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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一段白月光
作者：天北闻秋
内容简介
 半强迫，先做后爱。 严清鹤原有大志。他想效父效兄，做一代贤臣，留万古美名。 要为鹤，就当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 未曾想过，有一日他会在帝王枕边，红罗帐暖，春宵一度。 别人都可以你不可以。他伏在严清鹤耳边，温柔地说。 为君苑中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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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还不深。
室内暖香萦绕，灯火通明。龙床上遮着重重的帘幕，锦被凌乱。严清鹤伏在床上，手中死死攥着床帐一角，大口喘息着，仿佛一条离了水的活鱼。
他的身后，是他的皇帝。
他的头昂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他能看到眼前的一切，罗帐，软床，和皇帝垂下的头发。可他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五色在他眼中只是空白。
最初的痛感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只有麻木，没有痛苦也没有欢愉。皇帝给他用了最好的脂膏，极尽温柔地律动着，抚摸着他。但这都无所谓，温柔与粗暴，于他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现在甚至没有什么痛苦。他只是觉得无力，而且反而有些踏实了——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时时想着哪日将要受难了。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哪怕要将他砸死。
他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情事终了，章颉亲手拿巾帕将严清鹤身上的浊液擦去。他又俯下身来，拨开严清鹤眼睛旁边粘着的碎发，帮他拭汗。他轻轻吻了严清鹤的额头，说：“今夜不必回去了。等等刘善带你去清理了，就在宫里歇下吧。我已经遣人去严府了，就说你与同僚饮酒，已经在别人府上歇下了。”
严清鹤沉默了一瞬，他其实是在积攒开口的力气。他缓缓地说：“谢陛下。”他方才明明没有叫喊出声，声音却有些嘶哑。
刘善是章颉身边的大太监。此事天知地知，君知臣知，此外也只有刘善知道内情。刘善手底下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给严清鹤洗了身子，又领他到了一处偏殿。刘善亲自端来一盏汤，道：“这是陛下特地嘱咐的，此汤极滋补，严大人趁热用了吧。”
严清鹤忙道：“多谢陛下用心，劳烦刘公公了。”
刘善笑道：“不劳烦不劳烦，瞧着严大人哪里都好，我才好与陛下回话。”
严清鹤端了汤来，不烫不凉，显然是刚刚温过的。他将汤喝完，对刘善道：“今日实在不便，改日自当重谢公公。”
刘善连连摆手：“严大人哪里的话，老奴替陛下做事，何敢当谢。夜深了，严大人早些歇着吧。”
严清鹤送走了刘善，便熄了灯歇下了。他原来也没指望着能睡着，他以为自己会像头一次知道皇帝心意一样，一夜辗转不成眠。没想到这次真的做到底了，他反而平和许多。或许因为耗费了体力，也可能汤里用了安眠的药物，他很快入眠，竟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严清鹤先早早赶回家去换朝服。除去腰有些酸软，别的倒无大碍。天一亮他便清醒了，也顾不上自怨自艾，只是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发热，不至于让家人看出不对来。
严清鹤母亲顾锦是从前吏部侍郎顾琅的女儿，是高门大家的闺秀，然而此刻也忍不住念叨几句，总不过嘱托严清鹤饮酒玩闹不要太过。
严清鹤此刻极其心虚，都一句句认认真真地应下了，虽然觉得自己看起来一起正常，又忍不住想，母子连心，万一母亲能看出些什么来呢？
严沧鸿在一旁劝慰道：“娘，不必担忧了，清鹤如今这么大的人了，总是有分寸的。”说罢又打趣道：“我同清鹤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在院里玩闹了，哪里能连自己都照应不来呢？”
顾锦被儿子逗笑了，再一次操心起二儿子的婚事来，叹道：“早该给你娶个媳妇，管束着你些。”
严清鹤本已将昨夜的事如一场梦一般抛在脑后了，然而大哥和母亲婚事孩子的话一出，没有逗了他的趣，反而使他一僵。昨夜的场景又浮现在他脑海里，昨天他看不真切的东西反而清晰了，黄色的锦被，素白的纱帐，灯上有莲花纹，脂膏是淡红的，还有皇帝垂在自己眼前的一缕黑发……
“清鹤？怎么了，说起成亲就不高兴了？”严沧鸿一声呼唤把他的思绪勾回来。
严清鹤强笑道：“要寻良配，哪里急得？也不是人人都有大哥你与大嫂那样的好姻缘。”
他现在在想，往后在金銮殿上看到那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平常的感觉。
官职所限，他不如大哥站得那么近。他也是今日才发现，自己的位置，原来并不能看清皇帝的目光。他只是直觉皇帝并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这倒是很好。严清鹤有些释然。原本帝王薄情，春宵一度是春宵一度，家国天下还是家国天下。于自己重重痛苦煎熬，于皇帝不过是风流一晚。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第二章
为什么是自己呢？
严清鹤从一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日下朝，皇帝独留了他一人。他少有机会单独面圣议事，于是心下惴惴，暗自想自己近来做事是否有什么闪失。
到了书房，果然只有皇帝一人。严清鹤悄悄窥了一眼圣颜，见皇上面色和缓，心中稍安。
他等待着，猜测着皇帝要和他说什么。然而许久，皇帝只是说：“世安，你如今有二十三了吧？”
世安是严清鹤的字。他愣了一瞬，又不敢怠慢，忙应到：“多谢陛下挂心，臣今年正是二十三。”
皇帝似乎陷入了思考，然而再开口，问的仍然是是否婚配之类的闲话。严清鹤一一回了，忍不住好奇起皇帝的用意。莫非，难道，是大哥受不住母亲的念叨，求皇帝给自己指婚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转眼又听皇帝说：“世安，抬起头来。”
他几乎本能地把头抬起，对上皇帝的目光。他难得这么近地和皇帝对视，可现在的皇帝却叫他一惊。
那目光太深了，不该是看一个普通臣子的眼光。严清鹤说不出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但这感觉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一瞬之间，他想了很多，他甚至想到是不是大哥出了什么事，皇帝要清算严家云云。他想要避开皇帝的双眼，可终于不敢。
章颉站起身来，走近了严清鹤。严清鹤渐渐心如擂鼓，他感到皇帝走到自己的身边，伸出手来，伸到自己脸旁边。
他吓得浑身僵直，然而章颉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他的脸，还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章颉伸开手，抱住了严清鹤。
严清鹤此刻大气不敢出，全身僵如木头，脑子一团糨糊，只感觉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皇帝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轻轻解开他的衣带，伸进衣摆里去。
轰的一声，一个惊雷在他耳边炸开了。点破了混沌，他明白了，他忽然明白了。
严清鹤不知哪来的力气与胆量推开了皇帝，几乎是跌倒般跪在地上，伏在章颉脚边。他浑身颤抖，语调不稳地说：“陛下……陛下自重！”
章颉静静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很快俯身去扶他：“地上凉，快起来吧。”
严清鹤哪里敢起，只是又一遍遍说臣万死。章颉仍然看着他，语气带了威严地唤道：“清鹤。”
严清鹤失了那点勇气。他能怎么办？皇帝又用力来搀他，他不知所措，只是觉得无法再触怒皇帝，于是浑浑噩噩地顺着力道站起来。
皇帝又来抱他。他不敢再挣扎，只是一步步地向后退。章颉也不在意，直等严清鹤退到墙角，又伸手搂住他，解他的衣服。
他仍然抖如筛糠。皇帝手法轻柔，抚摸上锁骨附近一段裸露出来的皮肤。严清鹤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胸口压抑得厉害，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将要窒息而死了。
皇帝凑上来，轻轻吻了他的眼角。
严清鹤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忍。再多一刻，自己就要溺死了。他顾不得许多，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挣开皇帝，又跪倒在地上，语不成调：“陛下……求陛下，求陛下放过臣……”
章颉久久没说话，书房里就只有严清鹤的喘息。许久，章颉似乎是被扫了兴致，叹道：“你走吧。”
严清鹤顾不得谢恩，拉起衣服便跌跌撞撞地仓皇起身，一步不停地逃出宫去。
出了宫门，严清鹤又不知往何处去。他只是昏昏沉沉地在街上游荡着，漫无目的，脚步虚浮。日头明晃晃的，太白了，太亮了，又一点也不暖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街上闲逛了多久，只是见街上的小贩都收摊了，才忆起自己也该回家去了。
到了府门前，严清鹤长换了几口气，对自己道，七尺的男儿，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戚戚哀哀，浑浑噩噩么？如此给自己打了几番气后，觉得脸上也该有了点血色，才往家里去。
然而顾锦一见他，仍然是问道：“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差？”
严清鹤笑道：“大约是昨晚被蚊虫扰了，睡得不好。”
顾锦皱眉道：“怎么这样的天气了还有蚊虫？回头叫人再把你的屋子熏一熏。”
严清鹤却因为这一句话险些落下泪来，忙说了几句玩笑话打趣过去。他不敢想，要是母亲知道了，该是多伤心，多难过？他更不敢想，若是父亲和大哥知道了，又该是如何痛心，又或何等失望？
当夜严清鹤果然还是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事，然而越是想控制，反而越是抑制不住思绪。他想，他究竟是何德何能入了皇帝的法眼？从前从未听说过皇帝好龙阳，更遑论猥亵朝臣。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
转念再一想，即便有，自己又如何能得知呢？就好像，自己还不是独自咽了苦果，不敢说与他人。严清鹤想得头痛，又仍是忍不住盘算着自己究竟是哪里特别。若说是容貌，朝中的青年才俊也不在少数；若说享乐，自己不解风情，又哪里比得上勾栏院里的优伶？严清鹤自嘲地想，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第二日，严清鹤还是请了病假，未去上朝。倒不是他托病，而是真的病了。前日受了惊吓，思虑过重，在宫里出了一身虚汗就出来吹风；又加上一夜未眠，清晨就开始发热，到午间热得厉害，卧床难起。
顾锦坐在床边，不住地自责：“昨日见鹤儿脸色不好，本该早看大夫的，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严清鹤握着她的手，反而安慰道：“大夫都说了没事，不过受了凉，多睡几觉便好了。”方才大夫来诊脉，他是真的紧张了一瞬。旋即又笑自己风声鹤唳，自己本来也没事，连病都是自己吓出来的，紧张什么呢？
至傍晚时，严湛鹭也回来了，闹着要看二哥。他如今十六岁的年纪，虽说圣贤的学问做得多，不过被家里父母兄长从小宠到大，仍然是孩子心性。
严清鹤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如今反而像是立了军功一般，被摆在家里，人人都要来观瞻一番。
严湛鹭摸摸二哥的头，感到并不太热才放了心。早晨走时听说二哥病了，但母亲却不许自己来看，反而更让自己心中担忧了一天。
严湛鹭邀功一般说道：“今日想着早些回来看二哥，走得匆忙，先生没责怪我，反而说我果然极其敬爱兄长。”
严清鹤笑骂：“我不过是染了风寒罢了，你瞎操心什么？书都不好好读了，回头家法伺候。”
“我担心二哥也有错了么？”严湛鹭知道严清鹤不但色不厉且内荏，仍然笑道：“先生也知道二哥病了，还要我给二哥带句问候。”
严湛鹭这位先生倒是很有些来头。老先生如今年逾花甲，仍然精神矍铄，风度翩翩。年轻时是扬州名动一时的才子，入京后在景家做了西席，如今的礼部尚书景铭昭——严沧鸿的泰山，严清鹤的上司，就曾是他的学生。
严湛鹭也是凭了这层关系，才能与景家同辈的孩子一起走老先生门下受教。
严清鹤是真的头痛了。他病这一场，难道非要搞得满朝皆知吗？看着小弟兴致勃勃的脸，他稍感慰怀，又更添苦涩。
除忍字之外，别无他法。他不受着，谁来受着？父亲，大哥，还是小弟？
虽然告假，严清鹤也不敢多歇，第二日热退了便又去上朝了。躺在家里无所事事，就难免胡思乱想，有公务填补反而能少忧虑些。
严清鹤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不知他是彻底对自己失了兴致，还是暂时缓兵。就这么日日忧心着，见着皇帝身边的人就心惊，直至真的盼来刘善手底下的太监。
想得再多不如亲身来过，跨过门槛的时候严清鹤还是不由自主地两股战战。他已经在盘算着，这次如何能拖过去？再惹恼皇帝，他实在是不大有这个胆子，难道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么？
还是……还是……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章颉见他来，便遣散了屋里的人。严清鹤心道果然，闭了闭眼，一副就义的姿态。
章颉却轻轻笑起来。他上前搂住严清鹤，严清鹤本能地想挣，他手上用了力，又在严清鹤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不动你。”
严清鹤果然不挣了，任由皇帝抱着。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从背后抱着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屋里极静，严清鹤连呼吸也不敢大声，唯恐惊扰了皇帝。
这日之后，皇帝又叫过他几次，但都仅仅是一番温存，至多是亲吻，有时甚至与他闲聊两句，仿佛那回解衣的事不存在一般。严清鹤心中越发没底，最怕的是，皇帝不仅没对他失了兴致，反而待他极尽温情，像是多年的情人，没有丝毫的咄咄逼人，让他无从反抗。
但严清鹤总还知道，皇帝的心不止于此。
他提心吊胆地等着，等着皇帝什么时候来处决他。
直到那日。

第三章
在宫里留宿之后没几日，皇帝就借了个由头给了严家些赏赐。严清鹤本来还多少怀着一丝侥幸，然而看见其中有一块雕了鹤的玉牌，便知道躲不过。
玉牌雕得巧妙而大气，借碧色深浅勾勒出一只鹤来，线条疏朗灵动，鹤像是有了灵气，振翅欲飞。
严复良十分慰怀，皇上果然还是十分爱重他的这个儿子的。他自己虽然因病从位子上退下来了，两个儿子却已经能顶大梁了，前途不可限量，严家是一代强于一代。他如今年纪大了，对待儿子也不像从前那样严厉，又将严清鹤叫来夸奖勉励了一番。
严清鹤听着父亲的夸奖，更觉得无地自容，坐立难安。严复良见他不自在，只以为是他不好意思，更觉自己这个儿子果然不骄不躁，心中越发欣慰。
严清鹤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他紧紧握着玉牌，用指尖描摹上面那只鹤。
玉牌是冷的，冷得烫手。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此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一咬牙一闭眼忍一晚的事。从此以后，他就要常在帝王枕边承欢，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做入幕之宾。
从小有人教他忠君爱国，甚至有人教他要以死相谏，但从没人教过他，家族和名节，他如何取舍？
更何况，就算他以死明志，史书又该怎么写，后人又该怎么评说？皇帝不过留个荒淫的名声，但他自己脱得开以**主的骂名么？整个严家，现在所有的荣耀，都逃不过媚主祸国的污名。
进是死，退也是死，这事由不得他选择。那日皇帝将他按在床上，解他里衣，耳鬓厮磨之际温声说：“朕看重伯瑜，早有心思过几年把他调到吏部去……虽说朝中也不只有他严沧鸿一个人，不过朕毕竟觉得他更合适些。”
严清鹤明白这话的意思。说的是“虽说不只有他严沧鸿”，可意思是“不过朝中也不只有他严沧鸿”。他早料到皇帝会拿家人来要挟他，不过这话说得温情，仿佛不是要挟，而是抛给他一个机会，要他自己选择一般。
严清鹤苦笑，自己实在没做什么，没料到严家的命运，却与他这样挂上钩了。
近日来他想到这件事就有些恍惚。如果真的只有这一次，那不去想它，总会忘的，他只需要逃避就可以了。但现在无法逃避，皇帝还时不时提醒他，要他记起来。
于是他一时想着，大行不顾细谨，看开些也不是要命的事；一时又想，为国士者不为近臣，自己辱没了严家三代清白的名声……这么来来回回，一时忍不住想，一时又不敢细想，自己都厌弃自己，怎么如此婆婆妈妈，比闺中怨妇还要思绪缠绵。
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可怕的不是他与皇帝的一番云雨，是习惯。
他如今还能这么想着，是他还在挣扎。但他慢慢总会习惯的，慢慢就被磨平了，就不再想了。就好像他初次被皇帝抱着，觉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但现在他还不是习惯了，被搂搂抱抱，被轻吻都成了自然。
可怕的是，人的底线是会变的，会一退再退。皇帝手段高明，从不强迫他，只是一点点地逼进，让他一步步地退缩，一步步地习惯。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线能退到哪里。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在走到他不能接受的那一步之前，皇帝早早地对他失了兴致。
不过严清鹤也并不是总有许多时间来想这些事情的。次年开春就有春闱，诸事繁杂，礼部早开始忙碌，他每日都难得点清闲时光，总在礼部待到天色漆黑。皇帝知他繁忙，也不能时常留宿在宫里，因此之后许久没有再来找过他。
严清鹤乐得如此，更是日日不辞辛劳，早出晚归。他不走，到放衙时礼部的下属也不敢走，一时之间礼部仿佛天天有了忙不完的事务，引人叫苦。
严清鹤也不管是不是做得明显，总在能躲一日是一日。近日来顾锦也不在家，没人管束他是不是操劳，是不是晚归。严清鹤还修信一封寄去平州，信中对母亲说一切都好，无需操心。
顾锦此番是去祭她葬在平州的胞姐。她尚在闺中时，与姐姐就极亲密。后来姐姐嫁了安王，随夫家去往封地平州，总是聚少离多，一年也难见几面。没料到生头个儿子时就伤了身子，之后身体越发虚弱，都是靠不要钱地砸金贵的药物撑着，才撑下十几年来。眼看着亲姊过世已十五年了，顾锦仍然年年不忘，有机会就亲自去平州祭拜。
严清鹤倒是对这位姨母没什么印象。他只在儿时见过一回，是万寿节时姨母一家进京祝寿，姨母在严家来与母亲叙旧。他只记得那时姨母已经很消瘦，形容憔悴，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出与母亲相像。事实上，他对安王也没什么印象，姨母一家人，对他来说只是活在母亲的描述里。
这日傍晚，严清鹤一如往常在礼部拖着耗时间，便有人通报赵大人来了。这赵大人是工部赵尚书的儿子，与严清鹤年纪相仿，从小也常在一处玩，如今也在户部挂着职。
赵冀与严清鹤关系亲近，笑嘻嘻地凑上去道：“哟，严大人还忙着呢。”
严清鹤知道他性子，随口应道：“自然不比赵大人会享清闲。”
“严大人太过操劳了，偶尔也该享享清闲。恰逢明日休沐，在下在醉仙楼摆了一桌酒，不知严大人可赏脸否？”
“你这不但清闲，还太过奢靡，你可知朱门酒肉臭，虽说京里没有冻死骨，但南边才发了涝灾，何况我如今公务缠身……”
“快算了吧！”赵冀笑骂他，“你能有多少事情？你家里也没人管束你，景二他们也都在，来不来一句话。”
“成吧。”严清鹤无奈，“那可说好了，不许闹得太晚。”
赵冀推着严清鹤去换衣服，“行行行，都听你严大人的。”
景二是景家老二，唤做景遐，京里这个年纪的官家子弟都与他们相熟。景遐与严清鹤算是其中最出挑的两人，到场之后众人先是一阵寒暄，酒过三巡也都放开了，席间笑闹起来，又叫了歌女助兴。
众人说话间，赵冀凑到严清鹤身边，献宝似的拿出个盒子来，得意道：“哥哥我今日也不是叫你白来的，上回给我家小弟解围还没谢你，瞧瞧，柳老先生的朱竹，我给你搞到一幅。”
严清鹤展开来看，果然是柳宣明的朱竹。他看看赵冀，问道：“你这么有心？”
赵冀不满道：“别人有恩，难道我还能不记着么？知道你喜欢这个，不用谢我，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我生辰多送点好的吧。”
严清鹤见状便笑了，道：“那我真收下了，多谢赵兄美意。”
两人便凑在一边说话，说起赵冀的小弟，也大约是家里宠过头了，性子飞扬得厉害，之前与世家子弟闹了不愉快，还是严清鹤出面调解了。
赵冀又叹道：“小六子他个不成器的，眼见明年春天就是会试，他这斤两还真是够呛。”
严清鹤道：“非要考么？考不了走别走这路了，举荐不是也一样。”
赵冀再叹：“快算了吧，难道别人就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
严清鹤也跟着叹气，忽而半玩笑地道：“你送我这朱竹，难不成是想贿赂春官？”
赵冀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严清鹤，翻个白眼：“我要真想贿赂你，何至于这么寒酸？说出去都给我赵家丢人。”
赵冀答应严清鹤早归也不过是随口应承，众人闹起来不觉便晚了。严清鹤喝了点酒，略有些晕，在歌女的婉转唱腔里昏昏欲睡。
灯芯有些长了，灯火闪闪烁烁的。有宫女上来剪灯芯，却见皇帝盯着这灯火看，便有些瑟缩。章颉忽然开口道：“刘善。”
“奴婢在。”刘善忙应道。
“你去找找严清鹤，叫他来。”
刘善领了命匆匆离开，一阵后又回返。“陛下，严大人如今不在礼部，也不在家，听说是与别的大人一道吃酒去了，要不要……”
“不用。”
刘善又道：“那等严大人回府了，老奴遣人通报一声，叫他明日过来？”
章颉仍然盯着那烛火看。如今灯芯被剪短了，火苗稳稳当当地亮着。他沉默了一瞬，说：“罢了。”

第四章
第二日刘善还是专程让人去知会了严清鹤一声。严清鹤听罢便愣住了，晃了个神才记起给来送信的太监塞谢礼。
他原先是不怕的，虽说他有心躲着，不过若是皇帝想要，哪里用管他忙不忙？既然皇帝还没找上门来，那就是后宫佳丽在侧，皇帝没心思见自己，严清鹤当然也乐得清闲。
哪里就想到好巧不巧，自己难得偷个闲，偏偏那位也有了兴致。又听得皇帝也不要自己这几日过去，心中又是一惊，更加烦乱。
严清鹤锁着眉头想，这回大概是又扫了皇帝的兴致。忽然心头一震，自己竟然为这事忧心起来？朝廷命官因为没能及时侍寝犯愁，严清鹤但是想想就一阵恶寒。
半月转眼就过去了，这些日子来严清鹤忽然变了个人一般，每日放衙早早便离开了，下属们都啧啧称奇。
赵冀笑他，说是严清鹤随他奢靡了一回就摘了伪君子的伪装而原形毕露。又约他去歌楼听曲，严清鹤这回哪敢答应，忙推拒了。
赵冀不死心，仍道：“多风雅的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还去不得了？”
严清鹤只拿母亲归期将至搪塞，又说：“我家也只有我跟着你这么花天酒地了，我大哥是洁身自好的人，你非要我给小鹭儿树个风流的榜样么？”
赵冀说不过他，只好转而去邀别人。严清鹤暗松一口气，扫皇帝的兴致这事，他已做过两遍了，万万不敢做第三回了。
预感果然还是准的。严清鹤这头刚刚推了赵冀，宫里就有人来找他。严清鹤知道没得躲，于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见到皇帝时，皇帝正在书桌后坐着。也不是批折子，只是写字。见他行礼，章颉抬抬眼道：“起来坐吧。”
章颉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上这张字写完了，搁下笔起身到严清鹤身边来。
严清鹤见皇帝过来，忙又站起来。章颉坐到他身边，又挥挥手示意他也坐下。可严清鹤是真不想坐，坐在皇帝身边实在是不自在，只觉得胸闷气短，如坐针毡。
屋子里所有的宫人都退出去了——至少是明处的，屏风里头的。章颉亲自给严清鹤倒了杯茶，严清鹤诚惶诚恐地接了，刚刚端到嘴边，就听皇帝问道：“最近，躲着朕？”
声音也不大，还带点笑意。
严清鹤险些没端住茶杯，慌忙放下茶杯要跪。章颉拉住他的手腕，说：“别乱动。”
严清鹤只好坐回去。可他宁愿跪着，这么坐着面对面也太难受了。他低下头，避开皇帝的目光，低声道：“臣不敢。”
章颉似乎也没想从严清鹤嘴里听到回答，他顺势拉着严清鹤的手把玩起来。严清鹤的手是双文人手，瘦，白，又长，章颉一根根地描摹过手指，在骨节上摩挲。
他自顾自地说：“前阵子不回府躲在礼部，近来又赶着躲回家去……”
严清鹤本来因为被捏着手指浑身都紧绷着，听了这句话忽然有些想笑。他是真冤，回家还真不是要有意躲着，可是这要怎么解释？
但他还是得开口。他说：“臣……”
话刚说了一个字就被皇帝打断了。皇帝说：“严卿想来是见机知命，还真与同僚喝酒去了……成，也算是朕一言九鼎，严卿良苦用心，为了让朕上回的话作数，百忙之中也要去赴宴。”
皇帝全然是调笑的语气，但落在严清鹤耳里句句带刺，让他毛骨悚然。皇帝总算提起这事了，果然还是惹了皇帝不高兴。他也不敢再坐着了，深吸一口气跪下，叩首道：“臣有负圣恩……”他说不出话来了，难道要说以后必定随传随到么？
章颉也不在意，又说：“你们年纪轻，爱玩闹，也是常事。不过总别闹得有人说赵家贿赂你，要你徇私，还传进朕的耳朵里……清鹤，你说呢？”
严清鹤惊得一身冷汗，但这样的紧张之下，他居然思绪飘忽，觉出点荒谬的好笑来。他想那日自己与赵冀玩笑，赵冀还说一幅朱竹送出去是给赵家丢脸，如今还真有人要拿这幅画说事情，不知道赵冀又该做何感想。他又想，不知是那日桌上的哪一位在借题发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这事也不嫌掉了身份。
他静了静，觉得这尚不算什么大事，慢慢开口道：“臣万死不敢徇私，陛下明察……”
章颉轻笑一声：“严家势头太盛，这也是常事。”
严清鹤又忍不住揣摩起这句话来，这难道是要敲打严家的意思？他低着头，不曾看到皇帝的动作，忽然发觉有些异样。他不由地想抬头，微微一动才明白过来。
皇帝刚刚拔了他的发簪。他又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父亲给母亲亲手拆了头上的钗环，母亲笑得娇羞，宛如少女。
皇帝伸手抚上他的发顶，又说：“这些风言风语，朕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朕也是信你，才要你来的。”
“谢……谢陛下垂青……”严清鹤现在也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总归皇帝也不会在意。这些虚话有的是人和他说，叫他来总不是想听他说些套话。
“起来吧。”章颉将发簪放在桌上，又把严清鹤搂在怀里，吻他的眼角，沉着声音对他说：“以后不准躲着朕，记住了吗？”
皇帝向来待他温柔，少有这样命令的话语。严清鹤当然不敢不应，闭眼道：“臣谨记。”
“行了。”章颉松开他，指着书桌道，“去写几个字，随意写点什么。”
严清鹤不明白皇帝这是要做什么，不过他从来也没有明白过皇帝的心思。他不需要明白，他只需要照做。
他就这么散着长发，自己磨了墨来写。
他想了想，既然是来承欢缱绻的，写些壮怀激烈的岂不是讨没趣。他写：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皇帝没要他停，他就继续写。写完一张纸，再写一张纸。
写着写着他也忍不住。他写过衣带渐宽终不悔，又写杜鹃声里斜阳暮。后来终于写到长风破浪会有时，又写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想起当年殿试，策问时他满怀的豪情，想着从今以后便是为帝王执笔了。
如今他真的为帝王执笔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他一看到皇帝，就知道皇帝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一瞬也没有移开过。那眼神是温柔，是眷恋，是怀念，是叹息。
太深沉太惆怅，不该有的。
他的笔顿住了。
他觉得他明白了什么，又觉得他什么都不明白。
一瞬间屋子里没了动作和声音，只有烛火不知人意，偏偏映出两人不语的身影。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敛了神色，拿起他刚刚写过的纸。看了许久，只是平淡地说：“字不错。”
严清鹤没由来地觉得皇帝话里有失望。可他的字皇帝当然是见过的，皇帝若是真想看他的字，平日写的公文奏折有许多，何至于专程叫他写一回来点评？
皇帝又像是头一回见着他一样打量他。严清鹤被看得发虚，撑不住躲闪开目光。
皇帝却在这时候吻上来。不是轻轻地吻额头，是对着唇来的。
上回虽然做到底了，但皇帝也没有和他接吻。他家里管得严，没真的去秦楼楚馆风流过，唯一一回云雨就是和皇帝。
他没有亲吻的经验，只是随着皇帝来。唇舌厮磨，老实说也并不好受，他心不在享乐上，也感受不到什么意乱情迷，只要皇帝高兴就是。
不过到底和在床上翻云覆雨还是不同的。彼时他被压在身下，除却屈辱便是无望。皇帝再怎么细致，说到底他还是给别人泄欲。但如今亲吻，虽然轻薄，却多了些浓情蜜意的味道，更像是情到浓处，情难自已。
这晚终究还是又做了一场。他到底放开了些，虽然说不上得趣，也还是觉得不适，不过多少明白了些这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皇帝在他胸前留了吻痕，又咬咬他的耳垂，在他耳边轻声道：“真想在你这儿也留点印子。”
他刚刚泄过，身子正敏感，皇帝情事后略微沙哑的嗓音随着一阵热气流进他耳朵，直教他麻了半边身子。严清鹤迷迷糊糊地答道：“多谢……陛下/体谅……”
章颉见他累得厉害，便道：“你先歇一会，朕再叫人送你回去。”
“不必……”严清鹤强撑着起来了，“还是早些回去。”
章颉语带怜惜：“你这样的脸色，你父母兄长该担心你。”
严清鹤在心中大不敬了一回，他腹诽，你也知道我有父母兄长么？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又实在是困，不觉又在皇帝怀里睡过去了。
严清鹤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瞧着这雕饰繁复的大床，半晌才想起自己这是在龙床上睡了一夜。
皇帝已经不在了。见他醒了，很快有人上来伺候他起床。他也不敢多问，随着宫人收拾停当，便有人将他送回府去，显然是早早安排好的。
这日休沐，大哥正在家，亲自陪着孩子读书。见他回来，便放下书，叫他到书房去。小侄子得了闲，笑着冲他做个鬼脸。
严沧鸿直接便问道：“昨夜皇上留你在宫里议事了？”
严清鹤松了口气，原来用的又是这借口。只是没有与他交代，对不上口供怎么办？他想了想，应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去时便不早了，因而才没有回来。”
“你不必紧张。”严沧鸿不问他议了什么事，反道：“皇上是看重你，你只需寻常应对就是了。”
严清鹤这才明白过来，大哥竟是怕他“头一回”留宿宫中而紧张多想。不过想想，他自小便是规整平和的性子，心思也细腻，如果没有这许多事，真是可能因此多出许多心思。
他忽而想起一事，对严沧鸿道：“昨夜皇上说起……说起赵冀送我幅画，有人说这是要贿赂我，让我照顾他家小六。”
严沧鸿一怔：“这些话怎么都到皇上耳朵里去了？”转而又怕自己这弟弟因此事不安，安慰道：“这些莫须有的事，皇上自然有数，你且不必管它，做好自己的事就是。”
严清鹤应了，说自己明白。严沧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来：“你呀，怎么就长这么大了？竟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句使严清鹤忽然想起许多事来。大哥长了他近十岁，他是在大哥的遮蔽下长大的。他此刻忽然有种冲动，他想把自己所有的委屈，不能向父母，不能像外人说的委屈，全向大哥说出来。他忍不住说：“大哥。”
“怎么了？”
严清鹤醒了。他当然不能说。于是他只是说：“大哥前些天还与母亲说我早长大了，转眼便忘了。”
白日里人清醒许多，想事情总是更条理，更明白利害。严清鹤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一直在想，想那个猜不透的皇帝。
如果这是话本，那就该是“曾经还是太子是就对你一见倾心，那年殿试更为你风采折服。许多年来心心念念总是难忘，一朝终于还是情难自禁。”他当然不敢这么想。
他总是疑惑，总是费解。可就在刚刚，他推开书房的门，见着阳光的一刹那，他明白了。
他明白昨夜里那些隐隐约约的念头了。
他终于明白皇帝的目光了。
那不是在看他。

第五章
皇帝其实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人们都说，皇上像极了先皇。先皇是那时夺嫡之争里斗出来的，今上却不是。当年太子薨了，原本兄弟之中他年纪小，但偏偏是最出挑的，先帝竟然就真的立了他做太子。
那时人们就说，成王是最像先帝的。
先太子是温和宽厚的性子，先帝尚在时，他成王也不敢太露锋芒。后来成王成了太子监国，大家才觉出他的锋利。新帝登基那年，严清鹤去景家做客，他听温老先生说：“他果然是那个人的儿子。”
那年朝里新人旧人变迁，严氏景氏都是先帝夺嫡时有功绩才风光起来的，偏偏至今荣宠不衰。他严家如今在京中不说风头无两，至少也是一流的大家，他与大哥更是一路顺风顺水。
家中的长辈与父亲说，严家走到今日，太过顺遂了，福分享得太过，要出事情的。严清鹤总是不以为然。他少年得志，总以为家里远亲羡慕他家出风头而自我排解。如今想来，也实在是太顺了，叫人不安。就连景家老三都被调离了京城，怎么偏他与大哥都好好做着京官？
他的大哥实在是太显眼了。他家族显赫，原本不必考科举，但严沧鸿是那榜的状元，激得他与小鹭儿也非考不可了。有人赠他美名，说他与大哥是严氏的双璧，他倒从来没觉得。实在是大哥光芒太盛，他总在阴影里，而常觉得自己资质平平了。
所以他想，为什么是他呢？
如今他明白了，原本就不是他。
想通这一段，他只觉得比自己当时受惊还要骇人。接着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欣慰——幸好，没坏了大哥大嫂金童玉女的一段美谈。
他如今知道了一段惊天的秘闻，惊诧，震撼，不敢相信，又无处可诉。他近来受的惊吓已经太多了，已经不太感到痛苦，仿佛这是别人的事情一般。他实在忍不住，去约了景遐喝酒。景遐状作嫌恶：“你怎么和姓赵的学了一身花天酒地的毛病？”
严清鹤只好改口：“喝茶，喝茶总行了吧。”
二人就真的找了一处雅静的茶楼，要了茶水点心。景遐知道他平日里也不爱玩闹，便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哪里有什么事……”严清鹤原是一时头脑发热才叫了景遐来，如今倒是真的不知从何说起，“好久没见你，与你随便聊聊还不成么？”
景遐见他欲盖弥彰地遮遮掩掩，也懒得揭穿，只道：“成成成，那在下陪严大人聊天解闷。”他又见严清鹤一幅欲说还休的架势，忽然来了灵感：“严二，你！……”
严清鹤一惊，问道：“我怎么了？”
“你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小姐了吧？”景遐笑得揶揄。
“……”严清鹤实在没想到他说这个，这事他现在实在是想都不敢想。他一想到肌肤之亲，满脑子都是皇帝的影子，躲都躲不及，怕是一时难爱慕哪位姑娘了。何况就算他有心，皇帝能准他吗？
景遐看他脸色奇怪，倒以为自己猜中了，更乐起来：“哎，别害羞呀，咱们一群人里头，就剩你没个着落了。你约我来倾诉你一腔柔情，你怎么反倒不好意思了？”
严清鹤无奈道：“别瞎猜了，真没有。你怎么同个市井妇人一样，总操心这些事。”
景遐仍是一脸不相信地瞧着他，严清鹤也不理会，自顾自地说道：“你说，一个人要是爱慕另一个人，但是求而不得……不，是根本没法表白心迹……”
景遐插话道：“真不是你？”
严清鹤只觉得这话说不下去了，他道：“罢了罢了，换件事情说。若是你知道了一个，一个熟人，有一件……有个惊人的秘密，旁人都不知道，单你知道，这事情还与你有些关系，该如何自处？”
景遐问：“是那人告诉你的么？”
“不是，是我……无意间知道的。”
景遐思索了一瞬，脸色一变，问：“该不会是你大哥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姐的事吧？”
严清鹤一怔，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你还不知道我大哥的人品么？”他实在是无奈，连皇帝都称赞过景遐才思机敏，怎么都机敏在这些地方了。
景遐又问：“那此事于你有什么影响么？”
严清鹤想了想，答道：“不能说没有，不过我也没法左右。”
景遐喝口茶，叹道：“你约我来聊天，你如今又遮遮掩掩，非要这么打哑谜么？”
严清鹤也叹气：“我是真没法说……”他已经后悔了，他到底想向景遐说什么呢？可人就是这样，知道一件全天下只自己知道的事，就实在被这秘密压得难受，总想找地方宣泄。
景遐盯着他瞧了一会，直把严清鹤瞧得不自在了，才压低声音问：“该不会是……宫闱秘事吧？”
其实这也算是答案了，严清鹤没料到他能猜到这层上，也被说得怔住了，半晌不知怎么回应，算是默认了。
景遐眨眨眼，奇道：“严二你倒是有本事……不过这事你还要来问我么？”
他又喝了一口茶，缓缓道：“这事情，你当然只能让它烂在心里。”
严清鹤何尝不知道要烂在心里。只是他现在知道的事情多了些，可以暂时逃避开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像个旁观者一样想想皇帝的八卦。
景遐忽然凑到严清鹤耳边，悄声说：“我也与你说件事情。”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严清鹤被他影响，也不由自主放低声音。
“你记得刘长承么？”
严清鹤当然记得。那是他的同年，都是德启元年的进士，新帝登基以来录的第一榜，人数比平时还多了些。这个刘长承是个贫寒人家的子弟，是入赘了当地富户才解决了温饱，连同当时上京赶考的钱都是他岳家出的。这人当初入赘时，当地多少读书人戳着脊梁骨骂他，后来考中了，反而全成了一片赞美之声了。
“此人如今是在永州一代做官吧……我记得去年还听人说起过，仍然是清贫，又肯担责任，大家都称赞的。”
“他倒是清贫。”景遐冷笑一声，“那你记得永州失窃的官银么？”
严清鹤一时不敢细想，他问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那姓刘的监守自盗。十万的白银，如今只查着五万，他也只认了五万。”
“你说的真是他？”严清鹤实在没法相信。他与这人多少有过些交情，那时就觉得他为人正直，也确是贫寒出来的，吃得苦。后来有了个有钱的岳家，又做了官，仍然过清苦的日子，政绩也是有的。这样的一个人，何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清鹤呀……”景遐叹道，“你生在京里，长在京里，有些事情你不懂。天下读书人，有几个如你一样的，又有几个如你大哥一样的？你这是前几世修得的福分。”
“你不是么？”严清鹤反问。
景遐笑起来：“我当然也是，所以我才没贪五万两雪花银。那刘长承认罪的时候痛哭不已，说天下寒士苦读如他者多矣，如他一样考中的又有几个？便是考中了，一辈子清贫守正，也多是窝在地方上终老了，有什么意思？”
严清鹤不语。他的确也少想这些事情，尤其是近来囿于皇帝这事情，哪里就能想起天下士人的命运。
“世人苦被名利累呀……”景遐感慨，“寒门子弟如此，京城的大人物们难道不一样么？都是一样的，牵挂太多，谁也舍不了，顺心顺意的太难了。”
严清鹤不知景遐又为何有这么多感慨，他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他只是自嘲地想，景遐说得也没错，自己不也是被这些东西牵绊着吗？他要真是了无牵挂，也不是现在的憋屈了。但牵挂放不下，他也没法怨别人。
“这事情现在还压着，估计再过几日就该传遍了，朝里怕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吧。”景遐看着严清鹤道，“哎，清鹤，你嘴严吧，不至于转头把我这话传出去吧？”
严清鹤知道景遐也只是与他玩笑，回道：“你嘴多严，我就多严。”

第六章
八月十五的时候，皇帝邀群臣赏月。
于宫里来说，这日不仅是中秋，还是大公主的生日。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有过正妃，然而太子妃还未有子嗣就早早亡故了，登基至今也没有再立后。后来皇帝似乎偏宠过赵贵妃，于是赵贵妃为皇帝生了第一个孩子。
那日生产时正是八月十五的晚上，朗月当空，大家都盼着这个孩子，里里外外地忙碌照应着。然而生出来了，却是个公主。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到底是头一个孩子，又因为是中秋月夜生的，大家都说是个好兆头。赵贵妃也丝毫不愁，第二年便又有了龙种，这回果然是个皇子。
大公主后来因此得了个封号叫做婵娟，连同小名也索性唤做玉蟾。
赵家由此也格外风光起来，不过皇帝倒是没有因此而特别厚遇赵家，只是准许每年中秋可来宫中与贵妃团聚。
今年的赏月宴就办在御花园里，刚刚月上东山的时候，又有垂柳掩映着。皇帝点名要几个有才名的作了诗，严清鹤躲不过，也和了一首，然而他无心出头，因而做得平平，无功无过罢了。
皇帝却因此赞许了他几句，严复良也知是皇帝对人不对诗，连连谢恩。
此刻严氏父子三人在一处，皇帝就站在他们身边。皇帝面色和缓，带一点赞赏的微笑，但全然不是耳鬓厮磨间的温柔，而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使人敬畏。
严清鹤此刻站在大哥与皇帝之间，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他心中有许多事，可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他如今就和那个与自己欢好过的人一同站在父亲面前，边上还有一个被那个人挂在心上的人。这种感觉莫名的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偷情——如果他有这个心思的话，想必会是一种别样的趣味。
可如今他没有。他很想看看，这么近的距离，皇帝是如何待大哥的。可他又不敢抬头与皇帝对视，他此时的目光藏不住事情，他一定会慌乱。严清鹤忍不住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却见皇帝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严清鹤呆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却见大哥和父亲也在看他，这才想起来刚刚似乎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他思绪飘散，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全然不知如何接话。他张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唯恐圣前失言，一时间十分窘迫，越发紧张起来。
皇帝此刻却为他解围一般问道：“朕看世安面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严清鹤忙道：“谢陛下关怀，臣……臣确实稍感不适……”
皇帝玩笑般叹道：“唉，那可惜爱卿要辜负这月色了。”
严清鹤如今确实抱恙了，他只想早些离开。
“朕看世安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适？”皇帝头一回要他的时候，就这样对他说，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那时虽然下了决心豁出去，但能做到不推拒已经是极限了，想来脸色应该不是赤红就是惨白，哪里好看得了？但他只能强压着说：“臣……无事。”
可他没料到皇帝会这样轻薄，在此处与他打这样的哑谜。就在群臣面前，就在他的父兄面前，以一个皇帝的姿态，表达对一个臣子的关心和爱重。但言语之下，却像是在调情——更不如说是在提醒他。
可皇帝这样说，是不想叫他离开么？严清鹤思索着，回应道：“此四美二难兼具之时，臣不舍离去，稍事休息便可，劳陛下挂心了。”
皇帝只是点点头，转而又与严复良交谈了。严清鹤这才敢抬头看看皇帝，却见皇帝神色淡然，面色如常，仿佛刚刚所思只是他自作多情一般。
但他知道不是。他已经知道，皇帝善于做这样的变化。
皇帝与严沧鸿差不多的年纪，然而周身气度不同，使人看到时总是忘记他的年纪，而只记住他的威严。严清鹤曾见过先太子，太子是从小培养出的居人上且怀天下的气度，威仪自然不必说，然而更有一种浑厚内敛的柔和。
皇帝却不同。在没有做太子的近二十年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年纪不大，生母位分也不高。做了太子后，唯有手段才可服众人，因而有掩不住的凌厉。严清鹤不喜欢皇帝温柔待他，每次温存，皇帝越是温柔，他越是脊背发凉。大约是他明白柔情蜜意只是一时假象，转眼逆了龙鳞又是另一番光景。
皇帝也并未停留多久，目送皇帝离开后，严复良便责备严清鹤御前失仪。严清鹤无法辩解，只是在心中道，这于他来讲实在算不上什么失仪。
严沧鸿看出他心思在别处，悄声问他为何神游。严清鹤只好找个理由来搪塞：“我……我刚刚想到太子的事情……”
严沧鸿神色一凛，“想这些做什么，此事不要多说一字。”
严清鹤叹：“我自然知道，刚刚瞧见赵家人了，一时想起来而已。”
这样一说，严清鹤还真的想起其中的事来。太子，如今是没有的。但赵贵妃如今位分最高，她的儿子又是长子，所以大家都认为该是大皇子。
不过大家从前都是私下悄悄以为，今年以来忽然就有了传言，说是皇帝有立太子的意思。这传言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但严清鹤总认为不可靠。一来皇帝正值壮年，身体强健，大皇子年岁也不大，这事不至于着急；二来皇帝并不喜欢别人猜中他的心思，这事传得越像模像样，反而越没可能了。
并且近日来他经历了许多，越发觉得赵家不该着急。赵贵妃毕竟是后宫里头一号的人物，婵娟公主的名声又大，如今再立太子，这恩宠太大，赵家受不起。
更何况，皇帝是什么出身，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就一定会立嫡长么？
这些话，严清鹤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并不能去和赵冀说。即便是说了，赵冀也无法决定什么。且偌大的京城，当然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想这事情，一定有人比他想得更远。
只是可能当局者旁观者所见不同罢了。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宴席也散了。刘善问皇帝今夜如何安排，章颉想了想，说去赵贵妃处走走。
今天白日里为公主庆生，夜间又是中秋赏月，是热闹的一天。大皇子却被隔绝在这热闹之外，被要求与平日一般读书。他只是个孩子，本来就好玩闹，心中不忿，又见姐姐一日里清闲游戏，便更加气恼。
赵贵妃也知道今日逼着他读书，心思不在其中当然没什么用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与姿态。
果然晚间皇上便来了，赵贵妃迎上去，说大皇子今日用功劳累已经睡下了，小寿星却等着想见父皇还没有睡。
章颉听罢果然显出满意，去看公主了。公主也才八岁，见到父皇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笑到一半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逗得皇帝与贵妃齐齐发笑。
公主仰着头对章颉说：“父皇，他们说我是人间的明月——我有天上的月亮美么？”
章颉摸摸她的发顶，笑道：“天上的月亮不及玉蟾，但你如果不早早睡觉，就不如天上的月亮美了。”
章颉的心情还算不错，因此他不想追究到底是谁教给公主“人间的明月”这话。他只是与赵贵妃说了几句话，说到大皇子，他说：“他应该有这样的耐力与担当，这样才是将来能担大事的样子。”
赵贵妃听得心头一热，但仍然低眉顺眼地轻声道：“妾身不奢求阿禹能做什么大事，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章颉也不看她，只是又随意地说：“他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连他胸中都没点抱负，像什么样子？”
赵贵妃因为这几句话心中狂跳，她是头一回从皇帝嘴里听到“担大事”这样的话，难抑的激动，柔声应道：“是妾浅薄了。”
不过皇帝又说：“你久居深宫也许不知，外头竟然风言风语胡乱编排阿禹，虽说是小事，但人言可畏，不管管还是不行。”
赵贵妃又感到周身发寒，心头那团热火也烧不下去了，她正思考如何作答，皇帝却不等她回应起身离开了，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惴惴。
章颉回到寝宫里，原已经脱去外衣躺下了，却终于还是起来，翻出一封信来。
他在灯下慢慢地将信拆了，只有一首短诗，寥寥数言。诗是望月诗，只是为了在十五这日送到皇帝手上，想必是早写好的，根本也不是望月所作。内容也平常，不过是望月怀人，又述年华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不可追。
章颉拿着信看了许久，到后来只是对着信纸上一个角落出神。
那是落款，写的是：弟 瑗。

第七章
刘长承的案子终于被揭起来了，从永州到京城里一片哗然。然而刘长承自己却没等到被押回京，早在永州家中自尽了。
五万两银子还是五万两，余的五万两依旧不知所踪。
章颉召了群臣书房议事，众人看皇帝冷着脸，都默默站在一边，不敢作声。
去年永州官银失窃的案子一出，皇帝就动过一回气。那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永州的人贬的贬，免的免，派下去的人将永州翻了个底朝天。然而十万两银子真如蒸发一般，没了踪迹。
谁也没料到，主犯真凶连同银子居然还藏在永州。
不过还是有人开口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陛下。”
皇帝略略抬眼，看了看他的丞相。
王怀仁在前朝就做到相位，传言他登第那年，曾有高人与先帝进言，道“此人可堪大用”。在地方上辗转磨砺了十年，回京后果然青云直上，乃至于先帝临终托付他辅佐新帝。
章颉不便动他，但很快便一步步削了相权。可不管怎么削，丞相依然是丞相，还是百官之首。
王怀仁从容道：“此事重大，虽是地方小员却犯下如此罪行，令人胆寒。此虽是个例，然而不可不防。”
王怀仁顿了顿又道：“陛下选贤举能，治世圣明，然而各州地方偏远，圣意毕竟难达，仍需严加防范。老臣以为忠言逆耳，愿陛下恕罪。”
章颉缓缓道：“王卿所言极是。但王大人以为，出了疏漏的仅仅是地方上吗？”
他的目光慢慢的扫过在场的众人，一字一字道：“一个地方上的小小官员竟然猖狂至此……但朕眼前的诸位，这京里的，朝堂上的大人们，都是清白的吗？”
这才是他想说的。前朝是怎么亡的——从根上开始烂的，这过去还不过百年。先帝在时一扫痼疾，大刀阔斧整顿吏治，如今先帝没了才几年，众人便都忘记了么？
室内的气流凝滞着，房里满是人，然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群臣被这一番话说得心惊，暗自揣度皇帝的意思。
皇帝起身，又留下一句话：“凭他一个小小的刘长承，怎么能瞒天过海，骗过朕，骗过这上上下下呢？诸位大人以为——他有没有位贵人呢？”
前些日子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忽然就冷成了肃杀的深秋，晌午的日头都暖不起来。章颉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树上的叶子被冷风卷起来，又落了一地。
刘善见他站在窗口，忙拿来件大氅给他披上。章颉点点头，只说：“天凉了。”
刘善应道：“可不是么？这都落霜了，今年不知怎的，冷得格外急。”
秋日里的天格外蓝，尤其是如今天冷了，越发蓝得惊心。然而碧空如洗的澄澈之景也没有让章颉舒心一些，他仍然觉得心中郁结。
如今中枢上的人，有先帝手上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有他提起来的新人。自己掌权的时间不过是某些人的零头——虽然他强硬，但毕竟有人以为，先帝已经不在了。
有人蠢蠢欲动，或许有人早行动过了。他的话不仅是为了震慑敲打，哪怕那个小小的地方官真的就凭自己的本事瞒天过海了，可他初入官场才几年，何处学得的这等手段，何处浸染了这般习气？明年再录一榜新科进士，他们苦读十载又是为了什么？
他一直想再清一次盘，这事又翻起来，刚好也是个契机。
忙碌的不仅是皇帝。入秋以来，朝廷上下原本也事务繁多，被此事一搅，众人更加不敢怠慢。今年冬天怕是要冷的厉害，还怕入冬了，遭了冻灾雪灾，各项准备便早早做起来了。
秋天眼看就要过去，入冬就要看见年关了。礼部算是开始一年里最重要的一段日子，各项礼是祭祀都提上了议程。
严清鹤总算在这段与往年一般的忙碌中寻得了一丝欣慰。他多少是了解皇帝的——不管他是对谁，又不管是一时迷恋，还是真情，更或者是用情至深，都不过是闲暇的一点调剂排遣罢了。当有正事要做的时候，谈情说爱的消遣自然变得可有可无了。
他近来与赵冀有些日子没见了，赵冀居然十分体贴，让他家小六赵晟亲自送了一车从南边运来的鲜果到严府上，说是慰劳严大人。
严清鹤性格随和又亲切，而且不像自家兄长一样，总是管教自己，因而年纪略小些的这群少年都爱与严清鹤往来。
赵晟到了严家，又赖着不愿意走，拉着严清鹤和他说闲话。严清鹤无奈地笑道：“你眼见要考试的人，怎的不好好在家里读书，总是出来东窜西逛的？你三哥天天为你着急上火的，你倒像个没事人。”
赵晟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他总说我，我才受不了出来的吗？再读，再读书，就要读成书呆子了。”
严清鹤是真的笑出来了：“就你？就算你再读十年也读不成书呆子。”
赵晟想起什么似的，又兴奋起来，兴致勃勃地对严清鹤道：“严二哥，我这两天还真遇到个书呆子。那家伙是南边来的，原本我们看他长得顺眼，便约他一起吃酒玩耍，结果人家说什么都不肯去，好像他随我们去酒楼吃一顿酒，就要污了他读圣贤书的清白似的。”
“你还有脸面说人家，你真该向人家学学。”严湛鹭读书乖觉，向来也轮不到严清鹤管教，这会儿赵晟在他面前，他忽然有了些当兄长的运气。
“这还没完呢。”赵晟又道，“原本不去就不去吧，结果他那一伙从江南来的朋友专程告诉我不要扰他，他可是要连中三元的。”说罢自己又笑起来。
严清鹤拿他没办法，哭笑不得道：“我算是明白了，那一车果子不过是借口，你这小东西是憋得没处说了，专程到我这里来嘲笑用功苦读的学子，好显示出你赵公子的威风？”
“哎，也不是嘲笑啦……”赵晟喃喃道，“其实那人也就是书呆子了点，人倒是不坏，他那伙朋友挤兑我的时候，还给我说了两句好话。不过就是太麻烦了，我怎么吃饭，我怎么花钱，我一天换几套衣裳，他都要评论我一番，总之我处处不合圣贤礼法就是了。”
严清鹤其实并不比赵晟大几岁，但在他眼里，赵晟始终是个孩子，因而行事作风也都是孩子作风。他只当赵晟交了个新朋友，以这样的嫌弃来表示亲近。他问道：“听你言下之意，你和那书生交情还非浅？”
“和一个穷书生哪里说得上什么交情不交情的……”赵晟道，“就是觉得有趣，才想向严二哥你说说的。”
“你呀，”严清鹤叹道，“你什么时候能让你父亲和哥哥们少操点儿心，他们也能多享几年清闲。”
“我哪里不让他们省心了？”赵晟理直气壮道，“要是他们不逼着我读书，我难道还会惹出什么事情来么？”
严清鹤也懒得提他欠自己人情债，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赵晟又道：“本来我家也用不着我增光添彩……我又没什么大志向，就算天天躺在家里也饿不死，干嘛非要我和那群穷书生一样十年寒窗呀。”
严清鹤一时竟然不知怎么反驳，他心里闪过诸如胜极而衰之类的话，又无法说出口。只道：“是是是，赵公子说的有理，我管不着你。”
赵晟复又嬉笑起来，埋怨他怎么和三哥一样唠叨了。
严清鹤看他一派天真，诸事不管的样子，居然有些羡慕起来了。心里原来有些念想，有些抱负，遇到坎坷才会觉得受折磨。若是从一开始就没往高远处想，真能舒服自在的过一辈子也是件幸事。
赵晟又与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阵，无非酒楼奇遇云云。临走时，又对严清鹤道：“哎，严二哥，要是那书生上真考上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整整他呀。总不能叫他真的连中三元吧？”
严清鹤笑道：“既然你都开口求我了，我当然要想想办法，帮他一把了。”
赵晟刚走，严沧鸿恰好从外头回来。见摆着茶水，便问严清鹤道：“家里来客人了？
“算不上什么客人，赵家小六出来躲清闲。”
“你还真敢接待他？”严沧鸿笑，“不怕别人说他贿赂你？上次可都被人告了御状了。”
“大哥……”严清鹤无奈，“您别总拿这件事笑我了，这算什么事情呀，总不至于有人再拿这一车鲜果说事吧。”
严沧鸿也不打趣他了，转而道：“虽然不至于风声鹤唳，不过近来总还是谨慎些，别留下把柄。”
此时京中大事，无外乎那么两三件。此话一出，所指自然明了。严清鹤心中略略一惊，问道：“这事情还真有上头的人参与？”
“说不准。”严沧鸿道，“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牵连，是那位心里怎么想的……皇上该有大动作了。”
他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点寒气。这时候有小丫鬟递来一个暖炉，严沧鸿把玩着暖炉的纹路，淡淡道：“但愿能平平静静地，把这个年过完。”

第八章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波浪来。如今刘案在官场中的影响算是大略告一个段落，不管如何暗潮汹涌，不管哪方又受了什么影响，至少在明面这事引起的波澜算是稍稍平息了。
然而民间却是不同。出了这样的大案子，而且案子又离奇，至今没能查清楚，大家当然都是津津乐道。茶馆说书的已将此事说出了**十来个版本，从刘长承少年读书，到他考中进士，再到他如何暗中操作，贪了十万两银子都讲得有模有样。
严清鹤得闲的时候，也听到过人们议论，觉得实在可乐。不过大家也并不是真的要了解什么真相，只是有些故事来消遣时光罢了，因此编排的越离奇越好，反正多数人也并不牵扯其中利害，不过听个乐子。
除去少年时读过的圣贤书，除去官场里纷纷扰扰勾心斗角，除去繁多的公务和临近的政绩考核，严清鹤偶尔也需要一点消遣。尤其这些传奇故事，自己大多知道一些内情，但听着旁观者靠着蛛丝马迹分析猜测，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他听过人们议论王相年轻时的事迹，忽然听得有人道：“诸位去凤栖山看过花了吗？”
凤栖山名字起的大气，然而只是京郊的一座小山，风光秀丽，是京城人们踏青常去的处所。
有人便问道：“这季节了，哪里看得花？”
那人仿佛听见了什么怪谈，反问道：“大哥居然没听说过吗？凤栖山有株海棠如今开花了，多少人都去看这奇观了。”
严清鹤听着也新奇。凤栖山他去过许多次了，和山上的老道都相熟，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倒有些秋游凤栖山的念头。
那边的交谈又热闹起来了，有人说那不是海棠花，只是长得相似，实则是一株没人认得的奇花。又有人争论这花反常而开，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
一人道：“诸位不记得了吗？那年平州也出过这样的事情，然而次年就发了涝灾。”
很快有人反驳：“京城是天子脚下，与平州能一样么？李兄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京城也要遭灾祸了？”
“我可没这么说，”那被叫做李兄的人回道，“不过天灾人祸尚未可知……”
话题便又扯回人祸上头，几个书生指点着京城中官场的局势，分析的头头是道，甚至还起了争执。严清鹤无心再听，倒是真的开始盘算去凤栖山看看。
他从前也在秋日游过凤栖山，满山秋叶五色斑斓，煞是好看。不过如今是深秋了，景色又萧索许多，游人也少些。
不过想来近些天凑热闹的人该是比较多，严清鹤还是专捡了人少的时段去了。半山腰里有个道馆，十分老旧，约莫也有两三百年了，如今里头也只有一个老道，每日和附近的老人下棋谈天，和游人道些闲话。
那老道见严清鹤来也十分高兴，引严清鹤喝茶，又与他聊山下的事情。严清鹤问道：“我也是来凑热闹瞧新奇的——那树花可是真的？”
老道笑应：“那倒是真的，不过开得快谢得也快，你再来迟些就瞧不着了，我且带你去看看。”
那树孤零零地生在一边，竟然真的是一株海棠。花枝上只余几朵花，几点艳丽的深红色在冷风里摇摇摆摆，但居然没有瑟缩可怜的味道，大约是红得太醒目，反而有了些杜鹃啼血的意思。
生在野外的花，与四周冷凄的景色一映衬，别有一番意趣。严清鹤几乎有了诗性，然而身后传来踩碎枯枝落叶的脚步声。
此刻老道已经走了，难道是别的游人么？严清鹤想转身去看，一个声音便响起来：“严大人也在此处看花么？”
他转身的动作便定住了，怔在当场。他第一反应竟是，这该是梦吧？春花秋放这样的荒诞事情，还在偌大的京城里偶遇——不是梦境又是何处呢？
然而他三千思绪，只是一念之间。他镇定下来，回身应道：“您也来看花？”
他看到面前只有皇帝与刘善二人，皇帝是微服出行。他忍不住瞥向后面的树林——那里面一定有许多侍卫。
章颉走近前来，细细端详着这花。他轻声道：“真是海棠……”
他又问：“严大人，你以为这是个好兆头么？”
严清鹤答：“自然是吉兆。深秋里开出春日的花来，预示今冬平稳易度，来年春意早来。”
章颉笑了：“是么？”他这样说着，伸出手去，摘下屈指可数的几朵花里开得正好的一朵，又揉碎了。
严清鹤几乎想开口制止了，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人是天下的主人，难道还毁不得几朵野花了？
他直觉皇帝并不高兴。他想到人们议论的平州涝灾，以为皇帝是在为此忧虑。但皇帝并不笃信这些，不当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而忧心。何况他看自己的神情，实在有些古怪——
仿佛自己才是这反季而开的花一样。
皇帝只为这树花叹息了一瞬，他自然地拉过严清鹤的手，轻轻皱眉道：“怎么这样冷？”
严清鹤怔了，继而头皮发麻。皇帝可以旁若无人，但他做不到。他轻轻挣了挣，想把手抽出来：“臣……”
“别动。”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展现出一丝不悦。
严清鹤放弃了，任由皇帝握着他的手，将暖意传递给他。他想，要是再挣扎，皇帝该骂他不识抬举了——全天下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殊遇？后妃怕是没有，皇子公主大约也难有。
章颉牵着他的手问：“一同走走？”
严清鹤当然答应，两人便并肩在山路上漫步。这时候的风有些冷，但很安静，两个人一同走着，居然有一种平和又默契的味道，仿佛是许多年的挚友。
满目的秋色里，严清鹤忽然之间有种感觉——他忽然地有些同情皇帝了。他居然也有得不到的人，而只能用可笑的手段来自欺，在这样虚假的舒适里聊以**。
皇帝问他：“世安，你信这些东西么？这些——众人所谓的吉兆凶兆。”
严清鹤思量着，皇帝这话大约是有不屑的意思。于是他说：“事在人为，不可尽信。”
“朕原先不信。”皇帝说，“朕叫人去看过，山里的热泉流向有变，什么奇观，大约都与此有关……”
严清鹤静静地听着，他以为皇帝说过“原先”就会说“如今”。可皇帝不再继续说了，他也无法追问。
二人便都静默了一瞬，章颉也不再接他原来的话，却转而道：“山上风冷，世安早些回吧，当心受凉。”
严清鹤道了谢陛下关怀，却见皇帝又凑近了些，略略压低了声音道：“今日晚些时候，到朕这里来吧。”
他不自然地一怔，憋出一个“嗯”来。
他想，什么吉兆，分明是凶兆，大凶，无故遇灾祸。
严清鹤先一步离开了，章颉又站在山顶处，朝着山脚下的京城眺望许久。
他并没有在想繁华盛世，也没有在想锦绣山河，只是难得地在出神。
十多年前，平州确乎有过这么一回，秋冬之际，海棠花开。世人多只记得第二年平州因春汛受灾，却没有多少人记得，那正是安王世子从京城回平州的时候。
他原先是不信的——他向来不信这一套，所谓祥瑞，他见多了弄虚作假。
但听闻京城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却抑制不住地开始联想。他明明知道没有可能，知道只是个巧合，但却忍不住地想想——万一，若是万一，这花真的预兆着故人来呢？
故人果然未至，却是等来了别人。

第九章
严清鹤到皇帝寝宫时，皇帝并不在。有人将他引至内室，嘱咐他就在此处等等。
严清鹤也并没有很拘束。他与皇帝有些日子没有独处过了，然而算起来此地他也来得多了，只是心思多用在与皇帝周旋，并未仔细看过室内陈设。
小桌上放着茶水，还有些鲜果与点心，连同盘子都很精细，明显的宫中做派。严清鹤原本并不在意，然而一样一样看过去，居然都是自己喜欢的。
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喜好，自然觉得熨帖。然而转念一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算在家里也只有母亲记着，连同父亲大哥都未必知道——如果不是巧合，皇帝怎么就知道了呢？
严清鹤想得有些背上发寒，便不再乱想。
他如今胆子也大些了，多少摸到皇帝一些想法，比如皇帝并不会因为一些小事真的对他怎样，而会把对某个人的纵容多多少少迁移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居然也有了胆量四处走动察看，最后在书桌前停了下来。
案上放着一叠新纸，还未被动过。一本春秋摆在角落里，已经很旧了。
然而醒目的是一排粗细不一的笔边上，又独独挂着一支笔。
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墨玉笔杆，在灯下深得近黑，大约在日光下是浓厚的深绿。这或许是好玉，但于一个皇帝来说，也并不值得被特殊对待。
严清鹤直觉它该有些什么别的不同之处。
在夜里，仿佛夜色可以掩护什么，人总是格外大胆，格外冲动，格外不计后果。如今，他只是出于一点好奇，在无事可做之时想瞧瞧这支笔，于是带着一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将笔从笔架上取下来。
触感冰冷，又有些沉。尾端以一小段湘妃竹作结，色泽深沉而光亮，紫红的斑点鲜明如泣血，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且精心养护着。
但这都不是特别之处。严清鹤的目光停在笔身上——笔杆上头，有两个小字，篆体描金。
满室烛火照映，宛如白昼。他没有费力便辨认出那两个字，写的是“子玉”，像是个名字。
严清鹤总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但他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摆在帝王案头，是什么人，却是一目了然。
他现在心中一片混乱，并且不想去整理思绪。想起自己从前的猜测，他一时觉得迷惑，一时又觉得可笑，甚至其中还带着些解脱与轻松。
想来想去，唯独不愿想，皇帝是在透过自己，看那什么子玉的影子——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如此想下去，便觉得实在过于轻贱，哪怕自己已然扔了道义廉耻也不愿坦然接受。
严清鹤就拿着这笔站在原处，他一时想的太多，缓不过神来，直至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才如梦初醒。他忙把笔挂回原处，皇帝恰好就在这时走来。
皇帝定然看到了。严清鹤心虚，不去抬头对着皇帝的目光。
章颉却只是看看那支笔，不置可否的样子，问道：“世安等得久了吧？”
“无事……臣未觉得时长。”
“怎么会呢？”章颉说道，“如果不是久待无聊，世安怎么会来看这些物件解闷呢？又或者，是世安实在喜爱纸笔？”
皇帝这话没法接。严清鹤略低着头，只道：“臣不敢。”
皇帝反而笑起来了，他说：“不必这么拘束，朕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此处没有外人，以后繁文缛节不必在意，与朕亲近些。”
皇帝玩笑一般叹了口气：“你都不愿笑一笑么？你这样年轻，别总怎么愁苦。”
严清鹤简直没脾气了，做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要他卖笑？然而他气过了头，居然气笑了，又觉得自己这笑大约比哭还难看，于是堪堪收住了。
皇帝也不在意严清鹤不答话，自顾自地拿起那支笔，细细察看了一番，又珍重地将它挂回原处。
他没有解释。一个无官无爵的人的名字在皇帝的案头停驻了许久，这并不正常，但他无需解释。
严清鹤对皇帝的坦然感到一阵胸闷。他觉得自己忽然明白前人文章里无奈的愁苦了——他过得顺遂，对于帝王一言而生一言而死毕竟没有什么体会。但现在，竟然是这样一个再细微不过的举动，使他难言的郁结。
皇帝没必要解释，没必要掩饰，没必要在意自己。
他以为自己被迫陪皇帝演一出虚幻的温存，便可完全不在意皇帝的一段缱绻心思，以为自己身在其中，而心在局外。然而毕竟他也把这当作一段关系，当作是与人相处，他总不适应真正做到无情。
章颉当然并没有料到引出严清鹤这许多心思，他有些日子没与严清鹤见面，居然也生出一些亲切与放松。近日来诸事繁杂，他心中也有些烦闷，后妃可以给他温柔体贴，但他要的毕竟不是这些。
“清鹤，”皇帝说，“你既管的是人才，朕有件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
严清鹤已从胡思乱想里抽出身来，等着皇帝的下文。其实皇帝对于床笫之事并没有什么要求，而似乎只是享受与他亲昵地交谈的过程，因而他时常是一个谈天的伴侣，而非床伴。
“你说，若要给太子找一个老师……那该是什么人比较合适呢？”
严清鹤此刻是真的惊诧了。太子——这两个字竟然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了。难道传言是真的么？
他斟酌着应道：“此事当归吏部……”
“不必这么认真，朕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皇帝打断他，“阿禹快一天天长大了，总要有个合适的老师。”
严清鹤心头巨震，皇帝这是当着自己的面在说要立大皇子做太子了——那么赵贵妃会不会变成赵皇后？赵家知道此事么？
他硬着头皮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德高望重，治学有名的人。皇帝听过沉吟片刻，道：“看来世安是举贤避亲——你父亲不合适么？”
严清鹤没有料到，皇帝叫他来居然是说这些事情。这几乎是承诺了，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这事情砸到他头上，他做儿子的也不好回话，因而只道：“谢陛下，此事全由陛下定夺，选人唯德唯才，一定会为太子寻得良师。”
这件事皇帝也只是提了这么一句，并没有接着讲下去，而是忽然问道：“世安年纪也不小了，怎的还未婚配？”
严清鹤没料到皇帝一时说了牵扯众多的大事，一时竟然又说起这样家长里短的话来，他不及思考，回道：“臣……臣先立业，后成家。”
章颉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又追问道：“你如今业也立了，还不准备成家么？”
严清鹤在家总被母亲和大哥说这事，现在居然被皇帝提起了。他本来就不善于谈这些情情爱爱的事，皇帝又与他有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系，因此格外窘迫些。
他在考虑要把这事说到什么程度，也该随口敷衍吗？又觉得皇帝要想的就是这些亲近的温存，问这样的八卦也希望多点人情味吧。
他想了想，也便照实道：“原先父母也急着想要张罗，也都是很好的姑娘……但臣总羡慕兄嫂青梅竹马，情意甚笃，而不想贸然与个不相识的姑娘结亲，就这样把一辈子定下来，因而总觉得不急。”
章颉听得眼角带笑，严清鹤不禁腹诽，倘若自己真的成亲了，皇帝一定不高兴，然而他现在居然来问自己为什么不成亲，这很有趣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继续道：“想着躲过一日是一日，拖着拖着就成了习惯，不觉年纪也大了。”
章颉看着严清鹤，声音里也带着愉悦：“那这样看来，世安也是个重情之人了？”
“重情谈不上……”严清鹤说，“也只是没有准备好罢了。”
皇帝又笑起来，严清鹤实在不知是哪句话使皇帝高兴了。
皇帝说：“同世安这样想法的人不多，你毕竟不同。”
皇帝从背后抱着严清鹤，吻他的眼角。温热的鼻息触过肌肤，带着不浓烈但厚重的熏香气息。
皇帝似乎很喜欢他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皇帝便有格外多的温情。严清鹤也并不想深究原因，多思无益。
皇帝为他除了外衣，又将他带到床上。严清鹤不意外，但他仍然不知如何自处，任由皇帝动作。
章颉仔细地亲吻他，像对待珍宝。没了极度的紧张与绝望，也没了疼痛，他竟也从这情事里感到些陌生的快意。
但他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行就攥着被子，咬着被子，将头埋进被子里。
皇帝也并不嫌他的沉闷，不要求他出声——大约是给他留一点最后的脸面与自尊。
严清鹤闭着眼睛，头脑里被快感缠绕，乱得很。然而黑暗的混乱里，那两个描金小字忽然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他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云雨之后人总是格外懒散，思绪也迟钝些，做事也冲动了。而且他刚刚满足了皇帝，付出者总该有些任性的特权。
于是他躺着皇帝身边，低声问：“为什么……是我？”
章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一时有些怔住。很快他明白过来，居然笑起来，翻身吻上严清鹤。

第十章
他是在十二岁上遇见章瑗的。
那时候章颉当然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不过因为生得出挑机敏，多少受些父皇与太子的偏爱。
但他与太子年纪悬殊，和其他兄弟关系也并不好。虽说没人觊觎太子的位置，可大家都在暗地里较着劲，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也拧着一口气。
懂事之后，章颉当然也想过，同一个老子生的，怎么偏偏有人因为早生了几年命就不同？但他也只是想想，因为转念想到自己生在帝王家，老天已经很不公平了，太过厚待自己。
生在宫中，注定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兄弟反目的多于和睦的，人情比什么都靠不住。不过他并不在意是不是有人相伴，也并不想撕破脸皮去抢什么。
他没有料到，他这辈子能有这么多变数。
那时候安王世子入京，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说皇上做得太过了。
安王是先帝成活的弟弟中最小的一个，在先帝做太子时就拥附他，离京之国这几年也一直很安稳。但先帝似乎还是不放心，要安王世子来宫里住。
章瑗只小了他一岁，算来是他的堂弟。起初只是因为年纪相近，能多说上几句话。后来渐渐生出了两个可怜人的惺惺相惜——哪怕再惊才绝艳，一辈子也就望到头了。
在宫闱之中，他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人可以沟通心意。这是一种隐秘又郑重的情意，因为难得而显得越发可贵。
他们自成一片天地，像古人一般作诗作画，饮酒饮茶，秉烛夜游，甚至也谈论国事。每当独处的时候，便隔绝了俗世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两个聪明而又不被命运眷顾的人，天生就会互相吸引。
章颉也说不清楚，自己大约是什么时候有了别样的心思的。只是有一次，一个初秋的夜晚，他看着章瑗只穿单衣，未束长发，在灯下作诗。
他看得痴了，醒悟过来时惊觉自己心如擂鼓。许多年后，他早忘了那究竟是什么诗，只记得长夜里的孤灯，摇动的灯影，还有灯下的人和自己心中的悸动。
他不需要自己的感情有什么回应，他觉得这样也就很好，是兄弟，是知己，是无情中仅存的一份情意。他甚至享受这份单相思，享受自己的这点逾矩带来的苦乐。
长在宫中十余年，在前人诗作文章之外，他终于明白情字如何写。
他所求不多，既然不能展壮志，至少有一点儿女情长，聊作慰藉。
年岁平静宛如诗歌，他们在灯下夜读，灯芯长了，章瑗便起身去剪。
章颉看着他说：“这也是西窗共剪烛了。”
章瑗就笑，说还少了些夜雨。
这是他做过的最过界的事情了，在话里藏一点暧昧又隐晦的小心思。他对面的人并无知觉，如常地与他玩笑。
那时候章颉想，他们可以做一辈子兄弟与挚友。哪怕将来父皇让他回了平州，也不会断了联系。他想过很多，譬如以后他们各有妻子，孩子们在一处玩，他依然可以看着对方就很满足。
但他连这样的幻想都没能保持许久。章瑗十七岁那年初冬，平州传来消息，说是安王妃病重，安王请求让章瑗回平州见母亲最后一面，而皇帝并没有答应。
章瑗不管不顾地去求皇帝，什么话都说了，哭到声音嘶哑，皇帝只是随口安慰他安王妃一定会平安无事，之后任由他怎么求都再也不见。
章颉一直知道他的父皇薄情，心狠。后宫之中并没有谁真正受过宠爱，如果非要说偏爱，那只有太子算是得到过父皇的偏爱。
但他不知道，父皇会对自己的兄弟薄情到这个地步。安王这么多年来安分守己，换来的却是安王妃临终见不到自己分别多年的独子一面。
他不仅想起自己——与当年的安王何其相似。但他尚没心思自怜，趁着心头郁结，头脑发热，便也去求他父皇，哪怕明知没有什么希望。
这么些年他一直求的是明哲保身，这是头一次忤逆父皇，就是为了章瑗。
然而只是被斥骂了一句，章颉便退缩了。有个理智的声音告诉他，没用的，不值得，算了吧。
他对自己的放弃感到一丝惆怅与害怕。原来情之一字，也不能让人不管不顾，原来情意带来的勇气也终究有限，比不过俗世里的帝王威势 ，比不过自己今后平稳的命途。
安王妃终于没能熬到过年。一个多月来，章瑗闭门不出，也不见人，整日一个人在房中。有时候气得厉害了就摔东西，皇帝也不管，任由他闹。
章颉去找他，他就哑着嗓子喊滚。
章颉也无奈，他不可能再去求他父皇，因为不可能有用。但他有些怨他父皇了——事情非要做得这么绝么？不能留些余地么？不能多少顾念些情分么？
除夕夜里，章颉忍不住去找章瑗了，不顾阻拦进了屋子。
桌上的酒菜原封不动地摆着，章瑗一个人坐在床上，目光凝滞，并不理会章颉。
章瑗衣衫齐整，然而却有掩不住的狼狈。他瘦了许多，脸上像是被刀削过，原来一双灵动的眼睛显得愈大，但却是无神。
章颉见他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心中一阵抽搐的痛感。这是他父皇一手造成的，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头哽得厉害，开不了口。
章瑗将头埋进臂弯里，不与章颉说话。许久，在新年的爆竹声里，肩膀抽动起来。
这样的苦难无法共担，章颉只能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搂住章瑗的肩膀。
没有反抗，一把骨头几乎硌得手疼。章颉是真担心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别把自己也熬出病来……你母亲一定不愿意看到的。”
章颉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说：“不至于。”目光竟然是冰凉的。
到春天的时候，章瑗终于看起来好些了。但依然还是瘦，话也很少，不过至少不再整日发呆，而是开始看书，偶尔也与章颉谈天。
章颉不知道章瑗心中究竟待自己如何——但至少该是恨自己的父皇的，并且这辈子都无法消解。
这事将是永远的隔阂。章颉并不打算去面对和化解，因为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他只希望时间能尽可能冲淡悲痛，抹去怨恨，他们能重回之前的亲密。
他想方设法地逃避，尽力修补这段感情。章瑗自己倒像是看开了一样，比从前更加清醒，许多事都不在意了。
章瑗自嘲道：“生死聚散都在别人一念间，我还能求什么呢？谁又会在意我，我苦给谁看呢……”
章颉说不出话来，毕竟这是事实。他只能说：“你至少还有我。”
章瑗看看他，从目光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说：“但愿吧。”
章颉没由来地心里一紧，总觉得有些心慌。
太子最初病的时候，谁也没料到这是死劫。直至病重，众人才终于意识到要变天了，京城一时间人心浮动，传言纷飞，满城风雨。
说不想做皇帝，那当然是假话。章颉知道自己不是父皇最满意的选择，但却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他自信可以胜过几个兄长，他也不怕去争去抢，只是心中总有些不安。
章瑗待他一如往常。同他排解消遣，与他聊天解乏，甚至为他出谋划策。越是这样，章颉越发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难得忙碌起来，没有工夫去细想。
直至他终于册封了，章瑗对他笑道：“恭喜太子殿下。”
他只以为章瑗与他玩笑，却听章瑗又道：“陛下已恩准我返回平州，明年立春后启程。”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许久才道：“那……那也要恭喜你。”
章瑗道：“从此山高水长，与殿下再难相见，愿殿下珍重。”
章颉这才反应出不对，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章瑗道，“愿殿下励精图治，长久享国。我回去打点行装，今后便不再来打扰殿下了。”
章颉心中仍然一团乱麻，他理不出头绪，只问：“你这是……要扔了之前十年的情分？”
“我当然铭记于心。”章瑗又接道，“只是他日殿下登基，很快就会忘记。”
章颉一时都忘记说为自己辩解的话了，他本能地一把拉住章瑗，生怕他就这样离开。
“松手吧。”章瑗轻轻叹息，“我陪你到今天，已经太久了。”
“你信我……”章颉开口，声音干涩。
章瑗挣开他的手，道：“我想信你。可你是陛下的儿子……你就那么信你自己么？”
“趁早忘了世上有我这个人，别到最后做得太难看。”
章颉一时头脑发懵，许久没从这变故中醒过来。等他清醒后去找章瑗，却一次又一次被拒绝。
长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了额发。他便有些恍惚，仿佛记不起十年来的点滴是否都是梦境。
直至送行，他没有见到章瑗一面，只有一封信。
望兄珍重。
弟 瑗

第十一章
那晚严清鹤当然没有等到回答。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然而已经收不回来了。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吻过之后又做了一次。严清鹤还是受不了，累得厉害，清理洗漱的时候便朦朦胧胧睡过去了。
章颉倚在床上，把玩着严清鹤一缕头发。为什么——他自然不会说，因为这没法说。
这年六月万寿节的时候，安王世子专程来京里祝寿。但也仅仅只是祝寿。恭敬，疏离，有意无意的躲避。十年前一别后，这便是他们每次再见的常态。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但章颉知道，不会有更多。哪怕他怀念，留恋，一往情深，不愿放下，这也是极限，不会更多。
章颉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那熟悉的身影，等不到目光的回应。他自嘲地笑笑，却仍然不愿意移开眼睛。他还是贪心，妄图把那人的模样在心中刻得再深些。
章颉以为自己走入死局，准备好将自己困至终老。未料到困局之中，多少竟还生出一些变化来。
几日后书房议事，他正低头看折子，听到礼部有个年轻的官员说话。抬起头来，正撞上一双眼睛。
那眼睛平静无波，目光严整恭敬，又自有些傲气。
他当即心内一片空白，辨不清真幻。他或许呆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那人的面容才渐渐清晰起来。
他强自镇静下来，忆起这人是谁。严复良的儿子，户部尚书严沧鸿的二弟。他分明见过许多次，却是头一回发现，这人的眼睛生的这样好，尤其是方才沉着专注时，竟然能那样肖似……肖似他。
章颉忽然想起，严复良娶的是吏部顾琅的女儿。顾琅虽然膝下无子，仅有两女，但却很会嫁女儿。一个嫁到了严家，而另一个，正是先安王妃。
章颉不信天意，可他却觉得这大约也就是天意了。他枯守一段情守了十几年，藏着，埋着，憋着。可他忽然就不想忍了。
他当然不会去打扰章瑗。多年前这段情意在时局变动之中已是轻于浮丝，薄比蝉翼，他只能珍而重之地收藏，不能有任何举动来毁坏了这残存的仅存的念想。
但至少，可以退而求其次。夜间他闭上眼，那双眼睛就浮现出来。
倘若他不曾注意到这双眼睛，思念就不会这样强烈，渴望也不会这样强烈。然而偏偏他看到了，就难免去想；越想就越渴望，越心动，越难耐。
当然，所谓思念，所谓渴望，也都不过是他在偶尔得闲时或深夜枕上一点绮丽的遐思。但至少，有人可以聊作消解与慰藉，总还是好的。
他既已坐上这个位子，便是永远断了和章瑗往来的路。然而这个位子，多少也为他带来一些弥补。
他已经忍了太多年了，索性便放纵一次。
哪怕只是一双眼睛。
后来几天，严清鹤常挂念着一个梦。是他回家那晚做的，梦到他与皇帝的事情为家人所知。父亲痛心疾首，气得话都说不完整，说自己愧对祖先，竟然教出个以色侍君的儿子；又说严家的清白名声都败在他身上了。母亲则是拉着他泪流不止，说他受委屈了。
严清鹤自己则像是置身事外，头脑昏沉又滞塞，他听到父亲的训斥和母亲的哭泣，可是不知作何反应。他感到自己有很多事情要想，然而却一丝都想不起来。
这时他便醒了。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这些事了。困顿其中劳神劳思，严清鹤已经深知这一点。
因而他几乎是在逼迫自己适应，逼迫自己看开。他甚至想过，要是自己好男风就好了，这样便可把皇帝当作一个很好的温柔的侣伴，大约会轻松许多。
严清鹤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没有做过京官以外的官。因而他读书史，做学问的同时，也同样了解家族的关系，利害的牵扯。他没法像个父母双亡的新科进士一样，言辞激烈地骂皇帝好色昏庸。
何况他如今知道，皇帝并非好色。
更何况，皇帝也并不昏庸，甚至不平庸。
这些日子来，人们都以为刘案的风波已过去了。然而皇帝忽然又派了专人，要彻查此案。这人姓李，叫做李道平，父亲做了一辈子县官，不谋升迁。他本人倒是与刘长承有些相似，他的岳父是原州的父母官。
原州是个好地方，水土丰饶，十分富庶。更关键的是，在官员之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在原州做官，大多离升迁不远了。譬如当年严沧鸿，先帝要他政绩，放他在地方上做了几年，便是在原州，之后回了中枢便步步上升。
然而这李道成却更像他父亲些，在朝中以謇谔称，甚至因不愿借他岳父的力而闹得翁婿不和。但听说此人做事很有些手段，只是刚直太过而人缘不太好，因而升得不顺利。
皇帝选了这么一个人，来办这样一件事，显然是不怕得罪人，想要大查大办。
严清鹤明白皇帝这样严肃急迫的原因。先帝在位四十年，是本朝治世。先帝又做过三件大事，一是丈量土地，二是改革税制，三便是整肃朝纲，整顿吏治，在提高薪俸的同时清理了一大批人。
皇帝接过一个盛世的局面，也想有些作为。他想要史书上将他与他父皇并称，便不能这么快就出了差错，不能让先帝引以为豪的成绩这么快就出了问题。
年关日益逼近，京中的人们却并不能放下心来结束一年的辛苦，反而要操心的事越发多起来。对于严清鹤来说，一年走到了冬天，还有一件事要他头疼。
因为他即将长一岁，他的母亲又开始鼓励他成亲的事。
严清鹤原本是想照例推脱的，然而这回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顾锦欣喜至极，立刻便托人去询问，她对于京城中适龄的姑娘几乎是如数家珍，心中早有许多合适的人选。
严沧鸿听说这事，倒也很高兴。他这个二弟从小在这些事情上有些羞涩怯懦，他还多少为此有些担心。他问严清鹤：“怎的忽然就想通了?”
严清鹤对着他大哥也不遮遮掩掩，道：“我知我这辈子没有大哥的福分，没有你与遥姐这般命定的缘分。”
两家的孩子从小便亲近，常在一处玩耍，因而严清鹤至今还常唤他大嫂景遥叫做遥姐。
严沧鸿宽慰他道：“母亲为你选的必然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一定是良配，你性子又这样好，将来肯定是夫妻爱戴，举案齐眉的。”
严清鹤依然是叹道：“这京城里有几位小姐比得上遥姐那样的气度呢……”说完便发觉这话不妥，窘迫道：“大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严沧鸿大笑，他拍了拍严清鹤的肩，说道：“你不必胡思乱想许多，所谓情字也并没有那么玄妙，到时候相处的时日久了，自然就有情分。”
严清鹤点点头，算是应下了。然而他心中却并没有底，譬如他和皇帝，难道还会因为相处久了而生出情分吗?
严清鹤被催了许多年，这回终于松口，其中当然也有别的考虑。他经历这么一回事，走到一条预料之外的路上，而现在，他迫切地想回到正轨上来。
他想，或许一位贤妻可以做到——或许正常的闺房之乐可以消除他心头的一些阴郁，并且多少使皇帝多一些顾虑。
然而静下来一想，严清鹤又觉得十分不妥。如若皇帝仍旧不加收敛呢?那么自己的新婚妻子，必然承受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的丈夫，将在别人身下共赴云`雨。
哪怕这样的事并不会为人所知，严清鹤仍然觉得太过亏欠别人家的姑娘。
但即便他反悔了，也并不能说出口。母亲兴致勃勃地张罗，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他能做的只是不去想太多，而顺其自然。
被身外琐事扰了太久，严清鹤忽然有些想念茶楼的一位歌女。他想念那用温软轻柔的吴语唱唱出的小调，想念如怨如诉的琵琶。
于是他便去了。
歌女仍然是他素来喜爱的那一位，但唱的不是江南春好，却是国破家亡的悲音。依旧是轻柔的嗓音，轻到缠缠绵绵，若有若无，唱这般厚重的悲恸，居然别有一番彻骨的凄苦。
严清鹤也很喜欢，但他仍然问：“怎么唱这样悲的调子?”
歌女答道：“今日天色阴沉，天寒云重，落雪也大约就在这几日了。唱这个正是应景。”
严清鹤便开了窗子朝外头看，果然是有了云。他近来瞧见这样的景色总是很不安，总觉得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早了。但严清鹤明白，这大约都是因为他心中不平，冬天总还是那个冬天。
听曲并没有使他轻松起来，但严清鹤此番却碰到了熟人。
他瞧见赵晟一身华服，身边还有个穿靛蓝布衣的青年人。
赵晟眼尖，瞧见他便招呼：“严二哥，这样巧！”
严清鹤却是有些惊奇，赵晟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地方对他来说，也太清雅了。

第十二章
赵晟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谨行，这位我与你说过的，你与我一道叫严二哥便可。”
那青年便作揖道：“严大人，久仰。晚辈陈谨行。”
“我也与你介绍过的，”赵晟对严清鹤道，“就是上次说的那人。”
严清鹤也回礼，道不敢称前辈。他瞧这年轻人眉目俊朗，神采照人，言语间不卑不亢，心中也生好感，问道：“不知谨行年岁?”
陈谨行便回：“小生今年二十有一。”
严清鹤笑道：“今后京中又要多一位青年才俊了。”
赵晟十分得意：“与我交游的人，自然是百里挑一的。”
严清鹤暗诽，猜都不必猜就知你平日来往的是什么狐朋狗友。他的确也十分吃惊，他原以为赵晟是与那群纨绔子弟一道戏弄这严肃认真的读书人取乐，没想到竟是认真与正经人交往了。又听赵晟道他并不是来偷闲享乐的，而是与这陈兄交流经典，讨教学问的。
严清鹤几乎可以想象到赵晟原意要去什么地方，又是如何折衷到了此处。但他依然觉得有些欣慰，像是自己的弟弟忽然懂事上进了一样。
不过这毕竟只是赵晟的上进，距离“苦读”尚且沾不到边。他读书向来要红袖添香，如今没有红袖，至少也要有隐约的歌吟声，更不必说要最好的茶，最贵的茶点了。
赵晟留严清鹤与他们多坐一会，又叫了几样严清鹤喜爱的点心，向严清鹤邀宠道：“严二哥，像我这般对你上心的人不多吧?”
严清鹤拿他没法，只好笑道：“是是是，数你会讨巧。只是我这坐坐便走了，岂不是白糟蹋了你的好意。”
“我乐意呀。”赵晟不以为意，“多大点事情。”
一旁的陈谨行神色一直郁郁，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道：“你也该收敛些……”他顿了顿又道：“就算做不到节俭，也不该铺张浪费的。”
赵晟瞪大眼睛：“几口吃食的事，我哪里就铺张了?”
陈谨行道：“是几块点心，但你可知这一盘点心一壶茶，抵得上普通百姓多少吃喝花销么?够灾民活多久么？”
“那关我什么事？”赵晟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难道要我从牙缝里省出银子来救济灾民?银子屯在库里，到时候给人陪葬才是浪费，进了小爷肚子里的那能叫浪费么？”
“这明明是丢掉的比吃的多……”陈谨行努力平息道，“我只是叫你适当些。”
“我吃不了，喂给阿猫阿狗，不一样是吃了么?”赵晟感到自己对他无话可说，“你非要揪着这盘点心不放么?你管我玩乐我都忍了，非要搞得吃口点心都不痛快。每次都这样吵起来，烦不烦啊?”
陈谨行咬紧了牙，气道：“好好好，我不管你，你也不必总来找我。”
严清鹤是头一回看到二人吵架，好笑又无奈。他倒是觉得年轻人吵闹两句也无妨，何况赵晟父兄多少年来都宠着惯着，拿赵晟无法，这姓陈的年轻人没多少日子就治了他一堆毛病，倒也是好事。
他顺着陈谨行道：“小六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谨行的话也有理。你大约不知，多年前王相曾经将未动筷的吃食包回家去，我今日就效仿王大人，也将这些点心带回去。”
“连你来都挤兑我。”赵晟撇撇嘴。
严清鹤拍拍他道：“行了，我哪里敢挤兑你赵少爷?”
赵晟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算是回应，仍然是不痛快。
陈谨行神色和缓下来，道：“我刚刚是说气话……你别在意。”
赵晟这才满意了些，但依然不答话。
严清鹤摇摇头，一对冤家。他起身道：“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二位用功了。”
两人送了严清鹤，离去时仍然有窃窃的低语声。
第二日清晨天色便阴沉得厉害，空气里一股凉湿的气息。方下了早朝便开始落雪，雪越下越大，因天气还不太凉，刚刚下雪时还化作泥泞，后来居然积下厚厚一层雪。
至午后，京城已被雪色掩了。街市上各色的招牌，屋顶红的绿的琉璃瓦都成了莹白，连同远处的栖凤山都覆上一片苍茫之色，与灰白的天色相接。
今冬的第一场雪可谓来势汹汹，但大家都认为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自不必说，一场雪下来抹了一切的颜色，盖住了俗世的凡尘，似乎显得十分平静。
严湛鹭因大雪得闲在家，陪着小侄子在雪地里玩闹。严清鹤原本也想约个朋友踏雪，却被告知皇帝邀他在御花园赏雪。
看来没人想错过这雪景。严清鹤赴约而往，皇帝已在等他了。
这时天上仍在飘些细雪，严清鹤见皇帝披件深色斗篷，背对他站着，看似姿态随意，背影之中却有威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黑发与斗篷上，衬得整个人越发厚重起来。
严清鹤道：“臣惶恐，让陛下久等了。”
章颉拂去挂在他碎发上的落雪，笑着说：“你也太生分了，不是说叫你亲近些吗?”
赏雪只是个见面用的新鲜名目，不过章颉仍是与他在御花园里漫步，聊些朝中的事情。譬如谁又参劾谁了，他作何想法又如何批复了。
章颉仿佛并不防备严清鹤，大事小事都讲。他也说起刘案，说李道成那里也还是没有眉目，使他焦虑。
严清鹤宽慰道，李大人领命尚没有多久，不必急于求成的。
章颉叹了一口气，说：“朕是该期望他查出点什么呢，还是希望他查不出点什么呢?”
严清鹤想想，也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答。查不出，或许是祸根深埋，难以除去；但若真查出东西，那必然牵扯甚广，并且证明了朝中的污秽。但事到如今，毕竟不可能平安无事地揭过去。
他仍在想，皇帝却停下了脚步，问道：“朕听闻，世安准备成亲了?”
这并不是因为皇帝神通广大才知道这事，而是顾锦心切，京城里许多人都有所耳闻了。
严清鹤回道：“也谈不上准备，只是有这个打算。”
他心中有些惴惴，不知道皇帝问起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皇帝应当不至于阻碍他的亲事。
皇帝听罢只是应了一声，未作评论，若有所思的样子。
严清鹤更加捉摸不透，他总觉得皇帝并不是无缘无故说起，只为向他确认一回。但皇帝总是这样话说一半，他也毫无办法。
这时，刘善走进前来道：“陛下，大皇子已到了，就在前头暖阁里。”
严清鹤以为这意味着这次短暂的约会将要结束了，不料章颉点点头，对他道：“走吧。”
严清鹤微微皱眉，露出疑惑的神色。章颉便道：“带你去见见他，你也瞧瞧他资质如何。”
“这……”严清鹤一时惊住，皇帝这东一头西一头他实在招架不住。外头的流言传得热闹也压得热闹，皇帝却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明示立储的意思。立储是国之大事，本朝还有臣子为了立储要以死相谏的旧事。皇帝当然不会被臣下胁迫至此，如今没有嫡子，立长子也是无可争议的，但这事仍需与众人有个商议。
严清鹤不知自己是第几个得了确切消息的，更不知皇帝为何非要自己见这准太子。
“不走么?朕可是专程叫阿禹来见你的。”章颉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又道，“天气严寒，不便劳动你父亲，就算你先代他看看吧。”
严清鹤觉得这话多少有些牵强，略一迟疑。皇帝便来拉他的手，语带嗔怪：“怎么总是这样冷?”
刘善就在不远处，严清鹤面上便有些发热，忙甩开皇帝跟了上去。
皇帝却似乎因为逗弄他而感到一丝愉悦，但很快又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换了正经的语气道：“这孩子倒是品性天分都很好的，只是性子有些柔弱了，有时甚至不及他阿姐果决。”
严清鹤想说，先太子也是温和的性格。但他到底不敢说，只说：“皇长子年纪尚小，能做到宽厚不冒进，也是很难得得了。”
章颉点头道：“他若能做到稳重，也是很好的了。”
说话间便也到了门前，刘善为二人掀了暖帘，进到内室。
便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地叫“父皇”，迎上前来。
大皇子尚不足八岁，身量眉眼仍然是一团稚气。严清鹤没有见过婵娟公主，但现在看来大皇子眉目与皇帝并不是十分相像，大约是像赵贵妃更多些。
严清鹤从前想不出皇帝该是怎样与自己的孩子们相处的，但现在见皇帝摸摸大皇子的头，又问他近来日常，看着倒也亲切。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时，似乎都没有与父亲这样亲近。大约是因为父亲总是亲自教养自己，而多显严厉。但皇帝只需安排妥当，并不需身体力行，反而见面时关怀多于要求。
章颉问了大皇子近来读了什么，写了什么，大皇子一一答了。章颉便问严清鹤：“你以为阿禹如何?”
大皇子生养在宫里，父母也都是出挑的样貌，原就生得可爱。加之机灵懂事，严清鹤自然也喜欢。他便照实道：“大皇子龙章凤姿，机敏睿智，自然极好。”
章颉就笑：“那比你儿时呢?”

第十三章
严清鹤对皇帝突然的调笑已多少有了准备，他沉着应道：“臣儿时顽劣愚钝，自然无法与大皇子相比。”
“顽劣愚钝？”章颉道，“朕可听闻爱卿自小谨慎机敏。”
严清鹤只答：“所赖父母教养罢了。”
他看着大皇子，又想起自己的侄子，总觉得有些亲切，便又道：“臣小时，大约也就是这样大的时候，有一回也落了大雪。臣与一群孩子们打雪仗，闹得过头了，砸坏了别人家的花瓶，最后还被父亲一顿责罚。”
“你这样沉稳，也有过这么闹的时候?”章颉像是觉得很新奇。
“寻常人家都孩子都喜爱玩闹吧……”严清鹤道，“后来年纪渐长，又有了小弟，才懂事起来。”
大皇子听得有趣，又见皇帝似乎心情尚佳，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等我做完今日的功课，能与阿姐去玩雪吗?”
章颉果然微微颔首：“自然。”
大皇子毕竟只是个孩子，虽然常常做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但闻言还是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道：“谢父皇！”
严清鹤见他一派天真的情态，忍不住笑起来。却感觉皇帝的目光似乎在盯着自己，便小心收敛了神色望过去。
皇帝果然还在看着他，话音里带点戏谑的笑：“要你笑一笑，可真是太难得了。”
严清鹤恍惚想起，皇帝从前似乎是说过要他别总苦着脸。说起来，这竟是皇帝在逗他笑了。从来都是别人围着皇帝卖笑脸，要皇帝来逗他欢心，这恩宠不可谓不深厚。但要承受这恩宠，代价也太大了些。
回了家，他先去见了父亲，将这天的事情挑挑捡捡，说了些能说的与父亲听。
严复良听罢沉思一阵，只道：“稳妥行事，切莫张扬。”
严清鹤自然应是。他不知皇帝这决定有几分是因为自己，但不管有没有，有几分，他都希望这事情影响能越小越好。京城里的人多是成了精的，一旦有些响动，总能把事情摸到一分二分。
严复良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高兴起来，反而又叹道：“塞翁失马，难料这是福是祸啊……”
这件事情虽不可张扬，但另有一件事情却不必压着。严沧鸿称他带回来了好消息：“陛下说要亲自给你指婚。”
严清鹤尚来不及发表意见，顾锦先忧心起来。她一面为自己不能亲自经手儿子的婚事而遗憾，一面又担忧皇帝所指的并非良配。
严沧鸿劝慰道：“娘，陛下指婚，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
顾锦便道：“什么荣宠，及得上一辈子如意?要你放下遥儿求你一时荣光，你就乐意么？”
严沧鸿被噎得没话，只好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命。”
当事人被晾在一边，混混沌沌，神游天外。那日赏雪就觉得皇帝不是随口一问，果然还有别的考量。
皇帝要来插手他的亲事，总不像街头的大娘，是因为闲来无事，又有一份多管闲事的热心。朝好处想，皇帝或许是要指个可靠的岳家，算作对他的补偿。朝坏处想，或许是皇帝想通过这门亲事来牵制他严家。
但其实于他来说，这其实都不算坏。如果皇帝有这些考量，那就都不算坏。他所担忧的，是皇帝并没有想这么多，而仅仅是想要控制他的亲事。
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而已。
章颉当然并未考虑过，他的一句话会给严家带来什么喜忧。不过严清鹤也不小了，成亲是早晚的事情，他倒不至于介怀。只是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叫他有些意外。
原本严清鹤与家人同住，已经诸多不便。倘若成亲，自然约束更多。
他起初要严清鹤，便是因为想挣开限制，放纵一回。他于章瑗，便是因为无穷无尽的限制而将心思隐秘地按捺了许多年。
他所求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份无所拘束的情感寄托。若是又一层一层地裹上许多束缚，这般折腾一回又图什么呢?
章颉自认不至于亏待了严清鹤，他也并不是非要阻拦，不过成亲总不急一时半刻，压一压也无妨。到时为他择个显贵宗亲，一来不至于被管束太多，也权当作对他的补偿。
宽大的书桌边，章颉放下朱笔，靠在软垫上想了些闲事。昨夜天气骤冷，他又熬至深夜，一时不防竟有些着凉，故而今日未至书房，只叫人将奏折送至寝宫里。
他方阅完了六部常例的事务，便有些觉累。冬日的阳光照进来，随不算暖和，却白晃晃的刺眼。照在笔架上，那支墨玉的笔便显出浓郁的深绿来，描金的小字闪闪发光，煞是好看。
他想起些什么，嘴角便挂起一丝笑，伸手又去描摹笔身上那两个字，却是冰凉。
他又随手拣起一本折子来看。这些多是官员个人上的，不必经上级，直接呈到皇帝眼前。这本是一个言官参劾工部赵尚书的，说的是他家人生活奢靡，不知节俭，又并了许多细枝末节的毛病来凑数。
章颉看罢也未作批复，只将那奏折又丢在一边，不甚在意。
当天夜间，却有加急的消息传回京里来。是李道平的折子，说的是刘长承的遗孀死了。
永州原是发现河里有具女尸，找人来认，却是这样一个要紧人物。仵作验过，确认是他杀而非自杀。
寒冬的天里，谁非要将这寡妇杀死且抛尸河中呢?李道平还叙，刘长承之妻王氏手中大约仍有些要紧证据，不知怎么抖了出来，不料引了杀身之祸。
看得章颉甩手便将折子摔在桌上。
没有侥幸，没有疑问了，这事牵扯之深，竟须灭口。
刘善悄声走上来，为章颉端了杯热茶，又将御案收拾齐整，方才轻声道：“陛下息怒，莫气坏了。”
章颉深深出了口气，他头依然有些发昏，感觉脑子不甚清楚。原本这算不得大案子，但绵绵延延拖了许久，又节外生枝扯出事端，总叫他心里头觉得不舒服。
他平了平心绪，让刘善去传刑部尚书来。随即又补道：“把王怀仁也叫来。”
人命案子原就是要过刑部的，但这是李道平直接递给皇帝的急报，故而刑部尚书原先并不知情。此番深夜召他，却未说所为何事，使他不由感到惴惴，又听闻还召丞相同去，才略感安心。
到了书房，看过李道平的信函，他又是一惊。他手上过的人命大案多了，但这回格外棘手。不管皇帝是要杀鸡儆猴还是清本肃源，这事情一天不查到朝廷里来，一天就不能了结。
皇帝拿回信函把玩，问道：“王卿，你以为这条人命值五万两么？”
王怀仁平静应道：“值。”
皇帝抬起头来看他，他苍老又沉着的目光对上皇帝，又缓缓道：“值得更多。”
刑部尚书在一旁不由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动动喉结以缓解自己的紧张。王怀仁太过坦然，让人几乎觉得下一刻他就会说出一个名字。
但终究没有。皇帝盯着王怀仁看了一会，又问：“那王卿以为，到底能值多少？”
王怀仁并没有直接接皇帝的话，而道：“王氏被害，必然是李大人查案有效，戳了人痛脚。想来李大人不日便可破案，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皇帝又将目光转到刑部尚书身上，问：“刘卿以为呢？”
刑部尚书一时不防，只好道：“臣与丞相意见相仿。”
皇帝听过，似乎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听得刑部尚书额角又落一滴冷汗。
从书房出来，离了炭火堆砌的温暖，冬日夜里的冷风便更显得寒凉。
刑部尚书同王怀仁一道出宫，在冷风中瑟瑟，压低声音道：“王大人可是……知道什么了？还愿大人赐教。”
王怀仁只摇头道：“老夫能知道什么？提案断狱，我是远不及你的。”
他又道：“刘大人此时只需守正。难料他日你堂下所审的，是否就是你今日同僚。”
言罢恰至宫门前，府里的马车就等在此处。王怀仁从容得很，大冷的天里竟也不见发抖瑟缩，只是上车时终究还是显出老态。刑部尚书目送离去，仍是皱眉，揣着袖子也上了自家的车。

第十四章
冬日最雅事，不过踏雪寻梅。
京城地处北方，竹子长不成气候，故文士院中多种梅。冬日邀友赏梅小酌，都是寻常的活动，但人若多起来，便又不只是赏花了。
京里的赏梅宴，今年最有名的当是无园的宴。无园是温老的园子。温老先生以字行，字作如玉，说来是景府门客，但他家在江南有祖产，当年上京变卖了七七八八，在京里又置了处园子。因专置花木奇石，全是些文人的消遣，温璟道尽是“无用之物”，因而提名叫无园。
温璟身无官职，但广有文名，又是经学史学大家，多年来从扬州至京城，从南到北，文人多热衷与之结交。无园的赏梅宴邀的也全是京中显贵，又或是文才出众的文坛俊才。
严清鹤在赏梅宴上见到赵冀时，才惊觉自己有阵子没与他见面了。怪道近来似乎少了些什么，原来是少了赵冀的聒噪。
赵冀见了严清鹤，也来打招呼。严清鹤却见他眉目间疲倦难掩，连脸颊也清瘦了些，不由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样狼狈？”
“有吗？”赵冀伸手摸摸自己脸颊，笑道，“忙啊，年头上谁不忙？”
“往年也不见你这样忙……难怪都不见你找人吃酒了。”
赵冀大笑：“原来我在你心中就等同吃酒么？”
笑过了，赵冀便道：“多日不见你了，此处人多，找个人少的地方，哥哥与你说几句话。”
园子里的布置都极讲究，二人提了一壶温酒，寻了一处石桌坐下。边上是两株极好的罄口腊梅，散着甜丝丝的香气，顺着冷气钻进鼻子里。
开始也只是说京里局势，赵冀又拿赐婚一事打趣严清鹤。严清鹤不欲理他，赵冀又道：“听小六说，他前阵子见着你了？”
严清鹤道：“你家小六最近可是长进了。”
赵冀脸色一变：“他又惹什么事了？”
严清鹤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随即哑然失笑，又叹道：“你也太不信你亲弟了吧，我可没嘲他，我是说他真长进了。”
赵冀这才松了一口气：“哪里能怪我不信他，是他从小到大惹事的本事长得最快。”
赵冀自己倒了酒，又将斟满酒的杯子推给严清鹤，才道：“你知道，小六是个顶机灵的……其实也心善，就是玩心大。”
严清鹤不知赵冀为何忽然又说起小六，心中有些疑惑，但也只是听着。
赵冀又接着道：“我家里头也不求他光宗耀祖，只要他顾好自己就是了……他日要是入朝为官了，还要你看在咱们的情分上，多帮衬着点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清鹤越发疑惑，“你自己的弟弟，怎么叫要我帮衬？”
赵冀嬉笑道：“下官位卑言轻，不及严大人显赫，自然要仰仗严大人。”
严清鹤总觉得赵冀今日有些不大对劲，但赵冀显然摆出一副玩闹的笑脸不欲多言，他也没好再问。
“严大人，答应我罢？”赵冀又给他斟一杯酒。
严清鹤皱眉道：“自然。但考试我可是没法通融的。”
赵冀摆摆手，示意他不是这个意思，没等严清鹤喝酒，自己又饮了一杯算作致谢。
虽然到场的都是些大人物，但无园宴的规矩原本是只谈风雅，不论俗事的。不过应酬交际却何时都少不了，赵冀二人也不好长久躲着，便去拜会礼部尚书景铭昭。
到时正有一群人围着，严沧鸿也在其中。原是温老出了诗题做诗赛，拔头筹的可得一幅前朝的名家字画。严沧鸿是当年的状元，因而被众人围着，叫他作诗。
景铭昭笑道：“他不成的。作诗赋须得穷而后工，沧鸿命太好了，未穷何以工？你们这是难为他。”
景铭昭虽官职与严沧鸿平级，但有资历在，更是他岳丈，打趣他也随意。众人却不比他，只好夸赞严沧鸿文才。
这时却听一人到：“作诗也未必见得要受苦吧。”却是温老先生朝这边来了。众人纷纷作揖行礼，景铭昭忙喊了“老师”，又叫人拿来暖垫，这才请了温老落座。
温老神色闲正，身材清瘦，衣着皆是淡雅，又无一处不讲究，举止间仍见当年风流。他见状只叹：“你与你父亲一样，这般小心那般在意，怕只觉得我已行将就木了吧。”
景铭昭为他理了衣上的一处褶皱，陪笑道：“学生不敢。只怕老师受了寒，那便是学生的罪过了。”
温老轻笑出声，不再接话，转而指着赵冀道：“赵家那小孩子，你那爱闹的小弟，我看就很有灵气。他在勾栏院里写的唱词我曾看过，颇得我当年的风韵。”
大家都哄笑起来，赵冀一时不防被点了名，又是因为这样的事情，立时红了脸，连道谬赞，他那弟弟是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温老却摇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各人自有各人的天分。诸位只知道柳宣明的画，却不知道他原是想以文扬名的。当年我在扬州时，他正苦心学作诗词，有一回为了体会女子心思，竟在画舫上作了美人打扮。”
众人又是一片笑声，间杂着几句惊奇的议论。温老这才缓缓接道：“宣明于此不可谓不用心了，最后终于认了自己不是这块料子，这才专心工画去了。”
严清鹤向来喜欢柳宣明的画，上回赵冀谢他还送过他一幅，却从来不知道其中有这样的趣事。而柳宣明尤善画竹，用墨刚健有力，他想到这样一个人穿着描画红妆强作闺怨词的姿态，忍不住也笑出来。
温老看看他，叫道：“清鹤。”
“先生何事？”严清鹤不知温老何故忽然唤他。
“你瞧那株梅花如何？”
严清鹤顺着温老所指望去，是一株白梅。梅中以绿萼白梅为上品，这一株又像是精心照料修剪过的，长得极好。
严清鹤道：“可谓极品，想来是先生心头之好。”
温老点点头，道：“你且为我折一枝来。”
严清鹤失笑：“景遐才是探花郎，这折花的事该由他做的。”
温老道：“从前探花郎原是选了新科进士中年少俊秀的来折花，你不正是么？”
身边的人都催促他快去，连严沧鸿都笑道：“去吧。”
严清鹤轻叹：“先生精心栽培的梅树，晚辈鲁莽，折坏了如何是好？”
“花开堪折直须折，我这主人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严清鹤这才前去，选了一枝生得嶙峋曼妙的，折来呈给温老。温老却笑道：“赠你。”
“先生何意？”严清鹤越发不解。
“以绿点白，今日恰好衬你。”
严清鹤里头穿了一身月白天青的淡色，腰间坠了一块碧玉牌子，鹤形生动。待他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时，脸色却不大好看。腰佩是母亲选的，他没理由拒绝，只好将就用了。
原本他已快忘了自己佩了什么，经这一点又想了起来。温老先生提的原是风雅的玩法，一时间他脑子里却又想起许多胡乱的东西，扰了心神。
但这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又与众人说笑。
章颉前来时，便见他手拿一枝白梅，与身边人议论什么。冬日穿得厚重，却没影响了他身材挺拔，脸上神色轻快，与半开的梅花相映成趣，尚未走近却仿佛已觉幽香扑鼻。
他一时有些出神，恍惚之间却捕捉了一丝熟悉的悸动。他曾让严清鹤在灯下写字，他还原了印象中多年前的场景，此刻却才真正找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份触动。
像。又是哪里像呢？
章颉只站在不远处略看了一会，便转身去屋里等人了。他知道今日此处有宴，但微服前来也并不是赴宴，他也无意平白扰了别人兴致。
他到无园不过是见了见温如玉。先帝在时，曾嘱咐他不到不得已时勿动此人。这是他第二回来，这位老先生已是古稀之年，他虽说无心探究上一辈人的恩怨，也多少想见见这叫父皇特意提名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至夜间，章颉阖眼欲入梦，却有些辗转。他在想今日无园所见——自然不是见温如玉。
他该感到愉悦的，可总有些理不清的头绪，使得心上有些痒，又有些郁郁的沉闷。
此刻夜深，他自然不能再叫严清鹤来，便更多一丝烦闷。长叹一口气后，章颉索性叫刘善带个**来。
即便皇帝不用，**宫中向来是有的。大约是刘善知道皇帝口味，这个男孩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却眉清目秀，长得干净，没有妖娆作态的样子。
来时都已清洁润滑过，这**温顺地跪在床上，配合皇帝的动作。章颉刚起了个头，却又不知哪里不对，总觉得失了兴致，摆摆手又叫那男孩回去了。
这般折腾了一阵，他也没了心思，却仍觉得不大能睡着。最终起身又去了赵贵妃处，却未临幸，只是同宿了一夜，身边有人多少解了些他的没由来烦闷，方得一夜安眠。

第十五章
［15］
这日夜里，惠嫔从梦中醒觉，却感到腹痛难忍，她正有身孕，却还未到该生产的日子，因此十分紧张，忙叫人去唤太医。太医尚未至，她却一阵痛过一阵，有经验的婆子便道，这是要生产了。屋内便急忙拉开接生的架子，又去叫稳婆。
惠嫔从三更痛至五更，终于在天色将明时诞下皇子。皇子——她已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周遭的一切都如隔世一般不真切，但她还是听到了这两个字。有宫女将孩子抱来给她看，她瞧瞧那尚且浑身是血的一小团，便觉得瞧见了未来所有的希望。
宫里大动干戈的闹了一夜，但丝毫没有影响到皇帝。章颉晨起更衣时，刘善便上前道：“恭喜陛下，喜得龙子。”
章颉一时竟显得有些迷惑，刘善便又提醒道：“是惠嫔娘娘，母子平安。”
章颉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道：“很好。”但他心中竟然十分平静，而并未感到十分的喜悦。他原先已经有两个皇子，两个公主，这是他的第三子，他已没有刚有孩子时那样的满足与喜悦。
刘善又问：“陛下，下了早朝可要去看看？”
章颉思索一瞬，道：“去看看吧。”
惠嫔劳累一夜，方歇下不多时，便听得圣驾前来。章颉要她躺着歇息，不必乱动，自己接过孩子来看。
婴儿刚出生时，自然谈不上白嫩可爱，反倒是眉眼皱作一团的奇丑姿态，尤其这孩子不足月，四肢瘦如树枝，整个身子几乎只有巴掌大，简直不似人形。
偏偏这时有嬷嬷在一旁道：“三皇子生得好，眼睛像陛下，嘴巴像娘娘。
章颉笑道：“朕有这么难看?”
刘善在一旁掩嘴而笑，那嬷嬷大惊失色，便是请罪求饶。
章颉：“无事，惊慌什么。仔细看看，这嘴巴还真有些像惠嫔。”
一众宫女，嬷嬷终于安下心来，不再随意做声。
章颉瞧这小东西丑是真丑，但又觉得十分奇妙，这么小的一个婴孩，今后竟可长成七尺男儿。大约是血脉相连的缘故，他竟看着这分辨不清面容的小东西，生出些亲切来。
他忽然记起来前些日子说要给严清鹤说一门亲事，他想想，觉得严清鹤是个顾家的人，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应当会十分亲近。如果是他抱着孩子呢？那该是眉开眼笑，目不转睛，满心的欢喜都写在脸上。
章颉又想起了严清鹤与自己在一起时的神态来——总是少了笑容，总是谨慎，畏惧又隐忍。他从前并不十分在意严清鹤的反应，这只是他自己求个安慰，也并不是要两情相悦。若相处得愉快，那是情趣，不能都得趣也便罢了。
但此时想起严清鹤以后与妻儿共享天伦的欢乐场面，他却没由来地不快起来。那是什么？像是怜悯么，还是嘲笑？笑他位至九五，能迫使另一个男人雌伏在他身下，到头来还是这般可怜可笑么？
众人见皇帝原本微笑的面容不知怎的沉了下来，皆是惶恐不安。惠嫔更是不知自己孩子哪处犯了皇帝忌讳，望着皇帝沉郁的脸色，霎时手足冰冷，如坠深渊。
章颉回过神来，又将孩子交还给奶娘，神色如常。他温言安抚赞美了惠嫔几句，嘱咐她好好休养，又将赏赐吩咐下去，这才离去。
皇帝方走，惠嫔便挣扎着起来，抱着孩子近乎痴狂地反反复复检查了许多次，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安了心。
第二日退朝后，严清鹤在宫门边上被叫住，说是皇帝在书房等他。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严清鹤应了便往书房去了。
章颉此时以摒退了宫人，叫严清鹤不必行礼，随意坐下。
严清鹤先道：“恭喜陛下再添皇嗣，福泽绵长。”
章颉笑道：“你们消息倒是灵通。”他又道：“五个孩子，朕已觉得不少了。太宗皇帝共育十三子，朕是无法想象了。”
严清鹤道：“臣虽久未成亲，却很想要个孩子。看到别人与子同乐，总是艳羡不已。陛下的皇子聪慧机敏，臣也……”他说着说着，却见皇帝唇边笑意未散，眉目间却显出些阴郁来。他不知自己哪句话惹了皇帝不快，心中莫名其妙，又只好硬生生收住了话。
章颉忽然转了话头，道：“你是忙人，朕见你一面可谓艰难了。有时竟愿你是京中纨绔，受的约束还少些。”
严清鹤此时忽然想到，莫不是皇帝的那一位当初因喜爱孩子，执着子嗣而不欲行分桃断袖之事？故而皇帝听到这样的话，触及了伤心往事才不快的么？他如此想着，一时没听清楚皇帝那句玩笑，抬眼时带着些茫然，正一边回忆皇帝的话一边措辞。
章颉便问：“世安神思不属，神游何处？”
皇帝的目光依然是温柔，但却很深沉，严清鹤有些被摄住，一时忘了开口，也不知怎么开口。但话总要有人来接，他半晌才扯了个毫无说服力的由头：“臣……臣思及公务。陛下恕罪。”
章颉显然不信，轻笑一声，但也未再纠缠。他换了个姿势，随意靠在椅背上，把玩手上的扳指。
严清鹤刚松了一口气，却听皇帝问道：“世安不愿来见朕，对么？”语气也是一样的轻松闲散。
严清鹤这回可是听得真切，直教他还没落回去的心又高悬起来。他倒是不想怠慢，开口道：“臣……”只是臣了半天，臣不出个所以然来。
严清鹤不知皇帝何故给他出这样的难题。皇帝宠幸你，是你的荣幸，圣恩当前，有几个脑袋敢说不愿？但若要违心说是，他实在说不出口，何况皇帝也自然不可能相信——这是欺君之罪了。
这问题是无需问的，为何要问出来惹得不愉快呢？
严清鹤想不通皇帝何故专程叫他来，却是对他发难。当然不会是皇帝良心发现，认为这几月来君不君，臣不臣的一段太过荒唐。但皇帝要玩什么花样，他向来是摸不清的。
但他不愿僵持了，于是咬牙道：“臣不敢。”
倒不是不愿，是不敢不愿。严清鹤原以为皇帝会生气，没料到又将皇帝惹笑了。事实上，章颉这回也并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原只是觉得久未见严清鹤，上回无园匆匆一面，反倒又挑起他的心思。至于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他自己也未料到的。
他想听什么回答呢？他只是带着些莫名的不快，发泄一般问出来罢了。
于是他又换上一副温柔的面孔，道：“你不明白。”
他说：“朕是希望你高兴些……你总是郁郁，朕也该难过的。”
章颉自己明白。是他太贪了。
他原本只是贪恋这一双眼睛，妄图以此自欺，因而只要严清鹤足够听话，他可以不在意对方的反应。但此时他贪求的更多了——他自己付出一腔情意，真也好，假也罢，总是投身其中，严清鹤却恨不能将“奉旨行事”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他想要严清鹤的回应，甚至无论真假。
况且冬日已深，他总想起当年的章瑗，消瘦又消沉。见人眉峰不展，似是笑他无能，章颉心中便越发不平。
严清鹤被皇帝这一句话又弄得不知所措。皇帝的神情总是太认真了，认真得他几乎要相信这话是真的了。
章颉的心情似乎又好起来，仿佛刚刚的不愉快都不存在一般。他笑道：“朕说过，朕想见你多笑笑。”他又想起那日严清鹤握一枝白梅与人谈笑的身影，自有一股子清气：“你笑起来格外好看的。”
严清鹤听得耳根发热，忙喝了一口茶水。旁人夸他样貌的多了，他也乐得接受。但皇帝却是头一次——哪怕在床上，情浓时也不曾。
他向来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人”，皇帝看的不是自己，夸的自然也不会是自己。但皇帝这回却是真真切切地看着自己——严清鹤说不上到底哪处不同，却能觉出差异来，是身在局中的人才能觉出的差异。
严清鹤回到家中时，才觉出疲惫来。天威难测，今日皇帝又格外阴晴不定，他的心跟着一时悬起，一时坠下，实在是受不了。
他猜不透皇帝对他的索求还能维系多久，偏偏顾锦又提起一句他的亲事。严清鹤暗叹，这须看皇帝愿意什么时候放过他了。
这日晚饭时严沧鸿尚未归，回来时已很迟了。严清鹤帮忙收拾着热了饭菜，问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严沧鸿道：“没什么大事，今日查账时出了点纰漏，现在仍未弄清楚。”
“税上的？”
“不是，”严沧鸿道，“是工事上，坝上的款项。不知哪里出错了，原不该有问题的。”
严清鹤皱眉：“坝上？春日若有汛，怕要出大事情吧……”
严沧鸿点头道：“正是，所以纰漏虽小，却不可含糊了。现在已迟了，若还理不清，年后该叫人专程去一趟的。”

第十六章
到了腊月，日子便过得格外快起来。贵人们有贵人们的忙碌，百姓亦有百姓的忙碌，方来得及准备停当，便是除夕了。
皇帝不尚奢华，但宫中仍有歌舞宴会。章颉与宗亲们宴饮过，至深夜方才散了。
他带着一点酒意回了寝宫，喝过几盏茶，依然有些微醺。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更觉得有些不清醒的燥热。他坐在案前，握住那支深绿的笔，似乎想汲取一点冷意。
直到笔身也被攥得热了。
忘不了……外头爆竹响着。他忘不了那年除夕夜，惊雷般的爆竹声盖过了章瑗的抽泣声。
他铺开纸，想要写点什么。这么多年，他收过章瑗几封信，自己却未寄过只言片语。一个皇帝无缘无故总是写信给世子，这并不恰当。
但他依然蘸了墨，提笔写:
吾弟瑗:
见信如晤。
他写的多是闲话，譬如京城的冷暖，多不过刘案的进展，又写他准备在明年立太子，选了谁作太傅，写自己又有了一个儿子，若是他在，想要他帮忙取个名字。
章颉将信写至结尾，写上落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仔细将信折了一折，扔进炭火盆里烧了。
酒醒了，他该去就寝了。
于普通人家，过年意味着平日难得的美食新衣。于不愁吃穿的富贵之家，过年倒是没有这般的喜悦，除却热闹，最要紧的是朝廷命官都得了假日。
初三的时候又落了雪，严清鹤闲在家里看书逗鸟。是只鹦鹉，极伶俐，前两年严沧鸿弄来的，要孩子学了新文章便教给它，以此引孩子读书。故而这鸟从小也学圣贤道理 如今一句吉祥话也不会说，开口诗词歌赋，闭口文章警句，可谓全家上下最有书香气的一位。
严清鹤逗那鸟儿说话，鸟儿就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景遥这时恰好来给鸟儿换食，笑道:“它倒是会应景。”
她又问:“十五的时候同景遐他们出去玩么？”
严清鹤道：“上街看灯的多是有情人，他们都不像我孤身一人，哪里能和我一同去看灯？”
景遥笑：“我叫他陪你去就是，没准灯市上就与哪家小姐暗结情意了呢？”
结果十五那日，景遐还真的来约严清鹤赏灯。赵冀说他着了凉身体不适，因而没有同去。
诗中道“花市灯如昼”所言非虚，各色光影几乎使人目眩。姑娘们都施齐了脂粉，佩好了钗环，无不是花枝招展的。亦有官家的小姐乘车而来，撒过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两人也无甚目的，只是四处闲晃着凑热闹。忽然严清鹤目光停在一处猜灯谜的摊位上久久未动，景遐奇道：“看什么呢，莫不是真的钟情于哪位姑娘了？”
严清鹤笑叹:“什么姑娘，是常见的老熟人，近来怎的总是遇到。”
景遐目光顺着看去，寻了半天才看着个熟悉的身影。他了然道：“这凑热闹的事情，哪里能少了他呢？”
这熟人正是赵晟，凑在人群里给猜灯谜的陈谨行喝彩。陈谨行一连猜了不少，已经引得几个读书人上前来询问姓名了。
赵晟出过风头就要走，拉着陈谨行挤出人群去。严清鹤拦住他道：“小六，你往哪去？”
赵晟见是他，惊喜道：“严二哥，又遇着你了！”
景遐在一边轻笑道：“我呢？你小六眼里只有他，连我都看不着了么？”
“好哥哥，”赵晟嬉笑道：“我哪里敢呀？我是要多想想怎样问候你，才好表示出小弟的诚意。”
严清鹤无奈道：“行了行了，别耍嘴皮子了。”
这时陈谨行又向二人作揖行礼，景遐也露出赞赏神色。人群喧嚷，几人一道顺着人流在各色灯烛间流连。
严清鹤想起赵冀，问赵晟道：“你三哥身体还好吧？”
赵晟回道：“当然好啦，好着呢，怎么了？”
景遐微微皱眉，又问道：“他可是托病不和我们出来的，怎么，难道有别人作陪了？”
一盏滚地琉璃灯恰滚到赵晟脚下，灯光闪烁着照映着他绣金线的靴子。他脚步一停，拿着糖画的手也顿住了。似是想了想，他应道：“三哥前日有些忙碌，像是有些不适……”
又道：“管他作什么，他不爱来就算了。”
严清鹤向景遐使个眼色，止住他欲再发问的话头。赵晟倒是对此事浑不在意的样子，仍然兴致勃勃，对每个摊位都充满兴趣。
严清鹤笑他：“你看了这么多年灯会，还没腻么？”
赵晟道：“我是带他来见见世面，他可是头一回。”
陈谨行就微笑着又向严清鹤一颔首，严清鹤摆手道：“行了行了，不扰你们了，好好玩吧。”
待和赵晟离得远了，景遐低声道：“赵冀他什么意思？”
“许是不想凑热闹吧。”
“他不凑热闹？”景遐道，“冬天来就总不见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说入冬以来忙碌……"
景遐停下脚步来，定睛看着严清鹤。
严清鹤叹道：“我如何能知道？”
景遐就不再问，只说：“你该多注意些，你与他走得近。”
严清鹤点头应了，看灯的兴致也少了许多。
宫墙内外是一样的灯光如海，人人却怀着不同的心思。
章颉对这些没什么兴致，几个孩子却闹得尽兴。
他当然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他不大记得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了，约莫是十五岁或者十六岁，总归是半大的孩子。
那时候他与章瑗厌了宫里的灯，于是一同溜出去，到外头坊市里逛。民间的东西当然不如宫里的精巧，但却新奇。他们跑了一晚也不知累，见什么买什么，买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又在回去前都向路人分散完了，只余了出宫时提的一盏羊皮灯。
至宫门不远处时，章瑗忽然道：“我累了，走不动了。”
章颉好脾气地笑道：“那怎么办？要我背你回去？”
他只是玩笑，没想到章瑗居然就说好。于是那晚他就真的背着章瑗走回去，章瑗伏在他背上，手里提着灯，灯就在他眼前摇晃。
背着一个身量相仿的少年，即便章颉练习骑射，身体强健些，也还是吃力的。但他不记得累，只记得他们偷偷绕进偏僻的小巷子里，躲开了灯火璀璨的闹市。那一盏灯在黑暗的巷子里越发明亮，于是在记忆里也挥之不去。
那灯上刻的是什么来的？好像是幅山水图，灯光就从镂空的河里流出来，像是闪烁的波光。
他此生再没见过比那更好看的花灯了。
章颉不知缘何又想起这些事情来。今年送来的灯花样很多，闽南的珠灯，还有琥珀灯，玳瑁灯，也有精巧的新花样。但他却瞧见一盏羊皮灯，上头只斜斜地刻着一枝梅，在一众玲珑剔透的花灯里极不起眼。
他说：“给严清鹤送去吧。”

第十七章
［17］
严清鹤看着这一盏灯，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一层。他将近来皇帝赏赐的东西都收罗在一处封存起来了，免得时时见到，自寻不愉快。
但到底是意难平，这又增添了他的烦躁。他将茶杯重重放在花梨木桌上，一声脆响让边上的小丫鬟一惊。
但他又笑自己，这是在和谁置气呢？
他厌恶逃避，又渴望逃避。严清鹤希望这一年是个新的开始，新桃换旧符时能将过去的烦恼也一并抛却了。但这到底只是妄想，他还需面对这些莫名的琐事。
严清鹤吐出一口浊气。他想，他忽然开始厌恶夜晚了。该怪这夜，使他胡思乱想，平添烦忧。
年节之后，一切又恢复常态。之前积攒的事务都需处理，皇帝比严清鹤更加繁忙。直待到冬日终于过去，换上了夹衣，桃花快要开的时候，严清鹤又收到了久违的邀约。
是皇帝的手札，居然用的还是花笺，像极了情人的玩意儿。皇帝说春天将要来了，要请他喝冬天封存的酒。皇帝说，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他。
距严清鹤上回与皇帝私下见面已有月余，他忍不住猜想皇帝的态度。至少皇帝应当是愉悦的，才会玩这样的花样——这使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些。
但严清鹤熟门熟路走至寝宫，将入内室时，却觉得有些不同。往日皇帝邀他相见，都遣散大半的宫人。然而今日门前却还有几人，且都是生面孔。
严清鹤心中疑惑，但仍不动声色地走入书房，却见室内立着个衣饰华美的小姑娘，约莫**岁的样子，想来该是婵娟公主。
他心下疑惑更甚，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见公主凝神望向某处，便也朝那处看去。这一看使他双手都惊得冷了——书架上有一条通体翠绿的蛇，方才还吐了吐信子。
他一时顾不得许多，便想叫公主小心。这时皇帝身边一个认识他的小太监对他轻声道：“这是公主爱物，娇贵得很，受不得惊。”
严清鹤越发惊骇，帝王家果然不同，公主竟饲蛇的么？
公主仰起头，对着那蛇柔声道：“青萝，下来呀，我们回去。”
但蛇毕竟不通人性，仍盘踞在书架的高处，不愿挪动地方。公主见严清鹤这不速之客一脸惊诧，竟还安抚他道：“别怕，它没有毒的。”
公主与蛇陷入僵持，有人要将蛇夹下来，公主不愿，仍要再等等。
公主也开始有些焦急了。早有人去向皇帝报信，虽说皇帝一时顾不上这样的小事，但他总会知道。自己的宠物四处乱跑便罢，还溜到父皇寝宫，自己被责怪事小，要是父皇从此不许自己养着青萝了怎么办？
这小蛇似乎听得了公主心声，终于开始慢慢向下游动。室内几人皆松了一口气，公主小心翼翼地靠近，眼见那蛇滑下书架，越过椅背，又爬上书桌，向自己游来。
就在这场追捕要有惊无险地结束的时候，在众人悬着的心都放下来的时候，那翠绿的尾巴尖一扫，正扫上墨绿的笔杆。
严清鹤只觉得心猛得一跳，便感受不到它的跳动。因怕人多惊得蛇不敢下来，随公主来的几个宫女皆在室外。严清鹤不知当时有几人伸出手去，但他真切地听得太监尖利地叫了声“哎呀”。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抓，但只感到指尖擦到那光滑的笔身，便眼见着那笔在空中画着弧跌落在地上，随着清脆的声响裂做两半，那残骸还又向前滚了滚。
满室寂静。
宫人们皆惨白了脸色，公主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连同那蛇都僵在桌上。
严清鹤脑海一片空茫，兀立着听重新清晰起来的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
皇帝就是在此时来的。他一边绕过屏风一边说话，语气是愉悦中带着嗔怪：“你怎么——”
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皇帝全然不管。他静静地立着，似乎是在努力辨认地上的东西。那描金的字正对着光，不知死活地提醒他。
公主悄悄向书桌伸出手去，那小蛇便缠到她臂上。她被这骇人的寂静震慑，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严清鹤也没由来地心慌起来。这全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场阴差阳错的戏。但他居然也感到惶恐——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主尚不知道她闯了多大的祸。唯有他知道。
又或许是，他只有指尖碰到那支笔，而没能抓住他。他总感到自己有什么责任，却想不清，混沌地屈膝跪下来，道：“臣……”
“父皇！”他刚开口，便被公主打断了。
公主回过神来，眼眶中盈满泪水，她颤声道：“父皇，青萝不是有意的，求您，别杀它……”
皇帝置若罔闻。他蹲下身来，拾起那两截断笔，试图将它们拼在一起。
地上仍有细小的碎片，故而那两半并不能接得完好如初。但皇帝只是试了一次又一次，而后看着断面出神。
公主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她低低地哀声唤道：“父皇……”
皇帝没有看公主，只是极平静地道：“你走吧。”
公主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提起裙子，带着她的蛇便碎步向外跑去。快至门口时，她又回头向里望，叫了一声：“父皇……”
没有回应。她便不再回头，跑得远了。
严清鹤感到奇怪，他竟然感到心痛。真是奇怪。那锋利的断面竟然像是戳到自己心口上，拼不上的棱角磨得自己钝痛。
他凝视着皇帝，此时竟然是痛苦让他窒息。
过了许久，皇帝似乎才想起来室内有这么个人。他对严清鹤道：“你也走吧。”
严清鹤就站起身来。他跪得久了，腿脚都不大利索，但没有停留就转身离开。要转过屏风时，他也忍不住转身回望。皇帝仍然一动不动，几乎半跪着，凝视着那支拼不好的笔。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脊背上，仍然有威严。但严清鹤刚刚长久的静跪并不是迫于帝王威势，他只是想，他不该打扰皇帝。
严清鹤一直自认是身不由己的局外人，但他头一次这么好奇，此刻皇帝在想什么？他甚至想出声叫出“陛下”，但终于按捺住这冲动离去了。
皇帝对他的邀约当然没了后文。后来有皇帝身边的太监告诉严清鹤，皇帝没有处罚公主，只是罚了驯蛇的人与当值的宫人，但那蛇最终还是受了惊吓，没几日便死了。
这事情平静得宛如瀚海中一朵小小的浪花，没人再去理会它。但严清鹤感到惶然，他许久没有这样不愿见到皇帝了。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帝。

第十八章
［18］
严清鹤的忧虑显得有些多余。科考将近，便是皇帝真的有心邀他相见，他们也没什么谈情说爱的闲工夫。但严清鹤总疑心皇帝有意冷落自己，旋即又笑自己多虑。
皇帝要操心的事情多着，暂且没心思来伤心。几日前，皇帝与王怀仁商议边境贸易的事宜，正事说完，皇帝忽然轻描淡写地说，大皇子资质出色，聪慧又稳重，是储君的好人选。第二日便召集重臣，商议立太子的事宜。
去年秋日里的传闻传得那样有眉有眼，皇帝也没有一丝表态。好容易这事情冷下去了，不想皇帝竟忽然地定下来了。京中的人们一时喜的喜，忧的忧，严清鹤却因早早得了皇帝的消息，并无惊讶。他只想，大约那日皇帝说的“好事”正是此事。
严沧鸿与严清鹤说起此事，只道：“诏书还未下，册封大约要等到六月了。”他与同僚应酬，略饮了些酒，此刻正是放松，又道：“这下赵家又该风光了。”
严清鹤斟酌道：“皇上不想叫赵家太风光的吧？”赵尚书是先帝时候的老臣，皇帝一直有意压制他们而提拔新人。
“是了，你瞧他们如今风光，其实仍有的要愁呢。”严沧鸿道，“不说本朝了，就同前朝都算上，有几个幼年得封的太子最后继承大统的？皇上年纪还轻……”
大皇子刚刚八岁，其余两个皇子一个才识字，一个尚在襁褓，资质都未显露。更要紧的是皇帝正值青壮，还能添几个皇子尚未可知，虽然立了太子，争斗才刚刚开始。
严沧鸿乏了，随意与弟弟聊了几句便去歇息。严清鹤闭目沉思，脑海里却浮现的是冬日雪天皇帝带他见大皇子的情形。
又是皇帝。严清鹤近来总是想到皇帝。这样的想无关思念，无关爱慕，却像思念一样阴魂不散。
严清鹤是在怜皇帝。这话说出去会叫人笑话，甚至要惹麻烦，但确是如此——他畏惧皇帝，又同情皇帝。他想起皇帝，是因为他怜皇帝。他从前越是畏惧皇帝，现在就越是同情皇帝。
公主毕竟是个孩子，心爱的东西没了，不管是物件还是宠物，甚至于是个人，转眼也便忘了，有了新宠。但皇帝的念想断了，要多久才能释怀呢？
大好的春光里，赵晟却被押在家里苦读了月余，好容易夫子点了头，说他文章尚可，这才得了机会出门透气放风。倒是烟花柳巷的地方不去，晃荡着便晃到严府。
严清鹤自己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见了这活宝直头疼：“赵公子又来做什么？”
赵晟叫屈道：“我书都温好了，特来沾沾状元的灵气，并不是专程来扰严二哥你麻烦的。”
严清鹤看他好笑，又见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觉得也甚是可爱。他随意问候了赵氏父兄，闲谈不免又提及太子的事情。
赵晟道：“这也太突然了，连娘娘都没提前得了准信。”又道：“父亲像是被吓着了，都不见他有多高兴，还是常皱着眉。”
“你少说两句吧。”严清鹤无奈，“当心平白给你家里惹麻烦。”
“这有什么，”赵晟不以为意，“我又不会到处乱讲，只是信得过严二哥才同你说的。”
严清鹤只点一句也便罢了。他知道赵晟性子张扬，孩子气又重，但其实人机灵且通透，人情事理都明白。他点点头，随意道：“等这阵子忙过去……我得了两株闽中的兰花，配了均州的盆，到时邀你三哥来小酌赏花。”
这时候春风正在吹，美人桃千瓣的娇艳将将开始吐露。一连十几日都是薄云碧空，恰待到……科考结束那日，天便沉下来，落起春日的细雨来。
皇帝这日心情甚好，甚至在翻看收集整理来的考官们闱中唱和的诗作。皇帝笑着说：“皆不及‘春蚕食叶’句。”
景铭昭应道：“臣等愚钝，自然难及。”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刘善却走至皇帝身边，低声道：“陛下，永州的急报。”
皇帝的笑意尚在唇边未及消散，眉目却阴沉下来。他对景铭昭道：“你下去吧。”
夜里小雨仍在下，天阴沉沉的黑。灯一排一排地点着，灯火在雨幕里闪闪烁烁。
赵府上下惶然。赵尚书夜里忽然被带走，门前还有禁军把守。赵晟不明所以，披着衣服就去找赵冀。
“三哥，三哥？”他语气急切，以至于像是在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闭嘴！”赵冀神情严厉，双眼通红。
疑惑，恐惧与委屈一齐涌来，赵晟喘着气说不出话，只得回返。
他贴身的大丫鬟给他倒了热茶，屋里的灯全都亮着，他却觉得冷。雨气太潮了，又湿，又闷，又冷。
父亲到底怎么了？大哥肯定知道，三哥也知道。哥哥们都清楚，唯他什么都不明白。
长夜不眠的不止一人。从永州八百里加急来的密报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两万两白银藏在深山沟里，架了棚，堆了土，盖了草。另三万两层层上贡，流到京里，多去往工部尚书赵衡方私库。
珠玉赠贵人，赵尚书就是刘长承的贵人。三年前城外铺路，两年前疏浚水道，至去年修筑堤坝，虚报工款，削减用度，更有赵尚书的好儿子在户部从中相助，配合默契，里应外合。多出的款项被瓜分，除去永州官员手里的，余的有直接到了赵尚书手中的，还有的买作良田，挂在富商名下，年年孝敬。
这份密报条理清晰，证据详实，李道成却只说“匆匆而作”。同样的内容制了两份，由不同的途径送往京城，只怕皇帝不能得见。
这事也打了章颉一个措手不及，他也没有料到能查到这个地步。三十年来赵氏得多恩惠荫庇已不少，但人心不足，竟敛财敛到官银上，置国法于何处?
更何况又出在这样的当口上——正要录取新人，本就是大事;刚刚议定了太子的事情，大皇子生母的娘家就要倒台。
威势不可不立，局面又不可不稳。雨连下了几日，是贵如油的春雨，又是在人心上碾磨的寒针。案子交到大理寺，李道成也从永州回京了。皇帝下了赏赐，还因为他此次的功绩，要留他在刑部。
李道成自知这番必然树敌，他又不喜斡旋，京城宜走不宜留。于是又是表衷心，又是诉苦请，皇帝这才放他回去。
赵家出了这样大的事，以至于没人关心那不学无术的赵六公子居然挤进三甲，堪堪挂在最末。成日与他作伴的陈谨行也没有“近墨者黑”，不负众望，高中榜眼。然而赵氏辉煌时他是“趋炎附势”，如今赵氏倒台，他又成了“同流合污”，名声难免受损，未入仕途已有质疑之声。
这一榜的状元是关中人士，三十有八，儿时在乡学便有神童之称。人长得清瘦，样貌平平无奇，但文章、论辩俱是一流，皇帝赞其有古风。
章颉对这些人还算满意。与赵氏有什么关系，他如今不甚在乎。一个江南小地方长起来的小青年，尚且没有拉帮结派的本事。有德有才，能为他所用，这是最要紧的。
新人来，旧人去。赵衡方审清定罪，家产抄没，流放北疆。几个做官的儿子革职的革职，削籍的削籍，用尽了最后的关系，又因为赵晟尚未涉事，概不知情，这才不予追究。吏部大笔一挥，就将他指去岭南的荒僻小县，路途遥远，密林丛生，瘴气环绕，只怕这公子哥不能死在半路上。
户部出了疏漏，也下了处置，严沧鸿罚了俸。还有人弹劾严清鹤的，便是说他与赵冀交往过密，时常收授礼物云云。
赵家一夕倾覆，谁都不是局外人。严清鹤想起之前赵冀遮遮掩掩，神情憔悴，原来是早有端倪。他与赵冀算不上是什么知交挚友，但仍不免唏嘘。
但严清鹤现今尚且顾不上为别人叹惋，经此一事他自身难保。牵连的罪名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严沧鸿倒还心宽，安慰道：“皇上心中自然有定夺，你如今势头正好，不必忧虑。”
可严清鹤仍然心神不宁，他心里有鬼，遇着和皇帝有关的事情就发慌。
他的事且被压着，因为有更大的事。王怀仁说自己年老多病，难当重任，上书请辞。王怀仁近年来似乎隐约有了退意，但说到真要退这一步，还是赵尚书——赵衡方正是王怀仁一手提起来的。
折子头回递上去，皇帝言辞恳切地挽留了一番。再上时，皇帝又称赞了他的功绩，说宰相是两朝的功臣，江山离不开他。第三回上，皇帝终于惋惜地许他致仕了。
吏部尚书暂接了王怀仁的班，原先亲附王相的人们皆惶然自危。更多的人忙着讨好新贵，便少有人注意到严清鹤被从礼部撤下来，居然给了个文学侍从做——住在宫里。

第十九章
到赵晟启程的那日，并没有什么人送行。他没带多少家当，车也是最不起眼的马车。赵小公子长到这么大，哪回坐的不是宝马香车，狐皮铺着，熏香燃着，而如今竟要坐着这样的“破车”远走他乡，这在几月前是想都不会想的。
赵晟忽然间消瘦了许多。或许也没有许多，只是眼睛里的神采不再那么张扬，那么机灵，而脸颊瘦了些，颧骨显出来，就好像整个人都瘦得憔悴，甚至于看起来一夜间大了几岁。
陈谨行陪着他，并不说话。从前他是个无依无靠的穷书生，赵晟是挥金如土，呼风唤雨的权贵子弟；现今他金榜高中，前途可期，赵晟却身世飘零，前路茫茫。要说从前的欢乐事，难免今昔映衬，反而伤感；要说此后的人生，亦不知从何说起。
“哎。”陈谨行愣了一瞬，才明白赵晟是在叫他。
他忽然想不起从前赵晟是怎么称呼他的了。最初好像叫他“呆子”，有求于他的时候就装模作样地喊“陈兄”。
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呼吸都放缓了，屏息凝神准备听赵晟要说什么。但赵晟只是说：“你以后有机会见严二哥，就帮我问个好吧，连累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陈谨行点头应道：“好。”
陈谨行松了口气，又多少觉得有些失望。这时赵晟又说：“你来做什么？还嫌同流合污得不够么？”
陈谨行道：“怕什么？好歹朋友一场……”
赵晟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陈谨行接着道：“要是我都不来，你该伤心的。”
风里有长长的呼吸声，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哽咽。两人沉默半晌，赵晟道：“那我走了。”
陈谨行抿了抿唇，说：“你多保重。”
赵晟坐上车，车夫将要挥鞭了，陈谨行忽然喊道：“赵晟！”
赵晟掀开车帘，看到陈谨行急急跑了两步到车前，对他道：“我，我在京城等着你……我们总能再见的。”
赵晟一张苦脸上就绽出个不大好看的笑来：“在京城等我？指不定你将来要去什么比我还偏远的地方呢。”
陈谨行也笑起来，说：“你还瞧不起我？等着看吧！”
城外的路不好走，哒哒的马蹄扬起一阵沙土，被风吹成迷障。陈谨行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与灰白天空相接的烟尘里。
严清鹤且没有心思理会这对“天涯若比邻”的知己。他一个人躲在屋里，大半天闭门不出。
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他还是过不了这个坎。要是真被赵冀连累，他自认倒霉，无话可说。但皇帝这算怎么回事？
他无数次自欺欺人地想，不过是一场荒唐游戏，下了床，出了门，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皇帝非要来打醒他。
因为知道了一些秘密，所以他曾经恍惚间产生过一种距离皇帝很近的错觉。但严清鹤如今终于明白，不过是错觉。皇帝不需要他同情，需要同情的是自己。
他算什么？披了层皮的男宠罢了。但他曾经觉得不是的。他觉得皇帝也欣赏过他办事情的能力——不是说原来的位子离了他就不成，但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他换下来，皇帝没有私心么？把任免大事系在见不得人的私情上，不是男宠么？
严清鹤心头一股无名火，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帝。以至于再接到皇帝的邀约时，他居然就说：“不去。”
来传信的太监听了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严大人开的什么玩笑。”
严清鹤道：“公公且与陛下说就是了，之后我自会向陛下解释。”
太监苦笑道：“严大人，就算你帮帮奴婢了，咱家没法交代呀。”
严清鹤忽然惊觉自己气糊涂了，忙给太监塞了些碎金子，道：“求公公帮个忙吧，若陛下怪罪下来，全由我担着。”
那太监仍然一脸为难：“这……”严清鹤就又给他塞了一串珠子：“麻烦公公了。”
太监便叹气道：“唉，那咱家回去答话了，严大人多保重。”
严清鹤是真不想见皇帝，也不想见别人。他想好好想想。不是自怨自艾，是正视他逃避了许久的问题。
这回有表面的正当理由，他消沉得不加掩饰。这日晚饭便推说身体不适，不与家人一同用餐了。
严复良一听便冷下脸来，筷子“嘭”地向碗上一放，众人也便都停了筷。
严复良对身边服侍的丫鬟道：“去把他叫来。多大的事情，叫他这样要死要活的？”
严清鹤便被叫出来，向父母致歉问安，方准备落座，严复良道：“他不是不想吃么，那便算了。”
严清鹤只好站在桌边，看家人吃过晚饭。之后果然便被父亲叫去书房，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严清鹤并不反驳，只是垂首听着，顺从地应承道：“儿子记住了，是儿子心胸狭隘了。”
严复良只以为是他长得太顺遂了，一时受不得这样的打击，敲打提点过也就不再多说，放他走了。
出了门却见严沧鸿也在廊下等他，严沧鸿问道：“最近怎么回事？心里不痛快？”
严清鹤只说：“多谢大哥关心，我没事。”
严沧鸿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严清鹤忍不住偏过头，道：“真的没事。”
严沧鸿见他不欲多说，便道：“我信你心中有数，别叫父亲担心。”
“我知道，”严清鹤说，“是闷得厉害了，我得空出去散散。”
他不能躲一辈子，他决定去见皇帝。
严清鹤其实有些忐忑，他就这么拒了皇帝，难道皇帝是说见就见的么？
但皇帝并没有为难他，反而微笑着，看起来还有些愉悦。
“朕有些累了，”皇帝说，“你能来陪陪朕，朕很高兴。”
严清鹤一肚子的话，就全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沉默着不搭话，用来表示一点自己的不满。
皇帝并不在意他的无礼，温声道：“这几日生气了，是不是？”
皇帝像是在哄孩子，严清鹤只好说：“不敢。”
“不敢？”章颉说，“你明明有胆子耍脾气了，哪里不敢？”
严清鹤不喜欢耍脾气这个词，但如果他出言反驳，就更像是在耍脾气。
“朕知你难过，想说什么，今日但说无妨。”
“我……臣没什么想说的。”
章颉笑出声来，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书。宫女前来为两人添了茶，严清鹤避开皇帝的眼睛，盯着杯上的冰裂纹出神。
章颉说：“朕早同你说过，想用你大哥的。原本你兄弟同朝，已是招摇；赵衡方墙倒众人推，你以为牵连的只有你？且压一压你，是要减你家的风头。世安，你当明白吧？”
“陛下对臣的任免，不是出于私心么？”严清鹤忍不住开口，“这样调动，可有过先例？陛下不怕有人议论？”
“有便有吧，”章颉道，“朕想再重用你，从哪里不是用？全是朕一句话的事情。”
“陛下要贬臣，大可把臣外放。哪怕到北疆，去岭南，让臣去能做事情的地方，好过……”
章颉眼含笑意，用满眼看孩子的包容宠溺注视着严清鹤，直把他看得说不出话，才道：“世安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章颉说：“你还年轻，以后路还远着。你想做实事，自然可以，不过且忍两年罢了——你明白其中利害的，当忍得吧？朕难道还能忘了你么？”
严清鹤感到一阵无力，胸闷气短，烦躁得有些恶心。他说：“陛下以为我是舍不得原来的位子么？是想来求个一官半职？”
“不然呢？”章颉说，“你想要什么？你同朕说出来，朕才好想办法满足你。”
他想要这一切从来没有开始。可能吗？他想要和皇帝的关系永远藏着最深处，想要皇帝不干涉他的生活，可能吗？
皇帝似乎有些失去耐心：“你不痛快，朕自然明白。朕不会亏待严家，日后也不会亏待了你。”
严清鹤缓缓眨了眨眼，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应道：“多谢陛下。”语气生硬。
章颉叹了口气，道：“朕说了，朕最近累了。今晚你就宿在宫里吧。”
皇帝想了想，又补充道：“朕烦闷的时候，身边有个人才好入眠。”
严清鹤没想到，留宿真的只是留宿，他和皇帝就真的同榻而眠，穿着亵衣，什么都不做。
灯大都熄了，只远远地留了一小盏，是皇帝的习惯。微弱的光明明灭灭，慵懒得带起人的一丝倦意。
这时的夜晚很安静，他和皇帝也靠得很近，说话的声音不需很大便能听得清楚。皇帝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气息的声音就重起来，还有一丝沙哑，这样的懒散天然地使人感到放松和亲昵。
皇帝说：“你今日能来，朕心里原是很高兴的，本想好好与你多聊聊……你都愿来了，又发脾气算什么？”
轻轻的呼吸声在夜里起伏着，严清鹤反问道：“陛下想我怎么做？陛下拿我当什么？”
“你想当什么？”

第二十章
夜深了，只有更漏滴答滴答，细微的声响绵延不绝，在静夜里回荡。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许久，严清鹤才道：“臣想为陛下臂膀，愿效犬马……”
“胡扯。”皇帝说。
“臣所言字字发自本心，并非胡言。”
“你明白朕说的不是这个。”
“陛下想问什么？”严清鹤说，“难道陛下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么？我不是一直由着陛下么？故而我才问陛下的心意，不知陛下反问我又是何意。”
他说得波澜不惊，又轻又缓，但毕竟是一连串的质问。然而皇帝却不怒反笑，说：“世安近来是不怕朕了，居然也会咄咄逼人。好，那朕来说。朕还是很喜欢你，朕想你留在朕身边。往事不可改，今后若有什么想说想要，只管同朕再说。”
还是这样。严清鹤想，他和皇帝的话是说不通的。但这不能全怪皇帝，皇帝给的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到底要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此番确实有些**帝接公事“私用”他，但事到如今，他又不可能指着皇帝骂他是亵玩朝臣的昏君。若说要皇帝的真情，那决计不是；若说要名利，也不是。
皇帝又说：“明明前一阵子还很好。若没有这许多事情，当与世安一同赏桃花的。”
是了，就算不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哪怕能回到早春也是好的。严清鹤一直在努力适应，就算自欺欺人也罢，总算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可一旦出现一丝扰动，虚假的和平就被打破。提及赏花，严清鹤又想起之前还约赵冀来赏兰花，一时间物是人非的种种感慨涌上心头。
他说：“不早了。陛下，歇息吧。”
皇帝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便不再说话，静静睡去，呼吸沉缓。
严清鹤醒时五更将近，天色/欲明。他怔怔地盯着房顶看了许久，细想昨夜所言，暗自叹气。夜里有黑暗笼罩，什么都敢说，之后一脚踏进无尽长夜，好像就不用在意后果，也不用计较得失。白日里说话做事都在日头底下，心思也都清明了，一言一行都需面对结果。
醒也无聊，他微微侧过身，就着清晨的隐约的微光偏头去看皇帝。皇帝背对着他，侧身睡着，枕上发丝有些散乱。
严清鹤就这么发了半刻呆，正又生了些倦意，忽然听皇帝道：“时候还早，怎么就醒了？”
他被吓了一跳，生生又吓精神了。回道：“陛下不也醒了。”
章颉翻过身来，话音里还带着倦懒的睡意，含糊地笑道：“你还年轻，再多睡一会吧。”
严清鹤道：“陛下并不大我许多，怎么却常常一口一个‘年轻人’。”
章颉似乎是晨起尚不大清醒，又像是想了想，才答非所问道：“年轻很好。”
皇帝要早起上朝，不能再赖床了。严清鹤总不好再睡，等皇帝收拾妥当也便起身了，与皇帝共进早膳。
其实不管是后妃还是外臣，要与皇帝同席而食，同床而眠，都有诸多的规矩讲究。但与严清鹤相处时，皇帝便刻意地忘记了这些规矩。
严清鹤且不打算回家去，他留在皇帝寝宫看了一阵书，待到快要下早朝时便准备往礼部去。他虽走了，却不好撒手就走，总要交代事务，着手交接。
有小太监引着他出宫去，远远地却见一位金饰华服的女子，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宫女太监，想来该是妃嫔。严清鹤忙低下头去，心中却想起赵冀那姐姐赵贵妃，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他却不知，这宫装女子正是赵贵妃。这日上午，赵贵妃约了惠妃游御花园。
从前赵贵妃在宫里是多么风光的人物——她主持后宫事务，家世显赫，皇帝喜爱她，也喜爱她的孩子。忽然之间，这天就变了，忽然便风雨飘摇——但她又有什么错呢？
好在她还有一双儿女。她能倚靠的也只有她的一双儿女了，要靠她自己留住皇帝的恩宠，她许多年前就不会做这样的梦了。虽然赵家出了这样的事，但皇帝对她和她的孩子们仍如往常，原先立太子的事项也未有变动。
有人说是赵贵妃受宠，故而大皇子也受宠。但明白人都知是母凭子贵，赵贵妃如今是借了太子的面子，要太子有个体面的生母。
可此时的风光就一定是好事么？她是高处不胜寒，孤身一人，众矢之的。多少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不单要保全自己，还要保全她的孩子。
惠嫔是在诞下三皇子之后晋了妃位的，赵贵妃很喜欢她。惠妃出身低微，性格懦弱，却还有一个儿子，正适合亲附赵贵妃。她的儿子未来如何，谁都说不清楚。她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但若能依附太子，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赵贵妃亲切地牵着惠妃的手，道：“妹妹不要总在自己宫里闷着，春日都将尽了，平白辜负了这大好的春光。”
惠妃便笑着说：“再好的春光，一个人赏也毕竟无聊。幸好有姐姐相伴，残春景色也别有意趣了。”
两人便亲亲热热/地说笑游园，又约了明日一道下棋。
赵贵妃午后在宫中小憩，醒后无聊，斜倚在榻上看画。忽然听得宫人通传皇帝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章颉原先是昨日要来的，不料严清鹤忽至，也只好叫赵贵妃白白准备一番。但他并未与严清鹤说过此事——放下妃嫔来见他，言下之意仿佛将他等同于妃嫔，严清鹤必然更加气恼。
皇帝伸手扶起赵贵妃，他的手搭在赵贵妃的腕上，那手腕洁白细弱，恍若无骨。
赵贵妃近来清减许多，方才未仔细梳妆，妆容清淡，神色慵懒，耳后还有微红的枕印，别有一番弱柳扶风，惹人怜爱的风韵。
皇帝见她画册，便问：“看的什么画？”
赵贵妃掩卷应道：“不过些花鸟，找点闲趣罢了。”
“阿禹在做什么？”
赵贵妃的面容上难掩笑意，道：“上午读过书了，如今正在习字呢。”
她最喜欢皇帝问起大皇子了。刚刚出事的那几日，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隔一阵就要跑去看看她的阿禹，见他睡得香甜才略略安心。
皇帝还是很喜欢大皇子，这是最好的事情。只要皇帝看重她的儿子，一切就都有希望。
皇帝果然露出欣慰的神色，又问：“玉蟾呢？”
“刚念了会书，现在许是在逗猫玩呢。陛下要去看看她么？”
他们还是去看大皇子了。大皇子年纪虽小，但已经能写大字了。大皇子的书法老师却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多岁，父亲是当世名家，自己也声名在外。
他自有文人清高的傲气，见到皇帝却难免有些拘谨，侍立在一旁。大皇子写了一幅“河清海晏”，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望向他的父皇。
章颉看着这四个字沉吟半晌，似乎是在想什么，才柔声道：“写得很好，挂起来吧。”
大皇子松了一口气，欣喜雀跃起来。赵贵妃却另有许多思量。皇帝怎么偏偏要挂这幅？并不是大皇子写得格外好了，是这几个字。河清海晏，这是皇帝的期许。挂在大皇子这里， 不正是希望大皇子将来接手了他的江山，能河清海晏么？
章颉在赵贵妃宫里用过晚膳，又陪婵娟公主下了一会棋，便留宿在此处。
赵家事发后，皇帝第一次在赵贵妃处过夜了。第二日后宫便传遍了，赵贵妃盛宠仍眷。
严清鹤近来清闲，他还不大适应。这种位子原来多是给新人做的，皇帝身边人，日后好提升。他又不是新人，大家瞧着皇帝看重他，有朝一日必将高升，故而同僚中虚的上赶着巴结他。
他们不明内情，严清鹤也不甚在意，只做寻常理会。此来却常见到一个人了——陈谨行新授了翰林院编修。
陈谨行私下见了严清鹤，也不叫严大人了，只喊严二哥。严清鹤一见他便想起赵晟，那孩子无辜，也是可怜。
陈谨行道：“当日走时，赵晟要我代他向严二哥问好，他连累你心里有愧。”
严清鹤叹道：“傻孩子，与他何干。倒是我有心事，却没心思去送送他，是我不对了，改日该向他去信的。”
“赵晟不在意这些的，您的心思到了，他也就高兴了。”陈谨行顿了顿，又道，“就快要入夏了，岭南不比北方，溽暑难耐，蚊虫又多，他怕是过不惯的。他又娇惯，不会照顾自己……”
严清鹤看他一眼，问：“这么忧心他，你怎么留在京里了？”
陈谨行低声道：“有时真想跟着他一起走。”
“犯什么糊涂，”严清鹤道，“你读书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为了让你白搏功名，为些小情小意一走了之？”
“我明白……不过随意想想罢了。”
严清鹤放缓声音：“你要真想帮他，那就好好做，坐到高处，自然有机会。”
“他，他傲得很……要等我提携他，他若心里过不去……”

第二十一章
“怎么会？他明白你……”严清鹤话刚出口，忽然想起皇帝。如果地位悬殊，必然渐行渐远——阻隔人的，毕竟不是山与水。
但以他看来，就算借势又如何呢？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格外在意这些。不过这对年轻人毕竟与他不同，他重复道：“不会的，他明白你。”
天日渐热起来，雨水也渐渐多了。严清鹤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清闲，除了做自己的事情，他得闲便看书，看史书。看多了时代浮沉，人生起落，他已经恍惚有一种致仕隐居的沧桑了。
这日雨过天晴，消了些午后的闷热。章颉搁下笔，看看窗外，老丁香树的枝叶绿得晶莹喜人。严清鹤正在他身边看书看得专注，他就偏头看着严清鹤侧脸。
严清鹤感到皇帝在看他，顶着目光强撑了一阵，实在看不进东西。见皇帝仍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他终于开口：“陛下在看什么？”
章颉微笑道：“看看你。”
严清鹤顶不住了，脸上都开始发热：“陛下说笑了，臣有什么可看的？”
皇帝终于不再戏弄他，转而道：“天气不错，去外面走走吧。”
此时的天是柔和的蓝，浮着些云彩，像松散的棉花。空气湿凉的空气里弥散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开残的海棠花里还存着一汪未干的雨水。
两人在御花园里沿着小道缓步闲走，忽然皇帝停住脚步，严清鹤不明所以，皇帝便朝着一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道：“你瞧。”
严清鹤顺着看去，竟是一只风筝。不知从那堵墙后飘起来的，是个简单的燕子式样，晃晃悠悠地他飘在风里。
严清鹤奇道：“这才下过雨，就有人放风筝了。”
“朕少时也喜欢玩这个……”那是近二十年前发事情了，皇帝眯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那时候还专门找了会扎纸鸢的师傅来学，自己扎了放着玩，还有许多花样。”
“不想陛下比臣更会玩，”严清鹤笑道，“我小时也曾玩过，但不曾做过。”
十多岁的皇子本来已经快该上朝听政了，却还在扎纸风筝，当然是不务正业，甚至于玩物丧志。然而谁会去严格要求他呢？他只要不惹是生非，没人会特别在意他。
何况他并不是一个人——那时候有人陪伴，再幼稚的游戏也充满趣味。
“那改日朕带你扎个风筝玩。”
严清鹤失笑：“陛下怎么总拿我当小孩子？”
他的话音刚落，笑容还没收住，忽见树后一团黑影扑面向皇帝冲来。严清鹤不及多想，脱口喊出一句“当心”，闪身便也朝皇帝扑去。
皇帝却被他吓了一跳，身后的侍卫也冲上来。一团混乱惊魂未定时，却听一声细微又沙哑的声音：“喵……”
转头一瞧，却是只半大的小猫，半金半黑的阴阳脸，身上毛色黑金驳杂，看着颇有些瘆人。
章颉一手扶着严清鹤，一手对侍卫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去。严清鹤即刻站直了身子，尴尬道：“臣眼神不大好……”
“玉蟾新养的小玩意儿，”章颉笑道，“要真是刺客，世安也会舍身来护朕吗？”
“自然，”严清鹤正色道，“哪个臣子不会呢？”
“当然不是谁都会。”章颉依然是闲聊的神色。那猫儿在他们脚边打了个转，又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到它练习捕猎的时候了……”章颉看着那猫道，“玉蟾那蛇死了以后才养的，那时她伤心得很，又不敢到朕面前来哭。朕才想安抚安抚她，不想竟有了新宠。朕记得那会儿还没巴掌大，转眼也长了这么大了。”
“就随它这样乱跑，不怕扑了宫里的鸟儿么？”
“它倒是不去扑笼里的鸟儿，只喜欢些野雀儿。”章颉道，“天天喂饱了才放出来，扑着鸟儿也不吃，抓了放，放了抓，直把鸟儿折腾得没气了，也不见血。”
他轻声评价道：“冷情冷性的小畜生。除了玉蟾也不同人亲近，养不熟。”
严清鹤觉得皇帝没必要和一只猫这么过不去，像是意有所指。但是指谁呢？他一时又想不出皇帝养了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便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严清鹤道：“只不过是只动物罢了，强求它那么多作什么？想要与人亲近原该养狗的，不过公主喜欢便好。”
“她倒是喜欢，当作宝贝似的养着。”章颉叹道，“可先是蛇，又是猫，一个两个皆是没良心的，平白错付真心。”
皇帝转而笑道：“可见这些什么猫猫狗狗的皆靠不住，还是身边该有个人最好。”
两人正走到一处亭前，此时座位尚且有些湿冷，便有人上前铺上软垫，又有人奉上热茶。
严清鹤落了座，饮过一口茶，忽然接着先前的话头道：“人也未必可靠。有的人没心没肺，不比猫狗通人性；有的人冷漠无情，不比猫狗重情义。”
章颉道：“但这毕竟还是少数。要是有个又机灵又重情义的人陪着，不是大幸事么？”
“那陛下呢？陛下有这样的人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不正是么？”
严清鹤并不接皇帝的话：“可多少人一辈子连个能托付真心的对象也寻不得呢……想来公主是个重情义的人，愿她不要为此太过伤心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看来宠物还是好过人的，毕竟离别时不至于过于悲痛了。”
章颉凝视他一阵，道：“世安只是想说公主么？”
严清鹤一愣，问：“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难道只是想问公主？你话里话外，分明不止在说她。”
“不敢。”
话音刚落，就听到皇帝轻笑了一声。严清鹤又补充道：“臣曾问过一次，陛下不愿多说，臣便不敢问了。”
也许是猫儿又去扑鸟了，也许只是因为起风了。有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惶。
“你要是真不想问，”皇帝说，“为何还要借题发挥，拐弯抹角地提起呢？”
他为什么要问呢？他原先明明是想置身事外，他不该问的。可如今由不得他置身事外了——是皇帝非要拉他下水，越拉越深。他的命运居然因此频起波澜了，要死也该死个明白。
于是他说：“那臣斗胆，再问一回——为什么……是我呢？”
皇帝转头看看外面的树，那舒展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刺眼。他说：“你要真想知道……改日吧，等以后合适的时候，朕再与你说。”
严清鹤其实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皇帝许诺了他回答。也许是他还没做好准备，皇帝这样坦诚，反倒让他觉得奇怪。
何况——他是真的想知道么？

第二十二章
严清鹤在皇帝寝宫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严清鹤都忍不住想，皇帝去后宫的次数这么少，真的可以么？
但这并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如果要担心，也该是独守空房的妃嫔来担心，或者是她们身后的家族，或者是那些想把女儿和妹妹送到空悬的后位的人，或者是觉得皇帝儿子太少的大臣们。
可这全都与他无关。严清鹤想，他大约是皇帝身边最无欲无求的人了。他不谋求讨好皇帝，以求平步青云，升官发财，也不似最开始时的忧虑惶恐，逃避或厌恶。
他已经没力气同皇帝生气了。和皇帝闹不愉快，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们的一切矛盾总是在第二天就消失了，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并不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问题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掩盖了。只要问题还存在，就是隐患。但既然皇帝不提起，严清鹤也就配合着忽视，演好平静和安宁。
永州又下雨了，大雨。这是皇帝今年第三次接到这样的奏折了。当时查出赵氏的案子，皇帝即刻派人去永州察看。万幸的是，赵衡方贪得细水长流，动过手脚的项目虽多，在堤坝修筑上克扣的却并不很多，漏洞并不是很大，有问题的工事大约可在汛期来前结束修补。
永州数年没发过大水了，堤坝翻修的工程也不算太艰巨，新坝基本还是可靠的。可章颉心里一旦知道这里有个缺口，就总觉得难受。派遣工匠，调配粮食，永州一下大雨他还是心惊。
其实这有些亡羊补牢的意思了。章颉心里也知道，除非有百年一遇的洪涝，永州如今不会受灾。要真的发了大水，有大坝也拦不住。他心里担忧的其实不是汛期，是万一——万一要是刘长承没有露出马脚，万一赵衡方没有被查出来呢？这些偷工减料的工事，就这么含含糊糊地过去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候夜已经深了，章颉批完最后一份边关贸易的折子。这事情原是王怀仁经手的，是王怀仁当年一手办起来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负责。
他忽然问严清鹤：“你以为朕怎样？”
“陛下何意？”
“朕是说……你以为这皇帝，朕做得怎样？”
严清鹤虽摸不着头脑，但话还是张口就来：“陛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有上古明君之遗风，如今四海安宁……”
章颉笑出声来：“快别说了，连你也敷衍朕。”
严清鹤道：“实话实说，哪里是敷衍？”
“朕的忧虑，你分明见过。”
“陛下为生民忧虑，是天下之幸。”
“当年……那时候你还小。”章颉说，“父皇当年不至于为这些事情忧虑。”
他说：“平定北疆，远洋南海是先帝的功绩，土地税收是先帝动刀改革。”连他的丞相，最得力的丞相，都是先帝的丞相。
“而朕只是守好这些……都觉得艰难了。”章颉继续道，“朕远不及先帝。朕只求做好个守成之君罢了。”
严清鹤静静听皇帝说完，才道：“攻城易而守城难。陛下的时间还很长。”
章颉有些自嘲似的笑笑，对他道：“是不是没想到朕会说这些话？”
“……是。”皇帝是个强势的人，连在他面前的温柔都掩饰不了。
“唉，”章颉似真似假地叹道，“朕也实在是无处可说。”
他于皇帝是个特别的人，严清鹤一直知道。所以他忽然大胆地说了一句：“肃宗皇帝只爱江山，不爱美人。”
皇帝被他说得一愣，才失笑道：“对，是朕太贪心了，所以什么都做不好。”
章颉躺在床上，身边严清鹤呼吸轻柔绵长，像是睡着了，又或许只是小心地为了不惊扰他。他忽然想，这样也很好。
他想，他究竟要什么呢？他要的不是那张脸，不然面容相似的优伶，能扮得更像。他要的是这样一个人。要他的学识，要他的气度，还要这样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有许多话，他前不能与朝臣说，后不能与妃嫔说。他需要严清鹤。
章颉想，如果章瑗还在他身边，也当是如此了。他也许会放给章瑗实权，他希望章瑗陪在他身边，一起读书，一起批改公文奏折。他们也会共寝，在微光下谈论白日里未商定的事宜，或者只是简单地闲谈，哪怕是抱怨。
这是最好的设想了。当年章瑗离开时，曾说害怕他会变。然而若是章瑗不走——那章瑗会变吗？会愿意安安分分地在他身边，依然与他做知己与兄弟吗？
他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所以章颉觉得，严清鹤其实很好了。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当时看中的是个更贴心，更会迎合他，更坦荡地把他的枕边当作青云路的人，那他会更喜欢这人，还是不喜欢呢？
说不清楚。他将手搭在严清鹤腕上，能感到脉搏细微的跳动。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章瑗了。烟雾笼罩，只有一个极模糊的背影。但他不会认错的，那身影那么熟悉，哪怕过去许多年也记得清楚。
雾气忽然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辨不清了。他急忙向前走去，想走出这片迷雾。
他走过几步，那背影就显现出来，但很快又隐在雾中。再走几步，复显复隐。他索性跑起来，想快过迷雾的速度。
那背影果然渐渐清晰了。正是章瑗，似乎正在看书。他慢下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及至靠近时，忽然发现章瑗并不在看书，而是握着酒杯独自饮酒，伏案痛哭。
他想起来了，这是十七岁的章瑗，此时先安王妃刚刚辞世。
他走上去去，唤道：“阿瑗！”
那人回过头来，却是严清鹤。他猛然一惊，正对上那一双眼睛。
明明是哭红了的眼睛，却冷静异常，平静无波。可他总觉得，隐隐含怨。
章颉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了熟悉的屋顶。
果然是梦。他直直地看着屋顶，慢慢剥离梦境和现实。
“陛下？”他听到严清鹤迷迷糊糊的声音。
“陛下怎么了？”严清鹤强撑着睁开眼。
“无事……”他才说话，正有执灯的小太监上前来问他发生何事，是否起夜饮水。
章颉起身喝了些水，这样一折腾严清鹤也只能跟着清醒过来。等那太监下去，章颉才道：“做梦罢了……你怎的也起来了？”
“陛下似乎……说梦话了。”
章颉怔了怔，问道：“朕……说什么了？”
“没听清楚。”严清鹤道，“臣听得声响才醒来，没听清什么。”
章颉缓缓点点头，道：“没事，扰到你了，接着睡吧。”
永州堤坝的修整终于顺利完工了，工部负责的官员长舒一口气。皇帝也略清闲了些，恰好京城这几日总有些云，日头不大，正是偷闲的好时节。
皇帝问严清鹤：“这几日去猎场打猎，你也同去么？”
“打猎？”
“别用这看昏君的眼神看朕了。”章颉笑道，“只是去京郊的小猎场，说是打猎，不过略微去透透气罢了。”
“臣从前去得少，并不大会这些。”
“只是散心，并不要你去上手。”章颉说，“还是带阿禹出去看看。”
“那便听陛下的。”

第二十三章
那猎场修在京郊，并不很偏远。场地也小，只放些小鹿和兔子一类的小动物，不算是什么打猎的地方，只供皇家的贵人们游乐。
出行的那日正是个阴天，天气凉爽。严清鹤不好与皇帝共乘，皇帝便叫大皇子与他同乘一车。晨起的时候出发，到达行宫后稍事休整，下午便可活动了。
大皇子已出去玩了，皇帝原本就是带他来练胆的。严清鹤也换了劲装，但他是真的不会打猎。前几年他和那些官宦子弟交游玩耍，打马球尚可，打猎时他只有在一旁喝彩的份了。
他实在无事，便看了阵书，但别人打猎他却看书，实在无聊，索性去找皇帝。
门外的太监只通传一声，便叫他进去了，他便以为皇帝此时也无事。不料他进屋时，皇帝正在批折子。
严清鹤道：“臣惶恐，不知陛下处理政务，惊扰陛下，愿陛下恕罪。”
套话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真是勤政……”
皇帝无奈笑道：“那不然呢？这些东西留给谁？”又问：“你来做什么？衣裳都换了，怎么不去四处逛逛。”
“闲来无事，愿为陛下分忧。”
“且不用你来分忧。”章颉道，“难得出来透透气，哪怕骑马走走。专程带你出来散心，又闷在屋里算什么？”
猎场修在半山腰里，不过这山又低，坡又缓，路很好走。严清鹤被皇帝赶出来，就独自骑着马在林间漫步。天色将晚时，渐渐起风了，严清鹤也无心多留，便准备折返。
风势越发大了，归巢的鸟儿在空中鸣叫，清越的声音也被风声压得低沉。严清鹤抬头望去，远远地还望见大皇子一行人。大皇子在前头，身边跟着两个十三四岁的贵族子弟，隔着一段距离还有几个侍卫。
此时，大皇子正在追捕一只野兔。他小大人似的吩咐那两个贵族少年在原处候着，不许乱动，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棵大树后头，盯着不远处草丛里的两只长耳朵。
虽然起风了，但那野兔所在处恰有一块巨石掩着，是个避风的地方，故而兔子躲在那处一动不动。
天色有些暗了，两个少年轻声呼唤大皇子，想叫他一同回去。但大皇子不想放弃这只兔子，转身对他们两个打手势，叫他们噤声。
大皇子仍在寻找时机。正看得入神，忽而天空骤亮，竟是一道闪横贯天地，吓得他浑身一激灵。紧接着就是劈空而来震耳欲聋的一声惊雷，火炮似的一声巨响之后，还有百驾战车驶过般的隆隆余响，从天的这头滚到天的那头。
大皇子当即便吓得呆住了，说不出话来，连哭都忘了哭。他是最怕打雷的——这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平时遇着打雷，他总会躲在母妃怀里。母亲的怀抱那么柔软，又有好闻的香味。母亲用柔软又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对他说：“别怕呀，你是真龙的儿子，雷公电母都要对你客气三分，你怕什么？”
可现在，没有母妃的怀抱，甚至连遮蔽的房子都没有，他不知向谁求助，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头顶的云似乎并不是很厚，天色并不是很暗沉，连同风也不那么猖狂，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故而谁也没想到，雷就这样劈来。而一声惊雷后，豆大的雨紧接着就砸下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雨势眨眼间就大起来，那两个贵族少年拔腿就想跑，忽而想起大皇子来，连忙回头“殿下！殿下！”地唤了几句。跑出一段后，忽而发现大皇子没跟在后头，当即心头被浇了冷水，比这大雨还冷。
暴雨如注，雨势不时会忽然变大，像是天公提着水一桶一桶兜头浇下。天色没有随着落雨亮起来，反而越发阴沉，沉得像要压下来。
树被雨水冲击，又在狂风下摇晃，在昏暗的天空下是一片模糊的混乱。 泥水四处迸溅，泥土和树木的气息混杂在雨里，冲荡之中看不清前路，也喘不上气。
后头的侍卫踏着雨跑上前来，看到他俩，大声吼道：“殿下呢！”
两个少年已急得哭了，但在大雨里全然看不出。一人大声应道：“后，后面！”
“哪里？！”
大雨倾泻而下，雨声太大，即使面对面交谈也全靠大喊。那少年的喊声带着哭腔：“殿下没跟上来！”
那侍卫比他更急，问道：“你们走时殿下在哪里？”
少年回头想找到来时的路，可雨幕重重，几米远处已看不清楚，哪里认得出来时的路？
侍卫见问不出，索性几人分头冲向那二人的方向。两个少年也不敢再想躲雨，就这么顶着暴雨，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边走边呼唤。
严清鹤此时正被淋得狼狈不堪，心中懊悔不已，应当早些回去。他不熟悉此处地形，大雨一下也不大认得清路，只是大致约莫着赶路，想找个就近避雨的地方。
忽然他隐隐听得雨声中夹杂了人声，仔细辨别，居然像是在喊“殿下”。他心中当下一咯噔，想起刚刚才看到大皇子，越发心惊，难道是大皇子出事了？
不敢多想，他立即循声而去。雨下得太大，马也不太听使唤了。正和马较着劲，忽然瞧见前头一棵大树底下，隐约有个小小的身影。他索性翻身下马，朝那大树走去。
走得越近，就越觉得那正是大皇子。
惊雷暴雨，岂可在巨木下躲避？他又惊又怕，放声唤道：“殿下！”
此时雨势正大，一开口便要被灌满嘴的雨水。但他哪里顾得了那样许多，连喊几声，却不见有反应。
此时严清鹤越发心急，又嫌裤子全湿透了，行动不便，便干脆将裤腿挽起来，踏着泥泞奔向大皇子。
大皇子正抱着树，浑身又冷又僵，倒是因为老树枝叶繁茂，遮了些雨，没有太湿得厉害。
严清鹤上前去，把大皇子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他。大皇子这才回了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严清鹤紧紧抱住大皇子，安慰道：“殿下别怕，我们这就走，去找你父皇。”他把外衣脱下来，裹在大皇子身上。外衣也是一样的湿，但他总觉得聊胜于无，何况在此情景，他也别无办法。
严清鹤把大皇子打横抱起，让他把头埋在自己怀里。他现在腾不出手来抹去自己脸上的水，只能摸索着向前，尽力喊着：“来人！来人——”
他一脚踏下去，忽然感到右腿上被什么东西划到了，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被拉了一道口子，却来不及反应。
接着是一阵剧痛，他整个人一趔趄，竭力稳住身形，便感到眼前渐渐发黑，模糊的世界开始一寸一寸地在眼里消失。耳鸣代替了暴雨的声音，他好像隐隐听到大皇子问“怎么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张着嘴大喘了几口气，不知喝了多少雨水，才又回过神来。
“没事，绊了一下。”他开口已用了很大力气，“头转回去，别乱看。”
肯定是有血……大皇子浑身抖得厉害，他不想让孩子再看见血了。
他自己也不敢看。
严清鹤痛得不想动弹，心中悔得要死，不该把裤腿卷起来的。那玩意像是弓箭，大约是那两个少年刚刚逃走时丢下的。
在原处留着也不是办法，他咬牙强撑着，一边朝前挪一边喊人。
雨水冲在腿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每次右腿使力踩下去都是煎熬，可他怀里还抱着大皇子，得撑出些坚强的样子。
疼痛最消磨意志。他心里是真的感到绝望了，天地茫茫 这时格外感到他的弱小。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么一点皮肉伤，放在军营里算什么？将士们带伤冲锋，冒雨行军都是常事，他却要死要活。
“来人！——”他喊得声嘶力竭。一道闪电晃得眼睛难受，紧接着又是一阵闷雷。雷声过后，却恍惚听得回应。
严清鹤大喜，大喊：“快来人！这里！”
回应的声音渐渐近了：“殿下！”
“殿下在这里！”严清鹤顾不上疼，循声跌跌撞撞地走去。
几个侍卫疾步奔来，有的撑伞，还有穿着油布雨披的。严清鹤把大皇子交到一个侍卫手上，又有个侍卫给他递了一把伞。
“站住。”他对那侍卫道，“……扶我一把。”

第二十四章
下了场雨，居然弄丢了大皇子，未来的储君。皇帝龙颜大怒，随行的人都感到后颈发凉，不敢在皇帝身边多停留。
行宫门外一片混乱，能出去找人的人都派出去了。忽然见有侍卫抱着大皇子冲回来，众人才感到劫后余生，连忙让出路来，将他们迎进去。
随行的太医早在候着了，方瞧了瞧大皇子，却见一个严清鹤被一个侍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
严清鹤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还在滴水。他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忽然从冰冷的雨中走进温暖的屋子里，身体还在发抖。
章颉方才急了许久，刚刚松下一口气来，却见严清鹤这幅样子，霎时一惊，隐隐还生出些害怕，急火攻心，不由怒道：“你又怎么了！”
说罢发觉自己的语气太吓人，又放缓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严清鹤道，“蹭破腿了，一点小伤。 ”
一个侍卫便走近皇帝，轻声道：“是严大人找着殿下的。”
章颉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示意太医去给他也看看。有两个病号，却只有一个大夫，严清鹤道：“我没事，先给大皇子看吧。”
太医转头对皇帝道：“殿下是受惊又着凉，应无大碍。先擦洗身子，换身干净衣裳，喝些热姜汤发发汗，臣等等再开个安神的方子。”
一群人便忙着照应大皇子去了，严清鹤被扶到椅子上坐下，将放下的裤管又卷起来。伤口已经不怎么出血了，而被雨水泡得泛白浮肿，还有些泥污。
皇帝的脸就冷下来：“这是蹭破的？”
太医仔细看看伤口，道：“似是锐器所伤。”
“应该是箭……”严清鹤原本已经累得不想再说话了，又不得不开口，“他们丢下的箭，不小心划到了。”
边上有人道：“那箭头上应该有毒……”
严清鹤听了，居然并不感到十分害怕。他今晚经历的事情太多，已经没什么震惊的力气了，只是平静地想，自己可真够倒霉的。
严清鹤自己不急，却有人替他急。皇帝怒道：“有毒？什么毒？怎么回事？”
太医忙道：“应当无事！用的药毒性轻微，只是让猎物行动迟缓，对人的影响原就不大。何况伤口不深，又有雨水冲刷，应当没有多少毒融进血里。”
严清鹤发觉自己捡回一条命，长舒一口气，皇帝却还皱着眉头，怒容未消。
太医道：“那臣现在清理伤口，陛下……”
“朕就在这看着。”
行宫中条件不便，太医叫人热了烈酒，先以清水洗去污痕，又以热酒浇淋。严清鹤死死攥着椅子扶手，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叫出声，只好咬紧了牙，把呻/吟又咽回去。
有时伤在自己，不觉是大事，反而旁观者看得触目惊心。章颉对刘善使个眼色，刘善便会意地对一旁余的人道：“水热好了？干净衣裳备齐了？都愣着做什么？”
闲杂人等便都退下了，章颉走上前去，握住严清鹤一只手，道：“你要是想叫，就叫出来。”
他握着严清鹤的手，不只是要给严清鹤安抚，更是给自己力量。他刚刚见严清鹤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吓得不轻，到如今还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要摸到人才心安。
严清鹤却还强撑着，说道：“不过一点小伤，哪里就……”话没说完，太医开始上药了，他忍不住就“嘶”了一声。
章颉笑他：“逞强。”
严清鹤感到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忙抬起头闭上眼睛：“陛下总在我这里做什么？大皇子怎样了？”
章颉道：“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么多？”
“当然要想……”严清鹤喘了口气，“要是大皇子有事，我岂不是，白费力气。”
“朕去看看他。”章颉说，“你好好休息。”
皇帝掀开门帘走出内室，见那两个少年还穿着湿衣裳，垂首在门外站着。他看了他们一眼，只说：“早点回去歇着吧，别再着了凉。”
大皇子刚刚喝过安神的药，已经睡下了。刘善轻声道：“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章颉嘱咐他大皇子身边整夜要有人守着，时刻不能离开。刘善应道：“这是自然，早就吩咐下去了，不会有一丝疏漏。”
晚上折腾许久，已经很晚了，章颉也该去就寝。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想再去看看严清鹤。
此时已有小太监给严清鹤擦洗过，又换了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章颉走近去看，却见严清鹤被子盖得严实，额上搭着湿布巾，闭着双眼，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也是沉沉的。
“怎么一阵不见，就这样了？”皇帝压低声音问，但掩不住话语里的不悦。
“回陛下，”一旁的太医道，“严大人身体不大强健，淋雨着凉又受了累，如今发热了。”
章颉又伸手去握被子里严清鹤的手，原先冰凉的手现在也烫起来。
“陛下，”太医一直对两人过于亲昵的行为视若无睹，只道，“您先离开吧，您染上病气就不好了。”
章颉又去看严清鹤的脸，却见昏睡中的严清鹤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个音来。
虽然那声音又低又沙哑，却还能分辨出，他叫的是：“娘……娘……”
章颉蓦然感到心里酸得厉害。他头一回心里有愧，他像是忽然才发现，严清鹤也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爱恨的人。
大皇子有一群人众星捧月地捧着他，小心翼翼地围着他，护着他，照顾着他。严清鹤若在家，也该是多少人关照着；可如今在此处，却没个病时可倚靠的人。
换言之，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严清鹤睡得不安稳，梦里还皱着眉。伤病里的人总是最能激起人的怜惜。平时不管多强的人，病倒了，就成了弱者，需要被照顾，被保护。
章颉轻握着严清鹤的手，看了他许久。直到太医又出声提醒他，他才松开手站起身来，对太医道：“照顾好他。”
雨下得虽大，却是阵雨，当晚便停了，第二日一早就启程回宫了。原本当夜住着也是有些风险的，大雨之下怕有山洪。但在夜间雨中行路更过危险，何况山势较缓，林木茂密，山洪可能性很小，这才留宿，却也是不能久留了。
章颉晨起先问了大皇子，刘善道：“殿下后半夜有些发热，现在已无事了。太医说午后或许还会发热，也是正常的。”
章颉点点头，又问：“他呢？”
刘善便知道问的是严清鹤，应道：“严大人，并不大好……”
严清鹤并不止是不大好。他断断续续高烧一夜，折腾了许久终于降下去，没等天亮又烧起来。发烧时浑身难受，又一夜没睡好，头又沉又隐隐作痛，一团浆糊。他曾经听说有人高烧一场烧成傻子，现在也很忧心自己的头脑是不是还正常。
到要走时，总算又好了一些，神智也比较清醒了。刘善问皇帝：“严大人是去宫里，还是回府上？”
章颉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严清鹤在梦里喊着娘。生病时或许还是有家人在身边更好些。他说：“送他回去吧……叫太医先跟去，以后也叫他常去看看。”
生病总算还有一些好处。严清鹤回到家中，却没人来询问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是病人，需要静养，没人敢来扰他。
只是有一次，严清鹤昏昏沉沉地转醒时，看到母亲坐在床边，红着眼睛，轻声和他大哥说：“鹤儿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他从小没有离开过家，哪里能照应得了自己……”
严清鹤低声唤道：“娘……”
顾锦见他转醒，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问道：“吵到你了？要喝口水么？”
严清鹤摇摇头道：“我没事……不过就是，着凉发热罢了，什么大毛病呢……娘怎么还哭了……”
顾锦道：“你从前几年也不病一次的，这才一年就病了两回，可不是大事情么？什么叫做不过是着凉，你腿上还有伤……”
严清鹤扯起一个笑来：“一点点小伤，小时候顽皮，磕磕碰碰的多了。”可是一脸病容，笑得并不好看，反而更衬得憔悴了。
顾锦连忙道：“好好好，没事没事。不说了，娘走了，好好歇着吧。”
“别……”严清鹤说，“您再陪陪我吧。”
大皇子没几日就好全了，又能活蹦乱跳了。严清鹤却不像个青年人，高烧几日反反复复，在床上躺得浑身难受。
章颉原本已经习惯严清鹤在他身边了，就像很多年前他也习惯有人在他身边一样。忽然没了人，而且这人还是因病离开的。
人遇到事情，总是克制不住地要往坏处想。章颉每日听到严清鹤还未好转，心情就沉一分。人不是铁打的，就算是年轻人也经不住这么久病地耗着。
他年纪不小了，经不起得得失失了。他向太医兴师问罪，太医说：“不只是伤病。病人先前思虑过重，一时淋了雨，伤口又没有即使处理，自然就病垮了，一时难好。伤口易愈，心病难医。”
他一听就没了火气。思虑过重，严清鹤为什么思虑过重？归根结底居然是自己埋下祸根。

第二十五章
其实章颉是庆幸的。幸好伤的不是大皇子，幸好病得厉害的不是大皇子。他得感谢严清鹤。
可他还总是没由来地烦闷，在朱批落下的时候出神，在夜晚那一盏小灯昏暗的柔光里难眠。
这时候他就发觉，他在忧心严清鹤。
他总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严清鹤又怎样了。传过几人的消息，比没有消息还叫人不安。然而他却不能显示出他的不安，他要处变不惊，他是皇帝。
但他毕竟时不时地心神不宁，难以抑制。章颉很少为什么决定后悔，可他此时却想，他当时就不该让严清鹤回家去。把人留在身边，能看得到，多少能放心些。
他很想见见严清鹤。这个愿望在时间的发酵下越发的急迫而强烈。这并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感情，只是一种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担忧，就像心爱的小猫小狗受伤了却不知死活，也会担忧。
然而他却不能见严清鹤，他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皇帝去探病，这名头太重了。想见却不能见——这种感觉他曾受过，也受够了。
没过多久便是太子的册封典礼。最初说起这件事时，严清鹤尚在礼部做得安安稳稳，或许有些事还需他经手操办。而如今，他却只能躺在病床上，听别人说起罢了。
严清鹤此时已经好了许多，不再发高热了，但时不时地还会低烧，总也缠缠绵绵的，不肯大好。顾锦认定他大病一场需要补身体，天天让厨房换着花样做滋补的菜，又不叫他劳累，要让他在家中多休息一段时间。
他毕竟找到了太子，是保护太子的功臣。皇帝给他赏赐了许多东西，由刘善亲自送到府上去。还有皇帝一封手书，抄了《秦风&#183;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严清鹤把手里一张罗纹鱼子金小笺反复看了几回，封成原样收起来了。他知道皇帝担忧他。他想起那天皇帝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冷的，皇帝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热的，皇帝的手是冷的。
皇帝祝他长寿——严清鹤又觉得很有趣。皇帝大约是怕他一病不起，不小心再病死了。可是这诗原是写给秦君的，皇帝写给他，岂不折寿？
这样矛盾，就像他和皇帝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他病了一回，在床上静养许久，居然把这些都看淡了——又或许是烧得太久，烧坏了脑子。
他从小就用功苦读，一直风光又忙碌，终于得空歇一歇也好。他做什么事情，也没什么所谓了；皇帝要怎样，就随他怎样吧。他就是胡思乱想太多，把自己都想病了。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哪里又有命重要呢？
景遐又来探病了。他头一回来的时候，严清鹤正是高烧不断，难受得不想见人。现在他在床上躺久了无聊，正有人来给他解闷。
景遐见了他先叹了口气，严清鹤忙止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哪有来探病这么愁眉苦脸的，也太不吉利了。”
景遐道：“你也在乎吉利不吉利的？”
“就算我不在乎，你叹什么气？我现在好着呢。”
“你哪里好？”景遐说，“你照照镜子再说这话。”
“我这是病的，难免。”严清鹤答道，“可精神好。”
“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你近来过得不好，可这些原本都不关你的事。”
“那我要怎样，和你诉苦吗？”严清鹤笑道，“时运不齐，命途多舛……难免，难免啊。”
“你一句‘时运不齐’说得轻巧……”景遐道，“赵家倒了，王相退了，太子也立了。你呢，你在做什么？你给皇帝理文书，还是在家养病？”
严清鹤觉得景遐问得莫名其妙，他带点笑意地反问：“不然呢，我应该做什么？我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旁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景遐当然不信严清鹤真的这么无欲无求，可他看严清鹤表情却自然得没有一丝落寞，却像是认真的。他沉吟半晌，才道：“有句话，我原不该问的。但我现在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问了，你照实答我——你到底招惹什么人了？”
“……没有。”严清鹤道，“纯是我自己倒霉罢了。你怎么问这个？别胡思乱想了。”
景遐想到一年前严清鹤吞吞吐吐，欲语还休地说他知道了些不可说的秘密，他疑心与此有关。但严清鹤一副咬死了不说的姿态，景遐也就不再追问。
严清鹤说：“你不明白。病过一场，人就变了。变俗了，却也看得开了。俗得要信这些吉利不吉利了，因为惜命了；看开呢，是很看得开了，世事如泡影，还是命要紧。”
“什么歪理。”景遐笑骂他，“还世事如泡影，你可别再看得太开，遁入空门了。”
“哪里是歪理……”严清鹤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趟可是温先生叫你来的的？”
景遐叫他说得一怔，收敛神色道：“确实是先生叫我来的。他是你心思细，接连遇事怕要想太多，憋出毛病来，故而叫我来开导你。”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你也太平静了，静得不正常了，所以刚刚才有意激你。清鹤——我要看不透你了。”
严清鹤在家躺也躺够了，探病的人也见够了。他觉得要是再继续养下去，皇帝都要失去耐心了。左右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做，他不顾母亲劝阻又回了宫里。
那日他去见皇帝，穿的是自己的常服。浅绿的薄衫，清亮又温柔，如果在平常，足可以赞一句“青草妒春袍”。可他如今病容未消，脸颊上瘦下去，颧骨就显出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却感觉架不起这样鲜活的绿了。
皇帝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问：“怎么瘦了这许多？”
严清鹤无奈道：“难道还能病胖了不成？”
皇帝却不理会他的玩笑，问：“给你的补品都不吃么？”
“吃是吃，”严清鹤道，“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能一时就养回来。”
皇帝像是很见不得他消瘦的样子，依然锁着眉头。严清鹤只好道：“看着瘦一点罢了，人已经没事了。陛下的赐信臣收着呢，多谢陛下挂念，还是托了陛下的福。”
严清鹤暗想，明明是他生病，怎么却总是他来安慰别人？
却不知章颉听他说“托了陛下的福”，又是另一种滋味。他伸手抚上严清鹤的脸，可以清楚地摸到骨头。
天有些热，可皇帝的手有点凉意。严清鹤不知想到什么，不由得伸手搭在皇帝的手背上。等触感传来，他才猛地一惊。可皇帝正看着他，他有些尴尬地避开皇帝的目光，一寸一寸把手慢慢放下来。
皇帝问：“腿上好了么？”
“好了，早没事了。”
“朕看看。”
严清鹤惊道：“这有什么可看！”
皇帝笑着说：“你和朕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是这问题……”严清鹤说，“不知道的人以为我腿断了呢。”
皇帝笑出声来：“那是你不知道你那时看着多惨，看着没点人气儿。也就是你年轻，不觉得是什么事情。”
其实严清鹤还是不好意思。他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光天化日之下做这样暧昧的举动，就使他感到奇怪。
但其实又有多亲密呢？又好像是他做贼心虚，自作多情。他腿上的伤口已痊愈了，可痂还没完全脱落，长长的一道，像一条面目可憎又有气无力的虫子。
皇帝摸上他的伤口，严清鹤居然感到一阵酥麻蔓延到他脸上。皇帝惋惜道：“要留疤了。”
严清鹤道：“又看不到，不碍事。”
“还是叫太医配点药膏，多少可以消一点。”
“那么麻烦做什么，男人留点疤怎么了？”
“你当是什么好事呢。”皇帝笑他，“莽夫。”

第二十六章
“那陛下身上有伤疤吗？”
章颉的手就顿住了。他说：“有。”
严清鹤问：“陛下也用过什么太医的药膏……要消掉它们吗？”
“没有。”章颉笑着摇头，“朕去过边境战场……那时候留的，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严清鹤想了想，他其实一点都不熟悉皇帝的身体。即使他们在床上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却没有仔细看过皇帝的身体。
这些伤疤会在哪里？后背，前胸，还是腰际？严清鹤想象了一下，继而开始想象很年轻的皇帝受伤的情形。
章颉又说：“那一趟不该去的，平白连累你受罪。你是保护太子的功臣，想要什么赏赐？”
严清鹤道：“随陛下吧。不是赏过了么？”
“不是说那个。”章颉道，“那些物件你肯定也不在乎。朕看你喜欢读史——你不是说想做点事情么？先帝的实录断断续续耽搁了几年，过阵子又开始做，你愿意去么？”
章颉想了想，补充道：“等你身体大好了以后。”
严清鹤思索一阵，才说：“再看吧。”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很快就开始想法子看当时的起居注。
还有一件事，严清鹤原本都不大记得了。有一日，他隐隐地听见什么“属国使者”“贺礼”一类的话，才想起来万寿节就要到了。
严清鹤在想，是不是该给皇帝送件礼物？以他自己的名义。他能送出手的，皇帝当然什么都不缺；不过不论送什么，都只是一份心意。
他也想过送一幅自己的字或者画，但是朋友之间随意送送还好，要送给皇帝，他又觉得拿不出手。
他回了一趟家，找出一样小东西。是个玉翁仲，护身的小挂件，极素极简，寥寥几刀刻出个宽袍高冠的老者。并不是什么很精妙的雕件，但是个古件，沉静古朴，茶褐的玉色越往下越深沉，把时间都凝结在里面。
老者的嘴只刻了一刀，细细看来，似笑非笑。
保平安的东西，怎么送都不会错。严清鹤用个沉香小盒子把它装起来，香材是南洋的料子，味道清甜幽远，似花似果。但这香料木性松软，又多是碎片，拿来薰的多，能成雕件的极少。
严清鹤放下盒子，指尖就染了甘凉的香气。
万寿节前一日，皇帝对他说：“你明晚还是到朕这里来吧……只是怕又要闹得晚了。”
严清鹤应了好，又问皇帝：“怎么陛下倒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太喧闹了。”章颉说，“也不是说热闹一点不好，只是这却不是给朕过生日，是给他们做排场的。”
严清鹤笑：“您是天子，您的生日是天下的节日，当然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于是严清鹤想，他的礼物还是等到明晚再送给皇帝。等到皇帝从朝臣和贵族中间脱出身来，只给皇帝过自己的生日。
这日晴空湛碧，天朗气清，宫城内外处处结彩。日间接见使臣，受百官朝贺，夜间还与宗亲后妃宴饮。
庆典前还需更衣，礼服穿起来极为繁琐，章颉一边由着宫人为他更衣，一边听刘善交代事情。
刘善说完一句，顿了顿道：“安王未至……”
刘善跟了皇帝许多年，大约知道许多年前的一点故事。他接着说：“安王才出发时，身体不适，故而回府了。来的是世子，一直赶路，昨日才至……”
章颉原先听得心不在焉，忽然听到这一句，反应不来，有些恍惚，又问道:“什么？”
“安王因病未至，来的是安王世子……”
猝不及防。章颉感到自己尚未做好准备。远远的思念也好，借着别人回忆也罢，那是一回事情；可要当面见他，又是另一回事情。
可笑的是，他那样想念章瑗，人将在面前，却想要逃避。
典礼将要开始了，宫中一片肃静，礼乐的声音庄严肃穆，回音从宫殿中传出去，和辽远的天空融在一起。
皇帝总是走神。外国的使臣献上贺礼，钟声敲响了，宰相带头举起酒杯，一盏酒，两盏酒，三盏酒。数百舞女捧花起舞，伶人和着琵琶轻声吟唱。
皇帝高坐堂上，看不清舞女的容貌，只见彩练飞舞。他对于这些仪式很熟悉了，不需全神贯注也能做得端庄漂亮，所以他总是走神。
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章瑗。同样的遥远而模糊，但是很熟悉，他能想象得出清晰的面容。
但他不敢多看。他忽然想起严清鹤，而陡生一丝背叛的愧疚。章瑗说的很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的确改变了他。
威逼利诱是他，以权谋私是他。他明明可以把那一点心思压在心里，让它从始至终干干净净。可他没有——他要怎样面对章瑗呢？他不能坦坦荡荡地与他叙旧了，也不能问心无愧地剖白心迹了。
他毕竟不同于十几年前了。那时候，他可以用一腔赤诚对章瑗说：“至少你还有我。”
现在想来，果然是年少轻狂的话。章瑗离了他，过得很好，甚至于过得更好。念念不忘的，居然是他自己。
天色暗了，又一轮的宴饮方才开始。美人们轻歌曼舞，席上陆续摆了各色珍馐鲜果，较白日里更轻松和缓。
章颉用了两盏酒犹豫，最后还是说：“叫世子到朕这里来说话吧。”
章瑗走到皇帝身边，向他行礼，落座。皇帝问：“皇叔身体怎样了？可是有什么毛病？”
章瑗答：“多谢陛下挂怀，并无大碍。父王只是稍感不适，是臣弟怕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出闪失，才替父王前来。时间匆忙，未及和陛下提前通报，愿陛下宽恕。”
“没事就好。”皇帝说，“要是有问题，只管和朕开口，宫里有几个太医还是不错的，皇叔身体要紧，马虎不得。”
章瑗点头应了，又说：“查不出什么病来，那年母亲走了以后，父王身体就不大好了……大约是心病。”
说起这个，两人就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皇帝一直低垂着眼睫，目光飘忽游离，不去正视章瑗。
也许是不敢吧。皇帝却又想起严清鹤——严清鹤或许已经在等他了。他想起近来严清鹤的痛苦，他故作云淡风轻的神态，和他依然清瘦的脸。他感到一些烦恼，他又该怎样面对严清鹤呢？
皇帝又问：“长禧郡主怎样了？”长禧郡主是章瑗的女儿，皇帝亲自为她取了封号。
章瑗含笑道：“她很好，就是还很喜欢闹，不过总能引得父王开心，也就随她了。”
皇帝说：“你可带她到京里多住一住，她长大后朕还未见过。她与玉蟾年纪也相仿，能合得来，也不会寂寞。”
“好，我来年带她来长长见识。”章瑗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不过若是长住，也就罢了……她性子太跳脱，在乡野地方没什么所谓，但怕是不宜在宫里住的。”
皇帝明白，章瑗不想孩子们再走他们的老路。他抬眼直视章瑗的眼睛，居然感到意外的平静。
转而却惊得一阵眩晕，喘不上气。
他曾经因为一双眼睛，险些毁了一个人。
现在他却觉得，那双眼睛，也并不是那样像他。

第二十七章
混沌。
章颉没喝几杯酒，也早醒了大半，却觉思绪无比混乱。一丝细微却尖锐的耳鸣从耳边蔓延开来，窜到头顶，让人头皮发麻。周边的声音还在，却不真切了，他看得到章瑗在说话，却并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陛下？”章瑗见他久不应声，试探着唤道。
章颉怔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去，攥住章瑗的手腕。章瑗吓了一跳，皱起眉头，又唤了一句：“陛下？”
但章颉只是盯着他看了一阵，又慢慢松开了手。他只是想看看清楚，严清鹤到底与他魂牵梦萦的这个人，有几分像？可他觉得头疼，他一时竟然想不起严清鹤是什么模样。
他想的是谁，他爱的是谁？
章颉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却理不清楚；又或许是他在抗拒真相，所以不敢多想。
他连喝了几杯酒，想压制住自己不安的情绪。酒液入喉辛辣，在鼻腔里又留下醇香的余味。他不感到困倦，反而觉得十分清醒， 清醒得亢奋。他听到心在跳动，跳得比平时还要快，连同额角都在跳动。
无比清醒，却不想思考。酒在身体里散开了，有些燥热。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见严清鹤。
宴席散的时候，严清鹤已在皇帝的寝宫里等了许久。他百无聊赖，翻看皇帝床头摆着的书，那个装着玉饰的小盒子放在他怀里。
终于等到皇帝回来，严清鹤把那个小盒子攥在手里，起身迎接皇帝。
他看到皇帝，脚步却不由得一顿。皇帝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表情不是疲乏，也不是不悦，却有些威严甚至于是狠辣，叫他心头一颤。
皇帝直直地向他走来，他手里的东西还没有送出去，皇帝就吻上来。
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急促，粗暴，充满侵略性，像是在发泄。
严清鹤觉得皇帝莫名其妙，他尚且还懵着，跟不上节奏。唇舌交错，他不习惯这样激烈的吻，透不过气来，嘴唇都有些疼。
这个吻结束时，严清鹤大喘了几口气。他感到皇帝的不正常了。皇帝抱着他，头搁在肩膀上，接着偏头去吻他的脖子。
太用力了，有些疼。严清鹤并不感到情动，只是疑惑与惶恐。忽然皇帝轻轻咬了咬他的喉结，又用舌尖舔了舔。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盒子，硌得手疼。
不是的，皇帝平常不是这样的。皇帝在床上从来都是极其温柔的，会细细地亲吻他的手指，吻他耳后敏感的地方。皇帝体谅他，会尽力让他得趣，也从来不在脖子上留下吻痕。
外衫被皇帝脱掉，只留了一层里衣。皇帝甚至没有去床上的耐性，只就近将他按在宽大的书案上。
七月流火，夜里已经有些凉了。窗还开着，章颉饮过酒不觉冷，严清鹤身体还没有大好，只穿着薄薄一层单衣，生生挨着硬木书桌的一片冰凉。
严清鹤手一松，那小盒子就落到地上，啪的一声，不知摔坏没有。
皇帝向下亲吻他的胸膛和锁骨，这姿势实在不舒服，严清鹤想说去床上做，但实在说不出口，于是挣扎。但皇帝居然咬上他的锁骨，严清鹤吃痛想推开皇帝，但皇帝死死压着他，根本推不开。
严清鹤害怕了，他觉得皇帝是疯了。他知道皇帝喝酒了，但酒气并不浓重，他知道皇帝没有喝醉。
正是没有喝醉，才让他害怕。但他还是对皇帝说：“陛下喝多了，您清醒一点……”
皇帝不理会他，他就喊：“放手！”
于是皇帝索性又吻上他，堵住他的嘴。严清鹤心一横，去咬皇帝的舌头。皇帝果然就松手了，捂着嘴和他对视。
严清鹤希望皇帝能清醒过来。他的头发已经散乱了，手撑着书案，直直地盯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像是有火焰在烧，执着得叫他发寒。
章颉没有醉，他也当然不会醒。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发泄一场，转移自己杂乱的思绪。他毫不觉得困乏，确认自己没有醉，意识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可意识又像是太过强烈了，使肉身的世界恍惚起来，宛如身在梦中。
严清鹤用手推拒他时，他好像嗅到一丝隐约的兰花香，可他们都不薰这样的香。如在幻境。
严清鹤不想再挣扎了，他根本打不过皇帝，尤其是看起来疯了的皇帝。皇帝没有和他交谈的意思，只是索取。
他与皇帝做了这么多次，头一回真切地感到痛。又冷，又硬，还有痛。
咬紧牙关，还是有呻吟泄露，夹杂着痛与快感。他闭上眼睛，太阳穴一阵湿凉，好像是泪水。
严清鹤想，皇帝果然不需要什么可笑的心意。
章颉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光朗朗，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他感到略有头痛，才回忆起昨夜喝过酒，又吹了风。
他渐渐想起昨晚他做了什么。他的确没有喝醉酒，他是醉在浓黑的夜里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若不是头一直隐隐作痛，他几乎要怀疑只是大梦一场了。章颉忽而又想到，他自己都头痛了，那严清鹤呢？
昨夜严清鹤执意要去偏殿里睡，章颉心事烦乱，无意纠结，也就放他走了。他是失了魂才把人折腾成那样，又扔下他一个人去休息。
他叫道：“刘善！”
刘善正指点着手下的太监收拾皇帝要穿的衣服，闻声赶到皇帝床边：“陛下可要起了？”
章颉问：“严清鹤呢？”
刘善答道：“严大人还未起……”
章颉一听刘善慢吞吞的语调，就明白了三分。
严清鹤不出所料地又发烧了。章颉叫了个太医去守着，他感到头更疼了。
幸好严清鹤还未醒。他后悔得厉害，悔得胸腔里又酸又闷，还担忧着严清鹤。可他有些不敢去见严清鹤了。
是他对不起严清鹤。章颉想起一年前，他头一回注意到严清鹤。那是内敛沉静的一个人，可挡不住那股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架势。
不过一年，却遭了这么些无妄之灾。章颉想到最初严清鹤见他时的惶恐不安，想到他伤病初愈却反来安慰自己没事，想到某个夜里他问“拿我当什么”，又想到昨日他衣衫不整，红着眼眶无望的怒视。
他们的关系原是缓和了的。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他们昨夜当同床共枕。今日休假不上朝，他随意看看折子，严清鹤会接着看起居录。
原本是很好的。可人们以为黑夜能掩盖一切，就肆无忌惮地在夜里犯下罪行，忘了白天将会显露出血迹斑斑，犯人将被审判。
他想起章瑗。他也不过活了三个十年，他少年的十年与章瑗相伴，然后用了接下来的十年怀念他。
他明明可以忘却，但偏偏念念不忘。
十多年了，他念的真是章瑗么？后来他也曾见过章瑗几回，但他心心念念的毕竟是那个少年的章瑗。
然而少年已经不在了，故而他一遍遍地回想，害怕那段时日，那份心动从记忆里模糊掉。可时至今日，他执着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只是这样一个不可忘的念头？
严清鹤说，他的父皇是不爱美人爱江山的。那个人是真帝王，亲情也罢，爱情也罢，他从不放在心上。那年，刚刚从少年长成男人的章颉，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悲痛欲绝，却无能为力。
人们都说他最像他的父皇，他却不想那样像。可当江山放在他手里，生杀予夺不过他随口一言，他才有些明白父皇的无情与淡漠。
因而他守着一段情念念不忘，不敢忘。
他守得太久，忘了为什么而守。如今他坐在天下的最高处，终于也像先帝一样，冷眼看别人的悲喜。
可他终究还是不如他的父皇高明，还是将自己的心，系在了那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忽然多了好多收藏，诚惶诚恐，感谢关注。
谢谢每个留言的小天使，虽然很少回复评论，但其实我对每一条评论都倒背如流……

第二十八章
严清鹤倚在床上，拿着那枚小玉饰出神。
盒子摔坏了，老者的长袍磕掉了一个小小的角。三道刻痕刻出的脸，严清鹤从前觉得他慈善沉静，现在又觉得过于通透明智了，嘴角若有若无的一抹微笑，好像在嘲讽。
夏末白日里还是热，但他如今又不能受凉，难受得很。一醒来就有太医给他诊病，又要他喝药。那太医正是上次出行时随行的那一位，大约是皇帝很信任的人。
可他喝了药就不想吃饭。于是他和太医说：“刘太医，不必给我开药。我没病。”
太医并不听他的，只说：“身体重要，陛下不希望您生病。”
小宫女把药端到他眼前时，他只看着，并不伸手去接。他看到那宫女渐渐紧张起来，叹了口气。
大家都不容易，她们比他还要不容易。他何苦为难这些无辜的可怜人呢？
严清鹤正要伸手去接，听到外间一阵响动，是皇帝来了。那小宫女把药碗放下，屋里的人都跪下来迎接皇帝。
章颉叫他们都离开了。他坐到床边，摸到盛着药的碗还是热的，柔声问严清鹤：“怎么不喝药？”
严清鹤说：“没有。”接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睡了很久，但没有力气，尤其不想和皇帝再多说废话。
嘴里很苦，苦到鼻腔里，呼出的气都是苦的。但严清鹤宁愿为难自己，也不想再引起麻烦。
“你……”章颉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陛下有什么事吗？”严清鹤问。
“昨晚朕喝得多了。”章颉说，“对你……是朕的不好。”
“没事。”严清鹤重复了一遍，“不碍事。”
“是朕一时糊涂，你别放在心上。”
“真的不碍事。”严清鹤道，“陛下没必要为这个专程来一回的。”
怎么可能不碍事，怎么可能不在意。章颉当然明白，但他却不知从何解释。他只能说:“朕向你保证 ——不会再有了，今后都不会再有了。”
严清鹤居然笑起来，他笑着摇摇头:“陛下这是做什么呢，您即使做了，我也不能说什么。没有人会责怪您的。”
章颉按住严清鹤的手腕，正色道:“世安——你好好听朕说。 从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朕明白，都是朕的不对，朕向你道歉。哪怕为你自己的身体，别和朕置气，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严清鹤看看皇帝，疑惑地皱起眉。昨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皇帝一时蛮横霸道，转眼又温言软语，关怀备至。皇帝忽然把姿态放得这样低，叫他都不好意思再故作疏离地赶皇帝走了。
严清鹤问:“陛下怎么了?不必如此，臣受不起陛下的道歉。”
严清鹤这样油盐不进的口吻，章颉就不知从何再开口。他隐约记起从前严清鹤似乎也常这样，受了委屈时就显得格外生疏，但他向来不甚在意。那时候他要的很简单，他只想要一个影子，所以他只想要严清鹤听话，其余的都不重要。
但现在他想要的更多。首先他有些急迫地想要严清鹤别再生气，却发现于此毫无经验，束手无策。他从前怎样做呢?他从前对严清鹤说:“朕想看你开心些。朕想看你多笑笑。”
简直苍白得可笑。
两人尴尬地沉默着，忽然章颉看到严清鹤枕边还放着东西，问“这是什么?”
严清鹤就伸手拿给他看:“小物件罢了。”
章颉认得这是个护身符，问:“你一直带在身上?”
“不是。”严清鹤说，“原想送给陛下的。”
章颉一时惊愕，半晌才问:“那如今……还能送给朕吗?”
严清鹤道：“昨日摔坏了，送不出手了。不过陛下若是不嫌弃，当然可以。”
章颉伸手接过，玉是凉的，但残留了一点严清鹤手上的温度。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缺角，想起昨夜似乎是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只以为是桌上的杂物。
他不敢再多想。可他还是想到，因为他的一句话，严清鹤准备了礼物，等到宴席散了，等到他回来。
听到东西落地的那一刻，严清鹤在想什么呢？章颉想到严清鹤的抗拒，他实在想不下去了。
他该有多失望啊。
章颉反复用手指摩挲着那一点点尖锐的缺角，说：“没事，回头叫人补一补。”
“不用了，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何况……”何况补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严清鹤想了想，改口道：“不过既然已是陛下的东西了，那就随陛下处置了。”
原本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夜晚，章颉想。可他不擅长安抚严清鹤，却很擅长伤他的心。
他原该为了严清鹤的这份心意感动的，但他如今宁愿严清鹤没有这样体贴，没有这样用心。毕竟越是有希望，才越是要失望。
窗子打开了一条缝隙透气，此刻有微弱的风钻进来，还有一丝暖意。章颉看着窗外，老树茂盛的枝桠遮住了远处的屋顶，只露出一点飞檐，一只鸟儿就恰停在尖尖的檐顶上。
这样平静，这样惬意。章颉似乎有些被蛊惑了，轻声说：“世安。”
“嗯。”
“留在朕身边陪着朕吧。”
“我一直在陛下身边。”
“朕是说，”章颉收回目光，低垂着眼眸，“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朕是说，朕心里有你。”
有风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过的声音，间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皇帝就这样平静地说，就像说今天的日头很好，风也很好。
严清鹤有些恍惚。他说：“陛下总喜欢说笑。”
“你知道，朕不是说笑。”
“臣愚钝，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还要朕怎么说？”章颉直视他的眼睛，“没人比你更明白。”
“我说一句逾越的话，”严清鹤说，“陛下心绪不宁，一时迷惑住了。您应当静下心好好想想……您说这话，不过是一时的念头罢了。”
严清鹤说得没错，确实是一时的冲动诱导他开口。但冲动之下说的话，并不全是叫人后悔的。路还很远，并不急这一时半刻。章颉对严清鹤道：“好，朕且再想想。朕不扰你了，你好好歇息……”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有心思，也再多想想朕的话。”
皇帝走了，严清鹤才感到自己又放松下来。他感到唇齿间还是苦的，苦得余韵悠长，经久不散。
皇帝与他当面说话，他没觉得惊讶。此刻回忆起来，却觉得一阵紧张，心跳动的声音自己都能听得到。
他确实明白皇帝的意思，却不能理解。这也，这也太荒唐了——他从来没有求过皇帝的心。
皇帝也从来不像要给出真心的人。哪怕皇帝时常温柔而体贴，但那都与心意无关。不久之前，皇帝还问他：“你想要什么？”
皇帝还想，用利益换他陪在身边，做个听话的情人。
这才是皇帝。
跟着皇帝，他是得过且过，走一步算一步。再远的将来他从不敢想，但至少某一天皇帝会厌了，或许是皇帝想开了，或许是他没有青春的好皮相了。
但他从没想过，皇帝也会说起什么从今往后。这是他们之间最讳莫如深的话题，他们可以谈天说地，甚至议论朝局，但从不会说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为止。
严清鹤隐隐觉得皇帝并不是冲动，也不是玩笑，但他不知如何应答。不可能的，太荒唐了——那是皇帝。
他曾经十分期盼过，有一个人对他动心，对他有情，把他放在心里。
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是皇帝。
作者有话说
新来的小天使可以看看我之前的更新时间，不要对更新频率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跳坑需谨慎【
也不要对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qaq

第二十九章
严清鹤又被皇帝强迫养病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娇贵，但皇帝或许是因为愧疚，因为心虚，于是对他过于体贴，体贴到敏感的地步。
太医又来看过几次，也说没什么事了，开药也只是开了些滋补的东西。但皇帝说他身心劳累，需要多加休养。严清鹤腹诽，在看病这事上，皇帝是远不如太医的。
但他还是依从了皇帝的意思。左右他无事可做，也是整日看书，在哪里看不是看呢？
皇帝每日都来看他，大约是在他吃药的时候。严清鹤觉得好笑又无奈，皇帝该是记得他上次没有喝药，把他当作厌恶喝药的孩子。
他当然也厌恶喝药。谁会喜欢喝药呢？但他不是孩子了，所以他知道，生病吃药这事情，由不得喜欢不喜欢。小孩子不喜欢就会拒绝，但年纪大了，总会自己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
皇帝比他还年长，却和他来说喜欢。
皇帝前来时，严清鹤都悬着一颗心。他害怕皇帝再追问他，害怕皇帝再说出什么意料之外的话来。但皇帝似乎自知严清鹤不大想见他，每次只是问候他，并不再多说什么。
他不说话，严清鹤便也不说话。两个人对坐无言，只做各自的事情，互不相扰。
相对无言，心底却各有波澜。
章瑗已走了，离开之前，章颉没有再去见他。清醒之后，章颉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满堂灯火通明，五色迷目，五音乱耳。对视的一刹那，醍醐灌顶。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放下执念。他向来知道自己可笑，却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是他走得偏了，太偏了。他念念不忘梦里的幻影，却忘了眼前人。从梦里惊醒时，他才醒悟人在梦中多么荒唐。
他能分在情爱上的心思太少了，因此他不能再错了。故而他一遍遍地看严清鹤，看他的眉，看他的眼。他须得确定，他要的确实是这个人，不是他的想象，也不是谁的影子。
他要的是严清鹤，只因为那是严清鹤。
严清鹤不再喝药了，皇帝依然每日都来。此时他们能说的话更少了，于是时常尴尬地沉默。他们默契地绝口不提那日的话题，似乎在等谁忍不住开口。
这日有人通报外头来人了，严清鹤十分疑惑。除了皇帝和皇帝派来的宫女太监，谁还能来找他呢？却闻一阵环佩叮当，来的居然是婵娟公主。
严清鹤起身去迎接公主，问道：“公主，您怎么……”
婵娟公主怀里抱着猫，绷着一张小脸，微微一颔首，道：“坐吧。”
几月不见，那猫儿长大了许多，看着很有些分量，皮毛也更加光亮。黑金原是皇家的用色，此时在它身上居然也显出些尊贵威严。
猫儿卧在公主膝上，公主用小手摸着它的脑袋，梳理它的毛发。公主细声细气地说：“我记得你。”
“这是臣的荣幸。”严清鹤笑道，“您专程来这里？”
公主点点头，说：“是父皇叫我来的……”她又说：“父皇说你不高兴。我想你摸摸汤圆会觉得开心一点。”
公主把猫抱到桌上，那猫轻巧地把尾巴往身后一盘，纡尊降贵地抬眼看了看严清鹤。严清鹤想起皇帝从前说过这猫不亲人，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了摸。猫是宫里的猫，日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虽然毛色不好，却摸着十分顺滑。猫依然端着一副不搭理的人的架子，却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严清鹤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皇帝自己不说话，却让一个孩子和一只猫来做他的小说客。皇帝非要来逼他，但难道他想这样不进不退地尴尬吗？皇帝以为他在生气，以为他被伤了心，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故而不动声色地来讨好他。
皇帝从来不擅长猜他的心思。不过皇帝为什么要猜他的心思呢？他不是手握大权的重臣，皇帝要费心思与之周旋。只要皇帝一句话，他可以飞黄腾达，也可以被贬到天涯海角，当然也可以留在皇帝身边做个男宠。
但皇帝还是做了，生疏却小心翼翼地猜测，试探。
严清鹤问婵娟公主：“它名叫汤圆吗？”
“是。”公主说，“他们说名字要取得轻贱一点才好养活。不要像青萝那样。”
公主沉默了一小会，说：“青萝死了。”
“臣知道。”严清鹤轻声说，“它记得公主待它的好，在天有灵的话，也会高兴的。”
“都怪我没有看好它。我做错了事情，却要它替我受罪。”
道理是没错的，但严清鹤还是安慰她：“是下人看管不周，何况万物各有命数，公主不必过于自责。”
公主说：“后来我就遇到汤圆。它很好，很通人性，我难过的时候它会陪我玩，讨我开心。”
皇帝说这只猫是冷情冷性的小畜生。公主伸出手来，小畜生就用头轻轻蹭公主的手。严清鹤忍不住笑出来，皇帝习惯所有人都向他低头，以为他什么都能得到，甚至于是人的心。
但人可以掩饰自己的内心，猫却不会。
严清鹤又问：“太子近来可好？”
“他很好。”公主说，“只是忙得不得了，要读好多书，还要学骑射，还有那样多的礼仪。”
严清鹤道：“这是难免的。”
公主又说：“和我一同读书的小姐姐都说想见太子。她们觉得有多神秘呢，可他其实怕打雷，还怕蛇，看到青萝还要躲在我身后。”
严清鹤看着公主天真的情态笑出声来。公主看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小姑娘笑得又甜又干净，严清鹤想，皇帝这点猜得很准，他看到这样的孩子一定会心软。
拖下去不是解决的办法，总要有人打破僵局。皇帝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严清鹤觉得该和皇帝聊一聊了。
于是在某个下午，像之前许多个对坐无言的午后，严清鹤说：“陛下，去园子里走走吧。”
严清鹤对御花园很熟悉了，他边走边对皇帝说：“陛下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何苦拐着弯，还麻烦公主跑一趟。”
章颉从容地笑道：“朕以为你喜欢孩子，才叫她去陪陪你。怎么，她不至于惹你不快吧？”
“怎么会。”严清鹤道，“只是毕竟不大好，叫别人知道，怎么解释？”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情。”章颉摇摇头，“你常常想得太多。”
严清鹤说：“好，那我不再多管这些闲事。您是叫我好好考虑一件事——”
他说着停下脚步。原本就是无需犹豫的一件事，他在此刻又一次下定决心。
他说：“不行的，陛下。”
章颉看着他，居然微笑起来：“朕还没有问你什么，你就说不行？”
严清鹤道：“我知道陛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是不行。”
章颉道：“你可以慢慢想，不必急着答复朕。”
“陛下如果叫我留下，那我就留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陛下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是极限了，这不够吗？您还想要什么？”
章颉看着严清鹤的眼睛——还是很平静，过于平静。他叹了口气，说：“你从前问过为什么，朕现在可以告诉你。”
“不必了。”严清鹤说，“我不想知道，与我无关。从前是臣逾越了，愿陛下恕罪，勿再追究。”
章颉被他噎得无言，沉默了一瞬，才又伸出手去，试探着拉住严清鹤的手。严清鹤没有拒绝，由着皇帝与他十指相扣。
章颉牵着严清鹤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他说：“朕不想要什么。朕只想……想你明白朕的心。”
严清鹤能感到微微的跳动，很轻却沉稳。他们双手交握，抵着心口表白，多像一对有情人。可是他说：“那是陛下的心，与我何干。您自己愿意给出真心，却不能强求别人也给出真心。”
他又说：“何况您的真心，我并不信。”
不远处的假山后头，惠妃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她透过太湖石的孔隙看着皇帝，心跳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响动。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抱歉，卡文+期中，苦涩。
三次元事情很多，11.20之前很可能不会更，勿等。之后应该就会比较顺利了……
（这章原本已经快写好了，结果丢了，又重写了一次……第二次心态爆炸，状态很不好，将就看吧，对不起qaq）

第三十章
惠妃怕得厉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自己一个人承受不了这样的秘密。她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皇帝和那个人拉着手的情景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
思前想后，她还是去找了赵贵妃。
赵贵妃正在绣手帕，葱白的手指慢慢穿针引线，从容优雅一如往常。见惠妃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笑道：“妹妹来得真巧，闲来无事，正想给妹妹绣一方帕子。”
惠妃忙回道：“多谢姐姐，哪里敢辛苦姐姐呢。”
惠妃已经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了，可还是泄露了一点紧张和惊慌。赵贵妃柔声问她：“怎么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惠妃看了看旁边的宫女，赵贵妃会意，便叫身边的人都退下了。惠妃这才说：“我在御花园看到皇上……”
赵贵妃听到是关于皇帝，神色也严肃起来。她微微蹙起眉，等着听下文。
惠妃道：“皇上，皇上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很亲密。”
赵贵妃眼眸低垂，眼波流转，半晌才道：“皇上的事情，也是你管的么？”
“我，我也是无意看到的。”惠妃辩白道。她顿了顿，才又鼓足勇气小声道：“有件事情，我说出来，姐姐别笑我……自我生下犀儿以后，皇上就……没再碰我了。”
赵贵妃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住了。她当然笑不出来。皇帝也许久没有碰过她了，她以为是家中变故，让她在皇帝面前失宠了。皇帝没有连同她一起惩治了已经谢天谢地，她不敢奢求更多。
但似乎不仅如此。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知道的消息远比惠妃还多，这使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说：“大惊小怪，皇上养了个男宠，还非要和你通报一声？”
“可……”话是这样说，惠妃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可”了半天可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那个人看着并不像个男宠。”
赵贵妃笑道：“像不像，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惠妃没什么主意，被赵贵妃这么一说，也忘了原先想说什么。
“这，这总归不大好吧，从前没有听说皇上……”
“说到底是个男人罢了。”赵贵妃说，“他能怎样？你还要和一个男人争宠吗？”
赵贵妃的话是这样说的，但她心中有许多考量。从最好的情况到最坏的打算，她都一一地想过了。
先前皇帝说过的要编完先帝实录，这事情也将要开始了。原本应该在王怀仁手上做完的，然而耽搁了几次，一耽搁居然就耽搁到王怀仁下台了。现在是新任的丞相在主持，不免要任用一些新人。
严清鹤是皇帝点来的人，知道的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丞相与严清鹤相识已久，但从未一起共事过。丞相先是赞许了严清鹤的文才，然后道：“可惜肃宗皇帝在时你毕竟还小，怕是没有多少印象了。”
严清鹤回道：“今后还要多仰仗您提点了。
丞相笑道：“谈不上什么提点，不过虚长年岁罢了。当年伯瑜入朝时，我已在永州蹉跎十年，以为将要终老天涯。世事难料，你兄弟二人前程不可限量。”
严清鹤揣摩丞相这话，是大哥要调动了吗？皇帝却尚没有和他说。然而这是大哥，却不是他。他与皇帝的纠葛一日不完，他一日不可能前途坦荡。哪怕他们能瞒过全天下的人，他瞒不过自己的心。
他们正写到先太子染疾而薨，先帝大恸，朝野震惊。太子是先帝最得意的作品，一个极出色的江山继承人，正适合接下他打造的大好河山。太子党惊慌失措，有人忙着重新站队，有人仍在观望。
成王就是那时候开始崭露头角的。那是很年轻的皇帝，严清鹤想，甚至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轻。但严清鹤那时过于年轻了，缺乏对于皇帝确切的记忆。严清鹤忽然十分好奇起那是的皇帝。皇帝在二十岁时，一定也意气风发，敢爱敢恨过。不会像现在，被皇位惯出了不容忤逆的强势，却又隐藏起情绪，难以捉摸，深不可测。
所以一定是那时的皇帝，一定是那时候的他，真切又深刻地爱过一个人。
丞相说他对先帝的印象不深，确是不假。可他虽不熟悉，却有人熟悉。
在皇帝批阅奏折的间隙，严清鹤唤道：“陛下。”
皇帝果然抬头来看他。他很明白他于皇帝的特别，皇帝如今不会因为被他打扰而不悦——然而就是这样细小的纵容，也使他感到一丝愧疚与不安。严清鹤犹豫了一刻，问道：“当年太子真的是病死的？”
这个问题他想问了很久，开口之前，却犹豫了。自从皇帝向他剖白心迹，他就决心不再多向皇帝的往事踏足半步。既然不能答应，那这一切全都与他无关，他应当远离，离得越远越好。
他明明决心抛却所有的幻想和好奇，故而他曾经一度心意难平地纠结“为什么”，却在皇帝要告诉他时毫不犹豫地拒绝。然而他却无法控制长久以来的惯性，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皇帝。
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对皇帝怀有好奇，却没有人像他这样，将皇帝当作一个人来好奇。
好在他现在有了正当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他并不是好奇年轻的皇帝，他只是好奇过去的故事，用以编撰先帝的实录。
皇帝对他的问题并不是很惊讶。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问题，听起来包含着对皇位来历的质疑。但他们之间就是如此，他们可以用最轻松的语气谈论旁人不敢触及的话题，却不会轻易尝试一些轻松的暧昧。
皇帝说：“是。”他搁下笔，又说：“当年问这个的人太多了，连同父皇都在问。太医都斩了几个，有什么用呢？老天要收你的命，人君是留不住的。”
先帝失去了一个最好的继承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做出了一个不是那样完美的选择。严清鹤想起皇帝向他说，他不及先帝。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也不及太子。当年谁会不承认太子的好呢？如果他在世，必当是一位明君。
皇帝说：“世安是想问，是不是朕？”
作为这场变故最终的得利者，他被许多人这样问过。严清鹤知道皇帝并不是在质问他，他说：“自然不是。陛下不会做这样的事。”
皇帝笑着摇摇头：“别这样信朕。不过形格势禁，朕没那样的心思。”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机会，一门心思将他的年轻投入在一场无望的渴求上。
他又说：“当时太子待朕很好……孝仁太后也待朕很好。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朕为太子守灵，并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孝仁太后是先太子的生母，是那时的皇后。
严清鹤方想再问，却见刘善带着个小太监上前来。那小太监手中捧着个托盘，素色暗花的锦缎上托着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玉佩。
刘善道：“陛下，补好了，您看看。”
正是那日摔坏的那枚玉翁仲。缺角用黄金补起来了，米粒大的缺角却还做了镂空，做出了袍角的姿态。皇帝不知从哪里把盒子也找来了，同样用黄金补好。
好看是很好看，贵而不俗。但严清鹤一看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个无奈的笑来。很好看，然而毕竟不是了，不是那个意思了。
哪里补得好呢？
皇帝给他看，他只说：“已经是送给陛下的东西了，陛下喜欢就好，何必问我？”
皇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叫人把东西拿下去了。他说：“对，只是朕自己的事。”
严清鹤垂下眼睛不去看皇帝。快结束吧，他想。快放弃吧，从来没有人喜欢互相折磨的日子。
明明朝夕相对，却要强迫自己斩断一切念头。自己对自己下刀，才是最痛的事。

第三十一章
赵贵妃用了三天时间，一遍一遍地熬银耳燕窝汤，确保能做出最好的滋味为止。她也用了三天时间思考，她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她究竟要不要这样做？
汤盛在天青色的小瓷碗里，莹润清淡，使人看着就觉神清气爽。赵贵妃最后尝了一勺，认为足够完美，至少不会坏了人的心情。
于是皇帝听那太监细声细气地说：“贵妃娘娘亲手熬制了银耳燕窝汤，想请陛下今晚去用晚膳。”
当然不是为了吃饭。章颉知道自己冷落后宫有些久了，但赵贵妃向来是稳重的人，得宠时不张扬，一时不如意也不会急于争宠。太子也立了，她得的是后宫中独一份的荣宠，有什么着急的理由呢？
章颉想，是后宫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要为她的父亲或哥哥求情？
赵贵妃依然是娴静又温柔，就像真的只是请皇帝来用膳。她与皇帝说了些后宫的事务处置，又说了太子和公主的近况，还与皇帝分享她看画的心得。
皇帝知道她有话想说，却也只是陪她闲聊。用过膳，皇帝用清茶漱过口，赵贵妃才说：“从前在王府里的时候，妾也常给陛下做这道汤。”
皇帝知道她要说正事了，笑着说：“还是你做得最好，如今比原先还要好。御膳房不及你。”
赵贵妃偏过头去，露出娇羞的神色：“陛下要捧杀妾身了。”
她问皇帝：“陛下可乏了？妾为陛下按一按吧。”
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过皇帝的太阳穴和肩颈，她想，最多只是惹皇帝生气，不会更坏了。她柔声说：“宫里许久没有进新人了……”
皇帝闭着眼睛，微微点头，说：“不急。”
赵贵妃说：“妾知陛下日理万机，日夜操劳，是天下苍生之福……可陛下身边，毕竟总要有人才好。陛下许久不来妾身此处，也不去找别的妹妹……”
皇帝不答话，静静地听着。赵贵妃接着说道：“妾知陛下不喜争风吃醋，妾只是忧心陛下过于劳累，那些下人又不够贴心。若是陛下身边有人，哪怕不是妾身，妾也会安心许多。”
皇帝轻轻笑起来，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于是赵贵妃深吸一口气，说：“哪怕是个男人……”
她的心砰砰地跳，她甚至疑心皇帝能听到。
她曾设想过许多场景，皇帝或许会冷下脸来，会发怒，会责备她，质问她，或者拂袖而去。但她没有想到，皇帝只是睁开眼睛，笑而不语。
她忽然感到害怕了：“妾失言了，是妾糊涂了，陛下恕罪。”
他们互相猜测，却都没有猜中对方的心思。章颉曾经想过严清鹤的事会最先传到后宫，但他没有料到今日赵贵妃竟是为了此事找他。
他摇摇头，温柔地笑道：“纤纤。”
纤纤是她的闺名。赵贵妃僵住了，她感到通体发寒。皇帝曾经这样叫过她，但那是很久之前了。如今皇帝却这样温柔地唤出她的名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说：“你跟了朕许久了。”
是的，很久了，从王府到皇宫。赵贵妃的手搭在皇帝的肩上，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她感到等待审判的紧张，却并不后悔。皇帝不会只因为她鲁莽的询问就惩治她——如果皇帝没有那个心思，她说错几句话也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也无可避免。
“朕是最信你的，你也当是最了解朕的。你很聪明……”皇帝把手覆在赵贵妃的手上。赵贵妃这才回魂似的又呼出一口气来。
他说：“你知道他了，是吗？”
赵贵妃道：“无意得知……所知……甚少。”
“不知道也好，那就别再打探了。”皇帝说，“旁的人，朕也不想他们打探。朕的爱妃，能做到吧？”
“妾……明白。”
皇帝点点头，又说：“近几年，宫里不必进太多新人了，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好姑娘。若是要，就全由爱妃做主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赵贵妃神思恍惚地点点头，却忘了皇帝看不到她的动作。
“坐到朕面前来吧。”皇帝说。
但赵贵妃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朕以后还会常来你这里，朕很喜欢你做的汤。”皇帝安抚道，“朕不会立皇后，后宫中没有人会超过你。只要阿禹没有大错，他会一直是太子。”
他说：“纤纤，你明白了吗？”
赵贵妃抬起眼睛看皇帝，她说：“明白……明白。”
皇帝温柔地问：“朕能信得过你，对吧？”
赵贵妃的神色惶然中带着一丝凄楚。她是个美人，怎样都惹人怜惜。她侧身靠进皇帝的怀里，皇帝叹了一口气，轻轻伸手环住她。
皇帝说：“今日你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赵贵妃设想过许多结局，这一种不算坏。不仅不算坏，甚至于是很好的。她不需要再争取，她已经有了后宫里所有女人想要的一切，这是皇帝给她的承诺。
所有人都会羡慕她。
但她还是感到莫名的空虚和恐慌。她明明奢求过什么情爱，也不幻想皇帝长久的垂怜。
她不求，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一入候门深似海，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有真情真爱。
然而她发现，是有的，只是不是她。
很好了，已经很好了，她不求那些虚的，地位，权力，太子的未来，这才是她要的。但她还是模糊地想起，十七岁嫁到王府时，那时候的皇帝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纤纤。皇帝说，纤纤擢素手，这名字很好听。
严清鹤给赵晟写了封信，赵家没人能照应他了，严清鹤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
严清鹤没避着皇帝，信要送出去，总还是要过皇帝的手里。他对皇帝说：“陛下别怪罪我，您知道我们向来有私交，并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话里就隐隐透出他当时被牵连的荒唐来。
“怎么就能因此怪罪你……”皇帝无奈，“你还是在怨朕。”
“我哪里敢？”
皇帝沉默一晌，说：“那时候是朕的错。”
严清鹤笔下一顿，说：“所以呢？”
“从一开始就是朕的错，从来是朕对不起你。”
他一时出神，墨迹就晕开了。严清鹤不搭皇帝的话，只说：“写毁了，得重写一张了。”
皇帝一手按住那一叠纸：“世安。”
“怎么了？”严清鹤说起这些事情就感到烦乱。皇帝向他道歉，他受不起的，他还是受了。他该怎样？他还能怎样？
他皱着眉直视皇帝，也许有一点愠怒。他本来是想要逃避的，他用这样的强硬来逃避，让人认为他不想讲道理。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不能和朕好好聊聊吗？你给朕一句话……你愿意怎样？”
“臣早就说过了。”严清鹤说，“不行的，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行？”皇帝追问，“你叫朕死心，也该有个缘由。”
严清鹤也不再和皇帝对峙，他搁下笔来，说：“这有什么可问？君不君，臣不臣，这还不够么？”
“就仅是这样么？”皇帝说。“世安只为伦常俗事所恼吗？”
“对，正是。臣是个俗人，当然为俗事所恼。陛下不在乎史笔曲折，臣在乎，臣在乎这些虚名，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他平了一口气，又说：“哪怕不管身后名，现世呢？您是天子，您有后宫，理当开枝散叶，诞育后代。您却来和我说情情爱爱，我又算哪门子的妖魔鬼怪？”
皇帝冷下脸：“什么叫做妖魔鬼怪！”
严清鹤自觉有些失言，但并不在意，接着道：“那臣的父亲，兄长，又该算什么？他们兢兢业业，忠君爱国，又为什么要平白被我拖累呢？”
他不给皇帝插话的机会：“您不必要总是道歉，臣惶恐不敢受。您可以说您哪一夜做得错了，说您撤我的职是做得错了，说您一开始找我就做得错了。但那又怎样呢？像这纸，写坏了就是写坏了，把错字涂掉，它也还是在的。”
“回不去的。”他说。
严清鹤一气说了许多，他感到说得有些过头了，有些话他本不想说的。他想即刻请皇帝出去，又忽然意识到整个皇宫都该是皇帝的地盘，只好说：“屋里闷得头晕，臣独自出去散散，不扰陛下了。”
作者有话说
从前有一条咸鱼写文，它更一章增加九个收藏，到下一次更新掉八个收藏，请问它什么时候能完结【。
已知收藏的增加是更新次数的函数，收藏的减少是时间的函数，所以只要更得够勤快，掉收的速度就追不上涨的速度……
答：勤快是不可能勤快的，也就随它掉这样的【。

第三十二章
在从前，哪怕只在一年之前，严清鹤从没想过他会和皇帝吵架。他当然也没有想过，他和皇帝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就是这样发生了。他和皇帝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他与皇帝都自顾自地忙碌，不再说话。
然而他们还是同床共枕。他们没有看对方，却知道对方一定还没有睡。从呼吸知道，从空气知道。
皇帝说：“世安。”
严清鹤没有回答，但皇帝知道他在听了。
“朕有三个儿子了。”皇帝突然这样说，显得有些没头没尾。
严清鹤大约明白了皇帝想说什么，他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来应答。
皇帝重复道：“朕有三个儿子了，够了，朕觉得够了。”
严清鹤原本该说，“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但他忽然说不出口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也很明白了，他如果再这样应答，就是无理取闹的装傻了。
何况这句话的分量也太重了，这几乎是皇帝的承诺，他无法去轻易地辜负皇帝的心意了。
“你的忧虑朕明白……”皇帝说，“这些不要你来担忧。不管是后宫还是你的父兄，都由朕来担忧。朕只是想你知道，朕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那你玩笑。”
严清鹤说：“我明白。”正是因为明白，因此才忧虑。正是因为皇帝是认真的，才太过沉重。
他说：“但您是皇帝，您是天子。事到如今，我没有怨您的意思——但当初，您最开始，头一次叫我来，您想过我吗？一回一回，您一念闪动，就是我身世沉浮，您想过我吗？我知道伴君如伴虎，所以我现在能不怨您，但我怕了，也累了。您要我陪着，我认命了；但您要真心，我不明白，也给不出。就这样吧，恕难从命，算您体谅我了。”
章颉感到胸口发闷，他无法反驳。他只是说：“今时不同往日……世安，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人的心是会变硬的。”
严清鹤转身背对着皇帝，说：“如果陛下为我心软了，就赐我一门好亲事吧。”
章颉又感到自己的可笑，他谁都留不住。此时不是完全的黑，一点月光与灯火使人能模糊地描摹这世界。他看到他的床，连同整个屋子，宽大又华丽。可是他一个人，就显得格外空旷。严清鹤背过身去，他目之所及就只有自己和这样空旷又华丽的宫殿。
章颉轻笑出声：“世安真狠心……一定要叫朕孤家寡人吗？”
“陛下不会是孤家寡人。”严清鹤说，声音又低又闷，“陛下曾以为自己用情至深，不过转眼便道对我有意。想来再寻新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章颉无言以驳。
他知道他做梦了。梦里严清鹤拖着血淋淋的腿在走，走得艰难又缓慢。他想追上去抱住他，却怎么都追不上。他拼命地喊严清鹤，却没有应答。
这梦简直太糟糕了，但他醒不来。他只能继续追，喊严清鹤的名字。这时严清鹤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便深深皱起眉头，回头继续走，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严清鹤离开了。他就这样走了，哪怕一个人走得那样痛苦也不愿意要他搀扶。于是天地茫茫，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章颉终于惊醒了。他感到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愉快，这只是梦而已，还好是梦。他伸手向身边一探，却是空的。空的，还是冷的。
他惊了一身冷汗。是梦吗？真的是梦？他唤了一声：“世安？”
没有人应答他。他提高了声音：“世安！”
他想起睡前说的孤家寡人，而感到无比的恐慌。他因为慌乱而无法思考，却有一个莫名而可怕的想法盘踞在脑海里：严清鹤真的走了？
章颉只穿着里衣一步跨下床去，高声喊：“严清鹤！”
他拼命遏制自己的念头，但越是遏制，这想法却越是鲜明。然而一瞬后他转过屏风，却看到匆匆而来，被他吓得惊慌的严清鹤。
严清鹤见他焦急地喊自己，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忙问：“陛下，我在这里。怎么了？”
章颉看到严清鹤披着衣服，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他悬着的心猛地放下了，大喘了几口气，但声音还是克制不住地颤抖：“我以为你走了。”
他回过神，觉出自己的荒唐可笑来。但他不在意了，他只是想：还在，他还在。
严清鹤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悲伤。他说：“我能去哪里呢？我在的，我就在这里。今晚的月色很好，忍不住多看了一阵罢了。”
月色的确很好。严清鹤打开了窗户，月光就落到窗台上，在青砖上落了一层银霜，让人疑心能用手拨乱这些银屑。
今日是十六，薄云朗月，夜空深远。有风吹进来，是很微弱的风，但冷得厉害。尤其他刚刚惊出了一身汗，冷风就透过薄薄的里衣在肌体上肆虐，缓慢又冷酷地吹**的鬓发。
他看到严清鹤站在月光里。那严清鹤方才看着月亮，又在想什么呢？也在想自己吗？
但不管怎样，他还在这里。章颉把严清鹤紧紧拥在怀里，闭着眼睛慢慢平息。
严清鹤在窗边站了许久，身上的衣服都沾了夜风的凉。但皇帝的身体是温热的，严清鹤由他抱着自己，他能感受到皇帝的呼吸和心跳。
夜风这样凉，他也想伸出手去，回应皇帝的拥抱。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他说：“陛下，回去吧，外头太冷了……您不穿鞋不穿衣服，要生病的。”
他说：“陛下，我在呢。”
章颉自己吓了自己一回，便再也不多说这回事。他想得开了，至少人还在身边，如今也并不是很糟糕的情况。
他很久没有去讨好人了。但多得是人来讨好他，他也曾做过，他于此道并不生疏。然而他却并不想讨好严清鹤——他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也或许会不受控制地爆发。他应当更加理智，步步为营，做一些更合理的规划，不是像十几年前一样，兀自着急，最终却放手。
但他做不到。他的理智告诉他应当这样做，然而情感却在抗拒——他害怕失败。他害怕连现在的局面都失去，他害怕噩梦成真。
他不年轻了，没工夫也没有心思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如果把余生都耗在一个人身上，他还是耗得起的。因而他不再急切，他还有时间慢慢消磨，慢慢补偿。
入冬了。严清鹤给赵晟的信送出去尚没有多久，大约赵晟还没有收到。然而北境却传回消息，被流放的赵衡方难耐严寒，伤病交加，已经死了。
虽在意料之中，但严清鹤不免唏嘘感叹。章颉道：“朕把他放出去的时候，就没想他活着回来。”
严清鹤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陛下暂且留他一命，已是仁慈了。”
严清鹤忽然又问道：“那如果是严氏呢？”
“什么？”章颉微微皱眉，但并不是不悦，只是些疑惑。旋即他微笑道：“法办。”
严清鹤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皇帝说 ：“怎么，失望了吗？”
“不，”严清鹤说，“很好。”
章颉明白他。严清鹤宁愿跟着一个明君受苦受累，也不愿意在一个昏君身边享尽荣宠。他能理解帝王之道，留给自己投机的余地却很有限。大是大非上，他宁愿身败而不愿名裂，如果让后世知道他靠陪睡皇帝枉法，那还不如法办。
然而至少至今，严氏尚未犯法，也不必谈法办。不多时，却有了严沧鸿平迁的任命，从户部尚书转吏部尚书，严复良也加了太子太师。
吏部是六部之首，以严沧鸿的年纪做到这个位置，确是难得。皇帝特意向严清鹤解释：“这是法办。”
宰相任命后就一直兼着吏部尚书，如今交接得差不多了才放下。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没从吏部上人，是严沧鸿转去了。皇帝又补充道：“朕早和你说过，想要伯瑜到吏部。原想再等几年，但没料到出这样的事情，眼下正有了机会。”
严清鹤正闲着写字，屋里炭火太旺，他把窗子稍开了些透气。皇帝和他说话，他就搁下笔，一丝风却吹动了没拿镇纸压着的纸。
章颉伸手压住那张纸，却见写的是：“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
并不名诗，他却恰好知道。是齐高帝萧道成的一首小诗，名叫《群鹤咏》。
然而后两句是：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他只做没看到，亲手把那张纸放回去，拿镇纸压好了。严清鹤笑道：“陛下哪里用这样和我解释，我不过几月不在朝中，不至于连这些都看不懂了。”
皇帝转转手上的扳指，也笑着开口：“你的父兄，朕都可提携重用。但你不行——朕怕你怨朕。要是有朝一日你做到相位，朕要寝食不安的。”
片刻后，皇帝道：“开玩笑的。朕舍不得放你走。把你放走了，就回不来了。”

第三十三章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严清鹤听到这话，几番欲言又止。他问陈谨行：“你真的想清楚了？”
朝廷要派专人去岭南，惩治流匪，开化民风，开通商路，运输物产。没人想去那蛮荒之地，然而陈谨行主动请缨。别人也许不明白为什么——谁还会记得赵衡方的小儿子在那里呢？哪怕记得，陈谨行怎么会去上赶着和那罪臣之子扯上关系呢？应当是避之不及。
但严清鹤却明白，所以他更觉得陈谨行是疯了。
陈谨行道：“为荔枝都可，为人如何不可？”
严清鹤觉得他从前白教导陈谨行了。陈谨行知道严清鹤为他好，又道：“并不是长留在那里，不过去做一阵，事情办了就会回来的……我明白道理的。”
严清鹤要给他气笑了：“要是回不来呢？那地方去了就那么容易回来吗，谁去替你？你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谁去捞你？你家里千辛万苦地供你出来，要你光宗耀祖……你却拿这开玩笑。”
“多谢严二哥教诲。”陈谨行说，“我仔细想过的。老师说能出任做出成绩也是好的，我留在这里，也未必是好事。”
他说的老师是主考官景铭昭。严清鹤听到景铭昭关照他，多少放心一些，然而还是叹气。
陈谨行又道：“严二哥，我是真的怕他撑不住……我是拿前途冒险了，但我怕，我怕我再也没机会见他了。”
“您且笑我年少轻狂吧。”陈谨行低着头，“但我想好了，不会后悔的。”
严清鹤的确是这样想的。他其实并不比陈谨行大了几岁，心境却大不相同了。然而看陈谨行一腔赤诚的样子，他又说不出阻拦的话了。
这青年不计得失的一腔孤勇，到底是情意够真，还是见事太少，无知无畏呢？
他叹道：“你去吧……要是真的有事，我尽力帮你。”
陈谨行对他深深一揖，拜谢而别。
到年底时，各部都开始赶命似的赶活儿，连同严清鹤都没日没夜地忙起来。一直赶到腊月底，实录基本算是做完了，只等过了年再修缮细节。
严清鹤得了年假回家长住一阵。他对皇帝说：“陛下，明年见了。”
皇帝说：“明年见。”
他说：“祝您过个好年。”
皇帝说：“你也是。”
大年三十的夜里，歌舞升平，灯火通明。外头下着大雪，爆竹噼里啪啦地，把积雪都炸开，火光冲天，照亮了一隅黑夜。
明亮，热闹。不是夜晚，宛如白昼。
皇宫里宴饮未停，乐音不断。炭火和酒都让人燥热，熏香和酒都让人迷醉。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欢饮。孝仁太后又老又病，她需要安静。她的宫殿里没有乐音，没有宴乐，只有一盏盏明晃晃的灯，安安静静的。
先太子过世以后，她就一蹶不振，不理俗事。皇帝登基以后待她很好，她也只缩在宫里念佛。如今她身体很不好，平日此时她早歇息了，然而或许是过年的气氛感染了她，太后今日竟然各外有精神。
她说她想见见太子，于是皇帝就让太子去给她拜年。
她不能被太多人打扰，只有一个太子最贴身的宫女随他去见太后。太子走入太后的宫殿，他很少来，并不熟悉这里。
或许是刚刚从热闹的宴席上离开，他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怪异。屋里很热，但什么香都没有熏。
太后躺在床上，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孩子，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太子依言走近，太后伸出一只又枯又瘦的手来，拉住他的手。屋里这样热，太后的手却不暖和，但也不是冰冷，像木头。太后笑得亲热，木头一样的手拉着他，他不大习惯，但也不好躲开。
太后说：“本宫许久没有见过你了……”
太后叫宫女端来一盘点心，虽小却精，五花八门，瓷盘中间一朵盛开的牡丹上，摆着太子喜欢的奶皮松子酥。
“好孩子，吃点东西吧。”
太子拣了一块点心，拿在手里。太后说：“好孩子，吃呀，你吃了，奶奶高兴。”
太子刚刚吃得撑了，但太后盛情难却，他还是咬了一口。太后脸上的枯皮也笑了一朵花，用手不住地摩挲太子的手。
太子手里攥着那块松子酥，他拿得太用力，点心的碎屑一直往地上掉。他想走。
一出门，太子就将那块点心悄悄丢在草丛里，用帕子拼命擦手。他不喜欢这里，他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宴饮初歇，残局方撤。正是夜最深的时候，玩累了的人们刚歇下没多久。要是等到破晓，全城就是一片喜庆的鲜红，是一年最喜庆、最吉利的日子。
然而皇宫之中的人们却不得好眠。太子回去就说是不大舒服，但只以为是吃多了积食。不多时居然呕吐起来，上吐下泻，越发严重，像是吃坏了。于是半夜三更，一大群太医被传过来，先开了止吐的方子，聚在一起，诊了又诊。
宫里是一样的菜，怎么旁的人都好好的，偏偏吃坏了太子呢？
许久，太医们得出个结论：应当是中毒了。本该上吐下泻，直到脱水脱力而死，但所幸用量不足，不碍性命。
满室死寂。皇帝沉着脸，眼眸半垂，一言不发。刘善轻声问道：“您可诊清楚了？您再仔细想想？”
为首的太医答：“**不离十。”
于是宫中即刻封锁，御膳房的人全都控制起来，连同所有上菜的、布菜的、接触过太子的宫女太监，一个不落地搜查。然而此时残羹也收拾了，碗筷也清洗了，再难一处一处地求证。
赵贵妃听到太子性命无虞，顿觉劫后余生。她此刻高度地紧张，神志分外清明，反而显得极其冷静。她独往一间空房，又叫了惠妃来。
惠妃听说太子忽然生病，但尚不知是中毒。然而她也觉出不大对劲，亲自抱着她的孩子哄了好一会。她听赵贵妃忽然叫她，顿觉不详，恋恋不舍地放下孩子，又回头看了几眼才走。
此刻宫中严防，是赵贵妃亲自解释了才放了惠妃进来。屋里并不大明亮，惠妃小心地问道：“姐姐，怎么了？太子好些了么？”
赵贵妃先是叫她坐下，然后慢慢开口道：“太子中毒了。”
惠妃大震，说不出话：“那，那……”
赵贵妃似笑非笑：“万幸老天保佑，用得少，已无大碍。”
惠妃捂着心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宫里现在正在清查呢，”赵贵妃道，“到底是谁下的毒，还没查出来。”
她说完这话，就静静地看着惠妃。惠妃当然明白赵贵妃想说什么，她脸上露出惊恐：“姐姐什么意思？”
赵贵妃依然不说话，惠妃忙辩白道：“姐姐，真的不是我！”
赵贵妃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才说：“你知道皇上喜欢个男人……也许从此以后，就再没有别的子嗣了。要是太子没了，那不就……快该轮到你的犀儿了吗？”
惠妃又惊又急，直跪在赵贵妃身前：“姐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哪里敢动太子呢，我怎么会同姐姐争呢！您要是不信我，您，您，我宫里您随便搜便是了！”
赵贵妃轻轻将膝盖上惠妃的手放下去，说：“本宫已经在搜了。”
惠妃在赵贵妃脚边痛哭不已：“姐姐原来从来不信我……我向天起誓，若是我做的，我和犀儿，我全家，全都，全都不得好死！姐姐要我怎样自证清白呢？妹妹愿以死明志，只怕留犀儿一个人在世间，孤零零地无依无靠……姐姐要怎样才能信我呢？”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呢？”赵贵妃伸手摸了摸惠妃的发顶，“要是真相水落石出了，你当然就清白了。但在此之前，我是不能信你的。”
惠妃哭得浑身颤抖，赵贵妃微笑道：“别怕，没有实证，我是不会动你的，也不会动你的孩子。”
就在一片兵荒马乱时，深宫的最深处，那个最安静的地方传出了消息：太后薨。

第三十四章
大年三十，一年最喜庆的夜里，太后去了，而太子被下毒。所有人都没了过节的兴致，而感到毛骨悚然，甚至于开始怀疑这两件事的关联。
但太后确实是寿终正寝走得安详，没有一点中毒的迹象。前半夜格外的精神，也更像是回光返照。
然而这两件事总像是有诡秘的关联，此来更需加紧破案，严防死守。如果为太后发丧，势必人员混乱，难以清查。于是皇帝下旨，太后的死讯暂且隐而不发，增派人手搜查，所有人非有令不得随意走动。
皇宫里快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许多辛秘与禁物，然而偏偏没有毒害太子的确凿证据。伺候太子的宫人都被押着，复述太子一日里从早到晚去了何处，吃过什么；早午晚各用了什么菜，吃了几口，都要一一地记下来。
收效甚微，但必须继续。太子贴身的宫女思索一阵，说道：“夜里去了太后宫里，吃过一口松子酥……”
她们已被查问了许久，尚且不知太后仙逝的消息。但审问的人却知道，他听得“太后”二字，睡意立时消散了，问道：“你再说一遍？”
宫女不知何处说错了话，只道：“太后叫太子过去，请太子吃了点心。”
审问的人急道：“大声点，再说详细些。”
宫女想了想，道：“大约在亥时，太后请太子去，不过闲聊了几句。太后请太子吃点心，浣芳姑姑端来的，太子只拣了一块松子酥，吃了一口，出门便丢了。”
皇宫被查了个彻底，除了刚刚过世的太后的宫里。
此处非同寻常，不比别处，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赶忙上报皇帝。于是皇帝亲往，扣住小厨房的所有人，却不见那个端糕点的宫女。
这个“浣芳”是太后心腹，伺候太后已有许多年，到了年纪也没有出宫去。外头的宫人说，浣芳姑姑要亲自为太后整理遗容，此刻还在内室，没有出来。
负责搜查的大太监看向皇帝，皇帝只一点头，那太监就说：“进。”
门一打开，赫然便见这宫女挂在梁上，已然自尽了。在场的人皆是心里一沉，真相已然呼之欲出了。
太后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蜡黄，了无生气。搜了房里，却也不见剩余的点心。那大太监问太子的贴身宫女：“太子把那块点心丢在何处了？”
“大致就在……此处……”顺着宫女所指方向，果然在枯草堆里找出半块松子酥。
“你可看清楚了？确是这块？”
“奴婢确认。”宫女说，“太子喜爱吃这点心，错不了的。”
于是太医拈了一点碎屑品尝，又叫人抱来一只狗，喂了它小半块点心。
毒是放得狠，点心都变了味。那只狗吃过不多久便倒在地上，哀哀叫着，口吐白沫。
小厨房的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一个一个只哭叫道：“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我们全都不知情啊！”
“她做的？她做了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大太监问。
“必然是浣芳毒害太子，已经畏罪自杀了啊！”
“哦？”大太监笑道，“你倒是清楚。许是浣芳感念太后恩德，便陪太后去了，你正有了个栽赃的好借口。”
那人吓得屁滚尿流，拼命磕头：“公公，公公，冤枉啊！您明察！”
大太监不理他，转而又向方才门外的一群宫女太监道：“你们呢？一群大活人在这儿，怎么就看不住一个浣芳？别想着装傻，她要是真凶，你们全都是共犯。”
一群人惊慌失措，然而皇帝尚在，场面就极为压抑。一个小太监欲言又止，查案的李公公点了他说：“你有什么话，说。”
那小太监爬到他脚下，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后，奴婢听到是太后，太后叫浣芳姑姑……”
皇帝极阴沉的脸色又沉了一分。那大太监犹疑不决，向皇帝投去目光。
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皇帝轻声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诬陷太后。”
那小太监哭喊着辩解，但皇帝不再看他，转身离去了。于是就这样结了案，是太后身边的浣芳姑姑借机毒害太子。并没有说什么幕后主使，也没有说缘由，也没有人说她怎样就知道太后恰好要在这一日请太子。有人说是浣芳从前与赵贵妃有不和，但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想罢了。
严清鹤清晨醒来便听说宫里出了事情。虽说事情尚未公之于众，然而他们消息毕竟灵通，多少已有耳闻。然而毕竟又是模糊的消息，只听什么投毒案、太医奔走一夜，甚至于准备丧事，还是一位大人物。
严清鹤吓得浑身发凉，但静下心想想，要是皇帝出事了，不可能这样平静；何况这样的小道消息总是越传越夸张，越传越骇人。然而他又实在静不下来，他一坐下来就要胡思乱想，一想就要想到最坏的地方。
人们没心思认真过年了，都在议论纷纷。就算他管住自己的心，他管不住别人的嘴，人常常觉得流言比理智还更可信些。
那些可怕的想法只是模糊地闪现，他从不敢认真地想什么“万一”、“如果”。他只是不停地想，他应当见到皇帝，这样他才能够安心。当然并不是因为害怕出了大事天下生乱——他不能答应皇帝，但如果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他却是全天下最悲痛的人。
此刻宫里还是戒严，他立刻想法子联系了刘善进宫去。如果什么事都没有，那是最好的，皇帝不会责怪他的莽撞，也不会厌烦他；如果出了什么事，而皇帝嫌他添乱，那也无所谓，他只想见皇帝一眼罢了，见过就离开。
但是，如果都不是呢？严清鹤刚刚想到这里，恰走到皇帝寝宫门前。
他看到了皇帝。皇帝刚刚和紧急诏来的几个礼部官员商定葬礼的事宜，他们将要把太后的死讯昭告天下。皇帝一夜没睡了，累得甚至于不想做出任何表情了，只是闭目养神。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是严清鹤来了。他也没有问严清鹤为什么来，只说：“你坐吧。”
严清鹤看到皇帝神色疲惫，眼下青黑，然而毕竟是好好的在这里。就是这样平常的景象，像从前的许多天一样，他此刻却感到一阵莫大的庆幸与喜悦，以至于鼻腔发酸。
他没有坐下，他伸手去摸皇帝的脸，去碰他眼下的泛起青黑的肌肤。皇帝微微睁开眼睛，凝视他一会，说：“朕很好。”
“嗯。”严清鹤发出一个音来回应。
“只是累了……”皇帝说，“太后昨夜死了。”
这在严清鹤的意料之中，毕竟太后几年来其实不过是苟延残喘，油尽灯枯并不意外。
皇帝说：“她真会挑时候，要全天下不好过……”
皇帝说完，还笑了笑：“但她居然还不满足，她要太子给她陪葬。她太疯了。”
严清鹤心中震惊，很快将零碎的传言拼凑起来。他去牵住皇帝的手，与皇帝十指相扣。
“她给太子下毒……是太子命大，老天有眼，不愿收他。”
严清鹤说：“没事就好，太子没事就好。”
皇帝说：“这么多年了，她到底还是不甘心。是朕糊涂了，居然信她……几十年来她一直待朕百般的好，朕居然就信她了。是朕大意了，料不到时至今日她还想对太子动手。”
严清鹤问：“是因为当年的事吗？她不信您？”
“谁知道呢。”皇帝轻笑，“哪怕她信了，也是心中不平。朕原想她是老糊涂了，就算太子真的……真的没了，又能怎样呢？还会有新的太子的。”
严清鹤感到这话有些冷，但他知道皇帝的难过。皇帝接着说：“但后来朕明白，她并不是想怎样。她只是想朕不痛快罢了，她要死了，朕却还好好地当皇帝。她不痛快，也就想给朕添堵。
“朕侍她如生母，然而到底并不是亲生，仅此罢了。”
严清鹤握紧皇帝的手，说：“都过去了，都没事了。”
“是，没什么。”皇帝说，“她再怎样难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动不了朕，也动不了江山。毕竟还是在朕手里……”

第三十五章
前尘往事虽多，然而太子毕竟只是个孩子，说到底是无辜蒙难。
虽然皇帝说，就算太子真的没了，也还会有新的太子。然而也并不是真的就这样容易，太子也毕竟还是皇帝的亲骨肉，是皇帝很喜欢的、寄予厚望的孩子。
皇帝为此事杀了许多原先在太后宫里的人，还有太子身边的。然而杀人于泄愤或解决问题，都并不是很奏效，他依然心有余悸。并且他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只能防，而无法禁止——人们各怀鬼胎，只要站在最高处，万人膜拜，也是万人觊觎。不管是太子，还是他，或是与他相关的人，总要承担这样的风险。
但皇帝的忧虑与恐慌很少表现在脸上。皇帝看起来十分平静，只是过于平静，而很少说话。
严清鹤说：“陛下，您看，做您的身边人，是要冒险的。”
皇帝说：“是啊。”
严清鹤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来要挟您，您一定会舍了我的；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您出事了，没命了，您也还是照样过的。”
皇帝说：“是啊……”
皇帝说：“你回家去吧。”
严清鹤问：“您想要我留下吗？”
“你会为朕留下吗？”
“我没法说从今往后……”严清鹤说，“但少留几日，且要不了命吧？”
皇帝忽然笑起来，说：“那朕要感谢你。”
严清鹤说：“不必谢我。陛下尚未找到新欢，我只好勉为其难，免得您再抱怨自己是孤家寡人。”
这个笑话不太好笑，但两个人都笑起来。他们在一起时，很少这样笑。然而此时，天下大丧，红纸都换作白布，他们全都没有好心情，却莫名笑得这样开怀。
严清鹤知道皇帝心中难过。太后过世，太子中毒，太后怨恨他、暗害太子，哪一件都会使他难过。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别人都害怕皇帝发怒，但有几个人在意皇帝难过呢？皇帝说皇位使人心硬，然而他毕竟也还是个人。是个人，也就有骨血亲情，也就会感念别人的关怀，也就会为背叛和怨恨伤心。
从前皇帝使他难过，而又不在意他的难过。但他到底不如皇帝心硬，如今皇帝放下身份一回一回地向他道歉，求他的回应。他虽不敢接皇帝的真心，却又不忍心冷眼看皇帝难过。
他们笑过一场，感到头脑里有些空茫，然而胸中郁结之气确乎是消散了些。皇帝说：“世安，朕感谢你。朕是说真话。”
禁了歌舞宴会，爆竹集市，这年过得没滋没味。年假一过，就又开始各自做事。严清鹤已经没有多少事情要做，校对整合也不要他亲自去做。
皇帝重新忙碌起来，忙起来就能忘了许多事情，免得胡思乱想，故而看起来好了许多。
他绝口不再向严清鹤提起那些风月闲事了。他怕了，也累了。他不想看严清鹤担惊受怕，也不想看严清鹤为此再纠结。
说到底全都是他的私心。他从来知道他自私又霸道，但他更知道他是皇帝，故而他自私得理所当然。但回头想想，凭什么呢？凭什么严清鹤要承受这些呢？凭什么严清鹤要被他一个又一个的执念牵绊，凭什么严清鹤就要被他绑在身边呢？
他做了小人，严清鹤却以德报怨。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再坚持了。是他自己舍不得，但严清鹤却不必要为此负责。
他怕孤家寡人，但如今他更怕严清鹤跟着他，莫名其妙地被牵绊了一辈子。
他从前不能信太后，以后或许也不能信太子。他不能信后妃，也不能信他的大臣。
他做了皇帝，合该做个孤家寡人。
某个夜晚，他问严清鹤：“你说真话，你觉得太子怎样？”
严清鹤想了想，答道：“很好。”
皇帝问：“真的？”
严清鹤说：“太子年纪还小，未必能说得准。要说实话，太子不是天资顶好的，但我以为他有这个心，也有这个气度。路还远呢，我想再过几年，太子会更出彩的。”
皇帝问：“那你觉得，他值得你追随吗？”
“……什么？”
“如果一切顺利，你应当能等到他为人君的那天。”皇帝说，“你愿意支持他吗？”
“也许吧。”严清鹤说，“陛下想那么远做什么？”
“很远吗？”皇帝有点笑意，“你不会想想以后吗？”
严清鹤没来得及回答，皇帝接着说：“你也许多天没回家了。”
“是。”
“朕现在很好。”
“嗯。”
夜里十分安静，黑暗又安静。过了许久，久到严清鹤怀疑皇帝已经睡着了。皇帝低声唤他：“世安。”
“嗯。”他回应。
皇帝说：“你心里……有过朕吗？哪怕是一点。”
皇帝的声音是极轻的呢喃，几乎消散在黑夜里。
他感到皇帝的不寻常，他有一些预感。
“……有。”严清鹤说。
皇帝低低地，又很轻松地笑起来：“好。”他揽着严清鹤，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严清鹤醒来时身边已没人了。一个小太监伺候他起床用膳，严清鹤眼熟他，是刘善的心腹徒弟。
这太监对严清鹤说：“陛下吩咐了，今日送您回府上去。”
严清鹤点点头，他不感到惊讶。
小太监继续说：“您有什么想带回去的东西，告诉奴婢便可，奴婢回头给您送到府上去。”
“……好。”他不感到惊讶。他明白这次离开，是一去不回了。
他明白又不明白。他猜到皇帝是要彻底放手了，但又不明白皇帝为何忽然放弃了。这一天是他期盼许久的，从最开始，他就在期盼这一天。然而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时，他却过分平静。他不感到喜悦，反而麻木，他来不及想太多，而只把这当作是很平常的一天。
他期盼的，都实现了。结束了，放弃了，不再相互折磨了。
自己对自己下刀，是最痛的事。然而皇帝也做到了。
很好，这很好。严清鹤像往常一样用过早膳，随那小太监离开。然而他回望一眼，他无比熟悉的这些，这床，这桌，他看过的皇帝的书摆在案上，汝窑青瓷的花瓶是因为他夸过才放到皇帝这里。
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青瓷，是真的“雨过天青云破色”。然而从今往后，全都与他无关了。
还没有开春，阳光还是暖不到骨子里，却极为刺眼。晨光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一片金光流动，使人目眩。
真的要放下了，真的要离开了。虚假的平静忽然破灭了，他像是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绪破冰般开始流动。他不能把这种感情成为不舍，然而又确实感到从胸口到鼻尖的酸闷。
他转过身去，竟然感到眼角有些湿润。
一定是太阳……是阳光，太晃眼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写得不好……嗯……轻点骂我吧，反正也不会改了【
状态不是很好，但害怕以后状态更不好，所以还是写了。给大家撒个娇，原谅我吧otz

第三十六章
严清鹤未料到自己会失眠。也并不是没有料到，是根本不曾去想。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只按部就班地照着本能去做事。直到月上中天，而他辗转反侧而难以成眠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不大对劲。
自己是失眠了，而这是有原因的。长夜漫漫，他从没觉得一个人睡是这样孤单无趣，床又是这样大。习惯果然是最可怕的事情——它让自己一步步放弃抵抗，又渐渐贪恋那一点点隐秘的温暖。
不过毕竟只是习惯，把这样的不习惯也变成习惯，也就好了。
但又真的只是习惯吗？他从前与皇帝分分合合，也从没有这样的感受。只是当他心中认定了这次分别即是永诀，才感到这样不适。
夜黑无月，但皇帝的床边一定有一盏小灯。严清鹤想，皇帝应当也是难眠，皇帝一定在想他。皇帝在想什么呢？会后悔吗？皇帝能否想到他也无眠，而在同样的长夜里想起对方呢？
皇帝总是扰他好梦。在最开始的开始，他震惊于皇帝的举动，惶恐无措，那一夜他辗转无眠。而此时，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终于结束了，他却依然无眠。这次又是为什么呢？他说不出爱，也说不出思念。他想，这大约只是一种不舍——
也许从前，你过得并不好，你那样想离开这个人，离开这样的困境。然而当永别的时候，你就忘记了他所有的不好，而只记得他的好。甚至于那些不悦的回忆，也都难舍起来。
但这代表什么呢？没什么是必需的，只要略一狠心，只要难过一段时间，就什么都没了。不过就是难过罢了，他难过得还少么？
今夜失眠，也不会夜夜失眠。就算明日、后日也无眠，总有一日能安寝的。
不多时，严清鹤便等到了官复原职的任命。是丞相举荐他的，严清鹤忽然就明白当时丞相说大哥与他前途无量了。这是皇帝给他铺路了，给他与丞相接触的机会，让丞相来提携他，又让他家里亲近太子。
皇帝总是自作主张。贬也是他，用也是他；痴缠是他，放手也是他。他自作主张地开始，又自作主张地结束。
严清鹤换上久违的朝服，回到熟悉的位置上。其实也并不算是久违，不足一年的时间，比起多少动辄一贬十年，漂泊异乡的故事，他这一年不值一提。在旁人眼里，这更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许是小小的敲打，又或许只是一时权宜之策。而至于其中诸多隐秘纠缠，不足为外人道。
原来一切都只是个循环，转了一圈，又会回到起点。严清鹤站在金殿之下，思绪纷乱，旁人说什么都显得嘈杂，他听不真切。
他想看看，坐在最高处的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在一切开始的时候，他也这样做。然而仍然像当初一样，他还是看不清，他看不清楚皇帝的表情，也看不清皇帝是不是也在看他。
可他又为什么想看呢？他明明不想看的，他时刻克制自己不去想起。只要少想一些，就会习惯的，就会淡忘的。
然而思绪竟然是克制不住的。若是全心投入到别的事情中去，也还不会想起。但若是稍稍闲下来，那念头就如幽灵一般飘忽而来。只留下一点些微的，若有若无的痕迹，等他下意识去探索，却发现正是他避之不及的东西。这时要抑制就为时已晚，越是要压制它，那些念头就越发汹涌；越是想要入睡，反而越是难眠。
皇帝打乱了他二十多年平静又稳定的轨迹，强硬地给他的生命烙下烙印。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这么多东西能与皇帝关联。他看到天上的纸鸢，而想起皇帝说他少年时会扎纸风筝；他看到严湛鹭在读春秋，而想起皇帝常置于案头的，先帝留给他的很旧的那一本春秋；他夜里听到不知何处的猫发春，而想起公主的那一只猫；他偶然触碰到自己腿上的疤痕，就想到皇帝也曾抚摸这道伤疤，想起皇帝为太子走丢的事情发怒，想起箭头划破皮肉钻心的疼，想起漆黑又泥泞的树林，想起暴雨倾盆，雷电轰鸣。他无意打开了一个极小的机关，继而昆仑倾塌，山洪奔流。
这只是不舍吗？只是对一段曾经特别的日子的怀念吗？他想不清，也不敢想。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呢？
但这些念头又实在太磨人了。它们平日里潜伏着，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忽然冒出来，给他沉沉一击。它们确是隐秘，然而爆发时的钝痛又确实使人窒息。
这几日里倒春寒，他的心也忽冷忽热。温老先生年纪大了，一时受寒而夜半咳血。严清鹤听了这消息而平添一份惆怅，他加一分年纪，就多经一分变故。熟人旧事都会变的，谁也留不住。
严清鹤去探望温老先生，他需要多想想与别人的关系，才能不把心思都牵在一个人身上。
温如玉看着更瘦了，但精神还是很好。他对严清鹤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严清鹤苦笑道：“先生怨我探病来迟？”
温如玉说：“是你久有心结，总要找人来解。如今看来，尚未开解。”
严清鹤道：“已解了。”
温如玉笑：“你们这些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总是有人庇护，哪里能藏住事情？”
“是先生慧眼如炬，我无处躲藏……”严清鹤说，“但谁能没些烦恼呢？”
“我不问你，你长大了，心中有数。”温如玉说。
他们少年时确实总来找温老先生讨教。温如玉为人谦和，正是君子如玉，又学识广博，是良师益友，比兄长多阅历，比父亲少威严。
然而少时为他解惑指路的人，京城中多少年的风流人物，也还是老了。温如玉见严清鹤面露惆怅，只笑道：“当日他们见我咳血，一个个都吓坏了，只以为我要死了。不过他们不清楚，我命硬着呢，一时半会且死不了。何况真的要死，我也是无所谓的——只怕别人为我悲痛罢了。”
“您才是真潇洒……”严清鹤道，“我也是真心羡慕您的潇洒。”
他是真的羡慕，他从小就羡慕。哪个文人会不羡慕温如玉呢？最好的年纪在江南有风流，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他的词曲；是女娲造他时点通了灵犀，故而天生奇才，他的学问叫大儒也叹服；他也教书育人，桃李三千，他不应皇帝征召，不是权贵却叫权贵折腰。
他是这样潇洒的一段传奇，然而温如玉闻言大笑：“你也以为我潇洒？我不过是白捡了几十年性命，才活得无所顾忌。你见我的潇洒，全都是拿命赌来的——这话也还有些问题，你也许想不到，我拿命赌来一身枷锁。”
这就又是往事了，严清鹤不知内情。他只是叹：“但我连能这样豪赌的潇洒都没有。”
温如玉说：“人还是要服老，我竟老糊涂了，与你说这些。”
温先生老了，然而他不会糊涂。他说：“既然是赌，没人能帮你决定——那要看你心里觉得值不值得。这二十年天下太过太平了，你没见过太祖创业，没见过战场，没见过政变，没见过朝夕之间，天下颠覆。你以为这世间就该是这样，自有它一套规矩，却不知这套规矩都是赌来的。”
温老先生语气和缓，像每个温和慈爱，循循善诱的先生，然而严清鹤听得胸口发热。
“你把赌看得太重，也太神秘了。”
他羡慕大哥大嫂的美满，他曾经无比渴望别人的真心。然而真的有人捧着一颗真心来，他却不敢接。
他为什么不敢呢？他怕什么呢？因为那个人是皇帝，那个人一言可定他生死，有朝一日那个人厌了他，也可以随时把他甩开。因为那个人是皇帝，所以这段隐情一旦暴露，会遭天下非议，万世争论。
但又有谁规定了这不行呢？再也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人会像这样，幸福又痛苦，霸道又小心地爱他。再也没有人在半夜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只为找到他，拥抱他。
那不是别人，那是皇帝。富有四海的人，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口，想要他感受言语难尽的心意。然而又是这个人，只敢在夜里轻声问他，心里是否有他，只问一点点。
再也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人像他了。
哪怕他以后成家，在梦醒的夜里，他也一定会记得，曾经有个人在冷风里拥抱他。他怎么会忘记呢？尝过这样浓烈的感情，他怎么会把它淡忘在平淡里呢？
他想要真心，想要真情。然而他不去要，哪里会来呢？
他二十多年，从来按部就班，似乎在等一场豪赌。那他就赌了，又怎样呢？
他不再抑制，他知道他的心结。他知道，他确实是在思念皇帝。
严清鹤不想错过了。那是皇帝，这世上再没有人像他了。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吧，我又更了……
峰回路转，急转直上，废话太多，转得太快，随便批评，我也不改【
闻到完结的气息了吗……
另：这个温先生是我很喜欢的（脑了很久的）一个人物，如果有一天我觉得笔力足够成熟，我会写他年轻时候的故事_(:з」∠)_
完结章
当他忽然地想通一件事，压抑了许久的思绪和情感忽然被释放，山洪冲破大坝，奔涌而出。严清鹤感到一刻都不愿等待的冲动，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何曾经那样急切地向他寻求回答，即使要不到答案。
但他也明白，这是冲动。他不能过于急切，他需要等待，他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下定了决心，所以急切也变得愉悦，等待也变得可以忍受。然而当机会真的摆在眼前时，他又开始退缩：或许是他一厢情愿呢？或许皇帝是真的不再想要了呢？
严清鹤与皇帝商议泰山祭天的事宜。景铭昭认为他初回礼部，应当多做些事情来尽快立身，故而叫他负责。
这是他离开之后，第一次独自与皇帝面谈。严清鹤紧张得双手微冷，像最开始那样，却又不太一样。但他还是极力平静地向皇帝汇报，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皇帝只是低着头，一边看奏折一边听他说话，隐藏了他的眼神，看起来波澜不惊。
太过正常了，就像一切只是黄粱一梦，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公事议罢，皇帝没有叫他离开，严清鹤自己也不提告辞。空气里是沉默的不舍，好像不开口就不会打破这一刻，时光就能停在这里。
终于还是皇帝先开口了。他说：“朕原想向你父亲说的……原先朕说过，要给你指一门好亲事。然而太后去了，天下大丧，还要委屈你多等三年。朕全都记得，并不是朕言而无信……但说到底是朕耽误你了。”
严清鹤道：“太后仙逝，臣亦悲痛，无心于此。生老病死原是天道，陛下也难料到的，万望节哀，您不必自责。”
总是直视皇帝的脸太过无礼，严清鹤只是盯着皇帝的手。他看到皇帝的手指握紧了手上的奏折，然后又松开。皇帝说：“但朕的话一直都算数。你要是看中哪家的女孩儿，只管和朕说。”
他看出皇帝的煎熬，皇帝想装作平静，但并不太成功。是风水轮流转，这一次决定权握在了他手里。皇帝猜不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的这一句话可以改变皇帝。
严清鹤最后问自己：是一时的冲动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轻声问：“那要是……我都不想要呢？”
皇帝有些怔住，过了一瞬才疑惑地皱起眉，与他对视。
严清鹤说：“要是……我看中您了呢？也该和您说吗？”
皇帝的眉头反而越发紧了，他直直盯着严清鹤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端倪。严清鹤沉默又坚定地回望，屋子里只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皇帝才开口，他的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严清鹤说。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你不是因为朕提携你而报答朕？”
“您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的心里也有您。”严清鹤说，“因为我也想您，陛下。像您想念我那样，像您爱我那样。”
严清鹤确认了，他的确是一时冲动。只有冲动能叫他说出这样坦白，这样赤/裸的表白。然而他并不敢说他爱皇帝，他也只敢说皇帝爱他。
皇帝站起身来，抱住严清鹤。在他们无数次拥抱之后，严清鹤终于能伸出手去，也用手揽住皇帝的后背。有明显的骨骼与肌肉的触感，比看上去更加宽阔有力。
皇帝闭着眼睛，低声道：“朕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想通了……你干什么又要来招惹朕？”
“陛下不喜欢吗？”严清鹤说，“那臣现在就走，再也不来招惹陛下了。”
“那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走还来得及。”皇帝说。
严清鹤说：“我不走。”
“你敢走。”皇帝这样说，把严清鹤抱得更紧。
严清鹤笑起来：“您也太霸道了……”
“你头一天知道吗？”皇帝说，“那你还回来？”
“那您还让我走？”严清鹤说，“是您色厉内荏。”
于是两个人大笑，严清鹤说：“您又公私不分了，我是来找您谈公事的。”
皇帝笑道：“是你先提起，却来怨朕？”
严清鹤说：“好，那我只问最后一句。”
“什么？”
严清鹤顿了顿，才慢慢问道：“为什么？”
忽然就又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沉寂。章颉想了一阵才问：“你……是当真不知道？”
严清鹤疑惑道：“我该知道？”
“你见过的……你不知道子玉是谁？”
“有些熟悉。”
“这人你认识的……”章颉叹道，“姓章，名瑗，安王长子。”
他补充道：“你的表兄。”
严清鹤感到一阵恍惚。原来造化弄人，竟是此般。如果有人告诉他，远在平州，寂寂无名的安王世子能改写他的一生，他是不信的。
皇帝说：“当年他在京城的时候你还小，我和他都还很年轻。少年时候做的梦，居然一做许多年。”
严清鹤问：“那现在呢，您梦醒了吗？”
皇帝说：“你吃醋了？”
“我赌上全部身家和后半生来找您，”严清鹤说，“这一句总还是问得的吧？”
“当然问得。”皇帝说，“早都醒了；若是没醒，那你把朕打醒，朕恕你无罪。”
皇帝又问：“那你又为什么来？朕想不通，像是又一场梦。”
“我循规蹈矩二十多年，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了……”严清鹤说，“我倾家荡产，只赌您的一颗真心。您说，我该赌吗？”
“那你赢大了。旁的事你全都不要理会，由朕来处理。你只要信朕。”皇帝说。
严清鹤笑起来，吻上皇帝的唇。他说：“陛下，这次不是梦。”
他们只是轻吻，蜻蜓点水，撩人心弦，隐秘，小心，又克制。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在皇帝的寝宫里继续。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这床，这桌，这案上的书，这青瓷的花瓶。
严清鹤忽觉惶然。太过熟悉了，曾经那些纠缠的，难过的记忆忽然就都涌出来。他好像终于拼命挣脱了牢笼，却又自己走回来。
他与皇帝接吻，来抑制这种恐慌。皇帝感到他的不安，问：“你害怕了？”
严清鹤说：“没有。”
“朕竟想不出有什么让你看着高兴的东西……”皇帝说，“你要是不喜欢，就都换掉。”
也许真的是牢笼，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但至少，这个牢笼里有两个人了。
“谁在乎那些死物？”严清鹤说，“有您就好了。”
他们唇舌交缠，疯狂地接吻，直到喘不过气，像是要把之前遗漏的许多全都补上。
他们躺倒在宽阔的大床上，烛火未熄，锦被纱帐，龙涎暖香。
他们面对面，看彼此的脸。严清鹤第一次这样审视皇帝的身体，他看到皇帝上身的伤疤，在腰肌，胸口，还有后背。
他去亲吻皇帝的伤疤，就好像吻过了他没有参与过的皇帝的过去。
疤痕的地方更为敏感，章颉感到痒，又有湿润绵密的刺激。情/欲更加旺盛地灼烧起来，他的嗓音低沉，笑着说：“你也太过分了。”
于是一场激烈的缠绵。严清鹤任由自己被快感冲刷，他的双手攀在皇帝的背上，只是失神地唤：“陛下，陛下……”
像是夏日的一场大雨，自然又疯狂，无可抑制。然而生命热爱这样的疯狂，所有茂密的树林，蓬勃的枝叶热爱它，所有干涸已久的土地热爱它。于是灵魂被狂暴的风和雨携卷，跌入了幻境，分不清是泥土的湿气还是燃尽的龙涎香。
他们一遍一遍呼唤彼此，皇帝用手帮严清鹤纾解，他们就又偏过头接吻。
直到两个人都累了，喘着气倒在床上。严清鹤问：“他是怎么叫您的？”
章颉笑：“我们没有过，不是这样的关系。”
他又说：“平日里他常叫我乳名。但你不同的，你没必要和他一样……”
“那我叫您什么？陛下。”
“我字原之。”章颉道，“全天下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叫了，史书也不会记载。只有你一人这样叫我。”
严清鹤说：“好的，陛下。”
两人大笑，笑着笑着又滚在一起。
这是一个放肆的夜晚。放肆就放肆吧，严清鹤想。他把自己的心交付出去了，这足够疯狂了，肉身放肆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命，早就和这个牵扯在一起了。
暖风春座酒是与他，细雨夜窗棋是与他。
悲火烧心曲是为他，愁云压眉间是为他。
他的悲与喜，穷与达，燕市醉泣，楚帐悲歌，歧路涕零，穷途恸哭，他一切的困厄，是因为自己，因为天下，也是因为皇帝。
严清鹤吻皇帝的耳后，低声说：“好，原之兄。”
月色正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