刺一笑：“我想要什么，难道你当真不知？”
注视手中那块铁牌良久，直到握着铁牌的手心传来被割裂的刺痛之意，卫飞卿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应允你。”
他答应了。
在她想象中原本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贺修筠笑了笑，却终于流下眼泪来。

第三十二章 凭谁忆，意无限（四）
那“应允”二字仿佛也用尽了卫飞卿的所有力气，以至于从小到大看见贺修筠哭泣就会想各种方法安慰她此番却终于有如不见，面无表情抬起头，慢慢扫视一圈众人：“一炷香的时辰早已过了，现在咱们按照规矩办事吧。”
“规矩”二字一出，离他稍近之人不由自主浑身发寒。只因他看上去再衰弱不堪都好，没人能忘记适才谢殷企图破坏他的“规矩”时众人遭遇之事。
甚至，他的“规矩”根本不必他自己出手维护。
他口口声声说是受到段须眉的启发，想要靠个人的武力征服众人。但他站在这个地方，真正震慑人的依然是他的手腕与布局，以至于他如此摇摇欲坠的模样，却没有任何人敢如同适才谢殷那般骤起发难。
适才那战败的七人之中，东方玉与方解忧相对而言算处境稍好，起码稍微修整过后，这两人还能站得起身来。方解忧有些吃力朝卫飞卿拱了拱手：“请问阁下的‘规矩’要作何解？”
卫飞卿的武力虽说未必能震慑众人，可至少真正与他交过手的如方解忧东方玉等人，对他实力都油然而生出真心的钦佩之意。
那敬佩与他们之间俨然已不死不休的仇怨并无冲突。
卫飞卿并未答话，却见舒无颜拍了拍手，卫庄之中几人鱼贯而出，手中俱都捧了个十分精致的小瓷瓶，走到卫飞卿身边一一站定。卫飞卿手指了那几个小瓷瓶，轻飘飘道：“这几个小瓶之中俱是我结合天下间最厉害的几种剧毒重新研制出的毒药，我的规矩很简单，每人服下一粒毒药，每个门派再商议留下三人就近听我差遣，那三人之中须得有一名派中的亲传弟子，最好是下任的掌门人选，只要做好了这两件事，其余人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众人闻“毒药”二字而色变，慕容承怒气勃发：“我们又没疯掉，为何要服毒？”
“你若当真没疯，就该乖乖听我的。”卫飞卿仍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道，“你服了毒，只消不与我对着干，总能一日日保全性命。你非要誓死不从，那你就去死吧。”
他面如修罗又言语寡淡让人去死，其中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方解忧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咬着牙一字字问道：“服毒之后还能保全性命，又作何解？”
“每隔三个月，会有人将解药按时奉上，继续保全诸位三个月的性命，当然我指的是听话的人。”卫飞卿仿佛一不小心吞了两口自己的血沫，有些痛苦咳了几声过后才续道，“但凡不听话的，欺瞒我的，暗地里自作聪明的，我今日既放了你们出去就不会再做与此相同的威胁之事，诸位从此就自求多福去吧。”
言下之意很简单，他不会再将所有人抓起来要他们的命，只是却也不会继续奉上解药，作怪之人若能自行想法子解了自己的毒就算走了大运，若是解不了，那也是自己找死，与他无尤。
而他又如何奉上解药？如何监视各派之中是否有人作怪呢？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适才舒无颜口中那一千三百五十八名死士。
方解忧哑声道：“各派之中留守之人……如今怎么样了？”
卫飞卿道：“自然也都中了相同的毒药。”
果然！
方解忧面色惨白：“看来阁下也不打算告知我们各派之中内奸究竟是谁了？”
“当然，若是拆穿了他们，接下来的每三月之期，谁又替诸位牢牢保管性命呢。”卫飞卿有些疲惫笑了笑，“只是诸位若有意想要抓出门中的内奸，我自也不会阻止。”
那些人是他在各派之中的眼睛，而他不阻止人戳他的眼睛，当然是自信他们绝不可能轻易戳得到。
整个门派上上下下都活在剧毒的威胁之中，门派内部弟子互相怀疑，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不敢反抗，但也绝不想乖乖听话，这样的日子……
然而再绝望又如何呢？比起一日之内整个门派随之覆灭，但凡活着就终究还有希望。
方解忧惨淡笑了笑：“阁下好心机，好手段，我方解忧不服不行。”他说完便往前几步行到那一排捧着瓷瓶的卫庄弟子之前，第一名弟子早已打开瓶盖躬身迎他。
他这动作任谁也知道他想作甚了，一时苍穹派弟子齐齐往前，惊叫道：“掌门！”
将一颗小小的药丸捏在手中，方解忧细细看了一眼，一时有些出神。想到从今往后，他苍穹派，甚至于整个武林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要被这样不足小指大小的一颗药丸给控制住了，当真如同一场可笑至极却无人能笑的儿戏。摇了摇头，他道：“敢问……卫尊主，我门中那些中了卫尽倾蛊毒的弟子还有救吗？”
“那蛊虫我尚未寻到根除之法，但我虽一时不能解，却也能令得他们暂且不得发作，回归清醒。”卫飞卿慢吞吞道，“至于他们体内所中的另一重毒药，稍后我自会请雪卿奉上解药。”
方解忧闻言点了点头：“有劳了。”随即一仰脖子，干脆利落服下那颗小小药丸。
他父亲——上任掌门方愁见状情不自禁上前两步，眼含热泪，但正因明知他此举是为了什么，阻止与苛责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辗转片刻，终究也大步踏上前来，从卫庄弟子手中接过药丸利落服下。
两任掌门先后服毒，苍穹派弟子一时人心惶惶，全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却见方解忧转头冲着众弟子温然一笑：“我希望大家能够以自己性命为先，但如若……我绝不勉强。”
他与方愁身为掌门，所做一切自然都是以门派与弟子存亡为先，至于他们自己的意愿在这种时候又何足道哉？只是他们可以不理会自己的意愿，却也不会以此强迫门中弟子。身为武林中人，行事自有准则，如有弟子认定性命并非第一重要而选择抗争到底，他们也……必定接受！
众弟子与他二人相处多年，又何尝不了解这两人心中所想？再不犹豫，方愁亲传弟子、方解忧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弟连海潮大步上前，第三个服下卫庄弟子手中毒药：“无论生死，咱们苍穹派上下一心，必定共存亡！”
一时门中弟子纷纷应和，各自也上前服下那小小药丸，纵然其中有几名年轻尚轻的弟子捏着那药丸手都在发抖，却最终还是挨个吞服下去。
有苍穹派首当其冲，其余门派弟子忽然发现要应下这件事倒也并不那么困难了。
东方玉忽道：“卫尊主为何要各派留下一名亲传弟子？”
“自是为了教授他们更高深的武艺啊。”卫飞卿咳嗽数声，柔声笑道，“我答应要将九重天宫中所藏绝学传予诸位，各派亲传弟子俱都是各派之中根骨、前途俱佳之人，由他们来打这头阵，自是再恰当不过。”
他这话听在众人耳里当真可笑之至，只是众人也心知肚明，这时候反驳他毫无任何意义。
沉默半晌，东方玉哑声道：“我还能……再见我儿清云吗？”
卫飞卿含笑看向卫雪卿。
卫雪卿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回头我替你寻人就是了。”一边想着这便宜弟弟真是认不得，麻烦事一波接着一波。
东方玉点了点头，亦接过卫庄弟子手中药丸。
东方渺忍不住颤声叫道：“玉儿！”
东方玉咬紧牙关：“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卫飞卿笑吟吟替他补齐他心中所想，口中想讲。
但这话从众派弟子口中说出来自有忍辱负重之意，从他口中说出，却凭地变成了一股子嘲讽。
东方玉咬了咬牙，再不多言，仰头服下那毒药丸。

第三十二章 凭谁忆，意无限（五）
众派弟子一个接一个的走上来，各自面上神情各异，屈辱、不甘、憎恶、恐惧，但无论带着哪一种神情，他们最终却都吞下了那代表拱手将生命主宰权交到他人手上的毒药丸。
然而身为主宰的卫飞卿脸上却也并无太多得意的神情，非要说的话，他看上去比被迫服毒的大多数人还要更萧索，先前面上那点笑意也随着众人动作一点点消散了，整个人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血泼的冰雕，无端令人觉得又恐惧又可怜。
等到场中多数人都服下毒药过后，七大门派之中唯一还没有动静的南宫世家便显得尤为突兀了。南宫晓月抱着南宫秋阳尸身老泪纵横，东方渺、慕容承几人与他交好多年，见此颇为不忍，纷纷上前劝慰他。
南宫晓月仿佛这才终于醒过神来，目光犹如刀刺一般准确落在卫飞卿身上，起身拔出了随身长剑，跌跌撞撞就想要向卫飞卿行过去。
东方渺几人明知他身怀杀子之仇心痛难当，却更知他这一过去只怕整个南宫世家都要为之遭殃，又如何能让他真的走过去？当下强扣下他劝慰半晌，南宫晓月终于当的丢下他手中佩剑，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道理他自是明白。他一人性命是小，但他又岂能真个让整个南宫世家为了他父子二人陪葬？终究他痛哭过后还是默许门下弟子一一上前服毒。
东方玉见卫飞卿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空洞模样，忍不住道：“卫、卫尊主……”
卫飞卿漠然道：“现在留下你们门中三名弟子，该走的就可以走了。”不待人反应他又接道，“别想着糊弄我，各门之中亲传弟子有哪些个我一清二楚。”
各派亲传弟子在门中受重视程度与所获待遇终究与其余弟子有别，他既在各派之中安插内奸久矣，自然对各派内部情形一清二楚。原还有几个想要在这“亲传弟子”中稍做手脚的，闻言不由悻悻。
场中一人有些小心翼翼问道：“这样就完了？”
“都回去等消息吧。”卫飞卿淡淡道，“今日我累了。”
除了那些尚还清醒的、走得动路的人一一服下毒药，场中更多的则是神志不清与卧地不起的，众人自不会以为卫飞卿会就此放过这些，只是见到那几个捧着瓷瓶的卫庄之人挨个蹲在那些人面前半强迫喂他们服下毒药，终究不那么让人舒服。
待各派之中商议定好的三名弟子出列，卫雪卿再下令解去了那数百个身中蛊毒的弟子身上剧毒，这过程之中卫飞卿十分随意吹奏着他手中短笛，先前便已安静下来的中蛊之人这时耳听着笛音目中终于一点一点浮现出清明之色，九重天宫剩余不多的几名弟子伏在丁远山与被他亲手杀了大半的天宫弟子尸身上放声痛哭，其余各派之人看在眼里，想到先前丁远山中蛊之时为人杀己的决然姿态，不由心下各自黯然。又想到门中弟子如此硬气的九重天宫上一任由半生浑噩的贺兰雪主事，而这一任名义上的宫主卫飞卿先前虽口若悬河大肆许诺，可实际上正真正掌握着天宫的段芳踪在旁始终态度不明，也不知稍后这两人间还将有怎样一番争斗，不由得又各自摇头。
只是这些事都已与他们无关了，此刻他们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带领门中弟子离开这个地方，哪怕身中剧毒，终究他们还是想要用离开这地方来暂且逃开今日这噩梦。
慕容承几人朝卫飞卿十分僵硬拱了拱手：“先走一步！”
先前说着累的卫飞卿这时忽又精神了，歪头瞧着他们，忽道：“先与我打个招呼吧，要不要行跪拜之礼呢？……算了，一步步来吧。你们唤三声‘盟主金安’，这就去吧。”
自方解忧第一个向他认输过后，对他称呼就自觉由“阁下”变作“卫尊主”，其后东方玉等人也都这样称呼他。听似尊重，实则却有意略过了他先前所说要从此成为武林盟主的宣言。只是众人想要淡化这层关系，他又岂会当真让他们如愿？
慕容承脸涨得通红：“你……”
卫飞卿笑吟吟看着他，忽道：“诸位是不是觉得吃下那东西跟没吃也没什么分别？”环视周围一张张心存侥幸的脸，他有些无奈笑了笑，“若当真有人不死心想要提前见识毒发是何等模样，我自当成全你们。”
会不会那毒药根本只是个名目？会不会他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借着众人的谨慎耍手段？会不会即便三个月后不服他所谓的解药其实也根本不会死？
在卫飞卿张口之前，这样想的人至少占了场中三分之一。一些是自我安慰与自我欺骗，还有一些是当真打算暗暗挑战那三月之期。
当然这样想只是在卫飞卿张口之前。
方解忧再次头一个上前，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他沉默片刻，再次张口，这一次字字清晰：“苍穹派方解忧恭请卫盟主金安。苍穹派方解忧恭请卫盟主金安。苍穹派方解忧恭请卫盟主金安。”
一字不落，说了三字。说到后来，切齿切肤。
卫飞卿却笑着纠正道：“往后就不能再自称苍穹派方解忧了，要自称是‘卫庄弟子’，又或者是‘卫庄分舵苍穹弟子’，不过没关系，万事总要讲究循序渐进，稍后我会正式在武林之中广发通告的，届时诸位再按新规矩来办吧。”
苍穹派弟子看着方解忧无悲无喜的神色与紧绷得几乎随时都会断裂的下颚线，一些小弟子只觉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卫飞卿却似已逞够了威风，说完之后就甚好心情朝众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走吧。”
方解忧深深看一眼决定留下的那三名弟子，终究再没说一个字，转头决然而去。
那三名弟子之中的亲传弟子乃是方解忧内侄，唤作林青杉。方解忧膝下无子，对这侄儿一向呵护备至，有意当做下任掌门培养，按理他即便要留下亲传弟子也不该留下此子，但林青杉却是自己要求留下来的。
卫飞卿见他望着一行人离去表情与方解忧如出一辙，不由十分得趣，笑道：“难道我这地方还有人愿留下来，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学绝世武功？找机会替你姑父雪耻？”
林青杉霍然转头看他。
适才各派俱在商议去留之事，场中一片嘈杂，这等情形下卫飞卿还能注意到他是主动要求留下，可见这人的内力与观察力委实更在他们想象之上。
见他警觉模样，卫飞卿摇头笑道：“我可不是甚三头六臂，只是我很欣赏你姑父，不由自主便对他那处动静留神一些罢了。”
林青杉紧紧抿着嘴，半晌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姑父为难。”
卫飞卿含笑道：“你是个好的。”
两人这几句对话间，又有不少门派之人朝卫飞卿施礼后或扶或抱着门中重伤之人相继离去，亦如先前服毒一般，但凡有了打头之人后边也就顺理成章了，一时场中“卫盟主金安”几字此起彼伏，声势浩大，颇有几分朝堂之中众人高呼“万岁万万岁”的气势。只是那些个中蛊之人一时半会儿仍要受那蛊虫发作之苦，便齐齐被卫飞卿发言暂且留下。以致走到后来，场中便只剩中蛊之人、登楼、清心小筑、九重天宫、长生殿、段芳踪一行与卫庄中人。遍地的污血残肢衬了不足先前半数之人，无端端倒显露出一股森冷的寂静来，叫人意识到这比寻常一百天还要更为漫长煎熬的一天，终于是走到了尾声。
卫飞卿先是看向卫雪卿笑道：“你家的人要不要也随个大流呢？”
卫雪卿亦学他笑嘻嘻模样：“自然由你决定呀。”
卫飞卿扑哧笑道：“我只怕我这毒下的快，你解得更快。”
卫雪卿道：“我相信你的才能。”
卫飞卿笑道：“我也相信你呀。”
卫雪卿含笑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我从来无意让长生殿称霸武林，或者重铸辉煌，你知道的。”
卫飞卿颔了颔首。
“我也从不认为世上有‘长生殿’三字是甚必要之事。”
卫飞卿再度颔首。
“只是——”卫雪卿转头看了一眼已不复先前彼此挟持之局正安静等他决议的长生殿众人，缓缓道，“我却也与今天做决定的所有门派掌门一般，要对我门中弟子负责。”
长生殿行到今日，已经历数次争斗与分裂，今天随卫雪卿来到此间的弟子，尽数是一心一意只追随他的心腹——在覃有风将刀架在上官祁脖子上以前，卫雪卿是这样认为的。但即便发生了覃有风之事，卫雪卿心内认知亦不改初衷。毕竟最初他来到这里，与众弟子说得清清楚楚是前来对付卫尽倾，众人应下这对抗前任尊主的差事，那便是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
诸君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这便是卫雪卿的底线。
哪怕他面对的人是卫飞卿。
卫飞卿颔了颔首：“既如此，咱们的事权且押后。”
卫雪卿点头同意。
两人都心知肚明，即便他们最终也商议不出皆大欢喜的法子，但他们也多数打不起来。至少以卫雪卿此时的心性，他很清楚自己是绝不可能再因任何理由对卫飞卿不利。
他这心态很危险，但他确信卫飞卿必然已将他这态度看在眼中，因而胜券在握。

第三十二章 凭谁忆，意无限（完）
卫飞卿终于看向不知何时抽了一把完好无损的椅子坐在旁边悠然看戏的段芳踪，一对上段芳踪，他神情不由自主就慎重三分，连站姿都端正不少，朝段芳踪揖了一礼道：“劳烦久候了。”
段芳踪漫不经心朝他摆了摆手。
卫飞卿又道：“敢问前辈为何要等我到现在呢？”
段芳踪想了想道：“我一生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有意思的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很有意思的人还是他的儿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段芳踪与段须眉重逢不过数日，但他们坐在池冥坟头长谈的那一夜，他自认已十分了解段须眉。而他认知当中的段须眉，绝不会将一个虚情假意之人放在心上。基于此，他看卫飞卿便觉更加有趣了，有趣到卫飞卿公然不把他当回事扬言要入主九重天宫，他也全不为此发怒。
更何况这孩子还在不动声色之间收拾了他这几个世间最为难缠的一生大敌。
突然想到一事，他问道：“如若我没有将杜云带来此地，也没有准备当年谢殷与霍三通几人勾结欺君的罪证呢？”
卫飞卿含笑反问：“前辈为何笃定这些事只有你能查到，这些证据只有你会准备呢？”
段芳踪怔了怔，反应过来不由放声大笑。
卫飞卿道：“关于贺春秋与谢殷，您老人家可还有什么想法？”
“没了。”段芳踪漫不经心道，“我已做了我能做的。”
他在这二十年间，为了醒过来，为了恢复武功的确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过程，但他同时也很清醒他这么做最重要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报仇。他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他必须要做的，因为他不止是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池冥与封禅。但这一切又不过是他顺带去做的，他打败了贺春秋与谢殷，他当然也可以夺取这二人性命，只是在这两人败在他手下的那一刻，他但觉多年心结已然得解，那刻起这两人性命对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
就如同他其实并不如卫雪卿、贺修筠、卫飞卿这几人一般执着于亲手斩杀害了他一生的卫尽倾。
卫飞卿看他这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笑道：“前辈可知为何我要无视你直接向我娘亲索取宫主之位？”
段芳踪挑眉。
“因为我早知前辈会是这样的态度了。”顿了顿，卫飞卿语声忽地放柔，“我从听说前辈的事迹开始，就很服气你这个人。虽说在此之前你我不识，我却很了解段须眉，是以我也很了解前辈你。”
段芳踪闻言面上笑容不由加深：“我还以为别人见到我再见那小子，必然会一口断定我们父子毫无相似之处。”
“那不过是表象罢了。”卫飞卿摆手笑道，“他大概是继承了前辈与尊夫人身上所有优点，看似冷漠，实则豁达。他被害得那样惨，却也从来不将复仇当成人生真谛，只在意他内心里喜欢的。这一点上，我不如他。”
卫飞卿与段须眉这两人间的关系用“剪不断理还乱”六字形容都还是轻的，休说段芳踪，这场中实则根本无人能看懂其中的纠葛。只是段须眉的直原就承袭自段芳踪，段芳踪虽不懂他二人何故反面，只是见到卫飞卿此时温柔的神色与毫不掩饰的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不由很是替段须眉高兴，亦随他一同笑出了声。
卫飞卿接道：“是以我也很清楚，其实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九重天宫，不过是……天宫之中一直等待您的那个人而已。”
段芳踪笑容慢慢敛了下去。
卫飞卿耐心等着他。
半晌段芳踪道：“那里是她的家。”说了这句话他就又沉默下去，良久方轻叹一声，“我能做的，便是让那里真正成为我们的家，此后一生都呆在那处陪伴她。”
他语声十分平静，其中带着三分怀念，三分黯然，还有四分宠溺。
可见这件事他必定已想过许多次。
他也的确想过许多次。
从他醒过来开始，他无论清醒还是做梦，吃饭还是睡觉，无不在一遍遍想着要去见她。但他不敢，他怕还像从前那样，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担心和折磨，他怕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环境，他怕自己萎靡的模样吓到她。
他哪怕是用爬的也想回到她身边。
可他不能。
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未让她因他的缘故风光过一刻，哪怕聘礼他也只送过她一支再粗糙不过的金钗。她从不在意，从前他也不在意，可后来他回想，才知道她对他有多么包容，而他对她却太多辜负。难道在她静静等了他这么多年后，他还要凄凄惨惨去见她，让她担心吗？
他总是对自己说，慢一点，别着急，做好你该做的，她会等你的。
一遍遍说着，倏而也就到了现在。
是啊，九重天宫又算什么呢。
但那里却是她的家。
亦随他一起沉默半晌，卫飞卿忽道：“我想是前辈你弄错了一件事。”
段芳踪抬头看他。
“当年段夫人答应嫁给前辈的时候，可知前辈的身世么？”
见段芳踪颔了颔首，卫飞卿不由微微一笑：“尊夫人生性热爱自由，既然知道前辈来自何处又答允了与前辈成婚，那必然就已打定婚后随前辈回到关外的主意吧。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再也没有给过尊夫人那样的机会而已。”
段芳踪心下忽地一突。
他有些迷惘想道，当年他求婚的时候，可曾问过阿心要不要随他回关外呢？他好像……当真从未问过！
段芳踪想要咧一咧嘴，眼泪却顺着两颊源源落下。
他当年……怎的就浑成那样！
耳听卫飞卿慢慢道：“天宫的确是尊夫人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可她既然嫁给了前辈，至少在那之后的岁月里，晚辈猜测她心里真正当成家的地方已不再是天宫。”
而是另一个她从未去过、从未见过、却是她挚爱之人长大的地方。
许久段芳踪哑声道：“是以呢？你希望我因此而放弃对九重天宫的控制权？”
笑了笑，卫飞卿忽道：“前辈对我是怎么想的？”
段芳踪闻言一怔。
卫飞卿道：“我是卫尽倾与贺兰雪的儿子，他们一个害惨了你，一个害惨了尊夫人。我当年一个动念间接害死了杀圣池冥，而今我又一再的欺骗了段须眉，我这样……也得亏前辈还能好声好气与我讲话。”
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段芳踪不由摇了摇头：“上一辈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你爹妈都死了，再大的仇怨也该了结了。至于池冥的事……”沉默片刻，他忽而展颜道，“适才我儿不是已经向你寻求一个交代么？他是池冥养大的，自然做得了主。”
最后一个问题，他不必再答，卫飞卿却也明了答案了。
段须眉既做得了池冥的主，他那样大一个大活人，当然更能做得了他自己的主。旁人或许不知道那枚铁牌是何物，但段芳踪与关雎之人各个一清二楚。在段须眉选择将铁牌扔给他之时，实则他已经将自己的态度亮给这些个与他关系最密切之人看了。
“既然前辈对我没有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办法了。”卫飞卿目光看向一旁早已冷却的贺兰雪尸身，“我会将她带回天宫，我也会让我舅父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如此，天宫七、八、九、十代宫主齐聚，我知道尊夫人肉身至今完好无损，届时就由我们祖孙四代人共同为二位重新证婚，完成尊夫人的遗愿，也完成前辈你的愿望，让尊夫人风风光光从九重天宫出嫁。届时完成这一切，您就带着她去关外看看吧。”
天宫第七任宫主贺兰敏，第八任宫主贺兰春，第九任宫主贺兰雪，第十任宫主卫飞卿。确是祖孙四人，一脉相承。由这四人证婚，也确是天宫出生之人能够享有最圆满的婚事，哪怕其中真正与岑江心关系最深的那两人都已逝去。
贺春秋一直在旁沉默眼见一切发生，此刻竟也跟着点了点头，哑声道：“我会去。”
他不知段芳踪会不会同意这提议，但无论他同不同意都好，这是他欠段芳踪的，也是他们贺兰一家愧欠岑江心的。
思虑良久，段芳踪忽然问道：“我能问一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统武林？万人之上？盟主金安？
他似乎已经做到了，虽然只是最表层的。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什么万众一心那是不必想了。但只要他始终能够保持绝对的实力像今天这样威慑众人，他自然也就能够一直享有这表象。
只是段芳踪总不由得想，这孩子真的只想这样吗？
卫飞卿闻言挑眉：“我以为前辈无意关注这些俗事。”
段芳踪似笑非笑：“我替人操劳。”
替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言。
卫飞卿亦不太客气回他一笑：“他如有心问我，我自会亲口告诉他。”
段芳踪耸了耸肩，竟当真不再追问：“场间剩下的人，你又打算怎么处置？”
剩下的除了他的人，自然就是指登楼、清心小筑、长生殿之人。
卫飞卿目光从贺春秋、谢殷、谢郁几人身上掠过，不紧不慢道：“登楼与清心小筑的势力，从此会并入卫庄。”
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听在众人耳里，不啻石破天惊。
因为他所说十分清楚，并非如同他先前对各派所言一般作为卫庄分支、分坛而存在，而是并！入！
摇了摇头，段芳踪失笑道：“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卫飞卿笑一笑，不去看贺春秋，而是转向面沉如水的谢殷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而处置你性命。恰恰相反，我会送给你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说罢他眼看谢殷目中神情由漠然到疑惑再到震惊，这才接道，“不错，我会让你与我舅父一般留在我的身边，成为卫庄新任的左右护法。”
这当真是机会？而不是更进一步的羞辱？
这是场间绝大多数人听到他话语之中的第一反应。
卫飞卿却还在慢慢道：“其实你也明白，登楼已经完了，你想要翻盘比登天还难。可你如接受了我的提议，等到你对付得了我的那一天，今日我享有的一切届时自然也就一朝成为你的。”
段芳踪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有些震惊想道，这孩子可当真是个绝无仅有的疯子赌徒！
谢殷目光闪烁，慢慢问道：“当然我也会与众人一般服毒？”
卫飞卿颔了颔首：“这是当然。”
“但你又何苦多此一举？”谢殷道，“即便我与贺兄如你所言服毒，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本身就是极大的变数。直接杀死我们，难道不是你更好的选择？却为何要送这样一个机会给我？”
“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变数？”卫飞卿笑了笑，“更何况，打理一整个武林的事务，这世上哪有第三个比你与我舅父更加合适的人选呢？”
……
段芳踪简直都想要给这小家伙拍手称快了！
与卫飞卿对视半晌，谢殷利落点头：“那就这样做吧。”
贺春秋、谢郁、杜云与登楼众人，竟半点也不对他这决定感到讶异与愤怒。
谢殷是什么样的人？谢殷是与卫飞卿一模一样的疯狂赌徒！
而从他答允卫飞卿这刻起，自然他也就不再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登楼之主，也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负责。
如此自私，如此冷漠，如此决绝，但这就是谢殷。
“至于长生殿，”卫飞卿瞟了卫雪卿一眼，“不出意外，也会与登楼、清心小筑、九重天宫一般，从此并入卫庄。”
卫雪卿并未出言反驳。
……除了在想到斗了数十年的九重天宫与长生殿有朝一日竟会合并成一派之时有些不适之外。
“如此答案，前辈满意了么？”卫飞卿笑吟吟看向段芳踪。
饶有兴致回望他，段芳踪想道自己若年轻二十岁，必定会对这孩子所做的一切充满兴味，而如今……
他点了点头，目中有温柔一闪而过：“好。”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一）
一段故事的结束，往往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就如同那刻在武林各派大多数人心里如同噩梦一般充满了灾难与毁灭的一天，他们当时走的时候尚未深刻体味，而当他们回到各自门派惊魂甫定、尚未完全喘过气来之时，他们才发现那一天并未过去，而是如同当时卫飞卿所预言的，不过是整个武林从此改头换面天翻地覆的开端。
众人回到各派之中，才愕然发现三十八个门派共同宣誓效忠卫庄、从此成为卫庄驻各地分坛的情报已流入整个武林、不，是整个天下！
而卫飞卿的第一道手令也先于他们回归的速度早早落在各派之中等候他们。
卫飞卿要求各派掌门于三日之内“好生”回复此事，且务必约束门人，谨言慎行，莫坏了卫庄与“卫盟主”在天下间的名声。
众人这才知晓，卫飞卿当日所言“回去等消息”该作何解，他这消息也当真如同插了翅膀。
而这同样也只是个开端。
第二日，清心小筑宣布并入卫庄，其主财圣贺春秋担任卫庄左护法。
第三日，登楼宣布并入卫庄，其主权圣谢殷担任卫庄右护法。
第四日，长生殿宣布并入卫庄，其主卫雪卿……什么都没说。
若说一开始还有人疑其真假，但随着各派掌门纷纷发声，又叫人查出如今武林中流传的所有消息来源均出自登楼，这质疑之声立时就微弱下去。
这些都是官方版的。
而一些流传在酒楼花坊之间的传言，比之这些官方的消息却只多不少。
比如昔年三君之一竹君卫尽倾的生平与下场。
比如当年横扫武林又被整个武林追杀的武圣段芳踪身上的一些隐情。
比如财圣贺春秋与二十几年前就已消失的奇侠贺兰春竟是同一个人。
比如权圣谢殷根本也不是众人认知中那个刚正不阿堪为武林公正的人。
比如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于天下、让千千万万之人欲要一睹其真面目的卫庄之主或者说是当今武林之主卫飞卿乃是长生殿卫尽倾与九重天宫贺兰雪之子，这便是长生殿并入卫庄的理由，而已然坐享大半个武林的卫飞卿亦会入主现今只存在传说之中的九重天宫。
而不几日后官方所出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传言的真实性。
新任武林盟主卫飞卿将会前往地处极西之地金顶山的九重天宫，继任天宫第十任宫主之位。
这是九重天宫隐匿江湖一甲子后第一次暴露其具体位置，然而卫飞卿三字权衡在前，谁还敢对其抱有半分不轨的心思？不说卫庄具体的实力，就凭其下数十个门派总人数加起来也足以碾压朝廷大军以外的一切。
而当时来参加谢贺二人婚礼的三十八个门派就涵盖了武林之中所有的门派吗？那当然不是了。并非所有门派都要给登楼与清心小筑面子，这其中有门派规模太小、乐天知命不问世事的，当然也有同样具备了实力与野心明面上就不服登楼与清心小筑的。
但随着这一连串的武林变故接连着发生，越来越多全然不知当日事却有如惊弓之鸟的小门派主动请求加入卫庄，生怕迟一步就要错失了天大的机会又或者遭来灭顶之灾。而那些个当日不服登楼与清心小筑，如今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向突然间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卫庄臣服的大派——
“这事难道需要咱们操心么？”卫飞卿不紧不慢落下一黑子，“那些个分坛若以为他们只要浑浑噩噩就能保全性命再进而隔山观虎斗，这未免体现不了他们的价值。而我又为何要养活这些个没价值的门派与门人呢？”
手持白子的卫雪卿闻言不由失笑：“那些个门派只怕哭着喊着都想求你别养活他们。”
卫飞卿笑嘻嘻道：“只可惜我一向是个好心的。”
卫雪卿看着他，不由自主想到那漫长一日结束过后他与卫飞卿一番长谈、最终决定将长生殿所有势力尽数交给卫飞卿的夜晚。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
过去，未来，现状，以及更加好或更加坏的一切。
关于长生殿并入卫庄之事，卫飞卿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说服了他。
经历卫雪卿之前在各派挑起争端又陷害登楼、卫尽倾坑害整个武林之事以后，长生殿当真还能继续在武林之中存在下去吗？
卫雪卿自己都认为不能。
他最初的打算，是准备过完那一天他就彻底瓦解长生殿这三个字，剩下的弟子从此海阔天空，爱去哪去哪，再不必替他卖命。
但卫飞卿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长生殿如若并入卫庄，自然也是彻底瓦解的一种方式，世间再无长生殿，那些心怀仇怨的人自然也就没了下手的机会，而即便他们依然心存怨恨，众弟子有已然成为庞然大物的卫庄庇护，自然比各自流落天涯更安全稳妥一些。
更何况他们当真愿意流落天涯么？
卫飞卿给出了令卫雪卿十分迷茫的覃有风当初为何会选择投靠他的答案。
那同时也是段芳踪日间所问的，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什么的答案。
卫雪卿听后既感惊讶，仔细想想却又觉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个人是卫飞卿啊。
是他卫雪卿的……弟弟。
而他也明白到像舒无颜这样的人，像覃有风那样深得他信任与器重的人，像登楼长风与沧海那样的人，为何都会选择跟随卫飞卿。
因为他发现自己除此之外竟也做不出来第二个选择。
他不但爽快同意了卫飞卿关于长生殿的提议，他甚至主动要求留在卫飞卿身边。
要知道他原本是想解散长生殿以后将卫尽倾死讯带回去给关成碧，然后寻个清净的地方伴他娘隐居，再不问世事。
但他做出与自己原先意志全然相悖的决定后，竟然也并不感到后悔。
耳边忽听卫飞卿声音催促道：“发什么呆，你倒是赶紧落子。”
醒过神来，一边落下手中棋子卫雪卿摇头叹道：“正事不去忙，整天不是寻人对弈就是窝在书房里写话本，你这武林盟主当得也真是别具一格。”
当日安排下所有事情过后，他们并未从登楼离开。
用卫飞卿的话说，登楼有整个武林最完善的情报系统，他又不日将前往九重天宫，不如就留在此地将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前几日里官方发布的消息自然每一条都出自他授意。
但这绝不是他每日里最重要的事。
毕竟他也就是动个口而已，舒无颜、谢殷、贺春秋等人自能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每日里做的最重要的事，除了养伤，便是窝在房中写话本，他甚至还拉着说书界的泰山北斗万卷书共同钻研此事。
万卷书原本的打算自是再不参与卫飞卿手下任何事，但粗粗见了他写的那些本子过后，便又默不作声改了主意。
没错，而今酒楼花坊之间所流传的那些一则又一则的引爆整个武林的故事传言，尽数出自卫飞卿的手笔，万卷书的润色。
……卫雪卿真是无话可说。
卫飞卿笑吟吟再落一子：“我给了谢殷那样大的甜头，他自然也得回馈我相应的价值，哪有事事都要我亲自操劳的道理。再观察两日，待此间之事都稳下来以后，咱们就启程前往九重天宫吧，想来段前辈早已等得急了。”
卫雪卿闻言一怔：“我也去？”
“为何不去？”卫飞卿敲敲棋盘示意他莫忘正事，“从你一出生就无形之中囿困你的地方，难道你不想去看一看？”
心不在焉落下一子，卫雪卿点了点头，想道，是该去看看。
“只是你散布那些流言话本究竟何意？”
固然卫飞卿其人也并未到达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别有用意的程度，但卫雪卿同样也不会认为他当真连着花费好些天的功夫就为了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一回竟轮到卫飞卿忘记落子，愣怔片刻后方笑了笑道：“能有什么用意，不过是……”回过神缓缓落下手中子，他有些感慨道，“让一切复归原位罢了。好人应当有好报，坏人应当受惩罚，发生过的事就应当摊开在所有人的眼前。人人都有权利知晓真相，不是么？”
而他这个愚弄了所有人的最大的“坏人”，却一边说着“坏人应当受惩罚”一边在此弈棋。
卫雪卿玩味笑道：“敢问正义的使者，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你喜欢呢？还是另有人喜欢呢？”
卫飞卿笑了笑：“他喜欢，我也喜欢，难道你不喜欢？”
沉默片刻，卫雪卿慢慢点了点头：“我也喜欢。”
多好，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耍弄了他们前半生的狗屁倒灶的人和事，那些人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破事，那些在阴暗角落里堆积了二十年如同烂谷子一样的事终完完整整曝露在阳光下，再没有遁形之处。
那个最大的受害者早已不依赖戳穿这些真相而活了，而他却依然这样做了。
因为……他们都喜欢。
多好。
多爽。
只是一旦提到那个人，卫雪卿难免又想到一些他至今未明之事。
“当日你到底与段须眉说了什么？你真个打算从此与他江湖不见了？”卫雪卿饶有兴致再落一子。
“怎会不见？”卫飞卿轻笑一声，“此番咱们去九重天宫，必然就要与他再次相见的。”
见他说这话时八风不动连眼睫毛也未多眨一下的平静神态，卫雪卿忍不住道：“以你如今的实力，其实你大可不必忌讳一些寻常人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当然我并不是当真以为你会因此而避讳。”
卫飞卿含笑抬头看他一眼：“没错，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卫雪卿一边在内心唾弃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边忍不住追问，“你跟贺修筠又是怎么回事？”
贺修筠与段须眉的不对付不但卫飞卿看在眼里，他同样也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这两人不对付的缘由，他虽不太想懂但偏偏他未曾细想就已经懂了。
一开始他认定贺修筠对上段须眉毫无胜算，固然贺修筠是卫飞卿心中极为重要之人，卫飞卿也曾做过十分对不住贺修筠的事，但他认定卫飞卿这个人凡事都很拎得清，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拖泥带水。更别提他亲眼见过发生在卫飞卿与段须眉之间的许多事，对这二人间羁绊一向了解甚深。
但是当日段须眉决然离去，以及贺修筠伤心欲绝却坚定决然的态度，无疑彻底推翻了他原先的想法。
慢悠悠落子，卫飞卿道：“你认为比一统武林的盟主是个断袖更耸人听闻的是什么？”
卫雪卿先是不解，再是慢慢瞪大了眼。
他根本忘记自己有没有落子了，就见卫飞卿又已落下一子：“那当然就是盟主娶了自己的亲妹妹了。”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二）
比断袖还耸人听闻的自然就是乱伦。
哪怕他与贺修筠并非真正的亲兄妹，但凭借他们双方父母亲的关系，他们实则与亲兄妹也差不离了。
而他事实上坐实了乱伦，精神上坐实了断袖，这真是……可喜可贺。
卫雪卿震惊得几乎要掀翻棋盘，失声道：“你疯了不成！”
“我又不是今天才开始发疯。”卫飞卿仍是笑吟吟模样，眼底却殊无一丝笑意，“就算是我，做一件事之前也不可能计算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谁的人生还不会遭遇几件意外之事了？只是无论发生任何后果，自己做的事，终究还是要为之负责而已。”
这些年来他对贺修筠做的一件件过分的事，绝不亚于贺春秋几人对他做的。
后悔吗？
却明知发生的一切无法挽回。
若没有那件事，他尚能说服自己用其余一切的方法补偿贺修筠。然而既然发生了那件事，在贺修筠本身的意愿之下，他根本连做选择的权利也没有。
当日他到底对段须眉说过些什么？
他对段须眉说，在他走火入魔的那一日，贺修筠不止吸收了本该由他承担的那些足以让他爆体而亡的内力而已，还在他彻底失控暴烈难耐之时……为救他与他发生了夫妻之实。
最初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根本没能想起这件事。
然而他来到登楼，与贺修筠面对面，那些被他当时混乱不堪的神志撕成碎片的记忆却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对段须眉解释的权利。
他堪堪见到段须眉时所唤的那一声“须眉”犹如一计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疼得他整颗心都在厉叫。
那一刻他也知道，比起这些年他对贺修筠的那些利用，原来他当真还能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
自作孽不可活。
他没有选择。
叹了口气，他道：“这些日子让她好好养身体，等到从九重天宫回来她伤势大好，届时我再公布与她的婚事。”
……卫雪卿能说什么，卫雪卿简直简直无话可说。
“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卫飞卿忽然语声一整，抬头十分慎重看他一眼，“我准备将卫尽倾尸身与贺兰雪一同带回九重天宫，事了之后将他二人合葬。”
卫雪卿有些莫名：“葬就葬吧，你看我作甚。”一边想到卫尽倾那是尸身吗？那分明就是一个被戳成了千疮百孔的烂柿子……
顿了顿，卫飞卿道：“毕竟他与你娘才是真正的夫妻，如若你娘想要……”
“她没什么想要的。”不等他说完卫雪卿便截口道，“他们那算什么真正的夫妻？非要说，至少卫尽倾与贺兰雪还算得‘两情相悦’。”
说道“两情相悦”四个字，他们二人同时怔了怔，再同声失笑。
卫雪卿笑道：“你别告诉你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当个孝子了。”
沉吟片刻，卫飞卿道：“我欠过贺兰雪一个人情，左右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归还。”
当日他孤注一掷前往九重天宫，固然料定贺兰雪必会救他，可当贺兰雪当真毫不犹豫舍弃半条命与半生修为救了他，他却也无法理所当然将其当做那是贺兰雪欠他的。
卫雪卿十分赞赏落下一子：“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恩怨分明。”
卫飞卿于是“恩怨分明”地果断落下最后一子，在那纵横道上局势霎时明朗之时抬头冲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又赢了。”
*
又过三日，武林之中*共四十七个门派掌门宣誓归于卫庄门下，为表诚意，更主动集结弟子迎击公然逆反卫庄的昔日在武林中素有名望的燕山派以及两大魔门阴月教与仙华宫。
整顿了登楼、清心小筑、长生殿势力的卫庄门人在舒无颜与谢殷安排下前往卫庄真正驻地——望岳楼所在的宣州。
而伤势大好的卫飞卿带领贺春秋、梅莱禾、卫雪卿以及各派所留三名弟子中的数十位亲传弟子出发前往九重天宫。
*
岑江颖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段芳踪。
一开始嫌弃他粗鲁，没教养。
后来又嫉恨他总是能轻易就夺走姐姐的全副注意力。
也曾经不安好心的给他使过绊子，在姐姐假装看不见的地方找过他不少麻烦。
再后来……不知怎么眼睛就再也不能从他、或者说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或许是因为天宫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这样的人。天宫之中，门人之间纵然互相友爱关怀，可他们遗世独立的长大，通读万卷书却从未行过万里路，于是哪怕内心的牵绊再如何深厚，却也总是掩盖在疏离尔雅的表层之后。
而段芳踪呢？
段芳踪讲话声音大的像吵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长了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却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一把刀使出来直是要斩断天地的气势。
岑江颖后来才想明白，其实她不可能不被这样的段芳踪吸引，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愧对岑江心的，毕竟……她是真的无法避免。毕竟，她是真的从来都将岑江心看得更为重要。
从未想过要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多做任何一件多余的事。
只因从她知晓情之一字开始，她眼里的情就是那两人表现出的模样。
而她自己的，充其量不过是单恋。
后来她为何要给他写信呢？
其实也只是太过孤单而已。
她守着姐姐的尸体，却不知那人的尸身又究竟去了何处。
她只是想继续守住从前三个人一起的时光而已。
她在信里从来都只称呼他为“姐夫”，从未说过任何一句出格的话，在他活着时她与他说话是什么模样，在他死后她给他写信就还是同样的口吻。
只是再如何不出格，若是坚持二十年如一日给一个死人写信这种事叫人知道，那傻子也能立时明白写信之人究竟对那死人怀着什么样的情感了。
是以岑江颖从未想过段芳踪会看到那些信。
当她在卫尽倾怂恿下终于决定将毁掉天宫这事付诸行动之时，她内心里仿佛是觉得解脱，又仿佛从此背起了更为沉重的包袱。
她将为这件事做的所有一切都写入了信里寄出去，仿佛那样就有东西能证明自己的痛快与罪过。
当她见到牧野族百十人轻轻巧巧的上山来，帮她一起收拾卫尽倾与贺兰雪离开后留下的她发现她终究很难收拾的烂摊子，她有些迟钝的想道，等了二十年，姐姐终于还是等到这人来接她了。
而她……也等到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她终于见到了他本人。
他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么高那么壮，再也没有年轻时说话像吵架的大嗓门以及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
他目光苍老，形态萧索。
但岑江颖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段芳踪，是她牵挂了二十年的人。
即便周围有很多人在看着，她也无法阻止自己眼泪越流越急到最后就像个十几岁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她一边哭一边有些放松的想道，终于可以卸下一切担子了吧，终于。
段芳踪看她这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岑江颖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他面容，极力稳着声音道：“她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沉默片刻，段芳踪道：“不急。”见她稍微有些诧异地抬头，他道，“我先与你聊一聊。”
*
本该是两人互诉别情，岑江颖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所有该说不该说的都早已告诉了他。
段芳踪只是平静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包括他当年被人救走、他在病榻上昏睡十年、他不回信的理由、不让她知道他仍然在世的理由一一告知，自然也包括数日之前那一场掀翻了中原武林格局的交锋，以及他与卫飞卿最终达成的协议。
他对岑江颖说这些，是因为他的人之所以能控制九重天宫，原就赖岑江颖告知他的那些信息，而岑江颖自己为了做这件事同样付出很多。
他尊重岑江颖的意见，也希望两人能达成一致。
岑江颖自然没有意见。
她远远比卫飞卿更了解岑江心百倍。
她自然知道岑江心从嫁给段芳踪那天起就同时也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关外牧野族当做她的家，她知道段芳踪做出的才是岑江心真正想要看到的决定。
只是当段芳踪说到那些信的时候，终究她还是沉默了。
她隐隐猜到，这才是段芳踪执意要在见岑江心之前找她聊一聊的关键。
果然她便见段芳踪讲完这些之后沉默了片刻，而后静静道：“眉儿的事我就不谢你了，你身为他的小姨，理所当然应该护他周全。这些年留你一个人，是我们俩对你不住，只是婚礼过后我要带她回家，只怕……还得有一段时间只能放你一个人了。”
岑江颖闭了闭眼。
似是难以措辞，段芳踪有些艰涩道：“如果她仍然在世，我们必然可以继续一起生活，只是……”
“我知道。”打断他话，岑江颖笑了笑，目中闪烁着十分美丽的光韵。
怎么会不知道呢？得知他仍然在世并因为她的信件才能掌控九重天宫之时她就已经知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她可曾有一刻寄望与斯人已逝，活着的两人还能继续做个伴吗？……她不曾。毕竟她太过清楚，她所恋慕的，就是这样一个直来直去绝不会留下半分不可能存在的暧昧希望的人。
而岑江心呢？
她不知道岑江心对她的心思究竟知是不知，但如若她知，她知道她必定会如段芳踪所说的那样，对她不会有半分芥蒂与回避。她绝不会在她丈夫的事情上有半分谦让，但他们夫妇也必定会用最坦然的态度面对她，会与她一起生活。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是以段芳踪也不可能将她带在身边。
沉默良久，段芳踪道：“等到你放得下了，届时你来关外找我们吧。”
点了点头，岑江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好。”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三）
越往里走，越觉冰寒刺骨。
那些过往的回忆也仿佛敲开他尘封多年的心门呼啸而来。
当年啊。
当年。
当年他被一群人围攻，狼狈掉落到山崖之下，偶然发现这冰窟，恰好助他调息了因人生之中第一次大败而过于激烈的情绪与发热的大脑。
在他堪堪冷静下来也几乎要被冻死之时，他听到轻巧又明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然后他就见到了那个姑娘。
那姑娘生得很美。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
他只是没见到过第二个一见到他面就双眼闪闪发亮，兴高采烈冲他道“找到你了”的美人。
就那样，被她找到了。
从此一生也不愿再离开，却终究没能陪伴在她身边多少日子。
而这一次换他来找她。
就在她曾经找到他的地方。
穿过冰河，跳下冰窟，掀开冰棺，她就那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二十一年了。
她的容貌却还像二十一年前他最后与她告别时见到的模样，也还像更早之前、像他最初在此地见到她时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人人都说她与她的孪生妹妹岑江颖长得一模一样，他却从一开始就未曾将这两人弄混过哪怕一瞬。只要她一瞪眼，一微笑，他就知道这就是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岑江心，是他一生唯一的爱侣。
拂去她身上层层的冰霜，他小心翼翼将她揽在怀中，眼泪从他得知她死讯那刻起就已经苍老的眼睛里滚落出来，却还未来得及落在她脸上就已经凝成冰渣。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脸贴在她只有无尽冷意的脸颊上，在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让你久等了。”
“我来接你了。”
“……阿心。”
*
随段芳踪一起上山的，还有封禅与段须眉。
事实上是段须眉等在建州城外“劫持”了这两人，而后三人乘雕赶来九重天宫。
段芳踪赶去冰宫见岑江心，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他们不欲打扰那两人相会，便暂且在丹霄殿中安顿下来。
段须眉直到这时才问起不见踪影的杜云之事。
他倒不是认为当年就什么都没发生到如今这把年纪又先后出家的两人还能发生点什么，他只是意外杜云竟然会留在建州城中。
他是怎么想的，自然也就怎么问了。
封禅淡淡道：“她想趁这机会陪伴谢郁几日。”
“她不打算留在谢郁跟前‘赎罪’？”这倒又是另一重令段须眉意外的。
封禅摇了摇头：“她原本似有这打算，但谢郁拒绝了。”
他回想起当日一切结束过后，杜云与谢郁之间对话。
她与谢殷根本无话可说。
尤其在谢殷又一次为了他自己孤注一掷选择放弃身边一切以后。
但她却无法不对谢郁内疚与心疼。
他本是当天的新郎官，可他的新娘子、他的心上人却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拂了他满腔的情意，更是自承恋慕自己的兄长。而他还非得要在那一天承受来此父母双方的丑恶真面。
杜云原本想，若是谢郁愿意，她一生都留在他的身边赎罪，哪怕这一生可能都无法从他口中听到“娘亲”二字。
谢郁只说了两句话便断绝了她这念头。
他道：“如你当年救下段前辈后没有去出家，而是回来看一看我，那时应当也不太迟。”
他又道：“我出生就没有娘亲，幼年时或许需要过，但如今是真的不需要了，尤其你我从来都非同道中人。”
他没有说为何明明是亲生的母子他们却并不同道，杜云却已经明白了。
她也好，谢殷也好，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与这个年轻人内心的侠义之道相悖。
而她二十年后重来，她没有选择事先去见他，安抚他，请求他原谅，而是在最差的时机、用最坏的方式揭露一切，这又对他何其残忍。
她违背了他所坚持的一切，无论道义还是感情。
她确实无法、也不配留在他的身边。
因为她根本没有让他变得更好的能力。
但最终谢郁也并未拒绝与杜云相处一段时间。
大概是抱着此后再不相见的心情。
“等到此间事毕，她又准备去哪里呢？回青灯古刹？”段须眉问道。
“我也以为她作此打算，但她——”封禅皱了皱眉，“她说修行在心不在身，她想要与我们回族中去。”
段须眉又是一阵讶异：“你也要回去？”他只当这两人都会选择回青灯古刹继续修行，却未料这两人双双选择了回旧地。
“修行在心不在身。”刚刚用不赞同的语气说杜云这时轮到自己封禅说这句话到自在得很，“你爹妈既然要回去，我自也要跟着回去了。咱们几个老家伙又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剩下的日子不妨搭个伴，得过一天是一天。”
是呀，这二十年来，他们都已受够了磨难。他们身为兄弟，当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却又有多少呢？如今各自死过翻身，自然能聚则聚。
想到此段须眉不由笑道：“等西羽接过了城主的担子，届时尚可邀约师父与师娘同行，只怕更为快活了。”
封禅看着他堪称难得的笑容，不由叹了口气：“那你呢？”
段须眉一怔。
封禅道：“你要与我们一同回去吗？”
段须眉忽然呆住了。
封禅再次长叹一声：“十二生肖过后都走了，阿若与一诺暂且留在建州城中与杜云一起。那位没有动用十二生肖的力量，也没难为他们，安安静静放他们离开了，给出的理由……因为他败在了你的手中。”
其实卫飞卿根本不必给任何人任何理由。
但他那样说，好像也并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在给谁找理由。
见段须眉仍不言语，封禅只得问得更清楚一些：“你给他那块令牌之时，究竟是希望他动用呢？还是希望他不要用？”
若卫飞卿用了，则说明卫飞卿心里确实将段须眉当成足够信任的人，虽说这其中少不了又掺杂几分利用。
如若他不用，要么是他看重与段须眉之间情谊不忍利用，却也可以理解为他根本不相信段须眉。
卫飞卿这个人太过复杂，虽说封禅亦倾向于前面一种可能，但他确实也看不透那个人。
段须眉却道：“没那么复杂。”
封禅有些不解。
段须眉淡淡道：“只是安自己的心而已。”
他走的时候，卫飞卿早已胜券在握。
他自然很清楚这人做事从来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但他也很清楚这人在他刀下伤到什么程度。
所以留下人给他，安自己的心，就这么简单，而已。
封禅愣怔过后不由摇头失笑：“我险些忘了，你爹你好你也罢，都是直来直去的人。”把那些花花肠子与算计筹谋往这两人身上安，原本都是多余的事。
是以卫飞卿用最简单的方法面对段芳踪，解决了在旁人眼里不拼个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就绝不可能解决的九重天宫归属谁的大难题。
只是段须眉如此直接，反倒令得封禅更为不解：“既然如此，当日你为何要离开？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
段须眉闻言面无表情，半晌却忽然转变了话题：“我幼年时只知自己无父无母，虽有义父照料，但也明知义父是因情之一字才变成后来那般模样。在我活着这些年当中，从未想过自己此生有娶妻生子的一天。”
封禅闻言目色一黯。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段须眉已自行接道：“老爹一看就不是个喜欢操这种闲心的人，是以当日在关雎他忽然提到我与贺修筠那虚无缥缈的‘婚约’，我委实不知他哪里来的疯劲。”
封禅忍不住失笑：“他是个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当日多半也是与你说笑。”
“他能当成玩笑，我却不能。”段须眉淡淡道，“我哪至于当真被他两句话就气跑了？只是他提到‘成亲’二字时，我脑子里竟想到一个人，我便忍不住先走一步。”
封禅已听得呆住了。
段须眉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也从未想过与卫飞卿之间究竟是何种纠缠。我本以为友人间合该如此，但当年我将谢郁当做好友时心境分明又与如今不同。而好友也不该……在我听到‘成亲’二字时影子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武林之中绝大多数人都理所当然认为段须眉必定没有朋友。
从前的段须眉自己也这样认为。
可他在卫飞卿影响下终究还是慢慢意识到，不止是从前的谢郁，实则十二生肖各个都是他的朋友，甚至连卫雪卿与他亦敌之外也亦友。然而这些朋友都与卫飞卿一样吗？
那当然不是了。
段须眉对卫飞卿，信任，依赖，言听计从，性命相托，而在分明将他当做比自己还要强大的存在时却又时刻想要保护他，不见时挂碍，见面时开怀。
他从前把这样的情感定义为生死之交。
的确是生死之交，但在恍然“成亲”二字的含义与清楚那人影像的一瞬，他明白到那不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而是生死之交的伴侣。
其实他也没时间再去想些有的没的，只是在明了这心情之时，多了几分想要更快一些见到那人的迫切而已。
这样的事自己想又有什么用？
总归得两个人一起想。
然后那个人确实也给了他答案。
“他说他必须要娶贺修筠为妻。”段须眉淡淡道。
……
封禅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干巴巴道：“那你准备如何？”
“我还在想。”段须眉直言不讳。
封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感到伤心失望？”
“失望。但失望过了，却发现还是无法丢弃。”段须眉冷冷话语有如嘲弄自己，“至于伤心，竟不知该为那一部分更伤心。”
良久封禅长叹一声：“你可真是……你可有给你爹说过？”
段须眉忽地微微一笑：“他现在可没空管我。”
封禅有些复杂看他一眼：“你爹对你娘……你可会因此而怄气？”
“那也没什么。”段须眉牵了牵嘴角，“毕竟在我的心里最重要之人亦不是我爹，而是卫飞卿。”
“……”封禅忍不住道，“你当真认为他值得？”
等了许久才听段须眉颇有几分自嘲道：“他值不值得又有什么用。”
重要的，从来都是他自己愿不愿意。
感情这种事啊，他堪堪才明白，然而一经明白，也就无法割舍了。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四）
又过数日，十一月十五，卫飞卿一行人终于上山来。
这座山卫飞卿与梅莱禾月余之前才登过，而贺春秋上一次回来又从这里离开，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但无论是月余之前还是二十几年前的九重天宫，都与他们此番一路行来所见不同。
九座封山大阵都已被无声无息撤去了。
卫尽倾与贺兰雪一番争斗说不上谁输谁赢，但最后掌控了从某方面而言也算解救了九重天宫的却是段芳踪，以段芳踪个性，即便为达目的短暂要挟天宫众人，却也不至于当真造成残杀之实。一路走来，各个山上非但不见封山大阵，更是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卫飞卿只想到一个可能：段芳踪提前做了一些事，在向他表达将天宫拱手相让的诚意。
这两父子在处理一些问题上的直白还真是惊人的相似。
卫飞卿不由笑了笑。
他们一行人中，卫飞卿与卫雪卿行在最前头，各派弟子走在中央，贺春秋与梅莱禾则带领那日过后剩余的天宫弟子走在最后。他们一路带着贺兰雪、卫尽倾、丁远山以及当日被丁远山亲手杀死的神霄殿弟子的尸身，贺春秋原本想要将丁远山与其余弟子尸身送回青霄殿，但一路走来不见人，他也与卫飞卿想到一处去，黯然片刻，终于决定先行到太霄殿上再说。
他在此黯然神伤，最前方那两人却兴致高的很。
卫飞卿兴致勃勃对卫雪卿讲述当日段须眉如何一人一刀从二十年前的段芳踪也不过走到第三重天就落败的封山大阵之中一次又一次闯出去，而这都得益于他们从大明山天宫旧址出来以后他抓紧一切机会教导对阵法一窍不通的段须眉……云云。
委实不知他这种利用了一心信任他的人就为了对付自己老本营的厚脸皮从何而来，卫雪卿淡淡道：“一力降十会。”
卫飞卿讪讪闭嘴。
他比段须眉更熟悉天宫阵法十倍。
他如今功力今非昔比。
但他扪心自问，如九座封山大阵今日安在，他可能如段须眉当日那般势如破竹？
……大概还是有点困难。
梅莱禾在旁听着，原本也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恼羞成怒在里面，听到此时终于忍不住道：“当日如没有我与老万在旁压阵，那小子哪能真个一路杀上成天山去？”
卫雪卿回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看来你们这对师徒都对领着人来抄自己的家情有独钟与有荣焉。”
滞了滞，梅莱禾索性破罐子破摔道：“那的确是……很爽的！”
多年郁结在心内的一口长气终于拔剑斩断，得以抒发，哪有不爽的道理？
然而前方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却全然不给他回味这爽快的机会：“即便两位师父当真不在，段须眉只怕也能独自破阵，不过将时间拉长一些罢了。”
卫飞卿说这句话时，他们一行人已行上沈天山，当时正是在这个地方，他与段须眉各自经历生死的考验后重逢，重逢的一瞬他们紧紧的拥抱过彼此。卫飞卿忍不住想，如果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对段须眉坦白一切，包括对他不知不觉间早已变质的感情，后来发生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半晌他不禁哂笑一声，暗讽自己竟也有回避现实胡思乱想的一天。
他这样想的时候，他想的那个人正坐在当日他与卫尽倾对弈的那方石台前看着他。
段须眉已在此等候好一阵了。
无他，想在众人之前见一面那人而已。
以他的内息之深厚，耳力自然远非寻常人可比，老远听到卫飞卿那一句“段须眉只怕也能独自破阵”，不由牵了牵嘴角，暗道这人无论是当初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又或者今日声震武林的大魔头，实则他本质上又有什么改变呢？他见过他满嘴胡言乱语逮谁逗谁的模样，见过他温柔体贴比花解语的模样，也见过他杀人如麻癫狂残酷的模样，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真的有认为过他种种模样有任何一点违和之处么？
待得人走得更近一点，他才见当了盟主的人果真还是有一些改变的。
往日卫飞卿爱穿一身白衣，虽说两人同行以后十有八九都是狼狈万分衣衫褴褛，但这人正经收拾起来，还是当得起一声浊世佳公子的。而今他白衫之外罩了一件猩红的大氅，衬上他面上那显眼无比的伤疤，人还是那个人，与往日相比却无端端多出几分张狂邪气来，倒显得肆意洒脱。
段须眉无知无觉间又牵了牵嘴角。
卫飞卿正好在这时抬头，一眼就见到了他，先是一怔，随即感到浑身上下都有点疼，仿佛那日被那把天下第一的刀割伤捅伤斩伤的好不容易养好一些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轻咳数声，他道：“你怎么在这？”
话一问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他已经看清段须眉所处究竟是何处以及他堪堪才回忆与幻想过的一切。
他本应当感动的。
但他却觉得脸也跟着浑身未好全的伤一起疼起来。
他有些无奈的想，难道此后但凡与段须眉在两人曾经相处过的任何一个地方相遇，他都要因为自己曾经的“不怀好意”而脸疼么？这简直有损他武林盟主的风范啊。
却立时又清醒过来，在心里嘲笑自己两声：说的就跟他们此后还能经常遇得到似的。
段须眉抽出腰间短笛吹奏一声，这才慢悠悠答道：“接客。”
梅莱禾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段须眉亦回他一笑：“舅舅。”
梅莱禾上下打量他数眼，暗地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你小子看上去还不错。”
他一直担心段须眉。
他不怪卫飞卿欺骗和利用自己，但得知卫飞卿对段须眉和贺修筠所为之后，内心多少有几分怨怼，只是他一向不是个喜欢揪着不放的人，段须眉和贺修筠既然各自做出了选择，他自不会逼着自己再为了他们去埋怨卫飞卿。只是当日这两人闹得太大，此番跟着回天宫来固然是为了段芳踪与岑江心，却何尝不是想到能在此见到段须眉？
一见之下，总算也能放下心。
青年穿着自己惯穿的一身黑衣，难得眉清目亮，无尘无土，精神与那日的茫然萧索相比更不可同日而语。想是一家团聚的缘故，眉目中竟罕见的还有几分堪称安然的喜悦之态。
梅莱禾察觉得出的，卫飞卿自然更在一眼之间便已看穿。一时他心情有些复杂想道，这人在自己这里受到的打击总算还有人能替他抚平，他该为此高兴才是然而……他竟然一点也不高兴！
暗骂自己真是个无耻小人，卫飞卿不动声色上前几步与段须眉行在一处。
卫雪卿暗中递了几个白眼，终究还是慢下一步。
今日两人上山的路，与当日卫飞卿胜过卫尽倾后段须眉由此继续往前的分明是同一条路，人也还是同样的人，心态却俱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周仿佛隐去了一切的声响，渐渐的卫飞卿连身后众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都已不再听闻，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两个人，两道清浅的呼吸，以及不知不觉已完全同步的听不出差异的原分属两人的脚步声。
在这并不令人难受的寂静之中他听身边那人道：“当日若没有舅舅与万卷书相助，我确可以从封山大阵走出来，只是要多花费一些时间。”
卫飞卿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不由得有些脸热。
却听那人续道：“只是如若没有你授我破阵之法，那我想必也不会比二十年前我爹闯阵好多少。”
卫飞卿再是一怔，不及说话已听身后的卫雪卿似自言自语哼一声道：“真是没耳朵听下去了。”
卫飞卿脸色忽地便是一阵爆红。
为掩饰这番失态他干脆脚步加快行到段须眉前方去，一人往前疾行一阵，这才感觉面上热意稍退。他这时忽然想道，当日在刀光与血光之中，他们两人算是互相披露了心意吗？而他表明*心意的同时却给了他更大的打击，随即这人便转身离开，是以这算他们互通心意过后第一次处在一块儿……
段须眉则是在想，虽说从最初你传我破阵之法就是想着一朝一日要便利自己，而后来你也果然利用我将卫尽倾逼出来，可我当日真的很痛快，很开怀，我想到能替爹妈战上一场很痛快，想到破阵过后就能见到你很开怀，在适才我们见面的地方见到你替我出头更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这些很好，比那些欺骗与利用真实多了，多谢你。
*
成天山顶，太霄殿外，并不见段芳踪人影，负责主持全局的也并非牧野族之人，而是岑江颖与神霄殿主纪千秋、碧霄殿主古震东、景霄殿主秦清玄、玉霄殿主裴若竹五人共同站在最前方，他们身后牧野族百余人、天宫数百人静静站立，目光直直迎接卫飞卿一行人。
贺春秋与梅莱禾指挥最后方的弟子上前，将放了贺兰雪、丁远山、青霄殿众弟子与卫尽倾尸身的棺木一一摆上来。
纵然早已听闻这消息，乍见这些棺木包括秦清玄古震东在内的天宫众人仍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前因后果众人早已知晓，若是有人活着，自要为这一场灾祸承担后果，但既然回来的只有尸身，又有谁还能多说一句什么？
更遑论还有卫飞卿在旁指着装贺兰雪卫尽倾二人的棺木朗声解说：“贺兰雪害死了丁远山以及青霄殿众多弟子，卫尽倾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害死了沈天舒，这些年紫霄殿弟子只怕早已被他替换完了……然后他们现在都死了。”
死了，即便不能了的也只能了了。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五）
秦清玄叹道：“在阿颖帮忙下，紫霄殿以及其余山中所有卫尽倾之人都已被咱们抓起来了，有段大侠的人相助，众人所中剧毒、山中埋藏的火药都已无事了。”
却还有一件事并未解决。
沉吟片刻，卫飞卿道：“沈天舒尸身，诸位可在他寝宫下方搜寻一番。”
此话一出休说天宫众人都心中一震，便是贺春秋等人也十分讶异，贺春秋直言问道：“当日你并未询问卫尽倾有关天舒之事，为何……”他原本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到了后来，他连活人也无法一一顾及，纵然对沈天舒有愧，却更是无法兼顾到他了。
卫飞卿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么，我很了解卫尽倾，他折磨人的法子左右也不过那几种。”
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饶是秦清玄这等淡薄恬静的性子也被生生逼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意：“他杀死了天舒，还对天舒……难道还不够么？难道他当真将天舒埋在……让天舒日日夜夜眼看这个顶着他脸面的人霸占了他的一切，欺骗玩弄所有人？”
卫飞卿耸了耸肩：“大概……是觉得他非要顶着沈天舒的脸，用沈天舒的身份委屈了他自己吧，是以要让沈天舒死后也不好过。”
秦清玄不由怒喝一声：“畜生！”
卫尽倾当然是畜生，岑江颖却冷冷盯着卫飞卿道：“你却是畜生的儿子，凭你也想继承九重天宫？”
歪头看她片刻，卫飞卿笑道：“说的就好像你突然又开始关心天宫死活似的。”
岑江颖毫不退让：“我固然也曾经想要像贺兰雪与众人复仇，但我一刻也未真正想过要将天宫交到卫尽倾手中！”
“当然。”卫飞卿点了点头，“因为卫尽倾同样是你的大仇人。”
岑江颖心目中的两大仇人：卫尽倾与贺兰雪。而他恰巧是这两人的儿子，自然天生就不是什么好鸟，简直仇上加仇。
“可是——”饶有兴致看着她，卫飞卿笑道，“岑殿主似乎忘了，今日正是您的亲姐夫段大侠嘱托各位在此迎接我这位新宫主，不知是也不是？”
岑江颖忽然哑声。
她不忿的又何止这人是那两人的儿子？更重要则是他对段须眉所做之事。她如何能不记得当日段须眉听闻卫飞卿消息后整个人犹如突然之间活过来一般的开怀模样？想到卫飞卿对段须眉的欺骗与利用，再联想到卫尽倾当年对段芳踪的利用，直令她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难以释怀。
可卫飞卿却一句话便戳中她死穴。
卫飞卿哂笑一声：“说的就跟你们还能自己选择接不接受我这位宫主似的，技不如人，不如各自都放清醒一些。”
纪千秋目中讶异一闪而过：“你知晓我们曾与段芳踪……”
卫飞卿摇头笑道：“他不打到你们心服口服，又岂会甘愿邀请你们参加他与他夫人的婚礼？”
段芳踪是什么人？
他既然听进去了卫飞卿口中那“风风光光”四字，自然就要让这场婚礼里里外外都真正能当得起这四字。
贺春秋眼见他与众人口齿周旋，到这时才上前一步沉声道：“阿雪临终之前，已将第十代宫主之位传给飞卿。”
有前任宫主正式的传位、有贺兰家的血脉、有此番解除了天宫危机的“大恩人”段芳踪的趁机挟恩图报，卫飞卿说得对，他们似乎根本没有选择接不接受这位新宫主的权利。
看着卫飞卿从容不迫的模样，秦清玄忽道：“敢问……卫公子，如若您继承宫主之位，而我们想要离开天宫，不知您是否要取走我们的性命？”
他是个几十年都不问世事而活的人，是以想什么事、问什么话也半点不懂迂回。
歪头看了他半晌，卫飞卿忽地扑哧一笑：“我杀你一个种地的做什么。”
秦清玄不由有些惊讶：“难道不是要处死所有不服你管束的人，你才能更顺利继承宫主之位吗？”
卫飞卿好笑道：“诸位几十年长在山野里，把种地看得比练武重要，也只有卫尽倾那种废物才会幻想利用你们去江湖中替他大杀四方。真是愚不可及，哼。”
九重天宫之人当真那般好杀吗？那也并不是。
杀九重天宫之人能起到当日在登楼杀人震慑天下的效果吗？那也并没有。
既然如此，他何必废那个劲？
纪千秋不由皱眉道：“请恕在下直言，卫公子若非与令尊一般看上我宫中众人实力，非要继承这宫主之位又为哪般？”
卫飞卿没好气道：“我问你，即便我继承宫主之位，我看谁不顺眼要你们替我杀人，你们去么？”
这回非止纪千秋与秦清玄，天宫之人异口同声道：“不去！”
“那不就结了。”卫飞卿翻个白眼。
秦清玄瞪大了眼：“那你……”
往旁边行一步，卫飞卿让出身后几十名始终不发一言的各派弟子：“我也不妨直言，继承宫主之位，一则想要恶心一下我娘、我舅父这些人，二则也是与我带上来的这些人有些关系。”
他说话间又往前行了几步，一座并不比成天山更高的光秃秃的山头出现在他眼前。不等众人说话他又道：“我继承宫主之位，并未为了这九重天，而是为了——”他抬手指着那山头，回过身朝众人微微一笑，“那第十重天。”
第十重天！
饶是天宫弟子一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秦清玄喃喃道：“你、你……”
卫飞卿微微一笑：“不过在那之前，自然还要以段大侠、段夫人的婚事为重。”
*
十一月十七，大吉之日，宜嫁娶。
九重天宫的各山之上随意可见绑在树梢枝丫上的红丝带，各殿之中也四周悬挂着红灯笼，令一向清寂的天宫显得尤为喜庆。
九重天宫当然不是没有过嫁娶之事，只是从未有过这样热闹令得全宫上下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的嫁娶之事。
以往哪怕是宫主或各殿主成婚，也不过简简单单行个礼，再令各宫中人聚在一起吃个饭而已。
二十二年前段芳踪与岑江心的那场婚礼，更是只偷偷在老宫主贺兰敏的灵前磕了几个头，连岑江颖都只站在门外守着。说是简陋，却又岂止是简陋而已？严格算来根本算不得正式的婚礼。
那时候岑江心不在乎，而段芳踪不懂。
是以这是段芳踪欠岑江心的。
太霄殿光华宫，应是整个九重天宫除开紫霄殿外最华丽的一处，因为此地供奉着天宫历代宫主之灵位。宫中凡有大事需九位殿主共同决策，亦是在此处进行。
今日的光华宫两页巨大的门扇大敞，最里间的灵位供奉处除了一至七代宫主灵位之外，贺兰敏灵位前方已多出“第九代宫主贺兰雪之灵位”，而第八代宫主贺兰春，第十代宫主卫飞卿，此刻就站在那灵位的前方。
某种意义而言，这亦是一种“团聚”。
贺春秋目光从那些灵位上一一扫过，一时思绪万千。待目光终于触到贺兰敏与贺兰雪灵位，他目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伤感，仿佛几十年前当他与贺兰雪都还只是漫山遍野乱跑的顽童之时、贺兰敏亲自做好了饭再出来寻找他们的情景在这一瞬间扑面向他涌来，令他热泪盈眶。
耳听卫飞卿语带几分嘲讽道：“一屋子姓贺兰的，这般算来我倒是九重天宫第一个异姓宫主呢。”
敛下满怀的情思，贺春秋摇了摇头，喟叹道：“原本就是些无谓的东西，况且原本也该是你的。”他前二十年忌讳着这一天，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到头来事情果然是发展成他早先最惧怕的模样，还是以最差的方式。然而当真到了这一天，他忽然之间又开始疑惑，当初他为何要对他的亲侄儿、要对那样小的一个孩子怀着那样深的忌讳呢？
让他忌惮了那么多年的卫尽倾就那样轻易的死掉了，而他却为此毁掉两个孩子以至更多人的一生。
卫飞卿偏头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舅父这些日子倒是安分得很，莫非内心又在成算甚不可告人之事？”
摇了摇头，贺春秋半晌哑声道：“我恐惧之事成为现实摆在我的眼前……我却不知这与从前相比又有什么大不了。”
而这个卫飞卿成为了魔头、卫飞卿入主九重天宫、卫飞卿一统武林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实，造成这现实的至少一半罪责都该归属在他身上的认知，终于击溃了他半生坚持的一切心念。
难得很是认同他话中之理，卫飞卿愣怔过后亦摇头自嘲笑道：“是啊，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也不知机关算尽究竟为何。”
贺春秋正要说话，却见卫雪卿一脸喜色行进来：“来了。”
贺卫二人对望一眼，齐齐抬步往外行去，卫飞卿边走边向卫雪卿笑道：“人家两夫妻成婚，倒把你这闲杂之人乐得合不拢嘴。”
卫雪卿闻言一怔，情不自禁伸手拂了拂自己嘴角：“我有吗？”
卫飞卿嘲弄看他一眼。
卫雪卿面上那笑意与喜色忽然便淡了下去，口中叹道：“或许我是想着，如不是因为咱们那个爹，这两人不会是以这种形式成婚。”
一生，一死。
笑了笑，卫飞卿悠悠道：“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咱们那个爹也算他们两位的媒人。”
卫雪卿怔了怔，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六）
三人跨出宫门，便见太霄殿所有人以及卫飞卿此番带来的各派弟子都整整齐齐排列在宫门两边，前方不远处，段芳踪一身红衣，手边扶着上盖一块红绸的冰棺，身后尾随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向着他们这方向行来。
段芳踪、段须眉、岑江颖、梅莱禾与封禅以及牧野族族人前去下方冰窟迎岑江心冰棺，随后从中天山一路行上来。每经过一重宫殿便接受整殿之人道贺，随即带领所有人继续前行，待终于上得成天山来，便又复现了卫飞卿等人上山那日整宫之人齐聚的盛况，只是今日众人明显没有那日剑拔弩张，倒是各自面上都有几分喜色呈现出来。
待得众人行得更近一些，卫飞卿几人才瞧见段芳踪竟是单手托着那厚重的冰棺，不消多想也知他必是从头到尾都未假手于他人。他身量矮小，托着那巨大冰棺更衬得他有若侏儒，然而看在今日所有知情之人的眼中，但觉那被阴阳阻隔了二十年之久的一人一棺竟十分相称。纵使各派亲传弟子对卫飞卿都心怀着很大的仇恨，但他们毕竟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即便眼里有仇内心却总归也装着几分热血，听闻段芳踪昔年冤屈又亲眼见过他为人过后，这些热血的年轻人们至少今日参加这寻常人看来奇诡无比的婚礼都是真心实意。
直至人行到眼前，卫飞卿这才拱手笑道：“恭喜二位。”
段芳踪面含淡淡喜色，单手不便回礼，便只朝他颔一颔首道：“多谢。”随即跨过门口众人，行进光华宫去。
看一眼紧随其后的段须眉，卫飞卿笑了笑，亦跟着行进去。
段芳踪行到大殿中央，已小心翼翼将那冰棺放下，伸手揭下棺上红绸，棺中那张栩栩如生的美丽脸庞便透过厚重的透明冰面影影绰绰映入跨入殿内众人的眼中。
天宫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岑江颖二十年前将岑江心尸身放置在山下的千年冰窟之中以保肉身不腐，然而二十年来碍于岑江颖心情任何人也未能真正去看一眼。他们当然也知晓岑江颖保存岑江心肉身目的为何，此刻见段芳踪揭开红绸，竟不约而同产生“她竟当真等到这一日”的不可置信与欣慰之感。
目光从冰棺上移开环顾众人，又看向正前方那代表了九重天宫历史的贺兰家历代灵位，段芳踪忽道：“二十二年前，老宫主身故，我因担忧阿心便悄悄潜回来，阿心和我说老宫主弥留之际她已求得老宫主同意我二人婚事，当即我们便决定成婚。老宫主于阿心如师如父，我们想要在老宫主灵前成婚，只是光华宫如非大事一向不允许弟子私入，更何况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形。最终我们便偷偷潜了过来，想办法引开守门的弟子，又让阿颖替我们守着门口。”他指着自己站立的地方，微微笑道，“就是在这里，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换新衣裳，连朵大红花也不晓得戴，她就只戴着我送的‘聘礼’，一根特别不值钱的金钗，我们匆匆磕了三个头，就算结为夫妻了，然后手牵着手无比快活的偷溜出去。”
他目中光痕脉脉，面上却带着个十分温柔的微笑：“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猪都比我会想事情。老宫主一向待她亲厚，我那样轻易就想娶走她，只怕当时那场婚礼老宫主从来都未承认过吧。”
他说话之间，段须眉从头上拔下金钗，走上前将钗头插入那棺盖之上。
众人看着这一家三口，一时心情都有些复杂，也不知是可怜多一些，还是惋惜多一些。
良久秦清玄抹了抹眼睛，笑道：“当年那场婚礼是你二人之间事，咱们谁也并不知晓，但当年没能及时送上的祝福，今日再送给阿心，想必她也是能够收到的。”
段芳踪冲他点了点头。
看一眼外间，卫飞卿笑道：“吉时已到，咱们这就开始吧。”
卫飞卿论年轻与辈分自不够资格为这两人主婚，但今日婚事本就说好由段芳踪兄长封禅与天宫几位宫主共同为两人主婚，卫飞卿自然也就占据其中一席了。
司仪由段须眉担当。
但他尚未开口，宫门之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禽类长鸣。
这鸣声听在众人耳里也只是比普通的鸟叫更为响亮罢了，听在段须眉、段芳踪、封禅、卫飞卿几人耳里那却是再熟悉亲切不过。
那自是曾带着几人纵横万里的大雕发出的声音。
但大雕的主人段须眉此刻就在这殿中，他也并未吹笛召唤，那雕又为何会忽然主动出现在此处？
鸣声刚歇，那巨大的雕便已降落在光华宫门外。
一眼看出这雕绝非他往日与段须眉同乘那一只，卫飞卿面上忽然露出笑容。
下刻便见两人从雕背之上一跃而下。
就如同他与段须眉当日在枉死城中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胆大包天的跃下。
来人一男一女，眉目间颇多风霜，显见都已有些年纪，但气度与风采却未稍减，并肩站在那处便不由自主叫人觉出“神仙眷侣”之感。
段芳踪惊讶极了，抢上前迎接二人，脱口叫道：“二哥！二嫂！你们怎会来此？”
来人正是枉死城主傅八音及其夫人叶清缚。
叶清缚微微一笑，英姿飒飒，有若神仙中人：“四弟你第一次成亲咱们谁都不在，想必你是不打算成第三次，既如此，此番我与你二哥又岂能不来？”
她气质雍容端庄，但一开口便十分爽朗随意，令人颇觉亲切。
“可是我没有……”段芳踪挠了挠头，竟不觉带了几分少年的情态，有些恍然看向封禅道，“三哥你瞒得我好哇！”
封禅摇了摇头：“不是我叫的。”目光望向一早迎着傅叶二人行过来的段须眉。
段须眉亦摇了摇头。
一时三人都有些愣怔。
傅八音见状冷笑道：“我等你们三人有这聪明劲儿，只怕要等下辈子重新投胎了。”
这三人性格说好听了是不拘小节，实话实说那就是大小事不过脑子，没一个会为人处世的。
三人一时都有些讪讪，段芳踪抓了抓头发：“我想着你们也不好入关来，今日婚礼过后我反正也要回去了，就……”
傅八音与叶清缚对他一向疼爱，若得知今日事必定要赶来，但经过二十年前事，枉死城与朝廷关系一向紧张，别说傅叶二人若在中原叫人发现会惹来麻烦，便是枉死城之人如得知两人行动，只怕也不好轻易交代。
傅八音却不理他，朝他身后卫飞卿抱拳道：“多谢卫小友告知今日之事。”
竟是卫飞卿！
段芳踪几人皆转过头诧异看向卫飞卿。
目光飞快瞟过段须眉，卫飞卿含笑朝傅八音回了一礼：“傅城主不必客气。”又转向段芳踪道，“在下想今日之事终究还是要前辈家人共同见证才好，还请前辈不要怪我多事。”
然而他此举究竟为了谁，知情之人又岂会不明白？
段芳踪微微笑道：“是我太过疏忽了，多谢卫盟主如此替我……们一家人着想。”
卫飞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自意识到傅八音二人身份便有些躁动不安的各派弟子，好声好气道：“都安分点。”
他说话模样与声音都再温柔不过，听在众弟子耳中，却生生听出了一股阴森森的威逼味道。要知众弟子非但是恨他，见识过他当日暴虐之后内心更是隐隐将他当做最恐惧之人，闻言不自觉便各自闭紧了嘴巴。
卫飞卿对众人又是厌恶又是畏惧的模样有如不见，转过头笑道：“人既然到齐了，咱们这就继续吧。”
当下傅叶夫妻二人走到封禅跟前站定，叶清缚看着冰棺之中容颜缥缈的岑江心，有几分叹息又有几分温柔笑道：“弟妹这样好看，只可惜当年我们却无缘相识，否则定能结为好友。”
她这话却不止是因为岑江心是段芳踪妻子才这样说。她认识傅八音以前，身为枉死城唯一继承人一向都被当做男儿养，端的一身豪爽义气与飒爽英姿。而段芳踪口中的岑江心，向来是聪明狡黠又善良体贴，文韬武略的热血佳人。只可惜当年除开池冥闯入九重天宫，在岑江心弥留之际与其有过一面之缘，他们几人身为段芳踪亲人竟都未在岑江心活在之时打过照面，在叶清缚的心中当真引此为遗憾。
段芳踪目色一黯，片刻又重新振作起来。
当下傅八音、叶清缚、封禅、贺春秋与卫飞卿五人站在贺兰家众牌位之前，见证段芳踪时隔二十二年后终于在双方所有亲人见证下行了再慎重不过的夫妻之礼。说是夫妻之礼，但也不过段芳踪守着冰棺，自行对着天地、对着贺兰家牌位以及对着冰棺深深拜下去，只是他下拜之时，始终牢牢的握着冰棺之中的那根金钗。
礼成过后，卫飞卿上前两步朗声道：“我以九重天宫第十任宫主身份宣布，天宫弟子、丹霄殿第八代殿主岑江心与牧野族段芳踪结为夫妇，从此刻……不，从二十二年前两人在此拜堂成亲的那日起，岑江心便为段门之妇，望段大侠珍之重之。”
段芳踪热泪盈眶，终于还是拔下金钗，俯身在老宫主贺兰敏的灵前重重三叩首。
卫雪卿掩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微微含笑的卫飞卿，想着他不知何时给枉死城去的信，又想到当日在登楼他对段芳踪说的那番看似契合他自己利益实则解了段芳踪所有心意与遗憾的话，以及他适才话语中那声“二十二年前”，悠悠想道，比起贺修筠为了他而做的一连串疯狂之事，他为段须眉所为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分明都是段须眉最需要的。桩桩件件，哪一样又不是在淡然之中包裹深情？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愿意放弃一切随段须眉离开，对他自己而言难道不是一件最大的幸事？
恍惚中他看向卫飞卿，见那人眼神果然真放在段须眉身上，淡淡笑意中有着因其开心而开心以及……道别。

第三十三章 别万山，不再返（完）
卫雪卿倏忽清醒过来。
是了，婚礼已经结束了，然后呢？
卫飞卿正朝段芳踪问道：“前辈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手抚着冰棺，段芳踪哑声道：“我要带阿心回关外了。”
这是众人都知晓的事了。
然而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都望向那冰棺。
千年*玄冰所制的冰棺自然不易融解，是以能从山下一路抬到这山顶上来。只是一天与一个月绝不可同日而语，退一万步说，即便这冰棺当真能坚持到段芳踪将岑江心千里迢迢带回牧野族，可以后呢？这冰棺离开终年严寒之地，终究不可能长久不化。
而早已逝去二十年的岑江心尸身一旦得见风霜，其结果众人根本不必想象。
目中似有些哀伤，有些不舍，有些凄凉，痴痴看着棺中女子半晌，所有情绪终究化作决绝，段芳踪一字字道：“我会烧了她。”
两声短促的惊叫同时响起，梅莱禾与岑江颖各自上前一步，梅莱禾眉头紧蹙，岑江颖满脸无措，看着段芳踪又看看冰棺，眼泪夺眶而出。
众人闻言多少都有些意外，转念却又想到除此确实没有第二个能让他将岑江心带走的办法，做这决定最痛苦的只怕还是他自己。想到此处，即便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当的，却也开不了口了。
沉默半晌，卫飞卿慢慢道：“如若你选择留在此地陪伴她，便不会有这问题了。”
现在想来，当初段芳踪执意要夺得九重天宫想要一生待在此处，并未就没有这一重考量。
段芳踪说出了最艰难的话，此时反而轻松了，甚带了两分笑意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她最想做的事，大概是随我回家乡看一看。”
直到傅八音夫妇站在他面前，叶清缚说出无缘与岑江心成为好友的遗憾之时，他才恍然当年他与岑江心聚少离多，只怕岑江心也曾默默遗憾未能结识他的几位兄长吧。他总是粗枝大叶，而卫飞卿此番能替他弥补这番遗憾，委实令他感激之至。
点了点头，卫飞卿玩笑道：“等了这么多年方只重逢这一刻，前辈舍得吗？”
沉默片刻，段芳踪淡淡叹息一声：“红颜枯骨，是她就好。”说罢一手托起冰棺，又要往外行去，见卫飞卿跟他身边，想了想道，“人的情意都是放在心里的，心中情意不断，外力阻隔都是枉然。”
他这话似是而非，似是在说他与岑江心之间牵绊，又似乎代指一些旁的什么。
旁人或许听不明白，但卫飞卿是何许人也？只暗暗想道这样一个万事都不过心的人，对待儿子的事却终究有一分有别于旁人的细致与敏锐。
只可惜他……听懂了也是枉然。
*
火化便在光华宫外不远处、成天山顶上进行，卫飞卿本建议连同冰棺一起火化，纵然多花费一些时间，却也不会让岑江心遗体有损，段芳踪却执意开棺。
开棺一刹，包含段须眉、岑江颖和梅莱禾在内的所有人都默契退后数步去，任谁也没有见到岑江心在那刻究竟变成了何等的模样，是迅速风化成了一具干枯的白骨，还是化作更丑陋的模样？
唯一见到的段芳踪俯下身去，将脸埋入冰棺之中。
执意开棺，只为一吻。
如他自己所言，红颜枯骨，只要是她，与他本就没有半分差别。
二十年的思念，也都只化作这临别一吻。
半晌段芳踪声音微颤道：“眉儿，你过来。”
段须眉行了过去。
父子二人将岑江心尸身架入柴禾之中，再共同点燃了火把。
等待尸骨成灰的过程当中，卫飞卿将齐聚了一整日的人一一遣散。秦清玄临走之前，默默将一朵野花放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看着他眼眶通红的模样，卫飞卿不由笑道：“秦殿主真是个温柔的人。”
摇了摇头，秦清玄有些低落道：“只是个无论发生何事也无法改变分毫的无用之人罢了。”说罢向段芳踪几人行了礼，转身大步离去。
待到山上只剩寥寥数人，段芳踪眼睛仍看着那还在噼啪燃烧的火焰，口中淡淡道：“我们今次离开，这一生大约是不会再入中原了。我与这地方、这地方的人纠缠了数十年，但缘分到此也该尽了。”
他这话是说给他身边的卫飞卿听。
而卫飞卿也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是指谁：他，封禅，傅八音，或许还有……段须眉。
这几个人的名头都曾经威震中原武林，曾经在武林之中掀起惊涛与骇浪，然而他们又都是那些名利追逐与争斗之中的失败者与牺牲品，只因终究他们都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他们都有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有自己追寻的自由。
如今他们想要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已经不可能追寻得到。
今次一别，再无会面之期。
转过头来看他，段芳踪道：“我虽不知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我观你的模样，时不时便觉你比我们这几个垂暮的老家伙还要了无生志。”
心下一惊，卫飞卿有些勉强笑道：“若有谁敢认为几位前辈‘垂暮’，那必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日你所说的那些话，我都很认真听了，觉得你当真可怜，也很可怕，同时又有些可敬。”根本不接他那话茬，段芳踪悠悠道，“我希望你无论做什么都好，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
他的初衷？
卫飞卿有一瞬茫然，随即了然。
他最初开始反击，也不过是想要安安稳稳活下去而已。
他的初衷，不过一个生字。
有些复杂看一眼段芳踪，卫飞卿道：“前辈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呢？”
段芳踪似笑非笑看他道：“难道你这样尽心尽力替我们一家着想，不是因为那臭小子的缘故？”
不自在轻咳两声，卫飞卿正色道：“还因为前辈顶天立地，是我很喜欢的人。”
段芳踪爽快道：“我和你说这些，一则因为那臭小子，二则却也因为你是我很喜欢的人。”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相视一笑。
*
待尸骨终焚成灰，已是暮色四合。卫飞卿眼见段须眉与段芳踪一起将其中骨灰一捧捧拾起，最后交由段芳踪封存，而他自己则行到几步开外的山崖边去。
仿佛着了魔一般，卫飞卿无法控制的任由自己疾行几步朝着他走过去。
段须眉对他到来连一个眼神也欠奉。
两人并肩而立，默然无语，任由山风在旁呼呼作响。
良久卫飞卿终于道：“回去之后，我就要筹备与阿筠的婚事了。”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竟万分干涩，仿佛是在喉咙口磨砺了千万遍这才终于胆敢说出口。
段须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静静看他，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暗暗咽口水润了润嗓子，卫飞卿又道：“是不是……我该与你告别了？”
心知肚明的事，却非要人亲口承认他才肯死心。
半晌听段须眉“嗯”了一声。
卫飞卿想着那日，他也是看着段须眉转身背对他，一步步走开，身影既埋藏痛苦又不掩决绝，而那样的痛苦与决绝都是他造成的，他没有资格挽留，没有资格安慰。
与今日又有什么分别？
他却非要抓住一切的借口与机会赶来再见一面，再多受一次罪。
或许今后再有任何能受这罪的机会，他依然会甘之如饴的巴巴赶去。
从怀中掏出十数日来贴身收藏的铁牌，卫飞卿默不作声递到段须眉跟前去。
默默看那铁牌半晌，段须眉终道：“你收着吧。”
如蒙大赦，卫飞卿用完全不符合他身份气度的动作急慌慌收回了那铁牌。
段须眉看在眼里，目中似浮现出零星笑意。
捕捉到那点笑，卫飞卿便觉整个人终于有了一丝的轻松，有些突兀问道：“你心里对我的仇恨可解了吗？”
段须眉似笑非笑看着他：“你那日握着我的手往你身上戳刀子惹我心疼，不就是为了化解我心中仇怨么？”
“心疼”这词用得好不明目张胆，卫飞卿无法自控地红了一张俊脸，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但段须眉道出他心意，却又让他颇觉心甜。
强迫自己去怨恨自己钟情之人，那是何等自虐之事。前有贺修筠受他误导憎恨自己亲生父母近十载，后有段须眉被迫承受他一遭成为自己的灭门仇人不得不扬起屠刀。
这是卫飞卿必须要解决的事。
哪怕他明知段须眉的仇怨化解是如此轻易。
而他所为也不过是给段须眉一个原谅的借口罢了。
他始终还是在领受着这人数不尽的便宜与心意。
而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他们没有说什么了。
他们面对面默默站立了半晌，而后段须眉往前一步，将嘴唇凑到他唇边亲吻了他。
没有唇舌纠缠，没有缠绵悱恻，只有因吹了半晌的凉风而彼此冰凉又有些粗粝的唇与唇互相轻贴。
如此冰冷，又如此热烈。
冰冷得卫飞卿一颗心如坠无间地狱，热烈得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一瞬间炸开无尽烟花燃烧殆尽后再无知觉。
一吻如心花齐放。
一吻如终夜长临。
卫飞卿不记得自己流眼泪了没有。
只是这么多年来所追寻的东西，好像在那个刹那终于有了某种答案。

第三十四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一）
九重天宫有第十重天吗？
……只有一座被成天山挡起来的小土包而已。
当然所谓的“小土包”是与前面的九座山相比。
事实上这座山也算不得小，卫飞卿之所以称其为小土包，是因山上并无太多草木，远处看去就有几分光秃秃之感而已。
而各派弟子虽不知卫飞卿口中这第十重天上究竟有些什么，却也心知肚明绝非寻常物，毕竟这座山位于成天山之后，换句话说，这座小土包有前面九重天经年累月替其护法。
现在他们就站在这座山的正中央。
他们的前方，是天宫丁远山、沈天舒以外的六位殿主。
再之前，是贺春秋与卫飞卿。
再再之前，是一把权衡在两页巨大门青铜门扇上的看上去极为复杂、事实上也极为复杂的锁。
卫飞卿看见青铜门就想起某段令他怦然心动的帅气至极的回忆，但随即又意识到这回忆的时机委实不当，便收敛心神摇头叹道：“九重天宫还真是开山大户，走哪儿都能把山当卧房用。”
这两扇巨大的青铜门与山体连接在一起，叫人不禁想象若打开了门，里间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各派弟子虽想象不到，曾经见识过大明山天宫旧址的卫飞卿自然再清楚不过。
贺春秋叹道：“此锁乃百年前天下第一机关圣手左玲珑所制，全天下独此一副，无坚不摧，须得集齐九匙方能打开。这九把钥匙向来都由九位殿主分别保管，但凡其中任意一根有损，从此再无开锁可能。”
他这话乍听是告知卫飞卿想要打开这山门并不容易，实则却是提醒他该从何处下手。
卫飞卿轻笑一声，环视身前六位殿主：“人不就在我的眼前么？”
“就算咱们六人都将钥匙给你也无用。”秦清玄摇了摇头，“各殿分管的钥匙都由历代殿主亲手交到继任者手中，其余再无外人知晓，天舒与远山去得突然，那小小一枚钥匙的踪迹，只怕无人能寻了。”
卫飞卿闻言一笑，顺着他话头接道：“不知几位寻到沈殿主的尸骨没？”
周遭一下安静下去。
想到那具最终从“沈天舒”寝宫三尺之处挖出来的森森白骨，众人一时面色都不好看。三尺，距离近到无论那宫中商议任何阴谋诡计那具尸骨都听得到看得见就这样过去二十年……秦清玄眼泪夺眶而出，是心疼内疚也是屈辱：“是以我今日来了。”
卫飞卿含笑伸出手。
定定看那只修长却并不显得秀气、指节分明的手，秦清玄半晌放了一物在那手上，虽造型古怪，却也能看出那是一根钥匙的形状。
裴若竹皱了皱眉头：“清玄，你……”
秦清玄擦了擦面上泪痕：“若非卫宫主，只怕这辈子咱们也不能寻到天舒尸骨将他好生安葬了。”
裴若竹眉头仍不见展开，却终究未再多言。
卫飞卿那只手似乎轻翻了翻，众人尚未看清具体动作，便见他手中赫然又多出一把与秦清玄适才给他的形状相似的钥匙来。
秦清玄睁大了眼：“你……”
卫飞卿笑了笑：“我如今既然继承了天宫宫主位，自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太霄殿殿主，我娘亲昔年掌管一切，都已由我继承。”
但他虽说自己继承宫主之位，适才秦清玄也口称他为“卫宫主”，实则他却并未正式举办继位的典礼。反倒堪堪送段芳踪几人离开，他立时大张旗鼓雷厉风行的将卫尽倾贺兰雪二人尸骨合葬了，还不怕死的葬在了贺兰家祖坟之中，待到众人得知消息，已是最后一抔土都已掩实了。
此举自然犯了整个天宫之怒。
卫飞卿不紧不慢给出了众人三个理由。
其一，卫尽倾死后葬入贺兰家祖祠，最屈辱的是他自己，轮得到你们指天骂地么？
其二，卫尽倾是我爹，贺兰雪是我娘，他们怎么葬，我说了算。
其三，天宫宫主是我，贺兰家嫡传也是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不服气？要么憋着要么滚。
堂皇得令众人生厌同时又极感诧异，这人到底怎么做到如此理所当然的？
原以为他尚未宣布继承宫主之位是尊重众人感受和意见，到此时他们倒无师自通一一反应过来，只怕这人是不愿被这等虚礼浪费了时间……
果然简单埋葬了那两人过后，这人立刻又知会了各殿今日之事，此时他似又怕各殿闹别扭了，不但出示了一纸文书，其上更慎重其事的加盖了宫主印章。
众人憋着一口气，却又不得不来。
从他来到九重天宫，到段芳踪婚礼、贺兰雪与卫尽倾葬礼再到他们齐齐站立在这青铜门前，也不过堪堪过去两日。
众人沉思当中，便见梅莱禾上前一步，轻轻巧巧将他手中钥匙放在卫飞卿手中。
梅莱禾与卫飞卿关系众人自然知晓，来不及反驳便见岑江颖亦上前一步，竟将她手中钥匙也交到卫飞卿手中。这下众人真是诧异更多过愤怒了，古震东蹙眉道：“江颖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岑江颖先是背叛了天宫，这一重举动包括岑江颖这二十年来对他们隐隐的恨意实则众人都能理解，可她又在之后两方争斗中选择与他们共同对抗卫尽倾的算计，牧野族之人上山后她再次毫不犹豫选择站在段芳踪一方，她对卫飞卿的厌恶不加掩饰，众人只当她绝不可能对卫飞卿假以辞色，但她此时先于众人交出钥匙的举动无疑狠狠打了众人的脸。
自段芳踪一行人离开之后，支撑岑江颖二十年的那口气仿佛一夕之间便溃散了，倒不是说她就此变作了行尸走肉，反倒整个人都看上去平和许多——平和而再无半分锐气，此时十分平心静气道：“姐夫临行之前，嘱咐我听从卫宫主吩咐。”
众人对段芳踪有感激也有愧疚，闻言倒是无法多说什么。纪千秋见卫飞卿始终气定神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道：“如若我等今日当真将此门钥匙交到卫宫主手中，卫宫主亦会依照当日对清玄所言，真个放不愿留在此地的宫中弟子生离么？”
其实他们几人心下也知晓，他们如今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九殿之中，实力最为强横的紫霄殿与太霄殿前者名存实亡，后者已牢牢掌控在卫飞卿自己手中。青霄殿碍于那几个仍然蛊毒缠身的弟子有求于卫飞卿，终不可能违背他意愿。振霄殿与丹霄殿，适才梅莱禾与岑江颖已表明态度。剩余他们几人独木难支，当中还有个摇摆不定的秦清玄。
况且他们又真个想要与卫飞卿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吗？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他们真正关心的还是卫飞卿究竟想要拿这扇门后面的东西做什么，以及准备如何处置并不愿奉他为主的宫中弟子。
“那不然怎么办？”卫飞卿有些轻蔑牵了牵嘴角，“诸位不愿替我效力，难不成被我打两棍子就愿意了？”
纪千秋饶有深意看了眼各派弟子：“我等听说的卫宫主当日对待不愿替您效力的武林人士可不是这般好说话。”
“你们与他们怎好相比？”卫飞卿漫不经心挥了挥手，“他们各个都有争强好胜之念，有用的很。至于你们，心里就只剩种地了。”
他这话倒不存在褒谁贬谁，按他自己的想法，真个就是有一说一再实诚不过。
但听在各派弟子耳中，几乎被传成神迹的天宫中人一再被卫飞卿说成“种地的”，甚还拿他们来说道，不知究竟嘲讽哪一边，这心情委实就很复杂了。
纪千秋闻言却并不在意——他是当真喜欢种地胜过习武：“那卫宫主执意打开这扇门又意欲何为呢？”
卫飞卿笑了笑：“卫尽倾不惜隐藏身份在此呆了二十年，他真正的目的诸位可知晓？”
纪千秋与古震东几人互望几眼，古震东沉声道：“后来我们猜测他大概也是想要这门后的东西。”
他用了一个“也”字，自是直指这两父子所谋相同。
卫飞卿自然听懂了，却并不在意，悠悠笑道：“其实诸位又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当真守着自己的财宝一般。诸位莫不是真个忘了，这门后面的东西，可都是贺兰家先祖当年从别家偷盗回来的呀。”
周遭霎时比先前还要更安静百倍。
良久贺春秋有些艰涩道：“卿儿……”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卫飞卿一双妙目从他们几人面上掠过，再停留在各派弟子有些惊讶又有些莫名的脸上，“无论过去百年千年，欠人家的东西，终究还是要归还给人家才是正理。”
他话说到此处，一些弟子联想到当日他在登楼所言，已隐隐猜到门后为何物，一时目中诧异、惊喜、忧虑皆有之，浑然想不通卫飞卿此举目的为何。
果然便听卫飞卿慢悠悠笑道：“诸位可知，百年之前的九重天宫为何会崛起于江湖其后又成为天下第一大派，而九重天宫当时在江湖之中行走的弟子，武功在其余江湖人看来直如不可战胜么？”
“莫非……”苍穹派方解忧那侄儿林青杉看面色各异的贺春秋、古震东几人，有些迟疑道，“天宫盗取、盗取……”
“没错。”卫飞卿道，“百年之前，江湖中出现过一宗堪称旷古绝今的盗窃案，一夜之间，江湖数十个其时显赫一方的大门派门中秘籍同时遭窃，而哪怕此事震惊武林，各派为之惶惶，出动大力气想要抓捕这帮窃贼同时那些没有失窃的门派亦牢牢看管门中绝学，却也并没起到什么用，非但各派的绝学在那之后接二连三的失窃，那伙窃贼也从头到尾没有被抓获过。时至今日，当时遭窃的一些门派因绝学失传实力早已没落了，更有一些门派早已不复存在。可他们曾经的大仇人，除了被武林冠以的‘恶寇’之名，只怕至今连真实的身份与姓名亦从未被人知晓过。”
哪怕时隔百年，恶寇之名，武林中仍无人不知晓。
一时场中只能听见各派弟子抽气与吞咽口水的声音。
半晌林青杉喃喃道：“你是说，‘恶寇’就是……”
“事实上恶寇总共有九个人，有心之人可以查得到，虽说当年第一夜失窃的便有十数个门派，实则这些门派却只分布在九个不同的地方。这九个人，当然就是九重天宫包括宫主在内的初代九位殿主了。”卫飞卿微微笑道，“恶寇未能抓获，十年之后，九重天宫横空出世。”

第三十四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二）
“不可能。”东方世家东方玉弟子程若彤皱眉道，“如若九重天宫的武功当真源自各派绝学，即便时隔十年，但对于此事始终未能放松、当时必还在追查的各派之人又岂会全不察觉？”
“恶寇纵横江湖行窃却终未落马的底气是什么？”卫飞卿悠悠道，“那当然因为他们本身就身怀绝技了。”
“既然他们如此了得，盗窃各派典籍又是为了什么？”苍山派弟子俞殊语气不善问道。
“最初大概是艺高人胆大，想给自己找点好玩儿的事做吧。再者说武学一途，若有机会谁又会嫌弃让自己更进一步的？”卫飞卿叹道，“贺兰家创立九重天宫的那位先祖名唤贺兰阙，他在武学一途乃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他盗取了众多武功秘籍，实则也并不是为了偷学各派的武功，大概是想看看天下间有没有比他的武功更厉害的绝学吧。但他爱武成痴，本身又是绝顶高手，正所谓一理通而百理明，他在查阅各派绝学这过程当中又岂会当真一无所获？不知不觉间，他吸收各家所长，武功越来越高，虽说更多出自他自己的领悟，可若没有那些典籍，他又岂会走到那一步呢？最初他们或许是想着证明那些武学秘籍也并不太高明后就还给各派吧，他们甚至还在那些典籍上都添加了自己的领悟与批注，只怕是洋洋得意想要在各派都留下他们的武学痕迹。
可人总是会变的，他们九兄弟武功越来越高，便不想再混沌度日了，他们创立了九重天宫，更是凭借各自的一身本领得到整个武林推崇。开宗立派，成家立业，功成名就，人生走到这一步，真是好不辉煌得意。可也正因为走到了这一步，此时他们就算想要归还各派典籍，却也得考虑事情若败露出去将会造成的巨大风险了。谁又愿意在最辉煌之时拿半生的成就、拿子孙后代来冒险呢？是以终究那些典籍也都收藏在九重天宫的藏书阁之中，就好像它们天生就长在那里一般。渐渐的，天宫之中有十分高明武学典籍的消息也流传了一些在江湖之中，想来不是没人怀疑过，但彼时的天宫又岂是毫无证据之下能够任人挑衅的呢？百年来数不尽的高手想要往天宫一探，未尝就没有想要证实这件事的心思，可从头到尾却无人得到过这样的机会。”
在百年之中的前四十年，九重天宫声名鼎盛，乃是武林中无人无派能够撼动分毫的庞然大物。在百年之中的后六十年，九重天宫一夕退走，利落之至，更是连踪迹也再无人能寻。
静默半晌，贺春秋哑声问道：“这些传言，你从何处听闻？”
“传言？”卫飞卿挑眉笑道，“此乃天宫宫主代代相传的秘闻，舅父你虽说担了宫主之名，却未曾在这位置上坐过一天，也难怪你并不知晓个中详情。但除了宫主之外，这秘闻在各殿殿主那里只怕也是代代相传吧？”
半晌秦清玄轻声叹道：“后来他们都知错，也后悔了。”
这话无疑直承了卫飞卿适才所言！
一时各派弟子看向贺春秋等人眼神都锐利起来，当中或多或少夹杂着轻蔑与仇恨。
……虽说这件事与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其实也没什么关联。
“是啊，聪明人必定会为这种事情后悔的。”卫飞卿淡淡道，“第四任宫主贺兰仪正好便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明知当年先祖埋下的祸根一经引爆必将带来灭门之祸，又岂能继续心安理得在武林中当个霸王？只是碍于自己门中弟子安危，纵然他带领整个天宫决然隐退，那些典籍终究也未能归还各派。”
“但历代先祖始终都因此事念念不忘，如鲠在喉。”裴若竹喃喃道，“自一甲子前天宫迁来此处，先祖率门人开辟了此地，便将当年盗来的所有典籍以及数十年来因此而领悟出的新的武功绝学尽数归置在此，更以九重心锁封锁此地，再不许门人轻至。大伙儿始终存着有朝一日将这些典籍归还给武林各派的心念，纵然、纵然……”
“纵然这也终将只是个念头罢了。”卫飞卿嘲道，“说的倒是好听，还？当年便是心心念念着自家的小命，再后来迁来此处种地，更是连武林中人那点血性也给磨得没了。心里存着物归原主的美好愿景安慰自己，再心安理得种自己的地，一代代下去，最后只怕要连此地究竟存放了些甚也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半晌无语。
只因卫飞卿所言未必就不是实情。
做任何事总归需要勇气以及契机，最初的那一代天宫殿主们未能及时归还秘籍已然磨灭了其后一代代人的勇气，更不要说他们偏距此处，远离尘世，又哪里来的契机？
而今日的卫飞卿摆明了就要当这个送上门来的契机，他们应是不应？给是不给？不应是不是此后真的就再也没有甩掉这令数代人心头沉甸的包袱的机会？应了最终又会如何呢？卫飞卿这样的人难道当真是安着白给人做好人好事的心？
他们心头沉重无法问出口的疑虑，却被林青杉轻轻巧巧给问了出来：“前因后果咱们都已知晓了，只是要斗胆问一问卫盟主，你这样做究竟又是为甚呢？即便当年被盗窃绝学典籍的门派如今已不剩几派，可此事但凡传了出去，九重天宫终究还是要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宫中弟子安居此地悠然度日从此只怕也不可能了。”
他问得坦然，卫飞卿答得更加坦然：“关我屁事。”
“那卫盟主难不成是当真想要将那些绝学传授给我们？卫盟主这好心未免有些太过了吧？”程若彤冷笑道，“盟主就不怕咱们学成之后您再难以招架么？有什么阴谋诡计，不妨现在就一五一十说出来。”
卫飞卿冷冷道：“关你屁事。”
他如此狂态毕现却偏生无人拿他有法子，一时两方人各自面上都不太好看。
再度朝裴若竹几人伸出手，卫飞卿不耐道：“我为了你们排忧解难呢，到底给是不给？”
这原本并不是一个短时间就能下定的决心。
卫飞卿却非要所有人立即就给出答案。
摆在眼前的选择很是清晰。
给了，那些典籍实则并不会当真归还到百年前的那些门派之中，九重天宫必定要声名狼藉，天宫中人因此而惹上的任何麻烦卫飞卿摆明了不会搭理，甚至于他们很有可能无心之中再给如今风雨飘摇的武林各派造成更大的损伤。
不给，他们继续像现在这样过下去，或许再隔两三代，连他们如今心里这点负罪也能给消磨殆尽了，如卫飞卿所言，最终会忘记这个地方究竟埋藏了何物，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选似乎并不困难。
最终裴若竹咬了咬牙，却终于还是将手中握到发烫的钥匙决然扔给卫飞卿。
掂了掂手中钥匙，卫飞卿笑道：“未曾想裴殿主竟是个十分有良知之人。”
“我们有没有良知已不重要。”裴若竹咬牙道，“只希望阁下内心之中还能保存两分良知。”
某种程度而言，九重天宫也好，武林各派也罢，如今他们的前途与命运尽数系在卫飞卿那虚无缥缈的良知之间。
卫飞卿闻言却只殊无笑意牵了牵嘴角：“良知是什么东西。”
他说话之时仍伸着他的那只手。
纪千秋与古震东紧咬着牙关，终究也上前将各自钥匙交到他的手中。
“你们的良知，终究也不过是把几代人背负的枷锁看准时机给远远丢弃而已。”漫不经心嘲弄众人，卫飞卿朝着那青铜门迈进了两步。
秦清玄皱了皱眉：“卫宫主手中只有七把钥匙，只怕……”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却被骤然堵在了喉咙口。
只因卫飞卿摊开的手心中，赫然放置着九把钥匙。
“诸位能不能稍微动一下自己的脑子？”卫飞卿撇了撇嘴，“丁远山想要取信卫尽倾，还有什么是比他手中这把钥匙更有诚意的？卫尽倾从一开始觊觎此处，他杀死沈天舒之前又岂会忘记这小东西？”
而卫尽倾那样的人，这样重要的东西他当然只放心放在自己的身上。
他死了。
东西自然就落在卫飞卿手里。
想清楚其中干系，众人一阵哑然。
卫飞卿却已将九枚钥匙一一放入那九重心锁的锁孔之中。他动作极为轻快熟练，显见他来此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一把锁，更早已研究透这把锁该如何开解。
他早早万事俱备，只欠钥匙。
而今自然是没什么再能阻止他的。
不过半炷香时辰，众人便听闻接连的咔嚓之声，随即便见那展开后足有三尺长、天下间唯有一副的九重心锁被卫飞卿如同破烂一样随手扔开，又见他几乎顿也未顿便伸手去推那两扇巨大的青铜门。
青铜门直有五六个卫飞卿那样的宽与高，数十年未曾开启，更是与山石牢牢长在一处，对比之下卫飞卿动作几如蜉蝣撼树，各派弟子几乎已认定他这一推必无任何动静。
但重物挤压的声响却伴着缓缓开启一道半山高的缝隙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弟子惊诧之余不约而同在心中想到，适才若换作他们这帮被视为中原武林后二十年中坚力量之人共同去推那扇门，能够推开眼前的这道缝隙么？
又回想当日卫飞卿在登楼以一战七随后更重伤之下与段须眉血战一场的风采，忽然就明白了这人张狂之至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底气何来：那是因为实力。

第三十四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三）
而因卫飞卿深厚内力震惊的又何止他们而已？
各自复杂思绪之中，青铜门已开启足够三四人一起通过的缝隙，卫飞卿放下手臂，看也未往后看一眼，独自迈步行进去。
众人默默跟在他身后行进去，各派弟子却在看清眼前景象之时各自张大了嘴巴。
在他们想象之中，这里间应当是个寸步难行、目不视物的黑窟窿，然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个灯火通明却一眼望不透的巨大的空间，先前这座山根本是被凿空了内部只作出眼前这一室，地上随处散落着夜明珠，而山壁之上每隔数尺便悬挂一盏长明灯，这一个巨大的山洞亮如白昼，其间到底放置了多少长明灯与夜明珠数量直是难以想象。
而这样浩大的一番人工与财富却不过是为了寥寥数百册典籍服务，一时各派弟子俱都有些茫然。
不必回头仿佛也能明了众人心中所想，卫飞卿忽然嘘了一声，轻笑一声道：“看山壁，看地上。”
众人一怔过后不由自主就将眼目瞪得更大一些。
这才发现那些书册摆放未免有些太过奇异了。
书册并非整整齐齐摞在书架之上，而是非常零散摆放在这巨大山洞的各个地方，令人不免产生这山洞内空无一物之感，而那些山壁与地上……
“啊”地轻叫一声，林青杉不由自主往前几步，一双眼瞪得更大，凝神观察半晌方颤声问道：“这山壁上是、这地上是……”
山洞虽亮，珠光与烛火却到底不比阳光明媚，加之山壁与地上本身颜色晦暗，众人乍入之时未曾注意，此刻细看之下却见那山壁与墙上竟满满当当的刻画了人物简图与武功招式！
各派弟子年纪虽轻，眼光却决计不浅，那当中一招一式他们寥寥才看数眼，固然无法领悟当中精髓，却也立时明白这绝非等闲！一些弟子还待继续看下去，那原本刻在壁上的刀与剑却忽然像是活了过来，跃然而至众弟子眼前，下一刻似乎就要生生朝着众弟子劈砍下来！
众弟子似被靥住了一般，各自惊骇地瞪大了眼牢牢看着眼前拿在旁人眼里并不存在的虚影，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正以为自己就要被刺穿的当口，却见卫飞卿无声无息上前了一步，随手一挥，下刻那恐怖之极又真实之至的刀剑与杀招的幻象便如潮水一般从众弟子眼中退去。
猛地退后两步，这短短一刹林青杉浑身都已被冷汗浸湿，大汗淋漓道：“这、这……”
“非礼勿视不懂么？”卫飞卿冷哼一声，全然不管先前让众人瞧见那些的正是他自己，“还没学会走路倒想着要飞起来了，以你们如今武功造诣竟敢贸然盯着这些招式细看，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
神行宫弟子龙小江吞了口口水：“这是……这是邪功么？”
“邪功？”饶有兴致将这两字放在舌尖咀嚼两遍，卫飞卿哂笑一声，“能够诛杀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的武功就是邪功了？这是天宫几代人在当年偷盗那些武学典籍的基础之上又再领悟出的新的武功绝学。比起原先的那些各派秘籍，这些刻印才真正称得上是第十重天秘宝。”
林青杉皱眉道：“那为何我们……”
卫飞卿冷淡道：“难道你看不出那是因你们目前功力根本不足以修习这些高深武学？”
此言一出，众弟子面色都有些讪讪。
此时他们也反应过来，适才他们之所以产生幻象，与甚邪不邪功的并无半点关系，全因那壁上所刻的招式太过凌厉，而他们功力与眼光都远远不足以应对，过于冒进方造成的最浅层的走火入魔之相。而卫飞卿那一步一挥，挥退的并非即将击中他们的招式，而是各人心中的一瞬贪念。
卫飞卿忽地却又轻笑一声：“各派之中所藏绝学想必也不在少数，以诸位眼光，各派绝学与今日这山中所见孰强孰弱？”
众弟子闻言半晌无人答话，各自面色却俱都不太好看。
答案已十分明显。
卫飞卿笑道：“诸位因此可以想见，百年前的各派所谓绝学，与如今相比差别并不太大。”
众人闻言一怔，林青杉道：“那……”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么，他们盗取各派的秘籍，为的不过是印证自身绝学，固然手段委实不像话，这话却不作假。”卫飞卿悠悠道，“贺兰阙一干人等后来创立九重天宫，九重天宫发展为武林第一大派，与他们盗没盗取各派绝学其实并无半文钱干系。若非要扯上点因果，大概他们当初若不是怀着那点心虚内疚之情，九重天宫很有可能更加的肆无忌惮，指不定武林第一魔宗也轮不到甚长生殿了。亦有可能没有那点心虚与内疚，他们就不会时刻居安思危顾及小命，九重天宫早在许多年前就该陨落了。”
良久林青杉有些低落喟叹一声：“这又是何苦呢？”
“是呀，何苦？”卫飞卿淡淡道，“当年他们偷盗秘籍，不过出于艺高人胆大与一时的乐趣，他们未能及时归还秘籍，是初看之下觉得那些武功都没什么了不起，还不还也没什么所谓。可他们一时的乐子与轻视给江湖造成了多大的动荡呢？他们以为平平的武功秘籍，又是多少门派的保命符？有多少门派的陨落是与此有关？这些事都已算不清了，只是人总归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是以他们穷尽毕生的精力甚至要求子孙后代继续记录下他们领悟出的新的武功绝学，大概想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稍微抵偿当年犯下的罪过。”
贺兰阙等人冤枉吗？
要说冤枉，那些武功秘籍对他们而言确实没什么大用处，固然他们从中领悟出许多新的东西，可即便没有那些，如卫飞卿所言九重天宫依然能称霸武林。
要说不冤枉，他们犯下那事给武林各派其后数十年带去的深重影响，足够九重天宫满门去给人赔罪了。
是以连年轻无甚阅历的林青杉都能说出“何苦”这样的话来。
自己家里金山银山不当回事，却非要去偷盗别人家重逾性命的铜钱，何苦。
铜钱再不敢归还，却世世代代累积着自家的金银想要补偿又有万种的顾虑，从此自己不敢用也不敢给旁人用，何苦。
程若彤忽道：“他们撤离中原之后，其实有很多机会与方法可以将这些绝学重新传入中原，甚至一甲子以前那些个门派应当还有许多仍活跃在当时的武林之中吧，为何反倒又要把这些绝学都刻录在这样悄无人至的山野之中甚至久久封存？”
卫飞卿似笑非笑看着他。
程若彤正有些莫名，却忽听贺春秋道：“是人总归就有私念。”
他这话正是卫飞卿想要表述的，只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令卫飞卿忍不住扬了扬眉，习惯性想要嘲讽两句，想了想却终究未说出口，只颔首笑道：“我适才不是说过么，天宫中人‘想’要偿还当年的欠债，但想与做之间的差距那真是很大的。若换了你们任一一个门派任意一人，若欠了别人家几枚铜钱却要用一座金山去还，临到拿出手的时候你们能甘愿么？”
众弟子怔了怔，不及细想便见卫飞卿转向贺春秋问道：“六十年前九重天宫迁来此地之后为何当时的天宫主便营造更尘封了此地，再未叫后代弟子继续做这件事，你可能想清楚其中缘由？”
颔了颔首，贺春秋道：“一则天宫退出武林，后面的弟子必定失去争胜进取之心，于武学一途只怕很难再有创新。二则远离武林之后，天宫的弟子亦不再需要那些绝学傍身了。”
数十年来天宫弟子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一代，依然自小修习高深武学，但包括宫主一系的贺春秋贺兰雪亦只修炼天宫本源的武功，而未再与第十重天中的各种绝学沾上关系了。
卫飞卿再次似笑非笑看向程若彤等人。
脑内灵机一闪，林青杉忽然看懂了他笑容中掩盖的含义，但觉一阵怒火上涌，高声道：“他们根本没有真个想要将这些武功再次流入中原！他们就想要尘封这些武学再令本门的弟子不再修炼这样就算不占人便宜抹清当年所为了，这样就完了？”
卫飞卿道：“若是你呢？你不会这样做？”
“我不会！”林青杉大声道，“我若做了错事，一定堂堂正正认错！再堂堂正正请求别人的原谅！就算别人不原谅我要处罚我，那我也认罚！”
看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卫飞卿柔声笑道：“是以我一早说过，你是个好孩子。”
林青杉一怔，忆起当日在登楼卫飞卿果然也曾这样夸过他一句。只是他那时只当卫飞卿是随口一说，只怕连他姓名长相也一概未放在心上，毕竟两人无论身手抑或身份俱都相差甚远……念及此他忽然又是一愣，因为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人论年纪比他也不过大了两三岁，他们这群跟在他身后上山来的弟子之中甚有好些个年纪都较他更大，然而这人一直以来对他们的说话口吻与处事方法无不是带着股哄孩子的漫不经意。
一瞬间的愤怒过后林青杉心下忽地似被寒冬的冰雪浸过，想道，差距当真那样大吗？
大啊……想到当日在登楼卫飞卿所说的关于他幼时经历、这些年所作所为的那些话，想到连自己也早在不经意间根本未将这人当做是自己的同龄人……他忽地有些迷茫了，对于今日，对于现状。
他一怒过后忽而迷茫，卫飞卿自无心去探究他在想甚，只朝众弟子笑道：“那倒也未必，毕竟咱们今日终究是站在这个地方了，而各位殿主也终究给咱们开门了。”
龙小江忍不住道：“那他们究竟想如何？”
“大概就想像现在这样吧。”卫飞卿展臂笑道，“可以把这些财宝散给天下人，却要让天下人都清楚，这些财宝是九重天宫给予他们的。”
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程若彤心中不由一动，想到当年那些人怎样想的根本已不重要了，因为……
踏上前一步正对着卫飞卿，程若彤沉声问道：“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因为导致这第十重天终于面世的卫飞卿是怎样想、又即将怎样做那才是唯一重要的。
“我当然想如他们所愿啊，不然我为何要带诸位上山来呢？”卫飞卿笑吟吟道，“诸位可都是注定要成为江湖后几十年领军的人物，无论你们承不承认都好，今日过后，却注定不会忘记日后叱咤一方的高深武学从何而来了。”
程若彤等人不及发怒，便听他不紧不慢续道：“当然我这个人一向最喜欢公平，是以关于恶寇、九重天宫隐退真相以及隐藏在这些招式后的意图，我都会一一将其公诸于世。”

第三十四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四）
林青杉一行人其实大可以拒绝修习那些武功，毕竟他们都是身中剧毒的人了，这一次为了逼他们学武难不成卫飞卿还能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但正因为他们各个都身中剧毒，即便明知学了这武功只会给各自的门派抹黑，他们却无法抵挡这巨大诱惑。
卫飞卿究竟有什么打算任谁也不知道，可摆在眼前的武功绝学却是实实在在的，纵然“练成绝世武功报仇雪恨打得卫飞卿他妈都不认识”这种愿望实现的可能微乎其微，却到底不失为一份希望。
况且卫飞卿还说了一句促使所有人终于下定决心的话：“很快整个卫庄的人都会见到这些，诸位认为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修习更高深武学的诱惑？”
没有多少人，或者说，不会有人。
尤其在生命时时刻刻受到威胁自身的力量却全然不足以自保的情形之下。
林青杉等人都想得透这一层，想透这一层后更明白他们哪怕拒绝也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那有为何要拒绝呢？
但众弟子心态调整过来，却发现事实又并非如他们所想。
他们都还记得当日在登楼卫飞卿所说会让各人修习自身所擅长武学的话，理所当然认为卫飞卿会指点他们选择这其中适合他们每个人的一套功夫入门修炼，而事实上卫飞卿却只扔给他们一人一套笔墨纸砚，让他们将山洞之中所有的武功心法全部誊写到纸张之上，更提醒若不想再如最初一般被其中招式所伤，誊写这过程当中最好过眼就行，别过脑子更别走心。
这要求对习武之人而言难道不是一万个强人所难？
*
卫雪卿笑得直捶桌：“你这让他们记住‘日后叱咤一方的高深武学从而何来’的方法倒当真要让人刻骨铭心了。”
他并未随众人前去第十重天，而是在天宫各处胡乱晃悠，直听到卫飞卿与贺春秋等人出来，却将一干年轻弟子锁在了第十重天里这才兴冲冲回来找卫飞卿探听一二。
卫飞卿亦在专心致志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答道：“在下一向言而有信。”
他这全神贯注的模样卫雪卿看在眼里总觉似曾相识，回忆了一番，忽觉有些荒唐：“你不会又在写话本吧？”
卫飞卿抬头给他一个“知我者莫若你”的笑容。
卫雪卿心下更觉荒唐：“关于‘恶寇’与这些绝学的前因后果？”
卫飞卿重复一遍他的上一句话：“在下一向言而有信。”
说要让各派弟子记住那些武功的由来，那便要做到即便他们脑子能忘手也决计不能忘的地步。说要将九重天宫隐藏真相公诸于众，那就亲手来写这个足以让全天下茶楼酒肆饭前酒后议论不休的本子。
卫雪卿眨了眨眼：“你这宫主当成这样，秦清玄那些人就没撩袖子与你拼命？”
笔下顿了顿，卫飞卿抬头笑道：“越是心善之人，越是过不了自己心虚那一关。你看我那舅父，自认对我不住，哪怕心里认定我所作所为不可理喻，却也无法阻止我。”
沉默片刻，卫雪卿道：“可你正在写的东西却是要将你口中的‘心善之人’往绝路上逼。”
这一次卫飞卿停顿的更久，半晌却终究还是蘸了墨继续往下写：“做了好事就应当被夸赞被感恩，做了坏事也理当被知晓，这事咱们之前便已论争过了。”
卫雪卿叹道：“道理是这样简单，可人心哪里有这样简单呢。”
固然丁远山当日在登楼所为为其博得了大义之名，可同时贺兰雪与卫尽倾的那一番纠缠也给人留下十足的恶感，若再将卫飞卿正在写的这些事传遍江湖，天宫名声尽毁不过是最轻巧的，最严重也是最实在的，便是现余的天宫之人再守不住这个数十年来他们安养生息的地方，想要悄无声息迁往别处，只怕也并不容易。
卫雪卿无意帮任何人说话，只是他在这山野之间穿梭了数日，难得也有几分向往这样恬淡的生活。
再次停下笔，卫飞卿抬头道：“我们现在将百年之前恶寇之事宣扬出去，会发现整个江湖之人都会像那些个小孩子一样义愤填膺，争着抢着要将九重天宫踩到脚底下去，数他们的罪行，找他们的麻烦。然而真正在当年有所损伤的，恐怕很难找得出直接的受害人来。”不等卫雪卿回话，他续道，“即便如此，当年贺兰阙等人所为还是被他们自己传下来了。这就像你做了一件坏事，然后杀光了所有的知情人，天上地下在无人知却也不代表你从未做过这件事。九重天宫担当了一个大义的名号一百多年，实则他们并不配享有，就这么简单。”
卫雪卿还想说什么，却被卫飞卿挥手打断：“你也知道，我愿意与你在此说道，只因对象是你而已。”
说到底，他原就不必对任何人解释他所做的任何事，同样他想要做一件事也并不需要像样的理由去支撑。
半晌卫雪卿扶额叹道：“是我的错。”
卫飞卿饶有兴致瞟他一眼：“你错在何处？”
卫雪卿闷笑道：“我错在一时昏了头，将随心所欲的大魔头当成了惩恶扬善的正义使者。”
卫飞卿闻言大笑出声，笑罢忽向他问道：“你呢？你想不想修习更高深的武功？”
卫雪卿一怔过后摇了摇头。
成为顶尖的高手从来不是他的追求。哪怕他昔日在与段须眉、与谢殷这些人对峙而不敌的时候他也曾后悔未能钻研武学，可时至今日，他明知第十重天里有些什么东西，他却连随之前去一观的兴趣都没有。
是以他摇头摇得十分果决，而后反问道：“你呢？你不想更进一步？”
卫飞卿亦摇了摇头：“我对自己如今的身手已十分满意，太过贪心可不是好事。”
卫雪卿嘲道：“说的就跟你已所向披靡似的，你打得过段须眉吗？”
卫飞卿耸了耸肩：“即便我将第十重天中所有武功挨着练一遍，我也照样打不过他。”
卫雪卿有些促狭眨了眨眼：“偏私太过可不太好。”
卫飞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我是不是偏私，你不知道？”
曾经在段须眉手中吃过大亏的卫雪卿：“……”
想了想终究还是有些不甘，他有些不怀好意问道：“段须眉拍拍屁股走了，你就真个无所谓？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了？”
卫飞卿指一指桌上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太忙了，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卫雪卿挑眉看他。
半晌搁下笔，卫飞卿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卫雪卿却已听懂他那未尽之言了。
不是太忙了没空想起那人，而是借着忙硬逼迫自己莫要去想那个人。
忽然又想到段芳踪与岑江心婚礼那日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卫雪卿不由问道：“如果中途没有贺修筠之事，此刻你与段须眉会如何呢？”
沉吟片刻，卫飞卿道：“大概此时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你吧。”
愣怔片刻，卫雪卿放声失笑。
怎么会想着段须眉会领这人离开呢？
明明那家伙面上不显，却对眼前这位从来都是纵容之至、千依百顺啊。
*
减天山的梅林之中，贺春秋、梅莱禾、岑江颖、秦清玄、裴若竹、纪千秋、古震东几人围桌而坐，静看桌上炉火煮酒，各自若有所思。
二十多年来，这大抵是他们这些人第一次像今天这样相聚，虽说另有几人已提前离席。
若卫雪卿知道他们此刻都在想些什么，大概会赶来称一声知己。
他们都在不约而同想，为何当卫飞卿说出他对九重天宫的处置方法之时，自己却并未跳出来与他拼命、甚至都未想要真正反对呢？
良久秦清玄忽然冲岑江颖笑了笑：“你内心里是不是很赞同卫宫主的做法？”
岑江颖冷冷道：“没错。”
“你内心怨恨咱们，想要报仇，却最终没能下得去手。你姐夫让你听卫宫主的，你便只有乖乖听话。”秦清玄叹道，“可卫宫主此举无疑毁了天宫，你想做而未能做的事他却替你做了，你心里一定很痛快。”
岑江颖冷冷笑了笑。
望着她那既痛快又落寞的笑容，秦清玄轻声道：“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咱们所有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不等岑江颖回话，他又看向梅莱禾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想？是以你二十年不回来，因为耻于与咱们这些人为伍？”
梅莱禾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纪千秋嗤笑道：“你与春兄志同道合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是弃他投了卫飞卿。”
梅莱禾懒得答话。
他今日之所以与众人相聚在此，不过是清楚此地快没了，而这个地方，这些人，终究于他有着不一样的情分，须得要这样坐一坐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大概等不到此地梅花再开放的季节了。
秦清玄却不理会他们这番交锋，仍是那自言自语般的语声道：“其实不止你们二人这样想，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我想到阿心、天舒的死，便觉咱们这些人都是打着互相尊重的名号自私自利的活着而已。同门之间尚淡漠至此，又遑论对别人呢？咱们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可咱们明知祖辈们昔年做的错事以及那份私心，却不言不语继续着那份私心，从未真正想过要做些什么，谁又能说咱们无辜呢？”
他这句话无疑说在众人心坎上，一时谁也开不了口。
秦清玄又道：“是以卫宫主说他要那样做的时候，我一时竟然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半晌裴若竹忽地嗤笑一声：“我反倒那时候想，卫宫主说看不上咱们这些人竟然是说真的。”
几人闻言俱都讪讪，古震东展颜笑道：“咱们好像也确实没什么让人看得上的地方。”
见贺春秋始终未言，纪千秋忽而问道：“春兄你怎么看？”
贺春秋叹道：“你们不是都已做好打算么？”
做好了打算才会坐在此地，不是为了商量，而是想要告别。
半晌秦清玄忽道：“我见到远山遗体的时候，见到他最终刺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剑，忍不住想当时他在想些什么呢，因为什么才有力量那样对待自己和门中弟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丁远山不忍伤害他人，自戕而死。
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而已。
然而这句简单的话却让九重天宫之人十分困惑。
当然天宫先祖们犯了错，可是为了维护门中弟子以及后人，他们包庇了自己的错，宁愿伤害他人。是以九重天宫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十分自珍的活着，仿佛出尘脱俗，实则独善其身。
而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丁远山，从前明明也与他们一样的丁远山，却在距离他们很遥远的地方为了不伤害他人而无声无息的死了。
他为什么那样做？他那样做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为此而困惑的人又何止一个秦清玄呢？
良久秦清玄微微一笑：“此地散了以后，我想我会去一个我从未想过此生会踏足的地方。”
谁也没有问他想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们将煮温的酒拿起来，各自斟上一杯，然后举杯邀故人，一饮悼平生。

第三十四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完）
近日武林之中很不太平。
起因便是燕山派、阴月教、仙华宫这三个在武林中势力并不算小又分属不同阵营的宗门不服卫飞卿与卫庄一夜之间得来的江湖霸主地位，声称要将各派打醒，让卫庄从哪儿来的滚回来去，莫要迷惑各派耀武扬威。
然而他们看似义正言辞的做派很快被打了脸。
只因卫庄派来平乱的甚至不是卫庄本宗之人，而是他们的各个“分坛”——原本该在三大门派振臂一呼之时就与他们同仇敌忾的各派之人主动请缨来迎击三大派。
此举犹如捅穿了整个江湖的马蜂窝。
一些看不懂形势至今中立的门派不干了。
为何？
因为这些“分坛”在数日之前明明都是是名满江湖的名门大派，阴月教与仙华宫也就罢了，但燕山派却是足与七大门派并立的正派魁首，此番做派固然有些想要从中捞些名声与便宜的心思，但名目上却挑不出错，而各大门派不乖乖等着燕山派“伸张正义”然后幡然悔悟，竟自发自愿来替卫庄当这出头鸟，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们是真心投了卫庄？代表不知打哪来的卫庄当真莫名其妙就成为拥有一大半江湖势力的庞然之物，从此以后说一不二想要谁生就要谁生想要谁死就要谁死？
而他们这些未向卫庄投诚的练武之人，从此就要像蝼蚁一样提心吊胆的活着了？
荒谬得让各派之人想到一半就已恐惧愤怒得想不下去了。
短短数日之间，原本小范围的比斗几乎上升为整个江湖的一场混战。投诚卫庄的数十个门派与未投卫庄的数十个门派尽数参与其中，尤其打着要处置卫庄、还武林平静的一方尤以魔门邪派居多，他们的理由倒比那些名门正派更为充分了：卫庄如此大肆收拢人马，手段比魔门有过之而无不及，等到整个江湖都变作邪教了，他们这些正宗的魔门届时又要如何自处？
当然这种打胡乱说的大瞎话是个人听了都知是借口，魔门各派真正的目的同样是趁着这次机会在江湖中抢占一席之地：数十年前曾名副其实的第一魔宗长生殿早已没落，如今更公然投了卫庄。往前二十年间武林在贺春秋与谢殷看管下根本没有魔宗蹦跶的份，唯二兴风作浪过的关雎与玉溪门也早早便被收拾了。魔宗没落已久，若能趁此机会啃下卫庄这块大骨头，便说从此一飞冲天也不为过。
这好处对于卫庄之外的正派之人同样适用。
只因在武林中排的上号说得上话的门派大多数都在此次投归了卫庄，若能一举端了卫庄，这些门派固然实力犹在，但曾经都成为人家的“分坛”了，声望自然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他们的声望回不到从前，其他门派的声望自然也就起来了。
如此明显的局势，是正是邪，是人是妖都想分一杯羹。
各派各派揣着这样的心思，一时间闹得江湖各处乌烟瘴气，乱作一团。这样乱了个把月，才恍然发现众人斗了这么久，却连真正的卫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还不清楚。
一时群情更加激愤。
却不想与他们互殴了一个月的看似“忠于卫庄”的各派同样有苦说不出。
各派掌门明知门中人人身中剧毒，明面拒绝卫飞卿命令自是不能，一开始有心在其中搅局的不几日便收到家中有人离奇中毒身亡的消息，这消息甚还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卫庄各个“分坛”，卫飞卿用意不言自明，各派之人哪怕心内恨得滴血，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与闹事的各门派真刀真枪打过。
又因根本不知身边究竟还有谁是卫飞卿眼睛，连暗中告知闹事门派其中内情也难以找到机会。
自然各派也极力想要将此事推给卫庄自行处理，然而卫庄传出的消息却只得一句：盟主带领各派弟子前往九重天宫至今未归。
“各派弟子”四字，直接便掐灭了众人所有的心思。
只因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能够跟随卫飞卿前往九重天宫的是当日留下三名弟子之中的哪一个。
只是他们本以为这一场争斗必定要打得两败俱伤才有人舍得站出来收拾残局，然而一则从宣州望岳楼说书人万老先生口中流传出的故事，却意外给所有人挣得了喘一口气的功夫。
宣州望岳楼。
如今世人都知道，那就是当今的卫庄尊主、实际上的武林盟主卫飞卿最早发迹的地方。
将主意打到这地方去的人自不在少数，但是明了如今坐镇在望岳楼中之人的身份之后，那些人便也自发销声匿迹了。
望岳楼日照厅里的万老先生，是整个宣州都十分有名的说书人，甚至不少江湖人来到宣州地界特意要选了望岳楼落脚，就为了听这位老先生嗑叨两句。
他一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儿，成日里又爱喝的醉醺醺的，之所以还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来替他捧场，全因他的江湖故事总是讲得特别精彩，他从不说那些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日子久了，客人们便自发将他所说的故事都当真人真事来听了。
贺修筠与卫飞卿相继揭露身份又各自干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以后，望岳楼便只剩下万老先生一人坐镇。
此时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那一日万老先生同样拎着一壶酒站在日照厅的临窗位置，一边继续讲二十年前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一边喝两口酒，然后随手往窗外撒些酒下去。故事讲到尾，楼底下闹事之人都未上楼来，日照厅的客人们听得十分尽兴，而后听万老先生醉醺醺对着楼底下那些叫嚣着问楼上是哪个不长眼之人的人说，老夫名唤万卷书。
……
从此再没有人来捣蛋了。
只因天下人皆知的唤作万卷书的人只有一个。
而众人也恍然为何万老先生讲出口的武林轶事总是格外令人信服。
因为他是书贤嘛。
而在整个武林乌烟瘴气的当口从书贤那处流传出来不多时就传遍宣州再不多时就传入专心斗殴的各派之人耳里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百年之前的悬案、名为恶寇的盗窃团伙至今未落网的事实真相。
尽管过去一百年，恶寇之名却绝非无人知晓，尤其武林各派牢记当年那件事的教训，更是不敢忘记这名号。
但谁又能想到所谓的恶寇，竟然就是百年之前九重天宫的开派祖师？
普通人听到这故事，也不过是惊诧感慨一番，然而参与过登楼事变的各派众人，却第一时间便将这故事与卫飞卿当日所讲的九重天宫绝学*联系在一起。
他们当日听到卫飞卿的许诺也不过当做笑话过耳即忘，但这时候想到恶寇当年所为以及早有流传卫飞卿也曾亲口证实过的九重天宫所藏绝学之事，又想到卫飞卿此番无故带各派弟子一同前往……忽然间便想要亲自去听书贤讲书了。
第二日，万卷书果然还接着前一天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九重天宫如何开宗，那些偷盗而来的武林秘籍如何处置，门人四十余年间又创新了多少新的武功绝学，以及一甲子之前天宫中人悄无声息，全身而退，同时带走了他们偷盗来的典籍以及因此而不断创新的事实成就远远超过那些各派典籍的武功绝学。
这一日日照厅中多出了不少江湖人，但他们规规矩矩，万卷书便只当没看见。
第三日，天宫之人如何处置那些武功秘籍、又在其中怀揣了何样的心思被万卷书十分平淡的讲出来。
这一日厅中的江湖人士更多，甚有人听罢拍桌子骂道，无耻之尤！好不要脸！
好不要脸的九重天宫的名头迅速覆盖了过往百年九重天宫四字留在天下人心目中的既定印象。
但到了这个时候，九重天宫是黑是白，是对是错，实则真正在意的人并不太多。
所有人更在意的都是九重天宫的武功绝学究竟有多厉害。
究竟有多厉害呢？
三十年前，贺兰春横扫武林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在那个时候九重天宫就已经远离江湖三十年之久。
具体不知道多少年前，九重天宫的某任宫主研究坏了一门功法，那功法后来流入了武林，于是成就了一代魔头杀圣池冥。再后来那门功法成就了当今武林公认最厉害的两位年轻高手——段须眉与卫飞卿。
那些被尘封在悄无人至的荒野山中的功法，都有天心诀与立地成魔这样厉害吗？若有人练会了那些功法，于武学一途也会达到贺兰春、池冥、段须眉、卫飞卿那样的境界吗？
身为常年练武之人，自然知道这逻辑本身并不成立。然而倘若当真有绝世武功摆在面前，他们能够不取、不练吗？
那自是不能。
第四日，故事终于与天宫现任宫主卫飞卿承接到一处。讲他如何向天宫殿主们讨要钥匙，如何打开第十重天的山门将分数卫庄三十八个“分坛”的弟子扔进去誊写武功心法，不日就将带着所有弟子与誊好的秘籍返回中原来。
这一日，日照厅中又多了三个生面孔，一个壮年大汉，一个颇有几分风度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十分妖娆的貌美女子。
这三人姓名分别唤作燕越泽、文颢、洛嫣华。
他们分别是最早挑起此次武林争端的燕山派、阴月教与仙华宫的掌教。
他们同样是规规矩矩的来此，一点也没有要挑事的样子，是以万卷书同样也一视同仁对待他们。
只是万卷书讲完喝酒润嗓子的当口，娇娇怯怯的洛嫣华用她那娇娇怯怯的嗓音似叹似慕道：“那些小家伙也不知上哪走了大运，竟能得卫盟主选去摘抄那些绝学。从此以后，只怕他们一生都要受用不尽了。”
在此次的争端之中，仙华宫始终是叫嚣着要让卫庄从哪来滚回哪去的最厉害的门派之一，洛嫣华甚至公然说过卫飞卿倒台之后可去仙华宫给她当个入幕之宾这样的话。
然而此刻她却口称卫飞卿为“卫盟主”。
万卷书打了一个酒嗝：“他们啊，据说都是卫盟主精挑细选出来要培养的门中精英，得些好处那也是应当的。”
洛嫣华三人闻言暗自在心里翻个白眼。
什么门中精英，当谁不知道那都是第一批向着卫庄投诚的各派放在卫飞卿手里的人质呢？
这年头当人质都有这等高规格的待遇了。
一时忙活了个把月非但什么好处没捞到反倒折了不少弟子进去的三人心下更不是滋味。
燕越泽沉声道：“九重天宫坏事做尽，自私自利，人人得而诛之，就不知卫盟主打算要如何处置了。”
万卷书有些嘲讽笑了笑，忽道：“三位不忙吗？”
……
原都以为这位绝迹江湖多年的老祖宗绝不会认得他们的燕文洛三人一时不由讪讪。
他们确实不忙。
因为在万卷书这一段故事说到第三天的时候，这场席卷了武林各派的纷争便以比开始更加莫名的方式结束了。
发起结束号令的也正是这三个始作俑者。
结束的第二天他们便坐在了此处。
为的是什么，自然也不足以与万卷书说到了。
而那个关于“坏事做尽”、“自私自利”的九重天宫的处置方法，一向不会授人以柄的卫盟主也在数日之后再次通过万卷书之口告与众人。
所有武学秘籍尽数誊写整理成书册以后，卫飞卿当即以火药毁掉了第十重天。
流传百年之久的九重天宫，被现任宫主卫飞卿勒令闭宫解散，作为惩罚，其门人永不被卫庄接受。凡当年受害的江湖各派想要报仇解恨，可自行寻天宫弟子解决。
而那些被封存了百年之久的武功秘籍，为赎当年天宫之罪，卫飞卿作为最后一任宫主决意将其传授给卫庄门下弟子，如因此而能令到整个武林和谐友爱，门人共同进步，那便是物尽其用了。
*
……真是好一出令燕山派、阴月教、仙华宫为首的拨乱各派足以吐血的大戏。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一）
桓阳，东方世家。
东方渺年过花甲却一向精神烁烁，发生他寿宴中毒之事与登楼事变过后，他如今的神态比之半年前苍老何止十岁？
不止是他，他的独生爱子、现如今东方世家的当家人东方玉状态与他如出一辙，俱是皱眉难展的模样。
屏退了门下弟子，父子二人面对面坐在书房的茶座两边，各自面色沉重。
半晌东方玉长叹一声：“派去与燕掌门几人接洽的弟子至今没有消息……就算有，如今也太晚了。”
这一句意味不明的“太晚了”，霎时间似乎将东方渺面上皱纹又打压得更为深刻凄苦，口中喃喃道：“贼子狡狯……”
东方玉苦笑一声，颓然叹道：“终究是我们瞻前顾后，错失了先机。”
各派在卫飞卿威胁下替卫庄充当了先锋，难道当真就心甘情愿毫无办法么？
他们又何尝不是想在这其中寻找良机！
将各派如今的处境、门人身中剧毒不得不暂时屈从的苦衷找机会告知对手各派，希望他们能真正摒弃私心暂且联合起来解救武林这场空前的大危机。
这件事情此番充当卫庄马前卒的各派私下并未商量过，但东方渺父子做这打算之时，深知其余各派也必定在做着一模一样的打算。
正因为此，他们才会通通的错失良机！
说到底，各派仍旧怀着私念，谁都指着自己以外的门派来充当这出头鸟，即便当真被拆穿了，死的也不会是自己门中之人。
便是怀揣这等的私心以及权且听话令卫庄放松警惕、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向燕越泽等人告知内情的念头，他们等来了万卷书一语出而天下惊的一出天宫旧事，等来了他们各自的弟子们亲手去誊写那些尘封数十年的武功绝学的消息。
这消息传出的一瞬间连他们都为之心动了，又遑论全然不知其中内情的燕山阴月等教派？
果然燕越泽等人再顾不得与他们纠缠，当机立断便亲自赶往宣州去。
东方玉等人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在万卷书开始讲天宫旧事的第一日，他们虽不知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却也当即明了沉寂一个月的卫飞卿这是要亲自出手了。
见识过卫飞卿的手段，无论他想做什么，各派都明白绝不能给他这机会，于是他们再无法等甚时机不时机，在当日也都立即出手了。
东方玉派出了他安排多日的人手，绝非一两个，目的地也绝非一两处。
其余各派也必定都这样做了。
然而派出去的人没有回音，卫飞卿的手段却已然显示出力量。
在听到门下弟子抄录秘籍之时，他们只知无论那些消息能不能传到燕越泽等人耳中，都已无法取信于人。
直到那故事讲述到最后一日，讲到卫飞卿将如何处置那些武功绝学，东方玉等人才明了卫飞卿的目的又何止让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取信于人而已？
东方玉呷一口茶，只觉那茶水凭地清苦，满嘴尽是涩意：“燕掌门等人，至今尚还逗留在宣州未出。”
故事听完了人却未散，那必然是还有着听故事以外的盘算了。
那盘算有可能带来的后果却叫东方家父子稍一联想就浑身发冷。
东方渺抹一把寒冬天里被自己想象给生生逼出来的冷汗：“事情如当真按咱们所想那样发展，往后里再想得自由怕是没可能了，这个江湖、这个江湖……”
他想说这个江湖从此以后只怕是要完了，但他几十年来都为了江湖中大大小小之事而奔波打滚，一想到这念头心里凭地发苦，竟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得完整。
东方玉下定了决心：“咱们无论如何得阻止此事。”
东方渺神色间却未见半分轻松：“要如何阻止？”
如何阻止？
思虑半晌，东方玉半晌长叹一声：“既说出口要卫庄……要咱们所有人共同研习那些武学，又是存了那样的心思，那位只怕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咱们也只好权且等着了。”
*
宣州，卫庄。
论不可轻易叫人知晓之地，长生殿将总坛设在零祠城的地下，关雎大摇大摆将新址设在荒村之中，这两者皆不可谓不高明。而在前来卫庄之前，谢殷曾一再的想过，卫飞卿这些年是如何安顿卫庄？尤其今次以前卫庄名义上的主人乃是贺修筠，贺修筠自己也以为是她自己，卫飞卿又是如何在暗中掌控这一切？
而他来到卫庄之后才知晓，卫飞卿竟比他想象之中更加高明。
宣州城就是卫庄。
卫庄的势力，渗落到宣州的每一处。
在长生殿所在的零祠城中，四大财神当中的北财神北堂岳以财力操控零祠城中一切，这才让长生殿拥有一整座段卫二人前去之前数十年都未被人发现的地下宫殿。而贺修筠同样是四大财神之一，以她的财力与势力，当然也能够掌控一座宣州城。
只不过贺修筠名为南财神，事实上望岳楼当家的却是卫飞卿。
贺修筠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
是以哪怕卫飞卿公然插手宣州城的一切，她从前也未料想过卫飞卿事实掌控的乃是卫庄之事。
卫庄就是宣州城。
以假乱真，真亦假做。
贺修筠以为卫飞卿管的是明面上的宣州城。
却不知晓卫飞卿至始至终掌控的都是她以为一切都被她拽在手心里的卫庄。
而哪怕贺春秋与他从前因这对兄妹之故来过这座城数十次之多，在这城中安插数不尽的眼线，他们却不能知晓但凡他们以及他们的人进了这座城，就不是他们监视这对兄妹，而是这对兄妹反过来掌控一切他们愿意、或不愿意送到他们手中的消息。
反客为主，颠覆虚实。
出神望着桌上煨着酒壶的火炉，谢殷叹息一声。
“谢兄如今可服了我家尊主的手段了吧？”舒无颜提起那酒壶含笑替他斟上一盏。
蹙了蹙眉，谢殷有些不解道：“我承认他如今手段了得，可当年他与你相识之初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又何来今日的心智手腕？他若没有今日这心智手腕，以舒兄你的心性本领又岂肯任他驱策？”
他说这话倒不是想要挑拨离间，乃是真心不解。
舒无颜是个就连他也无法完全看透的人。
虽看不透他，却又十分欣赏他。
若是舒无颜愿意，从他最初入登楼到登楼倾塌之前，只怕在他手中谋个一人之下也不无可能。
他对舒无颜的赏识甚至超过了对丁情，但他对丁情的信任却又远远胜过了舒无颜，是以当年舒无颜自请入凤凰楼，委婉表达他想要“照料”楼中恶徒的心愿，他虽诧异这位竟也有着与丁情相同的癖好，但彼时他正怕这样的人没有嗜好，自然也就允了。
如今想来，在那时候舒无颜便已清楚丁情之事从而在悄无声息间跟他打了一场心理仗，又悄无声息胜了他。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他会甘于屈居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的手下？甚至甘愿替他在凤凰楼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潜藏那么多年？
被他话语勾起一些回忆，舒无颜回想当年与卫飞卿初遇，不由啧啧叹了两声：“好叫谢兄知晓，我其实还有个孪生的兄弟，名唤舒无魄。”
这名字当日在登楼他便当众提过，更曾言这人一手替卫飞卿训练了一批隐藏在武林各处的恐怖死士。但谢殷前来卫庄也有些时日，却至今未与此人打过照面，此时听舒无颜主动提及，不由凝神细听。
却不料舒无颜下一句话便令他大吃一惊：“我这弟弟，是个太监，还是个曾经在朝中翻云覆雨的太监。可惜他后来争权失败了，一夜之间沦为钦犯，原本要被处以极刑，但他经营多年自然也有些保命的手段，便逃了出来。我前去接应他，然后一路被追杀，啧……那时可当真狼狈得紧。”
听到此谢殷已然了解接下来可能发生何事。
果然便听舒无颜续道：“我那时可做梦也没想到，咱们这两个往日里自恃在朝在野都大大了不得的人会被一个小孩子给救了。这小孩儿不但胆大包天，小小年纪更是心机难测，直言救我们乃是事先便知晓我二人身份。那气魄，啧……当真令人又惊又怕，忍不住就要想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不知会长成何等的模样。”
谢殷微微蹙眉：“你们兄弟就此为他所用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嘛。”舒无颜漫不经心拨了拨炉中小火，“再者说这孩子也太有意思了，谢兄你是不知咱们兄弟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胁迫须得要报恩，‘替’他妹妹建立卫庄这要求之时是何等惊愕，况且他又紧接着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事正正说在了我那兄弟的心坎上，他就此不舍得走了。”
谢殷心中一动：“便是替他训练那些死士？”
“没错。”舒无颜颔了颔首道，“想必谢兄也猜到了，我那兄弟原本在宫里干的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替宫中那位杀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人。当年我们二人出逃，将我们追的抱头鼠窜的也正是我兄弟亲手训练出来的人。我兄弟为此而十分不甘，发誓要再练一批更厉害又忠诚的人出来，尊主不但给了他这条件，更给他提出了许多对他而言十分受用的新的手段来。”
谢殷皱眉道：“他那时候多大？十二岁？十三岁？他连望岳楼这根基都还没用，哪来的人交给舒无魄训练？”
舒无颜闻言噗地一笑，谢殷正不知他为何发笑却见他已忍无可忍发展成放声大笑，半晌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痕，这才道：“没错……我们两兄弟也是昏了头，后来才发现竟是被他空口白牙给套住了。”
谢殷淡淡道：“舒兄可不似这等容易昏头的人。”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舒无颜道：“因为他转头又给我提出了一个让我也无法拒绝的要求。”不等谢殷发问，他一字一顿说出一个名字，“丁、情。”
谢殷一愣。
“谢兄不好奇我那兄弟为何成为一个太监么？”重新为自己斟一杯酒，舒无颜笑笑道，“因为我们兄弟两人是罪臣之后，当年我逃了，我兄弟被阉了，而我们的父母，在牢狱之中被丁情给虐死了。”
这下谢殷是真个愣住了。
“是不是觉得世事无常，竟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上天注定？”舒无颜幽幽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我在凤凰楼中，看那些囚犯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的消失，看着丁情那些手段，便想到有朝一日我若能将这些手段一一归还到他自己身上，那该是何等快意？”
谢殷忽然想到，登楼之事过后，那被卫飞卿制住了浑身大穴的丁情究竟是落在了谁的手中又落得何等境地，似乎他们谁都忘了去关注。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二）
他不由得又想到这些年他与舒无颜丁情二人相处情形绝不算少，以他的眼力竟半分也未看出舒无颜对丁情有过任何多余的情绪。丁舒二人待在凤凰楼中，独处的情形只怕更多，而舒无颜这些年又是忍下了多少次可以暗算丁情的机会？
谢殷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能忍的人。他真正想要的远远不是当他还是登楼之主时享有的那一切，然而这么多年他都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走过来，不急不缓，不动声色，他原以为像他这样能忍，迟早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卫飞卿、贺修筠与舒无颜这几人，却给了上了有关于他引以为傲的“忍耐”的淋漓尽致的一课。
不出手则已，一击则必中。
丁情若是落在这样的人手里……
似看透他所想，舒无颜叹了口气：“按照沧海几人的要求，本来丁情是无论如何要交给你们登楼之人自行处置的，可我跟他们说，以他们心性，至多也就是将丁情给一刀杀了，又岂能比得我要叫他受尽千万般的折磨之后再死来得畅快？他们想也真是恨丁情恨得狠了，竟答应了我这请求。不瞒谢兄，丁情被我暗中带回来，如今就在咱们的庄子里边。”
至于他将丁情关在庄子的那一处，正在对他做些什么，谢殷如问，舒无颜想必会大大方方说出来。
但谢殷却忽然不想问了。
早在丁情败在卫飞卿手中、所作所为又被当众拆穿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失去任何价值了。
谢殷一向不关注弃子。
但丁情终究成为他亲信这么多年。
他不再关心他死活，却也并不想亲口去确认他的现状。
只因那一定凄惨无比。
他问道：“卫飞卿对你们先有救命之恩，后又让你得报大仇，是以你们兄弟从此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那也不是。”舒无颜笑了笑道，“我这个人不太服人，原想着报了仇再报了恩我就要拍屁股走人了。但是他慢慢长大了，我虽然常年待在你登楼之中，但他暗中行事我无一不晓，内心对他是越来越服气的。几年前他对我描述了一下武林未来的模样，我觉得很是得趣，也期待看见那样的光景，从此就决定留在他身边帮把手了。”
谢殷执起酒杯，慢慢饮尽杯中酒：“武林未来的模样，就是如今的这等模样？”
“这还只是一个雏形而已。”似笑非笑看着他，舒无颜再度问出最初问他的那问题，“谢兄如今可服气我家尊主的手段了？”
再次自斟自饮一杯，谢殷吐出一口气：“数十个门派的嫡传弟子得了天宫绝学传承，其他未得的门派要如何想？如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卫飞卿一人手中，他想给谁就给谁。前些天还在闹腾的那些门派，只怕此时已在争先恐后要向你们的卫尊主表明投诚决心了。不废一兵一卒而即将要收服一整个武林，如此手段，老夫自然心服口服。”
替他斟满杯中酒，舒无颜笑了笑：“不止是如此啊。此番争斗，从头到尾都是各派之间互斗，与咱们可没什么关联，只怕在燕越泽文颢那些人心里，依然是未将咱们卫庄放在眼里的，只想着若叫那些门派得了绝世的武功，武林未来几十年怕是更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了，必定要想法子分一杯羹，说什么也不能少占了便宜。这等情形下若还有不开眼的跑去他们面前说这一切都是阴谋……”
“只怕看在燕越泽等人眼里，才越发觉得是各派合谋利用卫庄与卫飞卿当做幌子来谋求天宫秘宝……”谢殷叹了口气，“燕越泽几人，至今还停留在望岳楼之中吧？”
舒无颜与他碰了碰杯：“客人进了门，若不能替他们达成心愿，哪有轻易放人离开的道理。”
谢殷皱眉：“卫飞卿打算如何做？”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要过去了。”舒无颜将壶中剩余酒水泼洒一地，“我猜有许许多多的人，迫不及待想要来赶赴一场盛宴。”
*
这是一场有关新任武林盟主大婚的盛宴。
天宫旧事短短数日已传遍武林，而望岳楼那位如今用天下第一说书人称亦不为过的书贤却已讲起了新的故事。
一段武林之中而今身份最为了不得的兄妹的情事。
卫飞卿与贺修筠的婚事。
在距今两个月以前，江湖中最了不得的门派还是登楼与清心小筑，而登楼的少主谢郁与清心小筑千金小姐贺修筠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只差一步就要结为夫妻。然而那一场许多人至今没弄清个中情形的婚礼过后，煊赫二十年的登楼与清心小筑一夜倾塌，取而代之的是比登楼与清心小筑加起来更令人恐惧十倍的卫庄横空出世。
很多人都在猜测卫庄只是当日参与谢贺两家婚礼之人联合布置下来的一场阴谋。
毕竟名不见经传的卫飞卿凭什么能够做到这一步？
那样显赫的名门大派们凭什么说陨落就陨落？那样多成名多年的豪杰们凭什么说拜倒就拜倒？
但无论阴谋也好，阳谋也罢，那位嫁人没嫁出去的曾经的清心小筑大小姐地位却一点没有受损，反倒在卫庄当起了排场更大的大小姐。
而今这位大小姐两个月之前的未婚夫不知所踪，她却又要嫁人了，嫁给她那不知该唤作表兄还是堂兄、实际上却如同亲兄妹一样一起长大的如今身为武林第一人的哥哥。
在卫飞卿带领一行人回到卫庄的那一天，望岳楼宣布了这对兄妹的亲事定于来年正月廿三，距离此时也不过是个把月后。
这场婚事委实太过轰动，即便望岳楼的常客们亦感万分讶异，以至于万卷书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竟再无人留神去听了。
万卷书喃喃道：“当初说好要替人写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却只怕连他自己也未料到，真个写出来之时那故事中的才子竟变作了他自己……”
在比两个月还要更前面一些的时候，在一切的假象都尚未被揭露、人人都还带着如花一般绚丽的面具的时候，卫飞卿决定要亲自出手了，于是他对贺修筠说，会替她写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
万卷书时常想，那时候卫飞卿说出这句话来一定很真心，很诚意。
只可惜那不是贺修筠想要的故事。
卫飞卿即使万般无奈，也只好带着真心与诚意替她更换了故事中的主角。
万卷书喟叹一声。
这一生叹息却似乎惊醒了厅中醉卧多日的一个人。
万卷书都记不清这人在望岳楼中待了多久了。
似乎从他回来没多久，这个人便也来了，此后就一直待在了望岳楼中，在隔隔壁的共枕眠起居，睡醒了便到隔壁的醉忘轩打酒，然而再至他这日照厅来听故事。每日里来的比他早，喝的比他醉，走得比他晚，倒算得上他这么多年的回头客里最忠实的一位。
可惜他这位忠实的回头客每日里窝在角落呼呼大睡，个把月来竟连照面也未与他打过。
此时见那人一颗乱糟糟的鸟窝头动了动过后似有抬起来的迹象，他不由有些期待地睁大了眼。
只可惜一阵脚步声却打断了那醉鬼抬头的动作。
明明那脚步声大得像打雷，听在那醉鬼耳里倒像是催眠，催得他立时又咚的一头栽了回去。
万卷书气呼呼扭头看向日照厅入口处。
一个黑衣青年从那处一闪而入。
看清来人的瞬间万卷书不由瞪大了眼。
黑衣青年却并不理他，只径直走到那醉鬼所在的角落里坐下。
今日的故事早已讲完，即便有些余兴的此时也已去了隔壁畅饮畅谈，此刻这日照厅中便只剩下他们这三人。
万卷书有些不是滋味的想道，这人莫不是在生他的气，否则为何看也不看他一眼，更是连打个招呼都欠奉？
有心要冲上去与他理论一番，也不知想到什么，却最终又偃旗息鼓，只是他也未就此离开，而是拔开了酒葫芦的塞子，喝着小酒正大光明听起了墙角。
只是这墙角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那人不发一言夺过醉鬼手里的酒壶，自斟自饮了半晌，在万卷书几乎要忍不住出言催促之时方淡淡道：“我以往喝酒，至多小酌几杯，如两位这般成日酗酒，那是不敢的。”
他说着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掌。
那手掌修长，白皙，远看形状倒也当得一声好，近看却不免要被那手上虎口与手指上厚重的茧子与布满整只手的密密蛰蜇的伤口惊到。
这是一只彻彻底底属于武者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人生之中很少有不敢做的事。
但他的确是不敢酗酒，因为他要保证这只手永远都很稳，很准，状态很好，想拔刀的时候就拔刀，想要割下人一根毫发之时绝不割下两根。
“习武之人手若发抖，岂不是将自己的命运主动奉送到其他人的手中？”
万卷书怔怔望着他们那一桌，半晌叹了口气：“他从前想必也是不饮酒的，想必比你还要自律很多。”
那人颔首承认：“现在他大概已不在乎自己的命运放在谁的手中了。”
万卷书摇了摇头，并不赞同：“或许他只是需要度过这一段困难的时候，他或许很快就能想清楚。”
“若是他困难的时期就像你这样长呢？”那人并未回头，却抬手朝他扬了扬酒壶。
万卷书怔了怔，随即失笑：“他怎么与我比？我可从来不算个江湖中人。”
他的确武功很高，却大多是些拆解保命的功夫。机关暗器他无不通晓，却也像说书一样只是他的爱好与兴趣。在他的心里，他是个教书先生，是个酒鬼，是个说书人，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将自己当做是个江湖人。
但那个接连在此醉了个把月的人，却是与他完全不同的。
黑衣的青年牵了牵嘴角，忽道：“你难道不该为此而深感荣幸？”
万卷书挑眉。
“他是醉是醒都好，毕竟在此听你满口胡诌了这么久。”那人讽道，“只怕再没第二个人有这待遇了。”
万卷书想说那成日里在此听我满口胡诌的那些人岂不是更加荣幸，眼珠转了转，却忽地转换了话风：“比起他来，倒是另外两个从前比他待得更久之人令我更荣幸吧。”
此话出口，不待那人发言，他自己反倒先怔了怔，再看向桌上那醉鬼时眼神便有些不同了，半晌有些怜惜叹道：“痴儿啊。”
原以为他只是在此颓唐，这刻却终于在自己话语里找着了这人成日待在这里的答案。
而那答案却令他既感心酸，又觉无奈。
黑衣青年却冷笑一声：“自怜自艾，废物。”
万卷书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做才不废物？”
沉默半晌，匡地放下手中酒壶，那人道：“我想来想去，始终还是觉得自己的东西总归要放在自己手里才稳妥。”
万卷书与他对面那看似神志不清的醉鬼闻言同时浑身一震。
那人轻哼道：“将人家早已抛弃的东西当成宝，难道人家就会多眷顾你一眼了？”
他这话明显已不是对着万卷书在说，他对面那醉汉却始终也未抬起头来。
那人再哼一声，似自言自语道：“若当真令得人高高兴兴也就罢了，可惜都是自欺欺人，狗屁不如。”
他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万卷书听下来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那醉鬼想必也觉得他很有道理。
因为他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露出从前温润如玉、清醒剔透而今却只剩因宿醉而通红的眸子。
他抬起头，那人反倒不说话了。
厅中再也无人说话。
隔壁喧嚣的声音便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三）
“唉，我这心里老也觉得怪怪的呀，卫楼主与贺小姐明明就是兄妹，怎就忽然、忽然……”
“认真说来两位其实也算不得亲兄妹。”
“但两位的关系与亲兄妹原就无甚差别……”
“况且当中不是还有个谢少主……谢少侠么？”
“如今登楼都没了，谢少侠怎能与咱们的卫楼主相提并论？”
“可咱们贺大小姐与谢少侠据说少年之时便已互相……难道是卫楼主他老人家……”
“胡说八道！卫楼主岂是那种人！”
“唉，我也就是那样一说……”
“最近楼中还有一些传闻，不知诸位听说没有？”
“可是关于那些个专与咱们楼主作对的……”
“没错，听说那几人当日被咱们万老爷子一顿呵斥后竟厚着脸皮仍不肯离开，最近就赖在共枕眠里好吃好睡，就等着咱们楼主回来呢。”
“那些家伙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一计未成，又想着要破坏咱们楼主的亲事？”
“嘿……据说那些家伙被咱们楼主彻底打服了，如今千方百计想要与咱们楼主搭上话，而后参加咱们楼主的婚礼呢。”
“反复无耻的小人！他们哪来的资格？”
“还不是咱们楼主自己给的……”
“据说这些人都已打算好了，要在婚礼上公然向咱们楼主投诚，让咱们楼主成为名副其实的武林盟主……”
……
*
黑衣的青年远游归来，许多内情并不知晓，听众人这一番议论倒是解开不少疑窦。只因他从进城开始便听全城都在讨论这一场大婚之事，而卫飞卿邀请客人的方法更是特别：因卫贺二人关系特殊，此次婚礼不下帖，所有来往宾客全凭自愿。
他原以为卫飞卿要借着这场婚礼再次立威，听了那请客的方法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待闻婚礼具体的时间，却又暗笑果然还是那位的风格。
正月廿三。
而谢郁与贺修筠婚礼的那一日是十月廿四。
当中正好间隔三个月的时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而他听了这半天墙角之后，又发现他想得果然还是太简单了些。
来往宾客，全凭自愿。
或为性命，或为野望。
这一场婚礼，只怕无人敢不亲临。
只是……
他皱眉问道：“所有人当街议论此事，他难道就不怕马失前蹄？”
饮一口酒，万卷书半晌悠悠长叹一声：“他一个人端了大半个江湖，回头又要娶自己的妹妹，你看这楼里的人，话里话外却还是帮着他，给他找各种各样好听的借口。”
青年默默不语。
“只因他来宣州城以后，给了这座城所有人足够的鱼，也教会了每个人渔。在宣州城百姓的心里，他就是太上菩萨。”呆呆看着窗子底下车水马龙，万卷书苦笑一声，“人人都习惯听他的安排了，是以我在这望岳楼中呆了这么多年，也直到最近才知道我竟是卫庄的人。”
宣州城既是卫庄，宣州城人自然就是卫庄的人。
哪怕他们本身都不知晓。
但即便他们不知晓，他们也还是在帮卫飞卿说话，替卫飞卿做事。
“你进城来，大概他第一时间便已知晓吧。”
青年牵了牵嘴角，目中却殊无笑意。
“说来你们也有缘分，竟赶在同一天回来。”
青年注意到他用了一个“回”字，不止是对卫飞卿，也是对他。
“这座城想进来的人随时可以来，但他若不想放出去的人或者消息，那是即便长一对翅膀也再不可能飞出去。”
青年转头注视他：“但你却曾经想要燕越泽等人在与他见面以前离开。”
并非问句，而是陈述。
万卷书看似浪荡，却从来是守礼之人，更不会做多余之事。他既曾“呵斥”燕越泽等人，那必是故意为之。
万卷书叹了口气，颔首承认：“我凡事总要站在他一边的，但不知为何，却又不想他事事如愿。”
“那么你打算如何对待我二人呢？”青年指了指自己，以及对面不知何时已默默坐起身的形容一塌糊涂的醉鬼。
万卷书又饮了一口酒，讽道：“但凡你出现准没好事。”不待那人回答，紧接着却又道，“是以我不打算对你怎么样。”
这人明显是来找卫飞卿麻烦的。
还明显是给自己揽了个同伙，想是要找一出惊天动地的大麻烦。
万卷书自己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性给卫飞卿找麻烦的。
但他也不阻止别人。
实是一拍即合，再好不过。
当然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你都跑到他的地盘上来了，他装作没看见，那又岂能轮得到我要将你怎么样？
*
青年与醉鬼就此在望岳楼安顿下来。
醉鬼不再喝酒，与青年一同在望岳楼中打杂，权当是付了房钱以及伙食费。这样过了没几天便至除夕，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两人原以为这天的望岳楼总该清静下来，甚至醉鬼还提前拿余下来的工钱买了两壶酒，准备与青年一同喝个小酒，过个总好过一个人的不那么凄凉的年。
世事却总出人意料。
楼主大人兴致上来，决定将今年一家人过年的地点定在望岳楼。
哪怕卫飞卿与贺修筠经营望岳楼多年，可往年的这一天里，他们两人总是要回到清心小筑过年的。
如今清心小筑的名头固然没了，府邸却总还在的，若他们愿意，当然还可以回去过年。只是这个中的差别，往年贺家之事全由贺春秋做主，如今整个江湖却都由卫飞卿做主。
更遑论一个过年的地点。
青年与醉鬼于是去厨房之中帮忙。
过了晌午，原本清静的楼中便渐渐有人来了。
梅莱禾是最早到的。
他与万卷书皆是浪荡之人，这二十年来前半段在清心小筑中过活，后半段便安札在这望岳楼中，两人都在其中有独属于自己的栖息之所。相对于清心小筑或者九重天宫，对梅莱禾而言最自由自在又像个家的地方，大概还是这里。
是以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杜若与梅一诺。
不多时贺春秋与卫君歆也联袂前来，身后跟着与梅莱禾同为贺春秋义弟的贺小秋及其家眷。
想是事务繁忙之故，卫飞卿直到黄昏时分才携贺修筠匆匆赶来。
贺修筠修养两月有余，当日浑身重伤如今已好得七七八八，可她到底武功尽失，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衬着她一身曳地青裙，倒是别有一番弱柳扶风的楚楚姿态。亦步亦趋跟在丰神如玉的卫飞卿身侧，再看不出半分当日与谢郁婚宴上疯狂凄厉的情态，论形貌端是好一对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与上完菜堪堪从厅中行出来的楼中伙计撞了撞面。
那伙计身材瘦小，头上松松扎了个髻，眼神明亮，无论走路的姿势还是微微挑起嘴角带了些嘲讽的神态都无端让卫飞卿甚感熟悉。
这可当真是……久违了。
想到不久之前的某一天，他与一人道别，暗含期待问道此次一别，不知后会可期否？
那人淡淡答道，或许无期。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这四字着实让他做梦也不敢念及。
此时他也十分想要送四字给这伙计。
——去你大爷。
三人擦身而过。
贺修筠跟在卫飞卿身后，是以没看见卫飞卿面上全然无法克制的笑意亦一闪而过。
她未看见，正望向他们这方的万卷书却打了个正眼，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声，转头与贺春秋几人继续拼酒。
贺春秋、万卷书、梅莱禾、贺小秋这四个人，要说彼此之前的分歧绝非是从贺修筠卫飞卿之事暴露过后才有，但四人之间朋友与兄弟之谊，也绝不会因为这些分歧而磨灭。
四人二十年来都是在一处过的，今日除了万卷书无妻无子，倒也算是几家人头一次这样齐聚在一处。
卫飞卿进门后先向杜若行礼笑道：“此处是师父的家，师娘与师妹往后也尽管将这地方当做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杜若脸色不算太好，却也平静向他还了一礼。
她本不愿来此的。
这一桌人关系复杂，以她一向直来直往的性格，全然看不透卫飞卿时至今日又为何还要与贺春秋等人勉强摆出一家人的姿态，更何况很多年前卫君歆也曾是她与杜云暗地里视作师娘的人，她一想要大过年的还要应付这些虚假的人情，便觉内心十分不畅。
但梅莱禾从九重天宫返回后立刻便至隐心谷接她们母女，只想她们前来望岳楼过个年，她无法不应承。
梅一诺脸色比杜若还要不好。
为了谁所有人都知道。
但此时人人都成了睁眼瞎。
卫飞卿自然是其中最瞎的一个，扶贺修筠在下首坐下，继续万分亲切含笑与杜若搭话：“杜云师叔可是已随封前辈返回关外去了？”
……师娘的姐姐，是以他唤一声师叔似乎也没毛病。
暗暗吸一口气，杜若淡淡道：“已走了一月有余了。”
这些卫飞卿当然都知晓，但他一向就是有一种能将漫天的废话说出情真意切味道的本事：“谢郁呢？他可还好？”
杜若神色愈见冷淡：“不知道，我也很久没他的消息了。”
“他或许也需要一些时间好生静一静吧。”卫飞卿“情真意切”地长叹一声，“师娘也不必太过担心，谢兄为人一向清明，必定能度过眼前这道坎。”
……
梅莱禾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一桌人心情各异神思不属，唯独卫飞卿怡然自得，一边替贺修筠布菜口中续问道：“说起来，舅父怎没邀请谢世叔来与咱们一道过年呢，谢兄今年不在他身边，只怕他也寂寞得很。”
虽不知他这一句句的究竟想表达些甚，贺春秋仍是平静答道：“他今夜应与你庄里舒先生等人一道跨年。”
“这敢情好呀。”卫飞卿手中竹筷轻击杯沿，“我险些忘了长风兄几人今年都在庄子里跨年，谢世叔身边没有谢兄陪伴，能与几位义子一起度过，倒也是好的。”
……那几人如今只怕见面就恨不能绕道走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凑在一起还能好好过年？
梅一诺委实觉得忍不了了。
她自然也不喜欢谢殷，甚至于很厌恶谢殷。
但她还是觉得卫飞卿实在太过无耻，脸皮太厚。
筷子往桌上一扔，她冷冷道：“无论他今日与谁一起过年，总归都比来此与你待在一处的好。”
卫飞卿似有些遗憾轻叹一声：“师父他老人家一心想要咱们一家人好生处，如此看来却并不符合师妹的心意啊。”
梅一诺含怒扫一眼头皮都快抓裂了的梅莱禾，又冷冷看向他道：“没错。”
卫飞卿闻言却丝毫不怒，反倒话锋一转问道：“那不知师妹真实的心意又是想要与谁一起过年呢？”
梅一诺咬牙看着他，目中一瞬间略过憎恨、厌恶、委屈、羞愤交织的种种情绪。
不言不动与她对视半晌，卫飞卿轻叹一声：“看来师妹心里想的人远在天边啊。”
*
远在天边，而近在楼下。
青年上过菜之后，便径直给自个儿也布了两个菜，提了醉鬼提前买好的两壶酒与其坐在楼下好一阵痛饮。
一边听楼上对话一边笑个不停，待听到后来那样一个风度十足的人却拿话去怼一个小姑娘，还是他本该还在他师父面上万分照料的小姑娘，渐渐便敛了笑容，一时也不知内心该作何感想。
忽然却又想道，从前他自己对另一个小姑娘，态度岂非比他还要不如？
真是老大莫说老二。
提起酒壶饮一口酒，他看向对面红眼好了一大半的醉鬼：“你可放心了？”
谢殷在那，长风沧海等人又在哪，昔年每到今日便热热闹闹有如一家的登楼之人如何度过今日，这些本不该是卫飞卿关心的事，他原本也并不关心。
但想必有人是关心的。
醉鬼一言不发，放心酒壶给自己夹了两口菜。
青年笑了笑。
吃到后来，才发现今夜月色十分迷人。
迷人的月色中青年听楼上那人缓声笑道：“当年我来此创立望岳楼，便想着从此也算有个自己安身立命之地了，今日与诸位相聚在此，能够与心中挂念之人在我家中辞岁迎新，心中畅快，委实难以言表。”
对他而言，清心小筑从来不是他的家，这个一手由他建立起来的地方才是他的安心安身之所。
他今夜是因为想要与人在此共聚才选在此地过年呢？又或者因为这里有他心中挂念的人呢？
无论如何，总归是令人开怀之事。
青年眼神明亮，朝着楼上举了举手中酒壶。
楼上楼下，天涯共此时。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四）
元宵过后，宣州城的气氛明显发生了改变。
首先便是人多了起来。
往年宣州城人多，那都是与望岳楼有生意往来的行商之人，而今年元宵过后如潮水一般涌入宣州城的，却多是横刀立马的江湖中人，一时宣州大街小巷的酒馆客店里都是刀拍在桌子上以及“小二上酒”的呼喝之声，好不热闹。
二则卫飞卿早在正月初五城里各处营生开店营业之时便公然宣布，整个正月里宣州城任由所有来客好吃好喝，一切花销记在望岳楼头上。
若说公布这消息的前几日效果尚不显，那在大年过后，最好的酒、最贵的菜伴着宣州城的人满为患满城飘香，便不得不令人咋舌卫飞卿与贺修筠这一趟婚事直是要耗尽一座金山的派头。
而这还不算完。
最奇葩的是这些江湖人被好吃好喝伺候着，嘴里却还污言秽语不断，直将卫飞卿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骂一遍，譬如他父系长生殿是如何作恶多端残杀无辜，他母系九重天宫又是如何卑鄙无耻沽名钓誉，而他与贺修筠成婚是如何悖德乱伦有违天理。
这就让宣州城百姓很不痛快了。
开店营生能趁此机会赚个满盆钵固然令得一干商家心花怒发，但钱照赚，一向将卫飞卿奉为神明的宣州众商家伙计们对待这群江湖人的态度那就十分不讲究了。
一来二去，城中各处天天都发生一大堆的争执斗殴事件，死伤不至于，却闹得城中房顶都快要被一一掀翻。
眼见事态愈发不可收拾，卫飞卿不得不调派了卫庄人马进城来维护秩序，而这个临时受命的维序小队队长人选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而今天下皆知的卫飞卿亲哥哥、长生殿的最后一任尊主卫雪卿。
他如今在卫庄之中没有任何职务，但他无疑是最适合来做这一趟差事的人。
卫雪卿站在宣州主城门正对的城中主街道朱雀街的尽头，用他轻飘飘不带半分威胁却足以让半座城池的人都听到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再敢在此地生事的，立即从宣州城滚出去。”
……然后就解决了此事。
宣州的商家和百姓们委实惊讶极了，暗暗嘀咕卫楼主这哥哥莫不是牛头鬼面，怎的一开口就吓退这些个连日来全然一派“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江湖人呢。
却不知此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卫雪卿固然不是牛头鬼面，却也算掌握众人生死大权的活阎王了。
只因城中闹事的江湖人，几乎都出自早在三个月前那场婚宴之上就归降卫庄的各门派。
换句话说，他们都身中剧毒，不得不来，来了却又倍觉屈辱，于是吃卫飞卿的，喝卫飞卿的，用所知最难听的话骂他，越是能让卫飞卿颜面与名声扫地，自然就愈发让他们感到畅快。
但终究只是承口舌之快罢了。
在这当口被赶出宣州城，那便相当于自杀。
尤其赶人的还是如今公然投了卫庄比之卫飞卿还要更擅长使毒的卫雪卿。
众人不得不灰溜溜偃旗息鼓。
而望岳楼的共枕眠某间靠街的客房之中，东方玉、方解忧、邵剑群等人见此情形，无声舒了口气。
此时已是正月廿一。
武林各派之人赶来此地的已有七八。
当日在登楼便向卫庄诚服的如东方世家、神行宫这些门派之人来得则更早一些。
因为他们很想看看此番究竟有多少未参与当日登楼之变的门派前来此地。
看过的结果令人绝望。
东方玉将手中茶盏捧到嘴边，却以传音入密的功夫极低声道：“但愿今日这出戏能够令燕掌门等人留个心眼。”
他们来此之后公然相聚，卫飞卿从未干涉过，但他们却料定这城中必然四处皆是卫飞卿耳目，即便聚在一处也只讨论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似这等要紧之事，便只以暗中传音的方式交谈。
而近日来城中四处闹事今日又戛然而止的这场闹剧，也正是他们想法子导演出来。
当初他们派去燕山等派暗中报信的弟子后来陆续回到各派，虽并未遭杀身之祸，带回的结果却果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乃是最大限度的无人相信。
此时城中已是各方人马齐聚，原本东方玉等人可寻个机会亲自面见燕越泽等人，只是一来燕越泽等人是不是肯相信他们仍是未知之数，二来若叫卫飞卿看穿他们动作，极有可能给整个门派都带来杀身之祸。
最终只好定下了这样的一场戏。
无他。
只想要叫燕越泽等人亲眼见到卫飞卿手中确有能够威胁震慑他们的筹码从而各自留个心眼。
邵剑群望着楼下人头攒动，有些感慨。
当日他被师弟洛剑青一剑刺伤，待到再醒过来之时，已天地变色。
他喃喃道：“再两日便见分晓了……”
*
正月廿三。
宣州城中，卫庄门开，万人景仰。
即便对于宣州城百姓而言，他们在几个月前听闻了卫庄的名头，而直到今时今日也才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卫庄全貌。
卫庄真的就是一座庄子。
位于宣州城东、方圆十里都只有这一户人家的庄子。
城中百姓只知这处原是一块荒地，早些年便已被望岳楼两位当家买去了，这些年也未见他们利用此地来做些什么，直到三个月前，全城的工匠方被请到这地方。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这座占地几十亩极为辉煌的庄子，正是在这三个月之间平地而起。
甚至于四周都还能闻到属于新房的奇奇怪怪的味道。
但显然没人在意这种小事。
他们一则震惊于眼前这座极短时间之内堆积而成的好大工程，二则百姓围观过后不得不退回城中各处去。
只因卫庄固然如此宽敞，却依然放不下数以万计的四方来客，更别提城中百姓了。
是以今日的婚宴主场虽设在卫庄之中，实则摆满全城。
卫飞卿三个月造起一座府邸只为成婚，而他与贺修筠这对新人何止有违伦常，他们的这场婚礼简直处处都只能用不可思议、不守规矩来形容。
用卫飞卿的话说，世人皆知他与贺修筠本为一家，是以甚迎亲接亲直接省了，贺修筠就在卫庄出嫁，就嫁到卫庄。
又用卫飞卿的话说，贺修筠身为卫庄庄主，望岳楼二当家，原就是女中英杰，不兴来羞于见人那一套，只管大大方方出现在她自己的婚礼上，想做什么做什么。
于是正当此日，贺修筠果然穿着一身由宣州最好绣房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定制完成、衬得她风姿有如九天仙女的大红绣服与卫飞卿共同在卫庄内外迎接客人，而她一头如瀑的长发披在双肩，一张如玉无瑕的俏脸毫无遮挡。
即便对于一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而言，也觉得这对不知究竟该称呼他们为兄妹还是情人还是夫妇的男女张狂太过，简直视礼法如无物。
一时场中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有特色。
当日曾赴登楼之会的各派中人倒还好，如燕山派阴月教这等后来方参与到其中之人在见到贺春秋卫雪卿等人携手以主人之姿迎客之时便已快瞪出了眼珠子，待见到谢殷也出现在他们当中若无其事与各派之人周旋，直觉对于卫飞卿此人他们或许当真该重新估量。
众人但觉活了几十年，真是头一次只怕也是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参加这等别开生面的婚宴。
但无论内心有再多波澜，众人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对新人容姿出众，站在一起便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此时与这道风景站在一处的，乃是燕越泽、文颢、洛嫣华以及在月前与他们共同参与那场讨*伐卫庄大会的各派掌门。
只是当日众人话说得有多难听，态度有多轻蔑，今日却俨然持全然相反的态度。
文颢大声道：“卫盟主深明大义，文韬武略，咱们这些人都是极为佩服的。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要我说咱们今日就不妨来个喜上加喜，令卫盟主迎娶佳人的同时也正式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大伙儿说我这主意如何！”
燕越泽微微一笑：“文兄说得很是在理。当日盟主成立卫庄，咱们一行人未能及时赶赴盛会，表明*心意，今日无论如何还请盟主收下咱们的诚意才好。”
这两人说话间刻意运用了内力，声音瞬间传遍全场，原是有意叫所有人听个一清二楚，此时见东方玉、邵剑群等人果然纷纷将注意力投注过来，文颢阴森森却又得意洋洋挑衅回视众人，大有“尔等休想独占这便宜”之意。
一时东方玉等人心下又苦又怒，暗骂这些人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真是愚不可及。
要知自古正邪不两立，在三个月之前，燕山派与阴月教分属正邪两个阵营，其门人若相遇免不了一番争斗，身为掌教的燕越泽与文颢若相遇即便不大打出手也必定掉头就走，绝不会与对方客气半分。
而如今的两人称兄道弟，直如相知多年的至交老友，那携手合作踌躇志满的姿态，直令东方玉等人心一再往下沉。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五）
卫飞卿却对双方这明争暗斗的姿态视若无睹，不紧不慢笑道：“感激诸位的抬爱，只是诸位这礼送得未免太大了些。”
洛嫣华在旁娇声笑道：“卫盟主如此风采，比这更大的礼想来也受得。”
比整个江湖拜倒在他脚下更大的礼是什么？
众人神色各异看向巧笑嫣然的仙华宫宫主。
她人生得美，所掌教派名字也美，但名字十分美的仙华宫却是声望隐隐还要凌驾阴月教以上的当今魔门第一宗，而她本人更是近几年江湖公认的魔门第一妖女。
谁都没忘一个月前她还曾说过收拾了卫庄以后要让卫飞卿入仙华宫给她当面首这样的话，再结合她今日同新娘一般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裳以及望向卫飞卿神色间丝毫不遮掩的欣赏与暧昧，那“更大的礼”立时便呼之欲出了。
众人不由自主将场中两个红裳的女子拿来比较一番，但觉无论容貌气度新娘贺修筠无不胜过洛嫣华一筹，但洛嫣华一身成熟的风韵却远非贺修筠能比，更遑论她拿捏男人的手段闻名于整个江湖。
若是洛嫣华当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蓄意要勾引卫飞卿……
一时众人俱都神色复杂。
唯独曾参与贺修筠第一次婚宴的众人却在暗地里大翻白眼，想道这些人若见过贺修筠当日横扫八方的姿态，想必恨不能挖掉此刻用隐隐怜悯看好戏目光注视贺修筠的自己的眼珠子。
这样诡谲的气氛中，唯独当事两人面色如常，仿佛压根儿不懂洛嫣华那句话是何意。贺修筠浅笑盈盈，倚在卫飞卿身边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未多给洛嫣华一个，端的一副大家闺秀知书守礼的派头，只是真正知书守礼的姑娘可不会吵着闹着要嫁给自己的兄长更是在大婚当日抛头露面连凤冠霞帔都省了……众人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已听卫飞卿笑道：“诸位如此有心，在下连番拒绝未免显得不识抬举。既如此，在下稍后必也回馈诸位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众人等的就是他口中这份“薄礼”，一时如燕越泽、洛嫣华等人也难掩喜色，免不了又是一番恭维客气。
这当口却有人前来在卫飞卿耳边说了两句甚，卫飞卿与众人告个罪便携贺修筠转身匆匆离开。
卫雪卿也悄无声息跟在了二人身后。
待三人行到府中客房之中，才见等在里间眉头紧蹙满头大汗的赫然是神行宫掌门邵剑群，跪在他脚下的乃是当日曾刺他一剑的同门师弟洛剑青，而两人身后躺在客房榻上的尚有一人，看不清长相，但想来亦是他们神行宫弟子。
一见卫飞卿面邵剑群立时迎了上来，抱拳道：“请卫盟主救我这徒儿一命！”他面上竭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可一张口声音却抖得不成形，显见内心十分焦急。
卫飞卿向他回了一礼，几步走到榻前，见榻上那人出气多吸气少七窍都隐隐渗血的模样，心下便已有了底，回头不动声色向邵剑群问道：“这位小兄弟是邵掌门的徒儿？他这是犯什么毛病了？在下这就请庄中的医师过来替他瞧瞧。”
邵剑群面上泛起苦笑：“他生的什么毛病，卫盟主还会不清楚么？”
洛剑青满眼通红，原本一动不动跪在邵剑群脚下，这时忽然掉转身朝向卫飞卿，以头抢地在地上咚咚磕几个响头，嘶声道：“请盟主救救我弟弟！”一句话说出口声音已哽咽得不行。
卫飞卿挑了挑眉，唇边勾起几分讽笑：“邵掌门的弟子？洛大侠的弟弟？我怎的越听越糊涂呢。”
邵剑群沉声道：“书琼是剑青的胞弟，早年便拜在我门下，他如今这模样……”顿了顿，邵剑群又重复一遍适才已说过的话，“卫盟主应当十分清楚吧？还请卫盟主救书琼一命！”
“‘偕老’发作么？”见他一双眼珠子都已急得发红，卫飞卿这才悠悠问了一句。
偕老便是当日登楼之中卫飞卿迫众人服下才可离开的剧毒。
“偕老这毒实则我当年是效仿了卫家的绕青丝，是以邵掌门不必着急，这位少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毕竟诸位虽对我恨之入骨，我却生怕有谁不听话不慎毒发未来得及到我跟前便已死了，这叫我于心何忍？总还是要给诸位留几分知错就改的余地的，是不是？”卫飞卿一本正经说着厚颜无耻之话，一双眼似笑非笑看着面色沉郁的邵剑群，“咱们不妨先探讨一番他为何会在此时毒发好了。须知我对毒药的掌控虽不比我这兄长，却也不至于连毒发的时辰也控制不好。当日所有服毒之人固然会在今天毒发不错，可若通通在此时就发作，我这婚宴想必也进行不下去了。”
今日距离上一次众人服毒，不多不少正好是卫飞卿所说的三月之期。而他这三月之期，想来还不止是精确到天数，更是精确到时辰。当日众人服毒至少也在未时过后，此时不过巳时，卫飞卿原本是打算要在稍后的午宴之上悄无声息替众人解毒，过程要叫其余参宴之人全无察觉，将所有时间点自是掐准了的。而如他所言，所有中毒之人若都赶在这之前就发作，那今日这场盛事确实便要给毁了。
理清他话中之意，邵剑群深吸一口气：“敢问卫盟主，我各派当日未至登楼的留守之人，所中可是同一种毒？”
卫飞卿从未掩饰他们各派门人已被悄无声息下了毒，这原也是当日他能够威胁众人的重大筹码之一。
卫飞卿怔了怔，恍然道：“你这弟子当日未曾随你前来登楼？他是在神行宫之中中的毒？”
邵剑群沉声道：“不错。”
“那就难怪了。”卫飞卿啧啧叹道，“在下一向钦佩邵掌门为人稳重，怎的此番如此妄为？你这弟子倘若好好留在你门中，想必此时已悄无声息解过毒啦。”
卫飞卿对外是说今日之会武林人士参加与否全凭自愿，但私底下对于他门下的“分坛”自然又有一番不动声色的威胁，这日期的重叠是其一，而让他们不必担心门中之人则是其二。
是以当日至登楼的那些个门派之中到的是哪些人，今日前来卫庄的相同门派之中几乎也都是相同的人。众人毕竟不知门中留守之人中毒具体时限，生怕贸然带来此地中途便要毒发。“体贴”的卫飞卿想必便是考虑到众人这层担忧才会有上面那说辞，而众人再多担心忧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如邵剑群这样明知内情而不怕死的将当日门中留守弟子带来此地的，想来也就独他一家了。
邵剑群不及说话，他那这短短时分七窍间原本隐约可见的血迹已实实在在渗出来愈发显得痛苦的弟子洛书琼已嘶声叫道：“不关师尊的事，是我……我大哥对不起师尊，我们兄弟一定要跪在一处给师尊磕头赔罪，师尊你不必求他……大哥他对你不起，弟子死不足惜！”
洛剑青以手掩面，闻言已是放声大哭。
卫飞卿几人却难免有几分皆笑皆非。
当日洛剑青身中蛊虫一时之间难以化解，卫飞卿将他们那一帮子人都给留了下来，实则也是不想他们死于非命又或者揣着体内那定时炸弹酿成更大祸端。固然不能说是歹意，只是人情世故方面那是决计顾及不到了。
摇了摇头，卫飞卿冲身后同样一脸愕然的卫雪卿微微颔首示意。
卫雪卿便上前替洛书琼解毒。
这一番起落，邵剑群浑身都已被冷汗湿透，见卫雪卿一粒与当日众人所服毒药无甚不同的小药丸下去不多时洛书琼情形便有些好转，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冲卫飞卿抱拳一揖道：“多谢卫盟主！”
卫飞卿有些玩味看他写满后怕与诚恳的脸：“明知始作俑者便是我，邵掌门却还行此大礼，我竟不知当受不当受了。”见邵剑群神色复杂，他忽地又拉长了声音道，“不过……”
邵剑群堪堪还未落稳的心立时又提起来，听卫飞卿有几分遗憾叹道：“偕老这毒，毒发之前若及时服下解药自然无害，只是洛少侠此时毒发以后尚才解毒，毒入肺腑，造成的身体损伤终究不可逆转，于内力的修习从此恐怕也再难精进了。”
邵剑群脸色比纸还苍白，洛剑青仍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弯弯曲曲如蚯蚓一般，口中喃喃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自语半晌突然抬起头来，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邵剑群腰际悬挂的佩剑朝立在他正对面的卫飞卿疾刺过去，口中怒喝道，“魔头！我和你拼了！”
卫飞卿似笑非笑站在原地，半分没有要躲开的意思。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贺修筠却反应极快，立时就朝洛剑青举起了手，露出流云般广袖下绑在手腕间的森然的弩箭。
卫飞卿一把抓住她手。
下刻便见邵剑群空手抓过剑尖，不顾满手立时染满的血迹向洛剑青沉声喝道：“休要胡闹！”
洛剑青对不住邵剑群在先，又连累洛书琼在后，纵然满心恨意与不服，面对邵剑群呵斥却不敢有一字反驳，慌张弃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卫飞卿玩味看他二人动作，此时方摇头叹道：“邵掌门大仁大义，对你这忘恩负义的师弟尚且关怀备至，心怀令我倍感惭愧。”
在一个同时有着卫飞卿、卫雪卿、贺修筠的小房间里，世上可有人能伤到卫飞卿么？
邵剑群所为不是为了救卫飞卿，而是赶在洛剑青自行找死之前救他一命。
邵剑群神色黯淡，实不打算针对此事再有任何发言，而是直视卫飞卿双眼道：“敢问卫盟主，你做出这样一桩桩的事情出来是想要得到什么？是希望整个武林都跪拜在你的脚下，无论众人有没有武功，身体是完好或者残缺你都全不在意么？”
卫飞卿摇了摇头：“若是将每个人都训得如同狗一般，那我这盟主当得岂非太过无趣？”
他说话难听，邵剑群一时却顾不得放在心上，只续问道：“如此，盟主今日想要替众人解毒竟是真心？”
“如不是真心，难不成我想要将自己的婚礼布置成灵堂么？”卫飞卿轻哂。
“盟主打算何时替众人解毒？”
“自是午宴。”
“盟主就这么肯定所有人体内的偕老之毒能够撑到那时候么？”
卫飞卿顿了顿，随即失笑：“邵掌门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邵剑群望一眼已然停止痛苦呻吟的洛书琼，目中惨然一闪而过，随即深吸一口气道：“在下委实不想再见到书琼这样的情形发生在第二人身上，斗胆求盟主提前为众人解毒吧，反正、反正……于我们而言终究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于盟主又有什么损失呢？”
他们口口声声讨论着解毒之事，却分明谁都清楚即使解了毒也不过再继续延迟三个月的生命，看不见尽头。
这个请求卫飞卿可答应可不答应。
如邵剑群所言，他是想要为众人求个安稳，而这事对卫飞卿本身而言并无任何损失。
是以卫飞卿还是答应了。
一边颔首一边轻声笑道：“毕竟谁又知晓今日的午宴会不会亦如三个月之前那般出现差池呢，我终究还是要为诸位考虑周全的。”
贺修筠冷厉中带着惊慌的目光在听到“差池”二字之时如袖中利箭一样钉在他身上。
卫飞卿却只如不见。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六）
“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贺修筠目光死死盯着一脸无辜的卫飞卿：“你是有多盼着今日的婚礼再次成为一场闹剧？又或者你……根本早已预知今天的婚礼将会变成一场闹剧？”
她神色中尽是凄厉冷肃，再不复适才在外应对客人的温雅端庄，卫飞卿却一眼看穿隐藏在那冷厉后头的惧怕与惊慌，不由得心内一软，叹道：“你是不是更想问，我准备这一场婚礼原就是想要亲手将其发展成一场闹剧？”
贺修筠浑身一颤，目中绝望如潮水一般汹涌而出。
卫飞卿有些无奈有些怜惜又有些恼火地看着她：“你还真是这么想的？你为何会认为我待你会坏到这地步？”
贺修筠目中忽然出现一抹惨然：“难道不是……一贯有之？”
卫飞卿顿了顿，忽然心中一切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心软与内疚，不由自主回忆起早些年他时常想到的一个问题，在无声无息将她推到台前而她懵然无知如悬刀尖之时他常想，他对她还能更坏吗？他一生还会遇到第二个比欠她还要欠下更多的人吗？
在某一时明了她心意之时，他隐隐料到他对她或许当真还能更坏。
而在他遇到段须眉并明了自己心意之时，他却了然他竟当真会如同亏欠她一样多的亏欠另一个人。
尽是冤孽。
他叹道：“从我决定娶你为妻之时，我为了准备今日这场婚礼无不尽心尽力，总是想要为你做到最好。我邀请整个武林之人参加这场婚礼，固然如你所想是因此次机会难得，我自有自己的目的在里面，但我也希望所有人能见证你达成心中所愿。你能够在全天下之人面前剖白对我的心意，难道我就不敢当着全天下人之面娶你为妻么？”
贺修筠痴痴望着他，半晌眨了眨眼，眼泪便顺着她细细描摹过的双颊淌下来：“你给我一切……只除了真心实意娶我为妻。”
而她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只除了最后这一条。
卫飞卿动了动嘴。
他想说我是真心娶你，我娶你以后也不会再挂念别人，然而最终他却只是有些疲惫道：“你不是早在提出这愿望之时就已经明白么？”
他的理智确实无比真心，但他的心却无法不去挂念一个人。他话都快要说出口了，却发现若当真说了出来那他就是在骗人骗己。
骗的还是他最不想继续欺骗下去的人。
贺修筠了解他所想，神色竟奇异的镇定下来，慢慢问道：“我一直很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何是他？为何不是我？”
贺修筠很难界定自己对卫飞卿的感情是在何时由兄妹之情而清晰过度到男女之情，但她很肯定那一定不是她成年之后才发生的事情。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在那条路上走出太远了。
在他们漫长的共处的这些年中，贺修筠虽说一直自认为自己在欺骗卫飞卿，但她也很肯定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比她更关怀卫飞卿、对他更好更体贴之人。就如同实际上是卫飞卿骗了她，可世上同样也没有第二个比他对她更好、更体贴之人。
她一开始小心翼翼掩饰着自己的感情。
可后来他们都渐渐长大，她发现卫飞卿比她想的更洒脱、更不在意世间礼法的束缚，她于是有意开始一点点表露自己的心意。在她的想象中，等她为两人报了被人耍弄利用的大仇，她再不惜一切求得他的原谅，届时他们就能理所当然在一起了。
……如果没有那人中途出现的话。
她真的一直很想不通，为什么竟然不是她？为什么竟然是他？
她想得五脏都要因此而裂开一道道缝隙了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他们今日就要成亲了。
她相信卫飞卿。
无论出于这么多年感情又或者愧疚，他们成婚之后他都会一生一世只待她一人好。但与之相对的，他也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提及他曾经动心的那个人、那段感情，而她也将永远都得不到那个答案。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问出这句话。
或许因为她已经站在了胜利的门前，而她最后想要像个君子一样去推开那扇门，而不是……仅凭着某一个连她自己也不耻却唯一能够抓住眼前这人的理由。
但她却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简单的答案。
他道：“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看似光鲜亮丽，却身处黑暗。而他看似混沌如死水，却始终心怀一线希望。”
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有无数次互相坦白向对方求助以及求得原谅的机会他们却通通不敢去做，而那个看似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却敢于对他付出全心的信任，不但敢为了他豁出性命，也让他不由自主就愿为了他也同样豁出性命。
感情啊，就是这么简单。
有的时候就是一点不顾一切的冲动。
或许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又或者其实只需要那一点点。
静默良久，贺修筠抬头道：“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卫飞卿点了点头。
“我们还有今后的几十年，今天为止的一切不能代表明天以及以后。”
卫飞卿又点了点头。
“我设想过一切关于将后来的情形从没有任何一种缺少过你。”
卫飞卿看着她。
贺修筠笑了笑：“是以别再等了，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卫飞卿呆了呆，难得有些口吃道：“你这是……”
“你不是担心今天会发生意外么？”贺修筠道，“我比你担心一万倍，是以我一刻钟也不愿再等下去了，我们现在就成亲吧。等到我们正式成为夫妻，哪怕他们要翻天，要覆地，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什么都不会再怕了。”
她不是傻子，事实上她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更聪明，更能看懂汹涌的暗涛，她当然知晓卫飞卿所言的“意外”绝不只是她所担心所防备的那一种。
愣怔半晌过后卫飞卿不由放声大笑：“我早知你不拘一格不逊于我，却不料你疯的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咱们这婚事结的，只怕全天下除了你我二人再没谁会承认咱们是正经夫妻了！”
贺修筠眼波盈盈：“我只要你一个人承认就好，其他人我不在乎。你允是不允？”
笑罢卫飞卿拉着她的手大踏步往外走去：“允！”
*
卫庄门人在卫雪卿示意之下为今日庄中所有客人奉上一盏茶。
与卫雪卿站在一处的是神行宫掌门邵剑群。
邵剑群手中同样端着一盏茶。
当知其中深意之人自然心知肚明。
内里松一口气又或者欣喜若狂，但大多数人面上终是不显太多情绪，只静静等属于自己的茶盏被捧到自己手中。
但奉茶之事尚未完结，却见今日一对新人消失一刻钟后又携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卫飞卿一身红衣衬得面孔雪白，固然右颊上明显到近乎狰狞的一道疤痕也难折损他风采如玉，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与他一身温润谦和的气息截然相反：“好叫诸位得知，我与阿筠但觉心意所至，时时皆为良辰，是以我二人决定不再等到正午吉时，而要在此刻立即拜堂成亲。”
他声音明明轻巧得很，却如同炸雷一般响彻在方圆十里内所有人的耳边，让人一度怀疑莫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直听到一声脆响过后，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回过神来。
那声脆响是贺春秋手中茶盏掉落在地上而发出。
一对新人第一时间看向那方。
贺春秋面沉如水，站在他身边的卫君歆神情中尽是茫然无措。
三个月前的那场婚礼上他们也是高堂。
但彼时与此时，他们的地位与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简而言之，在准备这场婚事的过程当中，哪怕今日贺修筠如此不顾礼仪抛头露面，他们身为父母从头到尾却没有任何反对的权利。
更遑论此时他们又亲口说出这样的惊人之语。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在乎什么？
贺春秋只觉疲惫不堪，喃喃道：“既然如此，又何不连我们这两个所谓的‘高堂’也省掉？又何必非要我们在此碍着你们的眼。”
有愧在先，他们夫妻方一再退让，然而他们退让的本意，包括最终默认这兄妹二人成婚是想要让他们往后过得更好，而不是想要眼看他们走上一条叫天不应无人能解的绝路。
卫飞卿挽着贺修筠手柔声笑道：“我们自是希望能得到二位的祝福。”
卫君歆忽然厉声道：“我们已经认输也认错了！为何你们要一再相逼？选择让所有人都能安心祝福的方式难道不好么！”
“哦？”卫飞卿闻言含笑瞟一眼众人，“难道诸位今日来此不是为了真心祝福我二人么？”
场中半数之人都还捧着一盏尚未转凉的热茶。哪怕适才被卫飞卿无忌之言吓了一跳，吓得扔掉茶杯的也只有贺春秋一个人而已，其余人杯中连水滴也未溢出半点。此时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场中充满难言的尴尬。
是不是来此祝福他二人？
那当然不是了！
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了！
他们的救命茶还有一大半未能端到手中呢！
几乎要逼死人的沉默中却见一刻钟前还有意挑拨这对新人的仙华宫主洛嫣华上前一步巧笑嫣然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卫盟主与卫夫人伉俪情深，委实令嫣华欣羡不已，又岂敢不诚心祝福两位？”
……果然还是女人更拿得起放得下！
有了这良好开端，众人便如同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一时场中道喜之声不断。
卫飞卿至始至终安之若素听着，直到所有人都在他含笑眼神下表了一番态，他这才心满意足重新执起贺修筠之手，带她行往礼堂之中。
*
两道刀光从卫飞卿与贺修筠耳边呼啸而过、决然斩灭桌上两根燃烧的红烛之时，时间刚至午时，距离世人皆知的拜堂吉时尚有半个时辰，然而这一对已然面对彼此即将要夫妻对拜的新人行礼却已经被打断。
场中不少人甚至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想道，违背伦常的婚礼，不守规矩的行事，即便结成也是一对根本让人难以接受的夫妻的婚礼，果然注定还是结不成的。
下一刻众人只见礼厅门口两道身影一闪，尚来不及看清面貌新娘子贺修筠却已回过头举起了两只手，手腕间蓄势待发不知多久的两根利箭飞出弓弩向着那两道人影决然射去！
箭虽小，却仿佛是要洞穿云霄的凌厉之势！
而那两个人的两把刀却还钉在厅中礼桌之上！
众人只见那两人俱都举起了一只手，下刻便听叮地一声响，那响声刺耳得让离得近的人脑子好一阵发晕，依然未能看清究竟发生何事，却见一人已一跃朝着厅中疾掠进去。
贺修筠掀开宽大的喜服下摆，众人眼神不及回避，已见她手中又已多出一物，朝着下刻就要掠至她与卫飞卿眼前那人似按下一处机关。
众人只听闻砰的一声响，下刻就见到那个距离卫贺二人已不足三尺之人的面前出现千万道细针！
“暴雨银针！”有人惊呼一声。
那时刻卫飞卿手中已扣稳一把铜钱，正想要扬手之时却听身边武功全失周身气势却凌厉无匹的只差一拜就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儿尖声叫道：“这是我和他的事！”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七）
卫飞卿只犹豫了非常微小的一瞬，这一瞬却足够那些如同狂风暴雨一样无从躲避的细针将来人射成个马蜂窝。
然而那个人并未如众人所想变成马蜂窝。
只因一根金钗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出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笼罩住他全身的细针穿透他整个人之前。
那根样式普通、材质普通却因为其主人之名而威慑江湖无人不知的金钗以闪电之速、轻风之势在它主人的面前划下两道叉。
仿佛只是表明一个姿态。
不许近我的身。
滚！
——这样的姿态。
而武林之中排行第一的暗器，以速度、数量、凌厉、针尖上只要沾染一点就能立即要人命的剧毒而闻名的暴雨银针未能穿透那两道并不存在的叉。
自然也没能穿透金钗的主人。
细针叮叮当当跌落。
下一刻那人消失在众人眼前，在所有人还来不及眨眼的瞬间他却又已出现在卫贺二人身后的礼桌之前，无声无息拔出了桌上的两把刀，一把刀随意往前一递，一把刀随手往外一扔。
往前递的那把刀恰好递到转过身面向他的贺修筠喉间，一瞬间便封住了贺修筠接下来的所有动作。而往外扔的那把刀则正好扔到一个人的手上，下刻那个人出现在卫飞卿身边，那把刀的刀尖抵在卫飞卿的喉间。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用电光火星来形容绝不为过。
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众人才发现这也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一个眨眼，貌若天仙温婉秀丽的新娘子接连发射了三道足以令人肝胆俱碎的暗器。
一个眨眼，贸然闯入之人避开了那几道暗器更将风头无俩的新任武林盟主及其夫人擒在了手中。
但从头到尾，无论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盟主本人，又或者距离他最近的他的身为曾经天下第一高手的舅父贺春秋、身为长生殿最后一任尊主的兄长卫雪卿都没有动过手，因为来人的面貌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一支金钗击落袖箭、抗下数不清的暴雨银针又将刀尖抵在新娘脖子间的，是段须眉。
而徒手抓住袖箭此刻用那只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手抓住刀柄将其横在卫飞卿脖子间的，是谢郁。
贺修筠手仍放在宽大的袖口之中，段须眉却轻轻将破障刀往前递了递，淡淡道：“别找死。”
段须眉从来不是什么有分寸的人。
他但凡出手，对手身首异处是常态，若能保得一条性命已是他有意留情，而如贺修筠这般一截纤细秀美的脖子就裸*露在刀尖之前却还能毫发无伤，乃是段须眉开始练武以及多年杀人的生涯中从未有过。
今日他很有分寸。
但他也是真的很不喜欢贺修筠一再找死的行为。
贺修筠闻言冷笑一声，手从袖笼之中伸出来，握在她手中的竟是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围观众人一瞬的茫然之中却见她猛然一侧头竟顺着刀刃的方向整个人朝段须眉欺近去，而那个在拿出的一刹就被她吹燃的火折子被她再次塞入了袖笼之中。
除了贺修筠自己，无人知道她想做什么，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但事实上却什么也未发生。
只因卫飞卿忽然伸出两指捏住了横在他颈间的属于谢郁的温柔刀。那刻卫谢二人仿佛心有灵犀，卫飞卿侧头捏刀的瞬间谢郁顺势将温柔刀往前一递，刀光在挟持者与被挟持者的倾力合作下递进了段贺二人中间，划掉了贺修筠的一幅广袖、一支火折与一截已然起火的断捻。
那一瞬贺修筠的表情仿佛是写作绝望。
咬了咬牙，她竟仰颈朝着段须眉手中尚未收回的破障刀刃直直撞去。一只手抓住她头发猛然拖住她整个人远离那刀刃又强迫她回过头去，下一刻便有一记耳光带着仿佛要扇掉她脑袋的气势落在她脸颊上，比那气势更恐怖的则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卫飞卿暴怒的脸：“你他娘的疯了不成！你想死要不要我现在就一巴掌拍死你！”
他早知贺修筠是个疯的，也早知她必定暗中做了许多准备，但他依然没料到——
他伸手刷地撕下她适才被斩断的剩下的半截衣袖。
他如何能料到这疯货竟然在自己身上绑了火药！
卫飞卿面色铁青，贺修筠半边脸颊已然高高肿起，足见他适才出手当真已是被气到极处丝毫没有留力。
而这顷刻之间的变故当真已惊呆了所有人。
贺春秋夫妇因信任卫飞卿之故从头到尾未参与这几人打斗，直见到那半截断捻以及绑在贺修筠手臂甚至有可能浑身都绑满的火药之时两人这才面色煞白，卫君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手指着贺修筠目中尽是后怕与伤心，颤抖着声道：“你究竟要怎么样？你当真就活得这样不耐烦么？你究竟想逼死你自己还是想要逼死我和你爹！”
“我死？我凭什么死？”捂着脸颊，贺修筠怨毒的眼神落在不知不觉又已并肩站在一处的那两人身上，“我就算死也要他垫背！”
“他死不死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卫君歆厉声道，“你当真要做尽所有糊涂事死都不肯悔改么！”
“我凭什么改？我有什么错！”贺修筠吼道，“我只想嫁一个人而已！凭什么都要来阻止我！凭什么要来分开我们！任何人都休想分开我们！”
卫君歆望着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自小抚养到大的女儿，满腔怒火忽然之间消失殆尽，但觉二十年来对她所有的关怀疼爱仿佛都是一场空，倦怠至极怔怔问道：“是不是你的心里就只能容得下卿儿一个？是不是在你的心里永远只记得我和你爹是如何欺骗你，而根本不在意这些年我们对你所有的疼爱？”
她满目的疲惫不加掩饰，仿佛一堵墙突然横在了贺修筠一切激烈的心绪之前。
是吗？
……不是的。
一再的作对，一再的无视他们的补偿与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是不想给任何人阻止她嫁给卫飞卿的理由，这是她毕生最想要做的一件事，她只是想要达成所愿再……
深吸一口气，贺修筠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一遍遍想道，不能服软，在这个时候她决不能对任何人服软……
耳边听卫飞卿压抑着愠怒的声音道：“这一个月来你闹了多少次了？闹到今天你还不肯罢休，非要……”
她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尚未完全聚拢的理智再一次被全然撕裂，尖声打断他话语道：“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就在旁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
“笑话？”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卫飞卿，卫飞卿同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口中淡淡重复一遍这两字，“笑话如是指短短二十三日之间连派了三十六波死士去刺杀同一个人而未竟，你就当我是看了一场笑话吧。”
“我为什么会那样做？”贺修筠心下如同被他这句话戳开一个洞，情不自禁连连后退了两步，将这问题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会那样做？”
卫飞卿顿了顿。
她为什么那样做？
只因段须眉入城的第一日起，他知道，她也知道。他装作不知，而她隐忍不发。
直到除夕之夜，他将团年的地点放在了登楼，而三个人在楼道之间狭路相逢，擦肩而过。
是他逾矩了，是以她失控了。
她至今仍是卫庄庄主，当然有资格调遣庄中死士。他明知她调派手下人一波接一波疯狂前去望岳楼行刺，但因为是他情不自禁在先，是以他无法开口阻止。
他以为自己并不会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舒无魄亲手训练出的死士固然厉害，他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知段须眉的实力。再厉害的死士又岂能对天下杀手第一人造成损伤？
但他毕竟是初尝感情滋味之人，他怎么知晓这世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肠挂肚绝不会因为那人实力的深浅而有任何的不同？
他夜夜眼看着众死士被派遣出去，又等到他们回来，一个不少的回来。
其实今日段须眉对贺修筠绝非他懂得分寸的第一日，这二十三天来他一直都很有分寸。
卫飞卿感动吗？
他很感动。
他知道段须眉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但段须眉每一次所做的总是能够比他所想的还要更进一步。
他越感动，就越无法动弹。
因为他知道他的任何举动都能伤害到贺修筠。
卫飞卿有生以来，从未想过他会落入这样一场糊涂的感情债当中，甚至于明知道糊涂，他却很难想出任何真正能够解困的方法。
除夕过后的二十三天，他就是这样夜不成眠的混沌度过。
而他以困扰自己与段须眉近一个月换来的，却是贺修筠在自己身上绑了满身的火药想要拉着段须眉同归于尽，未遂之时又想要撞死在段须眉的刀锋之上将他逼上绝路。
卫飞卿如何能不怒？
他道：“那么你为何又不来问我为何要视而不见？为何要放任你做这些我本意绝不会同意的事？”
贺修筠一怔。
卫飞卿看着她，目中不知是无奈还是讥诮：“你看，你我之间的问题并不是知晓过后就能解决，你依然遇到事情就习惯性的只依靠自己，我依然愿意纵容你却懒得多说一句让你能够安心。”
“如果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早已做出了选择。固然你所作所为我并不认同，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也会与你分担你所做的一切，因为——”眼角余光瞟到段须眉浑身骤然紧绷，卫飞卿顿了顿，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字地说下去，“你是我选择的妻子，是我决定要与之共度一生之人。”
段须眉仿佛被什么给打了一拳，但他紧咬着牙关一步也没有后退。
贺修筠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几乎痉挛：“那现在呢？”她尽一切的力气去阻止了，但她终究还是失败了，她面临这个一个月以来夜夜都要将她从噩梦中惊醒的画面，自身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可以仰仗。而那个人说，是她错了，她应当仰仗他，哪怕是在这件事当中。
问出这问题的当口，她依然怕得发抖，可她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卫飞卿先前那勃发的怒气也不过一闪而过，此时早已恢复他一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和地看着她狼狈万分的脸：“你希望我怎么做？”
贺修筠咬了咬牙：“你与我行完夫妻之礼……就当着这人的面。”
卫飞卿顿了顿，转向段须眉，自这人进来以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他，并未说话，却抬手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的态度十分明显。
他会与贺修筠行完夫妻之礼。
但他请段须眉离开。
而因为他这十分明显的态度，段须眉浑身那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戳就要彻底破开的气势终究松动下来，默默与他对视片刻，张口问道：“你连我来此作何也不问一句？”
不该问。
不能问。
问了就是自寻死路，就是万劫不复。
卫飞卿死死咬着牙，执着地比着那个“请”的手势。
但很明显段须眉从来都不是你让他闭嘴他就会闭嘴、你请他滚蛋他就会滚蛋的人。
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物展开，却是一张羊皮纸，上面似隐隐有些墨痕。随意向四周展示了一圈，段须眉道：“我来是为了证明，今日成亲的这两人谁都没有资格与对方成亲。”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八）
他一语毕而四周哗然。
众人见到谢郁之时便隐隐了然他到此作何，但对于段须眉为何出现在此却始终有些摸不着头脑。原以为他是来给谢郁帮把手，但迄今为止分明所有的矛盾又似出在他的头上。这时见他终于要说出个中情由，一干人等各自睁大了眼睛，却任谁也未看清他手中那张羊皮纸上究竟所书为何。
好在段须眉也无心吊人胃口，续道：“此信乃是我爹段芳踪所书，上面写明卫飞卿早在许久之前就被他娘亲贺兰雪定下了婚约，而他婚约的对象绝不是贺修筠。”
他说到此不等众人追究，进厅之后沉默至今的谢郁亦上前一步，目光自贺修筠、贺春秋、谢殷几人身上扫过一圈，神色复杂难言，口中却淡淡接道：“六年之前，我父谢殷与贺春秋贺大侠为我与修筠定下婚约，此事天下皆知，若有不信者，亦可当场请贺大侠与家父证实。”
……此事确实天下皆知，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证实。
只是卫飞卿婚约之事……
文颢插口道：“卫盟主的婚约之事，为何会由段大侠他老人家写信证实？”
他言语间对段芳踪颇为客气，只因二十多年前段芳踪虽与魔门各派并无太多来往，但他声名作为一向被魔门众人奉若神明，将其视为老祖宗一样了不得的人物。
段须眉道：“因为他婚约的对象就是我。”
噗地一声，这是许多人不约而同喷出一口茶的声音，随即场中咳嗽、呛声不断。
段须眉却仿佛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一句多么耸人听闻的话，继续用他那寡淡无味的语声道：“卫飞卿与我有婚约，贺修筠与谢郁有婚约，两个根本都不是自由身之人，何来资格与对方成亲？”
一个从来都不讲道理的人，突然讲起道理来是很可怕的。
众人几乎都要认定他说得很有道理了。
但真正让人魔怔的当然不是段须眉话中的道理，而是这件事本身。
一对有着深厚的仅次于亲兄妹的血缘关系的不知是表是堂的兄妹不畏人言要成亲，成亲的当天被抢亲，新郎新娘同时被抢便已足够耸人听闻了，更遑论抢人的双方同为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还是与被抢的双方同时站在武林顶端的那一拨。
……这件事委实很没有道理。
场中成千上万之人只觉灵魂都快被这跌宕起伏的剧情震飞了，各个愣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
最先有动作的是卫飞卿。
他一把夺过了段须眉手中羊皮卷，一眼看出那羊皮卷上字迹必是段芳踪亲手所书无疑。
他没见过段芳踪笔迹，但羊皮卷上那狗爬一样的字体却偏偏透露出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大开大阖的张狂气势，入目仿佛就是他那位分别不久的忘年之交跃然纸上。
其上字数不多，内容更是浅显易懂，上书“二十五载之前，内子岑江心与其友贺兰雪约定日后诞下儿女，既结为姻亲”，后面尚写了段芳踪姓名。
很是直白很是简短的一句话，卫飞卿却花了很大的功夫去理解，耳听段须眉不紧不慢道：“我娘亲岑江心乃是九重天宫上一任丹霄殿主，与贺兰雪既是同门，亦是好友。我与卫飞卿尚未出生之时，两位娘亲已做主为我们定下婚约，此事当日在谢郁与贺修筠婚礼上我爹段芳踪曾亲口说过，想必尚有人记得。”
当然有人记得，当日登楼发生的每一件事，那些让他们沦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刻骨铭心。
只是虽然记得，却并没有人当真将段芳踪所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其一当日段芳踪自己所表现出的以及众人所理解的他那句话都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其二他的那句话是对当时生为贺兰雪“女儿”的贺修筠所说，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证实了贺修筠根本不是贺兰雪的女儿，贺兰雪只有一个儿子卫飞卿。
自古虽有指腹为婚之说，但总归要等到腹中胎儿诞下确认乃是一男一女之后为婚之事方有下文，场中近万人年岁从弱冠至古稀不一而足，但无论年纪是大是小见识是多是少，却任谁也未听闻过生下的是两个男孩儿尚能继续履行这指腹婚约的稀罕事，更何况众人所记得的段芳踪当日所说，这两人甚至连指腹为婚也不是，不过是贺兰雪与岑江心双方都尚未婚配之前的一句戏言。
谁会将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戏言当真？
偏偏今日就当真有人当了真，而因那当事之人太过当真，一时众人但觉有千般的荒谬万般的不对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半晌方听贺春秋沉声道：“那不过是两位幼妹年少时一句戏言，况且你二人同为男子，这句戏言原就没有任何约束。无稽之谈，还请段贤侄休要再提。”
贺春秋固然对卫飞卿贺修筠兄妹成亲心中有万般郁结，但他却更不想见到卫飞卿经历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一步之时当着整个武林之人的面声名尽毁。
但他的这一番听似警告实则恳求之言段须眉却不理会，只对卫飞卿道：“你将我爹所书念一遍。”
他这话说得十足理所应当，卫飞卿心头仍充斥着荒谬绝伦之感，自不会如他所愿，蹙眉道：“你可否先向我解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当日段芳踪与贺修筠说那句话乃是在他到达登楼之前，是以从头到尾他对这所谓的婚约全然无知，此时纵然猜猜到几分，却终究还是不敢置信。
段须眉却只道：“你念。”
他神色之间很是认真，认真到哪怕卫飞卿明明听到贺修筠在旁颤声叫他不要念也见到贺春秋满脸不赞同与担忧的神色却还是依他所言将羊皮纸上所写一字不漏念了一遍。
卫飞卿念得很是大声，一字一顿，甚至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他声音中用上了佛门的狮子吼，是以这短短几句话非但卫庄所有宾客听得清楚，连宣州城各处的围观之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卫飞卿不知自己为何要念得这样大声。
又或许他其实知道的。
只因这世上终于有了一样东西，能够在他大婚当日还能将他与另一个人的名字正大光明联系在一起。他可以以此来说服自己这不是他负心又或者意志薄弱，这是……既定存在的事实。
直到他念完段须眉方道：“按照我爹所书，当日两人约定的乃是‘诞下儿女’，这儿女可没规定是一儿一女又或者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说到此他顿了顿，十分认真盯着卫飞卿道，“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娘亲都已仙逝，你我自幼亦未尽过身为人子的责任，如今两位母亲既留下此遗言，你我总该依言履行，方不负生养之恩。”
他这段话真是句句都揣着一本正经的面孔打胡乱说。
纵然段须眉的身世在整个武林都已不是秘密，但敢说自己了解关山月段须眉的人依然没有几个。但即便再不了解段须眉的人，也绝不会认为他是个会听从“父母之命”的人。
再者说卫飞卿与他那娘亲贺兰雪的恩怨场中半数以上之人更是一清二楚，什么“生养之恩”听在众人耳里但觉他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众人至此已认定段须眉就是刻意来破坏卫贺二人婚礼的，一时议论纷呈。但他们究竟说了些甚，卫飞卿听在耳里却没怎么过脑子，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到，像段须眉这样无论做人还是杀人从来都只通一个“直”字的人，是耗费了多少的心念，自我厌弃多少次才会最终出现在此地，用这样一个百绕千弯的方式只为了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理由。
当他见到这人出现在宣州城之时，他逼迫自己去想他或许只是不甘心想要亲眼见到他成亲而已。
他或许存过这人有可能前来他婚礼捣蛋的心思，但他绝没有想过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捣蛋。
这个人……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总是要比他以为的还要付出更多。
这个人……
恍惚之间耳听不知是谁大声喝道：“你这魔头，蓄意前来破坏盟主婚事究竟所谋为何？同为男子说什么媒妁之言，简直荒谬之极！我看你就是想要坏了盟主的名声！”
卫飞卿忽然又回过神来，见段须眉面色不变，仍是带着那一万分的认真目光只注视着自己，口中道：“我可是在坏你的名声？”
揉了揉额角，卫飞卿叹了口气：“若所言属实，自不存在坏了名声一说。”
“没错。”段须眉注视着他淡淡道，“我心悦卫飞卿，想要与卫飞卿成亲，这原就属实的媒妁之言自然有效，卫飞卿自然就不能跟我以外的任何人成亲，这有什么好荒谬的。”
他声音一点也不大，既没有运上十成的立地成魔，更没有习过佛家如雷贯耳的狮子吼。
他依然用他那说“今天天气不错”的不咸不淡的语声来说他“心悦卫飞卿”，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他认为根本没有必要提及此时不过因为众人太鲁钝他才不得不多说这么一句的事。
可是卫飞卿却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他知道，与他亲耳听到毕竟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不知道被人当着全天下人面诉说倾慕之情竟是这样的事。
不……在三个月之前他堪堪被一个在他内心里地位不亚于段须眉的人当着全天下人面诉说了倾慕之情，是以他以为他完全了解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是以他才知道……被自己倾心恋慕之人当着全天下之人的面平平淡淡诉说衷情，原来是这样一件……惊心动魄的浪漫之事。
他在片刻之前还以为自己会处之寻常、在这刻却明白到自己因为这句话愿意为这个人放弃一切的事。
他在无知无觉间往前行了一步，却被一股力给猛然拽回原地。

第三十五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完）
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站定，贺修筠盯着段须眉目光有如针刺：“你话说完，现在就可以滚了。”
段须眉淡淡道：“我要带走我的人。”
“你的人？”贺修筠怒极反笑，“你跑来我的婚礼上说我的丈夫是你的人？”
“尚未拜堂成亲，话不要乱说。”段须眉哂道，“他为何与你成婚，难道你不清楚？”
“但他毕竟已选择了我！”贺修筠厉声道，“如若他选择了你，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这样来逼他！”
“是吗？”段须眉目光不掩嘲讽，“适才不惜以自尽相逼的人又是谁？”
贺修筠猛然一滞。
她不说话，段须眉又道：“你会认为当日你对他表明*心声是在逼迫他吗？”
贺修筠死死咬着牙关，咬得血迹都从她唇边渗出来，她却仍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她从不认为当日自己是在逼迫卫飞卿。
因为她当日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出自真心。
因为她了解卫飞卿的为人。
卫飞卿不在乎那些东西，卫飞卿不在乎名声、不在乎伦常、不在乎被人当着面骂或者背过身骂。
比起那些，或许卫飞卿真正在乎的是她适才恶意找死想要逼他立即做出选择的行为，是以他毫不犹豫赏了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一耳光。
段须眉呢？
段须眉也知道卫飞卿不在乎，是以他出现、他抢亲、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他对卫飞卿有着爱慕之情，他所说的一切同样出自真心。
他只做了一件与她不同的事。
她在感到绝望时用会伤害到卫飞卿的方法去逼迫他，而他在最紧要的当口却用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给卫飞卿原本牢不可破的决心搭了一梯台阶。
他就是来抢亲的。
他就是来使坏的。
他就是来让他声名扫地的。
可他……不是来让他伤心的。
所以是她输了吗？
她为什么会输？
她不可能会输的毕竟……是她付出的更多，她的情感更深刻，她恋慕那个人的时间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倍。
她不知自己已将这疑惑问出了声。
卫飞卿双眉紧蹙，叹息着伸手抚她长发：“感情之事或许并不能用输赢二字来判定。”
贺修筠泪眼模糊看着他：“可你适才不是说，你已选择了我么？”
眉峰蹙得更深，卫飞卿道：“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他说话间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谢郁，“谢兄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实则我很好奇，也很意外。”
与他对视半晌，谢郁道：“我也很意外。”
他也很意外，只因连他自己在做这决定的前一瞬，他都从不知晓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
不止他很意外。
当他来到这里，他目光所及处的谢殷、长风、破浪、云帆、沧海以及昔日登楼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几乎被他骇得呆住了，各个都如同见了鬼。唯一一个神色间不那么意外甚至还带了两分笑意的，是花溅泪。
当他见到人群之中的花溅泪之时他立时就明白了，他出现在此不是为了祝福今日这对新人也不是被胁迫，他就是来这里等他的。
他们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是以可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来此的时候，他的朋友就已经决定要来这里等他。
“那你为何又来了？”
他听卫飞卿问，于是答道：“我来这里，与段须眉来这里的原因一样。”
段须眉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他心悦卫飞卿，绝不会放任他与旁的人成亲——这是段须眉自己说的。
段须眉来这里的原因，是注定要让卫飞卿声名扫地，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却要背上乱伦、断袖这双重的恶名，从此成为武林之中位高权重却声名狼藉之典范——这是众多武林中人评断的。
卫飞卿却蹙着他十分好看的眉头，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段须眉如果认定我与阿筠婚后能够过得快活，他今日不会来此。”
——这是卫飞卿认定的段须眉来此的缘由。
谢郁道：“如果我认定你与修筠婚后她能够过得快活，我今日也不会来此。”
卫飞卿听了他这答案眉头却愈发紧蹙，不解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不止卫飞卿想问，所有人都想问。
贺修筠对卫飞卿的恋慕之情哪怕瞎子也能感受得出来，贺修筠不惜一切也想要嫁给卫飞卿，贺修筠在感受到卫飞卿有可能被抢走的威胁之时不惜玉石俱焚也要强留他，贺修筠此时此刻浑身都还绑着为防婚礼生变的火药。
这样的贺修筠嫁给卫飞卿之后会过得不快活？为什么？
贺修筠也问出了这问题。
看着谢郁的眼睛，用咬牙又狠毒、切齿又脆弱的眼神直直看着谢郁，她问道：“你凭什么说我与他一起过不好？你凭什么跑来我的婚礼上胡说八道？”
她对卫飞卿有多痴情，她对谢郁就有多无情。
谢郁穿着望岳楼小厮的衣服，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髻，容色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形象与过往威震江湖人人景仰的温柔刀登楼少主差别何其大？在几个月前他还是武林公认的后起之秀中的中流砥柱，而在几个月之后的现在，他失去了一切，站在曾经只差一拜就要成为他妻子之人与别人的婚宴上，听那个欺骗和背叛了他的人问他“你凭什么跑来我的婚礼上胡说八道”。
众人都觉得他有些可怜。
众人都觉得贺修筠太过无情。
唯独他自己却十分淡然，淡淡然对贺修筠道：“你也曾经在我的婚礼上胡作非为过，为何我今日就不能来此胡说八道？”
紧咬着牙关看着他，贺修筠对他一个字的重话也不想说。她在这几个月里甚至避免去想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对她而言本就意味着愧疚与折磨。可他到底还是出现在这里了，出现在试图破坏她最重要之事的过程当中，她不想说，但她却不得不说：“你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对不起你，可我既不能把命赔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也都无法给你。”
人总是那样子的，在特定的环境之下又或者在下定决心的某一天，可以不惜性命不惜一切。可一旦过了那一天若还好好活着，通常就再也不会愿意继续那一天“舍弃”的心态了。
贺修筠也一样。
她对不起谢郁。
她本以为自己对不起他之后反正也是要死的。
可她没有死，是以她只好继续对不起他。
谢郁仍是那清清淡淡的模样：“我懂你的意思，你心里没有我，是以即便嫁给我也必定不会成为一对美满夫妻，这事的确没什么意义。”他说完这句话不等贺修筠回答，却又紧接道，“我凭什么认定你与他一起过不好？因为他心里没有你，你即便嫁给他你们也必定成不了一对美满夫妻，是以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贺修筠俏颜一片铁青之色。
“其实我本已不打算管你了，你是好是歹，终究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对你关心再多，你总归不会领情。”谢郁悠悠叹息一声，“你问我为什么要来，也许因为段须眉来找我，跟我说他的决定以及邀请我与他一起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终究还是没自己想象中那样放得开，终究还是疼惜你，舍不得你。是以我来了。”
谢郁是个很内敛的人。
内敛到当日他在东方家眼见易容成贺修筠的卫飞卿被段须眉拿捏在手中，性命危在旦夕，他却被迫离开之时也只能说出“等我”二字。
内敛到在他自己的婚礼上心上人决然悔婚，他心中有千般痛苦却也说不出一句怨怪的话。
他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白自己的心意。
可当他轻轻松松将“疼惜你，舍不得你”几字说出口时他才发现这一点也不艰难，一点也不丢人，他是这样想的他就这样说了，原来这种感觉很是让人畅快。
贺修筠眼神有几分迷茫。
谢郁微微一笑：“我疼惜你，是因为我直到那时候才第一次很清晰的意识到你的情敌是段须眉……段须眉那家伙，卫飞卿既然看上了他，我想他此生都不可能再看上别人了，你的心愿终究会因此落空……是以我舍不得你嫁给他了。”
贺修筠的心愿是什么？
贺修筠会甘愿忍受她倾心之人却始终倾心恋慕着别人吗？
贺修筠当然不能。
贺修筠这样的人，会用整整十年时间来下一盘棋、杀一个人，她自然也不介意用下半生的几十年来下另一盘棋，只要与她对弈的是那个特定之人。
而她的心愿也好目的也罢，如她自己所言，漫漫岁月，来日方长，卫飞卿总会爱上她，而她也绝不会让那时限拖得太长。
她让卫飞卿痛苦一时，让卫飞卿无奈一阵，但她终究会用下半生的安稳去补偿他，让他可以过得很好很好，再也不能更好。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谢郁了解她。
因为谢郁关注她。
而很了解她的谢郁这时候对她说，她的心愿必定要落空了，因为看上段须眉的卫飞卿不可能再看上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她。
她退了一步，慢慢又退了一步。
摇了摇头，她轻声道：“我没有什么不如他的地方，我没有。”
谢郁不说话，只是用又疼惜又可怜的神情看着她。
她知道谢郁在可怜些什么，他不是可怜她爱而不得，而是可怜她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在这世上感情之事从来都不能用输赢、用好坏、用先后顺序、用值不值得来界定，她没什么比不上段须眉的地方，谢郁也没什么比不上卫飞卿的地方，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贺修筠伸手捂住了脸。
无声叹息，谢郁看向卫飞卿道：“我的回答解决你的疑惑了么？”
卫飞卿慢慢点了点头。
“可以说说那是什么吗？”
卫飞卿浅浅叹息一声：“我想象了很多次与阿筠婚后的生活，适才阿筠和我说我们还有将后几十年我又想了……却一次也未想象出那是何等的情形。我见到你的人，听到你的回答，才终于肯承认我并非是想象不出，而是我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意接受。”他上前几步，将贺修筠揽入怀中，注视她的目光充满怜惜，“我答应娶你并不只是想要补偿你，而是想要让你往后能够快活，可我习惯性高估自己了……抱歉，小丫头。”
贺修筠和卫飞卿都是行商之人。
商人讲究一本万利，最不济也不能折本。
贺修筠自信日后两人必能倾心相恋而嫁。
卫飞卿自认必能让贺修筠得偿所愿而娶。
但两人似乎都错估了自己。
而商人在明知一门营生决计不可能再回本之时，还有一条原则唤作及时止损。
贺修筠有些空洞道：“所以呢？你终于反悔了吗？”
放开她，卫飞卿在原地踱得数步，眉宇间神色显现他似乎正在做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决定，半晌他叹息一声，终于再一次看向段须眉。他一旦看向段须眉，目光就很难再从他身上移开，他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割舍的情思，口中却恍若平常道：“今日这出戏不知诸位看懂了没有？我心中倾慕段须眉，却因种种原因想要与舍妹阿筠结为夫妻，此时又因种种原因，我是不能再娶阿筠了，我……”他那清清淡淡寻寻常常的语声之中总似带着某种叹息，目光望着段须眉，似要就此望入他的灵魂里，“段须眉与谢郁给了我大好的不娶的借口，但我们知道那终究只是借口而已。大丈夫顶天立地，说出的话总不能当做是放屁，我因一时糊涂做错了决定，便得自行承担这后果。今日我不娶阿筠，是我对她不住，是以我……也绝不会与段须眉结成眷侣。”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段须眉的身前，将他抱在了怀中。
两人身量相等，好在高挑却瘦削，如此相拥倒也并不显得怪异。抱了半晌，卫飞卿放开怀抱，众人以为他终于要结束这骇人举动之时却不料他脸面飞快凑近段须眉，竟凑到他唇边轻轻一吻，就此贴在他唇际用那如慕似叹的语声道：“一生一世，除非我死。”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一）
关于段须眉与卫飞卿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们身边的人明不明白，何时明白，明白过后又是什么反应？
贺修筠必定是最早明白的人，甚至比段卫这两个当事人还要更早。
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卫飞卿的一切细节，当他出现与等闲情况下的他全然不符的一系列情绪与反应之时，她很容易就想明白了那种情绪是什么，而她对此作出的反应业已天下皆知。
奇怪的是，她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内心充满的就是卫飞卿有可能被别人夺走的危机感，但她却从未认为这两个男人互相吸引有什么不对。或许因为她太过了解卫飞卿区别于儒雅外表下的不拘一格，虽然从前没想过他会与人断袖，但等到他当真与人断袖之时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个明白过来的人是卫雪卿，同样是在这两个人互明*心意之前。
也许因为他很欣赏这两个人，用一种与贺修筠全然不同的理性的眼光细致的观察和了解这两个人，无论是最开始亦敌又或者登楼长生殿一战过后的亦友。
他同样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心性远不会因为身边重要之人是个断袖就大呼小叫。他认为发生在这两人身上的事但凡他们自己担得起，那也就没旁人什么事了。他甚至于一直很反对卫飞卿想要娶贺修筠这件事，哪怕是在知道这两人有过夫妻之实以后。因为他觉得那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贺修筠本质上不是这样扭捏的人，若非是明知可以借此逼迫卫飞卿的话。他但觉卫飞卿这家伙从头到尾没有仔细剖析过他自己和段须眉，这个亲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
是以当段须眉与谢郁踏入这厅中一刻起，他就十分识趣的退后一步从头开始围观乐子，一边想真是一群没事也要搞出点事的无聊之人，而他却不得不在稍后与这些无聊之人一起收拾着烂摊子。
段须眉的爹段芳踪当然也是明白的。
他在这事上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
他认为他没有抚养过段须眉一天，是以段须眉一切的选择与行为他都绝不该干涉，只要他自己觉得高兴就好。是以当段须眉送他们回关外与牧野族之人会合而后临别拿出纸笔之际，他立即就替他写下了那纸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婚约。
段芳踪不在乎段须眉去抢亲，也不在乎他因抢亲之事很有可能将整个江湖闹个天翻地覆。因为纵然当真闹翻了天，他也自信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心上人是能再把天翻回来的。
梅莱禾与万卷书呢？
他们其实始终也是不愿意见到卫贺两人成亲的。
因为他们四个是在一起生活最久、也互相最了解的人。
但今日他们始终是作为主人家迎接客人的。
同样因为他们四个是在一起生活最久、也互相最了解的人。
要说他们之前就了解段须眉与卫飞卿之间感情的变化，那必然是扯淡，因为他们内心里并没有这概念。但若是叫他们来说卫飞卿适合与贺修筠成亲生子又或者适合与段须眉浪迹天涯，大概他们都会不约而同选择后者。因为卫飞卿在他们的心里并不是个一定要成亲生子的人，但他若少了段须眉这个朋友却一定会是莫大的一种遗憾。
梅莱禾是在九重天宫见到两人的道别而恍然，万卷书则是在望岳楼明明白白听到段须眉要抢新郎而顿悟，但他们好像也都忘了要去感到诧异或者表示反对，毕竟人家两人其实什么都没做。而到了眼下这万人围观的节骨眼上，他们想的最多的却是，为何无论嫁女儿又或者讨个儿媳过程都是这样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呢？稍后若是一干武林中人群情激奋要将卫飞卿这折腾个没完的武林盟主架在火上烤了，他们是跑呢还是打呢？
谢郁也是在望岳楼被段须眉找上之时才恍然他原先认知当中的生死之交真是见了鬼。他想象几个月前的自己若得知此事，必定要义正言辞苦口婆心全解这两人此事于理不合此情难容于世若可以不妨迷途知返行回正道。但当他在一个月前得知此事时，唯一的想法却是贺修筠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是不能再继续醉生梦死下去了。
于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些提前知道二人情事的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人竟任谁也未对此表示出任何的诧异与反感，也不知该说这两人做人就是奇怪到任何违背常理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都不会让了解之人感到奇怪，还是说这两人其实很是幸运，无论他们打不打算做什么也好，无论他们在不在意都好，事实就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任何一句不好的话出自他们的亲人或是朋友口中。
而贺春秋夫妇却是直到一刻钟前才知道，与场中近万人一起。
他们来不及震惊，来不及难堪，来不及反对，只想立刻将卫飞卿从这麻烦当中摘出来，可一如既往的，他们的好意还是被拒绝了。贺春秋觉得他很不懂卫飞卿，他不懂他处心积虑身居高位手揽大权却又漫不经心将自己置于身败名裂的边缘，他将自己逼到这地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千斤巨石，贺春秋不自觉就将这问题问了出来。他问道：“卿儿，你究竟想要什么？”
卫飞卿放开段须眉，退后三步答道：“我什么都要。”
他什么都要，无论是他的欲望，他的追求，还是他的本心。
段须眉与他面对面站立，听他话语后道：“那就这样做。”
卫飞卿挑眉。
很明显他在等他解释“这样做”是怎样做。
段须眉偏头想了想，道：“我过往二十年，未想过与人一起。但关雎一役过后，我亦未想过与你分开。”
那时候他心里全然没有什么缱绻情丝，更是明白所有的麻烦都有解决的一天，卫飞卿会回到清心小筑当少主或者回到望岳楼当楼主，而他会继续四海为家。但很奇怪的，即便他有着这样的认知，他却依然未想过会与卫飞卿分开。
他想象之中，他们会喝同一壶酒，会去某座山中探险或者去某座府中杀人，会在宣州城里晒太阳，但他们始终是会在一起的，与风月无关，与一切无关。
他这样想着，于是收起了手中的羊皮卷：“你既说一生一世不能与我结成眷侣，那这份婚约就此作废吧。”
卫飞卿目中出现零星笑意：“你未免也太将婚约视作儿戏。”
“那也是没办法的。”段须眉简洁道，“既然到死都不能在一起，那就从现在开始到死都在一起吧。”
卫飞卿目中笑意愈发明显：“这是什么鬼话？”
段须眉冷冷道：“别卖蠢。”
卫飞卿确实是在装蠢。
因为他此时心情很好，很长时间以来他难得会有这样的好心情。
他一旦心情好，他就忍不住的想要调戏段须眉。
而段须眉的话……不，段须眉甚至不需要说话，他收起那张羊皮纸之时，卫飞卿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死都不能以伴侣的身份在一起，那就从现在开始以朋友的身份一直一起直至死亡吧。
多干脆，多利落，多段须眉。
卫飞卿笑道：“会不会太过无耻了一点？”
段须眉想了想道：“不算无耻了。”
他思考的模样很认真，卫飞卿于是愈发开怀，到目光看向贺修筠之时，那笑容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我是这样决定的，你也接受吧。”不等贺修筠回答他又道，“你也知道，我但凡做出决定就不会再更改了。”
贺修筠闻言惨笑一声：“你不是已经更改一次了么？”
卫飞卿笑了笑：“那你也只能接受。”
贺修筠面上那点笑便隐了下去，只剩惨然。怔怔半晌，她伸手就着先前被卫飞卿削剩下的那半截衣袖狠狠一扯，众人只听兹拉一声，便见她身上那件城中最好绣房耗时两月方完成的精美至极的绣服已被决然扯作两半掉落在地。场中大多宾客俱为男子，见状纷纷在惊呼声中转身掩面，生怕唐突了这位与他们认知之中差别甚大的佳人。但事实上贺修筠却半分不怕唐突，只因她绣服之中不但还穿了完完整整并非内衫的一套衣服，那衣服的外侧更是绑了大半身的火药。
如若适才她适才当真引爆了火药，这场中死的就绝非她与段须眉两人。
贺修筠做事就是这样的狠绝不留余地。但终究这身火药却还完整绑在她身上，究竟是卫飞卿见机得早又或者是她自己最终心软不想做到那一步，却任谁也说不清楚。
指着地上那撕裂的绣服，贺修筠昂着头道：“我接受。”
她如画的眉目之间尽是决然与傲气，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她脸颊滴落下来。
她已经做尽了一切，只除了真的揽着段须眉一起去死。
因为她终究不舍得让卫飞卿真个恨她一生一世。
最重要如卫飞卿所言，她从来都很清楚，她做再多事哪怕用尽了所有手段，做决定的其实仍然是卫飞卿。
她依旧伤心欲绝。
但她已经再没有任何办法了。
卫飞卿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人群之中一人行了出来，竟是邵剑群。
手中仍稳稳端着那茶碗，邵剑群道：“敢问卫楼主，今日这婚礼便是又要作废了？”
瞧着他那茶盏中满满盛着的茶水，卫飞卿似笑非笑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邵剑群道：“三个月之内，咱们参加了两场婚礼，两场都是楼主家之人嫁娶，却两场都半途作废。各派之人星月兼程从八方赶来道贺，却一次又一次被几位耍着玩，这未免有些过了。”
卫飞卿悠悠道：“那邵掌门以为如何呢？”
“在下以为，”邵剑群朗声道，“卫楼主你与令妹乱伦在先，与关山月段须眉悖德在后，将婚姻视作儿戏，将武林同道玩弄于鼓掌之间，德行亏损，根本不配担当武林盟主之责！”
他此话一出，不由众人哗然。
众人亦是到此时才注意到他唤卫飞卿竟已由“盟主”换做了“楼主”。
对于场中绝大多数人而言，卫飞卿德行已不能用亏损二字来形容了。但对于同样的这一批人而言，他们可以闭着眼睛塞着耳朵当看不见听不见，哪怕婚礼临时给取消了，今天的这场大戏他们却必定是要唱完。
燕越泽上前一步，刷地抽出鞘中宝剑：“看来邵掌门是已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只是这翻面的速度未免太过于快了。”
“得到想要的？”邵剑群喃喃重复一遍，面上笑容苦涩之极，张了张口，未说出第二句话，下刻却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同时他七窍忽然都隐隐渗出鲜艳的血迹，整个人如同被人抽去了筋骨，瞬时委顿在地。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二）
突如其来的这一变故将四周堪堪从呆滞当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又已惊得呆住了，燕越泽讪讪放下手中宝剑，只因任谁也看得出，邵剑群这痛苦不堪的模样绝非假装能成，他此时再提着宝剑难免就有了咄咄逼人的嫌疑，有些尴尬问道：“邵掌门……这是怎么了？”
“师父！”
一声惊叫传来，众人回头就见人潮被一股大力分开，有两人跌跌撞撞闯进厅中来跪倒在短短时间已出气多吸气少的邵剑群身边，众人认出其中一人乃是邵剑群的师弟洛剑青，另一人则颇为年轻，适才那声“师父”便是出自他的口中，想来是邵剑群弟子。
那弟子自是洛书琼。
洛书琼扑通一声跪下，顺手端过了邵剑群即便倒在地上也未泼洒的手中茶碗，但他跪地的方向，众人这才发现不止是朝向邵剑群，竟也是朝着卫飞卿。此刻他端着那茶碗双眼通红跪在卫飞卿脚下哀求道：“求盟主赐解药救救我师父！我师父他，我师父他……求盟主赐药！”
赐药？赐什么药？
燕越泽站在距离邵剑群最近的地方，眼见这位平素以沉稳著称的风雨流星剑竟半分也无法掩盖浑身那浓重更似乎越来越重的痛苦之态，那七窍渗血的模样绝非外伤也不似内伤，倒的确更接近于剧毒发作的模样。邵剑群中了毒，他的弟子却求卫飞卿替他解毒……
燕越泽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却听卫飞卿讶道：“这话我可听不懂了，邵掌门这是怎么了？”
洛书琼咚咚在地上磕两个响头：“盟主心善，适才既在师父的恳求下替我解了毒，又愿意将这碗掺了解药的茶水赐给今日所有武林同道，必定还是心存着大伙儿，求求盟主救救我师父吧！”
“哦？”卫飞卿望着他手中那辗转了数人之手当中茶水却并未溢出几分的茶碗，似笑非笑道，“这我可就很不明白了，你既说这茶水之中掺了解药，此刻你师父剧毒发作，你将茶水替他喂下也就是了，又何必来求我？”
他看着洛书琼无论神色又或者语气都如同打发傻子，而他言下未竟之意众人也立时都听出来：你师父若当真身中剧毒，却放着明知是解药的茶水不喝而要等到毒发了让你来求我，说你们这不是合起伙来冤枉我谁信？
却见痛苦不堪的邵剑群在洛剑青以内力替他一遍遍疏导下忽然睁开了眼睛，嘶声道：“只因即便在下今日死在此地，也必要在众多武林同道面前拆穿卫楼主你的诡计！决不能让更多人踏入这泥沼！也不能让各派传承就此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无用之人手中！”
他调用了浑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几句话来，一边说七窍那原先还隐隐约约的血迹已明显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渗出来，看上去煞是可怖，也平白为他所言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龙腾以及神行宫众弟子各自神色悲愤，龙腾行到邵剑群身侧与卫飞卿相对而立，一手将跪在地上的洛书琼拉起来，须发皆张，却硬咬着牙不发一言。
这是邵剑群一早就做出的决定，他的爱徒兼半子有这等常人不能及的魄力以及勇气，他固然心中再如何恼恨，却不能阻挡，更不能在此时捣乱。
东方玉、方解忧等人面上都出现惭愧的神色，只因这件事原本是他们所有门派需要共同面对之事，然而此刻剧毒发作危在旦夕的，却只得邵剑群一人。
燕越泽、文颢等人面上则多多少少带了疑虑之色，看看卫飞卿又看看以七大门派为首的卫庄各“分坛”，只觉双方气氛一触即发，委实已绷到极致。
唯独卫飞卿一个人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的模样，似笑非笑道：“那我可要听邵掌门说一说，不知这连我自己也不知晓的所谓阴谋诡计究竟是甚？”
目光从燕越泽等人身上扫过，邵剑群忽然惨笑一声：“燕掌门，文掌门，诸位，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在三个月登楼的那一场变故之中是我们各派联合起来将卫飞卿卫楼主推上台面，目的就是为了九重天宫的众多武功绝学？又认定我等门下弟子如今业已得到那些绝学，是以我们又不甘心让卫楼主继续坐大发号司令？”
燕越泽等人闻言不由老脸一红，只因他们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心中确实还揣着此种疑虑。
“那诸位可曾想过，即便事实真相果真如此，为何有关那一天我们一切的‘阴谋’至今却无一人泄露出来？”邵剑群哑声道，“即便当真咱们各派合谋，可到底人多口杂，当日在场有数千人之多，难道每个人都能管得住自己的嘴，一个字都不肯泄露出来？”
这……
确实不大可能。
就如同当日燕越泽、文颢、洛嫣华三人前往望岳楼，实则这事最初是个秘密，他们一行三个人也不算打眼，可这秘密在短短数日之间却已传遍了各派，也正因为这件事才让邵剑群东方玉等人警觉，邵剑群更是最终做到了这一步。
这世上原本就不可能有撬不开的活人的嘴，也不可能有绝对的秘密，除非……
“除非每一个人都时时刻刻性命受到威胁，根本不敢张口！”邵剑群抹一把满脸的血迹，“没有人敢开口，只因所有人都身中剧毒，不得不仰仗卫楼主的解药而活！诸位若心中仍存疑虑，在下这就将当日所发生的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的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如同被刀剑斩碎了又被他自己硬糅合到一起，而这声音更是直观体现了他整个人此时的状态。其他人无甚感触，神行宫众人却担忧惶恐至极，洛书琼更是再次扑通跪倒在地，将手中茶碗高高举过头顶：“师父！师父……求您老人家先解毒吧，求您了！”他说到后面几字，想到自己适才毒发之时的万般难受再看邵剑群此时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又慌又怕，真是恨不能嚎啕大哭一场。
他最初哀求卫飞卿固然是为了配合邵剑群做戏，但到了此时此刻他却只挂念他师父生死安危了，但觉旁的一切也不能比这一件事更重要。
邵剑群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哪怕声音被割成碎片，碎片又被割成更多的碎片，他却仍然不紧不慢将当日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
卫尽倾。
贺兰雪。
段芳踪。
谢殷。
贺修筠。
这些人与这些人所做之事而今俱已传遍了整个武林，而邵剑群要讲述的却是最终收拾了这些人的那个人的事。其实当日他早在卫飞卿到场之前便已昏死过去，但却不妨碍他将后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这过程当中他看了一眼站在卫飞卿身边始终面无表情的段须眉。
当日在那乱局中是段须眉将他放置到安全之地，让他免于重伤之下被人误杀的危难，这事他早已从门下弟子口中得知，心里对当初曾围攻过的黑衣青年绝非不感激。若有选择，适才他绝不会说出卫段二人私情悖德这番话，可惜他连自己的性命、连自己最疼爱小弟子的性命都一一赌上了，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剧毒。
蛊虫。
火药。
死士。
……
一道掌声孤零零响起，众人看向悠然自得鼓着掌的卫飞卿：“好精彩的故事，我都要为邵掌门口中的这位‘卫楼主’所倾倒了。承蒙谬赞，还有吗？”
并不理会他嘲讽，邵剑群平静道：“实则我们所有人对于中毒一事始终心存疑虑，又或许我们心存侥幸，只盼着中毒之事只是卫楼主想要我们为之臣服的谎话，可今日之局，到底我们谁也不敢不来。我特意带了上一次并未前去登楼的小弟子书琼同行，只因我猜到他在家中中毒应是较我们为先，如若他当真中毒的话……因为我想要证实我们体内是否当真埋藏了剧毒，结果就在两刻钟之前书琼他毒发了，七窍流血，痛苦不堪，正是我此刻的模样。我请卫楼主替书琼解毒，卫楼主却说这毒发作过后方解毒，给书琼往后半生造成的损伤已不可逆了。我也很庆幸书琼到了此地方毒发，若是他在中途毒发，我……无论如何，都是我对不起书琼。”
洛书琼满面泪痕，伸手抓住邵剑群衣袍一脚，哭道：“师父你别这么说！都是弟子心甘情愿的，大哥做下的那些事，弟子就算万死也不足以赎罪。”
“我因书琼毒发终于证实了卫楼主确非危言耸听，咱们确实命在旦夕，到了这时候除了殊死一搏我也想不出第二条路了。”再抹一把满脸源源不断从眼耳口鼻中涌出的鲜血，邵剑群声音低得已几乎只有围着几人最内一圈之人能听清，“我请卫楼主提前替大伙儿解毒，我说……咱们的命总归是被他拿捏在手中，所谓的解毒也只是再续三个月性命而已，而一旦有人如书琼一样毒发造成永久的损伤，对于他也并没有任何好处。卫楼主大概也并不想现在就要我们所有人性命，解毒之事早一步晚一步总归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同意了我的请求，那解药便掺在所有人手中的这一碗茶水之中。我没有喝下这碗茶，甚至看到书琼毒发过后我一直暗中催动内力要让体内剧毒尽早发作，因为、因为……”
他说到此忽然撕心裂肺的一阵猛咳，洛剑青洛书琼几人手忙脚乱替他运功顺气，等他平静下来，整张脸上已浮现出令神行宫众人心沉到谷底的死灰色，咬着牙关将剩余的话一字字挤出来：“因为只有我在诸位面前毒发，才有可能令诸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并非虚言，才会令诸位不至于轻信卫楼主，又如当日我们那般被逼到穷途末路上不得不服毒……燕掌门，文掌门，诸位，还请信我一言，莫要为了一时之利向卫楼主投诚，做出后悔终生之事！”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三）
一时四周静得只听得见邵剑群粗重的喘息之声以及洛剑青兄弟的啜泣之声。
所有人都在思考，在衡量。
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盏茶。
在卫飞卿与贺修筠宣布要提前行礼之时，在段须眉谢郁前来抢亲之时，卫庄门人分发这茶盏的动作始终井井有条，并未停止，这是卫飞卿教导下的人待客的礼仪。
但这番礼仪放在此时、放在邵剑群不惜以性命相谏过后，却难免有了新的解答。
只因这茶碗中茶水满与空的分布也十分有趣。
同时参加过三个月前与今日这两场婚礼之人的茶碗之中茶水基本已空了，而只参加了今日婚礼如燕越泽、文颢等人的茶碗之中茶水却俱都还是满碗。
如若卫飞卿给邵剑群东方玉等人分发的当真是他们体内所中剧毒的解药，那么燕越泽、文颢等未中毒之人手中拿着的又是什么？
又为何这么巧的，这些人竟然俱都稳稳端着茶碗至今一口也未饮过？
邵剑群毒发的模样以及他这番剖白的确让燕越泽等人内心生出了极大的动摇。
却只有他以及东方玉等人知晓，他哪怕是赌上性命，实则其中依然有着百般的漏洞与危机。
最根本的，若是卫飞卿也拿出当日曾逼迫他们就范的手段逼迫燕越泽等人，若是卫庄的死士也根本早已在燕山阴月等派通通留了后手，那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
以及……
卫飞卿笑了笑，指着洛书琼手中那盏茶道：“说这么多话，我看邵掌门不如依了令徒的心愿，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别待会儿嗓子冒烟，倒说咱们卫庄连口水也不给客人喝啊。”
他遇事一贯是这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赶上众人都心急火燎之时，就难免让人感觉很不是滋味了。
就如此人家剧毒穿喉命悬一线，你却非要大事化小说人家是话太多了嗓子冒烟，怎么听都很让人不痛快。
燕越泽沉声道：“邵掌门说的这些话，卫……楼主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我解释？解释什么？”卫飞卿笑了笑，上前两步自洛书琼手中端过那碗稳当当的冷茶，一仰头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一饮而尽，“解释邵掌门所说的一切都是冤枉我，这碗茶水里也根本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茶水而已？”
他这动作与话语，一瞬间让东方玉等人内心有些发凉，隐隐生出十分不好的预感。
卫飞卿却还在笑道：“诸位以为，这碗茶中若是有什么解药或者毒药，我就此饮下可会生出任何问题？”
“又或者我也该问一问燕掌门等前辈们，我好心好意为诸位奉上一杯热茶，诸位怎的都不肯喝上一口呢？该不会……有人提前警示过诸位可莫要喝下这杯茶，这茶中委实掺了剧毒，只要耐心等待必能得知真相？”
行到燕越泽面前，卫飞卿自他手中接过那同样完好的冷茶，再次一饮而尽：“那是何时之事呢？我猜要追溯到前几日城中有人闹事，我大哥卫雪卿前去收拾烂摊子，那些个闹事之人宁愿被我大哥骂个狗血喷头却不愿离开宣州城，只怕那时候就有人告知诸位，他们之所以前来、之所以不离开都是因为不得不如此，是因为被我大哥口中之言胁迫了，告诫诸位在今日万千莫沾染我卫庄的任何东西只管等着看他们揭发一切，是么？”
抿了抿嘴唇，卫飞卿饶有兴味道：“你们说我刚刚喝下解药又立即服下了毒药，顺序搞反了，这毒还能被中和掉吗？又或者我顷刻也要面临毒发了？”
邵剑群东方玉等人注视着他扔在地上的两个空茶杯，心内一阵阵的发冷。他们所猜测的最糟糕的事似乎已经发生了。
“我再问两个问题好了。”拍掉手中小水珠，卫飞卿看向燕越泽等人笑道，“其一，如若诸位是我，你们认为能够做到邵掌门所说的那些事，以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将……”他伸手，指尖朝着贺春秋、谢殷、东方渺等人身上一一虚滑过，“所有人掌控在我手中，一夜之间瓦解了登楼、清心小筑这些势力，就凭我一个人？”
“其二，”卫飞卿手指指向邵剑群，“邵掌门适才所言诸位可听清了？邵掌门说即便他们此时已服下解药，也不过续命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后他们还要继续依靠我来为他们解毒，但凡体内剧毒一日未解，他们就还得仰仗我而活。在这等情形下，邵掌门如此大仁大义，先是拿自己与其徒的性命为注，又将所有人……具体是多少人也真是数不清了，将他们的性命也都放在了三个月的期限内一旦超过恐怕半个武林之人顷刻就要死了，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邵掌门想要证明的是什么呢？证明我是个阴险之人？是希望还没有踏入这其中的武林各派莫要再次被我欺骗蛊惑落得与他们同样的下场，为此他们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燕掌门，文掌门，洛宫主，诸位不觉得邵掌门与一干武林前辈们委实大仁大义，让人拍马也难以企及么？”
他的反问与质问一句句轻松自若犹如戏谑一般砸下来，而听到这些话的场中之人反应却已分出三派，如卫雪卿、梅莱禾这等明明白白的卫庄之人，面上自是没什么多余表情，以燕越泽、文颢等人为首的尚未归于卫庄之下的各派之人容色则变幻莫定，唯独以邵剑群、东方玉等人为首的一干人神情莫不是难看冰冷之极，不少人连眼眶都激得红了，但此时却没有任何一人站出来多说一句话。
原本对于这样的问题他们是早有准备，他们之所以选择服下解药之后再由唯一毒发的邵剑群讲出真相，便是要为所有人争取这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当然不是要牺牲一切来换取燕越泽等人信任了，任谁也不可能做到。他们只是相信只要他们合力制服了卫飞卿与卫庄，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必定能够想办法拿到真正的解药而不是从此永远活在威胁之中生不由己。
可是，可是……
“诸位不说话，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么？”卫飞卿微微一笑，摊了摊手，“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反正眼下咱们各有各的理，只怕燕掌门等人是谁也不敢尽信了。不如再多给彼此一些思考的时间怎么样？”
在这个时候，他不乘胜追击却要给出邵剑群等人继续思考如何打击他的理由？
众人疑虑中却见卫飞卿拍了拍手，与此同时人群再次被分成两道，一队人马从人群之中行了过来。
待看清这队人长相，燕越泽一干人尚不觉如何，东方玉等人却先行炸开了。
只因这队人便是当日被卫飞卿强留在登楼随后又带去九重天宫的三十八个门派的亲传弟子。
队伍中的龙小江老远见到邵剑群惨状，不由大惊失色，抢前几步行到邵剑群身边，只叫了一声“师父”立时红了眼眶，镇定片刻方望向卫飞卿有些迟疑道：“盟主，这……”
龙小江是邵剑群侄儿，也与洛书琼共列他两位关门弟子之一。当日登楼之行洛书琼未曾随行，唯一跟随在邵剑群身侧的龙小江在卫飞卿向各派开口索要亲传弟子而邵剑群昏迷不醒之时便毅然站了出来。
卫飞卿微微笑道：“婚礼虽说取消了，我这主人家却到底也要想法子令诸位尽兴而归。这原定在婚礼过后举办的比武盛会，不如就放在此时好了，正好也给给诸位留出思考的时间，诸位以为如何？”
燕越泽等人已反应过来这队人马的身份。
以他们为首的数十个门派之人前来此地围观了这样一场莫名的闹剧，又听闻了这样耸人的阴谋却至此仍未与卫飞卿真个反面，等的正是眼前的这几十个人，他们以为如何？他们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了。即便卫飞卿真个有问题，但如他所言，他们也不妨再好生理一理这其中的一头头一道道，趁此机会先见识一番这些个亲传弟子如今的身手，那又有何不可呢？
东方玉、方解忧等人见到他们的一瞬间便已一拥而上，但林青杉等弟子固然目睹师门之人安然无恙目中亦现激动之色，却各自停留在距离卫飞卿最近的位置，再未有多余举动。
卫飞卿已向龙小江问道：“小江，往日你的武功与这位洛少侠相比较，孰强孰弱？”
“不分伯仲，但总体还是洛师弟胜多我赢少。”龙小江口中答话，焦虑的目光仍放在邵剑群身上，顿了顿忍不住又道，“盟主，我师父他……”
“如此，你与你的洛师弟不妨较量一番，打个头阵，替在场诸位醒个神。”卫飞卿笑道，“至于你的师父，我虽不知他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却也会请人尽力替他诊治的。”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四）
卫庄占地极广，虽新建而成，那后花园却琳琅精致得让一干武林人等暗叹皇城中的御花园想必也不过如此，而穿过花园的后院之中最醒目的却是早已搭建好的一座十分宽广的擂台，可见卫飞卿口中的比武盛会确非临时起意。
第一对上台的正是洛书琼与龙小江这对师兄弟。
在今天以前，并没有多少人听过这对师兄弟的大名，哪怕他二人是现任神行宫掌门邵剑群唯二的亲传弟子。
但这现象也不止发生在神行宫而已，实则如他们这般年纪的各派弟子如今在江湖中少有扬名立万者，而今正声名叱咤的多是邵剑群师弟洛剑青这等年岁辈分的弟子。是以当初年及弱冠便分掌登楼千山与日暮堂的温柔刀谢郁和惊鸿剑花溅泪才更加令人津津乐道，也在林青杉龙小江这一辈弟子尚未踏足江湖之时便已隐隐有成为领袖之势。
但这却是在段须眉与卫飞卿真实的身份姓名曝露于江湖之前。
段须眉一人一刀，与其说将江湖中与他同龄平辈之人压得毫无光彩，不如说他以弱冠之龄直接登顶武学巅峰，将整个武林打压得抬不起头。
而卫飞卿则是以声势夺人，以弱冠之龄登顶武林第一高位。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卫飞卿先前反问燕越泽等人信不信他以一人之力能做到今日成就之时问得众人哑口无言，因为燕越泽等人不信。他们不曾如东方玉等人一般亲眼见证，亲耳听闻，他们做不到，他们也不相信有人能够做得到。
说回前话，各派的亲传弟子在这几个骤然涌现的天才英杰之前固然还未成名已然埋名，却并不代表他们当真毫不可取。若不可取，当初卫飞卿又何必开口向各派讨要这些个亲传弟子带在身边？
这道理卫飞卿懂得，燕越泽等人更是懂得，只因他们每个门派都有毫不张扬却慎之又慎尽心栽培的关门弟子。
洛书琼与龙小江相对而立站在擂台之上，各持了自己的随身宝剑互相施礼。两人自幼拜在邵剑群门下，忽然较量的次数不知凡几，今日固然是当着这许多武林英豪的面却也并不怯场，正要动手之际却听卫飞卿唤道：“小江。”
龙小江立时收剑应是。
洛书琼固然迫于师父的安危此刻与龙小江站在此，但见龙小江对卫飞卿言听计从的模样，到底心里不舒坦，不由皱了皱眉。
卫飞卿坐在擂台东面正下方，懒懒道：“我瞧你这洛师兄不知何故受了内伤，一时之间只怕擅动内力落不得好，你们同门较量点到为止即可，你就与他比划比划招式吧。”
他不知洛书琼“因何故”而受内伤自是打胡乱说，在场知情者却也无力继续与他舌战。龙小江闻言却只有惊喜，连连应是，看向洛书琼连目光也亮堂几分。
洛书琼虽不满龙小江对卫飞卿好言语，见他如此关怀自己到底也觉安慰，神色好转几分，手底挽一个剑花，轻叱一声向龙小江刺去。虽不带几分内力，剑势却快得惊人，饶是东方玉、燕越泽这等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一时也未能完全看透他动作。
东方玉等人原本注意力全不在那比武之事上，偏偏此刻洛书琼只一个抬手，他们却不由得提起了心神，俱都凝目看向擂台之上。
卫飞卿微微笑道：“神行宫的流星剑法以快捷无伦享誉江湖，单看洛少侠这一手，便知他已得了邵掌门真传。”
“依在下看也是如此。”他左手边的燕越泽闻言颔了颔首，偏头瞟一眼正被卫雪卿与庄中医师“诊治”的邵剑群，“邵掌门一手流星剑法以快而论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洛少侠出招不使内劲却轻灵飘逸，快捷无伦，也难怪龙少侠适才所说他在两人较量中输多胜少。”
“如今却并不一定了。”卫飞卿笑道，“小江近日里新学了几手，其中有一门功夫只怕专程学来应付他这令人头疼的师兄。”
话应刚落便听燕越泽“咦”了一声，惊呼中身体也不由自主前倾几分。
只因此时龙小江也已出手了。
龙小江与洛书琼曾以流星剑法较量过千百次。
但他此时出手的却非流星剑法，更为神行宫任意一门武功。
若说洛书琼的起手是一个快字以及一个灵字，那龙小江的应对便是慢与钝。
洛书琼剑花挽起之时，龙小江仿佛尚在发呆，洛书琼手中宝剑即将刺中他的身体，他却干脆闭上了双眼。
这一举动骇得神行宫众人纷纷惊呼，龙腾更是呼地站起了身。
但他们料想中的惨状却并未发生。
龙小江在闭眼之时抬起了手中之剑。
那剑既慢，且钝，就仿佛在慌乱之中随意出手想要挡住来人的攻击。
可洛书琼这一招唤作星落如雨的剑势却不带内力却直至他周身十八处空门，可是他随意一挡便能轻易挡住的？
……可事实上他当真挡住了。
那仓皇又迟钝与其说一剑不如说一挡的招式，真个将洛书琼的星落如雨与他周身十八处空门霎时隔开了去，洛书琼剑势犹存，却已不能对龙小江造成任何威胁了。龙小江仓皇过后，再次静立，而洛书琼一招不中，亦不气馁，星落如雨尚未完全落实便又换了新的招式。
燕越泽目光闪动，惊愕道：“这……”
卫飞卿道：“距今一百年前，江湖中有个门派唤作岚山派，此门其余功夫不出众，有一门防御功夫唤作‘守山’却凭地出众，只可惜这门派八十多年前便已从江湖中湮没了，而守山这门功夫也再难寻到踪迹。”
“岚山派在下听说过。”文颢插口道，“在下更听说这‘守山’便是当年岚山派被恶寇……被九重天宫盗走的绝学，莫非此刻龙少侠手中使的就是守山？”
几人说话之间龙小江与洛书琼又已交手数招，洛书琼几招不中，出剑竟越发快捷无伦，剑势如雨令人目不暇接，龙小江却始终维持他那微眯了眼既专注又迟钝的模样，但他每每在关键时候挥出一剑，却总能瞬间破开洛书琼如春雨一般绵密的剑势令其无功而返。
众人愈看愈觉龙小江这一门只重防守的剑法十分了得。
只因他这剑法固然难以伤人，而他的对家无论攻势如何凌厉迅捷，想要伤他却更是千难万难。
“这并非是岚山派的守山。”卫飞卿笑道，“而是九重天宫之人改良过后的守山，况且这守山……实则并非是一门剑法。”
到此时一干人等才真个诧异起来。毕竟守山虽有些名头，却到底已失传百余年，是剑法还是其余的功法众人并不清楚，又见龙小江使这手剑法固然不够纯熟，但招招式式大拙之中无不令人品出一个“巧”字，自然所有人便当这守山原就是一门剑法了。
“守山乃是一套小擒拿法。”卫飞卿道，“我翻阅过原本的守山典籍，委实……十分普通，而天宫之人改良过后的这套守山，偏重于‘守、拨、移、破’几字，比起具体的招式，倒是更考验练武之人本身的领悟，倒有点一理通百理通的意思。当日小江抄录到这套擒拿法之时便十分心动，我瞧他原先所练偏重于攻击进取，于自身防守确有很大的缺陷，便允他练了，只是将其融入他所擅的剑法之中却也废了一番功夫，好在他自己尚算争气。”
他这话口口声声倒将龙小江放到他晚辈的位置，老气横秋直如人家的授业恩师无疑，但此时哪怕神行宫之人却也顾不得跟他计较这些口舌了。
众人正在领悟他话中的意思。
其一，这名为守山的小擒拿法，可说是剑法尤其是流星剑法这等迅若雷霆攻势凌厉的剑法的克星，任你变幻万千，我自岿然不动，临阵破敌。
其二，这守山原先并非剑法，龙小江前去九重天宫也不过两个多月之前事，这两个月间他在卫飞卿又或者旁的人帮忙下将守山融入了他的剑法之中，只怕到此时也不敢说一句已融会贯通，但他却已……
众人再次看向台上交手的众人。
他却已将对战的洛书琼逼得剑法凌乱，明显已处于下风，而他甚至根本未好好还击过一招。
洛书琼固然从头到尾并未动用几分内劲，龙小江的应对却更是只运用了巧劲。
众人无不震慑。
这其中尤以神行宫之人为最。
只因他们最是清楚初时龙小江口中那“不分伯仲，输多胜少”的个中真相：往往十回对战之中，龙小江能赢一至两回便已十分了得。
他们原以为龙小江那样说是想要在众多武林同道面前替自己保留两分颜面，虽觉与他一贯性情不符却也未曾多想，到此时方知龙小江早在那时便知胜出的会是他，他想要为之保留两分颜面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洛书琼。
万卷书忽道：“龙小江这套功夫练至融会贯通，休说洛书琼，便是邵剑群亲至必定突破无门。”
此话一出，周围一阵默然。
邵剑群号称风雨流星剑，说他是当今武林的第一快剑想也并无几人能反驳。他的剑法更是江湖公认超越了他的师父龙腾，将神行宫的流星剑法推上了武林一流剑法的行列。
而邵剑群的一把快剑，却无法突破他徒儿的一身防守。
无人怀疑这句话可有夸大其词。
只因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防守功夫天下无双的书贤万卷书。
“只是龙少侠又要如何胜出呢？”燕越泽蹙眉道，“难不成他要拖到洛少侠自行认输为止？”
只因他们都看出来守山虽防御无敌，却几乎没有进攻的招式。可此刻未曾动用内力的双方能够拖到对方认输，可若换了真刀实枪的比拼，自就没有这等好事了。
卫飞卿微微一笑：“适才我不是说过么，这不过是小江新学的几手其中之‘一’。”
他话音方落，众人已瞧见龙小江手上剑招猛然生出变化。
此刻洛书琼固然心神不稳，出招不如一开始轻灵精准，但在速度上却犹有过之，一人一剑看在众人眼里几乎已化作残影。他想要击破龙小江的防御固然难如登天，龙小江想要触到他的身影却也不易。
众人以为两人就要如此僵持之时，龙小江却挥出了手中长剑。
这是他与洛书琼对战这半晌第一次主动出招。
那剑看上去依然很慢。
很慢。
很重。
很稳。
很准。
的刺入了那团残影当中。
众人只听一声闷哼、一声脆响同时响起，下刻残影骤然消失，才见脆响乃是洛书琼宝剑落地的声音，而闷哼则是他本人发出。
洛书琼左手扶着右手腕，神情有些怔忡，有些狼狈。
众人才见他的右手腕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想是龙小江适才那一剑所刺，不严重，却足以让未使内力的洛书琼在中剑的一刹手臂脱力。
洛书琼使了五十多招未能刺中龙小江身上任何一处，而龙小江只使了一招却破解了洛书琼的流星剑法。
文颢啧啧称奇道：“这是龙少侠学的第二门武功？不知这功法又有什么名堂？”
不紧不慢呷一口茶，卫飞卿笑道：“却是我低估小江了，他竟也是个要强的性子。”顿了顿，不等众人反应他又自行接道，“这最后一招并非其他的功法，仍是守山。”
东方玉一行人原先一直力持镇定，到此时也不由得惊道：“守山不是防御的功法么？怎的这一招……”
这一招再慢再钝，却任谁也看得出是进攻的招式。而如此既慢且钝的一招，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却谁也不敢说自己看懂了。
“这正是天宫之人对守山改良最多的一出，须知再如何专注于防守的功夫，最终的目的不也是为了取胜么？”卫飞卿笑道，“这便是守山之中唯一化守为攻的一招，也是最后一招，‘守、拨、移、破’之中的破字诀。”
以滴水不漏的守势逼得对手自露空门，再在对手最心焦意乱之际一招破敌。
是为守山。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五）
纷呈的议论声中被卫雪卿以及几个不知名医师“诊治”的邵剑群一直出神看着台上那两名少年。
他当然知道卫雪卿那一时叹息一时蹙眉是在装模作样，如果他愿意，只要给他一粒解药立时就能救他的性命。又或者随意在他身上动点手脚，也能顷刻要了他的命。
但他并不太在意这个。
从他做这个决定起他就已经不太在意自己性命了。
总要有人去做。
于是他主动去当了这个人。
只是虽然已经不在意性命，他却终究还是没料到会溃败至这步田地，甚至……对于那个从始至终连神色也未变过的人而言他所为大概连一点水花也不曾激起过。唯一庆幸的，大概是洛书琼不必跟他一道送命。
洛书琼与龙小江是他唯二的两名关门弟子，自然也是他最心疼、认定未来能够继承他衣钵、将神行宫发扬光大的人。他在旁听到卫飞卿言语，见到龙小江使出守山的第一时刻便已明了为何他会修习这门功法。
神行宫武学以攻击见长，亦因剑法太过于凌厉，于守势上难免就有些相形见绌，神行宫弟子因此而愈发在攻势上下功夫，便是俗称的以攻为守。只是论及反应灵敏与身手迅捷，龙小江总是不及洛书琼，是以从小到大两人的对战中他不知败过多少次，而这败中更有不知多少次是灰头土脸的惨败。邵剑群所看重的，也正是龙小江这份屡败屡战从不气馁亦无怨恨的心念，认定龙小江的心性比洛书琼更加沉稳，将来的掌门之位传承也隐隐倾向于他。只是这话他当然还未与两名弟子明言过，内心也知道龙小江虽对洛书琼并无怨怼之念，却也不代表他心里就没有想要争强的念头。
这也正是龙小江一见守山便动念的缘由所在。
他自己能够一眼看出这门武学适合他，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邵剑群自然也看得出。
事实证明他们两人眼光都很好。
龙小江修习守山不过月余，根本还只学到皮毛，可说他今日打败洛书琼的并非是武学上的精益，而是他沉稳的心态终于找到了着力之处。但他最后打败洛书琼的那一招破字诀却又是施展极好、极精妙的，邵剑群猜想那一招必定是有卫飞卿又或者九重天宫其余人悉心指点过他。
一时邵剑群只觉内心里感想复杂极了。
龙小江终于能够找到适合他自己修习的武学之道，邵剑群难道不为之高兴、欣慰么？他当然是的。可与此同时，龙小江所修习的武学也已偏离了神行宫正统。
可所谓的神行宫正统当真还会继续存在么？
邵剑群想起门下弟子转述的卫飞卿当日在登楼所说的话。整个江湖不再有门派之别，他会传授众人更加高深的武学，让所有人能够一展所长，在武学一途上更进一步。
众人都以为他在信口胡诌。
然而无论他背地里究竟在谋算一些什么，至少从表面上看，他的确正在一步步做到他曾经承诺的事。
不……也不是背地里谋算，至少邵剑群等人就很清楚，他用那些失传已久的高深武学来交换和实现的，正是众人的投诚以及一统江湖的野心。
如果真的呢？
抛弃了各自的门派，责任与束缚都不再有，所谓的绝学也不再是各派私有，每个人专注于武学的更高境界，长此以往，这个江湖会变成什么模样？
乍听之下似乎没有毛病，可是……
“你在想什么？”
一道细细的声线忽然传入邵剑群耳中。
他愣了愣，才分辨出这是卫飞卿的声音。
他不由得扭头看向距离他所坐的位置并不太远的卫飞卿。
卫飞卿却完全没有朝着他这方向，仍是微微含笑风度极好的模样听东方玉、方解忧、燕越泽、文颢等人议论纷呈。台上的龙小江与洛书琼业已下来了，正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紧接着上擂台的是苍穹派的林青杉与叶青城。
邵剑群这才后知后觉卫飞卿方才是用传音入密向他问话。
两人走到这地步用死敌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只因适才若他成功，卫飞卿此刻绝不会是这样从容自若的模样，而因胜出的再一次是卫飞卿，只要卫飞卿随时随刻想他死，他们就会真的变成“死”敌。
邵剑群不明白卫飞卿还跟他这样一个“死”敌说话有什么意义，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回答卫飞卿的任何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在想，就算你一统江湖，但只要每个人能够过得好甚至于比如今更好，是不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门派的传承门下弟子固然有责任，但这份责任是不是又多少限制了他们呢？”他亦以传音入密答道，“可我的答案还是不行，还是认定问题很大，只因门派的传承之上还有一个你。人向责任、向规则妥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身心都不由自主的向另一个人妥协以致臣服。”
武林姓卫。
这是卫飞卿打从一开始就说出口的野心。
各派弟子的头上没有了门派的责任以及约束，然而他们却远谈不上自由，因为更高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卫庄。又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还有一个卫飞卿。
人一旦失去自己的意志，那纵然他们的武功练到天下无敌，可与当日中了蛊虫毫无神志滥杀无辜的各派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乍听有些太过于严重，可邵剑群却是真心这样以为。因为卫飞卿这个年轻人在他的眼里委实太过可怕，他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完。不止他不知道，今日这宣州城中慕他之名前来的每一个人大概都不知道。
太过深沉，太过可怕。
“可你却毫无办法。”卫飞卿叹道，“你看看咱们身边的这些人，你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傻吗？”
邵剑群依他所言再次看向众人。
因台上的林青杉与叶青城二人比斗之故台下又引起热烈的讨论。
不止原本就为着这些而来的燕越泽文颢等人，也包括了东方玉方解忧这些个深知自己处境之人。
他们都很认真，很专注。
就仿佛他们眼里只有纯粹的武学的交流。
可以认为他们这是身为武者不由自主的认真与入戏。
也可以认为他们被这被想象中还要巨大的惊喜给迷花了眼。
又或者被近到眼前的威胁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如此。
邵剑群从来不是天真的人，他很清楚答案是那一种。
卫飞卿却不等他回答又接道：“你想必在做这件事之前就明了，整个江湖之中没有你真正的同盟，哪怕是视你如同亲子的龙腾又或者将你当做父亲一样敬爱的龙小江，更何况是其他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这不是傻又是什么？”
邵剑群沉默不语。
没错。
他知道。
从龙小江出现开始，他就发现龙小江对于卫飞卿的态度绝非是对待仇人的态度。其实也并非如何亲昵，但那不自知的仰慕与听从，仍叫他心里一阵阵发沉。
但他并非是因此而怪罪龙小江，只因他明白那些仰慕与听从是因为什么。
因为龙小江年轻。
因为龙小江阅历浅，想不到更深的层面。
因为年轻人总是不自觉的就会倾慕强者，而卫飞卿从某种层面而言就是如今武林之中最强的人。
更别提卫飞卿自有一种令人不自知而心悦诚服的独特魅力。
这只是让他更觉得卫飞卿这个人很可怕而已。
龙腾呢？他的师父、岳父龙腾会在何种情形下放弃他？大概会在不得不在他与神行宫之间做选择的时候。这个选择不止龙腾会这样做，换作他本人，他同样会那样做。
而东方玉等人的立场就更加无法安稳了。
他们是多年交好的朋友，也是共同为了武林和各派的未来而忧心努力的同道之人，可是这同道的情谊却绝不能报以“稳定”二字。
他们有可能因为眼前这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利益而放松原本的立场，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任何原因，比如体内剧毒，比如门中弟子。
这道理邵剑群明白，其余的所有人内心也都很明白。
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出来当这个出头之人，也正是因着这原因——恐惧失败过后带给自己与门中之人未知命运都只能排在次要，最重要大概是恐惧面对前一刻还信任的所有人的公然的背叛。
是以邵剑群自己来。
拿自己最信任最疼爱的弟子做试验。
让自己面临濒死的处境。
甚至在剧毒发作痛苦无比的时候也自己将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一句句讲出来。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出于善良，出于伟大，出于比别的任何人都占据道德的更高点，而是——
“总要有人去做。”他有些无奈的重复一遍他这些天来在心里仿佛咀嚼过很多次的话。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失败的可能性比成功大很多。
明知讨不了多少好甚至可能面临孤立无援的处境。
可总要有人去做。
要不然呢？
大家一起蒙着眼睛塞着耳朵就这样带着“认命”的觉悟随波逐流吗？
他做不到。
所以他当出头鸟。
正这样想着，耳中听卫飞卿扑哧笑道：“是以我虽觉得邵掌门很傻，却也一向十分欣赏邵掌门的为人。邵掌门可知在登楼那日，段须眉他为何要救你？你可千万莫将他当成是以德报怨之人。”
这原因邵剑群倒当真有些好奇，沉声道：“还请卫楼主直言相告。”
卫飞卿笑道：“那是因为他知道我心中很是赏识邵掌门，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啊。”
他这话颇有几分恬不知耻。
但经历两人当着全天下人面互诉惊世骇俗的衷肠过后，这恬不知耻的话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
邵剑群呆了呆，乍听只觉这理由十分离奇，但细思之下，但觉这果然才是段须眉那样的人会做出的事。
他便也笑了笑，却未自以为是的问出他既然赏识自己又何必如此对待自己这话——他对卫飞卿本人同样没有任何厌恶之情，可但凡有一丝机会即便是现在他还是会毫不犹豫送这人去死。而是问道：“所以所有人体内所中的偕老之毒根本没有解？”
卫飞卿干脆道：“是。”
邵剑群闭了闭眼。
从卫飞卿准确说出宣州城里他们所做打算之时他就几乎已肯定了此事，此刻也不过最后做个确认而已，喃喃道：“为什么……”
“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放在别的人身上也许就当真叫人放松警惕了，只可惜不适用于我。”卫飞卿笑了笑道，“你认为如果我是个这样不谨慎的人，我会活到现在吗？”
邵剑群哑然。
卫飞卿又道：“况且在宣州城里，休说一点小动作又或者几句传音入密，便是一只城外的蚊虫飞了进来，又怎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呢？”
邵剑群只余苦笑，发现自己这也算是……得知真相，死得瞑目。
卫飞卿却道：“但你也不必担心，我说过我十分赏识你的为人，自然不会杀你。”
他话应刚落，邵剑群便见身边一直装模作样的卫雪卿动作极快拍了一粒药丸入他口中，与先前他眼见卫雪卿给洛书琼服下的那药丸大小形状俱都一样，想来是偕老的解药无疑。
他本应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中毒身亡之人。
可他突然却一跃而成为所有人中第一个保存下性命的人。
饶是自觉心态已稳如泰山的邵剑群一时也有些迷茫了，浑然不知卫飞卿此举又是出于何种考量，却也懒得再问，只道：“我一个合该在今日死透的人突然又活过来，你就不怕还在‘考虑’的那些人又再次怀疑你？”
卫飞卿悠悠道：“他们不会的。”不等他回答又道，“你且等着看好了。今日的，以及往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还有你所惧怕的将来。”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六）
两人说话期间，擂台上已转换了好几对同门师兄弟，卫飞卿也不是一直顾念与邵剑群私聊，他重心总归还放在为众人讲解那些个被他带去九重天宫又教导了两个多月的各派弟子的武功招式之上，抽空才与邵剑群闲谈几句。而无一例外的，台上胜出的也尽是修习过天宫武学的弟子。
差不多了。
心里念叨着，卫飞卿正要起身，却忽听一道声冷冷道：“你话真多。”
他怔了怔，转过脸去看他左首边的人。
他左首坐的是一直默默看擂台上比斗却未出声与任何人讨论过的段须眉。
适才与他说话的也是段须眉。
段须眉眼睛却仍然全神贯注盯着擂台之上，连眼角尾风也未多赏他一个。
显然段须眉也是在用传音入密与他说话。
是以段须眉嫌他话多……
卫飞卿忽地失笑。
世界上又有哪等传音入密能逃得过天下第一杀手的耳朵？
这人听了半晌的墙角，转头却又讥讽他话多，真是……等等！
卫飞卿忽然想到适才大言不惭对邵剑群自夸段须眉是看在他的面上才会出手救他，一时只觉脸上颇有几分火辣辣的，再次凝神去看段须眉神色，果然便在他眼角扫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心中暗骂，卫飞卿冷笑一声：“我看段少侠今日沉浸在演戏之中不可自拔了。”说罢不等段须眉反应他已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累得诸位奔走这一场，为表歉意，这最后一场的较量就由在下上场好了。”
他话出口，人群中喧哗讨论之声不由得静了一静，尤其燕越泽等人眼神更是刷地亮起来。只因前面几场的比斗之中各派弟子展现出的九重天宫所学固然精妙无比，但众弟子论真实的实力毕竟与他们这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辈还有很大一截差距，众人固然热烈讨论那些武功招式，观战之中却难免会带上一力降十会的轻视情绪，亦不知那些招式又真正的高手施展出来会是何等的威力，况且他们亦可借此机会一览卫飞卿的实力，委实一举两得，不由得纷纷叫好。
而清楚卫飞卿身手的方解忧、东方玉等人此刻也绝不能说对此没有期待，甚至从某方面讲他们会燕越泽那些人更为期待。因为他们门下的弟子都已经一一上擂台较量过身手了，那之前之后的差距旁人看不出来，他们自己门派中人却再清楚不过。而曾经败在卫飞卿手下的方解忧东方玉等人亦想亲眼见证时至今日的卫飞卿比之当日又有了怎样的精进，仿佛那样就可窥见他们弟子、甚至于整个门派未来的模样。
众人正各自打算间却听卫飞卿又出惊人之语：“须眉，就由你陪我练上两手吧。”
这才知他适才那“沉浸在演戏之中不可自拔”是何意，段须眉皱了皱眉，寒声道：“我不与谁‘练两手’。”
卫飞卿闻言半分不恼，颔首道：“我自然知晓你出手的规矩。”不等人反应却又补充一句，“只不过对我也是一样的规矩么？”
段须眉颇为恼火瞪着他。
两人上一次动手的惨状如在眼前，段须眉至今握着破障刀都仿佛还能闻到刀刃穿透眼前这人身体之时留下的血腥味，又如何能再次向他出手？
见他模样，卫飞卿隐隐料到两分他如此顾虑的缘由，不由也收敛了调笑的神色，沉吟片刻叹道：“原本也并不是非你不可，但我这些日子阅遍天宫偷盗与新创绝学，愈发觉出当年悟出断水刀法与改进了断水刀法的段前辈夫妇真是不世出的天才，而你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合二为一亦是了不得的创举。我想要与人较量那些前人留下的了不得的招式，一时除你之外，脑海里竟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段须眉静了静。
他想到今日之事对于卫飞卿而言意味着什么。
无声叹息一声，段须眉道：“罢了。”说着打头朝擂台之上走去。
卫飞卿目中溢出几分笑意。
一时群情哗然。
段须眉是谁？
在段须眉还只是关山月的时候，整个武林都知道关山月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无论皇宫禁地还是街头巷陌，这世上没有他想杀而杀不到的人。那个时候，全天下都以为关山月只会一种功夫，那就是杀人的功夫。
但后来关山月的真实姓名与身份逐渐暴露与人前，武林中人渐渐知晓了关山月段须眉是杀圣池冥的义子，练成了天下间最霸道的魔功立地成魔。知晓了段须眉是武圣段芳踪的儿子，继承了天下第一的破障刀与曾经横扫了武林的断水刀法。
很少有人知道段须眉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但不妨碍他们知晓段须眉是整个江湖最不能惹的人，是个高手，是绝顶的、最会杀人、也会使天下间最不可思议刀法的高手。
二人上台，破障与斩夜各自在手，卫飞卿道：“你我皆已臻立地成魔第十层，若真个全力相拼，怕是我这新修好的庄子要保不住了，就如先前那几个孩子那般，不比内力了吧。”
皆为立地成魔第十层！
皆！
台下愈发哗然，燕越泽等人一时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来。延雪宫的掌教凤书停痴痴道：“这、这……”
延雪宫亦是魔门，与阴月教、仙华宫同列近几年声势渐起的魔门大宗之一。
但凡魔门中人，谁又不曾幻想有朝一日能够修习立地成魔，或如数十年前杀圣池冥那般大杀四方，或如而今段须眉纵横四海无可匹敌，但觉非要做到如此这般方不负邪魔外道四字。
遗憾的是，立地成魔的功夫也唯独只流传在这两父子之间而已，无论当初的池冥抑或而今的段须眉，正道之人遇见了或许还敢上前分说两句，魔道中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无人敢逆其锋。
而关于立地成魔这门功法的来历，当日登楼之中贺修筠几人分说的明白，然而那一场盛会之中却无半个邪派之人，以至于此时数十个不知内情的门派之人乍闻卫飞卿不但亦修习立地成魔甚至练至第十层，一时场中人震惊讶异直如掀翻了热油锅。
凤书停身边坐的乃是苍山派俞秋慈，闻言冷笑一声道：“独有你们才会将那位当做是任由我们拿捏的弱质之辈。”
但他终究也只敢讽刺这么一句而已。
毕竟邵剑群猜测到的那个事实，他们所有人也都心中有数，委实不敢再多找麻烦。
凤书停闻言双眼却愈发亮起来。
这是不是说，卫飞卿的手中同样也有着立地成魔的心法要诀？
但台上两人自不会体贴到立时替他们解答这疑惑。
卫飞卿说不动用内力正合了段须眉意，当下随手一刀就朝着卫飞卿斩过去，轻若鸿毛，瞧来漫不经心之极。
但段须眉不带内力的一刀就等同于没有威胁力吗？
又或者说，台上这两人不带内力比拼就会与先前龙小江与洛书琼那一战一样么？
当然不。
天差地远。
卫飞卿曾经见过段须眉的这一刀。
这一刀曾经在大明山的天宫旧址地道中出现，他亦如此刻这般轻飘飘挥刀，花哨至极，柔情万种，然后轻轻柔柔将通往地宫的青铜门外整个地道一刀震碎。
卫飞卿还记得当日自己被这人这刀惊艳得连自己姓什么都险些给忘了。
后来他知晓这一刀名为断水式。
抽刀断水而水更流，恰如江海，绵绵不绝。
两人站在台上，落下擂台即分胜负，段须眉当然要出这一刀，让卫飞卿避无可避、要么认输、要么被逼退之后再认输的一刀。
整个擂台被刀光洒满，连一处空隙也找不到。
卫飞卿只能一退再退，却显见已退无可退。
这个时候他不忙寻找一线生机，却竟然开口了。
他道：“我从与你一起之后便养成一个习惯，每当你使出一刀，我便会绞尽脑汁寻找破解之法。这一刀我初见之时极其惊艳，但觉其中刀意难以化解，至某一日才顿悟到原是我想得太过复杂了。”
段芳踪与段须眉都是简单至极的人，他们的刀法也忠于一个直字，真正难以破解的并非是他们的刀，而是他们的人使出这样的刀。
说话声中，卫飞卿亦举起了刀。
“这一刀的真意是要破开周围一切障碍，意为‘扫除’，所谓的破解之法，其实只要突破‘范围’二字也就是了。”
卫飞卿的刀竖放在他自己的眼前。
一时间众人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只因他们似乎是见到、不，是感受到一层隐隐的佛光从那锋利无匹的薄刃间散发出来。
下刻他们确认这并非是眼花。
“当年恶寇所盗门派之中包含佛门，这一招乃是贺兰阙晚年之时从盗取的一门佛家武学中顿悟出来，名为‘佛法无边’。”
佛法无边。既无边界，自无范围。
卫飞卿竖刀变横刀。
一层又一层的刀意随之荡漾开去，比段须眉那一刀更轻，比段须眉那一刀更柔。
两种刀意在中途不知是相撞还是相融，轻轻柔柔的，既曼妙又慈悲，未曾伤害台上的任意一人，却在相遇的瞬间突破擂台朝着四方一涌而下。
众人反应不可谓不灵敏，擂台四方前方或坐或站之人几乎同时起身朝着后方跃去。然而后方原就挤满了人，这两厢一碰撞场面立时就狼狈起来。
但原先站在前排那些人此刻却庆幸这狼狈。
只因在他们起身往后的同时，摆放在他们原本所在位置的桌椅迎接上刀意，几乎立时被撕作一堆又一堆的碎片。
木屑尘土飞扬中众人咳嗽不断，不少人擦掉颊边冷汗，余悸未消。
他们总算明白卫飞卿适才所说全力相拼必要毁掉一整个山庄是何意，但觉这人讲话可真是……够谦逊的。
他们在此神思复杂思绪万千，台上两人却浑然无事的模样，谁也不急着出第二招。段须眉讽道：“你这佛法可真够‘慈悲’的。”
卫飞卿笑嘻嘻道：“可不就是度化了你么？”
台下众人闻言神色却愈加复杂。
这两人莫不是在调情？
若是调情，这情调也未免太凶残了点！
若说不是调情，呵呵……谁他令堂的信啊。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七）
但无论两人之间如何，总归也不是旁人能够插得进去。
知晓这两人凶残属性而早早不动声色连桌带椅扶着邵剑群退到后方的卫雪卿情不自禁瞄了一眼同样若无其事站在他不远处的贺修筠。
他觉得很不能理解。
让贺修筠如鲠在喉的必定不止是台上那两人彼此有情，必定还有那两人相处之时默契天成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哪怕是作为朋友，对于贺修筠想必也是够碍眼的。而他不能理解的是之前退往后院时卫飞卿分明已给出足够的台阶，贺修筠为何却不顺势而下离开这地方，非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继续留在此看台上那两人。
说到底，卫雪卿心里对贺修筠终究还是有一份怜惜之情的。
台上卫飞卿已道：“此番由我出招好了。”
段须眉自是由他。
微微阖目，卫飞卿缓缓举起了手中薄刃。
“当年天宫第四任宫主贺兰仪急流勇退，舍弃了天宫数十年来在江湖之中博得的无上威名而退往金顶山，在那处重建天宫。而贺兰仪做了这一件事，深感他救天宫于危难之中，上对得起历代祖先，下不负儿郎子孙，多年心结得解，心里自又是一番开阔景象，他便在成天山顶悟出这一招，名唤‘海阔天空’。”
说到此，卫飞卿手中蓄势待发的斩夜刀猛然一记直劈。
这一刀很直，很猛，很霸道，带着仿佛是要破空或者填海的一往无前的恢弘气势。
直到这一刀现出身影，众人才发现他们理解中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根本就是个天大的误会。贺兰仪不是终于放开怀抱是以风轻云淡了，而是终于能够肆无忌惮劈山填海了。
一刀过后，万物斩尽，得见海阔天空。
意境与段须眉先前那一招断水式可说全然相反。
当段须眉施展宥于范围的断水式之时，卫飞卿以跨越范围的一刀破之。
而当卫飞卿施展出这气象万千的一招，段须眉可会反其道而行，在海未阔、天未空之前便趁机斩断那气势以为破招？
段须眉……当然不会。
段须眉从来不是个懂得退避、迂回以及躲闪他人锋芒的人。
敌弱时他强。
敌强时他更强。
而比起弱小的敌人，他自然更一百个欢迎强敌。
他毫不犹豫就斩出了更为强悍、强势、强大无匹的一刀。
斩天恸地式！
双刀在半空之中悍然交汇，迸发出无以伦比的猛烈杀意！
兹拉一声响，那是擂台从中央开裂的声音。
下一刻，整个擂台轰然爆开，在瞬时之间化作半空之中的大簇飞灰，地上空余钢筋搭成的擂台构架。
而台上的两个人也在擂台散架的同一时刻飘然落至东西两旁。
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次所有围观之人都学聪明了，早在卫飞卿出招之时便将擂台四方空出的位置再次空出更大范围来。
斩夜刀轻飘飘点地，卫飞卿面含笑意，却在这笑意中毫无预兆咳出一口血来，毫不在意拿手拭掉放声笑道：“是以我才说想要过招真是想不出你以外的第二人啊，每当你出手我总能感觉到你还在进步……啧，太可怕了。”
适才这一招交汇明显是段须眉更胜一筹。
没有技巧，就是粗暴的一力降十会。
这力还不是指内力、功力，就是气势，就是纯粹的不拼内力也同样强大的强大。
段须眉蹙眉道：“你受伤了？”
卫飞卿闻言翻个白眼：“说得就跟你完好无损似的。”
两人因言明不使内力，便是以不会伤及对方性命为前提，拼招之时在刀意上全无保留，交手固然痛快淋漓，却难免控制不住其中杀伤力了。是以段须眉当然不是完好无损，他此刻气血翻涌，同样不好受得紧。见卫飞卿还有空讽他，心知并非重伤，便也放下心来。
到此时被炸成烟花的擂台木屑残渣才从半空落下来，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样落了段卫二人满头满脸，可惜无甚美感。
他二人如此轻松姿态，浑然不知台下众人已震惊到近乎麻木。
从这二人交手之前，他们便知两人这番较量中不带内力，而他们各自出招与接招也确实遵照所言，并未携带内劲。
不带内力的比拼，在众人心里原该是如何第一场龙小江与洛书琼那样的，可以很花哨很好看很精妙，但终究也只是有形无实。
要知所谓武林高手，固然大多以独门绝技扬名，但终究也要在内功修习到一定境界之后才敢带着独门绝技闯荡江湖。若说外功与内功间关系，大抵便是肉身与骨血的关系，二者相辅相成，但掉一块肉终究还是不比断一根骨头创伤更大，受挫更久。而没有内力的两个人较量武学，在一干自幼修习内功之人心里也不比两个丝毫不通武艺之人徒手肉搏高明到哪去了。
在今日之前，他们从来不知徒手肉搏也能搏出这样恐怖的破坏力来。
更不知他们修习武功数十年，面对两个空有招式之人竟也会隐隐感到恐惧，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实力上前与之一战。
这委实太过可怕。
但与此相对的，他们也从这可怕之中看出了许多别的东西。
今日众多场的较量之中，众人无疑看到太多超乎他们想象之外的精妙招式，不必看更多也能够肯定那在九重天宫流传百年、如今又由卫飞卿与各派弟子带出来的武功绝学乃是实打实的于武林中人而言至高无上的秘宝，更遑论他们也从中看出来，那些比武的弟子所修习的大多也正是他们原先门派之中不足或干脆缺失的，不至于令他们丢掉原先所学，但必定能在那基础之上更上一层甚或几层楼。
而如若整个门派都能够得到那样的补足……谁又能够不为之心热？
但尽管如此，他们也能从段卫二人分别只出了两招的比斗中看得出，那些已然无比精妙的招式全然无法与段须眉与卫飞卿所学相比。
段须眉使的是对于整个武林而言几乎有着划时代意义的断水刀法——在那之前，武林中没有一种刀法能够到达那样的境界，在那之后，武林中再无刀法能够到达那样的境界。
还是经过段芳踪、岑江心、段须眉一门三人反复完善升级过后的断水刀法。
而卫飞卿所使的两招看似信手拈来，毫无关联，但恰恰是这“信手拈来”四字才愈发显得可怕。只因众人并未忘记在两人比武之前卫飞卿曾说过，他已将那些武功绝学的典籍尽数浏览一遍，而得他印象深刻又能够拿来与段须眉这等级别高手较量的，必然更是高招中的高招。
这四招无不是众人生平所见之绝顶，而如此的招式再有将立地成魔练至第十层的段须眉与卫飞卿这等高手施展出来，即便不挟内力，却依然有着超越众人认知百倍以上的杀伤力。
一时众人都沉浸在这全新的震撼当中。
而这当口段卫二人又再次提起了刀，却听一人出言阻道：“你二人再打下去，只怕这新房子是不拆也得拆了。”
出言之人乃是卫雪卿。
卫飞卿微微一笑，尚未答话，已听清醒过来的众人亦纷纷叫道：“没错，咱们已领悟过卫盟主的高招了。”
“精妙绝伦，心服口服！”
“卫盟主但有吩咐，尽请明言！”
……
不动声色将场中各派掌门与核心弟子反应看入眼中，卫飞卿半晌方微微一笑：“我能有什么吩咐？我一早说过，诸位既自请愿加入我卫庄，从此皆与我为自家之人。这失传多年的各派绝学，我端在自己手中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一个人能够练得过来这许多功夫？我想着终究这原是属于武林各派的东西，便想着邀大家伙儿共同研习，好将我卫庄、将武林发扬光大。我请小江、青杉等人与我共赴天宫，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愿令他们抄录秘籍、修习功法，原以为已展现足够的诚意，以为今日大家前来，亦是诚心诚意要祝福我，将我当做一家人，可……”说到此，他语声微顿，目光遥遥望向邵剑群，“邵掌门今日不明不白一番指摘，才叫我意识到此事原是我一厢情愿，非但当日归附我卫庄的诸位心存他念，想来今日口口声声说着要尊我为盟主的燕掌门等人亦是玩笑之言了。”
一时场中人如同齐齐被人给点了哑穴般，适才那高声笑语尽数消失不见。
心知肚明自己体内剧毒根本未解、对邵剑群内疚同时更忧心自己以及门派中人安危的东方玉方解忧等人俱都尴尬不已。公然应邵剑群之言而动摇、对卫飞卿称呼由“卫盟主”变作“卫楼主”的燕越泽一干人亦颇为讪讪。而最尴尬的还要属神行宫之人，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原本拼着一死也决不能让身为掌门的邵剑群一人受过的，只可惜早在出发之前邵剑群便就此事逼众人立誓，他与洛书琼若行动落败，派中所有弟子都要以保全神行宫与自身安危为先，若一时冲动胡乱出头，那就是逼着他二人死不瞑目。
连死不瞑目四字都出来了，神行宫弟子谁又还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他们紧咬的牙关从邵剑群毒发开始便未曾松过，至此时隐隐听出卫飞卿言下的目的，更是既不安又羞愧，却咬得整个口腔都微微发颤也遵循邵剑群所言不敢站出来多说一个字，唯有目光俱都死死放在邵剑群身上。
不止他们，所有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都放在邵剑群身上。
邵剑群仍然坐在卫飞卿特意为他安排的座椅上，万般虚弱模样，卫雪卿就站在他的身边。此时他体内的剧毒已然解了，远不如先前那般痛苦，可卫飞卿既然需要他虚弱，他自然就只有继续虚弱了——当着万千人的面。
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愧疚或火热或不安的目光，他不由得苦笑数声，暗暗想道，他一生至此受最多人瞩目与期待竟是今天。
他又想到卫飞卿先前说过的话。
你会被孤立，被背叛，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们也无所谓，没有人会替你伸张正义。你会眼睁睁看着一切你恐惧的事情发生，而你无能为力。
他默默地在这段话后面加了一句。
他不止无能为力，他还推波助澜。
加完之后，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朝着卫飞卿深深一揖，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小江有此际遇，令得在下一时起了贪欲，只想着这等高深武学越少门派分享越好，这才犯下糊涂之事，还请卫……盟主，莫要因此而怪罪他人。”

第三十六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完）
卫飞卿微微一笑：“这可不是邵掌门你一人起贪念便能做成的事啊。”
邵剑群平静道：“其余人俱是被我一时蒙蔽，并未起心要背叛卫盟主，还请盟主大人大量，莫要责难。”
“哦？既然如此，邵掌门怎的这么一小会儿又肯直认不讳了？”
“卫盟主实力，远超过邵某预料。”邵剑群垂首道，“原是邵某异想天开了，只恳请盟主饶过我门中弟子。”
卫飞卿笑而不语。
他不说话，摆着认错姿势的邵剑群便不能抬头。
邵剑群不抬头，便见不到他门下的弟子各个虎目含泪，几乎要咬碎了牙才能阻止立即上前与卫飞卿拼命的冲动。
半晌卫飞卿方轻叹一声：“人孰无过？邵掌门此举为振兴自己门派考虑，在下并非不能理解，自也不愿迁怒旁人。但难免还是要多问一句，不知诸位心里究竟怎么想呢？可是如邵掌门所说的那般？”
这话同样也是很难回答的。
如东方玉方解忧之流，无一不是江湖中成名多年的名门侠客，心中自有英雄侠义，若是为着自身之故，绝不可能让邵剑群一人担当此事，更不可能让他在此时还要自行背负恶名。可因着身后一整个门派甚至于半个江湖的安危，他们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见证自己自私与龌龊的一面。
邵剑群顶着所有人的顾忌和犹豫率先站了出来，邵剑群在此时仍替他们搭好台阶，邵剑群愈是如此，众人心中的愧疚与难堪便愈重。
然而再如何愧疚难堪都好，他们却不得不回答，不得不表明立场。
却有一个全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人先于众人站了出来。
乃是邵剑群师尊与岳丈、神行宫前任掌门龙腾。
龙腾并未看邵剑群一眼，而是直视好整以暇的卫飞卿一字字道：“劣徒贪心，全为心系我神行宫，只是如他所言，他所作所为我派中人概不知晓，亦不该祸及门中弟子。但徒不教，师之过，劣徒今日一切罪责，老夫愿替他一力承担！”
龙小江与洛书琼双双愕然唤道：“外公！”“师公！”
龙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莫要言语。
龙小江眼睛都急红了，却终究不敢违逆，紧紧拽着拳头，咬牙不言。
而龙腾此言，亦叫众人大感意外。
他直承邵剑群错处，刚刚叫众人以为他为了神行宫决意舍弃邵剑群之时他却又悍然要替邵剑群承担一切有可能来自卫飞卿的反击和怒火。
他这几句话很是简单，但话语之中的魄力却半点也不简单。他一个花甲之龄卸下掌门重担可说已退出江湖的老人，却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保存门派、保存邵剑群一片苦心的同时更以身相替想要保存徒弟的性命。
一时他多年老友如东方渺、慕容承等人俱都十分感慨，慕容承性情刚烈，忍耐多时，至此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慨然道：“龙兄弟，你和邵贤侄都是一番……”
他话未说话，却突然被他的儿子、慕容世家现任掌门慕容英打断：“龙前辈与邵兄师徒情深，令人感佩。邵兄一心为师门谋利的心情咱们也能够理解，正因如此咱们才会一时被邵兄给蒙蔽了双眼，可咱们从头到尾可半分没有要背弃盟主的意愿，还请盟主明鉴！邵兄他既迷途知返，也请盟主能够网开一面！”
龙腾与慕容英既先后表了态，当下东方玉、方解忧、俞秋慈便也紧随其后上前表明姿态，自也都不忘替邵剑群求情。
这过程中卫飞卿始终微微含笑注视着邵剑群。他虽未再次传音入密，邵剑群却神奇地读懂了他目中的含义。
你终究未被全然的背弃，你开心吗？你的师父虽然终究以门派存亡为先，但他不惜牺牲自己也并未真的舍弃你，是不是很惊讶？很高兴？
……是啊，他就是很高兴。
他本该在师父表明态度之时就立刻拒绝其代己牺牲的好意，但他那时候只顾着高兴，竟然并不想开那个口。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让龙腾代替他去死，因为他一早从卫飞卿处得知他根本没想让自己死，他就是……怎么说呢，人届中年，分明什么大风大浪都已经历过，一切的选择也都是自己主动去做与人无尤，却偏偏就在龙腾开口的一刹那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初承师尊膝下，委屈、动容……以及欣慰，想着果然他所坚持的一切都是对的，果然这个江湖终究还是好的，果然无论经历什么总还是要心怀希望的。
这刻邵剑群甚至还走了走神。他想到从门人口中听到关于卫飞卿幼年的一切，想道在他经历绝望与困苦之时，不知有没有人给他带来希望呢？
如果有的话……他不会是现在这样吧。
那边厢卫飞卿见众人俱已表态，便摆手笑道：“如此，在下也就放心了。诸位既对在下如此诚恳，在下自也得表明诚意，小江，青杉，你们俱都上前来。”
当下那些个跟随他前去天宫的各派亲传弟子便一一上前，唯独龙小江堪堪对卫飞卿建立起一些仰慕之情，已在这番他与龙邵二人的交锋之中被毁得一干二净，欲要当做没听到，却偏偏又无法忽视龙腾与邵剑群二人严峻眼光与门派中神色紧张的师叔伯与师兄弟门，心下又是愤怒又是黯然，僵持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
卫飞卿微微笑道：“青杉，你来跟大伙儿说一说，你当日在天宫之中抄录众多武功招式的思路是什么？”
这三个月以来，众弟子与卫飞卿相处颇多，在修习新功法上更曾一一得他指点窍门，内心里对他态度俱与三个月前全然的仇恨轻视不可并论。但若说到其中最得卫飞卿青睐、自身也对卫飞卿态度最好的弟子，还要属苍穹派弟子林青杉。
倒不是说甚溜须拍马，而是曾经身为各派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的众弟子也不得不承认，林青杉习武的天赋即便是在他们之中也算得出类拔萃的，卫飞卿因此而喜欢在指点众人以外额外多考较他两句，一来二去，收获颇多的林青杉心里对卫飞卿自然感激，此时听他话语上前，便也十分认真思考过后方答道：“当日我们进入收藏绝学之地，因其中诸多武学十分高深，而我等实力尚浅，险些因此而伤到自己。是以在其后抄录的过程之中，我们提前得盟主指点，便有心自浅入深，更是不敢再在脑海之中贸然演示那些招式，可我们抄录的每一招每一式，终究还是极为深刻留在了我们的脑海之中。待到抄录完全，我们才发现……其一，盟主指点我们每个人抄录的那些绝学，竟然都是能在我们各派本门武学之上有所补益。其二，我们将那些绝学抄录过后，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当下自身该从何练起。盟主苦心，令青杉感佩。”
众弟子哪怕是对卫飞卿充满怨怒的龙小江，也对林青杉所说的这番话指不出一个错处来。
他们在九重天宫耽搁了很久，卫飞卿每日将他们关在第十重天中，吃饭睡觉俱在那处，他们也因心中放不下那些招式、时常不自知的边抄边学而吃了不少苦头，心里直将卫飞卿祖宗十八代都溜出来骂了一遍。却直到他们抄录完成过后重见天日，才体会到那将近一个月牢狱一般的生活对于他们今后的习武之路会产生何样的影响。以及更重要的，他们原先一直惴惴不安卫飞卿为了彻底泯灭门派之别，会令他们废弃原先十数二十年师门所学重新修习，但到他们完成抄录便如林青杉所言，自然而然体会到他们是可以在原先所学的基础之上更上一层或是几层楼。
众弟子不知卫飞卿最终的目的究竟是甚，但于此两点上，他们却对他都有一份感激之情与仰慕之念。
听到此燕越泽插口道：“那百年之中所有保存下绝学……卫盟主都令这些小兄弟门代为抄录了？”
若是如此，如林青杉所言，凡他们所录俱已在他们脑海之中留下印记，那他们所属门日后得到的好处自要远远超过他们这些后来者，如此这番算计与相争又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不是。”卫飞卿微微一笑，“那其中收录绝学甚多，光是这些个孩子哪里赶得过来？其中半数我是在解散天宫之前令天宫弟子代为抄录，毕竟……这些个孩子，也不能代表整个武林啊。”
他这话、这笑无不是别有深意，几乎一瞬间就令得燕越泽文颢等人放下心来。
固然卫飞卿话中彰显出他彼时就有要以此统帅整个江湖的野心，但……那又如何呢？如今天下人对他这念头都已一清二楚了。
“先前我提到我与须眉都已修习至立地成魔第十层。”卫飞卿续道，“这门功法想必无人不晓，但不瞒各位说，立地成魔最初亦出自九重天宫。为替天宫赎清罪过，天宫秘不外传的天心诀心法，立地成魔心法以及适才我所使的天宫历代祖先自创出的绝学招式，若有人愿意学，我都愿倾囊相授。”
众人自听到立地成魔出自九重天宫便已纷纷惊呼，待听完他后半句说辞更是无人不惊，一时场中之人议论纷纷，犹如炸开了锅。
半晌延雪宫凤书停上前一步大声道：“卫盟主大方至此，未免有些太过了吧？只怕这其中有甚阴谋诡计，叫我等不敢尽信！”
但这话在后来之人听来大出意料，当日参与过登楼之事的东方玉等人却都还清楚记得天心诀与立地成魔之间干系，以及想要练成这两门功夫所要付出的代价更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得了。
果然便听卫飞卿笑道：“这其中自然也有些因由，只不好在此明说。诸位如有心，只管下来过后来与我讨论，届时我必将实情直言相告，练与不练，自然还叫诸位自行考量。当然，无论哪一种功法俱只传授卫庄之人，还请诸位莫要忘此前提，也莫将卫某人当做那小气自私之辈。毕竟那些武功一旦出世，毕竟影响武林日后走势，若当真到处四散，叫那些个心术不正之人学了去，岂不是助长其日后为祸武林的实力？我一想到此时心下难安，终究还是想要在可控范围之内与诸位共同研习，日后造福武林，福泽子孙，令我中原武林实力大增，牢不可破，岂不美哉？”
有心之人“为祸武林”而他卫飞卿则“造福武林”，听闻此话众人只恨不能耳朵都是聋的。可刨除这一句以外，他表达之意众人自是听得明白。
而此时段须眉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跨过那擂台残骸行到卫飞卿身边去，轻飘飘道：“听上去还不错，关雎日后便也由你号令吧。”
卫飞卿面上表情有一瞬短暂的除了段须眉谁也未瞧出来的空白。
段须眉便也展露一个除了卫飞卿谁也瞧不出来的短暂的笑容，仍用他那“今日天气甚好”的轻飘飘语气道：“断水刀刀谱，日后也归你了，你爱给谁就给谁。”
……
这下空白的可不止卫飞卿一人了。
联想到段须眉适才那斩天灭地一般强横的刀法，一时便是正派如东方玉方解忧这些人，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而自闻立地成魔几字便心热不已的魔门中人见到段须眉表现以及听他话语，哪里还不能够下定决心？当下凤书停、文颢、洛嫣华等人各自对视一番，纷纷单膝跪倒在地。
“盟主在上，我凤书停以及延雪宫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
“盟主在上，我文颢以及阴月教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
“盟主在上，我洛嫣华以及仙华宫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
“盟主在上，我秋景天以及芙瑶山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
……
顷刻之间，场中便已跪倒半数之人。
而燕越泽等人自诩正派，自不能如魔门众人“不拘小节”说跪就跪，却也不甘愿落于人后。燕越泽微微一笑抱拳道：“适才对盟主多有疑虑，此刻误会解除，燕某对盟主心胸实是佩服之至，愿带领燕山派众弟子投效卫庄，共同为我中原武林日后蓬发出一份力。”
当下魔门之后，一干正派之人亦跟着一一表态。唯独还剩下当日在登楼便已宣誓过一次的各派之人你看我我看你，实则有过一次经验，性命之胁又近在眼前，他们倒不是羞于开口，终究还是顾虑神行宫罢了。
龙腾与邵剑群自然想得明白，龙腾暗暗握了握拳，再次第一个站了出去：“盟主金安，我神行宫弟子日后愿继续替盟主效犬马之劳。”
由他开了这头，其余各派之人再无顾忌。
宣誓效忠之声如潮水，声势、热烈程度超过当日登楼那凄迷场景何止百倍？贺春秋、谢殷等人一路默默看到此处，再联想到自己过去数十年作为，一时也不知是叹是佩。
卫雪卿与贺修筠也正出神看着那个被万人景仰尚风姿淡然的人。
看着看着，卫雪卿忽然就明白了贺修筠执意站在此地的理由。
大概……就是想要亲眼见到这一幕吧。
只是……
他再次看向卫飞卿，以及卫飞卿旁边的段须眉。
只是站在卫飞卿身边的人，终究也只会是那个人罢了。
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第三十七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一）
“你为何会那样做？”
隔着一方石台，一盏炉火，一壶温酒，段须眉问卫飞卿。
在今日白天，早些时候，卫飞卿一统江湖万人瞩目的那刻稍往后一点点，卫飞卿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那件事让段须眉这等与他亲近之人不解，让东方玉等人恐慌，让燕越泽等人踌躇志满，也让邵剑群在一瞬间明白为何卫飞卿在早先与他传音入密的最后会对他说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的被卫飞卿下了毒又解了毒他们也不会在乎。
因为在这三个月间陆陆续续向卫庄投诚的那些门派之人中没中毒邵剑群等人把不准，但今日向卫庄投诚的如燕山派、阴月教这一干人等，他们几乎能够肯定这一波人决计未曾中毒。
又或者说，这正是卫飞卿要让他们看到的。
万人投效过后，卫飞卿赐酒以襄盛典。
东方玉等人隐隐料到，这杯酒中大约才是他们真正的救命药。
因为他们拿到酒的时刻已与三个月前的那天他们服下毒药的时刻无限接近了，若再无解药，他们会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与先前邵剑群剧毒发作一模一样的症状，届时卫飞卿再如何舌灿莲花也必不能脱了干系，想必他早已算准这其中的时间差。
是以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准备饮下这杯酒。
但燕越泽等人明显就没有这么干脆了。
说到底，他们对之前邵剑群所说之事并非毫无疑虑，而这样干脆利落的投了卫庄，其一是其中却有巨大的好处在等着他们，其二则是他们迄今为止没有碰过卫庄的任何酒水点心，确认自己未曾中毒，十分安全。
他们希望能够将这份确信保留至离开卫庄以后。
他们是这样希望的，这么巧卫飞卿立即就开口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手握着酒杯，卫飞卿微笑道：“这杯酒算是对咱们从今往后亲如一家的见证，意思到了便可，至于酒水……喝不喝全凭诸位自己。”
众人一时大讶。
卫飞卿笑道：“毕竟先前有过邵掌门那一出，即便诸位放心我，我自己却也生怕又有人喝出甚急病来，届时我岂不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诸位只当是为我着想，今日权当白来我卫庄一趟吧，就是要暂请空腹忍耐一段时间了。”
他如此说，便意味着不止这杯酒众人可以免了，稍后他更不会再提供任何吃食。这分明是顾虑到燕越泽等人心中疑虑，但他却一味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口口声声让众人“为他着想”。
如此作为，便是脸皮厚如燕越泽等各种泼皮事中打滚多年的老江湖一时也不由十分动容，文颢大声道：“盟主慷慨大义，我姓文的真心服你！”
卫飞卿含笑摆了摆手，一仰头饮尽他杯中之酒：“既为一家，总归彼此之间要坦诚相待，今日不论，但愿日后咱们能够坐在一处好好喝上几盅。”
“必定有这机会！”
“想必不会等太久了！”
“多谢盟主体谅之情！”
……
各处高声的赞颂之中众人倒也不含糊，一边表决心便已一一放下了酒杯。
随着那些杯中酒一一被泼洒在地，不止邵剑群心下发寒，东方玉等人亦是猛然之间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也是到了这刻才发现即便之前邵剑群那计策当真奏效了却也并不一定真的能伤及卫飞卿根本——他必定也准备了与此类似的对燕越泽等人毫无威胁只能见到巨大利益的后手。
最终燕越泽那一半人泼洒了杯中酒，包含在今日以前、在登楼那日过后投效卫庄的所有人。
而东方玉这一半人饮下了杯中酒——他们不得不饮，哪怕明知之后要面对的是比之前三个月更加复杂的情形与艰难的处境。
这一杯酒过后，卫飞卿便暂且放众人自由了，毕竟也不能真个将所有人从早到晚拘在此而不给一口水一粒米。
自然众人也未真个离开宣州城——他们尚未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是稍后这些人是会单独前来寻找卫飞卿又或者结伴前来，想来又是一出接一出的戏了。
众人散了过后，庄中下人忙着收拾一地残局，卫飞卿这主人却带着段须眉偷溜到后院梅林中温酒躲闲。
段须眉这也才终于抽空问出了那问题。
却不待卫飞卿回答便听另一道声音笑道：“自然是为了制衡。”
段卫二人同时看向来人，各自面色不善。
卫雪卿有些无辜耸了耸肩：“‘朋友’相聚，怎的我还不能来了？”
他话语中明显加重“朋友”二字语气，调笑之意甚为明显，那被调笑的二人却俱都无甚反应，卫飞卿翻个白眼：“哪哪都有你。”
卫雪卿自觉坐下，自斟自饮一杯，满意地咂了咂嘴，这才颇为幽怨瞟他一眼：“你以前身边没人，求着我陪你对弈饮茶之时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卫飞卿被他噎得只想将手中酒对着他当头泼过去。
段须眉却懒得理会他二人这番无聊，只蹙眉道：“制衡？”
点了点头，卫雪卿笑道：“其实那些人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若咱们有心下毒，他们当真以为只在‘卫庄’之中不饮不食就能够全身而退了？”
段须眉淡淡道：“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卫庄’究竟有多大。”
卫雪卿目光一闪：“你却知道了？”说着看卫飞卿一眼，这短短时间他以为卫飞卿无法对段须眉交代这么清楚才是。
卫飞卿没好气道：“你当他像外边那些人一样傻？”
不傻的段须眉在望岳楼住了个把月，靠的是天下第一杀手的眼睛去看去观察，即便他原来不知道的事，在这一个月里也一早心知肚明了。
卫雪卿脑内一转便也想明白了，续又笑道：“只是如若咱们真个给整个武林之人都下了毒，固然更方便掌控一切，只是接下来咱们又会面临什么情形呢？”
众矢之的。
脑海中闪过这词，段须眉沉吟道：“狗急了也要跳墙，如众人接连失控，只怕局面也不好收拾。”
“正是如此。人一旦失去希望，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卫雪卿手指轻点石台，“前三个月里，三十八个门派之人未曾失控是因为他们心存希望，因为还有半个江湖并不在咱们手中，他们尚有脱身的机会，甚至机会很大。而到了如今……他们却已连失控的机会都已失去了，只因他们如今面对的不止是我们对于他们性命的掌控，还有另外半个江湖对于他们的不信任以及制衡。那半个江湖之人经历今天而根本没有中毒，这前提下任凭他们磨破嘴皮子哪怕如邵剑群那般当场毒发也不可能再取信于人了，他们如今再失控，就不是所谓的绝地反击，而真正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邵剑群他们做那些事，至少有一小半的原因是当真不想燕山等派继他们之后再踏入泥潭。可惜如今燕越泽等人确如他们所愿未曾中毒，然而因为导致结果的人发生了变化，令得这件事后续的走向也朝着与他们原先预计全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当日在登楼归顺我们的三十八个门派，终究还是代表了武林更大部分的势力，这原本就足以令燕山、阴月等派忌惮了，更遑论他们门下弟子亦掌握了天宫绝学的大头，于燕山等派自然忌惮与嫉妒都更为深厚，往后只怕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也要看不过眼，凡事也要争上一争。然而在他们眼里占尽了天时地利的三十八派却受制于咱们有苦说不出……不，是说出来也没人信。燕山等派积极进取，三十八派‘忍辱负重’，原本并不平衡的双方势力得到调和，这可不是一个完整的互相制衡的局面就形成了？只怕到了此时，三十八派之人俱都已反应过来了，只可惜……啧。”
段须眉见卫雪卿一边讲一副小人得志洋洋自满的模样，不由冷笑道：“说的就跟这些法子都是你想出来似的。”
卫雪卿说到兴起处正摇头晃脑的动作一僵。
一直含笑默默斟酒听他显摆的卫飞卿不由笑出了声。
“只是……”段须眉又皱了皱眉，“后来加入的这些门派龙蛇混杂，俱都不是易与之辈。而今他们有求于你，自然做足姿态，只是等到一干人等当真实力大增再联手作怪，届时没有手段控制众人，又该如何是好？”
段须眉很少这样长远细致的想一件事，更少这样罗里吧嗦的关心人。一切都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是卫飞卿，是以他坦然的表露这与他性情一点也不相符的担心。
卫飞卿看着他，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为何在你明知有这些隐患却毫不犹豫要带关雎投入卫庄，甚至直言可将断水刀法传予他人之时，你不提前问我这些问题呢？”
段须眉有些无奈看着他。
自己为何做这些事，这个人当然一清二楚，可他好像……就喜欢看自己被他挤兑得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道：“事到如今，有些事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清楚了？”
卫飞卿闻言与卫雪卿对视一眼，二人双双笑开来。笑罢卫飞卿道：“不如你先讲关雎与断水刀法之事？”
端起酒杯啜饮一口，段须眉道：“我将关雎令交到你手中之时，就已经将关雎一并交给你了。”
关雎令就是三个月前段须眉离开登楼之时交到卫飞卿手中的那块铁牌。
知情人只知凭牌可号令关雎十二生肖一次，却不知那关雎令同样也是关雎令主的象征。
段须眉道：“旁人不知，但他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只是谁也不想平白无故被人管，段须眉既未明言，卫飞卿也未下令，十二生肖自然乐得糊涂。
“至于断水刀……”沉吟片刻，段须眉道，“离开牧野族之前，我与我爹打了一架。”
卫飞卿与卫雪卿闻言大出意料。但仔细想想这父子二人性格，卫飞卿却又觉得这一架真是再天经地义不过，不由兴致勃勃问道：“谁输谁赢？”
“论老辣我不如他，论刀意他不如我。”段须眉道，“他重新练功以后某方面而言已超脱刀法这界限，自承我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糅合以后刀意已超越他当年与我娘共同领悟的境界，言明这新的断水刀法便任由我自行处置了。”
卫飞卿不由失笑：“你们两父子向来都是一家人的做派，他从未将这套凝结了你娘心血的刀法当做遗物或独物，只怕你也根本不稀罕这世上只得你一人练这刀法吧？”
“功法创出来便是让人练的。”段须眉轻哂，“他当年如是揣着任何一点私念，恐怕也创不出这套刀法来。世上如有人自信能将这刀练得好，只管学去。”
卫飞卿取笑道：“真真不是你原创的你不心疼。”
他这话乃是十足的玩笑，却不料段须眉沉默片刻竟颔首道：“没错，我总想着如有足够的时间，也想要摒弃前人树荫，有所突破与创新。”
他这“足够的时间”几字惹得卫飞卿与卫雪卿一阵沉默。
只因白日卫飞卿当众言明修习立地成魔须有一些取舍，听在东方玉那些人耳中只以为是要废弃一身修为重新来过，却唯独他们这寥寥数人知晓，更关键的在于那内功对于身体的腐蚀以及不废修为不出意外活不过不惑之龄的推论。

第三十七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二）
但不等这二人发表意见，段须眉又道：“可这也只是托词罢了，事实上还是我输给了他，毕竟我爹当年领悟断水刀之时也不过弱冠之龄。”
“个人机遇不同，并不能因此而论断你武学天赋就比不过他。”卫飞卿含笑替他斟满杯中酒，“你若愿意，日后你我大可一同研习，我习武的天赋与决心俱比不过你，但……终究还是有几分野心的。”
莫若说，他这野心原就是在认识段须眉以后才明明白白在他心底显露出来。一想到能与这与他年岁相当、相知相惜却又在武学上令他高山仰止之人共同创新绝学，但觉心头炙热，与他日夜钻营这些武林俗务真是有着全然不同的一番慨叹与满足。
卫雪卿轻哼一声：“麻烦顾虑一下我这个大活人还坐在这里。”
卫飞卿懒得理他，只沉吟过后直视段须眉道：“至于你适才问我的问题，的确是有一件事，到目前为止，我只原原本本与无颜和雪卿二人讲过，甚至就在今日以前我也并未当真下定决心要告诉你……对不起。”
他这“对不起”三字说得轻巧，但注视段须眉的双目之中分明满是忐忑。
面无表情盯着他，段须眉半晌道：“原因。”
“最开始……此事我很多年前就开始想了，是以最开始这事无论过程又或者结局之中都没有你。及至你我一路同行，我心底对你生情，可我愈是看重你便愈是愧对你，那愧疚之中更有着说不出的害怕，我更不知有没有资格将你拖入此事之当中来，毕竟、毕竟……”毕竟了好几次，卫飞卿终于颓然叹道，“总之还有的原因，你听我讲完大抵就能明白了。”
*
梅林的另一头，亦有两人静默相对而坐。
梅红如血，更衬得两人中那女子的身影娇怯柔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然而如今整个武林之人都已知晓，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性情、手段有多么凌厉狠毒。
这女子自是贺修筠。
坐在她对面的谢郁默默看她半晌，解下身上大氅替她披在身上。
贺修筠待要推拒，却听谢郁道：“你如今不比从前了，穿着吧。”
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不比从前是指她武功全失受不得寒，贺修筠一时也不知心里是是什么滋味。她纵然武功全失甚至到今日数月前受过的那一场重伤仍未痊愈，可她却从未有一刻将自己当成弱者。不止是她，大概任何人也不会将她当成弱者，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人……
“明知我内里是怎么样的，你又何必一而再的怜悯我呢？”贺修筠垂目淡淡道。
“我是在怜悯你？”谢郁看着她。
贺修筠不答。
谢郁又道：“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
贺修筠倒当真偏头想了想：“一无所有就算在自己身上绑火药也要毁掉别人的样？”
“后半句我认同，至于前半句……”谢郁这时看着她，目中倒当真透露两分淡淡的怜悯，“你又什么时候一无所有过？”
“……我知道。”良久贺修筠自嘲道，“我只是习惯这样想了。”
谢郁一时无话。
若论一无所有，他们二人相比，这词怎么看都更加适用于他。
今日那宴席结束，他与谢殷见过了，他倒是难得体会到了谢殷对他的关心，只是那关心被层层掩盖，终究不如不知。
他们早已选择了不同的路，或者说从他出生直至慢慢懂事他们注定就走的是不同的路，这么多年他只是蒙着自己双眼在努力的装傻与强求，而一旦他停止这单方面的努力，所谓父子之情，终究也在朝夕之间形同陌路。
他与他那所谓的娘亲杜云又如何呢？
终究杜云离开他的时候，或有不舍，却也未必就没有想着从此海阔天空再世为人。
他倒不是希望杜云留下来，只是……
他沉吟道：“我如今渐渐明白到，人的情感乃至于命运，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变成何等的模样，大概最根本的因由还是在于自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封禅几人驾着大雕前来接杜云的那日，他知道谢殷也来了，只是至始至终，谢殷却未曾现身与杜云见最后一面。
“我想他爱我娘，大概从数十年前开始一向如此。”谢郁淡淡道，“只是他从未将感情当做最重要的东西，亦明知与我娘再无可能，即便相见大概也只能得到更加绝情的话，是以干脆回避掉了一切的可能性。”
他们走到那一步，没有任何误差或误会，只因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人，那样的性情导致了他们那样的结局，与人无尤。
贺修筠目中忽然透露出星点笑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是谢殷那样的人的儿子，真是很有几分违和与不适。”
他们第一次见面，已是七年之前。
那时贺修筠就已经知道谢殷是个什么样的人，正因为此她才会与谢郁见面。只是她怀揣着目的前往，那个比她年长数月的少年却对一切懵然不知，温和有礼，也像今日、像此时一样将她当成弱不禁风的孩子一样照料她。
他们一路相处了半月有余。
足以让她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真的为他是谢殷的儿子、为自己不得不利用他而可惜过。
可是……也只是可惜而已。
贺修筠忽然笑道：“我少年时极其的任性，闯下大祸小祸不断，也因此而得到卫飞卿一再的回护与照料，最严重便是坠马的那一次，固然我如今知晓那只是骗局，可在当时，我当真认定自己已得到这世上待我最好、最温柔的人。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她怎会在那不久之后得知“真相”之时第一反应便是要瞒着卫飞卿，不让他难过，不让他痛苦，要一生一世都像他维护她那样的反过来在风暴中心守着他。
若非如此……
“我早就该知晓，你那时候与这时候待我根本没有任何不同，哪怕我已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只因为……只因为你从那时一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心悦我而已。”
谢郁的情感，委实太过于内敛，尤其当他的对手是时时刻刻都如同朝阳一般耀眼又温暖的卫飞卿，少女的眼睛又如何能看到他的温柔？少女的心又岂能感受到他的爱意？
注定成空。
他们都没有错，人的感情永远都没有错，哪怕你心悦之人心中所系却是别人。
谢郁目中带笑看着她，其中有他们都久违的温和的光：“我今日见你执意要留到最后，他受万人朝拜时你看他的眼光既欣慰又骄傲……我对你当然也有过失望寒心的时候，想着今日过后大家都自由了，管你心里如何恨我坏你好事。可我那时见到你眼光，才发现我以后大概还是会一直守着你的。”
贺修筠呆呆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明明她那样的坏，她无所不用其极，就算那是两个男人相恋不可能为世人理解可她也明知她是在蓄意破坏，她今日对她最重要的人做了最坏的事，人人都看她恍若疯癫，这个人却说还要继续守着她，为什么？
谢郁的目光愈加温柔：“因为你就算被被悔婚，被伤透了心，心里难受，你也还是想要看他成功啊。”
连卫雪卿都察觉到贺修筠全程留在场中是为何故，他一直站在她的身边，一直将她放在心底，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一瞬只觉被她打败了。
但觉再多的心灰，再多的意冷，终究也只能排在那不舍得之后了。
但觉……他的性情不应该坏到只能为自己、为心上人搏一个终身孤独的结局啊。
怔怔与他对视，半晌贺修筠忽道：“他从未与我说过他究竟想从这些事中得到什么，但我能够感觉得到，他是……他并不是……他想要的至少并不只是今日这局面而已。只是我没他那样聪明，想不到他所想的，是以我有的时候会觉得很害怕，我越害怕，就越想要紧紧抓住他不放。就算走到今日这一步，我还是会继续留在这里的。”
似乎并不诧异她这决定，谢郁颔首道：“望岳楼是个好地方，我会继续留在那处给老先生打下手。”
他的语气很笃定，很理所当然，仿佛这念头已在他心里打转许久了。
他不会留在卫庄，因为卫庄之中有谢殷，有登楼众同僚，有他暂时还不想面对的种种。
他会留在望岳楼，因为他要依言守着贺修筠，因为望岳楼比之这个新修的庄园才是离她最近的地方，因为望岳楼让人安然，让人喜悦，让人自在。
贺修筠目光闪动看着他。
她在想，为何这人并不斥责或是嘲笑他呢？
她的行为看在任何人眼里，难道不是自甘下贱脸皮厚到无边么？
就连她的娘亲适才也询问过她要不要回清心小筑，为何眼前的这个人却永远都似不怪罪她呢？
她没有问出口，但谢郁却主动替她解答了疑惑。
“我想你只是……”他似是在斟酌用词，半晌轻叹一声道，“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
这三个字瞬间击中了她的心，令她在最痛苦之时也未掉落的眼泪顷刻之间夺眶而出。
她对她的心上人很坏。
让他必须要舍弃他想要与之同行的人，让他娶她，让他即便悔婚却也因为对她的内疚之情而立誓与心悦之人只能一生为友。
她有的时候想想，都不知他们两人间究竟谁对谁更坏一些，谁欠谁更多一些。
可她也是真的不放心。
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究竟要往哪里去，是以想要一直守着，守到能够放心的那一日或者……一切都终将结束的那一日。
“等到我不再担心受怕的那天……”她慢慢道，“等到那天，如果你还未厌烦我，届时就请你跟我当一对老朋友吧，可以坐在一处喝茶、听故事……那样。”
谢郁微微一笑。
想着那样的未来，一时竟有些微的期待。
事到如今他已没什么大志向了。
或者说，他生来就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
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行侠仗义。
最好的朋友是花溅泪。
最对不起的人是段须眉。
最钦佩的人是卫飞卿。
最喜欢的人是贺修筠。
如今最喜欢的地方是望岳楼。
他会想办法请卫飞卿替花溅泪解毒，有机会的话也想帮一帮其他的人。
他会在此等一等，如贺修筠一样，看看那个无知无觉间替他化解了多年心结的他所钦佩的人接下来还会如何。
他遇到不平之事还是会出手，遇到该帮之人还是会相助。
然后与喜欢的人、与要好的朋友在某座楼中喝一壶酒，听一段故事，相视微微一笑，大概就是他能够想到的很美好的未来了。

第三十七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三）
一夜休憩，第二日最早上门来寻的竟是邵剑群一行人。
是的，一行人。
包含如今执掌七大门派的七位掌门邵剑群、东方玉、慕容英、方解忧、段汝辉、瞿湘南以及苍山派掌门俞秋慈。
七大门派中唯独少了当日在登楼围攻卫飞卿一战之中身死的南宫世家掌门南宫秋阳，如今的南宫世家暂由老掌门南宫晓月继续执掌，只是双方有血海深仇，南宫晓月即便为全门之故不得不对卫飞卿俯首称臣，只是这样直面卫飞卿的情形，他却是无论如何不会来的。无他，只怕自己一见卫飞卿即恨不得与之拼命，而包含他这掌门在内的南宫世家中暂无一人能够与卫飞卿匹敌。
而此时前来的这七人，除开邵剑群以外其余六人都在那一场围攻中各自不同程度的受了重伤，瞿湘南整条右胳膊都只余一截空荡荡衣袖，而慕容英等人亦至今浑身骨头都尚未长好，相比之下，反倒最初便被洛剑青刺了一剑而重伤昏迷的邵剑群竟是七人之中最快痊愈的，当初他挺身接过以身试毒揭露真相的担子，未必就没有这一重原因。
如此种种，七人与卫飞卿相见，自不是甚愉快的情形。
但他们笑脸相迎又或黑面相待，对于卫飞卿而言一向是没有任何差别。
总归他的待客礼仪向来是完美无缺的。
偌大会客厅中，邵剑群七人与卫飞卿、卫雪卿、段须眉三人相对而坐，每人桌前摆了精致的茶点，而后下人们安静退下，门窗闭拢，厅中再无他人。
见此情形慕容英不由蹙了蹙眉：“卫盟主此举是要向我等表明，如今卫庄真正做主的除去盟主以外便是你身边这二人么？贺庄主与谢楼主所谓的左右护法，果然还是徒有虚名罢？”
卫飞卿与段须眉无论身份或身手俱都令人无可奈何，但邵剑群以外，慕容英几人纵然不能将这两人如何，可见到他们如此堂皇同进同出，终究是心中不齿，眼下不忿，面上的不舒坦表露无遗。
这态度当事两人自然感受到了，段须眉毫不理会，卫飞卿却也只不紧不慢呷一口茶，笑了笑道：“以我如今身份，教授诸位两句的资格可还算有？”说到此他顿了顿，见七人面色各异却俱都未出言反驳，便续笑道，“便教诸位一件事吧，无论遭遇大事小事，莫以身份论前后，而是多思考一下当下需要的是哪些人。至于卫庄真正做主的……当然只得本座一人。”
众人闻言俱都默默无语。若论驭人之术，管理之法，眼前这年轻人确实足以教授任何人，但他们却又绝不愿开口承认此事。
卫飞卿不以为意，向邵剑群笑道：“邵掌门身体可好些了？”
昨日卫雪卿替邵剑群解了毒，可其时他已毒发多时危在旦夕，即便解毒，身体上遭受的重创却已不可扭转，尤其他过往数十年所练内功心法与剑术皆是走轻灵的路子，经此一役，他再想于此途攀登颠峰已是今生无望了。
这对于曾经享有武林的风雨流星剑而言，可说是一种最大的残忍。
东方玉等人想到此一时都有些黯然。
独邵剑群此刻却并未考虑自己，而是又想到了昨日里他乍然参透卫飞卿意图那毛骨悚然的一刻，沉默半晌，他涩声道：“盟主好算计，邵某佩服。”
卫飞卿笑了笑，未自谦，也未得意。
瞿湘南有些怨毒道：“论揣度人心，盟主认第二，这天下当真无人敢认第一。”
当日他们七人与卫飞卿一人战，在此情形下仍然惨败，按道理也绝不能再将失利怪在卫飞卿头上，但瞿湘南失去右臂而今形同废人，他一向亦非心胸宽广之辈，又岂可能当真做到对卫飞卿不怨不恨？
观他模样，卫飞卿忽然笑道：“天宫流传下的武学之中，有一套独臂刀法。”
瞿湘南闻言浑身一震，蓦然睁大了眼。
卫飞卿悠悠道：“我看你那小师弟岳酉阳对你很是敬重啊，那独臂刀法十分刚猛，按理绝非你那岳小师弟而今的功力能够承受，可他当日在天宫一见那刀法便执意要将其抄录下来，心绪不宁，那可真是一边吐血才一边将那套刀法抄录完整，现如今那刀法的招招式式想必都已在你岳小师弟的脑海里生了根。”
他话说到此，东方玉几人纷纷动容，东方玉沉声道：“不瞒盟主，今日我等前来，正是为了门下弟子之事。”
“哦？”卫飞卿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昨日之事后，我等……即便我等再有一百种不甘心，亦不可能再对盟主造成任何威胁。”东方玉道，“盟主对此心知肚明，又何必再扣留我们门下弟子？此行我们只想将门下弟子与当日因身中蛊毒而暂留卫庄的同门都带回门中去。”
卫飞卿笑道：“这是你们愿效忠于我的……要挟？”
压下心头苦涩，东方玉认真道：“这是我们作为下属对于盟主的请求。”
“请求啊……”卫飞卿似笑非笑，“既如此，我也提出几种可能性来，诸位先听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向我请求好了。”
卫雪卿接道：“那数百名弟子体内蛊毒未解，诸位要带他们回去也无不可，只是那些个人如再失控在各派之中造成当日的惨状，诸位可就莫怪我未提醒过了。”
慕容英闻言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想要将他们放在卫庄便于随时控制罢了，难不成你们当真想过要替他们解毒？已过去三个月了，落在阁下口中也不过一句‘蛊毒未解’！”
“为何我们就不是当真想要替他们化解体内蛊毒？”卫雪卿似十分诧异问道，“我是说他们‘蛊毒未解’，可我并未说关于那蛊毒我一点进展也没有呀。”
几人闻言纷纷色变，方解忧脱口道：“果真如此？不知进展到哪一步？”
卫雪卿十分无赖地双手一摊：“我适才被慕容掌门的话伤了颜面，如今不想说了。”
慕容英一时气得面色发青，喝道：“方兄莫信他胡说八道！他必定是在寻咱们开心！”
“这还真不是。”卫飞卿失笑道，“我大哥这个人嘴巴虽然坏，但若说天下间有谁能最快想到对付那蛊虫的法子，大概便是他了。”
他说出口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分量自与卫雪卿不可同日而语。
倒不是他在众人心中还有何诚信可言，纯粹是众人明知事到如今他根本没有扯谎的必要。
但正因如此，众人才愈发感觉怪异。
东方玉蹙眉道：“恕在下直言，两位不可能平白无故发这善心吧？”
“你们也不必过多揣测，我之所以替那些人研制解蛊之法原因却也简单。”卫雪卿面上在笑，目中厌恶却一闪而过，“这蛊虫乃是卫尽倾所中，我们兄弟二人如不能破解，岂非在他死了以后也还要令他得意？”
这理由乍听荒谬，但见识过这这兄弟两人对卫尽倾刻骨仇恨的东方玉等人闻言却只愣怔片刻，随即再无人多言。
“理由我大哥已讲明白了，至于如何决定，全看诸位自己，至于青杉、小江这些个弟子——”顿了顿，卫飞卿忽问道，“昨日诸位看了他们如今的功法，诸位以为，这两个月若没有我在旁指点，他们又能修习至如今的几层？”
他这话听得几人尽数一愣，瞿湘南愈骂他狂妄，张了张口，却终究未骂出声。
已听卫飞卿续问道：“诸位又以为，即便诸位如愿将他们带回各派之中，即便他们已能默录出众多功法，若没有我的指点，诸位当真能够将那些功法一一消化适用于门下所有弟子？又或者说……诸位以为，待得他们回到各门之中，诸位当真能够护得他们周全？”
邵剑群闻言忽地头皮一炸，竟霍地站起了身。
瞿湘南有些迷茫望着他，已听他一字字涩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正是如此。”卫飞卿击掌以兹鼓励，口中悠悠道，“稍后，又或者此时卫庄的门外想必已被各派掌门给围满了，他们都要来向我求典籍，求绝学，可即便我将天心诀、将立地成魔这等绝世的功法传授给他们，可人的心又岂会因此而满足呢？昨日他们见识过众弟子如今的身手，又知晓他们各个都是移动的武功秘籍，但凡寻到机会难道还能放过他们？他们在我卫庄之中，不但安全无虞，武功更能在我庄中一干高手指点下突飞猛进。可一旦他们回到各派之中，即便诸位能够一时护得他们周全，可千日防贼，麻烦源源不断，门中弟子还有谁能静心提升武艺呢？”
方解忧冷冷道：“那天宫所流传的武学固然诱人无比，可我各派自有传承，盟主就这样自信我们非得要修习那些功法不可？”
“这我可就当真强求不得了。”卫飞卿笑道，“要知我费尽心机，也不过是想让大伙儿共同进步而已，若诸位无论如何不愿领我这情，那就只好眼看着燕山、崇天等派以及魔门各派的相继崛起了，不知届时诸位还有没有信念能够保护好各派的传承以及今时今日在武林之中的地位呢？”
瞿湘南愈听愈是惊怒无比，拍桌怒骂道：“你这魔头！你早已将这一切都计算好了！”
卫飞卿笑眯眯道：“是呀。”
“……”瞿湘南被哽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慕容英面色发沉：“你究竟想要什么？莫再说什么‘武林共同进步’，你也不嫌自己可笑？”
卫飞卿眨了眨眼：“或许我是想要下次再有七个人来围攻我的时候，莫要再被我揍得爹妈都认不出来？”
卫雪卿扑哧笑出了声，段须眉一贯的面无表情，细看却也不难发现他目中那星星点点的笑意。
一时除邵剑群以外其余六人面色俱是铁青。
“其实你们又何必顾虑这许多呢？至少目前看来你们得到的可都是好处，何不安然笑纳呢？”卫飞卿呷一口茶懒懒道，“至少练好了一身武功，等到我当真无聊透了想要一举将整个江湖之人全部都弄死的那时候也能有几分反击的余力。”
这个人当真是……
邵剑群紧紧蹙着眉，沉声道：“盟主可还有未竞之言？不妨直说。”
“邵掌门倒是很了解我啊。”卫飞卿颇有些诧异看他一眼，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我怕待到我百无聊赖的那一日诸位还唯有半分精进，是以我会各指派一人与诸位同回各派，好好督促诸位练功。”
他这话一出，几人神色更是难看，段汝辉咬牙道：“阁下安插在我各派之中的奸人至今我们尚不知姓甚名谁，如此还不够么？”
“这怎么一样呢？那些人是照顾诸位饮食起居呀。”卫飞卿笑眯眯道，“此番之人则是专程指点诸位的武学精进，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嘛。”
见几人中脾气最烈的瞿湘南怒得几乎要暴起杀人了，卫雪卿不由摇了摇头：“诸位也不必觉得受了多大屈辱似的，毕竟各门各派待遇俱都是一样，也不独你们。”
东方玉目光一凝：“此话何解？”
卫雪卿淡淡道：“三十八派以外，其余所有新投入卫庄的门派同样要留下他们的亲传弟子，同样要带同一位我卫庄中的高手回去。”
慕容英冷笑道：“你们真当天下人都尽数要被你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他们可不像我们性命受制，不得不服。”
卫飞卿啧啧叹道：“正因为性命安全无虞，野心才会更加膨胀啊，诸位真是到此时都还没想透这道理。”
慕容英面色一白，张口却发现无言可以反驳。
“诸位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说定了。”卫飞卿含笑拍案。
邵剑群却拱手道：“还有一事，望盟主能够应承，我等希望能够与贺庄主见上一面。”
他们今日本就是怀着能在卫飞卿以外见到贺春秋之意来的，谁料卫飞卿却压根儿没想让贺春秋露面。只是他如此直言，无疑是清清楚楚告知卫飞卿挑眉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点事情了。
一时东方玉几人俱都有些蹙眉不解，不知邵剑群何以如此冲动行事。
却不料卫飞卿浑然不当回事，颔首笑道：“想见便去见呗，要说他与各派的长辈俱是多年老友，趁此机会聚上一聚亦无妨。”
他说罢便起身欲往外行去，想着今日还忙得很，与他们耽搁这半晌已是给足脸面了。
瞿湘南却忽然冷笑一声道：“卫盟主说遇事要考虑用什么人合适，却不知这段……哼，这位在这里干坐许久，他又有什么用处了？”
“用处？”回眸粲然一笑，卫飞卿道，“自然是为了膈应你们啊。”

第三十七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四）
那一场整个江湖皆知却人人三缄其口演变成闹剧的婚礼已过去三日，宣州城却并未因此而有所松动，仍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只是那日过后，城中秩序却反倒比之前要好，城中一切开销仍有卫庄埋单，而各派之人见面亲亲热热称兄道弟，倒各个都遵循卫飞卿口中的“亲如一家”，只是心里面到底作何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众人自觉凑成这一圈热闹，自也有无关之人在旁看热闹。
望岳楼醉忘轩中，三楼临窗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早有两人占据了那处。
两个相当年轻、仔细看也颇为英俊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平平无奇一眼就要略过去的男人。
他们实则已在此呆了好几日了，次次也都坐在这个位置，只是楼中却少有人对他们留下印象的。这当然不是楼中人粗心大意，全因这两个人本就是天下间最会隐匿自身的人之二，即便是楼中的主人当初初见其中一人，亦很是为他这一身本领惊叹。
这二人姓名俱都不显于江湖，但他们的代号却足以叫人闻风丧胆。
一个代号为兔，一个代号为虎。
这二人当然就是十二生肖。
司徒跋与令狐渊。
这个司徒跋恰巧就是当初在关雎养伤而恰与初入关雎的卫飞卿打过照面的那一个，而这个令狐渊也恰巧是段卫二人当时从大明山下来于东门镇共饮过一壶茶的那一个。
他们俩都算是十二生肖中相对与卫飞卿有过交集的，自然也对卫飞卿比其他人更多出几分兴趣。
是以他们二人闲来无事，就跑来宣州城看热闹了。
可惜他们到此时才知道，他们既来到卫飞卿的地盘上，段须眉又在此处，他们自恃能够隐藏行踪简直就是犯傻。
展开店小二递上来的纸团，令狐渊苦着脸道：“遭了。”
司徒跋道：“怎么？”
令狐渊长叹一声：“换主子的事儿还是被新主子给知道了，不但知晓，还立即就要来支使咱们做事了。”
“你可以把纸条撕了当没这回事。”司徒跋提醒道，“说得就好像从前咱们就很听段须眉话似的。”
段须眉擅自将关雎易主的事让十二生肖很不满意。
他们从前若说对段须眉有五分听从，那现在在这种不满意的驱策下则完全可以将卫飞卿的话当成是放屁了。
……虽然他们各自的心里大概都觉得跟着这个新老大应当会很有意思。
司徒跋正这样想着，便见令狐渊吞故作可怜道：“可是他支使咱们做的事情好有趣的样子，我的内心仿佛理智与情感正在天人交战。”
司徒跋面无表情道：“你这样很恶心。”
令狐渊将手中纸条替给他。
匆匆看过一遍，司徒跋沉默下来。
令狐渊轻哼一声：“你有本事别动心啊。”
司徒跋若有所思望向醉忘轩隔壁的共枕眠：“昨夜听墙脚，仙华宫的人似今日就要动身离开了。”
令狐渊懒洋洋道：“那你还不快跟上去。”
司徒跋脸色一时好一时坏，令狐渊看在眼里也不理他。果然片刻便听他颇有几分恨恨主动开口道：“此事确实有趣，只是凭什么非得让我去跟一群厚颜无耻的小妖女打交道！”
令狐渊憋不住大笑出声。
卫飞卿的纸条中所书其实很简略。
要他们各自前往一门中“指点”武功，派遣给令狐渊的是阴月教，而司徒跋需前往的则是宫主为女、宫中大多数弟子亦为女性的仙华宫。
这说法看似语焉不详，但结合近日在宣州城里看来的热闹以及各派动静，两人倒是立即就理解了卫飞卿话中的意思。他们往日干的都是杀人越货一票起底的买卖，而今能够光明正大前去人家山门之中“欺凌弱小”，自是感觉分外的新鲜有趣，但司徒跋只要一想到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都要与一群吱吱喳喳的小妖精待在一起，就觉得什么趣味也都变得黯然无光了。
令狐渊笑罢方悠悠道：“仙华宫女子为主，从前练的都是些轻盈的功夫，威力不够，便是各种邪门儿的手段来凑，这总归不是长远之计。你杀人的手段在咱们之中不是号称‘飞花摘叶’么？只是你的手段可要比那些可爱的女孩子狠、稳十倍了，卫飞卿选了你去折磨她们，可见咱们这位盟主大人还真真是存了一派好心肠，只怕是为武林大计之故殚精竭虑。”
司徒跋郁闷道：“他如何知晓我的手段？”
“你莫不是忘了他跟段须眉可是天下闻名的老相好？”令狐渊嘲弄瞟他一眼。
司徒跋恨恨道：“看上个‘为武林大计殚精竭虑’的武林盟主，段须眉真是瞎了眼！”
“他若不是瞎了眼，又哪能给咱们找来这些乐子？”随手扔一块碎银在桌上，令狐渊一手撑着栏杆飘然下落，“走了。”
司徒跋抓起碎银紧随他一跃落下三层楼去。
“不是说好出穿住行卫飞卿全包么？你给什么钱！”
“说的就跟你上门给人家送过礼似的，要点脸。”
“等我日后送他一群貌若天仙心如蛇蝎霹雳手段的小妖精！”
“轮得到你送？人家家里已经有了全天下最厉害的那一个了。”
“……说的也是。”
那块碎银终究还是从下处抛上来，稳稳当当落在只余残杯的桌面上。
*
一门之隔的隔壁日照厅中万卷书头很疼。
日照厅中今日也有很多人。
可惜这些人却并非是来听万卷书说书的。
这些人面朝着万卷书，在厅中黑压压跪倒一大片。唯一没有跪人的地方，则是一大卷的纸页散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的都被涂满了各种形状与图案。
万卷书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揉着额心：“你们别再跪我了，我还没死呢，也还没准备死呢，跪什么跪？你们从哪来往哪去吧，我是不可能离开此处去教授你们甚机关暗器的。”
“此事我们来此之前，盟主他老人家已提点过我们了。况且即便没有盟主的提点，我们又岂敢劳累您老人家奔波？”跪在最前方那年轻人态度谄媚就差没双手去抓万卷书裤脚，“我们已向盟主保证过了，从今日起咱们大家伙儿就留在望岳楼当跑堂，保准把您老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您老人家只要空闲时愿意指点两句咱们就感激不尽了。”
万卷书望着那堆纸页，半晌道：“这些都是卫飞卿给你们的？”
那年轻人犹豫片刻，摇头道：“这是我带来寻卫盟主的。”
万卷书皱了皱眉。
他并未细看纸页上的形状图案，但寥寥几眼已能看出不凡，这也是他被当成祖宗跪了半晌还未将人扫地出门的原因：“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磕了个头：“小人名唤严陆羽。”
严……
万卷书正自心中一动，已听严陆羽主动道：“不知您老人家听过玉溪门没有？玉溪门十多年前便没啦，最后一任门主严舒正是小人的姑姑。”
这事说复杂却也简单。
当初徐离为了谋求玉溪门的机关之法而勾引严舒，后来又将玉溪门情报暗中报给了登楼，玉溪门虽被灭门，但严舒却逃过一劫，而随她一起逃生的还有她的亲侄儿严陆羽。数月前段卫梅三人因梅一诺之故将徐离山庄捅了个底朝天，徐离山庄失其主，不久当年盗窃玉溪门的真相又被传出来，自此成为一盘散沙，为人所不齿。而严陆羽便在此时纠集了一帮兄弟前往徐离山庄，又将当年徐离自玉溪门盗窃的图纸原封不动的窃回来，甚至将徐离与徐攸人后来又新绘的机关暗器图纸一扫而空，此刻尽数都放置在万卷书的面前。
“三年前段大侠替我姑姑杀掉了那贼人徐离，我姑姑就孤身远游去了，我也不知她去往何处。只是她知晓我醉心机关暗器之术，临走之前叮嘱我，若有志于此，可以寻找两个人，一个是长生殿的殿主卫雪卿，另一个就是您老人家了。”说到此严陆羽面上很是有几分喜笑颜开，“原本姑姑提到两位的名字，我真是两眼一抹黑，全不知该去何处寻人。谁知等我将这些图又讨回来，二位的名字竟也一一出现在江湖各项传闻之中了。此番我听闻江湖各个门派都要投效卫庄，也知晓两位俱是卫庄之人，便大着胆子领我一帮兄弟前来了，原以为卫盟主那样大的派头，只怕不愿见我们这些无门无派的小人物，谁知、谁知……”
谁知卫飞卿不但见了他们，还特意让他见到了他心目中的“恩人”段须眉以及卫雪卿，可惜卫雪卿直言没空理他们，顺口就将他们发配到求之不得的地方来。
万卷书有些不耐烦道：“你想替玉溪门报仇？想重振玉溪门？还是你已经把徐离山庄剩下的人宰光了？”
严陆羽闻言呆了呆，有些茫然道：“没有啊，我就是……我和我这帮兄弟志趣相投，就是想学机关术而已。”
万卷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方才说，你们这样大一群人尚无门无派？”
严陆羽点了点头，还是那傻不愣登的模样。
万卷书叹了口气，心想卫飞卿可真会给他找事做，不但给他找事做，还摆明了要让他拒绝不了。他一个教书先生，来一群无门无派无爱憎的人跪在他面前诚心诚意说“我就想跟着您学点东西”，这让他如何再扮冷酷？
况且……
他眼瞟着地上那些图纸，心里愤愤想着，卫飞卿必定也料定了他一见到这些有趣玩意儿便要走不动路了。
真是诡计多端！阴险狡诈！
万卷书泄恨地大灌了一口酒，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既是来打杂的还不滚去该干嘛干嘛，紧跪在这儿守尸呢？”
严陆羽一行人大喜之下连连磕几个头，生怕再惹万卷书心烦，起身争先恐后的跑下楼找管事领活干去。
……却连地上图纸也未收拾。
万卷书但觉目瞪口呆，半晌干巴巴道：“这心也够大的。”
不紧不慢进来摆放桌椅的青衣的青年闻言不由笑了笑。
万卷书咂了咂嘴：“你说那家伙搞这么多事，真是突然之间被‘武林盟主’的责任感附体了不成？”
谢郁摆好桌椅便过来替他卷那些图纸，轻声笑道：“看上去总归不是坏事。”

第三十七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五）
邵剑群在神行宫大门口见到颇有礼貌等在门口的那两人时，愣了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当日在宣州城他们一行人与卫飞卿聊过、又携龙腾东方渺等人与贺春秋见过一面后，他便带门中弟子上路返回神行宫，只是终究未带回龙小江与洛剑青，而卫飞卿承诺会传授的天宫绝学亦没有下文。但即便如此邵剑群还是先于其他门派最早离开了，一则他自觉对卫飞卿这个人也算存着两分了解，二则卫飞卿当时避开人群曾经私底下问过他一句话。
邵剑群回到神行宫以后的这段日子偶然想起，但觉卫飞卿当时大约也只是随口一提。
但距那问话半个月以后的此刻他在自家门口见到这两人，才发现他对卫飞卿的认知程度果然最多也就只有两分而已。
两人中的中年男子微微笑道：“因在庄中尚有一些事需要处理，这才晚来这些日子，还请邵掌门莫要见怪。”
邵剑群仍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半晌方唤了一声：“梅大侠……”便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固然并未怀疑卫飞卿说要遣人来门中指点武功这话，这些日子也确实沉下心等候，可他无论如何未料到这个上门之人竟会是梅莱禾！
梅莱禾是什么人？
梅莱禾是昔日清心小筑除却贺春秋以外的第一高手，护卫了清心小筑二十年。而直到贺春秋真实的身份曝于人前、九重天宫又终于陨落，众人方知梅莱禾除此之外更是天宫第七重天的振霄殿主。若说这些都已过去，而今天下人皆知梅莱禾乃是武林盟主卫飞卿的师尊、心腹以及卫庄除卫飞卿以外少数拥有话语权的人物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过去数十年籍籍无名的梅莱禾如今声势更在贺春秋、谢殷这些个成名多年的大侠之上，说是在武林之中一人之下也绝不为过。
况且梅莱禾本身在邵剑群心中地位便极为特殊，说是于他有着半师之谊也不为过。邵剑群十来岁时随师尊龙腾前去清心小筑拜访，其时梅莱禾已是清心小筑护院，二人剑法同走轻灵的路子，但梅莱禾年岁大邵剑群不超过十岁，于剑法的造诣却远胜于他百倍。邵剑群也正因当时得到梅莱禾的指点，其后在修炼剑术一途才免走许多岔路，更在后来行走江湖时得了风雨流星剑的称号。二人相处虽不多，亦称不上十分熟悉，邵剑群近二十年来却始终将梅莱禾的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上，在这几个月与卫飞卿、卫庄的对峙之中，亦尽量避免与梅莱禾本人起任何冲突。
然而此时这个他以为此生已无报答机会之人却消无声息离开了卫庄，凭空来到此地笑语晏晏请邵剑群莫责怪他来得太晚。
邵剑群又岂敢对他有任何责难呢？只始终有些怔怔的回不了神。
梅莱禾见他半晌不语，便伸手虚扶一把身边已不年轻却十分貌美的女子：“这是内子杜若，我夫妻二人过往分开太久，如今已决定去往何处都再不分开，也请邵掌门体谅一番。”
杜若十分冷淡朝邵剑群颔了颔首。
实则在那前后三个月当中，世人皆以为只发生了两场俱未成功的婚礼，但在那两场失败的婚礼的间隙里，其实还发生了两场鲜为人知却十分圆满的婚礼。
其中之一自是九重天宫之中段芳踪迎娶身死二十年的岑江心遗骸。
而梅莱禾视岑江心如亲姊，亲眼见证了那场婚礼又送他们一行人离开，待回到中原这才也真正给了杜若一场同样迟到二十年的婚礼。
这场婚礼参加的人更少，只得贺春秋夫妇、卫飞卿、贺修筠、万卷书、他们的亲生女儿梅一诺以及守在门外谁都未拆穿却谁都知晓的段须眉与谢郁，除却远在关外的段芳踪与杜云，如今不知所踪的岑江颖，便算是双方的亲人、挚友俱都齐全了。
依杜若的想法，只愿成婚之后一家人便从此隐居，再不过问江湖之事。梅莱禾对此心怀愧疚，却直言暂时还不能做到，希望杜若再给他两年时间。说是再给些时间，但两人过往分开二十载，如今人届中年结为夫妻，自是一天也不愿再分开的。原属于梅莱禾的差事便落在两人头上，按照梅莱禾的想法是恨不能将梅一诺一起带上，但梅一诺却执意要留在宣州，个中原因他们夫妇二人并非不知，但少女心事她既甘愿放在自己心底，做父母的即便心疼却也只能故作不知了。
这也才有了今日的情形。
此时在守门弟子一传十之下已有不少弟子得了消息，状似无意的前来大门口围观，邵剑群弄清个中情形之前不愿让众弟子一知半解下胡乱猜测，便将梅杜二人请去后院，又将龙腾也请过来，这才抱拳向梅莱禾肃然问道：“请恕在下直言，我神行宫何德何能令梅大侠你亲自前来指点迷津？若不能得个明白，邵某委实难以心安。”
他私心里自是不愿这般态度对梅莱禾的，但涉及到门派之事，却不得不慎之又慎。
龙腾对于当年梅莱禾曾指点过他、其后数十年他心底对于梅莱禾的那点崇拜心态一清二楚，见他这两句问话极不客气，想到他心里必不好受，又想到他这些日来为此而做出的种种牺牲，一时对于梅莱禾的到来竟生出几分暗喜。
梅莱禾想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微微一笑道：“个中的原因，邵掌门不是早应从飞卿口中知晓么？”
邵剑群闻言一怔，道：“卫盟主并未……”他说到此忽然愣了。
只因他又再一次想起了卫飞卿当日的那句问话。
当日他体内剧毒暂且被控制，半生修炼的功力却也因身体的受损而跟着受损，卫飞卿便问他，要不要考虑修习天心诀又或者立地成魔。
其时他太过于震惊以致半晌无言，待他反应过来，卫飞卿却已去处理旁事。
邵剑群曾仔仔细细向龙腾询问当日在登楼贺兰雪几人对于这两门功法的描述，思虑过后得出结论，若他本人当真舍得破釜沉舟，这两门功法确是世间已知能够让他在这把年纪还能恢复到鼎盛时期的功力甚至更进一步的唯二法门。
但他也就是那样随意想了想而已。
如何能料卫飞卿竟会遣了梅莱禾前来，梅莱禾更直言他来的目的便是为此？
失语半晌，邵剑群如梦初醒一般深吸一口气：“在下委实不明白卫盟主究竟在想些什么？”
非他妄自菲薄，而是他明知风雨流星剑在江湖中或许有些名气有些地位，可比起那些个在卫飞卿手下纷纷落马的贺春秋、谢殷、卫尽倾等人，比起卫飞卿的左膀右臂们如卫雪卿、段须眉、舒无颜等人，邵剑群三字又算什么？委实什么也算不上。
梅莱禾直白道：“飞卿十分赏识邵掌门，此事我想邵掌门也是知晓的。”
邵剑群自嘲道：“在下又有什么是值得他赏识的？”
“邵掌门有情有义，有勇有谋，不迂腐，有担当，又有哪一点不值得任何人赏识了？”梅莱禾笑道，“况且他那个人由己及人，最喜欢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当之人，对邵掌门便不免要存一份知己的情怀了。”
龙腾闻言轻哼一声，想是颇为不满梅莱禾那句由己及人。
梅莱禾只如不闻，想到由己及人你就受不了了，我若说他爱屋及乌你不更要跳起来破口大骂了。
只因卫飞卿是那样的人，而他的心上人段须眉则更是那样的人。
邵剑群这时心里却当真是有些混乱了。
他本是认定了卫飞卿派遣一干高手至各派“指点”武学必有后招，可当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乃是梅莱禾，他却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认知来。
或许因为在他的心底，始终还是不愿将梅莱禾与任何阴谋诡计联系到一起。
半晌他勉力挣脱各种纷乱的思绪道：“感谢梅大侠盛情，只是在下已非年轻……”
“即便如此，邵掌门难道就能够放下一干江湖事就此安心养老？”梅莱禾颇为无礼打断他话，“况且，你的弟子洛书琼天资不亚于你，他年轻尚轻，此后一生于武学一途再无长足精进，这结果难道你们师徒都能坦然接受？”
邵剑群闻言不由浑身一震。
梅莱禾这两句问话，无论那一句都令他无法坦然回答，只因这正是他心中如今最重的两块心病。
龙腾却见不得弟子一再受人逼迫，怒道：“那敢问梅大侠言下何意？想要我徒儿舍弃一身修为，从此转投魔教修习那天下第一魔功么？”
沉默片刻，梅莱禾摇了摇头。
这下师徒二人才真个惊讶起来。
梅莱禾淡淡道：“立地成魔当年被天宫舍弃，不只因其沦为魔功这一重原因，更重要则是因为此功法太过于霸道，愈是修炼到后期，对修炼者本身的损害愈发不可逆转，修炼者若常年修习此功而不停息，寿命比之常人大概是要减少一半了，练到最后走火入魔的结局也几乎无可避免。”
邵剑群想到什么，蓦地瞪大了眼睛。
看他模样，梅莱禾不由得笑了笑：“没错，卫飞卿与段须眉俱已练至立地成魔第十层，想要废弃功力业已迟了。即便你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日日的练好自己的功法，只等那两人自己作死，他们称霸武林也决计不会超过二十年的时间，届时邵掌门你的弟子也不过到你如今这年龄罢了，又有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呢？”
全然未料到这功法的真相竟是这般，邵剑群一时心绪复杂难言，半晌忍不住问道：“梅大侠你……你们跟在他的身边，究竟又是怎么想的呢？”
难道真是想着要让他为祸武林二十年，再让一切各归其位么？
这句话他并未问出口，梅莱禾却无疑是听懂了的，但听懂了他却也并未想要回答，只道：“在下反倒提议邵掌门与令徒不妨考虑舍弃如今修为，转而从头修习天心诀，固然三五载间难以有所突破，但大器晚成总归比一生无成来得要好，况且天心诀若连至有成，与贵派流星剑法无疑有相辅相成之妙处。”
邵剑群霍然抬头道：“难道卫盟主不是要让我派弟子舍弃往日的剑道，转而修习小江如今正在修习的功法么？”
“他本是这样打算的。”梅莱禾道，“但我与段须眉替贵派拒绝了他这提议。”
龙邵二人闻言愈发瞠目结舌。
梅莱禾却浑然不觉自己这说法有什么不对的，侃侃道：“段须眉认为以攻为守不是什么大问题，武学一途本就在追寻一个‘极’字，若是按照飞卿的想法，无疑是将原本可能修习到极致的功法提前扼杀于中庸之道了。我么……我二十年前见过你使流星剑法，那日又见你的弟子洛书琼出手，我也认为段须眉之言更有道理，流星剑法未必就不能更进一步了，尤其若有天心诀辅助。是以我才主动向飞卿提出由我前来贵派，也希望令师徒能够考虑我适才的提议。”
全未想到梅莱禾竟是主动要求来此，邵剑群心情激荡之下不由脱口问道：“原来前辈还记得二十年前对晚辈的那一番教导么？”
坦然与他对视，梅莱禾洒然笑道：“我记得二十年前我便与你说过，你我年岁相差不到十岁，还是平辈相称的好。”
梅莱禾确实说过这句话。
邵剑群一直以为只是恰巧见到是以随手指点他、对他应早无什么印象的梅莱禾却连他当日的称呼、连两人间的对话都还记得清楚。
邵剑群心头杂念忽然在这认知当中尽数去了。
他在江湖中爬摸打滚这些年，又接手一派掌门之位，一向都以为自己遭遇任何事都能够保持清醒与理智，却又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发现自己内心始终都还存了一份执念、一种冲动。
联想到梅莱禾适才所言，他模模糊糊察觉卫飞卿对他所谓的赏识，大概就是这点原本并不该出现在他这年纪、这身份、这阅历的人身上的这点东西吧。
而此刻，他又要再一次被这份冲动趋势了。
站起身来，邵剑群抱拳朝着梅莱禾深深一揖：“便依梅……兄所言。”
龙腾动了动嘴，却终究未说出任何反对之词来。
并非是认同邵剑群这决定。
而是神行宫如今的掌门既是邵剑群，那他作为选择了邵剑群、亲手促成这结果的人，自要在任何时候支持他所做的任何决定。

第三十七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完）
那天是入春之前九幽山下的最后一场大雪。
九幽山位于中戎二州交界之处，算不上名山，素日来鲜有人至，苍穹派坐落于此，倒很有几分占山为王的派头。
方解忧一大早起身便发觉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厚，但考虑再三，仍未取消门中弟子早课。
如同其余门派一样，方解忧与门人离开宣州之时，亦未能带走林青杉，但临行之前他与这名最看重的弟子道别，林青杉年纪轻轻，却说了一番很是令他感慨的话，总结一番倒是四个字便能概括：自强不息。
方解忧但觉这四字应送给当今武林除开卫庄以外的所有门派——又或者说是卫庄的所有“分坛”。
在半年之前，方解忧还以能够执掌武林七大门派之一为傲。
但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即便是所谓的七大门派，哪一门哪一派又不是沉浸在这份沾沾自喜中以致常年止步不前？
卫飞卿率领卫庄阴谋阳谋、机关暗器毒药使尽，可若非是他们十数年来暗中积累下深厚的实力，若非武林各门派根本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强大坚不可摧，又岂会造成今日这一家独大的局面呢？
每每想到他们七人围战卫飞卿却还惨败的那一场，想到卫飞卿狠辣之极、既不要脸又不要命却只有对自己自信到极处才敢那样做的打法，方解忧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疼。
那绝不是方解忧人生第一次败于人下，但一定是最刻骨铭心永生难以忘怀的一次。
自强不息。
其时他默念这四字，但觉心头某个郁结多时的角落豁然开朗。
是以当林青杉将他默出的一部分天宫绝学临别时递给他，方解忧即便明知他这举动必是提前请示了卫飞卿、甚至这其中所有的功法都是卫飞卿挑选出来他也并未拒绝，不但未拒绝，他甚至在路途之中就已与门中几位长老开始研习这些功法，好叫众弟子一旦回到门中便能够开始有序修习。
他想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坏处，是以他坦然代替整个门派接受了。
管他稍后还有什么诡计呢。
至少提升了实力，当任何弟子再面对毒发又或者遭遇其余性命威胁之时，即便救不了自己也能在临死之前多杀几个仇敌。
想想就觉得有几分痛快。
他一边想着这些纷杂之事，口中却也不忘指点众弟子早课。回山之后众弟子便在他与几位长老指点下开始修习新的功法，难免都还有些摸不着门路，他口说无效，便选了一名弟子与其喂招，只是正动手间，忽听一道细细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却是“错了”二字。
方解忧尚未反应过来，那人的第二句话又紧接着传来。他心中忽地一动，便也未停下动作，而是顺着那人第二句话中的意思变换了手中招式。
连他也纠结了好几日的那一招忽然变得畅顺起来。
方解忧心里那点猜测立即便落到实处。
他索性一言不发，听从那神秘之人传音入密的指点与众弟子喂招，整个早课时间，竟无任一弟子瞧出不对来。待得早课结束众弟子都散开去，方解忧独自一人在雪地中央等候片刻，果然便听身后有踩雪的沙沙响声。
那声音极轻，若非方解忧早先便提起了全副的注意，只怕也要错过这点声响了。
他回过头去，便见一人正自大门口朝着他的方向行过来，一身白衣，连一头乌发也被被沾染星星点点霜雪，几乎就要融入了漫天的雪光里。
那人边走边道：“十分抱歉，我一早来到山门之外，原是想等诸位忙完过后再行上前叨扰，谁知一时忍不住就……还请方掌门原谅我的无礼。”
从这人讲第一句话开始方解忧便注意到他语声十分温文有礼，最开始着急说他“错了”的时候其中明显带了几分歉意，方解忧想了半晌也未想出卫庄有谁是这样守礼的，此时见了面容发现之前果然从未打过照面，更发现以这人并未太过遮掩的一身功力，即便在卫庄之中也决计能跻身前五之列。
朝来人抱了抱拳，方解忧道：“多谢指点，敢问高姓大名？”
那雪人此时已走到他面前，近看才发现他容貌气度虽好，却明显已不年轻，闻言微微一笑，端的是一副儒雅风度：“在下秦清玄。”
秦清玄。
默念即便，方解忧确认自己从未听过这名字，又忆及他适才指点自己招式的行云流水以及从大门口一直走来此处却未在雪地留下半分足迹，不由暗暗心惊，口中问道：“不知秦先生来我苍穹派是为何事？”
秦清玄略略挑眉，倒真是一派惊讶的模样：“我以为卫宫……卫盟主已提前告知方掌门了。”
果然。
方解忧暗暗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秦先生亦效命于卫盟主手下？”
卫飞卿手底下心腹，如舒无颜、卫雪卿之流已足够让任何人想起来便头疼，若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却实打实能跻身绝顶高手行列的神秘人亦是卫飞卿手下，若他手底下这样的高手还不止一个……方解忧一颗心直往下沉。
秦清玄沉吟片刻却笑道：“算不上吧，卫盟主曾说过我们……我和我的同伴与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了，此番他找上我，只是他恰巧需要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情，我倒也愿意来做这件事，便是如此了。”
方解忧心中忽然一动：“哦？适才秦先生暗中指点，在下但觉先生对于我正在摸索的那套掌法十分熟悉，不知先生师从何处，可否直言相告？”
秦清玄闻言叹了口气：“我若说了出来，只怕方掌门就不容我留在此地了。”他话虽如此说，却并没有当真要隐瞒的意思，语罢抬手朝着九幽山正方向指了指，“我从那处而来。”
……山对面？
方解忧思考片刻，转念却忽地愣住了。
因为他反应过来秦清玄想要表达的可能并不是山对面的意思，而是越过了九幽山、往戎州更西的方向。
戎州的最西处，有一座金顶山。
那里近一甲子以来，只在近日曝出唯独有过的一个门派。
方解忧这才是当真控制不住自己猛吸一口凉气了。
秦清玄那一指过后便住了口，微微含笑看着他，显是在等他的决定。
短短时分方解忧心下急转了不下一百个念头，最终那些念头却一一沉淀下来，停留在适才这人对他的指点以及那句与卫飞卿“毫无关系”之上，半晌慎重其事朝秦清玄行了一礼：“我苍穹派上下日后就承蒙秦先生多多指教了。”
*
匆匆又是三个月过去，林青杉、龙小江等弟子顶着卫飞卿、段须眉几人变态一般的辱骂与婚礼过后另一批留在卫庄的燕山等派亲传弟子的冷嘲热讽，心不在焉提醒吊胆了数日都未等到各自门中有人中毒身亡的消息传来，这才终于松一口气。
三月之期再未有任何人拿到明面上提过，但想必相关之人任谁都不会忘记。林青杉等人关心师门，本身却并未张口向卫飞卿讨要过解药，但他们过了那日仍旧能跑能跳，便证明此事原也不需要他们自己开口。反倒因卫飞卿从未限制他们与师门通信，师门处反馈回来的最终到门中“指点”的人选却时不时要叫众弟子暗暗震惊一番，纷纷觉得这些人选确实是要比他们自身合适一百倍，更强上一万倍。
而此时却有另一件事吸引了卫庄众人的注意力——
以卫雪卿为首的昔日长生殿一干人等研制洛剑青等人体内蛊虫的解法将近半年，近日终于有了结果。
这事一半的功劳却还要归结在段须眉身上。
只因卫雪卿一干人等确认卫尽倾当初下蛊的法子多半习自关外，段须眉便分别给牧野族和枉死城去了信，请双方帮忙打听，杜云就此也给出了不少意见，最终却还是傅西羽争气，替他们找着了那蛊虫的原方。
有了这原方在手，卫雪卿立时就成竹在胸了。
果然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便宣布已有了彻底化解众人体中蛊虫的法子。
这法子自不是万无一失，况且众人中蛊日久又曾猛烈发作过，一旦失败便是一个死字，那死法也决计是世上最不让人好受的死法之一。但洛剑青等人听了卫雪卿这番交代，却无一人出言反对。
将近一年了，他们待在此地似乎就为了等一个结果：要么解毒，回师门请罪领死；要么解不了毒，那即便死也只能死在外面。
也正因为将近一年了，他们几乎都已在内心深处彻底接受了第二种结果。
此时卫雪卿却忽然给出了第一种结果的可能性，那谁又还会有所顾虑呢？
便这样做了。
而在解蛊的过程当中，众人方知他们体内蛊虫的程度亦是有所不同的，特别严重的几人在那过程当中最终未能挺过来，亦如卫雪卿所言，不但死，且死状极为凄惨，难免惹得那些纵心存芥蒂却终究同门一场的弟子们痛哭一场。
好在数百名中蛊者当中，迎接了最坏结果的只得寥寥数人，而洛剑青等人解蛊后休息数日，堪堪能够走动便结伴来求见卫飞卿，主动要求卫飞卿赐偕老之毒，因为他们都要返回各派去。
卫飞卿饶有兴致问及原因。
洛剑青沉默半晌方代替众人道：“我们尚欠同门一个交代。”
在九个多月前他们体内蛊毒发作神志丧失的那一日，他们杀了很多人，有他们自己的同门也有其余门派之人，可这并不是他们犯下最大的罪行，他们最严重的罪过在于更早之前他们因性命之忧又或者有利可图而对同门的背叛，这背叛在各派甚连卫飞卿卫雪卿等人近一年的时间都始终未放弃他们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刺目，致使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无法视如不见。
卫飞卿认为他们这决定还是符合一个正常有良知的人应有的做派的，便从善如流给众人下了毒，再放众人离开。
等到这些事都解决完，卫飞卿才惊觉距离他最初登场大杀四方的那一日，近已过去将近一年了。
他突发奇想，不由兴致勃勃道：“咱们来举办武林大会吧。”
众人闻言只想翻白眼，唯段须眉面无表情问道：“有什么意义？”
“因为大家很久没有聚在一起跪着跟我说‘盟主金安’了啊。”卫飞卿十分委屈道。
解决了一桩心头事堪堪闲下来歇一口气的卫雪卿闻言恨不能一巴掌将他呼死。
却听卫飞卿接着笑道：“你们不好奇各派之人如今是什么情形，再过不久又会是什么情形么？我很好奇呢。”
卫雪卿冷笑道：“你大可以将你案头的那一叠信件反反复复看能不能瞧出一朵花来，届时你的好奇心大概就能得到满足了。”
梅莱禾等人自然不止是去“指点”各派之人练武的，他们自去往各派，与卫飞卿之间通信便未断过。可说各派谁的武功有了长足进步，谁又出了新的岔子，卫飞卿这头都如他们门中掌门一般清楚。
却不料一向鲜少出席这几人座谈会即便来了也更少发言的贺春秋此时忽道：“也许都在朝着更好的情形发展吧。”
卫飞卿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春秋这话自不是无凭无故。
最初的混乱与惊慌过去，众人暂且接受如今局面过后，一切确实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近半年来江湖中未发生过任何一起门派争斗事件。
往日里爱走江湖的侠客们一夜之间仿佛销声匿迹，但大多数人都知道那是因各派如今都潜心于武学，仿佛是争着比着看哪一门哪一人能早日修得绝世武功一动而天下为之惊。而在那之前，似乎谁也不打算出来蹦跶了。
这委实是十分古怪的现象。
数十年来，又或者说自古以来，江湖之中从未有过如这半年以来既古怪又和谐的景象，哪怕明知各派真正的心思绝非就此一味的和谐下去，但细想想能够实现今日江湖之局面的，当真只有过一个卫飞卿而已。
他说想要看一看各派如今的情形。
贺春秋认为，他是有资格去“看”的。
只是，看过以后呢？

第三十八章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一）
原以为是卫飞卿随口一提的武林大会，最终在那话出口的半年以后得以实现，距离各派修习新的功法约莫已有了一年的时间。
一年不算短却也不算长，尤其对于一生都注定浸润在武艺之中的江湖中人而言，一年的修习当真什么也算不上。但此番整个武林共同修炼，终究还是有别的意味在，各派对于自身的程度心知肚明，难免便也想要看一看别家如今的状况，对于这武林大会的举办倒也并不反感。
唯独让一干人等很不舒爽的，是卫飞卿给这武林大会另改了个名字，称作“卫庄各分坛一年一度武技交流大会”，令一中掌门乍听几乎气歪了鼻子，有心将那金灿灿的请柬撕个稀巴烂再扔回卫飞卿脸上，却终究谁也没那胆子。
时隔一年，各派实力俱都发生了变化，心态自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想到一年前心甘情愿拜倒在卫庄门下，甚至将心腹弟子留在卫庄为质，燕越泽等人仿佛直到这时才回过味来，但觉如同凑上脸去让人扇了一耳光那巴掌还持续在脸边放置了一年之久，这时都觉彼时自己鬼迷心窍，便想要寻个法子反悔了，于是顶着“卫庄各分坛一年一度武技交流大会”这扇得他们各自的脸啪啪作响的名号争先恐后赶来宣州，都想要趁机好生试探一番。
只是试探的结果却不知让众人该说满意还是不满意了。
此番的武林大会，卫飞卿事先所做的准备功夫比一年前他与贺修筠的那场婚礼还要更齐全。
事到如今，世人皆知天下首富贺春秋的敌国财富已尽数由卫飞卿与贺修筠二人继承，而卫贺二人因另创望岳楼，本身亦是首富以下、四大财神之一，更兼卫贺婚事半年以后有人在望岳楼见到四大财神之一北堂岳的身影，才知这位昔日活跃在北方零祠一带的财神爷竟也无声无息投了卫庄，如此卫庄真正的实力能不能试探得出尤未可知，但就财力一项，却是真真正正天下无双了。
各派上一回来均是各怀鬼胎，注意力都放在天宫的绝学之上，此番来却着实体会了一把何谓富甲天下，随手端个茶碗都生怕是几百上千年的古董，不少人阴暗忖道，若大会上当真有门派想要脱离卫庄，卫飞卿即便自己不动手，凭他这财力随便买凶也能灭人满门了吧。
虽说他其实连买凶都不必花钱，毕竟全天下间最会杀人的人如今也都归属在他的卫庄之中。
但当然卫飞卿并不会买凶也不会杀人。
只因最终直到大会结束，也并无任何一派宣布要脱离卫庄。
这事说来有些微妙。
来之前，各派掌门与弟子均想着要在此次大会中一鸣惊人，可到头来卫飞卿、段须眉、卫雪卿等一干卫庄之中真正的高手没有一个出手，一鸣惊人的却仍旧不是他们，而是待在卫庄跟随卫飞卿修习一整年的各派的亲传弟子。
原本众人都以为，他们所练功法既大同小异，各派“指点”之人亦都是绝顶高手，一年下来，他们不说超过留在卫庄的弟子，至少却也该不相上下。不止各派弟子这样想，便是一干掌门也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然而直到真正动上了手，众人才发现想象与现实差距委实太大。
留在卫庄中的各派弟子原就是门中精英，只是若说他们昔日是各派之中精英之一的话，而今交手过后各派掌门才发现他们俱都已成为各派年轻弟子之中实打实的一枝独秀，无人能及。而亦是在这一刻众掌门才蓦地想明白，卫飞卿将众弟子留在卫庄，根本是在将他们当做下一任的掌门，又或者说是卫庄各“分坛坛主”在培养。
难怪他执意要留下各门天赋最好的亲传弟子！难怪他要将人留在身边悉心教导嘘寒问暖！他根本就是想要一人成为百门之师！
先别说这群弟子之中有一大半原就是各派掌门心目中下任掌门的人选，即便他们不是，而以他们如今独步于整派之上的武功将来一旦回来门中，掌门之位但凡有旁的远远不如他们的师兄弟继承，他们但凡说一声不服，这掌门之位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难道没有继任掌门之位的资质吗？他们当然有！只因卫飞卿根本没有剥夺任何弟子原先所学的门派之中武功，反倒在这一年时间里卫飞卿、段须眉、贺春秋这些个绝顶高手共同研习将不少门派原先并不太出众的武功招式令辟出一条通道来，说是令各派大为惊喜也不为过。
那他们难道在卫庄短短一年就已改变了忠心不再心怀师门吗？这自然也是妄言。一年之中众弟子巨细无遗，几乎将待在卫庄之中的一切事都写信告知师门，生怕不能令门中师长与师兄弟门放心。
可这两层之外最重要的，却是他们忠于师门的同时，同样也忠于卫飞卿。
这委实是一件让人无奈的事。
书信的往来之中，众弟子越来越多的提到卫飞卿段须眉众人、提到卫飞卿之时越来越恭谨的语气，各派掌门并非毫无察觉，相反他们对此焦虑万分，只因这原本就是卫贺婚礼过后他们想要带走门中弟子最重要的原因之一。然而书信之中说一千道一万，又怎能敌得过众弟子与卫飞卿等人的朝夕相处呢？
最糟糕的情况，如果卫飞卿继续当着他这武林盟主，而这一批由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将来回各派之中接任掌门之位，如今口称盟主却各怀心思的各派届时则当真有可能完全效忠于卫飞卿，卫飞卿为百门之师、卫庄独霸武林亦会成为真正的现实。而这样的武林各派即便等到卫庄衰败卫飞卿身死的那一日，各派还会是如今的各派么？
此事令一众掌门思及不寒而栗。
若说来此之前，只有少数的魔门之人想着要在不得已之时就此放弃卫庄为质的弟子，那而今便如东方玉、方解忧这等正派的魁首人物亦不得不思考放弃林青杉等弟子的可能性了，但在这之前，他们却还有一个优于此项的共同选择：扳倒卫飞卿。
这一年的时间各派终究不是只一心向学的。
他们索性根本没有任何人在武林大会中途便贸然站出来说要脱离卫庄这些话，也不知该说是默契又或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感受到强烈威胁的绝不止他们一门。
既是第一等的大事，自该从长计议。
于是乎这武林大会声势浩大的开始，再无波无澜的结束，各派掌门临行之前对林青杉、龙小江等弟子殷殷叮嘱，这场持续半个月的大会从头到尾再无一处不友好的地方。
*
围观了全程的卫飞卿不由十分满意众人这番反应，兴高采烈对卫雪卿道：“咱们进行下一步吧。”
卫雪卿看天看地，只当没听到。
卫飞卿不高兴道：“你最近越来越不像样了，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卫雪卿冷笑道：“说的就跟听你的就能发生什么好事似的。”
段须眉插口道：“我觉得的确是好事。”
“好个屁！”卫雪卿厉声道，“你两个疯货又疯又傻，须知此事一旦开头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卫飞卿闻言不由笑开：“咱们不是早开始很久了么？”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退路是什么？”
卫雪卿气结。
知他真正的心结落在何处，卫飞卿笑罢还是出言安慰道：“你不必担心，一切事情到目前为止仍是由咱们掌控，如此下去，直到最后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卫雪卿又怎么可能放心？
但卫飞卿所说的事，他可以拖延可以耍赖可以消极怠工，但他最终却不能不去做。
因为正如他所言，一切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从他知道以前。
从他决定也跟着跳进这个坑以前。
从他听完一人讲述一些话后想着一辈子好歹也要豪情万丈一回以前。
所谓的退路，从来都没有过。
*
三日过后，身在各派指点各门中留守弟子并未回宣州参加武林大会的梅莱禾、秦清玄、十二生肖等人俱都收到传书，如过往一般，一明一暗，明的各派暗中监视之人闭着眼睛也能数出他们这一年来与卫庄共通信多少次甚至也知道其中的内容，暗的隐藏在那明信之中，看过即销，自无人知晓。
*
十日过后，各派之人开始陆陆续续回到各自门中，继续他们过往一年除开练武以外最重要之事：与门中负责指导众弟子修习的卫庄高手联络感情，博取信任，试图在暗中策反之后结为盟友。
这件事各派之间同样从未有过任何商议，但人察觉到一件对自己有利之事自然就会去做，这是天性。
而这件各大门派都在做的事情，一年以来大部分门派都还停留在“联络感情”这阶段，唯有极少门派已走到暗中策反以及结为盟友这一步。而这极少的一部分门派，俱都为魔门。
实则当中的道理也很简单。
卫飞卿派去指点魔门各派的高手，原先也大多出自长生殿、关雎等派，十二生肖、上官祁、覃有风等高手此次大多都被派遣出来。而如关雎十二生肖这些人随心所欲惯了，原就不是甚好听话的，再被各派许之以利益，动之以感情，翻脸也不过是寻常之事。又如长生殿上官祁等人多年来与正道势不两立，一朝投入卫庄，日日与昔日死敌们朝夕共处，浑身无一处自在，自来到魔门之中，与魔门任人天然便有一份亲近在，又因长生殿曾经的势头颇得魔门众人敬重，一口气舒爽下来，直如鱼回大海，再自在惬意不过，与各派掌门自然也是有话好说了。
而正派之中如梅莱禾这等与卫飞卿关系紧密之人暂且不表，便是秦清玄这样号称与卫飞卿毫无关系的，却也自存一份道义与风骨，武林大会之前方解忧等人又自恃身份绝不愿说多余之话行过分之事，无甚进展也是理所应当了。
但一切却也只是武林大会之前。
宣州走这一趟，让所有人心境都已生出翻天覆地变化，而正当他们决定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尽快与门中高手结成同盟之时，天大的机会就那样当头砸了下来。
*
距离武林大会一月过后，远离中原腹地的零祠城中爆发了一年半以来武林中最大亦可说是唯一的一场风波。
说是武林风波也并不准确，因为此事明明白白就是针对卫庄，针对卫飞卿。
一夜之间，零祠城中卫庄名下的二十六家商铺被齐齐销毁，共计二百一十三个商铺东家以及伙计被尽数杀光，尸体悬挂在被烧成灰烬的各商铺门口。
卫庄统领江湖近两年，除开最初的那场纷乱，这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明明白白又残忍不堪的挑衅。
卫飞卿勃然大怒。
五日过后，卫庄公布了这位崭新的敌人的真实身份——长生殿昔年护法关成碧，是早已身死的大魔头卫尽倾的妻子，亦是……卫飞卿同父异母兄长卫雪卿的亲娘。
卫雪卿早在这消息尚未公布之前便已亲自率人往零祠赶去。
而关成碧疯狂的行为并未经一役而停止，零祠城周遭城镇，卫庄名下的产业还在不断被损毁，卫庄商铺的无辜之人也还在不断死去。可以想见为了准备这一轮行动，关成碧暗中已筹谋多久。
又过五日，卫雪卿终至零祠。
而关成碧杀卫庄名下六百八十八人，其时于零祠往东八十里关天镇上，殒。
其死法，据传乃是被凌迟而死，与她深爱不得、为之疯狂报复卫飞卿的丈夫卫尽倾同。

第三十八章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二）
在卫雪卿带领长生殿原班的人马赶往零祠的同时，卫飞卿也秘密派遣了另一队人马从另一条路前往，那一队带头之人则是比卫雪卿、比任何人都更早成为卫飞卿心腹的舒无颜。
卫雪卿到达零祠的同时，舒无颜亦至关天镇，其时关天镇上卫庄商铺的最后一个伙计正在被关成碧一刀刀凌迟。
或许是受了卫尽倾最终死状传遍天下的刺激，关成碧每到一个地方杀到最后一个人时，但凡还有闲暇，她便也要在那人身上施展一遍凌迟之刑。
舒无颜正好看到那样的情形。
关成碧要与舒无颜拼命，于是舒无颜将关成碧杀了。
也将同样的手段施展在她的身上。
零祠，凌迟。
也不知该说这是巧合又或者是宿命。
这数日之间关成碧杀卫庄六百八十八人，于是舒无颜在关成碧身上剐了六百八十八刀，直到最后一刀落下关成碧方得咽气。
这些讯息都是舒无颜所带人马之中与卫飞卿相熟之人暗中转述的。
而赶在卫舒双方见面之前，卫飞卿那边的态度已率先传达出来：令舒无颜前往是怕卫雪卿关心情切中了陷阱，而他下达的命令则是让舒无颜活捉关成碧，并非就地格杀，更非处以极刑。
但这说法休说是卫雪卿，便是武林各派之人听在耳中也觉堂皇太过了。什么怕卫雪卿误入陷阱，分明是因作乱之人与平乱之人俱是昔年长生殿之人，领头两人更为母子，此举不过是防着卫雪卿被关成碧说动，直接领着两队人马就地叛变罢了。
只是关成碧之死究竟是舒无颜自作主张又或者卫飞卿暗中授意倒真是不好说了，按理卫飞卿理智若在便不该在此时处置关成碧挑战卫雪卿底线，但关成碧原就是卫飞卿绝没有好感之人，此番更是毁掉卫庄名下数十家商铺杀死数百余人，这无疑狠狠打了近两年来身为江湖之中至高无上第一人的卫飞卿的脸，将卫飞卿颜面彻底踩入泥泞之中，他在这时分还能不能保持理智委实也难说得很。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好，卫雪卿明显不打算深究，只提出唯一一个要求：让他亲手处置舒无颜，为母报仇。
这句话表明了两点至关重要的信息。
其一，卫雪卿就算明知是卫飞卿杀了他母亲，他还是不打算与卫飞卿翻脸。
其二，卫飞卿若想保住他的左膀卫雪卿，就须得舍弃他的右臂舒无颜，这两人总之是绝不可能在他手底下共存了。
卫雪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关天镇，与舒无颜一东一西对峙，暂未见面。
在等到卫飞卿答案之前，他不打算与舒无颜见面。
他怕一见面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整个江湖都在陪着他一起等卫飞卿的答案。
或者说，他们等得比卫雪卿更加焦急。
因为整个武林之人都想知晓，对于卫庄而言，究竟是舒无颜更重要，还是卫雪卿更重要。这答案对于他们至关重要。
然而任谁也未等到答案。
说出那句话以后，卫雪卿在关天镇上又等了六日，未收到卫飞卿只言片语。最终导致卫雪卿爆发的，是舒无颜身边那与卫雪卿亲近之人暗地将关成碧尸身盗了出来，送到卫雪卿身边去。
见到关成碧尸身那刻，卫雪卿便彻底疯了。
除了双方人马已空无一人的关天镇终于在卫舒无声对峙的第七天爆发惨烈的厮杀。
而在这一战中，众人也得以一窥几年来制霸武林却从无人知晓的属于卫庄本源的真正实力。
卫雪卿一方包含他自己带去的人马以及被舒无颜抓获却又被盗尸那人偷偷放出的关成碧一方的人手，双方会合，可说已集结长生殿昔日至少七成实力，即便人数也远远超过舒无颜带领的人马，然而这一战的结果却是卫雪卿一方惨败。
最后得近百人以尸身铺路，重伤的卫雪卿方得以逃离关天镇。
这结果令整个武林悚然。
两年多以前经历登楼事变之人更清清楚楚记得当日卫飞卿用来威胁他们的筹码之一：由舒无颜亲兄弟舒无魄一手训练出的隐藏在各派至今未被揪出来的死士。而舒无颜今日所展示出的，就是那些死士真正的实力么？
卫雪卿重伤逃离的第三天，卫飞卿出现在关天镇上。
他没有给卫雪卿一个明确的答复，只因他决定亲自前来解决这件事情。
只可惜他来得太晚了。
他原本是让舒无颜想方设法也要拖到他来为止，在此之前决不能与卫雪卿动手，舒无颜却再一次违背了他的命令——虽然先动手的是卫雪卿。
他最终却并没有对舒无颜采取任何的惩罚措施，只让手底下人无论如何要找到卫雪卿，并将他安安全全带回卫庄而已。
又三日过后，卫飞卿与舒无颜踏上归程。
他至始至终没有做的那个选择，看在众人眼中至此已明白无误了。
而早有准备的各派中人，自然不会给卫飞卿手底下人找到卫雪卿、让他回去与卫飞卿消除芥蒂重归于好的机会。
东方世家、南宫世家、慕容世家、神行宫、苍穹派、苍山派……当日在登楼最早被迫臣服于卫庄之下的三十八个门派，早在听闻关成碧之事之初便已知晓他们苦等两年多的机会终于来了。
只因他们谁都还清清楚楚记得，卫雪卿当初带领长生殿众人参加那场婚礼便是为了杀死卫尽倾，然而那样的极致痛恨也在卫尽倾以他母亲为挟时干脆利落又转而帮卫尽倾脱险，后来卫飞卿出现，也正因为卫飞卿一早掌握了关成碧安危，卫雪卿才又决然投向卫飞卿。
卫雪卿究竟有多看重他母亲，当初参与那场变故的无人不晓。
而卫雪卿当初率长生殿众爽快答应并入卫庄的缘由，除了他与卫飞卿本身就是亲兄弟以外，这一年多来众人也隐隐听闻当初卫飞卿似应允卫雪卿不动他母亲以及他母亲手中参与的长生殿人马，由得她安然养老。
未必就没人动过找到关成碧用以威胁卫雪卿的念头。
只是那也要他们能找到人才行。
未曾想数十个门派都未找到的人，最终却自己跑出来了，给他们送来这样一份巨大的惊喜。
卫雪卿重伤逃离的那日，关天镇四面八方都已被各派早早来此等候的人齐齐围堵，最终成功“救”下卫雪卿的，乃是神行宫之人。
更准确的说，是身在神行宫的卫飞卿除卫舒二人以外的另一心腹。
梅莱禾。
输给这个人，各派无话可说。
但也正因为救人的是这个人，各派在第一时间又高度警觉起来，生怕这绝无仅有的大好机会就在一转眼间又要成为一场空。
关天镇外四十里，各派围攻梅莱禾。
最终梅莱禾却带同卫雪卿安然走脱。
有几人站出来证实了梅莱禾救卫雪卿的目的绝不是将他转头带回卫庄。
这几人唤作秦清玄、裴弱竹、古震东、贺小秋，他们乃是两年前卫飞卿分别遣往苍穹派、南宫世家、千秋门与紫宁山指点武功的高手，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他们皆出自于九重天宫。
与梅莱禾一样。
卫飞卿是九重天宫最后一任宫主，也是让九重天宫声名涂地、不复存焉的罪魁祸首。
这些昔年均为九重天宫不问世事而今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武林任何地方的绝顶高手到底为何甘愿受卫飞卿驱策，个中缘由几大门派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都已心中有数。
他们共同出来保梅莱禾，众人信。
而因卫雪卿重伤未醒，未免打草惊蛇太多，最终梅莱禾还是带同卫雪卿转回神行宫安排住所，而各派之人也相继回到各门中去。
他们自不指望这番动作能逃过卫飞卿耳目。
但他们谁也未带回卫雪卿，这亦是事实。
*
卫雪卿在神行宫的密室之中醒来。
这密室哪怕在神行宫中原也只得龙腾与邵剑群二人知晓，只因派中奸细至今未明，他们一丝险也不敢妄冒。
而今知道的又多了梅莱禾与卫雪卿。
卫雪卿一经醒转，邵剑群立时将卫飞卿从头到尾未处置舒无颜、二人已回转卫庄、长生殿目前留下的所有弟子都已被扣押之事一一道来，再由梅莱禾从旁佐证，证明他所言非虚。
待卫雪卿听完这些，邵剑群直接道：“卫飞卿必定已知晓咱们私底下动作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谁也无法预测，咱们一刻钟也耽误不起，不妨将一切都摊开来讲罢。”
卫贺婚礼过后，邵剑群等人找卫飞卿谈判不成、请求与贺春秋一见的那一日，龙腾等人如愿见到贺春秋，只是卫庄之人在侧，他们也不过说些闲话便告辞离开。
但最终贺春秋还是将他们想要的讯息传递出来。
那讯息只有四个字——等待时机。
而更早之前，在九重天宫留存在世的最后时间，贺春秋、梅莱禾、秦清玄等人相聚，聊到最后发现九重天宫的消亡也并非是他们责任的终止，第十重天的那些武功由天宫中人始，那便不能任由同为天宫之人的卫飞卿拿捏在手中作孽，无论如何，他们的名声、名字还能不能公然出现在武林都好，他们也都还需尽自己的一份力。
是以他们都心甘情愿成为卫飞卿手中刀刃。
但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想割伤任何人。
“我们倾尽全力教导各派，不是为了让他的实力更强，而是希望众人在适当的时机能够与之抗衡。”梅莱禾道，“但一直以来都有两个最大的问题，一是各派中被安插的奸细，二是各派所中之毒。”
在卫庄之中，对于舒无魄所训死士以及各派安插奸细的名单除卫飞卿之外只得舒无颜舒无魄两兄弟知晓，而各派所中之毒除卫飞卿之外则唯有卫雪卿知其解药。
这两人之所以成为卫飞卿左膀右臂，与他们各自掌握卫庄外部以及内部生杀予夺的权利息息相关。
梅莱禾、万卷书等人自然也是卫飞卿全心信任的人，但卫飞卿之所以成为今日独揽武林之人，正因为他无论对谁都只全心用于一处。
这跟卫雪卿不了解奸细名单，舒无颜拿不出各派所需解药都出自同一道理。
始终留在卫飞卿身边的贺春秋等人一直在努力，但并没有进展。他们也都自知卫雪卿对卫飞卿的忠心，是以在此次之前从未对他有过只言片语的试探。
“死士之事暂无解法，便不提了。”邵剑群看着脸色灰败的卫雪卿道，“我们希望你能为各派所有中毒之人解毒，我们不知那些潜伏在门内的死士会多久接到命令，会不会再一次下毒，是以我们希望此事尽快。”
卫雪卿阖目不语。
梅莱禾低声道：“他选舒无颜而弃你，我知你是将他当做唯一的亲弟弟维护照顾，可他……我在前几日等待结果时想过，如果他此番选择你，无论他出自公务的考虑还是兄弟之情，我都不会去追究，我只当他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飞卿，从此也不会再帮着任何人对付他。”
卫雪卿忽道：“你想他死么？”
他声音喑哑，听在梅莱禾耳中却直是振聋发聩，令他一瞬间几乎要热泪盈眶。
“无论是谁想要他死，都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一字字道，“可在这之前，我更不愿他像如今这样活。从前我们都对不起他，可无论是我还是大哥，我们谁都不愿见他因此而去愧对天下人。”
卫雪卿低低笑了笑。
*
他们僵持了三日。
三日过后，最新的消息传来。
当初本欲随卫雪卿赶赴零祠却被卫飞卿因故留在卫庄的卫雪卿的心腹煜华欲带长生殿剩余众人叛逃，被舒无颜当场格杀。
卫雪卿伤痛欲狂。
又一日。
卫飞卿仍未对舒无颜做出任何惩戒。
而他给的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却已经走到了尽头。
卫雪卿平静为神行宫众人配制了偕老解药。

第三十八章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三）
解药是暗暗置入了整宫的水源之中，就如同往常每三个月的解毒一般，无声无息，众人从无察觉。
邵剑群几人不知埋藏的宫中的奸细是否能分辨那解药，但无论他们能否分辨，他们所做之事却绝不会因此而停止，他们所想要争取的不过是时间而已，是以在卫雪卿研制出解药的第一时间，邵剑群便遣人将其送往各派。
他们自然也防着派中奸细一个不察又再暗中做出让整个门派都蒙受危险之事，但赶在这之前解去掐住各派咽喉整整两年的偕老之毒却是最重要的，况且如今有卫雪卿坐阵他们一方，卫飞卿即便再令那些死士行使下毒这些伎俩，他们总算不是毫无所恃。
但这解毒过程中另有一事的发生，却令他们发现对于卫飞卿以及卫庄大可不必如此严防死守。
只因卫飞卿如今需要应对的绝不只是他们这三十八个门派而已。
延雪宫、芙瑶山、仙华宫三大魔门在同一天中公然宣布卫庄不守信义，兔死狗烹，滥杀门下忠诚弟子，因耻于与其为伍，即日起脱离卫庄，从此势不两立。
宣布脱离卫庄的第二天，延雪宫与芙瑶山门下弟子便洗劫了所依城镇卫庄名下所有商铺，除开残杀商铺中人以外手段与关成碧当日所用一模一样，只因卫飞卿遣去延雪宫与芙瑶山指导武技的原本就是原长生殿弟子——原青龙堂主上官祁与白虎堂主覃有风。
近百名卫庄商铺的伙计被两派扣留，上官祁与覃有风很快便公然向卫庄提出释放这些人的条件：其一，交出他们的尊主卫雪卿；其二，诛杀舒无颜替煜华陪葬。
第一个条件由上官祁提出，第二个条件由覃有风提出。
原本对最早背叛长生殿暗投卫飞卿的覃有风此番何以要再次叛出卫庄存疑的三十八派倒从这条件之中窥见了答案。
理所当然卫飞卿一个也不会答应——其一卫雪卿如今根本不在他手中，其二卫飞卿即便在卫舒二人之中也最终选择了舒无颜，此时又怎会因为一个已死的煜华以及数十个无足轻重之人便交出舒无颜？
卫飞卿不肯交人，上官祁与覃有风二人尚未有所动作，阴月教、天魔教等魔门却趁此机会亦一一宣布脱离卫庄，其理由委实粗暴无比：如长生殿这等魔门大宗亦在悄无声息间被卫庄蚕食至今日连尊主都生死未明，那尊主还是卫飞卿的亲兄弟，如他们这等小门小派又岂敢继续依附其门下？谁知哪一日就轮到自己大祸临头。
十日之间，一年多以前于卫贺那未完成婚礼之上宣誓投入卫庄的三十六个魔门宗派尽数脱离卫庄，所用理由大同小异。
其实他们原本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当初依附卫庄是为利益，而今既已得其利，又寻到重新自立的最佳时机，早已不耐与卫飞卿虚与委蛇，但他们这个理由，不是说给卫庄，却是要说给其余数十个武林正派听。
以七大门派为首的数十个武林昔日名门至今态度未明，一众魔门虽觉卫庄如今分*身乏术，根本不可能同时对抗他们这许多门派，却也得防着一干正派此时脑子不明仍帮着卫庄，又或者脑子太明趁这机会与卫庄联手剿杀他们。
但明显是他们想得太多了。
以燕山为首的一干正派们立场正自十分尴尬，只一心盯着东方、南宫等派动静，却万万没料到这三十八派根本是在趁着这混乱时机解除自己的危机，等到十日过去，三十八派中隐藏死士未有动静，而那胁迫了各派两年之久的偕老之毒也终于尽数根除。
三十八派宛如新生。
三十八派掌门共同出声，称一年前多邵剑群在卫贺婚礼之上所言句句属实，这两年间三十八派尽数为卫飞卿以性命相挟，受尽屈辱，而各派之中至今仍有卫飞卿所安插的死士，不知将还要做出何等可怕之事，但各派决定不再忍耐，必定要让卫庄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而证实三十八派掌门所言属实的正是过往在卫庄之中掌管此事的卫雪卿。
卫飞卿杀其母，杀其门人，更令卫雪卿本人伤重濒死，而神行宫不计前嫌相救卫雪卿，终令卫雪卿悔悟，转而为各派配制解药，终于解了三十八派两年来最大危机。
这一消息震惊了三十八派以外所有的武林同道。
而这消息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两年前的谢贺婚礼之上，当日一切未被展开的真相，卫飞卿如何出现、又是以何等卑鄙的手段收拢了各派从而使卫庄一跃成为武林霸主被一一道来——说出这真相的正是卫飞卿的恩师、一直于望岳楼坐阵的书贤万卷书。
卫飞卿当初为夺天宫绝学为己所有，假意表明解散九重天宫更宣布卫庄永不接受天宫门人，实则他暗地里却仍旧将天宫之人收为己用，而他之所以能够驱策天宫众高手，其一是利用天宫人对武林同道的亏欠之心，其二则是拿剩余的天宫之人安危为挟——此言由天宫昔日四位殿主秦清玄、裴若竹、古震东、纪千秋以及既是天宫殿主亦为卫飞卿心腹的梅莱禾共同证实。
卫飞卿害死其亲生母亲，对亲生父亲卫尽倾施以凌迟极刑，常年软禁其养父母贺春秋与卫君歆，不孝不仁，残忍之至。
卫飞卿欲娶其妹贺修筠为妻，败坏伦常，天理不容。
卫飞卿实与男人相恋，娶其妹不过为其遮掩，后更为那大魔头段须眉之故在婚礼之上抛弃被他利用的贺修筠，令其声名扫地，委实禽兽不如。
卫飞卿教导各派武学，其真实目的是要为百门之师，日后令他教导出的一干弟子登上各派掌门之位，从而彻底的掌控整个武林，其心险恶，令人不寒而栗。
……
一时之间，铺天盖地的滔天罪恶都只与“卫飞卿”三字相关。
仿佛他就是罪恶之源，仿佛天下之间独此一恶。
所有当日投诚的门派都已在这漫天流言之间宣布脱离卫庄。
与此同时，一场轰轰烈烈名为“伐卫”的武林大会从各处展开，这个卫是卫庄的卫，更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大魔头卫飞卿的卫。
卫飞卿不死，众怒难平。
卫庄不破，武林各派难以安生。
而这一场伐卫大会固然来势汹汹，却从头到尾并无发起人。
各派在确认其余各门都将参与到这场大会之中之时，便十分有默契一般分别从各派出发，匆匆赶往宣州城，全无等其他门派一道前往的意思。
纵然百门齐反，卫庄本身却依然是庞然大物，百门之中无论哪一派绝无可能单独拿下卫庄——这事实自然所有人都知晓。
但他们却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那理由便是至今仍耽在卫庄的百门亲传弟子以及天宫百年完整的武学功法秘籍。
无论哪一派能够得到这两者，无疑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卫庄。
有这野心的门派不少。
而下定决心绝不让任何人得逞这野心的门派同样不少。
况且还有一些他们所知之事尚未发生，那未发生之事让他们够胆独门独派前往卫庄。
果然各派行至半途，卫庄内部便又生事。
曾经被迫并入卫庄的清心小筑所有人宣称宁死不再助纣为虐，宁愿毒发身亡也要跟随贺春秋再次重建卫庄，哪怕死也要以清心小筑门下身份而死，而非作为卫庄之鬼。
梅莱禾、秦清玄等人亦证实他们之所以前往各派指点众人武学精进，表面上为卫飞卿驱使，实则受贺春秋之命，想要为各派提升实力，以待今日。
贺春秋与卫飞卿道不同不相为谋，却终究不忍父子刀剑相向，虽脱离卫庄，却绝不参与各派讨*伐之事，只带昔日清心小筑众人自行离开。
卫雪卿中途闻此事，转道前往清心小筑替众人解毒，梅莱禾、秦清玄等人放心不下，亦往。
而当相距路程最短、脚程最快的苍山派以及延雪宫众人赶到宣州城，等待他们的不是想象中众叛亲离焦头烂额的卫飞卿以及遍地要由他们夺取或者守护的珍宝，而是一场大火。
烈焰没能燎原，却将新建不足两年却称霸了武林这整个时间段的卫庄燃烧殆尽。
这座庄子当初修建的时候，选在宣州城最大的一块空地上。
卫庄之外，别无人家。
而一把烈火过后，方圆数十里，只余烟灰。
没了。
延雪宫宫主凤书停膝盖一软，就此跪倒在地。
一年多以前，凤书停私下求见卫飞卿，想要修习天下第一的魔功立地成魔以及段须眉的断水刀法。而在卫飞卿直言立地成魔所需修炼的条件以及后果以后他放弃了这门魔功，段须眉亦将断水刀法的刀谱完整给了他。
可是一年多了，他在断水刀法之上一无所成，每每念及段须眉与卫飞卿当日所展现的那惊世武功便不断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更怀疑卫段二人联手坑了他，几成心魔，此番他一心一意要来夺取“真正”的立地成魔心诀与断水刀法刀谱，然而眼前的这场大火……
他这时候再抬头看，才发现那火光之外孤零零站立的说书人的身影。
众人得以知晓何以这些日子那样算无遗策的卫飞卿何以到这一步却未有任何应对的原因。
只因继卫雪卿、梅莱禾、万卷书、贺春秋这些从前与卫飞卿关系紧密亦掌握卫庄一定权柄之人一一背叛他以后，他真正的心腹、几乎掌握了卫庄大半条命脉的舒无颜亦悄无声息背叛了他。
卫飞卿在近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故当中一再回护舒无颜，不止因为二人的主仆之谊，更因舒无颜两兄弟在卫飞卿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的时候就跟随在他身侧，多年来掌握的卫庄实权远非众人能够想象，卫飞卿根本无法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弃舒无颜，那相当于让他斩断自己的双手双足。
然而舒无颜却并非是一定要选择卫飞卿。
与舒无颜舒无魄兄弟一道背叛卫飞卿的是谢殷。
或者说，最终说动这两兄弟背叛卫飞卿的正是谢殷。
当初卫飞卿提议谢殷留在卫庄帮手，提醒他可以在他的身边以便随时谋夺权柄。
谢殷依言这样做了。
他也确实做到了。
谢殷明知贺春秋绝非是就此认命死心塌地跟在卫飞卿身侧，他却看到也当做没看到。
登楼那场变故之后，这对维持友谊数十年之久的老友依然作为卫庄的左右护法而待在同一个地方，可说比过往二十年离得更近，接触更多，但不知何时，也许从谢殷遵从卫飞卿提议而放弃一些东西开始，他们二人便已一步步形同陌路。
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贺春秋带领清心小筑之人堪堪离开宣州，舒无颜舒无魄与谢殷便带同卫庄死士以及昔年登楼之人一同反了——谢殷重新说服了昔年弃他而投卫飞卿的长风、沧海以及登楼一干人等，他当然做得到。利益与条件的揣度以及谈判他从来不逊于任何人，端看有没有做好功课。
至此，卫飞卿手底下已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舒无颜与谢殷想要的除开卫飞卿的人头，同样还有各派弟子以及天宫绝学。
而各派弟子听闻那卫飞卿最终余为百门之师的传言、不，是事实，他们虽说对卫飞卿已无过往之信任，但卫飞卿有一句话他们却深信不疑：那些武功绝学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舒无颜与谢殷手中。
林青杉等人都已经不是两三年前的热血毛头小伙子了。
正因为他们都是那些绝学最大的受益者，也亲眼见证整个武林在那些绝学的引诱下变成何等模样，是以他们不但认同那些绝学不能落入舒无颜与谢殷手中，更认定它们决不能落入任何人的手中——哪怕是他们的师门。
是以在卫飞卿煽动之下，趁着双方内斗之时，暂时无人理会的林青杉等人联手在卫庄之中放了一把浇了油的火。
当断则断，一了百了。
这或许才是他们跟随卫飞卿的这两年学到最重要的东西。
卫飞卿与段须眉逃了。
林青杉等人也逃了。
他们本来是想要趁乱赶去与自己师门会合的，却不料舒无颜与谢殷在面对追哪一方的选择时压根儿没有任何犹豫——秘籍既毁，活捉这帮弟子自然就是他们最大的砝码。
此刻各派陆陆续续也都赶来此处，他们于是也都面临了与舒谢先前同样的选择：是选择前往横绝山方向诛杀大魔头卫飞卿，还是选择前往相反的方向营救他们的弟子？

第三十八章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四）
道惊雷轰隆隆闪过，伴随的闪电照亮了山间那两道被大雨淋透的一黑一白的狼狈身影。
抹去遮挡眼帘的雨水，那白衣的人影放声笑道：“此时若有人见到咱们，会不会直接将咱们当做了索命的黑白无常？”
黑衣人面无表情道：“咱们是正在被人索命吧？”
这两人口中虽说着话，脚下动作却未稍慢。
山路早已被泼天的大雨浇得泥泞松垮无比，他们两人的脚步踏在那山路之上却没有半分不适，仿佛脚底板从头到尾都未真正触到那地面。
前方看不见路，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雨幕与电闪雷鸣相伴，在这样的夜晚还胆敢往山上闯，且闯得轻松自若踏雨无痕的，除了正被整个武林追杀的那两个大魔头之外还能有谁？
这两人当然就是卫飞卿与段须眉。
这两人也只能是卫飞卿与段须眉。
这样恐怖的夜雨中，两人即便对话也都得拿出叫骂的声量来。卫飞卿高声问道：“你说咱们如果就死在今天夜里，最终是个什么死法？被那伙人追上来围攻至死，一人往咱们身上刺一个窟窿那得连骨头都被龊成渣渣吧？被唾沫淹死？被逼得从万丈悬崖跳下去？”
段须眉冷冷道：“被雷劈死。”
卫飞卿放声大笑。
但笑闹归笑闹，他们两人自然也不是傻子，在这样的惊天巨雷之中，即便以他们之能也不敢托大，即便被逼到连夜闯山，却也一早将佩刀都已收起来，脚程之快，更是不敢在树丛间稍有耽搁。
但也正因为这场雷雨他们才能短暂甩脱身后那群已追了他们一日一夜的追兵。
他们从宣州城逃出来以后一路都在被人追。
最初他们身边本还跟了上百心腹在侧，而到了一日一夜后的此时，他们身边已经只剩下彼此。
一路跑一路战，敌人的数量又是真正的没完没了，即便以他们二人之能也难免感到疲惫，一路受伤不轻，被追到横绝山脚下时大雨已倾盆落下了，明知这天气上山难免危险，二人为了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却也毫不犹豫循着上山的路一路跑上来。
况且他二人是真正的艺高人胆大，即便面对这样只有天测的危险也半点不知退让二字该如何书写。
果然身后渐渐便没了人。
想来众人虽然极欲要他们的命，却到底还是更爱惜自己的命。
“可他们到底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跑？”段须眉蹙眉问道，“难道不是林青杉等人对他们更有吸引力？”
“若只有其中一两个门派，那些孩子对他们而言自是天大的诱惑，可各门派纷纷而至，那些孩子自然也就失去意义了。”卫飞卿再抹一把面上雨水笑道，“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谁能够从各派之中脱颖而出杀死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也就是区区鄙人我，自然又一跃成为最重要之事了，啧……好可怕。”
“怕？”段须眉闻言冷笑一声，“难道不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我是自己挖坑自己埋啊。”卫飞卿得意洋洋道，“你跟我在此做一对亡命鸳鸯，又是何苦？”
段须眉忽然沉默下去。
卫飞卿对着他嘴上惯没把门，这玩笑一出口几乎立时就后悔了，他想段须眉不至介意他信口胡说，可他胡说之后自己却……心疼。
耳中听段须眉淡淡道：“这两天我都反复在想一件事。”
卫飞卿没答话，却早已将耳朵竖起来。
“如果当初我没有回来找你，如果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逃亡的时候我忍不住想那一路只得你一个，被围攻只得你一个，被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只得你一个，此刻顶着风雨交加前路茫茫也只得你一个。”
头上的雷声还在轰隆隆想。
卫飞卿看着段须眉时隐时现的湿淋淋头发都一缕缕黏在头上和脸上却奇异的并不显得如何狼狈的面容，整颗心却早已静了下去。
他因为自己的一句玩笑而心疼这个人。
这个人更因根本未曾发生只凭想象之事而同样在心疼着他。
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不上甘之如饴，但至少也痛快淋漓。
但这个人对于他所做的事明显并没有特别热衷，这一年多来他将一切他可用的人、力、物都交给他，这两日陪他做真正的被整个武林追杀的亡命之徒，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想做而已。
不但陪他去做了，甚至还因为想象中没有陪他这样做而心疼他。
这男人真是……真他令堂的让他一辈子活得比旁人十辈子还要值当。
“没有如果。”他忽然停下脚步，在风雨中猛然回过头与段须眉面对面，距离极近极认真注视着他黑白分明的双眼，“你是你这样的人，我是我这样的人，我们都会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做出唯一会做的决定，一切与之不同的，都绝不可能发生。”
与他面面相对，段须眉半晌轻声笑了笑，难得表露温情：“知道了。”
两人继续赶路。
至天边微朦，持续一整夜的雷雨终于止了声势，而两人也终于攀登至快到山巅的位置。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段须眉问道。
“休息一阵，等他们上山来，大概不会太久了。”卫飞卿微微一笑，“毕竟通往横绝山顶就这么一条路，想来他们不至于迷失方向。”
而众人之所以在两人上山后便不再急着追赶，全因他们也都知晓横绝山山势奇特，上下山就这么一条路，而山的另外一边——
卫飞卿与段须眉几乎同时望向距离他们不远处那最高峰。
横绝山巅唯有一峰，名曰孤绝峰。
孤绝峰的这一头是唯一上下山途径，而另外一边则是万丈悬崖。
在二十多年前，同样也有一个人，走投无路被逼上了这一座峰顶，最终从那一侧的万丈悬崖跳了下去，而紧随那人其后，亦有一人跟着跳了下去。
在二十多年以后，不久之前整个武林才确定，最终那两个人都没有死。
而无论那两人是死是活，这二十多年来的武林格局，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改变的。
卫飞卿与段须眉不知何时已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很多年前，当我决定要一步步实现这一件事的时候，我就将最终的地点选在了此地。”卫飞卿微微笑道，“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然后再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一切岂不完美？我每每想到，总是为自己的想法与作为自傲，只觉自己真是太聪明也太能干了。”
他转过头来面对段须眉，笑意愈发柔和：“但这所有的想法也都只是在遇到你以前才有的，与你相遇之后，我才发现这一切对于我而言原来并不是最重要的。”
亦微笑回视着他，段须眉道：“既不重要，为何我们此刻又站在了这里呢？”
“既然已经准备了那么久，自然也要有始有终，况且……”顿了顿，卫飞卿忽有些狡黠笑道，“我是为了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段须眉不置可否。
原本寂静的脚下山岭之中似传来一些响动。
深深吸一口气，卫飞卿放开段须眉的手，拔出了腰间斩夜刀横空劈出一刀：“让我们最后大干一场吧。”
段须眉不见如何动作，破障刀却已在转眼间握在了他的手中。
“我会杀掉那些你认为死了比活着更好的人。”他道，“在那之后，你还欠我的话，麻烦都一五一十的说给我听。”
双刀在空中轻巧交汇。
仿佛是带着承诺的击掌，伴随着清浅的笑声。
“好呀。”
*
“为什么会这样？”
谢殷非常的想不通。
此时他的处境很不妙。
原本被他们紧紧追赶的林青杉等各派弟子早已跑得没影子了。
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的同伴——舒无颜舒无魄兄弟以及他们手底下死士，甚至连长风沧海等人追着追着都偃旗息鼓，反倒将他牢牢包围住。
而他想不通的是，舒无颜究竟是仍然效忠于卫飞卿只是假意与他合作，还是他背叛了卫飞卿是真，此时只是想要解决掉他这个合伙人。
舒无颜没让他纠结太久，干脆利落就给了他答案：“谢兄不必担心，尊主无意要你的性命，只是到这里我认为放走小孩子们也比较合理了，如此而已。”
实则他们在追踪林青杉等弟子的过程中也并未讨到甚好处。
这百来弟子跟随在卫飞卿身侧都有一两年之久，不止武功长足精进，心性智计亦都成熟不少，一路怕被他们逐个击破是以始终同行，甚还逮着机会回头给他们使点绊子。而到此时谢殷亦心知肚明，一路都未真正将那些弟子如何，只怕是因舒无颜他们根本是一路都在手下留情。
“为什么会这样？”谢殷再次重复一遍适才的问题。
他曾问过舒无颜为何忠于卫飞卿，舒无颜亦给了他缘由。
但他自问这两年已推翻当初他听到的那确信为真实的缘由。
他并不认为他与舒无颜此番的合谋能够长治久安。
但他至少认定舒无颜背叛卫飞卿是真心的。
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为什么啊？原因委实有些复杂。”舒无颜有些无奈笑道，“因为必须要将那些小孩儿放走啊。尊主这两年间倾尽全力培养那些孩子，不愿他们在此番动*乱之中被人利用，有所损伤，亦心知他们对尊主其实也有着不忍之心，干脆便让他们离得远一些全然不参与其中好了。再来还有庄中之人，既不想与人拼命，却更不愿引颈受戮，当然要寻些法子脱身了。登楼昔日这些小家伙重新跟随你，自也不会有人再将卫庄的罪过安在他们头上，至于我们……”顿了顿，他忽然笑道，“谢兄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却不知我身后这些死士谢兄可能分辨得出谁是谁？”
谢殷一怔。
舒无颜有些得意笑道：“谢兄分辨不出，那些从未见过他们的各派人士，自然就更分辨不出了。”
他们从卫庄、从宣州城出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实则都已海阔天空。
而送走林青杉那一众弟子，让谢殷一切的打算落空，再神不知鬼不觉令所有卫庄弟子安然离开，这就是他们身为卫庄之人的最后一次任务。
“为什么？”谢殷喃喃问出今日的第三次为什么。
这一句为什么里委实包含了太多。
为什么舒无颜会对卫飞卿言听计从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连解散卫庄都仿佛是卫飞卿早有准备之事。
为什么他一直以为的舒无颜的雄心壮志竟然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曾经对他忠贞不二的长风等人竟然会再一次的欺骗他居然还成功了。
为什么……
一直沉默的长风忽然道：“义父您可知道，当初究竟为什么我会选择听从卫尊主的命令而背叛登楼？”
谢殷凝目看他。
长风轻声道：“因为我认为义父您那样的野心很可怕，为了那野心做出来的事情也都很可怕，更怕这江湖之中还有无数个像义父您这样的人。”
谢殷冷冷道：“难道卫飞卿就不可怕？”
“他当然很可怕。”舒无颜忽然插口笑道，“他如果不可怕，我们这些人又岂会甘愿供他驱策？谢兄可还记得，在下曾对谢兄说过他在好些年前的时候曾对我描述过将来武林会是何等模样，当时大概谢兄以为，他所描述的就是这两年间的景象。”
沉默片刻，谢殷道：“难道不是？”
舒无颜笑了笑：“如果是的话，大概今日我对他的背叛就会出自真心，而他落到今日这下场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卫飞卿是个只有野心这野心还不断膨胀之人，那他最终的结局也必定会止于那野心的爆破，就如同谢殷、卫尽倾、如同过往一切被野心所困的人一样。与聪明才智无关，这只不过是定理而已，因为这世上真的不会有恒久不衰的人与事。
无论什么都会被击破的，迟早而已。
幸运的是卫飞卿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道理。
他于是得到很多的支持去做一件事情。
“有的时候我会想，他与段须眉是真正的有缘分，因为他第一次对我说起那件事，正是在关雎被灭门之后。”舒无颜淡淡道。
那仿佛是一道分水岭。
在那之前的卫飞卿，聪明，能干，狠绝，却是一心一意只想着报仇，以他的手腕与智计，大仇得报也不过早晚之事，可报仇以后呢？
在那之前，卫飞卿从未想过报仇以后的事。
所谓夺得大权，一统武林，在那时候的他的心里也不过是个概念而已，他模糊知道自己大概有那样的能力，但比起野心，他似乎单纯只是认为他做这件事能让他的仇人们更加痛苦而已。
他那时候不过是个聪明有手腕却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他一直很喜欢你的儿子谢郁，我想那是因为，他认为谢郁的处境很多时候与他相似，而也正是谢郁经历的一些事，让他从中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是以他对谢郁心存感激。”舒无颜慢慢道，“关雎被灭门，谢郁被欺骗，被利用，自欺欺人，左右都很艰难，他那时候明白到，谢郁之所以活成那样并不只是爹妈的问题，更因为这问题而让他自己根本连人生的方向也找不到，为了别人而活是很可怕的，而他那时候……也一样。”
无论是活在欺骗之中，还是活在仇恨之中，总归与他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本身就是卫飞卿而已，并不是谁的儿子，又或者未来的什么庄主、尊主、盟主。
“就像他当初在登楼说的那样，他从那时候起决定干一票大的，只是那并不是你们以为的这两年的一切光景……或者说他想做的不止是这样而已。”
“一切都是会衰败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关雎也逃不过一朝灭门，武霸天下的段芳踪也要‘死’于阴谋诡计，贺春秋这么多年都怀着好心却始终身不由己做着也并不那么好的事，卫尽倾、你……不断重复的野心，不断的争斗，一切都会衰败却绝不会断绝。”舒无颜望着谢殷，微微一笑，“其实他当初对长风他们说的话很简单，他只是说了他将要做的事，以及那些事情做成以后，也就是今天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内，像你这样的人，即便有再大的能力再大的野心，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因为……他让一切都回到‘起点’。”

第三十八章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五）
“‘起点’是什么？”
一男一女行走在看不见顶的刀削一般的断崖之下。
男子一身白衣，正是本该在清心小筑替人“解毒”的卫雪卿。
而他身边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赫然是在整个武林认知当中已“死在舒无颜手中”的煜华。
而他们正行走间这断崖，赫然正是孤绝峰底。
“‘起点’啊……”卫雪卿叹道，“是他给这计划所起的名字，也是我们做这件事最终的目的。起点的意思……打个比方，最初当咱们长生殿开宗立派之时，那时候门人难道不是各个都忙着充实自己，壮大咱们门派么，谁又会在什么都还没有、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忙着勾心斗角呢？努力、精进、欣欣向荣……那就是起点了。”
不止是某个门派，小如个人，大如改朝换代，任何事物的起点都该是这个模样。
煜华不解蹙了蹙眉：“可各大门派也好，整个武林也罢，早已过了所谓的‘起点’吧？”
卫雪卿目中狡黠一闪而过：“是以他才决定给整个武林重新建造一个不一样的‘起点’。当初九重天宫肆意盗取各派绝学，咱们长生殿后来被九重天宫打得抱头鼠窜，关雎一夜之间被灭门，包括这两年间卫庄独霸武林，你认为其中的缘由是什么？”
煜华不确定道：“因为人心贪婪？你争我夺？”
卫雪卿轻哂一声：“人心固然是造成纷乱的根本原因，可那也得有相应的实力才行，就比如你即便再多长一百个心眼，难道你敢跳到我与卫飞卿面前来蹦跶？”
他这话委实说得不客气极了，但煜华对他一向是近乎盲目的崇拜，闻言倒不觉得是看低了她，反而从中而有所领悟：“是以……是实力？”
“没错，实力不均，相差太大。”卫雪卿颔首道，“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差距越来越大，自然有的人有的门派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而另外一部分则可横行无忌。你看，这两年咱们已将这差距推移到极致，极致的结果，便是所有人都只能匍匐在最强者的脚下动弹不得，原本该是遍地热闹的景象，却只剩下一个声音。”
煜华若有所思道：“其实……这样也不错啊，就像国可不一日无君，卫飞卿……其实他这两年真的做得很不错。”
“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同样不可能有两个主人。”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卫雪卿曼声道，“还记得两年前谢殷勾结朝中官员险些以枉死城牧野族为借口剿了各派之事么？卫庄再继续发展下去，不出两三年，只怕朝廷就要来一次真正的‘剿匪’了，届时休说卫庄，只怕整个武林也无法幸免，那时才真真又要回到一切的‘起点’了。”
煜华瞪大了眼睛：“所以你们就赶在这之前自行消灭了卫庄？”
摇了摇头，卫雪卿续道：“但其实哪怕这种情形并不会发生，卫庄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因为人心被压制太久，总是会爆发的，一个煜华拼不过卫飞卿与卫雪卿，难道一百个煜华也拿卫飞卿与卫雪卿没办法？到时候各派爆发，与卫庄拼死搏斗一场，即便没有朝廷剿匪，同样也要落一个遍地疮痍各自休养生息的结局，卫飞卿又不是与全天下都有这深仇大恨，他又为什么要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呢？”顿了顿，他轻抚煜华一头乌发叹道，“卫庄之所以成为过去两年之规模，正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存在，是以卫庄的消亡不止是因为其注定会消亡，更因为他想要达成的那个目的而今已实现了。”
那个目的是什么呢？
煜华试着去想这一件件、一桩桩事中的联系，渐渐心下便有所悟，试探问道：“是……各派而今的模样？”
赞赏朝她颔了颔首，卫雪卿不答反问：“你认为各派而今是个什么状况？”
“应当都比两年前更强大，因卫庄这共同的敌人彼此大概都有一份同仇敌忾的默契，还有……”顿了顿，煜华心中有个想法正在渐渐明晰起来，“还有，他们如今大概谁也奈何不了谁。”
“是啊，谁都奈何不了谁。”卫雪卿微微笑道，“过去两年，各派习武的一切进程都在卫飞卿掌握之中，他们的确都更强了，应该说，原来很弱的都在这两年间变得更强了，原先就很强的却难免有些进展不太顺利，而除开身为庞然大物的卫庄已一夕倾塌以外，九重天宫与长生殿都已没了，清心小筑与登楼都会重组，可重组过后的两方实力也不过与如今各派堪堪持平而已……在这个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武林之中，如同谢殷这样的人，他至今仍是心智、武功都远胜于旁人之人，可一时半会儿他却再也做不出什么事了，因为经历了卫庄之事，无论是谁都再也不想尝试被人掌控的滋味，所有人都变强了，所有人都会努力变得更强，因为他们都想自己去当那个掌控者，即便不当，他们也决计想要强到不为任何人掌控，是以人与人之间、门派与门派之间都会时时刻刻互相提防，再不断的精进自身，武林会变得更好的，比今日好，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好……这就是‘起点’。”
煜华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脸色又不可思议再变作严肃，抿了抿唇，忽道：“难道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善事么？难道……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比当武林盟主还要更强行凌驾人意志之上的掌控么？”
卫雪卿惊讶地看着她，失笑道：“你怎么会认为那家伙是个善人？这样做是在做善事？”
煜华比他还要惊讶。
“这的确是掌控啊，比当武林盟主、用实力统帅天下让人更加无法拒绝，等意识到的时候根本已身在其中的真正意义上的掌控。”卫雪卿似笑似叹道，“这才是那家伙真正想要做的事啊。这两年所有人都在猜测他想成为百门之师，其实他们这猜测也没什么错，除了他并不是想要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享受这尊荣，而是哪怕他死了，他身败名裂，他遗臭百年也还是要牢牢占据这位置，让所有人都牢牢将他记在心底，吃饭睡觉做梦哪怕拉屎也不会忘了他……这就是那家伙给自己人生寻求的意义啊。”
……
煜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雪卿却在一边说一边回想，想很多很多，想那个与卫飞卿促膝长谈的夜晚，当卫飞卿跟他说到这疯狂却并非不可实现的将来以及他这么多年来为此所做的一切之时，他是多么不可思议，又是多么兴奋难抑。
这是他的弟弟。
他们拥有同一个疯狂的、偏激的、阴暗的、充满野心的父亲。
他们拥有一样悲惨的少年时光，或者说卫飞卿比他还要更悲惨。
在那天以前，他以为他的弟弟比他们那个爹还要更疯狂、更偏激、更有野心也更有手段。
在那天之后，他发现他的弟弟的确比他们的爹、比任何人都更有野心和手段，而他的野心也根本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当他一朝开始清醒的时候，他想复仇能够带给他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不能给。
他的过去无法再填补。
他幼时缺失的东西长大之后已经根本不再想要。
所谓抛弃利用过他的爹娘跪在他的脚下说他们错了这种事，也不能给他的人生带来任何光彩。
他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只围着这些东西打转。
毕竟他那样聪明，那样能干。
他于是决定做一些更有意思的事。
比如让卫飞卿三个字载入武林的史册任谁也无法磨灭，无论过去多少年也还是一提起来就能给所有人提神。
比如让卫尽倾、谢殷这样的人的野心连实现的余地也没有只能日复一日烂在自己心底，这个复仇方式才更得他的心意。
比如让所有做坏事的都付出代价，让因为某一些人某一些事而不断失衡的武林回到“起点”，一个印刻了他“卫飞卿”三个字的起点，无论在这之后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们又将如何发展，终究这是一段由他来缔造的全新的开端，一个耍弄了所有人、枉顾许多人意愿、却终究不是坏事的开端。
他为此而不断巩固卫庄的实力。
为此而拉了一张网，将所有代表了野心与实力的如长生殿、九重天宫、清心小筑、登楼这些大派都能一网打尽的网，是为了复仇，给昔日的自己一个交代，更是为了颠覆，给未来的自己一个交代。
曾经的超级大派共同组成一个全新的卫庄，而那些百年之前本该属于武林各派的武功绝学重新组建一个全新的武林，卫庄的存在不止是要实现后面的那一种目的，亦是为了让这个新的武林引以为戒，牢牢记住将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很多人都参与到这个新的武林的缔造过程当中，舒无颜、舒无魄、贺春秋、万卷书、梅莱禾、秦清玄、裴若竹、覃有风、长风、沧海、令狐渊、司徒跋……甚至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参与其中的谢殷这些人，他们有的本就对武林存着一份善待之意，有的是存了愧疚之心，还有的只是单纯认为这件事很刺激……他们也并不都是心甘情愿的，但卫飞卿已经走到了哪一步才将他们一一拉入其中来，他们也只好听从，只好成为一个又一个帮凶。
这一年多来，整个武林武学的精进是由这些人共同掌控的，而各派未来的掌门则是由卫飞卿亲手教导出来，他毫无疑问会成为百门之师，因为这些弟子在自身的精进以及上面这些人的扶持下未来必定会登上各派掌门之位。
他们有人或许仍然不赞同卫飞卿，但他们很赞同这些弟子将来执掌各派。
因为卫飞卿只教了他们最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卫飞卿还要为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找一条安全的退路。
于是乎各派之中的“导师”们一个接一个理由充分的叛变了。
于是长生殿覆灭了，卫雪卿也被逼背叛了，顺手成为武林三十八派共同的救命恩人。
于是贺春秋关键时候振臂一呼，给各派让开了一条路，顺势也化解了当年清心小筑解体之前给留下的心结。
于是将来必定还要引起各派纷争的武功绝学与集中了当今武林所有仇怨的卫庄被一把火烧得精光，点火的却是所有门派未来的掌门人，任谁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任谁也要通过自己这两年所学兢兢业业让各自的门派变得更好。
于是舒无颜伙同谢殷一起背叛了，两个同样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必定要在追击各派弟子的路途中内讧，各派弟子趁机逃了，而谢殷必定会重伤，舒无颜舒无魄偕同卫庄门下无人识得的一众死士必定要从此再无踪迹。
所有做坏事的都要付出代价。
拉整个武林仇恨为一身之人必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卫飞卿一定会死于各派围攻，死无全尸。
于是。大魔头卫飞卿之死注定成为了这个全新武林的开端与序幕。
*
随他一起抬头仰视那根本看不见顶端的高峰，良久煜华轻声道：“今天他会死吗？”
卫雪卿不答。
煜华又问：“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给他收尸吗？”
卫雪卿还是不答，反而问道：“你觉得这个结果好吗？”
“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煜华恨恨道，“他根本是个疯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他……他为什么非死不可？”
“是啊，他为什么非死不可？”卫雪卿喃喃道，“因为他自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他替自己报了仇，手刃过血亲，称霸过武林，做成了别人八辈子也不一定做得到的事……我以前说我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可后来才知道他才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他做好了这些事，感觉人生的意义都一一实现了，他觉得对自己也算有了交代，于是也懒得活下去了。”
煜华紧紧咬着嘴唇。
“是以最初他邀请我参与其中的时候，我虽立时就为之折服了，可我也绝不愿见他最后的结局，心中委实矛盾到极点……”说到此卫雪卿忽然垂下了头，目光灼灼看向煜华，“你可知依他最初的计划，原本今日之事至少也要在一年之后才会发生？”
这话煜华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各派真正修习的时间也才堪堪一年，很多事此时来说也并非十分稳妥。她不解道：“那为何又会提前到此时？”
卫雪卿微微一笑，目光发亮：“因为他已等不及了？”
“……等不及去死？”
“你可知我为何后来又舍弃了起先心中那矛盾，处处配合他么？”忽然伸手将煜华揽入怀中，卫雪卿面上、眼中尽是温柔又欣悦的笑意，“那是因为他已经改变了，华儿，今日我们来这里……并不是要来为他收尸的，你知道么？我好高兴。”

第三十八章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完）
人出生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摆脱外物与外在的影响追寻自我？
是建功立业？是功成名就？是寻得挚爱？是子孙满堂？
这问题大概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更或许有更多的人根本并不执着于这问题，更不执着这答案。
卫飞卿承认，他可能是因为人生最初的十年被轻视、自我怀疑与兢兢战战太过，是以他格外热衷于寻求这一样东西。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特别坚定的人。”
斩夜刀横劈，荡开四方人群，却未防住一剑自背后刺入他腰间肋骨。卫飞卿浑不在意，一个前跃便硬生生摆脱那卡在他骨头缝里的长剑，浑身早已成为血人，口中仍以传音入密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会死的，是以虽说少年时便察觉阿筠对我有不同寻常的情愫，可我一刻也未想过要回应她一些什么，毕竟我对不起她的地方已经够多了，让她年轻轻就守寡这种事真是从未想过。”
他传音入密的对象当然只有一个。
只因他亡命也要相伴的同路人从来亦只有这一个。
在很久以前，亦是在一场被人围攻的绝杀之中，他们两个人也如今天这样站在一起，那时他出言邀他做一个同路之人。
似乎就是从那一天起，他所以为的自己的坚定就在一分一毫的被瓦解。
那个人此时正在距离他五步之远的地方。
身边同样正被数不清的刀剑包围。
身上亦已被捅了不知多少个窟窿。
他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卫飞卿知晓他哪怕只剩一口气在，也必定会全心全意听他讲话。
就像他们本来已被人山人海隔出了很远的距离，段须眉却凭着手中一把刀又生生杀回了他的身边来。
无论中间隔着什么，刀山火海还是血海深仇，他们都会想尽办法化解这一切，想尽办法去到对方的身边。
轻笑一声，他续道：“那场婚礼，与其说我是因为对不起她而补偿她，不如说我是在报复她……她让我连对你说一句心悦的资格也没有了啊，可知我宁死也不想失去的正是与你同路的资格……那她既然那么想守寡，那就守吧，我也不在乎了，反正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又是一刀砍在背脊之上，卫飞卿有些狼狈踉跄往前两步，抬眼一看，倒是庆幸距离那崖边又已更近了。
耳边充斥着各种大骂，身体的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留空，但……他的心是热的。
今日他的心始终都是热的。
“直到你闯入那婚礼中来。”
回过头去，卫飞卿见到段须眉距离他已只剩下三步的距离，而原本分散成两堆的敌人业已重新聚集在一处。
……反正都是人山人海，倒也没什么差别。
段须眉立地成魔提到极致，浑身俱是恐怖的黑气，手中刀不断挥出，但一双眼此时却只牢牢落在他的身上。
卫飞卿亦在挥刀，面上却带着与那狠绝的刀意全然不符的温柔笑意：“你对我说‘段须眉心悦卫飞卿，欲与之结为夫妻’，我便发现，原来我根本不是什么坚定不移的人，原来所谓的百门之师、遗臭万年、开创新篇……原来都是些狗屁，我其实根本不是当真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我原来……竟然只是个胸无大志的人而已。”
再是一刀下去，段须眉终于跨越了那三步的距离来到卫飞卿身边。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抓住了卫飞卿的手，两人像一阵风一样朝着不远处那孤绝峰的崖边掠去。
手中能感觉到心上人的热度，卫飞卿只觉一颗心更加热了，笑意也越发温柔。
“说实话段须眉，我谢谢你啊。”
“让我发现万里山河也比不过一句‘心悦你’，所谓人生的意义对我而言也不过得一人白首，如此而已。”
一心求死怎么能是人生的意义呢？
他真的是在那一刻才发现，所谓人生，最实在不过每一天都要活下去而已。
紧紧捏了一把他的手，段须眉面上忽然浮现愉悦至极的笑意：“还以为你至死都要嘴硬下去。”
偏头望他，卫飞卿忽地狡黠一笑：“你可赚了啊，你说要杀掉那些我认为死了比活着更好的人再听我讲这些话，可你迄今为止没杀几个人，我却一五一十什么都将给你听了。”
段须眉的确并没有杀几个人。
卫飞卿也没有。
是以他们被逼得更加狼狈。
段须眉撇了撇嘴：“发现拉一群人来垫背也没什么意思。”
“是呀，而且有些人活着却做不成想做的事，活得也只会更加难受而已。”
他们两人虽然没杀多少人，但他们伤了很多人。
重伤。
一生都难以痊愈的那种重伤。
那是两人逃亡之前卫飞卿写过的一个名单上的人。
如同谢殷那样有野心有手段、对而今堪堪经历大整顿的武林还是有可能造成损害的人。
发现卫飞卿在众人杀上山来以后率先重伤那其中一人过后，段须眉一言不发，却自动放弃了原本想要杀死那些人的打算。
他摇了摇头道：“你这人实在太坏了。”
卫飞卿眨了眨眼：“我只承认我对你坏。”
说完这句话，两人终于来到了崖边。
半只脚踏入悬崖之外，卫飞卿猛然转身灼灼看他：“你问我还有什么没有和你说的，那我也问你，你是不是直到现在都以为今日就是来陪我死的？”
段须眉深深看着他，面上那愉悦的笑意始终未敛去：“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主意么？”
“我的主意就是陪你一起。”
“……我也是。”双手与他紧紧交握，卫飞卿双目闪闪发亮，其中的热切透露出再真实不过的模样，“你听着，我没有告诉你的话，就是早在婚礼你找我的那日我就后悔了，我不想死了，我不想让任何除你以外的人给我当寡妇，更不愿你给我当寡夫，也不想与你做一对死鸳鸯，我不想再遵循自己的计划那样一步步走下去，我想让那些计划都去见鬼，我坑了整个武林的人，也不能坑到一半就跑了，我还是得做完这件事，尽快的，因为我想、因为我想……”
“卫飞卿！”
一声大喝忽然的打断了他的这番剖白。
段须眉阴沉着脸不耐烦回过头去。
大喝的乃是将两人围在这悬崖的方寸之地再没有任何出路的众人之中的燕山派掌门燕越泽，此刻越众而出大声道：“你二人已走投无路，赶紧弃刀俯首，我等尚可给你二人留个……”
尖厉的刀啸切断了他的喊声。
同时切断了他的脖子。
那是段须眉的破障刀。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纷纷的惊呼声中，众人不由自主退后了三步，情不自禁紧紧盯着卫飞卿手中的斩夜刀，生怕那刀下刻也毫无预兆飞出来不知要抹断他们之中的谁的脖子——哪怕对方只有两个人，哪怕那把刀是两个人浑身上下最后的一把武器。
唯有邵剑群、方解忧、东方玉几人不退反进，双眼亦紧紧盯着两人，眉头紧皱。
两人却任谁也不理会。
段须眉回过头来，重新抓住卫飞卿的手：“我记得那人也在你的名单之中？不介意我杀个把人吧？”
“谁还管那些祸害，你听我的就好了。”卫飞卿太过急切，语中甚至带了些不耐烦，“你听着，那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见鬼的朋友！我在那时候发誓一生一世绝不与你结为伴侣，除非我死……那时候我就决定了，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语无伦次，他双颊通红，他一双眼亮得如同星辰。
他在完完全全的剖白他自己的内心，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对着眼前的这个人。
段须眉在这一刻忽然完完全全读懂了他的心意。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朝着他俯过脸去。
卫飞卿放开了他的双手，抓住了他的双肩。
相拥。
深深吻住。
再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这样的热烈。
全心全意。
沉醉其中。
一吻毕，两人都几乎无法呼吸。
抵着他额头，段须眉似笑似叹，语声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就让我们‘去死’吧。”
抑制住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眼泪的冲动，卫飞卿用低得仿佛耳语一般的声音道：“然后我们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
段须眉提醒他：“是夫夫。”
卫飞卿恼道：“随便什么鬼！”
段须眉笑了，再次重重的亲他一口。
两人这时候诉完衷肠，终于得空抬头看向那些人。
邵剑群面色肃然：“卫庄主，段令主，束手就擒吧。”
卫飞卿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之人各个都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神情，不由自主笑开，凑到段须眉耳边道：“不知为何看到眼前这情形，还是觉得很爽，觉得自己很厉害。”
段须眉点了点头：“我也爽。”
只怕爽的远远不止他们两个。
此刻正不知分散在何处的参与了这些事的那些个人，一想到今日过后的种种都是他们一手缔造，只怕爽得睡着了也要笑醒。
卫飞卿笑吟吟道：“邵掌门，我二人被抓回去以后，是不是要由整个武林公审呀？还是诸位打算就地处决，将我二人碎尸万段？”
“卫庄主不必担心，在下以性命担保必定让二位活着走下这座山峰去。”邵剑群语声再沉稳不过，即便他明知在他身后的千千万万之人此时都欲对卫飞卿杀之而后快，绝不想让他多活一时一刻。
卫飞卿目光闪动：“可是怎么办好呢？在下既不愿被碎尸万段，更不愿被公审过后一人吐一口唾沫星子就将我淹死。”
隐隐料到他话中含义，邵剑群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也不知究竟是想要劝阻，又或者还有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想透的情绪在其中。
却见那两个浑身浴血却依然光彩照人之人牵着手，过往两年统帅他们这所有人的卫飞卿面上带着奇异的笑意环视众人，似骄傲、似得意、又似解脱，看着看着忽然又冲他一笑：“邵掌门，你是个好人，好好享受今日过后的一切。”
他说话间终于掷出了手中那把众人始终提防的斩夜刀。
迅若闪电。
刀锋带着斩穿一切的呼啸的锐利。
众人始终提防。
千防万防。
却终究无人能防。
那把刀最后选择割断的是延雪宫掌门凤书停的咽喉。
一刀，毙命。
而后众人只来得及见那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朝众人挥了挥手，然后同时朝着那万丈的深渊纵身一跃。
不过一个转瞬，崖边再无身影，就仿佛那处从未站立过任何身影。
邵剑群几人抢前几步俯身察看那断崖之下，除了云雾却还能看到些甚？
身后不断的传来怒骂之声。
邵剑群却仿佛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不知在那崖边俯身多久。
他有些轻松想道……也许这真是最好的结局吧。
*
同一时间。
山崖之下。
听见一声若有似无雕声长鸣的卫雪卿微微一笑，携同煜华飘然离去。
留下的是两具被血水腐蚀、摔得稀巴烂的根本看不出原状的尸体。
*
尾声
望岳楼的日照厅今日也像过往的每一日那样热闹。
只因日照厅的说书人是全天下公认讲故事最好听的人之一。
但今日却是特殊的。
今日厅中不接待宾客。
只因厅中早在开门之前就已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宾客挤满了。
这些人里有青衫的侠客，有温婉的美人，有面色郁郁的中年人，有长得挺好看却让人过眼就忘的年轻人，有一家三口，有酒鬼，有富豪……真是应有尽有。
他们是因接到一张特殊的请柬而来。
请柬出自天下第一说书人。
请柬的内容则是邀请他们来听一段故事。
请柬的下方很简单很粗暴的写着：只说一次，爱来不来，谁敢外传，就打死谁。
在此之前，他们都很忙。
但他们接到这张毫不客气威胁他们性命的请柬，却不约而同星夜兼程赶来了此地。
抱着酒葫芦的说书人就坐在他一贯爱做的位置，保持他一贯似醉未醉的模样，说一句话打一个嗝：“……只听一声长鸣，半空之中竟有一只巨大的雕穿云破日而来，一个俯身，就将那坠到悬崖中段的两人扔到自己的背上，很快飞离了那埋葬了数代高手的悬崖，飞啊飞，飞啊飞……就此飞去了关外。”
原本闹哄哄的厅中静了静。
片刻其中一个年轻人道：“就这样？”
说书人打个酒嗝：“就这样。”
年轻人阴沉着脸，起身气哼哼朝外间走去，边走边骂道：“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呢……老子花酒喝得好好的，万里迢迢赶来就是给我听这个。”
说书人能怎么办？
说书人也很无奈啊！有些忧郁叹一声气道：“这么烂的本子想当然不可能是我写出来的……有人非得说欠着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定要让我讲了这一段啊。”
那青衫的侠客原本算是一众被坑之人里神色较和缓的，闻言也不由得面色空了空，干巴巴问道：“才子佳人……和一只大雕飞向关外有半文铜钱的联系？”
此言一出更是群情激奋，众人纷纷起身一边骂一边朝着外间行出去。
……不认真看大概很难注意到各自那眼中隐藏极深星星点点的笑意。
说书人面上含着纵横大半生终于还是自砸了招牌的悲痛神情，那悲痛之中却同样隐含了零星的笑意。
厅中很快走得只剩寥寥数人。
那一直容色淡淡的温婉美人忽地扑哧笑道：“我料想了千百次才子佳人的结局……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青衫的侠客颇有些纵容看着她。
一家三口中的中年人夺过说书人的酒壶饮了一大口，喃喃道：“左右无事，全家一起去关外走走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美人眼睛一亮：“不如结个伴？”
青衫的侠客面色一紧。
美人下一刻却又咯咯笑起来，笑罢抢过那酒葫芦，以与她一身气质全然不符的动作仰头豪饮一大口。
侠客看着，慢慢地那点紧张神色便舒缓了去，目中再次浮现笑意。
说书人却丝毫不理会他们这番胡闹，只紧张兮兮抢回自己的酒葫芦，连着饮了好几口，这才终于放松了神经，手敲着葫芦醉醺醺道：“俱往矣，大梦初醒，数风流，还看今朝……豪情……豪情……豪情化作了一只大雕……飞呀飞，飞呀飞，飞去了关外……”
*
唱声渐歇，宾客散场，又是一日好晴。
*
（全文完）

卷五 番外篇
<h2>外一篇　共君此夜须沉醉（一）</h2>
一个自幼就在阴谋与阳谋之中放飞自我的江湖大佬与一个在被人折磨与折磨人之中挣扎求存的绝命杀手该如何谈情说爱？
在从万丈高崖一跃而下又被大雕救起之前，卫飞卿与段须眉从未想过这问题。
毕竟他二人虽说互通心意由来已久，彼此间也有过十分亲昵的触碰，可无论是片刻之前那当着全江湖人的面至情一吻也好，亦或是从前的几次亲昵，那些许的触碰与其说是情思难抑，不如说次次都是在绝境之中心怀着再没有往后的决然道别。况且两人挑明心意之前各自身负仇怨心思不在情爱之中，挑明心意之后又顷刻面对贺修筠那一劫，自卫飞卿在两年前的婚礼上发誓与段须眉生不结眷侣，这两年两人虽说时时处处待在一起，但也确实遵守了朋友的界限，又或者说两人从一开始便习惯如此相处，彼此于情爱之上又俱都十分纯情，但觉只要守在一起便足够，足足两年竟当真谁都未有过绮思幻想。
可也不知是适才那一跃真个解锁了卫飞卿当初誓言令二人再无顾忌，又或者数年来相知之情终于在有可能下刻就粉身碎骨的刺激下通通化作热望，两人一前一后被大雕甩在背上，风声呼啸割面，浑身俱是冷汗，可四目相对，不知怎的就是一通畅快大笑，又不知怎的就在这笑声中唇颊相贴亲在了一起。
危险尚未解除，大风起两人再次跌落也未可知，可这二人双手只顾抱紧彼此，吻在一起但觉此生从未有过如此情动的时刻，竟是谁也不舍得稍加放手。他二人此前谁也未曾有过与人深吻的经验，只知热烈的吮吸以及啃咬对方嘴唇，一半情动一半紧张，竟是呼吸也不知，亏得二人内息绵长这才能纠缠这半晌不见气短。良久，也不知谁无意之中伸出舌尖，一瞬间仿佛是窥触到全新的世界，至此唇舌交缠，更是忘却今夕何夕。
直至大雕终于飞出横绝山地界一声长鸣，段卫二人这才自情迷中清醒过来，放开彼此，却见对方面上俱是难得一见的鲜艳颜色，彼此目中都带了三分赧然与七分畅快。二人双手交握，今日之前未觉这握手有甚必要，此刻往后却任谁也不想再放开，大雕速度减慢，二人环视周围，段须眉忽地哼笑一声：“此后不止中原武林，便连天地万物也见证你我相好。”
卫飞卿先前拼杀早已力竭，适才又与他缠绵一吻，此时浑身脱力，便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腿上，闻言笑道：“你可真是我见过这世间最会说情话的人。”
段须眉垂头看他，微微蹙眉：“你不喜欢？”
双眼与他对视，良久卫飞卿柔声笑道：“我欢喜极了。”
纵然万物见证又或者天地所弃，无论哪一种实则又怎能比得过段须眉本身对他的这份情意？当他二人决裂他却还要将自己最强大的战力留给他防身，当他要与旁人成亲他却在天下人面前对他吐露真情，当他什么都不说他却甘愿陪他声名尽毁继而赴死，当他们终于挣脱束缚敞开情思，这一份原该为世间大多数人与物所厌弃的感情他却骄傲于被所有的活人与死物见证，他又岂能不欢喜呢？
他欢喜的从不是旁的一切，而是这个名叫段须眉的男人心甘情愿与他携手，为他所有。他从前几番选择与他分离，只因除己之外但觉无以为报，而今终于能“一死”之后从此也同样为他所有，这一份圆满真是令他欢喜极了。
思及此他不由笑叹一声：“往后只怕也只有今日这些草木飞鸟能记得咱们了，中原武林想方设法恐怕也要让你我名字从此绝迹。”
段须眉十分认真问道：“你介意吗？”
卫飞卿便也十分认真答他：“我有甚好介意，那些虚假玩意儿又岂能比得上你一根头发丝？”
他过往二十余年所做的那些事说是几番历经比死还可怕的折磨也不为过，然而他“死前死后”都对眼前这人坦诚，那些东西都不能、也不配与他段须眉三字相提并论。
段须眉嘀咕了一句什么。
卫飞卿没听清他话语，便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段须眉定定看他，一字字十分清楚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世间最会讲情话之人。”
卫飞卿愣怔过后，噗地失笑。
*
按照两人习性，这一番海阔天空怎么也得先去大江南北浪荡一番，可惜尚在雕背上段须眉便接到段芳踪飞鸽传信，让他领着“儿媳夫”前往塞外一聚。
虽说前去塞外也正是卫飞卿的打算，但他到底有几分好奇：“咱们‘身死’这才不过几刻钟，段前辈这消息也太快了吧？”
段须眉默了片刻：“我早几日传讯给他，说我大概没几天就要死了，让他不必挂心。”
卫飞卿呆了一呆，望他目光倏地变柔，顷刻却又反应过来：“那他怎的……”
将薄薄的信纸递到他手里，段须眉面无表情道：“他说祸害遗千年，再者说以你这般傲慢又护短，他怎也不信你会拖着我被中原武林之人围杀而死，又说你行事太过洒脱，他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你。”
卫飞卿一边看那信纸一边乐，看完拊掌笑道：“段前辈知我，这一杯酒想来是不得不去叨扰他了。”
段须眉神色间似有些不满，片刻故作淡然道：“你是不是该改口了？”
卫飞卿闻言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不急，等见到人以后我再行改口不迟。”
段须眉轻哼一声，眼底终究也流露几分笑意。
*
二人说到底是拉了整个中原武林仇恨的人，既已择定目的地便也不做耽搁，一路乘雕直飞关外，段芳踪信中所言他与封禅正暂居于枉死城，卫飞卿上一次匆匆前去，一直遗憾未能好生参观这座传奇城池，此番再往，不由十分开怀。只是他虽隐隐预料到段芳踪令他二人前去、又将目的地定在枉死城的理由，可真落到城主府中，却还是被那番迎接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段芳踪、封禅、傅八音及其夫人叶清缚四人含笑立于院中，昔日的一圣一君一贤以及枉死城原主人，看这模样就是专程在此等着他二人，卫飞卿从雕背上跃下来便不由得作揖笑道：“这如何敢当？可真是要折煞了晚辈。”
“这世上哪有一统武林的卫盟主当不起的？”段芳踪哈哈笑道，“就凭你这两年做下的丰功伟绩，便去京城皇宫里的龙椅上坐一坐怕也无人敢挡。”
卫飞卿微微一笑：“‘卫盟主’自裁于横绝峰，而今世上可没有这么一号人了。”
傅夫人叶清缚目光一闪，望着他笑道：“哦？却不知此刻站在我等身前的又是谁？”
看段须眉一眼，卫飞卿忽地退后三步，于段芳踪身前正正跪下：“后半生愿与段须眉同担人子之责孝敬前辈，不知这一跪前辈受是不受？”
他甫一照面便直击主旨，这一跪一问，令封禅傅八音几人惊愕同时，却也让一旁的段须眉双眼一瞬熠熠，其中直白热烈便是身为长辈的叶清缚看一眼也不觉有些脸红，轻咳一声转过脸去。
段芳踪半晌不语，段须眉不由有两分着急，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见卫飞卿忽然自袖中取出一物，摊开笑道：“还望前辈莫要想着如何拒绝我，毕竟白纸黑字，这可是前辈当初亲手所书，无从抵赖。”
那竟是段须眉当初闯入卫贺二人婚礼上所呈的段卫婚书！
段须眉半晌道：“它怎会……你竟还将它留在手中？”这物不过是他当日用作破坏卫贺的借口，后来婚礼果真取消，卫飞卿却也起誓不与他结为眷侣，事后他只当卫飞卿早已丢弃此物，此后也未再在意过，却不料卫飞卿竟会在此时再次拿出此物，那上方折痕整齐，可想见这两年他是如何小心翼翼保存此物。他不由怔怔想，卫飞卿先前说要见到段芳踪以后再行改口，竟……是此意。
“此物于我是毕生第一幸物，我又岂会不将它留在手中？”卫飞卿目光转向他，柔声道，“早在我两年前择定此计，从那时便已肖想盼望这刻的到来。”
他跪地仰头而言，可不知是居于上位已久又或者他天生便有不同于常人的气势，即便如此低姿态，却还令人觉得他气度不可夺，光彩不可掩。
段须眉只看一眼，便不由得往前一步跪地抱住他：“我十分高兴，须得抱你一抱。”
卫飞卿洒然一笑，便也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情之所至，想抱就抱，纵然臊得几位老前辈干咳的干咳转眼的转眼，可到底人人面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如段芳踪如封禅，往日又如何敢想此生竟还有如此全然开怀的时刻？
段芳踪装模作样端了这半晌，至此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卫飞卿啊卫飞卿，你聪明一世，适才你若一跪地便直接叫爹，老夫还能不应你？偏你左一句前辈右一句前辈，也怨不得老夫要晾一晾你。”
敢情是为了这一茬，卫飞卿放开段须眉笑道：“我与段须眉可是父母钦定，媒妁之言，原是世间一等一的规矩事，一切坏了这规矩之事，我是一件也不愿做。”
段芳踪尚未言语，已听叶清缚笑道：“敢情飞卿这一跪旨在求亲，却不知这是求娶还是求嫁？”
傅夫人人届中年依然狡黠如少女，卫飞卿兵来将挡却也不遑多让，与段须眉牵手笑道：“是嫁是娶又有何差别？总归是要我二人从此名正言顺结为眷侣，其余名分，不足挂齿。”
他如此应对，叶清缚还有何话说？摇头笑道：“我儿日后若能觅得飞卿这样的伴侣，即便有朝一日也来跪在我面前说他要与男儿成婚，怕我也心甘情愿要为他主持这婚礼。”
堪堪从下人口中得知段卫二人已至兴致勃勃赶过来的傅西羽：“……”
封禅也难得面上有几分笑意，看段卫二人道：“若非如此，我与芳踪又何苦接到眉儿书信以后便启程赶来枉死城等你二人？”
事实正如卫飞卿心中所料，傅西羽如今尚未接任城主，傅八音夫妇不能随心所欲离开，而段芳踪接到段须眉传书料定他二人死不了，干脆便前来枉死城，正是要等他二人来此以后，一干长辈齐聚为他二人举行婚礼。

外一篇 共君此夜须沉醉（完）
一直到进入室内，段卫二人才注意到府中张灯结彩，竟是连喜堂也给提前布置好。固然早知段芳踪知晓并同意他二人之事，也料得封禅傅八音几人心胸开阔，必定都尊重段须眉本心，可这几人风风火火到此等境地，委实令卫飞卿既惊且喜，竟难得有种受宠若惊之感。听段须眉与段芳踪道：“将你的刀给弄丢了，对不住你。”
天下第一的断水刀，武林至尊的斩夜刀，在段卫二人跳崖前夕，都被他二人毫不留恋掷了出去，收割两条性命的同时也代表此后无论他二人是生是死，都已与那两把刀永远道别。但无论段须眉还是卫飞卿，哪怕那两把刀分别对于他二人都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可他们掷刀的那刻确实都抱着为对方抛弃过往一切的决心，说不上可惜，但段须眉见到段芳踪才恍然想起为那把刀做主的并不止他一人，这才有此一说。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跟我说什么。”段芳踪却十分随意挥了挥手，“再者说无论那把刀落在谁手中，难怪还能打得过老夫？”
看他一眼，段须眉道：“我能。”
卫飞卿噗地笑了一声。
万万没想到好容易心中生出些许豪气却立时被亲儿子打了脸，又被“儿媳夫”明目张胆嘲笑，段芳踪气啊，十分想要约段须眉就地打一架然而……闲来他们三兄弟便曾讨论过，一致认定他而今确实不是段须眉对手。
段芳踪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气得只能连连捶自己心口。
卫飞卿见状为自己适才那一笑生出微妙的歉意，但想着即便对方从今往后便是自己唤做爹的人，可到底段须眉才是最紧要的，便自轻咳一声假装甚都没发生。
叶清缚问道：“你二人饿是不饿？”
两人昨夜在边关客栈中宿了一宿，今晨吃饱喝足这才又乘雕赶过来，闻言便双双摇头。
“那便好。”叶清缚拊掌道，“那你二人这就去换衣服吧，我已提前令人定做好了，稍后至吉时便好行礼。”
卫飞卿：“……”
段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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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俱都换了一身大红吉服出来，目光相对不由都是一愣，段须眉不是头一回见卫飞卿如此穿着，这一次却清楚知道他是因自己而如此穿着，于是真心实意赞道：“你真好看。”
卫飞卿含笑朝他一揖：“你也不遑多让。”
这两人何曾是在意样貌如何的人？他们起初中意彼此也并没有一丝一毫与此有关，可一旦入了心，自然就将对方当做全天下最好看的人，尤其在今日这样特殊的时刻，更觉对方颜色世间无双。
叶清缚见状不由逗趣：“吉时未到，你二人倒先行起礼来。”
卫飞卿与段须眉对视一眼，目中俱有笑意。
段芳踪忽地问道：“你二人可会觉得委屈？我与三哥未带牧野族任何一人前来，你们两人就在枉死城里，这城中观礼的却也只得二哥一家子。如果你们想热闹一些，那咱们也可……”
“如此说来，段须眉倒是要比我委屈十倍不止了。”卫飞卿一向守礼，此刻却没等段芳踪话说完便打断他道，“毕竟从前我无论权势又或财力俱是当世顶尖，而今我却一无所有，甚连礼服以及礼堂也都要傅师尊叶师娘提前备好。我如此无能，段须眉，你可觉委屈？”
摇了摇头，段须眉道：“今日观礼只得我亲眷，你家人好友无一在此，你又委屈不委屈？”
卫飞卿挑眉一笑：“今日过后，难道你的亲眷不也等同于我的？”不等他回答便又接道，“况且你有所不知，从卫庄离开之前我便与卫雪卿说了今日之打算，我大哥生怕段爹爹傅师尊几人气势太过，我一朝触底受不得这落差，便放出豪言说中原风波平息以后便带大队人马来塞外给我壮一回声势。”
这一出段须眉还真是不知，愣得一愣之后，噗地失笑。
卫飞卿见他笑容，目中笑意便愈发柔和。
他们这一番对话，段芳踪先前那问题又何须再问下去，向站在身侧的封禅嘀咕道：“难不成真是我老了，怎的每说一句话总被他二人衬得十分愚蠢？”
封禅安慰拍了拍他肩膀：“也不是你蠢，就是这二人不好以常理揣测。”
段芳踪于是稍觉安慰。
等到吉时将至，他便被几人推上了主座，又小心翼翼将一直挂在颈间的小瓷瓶取下来放在另一张椅上，事先谁也不知他随身携带了此物，但见他动作以后谁也不必再问那小瓷瓶中所携为何物。
段须眉不自觉捏了一把卫飞卿的手，卫飞卿安抚回握他。
封禅、傅八音、叶清缚几人均在两旁坐下，唯一的小辈傅西羽充当司仪，段卫二人全程拖着手，他也只当没看见，心想反正今日这番拜堂成亲前未闻古人，规矩不规矩的，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一拜天地。”
段须眉与卫飞卿躬身行礼，竟是双双拜而未跪，这番默契令十分不着调的司仪傅西羽忍不住道：“你们两人这自大的模样倒真是有几分夫妻……咳，是夫夫相。”
“我二人自是敬畏天地。”卫飞卿微微笑道，“但天地虽未早早夺去我二人性命，却也没给我们甚好的待遇，虽让我二人有幸相遇，但能得今日之福却是我们拼却了性命才挣来的。是以敬拜即可，跪礼却是不必。”
他这句话，无疑说进在座几人的心坎里。段芳踪几人均怒视傅西羽，傅西羽缩了缩脖子，赶紧重回正职：“二拜高堂！”
这一回段须眉与卫飞卿却毫不犹豫就朝着段芳踪与装着岑江心一抔骨灰的小瓷瓶端端正正跪下，端端正正三叩首，再朝着封禅、傅八音与叶清缚三人方向同样也是端正三叩首。
“比天高”的段封几人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夫妻……咳不是，夫夫对拜！”
傅西羽这成事不足的熊孩子，若非还在行礼过程当中，他娘亲叶清缚真是打死他的心都有！
段须眉与卫飞卿却丝毫不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只欢欢喜喜四目相对，正要行礼之时却忽听一把声阻止道：“且慢！”
卫飞卿眸光一寒，第一反应是今日这婚礼若还敢有人阻拦，那无论来者是谁他都必定让其后悔来这一趟。却未注意到段须眉神色略带惊讶看向屋外。
一人自屋外疾掠而进，擦了擦额上汗珠道：“还好给我赶上了，是以说你二人做什么如此亟不可待，险些没跑断我的气。”
“官二，”段须眉皱眉道，“你怎会在此处？”
来人竟是十二生肖之中的子鼠官叔度——三个官叔度中按年龄排行第二的那一个。
卫飞卿不动声色收回片刻前那点杀气。
“我接了任务，这段时间都在关外，偶然听闻枉死城中将有一桩喜事，我又正好接到关内传书，便猜测此事与你二人有关。”官叔度说到此啧了一声，“本以为道喜的时间充裕得很，谁知你二人这般猴急。”
原来前面的两年中段须眉虽说将关雎令给了卫飞卿，卫飞卿也确实指派不少十二生肖中人到各派之中听令行事，但剩余人等他却未曾约束，只由得他们自己安排自己。譬如眼前这位官叔度，卫飞卿看一眼便知他并非自己这两年间指派过的其中一位，也几乎未在这两年间打过照面，自不知他人竟在关外。
段须眉黑着脸：“你道喜便道喜，却非要打断我二人拜堂，脸倒是比天还大。”
官叔度轻咳一声，要知他刚才也是情急下出口，这时一想发觉确有些不厚道，便也不敢出言反驳。
卫飞卿却笑道：“我却觉官兄这一唤十分在理，还请官兄不必愧疚。”继而看向段须眉柔声笑道，“现在官兄到此，也算代表了关雎众人，而今你亲友齐聚，共同见证你我二人结成眷侣，此后一生互相依存。你前半生受尽苦楚，纵然你自己已不在意，我却时时心疼愧疚，而今能在今日令你有这番圆满，我也稍觉能够弥补往日所为，心中颇觉快慰。”
官叔度未料自己一声打断竟给了卫飞卿讲情话的机会，愣怔过后不由哈哈大笑。
段须眉同样也是愣怔，而后凑到卫飞卿唇边亲了亲，再看向傅西羽道：“你再念一遍。”
对待他相好就又亲又抱对待师弟就立时变作冷酷，傅西羽捂着心口委委屈屈想，有男相好了不起啊，他……他还是喜欢又香又软的姑娘。
“夫夫对拜！”
众人见证中，那两人终于眼瞧着彼此盈盈拜下去，无论动作还是神情俱都虔诚无比，仿佛这一拜拜的不止是彼此、不止是从今往后一段夫妻的缘分，更是拜此前二十年中漂泊无依而今终于安定有处的自己的一颗心。
跪拜以后，傅西羽正要叫“礼成”，却见堪堪才亲过的那两人起身各自上前一步，竟然又当着众人面堂而皇之亲在一处。
但觉眼睛都要被辣瞎了，傅西羽双手捂脸气急败坏叫道：“送入洞房送入洞房！再不送走谁知这两个没脸没皮的大庭广众下要做出什么来？”
段芳踪几人哄然大笑。
段卫二人一吻毕，卫飞卿却挥手笑道：“不必送了，我二人认得路。”
每当以为触到他二人脸皮底限时却总是惨遭打脸，傅西羽哭兮兮望着他娘亲：“娘亲，你帮帮我。”
叶女侠十分豪放道：“等你把我儿媳妇领回来那天，即便你要将她抱着入洞房我也由得你！”
傅西羽：“……”
卫飞卿拉着段须眉大大方方朝几人行礼：“晚辈二人经历一场大战又连日赶路，委实有些疲累了，今日还请爹爹、三叔、师傅师娘几人自便，待我二人缓过劲再来孝敬几位。”
自然能看出他二人眉眼间疲态，段芳踪几人大方放行，只是见到二人真个大大方方一起朝着叶清缚早前就布置好的“洞房”行去，段芳踪脸上到底浮现几分难以言说的表情，迟疑半晌，终于悄声向旁边的封禅问道：“他们二人难不成真的要……咳，洞房？三哥可知他们要如何……嗯……如何……”
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封禅道：“我又不钟意男人，我怎知晓？”
他这句话就反问到段芳踪心坎上了，段芳踪忧心忡忡道：“那你觉得他二人可知晓？”
愣得一愣，封禅片刻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道：“眉儿大概并不知晓，飞卿……即便往日不知，到今时今日必定是晓得了。”
段芳踪大惊失色：“那段须眉岂不是……”
自家这不长进的弟弟即便过了二十年也还是这么惹人嫌，封禅没好气道：“人家两夫……夫的事，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段芳踪：“……”
……好像是有点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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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飞卿拉着段须眉一路行往后院。
段须眉边走边道：“昨晚歇息一晚，我当你已缓过来了，难不成身体还有不适？”
卫飞卿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
段须眉十分莫名。
“我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卫飞卿板着脸道，“只是你我二人如今正式成婚，比起陪着几位长辈喝酒闲聊，我更想与你睡觉。”
段须眉愣怔过后，脸色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卫飞卿上一刻还气他不解风情，这时见他百年难得一见的慌乱羞赧神色，不由心甜，抬手抚了抚他俊俏脸蛋调笑道：“刚刚拜完堂，我们小钗立时就有了小媳妇的自觉，为夫甚感欣悦。”
段须眉强装面无表情白他一眼。
两人入了“洞房”，卫飞卿嫌弃自己一身风沙，转而又去沐浴，段须眉独自待在新房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中又夹杂几分不知名期待的心情胡思乱想半晌，回过神来见外间天色都暮了卫飞卿竟还未回来，皱一皱眉，段须眉正要起身去寻，却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而后一道人影闪起来，不是卫飞卿又是谁？
段须眉呆呆看着他。
在今日以前，段须眉以为自己已见过卫飞卿所有的面目。
无论是好的，坏的，温柔的，邪气的，孤独淡漠的，又或者胜券在握的。
他从来都知道卫飞卿长得好。
哪怕他面上那样一道永远除不去的疤痕，那却也无法掩盖他本身风采的一星半点。
无论作为朋友或爱侣，卫飞卿在他眼里从来都动人，他只是……未曾想过他真正动人起来会是这等的模样。
他刚刚沐浴完，漆黑的长发濡湿，浑身都还散发着水汽，身上原本披着一间外衫，但他进屋关门的下一刻便迎着段须眉目光大大方方将外衫除下，身上便仅剩一件素色里衣，露出修长的脖颈与精巧的锁骨，里衣因染了残留水汽之故，分外痴缠贴在他周身皮肤之上，换作旁人可能就成了狼狈，而落在卫飞卿身上，却是秀美优雅之外还带一分别样的色气。
偏生这色气一点不损他风采，反而衬了他的大方神态，愈发让此前从不为色相所迷的段须眉看呆了眼，恍惚了神，他不知自己是何时清醒，也不知自己是何时走到了门口去，拥着含笑看他那人深深的吻下去，两人交换一个比此前在雕背之上还要缠绵的亲吻，直到嘴唇都被对方唾液浸湿这才好容易放开彼此，彼此前额相抵，卫飞卿低低一笑：“总算你聪明了一回。”
段须眉想，他不是不聪明。
只是在今天以前，在此刻以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对人产生情*欲。哪怕他与卫飞卿早已两心相知好几年，哪怕他早已抱定与卫飞卿生死相随之心，然而他也是到了此时此刻，看到大大方方将自己动人姿态展现在他眼前的卫飞卿，到这刻，他才此生第一次明白情*欲二字该如何书写。
心随意动，意由心生，一切都已无需赘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