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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号缉灵组
作者：夏汭生
内容简介
 人所归为魂，魂逡之不去则化鬼，鬼所念非善终成恶灵。 ==== ①都市灵异文，也就第一章 恐怖吧_(:з」)_ ②捉鬼谈情两不误，还有萌宠热炕铺。 ③欢迎吐槽欢迎撒花，不接受人身攻击。 ====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惊风，林谙 ┃ 配角：茅楹，肥啾（午暝）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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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日。黄昏。
还没到下班的钟点，地表温度居高不下。
一股新刷的油漆和熔化的沥青味钻进鼻腔，披散着长发的时髦女人踩着恨天高，弯腰打了个不计形象的喷嚏，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几排低矮的民工住宿楼在金色余晖下破败又丑陋。
斑驳的墙体上画满了愤怒的涂鸦，一一看过去，五颜六色、精彩纷呈。一群人深得国骂精粹，通过这种不入流但不用承担后果的方式，肆意问候了另一群人的父母和祖宗。
细高跟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哒哒哒”的刺耳声响从一楼，二楼，顺次往上盘旋，途径一扇扇大同小异的房门，掌心躺着的指阴罗盘却始终安静如鸡。
“风哥，你该不会又搞错了吧？”茅楹嚼着快没味儿的口香糖，烈焰般的口红沾了一点在门牙上，她瞥了一眼楼梯口堆成小山的生活垃圾，挥手赶走鼻子下乱飞的蚊蝇和恶臭，瓮声瓮气地抱怨，“你行行好吧，我真的刚刚吃完一顿好的，快他妈被这里糟心的生态环境给熏吐了，要不要这么搞我啊……”
边吐槽边逛完三楼，正提脚往四楼走，一阵阴风撩过足跟。
“咔哒”一声，罗盘不动声色地转了一格。
涂满大地色眼影的丹凤眼倏地眯了起来，茅楹往后退了几步，停在走廊尽头那一家的门前，“是这里吗？”
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刷了层红漆，贴着褪了色的对联。
门没落锁，轻轻地掩着，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令人不适的凉风。
“可算让姑奶奶我给找到了，这回看你还往哪逃。”茅楹收起罗盘，把低腰裤上缠着的、平日里当裤腰带使的细长鞭子慢慢抽出来，缠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空气在这里停滞，连灰尘都好像有了重量，沉在地表。
透过绣花的窗帘，夕阳灼烧着逼仄安静的屋子。
还有大敞的衣柜里，那个悬吊着的小小尸体。
“操。”被眼前的惨象惊了一下，茅楹忍不住爆出粗口，“下贱的东西。”
“怎么？看到什么了？”左耳里塞着的蓝牙耳机传来男子冷静的声音，语速明显加快了一倍。
茅楹站在脏得有些黏脚的地板上，围着尸体转了一圈，按着耳机尽力描述：“来晚一步。男孩儿，十岁左右，挂在衣柜里。穿暗红色女士连衣裙，眉心一个黑孔，应该是扎了分魂针。双腿被尼龙绳捆死，脚下坠着坠魂砣，胸前戴着引魂白花，衣柜四周撒了一圈黑色的鸡血。同样的手法，这个月第三起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应该也是八字纯阴。”
“什么？”耳机里的声音强调了什么，茅楹蹙起秀气的眉头，“手指甲？干嘛……好，你让我检查那我就检查一下呗。”
依言，她靠近衣柜，轻轻托起尸体泛青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指甲完好，没有任何损伤。当心？当心什么……”
“嘶——”
话音未落，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有利器破风而来。
茅楹凭借本能侧身躲过，扎定马步，转过头，打横就是一鞭子扫出去。
鞭子由浸了尸油的桃树枝去芯剥皮编成，赤色鞭把上裹了好几道黄符纸，驱鬼利器。
被打中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成一缕黑烟，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锃亮的刀锋还在轻颤。
“妈呀，可把姑奶奶吓死，差点就英勇殉职了。”茅楹拍着起伏的胸脯，花容失色，装得好像真被吓没了魂。
鞭子却毫不含糊地噼啪一声，猛地击打地面，被她拖着，缓慢滑动起来，看上去像是一条游走着的蓄势待发的蝮蛇。
女人慢条斯理地踱着步：“我家老大说了，指甲没劈开，身没破，阴魄还没来得及取走，坏人肯定还在屋子里。大兄弟，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躲躲藏藏的忒没劲，真给咱们茅山术丢人。”
“咱们？”屋顶上贴着天花板，中年男子粗粝阴鸷的烟嗓响起，“敢问姑娘茅山哪一门哪一派？”
“哟，我你都不知道就敢出来混社会 ？”茅楹嗤笑一声，手腕一抖，发了狠，鞭子直抽天花板上那一团不显眼的黑影，“我是你祖师奶奶！”
黑影转瞬即逝，下一秒又出现在穿衣镜里。
茅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遭突然响起小孩咯咯咯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顿时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还没过招，就迫不及待把你养的小鬼拉出来遛啦？”茅楹从贴身胸衣里拈出两道符纸，钳在指尖，警惕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不忘撂狠话，“被我打散了可别哭。”
“哼，丫头片子也敢口出狂言！”
这时，门口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童悄无声息地出现，手里提着把切肉的大砍刀，身体的各个关节都扭曲着，全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死死地盯住她的方向，樱桃小嘴红得沾了血一般，诡异地扬起，吐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哎呦，祖师奶奶我好害怕的哟。”茅楹偏过身，正面朝向“她”，收起漫不经心的假笑，“这丫头是两周前第一个遇害的吧？新养的小鬼可没什么法力。”
“呵呵呵。”闻言，女童吊着尖嗓笑起来，白齿配着血唇，看着格外瘆人，“法力怎么样，试试才知道。”
话音刚落，那女童就如同提线木偶，身段软软地一飘一闪，人就飞到了跟前。
茅楹瞪大了美目，跟那双幽深的黑瞳来了个近距离的眼神交流，黑瞳恶意地一转，又成了全白，攀爬着红血丝。
肝胆一抖，指尖的符纸顷刻间全数飞出，窜着火花想贴上女童的眉心，三张符有两张被灵活地躲过，在墙壁上炸出两个圆坑。
剩下的一张不偏不倚地贴在了那把尺寸惊人的砍刀上，符纸上沾着的散魂咒立刻顺着刀身往女童的手臂上蔓延，刚触到指尖，砍刀便被放弃，朝着茅楹丢了过来。
茅楹踮起脚尖一个起落，迅速拉开距离，落地的时候却被恨天高崴了脚，差点没站稳。
砍刀没砍着人，嵌进了地板，女童又闪现到跟前，朝她伸出惨白的双手。
茅楹的头皮直接炸了，抬起手就想甩出鞭子抽她个魂飞魄散。
但那女童却忽然定住了，穿着小洋裙抬起稚嫩的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漾着楚楚可怜的粼粼水光，软软糯糯的童音从她嘟起的粉嫩小嘴里吐出：“妈妈救我。”
妈妈？鞭子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女人都是柔软又充满母性光辉的高级动物，就算糙得如茅楹，心脏也不可避免地软了一下。
这算是个恶灵，也只是个小孩儿啊……她的脑子晕晕乎乎，无可救药地陷入了温情的泥沙。
女童见状，咧开了嘴，一直咧到耳根，看起来高兴极了。她拍着小手蹦蹦跳跳，马尾辫凌空甩啊甩，甩啊甩，越甩越长，偷偷地贴着地面朝茅楹爬了过去。
“妈妈，妈妈，囡囡的新妈妈，抱抱我吧。”
小女孩边跳边唱，声音甜甜的，带着某种蛊惑的魔力，她张开双手试图让茅楹抱，茅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活物一般蠕动的发丝也在这时候抵达她的脚下，尺寸间，眼看就要缠上她的脚腕。
成功在望，女孩笑得越发甜美，茅楹迷幻的脸上却突然变了神情，她轻蔑一笑，伸出一根食指，“宝贝儿，你当我是傻的么？”
食指抵在女童的额头，穿了过去，上面不知道涂了什么液体，泛着莹绿色的光芒，一触到，女童的脸就痛苦得变了形。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囡囡！”一阵阵黑气从她大张的口里冒出来，眼球不住地滴溜溜疯狂乱转，但她仍不忘贯彻她的战术，“啊~~囡囡痛，囡囡痛啊妈妈……”
“我呸！老娘还没嫁人，哪来的七八岁女儿！别他妈诋毁我的名声！”茅楹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此时，角落里又笃笃笃跳出来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像是跑来支援一般，猛地飞扑向女童，跟她合二为一，黑洞洞的眼眶里瞬间又多出一对眼球，简直快要塞不下了。
阴气暴涨，茅楹直觉不妙，刚想脱身，脚下的头发却像是有所感应，猛地一缩，不要命地发起攻击，迅猛地缠了上来。
由于之前崴了一脚，茅楹的动作慢了一步，打了个滑，一只脚腕就被缠住。那些头发柔韧异常，一旦缠上就如藤蔓般顺势而上，眨眼间就缠到小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人绊倒。
“都给老娘滚！”茅楹拖着一条腿，从随身携带的名牌皮包里翻出一把食指那么长的小刀，下手快准狠，一刀把那簇头发割断。
刚爬起来，女童四肢并用，爬着逼近，无数头发扑面而来，拦住她所有去路。
茅楹心下一惊，往皮包里一翻就是一个打火机。
哪里被缠点哪里，烧得不亦乐乎。
“嘿嘿，头发长了不起啊？听姐姐的劝，没事多去理发店。”她一个跟斗，翻到窗边，夹起一张加强版五雷符就想轰。
“干什么？你想把这一片都炸了吗？”
符纸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在指尖自燃起来。
窗台上多出一个挺拔身影，男子穿着松垮的暗色衬衫，负手而立，肩上单脚落着一只黑羽乌鸦。
天色暗了下来，夜风习习。
一人一鸟，气定神闲地瞅了眼狼狈的茅楹。
乌鸦嘎了一声，男子凉凉地开口：“炸了之后呢？事故责任报告你写吗？”
茅楹脸上精致的妆容在打斗中沾了点灰，但这并不影响她优雅地拍拍手上五雷符烧剩下的灰烬，从容站起身，“不炸不炸，炸楼一时爽，写报告火葬场。您这不是来了吗？哪儿还需要搞那么大阵仗啊。”
“呵。”陆惊风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平时没见姑奶奶您的嘴这么甜。”
“我这不是……”茅楹尴尬地理了理被打火机燎了一绺的发丝，刚想争辩几句，身后的小鬼又哇呀呀叫吼起来，发作起一轮新的攻击。
茅楹连忙回身，抡着桃鞭跟一大簇编成麻花的粗辫儿对砍。
乒乒乓乓，直冒火星儿。
“哟，这小孩儿挺猛的啊。”陆惊风袖手旁观，笑着感叹了一声。
“哈哈哈，风哥您可真逗。”茅楹笑得比哭还难看，“不猛我怎么就想扔雷炸了呢？”
“嘻嘻嘻嘻，妈妈你是不是累了？囡囡玩儿的好开心，再陪囡囡玩儿会儿吧。”这时候，女童身上涌动的黑气暴涨，浓重了几倍，七窍齐齐流出黑红色的血，一对眼珠不堪重负地从眼眶中爆了出来，滚落到茅楹脚边。
“不行不行，我胃里的三文鱼撑不住了，要吐了要吐了！”茅楹被这一幕瘆到，吱哇乱叫地跳起来猛跺脚。
“小朋友，老阿姨胆子小，这么吓人可不对。”陆惊风从窗台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敛了笑意，面上凝起一片霜寒。
或许是直觉来者不善，小鬼居然颤巍巍地瑟缩了一下。
由于开启了防御模式，她身上的黑气涌动得更暴烈了，七窍里流出的血简直跟喷泉一样，撒的到处都是。
胃里一阵翻腾，茅楹干呕了一声。
“啧。不是说不要吓老阿姨了吗？”
男人伸出左手，绷带从小臂一直缠到掌心，掌心朝上。
女童的脚下晃晃悠悠升起深蓝色的火焰。
在昏暗的室内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美感。
紧接着，正常人听不见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尖锐地响起，几乎震破耳膜。
修长干净的五指逐渐收拢，男人的声线温和似水：
“小孩子不听话可是要吃苦头的哦~”

第2章
“风哥，你刚才有点帅。”
茅楹左手拎着她镶了钻的宝贝高跟鞋，右手拎着罐儿冰啤，赤着脚蹲在大马路边上。
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不整，远远望过去就像个误入歧途的失足女青年。
这副尊容实在是没眼看，陆惊风忍不住念叨：“前两天开会你是不是又做梦去了？老邢强调无数遍了，怎么说咱们也是体制内的人，国家公务员，注意点仪容仪表好不好？再要来个突击检查，还想不想要工资了？给我把鞋穿上。”
“切，就那点贫瘠的工资，都不够我塞牙缝的。”茅楹灌了口啤酒，晃晃悠悠站起身，朝陆惊风肩头上站着的乌鸦吹了个口哨，日常拐骗道，“对吧肥啾？等姐姐辞职了，把你带回家好吃好喝地供着好不好？”
乌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过鸟头。
“不是肥啾是午暝。”陆惊风纠正道。
“啊，肥啾，突然这么冷淡啊，是不是也嫌弃姐姐人老珠黄了？”鸟的态度刺激了大龄剩女，茅楹扑过去一把抱住鸟头，声泪俱下地控诉，“嘤嘤嘤，连肥啾都对我爱搭不理，还有谁要我？难不成真的要去相亲？”
乌鸦被她晃得目光呆滞，生无可恋，连胸前嵌着的黄晶聚魂石都暗淡了许多。
“说了，不是肥啾是午暝。”
陆惊风试图把鸟夺回来，茅楹二话不说，直接把乌鸦的头塞进了自己高耸的双峰之间，还往里怼了怼。
“肥啾，来，感受一下姐姐的柔软。”
陆惊风：“……”
“去你妈的女流氓。”
“咦？风哥，你刚才是不是爆粗口骂我了？”
“没有，你听错了。”陆惊风神色不变，转换话题很熟练，“这次行动，真凶根本没露面，单纯靠指挥那两只小鬼就能行凶，有点手段。”
想起刚刚那恶心的场面，茅楹嘴里泛酸，咽了口唾沫，烦躁地挠起惨不忍睹的头发，“从刚刚交手的情况看来，他饲养的小鬼比藏獒还凶，怨力很强。区区不到一个月，比得上那些养了十几年的小鬼。”
“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高小鬼的怨力，你觉得怎么才能做到？”陆惊风问。
茅楹揉搓鸟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白皙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他……以血饲鬼？”
陆惊风动了动薄唇，刚想再说些什么，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像一棵海草海草海草，随波飘摇~~”
喉咙口滚了一圈的话又咽了进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人名，边清嗓子边给茅楹做了个口型：“老邢”。
茅楹闭上嘴，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喂……”
“陆惊风！他奶奶的，你们天字一号的人呢！晚上七点百里亭开会你是不知道还是忘了？还有五分钟，就差你们组了！还想不想混了？不想混提早跟我说，辞职报告我都替你打好了……”
咆哮声实在太大，陆惊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眼手表。
等那边情绪发泄完一波，他才又把手机拿回来，赔笑道：“是是是，邢局别生气，气坏了伤身体，不划算。我这边临时出行动，耽误了一点时间，马上就到，马上……”
对方直接撂了电话。
“开会开会开会，一个单位如果整天只知道开会，那它离解体也不远了。”茅楹把空易拉罐抛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巴，“哼，老娘迟早跳槽。”
“大小姐行行好吧，你一个财阀二代，拍拍屁股随时可以走人。”陆惊风伸手拦的士，愁眉苦脸，“但是你一走，哥我可就成了光杆儿司令，咱们组就此完蛋。你忍心吗？哥有几十万的房贷要还，还要养午暝，他吃的皇家鸟食儿太他妈贵了，除了这些，还要……”
在陆大穷逼的一路念叨下，他们赶到了百里亭，路上实在太堵，迟到了近半个小时。
进去的时候，邢泰岩正在总结这个月各个组的绩效和破案率。
陆惊风跟茅楹缩肩猫腰，顶着犀利眼刀的凌迟，摸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蹲好，尽全力地降低存在感。
“有些组，具体哪个我就不点名了，功夫不精进、绩效吊车尾、态度不端正、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回回突击检查找不着人，连开个会都迟到，我不知道你们脑袋里……”
天地玄黄，四字部共八个组，陆惊风顶着其余七个组几十道看热闹的目光，咧开嘴笑了笑，如坐针毡。
“这个就不公平了吧？别的缉灵组，少说也三个组员起步，咱天字一号就只有俩，拼绩效拼破案率，一个人四条胳膊四条腿也拼不过啊……”茅楹性子直，咽不下这口气，小声嘀咕。
“陆惊风。”邢泰岩突然点名。
“嗯？”陆组长原本靠着椅背瘫成一汪水，立刻正襟危坐，“邢局？”
“明天你们组的新组员正式到岗。”邢泰岩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通知，顺带施压一波，“这回给你们凑足三个组员，希望下次开会，天字一号能有点长进。”
“好好好。”陆惊风和气地笑成一朵花，“谢谢邢局。”
接下来，会议上把各组碰上的棘手案件逐个分析，按照各组的实际能力重新调配。
这个部分陆惊风他们就是来打酱油的，因为那些棘手重案基本上不是被人数众多的天字二号揽过去，就是被实力强大的玄字一号包圆，基本没天字一号什么事儿。
于是陆惊风跟茅楹，连带着肥啾，二人一鸟一口气睡到会议结束。
邢泰岩气鼓鼓地夹着公文包走了，各组陆续散场。
“呵，瞧瞧他们这副怂样，怎么配得上天字一号的头衔？简直可笑。按我说，趁早取缔算了，让人看了还以为咱们缉灵局都是这路货色，丢人。”
迷迷糊糊间，陆惊风听到前排不客气的议论声。
“小声点，你去年刚来，不知道。天字一号在以前，实力可是最强的组，尤其是他们的组长，姓陆的家伙放在以前……”
“以前？以前实力强现在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啃老本儿了？现在的社会弱肉强食，谁厉害谁说话，配不上名号就该主动让贤，别人不好意思说，他还真敢厚着脸皮占着茅坑……”
陆惊风不动声色地听着，心想，嘴这么欠，是哪个组的人？玄字一号吗？费老狗真不会管教下属。
正想着，平地一声嘹亮的鞭鸣。
“小子，有什么话，有本事当着姑奶奶我的面儿说，背后嚼什么舌根？”
陆惊风睁开眼，只见茅楹冷着脸，站在前排，用桃鞭的鞭把指着一个精瘦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生着一副尖嘴猴腮的刻薄相，鄙夷地笑了笑，“哟，姑奶奶你谁？我这不就是在当着面儿说吗？怎么，不中听？那就对了，这可是忠言逆耳……”
“我呸！疯言疯语还他妈的忠言？我看你就是皮痒欠调教！”茅楹在后面窝着火听了全程，肺都快气炸了，这会儿能动手就绝不逼逼，抬手就想抽人。
男人见势不对，连忙上半身后仰，顺手就把怀里的七星锥掏了出来。
然而鞭子却迟迟没能抽上来。
陆惊风不知何时闪到了身边，扣住了茅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顶一掰，就把桃鞭轻巧地夺了过来。
“风哥！你别管，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这犊子我就不姓茅！”
茅楹双目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伤心了想哭，还是两样都有。
“想打架？把人打残了责任报告你写吗？”陆惊风的面上云淡风轻，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去他妈的报告！”茅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行吧？我不该口无遮拦，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看陆惊风出面，男人见好就收，把锥子又藏了回去，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在嘟嘟囔囔：“女人真晦气。”
刚说完这句，眼前一阵疾风掠过。
“啪”一声皮肉巨响，人就飞了出去。
等众人回过神再看，男人匍匐在地上，一边脸肿起老高，哇得吐出一口血，粘稠的血液里混着两颗白花花的门牙。
“女人晦气？”陆惊风慢慢走到跟前，蹲下来，居高临下地冷眼瞅他，“难不成你是从男人肚子里蹦出来的？”
“你居蓝（然）敢动羞（手）？不怕被开粗（除）吗？”那人没了门牙，说话可劲儿地漏风，含糊不清地理论，三角眼里闪着精光。
“这可四你先挑的四（事）！”
说着，整个人利落地爬起，七星锥的锥尖破风而来，转瞬就抵住了陆惊风的咽喉。
碍着不得内讧的规矩，他手下收着力，不敢一击必杀，只想蹭破点油皮让对方也出出糗。
眼看就要得手，离锥尖只有一毫米的人却突然没了影。
他心下一惊，转身就想防守，膝盖上已经挨了重重一击。
连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就像刚刚那个巴掌一样，对方动作实在太快，没人能看清陆惊风是怎么出的手。
“膝盖骨碎了，回去好好儿养，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叮当一声，天字一号缉灵组的组长把截获的那把七星锥丢到那人跟前，还亲切地摸了摸他的刺儿头，语重心长地教诲道，“以后啊，多做事，少说话，懂了吧？”
“茅小姐，走了。”
“啊？”一切发生得太快，茅楹还处在看戏的放空状态，听到呼唤才反应过来，理了理鬓发，“哦……哦。风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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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南富贵殡仪馆。
邢泰岩提了盏白纸糊的简陋阴灯，踢踏着穿了好几年、鞋口都磨破了的老皮鞋，一路往走廊最深处走。
阴灯上贴着道金符，灯里没火，却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红光颤颤巍巍，很微弱，一阵穿堂风吹过，随时可能熄灭。
然而光线映在墙上，却照出一个黑糊糊的高大人影，负手低头静静地跟着走。
“喏，就这具了。你要的急，没什么太多的选择。”邢泰岩拐入一个房间，拉开一个冰柜，跟某人说起话。
冰柜里冒出一阵白汽，白汽散了，露出里面躺着的冰冷尸体。
阴灯里的烛火猛地蹿了一下。
一个冷得像从寒潭里捞起来的声音突兀地从灯里传出，“女人？”
“这人是长跑运动员出身，得过金牌的那种水平，身体的肌肉含量和强度绝对符合你的要求。瞅瞅，模样长得也清秀。”邢泰岩对那道声音的内容恍若未闻，自顾自推销。
“这是个女人！”那道声音拔高了一些，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急什么，能附在漂亮女人身上，多少思想不纯洁的鬼都求之不得？”邢泰岩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就将就一下，一有更好的身体就换回来呗，你看成不成？诶？！你干什么？别烧了，烧得再激动这会儿也没第二具给你换，大丈夫能屈能伸呷……”

第3章
自从国家颁发政令，大力弘扬民俗国粹，积极开发历史重镇文化古城。汉南这块风水宝地就立马响应号召，房价像是坐上了托马斯回旋粒子加速器，一路高歌猛进花式飙升。
长久以来，穷逼青年陆惊风一直盘算能拥有一份写着自己名字的不动产，于是攥着攒了近五年的老本儿，在年前一咬牙一跺脚，首付加贷款，买了套压在二环线上的小公寓。
自此，本来日子还过得相当圆润的陆组长，走上了出行挤地铁、点外卖靠满减、买衣服盯准反季大倾销的房奴生涯。
晚上近十点，地铁上的拥挤程度没有丝毫缓解。
手机游戏界面顶端的下拉窗口里，微信在不停地往外疯狂弹消息。
陆惊风扫了一眼，处变不惊，一顿操作猛如虎，蛇形走位反身就放了个大，可惜技能漂移的时候没瞄准，直接把己方队友的血槽轰了个干净。
莫名阵亡某队友：woc，这个这个这个狗币风爷什么毛病？
陆惊风：“……”不好意思，本大侠是一匹天生孤狼。
险些被组团围殴之前，他尴尬地退出游戏，点开微信。
【邢太严】：陆组长，跟同事打架，搞内部分裂了？（微笑）
【邢太严】：（图片）
【邢太严】：已通报批评，大字报张贴，凌迟三个月。
【邢太严】：不要沉默，沉默拯救不了你。
【邢太严】：给你个痛快，扣一个月工资，或者写一万字检讨加保证书，随便挑。
陆惊风右眼皮跳了一下，内心咆哮：通报批评？一万字？我做错了什么我就写检讨？龟孙子怼到跟前求收拾，我不过就是成全了他的梦想！你让我写检讨我就写检讨，那我还有没有男人的尊严？
【天字一号颜值担当】：我选检讨。
扣工资？不存在的，这辈子也不可能扣工资的，没有工资就没有钱，没有钱就维持不了生活最基本的样子。
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骨，陆惊风靠在地铁的角落里，打开手机备忘录，酝酿起感人肺腑丧权辱国的长篇检讨。
地铁时不时到站停顿，涌下去一波人，又挤上来一波。
眼角余光里，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士拖着疲惫的步伐，在闸门关前的最后一秒冲了进来。
明明是盛夏，外面温度高得像包子铺的蒸笼，那人穿着厚实的西装三件套却轻松自如，滴汗不流。
“小伙子，穿这么多不热啊？”旁边跳完深夜场广场舞，搭地铁回家的大爷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奇怪地看了大爷一眼，嘟嘟囔囔：“热个屁，我都冷死了。”
大爷心大如天，也不恼，慈眉善目地念叨起来：“年轻人身体有点虚啊，少熬夜多运动，三餐都得按时吃，工作再怎么重要也不能……”
“去去去，一边儿去，烦不烦。”年轻人听不得这种碎碎念，只觉得聒噪，赶苍蝇一样一边挥手一边往里挤，最后在陆惊风身边站定。
滚滚黑气带着凉意，在脚底肆意流窜，陆惊风指尖一滞，抬起眼帘，跟趴在男人肩上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从残破的碎花连衣裙跟黑长的头发看来，应该是位姑娘。
只见她佝偻着腰，手脚并用，以一种很不自然的方式缠在男人身上。陆惊风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哪里不自然。
她的胳膊和腿从关节连接处开始，呈90度向外翻，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由于手不能抓腿不能合拢，她只能用上臂勒住男人的脖子，把自己固定住。
察觉到有人对她行注目礼，那双缩成极小一点的黑色瞳仁机械地一转，颤悠悠地盯住陆惊风。
死得真惨。陆惊风面无表情地想。
那张脸也就眼睛还能勉强瞧出个样子，其他地方整个一片血肉模糊，鼻子塌了，嘴唇也没了，八颗牙和下颌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滴滴答答往下流着涎水和黑血，不是骷髅却比骷髅还不美观。
陆惊风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表，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到站？”
女鬼以为他只是在看站牌，便打消了疑虑，收回目光，专注地啃起背着她的那个男人的脖子。
到站下地铁之前，陆惊风想了想，还是拍了一下背鬼大兄弟的肩，递出一张名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兄弟，需要帮助的话，来这个地方。”
那人昏昏沉沉的，反应很迟钝，名片被塞进手心才反应过来，翻过来一看：黑色磨砂铜版纸上赫然印着“驱鬼缉灵”四个烫金大字。
除此之外，就是一串小号字体的地名，连个联系方式也没有。
他莫名其妙挠挠头，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假冒伪劣臭道士，再一回头想损两句，人已经不见了。
于是不甚在意地把名片揣进口袋，打算下了地铁随便找个垃圾桶就扔了。
“为什么放过她？”单肩挎着的背包里，乌鸦探出头，眨着困惑的绿豆小眼睛，“怨气深重，已化恶灵。那男的性命难保。”
陆惊风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罪有应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午暝难得意识清醒，老神在在地啄起他的头发，“每年局里的道德水平监测你是怎么过的？”
“我不是给了他名片吗？”嘴角弯起一丝浅浅的弧度，陆惊风耸肩，“机会只有一次，看他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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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新组员要来报到上任，天字一号缉灵组的所有成员为了营造出热情友好的表象，一上午哪里都没去，专门在办公室候着。
等来等去，一直到吃午饭的钟点，连个鬼影也没瞧见。
茅楹抱着肥啾快把鸟头给撸秃了，躁狂得很。
“不是，风哥你打个电话催一催啊？我下午要去做头发的，Tony老师可是很难预约的，万一黄了，我就……把肥啾炖了煨汤喝！”
“谢谢，刚好这两天他吃的那个鸟食牌子又涨价，麻烦大姐动手了。”面对威胁，陆惊风不为所动，“再说，人都没见到，我哪来他的联系方式？”
“问老邢啊。他派来的人，还能不知道？诶，你猜新组员是男是女？”
“男的吧。”陆惊风叼着笔杆，头疼于那篇万字检讨，“如果是女的，老邢会提前打招呼的，针对我进行一番深刻的思想教育。什么要时时刻刻体恤女同志啊，不要把女的当男的用，不要把鸟儿当人用之类的。”
“男的啊，帅不帅？”某个被当成男的使唤也丝毫不介意的女性，灵魂深处突然燃烧起求知的火焰，“多大年纪？这年头还兴不兴办公室恋情？哎呀，我妈这两天总催我相亲结婚，这回要是来个看得顺眼的，风哥你就帮忙撮合撮合呗……嘶，肥啾你啄我干什么？吃醋了？放心啦，姐姐有了小鲜肉也不会忘……”
茅楹在外太空环游一圈的美好想象在办公室那间摇摇欲坠的门儿被推开之后，戛然而止，彻底凉凉。
“酷姐你谁？”
“酷姐？”陆惊风从自我忏悔的海洋里抬起头。
门口背光站着一人，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穿着灰色长袖连帽衫，破洞牛仔裤，黑色口罩遮了大半边脸。
从直男思维出发，陆惊风横看竖看没看出来这人是男是女，在他的认知里，女人都像茅楹那样，长发飘飘妆容精致作天作地。
这种留着短寸、自带杀气的物种……难道不是同胞带把大兄弟？
“有……胸……”茅楹用手挡着半边脸，以口型点醒他。
陆惊风恍然大悟，再看回去的时候，果然注意到那人身前若隐若现的曲线。
“小姐，您找哪位？”他连忙盖上笔帽，站起身。
“啪”一声，一份委任书不客气地拍在了桌上。
“新组员？”陆惊风跟茅楹异口同声。
“嘎？”肥啾慢了半拍。
“不是小姐，我是男的。”酷姐眯着眼睛，如是提醒。

第4章
如果一个小姐姐用软软糯糯的萌妹音跟你说：我是男的。
一般人会有什么反应？
尽管对方已经努力地压低了声线，并且试图用高冷阴鸷的眼神传达出诸如“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此类的讯息。
茅楹：酷姐是个性别认同障碍症患者？病得不轻啊。
陆惊风：……这孩子是在逗我呢吧。
周遭的空气一瞬间被冷冻，肥啾应景地拍了拍翅膀，低空飞过。
酷姐开口之后，可能也觉得自己的音色柔和了那么一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他的眼神掠过那两个木头桩子一样的人形活物，环顾四周，把这间巴掌大的办公地点打量了一番。
四面白墙，一面留给了门和打印机，三面摆放着办公桌，正中间的吊顶上悬挂着一只青铜鸟笼。
其他再多就没有了，也塞不下。
酷姐内心翻着白眼：邢老贼给他安排的地儿真他妈寒碜。
陆惊风在此人眼里看出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也在心里翻白眼：老邢果然不可能塞给他一个正常人。
“你是组长？”酷姐双手插着兜，只略微抬了抬下巴，点名这里唯一的男性。
“对，我是组长陆惊风，你好。”
陆惊风和和气气地走出来，论表面功夫，没人比他做得更到位。
“这是组员茅楹，这只乌鸦大名午暝小名肥啾，你看喜欢哪个都可以随便叫。不知道小姐……先生……哈哈哈，阁下怎么称呼？”
“陆惊风？”酷姐掀起眼皮，眸底闪过一丝戏谑，撩开腿就往那张唯一没有堆放杂物的办公桌走去，“我就叫……林谙吧。”
这不确定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名字是临时取的。
一旁看热闹的茅楹突然爆发出杠铃般的笑声，差点把她肩头立着的肥啾给抖下来。
陆惊风回头瞪了疯婆子一眼，再转头，新组员已经以一种霸道总裁的姿势落了座，并且十分熟练有范儿地把腿交叠，搁在了桌上。看那样子，就在等人自觉地递上热茶。
“行，那我们以后就叫你林谙了。咱们这儿也没什么规矩，外出早退还是请假，大小事跟我说一声就行。”陆惊风见多了奇葩，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什么事儿都好商量，货真价实的佛系好组长。
新组员的性别到底是什么？关他屁事。
“啊，对了，有一点必须强调一下。”陆惊风像是临时记起来，补充道，“不要惹事。”
林谙弯起眼睛，带着点挑衅与他对视：“什么程度算惹事？”
“连累到其他组员。”陆惊风的视线与他交锋两秒，平静地收回，微笑着转身，“一切责任报告和检讨解决不了的事都不要惹。”
短短两秒的眼神交流，看起来云淡风轻，林谙却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威压兜头砸了下来。
有意思。
他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被调戏却不自知的陆组长。
这人身材很修长，目测一米八五上下，窄腿西装裤把那双长腿笔直的线条勾勒出来，裤脚下露出一小截骨感的脚腕，混搭着半新不旧的运动鞋。身上罩着的一件白色衬衫松垮得像个大被单，衬衫下摆一半扎进裤子一半闲散地荡在外边，再配上那头杂乱的鸟窝发型，里里外外都透出不正经。
陆惊风……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林谙忽然觉得很耳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什么地方呢？
若隐若现的思路像根红线，在空中飘来荡去，最后被一声巨响彻底掐断——那个妆容冶丽的大胸女人踩着高跟鞋，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摔在了他桌上。
“亲爱的新同志，这是现阶段还没解决的案子，你随便挑几件上手？”茅楹嚼着口香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谙在那摇摇欲坠的小山堆里随便抽出一份，摊开来放桌上，闭目养神。
茅楹盯着他猛瞧了一阵，压低了嗓音凑近道：“小妹妹，你真叫林谙？”
小妹妹三个字让林谙的眉毛重重一挑，久久都落不下来，烦躁得想捶胸口：“我是你哥，就叫林谙，爱信不信，滚。”
“啧，小妞脾气挺烈。”茅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大小姐当下有点不高兴，板起脸，“行吧，林谙，跟我去趟医院。”
“你下午不是要去做头发？”陆惊风放下笔，拿起背包，“哪个医院？我去。”
“行呗。”茅楹想起Tony老师，妥妥儿让贤，“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那三个孩子都是美禄医院出生的，你们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我估摸着，凶手应该是有办法接触到出生档案之类东西的人，不然怎么可能精确掌握这些孩子的生辰八字？”
“好。辛苦了。”说话的空隙陆惊风已经迈开长腿，走到了门口，他朝新组员招招手，“走吧。既然来了，闲着也无聊，风哥带你捉鬼玩儿。”
林谙皱眉：“……”还要外出做任务？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休养，这跟刑老贼说的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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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什么？”
进医院大门前，陆惊风问林谙。
林谙想说没有我不会的，但这话显得太狂，他现在得低调做人，于是虚心道：“你需要我会什么？”
陆惊风：“……”
哇塞，现在的姑娘好狂，需要她会什么就会什么吗？那就不怪他不客气了。
“演戏会不会？”
“演戏？”
话音未落，陆惊风长腿一勾，暗戳戳一记横扫。
林谙一时不察，小腿被绊了一下，重心失控，整个人朝后仰倒。在快要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他原本打算直接一个后空翻安稳落地，一双温热的手却横空搂住他的腰，把人截住了。
紧接着耳边响起陆惊风惊慌失措的呼喊：“老婆！你怎么了老婆！人呢，来人啊！医生，这里有人晕倒了！”
喊完直接把林谙的头摁进怀里，按得严严实实，低声急促道：“闭眼，装死。”
林谙稀里糊涂间，从缝隙里瞄见一大群人围拢过来，于是极其配合地头一歪腿一蹬，直挺挺地“死”了过去。
“乱喊什么？人咋了？”
“刚才还好好儿的，进来就倒了。外面这么热，是不是中暑了啊医生？”陆惊风满脸焦灼，抱着老婆不撒手，丈夫人设走得很用心。
“你放手，哎呀，放手我看看，人没中暑都被你捂中暑了。”医生掰开陆惊风的手臂，把林谙解救出来。
然后林谙就感觉到有人把他的衣服拉链拉开，再把他口罩拉开，上手直接掐人中，那力道……差点没把他掐得背过气去。
一波抢救搞完后，人还是不醒，医生有点慌，直接让担架过来。
这些还不算什么，林谙内心的怒火已经烧焦了五脏六腑，可爱的陆组长又往火里添了一勺油：“医生，我老婆没事吧？她还怀着孕呐，三个月了。”
林谙气得只想当场诈尸。
医生一听，肚子里还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连忙指挥着抬担架的两个实习医生：“快快快，往妇产科那边送！”
一番手忙脚乱的检查之后，林谙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了住院部的妇产科病房。
“你最好努力跟我认真解释一下。”他冷冷地盯住病床旁守着的陆惊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
戏精陆演得太投入，连眼眶都可疑地红了，边低头削着苹果边自责：“老婆，都是我的错。孩子没了咱们可以再要，你要是气伤了，我可怎么办？都快把我心疼死了。”
“是啊，没了就重头再来呗，小夫妻俩没啥毛病的，要个孩子还不简单？”隔壁病床上挺着大肚子保胎的中年妇女宽慰道。
林谙捏紧了拳头，飞过去就是一记恶狠狠的眼刀。
“哎呦，年轻人，你这小媳妇儿脾气可大哩，平日里惯多了吧。”那女的一番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翻了个白眼，刷的一声把床帘拉上了。
没了观众，就没得演了。
陆惊风抹了把脸，递过去削好的苹果，“抱歉，你就先在这儿躺着。等我把凶犯找出来了，回头请你吃饭。”
“你想找人，直接大大方方地进来找啊，整这出干什么？”林谙很恼火，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今日晚十点二十，天干地支全阴，这时候出生的孩子符合那人作案的全部条件。”陆惊风一边解释道一边笑得特别可亲，“所以整晚我们都得守在这里。”
“刚刚我去所有病房转了一圈，今天晚上有很大概率会临盆的产妇有六个。我们要配合好，先确保孩子们的安全，再伺机抓人。”
林谙狐疑地瞅了他一眼，“陆组长，你真的不是在耍我？”
出于一种男人的直觉，他总觉得陆惊风就是看他不顺眼，想来个下马威，才计划了这么一场闹剧。
“怎么会？你想多了，就算你的名字跟我有点犯冲，我又怎么可能肚量小到因为这，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陆惊风温柔一笑。
林谙：“……”

第5章
陆惊风懒散地靠着窗台，手里捏着那把一寸来长的水果刀，转笔一样地转着。
薄薄的刀锋闪着寒光在指间上下飞舞，回回都惊险地擦着突出的骨节掠过，离剐皮削肉也就毫厘之差。
他边耍帅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再说了，林小姐，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
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咻”地一声，有尖锐的利器划破了病房清凉的空调冷气，往正在灵活翻飞的手指袭来。
高速旋转的水果刀叮的一声被打中，陆惊风只觉得五指连着手腕都被震了一下，刀脱离了原有轨道，铮然落地。
低头看过去，一根亮晶晶的银针直接穿过刀身，钉进了地面。
再细瞧，居然是打点滴的那根注射针。
被卸了拔出来,充当了暗器。
陆惊风眉峰一挑，刚想对林谙杰出的指力拍手叫好，干净利落的拳头，裹挟着劲风，就不打招呼地滑到了跟前。
他本能一偏头，堪堪躲过。
那只拳头擦着鼻梁过去，陆惊风近距离注意到这人的皮肤苍白得不似活人，静脉也呈现一种诡异的深紫色。来不及细想，眼看那人意图抽手，他忙以手刀下劈，格住那条纤细的胳膊，另一只手隔着长袖攥住对方手腕。
一拉一扯间，让那记暴戾的右勾拳有来无回。
陆惊风不明白怎么就动了手，正打算开口说几句软话，挽回一下场面，眼角余光里却倏地掠过一道黑影，有什么东西从那条胳膊的衣袖里蹿了出来，角度刁钻，灵活得恍若活物。
一时避之不及，还没退出半步，一根凉凉的黑线就已然勒在了喉结上。
黑线的触感很奇怪，冰寒入骨，一起一伏像是有自己的呼吸，甚至还在缓慢地蠕动。
陆惊风口水都不敢咽一下，生怕这个疯女人一个手抖就给他割了喉管，血溅当场。粗略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求和的言辞，再一低头，他猝不及防地落入一双杀气腾腾的幽深瞳眸。
电光火石间，他仿佛看到一匹磨尖了利爪和獠牙的恶狼，正不动声色地蛰伏在这具平凡的躯壳里，随时准备突然跃出，撕开敌人致命的胸腹。
“easy，calm down~~~”学渣陆组长硬生生被逼出了第二种语言。
“恶狼”压低了嗓音警告：“劝你别惹我。”
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经典狠话，“会死得很难看。”
“那我很怕怕哦。”每次面对威胁，陆组长都忍不住要皮一下，好缓解一下紧张。
于是缠在颈项上的黑线就毫不客气地勒紧了一分，划破了外面一层油皮，渗出一行鲜红的血滴。
温暖的血液甫一离开毛细血管，就被那根黑线吸收殆尽。
陆惊风感觉到脖子上的东西一见血就兴奋起来，蠕动的速度加快了一倍。酥酥麻麻的痒意混杂着星点疼痛袭击了中枢神经，大脑感知到危险，全身的肌肉自发绷紧。
气氛沉默下来，二人僵持着，此时只要有一人有所动作，厮杀一触即发。
走廊上，几位查房的医生风风火火地经过。
“四号床那个紧急送进来的病人醒了没？”
两人对视一眼，林谙手腕一转，黑线恋恋不舍地松了开，重新爬回袖口。
一进门，领头的主治医生就察觉出这房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她的目光在那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身上逡巡一遍，了然于胸。
在妇产科任职的年头长了，什么破事都见过：保小不保大的混账男人、重男轻女的刻薄婆婆、独自一个人过来生娃的单亲妈妈……由此炼出一双火眼金睛，只消一眼就知道这家有啥过不去的坎儿：这不是明摆着吗？都以为孩子没了，互相怄气呢。
“行了，两口子置什么气？”医生推了一把陆惊风，把林谙赶上床，“都是一场乌龙。你那是假孕，做了B超了，根本就没怀，没怀哪有的掉？有啥可吵的？”
废话，要是真有了那还得了？林谙双手环胸，面若寒霜。
“老公安慰安慰，再接再厉就行了。别的没什么毛病，就是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大好，特别虚，挂几瓶营养液，明儿个就出院吧。回去好好养着，不然就这个身体状况，怎么耕耘都难结出果子来。”
陆惊风全程赔着笑脸：“好的，医生。谢谢了，医生。慢走啊，医生。”
“耕耘？”林谙气出冷笑。
“哈哈哈哈，姑娘别介意，实在不行，要不你再划我两道？”陆惊风捂着自己脖子，一脸真诚，“反正我皮糙肉厚。”
“姑娘个屁，老子是你大爷！滚蛋！”
陆惊风：“……”
出师未捷就挂了点彩，陆惊风悻悻地去药房捯饬了一个创口贴把那道浅浅的伤痕贴上。创口贴还是走萌萌哒卡通路线的，粉红小猪佩奇。
啧，凶什么凶？谁还不是个社会人？
回去的路上，他大人不计女人过，打包了一顿晚饭，两菜一汤再加一份水果拼盘。对于穷逼陆惊风来说，这顿就很丰盛了，因为那个犀利医生说了，新组员身体不好，得补充营养。
他默默地在心里盘算，这新组员吧，真名不肯吐露，性别也不明，脾气态度还恶劣，哪儿哪儿看着都不像正常人。但从刚才交手的那两招来看，身手敏捷速度一流，貌似还有秘密武器，实力是一等一的不错。
对目前的天字一号缉灵组来说，实力强比什么都重要。在绩效和破案率面前，在年终奖和房贷面前，其他都算个屁。
这么一想，这位新组员的加入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有了他，小组想要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越想心里越美滋滋，陆组长觉得邢泰岩总算靠谱了那么一回，掏出手机就想发一通溜须拍马的感谢信。
短信刚编辑到一半，走廊里转了个弯，半边身子就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狠狠地撞了一道，直撞得他肩膀发麻，手机脱手，飞出去老远。
番茄鸡蛋汤当即洒出来一半，几片葱花沾上衬衫的前襟，随着重力在纯白的布料上蜿蜒出几道油乎乎的小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没事吧？”中年医生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戴着副瓶底厚的高度近视眼镜，他连忙把手机捡回来，满脸歉意，“紧急剖腹产，我赶着去做手术。您看看手机摔坏了没。”
陆惊风皱着眉掸了掸衬衫，接过手机，抬头的时候，瞥见对方面皮底下与脖子的相连处，有一圈浅浅的红痕，面色倏地一变。
医生见他脸色不虞，又是挠头又是搓手，加上要赶着去手术室，语气有些焦急：“先生，要不我给您一个联系方式，您的手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衣服要送去干洗，都由我来赔付？”。
陆惊风瞥了一眼他的胸前挂着的名牌，面色恢复如常，和气地摆手：“手机就蹭破了点外漆，便宜衣服搓搓了事。还是手术重要，快去吧医生。”
那人连连点头，说了好几句抱歉，又道了好几句谢谢，才跺着碎步子小跑着离开。
陆惊风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等转回病房，他放下饭盒，对床上躺着闭目养神的人说：“林大爷，快填饱肚子，等着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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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
隔壁病床七个月身孕住院保胎的大婶突然发作，羊水提前破了，满床的被单全都湿透，抱着大肚子在床上痛得哭天抢地。
她那老公光看面相就知道是个胆小畏缩的，狂按了几下护士铃就抱着头满屋子打转，嘴里念念有词一通，什么佛祖菩萨耶稣上帝真主阿拉，甭管什么宗教，全都拉来临时充数。
“个杀千刀的，你离我那么远作甚？老娘生孩子这么疼都是为了谁？！还不快过来！”大婶就算疼得死去活来，教训懦弱丈夫的力气还是有的，扯着嗓子怒骂。
可怜的男人一被骂就缩起了肩膀，哆哆嗦嗦地走近了些，被老婆一把薅了过去，一波阵痛来了，就被揪着头发疯狂乱甩。
病房里一下子成了男女混合嚎叫。
林谙捂住耳朵，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直想冲过去把两人的嘴用泥巴给封死。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值班医生跟护士长总算赶了过来，陆惊风拉开一角床帘。
不出所料，今晚的值班医生就是走廊上撞他的那个。
“就他？”林谙歪着头，从缝隙里看出去。
陆惊风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剖吧，你这算早产，顺产的危险可是很大滴。”医生随便溜了一眼，直接提出建议，还不忘恐吓一番，“看看，羊水都快流干了，再不剖孩子就闷死在里面了。”
“不行，说什么我也要顺产，医生你别吓唬我，我心里有数……”大婶掐着老公的手臂，疼得脖子上那根青筋涨起老高，却仍然坚持己见。
医生跟她说不通，转头问老公：“家属，你怎么说？”
“剖剖剖……还是剖吧老婆，我担心啊……”那男人一听有危险，吓得肝胆俱裂，一咬牙，这辈子就硬气了这一把，“剖！听我的！医生，咱们剖。”
那产妇此时就是不依也没了话语权，家属直接替她做主签了手术同意书。
“行，那护士长你去准备手术室，赶快把人推过来吧。”
背过光，医生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差一刻。
他舒了一口气，一抹得逞的冷笑一闪即逝。
“他会掐好时间，让那孩子在十点二十准时出生。”陆惊风合上床帘，“一个八字纯阴的孩子就这么人为产生了。”
“你们缉灵局不是驱鬼缉灵吗？怎么连活人也管？”林谙低头玩起手机，随口提醒了一声，“那个医生，是个活的，归重案组管。”
“有时候活人的执念更深，比阴魂恶灵更可怖。那边一时半会儿管不了，就这么放任不理，这世道不得大乱？”
“怪不得你说你们组绩效低下，合着都是组长爱多管闲事。”林谙冷声讥讽。
陆惊风笑了笑，也不辩驳，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一卷泛黄的旧绷带，绷带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毛糙脱线，他用牙齿叼住一端，拉紧，右手慢慢地给左手缠上。
“你手怎么了？”林谙从微信聊天里抬起头。
陆惊风难得的没有有问必答，只是扯了一个苦笑，比哭还难看。
交浅不言深，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林谙垂下眸子，不去深究。
叮咚一声，微信里邢泰岩回了消息。
【邢太严】：你居然不知道天字一号的陆惊风？这些年林老爷子是把你扔进深山老林闭关苦修了吗？
【不姓林】：呵。再提林天罡。恩断义绝。
【邢太严】：得，你们父子两的事我不掺和。不过我还以为你是知道陆惊风这号人物，才答应去的天字一号缉灵组呢。啧，你们组长当年可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等等，我给你个提示啊。
“11楼手术室。一起去？”陆惊风缠完绷带，把衬衫的袖子放了下来，遮住。
他摊开手掌，一小簇蓝色火苗飘飘忽忽地从他食指指尖升起，一开始还掌控不到位，时而火光大胜，时而又哔剥一声熄了，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稳定下来。
林谙盯着那点妖异的火光，和火光映衬下那张沉静的侧脸，一线熟悉感在心头萦绕，若隐若现，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次是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邢太严】：焚灵业火。

第6章
陈景福今年四十三岁，掰着手指往上数三代都是茅山道士，修炼一辈子，干的尽是走阴镇宅看风水这些营生。
这种营生不好做，陈家太爷爷那会儿，还算有些天赋异能，在风水圈名声大噪，鲜亮一时，但越往下传，子孙后辈就越废柴。一代不如一代，等传到陈景福父亲的时候，基本上就成了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靠一点皮毛勉强维持生计。
陈景福小的时候还曾经跟着学了点边角料，后来上学上出了名堂，就弃道从医，顺风顺水地当了一名三甲医院的产科医生。对这他也挺满足，每天迎接新生命的诞生，也是功德一件。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么幸福又顺遂地过下去，灾祸却如同觊觎已久的猎豹，在前年突然跃出，一口咬住了他的咽喉。
变故一开始，发生在他唯一的儿子早晨刷牙时的牙龈出血，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持续不断的发烧，淋巴和肝脾的肿大，最后呕吐频发、皮肤出现绿色的可怕硬块，捱到这一步，他天真可爱的儿子也早就因为化疗，失去了乌黑茂密的头发。
病危通知单开始像雪花般密集地飘到他手上，纸张很薄，也很轻，很难想象上面居然能承载生命。
医术解救不了他的孩子，陈景福才想起祖传的茅山术。
他把乡下的祖屋翻了个底朝天，就只失望地翻到几本残破的经书，从头翻到尾，也没看到期望中的起死回生之术。他不甘心，掘了太爷爷的坟，在枯骨堆里找到一根玉简。
当天晚上，他枕着玉简睡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位无脸人告诉他一个法术，可以通过养小鬼，取阴魄还阳魂。
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陈景福心惊胆战地照做了，第一个孩子死的那天，奇迹在翌日清晨敲响了他家的门，他的宝贝儿子从休克状态苏醒了……
“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生错了时辰。”
男人一身满是皱褶的白大褂，静默地站在保温箱旁，箱里柔和的蓝光投射在他冰凉厚重的镜片上，使人看不清底下掩盖着的目光。
保温箱里，红彤彤的婴儿被粉嫩的襁褓裹着，因为早产，眼睛还没睁开，肺部功能还没发育健全，小巧的鼻子里插着氧管。也是个男孩儿，此刻正无意识地吮吸着大拇指，甜美又安详。
陈景福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医生，特意过来照看脆弱的早产儿。
托管间监控的线被剪了，护士也被打发去查房，他慢慢伸出双手，把孩子轻柔地抱了出来，动作间甚至带着点虔诚和温情。
就差你一个了。
他面带微笑，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提前自心间溢了出来。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缠绵病榻瘦成一把骨头的儿子伸了个懒腰，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然后他抖擞精神下了床，没有任何人的搀扶和帮助，自己穿衣洗漱整齐地坐在了餐桌旁，揉着饿扁的肚子对他妈撒娇：怎么早饭又是速冻水饺。
嘿，该让孩子他妈闲暇时候去报个烹饪班了。
陈景福心里合计着，手下越发从容，不紧不慢。婴儿实在太小，不懂挣扎，捆绑的手续也免了，于是直接按住孩子的手脚，拿出分魂针，对准了眉心。
针落下去的一刹那，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从所未有的宁静。
然而空气中并没能传来意料之中穿透皮肉的声音。
手腕却忽地被折了一下，卸了力。
“噫，这么小一点的初生儿，你怎么下得去手？身体里住了鬼，人性也被蚕食了吗？”一道清冷的男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嘲讽。
陈景福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将人看清，腰上就被狠狠踹了一脚，感觉肾都被踢裂了，整个人斜着飞了出去。
“是你。”他扶着眼镜撑起来，记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走廊上相撞的那个。
陆惊风把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回保温箱，转过身，居高临下，“收手吧陈医生。”
那眼神很古怪，陈景福居然在里面读出一点怜悯的味道。
还有他刚才说的，身体里住了鬼是什么意思？
没待他细想，脑仁突然剧烈震颤了起来，嘎吱嘎吱，像是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啃吸着他的脑髓，与此同时，心底升起一道暴虐的声音：没用的东西，去啊，去把阴魂抢回来啊！你不要星星的命了吗？
星星是他儿子的小名。
是啊，星星还在重症监护室苦苦支撑，他怎能就此放弃？
陈景福被戳中死穴，麻溜儿地从地上爬起，梗着脖子，不管不顾地朝保温箱扑了过去。理智在那道声音的驱使下，全线崩盘，他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术刀，朝挡在保温箱面前那男人的心口扎去。
陆惊风不闪不避，眼神一凛，抬腿又是一脚。
对于正常的活人来讲，受过专业训练的缉灵师在打架方面，那就是仰望的存在。
这次踹在了胃上，陈景福哇的一口把晚饭吐了个干净。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疯狂的暴走状态，趴下了又爬起来，就算口吐血沫，也不停地叫嚷着进攻，嘴里语无伦次地叫嚣着：“给我，给我，给我，把孩子给我。”
陆惊风觉得再这么踹下去得出人命，直接对着他后颈来了一记手刀，人应声昏迷瘫倒。
林谙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组长架着个大汉往安全出口走。
“你干什么？”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去地下停车场。”陆惊风满头大汗，扛着个虎背熊腰的成年男人，他走路有点喘，“事情还没解决，得找个隐蔽又安全的地儿。”
“人不是已经被你撂倒了吗？”林谙看了看他架着的那人，拍拍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完全人事不省啊，还有什么没解决的？”
“你没看到……唉，算了，先下去再说，别愣着啊，来搭把手，真他妈的沉……”
“松手。快。”身边人刚刚还在正常说着话，这会儿音调陡然转冷，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像是与生俱来。
陆惊风下意识屈从，想也不想地就松了手。
陈景福的身体没了支撑，皮球一样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到了尽头，又被墙壁反弹回几步。
“我去，把这哥摔傻了怎么办？”陆惊风内疚地闭了闭眼，转头就训人，“刚刚怎么了你就让我松手？”
“傻是摔不傻的，因为连命也没了。”林谙伸手把他往台阶上拉了一把，自己上前一步，这样子看上去，就像是把陆惊风体贴地护在了身后——如果他现在不是比陆惊风整整矮一个头的话。
陆惊风的视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越过林谙头顶，往前看去。
陈景福原本被摔成背靠墙坐着的姿态，这会儿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阖着的眼皮也掀了开，翻着白眼，慢慢朝上扬起了头。
陆惊风本能地跟着抬头，往上瞅了瞅，除了白花花的墙壁，就是盘旋而上的楼梯，其他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就实况目睹了惊悚的一幕。
陈景福脖子上的那道红痕慢慢裂了开，从左往右，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先是最外面死白的油皮，再是一层澄黄的脂肪，接着是红肉筋膜。
多么生动形象的一场解剖课啊！陆惊风当场就想压着恶心鼓掌。
等撕开一道腕口大的口子，陈景福的头就往一边倾倒下去，另一半还粘连在脖子上，黑红色的血浆静静地流了一地。
一团小小的黑影从口子里慢慢挤了出来，先是头，再是肩膀，身体，腿……此情此景，像极了一场艰难的分娩。
等它全部出来了，湿哒哒、黏糊糊地朝陆林二人爬来，斗大的眼眶里空洞洞一片，是个婴孩的模样。

第7章
一步、两步、三步，鬼婴顺着楼梯爬上来。
可能是因为最后那份阴魄没能成功摄入，它有些先天不足，只化成了上半边身子，腰以下的部分全是一片看不清的混沌黑雾，一切行动，都只能仰仗那两条细痩嶙峋的胳膊。
身体小，头却大得出奇，猩红的舌头也长得超乎想象，它一路匍匐逶迤，津津有味地舔着台阶，发出呲溜呲溜的诡异声响。
陆惊风和林谙两人都站着没动，静静地欣赏着。
等鬼婴近在咫尺，几乎就在脚下的时候，陆惊风嫌弃地开口：“这丑东西真不爱干净。”
林谙身形一僵，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一言难尽。
这时候你跟我说这？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陆惊风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
也不知道是丑东西三个字伤自尊了，还是批评它不爱干净使其恼羞成怒了，鬼婴尖锐地龇了一声，猛然跃起，绕过前面挡着的林谙，直接就往陆惊风的脸上扑过去。
林谙抹了一把脸：让你作，拦都拦不住。
陆惊风豁了一声，身子往后仰倒，只手撑在楼梯扶手上，两条长腿一蹦，直接纵身从三楼跳了下去，抱头打滚，一落地就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冲。
那鬼婴也是个有气性的，看都不看剩下的林谙一眼，估计也是觉得跟女人打架没劲，在墙上猛地一弹，转头就往陆惊风窜逃的方向紧追过去。
楼梯间太狭窄，根本施展不开手脚，陆惊风其实是故意把鬼婴引到更加宽敞的地方。一冲出去，他就守在门口，掏出包里桃木灰烧就的黑炭，笔走龙蛇，用五秒钟功夫临时在地上涂鸦了一个拘灵阵。
鬼婴果然尾随而来，一大脑袋栽进了阵中。
拘灵阵遇恶灵则启，金光暴涨，鬼婴怪叫了一声。
但也就只叫了那么一声，它冲刺过来的速度太快，直接挣脱了阵心的引力，由于强力摩擦，身上冒起浓烟。
浑身“仙气”的鬼婴转过身，狂甩舌头。
陆惊风这才发现他可能小觑了这个丑东西，心下一紧，默念起业火咒。这个祖传的绝招吧，放在以前，那是收放自如，逮谁烧谁。现在风光不再了，时灵时不灵，越急越不灵，恼人得很。
念了几遍，左臂上熟悉的灼烧感迟迟不来。
陆惊风心知一时半会儿这绝招是凉了，索性放弃，直接撒开腿狂奔，满车库的遛起了鬼。
边跑边伸手往背包里掏符纸，也不看掏出的是些啥，闭着眼睛就往后扔，最后背包被掏空，他直接把包甩过去。
霹雳哐当一阵响后，脖子上倏地一凉，脚后跟一蹬，他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围着车库跑了有几圈，就是马拉松选手他也喘。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拉着风箱，嘴里弥漫开铁锈味，加速泵动的心脏提高了全身血液循环的效率，导致手脚脑门儿都是热的。
唯独后颈和左边肩膀是冷的。
陆惊风咽了口唾沫，一低头就看到一条猩红的舌头，软塌塌地从肩膀上荡了下来。他不是很想扭头跟那个丑东西来个深情对视，只是僵立着不动，想伸手掏出裤兜里的匕首。
然而手指刚刚触到裤兜边缘，他发现自己被冻住了，除了眼睛能转，其余哪里都动惮不得，就像被下了定身咒。
而那条湿滑的舌头突然打挺绷直了，舌尖长出倒刺，猛地往心脏的位置戳刺过来。
实在没办法，只好走下策。
陆惊风急促地低唤了一声，“鲶鱼！”
左臂上缠着的破绷带应声缩紧，以磅礴之力越收越紧，紧了还收，毛糙的边缘一点一点嵌进血肉，拼命绞死。血液几乎被勒得凝滞不动，左手手背的筋脉暴涨，根根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那股灼烧感这才姗姗来迟。
他拼尽全力，艰难地动了动颤抖的手指，眼看灼烧感还差一点即将到达指尖，呲啦一声，那条舌头也刺破了衬衫。
陆惊风的鬓角渗出冷汗。
这时，一道黑影从斜后方凌空俯冲而来，迅疾地缠住鬼婴的大脑袋，一起从他身上滚落出好几丈远。
禁锢一下子就松了开，陆惊风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没站住。抬眼看过去，临门一脚救他的，是今天下午险些给他割喉的那条“黑线”。
一转头，林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身边，虽然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冷漠的样子看上去有点欠扁，但陆惊风还是莫名其妙感受到一股含蓄的队友爱。
“黑线”与鬼婴缠斗得难舍难分，那鬼婴凶悍异常，战斗力爆棚，虽然只有伶仃两条胳膊，但速度奇快，狠厉刁钻，隐隐有把那条线压着打的走向。
斗着斗着，不知道是不是陆惊风的错觉，他觉得那“黑线”的直径越来越长，个头越来越大，原本只有小拇指那么粗，缓一会儿再定睛一瞧，已经扩大到脸盆那么大，且有止不住的趋势。
不光粗细有了变化，形态也不一样了。
渐渐地，能看出头尾了，还多出了四只爪子，头上长角，尾上出麟。
陆惊风想了想，这他妈不会是条龙吧？
他瞪着眼睛低头看向林小姐，林谙高矜地抬起下巴，嘴角得意地扬起一抹拽拽的笑，高深莫测地道：“式兽冥龙。”
式兽？有什么知识点一闪而过。
“东皇观林氏？”陆惊风一拍手，忽然意识到他貌似收了一个不得了的组员，下意识追问，“林天罡是你什么人？”
林谙皱了皱眉，侧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冷漠后脑勺。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气场很明显。
这时，那只式兽咆哮一声，叼起鬼婴往空中一抛，张开大嘴，就咕噜一口囫囵吞了进去。
战场安静下来，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陆惊风目瞪狗呆了良久，才把掉下来的下巴勉强收回来：“完……完了？”
“嗯，估计不太好消化。”林谙点点头，冲他的式兽招手，“大清回来。”
那条五大三粗的冥龙扭着腰亲昵地游了过来，从林谙的脚跟开始盘，一直盘到头顶，把喷着浊气的头颅搁在了林谙的肩膀上，看样子，是在求表扬。
林谙撸猫一样撸了一把它的头，随后打了个响指，那庞然大物就乖乖还原成了黑线样貌，拱头拱脑地缩回了林谙的衣袖。
陆惊风被这番帅到飞起的操作糊了一脸，羡慕极了，“林姑……林大爷，这线的名字叫啥？大清？”
林谙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嗯了一声。
“不考虑换个吉利点的名字吗？”陆惊风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简直太不走心，“大清亡了，亡了一个世纪了。”
林谙：“……”
我爱叫啥就叫啥，关你屁事。
“要不叫阿尔法？霹雳暴兽？尼古拉斯.佩妮.清？”陆惊风把背包从地上拾起，拍了拍，重新背上，满嘴跑火车，“无敌小神龙也比大清好听啊。”
插着兜、默默走在他前面的林谙突然停了下来。
陆惊风一个不留意，狠狠地撞了上去，那女人的脑袋不知道是啥做的，铁一样，砸在胸口闷疼！
下一秒，林谙转过身，用拇指和食指，一点都不温柔地拈起他左手上缠着的绷带，顺带着拎起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
绷带已经松了一半，一头掉了出来颓丧地晃荡着，饱浸了鲜血，布料实在兜不住，血就顺着线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陆惊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回头一看，他走过的地方，一路都洒着星点血迹，有点惨烈。
“唉，别扯，疼的。”他摸摸鼻子，把绷带的边角从林谙手里夺回来，又原模原样缠了回去，嬉皮笑脸的，一点都不像会疼的样子。
“这上面附了什么？”林谙盯着狼狈的陆组长，心头升起一丝疑问。
邢泰岩不是说这个陆惊风以前是个狠角儿吗？百鬼闻风丧胆的那种。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鬼婴逼到如此自残的地步？
“就是普通的言灵啊。”陆惊风不甚在意地回答，“只要我大喊一声鲶鱼！言灵就会往死里勒绷带。哈哈哈。”
“鲶鱼？”林谙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起名字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第8章
陆惊风哽了一下，思来想去也没法给“鲶鱼”俩字安上个高逼格的深远意义，无从辩驳之下，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借此掩饰尴尬。
“这个月那三起杀童案的犯罪嫌疑人落网了，在美禄医院住院部，三楼楼梯。”
“嗯……死了，鬼婴反噬。我也想救来着……唉，一言难尽，见面再详谈。”
“别叨叨了，赶快过来清理一下尸体吧兄弟，现场怪瘆人的，大半夜的，被无辜群众看到得吓出人命……诶？你去哪儿？”
陆惊风摁断电话，叫住迈开腿就想独自离开的孤僻组员。
林谙侧过身，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回去睡觉。”
“把手机号给我，微信也扫一下，还有家庭住址、座机电话，一切你的联系方式。”陆惊风脸上堆满了疑似亲切的笑容，还为自己的不要脸行径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新组员入职，我得补全个人资料，回去备个案。”
心里实际上想的则是：这么一条大鱼可千万得逮住咯，万一大佬回去睡了一觉起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个组太磕碜，没什么发展前途，反悔了咋办？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不顺心就跳槽的，一个想环游世界就辞职的，比比皆是，惹不起惹不起。
所以多一个联系方式！就多一份劝回的希望！实在不行，还可以三顾茅庐俗称堵门！
林谙很少给别人留联系方式，就算是留了，手机号码十天半个月就换一次，哪怕是他爸林天罡，也总有找不到儿子的时候。但今天，可能是被陆组长期待又饱含诚意的眼神打动，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准陆惊风递过来的手机二维码，扫了个微信。
回酒店的路上，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反常的行为，觉得这可能得归结于人类看到黑白二维码就想手贱扫一扫的好奇心。
叮的一声，显示好友验证请求已通过。
陆惊风的微信头像就是他本人，应该是其他人抓拍的。他单手捂着眼，笑得特别夸张，整齐的牙齿连同牙龈都露了出来，整张脸皱在一起，把原本清隽文气的长相扭曲得近乎于丑。
但这张相片里的笑容看久了，会无端生出一种感染力，能轻易使得盯着它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这种可怕的感染力简称——有毒。
茅楹一大早准点到办公室，一开门就看到他们家陆大组长三张椅子并成一排，抱着胸仰面朝上躺得笔直，在屋子正中央挺尸。
肥啾不吵不闹，静静地立在鸟笼里，一根根啄着翅膀内侧的羽毛。
陆惊风本来就睡得不大安生，光怪陆离的梦魇一幕接一幕毫无逻辑地堆在一起，像是一部把蒙太奇手法运用得很混乱的糟糕电影，令睡觉这件本应很享受的事变得比捉鬼缉灵还累。
听到声响，他抬起手背覆上肿胀的眼睛，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
“没回家？”茅楹收了伞，把名媛小香风的粉红外套脱下，“张祺刚刚跟我电话问了个早安，说你们昨天就把案子破了？”
“嗯，破了，多亏了咱们组的新成员。”一夜没补充水分，嗓子哑得像两块粗粝的砧板，往外蹦一个字就嘎吱摩擦一下，陆惊风难受地咳了一声，“事情搞完天都亮了，回家也睡不了两个时辰，就直接过来了。外面下雨了？”
他看到茅楹那把超大size的黑伞靠在门边，伞面的雨水聚成细流淌下来，眸色暗了暗。
“是啊。下得还挺大。”茅楹烧了开水，慢条斯理地冲泡起咖啡，黑色粉末在马克杯雪白的杯底洇开，飘出提神醒脑的浓醇香气，“老规矩，不加糖？”
陆惊风起身踱到窗边，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这次加吧。”
“行，糖分使人愉悦。”茅楹挖了三大勺白砂糖，眼都不眨地倒进杯子，搅拌搅拌端到陆惊风跟前，“来，说说昨晚是怎么个情形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这么厉害，差点把咱们陆组长的心脏戳个对穿。”
陆惊风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胸口破了个洞的衬衫。
他接过热气腾腾的咖啡，忆起昨晚险伶伶的一幕，开启了自嘲模式，“不是敌方太强，而是己方太弱。能活命都该谢天谢地。”
茅楹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蹬蹬蹬踩着高跟，风风火火地抢到跟前，一把撸起陆惊风的袖子，果然看到绷带上的斑驳血迹。
“又不管用了？”她有些后怕，语速都变快了些，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你说说看你，简直跟绿巨人一个样，变身之前还得先给浩克商量一下？又用言灵逼自己了？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只言灵的念力特别强，一个不小心，把手臂绞断了咋办？成了独臂侠可有你好受的。”
嘴里念叨归念叨，但她还是转身去抽屉里找医药箱。
陆惊风一声不吭地受着，岔开话题：“对了，茅楹，你知道东皇观林家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茅家跟林家素来没什么交往，他们家的式兽是黑巫术，从根本上就和我们理念不和。”茅楹的办公桌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太多，简直像个垃圾收集场，想找个什么难如登天。她一边心急火燎地找药膏，还能分出一半心思猜测陆惊风问这话的意图。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和联想能力简直深不可测。
“怎么，那个林谙也姓林，跟东皇观有关系？”
陆惊风没有直面回答，只是嘟囔了一句：“我没听说林家那对夫妻什么时候生了个女儿啊，儿子我倒是见过……”
“可能是私生的。”
“私生女？”
陆惊风抿了一口咖啡，被腻死人不偿命的甜度齁了嗓子，苦着脸吐了吐舌头。
林谙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跟吐着舌头的陆组长面面相觑。
茅楹撅着屁股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扒拉，还在自顾自八卦：“我之前就听说林天罡老不正经，成天在外面包养年轻貌美的小媳妇，这么一看，谣言果然都是假的。私生女都这么大了，哪儿还能年轻貌美呢？骗鬼……”
一转身，看到夜叉般黑着脸的酷姐一身寒气，茅楹“吧”字含在嘴里，差点嚼了舌头。
陆惊风抬头仰望天花板，前不着店后不着村地来了句：“咳，那什么，午暝的鸟食儿给了么？”
“没，他这两天吃撑了，有点消化不良，你看着随便喂一点。”茅楹见台阶就顺着滚，尾巴上着了火般，披上外套就想落跑，“唉，瞧我这狗记性，医药箱前些日子被我带回家了，组长你等着，我出去给你买哈。”
本来是为了避免引发冲突，茅楹才借口离开，林谙却不识相地堵住大门没挪位。
他这副身体的个头比茅楹还要矮一点，但只是低头插着兜往那儿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天生凌厉的气势就已经冲破所有外在限制，兜头压了下来。
茅楹见她不让道，自己背后八卦别人又理亏，只好扭头拼命朝陆惊风使眼色。
陆组长身兼组内矛盾调和的重任，顶着压力强行开口：“林谙来啦？怎么身上全湿了，没带伞？快进来擦擦，免得着凉。”
林谙站着没动，水平伸出一条胳膊撑住门框，挡住茅楹的去路。
茅楹挑起一边眉毛，潜台词通过表情飙了出来：怎么着，老娘都能避则避了，小丫头片子还得理不饶人呐？
见这情形，陆惊风头皮有点炸，以为自己即将目睹一场女人间揪头发撕衣服的世纪混战。
茅楹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李子树恨不得栽在她家门口，全世界她最有理。林谙呢，光看模样就知道，绝对不是个善茬……这要是打起来，帮谁不帮谁？
气氛越来越冷，陆惊风的头也越埋越低，就差躲进椅子下面。
“药我顺路买了，你不用出去。”
没想到的是，林谙最终只是淡淡地撇了茅楹一眼，干脆地撤回手。
“哦，对了，门外还有个人，像是专门找来这里的。”
怪都怪林谙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一出现，陆惊风和茅楹的视线就聚焦在了他身上，一直等他说出这话，两人才注意到门外的阴影里，竟然还掩藏着另一个人的半边身子。
“先生，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冷静下来，陆惊风纳闷儿自己方才在瞎紧张什么，一点小事双方也不至于真就撕破脸皮。想了想，大概还是林谙本身就容易让人紧张，才会让他产生一种此人碰不得、一点就炸的错觉。
他舒了口气，恢复了正经神色，又冲门口傻站的人重复了一遍，“先生，既然来了，还顾忌些什么？”
虽然那件破烂衬衫怎么看都缺乏起码的职场修养，但陆组长整个人一旦严肃起来，从内而外就会散发出一种“我很专业”的气场。
林谙与他擦肩而过，把装了各种止血镇痛、消炎化瘀药膏的袋子啪一声甩在他桌上，回头就趴在自己桌上打起了盹。
陆惊风也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扔出去，精准地盖在了林谙湿哒哒的头上。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彼此一个谢字也没提。
有时候，一起同仇敌忾打过架，就是最快相熟的方式。
门口那个男人磨磨蹭蹭了半天，陆惊风的碘酒都快抹完了，他才下定决心歩了进来。
啪啪啪，简单粗暴地在手臂上贴了几张药膏，陆惊风抬头打量来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笔挺西装，相貌堂堂，称得上英俊。只是面色惨白，勾背拢肩，一副惊惮畏缩的模样，眉心正中也浮动着一抹隐隐约约的黑气。
厉鬼缠身，不得安宁。
陆惊风只需一眼，立时下了评断。
再看第二眼，他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第9章
这时，肥啾从鸟食罐儿里适时抬头，粗着嗓子啼叫了一声。
经它提醒，陆惊风想起来了，是那位地铁上偶遇的背鬼大兄弟。
茅楹自觉担当起秘书的工作，招呼人坐下，并亲切地递上一杯温开水——拮据的天字一号缉灵组连罐好茶叶也买不起。
“在下陆惊风，先生怎么称呼？”
陆惊风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去，还不忘贴了块膏药在胸前的衬衫上，填补了那个尴尬的破洞，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是不是真的体面了点林谙不知道，但是当他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这一幕骚操作时，只觉得滑稽极了。
心想：这陆组长真是块活宝。
“我……我姓王，单名一个轲，荆轲的轲。叫我王轲就好。”
男人屁股底下像是坐着滚烫的火炕，不能久沾，左腾右挪，前移后靠，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看起来异常焦虑。
“王先生，放轻松，你看起来很紧张。”陆惊风的嗓音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喝口水，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种冷静的语气，不知道哪里惹恼了王轲，他蹭地站起来，炸了：“慢慢说？我说什么？我说我觉得我家里闹鬼你们信么？”
“信。”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陆惊风心想。
王轲一愣，接着神经质地抱着头，在这方狭窄的房间内溜圈暴走：“哦对，我倒忘了，你们不像别人，肯定会信，不信也必须得装信，不然你们怎么靠这个坑蒙拐骗？”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撕碎了甩在陆惊风的桌上，崩溃地蹲下身，喃喃自语：“我他妈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肯定是疯了、中邪了，才来这里。”
这些天他被一系列诡异事件折磨得神经衰弱，痛苦不堪，走投无路之下在包里翻到这张名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上面印着的这个地址，结果意料之中地发现这个寒酸的窝点——真的就是个诈骗团伙，里面的人一个个都不正常。
尤其是带头的这个，顶着鸟窝头，挂着黑眼圈，衣服上贴膏药当潮流，邋里邋遢丧里丧气，一点没有降妖除魔的仙道之姿！
“先生，小学老师没教过你，不要以貌取人吗？”陆惊风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把那杯腌嗓子的甜咖啡推远，“还有，事先声明，我们这是公职岗位，为人民服务，不收一分钱的，谢谢。”
“就是，咱们缉灵局才是真正的甲方好不好？你想报案我们还不一定受理呢！坑蒙拐骗？骗你个大头鬼啊！”茅楹叉着腰，用力翻了个白眼，长臂一挥，“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对方一脸的浩然正气，不似伪装，王轲狐疑地站起身，“缉灵局？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局？”
倒也不怪王轲孤陋寡闻。
这年头，破封建扫迷信无鬼论才是正确的政治方向，上面为了稳固民心、坚定普世价值观，拒绝公开承认一切灵体的存在。因此缉灵局一直被藏得很深，不被公众知晓也是情理之中。
实际上，各个地域的缉灵组都是重案组的直属部门。平日里接收的案子，绝大部分都要从重案组那边预先筛选一轮，疑似是非人作案，才会移交缉灵组，而一旦破了案，对外的功名也都被重案组一手包揽，缉灵组彻彻底底就是个有实无名的隐形机构。
而有幸能移交到缉灵组的案子，基本上全是要案命案惨案，所以像陆惊风这群人，平时见到尸体比见到活人还亲切。
王轲这种还健在人世的苦主，缉灵组也难得碰上一回。
“爱信不信，死了再来，滚。”
林谙被吵得睡不成觉，金口一开，直接抛出他的经典三句式。
场下三人直接被震得噤了声。
“死了再来”四个字在王轲心底一石激起千层浪，回想起这两天受的精神折磨，他浑身一颤，看向陆惊风的眼神里多了点乞求的意思。
“想好了？坐下说吧。”陆惊风拂走桌面上名片的残骸，端正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积压在内心的恐惧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王轲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忙不迭地竹筒倒豆子，往外发泄一通。
他的语速很急很快，还配上夸张的肢体动作，就像是此刻也正在被那只厉鬼戏弄追逐，他得赶在自己咽气之前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林谙对案件丝毫不感兴趣，他略带兴味的目光盯着陆惊风。
此人全程保持着佛系微笑，不插嘴不发问连姿势也不变换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就成了个兢兢业业的树洞，礼貌而又疏离。
那些属于别人的故事，他只负责全盘吸收，消化干净，并且努力做到不在自己胃里留下一丁点痕迹。
然而林谙从自己这个角度看去，还是发现陆组长一点个人感情色彩的表露。陆惊风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跟中指之间捏着一只水笔，时不时就会轻而快地转两下，笔尖在虎口划过的弧度有些凌厉。
他估计陆组长不太待见今天这位报案人。
陆惊风心不在焉地囫囵听了个大概，一直等到王轲口干舌燥，喝完一整杯水，再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表达他的忧惧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怀疑那位恶鬼，是半个月前死在你家门口的那位女士？”
“除了她还能有谁？我实在想不出。”王轲苍白的嘴唇快速翕张着，拼命搓着手，“我这个人吧，也不说多优秀，但也不差。在一家私企上班，一不违法乱纪，二不欠债不还，黄赌毒一样不沾，业余爱好也就打打王者，这辈子除了她，还真没见过第二个死人。”
“嗯……那你觉得她是为什么盯上你？”
陆惊风的视线原本散漫得像张松弛的渔网，静静地沉在湖底，此刻突然拉紧绷直了，一下子兜住上面浑然不觉的鱼。
被兜住的王轲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陆惊风，嘴上仍在辩解：“这……这我怎么知道？我跟她就是普通邻居，她被歹徒袭击，还是我听到动静报的警。从……从这点上看，她该感谢我才对，不是我，警方怎么会来得那么及时，轻轻松松就把没来得及逃跑的凶手逮住呢？”
说完，他小心地觑了一眼陆惊风的脸色，咽口水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办公室内清晰可闻。
陆惊风依旧保持着微笑，没说话，手上的笔转得更快了。
空气中的每个粒子，此时都化作利刃，对这个焦灼的男人进行着缓慢且难堪的凌迟。
王轲坐得笔直，如芒在背，颤着手抹了抹脖子上沁出的汗珠。
时间在无形的对峙中被拉得很长，长到他想立刻夺门而出。
“行，王先生的状况我们基本了解了。”陆惊风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人从刑架上解救下来，他站起身，客气道，“这样，您留个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就先回吧，晚上我们会去家里拜访。”
王轲觉得他的态度有所转变，冷淡了些，但也不好说什么，乖乖照做填了张表格之后，就提着公文包一步三挪地离开了。
“睁着眼睛说瞎话，也真是不怕鼻子变长。”
人一走，茅楹阴阳怪气地冷嗤一声。
“一开始就无差别攻击人的恶灵少见得很，一般都有情由。要么是冤有头债有主，要么是你做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踩中了人家的雷区。好端端的，恶灵怎么不缠别人光缠上你了呢？心里没点数么？来到这儿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了。我呸！”
陆惊风撇嘴，表示赞同。但这种人遇到的太多了，见怪不怪。
他揪揪头发，打了个哈欠，伸展四肢瘫在椅子上，“看来得往重案组跑一趟了。”
穿着湿透的衣服趴了一会儿，林谙浑身不舒服，忍了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就开始旁若无人地一件一件往下脱。
茅楹靠在陆惊风的办公桌边，嘴里含着一口咖啡，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小姐脱了外套脱短袖，脱了短袖脱里面的小背心。
小背心整个掀起来，露出镶嵌着傲人马甲线的平坦小腹，再继续往上……
那一刹那，她终于没忍住，一转头，噗地一声把嘴里的咖啡喷了无辜的陆组长一脸。
“我去，茅楹你什么毛病，还有没有点形象了？”陆惊风蹭地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抽纸赶紧擦脸，怕茅楹的口水毁了他俊俏的脸，“是不是还嫌今天的我不够丢……你看什么呢？”
注意到茅楹惊悚讶异的表情，陆惊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道天雷滚过，直接把他劈在了当场。
“林林……林谙！有话好好说，先把衣服穿上！”入眼就是一女子光洁的裸背，陆惊风耳根一红，立马捂眼，绅士地转身，“这里还有一大男人，姑娘家的成何体统！暴露狂吗？”
林谙已经不想再浪费口水强调自己是个男的这件事实了，反正横竖也没人相信。
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拧干，晾在了窗台上，只把外套披上，趴下继续补眠。
酷姐真他妈酷！
真正的酷姐不拘小节，裸上身也不惧男人的目光！
目睹此壮举，茅楹看向林谙的眼神里透露出狂热的崇拜。
她拿起她的名牌外套，大方地递了过去，“喏，先穿我这件吧，湿衣服晾干得一段时间，别感冒了。”
林谙从手臂里抬起头，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件镶满水钻还带蕾丝边的粉红外套，打从心底里接受无能。
然而还没等他把不字说出口，茅楹已经主动掀了他身上披着的那件，把人一把提溜起来，强行给他穿上那件优雅的名媛小香风。
仔细扣好纽扣，茅楹围着人前后打量了一番，腰身长短无一不合适，于是满意地哈哈大笑两声，爽快地拍拍他的窄肩：“穿了姐姐的衣服，以后就是姐姐的人了！林妹妹，以后我茅楹罩定你了！”
林谙一脸莫名其妙：“？？？”
我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第10章
尽管眉眼间满是鄙夷与暴躁，还夹杂着一点可疑的恼羞成怒，但林谙终究还是克制住分分钟想解开纽扣的手，在茅楹热情的豪言壮语下，别扭地穿着那件粉红名媛小香风，直到自己的衣服晾干。
整个上午，林大少都浑身不自在，趴在桌上憋屈得直磨牙。
陆组长有些怕了这位动不动就脱衣裸聊的女中豪杰，心里过不去坎儿，感觉从此再也无法直视此人。眼不见为净，于是半天都把头埋在案宗里，给人一副沉迷工作无法自拔的勤奋假象。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闷如死水，搭配上潮湿的雨天，食用起来像是一块没滋没味还粗糙咯牙的过期硬质面包。
好在还有肥啾可以撸着解闷儿，茅楹刷手机看小说，插科打诨了几小时，总算捱到午饭的钟点。
“两位，午饭吃什么啊？”茅楹伸了个懒腰，从天雷滚滚的狗血文里抬起头，问出她最关心的民生大计。
陆惊风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有气无力：“跟张祺约好了下午两点在刑警支队碰面，时间不多了，随便吃点儿吧。”
“那就隔壁街日料店商务套餐来一份。”茅楹爽快地做了决定，拎起包包就把林谙从椅子里拽出来，霸气地挟在腋下，“林妹妹走，姐姐请你吃饭饭。”
“我不……”
“不什么不？你看你瘦猴精似的，前面后面一样平，还不赶快补充点营养，积极促进二次发育？”
“……？！”
这女的是在嘲笑他飞机场？信不信小爷我换回身体，用胸肌夹死你？
林谙被拖出顺拐，黑着脸在心里反思，自己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是不是应该适当变通一下？
跟在后面的陆惊风一滴不漏地接收到林谙头顶郁闷的气场，他看了一眼情商永远不在线的茅楹，忽然觉得这个新组员其实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嚣张跋扈？
或许，这就是个外表冷硬内心柔软，只是缺乏点家教的傲娇姑娘？
出了老旧的筒子楼，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茅楹撑开那把黑伞，递给个子最高的陆惊风。
伞真的很大，三个人前后挤一挤完全不是问题。
“对了，林谙，没想到你还挺体贴组员，惦记着我那一点伤，还特地买了那么多药。”陆组长决定给傲娇姑娘一次彻底改变第一印象的机会，善意地提起这茬。
林谙瞥了他一眼，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往不远处一指。
陆惊风顺着看过去，只见马路边上一家亟待拆迁的药房门口，拉着鲜红的横幅，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狂草：“本店拆迁，所有药品清仓处理，一律五折，多买多送！”
林谙凉凉地冒出三句式：“促销。钱多囤货。有问题？”
脚滑一个趔趄，伞面抖落下几根水柱，陆惊风稳住表情：“没问题，干得好。药物都是必需品，多囤点总不会出错。”
心里想的则是：呵，果然还是在下太天真。初印象即是真理，此女无救，冷面冷心。
“啊。”茅楹边走路边在微信上与某人热聊，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向林谙，“林妹妹，风哥他加了你微信没？”
“加了。”林谙想起来这事就心烦。
今天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睡得正香，手机昨晚忘记开飞行模式，突然震动起来，收到陆惊风发过来的一个链接，点开一看，一股鲜美的心灵鸡汤味就隔着屏幕散发出来。
什么“没怎么见过凌晨三点半，怎么敢轻言放弃？当你轻易就盘算起辞职时，你的同龄人正在加班奋斗。见多了凌晨三点半，下一个职场新贵就是你……”
通篇毒鸡汤毫无逻辑，狗屁不通，傻子才信。
傻子陆惊风咳嗽了一声，问罪道：“微信加了是用来沟通的。林谙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回什么？跟你在凌晨五点探讨凌晨三点半的意义吗？”林谙面无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收到了？”茅楹大笑，“风哥就喜欢给自己的组员群发一些有的没的。没办法，大龄单身男青年深夜寂寞无人陪，热衷于煲一锅浓香四溢的鸡汤，逼着下属喝不说，还非要缠着你谈谈感想，简直泯灭人性！林妹妹，微信一扫成千古恨啊，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
呵，我现在也想回到过去，掐死昨天冲动的自己。林谙腹诽。
“我这是在对你们进行一对一的组内思想教育。”陆惊风为自己辩解，“干这一行，没点高水平的自我觉悟怎么行？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成天跟恶灵打交道，沾染上一些不好的秉性怎么办？”
林谙：“谢谢您嘞，我天生觉悟低，秉性就没好过，扶不起的阿斗，求你放弃我。”
陆惊风给了他一个坚定不移的眼神：“我承诺过，不会放弃我的每一个组员。”
茅楹：“哈哈哈哈哈。”
三人调侃逗笑，很快就到了餐馆。
“还是午暝机智，知道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带伞，所以才买了这么大一把以防万一，不然今天咱们三……”陆惊风收伞的时候，茅楹一句话顺口就溜了出来，到了尾声突然意识到什么，戛然而止。
林谙闷头走进店里，吊着一只耳朵等她说完，左等右等没了后续，陆惊风也异样地保持着沉默，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禁有点好奇，觑向两人的脸色。
陆惊风抿着唇，神色如常，特别赶时间一样快步走向柜台点单。
茅楹则垂下了眼帘，掩住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一边还无意识地用伞尖戳着自己镶了钻的尖嘴皮鞋。
午暝……吗？那只乌鸦？林谙记得报道那天陆惊风的组员介绍，没记错的话，就是午暝这个名字。
有意思，他还以为这个欢脱逗比的缉灵组百无禁忌呢，原来也有所谓的团队忌讳话题？
接下来的一顿饭，林谙抱着局外人的心态，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二人的微表情。
虽然这两位都是实力派演技高手，举杯投箸间依旧八风不动，谈笑风生，一派风轻云淡，但方才不经意掀开的那一角厚重的帷幕下，显然还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透了出来，慢慢地腐蚀了彼此间最轻松和谐的状态。
“今天这三文鱼真不新鲜。风哥你的鳗鱼怎么样？”茅楹嫌弃地夹起碗中的三文鱼，“风哥？”
陆惊风有点走神，“啊？哦，想换？不给。嘻嘻。”
林谙习惯看人先看眼，他从陆惊风勉强带笑的眼睛里，逐渐咂摸出一点什么来。
貌合神离地解决完温饱问题，跟随组长的脚步，三人搭地铁往刑警支队赶。
林大少养尊处优惯了，这辈子没挤过两回地铁，夹缝里求生存，感觉快被左邻右舍推搡得散了架。这副身子跟他自己的相比，还真是个娇弱的林妹妹，连拉环都够得吃力，被疯狂的人潮挤到角落里，只能脚不沾地地贴着门玻璃。
他动动胳膊，艰难地拿出手机，察看起手机银行账户里还有多少存款。
要想在这个组里活下去，得先买辆车。
这时，地铁到站，提示音响过后，门开了。
林谙原本就趴在门上，周围人声嘈杂，他看手机又看得专心，正纠结苦恼于要买什么型号的车，以至于门打开后，他竟然忘记要挪位让道。
后面汹涌的人群像是一群狂暴巨兽，抵着他的腰就往外冲，脚下一个踉跄，他半边身子就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倒。
这时候跌倒，保不齐就会发生惨烈的踩踏事故，林谙背上登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险伶伶一刻，突然左手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长臂一捞，猛地砸进了某人怀里。

第11章
林谙一钢铁直男，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一男的粗鲁地按在怀里，面颊紧紧贴着的不是柔软芳香的双峰，而是硬邦邦的结实胸肌，撞得他侧脸颧骨隐隐作痛。
吸了吸鼻子，男人身上的汗味，混合着时断时续的清新皂角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不属于他的小心脏因为刚才的惊吓，跳得有些不规则。一个深呼吸后定下心神，发现陆惊风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可能是女人的脑袋小了，也可能是陆惊风的手太大。张开的大手整个儿裹住了后颈不说，手指指尖轻轻松松就横跨后脑，触到了耳廓。掌心滚烫的温度灼烧着那一片区域，尤其是耳垂的敏感地带。林谙皱着眉侧了侧头，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热流，觉得这个姿势哪里都不正常，于是抬手撑上那副胸膛，想把人推开。
陆惊风却比他抢先一步行动，站稳后迅疾地撤了手，而且像是碰到了什么沾了砒霜的烫手山芋，近乎于直接捧着头嫌恶地丢了开。
林谙上半身被丢得后仰：“……”
“挤地铁是项高危运动，走散是小事，注意人身安全。”陆惊风双眼直视他，说教的表情很认真，“我刚刚要是失手没拉住，你现在已经被无数双脚踩成一张肉饼。”
“谁让你拉了。”林谙悻悻地刮了刮鼻子，小声回呛，有些底气不足。
“也是。就你的身手，触地回弹简直轻而易举，顶多就是被踢两脚。”陆惊风拉开一点距离，客气且疏远，“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林谙别过脸，内心挣扎了一通，最终还是用蚊子一般的音量飞速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车厢内嘈杂，严重影响了陆惊风的听力，看到对方嘴唇翕张，耳朵却没接收到内容，自觉提高了音量：“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哎呦我去！”
地铁即将关门的前一秒，一群身穿校服的高中生突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呼啦啦一窝蜂地纷涌进来，把陆惊风直接从门口一路挤到车厢正中，直到林谙后背抵着扶手再没后退的余地，才堪堪停下来。
因为惯性，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得整整齐齐，林谙的头顶就是陆惊风的下巴，他缩起脖子，怕一抬头就撞了上去，把人牙给磕了。
陆惊风心里叫苦不迭，男女授受不亲是一回事，他更怕跟一个有暴露癖的女流氓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于是他一手撑住抓杆，咬着牙跟身后一大票身强体壮的青少年作斗争，一点一点撑直手臂，把自己从林谙身上剥离开。
那群高中生刚结束最后一门考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试题，以及暑假要去哪儿玩儿。
列车在欢声笑语中关了门，有规律地晃动起来。
这一晃，陆惊风腰身一紧，猛地低头，难以言喻地盯住林谙的头顶。
列车不开动的时候没发现，林谙的一条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他双腿之间，而她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杆子上，已经放弃了挣扎，环着胸埋着头，右腿好死不死地屈着，腰间突出的胯骨直接就顶中陆惊风的要害。
跟随着列车的摇摆，一下又一下的贴身摩擦中，全身奔腾的血液刷地一下，全部流向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特殊的感觉熊熊燃烧起来，腹部的八块腹肌绷得直抽抽。
陆惊风的额角暴起青筋，心思百转千回，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要怎么跟一位Lady开口，提醒她她的胯正在不断地蹭着一位良家妇男的蛋！
林谙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被那群高中生吸引。
准确来说，是被角落里漂浮着的那个灵体吸引——那是个文弱秀气的大男生，面上攀爬着黑色的花纹，看他穿的校服，还有他看向那群高中生的眼神，应该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仇恨和埋怨是最容易被看出来的情感色彩，那眼神里饱含的情绪就像个长长的钩子，猛地触动了林谙，把一些尘封已久的东西从记忆的沼泽中缓缓勾起。
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瞥了一眼那身蓝白校服，“汉南二中”。
正当他专心致志地猜测着那个大男生和他的伙伴间有什么恩怨情仇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咳。
林谙抬起头，看到陆惊风的耳后连带着侧颈一片，都泛着可疑的潮红。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出了汗之后显得越发的白，衬得那片血色格外清晰醒目。
车厢里还开着冷气，有这么热吗？身子这么虚？林谙刚想调整姿势嘲讽一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胯像是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就像是在浑浊的池塘里摸鱼，手里逮到什么都要先探探虚实，林谙左右扭了扭胯，来来回回磨蹭了几下，心里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唔，这形状，这硬度，还有这热度，似曾相识，是男人都懂。
简直要命！陆惊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使得下颌的咬肌凸了出来，脖子上对方潮红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蔓延至面皮。
奇了怪了，怎么他一提醒，这女人蹭得更欢了？
脸上青红交加，他忍不住低头，跟林谙的一双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和恶意，好像在说：哥们儿你的生理反应来得有点不分场合哦~~~~
陆惊风当场就炸了，恶狠狠地瞪回去，双腿一夹：去你妈的女流氓！
心里委屈地暴风哭泣：在地铁上遭遇了女流氓的公然非礼怎么办？不想活了嘤嘤嘤。
林谙被夹住，疯狂挣动起来：刚刚是谁丢他头跟丢保龄球似的？嗯？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两人一路暗中较劲。
到站后，陆惊风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直奔厕所，在里面一直蹲到反应消了才出来。
面上勉强维持着若无其事。
“风哥你便秘吗？”茅楹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关心地询问，“我知道一个偏方哦，治疗便秘立竿见影，你要不要试试？”
陆惊风脸上还滴着凉水，面无表情：“你才便秘，你全家都便秘！”
被战火无辜波及的茅楹：“陆惊风你吃炸药了？”
旁边传来一声心情极好的冷笑，林谙促狭地瞥了陆惊风一眼：“对，荷尔蒙分泌过剩，日积月累的，到达一个临界值，就会突然boom的一声——炸了。”
陆惊风没说话，长腿横跨两步，绕到茅楹那一侧：这新组员毒性太大，以后还是能躲则躲，保命为上。

第12章
到刑警支队的时候，重案组正在开会，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地忙碌着。陆惊风给张祺发了条通知短信，熟门熟路地领着自己的组员去了空置的接待室。
接待室就在会议室的对门。
等待的过程中，天字一号缉灵组的组员之间快速建立起短暂的团队默契，以相同的姿势——翘着二郎腿、歪着头、一手撑着太阳穴，津津有味地听着对门破锣嗓的训话。
“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啊？有脸报告说盯人盯丢了？怎么不把你们自己也丢了？还认识刑警支队的大门在哪儿吗？走访没线索，监控拍不到，这人还能给我平白无故蒸发了不成？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人找出来！不然我……哎呦，你们这副垂头丧气的德性败给谁看？家里婆娘给你们穿小鞋了还是咋地？滚滚滚，都他娘的给老子散会，反思完该干嘛干嘛去！”
砰砰拍桌的声响跟暴喝一同停止，紧接着就是一声狠狠砸门的动静，内力深厚，震天响声在走廊上空经久不散。
陆惊风被震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忧心地抬头仰视，怕脆弱的天花板兜不住这一惊一乍的火气，直接掉下来收了他的穷命。
皮鞋泄愤般踩在瓷砖地面，重重的踢踏声走远，缓了一会儿，张祺的脑袋顶着一团丧气探了进来，跟接待室的三人面面相觑。
“来了？”
刚被臭骂一顿的重案组组长抹了一把脸，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等一下哈，我先去把资料拿过来。”
陆惊风施以同情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
“个把月没见，汪局的脾气好像更大了。”茅楹缩着脖子咂舌，“看把乖祺同志给训得，面部痉挛了都。”
“可能是到了更年期吧。”陆惊风喝了口自带的矿泉水，伤感在此时袭击了这位大龄文艺青年，“人啊，一旦发现自己开始自然秃顶，且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挽回一根毛发的时候，焦虑的浪潮就会淹没理智。”
喟叹完又话锋一转，“所以啊，还是得趁着年轻多赚钱，早退休早安生。不用年纪一大把还因为工作的烦心事发火，也不用面对年纪一大把的领导动不动就对你发火。”
这就是当代穷逼青年陆惊风毕生的梦想：赚钱，退休。
“跟更年期没关系，汪泽的脾气一直都那样。”林谙冷不丁呵呵一声。
还是打个两块钱的麻将都能当场撸袖子急眼的那种。
“哟，林妹妹还认识汪局？”茅楹八卦地凑了过来。
林谙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用力推了回去，“不熟。业界传闻。少八卦。”
“喏，这是你们要的赖美京案子的审讯记录。”
说话间，张祺再次推门进来，风风火火地一屁股坐下，把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扔在玻璃圆桌上，又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打开，铺在陆惊风的面前，“今天老陆来得正好，就陈景福那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要跟你讨论。”
“什么疑点？”陆惊风将文件夹摆正，入目就是一张陈景福凄惨的死相。
“据他夫人交代，这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病重的儿子，陈启星。不谈那个法子阴不阴损，有一件事得告诉你，随着受害者人数的增加，陈启星的病情当真一步步在好转。”张祺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叠厚厚的医院病检化验单，“血癌晚期，保守治疗，基本就相当于被医生放弃。能活到现在都是奇迹，但是从第一个小孩死亡的那天起，癌细胞忽然就停止了扩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陈景福那套取阴魄还阳魂的做法的确可行。”陆惊风食指的指节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副作用就是，会被阴魄孕育的鬼婴反噬。”
“嗯……不过，你觉得这有可能吗？恶灵居然有能力让人起死回生？”茅楹匪夷所思。
陆惊风迟疑地拖长了音调，“唔——难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们没见过不代表就不存在……”
“那不都成大罗神仙了？”
“存在。”
这时，屋里响起一道软糯的女声。
张祺闻声看到一张陌生的新面孔，“咦？这就是老陆你说的新组员吗？林……林什么来着？”
“你只需要知道她姓林就好。”陆惊风微笑回应。
不要问他，他不是很想介绍这位新组员操蛋的名字。
“好吧，林小姐，有什么看法尽管说。我们都不是外人。”张祺从善如流。他长得白净，天生一张笑脸，说话也和和气气，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要怎么领导那个满是兵匪气的重案组。
看得出来林谙因为之前在地铁里捉弄了陆惊风一把，心情很愉悦，一高兴，知道什么也就不故意卖关子藏着掖着了。
“只要灵体的念力足够强，凡事皆有可能，它们能杀人，自然也能救人。只不过……好事不白做，交易方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个医生不就死得很惨吗？而且，表面上看起来是好事的事，也不一定真好。那个陈启星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张祺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乖祺？”茅楹第一个察觉出张祺面色的异常。
张祺看了她一眼，严肃的神情顿时柔和了下来，他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个陈启星，在医院病房里突然不见了。原本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各项身体指标也正常，我们组两位同志还守在门口，一眨眼的功夫，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没了？”陆惊风掀起眼皮，“跳窗逃逸？”
“二十三楼！你敢跳？”张祺刚刚就因为这事儿被汪泽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愁容满面，“他妈说，一同消失的还有一根玉简，陈景福从祖坟里刨出来的。”
“什么玉简？”
陆惊风跟林谙同时开口，彼此对视一眼又纷纷嫌弃地扭头。
“我也没亲眼见到啊。”张祺惋惜地摊了摊手。
茅楹翻了个白眼，“那你说个毛啊……”
“别急。”他掏出手机打开图库，“实物是没有，但我从陈景福老婆那里要了张照片，你们将就着看看。”
手机放在圆桌正中，几个脑袋扎堆儿凑过去。
那是一根泛黄的白玉简，玉面雕刻着古老繁复的花纹，由于经年累月的磨损，花纹很不清楚，陆惊风只能依稀辨认出一点五行八卦的边角。除开花纹，正中应该是一排竖着的古汉字。
“我可能得去配副眼镜了。”陆惊风盯着研究了半天，眼睛发花，视物重影。
张祺把希冀的目光转向貌似懂得很多的林小姐。
林谙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诶，你们不觉得就宽度而言，这玉简其实更像是一块死人牌位吗？”茅楹撑着下巴，突发奇想。
“你还真别说，我刚刚也有这种感觉。尤其是中间那行字，像是逝者人名儿。”陆惊风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是有点像。”林谙沉吟。
“得，算了，一张照片也看不出个什么来。我们这边还是先找人，找到人，也就找到了这个不知道是玉简还是牌位的东西，到时候再说吧。”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没个结果，张祺索性收了手机，“说吧，你们今天来，要赖美京案件的记录干什么？”
“哦，她缠上了我们一位报案人。”陆惊风这才拿起桌上那个档案袋，拆开，“所以我来了解一下她是怎么去世的。”
“怎么，成恶灵了？”
“嗯。”
“哦……被凶徒折断了手脚，从十八楼扔下来，摔死的。”张祺言简意赅地概括，“激情杀人，凶徒压根没跑，现场就被逮住。前两天死刑判决才刚刚下来。”
陆惊风翻看着档案，眼皮不抬，“就这样？”
“就这样。”张祺莫名其妙眨眨眼，反问，“凶手都落网了，还要怎么样？”
“我就问问。”陆惊风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你们办案的时候，留心过王轲这个名字没？”
“王轲？我想想……对了，那个第一报案人吗？”

第13章
“原来真是他打的报警电话。”陆惊风的指尖由上而下滑过纸张，停在报案人一栏，点了点，“看来他也没对我们撒谎。”
只是说的不全，选择性地省略了一些事实。
“从受害者赖美京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布的日常活动来看，这个王轲是她的邻居，同时也是她的好友之一。两人在朋友圈和微博上都有比较频繁的互动，还经常会晒出亲密合照。”
张祺就像是一块可随时随地提取信息的人形硬盘，突突突往外输出不带分毫卡壳，陆惊风时常怀疑他的脑子里除了案子，别的是不是什么都没塞，“赖美京遇害前一天，才刚刚更新微博，说是好邻居，也就是王轲，包了饺子给她送过去。”
“那你们就没有调查过这人吗？毕竟跟受害人关系密切啊。”茅楹插嘴，“凭我女人的直觉，这个王轲……是不是想追赖美京？”
一提到情感纠结，茅楹开始发散思维，“他就不可能是共犯吗？你看，爱之如狂嘛，求而不得嘛，起了杀心嘛，人之常情嘛……”
林谙一言难尽地瞪视她：求而不得就杀人算哪门子人之常情？
陆惊风跟张祺对她扭曲成毕加索风格的三观见怪不怪，齐齐翻了个白眼：女人，别闹。
“追是不可能追的。”张祺坐直身子，抻了抻腰，“这个王轲啊，是同性恋。换句话说，人家感情好，那都是正儿八经的闺蜜。再说，要不是他报案及时，凶手说不定就跑了，少不了我们一番大费周章。”
“嗯……那这件凶杀案的作案动机呢？”陆惊风刷刷刷把档案往后翻，“凶手自白？”
“无差别杀人。没有作案动机。”张祺想点根烟，但茅楹在场，顾忌到她不喜欢人抽烟，于是搓搓手作罢，“犯罪嫌疑人被捕后对自己所犯的罪状一概供认不韪，除了认罪，其余的都三缄其口，甭管你问什么，一律保持沉默，就冷冰冰地盯着你。”
一想到审讯那会儿，张祺恶寒地抖了抖肩膀，“哥们儿你是没见过那小子的眼神，真是让人瘆得慌，我们好几个兄弟怵他。心理专家过来给他做了个什么测试，说是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这种人，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再怎么……”
陆惊风想反驳他，凡事之所以发生总有个导火线，欢脱的海草舞铃声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曹操曹操到。
陆惊风清了清嗓子：“喂？王……”
“啊啊啊啊啊——”
一串变了调的、令人胆寒的男人惨叫穿透薄薄的手机，惊悚地传了出来，在整个接待室里回荡。
在场四人一律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音量之大，几乎刺穿耳膜，手机差点脱手，险伶伶地从指尖边缘被捞回来，陆惊风甩了甩头，脑仁被震得嗡嗡直颤，连忙出声询问：“王先生你怎么……”
里面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显然，对方已经挂了，或者说，通讯是被硬生生掐断了。
陆惊风沉着脸，长腿一蹬，从沙发上弹射起来，边大步流向地往外走边朝张祺摊开手：“看来我们的赖美女沉不住气了。乖祺，车钥匙。”
张祺忙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掷过去，在身后大声提醒：“老陆，拜托这次对我的宝贝座驾好点儿！再蹭破皮以后都别想碰它了！”
“好——”陆惊风拖长了尾音，郑重保证。
事实证明，这声好根本就是走口不走心。
林谙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冷着脸抿着唇，一只手勒住安全带，一只手紧紧攥着车顶扶手，同时气沉丹田暗中使劲，堪堪把臀部黏牢在座椅上。
一个接一个的高速转弯和甩尾漂移中，他尽量做到不让自己被甩得像一叶无根飘荡的凄苦浮萍，或者如同陆惊风的手机铃声里唱的那样，像一棵浪花里舞蹈的海草。
刹车，换挡，踩油门，一连串动作迅猛又流畅，破旧的桑塔纳警车在拥挤的大街上左腾右挪，毫不夸张地飙出了云霄飞车的水平。
“哇吼！来啊，信风哥，得永生……哎呀我头……体验肾上腺素爆表的激情时刻！”后座上，茅楹的脑袋时不时跟车顶来个激情时刻的碰撞，但这并不影响她狂热地表达出对陆惊风超神车技的折服，“让赛车手hurricane用光电的速度，将我们引向终极……靠，好疼，妈呀，妆都花了。”
林谙这侧的车窗出了点故障，关不严实，呼啸的疾风从顶上那条细缝里漏进来，如同咻咻的箭矢，刮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挪挪屁股，把身子往下溜了一点儿，尽量把头埋低，离风口远一些。正摸索着调节椅背的按钮，一顶鸭舌帽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扣在了他头上。
陆惊风随身携带的那个背包，简直就是机器猫的神奇口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林谙扭头，视线擦着鸭舌帽宽大的帽檐射出。
陆惊风直视前方，只给了他一个专注的侧脸。
即使是把车飙出了生死时速，此人一开口，依旧平稳淡定，呼吸间没有掺进一丝不和谐的喘息。不光如此，林谙甚至觉得，他说话的腔调，貌似比平时更轻缓、更温柔了一些。
一个急转弯，警车偏离柏油马路，拐进一道曲折的小巷，由后门，进入一片高楼耸立的住宅区。
最后一点残阳余晖消失在突降的夜幕下。
茅楹从车上滚下来，腿一软，弯腰撑在了引擎盖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精致的秀眉皱到一处：“不……不愧是hurricane，宝……宝刀未老，锋芒依……呕！”
“大小姐你先吐着，我们先上去。”陆惊风象征性地拍了拍她抽搐的后背，抬脚就要往楼里冲。
“诶？你怎么知道是这栋？”林谙跟着提出质疑。
这个住宅区里的几栋公寓楼，一个个建得都一模一样，刚下车，晕头转向的，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楼栋编号在哪儿，他怎么能这么确定。
陆惊风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
林谙仰头，只见十八楼的某户人家，也不知道是灯泡接触不良还是咋的，窗户透出来的光线，时亮时灭，鬼气森森。
“恐怖片看过没？女鬼整人啊，都喜欢走这些老套的流程。”陆惊风啧啧两声，按了电梯。
“你确定要坐电梯？”林谙插着口袋，歪靠在墙上看他，“我看过的恐怖片里，电梯惊魂可都是经典场景。”
“十八楼，爬上去人都散架了，还打个屁的架，直接过去送人头吗？”
电梯门开了，陆惊风率先踏了进去，林谙撇撇嘴，也跟了进去。
门缓缓关上，标红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滚动。
陆惊风杠精附体，教育起下属：“而且，咱们这行有些规矩你是不是不懂？行动的时候尽量少开口、少乌鸦嘴，谁能保证……”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电梯骤然停在了十楼。
陆惊风脚跟没站稳，晃了晃：“……”
林谙：“……”
紧接着，又是一声微弱的“咔擦”，电流被切断，电梯应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陆惊风跟林谙挪动脚步，缓慢靠近彼此，背对背紧贴着。
“今天出门没带肥啾啊，怎么你还乌鸦精附体了呢？”陆惊风边警惕着周围，边小声犯嘀咕。

第14章
灯灭之后，这部电梯就仿佛突然堕入寂静之岭，与世隔绝。
陆惊风的耳边鼓动着自身胸腔里异常聒噪的心跳，他凝神分辨，想在黑暗中捕捉背后那人正常维系的呼吸，或者是因为呼吸运动带来的一点身体起伏。
然而，默默谛听了良久，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声，这感觉就好像……背后贴着的，是一具无机质尸体。
这时，一股湿重甜腻的诡异香气，混杂着时存时匿的血腥味，从出风口飘出，在方寸之地浓郁地弥漫开，强势地钻入鼻腔直冲脑门，熏得人几欲作呕。
陆惊风咽了口唾沫，开口轻唤那个操蛋的名字。
“林谙。”
过了两三秒，背后那人没有回答。
陆惊风认命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指尖拈起一张黄符，出手如闪电，脚跟一转就朝正后方的身影袭去。
即使视力丧失，那道黑影的反应依旧相当迅捷，他闻声偏过头，十分精准地一把抓住送到面前的手腕。
陆惊风感觉到对方用一种无形、却又恰到好处的力量，屈起了他的手肘，将他拉近。
“你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几乎在面贴面的距离处响起，温凉的鼻息尽数扑打在面上，“一言不合就搞偷袭啊陆组长。”
这欠扁的语气是女流氓本尊没跑了。
“啧，喊你怎么也不应？鬼知道挨着我的是个什么东西。”陆惊风悻悻地想收回手，用力抽了抽，愣是没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现在的女人，呵，没点牛劲真不好意思耍流氓……
林谙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拇指扼在他的命门，指甲轻轻地搔了一下那块敏感的肌肤。
一阵异样的电流从太渊穴蹿起，刺啦一声，瞬间流进心田。
陆惊风被电糊涂了，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道陌生的男低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清冽、且充满磁性，“别动，它在我们头顶。”
谁在说话？这里除了他，顶多就还剩一人一鬼两女的，哪来的第二个男性？陆惊风疑惑蹙眉，下意识就抬起头，想印证一下那道声音所说的内容是否属实。
结果在黑黢黢的头顶仰望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他怀疑可能是自己在密闭空间里容易紧张，产生了幻听，刚想自嘲一番，那道心音又响了起来，“她不会伤害我们，只是想让我们看些东西。”
陆惊风卡顿在原地，独自无语凌乱了一会儿，两分钟后，他就着被掐住手腕的姿势凑到林谙耳边，小声道：“诶，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林谙木着脸，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空气中的腥热集中爆发，陆惊风一个不着意，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直线往下坠。他绷紧了全身肌肉，刹那间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的组员在危险关头落了单，于是反手就想去捞林谙，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刚刚还捉着他腕子的人，蓦地消失了。
等坠感减缓，他轻飘飘地落在了一道露天走廊上。
走廊很长，前后无人，安静空荡，陆惊风伸长脖子探出去，环顾一圈四周的景象，是王轲那个小区。
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出了电梯，来到十八楼了？
陆惊风抱着手臂，在原地莫名地转了个圈，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又朝楼下望了一眼，找出了漏洞：他们开来的那辆破旧桑塔纳警车不见踪影，本该守在车边的茅楹也不在。
还有林谙……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里面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一男一女。
其中那位男士陆惊风一眼认了出来，是他的苦主王轲没错，所以亲昵地挽着他臂膀的那位年轻女子就是……
“美京，谢谢你特地跑这么远给我买泡芙回来，奇了，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家？”王轲眉开眼笑，手里提着一份包装精美的小食盒，奶油的香甜气味大老远地飘了过来。
陆惊风联想起电梯里的那股味道。
“跟你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还能不知道吗？”赖美京长得很温婉，鹅蛋脸水烟眉，一袭碎花长裙，一口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轻清婉转，“你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还得我帮你惦记着。快找个细心体贴的男朋友吧，这样我也能少替你操点心。”
“这不是缘分还没到吗？急也急不来……”王轲苦哈哈地干笑了两声，跟陆惊风擦身而过，浑若这么大一个活人不存在。
陆惊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白过来。
他的灵魂出窍，被送到了凶杀案发生的当晚。
出了电梯，赖美京家在走廊更深处，先要经过王轲的门口。陆惊风看了看二人和谐友好的背影，不紧不慢地缀了上去。
王轲走得好好儿的，突然脚步一顿，远远看见自家门口斜倚着一人，长叹了一口气，嫌恶地拧起了眉毛：“又是他，还有完没完了，真烦。”
“谁啊？”赖美京也注意到了那个魁梧的身影。
“健身房的教练，对我有点意思吧，这两天总缠着我。”王轲晦气地啐了一口。
他没告诉好友的是，前两天，他刚把这人约出来打了一炮，后来嫌弃对方活不好就单方面断了联系。一般心里有点数的人都明白好聚好散的道理，没想到这次却遇到个罕见的情种，赖上了他。
他悔不当初，就不应该约炮约在家里，给了对方堵门的机会。
“王轲，你再考虑一下？求求你了。”那人是个肌肉猛男，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拦，直接把两人的去路堵死了。
“没啥好考虑的，我对你没感觉，就这样。这么晚了，吴建你快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王轲掏出钥匙，想开门进屋。
钥匙刚刚插进锁眼一半，胳膊就被紧紧拧住。
“不行，今天你不答应我，我就在这儿守到天亮。”被唤作吴建的男人态度冷硬，不屈不挠，追求真爱的目光坚如磐石。
“那你就守着吧，看我会不会心软出来。”王轲冷笑了一声，又想去转钥匙。
吴建不让，推了他一把。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轲子已经拒绝得很明确了，你就不要再逼他了。”赖美京眼见好友被欺负，自然不让，仗义地护起短来。
她一把拉住王轲，掩到身后，“走，轲子，今天晚上睡我那儿。”
“他哪儿都不能去！”吴建被多管闲事的第三者惹恼，抢步上前，一把提溜起娇小女人的裙领，把赖美京整个人甩到一边墙上，戾气丛生地怒吼，“我们两个的事，轮得到你个娘们来插手？”
赖美京一声闷哼，五脏六腑被撞作一团，捂着腰跌坐在地上。
王轲被喝的一愣，敏感地察觉到吴建不正常的滔天怒火，又在心底对比了一下双方的武力值，见势不好立马软了语气。
“阿建，她是我朋友，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好好说？你什么时候听我说了？啊？”男人憋坏了的怒气一经暴力引导，立刻被点燃，他铁钳般的双手捉住王轲的肩膀就是一阵狂摇，面目狰狞地瞪视，“王轲，今天就一句话，你跟不跟我好？”
王轲被他晃得七荤八素，满脑子浆糊，对方恶狠狠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充满威胁地抵在他喉咙上，仿佛只要他胆敢说一个不字，那把匕首就会毫不犹豫地捅穿他的脖子。
“我……我我我……”他结巴着开口，差点就要屈服于淫威。
这时，赖美京小小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手脚并用爬起，不管不顾地埋头冲了过来，势头太猛，居然真把大块头吴建撞得一个踉跄，手上松了劲。
“轲子你快进屋，进屋报警！”赖美京像个勇敢的女战士，把王轲从龙潭虎穴拖救了出来，催促他进屋。
这时候，她还不预知不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以为，和平的社会里什么都可以调解，远远不到会闹出人命的地步。天真正直且充满同理心的女孩，永远理解不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智慧”，更何况，不关己但事关自己的朋友。
友谊二字，在某些人心里绝对不会是塑料花的代名词。
吴建耐心告罄，暴喝一声，冲上来就揪住她的长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撞，哐哐哐地砸出巨响。
赖美京拼命用双手抱住头，尽量护住要害。
王轲胆战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残暴的场景吓得手抖，钥匙捅了几回才成功地卡住锁芯，门一开就立刻溜了进去。
门外进行着单方面的屠杀，女子尖利的惨叫不绝于耳，好几家住户被吵醒，亮了灯，但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出来。
王轲捂着耳朵，在门后抱着身子瑟瑟发抖。
美丽的姑娘被殴打得鼻青眼肿，实在是撑不住了，她四肢并用，奋力地往好友家门口爬，不停地敲打起那扇紧闭的门：“轲子，轲子，开门呐，救救我。他要把我打死啦！”
疯狂的暴徒被怒气染红了眼，彻底失去理智，他欺身上来，健身教练的职业让他明白应该如何保护人体的各个关节，同时，他也懂得怎么能够粉碎这些脆弱的骨头。
咔咔的脆响令这个夏夜寒冷入骨。
“啊啊啊啊！好痛啊，快放我进去，呜呜呜……”女人仰着头，含糊地呜咽着，几乎听不清喊些什么。
“叫啊，你叫得越大声，他就越心软，这样他就会开门出来。咱们就来试试，他的心到底有多狠！”
事实证明，铁石心肠，这个词一点都不夸张。
到后来，赖美京已经被折磨得无力呼救，她绝望地望着惨淡的夜幕，四肢俱断，九十度朝外翻，像个失了宠的破布娃娃般，被无情的主人利用完，就被残忍地抛了出去。
陆惊风面色如霜地目睹完全程，一动不动地立着，夜风吹不起他的衣角，他也说不清内心涌动着的强烈情感是悲悯，还是苍凉，亦或是愤怒。
他读出赖美京被扔下楼之前颤抖着破皮的嘴唇，说出的那句唇语。
轲子，你为什么不开门？

第15章
电梯里，林谙指尖卸力，松开了陆惊风的手腕。
鼻尖萦绕着的那股腥甜逐渐消散，微弱的应急光源闪烁了两下，总算半死不活地亮了起来，电梯重新投入运转，鲜红的楼层数字继续往上滚动。
薄薄一层眼皮下覆盖着的眼珠转了转，陆惊风睫毛轻颤，猝然睁眼，进入幻境前险险吊着的一口气还没捋顺，一低头，猝不及防就跟静静候着的林谙来了个四目相对。
心下猛地一抖，那口气就不尴不尬地堵在了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得他直瞪眼。
近距离地观察起来，林谙才发现陆惊风原来是个含蓄的内双，由于眼皮的那道褶子实在太浅、又藏得极深，平日里会被人一眼误以为是个丹凤眼。不笑的时候，眼尾略微往下坠，懒散且不大正经。
左眼下一指处，有道极浅极浅的白色疤痕，从颧骨一直蜿蜒至鼻翼，时日隔得久了，已经复原得几乎跟肤色融为一体，乍看之下根本瞧不出来。
明明是同一张脸，此时看却添了许多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把这些隐藏的细节彩蛋加上，林谙忽然觉得，陆惊风此人一贯的常见形态大概都是装的。
那么……真正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还有方才他一睁眼，眼底来不及掩饰的那道凌厉杀气，是自己看走眼了吗？
林谙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为了掩盖暗地里的打量，故意把流连的视线集中到对方抿成一道线的唇上，莞尔一笑：“陆组长这么深情款款地盯着我，该不会是想……”
陆惊风原本就觉得女流氓的眼神不对劲，闻言，立刻像只踩了电门炸毛的猫，瞬间蹦出去一丈远，把一米八的身躯塞进电梯逼仄的角落。
“咳咳，你想多了，我就是有点走神。”他摸摸鼻子，戒备地抱起双臂，谨防女流氓朝他扑过来的架势。
“我想什么想多了？”林谙看他这副良家妇男誓死捍卫贞洁的模样，顿时玩性大发，晃悠悠跨进一步，轻佻地勾起嘴角，十分霸道总裁地用鼻音甩出一个“嗯？”
调戏这人好像……有点意思？
凭自己本事单身半辈子的大龄青年陆惊风，人生的光辉历史上就没跟女的有过什么亲密接触，当然，茅楹在他心里早就自动被剔除女性行列，可以忽略不计。缺乏练习的机会，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位得寸进尺的林小姐。
不对，是披着女性外衣的臭流氓。
打不得骂不得，陆惊风选择利用沉默来消极反抗。
然而这时候不说话，偏偏又生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等同于默认他就是想多了！
林谙不依不饶地注视着他，气氛往越来越暧昧的方向持续发酵，陆惊风越来越窘迫，面皮不知不觉烧了起来。
谢天谢地，电梯叮地一声抵达十八楼，将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刚刚你也都看到了？赖美京案件的始末。”林谙跟他一道出了电梯，从调笑戏耍无缝对接到正经话题，“还想去救王轲吗？”
陆惊风脚步不停，没说救，也没说不救，只淡淡地飘出四个字：“来都来了。”
直到停在了王轲家门口，他才反问：“你呢？会怎么选？”
林谙冷笑一声，“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无所谓救与不救，他在我这儿，都已经死了。”
陆惊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有点中二。
他伸手推开半掩的门，“还要看赖小姐的意思。”
屋内很安静，客厅的吊灯有气无力地忽明忽暗，像是有调皮的孩童在孜孜不倦地玩着开关。
二人面色不改，从门关一路往阴气最重的卧室走去，沿途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摔碎的盆栽，打破的茶几，倾倒的鞋柜，泥土和玻璃碎渣迸溅得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鞋子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简直无处落脚。
“看来这人还是个品牌球鞋收藏者。”林谙不客气地踢开一只挡路的限量版运动潮鞋，“不知道穿上这些爱履，撒腿逃命的时候是不是能更快点。”
陆惊风对这人的刻薄嘴炮又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无奈摇了摇头，然后发现屋子里到处都张贴着假冒伪劣的驱鬼符纸，就连鞋底也贴了。
“呵，心里有鬼，病急乱投医。”林谙冷嘲完，继续热讽。
陆惊风：“……”
以后得注意了，这位姑奶奶可惹不起。
卧室的门大敞，二人毫无阻碍地溜达进去。
卧室不大，入眼先是屏幕碎成齑粉的手机残骸，继而看到把自己缩成一团，裹着被子蹲在墙角的王轲。
室内的温度低得能凝固热血，王轲青着脸，哆嗦得像筛糠，怀里紧紧抱着一根棒球棍，棍子上沾了土，还嵌进去几块碎玻璃。
看来外面的狼藉是这位仁兄吓破了胆，乱挥乱舞棍棒的杰作。
卧室的窗户半开着，带着夏日热气的夜风一吹进来，立马变成了凛冽如刀的寒风，风里裹挟着怨气，疯狂地卷弄着轻纱窗帘。
啪啪啪，看似柔软的窗帘抽打在墙壁上，却发出如同皮鞭打在皮肉上的爆裂声响。
狂飞的窗纱后面，赖美京端坐在窗台上。
手脚俱断的她，也就这个姿势称得上体面，损毁殆尽的容貌看上去竟然还算平静。陆惊风看着，却不由心惊，那是一种下定决心鱼死网破的平静。
“这些日子我过得也很苦。”王轲揪着自己头发，兀自辩解，“我没想到你会死，我也不安，经常做噩梦，梦到你来找我索命。真的，你看我，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要工作，整整瘦了十斤。”
“美京，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锁在门外的，我当时也吓坏了，是个人面对那种场景都吓坏了，手脚都不听使唤，真的不怪我啊。”
“而且我报了警，帮你把凶手绳之以法。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杀你的人又不是我，你该去找他啊！”
这种不要脸的自我洗白令闯进来的两位局外人双双咂舌，林谙强忍住想把他拎起来暴打一顿的冲动，冷言提醒：“如果没有你这个朋友，你觉得她还会死吗？”
一句话让王轲哑了炮。
半晌，他小声嘟囔：“当时是她自己惹恼了吴建。不是我……啊啊啊——”
陆惊风目光一凛，迈腿下意识踏出半步，被林谙一把拉住。
陆惊风侧身看他，林谙摇了摇头，让他静观其变。
那根棒球棍从王轲怀中掉落下来，骨碌碌滚到窗边。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惨叫声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王轲右手捂着左边胳膊，痛得满地打滚。
只见那条胳膊的小臂以一种不可抗力，缓慢坚决地向后扭曲，一点一点，直到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整个儿从前扭到后，才意犹未尽地停止，死气沉沉地垂荡下来。
赖美京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说。”
“说什么？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行不行？”王轲疼出一头冷汗，怕得求饶，继而又疾言厉色地转头，低声训斥起陆惊风，“你们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来帮忙捉鬼的吗？我都这样了还在一旁看热闹，什么有关部门都是造假的？”
话音刚落，另一条胳膊也废了。
林谙好整以暇地觑着他，掏了掏耳朵：“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我有点耳背。”
“说。”赖美京坚持贯彻她的一字刑罚。
这回王轲绝不敢再敷衍，连忙捡好话认真回答：“美京，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我对你的友谊绝对真挚，不掺半点假！还……还记得去年你生病发烧吗？是我带你去医院看病，替你熬粥，照顾你直到你痊愈，这些事我都还记得，你已经忘了吗？”
显然，这依然不是正确回答。
嘎嘣一声，左腿难以幸免于难，小腿朝外弯曲成直角。
“说。”赖美京的耐心好得出奇。
这个字简直像是一道恐怖的催命符咒，不断地施加着重压，王轲被逼到绝路，先疯了。他像一滩烂泥，扑倒在地上抽搐，屁滚尿流地边哭边叫喊：“你他妈的到底要我说什么？给个准话行不行！你倒是教我啊！”
于是右腿也步了后尘。
这下好，他受到同样的折磨，变得跟赖美京死时一模一样了。
“唉，我只是想听你真心说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怎么这么难？”赖美京幽幽开口，扭头望过来，白色瞳眸里的细小眼珠哀婉一转，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既然你拿我当最好的朋友，那应该不介意跟我一道走吧，我们去阴曹地府继续做朋友，好不好？”美京的声音恢复生前的温柔，软糯的江南口音很是动听，尾音轻轻扬起。
“不不不……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轲恍然大悟，开始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仿佛这三个字是保命护身符。
只是太晚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浮起，往窗边飘过去。他剧烈挣扎，无奈手脚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像条蛆一般扭动着身躯，一通乱拱。
眼看着半边身子出了窗台，险伶伶地悬在十八楼高空。那一刻，他总算领悟到什么，不再叫喊，认命地垂下了倔强的头颅。
“慢着。”

第16章
说话的是陆惊风。
王轲腰身上缠着的是式兽大清。
“气也撒完了，这条命还是给他留着吧。”林谙不疾不徐地开口，字字清晰。
在舌尖绕了一圈的台词被抢了白，陆惊风有些诧异，从之前一路的表现来看，他还以为这位没有感情的杀手会袖手旁观观到底。
“你们跟他无亲无故，何必多管闲事？”
赖美京歪着头，突兀地嘻嘻一笑，没有嘴唇覆盖的牙齿尖利非常，一颗颗无缝镶嵌，像是一套捕猎用的精铁兽夹，兽夹一开一合，吐出威胁：“多管闲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室内的温度陡然又降低了一档，嘴巴里呼出的热气一经溢散就迅速凝成白雾。大清缓慢蠕动，护着王轲勒紧一圈，高昂起颈子，吐着长长的蛇信蓄势待发。
“得不到好下场……你是说你本人吗？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陆惊风暗暗调动起内息，把体内热源往左臂逼，“那我问你，如果重新再来一遍，回到当天，你还会选择扑上去推开王轲吗？”
“呵。他这种渣滓，怎么配我舍身去救！”
熊熊燃烧的怒火被勾出，赖美京周身的怨气暴涨，王轲悬吊着的身体狠狠往下一坠，直接把大清盘曲的身体给拉直了。
“赖小姐，你真的这么想吗？”陆惊风把声音放轻放柔，循循善诱，“你怨王轲，无非是因为作为至亲的朋友，他背叛了你，见死不救。反过来，如果当时你没有选择救他，而是置身事外，按照吴建的极端性格，死的可能就是王轲，你侥幸躲过一劫。但这样一来，你跟王轲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跟那些明明听到呼救却坚持闭门不出的邻居又有什么区别？”
“勇敢仗义、挺身而出，这绝不是多管闲事，所以不要把悲剧的结果归结在自己身上，你没有错，错的是王轲，错的是十丈软红中冷漠的世人。”
林谙听着这一大段盘盘绕绕的普世真理，头都大了，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当初择业选错了方向？这磨人的嘴皮子，该去做和尚开道观普度众生啊，干什么想不通要来驱鬼缉灵？
“是啊，错的是他。不怪我。”赖美京白色的瞳眸迷茫且呆滞，但也就仅仅一瞬的犹豫，继而仿佛又找到了新的理由，“所以他更该死！他得为他的过错付出代价！”
“你救了他，现在又想杀了他，那你死亡的意义在哪里？”陆惊风忽悠起鬼来头头是道，恨不得就靠三寸不烂之舌，用爱与和平的方式化解对方根深蒂固的怨怼。
然而恶灵非人，一身执念，执念一散灵则无以为聚，哪能乖乖听你讲道理？林谙笑而不语，安静地看陆组长表演。
果然，赖美京失了耐心，懒得搭理他，暴躁地跃起，膝盖跪在窗台上朝王轲爬过去，嘴里念叨着：“什么狗屁意义，那人说了，只要他死了，我就能活过来。”
“你说什么？”林谙听力绝佳，敏锐地捕捉到这句含糊的低语。
赖美京却闭了嘴巴，充耳不闻。她四肢并用，灵活地攀上王轲，匍匐在他的胸口，张嘴就想咬断颈侧那条鼓动的大动脉。
大清疯狂摆尾，无奈赖美京就像条水蛭似的黏得紧紧的。而王轲此时陷入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忏悔，他睁着眼睛默然看着昔日好友，基本跟条丧失斗志的死鱼没有分别。
眼看形势不利，林谙眯起眼睛，单手起决。
没等他把斗决行完，赖美京周身骤然蹿起蓝紫色的火焰，热烈诡谲，在夜幕下肆意舞动，映亮了小半边天。
林谙眼角一抽，手上动作僵硬地顿住。
相同的场景，他在哪里见过。
焚灵业火凭空乍现，只短短烧了五秒，被困住的恶灵须臾间就化成了一缕青烟。
大清似乎是被火舌燎到了一点，也或者纯粹是被吓的，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抖，恐惧的本能让它抑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差点把卷着的王轲活生生勒死。
林谙勾勾食指，召它回来。
于是它轻轻地把王轲放下，远离陆惊风，绕开他溜着墙角游到林谙脚边，支着三角脑袋可怜巴巴地蹭起主人的小腿。
居然能让他威武的冥龙怕成一条怂耷耷的蚯蚓……
林谙边安慰大清，边瞥了一眼正在拨打急救电话的陆惊风，推测道：“合着你刚刚唐僧念经一样磨叽了那么长时间，是在憋大招？”
“五秒的大招？”陆惊风报完具体地址，把重伤的王轲挪到床上，“如果那也算的话，就是吧。”
王轲不光身体受了重创，精神也被累及，痴痴地胡言乱语：“为什么不开门呢？为什么？要是开门就好了……开门……”
“你……跟东皇观林天罡相识？”林谙对方才在心头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有些介怀，他走到陆惊风身边，无视了碎碎念的王轲，“怎么认识的？”
“也就点头之交，不熟。”左臂经脉里暴走的灼烧感久久不退，陆惊风有些不适，没有闲聊的心思，简单回答，“以前帮过他一个小忙而已。”
“什么……”
“啊！我还没到场，战斗就结束了？还有没有一点并肩作战的尊重了？”
林谙刚想细究，茅楹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个急刹没站稳，推了林谙一把，凑到跟前看到王轲的惨状，惊呼出声：“哟，这人怎么废成这样了？”
“放心，现在医疗水平这么发达，什么骨头接不回来。”
陆惊风下意识接住朝他倾倒过来的林谙，掰着肩膀把人像木头桩子一样扶正了，回答道。
任凭摆布的林谙：“……”
他算是看出来了，投怀送抱都嫌弃得这么耿直，这位陆组长大概是个直男癌，晚期，药石无医的那种。
由于事关鬼神，待会儿救护车来了，现场的混乱跟王轲的伤势无从解释，陆惊风顺便把重案组叫了过来当挡箭牌。
医院大厅里，争分夺秒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医生的、病患的、家属的，这些人背后都像是架着倒计时的钟表，汲汲奔走，来去如风。
听完整件案子始末的张祺和茅楹唏嘘不已，纷纷表示王轲活该，罪有应得。爱憎分明的茅大小姐愤慨激昂，声称要把此事曝光给媒体记者，让广大人民群众对这对缺德基佬进行深层次的道德谴责。
陆惊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张祺看她掏出手机，真的编辑起帖子，连忙按住她那双涂满各色指甲油的爪子，制止道：“你这样不但泄露了缉灵局身份，还会引发网络暴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姑奶奶。”
茅楹不听，两人为了争抢手机扭作一团。
“我以为你不会出手救他。”陆惊风有点累，很没人形地瘫在长凳上，长长的手臂抻直了，搭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蹭了蹭。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具体说给谁听的，也没个准确的名字。
没办法，不到万不得已，陆组长都不想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林谙双腿交叠，倚靠在墙上，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耳朵里还塞着一副骚红色的耳机。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人没反应。
陆惊风以为他没听见，也就作罢，正打算起身去厕所，没成想竟然听到了迟到的回答：“我只是想让他尝尝被见死不救的滋味，本来就没打算真的不救。”
说完，感觉哪里不自在，又补充一句：
“虽然他在我心里虽生犹死。”
闻言，陆惊风侧头，那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盯着手机的目光更加专注了。
这人其实……还不赖？陆组长认真想了想，刮刮鼻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谙正在玩计时消消乐，只剩最后三秒，还差一组就能稳过，他屏住呼吸，手指划过屏幕。
胜利的荣光已在头顶，恭喜闯关成功的激萌少女提示音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
恰在此时，一只手逆着光，好死不死地伸到了面前，直接霸屏遮挡了视线。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齐圆润，皮肉均匀，骨相清隽。这要是放在平时，林谙可能还会难得给面子地说个俏皮话，吹个欣赏的口哨。
但是现在……耳机里传来丧气的四个字——挑战失败，配合着嘲讽似的逗笑背景音。
他面无表情地抬头，额角隐隐爆出青筋。
“忘了说，正式欢迎你加入天字一号缉灵组。”陆惊风明眸皓齿，笑得见牙不见眼，春光无限，“以后请多多指教。”
他以为对方会回报以同样热情的笑容，握住他不计前嫌递过来的友谊橄榄枝。
然而酷姐到底是酷姐。
她冷漠地拍开他的手，翻了个不计形象的白眼：“无聊。指教个屁。滚。”

第17章
什么态度这是？
你酷你有理，张嘴就让人滚，我佛我就活该受着？
灿烂如花的笑容僵在嘴角，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萎，陆同志没滋没味儿地咂咂嘴，深觉自己热脸贴了冷腚，平日里遍寻不见的自尊心这会儿居然罕见地受到了伤害。
但转眼一想，耍酷也要有资本，谁让人家有实力呢？
既然是凭自己本事耍的酷，受……就受着呗，也不少块肉。
宽慰完自己，陆惊风垮下肩膀，蜷起手指，把自作多情抛出去的橄榄枝又收回来，为了做点什么好缓解一下尴尬，被拒绝的那只手自觉上抬，揪了揪头顶那堆乱糟糟的蜷发。
原意是想把鸟窝头捋捋顺，结果越揪越乱，乱上添乱。
林谙瞥了他一眼，实在看不下去，只好退出凄惨的游戏界面，把手机塞回裤兜。
陆惊风刚想灰溜溜地转身，后脚跟还没转出个六十度，林谙伸长胳膊踮起脚，把他揪毛的手拉下来，紧紧握住大力甩了几下。
那幅度，那力道……差点把他肩膀甩脱臼。
甩完就嫌弃地丢开，“行了吧？”
酷姐把手揣回兜，啧了一声，表情颇为无奈，“可怜巴巴的，搞得好像我欺负你。”
陆惊风顶着清奇别致的发型，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得楚楚可怜令她产生如此错觉。
但既然对方给了台阶，那他也就勉为其难顺着往下溜。
“嗯，今天跟着我们跑了一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休息？怎么能就这么休息了？咱们还没给林妹妹办入职欢迎会呢，正好大家晚饭都还没吃，都饿了吧？直接去聚餐呗。”茅楹听了一耳朵两人的对话，举双手提议，“新同事嘛，联络联络感情，发展发展革命友谊，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祺习惯性帮腔：“是啊，得让林小姐感受到组织的热情！”
“茅楹你只是肚子里的酒虫馋了吧。”陆惊风插着腰，凉凉地一语道破真相，“欢迎会？理由还挺正经，难道不是随便攒个局就行？”
茅楹没皮没脸地嘻嘻一笑。
作为一朵圣洁的高岭之花，林谙自然不稀罕与彼等凡人为伍，拍拍屁股扭头就走，“没兴趣，你们随意，我要回……茅楹你松手！我跟你不熟，喂！警告你啊，别逼我动手打女人……”
剩下两个大男人并肩而立，默默看着茅楹嬉皮笑脸地用胳膊勒住酷姐的脖子，英姿飒爽地把人拽着实力倒退。
陆惊风咽了口唾沫，戳了戳张祺：“乖祺，确定不换个暗恋对象？这种金刚芭比巨臂萝莉你也敢要？”
张祺扶额叹息：“偶尔也有温柔可人的时候。”
这个偶尔可太偶尔了。陆惊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在茅楹的执意撺掇下，一行人一个不少地坐在了专营炒麻小的路边大排档，环境堪忧，还美其名曰——露天观景，夜风拂面，诗情画意。
随意支着的摇摇晃晃的小方桌上，铺着一层白色塑料膜，等菜的时候闲着没事干，拿筷子一捅就破。塑料一次性餐具，塑料红色凳子，塑料凉水瓶，林谙怀疑在这破地方用餐，得吃成一个塑料人。
闲聊的空隙，几盆油亮通红的小龙虾陆续上桌，一水儿的大铁盆，蒜蓉的、油焖的、清蒸的、麻辣的，卖相讨喜，闻香开胃。
精致讲究的林大少跟龙虾凸起的黑色小眼睛对视良久，面无表情地心想：这都什么玩意儿？
其余三人毫无心理压力，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十指大动，大快朵颐，一点也不在乎用餐形象。
吃完一轮，陆惊风看他端坐半天没动弹，好心地抓起一只，隔空丢到他碗里，劝道：“到这儿就别端着了，看见那两人的吃相了吗？风卷残云猛如虎啊，一眨眼的功夫就什么也……诶！张祺你别动我的清蒸！靠，你再敢动一个试试，咬你信不信！”
林谙：“……”果然傻逼青年欢乐多。
好不容易攒个局，茅女侠一拍胸脯，豪气冲天地要了整整两箧啤酒。
一开始光杀熟，灌完张祺灌陆惊风，后来喝高兴了，灌不动佛系组长，就兴致勃勃地撺掇起林谙来。
别的不说，于喝酒这一项上，林大少身经百战，未逢敌手。
无敌是多么寂寞，于是欣然应战。
但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一卦，那就是——他现在的身体不是自己的，酒精耐受值跳崖式下跌，三瓶过后，直接被茅酒鬼按在崖底狠狠践踏，头一歪，爬都爬不起来。
酒足饭饱后，四个人清醒地坐下，两个人晃悠着起来。
还有两个被放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陆惊风哀怨地瞅了一眼面色酡红的茅楹，“你自己喝自己的，灌他们干什么。这下好，还得费心劳力地把人送回去。”
“自己喝多无聊，像个二逼似的。”茅楹转着杯子里最后一点残酒，笑着笑着觉得没意思，不笑了。眼部的妆容经过一整天的风吹日晒早晕了个干净，露出眼尾两条狼狈的细纹。
掐指一算，她今年都二十八了，终于成了一朵还没腐烂但也水灵不再的昨日黄花。
二人相顾无言，默默坐了一会儿。
“午暝他……”陆惊风喉结耸动，嗓子有些干涩，“回不来。你别等了。”
茅楹一开始没应声，埋着头不知道看什么。
“楹姐。”陆惊风唤她。
其实茅楹比陆惊风大几个月，但女人都不爱承认年纪大，总喜欢把自己往小了说，把别人往老了叫，所以她一直风哥风哥地叫陆惊风。
“他说的？”茅楹抬起瓜子脸，扑闪的大眼睛里，隐隐泛着水光，不知道是被麻辣小龙虾刺激的，还是泪腺太发达终于堵不上了，“他现在一天能清醒几分钟？”
“不定，长的时候十几分钟，短的时候就一句话的功夫。”陆惊风嘴里发苦，啤酒残留在舌苔上，发酵成浓郁的苦味，每吸进一口都像吞了蛇胆一样，“每回一醒，他都让我转告你，别等了。”
“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茅楹不爱听这些，站起来付钱，一挥手眼泪就掉了下来，“让他自己来说。老装鸟算怎么回事？没出息的东西。”
硬气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陆惊风顿时手足无措，呆愣地坐在原地。他拢着肩佝偻着腰，伸长了脖子，像个快被愧疚感吊死的罪人。
“风哥，你也别总觉得是你害了他……”
“楹楹，你怎么了楹楹，鞋子上的钻又掉了吗楹楹？”张祺醉得稀里糊涂，隐约听到茅楹的哽咽，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傻呵呵地大呼小叫起来，“你放心，我再给你买。不就是个镶钻的鞋吗？一个月工资的事儿，嘿嘿。等着，我这就去，哪家店来着？香什么儿？”
说着，他真就起身要去买。
“诶，你干嘛呢！谁要你给我买鞋？张祺！”眼看人就快跌跌撞撞地走到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茅楹擦擦脸，连忙踩着细高跟狂奔过去，“当心车啊呆子！”
走了俩，还剩俩。
陆惊风从兜头砸下来的伤感洪流中抽身出来，抹了一把麻木的脸，又坐了一会儿，才捞起酷姐离开。
由于不知道林谙的住处在哪儿，也不能把人一大姑娘直接领回自己家，陆惊风就近把人放在了江滩边的长椅上。
林谙平躺着，一人占了整条长椅，陆惊风没地儿坐，又不能走，万一走了有臭流氓摸过来非礼了酷姐咋办？思来想去，只好挨着长椅，大喇喇地坐在了地上。
夏日深夜的江滩，是个约会的好去处。
来来往往的有不少情侣，一对对挽着胳膊拉着小手，甜蜜腻歪地靠在一块儿，男的温柔体贴，女的巧笑倩兮，交颈接耳，窃窃私语。边散步边还有意无意地用半边身子互相摩擦，恨不得彼此镶嵌一体同生。看一眼，啧啧一声，看两眼，直接能让人酸掉牙。
陆惊风想起来，茅楹跟午暝以前也这样，成天高调秀恩爱血虐单身狗。
食指跟中指细细碾磨了良久，他被浑身的酒气熏得心肝儿疼，呼吸都不顺畅，于是拉过背包东翻西找起来。
林谙被恼人的野蚊子叮醒，一撩起眼皮，就看到一颓废悲苦的单身男青年，正蹲在路边，卷着裤腿儿，愁怨地盯着人家路过的情侣，安静发呆。
指尖还很应景地夹着寂寥的烟。
看得出来，青年皱着眉头，很专注地在想着什么，跟个静止的雕像一样。烟瘾也并不大，隔很久才想起来嘬一口烟蒂，更多时候，那支烟就像个装饰品，在垂着的手上独自燃烧，独自冒着直直的云雾。
每个人活着，都背负着一身故事，风里来，雨里去，早晨醒来，夜晚睡去。那些故事可能沉重，可能惨痛，但都只能咬着牙承担。
“你不觉得烫手吗？”
陆惊风沉浸在回忆里，耳边突然炸起酷姐的声音，下意识回头，一时间有点找不着北：“啊？”
“我说烟，烧到手了。”林谙坐起来，朝他手指点点下巴。
陆惊风低头一看，明暗的火光果然燃到了烟蒂，灼烧起指间的皮肤。
“哦。”他这才从容地抖了抖灰，把烟头摁熄，“没事儿，我这只手的痛觉不敏感。”
林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发现陆组长还是个环保卫士，也不知道从哪个杂志上撕了一张油版纸，叠成一个方正的烟灰缸形状，用来接烟灰。
只见他把寿终正寝的烟头放进纸质的烟灰缸，再捏成一团放进一个备好的塑料袋，塞进背包。
做完这些，才揉了揉被烧得有些焦黄的手指。
“左手痛觉迟钝，是因为焚灵业火吗？”林谙斜靠在椅背上，睨着眼睛居高临下地问。

第18章
那颗蓬松糟乱的鸟窝头上下颠了颠，陆惊风埋着头闷声道：“这两年已经没什么人在我跟前提起这四个字了。”
他用右手细细地揉搓按摩起左手的各个指节，没事干的时候，他总下意识就这么做，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为什么？”林谙坐没坐相，人五人六地叉着腿瘫在长椅上，单手支起被酒精浸泡得有些短路的脑袋。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陆惊风仰起脖子，斜眼望他，笑眯眯地自嘲，“总在狗熊面前提起当年它还是英雄时候的事儿，算怎么回事？不是自找没趣么。”
夏夜晴朗，皓月当空，月亮的银辉落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给幽深的瞳眸镀上一层晶亮璀璨的碎光。上扬的眼尾勾着笑，整个眼眶在酒气的熏染下泛起冶丽的潮红。
这没心没肺的浅笑，乍看之下有些赖皮，剖开细究又咂摸出一点无奈沧桑，甚至……还带着点慵懒的性感。
心脏的泵动速度蓦地加快，脑袋嗡的一声被强压电流袭击，突然就不堪重负宣布报废，转不动了。
林谙艰难地眨眨还有些朦胧的醉眼，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度使用，让这副便宜躯壳的保质期缩短了。或者说，是什么类似酒精中毒的过敏反应？
“狗熊不至于，起码偶尔还能过一把五秒钟英雄的瘾。”胸腔莫名涌出一股拧巴的别扭感，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过于放荡的坐姿，往边上挪了挪，“陆组长……喜欢蹲地上？属狗？”
陆惊风闻言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还不都是因为姑奶奶你喝醉了也不肯吃半点亏，逮着个椅子就当自家床，尽可能地伸长了胳膊腿儿不给人留一处空地儿？就这霸道性子，将来你要能嫁得出去，纯属对方眼瞎。
吐槽完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发麻的双脚，蹦跶两下坐在了长椅另一头，掏出手机看时间。
还差一刻钟就零点整。
呆坐须臾，林谙发问：“诶，我问你，焚灵派焱清道长是你什么人？”
陆惊风刷朋友圈的手指一顿，扭头笑嘻嘻，“怎么，想知道？”
“嗯。”
“那……东皇观林天罡是你什么人？”陆惊风反问，理所当然，“嘛，有来有往。”
“好，你先说。”林谙想也不想，爽快地答应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你随便问个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陆焱清是我师父。”陆惊风咳嗽一声，文绉绉地端起架子，顶着鸡窝头看上去有点搞笑，“实不相瞒，陆某人乃如假包换焚灵派第一百零七代传人。”
“哦……”林谙沉吟一声，“听说贵派世代单传，只择八字纯阳无牵无挂的孤儿为徒，且一次只收一名关门弟子。教化十年，成则出师，败则废功淘汰，另选良苗。陆组长，人中龙凤啊。”
没想到对方对自家家底了解得如此透彻，陆惊风有种脱光了被架起来围观的耻感，“咳，这种商业胡吹就省省吧，怪尴尬的。什么龙凤会混成我这么背时的样子？”
林谙扫了他一眼，确实有点今不如昔辉煌不在的落魄样，忍不住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你这个……传世绝学，不听使唤了？”
陆惊风却不肯乖乖往下答了，话锋一转，提醒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跟东皇观什么……”
“诶呀，天也不早了，我一个大姑娘家的，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不大好，回了回了。”林谙伸个懒腰站起来，掸掸衣角，毫无心理负担地朝懵逼陆组长挥挥小手，“组长你也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过马路拦的士。
天真无邪陆惊风：“……”
见鬼，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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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南城东北郊区，紫林山顶，坐落着赫赫有名的东皇观。
这座城的历史有多悠久，这处古老道观的香火就在山岚浓深处燃了有多久。
在外人眼里，东皇观檀香袅袅，清净肃穆，信徒众多，很有几分庄严神圣的意思，所以求道解惑都爱来这里添把香火；在同道中人眼里，林氏虽然修的是黑巫术，世代与冥兽缔结契约，阴气缠身，但好在心存正义，以驱鬼缉灵为己任，这些年实力超脱成就斐然，也是一方不可多得的伙伴势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如果德高望重的林观主没有那么多桃色绯闻的话，如果林天罡恰好也没生出个纨绔跋扈的继承者的话。
林家大少林汐涯在各方势力的新一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因别无其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各家后人，几乎无一例外都被他开涮的开涮，揍趴的揍趴。
坊间传闻林少脾气很爆炸，谁撞枪口谁害怕；传闻林少私生活很混乱，瞪谁谁怀孕不付堕胎费；传闻林少取向很变态，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沾不上的。
扶不起的阿斗，劣迹斑斑，被他欺辱过的人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爸是林天罡，黑道白道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对此，林谙表示：去你妈的传闻。
林家的别墅就修在道观后方，穿过一道高高的围墙，被浓郁的树荫遮蔽。别墅也并不像旁人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以满足生活需求为主要诉求，上下两层，质朴大气。
林氏世代聚居，繁殖力惊人，叔侄妯娌一大堆。有些不爱热闹棱角锐利的就自发或被迫搬出去，剩下的都是些软脾性，共处起来也还算和睦融洽。
当然，这也得仰仗当家人精明靠谱。
“汐涯身体的煞气还没除净吗？”苏媛——林氏当家主母，也就是林天罡的爱人，沐浴完毕正坐在梳妆镜前涂涂抹抹，每日惯例地埋怨起丈夫，“强调了八百次，汐涯的身体太虚弱，根本不适合跟式兽结契，非不听，年年搞这么一出，当妈的魂都快吓没了！孩子反正不是从你肚子里疼着生养出来的，横竖你都忍心。”
由于憋着一肚子火，苏媛手下故意没轻没重，高级玻璃材质的瓶瓶罐罐惨遭撒气，被暴力地扔来掷去，乒乒乓乓脆响一片。
林天罡一袭藏青长袍，正歪在床上，眯着老花眼跟好友邢泰岩互聊微信，打听儿子的消息，被这噪音吵得头痛欲裂、烦躁不已。
“你就少说两句吧，我林天罡就这一个儿子，难道不心疼？可他毕竟是下一任东皇观观主，要是连个像样的式兽都没有，拿什么去坐稳这把交椅？我那些侄子侄女，你又不是不知道，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能服气？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该插手的就别啰嗦。”
“呵。”苏媛是个优雅的女性，就连冷笑也很得体，她边敷眼膜边嘲讽，“你看汐涯到底稀不稀罕这破道观！”
“不稀罕也得稀罕！”一提到这茬林天罡就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眉毛倒竖疾言厉色，“只要他当这个观主，我什么都满足他。否则，给老子喝西北风一边儿凉快去！”
林观主有点心脏上的小毛病，平时很注意调节情绪休养生息，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抚了一把起伏的胸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嘿，兔崽子终于来电话了。”刚刚还暴跳如雷的林观主立马多云转晴，拧成麻花的眉毛舒展开，清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喂？涯涯哟~”
这油腻恶寒的中老年浑浊音让林谙浑身一激灵，脚下差点滑个大马趴，嘴角抽搐：“嗓子里有痰？好好说话。”
林天罡被亲儿子怼习惯了，也不恼，捋捋道貌岸然的长胡须，慈眉善目，张嘴就是三件套：“好，为父听你的就是。吾儿缺生活费了否？借用的身体还习惯否？惹了什么乱子否？要不要你妈……”
林谙打断他，开门见山：“我问你一件事。”
“为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记得你说，当年救我的人是焱清道长？”
林天罡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不明白时隔这么多年，儿子怎么突然提起了这档事。要知道，往前他一直对那次经历讳莫如深，谁提跟谁急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问起这个……”他觉得儿子肯定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催促：“是不是？”
“不是陆焱清，当时是他徒弟救的你，小伙子长得又俊又精神，一路用自己衣服裹着把你抱回来。名儿叫什么风的，哎呀，年纪一大把记不清了……嗯？喂？涯涯，你那边信号不好吗？……个狗娘养的小畜牲，动不动就挂你老子电话！还懂不懂规矩了！”
全程静静听着的苏媛不干了，撕下眼膜叉起腰，冷着脸怒骂：“老畜牲你刚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第19章
陆惊风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坐落在一片崭新的住宅区。
小区的第一期楼栋去年年中才刚刚落地竣工，绿化管理以及周边的娱乐设施还没来得及跟上，加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理位置实在尴尬，不管是离地铁还是离最近的公交站，都得快步走上个一刻钟才能到。
一刻钟，对于分秒必争的都市上班族来说，可以处理完堆积了半天的所有公函。效率高的还能抽空腾出嘴巴，啜两口咖啡垫垫肚子。
衣食行哪儿哪儿都不方便，导致小区的入住率极低，有兴致楼下溜达一圈，愣是半天都碰不见一个人影。
当然，就陆惊风回来的这个钟点，碰上个影儿还得仔细辨认一下，毕竟对他来说，见鬼的概率可比见人的概率大太多了。
下了夜班车，想起家里的牙膏实在挤不出什么内容了，就绕路去了趟24小时便利店。抠抠索索地结完账，数了数干瘪瘪钱包里几张可怜巴巴的毛票，估摸完距离下次发工资还剩几天，陆惊风心里顿时就哇凉哇凉的。
“欢迎下次光临。”收银的小妹妹笑得很甜。
不好意思，没有下次了，这个月都没有下次了。
陆惊风最后奢侈了一把，叼着根柠檬味棒棒糖，垂头丧气地荡悠着窸窣乱响的塑料袋，拖沓着步子往回走。
陆组长走路的姿势有着很鲜明的个人特色，永远只是前脚掌落到实地，后脚跟险险吊着，颠儿颠儿地踩着空拍，走在云端。再配上那头一路跟着屁颠舞蹈的狂放派发型，远远瞄去，流里流气好不正经。
但有心人如果多看两秒，又会发现此人脚下独有一份专属的腔调和频率。小腿紧绷暗含力道，使得落下的每一步都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与肩同宽，分厘不差。
卷过的暖风中有种凋谢的栀子花的香气，隐隐绰绰，陆惊风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边嘎吱嘎吱嚼着棒棒糖，边专注地琢磨着今天电梯里乍现的那道声音。
他本来想问问林谙，当时有没有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结果还没来得及提这茬，酷姐把人戏耍完，就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
这人真挺缺德的。
漫无边际的思绪游来逛去居然转到林谙身上，陆惊风脚下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病，勉强再把注意力拉回来。
应该不是错觉，当时电梯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听他好心的提醒，貌似还是己方战友？
为什么不直接露面呢？
还有，那个幻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共情能力，本人以前从来没解锁过这项新技能，怎么突然间就无师自通了？
一脑门官司的陆惊风刷了门禁，进入小区，走出没两步就被一人撞了个满怀，坚硬的脑壳磕得他下巴都快掉了。
有什么东西应声掉落，飘出一阵呛鼻的粉尘。
从体型上看，依稀可以辨认出对方……是个矮小瘦削的老太太？
电光火石间，陆惊风脑海里蹦出一大串标红加粗的弹幕：碰瓷？别了吧，我好穷的。
于是趁人被弹出去还没落地、得以借题发挥之前，他眼疾手快地拽住那人嶙峋的胳膊肘，奋力往回一拉。
老太太关节有些僵直，浑浑噩噩，混浊的老眼里蒙着层白色的阴翳，暮气沉沉神情呆滞，面上松垮垮的皮肉脱离了颌骨，在重力的拉扯下，迫不得已地垂挂下来，像是蒙了层不怎么匹配脸型的人皮面具。
她头发花白，年过古稀，被这么来回一折腾，捂着胸口直抽气，陆惊风胆战心惊地扶着，生怕她那颤巍巍的气息一个上不来，就永远地梗在了喉咙口。
缓了缓，老太太也不管他，弯腰就要去捡她掉落的东西。
“您别动，我来。”陆惊风抢先一步替她拾起。
那是个松木盒子，刷着老红色的油漆，很精致，也很结实，盖子都磕掉了愣是没散架。
里面装着的灰色粉末撒了一地，微微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陆惊风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点，在指腹间碾磨，粉末细腻光滑。
“老人家，大半夜的，捧着盒香灰出来做什么？”他将盒子盖好，塞回老太太手里，默诵完口诀，拍了拍她遍布老人斑的手背，“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被陆惊风一拍，老太像是大梦初醒，松弛的面皮一抖，澄黄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
好不容易腾挪着小碎步看清了周遭，可怜的老人立刻跟个无知孩童一样，手足无措地抹起泪来，紧紧攥住眼前年轻人的手，哆哆嗦嗦地询问：“小伙子，我这是在哪里？”
陆惊风以前也碰到过几回这种被下了魇咒的倒霉人。
有些不法术士，想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不想平白污了自己的手，就会随便找个毫不相关的路人下个咒，让对方乖乖替他去做。这样一来，一旦出了什么事，横竖也有背黑锅的，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身上。而中魇咒的，往往都是些心性软弱意志不坚定的人，其中又以老幼妇女居多。
下魇咒阴损歹毒又隐蔽，业界虽然不齿，但又追查不出，是颗无法无天的大毒瘤。
陆惊风没把手挣脱，和颜悦色地问了老太太几个问题，老人家像是有些痴呆，一问三不知。
“大娘别急，这样，我打报警电话，有事您跟警察同志说，行不行？放心，他们会帮你回家的。”
陆惊风安抚完，提出建议，也没等老太回答，就雷厉风行地拨打了110，一直陪着人等到姗姗来迟的警车，把人送上车后叮嘱了相关事宜，又交代清楚事情始末，才深藏功与名地拂袖离去。
这事儿说起来只是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跟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琐碎平常、转头就忘。
陆惊风累了一天，回到家就倒头大睡，压根儿没留意鞋底沾上的那一点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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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酷姐招呼也不打一个，十分任性地缺勤旷工。
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彻底人间蒸发。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灌她酒，她不高兴了？”茅楹边看韩剧，对着里面帅气多金的男主流哈喇子，边用真丝三角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她的桃鞭，“唉，林妹妹动不动就喜欢跟人置气，我算是明白贾宝玉心中说不出的苦了。”
“得了吧，她要是林妹妹，天下谁还符合孙二娘扈三娘的标准？”陆惊风按着肥啾的脖子，用干净的牙刷给它刷完羽毛刷脚趾，一丝不苟，“不来也罢，强扭的瓜不甜，那丫头邪性，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硬撑着也走不到一块儿。”
“你就嘴硬吧，也不知道一天抱着手机发了几十条还是几百条挽回短信。”茅楹呵呵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吗，房奴狗？”
陆惊风忽然觉得兜里的手机发烫，说来惭愧，他刚刚才发出去一条声情并茂的微信，企图说服昔日的麾下猛将能够回心转意。
一时间有点抹不开面子，他低声跟乌鸦交头接耳，指桑骂槐：“午暝，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茅楹的嘴欠程度急剧加深？”
肥啾嘎了一声，表示赞同。
“近墨者黑啊这是，才跟新组员呆了几天？好的不学，坏的一碰就会，瞧这刻薄劲。”
肥啾扇了两下翅膀，帮腔配合。
“师父说得对，果然天下女人皆夜叉。”
肥啾用喙温柔地蹭了蹭他手指，用行动支持风哥所言皆真理。
“午暝你再动一个我瞧瞧？”茅楹把桃鞭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撑着下巴望过来，凤目流转，语带威胁。
肥啾胸前的聚魂石闪了闪，鸟头钉在了某个很不自然的角度，黑漆漆圆溜溜的小眼睛跟陆惊风无声控诉：不敢动不敢动。
陆惊风掬了一把同情泪，摇头叹息，捉住石化的鸟装进背包。
背包侧面特地开了个小洞，露出一个木偶似的鸟头。
“重案组转来的那个汉南二中的案子，影响很不好，上头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受害者总共四位，我跑两个你跑两个，争取下班前看完还能聚一起吃个饭，分享分享情报。”陆惊风手里拿着两个档案袋，往桌上拍了拍，“我负责这两个男生，你负责那两个女生，傍晚六点楼下茶馆碰面。”
茅楹关了韩剧，翻起优雅的白眼，“说得好听，风哥你摸着良心好好想想，自己什么时候准时赴过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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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意外亡故的学生，死法千奇百怪。
两位男生，一位离奇淹死在自家的抽水马桶里，一位用烟头烫瞎了双眼撞墙撞出脑溢血。两位女生，一位脱得精光上吊自尽，一位发了疯地自扇耳光，从急速行驶的轿车上跳了下去，惨遭过路车辆的碾压。
死法看着都像是自杀。
于是四家家长出奇一致地认为，绝对是过重的学业压力把孩子们集体逼出了心理疾病，有意忽略这是暑假期间，把所有责任推卸给学校，拉着横幅去教育厅联名上诉。
事情越闹越大，校方压不住，甩锅重案组，声称警方查案不力，连个自杀他杀都半天定不了性。
张祺有苦说不出，这他妈又不是人犯下的案子，他们想管也管不了啊！于是一边从中斡旋控制舆论，一边向所属缉灵组施压。
各方压力汇聚而来，压得陆惊风头都抬不起来，严重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不然怎么大小案件组团前来报道。
研究了一番两位受害者的档案，陆惊风先去了离得比较远的白威家。
汉南二中的前身是一所赫赫有名的机关子弟学校，以高门槛高出身高要求著称，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大学本科录取率，都在本省一骑绝尘，遥遥领先，是不少家长削尖了脑袋也想让孩子挤进来的优质名校。
只不过后来应教育局一再提倡的教育平等化公正化，二中这些年也在不断进行改革，生源不再局限于有权有势的高干子弟，而是空出一部分名额，留给全省范围内成绩优异的佼佼者。
白威就是“空出名额”中的一份子。
白威的父母都是普通白领阶级，够不上精英但也有头有脸，夫妻两在同一家证券公司上班，日子过得不富足但也算体面，在公司附近全额买了一套公寓。白威上学的时候寄宿学校，寒暑假要么回川北老家，要么窝在公寓成天打游戏。
白夫人说，白威就是一普通高中生，成绩中等，爱打篮球，性格上也没心没肺，不是那种忧郁敏感会想不通自杀的孩子。
跟他们夫妻两交流，陆惊风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孩子的，可能就是父母。
比如，陆惊风问：“你们知道白威抽烟吗？”
那位妆容精致的白领丽人闻言，露出一副仿佛被登徒子冒犯的样子，薄怒道：“我家白威一个乖乖仔，怎么会学那些社会青年抽烟呢！”
然而调查结果显示，白威初二的时候就学会了抽烟，至今烟龄已经长达四年，而且据教导主任反应，该学生烟瘾很大，已经几次被抓到躲在厕所里吞云吐雾。
再比如，陆惊风问：“白威平时的性格怎么样？”
这位妈妈立刻拍胸脯保证，她家孩子性格好得没话说，从来不惹是生非，繁忙的学习之余，还能替爸妈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陆惊风冷笑一声，合上笔记，觉得这对话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自欺欺人，还是真当别人都瞎。这对父母居然觉得自家孩子好得跟张人民币似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诶？这就不问了？警察同志，你们这办案也太敷衍了吧？”陆惊风抬腿要走，被白威的父亲拉住。
陆惊风挣了挣衣袖，没挣开，脸色不大好：“二位，想必在我之前，取样调证问话的，都来了好几拨了吧？你们既然商量好了坚决不配合，总用这套说辞来搪塞我们，还要怪我表演得太敷衍？”
“谁搪塞你们了？我们说的句句属实！”女主人扯着嗓子大喊，好像谁音量高谁就有理似的。
“好，那我就再问一个，你们听说过钱争阳这个名字吗？”陆惊风一转身，屁股一沉又坐回了沙发，“这回就别说不知道了吧？你们家乖乖仔因为这孩子吃过处分被全校批评，你们可都到场了的。”
夫妻两的脸色顿时就不大好看，支支吾吾了半天，外强中干地甩出一句：“这跟我家孩子没了有什么干系？”
“白夫人难道没听说过厉鬼索命四个字吗？”
陆惊风不苟言笑，说得很一本正经，真没有吓唬他们，但唯物主义者们听到这话，估计都想笑掉大牙。
白威父母愣了半晌，觉得这年头连警察堆里也混进了很玄幻的中二病。
于是陆惊风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不排除有人装神弄鬼想替弱者报仇。毕竟你们也觉得白威同学的死因疑点重重，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哪有这么巧四个一波全部带走的？难不成都信了什么邪教，相约广场一道自戕？”
“你的意思是……”白威父亲端茶的手无故抖了起来。
“警方有理由怀疑，这四起案子，是蓄意谋杀。”只不过凶手不是人而已。陆惊风喝了口冷茶，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而二位现在这种闪烁其词模棱两可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姑息养奸。”趁着夫妻两震惊之余，陆组长淡定地丢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难道……你们作为父母，想让真正杀害儿子的凶手逃之夭夭逍遥法外吗？”
这句话成功地击破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白夫人也不端着了，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那个孩子跟阿威是同一个初中升上来的，两个人做了那么多年的好朋友，经常一块玩儿。上了高中，不知道怎么就闹掰了……再后来，说我们家阿威欺负他，什么校园暴力？呵呵，这怎么可能呢？阿威那么善良一孩子，路上随便见着流浪猫狗都想抱回家养，怎么会把人活生生逼死呢？”
陆惊风冷着脸没搭腔。
张祺说得没错，这是个案中案，恶灵复仇套着校园霸凌，所以各方都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到处踢皮球。
“警察同志。”白威父亲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合照，“其实当时白威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这个。”
陆惊风接过照片，那是一张合照。
“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交给警方？”
白威父亲唉声叹气了半天，深深地皱着眉头，倾诉：“不瞒你说，钱争阳那个孩子的事影响很不好，校园论坛上各种流言蜚语，恶意中伤白威和其他几个同学，我没把这张照片交给你们，就是怕事情又二次发酵。”
是怕儿子没都没了，还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吧？
陆惊风暗自腹诽，细看起那张合照，看着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数目不对！照片里除了这次遇害的四位同学和钱争阳，还有一位高个子男生。
“这是谁？”他指着照片上仅剩的那位问，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哦，这是李处长家的小儿子李昭，在他们班上当体育委员。”白夫人之前去开过家长会，记得他，主要是记得他爸，“我也是之前有个项目见过李处一面，那天开家长会……”
陆惊风不等她说完，连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只嘟了一声，迅速接通，他脱口而出：“茅楹，快跟白威班主任确认一下他们班上体育委员具体的家庭地址……”
“李昭是吧？”茅楹抢先他一步，“你那边是不是也有一张照片？死的时候捏在手上的。”
陆惊风默然，如果真的如他所料，那么……
杀戮还在继续。
“我正在往李昭家赶，刚刚跟他父母通过电话，说人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茅楹边跟他汇报情况，边提醒的士师傅注意红绿灯。
“行，我稍后就到，无论如何先把人找到。”
陆惊风挂了电话，三言两语跟白威父母道了别，就大步流星地奔出去拦的士。
这时，林谙回了微信，前言不搭后语的四个字。
“你在哪里。”
陆惊风心里十万火急，但看到微信的一刹那，居然还莫名松了口气。看样子酷姐终于被他感化，准备重新上岗就业了，于是十指翻飞，忙不迭地发送了位置共享。
结果不到十分钟，的士没等到，等到一辆呼啸而来的骚红色兰博基尼。

第20章
是男人都对豪车梦寐以求。
陆惊风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玩手机，偷瞄那辆就停在他身后五米远的兰博基尼。
低矮的多面几何形车身，线条硬派且锋利，宛如一件别具匠心的切割艺术品。狂野的巨大进气口遍布车身四周，加上凶悍犀利的五边形大灯，漆黑醒目的前刹车进气栏，别致的黑色莲花形轮毂……这辆行走的人民币每一处都堪称完美。
陆惊风刚在内心为车主的硬汉审美鼓完掌，跑车的剪刀门就向上打开了，驾驶座位上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戴着深棕色的蛤蟆镜，拽拽地朝他招手。
此人略面熟，陆惊风揉了揉有些低度近视的眼睛，低头在手机上调出微信的位置共享，屏幕上显示，代表林谙的那个绿色小点几乎跟他的重合。
所以……酷姐不光是你酷姐，还是个款姐？
“杵着干什么啊帅哥。兼职当广告牌？上车。”款姐飙出标志性三句式，验明真身。
那一刻，陆惊风觉得路边一同打车的那对小情侣，打量他的眼神瞬间就不对味了，好像他是什么卖身吃软饭的小白脸。
闷着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简单寒暄完，陆惊风干巴巴地来了一句：“车不错。”
亏他这几天还坚持不懈地给林谙发送心灵鸡汤，什么年轻人就应该抓紧时间拼搏奋斗，为自己挣得一方理直气壮的安身之地，在工作中实现人生价值，在劳动中展望幸福未来……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有钱人如款姐，根本不稀罕这些。
林谙并没意识到他的一辆车在穷苦民众陆惊风心中引起了什么程度的惊涛骇浪，但他敏感察觉到对方有些低落，于是想说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氛围，礼尚往来地道：“你也不错。”
陆惊风扭头：“？？？”
款姐这是在调戏我？
林谙一脸淡定，他的想法其实很单纯，既然你夸了我的车，那我也得夸回去，鉴于你身上实在没什么好夸的物品，只好笼统地夸人了。但好像夸得太不具体，收到了陆惊风困惑的小眼神，于是想了半天，又勉为其难憋出一句：“腿很长。”
气氛不再低落，变得有些尴尬了。
陆惊风摸摸鼻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觉得话题走向迷之奇怪，连忙往回掰扯：“嗯……谢谢。那什么，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赶着去一地儿。”
“好，今天当一回你的专属司机。”林谙用一句肉麻的话接得顺溜无比。
陆惊风觉得款姐今天出门大概没吃药，见人就撩。
往李昭家赶的时候，他在车上回顾了整个案件。
林谙是个很好的听众，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在遇到疑问的时候会挑眉，赞同的时候会点头，意见不一致就会皱鼻子。
“陆组长，你经历过校园暴力吗？”听完之后，他踩了一脚刹车，语气不悦。
陆惊风刷着汉南二中的学校论坛，点进一个热度很高的相关帖子，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上学的时候本人很独，基本徘徊在集体生活的边缘，跟大多数同学都没什么接触。这个帖子上说，李昭是白威他们那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平时要是有什么活动，基本他就是发起人。”
“所以咱们现在要去救的那位，可能就是这起校园暴力的始作俑者？”林谙的不悦已经冲上了眉梢，“恕我直言，不论其中有何隐情，现在成了这种局面，施暴者都是咎由自取。陆组长每天为了这种人奔波劳累，不觉得浪费生命吗？”
陆惊风没有反驳，沉默了半晌。
空调风口的车载香水，飘出清心提神的淡淡迷迭香，他望了眼车窗外急速后退的法国梧桐，缓缓开口：“说实话，我在缉灵组呆了这么多年，遇到的受害者大多都不值一救，遇到的恶灵大多都冤苦可怜，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在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价值。”
林谙用余光瞥见难得正经的陆组长，转过方向盘，选了条安静点的岔路。
“我迷茫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一位千万富豪，因为搞婚外情还把小三领回家，逼死了自己的糟糠之妻。妻子死后，心有不甘化成恶灵，要他陪葬。我却救了这个渣男。”陆惊风依旧习惯性揉捏着左手，“当时我耿耿于怀月余，总觉得对不住那位被负心汉抛弃的正妻。直到时隔很久，我在新闻上再次看到这个渣男，你猜怎么着？”
“嗯？”林谙开车属于慢条斯理的类型，恨不得不踩油门全程靠溜。
陆惊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成了位大慈善家，捐出全部身家，救助了无数失学儿童。”
“这时候，你还觉得当初这个渣男救得不值吗？”陆惊风撑着头，睫毛不堪重负地忽闪一下，半阖上眼睛，“你说要是那时候我没救他，会有多少孩子上不了学？”
林谙侧着头，若有所思。
“我们不是上帝，法律审判不了的，我们也很难追究对错。此刻你从恶灵手上救下的人，可能明天就死于非命，也可能活得比乌龟都长，可能继续无法无天死性不改，也可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既然世事难预测，不如当个佛系缉灵师，能救则救，救不了就算，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好。”
说了一大段，陆惊风有点口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一低头，一瓶矿泉水直接怼到他鼻子底下。
“多喝水，少说话，烦。”
林谙暴躁地按了按喇叭，打开车载音响，活像被唐僧念经念叨得生无可恋的孙猴子。
陆唐僧接过水，暗自腹诽：泼猴顽劣，不可教。
= ===
兰博基尼停在李家别墅前的草坪上时，天色还没暗。
顾不上跟回心转意的林妹妹叙旧，茅楹迎上来就拉着自家组长，噼里啪啦把情况说了一通：“刚刚在李昭书桌上发现了一封信，小子的字迹太潦草，我跟她妈辨认了很久才大概摸清楚内容。反正你也看不懂，我直接跟你说吧。这样，信上先是一一列举了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事无巨细，小到三年级偷了家里的几百块，大到如何凌辱钱争阳和关晓。列举完认真忏悔了一通，希望求得大家的原谅。最后声称自己实在受不了，要去做个了结。”
“什么了结？”林谙撇撇嘴，“单枪匹马去跟恶灵火拼？”
李昭的父母还在场，陆惊风使了个眼色，让款姐少说两句。
从刚刚茅楹的描述中，他捕捉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关晓是谁？”
“哦，关晓啊……”
“是我们部门一个科长的女儿。”茅楹刚一开口就被李昭的父亲打断，兀自接过话头，“是个傻孩子。怎么说呢，也没到智障的程度，就是不太聪明，胖胖的，反应比较慢，成绩也差。哦对，还有一点弱视，眯着眼睛看人。我家李昭呢，也不是欺负她，就是跟她耍着玩儿，她不是智障……哦不，有点傻嘛，根本分不清别人是跟她开玩笑还是怎么着，所以……”
茅楹叉着腰，不留情面地冷笑一声：“李处，护犊子护过了就是助纣为虐。您儿子可都白纸黑字儿的写着呢，指使人把关晓推倒在厕所便池里，让她一身骚地回教室上课，还污蔑人家是自己尿了裤子……这种可恶行径，您要还觉得是开玩笑耍着玩儿，可就是常识问题了。”
李父被怼得涨红了脸，翻烂了肠子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转而梗着脖子大骂起爱人，斥责她教出个不肖子坑了亲爹。
李夫人唯唯诺诺，被骂了也不敢还口，只顾用手帕捂着嘴，低低抽泣。
众人把所有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遍寻不见李昭，一筹莫展。
这时候，李父的手机响起，递来一根救命稻草。
打电话的是关晓父亲，也就是李父手下的那位科长，说李昭现在正在他们家，跪在门口死活不肯走。
闻言，李父欣喜若狂，命令科长一定拖住李昭，他们马上就到。
林谙的跑车就两个座儿，茅楹如饥似渴，很想体验一把坐百万豪车的爽感，半边屁股都挨着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了，被林谙以没空位为由无情地薅了下去。
而陆惊风一只脚都已经自觉迈上了李家的轿车后座，还被硬生生地扯了回去。他有点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酷姐失踪了一个星期，变成款姐再回来之后，态度突然就转变了，居然亲切友善了。
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陆惊风一路上都在很小人地揣测。
一行人抵达关晓家时，天彻底黑了。
那是中心城区一个破落的小四合院儿，斑驳的围墙上泥浆剥落，每隔一米就印着一个鲜亮大红的拆字。住在里面的人家这段时间正在跟购下这块地皮的开发商僵持，人人都想凭借拆迁费一夜暴富。
夜色里，昏黄的路灯下，四合院门口跪着一名少年。
少年跪得腰背板直，低垂着头颅，身侧的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发抖。
这是正常人看到的情景。
李昭父母看到儿子这一幕，心疼得语无伦次捶胸顿足。
但紧随其后的天字一号缉灵组，看到的可就不止跪着的李昭。
还有站在他身后，冷眼监督着的钱争阳。
尸检报告上显示，钱争阳是溺水而亡，他在一个晴朗的周末，择了一处风景秀丽的水库，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就再没浮上来。
此时，他像是刚刚才被从水库里爬出来，半长的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青白的头皮，身上黑气缭绕，往下滴滴答答地掉落着黑水。
像是感应到什么，钱争阳原本木然地立着，骤然转头，冷凌的目光越过夜幕，朝陆惊风这边直直射来。
“他想干什么？”茅楹缩肩埋头，低声问。
“显而易见，先威胁李昭，让他向关晓赔罪道歉，再杀人。”林谙抱着手臂，倚在车门上，“青少年都有一些奇怪的英雄情结。”
陆惊风看了看钱争阳，又看了看林谙。
总觉得这一人一鬼在诡异地隔空对视。
“也许他只是想李昭道歉，不想杀人呢？”
“不，他会杀的。”
“你这么确定？”陆惊风眯起眼睛，“怎么确定的？”
“猜的。”林谙狡黠一笑，“既然猜了，我们再来猜猜别的事。”
“哦？”
“不是说钱争阳之前跟白威的关系挺好，后来才闹掰吗？我们何不猜一猜，钱争阳可能原先也是那个小团伙的一员。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一开始，钱争阳可能只是看不习惯他们对关晓的恶作剧，好言劝诫了几句，或者仗义出手帮了关晓几回。后来次数多了，李昭就不乐意了，觉得钱争阳背叛了他们。所以在欺负关晓的同时，顺便也教训一下他。关晓不懂反抗，但钱争阳懂。可是有时候，反抗只会招致更猛烈的打压。”
“被拿凳子砸，上课时间被关进厕所，被起非常难听的外号，撕书本扇耳光，半夜从网吧出来也要绕路去他家楼下高声喊骂……”
林谙盯着钱争阳的方向，像在叙说一个真实的故事。
“你们知道校园暴力残酷在哪里吗？残酷在冷漠。他们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边标榜着青春叛逆，一边人云亦云，只要民意指向谁，谁就是那个倒霉蛋。学校就是社会的缩影，施暴者想方设法操纵民意，被害者在舆论的重压下越来越背离民意。时间一长，身边的同学会觉得你是臭鸡蛋，才招揽来成群的苍蝇，老师嫌弃你整天惹麻烦，就连家长，都会要求‘我把你送到这么好的学校念书，你就不能忍过这三年吗？’这些冷言冷语，都是暴力滋长的温床，使它能在校园里一届一届地轮回不灭。”
“所以钱争阳，他不会停手，杀完这个小团体，还有他们班的老师、同学、校长，他要杀尽所有冷漠的旁观者，替天行道。”
说完这些，林谙噗嗤一声，自己先笑了，“小屁孩儿还在犯中二病，你知道天意是什么，就敢替它行道？”
陆惊风跟茅楹像围观神经病一样，惊恐地看着他。
款姐你中邪了？

第21章
宝贝儿子跪在下属家门口，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比起心疼，李父胸中其实激荡着更显著的情绪：愤怒和羞耻。
男儿膝下有黄金，就算做错了事真心悔过，补救的方式千千万，大不了多赔偿些精神损失费，为什么非要下跪败尊严不可？越想，他越觉得儿子这事做得简直太不体面，让他在下属跟前颜面尽失。
原本就窝火，老婆还总在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你做对什么了还有脸哭？要哭回家哭去，别搁这儿现眼。”他暴跳如雷，一把搡开歪在自己肩头哭成泪人儿的妻子，撸起袖子就想冲过去把李昭拎起来。
刚迈出半步，一条伶仃的细胳膊挡在了跟前。
“李先生，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林谙面上的笑容尽失，寒霜一片，“这可不是威胁，如果你还想保住儿子小命的话，乖一点。”
酷姐强悍的气场一抖落，直接震慑全场。
李父把蔫怂的腿又收回来，色厉内荏地瞪视她：“你这什么意思！我儿子不是好好儿的吗？”
结合林谙方才古怪的一通话，陆惊风隐约猜到点什么，他弯腰凑到他耳边，隐晦地确认：“‘他’说了什么？只要我们敢过去，就动手杀人？”
林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算是默认。
陆惊风点了点头，摸着下巴想了一分钟，临场发挥，胡乱编出一套说辞就忽悠上手：“是这样，李处，我们这位同志呢，刚刚接到消息。本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曾经是个狙击手，可能就埋伏在附近，随时准备喂李同学一枪子儿。您要是不听我们指挥擅自行动，后果可就得自己承担啊。”
“什么玩意儿？还狙击手？”李父显然不信他的鬼话连篇，“你知道国家要培养一名狙击手要费多大劲吗？有这么大本事不去抢银行，来盯个普通高中生？你当我小学一年级……”
“诶？李处，杀人犯的思维咱们正常人怎么能了解呢？您好好想想，就您儿子的性格，没人逼迫，会心甘情愿给人下跪？”陆惊风提醒。
闻言，李夫人哽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哭声更急了，咬着手帕恐慌不已：“不不不，不会，我儿子特别好面子，驴一样的犟脾气，平时打死都不低头……”
李父也跟着回忆了一下，自家小兔崽子确实如此。
腿一软，心上顿时凉了半截：“同……同志，如果真是这样，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孩子啊，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纳的税一分不少……”
“茅楹，你守在这儿，安抚好他们。”陆惊风整理整理衬衫袖扣，没搭理他，开始部署人力，“林谙，你跟我绕到巷子另一头。趁其不备，我抓捕，你救人。”
林谙皱了皱眉头。
“怎么，有问题吗？”陆惊风很体恤新组员的小情绪。
“要救你救，我不救。”款姐很有个性，凉凉地抛出一句。
陆惊风从善如流，“那好，换一下，我救人，你抓捕。”
任务分配完，各自行动。
抄近道绕向对面巷口的时候，陆惊风终于逮到机会，大跨一步向前，丝毫不避嫌地抓住林谙的手，一把按在自己手腕上。
手背突然被火热干燥的掌心包裹，林谙脚下顿住，眼皮猛地一跳，浑身不自在：“干嘛？”
“别动，那天在电梯里，你就是这么掐着我的吧？哪个穴位来着，当时我感觉有一股电流，差点把我心脏电麻痹了。”陆惊风按着他冰凉的手指，东摸西摸，努力找感觉。
指腹下传来皮肤光滑细腻的触感，宛如在一块被捂热的玉石上来回摩擦。林谙的不自在抵达有生以来的巅峰值，头皮直接炸了，不由分说地缩回手，攥成拳头背到身后，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这人什么毛病，找揍？”
“不是，别误会。”陆惊风慌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开门见山，“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有共情能力？包括上次赖美京的案子，还有刚刚，是钱争阳跟你共享了记忆吧？所以你才……”
手上的余热挥之不去，林谙现在听他说话就莫名心烦意乱，面无表情地蹦出三句式：“无可奉告。再问离职。闭嘴。”
不知道哪里又惹恼了款姐的陆惊风很无辜，眨巴眨巴眼睛，“不是，你能不能……”
“闭嘴。”
陆惊风被噎得认命，乖乖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林谙这人，从上学的时候开始，就是个纪律散漫、不屑服从组织的头号捣蛋鬼，人生字典里从头翻到尾，压根就不可能出现合作二字。
心情好的时候不会合作，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合作。
所以当陆惊风看到式兽大清招呼都不打一个，猝然乍现，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一个猛子蹿出去的时候，心态整个儿炸裂。
“卧槽，我还没准备好。”陆组长被逼出脏话，一头钻进巷子背光一侧的阴影里，跑出被恶犬狂追的速度，同时轻喝一声，“狮子头！”
左手绷带上附着的言灵收到主人的指令，迅速自行解开，一道白光似地飞了出去。
“钱争阳，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寻短见啊，得知你去世的消息我也很自责。”李昭一边垂头跪着，一边小声辩解，“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多讨厌你，之前我们不也一起玩得很好吗？追根究底，我就是看不惯你为那个傻子说话。你自己想想，你帮她，不就是明摆着是在挑战我的威信吗？而你都那么挑衅我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反击，高三那帮人知道了，就不会再把我放在眼里。”
“本来我只是想随便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挺有种，还跟我大呼小叫，扬言要找老师告状，搞得我下不来台。兄弟，真不是我揭露社会的阴暗面给你看，就咱们班那班主任，明里暗里不知道收了我爸多少张购物卡，拿人的手软，你还真以为她会帮你？不是每次都只口头警告一下吗？你说你，帮那个傻妞干啥，她什么都不懂。不懂我们是在针对她，更不懂感恩你帮她。”
“看来你是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白白浪费我给你的机会。”钱争阳缓缓伸出双手，气极反笑，“就是因为有你，校园里才乌烟瘴气！嘿嘿，就让我来做个清道夫，专门清理你们这种渣滓垃圾。都给我去死吧！”
一瞬间，仿佛倏地失足栽进了河里，李昭产生幻觉，有水从四面八方朝他暴虐地涌来，泛着恶心浓重的白沫与腥气，拼命往五官七窍里钻。
他张大了嘴，想挣扎却无法移动分毫。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消耗干净，直到憋得脸红脖子粗，他眼珠爆出，艰难地弹着舌头：“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还小，我不想死，谁……谁来救……救我。”
几乎是同时。
钱争阳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凶猛的煞气，排山倒海向他袭来。
而李昭则被一道白绸布卷住胳膊，整个人被拉着疯狂后退，意图逃出生天。

第22章
钱争阳哪里肯？
就算背后的袭击来势汹汹，他不闪不避，执意伸长了手臂抓住李昭的脚踝。黑色的纹路像是蜿蜒来索命的毒蛇，逐渐印上李昭的小腿，奋力往上攀爬，经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迅速溃烂腐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露出森森腿骨。
李昭痛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大清迅疾赶至，一个摆尾，重重拍在钱争阳身上，钱争阳脱手，靠执念凝聚起来的灵体差点被一尾巴拍散。
趁此机会，陆惊风收紧绷带，一把捞过昏厥过去的李昭，将人扛在肩头急急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钱争阳回追，追出几步发现不对劲，自己在原地踏步。
大清甚至不用出手，它身上暴虐涌动的滚滚煞气形成厚实的屏障，足够阻挡一些实力不济的新生恶灵。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式兽的主人这才从巷弄深处缓缓步出。
破旧路灯的昏黄光线能覆盖的范围很局限，只照亮了林谙一半的身躯，和一半的脸。
冷不丁见着此幕，陆惊风心生飘忽，觉得酷姐此时的形象跟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类似：一半看得见感受得着，一半却深藏不露参之不透。真的假的，浮在表面的沉在水底的，各种特质杂糅在一起，混乱模糊，看不真切。
这会儿回想一下，陆惊风惊觉，他竟然没有办法在脑海中勾勒还原出酷姐的具体外貌。
仿佛她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抽象成一个符号，还是个很有个性的张扬跋扈的符号。
林谙的话是对着钱争阳说的。
“我有什么错？”钱争阳左冲右突，出不去困境，并且发现自己身上的黑气正在慢慢被那个龙蛇一样的怪物吸走。
“错在选择了最蠢的解脱方式。”林谙压低了嗓音，雌雄莫辨，“你连自杀的勇气都有，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继续反抗？”
“我反抗过了！但是没用！”钱争阳有些急躁，拖着脆弱的灵体暴走起来，“我势单力薄，没人帮我。他们一个个只会奚落我、嘲讽我、指指点点笑话我！”
“如果我是你。”林谙背着手，从阴影中走出来，面容沉静，眉眼间却拢着寒意，“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变得足够强。要知道，弱肉强食的生存定律哪里都存在，因为是弱者，才会被霸凌。尤其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都有慕强心理吗？只要你强过他、能够压制他，他就会对你表现出尊重。你反抗过，但是没能反抗成功，那为什么不继续努力？拼着一口气活下去，直到把他们一个个全部踩在脚底下，告诉他们你才是最强的王者。活着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有余力保护别人。”
“这群垃圾欺负了你，但你的生命并没有欺负你，你却因为区区垃圾放弃了始终忠于你的生命，你觉得自己做对了吗？”
林谙今天显得格外话痨。
钱争阳怔怔地立在原地，他被仇恨塞满的潜意识里，倏地浮现出那张还差两分就圆满及格的数学试卷，浮现出上课时同桌递过来的晶绿色薄荷糖，浮现出午睡时藏在衣袖里的黑色耳机线，以及周杰伦那首单曲循环的晴天。
“林谙……”陆惊风放下李昭，低声唤人。
“好好好，陆组长这种社会好青年，肯定不提倡以暴制暴，我就是随口说说。”林谙耸耸肩，自觉闭嘴，召了大清回来。
“不是……”陆惊风想起林谙开车时问他的那个问题，反问回去，“你经历过校园暴力吗？”
“我？”林谙抿起唇，倨傲地扬起下巴，尾音微微上挑，刹那间锋芒毕露，“就算我说我经历过，你能信吗？”
陆惊风耷拉下眼皮，心想：就冲着你别扭成这样的性格，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信。
这时，双眼紧闭的李昭有了些苏醒的迹象，他动了动蜷缩成鸡爪状的手指，嗅了嗅鼻子。
陆惊风原本就蹲在他身边，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俯身凑近了，查探起伤势。
“哈哈哈，你们还是救不活他。”安静了良久的钱争阳突然诡秘地笑了起来，他的灵体已经几近透明，轻飘飘的浮在半空，年少的面庞看上去竟多了些超脱的味道，“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就算我不杀他，他也逃不过那位的诅咒。”
穿堂风扫过，这话灌了林谙一耳朵，迫使他撩起眼皮。
“喂，小子，醒醒！”陆惊风不客气地拍打着李昭的脸。
李昭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神情呆愣，直勾勾地盯着上方那张温润帅气的脸，目光半天都无法聚焦。
陆惊风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有点纳闷儿，“咦，伤的是腿不是脑子啊，怎么傻了？”
闻言，林谙突如其来有些不安，快步走过去。
越靠近，一缕游丝般断断续续的香味越明显地钻入鼻腔，他身形微顿，想起今天白天他曾多次在陆惊风身上闻到这个味道。
当时并没在意，还以为是陆组长臭美，喷了香水。
香水的味道还挺熟悉。
这会儿再闻见，林谙脑子里叮的一声亮起警示红灯，骤然清明。
不熟悉就怪了！他家开道观，香火鼎盛，还能他娘的不熟悉香灰味？
而香灰是联结阴阳之物，本身就邪性，被很多费尽心机的脏东西稍加利用，就成了一件煞气颇重的冥器。
“陆惊风！”林谙急急地喊了一声。
“嗯？”陆惊风抬头，看到林谙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声嘶力竭喊着什么。
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好像还没听酷姐正经八百地叫过他的名字。
林谙的嘴唇翕动，但声音并没意料之中地飘过来。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询问，却发现他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他的嘴巴明明做出了说话的口型，也能感觉出喉咙里声带与空气的明确振动。但就是没有声音，像是被丢进了一部消了声的默片。
只不过两秒的时间，等他意识到怪异，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离他眉心已经只剩一指的距离。
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行动自如地坐了起来，谁也没想到，这倒霉孩子竟还随身携带着管制刀具。而这一秒，他拔刀的对象，居然是刚刚才救了他一命的陆惊风。
恩将仇报也不会来得这么快吧？
陆惊风盯着逼近的尖锐刀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谙说了什么。
“人已经死了，快闪开！”
他也想闪，他的大脑发布了紧急指令，但身体却迟钝得恍若瘫痪，手脚也生了锈，像是中了什么要命的十香软筋散。他在心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撬开牙关就想咬自己的舌根。
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一股爆发力惊人的剧烈撞击袭来，把他整个人推得直直飞出两米。
肘部的骨头摩擦着粗粝的地面，令他清醒了三分。
紧接着，匕首刺穿布料和皮肉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小巷。
一股骇人的寒流自脚边升起，席卷全身，将陆惊风冻在原地。
心底响起一道颤抖的声音：有什么人替他中了一刀……
他慢动作回头，睫毛扑簌着一点点上抬，血淋淋的现场就这么猝然撞入他的眼帘：李昭的匕首没有落空，直击要害，连根没入了林谙的胸膛。
林谙低垂着头颅，黑紫色的血从匕首血的槽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小巷暗沉的石板路面。
画面就此冻结，周围的喧嚣急速褪散，陆惊风的世界瞬间静得吓人。
他看到茅楹歇斯底里地冲了过来，凌厉的桃鞭卷住李昭的脖子，将人拽开，狠狠地甩在墙上；他看到木然倒下的李昭，口袋里掉出一个松木盒子，似曾相识；他看到酷姐的身体，被遗弃般，了无生气的丢在地上。
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只有那团黑紫色的血，似是认准了他，朝他缓慢流淌过来。

第23章
东皇观, 魁星楼顶层三清阁。
烛火明灭，窗扉洞开，檀香环绕，阁内四壁镂刻仙鹤振翅古色浮雕，正中摆置着一张温凉剔透的玉石台，台上仰躺着一副结实蓬勃的年轻躯体。
暖黄的烛光映衬下，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蜜色的光泽。平整宽阔的肩膀, 轮廓分明的胸膛，清晰可见的肌肉纹理暗蓄着力道，颀长劲瘦的腰线隐没在横亘着的白色绸布下, 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顺滑的绸缎一直延伸到地面，其上贴着两道长长的符篆，明黄的纸上用鲜艳的朱砂勾画出复杂神秘的符咒。
定睛细看，这副躯体上没有呼吸的起伏, 亦没有怦动的心跳，仿佛连血液也被凝滞定格。
恍若一具不腐不化的尸身。
其足下和头顶, 三簇直直的烛火在防护罩下静静燃烧。
苏媛按照每日惯例，打水替儿子擦拭身体，正仔细清理着手指指缝，一阵旋转着的疾风自窗户刮进。
头顶三尺处的蜡烛登时熄灭, 一缕黑烟蹿起。
沉静的躯体猛然一弹，心跳勃发，血液重新流动。
苏媛立时变了脸色，腾地站起, 沉声唤道：“天罡进来。”
林天罡正在门外跟几位道长好友闲聊股市，抱怨着前两日买进的几只股一片惨绿，赔得爹妈不认。忽然听见老婆在里头喊他，急忙拂袖，收了手机，推门而入。
“怎么？”
“汐涯回来了。”苏媛伸出食指横在儿子鼻下，感受到不大平稳的呼吸，“比商量好的十日之期提前了两天，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回来了，但是没醒？”
苏媛温润秀丽的面上盛满担忧，摇头。
林天罡弯腰把脉，脉象浮沉跌宕，混乱不堪，不禁蹙起长眉：“臭小子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干什么？身体的煞气还没除净，又是事倍功半，尽给我添麻烦。咦？大清呢？没跟着一道回来？”
苏媛张了张嘴，一肚子的牢骚正欲喷出，又是一阵急切的阴风掠过。
足下三尺的两道烛火也灭了。
“这不是回了么？”舌尖上滚了一圈的话又咽了回去，苏媛凉凉开口。
只见林汐涯原本光洁的胸膛上，游动起一抹乌黑的煞气，整个后背直至左胸口，一道浓墨重彩的龙纹身逐渐浮现。大清摇头摆尾地逡巡了一番自己的领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踞起来，再不肯动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天罡捋捋胡子，舒了一口气，转头招呼起三位护法道长，“哥儿几个，小儿又麻烦你们了。”
“林兄客气，回头有空，去咱们观解签讲道一回就行。”其中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拱拱手，撩起道袍在蒲团上坐下，“观里许多香客可都盼着您来呢。”
“好说好说，林某一定随唤随道。”林天罡大方应邀。
四人围绕玉石台，端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互看一眼，一同阖上双目，指尖拈决，口中诵起经文。
苏媛握了握儿子冰凉的手，目中闪过疼惜。随后踮起脚尖，悄然退出，拢上阁门。
=.=.=
轻盈的身体倏地一沉，林谙知道他总算成功归位了。
把陆惊风推出去的同时，他千钧一发地挣脱出那具临时的躯壳，毫发无损。出于一种隐秘的好奇心，他本来还想多飘一会儿，躲在暗处看看大家的反应，或者说，主要是想观察一下陆惊风的表情，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感动多一些。
无奈他的魂体不能脱离肉身超过三刻钟，只囫囵瞄了一眼就匆匆撤离。那一眼里，陆组长面无表情。
这下就算两清了吧？不欠那人什么人情了。
回到自己身体的那一刻，林谙如释重负，愉悦地吐了口气。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愉悦不起来了。
黑暗中，耳边盘旋起恼人的诵经声，这经声每年要听上那么两三回，再熟悉不过。只是这一回，可能是他回来的时机不对，经声催动起冥龙带来的煞气。那股阴冷的气息在体内狂乱暴走，横冲直撞，像螺旋轴似的肆意翻搅着肠胃。
身上的每一寸筋骨都被疼痛压迫，退化成最脆弱的状态，蜷曲抽搐。甚至连心脏都逃不脱魔爪，每挣扎着跳一下，就在动脉中产生一声摧枯拉朽的爆裂的金属回响。
刚开始，林谙还能尽可能地舒展身体，背诵起小时候迫于父亲淫威，逼不得已而烂熟于心的道家典籍，本打算耐心等待这波疼痛过去。然而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典籍背完了，连绵羊都数到了以千为基数，煎熬还在继续。
他有点烦躁，想动一动，却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而冷热的温感却异乎寻常地敏感起来。身体跟躺着的玉石台一样冷，额头和脸颊却开始灼烧。
冰火两重天中，他的意识渐渐不由自主，堕入了混沌泥泞的沼泽。
……
“你爸不是鼎鼎大名林天罡吗？怎么虎父生了个犬子？还是个不长个儿的病秧子。”
“胡说，我妈说了，他不是病秧子，就是出生的时候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救得晚了一步，魂魄有些受损养不了式兽而已。”
“养不了式兽，他还算林家人？他们家不就靠那个耀武扬威吗？”
“等等，听你这么说……他这病，简称魂淡？”
“你这创造力有点鬼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庭论道这天，各大世家齐聚白云观。名头说得很好听，此乃众道友之间交流感情，切磋比较的一大盛事。发起人说了，友谊第一，相亲第二，其余杂事都靠边站。
但是吧，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大人们明面儿上笑嘻嘻暗地里妈卖批，论道发展成嘴炮，切磋切磋，搓着搓着就搓出了火星儿，谁也不让着谁。
大人如此，孩子们也都有样学样，针锋对麦芒。
这其中，东皇观林氏观大业大，一枝独秀。
树大招风，林氏夫妇在台面上几次三番被刁难围攻，差点维持不住脸上优雅的表情。而林家长子也成了同龄人的众矢之的。
彼时，十三岁的林汐涯还没抽条，加上先天底子差，发育总比同龄小孩儿慢上一大截儿。瘦瘦小小的一只，比女孩还斯文秀气，弱不禁风，被几个高他一个头的半大小子圈起来，头毛都看不见一撮。
“诶，说话啊，哑巴了？看你这表情，对我们意见挺大啊。”
包围圈又缩进一分，个子最高的那位出口挑衅。
其他人立刻附和：“估计是在肚子里酝酿坏水儿，想回家告状哩。”
“呵呵，告状又怎么样？我们又没拿他怎么样，林天罡本事再大，还能没有证据冲到我家给儿子讨说法？”
“再说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大人怎么好横插一杠撕破脸？”
“啧，装什么高冷？说说呗，我们欺负你了吗？”
少年直挺挺地立着，神情有些阴郁，紧绷的下颌线和抿起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忐忑的心情，但精巧白皙的下巴却依旧抬得高高的。那双睥睨的眼睛和单薄的骨子里，透出一股子傲劲儿，撑起他的气场和双腿，勒令他不准逃跑。
这几个纨绔子弟缠上他有一段时间了。
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了，放个寒假跟着爸妈来凑个热闹也能碰上，简直孽缘。林汐涯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攥成拳头。
少年很不给面子，拒不开口。
高个子很不爽，面上闪过戾气，踏近一步，用胸膛撞了撞不识相的少年，“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么？”
林汐涯被撞得后退一步，又被后面的人往前粗暴地搡了一把。
站定后，林汐涯仰头直视，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
高个子笑了，双手揪住衣领把人直接拎离了地面。
“你想打架吗？”
少年稚嫩的脸还没长开，已经初现嚣张的神态，目光一沉再沉。
“放心，我不打你。”高个子朝其他几个同伙使了个眼神，坏笑道，“谁敢动林大少呢？你必须得全须全尾地回到家，保证你身上没一道伤。”
林汐涯蹙眉，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个子话音一落，其余几个人便围拢过来，开始七手八脚地扒起少年的衣服裤子。
“你们干什么！给我滚！”林汐涯剧烈挣扎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
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把他没什么肌肉的胳膊和腿儿齐齐按住。
三两下，少年就被扒得只剩下一条黑色短裤，险伶伶地挂在半个屁股上。短裤后头还印着一幅奥特曼打小怪兽的彩画，充满童趣，引来一阵恶意的逗笑。
寒冬腊月，刚刚下过一场暴雪，此时室外的温度在零下徘徊，就算穿着臃肿抗风的羽绒服都冷得直筛糠，更别提打着赤膊。
林汐涯清俊的小脸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纯粹被冻的，一片通红，抱着胳膊原地直蹦跶，活像只烧了屁股的蚂蚱。
他气急败坏叫嚣起来：“还我衣服！你们这群狗……”
然而这还没结束，那群人不光不还衣服，还架着人往山后的景观湖走。
扑通一声被推进湖里时，刺骨的冰寒令林汐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那群人抱着他的衣服，在岸边嘻嘻哈哈，冷嘲热讽，做着千奇百怪的鬼脸。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少年冷眼看着他们，怒火驱散了他的寒冷，神经末梢被冻得麻木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他撸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游过去。
那群人守在岸边，想等他游过来就再把人踹下去。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林汐涯不躲不闪，用嶙峋的胸膛生生受了一脚，再伸手紧紧抱住踹他的那条腿，使劲把人拖下了水。
被他拖下水的那位兄弟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一下去就呛了几口水。
“卧槽，好冷！唔唔唔唔……呸！姓林的！唔……”
其他人傻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林汐涯把他们的同伴死命按在水里扑腾。他掐好了时间，等人在水下快窒息的时候就松手，等人吸进肺里两口保命的空气又按下去。就这样按下去，松手，按下去，松手，那人的脑袋就跟个水瓢似的，浮浮沉沉。
在场的毕竟都是未成年人，见此情形，有人怕了，打起退堂鼓。
岸边瞬间就空了出来，林汐涯逮到机会，就艰难地爬上岸，把那个被水呛得昏过去的倒霉蛋也一并拖上去。
那些一时被吓懵了的孩子回过神来，少年依旧是那个瘦弱的少年，瘫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于是又围拢过来试图恐吓。
林汐涯的目光被冰冷的湖水淬过，凛冽骇人，他随手拿起身边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就开始猛敲被他拖上来那人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
钝钝的石头染上鲜血，羸弱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凿着活人脑门儿，场面特别惊悚。心理脆弱者观此屠戮一幕，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惨叫，抱头鼠窜。
“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杀人！”高个子也慌了，连退几步，被树根绊了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林汐涯的身上、脸上，白皙泛青的皮肤沾了血，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罗刹，他掂着石头，吃力地从那人身上爬起来。阴鸷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的脸上剐过，细致认真，仿佛要把每个人的相貌都镌刻在脑子里。
“你们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少年沙哑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威胁，“走着瞧。”
“疯子！神经病！”高个子被他凶残的眼神吓到，爬起来拔腿就跑，“快，快去喊大人来救人！”
眼看人一窝蜂都溜了，少年卯着的一股气泄了，脱了力，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双手沾满鲜血，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再也握不住那块沉重的石头。他俯身过去，探了探被他一通猛敲的那人的鼻息，发现还有进出的气儿，吊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热血褪去，少年又重新感知到寒冷，吸吸冻僵的鼻子，红了眼眶。
衣服被那群四散的人顺手抱走了，他穿着内裤晃悠了两圈，抬手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发现自己起了高烧。攒着劲儿走出一段路，就体力不支地歪在了湖边的堤岸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躺下没一会儿，身下的泥土突然一阵异样的翻滚。林汐涯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双双乌青的枯手破土而出，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跟脚腕。
还有一双从他颈项两侧冲出来，向内一合拢，就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眼前瞬间一黑，一阵令人作呕的水腥味从身下漫了出来。
林汐涯这才想起来他妈的日常叮嘱，身体格外虚弱的时候千万不要一个人在外逗留，因为他魂魄受损，有共情的能力不说，还比正常人容易得手，是很多阴灵的觊觎对象。
方才那场捍卫尊严的大战几乎耗尽了少年所有体力，林汐涯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沉重的呼吸如同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血味。他的嘴巴跟眼睛都被手死死捂住，并且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往下沉降。
过不了多久，等待他的，要么是被掐得窒息死，要么是活埋死。
灭顶的恐惧突袭了少年还不成熟的心智，他慌乱地拼命扭动起来，引起那些手的集体愤怒。它们顷刻间生长出尖利的指甲，毫不怜惜地嵌进娇嫩的皮肉。林汐涯不敢动了，因为他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鲜红代替黑暗，充斥了他整个视网膜。
绝望的情绪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大渔网，一下子兜住了弱小的少年。
十三岁的林汐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想要变强的野望之火也第一次在胸腔内燃烧得如此之迫切，烧得他咬碎了后槽牙，愤怒地呜咽出声。
“咦，这个坑里居然有个半大孩子。”
这时，一道清雅却不着调的男音破开尘土，直直地闯进耳膜。

第24章
林汐涯的视线被血色遮蔽, 只能从眼皮掀开的一点缝隙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的边缘被刺眼的日光虚化，面容浸没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出，唯有他手上跳跃着的一团火苗，分外清晰。
火舌是奇异的蓝紫色，即使在亮堂的白日，依然璀璨夺目, 落到湿淋淋的皮肤上竟然也不疼，相反，烧得林汐涯暖暖的。
但那些趁虚而入为非作歹的枯手显然没感受到丝毫暖意, 林汐涯近距离地体会到它们深切的惧怕。那火苗一靠近，掐着他脖子的那双手就略微松了力，而它显然是什么领军人物，退意一萌生, 其余禁锢他四肢的手立马跟着颤栗起来，嵌进骨肉深处的指甲也不再继续生长。
只这一点惊恐的痕迹, 少年就意识到来者是位高手。
他得救了。
死亡的威胁一经撤销，被高烧和疼痛折磨过度的羸弱躯体立刻像被绷到极致的弦，被倏地一松，就不管不顾地陷入了休眠。
知觉重新回笼时, 林汐涯感到一阵有节奏的颠簸，腋下和膝盖窝像是被手臂勒着，屁股和后背却悬吊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这是被人打横抱在怀里。
眼睫□□了的血渍粘着，睁不开，狭窄的视野里只能透进一点光。
一件米白色大棉袄把他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为了透气，他抬头拱了拱，窸窣的棉袄上传来一阵清冽干净的皂角香气。
“醒啦？”头顶传来陌生的声音，有点喘，“醒得挺及时，我正愁不知道把你往哪里送。来，告诉叔叔，你是哪家的小孩？”
叔叔？
林汐涯心里翻了个白眼，虽然他小，但还是有点基本分辨力的。这道声音薄且沙哑，想低沉低不下去，想亮出来又声带受阻，不尴不尬地卡在半道上，明显刚过变声期。怎么就成叔叔辈了？
救命恩人有点皮，少年心里明白，但很给面子地懒得拆穿。
“东皇观林氏。”
中气不足的小小声从棉袄里抖出来，颤颤巍巍，纤弱颓丧，像只饱受欺凌的可怜小奶猫。
恩人脚下一顿，似是怜悯之心大起，放缓了步伐，走得不那么急了。林汐涯浑身痛，几乎被颠得散了架，这一慢下来顿时好受多了，伸手揪住“叔叔”的毛衣前襟。
他怕对方体力不支，再把弱小的自己给摔了。
“小怪兽，你衣服呢？大白天的，光溜溜地到处跑，有点不大好吧。”怀里的人因为重力总往下滑，那人有点吃力，往上掂了掂。
没成想小孩儿紧紧攥着自己的毛衣，这一掂，松垮的毛衣领口直接被拉到了前胸，领子后头勒在颈脖子上，直接把人勒弯了腰。
“松手。”他无奈地提醒。
少年没动，瘦得格外凸出的指关节捏得泛白也不肯松开，不光不松，反而更野蛮地往手心里扯了扯，看得出来是个霸道娇蛮的性子。
那人脾气好，啧了一声，也就由着他去。
走动间难免有些不可避免的碰撞，那人的领口被拉低了，露出底下的锁骨和一片胸膛，林汐涯半边脸蹭在上面，颧骨正好磕在那道坚硬的锁骨上。骨头撞骨头，撞得他脸颊生疼，泪盈于睫。
然而少年此刻冻得魔怔了，冰天雪地脱光了在湖里涮了一遭，又在僵冷的泥土坑里滚了一圈，正常的练家子都受不了，别说一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白斩鸡了。尽管也被棉袄裹着，可那棉袄不知道是从哪个路边摊买来的便宜货，四处钻风不说还空蓬蓬的聚不了暖，所以林汐涯身上几乎半点热气也没有。
这样一来，当他冰冷的脸颊意外触到一片温暖的肌肤时，本能瞬间被激发，下意识就循着热源贴了上去。但那一点点局限的面积显然不够，见识了新天地开了窍的少年舔了舔开裂的唇，直接把两只爪子偷偷从宽松的毛衣下摆探了进去……
“啊！嘶——我的妈——”那人顿时被一双寒冰神掌冻得跳了起来，差点把怀里的人都扔出去，打了个寒颤，哆嗦着牙关嗔怪，“恩将仇报啊小怪兽，把你摔下去信不信！”
闻言，林汐涯畏缩地蜷了蜷身子，极其恋恋不舍地撤走魔爪，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撤得拖泥带水，藕断丝连，我见犹怜。
“得得得，你就放着吧。”“叔叔”是个心软的“叔叔”，招架不住黏糊糊的小孩儿，“但是你手别挪位儿，就搁那一个地方薅就行，冰碴子似的，到处摸我真受不了。”
“嗯。”少年得了便宜，见好就收，累极了，从鼻子里哼唧了一声。
迷迷糊糊了一阵，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挣扎着把自己快封闭的意识又拉回来，问：“我有名字，你干嘛叫我小怪兽？”
“啊，你有名字又没告诉我，我不喜欢喂、诶、那谁地称呼人，只好先给你取个绰号了。”
林汐涯奇怪了，“那绰号为什么叫小怪兽？”
“你屁股后头的图案，不就是奥特曼打小怪兽吗？怎么，不喜欢啊？那换成奥特曼好不好？”
林汐涯：“……”
少年在看不见的地方刷地红了脸，忿忿握拳，心想：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天丢了个精光。
“我叫林汐涯，你叫什么？”林汐涯闷声转移话题，“今天你救了我，我会记得的。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你。”
他说得诚心诚意，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屑。
“得了吧小怪兽，叔叔很厉害，没机会让你还人情。至于名字，最近不是很流行看见谁都喊亲吗？你就叫我亲好了，哈哈哈……”那人爽朗地笑了起来。
林汐涯却冷了声音，“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没有没有。”敏感地察觉到小奶猫炸了毛，对方敛了笑音，解释道，“我把你从坑里捞出来，举手之劳，并不需要你放在心上，所以告诉你名字也没什么意义。你要是真想报答，哪天等你变得强大起来，路过某处，正好也看见有人掉坑里了，就跟我一样，随手帮他一把。这样就好。”
少年没作声，在心里轻嗤了一声：亲，都什么年代了，还傻了吧唧地做好事不留名？
不过……
既然不幸被傻了吧唧的人救了，他也就傻了吧唧地答应吧。
十三岁的林汐涯虽然娇生惯养，但到底还没彻底长歪，仍是个正气耿直的少年，心中暗下决定：
等哪天，自己足够强大了，他就遵守约定，傻了吧唧地去坑里捞人。

第25章
天字一号缉灵组的新组员刚到任没半个月, 就英勇殉职了。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迅速热烈蓬勃地发酵起来。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干缉灵师这一行的，没日没夜地凝视着深渊，常在生死的边缘伸脚试探，难免就有运气不好被拖下水的时候，是名副其实的高危职业没错。但报废率再怎么居高不下, 半个月的使用期未免也太短了些。
一时间，局内好事者众说纷纭。
有说天字一号接连死组员，实乃神选之组, 被下了降头的；有说此组办公地点的选址太差，触犯了风水大忌的；还有说陆惊风此人八字诡谲，逢三就克的……乌七八糟的揣测漫天飞，沸沸扬扬。
最迷的还是上面人的处理态度。
按规矩, 在岗牺牲的同事无一例外都享受烈士待遇，为彰显人文关怀, 局里会特地举行庄严隆重的追悼会，并强制要求所有职员正装列席，不得缺勤不得告假。
而这一回，事发都三天了, 连个正经讣告都没下达。
据说空降新人还是刑局的亲戚，当天，邢泰岩亲自去太平间认领了尸身，到现在都没个下文。
有人预测, 此乃暴风雨前夕不同寻常的宁静，邢局是在默默地憋着大招，打算一榔头把陆组长锤死，让他再也咸鱼翻不了身。
……
“唉呀，你们搭档了这么多年，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啊，劝劝，多劝劝，让他别死命钻牛角尖，太往心里去。这事吧，其实……”
座机内线里，邢泰岩苦口婆心地开解着，从他欲言又止的话里听得出来，遇到这种事，他也挺无奈。
“人没了真不怪他，是那小子……哦不，那林姑娘自己的选择。既然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尊重她的选择，把内疚和自责放一放，日子还得照过。回头我再给你们指派一名新成员，你让惊风回来上班，三天的假休完了，说是调整心情，也该调整好了。怎么搞的，家里没人，电话也不接……不是，茅楹，你怎么能不知道他在哪儿呢？”
茅楹撑着额头，啪嗒一声，把印着她自拍美照的陶瓷马克杯砸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就往外喷火。
“邢伯，您说得轻巧。好歹一条人命，还是一个办公室待过的同事，尽管没呆上几天，感情还没来得及培养吧，可上一秒还在打嘴仗，下一秒就在跟前没了，是你你不难过？人家还是为了救你没的，是你你不内疚？咱们都是站着说风凉话的，没啥资格要求人放宽心！再说了，您管我要什么人？他陆惊风是拴我裤腰带上了，还是揣我口袋里了？我是他妈还是他老婆啊，非得知道他动向？”
“唉，你这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
这时，桌面上的手机滋滋震动起来。
茅楹瞄了一眼屏幕，直接二话不说撂了电话，揉了揉涨痛的额角，按下免提。
“乖祺，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有事说事，没事跪安。”
“刚风哥跟我通电话了。”张祺那边的背景音里，一片人声鼎沸，重案组闹成一锅粥，成了吆来喝去的街口菜市场，他捂着话筒长话短说，“他前天问我要林小姐详细的个人信息来着，刚刚来催调查结果。”
“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我登录内网搜了林谙这个名字，本省符合年龄条件的女性就五个，一个个对比着看了，都不是。”
“你还真信她叫林谙？”茅楹替对方的智商着急，长长的假睫毛在空中刷出一个漂亮饱满的弧度，翻了个白眼，“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这是个化名啊，哪儿这么巧，我家组长叫惊风，她就叫林谙了？”
正直人张祺愣是没听出啥隐藏内涵来，他这会儿忙，没心思盘算暗语哑谜，挠挠脑袋胡乱点头：“行吧。名字真没查出来啥，我刚把那天采集的血液样本送去化验部，结果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到时候跟数据库一比对就知道了。说正事，打电话给你是来通风报信儿的，刚跟风哥通话的时候，我听见炸雷似的发动机引擎声儿了。”
屋中央悬吊着的鸟笼空荡荡的，茅楹盯着看了半晌，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椅子转了半圈，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天。
灰蒙蒙、低沉沉的，黑云压城。
“天色这么阴，看样子要下雨。”
新做的贴满法式水钻的美甲嵌进头发，葱葱玉指顺着发丝把刘海撩上去，茅楹端起杯子喝了口甜咖啡，叹出胸中郁结的气，“你查查，今天哪里在举办半职业拉力赛。”
=.=.=
林汐涯昏迷了一晚，第二天就醒了。
迫于苏媛的一再勒令，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天，全身肌肉酸痛，连骨头缝儿里都针扎似的疼，丹田处没除净的煞气游来窜去地瞎倒腾，倒腾得他整个人都很暴躁。
熬了两日，身上没那么疼了，依旧暴躁。
没来由的暴躁。
索性也不躺了，披了件睡袍、趿拉着人字拖，背着手皱着脸满道观地溜达闲逛。
林天罡嫌他这副样子影响东皇观观容，又不敢直接说，就拉了苏媛告状：“你瞅瞅你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女人甩了害相思呢！”
不消他说，苏媛也觉得儿子自从回来了，这两天心神不宁，茶饭不思的，走个神能走到外太空去。被老公这么一提醒，觉得还真像深陷爱河那么一回事儿。
于是吃完晚饭，寻了个机会，打算旁敲侧击地来打探打探。
林汐涯正坐在屋顶上吹风。
苏媛仰头看着，抿嘴笑了笑，心想这孩子的心思真容易看透。从小到大，一有什么烦心事，就喜欢爬梯子到观里最老的玉虚殿屋顶上待着，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这回在外头游荡了一圈，像是多了些心事。”
身边的瓦片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林汐涯也没回头看来人，双手手肘撑着上半身，伸长了腿，不知道在眺望远方什么稀奇的东西，漫不经心地回答：“哪有。”
“都在脸上写着呢。”
苏媛年轻的时候身轻如燕，行动敏捷，现在年纪大了，爬个屋顶都得小心翼翼谨防摔倒，她慢慢蹭到儿子身边，并肩坐下。
“我就是在想。”林汐涯伸手扶了她一把，“如果哪天，有个人不小心因我而死，当然了，前提是对方心甘情愿这么做，跟本人意愿无关。这种情况下，就算对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我会有什么感受。”
一坐下，还没怎么逼供，儿子就迫不及待地袒露心声，看样子是真的苦恼了这个问题很久。
苏媛敛着神色，认真想了想，直接拆穿了他的“如果”。
“这得视人而定。被救的那位若是一位凉薄心宽之人，存了点感激与侥幸，哀悼两日也就过去了；若是一位重义长情之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恐怕会愧责惦记一辈子。”
惦记一辈子？
林汐涯面无表情地把这五个字放在心尖上滚了滚，发现自己没法儿接受。别的倒没什么，主要是……
实在没法接受自己在某人记忆里，以女性身份存活一辈子那么长。
毕竟他本人堂堂七尺男儿，如此风流倜傥、英俊潇洒、高大威猛……
“你邢叔叔方才跟我们抱怨来着，说你一言不合就死遁了，他那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圆场。”苏媛在过往的沧桑四十多年里，锻炼出一颗八面玲珑七窍心，一眼瞧出症结所在，“你救的那位要是不巧，偏偏属于我说的后者，那你得趁早把误会解释清楚，别让人家为了莫须有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林汐涯耷拉着眼皮没作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小石子，单手搭在膝盖上，上下抛接着玩儿，全没听进去的样子。
但知儿莫若母，苏媛从他这副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表皮下，硬是咂摸出一点难得上了心的意味来。
“儿子，你还别嘴硬。妈算是看出来了，不管你对那人而言，是不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单在你这儿，那人倒是挺要紧的。”
话音刚落，林汐涯动作一滞，摊开的掌心落了空，抛上去的石子没能被稳当接住，顺着瓦檐骨碌碌地滚落下去。
“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他拍了拍手，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事儿要是摆在以前，照你一贯的性子，应该是这样的：大爷救了你，你就该感恩戴德地兜着，最好呢，直接把这份恩情刻在十二根肋骨上，时时刻刻铭记于胸！哪儿还会像现在，纠结人家到底什么想法什么感受？”亲妈揶揄起儿子来毫不手软，犀利得一针见血，“更甭提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屋顶思考什么“要不要回头澄清”这种对你而言天大的麻烦事了。”
林汐涯一时语塞，找不到辩解的言辞。
“来，跟妈说说。”苏媛哥俩儿好地凑近了，一副准备好分享小秘密、洗耳恭听的样子，“能让我家宝贝儿子牵肠挂肚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话一挑明，林汐涯一下炸了，蹭地站起身，略有些气急败坏：“什么姑娘，人一大龄男青年，又穷又啰嗦又事儿精！您可真能想……还什么？牵肠挂肚？成语可不是这么用的苏女士。”
不知道踩了他雷池里的哪颗随机炸弹，苏媛无辜撇嘴，“得得得，跟你爸一个脾气，说两句就蹿火。不是姑娘是兄弟成不成？话说回来，你要是真碰上了哪位值得交心的朋友，妈也一样高兴……”
没成想，朋友这个词儿也不行，儿子一张俊脸觑着越发的黑了，简直要融入这茫茫夜色里。
“屁的朋友。谁要跟他做朋友。睡觉。”
苏媛望着他疑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屋顶彻底凌乱了：“？？？”
怎么着，儿子那要命的青春期又卷土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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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回卧室冲完凉，林汐涯湿漉漉的头上顶着条干毛巾，盘腿歪在沙发上，用新手机登录小号微信。
对话列表点开陆惊风那张笑得很毁形象的头像，界面还停留在“位置共享已经结束”，再往上拉，是陆组长声情并茂。长篇大论的心灵鸡汤。
滑动手指，一条条看过去，推测此人可能是个处女座，浓重的完美主义情结加上强迫症，一天雷打不动主动发三条消息，时间精确到秒，分别在凌晨五点，中午十一点，和晚上十点……
由此基本能摸清他的作息规律，五点起床，十一点午休，晚上不出意外的话，十点上床睡觉。
老干部一般的生活。
再点开老干部的朋友圈，更是印证了林汐涯的推测。
一个月拢共发三次动态，月头第一天，月尾最后一天，以及月中15号。内容千篇一律，不是毒鸡汤就是随手拍的风景照。至于这个随手，是真的很随手，张张照片高糊成马赛克，让人严重怀疑拍照的人不是用脚拍的，就是罹患帕金森绝症。更绝的是，有时候到了日子，可能手边实在没什么可发的，这人就……打个卡，打卡证明他还活着……
林汐涯扶额，叹为观止：这人成功刷新了他对无聊二字的世界观认知。
一路憋着笑刷完朋友圈，他心念微动，这会儿要是突然诈尸发条消息，老干部会不会被吓出心脏病？
正捧着手机兀自纠结着，左肩上静静趴着的繁复纹身悄无声息地游动起来，大清从皮肤底下浮出，抬起半个黑气缭绕的头颅，谄媚地蹭了蹭主人的下巴。
林汐涯偏偏头，躲开这种亲昵的互动，拈起指诀喃喃低语。
“你说，陆惊风这会儿人在哪里，正做些什么？”

第26章
陆惊风早年是有过一辆车的, 那是一辆濒临报废的老式大众，午暝花了三千块的友情价，从二手车市场相熟的老板那里把灰头土脸、无人问津的它领了回来。
当时的茅楹才22岁，成天打扮得像个不良朋克少女，铆钉皮夹克、网格袜、烟熏妆，以及身中剧毒一般的黑紫色口红，是她的日常标配。朋克少女嚼着口香糖, 拍拍脏兮兮的车骨架，嘲笑午暝搬回来一堆火都点不着的破铜烂铁。
陆惊风抱着玩玩看的态度，陪着午暝一起瞎捯饬。
破铜烂铁经过无数次七拼八凑的改装, 以及挨个儿部件的用心调试，在花光了两个人几个月来那一点微薄的工资后，总算有了点起码的样子和尊严。后来，寒碜的它全身被刷满明黄色的油漆, 在深夜寂静的郊野公路上，不断加速、怒吼、漂移, 成了一道万众瞩目的闪电发光体。
那时候，汉南的地下飙车党还没发展壮大，凤毛麟角的几个小团体之间没事就来个友谊第一的小比赛，赛着赛着, hurricane的英名就成了街头传说。
Hurricane既指那辆改装老大众，也指里面驾驶它的人。
人有两个，叫得俗气一点，就是“飓风二郎”, 随便哪一个出马，都秋风扫落叶般横扫全场、傲视一群拿命玩车的富二代。
Hurricane在圈内的巅峰地位保持了整整两年，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八卦论坛里说什么的都有，二男争一女的情感纠纷啊，欠钱不还破产闹分家啊，玩脱了车祸亡故啊……吃瓜群众很闹了一阵子，正主却从始至终没露面，热度一过也就不了了之。
于是真就成了一段只活在零星几十号人回忆里的传说。
“新来的？押金带了没？车子出了什么故障可是要理赔的。”
脖子里戴着条拇指粗金链子的中年人既是提供车队的赞助商，也是比赛的组织者，这里的年轻人都唤他瘸子强森。
强森年轻的时候因为赛车事故废了一条腿，落下了终身残疾，但伤残和拐杖没能成为他事业上的绊脚石，反而浓缩成那段峥嵘岁月的光辉符号，成就了他凌驾于一众愣头青的威望与荣耀。
新来的车手顶着个蓬松的鸡窝头，套着件起码大上两个号的白色T恤，T恤上印着超级英雄绿巨人。
他单手拎着一只掉了漆的黑色头盔，松垮垮地往跟前一杵，眯着的眼睛像是没睡醒，摊开手就管他要车。
“诶，醒醒，知道这是啥地方不？”强森大力拍了一记“无敌浩克”的后脊梁骨，直接把人抽得一跳，“没睡醒就碰车，可是要把小命交代出去的！”
“手劲儿见长啊阿森。”那人曲手摸向发麻的后背，一阵龇牙咧嘴，“要钱没有，命抵给你，你看能押几个钱。”
阿森这个名字实在久违，中年人抬头，仔细端详了一遍那人的长相，发现了一点熟悉的端倪，合金钢拐在地上碾磨了半圈支撑他灵活地蹦起，双手摁住新人脑袋就把他额前的那撮乱毛撸了上去。
“我靠，是你？！”强森一激动，胸前的金链子抽打在陆惊风脸上，让他切实感受了一番被金钱凌辱的酸爽，“小风风！”
陆惊风嘴角抽搐，心想当初自己为什么不争取一下“飓飓”的代号，起码……现在飓飓听着大气多了……
“我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来着？前年元宵节？”强森跟他对了个拳，忍不住又看了两圈，“你这发型有点后现代意识流啊，害我竟然一眼没认出来咱们的上一代车神。”
陆惊风轻轻笑了笑，掂掂手里头盔，“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代车神是哪位人才？”
“怎么？想验验货？”强森抖着浓粗的眉，颇有些得意的意思，“我的车队赞助的一小孩儿，水平不说多优秀吧，够得上职业的资格。过两天正打算拉去正经赛道上遛一遛，怎么样？今天刚好他也在，帮忙拉练拉练？”
“行啊。”手里头盔转了个圈儿，陆惊风答应得爽快，“随便练，不收我押金就行。哥们儿穷。”
“这回说的！能请您出山，我给倒贴钱！”强森大款财大气粗，热情洋溢地铺垫了半天，招来一位一身红色紧身衣的年轻小伙子。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马巍，今年刚21岁，大学还没毕业。阿巍，叫风哥。”强森强行按着小伙子的头，鞠了个浅浅的躬。
“风哥。”马巍瞅了一眼陆惊风，发现对方笑眯眯的，一副不修边幅与世无争的活佛样，全没一般赛车手的凌厉与嚣张，想必技术也不怎么厉害，所以一声哥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陆惊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位后起之秀，不提那身箍得尺寸尽显的辣眼睛紧身衣、非主流鼻环和狂野莫西干头，就冲对方眉心那抹浓郁不散的阴气，他就知道此人多半不靠谱。
休个假也能有官司找上门，陆组长苦笑着表示很绝望。
比赛在凌晨一点正式开始，从紫林山底出发，绕着盘山公路往上，到达山顶，再原路返回。
之所以选紫林山，是因为此山山势险峻，盘山公路的大部分坡道都比较倾斜陡峭，大长坡很常见，且九曲十八弯，基本囊括各种类型的弯道，是汉南市难得的比较有挑战性的赛车地段。
天空开始飘起小雨。
粗略浏览过去，到场车手约莫有七八位，个个全副武装，身上挂满护具……和女人。
陆惊风撇撇嘴，架起引擎盖，上下牙齿咬着手电筒依次检查车辆的各个零件，确认该有的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后，从兜里掏出一块墨色方巾系上，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再套上头盔，只露出一双冷下来的眼睛。
“不热身？”马巍在旁边哼哧哼哧地压腰高抬腿，扭着脖子出声提醒，“爆发的加速度和推背力会给你全身施压，一不小心就会肌肉拉伤、关节扭伤。”
陆惊风瞥了他一眼，极其敷衍地随便甩了甩手脚，坐进驾驶位。
为了公平起见，所有参赛车手的手动挡车辆都由车队统一配备，同一型号同一外观，同一频道的对讲机，唯一有差异的是车身上红色油漆喷的醒目数字。
陆惊风分到的这辆，是三号车。
点火，烧胎，踩着刹车的同时一点点往上给油门，试探这辆车抓地的极限临界值，再缓缓稳定到最大的转速。
前轮稳稳锁死，后轮摩擦地面发出滚滚白烟，车头微微翘起发出愤怒的咆哮，仿佛一头抖擞鬃毛蓄势待发的凶猛雄狮。
无线电里一声刺耳的口哨响起，离合器被猛地松开，发动机狂吼一声，车身子弹般弹射出去。
茅楹曾经问两位“迷途”同事一个问题：赛车有什么魅力，让你俩这么如痴如狂甘心沉沦？
当时午暝的回答很装逼：这还不明白么？因为在极限的边缘冒险和竞争，会激发大量的肾上激素分泌，久而久之就会形成欲罢不能的成瘾性。其次，速度，自由，以及对“可能会发生点什么”的隐隐期待，这所有特质，都让男人无法抗拒。
而陆惊风则显得接地气多了：因为不用在意该死的红绿灯和监控测速，没有电动车擦着你的后视镜窜出来，没有雨刷一开动就要转弯的傻逼司机……
但当时回答的时候，他漏掉了特别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轰鸣的引擎声能奇异地让他冷静下来，去思考一些平时一想就头疼的事情。
林谙、香灰、李昭，以及死亡。
直线路上，速度的红色指针在200码的极限上下浮动。
想不通的东西太多，李昭到底是谁杀的？他身上的香灰从哪里来的？躲在暗处的“人”提前就预料到一切，设计奇袭，对方处心积虑要取我性命是出于什么情由？以及……
林谙。
前方一个“L”型弯道，高速入弯的同时，陆惊风一把方向打死，刹车踩到底，车轮以最大的抓地力在最短的时间和距离内急遽减速，整个人因为不可抗的侧向离心力向一边倾倒，坚硬的头盔砸在车玻璃上，发出一声铮然闷响。
车子一个漂移摆尾，从入弯点直接切到弯心，滑过弯心，后轮扬起一片尘土，立刻又给油加速俯冲出去。
陆惊风瞄了一眼后视镜，后方紧紧咬着马巍的“一号车”。
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他挑衅地闪了闪尾灯，扬尘而去。
心理活动异常活泛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你自己好好活着难道不好吗？
如果非要死一个，也该是没能力保护好组员的我才对。
我们还没好好相处，我还对你一无所知，我们的关系也就比隔壁邻居熟上一点，你身上的谜底我还没来得及揭开……
一时间，大量激烈的情绪像一锅煮沸的开水，还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就被泼进没来得及展开防御机制的脑海，烫得陆惊风一个手足无措，就疯狂踩油门。
多年来积聚在年岁深处的沉渣，此刻因为某人的翻搅浮动起来。
即将抵达山顶时，在乌云中积聚了一整天的暴雨倾盆而下，黄豆般大小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跟爆裂的引擎声交融争鸣，激起浑身血液癫狂的共振。
雨幕中，三号车一骑绝尘，以不要命的昂扬姿态冲到山顶转捩点。
无线电里传来实时解说，预告起三号车即将捧得的胜利，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无人机低空追踪，尽管画面已经糊成一堆雪花，依旧坚守岗位，艰难地维稳摄像。
尖厉的刹车声却在此时意外响起，几乎把那些贴着无线电耳麦翘首以盼、因为兴奋而紧绷鼓动的众耳膜刺穿。
陆惊风拔下头盔，拉下方巾，把早就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撩上去，喘着气跟车头前方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觑，突突的心脏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那人迎着前灯刺眼的光线，挺拔地站在雨中，撑着把红色的伞。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遇到了拦路厉鬼。
陆惊风打开双闪，提醒对方注意躲避，一边挂挡倒车。
那人却快步赶了上来，弯腰敲了敲车窗。
以陆惊风现在糟糕透顶的心情，不十分想搭理人，所以坐着没吭声，也没继续动作，对方也不放弃，敲得更加执着。
终于，僵持一阵后，陆惊风败下阵来，面无表情地按下车窗，没按到底，刚巧能看到对方脸的程度。
于是，一张惊世骇俗的帅脸写满了极度不悦，裹挟着肆意斜飞的雨水，贸然闯进湿漉漉的视线。
“搭个顺风车可以吗朋友？”

第27章
世上容貌佼佼者, 要么美在皮，要么美在骨。前者一身妙皮囊，如琢如磨，艳惊四座，然而就好比一栋华美的房子，没有钢筋铁骨的支撑，三年五载便坍塌倾垮, 皮囊美虽美，衰败起来如泥沙俱下；后者胜在骨相，气质出尘, 经久耐看，架子搭得绝好却又少了点惊鸿一瞥的摄人气魄。
皮相骨相兼而有之者，寥寥无几，可遇不可求。
而眼前这张脸, 显然被上帝垂青，被幸运之神亲吻过。
笔直而挺拔的鼻骨, 高高隆起的眉骨，轮廓周正的下颌，冷硬的骨骼线条分割开精致的五官，使得彼此间泾渭分明, 陡生疏离冷漠之感，再披上一层高调张扬的表皮……
好看是好看，就是由里而外散发出的攻击性太强，骨头缝里都蹦出一股子侵略的野性。
像是满怀决心势要横扫天下的希特勒。
陆惊风下意识就想抵抗专制独裁, 拒绝顺风车的提议，对方抢先开口：“你是要下山吧？”
废话，没看到我这都倒车了吗？陆惊风点了点头。
下一秒，对方大步流星地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收了伞，堂而皇之地坐了进来。
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小车因为另一位身高腿长成年人的加入，空间被硬生生分去一半，越发显得拥挤狭窄，空气都不流通。
“那个……”陆惊风抱着头盔弹了弹，好心提醒，“你确定要搭我的车？”
言下之意，待会儿晃吐了可不怪我。
那人以为他不乐意，大手一挥，伸出五根颀长的手指，“五百块，送我下山。”
人穷志短的陆惊风一听还能捞个外快，立马闭上嘴巴，从善如流。
林汐涯从拦车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着要怎么开口解释他就是林谙他没死这件令人头大尾掉的事，上了车系上安全带之后，他临时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先度过眼前的难关要紧。
“你……你赶时间？”
车子跑起来之后，他一只手攥紧头上把手，一只手撑着座椅，两条腿抻直了抵着前踏板，蓄满力道把屁股黏在座位上，尽量在风驰电掣中维持八风不动的从容风度。实力诠释起表面上看似稳如老狗，实则内心慌得一批的装逼最高境界。
“我不赶时间，我抢时间。”陆惊风推杆换挡的手速几乎快出虚影，“实不相瞒，你其实上了一辆深夜飙车党的车。”
“……哦。”
没想到老干部竟然还有这种充满激情和活力的爱好。
其实林汐涯上次坐陆惊风的车，就察觉此人车技了得，实属要速度不要命一碰方向盘就瞬间变脸的那一挂，但那天毕竟还是在中心城区，红绿灯和社会闲散车辆限制了他的发挥，也限制了林汐涯贫瘠的想象。
“雨天路滑，减速慢行，安全第一。”他看着前面断崖似的九十度险弯，车子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一颗心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低声惊呼，“小心！”
可能是照顾到身边多了个惊慌的“五百块”，转过弯后车速真的慢了下来。
但很快，林汐涯注意到前方一闪即逝的影像，发现自己纯粹自作多情，五百块远远不足以激发陆组长的怜悯之心。
“闭上眼睛。”身边人蹙眉凛声，脚下松开油门，让车在惯性下滑行，“待会儿不管你听到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林汐涯扭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陆组长保护平常人的惯常举措，他换位思考，努力想了想正常人乍然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冥思苦想完毕，林大少展现出他浮夸的演技，捏着安全带四下环视，紧张兮兮地说起炮灰台词：“怎么怎么怎么了吗？你别吓唬……”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了上来。
“五百块”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那只手的掌心被汗水濡湿，温度高得骇人，阖在眼皮上有点烫。林汐涯试着抬了抬睫毛，感受到一阵不容置疑的阻力，那股热量熨烫着眼睫，顺着毛发末梢一直蔓延至耳根。
他冷不丁回想起那时候他把两只冻僵的手，按在这人温暖的后腰上时，感受到的奇异的安全感。
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一下，耳边响起大煞风景的呼嚎。
“快来人呐，谁来救救我啊——”
求救声被有气无力地拉长，带着哭腔，字字泣血，而且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
林汐涯偏了偏头。
“你最好别动。”陆惊风提醒。
林汐涯听他的话，真就不动了，他微微眯起眼，从眼前的指缝里张望过去。
就在他们正前方百米处，发生了车辆侧翻事故。
一辆白色小轿车因为后轮爆胎冲出了公路围栏，整辆车上下颠倒，四脚朝天，前半边车身悬在半空，轧断的铝合金围栏扎进了前挡风玻璃，也扎进驾驶员的半边肩膀。
那人打开了车门，头朝下悬在空中，汽车底盘崩裂，玻璃渣子和汽油撒了一地。整辆车头重脚轻，天平般险伶伶地挨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这会儿哪怕多压根稻草，连人带车就会滚落出去。
“谁来救救我啊——”车里的驾驶员捂着伤口，兀自干嚎不止。
看样子是呼喊了很久，筋疲力尽，嗓子嘶哑。
然而陆惊风并没立即踩刹车，停下来救人，反而撤了手，猛踩了一脚油门。
“我刚才看见……”林汐涯还想扭过头去看看清楚，因为他直觉哪里不对。
“不是捂你眼睛了吗？还偷看，这么不听话。”陆惊风啧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啊，看啦。”林汐涯大方承认。
“假的，那辆出事的车已经停产近二十年了。”陆惊风觑着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而且，那辆车的车牌号分成两行，根本不是现在的款式。”
闻言，林汐涯沉默下来，姜还是老的辣，当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车里的人吸引，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陆惊风似乎对这位意外遇到的乘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挑起一边眉，“你居然不怕？知道咱们遇见什么了吗？”
“鬼吧。”林汐涯神色淡淡。
陆惊风侧目，心想：难道长得好看的人胆子也大些？
“而且我觉得它好像赖上我们了。”林汐涯朝他眨眨眼，斜了斜眼珠，示意他不要看自己，看前面。
陆惊风心里咯噔一声，预感到会跟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的近距离面对面，僵着脖子转过视线。
盯着看了半分钟，车头处惊现一条惨白的胳膊，胳膊连着的那只手到处摸索着像是在寻找支点，引擎盖上光溜溜一片，实在找不到什么抓手，最终那只手作罢，张开五指，如同吸盘一样直接吸附在了引擎盖上。紧接着拖出一只头颅和半个身子，慢慢朝挡风玻璃爬了过来。
“让你不救人家吧？你看，找上门来了。”林汐涯翘着二郎腿，说起风凉话。
刚说完，陆惊风报复性一脚刹车，他整个人被惯性驱使，向前倾倒，一张帅脸直接砸在了挡风玻璃上，跟迅速逼近的鬼大哥打了个亲切的照面。
相隔一层薄薄的玻璃，恶灵半边脑袋瘪下去，眼眶充血，嘴角流涎，在暴雨里呼哧呼哧喷着乌黑的浊气，龇着牙低吼了一声。
“哇，丑东西还跟我做鬼脸。”林汐涯往后一弹，扑过去就着陆惊风的手，把雨刮器的档位调快，像是要把脏东西直接刮走。
丑东西？陆惊风觉得这三个字略有点耳熟。
那恶灵可能是觉得颠来倒去的雨刮看着特别心烦，两手一掰，直接把两只雨刮器连根拔起，扔了出去。
陆惊风：“……”
本来面前挡着一巨大的阴影就挺影响视线，雨刮再一没，暴雨糊了整面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陆惊风揪了揪头顶乱糟糟的毛，不得不打开双闪，靠边停车。
发动机一静，那只恶灵就突然不见了踪影。
陆惊风一手扣住车门锁，想下车查看一番，被副驾驶上的乘客一把拉住胳膊。
“别下去。它在车顶。等。”
话音刚落，车顶就传来密集的拍打声，砰砰砰，擂鼓一般砸下来，一声比一声用力，一声比一声激烈。就这暴力程度，让人不免担心这辆便宜车的一层铁皮车顶会不会就此被拍碎。
“等什么？”陆惊风莫名其妙，“等它主动来取我们小命？”
林汐涯翻了个白眼。
他紧张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停了车，憋在胸口的一口气顺畅地呼了出来，放松地靠上椅背：“放心，它不是冲我们来的，大概看一眼就会走。”
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缩成一道黑烟的大清悄无声息地从袖口钻出，自车门的缝隙漫了出去。
等了一会儿，拍打声果然停了。
陆惊风看向“五百块”的眼神里多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哟，兄弟，同道中人啊？”
“不稀奇，这山是紫林山，紫林山上东皇观，辨阴阳测祸福之人比比皆是，随便拉个小道童出来，都能像模像样地给你看看风水驱驱小鬼。”林汐涯冲他客气地笑了笑，“再说，正常人这个点跑到山顶干什么？还是这种鬼天气。”
一路上，陆惊风心里其实一直存着这个疑虑：凌晨，山顶，暴风雨，这种情况下搭顺风车的普通人少，打劫索命的变态倒多，本来打算为了五百块静观其变，没想到到头来，对方真不是什么普通人。
疑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从自身的职业出发，陆惊风对此很能理解，毕竟任何见鬼不乱以此为业者，不管在什么时间点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足为奇。别说人烟稀少的山顶了，就算是墓地殡仪馆火葬场都说得通。
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雨不停，坏了雨刮器的车就没法开。
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大男人就这么尴尬地被困在了车里，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实，那就是——他们将一同捱过接下来无聊的几个小时。

第28章
即使是三伏天, 凌晨的山顶还是有点凉，再加上常年与冥兽为伴，体质变得阴寒畏冷，别人都穿短袖裤衩的时候，林汐涯仍披着件薄薄的暗灰色长风衣。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熟练地拆封开盖，哒哒两声拍了拍烟盒的底部。
烟蒂就跟算命的签一般, 自动从竹筒里跑出来两根。
“抽吗？”他递到陆惊风面前。
陆惊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动食指，看上去有点心动, 最后却笑着谢绝：“不了，谢谢，正在戒烟。”
林汐涯挑了挑眉，收回手, 自己也没抽，把烟又揣回了兜里。
不停有比赛的车辆呼啸着从旁边掠过, 陆惊风跟强森汇报完情况，对方的意思是让他守着车等雨停了再开回来。陆惊风也是这么想的，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电池容量已经飘红预警, 在自动关机的边缘苦苦挣扎，于是连忙打开超级省电模式。
连手机这种天然尴尬屏蔽器都失效了，陆惊风一下子有些茫然，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捣鼓起车载电台。
然而车队改装赛车，为了速度这一终极目的，会尽量整车轻量化，一切与竞技无关的配置都得摘除，别说电台音响，原有的后排座椅都给卸了个干净。
“你要不试试看手机叫个网约车？”陆惊风提议，“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别耽误了你时间。”
林汐涯揣在兜里的手正好攥着手机，睁着眼睛说瞎话：“出门着急，没带手机。”
陆惊风狐疑地撇嘴，心想这是哪个深山里出来的山顶洞人。
二人各自磨蹭了良久，车内终于陷入寂静的沉默。
林汐涯率先给自己找到了乐子，他一条胳膊肘抵在车窗上，歪着身子，懒懒地撑着头——往死里盯起陆惊风。
一晃就是十二年，自从对上了号，他就想方设法地想在眼前这人身上，寻找当年那位“叔叔”残留的影子。
陆惊风仰头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环抱住胸，阖着眼闭目养神。
看着挺淡定自如的样子。
但那只时不时就上下耸动的喉结却诚实地暴露出他此刻的不自在。车内开着冷空调，一点没起到降温的效果，林汐涯就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多到堆不下，顺着濡湿的鬓角滴在宽松的领口上，聚在锁骨凹陷进去的那一块洼地里。
此情景突然给了他灵感，让他终于捕捉到二者之间奇妙的联系，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没错，锁骨！他当年蹭过的！
作为一个陌生人，对方打量自己的视线实在太过专注与炙热，且明目张胆肆意妄为，简直称得上无礼，想让人不去在意都难。
陆惊风憋了很久，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别扭，终于忍无可忍，倏地睁眼。
“我脸上是开出朵花儿来了么？”他眼含戏谑，用揶揄的方式提醒对方注意收敛，“这要换成个大姑娘，得以为你是个耍流氓的痴汉或者采花大盗了。”
闻言，林汐涯的反驳箭矢一般本能地射出，“不敢不敢，阁下要是姑娘，全天下的采花贼都得从良了。”
陆惊风：“……”
这人什么毛病？还会不会说话了？
一句话把天聊死是林汐涯从小到大引以为豪的秘技，替他挡了无数泛滥成灾的烂桃花，这个技能一旦挂上了一时半会儿就取不下来。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疑似杠精附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破篓子把泼出去的水往回划拉：“我是说……嗯……你要是姑娘，美得太高贵，让那些采花贼自惭形秽。”
陆惊风惊叹于对方清奇的谈话技巧，干巴巴地回了句“过奖”，就不动声色地偏过半边身子。
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
垂头欣赏了半天自己那双完美的手，林汐涯不甘寂寞，试图再次寻找突破口：“朋友，其实我刚刚是职业病犯了，情不自禁就研究起你的面相，还顺手卜了一卦。”
“哦？”陆惊风确认自己今天是遇上了一朵特立独行的奇葩，哭笑不得，“那你卜出点什么来了吗？”
林汐涯故弄玄虚地沉吟良久。
“火泽睽卦像，上离下兑，离为体谋事可成，兑为体有血光之灾。观阁下三庭五眼，所谋之事未成，血光之灾不可避。然，看你四肢健全，毫发无损，当是避过了血祸。只是……”
“只是？”
“想必是有旁人代你受了吧。”
陆惊风面上划过一点不自然，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化身神棍的“五百块”，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没搭腔。
林汐涯被盯得有些发毛，原本纯粹就是试探一下，但当他瞥见陆惊风瞬间冷下来的神色，以及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时，暗自庆幸起自己来的对。
他得把误会澄清了，再离开。
“其实……”林汐涯打完一通流畅的腹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来一波真情实意的“投案自首”，对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率先开口。
“神算子，那你有没有算出来，我这人，别的不说，唯独命特别硬？几次三番该轮到我人间历完劫的时候，总有好心人跳出来，劝退黑白无常，自己代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玄幻小说里自带主角光环的大人物，所以一定要拼死成全我，让我活下来好去拯救世界。”
“可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真的没什么大能耐，活着就是活着，也没活出多大的意思。”
“他们干嘛想不通，要替我呢？”
林汐涯暗暗接话：因为是你举手之劳先救的我啊。
但说出来的话却变了音，扮神棍上了瘾：“凡事有果皆有因。一切都是因缘使然，你坦然接受就好。不必怪罪自己。”
“坦然不了，这他妈让我怎么坦然？”陆惊风满脸颓丧。
人际关系中有一个很奇怪的理论：我们总是更倾向于跟“陌生人”坦露真实的心迹。
每个人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事。跟身边亲密的人说不得，因为有太多顾虑，嘴巴一边说，大脑还在一边思考，是否有故意粉饰太平的弥补，是否有加大痕迹的倾向。而“陌生人”通常离我们本身的生活很远，他与你的各种社交圈毫不相干，他不知道现实中的你穿上了什么样完美的伪装，也不了解你的过往和一贯的秉性，你们甚至都没有互通姓名，也不会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你只是闲来无事，慷慨地抠出一段人生经历与他分享，而他可能带着你的秘密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也可能转头就忘。但他们就是有这么一种魔力，让你控制不住想要倾诉的欲望。
“第一个傻子几乎跟我一起长大。”陆惊风看着挡风玻璃上肆意流淌的水柱，低低地打开话匣，“跟我相比，他算得上是个很有板眼的正经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特别较真，什么都要争个高下。上学的时候跟我比分数，上了班跟我拼业绩，连玩个赛车，也要趁我休息偷偷练上几把，发誓要超过我的记录。而我天天嘴上说着要让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懈怠过，因为跟他比，都比成习惯了。习惯很可怕的，一旦养成了就跟抽烟一样，很难戒。”
“有一天出任务，案子史无前例地棘手，性质特别恶劣。既然你也是同道中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那次我们要对付的东西，很邪性，存在的时间大概比我们当时在场所有人的寿命加起来都要长，咱们设了埋伏请了外援，出门之前还特别烧了平安香。本来以为万事俱备，没想到临场还是出了纰漏。”
说到这儿，陆惊风的左手猛地抖了一下，像是习以为常的痉挛，他自己都没发觉。
“当时我跟一位外聘的天师搭档，是主力，几乎承担所有攻击。那东西被逼急了，天师惨遭暗算，我去了半条命，战略一下子从消灭敌人变成能捞一个是一个，全面撤退。战斗力尚存的我负责殿后，那个傻子本来可以走，却坚持陪我留了下来。说什么，要比一比，看谁撑得久。”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陆惊风没讲，林汐涯也没问。
怕把没愈合好的伤口再血淋淋地揭开，平白又疼一遭。
“事后我想了想，可能真的是出门没看黄历。”陆惊风姿势没变，像是被融进倒模做成了一尊不会动的雕塑，“小子走了，留给我一个恋了差不多三年的爱人，让我好好照顾她。我能怎么照顾她？总不能娶她吧？所以就想着留在她身边，直到看着她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再离开。这两年我都帮她物色好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人家也眼巴巴地等着她走出来，我成天跟说媒拉纤的似的，净跟着帮忙撮合，可是臭丫头吃了秤砣铁了心，揪着一点希望的影子就不肯放手。”
“前两天看杂志，说是医学上有一种臆想症，截肢后，患者仍能感知到已被拿走的那部分手脚上的疼痛、痉挛和瘙痒。我一寻思，这不就像那丫头失去他的感受一样吗？虽然人已经不在了，她却仍觉得他在那里。是不是觉得挺悲情的？咳，你看到她本人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她比我还会演戏。”
林汐涯抵着下巴，手指按在唇上一言不发，像条搁浅的鲸鱼，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呼吸，存在感几乎降成零。
“第二个傻子。”难得有人愿意当垃圾桶，陆惊风接着往下絮叨，倾倒废料，这次他有些困惑地眨眨眼，“其实我拢共也没认识她几天。直觉上是个秘密很多的女人。当然，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本来我对女人也一向摸不透，她们都很高深莫测，感觉就像是……比我们男人高级一点的物种。”
林汐涯手下按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现在想了想，神棍……哦不，神算子先生，你说她能舍命救我，是不是一直暗恋我？”
“……”
林汐涯差点维持不住优雅的坐姿，忍不住恶寒地抖了抖腿。
然而这条诡异的思绪一旦开启，结合之前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陆惊风迅速就脑补出一段感天动地的虐恋情深。
“如果真是这样。”他表情凝重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中的悲戚和庄重不似作伪，“虽然对她没有怀抱任何不单纯的想法，但我陆某，倒是愿意与她冥婚，为她终身不娶。起码，不负她一片丹心。”
闻言，林汐涯几乎呕出胸中一口剧毒的狗血，再也忍不住，弹跳起来，恶声恶气道：“对不住。少自作多情了。你愿意娶也不问问我乐不乐意嫁！”
陆惊风：“？？？”
这语气，隐隐有股不一样的味道，但用的是同一种配方的熟悉感。
“神棍你说什么？”他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歪头拍拍耳朵，“犯病了？身上带药了吗？你拿出来我喂你。”
林汐涯冷笑一声，“犯病的是你陆惊风。自恋也是一种病。有钱就得治！”
陆惊风当场石化，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酸疼，无言半晌，最后冷静地蹦出国骂：“我了个大草，你他妈该不会是……”
“你想的没错。”林汐涯挺直了腰，居高临下觑着他，“我林谙。男人。嫁个屁。”

第29章
“不是……”晴天霹雳过后, 陆惊风一边凌乱着一边犹自挣扎，迅速整理整理头发飞出一抹假笑，“是你吗林小姐？嗯……性别问题咱们就先搁一搁，活着的时候没少争，没意思。你有什么遗言，托梦给陆某就行，假借他人之口转告这种方式……有点瘆得慌, 哈、哈、哈，你还真是跟生前一样，皮这一下很开心？”
林汐涯没跟着一道自欺欺人哈哈哈, 他环着胸，神情无比认真，严肃的目光中施舍出一点怜悯。
陆惊风与他对视了一阵子，挂在脸上的皮笑肉不笑濒临解体, 垮得比哭还难看。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扒开记忆的闸门, 有关林谙的一切泄洪般冲破堤坝，奔腾而出。
真换个角度去看，如果林谙是男人这一假设成立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性别认知障碍？不不不, 不是他有障碍，是别人对他认知障碍。
裸上身时毫无心理负担？那当然，这基本是男人专利。
地铁上耍流氓，还有那些痞里痞气的行为举止？这些就都再正常不过了, 上学的时候男生之间就有一种叫阿鲁巴的、跟生殖器过不去的游戏曾一度风靡一时，彼此互相耍流氓简直是常态。
陆惊风咽了口惊慌的唾沫，眼神有点发飘，“你，真是男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强调过。”林谙无奈摊手，“你们都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可是你确实……”陆惊风两手放在胸前，托着比划了一下，尴尬到说不出话，“确实有……”
“出于某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我只是暂时在那位女士身体里寄居了几天。”林谙指着自己那张冷漠的高级脸，试图用三言两语把这场乌龙解释清楚，“现在你看到的这张皮，才是货真价实的本尊。所以……”
下半句“你放心，我没死”没得到机会蹦出来，梗在了喉咙里。因为陆惊风没听他说完，就突然离开自己的座位，单腿跪着欺身过来，一手死死按住他肩膀，一手掐住了他尊贵的下巴。
林谙被这突然爆发的架势镇住，忘了动弹。
陆惊风扳着他的脸，对着车顶微弱的照明灯左瞧右看，探究且犀利的目光简直像把匕首，能把那层优质的油皮刺穿。端详良久，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熟悉的蛛丝马迹。
就那股独一份的轻狂与不屑，很难撞见差不多的同款。
二人之间忽然被拉近的距离突破了舒适临界值，让林谙油然而生一种领土被侵犯的不自在，更何况这人掐着他下颌的力道也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内的友好，他敏感地皱起眉，下意识就想出手把人掀翻。
好在陆惊风识趣得早，干脆利落地松开了他，就是方式有点粗鲁，林谙直接被他甩得偏过头。
“可喜可贺，你还活着。”陆惊风退回去，眉眼间有些冷淡，“谢谢林先生当时出手相救。”
“不……不用谢。”这突如其来的客气令林谙有些莫名其妙。
就好像刚刚还在烈火烹油，这会儿突然被丢进了冷柜。
“林先生不必客气，您看我平时虽然没个正形，但是非对错还是拎得清的，救命是大恩，没齿难忘。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说话，在下必定万死不辞。”
这话说的中规中矩，周到有礼，闻起来，透着股社会人士历经人情世故的千锤百炼后才能散发出的圆滑味道，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就是这份连称呼都换上“您”的圆滑，令林谙恼火起来。
因为在成人的社交世界中，这就代表着疏远和生分，代表着单方面划清界限。
林大少顿时像生吞了一斤黄连，胃里直往外冒苦水儿。
不是，我不辞辛劳眼巴巴地主动跑过来跟你澄清误会，冒着身家秘密被暴露的危险，就是想让你不要伤心，结果呢？你就给我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态度？
得，这回算本少阴沟里翻了船，我认栽。
他冷笑了一声，倨傲地撇过头，看向窗外。
暴雨没有想象中那么持久，半个小时后就渐渐消停了。
陆惊风发动起车子，也没疯狂飙车了，稳稳当当、一路无言地把车开到了出发点。
一下车，强森急忙迎了上来，脸上盛满的焦虑缓解了一点，“你可算回来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对了，你沿路看见马巍了没？那小子自从上了山，联系就断了，现在就剩他还没回。”
“联系断了？”陆惊风围着满身泥水的车转圈，时不时蹲下来检查轮胎和底盘的情况，“派人上去找了没？”
“找了啊，没找到。”强森右眼皮直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连人带车失踪了！以前可从来发生过这种事儿。”
“检查完毕，别的地儿都挺好，就雨刮坏了。”陆惊风直起身捶捶僵硬的腰，“阿森你合计合计，我该赔多少钱？”
“哎呦，风大哥，您可别跟着添堵了。我这火急火燎的，没心思跟你提那点钱的事儿。”强森看上去是真焦躁，双手搓着脖子里的金链子，都快搓出火星儿来了。
陆惊风沉吟了一会儿，试着提出建议：“要不……你组织人去搜搜山脚下？雨天路滑，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闻言，强森面如土色地垮下肩膀，撑着拐杖原地踏了两步。
其实等的过程中，他思来想去，排除了所有可能，只剩下这最后一种最糟糕的。不好的猜测几次三番在他心头浮起，又被强行按压下去，这会儿被陆惊风直接挑了明，他再怎么含糊逃避都没用了。
该来的总要来的。
他咬着后槽牙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调了一拨人来搜山。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陆惊风没走，陪着强森等搜查结果。
等了有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还有一位无辜的局外人。
“林先生要去哪儿？要不我先送送你？”
林谙插着兜斜靠在车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吭声，心想：问去哪儿？我倒是想回家，可我家就在山顶，难不成让你把我再送上去？面子金贵，可不是拿来这么挥霍的。
他不搭理，陆惊风也没上赶着非要腆着脸做专职司机，跟强森聊起最近地下赛车的发展现状。
聊了没几句，他的眼角余光就瞥见某人从兜里摸出手机，横起屏幕，百无聊赖地玩起游戏。
陆惊风苦笑，不知道刚才在车上，说出门忘带手机的原始人是谁。
“小风风，这两年只见着你了，飓哥和他那个小太妹女朋友呢？”强森接二连三地抽着烟，脚边一堆燃尽的烟头。
那双磨蹭着柏油马路粗粝地面的旧球鞋顿了顿，陆惊风不服，“怎么他是飓哥，到我这儿就成小风风了？我俩明明年纪一样大。”
“还不是因为你看着显小吗？你瞅瞅，多少年过去了，除了发型，你身上还有哪点变化？”强森说这话的时候还掺着点小嫉妒，仰着脸凑过来，“你再看看我，看见我脸上这些风吹日晒留下的坑没？我明明也就比你大五岁，他们都管我叫油腻的中年大叔。”
陆惊风瞄了一眼怼到面前的月球表面，不留情面地戳穿他：”你也没变，这坑以前就有，真的。”
被这么一打岔，强森就忘了他一开始是在打探另一位神车手消息的事，转而很自然地小声探讨起该如何护肤这种千古难题。
陆惊风的注意力有一半落在林谙身上，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瞎扯。也不怪他对这话题没兴趣，他糙了一辈子，除了认识几个男士专用的洗面奶牌子，其他的常识懂个屁。就连洗面奶，也用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用完了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来要补货。
林谙玩起游戏来一脸煞气，眉头拧成一团麻花，眼神专注到喷火，看得出来属于那种胜负欲很强、赢了会吹嘘自己神技、输了绝对会骂队友的糟心玩家。很有一种……年轻人虽然冲动易怒，但特别生动活泼的感觉。
你还活着，真好。陆惊风看着他走起神。
“咦~~~我听到了什么？面膜？”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明丽嘹亮的女声，“几天不见，就gay里gay气的，要不要拖出去打一顿？”
这熟悉的音色一亮嗓，陆惊风跟林谙同时虎躯一震。
前者是出乎意料，后者纯属心有余悸。
“你怎么来了？”陆惊风转身看向来人。
“打你电话又不接，邢局整天跟只找妈妈的小蜜蜂似的在我耳边瞎嗡嗡，整得我实在没辙，只好亲自来找了。”茅楹一身优雅娴静的水蓝色连衣裙，霸气地叉起腰，“回头记得给我报销的士费。”
她的目光在其余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格外多看了两眼那位身高腿长的大帅哥，感觉整个视界被美色净化。
“诶！这不是那个小太妹吗？”强森心里惦记着马巍，原本闷头抽着烟，抬头瞅了一眼这位端庄的姑娘，拐杖差点脱手，“哇，太妹，感觉你的人生从失足边缘回到了正轨啊！”
茅楹：“？？？”
她贵人多忘事，用眼神询问陆惊风这货是谁。
陆惊风很有默契地接到暗示，拐着弯儿地提醒：“怎么说话呢强森，人家什么时候偏离过正轨？”
“哦，原来是强哥。”茅楹想起来这号人物，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他断了的一条腿，美美地笑了笑，“就别笑话我了，谁还没年轻不懂事过？”
“那倒也是。”强森抖抖金链子，“那飓飓呢？你们还谈着吗？”
他这问题一抛出，登时冷了场。
陆惊风垂首凝视自己脚尖，茅楹如花的笑容僵在脸上。
强森一看这情形，自觉失言，局促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也没啥，就是分了呗，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茅楹摆摆手，神态自若地扯起谎，“我现在啊，就是大龄剩女，有靠谱的对象儿都记得帮我留意一下。”
“行，包在哥身上！”强森揭了人家伤疤，忙往回找补，“我可认识不少有房有车长得又俊俏的小鲜肉呢！”
茅楹噗嗤一声笑了，随手一指：“喏，我看那边那位就不错。”
沉迷游戏甘愿当背景的林谙忽然被点名，手一抖，游戏里的英雄顿时壮烈牺牲。结合以往经历，他现在看见茅楹就发憷，默默转过半边身子，竖起风衣衣领，能躲就躲。
“哦，他啊，咱熟人。”陆惊风却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斜睨着他，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的男版林妹妹，重新了解一下。”
“林妹妹？”茅楹摸不着头脑，“你说谁？”
她印象中就一位林妹妹。
“林谙？”
这时，强森的手机疯狂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强森放松时弯成虾子的腰立刻挺得笔直，跟陆惊风交换了一个忐忑的眼神，颤着手按下接通键。
“强森哥！在后山山底找到马巍跟一号车了。”

第30章
一行人闻讯赶向后山山脚时, 停了一阵的雨又淅淅沥沥飘了起来。
坠车地点距离公路还有大概一刻钟的泥泞小路，车子开不进，只能靠两条腿步行过去。怕把新买的高贵美鞋弄脏，茅楹把包里的折叠小花伞献了出来，就窝进车里躲雨补眠。
夏天天亮得特别早，刚过凌晨四点，已经能看到一线微弱的鱼肚白。视野所及, 雨雾濛濛，天地间像是笼了一层缠绵的薄纱。吹在脸颊上的风湿漉漉的，泛着泥土的腥气。
强森撑着那把娇小纤细的花伞, 宽阔的肩膀占满了伞下所有的空间，陆惊风只保全了一条手臂，大半边身躯没遮没挡地淋着雨。
他也浑不在意，本来之前就出了一身汗, 头发和衣服半干不湿地黏在身上，很不爽快, 这会儿干脆彻底湿了个透，反而还意外地舒服些。
气压有点低，不祥的乌云笼罩在头顶，强森面色凝重, 一手拄着拐，一手撑着伞，闷头走得飞快，竟比四肢健全的陆惊风还利索些。
陆组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刚想提醒他注意脚下烂泥，嘴皮子还没掀起，胳膊就被后面人猛地一拉。烂泥一下子糊了脚，滑得打了个趔趄，人差点没站稳。
一抬头，入眼一方明艳张扬的红。
以及一张拽得活像全世界欠他二五八万的扑克脸。
“我的伞大。”扑克脸用四个字完美解释了他粗暴的行为。
“林先生其实大可不必跟着来。”陆惊风轻轻把胳膊抽出来，背着手客气地道，“这只是我朋友的闲事，与您不相干。”
林谙盯着他那张轻描淡写的脸，半阖的眼睛敛下所有情绪，被雨水冲刷过的皮肤显得异常干净白皙，反着冷光的那种白。
今日才发掘出陆组长一大傍身特长，那就是用一副客套的嘴脸，说出一堆欠扁的酸话。
“你在生什么气？”姓林的从小到大，最厌恶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打出直球。
“生气？没有的事。”陆惊风转身，抬脚跟上前面一眨眼就飘出去老远的小花伞，“你能亲自来告诉我你还活着，我还挺感激的。”
随着他的走动，头顶的那片红亦步亦趋，紧紧缀着。在它的执拗下，隔出一方干燥闷热的小世界。
“真的。”陆惊风怕他不信，着重强调，“你要不来，我会把这事儿一揣揣一辈子。唉，你要是跟我一样揣过什么人什么事儿就知道了……那滋味儿，不大好受。”
“你可以不揣。没人逼你。也没人会指责你。”
干嘛背负那么多，把自己活得像个苦行僧？
林谙目视前方，暗暗把握着二人在共撑一把伞的状态下既不狎昵也不疏远的安全距离。
陆惊风比他矮半个头，微抬起下巴，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有时候，道德的一把尺不在别人的眼里横着，也不在别人的嘴上挂着，而是在自己心里供着。我惦记着反省着，只是不想哪一天临死的时候，想起这事，还自我唾弃一把而已……诶？你把伞往自己那边挪挪，我一大男人，不需要你这么照顾我。”
林谙一顿，他撑着伞，根本没发觉伞什么时候全移到了陆惊风头顶，回过神的时候，自己一边肩膀已经全打湿了。
“所以说，你该做的都做了，可以放心走了。”陆惊风低着头，一边注意躲避泥坑，一边拍胸脯保证，“一别两宽，我也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再说了，你连真名儿都没告诉我，应该也不担心我嘴大漏风，对吧林谙？”
林谙注视着他的头顶，发现这人头上有两个发旋儿。俗话说得好，一旋娃聪颖，二旋倔到底……真没说错。
“我没告诉你名字，你难道猜不出来吗？”林谙停下脚步。
陆惊风却没跟着一起停下，他兀自跨进雨幕，兴致缺缺地摆手，“我这人记性差，智商也总掉线，猜谜这种烧脑的游戏，林先生还是跟别人玩比较有意思。”
到了现场，车毁人亡。
由于出了人命，前来搜查的人很慌，已经第一时间报了警。
一号车不知道是从什么高度滚落下来的，砸在地上摔成了一堆稀巴烂的废铁，四面玻璃全部崩坏，车架被压缩得变了形，轧死了车门，没人敢动手去把驾驶室里的尸体搬出来。
一条被紧身裤勒得死死的腿从车门底端挤了出来，耷拉着悬在空中，折出一个令人看着很不舒服的角度，凹进去的车门深深地切进大腿，卡得很死。看样子，里面的人在跌落下来的时候曾想弃车出逃，然而速度太快重力太强，车子在滚落过程中撞到了什么，没能成功。
死相惨烈，强森用手捂住脸，不忍去看，嘴里的一句话车轱辘轮番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陆惊风绕到车头，从碎了一大半的前挡风玻璃往里看。
死者满身鲜血，安全带被自己打开，脖子后仰过度，疑似颈椎受到剧烈冲击而折断，没了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暴突出来，睁得格外大，定格住惊惧异常的表情，像是死前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表面看，很像是飙车党常遇到的意外事故，只不过这次的代价不只是一条腿，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如果死者周身没有逡巡着那团浓重的阴气，陆惊风恐怕也会这么认为。
“你闻见了吗？”
陆惊风直起腰，转过头，“什么？”
“虽然很淡。”林谙皱起眉，与他对视，“但的确是香灰的味道。”
香灰？
一被提醒，陆惊风想到什么，眼皮重重一跳，表情霎时冷冻凝固在脸上，“你确定？我怎么没闻到……”
“确定。”林谙刮了刮鼻子，“至于你为什么没闻到，可能是我对气味比较敏感，也可能是你特别迟钝。”
陆惊风：“……”狗鼻子很自豪？
他迅速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半天还是黑屏，这才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了机，于是霸气一伸手：“林先生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林谙微笑看他，挑起一边眉，一副“想要吗？你求我啊”的损样。
陆惊风不满地啧了一声，心想：这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活人。于是扭头就问强森要手机。
“给给给。拿走拿走。都拿走。”皮一下没皮成，林谙把手机直怼到他脸上，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像是在上缴什么珍稀贡品。
陆惊风急着用，没搭理这人清奇古怪的性格，接过手机就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
铃声响了两秒就被快速接起。
“张祺，我陆惊风。我这边碰到个案子，待会儿你从公安局调档接手。死者姓名马巍，估计会以意外死亡结案。嗯……不正常，接手后直接转给我……”
说话的空隙，林谙绕过他，在驾驶位旁边蹲了下去，直接把手从车窗伸了进去，摸向马巍。
“对了，这两天紫林山这边没出别的什么事吗……诶！林谙，法医没来你别乱碰……”
话音未落，林谙已经缩回了手，手里多出个随风飘荡的红绳，绳子末端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袋，上面用金线绣着出入平安的字样，布袋底端还沾了点死者暗红色的血。
周围人看他从死人脖子上扯下个带血的遗物，皆惊讶地咦了一声，晦气地撇过脸，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内心默念阿弥陀佛。
“你干什么？”陆惊风瞪着眼睛看他。
“香气是从这个里面散发出来的。”林谙站起来，邀功似的，特地走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里面装的平安符，有什么问题吗？”强森也刚刚打完电话，应该是刚刚通知了家属，“符是我爱人特地从观里给小巍求的，请大师开过光的，昨天才刚给他挂上。”
“哦。”林谙撇撇嘴，语出讥讽，“昨天挂上今天就出事，看来一点都不保平安呐。”
强森被他一怼，脸色发青，“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把小巍当亲弟弟，这都是一片好心。赛车这一行，出入平安太他妈重要了，一个不慎就跟我一样落个终身残疾！你个外行人，说什么风凉话！”
陆惊风接过红布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捏一捏揉一揉，给强森顺毛：“阿森，不用跟这人一般见识，他不太会说话。那什么，介意告诉我这平安符，嫂子是在哪个观里求来的吗？说出来我也长长心，以后碰到就不进去浪费香油钱了。”
强森被这两人闹得没脾气：“……就落霞山的鹤鸣观，我爱人迷信，成天就爱往那儿跑。观里不是有个很有名的谢天师吗？据说他写的符喝下去包治百病的那个，诶呦，吹得跟大罗神仙下凡一样的，这符就是他给开的光。呵，这么一看，全是忽悠人的骗子。”
闻言，林谙的眼神意味不明地闪了闪，“啊……鹤鸣观谢昌九啊。”
“你认识？”陆惊风边问，边试图把红布袋给拆开。
“不认识。”林谙扯了扯嘴角，“我就认识他儿子，还挺熟。”
布袋的四周边角都被细密的红线封死，陆惊风折腾了半天也没撕开，正一筹莫展，手边递过来一柄精致的匕首。
匕首很小，总长还没女孩子的巴掌大，刀柄由通透的羊脂白玉制成，其上镂刻着腾云驾雾的龙纹浮雕，生动精细，大气磅礴。刀柄的顶端凿出一圆润的小孔，穿引着黑线，长形的白玉侧边开口，用作平时折叠起来收刀口。
说是匕首，其实更像是什么精致的玩物。
陆惊风接过来，摩挲着把玩了两下，白玉细腻温润，手感绝佳，刀背上似乎还刻着字。
正要细看，林谙在一旁提醒：“传家宝，手稳点，摔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不说还好，一说陆惊风手就一抖，他蹭地变了脸色，出手如闪电，紧紧攥住陆惊风的手。
“我就吓唬吓唬你。”陆惊风被他握着手，肌肤相触的瞬间眉头重重挑起，没来由地有点尴尬，“放一百个心吧，我手稳得很……你真的不放手？要不你来拆？”
林谙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宝贝传家宝，犹豫再三松了手。
“什么叫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我还是很值钱的。老实说，林先生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在下？”刚刚被握住的手背有点发烫，陆惊风别扭地甩了甩。
“你觉得呢？”林谙一哂，还想接着往下说。
“诶，打住打住，瞧不起我也请深埋在心底，不要说出来打击别人自尊。”陆惊风边叨叨边拆线，“家里的长辈没教你做人别这么直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没朋友？一看你……就不像有朋友的样子。”
本少不需要朋友，本少有自己就行了。
林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布袋拆了一边，陆惊风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倒出一张符和一捧香灰。
把符纸展开，原本以为上面画的会是寻常的平安咒，然而当陆惊风随意瞟过去的时候，眼神顿时就钉住了。
看他神态异常，林谙把头凑过去，目光一凛。
“这个不是……”

第31章
二人对视一眼, 各自看到对方眼中掠过一抹匪夷所思。
“这形状这么特殊……我没认错吧？”陆惊风拎着符纸，用力猛瞧了一顿，几乎要把两只眼珠子黏在上面，最终犹疑着开口。
林谙摸了摸下巴，语气很难得的谨慎到近乎谦虚：“我记不清具体细节，不过大致上应该没错。”
纸上的那串符咒扭曲乖戾、一气呵成，饱溢的邪气透过凌厉的笔锋彰显得淋漓尽致, 不用细看，光凭感觉就能猜出，这绝对不是什么驱邪避祸的有益符咒。黄符的边角浸了血, 上面的朱砂褪色，显然已经被使用过一次，现在彻底失了效。
陆惊风不动声色地将它原样叠好，重新塞回那只红布袋, 揣进兜里，拍拍手上的香灰, 把那柄玉匕首收了刀锋，还给林谙。
林谙接过匕首，展开柄上小洞里穿着的黑绳，撩开风衣, 神态自若地将其串在了银制的皮带扣上。
陆惊风看得稀奇：“你就这么对待你们家的传家宝？直接拴裤腰带上？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它了……”
“它从很久以前的封建朝代流传下来，本来只是个挂在腰间的装饰玉佩，因为被一代又一代后人供奉瞻仰，就飘得没边儿。我这么做, 就是要让它返璞归真、重新认知自我。”林谙分开风衣，双手插进裤兜，本来就高，还非得扬起下巴垂着眼帘看人，把纨绔公子哥的形象诠释得不能更到位。
陆惊风盯着他黑洞洞的鼻孔看了一会儿，觉得冲这人翻白眼都是在浪费力气。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警车和救护车相继赶到，陆惊风跟强森打过招呼，扔下某公子哥，带着茅楹一道搭上救护车，蹭着顺风车回去了。
回到市区后分道扬镳，陆惊风先回家洗澡换衣服，他一夜没睡，加上又突然接收了一大堆惊喜交加的核弹级信息，脑袋里乱成一团错综复杂的毛线，好不容易择出个线头，没思考上两秒，又冒出来另一根更重要的线头亟待解决……到后来，他索性分门别类地耐心归置起来，无关紧要的私事统统先扔进储存箱，以后再慢慢处理。
这么一安排，条理终于清晰起来，整个人顿时清爽不少。
叼着块快过期的面包，他急匆匆赶回办公室，一进门，还没把背包放下，边拿着杯子去饮水机接水边扯着嗓子喊：“茅楹，你们家那本符篆图典呢？”
“哪本？我们家关于符篆的藏书太多了。”
“最全最厚的那本。”室外高温骇人，陆惊风口干舌燥地灌进一大杯凉水，擦擦嘴角抬起头，“再联系一下张祺，问问马巍的案子转过来没……嗯？咳咳，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才发现办公室里多出一个人。
原先酷姐的办公桌上，此刻跟以前一样摆放着一双交叠的腿，姿势、方向、连角度，都跟酷姐如出一辙，只不过这双腿明显看着更修长。
长腿主人霸气侧漏地歪在椅子上，朝被水呛着的陆惊风小幅度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他怎么在这儿？”茅楹抱着双臂，倚靠在饮水机上小口啜着咖啡，一双美目里射出精明无比的镭射光线，能把那位帅哥的脸皮直接烧穿，“而且，这人身上有种甚为怀念的感觉。很像是……”
没等她说出猜测结果，陆惊风火速放下背包，两步抢上前，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出了门。
“你又回来干什么？”
走廊上，他松开林谙，有点烦躁地揪了揪头发。
“回来上班啊。”林谙一脸理所当然，“我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既然跟缉灵局签了五年的劳务合同，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呢？”
“签合同的是林谙，性别女。”陆惊风一手叉着腰，一手撑在墙上，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对方，“不是你林汐涯。”
昏暗的走廊里，天光从尽头入口处漏进来，把这破旧的楼道衬托出几分斑驳和沧桑。
僵持着的两人各自贴着墙，视线在半空中激烈交锋，火光四溅。
林谙弯起标准的桃花眼，勾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眼波流转，故作惊讶：“啊呀，怎么就暴露了。不过陆组长既然猜到了也决口不提，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去呢。”
“你给的线索太多，又是冥龙式兽又是林氏昆仑玉，我想装糊涂都装不下去。”陆惊风认命地叹气，“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让我亲口承认我已经猜出了你的身份，那毫无疑问，你成功了。而之前我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确，林先生一身绝学，人中龙凤，实在不必屈就于此，良禽择木而栖，阁下另谋高明才是睿智的选择。”
这就是变相地在辞人了。
林谙嗤笑了一声，目光登时冷如玄铁：“走当然可以，不过你先得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突然间就态度大变？不用否认，我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出来。而且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转折点应该是从你猜出我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怎么，你难道跟林家有仇？还是说，你纯粹就是不待见我林汐涯？”
“都不是。”陆惊风想也不想，快速否认。
林谙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是为什么？”
“你就不能什么都不问，干脆地离开吗？”陆惊风有点恼，说出来的话也很不中听。
“不能。”
林大少这辈子没这么在意过别人对他持有什么态度，而一旦在意了，就像是拐进死胡同不知道转弯的大傻帽，不撞个头破血流不罢休。
察觉到对方强硬的意志，陆惊风低头沉默了起来。
这期间，到了嘴边的话，几次三番在喉口翻滚一圈又都咽了回去，舌头被秘密之火灼烧着，他气鼓鼓地瞪了姓林的足足有五分钟，最后在对方委屈又愤怒的眼神下无可奈何地泄了气，投降认输。
“行，你想回来继续上班就回来吧，茅楹那边就自己找机会解释。”他来回踱着步子，不断做着深呼吸，不知道在焦灼些什么，“我这边没别的要求，就一点希望你能遵守。”
“不要惹事？”林谙还记得当初他提过的对新组员的唯一要求。
“不是。”陆惊风摇头，似乎对接下来的话很有些难以启齿，嘴巴张张合合几个来回，吞吞吐吐了半晌，也没吐出什么所以然来。
“你哑巴了？”林谙催促。
“就……怎么说呢。”总算下定决心，陆惊风一拍手，歉然一笑，“麻烦你能不能……不要太靠近我？”
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的林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玩意儿？”
“最好呢，不要看我，不要碰我，不要跟我说话。”陆惊风语速飙得飞快，看得出来自己也觉得尴尬，“当然如果你非要跟我共事，以上都不可能做到。那我就只能笼统概括一下，请务必时刻牢记，尽可能跟我保持距离，OK？”
态度不可谓不诚恳，一本正经的样子到真像那么回事儿。
林谙愣了愣，笑着走近一步，“干什么，你是什么天煞孤星吗？谁跟你关系好就克谁的那种？”
“怎么可能，我八字挺好的。”陆惊风自觉退后一步，“虽然我这人从来不信邪，但有些事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既然我都挑明说了，你就记着吧。别到时候后悔，反过来怪我。”
“有些事是什么事……”
林谙还欲再刨根问底，陆组长已经脚跟一转，避之如蛇蝎般，撒开腿快步奔逃了回去。
====
“喏，你要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茅楹已经把那本符篆孤本找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陆惊风，还不忘叮嘱，“记得翻页小心点，这可是古董级别的册子，翻坏了我没法跟爷爷交代。”
“行。我知道。”陆惊风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从背包里翻出那只红布袋，把里面的符咒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茅楹看他直接倒着从图典最末页翻起，好奇道：“你要找的是什么煞符吗？”
这本符篆图典大全，前半本全是良符益咒，后半本则是罕见的煞符禁咒。
“嗯。”陆惊风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专注，“我怀疑我遇到了……”
正说着，刚巧翻到目标页。
陆惊风停下来，把马巍事故现场寻出的那张符咒跟把书上的样本放在一起，仔细比对。
“阴兵符啊。”茅楹凑过来瞄了一眼，情不自禁念了出来，这三个字从口中漏出来又回到脑子里滚了一圈，意识到什么之后她差点咬着自己舌头，“我的亲舅老爷，阴兵符？”
她一把抢过那张符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震惊的表情放出来就有点收不住，“真的是耶，一模一样！天呐，有生之年，我竟然能亲眼看到有人画出阴兵符？”
不怪她吃惊得像没见过什么世面，阴兵符这一类煞符禁咒，鲜有真迹。你可以把它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把它画在凝聚法力的黄符纸上。一是不能画，二是画不出。
不能画是因为它是禁咒。阴兵符，顾名思义，召唤地府阴兵以用之。其之所以被列为禁咒的原因有三：一是恐奉祀不力，阴兵哗乱，伤了召唤者元阳而折寿；二是恐召唤者突然暴毙，阴兵四散为祸；三是恐阴兵过盛，被心术不正者利用，轻则谋财夺命，重则戕害时局。
而画不出则是因为，仅凭一般术士的那点法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画完阴兵符的一个符头，业界能完整将其画出来的人物凤毛麟角，而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大能皆是德高望重之辈，根本不屑做这种遭人唾弃的阴邪之事。
“有意思。”陆惊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套取下来，喃喃自语。
茅楹一回头，在她佛了很久的组长眼里，久违地见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忍不住打了个惊悚的冷颤，好意提醒：“风哥，你上次露出这种眼神还是在五年前，玩一个破网游，把手机砸了，不只砸了自己的，还拿我跟午暝的接着玩，接着砸，然后吃了一个月的土。”
往事不堪回首，陆惊风抽了抽嘴角，为自己辩解：“那次真不怪我，你玩游戏碰到那么一个千载难逢的神经病你也砸手机，无缘无故的，我飞到哪儿他就提刀追着砍到哪儿，正面刚不过，躲也躲不赢，段位还蹭蹭蹭往下直掉，真把我给憋屈得不行。丫的非主流名字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什么‘天涯断肠人’，哎呦……以后别让我见到这个名字……”
“见到了你能怎么样？”门外突然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林谙倚着门，兴致盎然地瞥向他，“不好意思，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你说的那个千载难逢的神经病……很不幸，应该就是我。”
陆惊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惊掉一地下巴。
“非主流名字？”林谙嘲讽地啧了一声，“幸会啊，‘风会告诉你我爱的不是你’？”

第32章
“噗。”
这非主流史诗级的名字一出, 茅楹一个没忍住，弯腰捂嘴，身体率先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哈哈哈哈哈……”
陆惊风一记眼刀飞过来，恶声恶气：“笑屁，谁还没中二过？我四年级第一次在网上玩游戏就用的这名儿，因为懒, 十年没换。你们现在不是在膈应我，而是在嘲笑一个小孩纯真的灵魂！”
“那怎么不继续保持这份纯真，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林谙迈开长腿, 人五人六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些可疑的怀念之色，“好些年没看到这名字了。”
“你说呢！”
想起当年那档子破事，陆惊风气不打一处来, 一手按住即将冲破发际的眉毛，狰狞地维持着伪和善的表情：“不是, ‘天涯断肠人’……你……那时候是不是有病？在一个游戏里，一个月内，让我死遍地图上每个角落？我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退出，不玩了还不行吗？不行！你他妈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一路锲而不舍地追杀，连着在三个完全不同的游戏里？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林谙无辜耸肩：“谁让你总顶着这个非常具有记忆点的名字？哪儿哪儿一眼都能看到你？”
“守着我尸体, 一复活就砍，一天连杀我七八次……”一想起那糟心的场景，陆惊风气得笑了，“还密聊我，瞎放狠话，说什么‘我就知道你这个傻逼会来玩这个游戏，也知道你这个傻逼会坚持取这个傻逼名字，小爷碰到你一次杀你一天，信不信我杀到你退服？’……不行，我忍不了了，你小子给我过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陆惊风突然爆发，蹭地跳起来，两步抢到跟前，揪住林谙的衣领往下一拉，下盘一扫就把人直接撂倒，胳膊肘死死压着对方脖子，眼都红了：“不就抢了你两个人头吗！至于吗！至于吗！啊！这么搞我……”
林谙用手掌撑住那条钳制他的胳膊，暗中使劲往外拨，脸上笑嘻嘻，嘴里吐出的话听着却咬牙切齿：“抢我人头。不道歉。还呼朋唤友来围攻反杀我。实不相瞒，本少没什么非常出众的特长，也就记仇记的时间特长。”
“呵，傻逼？傻逼骂谁？”
“傻逼骂你！”
“哟，我还没见过这么大方承认自己是傻逼的傻逼！”
男人间的战争一触即发，看着莫名其妙就在地上翻滚成一团、挥拳出脚丝毫不顾忌形象的两人，茅楹坐下，优雅地翘起二郎腿，顿感心累，仰天长叹。
上帝啊，世界上果真有成熟睿智的男人吗？有的话请给老娘找一个活的，让我也开开眼。
“老陆，陈年旧账待会儿再算，你先来看看这符，我没眼花的话，它是不是自燃了？”茅楹端着咖啡观看了一会儿菜鸡互啄，眼睛余光一瞟，瞄见桌上乍起的一簇火光。
闻言，陆惊风刷地从地上爬起，捋捋乱糟糟的头发，抢过她手中的马克杯，泼尽里面残余的一点咖啡，把火灭了。
抢救下来的阴兵符已经被烧了一半，面目全非无法辨认，陆惊风把它团吧团吧扔进垃圾桶，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符纸上下了引火咒，看来对方是想安静做完事就销毁证据。这么一想，那天李昭死后突然袭击我，应该也是受指使，后来在他身上发现了香灰，但是并没有阴兵符，难道也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自燃了？”
他自说自话，觉得这个推理的路子很对，孤芳自赏了半天发现没人搭腔，一回头，就看见茅楹踩着高跟鞋，眼带挑剔地围着林谙打转。
“这位帅哥，没什么话要跟姐姐解释的吗？”
林谙站得端正，收腹挺胸目视前方。陆惊风惊奇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嚣张的气焰一到茅楹面前就自然低上三分。
“我没死。”林谙言简意赅蹦出三个字。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就翘辫子。”茅楹的个子现在只到他肩膀，看他还需要抬头，“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真是个男的。嘿，风哥，他一开始就没骗我们，说的是真话来着。”
“嗯，缺根筋。”陆惊风呵呵一哂。
“这叫率真！”茅楹呲了他一道，扭头笑得温柔大方，像是一位知心姨母，“以后还跟着我们混吗林弟弟？”
林谙看了一眼陆惊风，陆组长正捧着自己办公桌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仔细端详，不发表任何看法就是默许，于是林谙双手插进风衣衣兜，摆平了肩膀，高矜地点了点傲气的头颅。
“行，姐姐之前没白疼你。”茅楹一甩长发，使劲儿拍了拍他的后背，差点没把人拍散架，“谢谢你救了我们风哥！以后对外，你就跟光荣牺牲的酷姐没任何关系，从今天开始，你是我们天字一号最新加入的老幺成员，记得对旁人别说漏嘴了。”
“嗯。”林谙懒懒地应了一声。
“确认过眼神，你是注定要加入我们天字一号的人！”茅楹想来想去，还是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五年前就跟老陆这么有缘，因为你砸了一办公室的手机，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相爱相杀，彼此都不放过啊哈哈哈哈！”
“茅楹，要我把你以前小太妹时期的照片翻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吗？”陆惊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面无表情地威胁道。
上一秒还在哈哈哈的茅楹下一秒就成了怂包，乖乖闭上嘴。
电脑上，陆惊风收到工作邮件，张祺的效率很高，马巍的案子在系统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入缉灵局的档案库，他把文件点开，大致浏览了一遍案情。
不出所料，公安局那边把这起案子定性为意外坠崖事故，事因暂时推测为轮胎打滑，制动失效，导致车身不受控制冲出护栏坠落悬崖。看到这个描述，陆惊风不敢苟同，按马巍能咬他半路的水平来看，基本不可能在驾驶技术上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敲着桌面思考了一阵，他站起身，收拾收拾背包准备外出。
“你要去哪里？”林谙似乎异常关注陆组长的一举一动，紧跟着开口询问，“鹤鸣观，还是紫林山？”
“去鹤鸣观看看。”陆惊风头也不抬地回答，他盯着手机屏幕，调出市内地图，研究哪条线路最方便省钱。
地图上显示，鹤鸣观离这里将近两小时车程。
“我认识路。”
林谙掏出一把车钥匙，兰博基尼的银色标志亮晃晃的，晃得旁人嫉妒心油然而生。林少撑着脑袋，风流雅痞地瞅他：“反正闲着无聊，可以开车载你。”
这话要放在以前，陆惊风绝对屁颠屁颠地求之不得，有免费司机豪车相送不用白不用！但他今天却冷酷地谢绝了，“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免得浪费高级劳动力。”
林谙的办公桌就在门边，他长腿一伸，直接用脚尖抵住门，拦住陆惊风去路：“组长不用这么见外，我其实很好说话的。”
陆惊风横了他一眼，“林大少不是记仇一把好手吗？忘性该不会这么大吧？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是务必跟他保持距离，不是粘着他寸步不离！
“能画出阴兵符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林谙目光里的戏谑退去，淡声提醒他，“万一打起来，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不打架，打什么架？和气生财。”陆惊风挪开他尊贵的腿，打开门，“我就是去找谢天师卜个卦，最近总在触霉头，求个转运符。”
然而林谙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下属，不听话就算了执行力还特强，也不跟你浪费口水，就直接开车缀在你屁股后面。
陆惊风步行，兰博基尼就在旁边慢慢溜着；陆惊风乘车，兰博基尼就为公交车保驾护航；陆惊风停下来，兰博基尼就不分场合无视交通规则，就地熄火。
陆惊风活了二十八年，做梦也想不到，这种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霸道总裁追小娇妻的路数居然有一天会应用在自己身上，真他妈玄幻。
再这么下去，事情会往更玄幻的方向发展。
一想到这儿，陆惊风在大夏天激起一阵恶寒，热血往脑袋里一冲就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决定快刀斩乱麻，把一切不靠谱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别跟了，跟了也没用，我爱的不是你。”
陆组长憋了一路憋出个非同凡响的大招，语出惊人，直接就把林谙鼻子上架着的太阳镜惊掉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乍一丢出来，自恋成狂的林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讥笑嘲讽，顺便宣扬一番自己这朵高岭之花有多可望不可即，而是下意识地反问：“嗯？那你爱的是谁？”
陆惊风：“？？？”

第33章
这诡异的对话一出, 二人皆大脑短路，动作凝滞，默然相视三秒。
三秒的时间，足以让这两位本就玲珑通透的人才在心里把脱缰的事态预演个千回百转，各自悔恨完冲动脑热和掉以轻心，并在利益和面子的双重驱使下得出最稳妥最体面的收场方法——装傻充愣。
几乎是同时，二人鸣金收鼓, 撤回交缠的视线，一个弯腰去找跌落下去的太阳镜，一个侧身捣鼓活像这辈子头一遭见面的安全带。
尴尬的气氛逐渐弥漫开, 此时如果不说点什么，不免流露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刻意。
于是陆惊风哆嗦着强大的心脏最后再皮一下，把自己那个已经死透的非主流网名又拖出来残忍鞭尸：“爱谁？你去问风……风啊，看它会不会告诉你。”
林谙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 重新戴上墨镜，遮挡住闪烁的视线：“所以你现在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一看到这个名字, 就忍不住手痒想砍人了吗？”
陆惊风：“不明白。”
林谙痞坏一笑：“风华绝代如本少，世上岂有凡人不心向往之？爱的不是我？那只是暂时的，一定是你还没感受到在下举世无双万古流芳的魅力，慢慢来, 相信我，你会回心转意的。”
只要能豁得出去不要脸，世上就没有化解不了的险。
陆惊风眼角抽搐，无奈地顺着台阶下：“哪儿敢不信啊, 爱你，爱你还不行吗？”
林少一句骚话既破了尬境，又成功挽尊，踩油门的脚都得劲了一些，发动机发出一声愉悦的咆哮，扬头甩尾地上了路。
鹤鸣观在汉南的西北角，此去几乎跨过整座城市，两人你躲我跟磨蹭了一半路程，还剩下一半，加上上下高速堵在匝道的时间，大概还需要一个半小时。
陆惊风一夜没合眼，这会儿吹着凉爽惬意的空调风，犯起了困，加上林谙开车特别四平八稳，实在没什么看头，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哈欠后，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抱着双肩包打起了盹儿。
林谙一扭头，就看到一团蓬松蜷曲的头毛，随着主人小鸡啄米的动作小幅度地上下颠动，由于正对着空调风口，整个儿被吹得一颤一颤的，像是一团迎风荡漾的蒲公英。
这头毛毛躁躁的鸡窝也不知道多久没剪，因为天生蜷发，那些细软繁密的发丝七缠八绕，横竖也撑不直，根本无从得知实际长度究竟有多长，一眼望过去，有几根特别顽皮的已经互相缠成死结。想也知道，按陆惊风的性格，估计某天心血来潮，想梳发现梳不通扯着还疼，索性直接放弃，天天用手沾了水随便抓两把，让它不那么放浪形骸也就算了。
真邋遢。
从上到下由里及外都精致到无懈可击的林大少在心里默默鄙夷。
鄙夷了一阵，林谙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颠来倒去的发丝似乎在空气里自由生长，不知不觉中化身成恶作剧的鸡毛，不怀好意地搔挠起他的耳朵，痒意从耳畔直达心尖，让他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想把人当场揪起来薅进理发店，吩咐Tony老师直接剃个光头了事。
高速上的景色千篇一律，车载音响里播放起一首慵懒到骨子里的慢摇，歌手的嗓音沙哑撩人。
“他给你酥痒的感觉在人群中间，
你给他完美的配合已成为习惯。
你偏爱他的一切，你迷恋他的谎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歌词？
林谙如同炸毛的猫突然发作，火速切了歌，切完有些莫名地贼心虚，眼红耳热地再一扭头，又瞥见陆惊风垂着脑袋的姿势下，自然而然露出了颈后一小截素白的肌肤。
那截皮肤在黑发的衬托下莹亮如雪，令人移不开目光，细腻平滑的皮下凸出一块不安分的颈椎骨骨节，弧度优美，有种异样的性感。
性……感……
这两个字一蹦出来，林谙当下目光一凛，虎躯一震，码速表和心率齐齐逼向180，不知死活地游向吊销驾照的边缘。
陆惊风被突然飙起的推背力震醒，眯着惺忪的眼睛四处张望，有节奏地上下左右定点摆头，摆完发现除了司机先生的脸有点黑，万事无虞，于是揪揪头发，砰地一声把脑袋砸在窗玻璃上，继续睡觉。
一番动作尽数落在林谙眼里，脑海中同步刷过一条满是感叹号的咆哮弹幕：我靠！这老男人什么时候这么可爱了！
某人面无表情地抓紧了方向盘，有点慌。
陆惊风昏睡全程，对身边人如同经历了毁灭级地震海啸加上核弹爆炸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神清气爽，心情明媚，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反观林谙，摘了墨镜之后目光沉沉，疲态尽显，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郁郁寡欢的极地冷气压。
陆惊风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两人一起熬的通宵，他倒是埋头睡了个爽，林谙还得集中注意力开车，累出点小脾气也是情理之中。为了表达一下慰劳之意，他打开背包掏了掏，摸出一根牛奶味棒棒糖，慷慨大方地递过去。
“喏，吃点甜的开心开心？”
大夏天的，棒棒糖也不知道被捂了多久，奶白色的包装纸已经黏在了透明的小棍棍上，不尝都能想象出那黏腻便宜的感人味道。
林谙嫌弃地扭头，断然拒绝：“我真好奇你那破包里还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想知道？”陆惊风嘻嘻一笑，拆开被丑拒的棒棒糖往自己嘴里一丢，咬着糖杆儿口齿不清，“不告诉里。”
林谙脚步一顿，惊悚地看向陆惊风，绝望捂脸。
完了完了完了，吃着糖说“不告诉里”的老男人也好可爱啊！
“你喜欢吃甜食？”林谙不明白自己问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是想干嘛，难不成是在变相打听某人的喜好？
但脱口而出的话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陆惊风接话接得娴熟顺溜。
“不喜欢，甜的东西都齁嗓子。”他揣着裤兜走在前面，颠儿颠儿地踩着步子，“一开始是为了戒烟被逼无奈，后来随身揣着揣久了就揣成习惯了。那会儿烟瘾大的时候，逮着根棒棒糖直接夹着嘬，嘬一口，还装模作样吐口气，就差也点个火，哈哈哈哈，你不懂烟鬼的心态，借同样的姿势过过干瘾都好。”
林谙脑补了一番那个场景，感觉这傻逼挺逗，很给面子地呵呵两声。呵呵完觉得自己也挺傻逼，又舔舔干涩的唇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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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观地偏观小，名气自然没有东皇观来得响亮，但也算香火不愁，人气不逊，即使在工作日，信徒香客也络绎不绝。
这得益于当家观主谢昌九的汲汲经营。
传闻谢道长不光善于解签讲道，而且医术了得，治得各类疑难杂症，小到夫妻生活成障碍的隐疾，大到药石无医已入膏肓的癌症，皆有例可循，在世华佗的名号一传十十传百，如雷贯耳，神乎其神。
尚没踏进香火袅袅的正殿，陆林二人就看到一条人头攒动的热闹队伍一直从门口排到牌楼。
陆惊风忍不住上前，好奇打听：“你们这是在排什么队？”
被他逮着相问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婶儿，探照灯一样的大眼睛上下扫了一眼年轻人，一开口，气贯长虹声如洪钟：“一看你就是慕名而来头一回吧！还能排什么队？都是等着见谢道长的呗。道长一天就空出两小时解惑看病，从下午两点开始，这会儿已经快四点收摊儿了，不知道还轮不轮得我。”
陆惊风侧头看了一眼这队伍，估摸着就现在他们这个位置，想轮上得明天早上。
像是看出年轻人的心思，大婶露出八颗牙的和蔼笑容，“小伙子别灰心！这里排队啊，压根不看顺序，全是瞧眼缘。待会儿谢道长出来，随机挑人，挑着谁就是谁，来得再早排得再久，不合眼缘一样没用！”
“居然还有这种法子，倒是头一回见。”陆惊风面露惊奇，就地跟她唠起了嗑，“我看大婶身强体健，容光焕发，想必不是看病，是来解惑的吧？”
“我身体硬朗，当然没病，是我家老头子。他最近特别嗜睡，食欲不振懒得动弹，面色瞧着也不大好，去三甲医院看了一圈，医生也说不出个什么不对来，只让他回来多休息。我寻思着既然医生没得用，就上这儿来瞅瞅，让谢道长开两张黄符泡水喝。”大妈等得久了，一边大开大合地活动筋骨，一边乐呵呵地回答，“上回我积了食，酸梅汤山楂汁，吃啥都不顶用，符水一泡，喝下立马好了，你说神不神？”
陆惊风咂舌：“这吃药都得遵医嘱，不能随便吃，三无产品的符水您还真敢随便往肚子里倒？”
大婶正欲开口反驳，背后传来凉飕飕的话音。
“呵，都是些欺名盗世的下三滥手段，都这年头了还迷信，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无知妇……唔……陆惊风你干嘛……”
这人站着挺赏心悦目，一开口就损人不利己。虽然陆惊风及时捂住了他这张欠扁的嘴，但大婶儿已经听见了前半句话，后半句话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出来：这是在讥讽她无知妇孺呢！
登时她脸色说变就变，叉腰跺脚就咋呼起来：“哪里来的没礼貌的小赤佬，滚滚滚，心不诚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她震惊四座的大嗓门，瞬间引来无数针对的目光。
“侬港啥子！小赤佬？”十三岁之后，奋发图强的林大少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加上本来就心里堵得慌，当场火冒三丈直跳脚。
被大婶喷了一口唾沫星子，陆惊风也不计较，捂着林谙的嘴，连忙挟着人灰溜溜的撤出长队。
寻了一处人少的位置，陆惊风放开林谙，板起脸教育下属：“能不能克制一下你的狗脾气？谁还不知道那个姓谢的招摇撞骗？但有句话说得在理，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那些大爷大妈打从心眼里就愿意信，你跟他瞎掰扯只会挨喷遭白眼，这点常识你都不懂？”
林谙：“……”
见他被骂也不还口，陆惊风以为自己太疾言厉色，放柔了语气：“得，林大少从小养尊处优，不怎么稀罕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常识可能确实欠缺些，没事，以后我慢慢教你就好。”
林谙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我真没怪你，你不用这样。”陆惊风开始有点怀疑这人不光脾气差嘴欠，还是个要命的玻璃心。
林谙讷然，一副被雷劈中的半死不活相，内心哀嚎：死了死了，正经教训人的老男人怎么也这么可爱！

第34章
看一位曼妙妖娆的美貌女郎心跳加快很正常, 看某个同样带把的老男人咋看咋顺眼……这就有点吊诡了，林谙不思心堵细思极恐，风云变幻间就在内心拿着放大镜，把问题放大了数十倍，提心吊胆地看清症结所在之后，狼狈地激出一身冷汗。
然而纵使三观炸裂情绪暴走，林大少何许人也？心口不一界的鼻祖, 内心越是惊涛骇浪，面瘫起来就越发炉火纯青。
于是陆惊风就眼看着面前这位“玻璃心少男”的脸色越来越凉，一路凉到极地结成冰山, 直往外腾腾冒着寒气。
“你该不会是在跟那位大妈生气吧？因为她骂了你一句小赤佬？”陆惊风不懂他出离愤怒的点在哪里，想来想去只剩下这个可能。他学起那位大婶骂人的本地口音惟妙惟肖，还带着点独特的个人风格，一句小赤佬经由他口, 漾着明显的笑意，听上去可以直接归类于小傻瓜小笨蛋这种更倾向于日常昵称的俏皮话。
耳朵上那阵奇异难耐的痒意又来了, 林谙侧过头，深吸一口气。
始作俑者浑然不觉，手一摊：“唉，你理解一下, 被洗脑的无辜群众就跟那些流量明星的脑残粉一样，为了捍卫自家爱豆的人身名誉，稍微一刺激，不知不觉就攻击性飙升, 蹦跶着化身嘴仗小达人。这种时候，谁要较真谁就输了。”
“哦。”一堆话在耳畔漂浮了半天愣是没听进去一个字，林谙心事重重，敷衍地应了一声。
敷衍得太马虎，被陆组长一眼看出，蹙起眉毛提高音量：“喂，想什么呢？”
游荡在外的魂被叫回来，林谙把理智从垮坍的废墟里扒拉出来，抖落抖落重新给机体安上，面无表情地跟上节奏：“那你说说，谢昌九到底是怎么洗脑圈粉的？”
“这还不简单？”陆惊风半边身子歪在围墙上，一挑眉，示意他看向那条翘首以盼等候临幸的队伍，“喏，你看他挑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病患’就明白了。”
林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传闻中的再世华佗谢观主终于露了面，正施施然地迈着步子，钦点起新一轮所谓的有缘人。
谢昌九已过花甲之年，显然成仙无望已经黄土埋半截，老人瘦得有些脱相，但腰背板直，清矍逸朗，看着比大多数年轻人还精神。他这个行业越老越吃香，修道修到这个年纪，眉毛胡子一大把，搭配一身半新不旧的素白长袍，慈眉善目甩着拂尘向你缓缓步来的时候，还真有点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的高人之姿。
只见高人耷拉着松垮的眼皮，有模有样地掐着手指，嘴角含着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从队头一路行至队尾，走走停停，不疾不徐，时不时掀开眼皮射出一道精光，交给某人一块串了红绳的木牌子。
这就是被命运选中的有缘之人了。
耐心地看完全程，陆惊风啧了一声，扭头问林谙：“怎么样？看出些什么门道没？”
“脱颖而出的人几乎覆盖全年龄段，八旬老汉有，正值盛年的年轻人有，也不存在性别歧视，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林谙一根手指横放，抵着唇来回摩挲，思考的时候低眉敛目，周身气场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但仔细想想，其实这些人身上都有很明显的特质。要么畏缩犹豫，面露难堪，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么神色萎靡，一副生无可恋的颓废样；而那些病容显著面黄肌瘦的穷人都被漏掉了，专挑心事重重且一身珠光宝气的富贵肥羊。”
似是没料到林谙居然真能观察出这里头的隐藏信息一般，陆惊风惊喜地竖起大拇指，虚伪地吹嘘起来：“好眼力！没想到林少身手敏捷长于行动不说，才思竟然也没落下，确实风华绝代，人见人爱！”
“开玩笑，也不看看我是谁。”林谙从小被奉承多了，顺口就习惯性往下接，说完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是不是在暗讽他之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再确认过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八九不离十就是在贬损他没跑了，不由得气出笑来：“你这人……”
“所以说！”陆惊风一扬手，截住他的话头，“这谢道长，能治的且治得好的，都是心病。他很聪明，古来就有喜伤心、怒伤肝、恐伤肾的七情伤身之说，心理问题会导致生理疾病，尤其是功能性疾病。这人啊，本来没病，以为自己有病，怀抱这种疑虑的时间一长，身体真的就响应号召生了病，而且这病很邪门，跑医院跑断腿怎么都治不好。心生绝望之际天降一位神仙般的人物，给了一张包治百病的神符，告诉你兑水喝下去保证药到病除。你对这人深信不疑，自然对他给的符和符的神奇疗效也深信不疑，于是认定这回自己肯定会痊愈，一旦克服了明明没病却觉得有病的焦虑，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被聪明人一利用，就成了奇迹。”
“照你这么说，谢骗子还是个挺有本事的心理专家。”林谙嗤之以鼻，再补充一句，“借助了迷信力量的心理专家。”
“你也难说他这做法对不对，毕竟人家真治好了疑难杂症。迷信有时候就跟魔术一样，谜底一揭晓大家都觉得自己上当受骗。”陆惊风盯着那道白色的背影，“不揭晓的时候，一个个都被忽悠得挺起劲。怎么样？想不想验证一下咱们猜的对不对？等等啊，我来想个办法混进去，观摩一下他是怎么看诊的。”
林谙本来兴致不高，但看到陆惊风跃跃欲试的表情，很是生动，忽然觉得满足一下他也无妨，于是单手握空拳凑在嘴边，咳嗽一声：“不用想了，我有办法。”
陆惊风喜上眉梢：“什么办法？”
“牵我的手。”林谙伸出右手，二话不说握住陆惊风的，“别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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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风有生以来，第一次搞潜伏是这么大摇大摆有恃无恐走进去的，跟林谙在一起，时不时体验一下共情，感受一发隐身，见识换舍和死而复生，真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确定这些人看不见我们？”陆惊风被霸道地拉着走，路过一个梳着发髻的小道童，忍不住试探性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由于气流的波动，惹得对方下意识扇动了两下长长的睫毛。
再没了别的反应。
“真看不见啊？”陆惊风压低了嗓音喃喃自语。
二人身周，式兽大清首尾相连，呈螺旋状缓缓地游动盘旋，其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黑雾，筑成一圈遮蔽视线的屏障，专门为二人辟出一道天然结界。
林谙嘴角微翘，从容淡定如闲庭散步，他牵着陆惊风，不动声色地躲闪着往来行人，撩开门帘，跨过门槛，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厢房。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阵风拂过，吹散了门帘而已。只是时值盛夏，空气里每个因子都是燥热的，这阵无根的风未免阴凉得诡异。守在门边的道士浑身一抖，温热的鼻腔被凉风一灌，禁不住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林谙手心的温度很低，却出了层细密的汗，陆惊风的左手被他紧紧握着，就像是被一层湿漉漉的冰霜包裹，清凉入骨，沁人心肺。时间一长，立竿见影地驱散了他浑身苦热的暑气。
说好的保持距离呢？陆惊风蜷起手指，头痛无比地腹诽。
简直要命。
进得厢房，头顶是吱哇低鸣的三叶风扇，四面光秃秃的寒酸灰墙，屋正中摆放着木制红漆的一桌两椅，桌上有铜钱、龟壳、蓍草等卜卦的常用道具。地铺白底布垫，上绘阴阳五行伏羲八卦图。
谢昌九正跟一名中年男子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跟你们东皇观相比，这里真的是简单质朴啊。”打量完，陆惊风忍不住感叹。
林谙领着人在墙角站定，趾高气昂地呵了一声，“一个字概括，穷。”
大清掩藏了他们的身影，同时也屏蔽了他们交谈的声音。
但陆惊风还是尽量压低声音，揶揄道：“修道之人不是都讲究清净无为、见素抱朴吗？像东皇观那样富丽堂皇如宫殿，平日里一贯的做派也铺张浪费，真的不怕招致非议？”
“任何宗教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在一步步世俗化、民间化的过程中才得以顺利发展、延续，同理，修道也要与时俱进，一味清修苦行、固步自封，才是与真正的道义相违背。”林谙反驳，“况且小观有小观的追求，大观也有大观的责任与担当，义理戒规的教习、道教浩繁卷帙的保存、还要给修炼法术、斋醮科仪、传道弘法提供充足的空间场地，这一桩桩一件件那项不需要花钱？外人看到的是铺张浪费，实则每一笔都大方地花在刀刃上。这里面又牵扯到营销、管理、宣传……”
说着说着，他翻起白眼，“难道你以为偌大一个道观搁那儿放着，不需要手段经营的么！”
所以说他才不想接过他爸那个烂摊子，烦得很。
陆惊风被他说得语塞，沉默一阵，手上挣了挣：“你全程都要这么牵着我吗？”
林谙荡了荡胳膊，语气比他还委屈：“不然呢？你以为我愿意？还是你想来个从无到有华丽现身？”
“不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别扭。两大男人，十指相扣算个怎么回事儿？”
“别扭？没办法。忍着。”
“……”
陆惊风表示严重怀疑，其实只要稍微挨着点就行了吧！有哪个法术需要十指相扣这么深入的？双修吗？臭小子真的不是纯粹给我找不自在？但即使满腹牢骚，当着黑煞神的面儿和眼下的情况，佛系组长还是咬着牙，选择把龟派忍术修炼到底。
“先生打进来之后就枯坐到现在，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不发一语，莫非是想让贫道猜上一猜？”
话音刚落，手边香炉里三支为一柱的檀香正好落下半截灰，谢昌九捋着黑白掺杂的长胡须，拈起桌上的三枚铜钱随意一丢，掷在光可鉴人的铜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连掷六次。
“此为六爻占卜之术。”谢昌九双手交握，文绉绉解起卦，“六十四卦中有六亲，官鬼、父母、兄弟、子孙、夫妻……”
说到夫妻的时候，那位中年男子下意识眨了眨眼，一抹隐晦的难堪一闪即逝，随即又迅速地粉饰太平。然而只这眨眼的小小动作，已经足够让老于观察的人捕捉到蛛丝马迹。
谢道长立马找到了抓手，看着铜盘里的三枚铜钱沉吟半晌，有的放矢：“从卦象上看，先生的问题似乎出在夫妻关系不和谐上？”
男人虎躯一震，猛然抬头，震惊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大师怎么知道的？就那几个古董铜钱测出来的吗？”
谢昌九微笑不语。
“看来我爱人说得果然不错，大师是有真本事的人。”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水，露出手腕上一块璀璨的积家名表，“说来惭愧，刚才我不说话，本意就是想摸个底，还希望大师不要介意，这年头骗子太多，我实在是被坑怕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先生处世保守，谨慎细致，此乃不可多得的长处。”谢昌九抖抖衣袍，谦卑有礼，“大师不敢当，唤我道长即可。”
“谢道长……”男人抓耳挠腮，支支吾吾，揪着手帕疯狂擦汗，“我这病啊，好多年了，时好时坏，什么法子都试过，西医中药、民间偏方，回回就只能顶一段时间。我爱人撒泼打滚，非让我到您这儿来碰碰运气……”
话未尽，谢昌九伸手拦住，抛出一个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暧昧眼神，抚慰道：“贫道明白，贫道也是男人。”
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掏出一叠明黄的符纸，现场沾了朱砂，挥毫画咒，一连十数张，大气磅礴一蹴而就，画完吹了吹，晾干后将符纸全都叠成三角形状，递给男人。
“这是……”男人如获至宝，神情激动。
谢道长拍拍他的手，神秘地附在他耳边：“回去把符烧了，以温开水送服，一日一顿，服用期间不可沾染荤腥，不得饮酒抽烟，不可罔泄真元。一周后见效，保管夜间龙精虎猛、润物有声、比翼双飞，耐力堪比我国男足。”
一旁偷听的林谙满脸懵逼：“跟男足什么关系？”
陆惊风瞥了一眼纯洁无邪的小朋友，轻轻一哂：“哦，全场九十分钟，就是憋着不射。”

第35章
谢昌九的一天平淡无奇, 上半日布坛讲道忽悠观里的小道士，下半日“悬壶济世”忽悠没病找病的香油财主，早起打个太极，中午打个盹儿，没事就画画符逗逗鸟儿。修道修了一辈子，深知得道飞升纯属扯淡，得过且过, 术法上没啥天赋，教义上浅尝辄止，也就在晚年靠着唯一擅长的风水推算之术修到点清平安乐。
他四十岁的时候离了婚, 摊上个不成器的儿子，目前在做终身投资简称卖保险，成天混个保底工资不思进取，手头拮据还挥霍无度, 别说买车买房，连女朋友都谈不起一个, 每个月要靠他接济才能勉强过上人模狗样、光鲜亮丽的日子。
网上说了，这叫啃老族，得严肃批评。
但谢昌九就这一个宝贝儿子，打不得骂不得, 情愿被啃。
又到了月底，他掏出手机，打开网上银行，把今天下午赚的那大几万块钱全数转进儿子卡里, 完成月度任务后长吁一口气，抄起手踱着步子往道观深处走。
一直行至东南角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槐树下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他在门口停下，整理整理衣冠，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然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徒劳的。
这间砖瓦平房整个儿黑幢幢的，只一门一窗，太阳还没落山就全都闭得紧紧的，为了防止人偷窥，窗玻璃上还涂了层黑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的住户罹患什么见不得日光的恶疾。
这屋的前身原本是一处人迹罕至的简陋柴房，夏暖冬凉，没条件住人，但半个月前那位客人非看中了这房的地理条件，硬说是聚福生财之地，不顾劝阻，自掏腰包修葺改造了一番住了进去，自此闭门不出。
谢昌九挺纳闷儿，他好歹也算风水界叫得出名号的大师，左掐右算就只能算出这地界实乃聚阴养邪一大宝地，跟“福”字相去甚远……大概还是他才疏学浅欠缺点火候吧。
“先生，贫道来了。”他下颚收紧，拢着手朗声道。
吱呀一声轻响，涂了黑漆的门打开一条细缝。
谢昌九盯着那条细缝，显得有些迟疑，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贴着门低声汇报：“您吩咐的事我都给办好了。”
里面没动静，但谢昌九能感觉到一束令人发怵的目光从门后的阴影里射出来，直直地落在自己面上。大半辈子培养出的直觉拉响警报，他全身的汗毛连根竖起，警觉地后退一步，上半身下意识微微后倾：“不过，先生能不能告诉贫道一声，您给我的那张叠起来的符，上面画的是什么咒？”
黑黢黢的门缝里撩过一阵阴风，他的问话石沉大海，候了半天没等来一声回应。
沉寂良久后，谢昌九松树皮一般的褶子脸皱到一处，仍然不甘心地唤了一声：“李先生？”
虽然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何况也不是什么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穷凶极恶之事，不过是平时派符时做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但谢昌九这心里终究有点不踏实，这不踏实源于吩咐他做事的那人行为诡谲，还源于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蒙在鼓里的憋闷。
“不该你知晓的勿要打听。”
屋里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虚浮，音色虽然沙哑但听得出来是因为太久没说话有点刮嗓子，分明是个年轻人，但说起话来所采用的措辞，却比他这个六十岁老头子还要装腔作势。
这细微的不和谐之处令谢昌九联想起第一天见到这位找上门来的金主时，他那古怪的形象。半夜三更，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面色苍白神神叨叨，忽而狂喜忽而落泪，要不是他口齿清晰逻辑缜密，没的让人怀疑是从疯人院里落跑出来的病患。
算了算了，人是个怪胎，但钱多啊，睁只眼闭只眼把事办妥就行了。谢昌九站得久了，膝盖有点酸，转身欲走。
“慢着。”这时，一只白得不见血色的手忽然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把门缓缓扒开，“你好像带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什么不速……”他皱拢两道长眉，从一点点打开变宽的缝隙里窥见那张之前见过的脸，尾音戛然而止。
像是见到了什么异常惊悚的景象，他倏然骇异地瞪大了双眼，张口结舌，满是沟壑的松垮面皮因为夸张的表情都被绷紧了，面色变得铁青，舌桥不下的样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你你你……”
事实是，下一秒他真的被那只陡然出击的手掐住了脖子。
“没用的废物，你暴露了我的行踪。”手的主人心情很不愉悦，从他快速收拢的五指，以及谢昌九涨成猪肝色的面色可以窥见一二。
谢老道被那张恐怖的脸惊骇得无以复加，差点心脏病发猝死当场，等他因为缺氧反应过来，哆嗦着枯瘦的手去掰那人的手指时，却已经太迟了。因为剧烈的恐惧，他全身瘫软，根本无法调动起自己的身体。
苦心孤诣扮演出来的仙风道骨刹那间荡然无存，他蹬着小腿摩擦起地面，很不体面地呜咽起来。
今日早起忘了给自己算上一卦。
当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时，他贫瘠的意识中划过这么一句马后炮的屁话。
还差一步即将命丧黄泉，认命之际，谢昌九的眼角余光里，破空飞来一道明黄色残影。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人就被狠狠扔了出去，老胳膊老腿砸在门前那棵槐树粗壮的树干上，五脏六腑集体一震，七上八下，几乎从嘴里齐齐呕出。
“哎呦……”他趴在地上，扶着腰，颤抖地悲鸣一声。
惶惑地抬头一看，五步远的地方，两位挺拔的年轻人不知道何时何地冒出来，挡在他跟前。
穿风衣的那个俊美有余，但黑面冷情，盛气凌人，一看就不是个不好相与的。谢昌九心下毫不犹豫对他打了个叉，连忙朝另一位气场柔和一点的伸出手，再一细看那位的面相，典型外热内冷的笑面虎，又赶紧一个转圜缩回手，挣扎着自己扶着树干爬坐起来，气喘吁吁的抚着心口。
几秒钟的功夫，小屋的主人已经撕掉在手臂上烧出一个窟窿的烈火符，也不知道施了什么秘术，原地迅速隐去了身影。
陆惊风反应最快，拔腿就往里面冲，但也只依稀够到一点穿着黑斗篷的虚无影子，空中荡悠悠飘下来一张符，被他伸手接住。
“隐遁咒。”他压低眼神，喃喃出声，“又是一大禁咒。”
“看来这人是个符篆大能。”林谙不紧不慢地上前，眯起眼睛，“据我所知，业内目前在符篆应用方面最顶尖的集大成者，莫过于你们缉灵局的局长邢泰岩。”
“嗯，我把两道符拿回去找他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能锁定的对象。范围应该不大，能把禁咒运用自如，达到这种级别的人物少之又少。”陆惊风把符纸放进背包，若有所思，“那人为什么看到我们就逃？以他的本事，一打二不说轻轻松松，起码赢面很大吧？”
“应该是有什么不便出手的原因。”林谙环顾四周，蹙起眉头，“先不说那个，你不觉得这个房间问题更大吗？”
陆惊风的全部注意力被隐遁符攫取，这会儿经由林谙提醒，才抬起头四处打量。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呛鼻的檀香味，阳光透不进来，导致里面阴暗且潮湿，生活用品少之又少，人气稀薄，满屋最显眼的就是那一方祭祀用的桌案，案上只一个铜制的香炉，走近一看，里面盛满了香灰。
“这里应该是供奉了什么东西，被一并带走了。”陆惊风点了点香炉后的空位，满桌都覆盖着薄薄一层粉灰，唯独那处干干净净，是一个轮廓清晰的小长方形，“你觉得会是什么？”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林谙双手抱臂，斜睨着他，“我更关心他拿着那东西想做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陆惊风又转了一圈，撕下贴在窗玻璃上的几道符咒，“哟，还有锁魂咒，我可太好奇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了。”
林谙脸色不大好，“先出去吧，这屋子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行，出去再说。”陆惊风也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邪性，阴气砭骨，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跟着林谙出门。
刚跨出门槛，迎头被人撞了个满怀。
“年轻人，贫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历，但想必都是乐善好施、济世振道之人，方才行凶逃逸之人悍诡异常，如不尽早铲除，迟早危害苍生啊！”谢老道仓皇捉起陆惊风的手，死死攥住不放，他发髻歪斜，衣衫不整，焦头烂额，褶子脸上闪过一丝愧怍，“实不相瞒，贫道之前利欲熏心，被那人指使着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彼时贫道被安排得稀里糊涂，这会儿知晓了其中利害，恐怕那两人……”
他这真诚的剖白刚进行到一半，陆惊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陆惊风右眼皮跳了一下，直觉不好，把食指压在唇上先示意谢昌九噤声，接通了电话：“喂？别告诉我又出了什么案子。”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惊风皱眉嘶了一声。
林谙：“怎么了？”
“紫竹山盘山公路又出事了。”陆惊风揉了揉额角，一个头两个大，“又是意外坠崖，还是同一个地点，青天白日的，现在的恶灵都这么肆无忌惮了吗？”
听闻噩耗，谢昌九浑身一抖，神情激动，“受……受害者是不是姓赵？”
“你怎么知道？”陆惊风跟林谙相视一眼，“好像是叫赵非凡，还是个挺有名的公司老总。”
“没错了。”谢观主忽然失了重心，泥鳅一样滑下去，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愣怔了一会儿忽地捂住老脸，哽咽出声，“就是我刚刚忽悠的那个不举之人，此前那人给了我一张符，让我想办法混在众多符纸里一并给他。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快就……作孽啊。”

第36章
陆惊风的脸色变了变, 伸手把地上的某滩烂泥拎起来，握着他肩膀不算温柔地甩了甩，挟着人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在下陆惊风，天字一号缉灵组现任组长。缉灵局查案，谢观主作为涉案人员，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谢昌九脚不沾地，不由自主地被拖着往前, 好不容易腾出手，扯了扯糟乱的衣领，“原来是缉灵局的朋友, 承蒙二位仗义相救，贫道不胜感激。贫道与贵局邢局长乃多年老相识……”
“先甭攀关系。”陆惊风一扬手，打断他，“我先问你, 你被那人利用，当枪使之前, 是否真的对他所做的事完全不知情？”
谢昌九眼角一跳，摇头如拨浪鼓，“天地可鉴，真不知情, 贫道虽然爱财，但绝对取之有道，从不做伤天害理的歹事。”
“取之有道？”林谙冷不丁嗤笑一声，一摊手, “不知所谓。”
讥讽之意显著到让人想忽视都难。
谢昌九好歹一观之主，年纪比这两小子加起来都大，怎么说也是个长辈，不辩一下疑似晚节不保，于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争道：“年轻人，你涉世未深，有些事难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说我派符一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实非骗，乃是正经营生。况且你以为我卖的是符？非也，贫道卖的是一种信念，一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决心。有些人身体上出了毛病，就是因为缺乏这种精神动力，而这种内在动力病人无法自发产生，需要有人在外面推一把。贫道扮演的，就是这么个不可或缺角色。”
头一回听人把骗术阐述得如此清新脱俗，林谙翻了个高贵冷艳的白眼，飞出一抹假笑。
嘴上习惯性忽悠完，自控力跟思考能力被身体重新夺回，谢昌九这才发现这位长相特别得天独厚的年轻人，看着似乎有点眼熟，山路十八弯地咦了一声，“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林谙没搭腔，陆惊风接过话头，以一种审讯的口吻问道：“谢观主，此案人命关天，劳烦你好好回忆一下，按照那人的要求，你总共替他发出去多少张类似的符咒？其中有一张，是不是作为平安符，给了一位王姓中年妇女。”
这王姓女人就是强森的爱人。
“是是是，王女士说是来给干弟弟求的。”谢昌九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神色紧张，“总共就两张，贫道记得清清楚楚，前日的王女士，今日的赵非凡。警长，你能不能告诉我，这……这符，上面画的是什么？”
“符咒经由你手，你就没点好奇心拆开看看？”林谙打开车门，把两座跑车副驾驶的车座前倾折叠，露出后面并不宽敞的空间，“谢道长，委屈你往里坐了。”
“好奇心害死猫，闭目塞听有时候是一门人生哲学。”谢昌九瞥了一眼这公职人员的豪华座驾，内心早就臆想出一系列贪污腐败的职场潜规则，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憋闷的气，撩起道袍爬了进去。
“阴兵符听说过吗？”陆惊风放下座位上了车，在后视镜里凛然凝视着他，“你的闭目塞听，现在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
谢昌九折腰曲腿地窝着，闻言，嘟囔了一句什么，面色煞是不好。
发动机启动，倒车拐弯、提速上路，一气呵成。
陆惊风两根手指撑在脸颊，歪着头，等空调的冷气逐渐驱散车内的闷热，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好了，谢观主，现在请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那位神秘案犯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务必不要遗漏任何细节。有时候就是那些不值一提的点，往往会成为重要的破案线索。”
刚闭上眼睛正试图放松自己的谢昌九立刻表现出坐立不安，面皮不受克制地痉挛了两下，低下头：“我只知道他姓陈。”
他把那天晚上的情景细致地描述了一遍，捶胸顿足，叹了恨不得一百零八口气：“唉，当时我就该看出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那人从外表瞅上去真真是人畜无害，跟平时那些来观里看稀奇凑热闹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又借口身患绝症从医院里逃出来想自寻短见，路遇鹤鸣观忽然被元始天尊感化，死志顿消。我看他眉目清秀，苍白羸弱，确实像是久病缠身，恻隐之心大动就收留了下来。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此着了道！”
“你说他穿着一身病号服？”陆惊风手掌相对，指尖合拢竖起，若有所思，“有没有看清病号服上印着哪家医院？”
林谙瞥了他一眼，知道对方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谢昌九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儿，胡子都快捋秃噜了，“好像是……什么人民医院？我就记得貌似有‘人民’两个字。”
“是第五人民医院。”陆惊风给他补齐了全称，搓了搓浸出汗水的掌心。
谢昌九瞪着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反应了半晌，惊喜不已：“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前排的两人都没作声。
“被掐住脖子之前，你看到了什么？”林谙转移了话题，“我没看错的话，那一瞬间你的表情很夸张，看上去特别惊恐，像是恐怖片的炮灰见了鬼。”
提起这个，谢昌九土褐色的面色刷地变得蜡白，连皱纹的皱褶里都夹着不安，他嗫嚅着双唇咽了口唾沫，目光呆滞，迟迟没做出回答。
陆惊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猛地大喝了一声，“谢观主！”
谢昌九像是被魇住了，被这么一吓，浑身一激灵，直接跳起来撞到了车顶，捂着额头射过去愤怒的视线，“贫道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一点都不耳背！”
“我……我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从他脚边升起。”他支支吾吾，有些后怕，“不不不……不对，是几个人影，同时扑向了那人，然后他脸上就……”
=.=.=.=
骚包的红色兰博基尼停在紫林山的山脚时，已经是黄昏。
流云在地平线被烧得火红，洒下蔷薇色的斜晖，那两个倚在车边低声交谈的人影融进了这番暖暖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和谐般配。
“这是东皇观的地界。”经过一路的冷却，神态举止皆恢复如常的谢昌九后知后觉，他倏地就记起来开车的那位漂亮年轻人是谁了。
一下车，茅楹跟张祺一道迎了上来。
陆惊风这才发现肥啾也在，明黄色的爪子落在茅楹的肩膀上，它把头埋在翅膀下，昏昏欲睡。
陆惊风的眼神黯了黯。
“应家属要求，被害人尸身已经被运往市中心的殡仪馆。”茅楹站定了就不敢再动弹，怕动作幅度一大，惊走了肩上鸟儿的瞌睡，连说话声都放柔和了，“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恩度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家属半秒钟都不想在现场多呆。喏，这是你让我找的东西，在他的公文包里搜出来的。”
她递过来的透明塑料袋里，赫然是谢昌九售出的那些符纸。
“恩度集团？”陆惊风把塑料袋接过来，打开封口，一个接一个地把里面叠成三角的符纸拿出来，拆开细看，一连拆了几个，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就是前两天上了新闻的那个房地产公司。”张祺回答，“因为强拆住宅，把一名住户逼得自杀的那条新闻，沸沸扬扬地闹上了头版头条，直到今天余热还在。”
陆惊风手一顿，意识的海中隐约闪过一丝明亮的光线，但很快就湮灭不见了。很多时候，线索就像是扑扇着翅膀掠过头顶的鸟儿，每当他想抓住它们时，它们就惊飞四散，只剩下飘落一地的片片羽毛。
拆到第十张的时候，那张混迹其中的阴兵符终于显露真身。
确认之后，他又把符全数塞进塑料袋。
“跟上起事故如出一撤，咱们的人从车辆在山底的落点和损毁程度，推测出坠崖的大致高度，通过勘测路面的刹车制动痕迹，锁定了山腰一处范围。奇怪的是，车辆脱离地面冲出去，该处的栏杆却完好无损。”张祺将他半天的调查结果发表出来，末尾还加上了个人意见，“看上去，就像是连车带人，直接被某种不可说的力量抛掷出去的。”
“案子要是处处照常理来，我就不会出现这儿了。”陆惊风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大概知道你说的那个‘不可说’地点具体在哪儿了。”
“等等，这两位是……”张祺左看看，一老道；右瞧瞧，一靓仔，组合别提多奇怪。
“哦，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咱们组新来的组员，林谙。”茅楹嘻嘻介绍道。
“又……又叫林谙？”张祺满脸不信，扭头同情地望向陆惊风，“你们组每回来的新组员……是不是都是风哥你以前的仇家？”
之前聊天的时候，他已经被茅楹科普了那句耳熟能详的内涵古诗。
林谙以手抚唇，借以掩饰嘴角掠过的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
陆惊风选择性失聪，面无表情地跳过这个话题，指着谢昌九道：“这是鹤鸣观观主谢昌九，至于谢道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待会儿你把他带回去做个笔录就知道了。茅楹、林……姓林的，收拾一下准备干正事了。”
“姓林的？”林谙挑起一边眉，含笑睨着他，“这么唤人可不太礼貌吧，陆组长？”
陆惊风有点恼，“那我唤你真名儿？”
“不。从今天开始我真名就叫林谙。明儿我就去派出所改身份证。”林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欠扁欠出新高度，“所以惊风，你得慢慢习惯本少的名字。”

第37章
陆组长叉着腰, 磨了磨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一团咬肌半天都没消下去，忍着想敲碎这人天灵盖看看下面是不是豆腐渣的冲动，他恶狠狠地揪了一把自己头顶那堆可怜的稻草头发：“你是不是急着回家烧香？再贫我炒你鱿鱼信不信？”
不努力讨好上司就得滚回去继承一座鼎盛道观的林大少被戳中软肋，愣了一下，闭上嘴巴见好就收。
他摸摸鼻子，心想：这人怎么知道我非要赖在缉灵组里, 其实是有难言之隐？
早之前，林天罡就给了顽劣儿子两条路，要么乖乖继承道观, 要么出去找份工作干出点名堂来，二者选其一。林老爹的本意是想让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在烟火红尘中翻滚几圈，尝一尝人间疾苦的滋味，知道柴米油盐皆来之不易后, 好趁早回心转意。
这个提议在一场突然爆发的激烈争吵中新鲜出炉，没两天, 林汐涯煞气攻心，旧疾复发。趁此机会，他二话不说就去找了林家世交邢泰岩，将提议的后面一个选项付诸行动。
林少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得在林天罡使出最后的杀手锏，让他挥挥衣袖不带走一分一毫、净身出户之前，先在社会上自行站稳脚跟。
他需要缉灵组的这份工作，这是以后他跟林天罡周旋的筹码, 所以之前陆惊风要赶他走的时候，他才会不依不饶地要对方给个合理的解释，给不出来就得让他留下来。
林谙心高气傲，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才是被动的乙方，只是没想到他嚣张嘚瑟完，不声不响的陆惊风其实早就见微知著，对一切洞若观火，就差明着在台面上拆穿。
啧，老男人还挺聪明。
不知道为什么，林谙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自豪感，类似于自家儿子很有出息很给爸爸长脸的那种？思及此，他恶寒地吞了口唾沫，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着，手握空拳抵在唇边咳嗽起来。
陆惊风自然不知道他都脑补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张祺载着谢昌九先行回刑警支队做口供，他从背包里抽出一瓶矿泉水，头也不回地递给抽风般猛咳起来的某人，一点不耽误他边走边跟茅楹商量待会儿缉灵要用的阵法。
“你要用追踪阵？”茅楹埋头飞速地按着手机，闻言，精心保养、倒刺都没有一根的葱葱十指齐刷刷停了下来，音量拔高了些，“还是拘灵阵跟追踪阵的叠加阵？”
陆惊风点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幕后的操盘手给一并揪出来。”
“万一中途出了问题怎么办？”茅楹满脸不赞同。
“什么拘灵阵，什么追踪阵，什么叠加阵？”林谙喝完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溜溜达达地跟上，凑过脑袋问了一句。
陆惊风跟茅楹齐齐扭头看他。
林谙在他们耿直的眼中，看出高段位玩家对菜鸟居然能菜到这种程度的震惊，大方一摊手：“嗯。没错。我这人风华绝代没错，唯独对阵法一窍不通。”
“那你是怎么通过缉灵局人才选拔考试，被录用的？”茅楹奇了怪了。
“因为我强的那方面实在太强，可以掩盖一切短板。”林谙面色不改，大言不惭。
陆惊风呵了一声，一针见血：“得了，走后门的就别蹦跶了。”
林谙：“……”
“追踪阵，顾名思义，用来追踪某人行迹的阵法，通过该人的毛发、血液或者凝聚着其法力的符咒。如果符咒被使用过，此符咒即失效，不能再作为追踪媒介，但其上附着的法力转嫁到中了符咒的施法对象。这种情况下，要想启动追踪阵，就需要施法对象的配合。”茅楹怀抱着敬业的扶贫精神，详细地解释起来，“阴兵符的施法对象是其所召唤的阴兵，即这两起案子的犯案恶灵。”
“所以先得用拘灵阵，把恶灵圈住。”林谙一点就通，“在此基础上，利用恶灵再启动追踪阵。”
陆惊风隔空打了个漂亮的响指，“没错。”
“听着挺简单的，风险在哪？”林谙继续发问。
“一来，犯案恶灵实力如何我们不清楚，万一阵起，被它挣脱了，逃逸另说，守阵一旦失败，起阵者同时会遭到阵法反噬；二来，我们要追踪的那位幕后真凶究竟是只猫还是头虎？是头虎就有被发现的风险，对方一个反追踪，我们反被暴露，得不偿失。”茅楹秀眉深锁，认真地分析利害，“在我看来，不确定因素太多，这险冒得不值当，保守避害才是上策。”
林谙敞着风衣，双手插进裤兜，敛目低眉，没发表任何看法。
“首先，我跟那只犯案恶灵打过照面，怨念之强虽然不容小觑，但我们这边有风华绝代的林……林谙。”关键时刻，陆惊风不拘小节，适时地捧起臭脚，“护住区区拘灵阵不让它被冲破，肯定不在话下。是吧林少？”
林谙瘪着嘴晃了晃身子，一副对奉承很是受用的样子。
“至于幕后那位，追踪到他也好，被反追踪也罢，都无所谓，我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陆惊风眯起眼睛，拉长了语调。
“试探一下虚实？”林谙道出其未尽之语，“反正我们在明他在暗，对方要是想要我们几个的命，就算躲着避着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的。与其担惊受怕凭空臆测，不如抓住机会，趁其不备主动出击。运气好的话，不光能刺探出对方的意图，一轮切磋下来，还能多少摸清点实力和底细。此举就是一场赌博，成功就是赚到，失败算我们倒霉。”
陆惊风挤挤眼，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不行，我还是不赞成。”茅楹坚持己见，“说得轻松，倒霉是倒什么程度的霉？万一倒了血霉呢？命可就只有一条，风哥……”
“楹楹。”陆惊风停下脚步，背对她淡淡地唤了一声，语气称得上温柔。
他难得这么唤茅楹，平时互相毒舌毒惯了的两人，之间容不下一点温情的影子，逢年过节说一两句关心的话都觉得肉麻，得掉一地鸡皮疙瘩。这会儿这两个字一出，茅楹就知道这事已经敲定了，再怎么撒泼打滚投反对票都无力回天。
“好吧。”拗不过，她只能无奈耸肩，“都注意安全。”
肩膀上，肥啾轻轻啄了啄她乌黑光亮的长发。
=.=.=.=
黄昏谢去，夜幕铺开。
一行人来到盘山公路的上半段，在某个直角弯道的出弯口停了下来。在晴朗的夜晚向山下俯瞰，能看到枝影绰约的树冠和远处明灭的路灯，山风吹过，携来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只那么一阵，随机就消弭于无形。
再往下，下到最底端，就是马巍和赵非凡的葬身之处。
林谙认出来这地方，前夜他和陆惊风驾车，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只装作出了交通事故假意呼救、后来还骚扰了他们一路的恶灵。
“那是一只民国期间亡故的恶灵，很有些年代感了。”陆惊风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只毛笔和一盒朱砂，就地画起了阵法和符篆，“年岁越长，就代表怨力越强，这点就不用我多赘述了，各自当心。”
“奇怪，这紫林山是东皇观属山，观里那么多牛逼哄哄的道士，恶灵在这个山头犯事不啻于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么想不开的么？而且这么多年以来，紫林山方圆十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邪性的人命案子，民国先生都潜伏潜这么久了，这两天突然就沉不住气了？”茅楹噼里啪啦甩着她的细桃鞭，一紧张就喋喋不休，“难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怨力大增，又加上被阴兵符强召，才跳了出来？”
“嗯……这么多问题，待会儿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林谙随手拈了个指决，周身倏地暴起一团肆虐的黑雾。
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茅楹被强盛的煞气震得弹开数丈，落地时高跟鞋差点又崴了脚，回过神，她忙不迭地架起防御姿势，语无伦次：“什什什……什么鬼东西？”
想到茅楹这还是第一次看林谙召唤式兽，陆惊风起身，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楹楹不怕，这就是某人风华绝代的资本。”
茅楹一脸惶惑地望过去，等黑雾逐渐散开，看清了里面真实的具象。
男人披着俊美近妖邪的皮囊，嘴角勾着一丝浅笑。风衣的衣摆无风自动，飒飒出声，里面的衬衫衣摆下方，露出半截温润的玉器，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白光。他的周身，自脚边至头顶，盘踞着一条威武霸气的玄色冥龙。冥龙那颗巨大的脑袋就在他头顶正上方，呼哧呼哧自口中喷洒出滚滚黑气，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这龙却跟他的主人一样，横生一股睥睨天下唯吾独尊的霸道气概。
这情景乍一看，令人分不清，是林谙被龙挟持，还是他在操纵着这条龙，又或者，人龙早就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这真是……”茅楹咂舌，后退两步感叹道，“装逼界的逼王本王了。”
“哈哈哈哈哈。”陆惊风爽朗地笑出声，“傻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这叫风华绝代！”
“嘎——”肥啾也掺和一脚。
林谙眼角抽搐：要不是杀人犯法，真想掐死这些买一送二的捆绑队友！
“风哥，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就你那个时灵时不灵的业火，烧起来也是装逼利器。”今晚不知道哪里惹姑奶奶不满意了，茅楹犀利哥附体，指着林谙损陆惊风，“这孩子要是风华绝代，你俩合起来就是绝代双骄。”
“呵呵。”林谙凉飕飕地哼了两声。
陆惊风上一秒还在幸灾乐祸，下一秒没滋没味地咂吧咂吧嘴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干活儿吧。”
插科打诨、互相贬损了一阵，摆完阵，总算捱到了深夜时分，公路上半天也不见一辆社会闲散车辆。
陆惊风坐守阵眼，林谙阵内压阵，茅楹阵外护法，各就各位。
“顺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
起阵咒语诵毕，阵内一圈贴地摆放着的拘灵符直直竖起，刷地飞到空中，绕着阵眼陆惊风盘桓周旋，由慢到快，不断加速，最终快到只剩一圈黄色残影。
“应赦令，急急如律令，恶灵现身！”
风，顿起。

第38章
正当空的一轮圆月被飘来的云层遮住, 地上皎洁的银灰逐渐褪去，黑暗中的阴影抢得场地主控权，阒然无声中隐忍不发，秘密窥伺。
杳然夜幕下，一团跳跃的蓝色火焰缓缓升起，这唯一的光源下，双腿盘坐的男子眉目低垂, 双手合十。他的面容恬然温润，明净如水，如同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漫射出柔和的光晕。这光晕看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是天降神祗的慈悲怜恤之光。
被神秘的火焰蛊惑，又被强迫性的咒语驱使, 狂风助攻中，一道不怀好意的阴气在半空凝结, 快如箭矢地俯冲下来，直直扑向陆惊风的面庞。
咫尺之遥，陆惊风倏然睁眼，薄唇翕动：“起阵！”
拘灵阵应声而动, 朱砂绘制的奇门八卦乍然迸现出刺眼红光，形成一圈严密的光柱壁垒，那团翻涌着黑气的邪祟一下子刹住猛攻之势，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 转头就拼死往外突破。
然而甫一触到法阵边缘的红光，阵内漂浮着的符篆立马劈出一道威力惊人的雷电，黑团左闪右避，好不狼狈。等一波攻击集中发完，他不再尝试强硬突围，转换思路，飞快地化成人形，扭身袭击与他同在阵中守护阵眼的陆惊风，意欲擒贼先擒王。
这恶灵穿着一身满是血迹的立翻领中山装，左边肩膀被捅穿一个大窟窿，与前天晚上见到时一样，它半边脑袋瘪了进去，暴突着眼球咆哮一声，龇着尖牙啃了过来。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陆惊风纹丝不动，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阵内凭空而现另一人，长身而立，他指尖翻飞。
一条阴邪至极的庞然大物如同出笼猛兽，闻见生肉的气味就兴奋地扑了过来，浑身煞气比起恶灵有过之而无不及。倾力对抗没过两招，“民国先生”就发现自身的怨力正在慢慢被抽取吸食，抖着身子惊骇不已，而那只长条龙形“吸铁石”趁他愣神，飞速游走，硕大的尾巴一扫，直接把他紧紧捆住拉到近前，一张黑黢黢的大口迫不及待地张到极限。
要不是林谙及时掐诀匆匆制止，大清恐怕已经按捺不住天性，将“民国先生”囫囵个儿地吞入腹中。
“媒介”已经被控制，陆惊风跟林谙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伸手一招：“过来。”
大清化身磨蹭的蚯蚓，不情不愿地腾挪着，口水流了一地，被圈着的恶灵直接僵化成化石，动都不敢动一下。林谙不耐烦了，一记凌厉的眼刀飞过去，大清一激灵，这才垂下脑袋，加快速度游了过来。
但它仍然有些忌惮陆惊风，准确点说，是忌惮他的焚灵业火，所以停在一米处就再不肯靠近了，但这个距离也足够了。
“当心。”林谙在身后只简略说了两个字。
陆惊风点头，遥遥跟阵外的茅楹微笑示意，随后深吸一口气，双掌拍向地面：“再起阵！”
拘灵阵内叠加的追踪阵继而开启，八卦图象缓慢转动起来，乾坤相易，离坎交替，道道金光射出，“媒介”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起来，然而它被大清捆得严严实实，再怎么咆哮也无济于事。
有林谙撑场子，陆惊风莫名很安心，他阖上双目，念出咒语：“借天地之眼，寻祟秽之源。”
他倒要看看，几次三番与他作对使绊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他入定，林谙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有点不放心，绕到跟前，蹲下来，不错眼珠地盯着陆惊风的表情。只见他双眉皱拢，睫毛轻颤，活跃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游来逛去，像是知道林谙凑近了正在观察他，他把眉毛蹙得更深了，轻声道：“嘘……找到了。”
一抹飘荡的神识附着在某人额心，这里视野逼仄，晃动间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条长且幽深的甬道，蜿蜒曲折，四面是落满尘泥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画着许多错综复杂的图案，还有一些相当有标志性的符号，他想细看，却被一路带着往前移动。
墙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照明用的灯，只是这灯的管辖范围太狭隘，往往刚能看清点周围景象，没走出两步就又陷入黑暗。陆惊风就在这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晃悠着，载着他神识的人也不开腔，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踢踏着石板的脚步声回荡在封闭的空间中，充满节奏感。他几乎枯燥乏味地睡过去。
终于，漫长的旅程到了尽头，直直的甬道到了第一个分叉路口，此人脚步不停，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左边。
又闷头走了一段，停在了一扇厚厚的石门前。
门上贴着一道符篆，看符头起势，画的应该是镇魂类的咒语，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把半新不旧的符揭了下来。
几乎是揭下的同时。
万鬼哭嚎！
就像是被迫暂停的音响被一键按下了播放键，各种出离愤怒的哭喊、尖厉凄惨的叫嚷，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泣声争先恐后地钻入耳蜗，不余遗力地鼓动起脆弱的耳膜。
头顶的甬道石板隐隐有顶不住的趋势，扑簌簌被震下一地碎石。
令人绝倒的超高分贝中，隐隐还能辨认出长指甲挠门的吱呀声响，有人用头死命撞门的咚咚声，以及不同口音的辱骂声……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杂糅在一起，简直是对正常人听力的恶意荼毒。
“各位别急，时间到了，你们自然会得到解脱。”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乍一听还挺斯文有礼，“我会带你们觐见这世上唯一存在的真神。”
回应他的是一堆问候祖宗十八代的谩骂。
“放我走！你囚禁我们是想干什么！狗娘养的混蛋！”
那么多杂音中，陆惊风择出来一条，略微觉得有点熟悉。
等他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时候，心神剧烈一震。
也就是这大意的一震，暴露了他的行迹，那只本来要伸去推门的手生生顿住了。
旋即，陆惊风听到手的主人吐出一个字，尾音上扬，充满危险的气息和死亡的信号。
“咦？”
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嘎嘣一声断了，陆惊风竭尽全力稳住不动。
那人站了一会儿，缩回手，冷笑一声。
【就凭你这点浅薄鄙陋的道行，竟然也敢追踪本天师？】
被点破的陆惊风悚然一惊，因为这句话不是从此人口里发出来的，而是如同字幕直接空降在他脑海里，就像不可阻挡的海水强硬地灌进意识深处，不给他任何装蒜逃避的机会。
此刻出声，有可能离谜底更进一步，也有可能命丧黄泉。
【阁下乃不世高手，我这点雕虫小技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只不过……】陆惊风微妙地顿了顿，不卑不亢，【缉灵局以驱鬼缉灵、整顿阴阳纲常为己任，不论是人是鬼，都得遵守规则行事，不得罔害性命。否则……】
【否则？你能拿我怎样？】这人很是狂傲地桀桀笑了起来，【陆惊风，看在你是焚灵派传人的份上，我对你只是略施惩戒，一忍再忍、仁至义尽。好，既然你偏偏不识好歹，一点也不惜命，那就别怪我取你性命，参神祭天！】
话音一落，陆惊风眼看他起手掐诀，速度极快，连忙屏息凝神沉下气，飞也似地默诵口诀，急急后退，力图抢在对方手诀未行完之前及时抽身。
等他好不容易抽身而出，一扭头，却发现面前和身后皆挡着一堵坚实漆黑的砖墙，只留给他肩膀宽的缝隙。墙很长，他用双手摸索着，侧着身平行移动，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它的尽头在何处。
追兵将至，他不免心生焦急，这还不算，他骤然发现一前一后两堵墙居然有渐渐合拢的趋势！
三刻钟过去了，林谙单膝跪地半蹲着，守在陆惊风面前一动不动，雕塑般的侧影在微微的蓝色光芒下，显得专注且柔和。茅楹在阵外拖着下巴细瞧，总觉得林谙看她家风哥的眼神里，涌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刚刚过去的几分钟，林谙越看越觉得陆惊风的脸色不对劲，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很是焦灼：他的呼吸变得重且短促，原本放松的唇线也收紧了，抿成一条边角锋利的直线，此刻因为用力而唇色泛白。豆大的汗水自额头一颗颗沁出跌落，一路滚进衣领。
看这样子显然情况不妙，林谙内心焦急，但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陆惊风正处在紧要关头，被他一打岔岂不是前功尽弃？
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掐着秒表等了五分钟，几乎耗尽这辈子所有耐性的林少当机立断，一扬手，本来是想拍拍陆惊风的肩膀，将人拍醒。手到半途临时转了方向，心血来潮地搭在了那颗毛茸茸的头上，五指嵌进那团蓬松柔软的杂毛窝，轻轻揉了揉。
手感不错，跟观里那两只肥嘟嘟的野橘猫平分秋色。
揉了一下，两下，人就是不醒，林谙有点慌了，干脆将人整个撸过来，按在怀里大力怒搓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陆惊风逐渐麻痹的神识总算感应到身体传来的一点感受，在被压成肉饼之前，一路顺着联觉找到出口。逃出生天，刚松下一口吊在嗓子眼的忐忑之气，还没来得及雀跃，一阵凛冽如刀的罡风朝后心袭来。
=。=。=
无论如何，林谙都弄不醒陆惊风，他眼神一沉，一手抄进膝盖窝，弯腰就想把人抱起来下山送去医院。
还没将想法付诸行动，陆惊风蜷缩起两根手指，勾着他的风衣衣襟有气无力地拽了拽。
“醒了？”林谙紧绷的面容舒展开，关切地低头看他，“没事吧？”
陆惊风蠕动嘴唇，缓了好一阵，才掀开千斤重的眼帘，入眼就是一张俊美的脸。
茅楹远远地看阵内的情况不对，连忙撒丫子奔了过来。
“你能跟我解释一下，这姿势是要干什么吗？”陆惊风沉默片刻，抬起清明的眼，哑声道。
林谙之前打算将人打横抱起来，已经做好了预备姿势，双臂环抱着他的腰，并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胸口，这会儿人醒了，不需要他抱了，姿势却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切换过来。
气氛有点尴尬，还又透着点微妙的暧昧。
“刚才叫不醒你，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林谙将他扶正，讪讪地撤回手，还没松劲，对方却一把薅住他胳膊，顺势倒在了他的臂弯里，温凉的侧脸埋在他的颈项。
林谙平稳跳动的心脏就地爆了浆，大量滚烫的鲜血被压进头脑，导致颅内气压飙升，呼吸不畅：“你……”
“林少有洁癖吗？”陆惊风卸了力，歪在他怀里，说话间，热热的鼻息尽数喷洒在他颈间那片敏感地带。
呼吸不畅已经严重影响了生命体征，林谙为了自救，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喉结耸动：“有一点。”
陆惊风胸口剧痛，血腥之气涌上喉头，一开口，腥膻的鲜血自嘴角溢出：“那就……咳咳……对不住了。”

第39章
浅色衬衫的衣领上, 迅速绽放出一朵艳丽刺目的血色之花，湿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衣料沾上微凉的皮肤。林谙的眼皮重重一跳，怀里的人放松下来之后就不住往下坠，他托住愈发沉重的身躯，用拇指跟食指掐住那人的下巴，把那颗一味往他颈窝里胡乱瞎蹭的脑袋扳过来。
月明星稀，云层散去后, 皎洁的月光清晰了视野。
陆惊风恋恋不舍地揪着林谙的风衣，最后擦了一把自己的嘴角，艰难维持着体面的微笑：“放心, 就是肺被震了一道，死不了。”
一开口，吸进了空气，又不可抑制地呛咳起来, 唾沫星子掺着血，喷了林谙一脸。林少神情倏变, 眯起眼睛，面色直接跳崖式黑了N个色号，可与茫茫夜色相媲美。
“风哥！”茅楹赶过来，见到血的瞬间脸色刷白, 声带像是坏了电门的振荡器，抖出全新的高度，“这是怎……怎么了？怎么还吐血了呢！”
她连忙伸手想去拉陆惊风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被林谙侧身挡住，厉声喝止：“别动他，目前还不知道具体伤到了哪里。”
“没那么夸张，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陆惊风无所谓地摆摆手，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按着肩膀重新薅回去。
林谙的声音像是从千年寒潭里撩出来的，泛着森然冷气，“我劝你，最好乖乖躺着，再动我就收拾你。”
陆惊风缩缩脖子，确实不动了。
不是他怂，而是他理智在线，瞬间给自己找个三个理由。一是眼前的林谙让他忽然想起一件这两天被他遗忘的事实，那就是这人的脾气其实相当不好，还记得当初在医院，他就是随口戏耍了一下，这人都能恼羞成怒杀意萌生，谁知道他一个克制不住会做出什么来？；二是，他突然发现，换回自己身体的林谙今非昔比，二人之间的力量相差实在悬殊，就现在，自己看似轻巧地被按住一边肩膀，却已经彻底动弹不得；三是，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基本摸清了林谙的性格，吃软不吃硬的典型，严肃情况下绝对不能正面挑衅，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那我打急救电话，让救护车来。”茅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关心则乱，平日里威武霸气、杀鬼不过头点地的社会一姐这会儿脑袋一片空白，突然智商掉线，“对了，急救电话是多少来着？要不我直接让张祺回……”
没等她说完，林谙手一抄，稳稳地将人抱起来，闷着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诶？你去哪里？”茅楹拎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跟上，由衷地感叹一声，“哇……你居然这么轻松就把一米八的风哥给抱了起来？不是，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喂！林弟弟！下山不是这个方向！”
=。=。=。=
施展追踪阵极其耗费体力和精神力，加上受了内伤，陆惊风在被林谙打横抱起来之前，就头一歪，陷入了深层次的睡眠状态。
庭院里的野猫又“嗷嗷”地挠起了门，苏媛披上外衣下了床，横竖也睡不着，索性拎着猫粮开门喂食。
“你们这些磨人的小妖精，给你们吃食也不惦记着好，平常在观里遇见了唤你一声，趾高气昂地竖着尾巴都当没看见，白眼儿狼，就跟我那儿子一模一样。”苏媛一边撸着猫，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儿子说离家就离家，招呼也不打一个，真叫人寒心。
说曹操曹操到，夜幕里现出一个人影。苏媛一抬头，就瞧见自家那位小祖宗颇为狼狈地从院门口闯进来，路过她时，冷面煞神似的施舍下一个眼神，像是在说：这么晚不睡觉，出来招魂？
当然，林家家教严格，他不可能真的这么说，而是换了种委婉的说法：“夜里阴气重，注意身体。爸呢？让他来帮我看看这人伤着了哪里。”
看他怀里抱着一人，火急火燎的，还满脸关切和紧张，苏媛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交加，浑身热血都沸腾了：怎么着？自己家养的这头傻猪总算开了窍，学会拱人家白菜了？
然而等她兴奋不已地略一打量他抱着的那人，虽然头脸都深深地埋在他怀里看不清，但就从穿着和体型上看，是个大男人无疑，当下心又凉了半截。
果然猪傻到一定程度是开不了窍的，没窍可开。
“你先把他抱去客房……”苏媛拢拢外衣，拍拍手站起身，一句话施施然刚起了个头，林谙雷厉风行、走路卷着风，抱着人直接噔噔噔上楼，进了自己卧室。
苏媛在背后看得惊奇，咦了一声，有些纳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汐涯从初中开始，就严令禁止任何人包括父母踏入他的房间半步，隐私和领地意识强到令人发指。苏媛刚开始抱怨儿子性格孤傲不亲人，到后来，一度担心这孩子将来可能会因为不想有人跟他分享一半的床单，而选择终身不婚。
现在看来，是她滑稽地多虑了，今天朋友都可以进，到时候关系更进一步的爱人又有什么不能的？
前提是，他得先有个爱人。
别人家的父母有个长得稍微上道点的孩子，就成天担心孩子早恋学坏，不务正业，苏媛就从来没有这个烦恼，她儿子的青春期独树一帜，沉迷于修炼法术和锻炼出八块腹肌，脑袋里永远缺根恋爱的筋。看见女生就冷脸，就差直接在脑门儿上贴上告示：只想飞升，异性勿扰。
大学期间，有世家女儿跟他同一个学校，对他有点浪漫旖旎的小心思，跟妈妈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打听起林同学的喜好，苏媛对人家闺女很是满意，笑吟吟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她，还给她加油鼓劲。结果呢，隔天儿子就甩起了脸子，足足跟她冷战了大半个月。
某天苏媛看一部狗血电视剧，被里面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爱情感动得涕泗横流，谈兴大发，扭头问身边正在训练大清剥核桃的林汐涯：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林汐涯瞟了她一眼：我这么完美的人，世上哪有女人配得上？
这句话过后，苏媛再没提起过这档子事，她深刻地明白了过来，用现在网络上时髦的话说，就是——凭自己本事单的身，轮不着别人来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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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风这一觉睡得很累，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一帧一帧跟放电影似的。
梦到在孤儿院里的时候，为了抢一块饼干与大孩子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梦到老顽童一样成天没心没肺、故弄玄虚的师父；梦到一起捣鼓汽车零件时满脸黑油的午暝……
那次行动之后，茅楹再也没见过午暝，一个活生生的人出了门，只是不见了而已，并非明明白白死在跟前。一天没有亲眼看到尸体，她就始终坚信哪天他还会回来，兑现给她买婚纱的承诺。
别人也这么安慰她：别伤心，可能会回来的吧？
只有陆惊风知道这个可能的概率为零。
没有尸体，是因为午暝死无全尸。
他不敢告诉茅楹，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深爱的男人中了世上最恶毒的邪咒，眨眼的功夫，就在他面前迅疾地化成一滩血水。
对死亡的恐惧在那滩血水咕噜咕噜冒着沸腾的气泡，缓缓流淌到足下，染红他裤脚的那一刻，达到有生以来的顶峰，空气中浓烈的腥臭使他的胃疯狂抽搐，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叫骂一边弓着腰呕吐，直到筋疲力尽，再也喊不出声、也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他就倒在了血泊里。
脸颊跟午暝的血亲密接触的那一刻，他这条命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
陆惊风的睫毛微微一颤，想睁开眼睛，却始终使不上力，眼皮上似乎载着千斤重的炉鼎。
但他不会轻言放弃，还有很多事等着他用这条换回来的命去完成。
五年前他能平安醒过来。
这一次当然也可以。
他终于睁开眼。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和简约别致的冷光吊灯，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垫，突然被拉回现实，陆惊风有些木然，呆滞了良久才动动手指，缓而慢地眨了眨眼，耐心等思绪回笼。
扭过头，发现离自己很有一段距离的床边，还有一人。
林谙换了一件米白色的丝绸衬衣，抱着双臂、交叠着双腿，靠坐在床头，以一个很端庄的姿势，安静地垂头打着瞌睡。
他似乎是刚刚沐浴完毕，周身还笼罩着些微湿意。他的头发看上去质地偏硬，所以平时能够全天候完美地保持啫喱水定好的造型，但洗完头之后发丝就会松散地垂落下来，正好遮住那两道傲气凌人的剑眉，加上这会儿闭着眼睛，敛去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整个人明显变得平易近人。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内裤上画着奥特曼打小怪兽、狼狈柔弱的小屁孩，居然在很多年后，脱胎换骨，长成了这么一个嚣张跋扈、欠扁起来让人牙痒痒的货色？
陆惊风左右端详，好看是绝对好看的……难道日后我就是被这妖孽的皮囊所迷惑的吗？陆惊风啊陆惊风，没想到你原来竟是这么肤浅的人？
不不不……意识到自己跑偏太多，他立刻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移开目光狂眨眼。
一切都是陆焱清那老头儿信口胡诌，什么天喜撞红鸾，命定良缘，恩爱缠绵……对象是女人也就算了，莫名其妙整出个男的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如同被塞了一□□苍蝇，陆惊风一言难尽地瞥了一眼那张沉静帅气的脸庞，偷偷捂住眼，实在是没眼看。
假的，都是假的，封建迷信要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醒，一时思维太活跃，脑袋里的小马达撑不住，太阳穴就一言不合暴虐地鼓动起来，头痛欲裂之际，牙关没咬紧，他嘶了一声。
这一点小动静惊扰了熟睡的人，林谙警觉地掀开眼皮，清明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对上陆惊风一双暗中打量的眼。
四目相对，默然几秒。
“感觉怎么样？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林谙皱了皱鼻子，起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应该是不习惯主动表露善意，他略显别扭地转身询问，“你渴吗？”
当然渴，喉咙都快烧着了。
陆惊风眼巴巴地望着他，意识到对方不会热情到过来扶他起身，只好自己挣扎坐起，病恹恹地歪在床头：“嗯，有水吗？”
一出声，喉咙像是被两块粗粝的钢板摩擦过，沙哑嘲哳，甚是难听。
林谙从床头柜的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水，还冒着暖暖的热气，“给。”
陆惊风伸手接过，拖着难受的嗓子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没多想，喝下第一口，感觉哪里不对……
“咳咳……我去，这是什么？”他被激得弹跳起来。
舌尖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和黏腻霸占，味觉受到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几乎承受不住抛弃主人遁逃，陆惊风硬生生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没把口里含着的古怪液体吐出来，生恐再多含一会儿会被刺激得七窍生烟，连忙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这一咽不要紧，连绵不绝的苦味荡气回肠，从食道一路祸害到胃里，引起一阵不由自主的寒噤，他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中药。”林谙好整以暇，微笑地看着他，“有强身健体，滋阴补阳，调理内息的功效。”
这介绍听着像江湖郎中卖的十全大补丸，陆惊风一脸狐疑，探头看了看黑色陶瓷杯里的黑色液体，胃里条件反射一阵反酸。
他不是没喝过中药，但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中药，苦得如同黄连就着苦胆一道吃了，入口生猛，余味辛辣，还泛着点可怕的酸腐腥气，一线封喉，死志顿生。
“放心，绝对不是烧了什么符兑的水，这药我天天喝。”林谙看着他，目光里还隐隐含着些期待，像是分享了自己难得的好东西，献完殷勤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些积极的反馈。
陆惊风惊悚地瞪着他，嘴角抽搐，心想：谢昌九的符水大概都比这好喝……
但这不识好歹的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他把指腹按在唇上，重重磨了磨，放下杯子环顾四周，打算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现在这是在你家？”
“嗯。”林谙盘腿坐在床边的绒毛地毯上，仰头看他，“我的房间，我的床。”
这人一直强调“我的”，是在暗示我霸占了他的东西他有点不爽吗？
陆惊风凡事爱往深了多想一步，他挪了挪屁股，既然醒了就没理由继续占着人家的床，打算起身走人：“别坐地上啊，这会儿几点了？天都快亮了你再上床睡会儿，我这就走。”
“走？”闻言，林谙挑起一边眉毛，语气不悦，“走去哪儿？你就睡了三个小时，前天也是一宿没睡，这会儿还是伤员，怎么着？以为自己铜皮铁骨，怎么折腾怎么来吗？”

第40章
事实胜于雄辩, 就从这两天的表现来看，陆惊风对这番听不明白是冷嘲还是关心的话无法反驳，被折磨过度的舌头苦于无处安放，抵着上颚就是不肯往下落，他第一次萌生出想把舌头割掉的邪念，就跟听到一点动静就会被惊醒的浅眠者想把耳朵封死一样。
“比坏名声更糟糕的，就是坏身体。身体不好, 灌多少心灵鸡汤都是白搭。想想你拼死累活要还的房贷，起码有二十年吧？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沉没成本那么大, 在这房子还没真正属于你之前，你甘心先倒下吗？来，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而且茅楹已经在客房睡下了, 你总不能这会儿去把人喊醒吧？”
林谙搜肠刮肚倾尽辞藻，想对伤员说点软话表达关切之情, 结果语气冷硬地说出来这么些不知所云的玩意儿……这个节骨眼上提该死的房贷？是还嫌人家工作不够拼命再激励一把？
说完，他以手扶额，垮下肩膀，觉得自己不会说人话的毛病一时间大概无药可救, 于心不忍之下，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床上的人。
陆惊风垂着眼皮敛住半个瞳孔，一只手揪着被子一只手端着茶杯，安静地盯着杯子里黑漆漆的中药, 乖觉顺从的样子倒像是误打误撞被说服了。
“让茅楹安心睡会儿，别打搅她。”他道，“姑奶奶的起床气可了不得。”
说到底还是为了照顾组员，怎么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呢？
林谙面无表情一点头，起身朝靠窗的书桌走去。
“找什么呢林少？”陆惊风端着中药的手搭在膝盖上，歪在床头津津有味地看他翻箱倒柜。
林谙背对着他没说话，专注的劲儿像是在挖掘什么绝世珍宝。
乒乒乓乓的轻微声响似是有催眠的功效，没过五分钟，陆惊风就眼皮直打颤，昏昏欲睡。当装着“十全大补药”的杯子差点就名正言顺地脱手落地时，耳边忽然一道疾风掠过，陆惊风神色微动，下意识抬手，接住飞过来的东西。
摊开手心一看，透明的塑料包装纸下，包着红棕色的果丹皮。
陆惊风疑惑抬头。
房间里开着冷气，林谙捞过沙发上一条几何图案的薄毛毯，裹在身上紧了紧，重新坐回床边的地毯上，“你不是嫌中药苦，不肯喝吗？我这儿没有棒棒糖，你就拿果丹皮凑合一下。”
被戳穿的陆惊风捧着药，讪讪地挠了挠鼻子。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入得了口的。这家伙……”那令人窒息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回味一遍他就抖上一抖，“简直挑战人体极限。我这么跟你打个比方吧，你听说过一种得过世界吉尼斯纪录的辣椒吗？据说敢于尝试送它入口的勇士，一秒飙泪，两秒丧失味觉，三秒麻痹昏厥。我刚刚尝了一口，这药带给我的冲击，我觉得跟传闻中的那种辣椒是一个级别。”
陆惊风夸张地挥舞着双臂，林谙翻了个白眼，抢过那杯被彻头彻尾嫌弃了的中药，仰起脖子，喉结耸动了三四下，就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临了还特地杯底朝天晃了晃，挑衅地望向陆惊风。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陆惊风发自内心由衷地鼓了鼓掌，心下一喜：总算不用喝了！
然而下一秒，杯子又重新回到了鼻子底下，里面盛着的液体散发出熟悉的味道，一口不少满载而归。
陆惊风哭笑不得地望了一眼那个无底洞似的保温瓶。
“你可以把果丹皮贴在舌苔上再喝，祛祛苦味。亲测有效。”林谙固执起来不依不饶，“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原本就血瘀气滞，阴虚火旺，这会儿新伤加旧患，再不调理，五脏俱焚，内息大乱，你那个传世绝学是不想再重新使出来了吗？”
焚灵业火戳中了陆惊风的痛脚，他上下撩了一眼单手插兜、绷起脸来严肃得像个教导主任的林谙，“你看起来好像很懂的样子……”
“我不懂，但你没听说过东皇观观主林天罡，其实是个远近闻名的老中医？”林谙抓住陆惊风的手，把杯子塞回他手里，“有行医执照的，且行医大半辈子的，正儿八经的中医。”
“有劳林观主了，帮我跟他说声谢谢。”实在推脱不了，陆惊风终于认命投降，长痛不如短痛，心一横眼一闭，捏住鼻子，视死如归地一口闷。
“嘶——”
尽数喝完，他清俊白皙的面庞立刻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八颗白牙连着牙龈齐齐露了出来，紧紧咬住下嘴唇。忍了一会儿，不幸还打了个嗝儿，终于禁不住哀嚎一声，把脑袋整个儿埋进枕头底下，中毒般使劲儿蹬起小腿。
林谙听见他嘀嘀咕咕低声咒骂了一通，也不知道骂的谁，勾着嘴角心满意足地笑了：喝个药而已，卖什么萌啊？
等那股反胃的猛劲儿过去了，陆惊风冷静地吸了吸鼻子，顶着惨不忍睹的鸟窝头抬起脸，眼神涣散，无法聚焦。
他那层薄薄的眼皮平时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内双，这会儿被一通折腾，硬生生凭空压出来几道深刻的褶，有气无力地叠着，逼出点生理性的眼泪水儿。他歪着脸，蹭了蹭自己向上摊着的掌心，看上去软绵绵黏糯糯的一团，乖巧又无辜。
跟平时假正经的形象很不一样。
林谙神思微动，心尖尖上忽然就塌下去一块，他的血液热了起来，如同在贫瘠荒凉的戈壁里偶然找寻到一朵小野花，娇嫩可爱，也脆弱不堪，苦旅难途里它惊鸿一现，小小的花瓣散发出神圣耀眼的光芒。
自以为窥见了奇迹，他兴奋不已，等理智回笼，他又开始严苛地审视自己。那朵小花的光芒一经点亮，就瞬间覆盖了所有隐秘逼仄的角落，让那些在山崖背阴处悄然滋长的东西无所遁形。
手脚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合适，林谙腾地站起来，扯了扯凌乱的床单，把空杯子拿去洗了，用棉布细致地擦干，又顺手把盥洗池里外擦了一遍，直到光可鉴人。磨磨蹭蹭良久，回来发现陆惊风还是那个姿势，不知道是在回味还是在神游。
于是他把那只果丹皮剥了，放在那人摊开的掌心上，拍拍毛茸茸的脑袋，语气不可察觉地变软：“吃点酸酸甜甜的，压压惊。”
陆惊风机械地抬手，把果丹皮扔进嘴里，慢而细致地咀嚼起来。
“你怎么不问我在追踪阵里看到了什么？”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瞪着天花板含糊地道。
“想说你自然会告诉我。”沙发太短，长腿无处安放，林谙晚上就打算睡在床边的地毯上，“况且我对案子什么的，其实都不太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非要呆在缉灵组？找个自己感兴趣的工作不是更好吗？”陆惊风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什么热衷的东西，所以不论什么工作，只要别太枯燥无聊，对我来说都一样。”林谙直挺挺地就地躺下，摒除杂念，平心静气地阖上眸子，“既然干什么都一样，不如干自己擅长的事。”
陆惊风奇了：“我好歹也算资深工作狂，闲暇之余尚且喜欢摸两把方向盘，林少，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难道毕生目标只想得道成仙？”
仙男翻了个白眼，面对调侃，词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成仙是成不了的。如果硬要扯爱好这个话题，也能勉强扯出两个，平生就热衷于两件事：一，养生。二，变强。”
第二个比较好理解，陆惊风比较好奇的是：“养生？你今年才多大就开始关注中老年人群的热点话题了？”
“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林谙对他不屑的态度不以为然，“想要变强，首先你不能是个病秧子。大腿没人家胳膊粗，挨了揍跑都跑不快。跑一脚喘三下，谈什么从坑里捞人？”
话往外倒得顺溜无比，等猛地意识到自己抖落出了什么，林谙喉咙一哽，倏地睁开眼睛，瞳孔缩紧。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陆惊风舔着牙齿，内心无比挣扎，关于当年顺手救了林汐涯的那件事，他是承认呢？还是不承认呢？
一旦承认，二人之间无形中又多了一层羁绊，谁知道这层羁绊以后会延伸发展成什么古怪的关系？可是不承认吧，他那颗蠢蠢欲动想借这个梗戏弄林汐涯的心很是不甘。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最终决定遵从本心。
于是林谙就看到床边探出一张笑吟吟的脸，目光隐晦地划过他高档精致的丝绸衬衣，落在他的腰部以下，“原来是你啊，小怪兽。”

第41章
林谙仰面平躺, 端正笔挺，半睁着狭长的眸子与他对视。
细究起来，我们虽然都被笼统划归为有着黑色眼睛的黄种人，但其实绝大多数人的瞳色都只是不同程度趋向于黑的棕褐色。林谙的眼珠倒是随了正统，黑得无比纯粹，不掺一丝杂色，跟周围的眼白一对比, 显得格外晶亮鲜活，冷色的灯光落在那双浸了墨一般的瞳孔里，能折射出千千万万圈细碎的波光。
他抿着唇绷着脸, 全身上下只是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架势，口吻生硬，矢口否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惊风被他眼睛里无差别漫射出的那些碎光蛰到, 视线从那张脸上游了开，粗略将这人裹在毛毯里的身材一打量, 虽然并不很直观，但宽肩厚背窄腰长腿的黄金比例，包得再严实也掩不住一二。
“看……看什么？”林谙觉得对方的目光蔫坏，不怀好意。
不论富贵或穷苦总能坚持皮那么两下的陆组长, 实在按捺不住挖苦逗乐的心思，吹了个带拐弯的口哨：“没，就是特别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我路过一片山头, 救了一个小孩，小孩又瘦又柴，可怜又无助，还喜欢穿奥特曼打小怪兽的内裤，一晃好多年过去了，男大十八变，再见到他时，小孩脱胎换骨，居然变成了……”
他有意拖着调子，一点点凌迟着对方的耐心，林谙听到内裤的时候既羞愤又憋屈，郁闷地配合着他夸张拙劣的表演，一边惊叹自己什么时候脾气居然这么好了，一边竟然还竖着耳朵搭起了腔：“变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等着被夸呢。
陆惊风嘴角噙着父亲般的微笑，慈祥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缩回脑袋：“欲知后事，请听在下睡醒后分晓。”
林谙气到睡不着。
什么叫又瘦又柴？什么叫可怜又无助？他当年瘦归瘦，可一点都不柴！该有的肌肉一处都没少，就是薄了一点扁了一点罢了！可怜？呵。无助？呵呵。本少那是刚刚成功逃出龙潭，筋疲力尽，又误入虎穴，分身乏术，顶多就是有那么一点运气不佳而已！
还有那什么，什么小怪兽的内裤，完全是苏媛苏女士一手代劳的结果，她不喜欢儿子少年老成，认为哪怕孩子大了也该保有起码的天真童趣，他是纵容了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本人的任何喜好和取向！
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蒙蒙亮，腹腔内尤憋着一团火，越想越膈应，加上睡前又灌了一大杯中药，神清气爽，压根没有一丁点睡意，林谙气急败坏地起身，打算上厕所洗把脸冷静一下。
刚起身，一扭头，看到床上已然熟睡的陆惊风，伸出去的脚就又收了回来。
据说睡姿能反应出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林谙以为这个平时笑嘻嘻其实精神上很坚定饱满的男人，睡觉不说呈霸气的大字型，起码也应该毫无顾忌地舒展开手脚，可此刻……林谙托起下巴，眼前的人却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手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双臂间，只露出一半的侧脸，凌乱的发丝遮掩住紧蹙的眉目，就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幼儿。
林大少的心田瞬间就因为某种洪水般涌出的情感而泛滥成灾，他想起陆惊风那个一次只收一个徒弟的诡异门派独有的收徒条件，要是孤儿，要毫无羁绊，要八字纯阳。这就意味着陆惊风从很早以前就无父无母，也不知道孤零零一人过了多久才被师父捡回家跟着学本事。而陆焱清道长出了名的飘忽不定、行踪成谜，三五年老友都逮不着人是家常便饭，陆惊风要上学，想必也没怎么跟着他云游四海，这个师父更多时候应该也只是个精神寄托。
他曾经说他上学的时候很独，游离在组织之外，那到底是独到什么程度？朋友是不是也就缉灵组里的那两个？哦对，如今两个还没了一个，就剩唯一的一个了。
亲情友情都很凋敝，以上皆不算，他还很穷，穷得响叮当。
其实驱鬼缉灵这份行当，只要得了手艺，业务能力马马虎虎，想要赚得盆满钵满简直易如反掌，随便瞅准某个钱多人傻的富商大贾，兼职赚个外快，房子首付不成问题，哪儿还需要在缉灵局这么产出跟收入不成正比地干耗着？
这话题要放在平日议论起来，陆组长肯定又要摇头晃脑地搬出一大堆心灵鸡汤，用光鲜亮丽但一点都不实用的理想和追求，来包装这年头被人们嗤之以鼻的善良。
善良有时候也是一种不可救药的执拗。
而这人身无长物，骨子里的固执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林谙歪着头，趁对方睡着，肆无忌惮地端详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陆惊风的皮相是温和谦逊的，骨相却骗不了人，下颌颧骨满是锋利的棱角，一点都不圆滑，就跟他的真实性格一样，不肯放下身段逐名趋利，也不思变通。
家里其实每层都有客房，茅楹只是占了其中一间，剩下还有两间，当时林谙把人抱回了自己卧室，林天罡给看完之后苏媛本来提出要把他挪到客房，被林谙以伤员最好好生休养少移动为由拒绝了。林谙也说不出当时是存了怎样隐秘的私心，现在想起来，他可能就……就只是想这样近距离地，多看看陆惊风而已。
但是就这一点小小的心愿，也很奇怪，很不同寻常。
刚开始，他纯粹是因为发现陆惊风就是当年救他的那个“叔叔”而油然而生亲切感，当然这只是他以为的，他根本分不清各种情感之间的差别。他在懵懂癫狂的年纪就开始以这个人为标杆，长达十数年地为了当年的一个承诺而刻苦努力，那时候他把陆惊风当成一个英雄虔诚地供奉在心底的庙宇，就像奥特曼一样，没想过要去打听或者刻意接近，只想遥遥祝福默默崇拜。
但突然有一天，命运让他们偶然重逢了。他才发现英雄也有低谷和末路，在情感和世俗的泥路上翻滚打挺，沾染一身肮脏的尘土，变得能力有限，进退维谷。古怪的是，这一发现却让林谙卑鄙地感到欣喜，原来英雄并非总是餐葩饮露高高在上，他也浑身烟火气栩栩如生，他也为生计发愁为理想奔波，他其实……离得如此之近，伸出手就可以随意触摸。
真的触摸之后，他的欣喜又悄然无息地转化成心疼，英雄还是那个英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经历过彷徨或踟蹰，但他仍然坚持不懈地顺手从坑底捞人，始终如一。
于是跟着走了一段，偶然间细看了一下眉眼，才后知后觉自己对英雄的情结似乎有点串了味。
不知道是热还是怎么着，陆惊风整个人都离被子远远的，可是室内温度调得低，他又刚刚负伤。林谙想了想，还是爬跪到床上，伸手捞过另一侧的被子，给他盖上，掖被角的时候，手不小心触到陆惊风的胳膊，像是被火舌燎了一下，被烫了，手就条件反射地猛地缩回。
陆惊风的体温高得骇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绮念一下子烟消云散，林谙连忙摸了摸陆惊风的额头，一摸不得了，简直跟火炉似的。这会儿也不在乎避不避嫌了，脸上、手上、脖子，甚至连脚底板都摸了一遍，惊觉这人竟然全身都是滚烫的，像是刚被从沸腾的油锅里捞出来。
再去看他的脸，瞧不见一点汗珠的影子，只是两边脸颊上各飞出一抹艳丽的红霞，衬着白皙的皮肤，火烧云一般。
“陆惊风。”他压低嗓音尝试着唤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陆惊风的脸颊，“醒醒陆惊风，你像是发烧了。”
陆惊风很困，困得掀不开眼皮，挣扎了几回也没能成功睁眼，但他意识还很清楚，知道是林谙在唤他，索性就闭着眼与他对话，“今天几号了？”
发烧了为什么要问几号？莫不是烧糊涂了？林谙的眉头拢成一团，心下焦急：“过了零点就是十五号了。不行，烧得太厉害了，你躺会儿，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把人放下刚要直起腰，陆惊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皮总算撩开一条只能透进光的细缝：“我没发烧。”
“你是已经烧得失去温度感应能力了吗？”林谙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你自己感受一下，你的体温已经不能用发烧来定义了，更像是起了火，能煎荷包蛋，两分钟全熟。”
林谙体质阴寒，比一般人体温都低，这会儿对处于烈火地狱中的陆惊风来说，简直是避暑纳凉的风水宝地，他心念一动，受本能驱使，手背磨蹭起那块冰冰凉如沁心冷玉的皮肤来，喟叹一声：“啧，舒服。”
莫名其妙被撩了一把的林谙挑起眉，他此刻全然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黑着脸：“放手，我去拿药，还想不想退烧了？烧坏了我可不负责。”
“没用的，退烧药治不了我这病。”脸上那一小块皮肤已经满足不了陆惊风，他眼尾都被烧红了，火急火燎地把林谙的睡衣裤腿撩上去，试图抱住他的腿，“这是焚灵业火的副作用，一个月来一趟，跟女人的大姨妈一样，贼他妈准时。”
意识到这人惹火的意图，林谙嘴角抽搐，按住陆惊风想把他扒光的手，额角一根青筋暴起：“每个月都这么个烧法，不会烧坏吗？”
“会。不及时物理降温，全身经脉都会爆裂。”陆惊风已经烧得有点迷糊了，鼻尖额角出了汗，发丝黏在脸上，他一门心思扑在抢夺天然纳凉神器——林谙的身体上，不住地往他怀里一通乱拱，一双不安分的手到处摸。
他身上热，手心也热，播撒火种一般，摸哪儿哪儿着火，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在林谙身上烧成一片，直烧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自己是谁。
林谙又急又气，急得是陆惊风不知死活，气得是自己居然这种时候还起了反应。你推我拒之间，两个人竟然暗中都使了些力道，近身格斗一般，来往过招，林谙念着他有伤在身，一直收着劲，不敢下狠手。可陆惊风全靠本能索取，追逐欲望之下使出了浑身解数，要不是他此刻手脚发软神志不清，早就可以把林谙扑倒，扒光了随便纳凉。
热得不行，总也降不了温，陆惊风有点急，差点又吐血，咳嗽两声红着眼：“给我。”
两个字有气无力，尾音拖得软糯绵长，配合着被蒸腾的水汽氲湿的眸子，不经意的撒娇最为致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心怎么看都不正，林谙一腔热血混着不可说的冲动直冲脑门，只想赏赐给天灵盖一巴掌直接脱离苦海。
趁着他愣神，那双手不屈不挠，冷不丁地辗转到了腰间，徘徊了一阵，把腰上那片皮搓热之后又立刻狠心抛弃，想往屁股那团最后的凉肉上去。林谙目光一凛，竟是生生凭借着意志力把理智的疯马从悬崖边上勒回来，用力一搡，直接把人推下了床。

第42章
一时情急没控制好力道, 陆惊风被推下床后就偃旗息鼓，趴在地上没了声儿。
“要命。”林谙被撩拨得满脸绯红，低低咒骂了一声，连忙把挂在半个屁股上摇摇欲坠的睡裤提上去，一个箭步跨下床，把人翻过身，架着两条胳膊拖进怀里。
陆惊风神志昏沉, 此刻浑身的皮肉骨骼都被文火烤炙，火山岩浆般的血液在经脉里逆行倒流，奔腾聚积, 各类细胞快要在高温里失活，他无意识地挥舞着双手，脸颊酡红，像个烂醉如泥的醉汉, 泥鳅般扭动起身躯，挣扎着要从林谙怀里爬出去。
“别他妈……动我, 难受。”
热，太热了，热得他几近熔化，热得他全靠本能自救。
于是他甩了甩手, 哆嗦着不听指挥的手指，磕磕绊绊地解起自己衬衫的纽扣，解了第一颗，第二颗死活不肯乖乖就范, 煎熬之下耐心消耗得极快，他索性眼一闭，使出身上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把扯开领口。所有纽扣应声崩开，蹦跳着散落一地。
衣襟大敞，春光乍泄。
林谙眼皮一跳，太阳穴疯狂鼓动起来。
这人扒不开别人的衣服，就开始扒自己衣服了！
为了凉快下来这一终极目标，陆惊风如法炮制，也要扯下裤子的纽扣时，身子突然一轻。
林谙人还年轻，定力不是特别可靠，受不了太刺激的画面。他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漏了底，心慌之下灵光一闪，不就是物理降温吗？
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这个动作很亲密，必然会带来些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他的一条胳膊从陆惊风腋下穿过环抱住人，一只手刚好就贴在了某人不着寸缕的胸前，摩擦之间，中指指腹疑似碰到了什么很微妙的凸起。
等他意识到可能是什么的时候，呼吸一窒，脚下趔趄，差点连人带球往前扑倒。没错，就是球，陆惊风很不配合，在他怀里拼命弓起腰，不遗余力地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火球。
对方灼热到滚烫的呼吸隔着衣料，喷在自己身上，带来一种痒到骨子里的蚁行感，林谙艰难地把注意力从右手指腹那一点撕开，他意识到陆惊风逐渐有点不对劲，之前只是热，现在似乎哪里开始疼了。
他的身体因为隐忍而剧烈颤抖起来，攥着林谙袖口的手也加重了力道，收拢的五指骨节泛白，小臂和颈侧迸发出条条清晰的经脉。
“惊风再忍忍。乖，再忍忍。”
林谙的心脏被狠狠揉搓了一下，他边出声安慰，边大步流星地冲进洗手间，所过之处噼里啪啦带倒许多物品，满地狼藉。
进了洗手间，他刷地一把拉开浴帘，将人放进浴缸，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一系列动作快得如行云流水。
他把半昏迷的陆惊风捞起来，让他半坐着倚靠墙壁，再一把扯过莲蓬头，用冷水从头到脚把人浇湿。
如热铁淬水，冷水遇到火一般的陆惊风，瞬间激出层层若隐若现的白雾。
“陆惊风？”他撩开陆惊风贴在面额上的湿发，向后梳拢，捧起那张双目紧闭、眉头紧蹙的脸庞。
陆惊风垂着头，行走在一个比蒸笼还热的幻境——一大片沙漠里，顶着正午最烈的骄阳，他不知疲倦地拖着步子前进，汗水打湿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他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可捉摸的疼痛在四肢百骸流窜示威，细细密密地蚕食起瑟缩成一团的精神网。
他是一位孤独的旅行者，任务就是穿越这片沙漠，可是沙漠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个结果。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化在砂砾里变成一具风干的骷髅，要么就咬牙征服这片热浪滔天的金色海洋。
然而，然而。
然而穿越沙漠后，并没有人在等待着他的凯旋。
他停下了步伐，瘫坐下来，扶着额头不合时宜地思考起不得不忍受这些折磨的意义。
浴缸里的水位不断上升，很快就没过了腰，而陆惊风一直死死攥着浴缸边缘的手却突然滑落，悄无声息地跌进水中。
即将接触水面的一刹那，两只冰凉的大手半路拦截，将它托住了，不容置喙地卷进掌心。
“陆惊风，你还热吗？跟我说说有多热？”林谙握着他的手，一刻不停地跟他说话，“是不是身上疼？哪里疼？左手吗？”
陆惊风无法回答，浴缸里的水换了几轮，没过五分钟就都被他烧热，林谙想了想，最终把大清放了出来。
大清身上煞气重，阴寒至极，让它盘旋在水中，虽然有点大材小用，但是再没有比它还有降温功效的东西了。
大清一点都不情愿靠近焚灵业火的使用者，但主命难违，他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绕几个圈。
冥龙一入水，陆惊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点。
林谙探了探他的额头，长吁一口气，试图用说话把人唤醒：“我跟你讲故事好不好？你喜欢听哪种类型的，恐怖类的？不对，咱们这一行就挺恐怖的，你看得太多了应该都免疫了。”
“那我还是讲笑话吧，我还挺擅长的。”
唯一的观众不捧场，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
“小张被通知去参加一个会，到了地方却没有人，你猜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一场误会！哈哈。是不是感觉又凉爽一点了？”
陆惊风本来在专心思考着人生，想着想着身上舒服了些，困意就排山倒海而来，他现在只想闷头大睡一场，耳边却一直有个人在那叨逼叨逼叨，像一只扰人不倦的苍蝇，嗡嗡嗡地绕着他脑袋飞，赶也赶不走，拍又拍不着，眉头蹙得更紧了。
“小时候看西部片，觉得牛仔很酷，但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说，骑马的叫牛仔，那港片里的马仔骑啥？”
“七岁的我看电视能想到的东西，就是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服不服气？”
林谙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掏心掏肺地说过这么多话。
陆惊风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林谙盘腿靠着浴缸，一边端详着陆惊风的手，翻来覆去地反复把玩，一边诵经似的碎碎念，实在无话可说，就聊起人生经历，从大学期间一直交代到穿开裆裤的时候。
陆惊风的手很修长，指甲干净浑圆，每一个指甲盖上都有一个白色的小小月牙，指骨颀长，骨节凸出，明明是男人的手却出乎意料地柔软，手指能往后掰出很大的幅度。
“你这双手生得好看，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吧。”
陆惊风无法屏蔽耳朵，被迫听他吹牛逼侃大山，内心很是崩溃，期间无数次尝试睁开眼，皆以失败告终。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想听你从小到大如何如何优秀啊！他在心里哀嚎抗议。
“你还记得那个王轲吗？就是赖美京案子里的那个同性恋……”
“喀”一声，‘同性恋’三个字让陆惊风脑海里一根弦绷紧了，眼睫微微颤动。
林谙提起这个干什么？他该不会已经……
焦虑地等了一会儿，林谙却没再继续往下说，他顿了片刻，松开陆惊风的手，站起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语气一百八十度急转直下：“醒了？”
陆惊风再次尝试睁开眼，这次居然就成功了！
他缓缓掀起双成几层的眼皮，眼里眉梢满是水汽，抬手抹了一把脸，几根发丝垂到眉心，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怕林谙误会，他连忙又紧跟着补充了两个字：“刚醒。”
“感觉怎么样？”林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可信度，可看着看着耳根就泛起可疑的红，别扭地移开视线咳嗽一声，“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怪他不自然，等危机过去思想回笼，很多方才没在意的东西这会儿就突然暴露在眼皮子底下，不想入非非真的挺难，比如——陆惊风此刻极具诱惑和色气的形象。
头发湿漉漉的，嘴唇是魅惑的暗红色，腰部以下浸没在水里若隐若现，因为大清的搅动，飘逸的布料在水底随波荡漾。那件白色衬衫早就被毁得不成样子，被水一打湿几近透明，贴在身上基本遮不住什么，陆惊风就相当于是半裸出镜，在灯光下整个人白得出奇。窄腿西裤的腰那里有点松，露出一截黑色内裤的边缘，再加上屈着一条腿仰靠的姿势，修长的身材简直凹凸有致。
性感、慵懒、颓废美，一时间，各种奇怪暧昧的形容词涌入脑海，林谙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把陆惊风抱进洗手间时指腹不小心触到了……刚刚惊鸿一瞥，好像是深粉色……
唔……他低下头，专注地盯起自己一时匆忙，没来得及穿上拖鞋的光脚。
这才发现，他的睡衣也基本都湿了，裤腿能挤出水来，他竟然一直也没觉得冷。意识到这一点后，寒意来袭，他打了个冷噤。
“除了还有点热，其他没什么不舒服的。”陆惊风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把自己往下滑了滑，想整个儿埋进水里，但他的身高摆在那儿，浴缸才多大？怎么都装不下他这么条大鱼。
“谢谢了，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就去见我派祖师爷了。”他试了几个姿势，按下葫芦浮起瓢，顾了头就顾不得腿，气馁地放弃了，“我再泡会儿，你去睡吧。”
“不热了就赶紧出来，免得又着凉。”林谙眼睛没地儿放，巴不得出去，只是走路姿势突然顺拐，提醒道，“你衣服纽扣都崩了，待会儿就先穿我的，我把衣服放门口回头你自己拿。”
这句话就像是某个神奇的开关，一按下，流放的回忆就一股脑儿地冲回失地，陆惊风表情一僵，反应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只剩一个纽扣的衬衫，确实是自己的杰作没错。
等等，扯了衬衫之前好像还发生了点什么，他是不是……抱着林谙上下其手一通乱摸来着？再等等，他似乎还摸了一把林谙的屁股？结果还被对方恼羞成怒地推下了床？
不是，我原来这么风流邪性的吗？
陆惊风默默在浴缸里坐直了身子，脸上风云变幻，慢了很多拍，这才觉得有点臊得慌，他扑腾了一下水，换上讨好的表情诶了一声。
林谙停在门口，扭头看他。
“那什么，刚才我如果到冒犯你了，对不住啊。”陆惊风双手合十，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林谙优美挺翘的臀，“我当时稀里糊涂的，真不是故意的。”
林谙冷笑一声，幽幽看了他一眼，“不是故意的？”
“当然了，没事我摸你一个大男人干嘛？”陆惊风讪讪地刮刮鼻子，极力自证清白，甚至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要是不爽快，大不了我让你摸回来，随便摸，大胆摸，放心摸。行不行？”
林谙没说话，阴沉地盯了他半晌，砰地一声砸门出去了。
陆惊风浑身一个激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他似乎在那个眼神里咂摸出一点……哀怨？

第43章
抱元守一, 运气吐纳，又在冷水里泡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的蚁行感和灼烧感终于退散，常年修炼业火附赠的火毒再次有惊无险地被控制住。
陆惊风筋疲力尽，从浴缸里起身的刹那，全程硬着头皮拼死作陪的大清猛地跃出水面，一甩尾巴, 忙不迭地脚底抹油，狼狈开溜。
陆惊风一句“谢谢”尚卡在唇瓣间，就见它屁滚尿流地化成一缕黑烟, 无比熟练地自门缝里滑了出去。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惊风失笑耸肩，下了地，把湿衣服脱了, 光着身子从门缝里伸出一条胳膊，把门口地上摆着的一套干爽运动衫拿了进来。
先套上黑色T恤, 再想穿运动短裤的时候犯了难。
毫无疑问，他的那身衣服在水里泡了半天早就里外湿透了，其中当然也包括内裤，内裤穿不得, 他难道要挂着空挡穿林谙的裤子？
他是不介意，毕竟糙了将近三十年，没什么好穷讲究的，但人家林少爱干净, 早上起来发现了，没得要嫌弃挤兑他。
想来想去，没征得对方同意之前，他还是决定先不穿，于是晾着两条光腿把内裤搓干净了挂上，把浴缸里的水放干净，不穿裤子当然没法出去，直接就窝进浴缸里凑合着睡一宿。
林谙也困，大清狂奔而归之后他就知道陆惊风已经脱离危险，本来想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再具体询问一下，结果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坚持了没两分钟就头一歪，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从凌晨睡到中午，中途苏媛敲门，喊林谙下去吃早饭，被一句不饿给打发了回去，到了午饭的点，她怕怠慢了客人，敲门的力道都大了些，坚持让儿子带着陆惊风下楼。
“你不吃谁管你？人家病人身体不好，难不成也跟着你一道挨饿？”
林谙没法，含糊地应了一声，从地毯上爬起来，探头往床上望过去。床上空荡荡，被子还维持着昨晚揉成一团的狼藉状态，遍寻不见陆惊风人影。
心里咯噔一声，林谙睡意全无，乍然蹿起，在房间里暴走了一圈，连沙发垫子都翻起来找了，还是没找到人，他把目光投向了洗手间……
陆惊风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好，这天却破天荒地出了例外，大抵是折腾了两天，负伤加火毒，身心俱疲之下睡得格外沉，程度接近人事不省的昏迷。
朦胧间，他恍惚听到敲门声，翻了个身心想：我没点外卖啊……
接着，他又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嗓音由远及近，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点沙哑的迫切，而且特别熟悉。
两秒后，等逐渐苏醒过来的大脑自动分析出声音的主人是谁，并简单理清眼下没穿裤子的窘况时，陆惊风倏地睁开眼，卧槽了一声，调动起全身肌肉蹭地跳起来。
“等等……你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出声的同时，人已经红着眼破门冲了进来。
身形未定，林谙第一时间朝他望了过去。
陆惊风顶着蓬乱的头发，正弯着腰，一条腿踩在浴缸边缘，打算从里面出来，这动作可谓大开大合，晾起某物来无遮无拦直晃悠。
见人无碍，林谙惊魂甫定，目光往下路一扫，被眼前的限制级画面狠狠震慑，瞳孔剧烈一颤，不自觉就后退一步。
两厢沉默，四目相对，谁露谁尴尬。
“咕嘟”一声，陆惊风面无表情地咽了口唾沫，慢动作地把腿收回来，双手捂住腿间，蹲了下去，心疼地抱住走光的自己，只露出一双无声谴责的眼睛：看屁啊看，还不快走？
林谙俊美的脸上本来还残留着一点未彻底驱散的睡意，眉眼间笼着厚重的乌云，这会儿受到冲击之后腾地涨红了，倒显得气色绝佳。不打商量猛然超速的心跳让他岔了气，一边咳嗽着躲闪眼神，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临走还顺手贴心地掩上了门，绅士地来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
谁信啊……
陆惊风僵硬地扭头，瞥了一眼罪魁祸首——自己那条已经晾干的内裤，老脸一红，无语凝噎。
=。=。=。=
经过一场坦诚相对的乌龙，两人一道下楼的时候特意离彼此远远的，神情皆有些不自然。
“风哥，这么快就能下床了？”茅楹正蹲在楼梯口，拿着根带着铃铛的羽毛棒逗猫，“昨天你吐血，把老妹儿我一条命都快吓没了，我还以为你要卧床养伤很长一段时间呢。”
那只大腹便便的橘黄色肥猫很是懒散，面对逗弄只象征性地拨拨爪子，这还是在那簇羽毛怼到鼻子底下的时候，远了连眼神都不施舍一个，没趣地打了个天大的哈欠。
“本来也没多严重，是你们大惊小怪了。”陆惊风胸口仍有点痛，面色苍白，嘴上却仍然逞强，“你风哥被恶灵追着拉练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身体素质一流。”
林谙冷眼看他吹牛，哼了一声，越过他往餐厅走去。
苏媛跟做饭的阿姨正把菜一一端上桌，见陆惊风下了楼，苏媛擦擦手，拢拢鬓角，热情地迎了上来，“小恩人，你还记得我吗？”
苏媛眼力好，昨晚林天罡给他诊脉的时候，她就认出来这是当年救了自己儿子的那位少年。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少年稚气已脱，眉眼更深邃了，五官也完全长开了，已经历经千锤百炼，成了一位成熟的大人，但昔日的影子还在。
她还记得那时候，少年张狂，恣意潇洒，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林家丰厚的报酬，那笔现金就是放在这时候，也能在市中心富人区买一栋人人眼红的豪华别墅。
可见其心性坚定，自有侠义风范。
“林夫人好。”陆惊风就算不记得她，从她雍容高雅的姿态也能猜出一二，游刃有余地发挥起嘴甜的特长，“多年不见，您真是一点都没变。”
苏媛很是受用，眼睛弯成两道上弦月，捂着嘴笑道：“老了老了，岁月不饶人，汐涯都这么大了，我早都成黄脸婆了，过两年就是正儿八经的老太太了。诶？你穿的这是汐涯的衣服？还挺合身的，看来你俩身量差不离。”
“谁说的，你没看这条运动短裤到他身上都过膝了吗？”林谙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皮笑肉不笑地拆穿，“明显比我矮啊。”
苏媛回头飞过去一记眼刀，“恩人甭跟他一般见识，老林溺爱，这小子打小就被宠坏了。”
陆惊风保持礼貌的微笑，“林少后来居上，年轻有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搭把手的小孩了。”
“他啊，爱逞凶斗狠，易冲动莽撞，以后在陆组长手下做事，还需要你多多包涵。”苏媛自从昨晚见着陆惊风，看儿子对他那么上心，花了一上午，早把对方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一调查，还从邢泰岩那儿得知此人还是汐涯的上司兼同事。
因缘际会，巧合套着巧合，命中注定这两人得当好兄弟，于是越发热情，伸手招揽，“来啊，都别站着了，过来坐，茅姑娘，来，坐我旁边。”
苏媛准备的这顿午饭不可谓不丰盛，拢共四个人，盘子却层层叠叠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光是各类补汤就把陆惊风灌了个饱。
“惊风，你师父焱清道长最近在何处游玩？”聊开混熟了，苏媛就亲近地转唤陆惊风名字，“我可好多年没听说他老人家了，身体还硬朗不？”
“师父他半个月前跟我通话，说是在陕西那一块儿。”陆惊风腰背挺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老当益壮，精神抖擞，就是太顽皮了，也没个定性。”
“哈哈哈，焱清道长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顽皮。”苏媛的眼睛跟林谙有几分神似，不笑的时候不怒自威，笑起来如同溢满碎金，晶莹透亮，“惊风你还记不记得？那天道长喝醉了开玩笑，非要定个娃娃亲，让汐涯长大了给他徒弟当媳妇。我说我儿子是个男的，只能做丈夫做不得媳妇。他横竖听不进去，酒过几巡临了他很遗憾地改了口，说让汐涯长大了娶他徒弟。我就问啊，道长你徒弟芳龄几何啊？他没吭声，直接就把一边的你拉了出来。”
陆惊风差点把口里的饭喷出来，心虚地瞄了一眼对面的林谙，后者眯着眼睛，一脸高深莫测，他心跳如鼓，打着哈哈：“我师父向来没个正形，年纪一大就老糊涂了，满口话没一句着调。”
“居然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林谙夹了一块蟹黄豆腐，送入口中，边慢条斯理地咀嚼边漫不经心地问。
“那是我没跟你提过。”苏媛托着腮，乐不可支，“当时我以为道长的徒弟是个女娃娃，所以当他把惊风拉出来的时候，我们一群人都笑翻了，骂他忒不靠谱。惊风脸皮薄，还生气来着，转头就跑。”
林谙挑了挑眉，“脸皮薄啊……”
陆惊风怂耷耷地低下头，摆弄着碗里饭粒，极力避免与他目光接触。
“是啊，哪像你，从小脸皮城墙厚，风吹不倒水泼不进。”苏媛今日高兴，谈兴大发，拉着陆惊风道，“惊风，你别看汐涯他现在成天冷着个脸，傲得不行，这孩子小时候可逗了。看西游记，看到唐僧因为白骨精把悟空撵走的时候，哭天抢地，拖长了调子一哭三叹，非要搬凳子砸电视，拦都拦不住。”
“妈！”林谙脸色一变，拿筷子敲了敲碗，警告道。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为时已晚，那边陆惊风跟茅楹已经很给面子地笑了开。
谈笑的间隙，茅楹踢了踢陆惊风的小腿，低声询问：“诶，我说，你早就知道林谙是东皇观林家大少了？”
陆惊风点了点头。
“来头这么大，来我们这座破落小庙干什么？”茅楹小声嘟囔，看向林谙，无意中发现对方正盯着她家陆组长。
又来了又来了，这眼神，很有内涵啊……啧，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黏糊、有点暧昧、有点求而不得……
茅楹愣了愣，心底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太荒唐，导致她眼皮一跳手一抖，筷子上的红烧肉掉进了碗中的甜汤里，汤汁溅到了她下巴上。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就引得林谙闻声看了过来，目光里的温度霎时下降了不少。
一对比，跟看陆惊风的时候截然不同。
她急忙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借着擦嘴的动作收回视线，不敢再往下揣测。然而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根本忍不住不抽丝剥茧往深了研究。
不可能不可能，茅楹晃了晃脑袋，自我催眠，一定是她太敏感，别人不说，他们小风风肯定是个直男，这一点毋庸置疑。
……
等等……陆惊风直吗？
凝眸沉思了一阵，越想越胆战心惊，茅楹贝齿一合拢，放入口中的陶瓷汤匙应声而碎，桌上的人都被她这一壮举唬得一跳，苏媛放下碗筷，连忙凑过来：“茅姑娘，快把陶瓷碎片吐出来，伤着哪里没？”
“没。”茅楹摆手笑了笑，表情呆滞地把嘴里东西吐了个干净，机械地扭头，目露惊恐地望向陆惊风，“风哥，你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来着？”
桌上的话题明明是林谙小时候的糗事，茅楹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起这个？简直猪队友，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陆惊风压下眼皮，沉默地瞪了她一眼。
是了。
茅楹一抹脸，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陆惊风这混小子打从认识起，就他妈没正经谈过恋爱！唯一一次勉强算得上处对象的，还是大学时候有个直系学妹送上门，威逼利诱什么招数都使尽了，他被烦得没招才不得不应下来，结果处了两个月手都没牵，就被人家莫名其妙给甩了，被甩还挺乐呵，直呼总算解放回归至尊单身……
恋爱经验基本为零，放到现在细思极恐，这就意味着，他到底是喜欢女的还是喜欢男的，是直还是弯，都他妈是个不定数！

第44章
吃完饭, 苏媛不放心，好说歹说要拉着茅楹检查她的口腔，毕竟像茅壮士一般生着副铁齿铜牙，咬碎一口陶瓷汤匙也能安然无恙的人，还是少。太稀奇，稀奇得人看她跟看表演杂耍的马猴儿似的。
“林夫人，这孩子牙口好, 真没事儿。不光汤匙，她以前一激动还啃坏过几只碗，旁人看得心惊胆战, 她自己独有一套巧劲儿，伤不着。”陆惊风一旁说着风凉话。
茅楹也不看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张着嘴任由苏媛察看, 直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惊风瞄了一眼屏幕，起身去庭院里接电话。
茅楹下意识美目一转，余光就看向原本懒洋洋地倚在餐厅门口看他们说话的林谙，陆惊风一动脚, 这人就跟黏主的忠犬似的，双手插着兜脚跟一转，尾随而去了。
嗯，没错, 这绝逼是……纯洁的兄弟情！
茅楹拢眉嘶了一声，舌尖一舔，这才发现牙缝儿里夹了一片薄薄的陶瓷片儿，差点划拉了舌面。
苏媛喜欢养花儿，庭院里摆满了出来晒太阳的各式盆栽，争奇斗艳，千娇百媚，陆惊风一糙老爷们儿，总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喷香的花堆里待着，踢踏着球鞋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去院门口蹲着。
手机里张祺正在抱怨谢昌九不肯配合，把几个给他做笔录的小同志都给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抢着要买他的平安符，那人气那架势……俨然在刑警支队支起了算命摊儿。
“得了，冲他宣扬封建迷信罚笔款，再拘两天，就给放回去吧。这就是个下凡的神仙，能掐会算还挺有生活智慧，知道自己顶多就算个不知情的帮凶，没犯法，老头子精着呢，你们怎么吓唬都没用。”
“只能这么着。”张祺的声音听上去很疲累，想必也是熬了个通宵，“你那儿办完了没？”
“嗯，害死马巍和赵非凡的恶灵我们给超度了。”但是又扯出新线索，事情远比我们想得复杂。
陆惊风拇指跟无名指碾了碾，把后半句话咽了进去，没说。
“行。也算有个交代。”张祺点了点头，“对了，风哥，你之前让我查查马巍来着。”
“怎么说？”
“挺正常啊，哦……在我这儿没前科的人都叫正常。”张祺滋溜滋溜喝着有点烫嘴的咖啡，一边拖动鼠标在电脑上滚动个人档案，“马巍，男，21岁，三类野鸡大学在校生，无任何不良……嗯？”
陆惊风胳膊肘搭在膝盖上，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晃悠着，眉尖一挑：“嗯？”
“风哥，这孩子两个月前去汉南派出所报道过，录了个口供。”张祺放下咖啡，略微坐直了身子，“我瞅瞅啊……”
他瞅了有五分钟那么长的时间，陆惊风不耐烦了，催道：“你看个笔录当琢磨阅读理解呢？”
“这不是想从字里行间尽可能地还原事件吗？急个几把。”张祺不满地嘟囔一声，“没啥，就是飙车党翻了车，飙出人命了。比赛途中出的事，死者家属把一个车队的车手全都告了，重点就告了马巍。原因么，就因为他当时就落后一名紧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前面翻车没停下来救人。法医后来解剖了死者尸体，说是本来人死不了，只有几处不危及性命的骨折，但因为没及时获救，车子油箱漏油，最后是被困在里面活活烧死的。”
“马巍要是那时候能停车去看看，人可能就得救了。家属这么说的。”张祺食指敲了敲桌面，“不过他后来在做笔录时，觉得自己挺冤枉。他跟死者平时关系也不错，要放在平时肯定不会一走了之，但当时是在比赛，要拿名次的，除了赢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最后案子怎么结的？”陆惊风问。
“家属撤诉的呗，车队赔了一大笔钱，私下和解了。不过这案本来也立不了，这事儿怪谁啊，见死不救又不违法……”张祺叹了口气。
见死不救又不违法。
“乖祺。”陆惊风努努嘴，忽然喊了一声。
“啊，在呢。”
“你真是天才！”
突如其来被夸，张祺有点不好意思，“怎么……怎么就天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半个月发生的那些案子，我好像有点头绪了。”
张祺眨了眨眼，刚想问哪些案子啊？什么头绪啊？对面就冷漠地挂了。他握着座机话筒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地感慨：“交友不慎啊，使唤人的时候贼热情，用完就甩，拔diao无情。”
陆惊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用狗尾巴草细细的根茎在地上勾勾画画。
最近发生的一连串诡异案件，从陈景福养出鬼婴，到赖美京、钱争阳、还有昨天的“民国先生”，看似都没有关联，但细究下来，他们报复的对象都是道德上的罪人。不是所有鬼魂最终都能化成恶灵，他们固然都有情由，但有时候这些情由并不足以支撑他们获取足够的力量来杀人，这幕后必然有“成全”他们执念的操控者。操控者给了他们力量，并且一定索取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回报，从而实现了双赢。问题是，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代替正义与法律惩奸除恶？
显然不是。
越往深了想，陆惊风越有如履薄冰之感。
这些浮在表面的案子都只是冰川露在海面上的一个山尖，冰川在深海里的全貌到底如何庞大，不得而知。
而他在追踪阵里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目前为止他一个人都没说，也不打算说。事情没确定下来没个断言之前，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因为他直觉他们这伙人正在面对的，是个厉害角色，说不准，还是很早以前就埋下的旧怨，宿敌见面，分外眼红，旁人不得插手。
蹲久了腿麻，陆惊风拍拍手，猛地一站起来大脑供血不足，下盘有点不稳，斜下里伸出一条胳膊，虚虚地扶了他一把。
陆惊风倏地转身，拉住那条胳膊往前一扯，以肘格挡因惯性扑上来的胸膛，手里的狗尾巴草一下子怼到来人鼻子下，调皮地搔了两下：“林少学什么不好学偷听。我手里这要是把匕首，你就一命呜呼血溅当场了。”
鼻子一阵刺痒，林谙另一只手空着，将胆敢拨老虎胡须的某狗尾巴草一掰一折，再随手一弹，弃尸荒野。
“没偷听，光明正大地听。”他的目光溜到陆惊风攥着他手腕的爪子上，神色有点不自然，“怕你借着打电话的幌子，直接就下山了。”
被一语洞穿心思的陆惊风沉默了两秒，皱着脸放开人：“不是，你那共情的本事是不是不光对灵体有用？对人也……？”
邪性！他怎么看出来我想溜？我就是两秒前才刚刚灵光一闪而已！传说中的读心术？
“别慌这走，休养两天，再趁这个机会把那个时不时短路的焚灵业火看一下。”林谙也不多废话，揪着他领子就往回扯，“林天罡如果也都看不好你这个毛病，基本就没得救了。”
“早就没得救了。哎，我自己会走，你松手。”陆惊风脚下顿住，不肯就范，“好好说话。”
林谙依言松开，某人看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反方向跑。
“我真没事儿，回去睡两觉精神就起来了，无亲无故的总赖在你们家算怎么回事儿？而且我一堆事儿忙着要弄清楚，没空搁这儿跟你瞎耗。你也是，休息好了就跟茅楹回去上班，真当这岗位养闲人的？白拿工资不做事？我下山先去一地儿看看……”
陆惊风边说边闷头往外走，还没到院门口一道黑影掠到跟前，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随便往哪儿一杵都跟堵墙似的，压迫感逼人。
“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得救？”
“试了，刚开始两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陆惊风撩起眼皮，面色沉静，他双臂环胸，拎起嘴角哂了哂，“难不成还得试试你那个‘十全大补汤’？放过我吧林少，别折腾了，那味道，我真害怕。”
林谙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乍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老年烟嗓，亮如洪钟。
“什么‘十全大补汤’？给我也来一碗补补？”
这声音就算碾成齑粉泼进灰里滚一圈，陆惊风都能一耳朵听出来，登时一激灵，探出半边身子：“师父？”
陆惊风那个不着家的师父？
闻言，林谙转过身，打眼先看到前面一身长袍的林天罡，联袂而来的是一满头银发的老大爷，不对，应该说是位极其讲究的老绅士。
老绅士大热天的也穿着一身笔挺西服，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延伸出来一根怀表的银链子，表链规规矩矩地别在马甲第三个扣眼里。腰板儿也很直，不见半点他这个年纪会有的佝偻，臂弯里挂着根黑棕色的木头拐杖，戴一副玳瑁老花镜，面上的皱纹深刻但出乎意外的优美，透露出跨越了岁月长河后饱经风霜的尊严。
林谙曾对所有老者怀抱同情，这些人不管年轻时如何叱咤风云，翻云覆雨，都会在特定的年纪陷入衰老的不幸流沙，独自跌跌撞撞地走进暮年的大雾。他在林天罡日渐肥硕的肚腩、在苏媛垂挂下来的眼袋上，都窥见到了不体面之处。
但眼前这个老人打破了他陈旧的观念，他老了，但依旧风度翩翩，魅力不减，自我打理得挺有派头……
林谙上下打量了一遍，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迎面就袭来一阵疾风，他本能地往右滑开一步，同时侧身沉肘。
小臂跟坚硬的拐杖碰了一下，拐杖上注进了法力，林谙只觉得接招的骨头一阵震颤。那拐杖一招没到头，游蛇一般黏着林谙，左敲右戳，最后逮住他双臂间的空门往前一杵，林谙含胸躲避，人已经不自觉倒退了好几步。
“老头子眼神不好，你长这么高作甚么？挡着我跟徒儿来个热烈的久别重逢。”陆焱清收了拐杖，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扭头就笑容可掬，“小风，师父回来啦，想不想师父？哎呀，让我好好看看，怎么眼角长细纹了！让你平时多注意保养，上回我给你寄的男士面霜天天儿在用着没？卖这东西的小丫头可是跟我拍胸脯保证了的，用那擦脸绝对满面胶原蛋白青春永驻！你看你这脸瘦得，下巴都尖成锥子了，你该不会是瞒着师父去磨骨了吧……”
“师父。”陆惊风一脸无语，做了个往回收的手势，“够了，打住。”
陆焱清真就不说了，笑眯眯地看看他，又看看林谙。
“这是犬子，汐涯，见过焱清道长。”儿子一上来就被人拿棍子捅，林天罡也不恼，脸上堆着的笑能开出一朵花。
“道长。”林谙乖乖问候，长辈面前，他再怎么傲也不敢端着，更何况刚才过的几招，他确确实实落了下风，老道士名不虚传。
林谙尊重强者，垂首敛色，看上去很是恭敬。
“林观主教导有方，公子身手不错，比起小风，可强多了。”
“哪里哪里，这孩子从小皮实，功夫都是自己到处找人打架琢磨出来的，跟我不搭界。道长请。”
陆焱清捧了林谙，又踩了一脚陆惊风，朝脸色不大好的徒弟做了个鬼脸，施施然进了里。
老混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回来了也不第一时间着家，跑东皇观来做什么？陆惊风一脑门官司，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太痛快。
陆焱清脑袋后面像是长了双眼睛，不回头就能看出他的心思，背着手，摇头晃脑：“当初我出去是为的什么你不记得了？今儿我回来了，当然是找着法子了。为师这么受累是为了谁？还不快进来给我捏捏腿？杵着跟林家小子一道当棒槌？”
这老道儿像是看我不顺眼……棒槌林谙挠挠鼻尖，跟棒槌陆惊风对视一眼。
陆惊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翻着老黄历，老混混活到这把年纪，一向不走寻常路，三天两头搞失联，开着辆老爷车就学人家小年轻搞自驾游，成天浪花里舞蹈疯到没边，逢年过节就寄张贺卡敷衍了事，上次通电话还是三个月以前。还有，他哪次出去不是游山玩水傍富婆？全世界数他最逍遥自在，受哪门子累了？
老黄历翻着翻着，陆惊风一顿，忽然从刁角里择出一句话来。
四年前，陆焱清出远门，大清早临走前坐在他床边的确说了些什么。
时光如尘土，那些话犹如蒙了尘的明珠，在忙碌落拓的日子里逐渐变得暗淡无光，被忘得七七八八。这会儿风一扬，吹开了表面那层脏兮兮的尘，明珠还是明珠，重新焕发了璀璨夺目的光彩。这光彩，难得的，还散发出一点温情的热。
“小风，你既然接了火种，就是我派在世的唯一传人，以驱魔缉灵，扬善卫道为己任。焚灵业火一旦加身，永不熄灭。眼前的障碍只是暂时的，会解决的，总会解决的。师父这就去找办法。”
“有师父在，小风不怕。”

第45章
陆惊风当然不怕, 这几年从万人捧臭脚的云端跌进无人问津的沟渠，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落差，也释怀了当初被满脸无光地从一线请退。他守着不复当年的天字一号缉灵组，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沟渠里找乐子，赚钱养鸟还房贷，一毛钱掰成两半儿地花，为了维持生活基本的体面而忙得不亦乐乎。
绝招不好使, 他就另外去钻研阵法和符篆；意难平，他就没事儿给自己灌灌鸡汤，以期修炼出铜墙铁壁般的心理素质；偶尔不痛快了, 就偷偷去缅怀一下速度带来的刺激和激情；人生目标也相应做出些细微的调整，从追求所向披靡，为门派博名添光，到甭管怎么样, 能保命就行。
有时候，深夜拥被冷静地想想, 他甚至觉得目前这种鸵鸟状态很舒坦，充实还没啥压力，为了一些大人物看不上的“小事”而奔波，更脚踏实地, 好像也更适合他。
落在旁人眼里，这就是颓丧和不思进取了。
规律稳定的生活会逐渐消磨斗志，蚕食野心，既让人轻蔑又让人害怕, 但同时也是一种保护，让人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陆惊风曾经那么意气风发，不落窠臼，大言不惭举世皆醉我独醒，被迫沉淀着沉淀着，时间一长也不免落俗，沉淀出安于现状的劣根性来，这会儿再想让他从沟渠里浮起来，扶摇直上万里青天，反而不自在。
“师父，我已经着手物色资质上乘的孩子，打算把火种传下去。”
一进屋，还没等陆焱清把口里的茶水咽进去，陆惊风蠕动嘴皮子，脱口而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用大白话翻译过来，这就是撂挑子不干的意思。
焚灵业火自上古时期流传至今，以至阳男体为炉鼎，永生不熄。业火火种一次只认一只炉鼎，一人一生也只能请一回火种。陆焱清将火种授予陆惊风，就再也不能收回，同理，火种一旦出了陆惊风的身体，也就永远失之交臂。
“我全身经脉瘀滞，火种留在我体内一日，就一日被压制埋没。门派无法在我这儿发扬光大，是时候找个接手的了。”
“说的什么屁话！”陆焱清踏破铁鞋，总算找着了整治业火的方法，不争气的徒弟听都没听就说不干？气得他猛地一杵拐杖，直接把林天罡家的瓷砖地戳了个洞，“你敢给我打退堂鼓试试！才多大年纪，就想着养老了？！”
林观主被老头子的暴喝唬得虎躯一震，手中茶杯抖了抖，心疼地瞄了一眼自家裂开的地，开口先劝：“道长别动气，年轻人心性不定不是常有的事么？他今天这么想，明儿个指不定又那么想了，您先说说是什么法子，需要林某人怎么个帮法？方法要是可行，小风可能转头就回心转意了，他这不是时间长了有点灰心嘛。”
陆惊风闷头不讲话，林谙站在旁边默默陪着，忽而就伸手捋了捋他的后背，意味不明。陆惊风就扭头看了他一眼，意外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愣了一下，轻而缓地眨了眨眼。
客厅的动静引来了茅楹和苏媛，两人看到陆焱清皆惊呼了一声。
“哟，拉郎配的回来啦？”茅楹嘀咕一声，第一时间去看她风哥，陆惊风没接收到她揶揄的目光，默默离林谙远了一点。
“陆叔，刚还说到你来着，今天可是刮了仙风了。”林氏夫妻两，苏媛跟陆焱清的交情更深，还没出闺阁的时候跟着一起去海外冒过几回险，也算忘年交。
老头子在气头上六亲不认，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明显就不大对，林天罡给内人使了个眼色，苏媛精明识大体，热情地拉着茅楹上了楼。
厅里老中青四个大男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最年轻的林谙，他拉着陆惊风坐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焱清道长，小辈见识浅，有个疑问。既然惊风的问题是全身经脉瘀滞，那重新疏通不就行了吗？据我所知这并不难，只要寻两位高手直接倾灌法力、冲开穴位即可，何以费心这么多年？”
“疏通经络当然不难。”陆焱清的目光穿透老花镜，落在这个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身上，咂咂嘴，胸中郁结着火气就容易口干舌燥，于是又端起茶杯润嗓子。
一副说来话长懒于解释的样子。
陆惊风十指交叉置于膝盖上，接过话茬，“对于普通人来说不难，但对我来说就是难如登天。由于经脉通行不畅，我体内游走的业火早就左冲右突，另谋出路，此刻逆行四蹿，已然重新固定了方向和体系。这时候要是暴力打通，不可避免会跟业火对冲抗衡，业火能量巨大，破坏力惊人，结果只会是我爆体而亡，业火冲破炉鼎，就此熄灭。”
“的确是麻烦事。”林天罡歪着身子，捋捋长胡须，“不好硬来。”
林谙蹙眉，食指中指并拢撑着太阳穴，沉思了一会儿，“那……可不可以先把流窜的业火先集中到某处，等疏通完经脉再给放回来？”
“火种不能离开我的身体。”陆惊风提醒。
“那就集中在身体某处。”林谙很有些急智，双手一摊，“我看脑袋就不错，这器官反正你也不怎么用，烧坏了也没事。”
“……”陆惊风瞪了他一眼，长辈面前不好跟他一般见识，心想：这哪来的嘴上不把门儿的神经病。
陆焱清却老眼一亮，投来赞许的目光：“聪明！老道我琢磨了这么久的事儿，居然被小友一语道破！早知如此，早两年我就该过来与你聊上一聊，何必走那么多冤枉路！”
陆惊风：“？”这两人什么时候联合起来的？
脑回路一对上，两神经病一拍即合，林谙显得比陆惊风还积极：“具体怎么实施？”
“引流。”陆焱清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如何引？”
“头顶百会穴，手足三阳、任督二脉汇聚之地，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业火自发行至百会穴，然后再动手疏通全身经脉。”
林天罡奇了，“要怎么让它自己跑去百会穴？这火还听得懂人话？”
陆焱清咳嗽一声，得意地挑眉，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包东西，被黑白方格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手帕外又层层叠叠裹着镇压符纸，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慢慢展开。
“我在陕西青木川待了近三个月，就是为了这个。好家伙，为了搞到它们，老道我差点折了半条命。”
闻言，陆惊风交叉的十指紧了紧，绷起嘴唇。
陆焱清向来没心没肺，不爱斤斤计较，也不爱显摆叫屈，总是报喜不报忧，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中的艰辛和凶险不言而喻。
符揭了，帕子打开，露出里面被一根红绳扎成一堆的七根玄铁，铁钉根根小拇指那么长，即使被层层镇压，周身依旧环绕着丝丝落落的黑气。室内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几度。
“这是……”林天罡原本凑到近前，看到东西后忙不迭上半身后仰，“这不是镇棺钉嘛！”
“是，镇过五百年凶尸的镇棺钉。”陆焱清不敢把这东西久放，迅速将其包了起来，“要选阴煞至极的冥器，它首屈一指。”
“你想用它们做什么？”林天罡脑袋懵得很，觉得陆焱清有点剑走偏锋的意思，“我可提前打过招呼啊，这东西邪性，保不齐就会出事。”
“至阴之物封路，手臂尺骨，小腿胫骨，两侧肩胛骨，各一根，阴气在体内发散，业火自发逃逸，被逼至百会穴。七根走六根，还剩一根，悬于百会穴上方，镇守住最后一层关卡。”陆焱清混浊的老眼里精光大盛，面上微微泛起红光，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成败在此一举，半个时辰，只要守得半个时辰，就成了！”
“我就是负责守住这最后一层？”林天罡问。
“没错，今日老道登门，为的就是这事。林氏式兽亦是极阴极煞之物，恰好与焚灵业火相克，与镇棺钉的生门钉一道，必能守住最后一关！理论上这法子完全值得一试，且成功率极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陆焱清握住林天罡的手，用力晃了晃，“林侄，这回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陆叔客气，义不容辞。”重担在肩，林天罡脑门上渗出汗，“别的不怕，只是这焚灵业火的厉害，业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厉害了，我没底，就怕一个人守不住。”
“还有我。”林谙掀起眼帘望过来，“我也可以。”
林天罡一噎，疯狂给他使眼色，心说你来凑什么热闹？哪儿有危险你就往哪儿扎堆！
陆焱清面上划过喜色：“那就再好不过了，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我就只关心一件事。”林谙忽略他老子眨到痉挛的眼皮，身子前倾，严肃地问，“陆道长，你刚刚出示的那七根镇棺钉，我没理解错的话，除了百会穴那根，其余六根是全都要生生钉进陆惊风的骨头里吗？”
陆焱清点点头，“当然。”
林谙脸色倏变，目光阴沉下来，语气里染上不悦：“敲钉入骨，剧痛难当，你怎么不先问问你徒弟是否愿意？”
“无妨。”相较于他的反应，陆惊风倒是显得格外平静，他抬起头，扯扯嘴角展开惯常的笑容，“师父，我试试。”
陆焱清何尝不知道疼，手中拐杖点了点地，他无声叹了口气道：“外人有所不知，小风习惯了，我们都习惯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派传人既为业火炉鼎，使命加身，终其一生都深受火毒侵害，对疼痛的忍耐阈值早就远远高于常人。这点痛，一般人受不住，对他？不至于的，咬咬牙就过去了。小风？你决定了？不去给为师找徒孙了？”
“徒孙还是要找的，不急在一时。”陆惊风坐直了身子，右手揉捏起左手掌心，“之前以为无路可走所以早早断了念想。现在既然方案靠谱，眼前又辟出一条新路子，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愿意试试。嗯，试试。”

第46章
拟定分工加上斟酌细节, 商议了近两个小时，最终择定于三日后，阴极盛阳极衰的丑寅交替时分，正式实施经脉疏通。
林家别墅的顶楼阳台上，天字一号缉灵组全体组员依次排开，由高到低，整齐划一地倚靠着栏杆, 屈肘托腮，眺望不远处香火袅袅、恢弘肃穆的东皇观。
“如果你不想的话，不试也没关系。”
林谙披了件灰蓝色牛仔夹克, 满是平民审美看不透的时尚补丁，乍一看以为是丐帮八袋长老，他把金属拉链一直拉到顶，一低头整个下巴就埋了进去, 隔着一层硬邦邦的水洗衣料，说出的话宛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含糊缥缈。
陆惊风像是没听到，风吹动他的头发，扬起又落下，清隽的眉眼稍纵即逝, 看不清神情。
“为什么不想？这些年受得气还不够多吗？”茅楹觉得这事儿简直理所当然，没得商量，能变强还不愿意不是脑子有病吗？“林弟弟，你进组进得晚, 不知道局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有多恶心人！苍天有眼，总算给了我们绝地反击一雪前耻的机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哈哈哈。”
姑奶奶得意忘形的时候，笑起来会笑出惊悚的猪叫，陆惊风觉得挺刺耳，伸手就朝她后脑勺掴了一巴掌，“先别做梦，肥啾呢？半天没见着了，你把它拔毛炖汤喝了？”
“哪儿能啊，早上就飞出去玩儿了，这鸟认生，大概是不习惯这地方吧。放心，到了饭点儿，饿了自然就会回来的。”茅楹低头研究起自己的手，才发现小拇指指甲上粘着的水钻掉了一颗，那处的指甲油缺了一块，看上去怪丑的。
“风哥你发现了没？”
“什么？”
“你现在也总叫他肥啾了。”
午暝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陆惊风垂着眼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扭头问：“要是哪天他回来了，你想做什么？”
林谙的目光越过陆惊风的头顶，也汇聚而来。
这个问题算得上突然袭击，放在以前，能被纳进碰也不能碰的头号禁忌话题，茅楹扑闪了一下鸦羽般的睫毛，陆惊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两秒后，对方昳丽的嘴角翘起，绽开一抹难以名状的微笑。
“能做什么？先暴打一顿出气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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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候，陆焱清被几个久未碰面的老友拉出去接风洗尘喝老酒，陆惊风和茅楹也跟林氏夫妇告了别，下山各自回家。
陆惊风伤势未愈，林谙想方设法又给他灌进去一碗“十全大补汤”，这还不算，得寸进尺地拎了满满一保温壶放进后备箱，执意要开车送他。
陆惊风被嘴里的苦味儿熏得脸黑头疼，觉得这小子可能是逮着机会就故意往死里整他，调皮得令人发指，于是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没好气地道：“我一没瘫痪二没痴呆三没失忆，自己搭车回家完全没的问题。林少该忙啥忙啥去，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林谙撑在副驾驶车门上，不为所动，侧头用下巴指挥人：“上车。我送你。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惊风一拧眉毛，刚想威武不屈地脱口说不，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孩子开着豪车亦步亦趋缀在后面狂按喇叭的霸总追妻狗血场景……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戏很足，画面乍一看还很有故事的样子，当满街的人都向你投来暧昧的视线，面皮再厚也扛不住。陆惊风服气，认命地摇摇头，一脸背晦地坐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报了个地名儿，他打定主意不跟司机师傅多废话，于是迅速调了下椅背，翻滚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闭眼装睡。
拒绝交流的姿态摆得特别明显。
林谙的目光黯了黯，也不主动碰壁，直接挂挡上路，安静开车。
陆惊风的小区新落成，还没被电子地图更新纳入，林谙按着语音提示转了几圈，愣是没找着具体位置，直转得他头昏脑涨，实在没辙，只好将装睡装得太认真以至于真的睡着了的某人喊醒。
“前面红路灯左转。”陆惊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林谙关了导航，打开电台。
电台里正在播放一则社会新闻：“今日凌晨，某直播平台刚签约的网红女主播在其直播间扬言割腕自杀，并向网民直播其自杀的全过程。上午十点，警察接到……”
“焱清道长似乎对你寄予了很深的厚望。”林谙按下车窗，胳膊肘撑在窗户边缘，手虚虚地搭在方向盘上。
姿势慵懒随性，再搭配那张全世界我最帅的脸……说实话，有点酷。
暖风吹进来，迷了陆惊风的眼。
“当然，我是他唯一的徒弟。”
“我本来以为他会是那种很好说话的师父，怎么说，就是……和蔼可亲，善解人意，崇尚溺爱式教育的护犊子家长，没想到……”林谙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抛出两个字，“你懂？”
陆惊风冲他轻轻一笑，表示好吧，我懂，随后摇起头。
“你的感觉没错，平时他确实没脾气，人也很幽默风趣。只是一到某些触碰原则的问题上，就会变得很严厉，说一不二，比如说门派的传承，业火的存续，以及身为焚灵派弟子的使命感和道德底线。”
“这年头好些老古董都不在乎这些了，你家师父真是一股遗世独立的清流。”
“清流？不吧，他……用泥石流来形容比较恰当。在我之前，相继有三个师兄被他不近人情地废除内功，逐出师门。”
后方一辆靛蓝色B级轿车打了左转向灯，示意超车，林谙没理会，踩了一脚油门。
“不过也是他们咎由自取。”陆惊风瘪着嘴，掰着手指数，“第一个是依仗业火不择手段牟取暴利；第二个是因为嗜赌成性不思进取；第三个最有出息，试图弑师灭门。前面左转后直走。”
“没想到贵派的内部纷争还挺精彩。”林谙打了一把方向盘，“也难怪，那什么鬼畜业火厉害是厉害，疼也是真疼。副作用那么难捱，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了，临了还得遵守那么多条条框框，几个人愿意？人都是有劣根性的，一旦掌握了某项很厉害的本领，自然而然就会蠢蠢欲动野心暴涨。如果这个本领恰好又得之不易，苦尽甘来，出于本能，人往往就会想方设法找弥补，利用这个本领最大化地谋取利益，来犒劳当初辛劳苦逼的自己。”
分析得挺透彻，陆惊风轻而浅地嗯了一声。
“所以你其实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不大乐意重拾这逆天开挂一般的焚灵业火？因为没有自信，怕迷失在误以为自己很强便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里？”林谙话锋一转，勾起嘴角，“你可真有意思。”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骚红色的车子出了柏油马路，驶入居民区。傍晚时分，这一片的人气活泛起来。一眼望去，形形色色的路人点缀了街道，有心不在焉边玩手机边遛狗的，有下了班匆匆往家赶的，有抱着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下楼见世面的，周围一片的苍蝇小馆也终于迎来了一天里的客流高峰。
前方不远处，新开了一家理发店，这两天正在搞开业大酬宾，办卡就打折，烫发染发免费附赠洗剪吹，活动力度大，店面一片红火。
新住宅区再偏僻，交通再怎么不发达也没关系，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商机，哪里就有蓬勃的生活气息。
“我已经为那种错觉付出过代价。”陆惊风收回视线，垂下头颅，语气颇有些自嘲，“自命不凡，临阵轻敌，所以牺牲了兄弟，也算自作自受。”
原来还有这一重缘故在里面。
林谙一下折了舌头，后悔起自己闲着没事妄加议论，舔了舔唇，想再说点什么有温度的话来往回找补，陆惊风没给他机会：“前面靠边停就好，快到小区门口了，我下去买点东西。”
兰博基尼依言停下，陆惊风弯腰系了一下松散的鞋带，背上背包，下车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声“林少路上当心”，就头也不回地溜达走了。
“嗯……”
林谙坐着没挪位儿，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目送着他以陆氏独有的走路姿势，颠儿颠儿地往前走出几十米。车子重新发动起来，轮胎即将滑出去的前一秒，林谙最后一抬头，发现陆惊风停了下来。
只见那道一米八的身影在理发店门口驻足半分钟，又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数了数存款，最后抬手揪了揪头顶的那堆稻草，再放下手的时候，人已经转过半边身子，果断进了里。
这是总算想开了要换个发型了？
林谙挑了挑眉，也说不清心里在瞎几把期待什么，反正没当下调头就走。
他关了发动机，解开安全带，翻下头顶的汽车遮阳板，遮阳板下是隐藏着的CD收纳夹，修长的食指划过一张张精心收藏的光盘边缘，抽出倒数第二张。
天色暗沉下来，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车来人往，人声嘈杂。封闭的车厢里，凉气阵阵，空灵婉转还带着点俏皮的女声静静流淌。
“顽皮时准不准抱抱你又抛开你，
忽然欢喜，忽然不踩不理，
无聊时准不准装作吻别你……”
林谙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一条胳膊伸出去，食指有节奏地上下拨弄着排气口的拨片，他的目光滑过陆惊风方才坐过的副驾驶，椅背朝后仰出一百二十度，伸手摸了摸，真皮椅面上还残留着人体热热的余温。
在以前，这个位置基本没人坐，即使坐了，也基本没人敢在他开车的时候还呼呼大睡。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就拥有这么多特权了呢？
像是感应到什么，林谙动作一顿，倏地直起腰，隔着前挡风玻璃望过去。
陆惊风正推开明净的玻璃门，从理发店里出来。乱蓬蓬的半长头发不见了，成了干净利落的短寸，临走前，理发小哥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忽然就毫无预警地笑了起来，依旧有点苍白的面上绽放开的笑容，比背后彩灯的荧光还要灿烂。教人实在移不开目光。
林谙以前就知道陆组长模样生得不赖，巴掌大的脸虽然被魔幻现实主义的头发遮得七七八八，但偶尔也能窥见点庐山真容。这下彻底没了那层糟心的屏障，底下鲜明精致的眉眼就坦诚地露了出来。
原来世上竟真的有人，下半张脸寡淡，上半张脸惊艳。
出了门，陆惊风双手插兜走出几步，像是注意到什么，身形一顿，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触碰的一刹那，林谙平稳跳动着的心脏一脚踩空，狼狈地跌进了一片绵软蓬松的棉花地。
“每次要转天气，
就如每次我和你冷热对比，
我要你喜欢我，
就如我爱你爱得朝生暮死。”
该死，这首歌的歌名儿，叫什么不好，偏偏要叫《蜜月期》。

第47章
陆惊风想了想, 还是走了过去，屈起食指和中指咚咚两下敲了敲贴了隔热膜的车窗。
过了两秒，车里的人没按下车窗，而是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
“怎么还没走？有事？”陆惊风退开两步。
林谙面对面站得笔直，一言不发，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中带着点古怪的探究和审视, 陆惊风被他盯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头顶短到有些扎人的发茬，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嘿, 我就是换了个发型而已，你那眼神怎么跟不认识我了似的？”
那张脸只不过换了个发型，就年轻了至少十岁，林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那两片唇瓣间没合拢的空隙, 竟无端期待起方才惊鸿一瞥的调皮的、猩红的舌尖。这可怕的念头一起，他颇有些自我嫌弃, 面无表情地心想：这妖精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降头？
“你落下东西了。”他咳嗽一声，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啪一声轻响，后备箱应声而开。
早把“十全大补汤”忘到九霄云外的陆组长一不小心就上赶着跳进了坑里, 连忙悬崖勒马，头一甩腿一蹬就作势要溜：“打扰了，告辞。”
合着这位爷搁这儿干等我四十分钟，就是为了把这玩意儿重新塞回来？真是服气。
林谙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 上半身倚靠在车身上，长腿一抻，小腿磕在陆惊风的脚踝上，将人绊住：“别啊，组长，我大老远开车就是为了把它载过来，那只保温瓶里装的只是中药吗？不，还有满满的同事爱和战友情！您就这么两手空空一走了之，我真的会伤心的。”
“伤心个p……”陆惊风被肉麻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想回怼，一抬头看到对方那张兴味盎然的脸，脑海中冷不丁就浮现起下午那个疑似心疼的眼神，话到嘴边硬是踩了一脚急刹，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再出声的时候已然松了口，“行行行，我捎回去，捎回去还不行吗？求你别摆出一副哀怨小媳妇的表情，搞得我好像个渣男。”
“哀怨？我？”林大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可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解锁出的里程碑式新表情。
陆惊风肯定地点头，绕去后备箱：“你可以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好好研究一下。可喜可贺，林少的面部神经瘫痪症已在一步一个脚印的艰难康复中，前景一片大好，再接再厉。”
林谙不知道走神走去了哪个异度空间，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呆头憨脑地重复了一遍，“嗯，再接再厉。”
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蠢的时候，那人已经拎着保温壶回来了，吊着眼角勾着唇，似笑非笑地摆开了贱兮兮的表情，看样子，随时准备大肆嘲讽挖苦一番，以解心头被迫喝药之愤。
这个表情放在陆惊风脸上实在生动，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眉梢嘴角皆挂上喜色，每一根细微的面部神经都雀跃着小小的胜利，洋洋得意得如此明目张胆，连颤动的睫毛都浸淫着小人得志。
林谙眯起眼睛，他发现每多接触陆惊风一会儿，多靠近一寸，多了解一点，都会惊喜地发现更多意想不到的特质。这人就像一部处处致敬经典的暗号电影，头一遍无知无觉，得倒回去观摩无数遍，逐帧逐帧地分析，才能把里面完美隐藏的彩蛋给一一挖出来，并且，每挖出来一个，就有一种诡异的自豪感。
“面瘫可能是好了。”一时热血上涌，林谙忽然弯腰欺身，拉近距离，近到陆惊风的睫毛纤毫毕现，“但又出现了新毛病，它大概瘫了——”
他半撩不撩地注视着陆惊风的眼睛，直到在瞳仁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面庞，然后用中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压低了嗓音：“不然为什么，我这会儿居然看一个男人格外顺眼？陆组长，你以前就这么招人吗？”
陆惊风呼吸一窒，眉心猛跳，心底的一声我操狂奔出去八百里，脸色变了又变，表情在崩裂的边缘逡巡徘徊，花了毕生修养勉强维持住从容，抽搐着嘴角强行搅混水：“当然，我这人百搭，老少咸宜，男女通吃，尤其是小时候，乖巧可爱，就特招人喜欢，谁瞅着都顺眼。同志，你很有眼光。”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故作自然地转身，跳出某人的气场压制范围，边倒退边皮笑肉不笑：“谢谢林少赏脸，看我顺眼哈，这样挺好，省的以后合作起来还因为个人关系闹出些不愉快。慢走不送，天色暗了，开车注意安全。药我会好好喝的，坚决不浪费一滴同事爱战友情。拜拜。晚安好梦。”
把能寒暄的都囫囵寒暄了一遍，差点把年也提前拜了，他心跳如鼓，脚下生风，几句话的功夫就蹿出几丈远。
林谙原封不动地站在原地，笑眯眯地喊道：“组长，不请我去家里坐坐么？”
陆惊风的身影顿了一下，旋即迈腿的速度更快了，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不了不了，庙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等哪天我在内环买了大别墅，再请您到家里做客！”
内环别墅？嘿嘿，这辈子也不可能的。
穷逼青年被搞不好就要回去继承家业的富二代瞎几把撩拨了，心惊胆战，如履薄冰，躲进家门的一刹那顿生劫后余生之感。
完球，那小子是闹着玩儿的吧？
陆惊风低低地靠了一声，趿拉着拖鞋拉开冰箱，倒了杯凉水咕嘟咕嘟灌了个底朝天，这心啊，被冒着冷气的凉水一浇，拔凉拔凉。
天呢，难道他陆惊风英明一世，挣扎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逃不脱搞基的命运吗？
不，不可能没道理不存在的，姓林的是不是弯成盘蚊香说不定，在下可是钢管直男。陆惊风内省了一番自己垂直于地表的性向，森然一笑，任尔东西南北刮骚风，吾定站得笔直不放松。
思来想去，脑袋一团浆糊，索性也不想了，想不出来肯定是因为肚子里没货，得吃饭。
冰箱里材料有限，陆惊风把各种剩下的鸡蛋火腿菜叶子一锅熘了，加点辣子撒点葱做了个浇头，将就着下了碗挂面。
刚坐下拿起筷子，打开一半来通风的窗户缝里，全速俯冲而来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只听见翅膀一扑棱的声音，低头再看，筷子上的一根面条就不见了踪影。
“每次回来得都挺巧。”陆惊风咂咂嘴，不动声色地伸胳膊护住碗，“去去去，吃你的皇家鸟食儿去。”
肥啾盘旋在天花板上，嘎嘎抗议了两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陆惊风的头上，左啄啄右抓抓，很是不爽快。
这也难怪，以前陆惊风的头发扒拉扒拉攒成一团，就成了它天然的窝，这下好，茂密的森林砍得只剩桩子了，不暖和也不舒服了。
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人类一点都不考虑鸟的心情！肥啾凄厉地啼叫起来。
“别喊了，喊破喉咙头发也不会马上就长回来的。”习惯成自然，陆惊风对着一乌鸦说话，一点也不觉得违和，相反，比较一下，跟鸟交流起来比跟某人自在多了。
没了窝，陆惊风的头上也就待得没意思了，肥啾不甘心地落在了餐桌上，围着那碗面条打起转，一副伺机而动的精明样。
陆惊风也不赶它下去，看着它脑补起红烧鸽子肉，凭想象力下饭。
转着转着，肥啾歪着头叽了一声，一只爪子还没落下就忽然定住了，维持着金鸡独立的诡异姿势。
陆惊风呲溜呲溜吃面的动作僵住，举着筷子抬起头。
桌上的鸟与他对视，黑漆漆的眼里闪过一道红光，胸前嵌着的聚魂石发出星星点灯微弱的光芒。
“阿暝？”陆惊风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乌鸦悬着的那只爪子又落了下来，金黄色的喙轻轻打开，口出人言：“啊。”
陆惊风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你这次睡了好久，我都有点担心了。”
“总也醒不过来。”乌鸦晃了晃小小的脑袋，差点没站稳，看上去蠢萌蠢萌的，“估摸着，差不多是时候了。你脸色看起来挺憔悴啊大兄弟，肾虚？”
“醒得早不如醒得巧。”陆惊风直接忽略后半句话，双手将它捧起，轻轻置于膝盖上，“刚好有件事我得跟你求证一下。”
=。=。=。=
酒吧春风渡。
夜色里，骚红色的兰博基尼一泊在霓虹灯堆砌闪耀的门口，立刻有指定的泊车小弟挤着笑脸迎了上来，车主是位面容姣好的俊美男人，俨然是个行走的钻石衣架子，一现身就吸引了这里进进出出形态各异的年轻人的目光。
春风渡是酒吧街一众荤素不忌的夜场嗨班子里最嗨的，时常有名人光顾，驻场的DJ乐队领舞都大有来头，装修也是怎么前卫怎么来，厕所比一般的酒店套房都豪华，砸钱砸得毫不心疼，软件硬件齐全上档次，所以就算占桌的最低消费比别家高出好几倍，也不影响它红红火火嗨一整宿。
汉南酒吧街这一片乱得跟斗鸡场似的，恶性竞争特别肆无忌惮，手脚不干净的时不时就互相眼红砸场子，但春风渡开业至今，一片祥和，别说砸场子的，连顾客斗殴都没发生过一起，大家伙来到这里，就好像全都暂时收了脾气消了音，尽量遵循这里的规则。
这全得仰仗春风渡的老板，据说他后台很硬，黑白都有人罩，还没等你暴脾气上来，就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拖去小巷子里做掉了。
老板甄度表示：这传闻还他妈的挺可爱。
林谙今天来得低调，既没预约也没占桌，直接在吧台落座。
跳跃明灭的灯光中，群魔乱舞，舞台上的摇滚歌手很rock，扯着大白嗓吼得撕心裂肺，青筋爆裂，八拍没一拍在调子上，鬼畜得很有格调，听得人手心很痒很想打他，国骂憋在嗓子眼里很寂寞难耐。
年轻的调酒师正盯着舞台发呆，林谙一只手捂着耳朵，打了个响指：“干马提尼。味美思跟金酒的比例1：6。”
“啊？好的，请稍等。”调酒师回神，吧匙一点酒杯，惊呼出声，“林先生？有些日子没见到您本尊了。”
“甄哥人呢？”林谙托起腮，捡了果盘里的一颗话梅丢进嘴里，当即被酸得变了脸色，“今天是哪个乐队？那个鬼叫的主唱是谁？算了我不想知道他是谁，赶紧撵出去，太他妈影响生意了。”
“你找老板？喏，老板在台上啊。”调酒师边用毛巾擦着瓶口，边苦笑摇头，“魔音灌耳，林先生快拉着我，他再唱一首我都想辞职不干了，保命要紧。”
“在台上？”
林谙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朝那个长发挡住脸的妖人主唱看过去，擦擦眼睛，用这辈子玩找不同的眼力辨认了一下，那架势……还真有点熟悉。他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表情一言难尽，“他那是什么鬼……假发？”
调酒师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今天的驻唱乐队是CNM棒，主唱突然联系不上，老板就自己顶上了。他……怎么说，你知道的，一向都很有自信。”
“他这叫没有自知之明。”
林谙觉得丢脸，于是整个人转向暗处，过了会儿又觉得辣眼睛，于是又捂住眼，捂了眼没手捂耳朵，耳膜又招架不住，最后忍无可忍，快步走了过去，手一撑，直接跃上台，把正在忘情咆哮的某人一把薅下来。
“做撒子！侬萨宁？”甄度爆出来就是一句方言，撩开贞子般的掩面长发定睛一看，喜上眉梢，“嘿，林老弟？来玩儿啊？今天你很幸运的咧，听我唱歌全场免费的哦。”
“看见没？”林谙冷脸扳过他的肩膀，指了指门口陆续落荒而逃的客人，“你唱歌，免费都没人想捧场。”
“我也冒得办法的咯，主唱不来，总要有人镇场子的咯。”甄度拿着话筒一摊手，很无辜，四十岁的老男人保养得当，疯起来比小伙子还精神。

第48章
“随便拉个人来, 都比你镇得住场子。行行好，照顾着点生意，兄弟我可能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以后就指望着春风渡的那点股东分红过日子了，嘴下留情甭断我财路。”林谙把他搡到吧台，沿路收获了无数嫌弃的目光。
春风渡总共四位股东，除了甄度, 其他三位都是甩手掌柜。
甄度刚刚在台上吼得太用力，脚下有点发飘，乐得不费力气被他推着走, 翘起兰花指拨拨狂野的假发：“扫地出门？你这就跟林老爷子彻底撕破脸了？老弟，哥也劝了你很多遍了，不就是个道观吗？闭上眼当个礼物收了呗，何必跟自家老爹闹得急赤白脸的……这样, 哥给你出个主意，你要实在不中意, 等老爷子一没，转手卖给国家不就得了？或者你不差钱，直接捐赠啊，那道观都可以直接申遗了, 国家巴不得你为宗教事业无私奉献……怎么样，哥是不是很机智？”
“机智什么？我要把它卖了，你负责按住林天罡的棺材板儿？”林谙横了他一眼，审美跟不上这位潮流先锋长发皮裤花衬衣的品味, 眉头直皱，“秦元宝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绝对后悔当初没把眼镜儿擦干净。”
甄度在吧台高脚凳上坐下，转了个潇洒骚气的圈儿，意味深长地给了一个耻度很高的眼神：“在我家元宝眼里，这些都是情趣。情趣你懂吗？情……哦，sorry，我忘了，你是真的不懂。”
林谙端起酒杯冷笑一声，对这种嘲讽习以为常。
“你说说看你，简直拉低了整个酒吧的恋爱经验值。”甄度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谈个朋友丰富一下人生阅历吧少爷，简直对不起你在坊间的那些花边传闻。最近你不来，前两天还有妹子问起，跟我打听林少是不是又有新欢了？我都不知道咋回，新欢？屁咧，旧爱都没有一个。你也是，以后拒绝别个求爱装名草有主的时候，能不能不随便胳膊一伸，在舞池里瞎指一通？”
“不指她们不信。”林谙抿了一口酒，烈性浓醇的金黄色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他眨了眨眼，“以后不了。”
“不了？这话你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真的，不随便瞎指了。”
“嗯，瞅准了再指，上上回你喝醉指了个男的，差点以为你沦落成了同道中人。”
“……”
甄度背靠吧台，双肘往后撑在台面上，翘着二郎腿缓了一会儿，突然get到什么，一把掀开假发，猛地回头：“等等，啥意思？不瞎指了，难不成这回真的名草有主了？”
林谙的面容在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开口问：“秦元宝比你小多少来着，一轮有了吧？那时候你怎么会接受他的？”
“你是想问我们俩，一个浪了半辈子的老男人，一个脑瓜子有沟的中二癌，是中了哪门子邪才互相看对眼的吧？”甄度自给自足，开了瓶啤酒直接对瓶吹，“说句俗话，爱情本来就挺邪门儿。不遇到对的人你都不知道能邪门到什么程度。性别算什么，阶级算什么，年龄又算什么？心动的那一秒这些东西统统见鬼。所以你问我为啥会接受他？我也想知道，我其实挺憋屈的，总觉得阴沟里翻了巨轮。”
“……”林谙私下里认为亏的是人家秦元宝，但转念一想，其实压根也不存在什么亏不亏，人家乐意，甄度也就嘴上说说，一把年纪套路了一小鲜肉心里指不定乐呵成啥样了……所以，果然又被变相塞狗粮了。
于是林谙干巴巴地祝他百年好合，打开手机。
一看时间，十点整，老干部要休息了，歪头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消息。
陆惊风泡了个澡，躺在床上刷完心灵鸡汤，正准备放下一切电子产品蒙被睡觉，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来一看，满脸背晦。
【在下改名林谙】：睡觉之前记得喝药。
十点零一分，出于原则，以往这时候陆惊风都会选择性忽略这条骚扰短信，果断开启飞行模式睡觉为大，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反应竟然慢了一步，也就是这几秒的功夫，对方刷刷刷连发几条。
【在下改名林谙】：别装睡。
【在下改名林谙】：喝药。
【在下改名林谙】：我在看着你。
陆惊风心头一跳，攥着手机抬头，神经质地环顾起房间，难不成这人已经学会了追踪阵？
【在下改名林谙】：别看了，你找不到我的，乖，去喝药。
陆惊风：……
【奥特曼】：！你是恶魔吧？你是恶魔对不对！我tm喝还不行吗！【图片】
林谙看着屏幕上那张逐渐起了杀心的熊猫表情，浅浅地笑了一下。
嘴角翘起的弧度有点温柔，甄度闻到八卦的气息，立刻骚兮兮地黏了上来，“哟，备注名奥特曼？这爱称有点儿意思。哈哈哈哈，这头像好丑，丑帅丑帅的……嗯？不对啊，是个男的？”
林谙立刻按熄了屏幕，扭头看他。
没有辩解。
“不会吧……”老男人逐渐展开一副惊恐日狗的表情，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我操了，林汐涯你完了，林老爷子知道了会打断你的命根子然后把你撵出家门。”
“所以你真的得好好开门做生意，别动不动上抬吼两嗓子作妖赶客，不然真要去喝西北风。”林谙仰起脖子，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全干了，酒太烈，将他的面皮都激红了，“我喝西北风可以，不能让那位也跟着我一道喝风你说是不是？虽然他本来就很穷，喝风长大的。这么一想，他名字里也有风。”
“？？？”
恋爱中的某人都开始语无伦次了，甄度这下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应景了。
他把脱节的下巴按回去，慢条斯理地啜完一整瓶啤酒才从震惊中缓过来，嘀嘀咕咕：“我说你怎么从来不谈女朋友，合着打从一开始就属性不匹配。藏得可够深啊兄弟，我这种基达十拿九稳的老江湖都被蒙混过去了，本来以为你是个低情商直男癌，没想到居然是个变态深柜？我天，太骚了太骚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瓜有毒我吃不起……”
“没逼着你吃。”林谙跟调酒师比了个同样的酒再来一杯的手势，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说说，当初秦元宝是怎么追到你的？都有哪些常规手段？”
“他啊，提手段那是高估了他的智商，成天傻嗨嗨的只会跟在屁股后头……”顺口说出去一半，甄度又难以置信了，“我的天呢！你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没追到手呢？”
林谙捏紧玻璃酒杯，面上平静如水，甄度跟他一对视，扶额叹息，“看来还在苦逼暗恋呢。”
“这么说，你上我这儿取经来了？”
“我来喝酒。”自尊心很强又很傲娇的宝宝从来都不会承认自己遇到难题却毫无头绪，甄度抱着双臂，投以怜悯的目光。
林谙在这目光下无处遁形，绷着脸偏过头。
小子这是动真格的了。甄度摇摇头，决定帮迷雾中徘徊着的顶级菜鸟一把。
“没关系，哥教你。首先呢……”他凑近了，竖起一根食指，“甭管对方对你有几个意思，你这边得先意思意思暖个场。来来来，搞暧昧会吗？”
陆惊风喝完药再爬上床，已经困得颠三倒四，头重脚轻。等到把那张只剩药渣的空碗图片发给林谙的时候，他觉得挺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之余还油然而生一点愤懑和惊悚。
他陆惊风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凭什么要对这小子言听计从？
这么一想，他揉揉眼睛，打算趁对方没看见，悄咪咪地把那张图片撤回。结果手指还没按下去，屏幕上的界面一跳，突兀的嘟嘟声响了起来。
“对方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陆惊风做贼心虚，虎躯一震，下意识就按了挂断，挂完他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因为他不是很想睡觉前还看到那张脸，怕失眠，更怕在梦里打照面。
过了一会儿，心里又升起一丝好奇，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不发文字，非得视频？抱着手机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忍住。
【天字一号颜值担当】：有事？
对方回得很简洁，一个字：接。
回完又是一个视频邀请，这下陆惊风迟疑了近一分钟，最终还是妥协按下了接听。
那边的环境很嘈杂，五颜六色的光束射来扫去，旋转跳跃，音乐的鼓点激烈亢奋，一声声短促有力，像是直接砸在耳膜上，镜头一阵令人目眩的晃动，目之所及全是妖娆扭动着的食色男女。
一片老干部生活以外的新天地。
听着重金属等了半天没看见正主，陆惊风怒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视频骚扰人，连个面儿都不露，耍我玩儿呢？”
视频里顿了几秒，终于传来了声音，有点软有点温柔，音色很陌生：“啊，奥特曼跳脚了，你搞好没？”
“你谁啊？这是林……姓林的手机吧？他人呢？”陆惊风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莫名很焦躁，他想睡觉，嘟囔着抱怨，“搞什么幺蛾子呢，喝醉了？”
抱怨归抱怨，他却并没有马上挂断。
混乱的背景音里只能勉强能辨认出人声，“哎呀你好，我叫甄度，汐涯朋友。”
“有事？”陆惊风打了个哈欠，“没事我就挂了。”
“有有有，有事，你先别挂。好了没？啊？行，好了好了。奥特曼你还在吗？没啥，林少他就是想邀请你当个听众。”
嗨了一万年的摇滚乐骤停，举着手机的人尽量把手臂抬高，画面里出现了一方小舞台，舞台中央倾泻了一柱亮白色光束，光里映出一人扶着话筒坐在高脚凳上的剪影，轮廓看着有点眼熟。
舞池里原本正尽情挥洒汗水发酵荷尔蒙的年轻人被迫中止了贴身热舞，皆不满地看向负责打碟的DJ，DJ无奈地耸耸肩，表示与他不相干。于是那些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又聚集到灯光里的乐队主唱身上。
他们这才发现，主唱临时换了个养眼的大帅哥，帅哥的姿势一看就是特意研究过的，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精致完美，连侧脸转过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以鼻梁为分界线，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一半敞亮在灯光下。
人们对美好的人或事总能更包容一些，抗议声顿时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那道惊艳亮相的低沉嗓音中迅速土崩瓦解。
一首安静唯美的经典情歌，在一家嗨破苍穹的酒吧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正因如此，重口味们张着嘴，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一口小清新，倒也别有韵味。
“I found a love for me我找到一份属于我的爱
Darling，just pe right in and follow my lead亲爱的，就坠入爱中，跟着我来。”
兴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林谙的眼睛看上去很红。
“When you said you looked a mess I whispered underneath my breath 当你说你看起来糟透了我耳语声轻过呼吸
But you heard it darling you look perfect tonight
但你一定也听到了我说的 “你今晚看起来完美极了””
那人抬起脸，穿过镜头望过来的刹那，陆惊风脑袋里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脆弱的东西触地碎裂，他眯起眼睛，在反光的屏幕上看到一张慌乱迷茫的脸。

第49章
“二十四小时, 五起人口失踪。”
上午九点，陆惊风罕见地睡过了头，顶着新发型赶到办公室时，正好碰见张祺来天字一号串门，顺便陈述这次的紧急委任案件。
“乖祺，咱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失踪案都要管了？”茅楹正在清理堆满了七零八碎各种小物件的办公桌，不停地往一个废弃的大纸箱子里扔东西, 拿着古早的鸡毛掸子漫天挥舞，“国家每年大约有八百多万的失踪人口，要是受理的案件一桩一桩都管上, 姑奶奶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早就秃没了。”
“要是一般的失踪案，我能到这儿来吗？”那根扎了红绳的鸡毛掸子像是长了眼睛，总撵在张祺身周，灰尘扑了他满头满脸, 害他揉搓着鼻子打了个仪表尽失的喷嚏，“啊嚏——五起案子的失踪现场都有明显的侵害痕迹, 以潜在的连环凶杀案受理的。”
“连环？这么说现场的痕迹都相仿？”陆惊风一手拎着豆浆油条，嘴里还叼着一只菜包子，慢条斯理地晃悠进来，看样子好像他并不是上班迟到, 只是中途出门透了个气而已，还笑嘻嘻地抬手晃了晃，企图用食物贿赂同僚，“张队一起吃早饭不？”
“不早了, 马上就到点儿吃午饭了。”张祺对缉灵组整个部门无所事事含混度日的精神面貌表示痛心疾首，“你们可长点儿心吧，邢泰岩不是说了吗？今年要裁员，业绩最差的组……哎呀我去，帅锅你谁？”
他这一惊，直接惊出了口音。
茅楹好奇扭头，手里已经泛黄的一沓档案袋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夸张捂嘴：“害怕，留了那么多年的小卷毛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样的风哥让我感到陌生，同时又惊喜交加。帅锅你有意向相亲不？”
“一个个的，少他妈贫嘴。”陆惊风笑骂了一句，走进来将豆浆油条放下，听到门侧一声凳脚摩擦地面的轻响，显然是有人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他身形略微顿了一下，神色不变，“别停啊，不要迷恋哥哥帅裂苍穹的脸，那都是表象。张祺继续。”
“好……额，刚刚说到哪儿了？”一被打岔，大脑就一片空白，张祺翻起白眼冥思苦想，“熬夜熬多了可能真影响智商，哪儿来着……”
“侵害痕迹。”身后一道清冽偏厚的声音提醒道。
“哦对，痕迹，谢了林老弟。”张祺隔空朝那边打了个响指，陆惊风专心啃完包子，嘬着喝了小半杯的豆浆，咬着吸管目不斜视。
就算目不斜视，也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在背。
“失踪现场很相似，无一例外，都有大量呈放射状四溅的鲜血，喷洒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我给你们看看刑侦科现场拍摄的图片，挺惨烈的。”
说着，张祺作势要打开手提包，陆惊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大哥行行好，等我吃完再慢慢儿研究，你先说你们的调查结果。”
“结果？没结果啊。”张祺也不想存心恶心人，肩一垮手一摊，“基础调查按照流程中规中矩地走了一遍，除了现场的血迹经DNA验证，确实属于失踪者本人以外，其他的一无所获。现场取证没发现可疑的人物的指纹和脚印，由于都是在密闭空间中遇害，也没有可调查的监控录像。目前那边还在排查失踪者的社会关系网。”
“五名受害人，关系网光是走访都要花上个把月，走访完再一个一个比对筛查，建立数据库，找出其中微弱的共同联系……得，搞完这些黄花菜都凉透了。大海里捞针，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了也是噩耗。”茅楹抠着档案袋上的回形针，瘪了瘪嘴，“吃力不讨好，这就是为什么除了人口拐卖，那么多失踪案死活也告破不了的原因。”
“嗯，过程确实繁杂琐碎，所以才想到你们这儿来走走捷径。”张祺拉了张椅子反着坐下，“虽然目前还不能断言这是非人作案，但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这肯定属于你们范围内的案子。”
“怎么说？”陆惊风挑起一边眉毛。
身后，一阵轻到不仔细听极容易被人声忽略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连带着一阵搅动房内空气的气息，陆惊风提起心脏竖起耳朵，靠在桌上的半边身子别扭地绷紧了，另外半边身子没着没落的，不满地叫嚣着别过来。
“五名失踪者中，有三名都是在自己家中没的，小区的电梯监控显示这三人晚上都各自安全地回到家中，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排查监控时，也没发现同一个地点出现过相同的面孔。并且，其中两人的安全意识很强，防盗门都从里面反锁了的，没有任何暴力撬开的痕迹，完完全全的密室现场。”张祺托着下巴，摩擦着熬夜长出的一点硬茬胡须，“更离奇的是，另外两人，与家人同住，晚上在卧室里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从所有现场的血量来看，失踪者就算没死，也重伤在身奄奄一息，我们排查了几乎全市的医院，没有符合相关条件的就医人员。问题来了，活生生的人去哪儿了？或者不幸地说，尸体呢？”
“强酸销毁冲进了地下水道？”茅楹又开始发散思维，“各种死不见尸的方法不是有很多吗？”
死不见尸四个字令陆惊风抬起眼睑，眉心重重一跳。
“在第一案发现场，想做到销毁尸身还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简直难如登天。再说了，浓强酸单是完全溶解一颗牙齿都需要至少十几个小时，一具成年人连骨带肉的身体？大概要花上半个月左右吧。”
张祺苦着脸，看起来一筹莫展，他像遭遇了暴风雨摧残的小动物一般朝陆惊风投去楚楚可怜的一瞥。
陆惊风投降，拍案定音：“行，案子我接手。”
“好咧，目前为止该案的所有调查进程，事无巨细我已经汇总发送到你邮箱了，你记得查收。”张祺心满意足地跳起来，从包里抽出文件夹，“纸质材料都在这里，你吃完早饭再翻吧，免得影响胃口。什么时候想去现场探查记得叫我，事关多条人命，上头很重视，我也一起去。”
陆惊风扬起一只手，朝他脑瓜子落去，被机警地躲开。
“行，那我就先回支队了，失踪者的家属拖家带口的赖在局子里打地铺不肯走，不想点辙安抚一下给稳妥地请走，免不了又被臭骂一顿。嘿嘿，合作愉快，告辞。”
噼里啪啦地一通说完，像是怕陆组长反悔，张祺笑嘻嘻地夹起包，整理整理软塌下来的衣领，转身就撒起脚丫子夺门而出。
过了两分钟，他又原路返回，翻出一只精致的小瓶子在茅楹面前晃了晃，放下时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抛完媚眼扬长而去。
“香水啊，小子能耐了。”陆惊风拖着调子吹了个拐七扭八的口哨，伸手去摸手边的豆浆，摸了个空，侧身抬眸一看，印着卡通熊猫的环保纸杯已经落入了某人魔爪。
下一秒，那两瓣尊贵的薄唇轻启，咬住了透明的塑料吸管。
不出意外，那一截上面还沾着陆组长晶亮的口水。
“诶！这杯豆浆我已经喝过……”陆惊风咀嚼的动作骤停，鼓着腮帮子不可思议地瞪向作妖的某人，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口渴。”林谙肺活量惊人，趁人来不及制止两三口就把豆浆喝了个精光，五指收拢揉成一团，一个漂亮精准的投篮，把空纸杯隔空扔进了废纸篓，“我得提醒一下陆组长。”
陆惊风恋恋不舍地盯着已逝豆浆的方向，咕嘟一声，忿忿地把嘴里一口油条干咽进去，
“什么？”
“两天之后就要进行经脉疏通，到时候过程应该很不容易，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比什么都重要。”林谙转身，倒了杯烧好晾着的温开水，递过去，“一大早就不要空腹喝冰豆浆了，伤胃。”
确认过眼神，是搞暧昧不要钱的人。
陆惊风内心慌成傻逼，表面维持淡定，说了个谢字大方地接过水，不着痕迹地绕道回到自己座位，“不过林同志，咱们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而懈怠公务。业火是要治的，案子也是要办的，双管齐下，两手并抓，岂不美哉。”
茅楹兀自叉着腰，跟那瓶淡金色花苞造型的香水面面相觑了良久，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半途听了一耳朵，下意识就怼上来：“也不知道是谁因为个人原因带头迟到，还一下子直接混过了整个上午。”
“咳，下不为例。”陆惊风有点难为情，摸摸鼻子咳嗽一声，忍不住抱怨，“晚上失眠，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着，也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身子虚，一睡过去三个闹钟都没能把我成功闹醒，早上看手机的时候都怀疑自己其实是昏过去了……”
话音一落，他即刻意识到说漏了什么，眉头一皱闭上嘴巴，恨不得嚼断舌头把话给收回来，然而越是刻意越容易被抓住马脚，他偷偷觑向林谙，被后者似笑非笑的目光攫了个正着。
完了。他心里咯噔一声，某人要抓住重点借题发挥了。
“失眠啊……”果然，九曲十八弯的嗓音挟着笑意就洋洋洒洒地飘了过来，“胡思乱想得多了，是会影响睡眠的。”
“我心大，脑袋长在脖子上基本就是为了凑身高，思不成也想不出啥。”陆惊风自我嘲讽，“就是睡前必须得保持安静，某个疯子三更半夜去蹦迪，蹦就完了还非得嚎个两嗓子强迫人欣赏，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了，耳边嗡嗡嗡全是魔音，这不就理所当然睡不着了么？”
“我强迫你听了？”
林谙抱着双臂，倚靠在窗边，他今天穿得简单清爽，灰蓝色衬衫，牛仔裤，白球鞋，身材高挑，仪表堂堂。
但这极致的简约里，却无处不透着小心机。
陆惊风的衬衫就是衬衫，人家的衬衫那叫艺术品。独天独厚的剪裁，量身定制的尺寸，把宽肩窄腰的轮廓和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以及那顺滑的布料和腕口熠熠生辉银色山茶花袖扣，不难窥出，这是一件上档次的低调奢侈名品。往下，破洞牛仔裤的腰扣上，系着一条跟衬衫同色系的丝带，半掩住那把白玉匕首式样的传家宝；往上，状似微微凌乱的发丝，实则每一处蜷曲和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正经中透出点狂野，不羁中又隐藏着一丝禁欲气质。
形象格调都太突出，哪怕扔到贫民窟，别人也会认为这是一朝落魄迟早会东山再起的贵公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陆惊风反观自己身上商场里反季促销一百块三件的廉价短袖，嘴角往下压了压，收起玩笑的神色：“没强迫，但不挂断同事的视频通话也是职场基本礼仪。”
“视频？你们这就背着我莺期燕约暗通曲款共赴巫山了？”茅楹失声惊呼，神来一笔，“现在又来当着我面儿说暗号秀恩爱虐死单身狗？”
“不懂成语就不要瞎用，你个洋老外。”啪一声，陆惊风一巴掌拍在硬质文件夹上，“不要暴露你从小在国外没参加过国内高考的事实，以及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饥渴现状，会被歧视的。”
“回国之后我就跟着你混了，肯定是被你同化的。”茅楹呛声，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离，就是觉得哪里微妙。
林谙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笑陆惊风的恼羞成怒，还是笑茅楹的成语误用，反正听得陆组长心里贼不爽，借着喝水的动作，用口型嘟囔了声：笑屁啊，阴阳怪气。
再放下水，已经恢复了一板一眼的腔调，招呼道：“都过来研究一下案情，看完该跑现场跑现场，该缉灵就准备家伙，上班时间咱就别老是插科打诨了。”
“好的陆组。”林谙二指并拢在额角一扬，走近了，抬起一条腿半边屁股坐上陆惊风的办公桌，晃荡两下腿，弯起眼睛微微笑起来，“对了，你这会儿喝水，用的是我的杯子。”

第50章
空气诡异地凝滞一秒, 陆惊风转动眼珠，看向手边那只白色马克杯，并在把手上发现了浅淡繁复的黑色龙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图案，同时也意味着——这真的是林谙的杯子。
陆惊风的马克杯是纯白的，这只杯子除了把手，其余地方也是纯白的, 而且林谙递过来的时候正好就握着把手，掩盖了上面独特的花纹，所以陆惊风才会想当然地误以为是自己的那只。
是无意的, 还是刻意的，不得而知，陆惊风也不想深究。
这算什么？难不成学那些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搞什么间接接吻？
他平静无波地把杯子推还过去：“抱歉，我没注意。”
“没什么可抱歉的, 是我自己主动拿给你的。”林谙随手抽了一张失踪者简介，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不嫌弃的话，可以一直用着。”
“这……不大好吧。”陆惊风露出为难的神色。
“哈哈哈哈哈，风哥，你真以为他这么好心？”茅楹推着转椅过来, 适时地横插一脚，“还不是因为他一大早泡咖啡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把你的杯子打碎了，只能临时出去买了个新的赔给你咯！”
“？”
陆惊风看向充耳不闻的某人, 从对方沉默埋头疑似忏悔的举动中，证实了茅楹所言非虚，于是他把推出去的杯子又给拨拉回来，“既然是赔礼，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顺便埋汰几句：“唉，那只杯子陪了我好些年，用着一直挺顺手的，突然没了还真有点伤心。”
“新杯子是天然石的，质量上乘，可以陪你渡过余生更多的岁月。”林谙勾起嘴角，“旧的不去，新的怎么会来？无去无来，没有比较的机会，怎么知道孰优孰劣，又怎么知道新的不如旧的顺手？”
这话细细一琢磨，很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
茅楹：“第一次见人把喜新厌旧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服气。”
陆惊风：“我觉得你有继承道观，忽悠，哦不，普度众生的潜质。”
林谙：“……”
“还是办正事吧。”他嘴角抽搐，点了点档案上其中一名失踪人员的证件照，“这位长头发的潮男我认识，某地下乐团的主唱，前天开始失联，驻场的酒吧也没去。哦，就是晚上视频时我在的那个酒吧，春风渡。”
“你认识？行，熟人好办事，就从他入手吧。”
陆惊风转过档案，照片上是张偏女性化的阴柔鹅蛋脸，眉脚边缘打了两颗眉钉，露出的左耳上也是一排钻石耳钉，看来是个崇尚疼痛的“穿孔爱好者”。细长的眼睛，眼尾上挑，盯着镜头时眼神里延伸出丝丝缕缕的魅惑妖异，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这年头，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乍一看瞅不出来是男是女的人比比皆是，性别界限模糊得不行，只要看着顺眼都能共同谱写后文，再联系春风渡这个引人遐想的酒吧名字……
果然林大少混的场子都很乱啊！
下午去现场，出发前林谙打了个电话，到失踪者的出租屋时，楼下已经候着几个人。
“这是酒吧老板甄度，这三位是乐团其余的成员。”林谙介绍道，“他们应该算是失踪者社会关系中比较重要的一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尽管问。”
“奥特曼，你好哇。”甄度依旧贯彻着花衬衫的骚包风格，笑盈盈地伸出保养得当的手，“在下甄度。”
“陆惊风。”陆组长笑得平易近人，与他握手，忍不住问，“奥特曼是什么梗？”
甄度看了眼林谙，笑而不语。
陆惊风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工作中的林谙严肃得煞有其事：“先上去看看吧，甄老板带他们随便找个位子等着，顺便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哟，害羞了。
“行，前面五百米有个咖啡店，待会儿在那见。” 甄度加深了笑容，拍拍林谙的肩膀，“林警官加把劲，你知道Felix对酒吧有多重要，春风渡的头牌就靠你拯救了！”
头牌？陆惊风眨巴眨巴眼睛，果然那个酒吧充斥着不正常交易！这个油腔滑调的花衬衫怎么看怎么像老鸨一类的皮条客！啧，看来是时候撺掇张祺带着他的铡刀队去扫扫黄，见一个斩一个，好好整治一下汉南市乌烟瘴气的地下色情场所。
“干嘛这么看着我？”林谙摸摸自己的脸，“我知道我帅，但你这也太露骨了。”
“呵。”陆惊风爬着楼梯，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角，“从上司兼同事的角度，我就是想提醒一下林帅，记得每年要定期体检。有些疾病的潜伏期很长，除了常规检查，还需要专项特检，千万别忘了。”
林谙听得云里雾里，迷茫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什么潜伏期很长的病？”
偏偏陆惊风以为他懂装不懂，只给了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套上一次性的手套鞋套，拉开门口的警戒线进了里。
茅楹紧随其后，悠悠地丢出重磅炸弹，“陆组长是在怀疑你私生活混乱，提醒你做好防护措施。没关系，这话他跟我，跟午暝，都说过。精神洁癖都这样，自己是个老处男就算了，还要求身边的人也尽量别出去乱搞，思想老封建了。”
三言两语，林谙头上就被兜了一顶流连花丛的大帽子，他莫名其妙：“我看着像是会乱搞的人吗？”
茅楹头也没回，扬声以四个字概而论之：“花名在外。”
林谙：哦，又是去他妈见鬼的传闻！
“现场比照片上看着更瘆人。”陆惊风绕开所有证据编号的立牌，基本溜着墙角走，房间内浓郁的血腥味让他禁不住屏住呼吸。
这是一间还算讲究的年租房，除了独立的盥洗室，其余的空间呈完整的一片式，没有任何隔断。卧室跟客厅连在一起，巨大的白色投影幕布前就是灰色的双人床，床边是一张造型新潮的折叠餐桌和装着滚轮的移动书架。墙上张贴着许多精美海报，挂着多把吉他和荣誉奖杯，这个地下摇滚乐团成立没几年就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音乐节，在圈子里算是小有成就。
如今这些海报都被干涸的血渍浸染，看不清具体内容，电吉他的琴弦上也满是斑驳血迹，面目全非。
由于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偏向清冷颓废风，再被暗红的血一浇，说不出的压抑吊诡，令人极度不舒服。
“从血迹分布的喷射状形态来看，像是装满水的巨大气球突然炸裂。”茅楹站在投影幕布前，跺跺脚，“就在这个位置。”
“确实，幕布上的血迹更集中射程更远。”陆惊风盯着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你说他，当时是不是通过投影在看什么？”
“有可能。”林谙已经站在了投影仪旁边，掏出手机滑动屏幕，“报告上说，这里原先有一只自动锁屏了的平板。经技术人员解锁，观看记录的最后一条显示，失踪者当时正在某个直播网站看视频教程，关于音乐剪辑方面的。”
“哪个网站？”
“虎斑。”
“啊，这个网站我知道！”茅楹打了个响指，“最近直播行业里，它还势头挺猛的，我一直关注的那个啥都不会只会撒娇卖蠢的沙雕人气主播，上个月刚刚转移阵地，去祸害虎斑了。”
“啥都不会，你还关注她？”老干部不太理解如今层出不穷的新兴行业，“你说说看你喜欢她什么？”
这年头快消文化里直播大火，闲着没事的时候陆惊风也曾点进去逛了逛，最后要么是被露肉的女主播臊出来的，要么是被为搏眼球突破下限的奇葩雷出来的，直播的内容也千奇百怪，有一声不吭捂着半边脸直播写作业的，有直播吃饭的，更有甚者，居然还有直播睡觉的！这都有什么可看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此见着这些网站，陆干部就绕道走，实在敬谢不敏，欣赏无能。
“关注她不一定就代表喜欢她呀。”茅楹翻白眼科普起来，“黑粉知道不？比真正的粉丝还敬业，每天打卡报到，只要点进直播间看到弹幕里有人骂她我就放心了，有时候看到有人骂得很精彩，我还打赏一下。”
“打赏谁？骂人的那个？”
“主播啊。为她的厚脸皮鼓掌。”
“？？？”
陆惊风和林谙同时一脸困惑问号，这都是什么感人逻辑？
“唉，解释了你们也不懂，就当是现代高压环境下年轻人进化出来的新型解压方式吧。不说这个，进来都一刻钟了，指阴罗盘半点动静都没有。”茅楹抱着罗盘，绕着屋子走了两圈，“会不会是张祺的直觉出错了？这案子其实跟恶灵没关系？”
“不，有关系。我能感应到一丝阴气，只不过时间隔得有点久，气息很微弱。”陆惊风踱着步子，忽而弯下腰，一把掀开了床上的格纹被子。
只见床单中央被什么火苗烧出一个碗大的洞，露出底下焦褐色的床板，火势实在太小没能蔓延开来，否则现在他们一行人就不是站在保存完好的现场了，而是烧毁的废墟里。
三人同时围了过去，趴着研究了半晌那个洞，什么也没研究出来。
茅楹摸着下巴：“应该是凶手想有意销毁证据。”
“什么证据？”陆惊风问。
“我怎么知道？”
“哦，打扰了。”
“……”
“是符篆。”林谙断然猜测，引得两人同时侧目，顶着目光，他站起身怕了拍手，“怎么，难道你们心里不是这么猜的吗？看到焚烧痕迹，第一反应就是向阴兵符上的引火咒靠近。怎么？不承认？不承认也没办法，咱们的敌人，好像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此人通过各种符篆，操纵百鬼，收割性命，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有证据不要凭空猜测。”陆惊风冷下脸。
林谙挑起眉，不再只是旁敲侧击：“这不是凭空猜测，是合情合理的推理，陆组还没告诉我们，那天追踪阵里，你看到了什么。”
诘问的语气令陆惊风愣了一下，他咬紧牙关绷起咬肌，十指交叠沉默了一瞬，随即答道：“什么也没看到。”
“哦？”林谙低头，寻找陆惊风的视线想要与其对视，被仓皇避开。
他想问，什么也没看到你是怎么受的伤？
一旁的茅楹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朝他缓缓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再追问。
林谙只能暂时作罢。
勘察完现场下了楼，三人按照约定去了附近的咖啡馆，甄度跟那几个面部表情很不丰富的乐团成员正在小声聊天。
走近了，陆惊风听到甄度说：“没有费离，我不可能再继续雇用你们这个乐团，除非你们能找到一个人气同样高的主唱来替换他，否则……理解一下，小酒吧也是要盈利的，又不是慈善组织。”
对面的三个小年轻皆露出不忿的神情。
甄度这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该有的生意人本性却是分毫不缺。
人是死是活还没有定音呢，就开始另觅贤能了。
“哟，来啦。”眼角余光瞄见陆惊风一行人走近，甄度站起来挥手，招呼人坐下后又热情地推过茶水单，“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不用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太长，我问完话就走。”陆惊风拒绝了甄老板的好意，直奔主题，“各位平时都跟费离费先生走得很近吗？”
“当然，我们一起搞乐队，几乎天天待在一块儿。”回答的是染了一头荧光绿的缺心眼小伙儿，他朝陆惊风抬起下巴，“贝斯手，Tom。”
“嗯……汤姆。”陆惊风很想顺口问一句你们乐队是不是还有个叫杰瑞的，硬生生忍住了，清了清嗓子，“那你们知不知道费离有个同住的室友？”
“室友？没有吧，这小子爱清净，一直一个人住。”
“不对哦，我们在他家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用品，而且对方应该是个女人，因为从牙刷到拖鞋，一律是粉红色的，衣柜里还有一些女士连衣裙。”茅楹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大波浪长发，提出最合理的推测，“他是不是背着你们交女朋友了？”
话音一落，对面三人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率先回答这个问题。
“说话。”林谙没什么耐心，用指节警告性地敲了敲桌面。
他面无表情紧盯人的时候，有种与生俱来的锋利威严，兜头压过来的时候令人倍感压力。
这回开口的，是鸭舌帽几乎压过鼻梁的那位阴沉的少年，少年上来就先自我介绍：“鼓手杰瑞。”
“咳咳。”陆惊风一口免费的凉白开呛了喉咙，喃喃自语，“果然汤姆杰瑞不分家。”
“费离没有女朋友，那些粉红调调的东西都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茅楹一脸匪夷所思，“一个大男人，穿蕾丝波点的连衣裙？”
“嗯啊。”最沉默寡言的那位成员全程只说了这一句话，“Felix的内心住着位梦幻小公主。”
“你是想说他有双重人格？”林谙把他诗意的描述转换成冷冰冰的通俗说法。
“没有，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真实性别是女人，男人的身体只是他暂时的伪装。”阴沉少年看上去年纪最小，跟费离的关系似乎也最好，“再过两年，等攒够了钱，他就去做变性手术。”
闻言，其余两名成员皆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又了然。
“他还是想去做这个手术。”绿毛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断根啊，想想都疼。”
默默围观的甄老板啜着咖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裆，夹紧了腿。
亲疏立判，陆惊风接下来的问话基本只对准了那位叫杰瑞的鼓手。
交流过后，有几处足以引起重视的点：首先，费离在心理上无法认同与生俱来的性别，是一名跨性别者；二来，他每个月都会去参加一个同城聚会，他跟鼓手小弟说，聚会上都是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志同道合，令人存疑；三是最近费离显得很暴躁，常常会无缘无故地发火，问他怎么心情不好，他的措辞是有人背叛了组织。
“听上去像是被拉进了什么邪教团伙。”回去的路上，茅楹跟张祺语音通话，开着免提共享实时信息。
张祺语气平淡，并没有特别意外：“我这边也去调查了其余四位的社会关系网，跟家属深入沟通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两男两女，都是跨性别者。其中一位男士前不久刚刚成功地更改了身份证上的性别。”张祺说，“显而易见，这不是巧合，失踪案的目标群体就是市内的跨性别者。”
“张队。”林谙在旁出声，“那个同城聚会你着手查了没？我怀疑这五个人彼此认识。”
“没有，同城聚会是你们挖掘出来的新线索，我这就去查。”
“你可能要加快速度了。”林谙跟陆惊风对视一眼，“慢了，说不定明早又多出五起失踪案。”
说完，对面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想必是争分夺秒地出动，前去调查了。
眨眼间太阳就落了山，三人饥肠辘辘，随便挑了一家街边面馆钻了进去，屁股还没坐热，还在纠结是吃牛杂面还是吃番茄鸡蛋面，陆惊风的手机铃声就催命般叫唤了起来。
接完电话，他嘎吱嘎吱磨了磨后槽牙，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站起身，“你们吃吧，我得先去接老顽童。”
“老道士咋了？”茅楹捂着饿得反酸的胃，“回来才一天又闯祸了？”
“说是打架斗殴，整进派出所了。”陆惊风烦躁得很，下意识想揪两把头发，抬起手发现没头发可揪，只好转而挠了挠耳朵，“多大岁数了，还是这副腔调。”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
林谙跟着出来，一把拉住他胳膊，横竖不由人地往自己的座驾走去：“我送你。”
事出有因，也没啥好矫情的，陆惊风从善如流。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发现事态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范围，以前也曾经在车厢这种相对狭窄的空间里跟林谙独处过，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坐立不安过，不安得甚至有点可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处摆。
陆惊风心里明白，一切都是从昨晚那通没头没尾的视频通话开始的，视频里林谙半阖着眸子唱的那首英文歌，虽然听不懂具体的每一个歌词，但只要不是情感白痴，都能做到起码的意会。
成年人的世界里，心思即使没正式摆上台面，涌动着的暗流足以撩动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使人心旌荡漾。
车厢里愈安静，暗流愈激越，陆惊风愈难受，一侧头就能看见那张侧脸，他按下车窗透气，看着沿街不断往后飞逝的路灯杆子。
他忽然想起他人生里唯一一段算得上恋爱的恋爱，说起来挺不像话的，他全程被不情不愿地推着往前走，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好意，却吝啬于付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真心，那个女孩临走前说的最后那段话使他醍醐灌顶。
她说：“惊风，我给你讲个故事。某天晚上，有只灯泡出了故障，不管主人怎么按开关，它就是固执地不亮。主人就问，你怎么了？灯泡回答，等会儿，有个飞蛾在窗外看我好久了。主人说，那不挺好的，有人看得上你。你猜灯泡怎么说？”
“灯泡说，我不是火，别让她看错了，辜负人家一片痴心。惊风，我是蛾子，你却不是火，你该像灯泡那样，从一开始就别亮起来给我希望。”
是啊，我不是火。陆惊风在心里默想，我就他妈的只是个灯泡而已，你可千万别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第51章
吃晚饭的钟点, 汉南派出所热闹得跟商场大促销一样，小片儿警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可媲美拿着大喇叭叫喊空前绝后大减价的摊贩。
“我问你呢大爷！今年多大岁数了……啊？呼吸不畅胸口闷？要不要给你拈根烟呐？红塔山还是红双喜？”
“老太太，您看您这头发都白一半儿了，怎么还脾气这么大呢？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非得拿裹脚布勒人家？行行行，不是裹脚布, 天蚕丝天蚕丝，您说啥就是啥。”
“哎？这这这，这八卦镜是谁的？过来认领一下。哟, 背面还贴着‘急急如律令’？说了，破封建扫迷信才政治正确！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些精神鸦片呢？太上老君怎么不保佑你打架斗殴别被抓呢？”
戴着眼镜的小片儿警简直快把头顶挠秃噜了，叼着笔哐哐砸着键盘, 嗓子都快冒烟儿了。
他一只眼睛盯着左边全须全尾优哉游哉的三位老人家，一只眼睛觑着右边鼻青脸肿的一排年轻小混混, 怀疑自己两只眼睛都出了问题，是不是把看到的事实情况给对调了。
不然三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怎么把这些已然是派出所老面孔的青年揍趴下的呢？
“警察同志，您怎么就不信我们呢？是, 没错，体型儿上看咱们哥儿几个确实占优势，但您看我额头上这包，您再看我兄弟这脖子上青紫的血印儿！嘴巴扯得了谎, 这伤势可明明白白着呢！仨神神叨叨的老不死虎着呢，冲上来就劈头盖脸的把我们往死里揍啊……不和解！坚决不和解！老子要告他们！这他妈是蓄意谋杀！”
为首的小混混得理不饶人，全然忘了往前干得那些个偷鸡摸狗的勾当，逮着人民警察就像攥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要求法律法规替他们伸张正义。
坐在最边上的、穿着还挺讲究的老头抬头朝他微笑：“小伙子，老头子的年纪比你们随便拎出来仨加起来都大，我老胳膊老腿儿身无二两肉的，咋可能把你们整成这样嘛？碰瓷讹钱可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哦。”
“警警警察同志！就是他，刚刚就他揍得最狠最悍！娘希匹！”混混急了，伸长了脖子要跟他理论，被那双闪着精光的老眼一瞪，气焰顿时矮下去五分，“你你你，你瞅我也没用！围观群众那么多，雪亮的眼睛可都看着呢！谁揍谁，随便找个人问一声就知道了！”
“他这伤，真是你打的？”做笔录的同志摊开手，例行公事地问。
“天地良心，你看我，像吗？”陆老道伸出双手，那双覆着星点老人斑的枯手悬空着，剧烈颤抖起来，“我这帕金森，好几年了，别说打拳了，筷子都握不住。”
“你骗人……”
“唉，我这风湿腰腿痛，也跟了在下有大半辈子了，腰腿都抻不直，拿什么跟你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火拼？”八卦镜的主人也佝偻着腰，愁眉苦脸，老年人的灰败和萧索，从他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缝儿里争先恐后地透出来。
“胡说……”
“咳咳咳！”与此同时，揣着裹脚布上阵的老太太突然剧烈呛咳起来，喘气声骇人，活像是肺叶上破了个大洞，呼啦呼啦灌着风，直咳得她脸红脖子粗，舌头伸出来，腿一蹬眼一翻，抽搐着四肢就要往后仰倒。
她的两位老哥哥眼疾手快，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赶在她落地前一把薅住其衣领慢慢放平到地上，一个连忙哭嚎着去翻她身上背着的时髦古驰包。
“唉呀老妹儿诶！你这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别激动别激动，顺口气儿！你这包里的药瓶瓶罐罐的，到底是哪个？”
“怎么回事儿？”
“卧槽，人怎么晕过去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
陡变横生，在场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青，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斗殴滋事是一回事，闹出人命又是一回事，不管是这派出所的小民警，还是那伙急赤白脸的小混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吓懵了。
“老太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心脏不大好。上个月新添的毛病，医生说了，只要受刺激，随时都有可能厥过去，一不小心就撒手人寰。”
小混混们豁的一声，集体后退一步：本来吃了亏想趁机讹一笔，看这样子像是要被反讹！果然老奶奶都碰不得！
这时，门口箭矢一般飞奔而来一个身影，冲到跟前猛然一顿，那人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先是观察了一番目前手忙脚乱鸡犬不宁的架势，只听陆焱清轻咳了一声，年轻人立马跪下，强行握住老太无力垂落的手，石破天惊地喊了一声：“妈！”
“妈你怎么了？谁干得？”
全厅鸦雀无声，小混混们又集体后退一步：完犊子，气死亲娘，儿子上门讨债了！
陆焱清托着老太太的腰，朝门口努嘴示意：“大侄子，喏，就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非说你妈打人！还要告咱们！”
“大侄子”倏地抬头，眼眶通红，怒火烧得他目光瘆亮，沉沉的声音里淬了冰，森然诘问：“我妈都这样了，还能打你们？”
兔子急了还咬人，把人妈气昏了儿子不得提刀来砍？
小混混们哗然后退至门口，左脚踩右脚阵脚全乱，“不不不，没有没有，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伤全是自己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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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川饭馆儿，三老两少围坐一个小圆桌，一边等菜上桌一边大眼瞪小眼。
“说说呗，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陆惊风假装看不见那三个老不正经的正用眼神彼此间疯狂暗示，啪一声用筷子尖撬开了啤酒瓶盖，依次给在座各位斟上。
斟到林谙的时候，他顿了顿，瓶口抵着玻璃杯口，倾倒酒液前低声道：“林少难道不有事先走一步？喝酒了可就不能开车了。”
林谙笑着按下瓶口，“没事，可以叫代驾。”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陆惊风也不好再硬生生赶人，点了点头给他的杯子倒满酒。
“这回可不怪我们冲动，是那几个小娃娃太没教养，我们替他们家大人好好给上上规矩罢了。”开口的是刚刚还厥过去不省人事、此刻却已经生龙活虎的老太太，魏菁菁，老年铁三角中唯一一位女士，“小风，好长时间没见着了，可把阿姨想死了！”
“阿姨什么阿姨？论岁数，他该叫你奶奶。”陆焱清翻了个克制的白眼，“这回把事闹大了，都怪你。”
“怎么就怪我了？我不就路见不平说了一句么？到底是谁一打起来就兴奋得跟条老狗似的，拉都拉不开？”魏老太反驳。
“嘿，谁是老狗？”
“姓陆的风流老狗。”
“魏灭绝！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了得了，你们俩，在小辈面前成何体统！”铁三角中唯一的正常人，黄正奇，连忙和起稀泥，“都少说两句，大声嚷嚷什么？跟人小年轻打架是光荣还是怎么的？”
“不光荣，但是解气！”魏菁菁傲娇地一扭头，哼了一声，“谁让那些臭小子左一个老不死，右一个老棺材。今天就得给他们个教训，尝尝被棺材板抽嘴巴子是什么感觉，疼是不疼。”
陆焱清附议：“菁菁说得对。”
黄正奇张了张嘴，摇摇头终究没说出来啥。
陆惊风跟林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这是这些老一辈大能在夕阳中最后的挣扎。
他们老了，暮年的岁月不再是奔涌向前的激流，而是化作了一个无底的地下水池，年轻时拥有的一切从这里慢慢流走，曼妙强健的身体、坚硬顽强的意志，以及被社会承认的作用和价值。等他们风采不再，黄土掩半截，日益衰弱的机体使他们变得偏激敏感且易怒，眼睛里容不得旁人一粒轻视置疑的沙。
普通老人尚如此，更何况是这三位年轻时就无法无天混不吝的老家伙，个个都是不省油的狠角色。
“……”陆惊风本来想着就和气生财的话题唠叨教育两句，船到桥头临时把话又咽了下去，“行吧，你们开心就好，都没受伤吧？”
“就黄老哥手肘上蹭破了点皮，还是他自己老花眼没看清地上的棒冰木戳，一脚踩上去溜出去摔的。”徒弟没生气，陆焱清嘿然一笑，扭头就看见林谙默默啜着啤酒润嗓子，脸色登时有点怪，“你们俩，一块儿来的？”
“啊。”陆惊风嘴唇一抿，敷衍地发了一个音节。
“小伙子真俊。”魏菁菁生就一副笑相，眉眼一弯很是慈祥，也不吝啬夸奖，“瞅着比小风还俊哩。”
“你这说什么话？明明我徒弟更帅。”陆焱清斜横了她一眼，介绍到，“喏，老林家的独苗苗。”
“哟，天罡他们家娃娃？”魏菁菁的笑容更热情了，用筷子点了点碗，“孩子你可得谢谢我，当初是我把苏大小姐介绍给天罡的，才有的你。”
“家母提过，久仰大名，菁夫人好。”林谙礼貌地敬了一杯酒。
“瞧瞧，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魏菁菁乐得见牙不见眼，喝了他敬的酒，关心地询问道，“以前没听说，怎么，你跟咱小风处得好？”
“哼，何止是好。”陆焱清阴阳怪气地闷声道。
林谙莫名其妙望了他一眼，心里捉摸不透陆师父的意识，只能如实回答：“哦，我俩现在是同事，刚下班，顺路就送他过来。”
说完他摩挲着杯口，挑着眼尾觑着陆惊风。
暂时是同事，以后就说不准了。
陆惊风低着头没说话，勾起嘴角喝了口酒。
金黄的液体没入微启的双唇，唇珠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痕渍，在饭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暖光，看上去极其悭吝，心湖坦荡，身侧炙热的视线似乎激不起湖面上一星半点的涟漪。
林谙意识到这人越发冷淡了，连人前最起码的热络都不想再假意维持。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他察觉到了，然后矜持有礼地婉拒了。
尖刀密布的成年人社交中，这是极其常见的交锋。我发出信号，含蓄地示好，你接收到信号，作出决定，再把决定同样隐秘地包装起来，不动声色地发送出去。
在一来一往中，各自表态，心知肚明。
于是林大少的暗恋才刚刚冒出点青茬，没等得及燎原，就被对方理智地扼杀在了泥土里。
便宜的啤酒果然都很涩口，喝着很不舒服。
林谙磨了磨后槽牙，自己从桌下又拿了一瓶，利落撬开。
川菜辛辣，刺激爽口，正适合下酒，两个小的听着三个老的天南海北的胡吹海诳，不知不觉就连喝了两个小时，一低头，两箱酒没了。
陆惊风总是那个能在酒桌上保持理智且永远喝得最少的，酒一见底就强行叫停，急忙掏腰包付了钱，催赶着几人出了饭馆。
“我们去打麻将，三缺一，你们要不要来一个凑数？”魏菁菁女中豪杰，几瓶啤酒完全不在话下，反而一经酒精催发，兴致极高。
林谙迟疑了两秒，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抢答，只听陆惊风毫无转圜余地地开了腔：“没钱。没空。不会。”
“臭小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欠扁了。”
陆焱清恶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徒弟的后背，也不强求，嘱咐他回家泡点好茶，就跟着老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早点回来，别又睡在哪个老情人家里被人老伴儿赶出来！”陆惊风走出两步，不放心，还是回头吼了一嗓子。
老远传来一声浑厚的回应：“你才是！在我回去之前把事办完！别拖拖拉拉的逼我抓现行！”
陆惊风没听懂，旁边人却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
“没有。”
“你刚刚明明就笑了。”
“哦，就是觉得你们师徒俩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陆惊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你叫代驾吧，我先回了。”
“不急。”
华灯初上，林谙背对着城市投下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溜到陆惊风身侧，与他肩并肩，“一起走走呗。”
“我俩不同路。”陆惊风睨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戒备。
那是一种情感安全上的戒备，足可见他对预感中可能会发生的某件事，有着天然的抵触。
“的确不同路，可我愿意绕远路。”林谙回答。

第52章
陆惊风双手插兜, 微扬着颈子抬起眼睑，露着光洁的喉结，四川饭馆儿招牌上的霓虹灯落在他瞳眸深处，明明昧昧地反着光。
他倏地笑了，露出暖白的犬牙：“行呗，你想绕多远绕多远，横竖腿长在你身上, 路面儿这么宽，我还能拦着不成。”
林谙喝了酒，他海量, 那七八瓶啤的对他来说只是增加了点膀胱的负担，上不足以影响脑子的清醒程度，下不能扰乱哪怕一分一毫稳健的步伐，口腔里那点残留的酒精味道发酵起来, 晕红了他的眼周。
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
沉默着走了一段，陆惊风溜溜达达, 表面闲适，胃袋里则像是坠了个秤砣，惴得慌，而身边某人如同吃饱喝足在月光下晾晒皮毛的大型猛兽, 抬起双臂，屈肘抱着后脑勺，慢条斯理地活动着肩颈，慵懒中蛰伏着危险。
陆惊风有意无意地紧赶了半步, 肩膀与他错开，生怕影响他伸展修长傲人的四肢。
谁能想到，当年穿小怪兽卡通内裤的男孩能一发狠，蹿这么高？
穿过弄堂就是公交站，林谙总算大发慈悲开了腔，把陆惊风从尴尬的沉默中解救出来。然而一开口，陆惊风觉着沉默也挺好的。
林谙状若漫不经心：“茅楹在饭桌上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没回答。”
“什么问题？”
“上次恋爱是什么时候？”
陆惊风摸头：“这么关心上司的个人情感生活干什么？”
林谙坏笑：“不会从来没有吧？”
这两人交流全靠问，一句回答都没有。
陆惊风酒量不如他，尽管没喝多少，这会儿被穿堂过的夏夜热风一吹，头昏眼迷，信口开河：“怎么可能没有？阅女无数，情史丰富，满意不？”
林谙挑眉，用鼻音哼了一声儿，掺着笑的眼神里满是“你就编吧”，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被他挑衅的神态一激，老男人脆弱的自尊心作祟，头脸一热就开始虚张声势撑场面，“你这什么反应？不信啊？要不要我把手机里前女友的海量私房照拿出来给你品鉴品鉴？”
林谙不听诈，从善如流一耸肩，“好啊。”
“……”陆惊风狂眨眼，连翻几个白眼，“前任嫂子是你能看的？不害臊。”
“怕不是橘梨纱波多野结衣这些。”
“？？？”
“还是你比较钟情混血，小泽玛利亚？难不成，喜欢纸片人？”
“你……”陆惊风不懂什么是纸片人，但估计着也不是什么好话，他气结瞪眼，但他修养好，轻易不动怒，触到林谙揶揄的眼神反笑起来，郑重一点头，“嗯，拇指姑娘就挺不错。”
话赶话，林谙自然地接了梗：“哟，偏爱左手还是右手？”
一不小心就说起了荤话，两人同时顿了顿，陆惊风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不大敢回头觑林谙的脸色，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刚好瞅见自己要坐的那班公交从眼前华丽驶过，完美地失之交臂。
“啧，光顾着跟你扯淡了。”陆惊风蹙眉懊恼。
还差一步即将走出长长的深巷，他半边身子已经挣出阴影接触到公交站周围喧嚣的人声，汽车的大灯照亮了他半边清俊的脸庞，挺秀的鼻梁泛着晶莹的水光，那是高温跟酒气蒸腾出的汗渍，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林谙心念微动，血管里有绒毛在挠，痒得耐不住，似乎现在不做点什么，等这人彻底走出这片巷子，搭上公汽，驶出视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怎么行？
手腕突然一紧，陆惊风蓦然转头，紧接着一股短促猛烈的大力拉扯着他的臂膀，迫使他脚下踉跄又倒退了回去。还没反应过来，一堵高大的人墙就把他抵在了小巷斑驳的砖墙上，脚下踩到了什么塑料纸，唰啦一声。再抬头，前后截断，两面受力，夹缝里无处可避。
“林汐涯你干什么？”
他压着嗓子低吼，挣出手腕，屈肘用小臂抵着那副瞬间欺压上来的滚烫胸膛，语气冷了下来：“撒什么酒疯？”
林谙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把人囿于方寸之间的姿势，一手按着陆惊风的肩膀，双腿格住，富余的另一只手又不死心地缠上来，再次擒住陆惊风的腕子。
“我醉了。”他勾起唇角尽可能地凑近，将属于自己的气息肆意喷洒向对方的脸庞，无奈对方的小臂横亘在中间暗暗较劲，他最终只能在距离那两瓣唇一寸处的位置险伶伶地停下，肱二头肌剑拔弩张，再近一毫米都不能了，“醉汉容易说些胡话，做些怪事。”
“醉个屁，你这是酒壮人胆。”陆惊风没他力气大，这会儿用着十成十的力道负隅顽抗，手臂上青筋暴起，“赶紧给我起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你为什么紧张？”林谙笑盈盈的，痞坏得不行，“我又不是流氓，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我只想离你近一些，夜色里好看得清楚些，却搞得好像我图谋不轨，想霸王硬上弓。”
“谁紧张？”陆惊风咬着牙硬挺，仍不忘保持风度，勾出个笑脸来，“俩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使那么大劲儿推我干嘛？”
“还不是因为你先使劲儿挤兑我？”
林谙妥协：“那我数一二三，咱俩同时松劲，这姿势累得慌。”
“行。说好了，同时撤手。”
“一，二……三。”
陆惊风：“……”
没了那条手臂的阻隔，林谙终于如愿以偿地跟那具身躯贴了个严丝合缝，胸膛与胸膛之间，只余两层薄薄的布料，心跳的振动引起布料间窸窣的摩擦。
“你又诈我。”陆惊风简直没脾气了，挣动两下纹丝不动，索性放松下来节省力气，仰着脖子让他抱着够，反正也掉不了二两肉。
就是挺热，掌心里全是汗，湿淋淋的，怪不舒服。
“现在什么感觉？”林谙在耳边吐纳灼热的气息。
也奇怪，这人平时煞气重，冷冰冰的，字面意义上的冷冰冰，大夏天都要披外套，这会儿全身倒是热乎起来了。
“感觉你有病。”陆惊风尽力把自己的五感从这个拥抱中剥离出来，瞪着空气瞪得眼睛疼，“你最好就你此刻诡异的举动，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什么革命前的慰问啊，回报我从坑里把你捞出来的恩情啊，随便，只要你解释，我就能表示谅解。”
林谙低低地笑了起来，肩头耸动，锁骨磕在陆惊风的下颌，硬碰硬，有点微喇喇的疼。
“谅解什么？”他拉开距离低下头，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做错了，需要你谅解的。”
“你冒犯了我。”陆惊风沉下脸，抿起薄唇直视他，“请保持正常的距离，别太过火。”
“过火吗？”林谙倏地眯起了眼睛，像是瞄准了目标的猎枪，“过火的，我一样都没干。你想见识一下吗？”
陆惊风不说话了，这种情况下什么都说不得，说什么都暧昧。他总算明白过来，这就是林谙下的套，就等着惶急的猎物自乱阵脚，一头扎进来。
僵持了近一分钟，兜里的手机疯狂炸了起来，冲破了巷子口旖旎诡谲的氛围。对视中，林谙松开了他。
钳制一解除，陆惊风兔子般瞬间蹿出去几步，外强中干地瞪了浪荡的登徒子一眼，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乖祺……”
张祺的嗓门迫不及待地敞开了吼：“查到那个邪教组织，哦不，那个同城交友小群体了！总共七个人，你们猜得没错，失踪的五人彼此认识，都是这个群体的成员！”
“还有两个呢？”陆惊风问。
“一个前天自杀了，一个还活着，现在还在追踪具体位置。”
“把这两人的个人信息都发给我，尤其是那个还活着的，快！”
刚说完，手机就叮咚一声收到邮件，陆惊风点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看上去很是面熟的脸，准确来说，这张脸三个小时前刚刚见过。
“这不是那个小混混吗？”林谙凑了过来，“我记得好像是叫刘……”
“刘泉。”陆惊风迅速翻看起个人简介，基本上就是一份几进宫的犯罪档案，偷盗骗财拉皮条，三年刑罚以下的事儿这人年纪轻轻就基本全犯过，翻完，陆惊风拔腿就往回跑，边跑边怒啐，“还能再他妈巧一点。”
公交已经失之交臂了，他不想救人也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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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荷包你也敢沾，活腻歪了。这人幸亏是没什么大碍，真死在所里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派出所里，小片警谆谆教诲着方才闹出一场大热闹的混混头目，一根食指戳着那只鼻青脸肿的脑袋，跟戳皮球一样的，点点点。
“秦哥，抽烟，消消气。”混混浑不在意，腆着脸，从烟盒里拨出一根烟，殷勤地递上，再掏出打火机点上，“咳，今儿算我们倒霉，挨了揍不说，还给赔不是，真他妈祖坟上淹了洪水。”
“你也忒能扯，被那三个老的打成这样？别说我，说出去你看谁能信？”片警笑得阴阳怪气，“讹人也要看对象，别逮到谁都薅，糊弄小孩儿呢？真当我们警察叔叔都是吃干饭不长眼的米虫？”
可不是不长眼吗？刘泉在心里嘀咕，不过这事儿的确荒唐，碰上了他也只能认栽，冷静下来再想想，谁知道那三个老不死的是什么来头？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出个老头都能灵活使出扫堂腿后空翻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的。
“行了行了，别杵在跟前现眼了，该干嘛干嘛去。”片警抽完两根烟，顺手把整盒烟都揣进了兜里，挥手赶人，“手脚都干净点，少让我在所里看见你们这群废物，肝疼！”
“秦哥辛苦，打扰了，这就走这就走，麻溜地滚。”刘泉边作揖边后退，领着一帮小弟急急退散。
晃悠了一整天没捞着什么好处，实在囊中羞涩，作为混混头目，刘泉又不好意思亏待手下这几个十几岁的无业游民，就做东到派出所旁边的面馆下了几碗面。
面馆里人满为患，别说座位了，几乎都没地方下脚，没办法，他们就整整齐齐列成一排，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汽车尾气吃饭。
一碗面吸溜吸溜地三两口嘬完，再用两片干馕把面汤沾干净，碗底朝天打一个饱嗝，有多余的钢镚儿就再买一瓶冰镇的碳酸汽水儿，没饱的也被汽水里的二氧化碳撑了个气饱，一顿晚饭就这么糊弄着凑合过去了。
面馆左边是一家特色小饭店，两个小情侣点了四菜一汤，吃不完也不打包，每个碟子里留下一半就你侬我侬地拉着小手结账离了座。
右边是一家米其林三星高档酒店，门口停了好多标都不认识的豪车，豪车上下来好多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臂弯里挽着好多年轻漂亮的网红脸小妖精，小妖精挎着满是logo的名牌包。
这座城市里风尘仆仆的人很多，光鲜亮丽的人更多。穷人嫉妒富人吃穿不愁，富人艳羡财阀挥金如土，随哪个都觉得这个社会真他娘的不公平。

第53章
刘泉顺了支牙签, 捏着一头剔了剔牙缝儿，横竖也剔不出一点荤腥，牙签一折甩了出去，很没素质地朝下水沟啐了口唾沫，跟小弟招呼两声，揉着眼下的乌青扭头进了公共厕所。
他向来胃不好，口味又重, 方才那碗汤面里不知道闭着眼睛倒了多少辣椒油和醋，酸酸辣辣好滋味，出了一身汗, 又贪凉，一口气灌下一整瓶冰汽水儿，一热一冷，立竿见影地闹起了肚子。
汉南这些年搞城建搞绿化, 连公厕都特别气派干净，门口摆了棵平安树盆栽, 一进去只闻见星点新鲜的尿骚味，穿堂风一吹就散了。刘泉心情不错地吹了个口哨，觉着这如厕的环境比自己租的那个十平米的胶囊房好多了。
而且还挺阴凉，冷飕飕的。
刘泉搓了搓胳膊, 进了蹲坑隔间，脱了裤子，边叼着烟玩手机边纳闷儿，难不成汉南政府已经有钱到了给公厕安空调的地步？一下又恼了, 冷笑一声，有钱你倒是扶贫啊！救救成天肉也吃不起的无业游民啊！
日子过得太憋闷，刘泉也明白生活的苟且都是因为自己他娘的不成器，没本事搞来钱，怨天尤人也没意思，但是满腔愁郁不找个渠道发泄一番，哪儿哪儿都不得劲，浑身难受。
以前他通过打架斗殴破坏社会和谐来泄愤，被拘了几回之后，狱警爸爸的手段教他重新学会做个人，轻易不敢造次了。刚好这两年互联网发展势头迅猛，全民直播打得火热，所有有逃避现实倾向的落魄青年都不同程度地染上了网瘾，下载个软件披个马甲装备上手机键盘和滤镜，就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刘泉当然也不例外。虚拟世界带给他极大的慰藉，隔着屏幕他终于感受到社会的尊重和公平，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全新的泄愤渠道。
同时划拉开几个社交app，翻到评论，这里撒泼博眼球，那里怼人不带脏字，十指如飞，长篇大论，字字见血。他的ID叫犀利村霸，果然都不是浪得虚名，凭借着小学语文的雄厚基础，盖起高楼来如鱼得水，煽动性绝佳，带节奏一把好手，追随者众。
直播间里一位弹吉他的清纯小姐姐哭哭啼啼，梨花带雨，撕着纸巾哽咽着，控诉弹幕里那些质疑她磨骨开眼角的喷子。
刘泉扭了扭屁股，舒展筋骨，侃侃而谈。
【犀利村霸】：就这点心理素质，当什么网红？要我说，您就不适合吃这碗饭，放眼望去，平台里几个姐姐不招黑？说两句就流仙女泪，这么玻璃心，哪天还不得哭瞎？
门一关，小隔间就是一密闭空间，手机开着外放跑流量，主播嘤嘤嘤的哭声乍一听其实挺惹人怜爱。
他开了个好头，弹幕里的“绝世小哭包”“玻璃心”就疯狂刷了起来，还有不少拉高踩低的，说隔壁哪个心态好的姐姐，那是真坚强，怎么黑都不在意，从来不卖惨但我就是心疼她。
厕所里灯光昏黄，照不进小而高耸的隔间，刘泉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亮白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幽光，那张挂了彩的脸挂着瘆人的冷笑，看上去有些狰狞。
清纯小姐姐气得狠了，哭得更凶，吉他一摔，直接退出了直播间，屏幕霎时黑了。
“啧，我这还没露真本事呢，就受不住走了。”刘泉嗤了一声，站起身，抖落这腰带提裤子走人。
一只手抓着手机刚摸到门上冰凉的插销，他忽然觉出哪里不对劲。
等意识到不和谐的地方时，心和手共同一抖，啪嗒一声，自然黑屏的手机掉在瓷砖地面上，背上瞬间激出一层白毛汗。
是声音。
明明退出了直播界面……
为什么，嘤嘤嘤的哭声还……还没停？
用力吞了口唾沫，他眨眨眼，第一反应是隔壁有人也在逛直播，立即抖着嗓子破口大骂：“我操了，隔壁兄弟，蹲个大看视频不会戴耳机？装神弄鬼的吓唬谁呢？这要是个大爷，不得给你吓出心脏病？”
骂完，他噤了声，贴着隔间木板凝神细听，期待中隔壁兄弟的回骂没有响起。
有那么几秒，哭声不见了，刘泉只能听见外间洗手池的水声和自己胸膛里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的心跳，他吁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可能之前挨揍有点轻微脑震荡，出现了幻听。
咳嗽了一声，他弯腰去拾自己的手机，指尖堪堪触到屏幕，断断续续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刘泉的头皮炸了，触电般连退数步，后背抵着墙，神经质地怒吼：“这他妈是男厕所！女鬼作妖也要分场合！要点脸！”
他冷汗直冒，眼睛死死盯着手机，他从小胆儿肥，这会儿受到惊吓竟然没第一时间想着夺门而出，反而想看看到底是哪个龟孙子不要命了，敢来捉弄他。
亮起的屏幕上，手机像是被某个黑客远程控制了一般自动跑起了程序，先是回到主页，再点开“虎斑”直播的鲜红色app。
刘泉冷笑：“这又是什么骚操作，新一代手机病毒？”
紧接着，他的眼球就直直地定住了，在裤缝上不断摩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只见空白的搜索栏里，自动键入了一个名字。
“张梓羽”。
刘泉的大脑宕机了一瞬，这三个字简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周身无知不畏的气场登时消了个一干二净。
搜索结果出来，一个直播录屏被点开，悄然无声地播放起来。
刘泉身上的短袖已经被汗水全部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微弱的哭声灌了他一耳朵，挑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滴答”一声轻响，有什么液体凭空掉落，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迅速晕开，红艳艳的一个圆斑呈放射状向四周散去，盖住了底下疯狂滚动的弹幕，和女子惨淡苍凉的面容。
是血。
刘泉似有所感，麻木抬头，在看到悬在半空的黑色背影时浑身血液骤凉，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这回不刚了，屁滚尿流，猛地扑向门上插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生死一线之际，他无论怎么咬牙拼命，涨红了脸绷紧了肌肉，折腾到力竭都拉不开那只看上去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拉开的插销，冥冥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道与之抗衡。
完了完了，他抹了把刺痛眼睛的汗水，四肢并用想从门上方的空隙翻过去。
眼前出现两团黑糊糊的东西，等定睛一看，发现门上两只恐怖的血手印。
看看尺寸，是自己的。
他哆嗦着摊开双手，刚才擦的哪是汗？全他妈的是血水！膝盖一软，他差点跪下，抱着头语无伦次地辩白：“是是是，是你先背叛了我们，不怪我，我就……我就骂了你两句而已。要找，你找费离他们去，跟，跟我没关系！别找我，别找我，别找……”
念着念着，他突兀地打了个嗝儿，喉咙里泛起刚喝下去的汽水味儿，橘子味的。身上一凉，他低下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伸手抹了一把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像是突然得了什么癔症，他急不可耐地撩起衣服，捞起裤腿。
瞳仁止不住地颤动起来，他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往外渗血！
.
陆惊风跟林谙奔到派出所，一眼看到那几个在马路边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群体，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过去。
“干什么干什么？不是都已经和解了吗？”其中一名记性好眼力佳的，老远就认出武功老太的儿子来，戒备十足地盯着他，带着兄弟们集体后退一步，“欺负起人来还没完没了是吧？”
陆惊风摆摆手，一口气还没喘上来，被林谙争了先：“刘泉呢？”
“找我们老大有事？”小混混顾左右而言他，以为他们胡搅蛮缠又回头兴师问罪，打起马虎眼，“他忙，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一样的。”
“跟你们说不上。”陆惊风最怕遇见这种不配合的无知群众，具体什么事又不能敞开了说，只好临时扯谎，沉吟，“我妈……”
一提老太太，这群人如临大敌，目露惊恐，生怕贵母又犯了什么病赖上他们，结结巴巴：“你妈……你妈又咋了？”
“我妈想请你们几个吃饭！”人命重要，陆惊风闭着眼睛就把魏菁菁给卖了，解释道，“她回头琢磨出不对来了，不该下狠手欺负你们小年轻，良心过不去想赔礼道歉！”
混混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着还未成年，满腹委屈哇一声哭出来，“都不信我们，都不信！没人信，连警察都不信！啊！看看，自首了吧！真该录个音当证据……”
“唉，我就说了一句老不中用的，肩膀就脱臼了。”
“我更惨，我啥也没说……”
几个人比窦娥还冤，凄然悲怆，抱成一团，头抵着头互相安慰了几轮。
陆惊风这边已经急出苦笑：“冷静下来没？冷静了快告诉我你们老大在哪儿。”
小混混们矫情起来，异口同声：“没有！伤口疼，无法冷静！”
陆惊风：“……”
额角青筋浮动，他想跳起来破口大骂：再磨叽，再磨叽你们就看不到你们老大了！
林谙按下暴躁的陆组长，拉了拉他的臂弯，神色凝重，示意他往街对面的砖红色建筑看。
汉南现在所有新建的公共厕所都是砖红色，不知道市政府的那群领导们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设计出这么个半圆形的建筑，乍一看像个晦气的坟墓。
此刻，“坟墓”那黑洞洞的拱门里，正往外透出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第54章
“这棵盆栽的位置刚开始应该不在这儿。”陆惊风站定在公厕门口, 来回看了两眼，伸手爱抚了一把那棵挺拔的平安树，弯腰屈膝，想将其推远至左侧，笨重的陶盆岿然不动，于是扭头招手，“杵着当棒槌？过来搭把手。”
“怎么了吗？”林谙抱着双臂, 欣赏着他脖颈边那条因用力而异常遒劲的青筋，不疾不徐地踱过去，“你还懂风水？”
手上顿时一轻, 陆惊风摇摇头：“风水另说，从奇门遁甲的角度看，它恰恰挡住了生门，聚阴囚祟, 邪灵回转不得出。大凶。”
林谙：“……”
这种出任务的特殊时候能不能挑点吉利的说？业内规矩呢？
似乎是看出来组员在想什么，陆组长拍拍手：“你不觉得这树一挪, 周围的气息不那么压抑了吗？”
“大概吧。”林谙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感受来，只觉得呼吸貌似顺畅了一些，他迈开长腿，往男厕所的方向走。
刚迈进拱门两步半, 背影一僵，发觉不对劲，迅疾回转，身后已经雾蒙蒙一片, 不见熟悉之人的身影，当即眉头一锁，心下一沉，意识到——入瓮了。
瞬间警醒过来的还有陆惊风，他其实紧跟在林谙身后，不过是眨了眨眼，一臂之遥的大活人倏地凭空蒸发了。
幻阵。
陆惊风按下不规则跳动的心脏。
小团体总共有七个人，显而易见，自杀的那个成了恶灵，第一次出手就收割了五条性命，为什么独独留下一人迟迟不动手？是不是留着活口做诱饵，等着某些傻不愣登的缉灵师循着线索一路追查自己送上门？
前方就是男厕，里面突兀地传出男人微弱颓丧的哽咽，近乎绝望，好似已经啜泣了很久很久，但都被雾霾阻隔，这会儿才得以飘进来人的耳廓。
懂得先发制人的对手都是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陆惊风直起腰板，抿了抿唇，下意识从裤兜里掏出压缩成薄薄一层的绷带，缓慢展开，边往里深入，边往左手及小臂缠上绷带。
他这会儿头脑无比清晰，甚至只有一个念头：姓林的你在哪里？
越靠近男厕的窄门，空气越冰冷潮湿，一股黏腻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尿骚迎面扑来，陆惊风晚饭刚喝了酒，胃里不适，抬手捂住口鼻，怕引起生理性呕吐而影响战斗力。
洗手台，镜子，天窗，整齐排列的便池，空无一人。
嘀嗒嘀嗒，液体滴落敲击瓷砖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无比清晰生脆，陆惊风凝神谛听，判断出声音是从里间传来。
他全身心戒备，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两道黄符，一间一间，挨个儿用脚尖推开隔间木门，等搜到倒数第二间时，他停下了脚步。
蜿蜒的血水正从门底的缝隙中淌出，一点点往他的鞋底蔓延。
“刘泉。”陆惊风开口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他往左边横移一步，那条血水似是有生命，也跟着调转方向往左，他往右边一步，血迹又顿住流势立刻盯上来。
“跟我玩什么小把戏？”陆惊风眯起眼睛，冷哼一声，急急后退两步，指间符咒贴地飞出，直接掀起了两块一米见方的瓷砖，彻底截断血流方向。
动静不小，刹那间碎石遍地，与此同时，面前的隔间里传出支吾挠门的声响，伴随着“喀喀喀”的怪异人声。
又是一记黄符，陆惊风直接炸开了隔间紧闭晃动着的门。
惯性所驱，贴着门的人影倒下，迎面朝陆惊风砸过来，知道这就是要救的人，陆惊风不闪不避，先接住再说。
怀抱着人低头一看，心下大骇，差点脱手又给甩出去。
“我操。”
只见刘泉面目全非，浑身抽搐，整个儿泡在了黑红的血里，全身毛孔在渗血，喉咙里也咕噜咕噜翻腾出血水，他被呛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双手掐着脖子发出‘喀喀喀’的求救，不住地蹬着双腿，瞪着黑黢黢的眼珠，惊恐而又绝望地对上陆惊风的眼睛。
陆惊风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流出这么多的血，一点点放出来似乎永无止境，他也不知道该按住哪里才能止血，一时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刘泉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濒死关头逮着人就当救命大侠，双手拼命攀上陆惊风的肩膀，想让他带自己出去，血手把陆惊风的白色短袖抓出一道道凌乱肮脏的皱褶。
“放心，我会救你的。”陆惊风竭力安抚这个可怜又可恨的混混，忽而身形僵住，他一扭头，对上一根洁白如玉藕的手臂。
刘泉此刻就是一血人，怎么就这一截臂膀这么干净？
再细看，手臂的腕子上，散布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电光火石间，他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刷地闪过方才张祺给他发来的两份个人信息，其中一份死亡报告显示——死者，张梓羽。死因，割腕导致失血过多。
稍微联系一下……
那条手臂眼看就要环上脖子，下一秒，陆惊风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怀中的人扔了出去，连着跳开数丈。
“你不是说……”“刘泉”还未落地，就先无视重力浮了起来，前半句还是男人阳刚的声音，后半句就阴柔下来，成了哀怨的女声，带着哭腔，“会救我的吗？”
陆惊风：“……”
“我可以给你超度。”他按了按眉心，指尖未干的血渍染上眉间白皙的肌肤，俊秀中显出几分昳丽，“前提是，你得乐意。”
“超度？”“刘泉”嗬嗬笑了起来，慢慢褪下伪装的皮相，露出女人及腰的长发和苍白秀丽鬼气森森的脸庞，“我还没杀够，怎么能走？”
她的声音又换了，区别于刘泉的另一种温柔的男嗓。
陆惊风面上结冰，神情冷淡：“六条人命，还不够？”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张梓羽仰起脸庞，痛苦吼叫，不同于其他大多数恶灵，她的形态维持着死前最体面的样子，一身白裙，清丽淡雅，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只是此刻，花瓣淬了血，花蕊浸了毒，满目疮痍。
“那你还想怎么样？”陆惊风问。
“让那些人一个个都付出代价。”张梓羽莞尔，“那些空口白牙造谣诽谤的喷子，那些闲来无事习惯性跟风踩两脚的盲众，都是逼死我的罪魁祸首，我会让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如果算上凑热闹随手发条弹幕的路人，那可就太多了。”陆惊风调动内息，抽出随身携带的所有符咒，“按理说，你新亡未久，头七还没过，不可能短短时间内连杀五六人，谁帮你法力暴涨的？”
“你想知道？”张梓羽轻轻一挥手，一阵劲猛罡风袭来，陆惊风屈肘护头，被逼退至墙角。下一瞬，冰冷的手抚上他的喉结，细细摩挲，“等你死了，自然就知道了。”
陆惊风一咬牙，堪堪要念起言灵逼出业火，张梓羽歪了歪头，古怪地勾起全无血色的唇角，“咦，你的心上人赶来了。”
心上人？我有这玩意儿？
别跟单身狗开这种奇奇怪怪的玩笑！
趁她分神，陆惊风见缝插针地给她光洁的额头贴上了引雷符，颈上同时一痛，颈骨嘎嘣一声，岌岌可危。
符咒尚未发挥作用，门口雷厉风行地杀来一人，信手丢出一件物什，张梓羽本能地松手躲开，那东西砸在墙壁上发出玉石碰撞般的泠泠脆响，滚落到地面，同时那道人影闪至跟前，一把攥住陆惊风的手臂，将他拉至身后。一口气未喘匀，来不及肉痛，起手又是一个简洁的手决，一声怒吼，冥兽大清现了身，尾巴环住二人，翘首弓身，拉开进攻的架势。
“轰”地一声，引雷符炸开，难以为继的灯泡摇摇欲坠地彻底熄灭，厕所陷入黑暗。
“你刚刚丢了什么？”陆惊风哑声问，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形状，灯光下泛着熟悉的光芒，貌似是……
“身外之物。”林谙故作淡定，心中泣血，声带颤抖，默默把情急之下抓着东西就扔的自己骂了一万遍，他借题发挥，趁机揩油，“拉住我的手，别又走散了！没第二件传家宝救你！”
陆惊风愣了愣，心里有愧，只好任他拉着无作为。
两手交握，掌心相对，林谙的手心一如既往地湿冷沁骨，丝丝落落的凉意游走在指尖，顺着神经末梢直达中枢和脊髓，上升至大脑的中途拐了弯，往胸口蹿去。陆惊风心跳怦然，指尖轻颤，黑暗中视觉受阻，触觉因此达到顶峰，把那一点异样的敏感放大至无数倍，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拇指指甲划过对方虎口，林谙以为他要抽手，连忙加大力道，惩罚性地紧了又紧。
彼此镶嵌的十指贴得严丝合缝，陆惊风被勒得指尖发麻，手心灼热，血液不流通，指骨都快被捏碎了。林谙常年健身，撸铁撸得力大如牛，这会儿如果有空松开瞅两眼，就会发现陆组长白皙的手背上已然被勒出了霸道深重的红印。
就这么怕自己放手？
陆惊风脸上有点臊，不好意思喊疼，只好用食指安抚性地蹭了蹭对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小声嘘道：“别紧张，我不松手。”

第55章
黑暗中, 高大挺拔的人影垂首勾唇，尾音与眉角一齐上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且掩不住得意的叹息，“这可是你说的。”
手上的力道陡轻，那人飞快地俯身至耳畔，温凉的嘴唇擦着薄薄的耳廓又补上一句：“别松手，最好这辈子都别。”
压低的嗓音沉沉的, 漾着笑意，满富磁性，脱离了一触及分的身体介质, 顺着敏感的耳道爬进半罢工的大脑皮层，一路酥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露骨且不留退路。
陆惊风皱眉，本能抗拒, 后仰的动作显得有些刻意和夸张，似乎急于脱离某种似是而非的状态, 竭力自证在灰色地带游离的清白。
如果是在正常情境下，陆组长定会严肃地抽出手，强调并重申自己雪松般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个人取向，但现实不给他这个机会。
杀气铺天盖地, 转瞬即至，化作漫天血刃肆虐在狭窄逼仄的厕所走道，简直就是刀子雨的现实版具象化。陆惊风眼睁睁地看着那面占了整面墙所有面积的大镜子，被血刃插得分崩离析, 在刀与玻璃刺耳的撞击声，一块一块剥落下来。
外面有车辆驶过，车灯从窗棱缝隙里一闪而过，条状的光带斜斜从空中穿过，满地支离破碎的镜片里，倒映出无数个身影。
大清的保护罩坚不可摧，将一切攻击抵挡在外，林谙的手决一直维持着防护姿势，一边僵持，一边朝张梓羽所在的位置逼近。
血刃不停地穿过张梓羽浮在空中的缥缈灵体，从天灵盖落进去，又从脚底冲出来，陆惊风从没像现在这样羡慕这些恶灵，羡慕它们能够摆脱肉体的束缚，凌驾于一切物理攻击之上。
几张符咒冲破保护罩，飞贴女鬼面门，对方反应极快，身影诡谲，轻巧避开，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发出冷哼，出口依旧是软乎的男子音，“一个，两个，三个……猜猜看，今晚我能带走几人？”
“想要本少的命，你还不够格。”林谙迈开长腿款款走动，冷静如闲庭散步，目光始终钉在那张似哭非笑但凄美绝伦的脸上，慢慢吐出三个字，“丑东西。”
闻言，张梓羽近乎完美的五官僵化定住，像是听不懂人话地重复了一遍：“丑东西？”
陆惊风扶额，摆手打圆场，“姑娘别生气，这人吧，审美略有些特殊。”
“我审美挺大众的。”林谙挑眉，回望身边人，“她脸上不知道动过多少地方，随便溜一眼，鼻梁苹果肌嘴唇眼角，假得连表情都不自然，你难道看不出来？要不要明儿个我给你挂个眼科啊陆组长？”
陆惊风哑然：“真的吗？”
再看向张梓羽时，目光中显然多出点质疑意味。
在这饱含探究的无声的打量中，张梓羽的表情逐渐扭曲狰狞，尖厉地大吼一声，仓皇捂住脸，“别这么看我，别这么看我！我没整，我生下来就长这样，说我整容的，有什么证据？”
陆惊风张了张嘴，想安慰一下却被堵住了话头。
张梓羽猝然抬头，张狂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们没证据，就是嫉妒，嫉妒我就算是男人，也比你们这些贱人漂亮上千万倍！”
陆惊风骇然：“原……原来是大兄弟。”
“谁他妈的是你大兄弟？”张梓羽的情绪突然失控，妆容褪去，鼻子开始崩塌，满脸的胶原蛋白渐渐萎缩，就连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能幸免于难，深刻的双眼皮耷拉下来，与它被迫分离的眼睑皮子又重新粘合在一起，“我用我的灵魂起誓，本人由内而外，都是货真价实的女人！满嘴喷粪的垃圾，看我不挖尽你们的舌根！”
她又还原到他最初始的样子，鼻梁并不特别高耸，嘴唇也没那么丰润，小而细长的丹凤眼，颧骨上还有两片黄褐色的雀斑，美得丝毫不惊心动魄，却真实得秀气生动。
她本来的面目其实更顺眼，却被主人如此憎恶与否定。
陆惊风叹息。
漫天狂舞的血刃感应到愤怒，立即调转刃尖，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林谙陆惊风，铆足力道齐齐往一个焦点冲刺，试图突破大清围起的屏障。
大清摇摆三角脑袋，爆发出一声很不开心的吼叫。
攻击如果散乱无定向，反而令人掣肘，顾接不暇，但所有攻击要是全都汇聚成一点，就给一招致胜创造了先机。
“就是现在！”陆惊风沉声道。
林谙心领神会，手上快速掐诀，变防守为进攻。大清憋屈够本，立即展开盘踞的身躯，迎着缩成一个圈的血刃群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尾巴甩得震天响，一簇一簇的血刃被拍成血滴子喷洒在白墙上，泼成最冶丽天才的旷世绝作。
与此同时，在林谙的掩护下，陆惊风箭矢般飞身出去。
张梓羽犹自沉湎在生前的苦痛中，一张脸时男时女，嗓音也时暴戾时温柔，“我不是人妖，我不是，我一直都是女……”
“人”字未出口，她哽住了，一把裹着黄符的匕首自左而右扎进了她的颈项，逼停了疯癫的话语。她伸手触了触那把匕首温润透亮的白玉手柄，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可能，区区一把……”
柄上的符咒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未尽之语一股脑消弭于魂飞魄散中，混沌的黑雾里残留着新鲜的惊诧与不甘，被流通起来的空气吹散后，露出陆惊风垂着眸子无悲无喜的沉静面容。
滋啦两声，电流接通的动静，头顶奄奄一息的灯泡挣扎着恢复了昏黄的光亮，忽明忽灭着，苟延残喘。
“林家的传家宝果然厉害。”陆惊风松了一口气，向后倚靠在墙面上，冲林谙挥了挥手中的武器——刚捡起的玉匕首。
林谙收了手决，长身玉立，即使是在茅坑厕所，也显得贵气逼人，他平静地瞅了一眼陆组长，沉默了一会儿，拆穿：“那就只是个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老古董。”
“林家世代以驱邪缉灵为己任，老古董上面自然沾了些祥瑞之气。”陆惊风言笑晏晏，反常地拍起马屁，朝他走来，“可能还是这女鬼法力太弱，随便捅一刀就含笑九泉了。”
“希望是。”林谙不置可否，他懒洋洋地拍了拍手，正要转身去洗手池洗手，眼角余光扫到陆惊风身后的阴影。
那里隐约现出个身披斗篷的人影。
一念间，林谙猛地回忆起那日在鹤鸣观见到的神秘人，后背霎时激起一层冷汗，连快速掐诀的手指都有些不稳。
“陆惊风当心身后！”
陆惊风脚下一顿，闻声而动，一个起落刹那间蹿出两丈远，直接蹿到了门口。只见大清虎视眈眈地横亘在身前，像只张开翅膀护犊子的老母鸡，在警惕着什么。
“怎么了？”他按下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紧张兮兮地望向林谙。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林谙欲言又止，摇摇头，“大概是看错了。”
“大惊小怪……”绷着的神经松了劲，陆惊风站直身体，抬眼的刹那呼吸一滞，瞳孔倏地紧缩，脱口而出，“别动！”
“是啊，小心别动。”
被结界笼罩的空间里，出现了第三道陌生的声音，年轻且沙哑。
林谙脊背一僵，身后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他竟然毫无所觉，心念一动，他本能地活动起手指，想掐诀命令大清反身相救。
“诶嘿，我说了，别轻举妄动。你是不想要这双手了吗？”那人危险的嗓音近在咫尺，令人毛骨悚然，“林家的小辈，没了式兽，我想卸你一双手绝对不费吹灰之力哦。”
式兽武力值爆表，但脑袋一根筋，智商堪忧。大清接收不到来自主人的新指令，只会愚忠地执行上一条，也就是拼死保护陆惊风。
“你是谁？想做什么？”陆惊风冷下脸，攥紧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们想做什么？”那人耸耸肩膀，语气很是无奈，“陆惊风？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纵使在下脾气再好，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话音一落，咔嚓一声，林谙脸色一白，发出一声闷哼。
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的手，林谙的右边肩膀就被干净利落地卸了，晃悠着垂荡在身侧。
“有话好好说！”心脏骤然紧缩，蓦地一痛，扎得陆惊风失声惊呼，“你现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阴鸷的笑声像是烂糟腐朽的两片糙木板互相摩擦，嗤嗤两下，“这可就伤我的心了，我以为咱俩还算老相识，打过一场，各有损伤，会因此而心有灵犀呢。”
潜意识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陆惊风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咬肌，他脸色发青，冷彻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身影，似乎想剥开故弄玄虚的斗篷，看清底下埋着的是枯骨还是腐肉，或者浴血归来的地狱撒旦。
“还记不起我是谁吗？”
这声音如同催命符，逼着陆惊风忆起当年那场九死一生的惨烈战役，逼得他张开颤抖着的，因死死抿住而乌紫泛白的嘴唇，“不……”
寂静中，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咔嚓，林谙不声不响地单膝跪地，他抬着头眯起眼，面对陆惊风，姿态优雅，从容不迫，鬓角一颗汗珠陨落，浑似方才断裂的膝盖骨不是他的一样。
“慢了。”斗篷的边角被浮动的空气掀起，露出一只惨白的手，“你不记得，我可是帮你好好记着哪。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咳，午暝？”
陆惊风闭了闭眼睛，额头的汗珠滚落，引起面皮的一阵刺痛，心脏砰地炸开了，他急促地喘息起来。
“怎么样？要不要我再携你共同回顾一下，阁下的昔日好友是如何惨死我手的？或者，不提往事，进一步展望展望，现如今你这个小情人又会以什么方式死在你面前？”
“闭嘴！”
陆惊风目眦欲裂，他握着那把白玉匕首，细长的指头死死抠着上面的龙纹浮雕，眼角被蒸腾的怒气熏得发红，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刘泉尚未干涸的血迹，此刻看上去苍凉昳丽，宛如泣血的曼珠沙华。
未几，那张紧绷的面皮倏地绽开一抹不可名状的笑，一字一顿道：“此刻起，你敢再动他一根汗毛——我发誓，祭天焚灵，掘墓鞭尸，人间地狱，鱼霄，我让你永无安身之地！”

第56章
“永无安身之地？”被陆惊风唤作鱼霄的神秘人慢腾腾地重复了一遍, 语带讥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桀桀冷嘲，“就凭你？业火只练成个半吊子的焚灵派传人？哦——不对，三年前勉强还算是个半吊子，这会儿估计连门外汉都不如了吧？经脉全断，不是半瘫也是残废, 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苟活下来，可见命不该绝，怎么就不知道珍惜那点福运, 非要不知死活地往阎王跟前送呢？”
听到经脉全断四个字，林谙呼吸一窒，喉结短促地上下耸动，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倒映在他瞳仁深处, 随着里面细碎的波光一同颤动。
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他无法触摸的过去？
他对他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火苗般一跃而起，使内心深处那刚刚萌发的、炽热滚烫的情愫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滑铁卢, 他说不出来这是一种怎样灰败黯淡的感觉，硬要阐述的话，大约是种深而无力的遗憾。
遗憾他来得简直太晚，无法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陪在他的奥特曼身边, 无法在第一时间奉上感同身受，只能就这么隔着缥缈朦胧的时间迷雾，奉上不痛不痒的心疼。
这迟来的心疼显得廉价，但威力不减, 林谙一口气憋在肺泡里，险些扛不住。
陆惊风双目通红，滔天的怒气几乎淹没他的理智，胸膛急促起伏两下之后竟然又出奇地冷静下来，反讽回去：“可你现在却不敢正面跟个区区门外汉交手，还要靠挟持人质来威胁恐吓……鱼霄，照你之前一贯的作风，怎么不直接杀我？”
林谙感觉到身后那具躯体霎时的紧绷，只听陆惊风又说，“是大发慈悲饶我一条命，还是根本杀不得？当年侥幸让你逃脱，可你也没捞着什么好处，只剩一缕残魂而已，蛰伏了三年才敢出来跟我这么面对面的说话，谁也好不过谁，嚣张什么？”
“哼，杀不得？”不知道是不是被说中，鱼霄的嗓音阴沉下来，危机暗藏，“鱼某向来非不懂情趣之人，喊打喊杀这种粗莽之事甚是不得我心。相反，鱼某若真想惩罚某人，必先从他亲近之人入手，折其手足，辱其爱侣，灭其子嗣，等他终成孤家寡人，倍尝人间疾苦，再取其性命不晚。陆先生，想再尝尝在下的手段吗？”
说着，他青白嶙峋如鹰爪的手缓慢伸向林谙的天灵盖。
陆惊风眼睑一跳，不自觉向前一步，声音缓和下来：“说说你的条件吧，今天来废了这么多话，想必是为了给个下马威。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了他。”
“陆先生聪明人。”鱼霄把手又缩回了袖中，“鱼某要求的不多，无非是想劝你不要再蹚浑水，往事既往不咎，接下来的失踪案就不要再刨根问底了，可行？”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陆惊风还是确认般问了一句：“张梓羽怨力至深，背后是你在助她一臂之力？”
鱼霄沉默不语，等同承认。
“再往前，陈景福、赖美京、钱争阳，以及紫林山那位民国恶灵，也都是你在幕后操盘，以阴兵符驱使他们？”
“非也，何来驱使？阴兵符乃契约符咒，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才能生效，鱼某不过是满足这些枉死之人的遗愿罢了。”鱼霄微微抬起头，玄色斗篷下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姿态高矜，“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才是维护正义的审判者。”
“审判者。”陆惊风歪着头，看上去像是细细咂摸了一番这三个字，“既然你大言不惭地说了，我姑且就闭着眼睛信了。那么‘审判者’大人，从这一场场所谓正义的审判中，你得到了什么好处？或者，用阁下的话润色修饰一下，应该就是……共赢？你总不会给他们提供无偿帮助……”
“这些你无需知道。”鱼霄扬声打断他，“只要你退出这场无意义的解谜游戏就好，别挡路。”
“挡路？挡着你什么路了？”陆惊风追问，无形中他已经上前了两大步，“不说出来，让我怎么配合？”
“摆正自己的位置，我可不是来跟你谈合作的！”鱼霄耐心告罄，一手按上林谙的肩膀，“人我就先带走了，替你把命续着，不听话就等着给小情人收尸吧……”
话音未落，变故发生在短短几秒间。
林谙嘴唇翕张，貌似轻轻念了句什么，而陆惊风一直隐藏在指尖的一道金色符咒犹如出鞘利剑，直直往前飞去。
“呵，小动作。”鱼霄不屑地勾起嘴角，挥袖欲挡，却发现符咒的目标却不是自己，而是临门一转，飞向了被他挟持的林谙！
与此同时，那条冥龙突然枉顾主人指令，自作主张地咆哮而来！
数箭齐发，鱼霄自然是首先与煞气冲天的冥龙周旋，放松了对林谙的念力禁锢，飞跃闪避两只近在咫尺的锋利鳞爪。
“林家式兽，可不是单单只遵从主人指决号令的一根筋傀儡。”林谙单腿用力，从地上站起，咔嚓一声，单手将错位骨节复原。
大清周身的煞气不知为何顿时暴涨数倍，与之相匹敌的是，身量也随之迅速扩大，斗大的双目转变成深沉的暗红，黑暗中犹如两簇灯笼般的鬼火，它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欢跃地盘旋至半空，仰颈怒吼一声，整个公厕都为之震了三震，震落无数瓦砾墙灰，砸了三人满头满脸，东面那边屋顶直接倒塌，水泥瓷砖堵住了出口。
鱼霄似是有些忌惮，竟生生被吼声逼退半步。但他很快从惊怔中恢复过来，从宽大的袖袍中拉出两把玄铁短刃，短刃的刀锋闪烁着妖异的血光，一手一把，熟练地挥舞出繁杂的剑花凌空对上，鏖战一触即发。
转瞬间，利爪与刀刃过招十数下，大清刚猛悍戾，全靠凶兽的猎捕本能硬挑，简单粗暴但攻势难挡，鱼霄上下翻飞，胜在灵活多变，刀刀都往要害上砍，短刃上灌注了强劲的法力，大清不慎被砍中前爪，当即哀嚎一声，厚重的尾巴一甩，天花板上直接打破一个大洞，目中燃起烈火，越发被激起凶性。
随着大清身上的煞气愈浓，林谙下颌绷紧的线条愈发锐利。他一瞬不瞬地紧盯自己的式兽，攥紧了拳头，面容煞白，唇色全无，方才大清挨的那一下，使他气血翻涌，体内煞气暴走，几乎压制不住。
此刻压制不住，便是灭顶之灾。
一垂首，胸前的领口上还贴着方才猝然飞来的那张符咒，刚想伸手去摘，想看看上面画着什么鬼画符，手上蓦然一热。
陆惊风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握住他的手沉声道：“走！”
林谙愣了愣，心想往哪里走，门都被堵死了，未及开口，胸前的符咒慢慢悠悠地发挥了作用，隐隐发出柔和的光芒。他瞪大了眼睛，预感到什么：“这是……”
一撇头，陆惊风一只眼睛冲他眨了眨，疑似抛了个不太正经的媚眼。下一秒，天旋地转，空间倾覆，神思迷离，脚下一轻。
全身上下全部的触感，刹那间只剩下与陆惊风相握的那只手还能感知一二，宇宙洪荒纷纷退却，唯留掌心那一点温热，正源源不断传递来无形的慰藉与力量。
等视野再次清晰，林谙晕头转向睁开眼，扶着额头缓了缓，入眼就是一只黑漆漆的乌鸦，正直愣愣地怼在他跟前细看，圆不溜秋的小眼珠里泛着冷棕色光芒，里面正熊熊燃烧着好奇的火焰。
是肥啾，或者午暝。
“坐会儿，我给你泡杯茶。”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温润中携着浓重的疲乏。
手中的热源一显出抽离的迹象，林谙的肌肉下意识绷起，强行挽留，手的主人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细微的表情被林谙捕捉，内心挣扎了一下，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
“这是哪里？”他环顾四周，小小的客厅窗明几净，简单大方，从搭在沙发上的那件眼熟衬衫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你家？”
肥啾绕着第一次登门拜访的客人飞了一圈，停在他头上，缩起爪子抓了抓浓密黑亮的头发，挪挪屁股就地蹲了下来，欢快地啾了一声，看样子很满意送上门的新窝。
陆惊风宛如没看到自家宠物作威作福的姿态，略微一颔首，走去开放式厨房的吧台拿了两只深蓝色的玻璃杯，“你的腿还好吗？休息一下，待会儿我带你去医院。”
“还好，大概要上夹板。”林谙踮着脚，只用一条腿略显吃力地往沙发方向跳，饶是这样，都没能把头顶的乌鸦成功颠走。
见状，陆惊风连忙放下水壶，大步走过来，弯腰抬起他一条手臂钻进他腋下，撑起他半边身体的重量，半扶半抱着，把人搀到沙发边。
林谙的下巴被毛刺刺的脑袋顶着，有点痒，想避开，却又贪恋那一点身体的直接接触，哪怕是一截对方毫无感觉的毛发边缘也好。
这种体验真是神奇……他晕晕乎乎地想。
“抱歉，是我连累的你。”陆惊风的情绪不大好，肉眼可见的低落，并且经过一场险象环生的小组行动，兜头拍过来的信息太多，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掩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林谙摆摆手，不太想接下这个话茬，坐下后，他随手捡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劈头盖脸就抛出一系列问题：“刚刚送我们回来那个是什么符？鱼霄是谁？是人是鬼？跟你有什么过节？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我的问题有点多，你很累，我也有点精神不济，大家都需要休息，没关系，反正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不急，睡一觉起来，可以慢慢聊。”
陆惊风：“……”你把话都说了，让我说什么？
“真的不急。”林谙弯起眼睛，冲他假假地笑了一下，连眼角肌肉都懒得劳驾。
林少生得俊美，美大于俊，自古以来，皮相过于美艳的男子大多不是正派人士，三分邪气天注定，再加上七分后来养成的乖张桀骜的行事作风，用他爸的话说就是，越看越……不像个好东西。
他这么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人的时候，有点奸诈，像满肚子坏水儿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陆惊风牙关一紧，警铃大作，脚跟一转欲拉开距离，身子还没彻底转过去，就被一声“哎呦”给定在了原地。
他连忙扭头，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很疼吗？”
“疼。嘶——”林谙抱住膝盖，从他紧绷的腰身和额角渗出的汗珠，可见是真疼，疼得尾音都在颤，不似作伪。
想起在公厕里，此人单膝跪地前那一声毛骨悚然的脆响，陆惊风于心不忍，急忙蹲下来，抱起那条腿搭在自己膝上，捞起裤腿，边俯身察看边戳戳点点，眉毛拧成一团能夹死苍蝇：“肿得有点厉害，情况不乐观，实在受不了，我先给你吃点止疼片，冷敷完就去……你，你干嘛？”
趁他絮絮叨叨的空隙，林谙忽然俯过身，顺势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窝，很是做作地蹭了蹭，含糊着呢喃：“疼。借我靠靠。就一会儿。”
肥啾是只很有眼力劲儿的聪明鸟，之前不管林谙怎么晃脑袋就是赶不走，这会儿竟然主动悄无声息地飞了，离得远远的，立在吊灯上充当优雅的鸟形装饰品。
这……酷哥这是在撒娇？
足足有一分钟，陆惊风因为震惊而缓不过神，迟迟没动，等他反应过来，林谙的手正悄没声儿地往上攀，想搂住他的腰。
“沙发垫子比我舒服。”陆惊风面无表情，心如磐石，不容推辞地拉下他的手，把人放倒在沙发上，还特意在他头底垫了足足两个靠垫，食指点了点警告道，“手脚放老实点，不然待会儿安眠药止痛药混着一道给你吃。”
林谙就这么妥妥被安排，心下很是不爽快，猛地出手，握住了那根凌空虚点的细长食指，再一使劲，趁其不备，将人猝不及防地拉进怀中。

第57章
陆惊风的双臂被胳肢窝一夹, 腰窝也被两条遒劲有力的臂膀圈住，柔韧的腰腹被狠狠往下压，弯出一道向下凹陷的弧线，一条腿被绞住，一条腿跪在地板上堪堪稳住身形，他被迫覆在林谙身上，上半身的着力点全无, 想梗着脖子抬起脸，后脑勺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抵住，后退无路。
鼻梁磕在坚硬的胸肌上, 对方浓郁到炸裂的雄性荷尔蒙混杂着轻微冷冽的男香，以一种强势且高昂的姿态，劈头盖脸霸占了所有感官。
如此亲密的接触令原本规律的心跳一下踩空，陆惊风下意识屏住呼吸, 轻而快地眨眼，长而浓密的睫毛扑扇,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搔着底下敏感的肌肤，搔得林谙小腹一紧，自己却浑然不觉。
就这么僵持着过了近半分钟。
彼此的心跳你追我赶地呼应着，也不知道是谁的速度赶超了谁。
林谙笑起来：“这次怎么不跟我比谁手劲儿大？”
陆惊风紧绷着全身肌肉, 克制地翻了个白眼：“累，不想浪费力气。而且你腿疼，让着你。”
“这算是伤员福利？”林谙放松了钳制，得寸进尺地抬起手, 反复呼噜起陆惊风有点扎手的短寸，甚至往颈后那片软肉捏去。
陆惊风挣得空隙抬起身，没好气地挥手拍开那只兴风作浪的手，一脸的镇定自若：“你把这看做是组织上照顾伤员情绪就好，毕竟这点工伤，也报不着。”
林谙瘪嘴，不置可否，面色苍白，眯缝着眼睛歪在沙发靠垫上，看上去尤为惫懒，他屈肘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氤氲着水汽的脸——烧水前陆惊风第一时间先洗了把脸，把几近干涸的血渍清理干净，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就赶过来搀扶林谙坐下，这会儿眼睫处仍残留着薄而浅的湿意，眉眼润泽，如琢如磨，儒雅的基础上又平添几分少年才有的灵动。
林谙察觉到，方才的拥抱显然在他身上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两侧此刻竟泛出可疑的红晕，云霞一直延伸至耳畔鬓角。
这一发现让他的内心翻涌出欣喜和雀跃，为他接下来冒险的举动提供了莫大的勇气。
陆惊风烧了水，泡了杯不知道何年马月收藏着的乌龙茶，热气腾腾的玻璃杯被托盘客气地推至跟前。
林谙吸溜了一口，廉价的茶叶香气扑了满脸，实在不喜，于是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间，灼热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锁定在陆惊风脸上，忽然开口问：“知道脱敏疗法吗？”
“什……什么东西？”
是个人被他这么盯着都会感到不自在，陆惊风破天荒地有些局促，伸手摸了摸沁出汗珠的后颈，坐在沙发边缘，机械地调出脑海中的知识，回答：“听说过，心理学上一种治疗手段，一步一步由浅入深地克服心理障碍，类似于……温水煮青蛙吧。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有心理疾病？没事，我并不惊讶，你不用不好意思。”
林谙：“……”
林谙：“我看起来心理上很不正常？”
逮着机会就皮一下，陆组长喝着茶笑而不语，掰回一城很是得意，连坐姿都放松很多，大腿翘二腿，十分潇洒。
“脱敏疗法的疗效因人而异，你属于适应较快的那种。”林谙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看，我现在牵着你的手，你也不会表现出刚开始那种特别激烈的抗拒。”
闻言，陆惊风悚然一惊，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四平八稳地被攥在林谙掌心，更可怕的是，他都说不出来是什么时候被握住的。
眉心一跳，他触电般缩回手，在裤缝上使劲蹭了蹭。
“因为你的注意力都放在刚刚那个拥抱上面，自然而然就对牵手的敏感度降低了。”林谙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都是谁教你的小手段？我就是一时走神没注意。”陆惊风哭笑不得，心如擂鼓，面上却强装淡定，“有时间琢磨琢磨案子，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花费脑细胞。”
“乱七八糟的事情？”林谙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枕在掌心，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阴晴，“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叫乱七八糟？”
陆惊风侧对着他，他原本想起身去捧茶杯，直接被这话钉在当场，脊背的线条凝固在半弯不弯的状态，显透出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周遭突然静谧下来，落针可闻，空气停止了流动，啄着羽毛的肥啾也蹭地竖起了小脑袋，滴溜溜的小眼睛朝这边探望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限长，突如其来的自白很容易令人产生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陆惊风霎时间的思维一分为二，一半在置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一半已经沸反盈天地叫嚷起来，屁滚尿流地进入一级紧急备战状态。
他说喜欢，喜欢一个人，这句话无主语无宾语，模棱两可，含糊不清，兴许是我会错意，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惊风至此还在尝试最后的挣扎，颇有些阿Q精神地臆想，把自欺欺人发挥到极致，深吸一口气，狼狈地干笑了两声：“你这是在我身上试验追求小女生的技巧？哈哈哈，林少想多了，一张脸就可以搞定的事何必搞得那么复杂。”
气氛尴尬到窘迫的境界。
“你在说什么？”林谙却像是看不懂他特意抬过来亲手铺好的台阶，依旧我行我素地打直球，“哪来的小女生，逃避没用，我对你的心思早就不单纯了，这个坏消息，你总不会到现在才意识到吧？”
什么叫心思早就不单纯了？我对你可是单纯的革命友谊！
陆惊风几乎一口老血吐出来，腾地站起身，满脸通红地斥道：“荒唐。达尔文进化论准你一个大老爷儿们跟另一个大老爷儿们谈喜欢吗？”
老干部不光生活作息僵化守旧，连思想也传统得可怕，否则也不会自从得知林谙是林汐涯的那一刻起，就避之唯恐不及，这么多年来，陆焱清的那则预言简直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令他成日担惊受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真弯了。
陆惊风懂事得早，在炎凉世俗中摸爬滚打，从小就明白小众者不被主流接受的悲哀，特殊人群要么备受照顾要么备受歧视，这两个极端都不符合陆惊风自小的中庸理念，他的追求就是试着做人群里最普通的那一个，如果可以选择，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想跟平常人一样把这些都过一遍。
然而活到近三十岁，陆惊风隐隐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对，主要体现在清心寡欲上。女人他不感兴趣，取向不明的男人他避如蛇蝎，情感纠葛更是从不与他沾边，电影里读物里哪怕心灵鸡汤里，满世界都在讴歌热烈如火的爱情，但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陆惊风还真就不知道，所谓没有经历过就没有话语权，如此参照，这年头早熟点的小学生都比他有话语权。
后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这样一句话：爱情，首先是一种本能，要么生下来就会，要么永远都不会。
他估计自己差不离就是后者，不过也挺好，那就一个人瞎几把过呗。
但林谙始终是动摇这个推测的可怕变数。
“达尔文他老人家的意见我可管不了。”林谙晃晃悠悠跟着站起来，与陆惊风面对面，一寸寸拉近距离直到鼻尖相触。
暧昧的气息瞬间变得犀利，涌动的气流中暗含侵略性。
陆惊风一个激灵猝然后仰，但林谙的速度比他快，捏住他的下颌就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
口腔内冷不防就被冷冽的唇舌和茶香溢满，陌生的气息迅疾地攻城掠地，犹如秋风卷落叶，势不可挡，顷刻间侵袭了力所能及的每一处角落，从上颚到舌底，用专属津液一一进行霸道的标记。
“！”
还没从“不单纯的心思”里缓过神，就兜头砸过来一记生猛的强吻，不啻于左边脸挨了一巴掌，还没来得及呼痛，右边脸又挨了一巴掌，直把陆惊风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摇摇欲坠。
林谙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并本能地把他往怀里揉。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粗暴笨拙，生涩的很，但却轻而易举地刺激起脑髓深处最强劲的电流，疯狂地沿着中枢神经席卷全身，连指尖都被电得麻痹。
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穿透肋骨和皮肉，炸在陆惊风的耳边，分不清是谁的，但这个夸张的频率足以让人羞赧到从恍惚中惊醒。
这……这可真是，糟糕透了。
过了两秒，或许更久的时间，陆惊风用犬牙紧咬自己下唇，刺痛令他从昏天黑地的热烈里强行抽离，虚脱的手腕汇聚起力道，推开对方紧贴的胸膛，把自己生生从温热的怀中拔出来。
“你疯了？”表面一度稳如老狗的陆组长这会儿一开口，尾音不知道颤抖着飞到哪个八度去了，用力掐了掐眉心才勉强镇定下来。他警惕地退到安全距离以外，插着腰扶着墙，平息胸中那股恼羞成怒的邪火。
“我没疯，而你，也并不是毫无感觉。”林谙直起腰，喘息粗重，眼周晕着不正常的殷红，他一点一点绽开笑容，食指与中指并拢，回味般摩挲起还沾着晶莹水光的嘴唇，以胜利者的姿态扬了扬下巴，“你刚才，回应我了。”
陆惊风头皮都炸了，矢口否认：“你的错觉。”
林谙也不与他争辩，摆摆手：“错觉就错觉吧，下次再试。”
谁他妈的要跟你再试？！陆惊风一气之下转而面壁，红着耳朵兀自降温，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上手武力镇压伤残人士。
林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先别难为情，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过了好一会儿，陆惊风才闷声闷气丢出一个字，“说。”
“我的手机没电了，在外套口袋里，待会儿你给充个电。充完电，开机，密码是我到天字一号缉灵组报道那一天的日期。开机后翻到紧急联系人，第二个号码就是我爸，你给他打个电话。”
“要我给林观主打电话？”陆惊风面露古怪，目不斜视，“干什么？跟他告状你儿子胆大包天强吻上司？”
脱口而出这句话差点让他嚼了自己舌头。
林谙揶揄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这么想帮我早日出柜，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对象如果是你的话，估计他们也没话说，毕竟就连我的命，也都是你顺手给的。”
陆惊风：“……”
“打电话告诉林天罡，就说他儿子一不小心，给式兽休了个假。”林谙一只手撑在墙上，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说，他应该就懂了。”
“你怎么不自己打电话给他……”
“惊风。”林谙忽然轻声唤，“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语气突然诚恳，陆惊风抬起眼帘，扭头，“啊。”
“我可能要晕了，你接住。”
“？”
话音一落，高大的身躯就迎面直挺挺地倒了过来。

第58章
坚硬的额头呈自由落体砸在肩窝上时, 陆惊风的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想也没想就张开怀抱接住沉重的身躯，条件反射般并拢二指，按在了对方颈侧的大动脉上。
凝神感知，冰凉光洁的肌肤下传来缓而慢的跳动，跳一下，顿一下, 虽然微乎其微，但尚算稳定。陆惊风脑袋宕机，有点摸不着北, 两秒钟之前还有说有笑，五分钟之前还欲行不轨并成功付诸实践的某恶霸，怎么说晕就晕？还晕得如此利落干脆？
时机掐得如此得天独厚，怕不是一时冲动事后反悔, 无颜正视自己丑陋的行径所以直接装晕，先避为敬？
陆惊风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在经历了猛掐人中、耳边咆哮、捏着肩膀疯狂摇晃之后，林谙紧闭的双眼没有丝毫吃不消要睁开的迹象，从那两瓣褪去血色白得惊心的嘴唇上，陆惊风终于得到确认, 此人的确是凭自己本事亲完就晕的。
于是有些心虚的陆组长这才手忙脚乱地依照叮嘱，给林父打了通电话，转告了林谙的临终，昏迷前暗号似的留言, 林父一听，立马嗓音都变了，问了地址就要赶来接人。
陆惊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惊失色，忙说不用，声称林先生因公受伤，理应由他主动将人送回。撂了电话，他掏出手机，出两倍价火速订了辆离得最近的网约车，背起人就撒腿往楼下跑，那冲刺的架势，几乎奔出虎口逃生的速度。
网约车的司机候在楼下，刚彬彬有礼地打开双闪，摇下车窗，招呼还没打，副驾驶上就被塞进了一具不知死活的男性躯体，心脏猛地一跳，说话都结巴：“这人……去去去去医院？”
“不去医院。”陆惊风冷着脸，迈开长腿从车头绕过，打开驾驶室的门，半强迫地将缩着脖子捧着心的司机拉下来，强硬且不容拒绝地将人塞进后座，自己坐了进去。
“先生，我这不是租车服务……”
对方走路带风，气势凌厉，威压迫人，司机小声的抗议哽在喉咙口，没来得及鼓起勇气说出来，就被恐怖的发动机引擎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巨人推背力唬了一跳，打了个嗝儿，什么不成熟的小建议统统直接咽进了肚子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辆开了三年的二手凯美瑞还能如此饱含活力的弹射出去，简直老当益壮。
“兄弟，赶着救命，待会儿加个微信，万一超速被拍，罚款扣分都算我的。”陆惊风踩着油门迅速换挡，沉声提醒，“抓紧了。”
“哎，哎哎，好的。”中年司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攥着门把手声音虚浮，“救人要紧，救人……哎呀额滴个亲娘诶，烦请超车先打灯儿！”
听口音，是东北那旮沓的没跑了。
风驰电掣不过如此，原本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缩短至二十分钟不到，一路上陆惊风边左腾右挪，边欣赏了一段东北话版经典国骂，后脑勺被喷了无数唾沫星子，千忍万忍，最后到达目的地猛地一个急刹，趁着可怜的司机冲下车埋头呕吐，腆着脸付了钱，拎起昏迷不醒的林谙甩上背，逃之夭夭。
这会儿已是深夜，苏媛自从接到电话就忧心忡忡地候在东皇观门口，披散着长发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远远地见着人就连忙小跑着赶上来，嘴唇因为长时间抿紧而略微发抖，但整体上依旧镇定。
“林夫人。”陆惊风剧烈喘息着，勉强从呼吸间隙礼貌地叫人。
苏媛轻轻颔首，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歪在陆惊风肩头的儿子，眼皮直跳，搂紧了披肩低声道：“跟我来。”
嗓音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脚下不停，一路将人领至魁星阁，由木制的红漆旋转楼梯上到顶楼三清阁。
身高近一米九的成年男子，体型匀称肌肉密度又大，重量可想而知，加上一口气爬了这么多级楼梯，陆惊风被林谙压得腿肚子直打转，汗如雨下，喉咙里尽是铁锈的血腥气，喘息间仿佛有锋利尖锐的剃刀刀片，钝钝地划拉着脆弱的气管壁。
想想半个时辰前，这人还在生龙活虎地占自己精神层面上的便宜，这会儿晕了，又死乞白赖，继续占自己身体层面上的便宜，陆惊风鼓足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冒金花，冷哼一声，气得几欲吐血。
“辛苦小陆了。”林天罡一身玄色道袍，从阁里迎了出来，伸手欲接，被陆惊风闪身避过。
“挺沉，我来就好。”他额角暴着青筋，声带因吃力而有些不稳，“您告诉我把人放在哪儿就好。”
林天罡上了岁数，也不逞强，连忙指挥他进门并将人平躺着放在阁内正中的玉石台上，放下后，二话不说撩起林谙上衣衣摆，推至胸膛以上。
陆惊风手脚一顿，忽然就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里放，飘来荡去好一阵，最后神思一凛，自己都觉得可笑。
都是男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的，该有的谁没有？
他按着眉心，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尽管不想承认，那个吻到底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
只见林天罡拧着长眉，将自家儿子翻来覆去前胸后背都察看了一番，啪一巴掌清脆响亮地扇在林谙英俊的脸上，怒道：“狗娘养的，没事尽给老子胡来！”
陆惊风一口气还没喘匀，差点岔了气，眨巴眨巴眼睛，噗的一声，剧烈咳嗽起来。
“小陆过来，喝口茶歇一歇。”苏媛优雅又克制地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客气地将陆惊风引到角落里的桌椅边，奉上茶水，并轻飘飘地朝后抛出一句，“有本事，等你儿子醒了，把这会儿说的做的再给原模原样地落实一遍。”
林天罡瞬间就没了声儿，背起手围着玉石台打转。
陆惊风猛灌了几口热茶，横竖也品不出茶叶的好坏，只觉得清苦后舌尖泛出一丝余韵悠长的甘甜，想必是上好的茶叶，跟他家的那罐云泥有别。
他放下青花瓷茶盏，原本就热，喝了热茶更热，身上的短袖早就被汗水浸湿，汗涔涔地紧贴在背上，难受极了。
强自忍下咽喉的痒意，他右手反复揉捏着左手，看上去有些焦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林……汐涯他怎么了？情况很严重？”
“不碍事，我儿子别的本事没有，从小就命大。”苏媛安慰道，“林氏式兽不稳定，总容易出些岔子。”
陆惊风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有外人在林父或许不便施展手脚，于是仓促起身，叮当一声，差点撞翻茶水。
“当心！”苏媛轻呼。
毛手毛脚的样子几乎不像一贯淡定的自己，陆惊风颇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拭去鬓角滴落的汗水：“我，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不用，你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没什么可回避的。”苏媛看出他的担忧，示意他冷静，禁不住莞尔，心想：我这当妈还没如何，这人倒先急成这样，看来这两孩子的感情是真好。抿了一口茶，她又想起那天儿子抱着陆惊风着急忙慌赶回来时的样子，打心眼儿里为二人间真挚的友谊感到欣慰。
这时，林天罡严肃的声音传来：“玉匕龙图腾呢？怎么找遍了也没找着？”
只见他不停翻找着林谙全身上下的口袋，恨不得把内裤也扒下来抖落两下，边搜寻边狂捋胡子，好像那手不捋胡子，就总想往儿子脸上招呼。
“您是说这个吗？”陆惊风从裤兜里掏出某物，放在手心呈上去。
林天罡跟苏媛相视一眼：“……”
看脸色，心里都不知道在无端猜测什么。
陆惊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林家的传家宝会在自己手里，说林谙为了救他直接把这东西当板砖扔出去砸鬼了？地点还是在公厕？不了吧，老两口知道了估计得犯心脏病。
林天罡接过图腾，看了一眼当即长眉倒竖，破口大骂：“狗崽子！你给我起来解释一下，这个豁口，这个豁口是他娘的哪里来的？”
陆惊风伸长脖子一看，可不是嘛，玉柄的边角上估计是被瓷砖磕了，出现了几条小裂纹和一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小缺口。好嘛，一怒未平一怒又起，这下更不敢开口了，犬齿撕磨着下嘴唇，盯着林谙的脚尖装傻充愣。
索性林天罡还没被气得神志不清，至少还知道先把儿子救回来再秋后算账。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拉开白玉里嵌着的匕首，刀锋锃然，在周边蜡烛的微光下跳跃着寒光。
虽然不知道林观主具体想做什么，但陆惊风像是有什么预感，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林天罡伸出拇指与食指，在林谙胸口靠心脏的位置左触右摸，点来点去，似乎在掂量着距离，陆惊风注意到苏媛悄然背过身，像是不欲再看接下来的场景。
最终确定了一个点，林天罡瞪大双目，匕首锐利的尖端朝下，手起刀落，噗呲一声，小指长短的匕首从头至尾，尽数没入鲜活的皮肉中。
昏迷中的林谙吃痛，上半身猛地弹了一下，头颅无意识地抬起又重重地摔回去，后脑勺撞击在玉石台上发出咚的一记沉沉响声，紧闭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闷哼。
陆惊风瞳孔骤缩，情不自禁上前半步，被苏媛拉住胳膊，后者冲他凝重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环轻轻碰撞出声，宛如淡淡的叹息。
林天罡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下刀的时候甚至面带虔诚，他松开手，玉石台中央，精壮的蜜色胸膛上就这么插着一把温润透亮的白玉，伤口处缓缓淌出一线殷红刺目的心头血。
让疯癫痴狂的艺术家来看，这一幕简直完美呈现出神秘诱人的暴力美学。

第59章
眼皮像是被无数根针扎到, 睫毛细细密密地颤抖了一阵，垂落下去。
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林大少被捅了一刀后又恢复了安静，即使陷入昏迷，那两道锋利的浓眉也蹙得紧紧的，眉心挤出一道深刻的凹痕，戾气不减——这是铁证，证明了他是整个观里脾气最爆炸性格最野的那个。
陆惊风的拇指压在中指指关节上, 来来回回，掐按出许多弯弯如月牙的指甲印子。心里头盘盘绕绕兜来转去，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别扭的感受, 塞满了轻盈膨胀的棉絮，最后这些棉絮飘飘然落到地上，却像是突然有了重量，简单利落的三个字一概括, 就是——不忍心。
他站在玉石台边，伸长了颈子看台上的人, 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坑底那个瘦骨嶙峋，即使濒死，脏兮兮的小脸上也满是倔强与不认输的少年。再往前，他又看到蜷缩在孤儿院里小小一只的自己。
说到底, 他当年心疼小汐涯，救下人，还一路温温柔柔抱着走了很远，那点温情其实只是因为物伤其类, 加上他的青春期中二病持续了相当长的年头，也就为救人顺手套了个冠冕堂皇十分伟光正的头衔。
想都不用想，这孩子现在这么稀罕自己，肯定是还惦记着当年那件事呢。陆惊风没什么情感经历，但他不傻，大概能推测出林谙的心理，说来也很正常：暗藏于心多年的感激之情，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可能性会在某些诱因下转化成类似爱慕的仰慕，这种爱慕被层层假性光环包装得极好，看着极真实，足以蛊惑心智迷乱人心。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再逼真，也总有识破的那一天。
时间是鉴别真伪的唯一标尺，很快你就会发现，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你对我的感情也不是想象中的爱情。
陆惊风呼出一口灼烧肺腑的热气，拂下苏媛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安慰性质地轻轻拍了拍，搀扶着这位担忧到极致仍能维持住从容典雅的母亲回去角落里坐下。
林天罡从道袍衣襟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锦帛，上面是龙飞凤舞的竖排经文，红色朱砂撰写的，密密麻麻。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帛铺陈在林谙胸口，鲜艳粘稠的心头血很快蔓延扩散，浸湿了一大片。
随后，他双手高举起饱浸鲜血的锦帛，肃容高呼：
“以主心头之血再结契，冥龙大清听令，速速归来！”
空气凝滞了一秒，正值黎明来临前的最后一抹黑暗，遥夜沉沉，三清阁内微弱的烛火静静地摇曳，阁外是更深人静的青山白观，默默匍匐在夜幕下。
磕哒一声轻响，镂空窗牖被鼓起的夜风刮动，互相擦碰了一下，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陆惊风端坐着，交叠的双手倏地一紧。
霎时间，所有蜡烛整齐划一地熄灭，狂风大作，四面窗棂里外齐震，嘎吱乱响，梁上悬吊着的玄色旌布上下翻飞，发出剧烈的哗哗声。有那么一瞬间，陆惊风觉得桌椅茶具甚至连同脚下的楼板都在摇晃，他没经历过地震，但私以为这情景跟地震也差不离。
天边隐约传来滚雷，细细一分辨，是低沉的龙吟。而沉睡中的林谙听到熟悉的声音，垂在身侧的手似乎猛地蜷缩了一下，眼皮下原本静止不动的眼珠也不安分了起来。
这一人一兽，主仆间大约真的有所谓的心灵感应。
唯一一扇大开的窗户外，林谙的式兽在天边翻滚咆哮，隐在无边黑云中，如期而至。
陆惊风有幸目睹了大清的完全体，脑袋嗡的一声，震撼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舌头弹了几下愣是发不出一个感叹的音节。那一刻，他领教了东皇林氏延续几百年的威名身后沉淀着的，不可撼动的基石与雄浑的实力。威武二字，只有安在那条盘桓逡巡的巨龙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与之相符的实体。
目光再转回到肉体凡胎的林谙身上，他的目光沉了又沉。
显然，要想成为神兵利器的主人，怎么可能不付出点等量代价？毕竟世上没有白白掉馅饼恰恰砸中饿汉的好事。
大清一直在窗外徘徊，迟迟不肯缩小身量进来，亮了个相又缩回了黑云中，震耳欲聋的滔天吼声里满是愤怒和不悦，陆惊风朝这边急切地张望着，不懂发生了什么。
但林天罡懂，他拎着道袍下摆满地乱走，头发胡须被大风吹得漫天狂舞，面孔青白，大汗淋漓。
形势似乎不大乐观。
“这是怎么了？”苏媛再也无法保持镇静，刷地站起身，奔到窗边。
林天罡直翻白眼，满嘴放炮：“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生的好儿子，活腻歪了敢单方面毁约，我这虽然第一时间重新紧急结契了，但人家式兽不乐意啊！你自己想想，谁被甩了没有点小情绪？”
苏媛不管，她命里儿子最大，其他什么都得靠边站，面上立刻染上薄怒：“小情绪？既然不愿意那就趁早断了！咱们汐涯当个普通人也挺好，再也不用跟什么式兽冥龙东皇观观主牵扯不清，也免得时不时煞气攻心让我这个当妈的担心受怕，断了好，断了干净！”
“妇道人家！”林观主常年来被这任性母子俩气得头顶冒白烟，怒点的天花板已经高不可测，她气我不气，才能维持生活最基本的样子，于是揉揉脸，神色缓和下来，“夫人先别上火，这会儿不是断不断的问题，保命要紧。单方面临时解约，被冥契反噬受重伤的是涯涯，大清回来，起码能先稳住体内流窜的煞气，否则就真离阎王府门口不远了！”
闻言，苏媛被愠色激得通红的面上，霎时又白了，咬牙切齿地冷哼：“那你说怎么办，式兽现在在气头上，不肯回还能强逼不成？呵，要不学你们家老祖宗，也搞个活人祭祀？”
“呸！都什么年代了，老林家早就改过自新了！你就别阴阳怪气挖苦……诶？小陆你干什么？”
林天罡哽了一下，只见陆惊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坐在了窗台上，一条腿悬空在外，当即大惊失色，伸手阻止：“这是三清阁！魁星楼顶楼！起码二十米，摔下去会死人的！快快快，快下来。”
陆惊风充耳不闻，望着窗外，朝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这是一个稍安勿躁的制止手势。
苏媛给自家丈夫使了个眼色，让他静观其变，林天罡不明所以，由着他去，返身先去察看儿子的情况。
“你认识我吗？你认识我的吧。”为了尽可能地靠近冥龙，陆惊风以一个险伶伶的姿势最大程度地往外探身，笑眯眯地打招呼，“大清你好啊，我是惊风。”
看见他，大清庞大到几乎占据半边天的身躯居然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隐进云层后方发出一声示威般的龙吟。
只是听上去，莫名有些委屈巴巴的。
“你的主人不是故意与你解约的。”陆惊风耐心与它解释，“当时你也在现场，事出紧急，我们都身陷囹圄，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没错，是你救了我们，大清真厉害。”
“吼——”大清又咆哮了一声，听得出来，这次有些得意。
“你要怪的话，就怪我，是我没用，没能好好保护你的主人，才让你们短暂地分开。”陆惊风一只脚踏在瓦上，另一只脚也跨过了窗台，满脸真挚地伸出双手，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乖，回来好不好？林汐涯他需要你。”
苏媛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不太忍心告诉他式兽是听不懂人话的，他这么做完全是无济于事。
大清还在不停地叫嚣着，林谙在玉石台上微微挣动，无意识地收拢五指，攥紧了拳头。
场面僵持不下，过了许久，大清才从黑云后探出大如斗的楔形脑袋，一只灯笼般的红色眼睛直直望着窗台上踮着脚尖十分热络的人，它瞳孔大张，映出璨璨精光，乳白色的眼黏膜从左至右悄声滑过，像是在不声不响地打量此人的诚意。
它肯露脸就说明有戏，再加把劲或许就能成功打动！
陆惊风搜肠刮肚，把局里时不时组织培训时草草掠过的一些谈判技巧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也不管情景对象是不是那么合适，张口就来：“大清，你跟了汐涯这么多年，应该最了解他不是吗？他这么在乎你，这么爱你，疼惜你，宝贝你，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怎么舍得推开你？不然，你要他拉着你一道慷慨赴死吗？这怎么可能嘛……”
“什么玩意儿？”林天罡脚下一个趔趄，恶寒地抹脸，认真审视了一番自家小崽子，嘟嘟囔囔，“人兽恋是不行，不行的，没结果的，种族隔离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孩子老林家要绝后，绝了后谁来继承我们家道观？没结果的……”
说着说着，老不正经的就出离愤怒了，抬手又照头掴了不省人事的儿子一巴掌：“你什么时候能给老子乖乖继承道观？啊？”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老婆的一声惊呼。
“小陆！”
林天罡骇然扭头，正巧看到陆惊风失足摔下去的那一幕。时间如果能定格在一秒的话，就能看清陆组长令人心惊肉跳的姿势，瓦上的青苔是致命因素，上半身前倾过多导致重心不稳，加上渴望更接近谈判对象的求和心切，酿成了头朝下倒栽葱的高空坠落惨剧。
反应就在几秒间，陆惊风的应急行为堪称警校教科书经典示范，双手抱头，肘部护住面庞，收腹团身，瓦砾翻飞中还试图从手臂缝隙中窥伺，以期抓住一切可抓住的东西。
机会稍纵即逝，就在他堪堪伸出手，去抓三清阁中段外檐探出的一截挑台时，下坠的身形猛地一顿，差点把他急速往下掉的心脏从喉咙口撞飞出去，低头一看，一团黑云俯冲至脚下，飘飘忽忽地托住了他。
三清阁内，神思恍惚，一半陷在混沌的迷雾中，一半挣扎在将醒未醒之间的林谙，迷迷糊糊地用左手结了个虚印，花光了力气之后，颓然软倒。

第60章
好在大清的气性来得惊天动地去得也神乎其技, 其中大概有陆惊风的一份功劳，但禽兽心里怎么想的谁也说不清，毕竟语言不通存在不可化解的次元壁，横竖结果好就是好，它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盘回了林谙身上，十年如一日地继续冒充起流动的纹身。
林谙的心脉稳定下来，周身煞气腾地冲天而起, 蓬勃嚣张，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苍白。暂时没了生命危险，林天罡眼也不眨地自他胸口抽了玉匕, 点燃蜡烛，在烛光下仔细用麂皮拭净上面的血迹，寻了一只玲珑宝匣，铺了好几层绵软光滑的绸缎布, 才虔诚地把传家宝供进去。
那呵护细致的样子，好像这把小匕首才是他亲儿子。
苏媛在一旁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抱着双臂冷笑迭迭，要不是陆惊风在场，她早就抛却体面跟这中邪的呆子吵他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不做这劳什子的观主夫人, 带着儿子立马离家出走。
这会儿不便发作，咬着银牙忍了又忍，招呼观里主事的大弟子将林谙搬至后山林宅，吩咐上下勿将此事对外声张, 又拉着差点坠楼身亡惊魂甫定的陆惊风，柔声细语安慰一通，收拾出客房令其妥帖住下，以当家主母雷厉风行的作风里外安排妥当之后，当夜，毅然决然跟仍云里雾里不知己过的林观主分房睡。
此刻在她心里，丈夫就是只大猪蹄子，陆惊风才是救了他儿子两次性命的恩人，俨然就是她另一个亲儿子，她跟她晚年捡来的“亲儿子”围着不省人事的林谙促膝长谈，直到天光透亮实在撑不住睡意才回了房。
通过此番聊天，陆惊风对有钱人家小孩的烦恼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同时也隐约探听到一点关于林氏式兽的渊源。
据苏媛说，每个身体里流淌着林氏宗亲血液的后人都有资格与式兽定下神契，只不过凭借实力与天赋的良莠，能召唤出的式兽档次也有高有低，而像大清这种天纵冥龙，是极罕见的高端式兽。有了它，进可领衔业内，退可光耀门楣，其力无穷，其煞气也深重，其反噬则愈强烈，是把爱极恨极的双刃剑。
往前林谙年年都得被煞气折磨，只好魂魄离体以避难，一身铜皮铁骨其实内里早就成了一团千疮百孔的稻草，就这他还敢私自违约，这大忌犯得简直称得上不要命，要不是时间短挽回及时大清脾气也温柔，十条命都不够他造的。
说到这的时候，苏媛面上白了几分，明显有些后怕，裹紧了披肩。
这位上了年纪仍雅致高贵的女士，笑意尽失的时候眉眼间神似林谙，陆惊风心里莫名有些愧疚，双手交缠，绞得死紧，垂眼盯着纯白地毯，不敢直视为母那张愁云惨淡的脸。
你的宝贝儿子冒死涉险，都是因为我。
陆惊风也愁云惨淡，他还多一层，他无地自容。
你的宝贝儿子误入歧途，以为自己喜欢男人，也是因为我。
陆惊风双手摊开捂住脸，使劲地上下搓了搓，一分无可奈何，三分矫揉做作，剩下六分，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歉疚。
这都他娘的是些什么混账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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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谙这一昏迷就厥过去五天，期间发生了不少事。
好好一个公厕刚建起来没两年就忽然诡异地塌了，还砸死了一个冤大头，据说尸体都被压得稀巴烂瞧不出个人形儿，本地电视台当成意外事故报道了，周围拉起了几层警戒线，一时间行人都晦气地绕路走，谁能想到上个厕所都能碰到豆腐渣工程？这人点儿得背成什么样？谣言传着传着，后来竟然演变成集体声讨政府监工不力，以为就是盖个区区厕所就敷衍了事，肯定是把公共建筑承包给不合格的小包工头中饱私囊了！
一时间，各大平台的社会新闻版块儿全都沸沸扬扬。
同样炸了锅的，还有整个缉灵局。
失踪案没有就此停罢，每天都有新的失踪人口出现，不光是张祺辖区，整个汉南地界都在上演，现场血腥，手法雷同，诡异非凡，案子转到各区缉灵组，因涉案面广严重程度不可估量也无抓点可下手，上报之后立即引起总局重视，紧急召开会议，特召最先着手办案的天字一号缉灵组汇报具体细节。
林谙负伤昏迷，陆惊风携茅楹列席，连夜做了份陈述案情的ppt，条缕分析地把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一一列举，在会议上作总结。
本来这个案子并不复杂。
“张梓羽、费离、刘泉等七人，通过网络相识，创建了一个私密的交流群。由于都是社会边缘群体，皆患有不同程度的性别认知障碍或其他心理疾病，平时互相鼓励打气，聊的一些话题彼此都有共鸣，因此结下深刻的友谊。”
会议室内各组组长神色各异，邢泰岩捧着个陶瓷茶缸，皱着眉头听得认真，时不时尖着嘴篦一口烫茶。
“这个小群体一个月前出了叛徒，也就是这位。”陆惊风拿着红色的激光笔，在投影布上将张梓羽的照片圈出来，“虎斑网一个小主播，张梓羽，半年前她还是男人，做了变性手术和无数次微整形，变成了现在这样。”
“嘶——”说到变性，在场男同胞齐齐望了望自己胯下三寸，试图猜测蛋疼这个形容词背后到底是个什么疼法，想了想，一个个皆倒吸一口凉气，摇头牙酸。
“张梓羽此人有点，嗯……怎么说呢，文艺吧。平时爱在论坛上写些东西，笔耕不辍，拥有一批爱好猎奇的读者，她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喜欢兜售身边人的故事，尤其是一些平常人接触不到的辛秘私事，稍加润色之后用来吸引关注度，比如说性别认知障碍者的怪癖和心理状态。她把那个七人小群里的聊天记录，把好友的个人故事搬上了论坛供人热议，其中不乏一些难以启齿的癖好。”
“后来费离逛论坛，无意中发现，事迹败露，其余六人很不爽快，闹得不欢而散，就把张梓羽踢出了小群，并且为了报复和惩罚叛徒，去她的直播间滋事爆料，把她是变性人以及具体整过哪里的黑料全都爆了出来，买水军带节奏，炒热度，引发了严重的网络暴力。”
“而张梓羽的心理状态本就不稳定，常年服用抗抑郁药物，不堪其扰，走投无路就直播自杀——这件事你们应该有所耳闻，貌似还上了热搜的。当时深夜直播间里的吃瓜群众不但不同情不报警，反而很兴奋呼声很高，流量一时爆棚，说什么的都有，让她要寻死就干脆一点，口子划拉得那么浅做戏给谁看，哭哭啼啼磨磨蹭蹭吊人胃口，绿茶婊又来装可怜卖人设。”
“哦，以上我念得都是录屏里当时直播间出现频率最高的弹幕。”陆惊风低着头念稿子，语气平淡毫无起伏。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宛如便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咕咚咽口水的轻响此起彼伏，背上皆蹿起一层凉薄的寒意。
“含恨而死，张梓羽执念深重化成恶灵，在某位幕后人物的帮助下法力大增，将小群体里剩余的六人杀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有人迫不及待地插话：“听说，张梓羽的灵体已经被陆组长成功剿灭。凶手都已经拿下了，怎么这失踪案还在继续？”
这语气听着倒像是质询。
陆惊风冷冷的目光射向发言的那位，原来是玄字一号费老狗费天诚。
两相对峙，其余组长的神情都有些微妙，互相递眼色，皆看热闹不嫌事大。所有人都还记得，前不久费天诚的某位组员因为出言不逊背后嚼舌根，才被陆组长胖揍了一顿，为此惹来通报批评，大字报至今还在公示栏挂着。
想起那额外附赠的一万字检讨，某人简直绞尽了脑汁儿，咬断无数笔杆儿差点秃头，一度恨得牙痒痒。
但陆惊风这些年佛惯了，此刻不欲跟龇牙咧嘴的老狗撕破脸皮，于是笑眯眯地回答：“这就是今天这场会的主题了，张梓羽确实是死得不能再透了，可为什么杀戮却没停止呢——”
他像是卖关子一样，话音拖得很长。
“臭小子，有屁快放！”邢泰岩用茶缸底子砰砰砸了砸桌面，溅落些许泡黄了的便宜茶叶。
于是陆惊风的尾音陡然一转，命令道：“茅楹？把你的猜测说一说。”自己功成身退，大腿翘二腿，坐下了。
“是。”他的右手边，一位扎着马尾辫干净利落的女组员站起来，清清嗓子，目光环视全场，“从目前汇总的失踪人员名单来看，这些受害者来自不同阶级不同辖区，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联系，除了一点。”
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要酝酿一下。
“除了什么？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一个组的果然都一个德行。”费天诚见不得天字一号在会议上独占话语权，总想找点存在感。
邢泰岩倾斜着瓷茶盖儿，拨了拨茶叶，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后者接收到眼刀，讪讪的，颇觉没趣，缩缩脖子噤了声。
“这些人都曾于8月22日登陆过虎斑网。并且，张梓羽自杀的那一天，都在直播间发表过偏激的言论。”茅楹不受干扰，面色冷峻，她暗红的绛唇在投影灯的强光照耀下变了颜色，近乎于黑紫，翕张间与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一样瘆人，“我推测，张梓羽化成恶灵后，可能第一时间启动了天谴阵。”

第61章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只剩下没来得及消散的烟圈儿在静悄悄地打转，有人拖动椅子小声咕哝了句什么，两个字，应该是语焉不详的“见鬼”。
各位在座的缉灵组组长，一个个皆是表面糊涂心里门儿清的人精，就连最傻逼的费天诚，也是情商不够实力硬凑, 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谁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谁没遇到过几件难啃到豁了牙的案子？
一听到‘天谴阵’三个字，这帮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们, 第一反应就是龇牙咧嘴——真他娘倒霉催的。
天谴，顾名思义，上天降下的惩戒，多行不义者难逃厄运。当然这是很唯心的说法, 万里高空一碧如洗哪来的审判神？但天谴阵确实古来有之，封建社会时期有些到达天师级别的道士, 为了清扫异己铲除党羽，发明了这个阵法。
在这个阵法中，摆阵者会自行创造出一个“天意”，即目标阵眼的意愿, 这个阵眼往往是利益相关而惨死的厉鬼冤魂，以其一腔可填山海的怨恨执念为祭品，辅以强大的法力，启动天谴阵。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 所有曾对阵眼犯下过错需要为其死亡负责的活人，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有意还是无意，都将受到牵连。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需要担起责任，但天谴阵，则是竭力想要让所有雪花都为那场雪崩赎罪。
“要真是天谴阵，那这阵已经失去阵眼了啊！张梓羽不是都……”有人提出疑问。
“天谴阵不同于其他阵法，一旦启动，则与阵眼再无关联。只要摆阵者仍在，法力不撤，阵法的作用就会一直存续，直到……”茅楹低眉敛目，面沉如水，“直到杀光最后一个人。”
“开什么玩笑！”邢泰岩把他的大瓷缸子砰地砸在桌上，黑着脸拍案而起，“当晚跟风发弹幕的有多少人？”
茅楹蠕动了一下嘴唇，耿直地想报出一个数字，被邢局扬手打断，“我知道，少说也有大几百！甭管他口不择言在网上瞎喷了些什么鸟粪，该不该拿命来偿，这我管不了，这群网络暴民的素质差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么多条人命，要真全都没了，这成什么了？这就是本世纪最大惨案！到时候，局长的位置我邢某再没脸赖在上面，缉灵局只能趁早解散，各位全都他妈的给我回家种红薯！”
说完，他一点不打顿直接顺着气儿往下吼，“陆惊风！”
“啊，我在呢。”陆组长一个激灵，本来歪在椅子上走神，不知道在思什么春，被这驴叫般的一嗓子吼得直接鲤鱼打挺站直了，“邢局你不用这么大声，我还没聋。”
“那个幕后的摆阵人是谁？”
“还不清楚。”
“你不是跟他打过一场了吗？组员还差点送了命。”
“这不是没打赢让他跑了吗？”
“……”
邢泰岩很暴躁，叉着腰急得满地乱转，伸直了胳膊用手指着他，威慑性地点了又点，偏偏陆组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梗着脖子翻着眼，能气死个人。
“凶手是从你手中溜走的，你负责再把他给逮回来！”邢局连连冷哼了几声，最后面如锅底地下了命令，“这件案子就由天字一号负责，只要有需要，不管是人力还是物资，全局上下无条件配合，各组尽全力给予充分的支持，陆惊风，给你三天时间，案子结不了，整个组都给我卷铺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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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现在咱天字一号就成了冲锋陷阵的头一号傻蛋兵了，你是没看到费老狗那幸灾乐祸的小眼神啊，好像就吃准了我们三天内铁钉破不了案一样，姑奶奶真想一鞭子抽得他转陀螺。哦，你还不认识费老狗吧，这人跟咱们组的渊源可有的说了……”
林家小别墅里，茅楹不请自来闯进林谙的卧室，搬来椅子反坐着，一边剥橘子一边喋喋不休，全世界的话都让她一人说了，起码能顶十个肥啾。
林谙昏睡了足足五天，醒来喝了一碗南瓜小米粥，尚处在迷迷瞪瞪的阶段，也没力气打断她，额角跳着筋，半阖着眼兀自忍耐着。
“那个时候啊，本来是他接管天字一号当组长的，资格老嘛，人是二百五了一点但实力貌似还行，高层默认，都板上钉钉的事了。结果天不遂人愿，刚巧他手上一个案子办砸，折进去几个组员，组织上就有意见了，观察了大半年，结果让势头正盛的风哥半路截了胡。就这点破事儿，记了恁多年，气儿一直不顺呢。”
一个橘子从中掰开，自己攮进嘴里一半，另一半捋捋须子塞进林谙手里，咂吧咂吧嘴，毫无预兆地话题一转：“林弟弟啊，我总觉得风哥有什么事瞒着我。”
“？”
林谙掀起眼皮，目光里有着恰到好处的疑问，能用眼神表达清楚的他就懒得张嘴。
“诶，我也不知道啥事，就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关于那个幕后摆阵者的，我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含含糊糊，避重就轻的。”茅楹纵了纵鼻尖，掰开林谙的手把那半个橘子又拿了回来，边吃边觑着林谙，装得像是随口一问，“那天在公厕打了一场，能把你伤成这样，对方是不是特别厉害？”
“陆惊风不告诉你，所以想从我这儿套话？”林谙扯了扯因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唇，碾碾粘在手指上的络丝子，“行啊，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有个条件。”
“哟，还跟我谈条件？”姑奶奶挑起秀眉，抱着手臂不客气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在对方是病号的份儿上，撇嘴让步，“说吧，什么条件？”
林谙闭上眼睛：“能不能把陆惊风带到我面前？”
“非要他？我不是在这儿呢吗？听说你醒了，第一时间买了水果，带着全组的问候飞奔过来，你居然这么无动于衷！怎么，歧视啊？诶，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本小姐难道不比臭男人赏心悦目？”
林谙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还往上拉了拉被子，遮住泛青的下巴。
他这副样子倒显出几分小孩子脾气来，茅楹噗嗤一声就乐了：“行了，风哥大概晚点会到吧，他这会儿挺忙，拉着张祺泡在刑警支队呢，说是要组建什么犯罪模型缩小范围网。”
“他是忙，还是不想见我？”林谙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满是酸气。
“为什么不想见你？你俩闹别扭了？”这两人私底下发生过什么，茅楹一概不知，但这会儿闻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几乎是条件反射，她想起之前林谙看陆惊风的眼神，还有那荒唐的猜测，心里咚地一声，忍不住了，“你，该不会——”
该不会喜欢我风哥吧？
问题还盘旋在舌尖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林谙倏地睁开了眼睛，腾地坐起身，木着脸扭头就问：“我昏迷了这么多天，原本计划好的经脉疏通怎么样了？焚灵业火复原了么？”
“没，没有。”茅楹硬生生把上面那个问题咽了进去，差点咬了舌头，答话都不利索，“最近手忙脚乱的，风哥就把这事儿顺延了，想等你醒了再说。不过你醒得也是真巧，业火复原那事儿徒弟不急急死师父，焱清道长觉得迟则生变，拖了三四天硬是等不及了，打算今晚就动手来着。”
林谙张了张嘴，哦了一声，想问为什么一定要等我醒来？随便找个护法来顶上他的位置不就行了。
此时，楼下传来热闹的交谈声，是陆焱清到了，他还把“老年铁三角”的另外两位，魏菁菁和黄正奇一同带来了，以备不时之需。
林谙望着天花板，掐着手心，心想，果然是有替补队员的，不少他一个。
用了晚饭，长辈们在楼下边搓麻将边商讨具体事宜，活动了手指的同时还集思广益。林谙随便吃了点，浑身发冷，裹着两层被子捧着热茶歪靠在床上枯等，他攥着手机想给陆惊风发条短信，想问他什么时候来，但终究还是作罢。
期间苏媛上来量了几遍体温，换了几回茶水，记不清了，因为他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盹。
经过一场恶战，应该是没占到什么便宜，大清也病恹恹地进入了休眠状态，大半天也不动弹一下，还有可能是气儿没消，不大想搭理见色忘友的狠心主人。
过了十点，正主才披着夜色姗姗来迟。
陆惊风在楼下跟林天罡寒暄了几句，提前表示了一下感谢，又被师父拉过去叮嘱了到时候的一些相关事宜，还被魏菁菁苏媛轮着搓了一顿脸，才得空上楼看看他因工负伤的组员。
苏媛说林谙貌似是撑不住睡了，睡之前一直在等他呢。
陆惊风笑了笑，搓了搓手，本来想着要不就不上去了，但磨蹭了十分钟，终究抵不过内心深处的一丝挣扎，具体挣扎什么也说不清，大概就是莫名其妙不想让某人失望。
人家白等这么久，不去看一眼还是个人吗？
于是争取做个人的陆组长弓着腰踩着猫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做贼一样，心里想得特别好，从门缝里随便溜一眼就赶紧走，这就算是良心大大地探望过了。
结果呢，一眼溜过去，心一软，再想走就没那么随便了。

第62章
林谙没睡。
从锁舌悄然离开锁芯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微响起, 他就从浅眠中惊醒，猝然睁眼。
顿了几秒后，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细缝，拖长了的吱呀声携着谨慎和迟疑，房内透进一指宽的光带。
他斜靠在床头，注视着那条光带逐渐拉宽，听着胸膛里按捺不住矜持而欢呼雀跃的振动, 唇边扬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然后，在期待中，林谙对上那双大抵称得上温柔的眼睛, 心上一热。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被抓包后明显有些讶异，瞳孔微微紧缩，愣了一下便快速眨了眨, 生拉硬拽地瞥向别处。
“你醒着啊。”眼睛的主人半边脸还掩在门后，犹豫着是进是退, 干巴巴地道，“打扰到你休息没？”
林谙没说话，只拥着被子，眼珠不错地摇了摇头。
陆惊风没见过这样的林谙, 可能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那张脸上惯常的嚣张与凌厉荡然无存，有点憔悴，眉眼间换上安静, 平时总精致地抹着发蜡各种臭美支棱着的黑发这会儿柔顺地落在额前，在台灯下漾着圈圈光晕，把整个人衬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陆惊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地滑进门的，随后理智拉住他想往床边走的腿，于是就势靠在门板上，隔得远远地问候：“身体还好吗？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就是总觉得冷。”林谙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胸口疼。”
其实这些都不算事儿，但他就是想说出来，好博取一点同情分。
“你爹往你心口生生扎了一刀，不疼才有鬼。”陆惊风只手插在裤兜里，里面有张十块钱钞票，被他翻来覆去地交叠展开，“心也是真大，万一失手，刀口哪怕是偏差一厘米，你都有可能一命呜呼。这要是正常人在一边儿看着，得吓死，直播谋杀亲儿子，多新鲜呐。”
“不会失手的，林观主心狠刀也快，稳着呢。”林谙偏过头，眼眸晶亮，“怎么，吓着你了吗？”顿了一下又嘻嘻傻笑着，补充道，“为我担惊受怕，怕我就这么死了？”
陆惊风蹙起眉毛，理不直气也壮：“当然怕，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这个当组长的难辞其咎。之前假死就把我折腾得够呛，可别再来一回了，求林少收收神威，在下年老体衰，光是想让心脏维持蹦跶不骤停都嫌吃力。”
“哦——”林谙拖长了调子，吊着眉梢看他，“只是因为你是组长。”
“啊，不然呢？”
兴许是对方的视线开始隐隐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势，陆惊风不自觉地后仰，脊背与后脑勺一线，紧贴着门板，就这样还嫌退得不够，使劲碾了碾，坚硬的脊柱骨挤兑得有点疼。
连他自己，都觉出自己肢体语言的僵硬，遑论语气里浓烈的防备，他有些恼，怪林谙把话挑明了，彼此相处起来都很尴尬。
林谙笑了下，没再往下接这茬，他按住胸口咳嗽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不远处床头柜上的保温壶，再发声时声带如同被生生撕裂，喑哑不堪：“能帮我换杯热水吗？”
陆惊风打小吃软不吃硬，心里又对林谙伤势的轻重程度没底，看他这副羸弱的样子只以为真的虚到拎不动水壶，一个不忍，连忙背叛了相依为命的门板，直直就奔着床边去了。
倒水的间隙，林谙的咳嗽声骤地加剧，惊天动地花枝乱颤的，简直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齐咳出来，把陆惊风咳得手一抖，眼皮打颤，一杯水泼出去半杯水，咧嘴无声地嘶了一下，满手湿淋淋的好不尴尬。
林谙原本弱柳扶风般娇滴滴病恹恹地倚在床头，见状，也顾不得装残废了，蹦起来就捉住陆惊风的手，翻来覆去左右细瞧，一不小心暴露了中气十足的精气神：“烫着没？怎么这么笨手笨脚！”
“没，这壶里的水只有五成热。”陆惊风摆摆手，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擦了擦，示意他不用大惊小怪。
擦完反应过来了，眼睛一瞪：“我看你这不是行动自如手脚挺活泛的吗？咳啊，怎么不继续咳了？”
四目相对，林谙红着眼睛，嘴一撇，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戛然而止的咳嗽声顿时又死灰复燃了。
陆惊风：“……”
“行了，就算装的，咳多了也肺疼口渴，喝水吧。”他哭笑不得，把水杯放在林谙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转身欲走。
还没成行，腰间多出一条胳膊，一绞一收，顺势往后勾带，失重感随即而来，陆惊风按着那条胳膊往上一折，受本能驱使的躯体硬是在那半包围的怀抱里调转过来，与偷袭者面对面压了下去，同时屈肘，扼住对方紧要的咽喉。
“吱嘎——”柔软的床垫深深陷了进去。
“又想做什么？”陆惊风的脸色说不上好看，温润的颜色褪去，绷着嘴角冷眼觑着林谙，像是在觑一只不知死活马上要升天的恶灵，“我记得早之前就警告过你，尽可能跟我保持距离。你这接二连三地凑过来，让我很难办，信不信我废了你？”
凶凶的模样怪能唬人，但落在林谙眼里却成了小猫儿弓腰炸毛，用虚张声势以掩盖慌乱害羞。
因为陆组长放这狠话的时候，根本不敢与他对视，耳朵尖也悄没声儿地红了，全身上下除了压制咽喉的手肘，另一只手青筋暴起撑在床上，使其他部位得以虚虚地凌空着，像是很忌讳身体上的直接接触。
这让这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威慑的效果大减。
林谙双手摊开，放在耳边，耸着眉，一副任凭发落的神态，“废了我也恕难从命。距离能产生美吗？保持距离能让你喜欢上我吗？要是能的话，我乐意勉强试试。”
陆惊风看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像在看什么令他头疼不已的疑难卷宗。半晌，卸了力，松开人翻身平躺，为案子奔波了一天，一碰到床他就软了骨头，累到只想躺，不想为了小孩的情感问题伤神。
“喜你个大头鬼。”他抬起手，手背遮住眼睛，不满地嘀咕。
林谙不依不饶，扭过脸，侧身撑头，注视着心尖上的人儿，面不改色地说着令人牙酸的情话：“我昏迷前很喜欢你，醒来后还是很喜欢你，而且有预感，明天依旧会喜欢你。这喜欢说出来早就超过两分钟了，无法撤回。陆组长要不，拨冗考虑一下？”
陆惊风不作声，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实际上他什么也想不出来，脑子里像是过了电，神经元之间传递信息的树突全被电麻了，丧失了局部功能，暂时进入了萎靡的罢工状态。
林谙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等串成完整的一句话了，他就忽然不明白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负责分饭的婆子也成天把稀罕你放在嘴边，但她是个恶心的变态，院里的小男孩如果不脱下裤子在她跟前表演甩鸟，不想方设法地舞出花样讨她开心，就没饭吃。
小陆惊风有记忆以来，七情皆淡漠，唯有肚子饿是童年最深刻的印象，除了饿，还有一幕，就是那婆子手里掂着分菜的钢勺，阴阳怪气地斜睨着他，不耐烦地说出那句令人汗毛倒竖的口头禅：“脱不脱？婶子是稀罕你才想看你。”
狗屁稀罕，去他妈的。
“惊风？”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林谙唤人时试探性地稍稍提高点音量。
对方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压着嗓子含糊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那喉结精致又小巧，在灯下反着盈泽的光，再往下，是白衬衫微微凌乱的衣领，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凹陷的颈窝。
林谙眯起眼，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目光定住不敢再往下延伸。那层衬衫太薄，贴在肌肤上似的，粗放地勾勒出曲线，轻而易举就能意淫出底下掩盖着的光景。
共处一室的时候，那种想与之亲近与之厮磨的渴望就越发强大，这是喜不喜欢一个人最直观最原始的判断方式。
毫无疑问，林谙喜欢得更紧，他的手简直安上了自动追逐陆惊风的定位仪，一捕捉到目标就失了控，不管不顾地贴上去。
陆惊风平稳的呼吸忽而一滞，肌肉如临大敌般紧绷起来。
有只手不打一声招呼就猝然欺近，兴风作浪地拨了拨起他的耳垂，摩挲起来。
指腹粗糙的触感无比清晰地顺着耳垂爬满全身，是云淡风轻地拍开这只手，还是突破下限痛殴手贱的伤残人士，陆惊风僵着，一时难以抉择。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自耳廓强灌了进来，直钻缩紧的心室：“想好怎么拒绝我了吗？没想好的话就先缓缓？当务之急是——你真好看，我能亲你吗？”
“当然不能！”陆惊风淡然的假象被打破，连忙放下手睁开眼，强烈的逃生欲促使下，他蹭地逃离林谙身边，在顺溜的丝绸被单上滑出去老远，脊背抵着床头，伸脚就蹬在林谙肩头，差点将人踹下床。
林谙用虎口钳住那只脚的脚踝，平衡住摇晃的身体，哑然失笑：“反应这么大？”
陆惊风想起这人刚从昏迷中苏醒，忙收住力，但也不肯完全缩回脚，警惕地盯着他。
林谙任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手指有意无意地蹭了蹭那只脚的脚趾：“你是想报复我吗？怪我上回把你从床上踹下去？”
“我什么时候被你……”话音起了个头，老干部记忆回笼，想起上回火毒发作时的情景，浑身一抖，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意识到这是个一直被忽略但从未真正被填平的坑。
咳嗽一声打起退堂鼓，然而这会儿撤脚已晚，林谙双手捧起那只脚，架在肩头，自己俯身，霸道地挤进两腿之间。
陆惊风被拉得往下一溜，折着腰翘着单条腿，姿势一下子就旖旎了，难堪得直教人想入非非，房间温度腾地上蹿。
林谙蔫坏地掐了一把那劲瘦的腰，弯起眉眼：“那天又是扯我衣服，又是摸我屁股，贴我身上死活拽不开，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怎么，撩拨揩油够了本，这会儿就提裤子不认人了？”
“揩油？”陆惊风气结，但理亏，闪烁其词，“意外，都是意外。咱揭过这茬好不好？”
林谙却一点都不想就此放过他，咬牙切齿地继续控诉：“行吧，这些都是意外。那第二天不穿裤子，光不溜秋地跨坐在浴缸沿子上勾引我，也是意外？”
陆惊风羞赧到失语，脸颊脖子臊成一片，红得能滴出血来，伸手就去捂林谙那张尽会歪曲事实的嘴，恨不得一拳打爆此人狗头。
刚捂严实了，下一秒，又如遭雷劈般弹开，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再握紧拳头的时候，掌心一片濡湿。
“你属狗的吗？爱好舔人？”
那湿软的触感，几乎是一秒不错地，令他忆起五天前那条在他口腔里翻搅肆虐的舌头，脑袋里刻意屏蔽的感觉一开启，生理反应立马齐头并进，头皮陡地炸开了，尾椎上也漫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第63章
林谙的舌尖快而促狭地隐没进唇瓣间, 如同长于突袭的花蛇，一击得逞捕获了猎物便餍足地缩回洞穴中，整个动作出奇制胜且迅捷利落，只在苍白干裂的唇上留下点引人遐想的润亮水渍。
“不属狗，我的身心，由内而外，皆属陆惊风私人所有。”林谙淡定地说着令人面红耳热的酸话, 压着眉眼，目光深邃，温情脉脉, 如同一切深谙其道的情场老手，自然流畅地吐出三个字，“你要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没羞没臊地吐露这些话的时候, 他的耳朵里鼓动着怎样沸反盈天的血流声，又是费了多大的气力, 才把过于露骨和放肆的视线从陆惊风的唇上移开。而他的身子本来就还虚弱，精神不济，做到这些简直筋疲力尽。
在装模作样粉饰太平方面，陆组长显然稍逊一筹, 弓着身子直接成了个烫熟了的虾子，隐隐有把自己团成一团就地滚走的趋势。
面对林谙没皮没脸的骚话更是禁不住抖三抖，条件反射般立即婉拒：“不敢要不敢要，法律法规保障任何公民生命、财产和人身自由的权利, 你只属于你自己，革命先烈用无数鲜血才打破吃人的奴隶封建制度，现代人权来之不易，你要懂得珍惜。”
林谙：“……？”
深夜情感类节目秒变普法专栏，陆直男的形象光辉灿烂。
面面相觑，林谙憋不住，先行破功，用食指戳着陆惊风的脑瓜子笑骂：“你这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假正经的东西？还人权？”
暧昧到凝固的气氛总算得到一丝缓解。
“严肃点，我是真正经。”陆惊风耳朵尖发烫，浑身火炉一般，他蹬了蹬岿然不动的林谙，十分不满，瞪着喷火的眼睛控诉，“林少能稍微考虑考虑我这一把老骨头的辛酸吗？你再往前挤挤腰都快被你折断了！床那么大，分我一点呗？”
他被禁锢在床头一角，双手不得已撑在墙壁上免得磕到头，脚蹬在林谙肩头，腰几乎被折到极限，被迫上提起来，僵硬地紧绷成一张弯弓，确实是个难堪又难受的姿势。
林谙往下一溜，眼神瞬间化身流动着的滚烫岩浆，火辣辣地黏在了对方腰以下与自己相贴的部位，软软的，热热的，这时候如果往前顶一下，应该会很有弹性地……思及此，轰一声，他明显听到充在脑子里的热血全都急急掉头，欢快地呼啸着，往下奔流而去，激起很是禽兽的生理反应。
这可不太妙，有点流氓。
他讪讪地摸摸鼻子，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就着跪地的姿势往后挪了两步。陆惊风逃出生天，连忙收腿往旁边一滚，便要起身。
“别走。”林谙按住他，这次没用蛮力，“离凌晨一点还有近三个小时，躺下休息会儿。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陆惊风看了他一眼，这次竟也没挣扎，乖乖躺下了。
林谙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镇压了小腹以下三寸处的暴动，酝酿了半晌，不想再无谓地兜圈子，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鱼霄是谁。”
身边人原本在窸窸窣窣蠕动着远离，倏地停下了所有小动作，像是磨尽了最后一点机油的齿轮锈在了原地。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埋在地底最黑暗的噩梦，一提及就拔出萝卜带出泥，从心理不适引发起一系列生理不适，陆惊风喉头泛腥，眨了眨眼睛，强行按捺住作呕的欲望，手心里还残留着林谙的口水，但濡湿很快被汗水代替。
像是过了很久，或许也不久，沉默的时间总显得很长。
齿轮重新转动起来。
“他要了午暝的命，就在我眼前。”陆惊风喉结滚动，面上的表情是麻木的，“除了午暝，还有其他同事，前后共计缉灵师十三条人命。s级恶灵，喜怒无常，残暴索取无辜平民的性命，据不完全统计约上百条，缉灵局曾在全国下达通缉令，业内人士一旦遇上，无条件杀无赦。而唯一抓捕他的那场行动，是缉灵局有史以来牺牲人数最多、战况最惨烈的行动之一。”
“行动的总策划兼执行者，很不巧，就是你眼前的我。”陆惊风仓促地勾了勾嘴角，低下头，睫毛轻颤，一闪即逝的笑容里倾泻出自嘲与苦涩，随之而来的自我评价字字珠心，“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我，不知天高地厚，自负轻敌，固执己见，骄兵必败。”
林谙凑近了，展开他攥得死紧，泛白轻颤的拳头，一寸寸捋着痉挛的掌心肌肉，心疼极了：“抱歉。不想说的话不要勉强。”
陆惊风闭着眼睛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它早就被公开钉在了耻辱柱上，避而不谈倒显得矫情，我也没那么脆生。那次行动两败俱伤，此后鱼霄也彻底销声匿迹，我一度以为他早就被焚灵业火烧得连渣都不剩，哼，没想到竟然苟延残喘至今，还妄想卷土重来再掀风浪。”
“蟑螂等鼠辈，苟活的方法总是那般多。”林谙按摩着按摩着，假公济私地揩起油来。
“也好。”陆惊风浑然不觉，他此刻的眼神被恨意淬得透亮，就像一把韬光养晦多年总算开光的霜剑，显出这些年来忍气吞声藏得极好的锐利和偏执，“我能挫他一次，就能挫他第二次。这回，我拼死也要睁大眼睛，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这话暗含决绝，林谙莫名胆寒，心室震颤，总觉得陆惊风正一步步滑向仇恨的深渊，他不得不用力抓住他的腕子，语气迫切：“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猜到他没死透？”
陆惊风低头盯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腕，那块皮肤很嫩，边缘因为被虎口钳制而慢慢变红。
他不说话，林谙就继续追问：“你猜到了，料到迟早有一战，但苦于没有业火傍身，所以你就偷偷钻研禁咒？因为鱼霄专供符篆，你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怎么知道……”陆惊风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反应，然而一开口就被打断。
“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当瞎子？那天在公厕，你都招摇过市地前后露了两手，还奢望能瞒天过海？”
“我没有，我不是……”陆惊风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刚起了个经典的开头又被第二次打断。
“等我说完会给你充分的时间慢慢儿解释，不急。”林谙一根食指压在他唇上，压实了，软软的唇瓣中间陷了下去，“一次是用来制服张梓羽，你后来还知道自圆其说，把功劳都推给了我家那个屁用没有只能拿来扎心的破匕首，而真正发挥作用的，其实是裹在匕首上的那张符篆，一招毙命。我虽然不精通符篆，但我清楚张梓羽有多难缠，能瞬间将其炸得灰飞烟灭，想必威力惊人，显然不是普通常见的咒术。一次是后来逃跑用的那张符，曾经近距离黏在了我衣领上，我看着特别眼熟，后来想起来了，先有鱼霄在鹤鸣观当面示范过，后有陆组长亲口提示，应该是所谓的隐遁咒。如何，猜的不差吧？说完了，陆组长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我洗耳恭听。”
准备好的辩白顿时哑了火，陆惊风半张着嘴瞪着他，默默又闭上了嘴巴，怂眉耷眼的模样像是上课偷偷吃干脆面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不要摆出一副地下党被敌军逼供誓死不从的倔样儿，我又没怪你。”他假以好颜色，甚至拿起一只枕头抱在怀里，松弛的神态状若闲谈，“但禁咒被禁总有道理，你只告诉我，练习这些禁咒对身体有没有什么损伤？”
林谙先是一项一项地分析，剥丝抽茧，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咄咄逼人直将人逼至无路可退的境地，弹簧压到最底端之后又猛地松手，让猎物得以喘息须臾，再奉上怀柔政策，低沉的嗓音温柔缓慢，诱哄一般用指腹轻轻划着陆惊风的手腕内侧。
陆惊风观察了一阵他的脸色，被他淡定如常的演技蒙骗，于是缓缓地松了防备，撬开紧闭的嘴巴：“符篆易画，难在如何让它发挥应有的效力。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比寻常符咒更消耗体力和法力而已，不用担心。”
林谙挑起一边眉，显然不信：“怎么个消耗法？”
“这么说吧，要是放在以前，你这么动手动脚没大没小的，我肯定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陆惊风给他打了个生动形象的比喻，“就那次在巷子里你扑上来强行搂人，搁以前，风哥随手就能把你掀翻，还用得着跟你扳恁久的手腕？”
林谙被他信口胡诌气笑了：“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这些年碰了禁咒导致体能退化，否则还没法趁虚而入？”
陆惊风胡乱点头，应了两声发觉不对，竖起眉毛：“什么叫趁虚而入？怎么了你就入了？入哪里了？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
林谙觉得有戏：“那你……”
陆惊风侧目睨他：“哦，不答应。”
林谙：“……”
“这事儿以后再聊。最后一个问题。”林大少从未记得自己有这么委曲求全的时候，告白被拒也不死心，竟然还起了软磨硬泡不行再来的赖皮念头，简直丧权辱国理智出走，骨气和自尊统统丢得一干二净，但脸皮再怎么厚此刻难免也有些形容灰败，气质萧索，凉凉地问，“为什么今晚才疏通经脉？非要捱到我醒了。”
这问题倒把陆惊风难住了。
怎么说？因为局里实在太忙，案子重大上面催得紧，没时间只能往后推？可是天知道他现在有多迫切，自从确定鱼霄还没死透，他就寝食难安如鲠在喉，恨不得择日就复原业火冲上去干上一架，是输是赢先不论，纾解怒火要紧，怀抱这样的心态，多等一秒都是蚀骨的煎熬。
而他竟压抑着如此难耐的焦躁一连等了五天，自己都难以置信。
林谙这会儿正尽情演绎着被拒后的消沉憔悴，陆惊风觑着他，于心不忍，舔舔嘴唇试着开口：“你知道在医院里，无论做什么手术之前，哪怕就是割个阑尾，病人都要签一份手术同意书吧？”
林谙不明所以，不是很明白话题怎么就风云变幻扯到了医学领域，困惑地啊了一声，表明这个常识是人都知道。
陆惊风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术同意书其实就是医生风险说明书，多小的手术都存在风险，都有不确定性、不可预测性以及不可避免性：病患被推进手术室，麻药一打不省人事，也不知道医生靠不靠谱，手术前一晚有没有因为熬夜而精神恍惚，医疗器械是不是按照正规流程消了毒，护士小姐会不会粗心大意，忘记在伤口缝合前把止血棉布拿出来，一句话，手术台上生死有命，祸福相倚。”
林谙盯着他头顶的两个发旋儿，默默地听着，灵光一闪，蓦地开了窍，不确定地道：“你是怕待会儿疏通经脉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幸福来得太快，他有点懵。
“不是。”陆惊风的左脚大拇指压着右脚大拇指，交叉着碾了碾，抬起脸，笑得人畜无害，“是想着，就算死了，也得在死前拒绝一波，免得吊着你留个无休无尽的念想。”

第64章
林谙此刻郎心似铜墙铁壁, 能屏蔽一切不想听的话，只捡合心意的听，能从玻璃渣子里翻出糖，咂摸出一丝甜味来就十分欢喜：“哦，你这是想早早断了我念想，免得到时候真出了什么意外，一辈子牵肠挂肚走不出阴影。”
并且顺着这条思路往下, 洋洋自得地过度解读起来：“失去区区一个单相思的对象，跟失去彼此相爱心意互通的恋人相比，不消说, 前者从心理上肯定容易接受一些。更甚者，如果那个对象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直接把所有可能性扼死，让单恋彻底无望, 可能就更容易接受了。简而言之就是，死了就算了, 我活着也不会跟你在一起，这样一来，死活没差别，横竖都是没结果, 也就没什么可抱憾终生的。”
绕来绕去，最后一锤定音：“惊风，你为了让我好受一些，竟如此煞费苦心。”
默默听完全程的陆惊风：“……”
这人上辈子, 估计是根成了精的大棒槌。
言尽于此，陆惊风给了他一个“你开心就好”的眼神，调整姿势，伸展四肢，闭目养神。
大棒槌也消停了，直挺挺地躺在一旁，进出气儿都静悄悄的。
过了很久，久到陆惊风的呼吸平稳下来，似是进入了浅眠，静谧的室内才响起一声幽微的叹息，大棒槌又多出了自言自语的毛病：“其实不用这样，对我而言，你死了还是活着，意义上其实差别不大。死了，你别无选择，永远只能是我的。活着，你挣扎得久些，但迟早也是我的。不过就是，存在方式略有不同而已。”
这话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期望着能得到什么回应。
直到林谙眼皮打架，昏昏欲睡，陆惊风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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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寅交替之前，那群精力充沛的老年人总算停下搓麻将这一古老的民族运动，尊臀离了黄木椅，开始活动手脚，转转脖子扭扭腰，为接下来的正经事热身。
林宅有间地下室，战时作为囤积物资和紧急避难的防空洞，平常就是堆放杂物的储物间，空间大，结构坚固，隐蔽性上佳，不受外界打扰，这会儿成了疏通经脉的完美选址。
林观主将众人领至后院，院子东南角上有一枯井，伸头一看，不深，大概也就五米有余，普通人跳下去可能会摔断腿，在练家子面前则是小菜一碟的微妙高度。
林天罡率先跳进去，落地后摸了一把井壁，打开了什么机关，井壁轰隆隆地凹嵌进去，现出一扇石门的形状。他又摸索了一阵，石门自动朝两边分开，而后抬头招了招手，先行踏进去没了身影。陆焱清紧随其后，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排队跳井。
队伍的最后，两个人影扭作一团，僵持不下。
陆惊风拦着已经预备起跳的林谙，一副熊孩子大了管不住的头痛表情，“你不好好躺着养伤，跟来凑什么热闹？回去回去。”
林谙大夏天裹着被单，一只脚踏在井沿上，犟出了烈士炸碉堡的风格：“我要陪着你。不是，我去我家地下室，你拦什么？还没过门儿就想掌家了？”
“过哪门子的门儿。”陆惊风简直拉扯得没脾气，直接搂着腰把人往外拖，颈边一根青筋暴突，“伤残人士还瞎蹦跶，你以为你有几条……诶？你干嘛？等……”
接下来是几句不太优雅的国骂，尽数淹没在逼仄的井里，林谙实在没力气，挣不脱陆惊风，索性反身抱着人一起跳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林少还用丰富的想象力给两人加了层童话般的梦幻滤镜：双双跳井，至死不渝，偶像剧般的罗曼蒂克……春情一泛滥，导致没控制好表情，突兀地笑出了声。
陆组长木着脸陷入了暴力的沉思，直想敲开此人的天灵盖，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模样清奇的核桃仁儿。
但也就只是想想，最终还是伸手回抱住人，踮起脚尖接连蹬了几下四周的井壁，旋转着减缓了坠势，得以安稳落地。
身高近一米九的林大少竭力把自己挺拔的身躯拧巴着，一手绞紧了被子一手攀在人肩头，全身的重量都毫不见外地压过去，扬起下巴搁在陆惊风的头顶作大鸟依人状，远远望去，活像一只死乞白赖吊在人身上的无尾熊。
陆惊风被他压得够呛，猛一着地差点崴了脚，而林弟弟看着娇弱无骨病如西施，使劲儿一推，愣是纹丝不动。
林谙咳嗽一声，大手一挥：“走啊。”
陆惊风面无表情道：“你倒是松开我。”
“不过是搂着肩膀，你就走不动道儿了？”林谙啧啧两声，“虽然本少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又恰逢身体抱恙，情急之下主动投怀送抱，美人在怀，陆组长毕竟不是现代柳下惠，一时腿软也是难免，但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做，这风花雪月芙蓉帐暖……噗嗤，你住手，别挠后腰！行行行，我好好说话……哈哈哈，哎呀我冷别掀我被子，你怎么知道我怕痒的哈哈哈，是谁泄露了本少的秘密哈哈哈……好了别闹，松松松，我松手还不行吗？陆惊风！你别得寸进尺，再挠我亲人了啊！”
“啵”一声，暧昧的轻响。
陆惊风浑身一震，停下所有动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的还有做坏事的林谙，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等趁乱作妖的勇气，一下子小鹿乱撞地愣在当场。
无言对视片刻，林谙摸着鼻子支支吾吾：“那个，都说了，让你别得寸进尺……”
“哼。”陆惊风黑着脸，扭头就走。
两人暂时止戈言和，一前一后隔着三米远，皆一脸冷淡。
“你们俩落在后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茅楹狐疑地瞅着突然间泾渭分明的两人，缉毒犬附身，左嗅嗅右闻闻，奸情的甜腻味道简直荡漾出十里。
陆惊风色厉内荏地瞪了她一眼，捏起鼻子，赶臭虫似的挥手赶人，“姑奶奶诶，求你离远点儿，身上的香水味儿太熏人，直接能把我潜在的反社会人格激发出来，当心我提刀砍你。”
“很浓吗？”茅楹低头掀了掀衣领，闻完之后自己也受不了，干呕一声：“都怪张祺，那厮的审美跟艳俗华美的贵妃似的，随便喷一点可以媲美喝下一整瓶的玫瑰精油，香得瘆人。”
林谙的注意力则全在后半句：“什么反社会人格？”
“你要庆幸我这人在精神层面还很健康。”陆惊风嗖嗖射过去几记眼刀，阴恻恻地道，“要是陆某真有什么隐藏的残暴人格，第一个就把某少掐死分尸，剁成肉块跟石头一起套进麻袋，再放几条最毒的蛇，沉进水井，再盖上井盖……”
“咳咳咳咳咳！”林谙突然就咳嗽起来。
茅楹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缩到林谙背后：“风哥，你脑海中的世界比张祺的审美还可怕……”
没想到的是，张祺的品味居然也有附庸，魏菁菁女士就很欣赏这种对鼻子极富侵略性的烈香，还特地跑过来，巴巴地咨询茅楹这香水是哪个牌子，她也想买一瓶焕发出晚年夕阳红。
“时间不多了，别尽扯淡唠嗑，花露水儿的味道闻着不都一个样吗？等完事儿了上去再探讨交流。”陆焱清拍拍手，进行最后动员，“来来来，老家伙们都打起精神，各自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找准位置，看在老道的薄面上，爱徒的前程就全仰仗各位了。”
“呸，臭道士脸真大，谁看你面子了？老娘是为了我陆小侄。”魏菁菁反呛一句。
这间密室原本堆了些七零八碎的杂物，苏媛白天已经把能搬的物什都清走了，预留出足够大的空间。
密室的正中央放着地垫和蒲团，陆惊风环顾一圈，自觉朝为他准备的地垫走去，刚抬脚，林谙出其不意地捉住他的手，冰凉的指腹重重地捏了捏他的掌心，然后又在陆惊风反应过来之前匆匆撤手，对视一眼，抿了唇，转身到门口坐下。
全程一句贴心的交代也没有，陆惊风却从那点到即止的一握中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一直以来不足为外人道的紧张和忐忑，也尽数化在了那双沉默但坚定的桃花眼里。
他突然就安了心。
抬手摸了摸刚刚被亲了一口的脸颊，那地方还兀自发着烫，也不知道在臊些什么。甩甩脑袋，他从容地脱了上半身的衬衫，撩起裤腿，乖觉躺好，其余人见状，纷纷行动起来。
林天罡手速略快地捋着胡须，安坐于陆惊风头顶的蒲团。他的身后，左右各是临时拉来救场的魏菁菁与黄正奇，此二人平日里虽然老不正经，关键时候皆敛去嬉笑之色，一人指间绕着天蚕丝，一人膝上放着八卦镜，都是各自称手的兵器，横眉敛容，严阵以待。
茅楹手执桃鞭抱着双臂，跟林谙一同守在门口，一站一坐，密切注视着内外情况。
陆焱清脱了不方便活动的西装外套，于铜盆内净了手，仔细擦干，推推玳瑁老花镜，将包裹着镇棺钉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揭了上面的符。
霎时间，密室里阴气涌动，寒意四起，从脚底直蹿心口，林谙蹙起眉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他后悔没把冬天最厚的羽绒服翻出来穿上。
陆焱清老花镜后的眼睛里迸出精光，与众人一一点头确认，托起那七根盘旋着浓密黑气的镇棺钉，跪到陆惊风身侧。
老头子难得展现出低调内敛的温柔，缓声道：“小风，你可都准备好了？”
陆惊风点点头，吸了口气，尽量放松四肢，“动手吧师父。”
“坚持住，忍忍就过去了。”陆焱清很是沧桑地叹息一声，按住徒弟瘦削的手腕，怜惜地安抚两下，眯着眼对准尺骨上的穴位，以内力生生将一根镇棺钉连根推了进去，鲜血几乎一下子淌了出来。
在场所有人皆不忍地移开了目光，茅楹更是直接扭头不看，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潋滟水光，睫毛扑扇一下，鹅蛋小脸上挂上两行蜿蜒的清泪。
陆惊风平静地躺着，凝视着头顶暗灰色的水泥板，面上瞧不出任何该有的痛楚来，只有脸颊两侧鼓出两团坚硬的咬肌，线条绷紧，暴露出他的隐忍。众人看得清楚，钉子尖端没入皮肉的刹那，他的身体甚至连最基本的应急抽搐都不可见，到底是怎样的心性和意志，才能把生理性条件反射和疼痛一并咬牙克制住。
这钉子不像是钉在了骨头上，倒像是钉在了木头桩子上。
其他人不禁都吁了一口气，就像助产士都喜欢不喊不叫能吃痛的产妇一样，陆惊风的安静与配合也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周围人紧绷的神经。
这其实很矛盾，尽管大家都知道这是痛的，但好像只要他不表现出来，大家就会侥幸以为可能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痛，起码是可以忍受的。如此一想，旁观者的内心就好受多了。
林谙是例外。
他盘着腿，松弛地靠在门边，目光没有丝毫游离，始终专注且锐利地聚焦在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不会因为落钉的残酷而不忍直视，也不会因为陆惊风刻意表现出来的冷静自持而松懈下来。
随着一根根镇棺钉落进该落的位置，他的心悬吊起来，五脏颤抖起来，四肢亦泛起假想的疼痛，他不知道之前陆惊风目睹玉匕首扎进他胸口时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这会儿如坠冰窟，如芒在背，如刺在喉，恨不得扑上去以身代之，受这钻心锥骨之痛。
最难最痛的是肩胛骨上的两根，陆惊风的额头和鬓角都被汗水濡湿，整张脸在矿灯下反射出碎光和异样的潮红，面部神经因为忍耐到极限而微微抽搐，使他看上去面露狰狞。
林谙捏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胸腔内渐渐升起一股无名邪火，身体是冷的，呼出来的气体却烫得惊人，灼烧着气管，水深火热中他细细地捻着手指，满脑子转悠着的都是把人从这个鬼地方劫走的念头。

第65章
但他知道他不能。
这是陆惊风做出的选择。
那人自愿受着, 那他只好陪着。
每落一根镇棺钉，密室内都会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嗡鸣，听来宛如深闺怨妇曲折哀婉的呜咽——那是镇棺钉上盘桓千年的阴煞之气遭遇陆惊风体内郁积着的焚灵业火，激烈碰撞时发出的响动。
携带型矿灯的照明力度有限，除了陆焱清的手边，四周昏暗一片，由此反衬出任何一点微弱的亮光都尤为惹眼。
“快看风哥身上！”茅楹低呼。
她看见了, 在场所有人也都看见了，不约而同都屏起呼吸。
只见陆惊风两条白皙的手臂上，树冠状的经脉群一条接一条慢慢鼓胀起来, 凸浮于皮肤表面，就像是被氮气不断填充的气球，眼看着气球被撑大得薄如蝉翼，濒临爆炸的临界值, 众人的心脏也跟着坐上了喷气机，一路往上提。
等心差点掉出嗓子眼, 陆惊风的胸腔深处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嗬”。
林谙眸光一暗，刷地站起身，被单滑落到地上，扬起灰尘。
陆焱清正好落完肩胛骨上的两根钉, 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
等放下手，那些因暴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经脉里，忽然流动起幽蓝色的诡秘光芒，蓝光掺在血液里, 自指尖淌过臂膀，向躯干汇聚，这个流势肉眼可见。
紧接着，同样的画面下肢也如法炮制。
散落在体内各处的业火火种正以这种方式，现出势单力薄的身形在，在镇棺钉的阴气刺激下，左冲右突着，意图撞破受损经脉的栓塞和桎梏，涌去躯干汇成强大的一股。
这个过程想必苦痛难当，陆惊风安静的表象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由于大部分体力因忍耐疼痛和保持清醒而被快速消耗掉，一直死死紧咬着的牙关难以为继，松了开，泄出零星的喘息和不连贯的呻吟。
陆焱清忙得如同围着鲜花团团转的老蜂，以内力打通各个关节帮忙引流，每隔五分钟就要检查一次脉搏和心跳，还得拧干了毛巾给徒弟拭汗，嘴里念念有词：“小风啊，咱不争馒头争口气，你可得稳住啊……”
擦到一半，毛巾被一双冷如寒冰的大手夺了去。
“我来。”
林家小子冷着脸，二话不说单膝跪了下去，执起陆惊风的手认真揩拭起来。
陆焱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算了，还是随他去吧。
陆惊风已经陷入了混沌的虚空，疼痛和灼热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竭力睁着的眼睛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渐渐失神。等头顶的矿灯有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的时候，一抹熟悉的人影在余光里晃了晃，裹挟着满身怒气冲冲的冰棱，他侧过脸，用力眯眼聚起光，想看清来人。
但他心里其实清楚地知道那是谁，根本无需用眼看。
“你离我远一点。”陆惊风抖动着双唇，嗫嚅道。
“闭嘴。”
“我是怕焚灵业火伤着你……”
“哦。”
“啧，不识好歹。”
“呵。”
林少不高兴的时候，话会变少，人也恢复高冷，从一根欠揍的棒槌变成了一根难以取悦的棒槌。陆惊风遗憾地腹诽，不可爱了。
刚一腹诽完，被汗水沾湿的睫毛忽而猛地一颤，与此同时，他感到体内温度陡升，真气暴涨，血管里游走的液体忽然如同爆发的火山岩浆，奔腾涤荡起来，那汹涌澎湃的架势似是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满溢出来。
“林侄当心！”陆焱清洪亮的声音炸起，“业火已聚成一股，正往百会穴而去！”
“道长放宽心！天罡老虽老矣，尚能一人当关！”林观主一震宽袖，双手结印，室内一道刺眼的白光伴随着虎啸映亮了偌大的地下室。
林天罡的式兽——一只几乎虚幻成影的吊睛白额巨虎纵身跃了出来，溜着墙壁腾跃几圈落到地上，暴躁地左右甩着尾巴，前腿跪地伏低了上半身，将他的主人护在怀中。
最后一根镇棺钉飘飘忽忽地悬浮在陆惊风头顶，上下颠簸着，隐隐有被掀飞的趋势。
这时，一根支棱起来的尾巴笼罩着阴煞黑云，犹犹豫豫地伸过来，在钉子四周左边点点，右边碰碰，猫儿一般试探着轻重缓急。
“咳。”林天罡威严地警告了一声。
尾巴迅速就落实了，直接压上了镇棺钉，为其源源不断地灌注煞力。镇棺钉有了冥虎加持，停止了抖动，稳定下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着，经脉疏通基本完成，业火未能冲破炉鼎，替补选手也没捞到出场机会，出师告捷，一帆风顺。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只要陆惊风能调整好内息，安抚下体内暴躁的业火就大功告成，而安抚业火这件事他打小练习了无数遍，早就熟练得有如吃饭穿衣，自然不在话下。
顷刻间，陆焱清只觉得本派历代传人叠加起来给予他的重担总算落下了，肩上猛然一轻，差点没站稳，弯下腰撑着膝盖，老机器般缓缓坐了下来。
他正对着陆惊风，松弛的眼皮层层叠叠耷拉下来，凝视着那张双目紧闭盈满痛苦的脸，心里升起愧疚。
这孩子打从八岁跟着我起，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想，当初小风要是被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领养，估计能简单幸福地长大，也不用这么受苦。我收他做徒弟，替他开阴阳眼，教他本事，领他进了远离正常人的世界，却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思及此再一转念，又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幸亏没问，要是给了这孩子选择的机会，他肯定第一个不乐意，这不就白瞎了好苗子吗？
陆道长至今记得，开了阴阳眼之后的小半年，小惊风连觉都不敢睡，每天就抱着被子守在师父门口，一有风吹草动疑似脏东西出没，他就闭着眼睛狂敲门。
但陆焱清从来就没开过门，耳朵里塞上棉花被子一蒙，睡得屁是屁鼾是鼾，半年后，当师父的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小徒弟似乎已经没胆了，无论看到什么或恐怖或恶心的灵体，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陆老道年轻的时候是真不是个东西，老了才稍微懂事了些，心肠软了，现在常扪心自问，当初那么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是不是太残忍了？否则好好一个小伙子怎么喜欢男人呢？肯定是小时候被他祸害出了什么心理隐疾。
陆焱清又侧头看了看林家小子，擦擦老花眼镜，更愧疚了。
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忏悔并没能持续多长时间，他忽然浑身一震，伸手将西装马甲兜里装着的老怀表掏出来，对着矿灯看了看表盘。
不对啊，一刻钟过去了，怎么小风还没动静？难不成隔了太长时间，生疏了？
“道长，你过来看看，我觉得惊风的状态不太对。”林谙一只手搭在陆惊风的额头上，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颊，想借此将人唤醒，“惊风？惊风你感觉怎么样？”
陆焱清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察看。
只见幽蓝色的青筋蔓延到了脖颈，陆惊风的面上忽红忽白，阖着的眼皮下眼珠翻滚，抿紧的唇绛紫一片，嘴角隐有血色。
“呷！小呆子！”陆焱清看了两眼，连忙捉住陆惊风的两颊，使劲儿向中间捏拢，迫使他嘟起嘴分开牙齿，急道，“快，找个什么东西来让他衔着，否则咬断舌头醒过来该成哑巴了！”
陆惊风被捏着，极为不适，左右甩头，挣扎起来。
林谙手里攥着毛巾，却想也没想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陆惊风张嘴就叼住，犬牙划破皮肉嵌了进去，顿时淌出血来。
陆焱清用看傻子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这毛巾脏了。”林谙解释。
陆焱清又用你开心就好的眼神回敬了，伸手招茅楹：“小姑娘过来，按住你风哥。”
茅楹早就想过来了，但碍着这么多长辈在场，她一个法力低微的晚辈不好冒冒失失地凑上前，就一直隐忍着，这会儿得了令，忙不迭地撒丫子奔来。
还没等她近身，意外陡生！
陆惊风倏地睁了眼，左右谁也没看，吐出林谙的手低吼一声，抱着头一个打挺就利落地跳了起来，没等他师父欣喜地拍手，转身就一掌拍向了林天罡的式兽，反水反了个猝不及防。
林天罡一时没反应过来，冥虎来不及躲避，天灵盖被劈了个正着，那一掌凝聚了相当浑厚的灵力，冥虎被震飞出去，灵体差点给拍散。林天罡面色顿变，捂住胸口，当场喷出一口血来，惊得林谙错愕地瞪大了眼珠子：“惊风？你在做什么！那是我爸！”
陆惊风恍若未闻，他一个鬼魅的闪身，神出鬼没般出现在陆焱清身后，骤然出手，掐住了老人家颈纹堆叠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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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风！哎呀组长，快撤退！你还没发觉吗？这是个阵，我们中埋伏了！”
男子粗重的喘息近在咫尺，他们已经在这个废旧的工厂里奔逃了一夜，天都快亮了，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除了茫茫的迷雾，还是迷雾，能见度不足三米。
不祥的白色阴云笼罩着他们。
最后长于阵法的午暝总算推算出生门的位置，一边劝说，一边掩护着他倔强的组长一步步撤退，但年轻气盛的陆惊风偏不信这个邪，眼看快出阵了死活不肯再动分毫：“午暝你先走，我要把走散的那几个找回来，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但是他们……他们可能已经……”
“午暝！”陆惊风厉声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把人带来了，也得带走！”
闻言，午暝青白着脸，瞳孔放大，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半晌才低声道：“小风，你听我说，这个阵，千变万化，难度系数之高，是我平生未见。被困在阵中的人走不出去，摆阵者却能随心所欲，来去自如。敌在暗，我在明，最适合偷袭。而且，一进来我们就被冲散，彼此失去了联系，落单者不知道有多少，刚开始呼唤人名还有应声者，现在呢？你自己想想，多久没听到别人的动静了？”

第66章
他狠狠地揉了揉眉心,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知道再怎么分析利害，陆惊风这会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长达36小时的奔逃考验的不只是他们的体力，还有心理，在深陷孤岛无法预知周围危险的囚笼状态下，他们的理智和判断力能在重压下坚持多久。
迷雾笼罩下的废弃工厂，如同架在温火上慢炖的砂锅, 里面翻滚着的食材，不管多硬多难嚼，都会面临软化松散的风险。
出口就在前方, 一步之遥，而身后，他们的同僚生死未卜。
对峙两分钟，陆组长的眼神没有现出一丝松动的迹象。说服失败, 午暝垮下肩膀，松了手。
陆惊风拍拍他的肩膀, 示意他先行离开，出阵求援。
“狗娘养的老鬼畜牲，放爷爷出去！”
这时，隔着不远的距离, 传来一连串熟悉的怒骂，“有种就出来正面跟爷爷单挑，缩在壳里耍阴招装什么千年大王八！说你是王八都埋汰了龟兄！”
“是外聘的那位操登操天师。”午暝立刻警觉地动了动耳朵软骨，两指并拢指出一个方位, “三点钟方向，不足一百米。走。”
“等等。”陆惊风一把拎住他的领子，直接往后甩：“别凑热闹，我一个人去，你走。茅楹还等着你回去跟她看电影儿呢，跟前跟后缠了近一个礼拜，我这耳朵都快被磨出老茧来了，求你从了小姑奶奶吧。”
“别，她那脾气都是我给惯的，这两天正好儿晾晾，省的成天蹬鼻子上脸尽无理取闹。”
那时候是冬天，午暝每说一句话就喷出一团白汽，红着鼻子搓着手，就算大难临头，一提及令人头疼的恋人，他的嘴角仍然止不住地上扬：“咳，你是不知道，她要看的哪是什么正经电影儿？你猜是啥？日本刚出的一部恐怖片！妈的，这个系列的前几部我被她硬拉着看了，差点没给吓死！不得不说，日本人是真挺那啥的，那家伙，比咱平时看到的那些可……”
“啊——啊啊啊！”
正倒着苦水儿，操天师忽然停止了不忍卒听的辱骂，痛呼起来。
二人神色一凛，交换一个眼神，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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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别过去！站住！
记忆的片段中，陆惊风十分清楚接下来的全部经过，除了出现在迷雾中，他同时又存在于上帝视角，俯瞰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不断警告雾中的自己：不要过去！不要带着午暝一起！推他出去，送他离开！你应该很清楚前面等待你们的是什么！
但不管他怎么挥舞着双臂呐喊，那只踏出去的脚却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他也无论如何阻止不了午暝冲过去的背影。
茅楹的哭嚎犹在耳旁，激起骨髓深处流动着的最无力的歉疚。
完了，都完了，午暝又没了。
这一次，还是没能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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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风，放开焱清道长！”
“唉呀，你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啊大侄子！”
“醒醒，风哥，风哥！你看清楚你掐着的人是谁！”
是谁？谁在喊我？
是楹楹的声音，她在哭？为什么哭？她都知道了？
陆惊风的眼睫垂落着，遮蔽了眼睛里一半的神情，看不出视线的落点，如同一台冷冰冰的机器，面无表情地歪着头，对周围人乱糟糟的叫喊无动于衷，像在捕捉着什么微弱的信号。
而他的双手之间，紧紧锁着陆焱清岌岌可危的咽喉。
“小……小风……”陆焱清涨红了老脸，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颤巍巍地抬起手，摸索着抚上陆惊风劲瘦的小臂，先是摸到了一小截凸起，那是嵌进尺骨的镇棺钉，再一点点往下，稳着呼吸凝神把脉。
陆惊风被他的举动惊动，轻轻蹙起眉，手上骤然发力，钢铁般的五指合拢碾动，扼得死紧。
“！”小兔崽子，造了反了！
陆焱清本想破口大骂，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通红的脸色急剧转青，嘴唇发白眼前发黑，喉骨发出可怕的嘎吱声，吓得魏菁菁失声尖叫，周围人魂不附体。
“茅楹，你继续喊他，别停！”林谙一直在旁冷静地观察着陆惊风的神色，忽然出声吼道。
“啊……啊？”茅楹手足无措地围着陆惊风瞎转悠，试图寻找空隙出手解围。
林谙语速极快地解释：“没发现吗？他只对你的声音有反应。快，陆道长快坚持不住了！”
老头子已经嘴角流涎，开始翻白眼了。
“哦！好好好，我试试！风哥！风哥我是茅楹，你听得出我的声音对不对？”
茅楹从左走到右，陆惊风脸便跟向日葵似的，追逐着从左转向右，果然就像林谙说的，有反应！
茅楹大喜，敲锣打鼓般扯着嗓子吼起来：“风哥，行了，这会儿也不恭维你了，陆惊风，你怎么回事儿？魏奶奶猜得没错，你不会真中邪了吧？我们辛辛苦苦地帮你恢复业火，可不是为了让你蹿起来弑师的！我拦不住你，午暝这是不在，他要是在，直接把你叉起来拖出去试阵，整不死你！你快醒醒啊，真是急死个人！”
她信口胡诌，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午暝。
这也不能怪她，尽管三年过去了，一遇到紧急状况，她还是第一时间就想到午暝。
这是日积月累形成的惯性思维，刻在骨头上，可能一辈子也改不了。
但这会儿，她瞎猫逮着了死耗子，午暝二字一出，陆惊风反应剧烈，眼睫一抖刷地睁眼，寒剑般的目光直勾勾地射了过来。
“风哥？”茅楹跟林谙交换一个眼神，顿时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两步，试探性地启唇，“你在想什么？是什么魇住了你？午暝，是午暝吗？”
陆惊风死死盯着她，双唇抖动，死灰般的暗色瞳孔里出现一丝裂缝，有什么浓烈粘稠的液体从里面倾泻而出。
破绽一漏，林谙跟黄正奇瞅准时机，同时出手，一个从背后偷袭勒住陆惊风的脖子，抬起他的下颚，死命往后拉；一个一出手就铁面无情，捏住陆惊风的腕子就往上狠狠一折，咔嚓一声，竟活生生拧断了！
“你——”林谙搂抱着剧烈挣扎的陆惊风，瞪着黄正奇的眼珠子能喷出火，要不是看在人家是长辈的份儿上，能直接上脚把人踹出去五米远。
陆焱清被救下来，伏地猛咳，顶着颈子上两道触目惊心的淤紫哑声道：“制住他，快制住他！然后把那所有镇棺钉□□！快！他这会儿经脉全乱，危及性命，体内壮大的业火跟冥虎强行灌注的阴气两厢博弈，暂时失了心智！快呀，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强撑着说完这段话，他又没命咳了起来，竟是咳出了血。
魏菁菁仓皇失措，六神无主，以为这浪花里翻腾了一辈子的老不死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抖着面皮扑上来，一把抱住：“风流老狗啊风流老狗，你缺德少肺地花心了一生，最后没得花柳病没得那什么艾滋，竟然死在了唯一的徒弟手上，你说说看你，走得这么不体面！我堂堂天蚕派菁夫人，当初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么个斯文败类！呜呜呜……”
她哭得昏天黑地，妆容尽毁，鼻翼两侧深刻的法令纹形成了沟壑，里面填满了脂粉泪水，等她哭够了，潇洒地擤完鼻子往陆焱清衣服上揩，一抬头，只见风流老狗直直地瞪着她。
霎时悲从中来，又是哇一声哭出来，抖着满是老人斑的手盖上去：“嘤嘤嘤……你有啥死不瞑目的？还惦记着哪个老相好的呐？”
黄正奇在旁拢着手，挤眉弄眼，欲言又止，喉管里像是有小猫儿在挠，不停地清嗓子。
魏菁菁浑浊的眼睛一转，娇嗔：“大黄你干什么？闲着没事干过来一起哭丧啊！好歹朋友一场……”
黄正奇两手一摊，哭笑不得。
“哭你奶奶个腿儿的丧！魏灭绝，睁大老花眼看清楚，本道长还没翘辫子呢！”怀里的陆焱清怒斥一声，拍开她的手一个打滚爬起来，形容狼狈，“想守寡也不用这么火急火燎的！”
“你没死啊？”魏菁菁有点尴尬，嗫嚅起来，“那你吐哪门子的血？”
“可能是伤了咽喉里的毛细血管啊菁菁。”黄正奇提醒。
这三个老不正经的互相掰扯不清，那边三个小的扭作一团，发出一声砰的巨响，林谙跟茅楹两个人合力堪堪制住了发狂的陆惊风，齐齐摔出去，在墙上砸出个凹洞。
“茅楹你让开，免得伤了自己。”林谙一把推开茅楹，语气不容拒绝，“伤到你，他醒来后又得没完没了地自责，别再雪上加霜了！”
“可是……”打斗中，茅楹早就灰头土脸，发丝散乱，嘴角挨了陆惊风一拳，这会儿肿得老高，疼得直嘶嘶，“你，你一个人能行吗？”
林谙没回她，没空回她，他正以身高和体重的优势压倒陆惊风坐在他身上，曲起其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双膝抵住，然后双手抱住陆惊风的头，前后左右下死力摇晃，像是要把他脑子里的魔障驱逐出去。
陆惊风估计是被他晃得懵了，眼神更茫然了，木偶般全无聚焦。
“我。林谙。认不出来？”林谙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正视，食指指着自己，吞下喉口泛腥的唾沫，“我没多少力气了，乖乖配合，不然真的揍你。”
陆惊风眼里空洞洞一片，林谙的话不知道传进他耳朵里多少，是否奏效，但奇迹的是，他好像真的听懂了一点，眼珠子毫无目的地晃了晃，定在林谙不断喘息的脸上。
那张脸即使遍布凌乱的汗水，黑色的头发软塌塌地躺倒在额头上，眼无潋滟，唇无血色，然而这病容即使憔悴，也无损一二皮相的俊美绝伦。
陆惊风其实仅仅是单纯被美色摄住，就像第一眼看见这张脸时一样，下意识停止了挣动，意识依旧混沌。
他的一只手被黄正奇折断，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林谙心疼得心快碎成齑粉，伸手摸了摸那腕子，往上，摸到镇棺钉。
陆惊风喉咙里呼噜一下，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你说什么了？”林谙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俯身贴在他唇侧，唇齿交错，近在咫尺，温声细语地安抚，“别怕，我不伤害你，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正闭目运功，调息疗伤的林天罡睁开眼，闻言，不适地蹙眉皱脸，狂捋胡须，浑身不得劲，觉得哪里甚是怪异。
茅楹刚巧在身旁，觑着林观主的脸色不大好，连忙尴尬地打圆场：“哈哈哈，他们感情好，现在的男孩子啊，相处起来都这样，关系好起来跟咱女人之间的闺蜜有的一拼，成天把喜欢你中意你挂在嘴边上，没事就一起逛街吃点心睡一张床，哈哈哈，真的是……”
林天罡瞥了她一眼，又看看那两个叠在一处的身形，从鼻子里哼哼出声：“不像样。”
茅楹：“……”
她面上干干地赔笑，心里苦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后可有的是不像样的。
呼吸交缠，温暖心安的感觉被一点点吸纳进肺腑，陆惊风被迫扬起头，下巴的线条瘦削尖锐，眼睛、鼻子和脸颊都是木然的，唯有两片薄唇像是独立出去的生物一样，自主翕动着。
“什么？”林谙手上运起内力，置于镇棺钉上。
陆惊风顺应本能，呢喃：“好疼。”

第67章
他说“好疼”, 跟说“没事”一个腔调，呓语般轻轻的，语气寻常，无波无澜，捕捉不到一丝疼痛该有的紧绷和异样，但这两个字穿透林谙耳膜的瞬间，就化身烧红了的鹅卵石, 掷在心湖，沸腾的水滋滋地冒起白烟，荡起层层叠叠镇压不住的涟漪。
“我知道, 我知道你疼，疼的话不要忍着，可以喊，可以发脾气, 没人笑话你。”林谙心尖上的那捧水酸苦得快把五脏六腑腌臜了，随便一挤, 酸意都能泛滥成灾，萦纡鼻尖，就像安抚道观里那些野猫一样，他情不自禁揉捏起陆惊风的后颈, 放软声调保证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汐涯再也不让你疼了，好不好？”
陆惊风：“……”
林谙低沉沙哑的嗓音被呼之欲出的情意浸得湿湿的, 轻而易举就冲破重重迷雾，携带着柔和的光晕，开辟出一道明亮的甬道。
而陆惊风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若有所觉，遮住溅满污秽的眼帘，仰头从指缝里窥视光源，细碎的白茫茫的光点洒了他满头满脸，在他身周跳跃着，悬浮着，而他的身后，是血流漂杵的修罗场，阴暗的，腥臭的。
明暗的分界点，他疲惫地支着鲜血淋漓的手，长久地伫立着，茫然于何去何从。
思绪一再被打断，耳边絮絮叨叨着某人郑重其事的保证，哄小孩儿一般：以后汐涯再也不让你疼了，再也不，我跟你拉钩……
“不是……”他头痛难当，忍不住喃喃出声。
“！”
车轱辘话说得颠三倒四，竟然有了回应！
林谙惊喜交加，想大声呼唤，又怕把陆惊风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纤细的神志给吓退回去，只好压着有些发抖的声带循循善诱，谨慎又雀跃：“嗯？不是什么？”
涣散的视线逐渐拢到一处，碎片化的视野里拼凑出一张模糊的脸。
眼底的血色褪去，陆惊风有气无力地纠正：“是林谙……不是汐涯。””
“对了，是林谙，我是林谙。”
陆惊风第一个认出了他！
林谙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一时间忘乎所以，得意忘形，俯身在那人汗涔涔的眉间落下一吻。
陆惊风愣住，睫毛轻颤，他刚醒，意识还没彻底回笼，就被登徒子偷了香，恍惚间眯起眼，以为做梦。
当局者迷，其他人看得门儿清。
茅楹：“……”
林天罡及三位老不正经：“！！！”
林天罡骇笑：“姓茅的这位小姑娘，现在你们年轻人之间的友谊，都演化成这样了？”
茅楹支支吾吾，翻眼观天，埋头看指甲，半天不敢答话。
这副心虚作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天罡大惊大怒，气得胡须都绷直了，不顾重伤爬起来，飞起一脚就踹开趴在别个男人身上行不轨之事的自家儿子，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不成体统的东西，你刚刚对人家做什么？轻薄一个大男人？在自家门口丢人现眼？！今天不给老子解释清楚，老子打断你的腿！”
那三个老的面面相觑，陆焱清咳嗽一声，就都不约而同地出手，像三块狗皮膏药般黏上去，抱住发作的林观主不撒手。
“林侄消气，有什么事日后再算账，我这徒弟现在还半死不活着，先把人救回来，回头我把他绑到你跟前，想打想骂任凭发落，你看成不成？”陆焱清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拉着林天罡道袍的衣袖。
魏老太时髦地划拉着手机，见缝插针：“是啊是啊，现在小伙子之间情情爱爱的也不稀罕了，你用手机上网瞧瞧，今天这个出柜明天那个脸上涂着彩虹旗出镜，都很平常了。什么时代了，就别这么迂腐了，家长的思想也要跟上潮流啊……”
林天罡拍开怼到鼻子底下的手机，屏幕上是两个大男人激情拥吻的图片，一刺激仪态尽失：“潮流个屁……”
“林观主大局为重。”黄正奇不客气地扒在林天罡肩头，客气地作揖，“法律禁止包办婚姻，恋爱自由。”
林天罡被三人拘在中央，吹胡子瞪眼，气血全都往头上涌，憋着一腔怒火憋得脸红脖子粗，险些气炸：“林某敬三位是长辈，不敢造次，但眼下是林某家事，先让我打死这小畜牲再来掰扯！小畜牲你给我过来！”
林谙不管他，被踢飞出去又赶忙爬回来，趁陆焱清他们牵制住林天罡，出手飞快，连着拔出陆惊风两条手臂尺骨上的镇棺钉，顺带着把错位的手腕关节接上去。
陆惊风全程不吱声儿，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他再往小腿上的两根摸去时，陆惊风则像是一直沉睡着的机器突然被插上电，猛地运作起来，柔韧的腰肢平地一提，弯成拱桥状，双腿蹬向地面借冲力飞速起身，脚跟还没站稳，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转侧踢，飞踹林谙胸口，人霎时间摔出去几米远，多亏茅楹眼疾手快地从后抱住一齐滚了几圈，才避免其直接被拍在墙上。
“惊风——”林谙被搀扶着坐起，胸膛剧烈起伏，胸口衣襟上渗出斑驳血迹，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破了开。
被踹了也没有半分怨言，推开茅楹还想再次上前，一脸焦灼关切的神色，落在众人眼里，那是情也真意也切，感人肺腑。
林天罡气得连连冷笑，抖着手指遥遥指向他：“好啊，好啊，以前只当你是茅坑里一块不开窍的顽石，没想到原来还是个情种！我老林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生出你这么个断子绝孙的不肖子孙！”
转脸气不过，又指着陆惊风发邪火：“不争气的玩意儿，满脑袋龌龊心思就算了，还剃头挑子一头热，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被踹了吧？踹得好！有本事把人搞到手啊！我老林家的好儿郎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没有追不到的人！”
林观主这刺激是受大发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陆焱清心里惴惴，忍不住揣测，这亲家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啊？
陆惊风其实冤枉，他刚刚那一踹完全是出自本能反应，踹完就龟缩至墙角，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大喝一声：“都别过来！”
“小风啊，你现在不发神经了？”陆焱清怕了他，不敢再贸然靠近，扯过魏菁菁的丝巾缠上脖子，借以把陆惊风掐出的淤痕裹得严严实实，遮掩完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是我啊，快别闹了，咱先把镇棺钉都给取出来，那东西阴气重，当心毁了身体的根基。”
“师父。”陆惊风的眼神扫过他乱七八糟堆在颈间的粉色丝巾，愧怍难当，鼻子一酸，哽咽道，“对不起。”
“别，我们师徒间不讲究这个。”陆焱清连忙摆手，“你掐我可以，咱们都是自家人，但你不能好赖不分抬脚就踹林家小子，想赔不是还得找他。”
“我……”陆惊风扭过脸，对上林谙黢黑的眸子，刚想开口解释，方才体内乍然出现的那阵蚁行感卷土重来，疼痛难当，面色霎时一白，双膝重重地砸了下去，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谙率先反应过来，拔腿就欲狂奔而来，陆焱清茅楹是第二纵队预备役，紧随其后扑上去，可没等三人迈出两步，刹那间火光大胜，明亮通透的浅蓝色火焰刷地蹿起，照亮了整间鸡飞狗跳的地下室。
众人皆被弹飞出去，直滑到门口堪堪停下，一个个匍匐在地上脸色大变，各自发觉内息乱成一团，绞缠着经脉。
此时已值破晓前的最后时分，苏媛难以入眠，正在井边来回踱步，只见井内暴起一根蓝色光柱，直直冲上云霄，分外耀眼，热浪滔天，将她硬生生逼退了几丈远。
井外尚且如此，地下室内简直如入蒸笼，酷暑难当，眼睛被盛放的蓝光刺得睁不开，一闭上，满目皆是火树银花。
黄正奇暴喝一声，捂着眼跃至半空，抛出怀中的八卦铜盘，那原本只有两只巴掌大的精巧铜盘旋转着，迅速扩大，遮蔽在众人头顶，其投下的阴影区域内，高温蓝光被吸收殆尽，暂时辟出一方容身之所，被焚烧着的几人终于得以喘息。
还是那个墙角里，陆惊风垂着头，跪在地上，位于浅蓝色光圈的正中心，光圈的颜色越往内越浅，陆惊风的身周已经是炽烈的白光，想必温度骇人，但他浑然不觉。
火焰中心的他肤白胜雪，发黑如墨，唇间残留的血渍殷红昳丽，惊心动魄。
林谙紧紧地盯着他，心如擂鼓，他一早做好了设想，只要陆惊风出现任何异样，或者表现出不适，他绝对会二话不说冲过去将人掳走。
他的表情专注得骇人，目光也犀利得如两把雪亮的匕首，林天罡再清楚不过自己儿子的秉性，抬手就压上他的肩膀，威严与重量双管齐下，林谙身形一滞，竟是无法挣动分毫。
“休想。”林天罡在耳边凛声告诫。
林谙扭头，对上一双凌厉浑浊的眼，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心里咯噔一声，咬着牙忍下了。
他心里有如明镜，明白这回是无法再继续敷衍逶迤了，林天罡虽然脾气暴，但从小到大并没真正对他动过气，小时候更是疼爱有加呵护备至，要不是长大后他有了主见，再三推辞不肯继承东皇观，他们父子两或许明面上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芥蒂，和谐融乐，与一般家庭无二，但现在林天罡怒发冲冠，真正气狠了。
不光只继承家业这一项，还添了更严重的问题——儿子喜欢男人。
林谙的眸子黯了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喜欢男人，只是不自知，他只知道，从陆惊风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双双背离的深渊。
他舍不得放弃陆惊风，而林天罡传统的理念里更不可能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这几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陆惊风慢慢有了动静，往后仰倒靠在墙壁上，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花光了他所有气力，使他剧烈地喘息着，不得不静止半分钟，休整完毕后才再次蠕动起来，撑起胳膊，费力地想扶着墙壁站起来。
但他的四肢恍若锈住了一般，使不上力，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好不容易扑腾着站起来了，坚持不到两秒又倒头栽下去，如此几次三番，在地上滚来滚去，沾了满身满脸的灰，狼狈不堪。
林谙眼里心里溢满心疼，再也耐不住性子，往前跨出一步，肩上立刻传来剧痛，锁骨差点被捏碎。林天罡使了三成内力，直震得他半边身子骨头都麻了，脚下趔趄。
陆惊风终于还是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他点了自己身上几处穴道，闭眼发力，嗖嗖嗖几声尖啸，是利器高速划破空气引起的气流共振的哨声，紧接着是什么金属物品撞上了石壁，发出铿锵脆响。
“他直接逼出了身上剩余的镇棺钉。”魏菁菁喜道，“看来业火压制住了阴邪之气。”
“不，不止这些。”陆焱清抬手打断她，示意她往下细看，不稳的气息中隐隐暴露出一丝激动。
只见陆惊风盯着自己的掌心沉默，若有所思，片刻过后扶着墙壁再次坐下，盘腿打坐，看样子是在调整内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高温逐渐冷却，肆意外放铺陈出去的业火慢慢收拢，汇于一点，那一点跳跃在陆惊风的眉心，幽蓝近乎墨。
突然，倏地一下，那火苗尽数隐没进眉心，而原本光洁的双眉中央，多出了一条细短的曲折黑线，边缘泛着幽微的蓝光，妖冶诡谲。
茅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岔了。
“这，这是……”陆焱清踉跄了两步，力竭般瘫坐到地上，他的老花镜早在拉扯中几次三番跌落地面，缺了一条眼镜腿儿，镜片上也遍布着蜘蛛网般的裂纹，他索性摘了，一拍大腿，痴痴地笑了起来。
“焱清道长，惊风这是怎么了？”林谙觑着陆焱清的脸色，知道事情可能没他想象得那么坏，但仍难掩惶急之色，急切地问，“能否拨冗跟我们解释一下？”
陆焱清抹了一把脸，挺起胸膛：“收放自如，我派焚灵业火的三重天境界！小风他做到了，他居然做到了！我这三流师父竟然误打误撞收到了天赋奇高的一流徒弟！祖师爷开眼，焚灵派再续传奇，焱清得觅此良徒，死而无憾！”

第68章
世事难料, 陆惊风体内的焚灵业火淤积梗塞长达三年之久，火毒深入肺腑，陆焱清苦寻出路，剑走偏锋，以至邪的镇棺钉加上冥兽的阴煞之气封脉疏通，以毒攻毒，奢望挣得一丝峰回路转。
原本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破釜沉舟的心态, 没成想一朝破壁，业火竟然一口气冲上了三重天的境界，实在是因祸得福。
接下来的两天, 陆道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心醉神迷、人生圆满的餍足状态，嘴角噙一抹禅意的微笑，扶着新配的老花镜，拄着观赏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木拐, 成日在东皇观添香闲逛，招猫逗狗, 兴之所至就临时开坛，免费解签卜卦，为沉湎于万丈红尘汲汲不可终日的普罗大众拨云散雾，即所谓的日行一善。
只是焱清道长行的不能叫善, 而是劫难，生动演绎出什么叫上赶着要把血淋淋的现实扒开来给你看。
这个老婆跟好友私通，绿帽子戴了起码五年；上个得了癌症，已经是末期, 劝他赶紧立遗嘱免得身后引发财产纠纷；上上个女儿在学校早恋，小小年纪不学好，脚踏两条船……
短短两日，损失香客无数，把林观主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归天。
夜晚实在大为火光无法安眠，在枕边跟老婆嚼舌根，抱怨这师徒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一个眼红这观里鼎盛的香火，好赖总要折去一点；一个觊觎他家里优秀的儿子，想把好好的直男给掰弯！
偏偏这一老一小，一个倚老卖老脸皮城墙厚，一个不省人事卧床不起，赶不动撵不走，供在家里专职堵心，再添一个混账儿子，林天罡简直怒火蒙了心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看着即将瘦得衣带渐宽，形销骨立。
苏媛两头苦劝，人生头一次，儿子安抚不了，老子也震慑不住，愁得连院子里那些花儿也顾不得修剪，十分惨淡。
再说陆惊风，那日心力耗尽，将外放的业火悉数收回之后就两眼一黑，一头栽了下去，也不知道最后是被谁从地下室背出来的，昏昏沉沉之际，只觉得那人的后背宽阔魁伟，厚实可靠，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寒凉了一些，即使隔着衣料，半边脸也像是贴在冬日冰冷的玻璃上。
他记得自己耐心讨好地蹭了半天，试图用脸颊的余热烘暖玻璃，然而直到断断续续的意识陷入彻底的沉寂，也没有奏效。
这让他即使跋涉在昏迷的广袤沼泽中，倦怠消沉，自身难保，也而惶惶不得安生，总惦记着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没能如愿完成。
这种焦灼的记挂一分一秒地累积，满溢在肺叶间，于深长的呼吸中转化为羁绊和力量，催促着他快快醒来。
不知在沼泽中沉浮了多久，在吐出一口仿佛在肺泡里沉郁了数年之久的浊气后，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神志回笼。
陆惊风挣动着撑起沉重的睫毛，于缝隙里被灼烧着的日光刺了个正着，于是又闭上，抬手覆上滚烫酸胀的眼皮。
正午的阳光透过向阳的窗户，热情地洒在脸上，适应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无福消受，被迫转了个身，避开光线，这才鼓起勇气睁眼。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布置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床头柜上的土陶花瓶里插着一条花枝，枝上融洽地盛放着红白两种颜色的花，红花灼灼，白花濯濯，乍一看，宛如火上飞雪。
叶片如柳似竹，陆惊风认出这是夹竹桃，漂亮，但有毒。
他在林宅院门口见过，苏媛曾经一一介绍过她种植的那些花卉，如数家珍，说到夹竹桃的时候还特地把这花跟林谙对比打趣，一样的好看，一样的有毒，发起脾气来毒性还挺大，平常惹不起。
想着想着，不知道是因着花，还是因着人，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丝弧度，所以这里应该是林家客房。
确认安全后，他活动活动筋骨，赤脚下了床，先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迟迟不见有人来，便想开门出去，一手刚刚摸上门把手，背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宅是早年传统的老别墅，窗子还是靠金属插销别住的那种合页，此时，半掩着的合页发出清晰的吱呀鸣叫，陆惊风循声转身，不期然对上一双慌乱的眼。
那一刻，夏日熏暖的风拂动素色窗纱，纱后的帘上绣着雨燕双飞，跳跃的阳光在黑发间破碎，化作闪耀的水钻，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喧嚣，猫儿在庭院里呼噜，知了在枝头上啼叫，不知名的鸟类张开羽翼，从半空中斜斜滑过，而心脏，在胸膛里用力鼓噪出奇幻的乐章。
“你……”陆惊风眨眨眼，回头指指门，又转回来指指窗，话语哽在喉咙，迷糊又局促。
这人在自己家里，怎么翻窗不走门？什么奇怪的嗜好？
林大少穿着一身宽松简便的真丝睡衣，双手高举着，扒拉着窗眉，双腿蹲在窗台上，膝盖轻轻顶开玻璃窗，正想以这个高难度姿势，一如既往悄无声息地潜进来，没想到上午还在沉睡的人这会儿居然醒了，面对面来了个现场抓包。
天气炎热，烈日当空，饶是林谙体质阴寒，这会儿也被晒化了，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汇聚到下巴，啪嗒一声滴落。
他蹲在窗台上，有些狼狈：“我……”
由于双手举着的缘故，上衣不可避免地吊起，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蜜色腰腹，被阳光镀上一层濛昧的金光，陆惊风的注意力瞬间黏在了这不速之客的腰上——那睡裤的松紧带上别着的一簇精致的小白花。
他直愣愣地盯着，脑子里晕晕乎乎地想：别人爬窗子都为采花，他倒好，别出心裁当了个赠花贼……
“我……我来看看你。什么时候醒的？”怔忪过后，林谙第一时间恢复了言语能力，继而从容不迫地双臂一荡，踮起脚尖，落地无声，起身后还顺手捎上了打开的窗。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娴熟，可以想见不是第一次干。
陆惊风润了润干燥枯涸的嘴唇：“刚醒没多久。”
“饿不饿？想吃什么直接跟我妈说。”
“还好，不饿。”
“焱清道长吃了午饭，这会儿估计在观里晃悠着消食，再过半个小时就该回来睡午觉，睡之前会来你这儿转转。”
“哦，你倒是很了解他老人家的作息。”陆惊风点头，心头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随即又被更紧要的疑惑盖过了，“先不说这个，好端端的，你为什么翻窗进来？这屋的门坏了？”
林谙答非所问，潇洒地拔出腰间别着的花：“这是茉莉花，有助于改善睡眠、减少焦虑和缓解清醒后的不良情绪。”
不顾陆惊风困惑的眼神，他擦身而过，走到床边，置换下那株还未落败的夹竹桃，旧爱随即被残忍丢弃在一旁，林谙看都不看一眼，随手拿起边上的喷水壶，对着新欢胡乱喷了两下。
做完这些，被抓包的尴尬就散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拎着喷水壶转过身，冲陆惊风滋了两道细细的水柱，痞坏中夹杂苦涩：“还能为什么，因为我被禁足了呗。”
陆惊风不明所以，瞪着眼睛抹去脸上的水：“禁足？”
“字面意思，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更不准到这个房间来见你。”林谙低头摆弄着水壶，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抬起头，故作轻松地一展笑颜，“不过没关系，门出不来，还有窗啊，这难不倒我。”
“这么说，你是从你房间的窗户，一路攀到这里？”陆惊风匪夷所思地提高了音量，“可是你的房间在最东边，客房在最西边啊，你等于是绕着半个别墅爬了一圈？！”
“反正二楼，摔下去横竖也死不了。”林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习惯性地坐到床边歪在床头，掐了掐眉心，“就是一天三趟，每趟都要掐着所有人都不在的点儿才能来，比较费精神。昨天夜里你师父突发爱徒心切，磨蹭到凌晨才离开，我在外面披星戴月地耗了近两个小时，手臂差点没脱臼。”
想了想那个壁虎般的场景，陆惊风噗嗤一声不厚道地笑了，笑完意识到是真的不厚道，在对方刀子般射来的眼神中缴械投降，拉了椅子凑过来：“你可以不用过来，真的，我的命比秤砣还硬，放宽心。”
“你以为我是担心你睡着睡着不小心死了，才挖空心思要来看你吗？”林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
陆惊风把下巴磕在椅背上，挑起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林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美人安睡隔壁，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是怕我一个控制不住害了相思病，发了狂，劫了人，撕破了脸，不好收场。”
他的眼下一片乌青，累极了，也困顿极了，放任自己沉进了蓬松的枕头里，低低絮叨着情意。
枕头里全是陆惊风的气味，他纵鼻深深地嗅进一口，那气味便渗入到他的皮肤里面，令他总算从两日的担惊受怕里抽出身，久违地感到安心。
“醒了就好。”他清而浅的呼吸里溢出一句朦胧的轻语，“醒了我才能继续追求你。”
陆惊风侧着脑袋看他，左手一寸一寸地捏着右手指节，渐渐的，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问：“你被禁足，是因为我？”
“对啊，因为我亲了你，嗯……当着林观主的面。”林谙一提起自己老爸就头疼，任性地往里一转身，闷闷地道，“迟早的事。出柜嘛，早来晚来总要来，长痛短痛都要痛，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这些都不可避免。”
话撂在这儿，背后的人长久都没吱声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那小心谨慎的作态就像是在无声地逃避什么。
林谙没来由地有点恼火，腾地坐起来，长臂一捞，吱嘎一声尖锐的刺响之后，连椅子带人拉到近前。
鼻尖贴着鼻尖，沉着嗓音：“怎么不说话？怕我因你出柜，遭家人诘难，借此机会装可怜，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然后半恳求半胁迫地要你松口答应我？”
陆惊风被他攥着领口，不得不扬起下巴仰视，反问：“你会吗？”

第69章
二人的视线交缠博弈, 一同陷入一个独特的空间，远离床头茉莉花香的侵蚀，避开窗外飞鸟的骚扰。
林谙感到骨头里充满了泡沫，皮肤里陆惊风的味道愈发清晰，那浓郁的劲头，仿佛它原本就长久地蛰伏于皮肤底下，只不过这会儿才遇热挥发出来, 引起了鼻子和神经的注意。
这气味蛊惑了他，令他丢盔弃甲，自毁所有城墙, 拱手奉上坚守数十载不曾邀请任何人进来过的城池，这座城池的主人则徘徊在城门口，喋喋不休地咕哝：当然会，如果恳求和胁迫有用的话, 先把关系过了明路再说，其他的东西都可以再慢慢磨合。
但就在林谙打算诚实地遵从真实的本我, 舌头却先行步出了犹豫不决的境地——
“不会。”他重而缓慢地揩了揩那人近在咫尺的嘴唇，指腹微凉，唇面暖烫，冷热交替激起令人战栗的电流, 他听到自己道貌岸然的声音装模作样地说，“我虽然喜欢你，但还没喜欢到犯贱的地步。本少是谁？什么人追不到手？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一点都不堂堂正正, 本少根本不屑。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
我可去你的吧。
话一出口，他就懊恼得日月无光，颓丧地松开了陆惊风的领口。
陆惊风认真地听他夸下海口，整理整理皱巴巴的衣襟，一言难尽地翻了个白眼。
这人脑子该不会被体内的煞气冻傻了吧？给他悄悄开了后门，不费功夫稍微一抬脚就能进来，偏不进，非要自己扛起斧头劈开正门，凭本事大摇大摆地硬闯。
吃饱了撑的。
“行，这可是你说的。”他翘起腿，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盖上，忽略唇上残留着的触感，郑重其事地点头，“既然你没那么喜欢我，也不屑在我面前服软装可怜，那我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就希望林观主能通情达理，多吃苦瓜少上火，早早接受现实，让你也好过些。”
林谙：“……”
哼，这匹养不熟的老白眼儿狼！
那一瞬间，林大少的心碎成八瓣儿，觉得自己堪比过家门而不入的傻大禹，疑似与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失之交臂。
“还有，有件事我要解释一下。”陆惊风的目光带着歉意，有意无意地划过林谙的胸口，支吾了半天才别扭地张口，“那什么……我之前不是故意要踹你的。”
林谙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努努嘴示意他继续。
“当时我自我感觉非常不妙。”陆惊风往下解释，“你拔出两根镇棺钉的瞬间，经脉内的业火就陡然暴涨，力量之大，势头之猛，远远超脱我的掌控极限。情急之下，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最坏的结果，业火可能就要破鼎而出，届时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灾难，在场所有人都逃不掉！偏偏那时候，你还涉险待在我身边，之所以蹬开你，是怕……”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如海底一尾游鱼，灵活地在珊瑚礁中游曳，躲闪自如，并且含糊地放低了音量：“怕伤了你。”
林大少眼睛一亮，碎了的心立时被强力胶黏补上，不计前嫌，又开始鲜活有力地蹦跶起来：“真的？我还以为你反射弧略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你，所以恼羞成怒伺机报复……”
陆惊风苦笑：“没有的事，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谁还有空计较你是亲了我一口，还是揍了我一拳？”
“这样啊。”林谙狡黠一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早知道我就多亲几口了。”
陆惊风保持礼貌的微笑，抡起拳头：“当时是事急从权，计较起来没意思，但现如今尘埃落定，也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哎呀，我胸口疼！”
“怎、怎么了？”
眼看对方马上就要黑化，林谙当机立断，捂着心口就一头栽进了陆惊风怀里，趁机一顿乱拱，嘴里还不忘嚷嚷，“疼疼疼，你下脚不知轻重，我被踹飞出去那么远，到现在胸口还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大脚印！这两天红转青，青转紫，肿得老高，喘气儿都疼，我都怀疑里面的肋骨可能被你踹断了！”
那毛茸茸的脑袋不由分说就砸过来，陆惊风下意识张开双臂抱了个满怀，连人带椅子被推离床边好一段距离，差点没摔个人仰马翻。
他连忙用脚跟死死抵住地面，好歹稳住身形，立马对林谙的说法存疑：“虽然我着急忙慌的确实使了点劲儿，但也没那么夸张吧？”
怀里的人气哼哼地呵呵两声，腿在床上一蹬，麻溜儿地转身，把后脑勺搁在陆惊风大腿上，仰面一把撩起上衣，下摆叼在嘴里，吊着眼睛咬牙控诉：“不信你看！”
陆惊风夹着尾巴低头，一眼对上那副蜜色的光滑的胸膛和腰腹，无论是肌肉饱满的线条还是骨骼阳刚的形状，都性感撩人，令同为男人的他自惭形秽。
心里猛地一突，别的不敢多看，他直直瞄向左边心脏的位置，那里被黑心老爸捅的刀口还没愈合，覆在上面的纱布应该是更换过了，白洁如新，刀口往下就是传说中的那只脚印。
看着确实不大乐观，淤了血，乌紫一片，有点骇人。
陆惊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泛红的边缘，引来一阵不知是真是假的倒吸凉气，说不愧疚那都是嘴硬，他悻悻地缩回手，眼皮都不敢抬：“对不起啊，没想到我居然练成了夺命穿心腿。”
边说边搓手，干笑两声，预感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
“哟，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林大少说这句话的时候，剑眉上挑，下巴上抬，桃花眼危险地眯起，语气神态都十分到位，很有点浑然天成的恶霸气质，陆惊风怀疑这可能一度是他曾经的口头禅。
“当然不，那显得多没诚意啊？”陆惊风自知理亏，屈于淫威，温和又不失谄媚地道，“你这情况我见得多，先热敷，再用活血化瘀的药油推一推，把淤积的气血推开就好了。等着。”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把林少尊贵的头颅当成保龄球一丢，在房间里东翻西找起来，最后在衣柜里找到了他随身携带的，下井前寄存在苏媛那儿的背包。
他抱着背包坐回来，打开，一头埋进去继续翻找。
“找什么？”林谙侧躺在床上，不满地睨着他，用脚尖戳戳包，“别找了，过来陪我说说话，你师父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就得走。”
陆惊风扬手打断他，在林少耐心告罄前一秒，终于挖掘出珍藏已久的宝藏：江南老字号极品红花油！
林谙：“……”
陆惊风捧着那支小小玻璃瓶追忆往昔：“我小时候啊，由于体质问题，稍微磕着碰着就容易青一块紫一块，所以身上总是飘着一股红花油的味儿，一开始觉得这东西味道挺冲，闻习惯之后，发现还挺清新怡人的，没事就爱抹抹。你闻闻？”
林谙极力后仰，刮刮鼻子：“那你口味还挺重的，审美也别具一格。”
嫌弃完想到什么，又无端得意起来，抱着双肘沉吟：“我喜欢的人，果然超凡脱俗，与别人都不一样。”
“……”
陆惊风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眼，把红花油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去了洗手间。
哗哗的水声停下后，他端着水盆放到椅子上，蹲在床边，拧出热毛巾，把林谙一把薅过来，掀开衣服，再把毛巾搭在胸膛上的淤血处，小心避开匕首扎过的伤口。
他沉默着做着这些的时候，全程都面无表情，动作也算不上温柔，推来搡去的，甚至有点强制和粗鲁，像是在执行某项迫不得已只能咬牙完成的任务，但处处被安排的林谙就是很受用，特别欢喜，毛巾上的热气蒸腾着，胸口上热热的，脸也热热的，呼吸也逐渐跟着热了，放松身体听之任之。
“你就不能轻点儿吗？”人总是得寸进尺的，林谙很快就不满于被当成木头，矫情起来，小声抗议道，“我又不像你那样耐得住疼。”
陆惊风无视他的小情绪，往自己掌心里倒红花油，搓热了，拿开毛巾，漫不经心地啪一声拍了上去。
两人俱是狠狠一跳。
林谙是生生被疼的，额角的青筋直跳，一个激灵直接“我靠”一声半坐了起来。
而陆惊风就跳得有点微妙了，不知为何，面上瞬间涨得通红。
他本来就白，身上一有点什么颜色就反衬得分外明显，这会儿又是大白天，光线充足，一张大红脸直红到耳朵尖儿，根本无处遁形。
刚才那一巴掌拍下去，林谙没感觉到，但陆惊风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了，他过于修长的中指指尖不经意间扫过一点模糊的凸起，等他闪电般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涌上面皮的热血已经暴露了他。
他窘迫地支着手肘，攥紧了油腻腻的手，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耳膜里全是血液鼓噪的声音。
指尖烫得不可思议，因为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而颤抖。
这副样子实在可疑，林谙很快发现了他的异样，并注意到他虽然拧着脖子侧着脸，视线仍会时不时飘过来。
先是漫无目的含羞带臊地四处神游一会儿，然后突袭般刷地瞥一眼，看完后又立刻迅疾地飞走，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每多偷瞄一眼，脸上就更红上一分，到后来，艳得能滴出血来。
这人害羞起来实在可爱得紧，林谙忍不住动了打趣逗乐的心思，坏笑着睨他：“摸到什么了？”
陆惊风悚然一惊，腾地从荡漾的心境中抽离出来，忙不迭地摆手否认：“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摸。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故意摸的。”
药油顺着他瘦削白皙的手腕淌下，在挽起的袖口晕出暖黄色的圆斑，他越是紧张仓皇，林谙嘴角的弧度就越深，佯装生气，嗔道：“做了坏事还找借口？摸完了还紧盯着看！”
“胡说，我……”陆惊风臊得连脖颈上都绯红一片，整个人像在暮霭晚霞里打了个滚，沾上了一身的胭脂瑰云，说话的声音都浮了起来，“我，我有吗？”
说完又控制不住地溜了一眼。
林谙的笑意更浓了，咳嗽一声：“你说呢？”
陆惊风狂眨眼，自暴自弃地哀嚎一声，亡羊补牢般欲抬手捂眼。
林谙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腕，厉声提醒：“你手上有红花油，当心揉进眼睛里！”
陆惊风于是反抓住林谙，借他的手捂上自己的眼。
“真不怪我思想不纯洁！”他委屈地辩解，“是它先动的手，它都硬起来了！青天白日的耍流氓！”
这贼喊捉贼玩得倒是挺溜，林谙好整以暇地觑着他，等对方戏都演完了，才幽幽开口：“你不刺激它它能这么大反应吗？”
没羞没臊的荤话一说完，陆惊风还没来得及回击，门就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第70章
陆焱清今天午饭比往常吃得少, 相应的就缩短了消食的时间，从观里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上一大早赶去市中心的道教协会开完会，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林天罡，于是热情地凑上前寒暄起来。
林天罡再怎么心里不对付，面儿上还是笑嘻嘻，一开口先关心自家的香火问题：“道长今天瞅着心情格外好, 上午算了几卦？”
“不多不多，有缘人寥寥无几。”陆焱清掰着手指头一数，“才三个。”
哦, 只损失了三个香客，那就还好。
林天罡虚伪地笑：“焱清道长的卦，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消受的，那三位香客, 是中了头彩了，那都是天选之子。”
“没有没有, 都是抓瞎抓的。”陆焱清听不懂他的明褒暗贬，也不托大，实话实说，“其中有一个吧, 还是什么全国排名前十的企业家，唉，可惜了这么俊的青年，红鸾星动也不动跟死了一样。医院里躺了七年的植物人老妈也捱不下去了, 算算也就这两天的事。啧，挺惨的。”
林天罡一听，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嗓子干涩双眼冒火：“道长说的这人，该不会是姓朱？”
“好像是。”陆焱清摸着兜里的怀表，手指一顿，“怎么，林侄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
这是他们东皇观最财大气粗的香客！每年捐的香火钱动辄大几十万！养活了观里一大票嗷嗷待哺的小道童！人财主每年打水漂似的烧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焚香祷告，祈求母亲能早日醒过来！
这倒好，全被这瞎老道三言两语给搅黄了！
“你！”林天罡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瞪大牛眼直喘气，抖着手指在空中戳戳点点了半晌，又不好直接跟长辈发作，憋得脸黑唇白，最后一甩宽袍大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院门。
陆焱清人也不傻，意识到可能哪里惹怒了林观主，紧跟在身后询问缘由：“诶，大侄子，叔叔哪里做得不对你说嘛，别憋在肚子里生闷气，你也上了年纪了，不比当年，气坏身体可咋办？媛媛回头要怪我了。还有，我徒弟那事还多亏了你，回头叔一定找机会隆重答谢……”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天罡出离愤怒了：“别提您那宝贝徒弟了我的亲叔叔诶！跟谁好不行，非跟我儿子掰扯不清？我儿子是谁？那是将来要从我手里接过东皇观的主！您瞅瞅，我愁得连胡子都秃了！”
陆焱清一看，发现他那一贯油光水滑的的胡子，这两日好像确实稀疏了不少，知道那两倒霉孩子的事确实把他气得不轻，连忙打起圆场：“子孙必有子孙福，你说你急赤白脸地操心啥？操心也没用，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听爸爸的话？管得多了，还让他怨你恨你，何苦的来？诶？你上楼做什么？”
反正你也没儿子，当然说风凉话不怕冰着牙！
林天罡觉着他这一肚子火不找个地方发泄恐怕不得行，能憋得中风！于是蹭蹭蹭上了楼，打算找儿子算账。
结果冲进卧室，一开门，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不见兔崽子半个人影。
“人呢？”陆焱清伸长脖子瞄了一眼，“你不是关他禁闭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想到了唯一可能的去处。
陆道长到底偏袒自家徒弟，忙伸手拦住去路，腆着老脸笑起来：“那什么，大侄子，小风还没醒，你这风风火火地冲过去揪人，打扰到他休息。”
“我不出声。”林天罡到底身子骨硬朗些，轻而易举扒开老头子，大步流星，“我只安静地把那自作多情的畜牲拎出来，保证打扰不到他。”
“这样这样，老道我进去把他唤出来，你看行不行？”陆焱清做着最后的挣扎，两人压低了嗓子，在客房门口叽里咕噜地讨价还价。
这时，门内传来微弱的谈话声。
家长对孩子的情感生活都是有着执着的好奇心的，二人相视一眼，暂时言和，互不嫌弃地挤在一起，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墙角。
这老房子的隔音虽然不怎么好，但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断断续续的，只能掐头去尾地抠字眼。
什么硬起来了，什么青天白日耍流氓，什么刺激得起反应了……
嗯？？？
！！！
陆焱清早年流连花丛的时候这帮人还在吃奶的吃奶，玩泥巴的玩泥巴，这床笫间的淫言浪语再熟悉不过了，瞬间心里门儿清，大骇，抢占先机指着林天罡的脸啐道：“你教出来的宝贝儿子！大白天的，我徒弟刚醒还虚着呢，就来霸王硬上弓！”
林天罡脑袋里嗡嗡直响，一时间地动山摇，大厦将倾，只觉得家门不幸出此孽子，犯下这等没脸没皮的禽兽行径，干脆打死了事。
他也不废话，大脚踹开门，裹挟着一身的暴戾之气横空出世，怒目圆瞪看清窝在床边一角的两个人。
林谙捂着陆惊风的眼，陆惊风攥着林谙的手腕，似是挣扎着要挪开，那不肖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脱了衣服，裸着上半身。
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林天罡雷霆大怒，上去一脚，踹得整张床都移了位，哆嗦着手指着林谙，人在气极怒极的时候，反而半句话也骂不出来，只目眦欲裂地怒视着林谙，心口寒凉，眼里是一片冰冷的失望和深深的耻辱。
林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抽出手，拍了拍陆惊风的肩膀，抓起为了方便涂抹药油脱下来的睡衣，慢条斯理地起身下床，走到林天罡跟前。
林天罡这才惊觉，儿子站起来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这么近距离地往跟前直挺挺地一戳，到头来自己还得抬头仰视他。
好，好得很！
打小好吃好喝地供着，苦心孤诣地教养，在式兽和继承的问题上虽然严厉，但在生活上简直把他当成心头肉掌中宝。逢青春期叛逆的那阵子，不管这孩子行事多乖张处世多荒唐性格多跋扈，都能忍则忍称得上无脑溺爱，临了，老子费心吧啦的，就教出这么个变态玩意儿？！
“你们怎么……”林谙皱着眉头，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疑似被捉奸在床的尴尬情境，但起码也知道应该先解释清楚，“我们只是在……”
没等他有机会辩解，啪一声，狠而有力的脆响，林谙的头就干净利落地偏向了一边。
陆惊风微微睁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椅子上的水盆被打翻，热水洒了一地，他一个不留神就滑了一跤，直接溜出去跪在了地板上，狼狈地低着头，脸上红晕未消。
林谙握着他肩膀，连拉带拽地把人提溜起来，语气不是很和善：“跪什么跪？是我喜欢你，你又没错，犯不着怕他。”
这话落在林天罡耳朵怎么听都刺耳，怀疑这背德的小王八蛋是不是自己亲生的。看看这理不直气也壮的劲儿，人陆惊风作为受害者当然没错啊！但他个强人未遂者，还有脸在这儿给受害者求情？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儿？打着喜欢的名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林谙身上其实一股子红花油的刺激味道，离得稍微近些都能闻到，闻到了就能猜出来他们刚才只是在推药油，没做出什么逾矩出轨伤天害理的事儿，但这会儿林天罡已经分不出什么心思来琢磨别的了，满脑子都是打死这个学什么不好学人强奸的罪犯！
陆惊风没亲眼见识过家暴，当看到林天罡强拽着林谙的臂膀拖出房门，又一脚踹下楼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三魂六魄吓飞大半。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推开师父，踉踉跄跄地跟着奔了下去。
“诶，小风……”陆焱清想说你刚醒，别忙着瞎蹦跶，但看着他急吼吼掠过去的背影，又把话给咽进去了。
大厅里，林谙正捂着肚子，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陆惊风扑过去，按下他倔强的头颅，求饶：“林先生，他身上的伤还没养好。”
“你让开，林某管教不当，接二连三冒犯了小陆组长，今天我就替你好好出口恶气。林汐涯，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跪好！”林天罡扭头，劈手夺过陆老道手里的拐杖，绕开陆惊风。
林谙眼皮一跳。
一声实打实的闷响，拐杖抽打在脊背的皮肉上，一道可怖的红印迅速肿胀鼓起，林谙咬着后槽牙，愣是没吭声，反而真的慢吞吞地爬起，双腿并拢，跪直了。
虽然有点幼稚，但他试图用实际行动向父亲证明，他是个男人。
陆惊风红了眼眶，心惊肉跳，好像那一拐杖打在了他身上。
苏媛本来在午睡，听到动静披了个坎肩就奔出了房，一看眼前这毁天灭地的阵仗，知道逃不过的这顿发作还是来了，二话不说护在林谙跟前：“你有什么可气不过的？有发疯的老爸，就有发疯的儿子！”
林观主此刻跳出了怕老婆的名声，威仪尽显，胸腔震动出怒火的杂音：“我疯？我再怎么疯也还有底线，你问问你的宝贝儿子都干了些什么！”
苏媛扭头，以严厉的眼神询问林谙。
陆惊风刚想替他答话，被一把捏住后颈肉制住，林谙吊着嘴角，狞笑：“能干什么？亲热呗。”
“亲热也得人家同意！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往上凑叫什么？那叫强取豪夺！”林天罡看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就暴跳如雷，推开失魂落魄的苏媛，“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拐杖一下下落在林谙的背上，像是落在无知无觉的石头上。
“你倒是躲啊。”陆惊风急得跺脚，想夺下拐杖，可又不敢。
苏媛终是不忍，一把抱住林天罡的腰，她这会儿头疼，肉疼，心也疼，浑身哪里都疼，目光沉沉，只觉得心尖上被剜去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那天林天罡气急败坏地回来，说汐涯跟那个陆家徒弟，两个男的牵扯不清搞到一块了，刚开始她还不信，但汐涯一回来就被禁足竟没有半分争辩，她就开始忐忑起来，这事要是子虚乌有，儿子那熊脾气能忍气吞声地受着？然而她还是存着一星希冀，凡事在话没说开前都有转机，没亲耳听到儿子承认前她都可以选择不信，继续自欺欺人。
如她所愿，这会儿林谙真的承认了。
苏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都塌了，老天呐，男的跟男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又不能结婚又不能生孩子的，图什么？这是病吧？但她昨天用手机上网查了，说这是天生的。
这怎么能是天生的呢？她看完了所有与关键字相关的搜索结果，越看越迷糊，心急如焚，难不成是遗传？不对啊，我跟老林都挺正常啊，怎么生出的儿子就不正常了呢？
相关论坛说，发现子女是同性恋不要责骂不要动粗，这都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性向靠打是打不回来的，要理解，要尊重，要接受，必要的时候，子女如果找到合适的另一半，还得和颜悦色地送上祝福。
祝福……话说惊风那边又是什么态度？他也喜欢我家汐涯么？
老林还指望着汐涯继承道观呢，他们家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
她抖如筛糠，转向陆惊风，眼神里满是痛楚，温和地询问：“惊风，我要听你说。他真的对你动手动脚了？”
陆惊风无父无母，唯一一个师父也总没正形，基本上没触摸过家庭的边界，也没享受过亲情的温暖，但他这会儿从苏媛的眼神里感悟到那种深沉又醇厚的母爱，心神震荡。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位母亲少些痛苦，左思右想，心一横，眼睛一闭：“咳，你们都误会了，林谙……林汐涯是被我勾引了，是我先喜欢上他，我招惹的他，还不惜耍手段，用救命之恩逼迫他答应跟我好，我胡搅蛮缠，他实在拗不过。他、他其实不喜欢男人！”
“陆惊风你在胡说什么！”林谙大声喝止，“你他妈疯了？”
“我早都疯了。”陆惊风直视林天罡，“林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别打了，为我一个外人不值当。”
事态急转直下，原本乒乒乓乓男子单打的局面凝滞了，林天罡的铁拳攥着拐杖，两只眼睛都不会动了，成了装饰用的出气筒。
苏媛最善察言观色，眼里蓄起泪水，心道：这两孩子，这两孩子果然……
陆焱清在一旁长吁短叹，仿佛这辈子的气都在这短短十几秒内叹完了，背着手嘟嘟囔囔：“作孽哦，作孽哦……”
林谙却在这诡异的寂静里笑了起来，桃花眼敛着水光，亮得出奇，他捉住陆惊风的手，放在纱布又被血浸湿的胸口，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惊风你说什么了？是我听错了吗？你说你喜欢我了？你终于承认你喜欢我了？哈哈哈哈哈，你终于承认了！可算给我等到了！这顿打没白挨……”
大喜过后又是狐疑，“不对，你是出于不忍心，看不过眼才揽锅上身的，对不对？”
陆惊风在他逼视的灼灼目光下垂下眼，继续演：“算了吧林汐涯，你不喜欢男人，今天正好断了，我不会再勉强你了。”
“不，不不不，一点都不勉强。”林谙挨的那几下不轻，牙缝里都渗出了血，说话直往外喷血沫，就这样，还傻乎乎地咧着嘴笑，“苍天可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还文绉绉地吟上了诗！
俨然一对彼此爱慕的苦命鸳鸯。
陆惊风恨不得厥过去，暗地里掐了他一把，“我在救你啊你明不明白？瞎搞什么啊搞，非得你爸打死你才舒坦！”
林谙含着笑，深情款款地看他，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十指相扣。
合着不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而是郎情妾意比翼双飞！
那一刻，林天罡觉得自己老了，累了，看不懂现在年轻人的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了，他丢了拐，慢腾腾地坐进了古董太师椅，撑着太阳穴陷入了沉思。
“天罡……”苏媛覆上他灰败暗沉的手。
林天罡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徐徐道：“我管不了你们，随你去吧，但我还是林氏的一家之长，有权利决定这个家里谁去谁留。从今天起，林氏的族谱里，林汐涯这个名字将被永远革除，道观我会另外从林氏分支里寻合适优秀的人继承，你就出去自生自灭吧。”
“林天罡你个老不死的昏头了！”苏媛大怒，柳叶眉凌厉一振，“不准，我不同意！”
“这里没有女人说话的份儿！”林天罡一拍桌子，搬出家主的仪态来，“要么，你让他改了这毛病；要么，就别当我林天罡的儿子！”
“改什么？我没毛病！”林谙梗着脖子反驳。
林天罡不甘示弱，大手指向门口：“那你就滚！滚远点！永远别回来！”
苏媛左看右看，这父子俩倔犟的表情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一对冤家，一口郁结了两天的气霎时间没喘上来，她站不稳了，出溜倒下，被一旁急得团团转的陆焱清接了个正着。
“媛媛啊……”
“妈！”
“林夫人！”
林谙可以没心没肺地林天罡硬碰硬，因为他爸足够坚强，心性刚毅，任他发一通邪火，打完要还能留下半条命，就什么事都好商量，但苏媛不同，她心思细腻，纤柔敏感，身子还弱，分分钟能怄出病来。
“别叫她妈，我们没你这个儿子。”林天罡接过苏媛，攮开扑过来的林谙，一拐杖戳在他膝盖骨上，厌烦至极，“滚滚滚！别在跟前碍眼！”
苏媛歪在自家男人怀里，猝然睁眼朝儿子使劲儿眨了眨，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先走”，说完，合眼呻吟，又继续柔弱地歪着了。
林谙心领神会，这是让他暂避锋芒，来日再战的意思，于是站起身，强行拉过陆惊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第71章
一直闷着头走出二里地, 出了东皇观，林谙才松开陆惊风，烈日炎炎，焦金流石，交握的手心里全是汗。
二人站在树荫下，喘着热气，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好像从不认识彼此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人影，都要在心里明知故问地来上一句：那傻小子是我？
林谙扶着树, 满嘴血腥，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吞了口唾沫，他走时衣服也没来得及捎上, 大庭广众赤着上半身，显露出狰狞可怖的新鲜伤口, 像是刚从一场很社会很惨烈的帮派火拼中侥幸逃脱，汗流浃背的，再姣好的面容都盖不住此时的狼狈。
这是在山上，去观里上香的香客基本都开着私家车, 基本无暇注意路边的行人，但如今市民的整体素质都很高，鲜有打着赤膊还到处晃悠的，就有好奇心重的, 远远瞧见了，特地摇下车窗瞅两眼。
还没脑补出个前因后果，就被那浑身一股凌虐美的帅哥杀气腾腾地给瞪了回去，吓哆嗦了，猛地踩一脚油门，溜得飞快。
为了不影响交通安全，陆惊风侧身挡住帅哥大半个身子，粗略打眼一溜，皱着脸直叹气。
那宽阔的背上基本没一块好肉，青紫交错的伤痕肿得老高，有些地方破了皮，血珠溅得满背都是，被阳光一暴晒，就干涸成暗红色的血痂，狼藉不堪，睡裤的松紧带也被淌下的血浸湿了，这会儿摸上去硬邦邦的。
“扯我腰带做什么？”林谙不自然地退后半步，泄愤似得低低骂了一句，“老色鬼。”
陆惊风缩回手指，蜷起来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哪里色了？别瞎扣帽子，我就是看看你伤得咋样，疼吧？”
“还不色？摸了胸还不算，这会儿直接扯裤子。”都惨成这样了，林谙还不忘占嘴上便宜，“下一步呢，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开房了？”
陆惊风嘿了一声，发现了，这人吧，跟你不熟的时候，脾气又硬又拽，酷得二五八万，冰山雪莲般不可亵玩，一旦熟了之后，那就是个嘴欠的二百五，毒舌属性跟傻缺属性都得乘以二。
“都说了我不是故意摸你的。”陆惊风暴躁地撸了一把寸头，觉得这会儿怎么解释都显得很苍白无力，有点儿马后炮的嫌疑，而且林谙挨揍也确实赖他，于是气呼呼地承认错误，“好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不对你动手动脚就不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没有误会你爸也不会打你，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我会特别虔诚地反思己过的，满不满意？不满意再来一遍？”
这段话机关枪似得突突突，气势汹汹的，听清台词的明白那是在道歉，耳朵背的看架势以为在骂街。
林谙无辜地眨巴眼：“我又没怪你，你生哪门子气？”
“我没有生气。”陆惊风回他，回完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林谙就笑了：“还说没有，没有你哼什么。”
“我乐意！”陆惊风语气梆硬，白眼翻上天，“法律规定我不能哼哼了？我就哼！哼！”
林谙：“……”蛮不讲理的陆组长怎么这么可爱的？
撒完气，陆惊风也觉得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较劲，挺没意思的，继而余光瞄到林谙吃力地扶着树，咬着牙嘶嘶，真挺可怜的，心想算了，又巴巴地凑过来，不由分说抬起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嘴上仍气鼓鼓：“让你倔，活该，疼死你。”
林谙身上疼，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连湿漉漉的发梢都得意地在打颤，侧过头，有意无意地拿下巴蹭起陆惊风刺剌剌的头顶，有点痒。
“干嘛非上赶着讨打呢？”
肩窝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本来就挺乌龙的一事儿，解释清楚就好了，一个死活不肯说明白，一个上了火就失去理智，真还别说，你们父子俩都挺犟的，亲生的没跑了。别蹭了，头皮给你蹭秃噜了，尤其是你！”
“我什么？”
“为什么不肯配合我？我这戏台子也搭好了，戏也唱完了，你就轻飘飘鼓个掌就可以落幕了，成心讨打早说呀，我就不费恁大的劲把锅灰往自己脸上擦往回捞你了。”陆惊风埋着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开了机，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边数落边编辑短信。
“那不行，不成心讨打，怎么能听到你对我的真情告白呢？”林谙的目光扫下去，直直落进了陆惊风松垮的领口，眉梢一弯，“话可说清楚了，是你先喜欢的我，也是你先招的我。一锤定音，不可更改了。”
“？”陆惊风就知道这关躲不过，老脸一红，结结巴巴，“定什么音？我我我，我那是……”
“我知道，事急从权。”林谙打断他，摆出落落大方的姿态，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你害羞嘛，说不出口，我懂。咱俩心知肚明就好。”
“……”
“而且今天这顿发作，迟早是要来的，有没有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老爷子借题发挥好把一肚子气撒出来，知道我跟你的事之后，这两天我看他憋得难受，吃不下睡不着的，把身体熬坏了，那我可就真成不肖子了。”林谙把汗湿的刘海撩上去，露出平静的眉眼，跟之前与林天罡抬杠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其实就算没有你，没有性向问题，我跟他之间也逃不过这一顿爆发的。太多理念不同，他为我规划好的路我不想走，我坚持的东西他也不理解，和平的表象总不能维持一辈子。”
陆惊风似懂非懂，毕竟他没有一座道观好继承，贫穷果然限制了想象。
“这些好无聊的，我们还是来谈谈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这件事吧！”林谙话锋一转，跃跃欲试的表情跟条见着骨头的大狼狗似的。
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一笔糊涂账，陆惊风乱得很，他自己也理不清，索性一挥手，揭过这茬，着眼于当务之急：“先说说你现在怎么办吧，被家里赶出来了有地方住吗？手头有钱吗？我看见你妈给你使眼色了，等林观主气儿一消，你应该就能搬回去了，这段时间我给你临时找一酒店，房费我垫……”
他红着脸，一通叽里呱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反正只要能把话题扯开，说什么都无所谓。
“酒店就离办公室近点，交通费也省了，我估计以你的性格手头也没啥存款，一朝被扫地出门就只能靠朋友扶贫了，唔……你干什么？”
在他叨叨叨的攻势下，林谙半蹲了下来。
“？”
只见他脱了自己脚上的黑白格纹的拖鞋，轻轻放到陆惊风面前，扬起脸：“傻瓜，怎么鞋子也不穿？”
“没，没来得及。”
陆惊风当时火急火燎地从二楼跑下来的时候就赤着脚，之后也一直没找到机会穿上鞋，打仗似的闹了一出，又被林谙拖着走出二里地，这会儿满脚泥灰。
他自己都快忘了没穿鞋的这茬事了，有点尴尬：“我没事儿，皮糙肉厚的，你自己穿着。”
林谙没答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脏脚丫看，陆惊风有点不自在，摸摸发烫的耳朵尖，左脚蹭右脚，蹭完，右脚又蹭左脚，灰尘和着脚汗涂均匀了，更脏了。
他更窘迫了，往后退了半步。
“躲什么？”林谙一把捉住他的脚腕，也不嫌弃，半跪着，把脏兮兮的脚微微抬起来，视若珍宝般放在掌心，检查完发现除了脏没有伤口，再细心地拂拭起脚底，等囫囵揩干净了，强迫着塞进拖鞋里，另一只脚也依样画葫芦，照做不误。
从头到尾，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陆惊风此刻的心情格外平静，热风拂面，知了长鸣，他垂着头看这个男人认真专注的眉眼，那种呵护和细致，一腔不容忽视的情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落实到行动上，像一涓润物无声的细流，温暖纯净，慢慢濡湿了一颗干瘪的心。
是的，男人。那一刻，陆惊风转变了观念。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知道林谙就是林汐涯之后，他都只把这人当成孩子，毕竟第一印象太深刻，当年的林谙就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缩在怀里也没什么重量，昏迷的时候还哭鼻子。
现在一想，他已经记不清那孩子具体长什么样子了，满脑子都是后来的林谙，俊俏中带着侵略性，性格不好，嘴巴很贱，但人不坏。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像茅楹跟午暝那样吗？
陆惊风忽然就对这个问题产生了零星兴趣。
这对他来说是很稀奇的，他从小到大，时常就一个人呆着，师父不在的时候多，在的时候屈指可数，基本就像个偶尔造访的客人，他几乎想象不出家里总有别人的场景。
会很热闹？还是会有点聒噪？
陆惊风的脚沾了灰尘，灰蒙蒙的，但依稀能辨认出底下藏着的羊脂玉般的肌肤，脚上的皮肤比身体其他部位更白，可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脚弓隆起挺翘的弧度，脚掌修长也窄，趾甲修剪得圆滚滚的，底部是粉红色的。
很难想象一个男人的脚长得这么秀气匀称。
林谙摩挲着那脚趾的指甲盖，如饥似渴地欣赏着，转而又抚上脚腕，没等指腹落到实处，猛地一顿，触电般撒开了手，四肢僵硬地站起身。
陆惊风没注意到他的反常，穿着大一号的拖鞋踢踏了两下，脚感不错：“拖鞋挺软，啥牌子的，改天我也去买一双。”
“哦，你买不起。”林谙面无表情，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陆惊风：“……”有钱了不起啊！有钱还不是被老爸打出门？
林谙这会儿心虚，不太敢正视他，刚才他捧着陆惊风的脚，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划过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把这双脚这样那样，把脚的主人翻来覆去，尺度之大，画面之淫乱，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好像变得色情了。林谙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向一边，自我剖析起来，才后知后觉这种想法貌似涌出过很多次了，一沾上陆惊风，他的脑子里就自动填充进各种令人血脉喷张的黄色废料。
那边陆惊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咦了一声，捞起裤腿左右检查一番，完好无损，又看看手腕，安然无恙，还想掀起衣裳，想去摸摸肩胛骨。
“别看了，镇棺钉的伤口全都愈合了。”林谙知道他在奇怪什么，连忙按住他掀衣服的手，别开眼睛，他这会儿不能再受一丁点刺激了，主动解释道，“你昏迷的头一天，那些伤口就自动不见了，焱清道长说，可能是体内的业火自动修复了。”
“这么神奇？”陆惊风半信半疑，“可也不能连疤都不留一个吧？”
林谙也纳罕：“没亲眼看到之前，我也不信。但焱清道长说，你们焚灵派已经往上数八代人都没练到过三重天境界了，业火修炼至三重天，承载其巨大能量的炉鼎本身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很难说，任何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陆惊风有点木然，直着眼睛指指自己：“三重天？我？”
林谙点头。
陆惊风沉吟一声：“哦。”
林谙凑近了看他，疑道：“你怎么这个反应？”
陆惊风反问：“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林谙想了想：“看你师父那个高兴到要升天的样子，你难道不应该笑逐颜开惊喜若狂涕泗横流？”
“成语学得挺好嘛。”陆惊风拍拍他的肩膀，老成持重的样子，“要不说你还是年轻，哥再教你两个，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林谙受教，满意的嗯了声，果然是他林少看上的对象，处变不惊。
“我刚刚给茅楹发了短信，她开车过来，估计快到了，待会儿就先去我那儿把你这一身伤口处理一下，天气热，小心发炎。吃了饭，晚上再给你找地方住。”陆惊风背着手，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语速极快地道，“你对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五星级那种档次的还是算了吧？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林谙无可无不可，没发表任何意见。
他摸着下巴，想直接住进陆惊风家里，但这一想法很难付诸实践，口嫌体正直的老干部肯定能找出一万个拒绝的理由，他得好好筹谋筹谋，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他迎进门。
两人背靠大树，等茅楹过来，各有各的心思，一时无话。
过了十分钟，身旁忽然暴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林谙捂起饱受摧残的耳朵，惊讶不已，以为他心爱的陆组长突发失心疯。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三重天？我没听错吧？哈哈哈哈哈哈，姓林的，你真的没骗我？我天，等等，我要先试试，别拦着我，让我试试，我就试一下！就一下！哈哈哈哈哈……”
那一刻，林谙紧紧抱着某人的小腰不让他做出火烧紫林山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彻底明白过来，鬼的喜怒不形于色，鬼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都是诓他的！
这人他妈的就是反射弧太长，现在才反应过来！

第72章
茅楹是搭着刑警支队的老式桑塔纳来的, 同行的还有百忙中被拎来充当司机的张祺。
姑奶奶按下副驾驶的车窗，第一眼瞅见满背桃花开、缺衣服少鞋的林谙时，张嘴就吐槽：“这是从非洲哪个部落逃荒来的难民？居然敢顶着我家林弟弟的盛世美颜沿街裸奔！”
林谙沉默着竖了个中指，把兀自发疯、哈哈哈停不下来的陆组长塞进后座，自己也筋疲力尽地坐进去。
后背一沾上椅背就疼得他嘴角抽搐，无法，只能双肘撑在前面的座椅上, 晾着背上的伤口，他面无表情地拍拍张祺的肩：“张队，我要报案。”
张祺悚然一惊, 反应极大，差点抡圆方向盘：“什么？又有案子？”
“嗯，我要举报东皇观观主林天罡，对儿子实施了惨绝人寰的家暴。”林谙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待会儿受害人就去医院做个专业的伤情鉴定，麻烦你受理一下。”
张祺没怎么接触过天字一号的这个新组员, 自然听不出来这是独有的林氏幽默，他从后视镜打量一番林谙严肃的神色，迟疑地道：“你……要不再想想？法律规定，尚不构成刑事犯罪的家庭暴力, 主要以批评教育、提供临时庇护所为主，而且你也不是妇女儿童此等弱势群体，作为完全有自保能力的成年男性……”
“他跟你开玩笑的。”陆惊风恢复正常，看不下去了。
茅楹补刀：“乖祺你怎么能傻到这种程度？”
林谙撇撇嘴, 额头抵着椅背，安静地阖上眼皮。
张祺长吁了一口气，垮下肩膀，忿忿然：“好啊，你们一个组的，秀团队默契是吧？联手欺负外人是吧？各位大佬行行好，别玩儿了，这两天我一听到报案两个字就高度紧张，以为又有人失踪了，成天战战兢兢的，都快精神衰弱了。”
陆惊风算算邢泰岩给他的三日之期，今天就到头了，抬眼问：“截至目前，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有多少了？”
“不算上非离奇失踪，十五个了。”茅楹回答，“最近汉南的所有失踪案，经派出所统一收集，不分级不归档一律上报至总局，再由专人筛检分类。缉灵局下了红头文件，全城戒严，严格把控舆论，禁止案情外泄，所有知情人士包括受害人家属统统被监管，没收一切与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一直到案子侦破为止。”
车内的气氛一时凝重。
陆惊风盯着林谙的侧颜，习惯性地揉捏起左手指节：“其他各组的进度到哪里了？”
“这不都在等你呢吗？”茅楹拿一只木梳，拈着马尾，烦躁地梳着她几天没洗的油头，“邢局都急疯了，说你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倒下了，是不是成心跟他作对？三天期限是不会改的，今天过完不破案，你可以永远躺倒别起来了。哦，对了，费老狗那边貌似有点进展，上午跟我打听你来着，那嘚瑟的劲儿，看着就来气。”
“什么进展套出来了吗？”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林谙貌似睡着了，陆惊风想了想，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掰过来，安放在自己肩上。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姑奶奶我是谁，情报科毕业的。”茅楹自豪地拍拍胸脯，回头邀功，直接被后座一对偷偷摸摸秀恩爱的狗男男闪瞎眼，无声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麻木地转回脸，继续讲述她事业上取得的伟大成就，“玄字一号去年招进去的那个小女生田甜，是我的大学后辈，私下里关系还行，口风也不紧，请她吃个甜点喝杯星爸爸，就能招的全招了。费天诚不是有个祖传的罗网卦吗？费了很大劲，不久前刚刚锁定了阵眼，中午递交了报告，紧急抽调人手，预计今晚行动。阵眼的具体位置是——”
“春川街小学。”陆惊风平静地接话。
茅楹跟张祺同时惊了：“你怎么知道的？”
陆惊风挥了挥亮着屏幕的手机：“费天诚亲自给我发短信了。”
“啥？这么好的事，他为什么告诉你？”茅楹很是怀疑，纤纤细手流里流气地摸着下巴，刻薄地眯起眼睛，“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知道这次杠上的不是善茬，想跟我联手合作。”陆惊风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成了，功劳算他的，没成，就把我推上去做挡箭牌。”
“不答应。”茅楹腮帮子一鼓，气成河豚，“英雄狗熊都让他一人担着去，咱们不掺和。”
“嗯，不掺和。”陆惊风这次显得格外好说话，耸耸肩膀，“大不了就辞职呗，反正我也混够了，把房子的贷款一转让，就去乡下买三亩地，安心养老。”
茅楹不吭声了。
过了几分钟，又弱弱地开了腔，巴巴地问：“风哥，真不去啊？”
陆惊风调整了一下位置，好让林谙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窗外，简洁地回道：“嗯，不去。”
.
回到公寓，茅楹跟张祺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廉价茶叶泡的苦水就被赶走了。
走之前，茅楹把陆惊风拉到小隔间，问清楚了林谙那一身伤是哪儿来的，听完故事，泪盈于睫，唏嘘不已，拉着她风哥的手谆谆告诫，说对方的攻势又苏又猛，忠犬不说，还霸道总裁，如今小手也摸了小嘴儿也亲了，叮嘱他一定守住直男最后的底线。
要是实在守不住，记得誓死做攻，一朝被压这辈子也翻不了身，安全措施要做到位，切忌贪图一时享乐，可千万长点心啊，别彻底沦陷了。
老干部基本脱节于腐文化，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攻什么受，一概不知。最后揉揉太阳穴，不耐烦地一扬手，打断茅楹洋洋洒洒的科普，把人推出门：“走走走，回局里去，我得给他清理伤口了。”
出了门，茅楹心事重重，唉声叹息，张祺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大献殷勤：“楹楹啊，我看风哥跟你们新来的组员关系挺亲密的，你是不是吃醋啦？没关系的，你还有我啊，我对你最好了，风哥都比不上我的十分之一。”
“……”
茅楹哀怨地赏了他一记爆栗，怒道：“你一个直男癌懂个球球！”
送走了人，陆惊风扶着半身不遂的林谙回卧室趴着，打开空调，拿来医药箱，里面治疗跌打损伤的各种药品应有尽有，翻开来仔细一看，还是陆惊风那次受伤，林谙路过快倒闭的药店，正巧碰上清仓大甩卖顺手批发的。
“就算没遇上大甩卖，我也会给你买的。”
擦碘酒的时候，林谙嘶嘶吸着凉气说。
陆惊风微微一笑，没搭腔，手下放轻了一些。
细心地处理完伤口，擦干净血渍，林谙吃了消炎药和止痛药，继续趴着晾伤口，晾着晾着就睡着了。
陆惊风出门去超市买了菜，回来熬了一锅粥，做了几道小菜。
粥里什么都有，切碎的藕丁，过油煸过的鸡丁，嫩绿的豌豆，打了蛋花，撒上香葱和姜末，热气蒸腾，浓稠鲜咸。
陆惊风一个人过了很久的日子，早先还没有外卖这种方便快捷造福单身汉的杰出发明，也不能顿顿下馆子，就只能自己琢磨着瞎做，什么黑暗料理都尝试过，后来图省时省事，他开始热衷于各种大乱炖。
陆组长深信着这样一句话，世上必定有他打不过的恶灵，但是没有他不敢搭配着一道炖的食物。
瞎瘠薄炖了十来年，再怎么欠缺厨艺上的天赋，也能在一次次失败的教训中总结出几道能下咽的菜谱，今天这顿就是仅存的几枚硕果。
一大海碗的粥，搭配炝拌的海带、木耳、黄花菜，还有蒜苗豆瓣爆炒的回锅肉，林谙吃得心满意足，腹内荡漾，不声不响一扫而光，吃完还收拾了碗筷，主动承担起饭后洗碗的职责。
林大少打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骄纵任性地长大，别说洗碗，蒜头也没剥过一瓣儿，洗个碗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陆惊风生怕自家的碗碟一着不慎粉身碎骨，不敢让尊贵的少爷在厨房窝着了，捞起袖子冲进去撵人：“还是我来吧，伤残人士去乖乖躺着就好。”
林谙跟盘子较上劲，洗得特别认真，不让，颀长的身躯往逼仄的小厨房里一杵，把人严严实实地挡回去。
“你这厨房太小了，一个人都嫌挤。”他估计属于那种干点家务就爱抱怨的类型，看什么都不满，“现在不都流行开放式厨房吗？那种的看上去就敞亮些。”
“开放式的容易满屋子油烟味。”陆惊风倚着门，双手插在宽松居家服的裤兜里，“我不喜欢。”
“那你不喜欢的东西还挺多。”林谙道。
“有吗？”陆惊风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一向挺随和的，没什么特别的喜恶，“没有吧。”
“有，真有，要我举例吗？”林谙掰着手指数，“不喜欢别人的名字叫林谙，不喜欢见死不救，不喜欢长相特别丑的恶灵，不喜欢别人舍命相救，不喜欢搞暧昧，不喜欢接深夜视频，不喜欢用别人的杯子……”
数到后来，两只手都不够用。
林谙这会儿穿着陆惊风的家常T恤、运动裤，他个子更高，相应的衣服就都小一号。T恤穿在陆惊风身上是oversize款，穿在他身上就刚刚好，还能凸显出流畅有致的线条，宽肩窄腰，挺拔如标枪。腿太长，裤脚吊着，索性挽起来当七分裤，露出一截小腿和骨骼突出的脚踝，脚上拖着他从家里唯一带出来的名牌单品——黑白格子拖鞋，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洗洁精丰富的泡沫。
这样的他落在陆惊风的眼里，是懒散的，安逸的，又蛰伏着危险的性感。
“还要继续吗？其实也不很多，我大概能说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林谙眨眨眼睛，打趣道。
陆惊风眯着眼睛静静地听他说话，看他冲自己笨拙地抛媚眼，这一秒，心跳如鼓，轰隆隆的，一声又一声，如雨夜劈开夜幕的雷电，陆惊风清楚地明白他应该是完了。
他动心了。
沦陷了。
他十分迫切地想体验两个人的生活了。
陆组长慎重保守，但绝不拖泥带水，一旦确定了心意，就很果断干脆。
“你说得好像我很难伺候。”他从容走过去，抓起林谙两只满是泡沫的爪子，把盘子夺过来，斜睨着，“那你再说说看，我喜欢什么？”
林谙冥思苦想状沉吟良久，最后得出结论：“除了给人灌心灵鸡汤和不要命地飙车，好像也没第三件特别喜欢的了。”
两人一离得近，林谙就开始心不在焉，蠢蠢欲动，他试探着伸出手，看陆惊风没躲，就壮着胆子刮了刮他的鼻子，把指尖的泡沫蹭了上去，蹭完心情极好，抑扬顿挫地叹气：“啧，拿什么挽救我们陆组长乏善可陈的生活。”
陆惊风鼻尖上顶着泡沫，有点可爱，居然没恼，冲洗着碗碟，淡淡地道：“不止，第三件特别喜欢的最近出现了。”
“嗯？是什么？”
林谙接过他洗干净的碟子，用干燥的吸水布擦拭，直擦得光可鉴人，能倒映出自己那张俊脸才罢手。
陆惊风转身，两只手湿淋淋的，捧着满满的泡沫，拍上那张惊讶挑眉的脸。
细碎轻盈的泡泡雨中，他眉目含笑，凑至耳边轻声呵气：“喜欢你呀。”

第73章
瞳孔骤然紧缩, 短暂的空白后，脑海中霎时间有万千礼花齐齐绽放。
耳畔的轻声慢语夹杂着温柔的笑意与热气，音量极小，却一字字直钻心底，熨平了身体里每一道扭曲拧巴着的褶皱，动脉里的血液激越鼓动起来。林谙一手捏紧了盘子，喉结滑动, 扭头攫住那道来不及隐藏羞赧的视线，不可思议般确认道：“陆惊风你刚刚说什么了？”
陆惊风打游击战一般，给了对方雷霆一击又优雅地撤身, 狡黠地眨眼睛，问：“你到底放了多少洗洁精？”
林谙紧盯着他，眼底浮现渐渐被唤醒的兴奋，话音不稳：“有……小半瓶那么多吧, 怎么？放少了洗不干净？”
陆惊风伸手拨了拨一水池厚重的泡沫，陷入诡异的缄默。
半晌, 垮下脸抱怨：“你这么败家可怎么办？我感觉我养不起你啊。”
“谁要你养我了……？”林谙下意识接话，半途反应过来，一重惊喜未平，又起一重, 炸得他无法保持冷静，手一松，掰过陆惊风的肩膀，语无伦次：“你说你要养我？我没幻听吧？你答应了？确定要跟我在一起了吗？刚刚你说的是喜欢我吧, 我听得很清楚，你说‘喜欢你呀’，是不是？”
陆惊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只呈自由落体向地面坠去的盘子，将它从粉身碎骨的厄运里解救出来，拉开抽屉，从容不迫地归进沥干架。
做完这些，才擦擦手，在某人有如烧红的铁网般紧密包围的视线里，贴近，抬手攥住T恤的领口，将人拉低，引颈印上那雪中傲梅般白里泛出点绯红的唇瓣，用实际行动回应那一连串喋喋不休的追问。
朦胧昏黄的吸顶灯下，狭窄的空间里，轻而生涩的辗转间，全是洗涤剂散发出的柠檬味香气。
这香气浓得煞人，蒙了嗅觉，逼退了理智，令林谙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等清醒的意识卷土重来，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他已经自发拥住了人，依附本能撬开对方毫不设防的牙关，并第一时间施展开困顿蛰伏已久的野性，攻城略地、大杀四方，紧紧绞住慌乱逃窜的舌尖，重重吮吸玩火自焚的薄唇，以极致的热情惩罚对方胆敢先行挑逗的轻浮行为。
林谙很少能感到炎热，但他此刻的体温跟随一路攀升的心率一起水涨船高，他觉得自己热得都快融化成一滩液体了。
不知哪里滴答落水，许是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两滴，三滴，仿佛敲击在林谙的心鼓，柔韧的鼓面越绷越紧，水滴落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他展开被汗水洇湿的掌心，微凉的指尖勾起陆惊风衣服的下摆，抚上那把常在午夜梦回的欲望沟壑中摇曳摆动的劲瘦腰肢。
这时陆惊风低哑地嘶了一声。
咚一声滔天巨响，不堪重负的鼓面怦然崩裂。
林谙骤然发了狠，加深了吻，同时双手扣着陆惊风的腰，在压抑的惊呼声中将人抬起，放坐在厨房光滑的流理台上，分开两腿欺身嵌了进去，扬起头，细密狂热的吻滑落嘴角，啃上细白的颈子，烙印出片片红痕。
陆惊风微张着红肿的唇，有点喘，有点醉，思维混乱。
他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地亲一下，发乎情止于礼，好安抚安抚这个白天挨了顿棍棒、着实可怜的小狼狗，并奖励他让出鞋子的绅士行为。可没想到，点点芒星而已，竟一发不可收拾，惹了火，燎了原。
车速猛地就飙到了两百码，眼看即将收刹不住。
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濡湿了沉重的睫毛，他挣扎着步出迷离的境地，缓缓抬起手刀，于啧啧水声中眯眼聚焦。
一声实打实的闷响，睫毛上的汗水乍然滴落，林谙尚埋首在他的颈间，难以自持地吻他，撕扯领口松垮的布料，倏地身形一滞，抬手摸向遭受重击的后颈，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你……”
眩晕旋即覆盖激情，吞噬话音，彻底软倒之前，那双通红的眼里还残留着旖旎和困惑。
陆惊风颤抖着呼出一口在胸腔内翻滚沸腾的热气，跳下流理台，双腿发软，落地差点没站住，他撑着台面调整呼吸和心跳，冷静了一会儿，弯腰把人架起来，磕磕绊绊地送进卧室。
他的动作尽量轻柔，人被放平在床上，妥善摆好姿势，再盖上空调被。
换上衣服走之前，陆惊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俯身在那被迫沉静下来的俊脸上落下一吻，扯了扯嘴角。
“抱歉，剩下的等我回来，有机会再继续。”
.
小狼崽子太热情也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遮住颈子上斑驳凌乱的痕迹，陆惊风特地挑了件立领夹克，不得不在闷热的夏日夜晚，将拉链神经兮兮地拉到顶，直接盖过半个下巴。
慢悠悠地搭着地铁，溜溜达达抵达春川街小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对上等候多时的茅楹，以及堂堂刑警支队支队长，现如今沦落为小跟班儿的张祺。
三个人，六只眼，相觑半分钟。
“我就知道你铁定会来，大忽悠。”姑奶奶靠墙叉着腰，穿着紧身的黑衣黑裤，破天荒地舍弃了高跟鞋，盘起了大波浪长发，素面朝天，英气逼人。
走近了，她环顾四周，蹙着眉头问：“林谙没一起来？”
“内伤外伤都没好利索，来干嘛，跟着添乱？”陆惊风扣紧无指皮手套上的背胶贴，眼也不抬，“我就知道骗不到你。但是——”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张祺：“这麻瓜为什么也在？送来当诱饵给恶灵加餐的？”
“这个……”茅楹欲言又止，一脸愤懑地开启嘲讽模式，“他滥用职权呗，派人监视我家，我前脚一有动作，他后脚立马跟上。谁能想到咱们有头有脸的张队居然是个跟踪狂？”
“我是担心你！”张祺红着脸争辩，“凭借我多年来一线刑警的直觉，一早察觉出今晚你会有所行动，鉴于危险系数难以估测，我才会让弟兄们帮忙盯梢。”
争辩完，反将一军：“不过，难道不是你给我的暗示吗？不然咱俩吃晚饭的时候，你干嘛特地喷上我送你的香水？你不是一直都很嫌弃它吗？”
“只是随便喷个香水，哪有这样那样的意义，你自己想多了……”茅楹的声音小了下去，缩起脖子当鹌鹑。
陆惊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来晃去，最后定格在茅楹面上：“你真要进去？”
“难道这黑灯瞎火的，我来夜跑？”姑奶奶有点恼火，“好歹我也是天字一号的成员，一出任务总让我打酱油算怎么回事？歧视女性吗？”
此路不通，陆惊风又转向张祺，还没开口，对方梗着脖子，浑身散发出一股为爱情慷慨赴死的凛然正气，一句话堵死：“不要问我，她在哪儿我在哪儿，哥们儿要支持我追求真爱的勇气。”
陆惊风无法，头疼地抹了抹嘴角，身形一顿。
那里方才被林谙一个激动咬破了皮，痛感迟钝的陆组长这会儿才察觉，低头一看指腹上暗红色的液体，碾了碾，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心虚地放下手，背到身后。
茅楹察觉到他的异样，锐利的眼神绷直了飘过来：“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没。”陆惊风手握空拳咳了一声，“来，让我看看你们都带了哪些傍身的法器。”
茅楹如数家珍：“桃鞭，指阴罗盘，符篆。下午从你家出来，我到这附近晃了晃，发现这学校大白天的阴气都好重，为了以防万一，犬牙糯米大蒜柚子叶，辟邪的东西每样都带了点儿，应付些小鬼应该绰绰有余。哦，对了，这是我爷爷给的，压箱底儿的锦囊，你们都给戴上。”
说着，她从与她个人风格极度不搭的软毛兔小背包里拿出两个金黄色的锦囊。
锦囊上绣着平安咒，底部缀着祥云结。
“里面是什么？”张祺接过手就想打开来看，被茅楹神秘兮兮地按住。
“行业机密。”茅楹皮笑肉不笑地嗤嗤两声，“法术封了口的，打开就不灵了。”
张祺看她那假笑，有些瘆得慌：“风哥，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装着的，应该不是什么让人看着很舒服的东西。”
“附议，但有总好过没有。”陆惊风用两根手指把锦囊拈过来，嗅了嗅，没闻到什么怪味儿，于是放心地揣进裤兜，扭头问，“你呢？”
“我？”张祺默默敞开上衣，帅气地拔出腋下枪套里别着的八九式警用手枪，“这个行么？”
陆惊风、茅楹：“……”
张祺补充说明：“别这样，我还特地在子弹头上涂了猪血的。”
“猪血是什么鬼？”茅楹莫名其妙，“你想对付脏东西，那也得用黑狗血啊。”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张祺嗔怪道，“你看看咱们队里的那几条罗威纳防暴犬，又可爱又忠心耿耿，你怎么忍心放它们血？啧，横竖都是血，猪狗是一家，猪血应该也能顶事吧？”
茅楹：“同志，你这是歧视猪。”
陆惊风叹气，在黑夜中克制地翻了个白眼，语重心长地拍拍张队的肩：“乖祺，跟好你茅大姐，缉灵方面她还是比较专业的。自求多福。”
张祺连忙拉住茅楹背包上软毛兔子的长耳朵，点头如捣蒜。
费天诚一行人先他们一步进了校园，陆惊风给他打了个电话，守在门口的保安开门放行，三人肩并肩进了里。
一路往约定好的地点——操场走，陆惊风明显感觉到整座校园的气息不对。
道路两侧的树木高大葱郁，树冠遮天蔽日，尽管枝叶婆娑，沙沙作响，却感受不到生机，倒显得鬼影幢幢。
正值暑假尾声，学生还没开学，周围空荡荡的，萧条死寂。不远处站着几栋肃穆的教学楼，彼此分得很开，皆门户紧闭，不见光影。
偌大一个小学，失了鲜活的人气，竟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坟茔。
阴风阵阵，寒气直往骨缝里钻，茅楹搓了搓鸡皮疙瘩暴起的细胳膊，羡慕地望向陆惊风：“风哥，你怎么这么有先见之明？大热天的裹件厚夹克，本来还想调侃你身娇体虚，没想到在这儿预备着呢。”
陆惊风把夹克的拉链扣叼在嘴里，闻言牙关一紧，坚硬的金属拉链差点把门牙磕了，含含糊糊地应了奉承。
走着走着，张祺忽然道：“春川街小学后面有一部分面积，战争时期那里曾经执行过大规模的枪决和屠杀，层层叠叠的尸体就地掩埋，一度成了老百姓随意弃尸的乱葬岗。”
闻言，其余两人同时脚下一顿。
茅楹的嘴角疑似不自然地抽搐：“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啊。”张祺不以为意地挠挠头，“我上学那会儿，几乎每所学校都有恐怖传说，都说是建在墓地上的。其他学校的传说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春川街小学确实是的。前些年土地局那边出了贪污腐败，我们支队协助反贪组一同办案，无意中瞄过一眼以前的土地规划卷宗，当时还开玩笑，以后生了孩子，念小学择校肯定得避开春川街，晦气。”
阴风吹得更猛烈了。
陆惊风默然：“那我明白他为什么要选这里了。”
“谁？”茅楹哈了一声，一副终于揪住小辫子的得逞表情，“果然，陆惊风啊陆惊风，你就是瞒了我一些事！快说，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天谴阵的摆阵者是谁？！”
世人诚不欺我，女人都是极其敏锐聪颖的生物。
陆惊风暗自懊恼，张了张嘴，刚想胡诌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突然，操场的方向平地炸起一声惨叫，拖长了调子，在寂静的校园里听着尤为凄厉，令人毛骨悚然，唇齿发冷。
茅楹耳朵一动，瞬间辨别出音色，脱口而出：“是……是玄字一号的田甜，那个给我通风报信的小女生！”

第74章
“啊啊啊——”
“啷个要这么样鬼叫撒！老子耳膜都要被你震裂了！”费天诚双手堵着耳朵, 直接嚷嚷出老家话，无奈音量再大也盖不过那分贝直逼帕瓦罗蒂的惨叫声，跺脚骂了句脏话，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入职一年没怎么出过外勤的菜鸟新人揪着头发崩溃尖叫，嘴里立马被塞进一只皱巴巴的棉布口罩：“唔唔唔……”
田甜跌坐在地上，脸色蜡白，眼眶通红, 泫然欲泣，蹬着两条伶仃细腿不断往后退，显然惊吓过度。
她的面前, 自己亲手掘开的泥坑里，那东西重见天日，实在瘆得人头皮发麻。
但缉灵局里的臭男人们没几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别说温柔安慰了, 不奚落几句都算仁至义尽了，一个个全沉着张脸挤在泥坑周围, 窃窃私语。
坑里的东西是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铝制的盖子拧紧了，下面似乎压了张黄符纸，只露出些边角, 看不到正中画的什么咒。
罐子里充盈着浑浊的黄色液体，液体间浸泡着某个球状物，尾端还拖着一条粗粗的线，黏附着一些零碎的组织物飘来荡去, 上下浮沉。
“那是个眼珠。”有人道。
费天诚蹲在坑边，托着下巴细看：“废话，这里没人是瞎子。”
那人又道：“谁的眼珠？”
“谁知道呢？要不直接问问？指不定这东西自个儿会回答呢。”
那声音继续道：“有没有可能是张梓羽的？”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费天诚这才抬起眼帘，朝不厌其烦与其对话的人投去一个君子所见略同的赞赏眼神。
陆惊风与他肩并肩蹲着，客气点头：“费老……费组长。”
你刚刚是想叫费老狗的吧？口蜜腹剑的坏犊子！
费天诚看人如约到场了，也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比陆惊风大不了几岁，四十岁不到，但已经发际线堪忧，腰围见涨，面上的肌肉也不再紧致。由于常年喜欢从下往上看人，好营造出一种迫人的威严气势，所以额上的抬头纹格外深刻，陆惊风怀疑那几条纹路能直接夹死不知死活撞上来的苍蝇。
费天诚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所以一直不大看得上陆惊风，一直觉得对方仗着天赋高、师门名头大，就心比天高目中无人，随随便便说空降就空降，给个头衔就挂上，鸠占鹊巢占得心安理得。
诚然，为了升职落空还被新人截胡这件事儿，他一直耿耿于怀。不为别的，就冲着彼此在局里共事这么多年了，回回开会挨着坐，那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早在暗地里被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不存在谁还不知情的状况，正常人得了便宜上了位以后，起码得过来打个招呼以示和气，陆惊风可好，一句不好意思的场面话都吝啬，全然把挤走的前辈当成空气。
费天诚主要气得是这个，这是态度问题。加上锱铢必较的性格，这一气就气了恁长时间，到现在，局里谁都知道天字一号和玄字一号的两位组长十分不对付。
“这里应该不止就这一只眼珠。”陆惊风对他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丝毫不避讳地伸手，从坑底拿起那只玻璃罐。
费天诚皱起眉，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对这种明知道不正常还直接上手触摸的不怕死行为无法苟同，静默地等了五秒，什么都没发生，他才安下心，扬手命令：“都给我继续挖！”
玄字一号的其余组员闻声而动，都去当勤勤恳恳挖洞的土拨鼠了。
就在他发号施令的间隙，隔壁不怕死的陆组长已经拧开了罐子，揭了符，并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倾倒在土坑里，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瞬间弥漫开。
“呕……风哥你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先吱个声儿？”茅楹捂住鼻子，瞬移出五米，跟胆儿小的田甜抱在一起相依为命。
张祺铁骨铮铮，各种尸体都见过的老牌刑警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甚至还往前凑近一步。
“这味道不对。”他敏感地指出，“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也不是器官腐烂的味道，什么东西能这么臭……”
“化尸的阴毒符水。”陆惊风给他指了条明路，“要是没猜错的话，为了得到了这颗完整的眼珠，他把张梓羽的整个头颅都小心翼翼地化干净了。”
“直接挖出来难道不是更方便快捷？”张祺习惯性地把自己摆在犯罪嫌疑人的位置，设身处地地思考。
陆惊风撇嘴：“因为他不想有血弄脏了自己的手。”
“？”张祺顿了一下，面露古怪：“你倒是了解这个凶手，还知道他怎么想。”
陆惊风耸肩：“猜测而已。”
你那笃定的语气根本就不像只是猜测啊喂！张祺在内心疯狂质疑。
“还有，你怎么能确定这是张梓羽的眼珠子？”
陆惊风看无脑人一样地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俏皮地眨呀眨：“也是猜测啊。”
张祺表示快瞎了：“……”
果然卖萌不适合自己，还是得换种风格回去面对醒来的林谙，陆惊风清了清嗓子：“开玩笑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这个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玄字一号的“土拨鼠”们相继挖出了其余四个相同的玻璃罐儿，里面分别装着一根肋骨、一缕头发、一截小拇指，以及一只左耳，耳垂上还缀着一只银色的千纸鹤耳坠。
同是女人，茅楹立刻认出来那只耳坠属于张梓羽。
“最后一次直播自杀时，她就戴着这个精巧别致的千纸鹤。”茅楹指认，“我敢确定！因为当时看录像时我还特地多看了这耳坠两眼，想在网上买个同款来着。”
张祺一言难尽地看她：“恶灵生前的东西你也敢觊觎，也不怕晦气。”
“这怕什么？有本事你别继承你奶奶的遗产啊。”姑奶奶心很大的举了个不恰当的例子，直接堵住了张祺的嘴。
“这些东西代替了张梓羽的魂魄，成为了新的阵眼，跟摆阵者的法力一道，能保证天谴阵虽然遭受折损，但不至于威力减半。”陆惊风把这些玻璃罐一一打开，全都倒进先前那个坑里，与眼珠混合在一起。
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但出于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奇异的观感，没人出声阻止，连费天诚都抱臂旁观，不敢贸然打断他。
只听陆惊风低声念了一道不明意味的咒语，袖中飞出一道符篆，泥坑内刷啦一声燃起了火。
浅蓝色的火焰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皆是惊艳之色。
坑底那一团泥泞不堪的人体组织迅速萎缩焦化，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叹尽懊悔与不甘，最终与符篆一起烧成灰烬，散在路过的夜风里。
这叹息只有陆惊风听见了，他轻启牙关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一路好走。”
“啊？你说什么？”离他最近的茅楹扭过脸问。
“没什么，我们的目标人物在东边小竹林里。”陆惊风冲她笑了笑，拍她的脑袋，“楹楹，从现在起，你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知道了没？”
茅楹嘁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还有你，乖祺，拉好你的兔子耳朵别松手。”陆惊风又指了指张祺，转身走向远处的费天诚。
张祺拽着软毛兔的耳朵扬扬手，表示自己打从进来就一直坚定地执行着嘱咐。
下一秒，他觉得哪里不对，伸手张开五指，有水滴落在掌心。
“风哥，你带伞没？”张祺冲陆惊风的背影喊，抬头望天，“好像下雨了啊……我操那是什么？我操操操操操！”
所有人立刻回头，只见张祺一个猛虎扑食，把仍处在懵懂状态的茅楹搂在怀里，就地打了个滚，爬起来后拎起他心爱的姑娘，撒开腿，甩起胳膊，没命地往操场外跑，跟陆惊风擦肩而过
很快，不止他，玄字一号一些见识不够的年轻组员也跟着他跑。
原先张祺站着的位置，凭空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类人形，却比人高出两倍有余，躯干细窄但四肢极长，上肢呈锯齿状，下肢健壮，微微弯曲如同袋鼠，三角脑袋面目模糊，无眼无鼻，唯有一张奇大无比的嘴，里面鲨鱼般的利齿整齐排列，生烟流涎，远远望去，有点像是人与螳螂的结合体。
费天诚到底是处理过各种突发状况的老人，想也不想就暴喝一声，凝聚起法力，手中幻化出一把一米长的大砍刀，飒飒然跃至半空，瞄准那东西的脑袋，直直砍过去。
“滋喀——”
一声刺耳的金石摩擦声，那东西超乎寻常的坚硬利齿精准地咬住了刀刃。
再扭头一甩，松开牙，费天诚紧紧握着刀柄，被当空甩了出去。
那抛起的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残废，危急时刻，陆惊风放弃了继续追张祺，扭头飞速朝抛物线的落点狂奔而去。
不知道是哪个玄字一号的组员急急喊了一声组长，魂飞天外的费天诚勉强回过神，克服头晕目眩，在最高点艰难调整了姿势，头朝下转为脚朝下。
眼看要加速度落地，视野尽头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那人拍怕自己的肩膀，提示明显。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过往嫌隙了，他并拢双腿，踏上那人不算厚实的肩膀，只听得一声闷哼，那人咬牙承住力，接着就感觉到一阵反向的推力，他借力一蹬，人又飞了出去，提气挥刀，去而复返，把那东西砍了个措手不及。
顿时漫天下起腥浓的雨，费天诚摸了摸头顶再一闻，妈的，一股子倒胃口的尸臭味。
那东西显然不只一个，敌人势单力薄这等好事纯属异想天开。很快，它的同伙们纷纷赶来增援，从地底钻出，数量呈几何的倍数迅速激增。
操场上剩下的几个全都身手矫捷，一路打一路逃，那东西倒下一批又来一批，简直灭不尽，他们很快就被逼到最近的建筑物——食堂门口。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费天诚一个下腰避开挥来的锯齿状上肢，锋利的刀刃贴面而过，他急促地喘着气，四处蹦跳吸引注意力，为撬锁的陆惊风打掩护。
“用这小学地底下埋着的海量枯骨，炼化出这些惨死的骸骨上盘桓不去的怨气，再把磅礴的怨气凝聚成形，得出的邪物。”陆惊风满头大汗，撬锁这种精细活儿在危急时刻实在难以办到，他耐心耗尽，直接拿脚踹门，砰砰声中夹杂着他的说明，“这邪物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觅阳兽。”
“觅阳兽？”费天诚上气不接下气，“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顾名思义，专门吸食世间阳气的东西，一旦被它逮住，结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了！”陆惊风踹得腿疼也踹不开那钢化玻璃大门，眼睛四下一溜，箭步奔去大门另一侧，一拳打破消防栓的玻璃，拎着灭火器又原路跑回来，沿路还顺手烧死一个觅阳兽。
费天诚扭头观此奇景，怒吼：“个砍脑阔的龟孙儿！你的业火这么厉害的嗦，怎么不一口气把它们全都烧死？”
费组长一激动又蹦出来方言。
陆惊风深吸一口气，铆足气力用灭火器砸门，“数量太多了，而且你以为使用业火不需要消耗体力吗？还没跟正主正面杠上，我就先累瘫了，到时候你一个人上吗？”
哐啷一声巨响，玻璃门终于不堪重负，碎裂开。
一行人听到声响，知道门总算是破了，全都发了疯地朝这边没命奔来，一个接一个涌进食堂。
食堂的层高很矮，觅阳兽身量高大，智商又不够，一时间钻不进来，倒为这些狼狈的缉灵师挣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费天诚忍着喉口的血腥，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第一时间清点人头，发现成功冲进来的人只有一半不到。
也就是说，还有一半多人还在外面，他们或许仍在操场上鏖战，或许躲进了什么别的建筑物，或许已经力所不逮以身殉职。
这其中，就包括茅楹跟张祺。
陆惊风原地休整了两分钟，刚把气儿给喘匀，抬脚便要出去。

第75章
腥臭的热风从玻璃门上被砸出的大豁口灌进来, 折磨着所有人的嗅觉神经，费天诚被熏得脑袋疼，恨不得把鼻子给割了，正暴躁地举着手机找信号，眼角余光瞄见陆惊风埋着头，不声不响地往门口移动。
“你干啥去？”他出声喝止，“单枪匹马的往外闯, 组织上没告诉过你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陆惊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食堂不能久待，外面那些觅阳兽很快就会找到法子攻进来，你们见机行事, 如果想逃命，就往校门口撤退，如果想继续搜寻目标人物，就朝东边去。不用管我, 我先去把我的组员找回来。”
“胡闹！这会儿手机就是块砖头，一格信号也没得, 你知道人往哪里逃了吗就要冒险去救？”费天诚冷着脸奚落，“死在外边了可别说是我拖你下的水。”
“死都死了，还怎么说呢？”陆惊风回呛，“无冤无仇的, 我估计也化不成恶灵，你放心好了。”
“我放心得很，你要是成了恶灵，我第一个冲上去除暴安良。”费天诚哼哼两声, 想了想，还是别扭地招手，“你先回来撒，救人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别脑子一热就学董存瑞英勇献身。”
“我脑子不热。”陆惊风转身，目光从在场的各位缉灵师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直视费天诚的眼睛，微微一笑，“再说，我跟你从长计议，能商量出什么来？你们中有人自愿站出来跟我去救人吗？没有的话，费组长就节省点口水，少废话。”
他笑了？他刚刚确实是笑了对吧？这笑是什么意思？嘲讽？看不起人？果然还是激将法吧！我才不上当呢！
“神经病。”费天诚啐了一句，当即拍案，“行吧！既然你都这样痛哭流涕地抱着我的大腿求我跟你一起去了，看在共事一场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陆惊风莫名，“我什么时候……”
“小光你带领大家守住食堂，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们要是回不来，你就想办法杀出学校，保命要紧，放弃任务。”简单跟玄字一号的二把手交接一下，费天诚潇洒地摸了一把他油腻的头发，闻了闻受，忍不住又爆粗口，“妈的，真的好臭！看什么看？是不是感激涕零？”
陆惊风意味深长地觑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费老狗好像也没那么坏。
费天诚为什么有个费老狗的外号呢？其实这个狗早先原本是苟，无他，因为他特别能苟。
传说当年他之所以没能当上天字一号的组长，也是因为一次任务失败，目标逃逸但伤亡并不惨重，只不幸折损了一名组员，但幸存下来的人无一例外都重伤住院，就他一根独苗完好无损，头发丝儿都没断一根。业内恶意揣测，说那肯定是因为费天诚都把属下推去前线当炮灰，自己则苟在大后方审时度势，成了就冲过去趁乱输出一把，输了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现在看来，谣言真是害人不浅，费老狗显然不苟。
二人一前一后，守在门边的柱子后，打算看准时机冲出去。
“等等，有情况。”陆惊风察觉不对，朝后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静下来注意观察。
角落里那几个在激烈争论着是去是留的缉灵师看见手势，迅速安静下来，食堂里一时间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个个瞪着惊魂甫定的眼睛往外看。
门口有两只觅阳兽一直徘徊不去，这会儿忽然诡异地停了下来，略微仰起三角脑袋，面朝东方，虽然那怪物的脸上无眼无鼻做不出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出他们似乎在专注地聆听着什么，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声音？”有人听力敏锐，早一步捕捉到异样的声音，脱口而出。
其余人的脑中皆是咯噔一声，胆小如田甜已经被这紧张恐怖的氛围吓得低声抽泣起来。
“哭个锤子哟又哭，这么胆小可还得行？趁早辞职算了……”费天诚简直难以置信，这小孩的泪腺怎么如此发达。
刚想接着责备两句，夜空中隐约响起悠扬的小调，由远及近，嘶哑的人声哼唱吟哦出怪异的调子，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咕咕哝哝，嗬嗬嗤嗤，听上去古老悲怆，令人寒意遍身，十分不适。
“不好。”陆惊风低呼一声。
外面的觅阳兽像是同时收到了什么指令，齐齐转身，朝食堂发动起猛烈的攻击，有几个仿佛突然间有了智商，趴下笨重的身躯，先用强有力的下肢踹破了各处门窗，再把锯齿般的上肢伸进来，胡乱地横扫一气，想把里面躲着的矮人都给逼出来。
七八个缉灵师被赶得上蹿下跳，乱成一锅粥，其中有三个胆子大的，携手合作，由两人拖住那湿滑的上肢，令一人扬起手中类似桃木剑的武器闭眼就砍。那东西的上肢虽然锋利，但被凝聚了法力的武器多砍几下也会断，断了就化成一滩乌黑冒泡的粘液，尸臭味在食堂内火速发酵。
三人合作起来取得的阶段性胜利给其他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缉灵师们纷纷组合起来，跟觅阳兽火拼到底。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那长剑般的上肢捅进来又抽回去，密集得跟红外线陷阱一般，速度又快，好几个反应不大灵敏的，身上都被擦出长长的血印，新鲜血液的味道很快就盖过尸臭。
“不行，我们困在这里，这样下去，迟早体力耗尽被一窝端。”陆惊风冲疯狂砍杀的费天诚大喊，“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说！”费天诚满脸都是黑色粘液，整个人处在抓狂暴走的状态，吱哇乱叫，“我操了，这东西跟臭虫有的一拼！好恶心啊好恶心！”
“调虎离山！一网打尽！”陆惊风简洁明了地说了两个成语，“觅阳兽的本能是捕食阳气，八字纯阳的人最适合当诱饵！”
“八字？老子八字轻得很，才三两！”费天诚平地一声吼，“这里谁的八字阳气最旺？举起手我看看！”
陆惊风举起手，莞尔：“恐怕没人比我的八字更具阳气了。”
费天诚：“……”那你啰嗦个几把，直接上啊！
那一刻，这两位常年来互相看不顺眼的组长之间，忽而迸发出一蹴而就的默契，一个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拔腿就往门口跑，一个冲过去为其披荆斩棘保驾护航，粘液飞舞中，陆惊风脱了夹克，穿着黑色背心，护住头脸就往玻璃残渣里滚，刀片一般的碎渣瞬间划开薄而脆弱的表皮，密密匝匝地嵌进肉里，把人扎成一只竖毛的刺猬。
滚了一圈，为了保险起见，感受不到疼痛般又滚了一圈，继而毫不耽搁地爬起来，冲出食堂。
没想到这人对自己这么狠，费天诚看得瞠目结舌，愣了会儿神，连忙跟着跑出去。
纯阳之血对觅阳兽来说，简直就是春药般荡漾的存在，等血腥味彻底随着空气流通扩散开，它们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很快就放弃了食堂，顺着血迹发疯般寻来。
陆惊风在前方边跑边拔身上的玻璃，鲜血淌了一路，费天诚望而生畏，佩服道：“别人放个血都是扎个手指头或者在掌心划拉个口子啥的，陆组长厉害，全身都扎出血窟窿，该夸你实诚好呢，还是该说你二百五呢？”
陆惊风只顾着尽量跟觅阳兽拉开距离，没空跟他打嘴仗。
“你一网打尽的计划是什么？”费天诚问。
“听说费组长有一大绝技。”陆惊风跑上操场，围着塑胶跑道跑，后面跟着乌泱泱的觅阳兽大军，好几次觅阳兽的锯齿前肢近在咫尺，破空一划，被他险伶伶地侧头避过。
“费某人会的绝技很多。”费天诚飞起一刀，砍下与他纠缠上的觅阳兽的头颅，酸道，“我又不是什么名门名派出身，学的东西杂了去了，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其中有一项，俗称平地起高楼！”陆惊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成了兽口亡魂。
“那是气盾！”费天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不觉拔高几度，“但以我的能力，气盾只能维持一分钟！恐怕不得行！”
“一分钟也够了！能把这些活蹦乱跳的东西圈住就成！”陆惊风许久没这么撒丫子跑过，拉练完第三圈气喘如牛，催促道，“要动手就快点，我撑不住了！”
费天诚于是不跟在他屁股后边了，一咬牙，扭头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陆惊风边逃命，边密切注视着他，见他驻足在前方跑道的起跑线上，冲自己招手，看距离差不多了，就原地比划了两下，然后又往后退，于五十米的地方再停下。
陆惊风溜着一大群觅阳兽奔赴过去，看到一步之遥的起跑线，立刻出其不意地转身。
打头阵的觅阳兽反应不及，没止住脚，哐当一声撞上了前方法力铸就的透明墙壁，直接一个惯性往后仰倒，同时带倒了后面的一大票同类。
“嘶，疼。”陆惊风替那位率先遭殃的觅阳兄痛呼出声，队伍尾部的十几只及时刹住了，闻着血腥味掉头追上陆惊风。
又是一声哐当，五十米开外竟还有一道墙。
气盾只能维持一分钟，陆惊风转过方向后脚下一滞，快速调动起内息。
相隔五十米的两道气盾间，觅阳兽东倒西歪，它们身形高大，自然做不到摔倒了即刻就能爬起来，即便有零星几个灵活的挣扎着站起身，也只会不停撞击面前阻挡去路的气盾。
得知业火已经攻破三重天后，陆惊风还没有正式使用过，这次算是他的历史首秀，不免有些紧张，手心里实打实地捏了一把汗。
不远处，气盾外站着的费天诚看得清楚，只见陆惊风于微弱的路灯下长身玉立，眉心渐渐现出一条蓝黑色印记，浑身发出柔和的白光，他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目光专注而纯粹，唇瓣一张一合。
从唇形依稀可以辨认出，他说得是：“起。”
霎时间，那五十米的跑道上燃起丛丛烈火，眨眼燎原，火光烛天，深蓝诡谲的火焰静谧地无风狂舞，浅色的火舌席地卷过，吞噬尽世间一切张牙舞爪的邪物。业火中央，那些高大凶残的觅阳兽顷刻间就成了脆弱不堪的易燃品，扭动着颀长无比的四肢，砰然倒塌，烧化了，化得干净，连烟都没有冒出一丝半缕，甚至连异味也没留下。
它们由怨念而生，从无到有，昙花一现，现在又重新归于虚无。
那一刻，费天诚喘着粗气，眸底被蓝焰映亮，震撼得无以复加，那口憋在胸口的陈年旧气倏地就散了，一如治好了反复多年的老便秘，通体舒畅，看陆惊风也格外顺眼了些。
“风哥！”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里，狂奔而出两道身影。
是一直躲在教学楼楼梯间的茅楹跟张祺。
陆惊风听到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心头的一块巨石就轰然落地，疾步迎上去，一手按住一颗脑袋，咚地对撞：“让你们跟紧我！跑跑跑，跑路也不知道捎上我！”
茅楹捂着被撞红的额头，委屈巴巴：“一看见操场这边的蓝光，我就冒着生命危险赶回来支援，张祺拦都拦不住，你还怪我……再说了，当时是这小子扛着我就跑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怪我怪我。”张祺憨厚挠头，“当时被吓到了，第一时间就是逃命，嘿嘿，风哥你不是怪我没把你也一道扛走吧？”
陆惊风觉得这俩不靠谱的东西就是来添乱的，挥手赶人：“走走走，都给我回去，别妨碍风哥发挥。这还只是前菜，真正恐怖的还在后头呢，快回家避难去。”
张祺的神色有些动摇，他觉得光是这个类人的螳螂怪就很要命了，遑论更重口的。这趟校园行的危险系数实在是高，他自己倒没啥，横竖光棍一条也不怕死，但他不愿意茅楹涉险，他想她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于是他大着胆子拉了拉茅楹的手。
茅楹一把甩开，毅然决然：“乖祺你走，我不走。”
张祺的目光黯淡然下去，抿了抿唇没说话，站着没动，意思是选择留下。
恐吓不成，陆惊风佯怒，搬出上司的身份打压：“茅楹，我现在命令你给我回去，怎么？不想干了？”
“本来我就不想干了。谁稀罕那点工资啊？”茅楹心意已决，小脸铁青，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陆惊风却从她的脸色瞧出些不对，眉头一皱：“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胳膊上挨了一下。”张祺无声地叹了口气，“躲进教学楼之前被一只螳螂怪追上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说着，他背过身，陆惊风才看到他身后一长条血淋淋的伤口。
陆惊风出离愤怒了，冷下脸，一把拽住茅楹，避开她手腕上的伤，把人往校门的方向拖。
“你干什么啊陆惊风！说了，我不走！”茅楹双脚在地上拖出印子，试图抱住路灯杆子，“你怎么这么蛮不讲理？你变了陆惊风！你以前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的！说，你是不是膨胀了！”
“因为以前有午暝管得住你！”陆惊风甩开她，眉如寒剑眼如刀，前所未有的冷峻，“午暝已经不在了，我不想你再出什么事！还有张祺，他不是缉灵师，你想他跟着你一起送死吗？睁大眼睛看看，你是不是也想张祺跟他们一样？”
陆惊风抬胳膊一指，不远处，费天诚正蹲在地上，把操场中央几具漆黑干枯得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尸体拖到一处，并排摆好，跪下来默哀三分钟。
他们是被觅阳兽逮住、吸尽阳气的同事，半个小时前，这几具尸体还是活生生的人，会说话会呼吸会勤勤恳恳地服从命令当“土拨鼠”，现在却是不能了。
缉灵师这一行当，生死往往就在转瞬间。
这场面极大地刺激了茅楹，她默然酝酿了几秒，突然发作：“那你告诉我摆阵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偏偏瞒着我？还有，你现在提到午暝是什么意思？”
午暝是她的死穴，这时候提起他不啻于揭开她心头还没好全的伤疤，她又怒又伤心，浑身发抖，眼眶里迅速氤氲起水汽：“我担心你啊。不止你失去了午暝，失去了挚友，我也失去了他，我失去的比你还多，所以我不能再失去你。”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瞪视下裹着柔软的关切和情意，彼此心知肚明，表达的方式却每每偏差。
陆惊风溃败。
“不会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的冰棱已经消失殆尽，温和而坚定地承诺，“这次我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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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楹到底是没从陆惊风的口中撬出关于那个神秘摆阵人的信息，她也到底没能死撑着留下，但她没离开，没乖乖回家等消息，就巴巴地守在春川街小学的门口。
“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要是没出来。老娘就把你的尸体拖出来鞭尸泄愤！”姑奶奶气鼓鼓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画圈圈。
张祺去附近的24小时药店买了绷带和消毒药水，替她和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包扎完，也陪着一起蹲马路。
蹲得腿麻，干脆互相倚靠着，席地而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昏昏欲睡之际，面前狭隘的视野里出现一双黑白格子拖鞋。

第76章
“节哀。”
陆惊风站在费天诚身后, 想说些暖心的话聊以慰藉，但搜肠刮肚尽是些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屁话，最终只能蹦出这么不痛不痒的两个字。
费天诚沉默地跪了一会儿，爬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抖落出三支，挨个点上, 俯身，依次把烟夹在并排躺着的三具尸体的指间。
袅袅白烟中，他眯着眼, 眼眶和鼻头都泛红，忍不住，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又递给陆惊风一根。
陆惊风犹豫了一下, 接了，没点上, 就这么叼在嘴里过干瘾。
活人死人一道吞云吐雾，三个躺着两个站着，场面意外地和谐，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浓重到化不开的落寞和无力的宿命感。
“人死如灯灭，他们的灯只是比我早灭了一会儿。这波不亏，起码还救回了几个。”费天诚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前方。
夜色里, 四个方才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年轻缉灵师得知危险解除，互相搀扶着蹒跚走近，远远看上去垂头丧气，被出师不利的厄运给打蔫了。
陆惊风知道费天诚说的不亏，是指他冒险把赌注下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之前在食堂里，就算我不提救人的事，你自己也会出来的吧？毕竟外面有你一半的组员，你得捞他们。”陆惊风嚼着烟蒂，舌尖上染上些烟草的香气，精神上得到有限的满足，说话有点含糊，“能捞一个是一个，捞不着就砍光这些觅阳兽，为没了的人报仇血恨，实在砍不完就跟着一道走，反正黄泉路上有人作伴也不寂寞。”
费天诚佝偻着腰立在那儿，身体四肢像是生了锈，听完这番话终于泛出些活气，低头猛吸了一口，鼻子里喷烟：“都扯些什么我听不懂的淡？陆英雄光辉伟岸不怕死，可别拉上我，你是不是忘了在下的外号是什么了？”
陆惊风摆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表情，几可乱真：“外号？什么外号？平时我都很佛的，不太了解局里的大小新闻。”
费天诚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您可拉倒吧。
“那外号的确不是什么好词儿，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少肺的王八犊子给取的，但难听归难听，确实也挺符合我的价值观。”他掸了掸烟灰，自嘲地撇撇嘴，“甭管怎么着吧，苟到最后顺利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赢家，才是真正的有本事。我不想死了当烈士，只想苟着享受生活。行了，走吧，老子这回说什么也要把这摆阵的孙子给逮住，还指望着它升职呢。”
陆惊风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背影，若有所思。
地上躺着的三位兄弟指间的烟也燃尽了，他弯腰把烟蒂一个个摘下来，拢在掌心，顺路扔进了食堂门口的垃圾桶。
费天诚回到队伍里，再次清点人头，来时玄字一号共出动十五人，三个殉职，五个重伤，刨去惊吓过度屁用没有的田甜和一些萌生退意的组员，完好无损并有意愿继续深入的只剩三人，连同两位组长，共五人。
来去自由不能强求，费天诚一句责备或关怀的话也没说，让行动自如者搀扶着负伤人员小心撤退，并叮嘱他们路过操场的时候把遇难的同胞尸首也捎上，回去好好归置。
留下来的人吃了点自备的压缩饼干，补充了体力，歇息够了就往东边小竹林进发。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暑假期间学校为了节省电力，把大部分路灯的电源都切断了，只余下东区草坪上的寥寥几盏地灯，四周一片漆黑，除了五人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一些低声交谈，一切都静悄悄的。
“你说的竹林就是这个？”费天诚一脚踏在花坛上，打着手电筒，人五人六地伸手一指，再次跟陆惊风确认。
陆惊风有点迟疑：“应该就是它吧，四周也没别的竹子了。”
“这也能叫竹林？”费天诚面上的狐疑更甚，“我都能数出来这一小丛总共有几根竹子，包括竹子上有几片叶子。”
陆惊风看着这丛观赏性质的低矮细竹，笔杆条直，翠绿欲滴，竹叶郁郁葱葱，还挺生机勃勃，不禁陷入沉默的反思：难不成是我听错了？不能吧……
“要不再用你的罗网卦找一找？”他提议。
“没用，罗网卦的精确度不够，最多只能锁定阵眼在春川街小学，再细致的就无能无力了。”费天诚围着那几根竹子打转，东摸摸西敲敲，“但我觉得你没错，这里的气息确实不对，有一股子……怎么说，很奇怪的味道，你闻见了吗？”
陆惊风纵鼻嗅了嗅，空气中确实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稍纵即逝。
“像是炉子里烧火炭的味道。”玄字一号的一位缉灵师描述道，“每年冬天我回东北乡下过年，帮忙烧炉子的时候经常闻见这味儿，错不了。”
“火炭？”费天诚奇了怪，“这大夏天的烧什么炭？城市里的小学也不是乡下，谁还烧炭？”
“不是炭。”陆惊风蹲下来，掘了一点竹子底下的土壤，按亮手机屏幕照明，放在手心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尖嗅闻，最终说出推测，“可能是骨灰。”
“骨灰？”费天诚愣了愣，随即难以置信道，“你说这几根竹子是用骨灰做肥料养出来的？”
闻言，几个人身影僵硬，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夜风中，竹子的细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如同鬼魅魍魉的窃窃私语。
具体是什么东西的骨灰，不言而喻。
“见鬼。”费天诚寒意陡生，“这背后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说话间，蹲在竹子边上的陆惊风已经拉起裤脚，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小匕首，一刀将一根竹子捅了个对穿。
立刻有汁液顺着刀锋汩汩流淌下来，腥甜的味道四溢开来，仿佛馊了的奶油蛋糕混合着鱼腥味，潮腻的同时令人作呕。
陆惊风打算报告这一重大发现，可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闷哼。
起音高，收尾短促，像是被什么外力生生打断。
不对劲！
他骤然回头，发现身后竟然空无一人！
“费组长？”
没有回应。
“又是迷阵。”陆惊风慢慢捏紧拳头，喃喃道。
他站起身，边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外走，边细细回想。
这竹子生在花坛的角落里，平日里无人问津，依附着墙壁自由生长，避开了阳光，以骨灰为养分，伤之会流血，有如活物。
那些骨灰到底是谁的？
鱼霄又想用这竹子做些什么？
他设下这么多局，每每都要假借恶灵复仇的契机来谋夺人命，却从不自己出手，以他的能耐，想要取谁的命有如探囊取物，难道是有什么限制了他的法力？还是说，如果人是他杀的，就收获不到该有的效果？
从某些角度看，第一件案子起直到现在，受害人都曾犯下过或轻或重的错误，有见死不救者，有网络暴力的推波助澜者，他要的是“该死之人”的命，为了“替天行道”，那他的“天”又是谁？
假设那些骨灰就是这次的那些失踪者的，现在骨灰作为养料被献祭给竹子，难道所谓的“天”就是那些竹子？
等等，竹子……
思及此，陆惊风脚步一转，又急急往回走，再次回到那个花坛边。
不出所料，原本的几根竹子这会儿已经没了踪影，从那泥土新鲜的的痕迹看来，是被人连根拔起移植到别处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陆惊风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知道你在。”他缓缓转动脚跟，环顾四周，“你不想跟我正面起冲突，是因为你要忍辱负重地做成一样大事，手上不能沾染血腥，否则将前功尽弃，对不对？”
回答他的只有轻拂在肌肤上的微风，送来土中骨灰难以言喻的味道。
“在我小时候，师父云游四海，经常从各地带回来一些稀有罕见的古籍秘典，堆破烂儿般堆满了床底。某日我一个人躺在床撒癔症，实在无聊，就顺手抽出来一本解闷儿，那本书的名字我至今记得，叫《邪神志异》，书里网罗了一些民间流传的鬼怪奇谈。”陆惊风自说自话，语气熟稔，像是在跟某位老友叙事，“上面有一则小故事，讲得是鬼魂复生。”
滴答一声，头顶淅淅沥沥，竟是飘起了小雨，气温陡降，风声呜咽。花坛里开着一些美人蕉，白天被日头晒得病恹恹的，此时笼罩在轻盈缥缈的雨雾中，平添一些纤细朦胧的病态美。
陆惊风一身的伤口不再流血，他如今的身体拥有不可思议的复原能力，粉嫩的新肉悄然愈合，重新焕发生命力。
视野尽头的草坪上，一抹黑影贴着地面延伸过来。
“鬼魂向邪神许愿，要重返阳间。”陆惊风似是没看到一般，不咸不淡的声音继续四平八稳地叙述，“邪神是因一己邪念而从云端堕落的神，但他终归还是神，不会因为鬼魂的苦苦哀求而改变原则，而且他很自负，比任何神都更想迫切地证明自己是正义的化身。鬼魂锲而不舍地祷告，后来，邪神不堪其扰，最终决定给鬼魂机会，表示如果鬼魂能够集齐七七四十九条犯下滔天大罪的恶人的灵魂，并供奉上来作为祭礼，他便答应以竹为骨，为其重塑肉身，助其死而复生。”
那黑影在水波不兴的语调中缓缓站立起来，现出年轻人稚嫩阴鸷的面庞。
“四十九条人命。”陆惊风与那张曾在医院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冷漠对视，“你现在还差几条？鱼霄？或者现在该叫你，陈启星？”

第77章
“三年前拜你所赐, 我奄奄一息，只剩一缕将散未散的魂烟，是这孩子路过，救了我。”
那张脸上的颜色是死灰般的冷白，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袋淤青，唇色绛紫, 年轻的躯体裹在空荡荡的黑袍中，嶙峋的骨头支棱着，散发出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他慢吞吞地道：“当时星星十七岁，是个善良开朗的少年，宽容大度地接纳了我，准我暂时寄居在他的身体里, 与他共存，陪他解闷。哦——像你这种精神上比较强势的人可能不懂, 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就希望身边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没有人，鬼也可以凑合。”
“接纳？”陆惊风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嘲讽地勾起唇角, 眼神锋利，“不要把费尽心机的蛊惑说得这么诗情画意。当时的你虚弱到连强行附身的法力都没有，只能靠摇尾乞怜，骗取宿主的同情, 诱其敞开怀抱，引狼入室。”
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遇上漂游了不知几世的奸猾老鬼，当时的场景究竟如何，简直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出个大概。
“随你如何臆测罢。”鱼霄拢起手，缓缓踱着步子，“结果是，我大发慈悲救了他，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于癌症，怎能苟延残喘至今，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陆惊风侧头，看进那双荧光闪闪的眸子，忽略表面那层嗜血疯狂的浮光，隐在更深处的，是绝望与哀伤，正朝他发射出困顿小兽般求助的信号。
“他生不如死。”陆惊风摇了摇头，面上闪过怜悯之色，“他真心待你，你却利用他，哄骗他的父亲，使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沦落为双手沾满无辜生命鲜血的刽子手，最后惨死在为复仇而生的婴灵手下。眼睁睁看着父亲堕入深渊，残忍如斯，难不成你还想让他感谢你留他一命？”
“一切都是陈景福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鱼霄轻嗤，“是我按着他的头逼他杀的人吗？”
“是你处心积虑递的刀。”陆惊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优哉游哉的身影，暗中蓄力，“就像你寻找目标恶灵，大方地赠予它们法力助它们复仇一样。借刀杀人方面，没人再比你更天赋异禀了。”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认同，我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公道与正义？”鱼霄脚下一顿，倏地飞身闪避。
原本他所在的位置，一簇蓝色的火焰在夜色中毫无预警地绽放又熄灭，陆惊风冷厉的面庞被刷地映亮，转瞬又暗淡下去。
“正义的背后亦是正义，而你的正义背后，却是一己私欲。鱼霄，你设计这一切，无非是想逆天改命，重返阳间，呵，痴人说梦！”他不欲再争辩，说再多也是平白浪费口舌，于是背手隐没进黑暗，先发制人。
一簇又一簇业火紧锣密鼓地追赶起那道奇诡飘忽的身影，鱼霄原先并不把陆惊风当一回事，但三两招后发现自己轻敌，惊讶地咦了一声，失了从容，左闪右避，略显仓皇。
那业火就像长在了他的脚跟，如影随形，落地再起的短短一秒间便凭空蹿起，火势迅疾而猛烈，一个不留神，只要速度稍滞就会被火燎了身。
焚灵业火的滋味如何，简直如跗骨噩梦，时隔三年，他鱼霄绝不想再亲身体验一回。
此时此地的情景看上去有点可笑，无端令人想起步步生莲的典故，鱼霄于手忙脚乱的奔逃中阴森地冷笑起来：“我说你缘何今日有勇气过来蹚这趟浑水，原来是业火精进了不少，有了绝活傍身，底气一足就天不怕地不怕了？你只身犯险，置生死于不顾，家里那同为男性的姘头可还答应？”
陆惊风没出声。
他不傻，鱼霄这是故意激他，此刻若出声答话，等于主动暴露了自身位置。业火虽强，但炉鼎脆弱，他一死业火自然随之熄灭，所以眼下他得借夜色遮掩不断变换方位，保护好自己才能有相搏之力。
“你以为你不喘气儿，我就没法找出你在哪里了吗？”鱼霄双指并拢，指尖迸现细小如游丝的雷电，他低喝一声，电光飞了出去，击中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
树干着起火，烈焰冲天，照得这一方草坪亮如白昼。
陆惊风无以为屏障，索性也不躲了，往自己胸口贴了道护心符，干脆全神贯注地操控起业火。
“躲啊，怎么不躲了？这么快就放弃了？”鱼霄哼笑一声，甩掉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业火，伸长雀爪般瘦削的枯手，纵身欺近。
眼看指尖即将触到那张临危依旧沉静的面庞，陆惊风不闪不避，反而冲他粲然一笑，眼中寒光迸现。
事出反常必有妖。
鱼霄动作凝滞，暗道不好，连忙撤手。
甫一回身，陆惊风的面前猝然竖起一道熊熊业火筑起的高墙，盾牌一样，将人护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鱼霄避之不及，被一点业火的火舌燎到衣袍，火势即刻蔓延，魂体剧烈震荡，体内深处隐约传来熟悉的碎裂之声。
他大惊失色，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弃卒保车，迅速摆脱陈启星的身体，魂体掠至半空，险险逃过一劫。
没了鱼霄霸道的寄居，陈启星的意识终于夺回自己的躯壳，他立在原地，茫然四顾，只觉得周身烘热，一股奇异的暖流经由四肢百骸直达心肺。
他局促地抬起眼，与半空中悬浮着的灵体面面相觑。
那鬼魂一袭红衣，白发及腰，古人扮相，从外表推测不出死前具体的年纪，面容姣好，眉目桀骜，大有视天下万物为刍狗的轻蔑之态。
鱼霄低头看他，蹙着眉头，惊异于他为何不受业火侵扰。
陈启星与他对视。
一眼，往日回忆潮水般翻滚，涌至脑海，浪花拍了他个措手不及，屁滚尿流。
两眼，恨意漫过心头，化成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
三眼，他哆嗦着嘴唇，抬起胳膊指向那玉面恶鬼，如小儿学语般吃力地往外蹦字，牙关颤抖：“畜、牲！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他声嘶力竭，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鱼霄愣怔，喃喃自语：“没良心的小东西，本尊救了你，你还要与我同归于尽？不识抬举！不如死了！”
他落下去，抬手欲把陈启星揪起，但陈启星周身被业火包围，他就如同想吃刺猬的狐狸，苦于无从下手。于是出离愤怒了，一振袖袍，两道凝聚了法力的玄铁短刃裹挟着劲风飒然飞出，一前一后，直直越过业火之墙，射向其后的陆惊风。
陆惊风一个翻腾，轻巧避过，不甘示弱，簇成团的业火犹如满世界炸开的烟花，密集地袭向鱼霄，其中只要有一簇业火触及目标，就能星火燎原，焚灵灭魂。
鱼霄将速度提炼至极致，化成一道残光虚影，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的进攻中寻找出路。
出路就在陆惊风的身后！
那两把短刃去而复返，调头偷袭，刀尖如同生了眼，瞄准了后心。
而陆惊风专注于阵前，无暇他顾，以至于空门暴露而不自知，等他感知到杀气逼近，后心发凉，再做躲闪已是来不及，只能尽量调整姿势避开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他认真衡量着该牺牲肾还是该牺牲胃时，一声地动山摇的龙吟咆哮着逼近，犹如春雷炸起，刺穿了耳膜，冷冽的罡风须臾而至，将他猝不及防地掀飞出去。
陆惊风在半空中低低咒骂了一句。
没等落地，一条强而有力的手臂圈起他的腰，下狠手死命掐住，再暴力一卷，他的脊背就砰地砸上了一副铁硬的胸膛，而那副胸膛里此刻正熊熊燃烧着滔天怒火。
那两道短刃被式兽的煞气生生逼停，抖动着发出尖锐的蜂鸣，角力之下，被缓缓绞成一团废铁，啷当掷地。
偷袭不成，援兵驾到，反攻无望，但鱼霄于混乱中博得一丝生机，陆惊风注意力被分散，业火的攻势稍减，他瞅准时机，从空档中隐身逃遁。
狼狈逃脱之前，还不忘丢下狠话：“此阵名为三垣四象落魂阵，七十二宿，斗转星移，阵型实时变换，错综复杂。一旦进了阵，日日年年，华星明灭，血涸骨枯，坐困愁城。就算你们侥幸出得阵，彼时，我鱼霄早就脱胎换骨，再造为人，而你们只能束手无策，任我逍遥，哈哈哈哈哈哈……”
“混蛋！”
这癫狂恣睢的笑声于黑夜中令人齿寒，陆惊风恼怒不已，爆了一句粗口，泄愤般锤了一拳那堵砖墙似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松了手，站稳不动，吊起桃花目睨他，眸子里跳跃着冷冰冰的火光。
“……”
对视半晌，陆惊风冷静下来。
“你来做什么？”他被对方无声质问的架势搞得有点心虚，摸着鼻子叹气，“现在好了，又多一个人被困在阵里。”
林谙不说话，唇瓣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眼神如果能化为实质的刀剑，某人估计已经成为浑身是孔眼的筛子。
周遭的气氛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网，越来越紧绷。
“那什么，你醒得……倒挺快。”陆惊风一紧张，就爱哪壶不开提哪壶，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断自主发挥的舌根，干笑两声掩过，“咳咳，刚刚要不是你，我的肾上说不定要多两个血窟窿，谢啦。”
林谙还是没吭声。
看那样子，像是这辈子也不打算跟他说话了。
陆惊风缩了缩脖子，感觉对方已经气成了一只沉默的小火龙，等小龙他酝酿完毕，一开口，可能就会从嘴里喷出三昧真火，把自己烧得渣子也不剩。
脑补了一下那个科幻的场景，他咽了口唾沫，有点难为情地，抬手抹平了小火龙额角暴起的青筋。
这是个求和示好的动作，是陆组长目前能想出的最含蓄又不失礼貌的方式，聊以表示歉意。
小火龙危险地眯起眼睛。
还不解气啊？陆惊风的自尊心蓦地垮下去一块。
人就是很奇怪，放在以前，如果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那让他说多少句抱歉和对不起都没关系，反正他也脸皮厚，敢于承认错误是一大美德。但现在却不同了，变得扭捏矫情，脸皮突然变薄不说，更是不想轻易落了下风，年纪长了，反倒惺惺作态起来。
在林谙面前，他到底是渐渐不同了，这种改变不以意愿起止，也不知是好是坏，但陆惊风觉得他还是该收敛一点，毕竟他年长几岁，得让着一些。
那就再等一分钟，一分钟后林谙要是还生气，他就服软认错。
结果，刚过去五秒，没等到小火龙表演喷火，等到一个拥抱。
那拥抱比火还热烈，抵得上千言万语，箍得他紧紧的，差点窒息。

第78章
锁紧了, 一只大手就贴着他后脑勺不客气地按牢，恶狠狠地往怀里揉，喘息间像是要将恁大的一个人整个嵌进肋骨的缝隙里。
男性的躯体与软香温玉实在挂不上钩，陆惊风的鼻梁和颧骨硌在对方挺硬的胸膛上，只觉骨硬皮凉，肌肉紧绷，无从下手。
陆惊风偏瘦, 自觉身上骨头比肉多，想必林谙抱他也不很舒服。
但尽管两个大男人的身体枘圆凿方般扞格不入，抱起来哪儿哪儿都手感欠奉, 陆惊风还是心中一喜，犹豫了片刻，抬手欲抚上其脊梁。
林谙却在此时倏然抽身，隔开一臂距离, 掰正他的肩膀，挑剔的目光上下检视几轮, 见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褴褛的背心，背心上到处是被利器割开的一条条口子，毛糙的边缘沾染了脏污的血渍，手肘腹部和腿上也全是新添的伤口。好端端的人, 几个小时不见就成了这副样子，林谙的脸色霎时间阴沉得吓人。
陆惊风被他盯得毛毛的，拉了拉背心下摆：“别紧张，都是小伤, 这会儿已经好了，不信你看？”
林谙不信他的鬼话，把人拽到跟前细看，真的发现伤口上粉嫩的新肉迅速长出，伤口已然愈合。
他眉头一挑，惊讶于这逆天的修复能力，但既然人没事，他放下心，神色稍微缓和，转念又脑补出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是怎么得来的，过程中究竟又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痛，他立马又不爽了，撒开人，抱起手臂，趾高气昂地转向一边。
陆惊风惴惴不安地觑着大少爷阴晴不定的面色，以为他还在记恨自己敲晕他的那一记手刀，也跟着转过去，凑到跟前举着胳膊卖惨：“看到这条伤口没？玻璃割的，老深老长老疼了，割完我还围着操场遛了半天觅阳兽，没失血而亡，差点跑步跑出人命。呐……看在没有你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咱不生气了好不好？”
“觅阳兽？怎么会碰上那种……”林谙的关切脱口而出，忽而又发现自己应该还是在生气，于是话音戛然而止，又装作满不在乎地瞥开眼，心里其实早就软和成泥糊糊。
陆组长在哄人方面简直无师自通，卖完惨又卖笑，还动手动脚：“给我看看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内伤好全乎了吗你就把大清给放出来？不让你跟着是有原因的，负伤还要出任务，我心疼的。”
闻言，林谙终于纡尊降贵地转过脸，一把拎起他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再说一遍？”
“不让你跟着是有原因的。”陆惊风弯着眼睛笑，故意装糊涂。
“不是这句。”林谙不依不饶，也忘了还在装生气的事了，沉着脸催促，“最后几个字。”
“我——”陆惊风挠小狗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满足他，“心疼你的哇。”
林谙这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而后低下头，小声呢喃，突然扭扭捏捏，竟然有点欲语还休：“我也……”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陆惊风被他这副娇羞的作态一雷，没听清，把耳朵贴过去。
于是林谙跟他咬耳朵，故意呵热气，吐气如兰：“我说我也心疼你，见不得你受伤也见不得你流血。你痛感迟钝神经麻木，习惯了所以可以不在乎，但我情感不迟钝，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我现在心疼得快死掉了，你还跟我笑？笑什么？笑我这么紧张你？”
阵阵热气往陆惊风的耳道里送，耳廓连着耳垂都给烫红了，他也收了没心没肺的笑容，悻悻地盯着脚尖：“说得好听，咬我嘴唇咬出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了？”
“有吗？”林谙一惊，连忙捏住陆惊风的下巴看过去，果然在他嘴角看到一个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的细小伤口，当即有点愣怔，回想起厨房里耳鬓厮磨的一幕。
心跳蓦地加快，嗓子发干：“抱歉，我当时太激动了。”
这句话一下子撕开了遮盖在两人头顶的无形的纱幔，旖旎缱绻的画面涨潮般冲回脑海，陆惊风眼波流转，垂下颤悠悠的眼睫，在林谙明晃晃的注视下抿起唇。
林谙捏着他的下巴不松手，陆惊风保持着颈子微微扬起的姿势。随着这个敞开的姿势，一些隐没在昏暗光线下的小细节展露无遗，自然也包括斑斑血迹下可疑的红痕，刺激着林谙的感官，控诉他之前一时情热时犯下的罪。
激动的时候，由于经验少，亲吻和吮吸总是把控不住力道，颈项间的那片肌肤温热且柔嫩，细腻如羊脂白玉，稍微用力就会弄出印子。
林谙的呼吸乱了。
纠缠的目光编织成暧昧封闭的罗网，二人皆陷在里面，呼吸交融，互相渗透，渐渐地，也不知道是谁的目光率先落到对方的唇上，是谁情难自已地表露出无声的邀请，两颗头颅越凑越近。
“唔……”这时，一米开外的地上传来微弱的呻吟。
居然忘了还有第三者在场！
陆惊风老干部之魂猝然觉醒，脚尖一个用力，红着脸从林谙怀中滑了出去，动作之迅猛，林谙连个衣角也没捞着，深刻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煮熟的鸭子，刚到嘴边就飞了。
“醒了？”陆惊风奔过去，半跪着，把陈启星的头托起来搁在自己大腿上，左右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温柔，“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陈启星醒是醒了，眼睛也睁开了，呼吸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生命体征一切良好，只是他仰面瘫在那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黑沉沉的眼珠子直愣愣地望向头顶的虚空，眼眶里还蓄着昏倒前流出的泪水。
林谙走过来，正亲热着，被打断，他本来就心有不满，这会儿看人舒舒服服地枕着陆惊风大腿，小鲜肉长得还挺清秀，半死不活的，由里而外透露出一股子快来怜惜我的娇弱感，林少脑中警铃大作，登时不悦地皱起脸，酸溜溜道：“这小帅哥哪位啊？怎么着？也把魂儿给丢了？”
陆惊风疑惑：“也？”
“我从确认心意的那天起，魂儿就没在自己身上过。”林谙说起骚话来，脸不红心不跳，颇有成日流连花丛的浪子风范，“你一走，我的魂儿就跟着一道去了，留下来的就是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状态嘛，就跟他差不多。”
陆惊风：“……”
也不知道陈启星有没有听到，反正陆惊风是听到了，也被狠狠地臊了一把，欲盖弥彰地一顿咳嗽，板起脸摆出大人模样：“他……他跟你不一样，少跟着和稀泥。”
林谙挑眉，阴阳怪气：“是，我们不一样，我比他帅。”
陆惊风：“？”
虽然不知道这人哪根神经突然搭错了，但陆惊风至少能感觉出来自家小狼狗对陈启星的不待见，于是起身把狗拽到一边，把今晚发生过的所有事从头至尾给他捋了一遍。
听完，林大少指着陈启星，怒目而视：“合着当初就是这小子圣父附体同情心泛滥，救了鱼霄？你别拦我，我先揍他一顿，要不是他，现在也不会死这么多人，咱们也不用深更半夜的还被困在这个破阵里，出不出的去都不一定。”
陆惊风搂着人小腰：“你别激动，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的，以鱼霄的能力，想忽悠谁都不是难事，总会有愿者上钩的，只不过恰好，不幸落在了他头上而已。人家都够惨了，你就别恶语伤人了。”
林谙自然知道怪只能怪鱼霄诡计多端，给他扯上关系的人，无论是谁都是受害者，他也不是真怪陈启星，充其量只是有点气儿不顺，不顺的原因很大程度上还得归结于这小子坏了他的好事。
林大少睚眦必报，心眼小得堪比针眼，嫉妒心也旺盛，但这会儿被陆惊风抱着拦下，顺了顺毛，当下便转性消了气，借机环住人肩膀蹭了蹭头顶：“那他现在这样子，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意思？”
“大概吧。”陆惊风任他揩油，分析道，“一般来说，经历过一番大悲大恸之后，情绪会出现短暂的空白，人就会表现得比较麻木。这都是正常的，是人体为了防止心理崩溃而于潜意识内进化出的一种防御措施，再加上他长时间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刚刚猛然间夺回来，估计还得慢慢儿习惯和恢复。”
林谙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对心理这方面不感兴趣，相关书籍也没翻过一页，跟陆惊风无从讨论。
听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他心里泛酸，又想起陆组长成天发的那些个齁人的心灵鸡汤，估摸着这些年大约也是心气不平，加上丧友，情绪上不可避免也出了问题，为了自我催眠，自我修复，才去研究的劳什子心理健康学。
有些事不能细想，不能深究，只是随意瞄一眼呷两口，都口舌涩苦，心疼得要死。
“刚才那只臭鱼说什么？什么不三不四落魂阵？”林谙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是三垣四象落魂阵。”陆惊风叹气，一屁股原地坐下，单手扶额按压太阳穴，“是个很古老的阵法，兼容了奇门遁甲与星相学，此阵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杀阵，妙的是身处其中不知时间流逝，阵门一锁，外面的人找不到，里面的人出不去，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直至魂断咽气。现今少有记载，以上也只是一本绝版残书上提及的只言片语，我就囫囵记了个大概，真假都不知，更不用说破阵的法子了。等等，我头疼，先缓缓。”
他是真头疼，之前流了很多血，满操场遛完觅阳兽，又深陷迷阵，对上鱼霄，完全是惊心动魄的一晚，再加上使用焚灵业火非常消耗体力，他这会儿完全透支了，坐下就不想再动弹。
林谙自发自觉地跟着坐下，绕到身后，拿开他的胡乱揉按的手。
嗡鸣燥热的太阳穴上霎时凉意沁骨，加上不轻不重的按摩，陆惊风舒服地眯起眼睛，吁出一口浊气，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汐涯你真是一个大宝贝！”
“哦？”林谙噗嗤一声乐了，尾音上扬，“什么大宝贝？”
原谅他听到宝贝这个词就整个人都污了，实在是恋爱脑上身，陆惊风说什么他都能往奇怪的地方发展，总惦记着什么时候能掏出大宝贝耀武扬威一番。
“凉凉的，让人很舒服的，长得又好看的大宝贝啊。”陆惊风继续嘴甜，希望林谙别停，能多按一会儿。
林谙：“……”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得更歪了。
“汐涯，你手在抖。”陆惊风忽然紧张，扭头问，“是不是背上的伤口疼了？”
“没，我没事。”林谙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把他的脸扳回去，继续按太阳穴，故作正经道，“我不了解阵法，但起码的常识没丢，要想破阵，得先找到阵眼，毁了阵眼，剩下的自然迎刃而解。”
“对，你说的没错。”陆惊风附和，“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尽快搜寻到阵眼。按照鱼霄的性子，阵眼一定被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但春川街小学不大，认真找应该也不至于难如登天。”
“嗯，等你休息好，我们就出发。”林谙注意到他面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别灰心，一定出得去。”
“希望吧……”陆惊风扯了扯嘴角，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可惜，“你就不该进来，万一出不去我……唔？”
说话间，嘴巴就被突然袭击的两根手指使劲捏住，合到一起，被迫闭了嘴。
陆惊风张牙舞爪，咿咿呀呀地抗议了半天，无果，只好翻着白眼作罢。
二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这时，瘫着躺尸的陈启星似乎从没顶的情绪中转回了心智，挣扎着坐起身，转过死灰般暗淡的一张脸，那双眼睛依旧无神，但陆惊风盯着看得久了，又发现里面多了点什么东西。
狠叨叨的。
只听他开了口，声音如波澜不兴的深井寒水：“我知道阵眼在哪里。”

第79章
陆惊风与林谙对视一眼, 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诧。
“真的吗？”陆惊风赶着上前，曲起手肘想将人扶起。
然而他的手甫一靠近，陈启星却往后挪了挪，礼貌地谢绝了好意，自己掸掸沾了尘土的衣服爬起来，冷淡地看了眼陆惊风，又看了看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抱胸旁观的林谙, 目中似是闪过鄙夷与揣测，但他迅速敛目低眉，所有情绪都只是转瞬即逝, 快得令人无法察觉。
他艰难地直起恍若不堪重负被压弯的脊背，咳嗽一声：“跟我来。”
陆惊风不疑有他，抬脚欲跟上，倒是林谙戒备心颇重, 伸手拦住陆惊风，犀利的目光射向那道瘦削如风中纸片的背影：“先说说, 你是怎么知道阵眼的位置的？听完我们再决定跟不跟。”
说完，又贴着陆惊风的耳朵灌热气，低声嗔怪：“你也是心大，就这么跟上去了？万一他体内还残留着鱼霄的神识呢？那副皮囊里现在真就只有陈启星吗？就算只有陈启星, 这小子跟鱼霄那种顶坏的坏分子常年厮混在一起，心智薄弱到连自己的身体都抢不回来，一朝被策反也是分分钟的事！这要是个陷阱，轻信他不就等于羊入虎口了吗？”
林谙说得不无道理, 任何时候防人之心不可无，但陆惊风温和而坚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学他咬耳朵吐热气：“放心，我可以确定鱼霄不在。焚灵业火净化过的身体，任何恶灵都不敢觊觎，真有不怕死的想强行附身，只会被烧得渣也不剩。”
呼吸间若有似无的气息扑打在耳际，林谙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他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让汹涌澎湃的心潮冷静一下，冷静完心想，这焚灵业火真是一克敌傍身的好手艺啊……
如果忽略那些副作用的话。
“你们不信我？”这时，前方的陈启星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淡淡的无奈，“为什么不信？世上还有人比我更想他魂飞魄散的吗？”
陆惊风张了张口，无声地添上一句：还有我。
“他巧言令色，逐步骗取我的信任。一开始演的是真像，自从准许他附身，就遵守承诺，天天陪我聊天解闷，讲一些野史趣闻，神怪轶事，他比常人多活了几辈子，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可能他也无聊吧，憋久了也会产生倾诉欲，我一度还天真地以为我们成了好朋友。只是后来，野狼就是野狼，再怎么相熟也变不成家养的狗，我一放松警惕，他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爪牙。我变得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多，同时身体也生了病，他就是这时候趁虚而入，彻底压制我的意识，利用我害死了我爸。”
“鱼霄曾经被我打成重伤，原本十死无生，跟你虚与委蛇的那段时间，正是他借你体内阳气自我疗伤、稳住魂魄的关键时候。”陆惊风分析道，“你会觉得精神萎靡，神思混沌，是阴邪入体、阳气流失的典型症状。”
陈启星像是个不顾观众反应的说书人，被打断了也不恼，机械地往下述说故事：“我开始进入长眠。那是无法摆脱的、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与崩溃的真正的长眠。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抬不起薄薄的眼皮，被隔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什么都无法感知，鱼霄剥夺了属于我的一切，可笑的是，他依旧每天与我聊天，讲最近的时事要闻，讲他又干了哪些缺德的事，语气生动，话题多样，一如往前。当然，除了主客场的位置对调了一下，他成了身体的主人。哦，对了，他还怕我憋闷，会偶尔放我出来，施舍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看起来，他似乎很享受放我逃跑再抓回来的游戏。”
陆惊风蹙眉，觉得这故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鱼霄既然已经成功夺舍，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在陈启星身上？封了意识任其自生自灭就好了，怎么还有藕断丝连的后续共处？难不成真是寂寞鬼遇上孤单人，惺惺相惜擦碰出友谊的火花？
林谙想的则是，靠，这个鱼霄还是个抖S。
“但鱼霄终究还是留了我一条命。”这时，陈启星侧过身，给了后面二人一个萧索的侧颜，和一只空洞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无悲无喜，也无畏无惧，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袍，瘦弱的年轻人用后脚跟蹭着地面，神经质地左右摇摆，仿佛下一秒就能随风逝去，“他不是不想杀我，只是短期内他无法亲手杀生，只好先拘着以后再说，这应该算是我不幸中的大幸吧？”
说到这，他微妙地停顿一下，短促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弯起自嘲的弧度，接着道：“有一天，他问我，要是给我一份得之不易的宝藏，我会想把它藏在哪里？”
陈启星兜来转去的故事终于转到了正题，陆惊风跟林谙的眼睛俱是一亮。
林谙掩饰不住激动，追问：“你说什么了？”
“鱼霄永远不会给你绝对的自由，所有的自由都是有限的，包括看似任你畅所欲言的问题。”陈启星看向林谙，声音沉了下来，“当时他给了我四个选择，分别是花圃，池塘，升旗台下，以及手工艺品展示栏。你猜我选了哪个？”
“池塘？”陆惊风挠挠头，“丢水里应该比较保险，找起来难度系数也大。”
林谙投花圃一票，说他小时候藏零花钱都是藏在苏媛的花圃里的。
陈启星摇摇头：“我选了升旗台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任谁也想不到。”
三人面面相觑，共同合计一番。
半个小时后，他们摸黑摸到东区教学楼一楼走廊的手工艺品展示栏。
陆惊风用牙齿叼着从费老狗那儿顺过来的微型电筒，熟练地拆卸玻璃橱窗，含糊不清地道：“如果我是鱼霄，你选出的地点我一定第一个淘汰出局，然后再在剩下的选项里选最冷门的那个。”
林谙怜爱地看了一眼他家迂腐的老干部，吭哧吭哧地橇着铝合金的橱窗缝儿，决定帮他分忧解难，出手便是一记铁拳，砸碎了那层看起来很厚实则异常脆弱的玻璃，砸完自觉男友力爆棚，收手时还玩世不恭地吹了吹毫发无损的拳头，朝陆惊风得意挑眉。
陆惊风想用手电筒砸烂那张痞帅的脸：“……恶意破坏公物，出去后扣工资交罚款。”
林谙差点表演起当场吐血，撇撇嘴吧很是不满：“这点小事就扣工资？扣多少？一面玻璃很贵吗？工资到手我还能剩多少？惊风，组长，小风风，还是不要了吧……唉，我现在不比当年腰缠万贯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被扫地出门，两手空空，身无分文，出任务连双正经鞋都没有，啪嗒啪嗒趿拉着拖鞋就赶来救人……”
面对哭诉，陆惊风理都没理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但他转身时还是低头瞄了一眼那双拖鞋，同时也注意到那十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头。惊觉这人个高不说，连脚趾都比一般人颀长，不肯囿于拖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霸气地往外伸展着，也不知在哪儿沾了灰尘，灰不溜秋的，又透出那么点小可怜。
出去后第一件事，先给他买双新鞋，好堵上他的嘴。陆惊风心想。
橱窗拢共三层，摆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想象力突破天际的展览品，都是春川街小学里的半大孩子在手工课上完成的优秀作品，有一些还在省市的小学生创意大赛上拿过各大奖项。
“这是用纸糊的宇宙飞船？8012款呢，样式很新潮很漂亮嘛，该有的零件儿一样都不缺，没点技术还真做不出来，还有这幅画，天呐，这也太好看了吧？这是正经画家的水准吧？啧，现在的小学生全是王者段位啊。”陆惊风觉得这些作品无一不天马行空，跳脱恣肆，兼具创意与美感，边欣赏边赞叹，被小学生吊打得心服口服，全程露出慈父般的微笑。
林谙也在走马观花地浏览，他更多的注意力其实都放在陆惊风身上。
陆组长肯定不知道他此刻两眼放光、嘴角含笑的样子有多招人，他趴在橱窗上，举着微型手电，莹莹的白光被揉碎了，浮在他生动的眉眼间，如斯温柔，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林谙垂在黑暗中的手有点痒，左忍又忍没忍住，往前伸去，摸索到陆惊风烘暖的手，先试探着轻轻触碰一下，见对方没有缩回的意思，就放心大胆地缠绕上，有如总算见着阳光的藤蔓，极力汲取着温暖和光热。
他握得用力，专心感受着手中令人心悸的触感，没听见队伍末尾的陈启星轻轻嗤了一声。
手工艺品展览栏整整有一走廊那么长，行至中途，陆惊风停了下来。
“是感受到什么了吗？”林谙脑海中立刻拉响警报。
“没。”陆惊风懊恼地摇头，“就是什么都没感受到才奇怪。”
林谙：“怎么说？”
“阵眼往往是一个阵法的力量源泉，大多是凝聚了摆阵人法力的法器，阵法的效果越强，所需法力越浑厚，十米之内，不可避免会散发出一些独特的气息。如果是杀阵，那就是浓烈的杀气。如果是幻阵，那就是会招致幻觉的奇香。”陆惊风纵纵鼻尖，“可是这里的气息特别干净，不像是藏有阵眼法器的样子……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
“也有可能是鱼霄用了什么法子，屏蔽了气味。”林谙轻声安抚道，“别急，再找找。”
三人继续往前寻找，林谙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背后的脚步声倏地不见了，心下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陈启星站定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盯着展览架上的什么东西，看得认真，只手抵着下巴，露出思考的神情。
林谙拍了拍陆惊风的肩，示意他往后看。
陆惊风转身，跟林谙一起等了一会儿，发现陈启星丝毫没有挪位继续往前的意思，于是往回走到他身边，凑过脑袋问：“这个奖杯哪里不对吗？”
“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陈启星沉吟，一遍又一遍看那座镀金的双耳奖杯，反复琢磨，“但就是觉得不对。”
于是三人聚到一处，都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寂静中，林谙灵光一闪，指出了不自然之处：“明明是前年的奖杯，它的底座上为什么没有灰尘？我刚刚看到今年的奖杯上都有一层灰。”
闻言，陆惊风立刻回身察看其他的奖杯，无一例外都发现了或薄活厚的灰尘，展览栏虽然被橱窗封闭，但长期无人打扫，有些作品泛黄变旧，奖杯也渐渐蒙尘，唯独这只没有！
原因只有一个……
“说明它近期被人移动过。”林谙死性不改，上来又是一拳，打碎了这面橱窗的玻璃，伸手便要去拿那只光亮如新的奖杯。
他的动作奇快无比，陆惊风还没从满地的玻璃碎渣里回过神来，林谙手里已经多出一只沉重的奖杯，拎着上下左右细细检查了一番，还拿着晃了晃，凑在耳边听了听响儿。
陆惊风一巴掌掴在他背上，暴跳如雷：“这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敢直接上手拿？”
全然忘了之前他也被费天诚这么训过。
“别紧张，这好像就是个普通奖杯，没什么特别的玄机。”林谙背后的伤口还在疼，这一掌直接把他拍得龇牙咧嘴，“下手这么狠，谋杀亲夫啊？”
“错！我这是管教内人！”陆惊风嘴上凶狠，手上却温温柔柔地替他揉了两把，揉完伸手，“拿给我看看。”
林谙不给，反而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举过头顶，教陆惊风跳起来也够不着，趁机占便宜：“这事儿一开始就得好好掰扯清楚，陆组长，到底谁是亲夫谁是内人？”
陆惊风老胳膊老腿儿，弹跳力欠佳，实在是够不着，气得脸都歪了，憋了半天憋出俩字儿：“胡闹！”
“我没胡闹，你抬头看看我的脸，就知道我有多认真了。”林谙瞎几把乱撩拨，气焰十分嚣张，掂着奖杯邪肆一笑，“你好好说，说好了，我就把奖杯给你，给你大大方方地颁个最讨老公欢心内人奖。”
事关男人尊严，老干部有着自己原则性的坚持。
陆惊风呵了一声：“做梦。”
同时迅疾出手，鬼魅般的身形一下子掠至林谙跟前，扯下他的手臂，手掌一挥袭向那只奖杯。
林谙没想到陆惊风的速度这么快，应付起来竟有点手忙脚乱，混乱之中，奖杯在两人的争抢下被抛了出去，一声重物坠地的当啷声响后，骨碌碌滚到陈启星的脚边。

第80章
一只嶙峋如鹰爪的手拎起了奖杯一耳, 缓缓起身，陈启星垂头端详着，指腹摩挲起奖杯底座，眼眸深处有幽光明灭，动作之轻柔缱绻，似乎格外怜惜，如同抚摸情人的娇嫩柔荑。
一声微弱的叹息, 月光斜照进走廊窗户，映亮悲天悯人的侧脸，他闭了闭眼, 忽而诡异地吊起半边唇角，指间寒光乍现。
没等那根隐藏于袖中的银针扎进食指，他脊背一僵，有硬物冷不丁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金属质感令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我劝你乖乖把东西放下。”
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
针尖挨着脆弱的皮肉，陈启星已经能感受到麦芒般的微微刺痒, 只要再推进一毫，刺痒便会转化为刺痛，鲜血滴落的一刹那即将迎来生机，他懊恼地嘶了一声, 在有限范围内偏转头颅，迎上一双在昏暗中粲亮如星子的眼睛，抱怨道：“陆组长可真会演戏。”
“彼此彼此。”陆惊风早就褪下方才与林谙嬉笑打闹时的轻松，压着眉眼, 握着枪，全神戒备。
那把枪还是张祺临走前硬塞给他的，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有鬼的人，比鬼还难防。
此时只要陈启星手上有任何动作，沾了猪血的子弹就会带着高温，毫不犹豫地被推出枪膛，穿透太阳穴，了结一条恶贯满盈的性命。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陈启星却丝毫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觉悟，语气闲散。
“打从一开始。”陆惊风也不再兜圈子，敞开了回答，“鱼霄一身业障，性格乖张，视人命如草芥，三年前首次被缉灵局注意到就是因为他随性杀人，不知收敛。他在人间飘荡了这么久，直到三年前也只是一门心思地以捉弄和凌虐世人为乐趣，是个随心所欲，没什么想法的恶灵。怎么这一回出现，这鬼就凭空冒出个新奇的想法，又是从哪里得知了重塑肉身，起死回生的邪术？这中间，起码得有个像模像样的告知者吧？而这邪术无根无源，真伪莫辨，以鱼霄多疑骄纵的性格，必然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个经过万般努力到临头却可能是假的邪术上，而他信了，还付诸了实践，说明他很信任那位幕后的告知者。”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我？”陈启星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我没有证据。”陆惊风实话实说，“我说的这一切只是建立在合理的推测上。据我调查，你陈启星，除了一个半路出走弃道从医的父亲，祖上三代皆正统茅山道，这个家族碌碌无为了两代人，总算等来一位天赋异禀的道术奇才。十二岁之前，你没有跟父母住在一起，而是一直都与祖父生活在乡下祖宅，直到祖父去世，才被父母接回城里。如果我猜得没错，就是那十二年，你在祖父的教导下，潜心钻研道学术法，并且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也在无意中得知了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禁术。”
“遇到鱼霄之后，你就打算在他身上试一试。一方面，你少年意气，自负天纵奇才，明知不可而为之，一心想成为新一代道术传说的主人公；一方面，想必以你的能力，早就占卜占得自身是天妒英才的早逝命格，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个法术要是能成，后续你想用来自救，逆天改命。由此，当初不是鱼霄诱哄你，而是你主动找上了鱼霄，而他自始至终不过是你的一个试验品。星星，我猜得对不对？”
陆惊风说话的间隙，林谙已经悄无声息地掠至陈启星的背后，卸了他的臂膀，夺下他手中的，以及剩余藏在袖中的银针。
陈启星耸动肩膀，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收了无所谓的颜色，像是眼见大势已去，就明智地放弃了负隅顽抗，并且顺着陆惊风的话，心平气和地还原起事件原貌：“错就错在，我选错了试验品。”
原来，陈启星三年前偶遇濒临魂飞魄散的鱼霄，本以为是个念力低微的小鬼，不足为惧，就动了豢养起来为己所用的心思。彼时鱼霄穷途末路，有人愿意拉他一把自然是乐见其成，且伪装得很是忠诚无害。
陈鱼二人沆瀣一气，原本是互利共赢的合作关系，陈启星告知鱼霄有一禁术能助他重返人间，问他是否愿意一试。鱼霄是活了几百年的鬼中人精，而陈启星说到底，不过是一未成年的小屁孩，再怎么少年老成，其城府在鱼霄面前都显得有些稚嫩了，其意图一出，不啻于与虎谋皮，作茧自缚。
以鱼霄的心气，怎么甘心被利用，当个炮灰试验品？套取邪术的所有过程与步骤后，便第一时间选择了背叛。趁其不备封印了陈启星的法力，夺取了他的身体，日日凌辱他的心智，并独自按照原先的计划，一步步实现理论上可成的禁术。
“他到底是个恶灵。”陈启星幽幽地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早该明白的。原先就是我引狼入室，他如何对我我都认了，不过是自食其果。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出手就害了我的家人。如此一来，不灭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照你的说法，我们还算目标一致。”陆惊风从他太阳穴上缓缓挪开黑洞洞的枪口，面上却还是一样的寒凉，“可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故意引我们来这里，找到这个奖杯——”
“你猜的没错，它不是阵眼法器。”陈启星坦陈，“这个阵也根本没有什么阵眼法器，里面装着的，是能把迷阵变成杀阵的转捩法器。”
他掀起眼皮，目光冷然，直勾勾地盯着陆惊风：“三垣四象落魂阵，魂不落阵不破。”
“你是说，若想出这个阵，一定要先有人送命？”林谙总算理清了头绪，“站在你的角度，目前只有我们三人，我跟陆惊风关系不一般，必然不会自相残杀，自然而然，余下的你就可能成为唯一的牺牲品。你怕到时候我俩联手，你势单力薄胜算不大，所以就先下手为强？”
陈启星点头：“你说的，当然就是我的上上策。”
“但你没这么做。”陆惊风此时已经把手枪重新别进了腰带，“你做了另一个选择，转换阵法。不管什么阵，只要不是那什么鬼落魂阵，就用不着死了人才能出去。”
“陆组长好聪明。”陈启星露出一个有些少年气的笑，瘦得不成人形，右边脸颊居然还有一个酒窝，“这转捩法器是我盗墓的二叔偶然所得，被鱼霄夺走，当成了聚阴积怨的物件，用来聚集这小学里的亡灵，方便他炼成觅阳兽。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东西还能转换阵法，随手丢在这里，倒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它能聚阴积怨……”林谙莫名有点牙疼，“那它转变出的阵法，想必也不什么轻易能出得去的阵。”
“刚刚我就说了，它只能转出杀阵。”陈启星也颇有些无奈，“杀阵的难度系数如何，我也不知道，毕竟没人会用自己的刀捅自己，就为了试试这刀有多快……当然，你们要是能想出更好的办法，请便，我二话不说，肯定配合。”
陆惊风：“……”
林谙：“……”
两秒钟后，二人异口同声：“试试吧。”
此刻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暂时达成了表面的和解。此后很久，林谙想起这档子事，还问陆惊风，当时为什么就信了陈启星的一面之词，万一对方从里到外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借转阵的说法暗算他们呢？陆惊风是这样回答的，那年的陈启星满打满算二十岁，二十岁的时候，他姓陆的还在当非主流飙车党，傻缺又烂漫，冲动又勇敢，他不是相信陈启星，而是在赌，赌注全都压在了良知未泯的二十岁。
他当时在陈启星的眼睛里看到了这点东西。
卸了的臂膀被林谙粗鲁地重新接上去，银针刺进食指指腹，一粒粒鲜红饱满的血珠滴落在到奖杯上，如同能够销金蚀骨的浓硫酸，血珠滚到之处，奖杯肉眼可见地逐步融化，露出里面一根泛黄的玉简，玉简周围萦绕着一层不散不化仿佛凝固着的黑雾。
陆惊风抚摸下巴：“我怎么觉得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林谙小声提醒他：“陈景福从祖坟里刨出来的，后来又跟陈启星一同消失的那个，张祺给我们看过照片，茅楹说这东西像死人牌位。”
“哦……”陆惊风依稀有点印象，他心率有些高，这根玉简给他的感觉很不好，有一股极为不祥的气韵。
“那个……”他忍不住开口，问陈启星，“以前你使用过它吗？”
陈启星端坐如钟，双目微阖，嘴里碎碎念，所念咒语陆惊风前所未闻，像是在说一门外语，听语气，又像是在和浮在他面前的玉简进行深度的灵魂沟通。
也不知道是没听见陆惊风的问题还是怎么着，他没回答。
“我猜他这也是第一次用。”林谙揣测，神情复杂。
玉简在咒语的催动下，慢慢旋转起来，它周围凝固着的黑雾也流动起来，渐渐往外发散，很快就在整个走廊的目之所及处弥漫开，由淡转浓，直至连手电筒十分具有穿透性的射光也变得黯淡。
陆惊风逐渐看不清一米内的陈启星，但身旁的林谙却格外显眼，显眼得不正常。
仔细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清跑了出来，逡巡在林谙身周。由此一来，那些黑雾在靠近林谙时，就被一层煞气狠狠荡开，以至于他俊美的面庞没有蒙上半点阴霾。
林谙紧盯着他，忽然张口急急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还没被耳朵捕捉到，眼前骤然一黑！
陆惊风下意识想去拉林谙的手，可没等有所动作，身体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如陷万顷流沙，整个人急剧坠落。

第81章
下坠的过程中, 陆惊风张开双臂四处摸索，竭力想要攀住什么好减缓坠落的速度，但目之所及全是一片黑茫茫，入手滑不溜秋，似乎是身处铜墙铁壁围成的铁桶之中。
所幸这个桶并不深，很快，砰地一声巨响, 背部重重砸在了地面上，脊椎的一截迅速传来剧痛，他只顿了一秒, 口中并未溢出任何呻吟或痛呼，随即敏捷地侧身翻滚，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小手电在失足坠落时已然脱手，这会儿不知所踪, 林谙和陈启星也都与他失散。
出师不利。
陆惊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朝前试探着跨出两步，立刻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不敢再动。
五感尽失，唯听力得以幸免, 他静心凝神，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但在一片死寂中，尤其周围还蛰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敌人离你或许仅咫尺之遥时，这点听力非但半点好处没有，反而加剧了恐慌，营造出此处只有你一人的孤立无援的处境。
陆惊风伫立着，细细地辨听感受，浓墨般的黑暗如窒息的沼泽，加上不祥的寂静，达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他坚持了十分钟，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在掌心腾起微弱的业火，用以照明。
蓝色火光蹿起的刹那，他猛地瞧见前方一对墨绿色的眼睛，在暗处散发出幽寒森然的冷光。惊吓之下，心率暴涨，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鼻息间已经退出几丈远，全身肌肉骤然紧绷。
沉默对峙了数秒。
“你是谁？”
苍老缥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似乎是眼睛的主人在发问。
“你又是谁？”陆惊风不答反问。
那双眼属于兽类，墨绿的眸子金色的瞳仁，隐没在黑暗中的身体看不清轮廓，此刻那原本圆睁的瞳仁压缩成一条线，传递出一股不悦的危险气息。
声音继续响起，这次问的是：“你畏惧什么？”
这种主动暴露弱点的问题陆惊风自然不会傻到去回答，他变换了一种站姿，显得自己更挺拔自信：“你是被困在这杀阵中，还是你本身就是杀阵的一部分？”
“不知所云。”眼睛的主人隐隐开始不耐烦，重复道，“你畏惧什么？”
陆惊风觉得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索性咬紧牙关不说话了，举着业火四照，寻找起出路。
那双瘆人的眼睛却不罢休，围着他从左飘到右，又从右飘到左，问了几遍无果后突然咦嘻嘻地奸笑起来：“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心里咯噔一声，那双眼睛快得没影，嗖地掠至跟前。
真正的四目相对，距离近到睫毛一颤就能扫到对方，有腥热的风扑打在面门，陆惊风大骇，掌心的业火剧烈抖动了两下勉强维持住，他想后退躲避，但双脚仿佛生了根，无法动弹。
只见那双眼睛里的瞳仁竟顺时针缓缓转了起来，陆惊风心知不妙，得赶快移开视线，但全身上下无一处毛孔听理智使唤，他状似魂不附体地盯着看了一分钟，倏然软倒。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暖黄色的床单，被角有一滩洗不掉的淡淡茶渍；赛车形状的闹钟，上面的数字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五；伸手一摸枕头底下，不出意外地抽出一本《遇见未知的自己》，书签夹在第五章 。
是自己家没错。
他疑窦丛生地坐起，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薄薄的家居服被打个透湿，黏糊糊地贴在前胸和后背上，分外不舒服。
坐了一会儿，他又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揉了揉酸疼的腰，探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阵，找出一只龙图腾玉匕首，就是它抵着他后腰硌了一整晚？
陆惊风望着玉匕首一角上微小的缺损出神，刚从噩梦中挣扎着醒过来，他惊魂甫定，猛烈有力的心跳犹震得他肋骨发疼，并且脑袋似有千斤重，里面混沌不堪，记忆里有一片区域失了鲜活，呈现死气沉沉的灰白色。
抱着脑袋苦思良久，无果，手中的玉匕首温凉细腻，握久了，丝丝凉意沁入心脾，稍稍能抚慰些许焦躁。
传家宝倒是在，人呢？
举目四望，房里空荡冷清。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一颗银发飘逸的脑袋鬼鬼祟祟探了进来。
“师父？”陆惊风起身下床，“你怎么来啦？”
他对陆焱清自作主张的到来并不奇怪，早先买下这座小公寓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把家门钥匙邮寄给了对方，彼时陆焱清还正在欧洲某国坑蒙拐骗，花前月下，收到钥匙也没说回个信。
“别提了。”陆焱清一脸背晦样，他手里正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滋溜滋溜吃着，“魏灭绝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到处堵我，师父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唯一的爱徒了。小风，你睡了这么久？饿不饿？为师煮了一锅面，分量管饱。”
陆惊风没胃口，摆了摆手，他开口就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想不起来了，默默怔了半晌，眼神茫然。
“傻小子，发什么愣呢？”陆焱清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儿，把他的魂叫回来，“今天这面你不吃也得吃，师父难得展露厨艺下一碗长寿面，铁树开花千载难逢，你好歹给点面子。”
陆惊风歪头：“师父你生日？不对啊，你生日是在大冬天，这连三伏都还没过呢。”
陆焱清看傻子一样地看他，过了三秒，叹气：“关我什么事儿？你该不会连自个儿生日都忘了吧？哎呦，我可怜的徒弟成天都过得什么艰难困苦的日子哟，爹不疼娘不爱的，幸亏还有个师父。”
陆惊风开门去洗漱，闻言愣了愣，掐指一算，还真是自己生日，干巴巴地揶揄：“我这不平时忙嘛，再说了，您哪年记得过我的生日？”
面对奚落，陆焱清不以为然：“以前那是因为我要记的特殊日子太多了，这个的恋爱百天纪念日，那个的月事。脑容量有限……”
陆惊风：“……”
冲完凉，面无表情地吃完一碗没有油盐还带着点诡异甜味的面，他开了罐冰啤酒，就窝进了沙发看起书。
啤酒喝了一半，他才想起养生大计，于是去厨房翻出放了没有一万年也有八千年的枸杞，拈了几颗放进啤酒，回去继续看书，放在手边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也是，他好像没告诉过他自己的生日。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梦里也有点失望。
下午四点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开门，是茅楹跟张祺，手牵着手，一个提着粉红色的生日蛋糕，一个抱着瓶红酒，红酒上还扎了蝴蝶结，怪正式的。
“生日快乐啊风哥！”茅楹把手从张祺手中抽出来，献宝一样把蛋糕盒子塞进陆惊风怀里，顺带制止了他满是疑问的小眼神，主动交代，“昨天晚上的事，都是酒精惹的祸，先处着试试。”
陆惊风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把她让进屋，笑看张祺。
张祺一脸娇羞小媳妇样，摸着后脑勺幸福地傻笑：“大致情况就是那样。嘿嘿。哎呀风哥你别这样看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革命成功了啊张同志！”陆惊风露出慈父般的笑容，拍起他的肩膀，“任重而道远，楹楹脾气不好，被欺负了就告诉风哥，风哥替你出头。”
“给谁出头？谁不知道全天下你最护短？”
门即将关上之前，一只脚赶紧挤了进来，林谙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捧着玫瑰花，气喘吁吁地进来：“到时候张队要是告状，说茅姐欺负了他，你保准儿拉偏架，又没出轨又没家暴忍忍就过去了，还能离咋地？”
张祺看陆惊风，陆惊风望天。
张祺悲愤：“原来你是这样的风哥！”
陆惊风咳嗽一声，结果林谙的花埋头闻了闻，娴熟地转移话题，：“你去哪儿了？”
“不是你说今天要请客的吗？”林谙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拎着东西进厨房，“照着你发给我的清单，我把东西都买了。对了，没找到鲈鱼，这些鱼在我眼里都长一样，就随便买了一条。”
陆惊风接过还没死透尚在扑腾的鱼，有点云里雾里。
客厅里，陆焱清抱着手机在跟魏菁菁语音，隔空对骂，酣畅淋漓；茅楹张祺在嗑瓜子看综艺，一个负责磕一个负责吃，分工明确。偶尔茅楹还得怼几句陆焱清，说他老不正经口嫌体正直，陆焱清知道跟她计较讨不着便宜，就对着张祺长吁短叹，说他下半辈子情路坎坷，姻缘堪忧，气得茅楹直翻白眼。
而林谙，正温温柔柔地从后环抱住他，下巴蹭在他肩头撒娇：“生日快乐……今天晚上别赶我走行不行？”
面前的景象，一切都似乎理所当然，但冥冥中总有一丝诡异萦绕在心头，陆惊风用刀背啪啪两下拍晕了案板上的鱼，思考着到底哪里不对。
找不出哪里不对。
“怎么不说话？”一只修长的手抚上他的脖颈，扳过他的下巴，印下一吻，柔软的唇舌悍然入侵，几经交锋后又恋恋不舍地撤退，林谙抹去他唇瓣上的晶莹涎水，恶狠狠地抱怨，“你就只会折磨我。算了，我不与你争谁上谁下，还不行吗？”
陆惊风呼吸紊乱，眼波流转，但笑不语。
“我妈听说你生日，给了买了礼物，托我送给你。”林谙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攥过陆惊风的手腕。
“手表挺好看的。回头我也挑盆花送过去。”陆惊风一看腕子上那只表就很贵，咂舌，“以后让你妈别给我买这么贵的礼物，太破费了。”
林谙点头：“好，我让她直接打钱，人民币最实际。”
陆惊风：“？”
晚饭吃得其乐融融，觥筹交错，打趣嬉闹，每个人都喝了酒，面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深浅不一的酡红，最后蛋糕捧上来的时候，陆惊风已经醉了七成，眼角湿润，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水汽，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茅楹点上蜡烛，微弱的烛光跳跃着，欢欣地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许的愿望里得带上我。”林谙托着腮与他咬耳朵，手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十指相扣。
陆惊风醉眼朦胧地与他对视，发觉那张俊美的脸上褪去一贯的放肆跋扈，温柔缱绻的笑意直达眼底，漾着宠溺的粼粼波光。
还没吃到蛋糕，但肺泡里已经溢满了甜甜的奶油味，眼前的幸福让他放松了警惕，潜意识里最后一丝疑惑的阴霾也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闭上眼睛，默默许下心愿：“愿我身边的人，朝朝岁岁，平安喜乐。”
被一张张洋溢着笑意的面孔簇拥，他吹熄蜡烛，林谙带头鼓掌。
随着最后一根蜡烛的熄灭，脚踝处有阴风扫过，陆惊风的眼皮突然不安地跳动起来：“等等……”
似乎要印证他不祥的预感，一抹红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林谙身后，冲他恶劣地咧嘴微笑。
林谙浑然不知，依旧言笑晏晏，眼里倒映出陆惊风惊恐的面庞。
“不……”陆惊风猝然瞪大了双眼，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林谙面色突变，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黑血从紧闭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他精致考究的衬衫上，紧接着，浑身的血肉开始剥落，如同枯萎凋敝的花，花瓣随风逝去，只留下光秃秃的根茎。
最后，化得干干净净的一具白骨被风一吹，倒进了陆惊风的怀里，一个成人的血量相当可观，遍地开花，地板上黏腻不堪，仿佛误入生猪屠宰场。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很久以前，应该也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此这般在眼前惨死。
是谁？
“啊啊啊——”陆惊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吓疯了一般，抱着林谙的骸骨就往墙角里缩，狂涌而出的泪水糊了一脸。
陆焱清等人无暇顾及他，各自拿出法器，与那红衣白发的恶灵缠斗起来。
“你们打不过他的。”陆惊风喃喃自语，捂着耳朵只顾发抖，“快逃吧，别打了，快逃……”
没过多久，他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结果都一一具象化。
家里很快又多出几具森然白骨，在灯光下泛着可怖的冷光，枕着饱浸鲜血的地板，分蛋糕之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挚友亲朋，现在却只剩一具枯骨。
令人作呕的鲜血充斥了整个房间，漫过了脚掌，一颗颗泪珠断了线般滑落脸庞，与血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永不分离。
“啧，他们都死了，因为你。”红衣白发的恶灵踩着鲜血，款步而来，蹲在了陆惊风跟前，恶意满满地讥讽，“懦夫，你还有脸活着吗？”
就像是孤儿院里备受欺凌的小男孩，只能独自抱着残破的布偶缩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以自保，陆惊风抱着林谙，瑟瑟发抖，神经质地摇着头。
“活着，就要继续痛苦。”那道声音充满了蛊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你爱的人将永远跟你在一起，你再也不用看他们死在你跟前，多好？”
陆惊风慢慢拔出了张祺的那把枪，机械地抵在了太阳穴上。
他流了太多泪了，泪腺已经枯竭，就什么也流不出来了。
“扣下扳机。你会得到解脱的。”声音继续游说，隐隐含着自得。
这时，裤兜里的东西隐隐散发出热源，有什么液体一路往上，冲进冰冷混乱的头颅，一根根捋平扭曲的神经。
陆惊风的食指放在扳机上，歪着头嗫嚅道：“鱼……霄……”
“是我。”
“不，你不是。”陆惊风慢慢转动起眼珠，那张跟鱼霄一模一样的脸上嵌着墨绿色的眼睛，“你不是。”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为什么？”
为什么你居然清醒了过来？
“破绽太多了。”陆惊风丢了枪，慢慢放下怀中骸骨，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你实现了我所有的愿望：从来不记得我生日的师父破天荒地为我做了长寿面，茅楹终于有了幸福的归宿，我爱的人对我百般宠溺，一切都这么完美，几乎填补了我所有的遗憾，完美得根本不像真的。”
“虽然不是真的，但当这些完美破碎在你眼前的时候，那些我塑造出来的人因你而死的时候，你是真的恐惧和伤心。”“鱼霄”的声音转变成苍老的音调，“这点你骗不了我，我只是奇怪……”
“奇怪我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陆惊风笑了，“因为我从没想过要死，我要活着，活着才能保护他们。”

第82章
走廊上, 波诡云谲暂歇，气氛陷入僵持。
“你拿这只虫子威胁我也没用。”陈启星被虎视眈眈的大清围在正中，凌厉迫人的煞气铸成精铁般的牢笼，任凭禁锢其中的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移动分毫。
“魇阵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杀阵，根据各人心魔不同，其厉害程度也不同, 破不破得了完全看心性如何。心性软弱之人，惧意入骨，不自觉地就把假想敌塑造得过于强大, 强到自己无法逾越的地步，自然就只有任其宰割。反之，要是自我意识足够坚韧，魇兽捕捉不到任何恐惧作为能量, 魇阵杀机逐渐消弭，不攻自破。你家陆组长看上去挺威风的, 我才选他入阵以求胜率最大，不至于内心脆弱成这样罢？”
这话透出点讥诮，说完还促狭地笑了笑，少年人的狂妄自大展露无遗, 林谙面寒如霜，听而不闻，只当苍蝇放屁。
照陈启星的说法，为了大家最终能出去, 他是不得已才出手暗算，引导魇兽选中陆惊风。在场三人中，林谙有大清这样凶猛的式兽傍身，出于兽类畏强凌弱的本能，林谙首先就被剔除；而陈启星很有自知之明，他的心魔在鱼霄身上，早就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入阵只有死路一条，他死不要紧，却会拖着大家一道下黄泉。
如此一分析，陆惊风确实是最适合且唯一的人选，奋力一搏，或有转机。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东方渐显鱼肚白，林谙恢复了沉默寡言的秉性，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搂抱着陆惊风，从头至尾只说了三句话，分别是——
“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闭嘴。”
以及一句稍微长点的狠话——
“哦，他要是醒不过来，你也跟着一起长眠吧！”
陈启星：“……”
他要是醒不过来，我们都会跟着一起长眠啊哥！
这时，始终双目紧闭、沉睡如死尸的陆惊风忽然震了一下，二人的目光有如飞速离弦的箭矢，嗖地化为实质，纷纷往他身上扎去。
“惊风？”林谙贴近耳边轻唤，话音颤抖，他握着陆惊风脱力的手，仿佛捧着什么世间至宝，生怕其磕碰弄碎。
一声惊风，凝聚了多少患得患失和温柔缱绻，只有他一人知。
陆惊风没听到，不知在阵中遭遇到什么极伤心难过的事，他阖着眼皮，睫毛簌簌，眼眶中的泪水盛不住，漏了出来，静静流淌，淌进鬓发，蜿蜒到脖颈，落至林谙的掌心，灼烫了一颗骤然紧缩的心。
与此同时，林谙一直压在陆惊风手腕上的三根手指立刻感知到，那沉闷缓滞的脉搏倏地变快了！欢腾之像，有如泥沙淤积的小溪历经艰险，终于得以汇入沧浪滔天的澹澹汪洋！
“他做到了。”冷眼旁观的陈启星下了断语。
陆惊风最终还是重拾起手枪，杀伐果断，于重重泪雾中锁定目标，扣下了扳机。
子弹顶着干涸的猪血冲破气流，尖啸着射向墨绿色的眼睛，正中眉心前，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不甘和震惊。
……
虽然凶手最终逃逸，但起码天谴阵破了，离奇失踪案戛然而止，愈演愈烈的杀戮秀也偃旗息鼓。
费天诚原本也被困在三垣四象落魂阵里，与其组员不断尝试各种自救的办法，几乎把鞋底磨穿了也没找到出口在哪里，最终还是托陆惊风的福，跟着一起得救。
兴许是顾及到这点举手之劳，在邢泰岩面前，他居然大方地分给陆惊风一点功劳，顺带说了两句好话，天字一号缉灵组得以从解散边缘被拉回来，暂时安全。
鱼霄与陈启星的情由始末遮掩不住，一一曝光，陈启星被收押，整个缉灵局一级戒严，全体缉灵师收到甲等缉查令，掘地三尺，把汉南地界翻个底儿朝天也要将鱼霄给找出来，彻底消灭，绝不姑息。
闹到这种人人皆知的程度，茅楹那边肯定是瞒不住了，陆惊风胆战心惊，夙夜忧叹，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迎接姑奶奶的狂风扫落叶，辣手摧娇花。
但，茅楹越过陆惊风，直接跟邢泰岩申请休假，邢泰岩大手一挥，批了一周的年假。
目前一切风平浪静。
或者说，正处于暴风雨前伪装出的宁静。
酝酿一下再爆发，等待的过程比被直接指着鼻子怒骂更令人惴惴不安。
“肥啾啊。”陆惊风坐在客厅沙发上，摸着乌鸦顺滑亮泽的鸟头，第一百零一次叹气，“你说你家楹楹这座活火山到底什么喷发，倒是给个准话啊。”
“它快被你撸秃了。”林谙裸着上身，从洗手间出来，边毛毛躁躁擦头发，边抱怨水温怎么都调不到适合的点，往左偏一点太冷，往右偏一点太热，逼死完美主义者。
抱怨完水温抱怨空间小，继而引申到沙发太硬不舒服，电视距离太远看不清，灯光太暗，地板的脚感不光滑，茶几碍事，极尽鸡蛋里挑骨头之能事。
“我说要请你住酒店你怎么不去？”陆惊风抱着肥啾继续唉声叹气，“非得在这里遭罪，到底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较劲？”
“住酒店多贵啊，阿风你怎么这么不懂节俭？”
从这辈子都不知道节俭二字怎么写的林少嘴里听到这句话，陆惊风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来掩饰仇富心理，只好默默翻白眼，凉飕飕地道：“那你就继续睡沙发吧。”
踮着脚想往卧室溜趁其不备混上床的林谙：“……”
陆惊风好整以暇地飘来警告的目光：“或者你睡床，我睡沙发。来者是客，你随意。”
林谙于是缩回脚，没事人一般抻抻胳膊，泡了杯茶，回来安静地窝进沙发，跟陆惊风一人一头，隔得远远的。跟只主人不给吃肉的大型犬似的，委屈巴巴耷拉着头，慢条斯理地啜茶。
陆惊风随手翻书：“我明天去见陈启星，你要跟着一起吗？”
“我不太想看见他。”林谙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茶杯，“但是你要去，我不想去也得跟着。”
他大腿翘二腿的这幅作态，骨子里浸淫着的纨绔气质就显露出来，想起这人这会儿连双鞋都买不起，陆惊风心头一软：“你这两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上厕所都不放过，是不是担心鱼霄偷袭？”
林谙回以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
“那你跟着吧。”陆惊风弯起嘴角，“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只能当保镖还债了。”
林谙见缝插针：“我以身相许不行吗？”
“不行。”陆惊风眨眨眼，“年轻人，不要总想着以色侍人捞好处，脚踏实地才能拨云见日，苦尽甘来。”
林谙：“……”
靠！又是陆氏心灵鸡汤！
现在换个人喜欢还来得及吗？
显然晚了！
求而不得，林谙恨得牙痒痒，端起茶杯，愤然牛饮，连着喝了两天的便宜绿茶，时至今日，他喝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涩涩的苦苦的，喝进胃里还烧得慌。
于是他学陆惊风养生，往任何能喝的液体里丢枸杞，跑去厨房又跑回来，玻璃杯里青绿水波荡漾起星点亮红，风味别具一格，配色也很是辣眼睛。
陆惊风默默打量着他，失笑。
请神容易送神难，自打从春川街小学有惊无险地回来，这人就赖在了家里，赶也赶不走，白天一起上班下班，一到夜里就胡搅蛮缠，鬼鬼祟祟，非要尾随进卧室，美其名曰，促膝长谈，同榻而眠，增进感情。
背后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陆惊风用眼尾余光扫过去，口头暗示还不够，这人还总有意无意地勾引他，就像这会儿，湿漉漉如出水芙蓉，含情脉脉，目中带钩，自恃身材好，宽肩窄腰，黄金比例，成天不肯好好穿衣服，浓郁的雄性荷尔蒙毫无遮挡地挥发出来，性感得令人发指。
这没羞没臊的小妖精。
陆惊风云淡风轻地叹口气，别开目光，纵使他道心坚如磐石，再这么下去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很快，小妖精坐不住了，把毛巾往陆惊风怀里一扔，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躺倒，头搁在陆惊风大腿上，人五人六地命令道：“擦头发。”
陆惊风把肥啾放在一旁书架上立着，顺从照做，不光替他仔仔细细把滴着水的头发擦干，还让他转身趴过来，把他背上的水渍也拭净，捞过茶几上摆着的碘酒，替他消毒还未结痂的伤口。
林谙像个人形木偶，乖乖任其摆布。
“都说了伤口没好先别碰生水，两天不洗澡身上能长虱子？”陆惊风嗔怪。
林谙侧头埋在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家居服上洗衣液的柠檬香气，闷闷地道：“我怕你是嫌我身上脏，所以死活不让我睡床。”
“哪有。”陆惊风被他的小心思逗笑了，“我只是怕……”
“怕什么？”
话说一半，陆惊风又不说了。
暧昧的沉默像是生出了小猫的爪子，搔得人心头好痒。
薄薄的衣料下，就是陆惊风的小腹，就算没直接接触到，也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气烘烤着脸颊，林谙蹭了蹭，有点蠢蠢欲动，很想把人推到亲热一下。
这么想的，他就真这么做了，翻过身，长臂捞过陆惊风的脖子，按着后脑勺把那副故作矜持的嘴唇往自己压下来。
陆惊风还一手端着碘酒，一手拈着棉签，被偷袭也没手推拒，只好任其施为。视线被阴影遮蔽，唇上多了温凉柔软，对方借温存撒气，略带忿忿然地啃噬了一口，在低呼中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如同饿了不知多少餐的狂徒，一道精致的菜肴摆在面前，旁的不提，先风卷残云解了燃眉之急，狼吞虎咽争得五分饱之后，才耐下心思缓下动作，细嚼慢咽，辗转厮磨，色香味一处处皆照料到，深入品尝起食色性也的精髓。
陆惊风被吻得面红耳热，气息紊乱，小鹿乱撞，被蒸腾的热气熏撩得迷迷糊糊之际，他眯起眼睛，开始尝试着回应，舌头不再只囿于自己的口腔中，而是试图绞缠着林谙的，将施行暴政的侵略者推回去，兴致勃勃地组织起如火如荼的反扑运动。
林谙很快就意识到对方熊熊燃烧起的征服欲，喉咙里似是轻轻笑了一声，随即缴械投降，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直接打开城门放敌军进城，甚至欢呼雀跃地诱其深入。
陆惊风如愿以偿，洋洋得意于占得主导权，摸索着放下碘酒和棉签，搂住人的肩膀使劲一提，林谙变躺为坐。
林少不知矫情矜持为何物，但知以退为进后发制人，直接软绵绵变攻为守，甚至守也不守，施施然低头缠绵，嘴里还发出唔的一声轻吟。
陆惊风有点惊讶，心想，难不成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了？

第83章
陆惊风与他对视半晌, 不敢再看，咽了口唾沫垂下扑簌簌的眼睫。
他这会儿其实有惊无喜，浑身僵硬，很有点骑虎难下、被逼上梁山的意思，本来以为他表现得强硬一点对方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对方顺势服软以柔克刚, 婉转求欢。
（富强民主共同展开大和谐运动）
但陆惊风还是怂。
但陆惊风还是怂。
他活了近三十年，没想过被同性压，更没想过压同性。
他喜欢林谙, 但确定心意是一码事，实际上做起来又是一码事，如同猛虎遇上刺猬，再怎么饥饿也无从下口。
退意萌生, 他从亲吻中撤身。
林谙万万没想到，他带着居心不良的温柔, 一块一块将这块难啃的肉肢解，按照自己的喜好撒上盐、胡椒、孜然，再淋上柠檬汁和切碎的生姜末，而平底锅已然烧热, 油温适宜，心情愉悦，一切都准备妥当，只剩食材进锅爆炒入味, 对方临门一脚却鸣鼓收金，班师回朝？
这怎么可能？
于是再下一剂猛药，他拎起陆惊风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肌。
（富强民主共同展开大和谐运动）
林谙的身形猛然一滞，低头似笑非笑地低头凝视他，陆惊风这时候如果细究，就会从对方嘴角翘起的诡异弧度中发现暗含着的鼓励和耐心，慈爱得仿佛教儿子学走路的老父亲。
（富强民主共同展开大和谐运动）
“不会。”陆惊风怂眉臊眼，整个人羞得快冒烟了，强行辩解，“水满了，自然会从缸里漫出来，为什么要没事浪费力气非把它弄出来？我很忙的好不好？哪有那闲工夫……”
“你……”林谙看珍稀大熊猫一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憋不住笑了，长叹一声，又是宠溺又是无奈地道，“我可真是捡到大宝贝了。”
……
陆惊风以为林谙会做完全套，他也做好了半推半就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是要提上日程真刀真枪地完成的。
至于谁上谁下的问题，从老干部的传统观念出发，他一个带把儿的，自然不大乐意就这么浪费上天给配置的硬件儿，但如果林谙的意愿尤其强烈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让步。
陆惊风这人，可以说他很佛，也可以说他很洒脱，这种体位问题经过重重筛选，最终被他归置进无所谓的范畴。这事要是放在他还二十岁的时候，事关面子和尊严，头可断血可流不可甘为胯下臣，他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妥协，但他早就不是芝麻点大的屁事都能介意得死去活来的愣头青，他马上三十了。
十年之差，在乎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
比起姿势和形式，陆惊风现在更在乎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感觉，心与心的距离摆在那儿，怎么样估计都是舒服的，一种心理层面上的舒服。
然而等他想通一切从浴室出来，心一横打算彻底豁出去的时候，林谙却已经穿好衣服，乖乖躺在沙发上，正举着手机对准了浴室门。
陆惊风一抬头，就被迎面抓拍个正着。
“拍我吗？”陆惊风歪头靠在墙上，扯开嘴角露出一口大白牙，“拍我的话得拍的帅一点，不然跟你放在一块儿显得寒碜。”
“你这是在拐着弯儿地夸我好看吗？”林谙挑眉抛去一个媚眼，礼尚往来，“宝贝儿不寒碜，天底下数你最帅。”
他低头捣鼓起手机，好一会儿才重新看过来，发现陆惊风还站在原地，抱着双臂盯着他猛瞧，当下心里突了一下，舔舔嘴唇：“怎么还不回房睡觉？难不成食髓知味，孤枕难眠，想邀本少红被翻浪？”
陆惊风想起自己刚才一边洗澡一边做出的决定，有点心虚，摸摸鼻子给自己找场子：“成天对着我这张脸不够，还拍下来存在手机里，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喜欢啊，看不够。”林谙上下打量他，抿嘴坏笑，“而且我不像你啊，解决生理需求全仰赖做梦。既然真人捞不着，只能退而求其次，靠照片聊以慰藉。”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指望做那啥事的时候看着照片意淫呢！
陆惊风愣了愣，快速地眨了眨眼，脸上顿时卷起一片火烧云，兔子般跳起来直往房里钻，叫嚣：“删了删了，我命令你立刻删除！”
直到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把林谙嚣张的笑声隔绝在门外，又裹着被子滚了几个来回，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消除，但身体里那阵难言的悸动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扑通扑通地骚扰着敏感的神经。
纵纵鼻尖，房间里还残留着方才擦枪走火的味道，陆惊风蒙着头待了一会儿，忍无可忍，下床打开窗户通风。
正把昏沉沉的脑袋搁在窗台上撒癔症，边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是林谙发来的一张图片。
陆惊风咬着指头想了想，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耐不住好奇，最终还是划开手机，打开图片。
是那张新鲜出炉的抓拍。
林谙的镜头仿佛自带滤镜，把陆惊风拍得起码年轻十岁。眉目鲜明，斯文儒雅，没了以前那头狂放不羁的半长卷发，清隽的少年气便掩饰不住地跳脱出来，但年纪到底摆在那儿，少年人的稚嫩与傲气被涤荡得一干二净，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惹人亲近的温润。
皮肤是真的白，嘴唇也是真的红，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洋红，唇瓣沾染了水汽，仔细分辨能看出来有点肿，眼眶里也湿漉漉的，小鹿一般，像是蓄着晶莹的液体，一副被欺负狠了梨花带雨的样子。
图片底下还有不堪入目的配文：美人，本少今日暂且饶过你。
陆美人：“……”

第84章
第二天一早, 林谙收到苏媛寄来的两大箱快递包裹，拆开一看，是俩最大尺寸的豪华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各式衣物和日常用品，粗略扫过去，电动牙刷剃须刀，游戏手柄暖宝宝, 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陆惊风用拇指跟食指拈起一片暖宝宝，上面印着迪迦奥特曼的卡通图案, 面露不解：“妈宝涯涯，大夏天的，你妈为什么还给你捎上这个？你是想在我这儿一口气捱到冬天吗？”
早餐喝粥，林谙端着海碗路过, 不声不响地把手从他后衣领子伸进去，后者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寒意刺激得汗毛林立, 直缩脖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嘶——凉凉凉凉凉！”
那砭骨入髓的凉意，不啻于冰天雪地里遭人使坏，衣服里冷不丁灌进两颗冰棱包裹的大雪球！
林谙幸灾乐祸地拿开手, 陆惊风嗖地跳开，后背贴墙谨防再次偷袭，捂着余寒未消的脖子，眉头拧成川字, 冻得话都说不利索：“怎怎怎怎么回事？这么冷……”
“因为式兽的原因，体内常年积聚着至阴至寒的煞气，体温自然比常人要低。”林谙从他手里夺过暖宝宝，撕开，撩起衬衫，隔着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拍一拍压实了，暖洋洋地吁了一口气，“尤其是早晨刚起床的时候，寒气最盛，能把肺腑经脉都冻住。现在是我还年轻，扛得住，等我上了年纪，说不定哪天起床这么一冻，血流供应不上，直接就心脏骤停也是有可能的。”
“！！！”
气氛沉重地凝滞了一瞬。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陆惊风跳起来就在林谙光洁的脑门上咣咣咣拍了三下，霉运祛除仪式做完后，霸气十足地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林小屁孩”的肩膀，眯起眼睛警告，“以后再瞎说，我……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龇牙咧嘴凶完，弯腰捡起几只暖宝宝扔进自己背包以备不时之需，哼了一声，踩着陆氏猫步，颠颠儿地扬长而去。
林谙捂着发红的额头，愣了三秒，噗嗤一声捂着心口，乐了。
不跟你说话是什么鬼？
恋爱中的陆组长连威胁人都不舍得撂狠话？
这也太温柔了吧，温柔得犯规，令人欲罢不能。
……
汉南监狱坐落在郊外，公交的终点站，堵的时候过去起码要花上两个小时。
监狱是寻常监狱，只西南角上有一个隔离区，简称T2区，是上头专门辟出来用以容纳特殊案件案犯的。
T2区的狱警都是从缉灵局下调的缉灵师，很多都是上了年纪或者身体抱恙，不得不从一线退下来的老人，平均年龄四十五，虽然实力跟体力斗不能跟现役的年轻人相提并论，但胜在经验丰富，作风严谨，至今没出过什么性质严重的越狱事件。
审讯室内很简洁，一门一窗，一桌四椅。
不锈钢桌的对面，陈启星换上了统一的蓝白囚服，人瘦成竹竿儿，穿什么衣服都像是罩着一层空荡荡的麻袋。他眼眶深陷，肤色惨白，头发剃成了贴着头皮的青茬短寸，跟在春川街小学遇到时相比，羸弱但不憔悴，沉静但不阴郁，蹲监狱反倒精神了不少。
陆惊风上下打量了一阵，从兜里掏出一盒烟，丢给他一根，剩下的全给了旁边守着的老狱警，后者识趣，交代了两句就溜达出去跟同僚唠起家常。
陆惊风温良恭让地起身送走前辈，坐下：“你找我？”
陈启星的双手被手铐铐着，搁在桌面上，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根滚至手边的烟，似是犹豫了一下，拿过来衔在嘴里，说：“谢谢。”
“谢什么？谢我施给你一根烟，还是谢我带你从阵里逃出来？”陆惊风递上打火机。
啪嗒一声轻响，火苗蹿起，陈启星不甚熟练地猛嘬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脸颊泛起病态的红：“咳咳，都谢，都谢行了吧？”
他盯着指间袅袅飘烟的烟头，撇撇嘴，看来烟草的味道并没他想象中那么提神爽口。
陆惊风语气冷硬：“虽然后来鱼霄反水，你惨遭背叛被踢出局，接二连三发生的几起案件，以及里面牵涉的无辜人命也都是鱼霄一人所为，但你一开始确实也是共犯，提供了犯案动机以及详尽的作案计划，罪同杀人未遂，不出意外的话，将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陈启星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连个点头都欠奉。
陆惊风对他的无动于衷也不意外，把烟灰缸推至他手边，同时欺身靠近，“十年的牢狱之灾会成为一辈子难以更改的烙印，到时候就算刑满释放，很多东西也会彻底改变，你对自我的认知，世人对你的偏见，你还小，既然活下来了以后的路还很长，相信你也不想余生都夹着尾巴做人。”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接着话锋一转：“如果你现在能够提供关于凶手的有效信息，协助警方找到鱼霄的藏身之处，早日侦破案件，我会考虑递交陈情报告，看在你回头是岸戴罪立功的份儿上，尽我所能替你向上头争取宽大处理，减刑甚至暂时拘留也不是不可能。”
陈启星笨拙地抖了抖烟灰，向后靠近椅背，好整以暇地听他游说，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一阵乱响。
“你指名道姓只让我一个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陆惊风面上笑得温和无害，目光却犀利得如同出鞘白刃，一寸寸剐在陈启星的面皮上。
“是。”陈启星也不兜圈子，大方承认，“我可以如你所愿，把什么都告诉你，也可以帮你阻止鱼霄，甚至消灭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资格谈条件。”陆惊风直起腰杆后退，双手搭在座椅阴冷的扶手上，周身的气质立刻从和颜悦色切换成不近人情，冷漠地俯视对面的人，“现在是我在给你机会，而不是我求着你办事，你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再说话，不要信口开河。”
审讯室的座椅硬邦邦的，为了防止犯人暴起抡椅子伤人，金属底座焊死在地面上不得移动分毫，陆惊风摆出唬人的架势，懒洋洋地坐着，觉得尾椎骨有点硌得慌，很想快点结束对峙的局面。
“条件具体是什么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信口开河？”陈启星耸耸肩，勾起嘴角，“我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着鱼霄灰飞烟灭而已。”
陆惊风却像是早有预料，啪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疾言厉色：“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让我带你出去一起找鱼霄，找到之后敌我不可避免会激烈地干上一仗，届时就被你逮到空子趁乱逃逸！”
被猜中计划，陈启星敛了笑容，扬起下巴与他对视，雾黑色的眸子吸收进所有光线，再泛出来一丝洞察一切的微光。
“没有我，你们找不到他。”陈启星道，“外面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你也不会同意来见我。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压根不屑与我为伍。”
“你偷袭了我。”陆惊风挥了挥手，淡声道。
陈启星摇头：“那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陆惊风失笑：“你大可以在我还清醒着的时候跟我商量，我未必就不肯顾全大局身先士卒，何必做这种小人勾当。”
“可我并不了解你陆组长。”陈启星辩解，“世人十有八九都自私自利，明哲保身是祖训，自我牺牲是傻逼。别说是当时，就是现在，情景要是重现，我依然没办法保证你在清醒的状态下会甘愿冒险，也依然会选择瞒着你直接推你入阵。我俩本质不同，你可以看不惯我，但我没错。”
陆惊风以一种奇异的眼光定定得看他，半晌才叹道：“你一点也不像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倒像是一只入世已深早就勘破人心的老狐狸。
他不想把这归纳为早慧或者少年老成，因为对方的冷峻谨慎已经超越了那些范畴，他更愿意把这称为天才对蝼蚁的蔑视。
“那我就把这句话当成是夸我了。”陈启星冲他笑了笑，那张脸明明还青葱未褪，轻狂正盛。
两人枯坐近一刻钟。
陆惊风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做出妥协：“起码……你这会儿得先透露点什么吧？好让我相信你确实有找到鱼霄的能耐。根据你抛出的诱饵，我会好好衡量一下，到底这诱饵值不值得我冒着喉咙被刺穿的风险自愿上钩。”
“当然。”陈启星知道最坚硬的壁垒被他打破，松了一口气，理了理原本就很整齐的衣襟，“你曾经对鱼霄用过追踪阵，险些成功，但最终还是被反噬了，对不对？”
陆惊风挑起眉端，缓缓点了点头。
“当时你看到的那个地方就是鱼霄选中的最终祭祀场所。”
“祭祀？”
“以七七四十九条魂魄献祭，砍下血竹，祈祷邪神降临，重塑肉身，这个过程需要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必须要寻一处不受外界打扰且绝对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陆惊风的心脏缓缓吊起，逼近嗓子眼。
陈启星却故意对他的迫切视而不见，答非所问：“降神仪式开始之前，鱼霄得先成功炼化所有魂魄，炼出浊气，注入血竹，竹为骨，浊气为养料，生出肉体凡胎。现在他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而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跟我虚与委蛇，讨价还价？”
“你是说，鱼霄这会儿正想办法炼化收集起来的魂魄？”
“对，他缺少一样法器。”陈启星若有所思地啃起手指头，这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一种特定动作，陆惊风看到他一双手的十根手指上，指甲都被齐根啃得溜圆精光。
这人一会儿像是老狐狸附体，一会儿行为举止又如同三岁孩童，令人捉摸不透。
“这个禁术被我发现之初，就有这么一个漏洞。”他细致地拿指甲磨着牙，发出吱吱的怪异响声，“四十九条魂魄，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们彼此融合，炼化出生命最初的那股浊气？记载禁术的那本古籍上，说是有一种专门的法器能做到，却没有提及具体的名字，我其实很怀疑，世上真的存在这种炼魂的法器吗？如果有的话，又会在哪里藏着呢？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
陆惊风从审讯室出来，林谙正双手环胸倚在走廊的窗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一直到他缓步走近，站定在跟前，对方才抬起头，面色凝重：“他说的那个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第85章
冬寒夏暖的破落办公室内, 咖啡的袅袅雾气缭绕上升，飘至橙黄色的灯罩上方溢散开去，玫瑰金的汤匙搅拌咖啡与糖时触到马克杯的杯壁，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陆组长与他目前唯一的组员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并肩坐在扶手椅里，手牵着手，亲昵且正经地讨论着关于案件的重大线索。
“汉南地界上有个古老且诡异的氏族,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林谙半强迫性质地握着陆惊风的手，漫不经心地揉搓把玩着，“我们称这个氏族为, ‘活死人之主’。”
“活死人？”陆惊风被这三个字勾动好奇心，不断挣扎着试图抽出手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倾身过去，“西方末世片里的丧尸吗？闻到血就发狂, 张嘴就咬人的那种？”
“不是，没有丧尸那么凶残。”林谙沉吟了两秒, 斟酌出最适合的说辞，“它们充其量……不过是没有灵魂的仆从。世上有人养猫养狗养兔子，自然也有人突发奇想养活死人。”
“？”
这个类比让陆惊风有点接受无能，他想象不出来哪个宠物会长成人的样子, 试想一早睁开眼，床边蹲着个活死人，那不是很惊悚吗？
林谙似乎也意识到不妥，又换了个喻体：“或者你可以把它们看成充气娃娃。”
陆惊风：“？？？”
充气娃娃难道不是用来……
话题一下子往很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咳嗽两声，连忙往回掰扯：“活死人之主啊……听你的描述，有点像是湘西赶尸人，我在汉南还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过很正常。”林谙把陆惊风那双手的十根指头挨个儿爱抚一遍，兴致盎然地仔细摩挲，像是要把其上指纹独一无二的形状全都一一记住，烙进心里，他半闭着眼睛，边摸边慢吞吞地道，“这种不外传的巫术在战争时期曾经被用来组建活死人大军，由于活死人无痛无觉无思想，又能无条件服从命令，被大批量送去前线挡子弹当炮灰，随着战争结束，活死人大军被焚毁，其背后操纵的氏族也彻底销声匿迹了。现在的‘活死人之主’早就金盆洗手，归隐于市，而我之所以能得知一点皮毛，也是拜我一位好友所赐，他恰好是这个神秘氏族的直系族人。”
“谁啊？”陆惊风手上被摸得麻痒痒的，很想打人，刻意忽略被下属在办公室轻薄骚扰的事实，正色道，“还有，这个氏族跟陈启星说的炼魂法器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就行行好，别吊我胃口了。”
“别急，我知道的东西也有限。等人来了，你亲自问他。”林谙冲他眨眨眼，倏地低头。
说话说得好好儿的，陆惊风只觉食指指腹蓦然一凉，像是被什么湿软嫩滑的东西轻轻撩过，等意识到那可能是某人的舌尖时，心率霎时就不稳了，表情空洞，如遭雷劈，石化当场。
林谙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貌似是不满于他木讷的反应，直接张嘴把那根湿漉漉的、泛着可疑水光的食指叼进嘴里，狠狠嘬了一口，发出啧啧的声响。
味道嘛，意料之中，有点清苦。
陆惊风方才泡咖啡的时候，食指的指腹上不小心沾上一点咖啡粉末，林谙把玩的时候就注意到那点深褐色很久了，在他眼里，这双手是神仙一般的人儿才配拥有的，任何一点小瑕疵都令人无法容忍。这咖啡粉也忒不识趣，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谙的这一想法甫一出现，身体就迫不及待地服从了指挥，张嘴用舌头卷了去。
陆惊风蹭地从椅子里跳起来，把手背到身后，红着脸训斥：“干……干什么呢！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家里！麻烦你收敛一点！”
“反正就我们两个，也没人看见，紧张什么？”林谙不以为然，说着，他伸出手，想把人再捞回来。
还没触到衣角，门外暴起一连串惊天动地矫情至极的咳嗽。
办公室空间狭小，大多数时候都把门敞着通风，这会儿也没关门，所以里面人刚刚做了些什么羞事，全被门外的不速之客瞧了个一清二楚。
陆惊风听见咳嗽声，登时两眼一黑，到处找东西要把脸给遮住。
林谙促狭地观看他仓皇失措，手忙脚乱，朝门外一招手：“来了？进来坐吧。”
来人得了令，于是溜溜达达迈进来，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调侃：“哟，林少被老爷子赶出家门，在哪里染上了小狗脾性，喜欢啃人手指头啦？小陆组长，你身上是不是有大肉骨头的香味儿？让甄某也闻闻。”
林谙眼观鼻鼻观心，笑而不语。
“是你啊。”陆惊风认出来眼前这只五彩缤纷的花蝴蝶，“春风渡，花衬衫，视频通话？”
“哈哈哈，小陆组长挺会抓重点。咱们见过，是我，甄度。”
甄度也不客气，随手捡了一张椅子，仪态万千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扭着腰，小拇指掏掏耳朵对林谙道：说吧，莫名其妙给我发了一串地址，喊劳资过来做啥子？借钱是不得行的，你家老爷子已经四处宣扬开了，谁敢借你钱就是跟东皇观作对，老狠的咯，我是不敢明知故犯的咯。”
“不借钱。”林谙也不废话，开门见山：“你们家那个回春鼎在哪里？”
闻言，甄度原本放松的身体出现一瞬的紧绷，他挑起柳叶般细长的眉，丹凤眼里虽然仍洋溢着笑意，但也多了一丝警惕。
他看了看林谙，又看了看旁边的陆惊风，笑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咯？”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领导，陆惊风。”林谙执起陆惊风的手，十指相扣，炫耀般在甄度面前晃了晃。
此领导既是此领导又是彼领导，一语双关，甄度是个人精，哪还有不懂的，立刻送上新鲜出炉的祝福：“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林谙这一铺垫，话里话外暗示陆惊风是自己人，说话不必顾忌，甄度这才放下戒备：“回春鼎在四季塔里封存了近五十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一茬？”
“走，我们去四季塔，路上再详说。”林谙拉着人就急匆匆出门，坐上了甄度开来的豪车。
……
“什么？你说有脏东西盯上了我家回春鼎？”听陆惊风把前因后果详细地叙述了一遍，甄度惊讶地提高了嗓音，一脚刹车踩下去，差点在十字路口当众熄火。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回春鼎能炼化恶魂提取魂魄深处最污浊之气，用浊气注入还未腐烂的尸身，便能使死人焕发生机，除去没有神志这一点，行动自如，体温正常，心跳与脉搏兼具，看上去与活人一般无二，也就是传说中的活死人。”
林谙沉着冷静的声音如缓缓流淌的冷泉，能驱逐焦躁，安定人心。
甄度稳下心神，点头：“是撒，先有回春鼎，才有活死人。这是我甄家最大的秘密，你们可别到处传扬，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听了去，出了什么岔子，我也得跟林少你一样被逐出家门。”
“甄老板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陆惊风保证道。
“怕就怕你们家宝贝已经被盯上了。”林谙森然一笑，“鱼霄到处寻找能炼化出恶魂浊气的法器，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四季塔周围虎视眈眈了。”
“四季塔？”陆惊风嘟囔，他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心想，汉南有这么个塔吗？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问，林谙主动解答：“那是甄家早年自己建造的塔，不高，大概也就小两层的高度，里面摆放着甄氏族人的骨灰，说起来，应该算是他们家祖祠。”
“那可不是一般的祖祠！”甄度突然激动，咬牙切齿地道，“没出息的甄家人死了是没资格进去的。呵，一群冥顽不化的老封建，搞得好像谁稀罕非得把骨灰送进去似的，就那个破几把烂的塔，哪天风一吹就倒了，整个就是一违章建筑，迟早我得去政府匿名举报了它！”
这话阴阳怪气，怨气冲天，陆惊风直觉里面有故事，用眼神询问林谙。
林谙一手捂住嘴，凑近了悄声道：“甄度他爸的遗愿就是死后能入四季塔，但被甄家长辈们投票否决了，说他不够格，这就结下了梁子。”
里面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恩怨。
陆惊风嘟起嘴巴，做了个哦的口型。
林谙凑得极近，几乎鼻尖挨着鼻尖，陆惊风一嘟嘴，就与他擦唇而过，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两人俱是一僵。
陆惊风一张脸上所有风光全拢在眉眼，眼睛是低调的内双，里面却流转着熠熠华彩，懒散地盯着人看时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相比之下，嘴巴就显得平平无奇，充其量落得个精巧玲珑。
那嘴巴是真的小，放在女人身上称得上樱桃小口，上嘴唇的中央微微翘起，能窥见里面亮白的门牙。
像只软萌无害的小兔子。
林谙左右瞧着，越瞧越心痒，恨不得把人薅进怀里狠狠搓揉一顿，好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
陆惊风不是根木头，自然能感觉到某人眼底逐渐燃起的瘆亮的绿光，恶狼一般，他不动声色地后仰，拉开距离，默默劝退身上被激起的鸡皮疙瘩，矜持地推开那副不自觉贴上来的胸膛，再施以警告的眼神。
与此同时，前面开车的甄度很不满有人在他后座上大庭广众地卿卿我我，泄愤般连按几下喇叭，怒斥：“都给我把侧漏的骚气收收，收收，别污染了我车内的空气！”
林谙退回去，木着脸掏出手机：“秦元宝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呢？他家老男人前天在舞池里跟人贴身热舞，也不知道他……”
甄度悚然一惊，扭头看林谙，如同见了鬼：“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谙翻开朋友圈的一段小视频，阴恻恻道：“实在是不巧，跟你热舞的那姑娘偏偏就跟我认识，前脚跟你亲热完，后脚就在朋友圈炫耀自己搞定了钻石王老五。甄哥，你说说看你，好不容易偷个腥，还撞在熟人手上。唉，可怜元宝那孩子天真烂漫，涉世未深，遇人不淑！”
“视频里那人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哥哥。”甄度睁着眼睛编瞎话，怂成小绵羊，咩咩道，“林少你要借多少？不不不，我先直接往你卡里打十万，不用还！真不用还！车也给你用，想用多久用多久，咱俩兄弟谁跟谁，谈钱伤感情……”

第86章
甄氏世代聚居在四季村, 出了汉南城，高速一直往北走，四十分钟后驶下匝道，迎面就是贯穿汉南的凛江，跨过凛江大桥，对面就是白墙黛瓦、屋舍俨然的四季村。
跟所有现代农村一样，甄氏的年轻一辈全都外出闯荡, 村里人口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孩子。陆惊风踏着长着苔藓的青石板，沿路碰见几个跟甄度寒暄的老大爷，发现这些大爷一个个面色红润, 声如洪钟，步伐稳健，身体比城里那些整日跳广场舞的同龄人硬朗不少。
远处正在开垦荒地，几个黑色的人影带着巨大的斗笠在犁地松土, 弯着的腰基本没直起来过，陆惊风盯着看了许久, 总觉得哪里很违和。
“看什么呢？”林谙注意到他远眺的视线。
“不觉得那几个人很怪吗？”陆惊风单手遮在眉上搭起凉棚，“你看啊，他们的动作出奇的一致，同时迈出左脚, 放下，停顿时间或长或短，却总能精准地再同时迈出右脚，左右左, 左右左，一点都不乱……”
林谙对照着他的口号仔细看，发现还真是。
那几个人影任劳任怨地辛勤劳作，荒地边上的草垛里躺着个少年，正翘着二郎腿望天，嘴里叼着一只白里泛黄的哨子，懒洋洋地吹着，荒腔走板不成调子，但那节奏时急时缓，时而短促时而悠扬，竟然跟地里几人的步调惊人的一致。
陆惊风跟林谙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心中皆有了猜测。
“那是甄氏现任族长的孙子，他口里吹着的是骨笛。”甄度随意瞥了一眼，简单介绍了两句，旁的什么也没提，既没有承认那几个犁地的就是传说中的活死人，也没有详说这个族长的孙子具体叫什么。
陆惊风跟林谙也识趣，不该好奇的不打听。
他们一路往族长家走，四季塔被四面高高的围墙圈着，而打开围墙铁门的钥匙在族长手里握着，所以他们得先去拜见甄氏族长。
“四季塔自从修建伊始，就再也没被翻修重建过，经过近一个世纪的风吹雨打，早就被侵蚀得破烂不堪，对了，今年年初塔顶还塌陷过，也就那么放着没去管。长辈们说，是因为塔中的一梁一柱，一砖一瓦，都是祖师爷当年按照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亲自设计的，一旦大兴土木，轻易改变了塔内的结构，必将引来天降横祸。”甄度负着手，边走边闲聊。
“哪儿那么玄，你们家祖师爷建塔的时候，应该是融进了阵法和封印，能隔绝一般的妖邪鬼祟，所以才让你们别随便乱改。”陆惊风分析。
“我想也是。”甄度附议，“毕竟里面藏着回春鼎这种招人眼红的法器，怀璧其罪，这么多年居然也没出过事，肯定是有什么独特且有效的保护措施……”
话未尽，忽然轰隆一声雷霆巨响，如远古凶兽的滔天怒吼在耳边炸开，紧接着就是一阵恐怖的地动山摇。
异变陡生，三人反应极快，立刻收拢圈子背靠背，互相搀扶着稳住身形。
半分钟后，大地重新归于平静，甄度有如受了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咂舌：“咋……咋回事儿？刚刚那是……地震了？”
“那里冒烟儿了。”林谙伸长胳膊，遥遥一指。
其余两人扭头看过去。
只见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陆惊风心头一突，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操。”甄度直接变了脸色，低低咒骂一声，拔脚就往烟尘漫天的方向奔去：“那里是四季塔！四季塔倒了！”
这下不光是他，其余两个也异口同声地骂了句我操，急匆匆跟上。
等三人气喘吁吁地赶至四季塔的围墙外，扭曲变形的铁门大敞，围墙的一面倒塌，往里望过去，哪里还有半个塔影，到处是断壁颓垣，破砖烂瓦，糟烂的木头桩子压断成无数截。泥浆碎石里，隐约可见红绸布包裹着的木制牌位，也全都狼狈不堪，幸运的只缺点边角，勉强能留个全尸，不幸的直接被砸得粉身碎骨，碎渣满地。
“阿弥陀佛。”陆惊风活脱脱一个道家传人，被眼前的惨象直接逼出了佛语。
“嘿，幸亏我爸被老头子们拒了，拒得好，拒得好。”甄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突发劫后余生的感慨。
他们赶到时，已经有几个事发时就在附近的甄家人先一步到达现场，这会儿正哭天抢地地忙着收拾祖宗牌位。
“二狗？”十分钟后，总算有位大娘注意到门口杵着三个能喘气儿的活物，连忙抹着眼泪迎上来，等凑近了将人看清，高兴起来，“真是二狗诶！二狗你多少年没回来瞅瞅了？快，让婶子看看！诶呀，瞧你这俊模样，更你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惊风跟林谙齐刷刷看向“二狗”先生。
甄度讪讪地抹鼻子：“那什么，贱名儿好养活。”
陆惊风憋着笑望天，林谙嘴角抽搐着玩陆惊风的耳朵。
甄度觉得很没面儿，扯开话题：“三婶，这是怎么回事儿？塔怎么倒了？”
“我啷个晓得咧？”三婶满脸戚戚，“刚才我就在旁边水渠里汰衣服，眼睁睁看着这塔说倒就倒，你说怪不怪？今儿又没刮风又没闪电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倒了呢？”
“塔里的东西呢？”甄度急急问道。
三婶一脸莫名：“什么东西？诶，族长来了！”
陆惊风转身看去，只见一位清瘦矍铄、鹤发冷面的长者被一众男女簇拥着赶来。
同一时刻，四季塔的废墟里忽然一阵窸窣攒动，滚石瓦砾纷纷掉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欲喷薄而出。
林谙不动声色地护住身边两人，单手掐诀。
一声龙吟有如三月春雷般平地炸起，黑雾弥漫，咆哮翻腾着的冥龙威风凛凛地现身，横亘在众人面前。
讶异声与窃窃私语四起，族长一看自家已成废墟一片的祖祠，再看来者不善的两个陌生面孔，稍微一联系，怒火丛生，大声喝斥道：“你们是谁！跟我们四季村有什么天大的恩怨，居然炸毁我们的祖祠？”
“误会误会……”陆惊风连忙开口解释，“我们是甄度的朋友。”
甄度也上前一步：“二叔先别乱扣帽子，今天我带这两位来是想……”
“好啊甄度，我不让你爸的骨灰入四季塔，你怀恨在心，竟然伙同外人直接把塔给炸了！我甄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族长显然对甄度偏见颇深，不分青红皂白，开口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一副要清理门户的决绝样子，“成天追着男人屁股后头跑就算了，连做人起码的礼义廉耻也没了吗？你爸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教你的！”
甄度真是气得笑了，反唇相讥：“甄广义，我敬你是长辈才叫你一声二叔，当初要不是我爸让步，你能坐上这族长的位置吗？忘恩负义就算了，还越老越昏聩，我闲的没事干跑来炸你的塔？我是好心赶来告诉你，千万收好族里的宝贝，别被人偷了去的！”
“瞎胡叻什么？我当族长半辈子，两袖清风，哪来的什么宝贝……”甄广义正冷笑着驳斥，忽然想到什么，不说话了，面色铁青地瞪向四季塔的废墟，目光如炬，简直要把那片废墟烧出两个窟窿。
对啊，塔倒了，里面藏着的的东西呢？
“快快快，还杵着干什么？快去把砖头扒开！”他立马指挥身边两个男子上前，压低了嗓音吼叫，“快啊！回春鼎在里头！”
那两个男子闻言，脸色也霎时青白交错，扑上去就要搬砖卸瓦。
“先别靠近！”陆惊风大声提醒，然而终究阻止不及，其中一人俯身刚接触到瓦片，整个人随即软倒。
“是鱼霄！他还没走！”林谙厉声道。
焚灵业火瞬间燃起，飞快地往那位软倒的村民身上掠去。
令所有人所料未及的是，软倒的村民忽然醒转，灵活蹿起，几个纵身急急后退，掠出数丈远，身手矫捷，有如神助。
而焚灵业火紧随其后，每每与其擦身而过。
“没想到你们居然能从三垣四象落魂阵中逃出来。”“村民”左右扭动脖子，舒展四肢，款款走动起来，“真是堪比蝇鼠蟑螂，春风吹又生，让人头疼不已。”
在场其他的甄氏族人还在叽喳议论着他们的熟人甄大郎这是怎么了，族长到底见多识广，他皱着眉头打量了片刻，谨慎地拦着族人退后半步，大声道：“哪来的妖魔鬼怪，到我这一穷二白的四季村有何贵干？”
“你就是族长？”鱼霄换了自己的音色，走近一步，又被业火逼退半步，烦不胜烦地朝陆惊风丢去两把法力凝成的短刃。
“没错。在下甄广义，你附身的那位是我大侄子。”甄广义也不惧他，不跳着脚怒骂甄度的时候，其实颇有一族之长的风范。
“我要你告诉我启动回春鼎的咒语。”鱼霄边说话，边躲避着漫天而来的蓝色星火，有点应接不暇，好几次差点着了道。
闻言，甄广义脸色骤变，梗着脖子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鱼霄古怪地笑了两声，一挥手，破碎的瓦砾如海浪般卷起掀飞，露出下面一只蒙了尘的青铜大鼎，“那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甄广义结结巴巴：“这……这就是我们甄家用来烧香的普通炉鼎罢了！”
“哦？是吗？”鱼霄又转向陆惊风，和蔼可亲道，“陆小友，既然这只是个普通的炉鼎，你又来此地做什么？”
陆惊风不答话，避过迎面而来的短刃，在他出手的间隙，林谙的式兽已经悄无声息地盘旋在甄广义四周，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的沉默默认了这鼎确实就是回春鼎。
“甄族长，我不过是想借你的回春鼎一用，何必这么小气？”鱼霄转而面相甄广义，嘻嘻笑着，一手抚上脖子，半真半假地威胁，“你说这是你侄子？反正也不是亲儿子，死了也无所谓吧？”
“你想干什么！放开他！有本事冲着我来！”甄广义额角青筋暴起，老人一激动，血压就蹭蹭蹭往上蹿，差点两眼一抹黑厥过去。
“别说！他不会杀你侄子，他这会儿杀不了人！”陆惊风就地一滚，避开一张通体漆黑闪着血光的符篆。
“我不杀他。”鱼霄道，“但我有的是法子能让活人生不如死。”
说着，他屈指作鹰爪，扮作思考状：“你说是让他没了眼睛成瞎子呢，还是让他没了舌头变哑巴？”
“别别别，我这侄子一生命苦，父母双亡，我待他就跟待亲儿子一样，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别伤他！”甄广义急赤白脸，大汗淋漓，几乎向鱼霄跪下。
“咒语。”鱼霄冷冰冰道。
“咒语……”甄广义又左右为难起来，颤抖着枯手不停擦汗，嗫嚅道，“咒语不能告诉你……啊呀，你别激动，容我想想，容我想想，我老了啊，记性不大好，那咒语又长，容我仔细想想。”
“老不死的，敢戏耍于我？”鱼霄却突然发作了，一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重重插进眼眶。
风驰电掣间，陆惊风疾唤一声：“汐涯！”
林谙领会其意，手上指决翻飞，冥龙瞬间发动，快如箭矢般朝鱼霄俯冲而去，暴戾的煞气陡涨，鼓吹得周围树木猎猎作响，气旋裹挟着飞沙走石朝鱼霄的下盘掠去。
与此同时，焚灵业火细化成一颗颗小火球，暴雨般倾盆而下，密集如枪林弹雨。
上下皆封死，鱼霄插翅难逃，只剩金蝉脱壳一条路可走。
但他一旦舍弃凡人身躯，必定会被从天而降的业火烧个正着。
退无可退，一小团浅蓝色的火球落至被附身那人的肩上，甄氏族人都看到族长的侄子凄厉地惨叫起来，这喊叫也不是原先说话者那人的音色，真真切切是族长的侄子，熟悉的嗓音听来更令人毛骨悚然，寒意遍身。
“住……住手，你们烧的是谁？是我侄子，还是他身体里的那恶鬼？”甄广义出声质疑。
然而没人回答他，陆惊风与林谙此时正精神高度紧绷，专注于眼前的战役，似乎过来三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惨叫声戛然而止，咚的一声，痛苦抱着头的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甄广义见状，不顾众人阻拦，硬要上前搀扶。
谁也没看到，一道黑影从倒下的人身下奄奄一息地钻出，冒着漫天的火雨，拼死冲出业火波及范围，攀着甄老汉的腿蜿蜒而上，悄无声息地没入后颈。
陆惊风及时收了手，警惕地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甄广义的侄子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悠悠醒转，慢慢坐起身，挠着后脑勺茫然四顾，甄广义真情实意地扑了上去，左看右瞧，嘘寒问暖，确定人没事之后，起身跟陆惊风林谙道谢。
陆惊风目中的怀疑未褪，一手拎起那位大侄子的手腕，搭上脉搏，细细探查，确实不见丝毫异样，也感知不到一星半点鱼霄的阴气。
他的视线在场上众人脸上逡巡一周，先是温和地笑了笑，随后对族长道：“甄老先生，先不用谢，我还有一事相求。”
“恩人尽管说。”甄广义方才也见识了这两位陌生来客的本事，面上有些敬佩和惶恐。
“在场的诸位族人先不要离开，等我一一把过脉再走，您看行不行？”陆惊风轻声细语地道，“那恶鬼法力高强，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我怕又被他钻了空子。”
“您既然开了口，我们必须得无条件配合呐！”甄广义乐呵着道。
这时，他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伸手挠了挠，随后不由自主地开口：“这样，我先把我这倒霉侄子送回去，他吓坏了，等把他妥善安置好我再回来。”
说着，他弯下腰，扶起侄子转身就要走，刚踏出一步，一条胳膊伸至面前。
“慢着。”陆惊风咧开嘴，笑得唇红齿白，平易近人，“族长先让我看看再走不迟。”
他冷不丁地伸手，就要去抓甄广义的手腕，甄广义却丢开搀着的侄子，背起手连连后退了几步：“恩人这是怀疑到我身上了吗？”
“本来是怀疑，现在是确认。”陆惊风的面上闪过一丝狠厉，“鱼霄，你是黔驴技穷了吧？同样的花招能瞒得过一次，再使就不管用了！”
说罢，焚灵业火自甄广义脚底腾地烧起。
鱼霄无法，被逼出来飘至半空，此时的他已然法力大损，灵体近乎透明，在如斯明亮的白昼里恍惚缥缈，快要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陆惊风！”鱼霄死到临头，还嚣张地怒吼，“我不欲与你多做纠缠，你别欺人太甚！”
“你先还我好友的命来。”陆惊风的嗓音恍若从寒潭里捞出来一样，能冰封万里，“再还七七四十九条人命，我可以考虑罢手。”
“做梦！”鱼霄桀桀笑出声，声声泣血，“平民于我皆蝼蚁，想当初，本道尊一声令下，要谁生便生，欲谁死便死，莫有不从，也无人敢指摘半句。你一个小小的焚灵派后人，竟然也敢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法制社会，崇尚民主，人人平等，阁下犯下连环杀人案，就是受人唾弃的杀人犯。”林谙讥讽，“如此冷血残酷，性质恶劣的案子，本国还未废除死刑，你身负这么多条人命，拉出去枪决几万遍都不够啊亲。”
他句尾那声亲叫得无比顺溜，毫无违和感，陆惊风一下子愣是没反应过来，只听见背后躲着的甄度噗嗤笑了一声。
鱼霄自觉已到穷途末路，缓缓闭上眼睛，有感而发：“罢了，重新为人又如何，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那就祝你早日投胎，别再怀抱一腔执念，祸害这太平世道了。”陆惊风嘴上虽叹息，手上却毫不留情，蓝色烈焰化作利刃，直直朝鱼霄的胸口刺去。
比火刃更快的，是一道凭空而现的虚影，那虚影不知以什么秘术勾住了鱼霄的魂魄，而后急急后撤躲开了焚灵业火的攻击。
他出现了一刹那，也仅仅是一刹那，随即又消失不见。
半空中飘落冷香四溢的灰烬，是烧尽的符纸。
隐遁符。
“陈启星！”陆惊风目眦欲裂，怒而大吼，“臭小子居然敢越狱，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第87章
陈启星救走了鱼霄, 同一时间消失的还有回春鼎。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陆惊风与鱼霄剑拔弩张的对峙上，谁也无暇分心那片角落里的废墟，直到甄度眼皮一跳，惊觉余光里貌似少了点什么东西，再转头，青铜鼎已经蒸发无踪影。
陈启星是个极大的变数，他一现身, 形势就如万丈瀑布落悬崖，急转直下，陆惊风还未从功败垂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不远处就有人踉踉跄跄赶来，扯着稚嫩的嗓子呼喊：“族长，族长！阿诚！阿诚不见了！我亲眼看见他被人掳走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什么？！”甄广义本就年事已高, 接二连三的变故在短短几十分钟内集中爆发，打击得他手足无措, 仓惶茫然，两眼一黑，脚下趔趄险些摔倒。
甄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平日里招蜂引蝶的浪荡哥儿形象消弭于无形，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严肃正经：“先喘口气儿，甄诚是怎么被掳走的, 把你看到的说清楚讲明白，别咋咋呼呼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临危不乱知道不？度叔叔以前怎么教你们的？”
来人是个半大孩子，十岁左右的样子，亲眼目睹伙伴被绑架吓得半死，这会儿被甄度一震慑反而冷静了不少，只是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阿诚……刚才在草垛上……监工……”
几个词一蹦出来，陆惊风立刻联想到刚进村时看到的那个吹骨笛的少年，甄度说他是族长的孙子。
这孩子上气不接下气，紧张得不行，甄度蹲下，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温声道：“阿诚在监工，然后呢？别急，慢慢说。”
男孩似乎从那只大手上汲取到力量，汗津津的双手擦了擦裤缝，说话连贯许多：“我去小卖部买零嘴儿，回来就看到一个大哥哥在跟阿诚说话，阿诚要站起来，大哥哥按着没肯，然后阿诚就喊救命，被大哥哥直接敲晕带走了！”
“什么大哥哥？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儿了吗？”陆惊风问。
孩子猛点头，但真让他描述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说：“是个好看的大哥哥。”
甄度眨眨眼：“怎么个好看法？”
“就是好看啊。”小孩黑不溜秋的小眼睛四处转了转，指着林谙道：“但是没这个大哥哥好看。”
林谙冷着脸：“我是你叔。”
这小孩管甄度叫度叔叔，林谙自然不愿意被叫哥，平白无缘矮了一个辈分，郁闷也正常，但人家一个小孩子，至于脸这么黑吗？
陆惊风刚想回头瞪他一眼，那小男孩可能天生胆子小，又受了惊，嘴一瘪，溜圆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眼看泪水就要决堤，陆惊风往裤兜里一摸，掏出来就是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塞进小孩手里，和颜悦色地摸起小孩的头：“小朋友你真勇敢，叔叔想让你帮叔叔一个忙，你愿意吗？”
小孩攥紧了棒棒糖，噙着泪水点头。
陆惊风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带走阿诚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手机屏幕上是陈启星的证件照，当初陈启星失踪，张祺几乎给局里每个人都传了照片，让大家都帮忙留意着。
“是他。”小孩肯定地点头。
“乖孩子，你真棒。”陆惊风毫不吝啬夸奖，夸完起身，眉头紧蹙，“陈启星带走了族长的孙子。他想干什么？”
“威胁甄广义用咒语交换孙子。”林谙作出可能性最大的推测，语气不善道，“他骗了我们，他从始至终都跟鱼霄是一伙的。”
“是吗？”陆惊风垂下眼皮。
善恶不论，陈启星此人年纪轻轻，城府极深，性格也反复无常，想一出是一出，陆惊风不觉得他撒了谎，鱼霄确实背叛了他没错，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恨意与决绝不会掺假，但鱼霄死到临头，他为什么又出手相救？
“他不用再来威胁我了。”这时，甄广义颤声道。
听闻噩耗，这个老人仿佛顷刻间老了十岁，面色灰败，一副行将就木危在旦夕的憔悴形态，他在甄度的搀扶下坐到一截倾倒的矮墙上，戚戚然哑声道：“阿诚他爸死得早，哪天我撒手人寰，阿诚就是下一任族长。甄氏的每一任族长，打小就会练习活死人之术，等到他熟练掌握甄家绝学的那日，便是他正式成为族长之时。”
老人说完这番话，浑浊的老眼里淌下两行清泪，摇摇头不再言语。
林谙把他的话翻译一遍：“所以您的意思就是，甄诚也知道启动回春鼎的咒语。陈启星要是想助鱼霄一臂之力，只需要对甄诚稍加逼问就能把话给套出来。不得不说，他这一招倒是高明，省了不少事，毕竟跟精明一世的爷爷相比，半大孩子是藏不住什么话的。”
陆惊风安慰族长直到天黑，再三保证会把甄诚安全无恙地带回来。
回程的路上，他接到汉南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陈启星跟他会面后不久就越狱逃跑了，话里话里质询的语气，应该是把他当做同伙来怀疑了，陆惊风哭笑不得，表示愿意接受问讯以证清白。
“自己监管不力，还把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这狱警可真好当，公家饭的门槛这么低了吗？”甄度在前面听着，义愤填膺，替他打抱不平。
陆惊风撑着沉重的脑袋看窗外急速后退的路灯，没接话。
天底下哪儿来那么多巧合？陈启星早不越狱晚不越狱，偏偏前脚刚会完面，后脚就成功越狱，有这想走就走的本事，他为什么还要乖乖蹲上几天的牢房？总不会是想切身体验一把艰苦的监狱生活吧？绝不是巧合。
陆惊风一帧一帧地回想着自己跟陈启星见面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节，想得脑袋都快炸了，也没筛查出什么值得深思的疑点来。
林谙看他捂着脑袋一副高考做不出数学题的伤神模样，心疼极了，把人捞过来，不由分说地揉进怀里，趁人还没来得及挣扎，指腹摸到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额角奔腾鼓噪着的血液一下子得到了安抚，丝丝凉意沁入神经末梢，强势镇压了全身揭竿而起的焦躁，陆惊风舒服地哼了一声，不矫情了，仰头窝进林谙的臂弯。
享受了一会儿，听到林谙在耳边问：“陈启星用了隐遁符，他的符纸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陆惊风眯着眼睛，惬意的样子仿佛露着肚皮晒太阳的野猫，“T2区不同于监狱里其他的普通监舍，对符纸桃木一类可充当法器的物品管制得相当严格，那些老狱警们个个都是一线退下来的人精，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让陈启星这种茅山传人接触到符纸，等于把牢房钥匙送到他手里。”
“也有可能不是符纸。”林谙道，“现场我们只看了灰烬，想当然地就都以为是符纸烧剩下的灰烬，但也有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我曾经听林观主说过，自身法力足够强大的道士，画符可以不拘泥于形式，就算没有符纸和朱砂，用别的替代品，照样能使用咒术。”
林谙开辟出一条新思路，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陆惊风几乎是瞬间想到了突破点。
“烟灰。”他的声音阴沉下来，推开林谙的手，懊恼地把脸埋进掌心，使劲儿摩擦，“他用的是我递给他的香烟的烟灰！”
……
这是个逼仄的小隔间，不超过二十个平方，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床上不很干净，桌子也缺了一条腿儿。
鱼霄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年轻人，目光明灭，面上浮现出百年难得一见的困惑和不解。
作为一只作奸犯科无恶不作的恶灵，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徘徊于世间多少年了，太久了，久得他丧失了很多记忆。生前如何他只能依稀记个大概，仅限于自己的名字和曾经获得的荣耀与权力，死后如何他也没太多印象，一切都潦潦草草，混沌模糊。
岁月那么长，那么枯燥乏味，他渐渐变得残忍嗜血，爱好杀戮和凌虐，一遍又一遍尝试过后，他发觉只有那些活人痛苦扭曲的表情、屁滚尿流的求饶，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才能使他沉寂许久的情绪出现一丝鲜明的波动，这种波动类似于欣喜或爽快，像人一样的感觉。这感觉令他着迷，为了获取这种快感，他折磨了很多人，健壮的男人，娇弱的女人，甚至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杀起人也越来越机械麻木，到后来，一条活蹦乱跳的人命摆在他眼前，已经跟白菜萝卜无异。
那个焚灵派的传人确实厉害，差点就送他入了轮回，但他鱼霄是何许人？怎么可能轻易认输？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俯身到一名少年身上，死皮赖脸地苟活了下来，韬光养晦等待卷土重来。
当然也不能叫苟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很早以前他就死了，哪来的苟活二字。
“我从来没问过你，你的执念是什么？”
当年那个少年，哦，不对，现在不是少年了，他已经成年，是个彻彻底底的大人了。
那个既是天才又是疯子的年轻人开口问。
鱼霄明白自己此刻很虚弱，虚弱到一阵风都能把他的灵体给吹散。
他想，那个姓陆的也算得上是一位天才，全身经脉尽毁也没能彻底摧毁他，相反，比起三年前，焚灵业火的威力提升了，还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简直是奇迹。
呵，他鱼霄栽在了两位不世天才手上，倒也不亏。
清瘦阴鸷的年轻人盯着他的眼睛，还在等待回答。
片刻后，鱼霄的声音幽幽响起，气若游丝：“我的执念？真是不好意思，时间隔得太久，我给忘了。”
“忘了？”陈启星冷笑，“你如果真忘了，早就烟消云散化成空气了，还能在这里跟我废话？”
鱼霄一想，也是，恶灵的法力源自自身的执念，执念越深，法力越强，他应该是有很深的执念的，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于是他信口胡诌了一个：“大概是……想再活一回吧。”
无比敷衍的答案，陈启星却信了，讥讽道：“难怪你不知死活大费周章，非要尝试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禁术。”
鱼霄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人一鬼相对而立，半晌无言。
鱼霄问：“你缘何救我？”
尽管跨越数个时代，他偶尔说话仍然带着点生前的腔调。
陈启星没有回答，反问：“你是怎么治好我的癌症的？”
“我没有治好你的病。”鱼霄道，“我只是冻结了你浑身的经脉，延缓了死亡的到来，你没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了吗？”
对这个答案陈启星并没有表露出多大的惊讶，他似乎早有所料，又问：“我还能活多久？”
“三个月吧。”鱼霄估摸着说，“注意休养的话，可能也能有半年。”
陈启星点头，没再提问，转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进来，面无表情地吃起来。
“这东西没营养。”鱼霄嫌弃地飘来荡去，“你们那个电视里说了，这叫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没好处。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救本道尊？”
“你不好奇吗？”陈启星味同嚼蜡般吞下一口面，露出一个称得上单纯的微笑，“我很好奇啊，这个禁术实施到最后一步，究竟会出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第88章
鱼霄的案子被加急标红, 作为特大重案移交综合实力最强的玄字一号缉灵组负责，组长费天诚脸上笑嘻嘻地接了烫手山芋，转头就打电话把陆惊风骂了个狗血淋头，怪他当初斩草不除根，留了个遗臭万年的大祸害。
自从春川街小学一起共患难过，这人就自来熟地黏上了陆惊风，不光态度发生了质的变化, 说话不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了，还三不五时就打个电话骚扰一下，询问他调查有什么进展。
俨然把天字一号的组长当属下使唤。
陆惊风也不介意, 事无巨细，只要他能得到的情报，都毫不藏私地与费天诚分享，这次四季村回春鼎失窃以及鱼霄陈启星双双现身的事, 他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对方。
“先把甄诚找到吧，保证人质安全最重要。”
电话里, 费天诚的首要关注点跟陆惊风一致。
“嗯。”陆惊风颔首，“我去族长家找了根甄诚的头发。”
“你要用追踪阵啊？”费天诚瞬间猜出对方的意图，让他先别慌着动手，“你把头发直接拿我这儿来, 追踪阵多麻烦啊，忒消耗体力，哥这儿不有罗网卦吗？有捷径不走你是石头脑袋吗？领头人业务能力不行，还喜欢逞强, 热衷于英雄主义单打独斗，不思跟同僚谋求合作，天字一号昔日的辉煌就是这么被你给败光的……”
办公室里，陆惊风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解放双手忙着整理资料，沉迷游戏的林少闻言抬头，凌厉的眼刀咻的一下射向那部可怜的手机，刀刃之锋利，简直要刺穿手机屏幕，再顺着信号杀向那头骂骂咧咧的通话者。
陆惊风见状不好，替费天诚的人身安全着想，连忙嘴里敷衍着好，腾出手迅疾地摁断了通话，再伸手做个下压的手势，朝林谙投去一个息事宁人稍安勿躁的眼神。
林谙高高挑起的眉落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内心的小人儿阴恻恻地拿起笔，在记仇的小本子上冷静地添上了费老狗的名字，罪状是没大没小口无遮拦，并在判决结果那一栏一笔一划庄重地记下：找机会送此人下拔舌地狱。
陆惊风当然不知道林少黑成芝麻馅儿的心里在想什么，整理完关于鱼霄案的所有资料，他拍拍厚厚一沓档案袋，撑着额头坐了一会儿，起身，声称去洗手间。
林谙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陆惊风出了门，左拐，经过楼梯顿住了，筒子楼每层楼梯的转角处都设有一个小窗通风，陆惊风绷着下巴想了想，走下去半层，倚在小窗底下。
默默地傻站了一会儿，他掏了掏外套的左边口袋。
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那包烟在跟陈启星会面时，全都塞给了狱警老大哥。
思维最惯顺藤摸瓜，这同时又提醒了陆惊风，陈启星成功越狱全都仰赖他给的那只烟。
类似自责的负面情绪海浪般席卷而来，他站在海啸的漩涡中心，感到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使他难以呼吸，于是费力地眨眨眼，抬手把窗户的缝隙扒拉开，期望新鲜的空气能驱散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然而事与愿违，长久没动弹过的窗户早就生了锈，被一推就发出一声勉力支撑的吱嘎声，继续强行扒开只怕会彻底散架。
陆惊风颓丧地放弃了，心想，连只小窗子都他娘的跟我作对。
这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正当他沉浸在对尼古丁的思之如狂中时，真有一包烟递到了他耷拉着的眼皮子底下，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思虑过重，终于精神异常，产生了幻觉。
然而，那只手强健修长的线条很是熟悉。
陆惊风愣了半晌，最终接过烟，抖出一根，咔嚓一声熟练地点上。
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徐徐变亮，焦油混合着令人上瘾的尼古丁在奔腾的血液里循环一周，立竿见影地抚慰了全身每一个焦灼不安的毛孔，最后再经由呼吸道倾泻出来。
白雾模糊了来人的脸庞，陆惊风叼着烟，语焉不详：“还是没戒掉成”
“我知道。”林谙注视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每天晚上你洗完澡之后，盥洗室里都有一股子烟味儿，开窗通风也不管用，我的鼻子很灵。”
陆惊风无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林谙无辜：“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
“挺丢人的。”陆惊风别开眼，目光游离，“嘴上说着要戒，却反反复复不消停，给人留下意志力不坚定的印象，不好。”
“在我眼里，你怎么样都是好的。”林谙执起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感受到那只手的轻颤，一脸苦恼的表情，“我觉得你连抽烟都特别性感，真的，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无药可救？”
“嗯，这叫盲目。”陆惊风有点窘迫，说话的声音也很软。
烟灰从指间掉落，但为了把手留在对方手中，他停止了抽烟。
“什么时候重新开始抽的？”林谙问。
“鱼霄再次出现的那天。”
“哦，消灭张梓羽恶灵的那一天。”林谙点头，“看来你压力很大。”
陆惊风低着头，没再搭腔，食指轻轻搔着林谙的掌心，像是示弱，像是小兽寻求安慰，意味不明。
林谙也不再说话，他手上用了点力气，轻轻一带，陆惊风就被拉近了他怀里，安安静静地任他用宽大的手掌顺毛般捋着脊背。
脱离了言语，所有的理解与温柔都化在了无声的行动里。
陆惊风的脊柱很直，因为消瘦，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很是凸出，林谙就自上而下一节节顺着按，想着以后要努力赚钱让陆惊风多吃点，把肉都给养回来。
陆惊风把脸埋进他的颈项，深吸一口气，林谙的气息桀骜跋扈，横行霸道，一下子把肺叶里残留着的烟草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越相处，他就越发觉得林谙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善解人意的心，敏感又体贴，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对方就能领会其意并且准确无误地执行，不废话，不多问为什么，也不质疑，一切都恰好达到那个适宜的点，包括肢体接触，亲昵但不过分狎昵。
原来遇到真正对的人之后，相处起来是这样的，原来身边始终有人陪伴有人理解有人关怀，是这样的。
陆惊风满意极了。
原先，他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接受了这段感情的萌发，虽然也欢喜，也雀跃，也期待着它茁壮成长，绿阴如盖，但多数时候还是不断提醒自己，欢则聚，不欢则散，随缘就好，不可强求，但现在林谙的表现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令他尝到了恋爱的甜头，更让他隐隐生出如果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的念头。
心尖一动，他侧过脸，滚烫的唇擦过林谙的耳后，道：“汐涯，你可真好。”
……
携带甄诚基因的毛发被连夜送到了玄字一号办公地点，费天诚允诺第二天一早定会把人找到并平安送回。
一言既出，第二天，甄诚果然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缉灵局总局。
只不过他不是被玄字一号的人率先找到的，而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当时罗网卦显示这孩子的方位在总局，我还不信，以为罗网卦出了什么毛病。”费天诚瞪着眼睛，表示十分不解，拧着眉毛皱着脸问，“诶，小子，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吗？”
少年被他盯得手足无措，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盒女同志给买的袋装酸奶，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虽然紧张，但也不见惧怕，面对盘问还能保证话语清晰，目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我被一个男的敲晕，一醒来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儿了，叔叔，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我爷爷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你爷爷接到通知，这会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陆惊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怕，我们是负责这起绑架案的警察，你要是能想起任何细节，一定要告诉叔叔，这样才能早日抓到绑匪。”
听对方表明身份和善意，甄诚才稍稍放松下来，两只大拇指交叉不停变换着上下，低头盯着地砖上的花纹，仍是那套油盐不进的说辞：“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问了。”
“他在说谎。”开水间里，林谙一语道破。
“嗯。”陆惊风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纯净水，仰头一口喝尽，“小小年纪提防心重，好事。事关他们甄氏的秘密，他不肯开口也很正常，只好等甄广义来了再问。”
林谙道：“陈启星没杀他。为什么？”
“估计是得到了有用的信息，正忙着进行下一步计划，无暇处理他；又或者，凡事做多错多，放了他是为了避免再生事端露出什么破绽。”陆惊风分析，“当然也有可能是陈启星昨天心情好，不想杀生吧，毕竟此人阴晴不定，心性难料。”
林谙不置可否，他抱着双臂，长腿交叠，叼着纸杯倚在墙壁上，浑身上下没个正形儿，但就是这副懒散的富贵闲人做派，极具杀伤力，几个来开水间躲懒的年轻女同事被这份锐意逼人的帅气一击即中，无一幸免，纷纷明里暗里送秋波递微笑，胆子大一些的，故意闭着眼睛撞上来，一边说抱歉一边拐着弯儿地要联系方式。
陆惊风睨着那妙龄女生红扑扑的小脸蛋，哭笑不得，心想，光看外表，不知毒性深浅，这盆鲜艳的夹竹桃果然招人得很。
就在姓林的夹竹桃忙着摆上冰山脸，施展开生人勿近的气场，好吓退众女时，甄广义匆匆赶到。
老人被失而复得的欣喜冲击得老泪纵横，先是箍着孙儿里外打量，嘘寒问暖了一番，接着在陆惊风的授意下，单独跟甄诚待在会议室里相处了半小时。
再出来时，甄广义拖着沉重的步伐，面带愁苦，朝陆惊风缓慢且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甄诚没能守住。
陈启星跟鱼霄，此刻已经掌握了启动回春鼎的咒语。

第89章
会议室里, 玄字一号缉灵组的成员们陷入了集体的沉默，昏暗的空间里仿佛绷着一道愈拉愈紧不知何时会断裂的弓弦，一种悬而未决的危险使得气氛凝滞且紧张，连空气都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众人下垂的嘴角。
这些或年轻气盛或饱经风霜的缉灵师，此时的面色出奇的一致，在投影灯的光影映照下, 青白交错，愁眉紧锁。
唯独那两个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别组组员格格不入：一个是生面孔，长得挺俊, 往这一大帮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堆儿里一杵，有如鸡棚里开屏臭显摆的公孔雀，分外扎眼，瞬间就拉满了仇恨值。
这孔雀也不知道是哪里塞进来的关系户, 这种时候摆出一副优哉游哉打酱油水经验的样子，甚至大腿翘二腿, 闭眼打起盹儿，在一众忧国忧民的老人面前，浑身上下写满欠收拾三个大字。
另一个则是大家的老熟人——天字一号那位倒霉催的陆组长，由此推测, 二百五公孔雀应该就是天字一号新招的组员，也不知道这只孔雀的八字有多硬，能在陆惊风天煞孤星的命格影响下挺多久。
天玄一号两位组长水火不容的传闻几乎板上钉钉，底下的人也跟着互相瞧不上眼, 所以这会儿满屋子人基本都把陆惊风当成背景板，没人上来寒暄套近乎。
陆惊风以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太敷衍的标准假笑一一回应时不时飘过来的各路目光，并伸出笔杆子捅了捅身边顽劣不堪的下属，后者掀起眼皮，飘来一个别闹的宠溺眼神，夺过那根作乱的钢笔，合上笔盖，直接拉开领口丢进去，挑衅地一挑眉，歪头继续睡。
被缴了武器还没法探手去拿的陆惊风：“……”
没人注意到二人之间暧昧的小动作，因为会议桌上摆着的座机终于在左等右等也不来的焦虑中响起了！所有人的目光噌地一下，从四面八方聚焦到那部震动着的暗红色电话上。
清脆的铃声只维持了两秒，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拎起话筒，按下免提。
“喂？”费天诚的嗓音因为抽烟过多，变得嘶哑嘲哳，“搜到了吗？”
电话里传出的音色很熟悉，是刑警支队支队长张祺，他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大失所望：“没有，头发、血液、唾液，什么都没有。”
费天诚一拍桌子，吼道：“怎么可能！那可是他住了十年的家啊！头发没有，一件旧衣服总有吧？”
“咳，别提了！陈景福的爱人有洁癖，每天都会用消毒液进行全面彻底的大扫除，别说一根头发了，他妈的连个可供采集的指印儿都没有！”张祺带着兄弟，揣着放大镜搜了半天无功而返，颓丧得直骂娘，“说是睹物思人太难受，就把老公儿子留下的东西能卖的卖能烧的烧了，眼不见为净，要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老子真他妈的信了邪，这婶子是故意的吧！是为了防我们，留着一手呢吧！”
结果已出，多说无益，费天诚揉揉眉心，撂了电话。
“没有近身物品，追踪阵使不了。”陆惊风挺直了腰板，看向费天诚，“你的罗网卦呢？”
费天诚摇头：“无依无凭，罗网卦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定位。”
场面陷入僵持。
咔哒一声轻响，不知是谁率先点着了烟。
何以解忧，唯有抽烟！
于是咔哒咔哒一连串火机声，会议室里不出三分钟，俨然成了吞云吐雾、烟雾缭绕的大型聚众“溜冰”现场。
陆惊风低头弹了弹烟灰，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搜刮着这两年自学的禁术里，有没有哪一样能用来定位追踪。
正当他苦思无果时，全程蛰伏的林大少动了，他像是大梦初醒般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眯起朦胧睡眼。
几个看他不爽很久了的玄字一号组员立马投来“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逼王，好欠扁好想揍他”的眼神，杀气腾腾。
陆惊风掩面，心想：在座的兄弟你们要是想揍他别客气，也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费力容忍，说实话要不是看在人在我手下混，外加关系有点特殊，我也想揍这货。
林大少不光动了，他还开口说话了，一开口让人更想揍他了。
“看我干什么？”林谙长得很像其母苏媛，翻白眼的动作也与其如出一辙，嫌弃的同时还能保持优雅，冷哼辅以假笑，“看我就能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鱼霄了？”
眼看有按捺不住洪荒之力的好汉即将拍案而起，为了维持团队和谐，费天诚连忙出面调停：“大家伙儿可能是瞅你长得帅，养眼嘛，控制不住就想多看两下！”
在座的直男们纷纷摇头，表示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陆惊风没脸，把头埋进了臂弯。
可能是养眼这两个字夸到了点子上，林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他一巴掌掴在誓死当鸵鸟的陆组长背上，直接将人掴得跳起来。
后者捂着背，莫名其妙看他：我又招你了？
“组长，你怎么不叫醒我，问问看我有没有办法？”林谙指间转着笔，目光里满是无声的谴责。
陆惊风一眼认出来那是他刚才被缴获的钢笔，但他顾不上讨要回来，注意力全部被林谙说出的话吸引。
“你有办法找到人？”
“什么办法？”
陆惊风跟费天诚同时开口。
玄字一号的组员们窃窃私语起来，一些只言片语传进林谙的耳朵，什么“一个走后门的能会什么？”“听他瞎几把吹”“算了，看他长得好看，别计较那么多了”云云。
笃笃笃。
林谙用钢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目光缓慢地逡巡一周，那种常年浸淫于社会上生物链顶端的傲慢姿态不加约束地漫出来，无形中释放出泰山压顶的气场，其眼刀实在凌厉，不客气的议论声一时间惨遭打压，人人咬牙敛目，正襟危坐，成了没嘴的葫芦。
“我要陈启星的生辰八字，祭拜祖师爷的香案上供香三年的糯米，一副围棋棋盘，五枚黑色棋子，以及竹条白纸和浆糊。”林谙收回目光，一样样说出所需物品。
费天诚听了，满脸困惑：“什么阵法需要这么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陆惊风虽然不知道林谙想干什么，但有一点他知晓，林谙对阵法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所以不可能是什么复杂的阵法。
而林谙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只道：“你照我说的，把东西找来就好，糯米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去紫林山东皇观讨要。”
他收起懒散的神色，冷面冷声，仍是那副游手好闲的坐姿，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在三言两语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强势气场，游手好闲也仿佛变成了游刃有余的自信，所以当他说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陆惊风的时候，竟然也没人表示异议，全都收拾收拾顺从地退场了，包括费天诚。
闲杂人等退避，会议室里只剩陆惊风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真能定位出鱼霄陈启星在哪里？”尽管林谙刚才一套一套的架势很能唬人，陆惊风仍是半信半疑。
“怎么？不信？”林谙拉他过来，将人按坐在自己大腿上，一手掐着对方腰窝，一手继续把玩那只钢笔，“这可是我压箱底的本事，连林观主都不知道，待会儿宝贝儿你可得看好了，长长见识。”
陆惊风皱眉：“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要不怎么能说压箱底呢？”林谙把下巴磕在他肩上，蹭了蹭，意识到对方的身体因为担忧而僵硬，只好如实相告，“好啦，没跟你提过是因为不是什么正经法术，旁门左道的巫邪之术，见不得光，当然不能随便使用。”
“巫术？”陆惊风奇怪，“你一个东皇观的道教正统继承人，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林谙笑了：“宝贝儿，你以为能跟冥龙这种式兽签订契约的东皇观，能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存在？它现在或许是良心发现一步步洗白了，但这不代表它以前做的那些事儿会就此烟消云散。我为什么执意不肯继承东皇观，你知道吗？”
陆惊风隐约猜到点什么，探手过去，握住林谙。
林谙却反握住他：“因为我不愿意跟我爸一样，做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我要是林氏林汐涯，就不得不活在阴影里，怎么配得上我们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正气凛然、一生行走在阳光下无愧于心的陆组长呢？”
陆惊风低下头：“我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嗯。”林谙用钢笔报复性地戳起他的脸，调戏道，“你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在故意夸你，好让你被我的甜言蜜语迷得七荤八素然后主动献身吗？”
陆惊风哟了一声，扭头要去扯林谙的嘴：“那就让我来看看这张嘴上是涂了多少层蜂蜜，能甜成这样！”
两人扭打作一团，从椅子上滚落，在会议桌下一决雌雄。
陆惊风没追问林家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林谙为什么对林天罡作出如此这般的负面评价，因为他直觉林谙还没做好准备对他彻底打开心扉。揭露家丑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面对爱人时，害怕曝光缺点后自己的形象会在对方心里一落千丈。
林谙看上去冷硬跋扈，但心思极其敏感慎微，不停地追问只会让他往壳子里缩得更深，一切都要等他想好了主动交代，而陆惊风能做的，只剩表示理解，并且耐心等待。
两个小时后，费天诚集齐了林谙要的所有东西，他抱着一只纸箱进来，用脚尖带上门，边走边抱怨道：“别的都好说，那什么贡了三年香的糯米可太难找了，费了我恁大的劲儿，可折腾死我了……诶？你俩这是打架了？”
面前气喘吁吁的两人，陆惊风的衣服皱皱巴巴，像是刚从甩干机里拎出来，林谙被定型啫喱固定得规整服帖的头发也脱离了轨道，凌乱地散落在前额，冲两人衣冠不整的尊容，确实很像刚刚干完一架。
“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跟他切磋切磋近身格斗。”陆惊风讪讪地摸摸鼻子，忙不迭地转移话题，问，“东西都找齐了？”
“齐了。”费天诚砰地一声把纸箱放在桌上，脚跟还没沾地，就被推着送出了门。
陆惊风笑吟吟地糊弄：“这法术特别怕生，人一多就不灵，您多担待担待，就在外边儿等好消息吧。”
费天诚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碰了他一鼻子灰。
路过的玄字一号组员眼见自家组长吃了亏，都伸长脖子望天，装作没看见，端着看热闹必备的保温杯，一溜烟跑远了。
这到底是谁的地盘儿？
费天诚哭笑不得，狠狠踹了一脚会议室的门。
回过身，陆惊风扯了扯不成体统的衬衫，林谙问：“你动手能力怎么样？”
“你问我啊？”陆惊风挽起袖子，溜达过去坐下，“还……马马虎虎吧，要看你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就用竹条做框架糊个纸人吧。”林谙把一摞东西推到他面前，“这有白纸和浆糊，不用特别精美，看着有个人样子就成。”
“行，我试试。”陆惊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他发挥出毕生的美学成就扎纸人的时候，林谙拿出棋盘，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用胶布围着棋盘边沿绕了几圈，贴好封边，再拿出装着糯米的袋子，将米均匀地倾洒在棋盘上，铺了厚厚一层。
三年的老陈米里夹杂着香灰，呈现出淡淡的灰色，米香杂糅着清幽檀香，高高在上的宗教就此沾染上人间的烟火气，组合成一种很奇特的味道，这种味道可以有很多种诠释，唯独有一点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不难闻。
林谙净了手，回来在铺了糯米的棋盘正中依次放下五枚黑色棋子，以一枚为圆心，其余四枚分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最后一子落下时，陆惊风的纸人也扎好了，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献宝似的奉上，嘴里还自配音效：铛铛铛铛——
眼前这个纸人身体比例十分不协调，头大身小四肢奇长宛如具象化的蜘蛛人，滑稽中透着点憨态可掬，林谙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是时下流行的长腿欧巴的卡通版！”陆惊风觉得此人甚是没有审美细胞，丢开纸人，气成河豚，“笑什么笑，你能耐你自己扎啊。”
领导恼羞成怒，林谙立马不笑了，满脸与有荣焉地把差点被拍扁在桌上的长腿纸人兜过来，左右看看，看久了能硬生生咂摸出一点丑萌出来，捏捏那飘来荡去的长腿，他昧着良心称赞：“挺好的挺好的，比我扎的好看多了，起码有胳膊有腿的特别健全，瞅瞅这腿，要放到现实里，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腰以下全是腿，身高起码两米二，纸人中的金城武啊。”
面对如此高的评价，陆惊风有点不好意思，谦虚一笑：“第一次扎，手生，下次保管好，争取糊个巅峰时期的施瓦辛格，哈哈。”
林谙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拔了钢笔笔盖，在纸人脸上以简笔画的形式迅速画上鼻子，嘴巴，耳朵，眉毛，唯独没有画眼睛，再揭过一张黄符，把陈启星的生辰八字写上去，拿浆糊贴在纸人面门。
做完这一切，把纸人立在棋盘正中，刚好覆盖了原先处于中央位置的那颗棋子。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林谙忽然若有所思道。
“嗯？”陆惊风观看得聚精会神，顺口问，“哪样的？”
林谙凉飕飕地道：“施瓦辛格那种肌肉猛男。”
“是啊，谁不喜欢漂亮的腱子肉呢？唉，我是前几年把身体给糟烂坏了，身无二两肉加上年纪摆在那儿，新陈代谢也跟不上，所以怎么都练不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饱饱眼福……”陆惊风说出心中疑窦，“为什么不给纸人画上眼睛？”
“青竹白纸扎小人，画皮画骨难画魂。眼睛是魂魄汇聚所在，一旦画上了，再浸染阴煞之气，容易招来脏东西依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谙面无表情地解释，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丈量胸膛，一会儿又屈起手臂捏来捏去。
陆惊风终于注意到他诡异的动作，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在进行自我评估。”林谙沉默半晌，表情隐隐有崩溃之像，“先得有个清醒的自我认知，才能知道我跟施瓦辛格之间相差多少个国际健美先生。”
陆惊风目瞪口呆：“你为什么想不开要自取其辱？哦不，我的意思的，这种比较完全没有必要，你有你的优势，你长得帅啊！”
以林谙现在挫败的心情，只能听进去前半句话，准确来说，只能听到自取其辱四个字，他撩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瞥了陆惊风一眼，不再说话，并正式把施瓦辛格之类的肌肉猛男列作人生头一号劲敌。
陆惊风总觉得脚底下一阵阴风肆虐，心想这个误会还是趁早解释清楚比较好，欣赏是一回事，男友是施瓦辛格又是一回事，他很怕林谙一时想不开回去疯狂练肌肉，练不成另说，真练成了那还了得？生活里两个人磨合起来总有这样那样的龃龉，万一一言不合打起来，体格相差如此悬殊，自己怕不是分分钟被肌肉林按倒吊打？
“你……你听我说……”陆惊风想象了一下被美人凌虐的画面，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开口，“你真的已经特别好了……”
解释刚开了头，他很快发现脚后跟拂过的阴风竟然不是错觉！
就在他神游天外想七想八的空隙，林谙已然开启法术，满屋子刮起阵阵阴风，气温陡降，式兽大清从林谙背后悄然探出了三角脑袋。

第90章
那是缩小版的大清, 身量也就小拇指般粗细，陆惊风立刻想起先前与林谙初见时在医院差点打起来，就是这黑色绸缎般的东西偷袭，勒住了他的脖子，使他不慎败于下风。
当时那份滑腻的触感仍记忆犹新，在未知的危险刺激下能唤醒人所有的恐惧，时过境迁, 这会儿再看，观感全然不同。
什么东西一旦娇小起来就显得可爱多了，大清这会儿的形象跟条小蛇差不离, 摇头摆尾地顺着林谙的胳膊爬下，游至桌面，小脑袋翘起来搁在棋盘边沿，再尾巴一使劲儿, 翘起半个身躯，就游刃有余地上去了。
它缓缓地围着棋盘游了一周, 再从中蜿蜒穿过，缠绕着纸人盘踞而立，绿豆大的小眼睛奶凶奶凶地瞪出睥睨天下的气场，仿佛这一方棋盘的守护神。
陆惊风探头过去, 发现大清爬行过的地方，在铺着的糯米上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是张道家的阴阳八卦图。
“今林氏汐涯，冥龙之主, 奉上青竹纸人作奴，三年香火为酬，欲借知情幽魂探路，寻获此生辰之人影踪，急急如律令，望冥仙成全。”
林谙双目微阖，手上接连变幻几个繁复的指决，神情颇为严肃。
陆惊风屈起手肘环胸而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
十分钟过去，毫无动静。
室内的温度倒是越降越低，窗户上甚至起了一层薄雾，体感温度跳崖式下降，直逼零下，饶是陆惊风这种阳火旺盛之人，此时都觉得丝丝寒意浸入肺腑，牙齿禁不住打起冷战，别说是本就体质阴寒的林谙了。
陆惊风担忧地朝林谙望去。
这份冷意在林谙身上似乎效果加剧，只见他冻得唇色苍白，面无血色，连垂落的眼睫上都迅速凝起冰霜，陆惊风心口一滞，想探手抚上他僵直的脊背，传递哪怕一星半点的温暖也好。
“别动。”林谙凛声警告，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气。
陆惊风干巴巴地顿在半途。
说完似是觉得语气过于生硬，他又补上一句：“我没事。”
我看你这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陆惊风于是又缩回手，坐立难安，一边怕自己搞出什么动静会使林谙分心，一边又怕这法术邪门儿过程中要是出了纰漏会反害了林谙，在这种水深火热的心理折磨中，空气中荡起一丝不同寻常的湿润气息——棋盘中央的纸人动了！
这实在是很细微的动作，但鉴于陆惊风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棋盘，所以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了。
他凝眸望去，贴在纸人面上的黄符纸被阴风撩到了脑后，露出了纸人的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变了！原本是钢笔简单勾勒出来的几根线条，却倏地灵动活泼了起来，唇红齿白，鼻梁挺立，两颊上还有晒出的点点红斑，逼真得令人胆寒。
更惊悚的是，当初明明没有画上眼睛，此刻却多出来一双狭长的鬼眼，血红色的瞳仁里流动着波光，滴溜溜转动一圈，死死盯住了陆惊风。
陆惊风被盯得毛骨悚然，只觉得心中巨震，恍惚中脚下一轻，身体轻盈得恍若一根羽毛，控制不住地摆脱了地心引力，漂浮起来，可他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双腿灌了铅一般扎根在地板上。
那往上飘的是什么？
“别看它的眼睛。”这时，一根冰凉透骨的手指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清冽的声音冲破混沌迷雾灌了进来，抽打在他不稳的心魂上。
居然五迷三道地就中了阴招！
陆惊风悚然一惊，面色大变，连忙从纸人脸上移开目光，不再与其对视。
那纸人上附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以自己的道行和心性，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勾魂摄魄，难不成是关心则乱？陆惊风正襟危坐，盯着棋盘上的四枚棋子，掌心登时沁出一层冷汗。
好在那东西一击未中，也不再做其他尝试，它弯下腰伸出手——陆惊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扎的纸人笨拙地迈出一步，推着它面前的那颗棋子，偏转过一个角度，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
而尾巴缠绕在纸人腰上的大清却一直没动，定海神针一般钉在原地，像是害怕一松手，纸人就会脱缰而逃。
这情形，看上去像极了在有限空间内，套着缰绳的驴在推磨。
走出约莫五厘米，纸人停下了，它爬起来蹦跶了一下，伶仃长腿抖了抖，脚尖在糯米地上划了三下，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个“下”字。
“西南方向五十公里，地下？”林谙确认道。
纸人点了点脚尖，意思是没错，然后抬手把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符揭下来，重新盖在面上，身形一矮，便瘫倒下去。
刹那间，如坠冰窖的会议室内，温度就恢复了正常。
林谙松了一口气，全身上下凝固的血液重新缓慢地流动起来。
“它暗示得没错，确实是在地下。”陆惊风仍旧看着纸人在棋盘上留下的字，“当时我用追踪术追踪到鱼霄的时候，他正行走在一条深长的地道里，我稀里糊涂跟着走了一段，那里地势复杂，有壁画，墙上有灯，还有好多扇石门，类似地宫。”
“可能是鱼霄的墓吧。”林谙猜测，“他要炼魂，必定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的老巢更安全？”
陆惊风觉得有道理，摸着下巴一脸为难：“这么说，咱们还得干起土夫子的营生，挖盗洞下墓找人？”
“我不会。”林谙很坦诚地耸肩，问，“你会吗？”
陆惊风摇摇头，略一思索，随即眼神一亮：“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会！”
……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老本行是盗墓……哦不，研究考古的？”费天诚瞪着眼睛叉着腰，因为心虚而底气不足，手指点着陆惊风的鼻子，“你老实说，是不是背后偷偷调查我来着？”
“我猜的。”陆惊风露出老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罗网卦难道不是专门用来探穴定位的吗？我师父曾经随口提过这么两句，说罗网卦是盗墓四大门派中最臭名昭著的搬山派的法宝，搬山派精通武术以及机关阵法，但因为其土匪作风，热衷爆破强入，因此大规模破坏墓葬古董，为世人所诟病……唔？”
“大兄弟，可别说了！文明社会，盗墓犯法！”费天诚捂着他喋喋不休的嘴，满脸慌张，眼神到处晃，留心着是不是有人经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早就洗心革面投入党的怀抱为建设美丽和谐新国家添砖加瓦了！别揪着小辫子就大做文章！”
“好好说话。”林谙万分不爽地皱眉。
直觉这位爷不是善茬，费天诚悻悻地撤手：“只要他不大声嚷嚷，我不动手。”
“不嚷，不嚷。”陆惊风挣得说话的机会，立刻笑吟吟地游说，“现在国家和人民需要同志你重操旧业。”
“不了吧。”费天诚搓手，“很多年不干，手艺早就生疏了，要不我替你们找个正儿八经的行家？”
“也行。”陆惊风点头，“只要能让我们活着，摸到入口进去就行。”
“放心，这人的技术我给打包票。”费天诚拍拍胸脯，“你们要实在不放心，到时候我也跟着。”
“费组长实诚……”陆惊风开启奉承模式，好话没说出两斤，迎面就风风火火地奔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茅……”陆惊风举手唤人，“茅姐，找我吗？”
茅楹一身挺括的米色风衣，大波浪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英姿飒爽，听到呼唤后，锐利的目光激光一般刷地扫射而来，直接把陆惊风逼退了两步，心里直打鼓。
姑奶奶不是在休假中吗？怎么突然专门到这儿找人来了？还有这身干净利落气势汹汹的打扮，太反常了，是来秋后算账的？嗯……什么年头了还剪发明志？该不会要跟我绝交吧？
糟糕的猜测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兜头砸下来，陆惊风扛不住，默默往林谙背后钻，寻求心理庇护。
茅楹踏着平底运动鞋，过来把人揪出来，一言不发就拖着人往外走。
陆惊风：“？”
林谙眼疾手快地攥住陆惊风另一只手的手腕，并从茅楹凝重的面色中咂摸出一丝不同寻常，开口询问：“怎么了吗？”
茅楹张口欲回答，又回头打量了一眼仍不识趣杵在一边的费天诚，警惕意味浓重，于是顺带着也揪住林谙衣袖，直接把两个大男人一同拉走，留下被嫌弃的费组长嘴角抽搐。
出了玄字一号办公室的门，陆惊风小心翼翼地道歉：“那个，茅姐，楹楹，姑奶奶，茅大美女，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不告诉你鱼霄的来历的，我是怕往事重提又惹你伤心……”
一辈子活出三分之一，陆惊风在意的人不多，茅楹算一个，他很害怕这段友谊因为一个善意的隐瞒而折损，茅楹是午暝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人，他得一路保驾护航直到她平安喜乐幸福美满，不再需要他为止。
“楹楹……”
茅楹大手一挥，冷着脸打断他：“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陆惊风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完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了，顿时嘴唇一抿，脸色就灰败下来。
“你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做什么？”茅楹美目圆瞪，不满且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赶来告诉你，午暝清醒了！”

第91章
陆惊风的第一反应是找鸟。
肥啾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鸦, 早年它曾经跟着焱清道长走南闯北，后来大限将至，弥留之际陆焱清施舍给它一颗罕见的聚魂石，石头吸日月精华，集天地灵气，能修复老化细胞聚拢魂魄，但体积拢共就红枣那么大, 灵力有限，称不上神器，救不回一条人命, 救一只鸟命倒是绰绰有余。
后来肥啾胸脯上嵌着的黄晶聚魂石，给午暝的一魂一魄提供了暂居之所，饶是如此，时日一久, 就算是聚魂石，也无法阻止离体魂魄的日渐衰微。午暝偶尔会有一丝神识, 时至今日，这个偶尔越来越稀有，原先隔三差五就能撞上那么一回，而现在这几率堪比植物人回春。
茅楹负气休假的时候把肥啾也一并带上了, 也许是运气好，刚好碰上午暝铁树开花，惊鸿一瞥。
“肥啾呢？”陆惊风问。
“在车里。他说他时间不多，要说的事又很紧急, 让你赶快去见他。”茅楹说话时声带有些颤抖，她抬手欲将头发拢至耳后，抬至半途才发觉长发已逝，这一头的短发精干利落，鬓角的长度压根不足以弯至耳后。她心头一空，指尖顿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着她的三千烦恼丝，一去不复返。
陆惊风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抬脚便火急火燎地往地下停车场走，倒是林谙不知为何幽幽叹了口气，一反常态地主动示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惊风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撒丫子奋力狂奔起来，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和凌乱的心跳。
茅楹貌似在身后又提醒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茅楹的车是一辆小巧精致的大众甲壳虫，贴着亮粉色的车膜，一眼就能从一溜儿黑白常规色里脱颖而出，陆惊风深呼吸两口，缓下步子，调匀因奔跑而加速的心跳。
转过车头，一眼看到正停在后视镜上的黑羽乌鸦。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两秒，陆惊风不确定地开口：“阿暝？”
乌鸦歪着头，懵懵懂懂，用金黄色的喙啄了啄颈下的羽毛。
“没赶上？”陆惊风一手撑着车门，懊恼地挠头，“兄弟你好歹持久一点啊！”
“傻逼，不能说一个男人不持久！”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表面的愤慨掩饰不住它原本温和如春风化雨的音色。
只见乌鸦胸前嵌着的黄晶石表面掠过一抹澄黄的光芒，一道虚幻缥缈的光影悬浮在车头，地下车库的采光不好，视野昏暗，飞舞的尘埃里，依稀能分辨出基本的音容相貌。
陆惊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说话有些结巴：“你你你……”
“别这么激动。”几近透明的虚影张开双臂往前飘了两步，随即意识到以他现在的形态也没法给好兄弟一个像样的拥抱，便又止在两步之遥的地方，“从你的表情我知道你很震惊，也很好奇，我现在跟你的感觉差不多，但现在不是惊奇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能保持清醒多久，所以第一时间赶来告诉你——小风，小风？”
“啊？啊……”陆惊风实在缓不过神，手下不留情地抽了自己两记耳刮子，勉强集中注意力，“你说，我听着呢。”
林谙跟茅楹随后赶到，茅楹一早被能对话能以肉眼看到的午暝震惊过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林谙，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午暝的魂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鱼霄已经开启了回春鼎，炼魂进入第一阶段。”来不及叙旧，午暝开门见山，“你们原本有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两天不到的时间，同志们任务艰巨啊。”
“等等，你怎么知道鱼霄已经开始炼魂了？”陆惊风此刻满腹疑问，随意挑出一个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鱼霄，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们都多。”午暝道。
陆惊风闭上眼睛，又睁开，疑惑半分不减。
“此人不能用常理来推测，是个完全随心所欲的疯子。”午暝压低了嗓音，“他不光杀人，摧残人的身体，人死之后，他还热衷于囚禁人的灵魂。”
这一句话点醒了陆惊风。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之前在追踪阵里，他曾尾随鱼霄停在一道石门前，听万鬼嚎哭，思及此，他当然也记得那些此起彼伏形形色色的声音里，有一道耳熟的嗓音一闪而过。
那道嗓音曾让他耿耿于怀，疑窦丛生，心中滋生起固执的猜测：午暝其余的魂与魄可能仍存在于世间，只是一时被绊住无法脱身罢了。午夜梦回，这个猜测不断侵扰他不复强健的神经，但次次都被他以实在太过荒诞不经为理由，断然否决。
谁能想到鱼霄会冷血残酷到这种程度，连魂魄都不肯放过？
“你也……”陆惊风声音嘶哑，像是刚刚抽完一包半的香烟。
“你猜的没错，不止我，那个墓室里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受害者。”午暝轻描淡写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陆惊风如坠冰窟，身体晃了晃，脚下似乎有些站不稳：阿暝被囚禁长达三年之久，他竟然一无所知？
林谙及时握住他的肩膀，送上温暖有力的支撑。
茅楹同样也脸色苍白，她只有用贝齿咬紧了下唇，直到咬出血印才能勉强把眼泪逼停在眼眶里，不让它在不合适的场合任性决堤。
但午暝，或者说此刻只有一魂一魄的午暝，显然丧失了某些共情能力，他语调平平，无动于衷，像是说着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就像葛朗台每日都要清点他的金币一样，鱼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亲自前来，探望他的俘虏和战利品，听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魂辱骂他，骂得越厉害，他就越开心。”
林谙不适地绷起面皮。
“啐，变态。”茅楹狠狠地咒骂了一声。
“等鬼魂们骂到自觉无趣偃旗息鼓之后，他便开始……传教布道。”说到这儿，午暝可能也觉得困惑，停下了。
“布什么道？”陆惊风问，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
“为他所信仰的真神。”午暝的光影时而亮堂时而黯淡，频率如同人在呼吸，“鱼霄生活在很久很以前的朝代，这个朝代繁荣昌盛，国力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但在我们现今所知道的历史里却毫无记载。古代政权，往往跟宗教挂钩，有尊道的，有崇儒的，这个国家也不例外，自行发展出一个我们从未知晓的神秘宗教，它强调因果报应以及大无畏的杀身成仁：君死，臣死，夫死，妻妾不得苟活，国家亡，文武百官乃至家室一律都得殉葬，只有贞烈不屈的魂魄，方能获得真神的庇佑，懦弱的苟活者将受到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这是神？”茅楹一阵恶寒，“这是吃人的邪教吧？这种宗教真的会有信徒？”
午暝点点头：“是否邪教不论，但真神确实庇护了鱼霄的国家在大动乱时代五代而不亡，前后存在了近两百年，拥趸甚多，直到后来雄才伟略的新帝废除了真神信仰。”
陆惊风猜中故事走向：“然后这个国家就被灭了。”
“对。”午暝仿佛轻轻叹了口气，太轻了以至于大家都未察觉，“为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很多耳熟能详的屠城事件，但你们听说过屠国吗？”
陆惊风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看，发现林谙跟茅楹也都与他一样，面色阴沉，沉默不言。
“战胜的一方是异族人，以种族的优胜劣汰为由，将鱼霄的国人屠戮殆尽，青年壮丁，老弱妇孺，全没放过，却偏偏留下鱼霄一人。”
“为什么？”
这次问的是林谙。
“因为异族的首领认为，是新帝废除了真神信仰以至于这个国家失去了神的庇佑，才使他们有了可趁之机，而鱼霄是新帝这个决策的首席推动者，于情于理，是恩人，所以饶了鱼霄一命。”
“但他还是死了。”这个故事或许过于沉重，令茅楹在怒火丛生中又陡生悲凉。
“自刎谢罪。”午暝草草总结了鱼霄的一生，“鱼霄执念太深，化为恶灵，徘徊千载，他对真神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所以疯狂地想重建信仰实现自我救赎，即使明白不管做什么，他都挽回不了任何一名国民的性命，但他的执着已近病态。他把所有惨死之人的魂魄聚到一处，听他讲故事，听他传教布道，日日受束缚煎熬之苦。”
“可憎可恨之人，也有可悲可叹的过往。”林谙冷声道，“但并不值得怜悯，鱼霄业障累累，罪孽滔天，魂飞魄散是唯一对得起葬送在他手上的那些无辜生灵的结果，想必对他本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午暝不置可否，面容模糊，他现在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叙述机器。
“讽刺的是，鱼霄死后，异族人居然还以最高规格为他修墓。”午暝接着道，“他跟那位年轻人现在就在那座地宫，具体位置是在……”
“西南方向五十公里。”林谙接话道。
“对，那里有条瀑布，叫云上瀑布，狭窄只通一人行。穿过瀑布才能找到墓穴的入口。”午暝似乎终于对这个器宇轩昂的陌生年轻人燃起一丝兴趣，围着林谙转了一圈，又飘荡至陆惊风跟前，“下到地宫，里面危险重重，趁我还能保持清醒，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将地形图画出来，为你们多谋一份胜算。”
“多谢。”
道谢的却是林谙。
“阿暝。”陆惊风冷不丁地唤了一声，问出一个南辕北辙的问题，“你还记得咱们那辆小破车的车牌号吗？”
“你说Hurricane吗？别逗了，它哪有什么正经车牌号……”午暝没做思考，顺着回答，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不可思议地僵住，继而发怒一般，魂体倏地爆发出略微刺眼的白光，“陆惊风你是在怀疑我吗？”
“抱歉兄弟，我只是还没缓过神。”陆惊风用掌心揉了揉滚烫的眼眶，怔怔的，“太古怪了，只有一魂一魄的你，三年了，这是破天荒头一次能清醒地跟我说这么久的话，而且竟然还有身形，惊喜太突然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
“是你们认识的午暝没错。”林谙按住激动到语无伦次的陆惊风，敛下眼睑，面上看不出悲喜。
陆惊风扭头看他，抹了一把脸，这才想起来：“对了，你有共情能力，能感知到魂体强烈的情绪。你说是，那肯定没跑了。阿暝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闻言，午暝却反常地后退了几步，离他，或者说离他身边的林谙远远的。
林谙默默注视着午暝，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透出复杂无声的情绪。
是怜悯。
陆惊风何等了解林谙，立刻从他看午暝的眼神里察觉到什么，警惕地问：“你知道了什么？”
林谙张了张嘴。
“别说！”
声音来自午暝，竟带了一丝恳求，他自始至终都背对着茅楹，刻意摆出一副冷面冷情的样子，好让不得不降临的离别得以平静缓和地渡过，没成想却在这时露出了马脚。
“汐涯？”陆惊风的态度明显强硬起来，灼灼地逼视，重复一遍，“你知道了什么？”
林谙谁也没看，目光越过去，落在苍白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的茅楹脸上，理智冷冽的嗓音听起来多了份喋血的残忍：“抓紧时间吧，最后的孤注一掷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第92章
有那么一瞬间, 陆惊风几乎以为头脑中负责理解他人话语中隐藏信息的那个部分出现了病变，不然为什么林谙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可当这些字连成句，他却迟迟做不出反应来呢？
这种感觉就如同脑部拒绝辨认某些事实，选择关闭了情感阀门。
茅楹比他先一步啃食到这出悲剧，这个可怜的女人摇着头，颤抖着裸色的嘴唇, 再也无力阻挡耷拉着的眼皮下虎视眈眈的泪水，任其汹涌出笼，无声坠落。
她本来可以在27岁时, 以她个人认为是最合适的年纪与相爱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她好不容易学着成熟，念念不舍地褪去小女孩的骄纵蛮横，心满意足地过够了腻歪的二人生活之后, 总算下定决心要庄重地建立起传统意义上爱的归宿——家庭。
但上帝似乎眼馋于她这一生过得太顺遂，竟临时起意, 设了一条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关卡。
也兴许，是她的另一半太完美太优秀，上帝觉得落在她手上委实可惜，所以出尔反尔地收回了这段不般配的姻缘。
一定是我太差劲的原因。
她用双手掩住素面, 但泪水又从指缝里流出来，于是她蹲下身体，抱住膝盖蜷缩起来，这是一个抗拒的姿态, 她把脸埋进两条圈起的胳膊中间，好将软弱的泪水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觉得悲哀，愤怒，肝肠寸断，她原本以为经过长达三年的准备时间，她能从容应付一切意义上的生离死别。
可午暝的声音，午暝的身影，令所有这些苦心搭建的防御机制溃不成军。
“你他妈空口白牙的胡叻什么……”
那边的两个男人不明原因地吵了起来，陆惊风神情激动，他抓着林谙的领口，猩红的双目跟苍白的肤色一对比，显得有几分阴郁骇人，两颊鼓出坚硬的咬肌，跟林谙置气般对峙着，而后者不声不响也不生气，表情述说的是不忍与心疼。
茅楹察觉有丝丝寒意穿透她身上的风衣，沁入肌肤，她抬起瘦削的瓜子脸，一阵轻风掠过耳侧——是午暝在为她擦拭泪水。
但这一幕看上去既滑稽又心酸，因为只剩魂体的午暝显然做不到真正的触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脸颊边缘做出抚摸的动作。他同样机智地把这一小技巧运用到拥抱上，外人看上去，他就是蹲在地上，张开双臂搂住了茅楹的肩膀，逼真到严丝合缝。
曾几何时，这个人的怀抱温暖且有力，强健的心跳声能打动所有冷漠的人。
“小哭包，再哭妆就花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午暝揶揄道，声线平稳，仿佛任何时候都兴不起一丝超出安全阈值的波澜。
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是三人里最坚强的那一个。
茅楹眯起朦胧泪眼，盯着那团柔和的白光盯了一阵，从那双全世界最温柔的眼睛里领悟到什么，拧着眉毛佯怒：“你个死直男，老娘化了妆你看不出来，老娘没化妆你也看不出来，你说说看你，都把心思花在哪里了！”
眼角还挂着泪滴。
“怪我。”午暝煞有其事地悔过，“但在我眼里，你化不化妆真没区别，都是一样的漂亮。”
“呸。”茅楹笑骂，“做了鬼就学会鬼话连篇，信你才有鬼。”
午暝站起身，围着她飘来荡去，说些以前常说的投机取巧的讨好话，有些生疏，有些刻意，但茅楹前所未有地配合，顺从地接着。
“他们在干什么？”林谙用下巴比了比，困惑地问。
陆惊风抹了一把脸，拽着他走远，扭过头，似是不忍再看，颤声说了两个字：“告别。”
过了很长，又或者很短的时间，长到茅楹在午暝的不懈努力下止住了眼泪，短到似乎只是几个深呼吸的间隔而已。
“好了楹楹，你的包里有纸笔对不对？”午暝的声音宛如夏日清泉泠泠作响，能浇灭所有焦躁与不安，他用这种声音发出指令时，令人无法拒绝，“拿出来，我口述，你来画地形图。”
茅楹此刻的心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为她还能跟午暝一起携手做些什么而雀跃起来，她抹抹眼睛，从背包里拿出笔和记事本，把它们抱在怀里，像极了她初次跟午暝在大学校园里见面时的样子。
她盘腿坐在停车场脏兮兮的地面上，姿势一如她当年坐在绿茵茵的草坪上，远远望着被几个男生簇拥着从篮球场凯旋的午暝。
当时的天很蓝，草坪很绿，感情也很坦率，不掺丝毫杂质。
“地宫坐北朝南，环形结构，入口是一道千斤石门，石门不得暴力炸开，得摸索到机关……”午暝与她额头顶着额头，共同俯视着那本有些破旧的记事本，条缕分明地一项一项细说，时不时还让茅楹重点标记一些险要的位置，遇到不太确定的地方，就让她画个大大的问号。
“你还记得这个本子吗？”间隙得了空，茅楹问。
当年茅楹性格毛躁，做什么事都丢三落四，不是忘了这个，就是记不得那个，臭毛病屡教不改，午暝就给她买了这本记事本，每天睡觉之前督促她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一一罗列出来，没想到三年了，她把这个习惯坚持了下来。
午暝看了她一眼，却没接话，语速不减：“你们走地道，会遇到很多分叉路口，记住，只要是遇到选择，一律往左……”
茅楹心中咯噔一声，她知道时间可能已经所剩无几，终于走到强弩之末，她执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颗液体滴落到纸上，黑色墨水迅速洇开。
“别怕。”午暝轻声说，手“覆上”她的，“我不怕，你也别怕，该来的总会来。”
“我不怕，我很勇敢，我一直……”茅楹死死地攥着笔，似乎是想从硬质的钢笔壳上汲取到金属坚硬的力量，可她的哽咽出卖了她，“我一直有按照以前的约定，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没有想你，没有失眠……还把你的所有照片删的干干净净，你不知道我有多好，我……”
她的哽咽逐渐发展成啜泣，继而掷开笔，演变成嚎啕大哭。
“你做得真棒。”午暝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艰难，断断续续似乎难以为继，“以后也要继续保持。
对我来说，今天是解脱，你该为我感到高兴，三年前我早就该走了，肉体的消亡就意味着死亡，我只是拼命撑着一口气想再……算了，不说了。楹楹，你别看我了，乖，闭上眼睛。”
茅楹却不肯，尽管泪水已经彻底模糊了她的视野，她依旧瞪大了红肿的杏眼，生怕一个眨眼，人就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不见。
“小风。”午暝唤道。
“我在呢。”陆惊风早就出现在崩溃的茅楹身后。
午暝的魂体渐渐隐去，他道：“当初如果是我有危险，你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陆惊风没说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他明白午暝的意思，就算到了这个地步，这人也要告诉他，让他不必自责。
“你个傻子。”他苦涩地撇了撇嘴角，就再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最后消散前，午暝附在茅楹的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茅小姐哭得更凶了。
陆惊风在往后余生漫长的岁月里回想起来，茅楹后半生所有的泪水加起来，都没有今日流得多，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听起来令人心悸，整个空旷的停车场都被她透骨的悲伤所淹没。
午暝这个名字，也从这一刻起，成了一道讳莫如深的疤，血淋淋地烙印在二人心头。
……
天刚蒙蒙亮，树叶上的露水经过一夜漫长的堆积，直到地心引力大于表面张力，便决绝地滑落，那一闪即逝的濛濛弧线显露出一些初秋降临的端倪。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一条崎岖的石子路抄近路上山。
队伍很精练，三男两女，打头的那位个子最高，长相也是这里面最出色的，甚至把队伍中间的那两个女人都比了下去，他拄着一根登山杖，把小径两旁疯狂生长的荆棘野草一一拨开。
“我打小就住在云上山山脚下，真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瀑布，你们会不会搞错咯？”
说话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娇小女子，由于皮肤黝黑，看不出具体年纪，但从嗓音以及抑扬顿挫的语调可以辨认，很年轻。
“不会错的。”其余人都保持着缄默，只有走在队伍最后的帅哥回答了她，“再往深了走走，说不定位置隐蔽，流量又小，所以你们都没注意到。”
这位帅哥好像是姓陆，无论是看上去，还是相处起来，都让人觉得身心舒畅，比起前面那位长得俊美但基本不拿正眼看人的酷哥，阿笙显然更愿意亲近他，于是一路上变着花样地撩拨。
“小哥哥你多大啦，二十五？二十六？有女朋友吗？家住哪里呀？”
一连串的问题抛下来，陆惊风客客气气地挑了两个回答：“快三十了，家么，在汉南二环贷款买了套房子。”
阿笙却没那么好糊弄：“咦？还有一个问题怎么不回答？小叔叔长得这么帅，一定是名草有主了吧？”
听了年纪，她聪明地把小哥哥换成了小叔叔。
陆惊风笑了笑，没作声。
阿笙于是甩着手中的狗尾巴草感叹：“不知道是哪位美女小姐姐这么幸运哦。”
这个叫阿笙的女孩，就是费天诚请来的外援。
费天诚原本是要请女孩的爷爷出山，但老头子上个月不慎摔断了腿，无法，退而求其次只得邀了膝下孙女同行。
阿笙大名王愿笙，别看她小小年纪刚刚成年，却已经是跟着盗墓业赫赫有名的王老夫子走南闯北，身经百战的老江湖。
“阿笙，你能不能别一直叨叨叨，嚼得我脑阔疼。”
费天诚就跟在林谙身后，只觉得周身温度越来越低，明明还是夏末，却冻得他鼻涕直流，他估摸着大概是林少不满阿笙总说话，打扰了少爷平静的内心世界，于是开口提醒了一句。
阿笙也不是不识趣的女孩，咕哝了一句什么，停止了查户口一般的盘问，她开始盯着前面的短发女人发呆。
女人长得不赖，全程一言不发，很神秘地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队伍行走的速度很快，连她这种常年奔波的土夫子都觉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这个女人始终都能跟上这帮男人的节奏，不抱怨，也不拖后腿，就是这份体力，想来跟这群人一样，也不是一般人。
只是阿笙无意间从帽檐下瞥了一眼，总感觉女人的眼睛很哀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云上山之所以叫云上山，就是因为此山海拔很高，山峰隐没在云层上方，兼之陡峭险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名胜古迹值得开发，寻常少有人来。
而他们现在正在最为艰险的山的南面攀登，虽然不至于一脚踩空摔下悬崖，但湿滑的苔藓众多，得特别谨慎小心，才能保证不频频滑倒。
“靠，这都第三回 了，再摔一次，我这金贵的臀部都得裂成八瓣儿了！”费天诚揉着屁股在陆惊风的搀扶下爬起来，掸掸手上墨绿色的苔藓痕迹，苦笑连连。
原地休整，林谙把便携水壶拧开，递给陆惊风：“这附近一定有水源。”
陆惊风直接转递给茅楹：“嗯，苔藓多得很不正常。”
茅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风哥，如果真有瀑布，不会一点水声都没有吧？”
“我说也是。”阿笙插话，“小哥哥，你们不会被什么骗子诓了吧？”
队伍里出现短暂的沉默，连惯会缓和气氛的陆惊风都没接话。
阿笙有点讪讪的。
休整十分钟后，林谙倏地站起身，往裸露的悬崖边上走，其他人立马相继跟上。
“有什么发现吗？”陆惊风问。
“越往边上走，空气越潮湿。”林谙随手摸了一把身侧低矮植物宽大的叶子，“叶子上的露水也越多。”
陆惊风一路上也发现了这个现象，点头：“不光叶子，石头上的苔藓也越茂盛。”
两人走到悬崖边一只向外侧生的蒲扇状巨石上，竟然觉得有无形的水汽扑打在面上，伸手一摸，却又没有任何湿意。
“惊风。”林谙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裸露平整的悬崖峭壁，若有所思。
“啊。”陆惊风点头应了。
林谙转头看他，提了提嘴角：“你知道障眼法吗？”

第93章
陆惊风顿悟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意图, 摸着下巴沉吟：“当然知道，一般恶灵都会的鬼打墙就是障眼法的一种，见是见过不少，但这稀松平常的法术竟然能有隐藏一川瀑布的威力？”
“法术的威力通常要与施法者的能力挂钩。”林谙提醒他，“鱼霄跟陈启星，一个擅于阵法，一个擅于符篆, 不论哪个拎出来，都是令人头疼的对手。现在这二人联手，不说能化腐朽为神奇, 把一个寻常法术发挥出十倍的效力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这不是鱼霄跟陈启星设下的。”陆惊风意识到林谙太靠近悬崖边上，拉着人往后退了两步，“那个阿笙不止一次说过, 她在山脚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云上山有什么瀑布, 哪怕是村里年纪最长的老人也闻所未闻，她说的如果是真的，那这障眼法的存在时间可能久到你我无法想象，而鱼霄跟陈启星才认识不过短短三年时间。”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当年……”
林谙与他对视，背后传来女子清脆如银铃的朗诵声。
“云上山间云上水，一线白练天边垂。日轮正悬疑无路，移花接木东风渡。”
陆惊风转身, 笑吟吟看向来人：“阿笙念的什么？”
“小时候跳橡皮筋的时候挂在嘴边的歌谣，村口老爷爷教的，人人都会。”阿笙漫不经心地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一点都不因为偷听而感到难为情，“刚刚突然想起来，可能会对你们有所启发。”
陆惊风眼前一亮：“可不可以麻烦你再念一遍？”
阿笙于是又乖乖重复了一遍，不止一遍，她干脆车轱辘话念个不停。
“前两句不必说，就是暗指山上真的有瀑布。”陆惊风逐字逐句地分析，“日轮正悬，说的是正午，也就是中午12点。移花接木，应该就是破解障眼法的方法。”
“也就是说，重点是某处的花木。”费天诚也加入了讨论，捧着脑袋顿感颓丧，大手一挥，“瞅瞅，这满山头的都是大树野花，密密麻麻的长得都一样，看得我眼花，怎么找？”
没人回答他的抱怨。
陆惊风拉开冲锋衣的袖口，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九点。
举目四望，碎金般的光束从郁郁葱葱的树冠间洒落下来，林深似海，花草如云，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不止费天诚，所有人都觉得范围未免太大，无从下手。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茅楹注意到女孩欲言又止的神情，开口问：“你有什么线索吗？尽管说。”
阿笙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儿，她抿了抿唇，把两根辫子交叉随意打了个结，固定在脑后，所有人都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发型，作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享受完被重视的感觉后，她才俏皮地眨了眨眼：“山顶有棵古木，不开花不结果，方圆五里寸草不生，我猜它就是你们要找的树。”
“嘿，有这种奇树你怎么不早说！”费天诚原地蹦起，推着她在前带路，“快快快，别耽误时间了，咱们这争分夺秒的，耗不起。”
“不能怪我，你们一来只说要找瀑布，没说要找树呀。”阿笙不满地哼道，“哎呀，叔你别推我，我长了腿呢，自己会走。”
一行人沿着山路又往上爬了近一个时辰，到达山顶。
云上山总共三座并列的山头，底部相连，中间断开，陆惊风一行人爬的是前面最矮但也最陡峭的那座山头。
这座笔直险峻的山峰，顶部却意外的空旷平整，陆惊风一眼就看到正中那棵扎根在石头缝中的树，粗壮的树干，遒劲但光秃秃的树杈张牙舞爪地四处伸展，尽管缺乏绿意盎然的生机，却有一股苍凉的力量感。
走近了，这一行人，除了阿笙，都感觉到这棵树的不同寻常，隐约有黑气缭绕。
林谙感知到什么，蓦地顿住，伸手拦下众人：“别再往前走了，这树诡异，会自动汲取生命力。”
陆惊风感觉自己正一脚踏进漩涡中心，连忙撤身后退，恍然大悟：“难怪周围寸草不生。”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维持障眼法的法力源头。”林谙抬眼看了看日头，“时间差不多了，移花接木，木找到了，花呢？”
“什么生命力？”阿笙奇怪了，瞪着林谙，“你是说这棵树会杀人？”
她不顾林谙阻止，径直走到树下，耸肩：“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从小总来这儿偷懒静坐，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陆惊风看看她，又看看林谙，在林谙眼里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困惑。
“可我确实觉得不舒服，一靠近就觉得身体里好像出现一个豁口，心跳加快，头晕目眩。”费天诚跟陆惊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同样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儿？”
陆惊风又看向茅楹，目光中透出询问。
茅楹摇头：“我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她谨慎地往前多走出几步，认真感受了一下，再一次肯定：“一切正常。”
“难不成这树还看人下菜？”费天诚不满，“长得好看有特权？”
“不对。”林谙想的是另一条思路，“它可能是只针对男性。”
“怎么的，还搞性别歧视啊！”费天诚哀嚎。
“花……”陆惊风陡然开窍，牵强附会，“你们说，这个‘移花接木’里的花，是不是特指女性？”
“可拉倒吧。”费天诚觉得头疼，“谁说只能女人是花了？咱男人还四十一枝花呢！”
林谙却附和陆惊风：“自古以来，男为阳，女为阴，同性相斥，阴阳互补。这树针对男人，显然只采阳气，如此看来，这是一棵阴性鬼木，多半是召灵槐树。”
“没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试吧。”陆惊风大声提醒茅楹，“楹楹，是槐树！”
茅楹自然也听见了林谙的分析，比了个ok的手势，从身后背包一侧拔出一把短匕首。
阿笙看着女人面沉如水，一步步走近，眼也不眨地一刀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匕首锋利的刀刃沾染上鲜红刺目的血。
她喉头发紧，咽了口唾沫，问：“你，你要怎么做？”
“离得远一点。”茅楹转动眼珠，瞥了小姑娘一眼。
阿笙依言走出十步，可能是出于小女生对社会姐莫名其妙的仰慕，她不远不近地站在茅楹身后，以防出现什么不测。
嘀嗒一声，分钟转过一格，离正午只差最后一分钟。
费天诚掐着秒表倒数：“十，九，八，七……”
茅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在树干上比划着。
“三，二，一！”
带着女人鲜血的匕首狠狠扎进漆黑如墨的树干。
一鼓作气之下，茅楹手劲极大，咄地一声，匕首连根没入，只剩缠着布条的刀柄露在外边。
静默三秒之后，阿笙惊奇地咦了一声，匕首与树干的相连处开始冒出汩汩黑血，与此同时，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地动山摇。
刹那间，飞沙走石，地表崩裂，露出底下隐藏着的树根，树根盘根错节，肥硕异常，剧烈地扭曲蠕动起来，大地震颤。
“楹楹！”
陆惊风堪堪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睁睁看着茅楹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猛地弹开，直直往另一侧的悬崖边上飞去。他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想扑身去救，却接二连三被那些暴动的树根绊倒。
胸口一记沉重的击打，茅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震飞出去，回首一看身后，重重诡云，临近深渊。
生死一线之际，她绝望地阖上双目。
如此也好，一了百了。
山谷里的飒飒风声被放大，在耳畔愤怒地咆哮，几秒钟的时间被延展到无限长度，人生的一幕幕就此在眼前无声无息地掠过，美好的，不幸的，走马观花，往事随风，直到一句话停留在凉透了的心尖上，泛起一点仅剩的温度。
午暝离开之前送上的祝福此刻无比的清晰，仿佛贴着耳廓响起：“愿你生生世世，幸福安康。”
“茅楹你他娘的在干什么！给我把眼睛睁开！”风哥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她睁开眼，在刀割般呼啸而过的风里落下一颗泪，代替她的身体坠下万丈悬崖。
泪是热的，她的心也热了起来。
陆惊风气喘吁吁，漫天碎石在他焦躁的脸上划出数道血痕，他攥着茅楹纤细的手腕，不知道是因为使劲还是因为生气，白皙的面上涨得通红，显得有些狰狞。
他一半的身子因为飞扑而来时的惯性滑了出来，险伶伶地倒挂在悬崖边，这时只要那树作怪的树根再抖动一下，他就会跟着一起跌落。
“抓紧了，别松手。”紧咬的牙缝里蹦出不容置疑的命令。
茅楹乖顺服从，两只手紧紧抓住那条并不强壮但充满力量的胳膊，腿也蹬上崖壁借力。
离得最近的阿笙奔过来帮忙，拖着陆惊风的腿拼命往后扯。
那边林谙跟费天诚联手，气盾及时竖起，阻挡了狂舞的树根大部分的物理攻击，大清则趁机出动，把血淋淋的树干绞了个稀巴烂。
动荡平息时，陆惊风跟阿笙恰好成功地把茅楹拉了上来，三人有惊无险地仰躺着，看着湛蓝的天空喘气儿。
“没事吧？”林谙掠过来，忽略两个女的，扶起陆惊风。
茅楹则在阿笙的搀扶下爬起来。
陆惊风面色铁青，看了茅楹一眼，摆了摆手，赌气般什么也没说。
茅楹劫后余生，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嘴唇，嗫嚅着说了三个字。
没人听清。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对面山上传来，如同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凿开了紧闭的山峰，甘甜的汁液淌出，飞流直下，哗哗的水声震耳欲聋，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直到真实的水雾在天地间升腾而起，喷溅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众人才恍如大梦初醒，面面相觑。
“找到了。”陆惊风宣布，嗓音颤抖。

第94章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自东面疾刮而来, 山岚散尽，两座山峰之间的天堑上方凭空现出一条狭窄崎岖的栈道，由打磨光滑的青石砌成。
没有丝毫犹豫，陆惊风率先抬脚踏上去，原地蹦跶了两下，还挺结实，在他的示意下, 其他人依次跟上，林谙收尾。
栈道既细又窄，一人通过尚有富余, 两人并行则左支右绌，加上没有护栏，独行时难免心有惴惴。阿笙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目不斜视，由上往下看了一眼, 当下冷汗直冒，小腿肚打转。
其实她什么都看不分明, 只得见云海渺茫，树影隐约，壁立千仞，嶙峋险恶, 耳边闻得瀑布湍急奔腾的水声，如两军对垒锣鼓震天。她咽了口唾沫，心中对大自然的畏惧，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行人在沉沉雾霭中无言行进。
栈道直达瀑布水帘, 越是靠近，水雾越浓厚，到后来宛如瓢泼大雨，浇了人满脸满身。好在陆惊风他们有先见之明，穿得都是密不透风的冲锋衣，既保暖又防水，唯一没做准备的阿笙则被茅楹随身携带的黑伞护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后来顶着噼里啪啦的水势穿过水帘，其他人上下皆湿了个通透，就她干燥如初，只沾湿了一截裤脚。
瀑布后面掩藏着一大片空旷的土地，抬头可见一条狭长的条形天井，漏下不甚充足的天光。
陆惊风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眯着眼抬头看了一会儿，哑然：“这是云上山的里面？那伙人为了建座墓穴把山都掏空了？”
林谙平时服帖精致的发型这会儿全败坏了，一根根贴在面上，这让他那张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更为清晰锐利，透出一股子冰碴子般寒凉的味道，这里的寒凉就是表面意思，瀑布水从领口灌进衣服里一点，他很冷。
“搬空一座山算什么？古代人的野心都特别膨胀，别说山，挖条运河搭进去百万条人命也不在话下。”费天诚揣着手左瞧右看，回来戳戳阿笙，“喂，现在就看你的了，说是地宫的门就在这儿。”
阿笙到底是王老父子引以为豪的接班人，立刻抖擞精神进入状态，拉下背包，丁零当啷倒出一大堆吃饭用的家伙事儿，一步三回头地丈量计算起来，在纸上勾勾画画。
小姑娘认真起来还挺有架势，趁着这功夫，其他人抓紧时间吃饭休息，补充体力。
“给。”陆惊风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了，递给林谙。
衣服上还残留着热烘烘的体温，林谙也不客气，接过来披上，顺手把压缩饼干丢过去。
陆惊风正弯腰从背包里取毛巾，头也不抬地抬手抓住。
二人一抛一接，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非凡。
那边费天诚跟茅楹狂眨眼睛，眼皮都要掀飞了，看那意思，是在问这两人咋回事。
人费老狗虽然这会儿是单身贵族，但不代表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阿笙一缺心眼的小丫头片子闻不出来，他却早被空气里弥漫着的恋爱的酸腐味熏得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他挠挠头，这两大男人算怎么回事？
同性恋他知道，但他横看竖看，不管是陆惊风还是那姓林的，一个比一个有男人味儿，哪个都不娘们唧唧的，不像有那种倾向和癖好的人啊。
茅楹端着一只三角饭团，拄着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他的疯狂暗示置若罔闻。
可能是我意会错了。费天诚嚼吧嚼吧嘴里的饼干，又灌了一大口凉水，再一抬头，直接呛得咳出眼泪。意会错个屁！这两人有奸情没跑了！哪个男的他妈的能捧着另一个男的脸温温柔柔给贴创口贴，还一贴贴半天不肯撒手的？
“都说不碍事了，就是被石子划破了一层皮而已，不处理待会儿就好了，你忘了我牛逼的自愈能力了？”陆惊风接收到费老狗镭射激光般八卦的注视，面皮有点热，往阴暗处转脸，压低了嗓音催促，“行行行，要贴就快点，磨磨蹭蹭的占我便宜呢？”
林谙捉着他的下巴，禁锢住，刻意放缓了动作，湿凉的指尖在那滚烫的薄皮肤上勾来划去，逗猫般的语气：“你紧张什么？更大的便宜我都占过，摸两下怎么了？”
“那能一样吗？”陆惊风瞪着眼睛，想收回下巴，没成功，林谙捏得更紧了，这动作像是在幼稚地坚持着什么。
费老狗的目光也更犀利了，打在身上能烧出两个窟窿。
“有什么不一样的。”林谙哼笑一声，贴上创口贴，还拍了拍。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打在唇上，陆惊风有点心猿意马，他掐了一把大腿，警告自己正经时候别耽溺于眼前的美色。
“这不是有外人在吗？”他攥住林谙的手腕，低下头急急道，“两个人的时候随你怎么着，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收敛一点，传出去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总是不好的，你说是不是？”
林谙松开他，拉开距离，莫测高深地看他。
陆惊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想这位爷又不高兴了？他刚刚用商量的语气提出诉求来着，也没摆出强硬的姿态，怎么又不满了呢？这人本来就这么难伺候的吗？
嗯，好像是的。
天生难伺候。
那边阿笙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招人过去，费天诚放弃了研究二人不可描述的关系，两口把剩余的饼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小跑过去。
视线压迫一撤，陆惊风垮下肩膀松了一口气，起身也想过去看看，刚踏出一步，气儿还没彻底呼出，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捏起他后颈上敏感的软肉。
陆惊风下意识缩起脖子，像只被捏住命门的猫，身体不动，只扭头回望过去：“？”
“你说的。”林谙从后面贴了上来，咧开嘴，贴着耳廓轻笑出声，“两个人的时候随我怎么着。”
说完松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有意无意地往下扫去，在腰腹以下大腿以上的部位流连徘徊，陆惊风感受到头狼巡视领地般的目光，明面上的野性，还有眸底深处暂时蛰伏着的色气。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自觉收腹提臀，“菊花一紧”四个字在此地此刻有了难以言喻的切身体验。
“入口在这儿。”阿笙最终得出了结论，她用小刀割开南面墙上层叠交错的藤蔓，清理出一片空白墙壁。
这片墙看起来与其他部分的山墙没什么差别，与周围融为一体。
阿笙用刀柄敲来打去，又把刀锋嵌进摸索出来的细缝，边顺着细缝划拉，边侧着脑袋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
“这门是千斤石门。有机关。”茅楹提醒。
阿笙无声点头。
“不能直接炸开吗？”作为搬山派传人，费天诚依旧秉持祖师爷简单粗暴但事半功倍的方式方法，陆惊风严重怀疑费天诚一开始转行其实是想去当爆破专家的。
“不能。”阿笙白了他一眼，拔出刀，晃着刀尖展示。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原本锋利坚硬的刀尖已经荡然无存，只剩钝卷的刀身。
阿笙将废了的刀子举到鼻子下，凑近闻了闻，道：“石门的夹层里灌注了具有极强腐蚀性的酸性液体，强行破门，强酸迸溅，不说烧焦一层皮，剂量大的话，我们甚至可能尸骨无存。”
“这么阴险？”费天诚不以为然，耸肩摊手，“不过这也没什么，横竖现在爆破的时候都是远程遥控，我们也不可能守在门边，等它强酸泼完，我们再进来不就行了？”
阿笙笑了笑：“叔，你拿刀到处去戳戳，不光是门，这里面的石墙下全是强酸，炸药的量少了没炸干净那是找死，量多了一炸全得崩，您这是想毁了整座山头，直接掩埋入口啊？”
费天诚咂舌，没法了：“那你说怎么搞？”
“楹姐姐不是说了吗？有机关呀。”阿笙看傻子一样看她叔，“破了机关不就行了？”
费天诚简直要捶胸顿足了：“要是能破得了机关我还搁这儿叽歪个什么劲儿啊！这不是摸不到门路吗？你看这地方……光秃秃的，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都没有，要是有机关……诶，那地上是什么？”
他这一句上扬的问句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那是头顶的一线天井投下来的光束，打在昏暗的地面上，那一处的地面凹陷进去，积了一层不知深浅的水洼，阳光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荡漾的波光如同惹人注目的碎金，存在感意外地强。
陆惊风目光一凛，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往外舀水。
其他人也跑来帮忙，不探不知道，这么一探，才发现这处水洼很有些深，深度约达成年人的小臂，也不知道是原本就这么深，还是经年日久水滴石穿，才凿出如此大的一个坑。
手掌漏水，最终还是茅楹机智，拿她防水的鸭舌帽当水盆，把积水处理干净。
水洼底部这才露出庐山真面目，只见里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晶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彩，一行人看得呆了，心下盘算，这宝贝用脚趾看都知道很值钱，撬是不撬？
答案当然是不能撬。
阿笙沉吟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古朴的铜镜，慢慢地对着晶石找角度。
“侄女，这时候就不要臭美了吧？”费天诚抚平额角的青筋，“魔镜不会告诉你这世上最美的人是谁的。”
阿笙不理他，忽然雀跃地跳起来：“有了！”
她挪动镜面，只见阳光照在晶石上，又被晶石反射到镜子上，最终映在南面墙上，恰巧就在那扇石门的正中。
原来密密麻麻的晶石并不是无规律摆放的，它们组成了一个繁复的图案——一双栩栩如生、首尾相连的鲤鱼！

第95章
“咔哒哒”
一阵生锈的锁链艰难转动的声响。
尘土与碎石俱下, 千斤石门的中央裂开一条蜿蜒细缝，左右分别往里嵌进去，于轰隆隆的巨响中缓缓朝两侧打开。
原来那光照双鲤图就是机关钥匙，陆惊风不得不叹服，这秘钥不光位置隐蔽，精巧超前地运用了光学原理，甚至连贪婪的人性都算计在内。试想, 如果进来的一批寻常土夫子，天降机缘让他们发现了水洼底部的宝石，利欲熏心之下难免顺手牵羊, 这是人之常情，而那星罗棋布的宝石里哪怕只少了一颗，这千斤石门也万万打不开。
“真有意思。”林谙自言自语。
陆惊风侧过头颅看他，甬道昏暗的光线下, 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熊熊燃烧着兴致与斗志。
陆惊风无声摇了摇头，弧度可以忽略不计。
头上戴着的矿灯穿透力不强, 一行人神经高度紧张，谨慎缓行，这次由费天诚垫后，还是陆惊风领头, 女士被保护在中间。
“刚才石门打开那么大的动静，鱼霄跟陈启星应该有所察觉。”茅楹绷着脚尖，嗓音也绷着，“我们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炼魂差不多进行到最后的收尾阶段，鱼霄之前被你们重伤，此刻应该是抽不开身的，就看陈启星怎么作妖了……阿笙，你笑什么？”
阿笙沉默地埋头走着，暗自后悔接下这件危险的差事，冷不丁听她唤自己，莫名其妙扭头：“啊？我没笑啊。”
“我明明听见你笑了，咯咯咯的，笑得挺欢。”茅楹蹙起眉头。
“我，我真没笑。”阿笙吞了口唾沫。
茅楹：“……”
茅楹擅自停了下来，她用尖尖的小拇指掏掏耳朵，舔舔嘴唇问：“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我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她一停，费天诚也不得不停下来，他咕哝道：“什么笑声，大小姐你出现幻听了吗？这不是挺安静的……我操，好好说话，你骂我干什么？”
茅楹变了脸色，摇头否认：“我刚没出声。”
费天诚也察觉到不对，他刚刚一直注视着茅楹的嘴唇，对方确实没说话，但污言秽语犹在耳侧骂骂咧咧。
与此同时，林谙的耳边传来男女暧昧的嬉笑娇嗔。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流连往返，无缝不钻的飞蝇一般钻进耳道，其恼人的翅膀搔挠着神经，令人想入非非。
像是床第间的缱绻秘语，又像是半大孩童的打闹嬉戏。
越是分辨不清，就让人越想仔细去听，林谙也难免落俗，不由自主就分了神。
恰在此时，
锵——
说话声突然如潮水般退去，平地炸起一声刺耳无比的爆裂响声。
这是人所能想到的最难以忍受的音色，比指甲刮擦黑板，火车车轮摩擦铁轨，麦克风锐利的杂音更胜一筹，毫无预兆地暴起，直击天灵盖，震颤脑仁。
林谙身躯巨震，喉咙泛起一股腥甜，扶墙呕出一口血，耳膜如同被一根尖利的锥子贯穿，直接捅进大脑皮层，刺得他神志不清，身体失去平衡，连双手捂耳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不止他，同行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严重者如阿笙，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茅楹跟费天诚蹲在了地上，林谙使劲儿摇头，咿咿呀呀的说话再一次响起。
这次众人心底升起的不再是探究意味，而是心惊胆寒，醒着的人皆挣扎着东翻西找，想找点什么东西好堵住耳朵。
林谙第一时间想的却是伸手去护住陆惊风的双耳。
然而陆惊风比他想象的要反应灵敏得多，他不光没受到什么重创，还即刻认出了这是什么邪术。
“是百鬼妄语！”他惊呼，“快念清心咒！”
然而没人能听到他说了什么，大家皆处于半聋的状态，耳朵里除了嗡嗡嗡的余震，就是那些扰人心智的窸窣碎语，烦不胜烦。
林谙是唯一还站着的队友，他点点自己的耳朵，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见。
陆惊风意会，不再多废话，伸手往背包里掏出一沓黄符纸，毛笔沾了朱砂，趴在墙上笔走龙蛇，现场即兴画起符咒。
林谙从他画第一张符的时候就料想到他的意图，看了眼符纸，默默念起清心咒。
效果立竿见影，很快，耳边就清净了不少，只留下耳朵里火烧火燎的灼痛。
来不及了，在下一波凝聚了怨力的音波袭来之前，陆惊风出手如闪电，掷开笔，刷刷三道符纸整整齐齐贴在了后面三人的额头上。
还剩最后一张只堪堪画成一半的符纸，想着有总比没有强，他抱住林谙的头，搂进自己的怀里，贴上符的同时双手捂上他的耳朵。
林谙其实早就摆脱了魔音入耳，但也不介意享受这危难时刻争分夺秒的亲密怀抱，他环住陆惊风的腰拱了拱，趴在陆惊风胸口听那急促剧烈的心跳，紧紧攥着对方衣领。
陆惊风以为他承受不住剩下的那一半音波重击，心疼极了，下巴抵着他半湿不干的头顶，时不时低下去亲吻他紧闭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车轱辘话来回说，仓皇又喑哑：“没事没事，对不住了，忍过去就好，汐涯不怕啊，没事……”
那一幕在林谙后半辈子的梦境里时不时会造访：昏暗的甬道里，澄黄的矿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变形，投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脚边是队友痛苦难耐的呻吟，耳畔是爱人深情絮叨着的关切呢喃，前路未卜，吉凶难测，但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熨帖和满足，贪婪地深吸一口带着某人体温的气息，浸在寒潭里的四肢百骸随之暖和起来。
他无声喟叹，于是发誓，这辈子要对这个男人好。
很久以后再提起这件事，陆惊风抱歉地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怪我吗？”
林谙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抽事后烟：“怪什么？”
陆惊风探出一个头：“我把没画完的那张符留给了你，如果你没提前念清心咒，可能真的会失聪。”
“那就可惜了，听不见某人刚刚怎么叫了。”林谙坏坏地笑，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烟，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不过你就是这样的人啊，什么事都要先顾及旁人，最后才轮到自己，你知道现在人都怎么形容你这种道德先锋吗？”
陆惊风表示自己不是很想知道。
林谙偏要说：“圣父爸爸。”
“听着不像什么好词儿。”陆惊风刮刮鼻子，撇嘴。
林谙拍他挺翘的屁股：“我真不怪你，是因为你下意识的行为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打从心底里把我当自家人，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非但不怪，还感动？
“傻子。”陆惊风鼻子一酸，缩进被窝，闷声道：“对不起。”
林谙连人带被子卷吧卷吧捞进怀里，也去亲吻他的眼睛和额头：“自家人，客气什么？”
……
被迫原地休整了四十分钟，阿笙悠悠醒转，刚睁开眼睛，小姑娘从鬼门关惊险刺激地抢回一条命，哇地一声痛哭流涕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往前走了，要折返回去，在门口守着等他们出来。
陆惊风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就让费天诚跟着。
费天诚被这姑娘的破锣嗓子敲得没辙，只得答应了，临走前把身上所有傍身的法器全都搜罗出来大方地赠予陆惊风，又千叮咛万嘱咐，性命第一任务第二，别本末倒置，得不偿失，最终在林谙不耐烦地瞪视下恋恋不舍地走了。
“费老狗是个好人。”走了一刻钟，茅楹忽然道。
“嗯。”陆惊风附议，“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可见人都要相处之后才能了解。”
茅楹又不说话了，她现在总是沉默的时候比较多。
长长的甬道一直往下延伸，安静得让人不适，没了外人，天字一号缉灵组的三位组员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
于是茅楹指着两个人：“你们两个，怎么着，确定在一起了？”
林谙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姿态，垂着眼皮没吭声，等同默认。
陆惊风手握空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含糊着点头，嗯嗯啊啊，嘴里像含了一口舍不得咽下的水。
“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茅楹捶了一记林谙宽厚的肩膀，自己的拳头反而红了，忿忿道，“小风，其实他早都盯上你了。”
“哦？”陆惊风挑眉，“有多早？”
“从他变回男人重新回来的那时候起。”茅楹一本正经地分析，“想想看，堂堂东皇观林少，要是没别的心思，会在乎那一点工资，上赶着回来矮破小的办公室倒贴吗？”
陆惊风替林谙申辩：“他说他是为了……”
“为了什么都是借口。”茅楹打断他，拿下巴点了点，“不信你这会儿再问问他。”
、
林谙不答话，勾着嘴角笑得很有深意。
陆惊风眨巴眼，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一早挖好的深坑。
“林弟弟，说说呗。”茅楹缺席了两人确定关系的全过程，追悔莫及，八卦之魂不合时宜地燃烧起来，“你俩……进行到哪一步了？那什么，做爱做的事，谁比较累呀？”
这尺度有点大，陆惊风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林谙飘过来一个阴恻恻的眼神，故作天真地笑了：“茅姐姐，要不，我们还是来聊聊张祺张队的暗恋人生吧？”
茅楹猝不及防地被杀了个落花流水，翻了个白眼，再次陷入沉默。
十分钟后，甬道尽头，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分叉路口。

第96章
回春鼎里燃烧着漆黑如墨的无妄之火, 审判的烈焰张牙舞爪地扭动着腰肢，降下自我意志主宰的刑罚，霸道地裹挟、侵吞那些在火焰中心变了形、面目狰狞的魂灵。
“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男子嘲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自问自答，“因为你们罪孽深重，现在我给了各位一次绝佳的赎罪机会，好让天道轮回因果得报, 用心忏悔吧，真神会原谅你们。”
惨叫迭迭，辱骂声不绝于耳, 最终都化为愤怒不甘的幽泣呜咽。
“根本就没有真神。”
年轻人抱着双臂倚在湿冷的墙壁上，他罩着宽大无比的衣袍，形销骨立，面颊凹陷, 宛如一具死气沉沉的枯骨，被人强行摆成站立的姿势。
唯独说话的时候, 眼睛里泛出的丝丝缕缕活气能证明他还没咽气。
但离真正撒手人寰，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没有就没有罢。”鱼霄不与病鬼争辩，他飘得近了些，低头端详陈启星的面色, 诚实地道，“你快死了。”
“嗯。”陈启星眼皮也没抬一下，可能是不想浪费力气在这种可有可无的动作上，他的下巴因为消瘦越发尖削, “放心，我会撑到奇迹发生的那一刻的。”
“然后抢我的功劳？”鱼霄哈哈大笑，“小星星，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亮。”
陈启星终于勉强抬眼看了过来，倒不是为了对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小星星这个恶寒的称呼。
鱼霄看到他翻了个白眼，笑得更癫狂了，红袍乱飞。
“成功跟失败对半分。”陈启星冷淡地吐出刻薄的话，“与其说我是为了抢你功劳，不如说我是来凑热闹，看你到底怎么死的。”
“不会死。”鱼霄做了个为老不尊的鬼脸，“我会活得比谁都长，没听说过吗？祸害遗千年，哈哈哈哈哈哈……”
陈启星转过脸，他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设的那个阵真的能困住陆惊风吗？”鱼霄察觉到墓穴里的异动，知道鱼儿入网了，“当初的三垣四象落魂阵都没困住他，你那未免也太小儿科了。”
“当初因为有我。”陈启星冷笑一声，“你千算万算，实在不应该把我落在里面，否则这会儿也不会有这么闹心的苍蝇了。”
“焚灵业火那么厉害，我怎么带走你？”鱼霄弯着眼睛假笑，此人心性阴晴不定，不爽的时候视人命如草芥，这会儿显然心情还不错，至少还有磨嘴皮子的兴致，他不能离开回春鼎超过一丈，无法再靠近陈启星，对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只好出声询问，“怎的？还在为了这事儿生气？”
“生气？”陈启星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起来，肺上如同破了两个洞，呼哧呼哧的，好半天他停下难听的笑声，摆摆手坐下来，“生气就是自己喝毒药还指望别人痛苦，我像是这么愚蠢的人吗？”
鱼霄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好意提醒：“我还杀了你爸。”
陈启星的脸色冷了下来，眸光幽幽，犹如蛰伏着的野狼，瘦而不颓。
“还抢了你的身体，囚禁你的意识。”
“……”
“你看，你还是生气的。”鱼霄得意地哼笑起来，“生气归生气，我还是得辩解一下，你爸不是我杀的，我不过是随手设了个圈套，他自发钻了进去，罪有应得。”
陈启星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忽略胸膛轻微的起伏，像是死了过去。
“所以说，我对你这么坏，你为什么还从陆惊风手里把我救下来呢？”鱼霄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隐隐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人心里什么柔软的东西。
陈启星的嘴巴闭得死紧，头顶夜明珠的光芒幽微，落在年轻人的脸庞上仿佛镀了一层疏离的荧光薄膜，很好看，也很遥不可及。
鱼霄等得不耐烦，背手荡开，但他听力极佳，清楚听闻陈启星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说了四个字。
透露着迷茫和无奈的自言自语，带着一股宿命的味道：“谁知道呢……”
……
因为之前午暝的告诫，出于百分百的信任，陆惊风他们一遇到分叉路，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选择了往左。
陈启星也料到了他们会往左。
事实上，不论陆惊风是往左往右，迎接他的都是陷阱，只不过一个是原有的万箭穿心的陈旧机关，一个是陈启星在安全的那条路上新布下的疑阵，走哪条都逃不过一劫。但如果让陆惊风在知情的情况下选，他会选择走右边，避开陈启星。
陆惊风认真地研究着地上一块块排列整齐的青石砖，砖上有图腾，跟石门上如出一辙的双鱼图，周边还有一圈并蒂莲花的纹饰，他猜测这可能是当时侵略鱼霄国家的外族人特有的部落图腾。
巧的是，图腾里有双鱼，鱼霄恰恰也姓鱼，冥冥中似乎注定了有些孽缘是甩不脱，也逃不掉的。
“你低着头在看什么呢？”耳边传来林谙的声音。
陆惊风没抬头，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脚步一顿，确认般，又后退几步，继而又往前几步，疑道：“这地砖上的鱼，像是会动。之前明明是首尾相连，这会儿又变成了头对着头，汐涯，你看到没？”
没人回答他。
陆惊风心中一滞，登时抬头，果不其然，面前无人。
再转头，身后也无人。
林谙跟茅楹都不见了，寂寥空旷的甬道里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
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入阵，从他埋头注意脚下地砖，注意力被分散的那一刻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计。
前后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自己十有八九是中了幻术，陆惊风稳下心神后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并立刻推测出陈启星想拖延时间的意图。
陆惊风有点惴惴不安，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他很怕又遭遇在春川街小学被魇兽困住类似的事件，害怕再次体验一遍把最美好的东西活生生撕碎了给你看的地狱级场景。
那实在称不上是什么愉悦的体验。
但话又说回来，他连那种级别的幻术都能抗住，还有什么能困住他？
这么一想，他信心倍增，犹如吃了一颗效力奇佳的定心丸，心不虚了，手也不抖了，甚至气定神闲地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随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孩的眉眼很眼熟，斯斯文文，秀气得像个女生，冷静自持的目光中透出早熟的戒备，陆惊风想了想，终于成功地把这小孩跟陈启星那张阴郁的脸挂上了钩。
“哟。亲自上阵啊？”陆惊风蹲下来，跟小启星对视，摆出大人严厉的架势，“别胡闹了，你帮鱼霄是在助纣为虐，他你还不了解吗？被坑得还不够？趁着惨剧还没酿成，我劝你还是回头是岸……诶，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里？哟，还蹦跶呐？陈启星你小时候挺跳啊……”
只见小启星不搭理他，一蹦三跳地往前去了，周围的景色随着他欢快的步伐慢慢改变。
陆惊风跟着他走进一座老宅，老宅很有些年头，外墙剥落，瓦楞破碎，远远望去像是早被废弃了的荒宅。庭院里破旧的摇椅上躺着一位正在午睡的老人，小启星踮着脚尖悄悄路过，懂事极了，没发出一丁点动静。这之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练功打坐发呆，趴在地上看蚂蚁看臭虫看灰尘，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就去翻翻书柜上艰涩难懂的书籍，上面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篆和咒语，他拿着笔，把薄薄的白纸覆在书上，百无聊赖地临摹起那些图画的轮廓。
陈启星的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通常午睡要睡一下午，醒了随便弄两个菜对付对付，便出门去打麻将，小启星常常就这么一个人打发时间。他的伙伴很少，没人愿意跟哑巴似的小孩一起玩儿，还有人以为他是个傻子，七岁了都学不会说话，没人知道他只是不屑跟那些蠢笨的死小孩同流合污，每天不是老鹰捉小鸡就是过家家，为了谁当爸爸而大打出手，简直幼稚至极。
他乐意就这么孤单并自负地活着。
陆惊风冷眼旁观，观着观着，他咂摸出一点异样来，眼前的小启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一副模样，那模样看着更眼熟，再一琢磨，竟是他自己。
他比小启星要大一些，十二岁或者更大，每天也是来也孑然一身，归也寥寥一人；不管多早起床，没人向他道一句早安，不管多晚回家，也没人为他留一盏灯；下雨下雪下冰雹没人送个伞，家长会新生报道毕业典礼也没人陪伴，冷屋冷灶的孤独感说出来都很矫情，在当时却是刻骨铭心的委屈，看着同龄人阖家欢乐，会心生一种别人都有的东西我为什么没有的疯狂嫉妒。
世上没有不敏感的少年。
嫉妒能摧毁一个人健康的心智，将人封锁起来，与正常的社交活动相隔离，继而被推向社会的边缘。
陈启星从身后缓步而来，转身盯着他的眼睛说：“看，我们是一类人。”
陆惊风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一次次展现出对陈启星的宽容，在他眼中，陈启星是特殊的，他看他，如同在看更年轻时候的自己。
但他在差不多的年纪，遇到了午暝，遇到了茅楹，他们既是志同道合的盟友，还成为一生的挚友，这是他比陈启星幸运的地方。
天才和疯子，出发点都是相同的，终点却大相径庭，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他们在中途遇到了完全不同的人，吸收了完全不同的观念和经验，以至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没错，我们是一类人。”陆惊风承认，“所以呢？”
“所以别人不明白，但你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陈启星倨傲地扬起精巧的下巴。
“理解什么？理解你为了证实某个咒术的真伪不惜牺牲四十九条人命？还是理解你为了追求真知不择手段是一种大无畏的牺牲？”陆惊风与他对视，眼里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错，我确实跟你一样，清高自负，恃才傲物，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世上大多数人都碌碌无为蝇营狗苟。不同的是，因为缺乏，所以你觉得情感是种累赘，也不在意苍蝇和狗是死是活，但我在意，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一样。这点不一样直接导致了你是冰冷的天才，而我，只是一个有温度的疯子。疯子永远也理解不了天才的想法。”

第97章
“有温度的疯子？”陈启星偏过头, 薄削的唇角扬起讽刺的弧度，“自我催眠吗？”
“什么？”
陈启星跨一步凑近了，近到两人的鼻尖相抵，彼此眼中星点的情绪因为过短的距离被放大无数倍，陆惊风没有避开。
“你很理智。”陈启星低声道，“而理智不过是冰冷的另一种说法。但凡有一点像样的‘温度’，你不会试图救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你以为你是公正的, 尽一切所能平等对待所有生命，尽力挽回出现在你面前的每一个濒死绝望的人，并视此为职责要求, 道德义务，天道所在。但你要知道，混沌之初，当我们作为婴孩呱呱落地时, 生命的确如你而言，是平等的, 然而随着每个孩子长大成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平等就成了象牙塔里的天方夜谭。逐渐，社会的熔炉里熬着熬着, 那些孩子分化出霸凌剥削的强者，阴沟里沤着的渣滓，温良恭俭让的好人，以及嗜血成性的杀人犯。千人千面, 你能说他们都是平等的吗？”
陆惊风静静地听着，整个人像是一座大理石做的雕塑，他眯着眼望进那双灼亮的瞳仁，里面闪烁着极度兴奋的诡异光芒，怔了怔，蹙起眉尖，半晌才道：“你身上的气味不对，像是回光返照。”
“没想到陆组长还做警犬的工作。”陈启星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
“你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算了。”陆惊风摇摇头，“现在是想怎么样？好不容易把我扯入记忆幻境，就是想逼我承认我的信仰有错，然后找出我俩之间的共同点的吗？还是想拖延时间？鱼霄呢，他在哪里？让他出来。”
陈启星显然有些失望了，“果然，天才都是难以说服的。”
陆惊风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很啰嗦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的表情，抬手屈指，便要锁住对方咽喉。
陈启星早一步荡开，他这副病入膏肓的泥塑身体沉重无比，哪怕练得一身武艺也是白搭，这会用了禁术强行调动起细胞活性和肌肉强度，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久违地享受了一把身轻如燕的滋味。
这两人放在平时，都是长于法术的业内专家，属于斯文人那一挂的，能动嘴不动手，能隔空贴个符就坚决不搞肉搏战，一来他们瞧不上这种靠肱二头肌逞凶斗狠的原始对弈，粗鄙简陋不入流，二来他们确实也没肱二头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这会儿，一个急于节省时间，只想以最快的方法冲破幻境，一个不择手段，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把人堵在此地。
符篆与业火满天飞的同时，两人赤手空拳缠斗在一起。
陆惊风的战斗指数虽然比不上林谙，身体底子也随着当年筋脉尽毁折损了七七八八，皮加骨头拎出来称称斤两，大概也就跟病重的陈启星差不多，但他到底接受过系统训练，挨了两拳便迅速找回了节奏，陈启星节节败退，护了头失了尾，捂了档又顾不上脸，被揍得鼻青眼肿，闷哼连连。
陆惊风一拳砸在陈启星的胃袋上，明明只挑着软组织打，对方的脆弱的肋骨仍被牵连，发出一声嘎嘣脆响，他拎着陈启星的领子将人掀翻在地，怒吼：“就你这剔牙都嫌细的小身板也敢学人家斗殴？啊？活得太腻歪，想趁早死了好解脱也别来脏了我的手！”
说完扔下人，用拇指擦了一把嘴角沁出的血迹，爬起来，拎着人一条腿，拖死狗一般把人拖到路边。
他们仍然身处幻境，幻境时时都在变化，一会儿是陈启星的记忆片段，一会儿是陆惊风的，现在是深夜或是凌晨，街道不复热闹，清冷寂静，还没生病的陈启星比现在胖一些，精神多了，眉眼依然沉静，但与阴鸷偏激挂不上钩。他挎着学生常见的单肩包，骑着单车从面前飞过，发出爽朗的笑声，偏冷的风扬起他过长的黑发，也扬起他单车后座上红衣鬼魂的衣角。
被陆惊风拖着的陈启星也发出同样的笑声，边笑边咳出血：“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杀了我啊，陆惊风，这个幻境，你不杀了我，永远也出不去。哈哈哈哈哈……”
陆惊风顿住，松手，转过来的脸上满是匪夷所思：“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杀了我，永远出不去。”陈启星重复。
陆惊风出离愤怒了，声音嘶哑，握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你他娘的有病吧？施法居然灌注了魂力？鱼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为他卖命？”
陈启星仰躺在地上，望着黑黢黢的天，呵呵两声，没动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
陆惊风焦躁地围着他转了几圈，最后颓然地蹲在他脑袋旁边，拍拍他的脸颊，似乎是想借此动作将人扇醒，语重心长地说了四个字：“人鬼殊途。”
陈启星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陆惊风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委屈，可能是他看错了，可能没有。
“你跟那个东皇观观主的儿子是一对儿？”陈启星转动眼珠，定地落在陆惊风身上。
陆惊风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不是他不想隐瞒，而是他否认也没用，对方什么都知道。
“啧，真恶心。”陈启星艰难扭头，刻薄地啐了一口。
陆惊风眉峰微挑：“知道恶心就好，趁这会儿还没陷得太深，你拾掇拾掇及早抽身，对大家都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启星呼哧呼哧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续上，“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陆惊风认真观察着周围，这会儿的景象又变了，停在陆惊风大学的门口。
“你们来不及了。”陈启星的唇沾了血，上挑的时候透着一股邪气，这个表情跟鱼霄如出一辙，他得意地道，“回春鼎即将炼出浊气，大功告成。”
身边有个人在倒计时，时不时汇报敌方的任务进度，己方却仍停滞不前，陆惊风更加烦躁了，捏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没答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正在婉拒同班同学聚会邀请的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十年前了吧？
“你为什么不杀我？”耳边响起陈启星的疑惑。
“我只杀恶灵。”陆惊风回答，“不杀人。”
“鱼霄要是复活成功了，他就也成了人，到时候你也能做到现在这样，秉持原则不思变通？”陈启星坐起身，“那么希望你能仁义到底，鱼霄手上那么多条人命，且不思悔改，复活成人定会给社会增添一大毒瘤，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嘿嘿。唉，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我不会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的。”陆惊风瞥了他一眼，后者捂着胸口，皱起苍白的脸，一副奄奄一息勉力支撑的模样，确实像是命不久矣，可能不用陆惊风动手，他自己就会把自己给折腾挂了。
陈启星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放心，不会这么快挂的，再怎么虚弱，拖你个两天两夜不成问题。”
我一点都不想对着你这张瘦得脱相的脸两天两夜。
陆惊风摒除杂念，咬破手指闭上眼，将指血涂抹在眼皮上，一条血杠迅速跨越鼻梁，横亘在双眼之间，架起天眼之桥。
他用心感受起这个幻境里的“气”。
所有法术构建的幻境里，都有气穴，气穴所在便是本源即幻境生门所在。“气”本就虚无缥缈，想要感受到它的踪迹，前提是本源必须在相对较近的位置，远了则鞭长莫及，同时感应者也必须得有相应的能力，法力低微者，本源在咫尺之处照样失之交臂。
黑暗里，一缕缕金色的丝线从地底飘飘然冒出，那便是具象化的“气”，所有的“气”方向一致，慢慢涌向身后。
那是陈启星所在的方位。
看来陈启星没骗他，这位天才真的动用魂力把自身作为了幻境生门。
陆惊风又忍不住暗暗咒骂一句，继续放出神识，缓缓往前探索。
这个幻境，融合了摆阵者与入阵者双方的记忆，多此一举恐怕是陈启星的个人特色，他原本的初衷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同类，寻个知己在最后时刻分享他短暂的一生，没成想陆惊风不配合，还海扁了他一顿。
但就是这多此一举，给陆惊风预设了一丝末路尽头的转机。
大学时期的陆惊风依旧喜欢用温和的方式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用老掉牙的理由谢绝了同学邀请之后，一个人往兼职的咖啡店走。
背后似乎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却没第一时间回头。师父跟他说过，走夜路的时候有人喊你千万别轻易回头，万一遇上作祟的恶灵，一回头，另一侧肩上的魂灯就被吹灭了。他等着喊他的人自己走上前。
但迟迟没人主动赶上来。
大概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抬脚继续往前走，在路口转进深长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坏了，这会儿漆黑一片，巷口匍匐着一只老花猫，正慵懒地舔着身上粗糙的毛，年轻的陆惊风匆匆走过，花猫突然竖起脑袋，睁开了墨绿幽亮的眼睛。
一分钟后，那位面容姣好、身形修长的青年，就在深巷中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看不见的青烟，融进黑暗，渺渺无所踪。
坏掉的路灯亮了，天上飘起针尖般的蒙蒙细雨。

第98章
杀不杀陈启星？
有那么一瞬间, 午暝乃至更多人的脸庞在眼前无声默片般播放。陆惊风是真的起了杀心，一个明知不可为偏要为的帮凶，隐形刽子手，死不足惜，此时此地送他归西，天知地知我知再无他人知，杀之泄愤有如踩死一只脚边的蝼蚁, 脱了身的同时，还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陆惊风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怔住，后背陡然激起一层冷汗。
看呐，一念入魔就是这么简单。
相较于反思，人总能更娴熟地给自己找出千万种借口将私心与邪念合理化, 他们必须想方设法，不断原谅自己, 才能心安理得，否则他们的生活将难以为继。
陈启星在背后，似乎用气音轻轻笑了一下，促狭又奸诈, 他感受到了，那阵凛冽的杀意。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的臂膀已经打开一半，打算热情地敞开怀抱, 拥抱死亡，也拥抱陆惊风——这个一直活在虚假中的，最终还是逃不过本性不得不与他为伍的虚伪男人。
但他失策了。
当视野里几根游离茫然的金线游向校门口那个年轻时候的陆惊风时，陆惊风睁开眼，猛地从翻江倒海的满腹杀气中挣脱出来，险伶伶地堪破了这个幻境中隐藏着的陷阱。
陈启星的命，夺还是留，他选择了后者。
除此之外，他还得“自杀”。
这是别无选择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领悟到，杀了陈启星是正中对方下怀，这看似最简单的方法实则是一道考验人性的送命题，陈启星早就预设了答案：不杀，他会在短时间内被困住，这个短时间的弹性很大，几个小时到几年不等，只需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杀，陈启星一死，幻境就会彻底关闭，陆惊风会跟着他一起死，生性决绝的人都喜欢的，玉石俱焚的路子。
陈启星可能做梦也想不到，陆惊风居然真的会对他自己下手，虽然这个“自己”只是记忆里的一部分，但当他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时，眼见即为实，这对任何人都是一个坎儿：潜意识里明白他是假的是一回事，真要下手又是另一回事。
没人忍心杀死自己，除非他本就抱有必死的决心。
陈启星这时候总算意识到，陆惊风跟他不是一国人，一心向生的人与一心向死的人，降落到地上，永远不会落在同一个圆圈里。
……
陆惊风醒来的时候，孤零零地躺在一间空旷昏暗的墓室里，视野混沌，头痛欲裂，他像是死而复生，吐气的同时呻吟出声，肋骨抽疼。
他半闭着眼睛摇头，试图让自己尽快清醒，头发上附着的石灰与碎石渣纷纷掉落，尘土呛进喉咙，惹得他激烈地咳嗽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扫开睫毛上厚重的灰，手上顿时传来粘腻潮湿的触感。这触感很不妙，他第一时间联想到某种代表着生命力流逝的液体，他摸索全身，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明显的外伤。
这没能让他放松，相反，他越发胆寒，面色阴沉。
不难推测，他手上的血，要么是茅楹的，要么是……
只是稍稍想起那个名字，一阵难言的心悸与恐慌烈火燎原般蔓延开。墙壁阴冷潮湿，陆惊风撑着站起身，刚想掏出对讲机紧急联系失散的队友，一声愤怒的咆哮平地炸开，响彻云霄，强有力地穿透耳膜！整座地宫随之震了三震，震得陆惊风脚下不稳差点又跌坐回去，头顶的碎石瓦砾下雨般飘洒飞扬，完美解释了他醒来时灰头土脸的狼狈拜何所赐。
这震撼的音效，绝对不是人的音量所能达到的。陆惊风仔细回想，记忆拨开云雾，这声怒极的咆哮无限趋近于变了形的低沉龙吟。
林谙的冥龙。
陆惊风心里一突，脸色由阴沉转向铁青。
……
“你先走。”
血水起于一条贯穿肩膀的狰狞伤口，顺着手臂到达指尖，在颤抖的指腹累积到足够的重量，滴滴答答打在古老厚重的石板上，和着尘埃聚成泥泞的水汪。
肩胛骨碎裂会带来什么样的疼痛？茅楹想象不出。她受过的最严重的伤是肋骨骨折，那种痛苦无法言喻，只能通过泪水和呻吟来发泄忍耐，但挡在面前的男人声音很稳，架势也很稳，专注地陷在不利的战局里，没看出半点落于下风的颓然与胆怯，他撑在那儿，给人一种只要他没倒下，他们就能活下去的信心。
“我不走。”茅楹听到自己否定的声音，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从随行包里拿出止血镇痛的喷雾，往林谙那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喷。
林谙的脊背紧绷起来，脖颈的青筋暴突。
“疼吗？”茅楹迅速找到绷带，缠绕起来。
林谙摇头。
说不疼，那都是假的。
茅楹咬咬牙，简单包扎两道止了血就退了开，她知道此刻她就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累赘，面前这种级别的战场不是她能轻易插手的。
那是两只旗鼓相当的野兽厮打拼杀的角斗场。
一边是林谙的冥龙大清，而另一边，则是阴兵符召出来的怪物。
怪物是只巨大无比的蜘蛛，却长着人的脑袋，目有双瞳，利齿长舌，往墙上一趴，阴寒的视线自下往上剜过来，冒着极度饥饿的绿光，红得渗血的嘴唇贴在青白的脸上，口红画上去的一般。
刚开始这个东西就匍匐在甬道上方，猛地落在林谙肩上便用长毛的前脚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流如注，要不是林谙反应及时躲得快，那道口子可能就直接落在他的脖子上，当场一命呜呼。
大清全场都被压着打。
人面蜘蛛仿佛就是这种软体动物的克星，仰仗于八条腿的优势，它的行动极为敏捷迅猛，能轻而易举地避过攻击，战斗中原本速度快就足以致命，它还专挑对手防守最薄弱的七寸下手，大清一击不成，接二连三受挫，大为光火，咆哮跟怒吼此起彼伏。一次又一次落空中，它的速度竟也逐步跟了上来，张着血盆大口左腾右挪，与其周旋。
“不好，当心！”茅楹看得分明，那只大蜘蛛的腹部突然一阵异样的紧缩。
林谙掐诀的手一顿，大清随之身形骤停。
就是这一息之间，人面蜘蛛的腹部喷出大量黑色的蛛丝，挂着墨绿色的黏液，迎头朝大清兜罩过去。
大清扭头撤身，避过了脑袋，却没避过尾巴，蛛丝落下去的刹那黑雾肆虐，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腐臭糜烂的味道，那是大清的身体部位被溶解发出的气味。惊天动地的吼声爆发出来，冥龙遭受到史无前例的痛楚，它挣脱了林谙的控制，陷入疯狂，凭借本能暴戾地挥扫受伤的尾巴，整个甬道摇摇欲坠，几乎塌陷。
林谙无声无息，他伸手扶了一下震动着的墙壁，嘴角淌下蜿蜒的鲜血。式兽脱离主人的一刹那，会对主人造成伤及肺腑的内伤。
“走，我拦在这儿，再转两个弯就是主墓室，我们当中总要有一个人到达目的地。”林谙闭了闭眼，他浑身剧痛，每次呼吸都带来无法忍受的牵扯，但此刻他的灵台一片清明，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去拖住鱼霄，等惊风醒来。”
“万……万一醒不过来呢？”茅楹不自觉地望向来路，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不让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绝望。
当时碰上人面蜘蛛，他们一路打一路前进，怕拖着昏迷的陆惊风会出什么闪失，便暂时将其安置在安全的墓室内，等把敌人打退再回去找他。现在看来，这真是明智之举，起码关键时候能保住他一命。
“会醒的。”林谙看了她一眼，抿起唇，“会醒的。”
他又强调一遍，他这么无条件坚信着。
茅楹被他直白坚定的眼神感染，深吸一口气，甩甩纤细修长的手，拉紧了背包带子：“你说得对，风哥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说完，她扭头，拔腿朝主墓室狂奔而去。
那头，人面蜘蛛取得了全面胜利，它用八条腿抱住挣扎着的大清，张开鲜红的嘴，露出长而尖利的獠牙，朝那巨大如山的身躯咬下去。
大山也有倾倒的一日，大清的挣动逐渐颓丧变软，无边无际的黑雾从它的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冲四面八方铺陈开。
林谙觉得那一口似乎咬在了自己的喉咙上，他的舌头在口腔内挨个舔了舔牙齿，尝到新鲜甘甜的血腥味。
血气激发起他无穷无尽的斗志。
人面蜘蛛宛如一位得胜凯旋的将军，大摇大摆地拖着大清疲软的身躯从黑雾中爬出来，他傲慢地盯着伫立在甬道尽头的男人，那贪婪的眼神，似乎在想象这个好看的人类，他的肉和灵魂究竟是什么味道。
林谙迎着那道视线，不慌不忙地卷起袖子，抹了一把手臂上的血，点在眉心和唇中央，这使得他憔悴的面庞突然间变得冶丽鬼魅，犹如自地狱升起的阿修罗，俊美又危险。
他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不知名的野曲小调，他把双手的指关节一个接一个拧响，嘎嘣嘎嘣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地宫内显得特别突兀，尤其是在这种对峙的情形下，有种弱者走投无路、背水一战时的凄美和癫狂。
人面蜘蛛丢开冥龙，细长的舌头甩了一圈，收回口腔，屈腿后拉，借势纵身，朝势单力薄的林谙扑了过去。

第99章
“呵, 区区阴兵符……”林谙的眼底燃烧着轻狂的精光，若有似无地动了动嘴角的弧度，似乎是想扬起来，半途又落了下去。
人面蜘蛛腥臭的嘴巴几乎转瞬即至，他不闪不避，双手卡着胯，脊背因为疼痛微微有些弯曲。
是个很随便且傲慢的站姿。
此刻要是再给他一根烟, 他不介意死到临头抽上两口放松一下。
当那两根森寒尖利、还散发出不可名状的酸腐气味的獠牙近到足以碰到他的鼻尖，他皱了皱脸：“你知道吗？”
林谙垂着眼睛，轻描淡写。
声音不大, 如同湖面下深沉的闷雷，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人面蜘蛛，他自己，抑或隐在黑暗当中的人。
“东皇观林氏, 以前还有个流传不广的前缀，叫做冥将林氏。林氏后人在同一辈子侄中会选取最适宜的人选, 奉为冥将，阴兵式兽之主。”
人面蜘蛛的獠牙到达它这辈子离林谙最近的距离，再也不能更进分毫，它和它的主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冻住了, 那八根生长着长长鬣毛的脚抽搐抖动着，明明不会说话，却硬生生表达出想逃离的恐惧。
“被选为冥将的孩子大多是吊着一口气不肯撒手的病痨鬼，他们一只脚跨进阎王殿, 一只脚死死勾住阳间的门槛，生与死来回撕扯着他们的灵魂，直到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不堪重负，一分为二。这种人往往心性过人，意志坚定，能承受住游走阴阳带来的生理不适，同时不被鬼魅邪祟迷住心智。”
阴冷狭窄的空间内响起令人齿寒的咀嚼声，林谙蹙起黑沉笔直没有一根杂毛的眉，冷淡地提醒：“林汐涯，能不能优雅一点。”
回答他的，是更加阴森恐怖的狼吞虎咽。
人面蜘蛛大张着嘴巴，眼球脱眶，身体被一股野蛮的力量慢慢往后拉去，脚的数量一根根减少，庞大的身躯最终只剩下一颗类人的头颅，被嫌恶地抛远了，面目狰狞地在地上滴溜溜打转，那双被惊惧占满的眼睛里直到最后一秒，也充满了不可思议。
蹲在地上的人埋着头，潦草凌乱的头发盖住了脸，看手臂摆动的微小弧度，应该是在擦拭嘴角。
静默大概保持了有五分钟，林谙无力支撑，砰地一声，膝盖砸在坚硬的石板上，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喘气。
肩膀上的那处伤口又开始出血，有种不把男人身体里全部的血液流干淌尽不罢休的架势，鲜艳的红花在双膝下慢慢绽放。
十米开外的“人”结束了他的饭后自我清洁，缓缓站了起来，同样的体型，身高，跟下半张脸，同样的名字。
就连走路的姿势和衣着打扮也一模一样。
“林汐涯”停在林谙面前，后者的视野里多出一双没穿鞋的脚。
“好久不见。”林谙瘫软下来，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坐姿，吃力地扬起脸，苦笑，“最终还是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
“林汐涯”的眉眼隐没在过长的发间，从别的角度完全见不到他的表情和眼神，除了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的林谙。
那是充满恶意的、报复性的微笑。
“我就是你。”粗粝沙哑的声音略显笨拙地道，一字一顿，“就算你不承认，我也是你。”
“你是阴兵式兽之主。”林谙淡漠地否认，“我不是。”
“林汐涯”歪着头，目光里满是疑惑，他似乎不善思考，木讷且固执，重复：“可我就是你。”
林谙梗着脖子，不言语，血液的流失使他面容灰败。
“林汐涯”过了一会儿缓过神来了，面上换上阴狠的神情：“怎么，你不想要我？你不怕我吃了你吗？”
说着，他威胁性地跨进一步。
一步的时间，林谙身后的阴影里飞速掠出一个人影，一把搂住林谙的腰，拎起人急急后退，直退到安全距离才停下。
林谙浑身都冷透了，甫一触到熟悉的温暖的胸膛，就下意识地靠拢过去，利用身高优势把对方的肩膀全部圈进怀中，死死抱住。
“你舍得出来了。”
他照旧用下巴尖蹭了蹭那人略微扎人的头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明显一顿，但只僵硬了两秒，又迅速软了下来。
陆惊风胡乱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刚找到你。”
就误打误撞亲眼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
他想扭过头，看看那个“林汐涯”是不是追了上来，却被一双寒冰一般的大手箍住了后颈。
“放心，他不会伤害我。”林谙按着肩膀上的伤，头也不回地往茅楹狂奔而去的方向走，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
陆惊风在原地徘徊两步，跟上，眼角余光瞄见“林汐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确实也没有攻击的意图。
陆惊风一路走，感受到那人身上发散出的阴气，浓烈到肆虐张扬的地步，化为实质可见的刺骨寒刃盘旋在周围，刮擦着裸露在外的肌肤，钝钝的，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他紧了紧衣领，浑身打了个激灵。
林谙的背影就是正前方，一臂距离，近在咫尺，陆惊风却觉得他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好像从未真正靠近过。这种疏离感激起一阵焦灼与不安，他掐着手指，想开口问点什么，质询或者指责，随便什么都行，却一时很难找到自己的声音。
林谙从始至终，也没有想要解释的倾向。
“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陆惊风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开头方式。
林谙摇头：“不用，没事。”
说完顿了一秒，又道，“茅楹比我们快一步。”
“嗯。”
陆惊风于是不再询问，埋下头。
林谙的伤势很重，从他说话就能听出来，简短的句子是为了掩饰虚浮的气息，他是怕茅楹万一跟鱼霄对上，撑不了多久，所以竭力隐忍，不想浪费时间在除了营救以外的任何一件事上。
陆惊风很明白，所以不勉强，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加快了脚程。
……
“他们来了。”
阴影里蜷缩着的身影略微动了动，头颅偏转过角度。
“哦。”
鱼霄悬空在回春鼎正上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下巴倨傲地抬起，血红的衣衫垂坠下来盖过脚尖，发梢、衣袂、表情，都纹丝不动，宛如一簇凝固的火苗。
“你一点都不意外。”陈启星的语气夹杂了一丝本人难以察觉的苦涩。
“他很强。”鱼霄平铺直叙，语调低缓，“你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你也很强，如果你能活到他那个年纪，一定会胜过他。”
陈启星神经质地咬着下嘴唇的死皮，缄默不语。
他抬手拉开过长的衣袖，看了看腕上的表。
“别急，快了。”
鱼霄没睁眼，也能感知到年轻人无法掩饰的焦躁。
机械手表转动起来发出嗒嗒的轻响，不疾不徐，时间永远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加快或变慢，这就是它无情的地方。
这声音催得陈启星兴奋起来，心跳一拍快过一拍，胸腔里鼓动涨满的情绪令他承受不住，他不得不认命的长舒一口气，吃力地爬起来，通过走动的方式来纾解一二。
移动的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鱼霄。
这种注视带有很强的穿透力，在暗处熠熠生辉。
比他的眼睛更亮的，是鱼霄慢慢合拢的掌心里凝聚起来的一团白光。
白光从最初的一丝半缕，随着时间的推进，以及炉中灵魂一个接一个的消逝，逐渐缠绕成毛线团的大小。
那就是四十九恶魂炼出的浊气。
所谓浊气，即人死前吊在嗓子里的最后一口气息，带着世上最浓烈的对生的执念和渴望，许许多多份渴望凝聚在一起，就成了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在鱼霄手中萌芽。
真是一幅美好的景象。陈启星吊着嘴角想。
寂静中开始响起细碎朦胧的低语，或者说是，千篇一律的哀鸣。
“我还不想死。”
“救……救命。”
“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谁都别想……”
……
若要一一分辨，那是四十九道不同的声音，混合纠缠被迫拢在一起，如同夏夜的蛙鸣，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噪音，辅助剧情的背景音，没人会去在意，起码在场的两人没一个将它们放在心上。
等它们累了，倦了，放弃了，墓室内重归安静。
鱼霄睁开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罕见地显露出疲惫。
陈启星抱着双臂，站得不近不远，送上祝福：“恭喜你。”
“现在说恭喜，还早了点。”鱼霄撩起眼睑，看向陈启星的同时挑了挑眉，“劳烦你动手，把竹子砍下来吧。”
“我吗？”陈启星望向角落里被栽在花盆里的竹子，“我动手，你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鱼霄淡淡地道，投来的目光里甚至充满了信任——如果陈启星理解能力没出毛病的话。
陈启星喉头一哽，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还没来得及深想，鱼霄就催促道：“动作快点。”
“行吧。”陈启星耸肩，弯腰拨开脚边一大堆杂乱的方便食品，找到那把锋利的砍刀，拎着刀往角落里走。
那几根竹子实在纤细且脆弱，乍一看像是营养不良的残次品，拦腰砍断毫不费力，它与正常竹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玩意儿被砍伤会流血，血量还不少，汩汩地从根部冒出来，流了一地，腥味瞬间盈满了整个封闭的空间。
陈启星不适地皱了皱鼻子，一手拎砍刀，一手握着竹子转回来。
红到发黑的血滴了一路，第一刀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线血呲到了他脸上，从下颌蜿蜒过鼻梁，直飚到额角，这条血痕使他看上去病态且冷漠，像是刚从犯罪现场趾高气昂步出来的杀人犯。
“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吗？”鱼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喃喃道。
陈启星把血竹掷在回春鼎下方，视线自下而上，穿越过长的发梢定定地落在鱼霄脸上：“不知道，但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鱼霄努努嘴，像是默认了这个事实。他一扬手，那团得之不易的浊气就脱离了桎梏，缓缓朝地上躺着的两排血竹飘过来。
陈启星把眼睛瞪大到极限，不容这过程中的一丝细节被忽略。
白光行至他面前的时候，照亮他凝结了血垢的面庞，那一刻，瞳仁在颤抖，灵魂在共振，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深层洗礼，那是一团神圣的光，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朝圣般小心翼翼地触碰。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摸到空气别无二致。
但他的心却倏地热了起来。
浊气与他阔别，奔向它旅途的终点，依附到血竹，一点点被吸收殆尽。刹那间，刺眼的白光盛放，陈启星被逼得抬手遮眼，后退几步。
等刺痛的肉眼适应了这明晃晃的亮度，他忍着生理性泪水看过去。
白光中央，两排血竹逐渐舒展扩大，幻化出躯干、四肢和头颅，真真切切是个人的模样。
陈启星怔住了，他一动不动，捧着心窝目睹奇迹上演。那一刻，他的大脑全部空白，忘了计划，忘了防备，进入了物我两相忘的境界。
“你时日无多，病痛不久就会夺走你生的权利。”鱼霄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隔着一层缥缈厚实的纱，“你介意我提前让你去死吗？”
比他的声音更快的，是他的动作。
不过是喉结上下一滑动的间隙，一袭红衣便飘然而至，骇人的力量锁住了细长的颈项。

第100章
陈启星已近极限, 在与陆惊风林谙的对阵中，他的法力损耗殆尽，羸弱的病体也不堪一击，死亡迟早降临，鱼霄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意料之中。
喉骨传来咯吱错位的轻响，眼前阵阵发黑，于胸腔的憋闷与混沌的窒息感中他努力分辨出鱼霄冷漠的面孔。
那人背手站在那儿, 两步的距离宛如天堑鸿沟，依旧是那副高位者傲世轻物的姿态，那张脸上或许曾滑过一丝凝重与不忍, 绝不会停留太久。
然而哪怕是清浅鄙陋的一丝，也足够别有用心长袖善舞之人发挥利用。
世上有一心向死之人，譬如陆惊风；有一心向生之人，譬如陈启星；也有无谓生死, 疯癫任性的鱼霄之流，所作所为全凭本心。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其中更深的纠葛理不清，索性不理。
陈启星艰难地弯了弯嘴角，满足地闭上双眼。
他早就料到，鱼霄最终会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施舍给他, 这于鱼霄而言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份量约莫等同于丢给路边流浪狗一只肉包子，当然，前提是这只狗他看得很顺眼。
三年了, 陈启星想，他处心积虑，以无穷大的耐心、以假乱真的苦肉计，甚至牺牲至亲，交出自由，一步步铺路一寸寸深入，深入到恶灵清苦孤寂的内心，埋下一颗温情但邪恶的种子，待其破土发芽，日渐茁壮，在最合适的时候一举收割。
这恶灵便成了他这条狗最忠实的奴仆。
肺里被压榨得只剩最后一口空气了。
他的双手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可能是生理性的肌肉抽搐，但他清楚，多半是激动与期待所致。
下一秒，破败腐坏的生命即将完成升华，凤凰涅槃，破茧重生。
这千钧一发的幸福圆梦时刻，耳边却大煞风景地响起异动。
“咻”的一声。
凝聚了女人满腔仇恨与怨气的长鞭破空袭来，卷住陈启星的一条胳膊，在陈启星的挣扎中奋力将其拖离了鱼霄的法力覆盖范畴。
茅楹历经千重万险，气喘吁吁地一脚踏进主墓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自相残杀的景象，弱的那一方泛起病态潮红的面颊轻而易举地激起女性的恻隐之心，刚好他又能勉强被纳入“人”的行伍，同类相从，茅楹想都没想，下意识出手救人。
歪打正着地破坏了某人的计划。
陈启星被甩出去，脊背重重砸在阴冷的墙壁上，苟延残喘保下一条命的同时，气得呕出一大口鲜血来，脸色陡转苍白，匍匐在地上半天换不过来。
“女中豪杰。”鱼霄阴阳怪气地鼓起掌来，“你是替爱人报仇来了？”
从始至终，这是茅楹第一次见到鱼霄的庐山真面目，她惊诧于死对头并不可憎甚至很是人模狗样的外表，略微有点恍神，怪只怪那帮男人将她护得严实周全，令她根本没机会接触到真正危险的人物。
然而，再怎么坚固的象牙塔也总有倒塌的那一刻，就算微不足道如她，也不得不选择执起手中生锈的长矛，刺向看上去固若金汤的强盾。
她拉开架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抬下颌，双手撑鞭，这个姿势有效地掩饰了她严重不合格的信心，剩下的，她从言语上找补：“哼，姑奶奶是来替天行道！”
茅楹比一般女人厉害的地方在于，她的行动力永远能跟上自己撒泼耍狠放出去的话。
“替天行道”四个字刚一落地，她柔韧的身体噌地弹射出去，与她手中的桃鞭化为一体，转息间袭向鱼霄头面，快到只能捕捉到依稀残影。
鱼霄没动，他像是压根不屑费劲躲闪，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杵在原地当靶子，目光还停留在陈启星因疼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若有所思。
无骨毒蛇一般的桃鞭从暗处抖露真迹，瞄准要害，绞缠上咽喉。若是寻常恶灵，被法器拿捏住薄弱之处，要么屈膝求饶，要么负隅顽抗，鱼霄显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他抬手抓住了鞭子。
桃鞭浸足了尸油，鞭把上还裹满了重重符咒，威力不小，能消魂灭魄，脖子和掌心被灼烧的地方冒起滋滋黑烟，鱼霄只是稍稍皱了一下眉。
手中的鞭把传来一阵反向的电流，茅楹暗道不好，瞬间做了决定，弃鞭保命，硬生生在半空将自己的身躯对折，松开鞭把，想及时撤身落地，避开反攻。
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顺着鞭子袭来的强劲法力带着星陨般的冲力朝她疾射而来，如海浪风潮，阵阵松涛，与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即使是适时松手，仍是被边缘余威击中，身体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整个人如同断线纸鸢般砰然落地，口鼻出血。
“混……蛋。”
在清醒认知到敌我实力相较悬殊的刹那间，没顶的绝望席卷了茅楹的四肢百骸，她遍体生寒，攥紧了满是尘土的手，浑身抖如筛糠，不是因为惊惧，而是因怒火攻心，是弱者在碰上不可战胜的强敌时对自己实力不济的滔天愤怒。
她一拳砸在身下的石板地上。
头顶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落在耳朵里就成了跟赤裸裸的嘲讽。男人对她没有兴趣，径直转身，打横抱起陈启星。
余光里，桃鞭颓然缩在三米外，是伸长了手臂也够不到的距离。
就到这里了吗？
耳朵里满是呼哧呼哧的喘鸣，手脚也浑然不听指挥，茅楹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力量迫使她后腿蹬地，猛然跃起，一个打滚重新握紧了武器，扭身袭向鱼霄毫不设防的后背！
这一招因出其不意而收效显著，长鞭直接撕开了鱼霄的灵体。
陈启星湿了依仗，一声闷哼，再次砸落在地，这次他直接昏了过去。
茅楹心头闪过一秒钟的狂喜，很快就消失在身后空气急速流动的异动中。身体比大脑转得更快，横鞭回防的同时，她把怀中威力最大的几张五雷符统统搜刮出来，闭着眼就嗖嗖嗖扔了出去。
瞬间碎石迸溅，灰尘漫天，茅楹挥手驱散眼前烟霾，再睁眼时，与一双似笑也嗔的凤眸对上，那双眼的周围有细细的纹路，一直延伸至鬓发，瞳孔幽深，茅楹能读出其中的不耐烦和凛然杀气。
“呸！”她突然张狂地笑起来，啐了一口，吐了对方一脸口水。
然后她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只半透明的手状似随意地抬起，平举伸出，缩地为寸，冷漠地贯穿了她的胸口，攥紧了她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居然没淌出血来。茅楹含胸收腹，脑海里嗡的一声，第一时间闪过的居然是这种可笑的念头。既然没出血，怎么还会疼？
在鱼霄眼中，这个女人跟这墓穴里所有给他陪葬的陶俑铜器别无二致，准她活便活，想她死便死，实在不值一提，是不开心了就能随手碾成齑粉的死物。不巧，现在他就有点不开心，只要拢拢指尖，掌中那世间最精巧的小东西就会停下它三十年如一日的机械运动。
他本来以为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冥冥中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不断将他往外推。
“咦？”
鱼霄眯起眼打量女人全身上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她脖子上的红绳。他伸出另一只手，那道红绳隔空被挑起来，衣襟里带出一只金黄色的锦囊，绣着平安咒，缀着祥云结，于昏暗中发出温和的光，一亮一灭，宛如活物在呼吸。
茅楹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鱼霄。
“原来是这个挡厄挡灾的小玩意儿。”看表情，鱼霄猜出了里面装的东西，指尖上钩，欲撕毁锦囊。
茅楹强忍住闭眼认命的冲动，屈辱不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绛紫色的嘴唇染着鲜血，不住地颤抖。
难道真就止步于此了吗？
鱼霄看着她，悲天悯人地啧啧两声，下手却毫不留情，锦囊瞬间被撕成褴褛碎片，里面兜着的一截漆黑条状物应声落地，胸口漏风，茅楹噗地喷出血来。
血线穿过鱼霄的灵体，落到青石砖地上，鲜艳夺目，刺痛了来人的视网膜。
鱼霄面色剧变，倏地收手，扔下奄奄一息的猎物瞬移出数丈远，一道黑影紧跟着飞身钻出，追击而去。
就在茅楹颓然倒地的功夫里，一红一黑两道飘忽不定的身影已经激烈交手数十招，时而漫空追逐，时而重叠纠缠，所过之处飞沙走石，罡风滔滔，墙壁上留下大片大片法力攻击的痕迹。
茅楹只觉得全身力气被抽空，她倒下了，却没倒在冰凉的地上，而是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没看清是谁，残存的体力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足以支撑她辨别来人，好在潜意识先一步得出结论，安全感强势俘获了惴惴不安的心，任务完成，她放心地坠入黑暗。
陆惊风将人抱至避风的角落里放平，检查完伤势，匆匆处理了外伤，喂了几粒费天诚留下的速效救心丸，再将之前茅楹赠予的锦囊翻找出来，揣进她兜里。虽然仍旧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宝贝，但眼看着这东西刚刚救了她一命，戴着总比没有强。
将人安顿好，他转去察看另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陈启星骨瘦如柴，蓬头垢面，衣服上满是血渍和污垢，一声不吭地躺在那儿，胸膛微弱的起伏可以忽略不计，远看就跟死了一样。探手一测，脉搏和心跳还算正常，就是体温低得骇人。
看了两眼，陆惊风摇摇头，绕过他往回春鼎走过去。
准确来说，目的地是回春鼎后方的主棺椁。
林谙一人分饰两角地拖住鱼霄，堪堪打个平手，这要是放在外面，鱼霄断断不可能拥有与阴兵之主相抗衡的实力，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地利不和。这是鱼霄的主场，这个墓室里绝对有什么东西能源源不断地给它的主人输送能量。
陆惊风自然而然将目标锁定在鱼霄的棺材。
石棺的棺盖很沉，人力无法撼动分毫，陆惊风推了几把，无果，搜寻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砍刀上，就是之前陈启星用来劈血竹的那把。
在器具的辅助下，陆惊风艰难地撬开一条缝，刚想探手往里摸，鱼霄有所感应，察觉到他的意图，拼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生生挨了林汐涯雷霆一击，转身就朝这边气势汹汹地飞掠而来。
陆惊风不得不见招拆招，在业火疯狂的攻击与防御中，仍被逼得步步后退，一寸寸远离那副棺椁。
瞧对方这有如惊弓之鸟的样子，棺材里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其软肋所在。
陆惊风与林谙交换一个眼神，默契联手，以推土机般碾压的打发合力推进。
林汐涯与鱼霄都各自把自身的全部法力上调至巅峰状态，一个红衣如火，烧红半边天，一个黑雾缭绕，森冷如霜雪。煞气四溢的对峙中，铺陈开千军万马的对垒之势，大有遇山开山，遇河断河的沉沉气场。红衣的背后，幽蓝业火垒成通天高墙和万千箭矢，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前有拦路虎，后有断头铡，进退维谷之际，鱼霄冷笑迭迭：“呵，二打一，你们也就这么大的本事！”
林谙挑眉，不欲多说废话：“本事不大，对付你足够了！”
话音一落，林汐涯率先发动进攻，陆惊风紧随其后。
鏖战不知持续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生死相搏的战役里对于时间的感知力会直线下降，陆惊风肉体凡胎，体力不能跟那两个打得热火朝天的灵体相提并论，他出声提醒：“鱼霄始终没离开过棺椁超过一米。”
林谙会意，手上掐诀，林汐涯同时收到讯息，改变战术，尝试着拉大战圈，多使用远距离攻击，力求将鱼霄引出石棺周围一米的圆圈。
陆惊风冥思苦想，最终采用盗墓搬山派不入流的手法，趁鱼霄的注意力被分散，掏出五雷符，脚步如飞，出手如电，迅疾地给石棺的四面棺壁贴上，贴完就捂着耳朵撤退。
“轰隆”一声巨响，棺椁被炸得粉碎。
“你找死——”
鱼霄怒极发狂，一个推掌，地面石板几波暴起几波落下，青砖瓦砾被强劲的气流轻易裹挟席卷起来，在半空中狂舞打转，尽数飞向陆惊风，将其打得几乎嵌进墙壁。
陆惊风瘫下去，捂住嘴，咳嗽几声，嘴里涌上温热的腥膻，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自手指缝隙间淌落，他不甚在意地反手一抹，忍着晕眩和呕吐的欲望，语出讥讽：“怎么呢，炸了你老巢不舒服了？”
鱼霄不说话，他终于撕掉了表面的悠哉和假笑，露出底下的阴鸷、偏执和冷酷，一身肃杀，喋血的双眸紧紧盯住陆惊风不放，浑身戾气暴涨，连阴兵之主都无法寸进分毫。
他开始念起诡异变调的古老诅咒，陆惊风听得分明，瞪大了眼睛，如坠冰窟，心中陡地燃起直可毁天灭地的澎湃怒火。
这段音律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这是当年那个将午暝化成一滩血水的阴毒咒术！
穷途末路又想故技重施，陆惊风怎会再给他这种机会？
焚灵业火被快速聚拢成无数柄炽烈的重剑，旋转飞腾，自四面八方朝鱼霄猛刺过去，鱼霄不闪不避，只专心念着口中咒语，一双眼淬了毒，一瞬不瞬地落在陆惊风身上。
他在赌，是他的嘴皮子快，还是陆惊风的业火更快。
事实证明，场外救援的速度更胜一筹。
“喀哒”一声玉石相撞的脆响在墓穴中突兀地响起。
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在唇舌齿间低回婉转，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千年未品尝过惊惧是何滋味的鱼霄翻转眼珠，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躺过的棺椁——满地齑粉中，俊美的男人拿着一块青砖，将碧绿通透的玉碟拍成两半。
那是，那是他身为先帝臣子最后的凭仗……
碎了，就这么碎了。
鱼霄怔怔地后退两步，失了神，承受不住般跌坐在地，如雪的白发自肩头滑落，姣好的面容迅速枯萎衰败，光滑的肌肤上皱纹蔓延，沟壑丛生，他的身影迅速黯淡下去，如风中烛火般颤颤巍巍，似乎下一秒就要随风逝去。
大厦倾倒，高山崩裂，长河断流，有时仅仅也就眨眼之间。
林谙捋着因高度紧张而痉挛抽搐的小臂肌肉，无视了喃喃自语的鱼霄，越过他，径直朝陆惊风疾步走来，他的步伐有些不稳，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走到跟前，一把将同样力竭虚脱的人拽入怀中。
陆惊风尚未从白热化的激烈战况中恢复过来，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闭了闭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自左眼滑落。
流经唇角，抿进嘴里，很苦很苦。
“赢了，我们赢了，我们居然赢了……”
紧紧相拥的两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谁也没留意角落里独自醒转的年轻人，他拖着饱受折磨的病体残躯，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到即将魂飞魄散的鱼霄脚边，这花光了他今生全部的力气。
他靠在半人高的断壁上，冷眼睨着衰老丑陋的恶灵，神情不掩鄙夷，认了命，内心便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无比舒坦。
“走吧。”他抬着眼睑，苦笑摆手，“都有这么一天的。”
鱼霄的精神世界已然崩塌碎裂，听到熟悉的嗓音，那一瞬间，从冗杂纷繁的记忆中挣扎着恢复一丝清明，他用尽最后一分气力抬起手，于低低的叹息中，掐断了那根细长惨白的脖颈。
“这是你应得的。”

第101章
陆惊风后来才慢慢儿知道, 林谙的另一个分身（暂且说是分身）只有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才会出现，它强大得不可思议，每每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如天降神兵，所向披靡。但过于强悍的技能总有代价，事后林谙会虚弱上一段时间，气血不足, 昏昏欲睡，好转之后随即又陷入长久的沉默，萎靡不振。
一个人的魂体为什么会被一分为二, 互相独立又彼此牵连？陆惊风推测其中必定涉及林家不为人知的辛秘，东皇观林氏在更久远的以前一直亦正亦邪，如若继续往前推，据传曾是个彻头彻尾的黑巫家族, 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秘术不足为奇。
林谙不说，陆惊风也不问。
刨根究底显得不阔气, 没意思。
只是陆惊风再也没把枕边人叫成“林汐涯”，他现在更喜欢“林谙”这个开玩笑瞎几把取的名字，以前觉得难以启齿，抵触得很, 这会儿倒叫着挺野，挺带劲。
林谙说每次听他这么叫他，他都想操他。
呵，年轻人。
没事儿应该多喝点枸杞降降火。
张祺仍然身处追妻火葬场, 在爱情的油锅中煎炸烹煮，跌宕起伏，苦苦煎熬了三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茅楹那妮子的心就跟滴水不漏的不锈钢锅一样，也不知道何年马月能大发慈悲裂开一条缝儿，好让乖祺早日脱离苦海，修成正果。
天字一号缉灵组在鱼霄案之后便开始招兵买马，这会儿除去雷打不动的组长，成员数量刷新了历史上限，足足有五个人！陆组长很欣慰，成天拍着肚子吹牛皮，说自己兵少但精，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顶玄字一号整个组。
费天诚气得直哼哼，眼红的。
陆惊风确实夸大其词，但他手下那五员虎将也确实都不是一般二般的厉害，林谙天花板就不说了，茅楹这几年开了窍，看着实力突飞猛进，新晋的三个小伙子也是罕见的一流高手，个人业务能力超强。费组长摸着越来越光可鉴人的脑袋，望着自己手下的歪瓜裂枣，思来想去，放下身段，纡尊降贵地跟陆惊风取经。
怎么才能独具慧眼，发掘出大隐于市的高素质人才呢？
陆组长很不人道地扯出微笑，拍拍自己的脸：靠颜值。
呸！死基佬，臭美！
玄字一号跟天字一号于是又杠上了。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临下班前，陆惊风走过来，拿钢笔敲了敲某人崭新锃亮的镜面桌子。
天字一号缉灵组换了办公地点，搬进了市中心一座刚落成的商业大厦，黄金地段，贵气顶楼，占地面积要多宽敞有多宽敞，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空调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
当然这全要仰仗乐于奉献的热心市民，比如东皇观观主的独家赞助。
“喂，醒醒，要不要让咱爸再给你捐一张席梦思来？”敲了半天桌子也没反应，陆惊风有点恼火，踹了一脚椅子，“能不能好了，给新人树立点光辉形象行不行？”
“昨天晚上抓那只老水鬼的时候，本人的形象已经够光辉了。”林谙揉揉发青的眼窝，将两条大长腿从桌子上移下来，安置到地上，头也不回地问，“小颜，你说是不是？”
颜步今年刚进组，意外特招进来的，曾经是林谙小时候的手下败将，本事不错，脾气也冲，同样是世家子弟，免不了游手好闲的毛病，某天与林谙当街偶遇，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然后……然后就稀里糊涂被威逼利诱进了组，在组里谁也不服就服林谙，陆惊风索性把他直接划给了林谙当跟班。
“是。光辉，伟岸，正义。”颜布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冰山脸，淡漠，疏离地——举着抹布擦窗玻璃。擦得格外认真，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陆惊风：“……”
“擦完就回吧，今天不加班。”林谙吩咐完，伸了个懒腰，拿了外套转出来，“走，先去取蛋糕。”
路上，陆惊风捣鼓着新买的遥控汽车，安电池，测试性能。
“那小子不喜欢这种东西。”林谙瞥了一眼，目光转回前方拥堵的车流。
“男孩子不都喜欢车吗？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不对，我现在也喜欢。”陆惊风摸来摸去，爱不释手，“就是真的太贵，没钱买。”
“那是正常男孩子。他不正常。”林谙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戒备与偏见。
陆惊风的手一顿，滚了滚车轮胎：“林谙，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你别忘了，陈启星跟鱼霄三年前双双赴死，与塌陷的墓穴一道被掩埋，我们是这么上报的，也是这么亲眼见到的。”
林谙没说话，不置可否。
良久，他徐徐呼出一口气：“是的，一切都过去了。”
蓝天孤儿院是陆惊风当年考察过的一众孤儿院中软硬设施最齐全的一家，环境单纯，人员简单，坐落在城郊，开车过去仅需四十分钟。三年来，每到这特定的日期，他们俩都会如约来这里看望一个叫陈星星的小男孩，给他过生日。
三年前的这一天，陈星星五岁，今年，陈星星小朋友就八岁啦。
陆惊风一下车，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拎着遥控汽车，还没站稳，一团小小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疾射而来，咚地砸进怀里，伴随着脆生生甜滋滋的呼唤：“陆叔叔！”
“哎。”陆惊风勉力平举着双手，生怕蛋糕塌了，笑道，“星星一直在门口守着吗？”
“是啊。”小男孩从怀中抬起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嘴角带笑眼含委屈，装模作样抽了抽鼻子，“怕你们忘了，或者不来了。”
“陆叔叔是信守承诺的人，既然跟星星拉过钩，就不会食言。”陆惊风蹲下来，把蛋糕递给从车头绕过来的林谙，大大的手掌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陆叔叔得向你道歉，今天绕路去取蛋糕，路上又堵车，没能按时到。这样，待会儿满足你一个小愿望，好不好？”
陈星星的小眼睛一下子亮了，点头如捣蒜：“好！不用待会儿了，我现在就许愿。”
陆惊风挑起半边眉：“什么愿望？”
“我不要上学。”
“哦。不行。”
“……”陈星星不满地噘嘴，“陆叔叔骗人，还说要满足我的小愿望！”
“换一个，这个愿望比天还大，一点都不小。”
“好吧。那……我要吃炸鸡。”
“唔……也不行。”
“……”陈星星怒了，小眼瞪圆，“这也不行？”
“垃圾食品要少吃。”陆惊风理所当然，戳戳他的小肚子，“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院里的伙食是不是太好了？还是你又抢别的小孩的饭了？”
陈星星出离愤怒了，含羞带臊地跳出他的怀抱，挥舞着小粉拳：“我这不叫胖！玉儿说我这是魁梧！”
陆惊风嗤笑：“那是因为在玉儿眼里，你长成什么样都帅。”
小星星气得不想说话，屁股一撅，扭身跑进去了。
“这孩子的性格怎么越长越偏，跟你一样了？”林谙无语摇头，扭头问，“玉儿是谁？”
陆惊风笑眯眯：“边儿去，这是我跟星星之间的小秘密。”
“哦？”林谙阴阳怪气地笑了，“小秘密啊。”
陆惊风寒从脚起，凭着这几年朝夕相处、深入浅出的经验，一般林谙用这种抑扬顿挫的腔调说话，晚上回家大多免不了一顿腥风血雨，拼搏厮杀，第二天下不来床的那种。他吞了口唾沫，怂兮兮：“陆叔叔是信守承诺的人，拉过钩就不能出卖朋友的秘密……”
“哦？”林谙又笑了！他又笑了！“拉过钩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陆惊风一阵风似的滚远了，伸长手臂招唤：“星星，星星，不就是炸鸡嘛，陆叔叔给你买！想吃多少买多少！不差那点钱！”
孤儿院里每到一个小朋友过生日，那几乎是全院小朋友共同的生日，又是窗花又是彩带，搞得特别隆重，陆惊风买的蛋糕是双层的，特大号的一只，加上院方免费提供的一个，两只蛋糕才勉强够分。
光吃零食没意思，就做点小游戏，人一多，就很适合击鼓传花。
塑料假花传到林谙手里时，刚好鼓点停了，平时负责教音乐的老院长慈祥地看他，陈星星跟陆惊风也托着腮笑吟吟地看他，期待起某人能拿出什么像样的才艺表演。
院里的小朋友们个个都是最擅长看人脸色的人精，平时对林谙的印象就是个不好惹的冷冰冰的叔叔，这会儿也不敢起哄，一个个眨巴着眼睛很忐忑。
“我什么也不会。”林谙大喇喇地耸肩，“给你们唱首歌？”
陆惊风一怔，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当年那通没头没尾的视频电话，现在想来，林谙确实什么都不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花招来追人，只能用一把还不赖的嗓子忽悠忽悠陆惊风这样的老年人。
偏偏陆惊风还很受用，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一首《红豆》用低沉的男嗓唱出来别有一番缱绻缠绵的意味，糅杂了太多只能意会的情感，飘进耳朵，沉进心窝，份量实在太足，把心田里那些又酸又甜的汁水都给压了出来，盈满整个身体。
长久的对视中，陆惊风移不开目光，许许多多记忆中的情景浮上心头，跟这个深情吟唱着的男人之间发生的那些点点滴滴，每一幕都弥足珍贵，值得收藏一辈子。渐渐地，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烫，耳朵发烫，身体也发烫，是被浓稠的爱意熏染的。
他想到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林谙的那天，他抱着瘦弱的少年一步步往前走，少年冰冷的手伸进他的衣摆紧贴着他的皮肤汲取温度，那一刻，他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少年用闷闷的嗓音小声承诺：“现在你把温暖分享一半给我，以后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等到风景都看透
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歌声中，陆惊风抿着唇笑了。
幸福的滋味……嗯，红豆味儿。
孤儿院十点钟准时熄灯，陈小星同志收到能装满一麻袋的手工礼物，陆惊风手欠翻了翻，彩色小卡片制作的贺卡居多，还有超现实魔幻主义的画作、纯天然的土陶制品、生涩的木雕，甚至是不知道哪旮沓捡来的小石头，不值钱，但一个个都心意满满，特别温馨。
陈星星抱着那堆礼物，在陆惊风怀里睡着了，睡之前郑重其事地许下冥思苦想想出来的小愿望：希望明天睁开眼，还能看到陆叔叔。
“那咱们睡哪儿？”陆惊风很惆怅。
暗下来的孤儿院恬静安然，孩子们抱着雀跃的小心脏以及香甜的蛋糕味缓缓进入梦乡，林谙眨眨眼，凑到陆惊风耳边，灼热的气息流连在耳廓颈项，“要不……车里凑合一宿？”
明明一个挺正常的建议，非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说。
陆惊风侧头，极快地用发红的耳朵蹭了蹭肩膀：“行……行吧。”
昏暗中，林谙沉着嗓子低笑，肩膀耸动。
“笑什么？”
“笑你总是跟第一次那样害羞。”
“滚你妈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和上门，上了车，陆惊风想起什么，不假思索地出声唤道：“林谙……”
刚说了个开头，他心里咯噔一声，忙不迭抬手捂嘴，目露惊恐。
林谙的眸色瞬间转深，俯身过来，似笑非笑：“这个时候叫我，嗯？求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