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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少年
作者：大风刮过
内容简介
 明明是个丫头的，为什么会成了个男的？ 顾小幺实在觉得很孬，要不是听说捡个女娃娃可以换钱。 他也不会硬是从丧魂沟把这个漂亮娃娃捡起来。 可没想到捡了个西贝货就算了，还是个跟屁虫。 更可恶的是，还被那个大槐庄的程小六笑眼拙！ 正当他气得想扭着这个西贝货去「退货」时，只见那水娃娃巴眨巴眨地望着他 呜为什么他会有种想投降的感觉啊！只要对一个人好，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对他好。 依循着以前的惯例，所以窦天赐只对捡回他的顾小幺好。 玩只跟顾小幺玩，睡也跟他一起睡，只要跟着顾小幺，他就会对自己好。 可是为什么他都照做了，顾小幺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呢？ 呜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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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槐庄与蛤蟆村是世仇。
两家结梁子的源头据说能追溯到玉皇大帝的姥姥，所以结怨的原因无从可考。
两个村庄的后代们从睁眼的第一刻起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隔壁的村子--大槐庄（蛤蟆村）是他们这辈子的对头。
大槐庄与蛤蟆村每代各有人才出，独领风骚这几十年的是朝廷里的两个大员，吕右丞跟程将军。吕右丞是蛤蟆村人，二十多年前的文状元；程将军在大槐庄土生土长，是二十多年前的武状元。蛤蟆村和大槐庄的老人们时常亲切地回忆起吕右丞与程将军穿开裆裤时的模样，回忆的时候也必定会念他们的小名：小二与阿三。
吕小二与程阿三都是发达不忘根的人，所以全天下人都知道吕右丞与程将军是朝廷里的死对头。
七、八年前万岁爷爷驾崩，去得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写遗诏。朝廷的大臣便分成两派，吕右丞当时还是大学士，力保三皇子；程将军理所当然投奔对面，拥戴二皇子。两边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两派折衷，一起推了个还在吃奶的十三皇子登基。功劳两边都有，皆大欢喜。两派握手言欢，吕右丞与程将军依旧是死对头。
蛮夷进犯边关，程将军主战，吕右丞一定主和；山窝里闹草寇，程将军主镇压，吕右丞一定主招安。
蛤蟆村跟大槐庄的人都爱讨论家国天下事，每次听到这类事情，都是又欢喜，又赞叹。
蛤蟆村与大槐庄都很穷，穷到两个村子只能养得起一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王夫子原是三十里外城中的老秀才，自家在大槐庄与蛤蟆村搭界的地方开了个学堂。学堂正中拿大板凳隔了条界，一边坐蛤蟆村的孩子，一边坐大槐庄的孩子。王夫子讲书时便依界线的板凳头为对照站在圣人画像下，不偏不倚。
这一天王夫子讲半天书累了，让学生自去背几首诗演练。凡来上学堂的孩子预先都在家里被大人嘱咐过，一定要把隔壁村的小崽子们比下去。因此界线两边背书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逐渐往上拔，拔到让王夫子眼冒金星的响亮。王夫子终于忍无可忍，扬起戒尺，狠命敲了一下桌子：「肃静！」
顿时万籁俱寂，王夫子只觉得天地豁然清明。
正待他微笑发言时，界线左手蛤蟆村方位忽然一声喊叫：「先生，窗户外头有个偷听的！」
喊叫的孩子身手矫健，这厢喊那厢已经伸手到窗外扣住那偷听的孩子胳膊，王夫子踱过去，只看见半敞的窗户外一个满脸通红的六、七岁孩子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向扣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啃下。抓他的孩子陡然惨叫，王夫子在电光火石间伸出手，扣住咬人的肩头，动一动胡子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来学堂反在外面偷听？」
被咬的男童一边龇牙咧嘴地甩手一边喊：「先生、先生，我认得他！他是大槐庄村口程家的小六！他家穷得连新裤子都买不起，哪有钱上学堂？」四周蛤蟆村的孩子顿时一起大笑，齐唰唰地起哄：「喔、喔，大槐庄的！大槐庄的！」
偷听的孩子脸更红了，扭了两下，忽然一缩肩膀。王夫子一个没扯住，被他闪开身，一溜烟闪向墙角无踪无影，蛤蟆村的孩子笑得更响了：「喔--喔--喔--大槐庄的偷听贼跑喽！」王夫子摇头叹气放下窗屉，正要上闩，窗户忽然猛地被捶了几下，连窗纸都捣破了。王夫子大怒，再度开窗，刚才那个偷听的孩童气喘吁吁地在窗下站着，一只手还扯着另一个犹在挣扎的男童，挺胸抬头地大声说：「他是蛤蟆村的，刚才跟我一样偷听来着！」
蛤蟆村的孩子顿时鸦雀无声，一直不吭声的大槐庄孩子都抖擞精神扭过头，其中几个窜上分界板凳一张望，顿时出现一声洋洋得意的大喊：「没错！是蛤蟆村的！蛤蟆村顾小寡妇家的顾小幺！」
被拖住的叫做顾小幺的孩子跳起来，抹了一把鼻涕，伸手指程小六的鼻子：「他、他比我先来的！」
程小六恶狠狠地揪着他：「你胡扯，我来的时候你就在那里趴着了！你先来的！」
「你先来的！」
「你先来的！」
「你！你先来的！」
「你！你！」
「你！你！」
两个孩子打成一团，学堂里天下大乱。王夫子拿起戒尺，重重在桌上一敲：「肃静！」
大槐庄与蛤蟆村这场对战平局落场。双方的孩子回去汇报战况都受到奖赏，只有两个人从此很凄凉。蛤蟆村的孩子都不跟顾小幺说话，大槐庄的孩子没人同程家小六玩耍。
不过这个从此也没从此多远，只过了半年左右。半年后天下大乱，镇北节度使起兵开往京城，要夺龙椅做皇帝。
镇北节度使想做皇帝全天下人都知道，但皇帝不是随便做的，不是龙子龙孙想做皇帝总要给天下人一个理由。镇北节度使为了这个理由按捺了五、六年，终于，今年的这一天，老天帮忙，天狗吃了一次太阳，当天晚上又降了一场流星雨，据传一颗异常闪亮的星落往西北方向。于是镇北节度使说：「此乃天意。天意如此，吾虽痛心，也只得为之不能为。」发了一纸告天下文，起兵了。
东、西、南另外三方的节度使与镇北节度使不是亲戚就是旧交，龙椅上那个刚换牙的小皇帝顿时四面楚歌。
朝廷中只有一个吕右相是忠臣，战场上只有一个程将军是良将，两个人死撑，两个人还意见不合。镇北节度使长驱直捣京城，在半路上给自己加了冕，改了国号。打着打着，就快要打到蛤蟆村跟大槐庄旁边。不管谁是天命谁是王师，只要打仗老百姓一定遭殃，所以蛤蟆村跟大槐庄的男女老幼纷纷收拾了包袱，逃难去了。
满天下都在打仗，所以大家对哪地方最安全的见解各个不同，逃难的方向也不一致。程小六跟着爹妈兄妹奔的是京城方向。照程老爹的见解，京城是天子住的地方，一定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穷人家逃难不比富人家出游，首要问题是吃饱，吃饱才有力气走路。到处都是逃难的，有钱也难买到东西吃，何况没钱。
程小六的逃难生涯因为口粮问题，夭折在离京城几百里地的省城。
老程家爹妈孩子共十一口拖着饿到只有半口气的身子，挣扎在前往京城的漫漫土路上，遍地只寻到两把菜头。做为一家之主的程老爹终于认识到局面的紧迫，要嘛大家一起饿死，要嘛保全几个，丢下几个。黄土的官道上到处是被家人丢弃哀哀号哭的小儿，程家的孩子从最小的小妹到最大的大姐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程小六眼前。等进了省城，十一个人变成五个。只剩下爹妈大哥、二哥、程小六，五个。
趴在省城路边的石板上睡觉的那天夜里。程小六听见了爹的叹息娘的哭泣，他娘将他抱在怀里抖得实在厉害，哭声也实在太大，想不醒都难。但是程小六始终闭着眼，没有动。等踉跄的脚步声消失了快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动。程小六就这样一动不动躺到天亮。
等太阳晒得肚皮发疼，程小六才爬起来。他看着街上来往的逃难人群，觉得天地跟以前大不相同。从今天开始程小六是个男人了，要靠自己在这大千世界活下去。他要靠自己吃饱喝足，还要靠自己走到京城去。程小六看了看街边的一个旮旯，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
程小六走到旮旯那里，一拳打在缩在旮旯角的男孩脸上，一把夺过他手里正在啃的半块馍馍，径直塞到嘴里。男孩哀号一声顾不上捂脸，直扑过来：「还我！」一把抓向程小六脸孔，力道也不轻。程小六后退几步，只闪不攻，对手眼见他白眼翻了翻，伸长脖子硬生生把馍馍吞下肚子，终于哀号变成号哭：「你还我！你还我！那是我娘留给我最后一块馍--你还我！」
程小六意犹末尽地舔舔嘴角，咂咂嘴。对方抹着一把一把的眼泪鼻涕再次冲上来。程小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眼熟。
「蛤蟆村的顾小幺！」
顾小幺愣了一愣，再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果然是蛤蟆村的顾小幺，程小六洋洋得意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大槐庄的程小六！」
新仇旧恨，宿敌私怨。顾小幺颤抖，颤抖，大吼一声，冲过去。
肚子的饱与瘪直接关系拳头的强与弱。硝烟落定，程小六脸上带着两、三块乌青骑在顾小幺身上反扣住他双手，大声问：「服不服？」顾小幺骂不绝口。程小六懒得浪费半块馍馍的精力，往顾小幺嘴里塞了一把黄土，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块馍馍，拍拍手，站起来。
顾小幺立刻翻身从地上滚起，啐着嘴里的黄土再扑上来，程小六喊了一声：「今天懒得跟你打。」拔腿就跑。
顾小幺抬脚追，跑不出一丈远，腿再也提不动。眼睁睁看着程小六的身影越跑越远，抽了抽鼻子，滚着眼泪蹲到地上。
迎面一个人匆匆走过，没看清脚下，一绊绊翻顾小幺，险些跌了一跤，恨恨骂了一声不长眼的小崽子，又踹了顾小幺一脚，骂骂咧咧地继续向前了。顾小幺揉着腿，抹着鼻涕刚要站起来，一辆马车风驰电掣从眼前擦过，毂辘又将顾小幺撞了一滚。顾小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马车忽然在几步开外停下来。顾小幺先是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再是一只大手，扔下几个铜板和两个馒头。
「夫人跟小姐赏你的。」
顾小幺捡命一样捡起馒头，啃了一口抬起头，扔馒头的人正往车边走。顾小幺在挑起帘子的车窗里，看见了一张平生见过最好看的脸。
水灵灵的面庞，像后村春天开的桃花瓣一样，盈盈看向他。顾小幺张开含着半口馒头的嘴，呆了。
毂辘转起来，帘子放下又一动挑起来，小仙女的面容在顾小幺的视线里再闪了一闪，车窗里飘飘荡荡飞下一块东西。
顾小幺揣着馒头连滚带爬奔过去捡起来。一块粉红色的帕子，摸在手里滑滑的，放在鼻子跟前香喷喷的，揣进怀里觉得胸口热热的。顾小幺从娘亲留下一包馍馍，丢下他跟一个兵爷绝尘而去的那一刻起，头一次觉得其实老天爷还是个不错的老天爷。
当天晚上顾小幺决定住到城隍庙去。虽然城隍庙人很多，住到城隍庙里的人都很凶，但顾小幺还是要过去住。怎么着也要进城隍庙的门槛一次，给城隍爷爷的塑像磕个头，谢谢它老人家今天的保佑。
顾小幺踌躇了很长时间，还是忍痛把两个馒头都吞进肚子里，几个铜板分开在身上藏好。等到天快黑，鼓足勇气来到城隍庙门口。偷偷望进去，城隍庙里黑压压全是人头，有坐的还有躺的。顾小幺两次迈过门槛，两次都被门口躺的几个大汉扔了出去。每扔一回，门里的人就哄笑一回。等顾小幺第三次爬过去想伸脚，见最靠门的大汉卷了卷袖子，顾小幺犹豫了一下，明智地后退，瑟缩转身，背后忽然听见一个人道：「诸位，一个小孩子可怜见的，何必呢？看在我这老头的面子上，让他进来吧！」
顾小幺热泪盈眶地回过头去，最靠门的大汉道：「既然刘先生说话，咱兄弟哪能不给面子，啧！小子，进来吧。」
顾小幺一溜烟钻过门槛，四处张望，找刚才帮自己说话的人。只见一个蓄长须子的老头对他点点头，从坐的草席上挪出一块空来拍了拍。顾小幺心领神会，蹭过去坐下。老先生形容虽然落魄，衣裳虽然破烂，却还能看出穿的是件长衫，顾小幺肃然起敬。老先生细细问他年龄家乡，他必恭必敬地回答。问到姓名，顾小幺顿了一顿，老实回答：「姓顾，自小没爹，娘没给起名字，只叫我小幺。」名字不像样，顾小幺觉得丢脸，头往下低了低。耳朵眼里钻进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姓顾--叫小幺--」
顾小幺霍然抬起火辣辣的头，一眼瞧见对面火堆旁一张挤眉弄眼的脸。清楚明白是今天上午抢了自己馍馍的大槐庄程小六！
老先生捋着须子呵呵笑了：「小六啊，你这孩子倒淘气的紧。」
自古冤家路窄，后来顾小幺听刘先生说书后晓得了这句话，对想出这句话的古人钦佩的紧。刘先生就是让他进城隍庙的老先生，据说天下没乱以前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说书的，人称刘铁嘴，跟那天坐在程小六旁边的算命先生宋诸葛是旧交。
那天晚上以后，顾小幺就跟着刘铁嘴在城隍庙安家，程小六要去京城，也被宋诸葛与刘铁嘴拦了。
刘铁嘴说：「去京城？我们就是从京城逃出来的。当真打起来，京城比哪个地方都险。」程小六不以为然，宋诸葛只好吓唬他：「找看你的命相里于东方犯煞气，今年须绕道而行，如近京城方向，恐不到便有性命之虞。」
宋诸葛拽的文程小六其实听不懂，只恍惚明白最后一句。宋诸葛很多年后感叹，老夫那时候就知道这个程小子是个能成大事的，小小年纪便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难得！难得！
顾小幺和程小六就这样姑且在省城住下了。
刘铁嘴对局势的估计精准，两个月不到，镇北节度使查大帅攻进了京城，天下从此由姓查的当家，改国号为郢。小皇帝被程将军和吕右丞合力保着逃出京城，据传两位一个主张逃到东海，一个建议逃到南海。究竟小皇帝往哪个海里去了缺乏线报，天下人都不晓得。
刘铁嘴坐在街边晒暖的时候便会一边捋胡子一边向程小六道：「看看，当初不让你去京城可是为了你好？」
街上源源不绝扶老携幼逃难的人群，全是从京城方向过来的。
查大帅……不对，如今应该叫新万岁爷爷，进京城的时候发了一纸榜文。称他的天命大军第一、只杀前朝余孽，第二、绝不扰民。
第二条的真假京城逃过来的老百姓不敢说，但是查大帅对第一条委实执行的彻底。老朝廷的皇亲国戚从根干到枝叶全被盘查清理，血流成河。
于是省城的夜晚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一只瑟瑟发抖的手从黑暗的旮旯里伸出来，跟过路人低声讨一口水一块干粮，声音嘶哑，却还能听出是很圆润的官话，脏不堪血肉模糊的手递出来的常是一块玉佩、一支金簪、一挂明珠。
这样的人就是旧王孙。
用宋诸葛的话说，碰上旧王孙的人算撞到上上签。王孙带着逃命的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心软的给他口水喝换一件，心狠的闷倒一个得一堆，再狠一点把他的宝贝都搜出来再送到官衙领赏银，怎么算都是赚。顾小幺跟程小六听的很羡慕。
羡慕了没两天，兵营衙门前贴出告示：凡发现前朝余孽或与前朝余孽干系的一切物事均须交到兵营，如若发现私自窝藏，一律全家抄斩。
命令发下来，全城的人都恐慌了一阵。
新皇帝查大帅的天命军进城的时候烧掉了原知府衙门，天命军的一位赵副将在城东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帐篷暂代官府。朝廷没派新的知府大人过来前，由他掌管昌应府的大小事务。赵副将什么都吃只不吃素，告示贴出来没半个月，南城的一家据查曾给前小皇帝的爸爸的一个妃子的哥哥的老丈人的二侄儿一口水喝，全家被赵副将吊在木头架上风吹日晒五天五夜，再放下来杖毙。
此事一出，夜深人静时，满城上下难说有多少人在被窝里哆嗦。刘铁嘴长叹，宋诸葛摇头。
天命军开进昌应后，烧了大片的豪宅，正好腾出空地供城隍庙里的流民搭棚子居住。程小六和顾小幺就跟着刘铁嘴和宋诸葛住在新搭的棚屋里。
南城那家被杖毙后的第二天，程小六转到街对面，对着经常玩耍的大前拍手：「好喽好喽，下一个吊起来的人就是你喽。」
大前含着两泡泪搂紧了怀里的古铜色叭儿狗，瑟瑟发抖挺起胸膛：「才、才不会--来福他是老爷家的狗，不是王孙家的狗。」
程小六哧了一声：「上回满街的人可都听见了，你把你这条狗抱给大家看的时候明明说是从官道上一个雕着龙的马车上掉下来的。大家说是不是？」
围过来的孩子都同声起哄，顾小幺也想跟着喊是。大前抱着他家来福在顾小幺跟前炫耀过不少回，想摸一摸都不让，顾小幺早看他不顺眼。但这句话是大槐庄的程小六带头喊的，不能跟。一声吆喝硬憋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
程小六偏要跟他过不去，大声喊：「顾小幺！你说是不是！？」
所有的孩子一起看过来，顾小幺看着程小六的嘴脸，毫不犹豫地大声道：「我不知道！」
大前和来福四只水汪汪的眼睛一起看向他，大前讨好地笑了。程小六哼了一声，围着的孩子一起起哄。
等到人都散了，大前偷偷摸摸在街角的窝棚后面拦住顾小幺，抱着来福往顾小幺跟前送一送：「给你摸摸。」顾小幺看着那颗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犹豫了一把，没伸手。
大前的眼眶顿时红了，抱着来福蹲到地上：「我爹说，要把来福扔到城外的河里去。他们哄我把来福送到一个好地方。其实商量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要把来福扔到城外的丧魂沟里去。」
丧魂沟顾小幺常去，城里的孩子都常去。在城外离官道不多远的一个土丘后。自从落难的王孙没人敢伸手施舍后，那条沟里的死人就多起来，时不时漂着一个。所以城里的孩子都成天在那里蹲点，发现漂起一个人就赶紧去兵营报告，最先说的那个能得五个铜子的赏钱。而且就算扒一、两件浮尸身上的衣裳，兵爷也不说什么。连程小六都得过一回赏钱。当时本是顾小幺先看见浮尸的，但是头一回见，吓得有些脚软，没跑过程小六，白白看着赏钱被他得了。
顾小幺看着抹眼泪的大前心想，哪回等程小六先看见了我也跑在他前头。
来福舔着大前的脸低低吠了两声，顾小幺终于没抵挡住毛茸茸脑袋的诱惑，蹲下去摸了摸来福的头顶。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转头在顾小幺手上舔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顾小幺瘪瘪嘴，拍了拍大前。大前抬了下头，哭得更厉害了。
到第二天，大前的来福不见了。
大前哭着跑到丧魂沟找过，没找到。程小六和顾小幺依旧时常在丧魂沟附近蹲点。但最近运气不好，蹲了十来天，只碰见两、三个漂起来的，还被其他人抢了先，连块衣裳袖子都没扒到。

第二章
这天顾小幺特地鸡鸣就起身，准备去丧魂沟碰碰运气。蹑手蹑脚刚穿上鞋子，棚子另一角草褥子上的程小六电闪雷鸣般迅速地翻起身，抬脚便走，在门口洋洋得意地对顾小幺一伸腿，他昨晚上睡觉就没脱鞋。
顾小幺拔腿追上去，路面上还空荡荡的没人影，只有他跟程小六各在路的一边跑。城门刚开不久，程小六跟顾小幺从几个兵爷胳肢窝底下一溜烟钻过去，守城门的兵成天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看到眼熟，有个兵爷还在背后吆喝了一句：「今天瞧仔细了，跑快些！」
顾小幺卯足了劲超了程小六两、三尺，一鼓作气冲上土丘，下坡路刚跑到一半，忽然发现丧魂沟前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依稀是个小小的黑影在向沟里走。
顾小幺顿时收住脚步俯下身，程小六也在他不远处趴下来。看沟边的情形，很有可能是个立刻要到沟里漂起来的。这种事情听说挺多的，许麻子家的阿磨就碰见过一回。他说这种情况要有耐心，等着人下去没顶，尤其没顶到漂起来的时候最久，要近一天。这样等有风险，憋屎憋尿忍着饿，等人漂起来腿趴麻了，兴许跑不过后面刚来的。顾小幺暗暗瞟了一眼旁边趴的程小六，再向后面张望了一下，还好，没其他人过来。
程小六忽然往前爬了爬，顾小幺甚是疑惑地看他。阿磨说过趴着等有讲究，趴的离沟越远越好，等爬起来回头跑的时候能跑在其他人前面。阿磨说话的时候程小六也在，怎么他反倒往前爬？
顾小幺看着程小六匍匐的身影心中念念有辞：再前、再前、再前。
程小六果真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向前，还抬头似在张望。顾小幺仔细端详他，也忍不住向前爬了爬，刚悉索地爬了两尺，程小六忽然回头低声道：「嗟，动静小点！」
顾小幺更疑惑了，小心再爬了几尺，抬头向下张望，方才发现正在蠕动的小人影身后丈余的地方还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形。顾小幺再向前爬，渐渐看清那个人形伸着一只手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个尸首。
程小六突然又回过头来低声道：「大的归我，小的归你。怎么样？」
顾小幺只留意躺倒现成的，忘了还有个正在向沟里去的，再伸头看一看，怎么越看越像个小孩子，忍不住再挪了挪，啊了一声，没留神动静有些大，正向沟里去的小人影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程小六肚子里骂了句娘，赶紧把头埋进草丛里，数了五十下，再悄悄抬起，小人影正继续向前。程小六向旁边横了一眼，顾小幺半张着嘴傻愣愣地趴着。程小六压低声音阴阳怪气道：「若是小的被你吓跑了，可别想着分我那个大的。」顾小幺还是张着嘴一动不动，忽然低声结结巴巴道：「小、小丫头。」
程小六皱皱眉头，叼了一根草棍在嘴里：「小丫头，什么小丫头？」
顾小幺满脸通红，结巴得更厉害了：「小、小丫头，是、是是……个小丫头--喂喂--不能下！下去就淹死了！」
程小六张大嘴，眼睁睁看着顾小幺从草地上窜起来，投胎一样直奔了下去。
站在沟边的小人影一哆嗦，一头栽进了沟里。程小六唾了一口草沫，一撑胳膊纵身爬起来，快跑到土丘下，眼瞅着顾小幺甩掉破褂衫扎进沟水。程小六的嘴歪了歪，伸指头在鼻子底下搓了搓：「乖乖啊！」
顾小幺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一个翻身扎到水底。程小六向沟里看了看，先跑到那个躺着不动的人跟前，小心翼翼地伸脚踢踢，再蹲下瞅了瞅，方才试探地伸出手戳了一下。确定应该是个死人，程小六放心大胆地蹲过去，扳着脸瞧了瞧。死人的眼还圆睁着，嘴唇开裂，模样狰狞。这种死相程小六见得多，应该是跑多了路，气闷在胸口堵死的。程小六把死人翻个肚子朝天。在领口怀中腰间袖子里搜一遍，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兴味寡然地去看沟边，水淋淋的顾小幺挟着个水淋淋的小人，正坐在草地上啐嘴。
顾小幺啐嘴边扳着刚捞上来的小人脸仔细看，程小六踱过来，又从地上拔了根草棍叼着：「你刚才说这是个小丫头？」斜眼向这边偏了偏头：「他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裳，男的。」
顾小幺把手指伸到小人的鼻边，喜滋滋地说：「还有气，是呛晕了。你看她长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女娃娃。」扳着脸让程小六看。程小六叼着草杆眯着眼，觉得眼前被反着太阳光的镜子面晃了一下似的。忍不住挪过去蹲着，伸手摸了摸水豆腐一样的脸蛋，恩，嫩嫩的。
顾小幺抱着水豆腐后退半尺：「小的归我，大的归你，你说的！」
程小六眼珠子转了转，转着牙间的草杆，笑了：「顾小幺你想把她带回家做老婆？羞！」
顾小幺脸通红，程小六的牙齿露的更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要把喝的水挤出来，挤晚了一样蹬腿。」睨眼看顾小幺手忙脚乱地把女娃娃放到地上按肚子，从鼻子里哼道：「要是不会挤，挤错了地方死的更快。」
顾小幺停下手，程小六等他眼巴巴地向自己望来，才大模大样地蹲过去，「啊呦，你看你看，嘴里都冒泡了，快死了。」顾小幺慌了手脚，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会不会挤？」程小六点头，「会是会，不过有条件。」从嘴里拔出草棍，「我救了她，这个小的就要算我一半。怎么样？」顾小幺瞧瞧女娃娃，再看看程小六，咬牙点头：「好！」
程小六大乐，伸手在小人的胸口捶了两下，又在肚子上按了两把，其实那小孩子下沟原本就没喝到几口水，不过是呛住气晕了，被程小六一敲打，回过气，咳嗽了两声，哇地咳出一口水，醒了。
顾小幺跟程小六头凑在一处看女娃娃睁开眼，程小六得意洋洋地道：「你看怎么样，我一挤她就醒，你刚才说的分我一半，不许赖。」顾小幺却十分想赖：「人怎么分一半？」
程小六说：「你是不是想带她回家等长大了做老婆？」顾小幺红着耳根说：「没有！」程小六说：「那卖她的钱你要分我一半。」
女娃娃一双水银一样的眼珠闪了闪，顾小幺说：「啊。」
程小六又摸了水豆腐一把，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前几天阿磨他爹在官道上捡了一个女娃娃，卖给兵营衙门临街的宋妈妈得了一两银子。所以人都说：「金子银子死宝贝，路边的女娃娃活宝贝」，怪不得顾小幺跑那么快。可惜输给他的一双贼眼，要是自己先瞧出来她是个女娃娃，一两银子都是我的。
顾小幺四处望一望：「赶紧先把她背回去，别马上来其他人看见了。」程小六说：「好，你背。」两人用破褂子把小人从头到脚裹严了，顾小幺背着。女娃娃当时不愿意伸手，顾小幺吓唬她：「听话！不听话就把你交给兵爷打死！」这句话街上的大婶吓自家孩子时惯用，果然灵验，女娃娃乖乖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挂在他肩膀上，任顾小幺背着走了。
这时候还是早上，路上逃难的人来去匆匆，守城的兵忙着盘查，没在意两个小孩子。顾小幺背着女娃娃快走到自家窝棚前，程小六收住脚，眼珠四下转转，道：「你先背她进去，我还有点事。」顾小幺知道他要去跟兵爷报告那个死人，撇了撇嘴，背着女娃娃钻进窝棚。
窝棚里没人，刘铁嘴跟宋诸葛都出去了。
顾小幺把背上的小人放到草褥子上，扒下她身上的破褂子。女娃娃坐着不动，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顾小幺。顾小幺也在草褥子上坐下，歪头看她的脸，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和他那天在车窗里看到的小仙女一样好看。
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呢？顾小幺伸手捏了捏女娃娃的脸，又拿指头蹭蹭自己的脸。她的脸怎么就能这么滑呢？顾小幺想不明白，忍不住在女娃娃脸上捏捏再捏捏，女娃娃两条黑黑的眉毛越皱越紧，顾小幺连忙收回手，问：「你叫什么？」
眼前的小人不吭声。
顾小幺说：「我姓顾，叫顾小幺，人家都喊我小幺。你姓什么？」
女娃娃还是不吭声。
程小六跟兵爷报告完尸体领了赏钱从外面钻进来，顾小幺暂时拋弃世仇前嫌，向程小六道：「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程小六道：「那是你不会问！」一屁股在草褥子上坐下，伸手捏捏水豆腐脸：「喂，大哥问你，你叫什么？」
女娃娃依旧不吭，程小六再捏一把，别说怎么捏都滑滑的，捏红了也好看。
「你多大？五岁？六岁？七岁？肯定没有八岁吧？比我小这么多。喂，我叫程小六，不过从今后你要叫我大哥，大哥你懂吗？我再过几天就十岁了，你要叫我大哥。」
顾小幺说：「你问她，她不是照样不说？」
程小六不能承认自己失败，「她全身都是湿的，你还让她坐在草褥子上。快把她的湿衣裳脱了。」
顾小幺忽然低头，从头发缝里看了女娃娃一眼，吞吞吐吐地说：「程小六，她、她是小丫头。刘先生说……男女--那个啥不亲。」女娃娃的眼睛眨了眨。
程小六趁机在顾小幺脑袋上敲一记，「你笨，刘先生说男女不能亲，没说不能脱衣裳。你不脱我脱！」
女娃娃被程小六按住，挣扎了两下，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还穿了不少件，都是有钱人穿的又软又滑的料子。程小六手脚麻利，从小袍子到小褂子扒到小肚兜，兜兜里滑出一块牌子，用根绳子栓在女娃娃的脖子上。程小六一把扯断绳子，女娃娃抽抽噎噎哭起来。程小六把牌子用手摸摸，放在鼻子底下仔细看，顾小幺瞪大眼趴在他身边咽唾沫。程小六再把牌子放进嘴里咬了咬，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你们两个干什么？」
程小六吓得门牙在牌子上一硌，嘴巴生疼，他跟顾小幺一起回头，原来是宋诸葛回来了。宋诸葛一眼看到褥子上，大惊：「这孩子哪来的？」
程小六乐孜孜地扬起牌子：「宋先生，你看，是不是玉的！」
宋诸葛呆了一呆，大踏步过来一把夺过牌子放到眼前，两手不住颤抖。顾小幺顾不上看程小六扒衣服，仰头瞧宋诸葛发白的脸色。却见宋诸葛颤着手把牌子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渐渐脸色和缓下来，长吐一口气：「还好……」
程小六忽然哀号一声：「啊！」
宋诸葛与顾小幺都吓了一跳，程小六从褥子上直跳起来。
「不好了！是个男的！」
男的，确实是个男的。
顾小幺很悲愤，顾小幺很沮丧，顾小幺很懊恼。
程小六坐在草褥子上，从怀里摸出方才买的一包冰糖，扔一块到嘴里化了，摇头晃脑地说：「我当时就说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裳，你非说是女的，怎么样，就是男的吧？等一下你自己把他背回去扔河里，玉牌子归我，衣裳归你。」
顾小幺苦着脸，看看宋诸葛。
宋诸葛犹自直着眼睛出神，喃喃自语：「窦，本朝京城里做官的没听说过有姓窦的--没有，没有--」草褥子上的小人裹着宋诸葛的破长衫老老实实地坐着，小脸嫩得跟水豆腐一样。顾小幺抱住头，怎么就是个男的呢？
程小六把冰糖嚼的嘎啦嘎啦响，顾小幺绝望地说：「要嘛就把他扔回沟里去。」裹着破长衫的小身子缩了缩，偷偷看了一眼顾小幺。顾小幺狠抓了两把头皮，跟车里坐的小仙女一样好看，怎么就是个男的？
程小六数了数冰糖，把纸包好揣进怀里，打个哈欠躺倒，顾小幺酸着脸，看那团一动不动的破长衫。
宋诸葛在男娃娃跟前蹲下来，拿着玉佩：「这上面刻的窦天赐是你的名字？」
小娃娃不吭声。程小六翻个身：「宋先生，你别问他。我跟顾小幺刚才问了他半天，啥都不说。问也白问，顾小幺你赶紧把他背回去！」
宋诸葛道：「小六，去街上叫刘老头回来。」
程小六老大不情愿地爬起身，一溜烟跑去找刘铁嘴。
宋诸葛伸手摸摸男童的头顶，尽量笑得和蔼：「莫怕，自家姓什么叫什么你还记得么？」手掌下的小脑袋纹丝不动。
程小六拐了半条街把刘铁嘴从棋局上拉回窝棚，刘铁嘴钻进棚，一眼看见草褥子上的小娃娃，吓得胡子根根翘起：「这孩子打哪里来的？」
程小六大声道：「破顾小幺从……」话没说一半被刘铁嘴一把堵住嘴，再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放下草帘子，低声道：「不要命了？被人听到报到兵营衙门，大家一起了帐，可不是闹着玩的。」程小六舌头打了个响，小声道：「先生，这个娃娃是顾小幺从丧魂沟捡的。」
顾小幺哭丧脸站着，宋诸葛将方才的玉牌递给刘铁嘴，「这孩子看着金贵，不是寻常人家的。不过看这块牌子，倒也说不上忌讳。」
刘铁嘴接过牌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窦？窦……不是说着忌讳的姓，却也保不准是不是全无瓜葛。」也到草褥子跟前蹲下来，伸手摸摸小娃娃的头顶：「委实挺金贵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还是不吭声。
程小六道：「问了半天谁问都不吭声，别是个哑巴。」伸手在小娃娃胳膊上拧了一把。小娃娃吃疼，哼一声向后缩了缩身子，两只漆黑水亮的眼漾着水光抬一抬，又低下去。
程小六大乐：「不是哑巴。」
刘铁嘴斥了一声淘气，仍旧摸着小娃娃的脑袋：「窦天赐这三个字，是不是你的名字？」
顾小幺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只见刘铁嘴摸着的小脑袋瑟缩了一下，忽然轻轻上下动了动。顾小幺喜道：「刘先生，他自个儿承认了，他叫窦天赐。」
刘铁嘴总算得了个回应很高兴，捋着胡子和蔼地继续笑，再问：「你可记得家在哪里？是京城的不是？」小脑袋这回却没动。
宋诸葛道：「我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顾小幺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把他背走，再扔到丧魂沟里去？」褥子上裹着破衫的小身子蜷得更紧，顾小幺觉得胸口里头抽了抽，跟那天来福舔自己手时一样，情不自禁小声支吾道：「不扔行不行？」
刘铁嘴同宋诸葛到窝棚另一头合计，听到他这句话顿时回头，如释重负地笑了，宋诸葛仰天长叹：「刘老头，你我两人枉活了大把年纪，瞻前顾后，竟不及一个小儿有见识。若要留，便是留，忌讳无干一个六、七岁不晓事孩子，留了又怎样？」
从此，窦天赐这小娃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顾小幺一句话留下了。
顾小幺觉得自己挺冤枉，只问了一句话而已，留不留还是刘先生跟宋先生做主，怎么就算在他头上？给大槐庄的程小六留下个话把子，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
窦天赐第一天一整天都蜷着不动，倒碗水吹凉喂他他不喝，拿个窝窝头揉碎了也不吃。
顾小幺想起以前在村里掏家雀窝，抓小家雀回家养。小家雀有气性，睁着两只圆圆的小眼不喝水不吃米，跟窦天赐一模一样。
到吃晚饭，刘铁嘴最近给兵营里的兵爷说书，赚了些赏赐，因此今晚上的野菜汤多掺了一把澄黄的小米。窝棚小没板凳，四块草褥子中间放一块木板权做饭桌，顾小幺吭吭哧哧把自己的草褥子连褥子上的窦天赐一起拉到木板前。刘铁嘴与宋诸葛各一大碗，程小六与顾小幺各一小碗。程小六一一盛完，拿大勺子刮刮锅底，啃干净勺子，宋诸葛说，「啊呦，忘记要多添碗水，少一份。」程小六啃着勺子道：「给他也不吃，不吃就饿一天，等明天饿得厉害了，什么都吃。」
刘铁嘴道：「小六说的也是，那大家开饭。」
加了小米放了盐巴，菜汤扑鼻的香，顾小幺端起汤碗吱溜喝了一口，咂咂嘴，再吱溜一口。
喝菜汤有讲究，只这么一碗汤，大口喝几口就没了，因此要细细喝慢慢品尝。尤其今天汤里还有小米。顾小幺喝了两口，放下碗，拿筷子挑起一根菜，菜挑起来动作太大，溅了两粒小米在袖子上，顾小幺忙伸嘴过去舔，转眼的工夫忽然发现旁边蜷着不动的小人低着小脑袋从眼睫毛里偷偷地瞧自己，见顾小幺看他，睫毛动了动，眼低下去。
顾小幺回头再拿起筷子，把挑着的菜叶吃了，又咂咂嘴，眼角余光瞄到褥子上的小人，又在偷偷地瞧。
等看到第三次，顾小幺终于被看毛了，搔搔头皮，拿破勺子舀了小半口汤伸到他鼻子底下：「你喝不喝？」
窦天赐的小脑袋微微抬了抬，嘴抿了抿，像在吞口水。顾小幺再把勺子往前伸伸：「好喝，真好喝，你不喝我全喝完。」正要收勺子，窦天赐忽然凑到勺子前，轻轻吸了一口。
刘铁嘴、宋诸葛、程小六、顾小幺全都如同看见小家雀开始吃食一样兴奋，程小六要扑上去看，被宋诸葛拉住：「别吓着他，再给他口汤看看。」顾小幺颤着手又舀了一勺汤，窦天赐又喝了。
程小六抓起自己汤碗，三口两口把汤倒进肚里，舔干净碗搁到顾小幺跟前：「拿碗给他喝，拿碗给他喝试试。」
顾小幺忍痛往碗底倒了口汤，递过去。破长衫里伸出两只小手，颤巍巍捧住碗，举到嘴边，喝了。
顾小幺睁圆眼，禁不住又往空碗里倒了一口汤，又喝了，再倒、再喝了，再倒、又倒，剩到最后一口，顾小幺心疼地捧起汤碗刚要倒进自家肚里，嫩嫩的小脸仰起来，水汪汪的眼眼巴巴地看他，顾小幺手一软，最后一口汤倒进空碗。
刘铁嘴捋着胡子说：「妙极妙极！」一面揩抹着嘴放下自家空碗，宋诸葛说：「小幺，你跟这孩子倒投缘。」顾小幺盯着宋诸葛的饭碗傻笑，点头的工夫伸长脖子咽咽唾沫，宋诸葛拍拍他的头：「好！」随手放下饭碗，也是空的。
顾小幺吸吸鼻子，扭头瞧瞧舔掉嘴角最后一滴汤渍的窦天赐，认命了。
收拾好饭碗，顾小幺再把草褥子连同窦天赐再拉回原位，宋诸葛烧了一锅热水，倒进窝棚后面连顶柴棚中的一个破木盆里，掺凉水调温，把窦天赐按进去洗了一遍。
程小六被叫去拧手巾把子，心里老大不乐意：「宋先生，他都那么白了你还洗他？」
宋诸葛说：「从丧魂沟里捞上来，泡过尸水，不洗干净不成，剩下的水你跟小幺也洗洗。」
程小六嘴上应着，趁宋诸葛转身拿手巾往窦天赐脸上泼了两把水，见窦天赐打了个喷嚏，心中大乐。
宋诸葛洗完窦天赐，仍旧用破长衫裹好，抱到窝棚里，却还放在顾小幺的草褥子上。顾小幺见状耷了耷眼皮，今晚上窦天赐在我褥子上睡定了。
程小六见宋诸葛转身，说：「嗳，顾小幺，宋先生叫你洗澡。」顾小幺这辈子最怕听见「洗澡」两个字：「不是上月里刚洗过么？怎么又洗？你怎么不洗。」
程小六道：「宋先生说你在丧魂沟里泡过尸水，很脏。你去不去？不去我告诉宋先生。」
顾小幺没奈何，苦着脸去了，程小六一骨碌滚到自己的草褥子上，冲着顾小幺的背影挤眉弄眼喊：「宋先生说连头一道洗--」
顾小幺不情不愿地「唔」了一声，程小六竖起耳朵，听棚后头哗啦哗啦的水声，龇牙咧嘴晃着脑袋躺倒，从怀里摸出冰糖包，打开摸了一块扔进嘴里，忽然念头一转，又把冰糖从嘴里掏出来，朝对面褥子上的窦天赐晃一晃：「喏--」
窦天赐裹在破衫子里没动，程小六继续喊：「喂喂--」再把冰糖拿起来晃一晃，「喂，你想不想要？只要从今往后喊我大哥，这块就给你。」
窦天赐的小脑袋一动不动，程小六道：「真不想？真不想我就吃了啊。我这里一大包来着，今后一块都不给你。」
窦天赐的脑袋还是纹丝不动，程小六甚是无趣，把冰糖扔进嘴里。正好后帘子挑开，宋诸葛进来，道：「小六，洗过没？」
程小六道：「洗过了，刚叫顾小幺去洗了。」
宋诸葛道：「你这孩子又胡扯。方才我一直在柴棚前头，怎么只看见小幺没瞧着你？去，等小幺洗剩下的水你洗。」
顾小幺当真连头带脚洗了个干净，擦灰擦得太猛，露在外面的皮子通红，被宋诸葛称赞了两句。
程小六爬起身，一步一拖走到柴棚，先脱掉一只鞋，伸脚在水盆里拍了拍，再脱掉一只鞋，另一只脚也搁进盆里，原地踏步，蹚得水哗啦哗啦做响。蹚了近半刻钟，迈出水盆，撩起水往手上头上脸上泼一泼，甩着水滴进窝棚。此举动原本天衣无缝，岂料身上积灰太多，经水一泼，手上脸上深浅各异纵横交错，被宋诸葛与遛完消食步的刘铁嘴一眼拆穿，押回去重洗，依旧变成个煮熟的龙虾捞上来。
晚上要省油，睡觉睡得早。
意料之中，顾小幺刚将破被叠成筒，窦天赐就被刘铁嘴塞进他被窝。
刘铁嘴对顾小幺呵呵笑道：「晚上注意些，别吓着他。」顾小幺听天由命地爬向被筒，窦天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皱了皱鼻子。
顾小幺趴在他脸上低声道：「这是我的被窝，你晚上老实点，跟我抢被子我就把你再扔到沟里去。」
程小六幸灾乐祸地对他龇龇牙，钻进自己的被子睡成一个大字，顾小幺佯装没看见。
熄灯后一片漆黑，顾小幺趁机从窦天赐的脑袋底下抽回枕头放到自己头下，再把被子往自己这边卷，身边的窦天赐小身子缩了缩，又老实地不动了。顾小幺满足地闭上眼，带着咕咕作响的肚子，睡了。
睡到半夜，顾小幺饿醒过一回，摸摸瘪瘪的肚子咽咽口水，感觉窦天赐的小脑袋靠着他的胳膊，呼哧呼哧睡得还挺香。其实多个人还怪暖和，顾小幺翻身脸朝向窦天赐的一边，想着明天的早饭，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睁眼吃饭，窦天赐望着顾小幺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汤。」
顾小幺没想到他会说话，吓了一跳。刘铁嘴跟宋诸葛乐得眉开眼笑，程小六也凑过来看热闹。三个人轮流都问：「再说一遍，你要什么？」窦天赐不吭声，等顾小幺也问：「你要什么，再说一遍。」窦天赐的小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喝汤。」顾小幺忽然觉得很自豪。
喝完汤，窦天赐又望着顾小幺道：「出恭。」顾小幺不明白出恭这两个字的含义，说：「啥？」
刘铁嘴说：「他要出恭，小幺你带他去屋后。」
顾小幺问：「啥是出恭？」刘铁嘴说：「出恭就是拉屎。」
程小六拍手：「哈哈哈，让你带他去拉屎！」顾小幺刚才的一团得意顿时飞到爪哇国去，苦着脸起身，窦天赐却不动。
顾小幺向他瞪眼道：「起来，带你去。」
窦天赐小声道：「鞋。」
刘铁嘴感叹：「金贵人家的孩子，没光脚走过路。」临时把昨天从他脚上脱的半干小鞋拿来替他穿了。窦天赐又小声道：「衣裳。」顾小幺顿时想把窦天赐背到丧魂沟扔进去。
宋诸葛找了两件顾小幺的替换破衣裳给他穿上，袖口裤腿卷至合适，窦天赐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跟着顾小幺到屋后。顾小幺指给他一个地方，随手扯了几片草叶扔过去。窦天赐拿着草叶眨巴眨巴眼，顾小幺捏着鼻子跑出一丈开外。
回窝棚，刘铁嘴、宋诸葛、程小六统统都不在了。跟在顾小幺背后的窦天赐又抬头道：「喝水。」顾小幺憋着一口气倒了一碗水搁在地上，往窦天赐脚边踢踢，话也懒得讲，径自跑出去玩了。
窦天赐在草褥子上坐下来，皱着小脸很委屈。
以前只要他只对一个人要东西，不理其他人，那个人就会特别激动。为什么顾小幺一点都不激动，还很生气，窦天赐不明白。
顾小幺跑到街面上，一堆孩子正凑在一处玩摔跤。程小六正跟杀猪李家的大盛摔的一团火热。顾小幺捋袖子下场，同赵狗儿开仗。
中午，一堆孩子跑到兵营衙门后，伙头兵爷抬大桶的馊水出来，程小六与顾小幺同其他的孩子一拥而上，程小六手快，捞了几块泡烂了的馍馍。顾小幺略迟一步，总算抢到两个滚圆的白菜，心满意足地各自揣在怀里，找个街角去啃。
再到城外的丧魂沟蹲了半天，都没见到有漂流尸。连守城的兵爷都说，上头清点过数目，前朝余孽都死的差不多了，只有逃到海里去的小皇帝跟小皇帝的几个哥哥弟弟还没有归案。
昨天刚在下头的一个镇子上抓到小皇帝的一个弟弟，立时了帐，报信的跟抓人的都被将军报上去领赏了。几个孩子津津有味地听。
傍晚时分，又到兵营衙门的伙房帐篷后面去捡扔出来的烂菜叶。有个红鼻子的伙头军爷跟程小六是老关系，有时候还会塞一、两片新鲜的叶子给他。
晚饭总算有了着落，不过等回住的窝棚，天也要黑透了。
顾小幺甫一进棚，就被刘铁嘴一顿埋怨。
刘铁嘴摸着窦天赐的头问他：「你怎么惹他哭了？」
顾小幺喊冤枉：「我没有。」一喊，连宋诸葛也一起埋怨他：「你这孩子，我回来的时侯天赐还在草褥子上哭，前襟都哭湿了。他只听你哄你就好好带着他，怎么把他一个丢在家里头，他若跑出去不认得路怎么办？」
程小六站在宋诸葛身后对他扮鬼脸。刘铁嘴说，「现在又不吭声了，你哄哄他。」顾小幺不情不愿地蹭过去，伸手敷衍地摸了一把窦天赐的头：「明儿带你去玩。」窦天赐低着的睑慢慢抬起来。
吃完晚饭，顾小幺正在叠被筒，窦天赐爬到他旁边，伸着胳膊对他说：「痒痒。」顾小幺刚才受了一顿数落正没好气，粗声道：「痒痒，什么痒痒！」窦天赐见他没理会自己，不声不响往后挪了挪。
顾小幺叠好被窝，自己钻进去，窦天赐顶着一脸受气相在褥子上蹲着，顾小幺把被筒掀开一半，「进来啊。」窦天赐方才钻进来，顾小幺在吹灯盖严被子的工夫在窦天赐头上敲了一记，泄了今天的愤，依旧把枕头拉过来自己枕着，睡了。
窦天赐在被窝里停了一会儿却开始动来动去的不安分，顾小幺被他从馒头梦里惊醒，怒火中烧。捶了他一拳，道：「老实点。」
窦天赐被捶得吃疼，带着哭腔道：「痒痒，抓抓。」
顾小幺等着睡觉，不耐烦道：「哪里痒，我给你抓抓。」
窦天赐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这里痒。」顾小幺眼皮发硬，摸着嫩嫩的皮子上有几个小硬块，嘟囔道：「虱子咬的，我身上就有虱子，天天咬。」手指用力给他抓两下，也下知道是不是真的抓得不痒了，总之，窦天赐老实地把头抵在他胳上，不动了。

第三章
顾小幺带拖油瓶的日子从此开始。
从第二天起，顾小幺走一步，窦天赐跟一步，走到哪跟到哪。顾小幺一开始被跟得很烦。街上的孩子嫌窦天赐像小丫头，不和他玩，他就蹲在一边看顾小幺跟别人玩。跟来跟去，孩子们都觉得顾小幺有这个跟班很威风，开始羡慕。顾小幺看见别人羡慕就开心，每天出去玩的时候都会主动问窦天赐，「你去不去？」窦天赐听他这样问便欢喜得不得了，颠颠地跟着他跑。但是宋诸葛与刘铁嘴交代过不能带窦天赐出这条街，因此顾小幺也只能在街上玩，还不能去兵营衙门找东西吃，但是却捞着了意外的好处。
街上的孩子们不喜欢窦天赐，但孩子们的娘喜欢。
窦天赐头一回跟在顾小幺后头出去玩，顾小幺把他扔在一个沙子堆上去玩摔交，摔完两场偷空张望一下，却看见大盛的娘李婶，大前的娘--孙嫂与三娃子的娘--钱嫂几个人将窦天赐团团困在中央，你摸一把，她摸一把。
「这孩子是谁家的，长得这么招人疼。」
「以前没见过，你看你看这小模样，肯定是哪个有钱人家掉的。来，跟婶婶说，你叫什么？」
「……」
顾小幺奔过去，吸着鼻涕傻笑，窦天赐立刻蹭到他旁边。
大盛的娘瞪大了眼：「这孩子是么你带的？」顾小幺嗯了一声，「叫什么？」顾小么老实答：「叫窦天赐。」几个婶婶啧啧称赞：「是在路上捡的吧，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听这名字起的，多贵气，正配他这一张小脸。」又各在窦天赐脸上捏了一把，恋恋不舍地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瞧。
顾小幺丢下窦天赐继续去摔交，又摔了一场，再回头，瞧见三娃子的娘正拿东西往窦天赐怀里塞，窦天赐低着头不肯接。顾小幺立刻飞奔过去，三娃子娘死活把几块黍米饽饽塞到窦天赐怀里，笑地掐掐他的脸：「吃吧。」随手还掰下半块递给顾小幺。顾小幺道了声谢，等三娃子娘转身，一口把那半块饽饽吞了，眼直勾勾盯着窦天赐的饽饽咽口水：「吃吧，很好吃的。」窦天赐见顾小幺吃了，拿起一块饽饽咬了一小口，顾小幺瞧得口水横流。窦天踢抬头看看他，忽然把怀里剩下的饽饽往顾小幺跟前送，顾小幺瞪大眼，窦天赐碰碰他的手：「你吃。」顾小幺求之不得，拿起一块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下去，窦天赐见他吃，仰着小脸笑了。
这样玩了两、三天，程小六眼红了，顾小幺不用去兵营衙门抢馊水桶，只要带着窦天赐，每天都有大婶给送东西吃。婶婶们还拿小衣服送给窦天赐穿，衣裳金贵，便是她们自家的孩子，也只有一、两件破衫烂裤子蔽体。
刘铁嘴与宋诸葛收下东西总是千恩万谢，而且窦天赐成天亦步亦趋跟在顾小幺后面，顾小久这几天都人五人六的。
于是这天早上，程小六趁顾小幺去方便，从冰糖包里狠下心拿出两块冰糖，全塞在窦天赐手里：「给你的。」
窦天赐眨巴着眼看他，程小六回褥子上坐着大模大样地翘起脚：「怎么样？从今后做我的小弟，不要跟顾小幺玩，我什么都罩着你。顾小幺是蛤蟆村的，蛤蟆村的人都小气。你看他吃人家给你的东西，玩都不带着你。你要喊我大哥，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带着你。我们大槐庄的人都讲义气。谁敢欺负你我就揍谁。」程小六攥起拳头晃了晃，「这条街的大头目就是我，顾小幺他也打不过我。」
窦天赐皱着脸把冰糖扔在褥子上：「我不干。」
程小六晃晃脚，准备进一步游说，忽然听见脚步声，是顾小幺回来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眼红妒忌的事，程小六一骨碌爬起来，跑出去了。
顾小幺喊窦天赐出去玩，忽然看见褥子上的两块冰糖，一股不高兴冒上来：「程小六给你的？」
窦天赐看着他点点头。
「他让你跟他玩？」窦天赐再点点头。
顾小幺板着脸说：「跟他玩就不要跟我玩，你找他去。」转头气鼓鼓地出门。窦天赐在他身后嗫嚅道：「我没有。」顾小幺拉着脸回头：「那你还吃他的冰糖。」窦天赐拉着哭腔道：「他给的，我没吃。」顾小幺说：「没吃你也要了，你跟他玩去。」怒气冲天地出门去了。
正好街角程小六找不到人摔交正在叫场，顾小幺见状立马杀进场。仇人对阵分外眼红，顿时扭做一团，手脚牙齿全用上。这一仗打得极其惨烈，打到最后两人都万紫千红，也分不出谁胜谁负。程小六往地上啐了一口，气喘吁吁道：「算你顾小幺有种，咱们下次再来过。」与其他一帮孩子一起去兵营衙门抢馊水桶去了。顾小幺一瘸一拐走到一个沙子堆上坐下，往膝盖的伤口上吐了两口唾沫，正用手揉，身边多了一双小脚，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递过来一个豆面窝头：「你吃。」
顾小幺扭头，想豪情万丈地说：「老子不稀罕。」不过终究没抵挡住窝头的诱惑，接过咬了一口。
窦天赐立刻在他旁边坐下来，顾小幺把窝头掰成两半，「给你一半，你饿肚子的话，刘先生跟宋先生可会骂我。」窦天赐笑了，捧着窝头咬了一口，忽然拿起一根树棍，在沙子上划，「顾小幺，顾。」顾小幺埋头啃窝头，窦天赐盯着他又说了一遍：「顾。」指指地面。顾小幺看沙子上用树棍上划的却像是个字的模样。窦天赐，指着说：「顾。」
顾小幺眼睛睁大了，「你说这是顾？这就是我姓顾的顾字？」窦天赐重重地点头，顾小幺把窝头含在嘴里仔细研究。
到晚上，吃完饭临睡觉。顾小幺有意在程小六面前炫耀。拿了白天揣在怀里的小树棍递给窦天赐，眼角余光瞟着程小六故意大声说：「再写一遍『顾』字给我看。」
窦天赐接过树棍，地面很硬，他用力只能划出个浅浅的印子。顾小幺一喊连宋诸葛和刘铁嘴都惊动了，两个人凑过来看。富人家六、七岁的孩子会写字当然不是稀罕事。宋诸葛摸着胡子笑地道：「写得好。你还会写什么？你姓窦的窦字会不会写？」窦天赐点头，在地上划了个窦字。
宋诸葛道：「那宋呢？刘呢？」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字，窦天赐都一一写了。
程小六大声道：「他肯定不会写『程』。」
顾小幺说：「肯定会！」
宋诸葛道：「前程的程，你写看看。」
窦天赐往没写过的空地上蹲了蹲，划了一个程。
顾小幺说：「怎么样？我就说他会！」程小六往地上瞟一眼，不屑地唏一声。
刘铁嘴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窦天赐看了看他，知道是在考自己，道：「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刘铁嘴点头，捋着胡子道：「天命之谓出，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窦天赐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刘铁嘴的脸上渐渐诧异，又道：「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
窦天赐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刘铁嘴大惊，「非其道， 一箪食不可受于人。」
窦天赐小声道。「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
刘铁嘴抹了一把额头，两眼发直，喃喃道：「这孩子了不得--」
宋诸葛的脸色也大是震惊，顾小幺眼程小六如鸭子听雷，不明所以。不过镇住了程小六，顾小幺很得意，揉了几把窦天暍的头顶。
窦天赐知道顾小幺不再生自己的气，晚上等顾小幺卷好被筒主动爬进去。等灯熄灭，顾小幺没把枕头从他头底下抽过去。窦天赐向枕头边挪了挪，轻轻拉顾小幺的衣裳。感觉顾小幺的头搁到枕头上，开心地把头抵在顾小幺身上，睡着了。
等第二天早上，顾小幺带着窦天赐出门，程小六鬼头鬼脑地钻回窝棚，弯腰在地上找到应该是窦天赐写「程」字的地方，拿树棍在印子上细细比着划了十来遍，又在自家手心里划了一遍，再鬼头鬼脑地四处看看，确定没人看见，飞快地闪出窝棚去了。
好日子不久长。再一天清晨，窝棚里的人个个犹正睡得香，一群兵爷破门而入，一声拿下，将刘铁嘴宋诸葛程小六顾小幺窦天赐统统从被窝里拽出来。一条铁链串成一串，直接押到兵营衙门。
赵副将端坐在兵营衙门的大帐里，铜印权当惊堂木，重重往桌上一拍，声色俱厉道：「说！哪个是从城郊捡的小儿！」
顾小幺被拽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犯迷糊，此刻看到大帐里的情景清醒过来，不由自主地腿乱哆嗦。低声问刘铁嘴：「刘先生，是不是也要把我们吊起来再打死？」
程小六也觉得自己的腿在乱颤，窦天赐抱住顾小幺的胳膊缩着。顾小幺看刘铁嘴，程小六与窦天赐都不由自主地看顾小幺。赵副将明察秋毫的利眼一直，伸手指一点：「把那个孩子给本将军拿下！」
顾小幺眼看两三个凶神恶煞的兵爷向自己扑来，颤声大吼：「不是我！」
赵副将道：「不是你，是谁？」顾小幺觉得抱着自己胳膊的小手紧了一下，心里一缩，全身抖得像筛糠，只说不出来。
赵副将身边站了一位穿儒衫的军师，是个明眼人。低声向副将道：「将军，依属下看，是那个小的。」
刘铁嘴与宋诸葛留下窦天赐的时候便料到可能会有今日，因此早预备下对答存在心里。刘搬嘴抬头道：「将军，且先住手听小民一句话。小民捡这个孩子未曾及时与将军禀报是小民的过错。但这孩子浑身上下的物事与衣裳小民都仔细瞧过，委实与前朝余孽无干。将军进城素有好生之德，小民想着留个普通人家走丢的孩子没什么干系，方才留了。衣裳物事都在棚里放着，还有块玉佩在我老儿怀里。将军不信，可以派人找来验看。」
棚里的衣裳物事早被兵丁搜出来放在帐外，赵副将传唤呈上来，自己翻了一翻，也看不出什么。于是再将钢印一砸：「先将这些人押到小账，传几个裁缝玉匠仔细验查物事。」
赵副将新近办案谨慎。数天前，朝廷里有同他过不去的人在原大帅当今万岁的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鱼肉百姓草菅人命，欲将这一方的权力从他手里夺了。军帅给赵副将献了一计，让他这此日子暂时先以安民为主，免得落人把柄。
也因为如此，抓窦天瞩这回，赵副将经过印证再印证，考虑再考卢方才命人去抓，抓来后还要切实盘查根据。
顾小幺待在小账里，心中委实害怕的很。窦天赐缩在他旁边小手仍然紧紧抓住他衣裳。程小六道：「都是你！非把他看成小丫头从河里捞出来，这下好了吧。我，刘先生，宋先生一个都跑不了！」
顾小幺早吓的浑身发抖，被程小六一暍斥，忍不住回嘴：「我捞他的时候你不是也当他是小丫头！？还说卖钱要跟我对半分！」
程小六梗起脖颈，开口要骂，宋诸葛道：「都先别闹了，赵将军没发话，事情还未可知。」
程小六悻悻地闭上嘴，窦天赐抱住顾小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顾小幺扭头，见窦天赐两颗眼珠子红红地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忽然像个大人物，拍拍窦天赐的头，粗声道：「别哭，这不怪你的。」窦天赐眼里两颗泪珠吧嗒掉下来，将脸在顾小幺胳膊上蹭蹭。
程小六阴阳怪气地说：「不怪你--还哭哩，脓包！顾小幺，你不是显摆他会写字么？会写字有屁用。打架部不会，光吃跟哭！嗳，有能耐你去把外头的人都打趴。我要是你，知道有人来逮我，绝对跟他打。打不过我就跑，跑的远远的，谁都抓不到。你会么？」
窦天赐贬巴眼看程小六，程小六不看他，转头看帐篷顶，哧了一声。
过了近两个时辰，忽然进来一个兵丁向帐口一摆手：「将军百令，你们可以走了！」
这次连刘铁嘴与宋诸葛都结巴了，「啥--啥……？兵、兵爷，你说啥？」
那位兵爷十分的不耐烦：「啰唆什么，叫你们走就走！将军有令，让你们回去罢！」
刘铁嘴与宋诸葛面面相觑，宋诸葛反应比较快，立即趴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谢谢兵爷！」刘铁嘴也一同趴下磕。报信的兵爷哼了一声，向外一比：「快跟我走！」
程小六与顾小幺还张大嘴傻着，刘铁嘴与宋诸葛一手扯过一个，刘铁嘴再拉上抓住顾小幺胳膊瞪着眼的窦天赐，「将军下令，还不快走！」
判官手里捡回一条命来。
至于赵副将为什么会开恩，当然自有他的理由。
当务之急，安民为主。
三个裁缝五个玉工将窦天赐的衣裳玉佩细细研究，得出结论。衣裳料子是京城的，但不是宫缎，连官缎都不是，是正宗高升阁的布料。袍子崭新，内衣半新，兜兜是旧的。针脚手工却是一个人，不像临时赶制。玉佩价值不菲，没有暗记与前朝的纹路，但窦字的写法看起来眼熟。
赵副将亲自把玉佩举到鼻子尖前仔细又看了一遍：「这个『窦』字，本将军也看着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递给军师辨认，那军师一见，大惊失色：「将军，这个窦字属下曾在一处见过。」
赵副将问：「哪里？」
「中原五省漕帮总寨的大旗上。」
赵副将的眼直了，「没错，我说怎么这样眼熟。窦潜，确实是窦潜的窦！这孩子是老窦的儿子？下对啊，我听说老窦那位夫人的肚皮只生丫头，生了六个全是女娃，没听说有儿子。」赵副将少年时与窦帮主有交情，至今仍称他一声老窦。
军师摆手让左右退下，低声道：「大帅没听说过么？窦帮主在京城还愉偷纳了位如夫人。」
赵副将皱眉：「传言倒听过，不过老窦这人惧内天下人都知道，他那位衡山剑派出身的夫人可是位出名的母老虎。老窦有这个胆？」
军师道：「便是没这个胆才偷着纳小，属下前几天从京城赶过来，听一位故人说窦帮主纳小的事情瞒了几年，终于被他那位夫人晓得了。趁窦帮主去滇省处理事务带人将那位如夫人整治了一顿。据说其实不为那位如夫人，乃是为了如夫人给窦帮主生的一个儿子。若这孩子在，正夫人的几个闺女便分不了家产，因此务必除了他。如夫人被窦夫人弄得生不生死不死，但那孩子却不晓得哪里去了。」
赵副将皱着眉头掂着玉佩：「你是说，这孩子便是老窦的儿子？」
军师不语，赵副将道：「老窦跟我是老交情，若是他儿子，本将军要抱来先替他养着，等他回来再送过去，不能眼睁睁看他绝后。不过方我看那小儿长的清秀标致，没一分像老窦的模样。」
军师道：「将军不知道，窦帮上那位如夫人当年可是京城最大勾栏里最杠的花魁娘子。俗话说，儿子像娘。若依属下愚见，江湖上的事情本与官道无干。窦帮主人尚在云南不知情，他那位夫人娘家是衡山派宗主，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不如将军顺水做个糊涂人情。」
赵副将摩挲下巴：「怎个糊涂人情？」
军师道：「将军现在如果养着那个孩子，若是真窦帮主的儿子，被他夫人知道了，必定要得罪衡山那边。不如先将那两个老儿与几个孩子都放回去，东西扣着。派人暗中盯住不让他们离开此地，出什么闪失意外。窦帮主从云南回来晓得这件事情，一定要满天下寻子。到那时将军再派人把这块玉佩秘密给窦帮主送去，让他亲自来认。是儿子，窦帮主欠将军一个大人情。不是，将军也算为窦帮主的事情尽过心，依旧是个人情。谁也不得罪，退一万步说，到时候真查出这孩子是前朝余孽，也有凭有据不留把柄，岂不面面俱到？」
赵副将大喜：「军师考虑周详，依你的话办！」
于是程小六、顾小幺一串子五个人，就这么被放回去了。
回到住的窝棚，夹道迎者甚众。
从赵副将的兵营大帐里被囫囵放出来，刘铁嘴一行人是头一拨，比天狗吃星星还稀罕。托这一趟的福，程小六顾小幺与窦天赐吃了三天的饱饭。一条街上的婶婶婶娘，因为窦天赐经过赵副将法眼鉴别清白，塞东西塞得更勤，连程小六都捎带沾光，顾小幺更过得是鱼米丰盛。
有天晚上，篙子的娘送来几个豆面掺菜烙的干饼。程小六嘴里啃着忍不住向刘铁嘴道：「先生，若都能像今天吃的这样，冬让抓几回才好哩。」被刘铁嘴咄一声喝道一边：「好端端的少讲破嘴话！」
赵副将的小算盘没赶上时局变化，窦帮土从云南回家的消息尚未等到，东南的战况出了变故。保小皇帝的程将军忽然借到三万兵从东南方冒出来，打着正龙脉除乱党的旗号，居然就被他夺去南两三个省的地皮，查万岁大为震怒，立刻调兵反击，七万大军刚走到半路，原跟随查万岁起兵的平南节度使突然倒戈，在徐州布重兵将七万天命军闷了。
平南节度使武大帅因为查人帅登基后只分给他江浙两省的地皮十分不满，因此特意挑在关键时刻杀个出其不意。徐州一役后，武大帅便在南京自己加了冕，也起了个固号「望」。这个头一带，当初跟着查大帅起兵的其他两方节度使也纷纷倒戈自立，天下分为四五家，再次大乱。
赵副将接到查大帅万岁的遣调圣旨，暂留五千兵守住本城。带其余士卒先增援中线。
赵副将一走，满城百姓全松了一口气。
程小六问宋诸葛，「咱们逃不逃？」
宋诸葛道：「天下都是一样的乱，能往哪里逃，索性以不变应万变。据老夫算的卦相，也是此处最保险。」
街上住的人也都眼宋诸葛一样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横竖大家都在乱世里历练出来，打让他们去打，过咱自己且过。
东来西过的消息还能当乐子讲，今天查万岁的兵赢了武大帅的兵，明天李大帅的兵赢了查万岁的兵，后天王大帅的兵输给武大帅的兵。四个大帅打的热闹，没留神程将军跟他的三万军只冒了那一个泡忽然不见了。等再次想起来的时候，四方的兵都打得差不多干净，程将军的三万军再出来却变成了十三万。
这中间经过的时间，大概有一年。
一年里，程小六觉得自己长得比顾小幺高了，顾小幺觉得是自己长得比程小六高，不过程小六与顾小幺都认定窦天赐没长，因为他还是比顾小幺和程小六都矮了半头。
不过，用刘铁嘴的话来说：「这孩子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用宋诸葛的话来说：「这孩子比刚来时越发的精神了。」
用程小六的话说：「天赐是我这个大哥教得好，他迟早做我兄弟，不同蛤蟆村的顾小幺玩！」
用顾小幺的话说：「程小六你别想，天赐只跟我一个玩。他都是我教的！」
大街上爱窦天赐的婶婶姨娘们含笑说：「天赐这孩子，全是被小六跟小幺两个猴崽子带坏了！」
窦天赐很疑惑，为什么人人都说他变了呢？他只是会爬树了能同人家玩了，谁欺负自己敢还手了，谁骂自己能回嘴了而已。
这些都是怎么学的，窦天赐记得很清楚。
一开始，街上的婶婶们给自己东西吃，其他的孩子们不高兴，又打不过顾小幺，就趁顾小幺不在的时候打他。窦天赐不喜欢人家打自己，第一次有个孩子挥拳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下去。那个孩子不但没下去，还一拳头结结实宝打在他肚子上。窦天赐疼的眼泪直流，那孩子又在他身上揍了几拳，边揍边哈哈笑。窦天赐拚命爬起来，抓住那个孩子的胳膊狠狠咬下去。硌掉了自己正在摇晃的一颗乳牙。然后，居然是那个程小六从旁边冲过来，把那个孩子打跑了。
程小六告诉他：「咬人在打架里头最下作，打架靠拳脚！你看我，要这样，下边打他个下知道，上面打他个吓一跳！」一边说一边不屑地用眼瞟了瞟刚刚闻讯赶来的顾小幺，吹声口咱眼睛看天走了。
顾小幺卷袖子去找刚才打人的替地报仇，窦天赐站在旁边，实际观摩学习了一番，下一次有人来打他的时候比样照葫芦打回去。他力气小，一开始总吃亏，最后都是顾小幺赶过来帮他把别人打跑。打了下知道多少次之后，窦天赐发现自己渐渐能跟人打成平局，到如今，顾小幺同人家打架的时候他还能帮个忙。
孩子们打不过，开始骂人，站在街角拍着手骂。窦天赐起初听不懂，眨着眼傻站。经过顾小幺的傅道授业解惑，知道了XXXXX和XXXXX是什么意思，再听人骂气得小脸通红。程小六鄙视他：「切，傻站有什么用，有人敢骂爷爷我，他敢操我奶奶找就操他祖宗！看谁能耐！他操我也操！」终于某一天，窦天赐听见有个孩子对他喊：「我操你爷爷。」忍不住结巴着回了一句：「我，我操你祖宗。」话出口，觉得心里顺畅很多，一回生二回熟，渐渐的便回顺口了。
窦天赐学东西快，念过书又学过对仗押韵，一经发挥应对又快又准，出口成章。街上不识字的孩子渐渐无人是他的对手。打过了骂完了，窦天赐忽然发现孩子们都来找他玩，莫名其妙便成了这条街上孩子的自己人。
窦天赐在窝棚里也有了自己的草褥子与破棉破。大盛的娘还送给他一个糠芯的小枕头。窦天赐单睡的第一晚，半夜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从梦里头哭醒。于是那天以后，窦天赐还是把自己的褥子与顾小幺的褥子拉在一块儿，挨着顾小幺睡。白天如果有人欺负他，或者跟人打了架，顾小幺就准他睡在自己被窝里，还带他枕一个枕头。不知怎么的，窦天赐就觉得顾小幺的被子比自己的软，枕头也比自己的舒服。
到夏天，他、顾小幺、程小六三个合睡在一张破大席上，程小六睡觉挤人又打人。每天晚上一定把窦天赐挤到席子外面，打人一定打到顾小幺。顾小幺被打醒便跳起来骂，两个人连骂带打，打到宋诸葛或者刘铁嘴爬起来一只手拎住一个的耳朵，再拎回席子上继续睡。
所以窦天赐还是喜欢春秋跟冬天，尤其是冬天。天一冷顾小幺每天都让他到自己被窝里睡，连程小六都仰着下巴同他说：「嗳，别跟顾小幺唾了，过来睡我被窝。我攒够大子儿带你吃冰糖。」窦天赐当然从来没答应过程小六，不过听这话很开心。
两床被叠成一个被筒，两个人睡又舒服又暖和，窦天赐把小脑袋蹭在顾小幺肩膀上常常想，一年要都是冬天多好。
等两条被的被窝越睡越热的时候，春天便悄悄地来了。
跟着春风一起来的消息，程将军的大军已经过了江，直打向这里与京师。刘铁嘴着眼坐太阳底下长叹：「这一岔换一岔换得多了，听着都不觉什么了。」
从查万岁的兵到李大帅王大帅，若再加上程将军，昌应府总共换过四岔主子。只要新来的兵爷不杀人放火抢东西，满城的人谁都无所谓。
城里王大帅的兵已经全撤走了，都在离昌应府百十里的地方与程将军的兵死战。估计离程将军进城的日子不远。全城人只有程小六一个兴奋，站在街角同孩子们大声说：「程将军的兵一定能把王大帅的兵打的落花流水。程大帅是我们大槐庄的！我们村的人都夸程将军厉害！」顾小幺当时蹲在沙子堆上，哧道：「他要真跟你说的那样厉害，为什么连皇帝都没保住，让查万岁爷爷做了皇帝！？」
程小六被噎的顿了一顿，转即大声道：「才没有，没保住皇帝全是因为你们蛤蟆村的吕丞相使的坏！蛤蟆村的人只能坏事，要没有吕丞相，程将军绝对能把皇帝保住！」
顾小幺也大声道：「才不是！如果程将军听吕丞相的话，就不会打输，他输了小皇帝才当不成皇帝的，是你们大槐庄的程将军的错！」
两个人梗起脖子，被闻讯赶来的宋诸葛一只手拎住一个的耳朵拎回窝棚。低声斥道：「不怕死的东西们！哪个教你们谈国事的！？万一王大帅的兵打赢了回来，这一群人每人长十个头部不够砍！」
程小六与顾小幺都耷下脑袋不吭声，宋诸葛正欲喝斥，窦天赐轻轻拉拉他袖子，「先生，莫说了。」宋诸葛叹声气转头出门，窦天赐咧开缺了三颗牙的嘴对顾小幺笑笑。
宋诸葛的一番话程小六与顾小幺都懂得，于是一整天耷着脑袋过日子，心里暗中捏了一把汗。顾小幺也顾不上程将军是大槐庄的事情，一心巴望着他一定打赢。
到了晚上吃饭，人人都不说话，窦天赐挨着顾小幺坐，夹了自己一筷子野菜放在顾小幺碗里，他也没有对自己笑。饭吃到一半，外面街上忽然辚辚一阵车轮声响，还杂着一群人的脚步声。程小六竖起耳朵，听声音越来越大，车轮声渐渐到了棚子外面，忽然停住，脚步声也渐渐止了。程小六吓得呆着脸，小声道：「刘先生，宋先生，该不会王大帅打赢了，过来抓我们了吧？」
顾小幺心里咯登一声冰凉。刘铁嘴与宋诸葛心中也忐忑上下，却又不能摆在脸上。
刘铁嘴板着脸道：「瞎说！继续吃。」吃字还未落音，窝棚的帘子掀开，两个仆役打扮的人引着一个人躬身进来。那人的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人，陆续进来，都敛气站在先进的人身后。
刘铁嘴与宋诸葛看来人的打扮不是官兵，先松了一口气，放下碗筷，迎上去躬身一揖，「贵客至访，有失远迎。诸位老爷屈尊来这脏杂地方可有什么事情？」顾小幺与程小六早被这阵仗吓呆了，抱着饭碗张大嘴坐着，顾小幺只觉得窦天赐的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也顾不上安慰他一声莫怕。
先被引进来的那人穿着一身缎料的长袍，看年纪有三、四十岁，白净面皮，文质彬彬，含笑拱手道：「唐突造访。两位老先生莫怪。老先生太抬举了，学生不是什么老爷。学生姓李，乃是漕帮窦帮主府上的管家。今日奉窦帮主之命，特来接小少爷回家。」
李管家的眼看向桌前，刘铁嘴与宋诸葛半张着嘴回头，窦天赐抓着顾小幺的衣服，往他身后缩了缩，一双眼睛却紧盯着来人。
李管家举步向前，顾小幺与程小六眼看他走到桌前，整衣双膝跪下，必恭必敬道：「恭请小主人回府。」
程小六与顾小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阵势，惊得一动下动。窦天赐抓着顾小幺衣服的小手紧了紧，渐渐松开。李管家含笑抬头，窦天赐放开手，向前。顾小幺眼睁睁看着李管家攥住窦天赐的小手起身，拉着窦天赐转身向外，进棚的几个人都跪在地上，李管家轻声向刘铁嘴与宋诸葛道：「学生要带小主人回去向帮主复命，先就此别过。」向地上跪的其中一个人点点头，径直出门。窦天赐挣了挣被牵着的手，回头看顾小幺一眼。
只这一眼，把顾小幺看醒了，摔下饭碗跳起来：「天赐！你带天赐干什么去！」
刘铁嘴厉声道：「小幺，住口！小六给我搁着他！」
顾小幺一面跟程小六厮打一面喊：「天赐！天赐！」窦天赐挣扎着要从李管家手中挣出手来，李管家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窦天赐低下头，再偷偷看了一眼棚内，由李管家拉着走了。
程小六奉命拦截顾小幺，下手一点也不客气，顾小幺被他揍翻在地，压住肚子，只能手脚挣扎，程小六一面按住他的手一面道：「刘先生吩咐的，你别乱动。」
顾小幺直着嗓子喊：「刘先生，宋先生--那人，那人把天赐拐走了！你拦着他，刘先生！--」
刘铁嘴与宋诸葛都下理会他，刘铁嘴向站起来的几个人作揖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乱叫，冲撞了诸位爷，请莫怪。贵府的天赐少爷在小人这里一年受了不少委屈，麻烦诸位向贵帮主捎话说小人在这里给他叩头。」
其余人都不理会刘铁嘴的话，迳直一个接一个退出去，其中一个回身的瞬间，宋诸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依稀是当年赵副将身边那位军师的模样，但不待细看，人已经走了出去。只有两个仆役与方才李管家点头的那个年轻人留在原地。
那人向刘铁嘴拱手道：「两位老先生这样说，在下等人无地自容。小主人全仗诸位才保全姓名。帮主本说要亲自过来跟两位老先生道谢，只因为事务繁忙，才让小人等过来。」说话间向后便了个眼色，其中仆役将手中捧的一个木盒送上来，那人笑道：「这是帮主的一点薄礼，托小人转交，望两位老先生莫嫌寒酸。两位大恩，若他日有机会，定再重谢。」
刘铁嘴与宋诸葛忙推辞，那年轻人道：「两位老先生莫推辞，在下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二位。」刘铁嘴与宋诸葛一听有事，均知道底下的话必定不大让人受用。果然，青年又笑了一笑，慢慢道：「其实，这件事情是在下擅做主张拜托二位的。我们漕帮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小小虚名，此次少爷流落在外，只因为帮主家中出了些难对外人启齿的事情。若此事传扬出去，帮主也罢，漕帮也罢，面子上都有些损碍。所以在下想恳请两位老先生，莫将收留我家少爷的事情对外人提起，只当这件事情未曾有过。」
刘铁嘴与宋诸葛当然应好，宋诸葛道：「请这位爷放心，贵府少爷的事情若漏出一个字去，爷只管来拿我们两个老儿问罪。」
年轻人又笑道：「老先生言重了，在下也只是恳请，望二位能答应。有这句话小人再没什么不放心。只下过……」
刘铁嘴与宋诸葛均暗自皱眉，还有个只不过。
那年轻人道：「只下过，两位在这条街上也住了许久。四邻八户天天见着我家少爷，若明日不见，必要询问，到时候老先生不好做答，也是一场尴尬。」
刘铁嘴此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躬身道.：「那依爷的意思……」
年轻人道：「在下等人此次出来，颇有几辆车骑。方才李管家已带少爷先行，老先生若不嫌弃，可收拾东西先搭在下的马车出城，在下在三十里处的小镇给老先生等人已备下客房，明日赶路就方便了。」
刘铁嘴与宋诸葛对望一眼，宋诸葛道：「多谢爷的美意，不过小人这个破摊子没什么可收拾，也怕弄脏了爷的车骑。小人等收拾一下，顷刻便可出城去，向东十里有个土地庙可以过夜，不到三更便可到了，明天赶路也方便。」
年轻人笑道：「那也好，既然这样，在下便不勉强。在下还有事先别过了，若他日有缘再见罢。」再一拱手转身。刘铁嘴伸手接过仆役手中的木盒。小盒子出乎意料的沉重，刘铁嘴手一沉，险些没抱动。
等人都走尽了，刘铁嘴与宋诸葛方才松了一口气。打开木盒，倒抽一口冷气，红色的底衬上金光闪闪，足有十根金条！
「先生、先生，大半夜的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刚才那人给了咱们钱，让咱们马上搬。」
「为什么那人要咱们搬？」
「你不是听着了么？人家怕少爷跟咱们住的事情传出去丢人，让咱们不要住在这地方免得人打听。」
「我刚才没听到，先生你让我压着顾小幺来着。为什么窦天赐跟咱们一起住就丢人了？
「……」
「顾小幺你别哭了，哭得我心烦，先生刚才都说了，窦天赐家的人嫌他跟我们住丢人。我就说不要你捡他！他都没哭，我就知道他才不会哭！你看你个脓包样儿，你们蛤蟆村的都是脓包！哎呦--哎呦--刘先生宋先生，你看你看，顾小幺打人！」
「刘--刘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土地庙？」
「累了么？累了就在这里歇罢。」
「顾小幺你个脓包，就会嫌累，刘先生，我不累。咱们走到土地庙再歇吧。」
「就在这里歇吧，你宋先生骗那人的，没土地庙。」
「咦？先生，你为什么要哄那个人，我们搭他的车不是比走路舒坦？」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若搭了他的车，你我此刻还有命没有都未可知！」
「为什么？先生？为什么？」
「……」
「宋先生，咱们要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先闭上眼一会儿，等天亮。天亮了，先生我算上一卦，看走哪个方位吉利。」
半弦月，三更天，夜风入车帘。
一只手轻轻揩掉窦天赐红肿双眼上渗出的水珠，柔声道：「十五殿下，莫哭了。臣日前曾与殿下说过，天下之道，道有不同。万岁由程将军亲自护驾，今日已在京城复位。万岁与太后太妃几位娘娘都想念殿下的紧，车若不停，后天便可还京。路上有臣等在，十五殿下放心睡罢。」
风吹薄云半掩月，匡朝重熙元年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第四章
重熙十年二月二，京城出了两件大事。一件举国皆知，一件满城皆知。
举国皆知的那件，是皇城西奉门的一场大火。西奉门守门的一个老军巡夜到三更肚子饿了烤个萝卜充饥，没留神走了水，将西奉门烧掉一半。连带十几丈的宫墙都烧成焦碳。天子得知极震怒，朝中百官极惶恐。天子极震怒，震怒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出三口淤血；百官极惶恐，工部礼部刑部吏部团团乱转，内医院的六个御医轮流替皇帝诊脉，内医院医官数十人，昼夜不分议方熬药。
满城皆知的那件，乃是一桩白喜事。两朝元老、户部原右司员外郎曹大人中风三年终于功德圆满，于正月末在自家正厅的席塌上寿终正寝，卒年八十四岁。
曹大人长子率领满门孝子贤孙将丧事办得轰轰烈烈，二月初二这天正赶上头七。曹家从京城五个道观里请来九位法师、八十一个小道上给老太爷做一场大法会。诵经摇铃鸣乐声震动两条街。这场排场，比前年礼部员外郎的太爷过世那场更为隆重。曹大人长子领头，子孙男丁披麻戴孝伏地号哭，女眷在内室中哭。哭累了，男丁各分职务内外应酬、女眷便在内院偷看做法会的小道士闲聊。
女眷们众口一矢，八十一个小道上里数乐风观的两个最标致。在两个小道士里再分个上下高低，女眷们的意见又不一致。正房长媳妇领头的七、八个，说摇铃的那个眉毛浓些身量高些的最好，内房二孙媳妇领头的七、八个，说诵经的那个白净些细致些的最好。争到晚上散场，眼睁睁看着两个小道士领了赏钱欢欢喜喜地跟着师父回去。大孙媳妇便说：「赶了黄道吉日有闲暇，也去乐风观里打蘸做个功德。」托人喊管事过来打探，管事的却回说：「乐风观的小道士一半都是临时找人顶的，那五个道观里数乐风观最小，只一位出名的法师，小道士统共六、七个。大老爷让带十五个过来，其他的恐怕都是临时找人顶数。人堆里最中看的两个，小人都认得。一个是乐风观里算卦的徒弟，还有一个是窜街说书的徒弟，常在街上见着。夫人们若要做功德，还需大观才体面。」
乐风观里算卦的徒弟是程小六，窜街说书的徒弟是顾小幺。
当年刘铁嘴宋诸葛带着程小六和顾小幺连夜被赶出昌应府，第二天早上宋诸葛掏出铜钱竹筒卜了个孔明课。天意说南北西方皆不宜，唯东方最好。宋诸葛再就东方发个鬼谷课，天意又指示，东方黄为上。宋诸葛直着眼说：「黄为上，那就是京城了，天意，果然天意！京城。」
程小六心想，宋先生真灵验，确实是天意。到京城，就可以找着自己的爹娘兄长了。
刘铁嘴与宋诸葛都想回京城重振老生意，顾小幺只要有饭吃哪里都无所谓，天意人意两厢情愿，一行人就这么到了京城。
到京城后，刘铁嘴与宋诸葛各租了两间屋子，都在一个院子里，各自安顿，顾小幺跟着刘铁嘴住，程小六跟着宋诸葛。
刘铁嘴和宋诸葛安顿下来立刻重操旧业，顾小幺见他二人早出晚归的很不明白：「刘先生，为啥还要去挣钱？咱不是有金条么？」
刘铁嘴一把堵住他的嘴，喝道：「咄！莫乱讲！那是保命的老本，不到关键时候用不得。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顾小幺更不明白为什么保命的老本用不得，不过他懂得听刘先生的话，刘先生不让说，他就再也不说，也再也不琢磨究竟刘先生跟宋先生把金条藏哪里了。
程小六初到京城的一个月，将京城上上下下的地皮仔细刮过，连皇城门都扒着往里瞧过，各处都没有找见他爹娘兄长。程小六很伤心，宋诸葛就拿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做成签来哄他。程小六当然不可能理解王摩诘胜事空自知的禅意。
宋诸葛只说天意曰莫强求，自有机缘在前头，其他的不同他解释。程小六再问，宋诸葛东拉西扯文绉绉一通，程小六听的犯堵，将签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两夜，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终于到第四天，程小六天亮起身，去拍刘铁嘴的屋门，顾小幺睡得迷迷糊糊骂骂咧咧来开门，程小六一头撞进去，直接摸到刘铁嘴床边，扯着一只脚刚沾地的刘铁嘴裤脚扑通跪下：「刘先生，你教我认字吧。」
刘铁嘴摸着胡子道：「好。」但刘铁嘴又说：「念书可苦得紧，吃得住么？」
程小六拍着胸膛说：「当然。」
从此后心里犯堵的人换成了顾小幺。
求刘先生的人是程小六，下保证的也是程小六，为什么念书的时候要连他一起念？
但是顾小幺犯堵归犯堵，学认字一点没比程小六少下功夫。若是程小六认得的字他不认得，不是给蛤蟆村丢人么？
刘铁嘴白天说书，晚上点灯教他两人认字，还布置习字功课让在白天做。
等锅灶边引火的练大字废纸堆了几摞，三字经百家姓滚瓜烂熟，又学了几首唐诗。某一天，刘铁嘴拿着两本新书扔到顾小幺和程小六面前，在中堂里挂起一张画像，让他俩人对着画像磕头。
顾小幺道：「这是哪个神仙要磕头？」
刘铁嘴道：「这位是圣人不是神仙，是天下读书人的师傅。给圣人磕过头就算入了他的门，从今后要学他的学问，也要守他的做人规矩。」
程小六道：「那先生你有没有给他磕过头，他的规矩多不多？」程小六盘算，如果规矩多要不要考虑。
刘铁嘴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这位圣人的规矩是经世济国的规矩，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规矩。」
那么，给他磕了头就算读书人了？顾小幺跟程小六脑子里念头同时一转，一起趴下磕头。
读书人，这三个字有多荣耀，顾小幺与程小六都知道。读书人可以不用耕田种地，读书人可以穿长衫，读书人可以为官做宰。所以在几年前，顾小幺与程小六趴上学堂的窗户，羡慕地看跟着先生背书的学生，因为他们能做读书人。
摆在桌上两本书墨蓝的封皮上两个方正的字，当天晚上程小六与顾小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凑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摸了无数遍。
论、语。
现在再拿到一本《论语》，顾小幺会掂在手里斜眼瞧瞧，再顺手丢进哪个旮旯里，而程小六根本连看都懒得看。
读书人这三个字，只能去鼓励从一写到大再从大写到天的毛孩子，孔圣人与诸子百家的经书一一背烂了又怎样。在京城待了快十年，什么样的读书人没见过。读圣人书做读书人的天下无数，从乡里到省城层层考过来，到京城的一科也就那么几百个。三年一回的进士科，几百个人里能入榜有功名的更不过二、三十个。剩下的，有花光盘缠沦落街头的，有扛起包袱从此回乡的，有今期复明期到胡子花白的，更有想不开寻死觅活的，还有无颜见江东父老从此客居京城迫不得已放下臭架子改做各种营生的。
最后这种人，身边就有二个活生生的例子：刘铁嘴和宋诸葛。
刘铁嘴和宋诸葛今生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在程小六和顾小幺将子集经注即将一一背的滚瓜烂熟的紧要关口，觉得他二人已到了可以体谅自己的地步，于是每天晚上就着三两小酒将当年屡试不第的辛酸往事一一回顾，回顾完后还要加些功名不过浮云的唏嘘。
本该「霄汉常悬捧日心」的顾小幺与程小六，就这么生生被唏嘘成「世上浮名皆虚物，唯有利字才是真」。
等宋诸葛和刘铁嘴发现顾小幺与程小六替街坊邻居写书信，帮道观装小道士唱死人法事赚零用时，悔已晚矣。两人丢下书本，跟在宋诸葛和刘铁嘴身后跑腿学做生意。将来的志向打算，程小六想做个京城出名的算命的，顾小幺想做个京城最出名的说书的。
刘铁嘴在夜深人静时常对天长叹：这两个孩子，老夫算是成了他，还是误了他！
程小六与顾小幺在曹大人家窜个法会场子，乐风观的道长各给了五十文谢钱。程小六揣着钱去喝了两杯小酒，脸上红彤彤地回到家，宋诸葛与刘铁嘴正在下象棋，刘铁嘴看到他照例长叹，宋诸葛问他：「小幺呢？」
程小六最不耐烦人问他顾小幺呢，偏偏新近两个人接生计总接在一处，胡乱回了一句：「不知道，可能揣着钱去找王瞎子家那个弹弦子的小丫头了吧。」
顾小幺到唱弦子的王瞎子家走动，去看他闺女二丫不是一天两天了。王瞎子还就这件事情找刘铁嘴认真地合计过：「你徒弟小幺快二十，我家二丫也十七了，不如就趁着把事情办了，小幺识字，我瞎子还有点余钱，盘点货摆个摊儿小俩口过日子多好。」
刘铁嘴一向与街坊和睦，头一次硬了一回：「不成。」王瞎子被堵个没趣。
刘铁嘴把王瞎子堵回去也后悔过，再怎么做主，总也要问问小幺自个儿的意思。程小六看刘铁嘴唏嘘叹气的模样偷着乐，顾小幺喜欢的其实不是二丫，他知道。
顾小幺是看二丫在街上被浪荡的地痞调戏才常去帮她的忙。本来程小六想出手的，但是第一次被顾小幺抢在前头。连顾小幺都能摆平的小角色程小六不屑出手，让他去充个大头。
等顾小幺回家，程小六正在院里打水，故意扬头向他道：「偷偷摸摸回来，看二丫去了吧？刘先生正想要不要帮你跟王瞎子提亲哩。」灯影下顾小幺的面皮果然依稀泛红，装没听见向屋里去。程小六哈哈笑：「进屋偷着看粉红的--」顾小幺一个箭步窜过来，抡拳头向他肚子招呼。程小六闪身躲过去，左眼眨了一眨，「方才什么都没说。」顾小幺被戳到心头的秘密处，也不同程小六多纠缠，转身进屋，程小六再龇起牙笑了笑。
顾小幺想的人，是那个粉红帕子的主儿。头几年前程小六就偷看过他从怀里掏出来看，脏了拿水偷偷摸摸地洗，粉红色的都快洗成白的。帕子打哪里来的程小六不知道，只晓得顾小幺有时候藏在怀里，有时候塞在枕头底下，跑不出这两个地方，还常偷偷放在鼻子底下蹭。于是程小六就常趁他不在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摸出来擦桌子。擦了几回，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小幺闻出了味道不对，找他打了一架。程小六按江湖规矩，手帕的事情从此不对外人提。
本来也没打算对外人提，只要能时常拿来掂掂顾小幺就够本了。
程小六剔剔牙齿，心满意足地想。
刘铁嘴与宋诸葛此时正在踌躇一件大事，一件他二位这辈子做的最了不得的大事。
宋诸葛又替这件大事卜了一卦，上上签，最土的四个字：「心想事成」。
宋诸葛算了半辈子命，数这次灵验。十来天后，皇城里躺在病榻上的万岁下了一道圣旨，朝廷急待用人，拟开恩科，恩科诏附了最要紧的一条：凡京城人氏，捐资重修西奉门达一百万钱以上者，赐贡学出身，特许直入国试。
读书人一辈子一定要去考次科举，这就像良家妇女一定要嫁个相公一样，是条举世公认的规矩。
二月十八的晚上，刘铁嘴把顾小幺和程小六叫到堂屋，郑重地从怀中摸出两卷帛书：「三月初一，拿着各自贡士锦去宫城前门楼大街进士科入试名籍处应领试帖。」
程小六与顾小幺平生头一回面面相觑，各接过一卷帛书展开，再各自一眼看到五个大字「贡学生顾况」、「贡学生程适」。程小六的脑子快，拍下帛书：「先生，你去捐钱了！？」
刘铁嘴捋胡子，点头，微笑：「宋老说的好，一切皆天意。当年那箱金条刚巧够你二人各人一张帛书，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顾小幺与程小六觉得胸口血淋淋被挖下一块肉去。
钱啊，这辈子只见过一回的金条，摸还没亲手摸过，眼不眨成了人家的。
顾小幺道：「先生，这两张贡学生帛书又不能拿去当官卖钱，五月恩科开考，临时读书来不及。十年寒窗的尚且考不上进士，何况我这样的。钱不是打水漂了么？」
刘铁嘴皱起眉毛：「胡说！什么打水漂了！钱是死的，若能换来你两个一世的功名那才是活处。既然有这个机缘便去试试，真考不上也是天意。读书人一世总要考回功名，才不枉做圣人门生。」
顾小幺与程小六都晓得刘铁嘴凡事好说话，惟独在「科举」两个字上不松嘴，都不敢与他顶，把心疼在肚里憋着，刘铁嘴道：「今儿晚上早些睡，从明日起，把书拿出来重新温习，再做几篇文章顺顺手。」
顾小幺跟程小六嘴上应着，悻悻地去睡了。
半夜，程小六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犯堵，爬起来到院里透一口小气。钻出屋门，正看见顾小幺蹲在井沿旁边。程小六心中正堵，找不到可说的人，对着顾小幺搭了一句话：「可惜啊！」
顾小幺觑眼看看他，终于也没忍住长叹道：「心疼！」程小六也在井沿旁蹲下，胳膊撞撞顾小幺：「嗳，那盒金条你摸过没？」
顾小幺说：「没有，只看过一回。」两个人又各不吭声，闷头并排蹲着，到半夜。
第二天，顾小幺趁刘铁嘴出门做生意的工夫到街上逛悠，满大街到处在议论捐钱的事情。人都说：「谁也精不过万岁爷爷，哄着那些阔佬们出血呢。贡学生出身不能做官也不能换钱，一个干巴虚名。能参加国试的早在各省报来的举人堆里了，让进去考也是压箱底给才子老爷们做垫脚砖的。」听得顾小幺越发郁闷。
郁闷归郁闷，钱捐了讨不回来，东西给了退不回去。顾小幺与程小六没奈何把旮旯里的书找出来翻翻，刘铁嘴与宋诸葛说等试帖拿到就开讲应制文帖的体式。
三月初一那天，半阴半晴有些小风。
程小六与顾小幺换上长衫，早早被赶出门去领应试帖，沿路程小六在小摊吃了一笼蒸饺，顾小幺喝了两碗豆腐脑。等蹭到前宫门，日头已经高挂在竿尖上。宫城外前门楼大街领帖的门楼被一层层人一顶顶轿子围个水泄不通。来来回回绕了三圈，愣没寻见可以钻进去的空档。
程小六掂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个也在外围打转的书生对着前面挡路的轿子啐了一口，「捐银子入试的阔佬，有辱圣贤！」
顾小幺与程小六听了也无所谓，横竖咱也不是阔佬。
程小六索性远远退在外围，看顾小幺团团乱转找空子钻，预备等他杀出一条缝来跟着闪进去。看了半柱香的工夫，顾小幺还在外围打转。
程小六左右瞧能不能寻个地方坐下歇歇脚，忽然斜眼看见领帖处对面门楼开着半扇窗户。
程小六绕半个圈，寻到了门，原来这个门楼的门是向内的，门扇半开，两个穿浅蓝色官服的花白胡子老头正用胳膊支着头打瞌睡，面前长桌正中放着个红纸牌儿--入名领帖处。
程小六乐了，敢情领试帖的地方有两个，因为这个门楼门向内没人瞧见，都跑到旁边去了。程小六喜孜孜地从怀里摸出帛书，在桌前躬身一揖：「学生是来入名领入试帖的。」话未落音，他身后有人道：「学生也是。」
程小六略转过头瞄了一眼顾小幺，敢情这小子一直都留着神。
两个打瞌睡的老官听见人声惊了一下，抬起眼皮上下又把两个人打量一通，慢吞吞从胳膊底下掏出一本簿子，程小六将帛书放在桌上，顾小幺也双手捧着帛书送到桌前。其中一个略胖些的老官拿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程小六：「修城门捐资新领的贡学？」
程小六道：「是。」
顾小幺看那老官脸色，跟着问了一句：「能入试领帖吧？」
老官道：「当然，皇上的圣旨一下，天下人都知道。只是两位怎么到这里来入名领帖？可别当这便就容易中了，其实也不容易。」
顾小幺实话实说：「学生晓得不容易，更没敢存能中的心思。不过好歹圣上恩典，给了个入试的机会。只求入场见识下国试，别的不敢多想。」
老官捻着须子眯眼看看顾小幺，微微笑道：「倒很谦逊，程适，顾况，哪个是你？」
顾小幺躬身道：「学生顾况。」
另一个老官点头，拿笔蘸墨在簿子上写了，抬头道：「有字无？」顾小幺毕恭毕敬地道：「表字景言。」老官一一记下，从桌下取出一叠入试帖，现填上贡学生顾况，递与顾小幺，交代道：「文华门五月初八卯时入场，辰时封院开试，莫误了时辰。」
程小六比顾小幺先来一步却被晾在一边，心中十分的不耐烦。两个老官又将贡帛还与顾小幺才来记他姓名表字，顾小幺早拿着东西出门去了。程小六干巴巴地道：「姓程名适，表字则安。」老官写好入试帖，他一把接过，拿起桌上的贡锦一起往怀里一揣，胡乱作个揖大步出门。
两个老官在背后摇头：「此生名字如此淡薄，怎的举止这般暴躁。」
程小六揣着应试帖出门楼绕去大街，另一个领帖处人山人海围得比方才更密。程小六瞅到刚才那个唾轿子的书生还在外围打转，忍不住过去拍他肩膀：「兄台，那里也能领帖。」
书生直着眼瞧他，摇头道：「那里的帖吾可不领。」程小六道：「这里领的帖香些？」那书生却不吭声也不再瞧他，怪不得人说书呆子书呆子，书念得多当真发傻，程小六摇头，偷笑了一声走了。
刘铁嘴与宋诸葛今天没有出门做生意，专门在家等他两人的消息。顾小幺先到家，被刘铁嘴和宋诸葛前后围住，刘铁嘴拿过他的入试帖，两手颤抖打开，宋诸葛喃喃道：「二十几年了，入试帖的模样都变了。想当年是品红，如今改成石青色。」
刘铁嘴两眼发直，金星乱冒，虽然握着入试帖，眼前只能瞧见入试与贡学生顾况几个字，其余的一个字也看不清，一个字也瞧不进去。正好这时候程小六回来，宋诸葛拿起他的入试帖，比刘铁嘴更甚，满篇只能瞧见「入试」与「程适」四个字，连贡学生都看着模糊。
颤颤巍巍看了一会儿，刘铁嘴道：「收起来放严吧，莫翻烂弄坏了。」嘱咐程小六和顾小幺收好，又道：「应试的日子都记住了吧，我听说是五月初八文宣门。」程小六随口应道：「先生记的没错，五月初八文华门，卯时入场辰时开试。」
宋诸葛点头道：「很是，时辰这东西当紧，一定要记牢。」
领帖以后，程小六与顾小幺的日子越发难熬。白天宋诸葛和刘铁嘴出门做生意，将院门反锁，留他俩在房内安心背书。晚上回来，刘铁嘴与宋诸葛按日轮流讲一些应制文章体式规矩，再留个题目让他两人各做一篇文章，自己去睡觉。顾小幺与程小六安分过了五、六天，熬着红眼睛到三更都不得睡觉，邪火渐渐地熬上来。
到了六、七日上，顾小幺终于熬不住了。上午刘铁嘴前脚锁门，后脚他就钻进被窝，尽情地睡了一觉。睡到快中午肚子饿了赶紧爬起来，宋诸葛中午会回来一趟，给他两人捎点吃食。
顾小幺到井边打凉水洗把脸，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院墙边忽然扑通一声，从墙头跳下一个人，是程小六。
程小六鬼头鬼脑的在四处张望，确定宋诸葛没回来，对顾小幺龇牙一笑，晃晃指头。这是江湖规矩的暗号，从今后你不说我，我不说你。
从那天后，顾小幺与程小六晚上做文章精神了许多，时常熬到四更开外。刘铁嘴与宋诸葛十分欢喜。
四月初三快晌午，程小六守着一篮子鸡蛋，蹲在市集的路沿上。
他这次出门是公干，宋诸葛特许的，所以蹲的光明正大。
宋诸葛在院里养了五只母鸡，每天各下一个蛋。宋诸葛每天早上要拿开水冲两个蛋喝当补养，但是前些日子连阴下雨，宋诸葛受了点潮气，脾胃虚弱，冲鸡蛋喝一次泄三天，泄了五、六天，宋诸葛的眼睛都泄绿了，再不敢吃鸡蛋。眼见鸡蛋攒够三、四十个，宋诸葛于是在这天早上对程小六道：「你挨中午的时候把这篮子鸡蛋拿到街上卖了吧，别白放着放坏了。读了这些天的书，也歇歇脑子。」
程小六拎着鸡蛋筐到附近的小市集找个空地蹲下，今天天气不好，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市集上出摊的不多，买东西的也不多。程小六蹲到脚麻，索性把罩衫铺在地上坐下，叼着一根稻草看街上来往行人。
快中午人越发少，都赶到馆子里吃饭。程小六眼前半天只稀稀路过七、八个人，听见吆喝买鸡蛋声连脚都不停。程小六也懒得吆喝，卖不完不回去，没人买还能在外头多耗一时。
正无聊地四处望时，远远瞧见街那头过来一个人，左右看，慢吞吞地走，像这辈子没上过街。程小六心想，又是一个外省来京城考恩科的才子老爷出来透气。叼着稻草等那人走近，有聊胜无地喊了一声：「公子爷，买鸡蛋么？」
那人听见这一声吆喝，蹙眉向这里看了看，程小六又吆喝一声：「鸡蛋，新鲜的鸡蛋，公子爷要么？」
那人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言语一样诧异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来，在程小六眼前站定，负手沉思地望着鸡蛋筐。
程小六看他至多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皮色比顾小幺还白一些，脸庞五官极清秀，身形不低却单薄，看衣裳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程小六心想，如果他买，倒是个肥羊可以宰上一宰。
肥羊望了半天鸡蛋筐，开口道：「这……鸡蛋……」
程小六从嘴里拔下稻草：「包您新鲜，绝不散黄，有一个散黄的我赔给您十个，不信我现打一个给您看，您挑我打，不新鲜您抽我都成。」作势捋袖子要挑鸡蛋，肥羊适时地抬脸道：「算了吧，怪金贵的东西，白打了可惜。」
程小六顺着他的话道：「公子爷您太有见识！鸡蛋可是好东西！补身子又补脑，多吃几个不撑人。不比鱼肉油腻，想清淡煮着吃，想嫩炖着吃，想有味炒着吃，浇菜头打汤怎么吃怎么合适，怎么吃都不腻人。只这三十几个，怎么样，全买了吧？看模样就知道您是读书人，读书费脑子，要多补补。现在圣上也下旨开恩科，为了能中个进士报效他老人家也要把身子补好了，您说是不是？」
肥羊的脸上渐渐绽开欢喜的微笑，轻轻点头。程小六趁机道：「那么公子爷，我给您点个数？」肥羊俯身从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鸡蛋，握在手心细细把玩，忽然慢吞吞开口道：「我、我每天要食熟鸡蛋两枚，听底下人报的帐目，共合纹银四两。不晓得民间的价钱怎样，卖的鸡蛋是生的还是熟的？」
程小六张大嘴，片刻迅速道：「公子爷，我卖的鸡蛋是生的。生的比熟的便宜些。您家的鸡蛋比我们平常集市的金贵。像小人这样的鸡蛋，最贵也就一两银子一个，您头回买我东西，只当跟您交个朋友，我算您一两银子两个，怎么样？」
肥羊握着鸡蛋，欣喜地笑道：「好，那朕--我，我都买了吧。」
程小六将鸡蛋两个两个拿到地上点数，刚好三十八个。程小六道：「十九两银子，得，您有零钱给我零的，没零钱给我二十两，这个篮子也给您，我看您没带可拿鸡蛋的东西。若正够零的，我拿这件破衫子给您包上，您别嫌脏就是。」
偷眼看肥羊在身上摸索搜寻，心道：「阿弥陀佛，千万是个真肥羊，不是个装疯卖傻消遣爷爷我的。」
肥羊在身上搜了一遍，低下声音道：「抱歉的紧，身上忘记带钱。这样罢，你看这块玉佩算鸡蛋钱成不成？」
程小六的双眼在市井江湖的油锅里练过十几年，精光雪亮，看见玉佩的一刹那，眼直了直，再接过在手里一摸，顿时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乖乖个龙，不是做梦糊弄爷爷我的罢。」肥羊俯身问道：「可成么？」程小六再掐了一把大腿，点头道：「成！成！」忙不迭地将地上的鸡蛋捡进筐里，赔笑脸递到肥羊手里，「公子爷您拿好慢走。」
肥羊接过鸡蛋筐，含笑对程小六点点头，慢吞吞地转过身，走了。
程小六将玉佩迅速揣进怀里，再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抓起地上的衫子扇扇风，直着眼长叹：「今天撞上大运了。」
程小六扛起衫子，准备等肥羊在街角转过弯就窜回家。眼见肥羊就要到街角，一个醉汉歪歪斜斜从酒馆出来，一头正撞在他身上，肥羊一个踉跄，撞上街边一个瓷器摊子，摊子上几个陶瓷罐子晃悠两下，啪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程小六心道那肥羊麻烦了，卖瓷器的是这条街上最了不得的一个泼皮祁四。果然，祁四从摊子后跳起来，破口大骂。程小六扛着衫子准备绕路从街那头转小巷回家，远远听见祁四大骂：「老子操你娘的&#215;！几个破鸡蛋值几个钱，老子的瓷器都是卖给官老爷家的，说一个数出来吓死你！」程小六回头，正看见祁四将鸡蛋筐掼在地上。
程小六做了十来年街头老大，看见干架不由自主双腿奔过去，祁四卷袖子要向肥羊身上招呼，被他一把将拳头架在半空，大喝道：「做什么？！」
祁四在平日也不敢得罪程小六，圆睁着眼道：「他打了大爷我的东西，要拿几个破鸡蛋来赔，他妈的是不是个笑话！老子他妈的该不该教训他！」
肥羊负手在一旁站着，皱眉心疼地看地上的鸡蛋：「区区几个罐子，值多少钱回头我叫人送给你便是了。混嚷个什么！」
程小六听肥羊的口气忍不住好笑，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家没见过世面的哥儿，眼见要吃亏摆架子耍狠。顺手将祁四的胳膊一扳：「祁四哥，给兄弟个面子。你方才砸的破鸡蛋，就是兄弟我今天的开张生意。看老交情的份儿上，这事算了吧。」
祁四的胳膊被扳在背后，脸由红变青，咬牙切齿道：「好，今天算我祁四买你小六一个面子。我的罐子……」
程小六扳着他胳膊冷笑道：「祁四哥，你的罐子怎么来的值几个钱兄弟清楚。怎么着，不然兄弟帮你写个状子报到衙门去请府尹老爷评判！？天子脚下，大家都要守万岁爷的规矩是不是？」
祁四哼了一声，不吭声了。程小六掼下他胳膊，拍拍肥羊的肩膀，「兄台，走吧。」
肥羊跟在他身后出了围观的人圈，到街角，道了声多谢。程小六看他温吞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兄台，你平时没自家出来过罢。」有钱人家养儿子也跟养闺女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肥羊愣了一下，点头道：「委实没出来过。」像忍什么似的顿一顿，还是苦笑说出口：「就是今儿，还是想瞧瞧集市，偷着自己出来的。」
程小六听天书一样瞪大眼，蓦然想起这几天圈在屋里看书的苦日子，肥羊又叹道：「可惜那些鸡蛋，白白糟蹋这么金贵的东西。」语气极惋惜沉痛，程小六忍不住道：「罢了，兄台，去对面酒楼，在下请客。」
程小六有个信条，对天皇老子都可以胡扯，但拿到酒杯一定要讲实话。
两个凉菜四个小炒摆上桌面，程小六给肥羊的酒杯斟满，自家倒了一杯拿在手里，道：「兄台，上了饭桌就是我程小六诚心交你这个朋友。你要看得起我，咱把这杯干过。」
肥羊斯文地笑了笑，道：「程兄真是个爽快人。」端酒杯与程小六的一碰，仰头饮尽，喝酒的模样倒十分豪气。程小六道：「既然酒喝完，兄弟也就说实话了。其实那筐鸡蛋，兄弟是诓你的。」
肥羊握着酒杯模样有些惊诧，程小六道：「鸡蛋这东西，两、三个大子儿买一个，二十两银子能买两车，你这块玉佩，至少能换一屋子。」
肥羊的神情凝重起来，放下酒杯。程小六掏出玉佩递过去：「这东西还你，算我程小六没赚横财的命。好歹这次我应景考个国试，只当赚点阴德。书里不是常说什么五十贯钱、裴公还玉带升相国么。只是我多嘴冒昧说一句，兄台你一心读书是好事情，像这样连个鸡蛋的价也不知道，碰见我只亏了块玉佩。但你家的下人每天两个鸡蛋诓你四两银子，你这些年被他哄了多少钱。两个煮鸡蛋诓你四两银子，那一个烧鸡岂不是要诓你四十两、五十两、六十两？一碗米饭再诓你三两，一碗粥诓一两，多大的家业也禁不住做这样的肥羊。」
见肥羊皱紧眉头望着桌面出神，怕是他不了解银子的金贵，又道：「我们小户人家轻易不用银子买东西。像隔壁雅间，一张上好的席面，八个人吃，有全鸡卧鸭整鲤鱼的，也只要二两银子。」
肥羊的眉头皱得更深，程小六再伸手给他满上一杯酒，安慰道：「莫愁，现在你知道了，今后不被他们诓。把那些人送到官衙去，诓你家的银子全要回来，再另换老实的不就成了？」
肥羊锁着眉头淡淡说了句，「也是。」抬头转颜道：「多谢。」
程小六道：「没什么，方才是我诓了你，小人在先，只当赔不是了。」
肥羊道：「若天下的小人都像程兄这样，我真可以高枕无忧了。」望着程小六沉吟片刻，又道：「敢问程兄可有大名？」
程小六笑道：「我的大名是师傅起的，我师傅一个是说书的一个是算命的，都念过不少书。名字是说书的那个师傅给起的，叫程适，前程的程，安适的适，表字则安。」
肥羊含笑道，「适则安，好名字。」
程小六理所当然地问：「兄台尊姓。」
肥羊慢慢道：「鄙姓郭，郭爰。」
宋诸葛在家等程小六卖鸡蛋等到下午，耐不住饥饿吃了一顿午饭又睡了一个午觉，方才见程小六脸喝得红彤彤地转回来，进堂屋先灌了两杯凉茶水。然后晃着一块玉佩洋洋得意的拿给宋诸葛看。
宋诸葛睁开犹在惺忪的睡眼望一眼淡青麒麟纹的玉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厉声道：「这--这东西你打哪里偷的！？」
程小六哧声道：「先生，你也把我看得太坏了罢。我除了小时候在集市上拿过一两把葱头哪还干过别的？有这样东西的老爷都是在轿子里，我在大街上总不能钻到他轿子里拿吧。这块玉佩来得正正当当，是用鸡蛋换的。」
宋诸葛道：「鸡蛋？哪个傻子用玉佩换鸡蛋？！你是怎么诓人家的？」
程小六晃着玉佩道：「先生爱信不信，天下真就有这样的傻瓜。开始我是诓诓他，后来想起先生你的教训，又把玉佩退给他，还请他吃顿饭赔罪，结果他临走前非要把东西送给我，说要跟我交个朋友，你说人家诚心诚意总不好驳他面子吧。」
宋诸葛拿过玉佩在手里掂掂：「看成色至少值个千把几百两银子，这样出手的肯定是富家子弟，也罢，只当交了个朋友，拿了就收着吧。不过人家当你朋友送的东西，千万不能拿去当了换钱花。」
程小六应了声知道，将玉佩揣回怀里，在井边木桶里捞两把凉水湿湿脸，进屋看书去了。

第五章
天色将昏人将静，乾清宫的大小太监候在殿内殿外瑟瑟发抖。上午万岁爷去街上私访，护驾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没留神将万岁爷跟丢了。大内侍卫寻了一个京城，下午才在街上寻见从酒楼出来的圣上，遵旨不动声色护驾回宫。圣上进了乾清宫从下午坐到现在，只喝茶水，脸色难看至极。
等到天擦黑，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去给万岁爷掌灯，一直阴着脸的圣上忽然开了金口：「去中书侍郎府传司徒暮归，让他请十五王爷进宫。」
这一句话，恍如仙乐纶音。候在殿门口的大总管张公公连滚带爬进殿领命，跌跌撞撞地亲自去了。
皇上只要见过十五殿下，什么话都好说。
张公公十万火急赶到中书侍郎府，司徒大人正被几个侍妾伺候着喝酒听曲子，怀里坐着一个，身边偎着两个，另外三个一个奉酒两个弹琴，司徒大人领了皇上的口谕慢悠悠地换了衣裳，慢悠悠地吩咐备轿，再慢悠悠地上轿。张公公在旁边急出一身冷汗，只不敢催。司徒大人可是这两年皇上跟前热得烫手的红人。
司徒大人的小轿子终于慢悠悠地起程向睿王府去，张公公跟在轿子后抹抹额头上的汗珠，用吕太傅的一句话：「现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恒爰在乾清宫里望着茶杯里的茶水叶片，又坐了一个时辰。只有一个小太监诚惶诚恐地说了一句：「皇上到用膳的时辰了。」他没回话，小太监就哆哆嗦嗦爬出去，没再有人吭声。
等柱子上的蜡烛烧下一段去，张公公爬进乾清宫正殿：「奴才禀--禀报万岁，中书侍郎司徒大人到了。」司徒大人连见皇上行礼都是慢悠悠地。
待司徒暮归起身，恒爰沉声问道：「十五王爷呢？」张公公偷眼看了万岁爷一眼，趴在地上小声回道：「禀--禀皇上，睿王爷他--」敛身站着的司徒大人及时接口道：「禀皇上，十五殿下今天上午去西山打猎，宿在别庄要明天才得回来。」
圣上的脸顿时越发阴沉，张公公紧贴着地面趴着，垂手站着的司徒大人不怕死地向万岁爷慢悠悠道：「恐怕皇上今天晚上注定只能瞧见微臣这张脸了。」
趴在殿外偷听的小太监咬住手指瑟瑟发抖，只听到正殿里砰一声拍案响，半晌后万岁爷冷声道：「张安你退下吧。」
小太监簇拥着倒爬出门槛的张公公咂舌道：「司徒大人真有够胆大，居然当着此时的万岁爷那样讲话。」
张公公擦拭着冷汗道：「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懂什么？司徒大人正是敢那样讲话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哩。」
张公公讲的没错，皇上没让人把司徒大人拖出去，也没命司徒大人滚出去。盏茶工夫后，皇上命呈茶水棋盘点心，与司徒大人下棋。
黑棋子轻轻搁上经纬交叉的一点，沉着脸的恒爰终于开金口道：「睿王近日还好吧，朕这四、五天都没见他进宫来。」
司徒大人食指与中指夹起一颗光滑的白子，回话道：「回皇上，臣这几天公务繁忙，也未曾见过十五殿下。皇上问我，还不如去问程文旺程书令大人。」
爰着棋子等他落着，淡淡道：「算了罢，若你司徒暮归都政务繁忙，程文旺呕出的心血便能给秘书监刷墙了。」
司徒暮归落下棋子，道：「微臣早恳请过皇上，把臣与程大人的职务调换调换。程大人本是皇上的侍读，中书侍郎的位置照旧例原该程大人做。」
恒爰道：「朕当真准了你，那翰林院告秘书监的奏摺早该把朕的案几压塌了。」司徒暮归一本正经道：「皇上这话说得臣委屈，微臣为官其实据位施行，皇上真把臣放到秘书监，至少臣不会成天上奏折求皇上帮臣起名字。」
恒爰抓棋子的手微微一颤，想笑忍了。
司徒暮归道：「皇上，程大人求了这么多回，您就没打算当真赐他个名字换换？」
恒爰正色道：「程大人的名字乃是当年程太师苦思冥想三天三夜才定下的，还跟吕太傅发誓说天皇老子砍他头都不换，朕实在不忍抹煞太师的一番心血与慷慨。」
司徒暮归也正色道：「其实臣也劝过程大人，『文旺』两个字寓意深刻，正符合庄谐并重雅俗共赏的意趣。程大人为这句话恼了臣五天，上朝时连招呼都不同臣打，臣实在凄凉的紧。」
恒爰掂着棋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忽然转口问：「你当真如此想调去秘书监？」
司徒暮归含笑道：「臣只是这么一说。」
恒爰敛起笑，叹道：「如今人人都想远着朕，你是，睿王也是。」
司徒暮归悠悠道：「臣只是这么一说，皇上也只是这么一说。」
恒爰沉默半晌，道：「朕自亲政，自以为大小事务尚能明察。今天出宫一趟，方才晓得这十来年都坐在鼓里过日子。」
司徒暮归夹着棋子，听着。
司徒暮归陪皇上下棋到半夜，待告退时，恒爰忽然唤住他道：「你去查查今年进士科考试的名单中可有一个叫程适的。若有让卷官留意一下，试后将他的卷子拿出来放在第一份给朕瞧瞧。」
司徒暮归应声告退。
皇上跟姓程的还挺有缘，不过这个程适的名字比程文旺好听多了。
第二天，中书舍人奉旨起草诏书，从内务府至御膳房官员宦官司务采办罢职七十一人，交由刑部审理。判斩立决者三十四人，其余流放充军。皇帝自登基，开了最大一场杀戒。
也是在第二天，下午，司徒暮归在御书房禀报皇上，进士科待考名册里六百四十三个试子中没有程适这个人。
程小六与顾小幺关门灌了几个月的诗书学问，晕晕乎乎熬到五月。眼见要到初八，宋诸葛和刘铁嘴积蓄最后的精神轮番上阵，将经义要诀从头到尾顺下一遍。又让他两人各做了几篇文章。程小六与顾小幺被灌了几个月，早分不清东南西北，几篇文章破题破得荒唐不堪，文字做得七零八落。刘铁嘴犹在自家寻安慰--等上了场就好。
五月初七那天，宋诸葛在卧房里自己发课，算了百十来遍，总算卜出一个上上好的卦象，文昌星兆运，双手颤抖无限欢喜地睡了。
第二天，顾小幺与程小六寅时不到被喊起来。换上长衫，先给孔夫子的大画像上香磕了三个响头，刘铁嘴再把试场大忌教训了一遍。因为此回的恩科赶在热天，考生自带的干粮放不住，皇上特从自家私库里放出银子来体己试子，每日均备有三餐。刘铁嘴煮的三十几个茶叶蛋没有派上用场，连铺盖卷也省了。
临出门前宋诸葛郑重地交代，去文宣门的时候走街右边，文宣门在东，孔明先生说今天往东者右为上。顾小幺与程小六恭敬应声上路，刘铁嘴还在门口点了一串鞭炮。
顾小幺自言自语道：「乖乖，师傅都忙晕了。正经是南文华门，他非记成东文宣门。」
一路往文华门去，路上见到不少行色匆匆的书生，却都与他俩人擦肩过往东去，顾小幺有些疑惑，程小六也有些疑惑。
程小六道：「这么多人难道都记错了？」顺手拦住一个问：「敢问兄台，试场不是在南文华门么？」
被拦的那个胡子大把的试子冷笑道：「今年考两科，文宣门与文华门自然各有试场，兄台不晓得么？吾等着赶路，兄台赶紧去文华门吧。」拱手匆匆走了。
程小六恍然大悟：「原来是分了两场，本次恩科有六百多个试子，委实应该分两场。」
赶到文华门，试场前些天他二人来探勘过。是个老旧的院子，匾上题着两个大字--「经院」，当时没让入内。顾小幺与程小六只绕着院子走了一周，觉得不甚大。顾小幺还道：「听说试场内都是一间间隔开跟坐牢似的试房，每人一间蹲着。不晓得这么一个小院子怎么隔出几百个小屋子来。」
今天经院门口贴了红纸，写着「试场」两个大字。门口有三个卫兵，还站着两个穿青色官服的老官。程小六左右看看，甚高兴地道：「我就说来早了。都还没瞧见其他人。」刘铁嘴在家中嘱咐过，到场前，先在纸榜上寻自己的试房号，看图画上试房的方位，再拿应试帖入场入试房。顾小幺与程小六在墙上前后寻了一圈，没找见贴的纸榜，门前站的两个老官见他两人来回在墙边徘徊，其中一个眯起老花眼扬声道：「你两个可是今科的试子？为什么还不入场？」
顾小幺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回监场大人，学生在寻试房号。」两个老官咧开嘴，都笑了。方才说话的那个道：「试房？咱这科不是那个规矩。快交帖验身入场罢。」
顾小幺与程小六觉得依稀有些摸不着头脑，依言交帖入场，两个老官草草在身上搜了搜就点头让进去，往里指道：「一直向前走，正殿就是试场。」
程小六很高兴，幸亏昨天做了几张条儿今早塞在头巾里。顾小幺很懊悔，早知道不搜鞋袜就在鞋里多藏两张纸条。
跨过门槛有条笔直的青石道，直通一个宽阔的敞屋。门窗都甚老旧，门边贴着红纸，也写着试场两个字。顾小幺与程小六上了台阶入门，举目一个大殿里笔直排了几十张桌椅，殿门前也站着两个老官，验了入试帖后道：「各个桌上都有号，按入场的先后从甲纵一号坐。」
顾小幺坐了甲纵一号，程小六坐了甲纵二号。其余六十余张桌子现在还是空的。其中一个监场又道：「茅房在出门右手向东北角，想方便的趁早。」他两人便是傻瓜这时候也要生疑惑了。顾小幺忍不住问道：「大人，学生想请教一句。此场内考的--不是进士科么？」
宋诸葛与刘铁嘴一整天没出门做生意，在家团团乱转度日如年。刘铁嘴寸步不离孔夫子的大画像。一时给圣人上上香，一时给夫子磕个头，嘴里必要念念有词地祝祷两句。宋诸葛在屋里院内乱转，在院子里看看天色，在屋里瞧瞧课筒竹签。到日头偏西，宋诸葛到井边舀水做饭，刘铁嘴也出来打水洗脸。刘铁嘴对着宋诸葛感叹：「今儿一过，还要熬两天。想着比我当年亲自考的时候还熬人。」宋诸葛道：「何止两天，从今日到放榜，到秋都不得安心。」
两人都想揣测，今科的题目出得如何，顾小幺与程小六能不能破题破在正路上，文章此时做到几分，又都不敢揣测，只相对叹了一口长气。
宋诸葛吃完饭，天将黑。正要收碗筷去洗，院门嘎吱一声响，程小六与顾小幺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宋诸葛手里的饭碗匡地掉在地上，刘铁嘴从房中冲到院里险些闪到老腰。「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程小六拎起袍子扇风道：「考完了。今儿一天完试。」
宋诸葛红着眼珠吼道：「你个小畜牲还敢混扯！进士科要考五天，哪能一天就让你出来了！」
程小六道：「当真是一天，上午帖经下午射策。我还算是后交的卷子。」
顾小幺干笑道：「先、先生，我们领帖入名籍的时候入错了……这回考的不是进士科，是明经。」刘铁嘴与宋诸葛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两腿一软。
程小六大惊：「不好了，先生中暑了！」
八月到了，桂花开了，榜文放了。
进士榜与明经榜同放，进士科共试子六百四十三名，恩科进士榜取进士三十人，入殿试，再取三甲。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大名用金粉写在红榜上闪闪发亮，全京城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敲锣打鼓等着看新状元游街。
顾小幺向刘铁嘴道：「先生，其实朝廷对这科的明经重视的很哪。你看进士科六百四十三份卷子加上皇上的殿试，八月放榜。我们明经科才五十七份卷子，也是八月放榜，一定审得格外用心。」
刘铁嘴脑袋上顶着一个拔火罐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道：「你个小畜牲气死老夫才甘心，审明经卷的学士都是从阅进士科的学士里取官最低资历最浅的，等进士科卷阅完毕后统阅。人家阅了三个月你们至多阅两天，赶着与进士一道放榜。」
顾小幺傻笑道：「先生，您老人家真厉害。明经科本朝开国只考过两次，上回考离现在都几十年了，规矩居然您都知道。」
刘铁嘴见顾小幺与程小六两张红光满面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拔火罐子的火候到了一把拔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幺啊，去给师傅拧个凉手巾搁在额头上，让老夫清净歇歇。」
恩科明经实考者五十七人，榜取四等共二十九序三十人。因为末等末名也就是第二十九名有两人并列。明经榜也用一张红纸贴在皇城正门进士榜的旁边，进士榜是金字，明经榜是墨字，榜上末等末名的两个名字排在一处倒也显眼--
程适。
顾况。
刘铁嘴一想，胸口的气胀得越发堵了，将凉手巾翻了个面，颤巍巍向门外喊：「小幺--小六--再给师傅拿个凉手巾来--」
八月十五，顾小幺与程小六蹲在乐风观门口，在人缝里看新科三甲游街。
探花郎是新科进士三十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方才三十一岁。因此满街挤的人一半为看状元郎另一半是为了看他。状元、榜眼、探花依次从乐风观门前过，人群沸腾欢呼。
宋诸葛在观内摇着签筒说：「小六小幺啊，进来吧，咱不看他。等册封的榜文下来，你们与他们一样，一样的入朝做官，只是品阶略微低些，只要好好干，得了上头大人的赏识，兴许升得比他还快哩，看他做什么。」
程小六与顾小幺依言进观，门外的人追着新科三甲渐渐散了。程小六哼道：「游完街，该去宫里跟皇上吃御宴吧。」宋诸葛收拾家伙道：「先回家吃顿饭下午再做生意。」
三人沿着路边慢慢向家走，身后一阵嘈杂吆喝：「让开让开都让开些！莫挡了睿王爷的骑驾！」待闪到街角边，只见十几匹骑马的侍卫簇拥着一个人风驰电掣般擦身而过，顾小幺站的稍微靠外，险些被马蹄子踹到，考虑自己好歹中了明经快要有封赏，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吞进肚子里。被护在中间骑在玉花驹上的那个人应该是睿王爷，似乎还回头瞧了他一眼，顾小幺还没看清他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一行人马已经去的远了，扬起的沙土落了一嘴。
程小六啐啐嘴里的沙子嘀咕道：「睿王的排场一向都这么大。」
顾小幺吐了口唾沫：「万岁爷唯一一个活着的兄弟，他不谁。我险些被睿王府车马撞翻的次数加这次总有十多回。」
程小六道：「只要在京城地面上住过一、两年以上的，哪个没被车马差点撞过几回？谁叫这里是京城呢，皇亲国戚跟做高官的，就能这么。」
八月二十，册封的诏书放出来，程小六与顾小幺做官了。
明经比不得进士，在金銮殿上百官面前领圣旨做官。
同榜的明经三十人统一到皇城中万寿楼前听封，听封前与听封后各朝金銮殿方向遥拜叩头，叩谢圣上恩典。
进士分三等，一等五名，入翰林；二等十人，分往朝中各部；三等十五人，外放各州县。
明经分四等，一等五名，授中书令史，正九品；二等五名，授中书书令史，正九品；二等五名，授中书书令吏，正九品下；三等十名，授门下书令从吏，从九品上；末等十名，授秘书监楷字，从九品下。
听完封磕头遥拜完万岁爷爷，顾况在空地上自言自语地揣度：「书里常说七品芝麻官七品芝麻官，那这个从九品下算是什么官？」程适低声道：「就是芝麻尖儿那么大的官。」
宋诸葛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聊做庆贺，街坊四邻都晓得程小六与顾小幺考中科举做了官纷纷过来道贺，挤兑刘铁嘴摆酒请客，刘铁嘴摇头：「罢了，那么个小官，还没个守城的总兵大，不值得。」
朝廷的规矩，官员未有家室者，凡品阶在八品下的，一律在各部职衙门内安排住所。说是体恤官阶低的官员，其实是为了朝廷的面子。八品下的小官俸禄低微，买不起房子摆不起轿子随从的排场，穿着官服满街乱跑丢朝廷与皇上的脸面。
明经一榜三十个，尽是十七、八岁的风华少年，最老的一个年方二十四，因为乡下家穷，还没得有钱娶上媳妇。倒方便吏部安排，程适说，这便是所谓的一窝端。
八月二十一下午入处所，八月二十二上午到各司部就任。程适与顾况回家收拾包袱，顺便给宋诸葛与刘铁嘴看看他二人的新官服。
宋诸葛叹气道：「在朝廷做事情不比在家里散漫，需时时谨慎小心在意。皇城里是个官都比你们大，待上司要恭敬，同僚之间要亲近又不能太亲近。横竖你们这样的楷字，也没人拉拢你们结朋入党，只把『谦恭有礼』这四个字记牢。」
顾况与程适一一听着应着。顾况道：「先生，现在我好歹有个差使也有俸禄，以后别再起早贪黑的做生意。在家种种花养养鸟，等着我升了官有钱买宅子进去做太爷。」
刘铁嘴道：「太爷这一桩等你升了官再说，现下先好好的做分的差使。先生我是天生穷命，一天不说书急得慌。等哪天你做到穿红袍子的份上，再指望你享福。」
程适接口道：「到时候师傅哪天嘴急了想说书也罢算卦也好，我去请人，前厅里站一百，正厅里坐一百。前厅站的留着先生算卦，正厅的听刘先生说书。」
第二天中午吃了饭，顾况与程适在堂屋与宋诸葛和刘铁嘴磕头出门，背上包袱进皇城。
验牌入城门，看四周的高墙琉璃瓦，颇有些激动。从今日起，算吃朝廷饭的人了。
明经末等的十名楷字被安顿在秘书监西南角的一处院落里，三面厢房通连着回廊，一人一间，离书库不远。通事大人说，这样方便传唤。
程适与顾况两个末等末名住在回廊拐角最背阴的两间屋子里，屋子里各有床帐衣箱桌椅，是吏部统一分发的被褥，顾况摸了一把被子，不厚。
院子里还有个厨房，雇了据说是典簿大人亲戚的老俩口烧锅做饭。老人家年纪大了，口味钝，做出来的饭汤汁菜水都能拿去腌过冬的咸菜，十个楷字吃了两天，每人搂着一个茶盅过日子，在楷书阁里窜来窜去，一时添水一时跑茅厕。楷书阁里还有五个楷字，都是过了知天命年纪的花白胡子，上司楷书郎施大人年纪最老，也是明经出身，在秘书监做过三十年，楷字十一年的楷书郎，脾气甚好。几个老人家看着年轻人心里欢喜，含笑看来来回回找水的跑茅厕的只当个乐子。
进朝廷第一件事情，就是熟悉各种规矩。
熟悉规矩的第一项，便是将官阶大小与官服的品色一一对应记牢，方便见什么样的人行什么样的礼。九品到七品的小官穿青，六品至四品的官员穿蓝，三品以上的大员穿红。同色里颜色越深的官越高，超品的三公官服是紫红。
顾况与程适的这些学问源头是顾况隔壁的席之锦，席之锦是山西人，家里有亲戚走过买卖，十五、六岁的时候跟亲戚去了江南江北几个地方，见的世面多，连说到朝廷的规矩都是一套一套的，顾况与程适虽然从小打不拢，但跟席之锦都很对脾气，所谓一见如故，大家常在一起喝个小酒。
喝第一顿的时候，顾况与程适将从九品下的楷字在朝廷里是什么地位晓得了个通透。用席之锦的话，是个人都比咱大。从九品的官服是淡青，帽子上连个帽翅都没有。皇城里帽子上没翅的只有打杂的、做太监的跟官阶在从九品下的三种。太监穿绿，从九品下穿淡青，一个帽棱是方的，一个帽棱是圆的。
不过从九品下有个好处，其他品阶段的走路上都要留神瞧着过来的人比自己高还是低，楷字没这个顾忌，只要见到帽子上带翅的一律拱手低头闪到路边，一定万无一失。
喝第二顿，席之锦告诉顾况跟程适还有另外两个楷字，朝廷里公认的几个对头。
最大头的，程太师和吕太傅是对头。所以程太师的小儿子秘书令程大人与吕太傅的独子抚远大将军吕先是对头。右丞与左相大人是对头；各省各部之间，中书和门下常不合，然后秘书监与翰林院是对头。
秘书监与翰林院都是掌文史的地方，两方的职司多有重复，所以皇上尚未亲政那会儿，有谏议大夫说秘书监的人员冗杂开支过大，提议废秘书监留翰林院，这是秘书监与翰林院不合的开端。
秘书监的品阶虽然远高于翰林院，但秘书令大人、少监大人、监丞大人是重臣子弟直入朝廷，从典簿到令史到知印到译史到典书乃至楷书郎大人都是太学出身或提拔上来的老明经。翰林院的人仗着自己是进士，第一瞧不起明经，第二看不上太学出身，说秘书监的人大多是靠了爹娘老子的官袍带子，其实连带着将秘书令大人一起不放在眼里。
而且翰林院的现任掌院，还曾是吕太傅的门生。
喝第三顿小酒的时候，席之锦单独告诉顾况和程适，秘书监有一大忌讳，千万不能随便提起秘书令程大人的名讳表字。
秘书令大人姓程，名文旺，字状元。
顾况每次喝酒的时候都一面在心里暗自钦佩席之锦，一面仔细将他讲的话牢记在肚里。打从进了秘书监，他的气势就比程适弱了一头--秘书令程大人是程小六他们大槐庄程将军的儿子。
顾况有一件事情没敢让程适知道。入名进楷字阁后的第二天，顾况被午饭的一碗菜汤腌住，下午多喝了两杯茶水，不免去茅厕勤些。其中有一趟因为憋得厉害跑得快了些，山墙边的茅厕只有用矮墙隔出的两个坑，顾况疾走到茅厕前，瞧见其中一个坑边已经站了人，只剩下一个坑位。这当儿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走来，几乎与顾况同时到厕所门边，似乎那人还先了顾况半步，但顾况委实憋得紧，什么也顾不得，胳膊一拐将那人拐得一慢，一头扎进茅房。
正在坑边手忙脚乱地解衣服，忽然看见旁边坑上的人匆忙整好衣裳拱手低头。顾况方才定睛回头，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尿意吓退一半。门口刚才被他拐了一胳膊那人，赫然一身鲜红的官袍。急忙将解了一半的裤子系好放下袍子躬身低头退到墙边，另一个坑旁的人低头出去，红官袍的人进来，顾况还算机灵，跟着低头倒退出去。红官袍的大人冷冷道：「坑有两个，你出去做什么？」
顾况卡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支吾道：「卑职……卑职不敢在大人面前无状。方才卑职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海涵。」
那位大人道：「人有三急，吃喝拉撒哪个不做？皇宫里除了圣上的御厕，还没哪个茅坑分品级的？你若急就进来吧。」拎着袍子将撩未撩用眼角瞧了一眼顾况，「站在那里你憋得难受，本官也被你看得难受。」
顾况着实憋得两腿乱颤，索性硬着头皮进去。他方便完矮墙那边的大人也方便完。顾况低头恭送大人先出茅厕，方才跟着出门。没想到那位大人出门后又回头看了看顾况，皱眉道：「你是秘书监新进的楷字？」
顾况低头道：「是，卑职是今科的明经。」那位大人皱着眉点点头，方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顾况留神瞧了一眼他官袍上的花纹，居然文官，方才还以为是穿官服入宫的武将。
等到再一天，秘书令大人视察楷书阁，顾况方才晓得，为什么这位大人明明是文官，偏偏长一副骁勇模样。老话说的好啊，什么模样的老鼠爹，养什么模样的耗子儿。
程大人记性甚好，瞧顾况的时候还特意多瞧了一眼。
第四顿酒，是程适单独跟席之锦喝的。喝到酒壶快干，席之锦醉醺醺地趴在程适的耳朵根子上，告诉程适皇宫里还有个规矩要记住。若是出入宫门的时候看见不穿官服穿便装的，只要像平常一样就成，万不能太留意那人。
席之锦红着眼珠子大着舌头说：「程--程--兄，这话小弟可只告诉你--一个，特别是不穿官服又生的细致的，千万别瞧见他犯不自在，保准过两天就有人来找你让你不自在，因为--」席之锦咧开嘴呵呵笑了两声，又向前凑了凑，伸一根指头向天上一指，「那一位，」嗓子眼里再挤出三个字：「爱男色。」
程适在肚子里叫了一声我的娘嗳，不动声色地把一盅酒干了。
这顿饭，这句话，不久就中了程适的用。
院子里做饭的老人家烧的菜实在不能入口，不吃又饿得慌。十个楷字常凑钱让往厨房分派米粮果蔬的杂仆捎带外面的酒菜打牙。秘书监的规矩，凡在处馆里住的官吏，每十日可出皇城一回。因此十个楷字也常轮流分派，每隔两三天轮一个人去集市上捎买吃食。
这一天轮到程适。
程适这一回是头次出皇城，头天就跟楷书郎大人和通事大人告了假，上午应了卯便领腰牌出城。到城门前验身出门的时候还跟守城的兵卫寒暄了几句，搭搭关系。验完身正要出门，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子走过来，悠然自得地向前，四周兵卫恭敬地低头任他过去。程适的眼顿时直了，传闻不如亲见，席之锦那小子说的，居然是真的！
程适忍不住走得疾了些，想瞧瞧那人长什么模样。那人的步子走得甚是闲散，被程适两个跨步赶上，装做掉了腰牌去捡，飞快地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程适只觉得眼前一炫，愣了一愣，捡牌子的手慢了一拍。娘嗳，万岁爷的小白脸，果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当的。
就在犯愣的工夫，万岁爷的小白脸施施然从程适身边走过。在前方一步的地方停住脚，接着，一个嗓子眼里含着笑意的声音飘飘荡荡进了程适的耳朵，「可是哪里有些不适，要扶你一扶么？」
程适抓着牌子跳起来，嘿嘿拱手一笑：「多谢……」脑子里转瞬挑了个贴切的称呼，「多谢兄台。方才弯腰紧岔住气，顺一顺不妨事了。」

第六章
程适坐在路边的茶楼里，与万岁爷的小白脸对面相望。到这步田地，程适觉着世间的事情时常挺奇特。
就那么在门洞里随口跟万岁爷的小白脸搭了两句讪。小白脸问他可是新任的官员，现在哪个司部衙门，正好走到城门外，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袖手跑过来，请小白脸上路边的一乘绿呢小轿。小白脸随口问他姓甚名谁，他随口回道自己姓程名适。然后小白脸居然摆手让轿夫抬上空轿跟着，含笑问他能不能同自己去喝个闲茶。
程适平生有两个爱好，爱请客，更爱别人请自己客。心里还没来得及想到同万岁爷的小白脸出去喝茶有多么不妥，嘴上已经顺理成章地应了一个「好」。
好字出口，程适再想改口也来不及了。
但程适此刻坐在茶楼里，心中其实略有忐忑。不知道同万岁爷的小白脸喝一顿茶，万岁爷是不是会算自己调戏后宫嫔妃，拿到菜市口剁成八块。
对面坐的万岁爷的小白脸，态度很和气，说话更和气。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只要你见着他，想看他不顺眼都难。譬如程适现下应该是个坐立难安的境地，被对面的人一双上挑的秋水眼这么瞧着，却浑身觉得像三九天里晒到了暖太阳，再两杯茶下肚，随口说了几句今年秋上晴天多，不晓得城外的风光好不好的话，也是找话叙的老套，被那人说出口，听在耳中就说不出的舒服。喝了几杯茶，倒像喝了酒似的轻飘飘地，险些连对面坐的人本是万岁爷的小白脸这岔事情都忘了。
你说这个人，通身这么个斯文闲适的气度，谈吐随和里又透着儒雅，明明就是座上公卿的气派，怎么就去做万岁爷的小白脸了呢？不过能让万岁爷忘了后宫佳丽三千瞧上的男人，不是如此的形容，又能是怎样的模样？
不知不觉地顺口叙着，从城外风光叙到新修的城墙，程适于是道：「如若不是西奉门烧了这一回，我也做不了这个楷字。」万岁爷的小白脸是聪明人，立刻道：「御赐贡学可以考进士科，程贤弟如何考了明经？」
程适摇头：「说出来丢人，兄台别笑话。咱入名领帖的时候跑错了地方，稀里糊涂报了明经，领的入试帖也没细瞧，等考的那天入了场才晓得是明经。不过也算撞了大运，不瞒兄台说，今科明经榜上末等最末尾的那个名字就是在下，若是考进士，更是去丢人了。」
万岁爷的小白脸笑道：「其实明经也罢进士也罢，等入了朝廷升迁还是靠政绩，却也没什么大分别，只是此时的官阶略低些。」
程适道：「我师傅也是这样说，不过在下考成这个模样，实在辜负了两位师傅的心血。师傅他两位老人家一个说书一个算命把我跟顾小幺拉扯大不容易，还好总算摸了个楷字做，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也算没白费。」
万岁爷的小白脸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搁下茶杯，哦了一声。
程适也蓦然觉着同万岁爷的小白脸掏自己的老家底太不妥了些，干笑一声，想转个话来说。对面的人开口道：「现在程贤弟入了朝廷，每月有俸禄，两位老人家可以过过清闲日子。不过说到算命，在下一向也想找个人卜个前程卦，令师傅想来是高人，待有时日能不能请他老人家帮在下看个手相？」
程适应道：「那个自然。在我师傅处卜过卦的都知道他灵验，兄台若想卜卦去乐风观就成。你只说我师傅的绰号宋诸葛，没有人不知道的。」
万岁爷的小白脸含笑应道：「好。」
话风再转过，又扯了几句。万岁爷的小白脸搁下茶杯道：「看样子程贤弟还有别的事情，便不耽误你，在下也有些杂务要办，先告辞了。」
程适站起来躬身拱手，小白脸离座，忽然回过身，望着程适道：「只是有几句话，唐突同足下说一声。官场不比别处，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小心，下回若再同人吃茶喝酒，万不可像今日这样连名姓都不晓得就把自家老底都抖出来。」墨黑的眉峰微微一挑，似笑非笑的眼光在程适脸上扫过，拂袖出门。
程适抱着拳头在座上愣了愣，今天碰见的这个万岁爷的小白脸，还真是个好人。
快九月的天，不算热也不算凉。
司徒暮归在茶楼下眯着眼望了望路面上的枯叶，是回皇宫跟皇上复命，还是去睿王府找十五殿下？
家仆打起轿帘伺候他上轿。帘子放下的当儿司徒暮归慢慢道：「先回府吧。」
风和日丽，正适合在南书房歇个小觉。
程适在秘书监里憋了十来天，出来一趟顿时觉得天地一片敞亮。先到街上找宋诸葛和刘铁嘴回家吃个小饭，然后换便服在街上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吃食，傍晚时分才回皇城。
处所里的官员不得外带酒水入城，程适与守城的兵丁关系没有打好，不敢轻易犯险，老老实实只带了吃的东西进去。
吃食一入处所，楷字们蜂拥而上，只有顾况向来不吃程适捎的东西，在自家房里看书。饭饱猢狲散后，天也二更，程适不情不愿地抹干净油嘴，去敲顾况房门。一次准一个人告假，什么破规矩，害自己要给顾小幺捎话。
顾况让他进屋也让得不情不愿，程适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又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润喉咙，方才大模大样地道：「刘先生和宋先生让我捎几句话给你，让你天凉记得穿衣服，天热记得脱衣服。一定小心做事，谨慎待人。少说话，记住言多必失。其他的，没有了。」
顾况卷着书站着，「哦」了一声。
程适皱起眉毛，斜眼道：「顾贤弟--如今你我在一个楷书阁里，按礼从此我就喊你顾贤弟。顾贤弟啊，大家也算中了科举在朝廷里做文官的，以前再怎么着，客气总要有的。譬如愚兄我来给你传两位先生嘱咐的话，你就不说个谢字？」
顾况拿着书做势拱了拱手：「有劳程贤弟，愚兄惶恐得紧，多谢。」
程适站起来掸掸袖子：「罢了，既然宋先生嘱咐我我比你年长些要多照应你，小枝小节愚兄也不与你多计较。天快三更，愚兄先回房去睡，顾贤弟你也早些歇着吧。注意晚上点灯莫走水烧了房子。烧了你不值什么，烧了秘书监的房子那罪名可大了，仔细着些。」
顾况面无表情地道：「多谢程贤弟嘱咐，夜晚风凉，贤弟走好。睡前打水洗脸的时候仔细着青苔滑，莫栽进井里。淹了你没什么，若连累秘书监其余人今后要到外面挑水用，多费的工夫就大了。程贤弟你一向有个东耳进西耳出的毛病，愚兄这句话千万要放在心里。」
两人在门槛内外再一拱手，程适转身，顾况阖上门。
秋凉夜半，却有人无眠。
乾清宫的值夜小太监常青靠在柱子上偷偷打了个呵欠，当奴才的命苦，当万岁爷的奴才命更苦。万岁爷睡了要看更防火捧夜壶，万岁爷醒着要掌灯候命捧茶壶，都是一夜不能睡。
常青眨眨倦眼，偷偷伸头看看帷帐边负手站着的人影，又瞄瞄沙漏，怯怯地从嗓子眼里细细挤出一句：「皇上，三更了。」
万岁爷的身子一动不动，常青又试探地怯怯道：「皇上，奴才服侍您歇了吧？」
万岁爷那里还是没动静，常青老老实实地缩回柱子边。按伺候万岁爷半年多摸出来的规矩，万岁爷今儿这情况，十有八九跟睿王殿下有关系。
过了近一刻钟，常青听见万岁爷开金口慢慢道：「传朕的话，明日朕有兴致在御花园小宴，请睿王进宫。」
常青恭敬地应了，出殿门传话。只要传了这句话，底下就能服侍万岁爷睡下；万岁爷睡下，奴才们今日算都能安生了。
第二日天色大好，楷书阁事情很多。礼部最近上本奏请编撰忠义谱，录自本朝开国到前些年叛乱时的忠臣义士事迹，以传后世。呈自御前准奏，传旨交由秘书监编撰。
秘书监得了圣旨，从上到下一片欢喜。翰林院一向蓄意包揽朝廷所有典籍编撰，这次打从礼部递本的时候就摩拳擦掌，没想到皇上居然将编撰一事指派给秘书监，可见翰林院想挤兑秘书监还早得很。
秘书令大人指派监丞大人亲自主笔，又点了七、八个人协助。连天加夜先赶出一卷，送到楷书阁手录出十份供朝廷收藏，其余刻版印发至各省州县。
楷书郎大人领着十五个楷字手不离笔地赶抄。十部抄本中给皇上的一本由楷书郎大人亲自抄写，收录典库的三本每本各由两个老楷字手抄。老楷字只有五个，楷书郎大人将十个新进楷字的字迹细细比较，点名顾况补缺，与五位老楷字一道抄写三本典库藏书。
顾况领命，能得楷书郎大人赏识自然欢喜。十个新楷字与五位老楷字的座位不同，一个在外厅一个在里阁。顾况按楷书郎吩咐立刻收拾笔墨暂进里阁坐，新楷字们都拱手对他笑道恭喜恭喜，只有程适坐着不动，抬头无所谓地瞧他一眼，哧了一声。
抄到快晌午，纸用完了，老楷字让顾况去通事或者典簿大人那里领些纸回来。
通事大人不在，典簿大人刚接了监丞大人吩咐有要紧事办，说下午才能给纸。顾况回楷书阁禀报了楷书郎施大人。施大人道：「也罢，正好方才校书郎大人说要一本经考又抽不开身，你先拿这个牌符到翰林院去借来。」
顾况又遵命拿着牌符再往翰林院去。
秘书监与翰林院不对头，连司部衙门都离得老远。顾况对皇城不熟，东拐西绕有些迷向，偏偏今天路上匆匆来回不是蓝袍子就是红袍子，只有退到路边拱手弯腰的份，逮不到人问路。幸亏远远看见有巡察的卫兵，顾况忙提步过去，走到一个带岔道的路口没留神，险些撞上一个人。顾况谨遵从九品下的本份，弯腰一揖，闪眼间却看清楚那人穿的不是官服。
顾况没听过席之锦的教训，匆忙间只想着不是穿官服的兴许可以问个路，抬头恭敬地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大人，往翰林院去如何走？」
眼定在那人身上后，顾况傻了。眼前的人却是个年岁绝出不了弱冠的少年，虽穿的不是官服，头上却束着玉冠，身上穿着淡紫的长袍。一张若美玉般俊秀的脸上分明等于明白刻着「贵人」两个字。顾况心中飞也似的盘算，若此刻跪下磕头，不唐突反倒成了唐突，还不如装糊涂到底，拼个明白路径。
果然，那人将双眼定在顾况脸上片刻，甚是和气地道：「从这条路向前走再往左侧转。」
顾况一揖到地道了一声谢，跌跌撞撞地疾步去了。不晓得刚才的人是哪位皇亲国戚，十分想再回头瞧一眼，又没那个胆子瞧。
等顾况从翰林院取了书，再回到秘书监，也将要到晌午小休。回处所吃饭的时候，几个楷字将他团团围住，席之锦打头，小声道：「方才去翰林院，那批穿蓝袍子的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顾况实话实说：「没有，倒还客气。」他进翰林院也总共只见到两个穿蓝袍子的大人，官服穿得服帖平整，官步迈得不急不徐，虽然不大瞧他，不过说话都温雅有礼。看牌符后到书库取书出来，也没花多少工夫。
楷字们没问出什么来，便都散了。顾况在回廊上同程适擦肩而过，程适皱眉看着他像欲说什么，嘴张了张却没出口。顾况同他点个头继续向前去，程适在他身后道：「坐进内厅，也莫要太得意。」口气极为生硬。
顾况听在耳中很不受用，站定半侧过身，眼也不望程适，慢慢道：「程贤弟教训得是，愚兄承蒙程贤弟日夜惦记，委实感激，委实惶恐。」回身只听见程适在背后「切」一声：「不识好歹！」
风软天如镜，本是好节气，今天也原该是个好天。
乾清宫的宫女太监都那么觉着。
昨晚上万岁爷下旨今天在御花园设宴，命睿王进宫赴宴。到中午睿王殿下来了，像有什么喜事，满面春风。睿王殿下欢喜皇上就高兴，皇上高兴大家都能高兴。宫娥太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小心伺候。
开席喝酒，只有皇上与睿王对坐，贴身伺候的张公公渐渐瞧出事情将要不妙。皇上一团高兴与睿王殿下对饮酒，睿王殿下的一团心思却不晓得流连在哪朵云彩上，一面将皇上的话随口应着，眼角眉梢却含着自得其乐的笑意。
片刻后，皇上也瞧出来了，擎着酒杯道：「十五弟今日有什么好事情，满面春光。也说给朕听听？」睿王道：「蒙皇兄垂问，臣弟今日在路上瞧见了一样玩意儿，想起闹逆贼时的事情，一时走神，在皇兄面前无状，望皇兄恕罪。」
恒爰道：「十五弟同朕说话，几时起开始这样客气。你倒是看见了什么，与朕说说？」
睿王低头道：「臣弟与皇兄虽是兄弟，更是君臣，君前臣不得无状，方才委实是臣弟逾矩。」看着酒杯，刚敛住的笑意却忍不住又从嘴角上冒出来，「说出来皇兄莫笑，臣弟方才进宫时，在街上瞧见卖糖人的摊子，便想起当年在民间街头住的时候，只为了这一文钱一个的东西，在摊子前偷望，馋了几天，实在有趣的紧。」
皇上听着一笑，再往下喝酒，睿王殿下虽留神小心，却仍忍不住时常走神。皇上的嘴角虽挂着笑，眉梢的怒气却越来越重。这酒席只吃了一个时辰，最后一壶酒刚完，睿王就推说身子不适，匆匆跟皇上告罪回去。
皇上带笑皱起眉头：「你难得进宫，朕想你多跟朕说说话不成么？若身子不适朕喊御医来给你看看，今儿就陪朕宿在宫里莫回王府了。」睿王单膝跪在地上回说身子不适是前两天打猎劳累多了，歇歇便不妨事，实在不敢在宫里惊扰皇兄。如此这般执意推辞，皇上便挥袖道：「罢了，你便先回府歇着罢，等调养好了再进宫陪朕说话。」睿王欣然领旨，匆匆行礼走了。
皇上面无表情踱到御书房，吩咐去中书衙门传中书侍郎司徒暮归。还好今日老天眷顾，张公公领旨刚出御书房，便迎上来通报的小太监，中书侍郎司徒暮归求见圣上。
皇上听到通报脸色稍缓，司徒大人还是那么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老样子，进御书房同皇上见礼。皇上见到司徒大人，终于一挥袖子，左右伺候的太监侍从松了口气退下了。
左右退下，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恒爰踱到龙椅旁坐下，开口道：「朕正要派人去传你，你倒自己来了。你求见朕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司徒暮归垂手道：「也没什么要紧事情，不过是皇上几个月前让臣寻没寻到的人，臣恰巧碰见了，因此特来禀报皇上。」
恒爰此刻满脑子十五弟，却不记得什么几个月前要寻的人。司徒暮归往下补了一句：「便是皇上当初让臣找的程适。」
恒爰方才蓦然想起，司徒暮归继续道：「当初臣在进士科的试子名单里没寻见此人，原来此人报进士科却误报了明经，现在秘书监任从九品下的楷字。」
从九品下楷字？恒爰皱眉道：「朕记得明经科末等，方才授从九品下。」
司徒暮归噙着笑道：「皇上，那程适中的正是明经科的末等末名。」
末等末名，恒爰心中忍不住踌躇，欲长叹，是叹无高才却有德难得，还是叹有德却无高才可惜？沉吟片刻道：「既然他已进了朝廷，且在秘书监看看吧。你去嘱咐程文旺多留意此人，却不要说是朕的意思。」
「不说是皇上的意思，程文旺一定以为是臣的意思。按他程大人的脾气，恐怕那人的日子今后有些紧凑。」
恒爰闻言又皱起眉头，司徒暮归接着道：「不过这样也罢，若能在程大人关照下还游刃有余，日后便可放心重用。」
恒爰扶着龙椅扶手起身，眼角看向司徒暮归：「你能晓得朕的意思最好，况且是你跟朕举荐让程文旺去编忠烈谱，他也算欠你人情。似乎此事程文旺还不晓得，要不要朕帮你提提？」
司徒暮归整颜道：「皇上，臣举荐程大人委实是怀着一颗公正之心。况且皇上心中一定早有定论，不过是臣的举荐恰巧合了皇上的意思，『人情』两个字万不敢擅专。皇上莫同程大人提，臣自有办法说动程大人关照程适。」
恒爰轻轻点头：「甚好。」
司徒暮归抬头看他，便一笑。恒爰看那张笑脸，心中却蓦然有些恍惚。司徒暮归说话从没一次逆过他的意思，却每回说话后都觉着反被其牵着走。当初将他从十五弟身边提进朝廷，万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个人物。
司徒暮归等他踱回御桌后，方才又道：「刚才臣听闻皇上有要事召臣吩咐，臣谨候圣意。」
恒爰负手道：「朕找你也没什么要事，只是中午朕与睿王小酌，没喝尽兴，你若无事，就到思安殿陪朕喝酒。」
思安殿前菊花正盛，灿灿满目金黄。
半壶酒过，层层菊花瓣渐渐有些模糊。
司徒暮归道：「皇上今日召臣，为的是问臣十五殿下近日都做了些什么吧？皇上其实若去问十五殿下本人还好些。」
恒爰寒着脸搁下酒杯：「你同朕说话愈发的放肆了，朕听说朝廷里都把你司徒暮归看做朕的宠臣，当真以为朕不敢砍你？」
司徒暮归也放下酒杯，长叹道：「臣不敢，臣自然早知道皇上为什么把臣从十五殿下身边提进朝廷，也晓得皇上把臣提到今天这个位置乃是给我司徒家面子，给太皇太后面子。」
上挑的秋水眼望向阶下的黄菊，司徒大人的面孔上漾起萧瑟的秋意，叹得既怆然，又悲凉，「臣打从落地，便得家父教训，臣如草芥君为天。皇上，从两年前御书房那晚起，臣心中早把自己当成个死人，臣这颗脑袋是皇上的，皇上几时想砍便砍了吧。」
苍凉的目光流转到皇上的脸上定住，恒爰的一口酒在舌头根下被一团气顶住，满脸通红大咳起来。
对面的人起身，单膝在恒爰身边跪下，绢绸的布料轻轻拭去他嘴角的酒液，脸虽然板得恭谨，眉眼里却尽是笑意。「皇上，臣的话天地可鉴，臣的人头，永远只等皇上砍。」
恒爰呛住酒的那口气塞在嗓子眼里，吞不下更吐不出。眼睁睁看那人施施然收回手起身回到对面坐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叹了一口气，苦笑着也看阶下的黄菊。
恒爰起初知道司徒暮归，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晓得是太皇太后司徒家的长孙，做十五弟的伴读，长十五弟四岁，与十五弟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于是等亲政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封十五皇子参赞司徒暮归正五品中书舍人。
司徒暮归入朝廷后十五弟还欢欢喜喜来找他道过一回谢，说司徒暮归这个人一定能帮皇兄大忙。
天下人都当司徒大人青云直上是对了皇上的胃口，却没人晓得缘由在十五殿下睿王身上。
十五殿下睿王恒商是皇上恒爰唯一的弟弟，也是叛乱后仅存的手足。
恒商是先皇帝的遗腹子，老皇帝驾崩的时候他在亲娘贤妃的肚子里才三个月大，正在吃奶的恒爰登基后六个多月他才出世。先帝的遗腹子除了恒商外其实还有两个，都生在恒商前头，但都没活足月就薨了。恒爰的母后当时初做太后，地位未稳，因此分外谨慎小心。贤妃被封做个太妃，安排进一座偏宫。恒爰六岁前只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却从未见过。
恒爰从吃奶时便做小皇帝，其实还不如一个街头的孩子活得有趣。打从他懂事，便有吕丞相领导的一帮文臣与程将军领导的一帮武将成天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教授他文韬武略。朝中大权被皇祖母与母后争来夺去，每天晚上还要听皇祖母与母后每人一篇教导方能入睡。上面的王兄都比他大许多，同他说话语气中也常含着慈爱的教导。
于是小恒爰每天都过得很憋屈。
明明自己是皇帝，天底下最大的皇帝，为什么身边的人哪个都要教导自己？哪个都能教导自己？
然而六岁那年，太皇太后薨了已满一年，母后过千岁寿诞。皇太后一个开心，恩准偏宫的宋太妃与十五皇子挪入内宫。恒爰这辈子都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十五弟时，那个跟雪堆出来一般的男童扯住他母妃的裙摆，吸着指头怯怯地瞧自己。恒爰在这十五弟面前，蓦然觉得自己高大强壮起来。
再一天恒爰听完丞相跟将军的啰嗦，被太监陪着到御花园玩射箭，忽然发现昨天的男童半藏在一棵树后，偷偷地瞧他。恒爰挺起胸膛，招招手，第一次用皇帝的威严开口：「过来陪朕玩罢。」
从那天后，小皇帝就整天与十五皇子一处玩耍。恒商比恒爰小了一岁多，论跑论跳，扔石头扳手腕射箭自然样样都比不上恒爰，念的书更远不如恒爰多。有这么个弟弟成天扯着自己衣角仰望自己，跟在身后跑来跑去，恒爰方才真觉得自己有了几分皇帝的威风，过得很有面子。
恒爰最开心的时候，是与恒商玩到夜深，母后恩准恒商在乾清宫陪自己睡觉。恒爰还记得十五弟每次都矇眬着睡眼爬上他的龙床，钻进被窝把头蹭在他肩膀上呼呼睡着，软软的小身子靠着自己十分舒服。舒服到恒爰想去求母后，每天都让恒商天天陪着自己睡。
但后来，忽然的就有乱党了，忽然的乱党就要打进皇宫了。程将军将小皇帝抱在怀里杀出皇宫的时候，恒爰左右没有看见恒商，终于不顾皇帝的脸面哭着要找。母后还有程将军跟吕丞相说，十五殿下另有安排。
安排到哪里去了呢？恒爰跟着程将军和吕丞相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每天都下一遍又一遍圣旨，把恒商找回来。吕丞相也一遍又一遍跟自己保证，就算砍掉他项上人头，也一定把十五殿下找回来。
再后来程将军打退了乱党，他回到京城重新登基。京城满目疮痍，文武百官跪在龙椅前泪流满面，恒爰才第一次明白，自己这个皇帝，从以后到将来要如何做。那天跪拜的臣子里没有吕丞相，吕丞相没说空话，亲自去接恒商回来了。
恒商回来，恒爰开心得几乎又要做一回脓包皇帝，但是回来的十五弟，却不再是先前的十五弟。
宫女太监们收拾了一天，才把十五殿下在民间街旮旯里积的泥灰洗干净。据说十五殿下一边被人收拾打理，一边哭。恒爰跑去看他时，太监正一面擦恒商的眼泪一面问：「十五殿下可是太高兴了么？」
恒爰在门边，清清楚楚听见恒商粗声抽噎：「高、高兴个鸟！」
恒爰傻了，高兴个鸟是什么意思？。
就从那以后，恒商再也不跟在自己身后跑来跑去了。恒爰忽然发现，其实自己论跑论跳，扔石头扳手腕射箭都远远比不上恒商，而且恒商还会爬树会掏鸟窝，会不少他不知道的东西。恒商同自己玩，常提不起精神。母后也说恒商跟贱民们学了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怕教坏了皇帝，不准他再跟恒商玩。
最听话的十五皇子忽然变成最难伺候的十五殿下，就从那之后，恒商脾气越来越暴躁，单侍读参赞就接连赶走五、六个。恒爰发现自己每每听到这种消息却挺受用，毕竟到如今同十五弟最亲近的人还是自己。
然而，受用到恒商赶走第七个侍读后，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司徒太师，无奈下保举自己长恒商四岁的长孙司徒暮归，可这个司徒暮归居然没被恒商赶走。
恒爰最想忘掉的那个两年前的晚上，自己多喝了两杯小酒，在御书房愤恨地捏住司徒暮归的下巴，喃喃地问：「你可是用这张脸把睿王勾得断袖了？为什么朕都不说的事情偏跟你说。」
自己当时喝得太多，居然似乎看到一双上挑的秋水眼妩媚地弯了起来，似乎还有个魅惑的低音含笑在耳边轻轻道：「是不是，皇上亲自试试便晓得了。」
再之后他干过什么恒爰真的记不大清楚，但第二天天未亮，自己衣冠不整从御书房的便榻上爬起来，就看见拢着衣襟神色悲愤又木然的司徒舍人，叩头求万岁速速赐他个了断。
司徒舍人的脖子上锁骨上依稀有瘀痕数处。恒爰按着阵痛的额头茫然了一刻钟，自做皇帝来头一次脓包地同臣下商议说：「司徒舍人，昨天朕喝多了酒，实在什么都不记得。朕命你司徒舍人只当昨晚从未来过，司徒舍人可能做到么？」
司徒暮归挂着悲凉的神情应了。
从那后，真的只当这晚从未来过。
但是，为什么没看出来当时凄凉的如绵羊般的司徒舍人居然是这副嘴脸？直至司徒暮归的政绩到了不得不升做中书侍郎时，恒爰写圣旨的手有些无力。
恒爰因为恒商做了多少事情，没人能晓得。
斜阳西下，酒喝到尽头，司徒暮归告退出宫。
今天秋风又比昨日凉，程适从秘书监匆匆往翰林院还上午顾况借的书。远远看见一个穿鲜红官袍的身影悠悠走向皇城门方向，握书的手忽然一松。
那个穿红袍的，可不是那天碰见的万岁爷的小白脸么？
程适揣着疑惑还罢书，自回秘书监。晚上处所轮东道，今天程适隔壁的赵孝成告假出宫一天，所以该他请客，酒水是偷偷从送菜的杂役手中买的。十个楷字挨挨挤挤凑在赵孝成的屋子里吃酒，因为大家是文人，还要讲究雅道。用两张席子铺在地上，正襟席地而坐。
等三巡酒过，正襟危坐的斯文人们东倒西歪一屋子，言语从诗文典故渐渐转到朝局时事，程适趁机道：「我今天下午去还书，路上看见一个穿红袍子的大人，吃了一惊。居然大员中还有这样年轻的，看他年纪出不了二十五、六，模样比我们程大人还年轻些，相貌又清俊，朝中竟有这样的人物。」
几个楷字大都是同程适一样，对朝中的要人只闻名未见面。席之锦便问程适：「你瞧见的那个人是文官武官。」程适思寻了一下道：「没看清楚。」
席之锦清清喉咙，坐直慢吞吞地道：「据你说的形容，那位大人跑不出是两个人，如武官，乃是镇远将军吕先，若文臣，便是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不过吕将军尚在山东平寇，所以你今天看见的，十之有十是司徒大人。」
众楷字顿时哗然，固然进朝廷没多久，这位司徒大人，人人都听说过。
程适暗道：「娘嗳，幸亏我碰见万岁爷小白脸的事情没敢同人说过。居然把那位司徒大人当成万岁爷的小白脸，人真丢到他姥姥家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把那天在茶楼里的情形再一一重温，万幸没找出什么失礼的地方。
司徒暮归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人人眼红；万岁爷恐怕在龙阳上有那么点爱好，人人猜测，但从没人想过这位司徒大人是皇上的小白脸。
因为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从十六、七岁起就是名震京师的花花公子，七、八年来徘徊在风流榜首，从未掉出过三甲。
全京城的青楼花娘，没有一个不想让这位风流又风趣，爱温柔又善温存的司徒大人同自己风月一场。巫山馆一夜千金的花魁夕云就曾放出话来：「恨不生做府中婢，愿插荆钗奉慕郎。」此类的话京城大半的花娘都放过，但夕云的这句分外不同，里头有个司徒大人的爱称。司徒暮归字慕远，夕云称他为慕郎，可见两人的关系更不寻常。
程适与顾况听说的司徒大人，从进朝廷到至今如日中天过程乃是如此这般--
十五皇子参赞司徒暮归，与某年某月带年方十五岁的十五殿下逛花街，获罪撤参赞名，圣上念其是太皇太后胞弟前太师司徒大人的长孙，开恩调他入中书衙门做个闲散舍人，相安无事过了半年多。十五殿下满十六岁赐封号外宅前，圣上在御花园与百官小宴。
当时正值春暖花开，圣上一时兴起，望着轻衫华美的十五殿下道：「朕有一个封号，正与十五弟相配。『怡春王』三个字，你看可好？」
诸官附和赞叹，十五殿下低头谢恩，席末的中书舍人司徒暮归掩口窃笑。圣上一向仁慈宽宏，未先怪罪，问其为何窃笑。司徒舍人起身恭敬向圣上道：「禀万岁，据臣所知，京城最大的勾栏就叫怡春院。」
第二天，圣上赐十五殿下封号睿王；再一年后，中书舍人司徒暮归升中书侍郎，赐侍郎府宅第一座。
由此可见，圣上宽厚仁慈，英明睿智，恩德浩荡，圣泽无边。

第七章
花木扶疏的庭院，八角挑檐的凉亭，纹理分明的石桌，纵横交错的棋盘。
修长的手指捡起盘上的棋子，分装入盒。司徒暮归向对面抬起饶有兴味的脸道：「十五殿下现今是要同那人相认么？」
恒商顺手夹起棋盘上一颗残子把玩，苦笑道：「我若有主意，今天也不请你来了。其实那天在宫里看见他，我便想同他说。但一来不确定是不是他，二来不知如何开口。」
「十五殿下的眼神臣钦佩的紧，隔了十来年，又是从小到大，相逢对面不相识才是正理儿，现下居然被你在马背上瞧出大概。」
恒商的眼神从棋盘移向亭外的柳梢：「我在马上那天只认出了宋师傅，这些年他没怎么变。因此猜旁边那两个人兴许是小幺跟小六。后来托你查，居然就查到了程适。若不是你预先告诉我，那天在宫里迎面见到小幺，我便是神仙也认不出。」收回眼神向对面一笑：「慕远刚才同我讲的话，该不是向我讨人情吧？」
司徒暮归也笑道：「岂敢岂敢，十五殿下只要记得你家地窖里红泥封的宝贝欠着臣两件，臣就心满意足了。」
恒商的眉尖跳了两下，酸着拉下脸：「司徒大人能不能减减价钱，我地窖里的宝贝只有那两坛，还是大费周章从吕先手里诓来的。若是都与了你，本王委实凄凉。」
司徒暮归道：「这种酒吕大人府里恐怕还有一、二十坛，不过少师这个人实在小气，臣跟他讨过不下四次，只开过半坛同我喝过一回。因此想起来心中就有一股怨气，不用两坛浇不下这把邪火。」
恒商叹气道：「那索性你我今天拼醉喝一坛，剩下一坛慕远带走，本王也算尝过西域石榴酿的酒是个什么味道，可成么？」
司徒大人眉开眼笑，应了。
今日，大内探子向皇上密报：「此时此刻，司徒暮归在睿王府同睿王殿下喝酒」，补明：「司徒大人是被睿王殿下请去的」。
密信被皇帝陛下的龙指撕得粉碎，跟着一声长叹，飘散入风。所以天下事事皆不足，这厢人笑，那厢人苦。
顾况进了秘书监一个多月后，方才第一次出皇城。
程适在这一个多月里回过两、三次家，回家的时候跟刘铁嘴和宋诸葛说：「顾小幺新近得了楷书郎大人的赏识，忙得紧不能回来。让我给二位师傅捎着请安。」程适每回说的时候都心想，我真他娘的够意思。
顾况确实是忙，跟着老楷字头也不抬地抄忠烈传，抄完一本另一本接上。而且楷书郎大人严格得紧，每一个字都要端正规矩，不能有半点潦草。
白天抄书抄得头晕眼花，晚上回房时常胡乱啃些东西倒头就睡，分不出精神来同其他楷字一起热闹。楷字们也不轮他出去采买吃食，顾况更不好意思让人帮忙捎东西。常自个儿到厨房里随便整治点东西吃，能下咽就成，还就这么着便被程适当面嘲讽过一回。
当时程适靠在廊柱子上吊儿郎当地向他道：「顾贤弟，新近上了高枝就端起架子，当心以后不好混哪。」
话跟针似的扎了顾况一下，顾况那天抄书抄得半死，没精神同程适你来我往，随口道：「劳烦程贤弟时常惦记，提点之情没齿难忘，程贤弟近日恐怕也要谨慎小心。」便钻回屋里睡觉去了。
抄完忠烈传第五卷，第六卷尚未编完，顾况赶忙告了一天假，出皇城探家。
头天晚上顾况挨个敲楷字们的房门问明天可让我捎什么东西不捎，众楷字都说尚有吃食，勿须劳烦。顾况在回房时又在回廊上被程适截住，程适道：「嗳，顾贤弟，明天在集市上给愚兄捎五斤老陶家的卤牛肉，三斤乔婆子的辣炒螺蛳，一个二斤左右的烧鸡，一只草香鸭子，两三斤上下就成。五香花生跟蚕豆都要许老头的，各一斤吧。钱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顾况皱眉冷笑正要说话，程适立刻道：「顾贤弟，你若推脱可不地道。我回去那几趟在师傅那里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师傅让给你捎的东西传的话愚兄可一样都没漏过，你要承我这个人情呢就把东西捎来。若不承愚兄我体谅大度，也不强人所难，顾贤弟看着办吧。」话毕，施施然掉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顾况赶早出皇城，在家门前跟碰见的街坊四邻一一招呼，到了家中，刘铁嘴与宋诸葛却都出门做生意去了。顾况自开锁进去换下官服，穿着家常衣裳先去几个大茶楼找刘铁嘴。果然在其中一家寻着了，刘铁嘴正坐在一堆人中讲秦琼卖马。这一段刚开了头，顾况站在茶楼门边听了一会，刘铁嘴正讲到兴起，茶楼里客人多，没发现他，顾况心想先不打扰师傅生意，悄悄转身走了。
顾况出了茶楼，估计宋诸葛此时的生意也正火热，因为今天是十五，去观里烧香问卦的肯定不少，盘算着不如先将程适让捎的东西买了。
顾况的怀里有一个十两的整锭银子，是第一个月的俸禄，准备给二位师傅做家用。还有些散钱是以前攒下的积蓄，预备在街上给两位师傅一人买块布料做身新长衫，再买些米面肉菜。
举步往街上去，茶楼不远处停的一辆马车也开始慢行。
顾况放慢脚步靠路边走，欲让马车先过。那马车十分华丽，一看便知道车里坐的不是一般主儿。拉车的两匹马却走的甚慢，顾况索性立在路边等马车过去，驾车的车夫忽然一扬鞭子，两匹马顿时抖起鬃毛撒开蹄子飙起来。转眼见险险擦着顾况飙到一丈开外，扬起的沙土又塞了顾况一嘴，顾况咳嗽了两声，啐啐沙土。只听见两声马嘶，那辆马车却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住。顾况靠路边慢慢向前走，只见车夫跳在地上，打车帘伺候一个人下车。顾况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直向自己迎过来，离顾况尚有三步左右的地方收住脚步，甚是歉疚地道：「方才下人无状，可撞着阁下没有？」
顾况的两只眼直了，眼前这个人他认得，而且这些天来念念不忘。这位雍容华贵的公子正是他那天找翰林院问路的人。
顾况不晓得他还记得自己不记得，这位王孙公子现下正满怀歉意地盯着顾况灰扑扑的衣裳，神色愧疚又诚恳，「还污了阁下的衣裳，真真抱歉得紧。这样罢，鄙人做东，请阁下喝杯薄茶权当压惊，再容鄙人赔个不是。」
顾况自在京城住，不晓得被车马险些撞过多少回，头次见有这样诚恳道歉的王孙公子。听见刚才的几句话已经又受用又惶恐，哪有胆子让他请客，连忙说：「不用不用，根本没撞着，阁下请车自便，方才的话委实当不起。」
那位王孙公子却像刚吞了秤砣的王八，非要请顾况去吃一杯赔罪茶。对付大人物最好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推脱的很了，他说不定怪你不识抬举，反会招来祸事。顾况认倒霉，只得答应。
他一应，王孙公子立刻眉开眼笑，让他进前面的茶楼。
将到茶楼门前，王孙公子吩咐一直躬身跟在旁边的车夫先驾车回去不必在旁边伺候，那人抱拳低声道：「王爷，遵命。」
顾况两腿一软。
本朝的王爷只有一个，万岁爷的弟弟十五殿下睿王。
顾况膝盖一曲，快而狠地向地上跪去。但是，一只手比他的动作更快，闪电般握住他手臂托起他向下的身形，睿王殿下和颜悦色地说：「不必多礼。」
茶桌前，睿王殿下依旧和颜悦色地说：「坐。」
茶博士摆上茶点碟儿，斟上两杯香茶，睿王殿下还是和颜悦色地说：「用。」
顾况流着冷汗端起茶杯，吹也不敢吹，忍着烫噙了口茶在嘴里。睿王殿下望着他，和颜悦色地说：「小幺。」
一口热茶咕地一声，顺喉咙栽进顾况的肚子。
睿王殿下眼神灼灼--
「小幺，我是天赐。」
程适在处所等吃食，等到天黑。
席之锦赵孝成等人拉他一同吃饭，程适摸摸肚子，「不能吃多，到再晚些有好东西吃。在下请客。」
席之锦道：「则安兄，你托顾景言捎东西了？你二人从小一处长大，关系果然旁人不能比。」
程适道：「你们这些人偏要客气不让他带。顾况这个人其实好说话的很，托他办事答应爽快。他今天上午挨个问你们让不让带我保证是诚心，都别跟他客套。」
在旁边站的楷字之一张问雪便笑道：「在下等人只是看顾兄他这些日子操劳得紧，惟恐他多耗费精力支持不住。况且顾兄也不像则安兄你这样，平日大家一处吃喝惯了。我看顾兄虽然平时与则安兄言语不合，则安兄该帮他说话的时候倒不含糊。」
程适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好笑：「说我帮顾况说话？我跟他从小到大都不对脾气，能算到仇人的份上。虽然跟他不对，但是凭良心还是要讲一两句实话。」
赵孝成道：「等程兄把让帮忙捎的东西拿到手，大家吃酒时再同我们讲实话不迟。」
程适拍着胸口道：「放心罢，顾况这个人还有个仅有的好处，应下来的事情一定给办到。」众楷字都只应声笑笑。程适便接着道：「诸位都是宽宏大量的人，顾况那人毛病多，计较也费劲，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算了。大家同僚一场，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是不是？」
席之锦一拍桌子，叹道：「则安兄，我席之锦交朋友一定交你这样的。君子全于义，佩服。」
程适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太抬举在下，惭愧的紧！无地自容，惭愧的紧！」心中自己感慨，我果然他娘的胸襟广阔又够意思。
程适这一等顾况，就等到快两更，楷字都说撑不住了等明天再吃，各自散去睡觉了。程适留没留住，刚刚夸下海口弄得十分没面子，忍着邪火踱到走廊上伸头看。席之锦等到最后才走，打着哈欠回房间前拍着程适的肩膀道：「则安，也回房间睡吧。过了两更没皇上赐的信物不得入城，眼见两更就到了，可能今天不得回来了。」
程适道：「你先歇罢，我等到两更再说。」
两更的梆子一响，程适悻悻地欲回房睡觉，好啊，敢情顾小幺晓得我今天晚上请客，有意让我难看。果然他X的不是东西。从小到大我没看错他，只是你今日给我难看，看日后你怎么在同僚中待！
程适快走到自己房门前，处所的院门嘎吱响了。程适回头，模糊看见一个人轻轻关上门走进来，月亮下在地上拖着一条细长的黑影。
程适眯眼仔细看看那个人的两手，空的。
程适歪起嘴，扬声道：「顾贤弟，回来了？」
顾况没应声，拖着步子笔直走上回廊，再笔直走过来。程适再看看他空空如也的两手，哧一声，懒得再说话，推门要进屋。顾况在他身后忽然道：「程小六，有件事情告诉你一声。」
自从进朝廷以来，顾况就没再喊过他程小六，程适回身道：「怎么？」朦胧中却看顾况的神情有点呆滞眼也有点发直，忍不住加了一句：「家里出事情了？」
顾况僵僵地说：「不是，这里说话不方便，进屋我同你说。」
程适的邪火变成疑云，让顾况进房。房里没点灯。顾况进屋就反手上门，程适犹在黑暗中摸索打火石。顾况鬼魂一样荡在他身后站定，幽幽道：「天赐……天赐是睿王殿下。」
程适先呆后傻再愕然，等完全明白「天赐是睿王殿下」这句话，反应过来，先窜起身回头，一把抓住顾况：「啥！？」
顾况今天一共被三个人这样抓了三回，第一个宋诸葛，第二个刘铁嘴，第三个程适。三个人连那句「啥！？」都喊的一模一样。
顾况对程适这一抓无动于衷，木然又重复说一遍：「我今天在街上见着睿王殿下，殿下他跟我说，他是天赐。」
程适说：「天啊！」
打火石磨出火星，点亮桌子上的油灯。顾况与程适在桌边对坐，程适揉着额头道：「跟师傅说了没？」
顾况道：「说了，睿王殿下本来还要跟我回去看看两位师傅……程小六，你说我他娘的是不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可不是做梦么？一回想，在茶楼里。睿王千岁说：「小幺，我是天赐。」
二回想，半张嘴与睿王殿下两两傻望，睿王绕过桌子扣住他肩头，「小幺，我当真是天赐，找了十来年，总算让我找着你了。」
三回想，睿王殿下无限感慨地问：「十来年前我走的那回，你没怨我吧？」
程适道：「你做不做梦我哪知道，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做了个春秋白日梦哩？他说他是窦天赐，后来怎样？」
顾况涣散的目光从灯火挪到桌面上，「没什么，然后就叙旧，问这些年都怎么过的。我也说不出什么，正说要去看两位师傅，来人就说有要事，先走了。」
程适直着眼道：「师傅听你说，惊着了吧。」
顾况道：「何止。」
程适起身，负手在房里转了个圈：「乖乖的我也给吓着了。都快把他给忘了……当时来领他的人不是说他是漕帮的少爷么？」
顾况喃喃道：「一个七、八岁的娃娃，摇身就成如今的睿王殿下。窦天赐，睿王殿下，他走的时候明明才这么高。」
程适停脚：「对了，你当时怎么叫他，窦天赐还是睿王殿下？」
顾况道：「当然是睿王千岁，我一个芥子大的小楷字，哪能在睿王殿下面前逾矩。」只不过他喊一声睿王殿下，睿王脸色就苍凉一分，一双眼睛望得顾况心里七上八下。
程适搔搔头皮，抱住双臂：「顾老弟，说句老实话，这樁事对你可是天上掉的便宜。万岁之下就是睿王，当年是你从沟里捞的他，他跟你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年。现在他只要念两三分的旧情，使一、两分的力气将你提一提，你至少也能混个蓝袍子穿，天大的好事！」
顾况苦笑道：「穿蓝袍子？靠别人的体面得了势，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何况我还是明经出身，在那群才子老爷里头恐怕寸步难行。」
顾况这辈子的盼头不高，能做上个跟施大人那样的楷书郎，城里有栋小房子，有个知书达理的如花美眷陪在花前月下，再添一双儿女，用的起三、四个佣人，一顶小轿子就成，没奢想过别的。
程适大步在桌边走个来回：「戳脊梁骨？朝廷里有几个不是攀关系靠门路上去的？在朝中做官靠山越硬腰杆就能越直！做官也不是考四书五经，若论政绩，谁比谁强还未可知。」
顾况听程适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程适心想，可惜窦天赐那孩子从来跟我没交情，顾小幺这回恐怕能远远爬在我前头，横竖我程适哪个都不靠也能成个人物！
顾况跟程适说了一番，心里舒畅些，涣散的双眼聚了神采，回房去睡觉。展开薄被吹熄油灯，临睡前犹在想，天赐长大后真变了不少。
恒商此时刚回王府，在卧房中徘徊踌躇，想着如何才能再见顾况。
直接去秘书监找人恐怕不妥当，等顾况再出宫，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十来年没见的日子都过了，现在若要有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到，却觉得实在难熬。
恒商想起今天上午顾小幺恭恭敬敬一声声的睿王千岁，一股秋意兜上心头。
十来年前顾小幺带着他到处跑的情况犹在眼前，顾小幺摸着他的头道：「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程小六给你什么都别吃。」恒商想到这里刚要笑，蓦然今天顾小幺拘谨的形容闪至眼前，「睿王千岁是千金之体，小人万不敢逾矩。」
顾小幺，小幺，顾况。
恒商轻轻道：「景言。」
程适一夜无梦到天亮，顾况一夜浅眠到天亮，恒商一夜无眠到天亮。
第二天，程适与顾况照例到秘书监抄书，顾况精神已经抖擞。
程适在走廊上同他招呼：「顾贤弟昨晚好睡？」
顾况也照旧道：「甚好，程贤弟好睡？」
恒商起身，用了早膳，吩咐备轿去中书侍郎府。司徒大人早朝刚归，正在用膳，起身相迎，下人收拾碗筷。恒商落座立刻道：「知道你还要去中书衙门，不多耽搁你的工夫。本王今天有事情托慕远，话便直说了--你帮我往秘书监递个话，请多关照关照顾况。」
司徒暮归笑道：「且能让他时常出皇城么？十五殿下找臣寻开心来了。一个中书侍郎哪能管到秘书监头上，十五殿下为何不去找程大人？」
恒商道：「慕远，这时候别在本王面前架官派。程文旺不是很吃你那一套么？听说程大人受你托付，正在关照程适。」
司徒暮归道：「哦，十五殿下要的是这种关照，那敢情好，今天中午前臣就给你办妥了。程适估计正被程大人关照得『生不如死』，多个人与他作伴也好。」
恒商变了颜色：「你敢！」
司徒暮归叹气道：「十五殿下又这样威胁臣，天下人都知道程大人这个清官油盐不进，多关照程适实话说还是皇上交代臣去办的。现在臣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生怕皇上哪天问『让你捎话给程文旺多关照的程适现在如何了？』十五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恒商平缓神色，「本王不管司徒大人怎么跟皇兄交差。本王晓得……我晓得，慕远想办的事情没有办不妥的，这件事情只有劳烦慕远。」
司徒暮归再叹气，道：「好吧。」
下午，秘书令程文旺大人在皇城里偶遇中书侍郎司徒暮归，司徒大人一团高兴地与他亲切招呼：「状元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程大人神情端正，道：「司徒大人今日可好？」
司徒暮归道：「好，甚好。」踱过来与程大人一路并肩前行。程大人敷衍着司徒大人「今天天色甚好，宜家宜出行。」之类言语。快走至岔路附近，程大人道：「上次司徒大人来找本官，托本官关照楷书阁的楷字程适，今天没什么此类的事情说吧？」
司徒暮归道：「状元兄多心了，本官家需关照的亲戚哪有这样多？倒是程大人对你们秘书监的新楷字多拘束拘束才是。本官前几天遇见其中一位，本要随口问他两句，他只说是秘书监的新楷字姓顾，便对本官称有急事在身走了，如此不恭敬，委实需好好教导。」
程大人在岔道口站住拱手：「多谢司徒大人提醒，本官该去秘书监了，大人请。」
司徒暮归拱手转身，径直去中书衙门。舍人呈上的卷宗刚看几页，一杯滚茶还没凉温，御书房的张公公来传万岁召司徒大人去御书房。
恒爰手压在案几上，慢慢道：「睿王要找的人，朕听说是秘书监的楷字顾况。朕听说顾况还是你在替朕找程适的时候顺出来的，为何这件事没报与朕知道？」
司徒暮归道：「皇上从没吩咐过臣，只要十五殿下找臣，事无大小，臣样样都要同皇上禀报。」抬头看恒爰的脸色，接着悠悠道：「况且，若臣将十五殿下的一举一动都禀报给皇上知道，十五殿下与臣这种人相交，皇上放心么？」
恒爰无言，半晌才又开口道：「朕没想到程适居然也是当年救过睿王的少年，既然这两个人都是救睿王的功臣，依你看朕该怎么赏他？」
司徒暮归道：「此事当然全凭皇上的圣意。臣的愚见，当年吕太傅接十五殿下回宫的时候该赏的该谢的都做了，太傅当时因为种种顾忌隐瞒十五殿下的身份，如今十五殿下寻到顾况，该如何做十五殿下心中应有分寸……所以臣以为这两个人皇上不必再另赐封赏。」
恒爰沉吟，司徒暮归说的极有道理。「程适与顾况新入朝廷，朕现在封赏，也不知道赏他们两人什么官才好？」
司徒暮归接道：「所以臣说，这件事情凭皇上的圣意就好。皇上最近为诸事操劳，当保重龙体，也莫让太后添烦心。」
专挑皇上的忌讳说话，一向是司徒大人人生的乐趣。司徒大人津津有味地看皇上寒下面孔，再津津有味地听皇上冷冷道：「司徒侍郎的脖子又跟脑袋一起待得不耐烦了。」
司徒暮归恭恭敬敬地道：「皇上英明。」
恒爰用手扶了扶额头：「你且下去吧。」
恒爰在心里叹气，若自己真将当年救下十五弟的顾况与程适加官进爵，母后会是个什么面孔？

第八章
皇太后娘娘这几天正在气头上，从皇帝到后宫嫔妃几十人统统都没得安生。
太后此时正将后宫的嫔妃们召集到一处，在正宫的正殿进行教导。
正宫原本该由皇后住，但如今的皇宫还是个摆设。皇上自十五岁选秀纳妃到如今尚未立后，太后为此事夜夜烦心日日忧愁。
太后端坐在正殿中央的凤椅上俯视面前跪的一片姹紫嫣红，「都把头抬起来让哀家看看。」
众妃嫔遵命抬头，太后握住扶手叹气：「个个的模样都不错。水灵的够水灵，秀气的够秀气，娇媚的也够娇媚。哀家看你们一个个也都打扮的花团锦簇。那你们谁来给哀家解个疑惑，为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能讨皇上喜欢的都没有？」
众妃嫔的头又一起低下去。
妃嫔们都很委屈，「太后娘娘，不是臣媳们不想博皇上宠幸，臣媳们都是庸脂俗粉，入不得皇上的龙目。自进宫来，能让皇上踏进自家宫门一步的不过三、四个。蒙承雨露的更不出两、三人，臣媳蒲草之姿难侍君侧，请太后责罚。」
太后蹙起蛾眉：「照你们这样说，你们不得皇上宠幸错处倒尽在皇上身上，你们没半点干系？」
众妃嫔诚惶诚恐，立刻纷纷叩首：「臣媳万万不敢，太后明鉴。」
太后冷笑道：「不敢？依哀家说，你们就是敢！选你们进宫做妃嫔，为的就是侍奉皇上。不用心思讨皇上欢心，难道等皇上来讨你们欢心！？你们之中最早进宫的，侍奉皇上有四、五年了罢，到如今连个蛋都没生下来过，难道也是皇上的过错！？」
可怜众妃嫔一面颤抖一面磕头：「太后，臣媳们有罪，臣媳惶恐--」
太后扶住扶手起身，「都别磕头，给哀家把头抬起来，看看这凤仪宫！看看这正殿，这帷帐，这凤椅！今天哀家就在此处搁一句话，你们中的哪个能在一年内先给哀家生个皇孙，哀家就替皇上做主，让她做这凤仪宫的主子！」
宫外盛传皇上嗜好男色，睿王羽翼渐丰，皇上龙椅的稳固，龙脉的延续，便全指望在这群女人的肚子上。
顾况自出皇城后在秘书监的日子过的分外顺当，顺当到顾况不得不怀疑，睿王殿下有没有在其中做人情。
顾况每天同老楷字们在一起抄书，老人家都对他这个晚辈后生极和蔼。抄好的书卷呈上去，楷书郎大人还要夸赞他两句，将顾况夸得诚惶诚恐。出皇城后四、五天，监丞大人忽然说天气转凉，要好生安顿新楷字的起居。命令通事大人将处所的床帐被褥枕头重换一遍，人人屋里焕然一新。顾况摸着自己的被子，觉得分外厚，盖到半夜出了一身汗，爬起来灌了两杯凉水。
然后，又过了几天，秘书令大人巡视楷书阁，到各个抄书的桌前看视、在顾况的桌边驻足良久，拿起一张抄好了的纸看了看，说道：「甚好。」
两个字将四周的老楷字们变成木雕泥塑。等秘书令大人走后，其中一个老楷字偷偷向顾况道：「秘书令大人上任这几年，老朽第一次看见他夸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顾况受宠若惊，欢喜中却有点忐忑。顾况从小受刘铁嘴与宋诸葛的熏陶长大，深信否极必有泰来，盛极必定要衰。蓦然受到这样多的赏识与抬举，顾况开始忧虑，是不是这段日子把所有的好运气一起用到精光，前面正有个大衰运等着。
他这个念头若是被程适晓得，一定直窜起来跟他玩命。
X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有能耐同我换换！
程适这段日子，衰到他姥姥的姥姥家。
程适不晓得自己得罪了哪路尊神，秘书监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通通与他过不去。先是与诸楷字一起抄忠烈传，程适做事情爱新鲜，刚开始抄书那几天颇有精神，一撇一画都拿着劲儿写。楷书郎大人也夸赞他几句，但说他速度不算最快。程适容不得人说自己比别人慢，又兼抄了许多天的书，渐渐抄烦了。从一撇一画陡然转成行云流水，再从行云流水转到龙飞凤舞，最后，脾气甚好的施大人终于板起面孔训了一回人：「张牙舞爪，不成样子！」让程适返工。
通事大人换被褥那天，程适的床底下滚出两个酒壶。通事禀告给监丞大人，监丞大人大怒，扣程适一个月的俸银。
秘书令大人巡视楷书阁那天，在程适桌边过，也随手摸一张抄好的纸来看。秘书令大人惜字如金，只评了一个字：「草。」
程适这两天诸事不顺，脾气正躁，动动眼皮看了一眼秘书令大人，又耷下去。
秘书令大人身边的少监大人立刻道：「秘书令大人面前，怎的如此无礼！」程适悻悻地拱手低头躬身。秘书令大人皱眉端详了一下他，少监大人又道：「程大人，此楷字就是上次在处所私藏酒的程适。」
程文旺大人本已经负手要往前去，听见这句话收住脚步，再皱起眉头端详了一回程适，「原来你便是程适。」
程适听了这句话，觉得很有趣。
当天晚上回处所后还沾沾自喜了一回，「听口气秘书令大人早就晓得我程适的大名，嘿嘿。」
在几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程适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去敲顾况的房门，顾况开门不情不愿地让他进屋。程适拖了张椅子自己坐下，翘起腿道：「顾贤弟，有件事情与你商量一下。愚兄最近手头紧巴，想同你借几两银子使使。」
顾况道：「程贤弟，你跟我借银子？」
程小六与顾小幺打过无数场架抢过无数次东西，开口跟他说个借字是从开天辟地来第一回。顾况谨慎，要确认明白。
程适晃晃腿，甚不耐烦地道：「顾贤弟，你我兄弟说话不兜圈子，给个痛快话，借是不借？」
我的娘嗳，程小六当真是在跟我借银子。顾况暗自咂舌，道：「好吧，借多少？」
程适没料到顾况当真这样爽快，立刻趁着热汤下粉条，道：「十两。」
顾况说：「好。」
程适掏掏耳朵，心中有些许澎湃，虽然做这么多年的对头，但不能不说，顾小幺这个人有时候还有那么一两处够意思的地方。
顾况从箱子里拎出一个钱袋，放在他面前：「没有整锭的，只有散银，这些该差不多。」
程适抓起来打开瞧了瞧，点头道：「够了，够了。」顾小幺出手阔绰，该不是睿王殿下窦天赐送他银子了吧？
顾况拉椅子在桌子对面，程适对他嘿嘿一笑：「顾贤弟，愚兄这次承你的情，等有了钱立刻还你。你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我一定帮你一回。」
顾况道：「其他的不用劳烦，程贤弟记得早些还愚兄银子就成了。程贤弟人缘不错，怎么这次找我借银子？」
程适料到他要问这么一句，实话实说：「你这是揭我痛处，愚兄这些日子走背运。那些人你也知道，我正倒霉谁还敢沾？只有席兄还够意思，可惜他手里又存不住钱。实在没办法，来请顾贤弟你。」
抓着钱袋塞进怀里，向顾况抱抱拳头：「多谢，告辞了。」揣着银子出门，觉得双腿分外轻松。
第二天，程适略微下了点工夫抄书，楷书郎大人过目后点头说有长进。抄到快中午，程适又觉得气闷，藉口如厕出去透个小气。
但他这两天晦气正罩顶，出去透气，迎面就碰见秘书令大人。程大人左右无人，应该也是出来透气。
程文旺大人一眼看见他，对他勾了勾手。
程适心想难道程大人要找我这个老乡叙叙家常？走到程大人身边垂手站定，秘书令大人皱着眉头问他：「你便是程适？」
程适答：「是。」
秘书令大人又道：「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你可认得？」
程适道：「认得。」大家还在一起喝过茶哩，虽然那回把他当成了万岁爷的小白脸。
秘书令大人道：「秘书监有本官在的一天，一天就不讲所谓的情面。不管谁的面子，只要安分守己，勤恳为务，本官自会嘉赏提拔。」
程适被这句话说的颇摸不着头脑，但高高在上的秘书令大人训话，只有诺诺地领着。目送程文旺大人走远，心想这几天真他姥姥的衰。
与此同时，顾况的小运头顺着和风渐渐地涨，下午楷书郎大人告诉顾况，新进的书抄得甚好，批他歇一天假，可以出皇城透透气。
顾况受宠若惊地领了，晚上回处所时脚都是轻飘飘的。
第二天，顾况刚出皇城，城门口被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截住，请他上路边的一辆车。
那辆车前套着六匹毛色雪白的骏马，浅碧色的绸缎车帘上绣着淡云蛟纹花纹，贵气森森，让顾况不由得有点想向后退。
顾况正要开口婉拒，一柄玉扇挑开车窗帘，露出一张俊美炫目的脸，一双如湖水般清透的双眼望着顾况，向他笑。
顾况心中早猜到十有八九是恒商，此时觉得双腿有点沉重，却不能不进车内。
车中很宽大，恒商见他进来，向一侧挪了挪，在身侧让出一处宽敞的空间，顾况却摸向车厢旁侧的位置去坐，恒商半站起身，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意融融地道：「景言，我请你去我的王府里坐坐，可好么？」
顾况手足有些无措，只得说：「臣听凭睿王殿下吩咐。」
恒商的神色瞬间暗下来，叹气道：「景言，为何你见我总这么客气。」
马车缓缓前行，恒商道：「这几日秘书监可劳累的很么？」
顾况道：「楷书郎大人与其余各位大人都对我极关照，这些日子过的甚好。」
恒商欣慰地一笑：「那便好。」
顾况想问十五殿下有没有托人关照自己，但没有确实的凭据，忍了一路没问出口，只道：「睿王殿下今天也有事进宫？」
恒商道：「今日宫中无事情，只是你一向在秘书监，我也寻你不成。听说你今天出皇城，想让你到府中坐坐。」顾况听得惶恐，原来睿王殿下守在皇城门口专为了等他。
顾况此时，只觉得像有一回被程小六作弄，坐在满椅子苍耳上，想跳起来又不敢。睿王殿下继续道：「……等下午，我再同你一道去看两位先生。」看着顾况面色僵硬，唯唯诺诺的模样，伸手携住顾况的手：「景言，你就不能还把我当成窦天赐么？」
顾况攥着拳头战战兢兢的任恒商握着，心道：我哪有那个胆！
睿王府的大门高大威严又气派，顾况看见门匾上金光闪闪御笔亲题的三个大字肃然起敬，放慢脚步欲跟在睿王殿下身后入王府，但他慢恒商也慢，最终还是和恒商并肩进了大门。
恒商引他绕过厅堂回廊，到一间小轩内坐了。婢女捧上香茶果品，恒商又含笑对他道：「随便用些吧。」顾况此时却不惶恐了，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再怎么说也是到睿王府见一场世面，多少人求来求不来哩。于是道了一声：「谢殿下。」端起茶盅。
恒商望着他道：「景言，喊我恒商也罢天赐也罢，再别说殿下这两个字。」
司徒暮归在中书衙门接到皇上急令，火速到御书房。
在御书房皇上再命，「火速换件便服，陪朕出宫。」
两个太监四个护卫护送皇上和司徒大人在皇城外上了两顶小轿，皇上再下御言，去睿王府。
睿王府小轩内，顾况瞧着恒商的双眼，心中忽然有些亲切的暖意，睿王殿下此时望他的眼神，与当年窦天赐将玉米做的窝头塞进他手中让他吃时一模一样。
顾况忍不住道：「天、天赐。」
恒商的嘴角上渐渐漾出笑意，望着顾况，低低道：「景言，恒商。」
顾况被看得心头再一热，终于热到了脑子，张口道：「恒商。」
睿王殿下的眼中春秋过境，脸上却缓若清风地一笑，「我虽有这个名字，也只小时候被太后与母妃叫过。母妃过世后，有两、三年都再没被人喊过，自己都快忘了。」
顾况听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于是道：「我这个表字也是自师傅起后没人喊过，师傅不喊，同处所的楷字们又都不太熟。」
恒商听见这句话甚是高兴：「如此说来，我倒是第一个唤你景言的，敢情你与程适至今还喊小名。」
想起程贤弟，顾贤弟干巴巴地一笑。
恒商起身：「旁边就是后园，我带你去瞧瞧。」顾况放下茶盅站起来，随恒商出门，恒商与他并肩下了回廊正向后园去。一个仆役急匆匆一路小跑过来，一头撞到恒商身边跪下：「睿王殿下，皇--皇--」下面一个字尚未出口，回廊上已有人远远道：「十五弟，天色正好，你却在府中待着做什么呢？」
恒商向话语来处回身，顾况只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施施走来，还未看清来人是什么模样，恒商已整衣单膝跪下：「臣弟给皇兄请安，失迎圣驾，皇兄恕罪。」
顾况觉得眼前金光闪烁，结结实实往地上一跪，「吾皇万岁，微臣--微臣秘书监楷字顾况，有眼无珠，唐突圣驾，罪该万死！」
五体投地趴着，只看见圣上的两只龙足与圣上身后那人墨绿的袍角。
恒爰伸手将恒商扶起，道：「朕不过闷得慌随便到你府中逛逛，何必行什么君臣之礼。」回首瞧了一眼地上跪的顾况，微微颔首道：「原来你便是顾况，平身吧。」
顾况蹩在方砖小道的路沿外，不敢抬头又更想抬头。天下谁不想看看皇上长什么模样？况且是入朝廷时只能遥拜金銮殿的芝麻尖大的小楷字顾况。顾况在皇上说平身的时候曾趁势向上瞟了一眼，不巧今天是晴天，皇上站在的地方迎光，顾况那一眼只瞟到一片晃眼的白花花，心中对皇上的尊敬更是增加了几分--万岁爷爷果然是寻常人不能逼视的九五之尊。
顾况心想，我也不多贪，只要能看一眼，一眼将皇上的脸看个清楚明白，这辈子就没遗憾了。顾景言甚没出息地在盘算，自己一辈子能碰上这么个在近处看圣颜的机会，可能只今儿一回。
万岁爷道：「你将头抬起来，朕看看。」
茶楼里的胖员外调戏王瞎子家的二丫时，依稀曾讲过此类的话。
顾况抖起贼胆抬头正眼向皇上脸上看去，一眼对上皇上的龙目，头有点晕，气有点虚，念头有点大逆不道，万岁爷若脱了龙袍穿长衫，真能比读书人还读书人。
阿弥陀佛，夫子莫怪。
恒爰将顾况注视片刻，方才道：「敢与朕对视，倒还有几分胆色。从九品的小吏能如此，也算难得。」
顾况低头道：「皇上谬赞，微臣万不敢当。」
头虽然是低下去，方才一瞥时皇上背后的一张脸却看得眼中一花，忍不住想，皇上身边果然都不是寻常人物，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人的长相，不晓得是个什么人。索性横起胆子再抬头，皇上背后那人便对顾况甚是和气地笑笑，顾况如沐春风，心中叹道，这人是吃什么长的，能长成如此模样。
阿弥陀佛，圣人莫怪。
恒爰转头向恒商道：「十五弟，难道此人便是当年你在民间一起住的少年？」
恒商只好道：「禀皇兄，正是。」
恒爰微微笑道：「十五弟，朕可要说你此事做甚是不当，据朕所知此人当初还救过你的性命。如今既然寻见了，应该尽早报朕知道，朕方才能酌情封赏。」
恒商立刻道：「皇兄恕罪，臣弟乃是觉得此事本算是件私事，顾况此时又在朝廷供职，皇兄如因这件陈年旧事封赏顾况，倘若顾况其才不能称封职，其德不能居高堂，既于朝廷无益处，也恐助长那些攀附纠结的风气。当年刘、宋两位先生与顾况、程适二人救命之恩臣弟日夜铭记在心，此生感激。但思忖以上种种，方才未禀报皇兄，想由臣弟私下另行酬谢。」
恒爰负着手，又瞧了一眼恒商道：「你这番话说的确实甚有道理，不过朕想问问你，朕的事情，除却朝政，从起居到选妃到侍奉太后，算家事还是国事？倘若有人救了朕现今唯一的弟弟，大匡朝的睿王爷，此事又算家事还是国事？」
恒商一时应付不上，恒爰道：「看你答不上来，那朕问问司徒暮归。司徒爱卿，朕方才问的两句话，你能不能给朕个解答？」
皇帝与睿王说的心平气和，顾况在旁边站得胆战心惊，万岁爷的每句话都冲着他来，又都不是冲着他来。
顾况边听边在心里叨念圣人夫子城隍菩萨，皇上身边站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顾况听他说道：「禀万岁，依微臣的愚见，家事也罢，国事也罢，不过都是一种一念之间的称呼。皇上手握天下，坐拥江山，皇上的事情，皇上自己算它是家事它便是家事，算它是国事它便成了国事。」
一席话听得顾况钦佩不已，原来话也能说得这样圆。
司徒大人歇了口中间气，再悠悠地说道：「因此，如何赏赐当年保护十五殿下有功的人，只看皇上的意思。」
语音刚落，恒商即刻道：「司徒大人说的甚是，如何赏赐顾况等人，一切全凭皇兄做主。」
顾况张口结舌，恍然领悟，原来官是要这样做的。
睿王殿下目光灼灼，司徒大人满面忠肝义胆。
恒爰将两张脸依次看过去，道：「朕晓得了，这件事情朕回宫自有处置。」向顾况道：「你且先退下吧。」
顾况方才听前一句话，甚忧；此时再得到这句话，大喜。恭恭敬敬在地上磕了个拜别头，退了。恒爰看了一眼他的背景冷冷道：「举止倒还规矩，那个程适比他粗放些。」
恒商躬身道：「皇兄，臣弟去送顾况一送，王府地方大，恐怕他一时出不得内院。」
恒爰笑道：「说得像你睿王府没下人似的，朕听说你新养了几条锦鲤不错，陪朕去瞧瞧。」
恒商只得道：「臣弟遵命。」
顾况在回廊上拦住一个家丁问路，被顺顺当当引出王府大门，一路抄近道拐小巷回到家，刚好赶到快中午家家烧饭的时候。在巷子里同碰见的街坊邻居一一招呼，正要从袖子里摸钥匙开门，门却没锁，家里有人。
家里的那个人是刘铁嘴，正在厨房里烧锅，案板上放着买的手切面跟一把小青菜，看样子是要下面吃。
顾况很惊诧：「先生，今天怎么是你中午回来烧饭？宋先生呢？」一面问一面急忙走到锅洞前，从刘铁嘴手里接柴。刘铁嘴道：「你先去把官府换了，再来同我换手。」
顾况进屋换下官府，到锅洞前添柴，刘铁嘴从锅洞边起身，「晌午饭只做咱爷儿两个的，莫管老宋了。」
顾况诧异道：「怎的？」自从顾况和程适进朝廷后，家里的中午饭向来由宋诸葛做。因为刘铁嘴在酒楼茶馆说书，中午时常有听书的请饭，饭场子运足。宋诸葛在道观算命，中午没人烧香生意稀松，正好回家烧着吃。顾况今天看见刘铁嘴烧饭宋诸葛不在，难免诧异。
刘铁嘴摸着胡子，露牙一笑：「老宋嘛，最近中午都不缺面吃，呵呵。」
刘铁嘴掂着须子，望向天边的浮云道：「老宋最近走桃花运了。」
宋诸葛的那朵桃花，是道观外摆面摊的老寡妇桂花嫂。
桂花嫂一、两个月前刚到京城，在老家种地不够税钱跟租金，想在京城做个小生意糊口，出来乍到要和保佑京城的各路神仙拉好关系，于是桂花嫂就趁一个大初一，到乐风观烧柱保佑香，初见宋诸葛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小寡妇今年五十有八，想在京城落脚摆个摊儿糊口，求先生行好指点个旺客的风水宝地。」
宋诸葛那天肚子正饿，赶着回去烧饭，没工夫好替她掐算，于是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口道：「所谓聚气从而旺，庇萌是为安。其实俯仰皆是，不必苦寻。比如这乐风观门口，也算个旺客的好地方。」
宋诸葛胡乱一说，回家两盅小酒下肚全忘了，三、四天后看见道观外多了个面摊还挺惊奇。但是，虽然宋诸葛忘了桂花嫂，桂花嫂却忘不了他。
宋诸葛甫一踱进桂花嫂的视线，一个在围裙上搓着面粉手的女人立刻箭一般闪到宋诸葛面前，深深一个万福道：「先生，我听您的话摆上摊了，您也得常来啊。」
自那天后……
「宋先生，刚才有个客人点了碗面，面端上来人等不及走了，奴家小妇人一个，也吃不下，只好劳驾您。只当帮个忙，也算尝尝我的手艺。」
「宋先生，真不好意思，今儿又有个客人叫面吃等不得走了，还要劳驾你一回。」
「宋先生--今天又……」
宋诸葛吃了近半个月的面，素面、阳春面、肉丝面、牛肉面、酸菜面、捞面、酱面、炒面……等等依次吃过去，轮了一旬回到素面时，景况与当初已大不相同。
「老宋，你中午想吃啥面？想吃啥我给你做去。刚才瞅见你大褂上有个窟窿，趁这会子没人脱下来我给你缝缝。」
刘铁嘴颇有些羡慕地道：「老宋打一辈子光棍，在这把年纪上枯木逢起春来了。」
顾况生旺火，洗手做完饭，刘铁嘴在堂屋里拉出小桌子开饭。
刘铁嘴又道：「小六这孩子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前段日子你忙些，这些日子他倒忙了。小六行事不如你稳妥，在楷书阁里没惹出什么事情吧。」
顾况道：「没，不过这些日子秘书令大人很赏识小六，一赏识活就多些。」
程适这阵子委实被秘书令大人关照了不少。顾况一边嚼面条一边想，不晓得程适昨天刚因为字写草了，被秘书令大人罚去藏书阁搬书，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放人回来。
刘铁嘴甚是欣慰地笑道：「这就好，兴许是睿王殿下让人多关照你们两个，上面有人照应也好。只是你们两人千万记住，人分三六九等。睿王殿下是天皇贵胄，我们本是草芥小民，你和小六现在也只做个末流的小官。人家的枝头高高在上，不该攀的强去攀，攀上了保不准哪天摔下来摔死，攀不上也要闪到腰。」
顾况应道：「先生放心，我心里有分寸。」本想说上午被睿王带去王府还见到皇上的事情，被刚才那席话一堵，又想起起初晓得天赐是睿王时，刘铁嘴与宋诸葛眉头深锁的模样，一个字都不敢提。
吃了中午饭，刘铁嘴下午不去说书，在堂屋里与顾况痛快下了一下午棋。等到天色黄昏，宋诸葛收摊回来了，手里拎着包酱牛肉，脸色颇有些美意。看见顾况喜色更甚，又道：「小六这孩子，前段时间钻个空就往家跑，怎么最近都不回来？」
顾况只好又道：「秘书令大人赏识他，因此活多些。」
晚饭陪着刘铁嘴和宋诸葛就小菜喝了两杯水酒，天色将黑，掐着时辰赶回皇城。
出门时顾况小声向宋诸葛道：「宋先生，上回我跟小六叙话时还说，你跟刘先生几时能给我们找两个师娘。」
宋诸葛老脸泛红吹起胡子：「两个兔崽子，为官进朝廷了说话还不着调！」顾况咧嘴走了。
《待续》
江山多少年 中 by 大风刮过
文案:
顾况怎么都没想到，当年的跟屁虫小天赐，现在竟成了十五皇子恒商！？
更让他浑身发颤的，是自己和程适竟还因为他大受皇上关爱。
他被赐去当了个蓼山县令，程适被调去军营当掌书。
从九品到七品……这怎么想都是被升官了吧？
可是听说，蓼山县卧虎藏龙，前任的县令还是「壮烈殉职」的呢……
呃，为什么他有种很不妙的感觉啊--
自从再见到顾况后，恒商发誓，他绝对要比当年小幺对天赐那般还要更好。
而且他绝对不会再放开那拉着他的手，紧紧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就算皇兄再怎么阻扰，他都会一直跟在顾况身旁，
永远都不放开手了！

第九章
一进处所的院门，顾况愣了，处所的走廊上两个锦衣内宦像两尊门神似的站着。旁边有人道：「回来了，公公，他回来了。」两个太监看向顾况：「你就是楷字顾况？」
顾况成天在皇城里公公见的多了，跟公公讲话却是头一次。点头应道：「我便是。」
其中一个太监道：「跪下领皇上口谕。」
顾况懵了，忙整衣跪好，听太监道：「圣上口谕，秘书监楷书阁楷字顾况，秘书监楷书阁楷字程适，明日巳时三刻到崇观阁见驾。」
顾况喊万岁磕响头，两位公公匆匆走了。
几位楷字将爬起身的顾况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道：「顾兄，恭喜恭喜--」
「被皇上点去见驾，顾兄与则安兄要高升。」
「这两位公公傍晚时便来了，对则安兄宣完圣谕在这里一直等你等到此时，可见是十分了不得的事情。」
顾况排除万难向房间走去，快到房门前被程适一把揪住，拽进房里插紧门。
程适咧大嘴道：「这件事情你肯定晓得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睿王那小子跟皇上说了什么，万岁爷要赏我们。」
顾况直着双眼：「兴许是。」
程适呵呵笑了两声：「当初把那小子从沟里捞上来，没再扔回沟里去果然是好事。他娘的最近我被程文旺折腾的紧，赏多赏少没什么，只要皇上能把我提出秘书监，哪怕去那位司徒大人的中书衙门也比这地方强……不晓得皇帝长个什么模样？」
顾况慢吞吞道：「其实我今天见过皇上了。」程适瞪大眼：「啥？」
顾况将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大概一说，程适喜滋滋地道：「原来皇上就这么知道我程适了，不用说明天有赏，不知道是赏金赏银还是赏官赏爵。睿王也算个讲情义的人，还时常约你一叙。话说回来……」
程适看顾况，顾况也看程适。程适搓搓下巴，顾况开口，程适也开口：「顾贤弟（程贤弟）你晓得去崇观阁怎么走么？」
第二天上午，顾况与程适从文官行坤门入内皇城，自进朝廷第一次近看太和殿，金顶飞檐，巍巍开阔。禁不住想像每逢节庆大典时，丹墀下百官陈列，齐齐跪拜是何等的恢弘景象，顾况心道，难怪天外读书人都巴望一朝金榜题名为官做宰，只在这金銮殿外丹墀下有一席立足之位，朝趋紫殿，暮染御香，十年寒窗又如何？程适咋舌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光是每天坐在大殿上看百官对自己磕头。这辈子也痛快够本了。」
一路上顾况向侍卫打揖问路，巳时二刻出头，终于遥见崇观阁的匾额，在门外候到三刻整，内宦通报后传诏。此次面圣与在睿王花园中不同。顾况与程适三跪九叩行完大礼，御座上赐一句平身。顾况与程适敛身肃立，程适便抬头，一抬头，一定睛，跟着「啊」了一声。
顾况大惊，想扯扯程适的衣襟又不敢在皇上面前造次，惶恐抬头，却见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含笑看程适。
程适半张着嘴：「你，你--」顾况眼兄他伸出一根手指就要大不敬地抬起来向圣上指去，忙不动声色地向他靠一步，疾出手按住程适的手腕按回他腿边。
恒爰含笑道：「程适，自从那天茶楼里别后朕与你也有数月未见。当时情形，朕还时常想起。」
顾况看皇上又看程适，瞠目结舌。程适此时已反应过来，干笑道：「我--微臣，微臣有眼无珠，当时未能认出圣上龙身，胡言乱语唐突圣驾，罪该万死。」
恒爰道：「罢了罢了，说这话便是套话了。那天你说的话朕都记得，说的有道理，朕喜欢。朕给你的玉佩你还留著没？」
程适应道：「留着--不过东西贵重，没敢随身戴着，怕丢了。」
恒爰道：「留着便好，此时在不在身上无所谓。那块玉佩本是朕赏你的，如今朕又得知你与顾况都是少年时救过睿王的人，更要好好奖赏。朕现在准你直言，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程适扬眉道：「当真？」
恒爰道：「君无戏言。」
程适立刻老实不客气地道：「那，微臣就斗胆直言了，皇上只要--」顾况再扯他一下，轻轻咳嗽一声。程适不理会这一扯，继续道：「皇上只要能把微臣调出秘书监去，随便赏什么都成。皇上也看得出来，微臣这人性情急躁，不是抄书材料，在楷书阁里反而误事，望皇上成全。」
恒爰带笑道：「倒爽快，很合朕意。好，朕一定成全你。」
程适大喜：「皇上英明。」乖觉地跪下磕了个谢恩头。
恒爰转目道：「顾况，你呢？」
顾况低头揖道：「臣只听凭皇上旨意。」
恒爰道：「倒和那天在睿王的话同声同气，也罢，朕问你，你在朝为官，为的是什么？」
顾况道：「上侍君主，报效国家，下为黎民。」
恒爰点头：「中规中矩。好吧，朕也成全你。」扶案起身，朗声道：「楷字顾况、程适听封。」
顾况急匆匆跪下，程适喜孜孜跪下。恒爰道：「秘书监楷字顾况、程适当年救睿王有功，朕今封顾况正七品知县，掌蓼山县。程适调抚远将军吕先帐下，任军中掌书，待朕圣旨下后择日赴任。」
蓼山县，小县。半靠山，半靠水，城里百十来户人家，乡间二、三百户农人。
蓼山县，赫赫有名的县。半靠山，山叫蓼山，蓼山上有个寨，名叫蓼山寨，举国二百六十八个土匪窝里排名第八。寨主今年二十有二，中原十九寨联盟的总瓢把子。
山隔着县城是水，水叫淮河，天下水道第三大命脉，河岸东去七里，即是漕帮第一大分坛。窦帮主的大女婿亲自坐镇，掌控纵横五省的漕运要务咽喉。
蓼山向西十来里路，连绵四、五个小土丘，绵延一丛密林。这处林子很寻常，寻常的树，寻常的草，但名声不寻常。
江湖上，不管是黑道正道，凡提到「锦绣林
六合教」六个字，听的人一定会变颜色。
蓼山县最近很热闹，蓼山寨的女寨主玉凤凰今年满二十二，思忖着给自己找个老公，于是在山寨大门前设下擂台，江湖中遍洒英雄帖招婿。玉凤凰在江湖中名声很响艳名更响，于是江湖中十八以上没娶老婆的英雄豪杰蜂拥而至，沿途一路厮杀。
就在各路英雄将要杀到蓼山脚下，却通通遭了暗算中了埋伏，六合教斜刺里插出一枪，搁出话来：「六合教少主思慕玉凤凰许久，哪位英雄想碰少主的窝边草，先要过了锦绣林这一关。」
事情到这个地步，王凤凰固然重要，江湖的面子更重要。各路英雄与六台教战到惊天动地，道高魔更高，况且你是外来的强龙，六合教乃地头的猛蛇。数名各门各派的少年豪杰，连蓼山寨的大门都没看到，就壮烈地折在锦绣林前。这些少年豪杰，有的是某派某掌门的爱徒，有的是某门某宗师的嫡孙。
如今，正道十大派掌门，黑道十二位教主长老，携两道各大高手与众弟子分别涌向蓼山县内，发誓踏平六合教，血洗锦绣林。
蓼山县自当今皇上登基以来第二十八任知县大人，数天前在街上亲身阻止唐门弟子与五毒教弟子械斗，身中和风细雨小银针数根，蚀骨噬魂封喉镖五枚，壮烈殉职。
州县呈报吏部，震动朝野，直达圣听。圣上下旨厚葬，入册忠烈传，钦点秘书监从九品下楷字顾况为蓼山县第二十九位知县，火速赴任。
圣旨下的当天，睿王恒商双膝著地跪在御书房，苦求恒爰改圣旨。
「皇兄，蓼山县卧虎藏龙，尽是江湖帮派，本就险恶，如今刀光剑影，场面正难控制，皇兄不派名奇人异士恐怕镇压不住。顾况上不得马提不起剑，不过是个学问半瓶醋的书生，这样的重任一定负担不了，去了也只会误事，请皇兄再下圣旨另选人才。」
恒爰坐在御桌后，把玩一个纸镇：「你心里以为朕有意送你的救命恩人去送死？」
恒商低头：「不敢，臣弟知道皇兄是给臣弟面子，派顾况去蓼山县让他容易立功方便提拔。但是臣弟实在晓得顾况没这个能耐担当重任，求皇兄另选贤才吧。」
恒爰放下纸镇起身：「晓得朕自有朕的安排就好。朕明白你素来谦谨慎重，但圣旨已下，顾况后天便要起程赴任，更改不得。况且顾况不过是去做县令，平乱调解的事务朕另派朝廷的兵马去做，你无须担忧。」
踱到恒商身边，弯腰双手将恒商搀起来，望着恒商的双眼道：「你两位救过你命的人似有偏袒。与顾况比程适进的是军营，虽然掌书也是文官，但万一去了前线，免不了骑马提剑。从前些日子到现在，你口口声声都是顾况，朕都没怎么听你提过程适。」
恒商被说中软肋，无言应对。沉吟片刻，又低头跪下：「如今蓼山县江湖帮派聚集，山雨欲来，臣弟请旨领兵调解威慑。」
恒爰道：「几个江湖帮派你砍我我砍你的仇杀就由王爷亲自领兵震慑未免小题大怍，朕近期朝中还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此事你便不用操心，朕会斟酌着办。」再弯腰双手扶起恒商，双目在恒商脸上注视片划，缓声道：「脸色有些憔悴，先回王府歇着吧。朕让御医送两帖补养的药材给你调养几日。朕同你说过不少次，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你若有些什么，要朕如何是好？」
恒商只得回王府去。
晚上，恒商换了件便服，乘小轿去中书侍郎府。
「慕远，算我求你一回，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皇兄另找人做蓼山县令？」
司徒大人正在听侍婢弹琴，与另两个侍妾猜花谜赌酒，猜对一个赏一杯，猜错一个罚两杯。两个侍妾猜得满面春色，挣扎着从司徒暮归身边整衣起身。
司徒暮归对恒商摇头：「没法子，皇上的脾气你不是不晓得，圣旨一下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更改，顾况这个知县做定了。」
恒商苦笑：「我上午在御书房求皇兄派我领兵去蓼山县平定这场江湖纷乱，皇兄觉得小题大做，也被驳回了。」
司徒暮归笑道：「你待顾况果然不比旁人。」
恒商今天第二回被人这样说，心中没来由一动。坐下端起香茶叹气道：「我当年大多是与景言玩，说起来有趣，景言小时候就与小六不对，他们两个是对头。小孩子家的玩意儿，现在想起来还好笑，更好笑的是这两个人到现在还不太对头的模样。」
司徒暮归道：「从小一块长大还不对头，莫非有什么宿怨？」
恒商道：「宿怨不少，最大的一桩，正与太师和太傅一样。程适和程太师是同村，顾况与吕太傅同村。」
司徒暮归兴致勃勃地放下茶杯：「巧了！这倒有趣。」
第二天，司徒暮归在御书房求见恒爰，先上陈了转呈的奏疏。另奏道：「皇上，念近日蓼山县的事情越闹越大，江湖帮派蜂拥至蓼山县，殃及各省州县，朝廷不插手恐怕不能善了，臣以为，靠地方总兵官衔，江湖人物未必买帐，当从朝中另择要员领兵前往，方能威慑。」
恒爰面无表情合上手中奏折，双眼扫过司徒暮归面孔：「那你以为，朕派谁去合适？」
司徒暮归恭恭敬敬道：「臣力荐一人。」
皇上眼中寒光闪烁：「谁？」
司徒大人慢悠悠道：「抚远将军，吕先。」
皇上眼中的寒光淡成悠远的暖意，略一沉思，颔首道：「甚好。」
吏部和兵部的文书填写齐全，顾况和程适与楷书阁的楷书郎大人和楷字们做别回家收拾行李，程适还去城外抚远将军的兵营里挂名应了个卯。
明天顾况启程，程适也启程。
顾况坐县令的瓦蓝小轿，程适随军营的兵车战马。
都走坦荡荡一条向南的官道，要去的地方都是蓼山县。
启程那日，正是十二月初一。半阴天，寒风阵阵。钦天监监令禀告皇上，臣观天象，于此行甚利，大吉。
宋诸葛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抬头望天，天色不好，风头不顺，堪忧，堪忧！
宋诸葛和刘铁嘴昨天晚上语重心长地嘱咐了顾况与程适一番。叮嘱顾况要清廉做官，造福百姓；叮嘱程适在军中自多小心，不要逞强，路上顾况有事就多帮着些。
程适听得很不受用，凭什么要我照应顾小幺，不是顾小幺照应我？敢情他做了个县城的父母官还比我进军营尊贵些。程适穿着兵营新发的棉袍与兵士一起骑在马上，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顾况的瓦蓝色小轿子。并骑而行的一个小兵道：「掌书大人，风吹得紧，骑马可受的住么？不然去大车上坐吧。」
程适道：「有风吹才痛快，这天算什么，我小时候冰冻三尺还光脚在河面上砸冰捞鱼哩。身上就一件七个窟窿八个眼的破夹衣裳，冻得急了，后面轿子里那位知县大人，我还抢过他的衣裳穿。」
周围的兵士们都听得大乐，有人道：「还以为像掌书大人这样的文官从小一双手就用来握笔杆子，跟我们这样泥里滚大的老粗不同，金贵得很。」
程适大声道：「金贵？平头老百姓家的孩子谁从小不是泥里滚大打的。就算是贵人老爷家出身，赶着那两年闹乱党的时候，也都受过罪。」话直说到兵士们的心窝子里，渐渐越瞧这位掌书大人越来越顺眼。
程适又道：「既然同在军营，大家便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若各位看得起我，从今后喊我声程兄弟；若还看不大对眼，喊程适就行。」
他这句话声音也不低，顺着风远远向前送去，主帅的大旗在风中猎猎做响，片刻后一个小传令兵打马奔到程适附近，高声道：「程掌书，将军传你过去。」
程掌书被引到将军马前，听了一番吕将军教训。
吕将军道：「军中的规矩，将校士卒各司其职，不得逾越混杂。无纲纪不成军，程掌书新来，尚不晓得军规军纪，待今日扎营后，本将派人与你解说明白。」
程适悻悻地被传令兵领着，插进吕将军身后的校官丛中，握缰谨行。程适转头四处张望，与他并行的参事诧异道：「程掌书，你望怎的？」
程适道：「我方才见吕将军相貌，咳，相貌清俊秀丽，于是心想，大将军如此文秀，手下的校官们长什么模样。」
参事忙低声道：「程掌书，慎言、慎言。若被将军听见，你我担待不住。」程适在心中冷笑，我巴不得他听见。小白脸放话倒狠，谱儿挺大。蛤蟆村出来的都不是东西！程文旺虽然不是东西，也比他强些。起码话少不啰唆，更比他这个将军威猛了百倍，到底是我们大槐庄出来的。
中午时分翻过一座土山，大将军传就地歇息一个时辰，生火备饭，吃饱了赶路。顾况的小轿子也跟着停下来，与士兵一块吃饭。
顾知县从京城到地方上任，行李只有一个包袱，一没随从，二没伴当。皇帝恩典，让吏部批给他一百两银子做路费，另发瓦蓝轿子一顶，帮他抬轿的还是吕将军骑下的士兵。
顾况没坐轿子的命，晃得头有些晕，坐得腿十分麻。觉得这大队人马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坐轿，而且还是吕将军得士兵抬着自己走，心中更加不安。半天连厕所都不好意思开口去上，憋得脸发青。
轿子一落地，顾况先下去找地方行个方便，然后请抬轿的小兵引自己去找吕将军。
吕将军帐下军纪严明，顾况在一个火堆旁住脚，吕将军明明就站在他三尺外，但足经过五个校卒层层传报，吕将军方才转头过来，对顾况一笑。这一笑，顾况肃然起敬。顾况从没见过有人能在一笑里头将十分的将军气势、十分的儒雅与十二分的亲切淋漓一现。吕将军从此成了顾县令的楷模。
顾况先就兵卒抬轿子一事向吕将军道谢，再言路上还要多烦劳甚感愧疚，兜来兜去最后才恳切地向吕将军道，坐在轿子里实在心中难安，能不能也同其他人一样骑马赶路。
吕将军问：「顾大人会骑马？」
顾况忙道：「会。」顾况从小与程适一起帮街坊四邻赶大车去城郊贩菜卖，骡马驴子都骑过。
吕先回头吩咐传令兵：「给顾知县备一匹马。」传令兵领命下去，盏茶功夫带人牵了一匹马过来，顾况大喜道谢。
匆匆用完饭继续赶路，顾况策马也夹在校官丛中，程适拍马过去与他并缰而行：「哟，顾知县不坐轿子，怎么也扎到这堆人里骑起马来了？」
顾况道：「给吕将军添了许多乱，十分过意不去。」说话的时候有些心虚。给他抬轿子的四个小兵依旧抬着那顶空轿子吭哧吭哧地跟在大队兵马后面。轿子是皇上御赐的，不能怠慢。
程适道：「也是，轿子里没人，那四个小卒也能抬得轻松些。」
两人正说话，前方忽然令旗一挥，命人马暂停。众人都不晓得出了什么状况，顾况与程适甚是疑惑地向前看，却只见前方官道旁地树丛里鸟雀纷起，一个黑影箭一般从树梢上直射出来，程适半张开嘴：「什么鸟，这么大个头！」
顾况道：「程贤弟你人未老眼先花，哪有如此大的鸟，我看像个人。」
程适直起眼：「人？哪有人能跑到半空去的？」
顾况咂舌道：「难道是鸟人？」
正说间，方才那半空中的人形在一棵树上一顿，又再向前，那人身后的树林里又疾窜出七、八条黑影，如疾风般追向方才的人形。程适张大嘴：「娘耶，一群鸟人！」
七、八个人外吕将军的声音冷不淡地飘过来：「是轻功。」
轻功！江湖！
顾况与程适的眼直了。程适叹道：「乖乖。」
吕将军的声音再徐徐入耳：「寻常的江湖仇杀，没什么。只是官兵不便插手，等他们离开官道再继续赶路。」传令官大声将将军的吩咐一层层喊下去。那几个你追我赶的江湖人物果然片刻后闪入官道对面的树丛，令旗一挥，大军继续前行。
吕先此番带的兵马不少，因此避开州县的城池，绕道而行，以免扰民。途经的州县官员都在官道迎接协助安顿。天将黑前赶到一个小县肃城，在城外的荒地扎营，肃城的知县亲自监督将粮米饭食运到营帐中，供应兵卒。
程适与参事一个营帐，顾况单住一顶小帐。吃完饭回帐中休息，顾况独自待在帐中却有些忧愁，今天天上飞的几个人让他见识了江湖的厉害，听说蓼山县江湖帮派不少，这个知县要如何当？
正展平了被褥要睡觉，帐外忽然一阵喧哗。顾况竖起耳朵，听得一阵脚步声接近，帐外一个兵卒道：「顾大人可歇下了没有？」
顾况掀开门道：「还没，敢问可有什么事情？」
兵卒抱拳道：「营帐外来了一个人，说是顾大人请的师爷，有事情耽搁在京城，赶来与顾大人会合的。校尉大人让小的请顾大人过去看看是不是此人。」
顾况大惑，我几时请过什么师爷？小卒又道：「那人说他姓窦，他说一说名字，顾大人肯定知道。」
顾况脑中嗡的一声，拔腿向小卒指的方向赶去。
十来个兵卒打着的火把光影里，那人负手站着，远远向顾况含笑道：「景言。」
皇城深处思澜阁，灯影摇曳酒杯浅，司徒大人跪着，皇上站着。
恒爰道：「司徒暮归，你官没做多大，胆子练到包天。今天居然赶领人在皇城外截住朕！逼朕回宫！阻挡圣驾，朕治你凌迟！」
司徒暮归抬头道：「皇上把臣剥皮还是凌迟都无话可说，不过皇上如果再想微服出宫去追十五殿下，臣还是不得不拦。皇上若不想让太后跟天下人知道您对十五殿下的心思，臣请皇上日后慎行。」
恒爰的脸色顿青，双眼如刀盯住司徒暮归，司徒暮归不紧不慢地道：「臣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这条命一定留不住，皇上是杀还是剐斟酌着办吧，只是臣的话，望能入圣思。」
恒爰的双目中蓦然又肃杀了数倍，片刻，忽然开始冷笑：「这样说来，你对朕倒真像你平时口口声声说的一般，一片忠心。」慢慢弯下腰，再盯着司徒暮归上下一个玩味，「既然你晓得朕的意思，也晓得朕当下心中正烦躁难耐……」
恒爰嘴角的笑纹渐深，伸出一根指头，挑起了司徒大人的下巴，「朝中上下，再算上后宫嫔妃数十，颜色没有一个比得上卿，卿今夜就且陪朕一晚？」
司徒大人在烛光灯影里蹙起眉头，「皇上当真？」
恒爰捏住他的下巴，笑得凌厉：「自然当真，君无戏言。」
司徒暮归叹了口气，握住恒爰的手腕缓缓站起来。眼光跟着灯影摇曳，眉梢与唇边却漾起笑意，欺身向恒爰，低声道：「臣，遵命。」
司徒大人的举止一向是忠臣的。「遵命」两个字还未落音，两只胳膊已经圈住了皇上的身子。司徒大人斜飞的双目中固然媚色如丝，忠心耿耿的话还是一点都不含糊，皇上的御手刚要扯他衣襟，司徒的胳膊一紧，恒爰的手便一时举不起来。司徒大人贴住皇上的耳根，低声道：「皇上是君，司徒是臣，宽衣此类的事情自然由臣服侍皇上。」
司徒大人是忠臣，忠臣不能只说不做，所以司徒大人边说，边开始执行，「服侍皇上」四个字落音，恒爰明黄的龙袍也滑到了地上。中袍半敞，司徒暮归的手已探了进去。
缓急有度，轻重适宜，恒爰道：「朕临幸过的妃嫔无一个有你识趣，难不成你这样服侍人也不是头一回？」
司徒大人轻轻笑道：「天下除了皇上，还有哪个能让臣服侍？」
恒爰的中袍再滑落，夜深寒冷，司徒大人于是忠心地将皇上再拥得紧些，径自就拥到了御榻上。
楚云馆与司徒大人有过春宵一度沁心姑娘，曾半羞半怯地对自家姐妹说过这样一句话：「司徒大人真真是个雅人。」
此时司徒大人与皇上拥在御榻上，衣袍半敞，半散的青丝落在恒爰肩头，衣衫上淡香依稀，司徒暮归态度之从容大出恒爰意料，没想到让他侍寝还能侍得如此心甘情愿。恒爰在心中冷笑，是了，司徒暮归自恃精明，拿这种态度来将朕一军，逼朕收手。朕倒要看看你这能装到几时。
恒爰抬手挑起一丝散发，手从司徒的颈项滑到锁骨，滑入半敞的衣襟，缓缓道：「卿原来如此可人，朕上次醉酒没好好待你，今夜一定补回来。」
司徒暮归低头在恒爰颈间轻轻磨蹭，「皇上有无听说过，天底下能醉人的，不单是酒。」
恒爰身上竟起了些热意，在心中叹了一声「好啊」，朕的几十个嫔妃没一个敢跟朕讲过如此妖媚的话，朕平时果然没看错你司徒暮归，若不再狠些你恐怕还不晓得朕的厉害。
恒爰于是重重将司徒暮归一把扯进怀里，再重重向那唇上吻下，然后……
舌头无阻无碍地进了对方口中，皇上还没来得及意外，攻城略地忽然变成花间戏蝶，花欲成蝶，蝶却又成花，淡香的衣袖半托起皇上有些恍惚的身子，恒爰大惊，反手要扣住司徒暮归正在犯上的手臂，濡湿的热气再轻轻吹在恒爰耳畔：「皇上，你躺着莫动，有臣就好。」
话十分在理，臣子服侍皇上，皇上等臣下服侍天经地义。所以司徒大人天经地义地再宽了皇上的中袍，又天经地义地将手伸入皇上的内袍。恒爰终于忍不住低低呻吟出声，只能从牙关中绷出一句话--
「司徒暮归你……你……犯……犯上！」
司徒大人在最要紧的关头收了手，将犹在喘息一片混沌的皇上再轻轻抱进怀里，「皇上，臣服侍到此，可还如意么？」

第十章
寒冬腊月的天气，风如刀割，顾况却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要滴下汗来。
顾知县在小帐里团团乱转，帐篷里只有一根插火把的木桩与地下那个铺盖，连个恭请睿王殿下坐下的地方都没有。
恒商就在铺盖边负手站着，站得顾况心慌。
方才哄住巡岗的兵卒不要声张，将恒商请进自己的小帐，甫进帐篷顾况就结结巴巴地问：「千、千岁，你怎么……」
恒商顿时不悦地皱起眉毛：「你不愿意喊我恒商？」顾况只好喊了一声「恒商」，恒商方才甚是满意地吐出一口气，在帐篷里踱了两步，道：「皇兄他大概以为我求他快些提拔你，才会想着把你放到蓼山县去。那个江湖是非之地我恐怕你一时难以应付，横竖我正闲得很，便跟过来看看。」向顾况抚慰地笑道：「一路上我都陪着你，你放心。」
顾况心道娘嗳，睿王千岁你老人家一路跟着，不把我的心肝黄胆折腾破我就阿弥陀佛了，还放心。
小帐里左走右走，也走不出一个可让恒商坐的地方来。顾况又忽然想到，恒商一路赶过来，一定还没吃饭，怎生是好？正要去包袱里拿干粮，恒商已坐在铺上打了个哈欠，「一路赶过来真还有些乏，你也该累了，歇下吧。」
恒商脱下靴子宽了外袍径直进了被筒，向杵在帐篷中央的顾况道：「熄了灯火快些睡吧。」
顾况的头开始阵阵作痛。睿王殿下你睡在被窝里，让我去睡哪？从角落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包巾布抖开铺在角落里，方才走过去灭火。恒商道：「你这是做甚，难不成你要睡在那地方？」
顾况只好傻笑，恒商道：「你想冻死么？你若觉得一张铺上睡两个人不自在，我出去找地方便是。」边说边就起身。顾况哪敢让他起来，半夜风寒，万一吹坏了王爷十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索性先脱下外袍，灭了火，摸索着也到铺上，挨着枕头边睡下。恒商将他向身畔扯扯，顾况将被子向恒商身上让过去些，恒商按住他的手道：「够暖了，你别冻着。」
顾况阖上眼，半晌后，恒商忽然在他耳边道：「你还记不记得同我说过，冬天两个人挤着睡最暖和。我这些年睡的觉，都不及那时候同你在一张铺上挤着的时候舒服。」
顾况在轿子里晃了半天，又在马上颠了半天，委实是累了，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向恒商的方向半翻过身，入他的梦去了。
恒商快马急奔了一天，觉得眼皮也甚是沉重，阖上眼，自也沉沉睡去。
程适与胡参事同帐睡觉，胡参事有汗脚，一脱靴子香飘十里。程适被熏得晕头转向，眼都发酸，拿被子捣住鼻子对付睡了一夜，天刚模糊亮就爬起来窜出帐篷猛吸了两口新鲜气。兵卒都尚未起床，伙头军正在支架子生火做饭。程适左右踱了一圈，寻思去顾况得小帐中一坐，打发打发时间。
走到顾况的小帐前，老实不客气地掀开帐帘钻进去。「顾贤弟，天色大亮红日将升，你可醒了没？」
定睛一看，吓了一跳。
地铺上地被窝里冒出两颗头来。程适揉揉眼，一颗是顾况，另外那个，是谁？
程适咂嘴道：「乖乖，才一晚上，你被窝里怎么就多出个人来？顾贤弟你几时好上龙阳了？」
顾况的面皮顿时通红，道：「程小六你胡说什么！天还不多亮你来做甚？」
程适瞥见角落里顾况昨晚铺的包巾布，顺过去坐了，眼也不眨地瞅着顾况被窝里的小白脸上上下下打量。这年头小白脸不少，最近遇上的尤其多。程适向上提了提裤腿，道：「兄台贵姓？」
顾况被窝里的兄台也定睛在打量他，两道墨眉蹙起来：「你是……程适？」
程适奇道：「你怎么认得我？」
顾况道：「这位，便是……天赐……睿王殿下。」
半个时辰后，吕将军的军营中，顾知县的师爷被恭敬地请入吕将军的大帐。
吕先在大帐里一边苦笑，一边叹气：「睿王殿下，算微臣求你一回，请即刻回京去吧。皇上怪罪下来，微臣担当不住。」
睿王殿下铁了心肠，任他好劝歹劝，只道不走。两位副将在帐外请大将军令，拔营的时辰到了，走是不走。
吕先道：「好吧，蓼山县的事情要紧。睿王殿下委屈些在微臣的军中，等皇上旨意下来再说吧。」吩咐拔营起程，又道：「睿王殿下的身分固然不能泄露。但也请殿下莫再说自己是顾知县的师爷。」
恒商笑道：「少师办正事的时候当真不讲情面，你便通融些只当不认得本王，将本王当成顾况的师爷不成么？」
吕先道：「臣给殿下通融，他日在皇上面前，谁替臣行方便？」
吕将军拔营后，马不停蹄径直赶往蓼山县。吕先修密信一封，命人火速回京呈给皇上，禀明睿王殿下正在军中，一切安好。
京城里，中书侍郎司徒暮归因故犯上，蹲进天牢。皇上御批一个字--杀。
司徒大人运道很足，下大狱那日正是祭祀皇家宗庙祈天福的日子，半月不能杀生，皇上赐不了斩立决。
第二日，替司徒暮归求情的奏折与陈诉司徒侍郎素日歹迹的奏折压满御案。皇上未早朝，据说被司徒侍郎气伤了龙体，须调养。
秘书令程文旺大人上午递上求情的奏折，下午告了假，去天牢望司徒暮归一望。
牢头见了程大人颇有些热泪盈眶的意思。
狱卒们窃窃私语，欣喜道：「总算来了个男的。」天牢们前脂正浓粉正香，纱罗小轿排了足半条路，梨花带雨的莺声燕语簇拥两堆。
牢头悄悄向程大人道：「看见没，这些小娘子都是求着要来看司徒大人的。靠左的这一堆，都说自家是司徒大人的家眷；靠右的这一堆，都道自己是司徒大人的表妹。程大人啊。司徒大人的家眷跟表妹怎么就这么多呢？」
牢头亲自引着程大人进天牢，司徒家权势熏天，司徒大人又是皇上面前烫手的红人，虽然下了天牢，保不准皇上一心软又把他从天牢里提出来赦个无罪，所以司徒大人蹲的那间牢房在走道尽头，朝阳有天窗，暖和通风又干净。牢室里一张干干净净的木桌摆着新鲜茶水，囚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司徒大人就坐在木桌前，看书喝茶。
程文旺叹气道：「你怎么就进来了？」
司徒暮归道：「闲的时候瞧见一杯茶，看里头一片叶子追着另一片叶子浮浮沉沉，一时觉得有趣，虽晓得那茶碰不得，还是忍不住搅了一搅。其实也甚想喝，杯子都到了嘴边，还是没喝。就这么进来了。」
程文旺听，偷偷把守在附近的牢头狱卒也听，半晌程文旺道：「虽不晓得你打的什么哑谜，不过凭你素日的那些毛病，如今蹲在这里也不稀罕。」
再一天，满京城的人都晓得中书侍郎司徒暮归大人，被皇上召去议事时因口渴难耐误端了圣上的香茶，于是圣上大怒，将司徒大人关进天牢，欲砍其头。
吕将军一行疾行军赶了七、八天，终于要到蓼山县附近。
蓼山县隶属淮安府，离淮安府越近，沿途遇上的江湖人物便越多。程适与顾况一路上开了不少眼界，天上飞的水上飘的树梢蹲的舞剑的拿刀的都见怪不怪，看得多了，还颇羡慕，程适就道：「赶哪天我也去认个师傅，只要学他两三招足够在京城的街面上打个全场！」
很不巧这话又被吕先听见了，于是吕将军将程掌书叫到跟前，又教诲了一番：「程掌书是军中文官，日后那些市井面上的话说的时候，望谨慎些。」
程适也懒得回嘴，听着，转头边挖耳朵边想，吕小面瓜还不如顾小幺，顾小幺不啰嗦。
顾况这两天与恒商并骑而行，程适也常转在旁边凑个热闹，一路上十分有声有色。吕将军的密信报到御前里时，皇上正在床上养着。
恒爰思忖目前局面，恒商回来势必要替司徒暮归讲情，于是只批让吕先待蓼山的事完务必带睿王回京，千万保证睿王周详。
吕先一路上将自己的大帐让与恒商，住在副将的帐中，副将自去与另一位副将同住。恒商一路上饮食用度沐浴无一不安排得万分妥当，军中的兵卒只晓得顾知县的窦师爷是位贵人，却都不晓得是什么来头。
恒商的饭食由伙头军起小灶单做，每天吃饭，恒商一定要顾况同吃，程适也捎带跟着。顾况起初觉得不合体统，放不甚开。程适有肉就吃，有酒就喝，毫不客气。
程适向顾况道：「怎么看你一天娘似一天，有了就吃，有什么好拿捏的。睿王他诚心请，你若不吃不是不给他面子么。」
顾况就叹气，「你不晓得，这阵子看见睿王我就觉得我欠他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就觉得欠他人情越多，心里越堵得慌。」
程适侧着头听，道：「有趣，我是怎么看也像他来还你小时候的人情。他觉得他欠你，你又觉着你欠他，这叫什么事情。」拿眼郑重地看顾况道：「别说，顾贤弟，大家从小到大这么些年，头回看出你是个细致人。」
顾况道：「刘先生与宋先生一向说我比你做事周详，说了这么些年，敢情程贤弟今天才长心眼。」
程适瞧着天空悠悠道：「那天见你两个一起在被窝里，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情，你跟睿王要是一男一女，倒可以做自小的姻缘。」料到顾况绝对当作没听见不做声，伸手搭上顾况肩膀，嘿嘿一笑：「这样的话，顾贤弟你和我，也能叫做青梅竹马，呵呵。」
顾况冷笑：「甚是，程贤弟你说话还同平常一样上道。」不动声色一拳正中程适的肚子，拂袖出帐。
报信的兵曹从京城带回皇上的手谕，少不得将京城里的大事情禀报给大将军，司徒侍郎得罪了皇上，皇上等祭祀的斋月一完便要砍司徒大人的头。
吕先大惊，晚上扎下营立刻到大帐中找恒商。恒商正与顾况程适一起吃饭，见吕先神色凝重，晓得有大事商议。顾况与程适十分识相地退出去，吕先不等两人掀开帐帘，便直接道：「方才京城来的消息，慕远犯了圣怒正被关在天牢里，斋月一过便斩。」
恒商大惊道：「为什么？」
吕先道：「据流言说是慕远误喝了皇上的香茶。」
恒商皱眉道：「皇兄几时会这样小气，绝不可能。」吕先道：「想来也是，恐怕慕远又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情，惹恼了皇上吧。」
恒商负手在帐中踱了两步，道：「慕远的言行一向不如皇兄的意，这回皇兄可能有意寻个缘故，依我看，只不过将慕远关两天再放出来，小惩大戒，斩是决计不会，这点能放心。」
吕先苦笑道：「早料到慕远早晚要惹出些事情来，只是折腾人，少不得还要给他写道保命的奏折。」
恒商与吕先连夜写好替司徒大人求情的奏折，再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京城，皇上在宫中休息两天，一闭眼，眼前便全是那天晚上司徒暮归做下的种种，皇上怒火攻心，当天晚上驾临盈韶宫，临幸杜妃。轮值的太监宫女禀报太后，太后大喜。
第二天皇上仍未早朝，太后正要去乾清宫一趟，有太监过来传报说广仁公司徒渐的夫人进宫求见太后。
司徒夫人拿着一块帕子，哭得肝肠寸断，悲悲戚戚。
太后与太皇太后有宿怨，望着眼前跪的司徒夫人，只想着原来姓司徒的人也有来求哀家的一天。
太后道：「你今天来，可是让哀家替你在皇上面前求情，饶了你儿子一命么？你可知道，哀家身在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当初太皇太后如此教训哀家，哀家这些年一直谨记。」
司徒夫人哭道：「不敢求太后开玉口在皇上面前说情饶小儿一命--只求太后看在都是做娘的份上--让那个畜生替司徒家留个后--他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对司徒家的祖宗们有个交代--」
皇上昨晚临幸毕杜妃，怒火稍熄，传刑部尚书到畅思阁，问司徒暮归着两天在天牢里有无什么动静。刑部尚书禀道，司徒暮归在天牢里只吃饭睡觉，没什么异动。不过这两天天牢门前莺围燕绕，实在有伤体统。
恒爰疑道：「莺围燕绕？是为什么？」
刑部尚书拿袖子抹额头道：「禀皇上，自从司徒暮归进天牢后，天牢门前每天尽是女子妇人来来往往。都说是……司徒大人的家眷跟表妹……」
皇上刚稍微灭下去些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回到乾清宫没多久，太后到了。
太后看了看儿子的脸色，骂了两三个御医，吩咐下无数句叮嘱，最后方才道：「皇儿啊，哀家虽然不便干预政事，今天还是要多事劝你一句，那个司徒暮归也没犯什么大事，关一关便放了吧。只看在司徒家替朝廷效力这么多年的面子上，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砍了。」
恒爰心中怒火攻心，僵着脸道：「母后为何也替司徒家求起情来了？」
太后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长气：「今天司徒夫人进宫来求见哀家，哀家见她痛哭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就软了，再听了她求哀家的话……可怜、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若只是来求哀家饶她儿子的性命，哀家可能还不会心软。」
恒爰道：「那她求什么？」
太后道：「她求哀家在皇上面前说个情，让她没过门的媳妇在天牢里跟司徒暮归圆个房，给司徒家留个后。」
司徒大人的表妹无数个。
司徒侍郎风月无边的逸事数不清。
现在居然求情要在天牢里圆房留后！？
荒唐！太荒唐！实在荒唐！
恒爰冷笑数声，向太后道：「司徒暮归风月场上的能耐朕也略有耳闻，该扯着他袍子喊爹的娃娃没二十上下，至少也有八、九、十来个吧，又何必再哭喊做作，演这一出？」
恒爰送走太后，立刻下令，从天牢里把司徒暮归提过来。
传令的小太监刚出门槛，又改了主意，将小太监唤回来道：「待朕换套便服，随朕去天牢一趟，朕倒要看看司徒暮归能在天牢里折腾出什么花来！莫声张，莫让太后与刑部的人晓得。」
皇上金口一开，要去天牢便去天牢，命不能声张便不声张。四位大内侍卫抬着一顶暖轿，侍卫统领与副统领带五、六个高手压轿，不动声色出了皇城，到了刑部天牢外。
侍卫统领已派一个侍卫先到牢里招呼，吩咐有贵人要进天牢看看，不要声张，莫让牢里关的人知道。天牢门前挺清静，莺围燕绕，只看见两辆马车。众侍卫簇拥着皇上下轿，恒爰四下一望，道：「怎么不见文尚书说的光景？」通报完毕的侍卫在旁边回道：「奴才听说，今天有要紧人物来看司徒大人，那些莺莺燕燕都散了。」
什么要紧人物能散掉司徒暮归生死与共的花红柳绿？恒爰举步入天牢，牢头与狱卒将其悄悄引进走道，最后一个拐角处恒爰停步，隐在墙边看司徒暮归的牢房。
天牢里正热闹。
司徒大人的牢房里满腾腾的人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将司徒大人半围在中央。
司徒夫人搂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早劝过你爷爷跟你爹--不要你进朝廷当什么劳什子官--娘也劝过你，在皇上面前的时候小心着些，皇上说什么你就是什么--这些话没一个人听得进，你们若早听了，怎么会弄到今天这地步--我的儿啊--」司徒夫人拭了一把伤心泪，两手捧住儿子的脸，泪珠滚滚，「我的儿啊，你若没了，让娘去指望谁--」
司徒暮归道：「还有二弟，二弟没了有三弟，三弟没了有四妹，四妹后面还有个五妹，各个都能让娘指望。」
司徒夫人就哭：「到底你是我亲生的--」
司徒暮归就笑：「说的跟其他几个不是您亲生的似的。」
司徒夫人颤抖着拿帕子捂住嘴，转头向身后：「老爷，你听听--你儿子说的是什么话！他个小畜生说的是什么话！」
司徒老爷与儿子对面相望，道：「一向都是你惯出来的，现在又向我说怎的？」
司徒夫人一把揪住司徒老爷的前襟，泪如长河：「老爷，都到这份上了你居然讲话如此凉薄，暮儿，暮儿他就要被皇上砍了，你还能讲这样的话，你……」
司徒老爷抬袖子替夫人擦了一把眼泪，长叹：「命啊！都是命啊！」
司徒老爷左手站着司徒暮归的二弟、三弟，右手站着司徒暮归的四妹、五妹。司徒老爷一叹，四妹手里牵着的那个四、五岁大的娃娃便哇地一声哭起来：「大舅舅要被砍头了--大舅舅要被砍头了--」
四妹红着眼眶向司徒老爷道：「爹--大哥被砍了以后，尸首能带回去埋么？」司徒老爷再叹气，拿袖子抹眼睛的二弟道：「跟皇上求个恩典兴许成，便不知道能不能进祖坟。」
三弟哽咽道：「爹，临时找好棺木也来不及，不成就先拿爷爷那口棺木给大哥装裹，爷爷他老人家身子骨正硬着，好棺材可以慢慢找。大哥这里急--」司徒夫人一头扑在相公胸前，泣不成声。
牢里的司徒暮归，拐角处的恒爰，都举起袖子，抹了抹额头。
这厢司徒夫人又揪住儿子的袖子，哭道：「儿啊，娘在太后面前给你求了个恩典--等皇上准了，娘就让绣绣过来与你圆房。」
司徒暮归皱眉道：「绣绣？什么绣绣？」
司徒夫人抽噎道：「你四姨妈家的表妹啊，几年前你还同她玩过，老说要做你的新娘子的那个。」司徒暮归终于变了颜色：「四姨妈的千金不是个正换牙的女娃娃么？」
司徒夫人抹着眼泪道：「你见她是几年前，如今出落成大姑娘，差半年就十五了，生得圆润富态得很，跟你姨妈活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时间与司徒家门当户对又未出嫁的闺女也只有绣绣一个……」
司徒暮归的脸更青了，小太监贴着恒爰的耳朵轻声道：「皇上，司徒大人的四姨母就是绥宁侯的正夫人。」恒爰恍然，依稀记得是个体态颇丰硕的妇人。
司徒暮归只说两个字--不愿，司徒渐便开始劝儿子：「小畜生，从小让你习武你学个半调子，让你习文你又学个半调子，从没让人省过一天心，如今其头将砍，临死连你娘的一句话也不听？身为司徒家长孙不能给祖宗争光，至少留个后下来，也让你娘舒心一回吧。」
司徒暮归道：「孩子有个被砍头的爹能过什么自在日子，娘你也不能因为儿子的一夜就让表妹守一辈子寡吧。」
司徒夫人拿帕子捂住脸，再一把搂住儿子：「你成天花街柳巷折腾--娘只想临了你能给娘找个良家闺女的媳妇--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司徒暮归凄凉地闭上双眼，拐弯处的皇上再抬起袖子抹了下额头，嘴角忽然浮起笑意，转身低声道：「回宫。」
恒爰回宫，在寝宫里踱了两圈，倒了一杯茶润润喉咙，在桌边坐下，嘴角一直挂着笑。
半晌，恒爰向小太监道：「朕去思澜阁，将司徒暮归从天牢提到思澜阁吧。」
近一个时辰后，穿着罪衣的司徒大人终于押到了御书房。皇上要密审，太监侍从退到思澜阁数丈外，恒爰坐在御桌后噙笑看司徒跪定，道：「朕今天提你过来，只想问你一声，临砍头前可还有什么要求朕的没有？」
司徒暮归难得神色疲惫，道：「罪臣罪该万死，不求皇上宽恕，万请皇上立刻下旨判罪臣斩立决。」
恒爰再噙笑道：「今天母后来找朕替你说情，朕念在你们司徒家几代忠良与太皇太后的面子上，准你在天牢里圆房。司徒爱卿精于此道，这一夜替司徒家留个后一定游刃有余。圆房第二日朕便斩你，免得天下人说朕这个皇上不通人情，而且，朕今天找你来，还有件事情。」
恒爰负手从御桌后踱到司徒身边，伸手捞起一把司徒肩头的发，道：「那天在这思澜阁里，朕要做的，总要做了才是。」
吕将军的大军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淮安府。
到淮安府时正是中午，吕先吩咐先在城外空地扎营起灶，先派副将到知府衙门通报淮安知府。顾况也要去知府衙门知会验印，方能到蓼山县就任。顾况在小帐里七品官服穿戴整齐，四个小兵卒受吕将军吩咐将轿子抬到顾况帐外。程适在小帐旁叉手站着，心道，一路上还不觉得，现在看顾小幺这个阵仗，果然是芝麻大的官也有官派。
恒商挑帘子进小帐，向顾况道：「我与你一道去。」
顾况道：「我去不了多少时候，你在营帐里吕将军才安心，不然阵仗就大了。」这些天除去睡觉，他与恒商形影不离，举止言语自在了许多。
恒商道：「我同你去知府衙门却不全是为你，常听说州府官员向新任的下属官员索要见面人事，若无人事或礼金菲薄便苛刻刁难。皇兄也有耳闻，但每日政务繁重，一直分不出神来查，我正好顺便替皇兄查探一二，算出来一趟也有些交代，这些方才已跟吕先说过。」
程适在空地上站了片刻，转到大灶前看饭熟了没。程适这两天跟几个伙头军和总伙头都混出了点小交情，掌厨的二话没说舀出半碗萝卜炖咸肉给他尝。程适尝了两筷子，正赞掌厨老榆头手艺精进，抬眼看见吕先正在不远处。
程适抹了一把油嘴，假做不经意晃到吕先附近，再惊讶一笑抱拳道：「将军大人!如此巧！」
吕小面瓜点点下巴，程适在他身边叉腰遥望顾况的小帐，顾况已换好官服同恒商一起站在轿前。程适道：「将军，顾知县与那一位，是同副将们一路进城去知府衙门么？」
吕先只缓步前行，不看他，更不答话。程适跟着他步子走，摸了摸下巴道：「果然是一路去。十分应该！那一位若出了什么岔子，可了不得。不过将军你光派几位副将大人前去，也没个文官，到知府衙门同那些文官啰嗦，恐怕费神。」
吕先依然缓步前行，程适与他并肩，搓手笑道：「所以，吕将军，不如……」
吕先停步，转头望程适，道：「不如什么？」
程适搓着手，嘿嘿一笑：「将军，不如属下同几位副将大人去，若有什么交换文书之类的事情也好办，将军只当给个机会让属下长长见识。」
吕先转身，负手淡淡看了一眼程适：「军中规矩，官阶不同者不得并肩而行，下属与长官并行视为逾越，依照军规酌情惩处。」
程适讪讪后退一步，立刻抱拳笑道：「将军没别的事情，属下告退。」
吕先道：「你且慢。」
程适只得且慢，心道不好。吕将军的啰嗦程适领教过不少回，长而且狠，如同拿耙子一下下从心窝里挠过去，拖人更闹人。
吕先开口，程适叹气。
吕先道：「方才的错处念你初犯暂不予处罚，此番去淮安府不得再出差错。」
程适被拐得一愣：「喝？将军恩准属下去淮安？」
吕将军点头：「本将军准你同去，不得有任何差池。」
程适喜孜孜道：「遵命！」

第十一章
皇上的一只手拎住了司徒大人的领口，另一只手半扯开司徒大人的腰带，司徒暮归徐徐道：「皇上，您派人将十五殿下护送回京了没？」
恒爰手下毫不迟疑：「你当同朕提起十五弟，朕就会饶了你？」
司徒暮归摇头道：「皇上该不会怕十五殿下替臣讲情，所以准其暂留吕先军中。若真这样，十五殿下此时恐怕有危险。」
恒爰扯开他内袍：「此刻你倒知道卖弄忠心。」毫不留情抚上内袍下的肌肤，蓄势蹂躏。
司徒暮归蓦然反手扣住恒爰双腕脉门，再稍一带，皇上又进了司徒大人怀抱。司徒笑道：「皇上对罪臣倒放心得很，臣自小习过些武功，进思澜阁前万不该将臣的枷锁取下。便是带着枷锁，习过武的钦犯在皇上御审时也需在丈外，左右有侍卫护驾。」
皇上到底是皇上，脸虽然气的发青，但还是冷笑慢慢道：「司徒暮归，你欲犯上还是逼宫？」
司徒暮归低声道：「皇上猜臣是犯上还是逼宫？」
恒爰被他双臂圈住竟动弹不得，晓得今天还是算错了一步，强压住攻心的怒火，面无表情道：「方才你道睿王此时怕有危险，究竟是什么缘故？」
司徒暮归瞧着恒爰的双眼，道：「罪臣是欺君犯上将砍头的钦犯，说的话何堪入圣听，皇上不必当真。」
四目相对片刻，恒爰慢慢道：「司徒爱卿是朕的重臣，从二品中书侍郎，朕明日还要与你在金銮殿上共议国事，爱卿何出此言？」
司徒暮归轻轻一笑，松开双手，恒爰身上一阵轻松一阵清冷，恒爰缓步踱后，道：「司徒爱卿果然玲珑通透。」
司徒暮归道：「并非臣通透，乃是君无戏言。」
恒爰慢慢踱到御案后，慢慢坐下，端起方才斟的一杯茶水，入口尚温。
司徒暮归合拢衣襟整好衣带，道：「臣斗胆请问皇上，十五殿下一事皇上是如何处置的？」
恒爰道：「朕给吕先发了封书信，让他务必保护睿王样样周详。」
司徒暮归道：「臣再斗胆请问皇上，现在蓼山县内的江湖帮派形势，皇上看如何？」
恒爰搁下茶杯道：「还用问么，正道邪道联手寻仇，锦绣林的六合教有天大的能耐也是四面楚歌。就算有朝廷的大军，也只做调解，六合教一样寡难敌众。」
司徒暮归道：「这便是了，朝廷大军前去蓼山调解的事情一定满江湖皆知，吕先做事一向谨慎，何况皇上让他务必保护睿王样样周详。臣猜这一路上，睿王定然住的是吕先的将军大帐，吃饭单起小灶，其余用度一概仔细打点。」
恒爰道：「吕先做事，一向在分寸上拿捏的甚好。」
司徒暮归悠悠道：「他这一番拿捏自然甚好，怕只怕，到了淮安府顾况去知府衙门知会验印时，十五殿下定要与他同去。」
顾况进淮安城，皇上赏的小轿子还是没派上用场。
睿王殿下高高在上，还有吕将军的一位副将，这两位人物骑马，顾况这个七品小知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坐轿。于是顾况与恒商并骑而行，旁边还有个程适。
淮安城的大街上行人十分少，老百姓都关门闭户躲在自家，免得江湖帮派互殴时被误伤。大街上的屋顶栏杆连两旁的树木，没一样是囫囵的。
程适甚有模有样地说：「吕将军恐怕淮安城内江湖人物多，特让在下跟来，稳妥些。」
顾况道：「吕将军一定晓得程贤弟你闻风而逃的本事，方向找得准，脚程又快。当真江湖人物有来找岔的这些人抵挡不住，跟着你没准就跑过了那些会轻功的。」
程适晃晃脑袋道：「好说、好说，讲心里话，我第一个不放心的就是顾贤弟你，想当年大家去城外菜地偷葱，一群人里就你一头扎进人家猪圈的食槽，要不是兄弟好心拎了你一把，还不知道如今能不能看见光鲜的顾知县。」
恒商只笑，牛副将道：「程掌书与顾知县从小一块长大，感情真真是好。」
顾况道：「还好、还好。」
程适道：「差不多、差不多。只是顾贤弟你一向乌鸦嘴，别当真将江湖人物招来了。」
「来了」二字话音未落，街边酒楼的破栏杆里眨眼窜出四、五个人，蒙着半边脸，手中扬着雪亮的长剑。程适半张大嘴，一声乖乖刚出喉咙，被牛副将一记大吼抢先盖住：「什么来路！敢光天化日惊扰朝廷官员！？」
左右的校尉兵卒抽出兵器，电光火石间就过了数招，其中一个玄衣蒙面人大声道：「正是朝廷的大人物老子才动手！」
恒爰向司徒暮归道：「你猜六合教的人为保命劫持睿王，要挟朝廷的军队助他们解围？吕先做事谨慎，绝不可能公开睿王身分，那些江湖人物如何知道？」
司徒暮归道：「六合教的本意恐怕是劫持吕先，但不清楚吕先的武功深浅，因此一路暗中窥视。吕先这一路待十五殿下小心谨慎，六合教的人自然晓得一定是贵人，身分可能尚在吕先之上。十五殿下去淮安城这个空档他们岂会放过？」
剑，寒光四射的剑，砍人跟切菜似的剑……乖乖，砍到身上不是闹着玩的。
程适眼睁睁看着四、五个蒙面人撂倒了几个小卒，再放倒两个校尉，剩下牛副将和恒商犹在支持。没想到睿王殿下小时候脓包长大了居然是个练家子，一个人挡着三个人尚且游刃有余，牛副将一人对付一个已经快支持不住。眼见空闲着一个放倒校尉的兄弟正用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个饿鹰扑食式向这里来，程适看准空档打马便逃，那畜生极不中用地一声惊嘶，两个后蹄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一阵乱踢，程适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后心口一阵闷疼。
牛副将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吼道：「这里我挡着，你们快走--」话音未落被对手一个回剑反手，用剑柄结结实实敲中后脑勺，也壮烈地倒了。
恒商横剑格住三柄长剑，疾声道：「景言，快走。」
顾况方才被牛副将的对手一记横扫从马上跌下跌了个结实，正好程适刚从马上摔下来正滚到他身上一撞，撞得顾况龇牙咧嘴，此时听到恒商的话，忍不住苦笑。
小爷，你出了差错我们哪个能有命在？
饿鹰扑食的兄弟因方才程适马惊落地扑了个空，收势踏上地面，与撂倒牛副将的玄衣人一前一后，两把长剑招呼过来。顾况与程适随手从地上摸起两根长枪抵挡，幸亏他两人从小在街上打架打熟了，抡起胳膊挥舞长枪支挡架搁，也甚勇猛。恒商一人对三人还要分神看顾况，一个没留神被划中使剑的右臂，手便一软，另一把剑趁机斜刺挑过来，恒商手臂疼痛，回招稍慢，待格住对方剑势，另两把长剑已架上了脖子。
其中一个黄衫人道：「我只想请列位到鄙教一叙，无意伤人，委屈阁下了。」另一人转头指向顾况：「一定拿下此人！留意别伤了。」
顾况与程适背靠背抡着两杆长枪没头没脑地正乱挡乱刺，听见这句喊话顾况很疑惑，为什么一定要抓我？一疑惑就回头看，一回头就看见恒商脖子上横着两把长剑站着，顿时手中一软，被玄衣人挑飞长枪，一剑柄敲在脑门上，晕了。
程适在肚子里骂了两声，大喝一声顾小幺你个不中用的，方才饿鹰扑食的弟兄一剑剌来，程适举起长枪往地上一扔，笑嘻嘻地举手道：「打不过，大侠，我省事，打不过认输，您老想擒就擒吧。」
玄衣人拎起顾况，拖向围住恒商的三个蒙面人，饿鹰扑食弟兄走向程适。程适半举着手笑嘻嘻等他走近，饿鹰扑食弟兄在两三步外收起长剑，程适忽然向前大跨一步，一拳直捣他下腹，趁势弯腰抓起一把尘土劈面扬过去，再抓长枪向他要害狠狠一捣，扔掉长枪拔腿就跑。
饿鹰扑食弟兄顾不上眼睛肚子，捂住要害满脸冷汗跌倒在地上。程适盯准街左一个胡同口，一溜烟窜过去，刚要摸到胡同墙边，后脑忽有风声，程适迅速向旁边一闪，一个石子儿擦着脸颊飞过，程适一头扎进胡同，后背再又风声猎猎，刚要再闪时，只觉得脖子一疼，被一件硬物劈中后颈，一句娘没骂出口，眼前黑了。
恒爰起身离座，就要出御书房。司徒暮归道：「皇上，京城离蓼山县十万八千里，数天的路程是赶不及过去的。就算赶得过去，现在这个时辰，怕也已经晚了。」
半个多时辰后，吕先在偏帐内接到传令兵急报：「将军！大事不好！！牛副将与其余人等带伤回来，说窦公子与顾知县还有程掌书被江湖帮派劫持了！」
程适从黑甜乡里挣扎出来时，先闻见一股熏人的花香，熏得程适打了个喷嚏，睁眼看见一堵花里胡哨的墙，挂着一墙花里胡哨的字画。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把花里胡哨的红木椅子上，顾况与恒商被绑在对面椅子上，程适与他两人各对望一遍，顾况道：「这地方是六合教的地盘，咱们被这伙人劫了。」
门口站着方才的玄衣人与黄衫老兄，两人都拿掉了蒙脸布，玄衣人是个络腮胡子大汉，黄衫人是个马脸的精干汉子，开口说话还十分斯文：「几位暂且委屈一时，等我家少主人抚琴回来再与几位赔罪。」
恒爰负手在御书房来回踱步，锁眉道：「朕欲命吕先发兵攻打锦绣林，又恐怕十五弟有什么差池，如今却要如何？」
司徒暮归道：「皇上莫急，若吕先发兵，蓼山县的形势越发不好收拾，臣知道有人能救十五殿下。」
恒爰皱眉道：「知道就别噎在嘴里，是何人快说！」
司徒暮归笑道：「漕帮窦家。」
六合教的少主比勾栏里压场的红牌舞娘谱儿还大，任你伸长了脖子等，就是不出来。
顾况程适与恒商从黄昏等到快两更，饿得前胸贴后背，程适与顾况的双眼发绿，方才听到一声传报：少主人到。
少主人进门，阵势不小。打头四个身穿鹅黄薄纱的少女各提着一盏宫灯在门前对面站定，跟着六位穿同色薄纱的少女鱼贯入内，夜风拂过薄纱，馨香阵阵，顾况与程适睁大眼，尽情将几位少女看了个饱。
程适向站得离自家最近的一位少女陪笑道：「寒冬腊月天，穿得如此单薄，姑娘不冷么？」那少女冷着秀颜，连睫毛也不动一下。程适待要说话，又有两位银红衫裙美貌少女迈进门来，顿时黏去了程适的眼，连带着三魂六魄都有些不稳。两位少女在门槛内站定，向外福身道：「恭请少主人。」
一个瓦灰色衣衫随从模样的人先进门在堂中下首站定，躬身拱手，门外方才隐约缓步走来一个白色的人影。
恒商不禁在心中道，便是皇兄在内宫时，出入也没这么大阵仗。
来人披着银狐裘，头上簪着玉镶玳瑁冠，缓步迈进屋内，看通身的派头一定是六合教的少主。
果然，瓦灰色衣衫的随从向顾况程适和恒商道：「在下六合教护法刘胜，这位便是鄙教的少主人。」少主拱一拱手，口气却十分和善：「在下姬云轻，唐突将各位请到鄙教，还劳烦久候，实在得罪了。」
虽然是客气话，好歹让人心里受用些。姬云轻乍一进门，顾况与程适就觉得此人甚是面善，客气话出口，更加面善。
姬云轻的眉毛眼睛十分像街东口卤牛肉老陶家的阿大，鼻子嘴巴又神似五香花生许老头的幺孙，脸盘身段更与辣炒螺蛳乔婆子的儿子乔招财十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面皮比乔招财黑些，也显得壮实些。程适、顾况望着姬云轻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亲切。
姬云轻在主座的椅子上坐了，程适道：「姬少主，能不能与你打个商量将在下等人身上的绳子松了。这间屋子里有你帮中上下这么多高手，谅我们三个人想跑也跑不掉。」
姬少主很痛快地点头，吩咐松绑。
绳子一松顾况揉着胳膊立刻甚担忧地向恒商道：「你胳膊上受了伤，被绑了这么长时候有事没有？」
恒商道：「路上劳驾那位玄衣的兄台帮忙裹了伤口，绳子也没绑在上头，不妨事。倒是你，头还疼么？」
姬云轻望着顾况的方向又甚和气地笑道：「唐突尊驾受惊，冒昧请教尊驾名讳。」
姬云轻一笑，越发眼熟，顾况道：「尊驾两个字当不起，在下姓顾名况，实不相瞒，蓼山县此任的新知县便是在下。」
姬云轻再看恒商，道：「这位是……」
恒商不待他落音，立刻淡淡道：「在下是顾知县的师爷。」
姬云轻道：「顾知县这位师爷身手倒好得很，不晓得阁下与当年的珍珑客瞿前辈有什么渊源？」
恒商真心实意地说：「未曾听说过。」
程适在座位上翘起腿晃，等着姬云轻来问他。谁料那姬云轻压根连眼角都没瞄过程适，只紧盯着顾况道：「我们江湖人向来桌面上说畅快话，此番请尊驾与其余二位来，意欲借吕将军的兵卒一用，解解鄙教的燃眉之急。」合起手掌轻轻拍两下，旁边伺候的一位银红衫少女立刻捧着笔墨纸砚，放在顾况身边的小几上，「劳尊驾给吕将军写封书信。」
顾况干笑道：「姬少主，我不过是个七品的小知县，吕大将军哪能买我的帐。」
姬云轻道：「尊驾若不愿表明身分，姬某不勉强，不过既然请来了尊驾，这封书信务必要写，写完了还要劳驾印个手印上去，方才好传书给吕将军。」
顾况恍然领悟，姬云轻将自己当成某个大人物。此时为了保恒商不能否认，正在踌躇，姬云轻使个眼色，门口站的玄衣人与黄衫人一晃到眼前，各用一只手搁在程适和恒商脑后，姬云轻道：「尊驾若不写，只好先得罪这两位。」
顾况立刻道：「我写。」
说写就写，提笔沾墨，洋洋一篇，一气呵成。恒商只看他写，程适道：「顾贤弟，千万写的恳切些，吕将军才能痛快借兵。」
护法将顾况的成稿呈给姬云轻过目，姬少主甚是满意，顾况再用手沾些印泥，有模有样按了个拇指印上去，姬云轻道：「痛快！尊驾真是个爽快人！若不是此情此景姬某倒想交你这个朋友。还要烦借尊驾身上的一件物事，一同拿给吕将军过目才好。」
顾况苦笑道：「我身上除了衣裳，没一件值钱东西，恐怕拿不出什么来。」
恒商忽然道：「我腰间有枚玉佩，可以拿给吕先。」
姬云轻一双水泡豆花眼只认准顾况：「一事不劳二主，还请尊驾行个方便。」顾况眼睁睁看着黄衫人的手掌又在恒商脑后使力压了压，程适忽然叹气道：「公子，事到如今，你怀里那件物事便拿给姬少主用用吧。」
顾况大惊：「我怀里哪有什么东西！」
程适垂头叹气，刘胜立刻欺身到顾况眼前，道一声得罪了，伸手便搜，两掏三掏，从顾况怀中飘出一块水红色的旧帕，程适歪着脑袋瞅了一眼，又长叹一声。
刘胜立刻抓紧帕子，顾况急道：「那东西并非……」
恒商蹙眉看顾况，景言的怀里如何有女子的手绢。顾况被他一看，心虚口吃，底下的话说不出来。程适适时适刻地，又叹气。
刘胜面露喜色，必恭必敬将帕子呈给姬云轻。
做悲凉无奈模样垂头的程适对顾况露了露牙，姬云轻接过手绢，忽然大变颜色，流箭一样从主座欺身过来，一把拎起半张开嘴的顾况，水泡豆花眼泛出红光--
「说！为什么凤凰仙子的手帕在你怀里！」
顾况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不知道……这手帕不是……」
姬少主掐在顾况脖子上的双手更重了几分：「不是什么！？你这手帕打哪里来的！？」
程适与恒商陡见此变故都愣了，顾况有些喘不过气，挣扎着道：「姬少主，这块手帕是许多年前的旧物，恐怕你认错了。」
他揣着这块帕子少说也有十来年，哪可能是什么凤凰仙子的东西，可叹这少主眼神不大好。
姬云轻额头上暴出跳跃的青筋，神色更加狰狞，「凤凰仙子帕子都是用京城高升阁的布料，一定是粉红色，虽然这条旧了也绝无可能认错。」
恒商冷笑道：「天下用高升阁布料的人千千万，凡是拿高升阁的粉色布料做帕子的女子都是什么凤凰仙子么？」
姬云轻一只手将顾况的脖子再掐紧些，另一只手攥住帕子道：「料子在其次，凤凰仙子的手帕右下角一定绣一条金鱼，手帕琐边与金鱼的针法配线都与别个不同。」将手中的帕子一扬，再箍紧顾况的脖子，「你这条帕子分明是凤凰仙子的香帕！」
顾况被掐得两眼翻白，恒商起身欲救被黄衫人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程适半张嘴瞧着，心道，没想到顾小幺宝贝似的揣了十来年的破帕子真是个宝贝。顾小幺真行，十来年前就跟什么凤凰仙子勾搭上了。
顾况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道：「姬、姬少主--我这条手帕委实是许多年前一位姑娘所赠，但那姑娘是何人，在下……在下真的不知道。」
姬云轻掐顾况脖子的手再一紧：「不晓得？！不晓得为什么将这块帕子揣在怀里随身带着，你如此宝贝怎么会不晓得！」
顾况眼前金星乱冒，张大嘴喘气道：「我……」
姬云轻盯着他的眼神一暗，手忽然松了松，「我懂了。」
顾况脖子略有空隙，立刻大口吸气，姬云轻的手慢慢地松开，双眼望向地面，叹息般道：「我早该懂得，像凤凰仙子这样的人儿，天下间有哪个人见她能不心动，若有幸得了她一件东西，又有哪个人不如性命般收藏？」
姬云轻双眼的目光又从地面移到顾况脸上，水泡豆花眼里却尽是暮色斜阳般的感伤，怅然向顾况道：「当初我第一回遇见她时也和你一样，连她是谁都不晓得……」
「她那时候骑在马上，就那么对我一笑，我就晓得我姬云轻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心里眼里都只有她一个，我天天到蓼山上去，就为能让她瞧我一眼。我现如今做了这许多，也只想让她记得有我姬云轻这么个人。」
姬云轻将手帕举到眼前，掐住顾况脖子的手渐渐松开，搁上顾况肩头，「兄台你何其有幸，她居然将香帕这样贴身的东西赠于你，至今我只见过她九次，更不知道她心中对我是怎样想。」
下首的刘护法动容道：「少主，伤情太多恐伤身体，莫要再想了。」
姬云轻叹道：「要我如何不想，我每天从清晨到黄昏，从入夜到黎明，连走路时吃饭时睡里梦里，又有何时不想她。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
左右侍立的少女皆举袖拭泪，刘护法哽咽道：「少主--」
程适忍不住道：「你如此待那凤凰仙子，便是个石头人也该领三分情吧。」
刘护法欲言，看看姬云轻，又止。姬云轻惆怅一笑：「自古美女爱俊郎，她嫌我的相貌与她不般配。」
恒商顾况程适闻言，都不禁动容。恒商道：「样貌不过是父母给的皮相，奈何几年风华，又何必执着。」
程适大声道：「俗话说的好，狗不嫌家贫，女不嫌汉丑。男爷们凭本事顶天立地，讲什么长相！」
顾况接道：「何况姬少主你武功又高，堂堂六合教的少主，家世也算数一数二，哪里配不上她。」
刘护法道：「更何况就我们少主的相貌也是玉树临风卓尔不凡，算做举世的佳公子，那女子居然还挑剔少主的相貌，可是眼光有什么毛病。」
姬云轻水泡豆花眼中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刘胜，不得在本座面前说凤凰仙子的半点不是！」负手望门外夜色如漆，又复悠然长叹：「我虽自恃有潘安之貌，奈何入不得佳人眼，又能怎的？」
恒商顾况与程适齐望向姬云轻怅然向西风的脸，皆缄口不言。
姬云轻叹罢，转身又将帕子放在眼前看了看，塞回顾况手中：「君子不夺人之美，我姬云轻也不能拿凤凰仙子的东西做要挟解围的物事。」顾况颤着手将手帕收回怀内。姬云轻再望向门外如漆夜色，悠悠吟道：「美人如花隔云端，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催心肝……」
程适等三人被六合教关进一间厢房，姬云轻将顾况看做大肉票，房内唯一一张空床指给顾况，各招待程适和恒商一张地铺。房门一锁程适就开始牢骚：「堂堂一个六合教真是小气，三间空厢房都没有，非让我们挤一间小屋不可。」老实不客气在地铺上坐了。
顾况与恒商为了让床颇撕扯了一阵，让得程适哈欠连连，「不论哪一个睡便是了，你两个不睡我可睡了，真让不开就两个人都睡。」
恒商听见这句话立刻不做声，顾况说：「不妥，何况有个地铺，挤着难受。」恒商抓着他的手道：「还是你我都在床上睡吧，将地下那条被子也拿上来，天冷挤着倒暖和。」
程适坐在地铺上边挖耳朵边看，心道，这两人在一起总看着哪里不对劲，甩掉靴子脱掉棉袍先钻进被褥：「二位慢慢合计吧，我占先了。」
恒商也宽下外袍，顾况刚要说还是不妥当，忽然看见恒商脱衣时眉头微蹙，恍然想起来：「你臂上的伤怎样了？」临时绑的布条恒商在脱衣时解了，顾况掀开他的袖子，只看见一条半尺长的口子凝着血疤，恒商道：「皮肉伤，也不深，那黄衣人给我上了些伤药，再将布裹上便好。」顾况脱了外袍棉袍，从自己内袍上扯下一块布来，替恒商裹好。
恒商握了握他的手道：「天冷的很，你的手都冰了，赶紧睡吧。」伸手掀开被褥，却看见床上有块白色带粉的布，是方才从顾况怀里掉出来的手帕。
顾况拿起来又塞回怀里，讪讪道：「这帕子是我小时候逃难时，施舍给我馒头的人送的……」恒商微微笑了笑，轻轻截住他话头道：「时候不早，睡吧，莫着凉了。」
程适从被窝里伸出一颗头来看他两人躺好，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爬起来吹熄了灯，钻进被窝做他的春秋梦。
顾况生怕挤着恒商，向床边让了让，身边的恒商忽然伸臂将他圈到身边，顾况贴着恒商的身子，觉得有些凉，惟恐他受伤气血不足再受凉，于是又往前挪了挪，想拿身子多暖着恒商。恒商将胳膊再把顾况圈得紧些，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日上午，日初上竿刚两刻，抚远将军吕先在帐内收信一封，落款顾况，洋洋洒洒一篇，大概意思两句，顾知县程掌书与那位最要紧的师爷殿下被六合教一窝绑了，只有借兵替六合教挡住黑白两道的围攻方能放人。
六合教东南使在帐外等候回复，脸上犹有瘀青的牛副将和罗副将一齐问大将军该如何是好。吕先折好信纸，只说一句话：「暂且按兵不动。」
东南使回教中禀报少主人，吕先说事关重大，要一天时间容他细想。
此时数派的高手早已与六合教战过数回合，但锦绣林中机关众多，寻仇的各路人马一时杀不进去。姬云轻估量形势，凭机关支持一日绰绰有余，便点头答应，吩咐第二天再去跟吕先讨回复。
六合教的东南使走后，吕先换上便服，一人一马向蓼山县方向去。
中午刚过，漕帮淮口分舵的总管事，窦家大姑爷沈仲益刚用完午膳，正在书房小憩，下人递了一张拜贴说门外有人要见大姑爷，拜帖上落款一个「吕」字。
司徒大人从天牢里出来了。
皇上下了一纸赦令，赦中书侍郎司徒暮归无罪，官复原职。
司徒大人出狱上朝第一天，中书侍郎府邸到皇宫的三条大街窗屉尽开碧纱尽挑。大总管张公公在张罗上殿茶水时如是对小太监们道：「抓吧放吧就这么一场，咱万岁爷宽厚仁慈，乃是个念情分的明君。」
看守顾况程适和恒商的弟子上午去向少主报告情况，道：「那三个人十分有趣，昨天地上只睡了一个，床上倒睡了两个。穿县官服书生模样的大票与那个俊俏小哥在床上睡一个被窝，最难缠的单睡在地上。」
姬少主正在远眺苍山入定冥想，不便理会红尘事。刘护法听完汇报，沉吟道：「如此看我们算得不错。那县官服的书生来头不小，难缠的那个是个随从，俊俏的是个近侍。」
看守弟子抹了一把嘴角：「护法，近侍是不是人常说的大人老爷们从小养到大，白天到晚上，护卫暖被窝都来得的人物？」
刘护法默许一点头，周围的几个弟子都啧啧惊叹，其中一个道：「既然这样，养个女的不更好，偏偏养这样的。」
刘护法道：「你们不晓得，那些大人老爷爱的就是这一口，你想那些小堂倌兔儿宝宝都如何来的？」众弟子们张大嘴感慨称是，刘护法又低声道：「本朝这股风头盛，更不稀罕，」手往天上一指，「龙椅上坐的那位好的就是这个，朝廷里新得势的官员都是模样俊秀的青年才俊，最得势的那位中书侍郎姓什么司马还是司徒的，据说那相貌--啧啧--可惜司什么侍郎长得虽好却不爱弄这个，皇帝不好强下手，只能时不时招他进宫过过干瘾，时刻盯着时刻栓着。」
小弟子咬着指头道：「光看不能动不是越看越馋？」
刘护法道：「可不是，所以马护法、杨护法去抓大票的时候在城里茶楼中就听说，皇帝将司什么侍郎关到天牢里，两人头天晚上在宫里的某个楼里单过了一夜，还是皇帝说有事情跟侍郎商议特意招去的。估计想干什么没干成，发了圣怒。一定舍不得罚，关两天一定再亲自放出来，唉，可叹那皇帝也算是个痴心人。」
小弟子道：「他后宫里那么多美人，偏偏痴心在这个上头。可惜我们少主不想做皇上，不然兄弟们杀进京城，解决了皇帝，少主做皇上，我们都是大臣，到时候下圣旨娶凤凰仙子做皇后娘娘，看她愿不愿意。」
姬少主魂在太虚中听见「凤凰仙子」四个字，顿时暂回人间：「纵有弱水三千，我也只取一瓢。岂能用强的逼她？一定要她真心实意嫁给我。」
小弟子热泪盈眶地道：「少主，人心都是肉长的。小的相信，凤凰仙子终有一天能晓得您对她的心思待她的好。」
姬云轻寂寥一笑，再望苍山。

第十二章
程适顾况和恒商早上起床，六合教送了一顿早饭；喝茶、聊天、吃茶点、下围棋再跑两趟厕所到了中午，六台教再送了一顿午饭；午饭后再喝茶、聊天、吃茶点、下围棋跑两趟厕所眼看就要天黑，程适终于沉不住气，开门露头向一个守卫的小弟子道：「兄弟，打听一声，吕将军给没给你们少主回话？姬少主是要剁了我们还是放了我们，总要有个消息。」
小弟子道：「你问护法大人才晓得，我这样的小弟子不知道这种事情。」
程适道：「怎样才能见护法大人一见？」
小弟子道：「其他几位护法都在外面对付那些来寻仇的帮派，教中的事务由刘护法主管，刘护法贴身跟着少主，什么时候少主有空刘护法也有空。」
程适问：「那你们少主几时有空？」
小弟子道：「少主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先到翠林中冥想半个时辰。以前用完早饭便是听帮中护法长老汇报帮务，如今改成在松涛阁抚琴吟诗，午饭后在观凤台冥想一个时辰，再去书房做画，傍晚再到松涛阁抚琴。别说你们，就是护法和长老商议帮务，也要等少主用晚饭时或用完晚饭沐浴后再议，且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少主还要去相思阁听笛饮酒，都到三更方才歇下。」
顾况和恒商在房内听得十分感慨，恒商低声道：「这位少主每天只花半个时辰在帮务上，长此以往，六合教焉能不乱？」
程适只好关上房门，坐在桌边收拾棋盘，小弟子在门外道：「几位若下围棋下得烦了，我再拿副象棋过来。少主吩咐过，要好生招待几位。」
恒商道：「算了吧，连累各位也站了一天，有副棋足够了。」
顾况坐在棋盘对面也插手收拾，程适想想今天战况，忍不住就火大。
上午他与顾况对局，恒商观战，这小子十分不地道，暗地里给顾况指棋，程适输了个叮当匡当。于是下午程适再跟恒商对局，顾况观战，恒商的棋艺比顾况强出许多，更何况顾况观战也带着通消息，程适输得稀里哗啦，眉毛都是绿的，末了还被顾况耻笑棋艺烂。
顾况收拾好棋盘后望着他道：「怎么样，程贤弟你我再下一盘？」
程适道：「我下了一天，歇口气，你两人对局，我看着。」
顾况猜到黑子，恒商执白。顾况的棋艺与程适半斤八两，程适真君子看棋，不做声观战，只看恒商怎么收拾顾况。一盏茶工夫后，恒商掂着白子正要落着，程适抱着臂幽幽道：「下这里是废棋，再向左挪挪。」
恒商将白子落在原处，笑道：「已经要落，便不改了。」
程适摸着下巴道：「我说，你不是有意让着顾况？照你本来局面，顾小幺合该早死透气了，连连的废着我都看不过去。唉唉，我晓得，顾小幺的棋太不中用，连累你有意让他也让这么明。」
顾况搁下棋子道：「程贤弟，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话你喊了一天，怎么轮到自家就忘了。」
程适将手一拍：「喔，顾贤弟，原来你一向在心中仰慕愚兄是谦谦真君子。惭愧惭愧，受用受用。」
顾况冷笑道：「今天晚上六合教的灯油钱可以省了，只程贤弟这张面皮金光闪烁，足能普照众生。」
程适露出门牙笑道：「过奖过奖。」
恒商拿棋子轻敲棋盘：「景言，该你落着了。」
顾况端详片刻，落下子，向恒商一笑，恒商夹起棋子，也向顾况一笑。两相对望的一瞬间，程适蓦然觉得自家被隔出十万里，情不自禁摸摸鼻子，喃喃道：「不对头。」
姬少主在松涛阁抚完琴用晚饭，临席看见一碟虾皮冬瓜触景生情，又吟了两首感怀诗。诸位护法长老手拢在袖子里等到少主沐浴完毕，方才一一汇报今日要务。杨护法道：「今天整日派人盯着吕先，营中没什么动静。只有吕先自己便服单骑去了漕帮一趟，恐怕大有文章。」
东长老道：「难不成吕先急着救人，于是想找漕帮的人出面做调解，化解此事？」
刘护法道：「素闻吕先谋略过人，不输给他爹吕太傅，在漕帮上动的心思恐怕不只这么一点。」恭敬地望少主一眼，姬云轻半闭着眼坐着，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入定。
刘护法只得试探着开口道：「我们有三个人在手，谅吕先不敢妄动，不如等到明天看他怎么回话，少主看属下这个意见如何？」
姬云轻哦了一声，没下文。
众护法长老都晓得少主入定的时候打扰不得，辈分最高的北长老道：「刘护法，少主没什么意见，就且按你的意思……」
话未完，门外忽然传报道：「漕帮的沈舵主在锦绣林外，说有十分要紧事求见少主。」
两杯香茶，相对坐下。
漕帮是大帮，漕帮大姑爷是贵客。姬少主的目光虽仍微有虚浮，招呼言语难得上心应对。
「方才听下人说沈公子找姬某有十分要紧事，不晓得什么要紧事情要劳动沈公子亲自过来？」
沈仲益在姬云轻对面的椅子上轻描淡写地道：「其实是些家门事情，不得以来姬少主这里讨个人情。在下听说姬少主请了几位客人在贵教小住，在下的妻舅不晓得怎么也在姬少主这里打扰，现下帮中有些急事等他回去商议，因此来姬少主这里寻他一寻。」
姬少主虽然相思成痴，终究痴与傻之间尚有些区别，搁下茶盅笑道：「沈公子一向是个爽快人，若受了什么人托付来让姬某放人不妨明言，方才的说辞实在有趣，天下人都晓得公子的老丈人窦帮主家只有八美六贤婿，几时多给公子添出个小舅子？」
沈仲益惊道：「如此说来，姬少主，那件事情你还不晓得么？」
姬云轻道：「什么？」
沈仲益苦笑：「在下原本以为岳丈纳妾的旧事在江湖上人尽皆知，想不到原来还有像姬少主这样未曾听说的。二十余年前岳丈在京城曾有位如夫人，内乱那时候便不在了，只给岳丈留了一个儿子，便是我这位小舅子。岳丈平生只有他一个儿子，怕他小时候出什么差池，一向不与外人说。如今欲让他出来见识些场面，好托付家业，正有事情要寻他却找他不着,还好蒙吕将军传告，才晓得原来被姬少主请来贵教做客。实在帮中有要紧事找他，望少主行个方便。」
姬云轻眯起水泡豆花眼，「沈公子的故事说得动听，大家索性敞开说话，我教中现关的三个人都是从吕先军中借来的朝廷要员。冒昧问一句，沈公子的小舅子几时入了朝廷做官，怎么又在吕先军中？」
沈仲益端起茶盅，笑了，「我那小舅子怎会是官，只是岳丈旧年与当朝吕太傅有些交情，我那小舅子与吕先私交也甚好。他这趟原在京城玩乐，恐怕是听说吕先要来蓼山一时兴起跟着，吕先想借我漕帮的名号或者江湖朋友能多给些薄面，于是待他甚周到，少主恐怕因此误会了。」
窦家已嫁人的六个闺女招的相公个个都是人物，沈仲益几年前在江湖上也曾是名声显赫的风流少年，还有个绰号叫小周郎，相貌心计都了得。
他一番话说得极圆合，姬云轻心中半信半疑也驳不倒，正在心中掂量，站在一旁的刘胜乖觉，低声道：「少主，属下等人共带回来三个人，不知道哪位是沈公子的小舅子？」
姬少主顿时转出了一个弯，道：「原来如此，方才姬某的话实在唐突。沈公子的小舅子长什么模样，大略一说，在下立刻吩咐他们放人。」
沈仲益从袖子里摸出一幅画像递上，姬云轻抖开，没奈何向刘护法道：「去请窦家小少爷。」
刘护法看了一眼画像，又看看沈公子，脸皮动了动，迳自出门去。
刘护法迈出门槛，转过走廊，在拐角处再打开画像，摇头长叹。
随行的小弟子问：「护法，你叹怎的？」
刘胜将画像往小弟子鼻子底下一伸：「你瞧瞧，漕帮的小少爷居然是他。」
小弟子咬住手指：「娘嗳--漕帮的小少爷干这个？！」
刘胜摇头，「我年少的时候对窦潜窦大侠极佩服，没想到他的亲儿子去干这个。可叹可叹。」
程适顾况与恒商等少主的消息等到夜深，顾况困得眼皮打架，道：「我算看出来了，这位少主人一入定，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缓过来，今天一定没有指望，不如先睡吧。」
程适滚上地铺，恒商与顾况仍旧去睡床。恒商睡里顾况睡外，顾况等恒商睡下方才脱下棉袍，半边身子刚进被窝，门嘎吱一声开了，刘护法一眼望到床上，将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向上方的房梁道：「窦公子，令姐夫在前厅，请随在下过去。」
程适从地铺上滚起来，顾况在床沿上愣了愣，恒商慢慢从床上支起身，哦了一声。
程适指自己鼻子，「我们全去？」
刘护法道：「只请窦公子。」
恒商听那声窦公子喊出口，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道：「护法且等一等，劳驾给在下的姐夫捎句话，既然我和这两位一起被少主请过来，也要一同回去。他若单来接我一个人，没奈何让他多等等。」
顾况一向很少犯恼，听见这句话却恼了。这不是犯傻么？！
程适感叹道：「够意思。」
顾况回身抓住恒商的胳膊：「小爷，算我求你，别说傻话快去前厅，现在这份上，出去一个是一个。」
恒商望着他的双眼，默不做声。
刘护法再咳嗽一声，道：「窦公子先更衣，在下在外面候着。」
顾况等门关上，抓着恒商道：「这里不好说话，意思你该晓得。」
恒商道：「我晓得。当年我丢下你一个只因为年幼做不得主，这些年我都在想，等我再找着你，再不留下你一个。」
顾况双手被他反握住．话听在耳中，甚感动却更忧心。早知道睿王千金的贵体禁不住折腾，果然这两天被折腾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
程适睡在地铺上翘着腿听他两人商议，插嘴道：「公子，你出去了才好叫人来救我们，这是第一；你出去了我跟顾况才能没顾虑，这是第二。」顾况接口道：「还有第三条最要命，你此时不去，将来这笔帐一定算在我跟程适头上，当真能要人的小命。」
恒商苦笑：「敢情方才我的话你竟不懂得，敢情只因为我是……你竟一直……」
刘护法适时适当地在门外又咳嗽道：「窦公子，劳驾快些，恐怕少主和令姐夫在前厅等得急了。」
恒商道：「劳烦再等片刻便好。」
顾况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床沿上下地，看恒商起身穿衣，从椅子上拿起恒商的外袍替他撑好袖子，道：「别碰着胳膊上的伤口。」
恒商深深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只在临出门前回头轻声道：「我一定回来带你出去。」
门在顾况眼前关上，程适在他背后道：「带你出去？不带上我程适？你这话真不中听！」
顾况回身走到床沿坐着，片刻喃喃道：「程适。」
程适在地铺上竖起耳朵道：「啥？」顾况开口喊他大名开天辟地第一次。程适皱眉斜眼看去，果然顾况两眼发直，目光虚浮：「程适，倘若你我两个关系不错，就跟……就跟天赐若不是那什么，我跟他该有的交情似的，遇着今天的情形你走不走？」
程适道：「废话，当然走。走一个是一个，走了我兴许立刻能救了你，不走两个都耗着，不走是傻子。」
顾况叹道：「怎么你能想透，他就想不透？」
程适晃着腿道：「因为我比他精。」
沈姐夫在前厅满面欢喜地携起小舅子的手，小舅子有礼有度地喊了一声姐夫，亲戚喜相逢。姬少主如此思忖，沈仲益不讨那个打头的书生，只讨这个随侍，看模样当真是窦潜的儿子也未可知。
沈仲益向主座一拱手：「多谢姬少主，帮中正有要紧事待办，先告辞了，他日少主有用得上沈某的地方，只管捎句话过来。」
话赶到架子上，姬少主于是点头，「慢走。」
桌上的小油灯灯芯劈啪响了一声，程适在地铺上打个呵欠，顾况掀开被筒正待睡下，程适探身搓了搓手道：「顾贤弟哪，今晚上是不是该换我在床上睡睡？」
顾况撑着半硬的眼皮含糊应道：「你既然在六合教面前把我咬成打头的靶子，当然我一直睡床，你一直睡地。」扎进被窝，老实不客气地睡下。
程适揉揉鼻子挪回地铺，吹熄油灯躺成个大字，「不过这样与你一说，地上宽敞又舒坦，你当真跟我换我还不换哩。」夹着棉被翻了个身，「若不是我昨天在姬云轻面前甚有远见，今天窦天赐那小子能这么容易被放了？」
顾况说到这件事便不做声。
程适道：「我还真想知道，为什么他能跟漕帮扯上。记得小时候那回也说他是漕帮的少爷，如今又说是，真奇了怪了。」
顾况闷声道：「我也挺疑惑，一次两次都说是漕帮的少爷，莫非真跟漕帮有什么瓜葛？是漕帮欠过上面什么人情，还是另有什么渊源？」
程适道：「一定有个什么缘故，漕帮总不至于迷了心窍才一回两回的救他。」
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幽幽飘出一个冷冰冰的人声：「不是漕帮迷了心窍，是窦潜迷了心窍。」
顾况从床上跳起来，程适从地上窜起来。
黑暗里，头顶上，有人轻轻、轻轻地笑了一声。
程适在一片瞎黑里精准无比地一把揪住顾况。
「鬼！」
顾况的胳膊被程适握得生疼，勉强稳着口气道：「看你这出息，鬼又怎样！」清清喉咙，将嗓子放亮，「身正不怕鬼敲门，你我没做过亏心事，想他也不会无故害人。」
一边说一边向门的方向瞅，丝毫无动静，难道门外把守的六合教弟子都被鬼迷了？
头顶上再一声冷笑，那声音再冷冰冰道：「两个饭桶！」
饭桶？程适揪着顾况丹田中正气澎湃，「鬼兄，做鬼讲鬼话也要有凭据。你我今生头回见面，怎么能扯上这个字。」顾况伸手在桌面上摸到火石，擦出火点着油灯，屋里顿时亮堂了。
屋顶有人道：「堂堂两个大男人，以为见个鬼就怕得哭爹喊娘，可不是饭桶么。」
顾况与程适抬头看，只见一抹黑影从房梁纵身而下，眨眼间正在眼前。
夜行衣，蒙面黑巾，程适恍然拱手：「原来是位夜走他人梁的侠盗英雄，失敬、失敬。」
顾况吸吸鼻子，皱起眉毛，眼看蒙面黑巾上一双秀目中寒光四射，急忙道：「我旁边这人说话一向不着调，姑娘莫怪。看姑娘不像六合教的人，不晓得半夜到此处可有什么事情？」
程适瞪圆眼：「顾况你说他是个女的？喂，你别信口胡说。你那眼神一向出错，当年把男孩子看成女娃娃落下今天后患无穷，如今可别乱喊出什么事来。」
如冰雪初融春水一样的眼波转向顾况，「你倒还算有见识，闻见我身上的脂粉香就晓得我是女扮男装。」声音娇嫩婉转，像风拂过瑶琴弦，又如冰水流进琉璃盏，与方才装粗喉咙的声音截然不同。
纤纤的玉手扯下面巾，含了那么半分的笑，「我来救你们两个出去。」
只这半分的笑，顾况与程适都傻了，程适合拢半张的嘴，风流一笑一抱拳：「在下程适，方才唐突佳人，仙子莫怪，请教仙子芳名？」
仙子倾国的玉容蓦然肃杀：「再在我面前吐出仙子这两个字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程适打了个激灵，乖乖，这妞儿如此美貌心肠却如此狠毒，笑在脸上更痞怠，「你长得这么美，除了这两个字，惟恐其他的称呼都污没了你。不小心犯了美人姑娘的忌讳，都是在下的错。恕罪！恕罪！」
天下没有哪个女人不爱别人称赞自己的美貌。佳人的目光顿时软了些，声音也柔和了些，「油嘴滑舌的挺会说。」
程适道：「本来嘴笨得很，见了美人姑娘，不知道怎么的，话管不住自己就出口了。美人姑娘别嫌我啰嗦。」
顾况道：「你这套话从街东卖面鱼家的小寡妇一直说到这位姑娘面前，说了三、四年，确实挺顺口的。」
佳人的脸顿时又寒起来，程适悻悻地看了顾况一眼，顾况装做不知道，整整衣裳，含笑斯文一拱手，「姑娘，方才得罪了。小生顾况，请教姑娘芳名？」
佳人扬起两道远山的秀眉：「我就是玉凤凰。」
闻名不如见面，本人胜过传言。
程适贴着顾况耳根子道：「我本以为二丫翠姑玉凤凰这种名字一路套，人长得也一定是一路上的货色，没想到她这么标致。」
顾况目不斜视从牙缝里低声道：「废话，江湖第一美人玉凤凰，你当那些江湖人都是瞎子。」
玉凤凰在他两人三尺外的地方站着，咬耳根的话只当听不见，道：「你两人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么，没有就跟在我后面，我带你们出去。」
他两人也晓得确实不是废话的时候，程适应道：「没有，凤凰姑娘打算怎么带我们出去？」
玉凤凰道：「让你们跟着就跟着，哪来这么多废话。」打开房门跨出门槛。
程适忍不住又开口道：「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去？」
玉凤凰道：「不走门难道你们两个会轻功？」
顾况道：「闹了半日外面都没有动静，可见凤凰寨主早将把守的弟子放倒了，你还问这句话真真有趣。」
程适冷笑，在女人面前卖好踩自己人，顾小幺真不地道。
跨出门槛，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六合教弟子。顾况和程适伸头看了看，情不自禁对望一眼，都在心里道，玉凤凰还是看看算了，这样厉害的女人娶回家过日子还了得。
刚从回廊到庭院中，忽然破空一声呼哨，火光四起，层层六合教弟子汹涌而来，为首是左护法刘胜，正喝道：「别让人跑了，什么人敢来六合教劫人？！」
程适大声道：「凤凰姑娘你别怕，当真打不过你就自己走，这里有我。」
玉凤凰道：「这些人不好硬拼，我数一二三，你们往上跳。」
程适道：「跳？凤凰姑娘，我们两个不会轻功，向上跳有什么用么？」
玉凤凰冷冷道：「废话，让你跳就跳，自然有用。一、二、……」
三字出口，程适顾况豁出去两腿一蹬，向上一窜，还没要下落，领口蓦然被人拎住，迳自向上。程适的双腿在空中乱蹬，挣扎向旁边看，一眼看到顾况被一位大汉也像鱼干一样的拎着，干笑道：「原来凤凰姑娘你还带了帮手。」
话未落音，身子被一撞一顿，拎顾况的那位大汉也在树干上换力提气再跟上，顾况道：「凤凰寨主还在下面。」
程适向地面上看，玉凤凰果然还站在原地，六合教众人正分出道伺候少主过来。其余弟子张开弓箭，正对准玉凤凰与天上的四人。
玉凤凰待姬云轻走近，纵身而起，向六合教的人群扬声道：「姬云轻，你请的人我想要，带走了！」
姬云轻的水泡豆花眼直了，张口喃喃道：「凤凰--凤凰仙子--凤凰仙子，你是来看姬某的么？难道你心里真有姬某这个人了？」
众弟子张弓，长老请示少主：「少主人，放箭吧。」
姬云轻顿时转身怒吼：「放箭？对凤凰仙子放箭？！哪个敢对凤凰仙子有半点不敬我让他碎尸万段！」
仙子在暮色中远去，姬云轻的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凤凰仙子，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锦绣林外，山脚下，顾况和程适被蓼山寨的两位壮士放下。玉凤凰说还有些话要和他两人讲，两位壮士暂时退下。
顾况道：「凤凰寨主，搭救之恩小生感激涕零。凤凰寨主果然一代侠女，我们与寨主素昧平生居然仗义搭救……」
程适截住顾况话头：「蒙侠士搭救感激得很，被凤凰姑娘这样的美人搭救更感激得很，实在感激得很。」
玉凤凰的嘴角噙出一丝笑意，道：「我一听说姬云轻劫了人，便打算救你们，姬云轻做出这些事情，原本就因我而起，姬云轻这人虽然可厌，却也不能由着他这样错下去。不过我现在救你们还有一半是因为沈仲益过来插手。」
程适与顾况大惑，玉凤凰道：「沈仲益今天下午救走那人，可是十五皇子睿王恒商？」
程适与顾况更大惑，程适看顾况，顾况懵了。
玉凤凰冷笑，「你两人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提这件事情？缘故我没同任何人说过，如今就告诉你们两人。玉凤凰是我闯江湖的时候别人随口起的绰号，真名从没跟人说过。」凝着妙目看他们，慢慢道：「我的真名叫窦天妤，窦天赐是我同母的亲弟弟。」
江山多少年（出书版）下

第十三章
寒风凛冽，篝火烈烈。
顾况拢着手坐在火堆边，程适搓着手坐在火堆边，一边搓手一边盯着架在火堆上的兔子，过片刻握住木棍转一转，转过后再搓手，搓完手再转转。
荒野夜半冷得能把熊瞎子冻傻，顾况与程适闻着烤兔子咽口水，只不敢流出来，生怕口水刚到嘴角变成冰，连嘴皮子一起冻严实了。
程适将手凑近火边正反烘暖．隔着顾况偷眼看拿着棍子拨火堆的玉凤凰，堆起笑脸：「凤凰姑娘，你不冷？」
玉凤凰看也没看他一眼，更加没有回话。
程适往回吸了一把清水鼻涕，接着道：「凤凰姑娘，你放心，我程适烤野味的功夫绝对了得，皮烤焦了半分儿从此不姓程。」
顾况心道，你小子巴不得不姓程，立刻倒插进她家门，从此姓窦。
玉凤凰瞧着劈啪的火堆道：「你还是仔细瞧着些那只野兔吧，我看要焦了。」
程适急回头将兔子转一转，道：「正是要这火候，我烤东西诸位放心，绝对拿捏得它恰到好处去，自有分寸。」
顾况道：「你的分寸别光在嘴上，眼上也长些，总共只有两只野兔，凤凰姑娘与你我分这一只，千万别将它拿捏焦了。」
程适被顾况一回两回在玉凤凰面前削面子，老大气闷，横起眼睛道：「它焦了我就把自己烤了。」
顾况道：「千万使不得。」玉凤凰也道：「使不得。」
程适大喜，咧嘴道：「凤凰姑娘，如何使不得？嘿嘿。」
顾况悠悠道：「人家的意思是烤了你又吃不得，扔也麻烦。」玉凤凰贝齿咬住樱唇，嫣然一笑：「扔在其次，只是可惜柴。」
程适悻悻看火堆，眼角里瞄见顾小幺对着玉凤凰讨好地笑，程适不齿一嗤鼻。火光照着玉凤凰的笑颜，更在双颊上飞了一层嫣红，程适不由得看得入了迷，方才一直看着玉凤凰寒着一张脸，比当下的天更能冻死人，这一笑仿佛春日江水的粼粼波光，暖得人心怀荡漾，嗯嗯，美人正是要常常笑才更漂亮。
火堆的柴哔剥的响，火堆上的那只烤兔子被火煨得澄黄油亮，油滴在火中滋滋做响。顾况与程适瞧着兔子都在想，玉凤凰还是看看就好。
这两只兔子是怎么死的，程适和顾况都没忘。
玉凤凰说：「我的真名叫窦天妤，窦天赐是我同母的亲弟弟。」
顾况愕然之外再肃然起敬：「原来凤凰姑娘是窦潜窦大侠的千金。」
窦潜两个字天下皆知，提这两个字必定要与另两个字搭配使用--大侠。
玉凤凰咬着银牙道：「大侠？他算哪门子大侠！专干不待人见的事，胆小又窝囊！保根还想卖儿子，两头倒还要做大侠，天下人竟都成了瞎子，居然称他做大侠！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居然是我爹！」恨恨一掌拍在树干上。
顾况心中想起恒商冒充窦天赐的种种，与程适对望，脑子里都想到了一段名书：赵氏孤儿。
想当年烽火四起，查大帅发誓杀尽天下皇子皇孙，保恒商的人一定被逼得走投无路，义薄云天的窦大侠或者早年受过皇家的恩惠，或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拿自己的亲儿子与十五皇子对换，于是十五皇子留得青山在，老窦家的独苗变成断魂草。如今窦大侠还落得闺女不认亲爹。
顾况不禁涕零感慨，程适忍不住热泪唏嘘。
大侠啊，一般人当不了。
玉凤凰眼望着积雪的蓼山顶，道：「我娘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女儿，多少好人家的公子想娶她，偏偏她就看上了窦潜。窦潜家里有个厉害的大娘子，不敢对我娘好，于是我娘在他茶里下了药，逼他跟自己过了一夜。窦潜迫不得已，纳我娘做了妾，不敢让他大老婆知道。外公家嫌我娘丢人，将她安置在别宅里，窦潜一年来看我娘两、三次，我娘还要倒贴给他吃喝。一年后我娘有了我，我弟弟天赐晚我三年生。」
「我弟弟生下来，我爹--窦潜他高兴得要命，想带我弟弟回去认祖归宗，又怕他大老婆晓得，只拿话敷衍我娘，拖了一年又一年。窦潜两头哄的本事也能耐，居然瞒了他大老婆十来年。最终他大娘子还是晓得了，偏偏那时候节度使叛乱，天下打得正凶，我外公听说大娘子要来找我娘麻烦，让我娘带我们出京城到另一处别庄避避，然后窦潜他又到别庄来，却不是来带我们避难，是冲着我弟弟来的。」
程适再望顾况，暗自点头，猜得不错。
玉凤凰面无表情，接着道：「当年那位什么大帅要抓小皇帝和皇子，因为漕帮跟官家有联系，让漕帮也一起去抓。保十五皇子的人被逼得紧，当他窦潜是个什么大侠，求他救皇子。大帅说窦潜不抓皇子就办了漕帮，保皇子的人说窦潜不帮忙就不仁不义，窦潜不想得罪这边也不想得罪那边，想到我弟弟，于是想到这么一个缺德主意。」
玉凤凰恨了一声，再一掌打在树干上。顾况轻声道：「凤凰寨主，那些伤心事不想提就莫说了。」
那棵树是棵空心老树，被玉凤凰打了两掌惊动树洞里一对混饱了肚子正在困觉的野兔，伸出两颗头和四只耳朵尖，打探打探。
程适晓得顾况一向擅长贴心话的勾当，惟恐被他占先，也放温声音道：「逝者已矣，令弟的在天之灵知道凤凰姑娘你时刻思念，也应甚宽慰。」
玉凤凰的两道秀眉毛蹙起来：「在天之灵？！我弟弟好端端的什么在天之灵？！」
程适揉着鼻子看顾况，顾况只得谨慎着斟酌道：「凤凰寨主，令弟……不是……因为恒--睿王殿下当年的事情过世了么？」
玉凤凰大怒：「哪个告诉你们我弟弟死了？那小子好端端的四处鬼混，这话是哪里跟哪里？！」
打探的兔子耳朵尖一抖，这几个男女口气不善，不是善类。
玉凤凰心念一转，冷笑道：「哦，你们猜当年窦潜将我弟弟做了那十五皇子的替死鬼，他哪有那么大侠！两头都不敢得罪，何况拿自己亲生儿子换人家儿子的命！」
「他将我弟弟的衣裳跟玉佩拿去给皇子换上，再拿皇子的衣裳信物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刚饿死的小儿的尸首捅了两刀拿去交官。两头交差皆大欢喜。当年保护皇子的侍从哀求他将皇子在我家藏一藏，只睡一晚上就走，他连口水都没给喝就赶了人家出去，只做这些表面人情。我娘就在那时候跟我说，看清楚了，千万别信你爹是大侠。」
顾况与程适愕然。
树洞里的两只兔子抽着鼻子寻思，跑？还是不跑？玉凤凰向前一步，衣角险险擦过一只野兔的鼻尖：「他到现在也不敢让我跟弟弟进他家门，我们也不稀罕进。我玉凤凰不靠他照样在江湖上混出名堂。」转身衣角再从另一只兔子的脑袋上擦过去，兔子抖抖耳朵，玉凤凰目光灼灼将程适顾况的；脸一一看过，「我啰嗦这半日，将家底倒给你们听，只为一件事情。」
再重重将树干一拍，两只兔子弹起前爪后爪，撒丫子就跑。
「你们回去告诉十五皇子，不必承当年我爹的情，我要找个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做相公，不稀罕攀他王孙贵胄，当年定下的话就如这树一般，权当废话！」
挥袖闪出一道银光，向那老树拦腰斩过，老树轰然断做两截，倒向地面，绷起两块碎石，箭一样飞梭向前，击中正贴着耳朵向前窜两团灰的天灵盖，可怜两只兔子眼前金星闪烁，先一红再一黑，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了片刻，毙了。
恒商与沈仲益出了锦绣林，向沈仲益道完谢，沈仲益请睿王殿下去漕帮别馆休息，恒商执意不去。沈仲益只得亲自带几个高手，送睿王爷回营。恒商快马加鞭，天未亮前便赶回吕先营地，抛下鞭子径直进大将军偏帐。
吕先正在帐中徘徊，听见传报说窦公子被人送回来了，欣且喜地正要迎出去，恒商已掀开帐帘大步进来，冷着脸向吕先道：「顾况与程适，你已想好怎么救了么？」
吕先转身立到下首道：「尚没有。」
恒商道：「是没想好，还是没想，还是只想着将孤王救出来就算完事。」恒商待人一向宽厚，与吕先、程文旺和司徒暮归私交都甚好。端出王爷架子声色俱厉与吕先说话，这是头一回。
吕先道：「保护殿下是皇上交代给臣的第一要务，此次的事情臣只能以殿下为先，其余人等暂后斟酌。殿下请先回大帐歇息。」
恒商道：「嗯，抬出了皇兄，意思你奉旨办事，说不定皇兄还会赏你救孤王有功。不知道吕将军除了皇兄的圣旨，还听不听孤王的吩咐？」
吕先掀起袍角单膝跪地：「臣恭听殿下口谕。」
恒商道：「天还没亮，明天天亮前想个将顾知县跟程掌书救出来的办法，你看着办吧。」拂袖出帐，在帐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吕先。「孤王最迟后天务必要看到景言，若看不到，你也看着办吧。」
烤兔子的火候到了。
顾况、程适和玉凤凰分完一只，两位蓼山县的壮士分完一只。
凤凰仙子道了声别过，带着两位壮士飘然离去，将顾况和程适留在火堆旁自生自灭。顾况忽然想起没问她手帕的事情，有些懊悔。但又想到问了可能唐突，说不定惹她不高兴，更可能人家早忘了，反而自讨没趣，不问倒好。
两位壮士找的柴不少，足够烧到天亮，顾况与程适商议，轮流看火轮流睡觉。程适将胸脯拍得咚咚做响，「论体格你绝对不如我，让你先睡！」
顾况没客气，裹着袍子倒头睡了。睡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徘徊在深山里，四处都是积雪，冻得发抖，找块空地想挖挖看有没有草根之类的，从山脚向上挖过去，居然在半山腰挖到一个硕大的西瓜。顾况正在疑惑雪堆里为什么会有西瓜，那西瓜越变越大竟径直向他压过来。顾况想跑，双腿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跑不了，眼看那西瓜一个泰山压顶滚将下来，顾况一个激灵，醒了。
一醒过来，耳边呼声震天，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又沉重。顾况揉揉眼，程适将头搁在他肩头鼾声如雷，胳膊老实不客气压在他胸口，腿也压在他腿上。顾况拽住他胳膊，一把掀过去，腿再一踹，程适在地上滚了两滚，哼了一声，继续睡。顾况起身看火堆，早熄透了。天却也已经亮了。
顾况揪起程适，商议赶紧赶回去。
程适揉着眼道：「你急什么，恒商那小子一定逼吕先来救你。大军怎么着也要到这里来，何必跑回去再跟着跑过来浪费脚力。咱们就到蓼山县内守着官道，正好跟他们碰头。」
顾况觉得也是个道理：「那便这样。」忽然想到一件事，心中一凉，「不好，我的知县大印跟吏部的文书都在进城时骑的马上！」
第二天天黑，恒商在大帐里一个人喝酒。
六合教上午无动静，吕先下午禀报了一个消息，经探子打听确实，顾况与程适已不在六合教内，被蓼山寨的人劫了去，人却没到蓼山寨，下落不明，再打探也没结果。
吕先端着一壶温酒进了大帐，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包袱放在恒商面前的桌上，道：「这是顾知县的县印与文书，六合教只劫了人，副将将这些东西带了回来。」
恒商打开包袱，拿出那方印在眼前凝视。吕先将他的酒杯斟满，「殿下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多伤身，再喝这一壶便歇了吧。」
恒商拿起酒杯，暖酒沾唇热度刚好。恒商今天晚上喝的酒都是这种温得恰好的暖酒，沾口就知道是吕先一壶壶亲手暖的。恒商忽然想起他少年时，一到冬天就爱去皇兄那里蹭酒。他、司徒暮归、程文旺都爱喝吕先烫的酒，一定暖得恰到好处。一壶喝到最后也是最恰当的余温滋味。
吕先躬身道：「臣先告退，殿下有什么事情再来传唤臣。」
恒商从清晨就踌躇在胸口的话终于脱口出来：「少师……今天上午，是我的话重了。」
吕先抬头含笑道：「殿下担心顾知县，心一时急了，臣晓得。」
恒商道：「你、你先莫走。我想找个人喝酒，喊人再拿酒拿杯子来，你陪我喝。」
灯烛渐灭酒残时，恒商的眼也有些模糊。看那方灯火下的知县印，忍不住道：「少师，我总想，等我找着了小幺，当年他对我好，我一定对他更好，让他高兴。为什么景言在我面前反倒更拘束，我对他好，他反倒不舒心。」
吕先道：「殿下不能这样想，十几年不见，自然生疏，况且殿下又变成了王爷。等再过些日子，自然就好。」
恒商叹气道：「兴许你说的是，那少师你还恼我不恼？」
吕先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臣怎么能恼殿下。」
恒商道：「你这样说你就还在恼，你一向这样，恼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殿下。」
吕先叹气：「十五殿下你心里烦的时候就爱怀疑人，我实在是……」
恒商截住他话头，点头笑了：「嗯，如今这口气，是不恼了。」将头枕在胳膊上径自睡了。
吕先喊了他两声，知道喝多了贪睡，扶起恒商放到睡毯上，脱下衣服鞋袜盖好被子，熄灯出帐，又向帐内看了看，放下帐帘，吩咐兵士好生看守，自个儿回偏帐去了。
皇上这几天在宫里，脸色时阴时晴，脾气时好时坏。
吕先军中尚无消息呈来，时阴；尚无消息兴许恒商在军中平安无事，时晴；恒商平安无事，司徒暮归的一番话便是信口开河，大胆欺君，时怒；证明司徒暮归大胆欺君罪名属实，就可以立刻抓去砍，时悦。
十五殿下不在朝中，皇上手下一帮密禁卫无用武之地。皇上惟恐这些人无所事事荒废了功夫，于是让密禁卫们去中书侍郎府打探打探，看看司徒侍郎从天牢出来后都干了些什么。皇上口谕，越详细越好。
密禁卫御探甲乙丙丁刺探几天，司徒侍郎每天上午行程如下：起床、洗漱、用餐、早朝、中书衙门公务，巳时回府，午饭。日日如此，循规蹈矩。
恒爰看见这份密报大怒，「朕让你们查，当然是查他有哪些不规矩，呈这些东西给朕有什么用！」
密禁卫长叩头：「万岁，您手中这张纸下的一叠，全是司徒侍郎的不规矩，分条目详列，请皇上御览。」
司徒侍郎三日内曾涉足之勾栏清单：第一日下午未时，在天香院听红牌玉奴弹琴，赠玉奴金手炉一个；晚酉时到依伊阁见花魁惜颜，戌时回府，赠惜颜珍珠一挂，拿惜颜贴身香囊一个。
第二日下午未时，在红袖招听头牌蓉蓉弹琵琶，送蓉蓉玉镯一对；晚酉时到流连坊见花魁楚楚，戌时回府，送楚楚玉佩，楚楚不收，扣了司徒侍郎如意纹腰带，送司徒侍郎一个同心结。
第三日下午未时，到暮暮馆看头牌双成跳舞，赠双成玉如意一柄，晚酉时在云初楼见花魁娘子霓裳，不知为何霓裳不见，转到怡春院见花魁瑶姬，戌时回府，送瑶姬一颗明珠。
司徒侍郎每天去勾栏或一或二或三，必未时到，戌时回府，日日如此。
恒爰冷笑：「真也算是循规蹈矩！」
中书侍郎府仆役清单：
常随侍妾两人，侍妾六人、侍婢十人、各处使唤丫头二十人、小厮十五人、厨房及各处杂役二十五人。帐房三人，总管两人。侍妾侍婢奉夜无规矩，随司徒侍郎兴致。
密禁卫窥见皇上的脸色一程不如一程，再叩头道：「小的盯了这几天，并没有见司徒侍郎有什么结党营私的举动。依奴才见，司徒侍郎算是个忠臣，只是平素有些放荡……」
恒爰铁青面孔将密报重重向桌上一拍，密禁卫长打个哆嗦，伏首不敢再多话。
皇上忽然道：「赵谨，吩咐你手下，立刻随朕出宫一趟，朕要微服去京城体察一下民情。」
密禁卫长与御探甲乙丙丁叩首领旨，随皇上便服出宫。
京城几条大街各处走了一走，皇上又到茶楼里喝茶听了一段说书，忽然开御口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赵禁卫长抬头看看天色，回道：「未时左右。」皇上起身出茶楼，在门外回身道：「带朕去云初楼瞧瞧。」
云初楼就在临街上，恒爰站在门前望了一眼挂彩绸的匾额，跟着扑过来招客的老鸨径直入内，大厅中正有歌舞。恒爰被老鸨招呼着挑了个雅座坐了，龟奴斟上茶水。老鸨看他衣衫华贵又跟着不少随从，料定是个金龟，招呼言语用了十二分的热络：「公子面生，想是头回来，我云初楼里的姑娘在京城里最标致。包您来了头回从此是常客。公子向台子上看，唱曲儿的那个是新开牌的小清倌，还未梳弄过，公子看可合您的意？」
恒爰皱眉看了眼台上，向老鸨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霓裳的不错。」
老鸨踌躇了一下，拿手巾遮住嘴笑了：「公子果然是位贵人，眼光更比别人准。霓裳是这里的花魁娘子。只是她现在正有位客在。其实公子不晓得，老身这里还有几位姑娘，模样绝不比霓裳差，都叫来给公子……」
话未完，恒爰还没来得及再皱眉，赵禁卫长抬眼看见司徒侍郎身后跟着一个梨花带雨抽抽噎噎的女子，正从楼梯上下来，老鸨一骨碌咽下未说完的话，忙过去一把拉住那女子，低声道：「我的祖宗--怎么能拿这模样到人前！快回房里去。」回身对那男子弯腰陪笑。女子拿帕子捂着脸道：「妈妈，我再不管了。大人……大人说他日后都不再来了，我再不管了。大人……我昨天是想大人再对我好些才……大人……」
恒爰从座上站起来，冷眼看向司徒暮归，司徒暮归愣了一愣，慢慢从楼上下来，走到恒爰面前，躬身为礼，居然还笑了笑，轻声道：「您怎么来了？」
恒爰道：「闷得慌，出来看看。」
司徒暮归道：「这地方嘈杂，您进不得，我送您回去。」
恒爰瞧着他笑道：「你居然说这里不是好地方，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要说这地方是人间仙境，俗世天堂，服侍我进去逍遥一场。」侧身向赵谨道：「走吧。」
司徒侍郎在前赵禁卫长在后，跟在皇上身后服侍圣驾回宫。将到德化门前，皇上回头向司徒暮归道：「你没穿朝服，可以不必跟着，先回去吧。」
司徒侍郎领旨退了，圣驾平安回宫，赵禁卫长功成身退，将皇上留给太监宫女们服侍。
恒爰回想下午的事情，自觉得没什么值得想，也没什么值得动怒，于是太监宫女们从傍晚到晚上都皆大欢喜。晚上临幸杜妃，云意正稠时忽然盯着婉转承欢的杜妃想，那些勾栏里的女子接客，是如何模样。司徒暮归于此道纯熟精通，想必其源于斯。想得有些分神，杜妃将圈在他身上的玉臂收紧了些，某晚的情形在恒爰脑中电光一现，莫明的怒火便熊熊起来，杜妃蹙着眉头娇喘连连，恒爰磨着牙想，必定要司徒暮归也在朕身下这个模样，再将他砍了。
司徒暮归这个模样，想来不错。
第二天，皇上下旨，为肃清吏制，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违者削官降职。
朝廷的官员成天在政务与是非堆里打滚，大多数人都好去勾栏找个乐子，圣旨一下，乐子没了，叫苦声一片。领头叫苦的是太后的侄儿工部娄尚书。娄尚书家有丑妻，又嫌纳妾啰嗦，最爱一夜风流。圣旨一下，娄尚书立刻找太后诉苦，将那消遣的必要与不能消遣的苦楚掏肝挖肺尽情一说。但娄尚书找错了对象，太后是女人，已为人妻的女人，与全天下的良家妇女一样最看不上勾栏。太后向涕泪直下的娄尚书道：「皇上的这个旨意，哀家知道再高兴不过。哀家虽然在深宫，也明白天下多少事情都出在这勾栏上。如今圣旨一下，吏制必定清明许多。哀家还打算哪天跟皇上说说，索性下圣旨将天下的勾栏都封了，天下的妇人也再不用担心相公被窑姐儿勾搭坏了！」
娄尚书讨个大没趣，诺诺地回去了。太后却又开始操心其他事情，将常年跟在恒爰身边的张公公与其他几个太监宫女提到眼前问话。
「听说皇上昨天，又临幸杜妃了？」
众人回是，太后道：「这样好，这样好。过两天让太医给杜妃把脉，看有没有什么消息。不过，」太后忽而又叹气，「不晓得怎么着，哀家看皇上对后宫的妃嫔还是不大上心。」将站着的太监宫女一一看过去，「皇上最近人瘦了不少，哀家看他时常出神，像有什么事在心里。你们天天伺候皇上，想必知道些缘故，所以今天叫你们过来问问。」眼光落定在张公公身上，「张安，你贴身服侍皇上，皇上的心思你该最通透，你跟哀家说说。」
张公公瑟缩向前一步，跪下道：「禀太后娘娘，奴才--奴才不晓得--」
太后半闭起眼道：「你不晓得？听那吞吞吐吐的口气就知道晓得。哀家先问你，皇上这几天让密禁卫盯的是哪一个？」
张公公贴着地面道：「皇上吩咐密禁卫的事情奴才不敢打听--」窥一眼太后的凤颜，结结巴巴继续道：「奴才只、只晓得，盯的是中书侍郎司徒暮归。」
太后道：「司徒暮归？他在中书衙门没什么实权，不怕他结党造反，盯他做什么？」
张公公老实道：「奴才不敢擅揣圣意，不晓得。」
太后又道：「那皇上昨儿个出宫，去做什么？」
张公公道：「奴才没有随行，不晓得……」
太后将手在扶手上一拍：「这也不晓得那也不晓得，养你们这些蠢奴才伺候皇上能有什么用处！来人，把张安拖出去打一百板子再赶出宫去，看你还晓得不晓得！」
张公公哆嗦着卖力磕头：「太后恕罪！奴才晓得了！奴才--奴才听说皇上昨天出宫，还去了趟勾栏。结果碰见司徒侍郎正在里头，皇上见到司徒侍郎，就立刻出了勾栏，与司徒侍郎一道回来。」
太后沉吟，半晌道：「皇上上次临幸杜妃是什么时候？」
张公公在地上再瑟缩，太后的眼却向站着的几个小太监与宫女脸上扫，目光在一个宫女脸上落定，宫女立刻跪倒在地，垂下眼道：「禀、禀太后娘娘，是几天前皇上将司徒侍郎关到天牢以后……」
太后再沉吟，半闭着眼道：「皇上不忙政务的时候，都常招哪些人进宫？」
站在一排末尾的小太监跪下道：「皇上不忙政务时，有时让睿王殿下进宫谈心，秘书令程大人与吕将军有时也召进来。最时常是--最时常召司徒侍郎进宫来。」
太后的眼略睁开些：「司徒侍郎常便服入宫，可是如此？」
小太监道：「有时候皇上急着找司徒侍郎，就吩咐他不必换朝服就过来。」
太后道：「你们可知道司徒侍郎是怎么被皇上关了？」
张公公道：「那晚皇上召司徒侍郎在思澜阁喝酒，吩咐奴才们不能靠近，可能是司徒侍郎言语冲撞了皇上，就这么关了。」
太后再道：「你们可知道皇上怎么又放了司徒侍郎？」
张公公道：「奴才只知道皇上让把司徒侍郎从天牢里提出来提到思澜阁去，皇上吩咐奴才们都退下，后来怎样奴才就不晓得，总之再后来，皇上就下旨恕司徒侍郎无罪。」
太后点头，睁开眼叹了口气，再将张公公和太监宫女们一一看过去，「照你们看，杜妃的模样里，和谁有那么一两分带像的地方？」
张公公和太监宫女一起瑟缩。太后又叹气，「不用说，一定回哀家说不知道。不知道是吧，哀家前天去娘家给国丈做周年，路上听见了一件事，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
又将众人一一看过，慢慢道：「哀家听说，皇上看上司徒侍郎了，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张公公和宫女小太监们瘫了。
太后盯着乱颤的一群腿道：「从今天起，好生服侍皇上，每天过来跟哀家说说皇上的情形，都明白了？」
张公公带着宫女小太监只管叩头，太后又道：「今天的事情，若漏出去半个字……」
张公公捣蒜一样道，「让奴才们不得好死！」
太后嗯了一声，挥手让众人退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吕先的飞书急奏到了京城。奏折中说睿王殿下被六合教掠去做人质，后来经漕帮搭救，现已回大营，平安无事。
恒爰松了一口气，心中正欣慰，再看到奏折末尾，脸色骤变。
漕帮曾问吕先，当年十五皇子与漕帮千金订下婚约一事，睿王还记得否。
恒爰合上奏折道：「传司徒暮归到御书房一趟。」
恒爰屏退左右，直接问司徒暮归，「漕帮说当年睿王曾与漕帮的千金订下婚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朕不知道？！」
司徒暮归道：「臣只听祖父说起，当年叛贼做乱时，漕帮帮主窦潜愿意救十五殿下，但要十五殿下与他的女儿订亲。当时正危急，吕相万般无奈下只得含混过去，真正情形皇上还要问吕太傅与程太师才知道。」
恒爰立刻着人召吕太傅与程太师进宫。
吕谦吕太傅与程世昌程太师近年将手中的政务逐渐放与新晋的官员，乐得在家闲散过日子。前几天吕太傅染了些风寒，程太师旧伤发作，两人在家养着，不少日没来上朝。恒爰见到太师与太傅，虽然心正如火燎，还是先垂问两人身子是否安好了。
吕太傅与程太师做一辈子对头，张开嘴还是抬杠。
程太师道：「谢皇上挂念，老臣的身子没什么，想是许久没上战场活动，有些闹性子，敲打敲打就好，不像吕太傅的身子金贵。」
吕太傅道：「劳皇上挂念，老臣感激涕零。老臣不过是小风寒，这两天已大好了，不比程太师痼本难除，需要常年的养着。」
恒爰只能笑着道：「太师与太傅无碍朕就放心了，两位是朝廷栋梁，忧心国事也不可疏忽了身子。」顺势将话头转过来，「朕方才接到吕先在军中呈过来的奏折，说睿王在军中曾被六合教的人绑去要挟，幸亏有漕帮帮忙救了出来，还道睿王当年曾与漕帮窦潜的女儿有婚约。这是怎么回事？」
吕太傅凝起神色，「此事……」程太师用手捋着胡子，眼瞟着吕太傅，幸灾乐祸地笑了：「此事乃是当年有人大不敬地自作主张。居然让十五殿下和一个江湖帮派的丫头订下亲事。如今人家上门要提亲，不知道太傅如何跟皇上和睿王殿下交代？」
吕太傅跪下道：「皇上，这件事情都是老臣的错。当年逆贼做乱，老臣无能，手下出了内奸，眼看十五殿下将被逆贼抓到，老臣想起程将军曾对老臣说，他与漕帮帮主窦潜有些交情，若万不得已下可找他帮忙。」
程太师吹起胡子：「嗳，吕谦，别祸到临头拉我下水，我只跟你说可以找窦潜帮忙，可没让你帮十五殿下乱订亲。」
吕太傅继续道：「老臣带着十五殿下去找窦潜，岂料窦潜的为人与程将军所说相差甚多，窦潜说让他儿子顶替殿下，他只有一个儿子，没了便断了香火。问能不能让十五殿下跟他的女儿订亲。老臣当时回说殿下是主子，老臣身为下臣，不能逾越，窦潜便说依他儿子的玉佩权做凭证，他日再说。后来他从路边找个饿死的小儿权当殿下交给逆贼，老臣以为他儿子既然没顶替殿下，此事就算罢了，没想到他居然当臣应了，如今居然又提起来。」
程太师道：「什么叫与我说的相差甚多，分明是你不知轻重乱做主张，此事与我无干。」
吕太傅冷笑道：「太师只管放心，老夫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倒是太师，一口一个与你无干，莫非心虚？其实着实论起来，太师怎么也脱不了个误荐的罪名。」
程太师涨红了脸，「误荐？老夫何曾误荐了？窦潜毕竟也救了十五殿下。是你乱做人情高低不分才闹成今天！皇上千万要替臣做主！」
恒爰挥手道：「罢了罢了，朕都明白。当年太傅是为情势所迫，被那窦潜混水摸鱼，太师也不晓得他是这种人物。太师和太傅先回府休息，待朕斟酌斟酌，看此事当如何办。」
程太师瞟着吕太傅，吕太傅目不斜视，两人告退出御书房。恒爰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一直站在下首看热闹的司徒暮归道：「皇上莫叹气，太傅跟太师你来我往一辈子，人人都瞧惯了。」
恒爰道：「你能不晓得朕愁的是十五弟？」
司徒暮归道：「这件事情下臣不能参与，皇上不妨先做个裁定在心里，去和太后商议商议，等十五殿下回朝再说，皇上如无他事，臣先告退。」
恒爰看着司徒暮归出御书房的背影，想到恒商，心中越发烦躁。
恒商此时心中却也不比恒爰好过，也常盯着一个人的身影，也常叹两口气。
那日顾况和程适在蓼山脚下找官道，到处乱摸。那天的天阴死阳活，一脸要下雪的相。顾况和程适四处乱转，没转见一个人问路。结果官道没摸到，险些摸回了锦绣林，幸亏程适一双顺风的贼耳，远远听见隐约的叫喊打杀声，及时拉着顾况收住脚。绕着弯子埋伏到一块石头后，只隐约看见层层的人群，森森兵器的寒光与由淡到浓的血色。
顾况与程适不晓得，这一场厮杀，这一天，在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仍时常被江湖人提起。这一天，有最不公平的以众击寡；这一天，有最难得的黑白两道联手；这一天，有最惨烈的血洗满门；这一天，无数的名剑无数的宝刀无数的暗器无数的绝招都变成一片血光，以及这片血光后数年的恩怨、数代的仇。
顾况和程适蹲在个安全的旮旯，等到人声全没尘埃定方才小心翼翼向众人散去的方向走。那方向应该是官道没错。程适摸了摸肚皮，饿得前心贴着后心。天上开始零星飘雪，顾况抬头看看天，「今天该不会是腊月初八吧。」
程适的肚子听见腊月初八四个字，甚兴奋地咕咕起来。程适在肚子上拍了一把：「叫什么！你以前比现在空的时候多的是！」舔舔嘴，「腊八粥，现在有碗米汤都好。」顾况一面向前走，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腊八粥，热腾腾香喷喷的腊八粥，闭上眼睛都能想着红的白的绿的缀成的黏稠米粥。
程适忽然弯下腰去，捡起个亮闪闪的物事，放在眼前晃了晃，「好像是金。这么小还有刃，是江湖人说的暗器吧。暗算人用这么金贵的玩意，那些人的钱都怎么来的？」手指在飞镖上蹭蹭，「不知道是不是真金，咬咬看。」做势便要往嘴里去。顾况拖着声音道：「听说江湖人都爱在暗器上下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程适连忙将飞镖从嘴边拿开一尺远，顾况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飞刀，放在手里掂了掂。程适将飞镖掖到腰带里，探头看看飞刀，「看刃挺利，削个梨子苹果不错。」搓了搓手。顾况看他一眼，将飞刀收在袖子里。程适道：「听今天打得热闹，前头好东西恐怕更多。」
前头好东西确实更多，转过两丛灌木，四处的人，四处的血。
人都是死尸，不动，血渗进地面，冻结了，也不动。
顾况觉得十几个年头一下子都倒过去了，自己还是那个穿破衣烂衫的顾小幺，与程小六一起到还没打扫的战场上去捡盔甲兵器衣裳，不过当年的战场远比这里空旷，血腥味也远比这里浓烈。当年的战场上，不光是地面，连天都是红的。
程适道：「难道江湖的人赶在吕先大军的前头，先来找六合教报仇了？」
顾况道：「恐怕是。」向着锦绣林的方向望，果然越向那里死尸越多。程适皱眉向林子的方向一比：「过去看看？」顾况道：「好。」
姬云轻被钉在锦绣林中一棵老树上，水泡豆花眼犹在圆睁着，也不知道是怒目看钉住他的人，还是想再看凤凰仙子一眼。顾况与程适伸手拔掉他身上插的几把剑。姬云轻的尸首硬邦邦地倒在地上，程适将他翻过来放平，道：「姬少主对不住，这里死人太多埋不过来，委屈你在这里躺着，等你没死的帮众来埋你吧。」起身正要走，顾况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忽然道且慢，从怀里掏出那条粉红色的手帕塞进姬云轻胸前，将他的双眼合了。
再起身时向四处看，真真是尸横遍野，红的白的缀成黏稠一片，腊八。
程适忽然竖起耳朵：「怎么听着有人喊你。」
顾况当他想讲鬼笑话，道：「没有个幽怨女子的声音喊你？」
程适道：「不信算了，你自己听，是不是有人在喊你？」
顾况屏气静听，果然有人声被风远远地送过来。
程适道：「喊的还是景言，居然喊你表字。」
顾况心中蓦然一动，疾步向林外去。
循着声音向前，呼唤声也渐渐近了，渐渐还有隐约马蹄声。顾况远远看见一个黑点，逐渐变成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待到了眼前，马上的人翻身落地，顾况眼前一花，已被人紧紧搂住，耳边还是不断念着：「景言、景言。」
顾况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但此刻正在雪月时，他心中莫名的有了风花的暖意。顾况伸手，搂住了贴着自己的身子，头一回主动喊了一声：「恒商。」
程适站在丈把外的空地上揉了揉鼻子，「天嗳，这在干什么！」
皇太后在万寿宫里的椅子上坐着，袖着手炉半闭着眼看恒爰。恒爰在皇太后的对面坐着，喝着茶看太后。
终于太后道：「睿王的事情还是皇上斟酌着办吧，平常老百姓家都说长兄如父，何况你还是皇上。不过照哀家看，睿王真娶那位什么帮主的闺女也罢。毕竟当年也算订下过，如果不娶恐怕被百姓们戳脊梁骨说我们皇家的人不认帐，娶了倒能成段佳话。」
恒爰道：「老百姓娶亲也讲究门当户对，门第悬殊实在大了。」
太后道：「门第嘛，容易办得很，皇上随手赐他个封号就成。」
恒爰道：「但那女子是江湖人家的女儿，可能不懂规矩。」
太后道：「规矩都是学的。等睿王娶她过门，哀家接她进宫住几天，哀家亲自教她。」
恒爰道：「最怕十五弟不喜欢。」
太后瞧着恒爰，忽然不再说话，看了片刻，才又道：「不喜欢，说的是，可能不喜欢。」叹了口长气道：「还是皇上看着办吧。」
恒爰的心总算安生了一些。太后看着他，忽然放下手炉，坐到他身边携起他的手，「皇上最近瘦了好多，政务忙么？小心些身子。」
恒爰笑道：「母后莫操心，朕最近吃的好睡的好，该是胖了，母后怎么说瘦了。」
太后摸着他的手，眼眶忽然红了，「你从几个月大就做皇帝，母后却少问你喜欢不喜欢。都说生在帝王家是福分，能当皇帝更是福分，可你从小到大吃的苦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多了多少。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母后没问过你喜欢不喜欢。就是后宫的那些妃子，挑选时有母后帮你参详，也不知道你心里喜欢不喜欢。」
恒爰诧异道：「母后，为什么提起这些？」
太后的两行清泪盈盈落下，「母后知道，喜欢的不能要心里是什么滋味。可你又是皇上，母后也……」忽然一把将皇上搂在怀里，「母后也不知道如何办。我的皇儿，你心里的苦，母后晓得--」
恒商将顾况紧紧搂着，天上不像落雪，倒像落雾，四周依稀模糊。恒商在顾况耳边低声道：「景言，你还是看见我不自在也罢，婚约也罢，我都不管。这一回我找着了你，再不能分开了。」
顾况和程适跟着恒商，走了段回头路，去迎吕先的大军。
恒商只有一匹马，心里也打着和顾况一骑的念头，却又不能撇了程适，只好牵着马三人步行。［］程适边走边看他和顾况一说一答。
「景言，天冷，将这袍子披上吧。」
顾况再将那貂皮袍子披回恒商身上，「我穿的厚，从小到大冻惯了。你里面的衣裳不厚，别像小时候一般，受了寒就发烧。」
恒商拢袍子的手顺势握住顾况的手，对顾况一笑。顾况想着他方才抱着自己说的话，虽然也觉得哪里不对，心里却甚有暖意，也望着恒商的眼一笑，替他将颈边的风扣系好。
程适打了个哆嗦，觉得肉有点紧。
恒商跟顾况大有将肉麻继续有趣下去的意思，程适咳嗽两声，捏着嗓子道：「二位，照这样走下去，明天早上都到不了官道。」
顾况脸上挂了点红，讪讪地踱到程适的身边。恒商扬起墨黑的轩眉，将程适扫了一眼。
程适在胸前抱起胳膊，咧开左嘴角，从牙齿缝里吹出一口气，转头将胳膊肘一搭搭上顾况肩头，吹了个响哨，「顾贤弟啊，这阵子没跟你一起睡过，差点忘了你的呼噜一向响亮，昨天晚上我的耳朵都快聋了，现在还响。」煞有介事地伸指头进耳洞挖了挖。
顾况道：「程贤弟自己雷声震天时，居然还能听见别人睡觉的动静，佩服。你睡觉的毛病从小到大没长进，我的胳膊现在还酸。」
程适嘿嘿笑道：「没留神就压住了，压一压亲切。」眼向身边一瞄，恒商俊秀的脸冷了下来，看着前方道：「不远处就是官道，快走吧。」
程适咧咧嘴，再抱起胳膊，没错，不对头。
上了官道没走多久，远远就瞧见吕先大军的旗帜，正缓缓向此方向移动。终于再进军中。
传令兵将顾况引到吕先马前，吕先给他引见淮安知府左同川。知府衙门的探子打听到两道高手约在今天上午血洗锦绣林，左知府亲自赶到吕先大营报信。吕先拔营时，两道高手已和六合教对上。待吕先到了锦绣林，只能派兵卒将尸首就地掩埋。
姬云轻对月吟诗洒相思的锦绣林，到傍晚变成座土坟场。
吕先负手看连绵的土丘，道：「姬云轻如果不劫人，也不至于到如此的地步，一步走错全盘空，可叹。」
程适不解，顾况也不解。
恒商道：「姬云轻劫了朝廷的人，让寻仇的江湖各派一时顾忌不敢妄动，却肯定得罪来劝解的朝廷大军。那些帮派们一定在锦绣林外插了暗探，见朝廷的人脱困，吕先的大军一时赶不过来，正是良机岂能错过。」
顾况叹气道：「照这样说，若不是我和程适被玉凤凰救出来，六合教也不至于落到举教覆灭的下场。」
恒商道：「他劫人时便该想到这一处，自种因自食果，都在天理循环中。」
程适剔着牙问吕先：「将军，皇上让我们来劝架没劝成，六合教被灭了。是不是该回京城去向万岁爷交差？」
吕先道：「还有事情迫在眉睫，尚不能回京。」
程适疑道：「唔？」
吕先道：「淮安知府的衙役打探到，黑白两道的人仍聚在一处，要找蓼山寨麻烦。」
腊月初十，蓼山县第二十九任知县大人顾况走马上任。
初十那天，蓼山县衙挂红绸放鞭炮，顾知县站在衙门口向父老乡亲拱手致意。
顾况头天晚上打了篇慷慨恳切的稿子背在肚里，当众念了一遍，场面不像新知县上任，倒像新知县娶老婆。
吕先轻声向恒商道：「这样上任，太过了吧。」恒商看着顾况笑容满面心中正欢喜，道：「老百姓被江湖帮派闹得人心惶惶，热闹一下可安民心。」
休业一个多月的县城最大酒楼蓼山青派了五个厨子，带着家伙材料到衙门后厨帮忙整治酒菜。衙门后院的敞厅里摆上三桌席面，顾知县只能在主桌上坐个陪客座，睿王殿下与吕将军高高在上，连与程适睡一个帐篷的胡参事都比他高了半阶。程适比他低了半阶，座位挨着。恒商放着主位不坐，换到他左手边坐着。程适觑眼看他替顾况挡下几杯酒，夹了两三筷子菜。
众人同贺新知县，三巡酒下来顾况有些头重脚轻，待到散席，撑着送走陪席的员外名绅，向内衙的新知府卧房去，终于撑不住两条腿，在走廊上打了个踉跄。
恒商走在他身后，正要伸手去扶，一双手先抢过来，将顾况扶正。程适大着舌头拍拍顾况的后背，「顾贤弟，你也太不中用，喝了几小杯就倒。」
恒商快步过去扶住顾况的另半边身子，轻声道：「身子软就靠着我，我送你回房去。」
顾况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正压在程适身上，挥了挥手道：「没--没什么，还撑得住。」
程适拖着顾况推开卧房的门，将顾况拖上床，摸起桌上的火石点亮油灯。恒商这辈子只有别人服侍他，哪里服侍过人，见左右没有丫鬟小厮，站在床头有些无措。
程适手脚麻利褪下顾况的鞋子外袍把人塞进被窝，掂一掂桌上的茶壶，涮出个杯子倒上茶，向顾况道：「想吐赶紧吐出来，吐完漱干净嘴睡觉。」
顾况在被窝里摇头道：「这--两三杯没，没什么--」
程适拖着声音道：「是没什么--来来来，张嘴喝水，嘴张开张开……」
恒商站在床前，看着程适扶住顾况的后背将茶杯凑过去，脸色变了变，而后转头道：「我去吩咐厨房做醒酒汤。」
夜深霜寒，恒商从小厮手里接过醒酒汤的托盘：「给我拿过去吧。」
顾况的卧房门大敞，数步外都能听到鼾声震天。恒商放轻脚步走进去，油灯的火光摇曳，顾况在床上已睡得甚熟，程适头枕在床沿上，半张着嘴呼呼大睡，鼾声如雷鸣。
恒商将托盘放到桌上，看着顾况的睡脸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吹灭了油灯，轻轻走出去，阖上房门。
第二日，有探子报，纠结在蓼山脚下的江湖人物以正道八大派掌门和黑道三教长老为首，聚集门徒教众，要寻蓼山寨晦气。吕先的大军原本就驻扎在锦绣林旁，牛副将留守，罗副将、胡参事与程适跟着吕先从县城飞马赶过去。
顾况身为新上任的父母官，本欲一起过去劝解调和，刚备上马，有衙役来报，青城派弟子与圣天门教徒在蓼山青酒楼口角，已升为拳斗，将要械斗。
顾况掉转马头，飞奔去蓼山青酒楼。
恒商拦他不及，立刻从杂役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赶上去。
顾况回头见他追过来，心里喊了一声祖宗，扬声喊道：「江湖人斗殴，刀剑无眼，你快回去。」
恒商纵马与他并骑：「正是刀剑无眼，我才跟过来。」
顾况在肚子里哀叹，小爷，你能不能让我安生点过日子！
吕先勒住马头向罗副将道：「你带人跟着顾知县过去，万不能出差错！」
罗副将抱拳道：「将军放心，顾知县若有什么差池，末将提头来见将军。」
吕先冷冷道：「若是顾知县旁边的那位公子出了什么差池，你就提头来见本将吧。」
罗副将诚惶诚恐领了大将军令，拍马赶过去。
赶到蓼山青酒楼，只看到一片狼籍，斗殴双方早打完收场扬长各奔东西各去疗伤。恒商松了一口气，顾况懊悔不己，罗副将庆幸不己。
掌柜的拉住知县大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自打闹事来，生意做不得，屋里屋外不晓得打坏了多少回重修过多少回，小人的几个压箱的棺材本捣腾到尽空，昨天听大人说能保我们一方安定，小人今天才重新开张。刚做第一笔生意就打成这样，大人……你说小人如何是好……」
顾知县蓦然觉得自己甚是无能，越发懊恼。
恒商站在他身边，向掌柜的道：「江湖人物闹事，朝廷不能镇压只能安抚，朝廷派来的大军已经去蓼山县调解，不日可安定。顾知县回衙门将你们的损失上报朝廷，朝廷便即刻拨银抚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这些钱老丈先拿去略做修缮，待顾知县将你们的损失点查清楚，好向朝廷上报。」
掌柜的感激涕零接过锦囊，偷着向里瞄了一眼，忙不迭地向顾况作揖：「谢谢知县大人！谢谢知县大人！知县大人真真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谢谢知县大人！」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程适第一次亲身体会两军临战箭在弦上的情形，甚满足。
何况，他身后就是蓼山寨，蓼山寨的绝色凤凰寨主美人正待英雄护，程适向身后瞟了一眼，正了正身子，挺起胸膛。
吕小面瓜正在对一个长须子的牛鼻子老道恳切劝话。牛鼻子旁边一条胖大的好汉吼道：「黄道长，同这狗官废话什么！武林向来与朝廷各不相干，我们在这里寻仇，干朝廷他奶奶的什么事！」
程适哈哈笑了一声。
双方正在僵持时，除了吕先、牛鼻子道人和刚才那个大汉，人人都屏息蓄势中，程适这声笑甚响亮，顿时被所有人盯上。
程适正是要所有人都看他，胖汉喝道：「有甚的好笑！」
程适道：「方才这位英雄问干咱们朝廷他奶奶的什么事情。在下听见，又看见这位道长，忍不住就笑了。见谅见谅。」
江湖人等一阵喧哗，吕先低声道：「双方对峙时岂能混说话，退下去！」牛鼻子黄道长捋住仙风道骨的须子：「吕将军，且叫这位大人说个明白无妨。」
吕先没奈何点了点头。
程适向牛鼻子抱一抱拳头：「请问道长是哪门哪派的？」
黄道长道：「贫道是玄清派掌门。」［］
程适道：「贵派门中，只有道长一个人是道士？」
黄道长面色微沉：「我玄清派乃江湖道教门派之首，门徒非我教中人不收。」
程适道：「这便奇怪了，你们都说，一干事情都是因为玉凤凰招老公引起来的，方才追本思源都来寻她麻烦。居然打头的人中有道长，莫非道长的徒子徒孙里有个小道士小道童看上了玉凤凰，想做火居道士？」
江湖众人再喧哗，黄道长的面皮略抖了两下，沉声道：「玉凤凰招婿一事与玄清派并无关系，不过六合教暗剑伤人，玉凤凰祸害武林务当铲除，贫道一为江湖道义，二为武林太平，也只得……」
程适摇头晃脑道：「哦，江湖道义，兄弟是外行，不懂什么江湖道义。各位以众击寡灭了六合教也罢。现在一群大老爷们拿着刀枪棍棒上山欺负一个女人，这叫做江湖道义？」
江湖众人一时寂静。程适在众人瞩目中，豪情顿时澎湃，卷上袖子挺起胸膛，「各位听着，兄弟在这里搁一句话，这话与朝廷无干，与吕将军也无干。管他奶奶的事还是他爷爷的事，兄弟就是觉得一群爷们欺负一个女人很不地道！」
江湖众人被他将话噎在喉管处，一时竟都不动。
风吹，猎猎将旗响。
吕先缓缓道：「诸位纠集寻仇各派弟子又常起冲突，扰民甚重，朝廷方才派本将带军调解。但此人是本将帐下掌书，他既然在诸位面前如此说，本将不能脱责任，更脱不去关系。」
胖汉大声道：「吕将军的意思，方才这人说的话等于是吕将军说的？」
胡参事的脸色蜡白，瑟瑟发抖，副将校尉的额头也渗出汗珠子。
吕先道：「不错。」
程适正挺直了胸脯昂首看众人，蓦然一扭头，险些被这两个字从马上轰下来。
吕先皱眉道：「程掌书，先将官服整好，阵前衣冠不整成什么体统。」
风依然吹，将旗依然响。
吕先缓缓环视众人，含笑道：「本将还有一计，可做调解，诸位可愿一听？」
顾况离开蓼山青酒楼，与恒商、罗副将再赶向蓼山寨，又赶上个散场大吉，江湖人马已经无影无踪，吕先的大军也将要调头，玉凤凰正率领蓼山寨众人向吕先道谢。
顾况下马去向程适打听：「怎么人都散了，吕将军怎么让江湖的那票人散掉的？」
程适含混道：「回去请我喝酒，我就跟你细说。」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看吕先，喃喃道：「看不出这个吕小面瓜倒有点门道，有点意思。」
顾况往他肩上一拍：「程贤弟终于服人了，可喜可贺！」
恒商站在远处，遥遥看着顾况，蓝色的衣襟和袍袖在清风中微微拂动。

第十五章
几天后，吕先的奏折呈到恒爰面前。
奏折中道，蓼山一事侥幸暂且稳住。拟让玉凤凰于正月初一擂台再招婿，待玉凤凰招婿一事毕后即刻回京复命……睿王殿下一切均安。
恒爰合上奏折，殿外北风正起，太后派小太监到勤政殿看皇上的政务完了没有，有些话要同皇上说说。
恒爰起驾去万寿宫，昨天刚下过雪，屋顶树枝一片雪白。恒爰抬头看了看积雪的树枝，向身边的张公公道：「腊月将中旬，寻常百姓该忙着过年了。」
张公公弯腰道：「回皇上，过几天就是祭灶，就算小年了。皇上吩咐的芝麻麦芽糖奴才已经着人买好了，不知道皇上要赏赐给哪个殿阁？」
恒爰淡淡道：「又用不上了，扔了吧。」
树枝的雪被风簌簌吹落，恒爰看了看道旁的一棵老柏树，忍不住又想起数年前恒商在这棵树底下告诉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是流落民间那年的祭灶，顾小幺从别人家灶台上替他摸的两块芝麻麦芽糖。于是年年将到祭灶，恒爰都命人从宫外买芝麻麦芽糖，配其他几样应景物品赐给恒商。
依吕先的奏折看，恒商今年断在蓼山过年。
北风时疾时徐，太监宫女伺候皇上继续向万寿宫去。
张公公和宫女小太监们这两天颇报给了皇太后不少皇上的言行琐事，太后将琐事一一对应掂量，终于斟酌出了一项计较。
恒爰进了万寿宫，请过安和太后对面坐定，太后抿了一口香茶：「哀家今天请皇上过来，想商量两件要紧事。第一桩，还是睿王与窦家订亲的事情。不知道皇上这几天有了决断没？依哀家的意思，召睿王进宫来，看他自己的意思是什么。」
恒爰道：「朕前几日降了道密旨让睿王出京办事，年后方可回来。」
太后笑道：「哀家还道若皇上想通了同意窦家这门亲事，哀家便着人将窦潜的女儿召进宫来，哀家收她做干女儿，亲自给睿王做这个媒。这一来，也没什么不体面。虽然睿王年后才回来，这件事现在做却也不嫌早。」
恒爰强笑道：「母后方才也说看睿王自己的意思才好，便等他回京再议吧。」
太后提此事不过是想找话替下文开场，本无足轻重，便轻描淡写将它拋过去，「哀家这两天在宫中无事，方才多嘴将此事一说，一切还看皇上的意思。」
将香茶端起，又抿了第二口，「哀家找皇上，主要还为了第二桩事。哀家听说南疆绍南侯前日病亡，他膝下无子，也没亲戚子侄可做继任，所以哀家想……」
丹凤双眼中含笑，目光在恒爰脸上一转，「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上次被皇上关了一回，司徒家的人嘴里不说，心中定有不服。绍南侯左右是个虚衔，皇上不如另起个封号，赏赐给那司徒暮归。哀家也听说，司徒侍郎素行放荡，连在皇上面前也每每放肆，再留在朝廷里恐怕众臣不满，将他封到南疆正可以一举数得，皇上看如何？」
太后看皇上，再叹了口气：「哀家也明白皇上对司徒暮归……甚宠爱……不过，常言说诸侯天子，难堵百姓之口。若因司徒暮归闹出什么议论影响了皇上的圣誉，哀家死后也愧对祖宗。因此想此一说，不知皇上的意思如何？」
恒爰于此事心中无准备，乍一听呆了片刻。心中众滋味翻腾，一时想喜，竟喜不起来。
好--好得很，好得很的司徒暮归，今天逛窑子明天逛窑子，逛的名声都飘进了后宫来，连母后都夸他素行放荡。好的很，好的很！
恒爰心中冷笑，只是母后的计较太厚道，流放还要给他封地封爵，真便宜了他。
恒爰的眼神蓦然凌厉：「母后，司徒暮归一个从二品的中书侍郎，怎么能封做绍南侯。」
太后长叹道：「皇上，哀家出此策也是不得以，哀家……」
恒爰道：「母后，朕晓得。」低眉沉吟片刻，「如何发落司徒暮归，容朕再回去想想。」
太后待要再说，又不敢说深了，只得吞吐着道：「那--皇上先回去琢磨--做个决断吧。」
恒爰应下，道：「母后若没旁的事情，朕先回寝宫了。」
太后道：「好。」
恒爰起驾回宫，太后望着儿子出门的身影，愁眉紧锁。
恒爰在寝宫里思忖如何发落司徒暮归，徘徊到傍晚。天要转晴，晚霞甚好。用过晚膳，皓月初上，恒爰出了殿阁，在回廊望月。月已将圆，果然将近十五。明月此时，也应照在蓼山。不知道十五弟此时是不是能在窗边廊上，将这明月望上一望？
九洲同明月，天涯共相思。
小太监飞奔去万寿宫禀报，皇上回宫后一直眉头深锁神情恍惚，在宫中走动徘徊。晚膳只喝了碗粥，此时正在殿前望月叹息。
恒爰存了一个打算，用发落司徒暮归这件事将太后的心思先转开，别再搁到恒商的婚事上。因此晚上躺在床上依然想着如何找个错处将司徒暮归远远放到南疆去。苦于司徒暮归除了行迹放荡，官做得滴水不漏，一时竟找不出错来。
恒爰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肝火越旺，两个太阳穴隐约作痛，天就这么着亮了。
小太监又飞奔去万寿宫，昨晚上皇上辗转一夜，今早上早膳也只又喝了一晚稀粥。
太后拿手巾暗暗拭泪。
恒爰昨天晚上在走廊上吹了凉风，又几乎一宿没睡，再加上动气伤身，上早朝时有些懒懒的，早膳也没什么胃口。上午在勤政殿和左丞相与户部尚书商议年初减赋税，打了几个龙喷嚏，太监宫娥急忙去请御医。
御医诊脉，说皇上是气郁淤结外感风寒，需发散。开张药方内医院煎了药送来，皇上吃下一剂，果然将风寒发散开来，下午头重鼻塞，正式起烧。恒爰的脾胃本有些虚弱，被病一闹，满嘴都是药味。晚膳勉强喝了两口粥，再一碗药汤喝下去，连粥带汤一起吐出来。太后扶着宫女十万火急赶到乾清宫，看见儿子脸色蜡黄在床上躺着，连骂御医的心思都没了，扑到龙床前哭起来：「皇儿啊，才一天，你如何会弄成这样！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你就是恼哀家，打人骂人都成，你是哀家的儿，还是皇上啊--你这么糟蹋身子--你让哀家怎么办--」
恒爰吐完后气力虚，正烧到七荤八素，又被太后连哭连搓揉，头越发昏沉。犹自挣扎着道：「母--母后--司徒暮归的事情朕正在想着咳咳……这几日再跟母后商议……咳咳咳--十五弟的亲事……暂时放一旁吧……」
太后将恒爰一把抱紧了，泪如泉涌：「皇儿啊，你做了皇上这些年，怎么还这样死心眼--哀家又没逼你。你的苦哀家都晓得，但你也要体谅哀家的苦，你真的喜欢他，你让哀家如何到地下跟你父皇，跟列祖列宗交代……」
恒爰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麻木手脚冰凉，从太后怀里挣扎出来：「母后……你，晓得？！」［］太后拿帕子捂住嘴泪水涟涟点头，「不然哀家也不会跟你商议这档事情，却不想把你……把你逼成这样！」
恒爰耳中嗡嗡做响，眼前金光乱射，勉强按住前额，另一只手紧紧反抓住太后的手：「母后--从头到尾都是朕一个人的心思--他咳咳咳--他不晓得。违背伦常的是朕……该罚的也是朕……母后你莫怪他--咳咳咳咳--母后你莫再逼他……」太后再一把将恒爰搂住：「好！好！哀家跟皇上保证，此事哀家再不提起。」恒爰心中一宽，方才大惊伤神，折腾过度，双眼一闭晕睡过去。
太后一迭声向帐外喊：「御医！御医！皇儿，你别吓哀家！哀家同你保证，再不提将他外放南疆--皇儿你睁眼看看哀家皇儿你别吓哀家……」
乾清宫里人仰马翻。
五个御医轮流替皇上诊完脉，合议药方。太后出了乾清宫，到太庙的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太监禀报太后，「皇上今早用些汤药又睡下了，只还不能用膳。」
太后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叫张安过来。」
张公公在乾清宫忠心守护一夜，也没空闲打个小盹，急忙来见太后，脚步也有些虚浮。
太后开玉口嘱咐出一句话让张公公更加虚浮。
「你现在去找司徒暮归，跟他说皇上病了。带他进寝宫，让皇上看看罢。」
张公公愕然道：「太后……」
太后苦笑道：「昨天哀家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哀家跟先皇还有祖宗们说，若有什么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吧，皇上虽然是皇上，也是我儿子。可怜他没得选，生在这帝王家。从几个月就开始做皇帝，几岁的时候叛贼做乱，什么苦头都吃过。他喜欢什么哀家没问过，他也没称心做一回喜欢的事情……」
两行泪静静从双颊流下来，太后抬手拭了拭，继续道：「皇上他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想什么哀家不给他，便不要了。记着他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回他吃睿王从宫外带进来的桂花糕，刚咬了一口被哀家看见，说不干净吃不得，他也真就不吃了。哀家后来知道，他把那块桂花糕藏到盒子里放在枕头下面，都霉烂了还放着，哀家为这事还让他在御书房抄书一夜。哀家实在是……」
太后拿手掩住眼，泪如泉水：「哀家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太后，只想做一回真正慈母……报应，天谴，都报应到我身上吧，皇上再这样下去哀家也不想活了，哀家这回就做次慈母，让皇上称一回心吧……」
张公公拿袖子再擦了擦红眼睛，擤了一把鼻涕：「奴才遵命。」
近一个时辰后，张公公引着司徒暮归进了乾清宫。恒爰昨天将病全发出来，今天渐渐转好，正要从床上起来，一听通报，顿时从床上坐起来，「他怎么来了？！」
张公公顿首道：「太后娘娘吩咐奴才宣司徒大人过来。」
恒爰很疑惑，母后为什么宣他？点头应了声传他进来。于是司徒大人进殿。
太后在万寿宫坐镇，张公公亲自来报信，「司徒侍郎见皇上，说了几句君臣间很合规矩的请安话，又请皇上保重龙体，便告退了。」
太后问：「皇上呢？」
张公公道：「皇上听见司徒大人过来，立刻便从床上坐起来了。方才御医诊过脉，皇上比昨天好多了，不出几日可痊愈。司徒大人走后，皇上还……」张公公将嗓子放低，「皇上还望着屏风，望了老半天。」
太后蹙眉道：「那司徒暮归见皇上，真就没再多说什么？」
张公公摇头：「真的没。」抬眼瑟缩看了看太后，「其实--奴才有句话，想大胆说一句，请太后恕罪。」
太后道：「有话就直说，都这种时候，还说什么罪不罪的。」
张公公低声道：「其实，奴才看来，司徒侍郎虽然知道皇上的圣意，却一向只装不知道。皇上每回召见司徒侍郎后，常常心绪有些浮躁。」
太后道：「原来皇上这段日子心绪时好时坏竟是因为这个。」不禁大怒，「司徒家的人果然不是一般的可恶！司徒暮归的花名在京城震天响，难道从没去过堂馆行过男风！？皇上不嫌什么有意与他圣眷，他倒拿捏做起架子，挂起道袍想树牌坊！混帐东西！」
张公公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满面怒气沉吟片刻，冷笑将桌子一拍，「他要搭架子，哀家就来拆拆这个架子。看看哀家能不能戳了他这层纸糊的牌坊！」
恒爰在宫中养了两三天，将要痊愈，太后询问过太医，道皇上的身子还需调理，需去行宫温泉疗养。
太后向后宫妃嫔们说：「皇上是去行宫养身子，你们就莫跟去了，留在宫里过年吧。」
太后又道：「要过年了，随行的官员无须太多，都在家里团圆过个年。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一向很得皇上喜欢，上次进天牢委屈了，此番随行吧。」
于是在腊月十八，圣驾浩浩荡荡前往行宫。
皇上到行宫要留到年后再走，行宫中为铺设为接驾又折腾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皇上、太后娘娘与众位随行官员都安顿妥当。张公公和几个小太监还是来回向太后禀报皇上的言行。
恒爰泡了几天温泉，身子渐渐复原。
太后将御医叫到眼前：「皇上的身子，尽好了吧。」
御医答：「回太后娘娘，尽好了。」
太后道：「干什么都无碍了？」
御医答：「都无碍。」
第二天晚上，太后吩咐传司徒侍郎过来叙叙话。
司徒暮归过来后，太后先赐了座，再吩咐赐茶。司徒暮归被这一传也有些意外，含笑问太后道：「不知太后召臣，有什么教诲吩咐？」
太后也和蔼一笑向司徒侍郎道：「哀家只是想找人叙话，你先喝些茶水，哀家有几句话想问你。」
司徒暮归于是端起香茶饮了一口，再道：「不知太后欲问臣什么？」
太后笑吟吟坐着，却不开口。只看司徒侍郎的眉头渐渐蹙起来，用手扶住额头，刚要再开口，身子摇晃了两下，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太后抬手拍了三下，向从屏风后转出趴下的张公公道：「去将司徒侍郎沐浴更衣，抬到该抬的地方吧。」再看了看闭着眼的司徒暮归，「也怨不得皇上喜欢，方才那么一双眼看着哀家，哀家都喜欢，这张脸真生得不错。」
恒爰晚膳后泡完温泉，被热气蒸得有些头晕，宫女端了消夜，再呈了杯酒，道是太后娘娘让太医配的药酒。恒爰接过喝了，再吃了块点心，回寝宫去，却觉得浑身有些躁热，一股热气慢慢从丹田升上来。寝宫里只有张公公和两个宫女两个小太监，请完安就退出门去。恒爰很想睡又被热气闹得心烦，转过屏风，掀开龙床纱帐。
掀开后，很不得了。
龙床上还有个人睡着，流水般乌发散在枕旁。恒爰甚疑惑，朕此次来行宫，明明未带嫔妃。再凑近些看，大惊。
司徒暮归怎么在朕床上！
恒爰回身正要喊张安，忽然被人扯住手臂，一把拉到床上。恒爰惊更甚，挣扎道：「司徒暮归，你如何在朕的龙床上！」被一双手臂圈紧身子，翻了个身。
恒爰大怒，沉声道：「司徒暮归，你做什么！」
司徒暮归低下头，舔了舔他耳廓，低声道：「太后将我迷晕了放在皇上床上，服侍皇上做此事。」但茶只润了润喉咙，等被抬到恒爰的龙床上，迷药药力已过了。
恒爰挣扎中丹田的热气越发往上升，厉声道：「敢污蔑太后，你不怕朕砍你头！快退下去。」
司徒暮归的手已伸进了恒爰的衣襟，却与上次不同，直接伸进里衣，肆无忌惮地游走。「皇上，太后既然做到这一步，一定不会再留我性命。」舌尖在恒爰颈项上转了个圈，「我司徒暮归放荡一生，自然要做个风流鬼。」
恒爰丹田的热气越来越旺，往日想着如何折磨司徒暮归的种种念头渐渐浮在眼前，将手探到司徒暮归襟前一把扯开，冷笑道：「既然你来找死，朕便成全了你。」
话未落音，颈项间酥麻中隐约一疼，接着耳边轻声笑道：「皇上，自然务必要成全。」
寝宫外两丈内无旁人，张公公在紧闭的殿门外站着，奉命听里面的动静，先是隐约有说话声，张公公心想，难道是司徒大人醒了？醒了也好，会说会动比一动不动有情趣。
再然后隐约是喘息呻吟之类龙阳事行云雨之声，张公公老脸有些臊热。皇上果然龙马精神……张公公再细想，老脸更害臊。
殿中的云雨声越发稠密，皇上的龙马精神果然越来越抖擞，喘息声越来越响亮，张公公老脸实在撑不住，更实在站不住，转身欲走。殿内忽然啊了一声，甚响亮，像忍着极大的痛楚又像甚欢喜受用。跟着高声呻吟数声，张公公拿袖子掩住口，飞也似的跑去禀报太后，「事情成了！」
太后闭上眼，欣慰点头，「好的很。」
只是，张公公有个疑惑在肚子里死也不敢跟太后说。
最后那几声儿，怎么听着怎么像皇上。
张公公站在寝宫门外，望着两扇雕花门犹豫踌躇。四个体己小太监抬着装满热水的御浴桶吭哧吭哧地站着。张公公恭敬地半弯着腰，伸手欲向门板，又在半空缩了回去。
小太监们膀子生疼，又万不敢让御浴桶神圣的桶底被回廊地面玷污，于是小声道：「公公，水快凉了。」
张公公双手拢在袖子中缩了缩脖子，咳嗽了一声：「万岁……」再运气吐纳，将嗓子冒死放大，「万岁--」
寝殿里依稀模糊应了一声。张公公放宽胆子颤巍巍道：「万岁，奴才预备了水请万岁沐浴--」
寝殿里隐隐传来一句回话：「皇上还未起，先将水拿进殿来放在屏风外吧。」
张公公听见这个声儿，老脸却挂不住红了红，向身后使个眼色，四个小太监憋住气将浴桶架进殿，屏息退出去，张公公侧身在屏风外恭恭敬敬道：「奴才在门外伺候，要添热水只管吩咐奴才。」道了告退也闪出殿去。
小太监在殿门前猫着腰小声道：「公公，咱们是在廊上伺候着，还是跟昨晚上似的不能近三丈内？」
张公公摆手道：「昨儿怎样今儿就怎样吧。」
小太监咧嘴道：「那您老便自家在走廊上伺候，小的们自去找地方蹲了。」缩着头各个分散向角落里去。［］张公公抬头看看日头，在廊柱边袖起手。不消说，皇上昨天夜里一定大展龙威，正是那猛蛟入了深水，狂龙上了云霄，今儿歇到什么时候，还不晓得。
恒爰在床上犹在昏睡，昨晚上一夜外加怒火恨火羞愤火种种心头之火熊熊纠缠，在黑暗中昏昏沉沉竟不得醒。只觉得身子挪来挪去换了好几个地方，一时躺着，一时又到了半空，一时居然像入了水里被人服侍着沐浴，恒爰在昏睡中，又加上从娘胎里起就被人服侍惯了，也不觉得服侍他的这双手更周详细致，更顾不上管它放不放肆。
从水中再到半空，又从半空落到实处，身子四周裹了柔软轻暖的绢绸，恒爰皱眉动了动身子，想躺得踏实些，上半身又被抬起来，口中被渡进些水，喉咙正有些涩，便下意识咽了，方才再躺平了。恒爰刚有些浅醒，此时又入沉睡。
张公公在回廊上望着日头眯起眼，时辰还早，今日正长。自觉有些内急，刚要偷身去行个方便，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打花砖路上跑过来，道太后传张公公过去。
张公公将小太监们从角落里唤出来，嘱咐了一通：「走廊上伺候一个，皇上唤人时，进去不管瞧见什么，都不可形于色。殿内有什么人出来，廊上伺候的恭敬行个礼，其他的只当没看见，让他去吧。要紧是管住自家的嘴，漏出半个字掉一个脑袋，切记切记。」
太后在行宫瑞德殿的暖阁里坐着吃茶，左右无人。太后拨着茶叶向张公公道：「皇上昨儿晚上到这个时辰，都可好？」
张公公道：「甚好，奴才方才送了沐浴的水去，皇上还在歇着，奴才不敢惊扰圣驾，只在廊上候着。」
太后点头道：「那便好，」将茶盅放下叹气道：「只是昨天晚上一过，那司徒暮归要怎样发落才是？」
这种事张公公哪敢多嘴，只哈着腰听。
太后道：「若要干净，昨天晚上一过，不留这个人才干净。可一来皇上爱他，二则司徒氏不容易打发。哀家左思右想，索性封他个顺安君，从京城近郊随便拨块地权做封邑，皇上愿意时就去看看他。现在是得不了手才稀罕，到了嘴里，一来二去过不了几时便淡了，也算给他个体面的退路。朝廷里，此人再不能留。」
张公公唯唯附和，道太后思虑周详。
恒爰的一场昏睡，到中午方才醒。
睁开眼后，昨天晚上形形种种蓦然浮上心头。
张公公从太后处回来，正忠心耿耿在门外伺候着，突然听见殿内一阵器皿碎裂的乒乒乓乓，皇上一声雷霆怒吼：「来人！」
张公公一头扎进殿内，转过屏风，皇上发未束冠、内袍松散，趿着鞋站在床前，面色青紫，眼泛红丝。
「司徒暮归哪里去了！」
张公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惶恐地瑟瑟发抖，司徒大人一直在皇上的被窝里，为什么突然让皇上寻不见人影。「奴才，奴才不晓得--奴才该死！」
一个金丝掐花瓷瓶锵一声碎在眼前，张公公猛叩了十数个头，连滚带爬出门拎过把风的小太监进来问话，小太监甚委屈：「公公去太后那里时嘱咐过，殿内无论有什么人出来，只奴才自己行个礼，便随他去吧，所以司徒大人出来的时候，奴才--奴才--」
皇上睁着血红的两个眼珠问：「他几时出去的？」
小太监带着哭腔道：「辰时左右，离现下有近一个时辰。」
恒爰将龙齿咬得咯咯做响：「马上吩咐下去，挖地三尺也要将司徒暮归给朕寻出来！朕要将他一寸寸凌迟再油烹！」
张公公带着小太监们倒爬出门，恒爰狂怒之下，犹想到大局，从齿缝里再绷出一句话：「务必隐密，莫让随行的朝中官员晓得。」
当日下午，行宫上下被张公公领着的可靠小太监和侍卫们上下搜了个干净，连井上盖的石板都翻开来找一找，半丝儿司徒大人的影子都没寻见。
据知情小太监和侍卫说，上午辰时末刻左右看见司徒大人独自骑马出了行宫，向官道上去了。因为司徒大人一向得皇上宠爱，侍卫们只当其有密旨在身，未阻拦更未盘问，任他去了。
张公公将此话转而禀报圣上，小太监们扒着廊柱目送张公公佝偻的身影没入殿门，殿中乒乓声与皇上的龙啸相伴相衬，绕梁而出。小太监们缩缩脖子，两刻钟后，张公公倒爬出门槛，小太监们咬着指头感叹，公公果然是公公，贴身伺候圣上这些年，修为高深。
行宫里的大动静当然瞒不了太后，张公公禀报太后的时候甚明了，只一句话--
司徒大人，恐怕，跑了。
太后坐在凤椅上沉思片刻，道：「这个司徒暮归哀家竟小看了他。他这一走有两说，一则他顾大局识进退，不等哀家处置他，到个僻静地方自己把自己处置了，这是真忠臣。二则他顾念现况，先走人一避，千里拉长线，却扯着皇上的心肝尖儿，这是真精明。」
张公公思忖司徒大人平时为人，想着上头两项，将口封得死紧。
太后道：「也罢，不管他是哪项，如今他一走，哀家暂且安生。皇上过了这阵子就好，只得往宽处看了。」
皇上自从在内殿了雷霆大怒了一场，却也没再有大动静，脸色虽铁青，只阴云密布，没雷声儿。张公公和小太监们在肚里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随驾在行宫里的大臣们只当司徒侍郎又占鲜枝儿给皇上办御差了，为官的规矩，不干己事莫打听，没人留意。
是夜，皇上密传密禁卫，下了御令--缉拿司徒暮归，不论死活。
密禁卫长叩头道：「皇上放心，臣等将四海内每寸地皮挖开，也定将司徒暮归寻出来。」
恒爰冷冷道：「四海内倒不必，耗子只钻墙洞，他只找热闹。你们只管向蓼山县一路上寻，定能将其拿回来！」
将拳头重重向御桌上一砸，慢慢道：「死活不论，可都明白？」
殿外北风又起，丰年雪将至。
早上，顾知县在房中整顿官服，准备升堂。
程适扒着门框向里瞄，看他整好帽沿帽翅，将袖口捋了又捋，衣褶弹了又弹，咂嘴吹了个响哨。
顾况闻声回头，脸上有些罩不住，拉下颜色咳嗽了一声，「程贤弟委实勤勉，不在房里养棒疮，大早上四处乱晃。」
程适剔着牙道：「大早上你衙门里的丫鬟敲门给我送鸡丝粥进补，吃饱了想跟你道声谢就过来了。」
顾况理完领口，打开房门，程适向墙边让一让方便他出门，打了个懒散哈欠。顾况向前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大夫今天上午过来换药，你别出衙门逛远了。」
程适在回廊上一跛一拐走了两步，向自己一指，「我这样儿能出得了衙门乱逛么？」
顾况斜眼看了看他，向前堂去。程适摸摸鼻子，转头一拐一拐的回房。顾况转进向前庭去的弄堂，远远望见恒商在前庭正厅的回廊处站着。
顾况这几日升堂，恒商都在这地方迎着他。今天也一般的走过来，轻声道：「昨晚上可睡得好么？」
顾况道了好，再反问回去：「今早的饭可对胃口？」恒商自从住进衙门，顾况每天提心吊胆，惟恐饮食起居有什么差池让恒商忍着不舒心。其实恒商和他一起住在县衙，就算天天啃馒头喝开水都开心，每次顾况问他饭菜怎样服侍的如何都欢喜满足地说好。顾况却不知道他是碍自己的面子说好还是真心说好，依然提心吊胆。
恒商真心地应了好，顾况略松下心，恒商又伸出手来，将他领口处整了整。顾况的心又没来由地扑腾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我昨天刚让人买了些……」话说一半，又咽住，恒商皱起眉尖疑惑地望他，顾况呐呐道：「等中午我拿到你房里去，你……你闷了找程适下个棋也成，上街千万记得带上随从。」
恒商展颜笑道：「好。」顾况再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呐呐地胡乱对应了一句，向衙门大堂去。路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家领口，早上花大工夫整官服，还是被恒商瞧见褶子替自己整平了，每天劳烦睿王殿下一次，顾知县甚惶恐。
升堂前，顾况还抽空问了声师爷替程适换药的大夫几时到，觉得自己如此照应程适甚有义气。
程适数天前被吕将军打个半残，扔进顾况的小县衙。
在蓼山替玉凤凰解了围回大营时，胡参事便偷偷向程适道：「你这次目无军纪在阵前强出头，将军回大营一定重罚你，我看顾知县和那位公子都与大将军甚相熟，不如你先去请那两位替你讨个人情。」
程适当时十分不以为然，「胡兄当乐子讲的吧，论起这次蓼山解围，吕将军应当褒奖我，怎么可能罚？」程适对自己的作为甚得意，此次若不是因为我程适阵前挺身而出，吕小面瓜哪能把事情解决得这么圆，理当要大大奖赏我。就是不知道小面瓜赏人大不大方，是赏银子还是提官。
胡参事见说他不通，叹气摇头地走了。等大军回到营地，吕先将所有兵卒聚在空地上集合，点掌书程适，程适还当吕先是要赏他，乐滋滋从人堆里晃出来。吕先铁着一张脸，吩咐将程适拖到帐前重打三十军棍。
程适被小卒拖向杖刑台，方才晓得胡参事果真是吕先的知音。抡棍子的两个小卒与程适的交情不错，但是在大将军面前哪个敢徇情，比平常倒更用足了十分的力气下棍，以示无私。程适在街面上混了许多年，晓得认场面识时务，咬住了牙口不骂娘，哼也不哼一声。
三十军棍将程适打得皮开肉绽，屁股变成血和的豆腐渣。小卒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下杖刑台，一桶凉水泼醒了，程适憋出保老命的力气将十分英雄的话搁出来：「大将军，我在山上喊话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命，大将军还有多少棍子尽管打！」
吕先看他出气多入气少还逞英雄的模样倒也有些怜悯，于是道：「本将掌军赏罚分明，你目无军纪阵前闹事该罚，蓼山一事能暂缓局面却也有功，本将即刻派你到蓼山县衙做知会文书，知会军中事务与县衙调和。」另外赏了五斤连骨的牛肉、两盒棒疮药，令小卒把程适连人带东西抬到蓼山县衙。
程适到蓼山县衙的名目是做军中的知会文书不是养伤，所以小卒先向顾知县通报吕将军派的知会文书到了。顾况将官服官帽穿戴齐备郑重出迎，打躬说了一声请，程适才被横着抬进来，吓了顾况一跳。
送人的小卒将吕将军写的知会文书任命信信符与五斤牛肉、两盒棒疮药交给顾况，把半死不活的程适扔在衙门大堂回军中覆命去了，程适从担架上挣扎抬起头对顾况露了露牙，一翻眼晕过去，顾况第一次见程适被打成这样，焦急火燎喊人抬程适进厢房请大夫。
一番折腾，惊动了恒商，恒商去厢房正看见顾况坐在床沿上，亲自扒开程适的衣裳。
顾况看到伤势倒抽一口冷气，感叹道：「吕将军下手也太狠了吧。」
恒商淡淡道：「军中纪律一向如此，少师掌军赏罚分明，从不徇情。」暗示程适该打。程适半昏半醒中在肚里骂了声娘，更可恨顾况没空回恒商的话头，只叹了一口气做附和。
程适在腹中骂着娘昏睡过去，再醒来时是两天后，顾况派来看护他的一个傻小厮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顾况还让人在他床头摆了个小火炉，炉子上搁着一个咕嘟咕嘟的小沙锅，煨着那五斤牛肉里的一块给他熬汤喝。
顾况退了堂来瞧他时特意把小沙锅的用意向他详细一说，再加了一堆嘘寒问暖的话，嘴脸恳切又和蔼。末了让人拿了个空碗，舀出汤亲自喂他两口，道：「程贤弟，病要细医伤靠慢养，你千万放宽心莫急躁，等吕将军赏的牛肉吃完，我让厨房用最板正的牛臀肉做汤，以形补形，你能好的快些。」
程适在顾况的屋檐下，只能恶狠狠地咬住杓子恶狠狠咽下汤，再恶狠狠地道：「多谢！」

第十六章
今日衙门又无大事，顾况做知县十来天没碰上一宗像样的案件，甚气闷。
蓼山是江湖是非地，但入江湖的人都另立名册不在百姓户籍内，不归他这个知县管。顾况自小听刘铁嘴说书，老想着长大了也能做个升堂审案的官，后世人听书除了狄公案之外，还能有一本顾公案。自从走马上任后成天无所事事，莫要说杀人越货的大案子，就是鸡鸣狗盗的小案子也没碰上一桩。顾况不甘心，去书库翻查旧卷宗，指望找一件惊心动魄的陈年旧案再审翻案，将开国来的卷宗从头翻到尾，除了鸡毛蒜皮还是鸡毛蒜皮，顾况终于恍然明白，蓼山县能生是非的人全到江湖上混去了，剩下的都是不生是非的良民。
顾况今天升堂，只有两户乡下人家要嫁女儿娶媳妇，来告知县衙修改户籍。临走前还塞给门口的衙役各人一包喜糖，顾知县大人坐在公堂上高高在上，捞不到糖吃。
退堂后到内院，后厨的采买过来禀报道：「大人昨儿让小的捎的东西小的已经捎回来了，放在大人房里的桌上。」
顾况道了声谢，摸出几个钱打赏了采买，迳自回房去，在回廊上向恒商的厢房处望了望，房门半开，应该在房里。
顾况加快脚步到自家房前，刚推门，一眼看见程适斜着身子坐在桌旁，拿另一张椅子垫着脚，大模大样从桌上的纸包里摸出块东西塞到嘴里咯登咯登嚼了，再摸一块，含浑向顾况道：「没想到你这么大的人还馋这些吃，偷偷摸摸藏在屋里，糖味儿不错。」
顾况顿时直了眼：「哪个让你动的？！」
程适睁圆眼道：「吓，至于么，摸了你两块麦芽糖吃跟我梗起脖子。今天祭灶满大街都是卖糖的，大不了再上街买一包赔你。」
顾况有气撒不得，忍了，程适看着他铁青着脸拂袖出门，摇摇头吹掉嘴上沾的一粒芝麻，顾小幺越发小家子气了。
顾况走到回廊上，想想停住脚，看见一个匆匆过来的小厮，喊住了吩咐去房里拿件家常衣服到书房去。小厮眼睁睁看着知县大人换上便服，正要出门，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恒商推门进来。
顾况一把攥住恒商的手，「你且等一下，我出去一趟就回来。」一阵风地出了门，迳自往衙门后门去。
衙门的后门外是条巷子，平时小摊儿甚多。今天祭灶，时候又近中午，摆摊的都收生意回家去了，巷子里空空荡荡，顾况出了巷口，街上也只得两三个摊位，人甚稀少，遥遥看见一家干果铺正在关门，忙发足奔上去，「老丈，给我秤三斤麦芽糖。」
全县父老都认得顾知县的脸，店老板看见顾况十分欢喜，行礼让座又捧茶，还问知县大人怎么不坐轿子亲自到小店来，顾况心急如火燎又不能驳老人家面子，只得捧着茶杯支吾应付，足过了一刻钟，店老板才转身去秤糖，向柜子里一看，甚愧疚地道：「顾大人，对不住。糖剩的不多，块儿整的只有一斤不到。今天祭灶，到这时候糖都不剩什么了。」
顾况没奈何道：「只要有就便好，不拘多少。」店老板一块块从余渣里挑出来，秤一秤只有八两多一点，拿纸包了。顾况袖起糖，疾步赶回衙门。
转进庭院，遥遥看见恒商站在假山前，顾况一只手按着另一只袖子里的纸包，有些局促，向恒商道：「我--我有些东西给你，去书房说。」
恒商神情像春风般暖起来，「好。」
进书房阖上门，顾况从袖子里摸出纸包，心中却没好意思又踌躇起来，巴巴的弄了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恒商还记不记得，万一只觉得这东西寒酸怎么好。
恒商点漆的双眼正望着他，顾况呐呐地递上纸包：「今天是祭灶，所以……」
恒商双手接过来，打开，气息顿了顿，刹时百种滋味上心头。
顾况留神他脸色，道：「我一介芝麻大的官，今天祭灶，也整治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样东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想着你小时候爱吃，买过来给你尝……」
看见恒商的神情，下面的话却咽住了。恒商捧着糖包望他，却像当年在破草棚里窦天赐听说自己要带他玩时的神情，顾况只觉得十年的几千个日子又倒了回去。恒商没说什么，他也没说什么。相对傻站了片刻，顾况道：「厨房的饭该好了，出去吃饭吧。」
恒商将纸包揣进怀中，轻轻笑道：「好。」
中午开饭，程适想趁什么时候跟顾况讲一声不好意思，结果整个中午饭没找到合适的空子。顾况和恒商对面坐着，恒商腻腻歪歪看顾况，顾况腻腻歪歪看恒商，两人这样你来我往，针都插不进去。程适觉得有些肉紧，心情莫明抑郁，多吃了半碗米饭。
下午顾况到书库翻旧卷宗，恒商不用说是跟去了。程适在自己房里睡了个小觉，爬起来后灌了杯开水，左右想了一想，换了件衣服一拐一拐出了衙门后门。程适跟自己说，在衙门闷久了迟早闷出病，正要出来见见太阳去霉气。在街上怎么逛也是逛，顺手秤几斤麦芽糖赔给顾况。顾小幺从小抠门到大，两块麦芽糖嘛，值什么？吃他几块我赔他几斤。
从城南逛到城北，从下午逛到黄昏，程适有伤，还要走一走歇一歇，终于在城隍庙门口秤到三斤麦芽糖，提回衙门。
祭灶也算个小年，衙门厨房晚饭整治出一桌甚像样子的酒菜。程适棒伤未好忌口的东西多，也不能喝酒，看见菜徒生感伤，顾况和恒商继续腻腻歪歪，程适觉得很不像样，咳嗽了几声做提醒没人理会，索性随便塞满了肚子先回房去。
在房里听到二更的梆子响，程适觉得顾况差不多该吃完回房了，拎起纸包去还顾况的糖。到了回廊上，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搀扶着另一个东倒西歪的人影推开顾况的房门。不用说，又是顾况那个不中用的被恒商灌倒扶回来。
程适一拐一拐走到顾况房前。半看的门缝内灯火甚明亮，顾况的床正对房门，恒商正帮床上的顾况盖上被子掖好被角。顾况这小子居然能混到睿王殿下的服侍，当真好命。程适看见恒商从床前起身，伸手欲推门，忽然五雷轰顶，傻在门前。
恒商弯下身，明明白白地，向顾况唇上亲了下去。
雷公的吃饭生意在程适的耳边轰轰隆隆。
断上了！顾况和恒商居然断上了！
程适在床上翻覆一夜，没得好觉睡。
打小在街面上长大，荤的素的都见过，好这口的不稀罕，他程适稀罕的是，顾况怎么把这口的事情干下去？细细一琢磨，顾况这些日子和恒商眉来眼去，本就大有往这口子上来的势头。恒商从小爱贴着顾况，十来年后再见面，顾况黏黏乎乎，恒商腻腻歪歪，两人很对盘口。何况据说皇上也有些兴趣在上头，恒商爱上这口，更是亲兄弟。
不过，程适从左侧再翻到右侧，方才瞧见恒商偷偷摸摸亲顾况一口，还是觉着别扭。
程适在街面上寻常见过堂子里的小相公几回，都生得皮色水嫩齿白唇红，一股子娇滴滴的小娘儿媚态。据说爱小相公，一爱他如娘儿般的娇嫩，二更爱他小娘儿没有的别样风趣，此为意兴所在。程适就是想不明白，恒商在顾况身上瞧上了这两样中的哪一样？
第二天，程适明里暗里，仔仔细细只打量顾况。
正好第二日衙门里还不大不小有些棘手事务。蓼山寨的三当家和四当家带了十来个雄赳赳的好汉大摇大摆进了衙门前院，说寨主招婿在即，来跟衙门索些款项装点擂台。
衙役们将众好汉拦在衙门前，认定是来砸县衙的场子，衙门与道上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索要款项一说从何而来。
蓼山寨的人理据充足，振振有辞。本来各自道上不相干，但是官府衙门既然插手了寨主招婿的事情，此事就算靠在衙门身上，出了头就要收到尾。最近山寨生意清淡，过年费弟兄们自己解决，寨主招亲要排场鲜亮，需得衙门给点款项。
程适在屋角看两方对峙找乐子，对峙到剑拔弩张时，顾知县匆匆赶出来，喝令衙役停手，向蓼山寨的人道了声得罪，再问到来意，蓼山寨的三当家向顾况道：「顾知县像个爽快人，我们粗人也不会绕弯子说话，最近山寨生意清淡，年关将至，寨主招亲要布置排场装点擂台，手头紧俏，兄弟们来衙门跟顾知县请些补贴。」
衙门口塞满看热闹的百姓，都等着看新知县大人的能耐，顾况皱起眉头思量片刻，客客气气一笑：「贵寨的事情，本官已晓得。贵寨主招婿一事由朝廷做公证，但此事由朝廷派的吕将军主理，山寨的事务本与地方衙门无干，本官只是个七品知县，款项一事做不得主。待上报知府大人与吕将军，一同参详后再派人到贵寨答覆可好？各位英雄远道过来，先请到后堂喝杯热茶再走。」
程适在屋角搓下巴，顾小幺敷衍推磨的本事几时这么高了。
三当家便冷笑：「顾知县，我知道你们衙门办事的道道，倒皮条的买卖欠账的爷爷，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只拿话来敷衍。兄弟们今天只请顾知县索性给个爽快话，这项银子，给还是不给。」
程适在屋角向外挪了挪，看顾小幺如何再圆这个场。只见顾况锁了两道眉沉吟，依稀有那么两分知县大人的架势。程适横看竖看，只觉得顾况还是从小看到大的顾小幺，书生气是有些，寻不出别样的意味来。
片刻，顾况向衙役道：「去内院请程知会出来，再去请师爷。」
程适反应一刻才缓过来程知会便是自己，咳嗽一声，一拐一拐从屋角踱出来，对顾况打个哈哈：「顾知县找程某有事？」抬手向蓼山寨的几条好汉抱一抱拳。
顾况垂手站着，一脸公事相：「蓼山寨的英雄来衙门请款项用以寨主招婿一事，本官不敢擅专，请程知会即刻报予吕将军，望务从速。」
程适也负起手，端出官爷架势，敛着神情一点头：「好，本--本知会即刻去办，备马。」
程知会官比顾知县低了一阶，此时在衙门屋檐下，口气像比顾知县高了三等。小衙役们都滚圆了眼，顾况忍不住道：「程知会，你身子未愈可能骑马？本官吩咐替你备轿吧。」
程适肃着官颜道：「无妨，正事要紧，备马。」顾况只得点头：「备马。」
程适忍着火燎的伤臀一路纵马颠到大营，迳自进吕先大帐将事情向吕先一一说了。
吕先道：「蓼山寨的事情与知府衙门无干，你即刻回衙门告知顾知县与蓼山寨人等，将款项数额报与本将，本将派人送到山寨去。」再写了一封书函，程适接过揣在怀里，行完礼欲拐出去，吕先忽然道：「程掌书，身子可养好些了么？」
程适回头龇牙一笑：「多谢大将军挂心，好不少了。」一拐一拐的出帐去。拐到离栓马的地方尚有一丈远，一个小兵从他身侧跑过，到马前停下，从胳肢窝下掏出一个棉垫放在马鞍上，向程适咧嘴笑道：「大将军吩咐的。」
程适转头看看大帐，小面瓜居然还有些人情味。翻身爬上马背，向小兵道：「劳驾向大将军捎句话，说下官我感激不尽。」
从大营再颠回衙门，饶是有吕先赏的垫子，程适的伤臀也早支持不住，从马背上挣扎下来几乎站不稳，程适咬着牙挺直脊梁将吕先的话向顾况和蓼山寨的人说罢，再递上吕先的信。顾况知道他在死要面子活受罪，道：「有劳程知会一路辛苦，先请进内堂喝口热茶喘喘气，缓缓精神。」
程适也实在撑不住了，拐呀拐的进内院，直奔卧房，一头扎在床上。
客客气气送了蓼山寨的英雄们出衙门后，再吩咐找大夫替程适疗伤，顾况方才回内堂。刚转进内院，恒商就迎过来，等左右无人，立刻道：「我方才都看见了，你这番处置得再好不过。那些百姓与蓼山寨的人从此一定对知县大人愈发佩服。」
说得顾况十分不好意思，「我新上任，只能摸索着做官，只求无过，不敢让人说我是好官。」
边说边到了书房门前，恒商跟着顾况进门，阖上房门，携起顾况的手笑道：「景言你一向只严谨做人，可也莫谦慎太过。我此番只是实话实说。」
顾况被恒商握住手，不禁心中觉得有点局促，按理说他和恒商关系不浅，互相握住手说说话并没有什么，顾况暗想，自己最近似乎有些不对，是不是确实避讳得太过了一些，惹得恒商的眼神神情每每有些失落，不知为什么，恒商眼神中露出失落时，顾况心中便也跟着有些不舒服，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顾况任由恒商携着手，低头笑了笑。恒商看见他的笑容，神色顿时又欣喜了些，将顾况的手握得紧些，道：「眼看又近午了，下午你看完卷宗，我找你下棋。」
顾况恍然记起：「快晌午，是了，我说有件事情没办。要跟厨房说一声，中午挑块板正些的牛臀肉炖汤！」立刻急匆匆出门去。
恒商从他蓦地抽回手时，神色就黯了一黯，可惜顾况急着去给程适炖汤，并没有留意。恒商垂下衣袖，看着顾况匆匆离去的身影，浮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像自言自语般道：「原来你心中，始终是程适的事情要紧些么。」话语浅浅溶入清冷的风中，顾况自然不可能听到。
中午，顾况亲自端着一碗牛肉汤，去瞧程适。
程适刚敷完药膏，脊背向上在床上躺着，向顾况瞄了一眼，知道他来看风凉笑话。顾况身后照例跟着恒商，恒商照例跟程适寒暄了两句，不晓得为什么，今天神色僵硬得很。
顾况道：「程贤弟，你此番旧伤变新伤，大夫说可惜要在床上再养一两天，多忌口些日子。」程适拖着嗓子道：「劳烦贤弟操心。」
顾况在床沿上坐下，让两个小厮将程适架起来，把汤碗递过去：「你挣得动么？挣不动我舀给你喝。」程适斜靠在床沿上，刚要伸手接碗，忽然瞧见床尾站的恒商脸色像个刚成形的柿子，昨天晚上的情形在脑中一闪，蓦然领悟，他不会在吃醋吧……程适立刻缩回欲伸的手，有气无力哼道：「别说，这阵子缓过劲来还真疼得紧。顾贤--小幺，劳烦你行行好，喂我两口儿。」
顾况被他一声小幺喊得寒毛倒竖，舀了一勺汤送到程适嘴边，程适吱溜喝了，再一勺再喝了。一勺勺喂过去，程适冷眼看恒商的脸一岔岔青下来。
一碗汤喝尽，程适抹了抹油嘴，直直望向顾况双眼：「小幺，多谢，你待我真好。」这句话何其肉麻，不单恒商，顾况的脸也瞬间鲜青。程适洋洋得意看顾况一言不发拔腿就走，恒商酸着脸跟他出门，在床上吹了声响哨，连陈年的老本都捞回来了，爽快。
再此以后，直到程适下地，顾况没进过他房门。
程适歇了一天，就能四处乱走。走来走去，偏偏就晃在顾况四处，冷眼看恒商像看鸡崽的母鸡一样时刻候在顾况旁边。几天看下来，越发觉得这事情有趣。如果拿两个人的模样比较，恒商眉目清俊相貌俊俏，程适见过的人里没几个能比得上。顾况只是面皮白些，五官顺眼，一副书生相。怎么想情形也该是倒过来。程适真不明白，恒商迷上顾况的哪一块了。
年二十九，家家都看着火炉卤肉准备过年，衙门里荡着满院子卤味香。
程适这两天和衙门厨房的掌勺混得很熟，肚子整天油水颇足。恒商写了个报平安的请安奏折托吕先转呈，去了大营到晚上还没回来。程适趁这个空档从厨房切了两只刚出锅的卤猪蹄，温了一壶小酒约顾况到房内同吃，其实是有几句堵了很长时间的话想和顾况一说。
程适这几天冷眼看下来，顾况其实对恒商的那点意思还蒙在鼓里头，落花不知流水意。程适觉着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索性今晚上跟顾况挑明了，日后更有好处。
半碟卤猪蹄啃完，小酒喝掉半壶，程适还在琢磨是开门见山好还是迂回婉转好。顾况皱眉看他，「程贤弟，你说今天晚上有要事告诉我，吞吞吐吐唧唧歪歪半天没露个话头出来，到底是什么事情！」
程适放下酒杯，郑重道：「顾况，我问你一句话。」
顾况道：「什么？」
程适在灯下望顾况，屋里生了火盆，挺暖和，顾况又喝了两杯暖酒，脸色润红。程适忽然觉得，顾况的眼现在看起来比平时亮些，脸也比平时更顺眼。恒商在酒后亲顾况，难道顾况在喝了酒后能亲出别的味来？
程适舔舔嘴唇，不晓得是什么味。
顾况道：「程贤弟，你双眼发直，到底有什么要紧话要问？」
程适忽然下了一个决心，道：「顾况，我先问你，要是有人这么着对你，你怎么对他？」
顾况确定程适喝多了，头正在发昏，道：「怎么着对我？」
程适道：「顾况，你过来些。」
顾况索性看他犯昏能犯到什么地步，起身站到程适旁边。
程适招招手：「头再凑过来些。」
顾况皱起眉毛，略俯下身。程适看了看，摇头道：「不好，这样看起来不对。」
顾况忍耐不住，刚要张口道你发什么昏，程适推开椅子蹭地站起来，一把挟住顾况，不待他反应，看准位置，电光火石般向顾况嘴上亲了下去。
亲下去之后，觉得挺软。
一舔有股酒味，再舔有些卤油香，再舔却品不出旁的味道来。那天看恒商意兴十足流连不住，难道就是图软？
程适还没来得及细琢磨，肚子窝心一痛，哎呦一声，松开顾况半弯了腰。
顾况的腿再快又狠地招呼过来。程适抱着肚子向后跳两步：「哎呦顾贤弟，你也太不禁耍！」顾况脸涨得血红，拿袖子恶狠狠地擦嘴，「程小六，你他娘的喝多了馊水糊住心，他娘的做什么！」
程适按着肚子咧开嘴：「顾贤弟，自从进了朝廷当上官，还以为你的脑袋只会支棱帽翅子，『他娘的』这三个字出口真亲切。」眼见顾况鲜红着一双血丝眼卷袖子就要过来玩命，忙大喊一声：「且慢！我只问你，方才若那么着你的是恒商，你怎么着他？！」
顾况的血丝眼发直住了手：「你说什么？」
程适慢慢直起腰，「别说兄弟不厚道，我方才只是提点你，我祭灶那天晚上亲眼瞧见，睿王恒商，就是方才我那么着亲你。」
顾况的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金光乱冒，欲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程适晃了晃头，接着道：「我那天晚上瞧见了，吓得不轻。以为你和他是你情我愿的断袖分桃了。到底你我从小一道长大，就算看在两位师傅的面子上也不能眼见着你直上岔道去。所以今天晚上索性豁出去牺牲一回，来试你一试。」眼见顾况血红的一张脸褪到蜡黄再转青，舔了舔嘴吞口唾沫再晃晃头，「从方才看，原来你不好龙阳这口，也不知情。不过我看恒商那小子对你十分有意，别怪兄弟多事问一句，你和他到底怎么搞的？」
顾况双眼发直，脸色蜡白，却不说话。
程适踱过去，在顾况肩头拍两拍，「依我看，恒商看上你了。听说万岁爷就爱龙阳，睿王再断袖也没什么。只是你和不和他断，兄弟也说不上话，你自个儿掂量……」
顾况忽然冷冷道：「你胡说。」程适偏过头：「嗄？」
顾况脸色蜡白，面无表情冷冰冰道：「程适兄，你若要信口开河，怎么说我顾况都无妨。污蔑王爷诽谤万岁，哪一项都是灭九族的重罪，你再喝完酒后胡言乱语，别怪我不讲情面依律法办你。」
程适斜看着顾况，歪嘴笑了笑：「成，顾知县，你只管从今往后揣本大匡朝的律法在袖子里。我程适哪怕一个喷嚏触犯了里头的一个字眼儿，你都抓我进号子，上交知府衙门还是刑部都由你，只要你没人的时候对自己还撑得起这个架势，我只是告诉你个实情让你再别蒙在鼓里。怎么办自己想透彻，只要自己不屈心，你想怎么办都成。」在顾况肩头再拍一拍，迳自推门走了。
恒商到大营将奏折托给吕先，和吕先又话了两句家常。
恒商道：「明日是三十，军营里也无大事，不如少师你也到蓼山县衙，一起热闹过年吃酒有趣。」
吕先笑道：「十五殿下的美意领了，但军中岂能无主将。况且兵士们都不能回家过年，臣这个主帅哪能丢了他们自己去玩乐。江湖中的人虽明言招婿前不再寻蓼山寨的麻烦，还是要防着他们生事。臣一步离不得大营，望殿下体谅。」恒商知道吕先说的很是，便不再勉强，道：「只是不能与少师一同喝酒守岁，少了许多兴致。」
正闲话时，忽然传令兵来报说，营外有人自称圣上的密禁卫，要见大将军。
恒商惊道：「难道皇兄在京中有什么棘手事务？」吕先就命快请，请进来为首的一位，恒商和吕先都认得--皇上贴心的密禁卫长赵谨。
赵禁卫长环顾左右，道有皇上密令要大将军帮忙，等左右退下才跪下给恒商见礼，向吕先道：「卑职此次出京，是奉皇上御令缉拿中书侍郎司徒暮归，皇上的圣谕，死活不论。」
恒商和吕先都长叹，知道司徒暮归一定是触了皇上的某处逆鳞。吕先便道：「本将已晓得，赵禁卫长有皇上密令在身，本将若有力所能及处，一定尽力协助。」赵谨别过吕先，道带人自去蓼山县客栈安歇，便于密访。
赵谨走后恒商忍不住叹气：「慕远这个人一向精明，不晓得为什么屡屡却逆皇兄的圣意，我平时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他若要讨皇兄欢心十分容易，为何偏要去触皇兄的龙须？」
吕先道：「慕远只是随性，又恐怕另有算计。只是这次事情看来不小，殿下和我与状元兄又要写奏折保他。」
恒商叹道：「要保他也要先晓得是什么缘故。」
赵禁卫长这次来找吕先，却是与弟兄们商量出来的一个小算盘。几个密禁卫都晓得，这次皇上龙颜大怒要抓司徒大人是为了些床帏中事。密禁卫们琢磨，司徒大人已经进了皇上龙被窝，老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司徒大人一向是皇上心窝子里的人。皇上此时大怒，彼时气消司徒大人又是块宝。因此司徒大人万万不能严拿。所以密禁卫们商议，弟兄们只当出京城透透气。皇上算准了司徒大人在蓼山就一定在蓼山。吕将军与睿王殿下和司徒大人素有交情，先去搁个话儿一定会给司徒大人通风报信。到时候遇见了司徒大人，客客气气请回去。遇不见兜个圈儿回京去，只说人海茫茫尚未寻到，说不定皇上的气已经消了。
密禁卫们打着如此的小算盘与赵禁卫长一起进了蓼山县城，寻了家客栈住下，还预备玉凤凰招亲那天去瞧个热闹。
恒商在大营同吕先商量司徒暮归一事，不知不觉耽误到天黑，吕先留了饭，恒商胡乱填了肚子，匆匆策马赶回蓼山县衙。
恒商回来时夜已两更，院子里漆黑寂静，仆役下人都睡了。恒商望见顾况的房中还点着灯，在回廊下踌躇了片刻，还是举步到了门前，叩了叩门。门吱呀开了条缝，恒商顺手推开跨进去，抬眼先看见顾况脸色蜡黄中泛着潮红，神色也十分局促，惊道：「景言，可是受了风寒？」伸手探向顾况额头，顾况却向后退了一步，道：「承、承蒙殿下担忧，臣兴许是昨晚上睡得不沉，早些睡便好。臣去吩咐人服侍殿下洗漱，夜深寒冷，殿下请早些安歇。」
恒商急伸手握住顾况胳膊，顾况一哆嗦。
「景言，你怎么与我说话又这样生分的口气？我去大营时难道有什么事情？」
顾况此时看见恒商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程适的几句话穿来穿去在心里绕，顾况自己又不能相信，恒商要和他断袖，这话从何说起？但程适绝不是个搬弄是非造谣寻乐的人。尤其--尤其记起程适的一啃数舔，顾况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寒颤，耳边轰隆匡当。
恒商在昏黄的小油灯火里看见顾况的脸青绿黄蓝交加变幻，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伸手去握顾况的手，顾况一手凉汗，十分冷。「景言，我其实……」
程适的一句话适时再荡过顾况耳边--「方才若那么着你的是恒商，你怎么着他？！」顾况的脑中再轰地一声。
寒风透进门缝吹过，恒商握紧顾况的手，正要向下说，门外劈啪一阵脚步声响，房门紧跟着响了三声，「大人，小的有事禀报。」恒商只得放开顾况的手，顾况清清喉咙，「进来吧。」
门房小厮低头推开房门，抬头望见恒商，大喜：「窦公子，原来你在大人房里，小的正是寻不到你才来禀报大人。门外有位公子说是您的故人，请您去瞧瞧。」恒商心中隐约有些猜测，颜色变了变，小厮道：「对了，那位公子说他姓穆名远，是公子的故人吧？」
恒商跟在小厮的灯笼后，顾况走在恒商身后，大步流星赶到外院后门前。因为明天就是三十，门檐上挂了几盏红灯笼添加喜庆，寒风刺骨，吹得灯笼摇摇晃晃。恒商一眼看见那个意料之中的人影站在灯影下，开口字眼儿里还透着笑意，「原来一个知县衙门，走后门也难。」向恒商拱拱手。
恒商此时不方便说什么，只微一颔首道：「夜深风凉，快进屋再叙。」顾况眯眼看那人走近，觉得眼熟。知县大人亲自到后门口迎客，另一个门房也慌忙打灯笼伺候过来，灯火明亮些顾况看清了来人的脸，大吃一惊，一弯身欲行礼：「您是司……」
恒商不动声色伸手握住他胳膊阻住他身形，「景言兄，穆兄远道过来，恐怕要在府上多打扰些日子，可否先劳驾吩咐备间客房？」
顾况顿有所悟，道：「好，穆--穆公子先请书房里坐。我即刻着人去准备茶水，收拾客房。」
转头先吩咐小厮拿个炭盆到书房去。
顾况这个县太爷内院的仆役少的可怜，门房有四个人，知县大人出门时就是轿夫。内院有一个厨子，厨子的一个婆娘、两个粗手粗脚的丫头、一个尖头尖脑的贴身小厮。总共九个人负责顾知县的一切排场。顾况初上任时，知道自己蓦然有九个人伺候，还觉得惶恐的不得了。程适见他有九个人伺候，也眼红的不得了。
因为明天是三十，四个门房有两个告假回去过年，只剩两个看门。厨子搂着婆娘在下房睡热乎觉。两个丫头被小厮喊起来，揉着迷濛的睡眼去收拾客房。小厮拿上火炭盆送到书房，顾况再找不见别的人可用，自己到厨房里寻柴点火，烧了半锅热水，从房里拿个茶壶放上两撮叶子泡了，再现洗了两个茶盅儿配上，搁在茶盘里端去书房。
恒商和那位司徒大人对面坐在圆桌前，顾况推门进去恒商急忙起身：「景言，此事吩咐下人去做，你怎么好亲自端茶水。」接过茶盘放在桌上。
顾况道：「让下人来来往往恐怕不方便，二……」左右看看斟酌一下词句，「二位请且慢慢叙话，下官先告退。」揖了一揖轻轻退出去，阖上房门。
恒商望着门外人影渐没，司徒暮归先瞧房门再瞧他，笑道：「原来十五殿下有心却似春流水，只随和风探东华。」
恒商沉脸咳嗽了一声，道：「慕远，你这次究竟怎么触犯了皇兄，下御令命密禁卫拿你回去，还道死活不论。今天赵谨到少师的大营如此一说，我都吓了一跳。和少师商议上奏折保你，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好动笔。」
司徒暮归摇头道：「此次触怒皇上是臣自找，十五殿下和少师都不必费心。此事怎么说我都是个砍头的死罪，只是我留在宫中，皇上要治我死罪还要度量顾忌，气坏了龙体我就更罪过。索性走这一趟，皇上定能猜到我行踪。密禁卫拿人时兵刃上难做担保，倘若一个失手取了我性命，能省不少事情。」
恒商听他轻飘飘地将话抛出来，甚是无奈，司徒暮归接着道：「况且最近在朝中听说蓼山县热闹的很，正好来看看。」
恒商道：「慕远，我从几岁到今日和你十几年的交情，你与我还有半师之恩，你若有事我万不能不管。你究竟怎么得罪了皇兄，说与我听，我才好想办法开解。」司徒暮归只当水漂敷衍过去：「只是陪驾对局，局面凌厉时，顾不得后路飞象将军，定局不能悔了。」
恒商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得思索留到日后慢慢再套实情。出了书房，客房也已收拾好，顾况吩咐小厮备了两大桶热水伺候恒商和司徒暮归各自洗漱安歇。
恒商瞧着顾况，有话此时又不方便说，于是道：「你脸色不好，好生歇着。」
顾况垂手应了，待两位贵人安顿完毕才跌跌撞撞回房去睡。上了床只觉得天旋地转，模模糊糊自己想，今天晚上的事情，该不会都是做梦吧。
《待续》
江山多少年 下 by 大风刮过
文案:
从良计！？
顾况怎么想也没想到，这种戏码竟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那个逼自己的，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十五皇子恒商！？
现在自己是该自刎以谢奸污皇子的大罪，还是乖乖负责恒商的一生？
但他的一生，又是自己这小小芝麻官负得起的吗……
原以为只要自己与顾况的距离拉近，那么他们定当可以回到从前那般。
可是十多年过，没想到他们之间却更似隔了千重山般。
但他不放！
如果皇子的身分是让顾况却步的原因，那他可以舍得。
就算是永远与他待在这小小的蓼山县，他也甘之如贻啊……

第十七章
第二天，年三十。
顾况大早起床，出门就看见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程适。程适一见他立刻晃过来，伸手向院南一比，压细嗓子：「昨天半夜来的那个人，我在门缝里看怎么像那位司徒大人似的。」
顾况不禁佩服程适一双雪亮的贼眼，低声道：「轻声些，那位大人此次来不知道是办什么要务，不能暴露行踪。」
程适咧嘴道：「晓得了，我只当不认识他。」斜眼看顾况，「顾贤弟，你离我三尺远是不是防着我再怎么着你一口?你放心。」伸手剔了剔牙，「昨晚上那一口，我回房也漱了半天嘴。」
顾况铁青下睑，回头便走。程适在他身后抹了一把嘴，龇牙嘿然道：「不过别说顾贤弟，亲着滋味却不错，软得很，又嫩滑。哈哈--」
眼角的余光蓦然瞥到，恒商正在近处一根廊柱前一动不动地站着。
顾况和程适过年，总归只有几个字：新衣裳、压岁钱、放爆竹、吃肉。
小县衙里被几个红灯笼一点缀，喜气洋洋。顾知县在院子里逛了一圈，袖子里揣着昨天晚上封好的红包，给内衙里的下人们每人一个。
顾况谨遵著刘铁嘴当年的教诲，待人无上下贵贱，皆当礼之。递红包时都双手送过，厨子门房丫鬟皆甚感动，觉得新知县大人虽然寒酸些，但当真是好人。
程适讨顾况便宜时被恒商看见，恒商百年难得的小白脸绷成千年冻就的冰雕，拂袖向饭厅去，程适料定他心中醋海翻涛浪高千丈，觉得十分得意。顾况在院子里发红包尚不知情，程适晃晃悠悠跟在恒商后面，也进饭厅去和恒商搭个讪。
那位司徒大人也在饭厅里坐着，正在恒商身侧。程适晃进门，先向恒商道：「哈哈，今天节下，千岁起得甚早。」抱拳一揖，再向司徒大人问个安。
恒商勉强点了个头，「程掌书也甚早。」
程适拉张椅子坐下，露着牙道：「方才在回廊下看见千岁，只是千岁走得甚快，没来得及请安，千岁莫怪罪。」诚心让恒商添堵。
恒商哦了一声，眼却不看程适。程适又道：「顾贤弟他方才只顾着和小的说话，没看见千岁，不曾请安，千岁别怪他。」
恒商在衙门里住着，不能暴露身分，程适一向尊称一声窦公子，今天仗着没下人在，故意一口一个千岁，恒商两道墨眉锁着，更不看程适，倒是那位司徒大人笑了笑。
程适接着道：「我见顾贤弟去发红包，想来等下就过来了。」
恒商淡淡道：「我晓得。」
司徒暮归望着门外笑道：「外面应该是顾知县过来。」恒商侧头望，程适靠在椅子上晃一晃腿。
顾况发完一圈红包，恍然记起忘了一件事情，先赶到饭厅来向恒商和司徒大人问安。进门还没开口，恒商先温言道：「景言，衙门里没什么要忙的了吧？」
顾况向司徒大人躬身一揖，忙回恒商的话：「没什么，人也不多。只是寒酸了些。方才记起来有件事情未办，我吩咐人上饭，你--您和司徒大人先用着。」
恒商心中被这个「您」字一刺，道：「今天虽是三十，莫再劳神铺张，交给下人就好。先吃饭吧。」程适就接话：「开门炮还没放呢，先吃饭。什么事情？吃完了我帮你对付。」
顾况道：「忘了写新门联。」
程适立刻道：「吃了饭包在愚兄身上。」
顾况抽了抽嘴角：「程贤弟那几笔字……咳，好意愚兄心领了。」司徒暮归扬起了眉梢，又笑了笑。恒商望着顾况的双眼，轻声道：「我帮你写。」
顾况脸上没来由有些燥热，颇不自然地笑了笑，「好。」想想这个字有些不恭敬，还有司徒大人在眼前，又添上两个字：「多谢。」还是觉得甚生硬，一时却想不出如何应付。恒商只一直看他，顾况的心中又像被什么揪住了，钝钝的难受。但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顾况又弄不明白。他自从听了程适的话后，见到恒商，总不由自主想起程适讲过的话，若那些话当真……顾况又开始觉得站也不自在，坐也不自在，胡乱应付了几句话，出去点开门炮。
程适抱着膀子看戏，顾况亲手点上开门炮，放罢，丫鬟端了早饭上来，程适毫不客气抓起一个点红花的大馒头大口咬下，司徒大人斯斯文文的吃，恒商稍许沾了沾唇，顾况胡乱对付着吃了些。
早饭完结，小厮抬了两张大桌子并在饭厅中央，摆上文房四宝和裁好的红纸，开写春联。阵势很像个模样。恒商提笔，程适盯着他着墨：「岁雪乍溶梨花早，晓堂初看柳色新」，横批：「鸿雁已归」，字迹清峻。程适心道酸哪，过年春联对儿又不是作诗，意境个什么劲。
恒商抬头向顾况道：「景言，你若不嫌弃，此联贴书房可好?」
顾况欣喜道：「好。」
恒商笑道：「我的字不如慕远，让他多写。」
司徒暮归道：「这句话当不起，惶恐惶恐。十五殿下有心让臣出丑。」于是提笔也写了一联，「暖日着南意，遥风度东华」。题了一批：「小杏才开」，墨迹如流云逸然，程适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替皇上写折子出身。
恒商向顾况道：「景言也题一联。」顾况不喜欢阵前婆婆妈妈，知道写了必定出丑，索性乾脆一写。拿起笔又寻思寻思才写了：「春染桃花桃花红，雨润杨柳杨柳青」。横批「辞旧迎新」。真心实意道：「我不擅长写对子，只会拿老词出来见丑。」恒商道：「老词意境却浓，正合春联的意思。我与慕远的却不够喜庆。」
程适吃饭前被顾况耻笑，耿耿于怀。瞧着桌上的三幅对儿道：「在下斗胆说一句，这几幅贴正堂前门都少了些气势。我有两个对子，一个可以贴正堂，一个贴前门。」抓笔向纸。「牡丹满园层层贵，桃树开花朵朵祥」。横批「金玉生辉」。程适洋洋得意道：「这个好贴正堂。」，再挽袖子一挥：「天地云开共祥瑞，江山日晓待盛妍」。横批「万里春至」。程适再伸左手一指：「这个贴前门!」放下笔道：「如何?」
恒商默不做声，司徒暮归含笑道：「一个甚喜庆，一个气势不错。」却伸手提起另一支笔，匀了匀墨，将程适联中两处抹去，添了一个字。程适甚惊诧，低头看自己的对子，变成「天地共祥瑞，江山同盛妍。」
程适尚未回过味，恒商忽然也伸过一支笔来，将他那个横批后两个字也抹了，另写了两个字，改做万里长春。
连顾况都大大诧异，程适这个对子他看其实不错，被改得乌漆抹黑未见得比原对好，转眼看恒商。程适心中雪亮，恒商这小子记恨我，有意办我难看，司徒大人是他的臣下，当然要附和着拍王爷马屁。
恒商放下笔，向程适道：「方才那联有些不妥，冒昧修了一修，程掌书莫见怪。」程适哈哈一笑，「哪敢哪敢，有两位帮我改对儿，实实在在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气。」抱着膀子看桌上的对联，啧喷道：「这张纸真是个活宝贝，小的一定将它请回房里精装细裱，供在南墙上，晨昏敬之，初一十五香火供奉。」当真弯下腰，恭恭敬敬去拿那对子，手还没碰到纸边，被恒商先一步扯过，团做一团，轻描淡写道：「此联毁了，留着无用，还是烧了它吧。程掌书，方才多有得罪。程掌书若不嫌弃，我与慕远写十幅对联赔你。」
程适道：「哪敢哪敢，千岁客气了。」顾况眼睁睁看着恒商将纸团丢进取暖的炭盆，顿时披火舌舔成明红，化做黑灰。程适悠然道：「纸兄纸兄，你几世修来，有睿王千岁亲手送你上路。只乘这股贵风，你下辈子投胎，就算托成个蛋，别的蛋做白煮蛋，你也能做虎皮蛋。」
恒商只做没听见，转头向顾况道：「景言，再去院中看看可好?」顾况就跟恒商出去。程适哧了一声。司徒暮归的眼光在他身上扫了一扫，也径向院中去了。
程适心道，恒商这小子尽玩些不上台面的把戏，还指望爷爷我跳脚，谁同你计较?拎起笔，挑大张红纸，将方才的对子再写一遍，字写的份外大。
饭厅门外却蹩进来一个人，向程适作了一揖：「程知会，好兴致，在这里题对。」原来是县衙的黄师爷。
程适搁下笔拱手：「见笑见笑，写着玩儿糊自家门上。师爷不在家过三十，来衙门做甚？」
黄师爷翘起鲶鱼须子笑道：「不怕知会笑话，小的是来向顾大人替自家的正堂求个对儿，来年沾个好彩头。」眼滴溜溜却瞄向桌上红纸。
程适道：「师爷真是求到了顾知县的兴致上。顾知县平生最爱题对，方才还在这里写了几个，不巧刚出去，师爷去内院找找。」
黄师爷道：「劳程知会指点。」眼光却黏在程适刚写的对联上。［］程适道：「此联是在下刚写的，师爷不嫌弃烦劳指点指点。在下文墨上有限，对子俗得很俗得很。」
黄师爷立刻俯身到桌前，凝住眉头，细细看联。程适看他脸色呆滞，却像走神，试探道：「写得不好，师爷见笑。」
黄师爷忙回神抬起头笑道：「知会太自谦了，此对工整大气，正是难得的好联。」掂住鲶鱼胡，又看那联，大有恋恋不舍的意思。程适大喜：「师爷过奖，随手写的，只当玩儿罢了，哈哈。」
黄师爷道：「不晓得知会此联是否与顾大人切磋而成?」
程适道：「在下自家写的，不过顾知县他也看了，哈哈。」
黄师爷摸著须子，又去看对子，叹道：「实在好对，小人真是越看越爱。厚下老脸请知会给小人也写一对。若有这样的对子贴在正堂上，一定沾足的运道来年兴旺。」
程适心花怒放，顺口道：「师爷若不嫌弃，这幅对子送你吧。」
黄师爷疾抬起头：「当真?」
程适点头；「只是在下字不大好，师爷别嫌。」
黄师爷慌忙拱手道：「程知会太谦太谦。」也不看对联的墨迹是否干透，忙忙卷好，收在袖子里，向程适打躬道：「多谢知会，小人还有些事情，先回家中，改日再来谢知会赠联。」
程适觉得这老儿虽然巴结相太过，却甚讨人喜欢。黄师爷袖着对子，却忘了向顾况求对的事情，迳自向后门去，出衙门回家去了。
程适的对子被讨走，将他心里的一股窝囊气也一股脑的带了去，顿时天地清明，喜气盈盈。中午开席，程适痛快一饮，在席面上风卷流云，单一碟猪耳朵就被他吃掉半碟，还和恒商喝了个四季如意杯儿，以示不计前嫌。
恒商在席面上小心照应顾况，顾况始终干干巴巴，恒商神色中颇有些黯然。程适懒得再去刺他两个，只和司徒暮归拼酒。司徒大人酒量好酒品也好，正是程适所爱，程适与他一杯杯的喝，有意拼出高低上下。顾况从恒商身上分出精力，生怕程适灌坏了司徒大人不好收场，道晚上守岁席才是正场，要留下精力，于是住席。
住席时，天也已经下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没过多少时辰，晚上就到了，于是再开席。
顾况望着饺子道：「可惜明天玉凤凰招亲，要留下精力应付蓼山寨，这一宿不能守通宵。」
恒商道：「虽不能到天明，有那个心意便成了。」
司徒暮归悠然道：「如此过年，清淡有趣，倒比往年舒畅。」
程适道：「我只要喝得舒畅就舒畅。」
三更梆子响时，爆竹声四起。城里的几个大户都预备了烟花，竞相在半空里争妍。程适去点着廊下的鞭炮，恒商抬头看夜空，顾况一抱拳头：「新年开运，大吉大利！」
恒商一愣，顾况笑道：「我们在街面上住时，初一见面拜年，必说这一句。」
程适道：「不过也看人换词，打个比方，」向顾况一抱拳头，「顾贤弟，官运亨通，大吉大利。」向司徒暮归抱拳：「司徒大人，平步青云，大吉大利。」再向恒商抱拳：「睿王千岁，万事如意，大吉大利！」
司徒暮归笑道：「这个甚好。」也抬手一拱，「大吉大利。」遥遥看了眼满天的艳色，又道：「不过天已三更，我却无事，各位明天去蓼山要十二分的精力，只能早些歇下了。」
程适摸摸肚子，打个呵欠，道了声占先，事先拐回房去。司徒暮归也告辞去睡。顾况跟着恒商到他房门前，正要说一声请好生安歇，被恒商一把扯进房中。
顾况大惊，恒商反手插上房门，昏黄的灯火下向顾况道：「我早上在回廊上听见，可是程适对你做了什么?」
顾况脸上顿时通红，咳嗽了一声。
恒商苦笑道：「我这些时日惟恐你怕了我，不敢做什么，如今却顾不得。」唤了一声景言。
顾况直觉不好，拔腿欲跑，哪里快得过习过武的恒商。恒商擒住他两臂，凝视片刻，开口道：「一直想让你在我房中喝酒喝个痛快，今天晚上不醉不归可好?」
顾况直了眼，摸摸下巴，原来恒商一直襟怀坦荡，从昨天到方才一瞬间，自己脑袋里却转尽了龌龊的念头。恒商从床前提了一瓮酒过来，顾况挽袖子开封，倒满两个茶杯，先举起一杯：「不醉不归，干！」恒商微微笑了也举杯：「不醉不归。」
有中午一席和晚上一席铺垫，顾况喝完四、五杯后，天旋地转地倒下了。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太阳穴到额头一阵刺痛，揉了揉，却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光溜溜地，还触着另一个光……
顾况一骨碌弹起来，晴天就这样炸开了霹雳。
睿王殿下，恒商，身子和他一条的被子下，头搁在和他一个的枕头上，睡得正香。
被角被他掀开的地方隐约可见--晴天的霹雳金光万道，顾况眼前漆黑。
这一出，唤做「从良计」，顾况从小到大，见过不少。
在京城的一些小街暗巷里，有不少这样的地方，或一家小门脸儿挂了个酒字，有位娇滴滴的小娘儿当柜张罗；或临巷的住家门首垂着帘儿，常有个标致的小妇人倚门相望。惯摸门窜巷的都晓得它干的是甚买卖，不显山不露水的做着小营生。
待年月渐过，小娘儿不怎么娇嫩，小妇人将成徐娘。某年某月，老天送来个不晓得干系的儍佬，被她一顿酒灌晕了，扒个精光塞进被窝，明天早上哭哭啼啼闹将起来，一说报官二要上吊，逼得傻佬不得不娶，下半辈子从此有了着落，这就叫做从良计。
顾况看着被窝里的恒商，眼前一阵一阵的黑。他精光光，方才掀被子隐约一瞧，恒商也精光光。套句当年混街面常说的话--这买卖头塞到肚里也做定了。
顾况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塞进肚里，两眼发青再瞧瞧恒商，恒商不负他望，眼皮动了动，醒了。
醒了之后，一双犹带睡意的眼望着顾况，顾况一只手钳住额头，另一只手在恒商欲语时拎起被头先向他肩上搁了搁，听着自己的声音像从八万里外飘过来，「天冷的很，你捂紧些别冻着。」
程适趴在一个窗纸戳出的窟窿上，津津有味地看。
娘的，昨晚上瞄到顾况被扯进恒商的屋就晓得有戏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玩从良计。哈哈，从良计，看你顾小幺怎么对付！
恒商握着被子，一卷将顾况也卷了进去，「景言你才要小心，莫着凉了。」顾况在被子里被他拥住，肌肤两厢这么一厮磨，顾况全身的血嗖一声全进了脑子，恒商两臂放在他头两侧，俯首在顾况唇上亲了亲。
顾况的小魂魄嗖地，向着房梁去了。
程适狠狠在鼻子下一搓，咧出白牙。乖乖，一下玩这么高，当心玩坏了顾小幺。嗯，得见断袖如此场面，赚了。
恒商的唇舌与顾况的唇舌纠缠，流连不去。顾况的小魂魄在房梁上晃悠，流连不去。
照这样流连的情形，某些事不做到底不得休。程适换一只眼贴在窟窿上，考虑，长针眼有碍观瞻，底下是瞧还是不瞧。
乖呀，该干的就快些干，两位别忘了正事儿，蓼山寨那里的台子快开场了。
顾况此回与那次被程适啃的感觉大不相同，软且缠柔中头壳里的血又像煮沸的热汤窜进七经八脉，顾况全身愈热愈臊，恒商的身子偏不是与他完全贴着，触着的地方或多或少再轻轻厮磨，可怜顾况这辈子几时经历过，偏偏这时候恒商抬起头，轻轻道：「景言，昨晚上……你不怨我吧。」
顾况打从晓得状况后就有一句话在心头，「昨晚上一夜我认，不赖帐。」
程适一个没忍住，啊啾，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响起，恰如一盆冰茬子水，浇上干柴熊熊的小鸳鸯。恒商立起两道斜飞的墨眉，神色陡然肃杀，反手将顾况用被子裹严，扯起床上的单袍披上，拢住衣襟，目光如刀扫向窗纸。
程适心道裹什么，我和他从小光身子下河洗澡，什么没见过，从不知道他这么金贵瞧不得。咳嗽一声，大摇大摆走到门前，在门框上敲了敲，第三下手还没碰到门框，房门嘎吱开了，程适上下看了看恒商，十分佩服，眨眼工夫能到门前开门，身上还多了件外袍。［］程爷爷最不怕刀子锥子似的眼神，程适大模大样瞧着恒商，大模大样说：「那个，时辰……」
「时辰不早，十五殿下需快些预备，莫耽搁了蓼山的正事。」
程适扶住下巴回过头，这位司徒大人几时在背后蹲着？
恒商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砰一声关上门，险些撞到程适鼻尖。程适摸着鼻子转身，向司徒大人露牙一笑，倍觉亲切。大家本是同道人！司徒大人也笑了笑，程适大步过去与他并肩而行，看天空道：「今天太阳好得很哪，哈哈，好得很！」
程适体恤顾况，惟恐他脸上一时过不去，自己先骑马到蓼山寨，在山脚下与大军会合，吕先见他没有和恒商顾况同来，眉头立刻皱了，程适懒得解释，只忝脸笑道：「大将军恕罪，下官心急就先过来了，顾知县等人等下就到。」吕先没说什么，但程适猜测，小面瓜正在肚里算计怎么整治自己。
蓼山寨在蓼山山顶，顾况和恒商在半山腰赶上吕先的大军。程适在人群中远远望去，顾况知道程适必定要看，横竖早上都被他瞧见了，没什么怕他瞧的。程适约莫顾况现在是破瓦罐子不怕见人，豁了就豁了，走一段路就错过几个人向顾况的方向靠过去些，也不管恒商的脸色越来越寒，等到了山顶，也靠到了顾况的旁边。
蓼山山顶十分热闹。
蓼山寨从吕将军手里讨了不少门面补贴，山寨正门前的擂台五丈长三丈宽，围栏柱上挂着大红布扎的花球，连四周的围绳上都缀着彩带。
大红背帏上比武招亲四个大字是知府大人亲笔题写。擂台一边设着见证贵席，吕先坐正中首座，知府与副将陪在左右，顾况居然能在席末捞个座儿。另一侧设的是贵客席，坐了正道上大派的几位掌门。
知府大人代表官府致了一段辞，道朝廷此次参与此事乃是不得已中的权宜之计，所以仅做见证。江湖事务，还当遵循江湖规矩。
现任武林盟主泰山派掌门熊伯棠代表各位江湖同道也致一段辞，今日比武招亲，务必将日前的恩怨释尽，只以武艺为胜。望今日凤凰寨主能择得良婿，江湖重归太平。
放完了炮再上香拜天后擂台就要正式开场了，顾况趁空档去找茅房行个方便。程适顺脚蹭搭着跟去，到树后无人处拍了拍顾况肩膀：「顾贤弟啊……」
顾况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早上都被你瞧见，你也晓得，这帐我不能赖。」
程适道：「我知道你一定不赖，他也知道，所以才使这一招。只是……」同情地看了看顾况，爷们毕竟不是娘们，从今后要被睿王压在身子底下，怎么想开了由着他压，这句话问不出口。
顾况道：「其实，今天早上，我知道他居然这样，心里面说不上来什么味儿。」为什么他心甘情愿，居然连这样都做。男人不是女人，他更贵为王爷，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顾况长叹：「我其实觉得，很怕对不住他，他怎么能受这样的苦。」
受苦？
程适歪了半边脸，颤巍巍道：「顾小幺，到底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记得多少?干了什么和没干什么，总是有点，咳--那个啥--的感觉吧。是什么也没干，还是……还是那睿王竟然让你压了？」如果恒商那小子肯让顾况给压了，这份情义可真乖乖的不得了。程适在心里咬住手指头，娘啊，自己送上门主动被压，这是怎样的境界！
顾况神情复杂，他的脑子其实从早晨起来后，就浑成一片。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对恒商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他真的不知道。但恒商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也就是说，就算自己没做什么，恒商也没打算趁机在他顾况神志不清不情愿的时候对他做什么，宁愿是被他稀里糊涂地做了什么……想到这里，顾况的心口有种莫名的情绪翻腾不已。恒商恒商，到了这个份上，自己当如何是好……
程适同情地看着顾况愁苦的脸，将手在顾况肩上缓缓拍两下，叹出一口悲天悯人的气：「清官难断……咳，帐子里的事，这件事兄弟也帮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整整衣裳回擂台下去。
恒商在吕先座席后的人群中站着，方才见顾况和程适前后离席，心中十分不自在，两道眉毛愈发锁得紧。他不是兵卒又未穿官服，虽然穿着寻常衣袍，形容中仍掩不住矜贵之气，江湖客中早有不少人在暗中揣度他的来头，连对面贵客席上的几位掌门都时不时向此处打量。吕先心中绷著一根弦，众人面前不便向恒商进言，只能暗自拿捏形势。
顾况和程适去了片刻，一后一前回来。顾况顶着一脸愁苦相，一看便知道程适在他耳边吹了邪风。恒商自早上起就有一块郁结在心口堵着，轻轻叹了口气。
程适晃在顾况的座席背后抱着膀子站，还转过脸对恒商咧嘴一笑，恒商转首去看擂台。
擂鼓响过三声，玉凤凰从背帏后翩翩走出来，擂台下一片哗然。
顾况和程适那天有幸尽情欣赏过玉凤凰的艳色，此时见她出来，顾况的眼还是直了直，程适吞了口唾沫。丹霞一般红的衣裳，偏偏穿在她身上像天上的彤云匹配醉人的晨光，再寻不出瑕疵来的妥帖。美目盈盈一顾盼间，和风便吹皱了暖春的池水。再一嫣然，顾况如痴如醉，程适头晕目眩。
程适咂嘴道：「难怪能把江湖道上搅个天翻地覆，乖乖的看几遍还是尤物。」
顾况微侧回头低声道：「程贤弟合该把你昨天写的那个桃花牡丹一起开的对子揣着，此时送给玉凤凰多么应景。」
程适道：「然后江湖客们杀上来，一窝蜂把我剁个稀烂。今天晚上衙门里的饺子不愁没馅儿。」
擂台下有人高声笑道：「看来凤凰寨主当真急着要老公，汉子还没招到，先把洞房衣裳穿着。」玉凤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蓼山寨的二当家高声道：「此次寨主招婿，多谢各位英雄捧场，有意的英雄只管上台来。」将擂鼓敲了一响。台下蓦然一片寂静，人人缄口站着，只听各派的旗帜猎猎做响，却无人动。
台上蓼山寨的人四下环顾，过了片刻，二当家将擂鼓又敲一响，大声道：「哪位英雄先拔头筹！？」台下一片死寂，仍无人动。
又静了半炷香的工夫，玉凤凰妙目四顾，莞尔道：「原来各位英雄今日都是来瞧热闹的。」
台下忽然有人尖声尖气道：「凤凰寨主却是个爽快的佳人，百年难得。各位同道对不住了，本公子见了这等绝色实在忍不住不出手。」
只见一道白影从人群中飞身而出，瞬间落上擂台。在三九严冬的年初一，唰地张开一柄描金折扇，轻飘一笑，来回晃动。「小生蝴蝶公子蓝恋花，不才请凤凰姑娘指教。」形如青松势，白衣飘飘然，几许黑发簇拥中铮亮的头皮在阳光下光彩夺目，与独颗金牙相映生辉。
蓼山寨的几位当家都变了颜色，二当家踌躇了一下，斟酌着词句道：「蓝掌门，寨主此次乃招夫婿。在下听说蓝掌门已有家室，恋花门中美色甚众，有四美六艳的如夫人列名为侧，蓝掌门实在……」
蓝恋花将纸扇遮住嘴，再轻飘一笑：「本公子此番，已在鄙帮中盖好一座梧桐楼，欲请凤凰来栖，第十二房做小。」
蓼山寨的人睑色刹寒，二当家凌起虎目，玉凤凰挑起眉毛，低头望向那桃核脸，嫣然再一笑：「承蒙蓝掌门看得上来打此擂，功夫粗浅，还望蓝掌门多留情面。」抬手抱拳一让。蓝恋花合上折扇，拱手道：「凤凰姑娘放心，本公子最怜香惜玉，一定不让你哭红了眼--」
程适在心中嗤笑道你这长不足三尺的皱皮山枣也敢招惹玉凤凰，她若没把握将你踢飞下场哪会对你这样客气。
蓝恋花道了一声承让折扇一挥招式乍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但见红白两道身影交错来回不过片刻，蓝掌门不负众望越栏而出，一个半空落葱式倒栽进人群，砸在众人闪出的空地上。
玉凤凰笑吟吟道：「承让。」二当家抖擞精神再将擂鼓一敲：「哪位英雄再上?」
台下再一片寂静，更无人应声。
蓝恋花从地上挣扎起来，尖声道：「凤凰姑娘，你还是跟本公子回去做小。今天除了本公子，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上你这擂台。你搅得江湖天翻地覆，六合教灭门，娶了你就是和全武林过不去，谁敢要你这扫把星。本公子怜香惜玉，好心做你相公。不然你只得在全武林与官府衙门面前守着空台子站三天丢人。」
蓼山寨的人沉下面孔四处再望，台下果然寂静一片，各派的弟子都在掌门身后恭敬整齐地站着，无一人像有意打擂。
顾况恍然，原来各派早串通一气，有意羞辱玉凤凰。因有朝廷的兵马在场，又拉不下脸聚众欺负女人，于是想出这个法子。
知府低声向吕先道：「吕将军，这种情势却要如何?」
吕先道：「之前说过，只要不刀刃相向朝廷就不能干涉，这是江湖事，如今开不了口。」
日已上中天，北风萧瑟，旗声猎猎。台下的江湖众人再无半点动静。玉凤凰坐在擂台中央的椅子上，抿著茶水，神色闲适。
台下忽然又有人高声叫道：「那位二当家，再敲一声鼓来听听。平白站着无趣，听个鼓声儿权当解闷。哈哈--」众人轰笑，二当家站在擂鼓后，握着鼓锤的手青筋暴起。轰笑声方罢，忽然官府人群中传出重重一叹，「无趣哪无趣！」
众人顿时循声望去，程适在顾况身后，从耳孔里拔出小指吹了吹，大力摇头，高声道：「在下此次有幸来看这趟热闹，本以为能一睹传说中江湖各路豪杰们的种种绝技。没想到从早上站到晌午，腿也麻了肚皮也瘪了，什么绝技也没瞧见。我方才明白，原来这位天仙一样的凤凰寨主，武功也是天下第一。各位英雄们竟没一个有把握赢了她，都不敢上台，怕打不过一个女人丢人。」
恒商和吕先皱起眉头，副将和知府大惊，江湖众人哗然：「又是吕先军中那天在蓼山强出头的小子！」
知府急向吕先道：「吕将军，快让此人住嘴莫生事端。」顾况在心中冷笑，能住得了他的嘴才怪。
程适将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呵欠：「无趣啊无趣！原来传说中豪杰辈出的江湖竟是阴盛阳衰。」抬头向台上的玉凤凰道：「喂，凤凰寨主，我看这些好汉们都不敢上台跟你打，索性暂时收场子拿些饭出来给大家填填肚子，吃饱了再开场。有酒吃更好，可能各位英雄们要酒壮胆，才敢来打你的擂台！」
玉凤凰瞧着他，莞然笑道：「公子此话甚是，」起身向二当家道：「且歇下擂台，置办酒菜招待各位英雄。」又回首道：「只是小寨寒酸，只能招待粗茶淡饭，各位英雄多担待。」
蓼山寨的年货置办的甚齐全，不待半个时辰，寨里的小喽罗们抬了大桶热腾腾的卤货与馒头出来。几位当家请朝廷官员与各位掌门进大厅去坐，另摆下酒席招待。［］程适和兵卒们一起去拿饭，小兵们道：「程掌书你真大胆，风头出足了，大将军此次不晓得要打你多少军棍哩。」
程适道：「由他打去，眼看着一个女人受欺负不帮忙，还是个爷们么！」
发饭的山寨喽罗看见程适，没说什么，盛了饭菜递过来。程适一眼扫过，也不说什么，端着饭碗寻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刚抓起馒头咬了一口，身侧有人道：「好油水哪！」
程适叼着馒头斜眼看顾况，挪挪让出块地方，从口中拔出馒头道：「顾知县怎么不进大厅吃席?」
顾况就空坐下：「里面位置不够，我待着不自在，趁空出来了。」眼看着程适的菜碗，「蓼山寨的人真知恩图报。油水甚足。」
程适掰下半边馒头，拿筷子挑起一块牛肉向顾况眼前一递：「油水大家分。」顾况道：「罢了，我看桶里饭还不少，也去领一份。」起身去向饭桶，程适道：「顾知县领饭，油水一定不比我少。」
吞下半个馒头两块牛肉，却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人徘徊踱步，正迎着端着两个饭碗过来的顾况，不消说是恒商。程适心知早上偷看被他发现，恒商一定盘算着将自己挫骨扬灰。只是他和顾况俩相对时实在有趣，顾况快到恒商身边时，蓦然形容莫名地斯文起来。
顾况看见恒商，迳自走了过去，恒商见他到自己面前，甚欣喜，顾况将右手的饭碗送到恒商面前，道：「趁热用些吧。」
恒商接过碗，惊且喜地看顾况，顾况看着恒商，心中七上八下的就在翻腾，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好：「我方才没寻见你，先拿了两碗饭过来。」想来他也不会屈尊去领饭，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干巴，跟着将声音放得再柔和些轻声接着道：「将就着用点，能暖和些。天冷，下午还要在风口里站着。」
恒商望着顾况的双眼，缓缓笑起来，「好。」
顾况另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与恒商并肩坐下吃饭，两厢都不晓得说什么好，都没话说。半晌恒商叹了口气，道：「方才程适太过了些，让少师十分为难。」
顾况道：「他一向如此，娘胎里带出来的，到死也难改。」
恒商便不再说什么，顾况知道他想起了早上，脸上又热起来。偏偏此时，看见程适拎着空碗朝这里晃过来。
恒商平生从未见过脸皮如此厚的人，神色冷肃，程适只装没看到，笑嘻嘻地向顾况道：「我方才却看到件有趣事情，那些江湖客竟然都只在空地上喝风，不吃蓼山寨的饭。」
顾况诧异道：「不至于如此有骨气吧。」四处环顾，果然见江湖客们或站或坐，没一个人手里拿着饭碗。
恒商在心中叹道，此人与景言一块长大，怎的差了如此多。
程适向一个黑衣江湖客身边凑过去，抱一抱拳头，「兄台。」
那人冷眼看了看程适，纹丝不动。程适陪着笑脸道：「兄台，兄弟冒昧问一声，我看诸位英雄们都只站着坐着，怎么不去吃饭?」
黑衣人冷冷一笑，斜眼看了看程适：「你就是方才在人群中大放厥词的朝廷走狗？」
程适没去笑容道：「兄台，方才兄弟一时火大，斗胆在英雄面前放肆，你怎么着我都成，只别喊我朝廷走狗，场面上和稀泥的才是朝廷走狗。」
黑衣人再斜眼瞧他，顾况见今天程适在人前强出头，其实有些心痒，放下饭碗也踱过来，道：「英雄们何必不吃山寨的饭，在风里饿肚子，不吃反是帮了蓼山寨。天下的粮食都一样，又不是蓼山赛的人种的，不吃倒替他们省银子。」
程适刚要说的话被顾况抢了去，心里一堵。黑衣人斜眼去看顾况，「你这个小知县讲话倒有些道理。」转身竟大踏步向发饭的地方去，拿了一碗饭菜。向空地上大声道：「列位同道，蓼山寨的饭吃吃也罢，只当不替他们省银子。」
黑衣人形容瘦小，声音却异常洪亮，顾况和程适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做响。那人在江湖中却像十分吃得开，此声一出，坐的站的江湖客们都转头过来，一个坐在石头上的胖子高声笑道：「敬仁兄说的甚是，兄弟们敞开肚皮，吃他娘的！」
众人纷然附和，群起涌向饭桶。几大桶饭顷刻精光。半个时辰后，擂台再开。

第十八章
程适一段上不得台面的激将话，倒小有作用。擂台再开后，颇有几个年轻未娶的侠少上了擂台，其中两三个是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儿，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一个个都被玉凤凰打下擂台。
恒商吃了饭后挤兑了程适的位置，在顾况身后站着，程适只能站上个边儿。程适可怜恒商其实是个情种，不与他计较，旁边就旁边。
玉凤凰将爬上擂台的小白脸们一个接一个地打下台，恒商见顾况和程适一样伸长了脖子盯住玉凤凰，禁不住问了一句：「景言，若你有武功会去打此擂么?」
此时恰有一位侠少被玉凤凰一掌打飞下台，顾况惆怅地回过头来：「佳人百年难求，但此般佳人，你敢娶回家做老婆么?」
恒商顿了顿，道：「不敢。」
程适干笑：「我也不敢，看看就好。」座上的几位官员皆叹息。
上擂台的侠少们却越来越多，身手也一岔比一岔好。
程适乐道：「难道那些大侠们对玉凤凰越看越爱，忍下住出手了？」
顾况道：「只恐怕真想娶玉凤凰的人还未出手，先拿些人出来做垫头。等玉凤凰精力不支，才上台捡现成便宜。」眼向台下的江湖堆里看去，有那么几个甚有派头的人负手站着，冷眼看台上，大有蓄势待发之意。
恒商道：「不以容貌论，玉凤凰也是个极难得的女子，胸襟气魄都不输与男人，但不知哪枝梧桐，能请凤凰来栖。」
顾况道：「第一这枝头要结实些。」
青城派的掌门幼子下台后，又跳出一个点苍派门生。程适摸着下巴冷眼看着，道：「看来顾况你没猜错，台下那几个小子是想等玉凤凰打累了再去捡便宜，那不是要凰凰落进草窝?」顾况看他抖擞精神提气，就知道程适要现。果然，程适瞅准了点苍门生滚下台去，唐门二少爷自报家门将要窜上擂台时，气沉丹田，大声道：「各位英雄，能不能听在下再多嘴一句！？」
江湖众人都侧过头来，喧然道：「又是这个官府的小子出头乱放狗屁！」恒商再皱眉头，知府大人把袖子放在嘴边拼命咳嗽，吕小面瓜倒面如沉水，眼光都没偏半寸。
程适晃着脑袋道：「不然，放屁需出尾，出不得头。」人丛中冒出一两声轰笑。有人道：「这小子两三次放屁都有些意思。」程适很得意，恰在此时听见一个声音道：「既然有些意思，不妨听他说些什么。」
那声音温和柔缓，明明不大，随风徐徐散开，却都化进在场人的耳孔里。
程适觉得此声甚为耳熟。江湖的众人，顾况程适，吕先恒商，副将兵卒，知府诸官员，台上的玉凤凰，连同台下遮遮掩掩藏着看了半天热闹的密禁卫都循声向那人看去。人群外，司徒暮归裹着一件惟恐不够显眼的貂裘，就那么站着。
恒商与吕先遥遥对望，暗自苦笑。
程适与顾况大生钦佩之情，这位司徒大人道行真他娘的不是一般足，活生生把程适的风头抢了去。
密禁卫们的头隐隐做痛，司徒大人如此在人前显摆，皇上的口谕顶在脑袋上，抓还是不抓?
司徒暮归在县衙睡了个回笼觉，此时刚上山来。众人都看向他，正有缝隙可走，迳自到擂台下，在官兵与江湖众人搭界的地方站了。
江湖众人都揣测，此人是什么来头。
兵卒们也都揣测，那件貂裘明明是大将军的，怎么到了他身上。
司徒暮归只看程适：「不知道程掌书要说什么?」
风头总算转回程适身上，程适咳嗽一声，大声道：「在下是觉着打擂台的方法不公平。凤凰寨主一个弱女子，一个接一个同人这么打下去，武功再好也支持不住，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后上台的?前面下场的英雄们也太委屈。」
江湖客们一时寂静，擂台上的玉凤凰又凝起妙目向程适看来，程适十分得意。
三当家在玉凤凰身后低声道：「这位程掌书屡次出言帮忙，听说替我们解围那次还被吕先打了棍子。分明只能招祸的话，他却敢仗义执言，这人可惜委屈在官场里头，若身在江湖，真是条铮铮的汉子。」玉凤凰唇边染了一丝笑，未回话。
二当家道：「不知道刚过来那人是什么来路，武功看来不低，又没在江湖上见过……」六当家洪五娘也是个不出双十的少女，低声接道：「只是他相貌真是好，从没见过那么俊的。原以为那个白脸将军与知县身后的哥儿都难得的标致了，居然加起来都不如他。」颊上飞了红晕，却咬唇向玉凤凰笑道，「若这人也是来打擂的，这副样貌足配得上寨主了。」
玉凤凰眼波流转在司徒暮归身上一扫，淡淡道：「真正的英雄岂能看皮囊。此人连来路尚不知道，喜华饰且爱招摇，性必浮躁。皮相越好，心术越容易偏邪。」
二当家即刻点头：「寨主说的甚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人怎么能只看脸。」六当家低头不再说话。
江湖众人嘈杂议论，熙熙纷纷。熊盟主适时起身，拱手道：「各位，刚才那位程掌书说的却有道理。我等今日参与此事，一不能让人笑话我们江湖人欺负女人，二不能让人笑话我们算计女人。擂台的事，需调整调整。大家都拿个主意，再听凤凰寨主自己想怎么选人，」又向官府席上一拱手，「各位大人有好计也不妨一说。」
江湖堆里即刻有人喊：「那就让想娶玉凤凰的都站出来，先相互比过，最后剩下的再和凤凰寨主比试！」又有人高声道：「不然让娶玉凤凰的站在台前，先让凤凰寨主相一相，相中的再切磋。」立刻有人道，「相一相，他娘的又不是相牲口。还是互相先比过好。」又有人喊道：「相一相好，武功强的差的都罢了，还是要凤凰寨主中意！」又被人顶回去，「中意?比武招亲自然是打得过的就得中意！」
各厢争成一团，叫嚷让熊盟主裁定，熊盟主一句做不得主，朝廷既是公证，请朝廷做个裁定，将烂柿子推给吕先。吕先温文起身，正要尔雅开口道此事还待凤凰寨主自定，尚未出声，忽然远远听得人群外有人大声道：「谁都不必裁定，也不消想什么规矩，这场擂台根本不当开！」
众人皆惊，都转目去望，却见人群外一行人正翻身下马，牵马径直到台前。熊盟主与几位掌门立刻从席上起身，拱手向中心的人道：「窦帮主居然亲自过来，实在幸会！」［］窦潜向几位掌门一一拱手还礼，双眼却看着擂台上。
众人都诧异，窦帮主只有闺女没儿子，漕帮怎么来蹚这趟浑水?难道窦帮主胆敢在母老虎夫人眼皮底下想收玉凤凰做小老婆?
窦潜身前站着大女婿沈仲益，方才那句话正是他喊的。沈仲益看了看擂台上，朗声道：「凤凰寨主自小就有婚约，这场擂开不得。凤凰寨主其实是家岳的幼女，闺名天妤。」
人群中炸开油锅。
沈仲益目光如冰河流水，却看向吕先，缓缓朗朗道：「吕将军，当年令尊吕相与家岳定下儿女婚约，双方都未曾忘。为何吕将军明知此情，却出策让天妤小姐擂台招婿，又在擂台下做见证监督?」
冰河水浇进油锅，油花爆溅。
森森的矛头，都指上了吕将军的脸。人群中最先有人高叫道：「没想到大将军人模人样，居然干负情毁约的勾当！他大爷的把兄弟们耍得团团转！」附和声迭起。
诸将诸官与程适顾况都大惊，吕将军几时成了和玉凤凰订下娃娃亲的未婚相公?程适恍然，原来吕小面瓜颠颠地从京城跑到山贼窝里和稀泥，其实揣着见不得人的私心。玉凤凰是个好女人么，哪点配不上你小面瓜了。
吕先面如静水地站着，却没说什么。江湖众人看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义火顿起，玉凤凰搅得武林大乱，这是江湖的家务事，但朝廷的人欺负到江湖美人的头上来，还是欲毁婚弃约，端的是把整个江湖不放在眼里，这口气忍不得！
人群中大喊道：「姓吕的，你的老底被揭出来，要如何对凤凰姑娘交代！咱江湖的女子也不好被你们这些当官的欺负！」
「假惺惺说什么看不得欺负女人，全他大爷的放屁！当官的一惯满嘴虚幌子，都他大爷的不是东西！」
玉凤凰冷眼看擂台下，窦帮主正向江湖众人拱手，「各位英雄--且请莫动肝火，此是老夫的家务事，莫为了老夫的私事开罪官府，老夫看吕将军在众人面前一定会给小女一个交代。」口伐声更甚，迭起中，蓦然听见有两个人声同时道。
「慢着！」
「且慢！」
嘈杂声暂宁，那两声的主儿，一个是台上的玉凤凰，一个是顾况背后的恒商。众人将眼神匀成两半，两厢看去。吕先回过头来，面色微有担忧。
恒商抢先开口：「此事与吕先无干，当年吕太傅与窦帮主订下婚约之事，我定给窦帮主一个交代。」缓步走出，窦潜和沈仲益都不再做声。恒商到底是王爷，众人面前威仪自生，话虽说得平常客气，听在耳里还是隐约觉出高高在上的意味，何况他直呼吕先名讳，轻描淡写。众人心中啧啧，老窦当真能折腾，一个闺女藏了许多年，还早早攀上个高高的枝头。
顾况和程适知道其中的缘故，顾况忽然想起，一砸拳头，「是了，那天在蓼山脚下，凤凰寨主让你我捎的话，竟然忘了捎！」
程适道：「当时看见满地六合教的死尸，差点连自己的姓都骇忘了，谁还记得那个。」顾况十分顾虑不安，若当时说了，是不是还不至于弄到这种局面？
沈仲益在恒商面前尚有一两分人情，大姑爷应酬灵便，满脸堆笑拱手道：「阁下如此说，家岳与窦家皆甚欣也。」人前仍不点破恒商身分，算顺手又买了个人情。
窦潜摸着胡子欣喜一笑，拱手低头：「窦某心甚欣慰，小女想来也甚欢喜……」话未落音，擂台上的玉凤凰朗朗道：「窦帮主，不知你几时认了我做闺女，我却不知道。」
众人愕然，四处寂静。唯有窦帮主老泪纵横，「天妤，这些年你与天赐在外面吃苦，全是爹爹不好。你若不认我这个爹，爹爹也无话可说，爹只想你有个好归宿，便是下黄泉，也能含笑了。」
顾况低声道：「这个窦老头说话，实在肉麻。」
程适从牙缝中道：「我正要说，被你抢了。老小子唱得是哪一出？」
玉凤凰挑起秀眉嫣然笑了，「窦帮主说他是我爹，我给各位讲个笑话。」眼光在台下扫过，道：「我玉凤凰在江湖道上这些年，别的不敢说，但到今天各位道上的英雄侠士们都还给小女子三分薄面，却是我自己一刀一剑挣下来的。能让人听名儿知道有我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从未有姓窦的人跑来说，我和他是一家子。近来江湖局面混乱，由头在我身上。蓼山寨没少被各位朋友会过，但来会寨子的与帮我挡客的，也从未有过姓窦的。玉凤凰搭擂台招亲，这是第二回。两回天下人都知道，小寨与漕帮分舵算个邻居，第一回却没见沈姑爷和窦帮主有空来喝个茶。前几天诸位同道上蓼山寨，欲来小寨做客。是吕将军帐前的程掌书仗义执言，诸位看在朝廷的面子上宽宏大量。从始至终，没见有姓窦的。这次擂台再开，由吕将军代朝廷做见证，数天前天下皆知。到此时之前，姓窦的没什么动静。偏偏在方才那个不着调的时候，窦帮主带着姑爷们从地上冒出来，张口说我是他女儿，又说许多年前的婚事，让吕将军下不了台。这不是个笑话么？我说窦帮主啊，我生做你女儿的这许多年里，你订下亲事后的许多年中，大气没见你出过一声，为什么专在此时冒出来？」
台下寂寂无声。几位姑爷在窦潜身后默不言语。窦潜一张棠色的面皮涨做猪肝色，玉凤凰清亮的双眼只看着这几个人。
窦潜流下两行热泪：「天妤，爹爹也是才晓得你在此处，这些年都找你不着。你怎么怨恨，都是爹爹应得。但那亲事，实在是当年爹爹为你订下，有一枚玉佩做凭证，一面刻着一个窦字。敢请吕将军代问吕相，便知确有此事。」
程适恍然，原来当年把爷爷的牙硌得生疼的是你这老小子的玉！
玉凤凰道：「窦帮主，江湖规矩，身在江湖，顶什么名头做什么事。今天此擂，招的是我玉凤凰的相公。擂台正开，蓼山寨只能待帮主一杯送客茶。若帮主有闲情在台下坐坐，凤凰正好有个假仁假义两处讨好趁火打劫的故事说给帮主解闷。依我看，帮主还是先回漕帮的好，假如有人因为这件事拿小人居心揣度帮主大义，恐怕有损窦大侠的盛名。」
窦潜的额头隐隐泛紫，长叹一声，将老眼向玉凤凰慈爱一望。玉凤凰不等他转身，回首向身后道：「开擂吧。」
恒商从头到尾，负手静静站着。二当家抡起鼓槌，再击三下，恒商自人丛中缓步走到擂台下，抬手作礼，「在下欲请凤凰寨主擂台赐教，望寨主允准。」
玉凤凰凝目望了望他，颔首道：「好，你上来吧。」
恒商上了擂台，程适甚愕然，难道恒商就此迷上了玉凤凰？早上刚和顾况在被窝里滚过，这小子转向转得也太快了吧。忍不住看一眼顾况再看一眼顾况，唏嘘。
顾况拉着脸道：「你看我干吗？」
程适心道，顾况虽然没从了恒商那小子，到这个份上也算半个弃夫了，可见在这个上头，爷们还是比不过娘们。
顾况料到他心里动的不是正经，自觉君子坦荡荡，不与此人计较。恒商上擂台时，他本也吓了一跳，但他不知为何，像恒商的心思通进了自己的心思一般，瞬间便清楚明白恒商并不是想娶玉凤凰，他这番上去，却因为有别的不得不上的理由，于是只留神去看擂台。
玉凤凰与恒商在擂台上站着，却是玛瑙与暖玉，皎月与寒星。顾况心道，其实这两个人实在是一对班配的璧人，在刚才的淡定外，又另浮动起某些莫名的不是滋味的情绪。江湖人丛寂寂，官府这厢也默然。正要转身回府的窦家人都目光灼灼地站定，程适又去看吕先，小面瓜一张脸纹风不动，大家都凝神看擂台，只等那两人的动静。
恒商在兵器架上选了一把长剑，在下首站定。玉凤凰上下将他一看，「你是睿王恒商？」声音恰好只恒商能听见。恒商直言道：「是。」再拱手道了声请赐教，玉凤凰回礼，道：「小心。」手中的剑如疾风，破空刺去，恒商闪身避过，反手一格。
顾况与程适不懂路数，只见台上剑如雪片来来去去，人若游蛟回走穿插。
顾况道：「可惜打得太快，看不出上风下风。」
程适道：「待我去问个懂行的。」晃到罗副将的椅子后，笑嘻嘻地悄声道：「副将大人，你看上头哪个胜算大些？」罗副将正看到嘴痒，低声道：「玉凤凰能做上十余省山寨的总瓢把子，功夫自然了得。轻易胜不了她。不过……」卖了个关子，拖长音，却不急着说。副将身旁的知府大人竖着耳朵正听，立刻道：「罗副将有什么高见？」罗副将道：「若有她看上的，兴许就胜了。」望着台上，意味深长一笑。
密禁卫们缩在人堆里看台上打得热闹，其中一个便低声向赵禁卫长道：「大人，美人儿别是真看上那位了，万一成了上头一定震怒，小的们可要遭殃。」
赵禁卫长叹道：「我也正想该怎的办好。」
禁卫就道：「不然一看风头不好，大人您飞身上台，您武艺超群，一定能将那女子拿下。上面褒奖您忠心，这美人儿娶回家，大人也不亏。」
台下的只管议论，台上的正对到淋漓，玉凤凰在恒商挡招的当儿笑道：「我原当你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却还有两下子，挡得住我几招。只是你只守不攻，打的是什么算盘？」
恒商道：「凤凰姑娘，其实婚约事我早知道，却并不晓得窦家小姐就是寨主。今日若不上这擂台，实非君子。」
程适已从罗副将的椅子后晃到了吕先的椅子后，离台近，看得分明，「这两个人怎么打着还聊上了？」
言语间又交过数招，玉凤凰转目笑看恒商：「嘴上说得道义，心里却不情愿。你已有了心上人？」
恒商道：「是。」
玉凤凰道：「那你爬这一趟擂台，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么。」
程适特意从吕先座后晃回顾况身旁，才摇头道：「看他们却越聊越热络了。」
话未落音，忽然间恒商的身影略顿了顿，电光火石间，玉凤凰的剑架上他颈间。吕先的神色蓦然凌厉，赵禁卫长正要挺身上台，玉凤凰再一笑，剑从恒商颈间收回，道：「承让。」
恒商的神色却有些惊讶，拱手道：「惭愧。」将剑放回兵器架。玉凤凰道：「此擂的规矩，不胜便是无缘，公子请下台吧。」
顾况松了一口气，眼看着恒商下了擂台。恒商又走到他身后，对他笑了笑，而后站定，顾况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没伤到哪里吧？」恒商道：「没有。」程适在一旁斜眼看他两人窃窃私语，直觉得肉紧，撇了撇嘴，心道好歹人前也避忌点，唉唉。
六当家在玉凤凰身后道：「那人便是与寨主有婚约的人吧。他人物俊秀，能上擂台，是个君子，正与寨主匹配，寨主为何要故意抢他一式，让他下擂？」
玉凤凰道：「你也看出来，他上这擂台，只出于君子之义，虽顾及他的名声，更顾及我的名声，若故意让招留他，岂不是欺人道义的小人。怎能做那样的事。况且他这样的人，我也不爱。」回头却看向身后的几位当家，「只是我是谁窦潜原本不知道，怎么此时他却晓得了？你们又怎么晓得？」
几位当家都不做声，六当家眼滴溜溜去看二当家。玉凤凰皱眉道：「黄信，是你？」
黄二当家额上青筋暴起，低头呐呐道：「不错，是我。」抬起头道：「这个蓼山寨的大当家原本就是我带着弟兄们求你做的。此时满江湖的人来寻仇，兄弟们没用，让你自己去抵挡，还要靠你护着。你原本是千金小姐，本不该沾上江湖是非……」
玉凤凰道：「进不进江湖，当不当这个寨主与开不开这个擂台一样，全是我自己的意思。」黄二当家再低下头，不言语。玉凤凰道：「敲擂鼓吧。」
二当家握紧鼓槌，却像举起千斤重鼎，还未落下，台下有人道：「我原以为玉凤凰是个徒有些姿色的女子，未想到却真是位难得的佳人，不知道凤凰寨主有没有兴致，与在下切磋一二？」
那人自众人中出来，顾况与程适都禁不住赞叹，确是英挺的好相貌，好模样，正似那书里说的翩翩侠士形容。蓼山寨与江湖诸人却变了颜色，二当家愕然抬头：「是--段雁行？」
段雁行、段雁行，江湖客的念叨绵绵飘过来。程适疑惑道：「那人什么来头？」他这一说没指望顾况接话，只因为顾况和恒商仍然在窃窃私语中。
恒商对顾况低叹道：「景言，我今天，却不得不上擂台。」
顾况十分明白，道：「虽然此事我不好多做议论，但只为君子之义，擂台便不可不上。」
程适觉得牙很酸。
段雁行是个什么人物？玉凤凰与段雁行相望一笑拱手开打，趁台上打得正热闹，程适从官府堆里晃到与江湖客们搭界的边缘，挑几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江湖兄弟，套近乎搭讪，问这个姓段的来历。靠着官府边上站的全是名门大派的小弟子们，穿着各门派的一色衣裳，规规矩矩。程适同五、六个人搭话，只晓得段雁行在江湖中是个人物。无门派，师承不详，算是邪道上的人。
幸亏半路从人堆中闪出一个人绕到程适身边，瓮声瓮气道：「玉凤凰虽然厉害，一定不是他的对手，唉，他居然也瞧上了。」一柄折扇在烈烈寒风中搧了两下，却是那位蝴蝶公子蓝恋花。
恋花公子也是个好与人搭讪说话的，苦于平时能和他说话的人不多，看见程适来与人套近乎，立刻绕过来，两人套上几句，惺惺相惜。
台上的玉凤凰此时只有对式却无去招，段雁行还云淡风和，连程适都看得出玉凤凰将要抵挡不住，道：「果真和兄台说的一样，不是段雁行的对手。」
蓝恋花道：「当然，段雁行能与我一样被称做江湖三大公子之一，岂是玉凤凰赢得了的寻常角色。」
恋花公子方才的倒栽大葱式顿现程适眼前，程适不言语。蓝恋花叹道：「段雁行怎会像在下这般怜香惜玉，一定不会让着她。」轻易给他被打下擂台时的倒栽大葱姿势找了个理由。
程适便问：「江湖三大公子都是哪三位？兄弟对江湖事一窍不通，请恋花兄指点指点，别见笑才好。」
蓝恋花正等着他问，道：「洞庭山庄的段雁行，六合教少主姬云轻，还有不才在下，可惜姬云轻已死，这三大公子要重找一人补上。」
程适看着擂台上的段雁行，忍不住道：「排出这三大公子的……不知道是哪位高人。」
蓝恋花轻摇折扇，翩翩一笑：「便是在下。」

第十九章
雪亮的长剑，在半空划出个银白的弧，跌落在地。众人哗然一片，剑是玉凤凰的剑，被段雁行一剑挑飞，剑尖在玉凤凰身子半寸前收住，反手而回。
玉凤凰输了。
程适掂脚向台上看，乖乖，姓段的那手够拽，哪天爷爷也学剑耍耍。
剑落地的一响，吕先与官府诸人心中的一块石头都落了地。
玉凤凰道：「是我输了。」段雁行看着她一笑，却向台下道：「若有人还想娶凤凰寨主，却要赢了在下了。可还有人愿上台么？」
台下却无动静，半晌有人喊道：「凤凰寨主，夫婿既然已经招到，赶紧拜堂进洞房去吧！」附和声一片。
二当家领着蓼山寨的当家们恭恭敬敬向段雁行道：「请段公子先入小寨内堂。」
玉凤凰望着段雁行的双眼道：「你既然赢了擂台，我一定不违诺言与你成亲。」
段雁行懒懒笑道：「凤凰寨主话说得不像要嫁与段某为妻，倒像要与我订日子比试。我因看上了你才上这擂台，不知道你心中，可也看上了我？」
玉凤凰道：「段庄主是个爱说笑的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这些话说起来有些脸红。」
段雁行道：「凤凰寨主言而有信，但不知心里当是你情我愿呢，还是强买强卖。」
玉凤凰蹙起秀眉，却也笑：「你情我愿如何，强买强卖又如何？」
段雁行低声笑道：「在下有个脾气，强买强卖的也要让它变做你情我愿。」转身向台下道：「还有一件事向诸位同道一说，段某既已要娶玉凤凰为妻，从今后诸位有什么欲与凤凰和蓼山寨计较，尽可以来洞庭山庄找段某。」
顾况忍不住感叹此人好大口气，却觉得十分羡慕。
夫婿已定便收擂准备拜堂。正道的名门大派不与邪道来往，整顿门徒自下山去。剩下一堆闲散人等嚷着吃喜酒闹洞房，二当家来请吕将军等人进山寨大堂观礼吃喜酒，吕先道事务已完便不久留，推了，命大军回蓼山脚下扎营。
一场轰轰烈烈的擂台就这么散了，顾况心中莫名空虚。
恒商低声在他身边道：「吹了快一天凉风，等回去喝些暖酒暖暖身子。」顾况见窦家的人临走前犹不死心地看恒商，道：「你今天上擂台，别被江湖人猜出了身分，县衙里没中用的守卫，你不然这几日到吕将军的大营住，能周全些。」
恒商道：「我只和你住在一处，不周全也没什么。」
程适要遵令回营，正和蓝恋花道别，远远看恒商和顾况说话都快贴到一处，觉得十分肉麻，啧了一声。
蓝恋花早见他和顾况走动一处，极其亲密，与他说话时候看他频频向顾况处望，又看顾况与恒商的形容，再看程适的神态，蝴蝶公子惯看秋月春风，顿然了悟。因不便说破，只道：「兄台此一向，却比寻常人更多苦楚。」
程适棒疮刚愈，又要再被吕先用军法整治，豪情顿生：「苦便苦了，谁叫咱忍不住就这样了，干了就不怕他！」
蓝恋花赞叹：「我虽不好此道，但程兄这句话甚得我心！我与程兄甚是投缘，竟可以称做兄弟。有样东西送与程兄，适当时候有些小用。」
在袖子里摸了两摸，又在怀里掏了几掏，掏出个扁平的乳白色小玉石瓶儿，程适欢欢喜喜接过来，蓝恋花面目猥琐，其实却是个地道人，还送我棒疮药，算个朋友！玉石瓶儿通身雕着双龙相缠相绕的花纹，十分精致，程适在手中把玩，蓝恋花有钱，伤药瓶子都如此阔绰。「一看便是珍品，多谢蓝兄！」没忘记问一声：「外敷内用？」
蓝恋花觉得程适言语坦荡豪爽，越发欣赏，道：「此药内用。」将扇子一摇，再笑，「功效极妙，程兄用了便知道。」
程适喜孜孜道了声多谢，与蓝恋花道别，闪回官府人丛。密禁卫们眼睁睁看着司徒暮归施施然转身下山，道：「大人，拿不拿他？」
赵禁卫长道：「放屁！听说钦拿的要犯司徒暮归初一到过蓼山擂台，我等擂台当日正在蓼山县城内暗访，可曾到山顶来过？」
密禁卫们都摇头，「大人，小的们与大人初一在蓼山县城内暗访，哪有工夫上山顶。」
程适和众人下山，却还在顾况身边走着。
顾况道：「程知会，怎么不回军中走？」
程适笑嘻嘻道：「大将军命我在顾知县衙门里做知会，还没下令让我回营。」
顾况道：「反正棍子挨定了，先备好棒疮药等着。方才看你与那位倒栽大葱公子相谈甚欢。」
程适道：「正是聊得投缘，还承他的情送了样东西。」摸了摸怀中硬硬的瓶子，斜眼等着顾况来问。顾况偏偏只哦了一声，正好恒商插话进来，嘘寒问暖，一来一往，又开始肉麻，程适紧了紧皮，接着走。
果然，还没进城，有传令兵来传大将军令，命知会程适回营。
顾况回衙门吩咐厨房拿砂锅牛肉炖汤，天刚黑透，牛肉汤滚烂时，军营的小兵抬着个担架再进了衙门，道大将军令，还要在蓼山脚下驻扎五日，掌书程适暂时仍做知会文书。将担架搁在大厅，告辞而去。
恒商站在顾况身后苦笑，「你忙了一下午，却是值得了。」
顾况看了一眼趴在担架上死猪一样的程适，向小厮道：「先抬到卧房把预备的伤药上上，请大夫过来吧。」
伸手探了探，这次打得够狠，双手冰凉，气若游丝。
再向地上望了一眼，这次连棒疮药跟牛肉都没了。
程适被两个门房轻车熟路抬进卧房，顾况在后面跟着。小丫鬟已将床褥铺好，顾况看着门房将程适抬上床，嘴里道：「轻些儿。」程适被一挪动，醒了，挣扎着半抬头忍痛哼道：「脱衣裳的时候小心点，别弄坏了我怀里的……」话没落音，顾况伸手掀开他衣裳，动了伤处，程适顿时倒抽凉气，哎呦哎呦叫娘。
顾况道：「显摆的时候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英雄些，叫个什么。」
程适呲着牙正要回嘴，小厮已经领了大夫过来。顾况从床前让开，大夫一把掀开程适的衣裳，抖着胡子道：「这鞭伤不轻啊。」
顾况惊讶道：「这次挨的不是军棍是鞭子？」看程适脊背上横七竖八，尽是紫嫣红的鞭痕。
程适吸着凉气道：「他娘的小面瓜够狠，天寒地冻把爷爷脱光了膀子上鞭子，他娘的抽了我二十鞭，末了还赏爷爷一桶冰渣子水。」
站在顾况背后的恒商与大夫小嘶丫鬟都听出来程知会一口一个小面瓜喊的是吕大将军，嘴里还把自己封做了吕大将军的爷爷，都默不做声。
顾况向大夫道：「有劳先生先给他上药，我出去看看。」去厨房吩咐将牛肉汤备上。再到厢房时程适却又睡了过去，大夫道只是暂且昏睡，因为有伤又受了寒，过几个时辰自然就醒。鞭伤虽重只伤了皮肉，未动筋骨。程适的身子根基扎实，养一养就好，比棍伤好调理。开下药方，顾况递上谢银，「大过年的还请先生过来，实在过意不去。请吃杯水酒再走。」
张大夫能为县太爷效力正巴不得，再听了顾况言语如此客气，脸比大门上挂的红灯笼还喜庆，「大人太给小人面子，小人实在担不起，家里还等着吃年饭，不耽误大人，再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小人。」揣着谢银欢天喜地的走了。
张大夫走得欢喜，留下顾况肉疼。这些日子招待恒商，又跑来一位司徒大人，再加上程适的药钱，积年攒下的压箱银子眼看要见底，顾况想到自己当年从牙缝里刮下钱是多么的不容易，望着程适的房门忍不住就长叹：「其实吕将军这一回已经做人情罚得轻了，他旧伤还没好全，要再打上三十棍子，恐怕半个月都下不得地，须吃上一个月的药，万幸万幸！」
恒商自程适被抬进门，在顾况身边陪他进进出出，将顾况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此时只道：「你也折腾了这些时候，洗漱去睡吧。」恒商一向不大会说关切的体己话，心中的郁结也只能存着。看着顾况前前后后的为了个程适忙碌，一丝苦意泛在嘴里说不得，只泛泛道：「你与程适一向言语不合，这时候却如此照应他，其实从小一起到大的情谊，别人还是比不上。」
这句话越发让顾况怜惜银子之痛痛到了十分，顾况觉得自己如此待程适实在义薄云天感天动地，对自己胸襟十分钦佩，嘴上轻描淡写一笑道：「情谊？只是看从小一起长大与两位师傅的面子上照应他，况且这时候我不管他谁管他？我这人一向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恒商愣了愣，片刻后道：「我先回房了，你早些歇着。」顾况道：「好，」看恒商转身又添了一句，「晚上关好门窗盖严被子，别受凉。」
恒商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心头的苦涩却越来越重。在回廊上看见司徒暮归的房门半掩着，抬脚走了进去，在火盆旁坐下。司徒暮归笑道：「方才听说程适被少师打得不轻，又抬到衙门来了。顾知县前前后后忙得紧。少师也有趣，每次打完了，都往这里扔。」
恒商坐着看通红的炭火，半晌才道：「只十来年，就像隔了去不了的万重山。那以前从未见过面的，却又如何？」
司徒暮归没答话。
恒商苦苦一笑，「他忙前忙后只想着给程适熬汤，其实我和他连晚饭尚未用过，他全忘了。」
程适当天晚上还是没喝上顾况备下的牛肉汤。顾况在他房里候到半夜，也没等到他睁眼，实在不耐烦，打着哈欠回房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再过来，程适已经醒了，但背上鞭伤疼痛，只能趴着骂娘解闷。顾况没能奚落他几句，吕先的军营就派人传话，有事请顾知县到大营商议。
商议的不是大事，吕先请了知府大人和顾况，只道还要在蓼山脚下暂驻几日，等到江湖人物们都确实散尽，蓼山县确实太平无事方才能回京城覆命。顾况自然乐意，知府大人更巴不得，都说赞同后又商议了些鸡毛蒜皮事，吕先留了一饭，下午赶回蓼山县。
临行前吕先说另有他事拜托，将顾况单独请进大帐，方才道：「有劳顾知县替本将转禀十五殿下，明日与司徒大人一同来大营，漕帮窦家临行前需得再拜会一趟。」顾况明，应过，赶回县衙。
恒商今日没同他去吕先大营，在房里和司徒暮归下棋，顾况找他转了话，恒商沉吟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顾况见他神色与平常不同有些奇怪，忽然想到，是了，到底他也曾和窦家的小姐订过亲，还要为了给窦家个面子上门一趟，难免不自在。于是很体贴地道：「这两天年都没好生过，今天晚上让厨房做得丰盛些，你还有司徒大人有什么想吃的菜，我吩咐厨房准备。」看了一眼掂着棋子望自己的司徒大人，又添了一句，「只是我这小县衙整治不出山珍海味，只好吃家常小菜。」
恒商没说什么，却是司徒大人很和气地道：「正要吃家常小菜才算过年。我没什么忌口，顾知县随便准备吧。」
顾况应了正要出门，恒商忽然道：「你只忙着替我们整治晚上的饭，不去看看程适的伤势？」
顾况张口道：「刚进衙门时才问过，说吃了饭又喝过药才睡了，汤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估计晚上醒不了，养到明天才有精神。」恒商哦了一声又不再说话，顾况也找不出什么来说，出门去了。
这一下午加晚上，十分无趣。
程适天黑后醒过一回，顾况正在和恒商、司徒暮归吃晚饭，等饭吃完，程适已经要了东西吃饱，又灌了药进肚，立刻又睡了。顾况亲自替他擦伤口换新伤药，他也没醒。
第二天一大早，恒商和司徒暮归去吕先大营，预备同去窦家拜会。这天是年初三，顾况大清早便去到城里向一些百姓人家拜年，又有乡绅来衙门给知县大人拜年，来往应付了一上午。
中午程适还在睡，顾况一个人吃饭，觉得有些冷清。吃完回房睡了一觉，起来后到程适房里再看了看，百无聊赖又去看卷宗，到了黄昏，程适醒了。
程适的鞭伤全在背上，本来就不妨碍行走起坐，被安神药催着睡了两天，伤处的疼痛也能忍得住了，精神分外足。满屋子转了一圈，又满县衙转了一圈，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骂了骂小面瓜，又称赞自己英雄。顾况兑个耳朵，只管听着，偶尔泼点凉水。
程适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剔牙，今晚上没恒商在眼前碍手碍脚，越发完满。程适预备再回顾一下自己的英雄事，顾况道：「程贤弟，你鞭伤正重，还是回房里换一换药好。」
程适于是窜回房去，看顾况关上房门去拿药瓶，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道：「这点小伤，过他两天就好，没什么。」
顾况就瘪嘴，忍不住要去风凉他，程适忽然一砸大腿，「是了，怎么忘了还有好东西！」在怀中摸来摸去，又窜起身满床乱翻，「怪了，那个瓶儿呢？明明在怀兜里揣着，我挨打的时候脱衣裳，还特意留神别掉了。」
顾况诧异：「什么瓶儿，你的衣裳不是那天抬来就帮你换了么，还在墙角搁着。」走到一个柜角处拎出团布，却是程适的破棉袍，抖一抖掏一掏，果然摸到一件凉且硬的物事，拿出来一看，却是个十分精致的玉石瓶子。
程适大喜，「就是它！差点给忘了，蓝恋花送给我的好东西，早喝了我也不受这两天的罪。」
顾况听见一个喝字就拔开瓶塞，放在鼻子前一嗅，一股沁人的桂花酒香直入心脾，忍不住赞道：「好酒。」
程适看他嗅，皱了眉毛，「你鼻子不好，什么好酒，分明是内用的伤药，拿来我喝。」
顾况在鼻子前嗅着，分明是极上等的桂花酒味。他从出娘胎，还没闻见过如此好的酒，听着程适的说辞不禁冷笑：「还没听说有用酒做内用的伤药的。你伤的不轻，正要忌酒，这个喝不得。」
程适抽了抽嘴角道：「我喝不得难道你喝得？」心道顾小幺做官真做糊涂了，一瓶内用的伤药，认定了是酒，没见识。
顾况拿着瓶子在眼前看了看，程适的表情看在他眼里，却是十分舍不得让他碰这瓶好酒，于是道：「你两回被吕将军打好歹都是我照应你，拿这瓶酒做谢礼还我也就罢了。」
程适斜眼看他，叹了口气，「好啊，你当它是酒，要喝，我不让你喝却是小家子气。你愿意就喝一口儿。」
顾况毫不客气，将瓶口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程适斜着眼，坐在床上晃腿，拿伤药当酒喝，看能不能把你个没毛病的喝出毛病来。
顾况抽了一口，将瓶子塞上塞子，放到桌上，「我还给你留了一半，别给你留下话柄，说我趁火打劫，连个底都不给你剩。」
程适此时却不忙着喝药了，晃腿等着看顾况什么反应。
顾况喝了那一口桂花酒进肚，只觉得入口酒味不甚重，满口都是桂花香，沿着喉咙直入腹中，桂花香气从唇齿和鼻息间渗出来，却越来越浓。两句话说完后，腹中的那口酒却变成了一团火，向他的四肢百穴涌去，程适此时已看出他双眼神色异样，脸上泛起潮红，开始不对劲。
顾况想向前走，天地却有些摇晃，身上的气像一瞬间被那团火烧干了，伸手去扶桌子，程适看他站立不稳左摇右晃，洋洋得意地奚落道：「怎么样，知道喝错药的味儿了吧。」
顾况张了张嘴，却回不出话来，心中忽然像被一点点掏空，越来越空荡，越来越难受，丹田下腹却有股热流游蛇般窜动，蠢蠢欲出，又找不到出路。其他的地方却越来越空。
程适得意洋洋地溜到顾况身边，「顾贤弟啊，我看你难受得很，要不要为兄扶你一把儿。」伸手搭上顾况的肩，顾况却呻吟了一声，抓着他的衣裳，身子全靠了上来。
程适也觉得顾况不对劲得有些不对劲了，喝错了个伤药，不至于搞成这个模样吧。伸胳膊将顾况扶正些，顾况皱眉闭着双眼，脸潮红得有点吓人，程适用胳膊稳着他，「喂，真感觉不好的话，我就去喊大夫吧。」
顾况再呻吟了一声，抓着程适，却将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程适紧贴着他正面，终于晓得哪里不对劲了，眼直直地愣了愣，抖了抖脸皮，「娘嗳，不至于吧。」
顾况……眼下……那个……状况……怎么跟喝了春药似的……
程适一把将顾况推开两寸，扳着他的脸看了看，顾况的双眼半闭，却散着一丝迷乱的光，平时一张算白的脸上潮红荡漾，竟有几分风情，唇齿半闭，那靡靡的小样儿，不是中了春药是什么！？
只怕还是极品的春药。程适手松了松，顾况再倒进怀里，紧紧地贴着，程适僵硬地抽着脸，那个……强烈地，体察到了……
程适不知道，蝴蝶公子蓝恋花糊口的营生就是配春药方儿，秘制的春药放眼天下堪称极品所以才被江湖人不齿，算他是邪门歪道。送程适的这一瓶，乃是恋花公子某天兴致忽至，偶配的龙阳床趣水，恋花公子曾吹嘘说，就算是江湖上最爷们的汉子铁南山，喝了这瓶水也能媚过馆子里最妖冶的小倌。
顾况哪招架得住这个，从头发梢到脚底早被那水儿顺过一遍，但与床第之事不熟，只紧紧扒住程适，呼吸渐重。他这样，程适又疑惑了，老爷们喝了春药，不都是乱压乱摸乱啃，找那能温存的宝地么？但顾况扒着他，只是贴得紧些再紧些，倒像引自己向他身上摸。程适恍然，爷爷呀，顾小幺喝得不会是兔儿水吧！
正想的时候，顾况从喉咙里唔了一声，身子与程适的身子厮磨。程适的血不禁热了热，居然有些澎湃之意，丹田之处有热流窜动，程适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拉回了半丝神，心道这不是个事儿！一把拉开顾况，半推半拖拖到床上，顾况浑身发颤，从牙关里呻吟，程适手忙脚乱将被子卷了个筒塞进他怀里：「来来顾况，你先抱着这个蹭着，等我出去给你找个能败火的！」顾况伸手扯自己的衣衫，呻吟着用牙咬住被子，程适踉跄拉开房门，一头冲了出去，大喘了一口气，在料峭的寒风中心道，顾况这模样怎么消解？去窑子找几个姐儿？不好，顾况八成喝的是兔儿水。程适心中闪过两个字，恒商。
顾况此时的模样，正是合了恒商的意。只消将情形与他一说，那小子一定踩着风火轮奔过来，一脸大仁大义毫不犹豫睡了顾况，然后这锅汤炖熟了，顾况成他碗里的鸭子。
程适利落回头，再推开自己房门，插严实了，鬼使着一般回到床边。顾况头发凌乱满脸靡靡之色紧咬着被子呻吟，身上的衣裳被他扯得不剩什么，程适在床头蹲下，咽了口唾沫：「顾况啊，你喝了这个东西，看来是要跟人睡睡才能好。我先问你一声儿，你先忍着，我去给你找恒商。只是找了恒商啊，大概你压他就要变成他压你了。」
顾况这时候当然听不得他在说什么。程适继续道：「愚兄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眼睁睁看着你从压人的，变成被压的，十分不忍，但……」伸手将被子从顾况嘴里拉出来，「但谁让你不听我的劝，非喝那水不可。唉，还好你替我喝了，要是喝的人是我，事情可就大了。这个人情我一定替你记着，因此你今天和恒商的事情，我一定不说，我这就替你去找他，你看我够意思不？」
顾况此时全身正煎熬，觉着程适碰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半撑起身。程适俯身过去，被他一把抱住，紧紧贴着。程适道：「你你你你先别乱抱，等我去给你找人啊。」伸手想替顾况将衣裳拉严实点。
他的手还未触着顾况的衣裳，匡地一声门响，寒风骤然入房，程适吓了一跳，吸着冷气定神一望，竟然是恒商。他本以为今天夜已如此深沉，恒商定然歇在吕先的大营，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恒商的脸在灯光里半丝神情都无，就这么看着程适和顾况，程适低头看了看正将脸埋在自己怀中的顾况，此刻他和顾况的模样，看起来奸情无限。乖乖，恒商那小子，不会因此真以为有什么奸情啊。
顾况的药力上涨，忍不住又抓住程适挣扎了一下，看在恒商眼中，却是顾况与程适正要欢好时被自己撞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藏身于程适怀中隐而不见。
门外北风正紧，天寒地冻，正是朔九寒冬时，恒商觉得自己从内到外，从头到脚，也冰冷一片。
他一直都知道，顾况与程适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任谁都比不上，自己与顾况不过是少年时一年的相伴，就算当时形影不离，就算当时同吃同睡，在自己心中，顾况已是无可替代，但在顾况心中，恐怕对程适的情谊远在自己之上。他一向觉得，顾况与程适之间，总与他和顾况之间不同，乃至今日今时，看到此情此景……
恒商寒透骨髓，忽然苦笑数声，自己于顾况和程适，不过是一段笑话吧，可怜不顾身分连从良记都用了，更是一场笑话，天大的笑话。
恒商苦笑数声，僵着身子拂袖离去，寒风如刀，割在面上，程适急忙甩开顾况，追出门去扯着喉咙大吼道：「喂喂，这是误会！顾况他……」门外寂静一片，回廊上，院子中，却没了恒商的身影。
程适摸了摸鼻子：「跑这么快，这下完了。」
回到房中，顾况犹在床上挣扎，程适望着他，叹息道：「顾贤弟，你如此这般，为兄只好用一招不得已的下策了。」
走到院中，打起一桶浮着冰碴子的井水，将顾况从床上拉到地下，拎起水桶呼啦一浇--

第二十章
顾况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竟是在自己房里躺着，一睁眼，映入眼中的，居然是程适。程适蹲在他床头，神情很憔悴，面容很忧愁，看见他睁眼，长叹数声低声道：「顾贤弟，你醒了？你昨天喝的那水是春药，愚兄我用一桶冰碴子水浇醒了你。但你发作的时候扯着我，被恒商看见了，他当你我有奸情，而后到现在还不见踪影，你看怎好？」
话如巨石，匡的一声砸上顾况的天灵盖。
恒商却在当晚回来了，顾况昨晚被浇了一桶冰水，从早上起便有些头重鼻塞，而后开始头晕脑胀，恐怕有起烧的迹象。
程适昨晚被当成了顾况的奸夫，觉得很头疼，预备等恒商回来立刻将此事挑明，偏偏吕小面瓜专门捡这个要命的时候派人传令让他去军营一趟，程适只得骑马赶过去，临行前吩咐顾况，一定要让恒商等他回来再解释。
恒商一回来，就到了顾况房中，顾况张口想向他解释，恒商却先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明日就回京城，此归去后山长水远，景言你……多保重。」
顾况呆了一呆，想说昨天晚上自己误喝春药和程适的事情纯粹是误会，但恒商根本未提此事，他做这个解释又觉得有些牵强。他和恒商虽有那天晚上的一夜，但可能并未有什么，而且事后也未挑明过什么，贸贸然说了昨日的解释，是否有些尴尬，更有些不伦不类。
顾况是个多虑又谨小慎微的人，他如此的犹豫，口中唔了一声，看在恒商眼中，却是另外一种意思，恒商心中的寒瑟之意更重了几分，又道：「我这些时日，让景言你十分勉强，亦让你委屈为难了不少，实是……抱歉。从今后再不会了，你放心……」
顾况急忙道：「我并没有……」
恒商截住他话头：「我明日一早便走，但现在就算在此别过，景言你……你……日后多保重。」立刻转身大步离去，顾况想赶上去，却另有一个念头闪过，如果真的将错就错，恒商这样离去，反倒好些，从此他安心做他的小县令，恒商自在做王爷，山长水远，这样才是本来应该的情形。否则……否则又能怎样……
顾况缩回了手，望着门外的深深夜色，叹了口气。
赵禁卫长领着手下的几个密禁卫，蹲在蓼山县衙的屋脊上。
北风猎猎，吹得密禁卫们瑟瑟缩缩，下牙嗑嗑打着上牙。赵禁卫长此番，是来县衙表一表忠心。在蓼山顶上那一场只当从未发生过。但在蓼山县城里打探了几天，若半点功绩都没做出来，回去不好向皇上交差。
听说睿王殿下近日都在蓼山县衙，知县衙门守卫稀松，带兄弟们去暗中保护保护，顺道将睿王殿下的言行报与皇上，也算小功可抵一抵大过。因此赵禁卫长特意选在两更的梆子一响时，带手下潜上县衙房顶，看看可有异常，护卫殿下和司徒大人安危，以示对圣上尽忠。
县衙风平浪静，一无刺客，二无宵小。只有吕将军派的几十名武功高强的兵士藏在暗处，险些将赵禁卫长一行当作宵小，火拼起来，幸亏赵禁卫长临在动手前亮出御赐令牌，方才顺利登上屋顶。
居高临下望进内院，灯笼明亮，能将内院情形看得仔细。有几间厢房的灯亮着，恍惚有人影。睿王殿下与另一人在那厢房中对峙，片刻，睿王殿下闪出厢房，留下那人在厢房内一动不动。
密禁卫之一道：「大人，殿下这是怎的？莫不是那人对殿下不敬？要不要小的们下去将那两个人拿了！」
赵禁卫长道：「且慢，皇上有圣训，凡事切莫急躁。暂且候一候再说。」
睿王殿下出了厢房后。密禁卫们看殿下走得极慢，且是一条直线地向前，既不像有急事也不像有火气，都由衷地佩服大人有见地。睿王殿下半夜走路还是身形挺硬如松，不折不弯，皇家气度，实在不同凡人。
睿王殿下在走廊上折了个弯，进了拐角，瞧不见了。赵禁卫长打探四处后，带手下换到另一侧屋顶。此时北风凛冽，洋洋竟落下一朵朵的雪花来。睿王殿下不晓得拐进了哪间房去，却看见厢房中那人也踉踉跄跄出门，却是顾知县，顾知县径直扑向院中一间矮房内，片刻后搂着一个物事跌跌撞撞出来，走两步将那物事送到脸前仰起头，依稀是个酒坛。
密禁卫们快冻成了冰雕，巴不得现在有壶热酒可喝，咽了咽唾沫道：「这小知县长得斯文，原来也是个贪杯的。」
说话间顾知县和酒坛跌跌撞撞回到了方才的厢房前，一头撞了进去，阖上房门。密禁卫们搓了搓手，再伸长了脖子瞧，却看见睿王殿下从回廊处的另一侧月门里出来，但与方才大不相同，身形再不如松，走的也不是条直线，步履微有踉跄，手里也拿着一样物事，却与方才顾知县手中的相同，是个酒坛。蹒跚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开了半扇，睿王殿下进得房去，房门合拢。赵禁卫长低声道：「下去看看。」
殿下半夜入房，那房中人是谁？
雪落无声，人落也无声。密禁卫跟在赵谨身后潜身到了那间房前，拿唾沫润湿窗纸，戳了个洞。定睛望去，睿王殿下在凳上坐着，对面一人散着头发半披着衣裳站着，扶住殿下双肩，灯下眉如烟墨眼似湖光，却是司徒大人。睿王殿下低声道：「慕远、慕远……」埋首在司徒大人怀中。
密禁卫们在心底倒抽了口冷气，赵谨面无表情转身，密禁卫们跟着大人上了房顶，其中一个才胆敢大声道：「大人……」赵谨默不做声，带手下径直回客栈。密禁卫们跟大人进了客栈的房内，赵谨插上房门，密禁卫之一道：「大人，今天晚上……」
赵谨道：「今天晚上可有什么么？」
密禁卫都噤声不动。
赵禁卫长左右环视，沉声道：「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可都知道了。」
第二日，年初五。清晨开门，放眼望去，遍是银妆。
顾况到近中午时才起，昨晚上喝多了酒，头阵阵疼痛。开门一片银白，刺得有些眼花。鹅毛般大的雪片仍密密地落。
门房在院中铲雪，小厮来跟顾况报告：「窦公子和穆公子早上走了，让小的代向大人道个别，去哪里却没有说。」顾况回了句知道了。
踱下回廊，看门房正在拢雪，随手拿了把铲子去铲碎冰，小厮忙赶过来：「这种事情怎能让大人亲自动手。」将铲子抢过去。
顾况道：「还是都别扫了，一边扫一边下，要扫到几时去，等停雪了再说吧。」招呼门房小厮都回走廊下，小厮拍着身上的雪道：「大人说得也是，这几年还没见下过这么大的，真是场好雪！这一下，不知道几时能停哩。」
程适早上才从军营中赶回来，得知恒商已走，大大跳脚了一阵，顾况无所谓地道：「走了其实好些，不然能怎样？」
程适直着眼看看他，而后摸了摸后脑：「你说得甚是，但--」
顾况道：「但又怎样？其实这样最好，这场误会也最好，要不然，我还不知该如何收场，算是老天帮忙吧。」
程适仔细思索了一下：「也是，断袖先不说，他毕竟是个王爷，向长远想，确实有些不确定。」拍了拍顾况的肩，「你若能这样想，那便这样吧。愚兄被误认为你的奸夫也没什么，这个帽子扣着就扣着吧，但你记得欠我个人情。」
程适这次来却也是来辞行的。
吕先命他回军营，随时待命，准备回京。顾况将程适送到门口，看他走远，心中却有些空空的寂寞的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
北风萧萧，雪越发的大了。
这场雪，下到初六也没有停的意思。副将去请吕将军示下，道雪大路滑，可要等停雪再走。吕先治军从严，道归期已定不得延误，初六清晨拔营返京。
程适回大营，吕先再没给他皮肉苦头吃，但因程适两次触犯军纪，下了一道令，革程适掌书官职，贬做小卒。
程适一向不希罕这个芝麻大的掌书小官，况且还是个甚无作为的文官，贬做小卒正合心意。做小卒骑不得马，扛着行李步行，遍地积雪，步行却比骑马稳当得多。
程适一脚高一脚低踏雪前行，还时常回头向廖山方向望望。旁边的小卒便开他玩笑：「兄弟这样一步三回头，难道在蓼山有个相好的要惦记？」
程适打个哈哈，却不吐一个字眼儿。
寒风吹着雪片不断向脸上扑，程适这辈子头一回有些莫名的说不出的感伤。毕竟从逃难的时候到如今，和顾况拆伙，这是第一次。
大雪一下竟数天没有停过，吕先的大军冒雪赶了三四天的路，初十才到尚川，十停路刚走了三停。大雪仍下个不住，大军到了尚川城郊实在行不动了，吕将军终于下令，就地扎营，暂停赶路。
兵士们这几天冒雪走的苦不堪言，听了此令如奉纶音，雀跃去搭帐篷。程适内急正难耐，看见附近有片树丛，忙不迭扎了进去。
吕先下马整鞍，探路的先锋兵忽然来报：「大将军，前面有一行人马，奉朝廷命令来见大将军，即刻便到。」
程适在树背后系上腰带，心满意足吹了声口哨。刚拐过那棵树，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双手，闪电般点了他哑穴，一把将他拖进树丛深处。
一骑人马到帐前，翻身下马，吕先拱手相迎。为首穿黑袍的道：「在下刑部王经训，可是吕将军么？」
那双手将程适远远拖出几丈外，方才停步低声道：「程知会得罪了。」
程适这才得以回头看他模样，居然是蓼山寨的二当家黄信。黄二当家伸手解开程适的穴道，小声道：「程兄，寨主让兄弟来救你。你犯了大事，朝廷正派人来拿你，事不宜迟，快随我走！」
王经训自怀中取出公文双手递与吕先，「此乃刑部公文。将军军中掌书程适涉嫌逆谋，下官奉命将其押回刑部待审。」
黄信将随身的一个背囊打开，取出一件短袄一双鞋：「火烧眉毛耽搁不得，程知会速换下衣裳快随在下走！」
程适甩了兵衣，蹬掉军靴两把将鞋换上，有些大却能将就。刚把鞋套好，听得军营处嘈杂声大起，黄信拽住他膀子迅速向树林深处钻去，程适撒开腿跟着黄二当家在树丛中飞奔，十万分疑惑中还有十分的兴奋，边跑边喘着问：「兄弟究竟犯了什么大事，惊动寨主和仁兄？」
黄信道：「我只听寨主说程兄犯的事与谋逆有些干系，寨主与段姑爷在尚川城内。程兄见了便能晓得事情原委。」
吕先接了刑部公文，打开看毕，向王经训道：「此人在本将军中任知会，乃是皇上御封。他一介市井出身，但不知怎会牵扯上谋逆二字？」
王经训道：「下官只是奉刑部公文拿人，来龙去脉所知不多。且事关谋逆，头绪未清，凡无干系者，内情不便详解，望将军体谅。」
吕先便唤部下，问程适何在。有小卒道：「程适内急，刚扎营时到树丛中方便去了，还未出来。」王经训心中疑云顿生，带人迳入树丛，吕先与副将随在后面。只见雪地上脚印纷乱，哪里有程适的影子。
罗副将道：「见此情形，人定是跑了。」
王经训道：「跑了？刑部查办此案未曾声张，半丝风声未曾走露，怎么会跑？」负起双手望着雪地沉吟，于脚印四处徘徊思索。
四、五个回合徘徊罢，罗副将捺不住性子道：「人都跑了，琢磨无用，快些去追！」
吕先道：「看此情形，像是有人通风报信，将程适救走。单从脚印上看，通风报信的有两个人，向小路上去。但其余方向的雪像被收拾过，将足迹掩去。须将人手分向各方向追寻。」
王经训却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沉着模样：「吕将军分析得很是道理，下官受教，只是……」恭恭敬敬抬手，向吕先一拱，「下官唐突，可否先到营中一观？」
吕先微微笑道：「主事官要查看，本将无甚不允的道理。」吩咐罗副将点齐兵卒在帐前，王经训道了声得罪，领人进各帐中查看。罗副将忿忿低声向吕先道：「大将军，难不成他还怀疑到咱们头上！？小小一个刑部主事官，真大的排场！」瞧着王经训领人向大帐去，再道：「无端在此啰嗦，正主儿早该跑出十万八千里去了！」
吕先道：「他欲查只让他查罢了，十万八千里跑的是刑部的官司。」
罗副将愣了愣呵呵笑了：「大将军说得是！随他们折腾去。」看看吕先风雪中平如静水的侧脸，喉咙里小声道：「跑得越远越好哩。」
程适今生逃难无数，此回最是凶险。寒风如刀雪片乱舞，荒郊野岭中一脚深一脚浅蹚着雪跑过，幸亏黄当家路面很熟，领着他只在灌木矮树堆里钻来钻去。一面跑一面留神竖起耳朵，听远处可有什么动静。荒郊地里雪积得厚，一脚下去没过近半个腿去，雪沾了身子的暖气化成水，半截裤腿与鞋越来越沉，湿潮麻木，针扎似的疼，头上却腾腾冒着热气。
程适日后想及这次逃命，自觉此回脱险，一要感谢老天，连日大雪，马不能行，朝廷的人只能靠两条腿追。程适说：「他们的两条腿，怎么比得上程爷爷的两条飞腿！」二当感谢刑部，将缉拿程适的大任交由王经训大人。王大人在吕先军中仔细盘查，各个营帐，各个兵卒都一一看过。等到看完，程适虽未跑出十万八千里，却已到了尚川城门外。
此时天已黑了，程适与黄信趁着夜色，大摇大摆进了尚川城。
黄信引着程适，进了城西一条旧巷，行至一扇半旧的朱漆门前。黄信握着门环先敲两下，再敲三下，门内有人道：「哪个？」
黄信道：「夫人嘱咐的药材寻回来了。」
门嘎吱闪开一条缝。程适跟着黄信进门，穿过前庭，远远见一间屋内灯火明亮，像是正厅模样。风里隐约有腊梅花香。到了廊下，程适跺跺脚，拍掉身上积雪，黄信推门领他进屋。果然是间大厅，燃着火盆，暖意洋洋。厅里七、八个人在，主座上的两个人起身迎过来。一位是玉凤凰，一位是凤凰的新相公段雁行。
段雁行笑容满面拱手道：「程兄总算平安到了，可喜可喜！」玉凤凰在相公身边嫣然道：「到了便好，厨房里预备了热酒热菜，等着替程公子洗尘。」
程适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大事，但明白是玉凤凰和段雁行救了自家一条命。双手抱拳，先重重一揖：「兄弟这条命仰仗两位搭救，感激涕零。大恩如山，不知如何言谢……」段雁行迎头截住他话头，「在下诚心与程兄相交，不过举手之劳，客套话何必在自家人面前说。」
玉凤凰美目弯弯，含笑道：「程公子在蓼山上屡次相助，大恩再现。我相公钦佩公子豪气，意欲结交，从今后都是自己人，何必再多客气。」
程适正乐得从命，玉凤凰吩咐摆上酒菜，热腾腾入席。玉凤凰和段雁行又蓼山寨的几位寨主和洞庭山庄的两位副庄主向程适一一引见。程适见玉凤凰与段雁行夫唱妇随，一副琴瑟合鸣的大好形容。想那日招亲时，玉凤凰还一脸不情不愿。玉凤凰言语举止，比之以前多了些娇媚，看段雁行的眼波脉脉含情，可见不管是什么样的娘儿，都要男人来滋润一下。段雁行对付女人有两把刷子，值得钦佩。
一巡酒后，程适端着杯子开口道：「不怕各位笑话，兄弟到这时候，还不大明白到底怎么犯了事，犯的到底是什么罪名。」段雁行道：「程兄，你可记得蓼山县衙门里有个黄师爷？」
程适将黄师爷引为此生的知音，想起那把鲶鱼须子就亲切，「怎么不记得，年三十那天他还跟我讨了一副春联哩。」
段雁行道：「正是那副春联，黄师爷拿着那副对联进京告状，刑部里有位主事官是他远亲。告程兄的对联有谋逆之意。幸亏有人将此事告之与我。说起来，其实程兄要谢，第一当谢此人。」
玉凤凰道：「这人程公子再想不到，连我也没想到，程公子与他有这样好的交情。」引得程适一问，「谁？」
段雁行道：「蓝恋花。」
话说那日黄师爷在衙门中见了程适的对子，觉得有文章可做，升官发财在望。讨到手后年也不过了，回家揣了盘缠赶去京城。刑部主事官王经训是黄师爷远亲，黄师爷日夜兼程，年初三便赶到了京城，到王经训府上拿出对联，如此这般一分析。王大人也觉得有文章，揣着对子去见刑部尚书。刑部尚书与工部尚书是亲兄弟，都姓娄，都是太后的侄儿。朝中私下称呼刑部大娄尚书，工部小娄尚书。
大娄尚书听了原委，拿出对联细细琢磨后，道不要声张，拟公文一道，令王经训先去吕先军中缉拿程适。
事有凑巧，那日小娄尚书也在大娄尚书府上。小娄尚书新结交了一位江湖异人，懂得许多妙方增添房趣。大娄尚书刚纳了两房美妾，小娄尚书便将异士引见与兄长，共研趣事。刚厮见完事，未起话头，王经训携联来报要事，小娄尚书与异士暂避内室。异士内功精湛，耳目不同常人，将外间言语一一听得分明。这位异士便是蝴蝶公子蓝恋花。
玉凤凰成亲后，初二进京探望外公。初六到了京城。段雁行带玉凤凰到逍遥居吃醉蟹，雅间门尚未进，忽然身后有人道：「段庄主与凤凰寨主双宿双飞，好生快活的神仙日子。」回头看却是蓝恋花。
蓝恋花摇头道：「只是两位这里逍遥快活，寨主的那位恩人却要大祸临头，性命不保。」
玉凤凰自然一问：「不晓得蓝门主说的是哪位恩人？」
蓝恋花晃一晃扇子：「吕先军中那个叫程适的掌书，不是寨主恩人么。他被人告了谋逆，刑部已发公文去军中拿他，昨日就上路了。」
恒爰在行宫待了数日，初一到宗庙祭祀，初二圣驾回宫，初三再开祭天大典。
宫中事物纷乱，密禁卫迟迟未报司徒暮归的消息，恒爰心中愤恨难平烦躁又增，幸亏恒商有平安奏折回京，圣心稍悦。
年初四，吕先的奏折到了御前，蓼山之事已平。恒爰想着恒商不日可回京城，暂时将心中恨意难消事放了放。
年初五，刑部大娄尚书进宫向太后请安。
皇帝这些日子形容清减脾性浮躁，太后暗忧在心头，日日思忖如何从后宫中寻出良方来替皇上宽解。大娄尚书进宫时太后正在细问小太监皇上这几日晚上的动静，听见传报后心里倒喜了一喜。来个娘家人说说话，且松半日的心。
不过来的是大侄儿不是小娄尚书，太后略有遗憾。
太后的两个侄儿大娄尚书娄予省和小娄尚书娄予明，一个城府一个轻浮。太后和天下的长辈异曲同工，嘴上总夸那个稳重的，心里却向着滑头的。两位侄儿去向太后请安时，大娄尚书从来矩礼进退，恭谨有度，不像小娄尚书时常说个逸闻趣事给太后解闷。太后闲话时曾与其兄如是说：「予明年少，难免浮了些，等几年一过年岁大了自然稳重。倒是予省，年纪轻轻就锁着眉头满面劳牍，衙门里哪有这么事情要他操心，官未二品便此副模样，三公宰相可还怎么活。」
果然，太后道了允见，小太监去传话，片刻后，大娄尚书进殿，凤椅前数尺循礼跪拜，太后尚未开口问娘家一切可都安好，大娄尚书抬起一张心忧天下的面孔道：「娘娘，臣有要事，需单独向娘娘禀报。」
太后屏退左右，垂问何事，大娄尚书从袖子里拿出一副对联恭敬呈上。太后抖开看了看，道：「哦，当是什么事儿呢，一些笔墨小事。读书人偶尔发酸写些牢骚句子，睁只眼闭只眼粗粗一罚就算了，别在这上头太较真，当真要造反的就不会这样写了。」
大娄尚书道：「娘娘凤察细微宽厚仁慈，但娘娘可知道，写此对的人是哪个？」太后道：「难道此人还有些来历？」
大娄尚书道：「此人叫程适，太后约莫听说过。当年在民间救出睿王且同住了一年的两个孩童，其中一个就是他。他与当年的另一人顾况去年明经科同中了末榜，曾在秘书监做过楷字。后来约莫因睿王举荐，皇上将顾况赐封为蓼山知县，赐程适为吕先军中掌书。」太后的一双蛾眉微蹙了蹙：「你这副对子，竟是从蓼山县得的？」
大娄尚书躬身，「正是。此对是蓼山县衙的师爷献来，臣已派人取程适在楷书阁的笔迹核对过，确实无误，吕先将程适派至县衙做知会文书。」太后沉吟，娄予省上前一步，低声道：「而且据臣所知，吕先去蓼山县时，睿王殿下亦化名随在军中。蓼山县衙内新近住着位窦公子，据说与睿王殿下形容相仿。」太后默声不语，片刻道：「你已在查着了？」
娄予省再躬身：「是，臣已派人去军中拿程适回刑部。」
太后道：「也罢，你就先查着吧。此事哀家去和皇上说。」
大娄尚书奉命告退，继续撤查。
一日后，查到了程适和顾况的两位师父刘铁嘴和宋诸葛，得知两人一个说书，一个算命。
再一日后，娄予省禀报太后，近日京城小儿游戏时常唱一首歌谣，「新年初，月弯弯，弯弯待十五，十五话团圆。灯笼满城挂，烟火天明前。」
又一日，娄予省再禀报太后，程适与顾况与程太师和吕太傅分别同乡且同村。
等到了正月初十，太后方才觉得该让皇上知道。再传娄予省进宫，将对联与卷宗同时呈到恒爰面前。恒爰听着娄予省与太后陈述，一面将对联卷宗一一打开，御书房外天已尽黑，雪落如絮。程适正在尚川城内的火炉边喝小酒，顾况在县衙内看卷宗，司徒暮归陪着恒商在蓼山县的客栈里小酌。
司徒暮归道，韩湘子诗赠韩昌黎，言他雪拥蓝关马不前。行不得退不得，踯躅难进，当是最无奈时。
恒商便握着酒杯道，其行一路，漫漫迢迢，一夜风雪阻却蓝关，半生皆过，望雪但醉又如何。
仰头又灌了数杯，再看窗外。司徒暮归瞧着他，良心微现，有些自责。司徒大人平生有个小毛病儿，自己也管不大住。看见某人有个小疮疤，总忍不住伸手去揭一揭。
恒商那日求他陪自己出了县衙，不想见顾况，又舍不得离开蓼山县，只在客栈里住着，饮些伤情小酒，再遥望蓼山县衙，聊以度日。他喝酒司徒暮归必要作陪，陪酒的时候总忍不住放些应景的话出来，引得恒商触情一醉。于是乎一揭一醉再一醉一揭，数天就这么过了。
赵禁卫长带着密禁卫们潜伏在客栈中，将这几日的情形一一详记：睿王殿下和司徒大人同进同出，饮酒谈诗，司徒大人每每服侍殿下安歇。
娄予省将这几日查探一一详述完毕，恒爰阖上卷宗，大娄尚书叩头道：「此事干系社稷，皇上明鉴。」
太后道：「皇儿，此事当谨慎处置。」
恒爰将卷宗拢在手中，道：「朕都已经明白了。」望着娄予省，一字字道：「卿说了这一堆，又拿了这些东西，无非是想告诉朕，睿王要谋反，抢朕的龙椅。吕先是合谋，太师和太傅都是幕后主使。睿王是太师太傅十几年前就留下的一颗棋子，布局数年，这次去蓼山乃是去勾结江湖帮派和草寇。程适的这个对儿是造反的暗语。造反的时间就在正月十五半夜。朕说得对不对？」
大娄尚书再叩头：「皇上英明睿智。」
恒爰道，「只是那首小儿唱的歌谣，朕没瞧出什么啊。」
大娄尚书道：「皇上，那支分明就是逆谋歌谣。据查将那程适和顾况养大的两人，一个在京城说书，一个在京城算命，歌谣之源可想而知。弯弯待十五，是说等到十五那天。灯笼满城挂，元宵的灯笼就是逆贼的暗号。烟火天明前，时辰就在天明之前。而且……」
恒爰含笑点头：「而且睿王昔年在皇子中行十五。解得好，朕竟一向疏忽了，卿是如此一个妙人。依卿的意思，此事当如何处置？」
娄予省道：「虽证据尚不确凿，但事关社稷，依臣愚见，可让吕先带军先在京城二十里外驻留，只让吕先单骑入宫，再派人代掌其军。元宵那日且看城中动静。臣听说太傅府上有人从江南松了几盏花灯，太师与睿王殿下府中俱有此灯。」
恒爰道：「睿王府和太师府太傅府门前一挂起那灯笼便抓？」娄予省不言。
恒爰含笑再点头：「计献得妙。那灯笼，吕先也呈给了朕两盏，朕正准备元宵晚上在乾清宫里挂一挂。娄尚书是不是连朕一起抓了？」
娄予省顿时大惊叩头不迭：「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恒爰将卷宗往桌上一丢，冷笑道：「不敢！？娄尚书的胆子不小，怎么还道不敢。区区一个对联，穿凿附会，将太师太傅大将军连朕的亲弟弟一遭都扣成了逆贼！你既当此是大事，查了这些时日，怎得到今天才来禀报朕！刑部的无头案堆塌了房梁，你倒在此事上下工夫！」
娄予省脸色蜡白，只管磕头。
太后开口道：「皇上这是在训斥娄尚书还是训斥哀家？此事是哀家让娄尚书去查的，也是哀家吩咐过几日再告诉皇上。皇上若要撒气，只管拿哀家撒，别怪错了主儿。」
恒爰这些日子心中火气正炽，娄予省恰在此时撞在箭靶前，太后一句话却将恒爰一堵，只得按捺火气道：「母后怎的这样说？只是太师太傅吕先，皆为重臣，一干证据，尽是攀附。睿王是朕唯一的手足，单凭此就定罪谋逆，委实可笑。」
太后道：「哀家知道皇上宽厚仁慈，哀家也望此事乃是附会，但如今娄尚书这些证据，皇上说当不得真，又能说它是假么？所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防患未然，何妨一查。清者自清，若真不幸中了那万分之一二的可能，便关系社稷安危。这样吧，皇上只将此事情算在哀家身上，若娄尚书查错了，哀家愿代他受罚，太师太傅睿王处，一一请罪。」
恒爰被噎得血气翻涌，一时又无可奈何，只得苦笑。太后得偿所愿，回寝宫安歇。
娄尚书领旨继续徹查，有太后做保，越发要将证物收集齐备，人证物证两确凿。一面等王经训的消息，一面下密令将刘铁嘴和宋诸葛缉拿归案。
但娄尚书此案抓人颇为不顺，明明行事严密，偏偏刘铁嘴和宋诸葛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然跑得无影无踪。查来查去，最后得知乐风观外摆面摊的桂花嫂与宋诸葛关系不寻常，于是将桂花嫂抓进刑部大牢，开堂审问，桂花嫂只说不知道，动刑，依然不知道，再动刑，还是不知道。审了三四日，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哪能禁得住这样折腾，挣扎着最后两口薄气骂道：「你们这些狗官，除了剥皮就只会冤枉好人，朝廷若垮了，也是被你们弄跨的！皇帝瞎了才让你这种人做官！老天有眼，早晚给你报应，天雷轰死你，天火烧死你，阎王的油锅滚你，你家代代生女做婊子生儿子没把！」
大娄尚书脸色青绿：「兀那妇人，满口秽语，大逆不道！」一拍惊堂木，「上刑！」
桂花嫂一句话也喊不出了，残着半口没咽完的气被拖到城门口绑在柱子上示众，干瘪老太太变成干尸，寒风一吹，动来动去，玩耍看热闹或路过的孩童颇有几个被吓出了失惊症，尿了好几年床。从此后大人吓唬孩子多了花样--「闹，再闹，干尸老太婆半夜来抓你！」
刘铁嘴和宋诸葛此时已到了京城数里外的小山村里，刘铁嘴还在打趣宋诸葛，老树碰见的老桃花还是朵救命的花。若不是寡妇的面摊有个老主顾在刑部当差，两条老命就只要喀嚓了。宋诸葛摇头晃脑道，那个当然，她说卖完再一天的面，算算也该赶过来了，到时候老夫天天吃面，偶尔也分你一碗儿。
王经训没拿到程适，猜测程适回蓼山投奔同党，于是快马加鞭，赶向蓼山县。
恒爰身边尚有密禁卫可以差遣，命其携带密旨连夜赶往蓼山县，再飞书传旨赵谨吕先，务必护送睿王殿下回京，刑部人等不得随近。
蓼山寨的探子也赶在去蓼山县衙报信的路上。
段雁行及玉凤凰替程适安排流亡江湖路，程适道：「多谢，但兄弟非再回趟蓼山县不可，我和顾况从小就是一条绳上栓的两只蚂蚱，我出事一定牵连他。劳烦段兄快去京城救我的两位师父。」

第二十一章
正月十三，蓼山县的小县衙很热闹。
顾知县开堂审理上任来第一桩大案。县城大户卢员外家儿子女婿过年吃酒不和，陡生间隙，吵嚷数日，闹至要分家。卢员外劝解不成，急且气，气且堵，终将一块痰堵在喉咙，一口老气没上来，呜呼了。卢员外共有一妻一妾一女一婿一子，一窝蜂闹到县衙来，抢着击鼓喊冤枉。
妾和子扯住婿，说他图谋卢家家财害死丈人。
卢夫人与女婿揪住卢家儿子，要告他忤逆不孝气死亲父。在大堂上打成一团，又吵嚷着要分家产。都请青天大老爷明断。
青天顾大老爷被吵得头晕眼花，两位卢夫人吊起嗓子，哭得跌宕起伏，顾况双耳嗡嗡做响，一拍惊堂木，「肃静！」两位卢夫人且住了一住，将嗓子压了一压，继续抽噎，「顾大人，您--要为民妇做主，老爷他走得冤--」
顾况瞧着堂下，十分没有主意，耳中正轰鸣时，侧旁忽然有人道：「出了要紧事，快随我到后堂。」
顾况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侧抬头一望，眼前的人竟是恒商，情不自禁傻了。
恒商神色急促道：「快退堂！」
顾况懵懵回身坐正，道：「卢府一案干系重大疑点甚多，待详查两日后开堂再审。」再一拍惊堂木，「退堂！」
卢家人头还未磕下去，知县大人便被人扯住袖子，迅速向后堂去。
顾况又见到恒商，心中五味杂陈，尚未来得及想恒商神色焦急所为何事，为何能径直闯到堂上来，人已出了角门，一干衙役都对着院中的一人跪在地上，顾况大惑望去，那人正向这边望来，却是司徒大人，甚是反常地神色凝重。
恒商道：「什么也莫问，到书房再说。」迳自向后院去，司徒暮归向地上的衙役们道了声「都起来吧」，随着恒商向后院。
顾况一肚子疑水翻江倒海，匆匆进了内院。一路上未看见丫鬟小厮，到书房门前，顾况在先，伸手去推房门，刚推开一条缝，门内伸出一只手来，扣住顾况手腕，将他一把扯进门去。恒商大惊，一掌挥出，闪身进门，门后一人正笑嘻嘻对着顾况咧嘴：「小幺，是我。」
司徒暮归也进书房来，反手将门扣上，恒商道：「程适，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你还敢回蓼山县。」
程适露着牙齿道：「没办法，我若跑了顾况一定遭殃，怎么着也不能留他一个，大家要跑路一起跑。」扒住顾况肩头，「谁让咱俩从小到大，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恒商冷然不做声，顾况终于得以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恒商望了一眼程适，程适低下罪魁祸首的头，「说起来……」
司徒大人轻声道：「此事紧迫，还是简略一说吧。」看了看程适又看顾况：「程掌书写的那幅对联『天地云开共祥瑞，江山日晓待盛妍』
，被人以有逆谋之意告到刑部。刑部派人来拿程兄，恐怕顾知县也脱不了干系。」
恒商冷冷向程适道：「房梁上的两位和你是一道来的吧。」程适抬头看了看顶梁，心道睿王的眼倒尖：「是，两位江湖上的兄弟。都是好身手。」
恒商道：「那便好，不拘哪帮哪派，先在江湖上找个安身之处，避开一时风头。千万……」话说到一半，踌躇了一下，却咽了，转眼去看顾况。
顾况陡然听到这件惊天事，正在木然中。恒商望着他，想携他手，终还是缩了回去，取出一张纸放进顾况手中，「刑部的人可能一时三刻便到，你同程适快走。」
程适拧着眉毛斜眼看去，觉得有些不对劲。顾况将手抬起来瞧了瞧，那纸原来是张银票，便折了一折，道：「你让我和程适走，要替程适顶缸么？」
恒商神色微动，顾况苦笑：「殿下把我顾况当傻子么，告程小六谋反，他一条光棍无权无势，拿什么造反。一定告他背后有人主使。」
程适晃头道：「不错不错，小幺，果然你我心有灵犀所见略同，都一眼就瞧出来了。我本以为告我背后的主谋是吕小面瓜。刚才见殿下对顾小幺那场相送戏才晓得，原来攀上了殿下。哈，我这个靠山不小！」向房梁上抱一抱拳头：「两位老兄对不住，请你们先回寨中去吧。」围着顾况踱了个圈儿，「顾知县，我人在这里，你喊人来绑吧。」
顾况瞅着他沉默片刻，转身向房门去，恒商的神色已是变了又变，道：「这是做什么！」
程适叉起膀子，「殿下，我程适虽不算个好人，好歹也是个爷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殿下小吕因为我一副对子给牵连了，千古罪人的名声我可担不起。」
顾况木着脸道：「自作自受，如今也只好绑了你，道是殿下拿的，一应麻烦都没了。」抬手去开门，一直做壁上观的司徒大人忽然伸出一臂，将顾况拦住。
司徒暮归笑道：「两位的作为在下佩服得紧，但此事若能这么容易了解，办事的也不叫朝廷了。这桩事到如今说不上谁因谁果，其实并不是对联的错。对联不过是个引子。即使没有对联，天长日久，也会另生出个把柄来。此事既然起了，自有一番动荡，程掌书能不能拿到，却是小事情了。」
程适与顾况皆对朝廷政事一窍不通，听司徒暮归的话都云雾重重。恒商再向顾况道：「慕远说得已很明白了，趁刑部的人未到，你与程适快走！」顾况心中火燎油烹，若走了，不仁不义。不走，可能反做累赘。
程适道：「怎么能走！司徒大人说得再有道理也不能走！」耸一耸肩头，「我总是主因吧，连累旁人上刑堂我跑路自在这事我做不出。」恒商再叹气，司徒暮归轻叹道：「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只听一阵嘈杂由远及近，脚步纷乱，兵器哗然。有人大声道：「本官乃刑部主事官王经训，奉命缉拿逆谋疑犯。本官已布下天罗地网，逆贼速从房中出来投案！」显然衙役小厮已将一干人都进了书房一事告之了王主事官。
王经训快马加鞭赶到蓼山县，立刻英明神武地冲进县衙，随手抓起一个门房询问，得知方才有人举着皇上赐的令牌进了县衙，此时正和顾知县在书房。王经训来时，大娄尚书已有暗示睿王殿下与此事有干系，于是王大人英明地断定大鱼在书房中，遂将书房团团围住，上前喊话。上句喊完，停顿片刻，继续喊道：「半炷香后本官便命人进去搜，逃脱无门，还是速速出来。」
恒商冷笑，「王经训好大的胆子，他此时该知道本王在房中，程适还未审过，已将本王定成逆贼了。」
司徒暮归轻笑道：「人皆有糊涂处，不过个人的糊涂不同。其实殿下当听臣的劝告，只让蓼山的探子来报信。可惜殿下话未听完就匆匆赶过来。殿下是，这两位是，皇上也是。带得臣也想糊涂一回。」抬头向梁上，「借两位的兵器一用。」梁上的两人面面相觑，扔了一把匕首下来。恒商程适和顾况都大惊，恒商道：「慕远你……」程适道：「司徒大人，原来你也会两下子，难道你想带兄弟们杀出去？」
司徒暮归接住匕首，「事已至此，只能无奈中寻个不得已。」转眼向顾况：「顾知县，你将这位程兄看住了，在房中万万不要出去，待没有动静后快些和房梁上两位离去。事关大局，切记。」
顾况第一次见这位司徒大人冷起面孔说话，竟有一股高高在上凛然之气直压过来，不由得恭恭敬敬点头道：「好。」
司徒暮归拔出匕首，架上恒商的颈边，没奈何地笑了笑，「殿下，暂时得罪片刻。」
王经训在院中等了片刻，又喊道：「时辰到了，再不出来本官即刻下令……」
书房中传出一声，「且慢。」声音不大，院外的人却都听得清楚明白。
王经训明知房中的人可能是睿王，仍然一口一个逆贼，其实心中颇有些忐忑，听见这声且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只见书房门慢慢打开一条缝。王经训手中渗出冷汗点点，忽然倒抽冷气，撑起了眼。
睿王殿下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匕首，缓步出门。而那位敢把匕首架上王爷蛟颈的狂徒，依稀仿佛，十分像是皇上心爱的司徒大人。
睿王殿下，众人都认得。司徒暮归大人，众人更都认得。所以王大人和刑部的众人都成了木鸡，一动不敢动。不晓得这两位在唱哪一出。
王经训只知道睿王在蓼山县，并不晓得司徒大人也在蓼山县。王大人装做不知情对睿王殿下喊了半天逆贼，此时眼前却金星乱冒。司徒大人的刀怎么会架上睿王殿下的脖子，他又应该说什么好。
场面很吓人，王大人很恐惧。
毕竟出身刑部，王大人抖起仅剩的肝胆，很明智地大声道：「大胆司徒暮归，你挟持睿王千岁，意欲何为!?」司徒大人握着匕首，很沧桑地道：「刑部的精明出在下意料之外，吕先的胆子也出在下意料之外。我以睿王为质，吕先仍不肯交兵与我，居然还是秘密通报了朝廷。可叹我谋划多时，竟败在这两个意料之外上。」
王大人骑在马上，阴云密布，寒风刺骨。
人人都明白，司徒大人这是演戏替睿王现象脱罪。偏偏司徒大人将戏做到十足，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顺路连吕将军的罪都洗个干净。王大人十分想立刻驾起云头飞回刑部，抱住娄尚书的袍子下摆说下官不干了。
司徒暮归缓声道：「王大人，事已至此，在下只想要条退路。你若想保殿下平安，就让开一条路，放在下出县衙。」
王经训实在不晓得该答什么，皇上的密禁卫早已经在大家都能看见的某条屋脊上站着。但是司徒大人当他自己没看见，你能拿他怎么着。
赵谨飞镖出手的时候，手也有些抖，但是他身为皇上的密禁卫长，身上自然要有几样极致的功夫罩着。飞镖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扎进司徒暮归执匕首的手腕，匕首顺理成章地掉落，司徒暮归顺理成章地被拿下。
数日之后，押送回京城。
密禁卫早王经训一日回到京城，赵禁卫长将当时情形向恒爰秘密仔细陈诉，声泪俱下，十分动情。另呈了一本万字的奏折。
龙颜大怒。
恒爰掼下奏折，脸色铁青：「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到这个时候也强出头瞎掺和！都什么份上了，居然开唱顶缸替罪的忠臣戏！」
赵谨伏在御案下，不敢抬头，听得圣上一拳砸在案上，龙齿咯咯作响，颤声冷笑道，「他对睿王倒忠心，司徒暮归也有不要命也要护着的人！好啊，他想唱忠臣戏，朕就让他唱到底！」
小牢房门向北窗向南，司徒暮归住在里面。
皇上下了口谕，口谕如是说：「司徒暮归自供涉嫌谋逆，暂打入天牢收押，待朕亲审。任何人等不得探视。」
但御审一事，过了三、四日，也未得进行。朝堂上早乱做一团。恒爰实在无法顾及他事。
早在正月十五，司徒暮归尚未押回京城时，朝中就已如遍生白蚁的梁柱，几欲坍塌。
大娄尚书大展手段，京城人尽皆知，朝中的众臣心如明镜，哪个看不出这是太后与娘家娄氏借题发挥，欲将睿王与吕程两家三根眼中钉拔除。一方是外戚，一方是王爷与重臣，两虎争斗不知谁死谁伤。元宵那日，百官进宫朝拜，恭贺上元。吕太傅和程太师俯身丹墀，称病向恒爰请旨归乡。
恒爰道：「太师与太傅匡除乱党，扶持社稷，功绩赫赫。身正壮年，何自言老矣？无两公，朕如少一臂。此话尚不是提起的时候。」
太傅与太师待要再请时，娄尚书越列而出，道：「太傅太师称病退隐，下官却一向未闻得两位大人有什么痼疾。莫非是素有积郁在胸，隐忍待发时却因故不能发，遂成急症，须归乡避之？」
吕太傅没说什么，程太师却是个忍不得窝囊气的，这几日娄予省在京城穷搅和，刨着理由欲治他和吕谦的罪，太师胸腔中激愤正炙，哂然笑道：「娄尚书凤门虎子，见识灼灼。不瞒娄大人说，老夫的病还真的是新发的病症。病因说出来都是笑话。老夫的府上窜进来一只黄鼠狼，想在老夫家里寻只鸡吃，竟遍寻不着，于是日日在房顶上下神请仙，跳跳唱唱。房梁上的灰被它蹦下来不少，迷了几个人的眼，污了几个人的衣裳。老夫本欲一棍子将它打死，又听闻人说，黄鼠狼是天上王母娘娘的亲戚，乃仙眷神兽，打不得。打不得，黄仙舅看上了太师府，四处乱钻挖窟窿，怎生好呢？只好老头子拖家带口搬回老家去，把太师府腾出来请黄鼠狼仙舅住。」
娄予省脸上青一时紫一时，恒爰哈哈笑道：「有趣，太师家的这场祸害闹得有趣。朕身为人君，却不知道能不能治得了这条黄鼠狼仙舅。太师这样一说，朕也有些头疼。这样吧，太师先在府中住几日，真闹得不行了，朕出银子，再给太师建座太师府如何？」
程太师叩头道：「皇上圣恩浩荡，这样说，倒像老臣在向皇上讨房子住了，老臣遵旨。」
恒爰含笑道：「太师请平身，不过太师和太傅一起称病请辞，难道太傅家也住着一条黄仙舅？」吕太傅躬身道：「回陛下，臣家中的和太傅家中的是同一条。」
恒爰道：「这奇了，太师和太傅两府离得甚远。一条黄鼠狼怎能晚上既在太师家下神又在太傅房顶上跳仙？来回奔波，岂不劳累哉？难道这条黄仙舅也曾行过江湖路，身负轻功？」吕太傅道：「这个老臣不得而知，许是轻功，亦许是神通。」
恒爰道：「甚是，那太傅也先回府暂住几日吧，且过了元宵再说。」
娄予省在百官面前被尽情嘲讽一顿，五脏渗血浑身乱抖。退朝后小娄尚书劝兄长道：「大哥此时收手尚且不晚，朝堂上皇上的圣意大哥也看见了。我们娄家虽有姑母撑着，到底天下还是皇上的，是恒氏的。睿王、太师、太傅都不是善主儿，搞不好扳不倒还要搭自己进去。何必呢？」
娄予省道：「你懂什么，正是因为近日朝堂上的一番，连皇上都把事情挑到了明面上，此事譬如离弦之箭，收不回来了。」
退朝后不久，近正午时，吕先大军已道京城外。
刑部派人到军前，道朝中有命，大军驻扎京城外十里处，不得进城。
吕先向传令的人道：「请教大人传的是朝中哪位的令，吕先奉圣上旨意到蓼山平定江湖纷扰，皇命未覆，不是皇上的圣旨，本将军恕不能接。烦请大人回去转告娄尚书，做了许多年的官，身掌刑部，居然分不清朝廷的法度。几曾何时，文官竟能干涉兵武。擅越职权，当判何罪。」
传令的主事汗流浃背，叩头连连，滚上马回城去了。
吕先率军到了城门前，兵部尚书曹征在一顶软轿前昂然而立，道：「本官奉太后懿旨，请抚远将军帐下众兵后退十里扎营待命，吕先解剑卸甲，进宫见驾。」
兵部虽总管兵务，但吕先官拜三品大将军，品阶比从三品的兵部尚书高了半阶，勒马落地，礼道：「本将皇命在身，不能耽搁，烦请曹大人让开道路。」
曹征道：「大胆，吕先你不接懿旨，便是藐视太后，当断何罪！」
吕先面如淡水，道：「本将皇命在身，只接皇上旨意，曹大人拦住去路，阻本将覆命，乃是对圣上不敬，又该何罪？」
与曹大人同来的众下属与吕先帐下的兵士们大气也不敢乱喘，曹大人和吕将军在城门外对峙，竟等于太后和皇上对峙。
太后大些还是皇上大些，听太后的还是听皇上的？
曹征被逼到死胡同里，额头渗出颗颗冷汗。吕先微微笑道：「这样吧，本将军命将士们先在此处等候，且先亲自去宫中覆命，曹大人可否一让？」
曹征且松了一口气，忙点头道：「好，将军请行。」让开道路，吕先径直入宫，御书房见了恒爰，叩拜陈述。
恒爰道：「母后欲借题发挥，朕此时也无可奈何，暂且委屈太师太傅与少卿。」
吕先道：「但看臣今日进城，娄予省尽力一搏之事已然可见。臣斗胆，冒昧说一句，外戚与权臣，乃历朝纷争祸源。皇上此时，恐怕钦断曲直已在其次，综观朝局，孰轻孰重，万岁心中可有定论？」
恒爰默然不语。
元宵晚上，银月高悬，圆如明镜。京城百姓竟无一人敢挂花灯，天一黑早早上床睡觉，灯都不敢点。早有风声传出来，那位刑部的大人要抓逆党，就以灯笼为凭据。谁挂灯笼算谁是反贼。
皇城外，京城内，只有太师府太傅府与抚远将军府花灯高悬。当日晚上，京城的老百姓们在自家被窝里听得密密整齐的脚步声疾疾，火把的光亮红了半条街，有呐喊打斗声。
第二日清晨，挂灯笼的三家府邸门前一片狼藉，太师太傅与太傅的儿子吕将军、太师的儿子秘书令都因谋逆罪进了刑部大狱。
正月十六开审，太后亲自到刑部听审。太师与太傅立于堂上，不跪不拜。娄尚书大怒，在谋逆上又加了一项罪：对太后不敬。
吕太傅笑道：「娄尚书的道理有趣，解说法理也有趣。老头子虽被你扣了个谋逆的帽子，却还没定罪，万岁未下旨罢我官职，请教太后，一个三品尚书，在两公面前如此无状，又算什么罪？」
太后昧着良心栽赃，底气总有不足，噎着不说什么，这一天未审出结果。
再两日审时，依旧未果。
又过一日，密禁卫带回了司徒暮归认罪的奏折，司徒暮归被押回朝中。
恒爰拿着此折去见太后，道：「母后，既然罪魁已认罪，母后近日颇多操劳，正该歇歇了。事不关太师太傅两家，请出天牢后朕下旨安抚，了结此案罢了。」
太后栽赃了这些日，虽是为了娄氏利益，也有些许是因为恒爰在朝堂上维护吕程两家，削了娄氏面子。
如今有个台阶下，却也心动。于是秘密捎话给大娄尚书，让他办了司徒暮归，结案。
娄予省却不松口，「司徒暮归认罪，正说明司徒氏牵扯此案，方便将司徒氏一遭办了，如果依皇上的意思，却中了司徒暮归的开脱之计。皇上已下旨不得擅动司徒暮归，放了其余人后，皇上一定想法保司徒暮归脱罪，到时候我们一番作为岂不尽落空？如今与吕程两家已势成水火，今日不将他置于死地，他日便亡我娄氏。」
太后其实不是个很有主见的妇人，被此一说，又有些犹豫。
娄予省道：「朝中争斗譬如两军对阵，鸣鼓交锋后，再不能说仁慈二字。」
于是司徒暮归关着，吕太傅关着，程太师关着，吕先与程文旺也关着。
朝中人心惶惶，中庸者索性称病不朝，冷眼做壁上观。皇上虽之前明显向着太师太傅党，但显然没斗过太后，眼睁睁看着抓人无甚作为，于是娄氏门下驱者众众。亦有直谏硬臣替两公鸣冤，大多被娄氏算做谋反同党，抓进天牢。
娄尚书喜欢抓人，还喜欢一抓抓上全家，刑部天牢人数暴增，几欲满员。只得将之前抓的一些他案要犯提前砍了一批，腾出地方。
司徒暮归进天牢后第二日，睿王恒商回京，直闯内宫。娄尚书亲自在皇城外拦截，赵谨请出恒爰的密旨，侍卫人等不敢挡路。娄尚书还要堵在门口，恒商冷笑道：「此是我恒家天下，你这奴才是何人，敢在皇门前拦本王!?」扬起马鞭重重甩下，娄予省脸边肩头顿时被抽出一条血痕。众侍卫忙拉着娄尚书后退。恒商催马入皇门，在马上眼角余光向下一瞄，「尔当庆幸，本王今日未带佩剑，不然你这奴才的狗头早落地了。可惜污了本王一条鞭子。」抛下马鞭在地，赵谨奉上新鞭，恒商驱马进皇城，内门外下马，迳自到御书房见驾。
恒爰看见恒商，惊喜且惊怒，向赵谨道：「朕命你们护卫睿王到龙安寺，大局未定前不可回宫，此是为何？」
恒商跪在御桌前道：「皇兄莫责怪赵禁卫，是臣弟执意回京进皇城。」恒爰弯腰扶他，恒商跪在地上，握住恒爰手臂，「臣弟请问皇兄，皇兄打算办了太后与娄尚书，还是杀了臣弟、太师、太傅、少师、文旺与慕远？」
恒爰不语。
恒商苦笑道：「太后是皇上生母，孝道为先，皇上如何下手。太后生出此事，其实还是怕臣弟会夺取皇兄的皇位。若要朝廷太平，请皇兄只赐死臣弟让太后安心，莫让其他人再受冤屈。」
恒爰扶起恒商，涩然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恒氏血脉，当如今只剩下你和朕。朕若无后，江山社稷定要由你来担。你若没了，朕一个人在世上，又有何趣味。」凝视恒商片刻，终于趁此情境，圆了多年的念想，伸手将恒商紧紧抱住，「你要记住，即使没了朕，也不能没了你。朕定会平下此案，你放心。」
再一日后，恒爰终于降下口谕，将司徒暮归提到思澜阁御审。
二月初二，圣旨下，中书侍郎司徒暮归意图谋逆，挟持睿王，罪无可赦。念司徒氏辅佐太祖开国，数代忠良，免其极刑，流配东渊。
太师太傅，程吕两家的其余人等，以及被大娄尚书攀附投入牢中的官员，却并没有得到赦令。
程文旺问吕太傅道：「慕远以己身顶罪，皇上定了他的罪，为什么依然关我们在此处，小侄很不明白。」
程太师很不高兴，「小畜生长大了心向外，不来请教他的亲老子，反倒去问那吕老儿。」
吕太傅望着牢房角落里琳琅张罗的蜘蛛网道：「没什么可不明白的。皇上年岁日盛，司徒氏和娄氏两大外戚，我与你老子两大权臣，譬如四条桌子的腿，桌子面再怎么着，也比桌腿撑出的尺寸大不出多少。倘若一条腿断了，桌子放不得物事，两条腿三条腿断了，桌子不成形状。如果只是一块没有腿的木板，放在地上，那么这块木板想多大，就可以多大。」
程文旺默不做声。
程太师皱着眉头道：「喂，吕老儿，你在天牢里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怕立刻被拖出去斩了？」
吕太傅道：「我都进这里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一个虚名不能白白地顶着，总要有点东西对得住它吧。」
程太师摇一摇脑袋道：「你这句话我听着倒顺耳，说得好！可惜司徒家那小儿，那孩子神神叨叨花天胡地的，老夫一向看他很不顺眼，没想到竟肯出头顶罪，真是个好孩子，可惜可惜。皇上顾忌司徒氏手中的几万兵权，放了他一条生路，只怕太后那个婆娘又犯傻，非杀他不可。」
吕太傅用袖子捂住嘴，重重咳了一声。程太师睁圆眼道：「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要有点东西对得住这个虚名，老夫今天就豁出去了！太后这个婆娘--唉！人中间最难缠的是女人，女人中最难搞的是寡妇。尤其是这种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公做上小寡妇的老寡妇。啊，太后也不算老，比文旺他娘小了不少呢，嗯，算是半老寡妇。」吕太傅和程文旺齐声大咳，吕先在墙角里也清了清嗓子。
程太师便沉默了半响，忽然道：「司徒家那慕远，真能保住命么？」
天牢中寂寂，吕先望着破草席沉吟，这几天众人都受了些刑，吕先的手臂上斑驳是纵横的血痂，吕先新近时常有意无意握着一个破桶把儿，试一试伤了筋骨有没有恢复力气。他再握紧那截木头的时候，吕太傅开口道：「先儿你莫要指望十五殿下去救那司徒家的小儿，十五殿下此时，什么也做不得。」
恒商被恒爰一道旨意拘禁在睿王府。
看守睿王府的人，武功都在恒商之上，恒商欲强行出府数次，都被拦了下来。
朝中还有寥寥几个未被大娄尚书送进天牢的官员，齐齐聚在殿前，长跪于地，一言不发。
大娄尚书又向太后道：「皇上将司徒暮归定为谋逆，却只将他流放到东渊去，其实还是想替吕程两家脱罪，若不想让此事成真，就要趁早。」
太后已经听了大娄尚书无数次，但此次却有些踌躇了。有些内情，大娄尚书不知道，太后却不能不忧虑。原本司徒家的人就算砍断了根，太后的眼也不会眨一下，但是此时太后却在想，如果司徒暮归真的死了，皇上会怎么样。
太后从初二晚上思索到初三天明，她吃了早饭后，去见恒爰。
向乾清宫去的路上，有传报说，司徒夫人硬闯进宫，求见太后。太后想了一想，命人将司徒夫人带到万寿宫去。
司徒氏当年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江山初定后，太祖曾赐司徒氏的女眷一块令牌，紧要时可凭此牌直入内宫。司徒夫人就是凭藉此牌，进了内宫。
司徒夫人到了太后面前，痛哭道：「太后与奴婢皆为人母，己子欣欣，何噬他人子？太后其实知道，我儿本没有罪，司徒氏愿从此到深山老林去做一门庶民，求太后饶了小儿的性命！」
太后心中的一点踌躇被这一哭哭得荡然无存，端正地坐着道：「你儿的罪分明是他自己认的，并没有人逼他，皇上念及司徒氏的功劳，已经饶了他性命，你又在此处哭得是为何？难道竟是要诬陷哀家害了你儿子？司徒暮归谋逆，你们司徒全家怎可能脱得了关系，不去家中待罪，还来宫中哭闹，有没有把皇上和哀家放在眼里？」喊来左右，将司徒夫人拖了出去。迳自去乾清宫。
恒爰正在乾清宫的回廊上，遥遥看远处的殿阁上挑的檐角。
昨天的这个时候，一副重枷，几个兵士，引着那人出了皇城门，从今后皇城内再也看不见了。
太监传报，太后到了，恒爰回过身来。
太后进了正殿内坐下，先道：「哀家昨日问过御医，杜妃的产期在八月里，八月乃丰兆之月，吉利得很。」
恒爰道：「母后今日来，不是来和朕说杜妃的吧。」站在桌前，注视着太后的双眼，「母后，事情已经如此，便就此止住吧。」
太后方才被司徒夫人哭出的火气，隐隐被勾了起来，「怎么，皇上的意思，难道哀家竟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么？哀家做了这许多，无非是为了皇上的社稷太平。难道哀家这个做娘的，还对自己的儿子起什么坏心么！皇上将一个定了谋逆罪的人只判了个流放，又把祖宗定来的法度放在何处？」
恒爰苦笑了一声，道：「朕，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恒爰走到永德殿前，默谏的诸官依然跪在殿前，密而且齐的有序跪排着，从绛红到浅蓝。
晴日闲望，极目南山；南山郁郁，葱葱芥兰。
司徒暮归曾在喝酒的时候念过这么几句，句与句十分不搭，尤其是那句葱葱芥兰。司徒暮归当时答道：「皇上命臣念行酒令，本想要念两句诗以示臣的风雅，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忽然想到众位官僚上朝时，排列的整整齐齐像一畦畦的芥兰菜，第四句便由不得地出来了。」
很长一段时间，恒爰上朝的时候，看见御阶下整齐伏地的百官，总想到一块块的芥兰菜地。
恒爰站在菜地前，道：「众卿在此跪着，却不说你们有什么待谏之事，默不言语，难道要朕来猜？」
为首的几位红色官服的官员叩头道：「臣等此时，却也等于无话可说。」这几人都是司徒氏的门生。
恒爰负起手，笑道：「难道你们也觉得朕对司徒暮归判得轻了，所以都不做声来这里责备朕么？」众官急忙抬头，恒爰却已向内宫处去，只飘下了一句话，「既然你们都觉得轻了，朕就顺了你们的意，赐他死罪吧。」
二月初三午时，跪谏的众臣中为首的大学士高呼苍天无眼君王无道，一头撞在台阶上血流满地，其余谏臣脱官帽官服于地，四散离去。
三月初四晚入更时，恒商的护卫挖了条地道钻进了睿王府，护恒商潜出王府。护卫道，傍晚时皇上已经下了圣旨，司徒暮归谋逆之罪罪无可恕，念司徒氏一门忠义，准留全尸，恩赐鸩药。
恒商心中一片冰凉，恒爰那天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定会平定下此事，原来竟是这样平定。
恒商翻身上马，被护卫们拉住去路，其中一人道：「殿下何处去？」
恒商道：「进宫求见皇兄。」
那护卫道：「晚了，小人斗胆说一句，皇上已经被太后弄得毫无主意了，众官跪谏，血溅御阶，皇上都听不进去，殿下此时进宫有何用处，只是让太后抓罢了。」
恒商沉吟片刻，调过马头，「先与本王去救慕远。」
京城的城门已关，几个护卫喊出守城兵卒，点了穴道，夺过钥匙，打开城门。恒商纵马奔出京城，向东渊方向赶去。
马不停蹄，赶了两夜两天。
初六傍晚，恒商赶到青州驿馆，踢开跪在地上的驿丞，径自闯进驿馆内。
驿馆的院内放着一张竹榻，盖着麻色的布，院中跪着押解的兵士，还有两个蓝衫的官员和几个刑部的卒吏。卒吏跪下，两个蓝衫的官员向恒商躬身一揖。
恒商用余光瞧了瞧，道：「你们是谁家的奴才，难道不认得本王？」
两个蓝衫官员神色僵了僵，敛衣跪地：「臣，刑部卢麟，见过睿王殿下。」「臣，刑部樊帧，见过睿王千岁。」
卒吏手中捧着红漆的托盘，托着一个细瓷罐，一个酒杯。
恒商向那竹榻一步步去，伸手，掀下长布。
斜阳的余辉淡却温暖，恒商只觉得此刻应该不过是午后小憩时的一场浅梦。
待片刻后醒来，他还是那个刚从顾小幺身边回到森森皇宫的孩童，使着性子哭闹砸东西，但忽然间扔出门的玉雕没有清脆地匡当一声，只有脚步声进了门，抬头一看是一个手拿着玉雕的少年对自己不那么恭敬地笑：「十五殿下，臣是新来的伴读司徒暮归。」
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像随时都醒得过来，悠然拖着声音道：「臣若是帮殿下办成了此事，殿下能不能替臣从少师手中再讨一坛酒过来？」
次日，又黄昏时，恒商站在空旷的郊野，竟不知要往何处去。
树梢上悄然冒出新绿，土里也隐隐有露头的嫩芽，有护卫低声道：「殿下，司徒大人的墓碑上要刻些什么？」
恒商缓缓道：「慕远他想必也不爱刻什么，让它空着吧。」
二月十一，卢麟与樊帧在勤政殿里面圣。
皇上问：「司徒暮归已伏法了？」
卢麟道：「禀万岁，司徒暮归那贼子自知罪无可恕，听完旨后即刻饮了鸩药，臣与樊大人在旁督视。确认已伏法无误方收放其尸。睿王殿下闯入驿馆，从臣等手中强夺那贼子的尸体，收棺掩埋，臣等拦阻不得，请万岁责罚。」
皇上淡如开水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卢樊两人很难从这两个字中揣测圣意，战战兢兢伏着，片刻皇上又问：「那司徒暮归，临死前没说什么话么？」
卢麟与樊帧摇头，「没有，什么话也没说，听了旨意后伸手接了赐药便饮了，片刻即伏法。」
皇上又默声片刻，方才恩准他们退下。
太后召见了这两人一回。他们回去后，又向大娄尚书细细汇报了一回，方才大功告成，得以回家吃顿洗尘饭。
太后想到恒爰，心中仍有些忧心。暗中让张公公等人好生留神伺候。
第一日早上，小太监们来报说，皇上批奏摺，批到天明。第二日早上，小太监们又来报说，皇上批奏摺，批到天明。第三日早上，小太监再来报说，皇上批奏摺，批到天明。太后慌了，含泪去劝，再一日，小太监们依旧报说，皇上批奏摺，批到天明。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八、九日后，终于，皇上半夜批奏摺，虚寒发作，晕在龙椅上，发起热来。
而此时，却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不知从哪座山哪道沟里冒出了一支军，人数甚众，吞却了几座城池，旗号是「诛娄氏，清君侧」。
大娄尚书紧急火燎地向太后道：「果然被侄儿逼出了原形，睿王乱党与江湖早有勾结。那支叛军乃一伙江湖流寇的乌合之众，题反联的程适正在其中，还是个头领。」
重熙十一年三月十五，春光正好，翠柳绿了江北江南，暖风中捎着懒洋洋的花香。
顾况站在平留府的城隍庙前，抬头看树梢上浓浓的新绿。
城隍庙前很热闹，庙里闹哄哄地挤满了人，有的站有的坐，都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小孩子在门槛内外钻进钻出，几个孩子滚在顾况脚边打成一团，有一个生得最壮的孩子给了另外一个孩子肚子上一拳，趁机抢走他手上的半块馒头干，拔腿就跑。剩下的孩子便扔下那个挨打的，追着抢馒头的孩子一窝蜂地跑了。剩下挨打的孩子在地上破口大骂，骂哑了嗓子，慢慢蹲到地上，眼睛里的水啪嗒啪嗒滴在地上。顾况低头瞧那个孩子，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瞧见十几年前，自己也揣着两个馒头惴惴不安地站在城隍庙门口，不知道能不能窝进一个屋角避避风雨。
顾况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看了看四处无人留意，弯腰搁在那个孩子身边，孩子立刻擦了一把眼泪，迅速地将钱揣进怀里，眼巴巴望着顾况道：「多谢大老爷！」
顾况没看他，继续瞧着树梢，低声道：「我不是什么大老爷，你揣了钱就快些到别处去，被人知道你身上有钱越发要打你了。」那孩子抽了抽鼻子，用力一点头，哧溜跑了。
顾况小叹了口气，在庙前又站了站，负手离去。
他的人影刚走远，方才那个孩子便忽然从一堆破烂后转出来，两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将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响哨。方才将他围住打的几个孩子从另一个墙垛边一窝钻了出来，为首的那个高壮男童大声道：「喛，四巷儿，弄了多少？」
被唤做四巷儿的孩子卷起裤脚，一屁股坐到地上，从怀中摸出那把铜钱，叮叮当当全堆在地上：「喏，就这么多，还不错。」
高壮的孩子蹲下来，抓起两个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均分？」
四巷儿将手一比：「我抽大头份，剩下你们均分！」
高壮孩子斜眼道：「喛，不带这样的吧，我们几个也出了不少力。」
四巷儿横起眉毛：「有能耐你们几个明天轮流被爷爷揍一遍？下拳都下实的，我的胳膊现在还疼！这样吧，你们一人让我打三拳，就均分。」
高壮孩子立刻笑道：「你拿大份就大份吧，你出的力多，以后有这个好买卖大家再一起上！」
一堆孩子凑成一团分钱，城隍庙门口坐着一个老者，摸着胡子道：「这帮淘孩子，又诈那个顾军师了。」
这话顺着风，偏偏就被四巷儿听到了，梗起脖子道：「先生，这叫劫富济贫！他们那些当官的老爷们争什么天下不天下，闹得我们房子塌了又没饭吃，诈他点油水怎了？还抵不上当年我家的屋顶钱！」
老者叹气道：「唉，小不怕死的，小声点，不定被兵老爷听见就抓你砍头！」四巷儿伸了伸舌头，不说话了。
顾况沿着街道，慢慢向营帐中走，平留城和十来年前他见到的平留城一样，断垣残壁东倒西歪，流民处处，见顾况衣着齐整地走过，都伸出手来，乞讨声此起彼伏。
诛娄军的大营就设在南城门外，远远便看见营头的旗帜上飘着一个硕大的「程」字。
当日从蓼山县衙脱逃后，蓼山寨的人和段雁行的手下将他两人又弄到尚川城内的秘宅内藏身。藏了两三天后，有消息传来说，蓼山寨被娄尚书一声令下，剿了。
喽啰们死了大半，还好几个当家的都逃了出来。玉凤凰大怒，欲去半夜宰两个官兵头目泄愤，被段雁行挡了。
段雁行道：「江湖一向与官府两不相干，但自古民与官斗都没什么好下场，况且你逞了一时之忿，祸事可能更大。」
再后来，传来司徒暮归认罪的消息，众人都道司徒大人忠肝义胆，但都知道他担了罪后可能性命不保，都叹过几声惋惜的长气，惟独程适还看得比较开些：「那位司徒大人精得像鬼，不像做这种冤大头事情的人。我听旁人说，其实那个小皇上和司徒大人之间有那么一腿，就跟某些人眼中的我和小幺似的，私情稠得很，恐怕床头就把事情解决了，哈哈--」
话出口，众人众目睽睽，都盯在程适和顾况身上。顾况的脑中嗡嗡作响，觉得下下辈子的脸面也一起嗖地飞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程适一回味，觉出不对来，啪地往自家嘴上一扇：「乖乖，说错话了！」
回到房中，顾况再不多说，插上房门抡起拳头就向程适肚子上招呼，程适高举双手道：「慢来慢来--小幺你慢来--我说错了不成么？大不了我豁出去，躺倒让你啃个嘴儿成么？」
匡地一个凳子飞过来，程适向后一跳，凳子刚好砸上脚面，顿时抱起脚跳着吸了两口气，被顾况趁机按倒痛殴了一顿。
第二日，程适花红柳绿地晃进院中，迎面碰见蓼山寨的二当家，二当家望着他，欲吐还咽，含含混混地道：「程兄，你还好吧？」
程适擦了下嘴角的瘀青，抖了抖前襟道：「无事无事，不过后院起了把小火而已。正好这几日闲得太慌，权当情趣了，哈哈！」
顾况此时在后院，没有听到。
又数日后，有消息到，司徒暮归流放东渊，半途之中，被鸩杀于青州。就在当晚，宅子里来了位不知名姓的黑衣客，由蓝恋花引着，指明要见顾况程适段雁行与蓼山寨中人。
那人自报姓名，是程太师旧部，东威将军袁德。袁将军开门见山，互通姓名后便道：「在下今日来，是诚心结交各位义士，如今皇权旁落，外戚娄氏当权，天下乌烟瘴气。在下欲起兵诛清娄氏，不知各位义士可愿相助？」
造反的戏文程适和顾况都听过很多，但有人当面劝你造反，听在耳中还是有些惊骇。
顾况道：「司徒大人确实死得冤枉，但此事已了结，皇上英明，自然会慢慢盘查，最终还清者一个公道。起兵造反不是小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擅提为好。」
袁将军道：「这位顾兄，你还满心忠字眼巴巴地等，可知道外面局势已一时一刻都不得耽误了。此事既不是因那位程兄而起，也不是因十五殿下而起，其实就是外戚娄氏为除去十五殿下与太师和太傅一派，颠倒黑白，乱攀乱砍罢了。各地方官员与驻守将士，凡不是娄氏亲信者，一律攀出罪状来查办，朝中更是一片漆黑，顾兄还等什么皇上盘查，恕在下大逆不道一句，皇上桌上的玉玺有没有摆在太后案头都尚不可知，顾兄要公道，恐怕要向阎王要了。」
段雁行道：「在下等人乃江湖中人，寻常百姓，朝中权臣互相倾轧，与我等无干。我也大逆不道说一句，就算匡朝换了个姓，寻常百姓也是照吃照睡，没什么相干。」
袁德笑道：「段庄主看得甚开。」转目望向顾况和程适，「两位有一位算命的和一位说书的师父吧，你们那位算命的师父，似乎快要替两位找了一个师娘。在下若是告诉两位一个消息，两位的师父们已被刑部悬赏缉拿，生死未卜，那位未过门的师娘的尸首现在还挂在京城的城门上，不知道两位还看不看得开？」
顾况走到营帐前，兵卒替他打起帐帘，顾况弯腰进帐，看见程适半躺在座椅上，盔甲丢在一边，一双脚翘在桌上，抬眼见顾况进来，从桌上拿起盔帽，在手里转了圈：「顶了几个月，这玩意儿还是顶不管，一看见它他娘的颈子就不自在！」
顾况没说话，程适将脚从桌上收下，撑身站起道：「小幺，其实我这几天都在琢磨一件事，我进城之后，看见平留城里他娘的东倒西歪的，跟你我小时候没两样，我就琢磨，你说咱们现在做的事对不对。我怎么老觉着咱们和当年那些什么大帅差不多。」
顾况苦笑：「我方才出去走了一走，觉得心里在很不是个味儿，咱们当年被兵老爷闹腾得不人不鬼，现如今怎么换咱们将人家闹腾得不人不鬼了。」
程适道：「其实打到这里，老子早就想偷着跑路算了。但一来一切的罪头其实都在我，二来那时确实是一时糊涂觉得灭了娄氏就能还被栽赃的一个公道，都骑在老虎上了，跑也不好跑了。」斜眼看看顾况，「你也是吧，哀声叹气的，但只要那位十五殿下在旁边的大帐里蹲着，你忍心拔腿走路？」
顾况听了程适的话，轻轻咳了一声。
程适手里转着盔帽，撇嘴想再说点啥，看看顾况，又咽了回去，改口道：「说到那位十五殿下，他方才四处走动，好像在寻你的样子，你要去瞧瞧么？」
顾况顿了一顿，道：「那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去十五殿下的大营瞧瞧。」
顾况出了营帐，走动的兵卒迎面看见他，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顾军师，顾况听了这三个字，心里老不自在。
这个名头还是当时聚众起兵时程适替他按的，袁德打着诛娄氏的名义起兵，程适和顾况与蓼山寨的人都追随其中，只有段雁行道他是江湖人，不掺和这浑水，还拦住了他的新婚娘子玉凤凰。玉凤凰因为此事和段雁行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段雁行道索性以刀剑论去留，玉凤凰气晕了头，张口答应，正中了段雁行的圈套。论武功段雁行比玉凤凰高出甚多，连让带哄轻轻松松赢了玉凤凰，将玉凤凰扣在了身边。
蓼山寨的其余人等，对寨主相公段庄主都颇为不满，程适当时也怪过段雁行，分明顶天立地一位豪杰，怎的临阵做了缩头乌龟，胆色还不如他程适，朝廷都昏成这个份儿上了，不反等着他将忠良好人都砍光么。
段雁行道：「依我一介江湖莽夫的眼看，朝廷的事情，没什么哪方好哪方坏，现在争来争去，无怪乎是争龙椅，一没盘剥百姓，二没祸及武林，三没碍到过我段某人的事，因此这浑水我不打算蹚。」
此话当时连顾况也不大爱听，道：「在下与程适的两位师傅和那位未过门的师娘，还有被娄氏无辜抓去严刑逼供的，都不是百姓？皇上复位十数年，太师太傅主持朝政，吏治清明乡野富庶，朝政一旦落进娄氏手中，万一奸佞当道，民不聊生，太师太傅吕将军等忠良落得惨死，岂不乾坤颠倒，不分黑白。」
段雁行笑道：「我知道此事与两位牵连甚大，你们定然要掺进去。我有几句话，可能你们此时听不进去。历朝历代，总要有那么几个人倒楣些，该做冤魂，但这几个人死，总比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好。兵戈一动，无辜草民最先遭殃。再说句大逆不道的，龙椅上那位天子，任由亲娘摆布，朝政闹成这个局面，他其实是罪魁，索性不在那把椅子上坐，反而更好。大不了江山换个姓，到时候新坐龙椅的那位为龙椅稳固安定民心一定会施些仁政，平头小民们托福沾些实惠。不管跟了谁的姓，江山还是这片江山。」
顾况和程适当时都觉得，段雁行此人满嘴歪理，顶着个江湖侠义的名头，实则一个畏惧奸佞的缩头乌龟。
程适抱拳道：「段庄主，我程适得你仗义相救，方才能脱身捡了条小命，此恩此德，来日定报，但段庄主的话，恕兄弟我不能赞同，大家以后恐怕不再是同路，此时别过，山高水长。」顾况也拱手道了声别过。与蓼山寨的人马一起，同进了袁德军中。
袁德手下颇有不少兵马，而且此人很擅长拉拢，一路游说，又说动不少蓼山寨众人一样的江湖草莽，这些人集结一处，另立一路军马，众人都各自给自己起个头衔，程适在几场仗中逞勇立了几小功，于是袁德让程适在那路江湖草莽人马中的一支中做了头儿，程适自封为威猛大将军，顾况做兵卒无能，只能在军中写写文书理理伙食帐，程大将军自封为将军的当日，就指着顾况说：「兄弟我不才混了个将军做，顾况当然就是本将军的军师，你们日后就称呼他顾军师。」
顾况被程适嗖地套上了这个帽子，急忙立刻否认推脱，哪料到就从那天起，谁见了他都喊一声顾军师，顾况被叫得浑身难受，见一个人就说：「诸位喊我顾况或顾老弟都成，千万别这么喊了。」
那人便都咧嘴一笑道：「晓得了，顾军师。」顾况十分忧郁，去找罪魁祸首程适。
程适笑嘻嘻地道：「他们爱喊我也管不了，我可一向只喊你小幺顾况，没喊过别的。」顺势将胳膊架上顾况肩头，「谁让你我好得连某些人都当我是你的奸夫，所谓夫夫同心其利断金，这个军师只能你……哎呦哎呦哎呦小幺你松手松手，咳，松开为夫的领子好好说话--」
顾况一手掐住他颈子，另一手一拳抡在他肚子上，眼冒红丝，神色狰狞：「松开什么？」程适道：「松开为--为兄、为兄，兄弟我的颈子，好不？」
顾况狰狞的神色和缓了些许，松开程适领口。程适摸摸脖子，端详他的神色，开口道：「小幺，你也知道，我刚坐上这个大将军，要树立些军威才能服众。军令如山，如果我说的话今天说明天改，这个大将军没多久就要变个空屁。而且，我这个脾气你更晓得，抄抄文书看看兵法的时候心里跟长草似的，没人帮忙不行，你只当看在咱俩从小到今天的情分上，只当帮帮兄弟的忙成么？」一边说，一边看顾况的脸色，果然和缓了下来。顾况皱着眉头，勉强扯了扯嘴，算默认了。
程适暗自在心中得意，他早知道一说上面的话顾况一定不怎么推脱了，顾小幺身上有几根毛程小六都清楚的很，讲什么话能哄得住顾况，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
顾况应允的事情就不会变卦。程适对这一条也清楚得很，因此他整一整领子，吊起半边嘴角露牙道：「话说，小幺啊，你我其实没什么，清白的很，开个小玩笑你都脸红脖子粗的，是害臊还是怕被某些人知道了误会？」
顾况的眼睛蓦然又红起来，捏着拳头冷声道：「程兄，请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别再卖乖了。」程适摇头道：「此话十分无情，讲得我的心发凉发凉的。那日你当自己吃了亏，但你也不想想，你喝了兔儿水，可并不是老子让你喝的，是你非要喝。老子差点牺牲小我，还被恒商当成了你的奸夫……」堪堪闪身，躲过顾况的拳头，急忙道：「停手停手，真不说了……」
顾况的拳头不停，程适闪避之间，大声道：「我已经和睿王说清了，那天是误会，你怎么还老和我翻脸。」
顾况蓦地顿住身躯，程适道：「果然，一提恒商那小子你就如此，你和恒商在被窝里也滚过。他磨磨叽叽黏黏糊糊地拉你讲这个做那个，一看就知道什么目的，你倒没和他翻过脸。」
顾况的脸色阵青阵红，索性甩袖出帐，程适望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摸摸鼻子。
当时，顾况不知道，程适心中打着一个小算盘，玩笑话说一次让顾况大怒，再说一次可能就变成甚怒，再说一次变成寻常怒，凭着程爷爷铁打的脸皮，一而再再三地絮叨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小怒无怒习以为常。反正顾况和他现在同在军中，工夫大把，随时拿这个来找个乐儿，能看到顾况阵青阵红的脸，又不用看到恒商的脸，实在很不错，嘿嘿。
此时，顾况向恒商的帐中去，程适在大帐中独自坐着，想起当日的大计，再想想旁边营帐中的恒商，心口就妈妈的犯堵。
程适的如意算盘，大好计策，通通毁在恒商身上。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初春的雪刚刚融化，泥中的草刚刚露出新芽。
袁德的诛娄军刚刚夺下一座城池，程适的那路正要做为先锋开往下一座城池。
前行的路上，矗立着几骑人马，顾况的神色僵住，程适在阳光下眯起眼。
四、五个随从簇拥中的少年虽然穿着一身寻常的暗青色长衫，仍然掩不住一身矜贵之气，玉雕一样的俊秀面庞上漆黑的眉峰微微扬起，看着从程适身后的军马中匆匆拍马而出疾驰赶来在程适马前停马立住的袁德，神色之中却隐隐有种高高在上的凌然。
「我是睿王恒商，今日欲诛娄氏，平清朝野，洗释忠良，安我皇兄之大宝。诛娄军首领袁德，你与你之军马，可愿随我？」
袁德在马上僵立片刻，滚鞍下马，臣服在地，高呼千岁。
程适在这一刻他娘的算看明白了，多大的本事，多好的能耐，都不如他娘的投个好胎！
程适在大帐中拎起桌上的盔帽，又转了转，脚再次搁上桌面，晃了晃。
顾况走到恒商帐前，帐门处守着恒商的两个护卫，其中一个护卫冲进去通报，转瞬便出来，打起帘子，请顾况进帐。
恒商一脸欣喜地迎上来：「景言。」
顾况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为礼：「殿下找我有事？」
恒商看见他的举动，神色略微黯淡。
恒商刚进军中，程适就立刻来找他，干净利落直接了当地说：「睿王殿下，有件事情不说清楚我一直难受，那天因王经训来抓人情况紧迫未来得及说，但今天无论如何要说清了，那天顾况是误喝了蓝恋花的春药兔儿水，我正准备去找你为他解毒，恰好被你看到了那一幕真是误会，你要是不相信，那瓶水我这里还有半瓶，你可以找谁来喝了试试，或是找蓝恋花来对证都行。」
恒商离开之后，稍冷静些后，就对当时的情形有些疑惑，听了程适的解释，豁然开朗。但他豁然开朗顾况却不开朗，恒商去找顾况，说自己已明白此误会，顾况恭敬又有礼地道：「那日有些失态，在殿下面前有伤大雅，十分愧疚，殿下不介意便可。」神色态度都十分生分，恒商的心口上又被插了一刀。
自此之后，他拼命与顾况亲近，顾况却始终恭谦地闪出十万八千里，就像此时的情形。
恒商便随即笑道：「早已同你说过，景言你不必与我拘礼，」笑容转成苦笑，「况且我如今在娄氏口中已是乱臣贼子，没什么可让你拘礼的地方。」
顾况的心像被揪了一把，隐隐痛楚难受，张口刚欲说话，恒商又转为平常神色，道：「景言你怎会来我帐中？」
顾况道：「方才听程适说，殿……你有事情找我，我便过来看看。」
恒商凝目看着顾况说完，眼又望向别处，道：「哦，我今日早上本想到城中转转，去找你时你已出去了，正好我手上又有些琐事，就没出去，并无什么大事。」再看着顾况，道：「景言你似乎经常去城中。」
顾况道：「我只是随处去看看走走。」叹了口气，「城中一片破败，流民处处，与我年幼时的光景有些相似，我看了，就在想，不知……」忽然想起是在恒商面前，急忙收口。
恒商道：「你不往下说，下面的话我也知道。不知如今做的事是对是错，可是么？」
看着别处，负起双手，「皇兄复位后，与众大臣兢兢业业勤朝政安民生，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娄氏弄权，战事又起，百姓又无辜遭殃。将来平复休养，不知又要多少年。」敛起眉峰，「因此要将娄氏一事尽快了结，江山方能再次太平。」
顾况听着，随着做领首赞同的神情，心中的质疑乱翻，不能在恒商面前说。

第二十三章
袁德打着诛娄军的旗号起兵，但起兵不久，程适和顾况便都看得出，袁大帅和当年内乱时的各位大帅一样，其实是想连小皇帝一起诛讨进去的，对那张龙椅思慕无限。后来恒商突然冒出来，袁大帅为了面子，不得不名义上臣服于恒商，实则军权还在他手中，恒商如同个妆点门面的摆设。有了恒商在，不少地方兵马前来臣服，诛娄军越来越壮大，顾况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
程适和顾况都是在内乱中滚爬活下来的，当时因为一股复仇的热血进了袁德麾下，待仗越打越激烈后，他们从小磨练出的雪亮双眼便瞧出了局面不对的苗头。程适素来有话就说，某日就向顾况道：「不知道睿王殿下是不是想讨伐娄氏后，顺道把皇位也替他哥哥坐了。到时候他和咱们的袁大帅非再打一场不可。哈哈，程太师和吕小面瓜到时候如果还没死，肯定替他打袁德，打得一定热闹。要是这两人死了，胜负就不好说了。」
这番话正好说中了顾况的忧虑，这些忧虑一直在顾况心头压着，这时候看着恒商，越发忧虑。
皇上与恒商的兄弟情谊似乎相当深厚，现在恒商是诛娄军名义上的头儿，实则等于是叛军的头儿……
顾况想得走神，蓦然听见恒商在他耳边低声道：「景言，景言。」
顾况连忙回神，正望见恒商一双澄透的双目瞧着自己，十几年前那个坐在破草褥子上眼巴巴看着顾小幺的娃娃顾况的心中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恒商唤他道：「景言？」
顾况一阵热血上涌，张口道：「殿下，我有句话不知能否唐突一问。诛娄军打往京城，殿下只是为了诛灭娄氏么？」
恒商怔了怔，声音平淡道：「我，只是为了诛娄氏而已。」转目又瞧向顾况，浮起一点惆怅的笑意，「难道景言你以为，我还为了别的？」
顾况有点无措。恒商看着他：「江山，皇兄的皇位？景言不会这么想我吧。不过也未必，如今的局面，对错恐怕讲不清了。」
顾况道：「殿下，我其实是想说，一旦……」
一旦兵败，所有人死路一条，恒商更是死路一条。
一旦起兵成功，诛灭娄氏，今上继续在位，恒商恐怕难逃谋逆之罪。
一旦今上被逼下皇座，袁德与其他觊觎皇位的人一定群起而涌之，恒商如果落败，更是死路一条。
只有诛杀娄氏，逼退今上，杀掉袁德，就像说书的段子一样，恒商去做皇帝，方才可能有惟一的活路。
杀出这条活路要能耐够大，狠得下心，下得了手。
顾况想想小心肝就有些哆嗦。这些一旦，恒商是否都已想过。
恒商在顾况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慕远已经死了，不能再让少师死、太傅和太师死。所以娄氏必诛。」
诛娄军一路打向京城，打啊打的，就打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中出了不少事情。
朝廷里面，恒爰一病不起，起初只是发热，太医院进汤药，恒爰喝一半吐一半，发热便转成了肺疾，御医们成天围着皇上转，稍微调养得有点起色，皇上就开始不眠不休地理政，三、四天后，又起病，再缠绵病榻一月，如此反覆四、五次，入夏之后，恒爰就再没怎么爬起来过。
全天下人都在猜，今上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恒爰归西之后，皇位又会落到哪个手里。太后主政，朝廷的大权看似全在娄氏手中，不少誓死忠于恒氏的人纷纷去投奔恒商，恒商的军马越发壮大。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后宫的杜妃给恒爰生了个娃儿，不巧是个男的。
大娄尚书现在已经是娄宰相，趁着某天恒爰爬得起来上次早朝的时机，恳切奏请恒爰立杜妃为皇后，封那个刚出生的娃儿为太子。一瞬间，娄氏就从野心勃勃的篡权派转变成了忠心耿耿的太子党。
恒爰在龙椅上不轻不重地道：「宰相何必太着急，朕初为人父，名字还未来得及替皇儿取，封后立储乃是大事，容朕再考虑考虑。听闻近日战事又紧，朕病乏无力，一切烦劳宰相多操心。」说了两句话，似乎气力又有些不济，不多时便退朝了。
太后看着恒爰的样子，十分心痛。每天都招宦官御医来问三、四次话，问恒爰的情形如何。御医们都说，其实皇上的病并不甚重，只是拖得太久，恐怕对龙体大大不利。太后日日叹息，某天终于忍不住，对着张公公大哭了一场。
「哀家知道，现在全天下人都在骂哀家，说哀家纵容外戚乱国。我何尝想这样？天地良心，我自从嫁给先帝起，没有一天不在求上天保佑恒氏的江山千秋万代。太师和太傅当年的确有复国这功，但功太高必定盖主，就算太师和太傅没存什么心思，谁知道他们的儿孙们如何想？还有睿王恒商，他与司徒氏交好，和吕程两家亦来往亲密。张安你也知道，皇上有些实心眼，又被司徒暮归勾得好了男风，至今不过只有杜妃给他生了个皇子，哀家不能不防着旁人有觊觎皇位之心--哀家只是觉得娘家人可靠些，想替皇上将这些人的势力压一压。没想到竟然乱到这步田地，哀家现在也没了主意，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张公公弯着腰听，只能唯唯诺诺地劝太后宽心。太后悲悲戚戚，哭了近一个时辰，正在此时，前方的战报传来，又有一座城池的守军开门归降恒商，恒商的军马此时离京城只有不到三百里。
这个战报是娄予省亲自拿给太后看的，太后看了后，方寸有些乱，娄予省道：「姑母请放心，侄儿故意放几座城池给恒商，多一座城池，他便多一处需要防守的地方，兵力就分散一份。京城及沿省侄儿已经布下重兵，都是心腹精锐，请姑母安心。侄儿一定擒住恒商与一干叛匪，凭他们区区几只蚂蚁，竟然自不量力，妄想撼动我们娄家根基！」
太后近日听侄儿口中的话，已经完全将恒爰抛在一边，口口声声只提娄家，心中有了一两分明白，娄予省如今大权在握，太后也奈何不了这个侄儿，只得道：「予省，你一定要帮姑母替皇上和小皇子铲平逆贼，姑母一定让皇上封你王爵。」
娄予省哈哈笑了一声，道：「姑母只管宽心坐着，天下没人能奈何得了娄家。」大踏步转身出去。
太后独自在殿中坐，心乱如麻，终于忍不住去乾清宫看恒爰。
恒爰刚刚喝完药。不久前杜妃抱着儿子过来看恒爰，婴儿闻不得殿中的药味，进了殿就哇哇大哭，杜妃看着恒爰也嘤嘤地哭，恒爰被哭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杜妃抱着孩子走了，得了片刻安静。小宦官从恒爰手中接过药碗，恒爰道：「近日他们一个个见了朕，都哭得跟粥似的，只盼等朕死的时候，他们别哭到将朕从棺材里吵出来就好。」
太后没让传报就进了乾清宫，转进内殿时，恰巧听见了这句话，顿时扑到御榻前，抱住恒爰大哭起来：「皇上--皇上你说的什么话--你说出这种话还不如杀了哀家的好--皇上，是哀家错了--是母后错了--哀家知道你心疼司徒暮归替人顶罪，还逼着你将他杀了，可皇上你不能为了司徒暮归，连江山社稷母后与臣民嫔妃都不要了啊--皇上，杜妃已经替你生了个皇子，你忍心让这孩子和你一样，连父皇的模样都不知道么--」
恒爰刚喝下药，正存在胃中，听了「司徒暮归」四个字，与太后连着这四个字扯出来的话，终于眼前一黑，一阵大咳，将药汁全吐了出来，外加一两滴呛破喉咙滴出的龙血。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宫女宦官们手忙脚乱，太后嘶声唤人传御医，恒爰自己抬袖子抹了抹了嘴角，向太后道：「母后，朕的身子真的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起身坐直，「母后，如今天下大乱，娄予省和娄氏中人也折腾得足够了。此时将太师太傅等人从牢中放出，自行辞官认罪，尚算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太后的心中虽然已经后悔，但是一来娄家人的事情她已经做不了主了，二来将吕程两家从牢中释出来，等于承认做错，抹不下面子，道：「皇上，虽然予省等人做得有些过，但如今当务之急，是将逆贼恒商等人一网打尽，等一切太平后，别的话再慢慢说吧。」
恒爰便晓得了太后此时依然对恒商杀心不灭，轻轻叹了口气道：「母后说得也是，那就先如此吧。」
太后战战兢兢地嘱咐恒爰千万保重身体，出了乾清宫。
娄予省所谓的心腹重兵似乎并不如他所预想，朝廷中的精锐兵马大部分都是跟着程太师当年征战磨练出来的，多数去投奔恒商了，娄予省手中的兵卒不少，打过仗的不多。
恒商的兵马长驱直入，直奔京城而来，没过几天，前线再传急报，太后急惶惶去找恒爰，恒商的兵马已经仅离京城一百里，太后拿着一张纸，让恒爰用玉玺在上面盖个印儿，调动京城中的亲兵与禁军。恒爰一边盖玉玺一边问：「娄予省还顶得住么？」太后看见儿子一脸死不死无所谓神情，暗自在心中垂泪，道：「皇上，亲兵禁军共两万有余，恒商那个逆贼决计会被擒住，皇上放心。」
恒爰拎着玉玺道：「朕是想放心，但母后别忘了，朝中手握兵马最多的其实不是程太师，而是司徒氏，母后口中的两万兵马，一万五千余都握在司徒氏手中，他今日按兵不动，已是对我恒氏仁至义尽了。司徒暮归已死，母后还指望靠司徒氏解围么？」将盖了玉玺的纸一伸，递给太后，「让娄予省拿着它看看能否救命吧，朕对母后的娘家，也仁至义尽了。」
太后捧着纸，拭了拭泪，去拿给娄予省。
娄予省高举着盖了玉玺的纸亲自到司徒府传旨，司徒一家闭门不出，只有一个小童出来道：「我家老爷说了，宰相大人请回吧，大少爷的服丧期尚未过，今日不动兵戈。」
娄予省大怒，回到朝中吩咐左右道：「将程吕那两个老头和老头的家眷子女们统统从牢里提出来，押到阵前。告诉恒商那个逆贼，若他降了，可以连同两个老家伙一道从轻发落，若不然，只有一起受乱刀刮骨之苦！」
娄宰相的得力助手王经训两腿乱颤，结结巴巴道：「大、大人--」
娄予省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办！」
王经训扑通跪下道：「大、大人--下官方才接到消息，吕太师与程太傅连同吕先等人，已经从天牢中被放出来了。」
娄予省大惊道：「是何人如此大胆？没有本官的命令，胆敢放人？是否乃同党劫狱？」
王经训瑟瑟颤抖，门外忽然有声音道：「本将又不是娄大人，哪来如此多魑魅魍魉的同党。皇上下旨将本将等人放出，特意来拜会娄大人。」
娄予省陡惊回头，看见了门外的吕先。
吕先没披铠甲，只穿着绛红官服，向娄予省拱手道：「本将奉圣上旨意，请娄大人暂去天牢小住。」
吕先身后，铠甲森森，兵刃丛立，都是吕先麾下的兵士。
皇宫中，太后疾步闯进乾清宫，恒爰搁下手中的奏摺道：「母后不必问了，是朕下旨命密禁卫将太师太傅与吕先等人释出，朕说过，已对母后的娘家仁至义尽，但走到了悬崖边上，尚且不知道回头，朕再也不能顾及情面了。」
诛娄军快打到京城时，顾况和程适还在忧心，不知道恒商进了京城后，此事如何收场。恒商只道诛讨娄氏，一味带兵往京城打，好像别的都不管不顾，顾况心中焦急，又插不上话，白天晚上都被这件事情磨着。某日难得随军攻了一次城，险些被流箭射中，幸亏程适一个恶鹰扑食将他护住，那一箭插进程适右肩。
程适很开心，守了这许久，终于捞到个机会演一出程将军舍命救情人，顾况肯定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时不时将受了伤的肩膀指给顾况看，向顾况邀功：「小幺，怎样？关键时候还是我待你好吧。」另外一句「恒商那小子只顾着往城里冲，哪里管你」很识相地没有说。程爷爷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在剖白自己的时候打压他人。
顾况却没有热泪盈眶，只是说了声多谢，然后道：「正好，当日你被打得后臀稀烂时费了我不少事情，算抵消了。」程适的心立刻又发凉发凉的，顾小幺原来如此无情无义。
等打到了京城边上，恒商忽然下令暂时停兵扎营，众人都大惑不解，袁德道：「殿下，娄氏逆贼手中的兵马不堪一击，此时正是打入京城的好机会，为何要全军扎营？莫要等到娄氏找来援军，错失大好时机！」
恒商只说：「全军扎营，过些时候你自然明白。」
袁德一向隐忍，因为临近京城，想要一举攻入逼皇帝退位，方才初次与恒商冲突起来。执意要攻入京城，恒商不允。军中现在效忠袁德的和效忠恒商的人马各占半数，双方僵持，程适偷偷向顾况道：「嗳，那个小十五殿下该不会是暗中派人和他哥谈条件，如果让位给他就保皇上一条命吧？戏文里不都这么演么。」
顾况道：「睿王殿下并非这种人，我看他并不是想夺皇上的皇位，下此命令一定别有缘故。」
程适哼道：「好吧，唯独你晓得他，旁人都不晓得。」
恒商与袁德的人马僵持到几乎要火拼时，有一骑人马来到营前，声称有要事求见恒商。
那人进了恒商营帐，单膝跪地，面带喜色道：「殿下，娄氏一族已尽数被擒，太师与太傅坐镇，京城已定，城门大开，恭迎殿下进城。」
恒商终于欣喜一笑，道：「本王知道了，劳烦禁卫长转禀皇兄，臣弟幸未辱命，各省之中娄氏势力皆已拔清，臣弟明日进宫覆命。」
恒商单骑率先进宫，大军随后入城。军中众人均是一头雾水。
程适道：「皇上和睿王这哥儿俩搞什么，串通好了修理娄氏的么？」
顾况道：「恐怕是吧，皇上之前称病，只怕也是故意纵容娄氏，将他所有的势力引出来，再与睿王里应外合，一并拔出。」
程适咂嘴道：「厉害厉害，这招棋高。」
顾况道：「何止高，太师太傅等人坐了一年牢，你我与这些人卖命攻打，全做了棋子了。」
程适摸摸鼻子道：「棋子就棋子吧，不用这招治不了娄氏，反正咱们师傅师娘的仇也报了，没亏本，是不是？」
顾况跟着程适点头一笑，拍马进城。
恒商策马入了宫门，秋日艳艳，御书房外的桂花正香。恒商快步进了御书房，俯身正要下拜，被一双手扶住：「早与你说过，和朕单独在一处的时候，不必行礼了。」
恒商对着恒爰欣然一笑，道：「臣弟幸未辱命，凡事都在皇兄的掌控中。」
恒爰笑道：「你平安就好。」
恒商望着恒爰有些苍白的脸色道：「臣弟在军中，听说皇兄抱病，皇兄你身体如此可痊愈了无？」
恒爰道：「没什么，当日为了做戏给母后看，不得不装得像些。」浮出了半分苦笑。
恒商犹豫了一下，问道：「太后她……」
恒爰淡淡道：「母后因为娄氏乱国一事，自知行错许多，已去龙泉庵修行了。」恒商默不做声，垂手站在一边。
恒爰缓声继续道：「太师太傅与吕先等人，朕愧对他们，你来日要替朕好好弥补，他们为匡朝鞠躬尽瘁，但是功劳再高，受封不过三代，这些你也要记住。」
恒商低头道：「臣弟明白皇兄苦心。」
恒爰凝目看他，轻轻携起恒商的手，道：「杜妃给朕生的皇子尚在襁褓中，朕未能教导，愧为人父，望你日后好好教他，吕先与程适皆可为他师。娄氏一族已拔除干净，但再经战事，民间创伤深重，安抚民生一定要耗费不少心血，也要小心身子。」
恒商点头道：「多谢皇兄关怀，臣弟一定会竭力辅佐皇兄……」
恒爰截住他的话问：「司徒暮归，被你葬在了何处？」
恒商愣了愣，垂目道：「青州城外的郊野。」
恒爰笑道：「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他爱清闲，就别动那座坟了，只替他围个院子，派人修缮看管便可，朕常在想，若是朕死了，埋了只是被虫子啃，还是烧了好些。到时候你抓把骨灰放司徒暮归坟土里吧。朕不得已害他枉死，送把骨灰给他出气。」
恒商惊惶抬头道：「皇兄！」
恒爰道：「只是先一说，你不会也忌讳这个吧。」
恒商惊惶惶看着恒爰，摇了摇头，正待在开口，门外有小宦官道：「万岁，太师、太傅、吕将军、袁德等人均已到殿上了。」
恒爰道了声：「晓得了。」向恒商道：「和朕一道过去吧。」
程适和顾况是袁德军中的小头目，因此托福也上了金銮殿。
殿中人头济济，太师太傅吕先等朝中重臣与袁德等起兵的将领都在。等了片刻后，皇上驾到，睿王和皇上同时进殿，恒商在玉阶下垂手站定，恒爰端坐龙椅，道：「今日朕请众将前来，乃为娄氏乱朝一事。」
事字刚落音，袁德便越众而出，高声道：「皇上，正是娄氏乱朝一事，臣斗胆，有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请问皇上。娄氏一族因是太后的娘家，跋扈嚣张，陷害忠良，把持朝政，导致乌云蔽日，民不聊生。太后纵容娄氏，乃是因为女子偏向娘家的妇人之见，但臣不知皇上为什么任由太后干政，任由忠良遭陷害，无辜者枉死，不闻不问。恕臣直言，皇上如此做法，实非明君所为。」
立刻有人喝道：「大胆，圣上面前，口吐妄言，大逆不道！」
袁德正起身道：「袁某就是大逆不道又怎样？娄氏乱朝闹得民不聊生，依袁某之见，皇上已难当社稷。」忽然单膝下跪，「臣斗胆恳请圣上退位，睿王登基。」
殿中瞬时一片寂静。恒商疾转过身，一脸愕然。吕先喝道：「大胆袁德，你可是在逼宫么？」
袁德大声道：「逼宫又如何，敢问吕将军，太傅太师与你等人均被娄氏打入大牢，朝中冤狱众众，若非睿王起兵，娄氏群贼终于伏诛，一干忠良只怕此时已成了冤魂，是否连江山姓了娄，圣上也只是一味称病，不闻不问？袁某心中圣上早已是睿王殿下，只愿尊奉睿王为君，请皇上退位，睿王登基！」
袁德身后，竟然有不少人跟着跪下，齐声道：「臣也请皇上退位，睿王登基。」
顾况和程适都傻了，程适小声道：「乖乖，怎么演起逼宫戏来了？」
恒商惊又急又怒，喝道：「袁德，我不知你耍什么花样，但我起兵其实是奉了皇兄密旨，皇兄暂时假意纵容娄氏，乃是为了将娄氏势力连根拔除。如今娄氏的结局，早在皇兄的掌控中。」
龙椅上的恒爰忽然开口道：「十五弟，你……莫要再替朕开脱了，娄氏一事，朕只能坐视，委实无能，枉为人君。你宅心仁厚，但该担的责任，朕一定要担。」
恒商愕然僵住，不相信地抬头：「皇、皇兄……你说什么……」
程太师，吕太傅，吕先等人也均僵立在地，吕先疾声道：「圣上！」
恒爰苦笑道：「其实今日在朝堂上，朕就不知道怎样面对太师、太傅与少卿等人，太师与太傅当日复我匡朝江山，朕才能坐上这个龙椅，但朕无能，致使太后干政，外戚乱朝。朕愧为君主。」
程太师、吕太傅及吕先等人跪倒在地，吕太傅伏身道：「圣上，老臣知道圣上乃是为了隐忍一时永绝后患，先皇与圣上待我程吕两家恩德，臣等铭记在心，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圣恩……」
恒爰笑了笑道：「太傅还是一样宽厚，但朕懦弱无能，确实难为君主。忠良遭害，民不聊生，亦都是朕的过错。十五弟勤于朝政，司徒氏一族一向忠心护国，朕却听信谗言，将睿王定为乱党，赐杀司徒暮归，朕之过错，已无可恕。法度之下，不分君民，单枉杀忠臣一项，依照匡朝律例，该如何定罪？」
众臣愕然，恒商站在阶下，忽然想起方才御书房中恒爰的一番嘱托，顿时浑身一片冰凉：「皇……」
恒爰从龙椅上起身，道：「朕因懦弱无能，导致朝纲大乱，民不聊生，愧为人君，甘愿退位，睿王宅心仁厚，英明睿智，当为天子。且朕误杀忠良，又致使民间生灵涂炭，冤魂众众，其过已无可补，愿--」
恒商木木僵僵地站着，脑中嗡嗡作响，只听见恒爰的声音缓缓道--「愿以身祭奠冤者，赎朕之过。」抬起衣袖，忽然寒光一闪。
恒商疾步上前，喊道：「皇兄。」忽然从一个侍卫腰间反手一抽，一把雪亮的长刀便架在了自家颈上，扑通跪倒。
恒商武功不低，出手急促，恒爰没有快得过他，握着匕首的手僵住，恒商低头道：「皇兄，臣弟知道错了，臣弟贪图皇位，串通袁德，妄图篡位，现在幡然悔悟，自知罪无可恕，自愿伏诛。」
殿上再次一片死寂，吕太傅及吕先等人大惊失色，却束手无策。程适低声道：「乖乖，这哥儿俩做什么，抢着要死要活，不要皇位，真是千古奇闻。」
顾况僵然立着，双眼直愣愣的。
恒商抬头看了看恒爰，眼光扫过那把匕首，面色凄然：「皇兄一向对臣弟恩宠爱护，臣弟心里都知道。若非太后察觉臣弟有反意，亦不会纵容娄氏，闹得乌烟瘴气，司徒暮归乃是替臣弟顶罪，方才无辜枉死，再加上今日逼宫之事，一切种种，皆因臣弟而起，皇上乃圣明之君，宽宏隐忍，胸襟谋略，臣弟都万万难及。请皇上爱惜龙体，江山社稷全在皇上身上。」顾况浑身木木僵僵，眼前金星乱冒，依稀看见恒商似乎向他望了一眼，再看时，恒商已经闭上双眼，「臣弟罪孽深重，今日伏诛，不能再见皇上开创的清平盛世，请皇兄保……」
程适在那个保重的重字出口之前，蹭地跳了出来。
这一帮衰臣，看不出他在交代遗言么，等交代完毕，刀刃往脖子上一抹，嗝的一声，什么都完了。还杵着不动，等着看血溅金銮殿？
「喂喂，慢来慢来，两位都镇定点，慢来慢来。」
程适蹿到恒商身前，合着双手道：「睿王殿下，你慢来，两位都慢来，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手一动就什么都没了。若两位都动了手，那些真的想当皇上的可乐着了，省事了，是不是？镇定点，别便宜了外人。」
恒商皱眉睁眼看了看程适，程适笑道：「睿王殿下，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是我说的是实话，对不对？」
程适又转头看玉阶上的恒爰：「咳，万岁，要不然你先把那把刀子放下来吧，恐怕你不放睿王殿下也不放，这样僵着，要僵到什么时候？万一两位都不小心动了动手，咳，皇上的老恒家可就无后了，江山肯定要改姓了，啊……对了，草民忘了，皇上你新近已经有了个皇子，还有个后，恭喜恭喜--」
程适全无章法地乱说一通，吕太傅、吕先等人的神色却渐渐缓下来。恒爰慢慢放下匕首，恒商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匕首落地，长刀也落地。几位忠臣和顾况都松了一口气，程适大喜：「这就好这就好，有什么话好好说么，哈哈。」吕先使个眼色，一个兵卒大步上前，捡走恒商身前的长刀，小宦官也急忙将恒爰脚边的匕首捡走。偏偏在此时，袁德又高声道：「皇上，睿王殿下为了皇上圣明，甘愿枉认谋逆，但臣拥戴他之心未变，臣与殿上众将，还有皇城外的将士们都等着听皇上圣意。不知皇上方才的话，可还算数否。」
恒爰道：「你放心。」程适见他另一只衣袖微动，暗道，不好，难道皇上还有把刀藏着？恒商与众臣也惊恐抬头，恒爰道：「朕虽枉为人君，但一言既出，断无悔改……」
金銮殿外，却有个声音悠悠飘来，「除非是与十五殿下一起做一场戏，给你这反贼看。」
殿中的众人，都齐齐回过头去，玉阶上恒爰的双眼中也露出了讶然，脸色微变。
那人闲然自得地迈进殿门，众人木木然地分开，看他走到御阶前。

第二十四章
「此者乃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啪地一声响，是一块砚台在桌面上敲了一记，桌后的人做口干舌燥状咂了咂嘴，从桌子上摸起一杯茶水，润了润喉咙。
桌前有几个从七、八岁到五、六岁的毛孩子，都在小板凳上眼也不眨地听桌后那人说书。一个穿桃红色小衣裳的女童立刻颠颠地跑到桌后，扑到那人的膝盖上来回摇晃：「程伯伯，那人是谁，你讲出来好不好，好不好嘛--程伯伯你最好--」
其他的孩童也一拥而上，扯住那人的衣襟：「程伯伯、程伯伯你快说快说--」
「程伯伯」咽了两口茶水，放下茶杯，皱眉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想知道那人是谁？」
女童立刻眨巴着眼睛道：「那人好厉害，一定是个大人物。」
「程伯伯」道：「嗳，你们的程伯伯我，难道不是大人物？」
女童奶声道：「程伯伯是大人物，程伯伯好厉害的，程伯伯你说那人是谁好不好--」
「程伯伯」哈哈笑了一声：「乖乖，这个故事不能再往下说了，再往下说，你娘又该骂我教坏她家孩子了。」
门外有个妩媚的女声含笑道：「程小六在我家小女面前，说我什么坏话呢？」
程适站起身，向进门的妇人赔笑道：「哪有哪有，你段庄主夫人凤凰仙子，有谁能说得出坏话。」
女童从程适腿边改扑向玉凤凰，奶声道：「娘，程伯伯他不说，那个来救皇帝的人是谁。」
玉凤凰皱起秀眉道：「好你个程适，又讲那些陈年旧事来教坏我的稚儿小女，下次你再来蹭吃蹭喝，我定然不放你进门。」
程适搓了搓手，笑嘻嘻地道：「凤凰仙子莫生气，这些事情，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不说你家儿子女儿听别人说，信口乱编，哪有我讲得货真价实，有些事情小孩子知道一二也没什么。哈哈--」
玉凤凰冷笑道：「横竖你无儿无女不犯愁是吧。」
程适嘿嘿又一笑。
那群孩子仍然揪着程适的衣襟不依。程适摸了摸孩童们的头，道：「这个故事你们的娘亲也知道，去问娘亲吧。」
一个揪住程适衣角的孩子低下头，嘀嘀咕咕道：「反正问了娘亲，她肯定说小孩子知道那么多不好。」摸摸鼻子悻悻地走到玉凤凰身边。
玉凤凰掐掐他的脸道：「其实就算娘亲不告诉你，你这位程伯伯也不打算往下讲了。」女童眨着眼问：「为什么？」
玉凤凰瞄了一眼程适，笑道：「因为下面程伯伯没什么大出风头的地方了。能让显出他了不得的地方……」
程适用袖子按住嘴，咳了一声，玉凤凰的双眼笑得弯弯的：「能让显出他了不得的地方，他又不好意思对外人说。」
「……」
程适虽然不愿意接着说，但那个故事当然有后续的。
那人走到御阶前，伏身跪倒，清声道：「禀报皇上，城外追随袁德等人的逼宫乱党均已被擒拿或归降，臣司徒暮归特来覆命。」
方才还风头十足的程适就这样泯然又埋没进了众人中，成了御阶下的人影与御阶上的恒爰的一道陪衬的风景。
恒商傻了，程适傻了，顾况傻了，殿里的众人几乎都傻了。
顾况傻呆呆地站着，乖乖，今天真是精彩的不得了，皇上和恒商方才那么一出，现在连死人也爬出来晃悠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起身，走到袁德面前，双眼含着笑意，却叹了口气：「袁德将军，只能也请你和你的几位部下与殿外的几位侍卫一起先去天牢坐坐了。你的一万兵马的头领们都在里面等着，你一定不寂寞。」
袁德两眼发直：「司司司司司……你你你你你……」
那人的目光一一在袁德的部下脸上掠过，道：「果然被皇上料中，你们这些人一定会借着睿王做幌子逼宫篡位，因此与睿王合唱这一出戏，如今诸君尽入瓮中，」转身向阶上恭恭敬敬道：「皇上英明。」
御阶上的皇上一脸愕然茫然，眼神似有恍惚，怎么看也不像知道这个英明的计策，恒商也是一脸震惊与诧异。
但是，做事的人都说是皇上吩咐的，那就是皇上吩咐的，只能这么认了，是不是？
司徒暮归站在殿中央，缓声道：「听说方才袁德将军逼宫，说得道理一套套的，振振有词。臣想对皇上说一句，如今江山社稷，还是由皇上来担最为合适。一则、皇子年幼，睿王殿下无意为君。」转眼望着恒商，眼角弯了弯，「二则，臣觉得睿王殿下有些实心眼，当日在青州，也不找几个郎中察看清楚臣是真死假死，立刻就装棺把臣给埋了，棺材钉得挺结实，坟头埋得挺结实，还在坟前站着不走。臣的家丁好不容易才将臣挖出来，臣差点真的变成地下之鬼了。比起皇上的运筹帷幄，睿王殿下委实差了甚多。」笑意流转的双目再望向恒爰，「三则，惟独皇上，才是司徒暮归心中的天子。」
司徒暮归的这段话和他的陡然出现一起，都成为了众人议论的一段佳话。很多年后，张公公教训小宦官们还经常说：「对主子说话，要懂得掐准时机，把握分寸。就比如司徒氏，为何可以昌荣不倒呢？听听司徒大人这番话就知道了，惟独皇上才是他心中的天子，这句话哪个皇上听了不感动？」
小宦官不以为然地道：「公公，司徒大人本来就是皇上的心肝，他说什么皇上也会喜欢吧。」被张公公在脑袋上狠狠甩了一拂尘，「咄，皇上的内帏中事，不要多议论！」
袁德等人被押下去后，程太师终于沉不住气，张口问道：「司徒小儿，你不是贬官半路被赐死了么，怎么又……」吕太傅用胳膊肘子不动声色地拐了程太师一记，咳了一声。程太师赶紧收口，笑道：「哈哈，因为老夫在牢里被关得有点糊涂。哈哈--」
恒爰坐回龙椅，觉得手脚有点无力，司徒暮归正在厚颜无耻地对程太师说：「皇上一直恩宠微臣，怎么会杀。此乃皇上的又一则妙计，假意贬黜微臣，又赐毒酒，实则是留下一步暗棋，留待今日。」
程太师立刻扯动脸皮很应景地笑道：「皇上果然英明，老臣这个老糊涂当然猜不透，哈哈--」
恒商满面欣喜，伸手握住司徒暮归的衣袖，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慕远，你、你回来就好。」
司徒暮归笑向他道：「臣险些做了活埋之鬼，因此明日晚上在府中设宴，殿下一定要来，少师和状元兄也不能少。」
恒商紧紧握着司徒暮归的衣袖道：「自然。」
吕先忽然躬身向殿上道：「陛下，逆贼均已肃清，臣等便先行告退了。」司徒暮归躬身道：「臣还有事，待密禀皇上。」
吕太傅立刻道：「正是正是，司徒侍郎还有事禀告皇上，臣等在此亦有些不便，先告退了。」
恒爰点头道了允退，又道：「司徒暮归，你随朕到思澜阁去。」
顾况和程适随着太师太傅与众官一起退出大殿，殿外朗朗晴空，昭昭暖日，却是一派大好气象。
顾况看着壮阔的宫墙，忽然有些感慨，程适在他身边从牙缝中道：「那位睿王殿下，好像正眼巴巴地瞧你哩。」
顾况心中跳了一跳，程适双手环在胸前道：「呔，实话说一句，方才大殿里睿王殿下要出事的时候，你魂都飞了吧。该说的，还是说说好。」顾况皱眉看他，程适道：「看我干嘛，我知道我自己英俊神武，远胜过睿王那个绣花枕头。你小子就是到了睿王面前便开始磨磨叽叽的，利落点吧。」率先大踏步走了。
顾况在阳光下眯起眼，恒商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景言。」顾况回头，恒商在他面前低声道：「景言，可愿到我府中去坐坐么？」
快步到宫门外时，程太师凑到吕太傅面前，压低嗓子小声道：「老吕，皇上和那个司徒家的小儿，是不是有一腿？」
吕太傅快步前行，面容端正道：「程公，你位及三公，言语间还是注意些分寸。」
程太师快步跟上：「那你就是早知道了？好你个吕老儿，平时门面妆得高高的，看这种事情眼就比哪个都贼。唉，司徒家那孩子，风流得很。唉唉，怎么就划拉上了。唉唉……吕老儿，你慢些慢些……」
暖暖秋日，斜入思澜阁。
恒爰在书桌前站，看着下首的司徒暮归。一言不发站了半晌，恒爰开口道：「你……」
司徒暮归立刻道：「臣知罪。」
恒爰道：「你认得倒快。」
司徒暮归道：「臣诈死欺君，未得皇上旨意妄动兵马，方才又在大殿上假传圣意，罪行昭昭。」顿了一顿，接着道：「反正种种大逆不道事，臣都做了个遍，自觉多这一、两样，也没什么。」
恒爰的声音无波无澜道：「你此时向朕认罪，预备如何？」
司徒暮归笑道：「其实臣原本打了个如意算盘，想等皇上退位后再出来。」
恒爰的目光里露出了一两分惊异。
司徒暮归慢吞吞道：「皇上将臣流放又要赐死时，臣就知道，皇上是想逼十五殿下造反。太后娘家的人将事情闹得太过了，太后这样闹的起因却是为了皇上，皇上自觉难辞其咎，要将娄氏的势力清除干净，永绝外戚后患，便哄着十五殿下起兵除去娄氏，然后皇上再让出皇位。」望着窗外，叹了口气，「臣本来觉得这件事再好不过，十五殿下虽然心思单纯，有太师、太傅和吕先等人护着，应该能把江山治理得不错。」双眼又望向恒爰，微微眯起，「皇上不再是皇上，对臣来说最好不过。」
恒爰淡淡地道：「朕早该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地死了。」
司徒暮归笑道：「皇上，你还记不记得将臣发配之前，你在这思澜阁中道，如今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微臣，神情悲凄，语句痛心。于是臣就想，皇上牺牲臣无限痛心，若是臣没死一定无限欢喜。」
恒爰的脸色微带薄愠。司徒暮归假装没看见，又转眼望别处，走了两步：「本来呢，臣潜逃回京城，坐在家中等着皇上退位。等到昨天，臣正以为可以称心如意时，赵禁卫长急惶惶来找家父，说皇上已立遗诏，身去后将皇位传于睿王，又道睿王诛娄氏，算是为司徒氏出了气，望他日睿王登基后，司徒氏能忠心辅国。臣听着这个话语，就有些不对，皇上不但要退位，还要打什么别的主意了。」
司徒暮归走到恒爰近前，继续缓缓道：「皇上你打了这种主意，眼看臣就要再爬回棺材里去。我觉得尘世逍遥，还是多在人间享享福的好，就算你还是皇上，也比碧落黄泉再寻不见，来生相见不相识强些，所以私动兵马，假传圣意，如今听凭皇上发落。」
恒爰面色平静，轻描淡写地说：「行了，你肯自请其罪，朕会酌情从轻发落。你躺平了，让朕宠幸一回，就当没有此事了。」
司徒暮归微微一怔。
恒爰皱眉道：「你若不愿，想去天牢蹲蹲也……」
司徒暮归露齿笑道：「臣遵旨。」
「司徒暮归，你在做什么？」
「禀报圣上，臣在替皇上宽衣。皇上不是担心我再犯上吧？」一声轻笑，「也罢，　我不动手，任凭皇上宠幸。」
「司徒暮归，你在朕面前装木头么，一动不动。」
「皇上，是你命臣不得擅动……」
「朕几时命你不得擅动，偏在这个时候你忠君了。」
「皇上，」一双极不规矩的手立刻游上恒爰的身子，恒爰的耳垂被轻轻噬咬，「只是，可能臣要忍不住了，再犯上了……」
日落西山，小宦官问张公公：「皇上几时晚膳？」
张公公道：「皇上几时传几时奉膳，别多事。」小宦官飞快地瞄了一眼思澜阁的方向，笑嘻嘻地道了是，一溜烟走了。
张公公看着思澜阁紧闭的门，举袖子偷偷擦了擦老泪。唉，皇上因为司徒大人险些想不开连命也不要了，这下总算圆满，托先皇保佑。
恒爰这个皇帝，在后世的史书记载中，不过占了寥寥两三页。
史书中说他深谋足虑，仁爱宽厚，惟独年少时略优柔，致使外戚乱朝之祸。两度叛乱险些让他皇位不保，后来却都能成功平乱，在位几十年皇位稳固，百姓富庶安乐，皆因他开明仁厚，擅用贤臣。一个皇帝能得到后世如此的评价，已属不易。
司徒暮归在记载恒爰的两三页史书中，只被史官用几句话匆匆带过，虽然他后来封相，官及超品，处事圆滑达练，在他之下，朝纲清明，仁政广施，匡朝方能有中与盛世。但是对他的记载，远不及吕先、程文旺等贤臣多，史官只是十分隐晦地写到，司徒暮归乃此朝极重之臣，帝十分倚重，得益良多，重熙三十三年十月，司徒暮归病逝于宅邸中，当夜，帝猝崩，葬于东山皇陵，遗诏司徒暮归随葬。
恒爰子息单薄，只有一位皇子，皇子登基，睿王辅国，匡朝其时大盛。
程适看着顾况与恒商一起上了华车，向睿王府去，在太阳下抱着膀子眯了眯眼。程太师已对他和顾况两人有所耳闻，大感兴趣，走过来道：「小子，你与老夫是十足的同乡，老夫听说你在袁德军中十分勇猛，甚好甚好。你若愿意，老夫可以提你进座军营，好好历练，一定前途无量！」
程适咧嘴道：「多谢太师您老人家，但我在乡野间自在惯了，听见什么规矩就浑身不自在，我不像您老人家，恰逢乱世，能做大英雄，我也就是个做平头百姓的命。说起来，我其实仍是吕将军帐下的一名逃兵来着，不知道太师能不能帮我一把儿，让我除名，请大将军不再追究了？」
程太师摸着胡子，面露惋惜地上下看了看他，拍拍他肩膀道：「人各有志，逍遥山野，也是件好事，老夫年少时亦曾如此打算过，好吧，你放心，凭老夫的情面，吕家那小儿一定不会为难你！」
程适笑嘻嘻地谢了程太师，眼看一帮达官贵人们上车的上车，上轿的上轿，在皇城门前看了看天，大踏步向前去。
回到他和顾况当日与刘铁嘴宋诸葛一起住的小院子，院子里满是荒草，破败不堪。程适临时到街面上买了两三床被褥，脱下长衫，拔草平地，打水擦洗，将院内屋内勉强收拾干净，替顾况的床上铺上被子，折好被筒，方才抱着被子到自己屋里睡了。
一夜没睡踏实，时不时爬起来竖耳朵听听有无动静，再伸头到窗外看看。
第二天早上，顾况的房中仍然没人，程适在顾况门口叹了口气，门外忽然有动静，原来是吕先的亲兵前来告知他去军中销军籍。
程太师言而有信，吕先果然没怎么为难他，很痛快地亲自替他销了军籍。程适顺便向吕先道：「对了，吕将军，有件事情托你帮忙。你若是见到顾况，和他说一声，我去寻两位师父了，让他自己好好保重，等我寻到了师父，就写信告诉他一声。」
吕先点了点头。
程适顺路在街上买了两件衣裳，置办了一些干粮，打成一个包裹，锁好院门，向城门行去。
走到一条小街上，想起他和顾况曾经在街头的菜摊上偷葱，被卖葱的追着打，顾况不如他会四处乱钻乱逃，一头裁进了一筐烂菜叶子中，被他揪着领子拎出来，险些两个都被卖葱的抓到。
程适想着，忍不住乐了一下。
再一路向前走，将到文华门边，想起和顾况一道考明经的旧事，又乐了一下。
街角有两个孩子正打做一团，颇像他和顾小幺当年打成一团的架势，宋诸葛曾对他说过：「这个世道，处处可靠又一无可靠。」想想真他娘的对。爹娘老子靠不住，快饿死的时候，该丢还是丢。以为从小一个心的还是靠不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了。
世道如此，无可奈何。
程适背着包袱走到南城门边，迎头碰上当日在袁德军中的一个兄弟，这位兄弟一直在恒商那一方的军中，此时也无事闲晃。看见程适，又惊又喜道：「程兄，正想找你喝酒哩，听说不单睿王吕将军，连圣上都和你有交情，这回一定发达，兄弟还要靠你多提携！嗳？你背着行李做什么？」
程适道：「兄弟做不来官，觉得闷得慌。我的两位师父还没找到，准备去找师父，然后浪迹江湖！」
那位兄弟惊愕地看了他半晌，又道：「可……程兄，怎么只你一个？」左眼眨了一眨，「顾军师呢？」
程适叹道：「唉，不要提了，千古多少伤心事，合到散时总是悲。」
那位兄弟没听程适念过诗，蓦然被麻僵了，等回过味儿来，程适已经走远了。
许多许多年后，当玉凤凰和段雁行的儿女都长成风华的美女和少年，程适身为长辈，还时常教导他们一些人生的大道理，譬如感情。
「你们将来，若是瞧上了什么人，千万别以为弄到手了才算称心，让他最舒心最快活，方才是喜欢他对他好的至境。你们也要看清楚，这样待你的人，才是最喜欢你的人。」
段雁行的大儿子笑嘻嘻地道：「知道了，程伯伯。」顺道拍一下马屁，「程伯伯真是情圣。」
程适洋洋得意道：「那是当然。」
段雁行的长女还记得幼时的往事，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道：「对了程伯伯，我们小时候，你老拿出来吹的那个故事，一直没说后来的，娘说，最后的结果是程伯伯最了不起的时候。我们现在年纪够大了，程伯伯可以说了呵。」
程适咳了一声，摆摆手：「唉唉，那个是我的私事，不当拿出来说。」
段雁行的儿子女儿们不满声一片，程适故作严肃地踱出门去。天色和美，暖意融融，遥想许多许多年前，他背着包袱独自走出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他心里确实有些妈妈的犯堵，看着顾小幺每每瞧着恒商的小样儿，他就知道顾小幺其实对恒商动了心了。但他想不透，顾小幺对恒商动心在何处？要说小时候不过一起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年，他和顾况，一起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来都在一处。好吧，恒商是长得俊秀，黏黏糊糊的话儿一套一套的，但论实打实的，哪比得上他和顾况同生共死？
不过，恒商和顾况黏糊糊的确实更像小情人，他和顾小幺这些关系，说成是兄弟也成。程适于是明了了，敢情顾况看上了恒商，他不过是个兄弟。
程适一边走，一边想，想得头都快破了。忽然，在瞬间，不知怎么的，一根筋蓦地一转，豁然开朗了。
我待他好就成了，他爱怎样怎样。我喜欢他，他又不是应该喜欢我。
他这样想开，天地蓦然开阔，程适整了整肩上的包袱，沿着山路大步向前。
在后世的史书中，当然找不到程适这种江湖草莽的名字，恒爰的儿子即位后，睿王辅政，后世的史官对睿王的评价极高，他宽厚仁和，一时大权独揽，一心辅助少年君主，堪比周公。史书之中，还提到了其时的另一位重臣户部尚书顾况，言其虽拘谨保守，却敦厚方正，谦和善容。此是匡朝大盛之时，兴盛如文景之治。
那一日，顾况随恒商到了瑞王府。
恒商带他到院中去，却一言不发站了半晌，然后才道：「景言，你放心，我……别的不多说什么。你定然是要和程适一起去找你的师父们，我想在你临走之前，就当单独辞行也好。」凝目看顾况，笑得却有些苦涩：「我在军中时，因为皇兄的密旨不得泄露，连你也没有说过，让你替我担了不少心，对不住。」
顾况一直没说话，恒商想去拉他的手，手伸出又垂了回去，再勉强一笑道：「江湖上似乎有句话，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想来你是马上要和我说这句话了，你日后看见青山和流水，不知还能否想到我。」
顾况终于开了口：「睿王殿下没有别的话同我说了？」
恒商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日后多保重……」
顾况突然伸出手来，狠狠揪住了他的领子：「保重保重，睿王殿下你在别人面前说这两句话说得挺顺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知怎么写了。今日在朝堂上，若不是程适，你你你--」
顾况的手揪着他领口，双眼中满是红丝，「你」了半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面的话却吐不出来。
恒商愕然看他，顾况与他对视半晌，终于狠狠一松手，磨着牙道：「你就不能让人省些心！以后再如此，我就把你丢回丧魂沟去！」
恒商漆黑的双目忽然亮起来，顾况恶声道：「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是我从沟里捡回来的，青山不改，改个鬼！下次在要死要活前，劳驾先知会我一声，我还没从你身上把当年的利息捞足，怎么着也要再榨个三、四十年的！」
恒商惊诧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融融的暖意，低声道：「嗯。」
顾况却忽然惊觉了什么似的，敛起方才的神色，恒商走得近了些，顾况却开始有些无措：「那个，我我我--」
话未说完，被什么东西截住，顾况的脑中轰的一声，但唇齿之间却再容不得他龟缩，顾况将心一横，索性双臂一伸，紧紧圈住了恒商。
半晌之后，恒商含笑凑近了看着他，双眼异常明亮，顾况咳了一声道：「殿下，你不是要和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那就就此……」
恒商低声道：「景言，我本以为你与程适……方才说出那番话来，但现如今，你到青山我也到青山，你去看绿水我也去看绿水，就像小时候似的，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再没有什么拆分。」
顾况觉得自己的老脸正火辣辣地灼烧，假装不经意地又咳了一声。忽然身子一紧，又被恒商的双臂箍住，听见耳边缓缓道：「我今生来世，只与景言在一起。」
程适站到洞庭山庄的院子中，望着天边浮云，回想他当年极伟大的往事。
段雁行的长子匆匆过来道：「程伯伯，你山庄里有人带口信来。」
江北第二大山庄，祁连山庄的大总管弯腰站在程适面前，双手捧上一个包裹：「庄主，京城有信件来。」
程适抖开信纸，上面的笔迹工整中又带着几分草率。
程贤弟，最近为兄在京中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不知你近况如何，可还滋润否，上次你要的酒，我已经托人找到了，过几日派人给你送去，不然你亲自来取也成。
程适望着信纸上落款处醒目的「愚兄顾况」四个大字扯了扯嘴角，还好还好，这小子还算有良心，和睿王黏黏糊糊的时候还想着我。
程适揣起信纸，举目远望。 晴空朗朗，秀木葱葱，浮云掠过山河。
你若喜欢他，就该只为他好，最要紧是让他舒心快活。
此时的顾况，刚下朝，正脱下官帽预备换去官服，望见厅外院中恒商的身影绕过矮树渐渐走近，不由一笑。
你若喜欢他，只为他好，他总有一天，会晓得。
《全书完》

后记
给《江山多少年》写后记，心中真的有种经过江山多少年的感觉啦，笑。
《江山多少年》是我目前写的篇幅最长的一篇文，也是目前写的时间最长的一篇文。《江山多少年》开始写的日期远在《桃花债》之前，当时我平生的第一个长篇文刚完结不久，想尝试稍微不同的风格视角和题材，而且那个时候工作啊什么的也有点变动，对人生有点小感慨，于是就开了江山这个坑。开的时候是有雄心壮志将它弄得壮阔一点，望天，但事实证明，偶其实还是适合搞笑文不适合大题材，写着写着还是大踏步奔向搞笑加轻松路线去了。江山多少年这个故事本来就是想写两个小人物在乱世中，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又有点偏，嘿嘿--
这篇文最初也是一边写一边在网上连载，写到司徒暮归被「鸩杀」的一段后，戏份开始沉重，我是个很怕沉重戏的人，便很乌龟地将它坑到一旁，开开心心挖了《桃花债》那个坑。等到桃花债也完结了，跑来架空投稿时，编辑问我有没有新稿计划，我想起了这个未完的坑，很无耻地说，其实我手上还有篇未完结的文哦--将这篇稿递了上去。
《江山多少年》这篇文，我一直对它不算很有自信，觉得对这种题材的把握上我还是有点弱，似乎有些失重或罗嗦。当时将稿子给编辑时还曾经担心过是否能过。居然可以出书感觉很兴奋。现在的出书版与当时的最初版比，有不少改动。要多谢各位编辑大人指出了其中的某些不足。乃至最后可以顺利结局，都是各位编辑大人督促的功劳。江山的配对是我写的最废材的，咳咳--其实……其实……大家一开始是想程适和顾况配的，但小十五恒商不受我控制地抢了戏，擦汗--遥记当时我将这篇文给编辑看时，编辑说：你这篇文分明是十五和顾况配嘛，小六他就是个炮灰大背景！我还在不死心地挣扎：我家小六分明很光鲜很亮眼啊！最终自己爬回去通篇看了全稿，不得不承认惨痛的现实。于是原定的主角小六就这样沦为了感情戏的炮灰。当然，握拳，就算没有CP，我家小六依然是主角！小六啊，因我无能，对不起你了，呜呜呜--泪飙…总之，如今，《江山多少年》顺利出书与各位读者大人见面了，不知道捧着这本书的你对它有什么看法，希望可以满意啦，害羞扭动-对各位编辑大人，我一直非常感激，多亏了一些中肯的意见和建议，更感谢架空愿意出这篇文。还有画者大人漂漂的插图，很有爱呀很有爱，滚动中-当然，最最要感谢的，还是愿意抽出时间来看这本书的各位。合掌鞠躬，请多指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