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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笼蛊
作者：首初
内容简介
 决裂夫夫双双中蛊，黑白仓鼠联手逃生 神魔大战爆发，神君苍恕和魔尊苍星垂决战于无间之渊，昔日恋人拔剑相向，最终双双陨落。 神界与魔界痛失领袖，大战为此暂止。 与此同时，人间偏远的小村庄里，两只圆滚滚、软绵绵、毛绒绒的仓鼠正挤在一起，睡成一团。 凌驾众生之上，并称六界之首的神君和魔尊重伤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声怒吼：谁把两只仓鼠放一个笼子里了！ 仓鼠，是不能合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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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战书
分明是正午，天边却火烧一般，残晖裂绯，仿佛苍天啼血。
若是有人凝神细听，还能隐约听见天边传来一种奇异之声，初捕捉到时只觉得是遥远天边的细微雷鸣，入耳后又轰鸣巨响，震得人心神俱颤，久久跌坐在地无法动弹，起身后再也不敢妄自窥听天音。
天生异象，人间恐有大祸。
“救苦救难的慈悲神……”
无论是堂皇庄重的帝王祭天神坛，还是偏僻山村的漏风祠堂，处处都有人长跪祈求，所有人都惊惶地只向一位神明求救——
救苦救难的慈悲神。
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慈悲神是众位天神之首，心肠善良，法力无边。在神话传说中，他曾数次显灵，庇佑人间躲过大劫，此番遇到天之异象，那些小神小仙自然是不够看的，需得求了慈悲神才行。
人间恐慌煎熬的这数月里，被人们寄予希望的天神们也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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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第二重天，慈悲神君殿。
掌灯神官挑起层层的玄冰帘，低声地唤道：“神君……”
慈悲神向来宽和，哪怕是路过九重天外时，刚诞生的懵懂神童唤他，他也不会置之不理，更不可能刻意无视自己座下的神官了。
此时，这声轻唤却没有得到回应。
掌灯神官垂首等了片刻，察觉有异，这才抬头向神座上看去。
只见玄冰神座上坐着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他微侧着头，一手支着，正在合目休憩。那支着的手臂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皓腕，竟比他身上万年冰雪织就的神衣还要纯白无瑕。
天道公允，将天地间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也给予了他绝世出尘的容姿。
此时他合目小憩，一眼看去，便像是一幅需要屏息欣赏的绝美画卷，然而掌灯神官知道这不是画——纵使寻遍六界，也绝找不出能够描绘慈悲神君无瑕容姿的画匠。
哪怕是在慈悲神座下当差，这样直视神君苍恕真容的机会也是不多的，可是这位神官此刻却无暇感叹于神君的容貌了，他上前两步，更加忧心忡忡地喊道：“神君！神君，请醒醒……”
长长的眼睫一颤，苍恕睁开了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有点迷茫。神族是六界之中唯一直接受天道眷顾的一族，他们不需要深眠，就算休憩，除了天道有所启示外，也不会轻易做梦。
可他刚才不仅睡着了，并且陷入了梦境，梦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苍恕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低声自语：“苍星垂？”
为什么会梦到这一位？
掌灯神官离得近，听见了这一句自问，却误会成了是在问他，忙答道：“是的，是他。神君，您已经知道了吗？”
苍恕心中一动，问：“什么？”
“魔尊送来了战帖。”神官说。他以为苍恕神通广大，已经知晓此事，没再多说，只是将手中托着的锦盒呈上去，又继续急急地通报道：“启明上神和……神君恕罪，下官口误，是启明神君与昌文神君，他们赶来与您商议此事，已经在殿外了。”
在万年以前，神庭曾经有过三位神君，可后来神界爆发大战，其中两位神君陨落的陨落，叛离的叛离，那以后长达万年的时间里，神界就只有苍恕是唯一的神君。
不必加上封号来指代，如果只唤“神君”，那就是指二重天的主人苍恕，众神都习惯了。哪怕数百年前由苍恕做主，将九重天内的其他所有四位上神全部加封，大家仍是习惯性地单唤他作“神君”。
启明神君和昌文神君，就是数百年前新添的那三位神君和一位神姬的其中之二，苍恕的掌灯神官情急之下一时大意，脱口说出了旧称。
苍恕自然不会在意下属这种无心之失。他挥了挥手，让锦盒向他飞了过来，并道：“请他们进来。”
神官躬身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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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神官出去通报的一会儿工夫，苍恕已经看完了那锦盒里的东西，也对自己为何突然梦到苍星垂有了些眉目。
这是一封伴着狂风惊雷出现在九重天外、写给慈悲神君苍恕的战书，而下战书者，正是神界曾经的战神，如今的魔界君主，魔尊苍星垂。
苍星垂原本是万年前神庭中的三位神君之一，掌生杀权柄，主武运，被尊为战神，可在叛离神界之后，他却重新自定号“偃慈”，为偃慈魔尊。
当年追随他一同叛离神族的还有另两位上神，后来也各自定了魔尊封号，然而只有苍星垂的封号“偃慈”形同虚设，神魔两界之内都无人去叫，提到他都只是单称他“魔尊”。
偃慈偃慈，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二字是在针对谁。那时候，三位神君一位陨落，一位叛离，只剩下慈悲神君苍恕独掌神庭大权，谁也不愿意祸从口出，去招惹他。久而久之，魔尊苍星垂当年究竟定了什么号，竟少有人记得了。
不过，此时匆匆赶来慈悲神君殿中的两位神君却全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昌文神君一进殿，顾不上什么礼节，直对苍恕道：“神君，此番我们不可轻易应战！”
启明神君也道：“不错。魔尊记恨于您，这是神魔两界中人尽皆知的事。我听说，他当年定号为……定那个对您大不敬的封号的时候，连他的得力下属们都极力反对，他却一意孤行。”
昌文神君愤然道：“对，是这样！那时候他们刚刚经历大战和开辟新界，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就算如此，他也要执意挑衅神族！他这样亵渎您，要不是有轮回神君的大愿束缚，又有您的勒令，我们早起兵攻打魔界了！如今大愿的力量削弱，他竟然一刻也按捺不住！”
万年前，战神的叛离并非没有征兆，事实上，矛盾被彻底引爆升级为战火之前，慈悲神与战神就已经存在分歧甚久，甚至在那时的许多年轻天神的记忆中，自诞生以来，以此二人为首的两方阵营就在长久对立，摩擦不断。
而最后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神界大战，以中立方的轮回神君苍十一献祭自身，许下“神族永不可互伤”大愿而终结。
那以后，轮回神陨落，战神叛离并自辟魔界，神界的三位太初神君只剩下了慈悲神苍恕。
谁都没有预料到轮回神君的陨落，这是阻碍两界和解的永久隔阂，也是阻拦两界开战的唯一束缚。神魔两界因此勉强维持了万年的和平，然而就在几个月前，所有神族都能感觉到，大愿的束缚力量减弱了。
被轮回神的大愿强制和平了万年的两界瞬间剑拔弩张起来。魔界气势外涌，甚至染红了凡间的天空，那位魔尊丝毫不去掩饰自己压抑了万年的怒火和杀意。
昌文神君是个话匣子，激动起来尤甚，进了殿嘴就没停下过：“他恨慈悲神君入骨，谁都知道，可是他难道连轮回神君的面子也不顾吗！我们两界要是真的开战，轮回神君当年的牺牲又算什么！”
苍恕平静道：“所以才有这封战书。”
这战书被慈悲神君殿的神官赶去收起来之前，早已被数不清的天神看到过了，如今战书内容在整个神界都传得沸沸扬扬，上至上神，下至九重天外的无名小神，都在讨论同一件事——神君会不会应战。
魔尊说得清清楚楚，愿意与神君一战，且就以这场比斗的胜负，代表两界的胜负。
“如此，不会徒增杀戮，也不会伤及无辜，倒也……”苍恕慢慢合上手里盛着战书的锦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神君慎重。那位曾是天下第一的战神，若是对上，恐怕对您不利。”
启明神君说着，面露担忧地望向上首，然而座上的神君只是淡淡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陨落罢了。”
“不过是陨……？您说什么呢！”昌文神君急道，“您若是有个万一，神庭怎么办？”
这算是问到要紧处了。神族，在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几乎是完全仰仗慈悲神的太初神力收拾残局、重建秩序的，之后的万年里，慈悲神也是神界乃至六界运转的绝对核心，若是失去慈悲神，后果不堪设想。
苍恕修长的手指微屈，轻轻叩了叩扶手，但他没有思虑很久。
“杀气四溢，下界已被困扰数月之久，尤其是凡间，天现异象，人们惶惶不可终日……这一战，我要应。”他抬手止住想说话的昌文神君，继续道，“与魔尊一战之前，我会先将慈悲神司掌的权柄妥善交接出去，以防生变。”
昌文神君几乎下意识地转头向立在他身边的启明神君看去。
在最近的这几百年里，慈悲神封赏新的神君神姬，下放权柄，高位天神们都隐隐有感，似乎他在有意分摊权力和责任，甚至有猜测说，慈悲神累了，他在寻求一个……接替者。
而那个接替者是谁，似乎是明摆着的事情。新的三位神君和一位神姬里，也就只有启明神、昌文神辅佐第二重天较为上心，而昌文神主司的是文运，自己平日里也醉心琴棋书画；启明神的性情倒有几分接近苍恕，且他心思缜密，做事周到，早被默认为是最合适的候选者。
现在苍恕这样说，启明神也微变了脸色，他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然而我们对如今的魔尊知之甚少。传言他万年前离开神庭之后，性情大变，时常状若疯魔，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位英明神武的战神。”
苍星垂性情大变一事，就连常年不出第二重天的苍恕都曾有所耳闻。在他的印象中，曾与他共事过的战神苍星垂本性锋芒毕露，但遇大事时，也是个深思熟虑、沉稳可靠之人，应当不会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譬如执意要定下那样出格的魔尊封号，再譬如现今大张旗鼓地外露杀意，震动六界……苍恕也疑惑过，不过神庭事务繁多，他从没有分出精力去深究过内情，闻言便问道：“那你们可知为何？”
“这事我听说过，”昌文神君道，“似乎是……有了伴侣的缘故？”

第2章 爱侣
启明神向来消息灵通些，他摇头道：“非也。从未听说过这几千年里魔尊和什么人亲近，但他确实经常宣称自己伴侣如何如何，想来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故而我方才说他时常状若疯魔。”
“那他岂不是成了疯子了？和六界最能打的疯子约战……”昌文神君忧心忡忡地望向苍恕，“神君，您是否知道什么战胜魔尊的关窍，或者他的弱点？”
苍恕与苍星垂一同诞生，互为伴生神，后来又同为神君，平起平坐数万年之久。那时候他们一个住在第二重天，一个住在第三重天，算得上邻居，按理说互相应当很有些了解，故而昌文神有此一问。
苍恕也很想回答“知道”，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连刚刚那个莫名的梦都揣摩了一遍，颇有些无奈道：“我不知道。即便是万年之前，我与他也无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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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出了慈悲神君殿，昌文神君还在念叨不休：“真不知那魔尊哪来这样滔天的恨意，当年他走的时候我也在场，并未见他怎么发怒啊！定是那魔界水土对神族有碍，你瞧他去了没多久就疯了……”
两位新神君一同飞出了第二重天，这时启明神才冷不丁开口道：“你当我们的这位神君就不恨他吗？”
昌文神君瞪大眼睛看了启明神好一会儿，才道：“你胡言乱语什么？那可是慈悲神君！”
慈悲神是公允、宽恕的化身，怜悯世间苍生，度各界苦难。他的神性与神职，决定了他绝不可能对任何人、任何事心生恨意。
启明神细想了想，又道：“是我失言了。神君他自然不可能有恨的……他只是无情罢了。”
要无恨，自然也必须要无爱，否则爱便会生恨。
怜悯众生的慈悲尽头，是无心无情。
“神君无情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有情就不可能慈悲了。”昌文神君不以为意，“我知道你为何有此感慨，不瞒你说，刚才我听了也是一愣。底下的小神们都以为，魔尊离开前他们俩就一直不对付，可我们这几个住九重天的上神都是知道的，他们以前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轮回神、慈悲神和战神，他们三个私下常聚。除了轮回神君，那位说不定是和慈悲神君关系最好的一个了，我听说两边闹得最僵的时候他们还能结伴去钓鱼呢，那时候长乐神姬还调侃他们是英雄相惜，阵营不同也无妨碍。”
双神伴生，绝无仅有，之后数万年私交甚笃，虽说知情者寥寥，也算是一段佳话。可如今，这一切却成了慈悲神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无甚往来”。
慈悲神无须撒谎，也不会在同僚面前撒谎，如果他这样说了，那就是这样想的。万年前那九神聚首的美好岁月，他是真的未曾放在心上，或者说，早就因不在意而忘却了。
昌文神君兀自唏嘘不已，启明神君摇头道：“你我不要在此妄议了，五日后就将决战，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两位神君在第二重天外匆匆道别，分头去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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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人界与鬼界之间有一深渊裂缝，是当初轮回神君开辟鬼界、设立地府时不小心留下的，因为不属于任何一界，最初被称为“无间之渊”。
无间之渊内异常凶险，但也并不是有去无回。传说这里因为夹在人鬼两界之间，聚集了无数怨气，是受诅咒之地，若是单独一人进入，尚且有机会全须全尾地生还，而若是结伴进入，则最多只能活一人，且活着的那人也半疯半残，让人打听不出这裂隙里面是个什么光景了。
故而，这里又得名“一人渊”，无论多少人进入，都逃不脱一人存活的诅咒。
苍星垂约战苍恕的地点，就定在这一人渊内。
这一日，常年死寂无人的一人渊上空飞掠而来了三道身影。
从漆黑裂隙中翻腾而出的怨气与瘴气直冲天际，凡间修仙大能们来此都要绕道而行，宝器加身，全神戒备，然而这三道身影竟毫不避退地直接悬停在了深渊上空，不仅如此，停下后他们还浑不在意地聊起天来。
“我就说来早了。”一个身穿金灿灿的华服、满身珠光宝气贵公子打扮的男子道，“你们非要提前过来。看，神庭的人还没来吧？”
另一个淡绿衣袍的男子则说：“早些总比晚些好。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瘴气倒有几分意思，够毒。传说里还有凡人能从这里全身而退的，真的假的？”
这二人便是当年追随苍星垂离开神界的两位上神，财神与万生神，当然，他们现在是无极魔尊和万生魔尊了。
无极魔尊讥讽道：“人家可不承认自己是凡人，修仙修仙，他们想当的是神仙。凡人渎神，神庭还把他们当小可怜护着呢。”
“那位来治理神庭，自然就是这个结果。不过无论如何，这早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万生魔尊看了他一眼，“这里的毒雾能放大七情六欲，我瞧你这会儿仿佛有些暴躁，吃颗清心丹吧。”
无极魔尊原本在神庭当财神时就是个文官，掌财运的，于武道不是很精通，这会儿便格外容易受毒雾影响；而万生魔尊天生就精通药理毒理，他递给无极魔尊一个装着清心丹的玉白瓷瓶，冲他使了个眼色。
无极魔尊马上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这毒雾能放大七情六欲，那对神庭不是很有利？那位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完全不受影响啊！上尊，您也来一颗清心丹吧，不能被他们占了便宜啊。”
他们身前，立着一位身着沉沉墨色魔衣的男子，他剑眉星目，英俊绝伦，令人目眩，并且但凡见过慈悲神的人都会发现，他与慈悲神的面容有三分相像。
这位正是魔界君主苍星垂。此时他面沉如水，头也不回地冷淡道：“不必。你自己吃吧。”
不错，今日的上尊看上去挺正常的，没有发疯。两位魔尊互相看了一眼，都放下一点心。
离开神界时，他们身为神君、上神的权柄都已经被天道收回，想来应该是重新分配给别的天神了，然而慈悲神的职权内容与战神相冲相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手战神的权柄。
是以，只要苍星垂保持理智，正常发挥，慈悲神应当不是他的对手。
给苍恕下战书，并且把决战地点定在一人渊，无极魔尊和万生魔尊都极力反对过，但未果。
如此一来，苍星垂与苍恕必然要陨落一人。他们阻止不了苍星垂，只能祈求好运，但愿苍星垂等会儿专心打架，不要再突发奇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很快，深不见底的裂隙另一侧的天空现出了几道华彩，一群天神由远及近地飞掠而来，等到看清楚了他们的阵容，两位魔尊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除了慈悲神、昌文神和启明神，和合神和长乐神竟然也来了。
和合神原本只主姻缘和合，掌命运际会。他是大战时唯一与轮回神一同持中立立场的上神，在轮回神陨落后，轮回神的权柄也被移交给了和合神，因此，和合神对万物命运的掌控到达了巅峰。尽管他也因此受到了更加严苛的天道束缚，平日并不参与两界是非，然而他的职权还是叫任何人都心生敬畏。
长乐神则是曾经的九神里唯一的神女，也是现今唯一的神姬，她生有举世罕见、剔透璀璨的银眸。
这位司掌好运的神女，是古往今来天道眷宠最盛的一位天神，甚至有流言说，当年大战时，因为长乐神最后选择效忠慈悲神阵营，天道偏爱，慈悲神一方才得以入主神庭，不然现在高坐神君之位的应当是苍星垂。
与魔界一样，神界的高位天神也尽数到场，共同见证这一场关乎两界，甚至六界命运的巅峰之战。
曾经九重天的九位主人，除去已经陨落的轮回神君苍十一，余下八位竟在这里重新聚首了。
他们立在深渊上空遥遥对立，各自心头都五味杂陈。
这样理应全神贯注的场合，苍恕却怔然恍神了。
很奇怪，他知道苍星垂是自己的伴生神，他们一同诞生，并肩共事数万年，后来他们针锋相对，最后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按理说，他该对苍星垂印象深刻才是。
可苍恕觉得，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苍星垂。原来他的脸是这样的吗？
“你来晚了。”苍星垂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其他人，只死死盯着苍恕，“是怕了吗？你放心好了，我来之前，我的爱侣叫我给你留个全尸，我什么都听他的，不会让你死得太惨的。”
无极魔尊和万生魔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怎么又开始了！
对方头领张口就是这样的亵渎之词，昌文神君忍不住回呛道：“满口胡话，你哪来的什么爱侣？”
无极魔尊急忙喊道：“别，不能说！”
他阻止得太晚了。

第3章 陨落
苍星垂眸色一沉，总算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他看着昌文神君，这个他昔日的下属，沉声问道：“你不承认我的爱侣？你竟敢——不承认他？”
话音还未落，一道威压直降而下，昌文神与无极魔尊一样是文官，也是抵抗力最弱的，毫无防备之下，他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为首的魔尊再抬手一握，浓墨般的神力化为一柄利刃，直冲昌文神君面门而去。
谁都没能从这骤变中反应过来，在场的神君神姬们都自认为是认识苍星垂的，谁也没想到他如今竟变得这样喜怒无常，一言不合竟然就要下杀手！
苍恕神色不动，抬手挥袖。
两道浩瀚无匹的太初神力在深渊上空相撞，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人鬼两界的每一个角落，围观的众位神魔无不被震慑后退。
等他们勉力稳住身形再抬头看去，只见冲突正中心立着一雪白一墨黑两道身影——他们竟一步未退，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
万生魔尊喃喃道：“太初三神君……竟然强到这样的地步？”
因为先前有“神族永不可互伤”这个大愿的束缚，苍星垂和苍恕之间从未真正交过手。刚刚苍星垂只靠外露威压便能逼得一位神君吐血，而苍恕看似漫不经心地与他过了一招，便使其他所有神君和魔尊不得不退后几步，避其锋芒。
怪不得当年轮回神献祭自身许下大愿，便能束缚住整个神族。于天地初分时就诞生的三位太初神，实在是太强了，强到全然凌驾于六界苍生之上。
苍恕微微一皱眉，出声道：“偃慈魔尊，你我五日前约定好，这一战除你我之外不会再添杀戮，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怕冒犯到慈悲神，六界之内都无人敢叫的封号，竟然被慈悲神自己毫不在意地叫出口了，一时间两边的下属们神色都很复杂。
“他不该对我的爱侣出言不逊。”苍星垂说，“你也不承认他吗？”
苍恕早被告知，这爱侣怕是苍星垂自己臆想出来的，他略一停顿，模棱两可道：“昌文神君并非有意冒犯……尊夫人。”
他原本还担心这样答非所问会不会令苍星垂更加恼怒，没想到苍星垂听了这话，神色莫名地与苍恕对视了片刻，最后道：“是吗？那算了。请吧，慈悲神君。”
苍恕点点头：“请。”
两人飞近彼此，在巨大裂隙的正上空会合，并且伸手交握。
没人知道怎样才算“结伴”进入一人渊，想来有肢体接触应当保险些。
没有什么需要最后交代的，该叮嘱、安排的事早已在出发前处置妥善了，两人用力握住彼此的手，在所有现任神君、神姬和魔尊的注视下，一同向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急坠而下。
被寂静和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秒，苍恕仿佛听见了长乐神姬的声音。
银眸的神女说：“愿君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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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魔尊看着长乐神姬，撇嘴道：“早知道你会来送祝福，我们也该给上尊塞几瓶丹药蛊毒什么的。”
昌文神君说：“再多的丹药也比不上长乐神姬的一句祝福管用。”
“你少说两句吧。”长乐神姬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额发，道，“刚才就因为你嘴快，他们俩差点在这里就打起来。”
两界一致同意以神君和魔尊的一战定胜负，除此以外不再开战，因此这会儿几位好久不见的神君魔尊聚在一起，气氛倒不算太紧张，大家一同守在这里等待胜负揭晓的同时还能聊上几句。
昌文神君不服地问：“魔尊难道当真娶了妻吗？他凭什么说我冒犯他夫人！”
无极魔尊翻了个白眼：“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他最近好不容易没有发疯，全被你毁了。”
昌文神君转向站在后面，仿佛事不关己的一位神君：“和合神君，姻缘不是归你管吗？你给评评理！”
和合神君露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然神情，嘲讽道：“呵呵。”
昌文神君 ：“……”
“万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老样子吗？”万生魔尊诚恳地问，“你们怎么受得了的？”
启明神君冷不丁道：“一人渊的诅咒是真的吗？只能活一人？”
方才还比较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无极魔尊道：“多半是吧。说起来，当年我们离开之后，战神的职权给谁了？启明神，你现在是兼职战神吗？”
几位神君没有人出声，无极魔尊也没想一句话就问出神庭机密，冷笑道：“反正慈悲神是不可能掌生杀权的，过几天从深渊里出来的只会是我们的上尊。你们选好接替慈悲神掌管神庭的人了吗？”
他看了看穿着一袭雪白衣袍的启明神，又道：“我以前都没注意过，你也爱穿白的。你别说，这么猛地一看还挺像的。”
长乐神姬忽然说：“红云散了。”
众人都抬头望向这人鬼两界交界处的天空，如血的天色果然开始变淡褪去。
根据约定，苍恕应战，苍星垂就不再侵扰下界，现在他们已经双双履行了诺言，只等着分出一个胜负。
此时，这些身居两界高位的神魔都没有预料到，这一等，他们就等了整整一年。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神界的第二重天一夜冰封，魔界的君主王座崩落化成齑粉。
慈悲神君苍恕与偃慈魔尊苍星垂，这对绝无仅有的伴生神，一同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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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恕自诞生起，只做过两次梦。
第一次便是一年前，苍星垂向他下那封关乎六界命运的生死决战书时，他似有所感，提前梦到了苍星垂的背影——为何是背影，他至今没有参透。
第二次是现在。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梦中，因为这梦境呈现的正是他不久前经历过的事，分毫不差。
这是他们进入无间之渊的不知道第几个月，日夜更替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深渊底部都是一样地灰败、死寂、凶险。
苍恕知道自己即将落败了。
独自支撑神庭万年，他的神力早已透支，而魔界不问外事，没有维护天下苍生安宁的责任，魔尊的神力充沛澎湃。他与苍星垂初一交手，就知道自己终将落败，而他撑得比预想的还要久一些，大约是得益于长乐神姬的好运祝福，让他侥幸从苍星垂剑下走脱好几次。
这一次，大约是走不脱了。
为了远离一处突然喷涌毒瘴的地穴，苍恕被迫离开藏身之处，很快就被苍星垂发现了踪迹。苍恕的雪白神衣不会沾染半分尘埃，却被神血染红了大半，而那位墨衣的魔尊身上也并非完好无损，他的右臂在淌着血，是上个月被苍恕伤的——在这个地方，即便是神族也无法让伤口自愈。
轮回神的大愿力量似乎在他们进入无间之渊的那一天就彻底消散了，现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同族相残。
“结束了。”苍星垂眸色幽深，看着气息紊乱的神君说，“苍恕，慈悲神……是你对不起我。今日我亲手杀了你，这债就算你还给我了。”
苍恕点头接受，但他说：“魔尊，我还有最后一事不解。我究竟如何对你不住？当日退走魔界，是你主动提的，我并未逼迫，往后万年，我也从未……”
“当心！”
苍星垂断喝一声，疾速飞掠而来！
一直默不作声地观看着这场梦境的苍恕明知无济于事，仍忍不住对着这梦境里几天前的自己大声道：“不要伤他，他在救你！”
可惜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此刻的苍恕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几天前的苍恕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与自己生死缠斗多月的敌人疾冲自己而来，于是下意识地提剑刺去。
这一剑轻易地刺穿了苍星垂的胸膛，苍恕正惊疑他怎么不躲，就见苍星垂捂住肋下痛苦地跪倒在地，指缝流出如注鲜血。
他的身体上被两样利器洞穿，两个伤口一个来自原本刺向苍恕的一道怨气锥，另一个则来自苍恕手中的神剑。
这样的凶险之地，自然是危险重重，遍布毒雾瘴气不提，怨气也漫野横生，攻击一切活物。刚才那一道怨气凝成的锥刺若是击中苍恕，以他现今这状态怕是要当场陨落了，可苍星垂却帮他挡了这一击。
看清楚情形之后，苍恕也愣住了，他提着仍在滴血的剑，说不出话来：“你……你，为何……”
苍星垂咳出一口血来，抬头死死地看着苍恕，骂道：“还不走，等死吗？”
他们动静太大，怨气潮涌而至。两人虽然都是太初天神之身，然而现在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威慑力不足，沸腾的怨气开始在他们周围凝成无数形状，蠢蠢欲动。
没有时间去掰扯清楚内情了，苍恕必须立即做出决定。
苍星垂接连受了两记致命攻击，已经无法行动了。如果扔下重伤的苍星垂不管，任由他拖住这些怨气，自己应当还是能走脱的。这里虽然险恶异常，可无论如何，吞噬消化一位太初天神都需要漫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苍恕一路向上，返回深渊入口，宣布自己的胜利。
正立在半空中观看这场回忆梦境的苍恕叹息一声，看着几天前的自己扶起重伤的苍星垂，带着他一起逃离。
无论再让他选多少次，他都不会扔下一个被自己误伤了的救命恩人不管，自顾自逃命。只是可惜，结局并不尽如人意。
这深渊底部有古怪，他们发现得太晚了。
几天之后古怪的毒雾就吞没了这两个因为内斗而遍体鳞伤的神族。回忆的梦境结束了，苍恕重新陷入黑暗。
这样也好。无论他们谁杀了谁，都辜负了轮回神的牺牲，如此一来，他们便不算是内斗而亡。
只是……
苍恕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想，这毛茸茸的温暖触感是什么？

第4章 仓鼠
人间，边陲小城边的偏僻村庄里，一个简陋的石墙院子里堆满了小笼子。
正值隆冬，大雪纷飞，每个笼子里棕褐色的小毛团都因为寒冷缩成一个团。
这是一户养仓鼠的人家。赶集日将近，仓鼠们都已经分装好，只等着大雪一停，就拉进城去，卖给富家公子小姐们做个玩物。
这偏僻山村里没有什么稀罕品种，不过是将后山里野生的普通棕褐色仓鼠捉回来，配种产崽，尽量养得油光水滑、滚圆讨喜一点罢了。
然而此时，这满院子的棕褐色仓鼠团子里，竟有一团是黑白的！若是瞧得仔细些就会发现，那并不是一只黑白各半的仓鼠，而是一黑一白的两只，因为互相挤得太紧，叫人不易分辨罢了。
苍恕困倦疲惫，而且说不出地难受。生来就是天神之躯，他并不知道这感觉叫作饥寒难耐，只能下意识地挤向身边毛茸暖和的一团，试图汲取一点温暖。
温暖源也在奋力挤向他。
会动，是活的东西啊……苍恕昏昏沉沉地想。
活的东西？！
苍恕挣扎着睁开眼，最初的感觉是太亮了——这是个难得的晴天，落了一整夜的大雪铺满整个庭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反射着冬日的阳光。
神界也有雪。因为苍恕喜好白色，他的第二重天里就有一处雪景，神界最好的雕刻工匠为他将万年不化的寒冰雕成精巧的亭台楼阁，琼楼玉宇，美轮美奂。
他记得，轮回神还在的时候，常与他在那雪中冰亭里对坐小酌。神族是天道的长子，唯一受天恩眷宠的一族，凌驾苍生，神通广大，寒冷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可能侵扰到他们。
现在，苍恕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回忆他的琼楼玉宇，因为他快要冻死了。
他花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看清周围原来是一个被雪覆盖的院子，很大，但是摆设粗陋。
神族不像凡人，死亡后还有轮回，他们的死亡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所以苍恕知道，他没有死。
不过不妙的是，他虽然没死，却似乎被关在了一个小笼子里，神力全无，伤口仍在，浑身都剧烈疼痛。
更加不妙的是，他发现身边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毛茸怪物，应该是个活物，比他还要高出一些，而他刚才神志不清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挤过去取暖……
苍恕在这处处透着诡异的情况下强自冷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没能搞清楚这巨大的黑色毛团是个什么东西，只能慢慢地向后退去，想要离得远一点。
这么一退，他又感到了不对劲。
苍恕低下头，没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只看到了满眼白茸茸的毛。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这就是他的身体——他变成了一只……雪白的毛团。
身边的黑色毛团并不巨大，这院子也并不是个大院子，是他自己变小了！
哪怕是几乎与这片天地同寿的太初神君也有些蒙了。他活了几万年，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就在他以为事情已经不能更糟的时候，身边的黑色毛团动了。
苍恕顾不上寒冷，后退紧贴着冰冷的笼子边缘，警惕地盯着这团比自己大一圈的黑色毛团。
那黑色毛团动了几下，似乎是转了个身，和苍恕四目相对。明明只是个毛团而已，苍恕却在那双乌亮的小眼睛里看出了几分锐利的杀伐之色。
这神色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已经和这眼神的主人缠斗了不知多少个月……
“……苍恕？”
一个声音在苍恕神识中响起。
神力虽然受限，好在神族的传音是天生就会的技能，不需要施展神力。苍恕也在神识中回应道：“是我。”
黑白毛团相顾无言。
苍恕很能理解苍星垂一时说不出话的心情，他方才也花了一点时间接受这诡异的情况。
“我们好像不在无间之渊里了。”苍恕主动说，仍然紧贴着笼子。他并没有因为此时似乎与苍星垂共患难就放松警惕，毕竟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遭受苍星垂的疯狂追杀。
苍星垂盯着苍恕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是接他的话，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咬死他再说——他们莫名变成的这种小毛团是有牙齿的。
苍恕也不敢错眼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反击。
黑白毛团对峙了片刻，苍星垂很快决定先顺着苍恕的意思搞清楚情况——主要是扑咬过于不体面，他堂堂一界之主做不出这种事。
“这里看上去不是人间就是鬼界边陲。”他说着，又打量了一遍苍恕。笼子太小，他们被迫离得太近，无法看见对方全貌，他不耐烦地问：“你变成了个什么东西？”
苍恕随口道：“不知道，总之是和你一样的东西。”
说完，他自己也是一愣。
慈悲神是不会这样尖刻地说话的，他应当怜悯一切弱者——而万物苍生都比他弱，所以他须怜悯万物苍生。
可是苍星垂是不同的。
他们同在太初鸿蒙时诞生，不分强弱。这天地之间，只有苍星垂不需要慈悲神的慈悲，因为他与慈悲神平起平坐。只有与苍星垂对话时，苍恕是苍恕，而不是救苦救难的慈悲神君。
之前的几个月里他疲于战斗，竟然并未有心神思考这种问题……苍恕想，以前，他们共事的那几万年里，他怎么没意识到这件事呢？
“我们死之前，那团似乎有神识的毒雾是什么？”
这问题将苍恕有些发散的思绪拉回来，他回道：“我们没死。那团诡异毒气我亦不知，也许那就是让我们陷入此等境地的因由。最后你几乎失去感觉了，我倒还有一些神志，那似乎不是什么毒雾，而是怨气。”
“怨气能让两个神族……”苍星垂顿了一下，“能让一神一魔变成这副鬼样子吗？那必然不是怨气，是某种怪异的毒。”
他们产生了分歧，一时气氛有些僵。
黑色的毛团不自在地动了动，片刻安静之后，苍星垂低沉的声音才又在苍恕的神识中响起：“你救我做什么？不救的话，神庭应当已经在庆祝你的凯旋了。”
苍恕反问道：“那么魔尊又为何要救我？”
苍星垂理所当然道：“这天地间只有我才配斩杀慈悲神，你该死在我的手里。”
苍恕无语地看着眼前的黑色毛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的执着杀意和狂妄自负，半晌才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脱身之法，恢复神身，我们此时应该暂时休战。”
黑色的毛团侧过头去——也可能没有侧，太圆了看不清楚——观察笼子。
他竟然默许了他的提议，苍恕颇感稀奇。在无间之渊内，他数次试图说服苍星垂不要内斗，两界可以谈判，可回应他的只有一招比一招更暴戾的魔剑剑式，后来他总算认清了，苍星垂对他满腔恶意，一心只想取他性命，他不管说什么，苍星垂都要反着来，坚决不赞成他的任何提议。
这也是为什么他心怀防备、并未将此时身上的伤势透露给苍星垂，苍星垂显然也按下了受伤的事未提。他们均有所保留，不肯暴露出弱点。
现下形势所逼，被迫休战，想来魔尊心里很是不痛快，苍恕想，还是离他远些，不要招惹他的好。
苍星垂眼睁睁看着那雪白的团子费力地往笼子的角落里挪，圆滚滚的……臀部？那应该是臀部吧，总之一扭一扭，看上去很软的样子……
“慈悲神。”苍星垂黑着脸叫他，“你在干什么？”
“这里好像是笼子的门，只要拨开这个就能开了……”苍恕费力地试图伸出手，没有成功。他郁闷道：“不行，这种小兽的手根本够不到。说来，我们连自己变成了什么都还不知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吱呀”一声，屋子的门开了。
黑白团子一齐停住了动作，只见从屋内走出来一个穿着粗麻布衫的黝黑壮汉。
“是凡人。”苍恕在神识中传音，“看来这里是凡间。”
壮汉抬头望了望天，自言自语道：“雪总算停了！不过如此厚的积雪，不知村长家的肯不肯赁车……”
这么多仓鼠连带着笼子都要一起运到集市上，哪怕这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也是得赁个车来的。这汉子边想边走近那堆仓鼠笼，等到他看清了被他堆在最顶上的那个笼子里是个什么情形，不由怒吼道：“谁又把两只仓鼠放一个笼子里了？！小宝，是不是又是你干的？”
话音刚落，屋内又出来一个白净的稚童，他走得还不熟练，跌跌撞撞，见那汉子发火也不害怕，反而拍着手笑起来，咿咿呀呀地叫道：“生宝宝！生宝宝！”
“生什么宝宝！我不过前些日子提了一嘴，你怎么就记住了！”那汉子无奈道，“昨天都死了一对了，仓鼠这东西不能合笼，会互相咬……唉，算了，我和这周岁的孩子解释什么，你又听不懂。”
他蹲下来，给那孩子擦了擦脸，试图教导：“不要再乱碰院子里的东西了，知道不？还好这一对没打起来，少卖一只咱们碗里都要少一口饭的，懂不？”
孩童懵懂地睁着大眼睛看他：“生宝宝，卖，卖……”
原来他也是想帮衬家里。那汉子心中一软，将孩子抱起来：“别待在院子里，天寒地冻的。”
屋主抱着孩子回屋了， 笼子里的黑白毛团看着合上的门，久久无言。
静了好半晌，苍恕说：“嗯……原来我们是仓鼠啊。”

第5章 解说
苍星垂没好气道：“说点我不知道的。仓鼠是什么东西？”
“最近百年里凡间衍生出来的一种小兽。”苍恕说，“几十年前，凡间一个大国发了鼠疫，几乎要亡国，我为此降下过一次神意……”
“我说慈悲神怎么在无间之渊里打得那样吃力，原来是独自支撑神庭之余，还要时不时用所剩无几的神力去庇护可怜的凡人，舍己为人，真令我辈汗颜。”
苍恕在无间之渊里就已经习惯了苍星垂来得莫名其妙的脾气，他忽略了这句阴阳怪气的话，继续道：“那时候我就发现了这种没见过的鼠。后来召了和合神君来问，他告知我他的苍生谱中确实有这种小兽，名为仓鼠，是这百年里新收录的。”
苍星垂讥讽道：“真难得，和合神竟还有好好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慈悲神君就是不一样。如果我没有记错，大战时他也并没有站在你那一方，你当年对我喊打喊杀，现今对我刀剑相向，怎么原来这万年里跟他亲亲热热？莫不是你们有私情？”
苍恕虽无心无情，但天性宽和，他生而尊贵，可极少出口训斥他人——当然，也极少有人敢当面对他这样说话。故而，他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怎么如此污蔑别人！”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天神来说这话，苍恕都会淡然宽恕他，偏生就只有苍星垂……不，不对。苍恕一愣，为什么他偏忍不了苍星垂这样对他说话？
“这地方……似乎有些古怪。”苍恕不安地说，“我好似有些稳不住心神。”
苍星垂不屑道：“有什么古怪的？无间之渊里聚集了人鬼两界中最凶恶的怨气，会催大恶念，稳得住才古怪，没听说去过的凡人都疯了吗？”
……不止凡人疯了，这魔尊瞧着也比几个月前更疯了。
苍恕暗自腹诽，没说出口来激怒这个喜怒不定的魔尊，转口道：“也不知我们到底在那渊底待了多久，又要多久才能从这个境地脱身，他们该等着急了。”
“急也无用，神力调用不了，这玩意儿……仓鼠，又没手没脚，蠢圆一团，屋子里还有不知是敌是友的凡人。你我只能静待时机。”
“这种小兽有手脚的。”
苍星垂怀疑地低头看了看，只瞧见了自己乌油油的毛，真心发问道：“在哪？”
苍恕想要像平日里伸手一样伸出前爪来给他看，没想到这新体形他还不大适应，前爪刚抬起来，一个没站稳，他摔倒了。
白茸茸的毛团翻了过来，露出更加细软的腹部绒毛，四只小小的粉色爪子惊慌地乱划了几下。
苍星垂：“……原来真的有手脚啊。”
苍恕何曾有过这样窘迫的时候？只能郁闷地求助道：“魔尊不要看笑话了，我好像翻不过来。”
苍星垂慢条斯理道：“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他这样说，看来是决定袖手旁观了，苍恕只能自己想办法。可没等他挣扎多久，忽然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过来和他挤在一起。
苍恕这才借力翻了过来：“多谢魔尊出手相助。”
“少自作多情。”苍星垂不耐烦道，“凡间这什么鬼天气，太冷了。快点过来给本尊取暖。”
取暖这种事是相互的，苍恕没计较他的态度，默默挪过去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身上都还带着伤，暖和些养好伤才是正事。
一黑一白两只仓鼠又挤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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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族不需要睡眠，可是仓鼠需要。这么晒着太阳依偎成一团，两只仓鼠很快就睡过去了，再次醒来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惊醒的。
“……还是出来说话吧，这破屋子就这么一点儿大，吵着小主子午睡。”
“慎言！隔墙有耳！”
“小宝，是小宝！对不起将军，我叫顺口了。”
苍恕在神识里叫了一声“魔尊”，没有回应。清晨也是他先醒来的，苍恕暗想，魔尊的伤势应当比他要重。
既然达成了暂时休战、一齐脱身的共识，出了新状况还是不要瞒着的好，苍恕努力地拱了拱身边的黑色团子，把他叫醒。
苍星垂迷迷糊糊道：“你乱蹭什么？”
“有情况。”苍恕说，“这家人似乎不寻常。”
他叫醒苍星垂的这当口，那个被叫“将军”的人，也就是早上见过的那黝黑壮汉，眉头一皱，训道：“不是说了，将军也别叫！”
那年轻女人虽然做妇人打扮，然而掩不住一身习武的英气，闻言也不害羞，大大方方纠正道：“夫君。”
“咳咳。”壮汉好像被呛到了，刚刚还仿佛在训斥下属，这会儿却移开了目光，只盯着地上的碎石堆说话，“那个……以后有正事相商还是出来讲，小宝早慧，这才满周岁便能懂人言，该避着他些了。要紧的话被他听去了不要紧，万一他出门乱学给旁人听见就糟了。”
“这二人是假扮夫妻。”苍星垂在神识中道，“那小孩也不是他们的。”
苍恕认同道：“不错，那孩子白净文弱，这‘夫妻’二人却都生得英武，不像是一家人。”
院子里的两个人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两只仓鼠正挤在一起一字不落地听他们商谈，还时不时发表一番看法。
女人道：“要得，要得。小宝果真是天纵奇才。你还记得吗？一年前他出生时，血云消退，世间重获光明，他定然是天选之人。”
苍星垂无语地望着点头赞同的男人：“血云散了是因为我收了杀气，和凡人小崽子有什么关系？”
“那正是你我进入无间之渊的那天。”苍恕若有所思道，“那孩子是那天出生的，现在满了周岁……这么说，原来已经过去一整年了。”
不管仓鼠们在讨论什么，人们的谈话是不会受影响的。
女人又说：“我这就去村长家赁车吧，你收拾收拾这些笼子，一会儿出发，应能赶上城里晚集。也不知道好不好卖，我们在京……在原来的地方，有不少纨绔子弟倒是爱养上一只仓鼠做玩物，这小城就说不定了。”
男人宽慰道：“没人玩正好，说不定还能当个新鲜玩意儿，提提价。”
苍恕说：“魔尊，我们要被卖了。”
苍星垂没好气道：“你说点我不知道的！”
苍恕淡定道：“这是好事。也许从这笼中脱身的时机来了。”
对于生来就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两人来说，变成仓鼠尚且可忍，毫无尊严地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实在有些不堪忍受。
“你不提收拾笼子我都险些忘了！”男人一拍脑袋，往堆放仓鼠笼子处走来，“小宝又把两只仓鼠放一个笼子里了，早上我见这对暂时没打架，又要照顾小宝，一时忘记给它们分开了。”
女人也跟在他后面走近了些，看清了最上面的笼子后，她疑惑道：“咦？我们有捉过黑色和白色的仓鼠吗？”
“没有吗？”男人也看了一眼笼子，“有吧？那不然这两只哪里来的。定是小宝见颜色出挑，才选了这两只配种。小宝眼光独到，果然是天纵奇才！”
苍恕：“……”
苍星垂：“……”
男人寻摸出了一个空笼子，走得更近了一些，眼看着就要打开这笼子的门，苍恕和苍星垂都紧盯着他，等待门开的那一个瞬间，谁都没分出心思去讨论“配种”的事。
就在他的手摸到笼子时，男人却停住了动作，然后脸色一变：“不对，有杀气！”
“魔尊！”苍恕看着那凡人又缩回去的手，忍不住说，“你克制一下！”
苍星垂愤怒道：“不是我，我只是一只仓鼠！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芸娘！快回屋子抱着小宝走……”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院子的大门忽然被“哐当”一声踹开了，一队人马破门而入，个个其貌不扬、衣着普通，但是手上提着的兵刃都寒光闪闪，凶相毕露。
这是一队杀手！
六个人呈半圆之势包围了那一对男女，为首的一人喝道：“逆贼！交出十一皇子，我等留你们性命！”
“皇家纷争啊。”苍星垂兴致缺缺地说，像在看一出他不感兴趣的戏，“这么说那人还真是将军。”
凡间的天家动荡，苍恕看了没有万次也有千次，但他仍密切地观察着形势，一边也接苍星垂的话道：“怪不得他连自家养的仓鼠有什么色都不清楚，原来根本不是做这个营生的，不过是躲在此地临时找了个生钱的活计。”
那将军脸色铁青，被叫芸娘的女人却满脸凄然之色，哀求道：“将军！不如我们把小主子交出去吧！我去抱来，行吗？”
将军似乎愣了，他和芸娘对视了一瞬，而后立即青筋暴起，怒斥道：“你这贪生怕死之徒！”
“韩将军，你想好了。交出小皇子便可活，若是不交……我们手上的刀可不是吃素的！”那杀手头子说着冷哼一声，挥刀往他身边的许多仓鼠笼子上一劈！

第6章 默契
原本堆放的仓鼠笼“哗啦”便倒了，这一刀劈开了几个笼子，里头的仓鼠们惊惶逃窜，放在最顶上的那只装着黑白仓鼠的笼子掉到雪地上，咕噜咕噜滚过了半个院子。
苍恕晕头转向地试图爬起来，发现自己压在了黑色团子身上。
……还挺软的，也暖和。
“这该死的凡人，我要杀了他！”苍星垂气到发狂，“你下来！谁准你骑在本尊身上！”
苍恕紧张道：“别动，我们在一个杀手脚边，别引起他的注意。”
他有些担心苍星垂正在气头上，会不听他的，好在关键时候魔尊还是靠得住的，骂归骂，却没再试图把苍恕从他背上甩下来了。
白团子安静地压在黑团子上，两人都比刚才更加专注地观察院子里的情形走向，毕竟任何一点变动都可能影响到正好掉在院子中央的他们。可惜这会儿观察角度变矮了，看得不全，只能听声了。
“我交我交！”芸娘仿佛被吓破了胆，对着那韩将军骂起来，“本就是你拉我来的，你不怕死，我还想活命呢！几位大哥，有话好说，我这就去把十一殿下抱来给你们，求你们饶我一命吧！”
为首的杀手瞧着女人贪生怕死的模样，又仔细看了看她姣好的面容，笑道：“韩展鹏，你还不如个娘儿们懂事！小娘子，你去抱来吧，我算你将功赎罪，留你一命伺候我们兄弟几个！”
杀手们哄笑起来，苍恕趴在苍星垂身上，忽然说：“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哪里？”
“凡间的大夏国。这个韩展鹏是名将，年少时就挂帅出征，现在年纪应当也不大，却在这国的百姓中很有威望。这些年，年年都有数万人为他向天神祈福，赞他是忠勇之将。他自己也常拜战神，杀债虽多，然身有大功德。”苍恕顿了顿，又道，“你若是还位列战神，应当识得此人。”
“你也知道我如今不是战神了，就请慈悲神别卖关子了。”苍星垂冷冷道，“既然是在神庭挂了名的人，你们该知道他这一世阳寿几何吧？若是他马上就要死了，我们要早做打算。”
苍恕无奈道：“生老病死，掌控凡人的轮回原是轮回神君的职权，后来……嗯，这权柄又归了和合神君。而和合神君，你也知道他的，他向来谨慎，是不可能将天机透露给旁人知晓的。”
“谨慎”这个词用得实在太委婉了。和合神经常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得其他天神心里直发毛，问他什么又多半会被嘲讽地扔下一句“呵呵”，因此他在神庭的人缘不是很好。
苍星垂不满地嘀咕：“要他有什么用。”
不能预知韩将军的命运，叠在一起的黑白团子只能继续听下去。
只听一阵拉扯叫骂声，想来是韩将军和芸娘意见不一，起了冲突。
不一会儿，又听杀手头子喝道：“拖住韩展鹏！那小娘们跑进屋了，分一个人进去跟着，别被她耍手段溜了！”
韩展鹏是个有名的悍将，若是真打起来，他们少说要折损一半人手。这帮人是被从军中调来的，并不是什么死士，他们想立功，也怕死。若是能先挟持住小皇子，再叫将军有所顾忌是最好的，故而他们这会儿没有硬拼，只拖住韩将军，等着随芸娘进屋的同伴挟小皇子出来。
声响都移去了屋门前，院子里的仓鼠们心神稍松。
因为太软，又放松下来，黑色毛团被压成了扁扁的一摊，好在苍星垂自己并不知道，还很淡然地评说着别人：“这二人做戏呢。屋后定然有别的路可以出去，那女子倒是很机敏。”
苍恕认可了他的话，也说：“只是不知接下来韩将军准备如何行事，那女子又能不能逃出生天。”
苍星垂道：“管他呢。不过他们最好别死，不然我们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
这一队杀手也不是傻的，过了一会儿不见人从屋子里出来，便知道事情生变了。这下由不得他们不打了，找不到小皇子，回去了也是死，而韩将军为了给芸娘争取逃跑时间则奋力拖住他们，院子里的打斗声一时激烈了起来。
苍恕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身下扁扁一摊的黑色毛团，他不太了解仓鼠这种小兽，有点担心苍星垂等会儿能不能变回圆滚滚的样子，万一不能，会不会恼羞成怒，和他打起来？现在打起来可不是个好主意……苍恕越想越担心，迂回地问道：“魔尊，我重吗？”
“就这么点重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苍星垂不屑道，“想当年我曾一力举起第一重天的镇天岩，就算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再来十个你也不够看。”
苍恕：“……哦。”
原来他没感觉啊。苍恕默默地想，那应该能变回来吧……
“我的爱侣很喜欢我抱着他。”苍星垂突然又冒出一句。
苍恕立即警惕起来。这一年来的经历告诉他，但凡苍星垂提到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爱侣”时，就是他脾气最最阴晴不定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能顺着他，不然他会发疯一般不顾一切后果攻击。
大概是几个月前，苍星垂打到一半，忽然疯劲上来了，非要逼着苍恕承认他的伴侣六界最美，苍恕不过实话实说回了一句“我并未见过尊夫人”，差点没了半条命。
“慈悲神，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又来了……苍恕想了想，谨慎地回道：“魔尊和夫人感情甚笃。”
苍星垂阴沉道：“那是自然。我和他的事不是你这种无心无情的神能理解的。”
确实不能。那你还问我做什么？苍恕郁闷地趴在黑色毛团身上想。
院中的打斗声渐渐由嘈杂转向清晰，听上去杀手的人数在减少。两只仓鼠从躺在地上的小笼子里看出去，只能看到两双脚还在活动了。
“只剩一个杀手了，要分出胜负了。”苍恕说。他这时说话有一半是为了转移苍星垂的注意力，让他别再提什么爱侣的事了。
话音刚落，苍星垂忽然感到身上的毛团一僵，不由警惕道：“怎么了？”
他的观察角度比苍恕的还要矮，以为苍恕看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好像有血溅到我身上了。”苍恕说。
苍星垂无语道：“不就是溅了几滴血？你别在我身上乱动！”
苍恕只能不动了，很不舒服地说：“可是我背上的毛好像粘在一起了。”
“你怎么这么多事……”
两只仓鼠正纠结毛毛的事，那一头，两个人类的厮杀也接近了尾声，只听“扑通”一声，杀手头子痛苦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倒向雪地。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听着是将军也倒下了。
不知是谁手上的刀跌落到一边，刀柄先着地，然后刀刃直直向着关着黑白仓鼠的笼子的方向倒去。
——不，角度稍偏了一点点，倒下来并不会砍到笼子。
电光石火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一黑一白两只毛团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们向刀刃落下的方向奋力一跃，一齐撞在了笼子的一侧！这雪地里的小笼子被两只仓鼠撞得偏移了一点点距离，但是只这一点点，也足够了。
下一个瞬间，倒下的刀刃不偏不倚砍在笼子门的插销处，并不复杂的锁门机关应声而断——门，打开了。
苍恕与苍星垂立即都重新有了天地感应，虽然凡间灵气稀薄无比，但聊胜于无，总比刚才与真的仓鼠毫无差别来得好。
两人出了仓鼠笼，第一反应都不是去看院子里的战况——说实话，即便他们都身负重伤，又失了神力，凡间也无多少灵气可供化用，但只要天地感应回来了，只凭着这稀薄到对他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任凭武功多么高强的凡人都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双双用意念捏了一个诀。几乎是同时，一黑一白的两只毛团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穿墨黑魔衣和雪白神衣的两个男人。
这个简陋的小院里一片狼藉，地上铺满白雪，又洒满鲜血，还倒着六个不知死活的壮年男子。然而此时若是有人途经此地，恐怕半点都不会留意到这院子里发生的惨烈搏杀——因为站在院子中央的这两个男人皆长身玉立，俊美绝伦，一个高贵华丽，眸含锐利焰光，一个飘然出尘，泠泠如雪山之泉，俱是凡间绝无可能出现的绝世之姿，但凡有人目睹了他们的容貌，便很难再分出半点心神去看周围。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样急着恢复真身，是怕对方抢先一步，然后对还是仓鼠的自己不利，所以即便有些勉强，也要强行化为人形。
早晨的休战协议是要一齐脱身，如今已经算是脱身了……
他们久久对视，苍恕不是个主动的性子，苍星垂便开口说：“慈悲神，是你先出手，还是我？”
他果然还是想打，哪怕他自己身上的伤比苍恕的还要重。苍恕心中一叹，知道他对杀掉自己这件事的执着，稍稍环顾四周道：“等会儿找个无人之处吧。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魔尊，你帮我看一下。”
他说着背过了身，苍星垂一头雾水：“看什么？”
苍恕万分纠结地说：“我还是觉得我的毛粘着……我背后有没有血？”

第7章 洁癖
苍星垂此人虽然好战，且极其执着于杀死苍恕，然而他行事磊落，绝不屑于偷袭一类的战法，这一点苍恕已经在过去的一年里领教过了。有几次苍恕因为神力透支过多，被迫藏身休憩，苍星垂找来后不但不乘人之危，还非要将他摇醒，确保他意识完全清醒之后才开始打。
因此他才会毫不担心地转过身去，把自己的后背曝露给苍星垂。
苍星垂无语地说：“这能看出什么？神衣又不会沾上凡血，除非你脱了衣服给我看。”
苍恕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脱衣服给他看不大合适，只好失落地转回身，但仍然十分在意自己背上到底有没有沾血。
即使是在神界也鲜少有人知道，这是慈悲神为数不多的小毛病之一：他有严重洁癖。
看他一脸别扭的样子，苍星垂嘲道：“一万年过去了，你这太爱干净的毛病还没治好？”
苍恕一愣：“你怎么知道？”
“慈悲神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曾是邻居，你忘了？”苍星垂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咬牙切齿道，“有一次你来第三重天，非说我的黑玄晶浴池看着不干净，逼着我换了白明玉的，从那以后我的浴池亮得晃眼，我都没兴致在浴池……享乐了！”
当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苍恕的时候，就显得很不可思议，哪怕苍恕自己听来也是这样。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了。当然，一万年哪怕对于神族来说，也是很长一段岁月了，就好像凡人不可能准确记住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细节一样，神族遗忘万年前的事也再自然不过。
可是万年前，他难道真的做过这样荒唐的事吗？以自己的喜好逼着一个同僚更换浴池？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自己做出来的事，倒像是苍星垂的霸道做派。
苍恕从前出入第三重天都是为公事。因慈悲神与战神一个救，一个杀，职权相冲相克，他和苍星垂的接触总是很不愉快，最后多以不欢而散收场。后来凡人们修仙，开辟仙界，两人对如何管理此事持相反态度，飞升的仙人越来越多，两位太初神君的分歧便也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发展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可苍星垂又绝不是个会撒谎诬陷的人，苍恕想了想，也许是真有此事吧。
那时候九上神齐聚，其中三位太初神君各掌要权，共同担负重任，慈悲神君是很重要，但也不是没他不行。那时候的苍恕还可以保留些喜好和厌恶，譬如他钟情于洁白之色，第二重天便有了雪景冰亭一角。如今那一角已经在大战之后被苍恕自己挥袖抹去了——那时，九神走了三神，陨落一神，他成了唯一的太初神君，也倏然间成了六界轮回运转的唯一核心，非他不可，非他不行。他须端坐无人之巅，做那绝对公允的至高天神，不可有任何偏爱，也不可有任何憎恶。
苍恕自己也知道，万年前的自己比现今要过得任性恣意一些，苍星垂又不需他来“怜悯”，也许哪次争执之后当真做了这样出格的事……也说不定吧。
如此种种，不过在苍恕心中飞快过了一遍，用了比一刹那更短的时间，他就判断这句话多半为真了，便道：“那是我当年做得不当，请魔尊包涵了。”
他既没去细细回想当日情景，也没有好奇追究前因后果，说到底，他根本不在意这些过往，淡忘了也好，另有内情也罢，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不会往心里去。就好像苍星垂与他意见不合数万年，最终大战一场，甚至导致了轮回神的陨落，他也从不曾对苍星垂有过丝毫恨意，只是遗憾于神庭的损失，忧心此事对各界格局的影响而已。
苍星垂得了一句道歉，脸色却更差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雪地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低下头看去，只见他们脚边有个仓鼠笼子被人踩扁了一半，一只灰不溜秋的小仓鼠正费力地从里面挣扎着出来。它似乎在方才的混战中被踩到了，身子抽搐，后腿看着是断了，在雪地里没有方向地跌跌撞撞爬着。
“救苦救难的……慈悲神啊……”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起初，苍恕还以为幻听了，可是苍星垂也和他一样猛地低头看去——不是幻听，最后一个倒下的杀手，也就是那杀手头子竟还没死透，不过看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半张脸埋在雪里，知道自己已到了末路，怕死极了，涕泗横流地用最后的力气胡乱向天上的神明祈求。
“救苦救难的慈悲神……轮回大帝神……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可怜可怜……救……救我……”
苍星垂不过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一个垂死的普通凡人在一界之主的眼里实在太弱、太渺小了，甚至得不到一句轻蔑的嘲讽。
在他的身边，名叫韩展鹏的将军仰面躺着，腹部破着一个大口子，四肢也血流不止。满脸糊着的血都已凝结，叫他睁着眼也看不清东西。他也是强弩之末了，听了身边杀手的哭求，他坚毅的脸上勉力露出一个不屑的笑。
他也很想活，他也不甘心，但他不后悔送死。他知道芸娘一定已逃了，保住了唯一的皇室嫡系血脉十一皇子，江山还有回归正统的一天，他为提携自己的君主尽忠到了最后一刻，值了。
只是可惜，芸娘……他还未……
苍恕默然看着脚边的人间悲惨苦难：不甘地睁着眼却生机渐弱的将军，只剩一口气仍在乞怜的杀手，还有那只正挣扎求生的重伤小仓鼠……这个不算大、此时甚至显得很拥挤的简陋小院子里，有不止一条生命正在痛苦地缓慢逝去。
苍星垂的心思却早就不在这了，他正举目寻看合适的地点。
这二人一旦交手，势必惊天动地。哪怕苍恕一直不在全盛状态，无间之渊底部那些堆积万年的巨大嶙峋的岩石也全被他们夷平了，若是附近有生物，恐怕早已灰飞烟灭。是以他们就算现在实力都大打折扣，也定要寻个无人之处交手。
苍星垂好杀，却从不滥杀。
“那里有几座山。”他说，“我们就去那里分出胜负吧。说来，我们最初的分歧就是因这些凡人而起，在凡人的地界上结束也是天意。”
苍恕顺着他说的抬起头，望见了远方的高耸群山。
于凡人来说，那显得有些远，怕是赶着牛车也要个几日几夜，但对于寻常神族而言，缩地成寸，也就是几步的事。虽说现在这两位神族的状态都实在不好，在最污浊阴毒之地待了整整一年，身受重伤，最后还中了无名奇毒，这会儿好不容易脱身了，神力却没恢复，这里又无多少灵气可供补充……
“再稍等片刻。”苍恕说，“我的神力不够。”
苍星垂感应了一下自身，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怕是不足平日的万分之一，神力也只恢复了一丝，但赶几步路还是够的。他道：“你我从诞生以来，与天地感应之能就一般无二，我能去到到那座山峰，你自然也一样。神君莫不是畏战了？”
苍恕摇头道：“并非如此。我还有别处要动用神力，恢复的这一丝实在不太够。”
“用来干什么？”苍星垂疑惑地打量着他，“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要用清洁术洗背后的血。因为这种事耽误开战，我这会儿就算不用神力也要揍你。”
“不是那个……”
他正说着，地上那只灰扑扑的小仓鼠忽然不动了，只躺在冰冷的雪里发出细弱的叫声，眼看着没多大会儿好活了。苍恕叹道：“罢了，不等了。”
苍星垂似有所感，猛地看向他，只见神君扬起皓腕，伸手向雪地中一点。
精纯圣洁的神力与大地相接，被血染红的雪地中，一株晶莹碧绿的奇异灵苗破土而出，在神恩之下瞬息之间就长到了一掌高，饱满的叶片娇嫩欲滴，叶尖上一点血红鲜艳夺目，沁人心脾的浓郁药香溢满整个小院。
因为有万生魔尊的辅佐，苍星垂也颇懂些灵植，知道这便是百年才能长成一株、由灵气和鲜血做养料，号称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顶级灵草：朱颜碧。
这灵草不偏不倚，长在了将军、杀手和仓鼠的正中间，离谁也没有近一分，离谁也没有远一分。
慈悲神怜悯忠肝义胆的将军，也怜悯被命令来追杀将军之人；他怜悯互相残杀的人类，也怜悯遭受无妄之灾的小兽。
大虎扑羊，狼群捉兔，怜悯弱者之人往往会打虎、杀狼，但慈悲神不会。在他眼中，虎狼和羊兔皆是弱者，弱者相争，他只在高高的云端袖手旁观，从来两不相帮，因而被称无情。
神有无情之心，方能行慈悲之事。
“好了。”苍恕说，他逼出了些血，又强行透支了本就没多少的神力，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谁拿到了，谁就能活。我们走吧。”
既然只够救一次，他并未偏心任何一方，只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说完这句话，还没能走出一步，忽然感到一阵乏力，几乎站立不住。
苍星垂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白衣神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一个小圆球，他下意识伸手一接，软绵绵的雪白毛团落在他手心里。
苍恕抬头看了看苍星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茸茸的毛，冷静地分析道：“魔尊，我又变成仓鼠了。”
顿了一下，他又问：“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我背上有没有沾到血？”

第8章 洗毛
在凡间赐下一株百年才可长成的灵植，并且瞬息之间强行催熟，这对平日的慈悲神来说不算什么，可是现在却抽空了他的底。慈悲神的权柄已经在一年前妥善移交，满足凡人落难时的祈愿，按理来说，已经不是他的义务了，况且此刻强敌在侧，于他自己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救了这方苦难。
苍星垂眸色沉沉地看着手心里小小的一个白团，静了好半晌没说话。神族透支了神力，也许会需要闭关休眠，可是没听说过会变仓鼠的……他道：“慈悲神，我真是佩服你，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救人……你是仓鼠精还是什么？透支了力量，现在变回原形了？”
“我们是伴生神，你不是，我也不可能是。”苍恕冷静道，“我也很奇怪，之前我经常透支神力，没有过这种情况。看来还是与那怨气……”他顿了顿，想起自己现在被别人捏在手心里，改了口，“与那奇毒有关系。魔尊你看，救人是有回报的，我们现在知道了，那毒还没解。”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苍恕抬头看向他的脸，可惜这角度并不能看清神色，虽然想也知道这是句嘲讽，他还是正色道：“不必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你干什么？”
苍星垂伸手一招，他们待过半天的那只仓鼠笼子飞到了他手上，然后他粗暴地把手里的白色小毛团塞了进去。
“你还是待在这里面吧。”苍星垂说，“太软了，我拿着不舒服。”
生而为战神，苍星垂手上握着的从来都是杀人的剑柄，从没握过这样毛茸绵软的一小团活物，他别扭得要命，索性再次征用了那个笼子。
就在他提着笼子离开院子，准备前往那片群山之时，雪地里传来了动静。那灵植周围的三个濒死生命都嗅到了精纯药气，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们做最后的一搏。两个人类手长脚长，毕竟有些优势，那只一丁点大的仓鼠看上去已经没有希望了。
苍星垂在院门前，忽然举起笼子问：“你希望谁活？”
苍恕在神识中回道：“谁活都好，我并无偏私。”
“慈悲神不可偏私，难道你苍恕也没有私心吗？”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慈悲神便是我，我便是慈悲神。我无私心。”
长久的沉默，久到一向沉得住气的苍恕忍不住要出口问怎么了的时候，苍星垂又开口了。
“你没有。”苍星垂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有。”
苍恕还没来得及说出阻止的话，雪地里那株成熟的灵草破土而出，直接飞进了韩将军手里。
“你……”
“我看另一个凡人不爽。”苍星垂无所谓地说，“你急什么？我又没塞进那将军嘴里，另一个人真想要的话，去抢就是了。走了。”
他说完腾空而起，须臾便消失在了这村庄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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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堂堂一界之主竟有一天会被迫在凡间的小溪里洗仓鼠。
半个时辰前，他们降落在这个山谷中，这里倒确实是个群山围绕、渺无人烟的合适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苍恕还是趴在笼子里的白色毛团，不能恢复神身。
苍星垂把这笼子搁到一块面上平滑的石头上，自己坐到一边去忍耐着等了半个时辰。
那笼子被劈坏了锁，小门一推就能开，苍恕慢慢地挪出笼子，趴在石头上晒着太阳等。他也等了半个时辰，等到苍星垂的耐心终于耗尽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时候能恢复？”
苍恕疑惑道：“你不杀我吗？”
“我倒是想！”
苍恕更奇怪了：“那你为何还不动手？我还以为这就是魔尊给我挑的陨落之地。”
“是这样没错。”苍星垂暴躁地说，“可你这样我怎么杀你？”
苍恕这才了悟，原来苍星垂的自负之心不允许他掐死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仓鼠。
“我伤得有些重，”苍恕如实相告，“一时半会儿不会恢复了，魔尊不妨先自行离去。”
万年的透支消耗，让他原本就积累许多暗伤，终是被这一次击垮爆发了。
苍星垂道：“我离开，你跑了怎么办？慈悲神，我可是盼了万年才盼来一个能杀你的机会……无事，我就在这等着，横竖我也要找个静处养伤，我们慢慢耗。”
他对这件事近乎偏执，苍恕也无奈，只能摇摇头随他去。不过既然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死了……苍恕小心地往前挪，想要下那块石头。
这石头不过男子的拳头那么高，可对于仓鼠来说却有些难，苍星垂冷眼看了一会儿那个白色毛团在石头边缘挪动，在他即将滚下去的时候闪电般地伸手一接。
“你干什么？摔死自己好逃避和我对战吗？”
“我想去那里洗一下毛……”
这山谷里有一道小溪，就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苍星垂看了一眼那溪流，黑着脸道：“原来你不是想摔死自己，是想淹死自己。你就不能忍忍吗？”
“不能。”苍恕少有这样任性的时候，不过眼前的人是苍星垂，便也无所谓了。他执着地追问：“我背上是不是有血？”
苍星垂看着他雪白的背上那已经有些发黑的显眼血迹，以及纠结在一起的几绺毛，勉强道：“是有一点。”
苍恕顿时更加难受了，挣扎着要从苍星垂手上下去，好把自己雪白的毛洗干净。
苍星垂深知他洁癖到什么程度，劝是不可能劝好了，又不可能一直握在手里，搞不好一个用力就捏死了。他非常担心苍恕把自己溺死在小溪里，只能忍辱负重地说：“我来洗。你不要在我手里扭来扭去。”
不想浪费珍贵的神力施术清洁，魔尊只能在溪边用水洗仓鼠。
别说仓鼠了，苍星垂就没有认真用水洗过什么东西，他沉吟了片刻，伸手凝起一个水团  ，向仓鼠兜头浇了下去。
毛团全沾湿了，苍星垂道：“好了。”说完就试图离开溪边。
“你没有洗干净！”苍恕在他手里挣扎着不肯让他走，“我的毛要用手洗。”
“……你怎么这么多事！洗就洗，你不要扭。”
苍星垂没有办法，只能找了块溪边岩石坐着，弯下腰来，一手托着毛团不让他沉到水底，一手给他洗毛。
寒冬腊月，这山谷里倒是比外面暖和一些，这条小溪流并未结冰，可溪水却也寒冷刺骨。这时候的两位久居高位的神魔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苍星垂根本不觉得那溪水寒冷，而苍恕觉得寒冷是凡间小兽必须忍受的苦处，很正常。
洗好了毛，重新恢复雪白的毛团总算安分了，苍星垂如释重负，把湿漉漉的毛团放回笼子里就没再管他。
等他静坐了一个时辰，觉得有些无聊，再去撩拨苍恕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苍恕没有在神识中回应他，那团仓鼠也一动不动了。
“慈悲神？”苍星垂把白色毛团从笼子拿出来，用力晃了晃，“苍恕？说话。”
“嗯……”苍恕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好难受。”
苍星垂毫无照顾小兽的经验，猜测道：“……饿了吗？”
并不比他知道得多的苍恕说：“……可能是吧？”
“那你饿着吧，不关我的事。”苍星垂说，把他塞回笼子里，“我要出去散心了，回来时你最好没有逃走，不然等我恢复了，我会领兵杀上九重天。”
说完，他果然抛下苍恕，独自转身飞出了山谷。
苍恕昏昏沉沉地睡在笼子里，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很痛苦，分不清是伤是病，还是说饥饿就是这样的感觉？怪不得凡人不吃东西会死……
他竭力保持清醒，自己顶开笼子的门慢慢爬了出去，想要找点东西吃。既然好不容易从苍星垂剑下活下来，总要尽力活下去，不能在这自生自灭了。
这里最多的就是草。苍恕尝试了一口，难以下咽，可能仓鼠不吃这个。他只能再向前探索，可是他全身剧痛，神志昏沉，时而混沌时而清醒，自己也不知走出了多远，更不知碰到的是石头还是草木。
……这回可能是真的不行了啊。他完全动不了了，在寒风中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试图保住一点温暖，在这濒死的时候，他心中想的竟不是天下苍生，不是神庭大任，而是曾经梦到过的那个背影。
战神站在三重天的边界，远处是绚烂无比的神界彩霞，那是长乐神女诞生之时，天道恩赐给神族的独有盛景。战神久久凝视着他已看了数万年的景色，而后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不曾回头。他系在黑色神衣上的雪白流苏坠从苍恕眼前划过，然后随着主人一同坠往下界。
苍恕的心脏忽然剧痛，痛到发不出声，流不出泪。
“苍恕！”一个声音叫他，“苍恕！你在哪？！”
这声音于苍恕来说刻骨地熟悉。他刚从鸿蒙中诞生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便是这个声音，然后才是轮回神的。
轮回神说：“怎么有两个啊，好麻烦，我就只想了一个名字……这样吧，苍星垂这个名字和第二重天，你们各自选一样。”
据轮回神说，他看到他们诞生之时，光芒夺目，就连星辰也黯然失色，因此取名为星垂，是众星垂首的意思。
听了这霸道的解释，天赋战神神格的那一个毫不犹豫选择了这个名字，而另一个就住进了第二重天。后来轮回神回去苦思冥想了几年，终于又想出一个衬他神格的名字，叫苍恕。
当然了，后来轮回神承认众星黯然失色那一段是他自己胡编的，气得苍星垂有几百年没肯踏足第一重天。
“苍星垂……”苍恕浑浑噩噩地喊道。
神识中的声音能被辨别位置，几乎是下一瞬，他就被人从冰冷的地上拿了起来，放到了某种干燥软和的东西上。
“我就走了这么一会儿，你是迫不及待送死吗？”苍星垂暴躁地说，“算你走运，赶紧吃！我出去散心刚好捡到了这东西，施舍给你了。”
他在奄奄一息的雪白毛团面前放下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金丝镶边小食槽，并且特意地转了个角度，不让苍恕看见那食槽一面的一行奇怪的凹刻小字：爱宠仓鼠专用紫檀金边尊奉之槽。

第9章 雪耻
趴在温暖干燥的碎木屑堆里，就着食槽慢慢吃了些东西，苍恕才缓过来一点，这才发现自己又被苍星垂安置在那个笼子里了。
苍星垂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个半掌大的小水槽：“别噎死。”
苍恕道了谢，不太熟练地用仓鼠的形态喝了点水，迟疑地问：“这水……怎么会是温的？”
“我烧了一下。”苍星垂黑着脸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招来魔火不为惩戒而是用来烧水，“仓鼠不能喝冰水，也不可以用水洗。早就告诉你别洗，你非要洗，在无间之渊里你不是求生的欲望很强吗？怎么到了人间就上赶着送死？”
“原来不可以水洗啊。”苍恕恍然大悟，“为什么？水对这种小兽来说是毒吗？”
“不是，是因为会生病或者冻死。”苍星垂说着，又往笼子里塞了一个圆滚滚的小毛团，“给你，取暖用。”
那毛团灰不溜丢，只有小半个拳头大，比苍恕变的雪白毛团要小上很多。被苍星垂丢进笼子之后，它瑟瑟直抖——竟然是活物。
苍恕吓了一跳，看了这只团子一会儿，忽然道：“它好眼熟。”
“那只折断腿的仓鼠。”苍星垂说，“内伤大部分被治好了，它好像是咬了一口那株灵药。或许那个韩将军和你一样是个烂好人，起来以后看到这仓鼠快死了，把还没吃完的灵药分了一口给它。”
“是它呀。”苍恕说，原本以为只能救一个，现在活了两个，他身上还是难受，精神却好了一点，对这只灰扑扑的小团子也慈爱了起来，“它竟然还能活下来……一株朱颜碧若是分食，效果是会下降的，那将军倒也很有慈悲心肠。”
小小只的仓鼠虽然活了下来，但是腿还断着，缩在那里不能动弹。苍恕吃饱喝足，又不那么冷了，身上终于好受了一点，但还是虚弱，也趴在角落不动。苍星垂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今天用冰水洗了毛，现在得用它取暖，不然一会儿太阳下去你还是会生病冻死。”
苍恕狐疑道：“魔尊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就变成仓鼠专家了？”
“我要不是等着杀你，才懒得伺候你吃住。”苍星垂恼怒道，直接伸手拿起那一小团灰色毛团放到了雪白毛团的背上。
暖和确实是暖和的，就是被压着有点奇怪……那小仓鼠被院子里那场变故吓蒙了，这会儿任人拿来拿去，安分得很，苍恕背上一团温暖，便慢慢睡了过去。
太阳开始西下了，余晖为这个山谷镀上一层金黄。苍星垂提着那个关不上门的笼子，找到了一处干燥的草堆把笼子半掩起来，随后准备自己也去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养伤。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他看着笼子里叠在一起睡去的两只仓鼠，怎么看怎么别扭。
对了，苍恕之前压在他身上过！苍星垂忽然想起来，这个仇还没有报！
苍恕原本就睡得不安稳，忽然感到身上一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最后一点夕阳正从山间落下去。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没能成功——他身上压了个东西，软绵绵的，很暖和，就是有点沉。
那只小仓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重？
苍恕正奇怪，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神识中响起：“睡觉就睡觉，你又乱动什么？”
“……魔尊，你为什么变成仓鼠压在我身上？”
“一雪前耻。”苍星垂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可是你有点重。”
“我们不是差不多大吗？”
“不是，你变的这只比我大一点。”
苍星垂胡编乱造道：“那证明我比你强。”
黑色毛团压在白色毛团上面，两只一起陷在苍星垂带回来的干燥的木屑堆里。现在谁的神力都没法破界而去，回不去又打不起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山谷的落日余晖中聊了几句闲话，苍恕忽然问：“你白天是回那个院子里给我找吃的吗？”
“不是，我回去看看那个害我摔到地上的凡人杀手死没死。”苍星垂立即说，“算他走运，已经死透了。”
“将军已经走了？”
“嗯，屋子里面也死了一个杀手，大概是被那女人杀掉的。”
“看来他们是逃出生天了。”苍恕说，犹豫了一下，又道，“魔尊，我想喝水。”
苍星垂莫名其妙地说：“你喝啊。”
“你压着我，我动不了。”
苍星垂无语地从他身上爬了下来，白色毛团窸窸窣窣地从碎木屑里挪到水槽边。
苍恕刚喝了一口，黑色毛团就从他身边蹭过来，霸道地大力把他挤到一边。苍恕扭头看去，可惜天色已暗，苍星垂所变的那只仓鼠又全身乌黑，他没能看清楚这只毛团的动作，只能问道：“魔尊，你在干什么？”
“你不会看吗？喝水。”
苍恕没提毛太黑夜里看不清的事，只是问：“你报复过我了，为什么不变回去呢？神族是不会渴的。”
“魔族也不会。”苍星垂强调道，“我不变回去，自然有我的用意。”
“什么用意？”
苍星垂恶劣地说：“因为我刚刚发现了一件要紧的事，你求我，我说不定会告诉你。”
这摆明了在耍苍恕玩了，苍恕没出声，默默地等在一边，想等着黑色毛团喝完水他再去喝。
他不接招，苍星垂也没兴致了，正别扭地用水槽喝水时，忽然听见苍恕说：“咦？这里为什么有字？我看看……”
苍星垂猛地一扭头，看见白色毛团正低伏着脑袋，翘着后半身试图看清食槽上刻的字。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那个滚圆毛茸的臀部，苍星垂错过了阻止的时机。
“仓鼠专用紫檀金边尊奉之槽……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苍星垂粗暴地打断道，“你不是要喝水？我喝完了。”
苍恕仍在迷惑：“为什么食槽上会刻着这行字？”
眼见瞒不住了，苍星垂只能含糊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凡人是怎么想的？”
苍恕有些想明白了：“原来这个食槽是凡人专门给仓鼠做的吗？我说大小怎么正合适，凡人真是有趣。可是，你哪来的这个食槽？而且你从哪学来的仓鼠不能水洗？”
苍星垂装作没听见，黑色毛团窸窸窣窣地从水槽边挪开，找了个木屑最多的地方钻了进去。
事实上，因为觉得就这样让苍恕死了太便宜他了，苍星垂先是飞回了那个院子，试图翻出一些给仓鼠吃的东西。但是院子里能打翻的东西全打翻了，屋子里面也是一片狼藉，实在无从分辨什么东西是该喂给仓鼠的。
后来苍星垂想到这些仓鼠原本是要进城卖的，于是施了个简单的术法掩住真实面貌，捞起了地上那只灰扑扑的小仓鼠，往城镇的方向去了。
等到真的找到了卖仓鼠的小贩，假借要给手上的“爱宠灰鼠”采购食物之名问了好些问题，苍星垂才了解到养这么一只蠢头蠢脑的仓鼠有多么麻烦。不能用水洗，要给铺碎木屑，注意保暖，吃的喝的也全都有讲究，还有用的……
“客官，既然您买了这么多仓鼠粮，不如再瞧瞧食槽吧！您瞧，这就是我们这里卖得最好的食槽，仓鼠专用优良食槽！这食槽比喂兔的那食盆要小，又与喂鸟的那食槽不同，可以稳稳地放在……”
“我买。”苍星垂不耐烦地说，“一次说完，还有什么？”
“还有这配套的水槽！它能让您的爱宠……”
“买。”
“客官真是豪爽！您要不再看看笼子……”
“笼子有了。”苍星垂说，“你收金子的吧？”
“这些一共算您整两百文……您说什么？”
苍星垂扔给他一小块金子：“没带碎的。”
这块金子是他刚才随手捡了个小石头点的。点石成金，对于全盛时期的魔界君主来说那就和玩闹一样，然而现在却消耗了他这小半天积攒的大部分神力。
全都是苍恕的错，要不是他非要去救那几个倒霉鬼……
“哎哟！我的牙！这是真金……”小贩立马噤声了，他这样的市井小民最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脸上笑开了花，点头哈腰道，“这位少爷，恕我眼拙了，我怎么竟给您拿那个食槽呢？少爷您养的小宠自然也是要用最金贵的。给您换成这个吧，我保证这是这条街上最好的食槽！紫檀木雕琢，金丝镶边，边上还有刻字，彰显尊贵血统！您用得好再来哈！”
刻字？苍星垂直觉不好，正要拒绝，忽然一阵嘈杂之声在街角响起：“官兵搜查逃犯了！都让开都让开！”
“怎么又来！都没人敢出门买东西了，这世道真要逼死人了……”小贩显然有了经验，一边嘴上埋怨，一边手脚麻利地几下收好了摊，扛着家当一溜烟跑了。
还没来得及换回普通食槽的苍星垂：“……”
苍星垂正趴在碎木屑堆里回忆白日不愉快的购物经历，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绵软温暖的白色毛团也钻了进来，和他挤在一起。
“你是不是去找凡人买东西了。”苍恕问，然而语气又不像在问。
“没有。”苍星垂说，“你别动，让我上去。”
苍恕身上本就酸疼无力，有点不想让他压着，别扭地问：“……为什么？”
“那仓鼠贩子说被水洗过的仓鼠夜里着凉会死。”
“什么仓鼠贩子？”
“……没什么。叫你别动！”
“我没动。”苍恕理智地说，“是你腿太短爬不上去。”
不睡觉的白色毛团是圆滚滚的，比刚才睡着时的一摊要高出很多。黑色毛团费力地想要爬上去，苍恕试图帮忙，两只毛团一边在神识里一来一往地争执爬不上去的原因，一边闹得木屑满笼子乱飞。
被苍星垂放在笼子外面一堆木屑里的灰毛小仓鼠默默离笼子更远了一点。

第10章 手感
等到黑色毛团好不容易重新在白色毛团身上趴好，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凡间的黑夜来临了。
苍恕方才睡了一会儿，现在睡不着了，为了不让他追究仓鼠贩子是怎么回事，苍星垂只好祭出了那个要紧的新发现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说……使用神身施术时，反而感觉到了滞涩？伤势也无法恢复？”
“魔身。”苍星垂纠正道，“不错，而我变成这种小兽之后又仔细感应了一次，虽然很慢，但伤口确实在愈合，就好像……这才是我们的原身。”
他说完，两人都是一阵沉默，这情况可不太妙。
苍恕思考后慢慢道：“我倒是知道有不止一种咒术可以将人变成兽，但施术者在哪里呢？”
他倒并未怀疑过苍星垂，一来苍星垂偏好正面冲杀，不爱用咒术，二来最后的时刻，苍星垂已经奄奄一息，失去意识，要不是他们不知怎的流落凡间，苍星垂已经陨落在无间之渊了。
可是，苍星垂会不会怀疑他呢？
苍星垂说：“最后你带着我出无间之渊时，袭击我们的那团东西好似有灵智。”
苍恕一愣，他确实是打算带着苍星垂一起离开深渊，只是刚向上一小段路就遭遇了袭击，被迫迂回与之周旋了很久。他刚才还担忧苍星垂会不会误会他就是那个暗算者，不由问道：“你知道？”
“废话，那东西最后和我们缠斗了那么久，我虽然被你一剑穿胸，也还是和它交了手的好吗？”
“不是说这个……你怎么知道我是想带你上去的？”
“你当然会那么做了。”苍星垂不假思索地说，“我太了解你了。”
苍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了解自己，大到办事的脾气秉性，小到无伤大雅的洁癖……被敌人摸得这么透彻，按理说应该暗自心惊，毛骨悚然，可是苍恕却没有一丝惊恐，反而心中生起些异样的惋惜之感。
可惜，苍星垂叛出了神庭，不然的话，他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如果这真的不是毒，不是怨气，而是一个术的话……就算那时候我们都状态糟糕，”苍星垂慢声道，“能叫你与我同时中招，而且到现在毫无解咒的头绪，这么强的施术者，天地间可没有几个吧？”
苍恕赞同：“屈指可数。”紧跟着他又强调，“如果这确实是一个术的话。”
九位上神里，除去轮回神和慈悲神，擅长施术的还有长乐神和启明神——这二位全都是慈悲神阵营的。
苍星垂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但他却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你走了之后神庭谁在管？一旦你战败，你安排了谁继承你的位置？启明神？”
“共治。”苍恕简短地说，显然不准备和魔界君主深入谈论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选了无间之渊？”
这问题似乎比苍星垂的那个更加不着边际，但是苍星垂听懂了，他说：“你不就是想问是不是万生魔尊给我的建议吗？毕竟他精通医术，医毒不分家，他大概是我们九个……我们八个里面最了解无间之渊的人。不过我要告诉你，不是，无间之渊是我自己选的。”
他细数理由道：“六界之中，上三界于你有利，妖魔二界于我有利，只有无间之渊在六界之外，在那里对战很公平，恰好还有所谓的‘一人诅咒’，甚合我意。”
上三界，这是最近万年里才有的说法，指的是神、仙、人这三界，这是直接在神庭管辖范围之内的三界。
飞升后的妖族原本与得道成仙的人类一同生活在仙界，可不是同族，总是矛盾不断。人妖冲突愈演愈烈，仙界建立不过千年，原本的极乐净土便陷入战火，最终非人族的修仙大能全部离开仙界，开辟妖界，与人类修仙者彻底决裂。
仙妖战争中，劣势方妖族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是因为当时的战神苍星垂赐下一件神器，扭转了战局。这是天神第一次直接插手下界纷争，世界格局因此剧变，在神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这层因缘在，妖界向来坚定地支持战神阵营，后来苍星垂叛出九重天，妖界各族也宣布不再接受神庭管制，只与魔界来往。
除了这五界之外，还有一个地府所在的鬼界，这里由轮回神开辟，如今归属和合神君。和合神君虽说还住在神庭，但也只是住着而已，他是出了名的绝对中立者，因为手握特殊权柄，并不听命于慈悲神君。
其实，鬼界也是一个对他们都公平的地方，但是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地方不提。那是轮回神的地界，而轮回神是因他们而陨落的。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永远解不开的结。
“我信任追随我的下属的忠心，尤其是我亲封的两位魔尊，他们绝不会背叛我。”苍星垂说，“慈悲神，你呢？就说如今在位的那几个神君，你敢保证他们全部和你一条心吗？”
这就很是诛心了，苍恕不答，仿佛他说的是句什么无关痛痒的话，波澜不惊地避开了，问道：“这个笼子你探查过吗？为什么门一打开，我们之前仿佛被封印的状态就解开了？”
苍星垂也不纠缠，回道：“白天我看了，普通笼子。除了阴怨有点重，其他没什么。”
“阴怨？”苍恕想了想，“是我们从无间之渊带上来的怨气？”
“谁知道呢？没仔细看。你当时非要闹着洗毛。”
苍恕已经很习惯他说话时动不动挖苦自己一番，忽略了后一句话，认真探讨道：“既然是普通的凡间笼子，为什么门一打开，我们之前仿佛被封印的状态就解开了？难不成关窍其实不在我们，而在笼子上？”
这个思路倒是比有人潜入无间之渊给他们施咒更靠谱。他们之前久居神魔两界，但凡能接触的用具都是神器灵器，各有各的妙用，一时竟然忽略了凡间的笼子不该有封印效果这件事。苍星垂被他说得有点想立即出去恢复原身，仔细查看笼子一番，但是身为仓鼠，趴在另一只软绵绵的仓鼠身上实在太舒服了，他不太想动，懒散道：“我要养伤一夜，睡醒了再看。”
苍恕倒是很想出去看，不过他被压得完全不能动弹，而且透支了神力也变不成神身，只能作罢。
夜深了，笼子里的仓鼠们先后睡着了，两只柔软的毛团叠在一起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山谷内静谧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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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再次照亮山谷的时候，苍星垂醒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他确认了一下苍恕是不是还活着。
他静静趴了一会儿，腹部柔软的肚皮能感觉到身下那只白色毛团的呼吸起伏，于是便放心地爬了下去，出了笼子。
黑衣的魔尊提着笼子，准备仔细查探一下究竟有什么古怪，然而里面还睡着一只白色毛团，很不方便。他伸手进去把毛团捞了出来，忽然感觉和昨日的手感不同，定睛一看——睡着的白色毛团更加绵软了，在他手心软成了扁扁一摊。
苍星垂端详了一会儿这一摊仓鼠，稍觉有趣地伸手顺了一把雪白的毛。
嗯……手感还可以。
他又摸了一把，这次大力了一点，苍恕被弄醒了。
“魔尊，”苍恕不明状况地问，“你为什么把我拿在手里？”
苍星垂镇定地放下了摸毛的手，不动声色地说：“我正要查看笼子。”
毛团拿在手里太碍事，多余的碎木屑里面又睡着灰色小仓鼠，苍星垂略想了一下，把白色毛团搁在自己肩膀上。
“趴稳，别摔死。”
“嗯。”苍恕趴在他的宽肩上，跟着他一起看那只笼子，“仓鼠感应不到阴怨，你看到什么了？”
“并不是无间之渊里的怨气。”苍星垂把笼子转来转去地看，“不过这种关仓鼠的小笼子上为什么会沾染阴怨？”
“那将军不是说仓鼠不能合笼，合笼会互斗而亡吗？他还说在我们之前，已经这样死了一对仓鼠，也许就是这个笼子。”
“有道理。”苍星垂把笼子放下，“那就不是笼子有问题，而是我们本身有问题。”
“可我还是认为笼子有蹊跷，只是我们暂时没发现。”
神族可感应天地，一般不会有没来由的感觉，可苍恕又暂时只是一个球，什么都做不了，苍星垂不客气地把他从肩上拿了下来，塞回笼子的木屑堆里：“那就请慈悲神恢复神身以后自己查。”
“说到恢复神身，我昨晚想了一件事，今天准备与魔尊商议……魔尊，我在和你说正事。”
苍星垂正把睡得蒙圈的灰色小仓鼠拿在手里把玩，那小仓鼠腿伤未愈，胆子又小，吓得动也不敢动，一只灰扑扑的毛团任由苍星垂盘来盘去。
有点小啊，摸起来没有刚才的手感舒服……苍星垂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听着呢，你说。”
“我认为如今不是内斗的时候……你不要那样玩它。”
“关你什么事？”苍星垂说，“朱颜碧是你催熟的，可是是我给将军的，这些吃的用的都是我买来的，它这条命我也救了一半。”
苍恕道：“那你就救人救到底，别打扰它养伤。”
苍星垂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眸看着笼子里的一团：“我偏要玩，你能怎么办？慈悲神，你要以身代之吗？”
“……可以。”
苍星垂如愿以偿地把手里的小毛团换成了雪白绵软的大毛团，矜持颔首道：“既然你求着我玩，我就勉强玩一下。”

第11章 梦示
“休战？”苍星垂沉声问，“休到何时？”
苍恕冷静道：“到你我都认为合适的时机。”
“现在怎么不合适了？”
“因为我们知道了更多的内情。”苍恕道，“魔尊，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轮……那个大愿，说的是‘神族永不可互伤’，它本该永远束缚住我们，如今才不过万年，它的力量竟在那数月之内极快地消散了。此事来得蹊跷，我秘密着人调查，未曾查出什么，只能猜测是万年前发愿的时候出了岔子。想必你查到的结果与我一般无二。”
苍星垂没有反驳，默认了他也查出过一样的结果：“你的意思是，你我遭人暗算与此有关？”
“疑似遭人暗算。”苍恕纠正道，“也许只是中了怨气或毒气，无间之渊毕竟凶险异常。但是前后相连颇为巧合，不得不谨慎，如若真的存在着这样一个别有用心之人，他的位置不会很低，你我何不借此机会调查并清算？我并非畏战，也不是贪生，而是此事有关……他，我总得亲手查个水落石出才安心。”
他没有说出轮回神的名号，也没有用献祭、牺牲之类的字眼，在过去整整一年里，苍星垂对他冷嘲热讽不断，可也同样从来没有提过轮回神。
众神都敬仰太初三神建立九重天、开辟人间乐土，少有人知道，太初三神之中也有先来后到。轮回神苍十一是天地混沌、鸿蒙初开时诞生的第一位神，天赋神通，通晓万物，是真正的天道长子。不过他生性有些散漫，只亲自开蒙了后面诞生的八位神，这八神便和他一起成了九位上神，奠定了此后的神庭格局。
哪怕是上神，能见到轮回神的机会也是极少的，苍恕和苍星垂除外。一来他们住得近；二来，轮回神说过，“取了名字总是有感情的嘛”。只有苍恕和苍星垂由轮回神亲自拟名，后来他觉得太麻烦，撂挑子不干了。后面诞生的所有神都只能自己想办法，要不没有名字，只用神格代称，要不就自己想或是求了亲近的上神赐名，只有长乐神女因受天道宠爱，生而有名。
对于这一对伴生的神来说，轮回神亦父亦兄，亦师亦友，万年过去了，对这桩由他们二人亲手造成的悲剧，谁都没能释怀。
苍星垂沉默良久，才说：“既然你还有点用，那我就暂时应允你和我一同调查此事。”
这便是同意暂时休战了。苍恕难得说动了他，心中甚慰，如果苍星垂没有一直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更好了。
正事说完了，总算可以说点别的事了，苍恕道：“魔尊，你以后摸我的毛时可不可以不要逆着摸，很不舒服，而且更容易变脏。”
“脏就脏吧，是你难受又不是我。”苍星垂毫不在乎地说，不仅不改正，反而变本加厉，一会儿顺着摸，一会儿逆着摸，弄得好好的一只毛毛柔顺的雪白毛团变得乱七八糟的。
“这里的神力恢复速度好慢，”苍星垂烦躁道，“我需要时不时变回仓鼠养伤，你一时半会儿又变不成神身，我看我们要在这个破山谷待上一段日子了。”
“至少在这里把重伤养好……”苍恕正说着，又被烦躁中的苍星垂逆着毛重重摸了一把，他忍不住问，“仓鼠不能水洗的话，要怎么清洁？”
“别想了，洗了一次差点没命，你变回神身之后自己施术清洁吧。说起来，你还要多久才能恢复？我可不想隔几天就出去一次给你买吃的，我还想要闭关养伤。”
“你养伤也需要变成仓鼠，仓鼠不能闭关，会饿死。”苍恕有理有据地说，然后冷不丁话锋一转，“所以吃的是你特意买来的。”
“我捡的。”苍星垂坚定地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仓鼠脏了可以沙浴。”
苍恕的注意力立即被他转移了：“沙浴是什么？”
“用沙子洗毛。”苍星垂说，“别问我用沙子怎么洗，反正那个凡人是这么说的。”
苍恕发愁道：“我们都不是真正的仓鼠，不会洗啊。”
苍星垂说：“可我们有一只真正的仓鼠。”
二人一起向地上看去，他们的笼子旁边堆着许多碎木屑，灰毛小仓鼠正在那里睡觉，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只有白色毛团一半大小的毛团。
“而且它还很脏。”苍恕接着他的话说，“嗯……你有没有也碰巧捡到给仓鼠洗澡用的沙子和工具？”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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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两人一起观摩完灰色小毛团的沙浴，待在苍星垂肩上的白色大毛团陷入了沉思。
“不难学嘛。”苍星垂恶劣地说，用左手戳了戳右肩上的毛团，“慈悲神，你也要进去打个滚吗？”
主动进沙子里打滚，让沙子沾满自己的全身，说不定还会卡在毛毛之间……苍恕冷静地说：“我变回神身之后自己施术清洁吧。”
“遗憾，我还挺想看你打滚的。”
“今晚我要睡你上面。”不能洗澡，苍恕心情不是很好，“上面干净一点。”
“不可能，你不要得寸进尺。”苍星垂正说着，忽然瞥到那只灰色小毛团正拖着断腿慢慢挪进笼子，它似乎是有领地意识，又很胆小，只敢趁着笼子空着的时候进去偷吃些两只大仓鼠的食槽里的东西。
苍星垂手疾眼快地把它抓了出来：“乱爬什么，那是我给自己夜里饿了准备的。”
苍恕其实自醒来就很不舒服，如果苍星垂能注意到他的话，就会看到这会儿白色的毛团又在他的肩上成了软绵绵没有力气的一摊。目睹了这一幕，苍恕有些着急，正想要打起精神劝苍星垂分一点吃的给它，还没说出口，就见苍星垂把那只小毛团放回他的住处，然后在他面前撒下一小堆吃的。
“再说，那食槽你也够不着。真是蠢头蠢脑。”
那食槽是给成年仓鼠用的，这只灰不溜丢的明显还是个幼崽，只有一丁点大，又断了后腿，立不起来，是不可能够得着里面的吃食的。
……原来他是想帮它啊，苍恕想。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苍星垂，这位桀骜不驯的魔尊说着“蠢头蠢脑”，却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顺了顺小仓鼠的毛，那双英气的眼眸中的目光也比平日更平静温和。
苍恕看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向来古井无波的心中不知为何，忽然荡开了一圈波澜。
苍星垂……他原来是这样的性子啊。若是何人能与他做知己好友，定然是一大快事吧？可惜，从前没能深交，如今物是人非，他们肩上的责任和所处的立场已经不允许苍恕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要是苍星垂没有选择叛离……就好了。哪怕理念不合，只要大家都还是神族，都还一同为神庭效力，那一切都……当时怎么，没有留他呢……
苍恕惊觉自己在不切实际的妄想中走得太远了，他是慈悲神，是神庭至高无上的神君，他担着这天下第一重责，是绝不应该妄想这种事的。
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回不了头了，在这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直到他远远看见了一个背影，穿着黑色神衣的战神背对着他，立在第三重天的边界。
“星垂……”
苍恕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他自己也没能听清，那黑衣的战神始终没有回头，最后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腰间雪白的流苏坠一闪而过……
他坠下了九重天。战神的权柄归还天道，等待着如今的神庭主人苍恕重新下放。
苍星垂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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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恕再次醒来时，周身温暖，而且被什么东西紧紧包围着，他挣动了一下，很快力道变松，有人把他从衣襟里拿了出来，问道：“醒了？”
“醒了。”苍恕说，感到那股难受劲消退不少。他这才注意到苍星垂是把他从衣襟里拿出来的，刚才，他是把白色毛团放在心口焐着。
“我还当你如那凡人说的，染风寒死了。”苍星垂道，“万一你真这么陨落了，回去别人问我是如何斩杀慈悲神的，我该怎么说？我给他洗了毛？”
他说了一会儿，苍恕安安静静在他手心里趴着，不接话也不动，他疑惑地戳了戳手里的白色毛团：“又晕过去了？”
“没有。只是我在想……魔尊，你可曾得到过天道梦示？”
“并不曾。”天道降下梦示的次数少而又少，而发生在一个太初神君身上，就更加不同寻常，苍星垂严肃起来，“你得到了一个梦示？”
“我并不确定那是否是一个梦示，我曾经以为它只是预示着即将与你决战，现在看起来又不像了……”
苍星垂的语气微妙了起来：“你梦到了我？”
“是。”
“我在干什么？和你对决吗？”
“不是。我梦到了你……”苍恕说出这句话时，心重重地一跳，极不舒服，“坠下九重天，当着我的面。”
平日里苍恕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苍星垂都爱评判一番，刺上他两句，这会儿苍恕说了与他有关的事，他却不接话了。
不知是不是这仓鼠的小身板实在耐受不住风寒，苍恕头疼脑热，连带着心绪也烦躁起来，他平日里从不勉强他人，这会儿却偏要追问：“魔尊如何看？”
“确实不算梦示。”苍星垂说，听不出喜怒，“我本来就是当着你的面坠下九重天的。”

第12章 心口
苍星垂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声音也平静如深潭，可是苍恕就是知道他动怒了。全盛时期的魔尊，怒火可让六界的天空燃烧，现今重伤在身的他动怒，却一点异动都无，就连身边的小小灰色毛团都还安稳地睡着——即便如此，身为他的伴生神，苍恕还是有所感应。
魔尊盛怒，苍恕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合拢五指，轻易地掐死手中这只染了风寒的虚弱仓鼠。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也没有说话，而是重新将白色毛团塞回衣襟里，从外面用手托着不让他滑下去——比刚才捂得更紧了。
风寒症让从不知道生病是何滋味的神族也心绪不宁起来，不知是因为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苍恕难得急促地追问：“你怎么了？”
苍星垂说：“不怎么，刚答应休战，不好反悔，眼不见为净。”
他果然是想掐死自己。为什么？是觉得自己没有记住这有关他的重大时刻，感觉被蔑视了吗？
“这些大事在第一重天和第九重天的卷宗里定有记载，如需考证，问和合神君即可，无论我记住与否都无关紧要。”苍恕试图与他讲道理。
苍星垂冷淡道：“这是自然。”
“那魔尊为何如此动怒？”
“与你无关。”
苍星垂忽然态度冰冷了起来，苍恕很不是滋味，倒宁愿他像往日那样冷嘲热讽他几句，也好过现在全然摸不着头绪，只能茫然追问：“难道那日是你特意邀我去做个见证？若是这样，忘了确是我的过失，如有机会回到九重天，我就找和合神君调来卷宗，补上就是。”
“慈悲神，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情绪不佳只因忽然忆起我的爱侣，谁稀罕你记得不记得？别自作多情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苍恕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口堵得更厉害了。
一提到爱侣，苍星垂的话又多了起来：“我坠下九重天的那处，是除了第七重天之外，唯一能看到全部彩霞盛景的地方。”
那是长乐神女诞生之时，天道赐予神界的盛景。为显宠爱，广袤无垠、永世长明的神界天空有一半被泼洒上绚烂的光华色彩，只有在长乐神女所住的第七重天观霞台才能饱览全部的壮丽彩霞。
而苍星垂所住的第三重天有这么一处绝佳观景地，纯粹是碰巧罢了。
也许是思念太过，无人诉说，苍星垂竟对着苍恕回忆起往昔来：“我和他经常在那里密会，那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之所。”
现在我也知道了。苍恕默默地想。他注意到苍星垂说的是“密会”，这一个词透露出了许多隐秘：原来苍星垂口中所谓的“爱侣”并非成魔后才有，而是早在他还是战神时就有了，并且……
“你们为何要密会？”苍恕问，“神庭并未禁止相恋。”
“我与他相恋太过惊世骇俗，若是公开于众怕是会引得天下大乱。”苍星垂说，可他语气中却全没有哀怨，反而颇有些自负的狂傲，“我们是为神庭的平稳着想才一直背着所有人秘密行事。禁止？这天下没有什么可以禁止我们！”
所以他脱离神庭之后，就公开了此事？这么一说，故事倒还挺通顺，要不是他口中那个惊世骇俗的“爱侣”从没有公开过具体身份，又经再三调查证明万年里魔尊身边根本无人，苍恕都快要信了。
好好的一个魔尊，怎么就疯成这样了呢？
“我们第一次亲吻就是在那个秘密观景地。”苍星垂自顾自地说，“是他主动亲我的。后来我们常常在那里亲吻，有一次险些被我座下的神官撞见，他羞恼得好些日子没肯理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白色的毛团紧紧伏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撞击。
明知道多半是假，苍恕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叙述吸引了，仿佛看到了墨色神衣的英俊战神与一位神女站在第三重天边缘秘密相会，缱绻亲吻，他们背后是漫天的绚烂彩霞。
这画面在苍恕脑中挥之不去，却并没有什么温馨甜蜜之感，苍恕只觉得别扭。
苍星垂也会与人亲吻吗？他实在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子，这位生杀予夺的战神，这位统领一界的魔尊，若是将全部的温柔尽付一人，那对方该是什么样的天人之姿啊！
等等，要说九天最美的神女……那不就是……
经常一起看彩霞……惊世骇俗……苍恕越想越心惊，再一想长乐神女是在大战的最后关头才加入慈悲神阵营的，似乎是很难做选择的样子……
“在无间之渊的时候，”苍恕仔细回想着过去的一年，带着些震惊，“魔尊的运气……似乎也不错。”
苍恕不常与人聊天，一旦聊起来，他的思路就比较跳跃，苍星垂习惯了，虽然很不爽自己的回忆被打断，还是接话道：“确实是不错，几乎没碰上渊内的凶险。怎么，慈悲神不会觉得我把你逼到那境地是靠运气好吧？别忘了你自己还有神姬的祝福加身呢！”
神姬最后的那句“祝君好运”，真的是在祝慈悲神君好运吗？如果是这样，这一切都能说通了，长乐神女最终选择了慈悲神的阵营，没有与苍星垂一起离开，所以苍星垂对慈悲神怀恨在心，这万年身边也并无人相伴……
苍恕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一面觉得长乐神姬不愧是这六界第一的好运之人，想来苍星垂对待爱侣很是忠诚贴心，一面又生出些不该有的遗憾来。
遗憾什么呢……苍恕也说不出，是这一对登对的璧人被时势拆散，魔尊因此变得疯疯癫癫？还是如此一来，苍星垂绝不可能与他再生出什么友谊来了？
从来都是孤身一人、高高在上的神君，平生第一次发现了一个也许可以成为朋友的目标，这个人与他势均力敌，无须他的怜悯和慈悲……只是可惜，造化弄人，这一点莫名生出的渴盼也很快被掐灭了。
“我好困呀。”苍恕慢慢地说，有些低落，“我要接着睡了。”
聊得好好的，突然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紧接着就说要睡了，苍星垂额上青筋一跳，只是听苍恕声音有气无力，确实不舒服，他勉强按住了脾气没有发作，只是隔着衣服揉了一顿里面的毛团。
苍恕伏在他的心口再次沉沉睡去。不同于慈悲神君冰冷的心口，魔尊的心口是炙热的，无论过去和未来他们的关系如何水火不容，至少这一刻，苍星垂给他的温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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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用水洗了毛的白色毛团受了风寒，苍星垂不得不过上了白天用原身恢复神力时心口揣着一只仓鼠，晚上变成仓鼠养伤时压着一只仓鼠的日子，有时候他恍惚觉得自己在这个山谷里除了用来取暖以外没什么别的用处。
每次有这种错觉产生，他都会把灰毛小团子抓来摸一顿，宣泄情绪，以示霸权。
不过日子一久，就连胆子小得不行的灰色小仓鼠也习惯了，被摸毛的时候还可以淡定地抱着果仁继续啃。
苍星垂十分烦躁。
好在在他夜以继日的照看下，娇贵难养的雪白大毛团渐渐健康了起来。
这一天，苍星垂正把白色毛团拿在手里喂食——放在地上怕再次着凉，而且前几日白色毛团总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苍星垂干脆让他在自己手心吃东西。
白色毛团吃完了今天的早餐，仔仔细细地用一片大些的木屑清洁了自己的嘴边的毛毛，这才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他说的自然是风寒，不是伤势。一年里都在最凶险之地和最凶险的人搏杀，闭关养伤数十年都不奇怪，是不可能一个月内养好的。
“恭喜你在我耐心耗尽之前活过来了。”苍星垂说，因为最近几天毛团渐渐好转，不用时时塞进衣服里避风，他把毛团放在肩上，“我已经受不了天天挑干净的大片木屑给你当帕子用的日子了，既然好了就自己挑吧。”
苍恕道：“我也不用再挑木屑了。”
“嗯？”
“因为我……”
凭空忽然现出一个人来，不偏不倚就出现在苍星垂身上，苍星垂一下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那人压倒在地。
“……自己带了帕子。”苍恕说完了后半句。
慈悲神君白衣胜雪，这清冷出尘之姿已好久不见了，如果他此时没有两腿分开跪骑在苍星垂的腰身处的话，苍星垂可能还会有闲心欣赏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苍星垂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三番五次骑在我身上！”
苍恕也有点尴尬，他太久没变回神身了，一时没注意落点，但他还是认真纠正苍星垂的错误说辞：“不是故意的，没有三番五次，这是第二次。每天晚上你都不肯让我在上面。”
他说着身子一轻，上浮了一小段立在半空，似乎是为了化解刚才的尴尬，左顾右盼地感慨道：“真是好久没有飞过了。小灰去哪了？”
“到那边花丛里玩了，自从腿伤好了就野得不行，天天睡得比我们还晚。”苍星垂哼了一声，“既然慈悲神又能用神力了，就请现在点一块金给我。”
苍恕莫名道：“为何？”
“那只蠢头蠢脑的仓鼠，我之前说要放生，你不肯，偏说腿伤没好全放生容易死。现在它好倒是好了，赖在我们这不走了，你知道它每天吃多少东西吗？”苍星垂每天要喂两只仓鼠，憋了一肚子火，“这个月它吃的东西全是我买的，下个月该你出钱了。”

第13章 逛街
要说“赖上”，灰色小毛团实在有些冤。
明明是因为手感绝佳的雪白毛团时时被他揣在心口，不能拿出来见风，最近迷上了仓鼠手感的苍星垂才经常抓住小毛团蹂躏一番。好在苍恕没看见，不然又有的唠叨。
灰色小毛团丝毫不知道自己被诬陷了，被苍星垂从花丛里提着出来的时候还开心地抱住他的手指。
“腿伤果然好得差不多了。”苍恕欣慰地说，把它从苍星垂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小的灰色团子没怎么接触过这白衣的神君，拘谨地在他手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它习惯了苍星垂，不习惯自己。苍恕一叹，将它放回它的木屑堆里。
“这一个月都有劳魔尊耗费神力点金了，下面自然该我来。”苍恕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去采买食物？现在？”
苍星垂不客气地嘲道：“现在叫你点金，你怕是点完又要变回仓鼠。明日吧，还够吃一晚。”
虽然说话这样不饶人，但其实魔尊……是个很体贴的人啊。苍恕心中一动，他知道苍星垂是因为两人暂时结盟才会为他考虑，而不是真的关心他苍恕恢复得如何，但这不妨碍他越发觉得魔尊很好相处。
九重天的九位上神性情各异，和合神也是出了名的说话刻薄，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出口就是嘲讽，然而他心口如一，嘲讽就是真心嘲讽，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苍恕身边没有过苍星垂这样的人，一时只觉得很有意思，但一想他是如何地恨着自己，那一点兴头又被冷水浇灭了。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灰色小毛团，问苍星垂：“我要回笼子里养伤了，你来吗？”
“不了，我晚上再来。”
“嗯。”
苍恕便自己把笼子搬到能晒着太阳的地方，变回仓鼠钻了进去。
不知道苍星垂胸口被他误刺的那剑伤养好没有，但比起伤势，苍星垂似乎更在乎神力的恢复，他果然是更重视实力的……苍恕不着边际地想着，在冬日的暖阳下懒洋洋地趴着，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拱他。
苍恕茫然地睁开眼，发现那只灰色毛团正在努力地和他挤得更紧一点，因为个头太小了，看上去仿佛钻到了雪白大毛团的肚子底下。
偶尔苍星垂起得早，苍恕还在睡，苍星垂会把灰色毛团塞进笼子临时给苍恕取暖用，因此灰色毛团虽然不熟悉苍恕的神身，倒是很熟悉白色毛团的气味。
仓鼠天性不适合群居，合笼更是会不死不休，然而天天和两位太初神君待在一起，这只小仓鼠沾上了一点神性，不会再如普通未开智的小兽那样行事，它半个身子都陷进了大毛团雪白的毛毛里，这才满足地停了下来，暖洋洋地睡了过去。
苍恕看了一眼就没再管，任由小毛团挤着他，就在他要再次睡过去时，又是一阵动静，这次是一只暖和的大毛团过来和他挨在一起。
“你不是晚上养伤吗？”苍恕半睡半醒地问。
因为太熟悉了，这次他眼睛都没睁。
“今天难得阳光好，我也要晒一下。”苍星垂说，又往白色毛团身上挤了挤。
被他们挤在中间的灰色毛团细声细气地“吱”了一声，挣扎着试图出去。
“你挤到它了。”苍恕说，他快睡着了，神识中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让一下，它出不去。”
苍星垂说：“我懒得动。你怎么不让？”
两人正互相推诿着，灰色毛团好不容易自己钻了出来，跑到笼子外面去了——它知道，当那只更大的黑色毛团在笼子里的时候，它是不可以待在里面的。
苍恕困倦地睁了睁眼，问苍星垂：“小灰跑哪去了？”
“去玩了。”苍星垂说，“别叫它小灰，太俗了。”
“唔。”苍恕应了一声，熟练地往黑色毛团身上挤了挤，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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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并不怎么繁华的边陲小城里来了两位贵公子，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黑衣，皆长身玉立，通身气派，只是若有人想要仔细地瞧一瞧他们的面容或是服饰细节，就会立时一阵恍惚，被忽然想起来的要紧事岔走心思。
苍恕其实不是第一次来这小城了，只是前两次来时都待在苍星垂的衣襟里昏睡着，这是第一次用真身前来，他四下打量道：“这小城很是萧条啊。你不是说，今日是赶集日么？”
街边的摊位零零落落，行人也并不太多，苍星垂来过几次，也听过几句坊间抱怨，对苍恕道：“大夏国正值动乱，之前院子里那一出你也看见了。上次来我还听见赶集的小贩闲谈，新皇似乎已经在京城登基了。”
新皇登基……苍恕顿了一下，苍星垂也停下脚步。
“你的神君权柄已经移交出去了，是吗？”苍星垂问道。
人间帝王登基，要开祭坛告知天神和列祖列宗，大夏国不是个小国，苍恕也已经恢复神身，没有道理帝王更迭他身为神庭之首却毫无感应。
除非他已经不是了。
“嗯。”苍恕承认了，他知道瞒不过同样当过神君的苍星垂，“某种意义上，我已经……不是慈悲神了。”
他说出这句话，带着一丝惘然。慈悲神是他天赋的神格，而一年前他将这握了数万年的权柄移交了出去，那时候正是局势紧张的时刻，后来的一年里又殊死搏斗，直到现在才有闲暇，心里生出些违和感来。
没想到，还没等他感慨什么，苍星垂斩钉截铁道：“你是。”
苍恕带着些惊疑转头看过去，正正撞进苍星垂那双满是阴霾的眼里，他似乎不知为何被苍恕那句话触怒了，冷厉地质问道：“你当然是慈悲神。不是慈悲神，你又是什么？”
苍恕被问住了。他为天下苍生而活，也从来只为天下苍生而活，失去了慈悲神的身份，他又是什么呢？
第一次自己走出山谷透气的好心情顿时散得一干二净，苍恕的语气也淡了：“魔尊，你要站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凡人街道上与我谈论这个吗？”
“你什么都不是，只是慈悲神而已。”苍星垂丢下这句话，撇下他独自往前走了。
这一日他们似乎运气不佳，两人一前一后将城里的几个街市逛尽了也没找到一个仓鼠贩子，稍一打听，原来城里的几个仓鼠贩子都是从周边村镇赶集而来，要晚些时候才会到，他们来早了。
回去一趟费时费力，两人便随意寻了个茶馆坐了进去。苍恕给了掌柜一颗金豆，叫他着人帮忙盯着街道，有仓鼠贩子就叫他们一声，掌柜自然是喜不自胜地答应了，还特意给了他们最雅静的里间双人桌位。
这可真是帮了好大一个倒忙。
因为在街上闹了那么一出，两人这会儿相顾无言地坐着，茶上来了就各自喝茶，半句话都没的说，偏偏这里还是最“雅静”的位置，这气氛僵得叫人想忽视都不行。
他们不说话，一屏风之隔的邻座说话声便清晰起来，落在两个天生耳聪目明的神族耳里，更是字字可闻。
只听一个说：“那护卫说是去牢里给废太子送吃食，结果见了面却一刀杀了他主子！京城里都传遍了，那护卫原本是废太子跟前的大红人，所有贴身护卫里最受宠信的一个……”
另一个唏嘘道：“早就听闻废太子没了，原来是这么没的？这可真是，自己磨利的刀，到头来捅死了自己！”
又有一个说：“即便废太子没了，不是还有个降生之时，世间重见天光的嫡皇子吗？怎么就轮到了……”
“嘘！莫要乱说话。”
“我听闻那位小皇子也没了。还记得去年小皇子诞生，天光重现，圣上大赦天下，没想到转眼就出了太子谋逆案，两个嫡皇子就这么接连没了……咳，天家的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废太子走得突然，案子也查不下去了，谋逆案就那么搁在那了？”
“人都走了，自然是草草结案了，谁和死人过不去啊。”
“那个背主的护卫如何了？”
“如何？也死了呗，京里头的说书人讲了，那护卫刺死废太子后也自尽在那牢房里了，用的是同一把匕首……”
邻桌一片唏嘘声，也有质疑说书人胡编的，小二轻手轻脚地来了最里头这桌，俯身对苍恕道：“贵客，街尾摆了一个卖仓鼠的摊子。”
“多谢你们了。”苍恕道，和苍星垂一道出了茶馆。
苍星垂熟门熟路地要了一堆给仓鼠特制的木屑和吃食，苍恕再付了一颗他自己点石而成的小金豆，两人一人拎着一布包的东西，正要回去时，一个小贩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小贩肩上扛着一个木棍，棍子上头扎着稻草捆，捆上插满了红艳艳亮晶晶的果串，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果串晶莹的糖衣上，折射出甜腻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糖葫芦！卖糖葫芦——”
苍恕有点移不开眼了，直直地盯着那些果串看，苍星垂不耐烦道：“要买就买，别盯着看，丢人。”
不用他说，苍恕已经上前去了，他正要问那小贩收不收金子，话还没出口，忽然一阵眩晕。
太阳消失在了天边，最后那一点阳光隐去，街上的两位公子也忽然不见了踪影，他们手上的两个布包落在了街面上。
与此同时，一黑一白两只毛团在山谷中的笼子里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第14章 炸毛
苍星垂习惯性地过去和雪白毛团挤在了一起，雪白毛团没有动，显然也和他一样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苍星垂说：“若是你知道什么，现在就说出来。”
“我不知道。”苍恕道。在眩晕的那个刹那，他还以为是苍星垂见他恢复神身，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不过这话就不用说给苍星垂听了。
苍星垂沉吟道：“天地感应还在，也没有增加任何伤口，除了突然回到了笼子里，没有任何异样……”
一群小鸟从山谷上方扑棱着飞过，两只仓鼠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它们飞越了这个小山谷，转眼就投入旁边的山林里不见了。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
“是日落的缘故吗？”苍恕思索着说，“不管是毒还是什么，为何只有今天发作了？”
苍星垂忽然脸色难看——虽然他现在毛茸茸的脸上也看不出就是了——沉声道：“不对。不只今天发作了，说不定……每一天都发作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因为之前……”
不需要他说完，苍恕也明白了：只有今天是特殊的，仓鼠贩子来得晚，他们也回来得晚了。之前的每一天，日落西山之时，他们已经在这个笼子里或叠在一起或挤在一起，准备休息了。
得知了这玩意儿很可能是一天发作一次，两人都心情沉重。他们如今还在休养之中，尚且影响不大，以后呢？况且，又为什么非要日日发作一次？只为了将他们放在一个笼子里？
苍恕道：“无论如何，这个笼子定然有问题，我们还是不要住在这里面了。”
“嗯。”
话虽这样说，仓鼠的身体抵御不了严寒，挤在一起取暖实在太舒服了，谁都没动一下。
“那我们出去吧。”苍恕催促道。
“好。”苍星垂说，和他挤得更紧了一点，“你先出去。”
“你先。”
“你先吧。”
两人正在争论，睡在笼子旁边的灰色毛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发现黑白毛团出现在了笼子里，细细地朝他们叫了两声，似乎是在撒娇。
这只小毛团平日里比较胆小安静，也很亲近他们，两人同时不在谷里的情况很少，它刚才吓坏了，现在他们回来了，它才复又开心起来。
而看到了灰色毛团，只顾着研究自己中毒的两人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买的食物似乎没有一起拿回来。
这下不想出去也得出去了。他们只须变回神身就不需要吃东西，但是灰色小毛团得吃。
两只毛团一起出了笼子，转眼就成了两个男人，苍星垂说：“我过去把东西拿回来，你先看看笼子有什么不对。”
“好。你……”
“嗯？”
苍恕看着已经准备走的苍星垂，一句“能不能帮我带一串糖葫芦回来”还是没说出口，摇头道：“没什么，早去早回。”
苍星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飞走了。
说了他也不会帮他带的，苍恕想着。更重要的是，这是无关紧要的私人小事，不过是他一时看住了，心血来潮地想要一串而已。他是生来便肩负重任的慈悲神，不可以沉湎于私事，更不能喜欢上什么而患得患失，这些都于他的职责有碍，因此都必须遏止。
还是正事要紧。苍恕把笼子拿起来用神识仔细检视了一遍，然而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之前的数万年那样心如止水了。不知道是无间之渊那能扰乱人心神的怨瘴仍在影响着他，还是与他们身中的奇毒有关，他最近总是这样控制不住心神，多出了很多慈悲神不应该有的念头。
比如说现在，他老是想着那鲜艳晶莹的糖葫芦，心里头涌起点失落来。
神界有神树，他们有时也会食用些神果，用以补充神力，或是作为宴会时的招待之物，但是他没见过那样的果子，想来是人间独有的。好想知道是什么味道，它叫糖葫芦，会很甜吗？要是能尝一口就好了……
笼子依旧没能看出有什么问题。苍恕把笼子放下，变回雪白的毛团，既然他们已经决定了不再睡在这个诡异的笼子里，他便和灰色小毛团挤到一起。
有关糖葫芦的念头一直在他脑中徘徊，横竖他暂时不是神君了，现在他们被困在这奇异的境地里，根本无力破界而去，也履行不了什么职责。况且身边只有苍星垂，他无须在他面前讲究什么慈悲神的职责……就放纵一时，尝一个也不要紧的吧？
好，决定了，明天天亮以后就去城里买一串。
苍恕说服了自己，有些开心地蹭了蹭小小的灰色毛团，他向来稳得住，平日里当仓鼠都是稳稳地趴着，除非被苍星垂逆着撸毛，极少动弹，难得这样表示亲昵，灰色小毛团也开心地蹭了蹭他，从嘴里掏出一颗坚果递给他。
等等……
苍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愣愣地看着那颗饱满、完整的坚果。
它从哪里拿出来的坚果？！
灰色小毛团歪头看了看他，见他不吃，再次用小爪子挤了挤自己的颊囊，又吐出一颗大大的杏仁推过来。
苍恕整个人都不好了，雪白的毛毛全都炸了起来，他后退了两步，立即变回了神身，盯着这只小仓鼠看。
看了太多次仓鼠变人的戏码，灰色小毛团早已熟知了仓鼠长大可以变成人，而人不需要吃东西的“道理”，既然白色毛团走了，它淡定地又将吐出来的坚果们重新塞回自己的颊囊里储存好。
目睹了这一幕的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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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回来的时候，就见苍恕给自己变出了一个藤蔓椅子，离笼子远远地坐着，一手抚着自己的腮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笼子果然有问题，连苍恕都要退避。
“怎么了？”他落在苍恕身边问。
“小灰……”
“说了别叫它小灰，这名字太俗了！”
向来愿意体贴别人的慈悲神这一次置若罔闻，恍惚地说：“小灰与我们待在一起太久，好像有了奇怪的能力。”
他正要把刚才的事情说给苍星垂听，一抬眼，忽然顿住了。
苍星垂正把他带回来的那根棍子随手往地上一插，看上去随意的一下，那木棍却轻易地被深深插进了冬季坚硬的山谷土地，立在了这片草地上。
棍子上头是稻草捆，捆上插满了红艳艳的果串，晶莹的外衣在熠熠星光下闪烁着。
“什么能力，它成精了吗？与我们待了一个月有余，成精不是很正常吗？”苍星垂不太在意地说着，从袖中拿出两个布包。他们的衣袖都是乾坤袖，那个插着糖葫芦的木棍倒不是放不进去，可苍星垂即使没有洁癖、魔衣也不会沾上凡尘，他也不愿意把黏糊糊的吃的直接往袖子里放，因此这木棍是一路扛着回来的。
苍恕勉强把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开，他看到了苍星垂从袖中拿出东西，灵光一现：“对了，乾坤袋！它……它好像变成了一只乾坤袋。”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一般来说，世间的兽类成精成妖都会强化某一种能力，比如狐族多擅妖媚术，猫族有几支可通灵、有几支擅长暗杀等等。苍星垂与妖界关系密切，对妖兽的能力不说了如指掌，但肯定比神庭的人要熟悉得多，他也没听说过有这种奇怪的能力，不由得和苍恕一样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受到了那个疑似有问题的笼子的不良影响。
“可是笼子看不出什么异常。”苍恕一筹莫展，有些自责，“我们不该这样随意地养着它的。它悟性很好，说不定原本能成大妖的，现在被影响了，以后……”
苍星垂也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他道：“成不了妖有什么要紧？大不了一直养着就是了。”
苍恕若是返回神庭，是不可能带着这么一只非神的小兽的，神庭伦理教法森严，魔界却没有这些限制，那里基本是苍星垂的一言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养一只仓鼠当然无所谓。苍星垂承诺要一直养着小仓鼠，这多少宽慰了苍恕，让他稍稍放心了一些。
苍星垂过去看笼子和灰色小毛团了，苍恕站起来，围着那根插满糖葫芦的木棍转了两圈，忍住了没伸手拿——这是苍星垂的东西，而苍星垂怎么想都不会让他吃的。
“看着干什么？”苍星垂手里拿着仓鼠回来了，他伸手一点苍恕的那个藤椅，藤蔓向一侧延伸而去，顷刻间变成了一张能坐两人的藤椅，“我一路扛回来的，你可别说你又不想吃了。”
苍恕看向他，惊讶道：“我可以吃？”
苍星垂莫名其妙地说：“你刚才买下来不是准备吃的？”
“我买下来？”
“你没买吗？”苍星垂说，“那小贩看见我从天而降，直接把这东西扔给我跑了，我以为是你买的。”
“没有呀。钱还没给，我们就回来了。”苍恕看着他，“他是不是以为见了什么会飞的精怪，吓跑了？”
苍星垂：“……”
苍恕摇摇头：“明天我去把钱补给他吧。”

第15章 至于
苍恕小心地拔下来两串糖葫芦，坐回藤椅上，递给坐在他身边的苍星垂一串。
苍星垂没接：“我不吃。”
苍恕问：“你不吃不觉得亏吗？”
苍星垂一顿，想起这是自己一路扛回来的，要是全被苍恕享用了，确实很亏，这才接过那一串。
……这位魔尊也没有那么喜怒不定嘛。苍恕有些好笑地想，只要摸清楚他的脾气，还是很容易相处的。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星光温柔地洒在山谷中，两人并肩坐在藤椅上吃糖葫芦。白天他们之间的气氛不算好，连带着这会儿也没有什么话讲，只是各吃各的。
苍恕小口咬下最上面那颗支棱出来的晶莹糖衣，那一点甜腻的滋味倏然在他口中散开了，再往里吃到一口红色的果肉，酸甜便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苍恕从未体验过的奇妙口感。
“好吃。”他惊喜地说。
他吃得太慢，苍星垂已经吃完了最顶上的两颗果子，味道不差，然而也只有味道了，一丝天地灵气都不含，吃下去毫无助力。苍星垂嫌弃道：“凡物。”
“正因为是凡物才要尝尝看啊。”苍恕道，“神界的果子都尝遍了。”
苍星垂侧过头去看他。
白衣的神君微微仰着头，正在看凡间的漫天繁星，星光映在他白玉般无瑕的脸庞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柔和的光。他看上去是这样圣洁高贵、难以接近，然而他手上却拿着一串啃了一口的红果子，叫人知道他确实是在凡间。
天神落入凡尘，便是如此。
苍恕却难得忘记了此刻艰难诡异的处境，他现在心情很好，并且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这是他私心喜欢上的东西，是他任性地想要尝试的东西，结果竟然真的尝到了，而且滋味很好——在他的记忆中，他还没有这样放纵过。
只是，放纵一时可以，总不能沉湎于放纵……
灰毛小仓鼠被苍星垂拿在手里，有点无聊了，开始挣动，苍星垂没看出来它有什么异样，于是随手把它放到苍恕肩上。
苍恕用没拿糖葫芦的手怜爱地摸了摸肩上的小毛团，有点心不在焉。
“至于吗，慈悲神？”苍星垂看着他神游天外的模样问。
苍恕一愣：“什么？”
苍星垂说：“你吃根糖葫芦也要考虑职责吗？”
此言一出，苍恕才真的怔住了。他未曾想过，苍星垂对他的了解竟然深入到这种程度，不过是稍稍走神，他就完全能猜中他在想什么……
“慈悲神的权柄不在我手上了，”他下意识地说，几乎是在为自己辩解了，“我现在不是……”
他这句话说了一半，却及时地停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今天他们是因为什么话题在城里发生了不愉快。
苍星垂这会儿却没有像白天那样发怒，只是冷笑道：“你这个天神当得可真有意思。”
他在讥讽苍恕身不由己，苍恕却认真道：“生而为神，不是为了有意思而活的。既然握有权柄，就要担起责任，我们神族……”
苍星垂不客气地打断：“你现在握有权柄吗？”
“现在？”苍恕被问得有点蒙，“没……没有。”
“那不就得了。”苍星垂不耐烦地说，“那还考虑什么责任，有那闲工夫赶紧把手上那个傻乎乎的果串吃完，我想到一个封印术，等会儿我们联手把笼子封起来试试。”
……他说得好有道理。现在没有责任在身，想那么多干什么，吃就是了。苍恕心中立即轻松了不少，他轻轻“嗯”了一声，专注地吃他的糖葫芦。
&#183;
把笼子封印起来，这确实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
不管这笼子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都不需要去解决问题，只要彻底封住让它不能再起作用就是了。
苍恕吃完了一串糖葫芦，又围着那根被苍星垂插在地上的插满糖葫芦的木棍飘然转了一圈，然后才落到笼子边上。
苍星垂的神力小有恢复，而苍恕因为保持了仓鼠形态一个月，伤势恢复得比苍星垂的要好，这个术便由神力相对充沛些的苍星垂做主导，苍恕在一边辅助收尾。
神君和魔尊的联合封印大术，这阵仗算是绝无仅有了。在苍恕的印象中，能够与之相较的只有数万年前的那次天地大祸中，他和启明神联手施展过的一个封印，用以彻底封死鬼界的一处混沌裂隙。
那时候，包括启明神在内的六个上神都还很年轻，天地间只有神、人、鬼三界，那时候人类还未开始修仙，慈悲神与战神也还未有分歧。神庭稳固，九神聚首，哪怕是大祸降临，他们也应对从容。
那些日子在苍恕脑中浮光般掠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心如止水，毫不动容。
昌文神君曾说，那些九神聚首的日子，慈悲神君大约根本不在乎。
他说得很对，苍恕确实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只要于天地没什么妨碍，又何须费心去记住？又有什么好感慨的呢？
为了确保没有后顾之忧，两人虽然此时都有些力有不逮，还是勉强联手做了一个禁忌封印。
这个封印术之所以禁忌，是因为一旦设好便牢不可破，封印之力过于强大，对施术者的能力也要求甚高。曾经有过小神强行施展此术，从此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用神力的先例，那以后苍恕便禁了这术，非得九重天允许不可轻易使用。
禁忌只是对于低阶小神而言，对于站在顶端的这两人来说，自然是百无禁忌的。若是他们任何一个尚处在全盛时期，这个术虽需要费点心力，但封印如此之小的一个笼子，也是须臾就能完成的事，可这会儿两人联手，却耗费了整整一夜，天光乍亮之时才收尾。
“好了。”苍恕疲惫地收回手，“这样笼子的事算是了了。”
两人都消耗颇多，不过暂时解决了一个日日都会发作的心腹大患，还是值得的。
“歇一会儿去城里找找那个小贩吧。”苍恕说，“我要睡一会儿，你来吗？”
神不需要睡眠，他的意思是要变成仓鼠睡一会儿。苍星垂也有点累了，变成仓鼠挤在一起睡觉暖和又舒适，他正想休息，于是点头道：“我来的。”
没有笼子了，苍星垂在地上点出了一个藤蔓小屋，在里面铺了厚厚的新买来的木屑，苍恕在边上照模照样点了一个只有一半大的，给小灰做窝。
天亮了，灰色小毛团跑去旁边的小树林里玩了，两只大毛团却辛劳一夜，这时才歇下。
一黑一白两只仓鼠窸窸窣窣地钻进木屑堆里，苍星垂有点想压在苍恕身上睡，那样身下是软绵绵的，会睡得很舒服，但是苍恕不肯，嫌他太重。苍星垂只好气哼哼地和他挤在一起，琢磨着睡到一半再偷偷爬上去。
不知是不是太累，还是仓鼠本就是一种多梦的小兽，苍恕又看到了那个地方。
苍星垂告诉过他，这是九重天里极少数可以将彩霞盛景尽收眼底的观景处，他还说过，这里是他和他的伴侣密会之处，他们会在这里……
苍恕眼睁睁地看着黑衣的战神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也并非讥讽的笑，而是温柔亲近的，甚至带着些撒娇的笑，说：“那你亲我一下吧。”
他俊美的侧颜那样夺目，漫天彩霞都不能及。苍恕看着这样的苍星垂，不知为何心跳如擂鼓，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战神身边人的身影被树影掩着，不知是梦境虚幻，还是苍恕站得太远，他看不清身影，也听不见那位战神的伴侣的声音，不过想也知道，“她”定然是推拒了，因为苍星垂很快说：“好吧，我亲你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倾身向前，苍恕慌忙移开视线，心中纷乱如麻。
苍星垂还骗他说，是他的伴侣先亲吻他的，明明是他自己……
不，不对。苍恕摇摇头，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怎么能窥视这样私密的事，太不礼貌了，还是赶紧走的好。
他正要离开，只听见那黑衣的俊美战神朗声笑了起来：“天哪，你和我接吻也要考虑职责吗？”
苍恕猛地回过头。
“至于吗，”苍星垂揽着那人的腰，亲密地揶揄道，“慈悲神？”
至于吗，慈悲神？
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透过那晃动的树影，苍恕清楚地看见了，那人并非彩衣的长乐神女，而是一身雪白的自己。
&#183;
咚！
轻轻一声响，黑色毛团滚落在地。有厚厚的木屑垫着，这一下并不疼，但翻滚了几圈也足够让睡梦中的黑色毛团被摔得七荤八素地醒了过来。
他莫名其妙地环顾新窝，发现是白色毛团先醒了，把他从身上甩了下来。
不就是压着他睡了一会儿嘛！苍星垂不满道：“你至于吗？”
白色毛团听了这句话，全身的软毛都炸了起来。
苍星垂迷惑地看着，问：“你的毛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白色毛团仿佛懵了，不认识似的看了一会儿眼前的黑色毛团，然后一溜烟跑出了新窝，转眼就没影了。

第16章 小贩
苍星垂一头雾水地看着白色毛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路狂奔，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原来仓鼠可以跑得这么快啊。
没有软绵绵的毛团被他压在身下取暖，睡觉也没有多享受了，他便也出了藤蔓小屋，恢复原身四下看了看，灰色小毛团正自己从布包里挑挑拣拣地往嘴里塞东西，白色大毛团不见踪影。
“慈悲神？”苍星垂叫了一声，然而无论是这山谷中还是神识里，都没有响起回应声。
苍恕确实还在山谷中，只是听见苍星垂的声音之后，他非但没回答，还往杂草丛更深处缩了缩。
他完全无法面对苍星垂。
冷静点，不过是一个梦罢了。苍恕想，也许仓鼠这种小兽就是这样的，睡觉的时候容易做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梦。
从来高高在上的慈悲神，受苍生跪拜，万神敬仰，没有人敢那样亲近地对他说话，没有人敢揽着他的腰，他更不可能和什么人……亲吻。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苍恕就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怎么会……怎么会梦到这么荒唐的事情……
荒唐吗？他的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反驳说，如果那个人是苍星垂，那也不算特别荒唐吧。至少他们身份相当，生来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不是吗？
从来没有和什么人亲近过的苍恕，思绪有些不受控制了。他执掌大权，从来都公正无私，并未有过私情，可是一旦有了，那心绪竟如洪水猛兽一般，全然无可抵挡，他不由自主地回想着那个梦，心中一时如烈火烹油，一时又如坠冰窟。
被苍星垂那样亲吻……是什么感觉呢？苍星垂是否真的和长乐神女在一起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如他梦中的那样甜蜜吗？不……这都和他没有关系，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苍星垂步入小树林里，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杂草丛中的雪白毛团。
“你在这儿干什么？”
苍星垂问道，俯下身去准备把毛团捞起来，就在他的手触到蓬松白毛的那一瞬间，那个雪白的毛团消失了。
苍星垂直起身，白衣的神君几乎与他贴面站着。
苍恕显然是听到了苍星垂的声音，没有多加考虑就急忙变回了神身。他也没想到会离得这样近，一惊之下慌忙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松动的石头上。
眼看他往后倒去，苍星垂下意识地伸手捞住了他的腰。
“我有这么可怕吗？”苍星垂嘲笑道，“看见我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要是被那帮天神知道慈悲神平地摔倒，简直是六界最好笑的……”
他困惑地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慈悲神向来无悲无喜、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不知为何染上了震惊和羞愤，并且还在狠狠地瞪着他。
“放手！”苍恕说，用的是万年来都不曾用过的严厉语气。
苍星垂放开了手，可是目光仍然紧紧盯着苍恕的脸。他如白玉般无瑕的脸上，似有若无地泛起了一丝红晕，没等苍星垂看清楚到底是不是错觉，苍恕推开了他，扭头掠空而去。
苍星垂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苍恕按着自己的心脏飞掠过群山，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如此之快过。
已有万年未曾动怒的慈悲神正在生气。他生自己的气，也生苍星垂的气，至于气什么还没有想清楚，但是这只能是因为生气，因为慈悲神的心如果是因为另一种感情这样跳动，那他和这个天下都将万劫不复。
“慈悲神！”
苍星垂在后面喊道，可是苍恕没停，他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催动神力提速上前，拉住了苍恕的手臂。
苍恕被迫停了下来，他心烦意乱，垂眼看向脚下的群山，避开苍星垂的视线：“你干什么？”
“你溜得倒是够快的，在无间之渊里逃命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快。”苍星垂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近了一点，“说吧，什么情况？”
“噩梦。”苍恕说。
“什么噩梦吓得你溜得比见了钱的无极魔尊还快？梦见我把你杀了？”
比那更糟糕。苍恕从来不撒谎，也不擅于撒谎，他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那是怎么了，又梦见你哭着求我别走那段了？”
苍恕总算从深陷的情绪旋涡里出来了，他暂时忘了那些乱糟糟的心思，瞪着苍星垂说：“我没有做过那种梦！”
苍星垂道：“不是你说的吗？你曾经梦到我坠下九重天的事。”
“只有你跳下去的那一段。”苍恕说，“不要臆想奇怪的事情。”
慈悲神诞生至今，没有大笑过，也不曾流过泪，苍星垂那一句话自然只是讥讽诋毁之言，苍恕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不过他不假思索地出口驳斥之后，又有些后悔——他对任何人都是宽和的，对苍星垂的态度是不是太差了？而且他记得上一次他们聊到这个梦的时候，苍星垂毫无征兆地发怒了。
出乎苍恕预料的，这一次苍星垂却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幽深的奇异目光看着自己，就在苍恕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他却忽然说：“神界大战之时，我们交过一次手。慈悲神，你还记得吗？”
苍恕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到了那次大战，这不仅仅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禁忌话题，也是两界之间的，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引发争斗。
“嗯。”苍恕谨慎地接话道，他觉得苍星垂可能是想要随便找一个理由撕毁休战协议，和他就在这里开打。
苍星垂缓慢地眯起眼：“你记得？那你应该记得当时你是被我压着打的吧。”
“没有这回事。”苍恕恢复了冷静，“我补过和合神君的卷宗，那上面记载了，慈悲神与战神难分伯仲，双方皆负伤，最终未分胜负。”
他变相地承认了，他根本不记得那一场大战的战况，只是靠卷宗记载知道大概经过和结果罢了。
苍星垂的眼神更复杂了，甚至浮现了些挣扎之色，这往往是他这一年里开始发疯的前兆。苍恕被他抓住了一条手臂，警惕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脚下的群山，开始思考一会儿打起来往哪里飞合适。
“我真的是有病，没事问这个干什么。”苍星垂咬牙说。
你说得对呀！苍恕在心里附和。
然而让他吃惊的是，下一秒，苍星垂松开了他的手臂，并且仿佛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你准备去哪里？”
“我……”苍恕被这转变弄得有点蒙了，“去城里？”
“找那个小贩？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苍恕被问住了，他还真不知道，和小贩打过照面的人是苍星垂。
“走了。”苍星垂说，朝城镇的方向飞去了。
苍恕一愣，跟上了他。
&#183;
人间新年刚过不久，街上的爆竹残渣还未扫净，许多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也未撤下，但是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这座小城里都没什么年味。
年前，远在京城的动荡也殃及了这里。究竟有没有废太子余党逃到了这里，城中的老百姓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是，钦差日日在闹市纵马而过，挨家挨户搜查有无窝藏朝廷要犯。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可直到现在都还人心惶惶，整个城这个年都没能过得好。
苍恕跟着苍星垂在街上转了两圈，倒是瞧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可并不是把糖葫芦扔给苍星垂就跑了的那一个。
也许这些糖葫芦小贩互相是认识的。抱着这样的希望，苍恕拦住了这个小贩，给了他一粒碎金，向他打听那个小贩的下落。
小贩得了碎金，殷勤得过分，拼命回想，把自己知道的都抖干净了：“昨晚在隔壁巷子里卖糖葫芦的？是不是长得尖嘴猴腮？我知道他，原本是这一带游手好闲的一个混子，这个冬天不知怎的卖起了糖葫芦，大约是他娘和老子留下的那点遗财总算被他糟蹋光了吧。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今天他可没来！二位公子要实在想找，他这个点不是在家里睡觉，就是在春红楼还没出来呢。”
小贩说了个大概地方，苍恕道过谢，和苍星垂一起往春红楼去了。
他们没那个工夫天天守在街上等，既然都来城里了，还是尽快找到人把钱补上直接了结此事。
春红楼是一个喝花酒的地方，楼上也有几间客房，生意主要是晚上红火。这会儿才是午后，楼下大厅里冷冷清清，倒是楼上的客房有一半都是满的，那是昨晚春宵苦短到天明的客人们此刻还未起身。
苍恕和苍星垂隐去身形，隔着门板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过去。虽然早知下界有这样的地方，见怪不怪，但这样亲临现场还是第一次。苍恕有些不适应地微微蹙眉，想着一会儿隔空将钱塞进那人的口袋就走。
“他在这。”苍星垂站在一扇门前说。
“嗯？找到了吗？”
苍恕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金，正想隔门送进去，只听苍星垂继续说：“先别。”
“怎么了？”
“这间房里有两个男人。”

第17章 调戏
从人类诞生起，慈悲神就看顾着这方土地，谈不上无所不知，但也比任何人都见多识广。
别说是两个男人了，数万年里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手处理过太多奇事，什么仙妖结合生下半人半妖的，人鬼殊途闹得地府不宁的，相比之下，一个青楼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实在算不上什么令人惊奇的事。
可是这话由苍星垂说出来，苍恕仿佛被烫了一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先前被苍星垂几句话一搅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里面有两个……两个男人啊，会不会也有一个人揽着另一人的腰……
苍星垂还站在那门前。一扇凡间的门对于神魔来说不算什么障碍，略施小术，里面的景象便一览无遗，他们就是这样一路检查过来的。苍恕见苍星垂不但站着不走，甚至还颇为玩味地看着门里，不知为什么，忽然产生了一种羞耻感，仿佛是自己在偷窥别人的……那种事一样。
“我们先走吧。”他催促苍星垂，“别站在那里看别人的私事。”
“私事？”苍星垂哼笑了一声，“这私事说不定与你我都有关呢。慈悲神，你最好过来和我一起听。”
什、什么！苍恕呆住了，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他是被苍星垂调戏了吗？
生平第一次被人调戏的慈悲神失去了思考能力，木然地走到苍星垂身边。
“……废太子已经死了！他早就是光杆司令了，怎么可能还有那样的余部？分明是你这泼皮怕事，便想撂挑子不干了，编这瞎话来糊弄我！”
“哎哟，大人，是真的！那黑衣人的功夫就同神仙似的，从天而降！”
只听了这两句，苍恕就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
他默默伸手拂过自己双眼，让自己能看见门那面的情景。
里面确实是两个男人，不过都好好地穿着衣服。一个尖嘴猴腮，穿着粗布衫做小贩打扮，另一个则用一块黑布蒙着面，只能看到一双阴沉的吊眼。
“他说的光杆司令是那个将军。”苍星垂给苍恕讲前情提要，“就是那个韩什么，我忘了。”
苍恕点点头，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尖嘴猴腮的小贩“嗷”的一嗓子哭号上了。
“大人，您不知道啊！那人仿佛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一落地就直直地冲着我来了！要不是我机灵，一把将手上的糖葫芦杆扔了出去，又跑得快，怕是要当场没了！您说……废太子和韩将军的人都被一网打尽了，那会不会是神仙下凡来……来找我算账了？”他说着发起抖来，“之前是我上报了韩将军来城里卖东西的消息……”
苍星垂“啧”了一声：“无知凡人，竟把神和仙相提并论，好在我已经不是神了，不然这一万年光是听凡人祷告我就得气绝身亡。”
凡人修仙，这是战神与慈悲神最初分歧的源头，苍恕不想在这里吵架，于是装作没听到这句，只说：“我昨晚还觉得奇怪，一般人看见天神从天而降，高兴得跪下许愿还来不及，怎么会被吓跑？原来是这人做了亏心事。”
“住口！”蒙面人厉声说，“什么神仙下凡？神仙下凡又怎么会帮着叛党逆贼？”
“神和仙都没帮，是魔帮的。”苍星垂懒散地说。
苍恕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好好听，别打岔。”
尖嘴猴腮颤抖着说：“不是说十一皇子降生时有神谕，世间重见光明……”
“胡说八道！分明是因为当今圣上，当时的四皇子日日祈祷，慈悲神有感于他的诚心，血云才散去的！”
苍星垂一听这话，又想出口嘲讽，被苍恕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吞回去了。
蒙面人接着放缓语气道：“今上设立天耳卫已有一年，如今国内大大小小的省城里都有天耳卫活动，探听情报，可只有我立了大功！虽然功亏一篑，没能抓到那叛将，但他不死也定然残了，逃不了多远，极有可能还在附近。你先前上报叛将消息的功劳，我没忘，到时候去京城复命，自然会向圣上提起……”
“真的吗！”尖嘴猴腮眼前一亮，谄媚道，“大人，小人就知道给您办事准没错！那圣上会赐我多少银子？”
见他这副贪婪的市井小民嘴脸，蒙面人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和厌恶，但仍然说：“自然是你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这得要事情办成了才行！叛将还没抓到，小皇子也不知去向，你要继续扮成小贩在城里打探消息，知道吗？等抓到了人，解决了圣上的心腹大患，我会记你头等功。”
苍星垂在神识里传音：“哼，怕是头一个被杀了灭口吧。”
这“天耳卫”行事鬼祟又阴毒，怎么想这个线人也不会有好下场，只是这个边陲小城里无人可用，才接触了他罢了。
“我……”尖嘴猴腮舔了舔嘴角，想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银子，可想着昨晚的事又惜命后怕，正踌躇着，那蒙面人道：“用不着胡思乱想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我就告诉你也无妨——废太子死前，身边有一支暗卫队，是他训练来谋反用的一帮死士，个个功夫了得，飞檐走壁不算什么，昨晚你见到的多半是废太子的余党。”
苍恕摇了摇头。这个“天耳卫”透露了这么多的信息……这是已经把眼前的人当作死人了。
门里门外，三个人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偏这尖嘴猴腮扮作小贩之人自己不知大难临头，甚至还安心了些，连忙问：“大人，那您会找人抓他的吧？”
蒙面人不耐烦道：“自然。”
“好好，那就好啊。”尖嘴猴腮连连点头，眼里透出些精明来，“大人，那这是不是也算我给您立了一功？之前可不知道废太子还有余党呢！不是说太子最厉害的一个护卫都知道翻盘无望，死在大牢里了，还是捅死废太子后自尽的……”
蒙面人冷冷道：“乱嚼天家的舌根，你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不、不敢，大人，我说错话了……”
接下来那蒙面人又一阵敲打，叫他盯紧街巷，多多留心外来可疑之人云云，没什么好听的了，苍星垂和苍恕从阁楼的窗户飘然离去。
“还好，他们误将你当成了会武功的凡人。”苍恕说。
“这叫还好？”苍星垂沉着脸，“这叫侮辱！”
苍恕安抚他：“牺牲自我，成全大局。你我在此养伤之事牵扯到两界的几位神君和魔尊，有关天下大局，不要轻易暴露于世间才是最重要的。”
“合着你听了半天，就关心这个了？”
苍恕一头雾水：“那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听？”
苍星垂看着脚下的春红楼，语气危险地说：“原来就是这个小人害得本尊被压。”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啊。苍恕看他神色不豫，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这楼阁夷平，无奈地继续安抚道：“他的糖葫芦原也不是用来卖的，我就不给他金子了，叫他还得再去买一杆来装样子，白损失那么些钱，这样你解气了吧。”
“没有。”
“那就回山谷再气吧。”
苍星垂犹自不太甘心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离去，苍恕道：“那我先回了。”
他说着飞远了一些，过了片刻，果然瞧见苍星垂跟了上来，他松了一口气。只要苍星垂别发疯，苍恕觉得自己愈发拿得准这位魔尊的脾气了——大约是怕苍恕逃跑，他轻易不肯让苍恕出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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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垂，苍星垂从闭目修炼中睁眼四顾，只见原本在山谷另一侧修炼的白衣神君已经不见了踪影，大约是变回仓鼠养伤了。
嗯，不早了，那就一起睡下好了。苍星垂这样想着，先去检查了一下早上被封印住的笼子。
为了不耗费太多神力，他们只做了一个极小的封印结界，刚好够把仓鼠笼子罩进去而已。薄薄一层透明的结界罩在笼子上，仿佛水面的一个透明泡沫，方便他们观察到里面的笼子有什么变化，增添他们找寻破解之法的线索。
除此之外，笼子有什么变化都无所谓了，毕竟这由两位太初神联手施展的封印牢不可破，里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突破。
封印完好无损，检查完之后，苍星垂回到了新窝——一大一小两个离得不远的藤蔓小屋，正想要进去舒舒服服地压着白色毛团睡觉，却发现窝里是空的，只有木屑，没有毛团。
苍恕去哪了？没听见他出谷啊。苍星垂疑惑地四处看了一圈，最后在那个更小的藤蔓屋里发现了睡着的白色毛团。
那小屋本来就是给灰色小毛团一只鼠住的，现在不仅灰色小毛团在里面，雪白大毛团也强行挤了进去，搞得那小屋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雪白的毛毛堵在入口，因为塞不进去，还露出来一些在外面。
苍星垂盯着那撮雪白蓬松的毛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上手摸了摸。然后他把雪白的毛团从里面拿了出来，正想塞回大一号的窝里时，毛团从他手上一跃而下，落地成了白衣神君。
苍恕连着退了三步，站得离苍星垂远远的，惊疑不定地看着苍星垂，好一会儿才质问道：“魔尊，你为什么要摸我臀部？”

第18章 封印
苍恕不喜欢被摸毛，因为怕脏，被摸久了他总会挣动。灰色小仓鼠倒是逆来顺受，可是苍星垂又嫌弃它太小，手感没有雪白大毛团绵软。
在之前的一个月，苍恕变不回神身，苍星垂经常趁他熟睡的时候撸上几把，这次他也以为苍恕睡着了，结果偷摸被抓个正着，更加尴尬的是，这次他好巧不巧地摸到了敏感部位。
哪怕是这样被抓了个现行，苍星垂也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反而傲然颔首道：“本尊辛辛苦苦喂了你一个月才喂得这么肥，摸两下怎么了？”
苍恕如遭雷击：“我……肥？”
苍星垂回忆了一下手感，很肯定地说：“摸起来软绵绵的。”
“仓鼠摸起来都软绵绵的。”苍恕据理力争，“不是因为我肥，你比我还要大上两圈。”
苍星垂无所谓地说：“你也可以在我睡着的时候摸我啊，我不介意。”
我很介意！苍恕暗自着恼。明明最初在那个小院子里时，他被苍星垂抓在手上，完全没有异样的感觉，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只要苍星垂触碰到他，他的心就乱了……
是从一个月前，苍星垂将他放在心口上焐热救回来开始吗？还是之后被放在温热心口上的那一个月？又或者是，他做了那个旖旎的梦之后，就再也无法正视苍星垂的触碰了……
“总之……不要再摸我了。”苍恕说，“我要睡觉养伤了。”
他说完，不等苍星垂再说什么，转身又变成了白色的毛团。
苍星垂只当他洁癖发作，将那句“不要再摸我了”左耳进右耳出，也变成黑色毛团进了窝，准备像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地压着白色毛团睡觉。
然而窝里却没有白色毛团。苍星垂疑惑地挪到大号藤蔓屋外四下看了看，正看到苍恕再次强行挤进了隔壁小号藤蔓屋里。
“慈悲神，”苍星垂在神识里说，“你进错窝了。”
“没进错。”
片刻难堪的沉默后，再在神识中出声时，苍星垂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就直说，是你提议和平共处的，我很乐意现在就和你分出胜负，你用不着这样划清界限。”
苍恕端坐在第二重天数万年，被无数人误解过无数次，他次次都只宽和包容地一笑置之，从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也没生起过要辩解的念头，唯独苍星垂这样误会他，让他有些着急了。
“我并非信不过魔尊，只是觉得之前……不妥。”
“什么不妥？我又不是故意摸你的臀！”
“不是因为那个！”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因为事情正在失控。他，慈悲神君苍恕，原应是这天地间最循规蹈矩之人，因为他本身即是法则的一部分，他需要稳定从容，方能护持镇守这天地苍生。
他绝不可以失控。
然而只要和苍星垂离得太近，那些荒诞旖旎到让人心慌的情绪便在心田里破土而出，开出甜腻得足以麻痹一切神经的花朵来，诱惑他坠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此种种，苍恕都说不出口。他不会撒谎，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以对。
“你到底过不过来和我一起睡？”苍星垂最后问了一遍，语气极其危险。
苍恕推辞道：“不了。”
“很好。”苍星垂低沉的声音不是在神识中，而是真切地从藤蔓屋外面传进来。
他变回原身干什么？苍恕正疑惑，忽然身上一凉，整个藤蔓小屋都消失不见了！被他挤扁在窝里面的灰色小仓鼠弱弱地“吱”了一声，飞快跑走了。
苍恕立即也恢复了神身，与黑衣的魔尊对立而站：“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苍星垂的眸色幽暗阴沉，“既然我睡得不舒服，那大家都别睡了。”
那小屋是由太初神君亲自用神力点出来的，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其实算是半个灵器了，就算凡间最勇猛的大力士前来，也绝不可能撼动分毫。要拔除摧毁，自然需要花更大的代价。
苍恕只觉得头疼：“你我身上奇毒未解，使用神身时颇感滞涩，恢复神力不易，你竟把神力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
“慈悲神，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不是神君了，而是魔界之主。什么叫‘这样的事’？我不痛快就是头等大事。恢复再不易，这神力也是我的，我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这是坏脾气发作了。苍恕一听就知道劝不动了，况且……他自己都心烦意乱，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情去规劝苍星垂。
苍星垂是一个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人，这种性格在他发火的时候尤其明显。相处了一年多，苍恕已经基本摸清了他的脾气，他说了大家都别睡，那大家就都别想睡，这时候要是再点一个小屋出来睡觉，无疑会被苍星垂视为挑衅，让冲突升级。
“那好吧。”心情颇差的苍恕破罐子破摔地说，“今晚不睡了，我到上面的山林里修炼。你找找小灰吧，别让他在石头上睡，会着凉。”
“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养它。”苍星垂冷冷道，“你不待在山谷里更好，眼不见心不烦，请便。”
两人话不投机，都不愿再和对方待在一起，各自转身，背道而驰。
夕阳就在此刻沉了下去，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他们背后的地面上。
一阵眩晕袭来。
这一次苍恕没有再怀疑是苍星垂忍不住动手了，这眩晕感是如此地熟悉，可他倒宁愿是苍星垂抛弃了原则偷袭了自己，因为……
一黑一白两只团子趴在笼子里，默然无语地看着笼子外一层薄如泡沫的透明结界。
那是两位太初神联手布下的牢不可破的禁忌封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只团子挤在一起，谁都没动。这时候他们也顾不上刚才的不欢而散了，因为有一个严重得多的问题摆在面前。
“魔尊。”苍恕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你知道怎么解开这个封印吗？”
“慈悲神君，这个封印是两万年前你亲自列为禁忌的。”苍星垂没好气地提醒他，“你应该很清楚它不可能被破解。”
“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知道什么特殊破解方法。”
“我不知道。你呢？”
“我亦不知……而且，就算想要尝试破解也不可能。”
笼子就这么一点，笼子外就是结界，没有空间给他们变回原身来尝试那些需要配合手诀的复杂法术。
两只仓鼠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所以这个毒……或者别的什么，甚至可以无视封印结界？”苍恕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怎么可能？”
苍星垂毫不留情地泼冷水道：“你现在还有空想这个？就算全搞清楚了，出不去也都是枉然。”
为了防止笼子上那一点怨气有什么古怪，两人白天封印施术时可谓是严防死守，面面俱到，就为了防止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跑出来，万万没有想到，日落之后反而防住了自己。
“妖界有仓鼠族吗？”苍恕不放弃地问。
在这种时候，苍星垂居然奇异地跟上了他跳跃的思维，对他道：“据我所知，没有。至少没有能够对抗禁忌封印的大妖。”
据苍恕先前介绍，仓鼠这种小兽已经演化近百年。百年里这个兽族都还没有出过大妖，也就是说修炼成一只仓鼠大妖怎么也要百年以上的时间。
他们虽说不知怎么的被困于仓鼠的躯体，但终究有太初神的神识，真有心修炼的话应该可以快上不少，但是……
苍星垂道：“哪怕你我一年就成妖，十年就成大妖——大妖能不能解开这封印还要另说，我怀疑以仓鼠的躯体修炼到第五天我们就会因为没东西吃饿死。”
……可能都用不了五天。尝过饿滋味的苍恕想。
“看来我们必死无疑了。”他镇定地说。
很奇怪，当还有悠长的岁月要活的时候，他需时刻自省自持，如履薄冰，恪尽职守，但忽然得知没几天就要死了，煎熬的心反而忽然重获宁静。
一年多以前，他也交接好了一切，淡然赴死局，但此刻又有些不一样。
那时候他已经以为会战败于苍星垂之手，此刻，他们却将一同接受命运——也许这就是天道给他们安排的宿命，他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
苍星垂应当也有感于此，由衷地说：“若早知如此……”
他最近很是散漫，少有这么认真说话的时候，苍恕心中一动，仔细地听着。
“就应该在你恢复神身时杀了你才对。”
他轻叹着，那话里找不出一丝玩笑之意。临死前展露的恨，是最真最刻骨的恨。
白色毛团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一瞬不瞬。
苍星垂没有等到回应，又见苍恕看着他就不动了，不由道：“至于这么震惊吗？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想杀你。”
“不、不是。”苍恕愣愣地看着黑色毛团那一侧的笼子外面，“小灰好像在吃结界。”

第19章 种树
苍星垂已经放弃了纠正苍恕的叫法，不太在意地说：“吃就吃吧，你管它吃什么呢。对了，‘节节’是什么东西？”
“结界，封印结界！”苍恕说，奈何仓鼠的前肢太短，他没法指方向，只能口述，“看你右边。”
苍星垂顺着白色毛团的视线扭过头去，正看见灰毛小仓鼠吭哧吭哧地把透明结界往嘴里塞，仿佛在吃一块薄而透明的布。
苍星垂：“……”
一黑一白两只毛团眼睁睁地看着灰毛小仓鼠一点一点地把结界塞进嘴里，直到最后结界彻底消失了，这两只毛团还挤在一起，忘记了动弹。
原本只有白色毛团一半大的小仓鼠这个月伙食很好，也稍稍长大了一圈，现在已经有黑色毛团一半大了。它开开心心地把结界塞进了嘴里，又在笼子边的小石头堆里挑拣到了一块光滑圆润的漂亮石头，继续往嘴里塞。
“等等！”苍星垂总算反应过来，“嗖”地蹿出了笼子，黑衣的魔尊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灰色小毛团抓在了手里，“石头不能吃！”
还在怀疑世界的苍恕晚了他一步，白衣的神君出现在笼子外面的时候，那颗圆润的石头已经消失了。
“这……它吃下去了？”苍恕问。
“嗯。”苍星垂脸色难看地捏着灰色毛团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试图想个办法。
吞噬有神力的结界，说不定是这只小仓鼠成妖的修炼方式，虽然听起来绝对是邪魔外道，但好歹可以吸收，那么大一块石头吞下去就很要命了。
它并不自知，但它毕竟为苍星垂和苍恕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们总不能刚受了恩就看着它乱吃东西死去。
小仓鼠被苍星垂拿在手里颠来倒去的，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什么，用小小的前爪挤了挤自己的颊囊，吐出了一颗光滑圆润的石头，放在苍星垂手上。
苍星垂难得愣住了：“……它从哪里吐出来的？”
“我告诉过你了。”苍恕木然地说，“它可能被我们或者笼子影响，出了点岔子，变成乾坤袋了。”
小仓鼠见苍星垂没拿那块漂亮的石头，趴在苍星垂的手心里歪头想了想，又捧起来往苍恕的方向推了推。
苍恕伸手接了，给它顺了顺毛。
它这才开心了，又挤了挤自己的颊囊，吐出来一颗大坚果来开始啃。
“这可不像是正常成妖的路子。”苍恕轻柔地抚着小仓鼠的毛，轻声说。
吞噬他人的力量化为己用，听起来就不太妙。苍星垂抬眼看苍恕，他们一个托着仓鼠，一个在摸仓鼠，离得极近，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清楚彼此眼底的神色。
“怎么？慈悲神号称救苦救难，怜悯众生，现在却想着要大义灭亲了？”
苍恕轻轻一皱眉：“你胡说什么？无论用哪种方式生存，都是苦难众生之一罢了。只是……如此的话，它会活得艰难很多。”
苍星垂嗤道：“有我养着，能艰难到哪里去？你就是想得太多。”
“我也会看顾它的。”苍恕负责地表态，“说起来……它吃掉了你我合力设下的结界，为什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按理来说，哪怕那结界实在有些小，包含的神力有限，但毕竟是太初神的神力，仓鼠又是这么小的一只，吞下去就是原地飞升去妖界也不奇怪。
“还没消化吧。”苍星垂把小仓鼠全身上下都捏了一遍，除了觉得手感不如雪白大毛团之外，没查出什么异样，于是把它放在地上，任它自己跑走去玩了。
没有了小仓鼠，苍恕猛然发觉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就听苍星垂用一种危险的语气说：“既然不用死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背后的人揪出来。”
苍恕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将私情抛到正事之后——虽然先前他也没有过什么私情就是了，听了这句话，他很快压下了心中纷杂的情绪，正色道：“此事是不是有人蓄意为之还要另说，但确实出现了一个你我认知之外的东西，这种毒或者术竟能无视我们的封印，这太过诡异了，有违天道法则。”
只因为自己的法术失效，便断言“有违天道法则”，这句话换作这天地间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是妄言，只有鸿蒙初开时就诞生的太初神说出来，是最最天经地义不过的。
这天地六界由他们一手建立，法则秩序由他们制定，运转轮回由他们维护，若是有什么事情脱离他们的掌控，那么这片天地危矣。
“我们不能再任由这笼子上的诡异之术日日发作了。”苍恕沉思道，“不只小灰变成了乾坤袋，你我都受影响颇大，越来越心神不稳，我们应该……”
“心神不稳？”苍星垂奇怪地说，“我没有啊。”
苍恕回想了这些天他们发生冲突的次数，笃定地说：“你有。”
苍星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没有。我这些天已经很平和、很收敛脾气了，要不是和你约定了休战结盟，我是不可能这样好好和你说话的。倒是你，从第一天出无间之渊的时候起就说自己心神不稳，我看你最近确实脾气见长，可见这玩意儿对你影响确实很大。”
慈悲神活了数万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评价他“脾气见长”，苍恕一时听住了，还无法反驳——就连他自己都反思过，是不是对苍星垂的态度太差了。
影响是很大，可最大的影响不是他的脾气，而是别的……苍恕又想到了那个旖旎的梦，移开了目光不去和苍星垂对视，含糊道：“对……总之，我们得尽快解决每天晚上被迫合笼这件事，不能再接触这笼子了。”
没有了扰乱心神的元凶，他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不会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苍恕还在思索，苍星垂说：“砸了吧。”
封不住就干脆砸掉，果然是苍星垂的办事风格。
苍恕想了想，谨慎道：“天亮再砸吧。人间的白日对我们有利，万一有反噬，我们也好应对。”
神界是永远光明之地，人间刚刚被开辟时，却要忍受黑暗之苦，启明神就是那时被赋予了照亮人间的责任。从那之后，人间便有了日夜更替，日光照耀时，是大地灵气更旺盛的时候。
苍星垂也同意，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这个夜晚尤其漫长，经历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白天和曲折离奇的黄昏，再变成团子若无其事地挤在一起睡觉是不太合适了，两人分开去了山谷两端，各做各的事。
苍星垂无法忍受自己力量弱小，因此想也知道，虽然天地感应之力滞涩，他还是去合目修炼了。
苍恕绕着插在地上的那一杆糖葫芦转了两圈，挑出了最饱满的一串拔下来，边吃边思考后面该怎么做。
&#183;
东方现出天光的时候，苍星垂睁开了眼。他扫视了一圈山谷，飞落到苍恕身边。
苍恕正在将凝起的水团浇在两个浅浅的土坑中。
“你在干什么？”苍星垂问。
“种糖葫芦。”苍恕说，“我埋了两颗果子进去。”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直接灌进神力催熟不就好了。”
苍恕摇摇头：“这种时候，怎么能把神力浪费在这种私……”
他还没说完，苍星垂一指点向了那两个土坑，嫩苗破土而出，瞬息便长成了两棵紧挨着的郁郁葱葱的大树。
冬日的晨光照进山谷，照在这两棵果树上，给树下的两人投下了一片温柔的阴影。
“慈悲神，这万年里我经常想，当初离开神庭真是个正确的选择。”苍星垂负手站在树下，“你贵为众神之首，可就连一棵果树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摆弄。”
苍恕定定地看着苍星垂，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是众神之首。”
苍星垂直白地称“离开神庭真是个正确的选择”，这句话仿佛一根刺扎在苍恕心里。神族分裂虽然是因他们二人的分歧而起，可并非苍恕所愿。以神族为荣、以天下为己任的慈悲神，大约是最不想看见神族分裂的人，而苍星垂不仅当年选择了叛离，而且直到今天都还在为此庆幸。
——他竟然在庆幸苍恕有生以来最遗憾的事。
苍恕有一点生气了。他不该对任何人生气，可是这是唯一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苍星垂，只有在他面前无须……不，苍星垂都说他脾气见长了，他最近确实任性了一点，很可能是被无间之渊或者笼子影响了。
但气还是很气的。苍恕正暗自纠结要不要出言与苍星垂争论，忽然头上被轻轻一触。
苍星垂也没有种过凡间的糖葫芦树，不知道结果要几时，神力灌得少了些，这会儿树上的果子倒是已经红了，可还没有长出外面那层晶莹的糖壳。
他信手摘了连枝的两颗，插在了苍恕的发间。
苍恕抬起头看向他，伸手碰了碰自己头上的果子，眼里带着点茫然。他的肤色雪一般白皙，如上好墨缎的黑发上缀着耀眼的一点鲜红，这些绝色碰到一起，全部落到了苍星垂眼里，沉淀成了他深沉的眸色。

第20章 玩球
苍恕觉得自己或许终于也和苍星垂一起疯了，因为他竟在苍星垂那沉沉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丝压抑极深的、痛苦的深情。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有种荒谬的错觉：苍星垂是深爱着他的。
苍恕忍不住出声说：“魔尊？”
苍星垂沉湎于眼前的绝色时，听到了这一声“魔尊”。
对了，他已经是魔尊，而非神君了。这山谷里的时光只是一个意外，他和苍恕一起害死了轮回神，而他又与神庭决裂，从前的那些日子，他们永生永世也回不去了。
苍星垂被这声“魔尊”拉回了所有的思绪，眸中也瞬间重新清明起来。他自己沉湎在回忆里，此时回过神来，却迁怒于苍恕，盯着那一串他亲手戴上去的红果道：“你戴着这个很不好看，远远比不上我爱侣曾经树下戴花的半分姝色。”
苍恕被毫不客气地评判了一顿容貌，不由觉得莫名其妙。方才碰到了头上的红果，他心中还一阵柔软，觉得苍星垂这样杀伐果断之人原来也有这样细腻的时候，却原来苍星垂这么做只是为了贬低他而夸赞自己伴侣的美貌罢了。
不仅仅是莫名其妙，苍恕心中堵得发慌，不知为何很不舒服。
“既然不好看，我不戴就是了。”他说，极快地扯下了自己头上的红果，递还给苍星垂。
眼见苍星垂收回那两颗果子，苍恕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又添了一句：“魔尊还是留着给尊夫人戴吧。”
这可能是生性宽容的慈悲神有生以来第一次拿话去刺别人，结果出乎他自己的预料。
苍星垂显然没有料到有这么一句话等着自己，他拿着那两颗红果的手一顿，几乎是立刻就被激怒了。
“你说得对，我要留着给他戴。”他语气森然道，“我送过他那么多东西，哪一件不是天地罕见，无价之宝？虽然他并不稀罕，全都还给我了，但我还是要送的，谁叫我那么爱他？当然了，我知道他也是爱着我的——这全都是你的错！”
苍星垂看上去简直有些疯癫了，苍恕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他没有感觉害怕，却隐隐有那么一点……心疼。
他生而为战神，如今是一界之主，是这天地间最尊贵无上、最傲慢自负之人，可是却因为爱而不得，生生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和长乐神女分离的这一万年，苍星垂过得很痛苦吧？
苍恕抿了抿唇，心中挣扎一番，最终还是善良和同情占了上风，劝慰道：“她不是不稀罕……她其实过得也不好。”
这下轮到苍星垂莫名其妙了，他看着苍恕：“谁？”
“长乐神姬。”苍恕不太情愿地说出这个称号，“她……这万年里与和合神君走得很近，经常出入第九重天。”
第九重天是和合神君的居所。苍恕先前从未深想过，现在却都明了了，他垂下眼眸看着草地，继续道：“想来，她是去询问姻缘未来吧……我听说她每次拜访完和合神君，总是唉声叹气。你知道，她受天道宠爱，以前从没有不顺心的事，现在却常常愁眉不展。”
苍恕不常与人聊天，他的身份也注定了没有人能与他聊天，所以他不太会闲聊，聊起来总是东一句西一句，思维很是跳跃。苍星垂太了解他这个特点了，这才忍住没有打断地听到这里，可是见苍恕说了几句以后越来越离题万里了，他忍不住问道：“长乐神姬愁眉不展，那不是神庭的问题吗？关我什么事？”
苍恕似是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就算怨她选择了我这一边，也不要说这么绝情的话。我们进无间之渊的时候，她还给了你祝福。”
苍星垂甚至都顾不上发火了，一头雾水道：“什么祝福？愿君好运？那不是在祝你好运吗？你在无间之渊里确实运气绝佳，不然你怎么可能活着撑过一年？”
“那个‘君’不是指我一个人。”苍恕说，“魔尊，你在渊底难道运气不好吗？除了最后你为了救我主动撞上的那个锥刺，你甚至整整一年没有被偷袭过。”
……这倒也是啊！完全没有往那个祝福上面想过的苍星垂也有些蒙了，问道：“那她为什么也要祝福我？”
问出这句话，苍星垂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想法。和合神君如今不仅掌姻缘，也掌命运，莫非长乐神姬得到了什么有关命运走向的指示……
他正严肃地思索着，就听见苍恕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想，她还爱着你。”
她还爱着你……爱着你……爱……
苍星垂石化了。
苍恕见他被震住在当场，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心里更加烦闷，想到以后这两颗连枝果说不定会被苍星垂亲手戴在长乐神姬头上，甚至都有点后悔还给他了。
长乐神姬爱好穿着五彩神衣，头上也日日戴着流光溢彩的精致首饰，这红果颜色虽艳，可与长乐神姬那些冠绝六界的头面一比，却过于朴实无华，一点都不起眼了。
“苍恕。”苍星垂叫了他一声。
他不常喊他的名字，大多时候都是冰冷或者讥讽地喊一句“慈悲神”，苍恕倏然看向他，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苍星垂由衷地问道：“你是不是被毒坏了脑子？”
“……怎么了？”
“我和长乐不熟！”苍星垂咬牙切齿地说，“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苍恕尴尬地说：“啊……不、不是她吗？”
“你……”苍星垂气得话都说不顺了，他瞥见自己手上的连枝红果，这才有了话说，“拿回去！你戴过的东西，我拿在手上都嫌弃。”
苍恕还没有被什么人这样嫌恶过，而这人是苍星垂，便格外叫他难受，他道：“我不要了。”
“不要就扔了。”苍星垂说，扬手把这串红果往地上一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两颗连枝果即将触到地面时，一个透明的球飞快地不知从什么地方滚了过来，接住了这串红果，然后那个透明的球携着这串果子眨眼又滚远了。
速度太快，以至于正在吵架的两人谁都没反应过来，只隐约看见了球里似乎有一团灰不溜丢的东西。
“……”苍恕愣了一下道，“我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跑过去了。”
苍星垂说：“我也看到了。”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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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毛小仓鼠正在玩水。
准确地说，它正漂浮在小溪上，借助一颗透明的、大小正好能装下它的球。
灰色毛团安稳地躺在里面，捧着那串果子正在窸窸窣窣地啃着。它时不时抬头看看位置，要是顺着水流漂出去太远，就暂时把果子塞进嘴里，迈开小短腿向着上游方向蹬上一会儿，圆球被它蹬得飞快转动，会像小船一样前进一段距离。
这球看上去仿佛一个透明的大泡沫，似乎很是脆弱，可是站在岸边看着的神君和魔尊都知道，这恐怕是世间最坚不可摧的一个球——它是由两位太初神联手施展的禁忌封印结界凝缩而成的。
灰色小毛团在小溪里玩得很开心，岸上的两人看着自己折腾了那么久的封印变成了仓鼠玩物，都心情复杂。
“我说它怎么没有变化，原来它根本没有吃掉那个结界啊。”苍恕说。
它只是把结界藏了起来，时不时还可以拿出来玩，比如现在。
苍星垂也说：“嗯，它毕竟是个乾坤袋。”
舒舒服服地躺在水面上吃完了果子，灰毛小仓鼠把果梗扔出圆球，然后蹬着这颗结界做成的球又上了岸。到了陆上，球滚得飞快，一眨眼就越过了苍星垂和苍恕两人，“嗖”地钻进小树林里不见了。
“……算了，它开心就好。”苍星垂说。
因为有灰色小仓鼠和它的结界球打岔，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总算不像方才那样僵了。
他们今日还有正事要做，因此这会儿都默契地没再提刚才不愉快的争执，苍恕道：“今日天光大好，我们就趁这天地灵力最盛的时候处理掉笼子吧。”
苍星垂点了点头，道：“我来砸，你给我护法。”
他们都在忧虑这个笼子上会不会有什么极厉害的咒术反噬，或者那缠在笼子上的阴怨会暴起伤人，因此砸毁笼子之前做了万全准备——其实也不是很万全，毕竟现在神力有限，使用时又颇感滞涩，一个不留神就会变回仓鼠， 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苍恕一手抵在苍星垂的背上，道：“小心点。”
“用不着你来提醒。”苍星垂说。
苍恕知道，他虽然嘴上不饶人，又时不时发疯，但做正事还是很可靠的，不会拿两人的性命开玩笑。
果然，苍星垂接着向他确认道：“准备好了？”
“嗯。”
苍恕应了一声，运气凝神，随时准备把苍星垂从被反噬的边缘拉回来。
苍星垂并住双指，扬手一划而下，一道神力凝成的气刃向前方直劈而去，木质的仓鼠笼子应声而碎！
一道神力凝成的剑气向前方直劈而去，木质的仓鼠笼子应声而碎！

第21章 天机
作为九位上神之中唯一的神女，长乐神姬容貌姝丽，性情开朗，还是一位福星，可谓是神界之中最受追捧的一位上神了。
寻常小神若是能巧遇她一回，可以连着走好些天的好运，若是有幸能得她一句亲口祝福，那更是受益无穷，在某些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会得到天道给予的特别的眷顾。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位神女平时不爱到处走动，别说出第七重天了，她甚至都不怎么迈出自己的神姬宝殿，没有正事要做的时候，她只在自己的殿中读书赏画——这是第七重天的神姬殿女官们对外的一致说辞。至于神姬平日看的是什么书什么画，并无人知晓。
今日是不太寻常的一日。第七重天的女使们捧着几卷新鲜出炉的书画步入大殿，正遇上长乐神姬带着两位女神官飞出神姬宝殿，流光溢彩的五彩衣袂翻飞，一行神女径直往第七重天外而去。
“神姬怎么出门了？”捧着书卷的女使惊讶地说，“这些书画她都盼了好些日子了，我们方才去取她也是知道的呀。”
捧着画卷的女使摇头道：“第二重天前些日子出了事，神姬没有心情看这些了吧。我瞧着她该是又往第九重天去了。”
慈悲神君没有回来，第二重天却一夜之间冰封万里，这么大的事想瞒都瞒不住，即便剩下的几位神君和神姬屡次出面安抚，神界上下依旧一片哀愁。
神族寿命悠长，近乎永生，上神们更是与天地同寿，轻易不会陨落。从鸿蒙伊始到如今，也就只有轮回神发大愿时献祭自身这一例，而轮回神的第一重天至今还好好地按原样运转着。
虽然无规律可循，无人知晓上神陨落会引发什么样的天象，但第二重天的冰封异象让多数天神都觉得，慈悲神大约是陨落了。
只有几位神君和神姬知道，慈悲神确实是陨落了。
长乐神姬等在第九重天和合神君殿的偏殿中，向来优雅从容的神女此刻却显得有些焦急，她没有坐下，而是凭窗站着。
殿中悬浮着一个金丝做成的精致鸟立架，一只胖头胖脑的棕色小鸟正站在上面。这只鸟双眼灵动有光，时不时还会歪头或是踱步，若非凑近了细细地瞧，绝不会看出这竟不是一只真正的灵鸟，而是巧工阁做出来的机关鸟。
数万年前神庭刚刚组建时，除了九位上神各自坐镇一重天之外，神界所有的重要枢纽和机构全都安置在了九重天之中，比如第五重天的灵植园、灵兽园，第六重天的丹青墨房，等等。而和合神不喜热闹，第九重天除了他的和合神君殿，就只有一个巧工阁。
机关鸟轻轻鸣叫了一声，长乐神姬回过头看了它一眼，对自己的神官道：“可算是来了。”
她话音刚落，那只机关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了殿门口那来人的肩上。
“神姬殿下，劳您久等了。”来人一见长乐神姬，就客客气气地拱手道，“我代我家神君给您赔个不是。”
他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穿着一身样式新颖、做工繁复的暗金色神衣，领口处还挂着一块金丝为框的单片镜，这便是第九重天巧工阁的阁主贺天拙。
和第九重天的主人和合神那刻薄的性情完全相反，贺天拙待人和气，总是笑眯眯的，可是长乐神姬知道，这位巧工阁的阁主可比和合神君还难对付。
“巧工阁主。”长乐神姬向他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我找的是和合神君，可不是你啊。”
贺天拙再一拱手，温和道：“最近正逢地府六十年一度上报的日子，我家神君处理鬼界公务，数日未歇，这会儿还在调息，恐怕不能见客了，还请神姬殿下多多包涵。”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俗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巧工阁阁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叫人想冲他急都不行。可长乐神姬和他打交道久了，却不吃这一套，撇嘴道：“我看他不是累着了，是被我烦着了吧？最近十次来，有九次都是你出来应付我。”
因为和合神君脾气古怪，性子也孤僻，很难说是因为和合神不喜欢殿里住着别人，还是因为别的天神都不愿意来和合神座下办事，总之，第九重天的神君殿里一个神官都没有，倒是巧工阁主来得很勤快。久而久之，他几乎算作半个和合神座下神官了，若不是有贺天拙左右逢源地替和合神与各路访客周旋，大约和合神早就把整个神庭得罪干净了。
听长乐神姬这样说，贺天拙也不否认，只无奈地一笑，道：“神姬莫怪，我家神君说了，神姬求问的那件事……兹事体大，牵连甚广，他确实不可透露，否则便是泄露天机了。”
这句话明显是经过了贺天拙美化的，长乐神姬不用想也知道，和合神君的原话必然是“无可奉告，你走吧不送了”或者“我是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之类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而且说话前还要加上一句“呵呵”。
“我今日不是来问那件事的。”长乐神姬正色道，“我有一件更兹事体大、牵连更广的事，必须要现在、立即找和合神君——继承了轮回神君权柄的和合神君，拿个主意。”
贺天拙的脸色微变，然而这一万年里，长乐神姬为了见和合神君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他也被骗过好些次，沉吟片刻，他还是谨慎道：“是什么大事，神姬能否透露一二？”
长乐神姬只说了一句话：“第二重天有变。”
贺天拙立即道：“我去请我家神君，神姬稍候片刻。”
他作了一揖，带着他的机关鸟一起飞出了偏殿。
“神姬，这……这是否不妥？”女神官担忧地说，“慈悲神君之事暂且不宜宣扬，巧工阁主并非上神，也并非和合神君的贴身神官。”
“也差不多了，他干的活比贴身神官还要多呢。你们是没见过和合神君的正殿，连和合神喝水的杯子都是他亲手做的。”长乐神姬抚了抚头上的流苏钗，“再说了，当年若不是他一心要住进第九重天，轮回神君又散漫不爱管束我们，九上神是不是这九神还未可知……”
另一位女神官惊道：“什么，巧工阁主竟有上神神格？神姬，这事……说得吗？”
“没有什么说不得的，大家都不去提罢了。那是鸿蒙初开时的事了，你们还未诞生呢，有时间说给你们听吧。”长乐神姬将目光投向窗外，“他回来了。”
贺天拙又独身一人回来了，但这一回他的神色严肃许多，他快步走进殿内对长乐神姬道：“神姬殿下，我家神君在正殿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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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文神君和启明神君赶到第九重天时，和合神君和长乐神姬正在喝茶。
长乐神姬抿一口茶水：“好茶好茶。”
喝过一口，她又拿着杯子观赏：“杯子雕得也好看。”
放下杯子，她又一叹：“唉，我也想要这么一套，玉杯瓷杯都用腻了。”
和合神君安静坐着不说话的时候，当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如画君子。他有一双不笑也含情的柳叶眼，叫人望之就心生好感，可惜他偏偏要开口把这好感消磨得一干二净。
“呵呵，是吗？”他说，“那你想吧。”
长乐神姬来的次数太多，似乎已经对他的毒舌免疫了，置若罔闻地继续聊下去：“贺从，你这茶泡得真不错，下次我还来喝茶。”
昌文神君一时没想起来贺从是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和合神君的名讳。
不等和合神君出口拒绝，启明神君上前一步道：“神姬，现在可不是喝茶的时候。”
长乐神姬转过头看他们，惊讶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也来找和合神君喝茶吗？第九重天怕是有两万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我与启明神君去了第七重天，想找你商量大事，你的女使们说你在这里。”昌文神君口快地解释完，深吸一口气，大声道，“第二重天的冰解封了！慈悲神君可能没有陨落！”
他们先前之所以笃定慈悲神陨落，只因第二重天在万年前的大战之后，曾冰封过一次。
苍恕自称因他在大战中消耗过大，导致与他神意相连的第二重天冰封，且很难逆转。大战之后，苍恕有数年之久都未出冰封神殿，那时便有流言猜测，慈悲神已经陨落了。不过之后苍恕恢复出关，流言不攻自破，他布下偌大的结界，笼罩整个第二重天，叫冰雪消融，无法再次凝结。
只要慈悲神还在世间，那结界就可发挥作用。数月前结界失效，第二重天冰封万里，正说明天地间已经捕捉不到慈悲神的神力了。
听了这话，长乐神姬霍然站起身，惊呼道：“什么？！第二重天解封了？”她看向启明神君，满怀期待地问，“那神君是不是马上要回来了？”
苍恕临走之前将权柄托付给了他们在座四神之中的一个，但除了接过权柄的那位之外，无人知晓他托付给了谁，就好像战神的权柄不知落在哪位上神手中一样，这如今是神庭最高机密。
不过显然神界上下都默认，接过了慈悲神权柄的应当是启明神君。
神权天授，执有慈悲神权柄者应当可在第二重天解封之前，就察觉到这权柄原主人的死而复生，毕竟解封是需要时间的。若是慈悲神靠近九重天，这位执掌权柄者也应当有所感应。
启明神君今日照例穿着一袭雪白的神衣，他没有回答神姬的问话，而是说：“诸位，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有一个坏消息。魔界刚刚宣称，他们的君主王座已经再次凝合——魔尊也没有死。”

第22章 疯狂
被神魔两界惦记着的神君和魔尊正在山谷里吵架。
至于为什么又吵了起来，要从几个时辰之前，那应声而碎的仓鼠笼子说起。
要说这仓鼠笼子，它是用木头做的，看上去很是脆弱，实际上……比看上去还要脆弱。
只不过一击，那笼子就碎得不能更碎了，几乎成了一堆四散飞落的木屑，简直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木制品，根本承受不住太初神的一击之力。
与此同时，正提防着反噬的苍星垂和苍恕同时感到了久违的灵力灌体——他们滞涩了许久的天地感应，此刻竟然恢复了！
不只如此。
苍恕道：“我完全恢复本身了。”
在先前，他们需要分出心神来维持住神身，不留神或是像苍恕那样耗空神力就会变回仓鼠——是的，变回。他们之所以每晚都用仓鼠的身体恢复伤势，是因为使用神身时反而不利于恢复，仿佛仓鼠才是原身似的。
现在，那种仿佛被施术封印成仓鼠的感觉消失了。
“我也是。”苍星垂说，又看了看那一地的碎木屑，“而且也没有反噬。”
“是啊。”苍恕疑惑地说。
他原本抵在苍星垂背上，准备随时传送神力的手放松地垂了下去，快滑落的时候自然地抓住了墨黑色的魔衣。
苍星垂的衣服一重，他垂眸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腰间衣服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自在地说：“松……”
“笼子上的怨气也消散了！”苍恕仔细观察了那一地木屑道，聚精会神地思索着，“这个局竟然这么简单就破了，难不成我们想多了，真的只是不散的阴怨作祟？可是那笼子上原本附着的阴怨那么弱，应该就只是先前在笼子里争斗而亡的两只小鼠的怨气而已，怎么可能困了我们这么久呢？”
苍星垂被他的思路带跑了，下意识地接话道：“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此事诡异，背后定然有鬼。”
“是啊。”
苍恕附和道，又陷入了沉思。苍星垂这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抓着我的……”
“既然背后有鬼，我们就去鬼界好了。”苍恕忽然说。
苍星垂很快跟上了他的想法：“你想去鬼界找那两只争斗而亡的仓鼠，看看它们的魂魄是否有异常？”
“不错。”苍恕道，只觉得每每和苍星垂商议时都很愉快，因为苍星垂总能准确地猜到他的想法，不必多费口舌解释——虽然可能需要花费更多口舌来说服他，毕竟他们总是意见不合。
好在这一次苍星垂对此没什么意见。
“去鬼界也行。但你这个月全用来睡觉了，伤势倒是好得差不多，神力根本没攒下多少吧？事先说好，我是不会允许你变成仓鼠待在我的袖子里和我一起破界的。”
苍恕闻言有点尴尬，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苍星垂能猜到自己的想法虽好，事事都能猜到好像也不太好。
“……鬼界确实要去，不过这种死后能成阴怨的兽魂进了地府，要过很多道手续的，轮回不会很快，倒也不是很着急。”苍恕说，“天地感应完全恢复了，才发觉这小山谷里的灵气其实不算稀薄，先前恢复慢是我们自身的缘故，按现在的速度，再给我一个月……”
“我没工夫在这慢慢等你。”苍星垂道，“这样吧，我先去好了。正好活着的小仓鼠不适宜带进鬼界，你可以留在人间照看它。”
“这……”苍恕其实很想去探查一番，但苍星垂确实说到了关键问题，凡间活物进入鬼界是要折寿的，要是他们一起走了，灰毛小仓鼠还那么小，要怎么办呢？
透明的封印球又滚了过来，灰毛小仓鼠开心地蹬着球绕着他们转了两圈，又“嗖嗖”地蹬着球想跑的时候，被苍星垂一招手，连鼠带球飞起来落进了苍星垂的手心里。
看着日渐活泼的小仓鼠，苍恕心里一软，给它留下吃的让它自己生活一段时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答应道：“那好吧。”
他之所以犹豫，不全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他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如果让苍星垂单独行动，那这样朝夕相处的日子会就此彻底结束，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尽管只相处了短短的月余，但不知为何，苍恕就是这样笃定，自己也可以猜中苍星垂的心思：既然暂时不能杀他，分开之后，苍星垂不会愿意再见他了。
不见就不见，本来他们也不该见的。苍恕想，一定是那诡异笼子的影响还没有消除，他才会这样不对劲，等过几天就会好了……
他正在低落着，忽然手腕一紧，苍星垂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拽下来，然后将仓鼠球塞进他的手里。
“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一想事情手里就爱抓着东西，而且会越抓越紧？”苍星垂说，“拿着这个想，不要抓着我的衣服。”
苍恕原本也没意识到自己抓着什么，可是手被苍星垂拽了下来，原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憋闷了。他没回话，只是把球放回地上，让灰毛小仓鼠自己去玩。
他不开心了。苍星垂一眼就看了出来，是因为自己不肯带着他一起走吗？他莫名烦躁起来，苍恕越是不说话，他越要追问：“又怎么了？你无法穿越边界怪谁啊？是你自己非要洗毛，生病睡了一个月导致神力没怎么恢复，现在不高兴有什么用。”
“能不能别提洗毛的事了，不是因为这个。”苍恕说，可他到底也说不出“我没有不高兴”这种谎话来，迟疑了片刻，还是问，“等你结束鬼界之行，就直接回魔界去了吗？”
“对。不然呢？不回魔界我还能去神界吗？”
果然是这样。苍恕问：“那你若是在鬼界查出什么线索，怎么告知于我？”
他们约定暂时休战的时候，除了不互相攻击，也达成了共同调查这次意外背后有没有阴谋的共识，按理说是该互通有无的。
苍星垂道：“我会派使者去神庭找你，顺便把那只小仓鼠接回去。对了，你回神庭的时候把它随便放在袖子或者衣服里藏一下，反正我会尽快派人去接的。”
“不可以的。总有小神偷偷摸摸从下界带凡兽进入九重天，管理灵兽园的天神们闹到我面前好多次了，他们有办法查出来的。”苍恕道，“况且，我也不准备回神庭。”
“不回去？真难得，我还当慈悲神会急着回神庭去主持大局呢。怎么，你也开始怀疑九重天里面有问题了吗？”
“能够密谋算计到你我两人的，本来有嫌疑者就不多，无非就那么几个。”苍恕坦然地说，“和合神君身边有精通一切机关之术的巧工阁阁主，也许会和笼子有关；长乐神姬平日不太出门，一年前却主动跟着我去了无间之渊，并且疑似同时祝福了我们二人，动机不明；医毒不分家，万生神的神格和权柄注定了他也精通毒术，只是神庭排斥阴毒之物，他在神位上掌权的时候必须收敛，我猜如今在魔界，你没有给他设这限制吧？那么他很可能是我们之中最擅毒之人……若是细细地想，那天在场的那六人，我排除不了任何人。”
苍星垂冷笑道：“慈悲神果然够无情，怀疑我的人就算了，连自己最亲近的属下也怀疑了个遍啊。不愧是你，无论多少万年的感情，在你那里也不值一提吧？”
“实话实说而已。”苍恕道，“再说，我不过与大家一起共事罢了，这与感情有什么相关？”
“你说得对，你根本没有感情这种东西。”
“我是慈悲神，自然是不该有的。”苍恕理所当然地说，这话不只说给苍星垂听，也在告诫自己，尽快恢复正常，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对了，不只我，你最好也暂时不要现身魔界，以免打草惊……怎么了？”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苍星垂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仿佛在看一个罪大恶极之人，又仿佛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是不认同，是厌恶，是仇恨。
一年多以前，他们在无间之渊上空重逢之时，苍星垂就是那样看他的，那时候他并没有太多感触，别人怎么想他，都和他无关。
可现在他的心脏却仿佛被紧紧攥住了，窒息而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苍星垂还不肯放过他，低沉地说：“你说不回就不回？我可是成了家的，还要回家给我的爱侣报平安呢。一年多没有音信，他该很担心我，我也很是思念他。你以为人人如你一样，永生永世都是孤家寡人吗？”
苍恕如遭一击重击，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
他心神恍惚，勉强道：“是……是我欠考虑了。既然如此，魔尊还是尽快去见尊夫人……”
“我也想见他，可惜……再也见不到了。”苍星垂说，他深沉的墨色眼眸里已经染上了些许疯狂之色，“慈悲神，是你杀了他——当着我的面！”

第23章 疼痛
这一惊非同小可，苍恕再也稳不住神色，惊怒地看向苍星垂：“你胡说什么？！我未曾杀害过任何人！”
苍恕诞生至今，唯二两次出手伤人，全都是因与苍星垂对决。
第一次，是在万年之前。
战神苍星垂降下神器赐予妖族，直接导致了仙界分裂，震惊整个神庭。上神擅自插手下界纷争，引发天地格局剧变，战神触犯神庭数条禁令，理应服法。
可他却拒不认罪，反而与他的拥护者公然对抗天条，慈悲神亲自出面镇压，与他交手，未分胜负。就在两人各自身后的支持者齐聚，大战一触即发，神界即将沦陷于战火时，轮回神牺牲自己，救回了岌岌可危的局面。
之后的万年里，有“神族永不可互伤”的大愿束缚，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无论承不承认自己是神族，他们之间都不可能再互相残杀。
直到一年多以前，大愿的力量削弱，两界虽积怨很深，可他们都愿意尊重轮回神遗愿，仍是由双方君主单独约战。
这两次对决都只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没有旁人被卷入。无论怎么想，苍恕都不觉得自己曾经有意或无意害死了某位天神。
这样的指控，对于天性慈悲、救苦救难的神来说，实在太严重了。
苍星垂见苍恕罕见地被激怒了，竟哈哈大笑起来，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但到了最疯癫的时候，他却不再咄咄逼人了，而是轻柔地慢声道：“那你就当是我污蔑你吧。慈悲神，这万年里你有想到过我，哪怕一次吗？怕是根本想不起来吧。也是，反正有大愿在，我动不了神界，既然神界无恙，又何必去想我呢！”他渐渐失去了理智，声音拔高，几乎厉声喊了出来，“如今大愿的力量散了，我在无间之渊里杀你到半死，你总该记住疼，记住我了吧！我现在说你这救苦救难的神曾杀害无辜，这样，你总该记住我了吧？！”
苍星垂胸口起伏，几秒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了失态，移开目光不再看苍恕，收敛狂态稳住自己的情绪。
苍恕却一直定定地看着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又无从说起。他恨得这样深，似乎任谁来说什么都无用，可是苍恕还是问：“为什么？”
“不是告诉你为什么了吗？”苍星垂说，恢复了些许理智的他似乎不想再就这个话题与他纠缠，厌烦地一摆手，“行了，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你带好那只仓鼠，最多一年，我会派使者来这里传信。”
“我很确定我不曾杀过人。”苍恕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
“不必知道为什么，记得我恨你就可以了。”
苍星垂最后这样说，头也不回地飞离了这个他们朝夕相处的山谷。等飞到了人界边境，他便会破界而去，不再回来。
苍恕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然后，他强撑住的平静神情忽然崩溃了。他用力按住心口，承受不住地喃喃自语。
“好疼……”
这疼痛似乎是从胸腔中传来的，又仿佛不是。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在他的记忆深处，也有过这样疼痛的时刻，不，不只如此，那痛苦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比这还痛上百倍、千倍。
苍恕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要走，星垂。”他还听见自己急切地质问，“那我呢？苍星垂，我怎么办？！”
他还说了好多好多话，多到苍恕几乎觉得这声音不像他的，慈悲神从未这样失态过，也从未对着什么人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
可是黑衣的战神始终不曾回头，只是道：“我意已决。”
说罢，他一跃而下，坠下了九重天。
神庭、神族，他们的心血、他们的荣耀，苍星垂就此抛弃了他们从无到有建立起的一切，与他划清界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苍恕怔怔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第三重天的边缘，心神俱裂，痛不欲生。
他察觉到有东西从脸上滚落，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
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虚幻梦境中的第三重天，还是在现实中的小山谷里，他看向自己的手心，才知道自己接到了一滴晶莹的水滴。
慈悲神须公允无私，不可有偏爱，不可有厌恶，不可大笑，不可……落泪。
夕阳沉到山下，最后一丝余晖消散时，苍恕失去了意识。
已经把封印球重新塞进了颊囊的灰毛小仓鼠跑过来，在苍恕消失的地方转了两圈，疑惑地叫了几声，可山谷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再回应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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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慈悲神？醒醒，慈悲神……苍恕！”
苍恕被神识中接连不断的呼喊叫醒了，心口是不疼了，可是四肢、腕部和脖颈却尖锐地疼，疼得他一刻也闭不住眼，倒吸一口了凉气，立时睁开了双眼。
他正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这男人高大魁梧，有一双粗黑的剑眉，眉下虎目如炬。原本这张脸也可算英武不凡，可一道长长的刀疤斜着劈过半张脸，平添了几分凶相。这陌生男人穿着一身暗色侍卫服，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地上，而苍恕就躺在他的腿上，被他一双铁钳般有力的手箍在怀中。
苍恕顾不上身上钻心的疼痛，立即伸手推拒，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我。”那男人说。
陌生的低沉声音，却是熟悉的语调，苍恕一下子卸了力。
“魔尊……”他才开了个头，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苍星垂在神识里传音：“先不要出声，外面好像有人。”
苍恕忍住疼勉强点点头，他也知道为何苍星垂如此谨慎——他们的神力又被封住了，此时就与普通凡人无异。
苍星垂这才松开他的嘴，继续在神识里道：“这是个牢房，我看过了，是最里面一间，附近都是空牢房，但是拐弯过去有人声，可能是狱卒们。”
“我们怎么在这？你醒多久了？”苍恕传音问道，自己也看了看四周——这个不大的牢房阴暗湿冷，地上似乎还散落了一些物件，只是牢房原本也不透光，此时又是黑夜，根本看不清楚。苍星垂坐着的地上铺了些干草，算是唯一勉强能坐人的地方。
“我刚到鬼界不久，眩晕了几息时间，再清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苍星垂道，“那个笼子上的阴怨确实就是两只仓鼠，我到鬼界的时候它们也刚到，一黑一白的两只，还没过桥又打了起来，被鬼差一手一个拎着走了。”
苍恕问：“你上前问鬼差话了吗？”
“当然没有。我上前一问，第二天整个地府就都知道魔尊现身鬼界了，他们一定会上报神庭的。”苍星垂道，“不是你叫我不要打草惊蛇吗？”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想起了下午激烈的争吵和不欢而散，现在情况特殊，苍恕暂且按下自己后来突如其来的痛苦不表，只道：“魔尊，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在休战协定里再添一条。”
“添什么？”
“以后吵架天黑之前必须和好，不然天黑的时候真的很尴尬。”
发了一顿脾气甩袖走人，现在又被迫和苍恕关在一起的苍星垂确实感到很尴尬，同意道：“……可以。”
“没问话也无所谓，很显然，问题不在它们，而在我们。我们身上的毒根本没有解，那个笼子毁了，上面的阴怨也散了，现在我们又换了个笼子。”苍恕叹了一声，“好歹这次是人。”
“凡人。”苍星垂强调道，“还不如仓鼠呢，起码容易藏。”
他说到这里，苍恕脸色忽然一变：“糟了，小灰……它还在山谷里！”
“我们上次买了那么多吃的，还有两棵糖葫芦树，足够它撑上很久了。”苍星垂道，“眼前最紧急的事不是这个。”
苍恕点头认同：“嗯，得赶紧找出解脱之法……”
“也不是这个。”苍星垂打断他说，“是你。你好像快死了。”
苍恕一愣，这才定下心神来仔细查看自己变化成的这凡人之躯——四肢都明显戴过重镣铐，腕部磨得溃烂淌血，而两个手腕处似乎不只有镣铐磨伤的痕迹，连同脖颈一起，有一条条血痕火辣辣地疼，就仿佛有人拿利器反复地划伤那几处。
先前仓鼠笼子中两只仓鼠争斗而亡，他和苍星垂便化成了那两只仓鼠，如此看来，现在化成的两个凡人也该是先前死在这狱中才对。
“这位好像是自杀而亡。”苍恕判断道，“原来凡人疼成这样就是快死了啊。”
“不一定是自杀。按照先前仓鼠笼子的表现来看，致命伤并不会留下，比如我现在就一点伤都没有。”苍星垂冷静道，“虽说没有致命伤，但我看你的样子也撑不了几天了。”
光线太暗，他伏下身子凑近看苍恕的状况，苍恕看着这张陌生男人的脸，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道：“你……别凑这么近。”
苍星垂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当我就好受吗？你变的这凡人一副勾人的样貌，看着就不是好人。”
“别这样说别人。”苍恕有气无力地说，“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弄清楚了才好想脱身的办法。”
苍星垂道：“这还不简单吗？”
他随手抄起干草堆边的一个破瓷碗，扬手用力一扔！
“咔啦”一声巨大的脆响，瓷碗被击碎在了铁栏杆上，顿时惊起了拐角处的一阵急促奔跑声。
两个狱卒跑来查看情况，等他们看清楚这牢里的两个人之后，又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走了，一路跑还一路喊。
“不、不好了！废太子活了！废太子活了！”

第24章 解衣
两个狱卒吓得鬼哭狼嚎，一溜烟的就不见了，跑得比受惊的仓鼠还快。
苍恕叹道：“好吧，看来我变化而成的这凡人就是那个废太子。”
苍星垂道：“你怎么知道你是太子？说不定是我呢。”
“我们在那个小城里听过废太子的故事，记得吗？”
苍星垂略一点头：“那个被自己护卫一刀捅死在狱中的倒霉太子？身份倒是合得上。怎么，我们还在那个什么国里吗？”
“大夏国。”苍恕提醒道。
“管它叫什么。”苍星垂并不在意道，“这种灵气稀薄之地，凡人的寿命不过弹指几十年，王朝撑得久些的也就几百年而已，一个个记住你也不嫌累。对了，现在凡间有多少国度？”
“凡间的朝代更迭过于频繁，现在有多少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离开神庭之前，凡间局面稳定，背后有修仙者支撑的超级大国、普通的凡人王朝和零零散散的边陲小国，加起来也只有半百之数。”
“半百？”苍星垂道，“那是够少的，怎么，出现了能统一一方的超级大国吗？”
苍恕本想摇头，但脖颈处太疼了，只好作罢，口述道：“并非如此。如今的凡间，最大的势力不再是国度了……而是修仙宗门。一个修仙大宗可以轻易灭掉凡人的王朝，在一些灵气旺盛之地，修仙者聚集，国度衰落，只剩修仙宗门割据领地了。”
苍星垂扶住他的后背，让他能半坐半靠在自己怀里。虽然知道这是苍恕，但苍恕此时的脸实在不对他的胃口，他转开脸不去看怀里的人，只在神识中回道：“这些修仙者总有一天要霸占整个凡间，到时候谁都不愿意进入轮回了，我倒要看看鬼界怎么办。”
“怎么会呢？灵气旺盛的毕竟是少数地界，能修仙之人又极少，九成的凡人甚至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世间还有修仙之人的存在，知情者之中真正能踏上修仙之途的也是万里挑一，而那些人与寻常的凡人也几乎无甚牵扯了。就像大夏国这样的王朝，虽说还算鼎盛，但地处灵气稀薄之地，国内没有修仙者，也不会有哪个修仙者费心来寻他们的晦气……”
“你怎么还有力气说这么多有的没的？”苍星垂道，“我看你现在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得一直说话，不然就……太疼了。”
不知道那凡人生前有没有被四肢的伤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从他还反复自划伤口试图自杀的情况来看，他的耐受力大概是很强的。然而从诞生起就几乎没怎么受过身体上的伤害的慈悲神君却很不耐疼，他有些受不住，需要不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娇贵。”苍星垂这样嘲道，可他到底还是更小心地揽住怀中人瘦弱的腰背，避开他的伤处，“上一次，笼子打开之时，我们就重获了天地感应。”
“嗯。”苍恕知道他在故意和他说话，让他不至于疼晕过去，强撑精神地回道，“若是同样的路数，这个牢笼一旦打开，我们就不至于一点神力都使不出了。虽然是以变化之身使用神力，处处颇感受限，但是只要能用，这个大牢对你我来说不算什么。”
苍星垂醒来后早已查看过监牢的铁门，他道：“门上挂了三把大锁，全都需要钥匙打开。”
虽说他变化的这凡人似乎是个筋骨强健的习武之人，但凡人之躯显然无法突破那些硕大粗重的铁链和铁锁。
“看来只有想办法骗狱卒开门了。”苍恕苦中作乐地说，“还好，有上次的规律可循，这次我们到底有些经验了，不再两眼一抹黑。”
他正说着，阴暗的大牢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这话你们也敢胡诌！如今陛下的天耳卫无处不在，要是这种犯了忌讳的胡言乱语传到陛下耳朵里，何止你们的脑袋，连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我们不敢胡说啊！大人，我们都瞧见了，瞧得真真的，那废太子……”
“你还敢乱嚼舌！他们的尸身还是你们亲手拖出去的！”腰间佩着一把宝刀的狱卒头领斥道，转过了弯道，“我倒要瞧瞧，你们在搞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
苍星垂和苍恕自从听见声音就都转头看着那拐角，狱卒头领一拐过来，目光就与两人直直地对上了。
两个陪着他回来的狱卒虽早已知道这两人在，还是吓得两腿战战，大气不敢出，从牙缝里挤出战战兢兢的声音来：“大人，您、您看见了吗？那里面，是、是不是……”
“啊啊啊！鬼！鬼啊！”狱卒头领尖声狂叫，撒腿就跑，“不好了！废太子变成厉鬼回来索命了！”
他这么一跑，两个小狱卒更是吓破了胆，也大声惨叫着“有鬼”，跟着逃命去了。
“……”苍星垂无语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牢门前，“我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这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怕鬼怕成这样啊。”
“他们必然要去禀告更高层了。”苍恕道，“我们最好在下一次有人来探查时就解决门锁，不然惊动的人越多越不容易脱身。”
苍星垂说：“我知道。刚才就想试了，他们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但愿下一次来的人胆子能大一点。”
“你要怎么试？”
“你别管了，躺着装死就行。”苍星垂道，“指望着你演戏骗过他们，怕不是再等一万年也出不去。”
苍恕也知道自己不会撒谎，闻言就真不管了，全然指望着苍星垂。这万年里，神界事事都指望着他，这还是万年来第一次，苍恕感受到了依靠别人的新奇。
冬天还未过去，这牢中阴寒刺骨，他感到越发地虚弱，只能无力地靠倚在苍星垂的怀里，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真不公平啊。”苍恕虚弱地说，“怎么每次都是我在生病？”
“胡说。那只白仓鼠身体好着呢，在黄泉边压着那只黑仓鼠咬，鬼差拽了好久才拽开。是你自己非要洗毛。”
苍星垂一边这样驳斥他，一边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解开了衣襟，让苍恕冰冷的身体直接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第25章 解锁
苍恕为这温暖喟叹了一声，到了这种濒死的边缘，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进了苍星垂怀里。
“魔尊，”他说道，“上一次你说，我曾经哭着求你别走。”
“你怎么记仇记到现在啊？”苍星垂抱了一个看着并不认识的男人，正是满身不自在，心不在焉地说，“那是我……”随口开了个玩笑，恶意的那种。
他还没说出后半句，就听怀里的人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哭了呢？我明明是在你走了以后才哭的。”
苍星垂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懂似的，重复道：“我走了以后你哭了？”
“对，我梦到了。”
“不可能。”苍星垂断然道，“慈悲神没有眼泪，你是不可能哭的。”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你选择坠下九重天，还带走了那么多天神，于神庭来说确实很遗憾，对神族也是一记重创，可是……我为什么要哭呢？”
“梦里的事当不得真。又或者你睡糊涂了，也有可能是先前在怨气毒瘴里待得太久，你得了臆想症。”苍星垂连着说了好些理由，似乎急于否认这件事，最后他又重复一遍：“不可能的。”
苍恕艰难地抬起手，这变化之身的掌心当然空空如也，但他说：“那个时候，我接到了那滴眼泪。他们说上神的泪水可凝结成晶，原来是真的——魔尊，我也觉得这事有些荒唐，可是我的慈悲神座上镶着一颗水晶，这万年来我一直很疑惑，那颗水晶从哪里来？现在……我知道了。”
苍星垂浑身都僵住了，似乎不能接受这件事。
“我甚至有些怀疑了。”苍恕自言自语地小声说，“如果这个梦是真的，那别的梦……”
他的音量只如细弱蚊吟，然后越来越弱，后面完全听不见了，苍星垂一惊，回过神来，晃了晃怀里已经闭上眼的人：“慈悲神？”
苍恕皱起眉，闷声应道：“嗯。”
“别睡着，会死的。你要是快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要在赶你断气前掐死你。”
“嗯……好……”
他耐不住凡人的病痛，撑了这么久，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能勉强回应。苍星垂把他抱起来，试图让他舒服一点，眼神看向牢门外。
现在可不是纠缠往事的时候，解开这个牢门的锁才是眼前的第一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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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头领点头哈腰地领着一个面色阴沉的瘦子一路走进大牢最深处。
那瘦子通身玄色锦衣，胸襟上绣满了银色云纹与水波纹，腰间挂着一个银牌，牌上无字，只刻着一只耳朵样的纹案。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只见最顶头的牢房里果然有两个人，一坐一卧。
狱卒头领两股战战，大着胆子说：“天……天耳卫大人，您看……”
那个天耳卫眯起眼睛细看，那两个人果然就是已经死去多日的废太子和杀了他的护卫。此时废太子侧卧在干草上，看不出是死是活，那满脸凶恶的护卫坐在一边，虎目圆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即便天耳卫见惯了阴暗事，瘦子也被这诡异的情景震得一时停住了脚步。
“这，这是不是厉鬼啊！”狱卒头领吓得快哭了，“要不去请驱鬼道士……”
“你是天耳卫？”那个护卫忽然粗声粗气地开口道。
他这一开口，狱卒头领吓得又往后连退了几步，倒是那瘦子很是稳得住，道：“正是。霍统领杀过那么多天耳卫，怎的如今不认识这一身云水服了？”
……这是有仇啊。勉强撑着精神听的苍恕很是担心，在来人看不到的角度拽了一下苍星垂的衣服，示意是不是换个演法。
苍星垂却毫不受影响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有要事禀报陛下，你且寻个合适之处，事关重大，不可有旁人在场。”
那瘦子一愣：“……什么？”
“听不明白吗？太子已废，方才我和他也已恩断义绝，我要向陛下投诚。”
狱卒头领忍不住道：“投诚？你说投诚就投诚，你是人是鬼啊！”
“什么人啊鬼的？”苍星垂扮演的霍统领斥道，“你们这些狱卒疯了？我进来送个饭，你们全疯跑出去做什么？”
送饭？狱卒头领与瘦子对视一眼。姓霍的是来送过饭，可进去没多久就用身上藏着的匕首刺死了太子，随后又用那匕首自尽了，而且，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现在他怎么仿佛又回到了那时似的……
若真是鬼，早出来了，虽然情况诡异，但看来还是人的多……瘦子思忖片刻，反应极快地抓住重点问道：“你说要向陛下投诚，我如何信你？”
“我本想取了太子首级献给陛下，但偷带进来的匕首找不到了。”
匕首早扔了，当然找不到了，狱卒头领心想。
“我转念一想，陛下早年受废太子磋磨颇多，也许留着折磨会更好，故而我现在不杀他了，为显诚意，我愿意向陛下献上十一皇子的现在的下落。”
凡间皇家夺嫡的戏码，苍星垂当战神的那数万年里看了没有上万次也有几千次了，随便编两句话是信手拈来，那瘦子听了果然更信了几分，但他还是嗤笑道：“你知道十一皇子在哪里？如何证明？若是你诓我呢？”
“边陲的丰城边上有个小村落。”苍星垂道，“太子安排了一个小院让他们在那里落脚，但是不长久，很快他们就会转移到……”
他们正是在那里失手，六个杀手全军覆没，追丢了人，瘦子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追问道：“到哪？”
苍星垂却不说了，哼了一声道：“天耳卫的规矩，听情报时不能有旁人吧。”
瘦子哪里知道这是一个看过太多人事变迁，以至于事事都能猜到一些的太初神，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先前恰巧目睹了那一场小院中的追杀？苍星垂说中了天耳卫的规矩，他更加笃定了这人就是霍庚辰本人没错，又说中了韩将军和小皇子的落脚点，很可能后面的地点也是准确的……
瘦子一时心头火热，想要立下这一个大功，但他能活到今天，一路做到天耳卫小统领，凭的就是谨慎心思和狠毒手段，他心绪转了几转，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你，去把陛下上次嘱咐给废太子备的饭菜原样再准备一份端来。”
“上次……”狱卒头领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猥琐下流的笑，“哦，就是那次？”
“还能有哪次？自然就是废太子没能吃上的那顿。”瘦子不耐烦地说，“手脚麻利点，务必把该加的东西都加进去。”
狱卒头领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只端了半碗盖着些绿菜叶的米饭——看来吃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里头放了什么别的东西。
半碗饭菜被从铁栏间隙推进了进去，瘦子冷笑道：“霍统领，你若是把这碗饭给废太子喂下去，我便暂且信了你的诚意，咱们找个干净地方叙话去。”

第26章 解毒
大约是因为还没有什么人敢这样威逼苍星垂做事过，苍恕躺在那里，觉得苍星垂的火气简直要烧着他身下的干草了。
但苍星垂自然不会在两个凡人面前沉不住气，面上并不显怒意，无甚表情地问：“饭里有毒？”
“你反正与废太子恩断义绝了，管它有毒没毒呢？”瘦子阴险一笑，“霍统领不敢喂吗？你果然是装的，你们主仆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我自然是敢的，只是……”苍星垂正想找个由头推了这事，苍恕忽然在神识中道：“别推！”
苍星垂顿了一下，就听苍恕继续道：“答应他。等我吃完，牢门一开我们就能动用神力了，到时候什么都好说。”
“是什么都好说，就是中毒不太好说。”
苍恕道：“没事，等会儿可以变回神身，我神衣的袖中有一些灵药，解寻常百毒的。”
“但谁也不知道发作时间，吃完说不定马上就死了。”
“只要能撑到牢门打开……”
“撑不到呢？”
苍恕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传音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魔尊。”
苍星垂闭了闭眼。这一次苍恕的运气实在有点差，这个凡人在受致命一击之前就已经伤痕累累，命不久矣了，这一次若是不能打开笼子出去治伤，下一次来的人只会更谨慎……
“只是什么啊，霍统领？”瘦子见他停了半晌不说话，催促着追问。
苍星垂霍然站起身来，这个凡人高大魁梧，站起来威慑力极强，那瘦子不由退了一步，刚要呵斥“你想干什么”，就见他弯腰拾起了碗筷。
“只是还要给他喂饭，不耐烦罢了。”
苍星垂说完，半跪在干草堆边，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把苍恕半扶起来。
在瘦子和狱卒眼里，废太子毫无反抗之力，霍庚辰冷酷无情，一言不发地给他把那半碗饭喂了下去。
实际上——
“我自己吃吧。”苍恕不习惯被人喂东西，更不用说还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神识里和苍星垂商量，“你扶着碗就行了，我没力气端碗。”
“那太假了。你不仅不能自己吃，还要装出推拒不想吃的样子。”
“……可是我好饿啊，这个废太子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了。”
“所以说要装啊！”
“我不会。”
“……”苍星垂放弃了让慈悲神学会假装这件事，因为被围观喂饭过于尴尬，他只得在神识里和苍恕不停说话缓解尴尬，“你神衣里常备着解毒灵药？”
好在吃了几口饭的苍恕感到恢复了点精气神，和他聊天也不吃力了，传音道：“不是常备，原本是特意带着防你的。万生神……万生魔尊不是在你麾下嘛。”
“他倒是想给我塞些丹药蛊毒什么的，我没要。”苍星垂道，“我是那种用毒的人吗？”
“我现在知道你不喜用毒了，当时不太了解你。”
苍星垂喂饭的手顿了一下，苍恕还催他：“别停啊，他们在看呢。别喂饭了，有点噎，那个菜叶还挺好吃的，夹点菜叶。”
苍星垂没好气地夹了一筷子菜叶给他喂进嘴里。
“不要生气啊。虽然先前我误会你了，但你看这不就用上了。”苍恕道，“要是我没带解毒灵药在身上，我们哪能实施这个计划？”
苍星垂讥讽道：“那你还真是未卜先知啊，贺从都要甘拜下风。唯一的问题就是根本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撑到你变回神身，拿出灵药。”
“即便撑不到，我也算是死于你手。”
苍星垂面无表情地塞了一大团饭进他的嘴里：“那别人问起来我怎么杀的你，我要怎么说？不会说吉利话就闭嘴。”
“魔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在神识里说话？你堵我的嘴没用啊。”
瘦子站得远远的，看着霍庚辰凶神恶煞地给废太子喂了一大口饭，噎得废太子抬手推了他一下，不由点点头，压低声音对狱卒道：“像是真的。看来那天他带着匕首来，是想取废太子首级的，遭到了废太子的反抗，这才双双殒命。”
狱卒也低声问道：“可他们怎么……怎么又活了呢？活像这么多天是一场梦似的。”
“说不得……是还魂一类的吧。天之异象才过去了一年多，民间也多有奇闻诡事发生。”
“还是大人有学识。”狱卒口中恭维着，眼睛不住瞟向牢中，“既然喂下去了……嘿嘿，这废太子确实是很有几分姿色，陛下有福了。”
苍星垂不喜欢这种容貌，不代表他的容貌不出色，正相反，是太出色了。哪怕被关在这狱中，形容枯槁，也掩不住他原本昳丽绝俗的风姿。废太子有一双狭长的凤眼，方才苍恕被噎到了，眸含水光地瞪了苍星垂一眼，叫人能够一窥废太子原来凤眼凌厉的神采。
这一瞪落在苍星垂眼里，他心中还挺不爽的，又和苍恕在神识中一来一往地争辩了几句，可落在狱卒眼里，就叫他说出了方才的话来。
瘦子阴笑道：“姿色自然是有的，就是性子太烈……这下好了，一碗加了料的饭吃下去，我看他还如何装清高。”
饭喂得差不多了，瘦子信了大半，他既急着拿到小皇子的下落立功，又急着把废太子洗干净送去邀赏，泼天的富贵荣耀近在眼前时，他却尚有一份谨慎在，对苍星垂道：“霍统领的诚意我看出来了，只是霍统领武功太高，不得不防，还请统领把这颗毒丸吃了——放心，等我核实了小皇子下落，不仅给你解药，让你戴罪立功，圣上还会赐下嘉奖！”
等苍恕变回神身，就可以拿到神界的灵药，毒丸就是吃上一打都不要紧，但苍星垂吞下那颗毒丸，却心下一沉。
碗里还有小半的饭，为何不直接让他把饭吃了呢？这两种毒……有什么区别吗？
“好！”瘦子见他竟真的吃了下去，心中大石落地，吩咐狱卒，“你，快开门让霍统领出来。”
三把大铁锁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当最后一把锁落地的那个瞬间，铁门轰然而开！
还挂在门上的铁链俱被挣断了，狱卒头领被那铁门直接拍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瘫软下去，生死不知。而断裂飞出的两条断铁链如两杆长枪般刺穿了瘦子天耳卫的双肩，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钉在了墙上，疯狂地惨叫出声。
他疼晕过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个黑色衣袍的男子打横抱起了穿着白衣的男子，他刚刚踏出牢房一步，就连同他怀里抱着的人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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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飞掠在京城的夜空中，苍恕则一手在另一手的袖子里掏来掏去。
笼子的封印似乎是将他们的本体变为了他物，尽管此时勉强维持了神身，神身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但因着本体上的伤势，苍恕在恢复了一点天地感应的情况下仍然很是虚弱，苍星垂只能抱着他飞。
“找到了。”苍恕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药瓶，倒出来一颗药。
苍星垂双手抱着他，没有手接，他只好喂到苍星垂嘴边。
“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苍星垂道。
“没事，很多的，我准备了满满一瓶呢。”苍恕说，给他塞了一颗，自己也很快吃了一颗。
苍星垂脸黑地说：“满满一瓶解毒的药……你一年前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这算什么，我还准备了满满一袖子防各种暗算的东西……结果都没用上，你根本不会暗算别人。”
京城东郊是大片的树林，苍星垂在那里寻了块不大的林间空地落下，把苍恕放下来。
“我就当这是夸赞了。”
“本来就是夸赞你行事磊落啊。”苍恕道，他背倚着树坐下来，喘了口气，“我怎么觉得有点热？”
“热？”苍星垂疑惑地向四周看了看这寂寥光秃的树林，冬季深夜的寒风在这林间呜咽，天神之躯倒是不会耐不住寒冷，可怎么也不该觉得热啊。
“等等，我觉得……不太对劲。”苍恕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你的毒解了吗？”
“当然解了。”苍星垂蹙眉道，俯下身查看苍恕的情况，“你怎么了？”
神界的灵丹自然可解一切凡间毒药，除非……那不是毒药，是另一种药。

第27章 求和
苍星垂知道的凡人疾症着实不多，只能猜测道：“会不会是原身在发烧的缘故，所以觉得热？”
“好像，不是，很像……”苍恕的呼吸越来越急，说话都有些困难了。
苍星垂只能看到症状，而苍恕自己切身受着，实际上已经起了一些难以启齿的不妙反应。
苍星垂评说这次他变化成的原身“样貌勾人”，那狱卒眼神猥琐，新皇想要折辱曾与自己争夺皇位的废太子……苍恕看过太多太多人间事，要是到了现在还猜不出那碗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那未免也太迟钝了。
可是过去的数万年里，他都是端坐在高高的神座之上，以悲悯之姿看这些过眼云烟。他须怜悯世间的一切，却无须往心里去，是以从前他并未对这些事物有过什么想法。
没有过想法的后果就是，当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身边还有一个试图搞清楚情况的魔尊时，苍恕慌了，他已经头晕目眩，却仍撑着勉强临时想出来一个主意。
“你去城里……帮我，帮我抓点凡间的药吧。”
对，总之……先把苍星垂支走再说。
苍星垂看他状况实在不佳，点头起身，多问了一句：“果然还是发烧热症吗？”
明明只要随便应个“是”就能对付过去，偏偏苍恕不懂得撒谎，眼神闪躲：“你先……你就先去吧。”
苍星垂眯起眼睛，怀疑地问道：“买什么药我都不知道，怎么去？你到底怎么了？”
“伤药，手腕和脚腕的伤药……快点去！”
药劲上来了，苍恕蜷起身体遮掩，羞耻得几乎要晕过去，可恨苍星垂还在他面前杵着。他向来温和，极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命令别人，这要是被第二重天的神官听了，能被惊吓到跪地不起，可惜现在他命令的对象是苍星垂。
苍星垂不仅没被慈悲神极罕见的严厉震慑住，反而因为他举止有异，愈发地不肯走了。
“现在既然是用了神身，伤势便不会恶化，白天再去找药医治原身也来得及，你急什么？”
“我……”苍恕没了办法，神志也越发不清楚，弱了声音道，“我中……药了。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苍星垂心中一突，以为他中了什么极厉害的毒，不由有些焦躁起来，矮下身去强行拉开他遮挡着脸的手臂：“你叫我走我就走？我走了，你一个人等死是吗？我早说过了，你只能由我……”
他愣住了。
苍恕原本埋首在臂间，本就是因为羞耻难当，可却被苍星垂攥住了手腕强行拉开，便含怒瞪向他。
九重天皆知，慈悲神绝色容姿，清冷如冰雪。可是现在，他的眼尾却泛着一抹红，他的眼眸本是万年也不起波澜的平静古井，现在却仿佛一汪荡漾的池水。
在狱中，苍星垂喂饭的时候也被他瞪了一眼，那时他用的是那个凡人太子的脸，苍星垂被瞪了很是不爽。
然而现在，他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药是什么药，苍恕又为什么要他走。那是只有他才知道的，只有他才见过的——慈悲神情动的表情。
数万年前，在第三重天的浴池里，苍星垂曾经在浓情蜜意时故意与他调笑，想看他羞恼的神情。
“慈悲神也可以做这种事吗？”
那个时候，他怀里的人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是这天下的慈悲神，但是你一人的苍恕。”
苍星垂还以为，这神情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了，没想到今天……
他这样一个愣神的工夫，苍恕已经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他只觉得被握过的那片皮肤滚烫火热，那热意一直烧到心里，不断侵蚀他的理智。
苍星垂又不是未开蒙的初生神，前后一联想，肯定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苍恕想到这里，羞愤交加，转头跌跌撞撞地飞起来，想要离他远一点。
他本以为，苍星垂一定也正觉得这事很尴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叫他自己想办法解了药劲，再来与他会合。他完全没有料到，苍星垂不仅不主动避开，反而追了上来！
苍恕神身虚弱，又正被极烈的药劲折磨，哪里逃得过苍星垂的追赶，还没几息时间就被他从后面按住了。
苍恕剧烈地挣开他，正要再逃，苍星垂扬手一挥，他们周遭立即拔地而起了一圈挤挤挨挨的大树，树干瞬间变粗，填满了彼此的空隙，形成墙壁，密密的枝丫全部往中间生长彼此联结，形成屋顶。
一个小树屋成形了，圈住了里面的两人，苍恕无处可逃。
“你疯了？”苍恕质问，他完全站不住了，狼狈地倚着树屋墙壁瘫软着坐下，喘息着道，“你，你还是没，明白情况……我不是要，要逃开自己等死……”
苍星垂全然听不见他的话，只自顾自地说：“苍恕，知道吗？你这会儿很好看。”
苍恕顿住了，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苍星垂定定地看了他好几息，说了后半句：“很像我的他。”
苍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后惊怒道：“出去……出去！”
“反正你要解药性，不是吗？我用手帮你解了就是。”
苍星垂向他逼近几步，眼看就要触到他，苍恕咬牙警告道：“苍星垂，别碰我！”
“叫我别碰你？”苍星垂哑声说，眼中透着凶狠疯狂的光，他分明在看着苍恕，可苍恕知道他没在看他，而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你答应过的事情，现在又出尔反尔吗？我今天偏就要碰！”
他又疯了，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你清醒一点，看清楚我是谁，我不是……”苍恕一边说，一边伸手探向自己的乾坤袖，试图找点什么防具可以救出自己。
苍星垂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苍恕慢了一步，防具没拿出来，双手却被苍星垂一把擒住，牢牢地压在头顶上。
苍星垂单手制住他交叠的手腕，另一手向下探去。
“你不能……”苍恕狼狈地摇头挣扎，“苍星垂，嗯……你，你敢！”
“我敢。”苍星垂说。
&#183;
正午的阳光照在京城东郊的树林里，也照在树林深处的树屋上。
昨夜这个小屋并不宁静，声响直至天光微亮才歇。这会儿，原本密封的树屋的一侧显出一个门形来，黑衣的魔尊推门而出，往城中飞去了。
苍星垂回来的时候，苍恕刚刚醒。
神不会深眠，他早上是因神志昏聩，失去了意识。
药性已解，苍恕坐在木床上，神色冷淡地看着刚回来的苍星垂。
苍星垂进门的动作一顿，而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来，避开了苍恕的眼神，恍若无事道：“我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些凡人的伤药。今夜还会变回原身，趁白天治了吧。”
“嗯。”
“昨夜我特意震碎了锁，那个牢门今天应该不会锁住。不过以防万一，天黑前我们得先去确认一下。”
“嗯。”
“昨天走的时候你大概没注意，那牢笼上也有阴怨缠绕，很可能是你我这次变化的两个凡人。”
苍恕没接话，他放弃了维持神身，任由自己变回了那一身伤的凡人太子，然后拖过那一包伤药开始往伤处涂抹。
“那牢房既然和整个大狱相连，这次便要毁掉整个大狱才行吧？”
毁掉一国京都大狱动静太大，说不好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关注到，与他们暗中调查以便日后清算的目的不符。苍星垂指望着苍恕会反驳他一句“如此太过打草惊蛇”，没想到苍恕仍旧一言不发，只顾着抹药。
药都上了一遍，苍恕又变回了他的神身，当着苍星垂的面把伤药全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那是……”我出钱买的，钱是我出力变的。
苍星垂看着苍恕的神色，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半晌又忍不住道：“你有话就直说，想要打一架也可以，我压制神力与你齐平和你打。”
听了这话，苍恕便直说了：“魔尊，神魔两界皆传，你的伴侣是你臆想出来的。”
苍星垂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一句来，还没回话，又听苍恕继续道：“但我越发相信，你并不全是胡说……你们如今还在一起吗？”
“当然。”苍星垂笃定地说，“我们从未分开过。”
“哦。”苍恕说，慢吞吞地躺在了木床上，翻身向里，暗自生气伤神。
“先别休息。”苍星垂走上前去，本想推他一下，可是想起昨晚，苍恕数次呜咽着说“别碰我”……他收回了手，站在床边犹豫良久，不知是解释给苍恕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昨晚把你当成他了……一时冲动冒犯了。”
慈悲神并未如往常一样宽和地接上一句“无妨”，苍恕的背影连动都没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苍星垂是个重诺的人，昨天他们刚刚约定好，争吵要在天黑之前和好，这次怎么说都不是苍恕的责任……
他神色几度变幻，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道：“你想不想睡在仓鼠身上？”
睡仓鼠！苍恕躺在木床上纠结，他并不想接受苍星垂这别别扭扭的求和信号，可是以前苍星垂夜夜要睡在他身上，那肯定是很舒服吧……
“算了。”苍星垂见他没反应，转身准备离开小屋，让他一个人休息。
苍恕坐了起来，叫住他：“想的。”

第28章 乐事
要说这六界之中有哪一界最受天下苍生青睐，人界大约可以排在第一位。
地府中盼着早日投胎的鬼魂，逗留人间不愿飞升去妖界的妖精，甚至还有下凡过一次便不愿再回神界的小神——这种小神自废神格、进入轮回的事几乎每隔几千年都要发生一次，虽然这种级别的事情远不需要苍恕亲自出面处理，但偶尔他读起宗卷报告时，也会有些疑惑。
人间乐土，究竟乐在何处？
在苍恕看来，人间是最苦的一界，凡间苍生寿命转瞬即逝，饱受轮回之苦，所以凡人们才愿意逆天挣命，苦修千年，只为了摆脱轮回，得道成仙。
慈悲神怜悯整个凡间，从不觉得他们有何可乐的。
可是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白色毛团睡成了一滩，过了一会，他又在软绵绵的仓鼠毛绒垫子上踩了踩，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被他压在身下当垫子的，是比他大了一圈的黑色毛团，两只毛团正在树屋的枝桠屋顶上叠在一起晒太阳睡觉。
准确地说，只有白色毛团晒得到太阳。
昨晚那药太烈，一两次远远不够耗掉全部药劲，苍恕被苍星垂强行用手折腾到天光微亮，整个人最后软在了苍星垂怀里。要不是他最后失去意识后变回了废太子的凡人之身，苍星垂对着那副陌生模样彻底恢复了理智，还不知要被怎么继续冒犯。
哪怕白天醒来，苍恕依然虚软无力，需要休息来恢复昨晚被消耗的精力。
一下午确实是足够休息好了，苍恕其实早就醒了，但是身下的垫子软绵绵、毛茸茸还暖和，他不太想起来，一直在上面踩来踩去，换各种姿势享受这个软绵绵的垫子。
真舒服呀，原来仓鼠睡在仓鼠身上这么舒服。神界就没有这种享受，他们既没有仓鼠，也不能睡觉，怪不得人间令人向往。
慈悲神沉迷于仓鼠睡垫的时候，被他压着的魔尊就不是很爽了。
白色毛团又在他身上踩来踩去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试探道：“我们该去城里看看情况了。”
“唔……”苍恕挣扎了一秒，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那好吧。”
苍星垂松了一口气，苍恕总算又正常和他说话了。他倒是不在乎苍恕生气，只是守诺，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和好罢了。
既然和好了，他自然不必纡尊降贵忍气吞声地当睡垫了，很不客气地说：“我要变回神身了，下去。”
“我正在下。”苍恕说，努力地往边上挪。
中午上来的时候，他是飞到了黑色毛团上方捏诀变化的，落到黑色毛团身上时已经是仓鼠了，不需要自己爬上去。
他当白色毛团的时候，要不趴在苍星垂肩上，要不被捂在他胸口，要不就是拿在手里，几乎没怎么走动过，因此很不熟练，短手短脚地慢慢吞吞往下挪，最后一个翻滚从黑色毛团身上滚了下去，在屋顶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四个粉色的小爪子无力地划了划。
……无论如何，总算顺利挪下去了，互相都不用担心变身时压到对方或者把对方掀飞的问题。
白衣的神君和黑衣的魔尊下一瞬就一齐出现在树屋的屋顶上，休息够了，该干正事了。
“先去看看大牢有没有重新锁起来。”苍星垂道。
苍恕点头，想起他午间的提议，又道：“不可以直接以神力毁掉整个大牢，太过招摇了。神界已经知晓我出事了，若是我们动静太大，很容易被猜出方位——你我现在能力受限，若是被幕后黑手先一步找到就不妙了。”
就知道他会忍不住反驳那个提议，看来中午是真的很生气，竟能忍到现在才说。
本来也没打算那样做的苍星垂关心起另一个问题来：“神界已经知晓你出事了？为什么？除了打碎仓鼠笼的那个下午，你我的神力一直受限，根本无法被神魔两界感应。”
“正是无法感应，他们才会知道我出事了。”苍恕道，“魔尊不会没有留下可供下属判断战况的信物吧？”
……有，他的王座一旦失去感应，便会崩塌。
“那么，慈悲神将什么变成信物了？慈悲神座吗？”
“没有必要特意那样做……本来，失去我的神力结界维持，第二重天便会冰封，如今正好可以叫他们以此来判断。”
苍星垂听得云里雾里：“第二重天会冰封？为什么？”
“战后就那样了。”苍恕平淡地说，“大约是和你对战消耗过大的缘故。”
“……我们只对了几招而已。”
“是吗？”苍恕闻言也起疑道，“那为什么我闭关养了十年的伤？”
苍星垂转过头看着他，缓缓地确认道：“你闭关养了十年的伤？”
“是啊。神界乱成一团，我却在第二重天闭殿不出，整整十年。”苍恕回忆道，“我的神官们数次来请我出殿，我告诉他们，我消耗过大，受伤颇重，无力处理神庭事务。”
他述说着自己的记忆，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确实记得这一段，第一重天主君陨落，第二重天冰封一片，第三重天人去楼空，神庭群龙无首。
九重天之中，一小半的枢纽都停止了正常运转，神官们焦头烂额，他却数次以同样的理由将他们挡了回去，只日日紧锁殿门，坐在他的慈悲神座上……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苍恕不记得了。他原本并不会在乎自己记不记得这一段无关紧要的想法，可是现在他认识了苍星垂，又与苍星垂一起度过了这段日子，那段想法便变得不再无关紧要起来。
苍星垂走后的十年里，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苍恕看向苍星垂，发现对方也正凝视着他，脸上呈现出极复杂的神情。
他看上去正在忍受什么极端的苦痛，可是他却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当年我伤你，那么重吗？那还真是……”
苍星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再也笑不出来了，可他仍咬牙说：“那还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苍恕静静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啊，我知道的事太多了。”苍星垂讥讽道，语气一下子又恶劣了起来，“你最好别在这会儿和我聊这个。”
“为什么？”
“因为天快黑了，我不想现在和你吵架。”
“……行。”苍恕勉强说，“等天黑了我再问你。我们现在进城吧。”
&#183;
大牢已经被重兵团团围住了。
苍恕叹了一口气，道：“昨日走得还是太过高调了……”
苍星垂倒是满不在乎，两人隐去身形，深入这个凡人国度的大内天牢里，这里面与昨日已经全然两样，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快到最里面的时候，两人都听到那里传来韵律奇异的念诵声。
他们拐过那个弯道，这才看到原来是几个穿着束腰宽袍的男人跪在地上念念有词，他们面前还供着一块神位牌模样的东西，仿佛正向某位天神祈祷。
苍星垂嗤笑着嘲讽道：“他们该不会正在求慈悲神吧？”
“我不直接管鬼魂的事，”苍恕认真地说，“更可能是……”
更可能是轮回神。这个名字是他们之间的禁词，苍恕顿住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牢笼之中，好重的龙气。”
凡人之眼是看不到这些的，然而神却能一眼看穿，这样重的龙气，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里曾经关押过一位真龙天子。
“不该啊。”苍恕道，“龙气加身，又曾是太子，这个凡人怎么在狱中含恨而终了？莫非那位刚登基的新皇龙气比他还要重？”
苍星垂道：“怎么可能？一路过来，你感觉到那皇宫的方位有龙气了吗？这个国家国运蹊跷，不过这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事。”
苍恕点头，看了看那牢笼的大门——又重新被锁上了，这次用了不止三把锁。
“空牢房，他们老是锁着门干什么？”苍星垂蹙眉道，“莫非……”
“有一个略懂些神鬼之事的人在教他们。”苍恕接话道，“这群人看着仿佛是被请来驱鬼的，某些鬼物确实受到环境限制，尤其是锁和符之类的东西……偏偏我们这毒也受锁的限制，门被锁着就完全用不了神力。”
“他们这是有多怕那太子和护卫回来找他们索命啊？”苍星垂无语道，“这笼子上怨气如此重，可主魂早就不在了，估计这会儿都在过鬼门关了，哪有可能回来找他们麻烦。”
“所以说只是略懂。”苍恕道，“太阳快落山了，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吧。”苍星垂道。
他抬手一握，那铁门上的所有锁应声而碎。
这动静叫守卫和跪地祈祷的人都是一惊，一个守卫边后退边惊声喊道：“鬼！有，有鬼……”
“是轮回大仙显灵了！”一个祈祷者狂热地喊道，“轮回大仙显灵了！”
此话一出，剩余的几个祈祷者也纷纷附和呐喊，狭小的牢房**里一片狂热。
他们还未喊上几声，那牢房里忽然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两个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面孔。
那呼喊声就像是被掐断一样，所有人都呆滞惊愕地看着废太子和他的护卫统领霍庚辰，那两人也正疑惑惊愕地看着他们。
两班人马互看许久，苍星垂打破了沉默，问道：“轮回大仙是个什么东西？”

第29章 相公
这一句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反而像是开战的信号。
所有的守卫都举起明晃晃的刀对着牢中的两人，而先前那些伏地祈祷的人全数站了起来，为首的驱鬼师大喊道：“不要慌！是我们逼出了厉鬼，现在结阵！”
他话音刚落，这群驱鬼师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其余四人立即以那为首者为中心，各自站在四个方位上，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符纸，嘴里重新念念有词起来。
“……这帮人在干什么？”苍星垂在神识里问苍恕。
苍恕也一头雾水，他道：“看来他们不做完这一套不管是有什么用的仪式，是不会搭理我们的。”
他是对的，那帮人煞有介事地换了个方位和手决，继续念念有词起来，苍星垂不耐烦地在神识里道：“不等了，直接出去扣下一个人问话吧。”
他们刚才提到了一个对于二人来说过分敏感的名号，苍恕难得同意了这个粗暴的提议，道：“也可以。可是我的原身太虚弱了，我可以变成神身吗？”
昨天苍星垂成功智取了钥匙，苍恕很信任他在误导敌人这方面的谋略智慧，因此在这个需要套取情报时听他的安排。
“别变。”苍星垂说，“我们就用这两个凡人的身份，更容易行事。”
“我想也是。”苍恕为难道，“可我站不动了，而且我饿。”
苍星垂嘲笑道：“你以为我就不饿吗？慈悲神当真是娇弱，忍忍不就过去了。”
“我是真的站不动了……”
修养了一天，废太子虚弱的身体稍有好转，但站着还是吃力，苍恕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四肢疼痛难忍，不禁一个踉跄。
在他摔倒之前，苍星垂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打横抱起来。
在场的守卫们本来都紧张地用刀指着两个“厉鬼”，哪想到这二人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就见霍庚辰拦腰抱起了废太子，守卫们傻了眼，惊异于这霍庚辰竟然做出这样冒犯主上的举动，而且废太子不仅毫不反抗，反而顺从地揽住了他的脖颈。
他们正愣神之时，苍星垂抱稳了苍恕，抬腿一脚，“哐”一声巨响，先前门上的锁已经被他震碎，这一脚直接踹飞了牢笼铁门！
“封！”
站在五人阵中心的那驱鬼师大喊道，五人齐齐地扬手扔出了手中的符纸，那些符纸看上去倒确实不是凡物，直直冲着苍星垂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那些守卫也举刀向他怀中的废太子刺去。他们被交代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杀死废太子，不管是人是鬼！
苍星垂双手都被占着，却一派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般两步躲开了直刺而来的刀刃。他躲得过刀刃，却没有手来还击那些仿佛自带追踪功能的符纸们，眼看他就要被不知是什么作用的符纸击中，他怀中的苍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容不迫地抬手一挥，那些符纸当空凝结成冰，然后碎成了冰渣，掉落一地。
几击不中，守卫和驱鬼师们都惊恐起来，听到动静赶来的守卫们围堵在拐角处，谁也不敢上前——他们都看见了刚才那诡异的战况，不，那根本不是战况，因为那两人看上去简直就仿佛在自家庭院中喝茶一样闲适，只不过是互相顺手替对方掸掉了身上落的灰尘而已……
门锁早被他们破坏了，即便是只有微弱的天地感应在，苍星垂和苍恕也确实没把这种程度的凡人的攻击放在心上，见他们停了下来，苍星垂又问了一遍：“轮回大仙是个什么东西？”
“你！你竟敢出言侮辱国师！”一个驱鬼师义愤填膺道。
苍恕看了苍星垂一眼，在神识中说：“你问话的时候不要那么凶，问不出来的。”
苍星垂没好气道：“那你来。”
苍恕平和地问：“这位国师和轮回大帝神是什么关系？”
这算问到点子上了，那驱鬼师眼神闪烁，神情狂热道：“你也知道了？也是，你死了一遭，应当看了不少事，先前不信的，现在都信了吧，我说得可对？国师他是轮回大帝神的转世，你这下知道怕了？太子殿下，你生前屡次冒犯顶撞于他，甚至敢擅自寻死，坏了国师的大计，害得国师不得不辛苦去寻别的生魂来炼化以恢复他的神力……”
此言一出，苍星垂和苍恕的神情都彻底冷了下来。
苍恕冷淡道：“所有魂魄须进入鬼界，由地府安排轮回，轮回神不可能做那种事。”
苍星垂则眉目间全是厌恶：“哪里来的杂碎，竟敢冒充轮回大帝神。”
“不知死活！”那个驱鬼师暴怒道，“你们既然阴魂不散，那正好，我们便拘了你们的魂去献于国师，他定然欣喜。”
他又摸出了符纸，苍恕却看都不看他，对苍星垂道：“走吧，我们直接去找这个国师。”
“嗯。”苍星垂应道，将他抱得更稳一点。
“哪里走！”那驱鬼师喝道，几张符纸被接连扔出，然而这些符纸还未触碰到苍星垂的身上，便被漆黑的魔火燃烧殆尽，连渣都不剩。
驱鬼师们全煞白了脸。
“这……这怎么可能，这几张可是国师走前留下的符……”
“这种劣等符咒，只能勉强对鬼魂起效罢了。可谁告诉你，我们是鬼？”苍星垂留下这一句讥讽，不再理会惊恐的守卫们和不可置信的驱鬼师，抱着怀中的人消失在大牢之中。
&#183;
午夜，从皇宫出来后，苍星垂和苍恕都心情不佳。
如今原身是凡人，他们使用神力颇为滞涩，可能还不如一个刚诞生的小神，但在人间也足够用了。他们进入皇宫之中最大的寝宫，如入无人之境，可这寝宫的主人却并不在。
苍星垂顶着霍庚辰的脸，三两句话就吓得一个首领太监跪地求饶不止，以为是先太子和护卫变了厉鬼回来清算，能说的都说了：国师离开京城闭关去了，无人知晓他在何处闭关，皇帝也并不在京城，而是去了温泉行宫过冬。
京城东郊的森林之中，昨夜很是不平静的树屋此时却一片寂静。
苍恕坐在木床上，苍星垂倚在墙上，两人都在默然思索。
不知过了多久，苍星垂道：“那人要么是个修士，要么是一只妖。”
“嗯。”苍恕道，“而且是一个以炼化魂魄提升实力的邪修或恶妖。”
“假冒天神招摇撞骗，不算什么新鲜事。可奇怪的是……他说自己是轮回神的转世。”苍星垂沉声说，“他怎么会知道轮回神已经陨落了？这件事就连鬼界都不该知道，一介凡人或妖物却知道了。巧合？”
因为出了假冒轮回神之事，他们间的禁忌仿佛被解封了，轮回神这个名字又可以被自然地提起了。
“最好是巧合。”苍恕叹道，“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沉沉的疑云压在他们两人心中。
“等天亮了，去城里吃点东西吧。”苍星垂道，“每晚变回原身时总要饿肚子也不是事儿。”
苍恕闻言，心情总算不那么沉郁了，应道：“好。”
然而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这样共处一室，相顾无言，似乎又有些尴尬。
“要睡觉吗？”苍星垂问。
苍恕顿了一下，总觉得这样天天沉迷享乐，似乎是不太好……不过，皇帝和国师都找不到，他们又每晚都会回到牢房中，无法离开京城太远，事情陷入了僵局，待着也是待着……
“要睡的。”苍恕说。
苍星垂伸手一抓，用来做树屋屋顶的枝桠发出一阵簌簌声响，碎枝和枯叶纷纷掉落，苍恕心念一动，让他们在木床靠墙的一角堆聚了起来。
下一瞬间，黑衣的魔尊和白衣的神君不见了，一黑一白两只毛团钻进了那堆枝叶里，挤在一起进入了休眠。
&#183;
第二日，苍恕坐在京城外官道边的一家小酒楼里，慢慢吞吞地喝粥。
神不需要进食，他和苍星垂都变回了凡人原身来填饱肚子，以防晚上还要挨饿。因为这酒馆不在京城内，又很是普通，想来也不会有达官贵人来吃，所以他们也没费心遮掩相貌。
没想到，就苍星垂离开的这一会儿，就有人找上了苍恕，准确地说，找上了顶着废太子的脸的苍恕。
“小娘子，”一个醉眼朦胧的壮硕男人靠过来，东倒西歪地倚在桌子上，浑身酒臭，调笑道，“你怎的一个人在此？你家相公放心？”
苍恕抬眼看了这醉汉一眼，只当他酒后胡言乱语，没做理会，继续慢吞吞和自己的粥——他的手腕疼，喝不快。
那醉汉见他垂首不作声，更加来劲，大着舌头道：“你怎么做男子装扮？女扮男装么？刚才怒气冲冲出去那个男人可是你相公？他不要你了，你跟着我吧！哈哈……”
这废太子究竟长什么样啊？为什么会被醉汉认成女子……苍恕迷惑地想着，决心一会儿买个镜子看看，摇头对那醉汉道：“他没走，是去给我买糖葫芦了。”

第30章 新知
“糖葫芦是小孩子吃的东西！”那醉汉一挥手，“跟着我，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苍恕忽然想起来他种的那两棵糖葫芦树，果子看上去似乎是熟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长出外面的一层壳，他有心找个凡人问问，但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而是善意地劝道：“你快走吧，我的同伴马上就回来了，他脾气不好。”
醉汉听了越发不肯走，半个身子趴在桌上，凑近了调戏道，“你怎么跟了一个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的男人？怎么，他会打你？”
苍恕真诚地说：“不是，他会打你。”
醉汉还没来得及笑，背后一个低沉的男声道：“你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醉汉只觉得肩上剧痛，疼得他酒都醒了大半，定睛看去，只见他以为不会再回来的男人阴沉着脸，一手拿住了他的肩，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串和他的刀疤脸极为不搭的糖葫芦。
醉汉满身横肉，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回身一拳挥过去。
苍恕怜悯地叹息一声，埋头继续喝他的粥。
这毫无章法的一拳，苍星垂躲都懒得躲，只在手上稍稍加了些劲。
“啊！”那醉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只觉得骨头仿佛要碎裂一般。他立即明白来人是个练家子，连忙认怂求饶：“大哥！大哥，我是吃醉酒了……我也没和你娘子说什么啊！”
苍星垂顿了一下，有心要解释，话到嘴边又懒得在一个凡人身上多费口舌，直接扬声问苍恕道：“这人来干什么的？”
“路过的醉汉而已。”苍恕说。
那大汉——现在已经不怎么醉了，闻言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桌边的人继续道：“他以为你不回来了，让我跟他走。”
大汉惊悚道：“什么？我那是醉……”
他没能辩解完，苍星垂脸色一沉：“滚。”
说完他把人往店外一推，也不见他如何使力，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从店内直接扔到了街上，飞快地在地上滚过了整个街面，撞上了对面的店门才歇。
小酒楼里的三两食客都引颈围观，看到这里都纷纷嘘声感叹。
“这男子相貌凶狠，可却是个疼娘子的，还给买糖葫芦呢。”
“那小娘子瞧着文文静静，竟报复心这么强，还会告状。”
“我还没见过话本里说的女扮男装呢，唉，她怎么不转过来？看不见脸啊。”
“别说了，没见她相公脾气不好吗？小心给你也扔出去。”
食客们自以为声音很低，可其实全被两个耳聪目明的天神听了去，吃东西时一直被人议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苍恕默默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可到底先前手腕伤得狠了还没恢复，怎么快也快不到哪里去，苍星垂还是嫌他太慢——要知道，出去买糖葫芦之前他已经吃完两碗面了。
“我喂你，拿着这个。”苍星垂说，把糖葫芦递给他。
“哦。”苍恕伸手去接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却没能拿得过来。
“东西我给你买来了，你答应了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下次睡觉你睡在上面。”
苍星垂这才满意地松手任他拿走了糖葫芦，接过粥碗和勺子。
本来两人是不想再坐在这里任人议论，才这样加快速度的，哪知道这一喂更不得了了。
“嚯！那刀疤脸看着是个粗人，竟然给他娘子喂粥啊。”
“那小娘子穿着男装，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两个男人，看着怪别扭的……”
“以后我也要嫁一个会给我喂粥的如意郎君。”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光天化日之下如此……”
“别念叨了，说不定人家娘子是怀孕了呢，相公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苍恕：“……”
他有点吃不下去了，好在也只剩最后几口，两人抓紧一个喂一个吃，很快离开了这个所有食客都被醉汉带跑偏了的小酒楼。
“还好走得快。”苍恕心有余悸地说，“再坐一会儿，孩子都该出世了。”
说到孩子……苍星垂看了一眼苍恕手上的糖葫芦，道：“山谷里的糖葫芦树不知道熟了没有。”
他不想主动提起那只蠢头蠢脑的小仓鼠来，搞得自己仿佛多么担心它似的，只说糖葫芦树的事，他知道，只要他提了那两棵树，苍恕一定会联想到小仓鼠，并且操心地提一堆有的没的。
果然，苍恕道：“但愿熟了，这样小灰能多些吃的。你提醒我了，我们是不是该找张舆图来，好看看那个山谷在哪里，离京城有多远，一天时间够不够飞去山谷看看。”
人间是除了神界之外最幅员辽阔的一界，他虽无数次总览人间全貌，也不可能记得每一处具体地貌在什么地方，更不要提苍星垂了，沧海桑田，他已经有万年没有关注过人间，他记得是大海的地方很可能都变成高山了。
若是全盛时期，就算不用瞬移，一天时间也够他们飞越好几个凡间大国了，可如今他们受限于凡人的原身，不能长距离瞬移不说，速度也大大下降。依照苍恕离开神庭时的认知，大夏国疆土辽阔，若是不巧，很可能飞不到地方就要天黑了。
先前那个木笼尚且能带着走，现在这大牢搬也搬不走，他们被困在了京城附近。
“嗯，那就进城拿一张舆图好了。”苍星垂说。
舆图这种东西，是珍贵且极其重要的国家情报，一般只由皇家保存在军事要处，可是苍星垂却轻描淡写地说去“拿”一张，苍恕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两人就这样商定了。
“快点吃，吃完进城。”苍星垂催促道，
苍恕为难地看了看剩下的两颗糖葫芦：“吃不下了。”
“你也太弱了，就喝了一碗粥而已。”苍星垂道，“就算是我也知道凡人吃这些算少的。”
“是这个太子不能吃，不是我。”苍恕说完，忽然豁然开朗，醍醐灌顶道，“对呀，我可以变回自己再吃嘛！这样就不会撑了。”
他刚要捏诀，苍星垂把他剩了两颗的糖葫芦抢走了。
“神身是不会觉得撑，你再把那弱不禁风的凡人之身给吃出毛病来，晚上又要给我脱后腿。”
“也是啊。”苍恕恹恹地说，渴望地看着苍星垂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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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京城，两人变回神身，略施小术遮掩容貌，正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军营在哪里，可是进展不佳，主要是因为人间的京城好玩的太多了。
正是迎春时节，返乡过年的小商小贩们又全都回来了，街边各类商家鳞次栉比，街面上的摊子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苍恕诞生至今，为数不多几次亲身前往下界都是去力挽狂澜的，眼见的都是满目疮痍、生灵涂炭，还没有感受过这样鲜活的烟火气，走在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头，这个永远高坐在冷冷清清的第二重天神座上的天神被完全吸引住了。
苍恕着迷地和一帮五六岁的小孩一起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捏糖人的老师傅，对苍星垂说：“我想要一只仓鼠。”
这种时候，其实只要苍星垂提一句正事，苍恕便会立即惭愧地止住想要玩乐的念头，端正心思重新回到正轨，偏偏苍星垂绝口不提，非常爽快地付了钱，对那老师傅说：“要一只仓鼠。”
“这，这是金子？”那老师傅吓得没敢接，“公子可是拿错了？”
苍星垂道：“没拿错，我们不想等，你给我们先做吧。”
老师傅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接了碎金很快给他们捏了一只胖乎乎的仓鼠。
今日一大早，苍星垂碎开了一个石头，点出了一大把碎金子。苍恕一面因着本体有些虚弱，一面不想浪费如今积攒不易的神力，便和他商量，两人一起用这笔钱。
当时苍星垂提了条件，替他付钱可以，付一次要换一次仓鼠睡垫服务。
苍恕不爱被摸毛，对于被压着睡倒是接受良好，而且也暖和，便一口答应了。
苍星垂把捏好的仓鼠糖人递给苍恕，苍恕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几次险些和前面的人撞上，苍星垂本想说他几句，又怕他被说得想起正事来，不再买东西了，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拉着他的手臂走。
别看两人现在除了一个糖人两手空空，其实刚才苍恕看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间小玩意，什么镜子，棋盘，枕头……苍星垂全都趁着他还在纠结时候就积极地付了钱，然后他们会互相配合，苍星垂用身体遮挡住行人视线，苍恕迅速地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乾坤袖里。
走着走着，他们忽然看到一个卖仓鼠的小贩。
那摊位上正有顾客光顾，似乎交易已经成了，小贩正叮嘱着：“……刚进了新家，因为觉得不安全，可能会往腮帮子里存很多吃的……”
苍恕和苍星垂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走近了一点听。
“……这没关系，别喂太多，也别给尖的玩具，所有仓鼠都会往颊囊里存东西的……”
苍星垂：“！”
苍恕：“！”
他们又对视一眼，一起默默走开了。
“我还以为是被我们影响了。”走出半条街，已经消化了新的知识的苍星垂说，“原来它是一只正常的普通仓鼠。”
苍恕欣慰地点头：“是呀。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第31章 殉情
因为学习到了了关于仓鼠的新知识，苍星垂和苍恕终于不再担心灰毛小仓鼠会变成乾坤袋之类奇奇怪怪的东西，但也有弊端，比如苍恕放下了心的同时，幡然醒悟过来——他竟然在凡人街道上流连忘返，耽搁了正事。
往军营去的路上，苍恕一直在懊恼。
“我不该买那些东西的，这样不好。”
苍星垂道：“你是不是弄错了，东西都是我买的。”
“是啊，用的还是你的钱。”苍恕更加懊恼了，“现在你我神力受限，不该用在这种地方的……”
“我用在什么地方，用得着你管吗？”苍星垂警惕道，“我说，你现在这么抱怨，不会是想赖账吧？说好了的，我付一次钱，就可以睡在上面一次。”
军营就在附近了，不远处的路上已经开始出现岗哨，两人寻了个无人处落回地面，放弃了维持神身，任由自己变回了凡人原形继续赶路。
落地以后，苍恕瞪了苍星垂一眼，气他抓不住重点：“我没有想赖账！我们应该尽快去军营露脸，以此逼迫新皇回京，而且还要找舆图，看看能不能回一趟山谷。”
“我们出门都已经早上了，再怎么早找到，今天也不可能出发去山谷了。”苍星垂觉得凡人太子那张脸没什么好看的，变回去之后就不爱看苍恕了，“找到了没事做，还不是出来视察凡间吗，有什么区别？就当是我买的，别念叨了。”
虽然废太子疑似复活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军营，但先前的消息都说是在夜间、他的葬身之地，听着仿佛是鬼魂，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大白天出现在人气这么聚集的地方。
他们刚在第一个警戒岗哨前露脸，那里面的卫兵就吓得一路往军营狂奔而去。
苍星垂和苍恕要的就是这样的轰动，最好京城的消息能够逼得行宫的皇帝和不知在哪里的国师立即启程回京，因此两人谁都没在意跑走报信的卫兵，恍若无睹地继续交谈。
苍恕犹豫了一下，道：“我今日观魔尊付账时，动作毫不生疏……好似常来人间。”
苍星垂道：“从前陪人来玩过两三次罢了，早轻车熟路了。”
苍恕方才回过神来时，原本是懊恼之中夹杂些不可去细想的雀跃开心，可是听苍星垂这样一说，那点雀跃忽然真的变成小雀飞走了，只留下了一地阴沉。
什么人能让苍星垂这样的人物陪着来人间玩，还不止一次？
那个人是我才对，只有我才配得上这个待遇。苍恕知道不对，可是这个自大的念头不能抑制地冒了出来。纵观天地六界，还有谁的地位能够匹配苍星垂？为什么他会陪别人去玩，怎么可以陪别人去玩？
苍恕又委屈又生气，最苦闷的是，他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因为他根本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一定是苍星垂的伴侣。苍星垂当然会愿意为他的伴侣放低身段了……
不多时，从远处涌来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有步行的，还有骑马的，事发突然，他们手上拿刀拿枪，拿什么的都有。
就在这乱糟糟的背景里，苍恕忽然问：“你以前来人间，也给她买这么多东西吗？”
“岂止。”苍星垂看着疾驰而来的几匹战马，心不在焉地说，“从街头买到街尾。”
从街头买到街尾！苍恕更加气闷，只觉得袖子里的一堆小玩意怎么想都不可爱了。
他今天只买了半条街！
“要上了。”苍星垂道，“你能走吗，我抱你？”
“嗯。”苍恕闷闷地说。
苍星垂何其了解他，就从这一个音里听出来不高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话音未落，领头的军马已至，苍星垂捞过苍恕的腰身，提气纵身一跃，往军营方向而去。
底下的士兵全傻了眼，一个大胆的问领头将领：“将军，这……这是轻功？”
那将领也面无人色道：“想不到废太子的护卫统领轻功竟如此出神入化……天耳卫出发去温泉行宫了吗？”
“昨日已经启程了。”
“好。此事要待陛下回来定夺……”
他还没说完，忽然周围一片惊呼，那将领还没反应过来，被从天而降的一个人单手钳住了脖子，摔下马来。
“原来你就是这个军营的将领，早说啊。”去而复返的苍星垂道，丝毫不在意围成一圈对他刀剑相向的士兵，“大夏国的舆图你们有吧？给我一张。”
被他另一只手揽在怀里的废太子拍了拍他的手臂道：“轻点掐，凡……嗯，他这么脆弱，掐死就不好了。”
苍恕见那将领被钳住脖子，脸色都紫了，出于怜悯之心才这么说了一句，没想到那将领瞪大了眼睛，怒道：“先太子不必讥讽我！你们有了奇遇，武功大涨，此番来不就是找个由头杀我么？”
苍恕友善地说：“不是，我们想要借一下舆图。”
“借来何用？”
“看看。”
“哈！”将领冷笑一声，根本不信，“舆图太子府邸便有，先太子又何必舍近求远？太子府邸被查封了，可什么都没搜出来，您的那个老管事是三朝老人，轻易动不得，问也问不出来，想来您的要紧东西都还好好地存在什么地方，这您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苍恕恍然大悟，对苍星垂道，“那我们可以去找太子府邸的老管事啊，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苍星垂看向将领：“你不肯交出舆图？”
“交？你痴心妄想！今日我横竖都是死，将士们，给我……”
“那算了，我们去太子府邸拿。”苍星垂说，随手把他扔到地上。
在军营露过脸，想必很快皇帝便能收到急报，目的也算达成了，苍星垂揽紧了苍恕，再次一跃而起，转眼就消失不见了，留下了一地面面相觑，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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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繁荣的太子府邸现在门可罗雀，连着府外几条街都是一派荒败景象。
苍星垂和苍恕准备先来这里碰碰运气，寻找国师或者牢笼的线索。
这几天到处听了一些传言，又进宫寻找过一趟皇帝，他们已经大致知道，登基的新皇是废太子的同岁庶弟，因得到了“转世天神”的相助，他在夺嫡之中击败了太子一党。太子未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却保住了他两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一个排行第四的，很有贤能，太子在出事前就力保他封亲王，由霍庚辰和太子的其他死士们护送着去了封地。按照宫人们私下闲谈的猜测，现在得了太子死讯，那位亲王多半是已经反了。
还有一个便是排行第十一的，也是先皇最小的皇子。先皇与先皇后老来得子，实属意外，钦天监先前吹过好些年的“陛下命中当有十子，寓意十全十美”一下子成了笑话，好在此子出生时正巧撞上天之异象消散，也不算没有说头。
苍恕和苍星垂见过那十一皇子一面，知道他是由韩将军并一位女子假扮夫妻护送逃走了。
这位太子知道翻盘无望，将死士和亲信将领都留给了两个弟弟，遣散府邸，自己只留了老管家，可是最后却被自己的赶回京城的护卫统领亲手杀死在狱中。
苍恕和苍星垂本以为那位老管事应当已经搬去别处居住了，没想到穿过满是枯叶的庭院，深入一重又一重的宫殿之后，却听到了一串的咳嗽声。
两人对视一眼，往声音所在处走去。
他们来到一处下人的居所，推门而入，里间一个老迈的声音虚弱道：“什么人擅闯太子府邸？”
苍恕和苍星垂走进里间，床上躺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看上去已经不能起身了，见到两人走进来时，他浑浊无光的双眼却骤然迸出狂喜的光：“殿下！您还活着！”
苍恕一顿，有些不自在：“我……”
“对。”苍星垂截断苍恕的话道，又在神识中传音给苍恕，“我们还要问他很多事，先演着。”
“霍统领把您救出来了，是吗？”老人强撑着试图半坐起来，苍恕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紧紧抓住苍恕的手，老泪纵横道，“他们都说太子已去了。”
“我……”苍恕说不出骗人的话，可望着这行将就木的老者，又不忍心说出真相，只好岔开话题，“您怎么还住在这里，没有出去看病？”
“我是太子府的管事，落叶归根时，自然要在这太子府中。”老管事看向苍星垂，又说，“我以为霍统领已经殉情而去，真没想到……竟还有重逢的一天。”
苍星垂平静的神情再也维持不住了，惊愕地问：“殉……什么？”
“咳咳……”老管事又咳嗽起来，他看上去病入膏肓了，似乎很快就要离去，但脸上却有笑意，“我都知道了，统领不必惊慌，咳咳……太子入狱前，什么都跟我说了。唉，太子啊……”
他叹着，拉住苍星垂的手，让他覆在苍恕的手上：“你走前，说自己要先行一步，此生负了霍统领，若有来生，绝不负他……我是个大半身子入土的人了，说不准明日就走了，再不能为太子尽心，霍统领，太子就交给你了……”

第32章 屈辱
老管家拍了拍他们叠在一起的手，说着撕心裂肺地咳起来，手上也失了力道，苍恕下意识地要抽回手，苍星垂却忽然收束五指，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苍恕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上一次苍星垂这样不容置疑地抓住他的手时，还是他中了药的那晚，那时候，苍星垂的另一只手在……
一丝热意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不动声色地挣了挣，没能挣脱。
“您放心吧。”苍星垂沉声说。
这凡人的嗓音比苍星垂自己的还要粗一些，说话时，总给人或凶狠或沉稳的印象。
那老管家感受到的显然是后者，他欣慰地一点头，气若游丝道：“好。你们好好的，别去管什么世俗礼教，旁人怕是会觉得我老糊涂了，我自己知道，我是，咳咳，活明白了。这一辈子，我见了太多……太多薄情的皇家事，本想着，临走前能看见太子娶上一个知心知意的贤妻便能安心走了，不想又遇到了这等变故……太子啊，霍统领护着四皇子离京时，你叫他好好为四皇子效忠，永世不要再回来，可那晚却在书房怮哭不止……我照看太子从牙牙学语到成人，你从小要强，我从未见你这样哭过……”
苍恕似乎是呆了，又似乎是情绪趋于平静，脸上逐渐变得一片空白，眼中空洞无光。
老管家因这回忆而神情痛苦，他歇了口气，喘息一会儿，才继续道：“我那时便想，管什么礼教，什么世俗？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头一个，咳咳，头一个告诉你们听——人生难得知心人，不要错过了……”
苍星垂侧目看了苍恕一眼，道：“我们已经说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管家说着，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来，合上了双目。
苍恕面无表情，探身去查看，才发现老人还有气息在，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走到院子中，站在一棵枯树下不动了。
苍星垂跟在他身后，看到树下的人已经变成了雪白神袍的神君。神君那张倾世出尘的脸上此刻神色淡漠，无悲无喜，一如他们一年多以前在无间之渊上空相逢的样子。
任哪一个神明来看到这副模样，都会敬畏且理所当然，因为对所有天神来说，这就是慈悲神该有的、惯有的模样。
然而此刻，黑衣的魔尊却对他说：“慈……苍恕。别陷进去。”
别陷进去。
仿佛被击碎了冰面，慈悲神完美的神明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回过身看着苍星垂，问道：“什么？”
“悲欢离合，世间常态。你已经看了数万年，还是看不开吗？”
苍恕露出一丝笑意，那笑虽没有苦意，但也没有甜味，他说：“慈悲神若看开了，还怎么救苦救难呢？”
正因为他比谁都见不得悲苦，才做了这慈悲神。人间每逢大灾，皆有数十万人跪地祈求慈悲神相救，灾厄过去后，人世间轮回几世，那些苦痛便只能在宗卷竹书上看见，凡间后世无法切身感知的那些悲戗，却全部留在了永生的神明心里。
苍恕并非天生无泪，他依稀可以记得，人界初建的那几百年里，他常常流泪。为了被天灾殃及的城市，为了悔恨亡国的皇帝，为了迟暮的英雄，为了缠绵病榻的老人，为了爱而不得的有情人，为了挣扎求生的小兽……他心软善良，见不得悲苦，每一个都想救，可这谈何容易啊！
两国开战，帮谁？二位姑娘痴心一位郎君，帮谁？饿狼追兔，病虎捕羊，又该帮谁？
今日救了一只失足跌落山崖的小狗，可日日都有小兽失足，是否要放下一切事务不管，专救他们？今日准许弥留一位老人在阳间多活十年，可到处都有卧病老人，是否天下老人都该延寿？
若真是如此行事，恐怕刚建好的人界与鬼界都要因秩序崩坏而大乱了。
要救苍生，便须怜悯苍生，不能偏颇一方，又须舍下小节，才能成就大义。
可是对于苍恕来说，舍下小节是多么痛苦啊！他日复一日地煎熬，后来被轮回神开导，终于找到了出路，那便是——无心无情。
只需高高在上，怜悯一切，不动心，不动情，那便不会痛苦。
苍恕遵循此法，做了数万年无心无情的神，他治下的凡间欣欣向荣，未曾有过倾覆之险。
众神皆道他因无心无情才能做好公正无私的慈悲神，只有苍星垂知道，这是面具，也是防线，是那个心肠过于柔软的苍恕构筑起来，防止自己因痛苦而崩溃失责的防线。
所以只有他会在见苍恕收敛所有神情之后，来劝他：“别陷进去。”
苍恕闭了闭眼，克制地说：“那两人已经死了，那个老者终究是没能等到，太子和霍统领此生……也终究是错过了。”他说到这里，抬手按住了胸膛，看向苍星垂道：“我好难过。”
苍恕无法向任何人诉说难过，可是向苍星垂诉说却可以，因为只有他能理解，他能承受。
“你倒是有空为别人的爱情故事难过。”苍星垂面无表情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开导你？”
苍恕一怔：“……抱歉，确实不关你的事。”
“那老头子眼看时日无多，就这几天的事了。反正我们也要抓紧这几天时间，从他口中把能套的话都套出来，”苍星垂别开脸，“你要顺便与我扮作一对，在最后的这几天让他开怀的话，我也没意见，毕竟哄高兴了才好问话。”
苍恕眼前一亮，问道：“你愿意帮我一起让这老者走得瞑目吗？”
“我是为了情报！”苍星垂强调，“不是帮你也不是可怜他，是为了早点摆脱困境！”
“谢谢你。”苍恕仿佛没听见似的，那层冷漠的天神面具一下子卸了，真诚道，“魔尊，你真是个好人。”
“哼。”
“可是我怕演不好。”苍恕担忧地说，“也不知太子和这个霍统领分别是个什么性子……”
苍星垂道：“找人问问就是了，这皇帝不是有专门探听情报的天耳卫吗？等晚上去查看大牢的时候顺路抓几个，现在还是去书房找找舆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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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因为他们白天高调地在军营露了面的缘故，总算没人再去折腾那个大牢了，想来是觉得鬼魂不可能在大白天那样畅通无阻地出行。
不过苍恕还是细心地用将铁门连接处劈开成半断，这样以后万一有什么人心血来潮又把门锁上，以苍星垂所化那个凡人的健壮孔武的身体，也可以徒手拉开门。
“以后就不必日日来查看了。”苍恕满意地说，“就是每天日落时分仍要发作一次，山谷也去不了。”
那老管家下午醒了一次，精气神好了许多，竟能拄着拐下地了。苍星垂有点担心他是回光返照，马上就要去走黄泉路了，赶紧几句话套出了放舆图的秘密之处，结果发现那边陲小城丰城离他们太过遥远，以他们现在被限制的速度，一天一夜很难飞到，况且神力耗尽后再回到这凶险莫测的大牢来也很冒险，只能暂时作罢。
留下的食物足够过冬，开了春，山谷里自然会长出吃的，而且仓鼠还有屯食的习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牢笼上的怨气，减轻了一点？”苍星垂仔细看了半晌，问苍恕道。
苍恕对阴怨之类的感知比他更加敏感，点头道：“有，虽然只有一点点。我猜想，这是否是老管家解开了心结的缘故？”
“一位牵挂之人打开了心结，所以怨气散了一点吗……”苍星垂沉吟道，“我一直在想，上一次你我彻底恢复神力，究竟是因为打碎了牢笼，还是因为那上面的怨气散了？”
“值得一试。”苍恕叹道，“可是要解太子和霍统领留下的怨气，恐怕要深入此局了。”
“嗯。”苍星垂道，“不早了，去找个天耳卫问问吧，明天还得继续忽悠老头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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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急匆匆被护送回京时，就听说那废太子复活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到处找天耳卫的麻烦，给自己的护卫找回场子。
“最近这个月……京城的天耳卫几乎都被抓遍了。”穿着云水服的瘦高天耳卫跪在皇帝面前，抖声道，“废太子不知有了什么奇遇，他那护卫武功原就高强，现在更是神鬼莫测……”
皇帝怒瞪一双小眼，拍着桌道：“他想知道什么，都问了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什么，只是，只是抓去侮辱一番……”
皇帝问：“他怎么侮辱你们了？”
“他逼问每一个天耳卫，‘孤是怎样的人’，要、要逼得每人违心夸赞他……”那天耳卫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夸了他还不算，接着还要夸他的护卫霍庚辰，而且他还会反复说，‘孤要听真话’，逼得每一个天耳卫承认那些恭维都是真话才肯放人……我等，我等为了保命继续给陛下效力，只能生受屈辱啊，陛下……”

第33章 怀疑
太子府外面看着还是冷冷清清的模样，其实里间收拾出了一个客用小院，苍星垂和苍恕最近晚间就宿在这个院子里。
原本老管家想要将太子寝殿收拾出来，可苍恕和苍星垂谁都不愿意睡别人天天用的床，后来还是苍星垂想了个借口，让苍恕去说启封正殿太过惹眼，如今他们不愿多生事端，老管家这才作罢。
为什么要苍恕去说，是因为他们在坚持不懈地把能抓到的天耳卫全部抓走问了一遍之后，总算推测总结出了一点除了“英明神武”“神功盖世”之外的有用信息，那就是——太子善谋且性格张扬，霍统领木讷寡言。
好不容易打听到这些之后，两人都觉得不太妙。
“性格张扬。”苍恕干巴巴地说。
“木讷寡言。”苍星垂脸色不好地说。
然而既然决定了要给老管家好好送终，叫他安心合目，总不能演到半途而废，为了避免被怀疑两人为何性格大变，经常由两人一起神识传音商量好说辞，再由苍恕说出来。
麻烦远远不止于此。
新皇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了京城的这一天早上，是在惊怒之中度过的，而太子府里的两人则度过了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惬意清晨。
初春的清晨仍然略有些寒冷，不过这间厢房之中倒是暖意融融，华美的寝榻上空无一人，被子被堆到了一起，做成一个小窝，窝中间有一黑一白两只毛团，黑的正趴在白的身上，叠在一起睡成软趴趴的两滩。
直到目前为止，这个清晨都很惬意。
忽然，黑色仓鼠动了动，后腿蹬了一下白色仓鼠绵软的臀部。
苍恕醒了，迷迷糊糊地传音：“怎么？”
“他过来了。”苍星垂也不太清醒地说。
“那你下去啊。”
“你翻个身我就能滚下去了。”
“我不想动。你下去。”
“我也不想动。昨天早上是我自己下去的，今天轮到你了。”
两人互相推拒，老迈的脚步声已经接近了寝室，隔着门，老管家问：“太子殿下，可要起了？”
苍恕叹了一口气，用力一翻身，黑色毛团从他身上滑落下去。
就在两只毛团分开的瞬间，他们也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容貌昳丽的太子和高大魁梧的护卫。
“进来吧。”苍恕开口说，同时苍星垂一手环在了他的腰上，与他亲密地贴在一起，捞起刚才做仓鼠窝的被子半盖在两人身上。
他们第一次这样逢场作戏给前来伺候起床的老管家看时，苍恕脸红心跳，恍惚了整整一个上午和苍星垂说话，苍星垂也很不自然，好久没再与他对视。
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还有余力在作戏前为了黑色毛团怎么下去吵架。
老管家进来替他们挂上帷幕，眼观鼻鼻观心，对床上的情形恍若无睹，自然地问：“殿下，早膳是现在热，还是再等您吩咐？”
苍恕道：“现在热吧。”
老管家又慢悠悠地踱步出去，热早膳去了。
他们白天一般不在家，晚上也谎称吃了晚膳才回来，只有早膳糊弄不过去。他们本不想要麻烦这老人准备三人膳食，然而拗不过这伺候了一辈子天子和太子的老忠仆，见他们不吃他反而不安心，只得吃了。
苍星垂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老管家出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对苍恕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康健了不少？”
都不用拄拐了！
苍恕也有点迷惑，但他并不通医术，只能猜测：“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凡人的回光返照究竟有多长时间，有没有可能持续数十天，苍星垂也不太了解。他们原本以为他撑不了几天，想让他安详离去才出此一记，哪想到他竟然缓过劲来了，这时候要是捅破真相罢演，怕是老人家要吐血而亡，现在无论如何都只能接着演了。
&#183;
今日清晨皇帝归朝，白日里应该就会有所动作。
他们住在太子府一事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没刻意躲藏，想知道的都已知道了，只是半个月前苍星垂顺手一掌就轰退了一批鬼祟试探之人，大约被他出神入化的武功内力所震慑，皇宫里后来都消停了，安心等着皇帝回来拿主意。
苍星垂和苍恕今日哪都没去，就在太子书房里消磨时间，等着接皇帝的招。
中途老管家进去添茶，远远就透过窗见太子殿下正提笔运墨，霍统领立在一旁，一边静静看着他，一边慢慢地给他磨墨。
须臾，太子抬头看他一眼，展眉一笑，这二人一文一武，虽然不说话，也自有一番脉脉之情。
老管家欣慰地点了点头。
因为有一天两人各想各的事，全无互动，老管家忧心忡忡地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现在他们只要在太子府里，不得不时时刻刻扮作一对热恋伴侣。
一开始自然也有些别扭，不过……就好像每天早上要在床上抱在一起，习惯就好了。
根据打听来的情报，霍统领话不太多，现在苍星垂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所以老管家并不知道，这看似静谧温馨的表面之下，两人正在神识里一刻没闲地说话。
“算了，你以后不要用这张脸这样对我笑了，我有点接受不良。”
“这位太子分明容姿出众，你怎么总这样说人家？”
“总觉得自己正在外面偷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苍恕悬停在纸上的手腕一顿，一滴墨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黑。
苍星垂对他的伴侣多么忠诚，他早已是知晓的。这几日当真昏了头了，慢慢地习惯了与他扮作一对的日子，竟然有些分不清戏里戏外，只觉得无比自然熟悉，仿佛……这就是他们该有的样子。
他没分清，可苍星垂分得再清楚不过，如今被这一句话拉回现实来，苍恕僵住了，脸色有点难看，又有些怀疑。
正巧管家进来添茶，苍恕搁下了笔，道：“管家，坐下一起用些茶吧。这里也没外人，不要拘礼了。”
他忽然不想和苍星垂独处一室了，便留下了管家，老管家不疑有他，谢恩与他们一同坐下了。
刚一坐下，他看到这两个年轻人空空的腰间，轻轻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霍统领几个月前交给我的太子印腰牌还在我这。我这便给霍统领拿来。”
“这老头子倒挺有意思，”苍星垂在神识里道，“既不问我们如何从大牢脱身的，也不问如今之计要如何。其实这些事，他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问了也无用，徒增烦恼。人之将死，能如此通透的却也不多。”
苍恕没接话，反而去和管家说话：“不着急，喝口茶再去也是一样。”
管家点点头，道：“谢太子。”
他抬头看一眼霍庚辰，见他竟毫无开口解释之意，又操心地帮他说话：“太子莫误会，霍统领并非舍了那印，正是极为珍视，他才会临行前交给我，怕事情……事情不成，倒叫贼人们平白得了去。现在好了，我物归原主。”
苍恕一怔，又难受起来，只点了点头。
“旁人只道那是太子护卫统领的腰牌，根本不知，那是一旦亮出，犹如太子亲临的太子令牌。”老管家笑眯眯道，“我记得，这腰牌霍统领戴着有两年了。太子与霍统领瞒得好苦，我从前竟丝毫未能看出来。”
确实好苦，连心中都发起苦来。这个书房里，就只有不知情的老管家是真心快乐的……苍恕有些坐不住了，苍星垂突然道：“来人了。”
“总算来了。”苍恕顺势站起来，“霍统领，你随孤去会会。”
&#183;
国师不在，新皇有些气短，还未商议出章程来，废太子府并未来人。
两个天神隐去身形立在太子府最高观星楼阁的顶端，苍恕问：“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难不成你要接着听那老头子讲爱情故事？”苍星垂道，“我看你再听都要哭出来了，到时候一准露馅。”
“怎么可能。”苍恕无奈道，“慈悲神不可……”流泪。
不对……他已经破过戒了。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第二重天冰封，他在神界最乱的时候闭关了整整十年……为什么？
“他们的定情信物是太子令牌做成的腰牌啊。”苍恕喃喃道。
“嗯。”苍星垂非常自然且习惯地接上了他跳跃的聊天，“选择腰饰不是很常见吗？别的饰物也不易日常佩戴。”
“你呢？”苍恕冷不丁问，“你们也有吗？”
“我们不需要什么定情信物来维系。”苍星垂傲然道，“但别人有的，我们自然也有。我们当然也交换过腰坠，只是太过惹眼，怕脆弱的神庭受不了这刺激，平日不戴罢了。”
“但你坠下九重天的那一日戴了。”
苍星垂闻言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苍恕的双眼。
“你这个梦还挺详尽的。”他缓缓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表情，极深的愤怒之下，似乎又带着一丝探究。
苍恕直视他，问道：“你的伴侣喜爱洁白之色吗？”

第34章 背影
苍星垂眼中神色一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而是笑了一声，但他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牢牢地盯着苍恕，轻缓了声音问：“你想说什么？”
苍恕笃定地说：“你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多么熟悉啊。苍恕想，实在是太熟悉了，根本无需长篇大论地去解释，只要对上眼神，只要话起个头，他们就能明白对方的未尽之意，这默契不像是相处了一年多的人，反而像是……朝夕相处了数万年。
苍星垂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冷漠道：“不是。”
远处，一支穿盔带甲、手持冷刃的士兵正押送着一辆空囚车，避开主街，迂回地向废太子府靠近。
苍恕也把视线放到了那队士兵身上，但仍然坚持追问道：“什么不是？”
“什么都不是。”苍星垂说罢，从高高的观星阁顶端一跃而下。
“等等……”
苍恕没能叫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跃下的背影，心脏剧烈一跳——又是这样，又是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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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随意地收拾了那帮士兵，问出了新皇现在已经回到了皇宫内，便回了太子府。
苍恕竟还在那观星阁的楼顶没有下来，他重新飞上去，只以为苍恕是对打打杀杀兴趣不大便偷了个懒，不以为意道：“你在这里观战倒是惬意。领头那个天耳卫交代了，皇帝确实在宫里。说来也是好笑，军队里的士兵出来办事，竟然是由天耳卫领头，这皇帝让直属于他的情报机构权力如此膨胀，早晚得出事。”
他说了几句，苍恕一声都没应，他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偏过头仔细看了看苍恕平静的神情，非常肯定这是闹上脾气了。
“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说出来让我知道一下，以后我好天天做。”
苍恕漠然道：“先办正事。”
他说完，不等苍星垂在开口，径直从观星阁上飞向高空。
“等等！我们先去哪儿，皇宫还是大牢？”苍星垂在后面喊道。
可是苍恕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只给他留下背影，苍星垂一头雾水，好在他速度比苍恕还快些，只得跟在后面追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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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正焦头烂额地在御书房看折子。
“混账东西！几次开祭坛摆法阵请神，都请不回来轮回大仙，朕看是这帮人学艺不精！”他暴怒地把折子往地上一摔，“来人！给我叫天耳卫来，出去羁押废太子的队伍怎么还没有回来？”
“怕是回不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
皇帝悚然一惊，吓得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僵硬地转过头，正看到与他缠斗了数年的这位嫡长皇子和诛杀了他许多心腹的眼中钉霍庚辰一起站在他的身后。
“来人！有刺……”皇帝立即厉声喊了起来，还未说完，只见霍庚辰伸手朝他一拂，他便哑然失声，发不出音了。
“虽然外面的人听不到声音，但是我嫌你太吵了。”苍星垂道，“那个冒充轮回神的杂碎在何处闭关？我只听回答，你要是说任何不相干的话，这辈子都别想再说话了。”
皇帝又惊又怒地瞪着他，哪怕被解开了法术禁制，也有好一会儿气得没能说出话来。
“你竟敢……”
“想好了再说。”苍星垂道。
这一手“隔空点穴”到底震慑住了年轻的新皇，他早听人来报过，这个霍庚辰不知有什么奇遇，武功大涨，他有些担心真会一辈子说不出话，只得咬牙含恨道：“朕也不知！”
“我就说他没用，你不信，非要来问。”苍星垂对苍恕抱怨。
霍庚辰有三件事是出了名的：武功高强、寡言和把太子奉若神明的恭敬与忠心。
他竟然这样随便地与太子讲话，皇帝诧异地盯着他直看。
苍恕置若罔闻，问道：“二皇子，你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皇帝咬牙切齿，“而且，朕如今已当了帝王了！”
苍恕平静道：“当不长久。”
他说这话时，那语气仿佛在说“太阳晚上会落下”，好像这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平常事情，他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顺口一说罢了。
身份尊贵、容貌出众的太子，从来都不屑他这个庶弟，太子大势已去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加以折辱，太子便干脆利落地死了，气得他暴跳如雷，没有想到更加呕血的还在后面——这太子根本就是假死，如今得了奇遇又回来了。
这天下的好事，为什么都让他占了？！
皇帝看着他这张昳丽无双的面容，脸色扭曲：“你是回来杀我，夺皇位的？”
“不是。”苍恕温和地说，“我已经问完了，后会有期。”
他说着正要走，苍星垂道：“你完事了，我还没有呢。”
苍恕没有回头也知道苍星垂要干什么，果然听见身后一声尖利惨叫。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
“好了，我的事也做完了。”苍星垂走过来和他并肩，皇帝还在惨叫，“他没精力注意我们怎么走的，直接出去吧。”
两人于是直接原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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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内。
“还真的没用啊。”苍星垂啧啧地看着那笼子，那之上的怨气与昨日相比一点没减。
他早先就提议去把皇帝和冒牌轮回大仙杀了，仇人死了，怨气也许能化解，那么他们也许能脱身。
但是苍恕并不同意，他认为与希望牵挂之人好过的执念不同，如果由他们两个局外人插手杀了仇人，并不能化解太子与护卫死时留下的怨气。
两人观点不一，互相说服不了，苍星垂便说要等皇帝回来，先打残他试试看有没有用。
现在皇帝废了一只手，一点用都没有，果然必须要身在局中之人来手刃仇人才行。
两人查看完笼子，回到太子府时，早已过了晌午。
他们假称在外用过了午膳，阻止了老管家去准备午膳，一前一后往里走去。
平日里，他们都是并肩走的。老管家陪着他们走了一段，忧心道：“太子殿下，你们吵架了吗？”
在皇帝面前可以随便些，他们根本不在乎皇帝会不会识破他们并非本人，可是在老管家面前可不行，苍星垂要扮演寡言的护卫，照例给苍恕传音支招：“你别走那么快。就跟他说刚才只是在想事。”
苍恕果然停下了脚步，然而他开口说的却不是苍星垂教他的话。
“是的。”
苍星垂震惊地看着他，一时连“寡言”的事都忘了：“你说什么呢？”
“他不等我说完话就走了，我留他他也不听，只给我看背影。”苍恕根本不看他，只回答管家的问话道，“我很生气。”
说罢，他径自进寝殿里去了，留下苍星垂一个人应付喋喋不休的老管家。
“听听，太子气得连‘孤’都不自称了！霍统领啊，太子是天皇贵胄，难免有些脾气，你也并非第一天知道，你与他置什么气？你怎么能不听他说完话，扔下他自己走呢？太子什么气性，你还不了解吗？两人相处难免有摩擦，年轻人火气不能太大，只要有一人肯让步……”
苍星垂既不能动手，又不能动嘴，等他终于摆脱老管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
“慈、悲、神！”他猛地掀开床榻上的被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你在干什么？我刚才一直在神识里喊你出来给我解围，你是没听见？”
白色毛团懒洋洋地动了动，挪了个方向，拿臀部对着他。
苍星垂气笑了，坐到床上伸手开始撸他的毛，一会儿顺着摸一会儿逆着摸，几下就把好好一只柔顺的雪白仓鼠弄成了一只毛毛乱蓬蓬的白色毛团。
苍恕变回了神身，不舒服地顺了顺自己的衣服，瞪着苍星垂：“不要那样摸，会脏。”
“我怎么招惹你了，你要那么整我？”
“你在我面前跳下去了。”苍恕道。
苍星垂一怔，他明白苍恕在说什么事，神色略有一点动容，结果又听苍恕接着说：“不过你被训了一个多时辰，比我想的时间长多了，我现在不气了。要来睡觉吗？”
苍星垂：“……”
变成仓鼠挤在一起睡觉，对于他们来说更多是娱乐活动，在没有正事可做的时候，用来享乐消磨时间的，然而苍星垂现在并没有心情享乐。
“可是我很生气。”他说，“天快黑了，你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想办法与我和好。”
苍恕惊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第二条，天黑之前必须和好。记得吗？”苍星垂道：“上一次是我主动求和的，这次轮到你了。”
苍恕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一时之间有些慌了。
苍星垂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想办法。
苍恕冥思苦想良久，最后总算拿定了主意，郑重其事地说：“你别生气了，我也没想到老人家那么能说，上次他只跟我说了小半个时辰。”
“哼。他自然不敢训他主子了，您是天皇贵胄，我只是您的……”
“我给你舔毛吧。”
苍星垂卡住了，回过神来，震惊地说：“谁要被你舔毛啊？！”
“舔毛可以清洁身体，街上的仓鼠贩子说的。”苍恕诚恳地说，“我已经试过了，就是不太够得着后面。变干净的感觉很好的，你……”
“我不生气了，算和好了。”苍星垂木然地宣布说，“睡觉。”

第35章 黄泉
在最初决定扮演一对爱侣给老管家送终、借此减弱牢笼上已故废太子和霍统领的怨气时，苍星垂和苍恕都以为，这也就是几日的事情。
哪知道这一演就演了十年。
这十年里，老管家身体康健，每日只管照顾府里，两耳不闻天下事，苍恕甚至买了两个仆人回来帮着他做事。
皇帝那日被苍星垂折了一只手，调养了好些年，据说现在仍有手疾。苍星垂和苍恕证实了局外之人手刃仇人没用之后，就将这个皇帝抛之脑后了，只听闻他的脾气愈发暴躁多疑，朝堂之上战战兢兢，民间也怨声载道。
最初的一两年里，倒是三五不时地有明着暗着的麻烦找上太子府，次次都折了人手铩羽而归之后，皇宫总算也偃旗息鼓。
要说有什么事进行的不顺利，那就是怨气始终未消散。
他们几乎可以确认，解封的条件并非砸毁笼子，而是驱散怨气。因为怨气略散时，他们滞涩的天地感应也会有所松动。
十年里，两人把有可能的方法都试了，重新恢复太子府原貌、给他们烧纸钱、烧东面封地上的英亲王一切安好的消息、寻回他们的旧物等等，有些能叫怨气略散一点，有些则完全没用。
最严重的问题并非是这个，而是……
“加重了。”
日落日分，又被一阵眩晕传送进牢笼的苍恕四顾之后，沉重地说。
苍星垂道：“比起昨日加重了，但比起前日减轻了。”
这怨气……在波动。
两人心中都沉了几分。怨气十年不散，他们已经感觉不妙——普通凡人无论死得是否甘心，死后是否有怨气留于世间，这一切都会在魂魄在轮回桥上饮下忘川之水以后烟消云散。
他们之所以前面几年没有太过着急，正是以为短则几月，长则几年，等到太子和霍统领的魂魄忘却前尘，重新轮回，这前世恩怨自然散了，他们也就可以脱身解封。
哪怕只有一天，足够他们起一个大术来搜寻那个知晓轮回神陨落的蹊跷凡人修士。
这二人在鬼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整整十年都未入轮回，并且过得并不平静，甚至能导致阳间怨气波动不休。
苍恕叹道：“要是能到鬼界去问问他们，阳间还有什么执念未了，或者在阴间遇到了什么事就好了……”
“别这些说没用的。”苍星垂道，“还不如去东边封地上怂恿那个亲王赶紧举兵造反，他都积攒了十年的势力了。”
两人正在商议着，忽然，牢笼之中，怨气一轻！
苍恕和苍星垂同时抬头看向牢门，又不解地对视。
“出什么事了？皇帝死了？”
“除非太子的哪个亲弟弟突然赶回来把皇帝杀了。”
“不可能，前日我们才截了天耳卫的信件，英亲王还在封地上。”
至于十一皇子，算算今年也不过才十来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那是怎么了，怨气总不会无缘无故忽然减轻这样多……”苍恕仔细想了想，“难道他们二人之中，有一人入了轮回？”
“可也并未减轻到一半。”苍星垂顿了顿，“我有一个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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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最快的速度从大牢飞回太子府之后，立即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府中一角，老管家住的小院内有阴间气息。他们对视一眼，都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猜中了，两人没有言语，只是一起往那处飞掠而去。
凡人之中有极少的人天生可见鬼物，称为“阴阳眼”，对于天神来说，这却和能看见不同颜色一样再自然不过。
苍星垂和苍恕隐去身形，进入老管家的寝房里，果然看到了一位正在工作的鬼差。
这位从太子婴孩时代就照顾他的老管家今年已经九十高龄，因为心情舒畅的缘故，最后这几年反而精神了些，今日白天还在满府溜达着给花花草草浇水，晚上就在睡梦中安详地去了。
寿终正寝，含笑而逝，太子一大心愿已了，故而怨气减轻。
那鬼差已经例行核对了姓名籍贯等，也看出这老者没有什么不甘，魂魄也完整，没有任何特殊情况，是一趟轻松的活计，他心情不错，点亮引魂灯，正要摸向自己的鬼差令牌回到鬼界……
“慢。”一个声音说。
老管家的魂刚刚离体，意识还有些懵懂，只顾看着引魂灯。鬼差却悚然一惊，转头问道：“什么人在此？”
房内便现出两个男子身形来，两人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黑衣，皆是长身玉立，气度卓然，他们的容貌都过于出众，且气质迥异，以至于鬼差根本没有分出心神注意到，他们眉眼间其实有三分相似。
鬼差毕竟往返两界，眼界格局比阳间凡人要广阔一些，只这么看一眼他就知道，这该是两个大人物。
不提容貌气度，单是他们能看见鬼差，就不会是什么普通修仙之人。
“两位是何人？”他立即客气了一些，“鬼界公务，两位有何指教？”
“我们来自神庭。”苍恕道。
他开口时，态度并不高傲，相反却平静温和，然而那鬼差却不知为何，从心底涌上一种本能敬畏，似乎要叫他轻易地就信了这是两位正下凡的天神。
“他来自神庭，我不是。”苍星垂说。
苍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这位差使，我们想要借你的鬼差令牌一用。”
鬼差令牌，可令持牌者往返阴阳两界，当年，第一批这样的令牌是由轮回神亲自赐下神谕、再由第九重天巧工阁阁主亲手制成的，这样的物品，也只有借助太初天神的力量才有可能实现。
世界秩序森严牢固，破界一事本就违反天道法则，哪怕是天道偏爱的神族也不应无事破界。
凡人想要破界飞升，难如登天。千万年来，数万万的凡人前赴后继，苦修千年去挣那千万分之一的渺茫机会，说穿了，也只是为了破界飞升而已。
鬼差令牌作用有限且限制颇多，比如只能叫持有者来往人、鬼两界，又比如在阳间停留有时限等等，不过，对于苍星垂和苍恕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鬼界从前是轮回神的地界，现在归和合神管辖，苍星垂和苍恕都不太熟悉。他们只是刚建成时去看过，后来有一次天地大祸，苍恕真身降临过一次，除此之外，没多少印象了，所以他们看到了鬼差才想起来还有鬼差令牌这种东西。
他们倒是说得很轻松，那鬼差听了却马上警惕起来，怀疑地说：“您二位若真是天神，自行去鬼界不在话下吧。”
苍恕道：“正是因为出了点状况，我们才需要鬼差令牌。”
“鬼差令牌不可外借。”那鬼差说，已经不太信他们的说辞了。
苍恕道：“无妨，我一到鬼界就会告知阎王情况，让他不可责备你……对了，你是哪位阎王座下的？”
鬼差惊疑不定地看着苍恕，他说起阎王时，口吻依旧那么温和，然而这话里的意思却并怎么敬畏阎王，仿佛地府中最高的几位主宰，他可以随意指使似的！
“我没记错的话，这东西一次只能走两个人吧。看来得分三次走了。”鬼差根本没应下来，苍星垂已经在安排顺序了，他看向苍恕道，“我们先过去，我再回来接他们。”
鬼差道：“等等，我说了不……”
“可以。”苍恕同意道，扬手一招，那因轮回神的神谕得以制成的令牌径直飞了过来。
鬼差目瞪口呆。因这令牌与轮回神的渊源，它百咒不侵，哪怕是阎王爷也别想一招手就夺走别人的令牌……这二位，还当真是天神？！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天神……
他还在愣神，两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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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和苍恕落在了黄泉路上。
这条长不见尽头的宽广大道上走着形形色色的人——都不是活人就是了。有些是自行出现在这里，有些是由鬼差领着，有人释然，更多在哀叹、痛哭，需要鬼差时刻维持秩序、催促脚步，才能向前走。
路边杂草丛生，向远处望去，尽是迷雾，更远处的迷雾之中，隐约可见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牌楼。
那是鬼门关。过了鬼门关，就再也不可回头。
“鬼界真是大不一样了，这路宽了好多。”苍恕感叹道，“两万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没有这么宽的路，路上的鬼魂又太多，很是拥挤，一小段路要走很久。”
“你怎么不说鬼界刚建的时候只有一条小道呢？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苍星垂嫌弃他感春伤秋，“行了，你先进鬼门关看看情况，我接了他们两个过来就去找你。”
“嗯。”
苍星垂握住令牌又消失了，被不远处一个鬼差目睹，他赶过来问：“怎么回事？刚在这里……”
他忽然看清了苍恕的脸，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
苍恕不动声色地捏了个决，让自己的容貌模糊不清，难以记住，道：“他还有人要接。”
鬼差都着黑衣，这个维持秩序的鬼差自然地以为那是个忙碌的同僚，于是放过了苍恕：“那就好，快点走吧。”又对路上的所有鬼魂喊道：“都往前走，我不管你们生前什么恩怨，不准闹事，还想投胎的就闷头走路！告诉你们，以前有两只仓鼠在黄泉路上打架，现在还在阎王殿里当苦力呢！”

第36章 拥挤
队伍移动得很慢，鬼门关还在很远处，苍恕趁周围鬼差不注意，隐去身形，起身朝前飞跃而去。
鬼门关看上去是个巨大牌楼，其实是结界入口，轻易飞不过去，苍恕落在鬼门关前，重新混在人群之中，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苍星垂就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们都接过来了？”苍恕问。
“接过来了。”苍星垂道，挤到他身边，“我觉得不太对劲，这里怎么这么挤？”
“因为快入鬼门关了吧，队伍走得慢。”苍恕道，“你上次来的时候，不这么挤吗？”
苍星垂回忆着想了想：“也挺拥挤，但我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在围观仓鼠打架。”
“说到这个……”
苍恕把刚才那鬼差用来恐吓众人的话又说了一遍给苍星垂听。
苍星垂迷惑地问：“阎王殿里能有什么苦力要做？仓鼠也不会打扫卫生什么的。”
“不知道啊……可能当乾坤袋用？”
“不会吧。”苍星垂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可不愿意用仓鼠嘴里掏出来的任何东西。”
两人正聊着仓鼠的事，鬼门关已至。
巨大的牌楼之上，书着端正肃穆的“鬼门关”三字，若是仰头直视，会被其威严所震慑，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三个字正是地府落成之时，由当年的九上神之一昌文上神，如今的昌文神君亲笔题写的。
无论是这鬼门关三个字，还是鬼门关牌楼本身，都存在数几万年了，苍星垂和苍恕都见过，不算陌生。然而牌楼两边分别支着的两张桌子，和桌边坐着的几个鬼差就叫人费解了。
“不要挤，一个一个来！都拿好了，丢了的话要重新排队取牌号的！”
两个鬼差轮番叫嚷着，维持秩序，还有两个鬼差一左一右坐在两边的桌后，挨个给每一个想进入鬼门关的鬼魂发一个方形木牌。
这下苍星垂和苍恕总算知道为什么队伍走得这么慢，这里又这么挤了——全都是因为要取这牌号闹的。
“他们在做什么？”苍恕纳闷地问。
苍星垂道：“取了就知道了。”
他们装成普通鬼魂，一前一后取了那小木牌，踏入了鬼门关。
还来不及仔细看木牌上写了什么，整个视野霍然开阔。在鬼门关外只能看到浓浓的迷雾，而一踏入关，一切都不同了。
鬼门关之内，越接近忘川河，地势越低，是以他们现在站在地势最高的一处，关内景象便尽收眼底，一览无遗。只见数不尽的各式房屋乱七八糟地挤满了每一寸土地，这一眼望去，数目可能有千万……不，比千万还要多得太多。因为在左右两边，视野极限之外，还不知有多么宽广的土地。道路有些横平竖直，有些却扭扭曲曲，到处都有形形色色的鬼魂穿梭其中，而忘川河就横躺在极目远眺的视野尽头，左右延展而去，不知其长。
所有刚进来的鬼魂，包括伪装成鬼魂的两位天神，都震惊地站在原地，回不过神。
为什么……鬼门关内会住着这么多鬼魂？！他们都不去渡河轮回吗？
“不要堵在鬼门关口，”两个一左一右守在鬼门关内的鬼差敷衍地喊着一样的话，“单数往左，双数往右。不要堵在鬼门关口，单数往左，双数往右。不要堵在鬼门关口……”
苍星垂和苍恕走开了几步，离开鬼门关内挤挤攘攘的人群，一起拿起了小木牌看。
木牌正面用朱红颜色写着一个天干地支和数字，背面是几句话。
“凭此牌可入住对应牌号房屋。凭此牌可按序渡忘川河重入轮回。鬼差前往房屋引魂时若错过需重新取牌。丢失此牌需重新取牌。”
苍星垂和苍恕都看完了，对视一眼。
“你是多少号？”
苍恕看了看自己的牌子正面：己亥捌拾壹万柒仟捌佰壹拾柒。
“己亥八十一万七千八百一十七。你呢？”
“我们是连号。我是己亥八十一万七千八百一十八。”
虽说是连号，但他们没忘记刚才那两个鬼差喊的“单数往左，双数往右”，也就是说号码虽相连，住的地方却不在一起。
好在他们也不是真的来落户的。
正在这时，几个看着还算年轻的女人往鬼门关方向走去，七嘴八舌地问那守在门内的鬼差：“鬼差大哥，现在过河的叫到多少号了？”
“鬼差大人，我中间丢了一次牌子，现在已经等了好多年了，呜呜，能否通融通融啊？”
“大哥，您受累看看我的牌子，帮我估摸一下，我还有多久能过河投胎？这是给您的一点孝敬……”
原来他们并非不去过河，而是现在过河需要等待叫号，他们还没排上……
原本两人准备找到一个阎王，请他协助调出废太子和霍统领的宗卷，看看出了什么事，最好是能去见一面，当面问问他们还有什么夙愿未了，现在面对面目全非的鬼界，他们更加急切地需要找一个阎王问清楚了。
两人隐去身形，往远处的忘川河飞去。
从空中俯瞰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屋的鬼门关内，更加叹为观止，然而等他们接近了忘川河和河上的轮回桥，却看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明明有那么多鬼魂正焦急地等着，这一座轮回桥上却空无一人。
“看看别的轮回桥？”苍星垂提议道。
轮回桥不止一座——最初是只有一座桥，可是随着人界规模扩大，凡人越来越多，一座桥根本不够用，为了避免鬼魂们滞留在鬼界，轮回神索性一口气再添了九座桥，以十天干命名，和最初的甲桥凑成了十座桥。
这样命名实在又俗又土，主要是轮回神实在不会取名，挖空心思取了苍星垂和苍恕的名字之后就彻底破罐破摔了。
耗掉了轮回神在取名这件事上的全部耐心的两人调转方向，向左手边飞去，全速前进一段时间之后，到达了另一座轮回桥的上方。
好在，这座桥看上去在正常运转，桥上排着长长的队伍，鬼魂们依次被确认生前身份，如果没什么需要特别审判的，就直接给予一碗忘川之水，下桥便是重回阳间，按照前世功德罪孽，化为不同母亲腹中不同身份、不同天分的胎儿。
如果是特殊之人，则会被鬼差引过河，去往阎王殿。
正巧，此时鬼差就引了一位。
“太好了，五个阎王殿，我一个都不知道怎么走。”苍恕松了一口气，连忙缀在那鬼差身后，跟着他们一起去阎王殿。
苍星垂看着他：“你不是两万年前还是三万年前来过一次吗，忘了路？”
“那时候没去阎王殿。”苍恕道，“那个裂隙是在忘川河尽头，我们修完裂隙就回神庭了。”
由那鬼差引路，两个天神在空中远远地跟着，不多时，一座巍峨如皇宫般的宫殿群出现在他们眼中，只是因为鬼界的永远阴沉灰蒙，天上还有一轮血月悬挂，这些宫殿看上去并不显气派，反而更多是诡异。
等苍星垂和苍恕降落到殿中，隐身进殿去寻阎王踪迹时，看见殿中正有一位鬼魂在审了，再往后一瞧，殿外候着三个人，刚才他们跟着的那个鬼差引着一鬼也到了，站到了队伍最后。
这一桩案子还没断完，后面都排上队了，看来这位阎王很忙的样子。
“等他断完这个人我们再现身吧。”苍恕道。
苍星垂道：“也行。”
两人便站在殿里随意打量着，等着阎王办完这桩公事。
只见座上这位阎王长着一张叫人望而生畏的庄严四方脸，中年模样，他开口时，声音很有威严：“你的生平，本王皆尽看过了。”
座下站着的那人神情坦荡无惧，脸上甚至还有一些解脱和期待的笑意，一看就是知道是问心无愧的大善之人，已经猜到了自己被叫来是要清算大功德而非大罪孽，正期待着自己能投个顶好的胎，再次回到那繁华精彩的人间。
果然，站在阎王身侧的判官铺开宗卷，开始一一报出此人的功德来。
苍恕盯着阎王的座椅看了半天，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苍星垂，然后又看一眼阎王座，再看一眼苍星垂。
苍星垂莫名其妙地问：“你脖子不舒服？”
“你……”苍恕看上去思路有点凌乱，“你怎么在那里，又在这里……”
“你这说得什么玩意儿？”
“你趴到阎王腿上是要干什么？不会是**吧，那需要大量神力，你……”
苍星垂道：“你才趴到阎王腿上。”
“你站到我这个角度看。”苍恕说，让出位置。
苍星垂站过去一看，只见被桌子挡住、座下之人看不到的阎王大腿上趴着一只熟悉的黑色毛团，睡得正香，都成饼了。
苍星垂：“……不是说做苦力吗？”
苍恕总算反应过来：“原来就是这位阎王收了那两只打架的仓鼠啊。”
这时，判官总算唱完了长长的功德簿，到了阎王给出最后判词的时候了，殿中的目光都集中到阎王身上，等着听着此人下一个轮回的命运。
腿上其实趴着一只软绵绵仓鼠的阎王十分威严地问：“这位不凡之鬼，你有梦想吗？”
座下之人：“？”
阎王继续道：“你想拥有长久的生命，升官发财，出任阎王，与神界使者谈笑风生吗？”
苍星垂和苍恕：“？”

第37章 覆水
那座下的人迟疑道：“出任阎王？”
阎王一点头：“不错。如今有一方阎王殿的主位空悬，凭你的资质，只要干上百年……不，如果中途能积攒下什么功勋的话，有可能只要干五十年，下一次我们向神庭报告时，你就能升任阎王！”
那人更疑惑了：“干什么干上百年？”
阎王尽量轻描淡写道：“就是在地府当差嘛。”
“……那不就是鬼差？”
“是啊。”
“谢阎王爷错爱，我想投胎轮回。”
“放在从前，鬼差们干上几千年都不一定能升职！”阎王锲而不舍地说，“现在是特殊时期，正缺人手，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但座下的人态度很坚决。
阎王无奈，但也没太失望，仿佛已经习惯了，一挥手下了最后判词，判官记录好，由一边侍立殿中的鬼差端上了忘川之水。
那人像是生怕慢一步就要被强扣在地府做鬼差了，迫不及待地饮下了那碗河水，被鬼差领走了投胎去了。
“唉，他们都在鬼界住了太久了，知道当鬼没吃的没玩的，不好骗了。”阎王忧愁地说，撸了一把大腿上的仓鼠毛毛，“下一个是大善还是大恶？”
他的判官翻着宗卷道：“后面连着两个都是有大过错的大恶之人。”
阎王闻言失去了兴趣：“那就一起宣进来吧，快点打发去下面受刑……唉，现在也就受刑不用排队了。”
“为什么只有受刑不用排队？”一个清冽的声音语气温和地问。
“五方阎王殿里就只有两个还在审判，去受刑的自然也少了……”阎王心不在焉道，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惊得将腿上仓鼠一捞，霍然站起来，“何人擅闯阎王殿？！”
苍恕现了身形。
“北殿阎王，好久不见。”
北殿阎王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你……你是慈……”
苍恕轻轻一抬手，手心向往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道：“借一步说话。”
这个阎王殿的判官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很有眼色地看出了来人身份还在阎王之上——那只能是神界来使。他马上吩咐鬼差道：“先不要传下面的人。”
“您这边请。”阎王说着，亲自引路，把苍恕带到后殿之中，屏退左右。
他关好门再转身回去看苍恕的时候，就见苍恕身边多出了一个人。这人身着华贵墨色衣袍，英俊无匹，北殿阎王毕竟做了整整两万年的阎王，眼力绝非一般鬼差可比，比方说，他一眼就看到了重点：此人与苍恕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两万年前天地大灾时，众多天神亲临下界，他见过慈悲神君，见过启明上神，也因那次大致知道了神庭顶端的情况：九位上神各自坐镇一重天，其中三位太初神，六位上神。
慈悲神是三位太初神之一，那这位……
“这是哪位上神吗？”北殿阎王问道。
苍恕淡淡道：“这位是魔界君主，偃慈魔尊。”
北殿阎王手一抖，吓得仓鼠都掉了。
仙界和神界先后分裂，如今天地之间有六界，这种事普通鬼差自然不会知道，但是北殿阎王还是知道的，而作为一个在这位置上待了两万多年的老阎王，他比别的阎王知道的又更多一些——妖界是归魔界君主管的。
苍恕极快地做了个手势，那只黑色毛团避免了摔落地面的狼狈，飘到了苍恕手上。
大约是畏惧神威，这只黑毛仓鼠吓得一动不动，缩成一个大大的毛团。
倒是没见过黑色毛团畏缩的模样，苍星垂变得那只总是嚣张跋扈的……十年里有一大半的晚上都被压着睡的苍恕心情复杂地抚了抚它的毛。
“它……它还未成妖。”北殿阎王诚惶诚恐地说，“还有一只是白色的，都只是普通精怪而已，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两个，最多就是每天摸着玩……可是我每天只摸一个玩，另一只可以睡觉休息！请神君和魔尊明鉴，我并没有虐待他们啊！”
普通兽魂轮回的流程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如人的魂魄那样麻烦，自然不经阎王的手，而成了精怪、开了智的兽魂却要和人类一同走黄泉路了，这两只仓鼠精怪就是因为在黄泉路上打架，拉都拉不开，严重扰乱黄泉路上的秩序，被鬼差直接带走了。
仓鼠最近百年刚刚出现的新物种，这还是第一对成精的，也就是阎王第一次见到仓鼠这种东西。
他被迷住了，于是扣了下来没让定罪受刑，对外说留下做苦力，其实是当成宠物养着解闷，天天不摸毛不舒服。可惜这两只互相不待见，放在一起就会咬成一团，摸白的就不能摸黑的，摸黑的就不能摸白的，每天只能带一个去工作。
现在，他以为苍星垂是来为妖族讨说法的。
“关我什么事？你爱怎么玩怎么玩。”苍星垂说，瞥了一眼被苍恕摸来摸去的黑色毛团，“别摸了，别人养的。”
他这么一说，苍恕也觉得有些不妥，便把黑色毛团还给了北殿阎王，道：“莫紧张，此次魔尊与我前来是另有要事。”
北殿阎王这才定了定神：“是。”
“你方才说，五方阎王殿只开了两个殿？”
东西南北加上中央阎王殿，一共有四位阎王和一位大帝，这大帝就是轮回大帝神。中央大帝阎王殿一直是空着的，那算是轮回神在鬼界的行宫，可其他四个殿应当有四方阎王镇守断案才对，如今竟有一半都关上了。
北殿阎王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慈悲神君是看了这几次的述职报告，亲自下界来视察的吗？”
苍恕一顿，意识到这个问题阎王已经向和合神多次报告过了。
鬼界的述职报告六十年一上交，只交给和合神，与神庭、魔界皆无甚关系，无论是慈悲神君还是魔界君主，他们都没有权力来管鬼界的事。
“没看过，我们这次是来鬼界找人的。”苍星垂道，“有两个凡人在鬼界已滞留超过十年，他们与我们有些牵扯，我们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阎王叹了一口气，“唉，鬼界人手严重不足，滞留十年已经算好的了。”
“所以你才会那么卖力地招揽每一个可能留下来的人。”苍恕了然道，“为何会缺到如此地步？”
“说来话长啊。”阎王说，“中央大帝殿已经有万年没有开启过了，鬼差们之间流传着一个大不敬的谣言，有些人觉得轮回大帝神是不是已经……总之，这万年里，虽然每六十年一次的批复还是会准时送下来，可是鬼界人心不稳，加上之前仙界建立这么大的事情，这里多多少少也会有所耳闻，这给了很多人新的出路，人间一下子就变得更加有吸引力了。选择当鬼差者，不一定会特别渴望阳间的繁华精彩，但是那同样是可以拥有长久生命，却光明温暖、美好享乐的仙界，却人人向往。一边是主君不知所踪的颓败一界，一边是花团锦簇的新兴一界，况且，近些年还有些奇怪的流言，什么六界将倾……有点功勋功德在身的，都想换了功德投个好胎，搏一搏修仙之路，给自己找个好归宿。”
“鬼差投胎，也要同样饮下忘川之水，消除一切记忆，他们又怎么保证自己能踏上修仙之路？”
“他们不能，但他们宁可去拼那一丝微弱的可能。”阎王苦笑了一声，“就连阎王们……都走了好几个，这万年里其他三殿的阎王都换过几轮了。哈，讽刺的是，那些选择去人间搏一搏的，几乎无一例外，又回到鬼界来轮回了。”
苍恕问：“你有再次将他们留下做鬼差吗？”
阎王摇头道：“饮下了忘川河水，前尘尽散。他们曾经适合做鬼差，不代表这一世也合适，就算真的有愿意再次留下的，哪怕曾是阎王也要从头做起，以前的时光全白费了，真是……唉，不说这些了，您要找的是哪两人？我叫判官看看他们现在住在何处。”
苍恕报了太子和霍统领的名讳籍贯等，苍星垂补充：“再给我们准备一块鬼差令牌。”
阎王有些奇怪，不过天神之事不是他们下界之人有资格过问的，只道：“这个需要我亲自去取，请两位稍等片刻。”
北殿阎王吩咐了判官之后，自己去便去取令牌了，他不知道的是，后殿内，苍星垂对苍恕说要“四处转转”，实际上尾随他出来了。
苍恕漫步出了后殿，正看到前殿内判官正查阅厚厚的花名册。
他看见苍恕，躬身向他行礼，苍恕点头受了礼，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负责管理阎王殿所有典籍记载？”
判官道：“是。”
“那么，有没有记载说，如果……”苍恕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有天神饮下忘川之水，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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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阎王殿外，苍星垂拦住了刚出来阎王。
“魔尊有何指教？”阎王疑惑道。
“本尊想问你一件事。”苍星垂似乎有些迟疑，但他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忘川之水可解吗？”

第38章 嫌疑
“魔尊说笑了，忘川之水怎么可能有解呢？”阎王失笑，“要是能解，不是要秩序崩溃，六界倾覆了吗？”
是的，秩序。
这天地之间，最最重要的，就是天道秩序，正义也好，情谊也罢，没有什么比秩序更重要。忘川河是维护人鬼两界轮回秩序的最重要的一环，有了它，魂魄才可永远如初地循环往复来回两界，每一次重新投胎，都一样愚昧无知，一样懵懂无助，如此，人界才可永远安宁。
忘川之水拥有的力量是由秩序法则加持的，哪怕是矗立六界生灵之巅的太初神，也不可能违逆——说白了，神族之所以是最高高在上的一族，被赋予别的种族永远无法拥有的力量，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帮助天道维护秩序的罢了。
苍星垂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遂摆手道：“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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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怎么可能饮下忘川之水呢？”判官十分不解地问。
苍恕淡淡道：“你只需告诉我后果。”
“这……后果肯定是有的，”饱览地府典籍的判官也被难住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后果，可能要看怎么个喝法。”
“有没有可能，忘记某个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事？”苍恕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地补充了一句，“比如情爱。”
判官看他的眼神变了，问道：“神使大人，您是从人间过来的吗？”
苍恕确实是从人间过来的，他询问地看向判官。
“人间话本里的忘情水是假的。”判官诚恳地告知他，“都是凡人臆想的，神使大人不必为凡人编撰的话本劳心。”
“……嗯。”
只要没有苍星垂来招惹他，苍恕总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判官生怕自己扰了这位神使的兴致，叫他不高兴了，又补救道：“您若是真的有兴趣，可以去问问南殿阎王。我听说，她生前是蛊毒世家的传人，知道很多这方面的事。”
苍恕点点头，不再说话了，正巧苍星垂在神识中传音给他，告诉他已经拿到了令牌。
判官将查到的霍统领与废太子的住处告知了苍恕，苍恕便去与苍星垂会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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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的牌号是丙子一万零七百一十八，”一边飞越忘川河，苍恕一边告诉苍星垂，“霍统领是丙子一万零八百一十七。两人分别是单双号，住得应当离得很远，先去找谁？”
“哪边近去找谁。”苍星垂道。
两人过了河，随意查看了靠近河畔的几间简陋茅屋，只见他们门前都标着显眼的天干地支和数字，要么是做成大大的路牌插在门前，要么是用不知什么颜料写在外墙壁上，全是单号。
看来是该先找霍统领。
如今鬼界人手紧缺，苍恕不想再占用本就不够用的人手，便没让阎王拨给他们鬼差带路。房屋的布局乱糟糟的，虽然大体排序是照着天干地支和数字顺序来的，可数量实在太过巨大了，路程也太远了，哪怕两人可以一路飞过去也并非易事，好在有鬼差令牌在手，可以传送鬼门关内各处。
他们用令牌落在丙子区，又花费了半天的功夫，总算找到了相应的门牌号。
“这些鬼差来提人的时候，难道也要找这么久吗？”苍星垂道。
苍恕道：“他们天天穿梭在这些房屋中间，肯定熟门熟路了……到了。”
是一间歪歪斜斜的破旧小屋，房门大开着，里面一览无余，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两人走进去四下看了看，不仅现在没人住，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了。
他们正查看着，忽然外面几个激动的声音道：“鬼差大人！是轮到我们了吗？！”
苍恕回过头去，只见隔壁小屋中冲出来一个神色激动的中年男子，随着他这声大喊，附近的房屋门全开了，好几个鬼魂一下子涌到霍统领这一间小屋门前来。
他们大多是老者，也有个别年轻的。
“我们并非渡河接引鬼差。”苍恕道，“这间屋子的主人何在，你们可知？”
他遮掩了面容，可穿着一身白衣，看上去还是有些奇怪，毕竟所有鬼差都是统一着黑衣的，刚才被错认成鬼差的也是苍星垂，而不是苍恕。
旁边一个老者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那个小子要找的大夏国太子吗？”
能拿到相近号码的，都是差不多时候去世的，大夏国在凡人国度之中还算强大，大部分人哪怕不生活在大夏国内，也是听过旳。
“他不是。”苍星垂道，“霍庚辰去找太子了？”
“是呀，这都走了好几年了。”
“有十年了吧？”
“再不回来，他就要错过接引了。”
“这茫茫人海……呃，鬼海，比大夏国可大多了，上哪找去啊？说不定等他打听到太子住在哪里，人家早投胎去了。”
“那人仿佛有些傻，就是找到又有何用？到时候一过桥，还不是谁也不记得谁。”
几位邻居七嘴八舌地说着，苍恕谢过他们，拉着苍星垂走了。
“看来他们在黄泉路上并没有碰到，霍统领不知道太子的牌号。”苍恕道，“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相逢没有。要去太子那里看看吗？”
“今天来不及了。”苍星垂道。
鬼门关内地界太大，连传送带赶路，还要找牌号，怎么也要半天，虽然鬼界的血月永远不会落下，看不出时间，但是他们估算着，离今日发作不会太远了。
“那明日再来吧。”
“只能这样了。”苍星垂说，“我问过北殿阎王，上一次上报是十年前的事。地府六十年一上报，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五十年，和合神就会知道我们曾现身地府。”
五十年对于天神来说实在太短了，苍星垂这么一提，仿佛时间就很紧迫了起来。
苍恕道：“我们尽快处理完有关这个笼子的恩怨，换到离鬼界远些的地方去。”
“比如魔界。”苍星垂说，苍恕没应这个提议，他也不太在意，“那么……这会儿找个地方睡觉吧。”
苍恕略一迟疑，道：“我还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听闻现任南殿阎王生前擅蛊和毒。”苍恕道，“我要去找她询问，我的记忆是否有异，如果有，要怎么解。”
苍星垂显然没料到是这件事，道：“别白费功夫了，这些阎王也不过就是鬼中之王罢了，又怎么会知道天神的事？”
“我问了魔界君主十年，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苍恕平静地说，“既然如此，我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苍星垂回想起那句“忘川之水无解”，神情终究冷了下来，道：“有些事，只要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寻根问底不过是徒劳而已。我记得慈悲神并无多少好奇心，怎么这几年求知欲忽然旺盛起来？”
当然是关心则乱而已。苍恕不再纠缠，道：“我现在要去南殿，你不去就把令牌给我。”
苍星垂并不觉得那位阎王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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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殿阎王是一位女子，她身形娇小，虽然看上去仿佛是个少女，但以苍星垂和苍恕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她至少有几千年的道行了。
“北殿阎王的判官方才来知会我，地府来了两位贵客，我还以为无缘得见呢。”南殿阎王柔声说。
她面容秀丽，只是面色青白，眼中全黑无白，看上去有些叫人发怵。
苍恕看惯了六界里奇形怪状的各类生物，自然也不觉得这位阎王有什么古怪的，淡然地说明了来意。
只是他的询问过于宽泛模糊，南殿阎王道：“两位贵客，可否允我用鬼气查看一番？”
苍星垂拒绝了：“不关我的事，是他老觉得自己有问题。”
“咦？”南殿阎王有些吃惊，“我因前世体质特殊，可以感知蛊毒，我观两位贵客似有同中阴蛊之感，以为你们是一起来找我解蛊的，看来是我妄加揣测了。”
苍星垂猛地看向她，和苍恕异口同声问：“什么阴蛊？”
“蛊毒最常见的就是虫蛊和阴蛊，前者利用毒虫，后者利用阴怨。用虫蛊的多凡人，用阴蛊的多修士，所以阴蛊也比凡人就可使用的虫蛊厉害得多……”她奇怪地问，“你们中了阴蛊，都没感觉吗？”
……那可真是太有感觉了。
苍星垂问道：“你能解蛊？”
若是眼前是人鬼两界的任何人问出这句话，南殿阎王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能”，但北殿判官告知她，这是两位神界来使。
“要看下蛊之人的功力。”她谨慎道，“如果是凡人下蛊，我愿为两位贵客效劳。”
言下之意，要是这事是你们天神互相暗算，我就帮不上忙了。
苍恕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必，只颔首道：“南殿阎王有心。今日不早，我们就先走了。”
出了南方阎王殿，苍恕立即道：“魔尊，万年之前，万生上神曾经因为在第五重天制蛊，被我责罚过，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我自然记得，而且我还记得他当时制的是虫蛊。”苍星垂道，“慈悲神，鬼界堵塞混乱了不止一个甲子，收到过几次报告的和合神君可曾向你透露过只言片语？毕竟，如今阴怨鬼魂可都全归他管。”

第39章 相见
苍星垂坚持认为他的下属没有问题，苍恕也说和合神没有义务向他汇报鬼界情况，两人互相不能认可对方的怀疑，不过时间不早了，有“天黑前必须和好”的约定在，他们还是勉强决定同游忘川河来缓和气氛。
忘川河本身没有什么好看的，河水不清也不浊，并且是死水，里面没有任何活物。
唯一值得一看的风景，便是河上的轮回桥。尽管轮回桥上也没有活物——大家都死了，但他们来到这里，都渴望重生阳间。当鬼实在是太无趣了，鬼界也实在太阴暗单调了，地府里的阎王发现了一对会打架的仓鼠尚且如获至宝，养起来天天供自己玩，更别提忘川河另一边的普通鬼魂们了。
苍星垂和苍恕高高地悬停在忘川河的上空，苍星垂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一座轮回桥上的百态，苍恕看着下方的死气沉沉的河水出神。
“魔尊。”苍恕道，“你好久不提你的伴侣了。”
“嗯。”苍星垂心不在焉地说，“没事说他干什么。”
“你不是很爱他吗？”
苍星垂转过头看了苍恕一眼，只见对方神情平静，便也面无异色地说：“他更爱我。当年是他非要跟我在一起，缠了我很久，我就点了个头而已。”
苍恕瞪了他一眼，飞走了。
自从苍恕似乎开始怀疑什么，苍星垂就不怎么提这事了，毕竟他并不乐意苍恕真的猜出什么来，苍恕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不少次，今天问得更是直接。
苍星垂多么了解他，一句话就把他气跑了。想到刚才苍恕羞恼偏偏又没有证据不好发作的神情，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偷偷摸摸又绕回来的苍恕刚一回来，就看见这个笑容。
魔界君主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是如此英俊，苍恕看得有些愣了，他心中忽然涌上一种恐慌感：如果他猜错了……那要怎么办？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苍恕又问。
苍星垂吓了一跳，转头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苍恕不说话。
“后来的事不是告诉你了，你杀了他。”
苍恕没有如第一次那样惊怒，而是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自然是因为你无情。”苍星垂说。
“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杀他。”苍恕喃喃道。
想要动太初天神的记忆，哪怕是借助忘川之水恐怕也很难实现，他们这三个几乎与这片鸿蒙天地同寿的神，身上承载太多天道责任，记忆何其重要，就算是自己也轻易动不得，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苍恕还未想清楚，忽然脖颈被人扣住了。
“你……”苍恕下意识地就要出手反击，苍星垂欺身贴近他，一手不轻不重地掐着他洁白无瑕的脖颈，一手拦下了他的反击。
“慈悲神，我知道你这十年里一直在怀疑什么，但是我奉劝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我知道神魔两界都说我疯了，只要我还清醒，我自然说话算话，遵守休战约定，但我疯起来的时候还能不能顾得上这些，我自己都说不好。”
他说完，一把推开了苍恕，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苍恕摸不着头绪地站在那里，不明白他怎么变脸如此之快，明明最开始，他还笑了的……是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到他了？
在天上的气氛凝固的时候，地上却热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想当鬼差？”轮回桥边的接引鬼差怀疑地问，上下打量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这男人魁梧健壮，原本应当英武的脸上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显得煞气毕露。
被他接引来正等着过桥的那批鬼魂听了，也很不可思议，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大兄弟，怎么这么想不开？当鬼差就要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瞧你还年轻的很，是不是上一世有什么不如意的？听老朽一句劝，人间啊，可比鬼界好多了，你上一世没好好体验，正该再去享受才是。”
“鬼差大哥工作太辛苦了，你没见守着鬼门关内的那两个大哥，没日没夜的就喊那几句话。”
那鬼差也说：“你当鬼差是你想当就能当的？要身有功德才会被阎王爷瞧中！我瞧你这凶相，怕不是恶事做多了，自知逃不过阎王殿的审判，害怕受刑，想要当鬼差逃避吧。”
那男人似乎有些木讷，不太会说话，只是固执地问：“要怎么才能当鬼差？”
鬼差不耐烦地赶人道：“赶紧走开，煞气这么重，一看便是个身负大罪孽之人，再捣乱，我便以扰乱轮回桥秩序抓了你现在就去受罚！”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道：“他若是身有功德，又怎么说？以貌取人，孤……我瞧着，这位鬼差的眼界也不如何。”
众人打眼望去，只见一位昳丽绝俗，有着狭长凤眼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
他穿着普通的粗麻布衣，可观他的容姿气度，一眼便知，他生前一定非富即贵。
这样一看就不俗的人，在阳间一般都有一番作为。他们一般都不会直接过桥，而是需要面见阎王，当面问审，不是大功就是大过，那鬼差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能不能得罪，便恶声恶气道：“我不过公事公办罢了！还不快走！”
高大魁梧的男人木然的脸色变了一变，走到那个年轻公子身边，低眉敛目地说：“主子，您怎么过来了……”
那公子冷笑道：“我若是不过来，还不知你要另投明主了呢。”
“我没有。”
那男人说，可是那位公子并不理会他，只顾往回走，男人便有些慌了，可惜嘴笨，也不知说什么来哄他，只能跟在他***着急。
观看了全程的苍星垂和苍恕对视一眼，一起隐去身形，追了上去，等他们追上的时候，正撞见太子对着霍庚辰发难。
“你做什么要去投奔阎王？！”
“鬼差有俸禄拿，忘川河那一边，鬼差们住的地方，还有店铺卖日用品……”
“你怎么知道的？”
“来的路上，有两个鬼差聊天的时候说的。”
“所以你就想换到忘川对岸去住了，毕竟这一边什么都没有。”太子眉眼之中全是戾气，“霍庚辰，我扔了牌子，舍了轮回，只为和你相守！你却骗我说出门办事，要不是我察觉有异偷偷跟着你，是不是你已经搬去对岸了！”
“不是！”霍庚辰着急地说，“我是想给你买东西……我……”
他看着他侍奉的主上，从小天皇贵胄，锦衣玉食，如今却住着小茅屋，穿着最后牢中所穿的粗麻布衫。
太子殿下不该是这样的。
自从三年前他找到了太子，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任太子如何赶他回去都不走。这样一来，他注定要错过接引鬼差，没法去轮回了，于是太子便瞒着他也把牌子扔了，等他知道已经找不回来了。
鬼差工作辛苦枯燥，他也知道，他不怕苦，只要能换一点鬼界的银钱，给太子买些穿的用的，叫他在这个乏味的鬼界过得舒服点……
霍庚辰说不出后面的话，可是只那一句，也足够叫太子听明白了，他怔住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又来了……他死得太过不甘，死后戾气便凝结于魂魄，脾气比生前还要差，动不动便对霍庚辰发火。
“庚辰，抱歉，我……”
霍庚辰自然听不得他对自己道歉，四下看看无人，他定了定心神，大着胆子上去抱住了自己的主上。
他抱得太小心翼翼，太子笑了出来，道：“你怕什么？死都死了，还有人来管我们不成？”说着，他用力回抱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护卫统领，发丝蹭在霍庚辰的颈间，叫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抱歉打断你们。”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顶上传来，抱在一起的两人条件反射地迅速分开，霍庚辰一手将太子护在身后。
只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男人站在旁边的屋顶上，也不知听了多久看了多久，他问：“你是想当鬼差吗？”
“我想。”
“他不想。”
霍庚辰和太子同声说。
太子捶了一下自己的护卫统领：“我这么住着挺好的，别折腾。”
“你们可以一起当嘛。”那黑衣男人说，“这样就不用分开了。”
“阁下说笑了，鬼差并非想当就能当的。”太子借了那接引鬼差的话。
“以你们在阳间的功绩，绰绰有余。”那黑衣人说，“况且，并不是非要从跑腿的鬼差当起——这鬼门关内如此混乱，你们可知道为何？因为主管鬼门关内的东殿阎王几百年前跑了，现在无人治理这滞留了的千千万万鬼魂的鬼门关至忘川河一侧。”
太子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我常想，忘川河那边的大人们也未免太过无能，这里如此混乱无章，若是好生规划一番，鬼魂们等待时会安心些，接引效率也可大大提升，原来是根本无人治理。”
“太好了，看来你答应了。”黑衣人满意地说，“希望你走马上任之后能找回统治一国的感觉，别再有什么怨气了。我这就带你去找……你掐我干什么？！”
他身边忽然又凭空多出一个白衣人，同样看不清面容，但可以听出不满：“别擅自替别人做决定。”他转向警惕的两人，温和道：“我来解释吧。鬼界现在……”

第40章 报仇
苍星垂和苍恕向北殿阎王引荐了太子与霍庚辰，北殿阎王好不容易抓到两个投胎欲望不那么强烈的，仓鼠都不摸了，口若悬河地给他们描述在地府当差前景有多么美好。
苍恕还想要留下来继续听，被苍星垂拽走了。
“我们还没问他们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苍恕道。
“等会儿再问。”苍星垂说，“你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吗？”
“什么？”
“时间。”
只需提醒着两个字，苍恕便立刻反应过来了。
时间早就过了……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到那个大牢里去？
苍恕抬头看着鬼界的血月，猜测道：“是因为鬼界没有日落吗？”
“有可能。”苍星垂道，“可是南殿阎王仍可以感受到阴蛊的存在，说明这蛊并未解开。”
“我们可以在鬼界待上一段时间。”苍恕道，“看看还会不会发作。”
他们商议定了，正看见太子和霍统领从殿内出来。他们暂时被安排了东方阎王殿的文职和武职，霍庚辰的位置竟比太子还要高一些。
霍庚辰身带煞气，却难得不邪，正适合为地府效力，太子正在龙气鼎盛之时亡故，倒是压得住一方阎王殿，只可惜……
“晁庆小友戾气颇重，且心中结怨，若是一日不能放下阳间事，恐怕一日不得升官啊。”北殿阎王抚着须说。
苍恕道：“你可是仍挂心于阳间大夏国？我们从阳间过来时，英亲王蛰伏十年，已经兵强马壮，料想不日便会直取皇城。”
晁庆刚才听北殿阎王言语之间的敬畏之意，就知这二人的身份还要在阎王之上。他住在鬼界十年，听了许多从前未曾听过旳事情，比如这世上有凡人修仙，比如在离大夏国很遥远的地方，有许多修仙宗门聚集，还有那些飞升之人，据说是当神仙去了，与神话传说中的慈悲神、轮回神一起生活去了。
这些话，他原本也并未全信，毕竟大多数人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然而阎王口中透露的只言片语就不同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谨慎态度道：“不知两人大人可知，我最小的弟弟如何了？他被我连累，还在襁褓中便要到处逃命，我心中确实挂念。”
“大夏国的皇帝曾经追击过他们，失手了，后来就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了。晁庆心中稍安，又听那位白衣的大人继续道：“你的管家活到了九十岁，最后几年里昨日刚刚长眠，现在可能刚进鬼门关。你还有什么阳间事放不下？”
晁庆略一迟疑，然后毅然道：“还有，大夏国中有疑似修仙之人假冒轮回大帝神之名招摇撞骗，搬弄阴毒邪术，害我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最终为避免受辱，不得不令深爱之人亲手杀了我……”
苍星垂忽然转身飞走了。
“魔尊？”苍恕在神识中叫他，“怎么了？”
苍星垂道：“我不耐烦听他哭惨，你注意问问那修士的事，等会儿告诉我。”
众人都看着苍恕，苍恕镇定地说：“没事，你继续说。对了，那修士……北殿阎王，我记得你告诉过我，鬼界在流传一些谣言。”
“最近几十年还好，已经压下来了。”北殿阎王道，“几十年前有一阵子传得最厉害。”
“那就对了。”苍恕道，“我在人间时还疑惑，为何会有凡人说出轮回神陨落这样的话来……看来源头是在鬼界。据我们调查，那修士的年纪应该不到百岁，正是在你说谣言……”他顿了顿，换了个词，“流言传得最厉害的时候投胎返回阳间的。他相信那是真的，所以肆无忌惮，因为不管念多少次轮回神的尊号，都不会招致祸患……”
北殿阎王大惊：“这怎么可能？喝下忘川之水，怎么会还记得在鬼界听到了什么呢？”
“有什么办法能逃过忘川之水，带着记忆投胎吗？”
“没有。”北殿阎王斩钉截铁道，“几万年前，地府建立之初，各项规章制度不太完善，偶尔会被人钻了空子，以至于阳间一直流传着地府的传说，现在绝对不可能了，每一座轮回桥上都有好几个鬼差一同把守，忘川之水也是现取现喝。”
迷雾重重，苍恕闭了闭眼，道：“你们忙吧。”
他沿着忘川河去找苍星垂，最终在忘川河的尽头找到了他。
这里是忘川河的起点，再往前，便是鬼界边缘，边缘之外，便是界外混沌。
这里是凡人、鬼魂甚至地府鬼差都无法到达的地方，绝对的荒芜之地，只有一个巨大的、仿佛被什么缝补过的丑陋裂隙竖直地静立在这里，这就是两万年前天地大祸时撕裂的裂隙，由慈悲神与启明神联手施展封印填补。
“鬼界面目全非，这里却一点没变。”苍恕说着，抬头仰望那巨大的裂隙。
苍星垂道：“他们说什么了？”
苍恕复述了一遍，两人沿着忘川河慢慢往前走去，苍星垂道：“听起来，是鬼界管理出错导致的问题。”
“可北殿阎王再三保证不可能出现漏喝忘川之水的事。”
苍星垂望着脚边安静的河水，道：“看来下一次恢复神力时，我们有必要搜出那个人亲自问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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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刻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鬼界的血月虽然永远悬挂在天空，但每个月也有圆缺变化，在月亮几乎看不见的那一天，一阵熟悉的眩晕将他们带回了人间。
“看来触发的条件，是光消失的时候。”苍恕道。
“今天外面怎么这么吵？”苍星垂问着，顺手推开了牢门，哪怕是在这大狱深处，两人也能听见外面整天的呐喊嘶吼声。
牢笼之上的阴怨正在消退。
两人都意识到，是封地上的英亲王，与太子同父同母，当年被他护送走的四皇子率军打回来了。
他们一齐飞上了皇都上空，看这正在被攻陷的皇宫。
皇帝并无治国之才，只会滥用天耳卫来制造恐怖威慑，真正与大军交手便不堪一击，眼见叛军已经破了几道宫门，他吓得直往后宫跑去，又听闻英亲王已经围了所有宫门，不禁起了投降的念头。
逃无可逃，他对提剑下马的英亲王喊道：“四皇弟！先太子是被霍庚辰杀掉的，非、非我所杀啊！”
“死到临头，还要狡辩！这话你留着去与阎王说吧！”英亲王的面貌与太子有几分相像，他毫不废话，举剑便刺！
天边忽然刮起一阵阴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二皇子……不，皇帝陛下，本座闭关十年，一出来你就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啊。”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个黑袍修士信步走来，当他路过地上的尸体时，抬手一招，尸体便一阵抽搐，仿佛有什么从尸体身上钻进了他的袖子中。
皇帝喜极而泣，哭喊道：“国师！国师救我！”
“凡人，把剑放下。”国师对英亲王命令道。
英亲王自然看出来，他的手段不似凡人，而且比起十几年前，他似乎功力大涨。
今天他现身了，怕是局面将要反转，自己很难脱身了……英亲王一咬牙，右手往前一送，宝剑洞穿了皇帝的胸口。
“你……！”皇帝倒在血泊，绝望地挣扎了最后几下，很快咽气了。
“你竟敢忤逆我！”国师也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发就痛下杀手，没来得及出手，顿觉被深深冒犯了，他阴狠地看着英亲王：“我乃轮回大帝神的转世，能通鬼神，你知道忤逆我是什么后果吗？”
他说完抬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阴恻恻地笑道：“这新招式我还没试过呢，便拿你试招了！”
说完，他挥掌而出，一道凝结着阴怨的锥刺直直向着英亲王而去。
这一点雕虫小技在苍恕和苍星垂眼里实在不够看，两人神情都未动一下，只分别在心中掐了个决，罩在那英亲王身上。
然而有人比他们还要快！
“无耻鬼修，住手！”
一声清亮的少年音喝道，一道劲气击来，将那道阴怨击得烟消云散。
“什么人？！”
国师惊怒地望去，只见天边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十来岁小少年，他身上穿着月白袍子，手提一柄流光溢彩的宝剑，一看就非凡品。
“十一师弟，慢点，等等我们！”
他的身后陆续又赶来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看上去十几二十几岁不等，皆穿着一样的袍子。
这是一个修仙宗门。
国师脸色变了几变。
他是一个散修，靠着上一世的记忆和鬼界的见闻，今世才能混到筑基，如今来了一帮半大孩子，竟然个个都已经筑基了！
大宗门果然不同凡响……他心里又妒又怕，忍着火道：“几位道友，是否有什么误会？我收取这个国度的供奉，此人杀了给我进贡的皇帝，按规矩我该取他性命。”
“还真是你，那就好办了。”那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少年道，“我乃此国先皇第十一子，是来取你性命的。”

第41章 小灰
“他就是当年那个把仓鼠合笼的小孩？”苍星垂不爽道，“竟然进了修仙大宗，看来这小子运道不错。”
十一皇子从空中落下，他的师兄师姐们却仍各自站在飞行法器上看着，看上去并不插手，只是来给他撑场面的，似乎笃定他能取胜。
“听说你是轮回神转世？”十一皇子问，看上去一派天真，“你多大年纪了？六十？七十？看上去刚筑基啊。轮回神转世要花六十年筑基，我要是你，我已经羞愤自杀了。”
国师屈辱难当，红着眼嘶吼道：“你不过仗着宗门资源罢了！我自小就能通鬼神，天赋异禀，你一个乳臭味干的小子，以为能斗得过我吗？！”
“那便试试。”十一皇子话音刚落，两人已经斗在一起。
苍星垂和苍恕一言不发地在高空之上观看这一场清算，直到国师溃败求饶，苍恕遥遥望向大牢方向：“怨气要散了。”
十一皇子全然没听他的求饶，干脆利落地把剑送进了他的咽喉。
他不过十一二岁，稚气未脱的白净脸庞上沾了鲜血，但他面不改色，抬手自己擦了，走过去和他素未谋面的兄长英亲王说话去了。
“这凡人小孩倒有点意思。”苍星垂饶有兴致地看着，“可惜身上一点龙气都没有，似乎没有治国天赋。”
“国师死了，我们要跟去鬼界吗？”苍恕问道。
国师的魂魄已经离开了阳间。这种没有鬼差接引的情况也很常见，多半是人为意外身亡，而非天注定。
皇帝与国师皆身亡，大牢的怨气一下子变得细若游丝起来，他们离得远，不仔细感受甚至都不能感觉到，但是神力限制未解，必然意味着怨气还存在。
“走吧。”苍星垂拿出鬼差令牌，“去看看最后的结局。”
阳间事已了，阴间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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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和苍恕到达北方阎王殿的时候，大夏国的皇帝正被一个高大的鬼差扣着，他的手臂看上去是断了，以一个奇特的角度被那鬼差牢牢钳住，皇帝惊惧疼痛地小声抽泣，一副想哭又不敢出声的样子，显然是刚才吃过苦头了，定睛一看，苍恕才发现那扣着他的鬼差就是霍庚辰。
霍庚辰煞气重，资质合适，人手又奇缺，北殿阎王现在暂时统管地府，给他划了不低的职位，这种押送鬼魂的事应当不需要他亲自来做，不过……苍恕看了看北殿阎王下手，判官位置上站着的晁庆。
在他们昨日离开鬼界时，晁庆已经在短短不到一个月里上手了东方阎王殿的事务，可以在东殿开一个小偏殿处理公务了，没道理又被调来北殿做判官，想来，这是北殿阎王知晓他们在阳间恩怨未了，特意给他们开的“后门”，准许他们参与这场审判。
按理说，这两人刚刚下到鬼界，是要领了牌子慢慢排队的，但北殿阎王直接提审了，这就不仅仅是为了收拢新手下的人心了，而是这国师牵扯到一桩极重要的事。
跪在殿里国师的正哭喊着辩解：“我没有耍手段！阎王爷，我真是喝了忘川水才投胎的啊！”
北殿阎王气愤地摸着腿上的白色仓鼠的毛毛，厉声道：“满口胡言！喝了忘川之水，你为何还有前世记忆？为何还记得在鬼界听到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不快交代！”
那鬼修国师只说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
晁庆嗤了一声，昳丽的容貌上展露出一个笑来，他笑起来当真是好看，在一边扣着皇帝的霍庚辰看得都愣了，可是国师却只觉得汗毛倒竖。
“不说便上刑吧。”他笑着说，“疼得受不住了自然会说的。霍大人……”
霍庚辰扔下皇帝，带着森寒煞气的一脚下去，直接踩断了国师的大腿。
“啊！”国师惨叫起来，“你们……你们这是公报私仇！阎王爷！啊！”
北殿阎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摸仓鼠毛。
他只想要结果，至于过程合不合规矩……两个注定要扔到苦狱里去受苦受刑的恶人鬼魂，自然比不上好不容易新招来的两个得力干将重要。
国师大概也看出来了。这地方连死都不能轻易死去，要不投胎重生，要不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绝望地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也不知为何我记得前世啊！我真的喝了忘川水！”
一个鬼差匆匆跑进来，在北殿阎王面前低声道：“大人，南殿阎王那边审完了。当年的轮回桥值班的几个鬼差都说，不太记得此人的样貌了，但那一年确实人人都喝了忘川之水，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南殿阎王擅毒，审讯很是在行，北殿阎王很信任她审出的结果，这下也有点犯难了。
“先押下去。”他头疼地说，“两个都压下去，直接去苦狱里受刑，至于刑罚……”
北殿阎王操心着是不是忘川河出了什么问题，懒得多想两个凡人怎么判，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丢给晁庆去判了，自己拿着白色仓鼠，转到了殿后去。
他刚一离开前殿，苍星垂和苍恕便现身了，苍恕看他一张威严的脸上满是焦虑，安慰道：“万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例，也许并非是忘川河有问题，而是他本身有问题。”
“但愿如此。”阎王说，“我们先押着他，等下一次报告时请求神界派来神使查探他是否有异吧。”
下一次报告还要等五十年。但不管怎么样，这是鬼界的事务，就好像苍恕绝不可能插手去管已经宣布效忠魔界的妖界事，他们一个神庭神君，一个魔界尊主，也不会来插手管和合神的鬼界。
前殿，晁庆落下了最后一笔，判决已成，他眉眼间戾气消散，残留在阳间的最后一丝怨气也散了。
苍星垂和苍恕同时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天地感应完全回来了，神力解封，这个笼子总算被打破了。
“我们还有事要做，暂且别过了。”苍恕道，两人一同消失在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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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国的边境，群山之上，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疾速掠过。
苍星垂和苍恕随便找了个凡人都市，从街头买到街尾，塞了苍恕满满一袖子的东西，准备给他们十几年前救下的那只灰毛小仓鼠带去。
他们买了仓鼠用品，也买了凡人日用品，考虑到那两只黑白仓鼠死前就成精了，说不定他们那地方的灵气充裕，特别适合仓鼠成精。苍星垂坚信被自己养过的仓鼠不会输给野生仓鼠，都能化成人形了也说不定，这才坚持又塞了苍恕半袖子的人类用品。
苍恕也觉得那只小仓鼠很聪明，而且曾与太初神待在一起，总归会受影响的，真的只用了十年就可以化形也不算什么奇事——还曾有过天神直接点化小兽的先例呢。
然而等来到了山谷，他们才发现，他们想得还是太过保守了。
山谷的一半空间都被一个强大的封印罩住了，就连苍星垂和苍恕都进不去——原因无他，这封印罩正是他们当年自己设下，后来被灰色仓鼠吃掉当成玩具的那个。
如今他又把这强力的封印重新布置了起来，正是因为，他已经在闭关冲击准备成妖了。
精怪成妖是大事，寿命会一下子拉长很多倍，几乎与高阶修士们齐平，且只要能更进一步，成就大妖，就可以飞升去妖界，与自己的族群生活在一起，享受悠久生命。
苍星垂和苍恕并没有点化过他，十年成妖，这卓越的修炼天赋总算让苍星垂难得称赞了一句：“不错，我养过的仓鼠就是不一样。”
“不知道他会闭关多久，会不会顺利。”苍恕担忧地说，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等等，你有没有看过小灰的性别？”
苍星垂没看过。
两人在结界外面面相觑，发现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这只小仓鼠是男是女。
夕阳西沉了，他们不能在人间再待下去了，否则太阳一旦落下，他们好不容易脱困，又会被困进新的笼子。他们必须立刻前往光芒暂时不会消失的一界。
苍星垂抬指一挥，四周的树木藤蔓很快聚集而来，搭成了一个长长的桌子，苍恕把袖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堆在桌子上，从吃的到用的，他们把能买的都买了，苍星垂把桌子反复加长加宽了好多次，才总算全放上去了。
“给他写些话留下来吧。”苍恕有些不放心地说，“他成妖时间太短了，什么都不懂，也没有大妖来教他。这是我们的责任，如果幼年期没有和太初神一起过，再怎么快也需要修炼上几十年的。”
苍星垂嫌麻烦，道：“那你写。”
笔墨纸砚刚才都有买到，苍恕很快找了出来，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思索。
苍星垂道：“抓紧时间，太阳要下山了。”
苍恕来不及细想了，于是挥毫写下了第一重天，轮回神君殿前的匾牌：天下苍生。
“你提醒一只仓鼠要时刻心怀天下苍生。”苍星垂无语地说，“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这是提醒他要向善，想着……”
苍星垂伸手将那张纸撕成了两半，揉起前面一半招来一簇火烧了，只剩下了“苍生”二字。
“好了，想着点苍生就行了，用不着想全天下的。”苍星垂说，“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苍恕还想要再琢磨琢磨留言，奈何时间确实不够了，他只能说：“等明日白天，我们再来看看吧。”
说完，他暂时和苍星垂一起离开了人间。
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不久，太阳的余晖也消失了，山谷被拢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沾染了一丝太初神的神力，那结界变得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芒照在山谷中时，那结界仿佛一块透明的布一般落在了地上，从结界里走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
他看见了那张巨大的堆满了东西的桌子，不由愣住了，快步走上前去，就见另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张显眼的宣纸，上面只有两个字：苍生。
那少年迷惑不解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了幼年的模糊记忆中，一位父亲呼喊另一位父亲名字的场景，似乎是在叫，苍……苍什么来着。
总之是姓苍没错。
他恍然大悟，感动地捧着那张纸朝着天空道：“谢谢父亲赐名！”

第42章 记忆
回到鬼界的苍星垂和苍恕丝毫不知道自己养的小仓鼠完全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正商量是否要回到神界去。
神界是六界之中唯一永远光明之地，既然触发的条件是光芒消失之时，那么只要待在永远光明之地，就可以全然避免发作。
“治标不治本，还会打草惊蛇。”苍星垂说，“而且理论上来说，魔界的也永远没有光明消失的时候。”
因为魔界是永夜，根本没有光明。
“魔界应该不太欢迎我。”苍恕平静地说。
“确实不欢迎，”苍星垂说，“不过你可以变成仓鼠什么的，待在我衣服里。”
苍恕也知道，回神界并不是个好选择。他们想要查出背后之人，现在回去就前功尽弃了。如果是去魔界……
他不由地想象了一下那情景。他不能在魔界露面，大概只能藏在苍星垂的宫殿里……不，魔尊的正殿应该也常常有属下造访吧，那苍星垂可能会把他藏在更私人一些的地方，比如小憩用的寝殿之类……
明明已经一起住了十年，而且经常变成仓鼠挤在一起聊天睡觉，可苍恕一想到真正的魔尊寝殿，苍星垂最私密的寝宫，还是不由心里突突直跳。
不、不能再想了……苍恕定了定神，理智道：“和魔尊不同，我不觉得魔界之人能排除嫌疑，魔界也并不是个好选择。你觉得仙界如何？那里是除了神魔两界之外消息最灵通的一界，而且仙界的日月更替也很慢。”
苍星垂道：“是啊，和妖界一样慢。妖界的消息也很灵通。”
相比起几乎不知外界、消息闭塞的人鬼两界，仙妖两界的消息就灵通多了，至少他们普遍知道六界的存在，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由苍恕管辖，一个在苍星垂的势力范围内。
两人现在都想去对自己更有利的地方。
苍恕试图说服他：“仙界的灵气比妖界更加充裕，而且都是已经扛过天道雷劫飞升的仙人。到时候就算蛊毒发作，我们变成两位仙人，那可发挥神力也大大增加。”
“说得好像变成大妖就会比仙人弱似的。”苍星垂反驳道，“仙妖战争，仙界可没赢。”
“如果不是你插手，已经赢了。”
“那我还说如果不是你支持，仙界根本不会建立呢！”
“那是顺应……”
苍星垂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行了，这事吵了几万年了，打都打过了，家都分了，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仙界我是不会去的，离鬼界月食还有一个月，你看着办吧。”
他们不欢而散。
苍恕想着那句“家都分了”，心里堵得慌，便去找点正事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神力已完全恢复，他只用了先前十分之一的时间，便飞到了鬼界边缘，忘川河的尽头。
那个巨大骇人的裂隙就如上一次一样竖直静立在那里，但是上一次，苍恕有没有说出口的事，只等着神力恢复再来查探。
他靠近这条两万年前他亲手修补的裂隙，越是靠近，越是感到渺小，等到靠得足够近时，那巨大的黑暗裂隙仿佛要吞噬这条渺小的人影。
苍恕伸出手，仔细地描摹查看这裂隙边缘的封印结界，太初天神拥有这世间最强悍无匹的身体，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直接触碰这封印结界和界外混沌交汇之处。
半晌，苍恕平静的神情微微起了点波澜，轻声叹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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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走在哀嚎声震天的苦狱之中。
这里是地府的行刑之地，要是苍恕过来看了，心里一定会不舒服，但苍星垂却毫无波动，只专心寻找自己想要找的人。
神力已经恢复，他用强悍神识扫过全场，很快找到了。
那个大夏国的鬼修国师刚被送下来不久，看上去已经受过一次苦了，奄奄一息地被绑在石柱上。
苍星垂走到他面前，现出身形。
鬼修以为是下一次刑罚到了，惊惧地正要求饶，只听一声“闭嘴”，他恐慌地发现无法出声了。
“忘川之水对你无效，为什么呢？”苍星垂走得更近一些，审视地看着他。
鬼修惊恐地摇头表示不知。
但苍星垂本就是自言自语，并不指望他说出答案，而是抬手覆上他的头顶，手心凝起光亮，沉入了那鬼修的身体中。
这是搜魂术。
苍星垂早就想用搜魂之术来探查这个鬼修为何可以免疫忘川之水，只是在等神力恢复，把握更大而已。
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忘川河就在这里，那人完全可以再喝一杯……他早已铁了心，不要你了。苍星垂扪心自问，你明明也早已决定了要杀他，还在妄想什么呢？
苍星垂闭上眼，又想起住在太子府里时，偶尔，苍恕忘记躲避的眼神。
那眼神多么熟悉啊。慈悲神是不会撒谎的，苍恕不会因为他们在扮演伴侣就装出那种神情看他，只有一种可能，他再一次……
苍恕大约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吧。可他失去了太多记忆，到底吃亏，他完全不知道苍星垂到底有多了解他。
苍星垂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发现这件事之后，他当然仍是恨着苍恕的，可是原本蓬勃的杀意摇摇欲坠，甚至现在偷偷跑来做这样可笑的事……
“嗯？”
苍星垂正想着，手下一顿，在这个魂魄之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小团……这是什么？是……混沌吗？
苍星垂正在仔细感应，神识之中忽然传来声音：“魔尊，你在哪里？”
“苦狱。”苍星垂说，“正好，我发现了线索，你过来一起看看。”
“我也发现了线索。”苍恕道，“我马上到。”
不一会儿，苍恕已经下到了苦狱之中，他避开鬼差，很快找到了苍星垂。
苍星垂正背对着他查看失去意识的鬼修，似乎是察觉到他来了，苍星垂转身看过来。
“你刚才去哪了，怎么这么慢？”苍星垂说，“我发现这人体内有……”
苍恕脱口喊道：“小心！”
苍星垂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那鬼修，只来得及看到一小团灰蒙飞快直冲他而来，他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被一道劲气猛地推开了。
那团灰蒙却极快，一击未中，快到几乎看不见地改变了目标，向着在场的另一个太初神而去。
苍星垂被苍恕出手推开之后撞断了旁边的石柱，他挥开眼前的飞石抬眼望去，就看见苍恕刚刚运气出招还未来得及收势，那团灰蒙直接击中了他。
“苍恕！”苍星垂只慢了一步，可是那团灰蒙已经消失在苍恕体内不见了。
苍恕痛苦地捂着心口，硬撑着交代说：“那个结界被打开过，混沌裂隙的封印结界……”
“先别说这个了。”苍星垂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准备帮他逼出那团灰蒙。
无数纷杂的记忆涌上来，无数猛烈的、刻骨铭心的感情瞬间冲击着神智，苍恕眼前一阵发黑，只凭毅力恍惚地说：“慈悲神和战神的权柄，全部在长乐神姬手里……我曾告诉她，要警惕，警惕神庭内部……如果有不对，她会与和合神一起，以三位太初神的权柄，代表神庭，与魔界联手对抗……你们要小心，两万年前天地大祸，不可重演……”
他终于交代完了最重要的嘱托，这才喘息着喃喃道：“好疼……”
说完这一句，他再也撑不住了，他听见苍星垂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仍然无法抗争地坠入了黑暗。
“苍恕……”苍星垂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时这样说。
“慈悲神。”在众神面前争执时，战神又这样冷冰冰地称呼他。
然而更多的时候，他会悄悄潜入第二重天，驾轻就熟地来到慈悲神的寝殿，从背后抱住殿里白衣的神君，亲昵地与他耳鬓厮磨，他说：“阿恕。”
苍恕手上正在编一个白玉流苏坠，他嘴角微微弯起，轻声道：“别闹，马上做好了。”
苍星垂把他拦在怀里，调笑道：“做好了就可以闹了吗？”
苍恕低下头，极轻地说：“嗯。”
可是一转眼，那坠子挂在了战神黑色的神袍上，主人却要走了。
“我们可以分庭而治！”苍恕口不择言地恳求道，“别走，星垂，你走了，神庭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意已决。”苍星垂说，毅然跃下了九重天。
巨大的失望、痛苦和恨意淹没了苍恕。第二重天一夜冰封，宫殿的主人避客不见，旁人都道他在对战中受伤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他只是崩溃了。
他有多么爱苍星垂，苍星垂大概也不知道吧。是苍星垂追求于他，他点了头而已，他羞于口述爱意，很少表达，平日里出于谨慎，对亲热也是推拒居多……可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爱苍星垂。他曾以为他们可以携手直到地老天荒，可是……他被抛弃了。
苍星垂不要他了。
慈悲神完全崩溃了，连带着神庭也陷于混乱之中，无人出面主事，上下都一片混乱。
他的爱情结束了，可他还必须对神庭，对天下负起责任。
整整十年之后，苍恕才终于从浑浑噩噩之中挣扎出来——或者说，终于彻底疯了。
他约了苍星垂，这位新的魔界君主见面，带着一杯忘川之水。
“你要我，和你联手施术？”苍星垂不可置信地说，“苍恕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会答应你？”
“你不答应也无妨，我会去找和合上神与我联手施术。”苍恕平静道，“只是如此一来，那些指定消除的记忆在施术时就会被他看到了，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不过你不答应，我也别无选择，只能找他了，他继承了……那位的权柄。”
想要消除太初天神的记忆，并不是什么易事，但如果有两个太初神联手施术，在加上一杯有天道法则之力的忘川之水，也是个可行方法。
苍星垂从不可置信，到暴怒，再到恳求挽留，苍恕始终没有松口。
“我当年也求过你。”苍恕说。
他最终如愿逼着苍星垂亲手葬送了他们的过去，做回了那个无心无情的慈悲神。从此天地之间，只剩下苍星垂一人还记得那些过往。
这是慈悲神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残忍。

第43章 第九
神界，第四重天。
一众身着碧绿色神衣的天神正往启明神君殿而去。
这些是第五重天灵植园的天神们，因为启明神接管了万生神的权柄，灵植园如今归他管辖，这些天神是来例行报告的。
启明神君喜好洁白之色，因此他的启明神君殿和附近的建筑多由上好白灵玉建成，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和第五重天的景象截然不同，这些侍弄灵芝的小神们都忍不住左顾右盼，连连惊叹。
跟着灵植园主管神官一起来汇报的机会可不常有，今日被带出来的这几个小神大多都是第一次来第四重天。
“眼睛不要到处乱看，当心冒犯了神君！”主管神官训道。
那些小神都敬畏地收敛了目光，主管神官这才满意了。一个活泼些的小神道：“神官，我们第五重天到处都是树木藤蔓，虽说景色也很美，可今天来了第四重天，才知道什么是巧夺天工！”
另一个有些见识的反驳说：“我听说这些白灵玉当年原本是给第二重天的神君准备的，慈悲神君用不了那么多，多余了这许多废料，才搬来这里，样式也都是慈悲神君挑剩下的。”
“啊？”最先说话的小神诧异道，“为什么？”
“挑剩下”这话就有些难听了，尽管九重天上下确实一直是这样传的，但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主管神官还是打圆场道：“九重天初建时只有三位神君，当时这些上神们的宫殿样式不与神君撞上是为表示尊重。”
“第二重天想必更加华美无双吧，真想亲眼看看。”小神黯然道，“可惜神君如今……”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魔界竟还敢来使。”另一个小神愤然道。
主管神官道：“这是几位神君和神姬的决定，莫要妄加议论。”
说着，他们已经接近了启明神君殿的主殿，迎面正看到启明神从主殿里出来。
启明神惯来穿着一身雪白，素有些清高的美名，待人却很和善，一直被公认做是慈悲神君最好的继承者。
今日他并非单独出行，后面还跟着一位神女，这位神女身着淡色五彩衣，面容清秀姣好，灵植园的主管神官因为万年里来过很多次，认得这是启明神君座下的一位女神官，名唤彩心。
“启明神君。”灵植园的主管神官领着一众小神见礼。
启明神和煦地点了点头，道：“你今日来得不巧，我正有要事与几位神君神姬相商，恐怕一时半刻不会回第四重天。我的掌灯神官会引你们去偏殿汇报给我座下神官听。”
主管神官垂首应是。
启明神又与他寒暄几句，这才带着彩心神女离开了。
他们走远不见之后，慑于神君威严不敢说话的几个小神这才敢开口。
“启明神君真是平易近人。”
“那位神女姐姐真好看，她刚才朝我笑呢，你看见没？”
“胡说，她是在朝我笑！上次我跟着主管神官来，她还温柔地勉力我好好做事呢！”
“别吵了，真不嫌丢人。”主管神官呵斥道。
有小神好奇道：“神官，神姬和神君们此次商议，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魔界使者吧？”
“这我如何知道？”主管神官道，“不过多半是吧。”
&#183;
不止是灵植园的主管神官这么认为，启明神君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去第七重天的路上，他与自己的神官闲聊道：“最近这些年，你与长乐神姬又和好了？先前不是说没法和她坐下说话吗？”
彩心神女曾经在万年前与长乐神姬交好过一段日子，后来两人不知怎么闹翻了，直到最近才重修旧好，两人再次有了走动往来。
彩心道：“我们找到了新的共同爱好。”
启明神君曾经问过无数次都没有得到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纳问：“究竟是什么爱好？”
“你不懂，也不会想懂的。”彩心说，“总之，这个新的话题足够让我们再次亲近起来，放心吧。”
“好吧。”启明神君勉强说，“既然好不容易修补了关系，平日就多走动。和长乐神姬亲近的机会，神界人人都求之不得。”
“嗯，我知道。”彩心答应道。
“那么……长乐和你说过，魔界来使会是谁吗？”
“魔界也还未定人选，这次召集大家商议的多半不是人选的事。”彩心道，“因为这事我一直在问她，有了消息我定会知道的。”
启明神君告诫道：“也不要问得太急了，不好。”
“嗯？哦，不要紧。”彩心道，“我们原本聊的那些事也和这有关，不会显得突兀。”
启明神君再次忍不住问：“你们平日都聊什么？”
“聊聊你们这些神君啊魔尊的。”彩心摆了摆手，“说了你也不会懂，别问了。”
&#183;
第七重天，观霞阁。
启明神君到的时候，其他两位神君已经落座很久了。
“启明神君，你怎么来得这样慢。”昌文神君抱怨道，“刚才和合神君都想要走了。”
“别怪他，他住得最远。”长乐神姬笑道，“要我说啊，贺从是最没资格不耐烦的，这事要怪还得怪他自己。”
启明神君在最后一个位置坐下来，也温和地微笑着说：“神姬说笑了，是我来时正好遇到灵植园的神官，耽搁了一会儿，怎么会怪到和合神君头上呢？”
长乐神姬道：“当然要怪他了，贺从是太初三神之后诞生的一个神，原本该住进第四重天的，可是他当年偏要图清净，选了第九重天。咱们后面诞生的几个倒是中规中矩地按顺序住了，这第四重天不就被挑剩下了吗？这才轮到了启明神君嘛。”
启明神悄悄攥紧了手指，但他面上并未有什么表现，只是再次道：“神姬说笑了。”
“呵呵。”贺从笑了一声，放下茶杯道，“照你这么说，不是该怪贺天拙？和我有什么相干。”
每个前来的神君神姬都带了一位自己神官随行，四人坐着，神官们各自静立在他们身后，只有第九重天来的是和合神君和巧工阁阁主贺天拙，毕竟和合神君座下一个神官都没有，贺天拙日日出入他的神君殿，几乎算他的半个神官了。
可这“神官”终究是有实无名，从前贺从出行，也没见过他带着贺天拙，此次带着贺天拙过来，让他和几位神官一样站在身后，就显得有些奇怪。
贺天拙自己却没什么不自在的，自然地接话道：“是是，是怪我，与我家神君没什么相干。”
当年第九位诞生的神，也是最后一个由轮回神亲自开蒙的神，正是贺天拙。他开蒙后，本该住进最后空着的那一重天，成为上神，可是当时轮回神因为在忙着给慈悲神想名字，也就忘记告诉他，空着的是第四重天，而非第九重天。他径直去了第九重天，遇到了早已住进那里的贺从。
这一见，他就再也没出过第九重天，不仅求贺从给他赐了名，还从此在第九重天安家，安安心心地做了巧工阁的阁主。
上神的位置还有一个还空着，只能顺延给了在他之后诞生的那位，可那位不像前面九位一样有天赋权柄，刚巧人界已经有了雏形，慈悲神便给他找了个事做，就是管太阳的东升西落，按时给人界送去光明，封为启明神。
这段往事太过古早，知道的人不多，今日也是巧了，在场的所有神君、神姬和神官们，似乎都知道这么一段太初往事，贺天拙那样说，大家也都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也没有哪一个人想着要顾启明神的面子，替他打个圆场。
也是。启明神心想，面上仍在微笑，在桌下的指甲却掐进手心里。
另外三位都是诞生起就天赋神权的，真正的天道骄子，他虽然和他们一同位列神君，可在他们心中，自己永远是低他们一等，他们又哪会顾着他的面子呢？
有一些天神不明所以，说他是太初三神之后，最合适掌管神庭的神君，可他努力了数万年，如今继承的是什么权柄呢？是万生上神的权柄，太初三神的权柄他连沾都没沾到过。
“巧工阁主自然是护着自家神君的了，这九重天上下谁人不知？”彩心掩唇笑道，朝长乐神姬眨了眨眼。
长乐神姬弯眉，与她交换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就连向来长袖善舞的贺天拙看得也有些云里雾里，问道：“神姬与彩心神官在打什么哑谜呢？”
“咳，没什么。”彩心清了清嗓子，掩饰道，“好了，我们已经来迟了，还是快些谈正事要紧，如今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不错。”长乐神姬点头道。
关于启明神是如何入主第四重天的这话题便算是掀过去了。彩心刚刚心中一松，就听见长乐神姬继续道：“大家都知道，如今九重天就只有我们四位还在主事，从前神君他在时还好，如今三位太初神君都不在，我们每人的工作量都翻倍不止，大家实在都疲于处理公务。这次我找大家来呢，是想要效仿慈悲神君当年的做法，再提一位神君上来。”
她看向贺天拙，这位天地间第九位诞生的神。
“巧工阁主……”她顿了顿，叫出了已经几万年没有人提过的旧称，“天工神，你觉得如何？”

第44章 三界
贺天拙不知是已经被通知过了，还是并不怎么看重神君的封号，波澜不惊道：“这还要看诸位神君的意思。”
“我没意见。”昌文神君思索着说，“鬼界也就那么大，是六界里最小的一界，能有多少事务？居然有两个天赋神权的天神一起处理，也太奢侈了。巧工阁……天工神来帮我们一起处理神界、仙界和人界的事最好了。”
贺天拙笑了笑：“鬼界并没有昌文神君想得那么简单。”
“贺天拙。”贺从警告地说。
“我只是想说，我家神君平日也很辛苦。”贺天拙含笑道，伸手搭在贺从的肩上，微微俯身，放低了声音，“别生气。”
那个张口就能气死上神的和合神君竟然就真的这样算了，没再训斥，只是对其他人说：“神庭要封谁做神君，我管不着。”
几万年之前，在慈悲神与战神因为理念分歧分裂为两个阵营时，第一重天和第九重天就都没有站队，现在贺从更是将两个有关命运的权柄集于一身，也无法再站队了。
作为主掌命运、人人忌惮的神，他也受到最严厉的法则束缚，无法透露天机，无法偏向任何一个势力阵营，否则便很容易引起天地秩序崩溃。
恪守一切秘密，这该是和合神的最高守则，但是刚才贺天拙擅自透露了一句模糊的鬼界情况，他竟也没多加苛责。
昌文神君与九重天接触得不多，没有见过贺从竟对什么人这么宽容的，不由侧目多看了他们好几眼。
长乐神姬朝彩心看过去，见她此时的笑意有些勉强，悠然问道：“那么启明神君又怎么想呢？”
启明神君道：“和合神君掌着太初神的权柄，本就辛苦，如今是特殊时期，想必更加繁忙，离了巧工阁主的辅佐，他会不会过于吃力？”
他不说和合神掌着轮回神的权柄，却说“太初神”，又说如今他要更加繁忙，就差直说“慈悲神的权柄也在他手上”了。
昌文神君和长乐神姬似乎都略微有些吃惊，毕竟在过去的几年里，大部分天神都以为是启明神接管了第二重天的权柄。他们在看了看贺从和启明神君之间来回看了看，长乐神姬道：“呃，如果是这样的话……”
“轮不到别人来评判我辛苦与否。”贺从毫不领情地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管着别人，实在太闲的话还可以多去几趟下界。”
分明刚才贺天拙也说了他“辛苦”的，他可一点不满都没表示，结果换了个人说就被他连嘲带讽地驳了回来。
启明神君听到那句“多去几趟下界”，不由抬眼与贺从对视，然而与第九重天这位洞悉一切的神对视只有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垂眸道：“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大家都没有意见吧？巧工阁主若是封神君，搬去哪一重天合适呢？”
“我自然还是住在第九重天。”贺天拙笑道，“要我搬出去的话，我还当真要考虑考虑当不当这个神君呢。”
“太好了。”长乐神姬合掌道，“那么我们就这样定下了。如此一来，等过一段时间魔界来使，我们就多了一位神君可以撑场面了。”
昌文神君和启明神君都附和着说了几句恭贺的话，正在此时，从阁楼下面急匆匆走上来一个第七重天的女神官，附在长乐神姬耳边说了几句话。
“……联姻？”长乐神姬有些吃惊，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刚诞生千年没有经过事的小神，乍然诧异后仍然镇定地问：“婚期定了吗？”
那女神官低声报了一个日子。
“这么快？”长乐神姬道，“那来不及细想什么特别的祝福了……我就祝他们早生贵子吧。”
女神官面露难色：“神姬，不妥呀，说是已经有儿子了。”
会议才开了一半，几位神君都在等着她，长乐神姬有些敷衍道：“那就祝他们的贵子早生贵子。”
女神官领命下去了。
六界之中，长乐神女这位幸运女神的名号也很响亮，不管是人、鬼还是仙、妖，总有许多人在大事之前祈求长乐神女的青睐和庇佑，希望给自己带来一些好运。
自然是不可能人人都得到回应的，然而有一些地位特殊的人，或者性质特殊的事件，长乐神姬会在考量之后斟酌给予祝福，以进一步维护天地秩序稳固。
大约是人间某两个大国要联姻了吧，以前也常有这样的事……启明神君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几人开始说起了魔界来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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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灵猫族领地边缘。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年仰头看着巨大的族群领地石碑，纠结地盯着那个“猫”字。
他走了好远的路，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的族群部落，他有点想要上前去问问情况，但是一想到里面全都是猫，又有点不敢了。
他在人界曾遇过一次猫的，要不是有幼年时父亲们送给他玩的结界球，差点没逃掉。
猫会追着他跑，他讨厌猫。
可是……这么大的族群呢，要是不进去问，下一个不知道又要走多远才能遇到……
他正纠结着，忽然从那领地里面风驰电掣地跑出来一个男孩，那男孩似乎也没想到这里傻站着一个人，与他撞了个满怀，两人一同“啊”了一声，跌倒在地。
“抱歉抱歉！”那男孩说，刚把他拉起来，忽然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道：“糟了，没甩掉。来不及解释了，别出声！”
少年：“？”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那男孩一把拖进了旁边高高的灌木丛里，捂住嘴按在地上。
几只体态优雅的大白猫像几道白色的闪电一般，从灌木丛外飞掠过去。
“呼……”那男孩松了一口气，赶紧松开了手，再次把地上的人拉起来，“真是抱歉，你没……”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无一不精致的五官，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了，停了好几息时间，才猛地脸红道：“你没事吧？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苍生。”苍生说，“那些猫妖为什么追你啊？”
他想起这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也是从里面跑出来的，忽然有点怕了，退了一步，警惕道：“你也是猫妖？”
“不是！”那男孩桀骜地说，他虽然才十来岁，但那张稚气未脱的俊脸上已经可以见到一些凌厉，“我才不是猫妖！”
苍生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那你知道仓鼠族的领地在哪里吗？”
“什么族？”
“仓鼠。”
“没听说过。”那男孩说，“新种族？可能还没出过大妖吧。没有大妖是不能建立部落领地的。”
“有大妖的，有不止一只大妖的。”苍生着急地说，“我爹爹就是仓鼠大妖，我几天前刚飞升来妖界，正在找他们。”
“你是来找爹的啊。”男孩道，“我爹要到仙界结婚去了，不要我了，我准备游历六界，你要不要与我结伴同行？我们一边游历，一边找你爹。”
苍生使劲点点头。
那男孩皱眉思索道：“说起来，仓鼠到底长什么样？我不知仓鼠的本体模样，怕是以后看到你父亲也反应不过来。”
“我变给你看呀。”苍生大方地说，变回了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灰团子。
男孩：“！”好、好小啊……
他小心地捧起了这团灰色的毛球，没忍住，偷偷摸了摸他的毛毛。
&#183;
鬼界。
苍恕再睁眼时，觉得已经过了几万年。
几万年的纠缠爱恋，还有后来的刻骨的痛心悉数回笼，恍如隔世。
他的手被人紧紧攥着，有与他同源的神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体内，帮他压制住心脏处的一团……混沌。
苍恕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混沌裂隙的结界曾经被打开过一次，应该就是在那时，有一小团界外混沌之气进入了这个鸿蒙世界，掉落在忘川河中，被盛入碗中喝下。
规则秩序，只是这个鸿蒙世界的规则，而界外的混沌是无序的。
那一碗忘川之水失效了，混沌在那人体内蛰伏下来，毫无神力的凡人反而毫无知觉，可是天神应法则而生，天生相克，这混沌之气与剧毒无异。
苍恕正枕在某人的腿上，躺在某人的怀里，头顶还是鬼界的灰蒙天空，血月已经成了一弯，很快就要月食了。
“醒了？”苍星垂俯下身，“你睡了近一个月。我们要尽快去仙界了，你最好待在天地灵气充足的地方……”
他目光闪烁，语带探究，苍恕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半晌才问：“苍星垂，你疼吗？”
苍星垂握着他的手一下子攥得极紧，他眸色深沉，像是极度狂喜，又像是极度暴怒，最后他说：“生不如死。你满意吗？”
“我承认，那有一半是出于责任，另一半是出于报复。”苍恕闭上了眼，道，“因为我当时，就是这样疼，就是这样绝望，就是这样……恨你。”
很奇怪的，在他吐露这深沉的恨意，甚至承认当年逼迫他联手施术是蓄意报复之后，苍星垂的怒火却仿佛消散了。慈悲神是不该生恨的，若是连慈悲神都无法自控地生了恨，那证明他先前爱得太深。
苍星垂看上去有些不相信苍恕当年竟有那么在乎他，一时间愣在那里。

第45章 亲吻
苍恕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动了这么一点力气，就难受地捂住心口。
那一口混沌之气盘踞在他的心间，与他体内的太初神力天然相斥，自然是不会好受的。
只是这么一个停顿的功夫，苍星垂已经用双臂把他圈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源源不断的神力从他们相触的地方传进苍恕的体内，帮他压制住混沌的影响。
“不用。”苍恕说，挣扎着还想要起身，但他心间有一口混沌之气，光是发力便很难受，又因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记忆，冲击过大，根本不是苍星垂的对手，被牢牢地禁锢在对方怀里。
苍星垂皱眉道：“别动。”
“魔尊，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
“你我这样不好。”苍恕乏力地说，“现在不需要假扮伴侣了，请魔尊自重。”
“是不需要了。”苍星垂说着，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我自己的伴侣回来了。”
苍恕道：“已经不是了。”
“什么时候？”苍星垂看着他问，“我怎么不知道？”
苍恕难以置信地说：“你是不是也失忆了……我们分开一万年了。”
“我们这一万年确实没在一起生活。”苍星垂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分开了。”
“你抛弃了神庭！”苍恕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我求了你，求了你好久，可是你一定要走……”
“我或许‘背叛’了神族，尽管你们所坚称的神族信念我并不认同。”苍星垂说，“可我没有背叛过你。”
“我们是神族之初，是神庭之首。”苍恕悲哀地说，“你背叛神庭与背叛我有什么分别？”
“苍恕，你即是神庭，神庭即是你吗？”苍星垂反问道，“你为自己活过吗？”
“我当然为自己活过。我与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为自己而活，可是我换来了什么呢？你离开了我们，永远不回来了……我曾经立誓，慈悲神不可落泪，可你走之后，我破戒了。”苍恕直视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着万年前的撕心裂肺，“那之后第二重天一夜冰封，永不可复原，我每天浑浑噩噩，只想着他的陨落和你的背叛……我为自己而活的后果就是神庭陷入混乱整整十年，我知道了那是一个错误，在酿成大祸之前，必须想出办法，挽回局势。”
“你想出纠正错误的方法，就是逼着我亲自动手消除你的记忆。”苍星垂冷笑道，“你真狠啊，我和你在一起几万年了，在那一天之前，我从不知道你竟然可以这样狠。你现在还在恨我吗？”
还在恨吗？这十来年的朝夕相处，再一次的心动……都不能抵消先前那数万年的刻骨深情衍化成的恨。
苍恕诚实地说：“我还在恨你。”
苍星垂竟说：“那就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苍恕更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怀里，把人抱得更紧了。
因为在一起太久太久，抱着实在太习惯了，苍恕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下意识地配合他调整了位置，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等等……放开我。就算你当年并不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我带着忘川之水去找你的时候，我们都说得很清楚了。”
“是说得很清楚。”苍星垂道，“你说为了能不受干扰地治理神庭，你要消除记忆……你提过要和我分开吗？没有。刚才你也承认了，你自消记忆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在报复我，你可没说是因为不想和我过下去了。”
苍恕被他的诡辩绕得有点晕，勉强道：“你说你想要杀我。”
“因为我太恨你了。我以为你永远也……”苍星垂突然顿住了，苍恕恢复记忆，甚至告诉了他一些当年他不知道的感情，让他一时间有些昏了头脑，直到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察觉到一些问题。
“不对啊。”苍星垂说，“就算混沌之气可以抵消忘川之水的法则效力，那人也是饮下了无效的忘川之水，才会没被消除记忆，可你的记忆早就被消除了……”
消除，意味着一次性的，永久的，这记忆被删掉，再也没有了，这也是苍星垂后来陷入疯狂，甚至铁了心要杀掉这个永远不可能再记得往事的慈悲神，用来祭奠苍恕的那些记忆。
已经被忘川之水彻底消除的记忆，隔了一万年才被混沌之气击中，怎么可能再恢复呢？除非……
苍恕忽然剧烈地挣动起来，道：“放开我！”
苍星垂没松手，苍恕一掌拍向他的胸腔，想逼迫他还手，以此摆脱他双臂的禁锢，可惜苍恕刚刚运起神力，一阵剧痛袭上心头，有那混沌之气作梗，他一旦动用神力，便会剧痛无比。
苍星垂捉住那只袭击未遂的手，冷冷道：“叫你不要动，现在开心了？当时不救我的话，现在疼的就是我了，可你偏偏救了我。当时你知道我们是伴侣吗，就敢救我？要是我现在不管你，你就自己难受着吧。”
他这样嘲着，手上却很怜惜，一手紧紧抱着人，另一手将磅礴的神力缓慢坚定地送进去，让苍恕能更舒服一点。苍恕的脸色因刚才那一阵剧痛而惨白，只能靠在苍星垂怀里，半张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虚弱地平复气息。
“你没有喝忘川之水，对不对？”苍星垂问。
怀里的人闭上了眼，开始装睡。
“没有忘川之水的话，你我联手的那个术就只是封住了记忆，随着时间推移，或者遇到一定契机，术是会被冲破的。”苍星垂自顾说下去，“这混沌之气与神力相克，抵消了你我联手布下的术，而非抵消了什么忘川之水的效力。我竟然现在才发现，你之前总做梦，那就是记忆正在恢复的征兆……你当年没有喝下忘川之水，为什么？”
苍恕把整张脸都埋进苍星垂的衣服里，打定主意装作没听见。
“你分明说了是要彻底消除记忆的。”苍星垂说，“你骗得我好惨。”
苍恕不安地动了一下。
“可是，我多么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不会说谎骗人的。”苍星垂又说，“你当时确实抱着彻底消除记忆的主意来找我，可是最后一刻，你反悔了，对不对？苍恕……你舍不得我，是吗？”
“住口！”苍恕再也装睡不下去了，恼怒地去捂他的嘴，“别说了。”
“你就算那么恨我，还是没舍得彻底消掉那些记忆……”
“不要说了！”
苍恕当时确实在最后时刻，偷偷换掉了手里的忘川之水。谁知如今被苍星垂揭穿，而且对方不依不饶地说个不停，他越发地羞恼，不顾剧痛，又想跑了。
苍星垂没给他这个机会，牢牢地抓着他，眸色深沉道：“不让我说也行，给我找点别的事做。”
苍恕问：“什么？”
苍星垂单手钳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苍恕惊诧地抬手推拒，可是在被有力的唇舌撬开双唇攻城略地时，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在了苍星垂的怀里，喉咙深处溢出极轻的一声满足喟叹——万年了，他已经有一万年，没有和这个人这样亲密过了，他全身上下都提不起一点劲来反抗这个吻。
可是苍星垂攻势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丢盔弃甲而温柔下来，反而，苍恕与从前如出一辙的顺从似乎更加刺激了他，他愈发地凶狠，不依不饶地纠缠对方绵软的舌，逼得苍恕呜咽出声，与他一起更深地沉沦进这无间的亲密中。
苍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开的。
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苍星垂正看着他。苍星垂似乎仍然不能原谅曾经苍恕骗他的事，习惯性地冷着脸，可苍恕再熟悉他不过，从那双眼中看到了温柔的光。
刚才，他吻到最后，也是放缓了力道温柔地安抚他……
等等。苍恕木着脸与苍星垂对视了一会儿，他们怎么能接吻呢，他们已经没在一起了。
苍星垂正要提议去仙界的找个合适的笼子，主动等着阴蛊发作。这样他们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待在灵气充裕之处，让苍恕想办法炼化混沌之气。
他说：“阿恕……”
就刚说了这么两个字，怀里忽然一空，那么大一个神君忽然不见了。苍星垂以为他瞬移走了，正要发火这个人不顾疼乱用神力，忽然余光瞥见一只白色的毛团“嗖”地一下跑出了门，比苍星垂见过的任何仓鼠都要快。
苍星垂：“……”
他一路追着那仓鼠进了东方阎王殿的偏殿，晁庆正在处理公务，见他进来，起身与他见礼。
桌边一角睡着一黑一白两只仓鼠，苍星垂盯着白的那只看了一会儿，问道：“北殿阎王的两只仓鼠现在不打架了？”
“打得可凶了。所以他才让我带着一只来东殿……咦？我今天只带了黑色的过来，怎么……”
“这只是我的。”苍星垂说，捞起那只白色的，转身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晁庆。
苍恕不肯面对被亲到失去理智的现实，完全不看苍星垂，白色毛团一直拿臀部对着他，被苍星垂摸乱了全身的毛毛。
最后坚持不肯变回来的白色毛团被塞进了魔尊的衣襟里，苍星垂揣好心口上的仓鼠，往仙界去了。

第46章 错位
去往仙界的路上出了些岔子。
鬼界与仙界并不相邻，因为修仙之人忌惮轮回，当年最初一批飞升之人建立仙界时，便选定了从人界出发、与鬼界相反的方向，故而鬼、仙两界中间还隔着人界。
苍星垂没有取道人界，因为出界、入界是非常耗神耗力的事情，哪怕对于神族也是一样。频繁穿越小世界结界，苍星垂倒是可以一试，可苍恕为了救他不慎被混沌之气入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恐怕是受不住的。
苍星垂选择了从界外绕过人界，自行飞过去。
苍十一、苍恕、苍星垂被称为太初三神，因为他们建立了天地的雏形。可是只有苍恕和苍星垂知道，在他们诞生时，鸿蒙已开，混沌已经被斥出界外，苍十一才是那个真正开天辟地的神。
不过苍十一性子懒散，他向来默许太初三神的说法，因为这样苍星垂和苍恕就能帮他分担许多责任。
也许，这位天道的长子有某种对抗混沌的特殊能力，才能劈开混沌建立起这鸿蒙大世界，然而他已经陨落，无从考证了。
界外那无边无际的混沌，对于其他所有鸿蒙世界的生物都是致命的，弱一些的，譬如凡人凡兽，若是来到界外大概会直接死去，只有六界之中的强者，譬如修仙大能、大妖或是神族，才有自主越界的能力。
苍星垂怀中的仓鼠毛球动了一下，他安抚地隔着衣襟摸了摸，问道：“难受？”
“嗯。”苍恕说，心口的混沌之气似乎知道来到了它的大本营，愈发躁动不安。
好在苍恕此时变化成了小兽，没有用神身也没有动用神力，情况还算稳定，他一面压制着心口的混沌之气，一面更紧地贴在苍星垂滚烫的胸膛上：“你不难受吗？”
混沌与神力相斥，正在使用神力全速飞行的苍星垂虽然没中混沌之气，应当也很不好受才是。
“我还好。”苍星垂说，“快到了，坚持一会儿。要不你睡一会儿也行。”
苍恕哭笑不得道：“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你和我说说话吧。”
苍恕心口难受，其实不是很想说话，但他怕苍星垂在逞强，其实飞行很难受但嘴上死撑着不说，想要帮他分散注意力。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苍星垂这样说道，但还是接着问，“第二重天冰封，你后来搬到哪里去住了？第三重天？”
“没有，设了个结界，让它复原了。”苍恕说，第三重天是苍星垂曾经的战神宫殿所在地，不过苍恕对它的熟悉程度与第二重天不相上下，因为他们经常偷偷在第三重天约会，不只是那个秘密的观景台，苍星垂还有一个很大的浴池……
浴池……
聊得好好的，苍星垂突然被怀里的毛团挠了一爪子。
白色毛团的爪子他看过好多次了，粉粉嫩嫩，又小又短，挠起来当然不疼，但是很莫名其妙。
“挠我干什么？”
“那个浴池……浴池明明是你的错，我才要你换成白明玉的！”苍恕恼怒地说，“你先前欺负我没有记忆，一直骗我！”
那浴池原本到处都是黑玄晶，这种晶石吸光，搞得整个殿里昏暗暧昧。有一次他们在浴池里缠绵，做过头了，苍恕被逼着说了很多平日里绝对说不出口的话……事后恼羞成怒，勒令苍星垂换成白明玉。
这下整个浴池殿里亮得晃眼，苍星垂失去了兴致，再也没在两人共浴的时候缠着苍恕。
“你还骗我说是我追求你。还说我主动亲……亲你！”苍恕磕磕绊绊地数落他的罪证。
苍星垂丝毫不慌：“你伤我太狠，我神智错乱了。”
他们正说话时，无边混沌之中，有一道黑影划过。
苍星垂停住话头，皱眉回身看了一眼。
“怎么了？”苍恕没有用神身，而且躲在温暖的衣襟里，看不见外面，感觉并不敏锐，但不妨碍他感觉到了苍星垂的异样。
苍星垂在神识中回他道：“有人跟着我们。”
换了随便什么人，哪怕是神族，在这未知混沌中被不知什么人盯上了，一定也会毛骨悚然，但苍恕只是镇定地表示知道了，还问：“要一起出手吗？”
“你好好待着吧。”苍星垂说。
话音刚落，他一个急停，没有给后方黑影任何反应的机会，先发制人，悍然劈出一道神力。
那黑影显然没有想到他在混沌之中也这么霸道强势，急忙闪避开去——苍星垂注意到，他的动作极敏捷，简直不像在混沌之中。
躲开这强悍的一击，那黑影不仅没有逃走，反而祭出了一柄鞭子模样的法宝，开始疯狂反击。
那似绳似鞭的武器极长，周身暗沉，似乎在吞吐混沌。
苍星垂眸色一沉，按住心口的小毛球，飞速后撤，避开那个似乎在混沌之中如鱼得水的武器，然而那黑影竟穷追不舍，纠缠不放，苍星垂顾忌着衣襟里的白色毛团，不想恋战，与那人远距离缠斗起来，寻找机会脱身。
不过片刻，他感到心口一空，紧接着身边便多了一道白色的挺立身影。
“你添什么乱？”
“我又不是废了，你何必打得这么束手束脚？”苍恕道，他脸色苍白，想来很不好受，但是神情很镇定，“我们联手，速战速决。”
苍星垂没再说话，不再顾忌，与他一同出手。
两位太初神联手退敌，世间自然是无人能相抗，然而这里并非鸿蒙世间，而是无序的混沌。
那黑影始终远远地躲着，只凭着手上那一个混沌法器，硬是与混沌之中无法出全力的两位天神过了好几招，如今苍恕情况不好，不过有了他的出手相助，苍星垂很快寻到了一个空隙，对苍恕道：“走！”
苍恕闻言立即收手返身，与他一同往仙界疾速而去。
就在仙界近在咫尺时，那条鞭绳仍不死心地破空朝苍恕背后袭来，苍星垂回身一掌击退了这最后一次试探，还未收势，就坠入了仙界结界之中。
&#183;
苍星垂冲入结界时太急，几乎撞到地面才堪堪停住。
骤然之间那样快地从混沌之中冲入鸿蒙世界，而且还是在剧烈打斗、消耗神力之后，他一时有些昏沉，等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抓住落在他身边的白色毛团。
“你没事吧？”他在神识中问，自然地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那白色毛团，好像没有受伤。
……就是有点奇怪，好像大了点。
苍星垂放下毛团，自己坐地合上眼调整气息，顺口在神识中问道：“你怎么又变成仓鼠了？入界的时候用原身太难受了吗？”
神识中没有回应，反而是那白色大毛团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似乎也不太清醒的样子，它蹭了蹭苍星垂的黑色魔衣，发出一声绵软的叫声。
那毛团说：“喵呜。”
苍星垂猝然睁开眼站起来，看向自己脚边。
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猫靠在他的身边，这只猫看着有点奇怪，并不胖，但似乎过于圆润……苍星垂细看才发现，因为这猫的腿太短不说，耳朵也不像别的猫那样神气地立着，反而是折断了一样，向前耷拉着盖在脑袋上。
因为耳朵向前抿着，让它看上去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苍星垂并不是个怜惜弱者的人，不适地问：“你为什么变成这副样子？太丑了。”
雪白的小猫费力地仰着头看他，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喵呜？”
它也不像别的猫那样喵喵叫，而是有个缠绵的尾音，仿佛可怜兮兮地撒娇一样，苍星垂有点受不了，但想到刚刚经历了入界的冲击，他怕苍恕有什么问题，还是俯下身来把猫抱起来：“怎么了？受伤了？”
这么一抱，那只猫终于看清楚了这个穿着黑色衣袍之人的脸——英俊到让人屏息，然而……
“喵呜！”
一声尖利的猫叫，雪白的小猫一爪挥出去，苍星垂毫无防备，幸好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往后一仰，加上那只猫的腿实在有点短，这一爪落空了。
下一瞬间，苍星垂扼住了这只猫的脖子，单手把它提了起来，冷冷道：“你不是他。你是什么东西？”
这只猫有一双蓝金异色瞳，一看就并非凡兽，而是妖物。
这双异色瞳此时泛着敌意的冷光，短小的猫爪也不死心地在空中一划，苍星垂冷笑地加大力道掐住它的脖子，直接将这个未成形的妖术扼杀在起势阶段。
这只猫似乎发现了来人比它厉害得多，放弃了挣扎，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来，沮丧地“喵呜”了一声。
苍星垂杀意毕露地问：“我问你，刚才我清醒过来之前，你有没有试图吃什么不该吃的小动物？”
&#183;
苍恕摔落在地上，头晕目眩，但这不是最难熬的。他捂住心口，缓和因为强行使用神力，混沌之气带来的剧痛。
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身影靠近他，拉过他的手。
“没事，你自己先缓缓。”苍恕说，还以为苍星垂要过来给他输送神力。
他刚一出声，那人便僵硬了，迅速甩开了他的手。
苍恕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他尚在冲击余波之中，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人掐住了脖颈。
“你是谁？我的猫呢？”

第47章 轻薄
苍恕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好像最近总被人掐脖子，次数加起来比过去的几万年都要多。
无论他和苍星垂如何，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苍星垂可以掐他的脖子，不代表慈悲神会任别的什么人也这样做。
苍恕眼神一凝，反手震开那只掐着他脖颈的手，然后一掌送出，逼退来人。
那高大的男人只退了两步，这倒让苍恕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哪怕他刚才不想伤人性命而有所保留，但再如何保留，这毕竟是由太初神推出的一掌，此人居然只退了两步就站定了……
这简直堪比天神了。
苍恕分出一分精力来迅速确认了环境，仙山环绕，不是神界，是仙界没错。
因为这一掌，来人似乎也对苍恕有了新的认知，他没再鲁莽出手，而是皱眉观察着一袭白色神袍的苍恕。
苍恕也在观察他。这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黑衣，以至于刚才苍恕恍惚之中认错了人——主要是这人先来拉他的手，让他误会了。
“你在找你的猫？”苍恕先打破沉默道，“那你拉我的手做什么？”
那男人冰山一样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尴尬，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刚才在界外，是你偷袭？”
“不是。”苍恕若有所思，“你在界外也遭到了偷袭？是持鞭的黑影吗？”
男人点了点头，苍恕沉默了。
这个男人可以破界，那么他应该是仙界战力顶尖水准的仙人之一。而他也在同一时间遭到了同样的伏击……那些界外生物，并不是单独的，而是有组织的一群。
因为刚才强行动用神力，苍恕心口剧痛，不过面前站着的是陌生人，而不是苍星垂，他哪怕心口疼痛而且心中忧虑慎重，面上却一点没显，淡淡道：“这样啊。再会。”
他没什么话再说了，想要离开去找苍星垂，然而那男人似乎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一个瞬时身法拦在苍恕面前，坚持问道：“我的猫呢？”
“我不知道。”苍恕有些莫名其妙，“请让开。”
男人没有动，苍恕便自己换了个方向腾空飞起离开。哪怕有心口盘桓着一口混沌之气，苍恕打定主意想走，也不是谁想拦就能拦住的。
那男人与他拼了几个身法，发现竟不能拦下他，心头焦急，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一道就连苍恕都为之侧目的闪光亮起，一柄利剑出鞘了。
哪怕对最近十几年仙界情形并不了解，以苍恕的眼力也能看出，这是一柄上好的灵剑，以这把剑上的威压，哪怕配给一位天神做武器也使得，持有这样武器的人……该是站在仙界巅峰才对。
然而苍恕并不认识这么一位仙人，想来是最近十几年里新登顶的哪位大能。
如果是这样……与他接触倒没什么不好。仙界的势力由宗派组成，其中最大的几个宗派每百年举行一次盟会，用来决出下一个百年里由谁执掌仙主之位，因为变动太快——对于神族来说，百年变动一次已经算是非常频繁——神庭并未像管理鬼界那样直接介入仙界的管理，而是如凡间一般放任他们自治，就连神谕都很少下达。
是以，在仙界，搬出真实身份来并不像鬼界那么好用。
此人既然有资源能造出这样一把武器，而且本身如此强悍，大约是大宗之中的巅峰人物，若是能有点交情，和苍星垂在仙界走动也方便些。
苍恕打消了强行离开的念头，没什么表情地问：“阁下这是何意？”
“我的猫是白色的。”那男人说，“你见过吗？”
“没有。”苍恕道，“我入界时也与我的同伴失散了，他也着黑衣。你见过他吗？”
那男人摇了摇头，似乎有心要离去找猫，但又仍觉得苍恕很可疑，思索片刻道：“你可与我一同寻人。”
“也好。”苍恕同意了，两人便一同上了路。
他们一个直接御空飞行，一个御剑，中间隔得远远的，那距离恐怕开口说话互相都听不见，幸好这两人都是冷淡的性子，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一路沉默地搜寻着附近的无人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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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就要吵闹很多了。
“给我说话，或者化形！”
“喵呜。”
“别告诉我你一只能出现在仙界的猫，连口吐人言或者化形都做不到。”苍星垂冷冷道。他一点不怜惜地掐着猫的脖子晃了晃，恨铁不成钢地说：“妖界就派你这种样子的来刺探敌情吗？”
小猫使劲甩了一下尾巴表达愤怒：“喵呜！”
“你是灵猫族的？我记得这个族应该都挺机灵的才对啊。”
“喵呜？”
小猫歪了歪脑袋看苍星垂，异色瞳里闪过疑虑，因为苍星垂轻易叫破了他的身份，并且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忌惮。
不能怪苍星垂对这个族群印象深刻，妖界总共就那么几个大族，除了避世不出的龙凤和上古瑞兽，就属这群猫最能折腾。
妖界是有妖皇的，不过苍星垂把这事丢给属下去关注了。因为妖界崇尚强者，妖皇若是败了就要拱手让贤，导致妖皇更换太快，苍星垂懒得一个个去认识，但他也知道：猫妖们数量众多又多有傲气者，经常向妖皇宝座发起冲击。
这只猫好像真的不会说话，苍星垂懒得探究它是装的还是真的，眼看暂时问不出更多，便改提着这只猫的后颈，直上云霄，开始寻找苍恕的踪影。
他判断，两人就算入界时失散，也不会离得太远，果然，搜寻了几个山头之后，他隐隐感到神识之中有人说话。
能在他神识中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苍星垂迅速感知了方位，拎着猫飞速往那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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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恕与那黑衣男子沉默地并行，两人看上去都面无表情，却只有一个人是真的无话可说，另一人看着冷清寡言，其实正在神识之中碎碎念。
“那一头似乎是有一个大宗门的样子。这男人怎么会带着猫进仙界呢？凡猫承受不住入界的冲击吧，猫妖？可是仙妖不两立，真是奇怪。那混沌之中的伏击是计划好的吗？这男人也遭到了伏击，背后有什么……”
“还有人也遭到了伏击？”
“是的。”苍恕道，一点都不意外另一个冒出来的声音，他也是判断很有可能苍星垂的落点就在附近，才不停在神识说话，好叫苍星垂赶到附近时能定位自己，“你到附近了？”
“马上到。”苍星垂干脆地说，果然没一会儿就赶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立在一处，苍恕自然是远望也好看的，可他身边的黑色人影却怎么看怎么扎眼——怎么，就这么一会不见，苍恕从哪里又找来一个穿黑衣的？
他带着些微妙的敌意靠过去，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转过身来，然后看到了正粗暴地提着小猫后颈的苍星垂。
那冰山一般的脸色终于变了，男人怒意蓬勃道：“放开他！”
苍星垂原本看他就不太顺眼，被这么一声呵斥，心中更不爽，将猫往前一扔。
那只雪白的短腿小猫扑进了黑衣仙人的怀里，立即委屈地“喵呜”不停。
黑衣的剑仙看上去不近人情似的，却极轻柔地反复摸着小猫的脑袋安抚，皱眉道：“你怎么变回幼年体了？”他不善地望向苍星垂，“你对我的猫做了什么？”
“关我什么事？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样。”苍星垂很不客气道。
“喵呜……”那只小猫颤声直叫，那黑衣的剑仙显然可以听懂，听一句脸色就黑一分，再看着苍星垂的时候，眼里已经直冒火光：“你摸了他的全身？”
苍星垂根本不屑解释，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走了。”
最后两个字是对苍恕说的，苍恕点头，过去与他会合了。
苍恕自然是想象得出来，大约苍星垂认错了白色毛团，只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没料到此白色毛团非彼白色。
苍恕因为了解苍星垂的品行才会这样自然地认定事实，然而那黑衣剑仙根本不认识苍星垂，自然不会得出一样的结论，拔剑出鞘，冰冷道：“你轻薄了我的猫，就想要这么走？”
苍恕不愿意让苍星垂在这里起争端，更加看不得苍星垂分明没做亏心事却理亏，忽然高声说：“你刚才拉我的手又怎么算？”
此话一出，原本对这对战兴致缺缺的苍星垂猛地看向苍恕，又看向对面的剑仙，充满危险地慢声道：“你拉他的手做什么？”
“喵呜，喵呜！”小猫也说，拿软趴趴的爪垫拍黑衣剑仙的衣襟。
“认错人罢了。”那剑仙说，更像是解释给怀里的猫听。
这显然不能让苍星垂满意，他伸手一握，手中凭空多出一把剑来。
“你用剑，我便也用剑。”苍星垂含着怒意道，“来与我过个招。”
“正有此意。”那剑仙冷冷道。
两人下一瞬便斗在了一处，频繁的金属交鸣声中，那只雪白的小猫睁着异色瞳，看准了机会，从剑仙肩上一跃而起。
苍恕叹了一口气，挥袖截断了那猫妖偷袭苍星垂的一击，加入了战局。

第48章 双修
苍恕强硬地把那只猫妖拖出了战局，不让他影响苍星垂。
然而这么一来，刚才还战意勃发、打得正兴起的苍星垂和黑衣剑仙忽然同时紧张了起来，竟然双双收手了。
苍恕还没与那只猫妖过上几招，被飞速赶来的苍星垂当空拦腰一揽，带离了战场。
“你用神力的时候不疼了？”苍星垂怒斥道，“胡乱出什么手？”
苍恕确实是疼的。他按着心口，垂首不言，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上，微微颤抖。
苍星垂便又有点后悔了，软了语气道：“我不是怪你，只是着急……很疼？靠着我吧。”
苍恕没动，但是苍星垂把他揽进怀里的时候，也没拒绝，闷闷地说：“是你先胡乱与人争斗。”
“嗯，不跟他打了，也不过如此。”苍星垂道，“我们走，找个地方闭关。”
苍恕与人说话向来谨慎，每逢出言都要在心中过三遍，但是也不知是因为身中混沌之气，疼痛让他格外脆弱，还是他太久没有和苍星垂亲近了，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我还想和他谈界外遇袭之事的，都被你搅合了。”
慈悲神的抱怨可不常听到，这世间大概也只有苍星垂对此习以为常，他说：“怎么就被我搅合了？不打不相识，你等着。”
他说完，飞近那黑衣剑仙处，只见那冷若冰霜的剑仙收了剑，正上上下下地仔细检查他的猫有没有受伤。
小小的白猫轻柔地“喵呜”叫个不停，声调柔软缠绵，听得苍星垂眉头直皱，很想掉头就走。
然而那剑仙显然对此很是受用，将猫揽在心口，一手安抚地摸着猫咪的脊背。
他抬目望向苍星垂和苍恕，神情平静，倒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听说你们在界外也遇袭了。”苍星垂道，“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那剑仙摇摇头，看来也未能近身查看。
“你的猫在界外被击中了？什么症状？”
“喵呜，喵呜。”小猫软软地说。
“修为受损，退化回了原身幼年时期。”剑仙翻译道，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一层叫人胆寒的冰霜。
任何一位仙界仙人站在他面前，都会为他的气势所慑，然而苍星垂和苍恕半点没感觉到，倒是好奇地问：“你能听懂猫叫，你也是猫妖？”
“不是。”剑仙冷冷地说，并没有为他们解答的意思。但他看到苍恕脸色不好，且半靠在同伴身上，神色微动，问道：“他也受伤了？你们是否有恢复之法？”
看来他很是紧张怀里小猫的伤势，想要找出尽快解决的法子。
“就界外伏击那种程度，还伤不到他。”苍星垂道，看了一眼拿脑袋不停蹭着黑衣剑仙撒娇的小猫，不知怎么起了些攀比的心思，又添了一句：“他是先前为救我才受的伤。”
黑衣剑仙怀里的猫动作顿住了，伸出爪子按了按剑仙的衣襟，奶声奶气道：“喵、喵呜……”
“你也很好。”那剑仙细细地抚摸着小猫，低声说，“你最好。”
耳聪目明，能清楚听见别人低语的两个太初神：“……”
“走了，还要给你找地方闭关。”苍星垂说。
“好。”苍恕望向那黑衣剑仙，“不知阁下大名？”
那剑仙也望向这两人。仙界美人如云，能成仙者，只要走的不是鬼修一类的邪道，大多在修炼之时就集天地精华，日日吞吐灵气，千百年之后飞升时，容貌都不会差。
但是仙界也没有这两人这般倾世绝尘的样貌，若是有，他们不可能一直默默无闻。
更何况，刚才匆匆过了几招间，他竟没探出那黑衣男人的底来，就仿佛……他的实力深不见底。还有，那白衣的男人虽然看着身受严重内伤的样子，可刚才照样轻松一招把他的猫拖出了战局。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居然并不认识他们。
“两位神界来使，出关之后可去天玄宗寻我。”黑衣的剑仙颔首道，“我乃当代仙界之主。”
仙界每百年一次日落，没一次旭日东升之前会决出下一任仙主。苍恕记得他离开神界之前，仙主并不是修剑道的，想来不久之前刚刚日落过，这位就是这一百年间的新仙主。
这身份足以震慑至少三界，更何况他看上去是如此年轻，说明其惊才绝艳更是史上罕见。
修仙之人一旦筑基，容颜衰老便会变缓，修为越高，衰老越慢，等到了飞升成仙之后，更是百年才如凡人一天，几乎可以算作是永生了。
这永生当然只是对凡人而言，对于真正永生的神族来说，他们不过是活得长一些罢了。
因此这个叫人敬畏的头衔并引得两位太初神太多关注，倒是他叫破了两人身份，让两人对他高看了一眼。
“可以。”苍星垂应下了，他一直忧心苍恕心间的一口混沌之气，总希望及早炼化才能安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距离下一次仙界日落还有多久？”
仙界百年一次日落，既然这位新仙主在苍恕离开神界之后上任了，想来这十几年里，两人在人间时刚好有一次日落。苍星垂和苍恕都不太记得上上次是多少年前了，这才有此一问。
对他们来说，仙界日落和人间日落也没什么两样，按理说，这个问题应当就像问一个凡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一样自然，可那黑衣剑仙却为难地迟疑了一瞬。
“应当尚有近九十年。”他说，“不过上一次日落提前了近十年，因此下一次是何时，仙界也众说纷纭。”
苍恕蹙眉问：“日落提前了？”
“对。”
苍恕和苍星垂都没再问什么，那剑仙看起来也急着回去治他的猫，便与他们告辞了，双方约定待到出关后再见。
“要我抱着你飞吗？”那剑仙走后，苍星垂问。
“不要。”
然而苍星垂充耳不闻，伸手就想横抱苍恕，苍恕自知现在状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想被他抱着满仙界乱逛，干脆变成了一团仓鼠。
苍星垂也不在意，随手把雪白仓鼠的毛毛揉乱了，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找合适的闭关之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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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落脚点是一处无人的山巅。
修仙太过艰苦，能扛过雷劫的少之又少，因此几万年过去了，仙界依然地广人稀。这一片仙山群落还未被踏足，苍星垂便选了最高的一座山头布下禁制，占了这座山。
随后他又变出一把魔剑，一剑挥下，将山头劈成两半，一掌轰碎了其中一半，再在留下的陡崖上祭出魔火，烧空了那陡崖的中心，成了一个山洞。
一手翻覆之间，劈山倒海，可他神色轻松平常，衣襟里正在打盹的白色毛团更是醒都没醒。
这便是神族受到的眷顾。
苍恕再醒来的时候，苍星垂正在摸他的毛玩，他难受地扭了一下：“不要倒着摸毛，会脏。”
苍星垂于是又顺着毛摸，道：“我会和你双修炼化那混沌之气，你觉得需要多久？”
“百年足够。”苍恕说，“我自己百年足够。”
苍星垂还要再说：“我……”
苍恕道：“总要留一个人清醒着。”
“我布下了禁制。”
“不是担心有人闯进来。”苍恕道，“万一仙界日落再次提前呢？我们身上还有蛊。”
苍星垂仍说：“那么我先与你一同闭关五十年，如果还不能炼化，我先出关。”
苍恕谨慎道：“谁也不知道会提前多久。上一次是十年，这次万一是五十年呢？”
“日落提前五十年。”苍星垂没什么表情地说，“启明神不过是有可能叛变了而已，又不是死了。你就是不想和我双修。”
苍恕十分诚实地说：“也有这个原因。”
“为什么？”
“不好。”苍恕道，“太亲密了。”
闭关时是最脆弱的时刻，两人一同双修闭关，更是要求两人必须全身心互相信任，彼此神力相通，毫无保留地打开全身命门。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一起闭关过，或者说，苍恕唯一的双修对象只有过苍星垂，可那时他们正如胶似漆，而且苍星垂每次出关之后都说自己感动于苍恕的信任，情难自禁，然后两人一般还没出闭关室就会吻到一起，然后……
苍星垂道：“你的意思是，我得花几十年守着你闭关，哪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嗯？你可以出去做别的事啊……”
“去哪？我又没来过仙界，谁都不认识。”
堂堂魔尊是不可能认生的，毕竟谁都打不过他。现在他已经是在无理取闹了，苍恕好脾气地顺着他说：“我们不是刚认识了仙主吗？”
那仙主剑术不错，去找他切磋切磋打发时间倒不是不行，可是那猫娇滴滴的，苍星垂一听他叫唤就心烦，十分不想去。
心里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好吧。那只猫手感不错，而且不介意被人摸。”
白色毛团突然变成了白衣的神君，离得太近，直接落尽了苍星垂怀里。
苍星垂镇定地伸手把人抱了满怀，问道：“怎么不打招呼就变回来了，压着我怎么办？”
“仙主的猫可能也要闭关，去了也没用。”苍恕答非所问，有点着急地说，“我想了想，双修也可以。”

第49章 小猫
“那你变成仓鼠给我睡一下。”
苍恕正双腿分开坐在苍星垂的大腿上，被他面对面搂在怀里，这姿势太过暧昧，他正想要挣扎着下来，听见这句话顿住了。
“什么？”
“我要提前收取一点报酬。”苍星垂理所当然地说，“这次双修是给你炼化混沌的，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苍恕道：“不……不行。”
“以前我们不是一直一起睡吗？”苍星垂暧昧不清地说，叫人分不清他指的是两只仓鼠挤在一起或者叠在一起睡觉享乐的时光，还是更早以前……
“以前是以前。”苍恕不为所动地说，“既然现在我都想起来了，便要注意分寸。”
被苍星垂压在身下睡觉什么的……光是用想的，苍恕就又想跑了，可惜如今太虚弱，又被苍星垂牢牢环住了腰，根本跑不掉。
“总之不行。”苍恕坚决地说。
苍星垂眸光闪烁，紧紧盯着他问：“注意什么分寸？”
苍恕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叹道：“何必非要问破？神魔不两立，我是神庭之首，你是魔界之主，你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再……维持这样的关系。”
苍星垂冷笑道：“说得好像我们以前的身份就适合一样。”
“以前，我们至少不必担心无意中透露给枕边人什么本界机密吧。”苍恕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你执意离开神庭，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谁逼得我们离开了神庭？我正常处理我职权之内的事务，你发动半个神庭对我进行审判——在这之前，你处理了多少我的追随者？慈悲神，你们满口道义，却总是先动武的那一方。”
“因为你违反天条，且拒不伏法。”苍恕平静地说，“天条制定时明明你也在，几万年之后却出尔反尔，屡屡触犯。你是是九上神之一，犯法理应与众神同罪，如果我不出面处理你，以后整个神庭都将大乱。”
“天条制定时，世间才只有神、人、鬼三界，后来呢？几万年前的天条早就不适用了。”苍星垂道。
“是啊，你们一直这样说，并且试图修改天条。可我不这么想。”苍恕有点疲惫地说，因为这话题他们曾公开、私下里辩论过无数次，“而且事实证明，大多数天神持有与我一样的观点，天条并不需要修改。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私下说这些了吗？”
“那是因为曾经我们觉得私下说这些太伤感情。”苍星垂说，“可是现在你根本不想和我有感情了，说说有什么要紧？”
苍恕抿起唇，无意识地攥住苍星垂的衣角。他不是不想，只是不能了，这就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仍在恨苍星垂那时的决绝……
“苍恕，只有你有责任，我就没有吗？我的阵营，我的党羽，我不需要对他们负责吗？在你我已经诉诸武力之后，在这个守旧的神庭注定不可能改变之后……我必须为我们这些不愿意再与陈旧神庭为伍的人找寻一个新的出路。你也知道，原本，我们是准备直接夺下神庭的。”
是的，原本，双方即将爆发的大战，是争夺神庭的大战。
因为认可慈悲神观点的天神占多数，神庭的大权一直偏斜于慈悲神阵营，这也是战神数次提出变法失败的原因。在他促成了仙界分裂之后，原本是要借这次冲突发动战争，彻底夺下神庭的控制大权的。
战神的阵营里虽人数较少，但战力不容小觑，若是真的爆发大战，他的赢面其实比慈悲神要大。
然而轮回神陨落时许下的大愿“神族永不可互伤”，直接掐灭了这次大战的火苗。轮回神的离去对双方都是巨大的打击，苍星垂在第二日宣布将带领他的麾下离开神庭，另建魔界，从此不再自称为神。
这段回忆对于苍恕来说太过痛苦，不止神庭分裂、失去轮回神的痛苦，还有爱人背叛的疼痛。
他长长的睫毛又垂了下来，苍星垂看着他，神色微动，克制地说：“我并不知道……你认为那就是我们的结束了。那不是我的本意。”
苍恕还是不说话，他难受的时候就会这样闷着。苍星垂又说：“你回敬我的可比这厉害多了，苍恕，我到现在还没能原谅你呢。”
“嗯。”苍恕这下总算有话说了，“我想了十年才想出来。”
慈悲神不擅报复，他枯坐了十年，总算想出来这个最最狠心的主意，可惜最后一刻仍旧心软了，在一万年之后的现在，又让这些痛苦纠缠重新回到自己的记忆里。
“可我难受了一万年，阿恕。”苍星垂一手抚上了他的面颊，“你太狠了，我几乎已经疯了。”
苍恕微有动容，他总是心软，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明明已经反复确认过，无论为公为私，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可是苍星垂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他还是心疼得一塌糊涂。
“谁叫你要走。”苍恕难过地说，“现在我们……现在我们没可能了。”
“为什么没有？不过是路远了点，遮掩需要更小心一点罢了。”
“这不是遮掩的问题……”
“那现在，此时此刻，总没有那些问题吧。”苍星垂打断道，“闭关之前，最好先排除杂念，心无他想，可我现在心有杂念。”
苍恕眨了眨眼，攥着苍星垂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紧张地问：“什么意思？”
苍星垂原本抚着他面颊的那只手移到了他的耳侧，暧昧地揉弄苍恕敏感的耳垂。
这是什么意思，两人都再熟悉不过，他们在一起几万年，对彼此每一个小动作是何暗示都心知肚明。
苍恕还在犹豫的时刻，苍星垂已经等不下去了，他说：“你现在身中混沌之气，身体虚弱……”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淹没在两人相接的唇齿之中。
苍恕没想到被忽然袭击，惊怒地挣了一下，可苍星垂探进他衣袍的手指粗暴地摩挲着他光裸敏感的腰肢，他一下子软了身子，提不起力气来。
“……所以，就当是我恩将仇报强迫你吧。”
苍星垂说完了这句话的后一半，挥手让藤蔓封堵住了山洞大门。
所有的光亮被拦在外面，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晚些时候，黑暗中有难耐的哭腔喘息和极低的安抚声响起，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都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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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天玄宗山域外。
一个看上去很是年轻的青年正与守卫争吵。
“我有急事找他，别逼我在这动手。”那青年一身雪白仙袍，背后负着一柄长剑，眉目间有几分冷厉戾气，“不让我进去，那你们就去知会他出来。”
守卫仙人笑道：“小友，这天玄仙山群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要我们去知会仙主，更是无稽之谈。仙主日理万机，还要陪伴受伤的仙后，哪有时间理会……”
“什么？”那冷厉青年闻言一愣，而后语气更急了一分，“仙后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五十年前了！仙主遭人伏击，他为救仙主受的伤，这五十年里，仙主为他寻遍了灵丹妙药……”那守卫有些疑惑，“这么大的事你竟不知？连大婚典礼都推迟了呢。”
“我……”青年心思纷乱地说，“我刚到仙界。”
守卫仙人以为他是刚刚飞升的仙人，宽容地说：“原来如此，那你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别硬闯宗门了，瞧你看着这样年轻，想来在凡间是天才般的人物，但不要以为飞升之后就无人能敌了，早着呢。像你这种刚来的小仙，别说仙主，随意来几个宗门守卫治你一个罪，你辛辛苦苦修炼千年的修为就都完了。”
青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守卫仙人以为劝离了这位一心要拜宗的新晋仙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打坐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青年转到天玄宗山域的另一侧，闭上眼，感知了附近的守卫强度，而后他再睁开眼时，遮掩双瞳本色的障眼法消失了，一蓝一金的异色瞳中流露出几分挣扎之色。
他不喜欢原身，可是他必须马上找到人去救苍生才行……
没再多做犹豫，冷厉的青年消失了，变成了一只雪白的短腿小猫，脖子上挂着一支小小的剑形项链，那是他原本背着的剑所化。
小猫很快溜进了宗门，轻车熟路地避开各方监视，往主峰上去了。
主峰的大殿外设下了禁制，大概是仙主亲自设下的，为防止里面养伤的仙后出任何意外。短腿的雪白小猫绕着这新设下的禁制转了两圈，还没想出什么主意，忽然被人捏着后颈提起来。
“喵！”
小猫发现只是被人随意一捏后颈，竟然被彻底压制住无法变回人形了，尖利地喵了一声，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叫出了什么声音，又闭嘴了。
“这不是那个剑修的猫吗？”刚刚出关，来找仙主的苍星垂疑惑地提着猫，“怎么在这里？”
明明没人回应他，可是他却抚了抚胸口衣襟，笑说：“我又没想摸他的毛，你急什么。”
……怕是个疯子。青年冷声说：“放开我。”
“这猫还挺有脾气。”
苍星垂说，不仅没放手，反而提着猫，无视重重的禁制，直接往仙主殿里去了。

第50章 状告
这一任的仙后是一只大妖，这件事在仙界已经人尽皆知了。
消息灵通些的仙人还会知道，五十年前原本他们是要准备大办婚宴的，结果在仙主将仙后从妖界接来的路上出了意外，婚宴一直耽搁到现在都没有办。
不过这并不妨碍仙界上下改口，因为天玄宗的人最先改口了，这一任仙主就出自天玄宗，跟着他们叫准没错的。
天玄宗内的仙人知道的又要更具体一些，比如说，仙后是一只猫妖，白色的，不少人亲眼见过。
再比如说，这一人一妖早在飞升之前就已经在一起了。据宗内的大仙尊们透露，几百年前仙主刚刚飞升仙界，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如何去往妖界，得知那需要至少仙尊级别的实力之后，一直刻苦勤修，只花了短短数百年就一再突破，可以自行破界而去。
他走了几年，再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只猫，一只雪白的大猫，还有一只刚出生、连路都不会走的雪白小猫。
那时候还不是仙主的闻人凛宣称这是这是自己的伴侣和孩子。
仙妖战争已经过去了万年，两界关系并不像一万多年前那样势同水火，而是趋于平缓，加上闻人凛那时已经位列仙尊，修的还是极难成仙的辟运剑道，很是霸道，并无人敢不长眼地去招惹他。
好在那只猫妖也十分知趣识礼，自从住进天玄宗，几乎没怎么露过面，过得很是低调。可是他想要低调，他的儿子却与他唱反调。
从那小猫跌跌撞撞地学会走路开始，就没有哪一天是安稳的。今天溜进藏书阁咬坏藏书，明天又钻进宗门长老的炼丹炉鼎里，偏偏他的父亲闻人凛还宠溺无度，一味纵容，从来不会说一句重话。
另一位父亲喻绵倒是很积极地管教，可惜威信不足，管不住。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这只小猫学会化形。尽管原形与千年前幼年期的喻绵长得一模一样，引得闻人凛十分袒护，宠爱有加，然而他化为人形时竟不是缩小版的喻绵，而是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闻人凛。
闻人佑从小就十分嫌弃自己的原形，自从学会了化形，他几乎没再变回过小猫了。他的父亲闻人凛原本沉溺于再养一遍幼年伴侣的美梦中，这下也逐渐清醒了，并且终于意识到了这熊孩子四处惹是生非的本事有多大。
父亲迟来的严厉管教让闻人佑越发叛逆不驯，每逢冲突，他另一个爹喻绵也从来都只会向着闻人凛说话，他和两位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大半时候都不愿意着家。
等到闻人凛成为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仙主，在仙界声望达到顶峰时，他决定要给喻绵补办一个声势浩大的婚礼，以仙妖两界联姻之名将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按照习俗，喻绵先带着孩子回妖界去了，就在他处理婚前琐事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这孩子趁他不注意溜了。
闻人佑生来就是半仙半妖，虽然性子桀骜难管，但天资卓越，年纪也不小了，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忙着结婚的两人都没太在意，想着忙过这一阵再去找他，没想到回仙界的路上出了事，一拖就拖了五十年。
闻人凛为喻绵疗伤的间隙不是没派人寻过儿子。第一次，妖界暗探回报说公子和他的两个小伙伴在妖界正混得风生水起，第二次又说三个半大少年把人家鼠族搅和得鸡犬不宁，竟还全身而退了……听得闻人凛青筋直跳，后来也没再管，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伴侣身上了。
毕竟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幼年期的伴侣，已经有千年没见过了，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儿子刚出生那几年不算，那不过是形似罢了。
就比如现在，闻人凛正在处理公文，缩在他腿上睡觉养伤的喻绵醒了。
小小的一团白猫舒展开来，拿短短的爪子无意识地踩了踩剑修的大腿，软绵绵地叫道：“喵呜。”
闻人凛立即放下了公文宗卷，把睡得懵懵懂懂的小猫从腿上抱起来。
冷面的年轻仙主低声温柔唤道：“绵绵。”
“喵呜。”小猫应道，拿圆圆的脑袋撒娇地蹭他的手。
闻人凛给他顺了一会儿毛，直到他完全清醒了，跳出了闻人凛的怀抱，小小的一只猫端端正正地坐在桌上，低头举着自己的一只爪子，默不作声地看。
“会恢复的，你不要太着急了。”闻人凛安抚道。
“喵呜？”
“真的。”闻人凛坚定地说。
小猫有些不安道：“喵呜……喵呜？”
“恢复不了就恢复不了，我养你一辈子。”闻人凛耐心地安抚道，“更何况，是能恢复的，才五十年，急什么。”
雪白的猫咪轻巧地跳回了他怀里，依恋地拱他的手，“喵呜”直叫，音调绵软，奶声奶气，这下公文是彻底看不下去了，闻人凛把面前的公事一推，开始专心地和自己的小猫玩。
这温情的时刻持续了没多久，闻人凛眼中的光一凝。
“喵呜？”小猫问。
“禁制被触动了。”闻人凛说。
话音刚落，小猫便跳上他的肩头，熟练地用尾巴勾住他的脖子固定好自己，做好了战斗准备。
一柄覆着寒霜的仙剑握在手里，闻人凛还没走出正殿，迎面撞上了闯入者。
是五十年前与他交过手的那个黑衣男人。闻人凛以辟运剑道飞升，这最难修炼、可一旦练成也最霸道的剑道让他在飞升之后难逢敌手，直到遇到了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男人。这男人甚至似乎都不是专修剑道的，五十年前却随手招了一把剑来，与他对了几招丝毫不见吃力，现在又闲庭信步般穿过了他的禁制……
五十年前，他曾当面称呼两人为“神使”，那时两人并未否认，可也没承认。现在，闻人凛几乎确定了这个推测。
不过，这不是此时此刻的主要问题。
两个黑衣男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苍星垂迷惑地看着对方肩上的那只雪白小猫，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拎着的这只雪白小猫。
那小猫本都已经意识到落到了强敌手里，不宜硬来，可是看到了闻人凛，还是忍不住再次挣扎了一下，闻人凛面无表情地问道：“神使，不知小儿什么地方得罪了？”
“……这是你儿子啊。”苍星垂道，松开了手，“我看他在外面打转，还以为是你的猫迷路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这小猫分明有妖气，是一只猫妖，怎么会是仙主的儿子？
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小猫落地的一瞬间成了一个青年，背上负着一把长剑，眉目倒是英俊，就是有些冷厉——简直像是和面前的仙主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更奇的是，当他化成人的时候，又一身仙气，似乎完全是个仙人了，仿佛刚才那猫妖不是他。
“半仙半妖。”苍恕神识中叹道，“原来那只猫妖就是仙后，他们结合生下了一个半仙半妖。”
他虽然团成一个白色仓鼠毛团缩在苍星垂的衣襟里，但像他们这种天神在神力不受限制时，并不一定要依赖视觉来看清周边，更多是感知。
五十年前，他们一个态度强硬，一个半推半就，结果就是在无人的山巅洞穴里胡来了好几天。事后苍恕深感羞耻后悔，飞快地表示自己要闭关，没给苍星垂任何深入讨论这件事的机会。
事实上，苍星垂因为在开始之前就自己把事情定性成了“强迫”，也不太想多说，两人心照不宣，很快就调整了状态，一同闭关炼化苍恕心间的那一口混沌之气。
这花了五十年，比他们预计的时间要长一些。然而这对于忘掉一件疯狂的事来说，又太短了，以至于出关之后的苍恕依然不能面对苍星垂，再次变成了一只白色毛团，天天拿臀部对着他。
苍星垂有些理亏，哪怕是他们两厢情愿的时候，他也没那样折腾过苍恕……于是也不敢提原因，拿着毛团翻来覆去摸了好几天，眼看今天苍恕的态度终于软化一点，总算肯待在他衣襟里和他一起出来找仙主谈谈。
结果不巧，碰上了仙主的家务事。
那青年看了一眼仙主肩上的小猫，又看了看冷面的仙主，咬牙垂首，服软道：“……父亲。”
这很久未出口过的称呼让闻人凛眉头一皱，问道：“你惹什么麻烦了？”
苍星垂没兴趣旁听，便道：“你们聊，我去附近逛逛。”
他说着正要走，闻人凛出言挽留道：“神使留步。”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儿子，“我正忙着，你回自己寝殿去，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闻人佑焦虑道：“不行，我有急事和你商量！”
然而他父亲并未理会，苍星垂就更加不会把这种小孩子放在眼里了，两人抬步便走，只听闻人佑在身后大声喊道：“仙主！我是来状告你治下不严，纵容恶仙修炼混沌法术，跑到妖界祸害无辜！”
两个黑衣男人同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混沌法术？”

第51章 说漏
闻人佑简单说了前情。
五十年前，他和一位刚刚飞升的小妖结伴同行，一同游历妖界。
那小妖在寻找他的大妖父亲，而闻人佑在妖界出生，幼年期也时不时随着两位父亲回来小住，对妖界相对熟悉些，再加上那只小妖的原形又小又毛绒绒，化为人形也长得很可爱……总之，他便自告奋勇帮助新结识的小伙伴寻找父亲。
十几年后，他们又结识了一位误入妖界的少年人类修士，少年人类修士在寻找回到人界的方法，与他们很投缘，于是加入了他们。
那时候，三人年纪加起来也只有百来岁，在妖界算是非常年轻了。然而这三人都属于天才类型的少年，且运势极佳，一路在妖界历练，每每都能化险为夷，收获颇丰，并且还真的闯出了一些名声。
不久之前，他们发现了一处裂隙，直达下界。
天地法则严酷，凡人凡兽一旦飞升为仙或妖，那么永生永世都无法再回凡间，那裂隙排斥两个妖族，三个小伙伴中只有那人族修士能通过。
他们只能暂时惜别。
几十年的历练，已经由少年金丹修士蜕变为元婴修士的挺拔青年说：“我养父养母待我恩重如山，他们修炼太晚，我走时也堪堪只有练气初期修为，这样推算，他们的寿元已经不多了，我必须要回去尽了恩情。等我飞升仙界，再来妖界寻你们。”
苍生不舍又担忧地絮絮叨叨：“那你要快点修炼成仙啊，我们会想你的！你东西都带好没有啊？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人界还是鬼界……哎，要是裂隙那边是鬼界怎么办啊？你在鬼界有认识的人吗？听说鬼界有阎王，很凶的，不像妖界这样自由。”
闻人佑道：“妖界也有妖皇。”
“妖皇不是这些年都不在嘛。”苍生说。
那人类青年笑道：“不怕，就算那边真是鬼界，至少离凡间很近。而且，我运道向来很好。妖界这样危险，我却一来就遇上了你们。”
苍生被他说得眼泪汪汪的，闻人佑伸手安抚地摸了摸苍生柔软的头发，干脆道：“保重，再会。”
苍生也连忙说：“再会，十一，你要快点回来找我们呀。”
人类飞升成仙何其艰难，万万里挑一，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很难再相见了。
“你们也要保重。”被称作“十一”的青年向他们拱手，郑重道，“我必不负此约。”
说完，他进入裂隙，结束了这一段妖界奇幻之旅。
他在人间有太多羁绊未断，太多责任未尽，养父母、妹妹、宗门……实际上，妖界并不太平，他们这些年更是发现了一些诡异的蛛丝马迹，甚至包括这个违背天道伦常的裂隙也非常可疑，然而他没有办法留下来深究这些了，只能暂时把这些未尽的疑惑留给他的两个朋友。
送别了人类青年，苍生很是低沉了一段时间，父亲们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小，对离别没什么概念，如今这算是第一次真正体会离愁。
好在还有闻人佑陪着他。苍生有点认生，闻人佑是他来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多少有些依赖他，如今人类修士走了，他忽然很担心哪天闻人佑也会离开，于是和闻人佑黏得更紧了，哪怕是睡觉的时候，也要变成一团仓鼠挤进闻人佑的衣服里。
有一天，他正趴在闻人佑肩上打盹时，他们遭到了袭击。
&#183;
“对方是一对双生兄弟。”闻人佑捏紧拳，尽量克制简洁地对自己的双亲说，“我们追查他们的行踪很久了，他们不是妖，一直在妖界偷练混沌禁术，那个通往下界的裂隙也是从他们那里偷来的，是他们准备用来祸害下界的，我们用完就毁了，被他们找上门。我们交了手……”他说到这里，似乎变得难以开口，但为了救人，他还是艰难地说，“他们至少是仙尊级别的仙人，我的同伴为了掩护我撤离，生受了一掌……我想要一株成熟完整的朱颜碧。”
“哪怕是仙尊，混沌之术也不是想练就能练的。”苍恕一边听，一边在神识里和苍星垂说话，“对方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要快。这孩子对上两个仙尊，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实力也算不俗了。”
“他不是说了，是他同伴拿自己的命换的。”苍星垂不以为然道，“都开口要朱颜碧了，看来他同伴已经不行了。”
朱颜碧，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草。当年苍恕就是赐下了一株朱颜碧，救回了小院里的一人一仓鼠，自己也透支神力成了白色毛团，后来还被苍星垂洗了毛，大病了一场，险些没就那么去了。
这边两人在神识中说着话，那边闻人凛也蹙眉问道：“你方才说你这同伴只是个刚飞升不久的小妖，受了温氏兄弟一掌，怎么可能还活着？”
闻人佑眼神一凝，问道：“你也知道那两个姓温的？”
“这仙界古往今来，只有一对双生子。”
修仙是孤绝的旅程，万万人攀登高峰，最终只得一人能够得到成仙，故而仙界大多仙人都是孤身一人，少有亲朋，就算有，也是凡间某大宗的同宗老祖之类的遥远联系，或者在仙界新结识的伴侣等等。像是兄弟这样紧密的血亲关系居然能一起飞升，真是少之又少，绝无仅有，更何况他们还是稀有的双生子，因此哪怕他们在仙界的实力根本排不上号，温氏兄弟在仙界也算是酒后谈资了。
闻人佑刚想明白了一层原因，紧接着就听他父亲继续道：“而我记得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我任仙主之后，第一对被我判死刑的仙人。他们的尸体应该早就在界外化成灰了才对。”
“他们根本没死！”闻人佑高声道，“原来是你……”
“喵呜！”闻人凛肩上小小的白猫叫道，哪怕语调很严厉，奈何声音太过绵软，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尽管如此，闻人佑还是住了口。
“喵呜，喵呜喵呜……”雪白的猫咪说教道。
“你就只会说我态度不尊，什么都是我的错！”闻人佑恼怒地打断说，“明明是他的疏漏，放过了两个恶仙，害得我的同伴险些丧命！要不是我的同伴他幼年受伤时曾吞服过一点灵草，药力尚有残余，当场人就没了！”
“住口！你怎么与你爹说话的？”闻人凛斥道，“回来这么久，满口都是你自己，你问过一句你爹的伤势吗？”
苍星垂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旁观父子吵架，还饶有兴致地在神识中道：“仙人里竟然有双生子，我想去看看。他们极有可能是在混沌之后被什么人救活了，能搜魂最好。”
“嗯……”苍恕迟疑了一下，“我们要去妖界？”
“不。”苍星垂一口否认道，“我去，你不去。”
“我也想去。”
“不行。”
“为什么？”
苍星垂道：“还能为什么？我是想去抓来这两个人搜魂，慈悲神你去了，怕是只顾救人了，碍手碍脚。”
苍恕沉默了更久，然后忽然问道：“太牵强了。你是不是知道了？”
“什么？”
“我没能炼化那混沌之气。”苍恕干脆说了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苍星垂已经知道了。
有混沌之气在体内，进入混沌、穿越边界是很冒险的事。
苍星垂没说话。
白色的毛团趴在他的心口，用爪子轻轻踩了踩他的胸膛。
“别担心，只剩一丝了，能压制住。”苍恕道。
苍星垂伸手抚了抚胸口，终于流露出一丝忧虑来。
“你竟然一直都知道啊。”苍恕有些惊奇地在神识中说，“那天我说已经成功炼化了混沌之气，要结束闭关，你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揭穿你拙劣的谎言有用吗？”苍星垂道，“我们花了五十年都无法彻底炼化它，我看不出来再耗下去还有什么用。”
“也许是机缘未到，以后总能想办法炼化的。”
“机缘是要自己找的。”苍星垂道，“那一对双生的仙人不是与混沌有关吗？”
苍恕还未说什么，那一边，毕竟有一条人命在等着，闻人凛并未在这节骨眼上试图多加教育儿子，而是已经雷厉风行地定好了前往妖界的行程。
“你有完整的朱颜碧？”闻人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
“记好了，我去救他是因为他救了你，而你毕竟是我儿子。”闻人凛毫不留情道，“可你已经成年了，我大可以不管你的事。这株朱颜碧是你欠我的。”
闻人佑看着他道：“知道了，我会还的。”
“你要把那对双生仙人押回仙界吗？”苍星垂询问道。
“是的。”闻人凛回道，轻手轻脚地把肩上的小猫拿下来，塞进儿子怀里，“抱好。”
白猫软软地“喵呜”了一声。
闻人佑有些懵地抱住了幼年体的猫妖父亲，问道：“我不去？”
“你不去。”闻人凛说。
父子俩又起了争执，苍恕也对苍星垂道：“他要去把人押回来。”
“嗯，那我也没必要特意跑一趟了。”苍星垂道，“赐给他一件神器吧，免得他失手。你袖子里有合适的吗？”
“我要找找。”苍恕说，因为他袖子里的东西有点多。
苍星垂便准备把白色毛团从衣襟里拿出来，正在此时，闻人佑向父亲妥协了，要求道：“那你别说我是半妖。我告诉他我是成仙的人类，不是妖……你千万不要说漏嘴。苍生他不喜欢猫。”

第52章 叔叔
“竟然有妖叫苍生啊。”苍恕很欣赏地说，“这名起取得挺好。”
“哪里好了？”苍星垂不以为然，觉得这名字十分一言难尽，“什么人才会给孩子起名叫苍生啊？也太傻了。”
他们正在神识里争论这名字好不好，另一边，父子两人也在争执，主题是猫妖好不好。
闻人佑从前不喜欢自己的原形，是因为觉得小猫太过软绵绵了，他随父亲入了剑道，不太能接受自己是一只短腿折耳小猫的事实。
现在他觉得猫妖不好，是因为猫太凶了，会吓着他的小仓鼠。自从认识的第一天，苍生坦言自己讨厌猫，他就再也没变过原形，谎称自己双亲都在仙界，他是来妖界历练的。
“你就是这样骗了你朋友五十年吗？”闻人凛冷冷道，“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闻人佑争辩道：“我也没有说谎吧！苍生他什么都好，就是胆子有点小。你不要吓到他，也不要被他吓到。”
“我能怎么被他吓到？”
“他的能力是吞噬……嗯，吃掉以后还能再拿出来用。”闻人佑几乎炫耀地对父亲说，“那个通往下界的裂隙就是他先吃下去，我们才能偷出来的。”
吞噬空间裂隙，然后还能再拿出来？
这能力确实称得上逆天了，不止闻人凛确实记在了心上，另一边，刚把白色毛团从衣襟里掏出来的苍星垂也陷入了沉思。
“这听上去怎么不太对劲……”他说，看着手上软绵绵的白色毛团，“有点耳熟。”
苍恕在神识中说：“小灰好像也可以。不知道他在凡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别的妖欺负他。”
他正要变回神身在袖子里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神器，闻人佑瞥见了苍星垂手里的一团，惊问道：“你是仓鼠妖吗？”
苍星垂和手心的白色毛团一起转头看向他，闻人凛皱眉道：“不要无礼。”
“他不是。”苍星垂说。
苍恕从他手中跳下来，落地时成了白衣的清冷神君。闻人佑虽然年纪轻，但出生妖界，后来又在仙界长大，看过无数俊男美女，仍然为这二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景象震住了一会儿，迟疑道：“你们是兄弟？”
一同诞生的神能算作兄弟吗？神界并没有这样的说法……
苍恕看了一眼苍星垂与他三分相像的面容，宽和地对这小辈道：“算是吧。”
不是一对啊。闻人佑有点失望，又松了一口气——他记得父亲方才说过，他们是神使。所以才会那么强吧？刚才为了说服父亲去救苍生，他不止什么都说了，而且自己可是被那黑衣男人拎着进来的，非常丢脸。
苍恕道：“仙主既然要去捉回于天地有碍的罪人，我们也身在局中，自然会鼎力相助，不如就予你一件神器……”
他说着，看上去云淡风轻地把手伸进袖子里。
只有苍星垂知道，他肯定正在一堆奇奇怪怪的凡间小玩意里面奋力找缚神锁。
不知道为什么，苍恕就是特别爱逛街，苍星垂又不耐烦看他纠结地挑来挑去，总是一挥手就把他看上的东西全买了。两人在凡间过了十几年，每逢上街都要买上一堆东西，硬是把苍恕的乾坤袖堆得半满，每次要找东西都很费劲。
“缚神锁是不是上次整理东西的时候放在你袖子里了？”苍恕在神识里问。
“又来了，”苍星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在神识里说，“每次找不到东西就开始赖我。两条缚神锁明明都在你那。”
“可我找不到。”
苍星垂十分无语，拉过他的手，在闻人佑惊诧的目光中自然地把手伸进苍恕另一只袖子里，拽出来一条锁链。
“缚神锁，用来锁仙人绰绰有余。”他说，把锁链递给闻人凛。
对于闻人凛来说，这缚神锁其实可有可无，不过他还是接了过来，波澜不惊地道了声谢。
闻人佑抱好猫，给父亲详细地说了他把苍生安置在什么地方。
“你要在碎木屑里仔细找一下，苍生的原形有点小。”他说，“灰色的，毛茸茸的一小团，圆滚滚的……”
闻人凛不耐烦听他形容，道：“你直说是什么。”
“仓鼠。”
正准备离开的苍星垂和苍恕都顿住了，齐齐把目光投向了闻人佑。
闻人凛皱眉道：“什么？”
“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清楚。”闻人佑道，“是凡间新衍化出来的一种小兽，还不到两百年。苍生他生而有灵智，又天赋异禀，很快就飞升成妖了，现在都已经快成大妖了。”
闻人凛早在凡间出现仓鼠之前就飞升了，自然不知道这种凡人新宠，他正要再仔细问这种动物的样貌，免得到时候救错了人，却被人打断了。
“他在找他的双亲？”苍恕语调有些古怪地问，“他有没有提……他双亲长什么样？”
“有的，是一黑一白两只仓鼠大妖，最后给他留下了名字和生活用品就走了。”闻人凛问，“两位神使有线索吗？”
两人都没说话，苍星垂神情莫测地看着闻人凛，半晌才再次开口：“这五十年，你把他骗得团团转？”
“嗯？我没……”
“行了。”苍星垂根本不想听他辩解，对闻人凛道，“我和你一起去，朱颜碧也不用你出。”
苍恕默默从袖子里摸出一株朱颜碧来塞给苍星垂，这是他们前些年为了以防万一，在灵气充足的时候催熟的一株。
苍星垂顺手接了那株朱颜碧，对苍恕道：“你一个人在仙界可以吗？”
苍恕心间那一口混沌之气未能彻底炼化，再贸然进入混沌越界恐生不测，再说仙主离界，留下幼年体的仙后和孩子在这里，最好也要有个人坐镇才好。
以苍星垂和苍恕默契的程度，这种事全然不必出口商量。
“嗯，快去吧。”苍恕催促道，“有什么事，把小……把他带回来再说。”
苍星垂道：“好。”
他说着，深深看了闻人佑一眼，看的闻人佑脊背生凉。
闻人佑怀里抱着的那只雪白的猫意义不明地“喵呜”了一声，闻人凛勉强应要求开口道：“神使，救人要紧。”
苍星垂这才收回视线，最后对苍恕交代了一句“很快回来”，闻人凛也将妻儿托付给苍恕，劳他多多照顾。
他主要是不放心他的猫，说到一半时闻人佑怀里的白猫又叫了一声，他才添上了儿子。
苍恕宽和地应下了，又嘱咐了苍星垂谨慎行事，那黑衣的两人才一起破空而去。
&#183;
仙主的儿子回仙界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天玄宗几个宗内长老仙尊之间流传，一时间人人自危。
原因无他，这位小霸主小时候的战绩实在太彪悍了，天玄宗里就没有哪个长老不受其害的，偏偏事后还有仙主的回护，真是打不得动不得。
好在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小霸主执意出宗历练去了，很少回来，最近更是听说去了妖界，叫他们很是清闲了一段时间。
如今他又回仙界来了，确实叫人头疼，不过长老们提心吊胆了一段日子，竟然风平浪静。
“这小霸主竟然改性了！”
“他也成年了，大约是性子收敛了吧。”
“也许与仙后负伤有关。这种时候，自然是不能叫仙后再劳神管教的。”
长老们议论纷纷，可谁都没猜中真正的原因。
闻人佑亲自端着两盘点心进了偏殿，白衣的天神正在桌边翻看藏书，闻人佑放下了盘子道：“叔叔，爹爹叫我送了些仙宫点心过来。”
他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苍恕不太自在，要知道，以他的年纪资历，闻人佑这种刚成年的妖叫他祖宗都不够，可是这孩子却一口一个叔叔的叫……他心里隐约明白这是为什么，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认了。
好在现在住了一段时间，已经听习惯了，苍恕随口应道：“嗯。替我谢谢仙后的周到。”
仙后的修为还没有恢复，没法变成人身，也没法口吐人言，只能喵喵叫，苍恕并不能听懂，待在一起也是尴尬，派门下的小仙来又显得不够恭敬，仙后干脆天天遣儿子过来送东西。
闻人佑见苍恕在看他前些天送来的藏书，道：“叔叔，你若还有什么藏书想看的，只要知会我一声，我给您送过来。”
要是被哪个宗门长老看到这一幕，大概要一口水喷出来：这孩子天生叛逆不羁，从不服管教约束，还没见过他对什么人这样恭谨。
苍恕看了他一眼。这青年的冷厉眉眼与他父亲很相像，只是他父亲沉稳，他要更锐气一些，尽管此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苍恕晾了他好些日子，到底还是心软，暗叹一口气，道：“不必这么紧张，坐下和我一起吃吧。”
“是。”闻人佑坐下了，伸手拿了一块点心陪坐了半晌，才犹豫道，“叔叔，所以苍生不是妖，而是神吗？”
“……是妖。”苍恕有点头疼。
闻人佑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识趣地换了话题：“苍生经常和我说幼年趣事，他说两位叔叔感情很好。”
感情很好？那时他们似乎还在互相提防吧。苍恕默默回想了一会儿当年在山谷中的情形，忽然意识到，那时候的小仓鼠，每天看得最多的，大概就是黑色毛团压着白色毛团睡觉……

第53章 预知
这次亲切交谈很快便结束了。
闻人佑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总之没一会儿苍恕便寻了个由头，委婉地把他赶出了门，由他在门外一头雾水。
其实闻人佑也很无辜，然而苍恕一想到他很可能听说了自己和苍星垂天天变毛团叠在一起睡觉的事……就难以淡定，和他坐在一起十分尴尬，无论如何都聊不下去了。
苍恕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正在被苍星垂炫耀给别人听。
&#183;
苍星垂和闻人凛已经到了妖界，一路还算顺利。不知是两人气势外露震慑了宵小，还是上次未能得手，让暗处的人有了别的打算，总之，他们并未在混沌中受到任何伏击，顺利抵达了妖界。
妖界各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有天生敌对的，也有临时结盟过几天就翻脸的。
比起至少表面上一团和气的仙界，这里要更加不太平，他们能维持共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管哪个族群都一同效忠于魔界君主。
兽类成妖本就比人类成仙容易些，加上有些族群特别能生，比如说兔族之类的……妖界的人口比仙界多得多，地界也比已经十分广阔的仙界更加巨大。
尽管已经到达，要去到闻人佑藏起苍生的地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
赶路途中，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不是，我的伴侣不是妖。”苍星垂回答闻人凛刚刚的提问，“我们只是喜欢变成小兽一起睡觉而已。”
“原来如此。”闻人凛道，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我的伴侣也喜欢变回原形和我一起睡觉。他的毛很软。”
苍星垂：“？”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闻人凛，只见黑衣的剑修面无异色，似乎刚才确实只是无心地提了一句……
哪怕是无心的，堂堂魔界君主也没有输给仙主的道理。
“我的伴侣毛也很软。”他状似随意地说，“雪白的，又软又干净。我还给他洗过毛。”
闻人凛说：“我也经常给我的猫洗毛。”
这两人一个不提洗了一次毛差点送命，一个没说每次洗澡都像打仗。
苍星垂道：“是吗？可惜猫不能叠在一起睡觉。我们变成仓鼠时，我的伴侣特别喜欢趴在我身上睡。”
“我的猫不喜欢趴在别的猫身上睡。”闻人凛回道，“他就喜欢趴在我胸前睡觉，从小就是。”
“我家伴侣也是这样。”苍星垂面上没什么表情，话里却一点不肯示弱地说，“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从诞生起就没有分离过。”
这一点闻人凛自然是比不过的，他不是很了解天神的诞生是个什么概念，但这不代表他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落败了。
“我的猫与我是天作之合。”他说，“我修辟运剑道，自绝于幸运神女，永远得不到眷顾。但我的猫是灵猫之中最稀有的预知猫，没有他，我不可能飞升。”
辟运剑道，牺牲运道来成就纯粹的剑意剑心，修炼时极其艰苦，运道奇差无比。一旦大成，会比任何剑道都要强大，然而古往今来，但凡修这一道的，无一不是陨落在了极差的运气上。
闻人凛的修炼路途也同样艰险而且……倒霉。他刚成就元婴老祖时，名气就已经传遍了南北，原因有二，一是他实力强悍，同境界之中少有敌手，甚至越级也可一战；二是他的运气太差了，哪怕只是和他结伴外出都会被连累得很倒霉。
因此，闻人凛身边并没有朋友，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而他也卡在这个境界上许久未能再有精进。修仙之路，越到高境界，越是需要运道，他每次都差上那么一点运气，久而久之，人也愈发地阴沉暴戾。
就连去挑灵兽，都阴差阳错挑到一只短腿、折耳的残疾小猫。
什么都不会，只会喵喵叫，虽然叫起来还……还挺可爱的。
据说猫，尤其是开了灵智的猫妖大多狡猾多疑，不亲近人，可是这只也不知道怎么了，偏偏特别粘他。
当然，后来闻人凛才知道，他小时候因为耳朵残疾，与别的小猫神气的立耳都不同，在族里备受欺负，父母也嫌弃他，对他不管不顾，闻人凛是第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他才处处讨好，想要留下。
这叫闻人凛越发心疼这只小猫，只是真的动了感情，反而却不敢留他了。
他这样的运道，会连累身边人的。
直到这只软绵绵的小猫展露出非同寻常的能力……
苍星垂对妖界有些大致的了解，却不那么细致，他毕竟不是妖界的君主，不由问道：“什么是预知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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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预知猫？”苍恕问。
“我爹爹可以梦见一些未来的景象。”闻人佑说，“昨日爹爹梦见了要事，特遣我来邀请叔叔前往正殿一叙。”
这些日子，虽然几乎没有见过面，但是不见面就能将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苍恕对这仙后还是有了几分认识的，仙后是个非常识趣识大体的人，如果不是要紧事，不会特意来请他。
会是什么事呢……难道是苍星垂他们的妖界之行即将要出什么问题？
苍恕带着这样的忧虑来到正殿书房，仙主的书桌上端端正正坐立着一只雪白的小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比先前长大了一圈。
闻人佑没有跟进来，苍恕正在思考要怎么和眼前的猫妖沟通，只听小猫口吐人言道：“贸然请来神使，我失礼了。”
“看来仙后恢复了稍许修为。”苍恕道，“恭喜。”
“神使叫我喻绵就好了。”雪白小猫说，他当猫的时候叫起来软绵绵的，口吐人言时也是柔柔的语气，叫人听了心情平缓。
苍恕点点头，问道：“我听令公子说，你有预知能力？”
小猫点了一下圆滚滚的脑袋：“我可以偶尔梦见一些未来片段。”
这听着简直有几分通神了。苍恕颇感兴趣道：“你们验证过这个能力吗？”
“我的梦示从未出错过。”小猫说，尾巴尖甩来甩去，“靠着这个能力，我帮夫君避开了许多祸事呢。”
他说“夫君”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三分羞涩七分欢喜，苍恕一时看得有些愣，然后心里涌上来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来。
嗯……虽然他和苍星垂还没有和好，但是反正他们现在已经误会自己和苍星垂是小灰的双亲了，顺势多说一点，也没关系吧……
“那么，你这次是梦到了有关……”苍恕语气自然地说，“有关我的伴侣在妖界的事吗？”
他说完“伴侣”两个字，看上去面不改色，其实心里扑通直跳。
好在喻绵并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劲，书桌上的猫身子更正了，用尾巴尖勾住自己并立在一起的脚，柔和的声音也严肃了些：“是也不是……我梦到了那一对双生子。看起来，我夫君和那位神使，似乎并未能抓住他们。”
这就有些无稽之谈了。
且不说苍星垂，光是那位仙主加上缚神锁的加持，捉回两个作恶仙尊还是绰绰有余的，再加上这二人害了小灰，苍星垂也一定会出手的，这事应当万无一失才对。
不过苍恕性子宽容，加上事关苍星垂，仍是仔细问：“具体是什么景象？”
“他们在与一人交谈，神色轻松。他们所在的地方不似妖界，也不像仙界，更不是人间……这么看来，他们似乎是逃脱了。”
“嗯？难道是……在界外混沌中的某处吗？”
“我亦不知……我看到他们背后有巨大的宫殿群落，威武雄伟，似乎是某种黑色玉石打造而成，隐隐泛着流光。”
苍恕神色微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问道：“那些宫殿……是怎么排布的，你还记得吗？”
喻绵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他显然早已养成了在梦中记清楚一切细节的习惯，仔细地把他看到的宫殿排布都说给苍恕听。
苍恕越听越心惊，然而他并没有在雪白小猫面前失态，只是又拿起茶盏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他们在和谁说话，那人样貌如何？”
喻绵回忆着说：“他穿着一身金色华服，身上的琳琅饰品挺多，珠光宝气，似乎是个贵公子。没有看清脸……对了，他还拿着把折扇。”
苍恕沉默了。
他知道那是哪里，也知道那人是谁。
那宫殿的材质、布局，是第三重天战神殿；那位华服公子，是昔日的财神，如今的无极魔尊。
喻绵说自己的能力是梦到未来，而不是过去。也就是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无极魔尊会在第三重天和两个疑似勾结界外混沌势力的恶仙相谈甚欢？
魔界的格局一直是一位君主，两位辅佐魔尊，无极魔尊是直属苍星垂座下的，如果未来真会这样发展，那苍星垂……
“神使？”喻绵喊了他一声，“神使想得出神，是已经有线索了吗？”
苍恕定定地垂眸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水，然后道：“没有。此事我知晓了，不过两界相隔甚远，音讯不通，我们静待他们回来再看情况商议不迟。”

第54章 孩子
“我有些担心夫君他们的安全。”喻绵忧心道。
雪白的小猫在书桌上忧心地换了个姿势，苍恕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主要是这只猫的腿真的太短了，坐和立看上去高度没什么区别。
“莫担心。有魔……”苍恕停住了，在外人面前直呼太初神的名讳或者暴露他的魔尊身份似乎都不好，再说了，反正苍星垂远在妖界，这里只有他和仙后两个人，干脆把心一横，继续沿用刚才的称呼，“有我的伴侣在，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很强。”
在桌上来回踱步小猫脚步一顿，温和地说：“神使说得对。我夫君也很强。”
“是的。”苍恕宽容地说，“他们先前不是因为……嗯，一点误会，交过手吗。仙主竟在他手下撑过了几招，天地之间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言下之意就是，闻人凛的战力虽然强，和苍星垂并不是一个等级的。
小猫圆溜溜的异色双眼睁大了，似乎有点不服想要反驳，又将信将疑，毕竟对方是神。
喻绵这么一个犹豫的功夫，苍恕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时心里非常懊悔。
他都干了什么！竟然在下界和一只小猫逞口舌之快，争论谁的伴侣更强，炫耀苍星垂有多能打……
“那对双生仙人先前为何会被判死刑？”苍恕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小猫叹气道，又坐立下来，“这对温氏兄弟刚飞升时就惹了些争议，因为他们虽得道飞升，修得却并非正道。”
温既明，温且哲这对双生子之所以能够罕见地一起飞升，正是因为他们修的是一种罕见双人功法，并蒂阴阳轮转术。
此功法修炼时，这一对修炼者一人为阴，一人为阳，从此共享生命。为阳者充当保护伞，可以调用二人全部灵气和功力出战，为阴者则是后盾，可以随时将另一人的任何伤势转到己身。
喻绵摇晃着尾巴尖说：“一人在明一人在暗，明处那个人相当于拥有两条命、两倍功力，所以这功法一旦修炼大成，极难对付。不过这也需要两人全身心信任，修仙者性子多少都有些独，所以此法修炼者寥寥，肯定是要父子、兄弟、姐妹或者伴侣这样的关系才敢选择修炼这种功法。”
苍恕道：“这功法听上去条件严苛了些，但并不邪啊？”
“罪不在这功法。”小猫摇头道，“要说这温既明和温且哲确实是天纵之才……当然啦，能飞升的都是天纵之才。总之，他们在还是凡人少年的时候，就自己改动了这功法。因为他们谁都不愿意当那个牺牲较多的‘阴’，便想了个主意，让两个人都能做‘阳’。”
苍恕见过太多恶人恶事，已经隐隐猜到了。
果然，就听喻绵道：“他们修改了功法，去采补别的纯阴体质修士。把人抓住之后，用别人的灵气、功力，将伤势转移到别人身上，叫别人替死之后，再去物色新的‘阴’。他们就是靠着这样的法子一路修炼飞升的，原本我们并不知道，直到他们在仙界也如法炮制。”
“那些年失踪了几位纯阴体质的修士，女仙人居多，这对兄弟在人前装得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毒，行事谨慎，一直没有暴露。直到上一次日落大比中，他们与我夫君在初赛擂台上交过手，被我夫君发觉有异，后来他当选仙主后彻查此事，才发现线索。找到时有几位女仙人已经没救了……事情败露后他们自然是犯了众怒，很快就被处死了。”
喻绵说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才继续道：“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死去的，尸体被扔出了仙界……按理说，就算被那天袭击我们的不明势力捡去，也救不活了。”
苍恕问道：“你们为何把尸体扔出界外？这是惯例吗？”
“不是。因为他们做事太过歹毒，一死不能平众怒，就有几位宗主这样提议。那时谁也不知道还有人能在界外长待，使用混沌之力……神使，混沌里也有人住吗？”
喻绵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知道这问题有多沉重。
他还是一只幼年小猫的时候，也只知道自己生活的那么方寸大地方，后来年纪渐长，阅历丰富之后，才慢慢知道人间的格局，人间之外还有仙界、鬼界，飞升之后才知道神话里的神界也是真实存在的。
在他看来，也许现在的仙界不知混沌势力的存在，正如凡人不知六界格局一般，是很正常的。
苍恕在心中沉沉一叹。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天的袭击者并非是这鸿蒙世界中的什么人习得了混沌之力，那力量更像是……生于混沌，长于混沌。
就如同他们使用这鸿蒙世界之中的灵气一样，那天的袭击者就是那样自如地使用混沌之力的。
“对。”他简单地肯定了这个问题，没流露出更多表情。
所以喻绵并不知道，这面前的天神其实也是刚得知“混沌之中竟然是有人的”这件事不久，颠覆了过去数万年里他的认知。
苍恕原本只想钓出神庭之中的杂鱼，钓到了隐匿在九天之外的鲲鹏，实属意料之外。
仙主和苍星垂走得急，倒是没来得及和他们商议仙界的事……他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当年行刑的是什么人，最初提议抛尸的又是谁，你还记得吗？”
“因为我夫君当上了仙主，行刑的是本宗一位长老，孙长老。最开始提议抛尸的……我记得是珠联阁吧。珠联阁不像别的大宗在人间都有根基，是几位实力不俗的散仙在飞升之后才组成的，所以他们一直也说不上什么话，直到最近两次大比，他们的阁主表现不俗，这才有了一席之地，可以与大宗一同话事。大家都说，要不是我夫君参加了上次大比，这届仙主很可能就是珠联阁的阁主呢。”
苍恕琢磨正事的思路又被打断了。这仙后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我夫君”，听得苍恕不知为何又想再说说苍星垂的事，但他努力忍住了。
“神使觉得他们有问题吗？”喻绵根本不知道苍恕的心思，他千百年来都这么说话，丝毫不觉得这是在炫耀，“说起来，孙长老近些年来也是实力大涨。”
“也许。”苍恕道，“不经轮回就死而复生是违反天道规律的。除非他们根本没死，你们抛出去的不是尸体。”
“唔。”小猫又开始在仙主的书桌上踱步，语气严肃道，“我立即派人去暗中查证。”
这倒有些出乎苍恕的意料。他还以为仙后并没有什么实权，需要等待闻人凛回来做主，没想到闻人凛不在，他似乎也照样可以驱使部分势力。
这只小猫短腿、折耳，长得一副娇软好欺的样子，声音绵软，性子也软和，实在很具有欺骗性。要不是苍恕曾经看不过去他们二人联手对战苍星垂，上前去与喻绵对过几招，他恐怕现在还要更加吃惊些。
但他早就知道，这只猫妖并不简单，不止是能够预知避祸，哪怕是当时刚刚受了重伤，他也可以加入那样级别的战局。
如此一想，不需要依靠闻人凛他也能在仙界办事也不足为奇。不过，这些都是仙界的内务了，苍恕并没有多少兴趣。
他没多过问，转而又想再问问那个预知梦，便道：“仙后……”
“神使叫我喻绵就好啦。”小猫再次说，“是我夫君给我取的名字呢。”
“很适合你。”苍恕这次没忍住，道，“我的伴侣给我们的小仓鼠取了大名。不过小名是我取的，也很好听，叫小灰，因为他毛色是灰的。”
其实苍星垂也没取大名，就是把“天下苍生”那张纸撕掉了一半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被小灰误会成名字了……不过人在试图炫耀恩爱的时候就是这样，会罔顾某些事实自欺欺人，就连苍恕也不能免俗。
等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什么行为，不由懊恼而且迷茫。
哪怕谈了几万年的恋爱，然而他们的地下情从来没有别人知晓，苍恕自然从未和任何人谈论过他和苍星垂的关系，这还是第一次，不知怎么这话题有点上头，被喻绵一带，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变得很虚伪……
忍住，不能再这样了！要是被苍星垂知道他在这管他叫“伴侣”就不好了，他还没原谅苍星垂闭关之前对他做的事呢。
喻绵有些呆滞，琢磨了半天“小灰”好听在哪里，最后归结于神界的奇怪取名审美，勉强夸道：“小灰……确、确实挺好。大俗即大雅。”
苍恕完全不知道“小灰”俗气在哪里，不过他无意争执这种事，只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夸赞，还有点不服气，全然不知自己一个人抹黑了整个神界的审美。
“我还以为只有妖界有稀少的几颗生子丹呢，原来神界也有。”喻绵第一次遇到可以交流这种事的人，开开心心地说，“你愿意给他生孩子，一定很爱他。”
苍恕还在想着小灰名字的事，顺口应道：“我给他……嗯？”

第55章 父亲
当苍星垂和闻人凛赶到闻人佑描述的那个隐蔽地点时，完全没有感觉到妖气，只看到一堆碎木屑。
没有妖气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人不在这，要么……没有活人在这。
闻人凛心下觉得那只小仓鼠的情况不太妙，不过他还是按照儿子的要求，拂掌吹开了一地的碎木屑，竟真的有意外发现。
木屑堆深处埋着一颗透明的球，球里缩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小毛团。
苍星垂俯身拾起这颗熟悉的结界球，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小毛团。
这只蠢头蠢脑的小仓鼠长大了一圈，隐约可以看出似乎被人喂得有些胖。苍星垂还记得他曾经喜欢蹬着这颗透明的球满山谷乱窜，非常活泼好动。
可是现在，小仓鼠绒毛凌乱，一动不动地趴在球里，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
果然很蠢，竟然去帮一个骗了他五十年的所谓朋友胡乱挡刀，难不成是小时候被苍恕的圣人光辉影响了？
苍星垂蹙起眉，心里正火大，就听小骗子他爹说：“这法器竟能完全隔绝气息，怪不得躲到现在都没被发现。不过，要怎么把他拿出来疗伤？”
以闻人凛一界之主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得出这球状法器的厉害，就算是他都没有把握能破开，而法器的主人现在又在里面昏迷不醒，如何打开确实是个难题。
“这不是法器，是神器。”苍星垂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拿出来？就这么拿出来。”
他将那结界球视若无物地伸手进去，把长大一圈的灰毛小仓鼠拿了出来。
这颗结界球确实很强，谁来都破不开，除了他和苍恕。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神力布下的结界，自然不会排斥他们。
苍星垂小心地翻动了一下小仓鼠，他果然伤得极重，全靠年幼时被韩将军分给的那一口朱颜碧的药力吊着气。
浩瀚充沛，但又很轻柔的灵气灌入体内，苍生稍稍舒适了一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感觉到了亲近熟悉的气息，不由挣扎着从昏沉中睁开眼来。
他窝在熟悉的温热手心里，眼前是一身熟悉的黑衣。
“爹爹……”他不知是醒是梦，依恋地喊道。
他灵智开得早，还是一只懵懂小仓鼠的时候，就知道“爹爹”是什么意思了，也经常这样喊他的两位父亲，只可惜那时修为不够，出口的都是细细的“吱吱”声，有时能得到回应，被两位父亲摸一摸毛，有时却不能。
苍星垂听到了这一声软软的呼唤，深感头疼。
这蠢头蠢脑的小毛团到底自己想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怎么就成爹了呢？
但现在不是解释清楚误会的时候，他安抚地顺了顺小仓鼠灰扑扑的软毛，然后一翻手，手中便多出了一株流光溢彩的灵草。
“吃下去就不疼了。”他说，小仓鼠本能地靠近药力四溢的灵草，却无力动弹，苍星垂一手托着他，一手慢慢地将一株完整的朱颜碧给他喂了进去。
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顶级灵草效力不凡，吃下去一会儿功夫，这只小灰团子微弱的呼吸就趋于平缓正常，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睡——这一次是好眠。
命拽回来了，苍星垂放开手脚，把灰色小毛团翻来覆去地查看了几遍，确定重伤都愈合了，这才把他团了团，重新塞进那颗透明的球里。
想了想，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点吃的——人间小吃，苍恕喜欢，他一般都在袖子里备着一些。乾坤袖里没有时间，吃的倒是能放很久。
在人间时，他们还没说开当年之事，苍恕还未恢复记忆，他倒不是特意备着想讨好苍恕，主要是十几年过去，苍恕袖子里塞了太多吃的用的玩的防身的，经常找不到东西，而且由于他们时不时会整理一下袖子，互相交换些东西，苍恕一旦在自己袖子里找不着东西，总怀疑是整理时不小心塞进苍星垂袖子里了，要追着苍星垂让他检查一遍袖子才罢休。
后来这些经常要拿出来用和吃的东西，就干脆都放在苍星垂这里了。
苍星垂堆了点苍恕爱吃的肉干坚果之类的在球里，然后把球塞进自己的乾坤袖最深处。
“行了，走吧。”
闻人凛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看了半晌，没做打扰，直到苍星垂这样说了，他才点点头，客套道：“令公子与夫人长得很像。”
他来之前瞥见过一眼苍星垂手上的白色毛团。
“长得像？”苍星垂自然知道这是客套托词而已，只是他正对闻人佑不爽，对着他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好笑地说，“一个神一个妖，怎么可能像？”
这下闻人凛倒真有些惊诧了，他侧目道：“他不是你们亲生的？”
“废话，我们都是男人。难不成你儿子是你们两人亲生的？”
“是啊。”
苍星垂难得被噎住了，好在他接受妖界供奉万年之久，对妖界奇闻轶事多少还是有些耳闻，很快反应过来：“是妖族生子丹？”
“对。”闻人凛和他一起往外走，闲谈道，“他背着我服下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孕事十分辛苦，所以这个孩子刚出世时，我格外珍惜，幼年时有些溺爱过度，导致后来难以管教……”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小猫出世时和喻绵幼年时一模一样，他爱屋及乌，不管闻人佑做了什么过分的恶作剧，闯了什么祸，怎么看不是自己的宝贝小猫的错……直到后来发现这孩子人形和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才清醒过来，严厉管教，然而性子已经养成了，为时已晚。
不过这种事就不需要告诉神使听了。
“……这还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来低头求我。且他修为还未达到独立破界的境界，这次回来求救，想来消耗了不知什么神兵法宝，受了不少磨难。”他说完这句，话锋一转，“不过为了有救命之恩的朋友，这是理所应当的，总算他还有点担当。我这儿子向来大胆，招惹温氏兄弟定然是他拿的主意，等我们回去，我一定责令他给神使和令公子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下来，苍星垂总算不再黑着脸，勉强道：“那我便等着了。”
他们刚出屋子，忽然狂风乍起，两个人影从天而降，悍然落地，惊起一地碎石。
苍星垂和闻人凛谁都没动一下，那些碎石连他们的衣角都没触到，刚刚近身就被无形的气波震开了去，他们都盯着那两个来人，眸色暗沉。
若是换做一个路人，恐怕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因为来的两个男子从面容到服饰，竟全然一模一样，简直叫人怀疑是某种分身秘术。
“躲了这么些月，真叫我们好找。”
“乳臭未干的小孩，还挺沉得住气的，直到现在才露了一丝气息。”
“定睛一瞧，这不是仙主大人吗？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次竟能手刃两个仇家。”
“几十年未见了，怎么仙主瞧着修为未涨？”
“哈哈，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涨得太厉害了。再说仙主不是刚与妖界联姻么，沉迷温柔乡不能自拔也说不定呢。”
这两人都宽袍广袖，容貌俊朗，哪怕是在口吐嘲讽之言，也是语气柔和，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模样，只是眼里的凶狠阴霾是遮掩不住的。
兄弟两你一句我一句的，叫别人根本插不上话，不过也没人试图和他们搭话。
苍星垂面无表情地问：“就是他们？”
“是。”闻人凛道。
他倒是很想亲手收拾这两个败类，领教领教从未见过的混沌功法的厉害，可惜今天恐怕轮不到他来动手。
果然，就在他确认的话音刚落，双生兄弟两人之中正在说话的一个忽然住了口，似乎察觉到什么，可不待他躲闪，就仿佛被极大力揍了一拳一样突然倒飞了出去， 在轰然一声巨响之中撞塌了后面的荒废房屋。
刚才还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转眼衣衫破碎，狼狈地陷在一堆砖瓦之中。
苍星垂悠然放下手，冷冷道：“叽叽喳喳的，听得我心烦。”
“且哲！”温既明急道。
“我……咳咳，没事。”温且哲从断垣残壁中撑起来，望向苍星垂，温和的假面戴不住了，一脸扭曲的杀意，“你竟然……你竟敢！”
他们刚才没在意这黑衣人，因为他身上既无仙气，也无妖气，似乎没什么修为，无关紧要。
但刚才那一击……
温且哲衣衫不整地站起来，脑中极速闪过刚才察觉到的异样，骤然道：“他是神！哥哥，那是神力！”
温既明听了他的话，眼中也现出惊喜来，不怀好意的看向苍星垂。
“神？仙主还真是搬来好大一个救兵，可惜……天助我也！”他俊朗的脸上露出些得意疯狂之色，“我们换的新功法，专门克你们这些神！几个小崽子偷走了缝隙，正愁被上面怪罪，居然天赐一个神来，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
他还没说完，苍星垂不耐烦地抬手一挥，他瞬间被轰了出去，和他的兄弟一起撞进了残瓦碎砖里。
“好久没人敢当面骂我是神了。”魔界之主说。

第56章 妖皇
苍星垂在暴揍欺负小仓鼠的双生兄弟时，苍恕正在试图种糖葫芦树。
直到苍星垂走了，他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所有吃的都在苍星垂袖子里。
神族并不忌口腹之欲，然而慈悲神却是不该有的，因为有了欲望，便会有好恶，便会有失偏颇。
不过在人间的时候，他们扮演的是凡人，不在人前吃东西显得很奇怪，苍恕被苍星垂说服了，一时放纵尝了好多小吃，加上苍星垂总是不停地买，不吃也很浪费……总之，他就一边安慰自己“不是我想吃的，都是形势所迫”，一边不停地吃了这么些年的零食小吃。
他自诞生起就住在第二重天，生性不喜动，私人物品全都遍布在他的宫殿里，不习惯用乾坤袖。这一次出门这么久，东西越来越多，他被迫要用袖子装下全部家当，因为不习惯，总是找不到东西。
好在苍星垂经常出门，对于乾坤袖的使用很有心得，在无数次被苍恕追问“上次买的糕点呢？我找不到，是不是放你袖子里了，你找找看”之后，他终于认命了，两人将所有常用的东西全放在苍星垂袖子里，避免麻烦。
这就导致苍恕这些日子没有那些零食吃了。
他明明之前的万年里都那样冷冷清清地过来了，不过一时放纵，被苍星垂投喂了十几年而已，就仿佛成了瘾，戒不掉了。
至于戒不掉的究竟是零食，还是和投喂零食的人一起享受小吃的单纯时光，苍恕心里很清楚，但是他固执地告诉自己是前者，哪怕喻绵待客周到，天天遣儿子来给他送糕点果盘。
就好像他分明是在想念某个人，但是却给自己找了个种树的事做，然后告诉自己，只是想念他买过的糖葫芦了。
闻人佑例行被喻绵遣来送藏书的时候，就看见苍恕难得没在翻阅典籍，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株小嫩苗出神。
“叔叔。”闻人佑道，“您在看什么？”
苍恕告诉他：“我在种糖葫芦树。”
糖葫芦树是什么？出身妖界、在仙界长大的闻人佑从小吃的都是灵果灵谷，并没有听说过糖葫芦，不过他猜想，既然神使在种，大约是神族的某种神树吧。
“小灰……苍生他，小时候还挺喜欢吃的。”虽然果子好像不太熟的样子，外面还没长出晶莹的那层壳，苍恕回忆着，慈爱又笃定地说，“他就喜欢吃半生不熟的青涩糖葫芦。”
闻人佑仔细地记下了。
这件事导致了若干年以后，他特意拿青涩的山楂果投喂小仓鼠，苍生毫无防备地吃下去，被酸得整个脸皱成一团，气得几天没理他。闻人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苍生和幼年时口味不一样了，又花了很久才重新哄好。
“您需要帮忙吗？”闻人佑问，“我被爹爹禁足在山上了，闲着也是闲着。”
苍恕却并不想和他共处一室，正要谢绝他的好意，忽然抬首望向远方一点。
“其实我也没有种成功过，”苍恕道，“那便劳你去问问仙后，仙界有没有相关书籍可供查阅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吩咐闻人佑去办什么事，闻人佑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很快就往仙主和仙后的主殿去了。
苍恕目送这孩子离开去找他父亲，自己转身往这座仙主居住的山峰下外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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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的主峰不远处，孙长老正引着一个白须老者向主峰飞来。
为示对仙主的尊重，这座山峰方圆几十里内是不会有仙人御空的，若是要拜访仙主，要递了拜帖在山脚等待邀请才行。
然而主峰已经近在咫尺，这二人却没有落地的意思，甚至辨别了一下方向，直直往山巅仙宫处飞去。
“二位留步。”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那两人都是一惊，喝问道：“谁？！”
只不过眨眼功夫，面前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个身着雪白长衣的身影，此人面容模糊不清，但依然能隐约看出他的出众容姿气质。
“我乃天玄宗长老，”孙长老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他本想凝神细看对面之人的面容，没想到竟不能看穿——对方的实力很可能在他之上。这下他谨慎了一些，又添了一句：“我们有急事前来拜访仙主，烦请阁下让开。”
“仙主暂不见客。”苍恕淡淡道，“你们回吧。”
孙长老很清楚宗内没有这号人物，质问道：“仙主见不见客，难道由你说了算？”
“要我找来仙宫侍从亲口告诉你吗？”
孙长老一噎，他身边的白须老者道：“我们与仙后面谈也是一样。”
苍恕立在半空，遥遥感受着那白须老者的气息，忽然问：“你的武器是鞭绳吗？”
“什么？”那老者莫名其妙地反问。
神情自然，不似作伪，那天界外不是他。
苍恕道：“没什么。仙后也不见客，请孙长老和珠联阁阁主回吧。”
他点破了两人身份，孙长老神色一凛，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拦着我们有何目的？”
“受人之托罢了。”苍恕道，“这座山暂时受我庇护，奉劝二位收了心思。”
闻人凛离开之前，曾经拜托他照顾喻绵和闻人佑，今天他察觉有微妙的气息靠近仙宫，便寻了个借口让闻人佑和他父亲待在一起，自己出来解决麻烦。
“我们若是一定要入内见仙主呢？”
“你们进不去。”苍恕平和地劝告他们，“因为我在这里。”
这句实话却被当成了挑衅，白须老者哼道：“狂徒！仗着自己有些天分，就如此狂妄，老夫便来试试你的身手！”
观他苍老的面容也知道，他的修仙旅途并不顺利，成仙较晚，平日里嫉恨这些天分极高、面容还年轻就飞升成仙的人，如今他有了奇遇，总算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了，又怎么会容忍这样的挑衅！
孙长老装模作样地嘴上拦了拦，实则根本没有动，任由那白须老者向前冲去，一道掌风悍然劈出。
苍恕心间那最后一丝未被炼化的混沌之气似乎被引动了，隐隐作疼。
此人果然与界外混沌势力有所勾结，练了可以使用混沌之力的功法。天地初开之后，混沌与鸿蒙相斥，神族从鸿蒙之中诞生，与鸿蒙世界为一体，因此混沌之力格外克神力。
虽然对方的功法专克神族，不过……
苍恕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一只白玉般的手，那飞扑而来的老者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在了半空，涨得满脸通红也不能再进一步。
苍恕再翻转手背，手心向里，轻轻向外一挥，那老者全然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像是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被掸走一样，转眼被击飞到天边不见了，也不知是飞出了多远。
不过就是一抬手，一翻掌而已。根本来不及祭出什么功法，卖弄什么战术技巧，这便是太初神的绝对实力碾压。
慈悲神全盛时可以庇护天下苍生，哪怕他一人独撑神庭万年，神力严重透支伤了根本，但区区一座仙山自然还是守得住的。
孙长老震惊地看着，不由自主在半空退了一步。
“还不走吗？”苍恕冷淡地问。
孙长老并不太甘心就此离开。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确认，仙主是否如这些天蹲点的人猜测的那般不在仙宫、不在仙界，这才与珠联阁阁主一起前来，谎称有急事相告，没想到遭到了这样强力的拦截。
只是这样一来，仙主不在仙界的可能性就升高了。仙主的那个宝贝儿子正在仙宫里，这可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能确凿无疑就好了。
孙长老不死心地继续纠缠，可惜苍恕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怎么说就是一句“不行”，巍然不动地立在那里。
他还要再想别的办法，忽有破空声急速逼近，原来是刚才被苍恕随手挥走的珠联阁阁主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了。
“贤弟不要与他纠缠了！”珠联阁阁主满脸恨意，不知是因为未能探出情报还是因为刚才失了面子，嘲孙长老喊道，“硬闯！今日必须见到仙主！”
苍恕眼神冷了几分。
因为他的职能，他极少出手伤人，更不要说出手伤害比他弱小得多的人。况且这是仙界，无论出于什么考量，由他出手伤人并不合适，不过，既然这两人想要硬闯，由不得他不出手了。
雪白的身影翩然飞起，接下了两人合攻的一击，他心间又是一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痛远远不足以干扰到他。
正在苍恕准备出手还击时，忽然从他身后跃出了又一道雪白身影，身形快如闪电，眼清目明如苍恕，也只堪堪看清了此人是一个年轻男子。
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苍恕身上的珠联阁阁主心口骤然炸开疼痛，他诧异地低下头，只看到一只纤细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来人偷袭成功，这一击得手，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瞬间便捏爆了他的心脏，然后来人将鲜血淋漓的手抽出来，随手把尸体甩向仙宫。
苍恕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身形纤瘦的美人，他有一双猫眼一般水汪汪的眼睛，要是不看他还在滴血的手，大概会觉得他柔弱可怜。
“好久不杀人，你们是不是都已经忘了？”喻绵用他妖异的异色眸盯着孙长老，柔声提醒道，“朕不只是仙后，还是妖皇。”

第57章 耽搁
妖族尚武慕强，且天生野性，他们不像仙界有这样和平系统的过渡方式，每一次妖皇换届多半是要开杀戒的，苍恕也有所耳闻。
比起虽然实力深不可测，但来路不明的苍恕，孙长老显然要更加忌惮一出手就狠辣地捏碎一颗心脏的妖皇，连退了许多步才敢开口说话。
“珠联阁是我们的友宗！你，你竟然闯下这样的大祸！”他怒吼道，“趁着仙主不在，妖皇这是要大杀四方，颠覆仙界吗！”
“长老多虑了，杀一个废物颠覆不了仙界。”喻绵依旧柔柔地说，“朕不懂什么仙界规矩，只知道来打扰仙主闭关的人都得死。你要是再杵在这里碍眼，朕就连你一块儿杀了。”
孙长老连声道：“好，好好好，你……你等着！”
他扔下这句话，仓皇地离开了。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远方，喻绵闷咳一声，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然后身形骤缩，一个纤细的白衣美人眨眼就变回了一只雪白的短腿幼猫。
苍恕身形一闪，接住了坠下的小猫。他敏锐地发现，这一回，这只猫好像变得更小了，显然是服用了什么秘药透支的结果。
“你还好吧？”他问小猫。
雪白的小猫被他抱着不太自在，奶声奶气地说：“喵呜。”
……完了，人话也不会说了。
苍恕和猫都有点尴尬，好在很快苍恕就带着猫回到了仙宫。
闻人佑正守在那白发老者的尸身旁边，有些焦虑地踱步，见苍恕回来，迎上去问：“叔叔，你看见我爹了吗？”
他一身雪白，猫也是雪白的，闻人佑竟一时没有发现，直到苍恕示意他把怀里的幼猫接走，他才赶紧把又小了一圈的雪白小猫抱过来。
“爹！你怎么了？”
“喵呜喵呜，喵呜。”小猫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听着更加娇弱了。
闻人佑听罢皱眉道：“什么？果然，你方才竟能化成人形，我就觉得不对，你怎么胡乱吃秘药？父亲回来肯定又要发火了。他是不会骂你的，只能拿我撒气。”
小猫拍了他一下，似乎是责备他说话没大没小，然后伸出爪子往地上的尸身一指，道：“喵呜，喵呜？”
他的腿太短了，以至于闻人佑一开始没看到他伸爪，问道：“什么我动没动？”
苍恕倒是看到那只短短的雪白猫爪了，补全了问题：“这个尸身落下之后，你动过没有？”
“砸在屋顶上了，我给搬下来的。”闻人佑道，“其他我什么都没动。这扔东西的准头一看就是我爹动的手。”
小猫一爪拍在他胸前，教训儿子道：“喵呜！”
“尸身由我收着吧。”苍恕道，拂袖而过，地上的尸身消失了，“他身上也许有些线索。”
只是他自己心口有一丝混沌之气未炼化，不好贸然查看与混沌有关的东西，还是等着苍星垂回来再查看要保险些。
雪白小猫又是一阵“喵呜”，闻人佑道：“叔叔，我爹说孙长老这次多半发现了父亲不在，近两日一定会生事，让……”他传达了一半，不满道，“我不走！叔叔带我走了，你怎么办？我的剑道就连父亲也称赞过，他真的带人来找事，正面一战就是！”
“喵呜。”小猫用力甩了一下尾巴，“喵呜喵呜。”
闻人佑把小猫抱紧了点，坚定道：“我不走，我和你一起守住父亲的仙宫。”说着，他看向苍恕，“叔叔，抱歉，让你卷进这场麻烦里。这里很可能要发生动荡了，叔叔不如暂去避一避吧。”
很显然，喻绵方才想让苍恕把他的孩子带走，自己留下来守着仙宫，防止闻人凛回来时仙主的位置都被人夺了。但是闻人佑的性子倔强，不肯离开，只是怕苍恕无端卷进事故里，劝他离开。
“我答应过仙主要照看他的夫人孩子，怎么会就此离去？”见小猫又开始喵呜了，苍恕安抚道，“何况，我也不算与此事完全无关。我与我的伴侣两人此次下界，就是调查一些与之相关的事情，好不容易有些线索，我不可能就此离开的。”
“叔叔，你们神界也在查混沌功法的事吗？”闻人佑非常敏锐地问，“刚才死去那个老头子也是练得这种蹊跷的功法，是吗？”
小猫责备地制止道：“喵呜。”
“无妨，”苍恕说，对闻人佑赞许地微微一点头道，“你说过，你们在妖界追查过此事。你们很敏锐，且勇气可嘉。”
闻人佑微微挺直了脊背。
苍恕道：“算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苍生他……”闻人佑有些紧张不安地喃喃着，蹙着眉没有说下去，只是道，“他能康复就好了。”
大约是想到了自己向苍生隐瞒身世，偏偏正好被苍生一直在寻找的“双亲”听见了，知道瞒不住了，因此心中担忧。苍星垂离开之前的态度可称不上友善，苍恕同情地看了这与他一样高的年轻人一眼。
小猫忽然又朝苍恕“喵呜”了几声，闻人佑回过神来，翻译道：“上次的那个梦，你仍然坚持你的看法吗——爹，什么梦？”
喻绵没有理他，他只好转向苍恕：“什么看法？”
苍恕也没说话。
按照喻绵的说法，他的预知梦从未出过错，他觉得那一对双生兄弟不知何故逃脱了，苍星垂和闻人凛的妖界之旅必然不太顺利。
苍恕希望等待他们返回仙界再谈这件事，也就是说，他倾向于问题没有出在这次行动中，是以后出了什么问题。
他做出这样的假设，其实非常冒险。
因为他知道许多喻绵并不知道的事，比如说，他知道那梦中场景里，是苍星垂的下属，在苍星垂曾住过的宫殿外与那对兄弟交谈，神色轻松，氛围友好。
他们此时决定困守仙宫，最大的破局倚仗是苍星垂和闻人凛能如期归来，可是，如果在妖界生变，他们很可能没法等到预期中很快就能回来的那两人。
只要苍星垂不出问题，他们自然可以顺利擒回那一对双生兄弟，如期赶回来。可如果苍星垂一直在骗他……
“对。”苍恕对喻绵说，“我认为不会出问题。”
喻绵点点头，他今天消耗过大，很快就陷入沉睡，被闻人佑抱着回主殿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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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两天，仙主所住的仙山便被团团围住了。由珠联阁和天玄宗牵头，诸位仙界有头有脸的大能齐聚山脚和半空，要求妖皇打开仙宫结界，让他们确认仙主是否被害。
“我出面与他们周旋。”闻人佑道，“他们现在诬陷我爹害了父亲，我爹出去就是送死。叔叔你此次下界本就是暗访，再说身为神也不宜出面处理仙界纠纷……只有我合适。”
小猫一爪子挠破了闻人佑的衣袖，“喵呜”了一串，不需要听懂也知道他在教育儿子。
“你出面正合他们意。”苍恕也叹道，看向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给他解释，“你以为他们想听解释吗？不是的，挑起事端的人只需要确认仙主不在，而他受伤的仙后和年幼的儿子在，这就够了。至于围攻的理由是仙后害了仙主还是别的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挟持住你们二人，夺取仙宫和仙主之位。”
闻人佑按住自己的剑，他并非听不进劝告的人，被喻绵和苍恕轮番教育了一遍，也明白了外面并没有什么正义公平，没再嚷嚷着要出去一战。
只是他到底年轻气盛，有些沉不住气，看上去坐如针毡，反观坐在一边品茶的苍恕和趴在软垫上甩尾巴玩的喻绵，明明已经大军压境，却仿佛没事人和没事猫一样，一个比一个淡定。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外面的侍从隔着门道：“仙后，他们开始破结界了。”
闻人佑代他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结界一破就要战了吗？”闻人佑问道。
“喵呜。”喻绵说，用尾巴卷起不知哪里变出来的一个小药瓶。
闻人佑变色道：“爹，你不能再……”
“喵呜。”
“可是……”
苍恕放出感知，可以察觉到仙主留下的强力结界正在摇摇欲坠。
他一指点出，以浩瀚神力加固，结界便重新稳固下来。苍恕忍着使用神力时的心口不适，按下猫尾巴卷着的药瓶，道：“别喝秘药。结界一时半会儿破不了。”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平日，他倾注了神力的结界自然牢不可破，可混沌之力专克神力，他不能保证能撑多久……
正在他们密切关注外界，随时准备抵御敌人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熟悉的威压。
带着盛怒的一道剑气从天而降，只一击，就将围在结界外的人马劈得四散惊逃。
“你们在做什么？”持剑的黑衣剑修声音极冷地问。
“仙主？！”
“仙主不是被害了吗？”
“他怎么回来了……”
四周惊呼迭起，只见雪白的小猫像一道闪电一般冲了过来，转眼便被闻人凛一手拢在怀里。
“绵绵？”
小猫“喵呜”不停，声音又娇又软，委屈地叫了至少半柱香时间。
“知道了。”闻人凛面若寒霜地说，环视四方，“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苍恕并不想打断这样的时刻，只是，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仙主，我的同伴呢？”
闻人凛看向苍恕，告诉他道：“他在妖界遇到了朋友，要耽搁一会儿。”

第58章 魔族
苍恕下意识地问：“他怎么会有朋友？”
闻人凛看着他，面露一丝疑惑，仿佛在问“我怎么知道”。
苍恕也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那明显不过是苍星垂把人打发走的托词罢了。
这天地之间，神族凌驾万生之上，而他们又是神族之首——哪怕神族分裂了，他们也分别是双方头领。以他们这样的身份，便注定了人际关系中不会有“朋友”的位置，因为唯一可并肩的人已经成了敌人。
“是什么样的朋友？”苍恕不动声色地问，“身着……什么色的衣服？”
闻人凛怀里的小猫扭头看了苍恕一眼。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苍恕就知道，这个敏感的猫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至少，他猜到了苍恕原本想问的是“身着金色的锦衣华服吗”。
“翠绿吧。”闻人凛说，“没细看。”
翠绿……是万生魔尊？
在他们先前的怀疑中，万生魔尊的嫌疑仅次于启明神君……
苍恕不知自己该庆幸苍星垂没召唤喻绵梦到的无极魔尊，还是该忧虑他单独与疑似是万生魔尊的人见面。仿佛心中一空，又仿佛有千头万绪，纷杂不堪，但他仍勉力支撑精神继续问：“那对修炼混沌之术的兄弟抓到了吗？”
“抓到了。”闻人凛道，“在那位神使手上。”
“……你没带回来？”
“神使说他由带着。”
闻人凛忽然想起那对兄弟叫嚣过“混沌之力专克神力”，以为苍恕在忧心苍星垂的安全，补充道：“神使不必担忧，既然那位并非天神，混沌之力于他并无特殊效力。”
苍恕一愣，重复道：“并非天神？”
“是，打斗时那对兄弟便很奇怪，为何对他不起克制作用。他们没想到他是魔，不是神。”闻人凛看着苍恕，终于意识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奇怪道：“他告诉我，他伪装成神使只是为方便行动……他说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我……对，我知道。”苍恕喃喃地说。
这世间并没有魔。
各界都有所谓“魔”的传说，这个字多半用来形容些大恶之人，有时候凡人修仙走了邪道，那些正派人士为以示区分，也管邪道叫“魔修”，但即使如此，那些所谓的“魔修”也照样可以飞升仙界，本质上，他们都是一样的，受同等的天道待遇。
苍星垂叛族，天道也从未降下任何惩罚，甚至他所在的魔界同样受法则庇护。
天道法则从不分善恶，从不管对错，只于冥冥之中维持平衡和秩序，至高无上。神界分裂，两方对抗，于天地平衡并非坏事，于是并未有任何天罚降下。
当时为了与理法严苛僵化的神庭划清界限，苍星垂亲自为他们这些出走反抗者定下了“魔”的族称，但就仿佛被称“魔修”的修士其实也是修仙者一样，自称“魔”的这个种族自然也是神族。
这些隐秘，即便是仙主也是不会知道的，苍星垂说自己是魔，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不是神了，可是苍恕却越想越心惊。
为什么那对双生兄弟会觉得不起克制作用？是因为苍星垂太强，实力碾压他们，因此他们感受不到克制优势吗？就好像他对战珠联阁阁主时，虽比平日耗费多些，可也不可能落了下风。
苍恕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却还是不由自主想到了在混沌之中遇袭时，苍星垂曾与那持鞭者对战，哪怕身处混沌，也丝毫未落下风。
是因为那个人也太弱了吗？
还有，苍星垂一直助自己压制炼化混沌之气，有他帮忙的时候，似乎确实好受很多，但他一直觉得那是两人出力总比一人强的缘故……
从前并未起疑过的事情忽然之间纷纷涌上了心头，苍恕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闻人佑也从下方仙宫中飞了出来，今日有个别心怀叵测者主要就是来抓他以便要挟仙主的，可是现在闻人凛镇在这里，众人都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前一步，也不敢贸然离去，怕枪打出头鸟，被盛怒的仙主一剑斩了。
“苍生呢？”闻人佑飞到他父亲身边，急切地问。
“神使正带着他。”闻人凛看向儿子，面色不愉道，“他伤得很重，即便朱颜碧有神效，神使还是很生气。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闻人佑心中大石落下：“救到了就好。他还好吗？恢复了吗？”
“我走时他还没醒。”闻人凛道，手中正习惯性地抚着雪白小猫，忽然低头疑惑道：“你怎么好像又变小了一点？”
喻绵刚才好生告了一通状，把这些日子调查出来仙界与混沌势力有所勾结的事都说了，把今日被围攻的来龙去脉也说了，但是隐去了自己喝下秘药强行出战的一段，闻言心虚地“喵呜”了起来，使劲蹭了蹭闻人凛的手，企图依靠卖萌蒙混过去。
冷面的仙主果然被幼年状态的伴侣分散了注意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小爪子，一时有些想不起其他事了。
“因为前几日孙长老带着珠联阁阁主来刺探，叔叔去帮我们挡着，爹发现以后，喝下秘药强行变了人形也出去了。”闻人佑无情地揭穿道，“回来以后就这样了，本来都恢复到能口吐人言了的。”
闻人凛捏猫爪的手顿住了，把小猫举到和自己一样高，面无表情地问：“是吗？”
喻绵垂头丧气地说：“喵呜。”
“你叔叔是谁？”闻人凛又问儿子。
闻人佑看向苍恕道：“神使叔叔啊。”
闻人凛静了一瞬，似乎不能把苍恕和“叔叔”这种称呼联系起来，但他只是把猫塞进闻人佑怀里，对苍恕道：“多谢神使出手相助，这里由我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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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凛留在外面与今日参与围攻的人清算，苍恕回了偏殿，闻人佑抱着使劲挠他的猫回了仙宫主殿。
喻绵将仙宫结界打开了，命令仙宫中的侍卫鱼贯而出给仙主撑场面。先前喻绵为避嫌。也为避免扩大失态，并未大张旗鼓地命他们外出迎敌，如今闻人凛回来了，自然用得毫无顾忌。
苍恕一个人待在殿中，从窗户正巧能看到院中那棵糖葫芦树。
因为种下时被他灌了点神力，仙界灵气又充足，树苗长得飞快，几天时间已经郁郁葱葱，只待结果了。
可现在他却不太期待这树结果了。
那些他悄悄珍藏、追忆的时光，真如表面那样美好吗？
怎么就不美好了呢？苍恕反驳自己道，你们本就对立，而他遵守休战协议约定，这几十年来并未害过你。
就算是苍星垂去见了什么人，那也本就是他的自由，就算魔界真有什么别的打算，也是魔界内部的事，自己无权干涉，毕竟他们早就分家了，不是吗？
最近的日子给了苍恕错觉，仿佛他们还在过去，哪怕争吵，也同是为了神族和神庭的未来，然而今天的事仿佛一盆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苍星垂早已对神庭彻底失望，不再试图改革，而是与他们分道扬镳，从此他们不再为同一个整体谋求利益了。
哪怕想通了这层，苍恕还是低落难受。
如果苍星垂确实向他隐瞒了什么有关混沌的事，作为神庭的慈悲神，他并没有立场去责怪他，可是……苍恕怔怔地抚着胸口。
这一击，是为了救苍星垂才受的。如果苍星垂根本不怕什么混沌之力，那他当时舍身救他，该是……多么愚蠢啊。
后悔了吗？心底一个声音在扪心自问，早知如此，不救他就好了，说不定他恢复几天就没事了，你却花了五十年都无法炼化，落得如今处处受掣肘的境地。
苍恕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棵郁郁葱葱的糖葫芦树上。
“不后悔。”他轻声说。
“什么不后悔？”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问道。
苍恕骤然转身，有些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苍星垂正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苍星垂见他不动，朝他走过来道，“我一回来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外面，就先进来了。仙界出什么事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苍恕思绪混乱地问，“不是，我是说，那对双生兄弟呢？”
“带回来了，刚才扔进仙宫地牢里了，回头和你一起慢慢审。”
“和你一起”四个字神奇地安抚了苍恕的情绪，他正了正表情，先将他们离开这些日子里的新发现告诉了苍星垂。
……除了喻绵的那个梦。
苍星垂听罢与他交换了情报，简单说了他们找到小仓鼠然后那对双生子自投罗网被他暴揍的经过。
说完，他把袖子里的那颗透明结界球掏了出来，苍恕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里面沉睡的小仓鼠，伸手在桌上变出一小块软垫，把球放了上去，想了想，又给变出了一个小木屋。
苍星垂看着他给小灰布置小窝，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你。”
苍恕抬眸问道：“什么？”
“我在妖界见了万生。”
他怎么说出来了？苍恕一时有些愣怔，下意识问道：“你召他去妖界做什么？”
“我没召他。我们不是说好暂时不召人吗？”苍星垂道，“他刚出使神界回来，路过妖界想顺手偷点妖族丹药研究……我是说，他路过妖界正视察各族，和我撞上了。”
他说完，疑惑地看着苍恕舒展开的眉眼。
“你开心什么？”他纳闷地问。
万生没别的毛病，就是痴迷丹药蛊毒，这事也不怎么出乎意料，有这么好笑吗？
苍恕连忙端正了神色，道：“没什么……然后呢？嗯，你说完，我也还有别的事告诉你。”

第59章 查岗
时间倒回两天前，苍星垂隐隐感应到有上神级别的气息出现在附近，便有些奇怪。
哪怕他们不承认自己是神族，但事实就是事实，比如说神识强如苍星垂，也无法分辨那气息是一位神君还是一位魔尊，毕竟他们不过是称呼不同而已。
等到他们撞见的时候，那场景确实有点尴尬，因为当时万生魔尊正在偷一种号称天下剧毒之首的蛇族秘药。
万生魔尊还是上神时，称号便是万生，是因为他亲草木，擅医，能令万物复苏。
医毒不分家，他不仅会制药，对毒也很有兴趣，然而神庭并不支持他的这个兴趣——作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医神，若是他研究出什么毒物，那定然也是极其恐怖的剧毒，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极为不妥。
他却我行我素，神庭明令禁止，他就私下研究，还因这件事暴露被慈悲神重罚过。
大约是因为被压抑太久，他们离开神庭建立魔界后，有一段时间万生简直一头扎进毒物里。
那时候魔界几乎每个人的武器上都被他淬了毒，大家都感动于万生魔尊为提升魔界战斗力夜以继日地赶制，只有苍星垂知道他只是做多了，宫殿又还没建好，没地方放而已……
所以苍星垂抓到这个现行时心中一点波动都没有，只是打发走了闻人凛，对万生淡淡道：“还回去。要是被人家发现了，魔界的脸往哪放？”
万生魔尊不死心地说：“我带回去看看再还。”
“不行。”
苍星垂冷血无情地拒绝了他，万生魔尊只能不舍地还了回去。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特意跑来妖族偷别人的秘药的。”苍星垂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就是这么管理一界的？”
越界是天下最难的事之一，因为这个行为并不符合天道法则的森严秩序。哪怕是强如一界之主的苍星垂、苍恕和闻人凛，也需要耗时耗力颇多，更别提下面那些人了。
“上尊，这怎么可能。”万生魔尊辩解道，“我刚出使神界回来，取道妖界回魔界而已。刚才路过蛇族，来都来了，我能不能……”
“不能。”
万生魔尊喜好绿色系的衣袍，面相也偏柔和，微笑时如清风拂面，沮丧时如阴雨霏霏，这么一个美男子面露失望，叫人看了有些不忍，然而苍星垂半点不忍都没有，面色丝毫没有波动地问道：“出使？”
“是。”万生正色道，“按照您临走前的吩咐，我们去了神庭。”
“……我临走前说的是万一我陨落，你们应遵从轮回神遗愿，不可轻易与神庭开战。”
“那不就是重修旧好的意思吗？”万生道。这是他和无极魔尊一起研究出来的，毕竟他们的上尊有时候碍于面子，不会直说某些命令。
苍星垂气笑了，道：“你们还挺能闻弦而知雅意的？我没让你们……算了，是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出使神界？”
万生道：“虽然您的王座再次凝聚了，我们知道您并未陨落，不过神庭主动相邀，我们也就没拒绝。毕竟最近这几十年里，天地间似乎有些异动。”
“嗯。”苍星垂道，“都有什么见闻，说来听听。”
万生梳理了一下，禀告道：“神庭新封了一位神君，天工神君。”
“他归位了？”苍星垂并不惊奇，“怎么，他总算舍得从第九重天出来了？”
“没……他还住在第九重天。”
“也是，第九重天本来就该是他的，他确实不需要搬走。”
“和合神君也没有搬走。他们还住在一起。”万生魔尊无奈道，“我是不太想知道这些，可不知道为什么长乐神姬和启明神君身边的女官一直在聊这件事……直到人来齐了开始会议她们才罢休。而且……”
他回想起那些诡异的问题，到现在都觉得莫名其妙：“而且她们总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我是怎么想您的，您平日怎么对我的……我敷衍了过去，并未怎么热心作答，长乐神姬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那位彩衣女神官倒是看上去有些失望。”
苍星垂下意识地觉得那些问题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道：“继续，说正事。”
“是。此次神庭相邀，主要是因为人鬼两界出现了不止一起疑似空间裂隙事件……与两万年前的天地大祸前兆有些相像。”
苍恕听到了这里，总算开口打断苍星垂的转述，插言道：“空间裂隙……是小灰他们发现的那个吧。小灰的同伴还用那裂隙返回了下界，不需要自行破界。”
“我听他叙述，应该是同源。”苍星垂道，“等会儿仔细审审那对双生子，看看那裂隙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长乐他们要特意问你对万生好不好？”苍恕冷不丁问。
苍星垂道：“我怎么知道？”
苍恕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如今听了苍星垂的转述，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你和万生的关系确实不错，难怪长乐他们会单独问起来，他们应该觉得你们很亲密吧。”
苍星垂被这形容惊着了，道：“什么亲密？不要乱用词。 ”
“我记得几万年前，他是上神里第一个公开支持你变法的。”
“难道是谁支持我，我就亲近谁吗？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苍星垂道，“这事你最知道不过了。”
苍恕目光微动，不自然地道：“我知道什么？”
“我们的意见相悖，但还不是睡在一起。”
“什么睡……”苍恕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红了一点，很快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说到这个……以后在小灰面前要检点一些！他小时候我们只以为是普通小兽，让他看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也不知道现在纠正来不来得及。”
比如说叠在一起睡觉什么的……
“嗯。”苍星垂沉思回忆道，“确实让他看到过几次我们争吵，让他误会我们关系不亲密就不好了。”
这和苍恕想的似乎有些出入，他道：“不是……算了，等他醒了再说，先说正事。这一万年里，你和无极魔尊关系如何？”
苍星垂叹为观止：“怎么，今天你的正事就是查我的岗吗？要把我身边的下属都问一遍？没事，你问吧，这一万年我守身如玉，问心无愧。”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苍恕低低地斥道，“是喻绵，他做了一个梦……”
“喻绵是谁？”
“仙后。”苍恕纳闷道，“仙主从不和你提他吗？”
“原来叫这个名字。”苍星垂道，“闻人凛提到他都用代称，要不就‘我的猫’，要不就‘我夫人’，给我烦的……没事，你继续说。”
苍恕便仔细转述了喻绵的那个梦境。
“……他说，他的能力是预知，而且……”
“从不出错。”苍星垂接道，“我知道，闻人凛已经炫耀过了。”
说完，他似乎陷入了思考，半晌才看着苍恕说：“我要是你，我现在根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难道你不怀疑是我指使他那么做的吗？”
苍恕几乎有些羞愧了，他道：“我一开始确实不打算说……因为我以为你会瞒着见万生的事。但既然你没有瞒，那么……我也愿意更相信你一些。”
“好，那我告诉你：我对这件事没有头绪，我没有参与，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苍星垂前倾身子，握住了苍恕的手，苍恕只是回望着他，并没有抽走，他眼中眸色于是更加深沉了一些，认真道：“作为信任的回报，我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需要做什么事导致那个场景出现，我会预先告诉你。”
“好。”苍恕说。
“我也问了万生有关阴蛊的事，他很感兴趣，最近会去无间之渊附近调查线索。”苍星垂继续道，手却没松开，“还有，我问他要了些丹药，都有压制混沌之气的功效，等过几个时辰灵气最盛时你服下，应当能好受些。”
苍恕点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去地牢审问那对双生子吗？”
“你先在这等等我，我去找一趟那只猫。”
“……哪只？”
“会做梦的那只。”苍星垂道，显然对于那个预知梦耿耿于怀，“我去问问他的能力的事，有他们说得那么玄乎吗？这能力听着怎么都不像是妖会有的。”
确实，更近似于天神的能力。
然而苍恕此时不是在想这个，而是想起苍星垂曾经夸赞过喻绵的手感不错，闭关前还曾经想要去摸一摸……
“我跟你一起去。”苍恕警惕道。
“你不留下来看着苍生吗？万生检查过他，说他恢复得不错，随时会醒。”
苍恕道：“那就带着小灰一起去。”
早就把自己那句违心的夸赞忘到脑后的苍星垂，不由有些疑惑，但是苍恕既然想和他一起去，他也乐于如此。
两人联袂来到主殿时，闻人佑迎了出来，他一眼便看到了苍恕手上那个熟悉的透明仓鼠球。
“苍生！”他惊喜地喊道，恳求地看向苍恕，“叔叔，我可以看看他吗？”
苍星垂上前了一步挡在苍恕身前，面无表情道：“不可以。”

第60章 必然
万生魔尊回到魔界时，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失魂落魄。
这把无极魔尊吓了一跳，他手上金镶玉的华贵折扇一并，问道：“神庭为难你了？”
“没有……”
“慈悲神出现了？那场对战是他胜了？”
“不知道……不对，不是。是我们上尊胜了。”
“你怎么知道是上尊胜了？”无极魔尊问道，“神界不是说第二重天好好的，所以慈悲神也还活着吗？”
“无间之渊只能走出一个人——我碰到了上尊。”
无极魔尊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在神庭？！”
万生魔尊道：“怎么可能？在妖界。但他暂时不准备回来，令我们不要扩散这个消息。”
“上尊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无极魔尊长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果然是上尊胜了。那你这是怎么了？”
“蛇族秘药……”万生魔尊十分失落地回想着自己心心念念却被苍星垂勒令还回去的毒，叹气道，“算了，说了你也不关心。我回去赶制特级清心丹了。”
无极魔尊摇晃着那把奢华招眼的折扇，漫不经心道：“怎么又想起来制清心丹了？怎么，去了趟神界，火气上来了，要提神醒脑一番？”
“不是给我用。”万生魔尊道，“上尊命我探查无间之渊，过些日子有可能要再召我过去一次，我要带着给上尊。”
“嗯？他怎么了？”
万生魔尊压低了声音：“他的症状似乎又加重了……现在他幻想着自己和夫人在一起，而且还有了新的剧情。”
无极魔尊无奈道：“这次是什么新剧情？”
“他说他的爱侣为救他受伤，问我要克制混沌之气的丹药。”
“你给了吗？”
“他问我要，我还能不给吗？这次他说得比哪次都真，就怕是什么人蒙蔽了上尊。”万生魔尊担忧地说，“我另塞了一瓶真言丹给他，暗示他不要什么人都信，必要时拿真言丹试试，反正这是我研制出的新品，副作用极小，就是服用完嗜睡几天而已。还好，上尊理智尚存，虽然很恼火，最后还是收下了。”
无极魔尊钦佩地说：“万生，我对你刮目相看！这万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事上听别的意见！”
万生魔尊道：“但愿有用。不说了，我要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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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仙宫主殿中。
苍星垂和苍恕并肩坐在两张高背椅上，闻人凛抱着他的猫坐在对面。
闻人佑本来也想参与谈话——主要是想借机看看苍恕手上的灰毛团子，但是苍星垂不同意，他父亲也不站在他这边，把他赶了出去。
几人落座之后，苍星垂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想要确认那个梦的可靠程度。
闻人凛一身黑衣，雪白的小猫窝在他怀里极显眼。此时圆溜溜的猫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小猫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苍恕。
苍恕知道，先前他在询问闻人凛时态度不对，喻绵已经有所察觉。根据苍恕的反应，他也猜到了那个梦境与苍星垂有点联系，而且他觉得，苍恕大约不会告诉苍星垂相关的事了。
没想到他猜错了，这才回来一会儿，苍星垂已经找上门来，显然苍恕没多犹豫就选择了悉数告知。
这两人感情真好啊。小猫甩了甩尾巴尖，在闻人凛怀里换了个姿势窝着。
苍恕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各界危机隐现。不瞒仙主，那梦境所示与我们有些关系，我们希望能再三确认，以后才好有所准备。”
闻人凛颔首道：“应该的。我不可向二位担保这个梦境，我只能说，在我和绵绵相伴的这千年里，他的梦示从未出过差错，所有他梦到的，无一例外全部验证了。”
苍星垂问：“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比如说，都有哪些事呢？”苍恕问道。
这可就太多了。小猫骄傲地挺起胸脯，“喵呜喵呜”地拿爪子上的肉垫拍闻人凛。
闻人凛便缓缓回忆道：“我的剑道特殊，运道一直不佳，自从有了绵绵才终于能避开祸事。”
喻绵被闻人凛挑走的时候，还是一只幼年期的小妖，是好不容易从族群里逃出来的。
他的父母都是毛色纯白、体态修长的漂亮大猫，却不知道怎么生出一只短腿小猫来。要是只有腿短倒没什么，世上也不是没有短腿猫，不过是平日里走路捕猎时吃力些。可小猫不止腿短，耳朵还是残的——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和父母一样，立着神气的尖耳朵，然而小猫的耳朵却仿佛折断了一样，向前耷拉着盖在脑袋上。
这可就闻所未闻了，父母一度以为他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声响，常常当着他的面议论他：“残废就算了，长得还丑……”
小猫是能听见的，他不仅能听见，而且早慧，还是个小奶猫的时候就知道“丑”是什么意思。
猫大多天性独立，不爱群居，然而成精成妖，修炼成了人形的猫多少沾了些人类的习性，也有了松散的族群部落。
小猫出生的这个猫妖族群，就是以纯白的毛色和修长的体态为美的，而小猫虽通体纯白，却滚圆一团，更惹人厌的是，他还爱晃尾巴。
矮矮的一只小猫，在兄弟姐妹里本毫不起眼，却只有尾巴尖晃来晃去，招眼极了。
父母厌恶他，连名字都没给起一个，猫们天生敏感，其他小猫们察言观色之下，也对这个残疾的兄弟百般欺辱嘲笑。
于是小猫自从开蒙，就再也不敢晃尾巴尖了，每天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生活。
他的耳朵永远向前抿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腿还那么短，站着都比他的同胞兄弟矮上一截，挨了打也无法反击或逃跑。同龄的其他小猫们更加肆无忌惮，天天以欺凌小猫为乐。
逃出来后，他颠沛流离了一阵子，这让他格外地珍惜这个收留了他的冷面剑尊。剑尊虽无甚表情，貌似严肃，实际上很温柔，会给他顺毛。
第一次帮助闻人凛避祸，是他梦到了歹人夜闯他们的住处，袭击正闭关的闻人凛。
那时候闻人凛已经开始闭关，他在外面“喵呜喵呜”叫了一整天，总算骚扰得闻人凛提前结束闭关。闻人凛刚刚从入定状态无奈地回过神，准备出去看看猫怎么了，便察觉到有人潜入，于是将计就计，装作闭关，反将歹人诛杀。
若不是小猫一直在叫，他或许真会着了道。
闻人凛最初以为这是个巧合，可后来巧合太多，整个宗都知道了，那位年轻的元婴老祖近期运道有所好转，因为得了一只招福猫。
小猫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闻人凛本想寻个远远的风水宝地放生了这只猫。比起改善运道、得道成仙的诱惑，他更在乎养了这么久的猫会不会受他极差的运道连累，被人害了去。
可是到了地方，小猫却不愿走，他第一次在闻人凛面前暴露了人形，哭得抽噎不止，告诉他自己的能力多么有用，求他别丢掉他。
那往后的很多年里，喻绵都以为闻人凛当场为他取了名字，还将他带走的原因是被他的能力吸引了。
他于是更加兢兢业业地帮闻人凛避祸，生怕太过没用被扔了——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是一定会到来的。
是的，喻绵唯一瞒着闻人凛的一个梦，那便是，他梦到了闻人凛抛弃他的场景。
在梦里，盛怒的黑衣剑修劈手打下，短腿的雪白小猫只能左右躲闪，而闻人凛毫不留情，冰冷道：“那就滚出去，永远别回来！我不会再养你！”
……被赶走之前还要被打一顿，自己好惨，还是趁早跑吧。
虽然最初这样想过，但他没几天就沦陷在天天被顺毛的温柔乡里，越陷越深，只想留下。
闻人凛对喻绵一直很好，几乎百依百顺，去到那里都要仔细地揣着自己的猫。妖族修炼本就比人类要快，后来他们境界差距拉小，历经波折在一起之后，喻绵仍然时常感到不安。
他忘不了那个梦，哪怕闻人凛已经成了他的道侣，他仍然感到不安全。
这不安在他们飞升、被迫分开两界之后达到了顶峰，喻绵拼命修炼成大妖，在妖界与闻人凛重聚之后，背着闻人凛服下了生子丹。
他一定要留住闻人凛，不管用什么方法。
有了孩子，他总算是觉得安全一些了。
有一天，他正和闻人凛撒娇，准备钻进他的衣领里，结果没能钻得进去。
……他已经不是小猫了，是大只的短腿猫。
喻绵仔细地回想那个梦，确定自己看到的猫很小，远比他现在的体型小得多，他便自信地认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改变了未来。
“那也就是说，如果有意规避，梦示的未来是有可能被改变的？”苍星垂问道。
“不。”闻人凛看了一眼怀里的羞愧地把脸埋进衣服里的小猫，“梦示场景是一定会实现的。”
“可你们现在还好好的，并没有……”苍恕忽然想到了被苍星垂错认为是喻绵的另一只小猫，说话声便戛然而止，停了停才道：“哦。”
“不揍不行。”闻人凛面无表情道，“那次他偷我的符咒玩，炸掉了半个仙宫。”

第61章 真言
追忆完管教儿子的温馨往昔，闻人凛总结道：“总之，绵绵的能力从不出错，非常可靠。”
小猫被夸奖了，非常配合地挺起胸膛，骄傲地“喵呜”了一声。
苍星垂和苍恕：“……”
因为做梦坑得自己拼死拼活折腾了一个儿子出来，最后发现看错猫了，闻人凛揍的是儿子不是自己，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骄傲的……
“多谢仙主告知了。”苍恕客气了两句。
喻绵这一次变回了更小的幼年体，几乎和他们刚刚相逢时一样大，不过那时候的喻绵没有这么活泼，总小心地垂着尾巴，这是被宠爱了许多年之后才有的活泼姿态，眼看闻人凛频频被怀里甩动的小猫尾巴吸引走注意力，苍星垂不太坐得下去了。
这猫真的太娇气了，苍星垂纵横一生，还从没有和这么娇气的小动物共处一室这么久，而且还要被迫看着他撒娇，把一个人类迷得晕头转向，几乎听不进去别人说话。
……太难受了，简直是煎熬。完全搞不清楚猫可爱在哪里的苍星垂如坐针毡，非常烦躁，很想走。
他看了喻绵好几次了。苍恕无意识地抚摸着手里的结界球，心里想。又看了！这是第五次。苍星垂果然还是很想摸那只猫的毛，这样下去不行的。
仙主一定会暴怒，不利于六界和平。对，是为了六界和平，不能再让苍星垂看喻绵了。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忙，不如就此告辞吧。”苍恕开口道。
还好，苍星垂只是和闻人凛交代了几句地牢里关押的那对双生兄弟的事，没有再多说什么别的，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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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偏殿，苍恕闷闷不乐。
苍星垂以为他还在想那预言的事，出言宽慰道：“别想了，既然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发生，那等着就是了，到时候我们自然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苍恕正把苍生从球里捞出来放进小窝里，心不在焉道：“嗯。”
“我对无极非常信任，我不觉得这意味着他会背叛鸿蒙世界。”
灰色小毛团在球里睡得一身乱毛，苍恕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给苍生仔细顺好毛，随口应付道：“嗯。”
“也许是我们以后会拿那对兄弟做饵。”苍星垂还在兀自分析，啧了一声，“那两人毕竟是仙界罪人，闻人凛既然说要派自己的心腹手下去审，我们就不好越俎代庖，只能等仙界的人先审。真是麻烦，要我说，直接搜魂就是，还听他们说什么说。”
苍恕没回话，把小仓鼠放进袖珍小屋的软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软软的灰毛。
他走神了，苍星垂立即发觉了。有时候苍恕话不多，但绝对不会听到他提出这种激进提议时保持沉默。
“苍恕。”
他喊道，上前拉过苍恕的手臂，苍恕这才一怔，问：“什么？”
“你在想什么？”
“小灰……”苍恕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仿佛眼前一亮，“对了，小灰。”
“他怎么了？”
“小灰的毛特别软，摸上去也很舒服。”苍恕暗示道。所以，不要想着喻绵了，在家摸小灰就可以了！
苍星垂一头雾水，疑惑道：“是吗？那又怎么了？”
“你要不要摸摸看。”苍恕积极地建议。
“说得好像我没摸过他一样。”苍星垂道，“你变成仓鼠的时候，毛比他还要软，摸起来更舒服。”
苍恕：“！”
原来他想要这个！
苍恕并不喜欢被摸毛，有点不乐意，据理力争道：“那是因为小灰那时候太小了，现在长大很多，毛就和我的摸上去差不多了，你摸摸看就知道了。”
“不摸。”苍星垂没太在意地拒绝道，“肯定比不上你的。”
“……那，那好吧。”
“嗯？什么好……”苍星垂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苍恕忽然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只雪白毛团。
生气了？为什么？
苍星垂仔细看了看那一团毛球，发现对着他的并不是臀部，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生气。
“不摸吗？”苍恕在神识中问他。
苍星垂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掀起了巨浪。
这、这难道是在……撒娇吗？
……该死，也太可爱了吧！
他赶紧走上前把毛团放进手心里给他顺毛，佯装镇定地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维护和平是我的职责。”苍恕闷闷地回道。
为了不引发不必要的大战，贡献出自己给苍星垂摸毛也没什么，只要……只要他别再想着别人家的猫就行。
苍星垂没明白这和“和平”有什么关系，不过管他呢。
他抚摸着难得肯亲近自己的苍恕，享受了一会儿静谧的亲密时光，眼看天地灵气达到了一日中最盛的时候，才道：“先把丹药服了吧，试试压制效果好不好。要是不错，我再召万生来送一次药。”
“本来也只剩一丝不可炼化了，不用这么在意。”苍恕虽这样说，还是变回了原身。
苍星垂记挂着他，才会特意问了万生魔尊要来丹药，他还是领情的。
苍星垂于是从袖中摸出了两个上好的白玉瓶子放在桌上，道：“等等，我去给你倒杯茶。”
说着他转身出去了，等他从隔壁书房接好一杯仙茶回来，苍恕已经咽下了丹药。
苍星垂端着茶，惊道：“我不是让你等等吗？”
“等什么？”苍恕疑惑道，“万生魔尊造诣极高，丹药入口即化，不需茶水送服。”
“你吃了哪一瓶？”
“两瓶各服了一颗……怎么了？”苍恕见他脸色不太对，有些紧张道，“这两瓶不是给我的吗？”
苍星垂脸色变了几变，心中天人交战。天地良心，他当时是想着那种丹药也许审问温氏兄弟时用得上才收下的。他回想起万生当时和他说的话，记得这丹药是无害的，那……
“没事。”苍星垂把茶杯递给他，“我怕你噎着。”
“怎么可能？”苍恕好笑道，不疑有他地接过茶抿了一口。
苍星垂道：“我……我去地牢看看审讯怎么样了。”
他当时没问那丹药能持续多久，在太初天神身上，持续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吧？他从不搞阴谋诡计，这次不是有心算计，也不屑趁人之危，既然苍恕误服了，他出去避一会儿，这事应该就能过去了。
“不好吧，那是仙界内务。”苍恕却阻止道，“不差这几天，你就耐心等等吧。等他们审完，我们再去。”
“那我去找闻人凛。”
苍恕警惕道：“你找他干什么？”
“找他……比试比试剑法。”
苍恕怀疑地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神，知道他没说真话，心中有些生气了。
“你是不是要去找喻绵？”
苍星垂奇怪道：“找他什么？问他有没有做别的梦？”
“你还是想着他的毛。”苍恕恼怒地说，“我都给你摸毛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苍星垂总算想起了自己曾经违心地夸过一句那只白猫摸上去手感不错……他狐疑地看了苍恕一眼，缓缓道：“难道……你刚才是因为不想我出去摸别人的毛，才变成仓鼠的？”
苍恕觉得自己是气糊涂了，竟然脱口而出：“对。也有些担心你会和仙主打起来，引发两界大战，但是主要是因为你想要摸喻绵的毛，今天还总看他，看了五次，我很生气。”
一阵短暂的静寂，房里只有灰毛小仓鼠梦中磨牙的声音。
苍恕微微睁大了眼睛，后退了一步，眼中流露出些许茫然惊愕，似乎在诧异自己怎么说出了埋在心底的话。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他磕磕绊绊地试图补救，苍星垂逼近了两步，握住了他的手。苍恕下意识地挣脱，苍星垂收紧了手指，叹道：“阿恕。”
苍恕垂下眸，没应这一声，也没再试图抽回手。
“我确实看他了，说是看，其实是瞪还差不多。因为他柔弱不堪，我坐在他对面很心烦。”
“他不柔弱。他说他是妖皇。”苍恕反驳道，又想起喻绵闪电般的出击，一击就捏碎了一位仙尊的心脏，满手鲜血。
苍星垂不在乎道：“他确实是个很强的大妖，但他那性子我实在不喜。那天我那么说……就是想让你留我罢了，没想到你记到现在，我的错，我认罚。别生气了，我眼里只看得见你。”
苍恕总算顺畅了，心中不止顺畅，还噗通直跳。他强作镇定道：“哦。”
“哦什么，你要怎么罚我？”苍星垂问，“不如你强迫我……”他低低地说了一个词，“怎么样？”
苍恕白瓷玉一般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抬眸瞪他一眼：“不要。”
“为什么不呢？”苍星垂与他靠得更近了，笑道，“这样我们不就扯平了？”
“扯不平。”苍恕道。
“怎么扯不平？我强迫过你一次，你现在也强迫我一次……”
苍恕脱口而出道：“我不是被强迫的。”
苍星垂这回真的愣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苍恕说：“那次，我是愿意的。”

第62章 挤挤
苍恕呆住了。
一次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也许是偶然，但是三番五次地说出这种他平日里绝不可能说出的话……
“苍星垂！”苍恕难得动了些真怒，少有失态地攥住苍星垂的衣领，“你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
苍星垂活了几万年，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揪住衣领，但他一点没恼，反而安抚道：“听我解释。”
“你竟然给我下药！”
“冤枉。我就一个没看住，你自己两瓶都吃了，怪我吗？在人间我就说过你了，不要什么都吃，那些街边小吃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你不听。看，吃错东西了吧。”
苍恕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松开了他的衣领。因为亲口爆出了连自己都不能正视的事实，他一下子没能接受，全然忘了药是他自己吃下去的。
“我刚才有点冲动，迁怒了，抱歉。”他垂头丧气地说。
“无妨。”苍星垂不仅不生气，还颇为自得道，“让慈悲神动怒是我的特权。”
苍恕问：“到底是什么药？”
苍星垂一招手，两个白瓷瓶飞进他手里，他打开其中一瓶看了看，对苍恕道：“这个是对抗混沌之气的鸿蒙破虚丹，万生最初做这个是作为珍稀赏赐，回应供奉时赏给妖族的，帮助他们破界穿越混沌时减轻压力。”
苍恕点点头，看向另一瓶。
苍星垂打开了另一瓶，倒出一颗来，苍恕本以为他要接着说这是什么，没想到他倒出丹药，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口中，等苍恕反应过来连忙制止，那丹药已经被咽下去了。
“你干什么？”苍恕急道，“怎么能乱吃丹药？”
“虽不是我有心设计，但是你误服也有我没说清楚的责任。现在我和你一起服下，让你放心。”
苍恕心中一动。是的，苍星垂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会耍言语上的花俏，但遇到真正在意的事，他总愿意直接以行动证明。
苍恕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两人还未现分歧，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心中酸软，道：“不需要这样……你我虽然长久不和，但信任从未破裂过。”
苍星垂敢于服下这丹药，自然也是出于信任，换一个人在面前，他未必会服下。他毫不犹豫这样做了，正是因为相信苍恕绝不会趁机询问魔界隐秘，显然，苍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听了这话，苍星垂眼中更温柔了些：“信任不是无故的。这是真言丹，药效持续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咱们先后服下，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真言丹……”苍恕道，“你准备用来审讯那对兄弟的？”
“对。”
苍恕略皱眉道：“我记得效果最强的真言丹，药效退了人也该废了。”
“这是万生研究的新丹药。”苍星垂道，“只会有几天嗜睡而已。”
“是吗？那就好。”苍恕放心的同时也叹道，“自从万生上神……万生魔尊离开，神庭的丹药水准就停滞不前了。”
“看不出来，你竟还挺欣赏他的。”
苍恕平静道：“我欣赏每一位上神的神格权柄，包括已经放弃权柄的两位上神。”
“可惜他们对你的态度并不这么友好。”苍星垂把药瓶收回袖子，与他闲聊，“你以前罚他们罚得可不少，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不记仇……也不对，你还是记仇的。你只记我的仇。”
“我确实只恨过你，因为只爱过你。”
此话一出口，两人皆静了一瞬。
这句真言，他们都一清二楚，但是由苍恕自己亲口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苍恕恼怒地瞪了一眼苍星垂：“别一直和我说话了！你还是去找闻人凛比试吧。”
苍星垂问：“万一我当着他的面说‘你的猫我看着就烦’，那怎么办？”
“那你……你到书房去，别待在这了。”
“凭什么？我也要陪着苍生等他醒，他还是我救回来的呢。”苍星垂道，“最重要的是你这样太可爱了，我原先是想避开，现在不想走了。”
苍恕无声地看着他。
苍星垂毫不心虚道：“怎么了？都是真话。”
在这种事情上，苍恕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苍星垂脸不红心不跳，苍恕净白的耳根都泛红了，但他既不敢把服了真言丹的苍星垂赶出门，担心他真的脱口什么要事，又不忍心让苍星垂错过小仓鼠苏醒。
“我去给小灰取暖了，你不要和我说话。”
苍恕说着，变成了白色毛团，挤进了给小仓鼠准备的小房子里。
虽说以神身变仓鼠也不是不能口吐人言，但心理上总觉得变成仓鼠似乎要安全些，毕竟他们变仓鼠的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休息。
苍恕和灰色毛团挨在一起，正要闭目静休，忽然被大力挤了一下。
小灰没有那么大体型，只有……
他睁开眼，艰难地挪了个方向，果然看见一只比他还大一圈的黑色毛团也挤了进来。
本来只给小仓鼠一个人睡的小屋现在被塞满了，三只仓鼠挤成一团。
“你进来做什么？”苍恕哭笑不得地在神识中问，“你把门都堵住了，我和小灰都出不去了。”
“这样暖和。”苍星垂道，“你的毛很舒服，我喜欢和你挤在一起睡觉。”
……虽然知道是真言丹的效果，但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苍恕还是有些害羞，偏偏被挤在了小屋里，无处可躲。
早知道不和他搭话了！苍恕吸取教训，没有回话。
“要是能叠在你身上睡就更好了，你特别柔软。”苍恕没理他，苍星垂却自己说了下去，“当然最好的不是变成仓鼠睡觉，是用原身在床上做别的事……”
话还没说完，黑色毛团挨了白色毛团的踹。
“不要在小灰面前说这种事！他还是个孩子。”
“有什么要紧，不管怎么算他都成年了。”苍星垂道，“以后他如果想找伴侣也用得上这些知识……好了别踹了，我们在神识里说话，他又听不见。”
白色毛团这才收回短短的粉嫩小爪子，与他商议道：“等小灰醒了，我们要怎么说呢？他好像误会我们是他双亲了，还以为苍生是他的名字。”
“实话实说就是。”苍星垂不太在意，“苍生这名字他都用了这么多年了，将错就错用着吧。”
“不行，那他会很伤心的。”
“那你说要怎么说？我们不是妖，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就说是我们收养了他。”苍恕出主意道，“告诉他，他是我们的养子。”
“我是无所谓，但也要能说得出来才行啊。”
苍恕也想起了这个致命的问题，他们现在谁都无法说出假话。
“那怎么办？他可能这两天就会苏醒……”
苍恕正有些发愁，忽然察觉到有一道气息从窗外一闪而过。
那人实力不俗，且刻意隐藏了气息，若果房里的不是两个太初神，很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闭眼，装睡。”苍星垂道。
苍恕也已经辨认出了是谁，犹豫了一下道：“不好吧，我还是出去问问他要干什么。”
苍星垂道：“听我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试探的敲门声，那声音极轻，显然来人并非正大光明进来的，而是带着不纯的目的。
苍恕于是也打消了出去的念头，闭上了眼，和黑色毛团一起装睡。
敲门声谨慎地响过几次之后，门才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一条门缝，却无人现身，只有一只短腿小猫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小猫进来之后瞬间变回了人形，闻人佑小心地把门关好，环顾四周，发现了那个小小的袖珍仓鼠屋，眼前一亮。
今天很幸运，他潜入两位神使叔叔的院子，竟从窗户发现房里没人，他于是铤而走险，悄悄溜进来找他的小仓鼠。
“这孩子胆子真大。”苍恕在神识中说，“他分明知道我们是神，竟不担心被神降罪。”
苍星垂哼了一声，道：“你没听说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敢炸他爹的仙宫吗？苍生和这种人交朋友，以后会炸神庭也说不定。”
苍恕不甘示弱地说：“也有可能炸你的魔殿。”
两人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闻人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想到可以见心心念念的小仓鼠了，他心中激动难抑，走近小屋定睛一看——
三只颜色各异的仓鼠挤在一起，一黑一白那两只非常明显就是苍生口中的他的父亲们。
有什么比入虎穴偷虎子时发现大老虎也在里面更恐怖的呢！
但闻人佑并非一般人，他从小就被私下称作“小霸主”，闯祸经验丰富，紧急关头非常稳得住，哪怕发现了两位主人也在，他一惊之后却很快稳住了心态，确认仓鼠们都在睡觉之后，甚至还去观察了方位。
黑色的最大，堵住了门口，灰色的那只最小，被严严实实地挤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不惊动睡在外面两只大的根本拿不出来。
这次只能放弃了。他不舍地多看了几眼最里面的小仓鼠，遗憾地轻手轻脚溜了出去。
“我有主意了。”苍星垂睁眼看着被关上的门，“你说，他会为了苍生来第二回 吗？”

第63章 叼走
果然如苍星垂所料，从小就敢于到处闯祸惹事的闻人佑虽然失败一次，而且受惊不小，但丝毫没怵，第二天又来了。
这一次，他还是先用人形翻进了这个大别苑里，这样万一被抓住，可以借口说是来替父亲传话的。
隐去身形，藏匿气息，他慢慢靠近寝殿，里面似乎隐隐有人声传来。
……今天两位叔叔也在房里守着苍生啊。
他有些失望，想着今日还不如昨天，一眼都看不着。
父亲也敲打过他，他知道黑衣的神使叔叔对他极不满，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他去探视的。
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择日再来时，忽然听见房门一响。
闻人佑立即藏好身，偷眼望去，只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说着话，相携往后院去了。
机会！
他当机立断，立即变成了一只雪白小猫，眼看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拐弯处，他后脚就溜进了屋里，可谓是胆大心细，看得出以前没少做坏事。
闻人佑的原形继承了喻绵的模样，短腿，耳有残疾，折断般向前抿着。
这样的残疾让喻绵在幼年时受尽排挤，遗传给了儿子他也心有愧疚，很担心他会如自己一样因为身体缺陷过得谨小慎微。小猫还小的时候，他和闻人凛很是溺爱了一段时间，结果溺爱过头了，好好的小猫养成了熊孩子，成天跑出去霍霍各位长老和禁地里的宝物。
闻人佑懂事后嫌弃原身，倒和耳朵一点关系没有，纯粹只是因为猫咪体型太小了，又软绵绵的，不够威武霸气。
因此，他已经有很长久的日子没有变过原身了，不过自从苍生出事，他也顾不上这些了，只要能达成目的，变回原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猫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溜进房里，果然没人在，他刚要变回人身，忽然听见后院里传来对话。
“这棵树结果了。”
“嗯，挺快的。你什么时候种的？”
“你回来的前几天。”
“怎么又想起来种这个？想我了？”
“嗯，想你的时候种着玩的。而且你把吃的都带走了。”
“我不好，下次记得给你留吃的。我也很想你的。”
“没有下次最好。”
……
闻人佑内心毫无波动地听着院子里的对话。
对于一个从小就看着父亲无时无刻不抱着一只大白猫，永远都有一只手放在猫身上的半妖半仙来说，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这两位多的对话有多亲密。
他只是在想，人就在院子里，他要是在屋里变回人形偷走苍生，动静太大，很容易被当场抓住。
思考片刻，他下了决定。
一只雪白的小猫无声无息地溜到了袖珍仓鼠小屋前，用收回了利爪的小短腿伸进去，轻轻把里面熟睡的小仓鼠团子拨拉了出来。
然后他小心地叼住灰毛小仓鼠的后颈，一个轻巧的跃起，叼着小仓鼠从窗户溜了。
&#183;
纵容闻人佑离开之后，假装在庭院里看果子的苍恕瞪了一眼苍星垂，转身要回房去。
“急着走什么。”苍星垂把他拉了回来，“刚才说了想我，太害羞了吗？”
“嗯。”苍恕不受控制地承认道，然后更加恼怒了，“我要回去了，你别拉着我！”
“你不喜欢我拉着你的手吗？”
“喜欢的。”苍恕说完，气得雪白的脸上都添了血色，“你……你还问！”
“真是顺口而已……别气别气，别变仓鼠，我让你问回来就是了。”
苍恕想了想，竟然真应下来：“是你让我问的。”
苍星垂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话都出口了，他自认在感情上也没有对不起苍恕的地方，不怕问，点头道：“你问。”
“这一万年里，你都跟魔界的人怎么说你和你‘爱侣’的事的？你是不是说是他追求的你？”
“……是。”
“还说什么了？”
苍星垂冷汗都下来了，硬着头皮道：“也……没说什么，那时候气疯了，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是假装有什么……说你特别爱我，离了我不行，还善妒，看我和别人说话都吃醋，天天缠着我，还有……”
“还有？！”
“呃，肯定还有啊，我基本上年年都要提几次，一万年过去了……”
苍恕震惊地看着他：“我上次问你，你说你总共就再人前提了几次而已！”
“那一阵不是你刚恢复记忆，我想着不要刺激你……”
“你现在说就不刺激我了吗？”
“是你自己要问的！再说我不是被你逼疯了吗？”
……这事他确实有些责任。苍恕坐在藤椅上，心疼苍星垂又止不住生他的气，问道：“那以后怎么办？”
苍星垂一愣：“什么以后，什么怎么办？”
“以后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了，我怎么办？”苍恕发愁道，“等他们知道了我就是你口中那个人……我又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还怎么见他们？”
“等等，说慢点。”苍星垂忽然站起来，“为什么他们会知道？”
苍恕一顿，含糊道：“纸包不住火，万一被知道了呢……”
“不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苍星垂眯起眼，要是以前，苍恕不想说的话谁也别想让他说出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苍星垂干脆地问：“你怎么想的？”
这一问，在真言丹的效力下，由不得苍恕再含糊了，他只能说了：“等此事毕，我可能不会继续做慈悲神了。这几十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等我卸任，有没有可能和你……”
“等等，别说！”苍星垂阻止道，难得有些慌乱，“别说了，先不要说。”
苍恕疑惑道：“为什么？”
“可能是我猜错你的意思了……”苍星垂自言自语道。
苍恕有些羞意，避开苍星垂的目光，径直盯着糖葫芦树的树根看，小声道：“你可能没猜错我的意思。”
“那我更不敢听了。”苍星垂道，“以后……以后再说吧。”
苍恕很是惊奇，道：“你竟然也有不敢的事。这有什么不敢听的？”
“我怕现在说得太完满，后面会不好。”
苍星垂重新坐下来，端起小桌上的玉杯喝了一口仙茶。
苍恕问道：“怎么就完满了？”
“对我来说，太完满了。”苍星垂说，“暂时先别告诉我你的这个……这个打算了。我现在知道了，万一以后出了什么意外没成，我真的受不了。苍恕，我什么事都受得住，就是受不了这个。话说太满会折了后面的福报，或者是影响后面运气什么的，贺从不是天天神神叨叨地说这些吗？”
“你以前不是对他嗤之以鼻吗？”
“我现在也对他嗤之以鼻。”苍星垂道，“但满则易亏的道理总是没错的。”
苍恕只是起了个头而已，但是那愿景太美好，苍星垂编出的最离谱的瞎话也从没有过，美好得近乎虚假，他反而不敢听了。
苍恕体恤他的心情，也没再往下说。
苍星垂另换了一个话题道：“你为什么不做慈悲神了？”
“伤了根本。”苍恕平静道，“撑不起神庭了。”
苍星垂一下子把刚才那些狂喜、患得患失全忘了，皱眉问：“伤了根本？什么时候？是那混沌……不，我想起来了，你在无间之渊的状态就不好，以前你我对战时，你不可能那么快落下风。”
“嗯。万年里独自支撑神庭运转，日日都在透支……千年前我就发现了，所以才新封了他们做神君神姬。”苍恕轻叹道，“这样下去，我终有一天会担不起慈悲神的职责，与其到时候出纰漏，不如早日放手给他们。”
“当然该早日放手给他们！”苍星垂有些焦虑，“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等过几日我再去一趟妖界召万生来问他要些丹药……”
“不用……”
“没问你的意见。”苍星垂恼火地说，而后又有些后悔，对苍恕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有点着急，你该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就不离开神庭了吗？”苍恕问。
苍星垂闭了闭眼，实话道：“我还是会走。”
“你当然会走。如果你因为这个就罔顾你所有追随者的命运，那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战神了。”苍恕道，“不用多想，我们都在贯彻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已。”
“我心疼你。”苍星垂说。
苍恕垂下眸，白玉般的手指不自觉绞在了一起，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关于……我万年前，逼着你与我一同施术的事？”
“我恨你做得太绝，直到现在都恨。”苍星垂道，他漆黑的眸子深处似乎有火在燃，“先前我以为真心错付，恨不能生饮你的血肉才好。后来，当我知道你那么做并非因为无情，反是因为用情太深之后……就只想把你拆吃入腹。”
苍恕警惕道：“前后听起来怎么没有区别？”
“不是同一种吃法。你真要我说吗？”苍星垂道，“那我说了，就是虽然现在想起来还是恨，但是不想杀你了，而是特别想……”
苍恕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连忙倾身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露天院子里你……你胡说什么！”
苍星垂轻轻在他手心印下一个吻，笑道：“句句真言。”

第64章 是猫
两人在糖葫芦树下喝茶闲坐了一天，几乎没再说话。
哪怕刚才不过是短短一盏茶时间的对问，两人也有几次擦着危险的边缘划过。比如苍恕透露了自己的实力下降，神庭后续安排，苍星垂提到了他与下属再次碰面的计划。
虽然都没深谈，他们也有默契地绕开了敏感话题，但这行为到底还是有些危险，为了避免一时疏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都选择了更安全的沉默。
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真正无话不说了。
如今这样的情形，当年苍恕举兵包围第三重天，准备强压苍星垂伏法时预料到过；苍星垂不顾苍恕的苦苦挽留，决意离开神庭时也预料到过。
但他们仍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再来一万次，他们都仍会这样做。
好在，沉默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并不难熬，反而还都挺自得，毕竟他们曾在一起几万年，也不是时时刻刻有话说，大多时候也是在一起各做各的事。
苍星垂摸出了一柄他很喜欢，但是好久不用的神兵开始擦拭，苍恕拽着他的袖子想要翻出那些人间小吃，不过他连在自己袖子里找东西都有困难，更别提别人的袖子了。他翻了一会儿一无所获，还是苍星垂看不下去，停下手里的活主动给他拿了些出来。
苍恕这才翻开一页仙界典籍，一边悉悉索索地啃酥炸小麻花，一边看书。
他吃相优雅，吃起东西来小口慢嚼，明明应该一咬“咔嚓”脆的小零食，硬是被他吃出了细碎轻微的声音。
苍星垂就在这温馨的背景音下一把接一把地擦拭完了他的各种神兵利器。
等到灵气由盛而衰，再由衰而盛，凡间一日已过。
仙界百年才一次落日，大多数仙人也对所谓的每日没什么概念了，对于他们来说，一日太过短暂，随意闭个关都是几十上百年。
不过境界更高的一些仙人，比如闻人凛这一层次，已经隐隐触摸到法则界定的凡人极限，实力几乎可称伪神。他们也领悟了些许模糊的天地感应，也能如天神一样清楚地感受到灵气的微妙变化，从而界定时间。
苍恕读完了第三本书，吃空了几盘点心，道：“困了。”
万生说过，这药的后遗症是会有几天嗜睡。
“看来药效要退了。”苍星垂手心中金光一闪，一柄神兵被他收起来，然后对着苍恕伸手道，“来。”
苍恕飘然而起，身形在半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雪白的毛团落到苍星垂手心里。
苍星垂回到他们的寝殿，先把白色毛团塞进袖珍小屋里，然后自己也变成一只黑色毛团挤了进去。
白色毛团已经昏昏欲睡，摊成了扁扁一滩，苍恕勉强提起精神问：“结界设了吗？”
防止再有闻人佑之类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年轻闯进来，毕竟他们准备一起睡一觉。
黑色毛团和他挤在一起，道：“设好了。”
“门关好没？”
“忘了……都设结界了，关不关门不所谓。”
苍恕不干了：“不行，要关。”
“睡吧睡吧，别管门了，我也好困。”
“不关门我睡不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关。”
“我去。”苍星垂被他折腾地没脾气，只能又起身去关好了门。
回来以后，黑色毛团不客气地压在了白色毛团的身上。
“唔。”苍恕迷迷糊糊地抗议，“为什么又压我？”
“我去给你关门了。”苍星垂也越来越困，简略道，“报酬。”
“好吧。”苍恕说，陷入沉睡前，他说出了最后一句真言丹下的话，“这样睡还是很舒服的……”
&#183;
苍生刚刚苏醒时，觉得很温暖。
他勉力睁眼看了看，只看到入目一片雪白的毛毛，他开心地蹭了蹭，半只仓鼠埋进了那些蓬松的毛毛里，迷糊道：“爹爹……”
童年时，偶尔爹爹 就是这样照顾他的——那时候的灰毛小仓鼠太小了，神智未开全，并不知道自己只是被苍星垂塞给苍恕取暖用的。
他依偎着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有一道力小心地把他往温暖的毛绒里更推了推，一个熟悉的声音关切地问：“苍苍，你冷吗？”
“不冷的。”苍生幸福地埋在毛毛里说。
然而随着已经复苏过来的神智逐渐清醒，他忽然回想起了他们的处境——他们在被追杀。
“阿佑！”苍生下意识地焦急喊道。
“我在的，我在。”
苍生听见他带着安抚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从蓬松的毛里爬出来，准备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
这一看不要紧，他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那雪白温暖的毛根本不是爹爹，是一只猫。一只蓝金异色瞳的雪白大猫——相对于他的体型而言，是很大的猫了。
这猫正团成一个半圆把小小的一只灰毛仓鼠圈在身体中间，一双妖异的异色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苍生欲哭无泪，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了，吓得赶紧挤自己的颊囊，试图吐出点有用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被吓傻，就会发现猫比他还要紧张。
“你在找你的球吗？可能落在两位叔叔那里了。”闻人佑小心地说。
小仓鼠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雪白的猫继续口吐人言，用他最熟悉的声音：“他们不让我见你，我把你偷出来的……对不起，苍苍，我太久看不见你，只是太想你了。过两天你好一点，我亲自上门去道歉。”
小仓鼠没有反应。
“苍苍？”闻人佑有点担心了，“你还好吗，还有哪里疼？”
苍生试探道：“阿佑。”
“是我。”
“阿佑，你怎么变成猫了！”苍生带着哭腔道，“是不是温氏兄弟把你变成这样！他们好恶毒，变就变了，还要变成耳有残疾的猫！”
闻人佑无语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不是他们……你还冷吗？”
小仓鼠摇摇头。
白猫于是跳下床铺，落地变成了黑衣的英俊青年。
“阿佑！”苍生惊喜地说，也扑过去，闻人佑熟练地接住了小小的一团，温柔地抚摸他柔软的灰毛。
“你能变回来呀。做什么变猫吓我！”他在闻人佑身上时很是安心，虽然刚刚苏醒，仍然乏力，还是活泼地四下环顾，“这是哪里？我们安全了吗？你怎么把我医好的？”
“不是我医的。”闻人佑道，“你父亲带着朱颜碧去妖界把你接过来了。”
“谁？”
“你父亲。就是你和我说的……黑色仓鼠大妖。他伴侣，那只白色的，也在这里。”
苍生睁大了眼睛，狂喜道：“真的？！你找到了我的两位父亲吗？阿佑，你好厉害！”
小仓鼠是从凡间山谷里长大的，论见识哪里比得上从小就被父亲揣着仙妖两界来回跑的闻人佑？因此他常常真心感叹闻人佑如何“厉害”，从他们还是少年时一直说到了成年。
闻人佑一张冷峻的脸上这才现出点真心笑意来，但他还是澄清道：“不是我找到的，我回仙界向我父亲和爹爹求救，正好……”正好撞在你爹手里，“正好遇到他们拜访仙主。”
小仓鼠惊讶得张开的嘴巴都忘记合了。
闻人佑轻轻地把他的嘴捏上，简单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所以，现在我们在仙界啦？”苍生新奇地在他手里探头探脑，“我还没来过仙界呢！那对兄弟现在在仙主手里，仙主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吧？那他们没法再出来害人了，对不对？”
“对。”
“我父亲，他们、他们……”他问了一堆问题，轮到最关心的，记挂了最久的，反而有些不知怎么问才好了，也许这就是近乡情怯。
闻人佑略一蹙眉。他也不知要怎么告诉苍生，他的二位父亲并非他口中的大妖，而是神。可神是怎么生出仓鼠来的呢？他隐约觉得苍生应当不是亲生的，但是哪怕苍星垂对他很是不喜，他也没有说出这猜测来搬弄是非。
“不如你亲自去问他们。”他对手心的小仓鼠道，“你父亲听说你出事，毫不犹豫就启程去了妖界，你回来后，你爹爹还给你布置了一个小窝。你不必担心他们是不是不喜欢你，我看他们是很喜欢你的。”
苍生心里的不安去了大半，眼睛亮晶晶道：“真的？”
“我亲眼所见。”闻人佑苦笑道，“就是我，大概没法轻易过两位叔叔那一关了。我把你偷出来之后，就听说他们好像短期闭关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没来追杀我。等他们别苑的结界一开，我就把你还回去。”
“你放心，我去和我父亲说！”小小的灰色毛团打包票说，“我受伤怎么能怪你呢？朋友就是因该互相扶持，你以前也救过我好多次呀！”
“在那之前，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闻人佑沉声道，“苍苍，这件事我不是有意瞒你的，你不要怕。”
他想得很清楚，苍生的双亲是一定会告诉苍生的，那还不如由他自己在苍生一醒来就坦白，这也是他冒险把小仓鼠叼到自己寝宫的原因。
“什么呀？”苍生信赖地看着他。
“刚才那只猫是我的本体……之一。我不是被遗弃在妖界的人类。”他缓缓道，“我姓闻人，乃半仙半妖，是当代仙主与妖皇之子。”

第65章 睡觉
苍星垂从睡梦中惊醒。
他从白色毛团身上挪下来，伸出爪子推了推白色毛团。
“怎么了？”苍恕迷迷糊糊地问。
“有人在动我的结界。”苍星垂说。
“嗯？”苍恕也是一惊，清醒了一点，“什么人能动你的结界，界外势力？”
“不太像，可能是那小仓鼠。”苍星垂道，“我去看看，你接着睡。”
“我们不是把他送到那孩子那里去了，怎么又回来了……”白色毛团原地转了个圈，说道，“药效退了吗？没退的话不要贸然出去。”
“不知道，你问问看。”
苍恕问道：“你喜欢白玉浴池吗？”
“喜欢。”苍星垂说出了两人都知道是违心之言的话。
“看来退了。”苍恕这才重新安心趴下，“那回来就回来吧，记得说我们当年是收他做养子的。”
“知道。”苍星垂说着，跳下桌子恢复原身，往门外去了。
为了不让小仓鼠发现两人当年不过拿他当普通小妖养了一阵而已，怕他伤心，他们已经统一好了口径，就说是收做养子。只是前些日子碍于真言丹无法撒谎，这才纵容闻人佑把他偷走。
苍星垂飞到别苑外，远远就看见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正在吃结界，边吃还变抽抽噎噎地哭。
苍星垂：“？”
他落到地上，走近结界，和那个少年隔着一层透明结界对望。
苍星垂和苍恕本就高，这男孩偏偏很矮，只到苍星垂的肩膀，要费力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他有一双大眼睛，分明已经是成年妖了，可面上还是一团天真孩气，想来这些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透明的结界就像是一块布一般，此时他手上正揪着一点，正准备往嘴里送。
苍生呆呆地仰头看着面前这通身矜贵威严的黑衣男人，手上一松，那结界又缩了回去，只见完整的大结界上已经被他吃出来一个脑袋大的洞。
男人的目光移到那个洞上，微微一皱眉，苍生惊慌地说：“我……我只是想进去，进去了我就会再吐出来补上的！”
苍星垂抬似乎是不经意地抬眸看了一眼远方某一点，然后随手撕开了自己的结界，现出一个宽敞的缝隙来，对战战兢兢的少年道：“进来。”
“哦。”苍生有点怕他，乖乖钻了进来，然后从嘴里拽出吃下去的结界，又把那个洞糊上了。
苍星垂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光滑如初的结界，心中对他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怎么哭着回来了？”苍星垂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
不提还好，这一提，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蓄满了眼眶，苍生委屈地说：“他骗我，骗了我好久好久，明明，明明见面第一天就知道我害怕猫……我不要再跟他做朋友了！”
苍星垂说：“不做就不做，哭什么？听好了，以前我和……和你爹爹，我们有急事在身，暂时把你放在那个山谷里，本以为你怎么也要修炼几百年时间，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飞升妖界了，没来得及和你讲明白。我们不是妖。”
苍生震惊地说：“不是……不是妖？”
“你爹爹是神，我是魔。”苍星垂道，“你是我们收养的。”
一觉醒来，不仅人在仙界，最好的朋友变成了猫，一直以为是大妖的双亲也变成了神魔……怪不得在妖界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父亲，那……我……可是……”苍生结结巴巴地说，脑中乱成一团。
“可是什么。”苍星垂不耐烦道，“差点把小命都送了，好好歇几年。要不要睡觉？”
苍生点点头：“要的。”
“那就跟我回去睡，别傻站着。”
苍生想了想，也是，没什么比睡觉重要的，胡乱把眼泪一抹，跟着苍星垂走了。
他刚进寝殿，就看到桌上的袖珍小屋里睡着一只白色毛团，顿时眼前一亮，刚要激动地喊他，被苍星垂眼疾手快地捂了嘴。
“别吵，他在睡觉，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苍生乖乖地点头。他想起小时候，只要两位父亲一起睡觉，他是不能进笼子的，便左右张望，轻声问道：“父亲，我睡哪里？”
苍星垂伸手在他肩上一触，苍生不受控制地现了原形，苍星垂拿起小仓鼠，如他幼时一般给他顺了顺毛，把他塞进了那个小屋里。
“看在你重伤初愈的份上，你可以和你爹爹一起睡。”苍星垂道，“我出门办点事，别让你爹爹冷着了，知道吗？”
“知道了。”
灰毛小仓鼠兴奋地不行，幸福地挨在比他大一圈的白色毛团边上躺下了。
苍恕近千年来体质下降的厉害，抗药性没有苍星垂那么好，这会儿还在嗜睡中，被挤了一下也没醒，只是习惯地在睡梦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苍星垂怎么变小了……没有大只的舒服……
他迷迷糊糊冒出这么个念头，又陷入了沉睡。
苍星垂依次摸了摸两只挨在一起的仓鼠。
小只的手感就是没有大只的好，他这么想着，又多摸了一下苍恕，这才出门了。
&#183;
闻人佑正在挨他爹的训。
“你简直无法无天了！”长大一圈的小猫气得在书桌上来回踱步，“竟敢跑到神使的房里偷走人家的养子！人家要是发现孩子不见了得多着急？神使前不久刚送了我几瓶恢复灵药，你后脚就做出这种事！我以后还有脸去见神使吗？”
闻人佑低头坐着，也不说话，看上去很是颓丧。
“现在知道难受了？”小猫瞥他一眼，“骗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天？就要东窗事发，瞒不下去了才说，你朋友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确定他安全回他父亲身边了？”
“确定。我怕他出事，偷偷跟着他回去。”闻人佑闷声道，“看着他父亲把他接走了我才走的。”
不仅如此，他总觉得那位神使打开结界时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发现他了……不应该啊，他当时偷走苍生时，和他们一墙之隔都没被发现。
“那就好。”喻绵说，“两位神使最近关闭了别苑，似乎是在闭关，你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再去打扰，等他们出关再说。神使可不是宗内长老，你以为他们也会顾忌我和你父亲的身份吗？”
换了平时，闻人佑才不会理会他两个父亲说了什么，叫他“老实待着”更是天方夜谭，从口头抗议到以实际行动抗议都是家常便饭，然而今天他一言不发，只是失魂落魄地坐着。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哪怕当年要他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出生后，喻绵还是很疼他的。不过很遗憾，喻绵自小就只跟着闻人凛，也没有什么和朋友相处的经验可以传授，只好说：“站着有什么用？如果你不想失去朋友，那就自己想办法，然后去行动。”
闻人佑抬起头看着喻绵，失落问道：“还能挽回吗？他都气哭了……”他失落地说，“我们本来约好，要一起努力修炼，等我当了仙主，要和妖族重修旧好……”
小猫听了这还带着些少年意气的志向，一爪子挠破了闻人佑的袖口，淡淡道：“妖族与仙界积怨甚久，你要是真有这样的志向，需要比现在更加努力才行，不如就从和朋友重修旧好开始努力。”
闻人佑似乎振作了一些，他点点头，正要抬步往外走，正遇上闻人凛风尘仆仆地回来。
“你在这？正好。”他一见闻人佑就说，“我有事问你。”
他抱起喻绵，领着闻人佑到了会客殿，闻人佑毫无防备地和正坐在上首的苍星垂打了个照面。
他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是苍星垂是来找他算账的，但很快就意识到，这种程度的事在他父亲和苍星垂这种身份的人眼里，都是不值得拿到台面上说的鸡毛蒜皮，他们断然不会为这种事聚首商谈的。
“坐吧。”闻人凛对儿子道，简洁直接地问，“方才我与神使一同听了审讯汇报，找你确认一件事——你那个人间来的朋友，成功通过了那个空间裂隙？”
“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成功返回了人间。”闻人佑道。
“不，我的意思是，他确实通过了裂隙，没有被撕碎，没有被排斥，裂隙也确实在他进入之后就分解消失了？”
“对。”闻人佑肯定道，“那裂隙只能使用一次。”
闻人凛和苍星垂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闻人佑不安地问。
闻人凛沉声问：“你记得你说那个朋友，只是个修士而已，甚至还没有飞升？”
“对，元婴修士。”闻人佑道，“他很年轻，那个年纪的元婴很少见。”
苍星垂问道：“你们交过手吗？你可以确定他是人类修士吗？”
闻人佑暗自心惊，但仍沉稳地说：“我们没有交过手……但我们并肩作战无数次，至少我认为他没有谎报身份修为。”
“那就奇怪了。”苍星垂道，“那对兄弟供述，他们之所以一路追杀你们，是因为他们认为裂隙还在你们身上，没被使用。那裂隙只容混沌生物通过，人类是怎么过去的？”

第66章 召见
闻人佑惊愕道：“不可能啊。我和苍生亲眼看着他过去的，裂隙也确实消失了，是使用成功的标志。”
“你的朋友是人类吗？”闻人凛再次问。
“至少我觉得是。”闻人佑这次回答地谨慎了一些，“而且他境界在我之下。我们相处的几十年里，数次遇险，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过命的交情，我信他。有没有可能是那对兄弟在撒谎？”
闻人凛道：“这是在真言丹效力下问出的话。”
眼看问话陷入了僵局，苍星垂起身道：“地牢那边你们继续审着，我回去问问看苍生怎么说。出来有一会儿了，家里的两只可能醒了。”
闻人佑的思绪暂时从扑朔迷离的空间裂隙上离开了，他有心要问问苍生的情况，可是苍星垂没给他这个机会，径直离开了。
&#183;
苍恕和苍生果然已经醒了。
苍星垂回到暂住的别苑时，苍生正抽抽噎噎地伏在苍恕膝边哭，苍恕一手抚在他的背上，低声宽慰着什么。
看上去苍恕似乎很自如地应付着这情形，只有苍星垂看得出来，他的动作中有一丝僵硬。
他自然是愿意去宽慰别人的，可是他习惯的宽慰方式是高高在上地给予指引，或是降下神赐，还没有过这样直接地以语言、以动作去安慰当着他的面哭泣的人。
他这样不习惯与人亲近，又不懂得如何拒绝弱小，只能僵硬地这样待了许久。
见苍星垂回来，苍恕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求助。
苍星垂立即走上前拎起苍生的后衣领，仿佛拎着仓鼠后颈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自己插到了两人中间坐下。
“哭什么？你要是不爽，现在就去打他一顿，我保证他不敢还手。”苍星垂粗暴地说。
孩子一被拎走，身边的人换成了苍星垂，苍恕自在多了，说话也利索了：“小灰，不要听他的。刚才我跟你说了，你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去和他谈谈。”
苍生闷声点点头，道：“我知道的，我就是很伤心。”
苍星垂敷衍地摸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道：“下次来找我。不要在你爹爹面前哭，他听不了这个。”
苍生睁大了还泪汪汪的眼睛，乖乖道：“哦。”
“你又瞎说。”苍恕指控道，但他不会在别人面前驳了苍星垂的面子，这句话是在神识里说的。
苍星垂没回应这句话，却动作自然地拉过了苍恕的手，苍恕一惊，想要抽回来，没拔出来。
“干什么？”他在神识里问，“孩子还在呢！”
苍星垂早有准备，镇定地说：“就是因为他在。我们不是骗他说是他的一对养父吗？回头他觉得我们不够亲密，起了疑心怎么办？你也看见他多能哭了。”
好像有点道理……苍恕被说服了，没再表示反对。
苍星垂对苍生道：“我刚与仙主一同去了一趟地牢，有事问问你。”
他把询问闻人凛询问闻人佑的事都一一问了一遍，果然也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苍恕沉吟道：“那道裂隙只能通过混沌生物……那么裂隙就不是那对兄弟自用的？”
“据他们交代，这是混沌中的‘大人’赐给他们的武器。”
苍恕一愣，问道：“是武器？怎么用？”
“用它吞噬别人，或者把人扔进去。强行通过那裂隙的鸿蒙生物会魂飞魄散。”
苍生知道他们在谈大事，除了被问话，一直没有插言，听到这里，终于有些压不下担忧，轻轻问：“父亲，那十一他会不会有事？”
“只要使用成功，应该不会……”苍星垂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半，忽然一皱眉，转头看向苍生，“你说他叫什么？”
“十一，他叫十一。”苍生道，“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十一，后来入了门派，又是他师尊的第十一个弟子，父母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就遭了变故，他就给自己取名叫十一。”
苍恕和苍星垂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古怪和震惊来。
记不清是多少万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神庭初建，轮回神拒绝再赐予其他神明姓名，一时间，唯二由轮回神亲赐的两个名字引得许多天神艳羡。
尤其是战神之名——他生之时，众星垂首！
因此而得的这个名字，傲骨天成，浑然霸道。
苍星垂也挺满意，直到有一次三人在第一重天聚首喝酒，醉酒的轮回神不小心说漏了嘴：众星垂首的故事其实是他胡编的，他们诞生时他根本没去看星星亮不亮。
气得苍星垂当场就甩袖走了，但是苍恕留了下来，问了轮回神另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是谁赐的？”
这太初之中降生的第一位神明，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苍恕至今仍记得那场景，轮回神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知道为何天有九重吗？”
“因九为极数。”年轻的慈悲神答道，“九重天各司其职，就可看顾尽天下苍生。”
轮回神道：“不错。那九重天之上有什么，你知道吗？”
这问题苍恕并未思考过，他疑惑道：“之上？九重天已是极上之处……”
“天道。”轮回神道，“还有天道。九为极数，十为圆满。九重天加上天道，便是这天下的圆满轮回，这天地的森然铁律，无可撼动。”
他坐在这高高在上的第一重天，仰面向上幽幽凝望，似乎在和苍恕说话，又似乎只是喃喃自语：“十重圆满不可撼动吗……那圆满之外，又是什么呢？”
十重圆满之外，谓之十一。
后来苍恕和苍星垂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来，等他们再去问轮回神，轮回神却笑称只是酒后醉言，他不记得了。
他向来散漫，苍星垂和苍恕也没去深究。
而现在……
“是因为这个才叫十一？不是因为……”苍恕停住了，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但好歹还记得不适合在苍生面前说这些，话锋一转，道：“仔细给我们讲讲这个人。他姓什么？”
“他没说。”苍生道，“他说，他出生时随凡人父亲的姓，后来随养父姓，再后来随师尊姓，换过好多姓氏，所以姓什么不重要。”
“家中排行十一，入门是第十一个……”苍星垂复述道，“还有个养父？他今年不超过百岁，是吗？”
“是的，十一很年轻的。”苍生道，“但他已经是元婴老祖了。阿佑说，这等天赋在人间绝无仅有！元婴老祖们再年轻也得几百岁了。”
苍恕问道：“他有没有说过他的出生？是……凡间大国的皇子吗？”
“没错，我想起来了，他是这么提过一句的！爹爹，你怎么知道？”
他说着，看着面前两人脸色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父亲，爹爹？”
苍恕道：“他有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不能确定，又不太像……”
“我们回下界找到他。”苍星垂霍然站起来道。
这决定有些冲动，而且打乱了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但是苍恕难得没有反对他冲动的提议，因为这件事太特殊了，他也难得有些无法冷静思考，只想尽快确认。
“可不能确定那裂隙的落点在哪里……”苍恕说着，忽然看向窗外，敏感地问：“天色是不是变暗了？”
苍生懵然地看着天光大亮的外面，道：“爹爹，没有变暗呀。”
神界永远沐浴着光明，神族自然对光线的变化及其敏锐，远非其他种族能及，苍星垂沉声道：“是变暗了。”
仙界百年一次的日落开始了——这一次，提前了整整三十年。
苍星垂的第一反应是把屋子里的小孩打发走，便问苍生道：“你还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哪怕仓鼠非常能睡，刚醒来没多久的苍生也睡不着了，他摇了摇头，懂事地问：“父亲，你们有事要谈吗？”
“对。”苍恕温和道，“书房里有书，还有点心茶水，院子里有糖葫芦树，自己去玩一会儿，好吗？”
苍生点点头，出去了。
“所以……万生魔尊有说怎么解那个阴蛊吗？”苍恕不抱希望地问。
“没有。他需要去无间之渊调查才能有头绪。”苍星垂道，“我最好尽快去找他一趟——在日落之前。”
“那正好，我也准备召见一人问些话。”苍恕道，“我们见面时再交换情报吧。”
日落比他们预计的提前太多，哪怕太阳完全落下还需要几年时间，但几年对于他们来说短如一瞬，有时稍稍打个盹也就过去了，苍星垂不得不提前去找万生魔尊，以便在日落之前解决，或者至少是拿回压制阴蛊的丹药。
他不是不能在仙界召唤下属，只是这里毕竟是离神庭最近的地方，不适合两位魔尊聚首，他还是启程去了一趟妖界。
苍星垂启程之后的第二天，苍恕哄睡了灰毛小仓鼠，把小毛团轻手轻脚地放进小屋里，随手在小屋四周附上了一层隔音结界。
“神君好兴致，竟在仙界养起宠物来。我们遵照您的嘱托，这几十年可是忙得焦头烂额。”一个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在他背后说。
“你们辛苦了。这不是宠物。”苍恕平静道，转过身去与来人相见，“天工神君。”

第67章 思念
“坐吧。”苍恕道，“还没有向你道喜。”
“谢慈悲神君。”贺天拙道，依言在苍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贺天拙今日身着暗金色神衣，上面隐约流转着交错复杂的法术暗纹，这是他自己设计的机关纹路，每一笔都有效果，寻常小神如果细细去看，会觉得头昏眼花，甚至神智昏聩。
往常他是不会穿这样炫技的神衣的，容易会惹人诟病。然而如今他的地位不同往昔，神君自然可以穿着这样的衣服，至于盯着他衣服看的小神们若是受伤，那也是直视神君、冒犯神威的后果。
贺天拙没有搬出第九重天，甚至没有建自己的神君殿，而是与贺从共用了和合神君殿，他必须在其他方面做出些明显改变，以彰显神君威严。
平日他的领口处都会挂一只金丝单片镜，是在巧工阁做机关时要用的，今天受慈悲神君召见，为示尊重特意收起了。
他刚一坐下，就听苍恕道：“今日召你之事不必外传，所谈内容你也不可说与他人知晓。你能做到吗？”
苍恕说这话时并不严厉。慈悲神性情宽和，自然是不会严厉的，哪怕这是个命令，他却在询问贺天拙的同意，听上去再温和不过，但贺天拙却心中一凛。
他知道慈悲神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和贺从走得太近了，而和合神君贺从，一直以来都不是慈悲神阵营中人。
贺天拙向来八面玲珑，唯独面对慈悲神君时颇有压力，这毕竟是众神之首，容不得冒犯轻慢。
更何况，他数百年前才对慈悲神君宣誓效忠，大约是慈悲神阵营中最新的一位天神。
在战神带着他的党羽叛离神界之后，神庭已经成了慈悲神的一言堂，即便如此，苍恕仍在数百年前吸收了巧工阁主加入自己麾下。
贺天拙最初以为，慈悲神有意征伐魔界，因此仍需忠心耿耿的属下，毕竟神庭之中还存在许多并不站边的中立天神。这些天神都是变数，比如轮回神，以一己之力阻拦了神界大战，慈悲神君和战神没能决出一个胜负，反而因为大愿的存在导致了神界的分裂。
后来他才知道，他想错了。慈悲神无意讨伐魔界，反而是发现了神庭之中有问题……
“我能做到。”贺天拙垂首恭敬道，“只是和合神君通晓命运，哪怕我不主动泄露，恐怕……”
“那无妨。”苍恕道。
他这样说，贺天拙便松了一口气，道：“和合神君虽脾气不合群，但他绝不会做有害苍生之事。”
说完，他见苍恕不知为何往宠物小屋看了一眼，然后才道：“嗯。与我说说吧，我离开之后的事。”
“是。”贺天拙道，“我与长乐神姬依照您离去前的吩咐行事，并未透露权柄去向，且将我封为神君，又邀请魔界来使，果然有人着急了，被我们寻出了蛛丝马迹……”
他细细说了一通，如果先前苍恕只是怀疑神庭之中并不干净，那现在贺天拙无疑是带来了确凿的消息：有人私通了六界之外的势力，意图不轨。
贺天拙说完，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雪衣神君。
他仍面色平静，脸上并未有什么被背叛的愤怒之色。贺天拙知道这不是装的，慈悲神就是如此，无情无心，从不会怨恨，也没有私仇。有人背叛了他和鸿蒙世界，那么为了苍生利益，就想办法除掉此人，仅此而已。
果然，苍恕淡淡道：“是他啊。”
“是。”贺天拙应道，“您曾在离去前吩咐我们，如有发现，尽快诛杀，那现在……？”
“现在不需动手，太贸然了。我和……咳，我这些年来，在各界都有所发现，对方所图比我先前预计的要大。你们稳住局势，我会尽快查清他们的目的，然后亲自出面解决此事。”
“是。”
贺天拙其实满腹好奇。苍恕临走之前交代他们那架势，分明是在交代遗言。第二重天冰封后，他们也是当遗言在执行的，谁知道后来那冰化了又封，封了又化……叫人摸不清状况。
然而苍恕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他只是下属，自然不好去问。
“上次魔界来使，你们把该告知的事都告知万生魔尊了吗？”
他怎么知道来的是万生魔尊？贺天拙有些疑惑，不过慈悲神君毕竟是神庭之首，通晓万事也没什么奇怪的，便道：“是，我们警告了魔界关于混沌之事，交换了一些情报。万生并不肯多透露，不过我们推测魔界的那位君主也下落不明。魔界的态度有所缓和，不知是那位的授意，还是万生和无极两人的主意。”
苍恕未作评价，只是问：“是吗，这么说气氛还不错？”
“至少表面上和乐融融。”贺天拙道，“万生魔尊甚至还主动告诉我们，魔界的君主殿是照着第三重天的模样建的，一丝一毫都不差……”
“等等。”苍恕打断道，“再说一遍。 ”
“魔界的君主殿是照着第三重天的模样建的，一丝一毫都不差。”贺天拙不知这句话哪里有问题，只得又说了一遍，“万生魔尊只是以此闲谈来缓和关系。”
苍恕沉默了片刻才说：“知道了。”
忽然，袖珍小屋里的灰色毛团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重要的事已经谈完了，苍恕挥手把静音结界撤了，把睡得软绵绵的小毛团拿出来放在手心。
感受到被幼时熟悉的气息包围，灰色毛团这才又安稳地沉沉睡去。
苍恕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小仓鼠顺毛，问贺天拙：“你们巧工阁有没有办法跨界传信？”
贺天拙看了一眼那只小仓鼠，很小，灰扑扑的，滚圆一团，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能得慈悲神君的青眼。
他想了想道：“有一种机关鸟，改进之后应当可以。慈悲神君要与我通信的话，也可以……”
“不是与你。”
贺天拙噎了一下：“哦。”
“那你回去改进吧。”苍恕道，“做好直接叫它飞入这个别苑即可。需要多久？”
“很快，几天吧。”
苍恕点点头。
他手里的小灰团子在睡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睡得四仰八叉，苍恕摸了摸小仓鼠软绵绵的毛绒肚皮。
“慈悲神君也喜爱这些毛绒小兽吗？”贺天拙没有忍住，还是问起了。
苍恕道：“不。”
他确实没什么偏爱，是苍星垂不知为何迷上了这种手感。
害得他时不时就要寻理由变成仓鼠供苍星垂摸一摸，不然总担心他会跑出去摸别人家的。
“为什么要说‘也’？”苍恕随口问，“你喜欢吗？不过这不是宠物，不可以给你摸。”
贺天拙笑道：“那还好今日您传召的是我，不是长乐神姬。她可喜欢这种小兽了，可惜灵兽园里没有这些。上次来第九重天闲谈时她还说，她曾在数千年前路过人间时，碰到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从未见过那么可爱特别的猫，差点想要偷偷带回去。”
苍恕叹道：“不可以。我三令五申过，不可以将凡兽带入神庭。”
“是啊，她后来并没有带。贵为上神，自然要以身作则的。不过她说，她没忍住摸了很久……”贺天拙也无奈地摇摇头，“但愿她没摸太久，凡兽被她摸一下已经足够一世顺遂，飞黄腾达了。”
“她有分寸，不会乱了秩序。”苍恕道，“凡兽运道再好，无非是觉醒特殊能力，变强，最多也就是成为妖皇……”
他顿住了。
贺天拙见他说了一半停住了，不由问道：“慈悲神君？”
苍恕问：“她说是一只特别的小猫？怎么个特别法？”
“长得特别。具体长得如何特别，我也不知，她没细说。”
怪不得喻绵有近乎通神的特殊能力……苍恕心里叹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刚出生没多久，路过的长乐神姬没忍住摸了几下。
只不过是摸了几下而已，数千年后，那小猫竟真的问鼎妖族，天道对这位银眸神女的盛宠偏爱可以一窥。
当年长乐神姬曾经给予了他们非常正式的祝福“祝君好运”，苍恕这么多年一直在想，这好运究竟体现在哪里，如今想来，无间之渊两侧的凡、鬼两界必然有无数阴怨未消的笼子，可那时候他们偏偏落到了一个和“十一”有关的男孩身边。
因此，他们才能在之后得到这个名为“十一”的男孩的消息。
莫非，这就是那祝福给予的幸运？
手里的灰色毛团开始哼哼唧唧，眼看是要醒了，苍恕对贺天拙道：“辛苦了，你去吧。”
“是。”
贺天拙最后纳闷地看了一眼那小毛团，向苍恕告退，化作一道光向天外去了。
他刚刚离开，苍生醒了。
“爹爹。”他带着睡意，含糊不清地说，“你在和谁说话，是不是父亲回来了？”
苍恕道：“没有。不过我给你定做了一只机关鸟，你要是太想他，可以给他传信。”
苍星垂也就刚走一天而已，苍生道：“不麻烦爹爹了，我还没开始想他的。”
“不，你想的。”苍恕慈爱地说。
苍生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并且在随后的信里被苍恕催促着写下了是因为自己太思念父亲，才央求爹爹找人做了机关鸟的事。

第68章 失落
经由巧工阁主，天工神亲自改良过的机关鸟变成了一个专程跨界送信的信使，速度飞快，哪怕是六界最远的距离：从神庭到魔界，往返也只需区区不过一年而已。
贺天拙不愧是神君里最长袖善舞的一个，他并未问苍恕用来和什么人通信，那人又在哪里，而是直接叫那机关鸟带了厚厚的一册使用说明去仙界，里面写明了各种情况。
仙界到妖界，只需短短数月而已。苍恕合上那本册子，把苍生写好的信仔细绑好，塞进机关鸟的嘴里。
机关鸟是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小鸟，因为是慈悲神要的，贺天拙特意为慈悲神做了一只雪白的。它看上去甚至毛绒绒的，只有上手摸时，才知道那些不是轻柔的羽毛，而是坚硬冷酷的木石。
天工之神的得意之作，就连苍恕看着它时，也会恍惚觉得这就是一只普通小鸟，它会眨眼、呼吸，时不时还会用小小的鸟喙整理一番“羽毛”，实在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以至于现在亲眼看着小鸟将比自己还大的信卷吞了进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爹爹，我也可以。”目睹了全程的苍生这样说，“我吃得比它还快。”
苍恕无奈制止了这奇怪的对比：“你是妖，是活着的生物。这个是机关术，不一样的。”
“哦。”
苍生点点头，看着苍恕把机关鸟放走，看着它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天际，又问：“父亲什么时候能收到信呢？”
“很快。”苍恕道。
这只机关鸟凭借送信者注入的收信者气息认人，而不是认地方。如果苍星垂那边结束得早，说不定会在返程中遇到这只鸟，那就更快了。
“很快是多快？”苍生问，“糖葫芦树的果子结出外壳之前，我们能收到父亲的回信吗？”
虽然苍生私下觉得，没长出壳的半生不熟的红果也挺好吃的。
苍恕望向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他和苍星垂常常坐在那树下喝茶谈事，神色柔和了一点，道：“应该能吧。”
可是几个月过去了，糖葫芦树的果子没有成熟，苍星垂也没有寄信回来。
一年过去，糖葫芦树上的果子已经换了一茬。苍恕再召了一次天工神君，通过他掌控神庭动向，中途不经意问起了机关鸟的事，得到了明确的回答：这只机关鸟是贺天拙亲自做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苍星垂确实是没有回信。为什么？苍恕想道，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快办完事回来了，不必回信？
仙界的天色一天比一天暗，三年过去了，苍星垂没有回来，机关鸟也没有。
虽说三年对于神族来说真的太过短暂，有时凝神细想一件事，或是稍稍休憩，几年也就过去了，可是苍恕心里的不安预感一天天在扩大。
这不是平时，而是快要日落的前夕，苍星垂是知道的，为何久久不回？
难道万生魔尊已经破解了那阴蛊，苍星垂因此不再挂心时限了吗？
可是……可是他就没别的什么可挂心的了吗？
“叔叔。”
殿门被轻轻敲了敲，闻人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苍生本来在苍恕身边修炼，听见之后“噌”地一下变成了一只小灰毛团，躲在了苍恕宽大的袖子下面。
“进来。”苍恕道。
闻人佑进来了，他恭敬道：“叔叔，父亲邀请你前往主殿一叙。”
“何事？”
“本来近日就要处刑温既明，温且哲兄弟，不过他们提出，想要见一见……神。”
苍恕抬眸看过去：“我不记得我准许过你们泄露我的身份。”
闻人佑连忙道：“叔叔，并非我们泄露，是他们猜到的。”
对于温氏兄弟的审讯持续了几年，主要是真言丹的副作用是嗜睡，而他们凡人之躯自然无法和天神相提并论，每一次使用都要睡上数月，才能进行下一轮。
因为有了真言丹，使得苍星垂和苍恕不需要亲自露面，只要将想问的事情告知仙主，自然有仙主安排亲信替他们问出来，然而他们关心的很多事情，必然不是仙界之人能想到的，那些问题被温氏兄弟看出了端倪，猜测到了审讯的背后有神族参与。
“知道了。”苍恕略一思索，“让你父亲不必等，我稍后直接去地牢。”
闻人佑便告退了，走之前，他再次看了一眼苍恕的手边。
因为苍星垂留下了很多吃的，苍恕天天和小仓鼠一起吃人间小食，天神是不会胖的，可是仓鼠会。
苍生胖了一圈，没能全钻进苍恕袖子下面，露了一个毛茸茸的屁股在外面，自己还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苍恕顺着闻人佑的视线看了一眼，对他无声地摇摇头，示意他走。
闻人佑只能失望地走了。
小仓鼠这才吭哧吭哧地从袖子下面钻出来，刻意不提闻人佑，道：“爹爹，那两个人可凶了，你要去见吗？”
“他们想见的不是我。”苍恕道，“你父亲与他们交过手，他们大概以为是你父亲授意的审讯。”
临行刑前想要见那个交过手的神，是想说什么呢？
这些年的审讯，苍恕已经把想问的都问了。
混沌之外有生物，其中一些类神。
原本，他们企图狡辩称自己不过是侥幸被混沌之中的高人所救，后来听闻仙界被仙主以雷霆手段肃清，查出了珠联阁以及天玄宗长老勾结界外势力一事，知道隐瞒不下去，又恐吓审讯仙人，称他们二人是被混沌神域选中的天选之人，若是动了他们，混沌势力会即刻发动战争，六界岌岌可危。
直到苍星垂带回了真言丹，审讯总算顺畅了很多。
混沌之中的类人生物也自称为“神”，也有神域。这对兄弟的地位并不如何高，不过是两颗棋子而已，被救之后，经历了极端痛苦，险些死去，才成功修炼了混沌功法，而后被指使去往妖界，为混沌之中的神降临鸿蒙世界做内应。
可惜他们还未能将裂隙布置到合适的位置，就被几个小孩偷走了。
这些图谋并非短短几十、几百年就能布置的。苍恕几十年已经隐约发觉神庭之中个别天神有些问题，可他那时并不知界外有“神”一事，只将此事嘱托给了几位信任的下属，就去和苍星垂决一死战了。
如今看来，倒幸好阴差阳错没死在苍星垂剑下，否则再缺一位太初神，这场山雨欲来的大祸对六界来说更加凶险。
苍恕心中感念着，踏进了仙宫地牢之中。
进门的那一霎那，他的一身雪白神袍化为了漆黑之色，面容仍与原先有三分相似，却更偏凌厉深邃。
他变成了苍星垂的模样。
地牢之中的看守仙人事先得了仙主的命令，对此不发一言，引着黑衣的神使一路走入最底层。
“听说，你们临死之前要求见我。”
冷淡的声音响起，被层层禁锢住的一对双生子同时猛地抬起头，看向牢外。
“我们要与你单独对话。”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的一人说，“没有第四人听见。”
苍恕道：“退下。”
暗处的看守仙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退了出去。
“天神大人，您真沉得住气，竟一次也没来过。”先前说话的那人阴阳怪气地说，他受了几年折磨，声音沙哑难听，更显得话音刺耳，“我们可为你保守了好大的秘密，在真言丹下要避开这秘密不谈，有多么辛苦，你知道吗？”
另一个也接口道：“哥哥，也许听完了，天神大人就要后悔没有早来亲自审讯我们了。”
“有事就说。”苍恕淡淡道，“你们罪大恶极，理应伏诛，现在是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若是仍这样满口胡言，我即刻了结你们也可。”
他似乎和先前不太一样了。明明之前打斗时，这位天神在口头上也占尽上风，怎么现在似乎不耐烦在言语上牵扯了……
来不及思考他为何态度转变，温且哲急促道：“我不知你在神界地位如何，可现在有称霸六界的机会摆在面前！”
温既明立即补充说：“混沌神域在寻找一个极重要的人，这事原本不该我们知道——我们假死被救起之后，为了转变功法，曾被他们带入混沌深处，修炼功法的浑浑噩噩之中，听到几句，后来我们二人互相一凑，拼凑出一个大概，他们丢了一个人，很重要。那人是他们混沌之中的神，可是寻遍混沌都不见他，很有可能是阴差阳错入了鸿蒙世界。他既然是混沌之神，那就不会被混沌功法克制！”
温且哲接话道：“天神大人，我们打斗时，您可一点不受我们克制！我们还奇怪呢，这混沌功法分明是克鸿蒙神的，后来才想起这事来。我们现在句句真言，你若是不信，就拿真言丹来试！”
他们面前站着的黑衣天神看上去面无波澜，在他们看不见的背后，苍恕攥紧了拳，问道：“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万一他们是想对此人不利呢？”
温既明高声道：“不利？不不不，按我们听到的只言片语来推测，他们要寻找的，是混沌神域失落的君主！”

第69章 新生
苍星垂被那只机关信鸟找到时，并没有和万生魔尊在一起。
他身边是一个灰袍男子，那袍子很特别，无风而虚浮，材质不似布不似甲，倒像是一层灰雾。
“主君。”那灰袍男子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吧。”
“回？”苍星垂看向他，黑沉的眸底是一片空洞，“回哪去？”
“回到我们的神域中去。”灰袍男子道。
“神域在哪里？”
“很远，所以我们要即刻动身。”灰袍男子仍状似恭敬地微垂着头说话，语气却有些不耐了，“主君只需随我们来，以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他话音刚落，忽然被苍星垂伸手扼住了咽喉。
“呃，放……放手！”灰袍男子被掐地面色狰狞，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掰开自己那只手。
可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如同最坚硬的玉石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在他意图抵抗之后越收越紧。
“苗仡，我是忘了一些事，但没忘怎么杀人。”苍星垂冰冷地说，“莫非你以前也是用这种不恭的态度服侍我的？”
名为苗仡的灰袍男子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气音来：“主君，我……我错……了……”
远处有一道人影掠来，这是一个穿着暗色兜帽衣袍的男子，兜帽下有一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的诡异双眼，还未停稳身形，他就道：“这是怎么了？”
苍星垂随手把苗仡甩开，如同扔出去一块垃圾，浑不在意道：“他对本君态度不恭，教训教训。回来得正好，你来说说，本君的神域在哪里？”
兜帽男子将目光从苗仡身上移开，也许是苍星垂方才发怒起了杀鸡儆猴的效果，他比先前更加恭敬道：“主君，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界，是鸿蒙六界之中的妖界，而您的神域在混沌极深处。鸿蒙之神极端排外，我们为了等待主君伤势恢复，已经耽搁许久，说不定会被发现。”
“碰到鸿蒙之神又如何？杀就是了。”苍星垂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反而杀意蓬勃，兴致盎然道，“你昨日不是说，我们本就是来开拓领土，一统天下的吗？”
“这是您的夙愿不错。”全黑瞳的男子应和道，“但我们此次本也只是前来探路，更何况您之前被鸿蒙之神偷袭，好不容易恢复伤势，却失了记忆，情势对我们很不利。”
“是偷袭吗？卑鄙。”苍星垂冰冷道。
“不错，鸿蒙之神极其卑鄙，斗不过您便靠偷袭遁走。”
“是谁害得我如此，你们可知？”
“是……”兜帽下那双全黑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情绪，“鸿蒙太初神，慈悲神君，苍恕。”
“苍恕。”苍星垂重复着这个名字，“本君与他对战，胜负如何？”
“自然是您胜了。”全黑瞳的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道，“不过您昏迷不醒，我们紧张于您，未曾追击，慈悲神君至今下落不明，似乎是陨落了。”
苍星垂不满道：“本君还想找他报仇，竟已陨落了？”
“慈悲神虽然陨落，他的心腹属下们还在鸿蒙神界，我们自然要回来为主君复仇。如今主君记忆尽失，不如尽早动身回去，日后再做打算。”
苍星垂接受了这个提议，点头道：“不错，本君确实急需恢复记忆。那便先回去，重振旗鼓，带着大军杀回来。”
苗仡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险些丧命，他半句话没敢插，只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一同掠上天际。
他们刚刚离开鸿蒙世界，进入混沌没多久，忽然有一个雪白的小点速度极快地朝他们飞来。
“那是什么东西！”
苗仡刚来得及说出这一句，兜帽男子已经朝那不明的小点挥出一击。
可是有人比他还要快。
苍星垂看似随意地伸手一捞，截下了那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一击落空了。
“本君真要怀疑自己先前是否对你们太过宽容。”苍星垂看向那兜帽男子，“以至于你们敢随意出手，不需本君的命令。”
兜帽男子的全黑双瞳在混沌之中仿佛成了两个黑洞，更显诡异，他立即道：“主君，这里离鸿蒙太近，我担忧您的安危，以为又是偷袭。”
苍星垂摊开手掌，手里是一只雪白滚圆的小鸟。
那小鸟拍拍翅膀，正要张开嘴，苍星垂忽然不耐烦地捏住它的鸟喙，没让它张开。
“原来是只鸟。”他道，“竟敢蠢头蠢脑地撞上本君。”
全黑瞳的男子有一丝疑惑，道：“离鸿蒙这么近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低层的混沌生物？它们应该飞不出混沌深处才对。”
能在混沌之中飞行的鸟，自然是混沌生物，这一点，他丝毫没有怀疑。
“不错。”苍星垂见那小鸟没有再张嘴的意思，松开了捏着鸟喙的手，道，“定是有人将它带过来的——此次前来探路的就我们三人吗？”
“不，还安排了一些人在鸿蒙界外伏击。能在跨越混沌的都是鸿蒙六界的大人物，能暗杀掉一些自然最好。”全黑瞳男子说，“大概是那些人带来的。”
“本君指望他们伏击，他们倒有闲心养鸟。”苍星垂看着自己的手心，收拢了五指，把那雪白一团收在掌心中，“扣下了。传令，叫这帮人一起回去，本君倒要好好查查，是谁这样渎职！”
“一起回去？”苗仡一愣，随即道，“不好吧，那伏击的事……”
苍星垂问道：“他们都伏击到什么大人物了？”
“这……没有致死的，但是致伤不少，身份不好确认……”
“那不就是一个都没有？！”苍星垂怒道，“一帮废物！给本君全叫回来！”
他被气着了，飞速向前掠去，全黑瞳的男子刚要提速跟上，被苗仡拽住了。
“乌图！你由着他这么胡来？”苗仡脸色黑沉地低声说，“我承认他确实是这鸿蒙混沌的第一战力，我们一起上都难说能不能抗衡，可这脾气也太坏了，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杀人！我们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打手，还是找了个祖宗？”
“要说是祖宗，也没什么不对。”乌图眯起他全黑的双瞳，“他确实是第一个混沌神。”
“原本应该是。”苗仡道，“可谁知道他怎么会诞生到那边去了！不说这个，你方才怎么说了伏击的事？谨慎些吧！”
乌图道：“他戒备深重，你看不出来吗？什么都不说，他就能为我们卖命了吗？适当地透露些无关紧要的事给他，别让他真掌了大权就是。你确定你的药有效？可别到时候他想起些什么来，那乐子可大了。”
苗仡冷笑道：“放心，被新生丹抹掉的记忆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那便行了。”
“慈悲神究竟有没有陨落，还是没定数？”
乌图道：“最近神庭封闭，进不去出不来，那人无法给我们递消息。既然我们这位‘主君’或者，那慈悲神多半是陨落了。”
苗仡点头道：“不错。轮回神、慈悲神都已陨落，战神被我们洗去了记忆，成了我们这一方的战力。三位太初神都已经不在了，天道终于向我们倾斜了。”
“别聊了，一会儿他该起疑了。”
乌图说着，和苗仡一起提速往前，追上了苍星垂，一行人往混沌深处飞去。
&#183;
万生魔尊来到仙界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毕竟曾是九大上神之一，想要避开仙人们的耳目还是很轻松的。万生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到达了他要找的地方。
“天玄宗内，主位仙宫山顶，主殿东侧，最大的偏殿别苑。”万生心中默念，在别苑上空转了一圈，“这个是最大的，应该没错了。”
他落在院中，现出身形，敲了敲殿门。
无人应门，不过以他一个魔尊的耳力，自然能清楚地听见里面有一阵细微的摩擦声音，好像是……木屑？
灰色小毛团拼命缩进了袖珍小屋的木屑堆里。
苍恕去地牢里见那对双生兄弟了，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再说，苍恕怎么可能会敲门？
来找苍恕最频繁的就是闻人佑了。他贵为仙界之主的儿子，想来也不可能是别人叫他做那跑腿的活，必然是他自己要求的，苍生也大概清楚，可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原谅闻人佑，而且他真的怕猫……
敲门声变响了。
苍生一凛，意识到门外不是闻人佑。闻人佑平时不会这么敲门。
仙界的通报仙官也知道里面是贵客，不可能敲了几次没人应，还这样持续地敲门……外面是谁？
苍生胆子很小，不禁有些害怕，但是他到底也和两个伙伴在妖界历练了几十年，关键时刻并不软弱，坐以待毙是不行的。
他当机立断，灰色小毛团跑得飞快，“嗖”地一下冲向窗户，眼看着就要跃出去，忽然，刚刚还在殿门外的人以鬼魅般的速度瞬移到了窗边，一手抓住了灰色毛团。
苍生吓得软毛都炸开了，可还是虚张声势地质问道：“你是谁！”
是一只妖？
万生也懵了，他拎着这只小小的，看不出是什么妖种的妖，迟疑道：“我是奉命来找您的……夫人？”

第70章 再会
“不对啊，你多大年纪了？”万生道，拎着灰色小毛团左看右看，他本就天赐医术神格，以他的眼力，自然能轻易看穿一只妖的基本情况——这只妖甚至还没有一百岁！
有那么一万年的时间，苍星垂一直在反复讲他“爱侣”和他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当然，万生和无极都再清楚不过，苍星垂的身边并没有什么爱侣，那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
所以当万生魔尊机缘巧合与苍星垂重遇，得知他正和他的“爱侣”一起在仙界秘密追查裂隙事件，就猜测大约是苍星垂近些年碰到了什么人，将那人当作了臆想中的“爱侣”。
如今他被指派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本以为会很为难，如今一看不过是个小妖而已，万生一面松了一口气，觉得那话好出口了一点，一面又起了点疑心，怎么想都觉得一只如此年轻的妖不可能迷惑住苍星垂。
苍生趁他不备，一个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瞬间化为了人形，退了几步，戒备道：“什么夫人，什么多大年纪？你闯入这里想做什么？”
万生瞧了瞧他的人形。很矮，模样倒是挺俊俏白净，眼睛也大……可是怎么想苍星垂都不会喜欢这种可爱款的啊！
他于是先没急着说事，而是谨慎地求证道：“你住在这里？我找这间仙宫别苑的主人。”
“我是暂住这里养伤的，这别苑主人是我父亲和爹爹，你找他们有什么事？”苍生问。
万生震惊地说：“什么！孩子都有了？”
等等，父亲和爹爹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来找他们魔界君主的夫人的吗？
对了，妖界……妖界似乎是有生子丹的，他是知道的。可是这孩子长得也不像苍星垂啊！
情况一团混乱，然而万生魔尊到底是曾经的九上神之一，如今和无极魔尊一起稳坐魔界一人之下的位置，他很快理清楚头绪，想到了最可能的解释：这孩子肯定不是苍星垂的，苍星垂看上的，是一个带着孩子，已经做了父亲的妖族。
……这什么奇特的兴趣啊！
腹诽归腹诽，被交代的命令还是要好好执行的，万生问道：“那你爹去哪了？”
“有事。”苍生谨慎地说，“你奉谁的命令来的？”
“我侍奉的上尊，你另一个爹。”
苍生眼前一亮，道：“是父亲叫你来的？他离开很久了，信也不回，出什么事了吗？”
“是出了点事。”万生道，“那么，你能去把你爹找回来吗？”
地牢那边的事也事关重大，不可能去打扰的，苍生见眼前的绿衣男子不像有恶意，想了想，决定还是把人留住，便道：“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叔叔来院子里坐吧。”
叔叔……万生嘴角一抽。他前半辈子被尊称“上神”，后半辈子被尊称“魔尊”，还没被叫过这种奇怪的称呼，但他到底没出声反驳，而是默默认下了。
一来，不知道这孩子和上尊有没有情谊在，需不需要留些面子，二来，这称呼仔细想想是他占便宜了……这世上还没人能有资格和苍星垂称兄道弟。
想到这里的时候，万生脑中划过一个人。
尽管魔界普遍不喜那位，但要说资格，也许只有那位勉强能……
“叔叔，你也是神吗？”苍生在苍恕平日里常坐的院中藤椅上坐下，问道。
“神？”万生不屑道，“我是魔，并非神。”
苍生放心了一点：“你果然是父亲那边的人。”
万生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诈他呢。他道：“你知道的倒挺多的。神魔有别，这是上尊他告诉你的？”
“算是吧，父亲在的时候，总是分开说神和魔。”苍生道，“可是爹爹告诉过我，你们原本是一族，对不对？”
万生蹙眉道：“你爹知道的也挺多的啊。你们是哪种妖？”
“仓鼠。”苍生说，“你为什么要说‘你们’？只有我是仓鼠。”
难道仓鼠他爹不是仓鼠吗？万生莫名其妙地问：“那你爹是哪种妖？”
“是神。”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背后道。
万生以上神之体，魔尊之尊名亲临凡人修仙者们建立的仙界，多少有些放松警惕，这一下惊得霍然站了起来，转瞬之间就退开了几丈远。
相比之下，苍恕就从容太多了，他看着飞得远远的万生魔尊，淡淡道：“好久不见。找我？”
万生不能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谁。那人一席雪白神衣站在院中，他的眉目是九天之上的绝色，他的神情依旧如自己记忆中那样，仿佛万年的清冽冰雪。
“慈悲神？！”万生震惊到失去一切思绪，直接喊了出来。
苍生也震惊跟着他喊道：“慈悲神？！”
这让万生产生了误解，他认为这孩子不认识来人。
“你怎么找来的？”万生遥遥地在空中问苍恕。
他有些怵苍恕，哪怕他已不受神庭制约万年之久了，但是每次被苍恕叫去第二重天约谈的心理阴影并没有随着时间退去。
苍恕道：“我住这里。”
“你住……什么？！”
“苍生，你出去玩一会儿，不要走远。”
“我，可是……”苍生脑子也里一团乱，他当然知道慈悲神，这天下最大的神，他先前只以为苍恕是普通的天神。尽管好奇得要命，他看得出两人要谈事，还是乖乖地说：“好的，爹爹。”
苍生离开了。
“下来谈。”苍恕对仍悬在空中的万生道。
有那么一瞬间，万生还以为回到了从前在神庭的日子。
他们结束了一次聚会，众神各自散去时，路过他身边的苍恕没什么情绪地丢下一句：“万生上神，跟我走。”
“什么事？”
“来第二重天谈。”
更多的时候，苍恕没有正好路过，那他是不会屈尊纡贵地前来亲自通知的，多半是他身边的神官过来，恭恭敬敬地说一句：“万生上神，慈悲神君有请。”
不知是第几次，万生的贴身神官紧张道：“上神，难道他又知道了？”
“除了这个，那还能有什么事。”万生有些烦躁地说，“那种新蛊就差一味毒引了！再给我几年就能成了，这可是从未有人发现过的新组合。偏偏是现在……”
“这几十年的心血又白费了。”神官不忿道，“我们并未拿去害人，何错之有？慈悲神太过刻板了！”
万生道：“他不过是神庭教条的拥护者罢了。我听说，最近这些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望向这座辉煌庭院的另一端。
还有一些天神还没走，而是聚集在一起说着什么，为首的是墨黑神衣的太初神君，战神苍星垂，他正和锦衣的财神说话。
万生想到自己上一个被慈悲神勒令终止的秘密研究，又想到这次马上就要完成的毒蛊，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向了苍星垂。
那一天，他第一次违抗慈悲神君的命令，没有去第二重天。
往后，他再也没去过第二重天。与此同时进行的，是两方阵营愈演愈烈的矛盾和逐渐摆到台面上的分歧。
万生怎么也没想到，再次与苍恕面对面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面色一片空白地依苍恕的要求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苍恕问道：“他要你来和我说什么？”
“和你说？”万生仍然有点乱，他下意识地说，“不是，他让我跟夫人说……”
苍恕静静地看着他。
万生倒抽了一口气，惊悚道：“是你？这百年间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你？”
“这几万年都是我。”苍恕说。
万生失去了言语，半晌才找回了声音，失神道：“原来上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苍恕：“……不是。”
鬼都不知道苍星垂这么多年编了多少瞎话，根本没法澄清，苍恕快刀斩乱麻地问道：“有什么事？”
万生本以为这是个艰难的任务，现在才发现不是艰难，是太难了，根本难以启齿。
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苍恕，他是来传达苍星垂的分手讯号的。
要真是个妖或者仙也就算了，谁能想道竟然是苍恕！这要怎么说啊，压力也太大了！
“他要我来送些药。”万生决定先挑容易的部分说，“还有，我查出了无间之渊的问题，有人将那里炼成了一个巨大的蛊场，我已经告知了上尊具体情况，他要我再与你说一遍。”
苍恕点头道：“他为何不自己回来告诉我？是这蛊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和蛊没什么关系。”万生尴尬道，“他可能不会过来了。”
苍恕一直平静的神色起了一丝波澜，抬眸道：“什么意思？”
“他要我告诉你……他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不再回来找你了。他还说……”万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逐字逐句重复苍星垂交代他的话。
“梦境早已预示一切，拿到解蛊之法后，你照做便是。万年前你曾对我做过的事，我现在如数奉还，分毫不差。再会。”
万生说完，做好了准备，准备等着应付苍恕的沉默或爆发，但是出乎他预料的，苍恕似乎没有受到任何触动。
他只是轻轻合上眼，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知道了。”苍恕说。

第71章 小鸟
我知道了。
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让万生愣在当场，紧接着，他又听到苍恕问：“那么，那个蛊究竟是怎么回事，解蛊之法又是什么？”
万生向来知道慈悲神无情，可每一次见识他的无情，都叹为观止。
苍星垂反复告诉他们，他有一个爱侣，他们有多么恩爱，苍恕承认了这个人是他，并且已经几万年了。
可是现在，他听到诀别之言，竟仿佛漠不关心，只一心想着蛊毒的事。
纵使万生承认无间之渊的蛊毒一事事关重大，确实比儿女情长更要紧些，可苍恕这态度还是不免让他有些齿冷。
“你现在最关心的竟是这个？”万生本不想和苍恕多话，只是想着日后再见苍星垂，万一苍星垂问起，他总要回话的，便多添了一句：“上尊去而复返，交代我这些时，他斟字酌句，郑重非常。你……你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苍恕平静地反问：“他向你解释原委内情了吗？”
万生一愣，道：“没有。”
“我同样无话与你说。”苍恕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没有人有资格插手。”
他这样说的时候，并非有了怒意，也丝毫没有对万生有什么不满，只是在平静陈述一个事实。
万生即便不喜慈悲神，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的。
轮回神已经陨落，太初神的境界之中只剩下苍星垂和苍恕两人，无论他们两之间发生什么，都不是下面的人能插手的。
“是我多嘴了。”万生正色道，“那我便与慈悲神君说说那蛊。”
苍恕点头道：“有劳。”
“神君应当知道，所谓养蛊是怎么一回事吧？”万生道，“世间蛊毒有千千万，但至少一半的制蛊法都万变不离其中，那便是将毒虫、阴怨聚在容器之中，引导他们自相残杀。那无间之渊原本只是人鬼两界之间的一道裂隙，却被人做成了蛊场，引那渊底的无数怨魂互相吞噬进化，最终形成一个极强的阴蛊。这背后的制蛊人心思确实歹毒，那成形的阴蛊最终选择宿主时，不会袭击单人，而是一次袭击多人，而后这中蛊的多人会被强行被附近的合适容器收容，被迫厮杀，直到只剩一人，此蛊方解。”
“合适容器，是指附有内斗而亡的阴怨的笼子吗？”
“不错。中蛊者会被蛊毒与阴怨影响，笼子化为一个制约力极强的蛊场，中蛊者化作内斗而亡者，若是这些条件被意外打破，也另有办法将中蛊者再次拉入蛊场中。”万生说到这里，不禁感叹，“以蛊养蛊，不死不休，此蛊之复杂精巧，确实是罕见，可见制蛊者用了极大心力。以光做引，也确实心思独到，毕竟除了魔神两界，天下终究会有日升月落，明暗交替的。”
他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道：“仙界百年一次日落，我正巧赶上。”
并不巧，这个百年才过了大半而已。以光做引，而司掌这天下明暗的……
眼前的人不是苍星垂，苍恕并未出口和他商议什么，只是道：“无间之渊近几千年，传出了‘一人渊’的名声，原来并非偶然。”
“不错，我还寻到了一个幸存的中蛊者，是个颇有实力的凡人修士，他并不能记得渊底和后来与同伴相残相杀的经历了，人也有些痴傻疯癫，丹药不可治愈，无可逆转。幸好，你们还没厮杀至只剩一人，我潜心研究了数年，已经有了破解此蛊的眉目……”
“这个不急。”苍恕却忽然打断他道，“那个所谓的容器，只能是笼子吗？”
&#183;
混沌深处，神域。
“你不是说那蛊会摧毁神智吗？”乌图阴沉地说，“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比我们都要早诞生，效果自然是要差些。”苗仡遥遥地看着那一行跪在地上的人，压着火气道，“再说了，他哪里正常了？！就因为有人养的小鸟冲撞了他，他非要把那人找出来治罪！难不成他在魔界也是这么残暴统治的？”
乌图那双全黑诡异的眼睛略微眯起，道：“这些无所谓，他越不得人心越好。只是那些人都是当初挑出来的好手，我们经历了太多次战火，如今剩下的人本就不多，你看着点，别再折了。”
苗仡诞生在乌图之前，可他最擅长的并非武道，而是制蛊弄毒一类，一直被乌图压着一头，乌图这样吩咐，他也只能道：“我有数。要不是实在缺人，我们何必费尽周章地把这祖宗弄回来！”
嘴上应者，他心里却嗤笑一声，心说，先前不知有鸿蒙，挑起战火最多的可不就是你。
混沌之中，以强为尊。这里相对鸿蒙世界，要原始、野蛮得多，起初混沌众神并未意识到鸿蒙的存在，几万年来内斗不断，最初的几个神已经陨落了大半，等到他们终于发现了另一方世界时，双方的实力已经有了严重落差——鸿蒙世界九上神俱全，硬抢是没戏的。
两万年蛰伏布局，终于被他们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
“那我先去查验大军集结情况了。”乌图再次强调道，“你看着他。等他折腾完了，再给他仔细讲讲鸿蒙的神庭是如何害他的。”
“知道。”苗仡不耐烦道。
乌图走了，他抬步走近了些，以便听见苍星垂正说什么。
“没有人认，是吗？”苍星垂坐在他的君主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沉声问。他的肩上停着一只雪白滚圆的小鸟，看上去与他极其不搭。
跪着的几人满腹愤懑，却无人吱声。
他们被传唤过来之前才被紧急告知，他们要见的是个极要紧的人物，绝对不可顶撞得罪，哪怕对方说他是混沌的王，也要顺应他。几人都见识过乌图的手段，如今的混沌之中谁也不敢违逆乌图的意思，要不是这是乌图亲自再三警告他们的，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在如此荒唐的质询下沉默。
谁养的鸟冲撞了本君？这是什么问题啊！
苍星垂从肩上摘下那只鸟，那小鸟似乎很温顺，轻轻啄了啄苍星垂的手，看着正要张嘴，苍星垂伸手捏住了鸟喙。
“闭嘴，本君最烦鸟鸣。”他说，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下跪众人，道，“都抬起头来。”
摄于乌图的命令，这几人只能听从苍星垂的指令。
“这只鸟养得倒是不错，羽毛柔软顺滑。”他说着，手指拂过小鸟的羽翼，然后站起身，一步步从王座上走下来，“想必与主人情谊也很深厚吧。既然你们不认它，那就叫它来认你们好了。都给本君抬着头，看着这只鸟。”
他将那只鸟放回肩上，在每一个跪着的人面前走过，锋利的目光刀一般划过每个人的脸。
等到他快要走完一圈时，忽然，有一个跪着的人眼中闪过疑惑。
这个黑衣之人……怎么好似有些眼熟。尤其是，他黑色的衣袍上还有雪白的小小一团……
苍星垂真正站到他近前时，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伏击过此人！在鸿蒙仙界之外，原本以为是个落单的，可是忽然从他衣服中钻出了雪白的一团，然后那一团变成了人形，与此人合力和他对战，他只能无奈失手……
这人怎么成了他们的座上宾？这小鸟就是他的白衣同伴吗？那他为何要说是别人养的鸟……惊疑涌上心头，情绪外露不过刚刚一瞬，他就被人掐住喉颈提了起来。
“你怎么一脸紧张？”苍星垂问道，“这是你养的鸟吗？”
什么紧张？！他分明是惊讶于在这里见到此人！他正要辩解，咽喉却被人紧紧扼住，只能发出可怖的气音来。
“主君！”苗仡快步走上来，顾不上众人对他这称呼露出的奇怪表情，“主君不要动怒，动怒不利于恢复记忆。”
“是吗？可是看见他我就满腹怒火，这么说此人罪加一等。”
“是，应当即刻押去大牢中。”
苗仡应道，正要吩咐侍卫来押人，那被提着的伏击杀手急了，拼了命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大人，不是我！是他诬陷我，这鸟……”
这鸟是他自己的，可以化为人形，我还和那白衣人对战过。
可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只觉得喉间巨疼，然后眼前一黑，永远倒了下去。
被掐断脖颈，断绝了生机的尸体倒在脚边，苗仡震怒道：“你……”
苍星垂只看了他一眼，苗仡瞬间清醒过来，忍气吞声地说：“您，您怎么这就杀了？”
“不是你叫我不要动怒？”苍星垂不在乎道，“杀了他，我好多了。”
人已经死了，苗仡只能咬牙说：“您不能再随意杀人了，主君，我们人手本就不足，很快就要攻打鸿蒙了。”
“人手不足？怕什么，鸿蒙也人手不足，你们不是说，慈悲神应该是陨落了。”苍星垂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望向仍跪着的几人，“你们在鸿蒙界外伏击时，有遇到过那慈悲神吗？”
这事苗仡还没来得及问，倒确实值得一问，他便帮苍星垂补充道：“慈悲神苍恕身着雪白神衣。”
几人均摇头，称没有。

第72章 名字
自然是不会有人说有的，毕竟唯一和雪白神衣之人交过手的，这会儿已经变成尸体了。
没有人见过慈悲神，苗仡更放心了一层，心里认为那慈悲神确实是陨落了。
他对自己的蛊很有信心，苍星垂既然活着，那神智就该受了影响，而且苍恕定是死了。乌图却总是过分谨慎，一会儿说神庭近些年全面封闭，探听不到消息，慈悲神陨落与否不能妄下定论，一会儿又怀疑苍星垂神智清楚，要他和苍星垂相处时小心谨慎。
按照苗仡的想法，神庭为何封闭，还不是因为慈悲神陨落了，神庭实力大减，怕被人趁虚而入了。
因为被一只鸟冲撞了，就不由分说地杀人泄愤，苗仡拦都没拦住，乌图得到消息之后，对此人的实力和残暴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但他丝毫不忧心。
正如他们最初在妖界发现苍星垂的踪迹时，诱惑他时说的话：“你应当也发觉了，自己与鸿蒙神庭格格不入。即便错降到了鸿蒙，你最终仍与他们分道扬镳了，不是吗？这就是无可违逆的天意。”
他被蛊影响了神智，又被他们骗着吃下了新生丹，洗去了所有记忆，如今新生，就该是最本初的他，残暴无度的混沌战神才对。
不过嘛……大战在即，动不动杀人确实不是办法。
乌图亲自去了一趟“王殿”，到殿外时，有人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最近有什么异动吗？”乌图问。
“回大人，没有。”那人半跪着回道，“不过，他把那只小白鸟养起来了。”
“他愿意养，就让他养。”乌图道，“让他折腾鸟总比过来看大军备战要好。你们再去捉几只鸟送给他。”
跪着的人为难道：“大人，他恐怕并不喜好养鸟……我见他时不时捏着那鸟的喙不让其鸣叫，也不给吃喝。”
原来不是养，是虐待泄愤而已。
乌图没放在心上，别说虐待鸟了，只要他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出力，助他完成吞并鸿蒙的大业，苍星垂就是想虐待人，他也会给他送来人。
他走进去时，果然就看见苍星垂正看着手上那只鸟出神。
那是一只滚圆的小鸟，雪白的羽毛看上去柔软蓬松，并且还很亲人，总试图飞去苍星垂手心或肩上，轻轻啄他的手指。
可能是饿了吧，毕竟这些天都没吃东西。
大多数人看了定会新生怜惜，但大多数人不包括乌图。他丝毫没在意那只鸟，恭敬道：“主君，这是您要的大军简报。”
“放下吧。”苍星垂道。
乌图依言放下了那册子，又道：“主君不必过于忧虑，鸿蒙世界实力大损，已经不足为虑。”
苍星垂道：“怎么个大损法？”
“他们曾有一次内战，那次，他们的两位太初神陨落了一个，如今剩下的慈悲神也因与您对战陨落了。”乌图顿了顿，又道，“就算没有，也无妨，您可以击败他一次，就可以击败他第二次。”
苍星垂道：“可我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乌图略一迟疑，说：“他总是穿着雪白的神衣。”
他避开了苍恕的容貌，因为当初苍星垂错误降生到了鸿蒙，和苍恕成了一对绝无仅有的双生神，因是同时降生，他们的容貌也有三分神似。但在他们告诉苍星垂的故事里，他可是在混沌之中一路征战得到了混沌之主的位置，没有鸿蒙什么事，自然也不能提“他长得和你有一点像”。
“那到时候我只要杀了穿白衣的就是。”苍星垂心不在焉地翻着战报说。
“不行。”乌图道，“那边还有一个穿白衣的神君，暂时于我们有用，大战时不能杀。”
苍星垂不耐地蹙起眉：“怎么，他们鸿蒙之神都这么喜欢白衣吗？”
“那倒不是。”乌图道，这些无关紧要的鸿蒙神庭笑话，倒是可以说给苍星垂听听，“那位启明神从出生之日起，就嫉妒上了慈悲神，后来便事事效仿他。他在鸿蒙神庭里一直郁郁不得志，慈悲神却在战后直接成了神庭之首，嫉妒都成了恨意，不然他也不能投靠了我们。”
苍星垂问道：“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
“自然不是。”乌图不屑地笑了一声，道，“这些鸿蒙之神个个伪善，他怎么会自己说出这种话？他只说他处处受神庭排挤，慈悲神又不约束下人，他为慈悲神出力最多，却未得到应有的回报，被慈悲神伤透了心，决心为自己另谋出路。”
可他那嫉恨不甘都从眼中透了出来，乌图怎么会看不出来？混沌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能打的神，在最初降生的几位里，就只有他是玩弄人心的好手，他正是靠着搅动阴云，一路成了最后的赢家，又准确地抓到了启明神的心思，承诺他可以亲身参与进杀死慈悲神的计划，承诺他事后将把神庭交于他管理，这几千年里才能靠着这个暗桩布成这个局。
苍星垂似乎并不很在意，翻看这那份伪造的战报，随口问道：“慈悲神怎么虐待他了，叫他如此不甘？”
乌图乐于和他聊这些与大局无关的琐事，道：“并非虐待，只是无视而已。他本就不够资格做神君，心气高又敏感，处境还艰难。后来处处效仿慈悲神，神庭之中就有些流言，可慈悲神却从没在意过。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这可比打骂难以忍受多了。”
&#183;
“神君！”彩心惊呼道，上前双手捧住了启明神君流血的手，“何必伤了自己！很快大事就要成了，到时候便好了。”
启明神在外向来是温和君子的模样，现在只有他和神官彩心，他无需掩藏，阴沉道：“苍恕究竟有多恨我？他在位时不给我任何实权，他都不在了，他的手下竟开始明着排挤我了！这些人疯了，连面子都不顾了吗？！”
今日，众位神君神姬都前往第九重天，共商大事，启明神君除外。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他盛怒之下还有些不安，道，“和合神不是没法说出任何天机吗？”
“天机当然不可泄露，这是天道铁律，即便和合神真的集三大太初神权柄于一身，也不可能违背。”
轮回神的权柄被和合神继承，这是众神皆知的事情，然而战神和慈悲神的权柄却去向成迷，较多人认为慈悲神在战后自己收拢了战神权柄，如今又一同交给了启明神。
可是启明神自己知道，他继承到的不过是万生上神的权柄罢了，太初神的权柄，他沾都没沾过。
根据这百年的观察，他与彩心有猜测，和合神贺从如今很有可能集三位太初神权柄于一身。
彩心安慰他道：“权力越至高无上，受到的天道约束越多，和合神不可能说的。他们要是知道了，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也是。”启明神稍稍宽心，随即冷笑一声道，“他的权力如今是够大的，神庭分明戒严封禁，巧工阁主却可以三番五次破格出界。我想派你出去屡屡被阻，他的人却可以随心所欲！昌文就是个墙头草，还有长乐神姬，她一定早早就被天道预示了！先前她就总往第九重天跑，我还奇怪呢，如今看来，她是早就知道第九重天要掌权。”
“无论如今是谁掌权，神庭早晚是您的囊中之物，不是吗？”彩心半跪在他脚边，“如今受些屈辱又如何，等到那位大人的信号一到……”
“不错。”启明神说，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只等信号一到。”
&#183;
“等他的信号？”昌文神君问，“要我们等什么信号呢，神君说了吗？”
贺天拙道：“第二重天再次解封之时。”
长乐神姬疑惑地问：“可第二重天现在就是解封的状态啊？”
“神君有预言，第二重天很快会再次冰封。”贺天拙转述道。
昌文神君吁了一口气：“太好了，神君果然还好好的。天工神君，你瞒得我们好苦啊，都见过几次神君了，竟然现在才说。”
贺天拙歉意地笑了笑：“先前神君有言，见面之事需要保密，故而瞒到今日，对不住诸位了。”
该解释、转述的话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气氛轻松了一些，长乐神姬前倾了身子，期待地问：“那，神君身边有别的人吗？”
贺天拙想了想，苍恕并没有交代过要保密这事，便实话说：“有。魔界这次会与我们联手，这事上次万生魔尊来时已经谈好了。我前些日子在仙界，也遇到万生魔尊正与慈悲神君商议此事。”
“万生魔尊？”这答案显然和长乐神姬预想的有些出入，她愣了一会儿，又问：“没别人了吗？”
“还有……还有那位魔尊的养子。”贺天拙道，哪怕已经过去几天了，他也还颇为惊奇，“万生魔尊告诉我，那孩子叫苍生。”
那天，直到回到神姬殿，长乐神姬都如遭雷击，无法回神。
“神姬？”她的贴身女神官见她神思不属，担忧地问，“怎么了？”
“万生……我记得他是直接以神格做姓名，就叫万生，对吧？”长乐懵然说，“孩子叫苍生……苍星垂的苍，万生的生？难道彩心才是对的？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第73章 命运
几位神君神姬离开了，第九重天又空荡安静下来。
贺天拙给贺从倒了一杯茶。
茶杯是贺天拙亲手雕刻的，泡的是第五重天灵植园里最顶尖的灵茶，被递到贺从手中时，温度也是他最喜欢的。
然而接下来贺天拙却没有如同每一次一样留下来陪着贺从一起喝完这杯茶，而是说：“那我先回去了，慈悲神君吩咐我给他做个东西。”
贺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上一次也是这样，苍恕想要一只机关鸟，贺天拙连着好些日子几乎没出巧工阁，就连到和合神殿也不常来了，来了也不过打个招呼就又匆匆走了。
“共牢？”贺从问。
贺天拙疑惑地问：“嗯？您在说什么？”
……还没取名吗。贺从没再说下去，又道：“你最近几百年还真是忙，苍恕使唤起别人还是这么顺手。”
贺天拙一愣，看向正低头喝茶的贺从，他光洁的脖颈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只有贺天拙见过的弧度。其他天神，是无缘见到这样私下时的和合神的。
都说慈悲神是这九天之上的绝色，可是在贺天拙眼里，第九重天的景色丝毫不比第二重天逊色。只是苍恕温和，贺从带刺，众位天神才并不把视线投向第九重天。
这样很好，无论是贺从还是贺天拙，都很满意。
这样就不会有别人发现，和合神刻薄的言语包装之下，其实并不刻薄的贺从本人。
可是难得的，贺从竟然在私下对慈悲神加以评论，这可不常听到。
贺天拙失笑道：“慈悲神君毕竟是太初神，使唤别人也是应该的。您果然什么都知道，我说几百年前，我刚与慈悲神君阵营接触时，您怎么好像态度有异。”
贺从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有些微妙。
贺天拙自诞生就服侍贺从左右，怎么会看不出他神色间的不对，他的笑意微微收敛，问道：“未来，不好吗？”
“你的话，没什么不好。”贺从说，“重登神位，权柄在握，风光无限。”
“您说出这些没关系吗？”
“这些你本就势在必得的东西，我说与不说，都是一个结果，不会改变什么，不是吗？”贺从道。
他其实鲜少对贺天拙用这样讥诮的口吻说话。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贺天拙变了，他想要的东西似乎变多了，并不满足于只是待在第九重天的日子，而是开始频频与上面的天神接触。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贺天拙靠着向慈悲神君阵营投诚，恢复了神格，以及他作为天工神君的辉煌未来。
其实，神位、权柄，这些是他本就应得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他执意入住第九重天，启明神也不会取代他成为九上神之一，而贺天拙向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如果当年入了第四重天，想来现在也该是那样辉煌。
他只是想拿回本属于他的地位和权力而已……这没什么不好。
贺从这样想，在看见这个未来的那一天喝得大醉。那是他诞生以来唯一一次喝醉，贺天拙那时尚且什么都没开始做，自然无法联想原因，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焦虑万分。
……至少看上去焦虑万分。
他已经开始后悔当年的选择了吧。后悔为了能和贺从一起生活，而放弃了辉煌的神位。
贺从放任自己软了身子，失了神智，靠在他怀里沉沉睡过去，最后的念头是——他洞悉命运，却究竟无法洞悉人心。
“神君。”
贺天拙原本要走，听了他这句话却重新坐下了，伸手覆在了贺从的手背上。
贺从缩回了手。
九重天上下皆知，贺天拙是个好脾气的，他永远笑眯眯的，似乎任何时候都不会生气，但是贺从把手抽回的时候，他罕见地皱起眉，眼中神色不再温柔如水。
“神君，”他克制地说，“如果我哪里让您不高兴了，请您告诉我。”
贺从说：“没有。你不是还要去给慈悲神做东西吗？去吧，别交得晚了，回头慈悲神君怪罪下来。几万年了，凡是和他对着干的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我太忙了，没时间像以前那样整日待在您身边？”贺天拙没走，锲而不舍地问，“我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好了。我告诉过您，我想要的东西变多了，所以我必须……”
“为之努力。”贺从有点不耐烦了，他并不掌权，也没有站队，贺天拙想要权力，自然只能通过效忠苍恕来实现，“是啊，我知道。只是我要提醒你，苍恕并非是个长久靠山，你早作打算吧。”
贺天拙忽然从这句话中品出一丝不妙的预感，他问：“不长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贺从起身道，“茶凉了，我也要回去了。”
贺天拙在他背后问：“即将到来的大战，您看到了慈悲神君的陨落吗？”
贺从不置可否，径直走了。
等到他入了内殿，孤身一人时，才有一句叹息从唇边溢出。
“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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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恕再一次见到贺天拙时，仙界的天色已经更暗了，地平线上的太阳仅剩下了一半。
“做好了？”苍恕问。
“是。”贺天拙道，“一切都按照您的要求。神界的一切，也都按照您的要求部署了。”
“辛苦了。”
近日各界都气氛紧张，喻绵也回妖界主持大局去了，闻人凛忙碌非常，经常遣闻人佑跑腿传话，而闻人佑说完正事，总是会送“叔叔”些东西。
当然了，任谁一眼都看得出来那些东西不是送给苍恕的，比如说一个供小兽进去跑动玩乐的转轮，苍生本来很矜持，后来抵不住诱惑玩了一次，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经常玩累了直接睡在里面。
苍恕把贺天拙带来的东西塞进袖子里，正准备去把睡得翻出肚皮的小仓鼠叫起来，就见贺天拙还站在那里，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天拙是多么知情识趣，九天皆知，哪怕苍恕叫他短时间内赶工做出来一个要求又多又奇怪的大型物件，他也一个字都没多问。因此，有什么事能叫他为难，苍恕一时也挺奇怪。
“怎么，还有事？”
“前些日子，传达过您的命令之后，我与我家……与和合神君谈论到关于您是否会在大战中陨落。”
苍恕道：“他看到了我的结局吗？”
“他没说。”
“他确实不该说。”苍恕说，看向窗外仅剩半轮的太阳，“只要天下苍生安好……没关系。”
为苍生燃烧尽最后的光辉，这是他的职责。
只是如果结局果真如此，他确实会非常、非常遗憾……
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和权力，决定了他们无法任性，于他们的身份地位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始终是责任。
就好像苍星垂即便知道会与他分离两界不得相见，仍选择了为他的阵营破釜沉舟，为他的追随者们寻一个出路。
贺天拙摇了摇头。
如果仅剩的一位太初神陨落，无论对神庭还是整个天下，都是沉重打击，而且，战后迄今为止，神庭的重担是苍恕一人扛下的，如果他不在了，那接下来必然就要轮到继承了太初神权柄的几位……
“希望您保重自己。”贺天拙最后这样说。
苍恕只是淡淡道了谢，就好像贺天拙是在说什么类似“祝您今日愉快”的普通祝福语一样。
贺天拙只能行了礼离开了。他知道，苍恕没听进去，他也没指望苍恕听进去。
对于苍恕来说，他们这些人都是属下而已。他做出决断，他下达命令，而属下们关心也好，奉承也罢，他都不会在意，更不可能会往心里去——大约第四重天的那位就是这样恨上他的。
这世间，有没有人能左右慈悲神的心绪呢？
贺天拙回到神庭，自嘲地一笑，自己真是想太多了，慈悲神君无情无心，怎么会在意这个？还是先愁自己家的事吧。
&#183;
无极魔尊匆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那声“进来”话音未落，他就推门而入。
“‘看好家’是什么意思？”无极魔尊一上来就问。
万生正在整理清点他的毒物们，心不在焉道：“就那个意思，去传话的人没说清楚吗？”
“说清楚了，但我还是得亲自来问问清楚，你以为看家很容易吗？”无极魔尊说，“大战在即？”
“对。”
无极魔尊合上手中的金镶玉扇，满身纨绔的气质也随之一收，严肃了些问：“上次去神庭，不是说仍需谨慎观察各界出现的那些裂隙？这么快就要爆发了？”
“那位是这么说的。”万生应付道，纠结地看着左右手中各一个小瓶子，念念有词，“对付混沌生物，是这个破虚丹更毒，还是清尘露更毒呢？”
“都拿上吧。”无极魔尊说，“什么那位，哪位啊？说起来，你不是去见上尊了，给他解蛊去了吗。”
“没解。”
“没解？”无极魔尊蹙眉道，“还有你解不了的蛊？”
万生面无表情道：“上尊有事离开了，叫我听夫人的意思，夫人没让我解。”
“哦。”无极点点头，“夫人不让就算了……等等，什么？！”
他震惊地看着万生，半晌，摸出一瓶清心丹来。
万生干巴巴地说：“他真的有个伴侣。我没疯。”
“是啊，上尊也是这么说的。”无极同情地说，“吃一颗吧。”

第74章 相见
大军开拔的时间比乌图预计的要早。
他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可是他高估了苍星垂的耐心，又低估了他的暴戾程度。
“你说得对，他确实不太正常。”乌图遥遥悬空站在高处，一双全黑的眼睛望着鱼贯而出的混沌大军，对身边的苗仡道，“不能想办法恢复他一部分神智吗？行军途中他要是再如此稍不顺心就杀人……”
苗仡道：“那就别让他不顺心。”
又指望他到了鸿蒙能大开杀戒，又担心他神智清晰不受控制，好不容易才做成如今的局，现在又不满他过于暴戾，伤了不少自己人。
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苗仡心里嘀咕，嘴上却说：“往好处想，有我们安抚他都这样克制不住怒火，等他一入鸿蒙，想来是血流成河。”
前阵日子听了以苍恕为首的鸿蒙之神屡次暗算于他的事，勃然大怒，要求马上出兵，乌图反复安抚良久，效果不佳，还是被他杀了一个出声反驳的大将。
当时苗仡以为乌图会当场翻脸，命令在场所有人当场击杀苍星垂，但是乌图没有，他只沉默了几息时间，下一句话又是“主君息怒”了。
“血流成河？必须如此。”乌图轻声道，“等攻下鸿蒙，我要立即杀了他。我亲自杀他。”
苗仡心惊胆战地看了乌图一眼，明白他是真的恨毒了苍星垂了。乌图掌混沌大权许久了，何时那么低声下气过？况且苍星垂根本不是不好伺候，是太难伺候了，乌图为了大业已经忍了太久。
大军提前开拔，大约也有乌图忍到极限，想要速战速决的原因。
“乌图大人，”穿着战甲的士兵战战兢兢地来报，“那位大人说是无聊，要……”
苗仡眼角一抽，问道：“他又要干什么？！”
“要和副统领比试，他的侍从说要来禀报乌图大人，他说侍从忤逆他，随手就杀了……现在，现在已经和副统领打起来了……”
乌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没有流露出多少表情，但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压下的深深的怒意。
“带路。”
等他到了地方，一场打斗已经结束了。
只要有眼睛的一看就知道谁胜了，苍星垂正不在意地扯断袖子上的碎布，而副统领已经倒在一边，捂着胸口起不了身了。
“治好他。”乌图阴沉地说，苗仡不敢在这时候招惹他，连忙朝着那副统领去了。
苍星垂看见了他，一开口倒仿佛比他还要不高兴：“我的手下为什么都这么弱？难怪去鸿蒙刺探情报我都要亲身上阵。”
“并非他们弱，是您太强了。”
“这样行军太慢了。我决定先行前往鸿蒙神庭刺杀慈悲神。”
又来了，想一出是一出！乌图只觉得青筋直冒，但还是不动声色道：“慈悲神陨落了。”
“那就和合神。”苍星垂不太在乎道。
乌图耐心地劝诫他以大局为重，不要破坏计划，又应下一堆承诺，苍星垂才勉强答应了。
乌图暂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就在几天以后，苍星垂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任他如何暴跳如雷，也查不出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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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到最后也没告诉无极所谓的“夫人”长什么样，只说以后见了就知道了。
无极撇撇嘴，抬手把他的金折扇又抖开了，边扇边说话，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天下无双，冠绝六界——上尊以前说过好些遍了。”
他说得很是轻佻，显然没信，万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道：“这形容也……算不得有错。”
无极摇了摇扇子，摇头道：“上尊又不在，你至于这样吗。不过，他做什么去了，能说吗？”
“他没说。”万生道，“问我要了一些特效丹药就走了。上尊就是这样，习惯自己做事，我们只要按命令行事就好。”
无极了解地点了点头，又问：“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我得安排人收拾他的宫殿。”
魔界内务向来是由无极魔尊总管的。最近苍星垂不在，他的宫殿内，那王座又是与他的神意相关之物，可以由此判断他的生死，无极不敢大意，安排了严密的看守。
“他说，合适的时候会回来。”
万生道，两人又谨慎讨论了一会儿什么是合适的时候，这才各自分头做事去了。
苍星垂当然不是个苛刻的君主，但无论多么仁慈的君主也不会将想法事无巨细地说给属下听的。
他们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揣摩上意，听命行事。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能需要这样揣摩他的想法……
万生忽然想到，那天，他去向苍恕传达完毕之后，苍恕只停顿了几秒，就说“知道了”，然后他立即做出了一系列安排，包括临时召来了贺天拙等等，但那些显然都是临场做出的决定。
就仿佛他得到了某种讯息，而后根据那讯息调整了计划。如果万生不是参与了首尾，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某种约定好的暗语。
当然了，苍恕也不可能向他解释缘由的。
大概只有苍星垂那个有资格吧，就好像只有苍恕能读懂苍星垂的计划……这么一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万生正发散思维胡思乱想，忽然门又被大力推开了。
“魔尊！无极魔尊派人来告知您……”
“他不是刚走吗，又说什么？”万生无奈地问。
“王座再次崩塌了。”
万生一愣，恍然道：“是吗？看来……仙界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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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日落了。
这一次的日落很不正常，人心惶惶，因此并未举办擂台，更替仙主。
在日落之前，温氏兄弟罪名落实，被处以极刑而死，但此次处刑并未像上次一样公开，而是秘密进行，叫人仿佛雾里看花，捉摸不透。
事实上，就连仙主闻人凛也并不太清楚这次秘密处刑的意义何在，他只是按照苍恕的意愿亲自监看了处决——是的，监看。
他并未动手，谁也没有动手，因为苍恕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他要求这兄弟二人自相残杀而亡，由他来提供场所。
毕竟这对双胞胎假死过一次，也许是担心有什么混沌秘法能够复生，干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样保险些吧。并且苍恕已经正式告知大战将临，大约也有叫他观看，熟悉混沌法术的意思在。闻人凛最终这样解读这道神谕。
这神谕虽然古怪，但执行的方式再简单不过。毕竟这二人可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善人，只需一句“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就能叫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很快一方身死，另一方奄奄一息没多久也去了。
确认二人身死之后，苍恕收回了那个似乎是神器的四方空间，宣布闭关。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了，仙界华灯齐上，亮如白昼。
仙主之子的宫殿外，一只雪白的小猫叼着一个灰色的小毛团轻巧地跃上窗台，翻进了殿内。
“苍苍。”小猫小心地把小毛团放下，用毛绒绒的身体圈起来，“你还冷不冷？叔叔说你觉得仙界冷。”
苍生说：“哼。”
“别生气了，叔叔闭关之前说叫我照看你一段日子的。”
“可是没叫你叼着我走！”苍生顶着一身乱毛，气不打一处来，“我又不是幼崽了！”
“下次改背的。”闻人佑连忙承诺说。
这还差不多……苍生把自己埋进雪白暖和的毛毛里，迷迷糊糊道：“不知道父亲在干什么，战事临近了，他也没回来……”
“别担心。”闻人佑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苍生“唔”了一声，因为小猫的皮毛太暖和了，已经睡了过去。
雪白的小猫用他的异色瞳盯着灰色小毛团身上翘起的蓬松乱毛看了一会儿，凑近去帮他添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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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熟悉的眩晕之后，苍恕睁开眼。
他正处在一个四面无窗的宽敞空间内，除他之外，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另一个人。
温既明和温且哲这对兄弟长得着实不错，好好拾掇一番的话，算得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不然也蒙骗不了那么多人。
苍恕此时便看着他面前的温既明——也有可能是温且哲，总之是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坐在他面前，大概因为是从遥远的地方传送来的，需要适应更久，他睁眼比苍恕要晚。
但是苍恕并未等太久，面前的人睁开了眼，眼中有熟悉的锐利光华。
苍恕此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成功了。
“你是谁？”对面的人冷冰冰地问。
“那对双胞胎兄弟自相残杀而亡了。”苍恕解释道，“我们现在变成了他们。这笼子是我找……”
“我问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苍恕稍稍一顿，无奈道：“别玩了，说正事要紧。笼子是天工神君做的，可以由认主之人从内部打开。”
他说着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按住了一处虚无，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门被他推开了，门外面就是仙界别苑。
推开门的这一瞬间，门里的两人同时变回了本来面貌。
苍恕刚要走出去，忽然被人拉住手臂扯了回来。
一身的黑衣魔尊把他推抵在墙上，捏住他的下颚，饶有兴致道：“白衣的神君……你就是慈悲神？他们竟没跟我说，你这么美。”

第75章 好玩
苍恕任由他抵在墙上，无奈道：“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我有好多事要问你，也有好多事与你说。”
“你有什么事要与本君说？”苍星垂问，“看在你如此美貌的份上，本君可以破格听你说一说。”
苍恕无甚表情地看进他的眼里，苍星垂漆黑的眸子深处是一片空洞。
苍恕放缓了语速道：“不止鬼界被我们发现的那一处，各界的混沌裂隙问题愈演愈烈，你的下属在妖界也有所发现，正等着你拿主意。是现在去封住，还是？”
“慈悲神君，你在和谁说话？”苍星垂问，手中用力了一些，苍恕白玉般的面容被他掐出了红痕。
苍恕终于伸手打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说来奇怪，原本他已经被苍星垂逼到墙边，无路可退，可是他却顺顺当当地退了一步，就好像那墙壁也往后退了似的。
苍星垂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周，道：“这个空间可以随你心意变化？看来这是慈悲神为本君所设的陷阱了。鸿蒙神庭果真是为本君下了血本，竟特意造了可以压制本君的牢笼。”
苍恕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问：“你是混沌君主？”
“终于认出来了？”苍星垂眼中透出一丝凶狠，“那刚才你把本君当成谁了？”
苍恕第一反应是重新把门关上了。
那本就看不见的门一关，那一片空气重新恢复平整，再也找不出门在哪里。
“怎么，怕本君出去杀人吗？”苍星垂笑了起来，“可是你把自己和本君关在一起了。不怕我杀你吗？”
苍恕罕见地有些心浮气躁，他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定了定心绪，复又抬目看向苍星垂，肃容认真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在与我玩笑？”
“好吧好吧，是玩笑。”
苍恕刚心弦一松，又听这人接着说：“方才本君一见到你就改主意了。你这么美，本君怎么舍得杀你呢？自然是玩笑话，别当真。”
苍恕面无血色地坐着，情况和他预想的有出入。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不是说悉数奉还，分毫不差吗？他当年……当年并未饮下忘川水啊！可是苍星垂为何真的全然不记得，听信别人的话，把自己当混沌君主了？万生明明告诉他，苍星垂临走前是带了数种能解万毒的丹药走的，没道理会中招啊……难道，他也通过某种方式封印了记忆，需要解封吗？
苍恕压下心中的纷乱，强迫自己冷静地处理事情。
他迅速理清楚思路，道：“你不是混沌君主，而是我鸿蒙的魔界君主。我们现在先去魔界，找万生魔尊给你解封，然后再……”
“慈悲神君，是你在玩笑吧？”苍星垂打断他道，“本君不知你们从何处得来本君失忆的消息，但这诓骗也太漏洞百出了。本君若是鸿蒙的一界之主，为何在混沌之中未被排斥？”
“因为你……有可能确实本该是混沌中的第一个神，但是你诞生在鸿蒙神界，这些我们可以等事了之后再去查阅宗卷。”
“慈悲神，你这瞎话说得也太烂了，他们怎么派你来骗本君，神庭没有别的会骗人的神了吗？”苍星垂嘲讽道，“不是本该是，本君就是。你不会指望这么一句瞎话就诓骗我倒戈向鸿蒙吧？”
苍恕胸闷气短，不想和这个自认是混沌君主的苍星垂多费口舌，没再争辩，只道：“我们先去魔界，恢复你的记忆再说。”
“你不是神君吗，为什么带我去魔界？”苍星垂问，“乌图说，你们神魔两界势同水火。”
苍恕敏锐地问：“乌图是谁？混沌势力的掌控人吗？”
“掌控人是本君，他只是本君的下属。”苍星垂说了一半，忽然一笑，“你在套取我们的情报？”
计划本就是你去套取情报，回来告诉我才对！苍恕郁闷不已，只能说：“……等你恢复记忆我们再谈。到时候你会告诉我的。”
他站起来，一侧的墙壁忽然向他靠近，苍恕将手按在墙上，闭上眼输送神力，移动这个牢笼。
他不敢把苍星垂放出去，一是怕他闯祸，二是怕别人看到听到，会误解苍星垂。
好在这神器可以移动。他吩咐贺天拙做出了一个能够随主人意念变动的封闭牢笼，随后他自己把这方空间封印进了贴身的玉佩里，以便携带，进来之前他给玉佩施了障眼法，倒也不怕被人看到一个玉佩凭空自己飞出了仙界。
苍恕使用神力时，心口隐约一疼。那一丝混沌之气还在，如今他虽用着自己的外貌，本体其实变化为了那对双胞胎中的一个，他们修炼的是混沌法术，排斥倒小了些，只是动用神力时仍会牵动。
苍星垂原本抱臂站在一边看着，此时忽然上前扣住了苍恕的手腕，打断了他的传输。
“什么事？”苍恕警惕地问。
“这空间随你心意变化，对我来说太危险了。”苍星垂道，“你说我是鸿蒙的一界之主，那就拿出点诚意来。这个空间交由我来掌控移动。”
苍恕有些起疑了，问：“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带我去魔界找人恢复记忆，还是要把我引进你们的大本营中诛杀？”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苍恕同意了，给苍星垂指了个方向，由他来输送移动所需的神力。
“你是不是知道我疼？”
苍星垂刚刚接手，苍恕冷不丁地问。
苍星垂转过头来看向他：“你哪里疼？”
苍恕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那双素来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清冷的眸子深处，带着极不易察觉的微妙情愫，那是不自觉的亲近，暗暗的期盼，还有一丝委屈。
苍星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刚才你说想要情报。”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苍恕一愣，还未开口，苍星垂接着说：“你过来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乌图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能力。”
苍恕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没觉得受到冒犯，两息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调戏，淡淡道：“魔尊慎言。”
“我言而有信。”苍星垂道，“据说慈悲神君心怀天下，没想到这一点牺牲都不愿做。”
苍恕又开始起疑了。他看着苍星垂试探问道：“为何提出这种要求？既然你觉得自己是混沌中人，与我纠缠不清不妥吧？我们两方世界即将交战。”
“我改主意了。”苍星垂道，“只要你们鸿蒙肯将慈悲神君嫁给我做夫人，我就下令停战。”
苍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面红耳赤，仿佛真的被要求和苍星垂联姻似的：“你浑说什么！”
“是不是真的，慈悲神来亲我一下，一试便知。你真的不想听混沌的情报吗？”
情报……苍恕强自冷静下来，对，正事要紧。早些听到情报，他就能早些开始分析，万一有什么重要信息呢？反正，反正这人是苍星垂……
苍恕走近了一步，苍星垂没动，只毫不掩饰地以打量的目光看着他。
两人已经离得极近了，苍恕攥紧了拳，在羞耻之中挣扎半晌，到底没能跨出最后一步，说服自己主动去亲吻一个全无记忆的苍星垂。
“算了，反正等你恢复以后……”他说着就要往后退，被苍星垂一把攥住了手臂，拉进了怀里。
“放开！”苍恕立即挣扎着推拒，可是失了先机，没有成功。
“果然，这个空间不止会压制我的能力，连你也一并被压制了。”苍星垂满意道，“早说嘛，早说我就不麻烦神君了，我自己来就是了。”
他英俊的面容离得极近，叫人脸红心跳，可是苍恕并不想在他什么都不记得时与他亲昵，仍是挣扎。
苍星垂自然不肯放手，拉扯之间，他们一同倒在地上，苍星垂本就擅长打斗，很快占了上风，将苍恕两手牢牢压在头顶。
“住手！”苍恕略有些喘，神色真正冷了下来，“我不想真的跟你动手，我们是……盟友！”
苍星垂笑了起来，他俯下身，以唇触碰到苍恕脸颊的那一瞬间，苍恕用力扭过了头，让他落空了。
苍星垂道：“刚才你明明答应了，为什么反悔？我对你一见钟情。”
“别……等你，等你恢复了，再说这种事。”
苍星垂顿了顿，眯起眼睛问：“不是盟友吗？”
苍恕看着他，抿了抿唇，谨慎道：“我们还有别的关系。”
“所以，我恢复记忆，就可以亲你了吗？”
被压在地上的苍恕急于脱身，顺着他道：“嗯。先恢复记忆。”
“好。”苍星垂说，语调忽然温柔下来，“这是你说的，阿恕。现在可以亲你吗？”
他说完低头轻轻在苍恕额上印了一个吻，苍恕呆住了，片刻之后，他深深呼吸了两次，咬牙道：“苍星垂！”
苍星垂撑不住大笑起来，道：“别生气，没耽搁什么不是吗？本来也要去魔界找万生解蛊。”
苍恕气得要命，“好玩吗？！”
“太好玩了。”苍星垂诚实地说，“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让我起来！”
“起来就算了。”苍星垂一手把他按在地上，不让他坐起身，“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做点别的事吧。”
苍恕迷惑道：“什么事？”
苍星垂重新俯下身去，贴着他耳边密语：“上次你愿意的事。”

第76章 伤痕
万生接到下官的匆匆禀报后，第一反应是荒诞。
“你说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接近了上尊的宫殿，被无极魔尊拦截了，现在无极魔尊派人来请我过去和他们一起喝茶聊天？”万生重复道。
下官点了点头：“是这么说的。”
万生一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最后勉强挑了一个问题：“长得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那下官说，“好像是双生子？”
每一个神诞生时都是独一无二的，双生子这种东西在神魔两界里是不存在的——除了太初时一对极罕见的例外。
“我们魔界哪来的双生子？”万生莫名其妙道，“就是神界来使也不可能有啊。是两个什么，妖吗？”
似乎也不太可能，哪怕是妖皇也没有资格踏足魔界，更别提被无极魔尊请回去喝茶了。
万生满腹狐疑地赶往了无极魔尊殿，果然在招待会客用的偏殿里见到了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俊朗公子。
再加上一个满身珠光宝气、金银玉石的无极，叫人一眼看去仿佛是闯入了什么纨绔聚会。
“万生魔尊过来了？”无极笑眯眯地摇着他的扇子，“快坐。”
万生嘴角一抽。因为在他的神识里，无极正在疯狂咆哮：“你有没有带药！真言丹之类的！这两个人好像是混沌的探子！快想办法下在他们的茶里！”
万生不动声色地坐在无极魔尊身边，和那对双生兄弟相对，问道：“这两位是？”
“仙界来使。”无极抢先给他介绍道，“温既明、温且哲兄弟。我们魔界没有双生子，我一时好奇，多聊了一会儿。”
而在神识里，他这样说：“他们出现在上尊的宫殿附近，似乎想要刺探情报，被我安排巡视的人发现了。我去和他们周旋了一会儿，他们自称仙界来使，也握有仙主信物，可是气息不对。我花了好些口舌才他们骗来这里，我设好结界了，跑不掉的。”
“气息确实有异，不似鸿蒙世界中人。”万生在神识中回道，而后他清了清嗓子，对那两兄弟道：“两位使者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主要是带我弟弟看看魔界，没想到刚开始看就被无极魔尊热情相邀来喝茶。”坐在左边那个说，“既然这样，就先与两位魔尊聊一聊。”
他口中的“弟弟”咳了一声，似有些不赞同，开口道：“确实是有要事，最好两位魔尊都在场一起听，节省时间。”
无极魔尊脸上笑意不减，补充道：“两位使者方才就要求万生魔尊到场，才肯说出目的，如今万生魔尊请到了，两位是否能开诚布公了？”
双生子中那个兄长便开始说道：“混沌神域集结了数十万大军，如今已经行军到半途，数年之内就会抵达鸿蒙世界边缘，届时他们将通过那些裂隙进入……”
“等等、等等！”无极惊地打断他道，那张笑眯眯的假面也维持不住了，“你在说什么？”
“好好听着，不要打断。”那兄长不满地瞥了一眼无极，继续道，“如今不用怕打草惊蛇了，妖界的裂隙尽快处理掉，神庭会负责仙界和人界的，鬼界是和合神的地盘，让他自己头疼吧。神魔两界应该还未发现有混沌裂隙——至少魔界没有吧？”
无极被他说得有些懵了，下意识道：“没有。”
“没有就好。如果有那就是你们失职失责。”
无极木然道：“你是谁？”
“你不用管。”那人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册来，随手扔在桌上，“这是混沌大军的战报，后面的内容大半是假的，不用看。有几个将领级别的人物我都一一探过底，批注写在前面几页上了，你们看后给神庭抄录一份送去……”
他说到这里，他的兄弟忽然插言道：“那只机关鸟在你那里吗？”
刚才无极打断了他说话，被他以训诫的口吻警告了，然而换了一个人，他一丝不满都没有，自然地回道：“在的。”
“借给他们用好了。”
“过两天吧，现在不行，信还在那鸟身上。”
“……你没看信啊。”
“还没机会取信。在那里的时候一直有人监视，回来以后，你也知道，有点忙。”
忙什么，苍恕当然再清楚不过了，忙着折腾他。
因为分别了一段时间，苍星垂格外地愿意缠着他，情事中也比往日都要凶狠，苍恕心里装着正事，原本不想这么荒唐，可是他其实也很是思念，一开始半推半就，后来被折腾得神智昏聩，也由不得他推不推了……
他被这一句气得不轻，又不好在人前说什么，不肯再理苍星垂了，对无极和万生道：“过两日我们会给你们一只机关鸟，送信用。”
无极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双生子中，听上去更强势些的兄长是谁了。
那么这就带来一个新的问题。
“你……您又是谁？”他充满探究欲地问苍恕。
万生已经完全猜出了对面的身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边，什么都没说。
苍恕看了一眼万生，道：“这不重要。万生魔尊，我们上次尚有未尽之事，不如我们移步吧。”
见过万生，果然是那位！无极心道，知道他说的是解蛊一事，积极地给他们提供场地：“三位是否要移步我的修炼所？那里最安全。”
“不必。你拿着战报下去吧。”苍星垂道，又对万生道，“跟上。”
万生恭敬应道：“是。”
苍星垂一路带着两人进入自己的宫殿，看守的人已经被无极全部撤回来了，他们得以未惊动任何人进入。
万生先行回他的魔尊殿取解蛊的药引，苍星垂便把苍恕往里面带。
“这不是去正殿的路吧。”苍恕脚步一顿，“如果我没记错，前面是你的寝殿。”
苍星垂无奈道：“早知道就不照搬第三重天了。”
苍恕看了他一眼，自己调头往正殿去了，苍星垂只能跟在后面进了正殿。
前阵日子是做得过火了一点，有正事相谈还好，只要不是正事，苍恕就不肯理他了，苍星垂试图搭话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雪白滚圆的小鸟来。
小鸟轻轻啄了啄苍星垂的手指，张口吐出一封信来，这才飞回到了苍恕身边。
苍恕刚习惯性地伸出手指轻抚那只鸟，就听苍星垂边展开信边道：“在混沌神域，我想你的时候，就和这只鸟玩一会儿，以解相思。”
苍恕摸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不肯说话。
信是苍生写的，都是些琐碎小事和祝词，什么很思念父亲，所以求了天神叔叔做了这个机关鸟，希望父亲一切顺利，还有院子里的糖葫芦树又种失败了云云。
这信早在寄出之前，苍恕就过目了一遍，写得很是得体，因此并不怕苍星垂当着他的面看信。
没想到苍星垂忽然念出声道：“……这半张信纸是我瞒着爹爹塞给机关鸟的。机关鸟不是我要做的，是爹爹想要和父亲通信，才要求天神叔叔做的。爹爹经常坐在院子里，一看糖葫芦树就是一天……”
苍恕睁大了眼睛，在苍星垂念了好几句后才反应过来，立即伸手想去抢苍星垂手上的半张纸，被苍星垂捉住了手腕，含笑道：“好啊，我不在家，你看看你都教了儿子些什么东西？”
“不是！是小灰很想你我才……”
苍星垂抖了抖那张纸，挑着念道：“父亲，那信中的思念，其实都是爹爹的思念……”
“别念了！”
苍恕简直面红耳赤，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没有检查最后寄出去的东西都有些什么。苍星垂好整以暇地举高了那半张纸的信不让他拿到，道：“不让我念也可以，叫一声兄长来听听。”
苍恕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这次变成了一对双生子，苍星垂执着地认为自己是兄长，先前两人在那牢笼之中胡来的时候，他忽然来了兴致，逼着濒临崩溃的苍恕叫了一次兄长。
“你……你还敢提这事！”苍恕咬牙道，“把信还给我！”
“凭什么？儿子给我写的信。”
万生一进殿，就察觉到气氛不妙。
“药引拿来了？”双生子中的一个说，显然是苍星垂，“那就开始吧。”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抚了抚了自己有些褶皱的衣服，万生狐疑地看着，心想，莫非……刚才慈悲神君和上尊在这里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其实他猜的差不多了，不过他猜不到原因是为了争夺一封信罢了。
万生很快布置好了阵法，因为先前与苍恕约定过合适的时机解蛊，他便对苍恕道：“只需要解一人即可，请慈悲神君变回神身，脱去上衣……”
“我来。”苍星垂打断道。
他踏出一步，重新化为了黑衣的魔尊，而后那身黑色魔衣褪了下去。
万生原本捧着丹液正要往他身上浇，只看了一眼他赤（）裸的肩背，顿时僵住了，不知如何下手。
苍星垂的肩上有一个极深的牙印，显然是不久前刚刚留下的，背上也被抓得一塌糊涂，血痕斑斑。

第77章 共牢
“我来吧。”万生身后，苍恕忽然开口说。
不等万生有反应，他已经夺过了万生手上的丹液，万生下意识看向他，慈悲神就如他印象中的一样，面色平淡，波澜不兴。
因为背后的动静，苍星垂也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世上大约只有他能看出来，苍恕那双清冷眸子中的一点……气急败坏。
那背上和肩上的伤痕自然都是苍恕不久前的杰作，但他也是被折腾得受不住了，怎么想都是苍星垂的错……
“你说怎么做就行了。”苍星垂吩咐万生道。
再不赶紧开始的话情况不妙，苍恕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人前失态的，但是等万生一走，倒霉的就是他了。
万生狐疑地想要再看一眼苍星垂的背，但是苍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前跨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万生想了想，鉴于房间里另外两人都对这些诡异的伤痕熟视无睹，一种求生直觉让他把“上尊您要不要伤药”这句话咽了下去，只是应道：“是。”
整个解蛊过程苍恕一言不发，万生总觉得他比平日里更加冷淡。
为什么？和苍星垂吵架了吗？对了，他们分别都承认过，他们确实有另一层关系……可是，万生偷眼观察，全然没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以至于他刚才根本没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等等，私情……那苍星垂肩上的咬痕是……
万生僵了一下，不由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多嘴。
他有些走神，好在已经收尾了，他挥袖而过，等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都飘回他的怀里，万生揣着苍恕给他的雪白机关鸟和苍星垂布置的新任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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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站起身，他的衣袍无风而起，重新遮掩住了他流畅有力的一身肌肉。
一个小玉瓶从他后方以离弦之箭的速度飞袭而来，苍星垂头都没回，抬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个玉瓶。
“上点药。”苍恕说。
苍星垂满不在乎道：“不用。那点小伤，两天就好了。”
苍恕有些抓狂道：“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要是再被人看见……我给你上。”
他说着就想去脱苍星垂衣服，被苍星垂抓住了手，笑道：“慈悲神，你怎么动手动脚的，这还是我的地盘呢，太嚣张了吧？”
苍恕就知道不会顺利，不由十分后悔。
他知道苍星垂一直都记恨着他放弃记忆那件事，因此哪怕苍星垂前些日子故意装作失忆骗他，害他提心吊胆地忧虑了良久，他事后不仅没有问一句责，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答应苍星垂在来魔界的旅途中做……做点别的事打发时间。
早知道会被人看见，当时就应该早早地拒绝他才对。
“又一个人生闷气呢？”苍星垂做到他身边，“行了，今天是特殊情况，我好歹也是一界之主，怎么会老被人看见背上有什么？说到这事，我在混沌神域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苍恕问：“什么？”
“苍星垂其实是你的名字。”苍星垂说。
苍恕一愣，久远的太初记忆再次回笼，他想起来了，当时……轮回神确实只准备了一个名字，让他们二人自己选，是要这个名字，还是要第二重天，苍星垂主动要了这个名字。
苍恕道：“所以，确定了吗？你确实是……”
“八九不离十吧。”苍星垂道，“他们的第一个神一直没有现身过，主神一直都差着一个……不过现在也陨落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乌图和苗仡两个，一个厄运主宰，一个蛊毒百通，都爱玩阴的。他们内斗太严重，等到发现还有鸿蒙世界之后，已经没有实力和我们正面拼斗了，只能另寻他法，等待这里的三个……两个太初神陨落。”
苍恕静默了一瞬，道：“你已经不觉得自己是鸿蒙的太初神了？”
“我怎样觉得都不会改变事实。”苍星垂冷静道，“我听了他们描述那些陨落的神，很显然，除了轮回神是鸿蒙混沌的太初之神，独一无二，剩下的所有有神格的主神，两方世界都是一一对应的。长乐与乌图相对，万生与苗仡相对，只有你，苍恕……我仔细看遍他们的典籍，觉得能与慈悲神相对的，也只有他们从未出现过的混沌君主，杀戮之神。”
苍恕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其实早有思想准备，早在那对双生兄弟告知他这个消息时，他就有种恍然大悟感：原来如此。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神族会出现罕见地双生神，按理说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原来并没有什么双生，是那时两方世界初分，苍星垂阴差阳错，与他一起诞生在了鸿蒙。
“怪不得我一直看不惯你们。”苍星垂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抱歉啊，把你的神庭破坏成这样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苍恕直视他道，“如果你为当年屡次违反神庭条例，还拒不认错的事道歉，我接受。如果你是觉得，你本不是鸿蒙之神，却导致了鸿蒙神庭分裂，那大可不必。尽管我认为你们的决定大错特错，尽管我不认同你们的主张，但你不妨去问问这个魔界那些追随你而来的众神，他们是否后悔追随你。”
苍星垂微微怔然，潜意识里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就这么松开了。
“好，我收回那个道歉。”苍星垂认真地重新表态，“搞砸了神庭，我挺心安理得的，你们的条例就是有问题。”
苍恕大度地容忍了这句挑衅之言，没去反驳，另起话头道：“喻绵的梦里看到过的场景已经实现，蛊毒也已解开。我现在准备前往鬼界，彻底消除那个最大的混沌裂隙。在那之前可能还要先借道回神庭，主持一场判决。”
判决是什么判决，苍星垂自然也清楚，苍恕是一定会回去处理启明神的，他没多问这事，而是问：“你没有吩咐神庭的人看到第二重天解封，就着手填补裂隙吗？”
“我早有吩咐，不过鬼界那个裂隙是源头，他们大约也没办法。当年也是我与启明神联手封印的。”
“当年你全盛时尚且需要和别人联手封印，如今他们没办法，你就有办法了吗？”苍星垂道，“先别急着走，那帮人还有几年才能到，等我安排好魔界之事，腾出手来和你一起去鬼界。”
“魔界之事……是重组大军吗？”
“不算重组。”苍星垂道，“我们一直有战力贮备，本来是准备用来对付神庭的，先前一直被大愿束缚不能出兵罢了……总之，我只要去稍作整顿，很快的。这一仗，不管你们出不出兵，我一定要打。”
“神庭自然亦会出兵。事关天地安危，神庭责无旁贷。”苍恕承诺道，沉默片刻，又道，“可若是参与修补鬼界裂隙一事，少说要修养百年。我们一直按兵不动，不肯打草惊蛇，不就是准备引他们大军前来，一网打尽，一劳永逸吗？我的实力本就折损得厉害，称不上什么战力了，如果你不能以全盛姿态出战，我们的赢面也并不大。”
苍星垂闭了闭眼，冷静道：“知道了，那我只管备战，关闭裂隙的事归你管。”
苍恕自然知道他会这么说，毕竟，苍星垂在大事上向来靠得住，不会不顾大局——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也不容许他们不顾大局。
“我送你的挂坠还在吗？”苍恕忽然问。
苍星垂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说：“当然在。”
“那个笼子……是我特意吩咐天工神做的。”苍恕说，“可以认两个主人。两个主人都可以随时进入那片空间，这样就算我走了，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还是可以利用这个共通的空间的两边的备战交换情报。”
苍星垂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看了一会儿，道：“嗯，交换情报。”
他把那雪白的流苏挂坠从袖子里摸出来，看着苍恕垂首施法，将那空间也封印进那挂坠中，再递还给他：“滴血结印，然后试试看能不能进去。”
苍星垂照做，仪式完结后，他心念一动，回到了那个四方雪白的空间里。
苍恕不过就晚了他一步进去，进去时险些以为自己传送错了地方。
原本四面空空如也的房间全然变样了，头顶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脚下踩着绵软的草地，面前横流过一条清澈溪流，溪边还有一座双层木屋。
苍星垂从那木屋里推门出来，对他道：“进来看看还要添什么？天工神这神器做得好像不到位，不是说随心意而变吗？刚才我想要在屋前栽一颗糖葫芦树，并不能变出来。等大战结束，我找他修修看。”
苍恕往前走了几步，道：“你……怎么把这里变成这样了？”
“我想了想，既然我并非鸿蒙之神，又不归属混沌，不如把这当家好了。”苍星垂说，“给我们的家起个名字吧。”
苍恕一时很是心疼他竟然自觉无家可归，自然不可能拒绝，冥思苦想了良久，认真道：“那就叫笼子。”
苍星垂：“……”
“算了，还是我来起名好了。”他赶紧挽回局势，略想了想，一锤定音，“就叫共牢。”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以亲之也。

第78章 启明
苍恕薄唇微启，似乎准备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就扭头看向木屋外匆匆道：“这景象有些眼熟，你是照着那个小山谷想的吗？”
他记得那条小溪，当年他还在里面洗过毛。
苍星垂却不答反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关于这个地方的名字？”
苍恕看向他，心底的某个地方正针扎般细密地疼痛着，那无关什么混沌之气，也无关任何伤势，那是慈悲神仅有的、全部给了苍星垂的爱恨之心。
若果没有这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算计，他们不会有机会重逢，可是如今也正是因为这一场战争，他们很可能不会有结局。
无论是他还是苍星垂，陨落在这一场对抗中的可能性都太大了。
他们还有机会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吗？
“你明知……”苍恕低声说，几乎有些责怪苍星垂问出这样的话了，“你明知我为什么不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怕我陨落吗？”
苍恕道：“你说过，混沌之神多擅争斗，而我们则全然相反。”
鸿蒙之神的能力多以治愈、辅助为主，所以才能建设起欣欣向荣的鸿蒙六界。比起他们，混沌中的神天生擅长毁灭和给予伤害，他们自己至今未能建立繁盛世界，但他们可以掠夺别人的成果。
“我会尽全力。”苍星垂说，“尽全力赢下来，也尽全力活下来。”
他到底把赢放在了第一位。苍恕眼中闪过痛苦，可他甚至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对他们而言，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是这个鸿蒙世界最初的建立者之一，是己方最强、最重要的两个人，危急关头，他们义不容辞，必须付出一切捍卫这片天地。
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包括万年之后才好不容易迎来转机的爱情。
“我好疼。”苍恕垂眸轻声说。
苍恕向来能忍，鲜少喊疼，苍星垂吓了一跳，以为他身上有什么毒或是伤发作了，但他揽住苍恕细看时就知道不是。
有某一个瞬间，苍星垂以为苍恕要哭了。
但终究没有。苍恕很快克制住了情绪，并且因为这直白的感情流露害羞起来，挣脱了苍星垂开始给有些空荡的木屋添置东西。
苍恕不习惯用乾坤袖，总是找不着东西，这下总算有地方给他摆放他的家当了。不过半天功夫，小木屋就被苍恕这百年里囤积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防具、药瓶、日用品和零食塞得满满当当，苍星垂不得不把木屋拓展到了最初的三倍大，即使这样，整个屋子看上去也很是充实，仿佛已经有人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了。
久违地清空了袖子，把木屋打理好，苍恕的情绪终于不再低落，又开心了起来，甚至同意变成仓鼠让苍星垂睡在他身上休息，因为苍星垂说陪他整理家当太累了。
黑色毛团不客气地压在了白色毛团身上，享受久违的绵软软触感，道：“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约法三章的前两条？”
“休战，还有天黑之前必须和好。”白色毛团被干燥暖和的碎木屑包围，背上还有一只软绵绵的大毛团，他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道，“怎么了？”
“这两条都是你定的。”苍星垂说，“我要定约法三章的最后一条。”
苍恕说：“你说快一点，我要睡着了。”
“……”苍星垂无奈地低头把一撮翘起的雪白毛毛舔顺了，“先睡觉，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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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垂在魔界整顿备战，走不开，苍恕便没有走混沌，而是取道中间四界，花了点时间返回神界。
他顺路视察了各界的戒备情况，也一路帮助神魔两界派往各界处理混沌裂隙的人，在身后留下数段慈悲神君救难的传说。
在即将前往神界的最后一天，苍恕如每日一样握住玉佩，进入了共牢。
已经有一个人坐在溪边的圆桌旁看书了，苍恕走近一看，果然是魔界的备战报告。
“抱歉，今天来晚了。”苍恕在他身边坐下来，“小灰早些时候突破了，现在他已经是大妖，刚才和仙主之子一起出发去支援妖界防御了，我嘱咐了几句，耽搁了一点时间。”
苍星垂道：“不晚，是我今天来早了。”
约法三章的最后一条，以人界日落为准，每天天黑前必须回家。
苍恕很认真地答应了。有时他们都很忙，但是他们仍都会准时出现在共牢之中，哪怕那天只能说上一句话。
“闻人凛准备明日全面封锁仙界，我明日也要离开仙界，回到神庭了。”
苍星垂点点头：“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那些家伙该到附近了。那么等仙界派去的最后一批支援防御的人进入妖界，我会告知喻绵要他封锁妖界。”
人界没有主人，苍恕路过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几位神位不低的天神正联手封界，保护凡人不受即将到来的大战侵扰。
只剩下鬼界……苍恕道：“我在神庭待不久。处理完这百年积压的事情，我还要带人返回鬼界，那是最后一个没被关闭的裂隙了，无论能不能关上，我都要守在那里，防止混沌中人从那里进入。”
“我知道，你说过。”苍星垂抬眸看他，“上次你说已经想到了方法？”
“嗯。”
苍星垂合上手中的册子，忽然倾身过去握住了苍恕的手腕，皱眉道：“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神族的外貌很难因外力改变，但是苍恕确实更加清瘦了一些。
他先前独自支撑神庭万年，透支过久，原本就损了根本，如今连年在各界奔波，一路操劳以确保每一界都做好了防御准备，内耗过多了。
“我陪你回神庭。”苍星垂不容置喙道，“我去一趟灵植园，问他们拿些补品。”
苍恕无奈道：“你不管魔界大军了？”
“他们又不是时时刻刻要我盯着。”苍星垂道，“半天时间总抽得出来。不如现在就动身吧，你在仙界也没什么事了。”
这倒也是，苍恕同意了，最近的几年，他总是愿意顺着苍星垂。
这空间从哪里进的，只能从哪里出，不过他们曾经试过，也有别的方法把人带出去，比如变成仓鼠装进衣服里。
苍恕揣着一个黑色毛团回到了神庭。
最先感应到他回归的是长乐神姬，她与苍恕见过礼之后就要归还慈悲神的权柄。
“不急。”苍恕却这样说。
为什么不急？长乐神姬有一丝不妙的预感，当年苍恕转托权柄，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可能很快陨落，现在他回来了，却没有收回权柄……
但她不可能对太初神的决定刨根问底，只能继续道：“您要召集所有神君来吗？”
苍恕摇头，问：“启明神在哪？”
“按照您的命令，第二重天冰封解开的那天，我们联手封禁了第四重天，将他囚在了第四重天内。”
“知道了。”苍恕道，“我去一趟第四重天，你召集各位神君至第二重天等我。”
长乐神姬俯身行了礼，领命而去。
苍恕破开第四重天外的封禁，踏入之后，他的衣襟动了动，钻出一只黑色毛团来，那毛团跳离了苍恕的，眨眼之间变成了黑衣的魔尊。
“这是第四重天？”苍星垂打量着不远处雪白无暇的白玉宫殿群落，“不知道的以为到了第二重天呢。那就是传闻中用你不要的废料建成的启明神殿吗？”
“嗯？”苍恕疑惑地看了看，“是吗？我不太清楚。”
“慈悲神君真是贵人多忘事。”一个阴毒的声音说，“还是说我一个本不该成为神君之人，不值得您费心留意？您怕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空荡的第四重天只剩下了启明神一人站出来迎客，彩心被关押在了长乐神姬的第七重天，其他人早已遣散了。
苍恕看着面前这个雪白衣袍的神君，脸色忽然有点尴尬。
启明神愣了一瞬，随即脸色也变了，尖声道：“你真的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苍星垂纳闷道：“你不就叫启明吗？”
“我有名字！”启明神厉声说，甚至没去关心为什么苍星垂会出现在神界，只一心盯着苍恕，“是我当年央求慈悲神君取的！”
那时候，诞生在他之前的天工神向和合神求取了名字，他取代了天工神的上神位置，不想要输给他，便向太初神慈悲神求取姓名，以求名正言顺地压过天工神。
苍恕是真的完全忘记他取了什么名字了，咳了一声道：“是有过这么回事，不过这无关紧要。启明神，我来此，是宣布剥夺你的神位神格，并且……”
启明神看着苍恕，神色癫狂地打断：“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当年是你们要我做第九个上神，我答应了，可你们又轻我辱我！”
“你想得太多了。”苍星垂打断道，“你是什么东西，谁有空来轻你辱你？我前阵子刚刚得知你穿白衣是为了效仿慈悲神，以前根本没注意过，毕竟差得太远了，很难联想到一起。”
启明神脸色难堪至极，他道：“是啊，是啊……无论我做什么，慈悲神高高在上，又怎么会注意到我？！呵呵，如今你知道低估了我吧？我搅乱了这六界！慈悲神，你是否恨我入骨？”
“恨你？”苍恕疑惑地发问，“为什么？你犯了死罪，我只需杀了你就是。”
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说：“你担心太初神的恨意会叫你死得痛苦不堪吗？不必忧虑此事，我会秉公执行刑罚。”
启明神呆滞了，他忽然意识到，哪怕他做了这样的事，苍恕也确实，完全，未曾恨过他一丝一毫。
不止如此，他竟然现在还在……怜悯他。就好像怜悯那蝼蚁般的芸芸众生一样。
“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居然妄想得到慈悲神的恨意，真是异想天开。”苍星垂嗤笑道，蔑视地看着他，“临死之前，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吧，启明神君——你恨错人了。在你之前，有不属于鸿蒙世界的神多占了一个位置，你本就是鸿蒙世界的九上神之一，是你自己自轻自贱，自取其辱。”

第79章 公开
启明神瞪大了双眼，似乎一时没能消化这个消息，呆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不属于鸿蒙的神？”
苍恕平和地说：“你不必知道。他们还在等我主持会议……”
“不差这点时间。”苍星垂却不肯让他动手，一定要与启明神把一切说清楚，“你为他们卖命这么多年，尽心尽力，能说的都说了，就连每次觐见到慈悲神时，他在穿什么衣装喝什么茶水都事无巨细地告知他们，生怕他们找不出苍恕的弱点来对付他。怎么，他们甚至没把混沌人人皆知的事情告诉你吗？”
“你怎么知道我……”启明神的脸色变了。早在被事发被囚那天，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可是苍星垂竟然连他具体说了什么都知道得这样详细，他战栗起来，想到了一种颠覆的可能性。
“是你……？不属于鸿蒙的神……对了，你和慈悲神是绝无仅有的双生神……”他状若癫狂的喃喃，满脸不可置信，“双生，双生，原来如此！这天下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双生神！你是混沌的神！怪不得，慈悲神阵营里人人都说，战神主战争，主杀戮，性情暴戾，生来与我们格格不入……”
“是吗，你们平时都是这么说我的？”苍星垂哂笑一声，苍恕似乎想要插话，但是苍星垂没让他说，继续道，“你们说得也不算错。我确实本应是混沌之中的第一位神祇，杀戮之神。虽然不是我故意的，不过挤掉了你的位置，”他轻飘飘地说，“不好意思啊。”
启明神几欲呕血，眼中血丝密布，恨声道：“原来是你害我！”
“没有人害你。”苍星垂睥睨着他，“不管我有没有降生鸿蒙，你都得到了上神的位置，只要好好做你的启明神，没有人看不起你。你偏偏心有不甘，总觉得自己的神位来路不正，别人都轻贱你，一心盯着上三重天，我和轮回神不搭理你，你就挑了性子温和的慈悲神去攀附，发现难以交心便觉得他也看不起你，心生嫉恨，妄想取代他的位置。几万年来神庭频传流言，都是因为你事事都要攀扯效仿第二重天，从宫殿布置，到衣着打扮，再到举止性情……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我是谁？我是……”启明神失神地自问，随即又摇摇头，失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失了自我，变成这样，难道不都是你们的错？！你，一个混沌的杀戮之神挤掉了我的位置；慈悲神惺惺作态，实则冷酷无情，别人为他再尽心尽力，他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费心去记；轮回神苍十一，白白地占着第一重天，却从来万事不管！他早就该去死了，凭什么让这种人住在高高在上的第一重天……”
苍恕眼神一暗，不想再听他轮番诋毁太初神，往前了一步想要动手，再次被苍星垂抬手拦住。
“我真的赶时间。”苍恕说。
“知道你赶时间。”苍星垂道，又对启明神道，“自从在混沌神域听说了许多你与慈悲神之间的爱恨情仇——哦，他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是你的单方面对他的爱恨情仇——我就想好了，虽说降生的差错并非我有意为之，也一定要当面来给你道个歉。为了体现歉意，我赐予你一个体面死去的机会。我允许你向我发起生死决斗。”
启明神似乎是噎住了，然后眼中恨意更浓，尖声道：“你如今还要羞辱我？！明知我敌不过你！杀戮神，你不得好死！”
他话音未落，忽然身形一闪，急退而去。这里是第四重天，他的地盘，虽然东西在被囚那天都被缴干净了，但他早已布置好陷阱，只要把人引入宫殿……
他甚至还没能进殿，心口一凉，然后是剧痛。他低下头，看到一把剑穿胸而出——那把剑周身漆黑如墨，是苍星垂的剑。
苍恕甚至都不愿出手杀死他？！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然后他在这不甘之中倒了下去，从此了无声息。
苍星垂收回了剑，心中一直憋着的一口恶气总算散了。
“你怎么这么讨厌他？”苍恕从后面走过来，有些纳闷，“以前你杀人前不爱多说话的。”
“那是因为以前没注意过他，不知他对你有这么多心思。”苍星垂嫌恶道。
苍恕叮嘱道：“记住，对外就说是我杀的。魔界之主跑来神庭杀人，不管杀的什么人，说出去都……”
“知道知道。”苍星垂敷衍道，再次向苍恕确认，“你确实不恨他吧？”
苍恕正在观察地上的尸体，闻言轻轻问：“嗯？”
“别恨他，他不值得你动恨意。”
苍恕一头雾水：“我完全没恨过他啊。”
“那就好。”苍星垂放心地说，“恨我就行了，只有我配叫慈悲神恨。”
苍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横竖附近没人，他伸手推了苍星垂一下：“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还在说这种事！你看，他的尸体没有马上消失。”
高神位的神族陨落的情况太少了，轮回神是在发愿之后，众目睽睽下化作光点飘散了，可是启明神的尸体却还横陈在这。
“他确实是死了。”苍恕道，“以前有过小神意外陨落的，也是会先留下尸身，回归天地的过程是很缓慢的……原来高位的神也是一样啊。”
苍星垂道：“可当年轮回神发愿之后，几息之间就彻底消散了。”
“嗯？”苍恕似乎想的并不是轮回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是。确实有些蹊跷。这事我会交代给长乐的，等战事结束，神庭会着手去人间找找那个叫十一的孩子，看看有没有那种可能。”
“交代给长乐？”苍星垂道，“何必呢，你不是准备战事之后卸任吗，我们可以亲自去人间找他——当年他可没站在你那一边，凭什么由神庭找人。”
苍恕看着苍星垂英俊绝世的面容，许久才笑了笑道：“那你要努力打赢，活下来。”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苍星垂知道他惦记着正事，便放他带着尸身去第二重天主持会议了，自己去了一趟第五重天灵植园。
如今神界上下都知道事态严重，也都知道与神魔两界正在联手，但是灵植园的主管见到苍星垂还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咦，现在是你做这里的主管了？”苍星垂认出了他。
第五重天是当年万生上神的住所，因为有灵植园在，还有九重天酿酒最佳的天神居住于此，自从万生投奔了战神阵营，他们常常来这里喝酒聚会，有时苍星垂也会从上三重天下来，与他们同乐。
后来他们走时，灵植园的当时的主管天神也追随他们走了，如今在万生魔尊手下当差，神庭的灵植园就交给了负责酿酒的这位天神。
主管苦着脸道：“第五重天当年追随你们走了一大半人，我只能顶上了……魔尊时隔万年回到这里，有何贵干？”
“我来拿点东西——别一副为难的表情，这事慈悲神知道。”
以苍星垂的地位，总不至于骗他，主管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办了。魔尊要什么？”
苍星垂报出了几个大补灵植的名字，心神一动，忽然问道：“你现在还酿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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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定下了，明日昌文神君随我一同前往鬼界，天工神君镇守神庭。”苍恕道。
气氛有些紧绷，就连一向话多的昌文神君也没有多说，只是和天工神一起垂首应道：“是，神君。”
长乐神姬道：“那我先联系魔界……”
她才说了一半，有人不请自入，语气随意地打断她问道：“你联系魔界干什么？”
整个神庭的最高位神都在这里了，有谁能闲庭信步一般闯入他们的集会？！长乐神姬循声望去，看清了来人的脸，愕然怔在那里。
“战神……魔尊？！”昌文神君失声道，他霍然站起来，发现只有他这么做了，又尴尬地坐了回去。
贺天拙隐蔽地看了一眼贺从，贺从仿佛根本没看见苍星垂似的，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看慈悲神殿的窗外景色打发时间。他显然早已看到过这一天。
苍恕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就知道这个人要来这么一出。
但他还是近乎纵容地把他带来了神庭。
苍星垂旁若无人地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苍恕身边：“我办完事了。你的会开得怎么样？”
“尾声了，一会儿和你一起回去。”
“好，那我等你一下。”
“嗯。对了，你来得正好。”苍恕语气正常地唤道，“安瑞。”
安瑞是长乐神姬名字，她是唯一生而有姓名的神。
“你现在就和魔尊交接备战情况。”他又多向苍星垂解释了一句，“长乐神姬这万年一直执掌战神权柄。”
“我知道，你说过的。”苍星垂说。
“是。”长乐神姬有些恍惚地应道，她身边昌文神君看上去快要被各种各样的问题憋得爆炸了，但他不敢随意介入慈悲神的对话中，不断用眼神暗示她。
在所有那些诸如“魔尊为何出现在神庭”、“是否已经和魔界交换过两界最高机密情报”之类可问的问题中，长乐神姬问：“你们是住在一起吗？”

第80章 合卺
昌文神君惊悚地看着长乐神姬。
“是。”苍恕平静道，“我们这百年都住在一起。”
原来是这百年住在一起。昌文神君惊魂稍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没人敢去问，但想来两位在无间之渊里争斗，肯定都是颇受了些伤的，后来不知怎么发现了混沌那边的阴谋，又要暂时联手调查，住在一起也是必要的牺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却满心失望，长乐神姬不甘心地试探道：“魔尊拨兀前来，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招待不周……我听天工神君说起过，魔尊养子喜好美食，不如魔尊带些伴手礼走吧。”
哪怕是苍星垂都有些被绕懵了，他看向贺天拙：“苍生是挺能吃的，你怎么知道的？”
贺天拙眼睛都不眨地出卖了万生：“上次去仙界，恰逢万生魔尊也在，临走时我与他聊了聊，他告诉我的。”
苍恕有些尴尬，试图给苍生挽回形象：“也不是很能吃，他只是塞进嘴里……”
那不就是吃吗？
几个神君神姬脸上都写着这句话，但是碍于苍恕的地位，谁都没说出口来。
“能吃又怎么了，我们又不是养不起。”苍星垂不是很在意，对长乐神姬道，“多谢神姬美意，不过伴手礼就不带了。有一阵子我不在，他爹天天喂一堆东西，都胖了。”
“没有天天喂。”苍恕面色淡然地反驳，“而且他是长大了，不是胖。”
长乐神姬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闲聊般地问苍星垂：“您刚才说是谁把苍生公子喂胖了？”
“我喂的。”苍恕再次强调道，“没有胖。”
昌文神君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道：“不是说是魔尊的养子吗？”
“我和慈悲神君一同收养的。是我们的儿子。”苍星垂道。
昌文神君如遭雷击，一时间。
就连一向圆滑淡定的贺天拙都有些掩饰不住面上的惊诧了，他又看了一眼贺从。洞悉天地苍生命运的和合神仍然百无聊赖地坐着，满脸都写着“会议怎么还不结束”、“好烦啊有完没完了”之类显而易见的情绪。
……好吧，看来事情没有超出他的预见。
长乐神姬忽然站了起来，瞪了和合神一眼，意味不明地说：“我问过你好多遍！”
“我也没说不是啊。”贺从幽幽地说。
苍恕并不太关心他们有何争端，只是道：“无事就散了吧。”
昌文神君神情恍惚地走了，贺天拙和贺从正要离开，苍恕忽然道：“和合神君，请留步。”
贺从似乎早有预料，道：“不如请慈悲神君移步吧，我不在人多处回答问题。”
长乐神姬见状，连忙道：“两位神君不必另寻谈话之处，我正要邀请魔尊前去第七重天，与我交接军情。还有……第四重天的某几个神官也关押在那里，正好请魔尊与我一同做最后一次审讯，以体现我们神庭合作的诚意。”
万年前，长乐神姬是直到最后一刻才加入了慈悲神的阵营，在此之前，她和上三重天的私下关系都不错，苍星垂点头应允了。
两人离开后，苍恕看向贺从，慢声道：“和合神君，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我不一定能答。”贺从说。
“那就只说能说的。”苍恕道，“六界是否安然无恙？”
贺从沉默了片刻，而后说：“我看到了今日诞生的一个人间婴孩，百年之后老去的样子。”
“那就好。”苍恕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你回去吧。”
贺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慈悲神没有别的要问的了？”
苍恕说：“没有了。”
于是贺从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白衣神君，转身走了。
他看见的是天道法则下的命运，不可逆转，必然实现。除非……有能颠覆天道、掌控命运之人。
但很可惜，尊贵如慈悲神君、魔界之主，卑微如凡间蝼蚁，都只是法则运转中的一环而已。
这世界秩序森严，无人可以挣脱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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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昌文神君就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跟着苍恕出发前往鬼界。
他们到达鬼门关外，只见黄泉路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亡魂，鬼差走来走去，大声呵斥维持队伍，一切如常。
“真好啊，凡人和普通鬼差根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昌文神君叹道，“唉，那鬼门关三个字还是我写的呢，一转眼居然都这么多万年了……”
昌文神君就是有些感春伤秋，苍恕并不责怪他，只是说：“你去找东殿阎王晁庆，要他安排你住下。我要回去一趟，明日我们在忘川尽头碰面。”
昌文神君已经习惯了苍恕每日都要“回去”见苍星垂，木然道：“是。”
苍恕今日回到共牢之中时，被满目的红色惊道了。
不大的空间里到处挂满了红灯笼，树上门下都是，就连小溪里也飘着红色的花灯。
他心中一动，推门进了木屋。
苍星垂果然已经在了，苍恕问：“你明天要走了吗？”
“是。”苍星垂道，“探子来报，他们已经抵达鸿蒙边缘。明日我和长乐神姬并分两路，出战混沌……战事之中，没法回家了。”
“明日，我也要开始施术，中途不可中断，也不能回来。”
“所以我们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了。”他说着站起身，身上的黑衣变化为了大红衣袍。
哪怕是苍恕，也第一次见他穿这样的颜色，这叫他英俊锐利的眉眼更加炫目起来，苍恕根本移不开目光。
“我在第五重天求了一壶六界最好的酒，做我们的合卺酒。”一袭红衣的苍星垂看着苍恕说。
“你怕自己回不来吗？”苍恕问。
苍星垂顿了顿，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苍恕闭上了眼睛，他纤长的睫毛轻轻覆在眼下，微微颤动着，似乎在犹豫不决。
苍星垂的心沉了下去。
当年的分别终究给了苍恕太过沉重的打击，哪怕找回了记忆，又阴差阳错地一起过了百年，他仍不能心无芥蒂地与他一起饮下合卺酒。
“你若是不愿意就……”
他刚说了一半，苍恕睁开了眼，他往前踏了一步，雪白的袍子幻化成了大红嫁衣。
是的，苍星垂看着那拖曳及地的裙摆，十分确定那是一件嫁衣。
但是很快他就没法去研究那件衣服了，千万年来都身着雪白神袍的清冷的神君此时耳根通红，还要故作淡定地问：“酒呢？”
这是天地间只有苍星垂一人得见的昳丽绝色。
“你怎么犹豫了那么久？”他眸色深沉地问。
苍恕十分羞耻，极小声地嗫嚅道：“……想衣服样式。”
他总算在脸色烧红之前想起来了，苍星垂说过酒在楼上寝室里，便抬步往楼上走。
路过苍星垂时，苍恕被拦腰抱了起来，他没有挣动，把脸埋在了苍星垂的肩上。
苍星垂横抱着他上楼，两人的大红衣袍贴合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长长的火红嫁衣拖曳过每一层楼梯，最后消失在寝室的门外。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再然后，自然是……洞房花烛夜。
那扇寝室的门彻夜都未曾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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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好了第二日早时在忘川河尽头见，可昌文神君颇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姗姗来迟的苍恕。
“长乐神姬领兵出发了。”昌文神君向他禀告，“根据魔界给我们提供的情报，混沌一方如今误认为和合神君集三个太初权柄于一身，并不在意长乐神姬。”
“他们会为这轻视付出代价。”苍恕淡淡道。
苍恕早就隐约察觉神庭内有问题，战神和慈悲神的权柄去向一直在他的授意下被瞒住，而且被刻意误导向和合神与启明神，原本是为混淆视听，如今却成就了女武神出战的奇招。
“神君圣明。”昌文神君由衷道。
苍恕道：“那我们也开始吧。你嘱咐过东殿阎王了吗？”
“是，他已经严令禁止所有人鬼往这个方向来——这位阎王据说是刚刚上任，办事倒是很雷厉风行。”
“好。那你退开，退得远些，无论发生什么，别来干扰我。”
“是……什么？！”昌文神君一愣，“您带我来，不是让我与您联手封印吗？”
“不是。”苍恕道，“你是执笔书天下史的神君，我带你来，是要你目睹一切，以供后来者明史。”
昌文神君自然知道这个裂隙非常重要，一定要封上，不然混沌大军很有可能直接通过这里进入鸿蒙，就算前线的苍星垂和安瑞能大获全胜，留下这么个隐患，也很有可能被他们卷土重来。
可他仍然没能明白，为什么苍恕特意将他带出来。
要说重要，神庭之中发生的事也很重要——他们故意留下了第四重天的一道传送法阵没有清理，天工神君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混沌之神潜入神庭暗杀“三权柄合一”的和合神，叫他们自投罗网。
可是苍恕没有将他留在神庭，也就是说，他认为，这里有更重大的历史时刻需要史官见证记录。
是什么呢？昌文神君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第81章 献祭
“这里的空间撕裂得太严重，无法封印了。”苍恕站在巨大的裂隙之下说，“鸿蒙与混沌在这个裂隙中混乱纠缠，只靠来自鸿蒙的力量，永远无法封印它了。”
昌文神君站在他后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接话道：“那怎么办？”
“除非有人身兼鸿蒙之力和混沌之气。”苍恕道。
昌文神君脑子很灵活，立即道：“之前去仙界帮助他们封印的神官回来时，报告过仙界肃清之后，抓到几个与混沌勾结的叛徒，他们是我鸿蒙之人，被改造修炼了混沌法术……”
他说到一半，声音小了下去，意识到了这行不通。
所谓的仙，说到底也还是凡人罢了。哪怕把这些人投进这个裂隙去炼化，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除非，除非有位置极高的……
“神君，最近这些年我们与魔界交流频繁，我隐隐听说……”昌文神君有些犹豫，心底觉得这样说不太道德，可是事关六界安危，他咬牙还是说了，“听说魔界之主其实并非鸿蒙之神。”
“确实不是。”苍恕淡淡道。
昌文神君眼前一亮：“那不是迎刃而解吗？让他来修复这片空间……”
苍恕没有回头，只是问：“他陨落在这里，战事怎么办？我们的邻居此次若是未死绝，往后六界又有谁可堪与他们一战？”
“陨落？！”昌文神君惊诧地说，“不是修复吗？啊，难道……这里已经严重到，就连太初神也只能选择献祭自身才能修复？”
苍恕并未作答，只是沉默地站着，他背后的昌文神君看不到的是，慈悲神素来不起波澜的脸上，浮现些许挣扎之色。
苍星垂反复向他承诺过，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活着回来，可是苍恕始终沉默以对。
他没有给苍星垂对应的承诺，因为他不想骗他。
苍星垂昨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苍恕最近这些年如此纵容他，再不抗拒亲昵，甚至纵着他公开关系，为他穿上嫁衣，与他共牢而食，合卺交杯。
他那样了解苍恕，是不是已经察觉到，这一别，等他拼尽全力再回来后，其实再也看不到苍恕了？
苍恕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那里正在尖锐地疼痛着。如果他并未恢复记忆，他现在已经毫不犹豫地为六界做出决定了，就像是百年之前，他从容赴约，只为让失去大愿束缚的魔界之主不要开战。
可偏偏他恢复了记忆，有了爱与恨的慈悲神，再也不是纯粹的慈悲神了。
“再等等。”
昌文神君满心焦虑惊疑地思考苍恕会怎么处理时，忽然听见前面的白衣神君这样说。
“等前线战报，如果……如果对面不堪一击，那这个裂隙也可以缓一缓再处理。”
尽管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苍恕忽然决定不现在就动手处理裂隙，昌文神君不知为何也暂时松了一口气，立即道：“是。”
他们刚刚沿着忘川河飞回那些轮回桥附近，就看到晁庆正匆匆往他们这边来。
特殊时期，各界的主君在神庭的支持下互通有无，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就连人间几个超级大国的国君都被苍恕降下神谕做了提醒。
鬼界的北殿阎王沉迷于养仓鼠，最近几年事务大多由新上任的年轻东殿阎王管理。
“两位神君。”晁庆拱手揖道，神色凝重，“战火已经烧到了无间之渊。”
昌文神君的心沉了下去。
哪怕有万生魔尊全力支援各类丹药，在混沌之中作战仍旧对鸿蒙神族不利，无间之渊确实是个好选择，那里是轮回神初建鬼界时留下的一道裂谷深渊，既不属于混沌，又不属于六界。
唯一的问题是，那里离鬼界太近了，近得足够混沌之人使用忘川尽头的那个裂隙。
如此一来，就逼得他们等不下去了，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后顾之忧，防止被大军涌入鸿蒙。
苍恕看上去没什么情绪波动，冷静地说：“无间之渊比邻人鬼两界，你要加强鬼界防御。”
晁庆应道：“是。鬼界在建立之初就得轮回大帝神的庇护，防御尚且坚牢，只是刚刚传来的消息说，人界防御摇摇欲坠，且有漏网之鱼钻入了人界……”
苍恕问：“已经有伤亡了吗？”
“有一些，不过人间的数个修仙大宗在您几年前的神谕之下早有准备，如今正在人间联手对抗，局势还在控制之内。”
昌文神君叹道：“前线战事激烈，能够拖住大部队已经不易，难免有疏漏。好在神君早已有神谕传达各界。但愿他们能撑到我们的大军回援。”
晁庆的神色有一丝异样，苍恕敏锐地问：“还有何事？”
“回神君，人间……人间已有别界的援军。”
就连苍恕也愣住了。
“方才接到仙界仙主的消息，有仙人强行返回了人间，帮助人间对敌。”
“怎么可能？！”昌文神君不禁叫出声来，“成仙之后绝不可能再返人间，这是天道秩序！”
苍恕也蹙眉道：“是现任仙主闻人凛吗？”
闻人凛实力超绝，剑术甚至得过苍星垂的肯定，他自然第一个想到了他。
“不是。是……”
晁庆正要说话，一直陪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高大护卫上前了一步，昌文神君认得这个人，这是东方阎王殿的武将霍庚辰，昨日东殿阎王向他介绍过。
霍庚辰忽然跪了下来，截断了晁庆的话，沉声道：“神君恕罪。数十年前，我曾滥用职权，藏匿一个误闯鬼界的修士，后来包庇他在鬼界修炼，纵容他从鬼界飞升成仙，且我修改了阎王的文书，向神界隐瞒了此事。如今强行从仙界返回人间的，正是当年那位修士，我愿意一力承当罪责。”
晁庆面沉如水，呵斥道：“霍庚辰，你反了！我做的事，你竟全揽到自己身上去了？慈悲神君，有凡人从鬼界飞升成仙之事，全由我一手办成，霍统领并不知情……”
苍恕淡淡道：“住口，起来。”
他看上去并未生气，但无人敢违抗他，霍庚辰从地上站起来，两人都闭口不再争辩。
“责罚等战后再议。”苍恕说，“现在，去加强鬼界防御。”
“是。”晁庆立即说，拉着霍庚辰走了。
“记下此事。”苍恕对昌文神君说。
“是。”昌文神君应声道，陪着他再次返回裂隙，拿不准苍恕是否对此事感到恼怒。
当年第一批凡人飞升、企图建立新界时，慈悲神君怜悯他们，曾助他们一臂之力。因为他们已经不被人间接纳，神界也绝不可能放他们进来，没有新界，只能身死道消。
于此同时，为维护天道秩序不受，也有铁律：飞升之后不可返回人间。
当年逆天修炼成仙之人，已经突破凡人极限，而逆天强行回到人间的，是否已经突破仙人极限？
仙之上是什么呢？神吗？
无论如何，就当下来说，有一大战力去到了人间倒是好事，解决了人间的燃眉之急。
昌文神君正想得出神，裂隙又在眼前了。
既然得到了战报，战火已经逼近这里，那就不可再拖了。
“要怎么办呢？”昌文神君有些焦急，禁不住喃喃自语，“无法彻底封印或修复的话，到时候大军从这里涌入，岂不是生灵涂炭，前线那些同族们的奋力拼杀也全白费了……”
苍恕缓慢地做了一个复杂的起始手势，对昌文神君说：“退开。”
昌文神君看清了那个起势，大惊失色：“神君？！等等，别、别冲动，您献祭自身也没有用啊！不是说需要同时拥有混沌之气和鸿蒙之力的……”
“我有。”
“什么？！”
“我的心口，有一缕混沌之气。”苍恕说，竟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我们想尽了办法，它一直无法炼化。也许，这就是天道赐予我的……最后使命吧。”
牺牲自我，成就苍生。这就是唯一完全属于鸿蒙的太初神，以慈悲为权柄的神祇的命运。

第82章 战死
忘川河的尽头爆发出纯白无暇的冲天阵法，驱散了鬼界数万年的灰蒙阴霾，一时之间，阴间明亮如神庭。
所有鬼魂皆沐浴于神恩之中，他们停住了脚步，抬首四顾，或敬畏或茫然。
紧紧比邻鬼界的无间之渊上空，纷飞的战火之中，苍星垂忽然一停，抬手捂住胸口。
他的一瞬间分神让乌图抓住了机会，他全黑无光的诡异眼眸里满是恶意，手中凝气的致命杀招往苍星垂要害袭去。
长乐神姬就在不远处，眼看到了这一幕，已经来不及赶去了。她璀璨明亮的银眸眯起，抬剑格挡攻击的手微微变了个角度。
“叮！”
一支混沌毒箭在她的剑上被格挡开，反射而去，就是那么巧合地一路穿过了交战的人群和武器，直直击中了乌图的手腕。
乌图手上一疼，不由痛呼出声：“啊！该死，谁……”
只是耽误了这么一息，苍星垂已经从短暂的心口窒息感中回过神来，立即反手挥剑，剑气锐利不可挡，乌图的一只手应声而断。
“呃啊！”乌图惨呼一声，他捂住断肢处，脸色越发疯狂阴毒，他无瞳孔而全黑的双眼死死盯着苍星垂，高声狂笑起来，“杀戮之主，混沌中的第一个神，你这个背叛同族的无耻叛徒！”
这声音落在战场上每一个人耳边，双方都立时杀红了眼。
一方斥道：“竟敢辱骂我们上尊！”
混沌一方也叫嚣：“叛徒，叛徒！背叛同族的叛徒！”
“他万年前确实是领着一小半天神背叛了同族。”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纷杂的争吵声，威严地说，“感谢乌图上神支持我慈悲神君阵营，不过这是我们鸿蒙神族内的矛盾，就不劳烦混沌神庭的主人来为我们做公断了。”
这声音如清泉一般，浇灭了被混着蛊心法术的话语挑起的怒火，唤回了所有人的理智。
乌图面色阴沉地看着降落在苍星垂身边的那个神女。
战至现在，双方都伤亡颇大，哪怕强如他和苍星垂，身上也血痕累累，伤势横叠，可是这个彩衣翩翩的神女却连衣服都没乱。
这绝不是因为她逃避战斗，相反，她可能是苍星垂之下战功最显赫的神族。
乌图恨毒了启明神。启明神从未重视过这位主掌好运的神姬，谈到她言语中都带着不屑和嫉妒，只觉得是个被天道宠爱着长大的娇柔神女，神庭的吉祥物罢了，连带着乌图也未对她有过什么防范。
苍恕刻意遮掩了神柄去向，没有人知道她竟如此之强，在战斗之初着实打了混沌一方一个措手不及。
“听闻您是厄运的主宰。”长乐神姬端庄微笑着地对乌图说，璀璨的银眸闪着光亮，“那您平时会非常倒霉吗？”
她看上去还有心情说笑嘲讽敌人，除了苍星垂，谁也不知道她是来求救的。
“下面的防线撑不住了。”她在神识之中给苍星垂传音，“怎么办？”
“你挡着他，我去下面。”
“这帮人是亡命徒，杀起来不要命的！你已经……”
“我能守住防线。”苍星垂果决地下指令说，“你不用管，和我换位置。苗仡方才已经被我击杀，你拖住乌图就行了，我扭转了下方局势回来换你。”
刚才他以一人之力对抗乌图和苗仡两大主将，不仅未落下风，甚至还强杀了苗仡，然而也付出了代价。长乐神姬看得出来，他伤势颇重，已经在强弩之末，换到下面防线中去，万一陷入车轮战中……
混沌之中满是杀心极重的残暴神祇，鸿蒙却正相反，打起来实在吃亏，整个战局几乎是全部的鸿蒙神在为苍星垂一人做掠阵和辅助，即便他强得不像话，一人撑起众神的战争，还是太勉强了。
但是此次出征苍星垂是两方联合军的主帅，他的决断不容置喙，更何况，长乐神姬也知道，和一位一界之主的生命比起来，自然是守住六界更重要。
苍星垂强势加入了下方防线战场，眼看就要破碎的人界防御又暂时安全了，乌图每每想要干预，都被长乐神姬拖得抽不开手。
然而不需要他亲手干预，随着时间推移，他尖声笑道：“混沌神域的众位神祇们！这叛徒已经严重透支，很快就要灯尽油枯了！加把劲，繁华的鸿蒙世界就在眼前！”
“住口！”长乐神姬厉声道，以凌厉的攻击打断他的言语。
下方局势被乌图催化地更加激烈，一个跟随长乐神姬出征的神庭神族险些被击穿心脏，等他回过神，发现是苍星垂一剑结果了那敌人。
他抽回剑，一瞬都没有歇息，返身又斩杀两人。
“魔尊分明游刃有余！”这个被救下的神族大声反驳天上的敌军首领，“危言耸听，乱我军心，阴险的东西！”
大部人鸿蒙神族都是这么想的，因为苍星垂的攻击丝毫未有减缓减弱，他看上去仍然那样强悍无比，谁也不觉得他已经透支了，就连部分混沌之神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们就算相信己方首领的话，也不由有些犯怵，也许苍星垂下一击就会倒下，但他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在他倒下的前一瞬间，他都仍能爆发最强的攻击。
这正是他们混沌神域，一脉相承的血腥疯狂。
苍星垂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他也不是很想回去了。
他拒绝去想刚才心脏忽然的窒息剧痛是在昭示什么，但是有些事不是他不想知道，就不知道的。
正好，这样苍恕就不会知道他战死的消息了。自己不过是离开神庭，苍恕就哭了，如果知道自己战死，不知道他要多难过……
那一天，临别前，如果多看一眼，就好了……
没有时间、没有机会让他想更多的事，在战火之中，他连回忆往昔的喘息时刻都没有，已经拼到了最后一次攻击，最后一次呼吸——他抬手结印。
在他面前的混沌神族认出了那个印，惊骇地睁大了眼睛：“不好！他要自爆！快跑，快跑！”
一个太初神的自爆，以毁灭全部的神识身躯为代价，做舍命的最后一击，在场全部与他立场敌对者，将被他血腥屠杀，灰飞烟灭。
“该死！为什么裂隙还打不开？！”乌图疯狂地对手下术士喊道。
那术士惊恐万分，绝望地喊道：“有人在关闭裂隙！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裂隙快要被完全关上了，我们走不了了！我不要灰飞烟灭！”
苍星垂的印就要结完了。
在人间，被侵入人间的几个漏网之鱼掀起的腥风血雨的战场中央，一个浴血奋战的年轻男人瞳孔骤缩，飞身而起，为他的同伴舍身挡住了致命一刀。
“上仙大人！”
“哥哥！”
“十一师弟！”
一片哗然之中，他失去了生息。他以凡人之躯抵挡神族如此之久，创造了传奇神迹，但他仍愿舍命相救同伴，最终就如每一个凡人一样，魂魄归于阴间。
鬼界的最深处，已经沉寂了万年之久的中央阎王殿的阎王宝座上，一个男人缓慢凝结身形，而后睁开了双眼。
他的面容极年轻，眼眸却苍老深沉。
“原来如此……”他喟叹道。
站起身，静默了片刻，他又说道：“不过如此。”
人鬼两界的时间仿佛被静止了。
无间之渊纷飞的战火戛然而止，飞到半途的毒箭、凝结一半的法术、挥舞在半空的宝剑，都定格了，苍星垂的印术停留在了最后的一个手势上。
忘川河尽头，昌文神君的泪滴坠在他眼眶边，停留在落下的前一个瞬间，在他凝视的方向，裂隙之中的白衣身影刚刚开始化作光点，即将消散。
神界第九重天，最后一个混沌偷袭者刚刚被法力驱动的巨大机关傀儡击杀。
贺天拙召回傀儡，暂时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贺从，忽然见这位通晓苍生万物命运的神忽然露出一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贺从抬首仰望高天，迷惑不解地自问：“怎么可能？”
“怎么了？”贺天拙立即问。
“我看不见了。命运……消失了。”

第83章 饱嗝
在一片浩瀚圣光之中，苍星垂见到了故人。
那身影朦胧不清，但是苍星垂知道那是谁——先他们而去的，天地之间的第一个神，天道长子，轮回大帝神君苍十一。
他先是下意识地四顾，没有见到雪白的身影，这才抬步往苍十一面前走去，道：“这里是魔与神身死后的世界？有人在我之前到了吗？”
“不要过来。”那朦胧的身影开口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神祇死亡将会消散于天地，没有死后世界。你还未身死，如今，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
苍星垂停住脚步，仰首望向面容不清的人：“什么选择？”
“你可以选择就此陨落，这是你原本的命运。凡人以身殉道，地府将给予封赦；杀戮之神以杀止杀，以身殉道，天道法则也会给予回馈。”
天道回馈……苍星垂默然，片刻后问道：“这回馈，可以令我救起另一人吗？”
苍十一似乎是笑了一声，他道：“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的话，自然是可以做成任何事。你已是太初神，站在天地顶端，封无可封，但是法则不可违逆，因此你以身殉道，便会成就……”
成就……什么？
太初神已经立在顶端，再往上，还有什么？
苍十一问：“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你要接吗？”
苍星垂却并未开始考虑这件事，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呢？他也需要做出选择吗？”
苍十一并没有问是谁，而是肯定道：“是的。一模一样的问题，我也会问他。”
苍星垂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苍恕确实如他预感的那样，陨落了。
权柄，意味着责任。他们生来就尊贵无匹，责任加身，无可选择，肩上压着的不可辜负的沉重责任，曾叫他们分道扬镳、痛不欲生，也叫他们永生永世不得亲密厮守。
太初神尚且如此，若是坐在更高的位置上……
苍星垂能以身殉道，就并非没有守护六界的觉悟，然而他想到那天披着火红嫁衣的苍恕，想到天下苍生都念着的那个救苦救难的慈悲神，众神以为无心无情的慈悲神，只在他身边有喜怒哀乐的慈悲神，终究不能答应。
可是他不答应，苍恕呢？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庇佑六界苍生的责任，苍恕会愿意担下吗？
苍星垂不知道答案。
“那么，第二个选择是什么？”他问。
“我会抹掉你原本的命运，你不必陨落，”苍十一说，“但此后永生不可再得进益——任何进益，实力，地位，权力。”
“你也会告诉苍恕同样的话吗？”
“是的。”
“你现在是成就至高了吗？命运不是天定不可更改吗。”苍星垂问，“因为你已经以身殉道了？”
苍十一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总算让苍星垂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他说：“你要先选了，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意思是，以苍星垂所在的层级，没有资格得到答案——这其实已经回答了问题。
“走到我身边，与我平起平坐；或是回到尘世之中，从此只可退，不可进。你怎样选择？”
握住至高无上的权柄，高坐云端，庇佑六界，还是为了那一点厮守的可能性，回到尘世？
心系苍生的慈悲神，又会如何抉择呢？
这答案似乎是必然的，任谁来猜，都会认定苍恕会选择前者。可是……苍星垂想到，苍恕曾经在真言丹的效力下说：“等我卸任，有没有可能……”
现在有这个可能了，自己可以信任他吗？他做选择时，又会信任自己吗？
“以后我们还能见到你吗？”苍星垂最后问。
他这样问，就是已经做好了选择。
苍十一发出一声叹息，又似乎是感慨，他道：“我无处不在。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苍星垂抬手挥了挥，“先走了，还打着仗呢，以后有空找你叙旧。”
他没有迟疑，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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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手决落下，整个战场万籁俱寂，逃已经是枉然，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地看着满身鲜血的苍星垂。
鸿蒙之神不会被波及，却痛心于主帅陨落，然而下一个瞬间，奇迹发生了，本该自爆的战神不仅没有陨落，反而抬剑往天上悍然一指，剑尖喷涌而出磅礴的神力，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洞穿了乌图的胸膛。
乌图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汩汩的鲜血流出，他骇然道：“怎么可能？！那个术不可能被逆转……这是逆天！怎么可能……”
长乐神姬却没有空听他的呓语，抓住了苍星垂这一击给她创造的机会，果断一剑挥出，斩断了他的咽喉。
“看来是我的运道更好一些呢。”长乐神姬抚了抚自己的发髻道，望向下方。
苍星垂看上去并没有忽然天降神力附体，只不过看上去和先前一样罢了——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施展了自爆印决之后还安然无恙的。
“你们的主帅已死，你们还要负隅顽抗吗？”苍星垂高声问道。
他的威慑力极大，即便是生性好战的混沌之神们都在他的神威之下萌生了退意。
长乐神姬刚落在苍星垂身边，就在神识之中听见他说：“带人补好凡间的防御结界。”
“好。不过这些人好像并没有打算撤军……”
“撤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苍星垂冷笑道，“撤不撤都是一个下场。”
长乐神姬这才反应过来，他喝退混沌之神，暂止战事，只是为了给人界争取到修补防御的机会，无论对面是否准备投降，他都是准备赶尽杀绝的。
“你如此行事，会不会遭天谴啊？”长乐神姬有些担忧地小声说，她和苍星垂还算有些私交，忍不住提醒道，“天道的最高原则是平衡……”
“我又不是天道。”苍星垂断然说，“你带人去人界，这里不关你的事了。”
长乐神姬顿了顿，还是遵从命令道：“是。”
她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无间之渊的上方混沌之中迸发出不可直视的光芒。
一只手拨开了混沌，有人从内踏出，整个战场之上，只有苍星垂和长乐神姬得以站着仰视那光芒，其余人位阶不够，皆心神被震慑，不由自主地弯下身跪伏下去。
“……轮回神君？！”长乐神姬喃喃出声道，“不对，他好像不一样了……这是更高的……”
除了他们站着的二人，却没有认得出这是谁的，只听见声音在遥远的天边响起，又仿佛敲打在心上：“二方世界相争，致使生灵涂炭，秩序颠倒，我于此已有决断。”
跪伏在地的所有人心中一凛，并且升起了些荒谬感：他说，他已有决断，天道……是个人？！
“混沌神域挑衅法则，所有在场混沌之神剥离一切神格尊位，即日起永囚于混沌神域，不可离开。”
这可比死还要难受，但是并不如死来得干净，苍星垂有些不满，他正要出声，被人抢先了。
“你是谁？凭什么来判决我们？”有不服的混沌之神顶着威压喊道，“你难道是天道吗？！”
“天道？从来也没有什么天道。”高高在上的那位神说，“九为极数，十为圆满，我为十一。从今往后，我即是天道。”
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轮回神的名讳，即便是鸿蒙之神，知道的也并不多，知道他名讳的，也只能听个懵懂不解罢了。不过，他也并不需要有人能听懂，只是一锤定音道：“我意已决，即刻执行。”
有半数跪伏的神瞬息之间弱了下去，简直弱如刚诞生的小神，他们尚来不及做惊骇或痛苦的任何反应，又消失在原地。
长乐神姬在神识之中给苍星垂传音：“别说了，他坐在那样的位置，不可能让你赶尽杀绝的。他今非昔比，需要制衡，就像我们神庭制衡仙妖两界一样……不可能让任何一方灭掉另一方。”
苍星垂道：“既然如此，这里就没我事了，你善后吧。”
“等等，”长乐神姬看他要走，匆忙挽留他，“等会儿万一他也判我们有错怎么办？”
“他不会。”
苍星垂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进入了鬼界。
他沿着忘川河飞掠，直至尽头——离得越近，他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那个裂隙不在了。
慈悲神献祭了自己，以身殉道，填补上了那个裂隙，保住了六界未被入侵，只能是这样。
苍星垂落在忘川河的尽头，双目逐渐赤红。
他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权柄，放弃了和至高存在平起平坐的机会，放弃了今后此生的一切进益，只为了赌一个小小的可能性，赌苍恕也会为了他，放下所有的责任。
他赌输了。
如果苍恕选择了被苍十一救起，他的献祭法术就会如苍星垂的自爆一样被逆转，这裂隙不可能消失……
“父亲！”忽然，有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
苍星垂一怔，一个灰扑扑的小毛团由远及近地跑过来，飞扑到他怀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您怎么来了？嗝。”灰色小毛团说着，在他手心里打了个饱嗝。

第84章 隐退
苍星垂捏了捏手里的毛绒团子，确定是苍生没错，问道：“你不是回妖界去了吗？怎么在这里？”
“十一说要我们来帮忙，我们就马上赶来这里了。”苍生匆匆地说，“十一变得不一样了，他说他记起了一些事……父亲，他也是神吗？你们认识吗？”
苍星垂脑中纷乱，顾不上给苍生解答疑惑，问道：“你来的时候，裂隙已经消失了？”
“封印了一半，没有完全消失，是我吃完的。”苍生有点委屈，“十一把我叫来就是吃裂隙的！我好不容易才吃完，都吃撑了。”
“只封印了一半？”苍星垂心中重新燃起一点希望之火，“那人呢？”
苍生茫然道：“好像是个天神叔叔？拿着笔和书册的，他问了我们的身份，搞清楚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就走了。”
“魔尊！”昌文神君远远地喊道。
苍星垂的尊号是偃慈，神魔两界除了苍恕本人，没人敢出口这个大不敬的称号，神庭中众神只能单称他“魔尊”，倒显得很亲近似的。
苍星垂和手上的灰毛小仓鼠一起看过去，灰色小毛团说：“父亲，就是他。你找他有事吗？”
“嗯，去玩吧。”苍星垂说，手上胡乱揉了揉小毛团吃撑的小肚子。
苍生懂事地点点头，跳下苍星垂的手心，走了没两步，一直在边上等着的白色小猫“嗖”地窜出来，把灰色小毛团叼走了。
昌文神君匆匆地走过来，两人同时问对方：“你知道慈悲神君在哪吗？”
苍星垂的心又沉了下去。
“你不知道他在哪？”苍星垂问，“他封印裂隙时，你没有在场协助吗？”
“协助？不，没有可以协助的。”昌文神君说，“神君早有主意，他献祭了自己，填补这个空间裂隙。可是后来……”
苍星垂只觉得自己坠入了冰河，他听见自己说：“可是后来什么？”
“后来，中央阎王殿忽然开了，光芒冲天！”昌文神君不可思议地说，“您也知道，那是轮回神君在鬼界的行宫，只有在他降临鬼界时才会打开。紧接着，不知是不是受到影响，神君的献祭法术就失败了。不，更像是……更像是逆转了，可按理说那个法术是不可逆的……”
苍星垂沉声问道：“那苍恕人呢？”
“他不见了，我已经在鬼界寻了一圈，没有找到。”昌文神君焦头烂额地说，“既然魔尊也没头绪，我就回神庭看看。如果神君他已经……那第二重天应当被冰封了。天啊，神庭不知道乱成什么样，我该找谁复命呢？长乐神姬还是和合神君……”
苍星垂打断道：“神庭不会乱，六界也不会，主事的人已经回来了。你回神庭吧，第一重天应当重新开始运转了。”
昌文神君睁大了眼睛：“……您是说？”
苍星垂仓促地点了点头，心思已经不在这里——苍十一回来了，而且经历一次轮回，他显然变了，不再万事不管，相反却开始接管一切，那苍星垂就不必去操心善后，只满心都是苍恕。
苍恕去哪儿了？已经……陨落了吗？如果没有陨落，他怎么会一言不发地消失了呢？
昌文神君说，发动献祭法术是苍恕早就决定好的。
他早就决定要离开自己了……
苍星垂有意要亲自去神庭，确认第二重天是否冰封，可是直到昌文神君离开，他都没能把话说出口。
他不敢去确认。
苍星垂在忘川河边站了一会儿，说不清是麻痹自己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决定亲自搜索一遍鬼界，他刚刚抬步要走，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枚眼熟的玉佩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看上去很无辜。
可是苍星垂非常确定刚才脚边绝对没有这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形立即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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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牢之中，大红灯笼和花灯都还没有撤去。
苍星垂几步走近了他们的木屋，轰然推开了大门——
有人正坐在桌边，细心地打理着窗边红艳的花朵。
那人穿着一袭雪白无尘的白衣，低垂着眉目，正温柔地侍弄苍星垂先前为应景而变出来的红花。他皓白无暇的纤长手指抚过娇嫩的火红花瓣，而他的容姿比花更加夺人心神。
苍星垂有些看住了，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终于是疯了，竟然幻想出了苍恕如同等待丈夫一样在家里等他……
“你回来了？”苍恕看向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茶在桌上，你累了就喝点。我先上楼了……”
苍星垂自然不会放他走，立即上前抓住了想要开溜的人，感受到手下的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直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将眼前的人用力拥进怀里。
怀中的人动了动，苍星垂以为苍恕是要挣开，没想到下一瞬，他也被紧紧回抱住了。
“我是故意的。”不等苍星垂盘问，苍恕就主动交代了起来，声音闷在苍星垂肩上，“我万年前骗过你一次，你已经报过仇了。你万年前离开我的事，我还没报复回来呢。现在我们扯平了。”
苍星垂一时间百感交集，哭笑不得道：“慈悲神，你报复别人也这么心软吗？我还没开始找你，你就拿玉佩撞我的脚。”
“我不是慈悲神了。”苍恕轻轻地说，“从今以后，是你一个人的苍恕。”
苍星垂呼吸一窒。
这句话显然是苍恕的极限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卧室还没收拾呢。我、我先上楼了……”
“别走。”苍星垂说，“让我再抱一会儿，我怕不是在做梦。”
苍恕轻叹了一声，重新环住他：“不是梦。我说过的，等事情结束，我会卸任……虽然事情还没结束。”
他说到这里，压抑了良久的愧疚和担忧终于压不住了，他闷声问道：“裂隙的事是怎么解决的？”
苍星垂刚要答，又听苍恕说：“算了，没事……不用告诉我。他回来了，肯定能解决就是了。我已经没资格问了。”
“我们在前线御敌的时候，你为我们保住了后方，怎么会没资格问？”苍星垂吃惊地说，捧起他的脸，仔细看他的眼眉。
“我选了你，抛弃了六界。”苍恕低声说，“我失职了……无颜再面对他们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甘心，不过——你是确定苍十一已经成就了至高，可以掌控局势，才选择不陨落的吧？”
“对。”
“那谈何失职？”
苍恕依旧闷闷不乐，苍星垂也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和他坐在一起慢慢说了些战场战况以及裂隙最后是怎么关闭的，总算让他放心了些。
“反正我们两个本来就该陨落了，别管了，他们会处理善后的。”苍星垂把他揽在怀里，“我们去人间散心吧，好不好？给你买一整条街——你不做神君了，可以想要什么就买什么，不必担心有所偏好不利于履行责任。”
苍恕眼中有了点神采，立即说：“要吃糖葫芦。”
“买。”苍星垂说，天地六界之中，只有眼前一个人得以见到他温柔的神色，“等他们闲下来，我找人问问怎么种，以后我们在家里种。”
苍恕的神色也柔和下来，靠在他肩上，低声慢语说：“还有好多喜欢吃的东西……以前都不能说。”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苍星垂道，“都告诉我，我都去学，以后我做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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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之后，两位太初神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他们在决战之前早已交代安排过后事，以防不测，更何况如今还有死而复生的轮回神理事，他们的消失倒没有引起什么麻烦。第二重天和魔界王座都还好好地伫立着，这证明了他们没有陨落，只是不知为何隐退了。
神庭和魔界统一口径，宣称两位在战中为保护六界而重伤，故而隐退。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近况，接管了第四重天和第五重天的贺天拙非常不幸地成为了其中之一。
“神君，”翠绿色神袍的灵植园神官匆忙走进殿中，求救道，“那位又来了！”
贺天拙十分头疼，偏偏那位怠慢不得，放下手中的事务急忙赶了过去。
“你们还没研究出来？”贺天拙刚到，就听苍星垂正质问灵植园主管，“几十年过去了，你们都在干什么？我家里有人等着吃呢。”
“魔尊。”贺天拙与他见礼，十分熟练地应付道，“魔尊息怒。不如我叫我的私人膳食坊做些人间的糖葫芦给您……”
“我自己不会去人间买吗？”苍星垂不满道，“我家里那位就爱吃我做的东西。”
可是并没有糖葫芦树这种东西。贺天拙很是为难。
慈悲神君自从大战之后一次都没有现身过，苍星垂倒是偶尔来过几次神庭，除了第一次得知了糖葫芦的原材料并不是糖葫芦之后默默离开了，之后每次来都是督促他们抓紧时间研究出糖葫芦树。
不能让苍恕知道他傻乎乎地种了好久的树根本不存在。苍星垂执着地折腾了第五重天整整几十年。

第85章 和合
“神君还在养伤吗？”贺天拙问。
大战过去数十年了，如今鸿蒙六界运转如常，上面还有轮回神镇住两方世界，隐退不见的神魔两方名义上的首领似乎已经成了传说，就连他们这些最高位天神也只知道个大概，那就是慈悲神君似乎为救苍生，受伤颇重，才决意隐退养伤，不再出山。
这还是苍星垂战后第一次现身神界时的说辞，直到现在他的说辞也没变过，而苍恕战后也一次都没有露面过，要不是几位神君神姬都深知苍星垂品性磊落，这番情势简直不得不让人怀疑是苍星垂做了什么手脚，比如秘密囚住了慈悲神。
苍星垂现身的次数也极稀少，几次都是来催糖葫芦树的事的，对贺天拙也很敷衍，贺天拙本来没指望得到正经回应，没想到这一次苍星垂说：“大概快好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能见到他。”
贺天拙回到第九重天时，把这件事当作见闻告诉了贺从。
“不知魔尊是何意，不过他临走前说，神君不会回到神庭，他也不会回到魔界。”
隔着一道精湛雕花的木门，贺从的声音悠悠传出来：“慈悲神和战神放开权柄隐退，轮回神回归，神魔两界的高层势力早就重新洗牌了。天工神君如今和神姬平起平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理万机，还有空去关心早已没了权势的慈悲神君，真是有情有义。”
贺天拙像是没听见那冷嘲热讽，温和地说：“慈悲神君往日待我不薄，魔尊也难得一见，总要问上一句的。神君，你要添茶吗？”
“不必。”木门那边的贺从说，“无话可说就走吧。明天起，不止书房，我将封闭整个神殿，你不要再来。”
贺天拙的手慢慢握成拳，在无人看到的此刻，他俊雅温和的面容沉了下去。
战后，轮回神成为了两界至高存在，露面的次数甚至比苍星垂还要稀少，他并未收回任何权柄，和合神君贺从依然能看到命运，然而他的能力被大大弱化了。
因为如今，命运有了掌控者，命运可更改了。
取决于至高存在的意志，今日看到的和明日看到的，说不定截然不同。比如他曾亲眼看到了苍星垂和苍恕的陨落，然而苍星垂未死，也亲口证实苍恕未死。
如此一来，命运和命运的监看者贺从，似乎不再那么叫人畏惧了。
再加上第九重天还住着当今炙手可热的天工神君，数量众多的天神明里暗里向第九重天示好自荐，试图能入驻这里。
贺天拙和贺从的关系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僵硬了起来。
先是贺从话里带刺，后来发展到贺从不再愿意见他，哪怕贺天拙坚持延续从前的习惯，每日过来和他说话，他也只隔着一道门冷嘲热讽地回上几句。
现在，他连神殿都不愿意让贺天拙进了。
贺天拙神色沉沉道：“为什么，您要闭关吗？”
“不，只是嫌吵。”
“我会下令第九重天不许外面的天神进来打扰……”
“天工神君好大的威势——不过不必了，我是嫌你吵。”
外面没声音了。
负气走了吗？贺从的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讥笑。也是，贺天拙这几百年来一心经营权势，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今非昔比，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而自己的能力大大削弱，加上鬼界的治理权被下放到阎王，他现在已经不能做贺天拙的靠山了，贺天拙又怎么会如以往一样惯着他的脾气呢？
听说他接管了第四和第五重天，大概很快就要另建神殿，搬出第九重天了吧……
苍十一成就至高带来的后果之一，他不能再看见完整、确定的未来了，这让习惯了掌控他人未来的他有些燥虑不安。
与其等着贺天拙不知哪一天抛弃他，不如先把贺天拙赶出去，由他亲手彻底埋葬心中那段隐秘难堪、无疾而终的情愫，这样他还能落个体面。
今天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贺从恍然地站身起来，他头上松散地系着的发带末端勾到了桌角，一头青丝倾泻散落。
有人伸手在他之前捉住了翩然落下的发带。
贺从吃了一惊，看着眼前站着的人，脸色放了下来：“我记得我下过禁令，不准任何人进书房来——天工神君，你如今权势再大，在我的神殿里公然打破我的禁令，也太狂妄了！我是轮回神当年指定的继承权柄之人，就算如今手上权力再小，你总不会觉得我可以任意被欺压了吧？”
“欺压？”贺天拙古怪地重复了一句，他脸上永远挂着的和煦的笑意此时不见了，只是定定地看着贺从，“神君，您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才对我避之不及？您有那么讨厌那个未来吗？啊，我知道您不能泄露天机，没关系。就算您不喜欢，我也是要那样做的——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一件事而已。”
贺从一头散发，不太想这样和他纠缠，不耐地打发道：“我恭喜天工神君得偿所愿。你可以走了吗？”
“得偿所愿？不，我没有得偿所愿，反而离它原来越远——但我不后悔。哪一界都是一样，若是无权无势，注定无法在纷争保护想要的东西，也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太珍贵，必须站得够高，才能护他周全。”
贺从终于听出些不对劲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贺天拙口中想要的东西，并非仅仅是权势那么简单。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问。
贺天拙反问：“你真的不知道？你不是能看见所有人的未来吗？”
贺从也有同样的疑惑。他当然见过贺天拙的未来，辉煌耀眼，就如同现在。在轮回神重归神位之前，他的能力极强，几乎能看穿所有人的命运，唯一的例外是他自己。
等等，他看不到自己……
贺从脑中有个荒唐的念头，这念头还没有成型，只听贺天拙说：“我想要你，和合神君。”

第86章 合笼
人间的繁华街道上，一位穿墨色锦衣，腰间别着雪白流苏坠的年轻公子正在逛街。
他的衣着举止都透着矜贵，而且不知为何，胸前的衣襟中似乎探出半个毛绒绒的雪白毛球……路人们只要多看上一眼，都会觉得脑中一晕，一时忘记刚才自己在盯着什么看。
“要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苍恕在神识中指挥苍星垂。
“你的摊子我包圆了。”苍星垂对那摆摊的凡人说，放下一块金子。
他胸前的雪白毛团忽然消失了，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一身白衣的人来。小贩下意识抬头看这人的面容，却眼前一花，看不清楚，而这人开口道：“他是说笑的。我们就拿几样，不必全都打包。”
少拿东西自然是好，小贩连忙答应了，任他从摊上拿走看上的货物。
苍恕把几样东西全塞进袖子里，正要变回雪白毛团缩回苍星垂衣襟里，被苍星垂牵住了手。
“别变回去了，那边有卖小吃的，一起去吃点？”
苍恕看了他一眼：“早跟你说不要再随便包摊，家里堆不下了，年年都要扩大屋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苍星垂非常坦荡地认了。
两人隐居在共牢里已经快要百年了，日子倒是过得很惬意，就是苍恕一直觉得当年的选择对六界有愧，避世不出，偶尔来人间也一直变成一只仓鼠毛团缩在苍星垂衣襟里。
苍星垂也不催他，只是偶尔他们会聊一聊他们自己的小天地以外的大天地，过了这么些年，苍恕才慢慢愿意在共牢之外现出原身。
他们牵着手在繁华人间闲逛，苍恕慢慢地说：“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千方百计地引我变回原身。我已经想通了。”
“我担心你一直郁结在心。”
“你还是不放心吗？”苍恕想了想，和他商量道，“有件事我想了几天了……我们在家里办个聚会吧，和老友们聚一聚。”
苍星垂脚步一顿，看向苍恕确认道：“在家里办？”
“你不是劝过我去见见他们吗？我已经卸任了，再去神庭不太合适，不如邀请大家来我们家里聚一聚。”
苍星垂道：“那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住在一起。”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神魔两界，甚至仙妖两界的高层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他们从没有公开说得很透，如果邀请了相熟的人来家中做客，那必然会被板上钉钉地知晓。
“你不想吗？”苍恕问。
苍星垂捏了捏他的手：“你脸皮那么薄，我以为你不想。”
苍恕对这事确实没有执念，还有些害羞，但他知道苍星垂还是挺享受公布关系的过程的。
他身子要稍弱一些，又因为当初的选择永世不得进益，这百年里苍星垂对他可以算是无微不至了，如今他心态渐渐调整平和，也希望能让苍星垂开心一下。
“就定在家里。”苍恕说。
苍星垂果然兴致高涨起来，正准备牵着苍恕的手一起去酒楼吃点东西，忽然瞥见苍恕白皙的颈间有一串红痕。
他们卸了重担，也就没了束缚，不必再谨慎地不在对方身上容易露出的地方留下痕迹，苍星垂这才想起来，昨晚他确实是用力地吻过这段白皙光洁的脖颈，惹出了一串细碎的颤抖呻（）吟……
苍星垂伸出手抚向他的脖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颈间的红痕，上前一步几乎与他贴面站着：“聚会前一晚，你得提醒我注意点。我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凡人和神魔都不行。”
这是六界之内，只他一人能看见的绝色。
苍恕迷茫地听了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是脖子上留了昨夜的痕迹，一想到自己已经走过了半条街，哪怕有法术在，没有凡人能盯着他们观察，他还是羞愤地变回了雪白的毛团，钻进了苍星垂衣襟里，说什么都不肯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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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只有两个人的共牢里，第一次如此热闹。
这大概是一场六界最高规格的私人聚会，收到请柬的无一不是神君神姬和魔尊，苍生匆匆赶到的时候，长乐神姬正在与苍星垂、苍恕和一众神君魔尊说话。
“……那女孩是他养父母的女儿，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就问他，对人家小姑娘有没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找和合神君算一算嘛！结果他说，他只把她当妹妹看，唉。现在那女孩刚飞升仙界，这才多少年，有两百年吗？天赋很惊人了。要我说……咦，我们的新妖皇来了！”
苍生与一圈神魔都一一见了礼，长乐神姬笑道：“苍生，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讲轮回大帝这次入凡轮回的传奇故事。我听说，你们是朋友？”
“是，我和仙主有幸和轮回大帝神有一段奇缘。”
“仙主？啊，对了，仙界刚刚日落过，换过新的仙主了。仔细想想，大帝这一次入凡真是不得了，”长乐掰着手指数，“妹妹是最大修仙宗门的女宗主，一个哥哥是超级大国的国君，一个哥哥是当今鬼界阎王，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当了仙主，一个当了妖皇，还有许多别的亲朋好友也个个了得……简直是凡间玄奇话本里的主角嘛！”
苍生笑着附和她，正想找位置坐下，他是妖皇，和魔界关系更亲近些，却看见无极魔尊呆滞地坐着，仿佛受了什么打击，靠得近了还能听见他喃喃自语着“夫人竟然是他”“那孩子是谁生的”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万生魔尊和昌文神君都一脸幸灾乐祸。
另一边，和合神君和天工神君坐在一起，和合神君看上去对话题不太感兴趣，昏昏欲睡，他转头对天工神君说了一句什么，眼里有些愤然。
天工神君连忙伸手扶着他的腰，小声道：“您还在生气吗？可是，是您说要在上面，我才用了那个姿……”
好像是在吵架呀？苍生总觉得还是不要坐过去比较好。
新任妖皇的本体虽然很小只，然而他拥有近乎恐怖的能力——吞噬。百年的历练，他褪去了天真青涩，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妖界霸主……
“小灰！”苍恕唤道，熟练地一伸手。
挺拔的男子不见了，苍恕手里多了一只灰扑扑软绵绵的小毛团，在苍恕手里翻出肚皮。苍星垂在一边伸手摸了摸这毛团的手感，沉吟道：“胖了。”
“没有胖，只是长大了。”苍恕慈爱地说。
“他早就成年了，不会长了。”
苍恕充耳不闻，问苍生：“吃不吃这个？你父亲新发现的凡间小吃。”
苍生有点犹豫，私心觉得苍星垂说得才是真话，而闻人佑和苍恕说没胖都是在哄他，不过难得见一回双亲，他还是给面子地说：“吃的。”
苍恕于是拽了拽苍星垂衣服示意孩子要吃。苍星垂一边听长乐神姬说八卦，一边给苍恕和他手里的小毛团各投喂了一块牛乳点心。
破天荒的，任何东西都能吞噬的小毛团干呕一声，险些把点心吐出来。
苍恕一惊：“小灰，怎么了？”
“好腥。”苍生说，“不想吃这个。”
苍恕疑惑道：“腥吗？”
苍星垂道：“可能仓鼠不吃牛乳？”
苍恕点点头，道：“那吃点糖葫芦？有你爱吃的那种半生的，没有壳的，昨天你父亲刚摘下来。”
已经搞清楚了那是什么的苍生道：“爹，关于这个，其实……”
苍星垂把小毛团从苍恕手里拿过来，一顿乱揉，弄乱了他一身灰色软毛。
苍生被揉懵了，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来之前不是传信说闻人佑今天有事找你？”苍星垂提醒他。
“啊，对。”苍生说，“我得先走，没法留下吃饭了，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要坦白什么大事呢。”
苍恕的糖葫芦梦保住了，苍星垂默默松了口气。
“我迟到了吗？”苍十一刚进来就说，“大家久等了。”
“我们刚要开宴，你倒是来得真巧。”苍星垂说。
苍恕道：“坐吧，我和星垂正说着要不要去找你。”
数万年之后，九个最初的神再次聚在了一起。
苍恕挥了挥手，准备好的美酒佳肴依次飘来，堆了满桌。
“你们倒是找了个清净之处躲懒。”苍十一举杯打趣他们，“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出山来帮帮我们？”
苍星垂笑着摇头，在桌下握住了苍恕的手。
“和你的约法三章永远有效。”苍星垂在神识中说，“与你合笼一生。”
“好。”苍恕说，回握住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