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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东宫荣宠录
作者：棠下烟
内容简介
 浔阳侯府的表小姐柳念絮，仙姿玉貌，倾国倾城，撩动人心。 偏偏身世尴尬，父母年轻时为爱私奔，结果生下她后各自出轨，一拍两散，自此都将她视作耻辱。 因此，满京城的人都看不起她，觉得与她相交有辱门楣。 沈穆永远记着初见那日。 她一身红衣，垂眸冷笑：公子莫要为难人！ 声如玉碎，冷若霜华，连带着绝艳的眉眼一同，镌刻在他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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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浔阳侯府
京中秋雨霏霏，连日不开。
雨滴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激起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石缝中的青苔悄悄冒出头，仿佛在窥伺人间。
浔阳侯府荣辉堂中，柳念絮和唐家女眷们齐齐立在廊下，等着老太太起身。
今儿是每月给老太太请安的大日子，阖府女眷都聚在这儿了。
“念念，老太太上回赏你的镯子呢，怎么没带？”等待的时间太无趣，唐家二太太林氏捏着帕子，笑眯眯瞧着柳念絮。
柳念絮柔声回答：“回二舅母的话，那镯子……太过贵重，我搁起来了。”
“你这孩子！一个镯子罢了，何须如此谨慎。”唐二太太噗嗤一笑，帕子遮了唇角，眼睛里带着的却是深深的不屑。
柳念絮早已习惯了这种眼光，微微笑着，脸色温柔，“二舅母教训的是，念念晓得了。”
唐大太太叶氏眉头一皱，不悦道：“现如今是浔阳侯府的姑娘，别把那些小家子气带过来，丢我侯府的人！”
柳念絮低声道：“是。”
唐家三位位姑娘对视一眼，眼中都泛起嘲讽的笑意。身穿红裙的唐大姑娘唐兰嫣是浔阳侯和大太太的嫡长女，自幼千娇百宠的长大，养了一副直爽的脾气。
唐兰嫣埋怨：“老太太为何要把她带进府里，带累的我们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住口。”唐大太太瞪唐兰嫣一眼，“嫌皮痒了是不是，老太太也敢胡说八道！”
唐兰嫣被瞪的脖子一缩，眼神里还全是不服气。
柳念絮只当听不见这位表姐的话，低头瞧着脚上的绣花鞋，上面原本缀着一颗明珠，这会儿却没了踪迹，只剩下几根线头，糙的不行。
大太太的眼神便顺着落在她脚上，神情愈发不悦，“你的鞋又是怎么一回事儿？一天天闹的好似我浔阳侯府亏待你了，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好？”
“大舅母……”柳念絮眼中泛起泪花，焦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是……是不小心丢了，跟二表姐无关。”
“二表姐？”大太太目光一顿，转向唐兰嫣身侧黄裙的姑娘，蹙眉道，“兰英？”
唐家二姑娘兰英是二老爷和二太太唯一的女儿，娇宠的程度不亚于唐兰嫣，性情比唐兰嫣还跋扈，欺负姐妹们是家常便饭。
因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不大合拍，自然而然不喜欢对方的女儿。
唐兰英不以为意道：“大伯母，我看那明珠生的好，穿她鞋上可惜了，不如给我弟弟拿来当弹珠玩，便给扯了下来。”
“胡闹。”二太太赶在大太太之前训斥，“念念是你们的妹妹，要姐妹友爱，怎么可以抢念念的东西，难道你找念念要，她还能不给你吗？”
“母亲说得对，念念一向大度，老太太刚给的镯子就送给三妹妹了，何况区区两颗明珠。”唐兰英挑衅地看一眼大太太，抿唇笑起来，“大太太要不要问问三妹妹？”
大太太冷冷瞪她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唐家三姑娘唐兰溪是她幼女，堂堂侯府千金，怎生这般眼皮子浅。
“念念。”唐大太太不舍得责骂自己的女儿，淡淡看着柳念絮，“人家十六岁的姑娘都该学着自己理事了，你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是想叫旁人说我浔阳侯府家教不行吗？”
柳念絮弱弱道：“大舅母，我……只是想着大家都是姐妹，姐姐想要的东西，我并不敢自专。”
唐大太太还欲多言，只听得“吱呀”一声，荣辉堂正房的门被丫鬟从里头打开，从里头走出两名丫头。
是老太太起身了。
大太太连忙整了整衣裳，笑着问：“老太太醒了？”
那丫鬟道：“大太太好，二太太好，姑娘们安，老太太请各位进去呢。”
世家千金们走路时悄无声息，裙摆纹丝不动，压裙的环佩不落声响，走进门后，依然是安静无声。
各自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等了片刻，内间的门被打开，几个穿着精致的丫头簇拥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出来，老太太身上穿着“卍”字纹的衣袍，慈爱可亲，走向了主位。
一同往日，柳念絮随着众人一同请安，“给老太太请安。”
唐家老太太是前任浔阳侯的夫人，封了一品诰命，在府中威权赫赫，三四十岁的儿媳妇尚要在她跟前立规矩，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老太太只淡淡道：“起来吧，今儿你们来的早。”
大太太笑着逢迎：“给老太太请安是我们应当做的，哪儿有什么早不早的，没吵着老太太休息就好。”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漫不经心道：“方才我的丫头在门口听见，兰溪拿了念念的镯子？”
唐兰溪战战兢兢站起身，没想到这事儿会传到老太太耳中，“祖母……是我和念念闹着玩儿，念念见我喜欢，送给我的。”
老太太眼皮不抬，淡淡道：“还给她，我赏给念念的东西，那就是她的，你从她手里拿走，你不满意我？”
老太太说着话，慢慢抬起眼皮，眸光沉沉，吓得唐兰溪连忙道：“祖母，兰溪……兰溪并无此意，回去以后立刻就还给念念，绝不敢耽搁。”
唐家女儿，没人不怕得罪老太太。
柳念絮小声道：“外祖母不要怪罪三姐姐，是念念自己不好，没能护着自己的东西……”
她这么一说，唐兰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柳念絮的鞋道：“祖母，二姐姐亦拿了念念鞋上的明珠。”
老太太沉默不语。
柳念絮头低的越发看不见脸。
唐兰英恼怒地瞪唐兰溪一眼，连忙给自己申辩，“祖母，那两颗明珠亦是念念赠我的。”
老太太皮笑肉不笑，慢悠悠道：“你们当我没脑子吗？”
唐兰溪和唐兰英皆不敢言语，心中暗恨对方。唐兰溪觉着，若非唐兰英在外头挑事儿，老太太便不会知道镯子的事儿，唐兰英却恨唐兰溪被老太太发作了就拖自己下水。
姐妹二人恨毒了对方，对视一眼，眼中全是不满。
唐兰英只得小声道：“我一会儿就还给念念，祖母放心，我还会送念念一支簪花赔罪的。”
柳念絮坐在旁边低头不语，眼睛里飞快划过一丝笑意。
唐家这几个姐妹把欺负她当成家常便饭，却不知早就成了她的玩物，不废一针一线就挑拨她们姐妹不和，她们还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
柳念絮心中不屑地冷笑一声。
蠢货！
眼瞅着狗咬狗，这滋味儿还真不错。
看着两个孙女，老太太摇了摇头，心中亦是不满。几十年沉浮，她早就活成了人精，如何看不懂柳念絮的手段，可惜不管是孙女还是儿媳，都一无所知。
蠢啊……
如何将唐家重担交给她们？
她们还怨自己将念念接回唐家，却不想想为何，靠着她们的脑子，唐家如何维系下去？这三个孙女里头，但凡有一个聪明的，她也不必对外孙女好。
这丫头的爹辜负她亲生女儿，难道她会喜欢柳念絮？
老太太深深叹口气，“念念，日后你亦要护好自己的东西，莫要心软。”
这便是敲打了。
柳念絮低眉顺眼：“外祖母，念念会的。”
老太太看着她，关切道：“天气冷了，连日下雨，你的衣服够穿吗？”
“大舅母给做了好几身，够穿了。”柳念絮天真地抬起头，笑容甜美，“都是杭绸的，红的粉的，可好看了。”
她表现地很高兴，老太太却蹙起眉头，看向大太太，责问道：“我不是说了，姑娘们做衣服，全都用官中的苏锦吗？我瞧着兰嫣几个都穿的苏锦，怎么就念念一个用杭绸？”
“杭绸软薄，拿来做夏装是好的，可秋日里寒意入体，杭绸怎能做衣裳？”老太太十分不满，“我知道，念念父母都不在府中，你们就看轻，可旁人就罢了，你这个做舅母的怎么能这样？”
秋日里，大太太额上生生出了一层冷汗，心中咬牙暗恨柳念絮，这个丫头片子，就她长嘴会说话！
“老太太……”大太太道，“是底下人欺上瞒下，我并不知道，老太太且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人给念念重做。”
柳念絮从椅子上站起身，战战兢兢道：“这……这不好吧，外祖母，念念觉得杭绸已经极好，没必要再浪费府中……”
“你这丫头！”大太太打断她的话，“做件衣裳算什么浪费，是舅母不好，让下人怠慢你，下次若有不满意的，只管告诉舅母。”
“给念念做衣裳的下人打发了吧。”老太太随口道，“欺辱主子，无法无天的，我浔阳侯府用不起这样的下人。”
大太太脸色一僵。
她在针线房好不容易安插的人，有了这些人，常日里能给自己这一房先挑好衣裳好料子，老太太随口打发，她得花许久才能再养一班。
大太太只觉得心都在泣血。
柳念絮此刻却道：“既然如此，念念就先谢过大舅母。”
态度温柔娴静，如春风秋水。
大太太还在考虑如何反击，唐兰嫣却憋不住，直接喊：“祖母，我觉得这样不妥！”

第2章 身世浮沉
大清早的，荣辉堂已然燃起檀香，香味清幽中，大太太心头一跳，来不及制止唐兰嫣，恨不能跌足叹息。
老太太抬起头，冷淡的目光落在唐兰嫣身上，不怒反笑，淡淡问：“有何不妥？”
唐兰嫣道：“祖母，针线房的人都是我们使惯的，一向伺候的极好，若是因为一次过错便将人撵出去，会不会显得我们浔阳侯府太没人情味儿？”
“人情味……”老太太咀嚼着三个字，“我们浔阳侯府军功起家，靠着人命拿的荣华富贵，要什么人情味？”
“兰嫣，你该好好学学规矩，没得一张口就闹笑话。”
大太太额上落了汗，强撑着道：“兰嫣不懂事，老太太放心，我回去一定教训她。”
老太太深深叹息一声。
不说话的时候，比责骂还令人恐惧。
唐兰嫣气势渐渐弱下去，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不敢站出来说话。
柳念絮状似一无所觉，笑眯眯道：“外祖母，我亦觉着大表姐说的在理，人情味不重要，可换了使惯的人会让大舅母觉得不方便吧，耽搁府中的人情往来不太好。”
“况且……若为我一个人大动干戈，就成我的不是了。”
柳念絮一派天真无邪，为大太太考虑的模样，唐兰嫣松了口气，轻哼一声：“算你有良心！”
老太太刚想说话的嘴忽然闭上，目光复杂地盯着长孙女，似乎想扒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装了多少浆糊？
柳念絮脸上也露出些许惊愕来，不禁摇了摇头，没料到有人当真这般愚蠢，听话只看表面，竟不去想背后的意味。
柳念絮郁闷不已。我明明是说大舅母把持了针线房，要外祖母小心，大表姐竟觉着自己在为她说话？
柳念絮想着想着，只得沉默下去，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位大表姐。
老太太轻叹一声，“念念脾气好不在意，我却不能不公正，做错事的就该责罚，谁都不许求情。”
“是。”柳念絮争着回答，一双大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带着笑意，声音温柔似春风，“大舅母一惯公正，定会为念念做主的，外祖母快别操劳了。”
大太太忍气吞声：“老太太放心。”
大太太恨毒柳念絮，这个死丫头进浔阳侯府不过半载，闹出多少闲事来，每每几句话就让她们几人在老太太跟前落不着好。
偏生她总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连骂她都没有立场！
好一个有心机的小混账！
后辈们各自表了衷心，老太太揉了揉额角，“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留下用早膳。”
这也是惯例了。
每旬请安之时，老太太总会留几个孙女共聚天伦，唐兰嫣姐妹几个都视作荣耀，柳念絮来后，便加了她。
早膳上桌，姐妹几个按照年龄坐好，都是娇花一般的年纪，老太太瞧着又是一声叹息，回头看向侍立在自己身侧的儿媳妇，开口道：“兰嫣今年十八岁，到了朝廷定的婚嫁年纪，大太太好好瞧着，我的孙女儿可不能盲婚哑嫁。”
大太太脸色一僵，赔笑道：“老太太，太子殿下下月回京，不是说好……要送咱们家姑娘去选太子妃吗？”
唐兰嫣身为嫡长女，当仁不让，现如今令她婚嫁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是给唐兰英让路？老太太偏心太过。
再看唐兰嫣，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唐兰英和唐兰溪都放下手中的筷子，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柳念絮一人丝毫不被影响，慢条斯理吃着自己的饭，就像面前发生的事情，丝毫与她无关。
老太太看着柳念絮，脸上带着笑意：“太子选妃的事儿，我自有主意。”
“老太太！”大太太焦急道，“我们浔阳侯府的家世，虽配不得太子妃一位，可选个良媛良娣总不在话下，兰嫣是她们姐妹当中容色最出众的一个，只要能入东宫，不愁不得宠……”
大太太可不甘心把女儿嫁给寻常人。
老太太叹口气，十万分的无奈，干脆指着唐兰嫣问：“你看看你女儿那个脑子，她进了宫能活几天？”
秋日是吃菱角的季节，桌上也放了一盆，柳念絮播了个完整的，将雪白的菱角肉放在老太太盘子里，温柔道：“外祖母别急，大表姐年轻不懂事儿，您慢慢教就是，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不值当……老太太唇角抽了抽，若非还指望着她拉扯浔阳侯府，老太太能一巴掌扇她脸上去。
哪儿有人这般踩自己的表姐？
婊里婊气的，跟当年夫君身边那群屡进谗言的小妾有半分区别吗？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拼命暗示自己。
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太子殿下亦是男人，也喜欢这样的，不能得罪她。
柳念絮柔柔看着她，“外祖母怎么了？”
“没事儿。”老太太淡淡道，“念念贴心懂事儿，若人人都跟你一样，我何必操心……唉……”
柳念絮笑容越发温柔似水。
大太太只觉得老太太和柳念絮一唱一和作贱自己的女儿，气到肺都炸了，不敢跟婆母作对，只好将针锋对准柳念絮。
“念念今年十六岁，亦到了说人家的时候。”大太太不怀好意一笑，“只是……念念身世有些问题，亲事上艰难，老太太觉着该怎么办？”
柳念絮甜甜一笑，截断她的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娘还活着呢，又没死了，不劳舅母操心。”
她说起父母时用词极不客气，与平常温柔娴静的模样大为不符，可只消念起她的身世，便没人觉着有问题。
“哟……”二太太阴阳怪气地哟一声，“你父母是活着，可你爹娶了后娘，早不管你，你娘嫁了后爹，只拿你当拖油瓶，我们若不管你，还有谁管你呢？”
“行了！”老太太不悦蹙眉，“嫁出去的姑奶奶都是娇客，有你们在这儿说三道四的？”
二太太说嘴的柳念絮的娘，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每次提起这个女儿，几乎都在往她脸上扇巴掌，告诉她自己是何等的教女无方！
被人说了亲爹娘，柳念絮却不以为意，歪头笑道：“后爹也好，后娘也罢，他们该管我的时候，不管也得管。”
至于大太太二太太说她父母不好……
哼，她自己也想骂呢，这对奸夫淫妇！
老太太听得浑身难受，淡淡道：“吃饭吧。”
柳念絮笑眯眯又剥好一颗菱角，搁在自己盘子里捣碎了，声音柔婉，清润悦耳，“我一直羡慕几位表姐，不管为人处事怎么样，父母都疼爱她们，唉……”
她摇了摇头，叹息声很难过，脸色也渐渐变得伤心起来：“可惜我命不好，没人疼没人爱的，还要被人拿父母攻击，可怜见的，我做错了什么呢？难不成是我自己要做他们的女儿？这世间人总是欺软怕硬的，我命苦……”
听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难过，情绪亦愈发低落，脸上甜美的笑容都绷不住了。
老太太将筷子撂在桌面上，二太太深吸一口气，被迫道：“念念快别伤心了，是二舅母不好，引起了你的伤心事儿。”
柳念絮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二舅母切莫愧疚，是念念不好，不该提起此事，大家快吃饭吧，别因我坏了心情……”
她越是大度，便越显得二太太无理取闹。老太太一记眼刀飞过来，二太太无法，咬牙取下自己腕上水头通透的绿玉镯子，套进柳念絮手上，安慰道：“念念收下舅母的赔礼，不许再难过了。”
每每提起那个与人私奔又二嫁的小姑子，老太太都会生气，二太太不晓得自己今儿被什么迷了心，非要把她拉出来与柳念絮打擂台。
平白无故令老太太对自己不满。
柳念絮摸了摸那只镯子，渐渐止了啜泣声，柔声道：“多谢二舅母安慰。”
二太太脸色抽了抽，没有说话。
若非担忧得罪老太太，谁想搭理你？别不要脸了！
柳念絮说哭就哭，说停就停，本事太厉害。老太太静静看着她表演，心里十分无奈，若当初她的母亲有这个手段，也不至于沦落到满城嘲讽的地步。
好在这场风波终于因二太太忍气吞声而过去，老太太松了口气，道：“都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莫说话了。”
再说下去，今儿这顿饭就别吃了。
柳念絮低头应了，乖巧温柔，跟刚才批评自己父母的那个姑娘相比，判若二人。
老太太心想，念念单凭着这个变脸的本领，也能自个儿闯出一条生路来。
安安静静用完早膳，收拾了餐具，众人移到内室说话，柳念絮几个姑娘都坐在圆凳上，陪老太太唠嗑。
闲话家常中，上午就过了大半，换了几次茶水后，丫鬟掀帘子进来，小心翼翼道：“老太太，姑奶奶回府了，还……还带着姑爷一起……”
说着，瞧了柳念絮一眼。
柳念絮手一顿，甜笑着的脸便耷拉下去，气氛一时凝滞。

第3章 继父继母
秋日里桂花盛开，有心的丫鬟便折了花枝放在屋里，琉璃净瓶装了金黄的桂花，格外好看。这会儿桂花的香气弥漫着整间屋子，在寂静中清晰明白。
没有人讲话，连大太太二太太都一同瞧着柳念絮，眼中带了怜悯，老太太更是无言，张了张嘴想让柳念絮避开，又不知如何开口。
柳念絮似无所察觉，纹丝不动地喝了杯中茶水，含笑道：“我母亲来了？我有许多年未见过她，今儿该向她请安才是。”
老太太嘴唇翕动，沉默片刻，道：“请他们进来吧。”
浔阳侯府只有一位姑奶奶，芳名唐婉言，是老太太嫡亲的女儿，是柳念絮亲生的母亲。
这位唐家姑奶奶是个妙人，年少时候金尊玉贵地长大，生就一副艳压群芳的美貌，不少王孙公子都成了她石榴裙下客，连当年的太子现如今的皇帝都对她示好过。
可这位唐婉言姑娘，弃了无数王侯，竟背着家里人和一个柳姓书生私奔，私自成就了好事，被家里人找到时，已圆房有了身孕。
都说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浔阳侯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女孩子给人做妾，只得咬牙答应婚事，顾不得柳姓书生家中贫寒，还给他们操办了婚礼。
婚后不久，二人生下个女儿，柳姓书生才华过人，科举中了探花。这故事按话本子发展下去，本是大团圆的美事，唐姑娘苦尽甘来，凤冠霞帔见家人，可被称道了。
可这时候唐婉言不满于夫君沉迷公务冷落了自己，竟与外男勾搭成奸，还被人捉奸在床。柳书生早已今非昔比，自然不能被人这般侮辱，一纸诉状告上官府，二人顺利和离。
和离之后，唐婉言一哭二闹三上吊，闹的浔阳侯府不顾颜面去那奸夫家提亲，让唐婉言嫁了他。
那奸夫便是唐家的新姑爷，柳念絮的后爹，渭北侯孟庆阳。
柳念絮换了个姿势坐着，一双大眼睛亮若繁星，璀璨明媚，带着笑意，好整以暇等着来人。
父母和离十三载，她不曾见过所谓的母亲，更不曾与这位破坏她家庭的后爹见过面，很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同有夫之妇……
至于唐婉言，她只需要在自己嫁人的时候出嫁妆就好。
柳念絮脸上笑意更深，神色也越发温柔。
看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大太太浑身打了个冷颤。
丫鬟掀开帘子，外头走进来几个人，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女儿，都是十来岁的模样，四人穿着一色衣袍，温馨和睦的一家人，看在柳念絮眼里，尤为恶心。
唐婉言如今三十出头的年岁，她生的美貌，到这个岁数依然绝色倾城，比十几岁的少女更添几分风韵，亦难怪孟庆阳愿意娶二嫁的她。
这满屋子的女人，除却柳念絮，再无一人比得上她容貌。
唐婉言走进门来，对着老太太行礼：“母亲安好。”
又冷冷淡淡地对着大太太二太太点头：“大嫂，二嫂。”
孟庆阳和两个女儿与她态度一般无二。
柳念絮从腰间掏出帕子，慢吞吞站起身，一张口声音极为激动惊讶，还带了哭腔：“母亲！”
坐她跟前的唐兰溪吓得一个激灵，姐妹几个都呆呆看着柳念絮……
不对啊，念念不是这样的人，她挺安静的，这疯婆子谁啊？
唐婉言夫妇回头，瞧见她一时没认出来，唐婉言蹙眉道：“你是哪家姑娘，怎么胡乱攀亲戚？”
孟庆阳亦道：“岳母怎么弄了个傻姑娘在屋里？我们家两个丫头都在这儿呢，哪儿又来一个叫母亲的……”
话音一落，他忽然闭上嘴，目瞪口呆看着柳念絮。
唐婉言亦反应过来了，上下打量着她，犹豫片刻：“念念？”
柳念絮揉了揉眼角，将眼睛揉的发红，才哭诉道：“母亲，女儿可算是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女儿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怎么不来看看女儿呢？”
戏瘾上来，柳念絮不顾唐婉言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眼泪都给逼出来了，“母亲，女儿好些年没见过你了，父亲和继母待女儿不好，我一直盼着您接女儿，你怎么不来呢？”
“你不要女儿了吗？”
一句话一个女儿，势必要强调清楚自己的身份。
唐婉言不悦道：“你姓柳，同我有什么干系！”
柳念絮似乎被她的冷淡吓到了，呆呆坐回圆凳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呆呆道：“可您曾经是柳家的妻子啊？”
可您曾经是柳家妻子啊……
你是二嫁的女人，还是与人私通二嫁的，您全都给忘了吗？
短短一句话，令孟庆阳脸上讪讪不已，干咳两声道：“念念是吧，我是你母亲的夫君，你……你叫我孟叔叔吧……”
柳念絮眼含热泪，颤声道：“爹……”
一声爹，喊的意韵悠长，千回百转，饱含无限情意。
孟庆阳觉得十分棘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回头瞧瞧老太太，无奈道：“老太太将念念接回府中，怎的不说一声，我们早该来看看她才好。”
老太太淡声道：“念念是我浔阳侯府的表姑娘，我养着她亦是应当，只她在你们渭北侯府身份尴尬，还是算了吧。”
唐婉言却十分不满意：“母亲，当年和离时将她给了那个姓柳的，就再跟我们浔阳侯府无关，您这是做什么？”
看见这个女儿，就会令她想起当年的屈辱事，让她想起自己是满京城闺秀的笑话，她巴不得柳念絮早早死了，全天下再无人知道她的事儿。
柳念絮看着她，不等老太太开口解释，率先哭起来，声音如泣如诉，“母亲，你若不喜欢女儿，女儿这就去死……绝不给你添麻烦。”
若死就死，哪有说出来的？
唐婉言心中暗暗吐槽，可她话都说了，总不好真让她去死，否则外人眼中，她唐婉言辛辛苦苦经营十三年才好起来的名声，又要给毁掉。
唐婉言被迫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喜欢你，只是惊讶罢了，你莫要多心……”
柳念絮听得出她不情不愿，心情愈发好，抹了抹眼泪，绽放一个硕大的笑容，看上去跟傻子似的：“那么，我可以叫你们父亲母亲吗？”
柳念絮才不在乎叫陌生人爹，哪怕这个人是奸夫。她只想恶心唐婉言夫妇，顺带还能恶心她爹和后娘。
都是贱人，实在不用厚此薄彼。
若教谁觉着自己还不够贱，那就是她柳念絮做的不够了。
孟庆阳道：“好孩子，你喜欢叫就叫吧。”
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哭哭啼啼的，不如顺了她的心，省得惹人心烦。
柳念絮脸上果然笑容越发灿烂：“多谢爹娘！”
老太太默然片刻，不理会柳念絮，只看向唐婉言：“你怎么这时候回府，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个女儿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太太心如止水 。
唐婉言道：“母亲有所不知，庆阳在工部的缺又被人撸了下去，我想求大哥帮帮忙……”
“工部的差事，不是你大哥两个月前刚给他安排的吗？”老太太蹙眉，不解道，“被谁撸了，因何撸的，你仔细跟我说。”
柳念絮漫不经心瞧着，她在家中听父亲说过这位后爹，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全靠祖荫维持着荣华富贵，哪一日败光了家产都不足为奇。
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个草包，一个工部的缺，还要求大舅舅帮忙。
她柳家那个爹，虽是个引诱少女私奔的败类，还是个虐待亲女的渣男，可三十多岁就靠自己做了二品大员，实打实的有本领 。
更不论侯府出身的两个舅舅，都是一品武将。
唐婉言脑子里装的什么屎，不爱金龟婿，爱上个草包？
莫不是千金小姐都有扶贫的爱好，前扶她爹，后扶孟庆阳。
唐婉言道：“只是因为一点小事罢了，庆阳分折子的时候分错了，上官为难他，罚他扫庭院以示惩戒，这不是作践人吗？”
“所以……是自己辞的官？”老太太敲了敲桌子，深深叹口气。
孟庆阳小声道：“岳母，我……我亦是无法……”
“我以为，奏折十万火急，是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的，万一耽搁了国事便是大罪！”老太太怒道，“上官责罚你，已经是网开一面，你竟还觉着人家为难你？”
柳念絮柔声劝道：“外祖母别生气，父亲母亲亦非故意的，他们多年来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当然受不得罪，外祖母可千万别生气。”
“念念说得对。”孟庆阳忙接道，“就是这样，我实在没干过活，熬不下去……”
老太太又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女儿女婿，孙女们，个个都是蠢货，浔阳侯府到底造了什么孽，将来该何去何从？
柳念絮明摆着骂唐婉言和孟庆阳没本事，吃不得苦没出息，他竟还觉着人家说得对？
女儿到底什么眼光，先看上个人精生了个小人精，又看上个蠢货天生一对？
老太太无力道：“罢了，我会同你大哥说的。”
“说什么啊！”大太太先急了，“老太太，万万不可啊！”

第4章 姊妹相见
安静的卧室内，暗沉的雨天点了蜡烛，几缕烛光正落在老太太眉眼之间，雪白的亮光衬出她干枯而锐利的眉目。
老太太目光沉沉，问：“为何不可？”
“老太太，不是儿媳妇不愿意帮衬妹夫，可如今京都节度使离任，大老爷瞧着这个位置呢，万万不可在这时候出风头，被人抓住把柄，还望妹妹妹夫见谅。”
大太太亦是一颗真心向着夫婿，绝不肯令人扰了夫君的仕途，喝了口茶水继续道：“而且妹夫在工部的缺已经是个肥差事，清闲有实权，若再想找个这样的，可就艰难了……”
老太太便叹息一声，到底还是大儿子的官途更要紧。
唐婉言虽傻，亦不会在此时强求，只尴尬笑道：“大嫂说的是，还是大哥的仕途要紧，我们不碍事的。”
几许心酸，令老太太心微微发软。
柳念絮眨巴眨巴眼睛，声音甜滋滋的：“大舅舅是侯爷，爹爹亦是侯爷，为何要大舅舅帮忙安排官位啊？”
渭北侯脸上挂不住，讪讪道：“这……这……”
唐兰嫣不喜这个姑姑带累唐家女儿名声，更不喜姑姑姑父常年麻烦父亲，让爹娘为难，她又一向直肠子，竟直接嗤笑一声：“渭北侯府如何跟我浔阳侯府相提并论？”
“兰嫣！”大太太斥责一声。
唐兰嫣理直气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怎么不对？
柳念絮在心中暗笑，渭北侯府本就不如浔阳侯府，浔阳侯府才能逼迫孟庆阳娶二婚的唐婉言为妻，自打孟庆阳的父母仙去后，渭北侯府更是一落千丈，只剩个空壳子，全仰仗着岳父家过日子。
再看浔阳侯府呢，浔阳侯本人是一品武将，极有可能出任京都节度使，稳稳当当的天子心腹，简在帝心的人物。浔阳侯的亲弟弟唐家二老爷，同为一品武将，虽不如哥哥得重用，缺却也是朝中一等一的人物。
渭北侯拿什么比呢？唐兰嫣纵然看不起他们，他们亦无话可驳。
柳念絮捂着嘴，惊愕浮夸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是不是说错话了……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老太太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继续表演。
“爹娘。”她喊的一声比一声甜，温柔劝说，“兰嫣姐姐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没有恶意，你们千万不要生气。”
得，一句话踩死两个，真是个人物！
老太太打圆场：“都说的什么话，渭北侯府是文官世家，同我们武官不一样，庆阳年轻，总得慢慢熬。”
又微微一笑：“而立之年就出头的文臣，着实少见。”
说着，老太太警告地盯了柳念絮一眼，生怕她说出不好的话来。
柳念絮摸了摸鼻子，没有讲话。柳念絮的确是想说话来着，都是文官，她那个渣爹怎么就能年纪轻轻熬出头呢？
跟妻子的前夫比一比，孟庆阳恐怕更没有脸面活在世上了。
不过柳念絮自诩是温柔贴心的小可爱，今儿已经踩够了，剩下的留着以后来，否则将来没了乐趣，还让人家难受的不行，那就不好了。
柳念絮浅浅一笑，看向唐婉言身后两个穿金戴银的美貌小姑娘。
大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穿了件翠色的襦裙，已有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之姿，随了母亲的样貌同样美丽。
小的那个看着略小两岁，跟姐姐一个款式的襦裙，折枝花纹都一模一样，只换了大红色，还是未长开的幼童模样，眉眼之间却已经可见倾城之姿。
柳念絮笑问：“娘，这是我妹妹们吗？”
唐婉言对她很冷淡，“阿瑜阿瑶，这是你们姐姐。”
大太太二太太都看不过去她的态度，一起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旁人看不上柳念絮，浔阳侯府这些人更看不上，但唐婉言哪儿来的脸面看不上她呢？这是你亲生的闺女，被你带累如此，你这般态度，还要不要脸？
二太太笑着走过来，“念念头一次见她们，想来不认识，这是你大妹妹，闺名孟瑜，今年十二岁，这是你小妹妹，闺名孟瑶，现今十岁，你还有个弟弟孟澎，今年才八岁，被你大舅舅送去国子监上学，今儿没能过来。”
孟瑜孟瑶……
“好名字。”柳念絮赞叹，又伤感地低下头，呢喃道，“人家连名字都是宝石美玉，独我一人身如柳絮，飘落无根，果真是命苦之人……”
若说前头是做戏，这会儿她是真的有点难过。父亲家里的两个妹妹，名字也都是吉祥如意的好寓意，只她不是……
其实在她一出生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一生漂泊，无依无靠。
可这伤感亦只得片刻，一闪而过，柳念絮抬起头，又是笑靥如花，“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见着母亲，日后定然没人欺负我。”
唐婉言一时脸颊发烫，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天真无辜的眼神。
这个女儿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抛弃了她，一晃十几年，一次都没见过面，有时候她继母带她去赴宴，给唐婉言知道都宁可避开。
唐婉言以为，这个孩子会恨自己的。
比起仇恨，柳念絮的孺慕之思，更叫她无地自容。
柳念絮看着她，温柔天真，心中却冰冷一片。她就是想要唐婉言愧疚，愧疚还只是第一步，前路漫漫来日方长，这些个贱人带给她的苦难，总要让她们自己也尝尝。
老太太心中叹息，念念果然是极为厉害的，唐婉言这等没脸没皮的人，都能因她产生愧疚……
换个正常人，若她愿意欺瞒，自然个个都会怜惜她。
孟瑜已不小了，十二岁的少女初懂人事，却不知道父母之前的事情，更不明白自己何时还有个姐姐，所以进屋到现在，和妹妹孟瑶一直懵懵懂懂的，不敢开口。
这会儿见母亲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一突，有种危机感从脚底泛上来，令她心惊胆寒。
“姐姐……”孟瑜试探道，“你是我姐姐吗？”
柳念絮低头对上小姑娘的眼睛，心底哂笑，孟瑜年龄虽小，竟比她父母还聪明些，纵使一脸戒备，心机都搁在脸上，也总比没有的好。
想想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活在父亲和继母的压迫下，绞尽脑汁与他们周旋，才能好好活下来。
孟瑜可真是好命，好命的人才有资格愚蠢。
柳念絮笑眯眯看着她，神情极尽温柔，“阿瑜，你愿意认我当姐姐，我真是太高兴了。”
孟瑜站着，看不见唐兰嫣几人一言难尽的表情，犹犹豫豫看着柳念絮，见她实在温柔，便觉着她可能真是个好人，小声道：“姐姐……”
柳念絮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不怪孟瑜，小姑娘亦不该为父母的错事负责。
可人心不由自己控制，她忍不住嫉妒眼前人的天真无邪。
如何可以，柳念絮多希望自己也能做个蠢货，快快乐乐被父母宠爱，被所有人宠爱，做了傻事也顶多被人笑一笑，而不会战战兢兢，每走一步都被人戳着脊梁骨。
“看啊，她娘不守妇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走路都在勾引男人，和她那个娘一样！”
在柳家这些年，她恨毒了所谓的父母，甚至宁愿从未出生过。
柳念絮眨了眨眼，依然云淡风轻，含笑握住孟瑜的手，热泪很快盈满眼眶，顺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来，嘴唇翕动，似乎是非常激动。
只答了一个字：“诶！”
柳念絮知道自己演的有多好，微微低着头，露出美丽的侧脸，眼泪晶莹剔透，一颗颗如同珍珠。
她想，只要是个人，不管男人女人，都免不了心软。
唐婉言见她如此，果真心中酸涩难言，她恨那个姓柳的男人，可念念是她的女儿。这么多年她怎么舍得把念念抛在柳家呢？
她怎么会为了自己的名声，盼着念念去死呢？
唐婉言不懂自己以前的心情，上前一步握住柳念絮的手：“念念，你跟我回家吧……”
回家？回渭北侯府吗？
柳念絮心中冷笑，她疯了才要去。渭北侯无权无势，碰上宴会之类都没有姓名，如何比得上浔阳侯府？
“娘……”柳念絮哽咽道，“念念不去，您和爹爹，还有弟弟妹妹们好好过日子，念念就高兴……我……我就不去打扰你们一家天伦之乐。”
柳念絮拿帕子擦了眼泪，强颜欢笑：“娘心里有我，就多来看看我，若不方便也不必勉强，念念一个人可以。”
老太太没忍住，只得默默低下头 ，大太太二太太的神情同样难看。
柳念絮这话说的，就好像她们夫君院子里的小妾，握着夫君的手，娇娇柔柔道：“老爷，你去陪夫人吧，妾身一个人没关系……”
随便一个家里有妾室的当家夫人都能看出她的套路，甚至还会恶心的不行。唯有唐婉言一生顺遂，没见过小妾们的手段，才会看不出来，甚至还感动不已。
大太太二太太不知道该可怜她，还是羡慕她。
柳念絮接着道：“不过娘，过些日子我柳家的爹爹可能会来接我，您可千万别跟他撞上……”

第5章 往事不堪
窗外雨声潺潺，窗内静寂一片，几滴雨珠打在窗纸上，噼噼啪啪的。
柳念絮浅笑着看唐婉言。
唐婉言自己心里有鬼，当初是她背夫偷汉，所以十三年来，她并不敢面对前夫，一听柳念絮这般说，心里便慌得不行。
老太太慢慢眨眼，转了话题：“外头还下着雨，你们怎么过来的？”
唐婉言不敢面对刚才的话题，连忙顺着母亲接口：“本就定好今儿过来，见下雨也没敢耽搁，坐马车来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
因为今儿是女眷们请安的日子，她来求一求自己，自己也不好当着儿媳妇孙女们的面子驳了她，所以哪怕冒着大雨也要过来。
这个女儿……
老太太摇摇头，让她们坐了，又淡声警告：“念念，你来我边上坐着，吃些东西吧。”
多吃东西少说话，你不张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老太太是浔阳侯府最大的一根大腿，柳念絮还指望着她过日子，不太敢得罪她，今儿闹腾的也够了，便没多话，乖巧在她身侧坐着。
眉眼低垂，温柔娴静。
唐婉言松了口气。念念是个好孩子，只是性子太直，总爱说些令人尴尬的话。
众人坐在一处聊了半日，到晌午时分，丫鬟们才来回禀说两位老爷回府，正往荣辉堂来，这亦是往日的风俗，并未有人在意。
只柳念絮望着窗外风雨飘摇，寒意逼人，轻声道：“大舅母，让厨下备些驱寒的汤水给舅舅们吧，秋日里寒凉，别不在意。”
老太太惊讶地看着她。
柳念絮只低着头。
别人对她的好与不好，她都记着呢。那天大舅舅去柳家接她，将她从柴房里抱出来时一丝心疼的眼神，足以令她报一报恩情，多的她做不了，关心一下身体总不是难事。
老太太仰头沉默着，思绪万千。原以为念念这个丫头和她父母一样不知感恩，无情无义，竟不曾想她还会关心人……像天气寒冷这样的细节，若非真心，大约是注意不到的。毕竟方才她演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给唐婉言看，都未曾想唐婉言也是从外头来的。
老太太伸手摸摸柳念絮的脊背，心头微微发软，感慨道：“念念有心了。”
老太太忽然就想起来柳念絮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刚抱在怀里就冲她咯咯笑，甜的像一块蜜糖 。
若没有后来的事情，念念或许还是他们浔阳侯府娇宠着长大的表姑娘，是柳家的嫡长女，是那个甜美的小蜜糖。
而不是现在这样。
柳念絮朝着老太太弯了弯眼睛，回过头时又扬起唇角，勾勒出甜蜜的笑容，对大太太道：“还要劳烦舅母给我娘准备一碗，她也是冒着风雨过来的。”
唐婉言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回头看看孟瑜孟瑶姐妹，两个娇惯的女儿还不及念念一个人贴心，她真是……真是对不住念念。
浔阳侯和二老爷一同从外头进来，还穿着官服，暗紫的色泽富贵庄严，裹挟着门外的雨意，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唐家女儿对这两个人的态度同唐婉言完全不同，全都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对自己的父亲叔伯行礼，连柳念絮都不例外。
浔阳侯抬手让她们起身，看见唐婉言也不惊讶，只转头问：“小妹回府，见过念念了吗？”
念念进浔阳侯府许久，小妹还没回来过，如今算是她们母女头一次见面。
问的是唐婉言。
唐婉言点点头，“见着了，念念是个好孩子。”
“念念是个好孩子！”浔阳侯坐在椅子上，淡声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唐婉言心中一跳，看向柳念絮。
柳念絮只默默低下头，用手捏着帕子，那张绣了牡丹花的帕子被绞的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浔阳侯不给妹妹逃避的机会，冷淡至极：“我去接她的时候，她被后母关在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过了一天一夜，都快没人形了。”
柳念絮抬头，“大舅舅，别说了……”
别说了，跟柳家的仇恨，她早晚会报，犯不着在这里卖惨，她有一万种方法令唐婉言愧疚悔恨，实在没必要去揭自己的伤疤。
她只伤人，不伤自己。
“我将她带出来，她却没有哭。”浔阳侯十分感慨，不理会柳念絮阻拦，接着道，“反而握着我的手问我，你就是我舅舅吗？我娘让你来接我吗？”
这两句话说出来，唐婉言呆住，唐家人也呆住。连老太太都一脸吃惊，回头看看柳念絮平静无波的脸，心头一跳。
柳念絮在浔阳侯府这些时日没少作妖，破一层皮都要嚎的人尽皆知，巴不得全天下人都心疼她，乃至于老太太对她都仅仅是面子情。可长子说的这些事情，她却一次都没听柳念絮讲过，柳家的一切，仿佛都藏在迷雾底下，她不肯去看，也不肯去提。
其实作妖那么多，也不过是因着有人待她好，所以想博一博关心。
可怜浔阳侯府的人对她也不是真心实意，所以她才越发冷漠。
柳念絮不知她们想了这么多，只笑了笑：“都过去了。”
不肯再多言。
浔阳侯看着她漂亮的脸，看着那张脸上露出抗拒的神情，便没再说话。
罢了，那样的过去，谁都不想再回忆。
唐婉言没这个察言观色的本事，盯着柳念絮道：“念念，你受苦了……”
“是啊。”柳念絮对上她的目光，云淡风轻地接口，“我亦觉着我受苦了，可惜十三年来没有一个人心疼我。”
这样冷漠，看在唐婉言眼中，却像是假装坚强。
“念念……”
“行了。”老太太打断唐婉言，“念念既然不想提，便不必再多言，日后浔阳侯府养着她，自不会让她继续吃苦。”
柳念絮不语。
受苦了？可受苦的这十三年，这个亲生的母亲从未想过去看她一眼，从未考虑过她背夫偷汉对女儿有多大影响，更不曾在意过女儿的死活。
如今轻飘飘一句话，有什么意义呢？
柳念絮只觉得讽刺。
老太太不欲再提柳念絮的事情，只问浔阳侯，“方才你媳妇说，京都节度使要致仕，你有几成把握拿下这个位置？”
浔阳侯爽朗一笑：“母亲，之前是十分把握能拿下的，现如今一分都没了，陛下已经定了人选。”
“何人？”老太太惊讶询问，“什么人能赶在你前头，令陛下钦点？”
京都节度使不比寻常，守卫京都安危，位高权重不提重要的皇帝的生命安危都在手中，老太太着实想不到，什么人能比自己的儿子更合适。
“是太子殿下。”浔阳侯笑道，“太子殿下从应天府回来，算起来这两日便到京城，他有带兵打仗的资历，陛下便同我们说，要让太子殿下节制京都。”
“太子殿下啊……”老太太点点头，虽在意料之外，也算是意料之中，这等防卫重事，还得握在自己人手中方才安心。
“那应天府呢，他不回去了吗？”老太太更关心这件事儿，大庆朝当初立了东西二都，皇宫座落在东都顺天府 ，皇帝便留在这儿，这儿也被称作京城。
而西都应天府，则会让太子镇守，处理国事，建立小朝廷 ，一如东都。太子殿下十二岁过去，在应天府住了八年，现如今竟是要回来了？
“不去了。”浔阳侯道，“陛下说，太子殿下已到弱冠之龄，一个人留在应天府，连娶妻生子都不乐意，总是躲着，现如今再不能纵容他。”
“所以说，这回是真的要给太子殿下选妃？”大太太更关心这件事儿，“陛下有没有说……”
“说了说了。”二老爷答道，“陛下亲口所说，凡五品以上家中女儿年满十五，都可去参加，咱们家三个丫头都能去，念念也能去。”
大太太为难地看着老太太，“兰嫣……”
“都去吧。”老太太点了点头，“既是皇恩浩荡，咱们赶在此时定亲反倒不美，不如去走一遭，能不能选上全看你们的造化。”
“念念也去？”唐兰嫣惊愕不已，“可她又不是浔阳侯府的人？”
“她爹是二品官。”老太太淡声道：“正经官家嫡女，年岁也相当，为何不能去？”
“可……”
唐兰嫣想说，可她身世难堪，丢人现眼。
却没那个胆量，只能默默闭嘴，愤愤不平地瞪着柳念絮。柳念絮相貌随了母亲，还比她母亲更好看几分，倾国倾城，若她去了，只怕要艳压群芳。
只盼着太子殿下知道她的身世，看不上她才好。
唐兰嫣在心中碎碎念叨。
柳念絮却道：“我父亲，未必同意呢……”
纵然她住在浔阳侯府，但送女选秀还是柳家的事情，柳念絮可不相信他那个爹有这种好心。
他不拖自己后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浔阳侯直接道，“我去找他说，他若不同意，看看能不能抵得过我的拳头！我打到他同意为止！”
柳念絮不禁目瞪口呆，“舅舅……”

第6章 吓唬表姐
秋雨连绵，总是容易使人心情燥郁，眼前的浔阳侯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堂堂一品将军，身份尊贵，却说出这等话来。
打到他同意为止？
这话是一个正经将军该说的吗？
柳念絮无奈感慨：“大舅舅，息怒。”
浔阳侯道：“我并不怒，只是说了心里话。”
浔阳侯一直不喜欢那个姓柳的，从最初他勾搭唐婉言，带着人家妙龄少女私奔开始，浔阳侯就厌恶透他，恨不得砍死他。
时隔多年，发现当年引诱妹妹的人渣，还在虐待外甥女，新仇旧恨加一块，厌恶只多不少。
柳念絮：“……他毕竟是我父亲，把我养大成人。”
“若我知道他是那般对你的，当时就该把你带回浔阳侯府。”浔阳侯未说话，二老爷先开口道，他也是个急脾气，“当初你母亲离开柳家，我就想将你抱走，只那姓柳的不同意，这么些年也不许我们见你，否则怎么都不会让人欺负你！”
柳念絮信他们的话，可同样知道，当时将她留在柳家，不是一个人的主意。
真正的原因是，唐婉言不愿意要她。
浔阳侯府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容忍自己有这么大的污点在身边？将柳念絮留在柳家，她就能眼不见心不烦，当不存在，可若将人接到浔阳侯府，人人都知道她的过去，她只怕会呕死。
舅舅是好人，可惜唐婉言不是。
柳念絮越想越觉着无趣，没什么意思，只轻轻一笑，娇气道：“不提柳家了，今儿晌午咱们吃什么，外祖母，我想吃上回的云腿豆腐。”
老太太道：“好，就吃云腿豆腐，再来一份上次的小莲蓬汤，我看你喝的很是喜欢。”
柳念絮接着点菜，“外祖母疼我，我就不客气啦，我还想吃清蒸河虾，蜂蜜烧鱼。”
“好好好，都听你的。”老太太亦感慨于她受苦良多，铁石般的心肠都不禁动容，这会儿千依百顺的，“咱们今儿就吃这些，大太太去厨下安排吧。”
大太太点头答应了，朝着唐兰嫣使眼色。
唐兰嫣言传意会，笑眯眯道：“祖母可不兴厚此薄彼，念念喜欢的这些，孙女更喜欢前儿的蒸羊羔，茄子煲。”
孙女的撒娇，老太太还是很受用的，闻言道：“好，都有，兰英和兰溪喜欢的也给做，今儿全听你们几个丫头的。”
柳念絮任由唐兰嫣抢自己风头，夺自己宠爱，看着旁人跟在自己后头捡东西，滋味还怪舒服。
柳念絮笑容温柔，带着小女孩的娇气，慢悠悠道：“大舅舅，我想问您件事儿……”
“什么？你问吧。”浔阳侯惊讶抬眉。
“太子殿下回京，宫中会举办宴会吗？”
“当然会。”大太太先答了，她是一品侯夫人，常常出入宫中，“前些时候皇后娘娘已说了，会设宴令满朝文武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届时我也得家里人进宫去。”
如老太太这等年迈之人，一向不怎么走动，大多宴会都让儿媳代劳，所以这次大太太亦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一马当先 。
老太太沉吟片刻，“你做舅母的不大合适带着念念，到时我亲自入宫吧，念念兰嫣几个都跟着我。”
这话纵使有几分打大太太的脸，可却让人生不起气来。跟着老太太这位老封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年高德勋，对兰嫣姐妹都有好处，若柳念絮不跟着，便更好了。
可想也知道，若没有柳念絮，老太太根本不会出门。
柳念絮低声道：“多谢外祖母。”
众人一起又说了会儿话，用过午膳，唐婉言夫妇带着女儿告辞离去，柳念絮亦辞了老太太，往自己住的院子里去。
雨停后天空已然放晴，湛蓝湛蓝的天上挂着几片浮云，随风飘飘散散，如同一片片柳絮。
柳念絮站在门前仰头往，深深叹口气，走进屋内。
她自个儿的处境，仔细论起来还不如那几片浮云，着实没那个心情赏风景。
下午过半，柳念絮坐在屋内看书，丫鬟打帘子进来，低声道：“表姑娘，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过来了，您要不要出去迎一迎？”
柳念絮将书盖在桌子上，漫不经心道：“当然要。”
唐兰嫣几人过来，想必是为上午的事儿，老太太要求她们把抢自己的东西还回来，现在应当是归置好了。
柳念絮笑着迎出去去，柔声喊道：“表姐们怎么过来了？”
唐兰嫣脸色淡淡的，她身为嫡长女，见多识广，没拿过柳念絮多少东西，这回主要是陪两个妹妹过来，不咸不淡道：“兰英和兰溪拿你的东西，给你送回来。”
“表姐太客气了。”柳念絮笑着拉她的手，“一点子身外之物，表姐想拿便拿，何必巴巴送过来，显得我们姐妹多生分！”
“谁跟你是姐妹！”唐兰英冷飕飕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若不是老太太的意思，谁愿意搭理你！”
今儿在老太太屋里，她们本是有些心疼这个表妹的，可只要一想起来要把东西还给她，就气到不行，脸色也好不起来。
柳念絮慢悠悠道：“二表姐说的是，都是我不好，二表姐进来喝杯水吧。”
“不喝了。”唐兰英将手中盒子递给她，“你自己点点有没有少的，一点子东西也值得告状，真的没见识！”
“都怪我。”柳念絮一边认错，一边将东西接到手里，笑眯眯道，“我之前不该把东西给表姐的，对了，今儿老太太送我一双宝石簪花，姐姐还想要吗？”
“不要！”唐兰英道，“你的东西就自己留着！”
说着说着，唐兰英还是忿忿不平：“前头找你要东西的时候，你总是大度又和蔼，说要就给，结果转头找老太太告状。你若不想给就直说，何必搞这一出！”
柳念絮温柔一笑，声音平和：“我若不给，表姐会轻易放过我吗？”
开什么玩笑呢。
她不用点儿手段，这几个嚣张跋扈的表姐 ，非得生生撕碎了她。
唐兰英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柳念絮面色温柔，笑眯眯道：“表姐，既然东西送回来了，你们也都晓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日后该怎么办，想来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你……”唐兰嫣怒道，“你威胁我们？”
“对。”柳念絮直起腰，慢吞吞道，“大表姐，我若是个好欺负的，早些年就在柳家死了，也不会见到你。你们虽欺辱我，但大舅舅对我好歹有几分真心，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会怎么着你们。”
“可若你们不识好歹……”她阴测测威胁，“我是亲手杀过人的，我什么都不怕。”
她笑地云淡风轻，讲述自己当年的旧事：“十二岁那年，我父亲的爱妾想要我嫁给她娘家的侄儿，我不愿意可又说服不了我父亲，所以趁着月黑风高夜，干脆拿刀杀了她。”
如此血腥的事情，被她说的好似吃饭一样简单，清清淡淡，不值一提。
唐兰嫣姐妹几个都不曾经历过这等事，吓得浑身发颤，“你……你别吓唬人。”
“我有没有吓唬人，表姐心里清楚。”柳念絮淡声笑道，“我知道表姐们虽跋扈，爱欺负人，但并非恶人，所以只小小惩戒一下，若非如此，我便是将你们全都杀了，也只有一条命可赔。”
她当然不会对唐兰嫣姐妹太狠，这几个蠢丫头只抢她东西，言语上不客气，却连她最大的痛点都没说过。
柳念絮还不至于如此暴力。
唐兰溪年纪小一点，很是害怕，拉着大姐的手，“姐姐，我们回去吧，我……我不要跟她待在一起。”
唐兰嫣同样害怕，但当着妹妹的面还是要假装稳重，“她骗你的，她小小年纪打得过谁啊，算了算了，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我们回去。”
柳念絮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她低头看着自己漂亮的双手，这双嫩白纤细的手上，曾经喷溅过鲜血，温热的液体粘稠恶心，带着腥气，她一生都不愿意过多回忆。
望着唐兰嫣姐妹的背影，柳念絮轻笑着摇头，对身侧侍女道：“将东西都带回屋里吧，日后表姑娘们再过来，直接往我卧室请。”
经过今日，她们大约不敢再欺负自己，为了舅舅，如此便好。
接下来，柳念絮只等着进宫赴宴，只有那重重深宫里的贵人，才能真正帮助她脱离柳家，好好活下去，她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第二天又下起雨，昨儿下午的晴明不过昙花一现，雨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青石板上的漩涡格外清晰，柳念絮撑伞走在花园中，走的极慢。
因着要进宫赴宴，浔阳侯府的姑娘们都要做新衣裳穿，方才大太太遣人去请她到前厅挑料子。柳念絮无意与人争抢，抢也抢不过，不如走慢些，看看风景。
前厅里头，唐兰嫣姐妹几乎都在，桌子上铺着各种各样的锦缎，富丽堂皇的色泽明媚灿烂，流光溢彩，令人心动。
唐兰英胆子大，忘了昨儿的事儿，又来了胆魄，当即喊道：“哎哟，表妹姗姗来迟，是给谁脸色看呢？”

第7章 入宫赴宴
风拂过，带着潮湿的雨气，刮在人脸上，冷飕飕的。
唐兰英的声音随着风吹进耳中，柳念絮闻言只笑了笑，当着长辈的面表现出乖巧无辜的模样，笑眯眯道：“表姐莫要误会，我……我并没有此意，只是住的太远才来迟的。”
大太太冷淡道：“你是觉着我给你的院子不好吗？”
“念念不敢。”柳念絮忙道，“大舅母给点自然是最好的，念念心中十分感念，万万不会有意见。”
二太太冷哼一声：“大嫂，让她赶紧选料子吧，针线房还等着呢！”
提起针线房，大太太便气得心口疼。
昨儿老太太发话，她不得不把针线房的管事撸了几个下去，给二太太可趁之机，安插她的人进去。
念及此处，大太太冷漠不已：“你自己挑吧。”
柳念絮笑着走到那些跟前，懂事地询问：“表姐们都选好了吗？”
“选好了！”唐兰嫣冷淡道，“不用假惺惺地让来让去，你也不嫌烦！虚伪！”
“兰嫣！”大太太斥责，“我怎么教你的？”
“母亲！”唐兰嫣跺脚，“在自己家里为何不能直言直语，我在外头会注意的！”
柳念絮一言不发，低头挑着手中料子，片刻，举着一匹杏黄的料子抬起手，“我喜欢这个。”
大太太瞧了一眼，杏黄的缎子上绣了一片片翠绿的海棠叶，点缀着几朵不甚明显的海棠花，素雅端庄，还算得体，便点了点头。
“可以，我和二太太商议好，给你们一人做一套交领襦裙，你们姐妹几个皆是一样的款式，上衣用你们选的料子，下裙都用老太太给的大红宫锦，念念还有意见吗？”
柳念絮弯起眼睛笑：“大舅母安排就好，念念很喜欢。”
二太太咳嗽几声，尴尬道：“大嫂啊……那个正红宫锦……怕是不太够……”
“你方才不是说足够吗？”大太太蹙眉。
“我刚才说的是给咱们家三个丫头够用的，把念念给忘了，若再添一个人，只怕……只怕艰难。”
大太太蹙起眉头，冷冷盯着她，二太太故意给她找麻烦呢，早不说晚不说，非得这个时候说。
是故意挑拨她跟柳念絮吵架呢！
柳念絮的笑声清脆悦耳，善解人意地开口，“既然不够用，那我不用就是，大舅母，我很喜欢那匹料子，给我拿来做裙子吧。”
二太太要挑拨，偏生不如她的意！
柳念絮指着匹葱绿的料子含笑走过去，就要伸手拿起来。
大太太拦着她：“我既说了给你用，就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让针线房先做着，不够的话我去找侯爷要！”
柳念絮摇了摇头，楚楚可怜道：“舅舅那么忙，还是不要拿这点儿事叨扰他了，大舅母，念念还有别的法子。”
“你说。”
“既是大红宫锦不够用，那做裙子的时候用两种颜色便好。”柳念絮笑起来，“舅母觉着呢？”
大太太点头道：“这事儿你们不用管了，我会安排好的。”
柳念絮乖巧应声，瞧了二太太一眼。
宫锦是上用的料子，平素勋贵人家并不常见，别的颜色还能买到些许，独大红色最得宫中娘娘们喜欢，几乎全送进内务府去了，普通人家要想得一匹两匹的，都要看宫中赏赐，也难怪浔阳侯夫人束手无策。
柳念絮笑容可掬，“二舅母，昨儿二表姐去那里还东西，多个耳坠子，我给拿过来了，特意还给二舅母。”
说着，从衣袖的暗兜里拿出一只耳环，递到二太太跟前。
二太太还未伸手去接，唐兰溪尖叫一声：“这不是我的耳坠子吗？”
“上头的红宝石是我爹给的，我打了一套头面，前些日子丢了，怎么会成了二姐姐的东西？”唐兰溪转头质问，“二姐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柳念絮手足无措，惊愕地左右看看，“表姐，你们不要吵架……”
“我怎么知道？”唐兰英怒道，“难不成是我偷你的吗？”
“二表姐息怒，三表姐定不会说你是小偷……”
“我说的就是你，你要是没偷我东西，我的耳坠子为何在你那儿？”唐兰溪一把夺过那只耳环，怒冲冲地开口，“这是我爹给我的礼物，我视若珍宝，你偷什么不好，非要偷这个！”
“你……你污蔑我！”
“那你说，这耳坠子为何在你那？”
“我怎么知道！”
“够了！”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大太太怒道，“兰溪，不许胡闹，许是你落在二姐姐那儿的，都是自家姐妹，胡闹什么！”
唐兰英一跺脚，眼圈发红躲进二太太怀里，委屈巴巴道：“母亲，我没有……”
“表姐们别吵了……”柳念絮弱弱道，“或许真的只是拿错了，二表姐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给她说话？”唐兰溪不可置信地盯着柳念絮，“她抢你那么多东西，怎么就不可能偷我东西了？”
“兰溪！”大太太道，“闭嘴！”
柳念絮弱弱后退一步：“可是……可是二表姐也不缺这点子东西啊……”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大太太冷淡道，“自家姐妹，偷不偷的忒难听了些，兰溪不许闹了，兰英也别哭了，耳坠子既然回来了，那就过去吧！”
一家的当家主母，自然万事以和为贵，哪怕唐兰英真的拿了堂妹的东西，也得当做没拿过，否则吵起来，都是亲孙女，老太太责罚哪个呢？
柳念絮抿唇后退，乖巧不已：“大舅母二舅母，念念先告退，就不打扰你们处理家事了。”
哪怕是在走路，柳念絮都温柔娴雅，柔情似水，踏着小步走出去后，脸上忽然绽放硕大的笑容。
身后侍女战战兢兢道：“表…表姑娘，那耳坠子不是从三姑娘盒子里找出来的吗？您不也说要还给三姑娘？”
怎么就变成了二姑娘？
柳念絮警告地瞥她一眼，“我说是二姑娘，那就是二姑娘，你懂了吗？”
侍女惊慌道：“懂……懂了。”
柳念絮收回目光，神情冷若冰霜。
侍女越发不敢言语，心里忐忑不安。表姑娘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当真猜不透，看不穿。
柳念絮慢悠悠走着，心情大好。
她从不是个好欺负的人，欺负过她的人，不论身份地位，有一个算一个，早晚要还回来。
二太太若不找事，就不会发生这一回事情了。
后头唐家姐妹的事儿如何处置，柳念絮不知道，再见到她们的时候，便是六日后，宫中颁发了皇后懿旨，令各家的命妇夫人们带着姑娘入宫饮宴，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
大太太果真按照念念说的那样，用大红宫锦拼接了柳绿的宫锦条子，绣上一枝春日里柔软的柳条，更显出女儿家的娇嫩柔弱来。
唐家三姐妹同柳念絮都是一般无二的衣裙，站在一处宛如四朵姐妹花，格外鲜妍夺目。
老太太打量着她们，欣慰一笑：“极好，咱们家的姑娘都好样貌，定能艳冠群芳。”
大太太含笑拍马屁，“我年轻的时候，每回饮宴都比不上婉言，唐家是一脉相承的好样貌，半分不假。”
柳念絮腼腆一笑，乖巧地没有吭声。
浔阳侯府排场不大，除却老太太和大太太乘坐侯夫人品级的八抬仙鹤流云纹大轿外，二太太的轿子虽则亦是八抬，却只得流云纹而已。
至于余下几个姑娘，每人只得一辆两匹马拉的八宝琉璃车，虽文采辉煌，实则不值几个钱。
众人一同上了车轿，在马车辘辘的碾轧声中，缓缓驶向宫城。
今儿皇后宴请了几十家命妇，再加上她们的女儿们，足足一两百人，个个穿红着绿，打扮精致优雅，远远看过去，唐家几人似乎湮没在人群里了。
柳念絮低着头，随老太太一同学进了宫城，聚集在御花园里，瞧着御花园四时美景，眼睛眨了眨，小声问一旁的唐兰嫣：“大表姐，你以前进过宫吗？”
唐兰嫣跋扈归跋扈，但也不至于害她，柳念絮还是信任她的。
“当然！”唐兰嫣很惊讶地看着她，“难道你竟没进过？”
柳念絮摇头：“没有。”
“……”唐兰嫣沉默片刻，“罢了，日后住在浔阳侯府，进宫不是稀罕事儿。”
这个小表妹，似乎还真有点可怜……
柳念絮轻轻点头。
有年轻少女从一旁走过来，凑到唐兰嫣跟前问：“兰嫣，这是哪家姑娘，我怎么不曾见过？”
唐兰嫣脸上泛起一丝尴尬：“是……是我表妹……”
“你舅舅家的女儿我见过啊，不长这样……”
“是我姑姑的女儿。”唐兰嫣勉强道，“中书侍郎柳大人的千金。”
那姑娘愣了片刻，回过神时，看柳念絮的眼神便不对了，夹杂着轻蔑和不屑，扯过唐兰嫣道：“我们去那边看看花吧，柳姑娘自便。”
唐兰嫣张了张嘴，没有拒绝，只忧心忡忡地看柳念絮一眼。
柳念絮朝她一笑，倾城容颜引人注目，身上杏黄的衫子柔软如春花秋月。
唐兰英哼笑一声，“老太太才刚安排过要她照顾妹妹们，结果自个儿先跑了。”

第8章 神秘男子
御花园的风携着花香吹进口鼻中，几人大红的裙摆在空中飘飘悠悠的，如同天女下凡。
唐兰溪不悦唐兰英的话，冷飕飕道：“我大姐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二姐姐什么事儿？”
柳念絮压下裙摆，漫不经心环顾四周。
柳家和唐家的龌鹾官司，京中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唐兰嫣的说“柳家表妹”，个个都晓得柳念絮的来历出身，这会儿瞧着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唐兰英被唐兰溪驳斥，冷哼一声，亦转头走了。
原地剩下唐兰溪和柳念絮，唐兰溪笑呵呵道：“表妹，我先走一步，那边有人找我玩呢。”
唐家三姐妹各自都有闺中密友，一起玩到大，这会儿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其乐融融。
只柳念絮自个儿常年被关在柳家内宅，鲜少出门，更因身世尴尬，无人与她相交，以至于御花园一百多人，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不熟悉。
偏生那些人眼神赤裸裸的，令人无奈。
柳念絮不甚在意地撇过头，全当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桥上，那儿有两个小太监站着，手中捧着几幅渔具，钓竿鱼钩，斗笠蓑衣，颇有农家之趣。
桥下的湖水中，成群结队的鲤鱼穿梭而行，红白相间的锦鲤煞是好看。
幼时读诗，常有“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的描述，柳念絮还从不曾真的见过这种东西，一下子便移不开目光了。
不曾想，这富丽堂皇的深宫当中，竟然会有如此农趣之物，不知是哪位想的点子，恰恰合了她的心意不说，更难得是那边没几个人。柳念絮到底厌恶这些人或轻蔑或讥讽的眼神，举步便朝着桥上去。
方才来的时候，领路的内宦官已说了，今儿御花园各处都可随意走动，是以柳念絮并不胆怯。
走上去，桥上只有两个宦官站着，看见她不为所动，规规矩矩守着那些东西。柳念絮上前欠身，笑问：“公公，这些我可以用吗？”
那年岁大些的宦官问她：“姑娘是哪家千金？”
“家父中书省柳中郎。”
“柳姑娘。”那宦官点头，“自是可以的，姑娘请。”
内宦行走于深宫，只当她是柳家后来的女儿，还未曾将她与唐婉言联系在一处，闻说是柳中郎家的千金，殷勤得紧。
柳念絮摸摸鼻子，没有言语。她本来就是柳家千金，不是么？
柳念絮接过钓鱼竿，在小马扎上坐了，静静瞧着手中的鱼钩落入水中。
那宦官道：“柳姑娘，你还不曾上鱼饵……”
柳念絮莞尔一笑，俏皮道：“公公岂不闻愿者上钩？”
宦官一怔，没有坚持。
满朝文武养育儿女的方式各不相同，总会出现几个奇才，非他们下人能置喙。
柳念絮本就无意祸害这些小鲤鱼，只是想享受一下临湖垂钓的乐趣。
她这一生害人无数，柳家的继母继妹继弟都被她阴过，唐家的表姐也被她欺负过，往后余生，她亦不会停止，曾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个都要被报复。
所以能给自己积一分阴德就多积一分，不要再去祸害无辜生灵，说不得佛祖看她放这些鱼儿一条生路的慈悲，日后教她少受几分惩罚。
澄澈的湖水映出她海棠花般的容颜，微风拂过荡起阵阵涟漪，将她容颜打碎了，扭曲在湖水中，平静下来后，湖水中多了个深蓝色的身影。
柳念絮微微一怔，回过头看身后的人。
视线所及，第一眼先看见他的腿，深蓝色锦缎的袍子搭在腿上，上面不饰纹路，冷冷淡淡地一件衣裳，看不出来人的身份。
抬起头，是这人冷峻的面容，漆黑的眼眸深邃冷漠，看不穿猜不透，如刀削出的高挺鼻梁在这双眸子中间，便分外显得英俊锐利。
一双削薄的唇冷冷淡淡的。
可他整个人又是冷漠的。冷得好似冬日的雪，好看诱人的外表下，是能将人冻死的残酷。
柳念絮眨眨眼，惊愕道：“阁下是？”
那人垂眸看她手中的鱼钩，不答反道：“你抢了我的鱼钩。”
一开口，冷意霎时而散，如冬雪初霁，拨云见日。
柳念絮一愣：“啊？”
那人接过她手中的鱼钩，淡淡重复：“你抢了我的鱼钩。 ”
鱼钩是内宦官给的，哪来的抢不抢？柳念絮只当他是故意找事，懒得理会他，一把夺到手中，不悦道：“这位公子切莫为难人，你若想要鱼钩，后头还多得是，何必抢我的？”
那男子看着自己手中空了，冷薄的唇竟微微上挑，映出三分笑意，问：“你是哪家姑娘？”
“关你何事？”柳念絮冷冷转头，盯着水中的鱼钩。
找事儿的人，在她跟前都休想得到一丝好脸色。
那人看看她的衣裳，又看看她的脸：“渭北侯夫人是你什么人？”
原是认识唐婉言的，那定不是好人了。柳念絮心里过了一遍，确信眼前之人并非好人，冷冷道：“是我娘。”
那男子道：“可渭北侯长女，今年才十二……”
他忽然一顿，接着道：“柳姑娘安好……”
渭北侯夫人的女儿，又是这个年岁，唯有和前夫柳中郎的女儿。那桩顺天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旧事，他竟一时给忘了。
柳念絮并不在意，这么些年来，她早已习惯旁人的眼光，反而歪头问：“公子还未回答我，你是何人？”
那人清咳一声，从小马扎上起身，淡然道：“日后你便知晓了。”
柳念絮随着他的身影转头，慢腾腾眨眼，眼中冷意一闪而逝，甜笑着看向一旁的内宦官，“公公，刚才那位是谁啊？”
你不说难道我就没法子了吗？
柳念絮轻哼一声。
不料内宦官亦笑着看她，报之以一笑：“柳姑娘，我们亦不知道。”
这幅模样可半分没有不知道的样子，明摆着是给人封了口不敢说，可见方才那位身份不一般。柳念絮心中思衬，并未为难他们，只笑了笑去，又回头看湖水。
那人是谁并不重要，她今儿跟着唐家人进宫，自有自己的打算，旁枝末节都是拖累。
钓了许久，也没见有鱼儿上钩，那边却依然人声鼎沸，内宦官笑道：“柳姑娘，宴会要开始了，您也快些过去吧。”
柳念絮收了鱼钩，交到内宦官手中，笑容甜美：“多谢公公。”
这才踩着宫廷中汉白玉的台阶拾级而下，没入人群中，找到唐家姐妹，乖巧地与她们站在一处。
“你去哪儿了？”唐兰英问。
“去那边走走。”柳念絮柔声回答，“二表姐，怎么了？”
唐兰嫣回头看看她，不悦蹙眉：“头一次进宫规矩些，别乱跑了，宫中规矩森严，惹了贵人谁都保不住你！”
柳念絮乖巧点头：“大表姐说的是。”
唐兰英轻笑：“大姐姐这会儿教训起人了，方才老太太分明让你看着妹妹们，你去干嘛了？”
唐兰嫣脸色胀红，怒道：“关你何事，你怎么不看着她？”
“老太太又没有吩咐我！”
“你……”唐兰嫣无话可说，只恨恨咬牙，将怒火撒在柳念絮身上，“早跟你说了别乱跑！”
柳念絮轻轻点头，懒得与她们计较这些鸡毛蒜皮，淡声提醒道：“表姐，我瞧着大家都不说话，应当是贵人们要来了。”
话音一落，果然见着不远处一队人浩浩荡荡过来，
命妇们早早被皇后娘娘叫去凤仪宫叙话，这会儿皆跟在皇后后头，一道过来。
远远望去，命妇们的一群凤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璀璨夺目，好似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柳念絮眨眨眼，浔阳侯府位列一品，位置很是靠前，就在皇室勋贵后头，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太太一道，婆媳三人很是夺目，唐婉言随在她们后头，一张脸亦是格外明艳。
可柳念絮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
她的父亲已是二品中书侍郎，连带着继母亦水涨船高，封了二品诰命夫人，在人群中亦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柳念絮目光渐渐冷下去，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笑眯眯在人群中逡巡着，好半晌才瞧见一个自己想见的人。
柳家的妹妹柳珍儿，今年不过十一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乖的不行。可惜柳念絮却知道她这幅乖巧的面容下，是何等的恶心。
相比之下，唐兰嫣姐妹几个，全都是一等一的好人。
她目光微沉，扯了扯唐兰嫣的衣摆，“我瞧见我妹妹了，能去找她打个招呼吗？”
唐兰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快些回来 ”
走到柳珍儿旁边，柳念絮弯下腰，笑眯眯道：“珍儿，还记着姐姐吗？”
柳珍儿看见她，猛然后退一步，惊骇道：“你怎么进宫了？”
她声音太大，引来无数探究的眼光。
柳念絮是什么人啊，眼皮不眨一下，当即捂着心口后退一步，眼圈儿发红：“珍儿，你这……这是什么话，我……我亦是父亲的女儿，你竟要如此侮辱我吗？”

第9章 东宫之心
柳念絮天生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只消眼眶一红，便跟只天真无邪的兔子差不多，惹人怜惜，便是许多人都厌恶她的出身来历，见她一哭，也禁不住谴责地看向柳珍儿。
旁人看不起她，那是正直。可她毕竟是你亲姐姐，你怎能一点不懂姐妹友爱呢？
柳珍儿年纪虽小，心思却随了她那个父亲，比唐兰嫣几人缜密一万倍，见状亦不慌不忙的，同样装模作样：“姐姐，你再说什么呀？”
都说小孩子不会撒谎，众人的目光又落在柳念絮身上。
这柳大姑娘，竟要污蔑一个小孩子吗？
这等场合，比的就是定力。
柳念絮咬着下唇，弱声弱气开口：“珍儿，你……”
她偏过头，做出不胜柔弱的姿态，苦笑一声：“罢了，就当我没说，珍儿，姐姐不来烦你就是。”
说着，情绪低落地垂下头。
可却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慢慢开口。
“柳珍儿，我外祖母舅母今日都在，她们皆是一品诰命，我娘亦是一品侯夫人，今儿你给我等着……”
柳珍儿心里咯噔一声，抬眸看她，脸上不由自主泄露出凶神恶煞之态：“柳念……姐姐！”
意识到中计，柳珍儿迅速改口，可惜晚了，众人都听见她恶狠狠喊柳念絮的名字。
这柳家二姑娘平素看上去乖巧懂事，竟这般对待自己的姐姐，可见不是好相与的。
柳念絮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走回唐兰嫣身侧，神色低落衰败，令人望之不忍。
唐兰嫣姐妹都是暴脾气，纵不喜欢柳念絮，亦不会任由旁人朝浔阳侯府脸上踩。唐兰溪仗着年纪小一点，当即不客气道：“柳中郎养的好女儿，连孝悌之道都不懂得，哪儿来的脸面执掌天下教化！”
这话使得不少人福至心灵。
中书侍郎是个好位置，虽只是正二品官员，可出入内阁，随时面圣，许多封疆大吏都眼馋的官位，早就有人想将柳中郎给拉下来 。
利益动人心，在场的姑娘们闻言都不管事实如何，纷纷谴责起柳珍儿。
柳珍儿百口莫辩，柳念絮低着头，弯唇一笑。
皇后携着各家命妇夫人走到跟前的时候，御花园里早已安静下来，不管多么嚣张的姑娘，都变得温顺乖巧。
行礼毕，有宦官宫女们摆好桌案，众人按规矩坐好，因跟着老太太，柳念絮和唐家三姐妹的位置很是靠前，一色四件红裙铺散开来，如同天女散花。
皇后一眼就瞧见了，看看柳念絮，笑问：“唐老夫人边上那姑娘本宫瞧着眼生，是哪家小姐？”
唐家姐妹经常进宫，她全都有印象，独这位，生的雪肤花貌，绝代姿容，若见过的话，绝不可能相忘。
老太太颤颤巍巍站起身，姐妹几个随着站起来，听老太太回话：“回禀皇后娘娘，这位是我的外孙女，中书省柳一中郎的千金，闺名念絮。”
皇后一怔，温柔打量着柳念絮，没像旁人一般讥讽，反倒更柔和几分，“是个好孩子，德容言工俱佳，乖巧懂事，老夫人有福气。”
柳念絮手紧紧握着，心里面暖流阵阵，温柔地好似被泡在温水中，让人禁不住想要落泪。皇后娘娘着实太温柔了些。因知她身份尴尬，怕她因身世之故被人看不起，特意夸赞她德行。
如此心细温柔，怎能不令人感动？
据说当年现如今的天子亦对唐婉言示好，可百般考虑之下，还是在唐婉言和皇后当中，选了皇后。不得不说，天子就是天子，目光如炬，不为美色所惑。
柳念絮微微抬起头，看着皇后温柔的脸，将眼泪眨掉，朝着她露出绝美的笑颜。
皇后又是一怔，同样笑起来：“本宫瞧着柳姑娘极合眼缘，将昨儿得的那盒子簪花拿给柳姑娘戴，她长得好，正合适。”
柳念絮细声细气回答：“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皇后道：“坐吧。”
皇后娘娘是个好人，满京城贵妇人都非常清楚，可她性子温柔又高傲，很少夸人。今儿不仅夸赞柳念絮，还特意赠了礼物，竟然这般喜欢她吗？
唐兰嫣狐疑地看着柳念絮，念念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就能让皇后娘娘另眼相待呢？
老太太面无波澜，在桌子下拍了拍柳念絮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
握着簪花，柳念絮点点头，目光落在桌案上。
皇后的声音传下来，带着温柔笑意：“今儿是给太子接风，劳烦各位辛苦跑一趟，本宫亦不绕圈子了，各位夫人心里做好准备就是。”
“太子今年二十了，弱冠之龄早该议论婚姻之事，只因他一直待在应天府理事不得空，才给耽搁了，现陛下已给二皇子选好皇子妃，太子的婚事便耽搁不得。”
柳念絮屏息凝神，认真听着皇后的话，生怕错过一个字。
皇后道：“本宫准备给他选太子妃，就照着陛下选秀的模子来挑，各位夫人且准备着，届时直接送女儿入宫。”
“是。”
柳念絮低头思索，皇后话中含义，竟是不管底下官员的想法，直接让各家将女儿都送进宫，以备择选？
皇后又道：“各位别嫌本宫事儿多，专横跋扈，本宫就生养了太子一个，样样都想给他最好的，省得委屈了他，这太子妃要与他共度一生，日后还需母仪天下，自当仔细抉择。”
“皇后娘娘说的是。”众命妇不敢多言。
皇后娘娘随和温柔，那是皇后娘娘愿意给他们面子，皇后娘娘若不愿意继续温柔下去，她们也只得受着。
皇后很满意她们配合的态度，令人坐，饮宴一番。
又顿了顿，环顾四周，问身侧女史：“沁贵妃同二公主呢？”
“回母后，沁贵妃娘娘和二妹妹都去前殿侍驾了。”说话的是大公主沈兮，她生母只是个宫女，为保命一直紧抱皇后大腿，“二妹妹对儿臣说，父皇喜欢她，特意召见她。”
皇后蹙眉，温柔的眉眼多了几分冷意：“胡闹，沁贵妃如何本宫不管，二公主是皇家女，怎能如此胡闹，丢我皇家颜面，你们去将二公主带回来，禁足翠微宫！”
到前殿，说的好听是侍驾，说的难听便是在各家官员跟前抛头露面，依栏卖笑。
各家诰命夫人脸上已经呈现出复杂神情。
二公主将到婚嫁之龄，如此行事作风……柳念絮低叹，二公主如何她不在乎，只看上去皇后过的亦不容易。
早听闻沁贵妃宠冠六宫，所出的二皇子同二公主皆十分得宠，而皇后无女，唯一的儿子长居应天府，她一人在深宫支撑，可见艰难。
唐兰嫣撇唇，万分不屑：“若想在男人堆里混，跟刘将军一样上阵杀敌，纵是女儿身照旧能出相入将，靠着父亲宠爱算什么样子！”
柳念絮掐她：“表姐，慎言！”
老太太瞪她：“住口！”
唐兰嫣闭上嘴，脸色依旧不以为意。
皇后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本宫从不拦着女儿们出去玩，纵是三丫头愿意去学武，跟着师傅去军营，本宫也给她准备了护卫跟着，随她去。”
“只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懂得自重，什么场合该去什么场合不该去，自己心里有数才好。”
柳念絮惊讶抬头，小声问老太太：“三公主居然能去军营？”
老太太道：“本也不是大事儿，你若想去也能去，只是男人们饮酒作乐，去干什么呢？”
柳念絮歪头陷入沉思。
外头疾步走进来个小太监，小太监走到皇后身侧，在皇后跟前小声回禀一句话，皇后讶异回复一句，见那太监点点头，很是惊讶。
挥退小太监，皇后轻轻一笑：“看来不用本宫操心了。”
“太子方才让人告诉本宫，说心里有人儿了，让本宫备好聘礼，只还不肯说是哪家闺秀。”
“那……那选妃，还选吗？”
皇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道：“选吧，太子妃有人选，良娣还没呢，而且……也不知道她看上的是哪家姑娘，陛下未必同意呢。”
柳念絮点点头，理解皇后的担忧。应天府那地方跟京都没法比，谁知道他是不是看惯了那地界的姑娘，进京城随便看一看就惊为天人，非卿不娶，多混几日又后悔了。
老太太看向四个孙女儿，轻叹一声，道：“你们几个……”
有些遗憾。
柳念絮抿唇，安抚道：“老太太，念念心中有数。”
从一开始，老太太将她从柳家接回来，便是为宫中选妃做准备。
唐家姐妹三个资质不足，老太太将希望都搁在柳念絮身上，盼着她得了太子爷的眼，入东宫做个良娣良媛，日后提携唐家。
可如今太子心中有人，柳念絮除了脸一无所有，只怕后路艰难。
老太太摸摸她的手，“念念尽力便可。”
还有句话老太太没说出口，实在不行，嫁给三皇子四皇子做皇子妃，亦是不错的出路。
总还要奋力一搏，万一能进东宫呢？
唐家人在小声说话，身侧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渭北侯夫人这是怎么了？”
柳念絮抬眸望去，只见唐婉言捂着肚子倒在桌案上。

第10章 柳家夫人
九重宫阙，楼宇巍峨，士兵齐备，深宫当中一向戒备森严，断然不会令官宦诰命在此出事。
柳念絮手一抖，盏中茶水落了满身，沾湿了衣裙，水在大红裙子上洇开，将那如火的正红色染出更深的色泽。
柳念絮不以为意过滤掉耳侧的嘈杂声，迅速在脑海里思索着最好的应对策略。
该做什么反应，才能让人觉得我是个好姑娘呢？
几乎是片刻之间，当着无数公卿夫人的面，柳念絮战战兢兢站起身，满眼惊慌地抓住老太太的手臂，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外祖母……”
都说百善孝为先，这会儿她纵使厌恶透了唐婉言，也得逼着自己做出乖巧孝顺的模样，好让满京城的夫人们都看看，柳念絮是个德行孝悌的姑娘。
因皇后没有发话，并无人敢随意走动，老太太虽担心女儿，如今也只抬头张望着，听了柳念絮的声音，回头将她搂在怀里安慰：“念念别怕，没事的。”
唐兰嫣扶着老太太，“祖母，念念裙子湿了，别把水沾您身上了。”
这个蠢丫头！
老太太气结，这等情况下不忙着担忧姑母，心里头竟只有衣裳……
孺子不可教也！
柳念絮抹了把眼角，将眼眶揉的通红，主动从老太太怀里退出来，在宫中亦不好随意啼哭，只得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瞧着皇后。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怎么的，心里跟着难过了片刻，那情绪只在心间绕了一圈，很快消失不见，随即声音在殿内响起来：“太医，去看看渭北侯夫人。”
宫廷饮宴，皇后身侧总会跟着太医和医女，以备不时之需，多少年都没用上过，不料头一次竟给了唐婉言。
柳念絮感激地看着皇后，抢在孟瑜孟瑶前头，软声谢恩：“多谢皇后娘娘。”
接着便一言不发，只忧心忡忡瞧着唐婉言，那副架势竟像是想要以身相替。
柳念絮快被自己的装模作样恶心吐了，分明巴不得她死了，还得假惺惺关心。只盼着唐婉言没有大碍，否则再演下去怕自己绷不住。
太医诊治片刻后，慢慢站起身，柳念絮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听他开口：“皇后娘娘，侯夫人并无大碍，只像是被人下了药……”
话音刚落，柳念絮浑身颤抖，再顾不得宫中规矩，一把扑到唐婉言身上，哭哭啼啼喊：“娘……”
一声一声哭的地动山摇，生怕有人听不见，不知道她有多么孝顺。不知道的人还当唐婉言已经死了，她作为孝女在哭丧呢。
孟瑜孟瑶两个小姐妹目瞪口呆看着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小声道：“姐姐……太医说娘并无大碍……”
你在哭什么呀？
柳念絮慢慢止住哭声，看向太医：“我……我只听见中毒，太过担忧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双手合十，破泣为笑，纠结道：“可既然中毒，岂会无碍……”
“姑娘别担心，我并未说过令堂是中毒，而是被人下药。”太医和颜悦色，“只是普通的七花藤，加大了剂量，吃了令人昏睡不醒，实则对身体无害。”
七花藤柳念絮都很熟悉，她在柳家时常用来催眠别人，晚饭时分放一点，一晚上都没人找麻烦。
闻言，不免有几分失望。
柳念絮身体放松下来，擦干眼泪，朝着太医福身行礼，“多谢太医。”
行完礼，柳念絮控制着身体微微僵硬，脸色刷一下变得极为难看，眼珠在眼眶当中转了转，做出惊慌的神情，霍然跪在地上，面朝上位的皇后。
“皇后娘娘，民女……民女一时情急，扰了娘娘清静，实在是大罪，请皇后娘娘责罚！”柳念絮连着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
皇后瞧着她微微叹口气，温柔道：“罢了，你也是一片孝心，本宫明白，回去坐着吧，日后不许如此鲁莽。”
为了母亲将规矩体统全都抛诸脑后，谁看了不说一声孝顺，跟柳念絮相比，倒显得孟瑜孟瑶这两个被母亲抚养大的孩子太冷静无情了些。
柳念絮低声道：“谢皇后娘娘隆恩。”
遂慢慢走回老太太身侧，规规矩矩坐下来，情绪却不大好。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儿！”
柳念絮低声不语，对自己今儿唱的这场大戏，很是满意，再满意不过了。
这么多年来，世人看不起她，当她是个淫娃荡妇一样羞辱，总归脱不掉“德行”二字。
因她父母德行都不好，怀上她的时候还处在私奔状态，正儿八经一对奔淫无耻的狗男女，狗男女生的孩子，自然也不会是好东西。
你们质疑我的德行，我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们，我性情到底如何？
哪怕是演，我也能给你们演出贤良淑德的模样。
你们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给一个人定性，一点都不了解我，论起手段本领更是百般不及，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你们没有资格！
柳念絮静静待着，神色落寞，一直担忧地朝着唐婉言张望。
耳边听皇后淡声开口：“给本宫查，是谁赶在宫中给人下药。”
柳念絮漆黑的眼珠慢慢转动，落在一个弱小的身影上，那小女孩霎时面色苍白，极力稳住情绪，面无表情站着。
柳珍儿啊……
柳念絮眨眨眼。
方才我对她说了什么来着？
“我娘是一品侯夫人，我外祖母舅母们也都是一品诰命……”
你是害怕她们真的为我出气吗，所以才冒险在宫中下手？柳珍儿，你那般聪慧，怎么鲁莽冲动偏偏随了你娘呢？
柳念絮冷冰冰看着她，眼中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邪气，靠在唐兰嫣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是谁做的。”
唐兰嫣诧异看她，报之以更低的声音：“皇后娘娘还在查呢，你又知道了？”
柳念絮点点头：“是柳珍儿，我很了解她，定然是她没错。”
大表姐想进东宫，进不去东宫亦想要嫁个好人家，这同样是大舅舅的心愿，既然如此，柳念絮愿意帮她一把，好歹算个报答。
柳念絮道：“大表姐，待会儿会有人搜身，搜到她的时候，你尽管指着她说，瞧见她从腰间翻了东西出来，只没看清藏到何处了。”
唐兰嫣不太信任她，下意识看向老太太，不料老太太亦点点头，“就按念念说的做。”
若念念可以确信是柳珍儿所为，兰嫣指出她，一则显露出她理家断案的才能，二则显出她当机立断，聪慧过人。
各大家族娶妻，大都看重才能，兰嫣今儿得了脸，婚事上总能更上一层。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柳念絮：“念念，你自己为何不？”
“那儿躺着的是我亲娘，哀毁为孝，我哪儿来的精力去查找凶手。”柳念絮平淡道，“何况刚大表姐说错话了，不太好，如今也算作为补救。 ”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还有刚才兰嫣眼里头只有衣裳，没有姑母的事儿，这要传出去的话，确不大好，如念念这般安排，说不得会让人觉着她是一心查找凶手，更至诚至孝。
念念平时冷漠，在家里坑过兰嫣姐妹几个好些次，出了门倒好，分得出轻重缓急，更知姐妹友爱。
当初选择她，果真是走对了一步棋。
柳念絮瞧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慢慢摩挲，指尖沿着中间那条线，从头描画到尾，雪白娇嫩的掌心被划出鲜红的痕迹，有种诡异的冷漠。
宫女们搜身很快，半刻钟便到柳家夫人跟前，柳念絮振奋精神，冷冷瞧着那边。柳夫人面无表情站着，任由人搜了身，喊自己女儿，“珍儿，起来。”
柳珍儿笑着走上前，刚张开双手，耳边却传来一声喊叫：“我刚才看见她从腰间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只是没瞧见又藏在何处了！”
柳夫人心里一跳，柳眉倒竖，回头怒道：“谁在污蔑我儿？”
唐兰嫣才不怵她，冷哼一声站起身，“污蔑与否，仔细搜一搜便是！柳夫人怕什么呢？”
“笑话，我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与渭北侯府无冤无仇，缘何要害侯夫人？”柳夫人恼怒道，“皇后娘娘，此女空口白舌污蔑我儿，不知该作何处置！”
“你同渭北侯府着实无冤无仇。”老太太淡声道，“只是你夫君……他跟渭北侯府的仇怨就太大了，示意你趁机下手，也并非不可能。”
“唐老夫人……”
老太太抬眸，目光如炬，直接打断她的话：“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年轻的时候做错事，得罪了柳中郎，当初无论柳中郎要杀要剐，我们浔阳侯府都认了，我这女儿在柳家祠堂挨了二十鞭，亦算是责罚。”
“事过十三载，念念都已十六岁了，当年的事情都已是旧事一桩，我浔阳侯府，从未因你们苛责虐待念念而找麻烦，只管忍气吞声，你们竟然要先下手害死我的女儿吗？”
柳念絮啧啧称奇。
老太太凛然大义，跟柳夫人的罪名已定一样，若真的能定罪，柳念絮回到浔阳侯府就能放鞭炮庆祝！
苛责虐待……
四个字一出，皇后的目光落在柳念絮脸上，又看向柳夫人，淡声道：“等查清楚真相，柳夫人去应天府衙门走一趟，说说虐待是什么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柳夫人哭诉，“臣妾冤枉啊……念念，你快跟娘娘说，快啊！”
柳念絮嘴一瘪，泪珠滚滚落下。

第11章 苛责虐待
御花园空旷，站着的宫女内监都未有响动，一片风声中，柳夫人的哭喊声中夹着柳念絮的哽咽，清晰入耳。
柳念絮眼泪滚滚落下，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如珍珠一般顺着脸颊落下去，隐入衣襟当中，战战兢兢地颤了颤，道：“皇后娘娘，母亲……母亲她……没有虐待我……”
凭着那一脸惊惶，能说服谁呢？
“柳姑娘，你所言，是实话吗？”皇后问。
柳夫人大喜，忙道：“皇后娘娘，我对念念尽心尽力，视如己出，天地可鉴。”
若真坐实了这项罪名，去了顺天府并无无碍，杀不得骂不得，只丢人现言，令人知晓她德行不好。对于一位诰命夫人来说，没有更严重的责罚了。
柳念絮咬着下唇，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民女……”
“念念，你得想好了，欺君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唐兰嫣在一旁高声道，“皇后娘娘在上，你有话就说，不必怕那个老妖婆！”
柳念絮眼泪淌的更凶了，跪下去，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哭声顺着地面传出来。
“皇后娘娘，您饶了民女吧，百善孝为先，继母乃我父亲之妻，我……我万万不敢状告她。”
最重要的是，以子告母，需得先受杖责三十，打不死再立案。柳念絮惜命得很，才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皇后蹙眉，“本宫免了你的杖刑便是。”
柳念絮听着，方慢慢止了眼泪，抽噎道：“皇后娘娘大恩大德在上，民女再不敢隐瞒。”
“继母虐待我，的确是真。民女三岁那年，生身父母和离，家父续娶继母……”柳念絮顿了顿，一脸苦痛，“我尚记着，那时寒冬腊月，天上下了好大的雪，继母在屋中吃锅子，罚我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跪完起身，我的腿生了一个冬天的冻疮，至今一到阴天下雨都如同针扎般疼。”
老太太闻言，手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唐婉言刚被太医施针醒过来，就听见柳念絮带着哭腔的话，更是怔住。
念念……我的女儿……
“柳念絮，我何时罚你跪了三个时辰，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柳念絮好似没听见她的话，接着道：“我在家中要和下人一同干活，浣洗下厨全看继母眼色，我若不从，动辄便是鞭打责骂，皇后娘娘，民女彼时才四五岁而已。”
令四五岁的幼童做粗活，跪雪地，便是宫中对待罪奴也没这般残酷。
柳念絮是捡了两件说，便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唐婉言颤着嘴唇，“念念……你怎么都不跟我讲呢？”
她既醒了，柳念絮怎能放过她，“娘……我……我以为是你不要我的，我不敢……”
我以为是你不要我的……
本就是你不要我的。
唐婉言，你还记得吗，是你不要我的。如今见我这般模样，你可曾感到愧疚？
柳念絮俯在衣衫的眼睛通红，眼神分外澄澈冷静。
唐婉言哑口无言，本迷迷糊糊的，这一下子便清醒起来，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话。
是我不要这个孩子的……
旁人不清楚，唐婉言自己却清楚得很。与前夫和离之时，两个人都不愿要这个女儿，是她对那个男人说，要杀要剐都随便她，只求柳念絮不要拖累自己。
唐婉言浑身一个激灵，难以理解，自己当初为何那般冷血无情。
皇后道：“太医，去看看柳姑娘的腿。”
身为皇后，纵使心中有偏向，也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若当真雪地里跪过，定然是有痕迹的。
太医领旨，蹲在柳念絮跟前，“柳姑娘，得罪了。”
说着，伸手按上柳念絮的膝盖穴位，一阵刺骨的痛传向天灵盖，柳念絮痛呼一声，额上汗液涔涔。
太医起身，“皇后娘娘，柳姑娘确是受过寒疾。”
皇后静静听着，轻轻叹口气，温柔道：“柳姑娘，你先起来。”
皇后身侧的宫女走过来，替柳念絮抹了眼泪，轻轻安抚：“柳姑娘放心，皇后娘娘定会为你做主的。”
可做主毕竟也有限。毕竟是旁人的家事，柳夫人只是失德，虐待前妻子女，说起来人人指责，可若责罚也没有律法可依。
柳念絮没指望着怎么着柳夫人，只想着通过今儿的事儿，令柳夫人日后再也不能管她，在人前人后败坏她的名声。
闻言，柳念絮亦只乖巧点头，极力扯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皇后亦不晓得如何处置柳夫人才好，对于失德，律法并未有所规定，所以哪怕如唐婉言，嫁了人依然能随着夫婿得封诰命。
皇后想了想方道：“朝廷册封诰命，多宣之以天下德行昭著，既是失德，那便贬了诰命便是。”
她瞧着柳夫人，“你夫君是二品官，依照惯例你封了二品夫人，如今就贬做四品淑人罢，盼你改邪归正，多修己身。”
柳夫人战战兢兢，低声应了，转头对柳念絮道：“念念，都是母亲不好，被猪油蒙了心，日后定不会再欺负你了，你……你可愿意原谅母亲？”
柳念絮心中冷笑一声，真是唱的一出好戏，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可若直说，竟又显得她柳念絮不近人情了。
柳夫人直勾勾看着她。
柳念絮捏着手指下意识后退一步，浑身发抖，嘴唇颤了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副惊恐的样子，一看便知柳夫人伤她多深。
唐兰嫣上前一步，拦在柳念絮身前，不高兴道：“柳夫人……哦不，柳淑人，你把我妹妹吓成什么模样了，劳您大驾回自己的位置，您女儿的官司还没了呢，找我妹妹干什么！”
说着，唐兰嫣翻了个大白眼，不知是对柳夫人翻的，还是对柳念絮翻的，总归是分外不屑。
唐兰嫣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这桩官司的起因，目光复又落在柳珍儿身上。
这次的目光跟方才又有所不同，方才都觉着是唐兰嫣胡说八道，可柳夫人被继女指证虐待她之后，众人心中又有了计较。
母亲德行不好，虐待人家女儿，焉知柳珍儿不会看葫芦画瓢，跟着给唐婉言下药呢？
宫女得了皇后的命令，径直走到柳珍儿身边去搜她的身，一阵轻响过后，其中一名宫女举着个纸包，道：“皇后娘娘，找到了。”
是从柳珍儿裙摆下找出来的，若不仔细都发现不了，她裙摆上竟缝了暗兜。
皇后揉了揉额角，重重叹口气。
气氛一时凝滞，冷凝凝的。
柳念絮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开口：“珍儿，你……你怎么能这样呢？爹爹就是这般教你的吗？”
伤不到那个父亲的筋骨，柳念絮也势必要将他拖下水，哪怕只是沾湿鞋底，也不能放过他。
柳珍儿脸色惨白：“我……我没有……”
皇后冷淡道：“在宫中下药是大罪，将人押去掖庭先关着，本宫明儿另行处置，今儿别扰了太子的接风宴。”
“皇后娘娘饶命……”柳珍儿想呼喊，可皇后身边训练有素的宫人当然不会令她扰了皇后的清静，直接堵上嘴给拖了出去。
皇后厌恶柳夫人，蹙眉道：“柳夫人今儿累了，送她回去吧。”
柳夫人张口欲言，想想女儿，纵使丢尽颜面都不曾反驳，她得去宫门口守着，等夫君出来赶紧告诉她。
珍儿自幼养尊处优，哪儿受得住掖庭之苦。
心事重重走出去，皇后看看唐婉言病弱的模样，随口道：“也送渭北侯夫人回去吧，今儿被人害了，本宫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唐婉言的确是有心无力，回头瞧着柳念絮，试探道：“皇后娘娘，可否让念念和妾身一同回府。”
皇后道：“宫中饮宴，令你回去是恩典，柳姑娘既然跟着唐老夫人一同过来，倒也不用跟你一起回去。”
皇后是极为看不上唐婉言的，这个女人看着漂亮机灵，得了许多男人的心，乃至于差点儿抢了她的皇后之位，幸好是个德行有失的蠢货。
柳念絮好好一个姑娘，不至于送去给她践踏。
唐婉言不敢忤逆皇后，只能独自带着孟瑜孟瑶走了，留下唐家人在。
皇后叹息一声：“今儿多亏唐大姑娘眼尖，不然还有得查，将本宫那对玉镯子赏给大姑娘，赏她仗义执言。”
老太太喜悦溢于言表，大太太更是满脸欢欣。兰嫣婚事在即，就算不能进东宫，能得皇后娘娘青眼，对婚事都大有助益。
唐兰嫣看一眼柳念絮，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对不起。”
柳念絮看她。
唐兰嫣捏着拳头：“以前对你不好……对不起……”
柳念絮摇摇头：“都过去了。”
那点子小打小闹，她都还回去了，倒不至于记仇。。
柳念絮有更大的仇人，更深的仇恨，这些许小事，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柳念絮低头笑笑，玩着自己的指甲，看着上头大红色的蔻丹，慢慢划过掌心。
四品淑人，该配个四品官员才对，哪个四品淑人的丈夫是二品中书侍郎呢？
柳中郎柳大人，您觉着女儿的提议好不好？
想不想女儿送您一程？

第12章 柳家郎君
夕阳西下，玫瑰红的晚霞遍布天空，将人脸都映出通红的色泽，宫宴散后，众人都从御花园中离开，走贞顺门出去。
一出去，柳念絮便顿下脚步，目光温柔地瞧着角落里焦急的女人，未语先勾起三分笑意。
“母亲出了门便一直在这儿等父亲吗？”柳念絮向老太太告了退，走到柳夫人跟前，眨眼笑道，“母亲受了罪，女儿心里亦非常难过，我侍奉母亲一起等罢。”
柳夫人想都不想，直接道：“不必！”
柳念絮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我就不搅扰母亲了，若母亲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
说完，柳念絮脚步轻柔似雪花飘落，缓步走回老太太身侧，身姿优雅高贵，柔婉的面目令人心生好感。
可唯有柳夫人知道，这幅温婉美丽的面容下住着怎样的恶魔，世人只知她待柳念絮不好，却不会知道柳念絮曾对她做过什么。
柳夫人看着柳念絮的背影，眼底深处的恨意一闪而逝。
柳念絮捏着帕子上了马车，回到浔阳侯府，被老太太叫进荣辉堂。
荣辉堂里，下人们早就点好檀香，晒得松软的被褥堆在软榻上，老太太靠在上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柳念絮乖乖坐下，“外祖母有何吩咐？”
老太太望着她娇美的面庞，侧头叹息一声，“念念，今儿宫宴之上，是你做的吗？”
柳念絮面不改色，“是。”
她浅浅一笑，将手帕折了几道，塞在衣袖当中，慢悠悠道：“是我所为，老太太要给孟夫人报仇吗？”
“什么孟夫人？那是你母亲！”
“老太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太太激动的语气对柳念絮没有丝毫影响，她轻轻一笑，“当日唐婉言背夫偷汉，和离之后将我留在柳家，我们的母女情分便全没了，事到如今竟也不必强行母女情深，我可以演的出来，只是您真的想看到吗？”
你如果想看的话，怎样的情深似海我都可以给你演出来，演到连你都分不出真假。
可是我们都知道，全是假的。
“当年旧事……婉言并不知道柳家会那样待你……”
“是么？”柳念絮不做驳斥，只清清淡淡反问，“她当真不知道？”
对上柳念絮波澜不惊的眼神，老太太微微叹息一声，心知她们母女再无和好的可能，便不再纠结于此。
婉言自己造的孽，合该她自己承受结果，哪怕是做父母做子女的，都不该为她承受苦果，念念何其无辜，被人残害如此，无论她如何厌恨父母，都情有可原。
老太太转而问她，“你是怎么……”
“开宴前找我那个妹妹说了几句话罢了。”柳念絮抠着指甲上的蔻丹，慢吞吞道，“我知晓她的习惯，她自小喜欢七花藤的香气，便拿来做了香囊长日带着，入宫也不例外，今儿我去找她说话，照旧看见了。”
“我也知道，她害怕我报复她，害怕我一品夫人的外祖母舅母母亲报复她，所以肯定会先下手为强，让我们都没功夫搭理她。”
“外祖母不晓得，这柳珍儿的心机恶毒，我三个表姐加在一处都比不上，我太了解她，所以才能每一步都让她按我所想去做。”
老太太心情复杂，不知她是在夸赞唐兰嫣姐妹，还是在埋汰她们愚蠢。
“可你怎么就能确定她会出手呢？”
“我不确定呀，”柳念絮哑然失笑，“赌一把而已，她就算不出手，我又有什么损失？”
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只用说一两句话罢了，确定不确定的，没有任何意义。
老太太越发沉默，她的侧脸被烛火照得通亮，干枯的眉目有些疲倦。
“念念，你在柳家十三年，都是这般算计着长大的么？”
柳念絮的手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可也仅一下，随即就笑道：“外祖母，你不知我有多爱这种万事皆在掌握中的快活！”
这种快乐，是蠢货们永远无法体会的，她们连想象的能力都没有。
柳念絮眉目坚定，神色冷静。可这种冷静，却只能让人觉得，她喝了一碗滚烫的水，分明痛的要死，却还是要为维持体面表示自己很开心。
老太太闭了闭眼，道：“你回去吧。”
“念念告退。”
柳念絮朝门外走去，脚跨过门槛的那个瞬间，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没必要让自己那么难过。”
柳念絮脚步不停，更没有回答。
难过么？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永不会再难过了。
走进浓厚的夜色里，柳念絮拢了拢衣衫，脚步一停，看着前面的人，“大表姐？”
唐兰嫣披着披风站在那儿，咬了咬牙，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柳念絮，“给你。”
柳念絮不甚客气地接过来，抖开一看，竟是件披风。
唐兰嫣低头看着脚尖儿，小声开口：“今天……多谢你。”
柳念絮将披风系在身上，不以为意地与她擦肩而过，随口道：“大表姐，好好过日子，切莫再跟人争个针头线脑的。”
你又争不过人家。
唐兰嫣在她身后答应一声，纠结片刻还是道：“念念，我明日能去找你吗？”
“不用。”柳念絮拒绝，“表姐，以前就很好。”
温婉贤淑惯了，柳念絮还挺喜欢这种有话直说的感觉，今夜想说便说吧，明天太阳升起来，她就还是那个温柔如水的柳念絮。
“我只盼着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看在大舅舅的面子上，我不想跟你生矛盾，但是……”
但是我也不想和你往来啊，因为我不想被人拖后腿。
唐兰嫣咬唇不语。
柳念絮不再多言，踏着月色离开，留下唐兰嫣怔忪不已地，遥望她夜色里的背影。
宫宴之后，没几日皇帝便颁布了圣旨，令满朝文武都将女儿们送入宫中候选。
圣旨颁布之后这日，柳念絮和唐家三姐妹聚在老太太屋中挑料子做新衣裳，大太太二太太在一旁守着，气氛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侍女迈着小步走进来，“老太太，柳中郎求见。”
柳念絮手指一顿，落在桌案上，回眸看去，脸上下意识泛起甜美的梨涡：“我爹来了？快请他进来。”
老太太蹙眉：“念念，你若不想见他，咱们拒了便是。”
“老太太。”柳念絮眨眨眼，柔声道，“这是我亲爹，父女情深，我怎么会不想见他呢？”
老太太无言以对，看上去念念对柳中郎的恨意，比对唐婉言还深几分。
柳中郎今年三十六岁，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正处在最好的年岁，生的儒雅俊秀，纵年岁见长，仍一幅翩翩君子的模样，颇能唬人。
柳念絮嗤笑，单看相貌，谁能想到他是个引诱少女私奔的败类呢？
想归想，柳中郎进门之后，柳念絮脸上的笑便不曾消下去，甜蜜温柔宛如春水，她走上前去挽住柳中郎的手臂，“爹爹，女儿好想你啊……”
喊的千回百转，纵使温柔带笑，可还是让人觉着，柳中郎已死了，许是喜丧，他的女儿在强行笑丧。
柳中郎懒得与她做戏，一把撸下她的手臂，冷淡地看向老太太：“唐老夫人，念念是我柳家女，我今儿接她回府，还望老夫人不要阻拦。”
老太太装聋作哑，“啊？你说什么？老身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听不清！”
柳念絮温柔道：“外祖母，我爹爹说，我是柳家的女儿，要接我回家呢……”
“啊，谢我养活你啊，不用谢不用谢，自家骨肉，谢什么！”
柳中郎没耐心与她们争吵：“浔阳侯夫人，念念我带走了……”
“柳中郎柳大人。”大太太道，“恕我不能让你们走，念念是我夫君接回来的，走不走都要问我夫君，我可不敢忤逆夫婿。”
柳念絮在老太太身边坐了，笑眯眯道：“爹爹，人都说娘亲舅大，我舅舅要我住在浔阳侯府，念念实不敢违逆，不如您去找我两个舅舅商议？”
浔阳侯兄弟皆是武官，柳中郎这样的，一人能打十个。这一点柳中郎年轻时候就领教过，是以并不大敢跟他们商议，只道：“我接自己的女儿回家，乃天经地义，何需旁人同意！”
大太太嗤笑声能传遍整间屋子：“柳中郎，念念是你的女儿，更是我小姑子的女儿，你接她是天经地义，我小姑子要留她更是天经地义，甭管她去哪儿，总该你们两个商量，为难念念一个小姑娘，也亏你做得出来！”
“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唐兰嫣笑呵呵道，“母亲莫不是忘了，宫宴那日柳夫人……哦不柳淑人因何被罚，做人爹做到这个份上，还有脸面认女儿，我要是他我就投缳自尽了！”
“胡说八道。”大太太斥责自己女儿，“柳淑人是四品诰命，你一个小姑娘可不许埋汰人家。”
说着，大太太露出一个贤惠的笑，关切问道：“柳中郎，您夫人应当无碍，敢问您小女儿还好吗？我们府上忙，没来得及关心，不知皇后娘娘如何处置的，柳二姑娘现下如何了？”

第13章 柳二姑娘
柳二姑娘如何了？
柳二姑娘在宫宴上给旁人下药，被皇后娘娘当场押进掖廷，好不好的用得着问吗？
大太太笑着，那模样跟柳念絮平日的乖巧样子颇有些重合：“柳大人，我女儿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询问，我这个一品诰命夫人关心关心您女儿，大概还是够格的。”
“娘，何止是够格，简直是给她脸面，一个四品淑人的女儿能得一品夫人关怀，只怕做梦都得给笑醒了。”唐兰嫣抿唇一笑，端庄无比靠在椅子上，“哎呦你看看我，又说错话，可不能再编排柳淑人了。”
柳念絮乖巧一笑，温柔清润：“爹爹，二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怪她。”
劝的实在是没诚意，柳中郎面无表情：“念念，同我回家。”
丝毫不受影响。
“爹爹果然心志坚定，不愧是爹爹，无论天大的事儿都不能让你变一下脸。”柳念絮侧头一笑，如婴孩一般好奇，“我原以为儿妹妹出事能让你伤心片刻，现在看来不过如此，爹爹的心，是拿石头做的吗？”
“你的心不也一样吗？”柳中郎抬眸看着她，冷淡无比，“柳念絮，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揭你的短，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爹爹……”柳念絮歪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声音柔软，若不听内容，活生生一个娇俏少女。
“谁跟你有家丑啊？要丑也是你独自丑陋，我可美着呢！我亲娘当年是顺天府第一美人，我可不像柳珍儿那般相貌平平。”
老太太坐在那儿，手没忍住一抖，捏着的茶水溢出几滴，沾湿寿字团纹的衣袖。
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气到想杀人，可柳中郎柳大人只冷冷一笑，“你若不随我回去，我便去京兆府状告浔阳侯府拐卖我女。”
“那你就去吧。”柳念絮温柔道，“别去京兆府，直接去宫里找陛下告状，爹爹要做的事儿，女儿也不敢拦着。”
“不过爹爹，容女儿提醒您一句，您从白身而来，想必听说过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非要逼我的话，女儿不敢忤逆不孝，只能把爹爹的德行昭告天下。”
放完狠话，柳念絮一转脸又是一幅乖巧懵懂的模样，笑眯眯道：“爹爹，女儿素来孝顺，早想把爹爹高风亮节的行径昭告天下，还望爹爹给我这个机会呢。”
柳中郎冷冷瞪着她，“柳念絮！”
“嘘！”柳念絮手指搁在唇上，示意他闭嘴，“爹爹，咱们是亲父女，你怎么可以叫我柳念絮？你该叫我念念，不然给别人听见呢，还以为我们……”
她温柔一笑：“虽然我觉着我们没有家丑，但爹爹觉得有，女儿也不敢忤逆。”
不敢忤逆……
老太太手抖起来，唐家其余人更是憋不住连脸都开始颤抖，唐兰溪年纪小，已经抱着椅子背笑得浑身抖动。
唐兰嫣抿唇，不敢忤逆都这样了，念念若是敢忤逆，还不得弑父？
“柳念絮，你确定要留在浔阳侯府？”
“怎么，你想威胁我？”柳念絮抬眸，眨眨那双星光般的眼睛，笑嘻嘻道，“让我猜猜看，你想怎么说？是不是要说，‘念念，你若不跟我回柳家，我便不允你进宫选妃’？”
“嗯？爹爹，女儿学您学的像不像，是不是惟妙惟肖，人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女儿觉着，我们父女可真是像了个十成十！“
柳中郎冷冷盯着她，柳念絮丝毫不畏惧与他对视，父女二人眼中都带着冷意，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开来。
两人都不说话，唐兰嫣轻咳一声，不高兴地摇晃大太太的手臂：“娘，怎么一个二品官都能在咱们侯府耀武扬威了？我们家两个一品武将还要被人欺负，女儿不干！”
大太太摸着女儿的头，感慨道：“因为有的二品官没脸没皮，跑到咱们府上撒泼，兰嫣日后可不许做这种人。”
“我才不会呢。”唐兰嫣笑起来，“娘，你快把他打走吧，我还要和念念一起挑衣服!”
大太太便看向柳中郎：“柳大人请吧，您在朝中亦是个体面人，应当不愿被府上下人请出去。”
柳中郎收回瞪视柳念絮的目光，儒雅的面容一如来时，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只冷淡道：“老太太，在下告辞。”
这个时候还不忘礼数，看来我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柳念絮啧啧赞叹：“爹爹，下次见哦。”
柳中郎冷笑，竟做了回复：“下次见。”
柳念絮收回目光，不屑冷哼一声。
待柳中郎走回，唐兰嫣长出一口气，震惊不已，“念念，你跟你爹爹是这样说话的？”
柳念絮端起茶盏慢慢喝下去，笑眯眯道：“家丑不可外扬，今儿我们可什么都没说，若你在柳家生活个三五日，你便知我们今日多温柔了。”
平常时候，我这个爹爹可不会这般端着，他的本领厉害着呢。
大太太看着柳念絮，轻叹一声：“念念，你便不怕他真的去京兆府……”
“怕什么？”柳念絮反问，“我们吵架更厉害的时候也有，好些次他险没拿刀杀了我，那又如何？他敢拿出去跟旁人说吗？”
柳念絮轻轻一笑：“我这个爹爹啊，冷心冷肺，冷酷无情，心比石头还硬，亲娘死在眼前都不会难过，唯有一点软肋，死要脸。”
“就算他的声名狼藉，全世界都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脏东西，他也得保持住清清白白的表面。”柳念絮叹息一声，“总归他不怕的我都不怕，他怕的我也不怕，那你说，我们谁怕谁呢？”
我若怕他，早就死在他手里了，我怎么可能怕他。
柳念絮舔了舔干涩的下唇，道：“舅母，若不麻烦的话，劳您去打听打听柳珍儿的事儿，看看她受了何等责罚。”
“不用打听了。”二太太道，“我前儿回娘家的时候听说这事了，柳珍儿什么事都没有，第二天一大早就给放出来了，还是陛下的宫人亲自给送出宫的。”
柳念絮手一顿，扬眸道：“还有这样的事儿？”
老太太也惊了：“皇后娘娘暴怒，眼瞅着要严惩，竟然还能全身而归？谁有这么大本领？”
二太太道：“可不是吗，大家都在议论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还都不清不楚的，迷惑着呢。”
唐兰英惊讶不已：“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让她吃这个亏？”
“陛下……可陛下为何？总不会是为了柳中郎……”大太太蹙眉，“陛下应当连柳珍儿是谁都不晓得，哪儿会关心她的事？”
柳念絮低头想了想，反而笑了：“外祖母，舅母，你们忘了宫宴那日，随侍陛下身侧的是何人？”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沁贵妃？”
柳念絮歪头道：“据说所知，我爹爹跟宫中贵妃有所勾结，一同对抗皇后和太子。”
“还有这种事？”老太太愕然，“皇后娘娘乃中宫之主，母仪天下，打理后宫井井有条，太子殿下嫡长子，在应天府独当一面，母子二人尽心竭力为国分忧，竟有人想动摇他们地位？”
一辈子忠君爱国，老太太直接骂道：“这是人做的事儿吗？”
柳念絮不以为意，浅笑道：“外祖母有所不知，我爹这个人呢，他就这样，官印一揣，谁都不爱，太子也好，别的皇子也罢，谁能给他最大的利益，他就爱谁。”
给不了的，他才不管你合不合适。
柳念絮笑容又乖又甜，却用冷酷的声音叙说着柳中郎的性情，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老太太习以为常，蹙眉，敲了敲地砖：“陛下偏宠贵妃，此乃深宫之事，外臣不好干涉，可储君乃国之重事，岂能让他们随意染指！”
“外祖母莫气。”柳念絮弯起眼睛，随口劝说道，“不值得为这种东西生气，你看我就不生气。”
将茶盏搁在桌子上，柳念絮扶着老太太的手臂叹口气：“但凡想想，他现在耗费的心血精力，有朝一日全都要打水漂，是不是就觉得特别爱他。”
“我就特别爱我爹爹，是他让我觉得，我若入朝为官，至少也能做个二品中书侍郎。”柳念絮甜甜一笑，“你们不爱他吗？”
大太太二太太脸颤了颤，不敢说话。
唐兰嫣现在特别喜欢柳念絮，连忙附和她：“爱，当然爱，念念说的对。”
柳念絮笑起来，慢悠悠道：“我还特别喜欢我继母，若不是她，我还不活不到今儿呢。”
想一想，若非继母非要留着她折磨，凭柳中郎的性情，早就悄无声息将她给毒死了。
唐兰嫣亦不敢说话了。
老太太看着柳念絮漫不经心的脸，心里有些难过，只好道：“念念，都过去了。”
“外祖母，不必为我伤心。”柳念絮低笑，容貌倾城带笑意，无辜的脸上楚楚可怜，“我一点儿都不伤心，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伤心啊。”
老太太看不惯她这副神情，叹口气不再纠结，只道：“东宫选妃的旨意下来，接下来大约许多人就都会办宴会，届时你跟着兰嫣几个一同过去，给人认认脸。”
大太太好不容易找到空说话，连忙道：“后日就有舒宁长公主的宴会，倒是儿媳带着念念过去。”

第14章 倾慕姑娘
“辛苦大舅母。”柳念絮笑眯眯道，“舒宁长公主府在何处？离咱们这儿远吗？”
这会儿她才终于有一点小女孩的好奇之心，眼睛亮晶晶的，澄澈无瑕，好奇舒宁长公主的事儿。
大太太终究还是有三分心软。
“舒宁长公主府离咱们府上很近，坐马车走一刻钟就到，长公主嫁的凌阳侯跟咱们府上亦是世交，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唐兰嫣拉着柳念絮的手，孜孜不倦示好，“念念只管放心吧，到时候我陪着你，定然没人敢欺负你。”
柳念絮笑起来，眼中冰霜融化几分，笑眯眯问：“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唐兰嫣道：“舒宁长公主府上的文音郡主和我们年龄相仿，最是随和，到时念念可以和她一起玩，只要郡主喜欢你，旁人你自然都喜欢你。”
宫宴那日的事情，唐家姐妹都知晓，自打从宫里回来，便再没为难过柳念絮，甚至很后悔以前的行为。
唐兰英亦到了议亲的年岁，每每会想若一早没为难柳念絮，而是对她好亲近她，宫宴那日出头的，说不得就是自己1了。
现全被唐兰嫣摘了果子，等下次还不知要多久。
唐兰英不由自主叹口气，亦对着柳念絮示好，“念念，你的衣裳重做去了，还没有弄好，待会儿我把我的新衣裳拿两件给你，好让你平日里穿着。”
柳念絮亦不推辞，笑道：“多谢二表姐。”
老太太瞧着几个漂亮的孙女叽叽喳喳，皱在一处的眉头舒展开来，道：“兰英疼爱妹妹，这才对，以往你们欺负念念，以后可不许了。”
“祖母放心。”唐兰嫣嚷嚷，“以前是我觉着念念不是好人，还会拖累我们府上，所以才对她不好，如今既知全是误会，我便不会做那等事，您的孙女儿才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说到底，柳念絮还是被那对糟心父母给带累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还是厚着脸皮道：“念念，这话本不该我说，只是……你这几个表姐自小骄纵跋扈，爱欺负人，但她们绝非奸恶之人，还望你不要记恨她们。”
柳念絮低头笑起来，无奈摇了摇头：“外祖母，我从不曾记恨任何人。”
“若说我恨谁，除了柳家人和孟夫人，再无旁人了。”柳念絮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淡然道，“旁人都不值得。”
活着还挺难的，没那个必要，若真得罪狠了她，柳念絮如今都不会坐在这儿跟她们说话。
如唐兰嫣姐妹几个，最坏的也就是嘲讽几句，抢她首饰衣裳，这点子小女孩家家的手段，还真不至于放在眼里，随手把仇报了便两清。
“念念心胸宽广，你们啊，多跟她学着点。”
柳念絮乖巧一笑，不言不语。
大太太点头应了，“念念是个好孩子，以前舅母待你不好，你……”
“不说这个了。”大太太摇摇手，“你给兰嫣的恩情，舅母一辈子都记着，后个儿参加宴会的衣裳我也都给你们姐妹想好怎么做了，到时候大家都穿一样的，出门才好看。”
柳念絮莞尔一笑，并不在意穿着。
舒宁长公主设宴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秋日里天高气爽，澄透的天空一望无际，湛蓝湛蓝的，宛如一面瓦蓝的镜子。
柳念絮今儿穿着件大红蜀锦绣百合团纹的褙子，分外精致美丽，在阳光下闪着明媚的色泽，一如她本人一样耀眼夺目。
唐家姐妹三个亦是一样的打扮，唯有绣纹不同，远远瞧去，又是一排四朵姐妹花。
柳念絮轻轻笑起来，莞尔道：“大舅母是不是有什么癖好，怎么都爱给女孩子穿一样的衣服？”
唐兰嫣道：“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娘说整整齐齐才好看。”
大太太道：“我待字闺中的时候，我母亲就这样做，所以我便高嫁进浔阳侯府，可见这样穿更好。”
柳念絮：“……”
柳念絮也觉得好看，但好看归好看，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的妆扮，真的没问题吗？
乘着马车行驶到舒宁长公主府，柳念絮随着大太太被人迎到后院，又被分开来，送去女孩子家玩乐的花园，留下夫人们说话唠嗑。
柳念絮脸上挂着端庄乖顺的微笑，一眼望去人畜无害，甜如蜜糖。
姐妹几个走在人群里，各家闺秀都朝着唐家姐妹打招呼，但看看柳念絮，却又避开了些，无人与她讲话。
唐兰嫣有些尴尬，想说什么缓和气氛，柳念絮却只笑着摸摸手下一朵菊花，慢悠悠道：“好漂亮的花。”
唐兰英道：“你眼光好，此乃菊中名品，名曰十丈珠帘，你看这花，花瓣纤长，如丝带下垂，是不是正如珠帘垂幕一般。”
柳念絮抚摸着那朵花：“的确形容颇似。”
花开的好，令人看了心生欢喜，柳念絮瞧着姐妹几个都因她无人可玩，亦觉着无趣，便道：“我去那边看看花，表姐们先去玩吧，等我看够了去找你们。”
说着，也不管唐家姐妹答应与否，反正她自个儿是先走一步，疾步朝着角落去。
因害怕被人损伤，最名贵的花都在角落里搁着，柳念絮一路看过去，走到一片假山旁，盯着其中一株看的津津有味。
看花才是人间最高兴的事儿，全天下最漂亮的东西在眼前，谁乐意去想那些烦心事儿。
就像眼前这朵赤红的菊花，花瓣卷曲着，恰好在中间留出一个圆溜溜的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颗珍珠，装能不让人感慨上天的鬼斧神工。
柳念絮低头瞧着那朵花时，假山上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冷冷的，如高山清泉。
“这花唤作赤龙捧珠，乃皇家贡品。”
柳念絮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瞳孔微缩：“是你？”
宫宴那日，抢她鱼竿的男人。
眉眼如初，削薄的唇色泛着轻寒，站在假山上面，更显得身姿挺拔，岩岩如山。
那日情形，柳念絮记得一清二楚，当即温柔浅笑：“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却轻轻一笑，融化了全身的寒意：“不想笑就不要笑，何必为难自己？”
柳念絮一顿，收敛了脸上笑容，淡淡道：“公子何出此言？”
那男子从假山上绕下来，站在一步远的地方，轻叹一声，“柳姑娘，你常照镜子吗？”
“若你常照镜子，便能看出自己笑的多勉强。”
柳念絮低头一笑：“不劳公子操心，小女子告辞。”
“柳姑娘……”他喊一声，“你的耳环不要了吗？”
柳念絮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朵，果真发现戴在上头的红宝石耳环没了。
只见那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托在手中给她，正是一只耳环，富贵典雅，雍容美丽。
“柳姑娘小心点，女子的贴身饰物，丢了不太好。”
柳念絮接到手里，沉默片刻，道谢道：“多谢公子。”
她神色如常，淡声道：“真丢了亦没什么，谁家还没几个小偷儿？”
柳念絮笑笑，不等对方说话，“小女子告辞。”
瞧着柳念絮的背影，那男子深邃如深潭的眸子里泛起清淡的笑意，极清极淡，却使得一身清冷霎时消散。
如融融暖阳照射下来。

第15章 长公主府
秋风爽朗，裹着凉意吹拂而来，吹动了一院子繁花，璀璨华美的菊花就在风中慢慢起舞，一片片卷曲的花瓣，飘飘摇摇，宛如仙子。
柳念絮顺着风，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去，慢悠悠晃着，目光一顿便瞧见了柳珍儿。
柳念絮浅浅一笑，挂上再温柔不过的微笑，朝着那边走过去，一副受气包的模样：“珍儿，你今天也在啊。”
柳珍儿今日打扮的极为张扬，胭脂红的裙子上绣着五彩孔雀，上身一件同色短褙子，里面葱绿色的交领，大红大绿，颇为扎眼。
可惜她算不得容貌绝艳，根本压不住这般打扮，只如今年纪小，还不显得俗气，若长大几岁，竟活生生像个乡下妇人。
柳念絮弱弱道：“珍儿，前日爹爹来找我，让我给我道歉，我……是姐姐不对，没有拦着表姐，让你受苦了。”
她说着，干脆落了眼泪，委屈的不行：“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周围的人闻言惊呆，讶异道：“柳大姑娘，你爹爹让你给她道歉？”
满口的不可置信。
柳念絮道：“都是我不好，若我拦下表姐，珍儿便不会受苦，全是我的错。”
唐兰英离的不远，闻言手指微颤，险些掐掉手中的花，满眼迷茫地回忆。柳中郎来那日，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是我年纪轻轻便脑子有问题了？
唐兰英心想，转头看着柳念絮，慢慢挪到她身侧。
柳珍儿并不知父亲去见柳念絮，到底说了何事，见柳念絮前来搭讪更不敢相信，只在心中拉响警报。
“姐姐说笑了，妹妹万万不敢领受。”柳珍儿小小年纪，说话滴水不漏，“姐姐未曾做错事，何需道歉？”
“不，我错了。”柳念絮低泣，“珍儿，你便接受我的道歉吧，否则……否则……”
她强笑，没有说否则如何，只恳切地盯着柳珍儿，“珍儿，你便如此讨厌姐姐，连我的道歉都不肯受吗？”
“姐姐……”柳珍儿直觉有诈，“姐姐没有做错事，我如何接受？姐姐别为难我！”
唐兰英扶着柳念絮的手臂，蹙眉跟着撒谎：“念念，你这爹爹和妹妹是怎么回事儿？一个要你道歉，一个不要你道歉，岂不是在为难你？”
柳念絮苦笑：“二表姐，你别说了，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才让妹妹如此记恨我，我会悔改的，只求……只求妹妹不要告诉爹爹。”
唐兰英干脆道：“柳二姑娘，你姐姐都这般可怜了，你便受了她的道歉又如何？非要看着她内疚而死吗？”
唐家同舒宁长公主府关系亲近，唐兰英在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直接道：“柳二姑娘好歹有些姐妹情吧，你姐姐被你母亲虐待的时候你不管，现如今你还要虐待她吗？”
她们越是逼迫，柳珍儿越不敢接受，只道：“还请姐姐不要逼我，否则我成什么人了？”
柳念絮握着唐兰英的手臂：“二表姐，珍儿年纪小，你别逼迫她，是我的不对，她…接受与否，都该我受着。”
“你哪里不对了？在宫中下药本就是十恶不赦之罪，人人得而诛之，你做的对！”唐兰英还未回话，有个姑娘姑娘站出来，拉着柳念絮另一只手臂，“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正是你爹柳中郎和你这个妹子联合起来，在人前给你没脸呢！”
这姑娘一身青衣，满身书卷气，神情不悦至极。
柳念絮垂头不语，情绪低落。
“圣人尚且道以直报怨，你倒比圣人还善良几分，以德报怨？”那姑娘引经据典，谆谆教诲，“纵是圣人碰了这等情形，知晓要变通，怎你就如此愚孝？”
柳念絮低声道：“毕竟是爹爹，养育之恩，不可不报。”
唐兰英低声道：“文音郡主。”
柳念絮一怔，原来这满身书香的热心人，便是今日的东道主，舒宁长公主之女文音郡主，难怪封了个如此儒雅的封号，原是因她本身气度如此。
文音郡主道：“愚孝，父慈子孝，父不慈，何需孝？”
“来人，将柳二姑娘送去柳淑人身边。”文音郡主道，“咱们这边都是天真的小姑娘，容不得这等心思恶毒之人。”
柳念絮张口道：“郡主……”
文音郡主道：“你不必为她求情，求情亦无用，本郡主并非好说话的人。”
柳念絮便不说话了，只担忧地看着柳珍儿，那种黏腻的忧心眼神，令柳珍儿脚底发凉。
文音郡主感慨道：“这柳二姑娘在宫中犯了大错，不知走了何等门路，竟能全须全尾出来，我是看不得这种人，若你们有怜惜她的，也跟着走吧。”
被文音郡主赶出去的丢人事儿，旁人可不愿意经历一遭，当即笑道：“郡主说的什么话，我们自然也是这般想的。”
柳念絮略思索片刻，便明白了。
文音郡主今日不是给我出气，是借着我发落柳珍儿，给皇后找回颜面呢。
特意说这一句，便是告诉大家，柳珍儿找了和皇后悖逆的靠山，让大家想清楚该跟着谁，别站错路了。
也对，浔阳侯府和凌阳侯府交好，当然都是站皇后和太子一脉的，哪儿能容得下贵妃乱政？
柳念絮摇摇头，这位郡主看似一身书香，实则当真是个厉害人物，不言不语便替皇后敲打了各大家族，这种人只可交好，不可为敌。
柳念絮低声道：“多谢郡主为我做主。”
文音郡主看她一眼，莞尔笑道：“难为你知道我是为你好，我还当你真以为你那妹妹是好人呢！”
柳念絮越发沉默不语。
唐兰英忍着恶心给她撒谎：“郡主，我这表妹在柳家关的时日太久，性情腼腆不爱说话，还望郡主见谅。”
文音郡主笑起来：“既然是你们家的表姑娘，我当然不会生气，不看看咱们两家何等关系？罢了罢了，柳大姑娘，日后有空常来我们府上玩，时日久了性情自然会开朗起来。”
柳念絮道：“多谢郡主好意。”
文音郡主淡淡一笑，拍了拍唐兰英的肩膀：“兰英，带着你表妹好好玩，我先去招待旁人。”
唐兰英点头应了，回头看柳念絮一眼，只道：“你……不怕吗？”
柳念絮一脸柔和，压低的声音含着玩味儿的笑意：“二表姐，你不也一样帮我了吗？”
唐兰英抿唇不语。
帮你是因为你是我表妹，而不是喜欢你。
柳念絮直起腰，仿佛没被方才的事影响分毫，笑眯眯继续赏花，这会儿倒好了些，不像刚来时那样人人都躲着她，竟有几个姑娘主动来打了招呼，虽还有些避嫌的意味在，但已经很不错了。
柳念絮心知肚明，父母之恩大过天，她想摁死柳中郎，就要先把人心夺到自己这边，让人人都觉得柳中郎对不住她，她所作所为都是迫不得已。
柳念絮浅浅一笑，伸手掐下一片叶子撂在花盆里，抬眸远望时目光沉沉。
此时，唐兰英的目光扫过她耳垂，蹙眉道：“你耳环呢？”
柳念絮从衣袖里掏出来，“掉了，我便没再戴。”
那个男人看着跟柳中郎神似，大约也是个败类，败类碰过的东西，柳念絮可不愿意再往自己耳朵上挂。
唐兰英觉着她心里比自己有数太多，便没有劝说，只道：“你放好，别丢了给旁人捡走。”
唐家姐妹傻归傻，但对名声品德上，比谁都注意。只因有那么一个姑母，带累的不仅仅是柳念絮，连带着唐家姐妹也活的比旁人更仔细几分。
像女孩子家的贴身饰物，万万丢不得，丢了的话，有人拿着说是你相赠败坏你的名声，纵你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柳念絮笑笑：“我知道。”
她将耳环收了，精致如画的眉目勾勒出浅淡的微笑：“大表姐呢？”
“大姐姐带着三妹妹去湖上玩了，你要去吗？”唐兰英指着一旁浩浩宽阔的湖，“舒宁长公主府这个湖名曰映画，四面风光倒映进水中，如雾如画，故而得名。”
她的语气有些骄傲，柳念絮哑然失笑，问：“同你有关？”
“是我取的名字。”唐兰英骄傲不已，“长公主很喜欢。”
柳念絮便笑了，“确是不错。”
得了这句夸奖，唐兰英像是很羞涩，低眉道：“念念……我以前不该……”
“无妨。”柳念絮干脆打断她，“我也诬陷过你，我们扯平了。”
“啊？什么时候？”
“红宝石耳环。”
“是你？”唐兰英一脸震惊，呆滞在原地，“我跟兰溪吵了那么久，昨儿出门前还在吵架，居然是你做的？”
“是啊。”柳念絮云淡风轻道，“其实还有别的吧，记不清便不说了，我也想去湖里玩。”
唐兰英迷迷糊糊被她拉着走，满心都是纠结，念念她……到底长了颗什么样的心？怎么陷害旁人还能理直气壮的？
她她她是正常人吗？
柳念絮回眸一笑，颠倒众生：“二表姐莫怕，只消你不找事，我也不会欺负你。”
唐兰英小声咽了咽口水，惊恐道：“念念，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第16章 林氏姑娘
秋风一阵一阵吹着，将唐兰英的话语吹到耳中，柳念絮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我……”唐兰英抿唇，“念念，我当真是怕了你了，不敢再跟你作对，我们能做朋友吗？”
柳念絮目光冷淡地瞧着她，一如前些时日瞧着唐兰嫣那样，冷漠又淡泊。
“不能。”
“为什么？”
柳念絮好脾气地盯着她，笑意如水，“因为我不愿意。”
“二表姐，我前儿对大表姐说过，不愿意和唐家过多牵扯，当然也包括你们。”柳念絮漫不经心笑起来，弯如新月的眉眼清丽出尘，“我和唐家现如今是互利互惠的关系，我愿意在人前帮那么一把，也仅此而已。”
“二表姐，我觉得我们如今的关系就极好，不需多做别的，你懂吗？”
唐兰英咬唇，“念念，你是不是记恨我之前对你不好，我会改的……”
“二表姐。”柳念絮笑了笑，“我说了当有一百遍，我不记恨任何人。”
柳念絮神色温柔，替唐兰英抿了抿鬓发，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二表姐，我今儿教你一个真理，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唐兰英浑身一颤。
柳念絮已然直起腰，恢复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乖乖巧巧道：“二表姐，你怎么不知道走了，我们说好去坐船的。”
唐兰英心有余悸地盯着她，全然无法理解，一个人是如何能做到翻脸无情的？
若她告诉旁人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柔弱少女，方才对她说了那般冷漠的话，想来大家都会觉着她是个疯子。
唐兰英只好点了点头，忍者心中的惊恐，慢慢跟着柳念絮走到湖边。
湖边已聚了一大群少女，个个穿红着绿，青春活泼，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宫，才能聚集如此多的仙子。
柳念絮刚走过去，便听得一声冷哼：“这不是柳大姑娘吗？害了你继母还敢出门赴宴，柳姑娘胆量超群啊。”
柳念絮垂眸看去，眼中泛起一丝轻，还是个熟人呢，“林姑娘好。”
翰林编修学士林家的嫡长女，这林学士出身寒微，自来便巴结着柳中郎升官发财，女儿林姑娘也学了父亲攀附人的习性，将柳珍儿母女当亲娘一样供着，以往没少跟着柳珍儿一起在她跟前耀武扬威。
“林姑娘，我……我做错何事了，您为何这般说话？”柳念絮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睛，含着雾气问，“我若错了，还望林姑娘直言，我定会改的。”
林姑娘冷哼一声：“你竟还有颜面问我？我且问问你，那日宫宴是不是因你所说的事儿，柳夫人才被皇后娘娘责罚的。”
“是……”柳念絮弱弱应了，想给自己辩解，“可是我……”
“你们看，她承认了！”林姑娘道，“这等不孝不悌之人，我实在耻于同她为伍。”
柳念絮委委屈屈地瞧着她，眼中的雾气几乎要溢出来一样。
唐兰英站在一侧，冷声问：“难道那些事情不是柳夫人做的？柳夫人不曾苛责虐待继女？柳夫人不曾教唆亲生女儿在宫宴上害人？”
“你们是一伙的，唐二姑娘自然处处向着她！”
柳念絮扯了扯唐兰英的衣袖，低声道：“二表姐，我继母她依然不是二品夫人了，您这样称呼会害了她的，二表姐别这样。”
唐兰英冷笑一声：“哟，我倒是忘记了，那些事情的确不是柳夫人做的，而是柳淑人做的。”
语气分外的不屑。
柳念絮急吼吼扯她衣袖制止她：“二表姐……”
唐兰英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是想要给柳念絮的，可惜被众人自动归给林姑娘了。
“若是我丢了这样大的人，定然没脸出门的，可有的人不仅敢出门赴宴，还敢找狗腿子颠倒黑白，真是……人脸皮厚起来，我家的狗都比不上！”
“二表姐，你不要这样说……”柳念絮惊慌失措道，“我继母比狗强的，不对，我继母不是狗，我继母是狗……”
像是把自己给说晕了，柳念絮声音越来越低，小声道：“我继母真的比浔阳侯府的狗强。”
唐兰英真的快憋不住笑，好不容易才忍下来，只道：“罢了罢了，我们侯府高门的千金，何至于跟个六品翰林人家的女儿计较，平白无故跌了颜面。”
“兰英这话说的有理。”唐兰嫣扯着妹妹兰溪过来，隔着老远便喊起来，“旁的不提，我们念念也是二品官员的嫡长女，兰英好好的侯门千金，跟她说这么一会子话，已然是抬举了。”
走到近前来，姐妹两个瞧着林姑娘嗤笑一声：“什么东西，也敢挑念念的理！”
“你们……我爹是翰林学士，素来清贵，你们竟侮辱读书人？”
“什么翰林学士，是翰林编修学士！”唐兰嫣道，“天下读书人多了去了，像你这样不分黑白不辨是非的倒少见，也不必说我侮辱读书人，分明是你先丢了读书人的颜面。”
林姑娘气的脸色涨红，柳念絮假做好人，乖巧道；“大表姐二表姐，算了吧……”
她叹息一声，低眉道：“这样的话念念不是头一次听见，早不在意了，倒不必因此为难林姑娘，她……她并不了解我，想必也是被人欺骗了。”
“念念，你就是太善良了。”天知道唐兰嫣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就是坏，否则还能有谁欺骗她？”
“听说林学士跟柳中郎大人关系甚好呢。”角落里传出一声弱弱的女子声音。“往日林姑娘也总和柳二姑娘同来同往。”
这话一出，众人瞧林姑娘的眼神便不对了。
唐兰嫣先引导众人按着自己的想法走：“原来是跟柳二姑娘关系好，给好姐妹抱不平了，呵！”
一声呵，嘲讽意味十足！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将林姑娘挤兑的无处可说话，柳念絮走到唐兰嫣身边，“大表姐，我们走吧，今儿我们教训了林姑娘，想必她知错便会改的。”
好一个天真善良的小白花。
唐兰嫣反手握着柳念絮的手：“走，我们去坐船。”
船上人少，没什么好玩儿的，柳念絮无聊地晃了一圈便下来了，刚下船来，就见得岸边又聚着一群人，在围观着什么。
柳念絮最爱凑热闹，有热闹的地方就有她发挥的余地，当即扯着唐兰嫣姐妹一个凑过去。
到地方一看，却见方才那位林姑娘躺在地上，浑身湿透，昏迷不醒。
唐兰溪惊呼：“这是怎么了？”
有人答：“方才跟人赌气非要去坐船，结果没走两步便翻了船落水，幸得长公主府的侍卫相救，否则怕是连命都要交代在着湖水里头。”
柳念絮蹙眉。
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儿？林姑娘刚为难她被人嘲讽，后脚就落水险些丧命……
心中警铃大作，柳念絮第一反应便是，是否有人要陷害她？
到底是何人，竟然如此恶毒，想要陷害自己入万劫不复之地。柳念絮抿唇，担忧道：“可禀告长公主了吗？”
“已经有人去找文音郡主了。”
柳念絮抚了抚胸口。
文音郡主来时，林姑娘已醒来了，正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边哭边喊有人要害她。
众人同情她，便都没说什么，可没想到瞧见文音郡主，林姑娘直接爬过去，“郡主，是她要害我！”
手指的方向，刚好是柳念絮。
柳念絮懵懂地抬起眼睛，一脸不解地反手指着自己，像是不懂为何火烧到自己头上了，“我？”
“刚才柳姑娘也在湖上呢，靠什么害你？”文音郡主蹙眉，“本郡主知道你落水情绪不稳，可也不能随意诬陷好人。”
“谁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坏事儿做的太多被老天爷惩罚了！”唐兰英小声嘀咕。
这话提醒了众人，当下有人窃窃私语，觉得唐兰英说的有道理。
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何舒宁长公主府上的船从未出过事儿，偏就无缘无故将她一个人给掀进水里去，当时那艘船上不止她一个人，人家就好好的稳住了。
若非天意，实在无法解释。
林姑娘一噎，心中狂跳，亦还还害怕是上天惩罚，人心里慌乱的时候，脸上自然会露出心虚的表情，看林姑娘神情，文音郡主便漠然道：“船的事儿本郡主会继续查，亦会令下人到林家致歉，林姑娘今儿受惊，不好再呆在这儿，还是先回府上去吧。”
“郡主，我……我没事儿……”
“林姑娘不要逞强了。”柳念絮小声道，“着了风寒不是小事儿，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念念，你不要管她！”唐兰嫣将柳念絮拉过来，“你好心好意放他一马，人家不仅不领情，还反咬你一口，你还不知道人心险恶吗？”
柳念絮弱弱道：“表姐，我知道了。”
文音郡主看柳念絮一眼，道：“柳姑娘今儿在寒舍受委屈了，是我招待不周，还望姑娘海涵。”
“郡主折煞念念了。”
“唉……”文音郡主摇摇头，“既然是寒舍的不是，自当赔礼请罪，柳姑娘随我走一趟吧，家母给柳姑娘准备了礼物。”
柳念絮一愣。
众人倒吸一口气，看柳念絮的眼光充满了艳羡。

第17章 公子身份
旁人羡慕的眼神倒也罢了，柳念絮并不大在意。只将目光落在那被人带出去的林姑娘身上，有人做对比，便觉得心中万分舒畅。
且不论心中何等畅快，面上功夫还得做，柳念絮柔声道：“郡主，念念福薄，实在不敢受长公主大礼。”
文音郡主便轻轻一笑：“不值当什么，我母亲还未真正见过柳姑娘，今儿便算是见一面也罢了，柳姑娘切莫推辞，否则母亲要怪我办事不力。”
唐兰英亦劝道：“长公主为人慈和，素日里最疼爱我们小辈们，念念赶紧去吧，别让长公主久等。”
见她姐妹亦这样说，柳念絮方未曾继续推辞，乖巧福身：“劳烦郡主。”
文音郡主引着她朝后头走，边走边笑：“柳姑娘头一次来我们府上赴宴，抛却那些子没眼色的外，觉着如何？”
柳念絮声音温柔：“长公主府布置的极好，那些菊花我非常喜欢，清雅温柔，再难得不过了。”
瞧着花，她连算计的心思都略抛下了三分，只想多看看这世间美景。
“若柳姑娘喜欢，家去的时候我让人装两盆赠给姑娘如何？”文音郡主笑起来，“除却家母珍藏的几盆，别的我都可做主。”
柳念絮未曾推辞，惊喜地瞪圆了眼，声音欢快：“如此，我就谢过郡主了。”
柳念絮极有分寸，当着不该暴露本性的人的面，总能处置的极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就比如这会儿，假装自己爱花，有个爱好才像正常人，否则只管一味谦逊，就太过虚伪了。
文音郡主果真轻轻一笑，信了她。
两人过抄手游廊，又转过一壁汉白玉石屏风，两人并肩走过去，却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个人。
柳念絮本走在文音郡主右侧，停步不及，直直朝那人怀中撞去。那人胸膛不知是何物做的，坚硬非常，直撞的她鼻翼发酸，眼角不由自主酸落了泪。
文音郡主来不及关心柳念絮，先喊一声：“表哥？”
柳念絮擦了擦眼，才抬眸看去，意欲道歉。这一抬眼不要紧，她的话全在嗓子里绕了几圈。
是方才假山旁的那个男人。
心中转了几转，柳念絮面上依旧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儿样：“公子恕罪，走路太急未来得及闪避，冲撞了公子。”
“柳姑娘，又见面了？”
柳念絮念着文音郡主在侧，不敢多言，语气弱的都结巴了，“公子安好。”
文音郡主亦道：“表哥，人家姑娘胆子小，你别吓着人家了！”
柳念絮朝着文音郡主靠了靠，小声问：“郡主，这位是……哪家公子啊？”
文音郡主的表哥，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母亲舒宁长公主那边，宗室子弟众多先不提，只凌阳侯府亦是大族，文音郡主光亲姑姑都有六个，表哥表弟一堆，她自个儿恐怕都认不全。
眼前这位能进宫，又能在长公主府随意走动，跟文音郡主如此熟稔，想必是某位宗室子弟，说不得还是个皇子。
文音郡主张口欲答，却见这位亲表哥摇了摇头，素来冷漠的脸上带了几分笑，直接制止她，“文音！”
文音郡主心中惊诧，表哥……何时对人这样笑过？
还不许自己说出他的身份，这是什么毛病？
柳念絮低头不语，神色卑弱，“公子若不方便告知，小女子不问便是。”
文音郡主左右瞧瞧，看看表哥 ，又看看柳念絮，觉着这二人之间气氛着实奇怪。
脑海中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表哥，你先帮我照顾一下柳姑娘，我还有事要处理。”
竟丝毫不顾大家闺秀的体面，提着裙子飞奔而去。
柳念絮来不及挽留，只能瞪眼瞧着她的背影。
偌大的地界儿，又只余下二人。
“柳姑娘，好巧。”
柳念絮摸了摸衣袖中的耳环，报之以一笑，“的确很巧。”
没了文音郡主在侧，她不需要再装作怯弱的模样，只温温柔柔答了。
心中却在思索旁的事情。
对方环胸而立，冷薄的唇微微上挑，却一言不发。
柳念絮抬眸靠在背后的屏风，轻轻一笑，乖巧柔和，“郡主的表哥，敢问阁下到底是何人？”
“我说过，柳姑娘很快就会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那人轻轻一笑，锐利俊美的脸上带了些温柔。
柳念絮想了想，自己掰扯起来，“公子自由出入宫禁，又在长公主府来去自如，定非凌阳侯府的亲眷，而是长公主那边的。”
“普通的宗室子弟不敢嘱咐郡主，唯有各家王府的世子以及陛下的皇子们才敢，我猜……阁下是某个皇子。”
“何以见得？”
柳念絮却不说了，只拢了拢臂上的挽纱，脸上拾起温柔的笑容，默不作声站直身子。
目光瞧着屏风上刻画的壁画，只当身侧的人不存在。
“是。”那人叹息一声，“柳姑娘聪慧。”
柳念絮更不言语了，靠着屏风，神色安静。
那人便笑了，他生的俊美，轻轻一笑如同冬雪飘落，冷却绝美，令人不由得沉沦下去，哪怕冻伤了手，都孜孜不倦地追求。
“柳姑娘为人处事，一直这般冷静么？”
柳念絮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眸中澄透的冷意侵染着这方寸之地，清醒的眉眼透出清醒的内心，好教人知道，她没有一刻糊涂。
“殿下。”柳念絮改了称呼，纵笑着，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告诉你，她在认真同你讲话，“我一向不冷静，最意气用事的一个人。”
可是她那神情，却没有丝毫说服力。
对方一笑，不置可否。
柳念絮亦不做争辩，两人站在一处，天地都安静下来。

第18章 赔罪重礼
秋风飒爽，卷起地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如同蝴蝶般飞舞，刮起的阵阵泥土朝着脸上来。
柳念絮拿袖子挡了挡。
衣袖被举起来，里面的暗兜位置偏移，藏在里面的耳环便掉了下来。
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清晰入耳。
那人垂眸看着，“柳姑娘怎么不戴了，好好的耳环就这样藏起来，岂不可惜？”
柳念絮微微一顿，道：“忘记了。。”
那人又弯腰捡了递给她，“柳姑娘，切莫再忘了。”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消散了冷淡的寒意，如同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分外舒服。
可偏偏有那样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那眼眸深到倒影不出你的身影，让你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竟生生有种在他跟前无所遁形的感觉。
就好像他已经透过这肉体，看到你的心底深处，看透你全部的伪装。
捏着那耳环，柳念絮眼神微动，竟当着戴上了耳朵，神色安然道：“多谢殿下。”
对方冷峻的脸上亦泛起清润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复杂的意味，令人不知作何感想。
柳念絮心头一跳，离他远了一步。
气氛太冷淡尴尬，柳念絮终于开口，“公子，您怎么会在这儿？”
“嗯？”
“后院是女孩子们聚集的场所。”
“因为……”他神色略有三分尴尬，“路过罢了，柳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文音郡主说，长公主要赠予我礼物，所以带我过来。”柳念絮道，“不知发生了什么，郡主缘何这般着急。”
她垂眸道：“让长公主久等，不知会不会怪罪我。”
“长公主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不用忧心。”对方轻轻一笑，“若我猜的没错，文音应当就是去寻长公主了，前因后果文音会解释清楚，怪不到你身上。”
柳念絮便点点头。
两人又无话可说，安安静静待了许久，柳念絮忽然抬眸，轻吁一声，“文音郡主回来了。”
满满的庆幸感，要从她脸上直接给溢出来了。
尴尬的太久，总归不大舒服。
对方便回身看去，果然瞧见文音郡主的身影，除文音郡主外，还有个身着华丽的妇人。
高髻华钗，正是舒宁长公主。
想着柳念絮许是不认得这位长公主，他好心提醒道：“那位便是舒宁长公主，我亲姑母。”
柳念絮一怔，连忙端庄站直了身体，在舒宁长公主至跟前时，优雅地欠身行礼：“小女拜见长公主。”
舒宁长公主地位非同一般，乃是太后亲生的女儿，皇帝唯一的同胞妹妹，在京城中极有脸面。
京中闺秀大多都以她的青睐为荣，若得了长公主的几句夸赞，就足以夸耀半年。
就连皇后都敬着她三分，皇家的几位公主们更是捧着这位姑母，得了她的青睐，几乎就等于得了太后娘娘青眼。
柳念絮亦想在这位长公主心中留下个端庄贤淑的好印象，是以这个礼行的，格外认真。
一举一动都分外优雅动人。
舒宁长公主看她，又看看一旁安然站着的男人，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免礼吧。”
“姑母怎亲自过来了？”那男人淡声问，“外头无事了吗？”
好像换了张脸，冷冷清清的，不带感情，好似方才柔和带笑的男人只存在了一瞬间。
一转眼，这人便长得似一块冰山。
“文音同我说了件事儿，我心下着急，便赶过来瞧瞧。”舒宁长公主语气不大好，“你……你如今亦不小了，我本不该管你，但也不能肆意妄为啊！”
想起文音刚才的话，舒宁长公主眼中泛起一层轻愁，叹息道：“你让我怎么向陛下交代……”
“姑母，有话我们回去再说吧。”他拦了舒宁长公主的话头，“方才听说姑母给柳姑娘备了礼物，柳姑娘等了许久，可不能让人空等。”
舒宁长公主顿了顿，“自然不会。”
那神情，分明是忘了的。
柳念絮微微一怔，不知发生了何事，让长公主如此着急，丢三落四的，连身边诸多女官侍从都一起忘了。
可见，是件天大的事情，才会造成这般影响。
没有礼物，舒宁长公主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个镯子，“柳姑娘，今日你在府上受了委屈，我便以这镯子赔罪。”
“这镯子别看不起眼，却是太后娘娘赠我的嫁妆，陪在我身边二十年，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今儿就赠给柳姑娘了。”
那镯子晶莹灿烂，水头极好，轻轻一晃如同灵气在其中晃悠，可没有半分不起眼的意思。
如此贵重的物品，柳念絮不敢收，当下就推辞起来：“长公主，小女子当不起如此大礼……”
舒宁长公主不让柳念絮推辞，直接推着她的手臂道，“既是赠你的，那你就当得起，不要推辞。文音，你先带柳姑娘回去，我还有事要同你表哥说。”
舒宁长公主语气强硬：“将柳姑娘送回去后，赶紧回来，我还有事情要嘱咐你。”
她如此强硬，柳念絮和文音郡主只得应了。

第19章 午宴时分
文音郡主便来牵柳念絮的手，“柳姑娘，我们走吧。”
送客的意味如此直白，脸皮再厚都不好继续待着。柳念絮乖巧点头应了，离开之前又看眼那人脸上冷漠的意味，微微有些担忧……他做了什么，竟让长公主如此生气。
走了一路，文音郡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柳念絮固然好奇，可为着保持自己乖巧软弱的形象，亦不敢问。
一路无言，终于回到了花园。
文音郡主如蒙大赦：“柳姑娘去寻表姐们吧，我先去理事了。”
说罢，匆匆忙忙转身便走。
柳念絮
心事重重找到唐兰嫣，柳念絮依然能保持着柔和的笑意，“表姐。”
唐兰嫣回眸看她：“念念回来了？长公主给你什么礼物了？”
柳念絮伸出手腕，露出腕上晶莹剔透的镯子，“说是太后娘娘的东西。”
舒宁长公主常年戴在身上的镯子，光彩晶莹，澄透碧绿，唐兰嫣认得，许多姑娘也都认得，瞧见戴在她腕上之后都万分震惊。
唐兰嫣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只镯子是太后娘娘赠长公主的嫁妆，向来爱若珍宝，今日既给了你，你好好收着吧。”
唐兰嫣尚可，旁人的嫉妒之意却到处升腾起来。
园子里这些姑娘们不止一次参加过长公主府的宴会，甚至还有几个深得长公主喜爱，长公主的宠爱成了她们满京城夸耀的资本。
可纵然是她们，也未曾从长公主手中得到过一星半点的礼物。
今日来了个柳念絮，什么都没做，却拿了长公主最爱的镯子出来，竟活生生压了所有人一头。
她何德何能？
当即就有酸言酸语冒出来：“柳姑娘真是好命，不知怎的就入了长公主的眼。”
她们亦不敢大声，只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三言两语飘进旁人耳朵里，总归是些不好听的话。
“昔年渭北侯府孟夫人还得过太后娘娘青睐呢，算不得什么。”
“当初渭北侯夫人和长公主乃是闺中密友，最后还是没拦住渭北侯夫人所作所为。”
“渭北侯夫人……啧……”
“竟还有这样的旧事？”
“长公主难道是给渭北侯夫人面子……”
“……”
唐兰嫣蹙听着这些酸言酸语，当即就要发作，柳念絮扯了把她的手臂，淡声道：“表姐，算了。”
不遭人妒是庸才，她并不在意这些闲话，都是嫉妒而已，何况这些小姑娘年轻面皮薄，说不出难听的话来，算不得什么。
她环顾四周，记下这些人的脸。
目光微沉。
长公主府毕竟是长公主府，除却那不长眼的林家姑娘，并无旁人明晃晃找人麻烦，得罪长公主。这一茬过去后，众人便跟着散了。
没掀起多大波澜。
午宴时分，身着一色鹅黄的侍女引着少女们朝前院去，花红柳绿的花园瞬间空荡荡，柳念絮走在最后，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唯唐兰嫣瞧见，不禁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念念，这是长公主府，不许胡来。”
柳念絮温柔怯弱的脸上瞬时带着茫然：“表姐，你在说什么呀？”
那表情令唐兰嫣迷茫了一会儿，以为真是自己错怪她了。
唐兰英道：“行了行了，快走吧。”
长公主在前院设了长几，一家子一个桌，姐妹四个便挨着大太太二太太坐了，还未来得及说几句话 午宴便开始了，长公主府的侍女端着酒盏采药络绎而来，留下一阵阵幽香。
柳念絮眨眨眼睛，低声道：“大舅母，长公主府的侍女们也会用香料吗？我很喜欢这个味道，您知道是什么香吗？”
大太太不疑有他，“是珈蓝香，护国寺的高僧调制的香料，在京中极为风行，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分外喜欢，你若喜欢，回府我让人给你送一盒。”
“多谢大舅母。”柳念絮柔柔一笑，盯着唐兰英腰间的系带，系带上缀着一颗明珠，柔润清亮，那日老太太给她的时候，亲口说的价值千金。
价值千金啊……
柳念絮笑了笑，在无人处一把拽下唐兰英腰间的明珠，捏着指尖把玩。
唐兰英惊愕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给二表姐送份大礼。”柳念絮弯唇一笑，看向对面角落里，缀在大后头的妇人，“二表姐记着配合我。”
等了一会儿，柳念絮倒了杯酒，招手叫来上完酒菜，侍奉在侧的侍女，温柔道：“劳烦这位姐姐一件事儿，将这杯酒送去柳中郎府上的柳淑人，当做我的孝敬。”
“再向我给林学士府上的太太道个歉，说让林姑娘因我受了委屈，我心中过意不去，还请林太太原谅我。”
唐兰英蹙眉：“你有什么错？”
柳念絮便放软了声音，弱弱回答：“虽非我之错，但总归是与我有关，我心里过意不去……”
“假好心！”唐兰英嘟囔一声，“人家也不会领你的情。”
柳念絮温顺地低着头。
侍女端着酒去了一会儿，柳念絮唇角噙着，瞧见柳淑人和林太太结伴走过来，掩藏住眼中的笑意，换上三分恐惧，戒备地盯着二人。
柳念絮瑟瑟发抖靠近了唐大太太，声音颤巍巍的，“大……大舅母……”
柳淑人走上前，含笑道：“念念……”
唐大太太微微蹙眉，一言不发地摔了筷子：“柳淑人，林太太，午宴之时随意走动，是哪儿来的规矩？”
便是念念无父无母教导，亦知道有事找侍女帮忙，贵族女子们既到了宴上，自当遵守规矩。这柳淑人和林太太两个几十岁的人，还做了人家娘，连规矩都不懂。
柳淑人不理会大太太，只瞧着柳念絮，“你妹妹已经回家了，照理该你侍奉我的，念念，随我过来。”
柳念絮战战兢兢地抓紧大太太的衣角：“大舅母，救我。”
大太太心下不解，这柳淑人分明已在念念手里吃过亏，为何还这般愚蠢，非要走上前来找念念麻烦，莫不是觉着现在人多，念念就会任由她磋磨吧。
大太□□抚地拍拍柳念絮的手，冷淡道：“柳淑人，念念是我带出来的，你要和我抢人吗？”
她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你也配？”
柳淑人张口道：“侯夫人纵地位高贵，也没有拦着人家母女相聚的道理，别忘了，念念是我柳家的女儿。”
“我们念念是好孩子。”唐大太太顿了顿，温柔牵着柳念絮的手，“这般还惦记着孝敬，给柳淑人敬酒，被林家姑娘为难后，还主动赔罪委屈全往自己肚子里咽。”
“可也不意味着，你们全都可欺负她，说到底，一个四品淑人，一个无品级的六品官之妻，你们算什么东西呢？”唐大太太眉眼扫过她们，“跟你们说话我都嫌跌份儿！”
“浔阳侯侯夫人，你那边怎么了？”这边的骚动终于惊动了长公主，长公主曼声问，“怎围了许多人？”
大太太回禀道：“回长公主，有不长眼的又来欺负我这外甥女呢。”
长公主道：“那是柳家的太太吧，柳淑人这是干什么呢？”
柳淑人道：“长公主，这念念本是我家的女儿，今儿来之前我家老爷特意嘱咐了，要我将她带回家去，我这是来找她说一声。”
长公主轻笑：“来我府上办家事了？”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充满了敲打的意味，华钗高髻的雍容妇人面色如常。
柳淑人心慌意乱。
柳念絮一直未曾说话，只捏着唐大太太的衣角不丢手，将一个被欺负到不敢吭声的小闺女演的入木三分。
大太太便道：“念念，你自个儿说，你愿意跟柳淑人过去吗？”
柳念絮像条件反射一样疯狂摇头，带着哭腔喊：“大舅母。”
长公主轻哂，“罢了，姑娘自个儿都不乐意回你们柳家，何必为难人家，柳淑人且回去自己的位置吧，别在我府上闹了。”
柳夫人咬了咬牙，“我也只是……说一说，说一说罢了，今儿过来，还是替林太太牵个线，今日林姑娘不懂事儿，惹恼了念念，林太太特意来道歉。”
这句话的声音很大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林太太闻言，立刻福身行礼，“柳姑娘，是我女儿之过，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柳念絮慌乱挥手：“我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说着起身去扶林太太，林太太不肯起，又乱做一团，唐兰英起身一把揽着林太太的腰，将人提起来。
“林太太，我妹妹大方，素不与人生气，您也尽可以省省了。”
“柳姑娘不肯接受我的道歉吗？”
“我……”柳念絮咬着下唇，一副赶鸭子上架的委屈样，“我接受就是，林太太千万不要伤心，我知道林姑娘做的事儿与您无关，不是您教的。”

第20章 琴声动人
珈蓝香的气息绕在鼻尖，让人如居佛前，心情澄净如水，柳念絮一双亮若繁星的眸子染上佛前的袅袅雾气，望之可怜。
她弱弱开口：“我……我知道，绝非林太太所为，林太太其实用不着跟我道歉。”
唐兰英目光一转，慢悠悠道：“那可不见得，念念你性子好，为人善良大度，总想着没有母亲会教女儿做坏事，不知这世间有的人就不是好人。”
柳念絮听着，没有反驳。
柳淑人拿帕子掩住唇：“念念既然知晓非林太太之过，就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啊……”柳念絮呆呆道，“是柳淑人说要道歉，我……我才接受的，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既没有生气，那快跟我回家罢。”柳淑人趁热打铁，“你爹爹，妹妹和弟弟，都十分想念你。”
柳念絮眼露迷茫，天真问道：“可是林太太和柳家有什么关系？为何林太太是无辜的，我就得回家呢？”
唐兰嫣轻嗤一声：“傻念念，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是商量好的，故意给你下套，说不定今儿林姑娘为难你，也是人家商议好的。”
“你在浔阳侯府住了半年，柳家不闻不问的，最近亦不知怎的了，非要你回柳府，别是有什么阴谋吧。”唐兰嫣蹙眉，一脸嫌弃，“你们柳家也忒不讲究了点。”
唐兰嫣一直以来都以快人快语的直爽脾气著称，从不说谎，也没那个本领说话，是以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天然就有三分可信。
也对，柳家对柳大姑娘一直听之任之，连理会都不理会，如今却非要人家回去……
莫非是要卖女求荣？
众人脑海里不由自主泛起同一个想法。
柳念絮喏喏不语，只往唐大太太背后躲的更严实一点。
柳淑人还欲多言，长公主看着这场闹剧，轻轻摇头，已经生了不悦：“柳淑人，回你的位置去，别搅了我好好的宴会。”
“长公主……”
“回去！”
柳淑人不敢得罪长公主，只道：“念念，等宴会散后我们再说。”
柳念絮低头盯着脚尖儿，一言不发，那股子委屈劲儿，却令人看了都忍不住同情。
只唐兰嫣离的近，看见她眼中冷漠的笑意，冷漠的如同冬日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午宴继续，珈蓝香散在四处，柳念絮的目光落在唐兰英腰间，那儿的明珠亦然不见了，很快要化为她手中锋利的刀剑，帮她斩杀仇敌。
真好。
柳念絮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长公主素喜风雅，每每设宴总爱让各家千金们弹琴吟诗，一则是为宴上气氛，二则亦是给她们一个光明正大展露才华的机会，今儿自然也不例外。
柳念絮低头吃着饭，便听长公主雍容的声音响起来：“饮宴无趣，若有哪位姑娘能弹首曲子，陶冶情趣，倒是一桩美事。”
话音刚落，便瞧见对面一粉衣少女站起身，笑道：“长公主，小女不才，毛遂自荐。”
柳念絮下意识看向唐兰嫣，问道：“这位姑娘是……”
方才在园子里，旁人说酸话的时候，这位姑娘实属段位高的那种，并未直说她，只话里话外皆是她和唐婉言一番无二，纵得了长公主青眼，亦没什么了不起的。
暗搓搓的，惹人厌烦。
唐兰嫣道：“礼部尚书温大人家的千金，小字圆圆，前些时候皇后娘娘不是说，给二皇子定下了婚约吗，据传便是这位温姑娘。”
二皇子妃的人选，那便是沁贵妃的儿媳妇……
柳念絮点点头。
温圆圆善琴，琴音清澈空灵，如泣如诉，配着满鼻珈蓝香，令人心静神宁。
长公主赞叹道：“的确是好琴音，圆圆越发精进了。”
温圆圆敛衣下拜，“多谢长公主赞赏，能博长公主一笑，便是小女的荣幸，只是……”
她迟疑片刻。
柳念絮眼中轻嗤，若想要说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的不就是等人问吗？偏生手段太稚嫩了些，让人一眼就看出其中心机。
“只是什么？”不失所望，长公主轻笑一声，“圆圆有想说的，直说便是，不必客气。”
温圆圆便道：“小女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方才在花园中时，柳中郎家的二姑娘向我夸耀，说家中长姐尤为善琴，非寻常可比，圆圆斗胆，想请柳大姑娘合奏一曲。”
柳中郎家的大姑娘……柳念絮手一顿，慢慢抬起眼睛，反手指着自己，“我吗？”
温圆圆温柔笑道：“还请柳姑娘赏脸，不要嫌弃圆圆。”
这话说的极有水平，若柳念絮推拒，便是不赏脸，未免得罪人。
柳念絮呆呆道：“可是……”
“柳姑娘嫌弃我？”
“不敢不敢……”柳念絮连忙摆手，“承蒙温姑娘看得起，我……我恭敬不如从命，我弹的不好，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站起身走过去，柳念絮瞧着温圆圆，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天真笑容，柔软无辜如婴孩，软声道：“温姑娘，我琴技着实平平无奇，还望温姑娘手下留情。”
温圆圆眼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柳姑娘谦虚了。”
柳二姑娘如何会说自己这位姐姐的好话？那柳珍儿分明说的是，这个姐姐为人粗鲁愚笨，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连宫商角徵羽都不识得。
今日这柳大姑娘越过她去，得了长公主青眼，温圆圆早就心中不喜，只想着令她在长公主跟前丢一次人，也好让长公主眼里从此没了这个人。
温圆圆得意一笑，“柳姑娘请。”
柳念絮便坐在琴前，眉眼柔和，宛如月光，纤长如玉的手指抚上琴弦时，不知为何，温圆圆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稳住心神，温圆圆笑起来，先拨动琴弦，悦耳的琴声便从她指间出来。
柳念絮宛若不觉，神色如常，在温圆圆琴声响起的刹那，却拨动一个更高的声音，将她的琴声全掩盖下去，好似变成了自己的和声。
温圆圆一惊，下意识看向她，还当她是无意的，便继续拨动琴弦，琴声响起的刹那，柳念絮依旧面无表情拨动琴弦，正好压在她的琴音上。
偏生她压下来的时间，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只除却生生夺了温圆圆的风头。
温圆圆再弹，柳念絮拨动手指，继续压。
如此几次，温圆圆心中惊慌，跟着抬高了琴声，想将柳念絮压下去。柳念絮面色安然，却陡然停了手指，满屋子里都只剩温圆圆刺耳的高音，缺了和声，这琴音格外突兀。
好似在整齐漂亮的草地上，一棵冒出头的杂草，格外不和谐。
柳念絮见状，非常惊讶地看她一眼，不知她为何会弹出这种声响，众人的目光亦落过来，盯着温圆圆。
温圆圆心里一慌，手一抖便漏了怯，弹错了一个音，她慌乱之下再也找不准音，只能停了演奏，满脸尴尬地坐在那儿。
万众瞩目当中，柳念絮复又拨动琴弦，好似没听见温圆圆的错漏，琴声泠泠，不为所动。
她的琴声就像一阵秋风吹过树林，清爽冷淡，带着萧瑟的寒意，落入耳中时，令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
琴声停，舒宁长公主轻轻一笑，“皇兄当年赞赏柳中郎，说他才貌双绝，世间罕见，不料今日见了柳大姑娘，竟丝毫不输乃父风范。”
柳念絮起身道：“多谢长公主赞赏，小女愧不敢当。”
她下意识看向温圆圆，弱弱道：“温……温姑娘？”
温圆圆脸色很难看，毕竟是个年轻少女，再也绷不住完美的表情，还得咬牙道：“柳姑娘琴技超群，佩服，佩服。”
两声佩服，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将柳念絮咬死。
可她亦没有旁的法子，本就是她自己先找的麻烦，总不能技不如人就撒泼。
柳念絮小声道：“我……我没有，家父常说我愚笨，我没想……”
她磕磕绊绊的解释，倒让旁人的疑惑消了三分，本以为她是故意报复，但看这神情，大概是真心觉着自己技艺平平。
舒宁长公主摇摇头，道：“温姑娘亦不错，先回去坐吧。”
一个是才貌双绝，一个是亦不错。
听起来都是夸奖，可其中差距之大，不言而喻。
温圆圆失魂落魄地被自己母亲拉回去，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柳珍儿不是说，柳念絮愚笨粗俗，乐理音律一概不知吗？难道这柳念絮不是常年在家中被继母欺辱，连读书的功夫都没有，又哪儿来的时间练琴？
她怎么可能会弹琴？
怎么可能技术如此高超？分明就是个琴艺大家。
温圆圆捏紧了拳头，一阵恼怒。
想必，定是那柳珍儿骗了我，她们姐妹两个合起伙，骗我给她们抬轿子……
温圆圆依然脑补了一出大戏。
柳念絮乖巧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眼中没有丝毫情绪。纵使弹出世间最动人的琴声，她那双眼睛低下来的时候，依旧冷漠的好似数九寒天的冰霜。
不知为何，唐兰嫣觉得心中有些难受，不禁问：“念念，你还好吧？”

第21章 才貌双绝
眸中寒冰如春风拂过，渐渐融化，沁上如水的温柔，柳念絮微微一笑，“我很好。”
眸光掠过温圆圆，柳念絮内心不屑轻嗤。
这等不怀好意，想要旁人丢人现眼的人，最终只能令自己丢人现眼。
刚坐下，柳念絮拿帕子擦了擦手，还没将帕子塞回腰间。
便听温圆圆柔软的声音响起来：“柳大姑娘技艺高超，小女子不得不佩服，只是……咱们大家伙都知道，这琴棋书画都非一日之功，柳大姑娘的功力，少数也有十来年了吧。”
柳念絮不语，静静看着她，心中隐约知道她想做什么。
无人捧场，温圆圆亦不尴尬，只轻笑一声：“柳家既然给柳大姑娘学琴棋书画，可见还是看重这个长女的，怎么到了柳大姑娘嘴里，倒好像柳中郎和柳淑人十分对不住她一样？”
“还带累的柳淑人险些丢了诰命……”
此言一出，有理有据。
众人便窃窃私语起来，都觉得有道理。
若当真是虐待，怎么可能还精心教养呢？便是普通人家教女儿，亦多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琴棋书画一概不给碰。
自有那憋不住的质问起来，“柳大姑娘不解释一下吗？别让柳淑人平白无故蒙受冤屈！”
“是啊。”
柳淑人抹了抹眼角道：“这……你们别逼念念，她还小，没有坏心的……”
那谁有坏心？教唆柳念絮的人呗。
唐大太太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柳淑人自觉抓到了机会，叹息一声：“我不怪念念，你们也别怪她，小孩子家家的，总是容易被人欺骗，不能怪她。”
那副神情，就像她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却依旧忍气吞声，为大剧考虑。
柳念絮心中微微一笑，拉住唐大太太。
自己软声道：“温姑娘，我从未说过谎话。我的琴艺不算精巧，且只认真学了一年罢了。并不像各位说的那样，学了十来年的琴，在家中被精心教养。”
“柳大姑娘别唬人。”温圆圆柔声道，“我的琴艺练了八年，才到如今水准，而柳姑娘技艺犹在我之上，纵是天赋超群，也该有个五年罢。”
柳念絮弱弱道：“可我的确只学了一年……”
“这不可能！”温圆圆斩钉截铁地抬起头，“柳大姑娘莫说笑了。”
真是个笑话，若当真有人一年便如此厉害，那她八年苦修，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柳大姑娘，我当年学琴，琴师说我极有天赋，假以时日定能成一代名家，若柳姑娘当真这般厉害，小女子便从此断琴，再不弹了。”
“温姑娘……”柳念絮顿了片刻，轻叹一声，“我真的没有说谎。”
“家父出身寒微，年少时琴棋等风雅之物一概不知，中举后方才接触，不过半年时间，曲江宴上，便被陛下称赞才貌双绝柳家郎。”
柳念絮听她们不信，不提自己，反说起柳中郎来，“家父半年修得无双技艺，我纵不如他，一年也尽够了。”
柳念絮的一年真假未知，但柳中郎柳大人的半年是真的，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闻柳大人刚进京的时候才十五岁，还是个穷酸举子，一穷二白两袖清风，莫说琴棋书画，连戏文都没看过几出，便被同科举子嘲讽穷酸货，不懂风雅的书呆子。
柳大人亦未曾生气，花了身上全部的钱买了把琴，没钱买谱子请老师，便常常借着给青楼楚馆写唱词的机会，背着把琴朝艺妓们讨教。便是这种情况下，半年后柳大人高中进士，曲江宴上一曲琴音得了君王盛赞。
这事儿惊呆了众人。那些嘲讽他穷酸的同科举子们，却连考中进士被他嘲讽的机会都没有。
才貌双绝柳家郎。
这七个字说出来，自是没人不服气。想一想这柳大姑娘是柳中郎亲女，女肖其父，竟可能真的不曾说谎。
舒宁长公主眨眨眼：“柳姑娘当真是一年，便练就这般琴艺？”
柳念絮低声道：“其实亦算不得认真练了一年，家中并没有真的为我请老师教过。是三年前舍妹开始学琴，家父给她请了京中大师，我在旁边听了记在脑子里，师傅怜惜我，便借我琴用，如此过了一年而已。”
柳念絮眉眼间带着失落：“可惜……后来师傅请辞归家，再也没有人教我。”
三年前，柳中郎为女儿延请名师，邀了琴艺大家入府，这件事实，又让柳念絮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温圆圆心慌不已，她方才放了狠话，便料定了柳念絮在说谎，可现如今她自己都动摇了，忍不住相信，世间便当真有人比她聪慧几十倍。
温圆圆脸色青红不定。
她成了个笑话不算，还白白让柳念絮踩着她八年修琴的名头，平白无故得了盛名。
这谁能甘心。
温圆圆不甘，尤自嘴硬：“柳中郎是柳中郎，柳姑娘是柳姑娘，口说无凭，柳姑娘可有证据？”
柳念絮叹息，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模样，“这样吧，我与温姑娘比赛记琴谱，给我们一个没见过的谱子，半炷香时间，谁能记住便算谁胜。”
“温姑娘有意见吗？”
记曲谱是件极难的事情，便是弹过经年的大家都没有诀窍，全靠天赋和悟性。当初学琴，温圆圆之所以被称作天赋过人，便是因为记曲谱极快，且记住了就能很快上手。
可温圆圆记一个谱子，少说也要一整天。
如果柳念絮当真半炷香能记完一整个曲谱，那这等天赋，着实惊心动魄。
温圆圆已经打了退堂鼓，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柳念絮并没有说大话，她真的可以。
可是自个儿挑的事儿，便真的是屎喂到了跟前，为了颜面着想，也得强忍着咽下去，说不定对方就是在说大话呢。
温圆圆勉力安慰自己，可越安慰便越没有底气，心中一阵一阵发着颤，只能强行道：“既然柳姑娘说了，小女子自当从命，还请长公主……”
舒宁长公主微微一笑，“两位才女较量，本公主自然乐见其成，为公平起见，当用二位都没见过的曲谱，文音，将我房中收着的新谱子取来。”
她笑着解释：“这谱子是梨园新作的，本是为皇兄贺寿的新曲，我瞧着喜欢才拿来收着，可以保证没人听过。”
柳念絮柔柔弱弱道：“长公主考虑周到。”
不慌不忙，成竹在胸。
温圆圆见她这幅模样，脸上先露了怯。
舒宁长公主不动声色摇摇头，这温家姑娘平日看着倒好，端庄稳重，可惜经不起事，多大一点事儿啊，就已经露了怯。
反而柳家这个女儿，看起来怯弱娇柔，弱不禁风，连大声说话的胆子都没有，不声不响的却能稳住心神，颇有其父风范。
若品行不肖父母，那倒是个难得的人物。
文音郡主取来新的曲谱，还贴心地人誊抄了一份，一人一份给她们看着。
一柱珈蓝香燃烧起来，令人心思沉静，柳念絮垂眸看着手中曲谱，一直看似怯懦的神情忽然有了神采，使得她看起来神采飞扬，美得好似九天仙子。
温圆圆看的心惊肉跳，对面这人本就生就一张绝色容颜，平平淡淡坐着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眼球，这一下有了神采，好似世间最美的花儿成了妖精，一颦一笑，如同勾魂摄魄的精怪。
温圆圆捏紧手中的曲谱，心中一阵一阵发颤。
她……她的神情看起来，分明就是可以记住。
而自己却要因为刚才的大话，从此再也碰不得琴。
温圆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完全看不进去手中的曲谱，连珈蓝沉静的味道闻到鼻中，都让她心烦意乱。
柳念絮余光瞟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收回来，神色安静沉默，内心却冷嗤一声。
废物也敢找人麻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炷香燃了过半，长公主轻笑一声：“时候到了，二位姑娘记得如何？”
温圆圆面色胀红，“我……我只记了两句。”
长公主安慰道：“时间短，周围又乱糟糟的，温姑娘记得两句亦是不错了。”说着看向柳念絮，“柳姑娘呢？”
柳念絮柔柔道：“回禀长公主，小女全记住了。”
长公主一惊，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柳念絮规规矩矩，一如既往的柔弱无亦，“小女这就可以弹出来给长公主听。”
长公主不知该说什么，只点头：“柳姑娘请。”
柳念絮坐在琴前，手指抚上琴弦，回忆着曲谱的内容，边回忆边拨动琴弦，一首曲子弹的不算流畅，磕磕绊绊的，但确实分毫不差，想必让她再弹两次，便能流畅地弹下来了。
谁输谁赢，一看便知。
温圆圆脸色胀红，眼眶含着眼泪，内心难受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念絮乖巧站着，亦不逼迫她。
“我家圆圆输了。”温夫人道，“柳姑娘智慧绝伦，乃人中龙凤，的确没有说谎，既然如此我们圆圆理当信守诺言，从此再不碰琴。”
“娘！”温圆圆含泪看向柳念絮，“柳姑娘，我真心爱琴，还请你放我一马，让我继续弹琴。”
“若柳姑娘答应我，小女来世当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第22章 食言而肥
四面寂静，一如门外的秋风扫过后，天地万物都萧瑟了，连鸟鸣都消失，没有人说话，都将目光落在温圆圆身上。
长公主等人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忍来。温圆圆练琴八年，情附于其上，若当真让她就此断琴，着实太很辣了些。
“唉，温姑娘年轻不懂事，柳姑娘也不用斩尽杀绝……”
“小姑娘家家的玩笑话，何必当真呢……”
“温姑娘爱琴如命，柳姑娘且网开一面，放过她……如此大家都好……”
柳念絮心中冷笑。那话是温圆圆自己立下的，她可一个字都没说，怎么就好像成了是她逼迫温圆圆断琴一样？
温圆圆这话一出口，就已经将她架上一个左右为难的位置。柳念絮若坚持让她断琴，未免不近人情，可若松口……这口气咽下去，恶心的是自己。
柳念絮从不是个吃亏的人，眼珠动都不动，冷冷淡淡，却捂着心口后退一步，抬眸时眼中盈了泪光，弱弱道：“我……我从没说过让温姑娘断琴，温姑娘何出此言？”
她直接被逼出了眼泪，茫然无措地看向温圆圆，似乎不懂对方为何问出这种话。
泪水涟涟的美人站着，纵使铁石心肠，亦忍不住心疼，满屋议论声渐渐停下去，慢慢消失不见。
柳念絮茫然片刻，十分依赖地看向唐兰嫣，像找到了依靠。
唐兰嫣都不晓得自己哪儿来的脑子，忽然灵光一闪，便起身走过去，将柳念絮扯到自己身后，恶狠狠道：“温姑娘 ，我妹子胆子小，不爱与外人说话，你有什么话对我说。”
她站在柳念絮前头，直爽开口：“质疑是温姑娘先提的，断琴是温姑娘自己说的，比赛亦是温姑娘自己答应的，我妹子一句话没说，一个字没提，温姑娘问她干什么？”
她如同连珠炮一般质问温圆圆，“温姑娘愿意继续弹琴，那便继续弹就是，我妹子不会拦着你，我们唐家也不会拦着，我想柳中郎府上也不会和温姑娘过不去，温姑娘何必多此一问？”
“我……”对上唐兰嫣的直言直语，温圆圆不知该如何反驳。
“哦。”唐兰嫣恍然大悟，冷笑一声，“温姑娘是不愿意自己背上食言而肥的罪名，就来逼我妹子松口，想让她忍气吞声？自己反而清清白白没有食言，只是对方不追究？”
“可我妹妹何时追究过你？”唐兰嫣冷笑，追问道：“一直以来都是温姑娘步步紧逼，从逼她献艺，又追问她在柳家生活，揭人伤疤，还非要说她撒谎，如今还要逼她，我妹妹做错了什么，竟要被人这般欺负？”
“温姑娘，做人不能不要脸！”
发泄完了，不待温圆圆辩解，唐兰嫣一把扯过柳念絮：“念念，跟我回去，别跟这种人说话！”
温圆圆被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质问震住了，整个人立在原地，眼泡含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只有被人拆穿的羞囧。
贵族女子最要脸面，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自己的念头，她脸上已经烧的通红，若地上有个缝，当真恨不得钻进去。
至于刚才劝说柳念絮的人，脸上亦不太好看，有种被人愚弄的羞辱感，这会儿全都干看着温圆圆被唐兰嫣骂，却一个字都不肯为她说了。
舒宁长公主看着不像样子，毕竟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丢的是皇家的人，不好让她一直尴尬，便笑道：“几日不见，兰嫣这张嘴越来越能说了，是吃了什么？”
长公主圆场的意思太明白，唐兰嫣亦给她面子，笑嘻嘻道：“这都要归功于我们念念，我们念念满腹诗书，只消熏陶一二，我就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道：“柳姑娘肖似其父，才貌双全，当真难得。文音，将我那副南海珍珠的项链拿来，赠予柳姑娘。”
柳念絮着急道：“长公主，无功不受禄，我着实不敢受如此大礼……”
“别推辞了。”长公主轻轻一笑，“你今日琴弹的极好，本公主心悦不已，就当是谢礼。”
知道这是长公主替温圆圆圆场，不愿她搞的太难看，丢了皇室颜面，柳念絮便不再推辞，欠身道：“多谢长公主赏赐。”
舒宁长公主甚为喜欢她的识趣，便笑了笑，挥手道：“都回去歇着吧。”
此时，恰巧文音郡主派人取来南海珍珠的链子赠予柳念絮，那珍珠颗颗圆润，泛着柔润的光，如同一颗颗夜明珠。
四面八方嫉妒的眼神都落在柳念絮身上。今日她不过是来长公主赴宴，先得了长公主的嫁妆镯子不算，如今又得了上等珍珠。
真真是春风得意。
比起这边的春风得意，温圆圆内心却一片苦痛，难受不已，以至于整个人身上，都呈现出一股颓唐之气。
自己为难了人家，反而令人家春风得意，名声大噪。可自己却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劳累长公主为自己圆场。
温圆圆活了十几年，都不曾这般憋屈过。
柳念絮……这个柳念絮，当真是她的克星。等她嫁入皇家做了皇子妃，这柳念絮便等着，早晚落在她手里。
温圆圆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柳念絮察觉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她一眼，趁无人注意，缓缓笑了笑，那笑温柔婉转，落在温圆圆眼中，却有种不屑的嘲讽。
可那笑容转瞬即逝，再抬眸望去，柳念絮脸上依旧是一如往昔的柔弱无助，精致的脸上带着懦弱，让人生不起防备之心。
长公主早厌了温圆圆，只瞧着沁贵妃同二皇子的颜面才给她打圆场，不愿跌了皇室颜面。此刻全做没这个人，只笑道：“今儿畅快，本公主甚是高兴，大家也都玩得尽兴。”
温圆圆丢了天大的人，自是没有心情继续玩乐，噙着眼泪坐在位置上，一副被人欺负了的郁郁不乐。
温夫人见不得女儿如此，掩唇在身侧妇人耳边说了什么，温家亦是名门，攀附的家族极多，她说一句话，自然有人捧场。
“这温姑娘和柳姑娘的事儿，只是小姑娘家家的闹矛盾，咱们年纪一大把的就别掺和了，让她们小丫头闹去吧。”那妇人安然笑道，“只是……”
她顿了顿，为难道：“我便不客气了，方才温姑娘是为着柳夫人不平，才引来这场闹剧，柳淑人本也笑纳了温姑娘的打抱不平，这会儿怎的无话可说了？”
柳念絮坐在对面，唇角撇了撇，心中不屑。
温家竟然使出祸水东引的手段，想借着令柳夫人丢脸，让旁人忘了温圆圆的事儿。
得罪人而不自知，怕不是还洋洋得意呢。岂不想想，二皇子麾下最得力的人才便是柳中郎，如今借着柳家给她洗尴尬，便不怕跟柳中郎反目成仇吗？若是二皇子在此，只怕要生生呕死，怎的就要娶这么个祸害？还未进门就闯下大祸！
柳念絮微微垂眸，一言不发等着旁人的话。
柳淑人面色很难看，她刚才还在庆幸逃过一劫，没人记得她，不想却被自己人给捅了出来，当即心中恨意阵阵。
舒宁长公主脸色亦变得不大好看，她好不容易圆场将此事叉了过去，还为此舍了一副南海珍珠的项链，心里正厌恶温圆圆，结果这人又来车轱辘方才的事儿。
柳念絮低头看看脚下，神色如常，内心却一阵轻笑。其实若方才温圆圆说话算话，老老实实断琴，还可称赞一句有风骨。
年纪小不懂天外有天，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谁都不会因此诟病她，两句心比天高也就罢了。
可这一出一出的，丢不完的人，还惹了长公主厌烦，真真是得不偿失。
至于那个后娘……柳念絮放下手中的筷子，漫不经心地想，让她丢一丢人，亦是好的，温家倒误打误撞让她高兴了一回。
这般想起，柳念絮微微抬眸，楚楚可怜地瞧着柳淑人：“母亲，我……我从不曾怨恨您，可是您刚才……”
她咬着下唇说不下去。
唐大太太阴阳怪气开口：“傻念念，你心地善良，可世间恶人太多，方才柳淑人字字句句都在说，你是被恶人挑唆才陷害她的，我倒是想问问柳淑人，您口中的恶人指谁？”
唐大太太目光冷漠：“该不是指我们浔阳侯府吧？”
唐二太太掩唇笑了：“大嫂，您还问呢，人家柳淑人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吧，除却我们浔阳侯府，还有谁能教唆念念。”
柳淑人咬牙，脸色胀的通红，不知该如何辩驳。
柳念絮垂眸，愈发显得柔弱无依，声音慌乱恐惧：“大舅母二舅母，念念心中知道你们没有，你们千万不要多想，念念……念念绝无此意。”
唐大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安抚，“念念别怕，舅母不会记恨你的。”
唐二太太与她一唱一和：“话又不是念念说的，我们怪罪你做什么，自然是谁说的怪谁，柳淑人空口无凭的辱人清白，怎么也得给我们浔阳侯府一个交代吧？”
交代？交代什么？
柳念絮从大太太怀中抬起头，咬唇看着柳淑人 “母亲，你便招了吧。”

第23章 如梦似幻
柳念絮的声音柔软娇弱，却每个字都非常清晰明白，她眼中含着泪，一副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母亲，您别一错再错了。”
倒是一副语重心长，全是为柳淑人好的样子。柳淑人气的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就你长了张嘴会说话，闭上了能憋死你吗？
可惜，若事情能如她所愿，那柳念絮就枉为人女了。
柳淑人还未言语。
柳念絮瞧她一眼，靠在唐大太太身边，卑微道：“舅母，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只是母亲她虽不好，却也是我继母，还望舅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怪罪。”
“否则，念念着实不知该如何向父亲交代。”
她眼中又含了累，可怜巴巴瞧着大太太，那眼神让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她。
唐大太太摸着她的头，与她一唱一和：“傻丫头，这与你有何关系？你爹爹若怪罪你，只管让他找我来说，我倒要问问，柳大人治内不严，污蔑我浔阳侯府，该如何赔礼道歉！”
这二位一唱一和，看似是给柳淑人求情，实则将她的罪名彻底钉死了。
舒宁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柳念絮，眼光掠过一丝深思。
这柳姑娘，不知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太过聪明。
柳淑人被气的脸色青灰，想辩解又不知从何处辩起，嘴唇张张合合，总是说不出话来。
柳念絮！柳念絮！死丫头，除非你一辈子不回柳府，否则你给我等着！
柳淑人与舒宁长公主并无多大关系，舒宁长公主也犯不着给她解围，眼瞅着她尴尬，还是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宴会。
方才淡淡道：“柳淑人前些日子被罚，心中有怨气是应该的，如今只道个歉也便罢了。”
她看向唐大太太：“左右浔阳侯府并无损失，侯夫人给本宫一个面子，如何？”
唐大太太便笑了笑：“若柳淑人肯道歉，承认自己错了，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不管是柳念絮，还是唐大太太，乃至于舒宁长公主，都直接认定了柳淑人是污蔑，没有给她一句辩解的余地，只管要她道歉。
就凭着舒宁长公主一个，便真冤枉了她，她也不敢叫屈。
柳淑人倒是想给自己辩驳，可一来得罪不起舒宁长公主，二来污蔑是真，她找不到辩驳的角度。
在满屋子注视下，柳淑人忍着心中的羞耻，咬牙道：“侯夫人，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气愤，还望夫人见谅。”
胀的通红的脸上全是垂死挣扎的恨意。恨归恨，却无能为力，好似池塘边上的鱼，眼瞅着池水就在旁边，却怎么都挣扎不过去。
让人瞧着，尤其是敌人瞧着，格外快活。
柳念絮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唐大太太看她这幅神情，笑了笑，“罢了，我浔阳侯府一向大度，起会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跟人置气，柳淑人坐吧。”
她笑眯眯的，十分和善。
柳淑人心中暗恨，现如今装好人，早干嘛去了，等她丢完了脸再出来，真真是心机深沉。
柳念絮垂眸，将睫毛上的泪珠眨掉，依然是那个不胜娇弱的美人。
柳淑人看着她这幅狐媚子的模样，恨不得刮花她的脸。
这么个狐媚子，怎么人人都被她骗去了！
柳淑人越想越气。
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从鼻孔里冷哼一声，阴狠的目光从柳念絮身上移到温圆圆身上，皆是恨意。
柳念絮心中轻轻一笑。
恨不恨自己的，那倒无所谓。今日若能教柳家和温家结了仇怨，最好是让她那个爹和二皇子反目成仇，那才叫好看呢。
她的目光落在唐兰英腰间，不由得轻叹一声。可惜了唐兰英的明珠，本是想栽赃林太太偷人珍珠的。
可今日她出的风头太多，不宜再没事儿找事，惹人厌烦，只能暂且放过那林太太一马。
还得再想个法子，那价值连城的明珠，总不能白白便宜了林家。
她握着拳头在腿上敲了敲，眼中便泛起笑意，附在唐兰英身侧说了句话。
唐兰英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笑的分外开心。
这场午宴因着风波，吃的格外久一些，待散去的时候将将快要申时了，太阳偏到西方，已没了中午时灼热的光芒。
各家夫人千金们乘车离去，柳念絮紧跟在两个舅母身后，朝浔阳侯府的车轿走去，不料在前头遇上了几个不速之客。
正是柳淑人和林太太，两人站在浔阳侯的轿子前，目光沉沉瞪着这边。
柳念絮脚步一顿，瞧着四周各家夫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和长公主关系好的，也都预备告辞离去。
柳念絮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小声问：“母亲，您……您还没回去啊？”
柳淑人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带你回家。”
柳念絮低声道：“出门之前，外祖母说要我回去的，恕念念不能听母亲的话。”
柳淑人嗤笑一声：“纵然是你外祖母，亦只是外家罢了，凭什么管我柳家的家务事，跟我回去！”
说着，就去拉柳念絮的手臂。
她早已经想好了，只需柳念絮回了柳家，还不是任由她搓扁揉圆 ，说一不二，连命都捏在她手里头，现根本不需要跟她计较这些。
柳念絮往后退了一步，看看周围已然没了人，只剩她们几个，脸上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来：“柳淑人，谁给你的胆子来找我麻烦？”
所谓翻脸如翻书，也不过如此，她身上哪儿还有丝毫的柔弱之气，冷冰冰站在那儿，能活活把人给冻死。
柳淑人却似乎已经习惯了，恶狠狠道：“柳念絮，你不装了？”
柳念絮不屑地嗤笑一声。
目光看蝼蚁般盯着她，“柳淑人，在家里的时候，你有父亲撑腰尚且斗不过我，出了门不知躲着我，竟然主动凑上来？”
她逼近柳淑人，微微一笑，目光似冰霜如雪雾，“柳淑人是觉得，四品淑人的位置太高了么？”
柳淑人被她气势所迫，下意识后退一步。
柳念絮笑了笑，转头对唐大太太道：“舅母，我们走吧。”
全然不将柳淑人放在眼里。
看着她的背影，柳淑人气的浑身颤抖，嘴唇都在发颤，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得了这个继女，当真是她前世造了孽！
远远的高楼上，舒宁长公主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慢悠悠道：“文音，你瞧瞧人家。”
文音郡主叹息一声。
乘着轿子回了浔阳侯府，老太太午睡起身，在院子里等着她们回话，大太太便将今日宴上的事情回禀一遍，又忧心忡忡道：“念念今日出了风头，不知……会不会有问题？”
柳念絮坐在一侧喝水，闻言笑道：“舅母安心，我既敢出这个风头，自然就不会怕。”
老太太点点头，“念念自己心中有数，你们不必担心，只有一事需得提醒念念，长公主为人精明，只怕会觉得你……”
柳念絮轻轻一笑：“外祖母，我就是要长公主看出来。”
“东宫选妃之日渐渐近了，若我单是个柔弱无依，哭哭啼啼空有美貌的妇人，便进了东宫，皇后娘娘亦只会给个低等妃嫔的位置，我可不想再慢慢苦熬上去。”
老太太静静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柳念絮轻轻一笑，“要借长公主的口，对皇后娘娘说些什么。”
“外祖母。”柳念絮喊她，温柔笑问道，“若您上有公婆，下有妯娌，此时娶媳妇儿，是想娶个乖巧温顺 ，不争不抢的，还是更喜欢聪慧冷静，扮猪吃老虎的？”
老太太毫不犹豫：“自是要找个聪明的，助我一臂之力。”
“那不就结了。”
“长公主未必会如你所愿，替你传这个话。”老太太道，“她是皇妹，素来左右逢源，断不肯牵扯夺嫡之事。”
“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阳光斜斜照进来，映在她精致绝伦的脸上，映出娇嫩的眉眼，澄澈的眸子一尘不染，看不出丝毫算计。柳念絮站起身，“外祖母，我先回去歇着了。”
老太太点点头：“我信你心有成算，只盼着你能得偿所愿。”
唐家姐妹都已惊呆了，听着她们对话，觉得很是听不懂，只能愣愣瞧着。
柳念絮微微一笑，起身走了。
夕阳便从窗子里透过来，追逐在她身后，将她柔弱如柳的身姿打上一层薄薄的光。
如梦似幻，如她这个人的感觉一般。

第24章 报官复仇
众人都目送柳念絮离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身道：“二表姐，别忘了报官。”
唐兰英这才回神，下意识回答：“好。”
二太太惊讶道，“报什么官？”
“念念不是将我的明珠塞在林太太衣裳里面了吗，她让我报官去抓林太太，娘您看……”唐兰英尚有些许犹豫，看着自己的母亲。
二太太亦不懂这是何意，下意识看向老太太，“母亲……”
老太太沉吟片刻，“去吧，这是好事儿。”
“兰嫣上次宫宴上出了风头，今日在长公主府又出了风头，想必人人都晓得我们唐家大姑娘是个聪明直爽的好姑娘。”老太太细细给她们解释，“可兰英亦到了婚嫁之龄，却名声不显，籍籍无名，需得有个事儿给兰英扬名。”
“今日若兰英在顺天府尹前头，查到了真相，那可就扬名了。”老太太道，“这么个聪慧的姑娘，日后来咱家提亲的，必是要兰英当家理事，不受欺负的。”
二太太喜不自胜：“老太太英明。”
她笑着双手合十：“我早说念念是个好姑娘了，果真是没看错人。”
“既然弟妹也念着她的好，明儿我要带这几个丫头去明玉楼挑头面，弟妹不如多给念念打两套，这丫头可怜见的，衣裳首饰都不多。”大太太叹息一声，“说起来，东宫选妃之日，也得备好衣裳头面呢。”
二太太心里惦记的，也唯有个唐兰英罢了。
这会儿正感念柳念絮，自然不会吝惜两套头面，当即笑道：“那明儿大嫂等着我，我们一块去。”
老太太点了点头，叹息道：“你们如今是改了，还记着念念刚进府时，我待她好，你们多有不满，便是几颗珠子也要抢了她的去，现可知道悔恨了？”
几人便都露出羞惭的神色。
老太太沉默片刻，亦没有过多苛责，需知，当时她也并非真心对念念好，只想着靠这个聪慧绝色的外孙女拉扯浔阳侯府而已。
可念念当真是个好姑娘，冷冷清清的，刀子嘴豆腐心，品貌俱是一流。
老太太摇摇头，“日后，你们都改了罢。”
大太太忙解释道：“老太太，我们也并不是针对念念，只心疼几个丫头，担忧被带累了名声，如今晓得念念是个好姑娘，自然不会再针对她。”
老太太便更不知该作何言语，沉默许久方道：“是我没养个好女孩，带累了咱家的姑娘，更拖累了念念。”
千错万错，只是唐婉言的错罢了。
老太太极是疲惫，抬头道：“罢了，你们且回去歇着，明儿也从我这里拿了银子给念念挑首饰，不拘是什么，只消她喜欢就买下来，咱们侯府不缺这点子钱。”
几个小辈都点头应了，相携离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太太目光落在窗子上，想起柳念絮冷漠的脸，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惆怅。
二太太出了门便派人去报官。
顺天府的老爷们接了浔阳侯府的案子，丝毫不敢耽搁，当即派了官差上门询问事发的经过。
唐兰英在花厅里，有大太太二太太陪着，说起今日之事。
“今天在长公主府赴宴，宴上我便发现明珠丢了，但恐扰了宴会，不敢声张。”唐兰英细细描述，“据我看，今日只有柳中郎府上的柳淑人和翰林院编修学士林家的太太近过我的身，那林太太神色匆匆，定是她拿了我的珠子。”
“若那是寻常物件，便怎么都不敢惊动顺天府，可那明珠是家祖母所赐，价值千金，乃是我珍爱之物，不得已只能劳烦各位官老爷。”
“姑娘多礼，顺天府为百姓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姑娘丢了财物，我们也理应为姑娘找回来。”上门的官差亦非寻常人，乃是府尹心腹，一通客套之后，又细细盘问了一遍。
唐兰英一口咬死了，宴前还在，只跟林太太起了冲突后便没有，定是林太太所为。
几个官差问完，只让她们等消息。
果然，不到晚间便听闻顺天府擒了翰林编修学士的太太，用的是盗窃的罪名。
不出半个时辰，这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处。纵使林太太喊冤，可又有谁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冤枉呢，世人只想要听故事罢了。
那可是清贵翰林的太太啊……
清贵，怕是也清贫吧。
又闻林家姑娘在长公主府丢了脸面被赶回来，这林家内闱不修，一时之间成了京城的笑料。
倒是那唐家二姑娘，不慌不忙顾全大局，又观察入微，倒是个好的。
唐兰英说起此事的时候，柳念絮正跪在蒲团上头，对着佛祖诵经，一脸的安静肃穆，神色平静无虞。
“念念，你不高兴吗？”
柳念絮扯起一个清清淡淡的笑容：“高兴，自然高兴。”
那笑容清浅，却有种森寒在其中。
柳念絮一直记着，那年冬天，她才十二岁，被柳中郎罚在花园里对着残荷画画，日复一日，生了满手冻疮，疼痒难忍。
这位林姑娘着人按了她，往她手上涂辣椒油，令她生不如死，日后还当做笑话和柳珍儿炫耀。
自那一日起，这母女二人在她眼中便早晚要死的，现在仅仅是坏了名声，不疼不痒的，还远远不够。
佛祖啊，你纵知晓我要做什么，又能奈何我呢？连你都奈何不了我，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唐兰英被她脸上的森寒之气吓了一跳，吞了吞口水，道：“念念，你先歇着，我回院子里去了，明儿别忘了早起。”
柳念絮轻轻嗯了一声。
一夜凉风吹着，柳念絮睡的极好，前所未有的好。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便有大太太的丫头来请柳念絮出门，换了衣裳到二门外时，大太太二太太和三姊妹都已等着了。
许是要出门的缘故，唐家三个姊妹今日穿的都极为华丽，皆是一色茜红宫锦的裙子，头上亦换了赤金头面，富丽堂皇，颇有侯门的富贵气象。
柳念絮自己却没想那么多，今日只穿了件家常出门的石青色裙子，头上闲闲戴了几根玉簪子，不饰奢华。
唐兰溪惊呼一声，“我们竟忘了告诉念念出门的衣裳。”
这倒真不是故意的，唐家姐妹每每出门，都是这般打扮，一时间也没想起来柳念絮不知道，及至见了人才忆起此事。
柳念絮笑起来，打趣道：“不碍事，不过是出门子买首饰罢了，难不成我穿的素净，舅母就能忘了我？”
大太太便笑了：“那我们就赶紧去，说是今儿有稀罕货，去晚了别被人挑走了。”

第25章 妹妹挑衅
太阳明晃晃挂在东头，清晨的湿凉之气还未被完全驱散，朱雀大街上已然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摊贩都已撑起了摊子，吆喝声不绝于耳。
坐在马车里头，柳念絮掀开帘子一角，悄悄打量着四处的烟火。
大太太笑眯眯道：“念念是头一次来朱雀大街吧？”
柳念絮无甚感觉地点点头：“是头一次，还挺热闹。”
“这算什么！”唐兰嫣道，“这才是街头呢，到了里头你才知道什么叫热闹，衣裳首饰，但凡你能想到，便没有买不到的。”
柳念絮扔了帘子，慢悠悠道：“大舅母给我买两个身世清白的小丫头吧。”
大太太不问她要丫头干什么，只道：“买丫头可不能在街头上买，咱们家有惯用的人牙子，知根知底的，让她带了人给你挑就是。”
柳念絮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马车穿过喧嚣的大街，到了一片朱楼翠瓦的街巷，这儿道路宽阔平整，行驶着各家华丽的马车轿子，却不见几个摊贩。
几人下了车，唐兰英道：“这一片便是顺天府贵人们常来常往的地界了，念念跟着我，别跑丢了，那个是明玉楼，咱们寻常都在此处挑拣首饰。”
大太太领着几个姑娘走进去，便有身着锦绣的年轻妇人迎上来，笑容热情：“浔阳侯夫人好，又带姑娘们来了？”
浔阳侯夫人笑道：“薛掌柜，好些日子没来过，你们存的好东西，且拿出来给我瞧瞧，若不好，我可不依。”
“那夫人楼上请，都在楼上摆着呢，姑娘们只管挑。”
柳念絮歪头：“女掌柜？”
“明玉楼来往的都是各家夫人和姑娘们，若是男的招待反倒不美。”唐兰嫣小声解释，“此处伺候的都是妇人，只院子里养了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打手，防着人闹事儿。”
柳念絮不知道想什么去了，若有所思地看着薛掌柜，慢慢点了点头。
明玉楼二楼做的宛如一个酒楼，只一张张圆桌上头摆的不是菜肴，而是头面首饰，还另备了桌椅茶点。
唐家姊妹进了这地方立马就撒起欢来，柳念絮摇摇头，独自一人走到角落里，看着处处精美的头面首饰，眼中亦不禁升出几分欢喜来。
可惜看到不喜欢的人时，这欢喜也少了三分。
“大姐姐今儿怎么过来了？”柳珍儿从拐角处出来，得意的声音响起来，“想你身无分文的，大约是买不起的吧。”
柳念絮目光不动，随手拿起一根簪子握在手中打量，慢悠悠道：“你的好姐妹昨儿被赶出长公主府，你没去安慰她，竟还有空买首饰……”
四周没有外人，她也犯不着再装模作样，冷冷清清的模样，哪儿有寻常时候半分柔弱。
柳珍儿脸上青白交加，恨意丛生：“林家的事儿与我何干，跟我有关系吗？大姐姐何必特意问我？”
昨日丢脸的又何止林家母女，柳珍儿和柳淑人可半分不比人家少，若非柳中郎在朝上实在得用，寻常无人敢欺负他家女眷，柳珍儿母女也早被传成笑话了。
偏今日柳念絮还拿出来说，让她如何能不恨。
柳念絮偏头，疑惑道：“我有问吗？”
她容色绝姝，这般疑惑地侧头，便如同清纯无辜的孩童，乖巧又天真。
可在恨她的人眼里，这乖巧天真便成了挑衅，柳珍儿有种被她戏弄的感觉，当下怒极，也不再提林家的事儿，冷笑一声：“大姐姐喜欢这簪子？”
目光落在柳念絮手上。
“是啊，怎么了？”
柳念絮手中的簪子，是整块白玉雕的，做工精细巧妙，难得顺着玉本身的纹路，雕出一朵白莲，又那黄玛瑙嵌了做花蕊，分外漂亮。
“想来大姐姐没什么钱吧。”柳珍儿恶意一笑，“爹爹不给你钱，难道大姐姐竟要花浔阳侯府的钱吗？大姐姐不嫌自己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竟然拿人家的钱买首饰，不觉得丢人现眼么？”
柳念絮漫不经心道：“那丢的也是柳大人的颜面，连自己的女儿都养不起，还要靠着外家，真真丢脸。”
她又嗤笑一声：“柳大人丢人现眼的事儿多了去了，大约也不在意这一桩，只这簪子是我喜欢的，我舅母家有钱，她愿意买给我，倒也不需要你多嘴多舌。”
柳珍儿口齿不如她伶俐，恨到不知该说什么，只将目光落在柳念絮手中的簪子上，喊来薛掌柜：“这簪子我出双倍价钱买了。”
柳念絮淡声道：“我出三倍价格。”
“那我便出四倍！”柳珍儿恼道，“柳念絮，花你外家的钱，你如此奢靡浪费，也不知人家怎么看你？”
唐兰嫣听到这边的争执，匆匆忙忙赶过来，闻言接口道：“我们浔阳侯府的钱就是念念的钱，她爱怎么花便怎么花，纵拿去扔到水里听个响，只要她高兴就成，薛掌柜，这簪子给我表妹包起来。”
柳念絮便笑了，却道，“大表姐，这簪子就让给柳二姑娘吧，四倍价格呢，咱们若有这个钱，拿去赈济灾民也是好的，何苦跟人争抢。”
她直接将簪子丢在桌上，曼声道：“反正我并不喜欢，妹妹可不许食言，否则传出去跌了父亲颜面，我可不帮妹妹挨打。”
柳珍儿一双眼睛里险些喷出火：“你算计我？”
柳念絮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在她跟前晃了晃，笑眯眯道：“是你算计你自己。”
这簪子看起来就非常贵，四倍价钱下去，柳珍儿虽然付得起，也够心疼几天了。
她转过头对唐兰嫣道：“挖个坑给旁人跳，这不算本领，让人挖了坑给她自己跳进去，才叫本事呢。”
唐兰嫣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点了点头。
今儿唐兰嫣已挑了五六套头面，自然看不上这点子小钱，可令对方有苦说不出的手段，她万万做不到。
柳珍儿气的心口一起一伏，粗喘着气，捏着拳头，恼怒不已。
不甘的情绪几乎充斥满她的内心，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恨不得挠死柳念絮。
好半晌，柳珍儿才找回理智，冷笑一声，不屑道：“买不起就买不起，何必找个不喜欢的借口！穷鬼！”

第26章 财大气粗
柳念絮笑了笑，侧头看着唐兰嫣，撒娇道：“大表姐，人家说我买不起呢……”
唐兰嫣嗤笑一声，握着柳念絮的手：“一根簪子罢了，我浔阳侯府百年积累，难不成和你柳家一样贫穷，连女儿都养不起？”
她挥手，大气磅礴：“今儿本姑娘出钱，这桌子上几套白玉的头面都给我妹妹装起来，送到我们府上去。”
她财大气粗的，竟也不用跟父母商量，自己就做了主，可见浔阳侯府何等豪富。
唐兰嫣不缺钱使，前些时候抢柳念絮东西，也只为欺负这个新来的小表妹，而非真的眼皮子浅到这个份上，这会儿舍得给柳念絮花钱，不由自主就财大气粗起来。
柳珍儿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别是唐姑娘买给自己的，还托着柳念絮的名头。”
柳中郎是个厉害人物，短短十来年，柳家已经算是富裕，可与浔阳侯府百年世家的财大气粗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柳珍儿听唐兰嫣的话，心中的嫉妒与恨意，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烧的她心口发疼。
柳念絮温柔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带着刀子：“你以为谁都是你娘吗？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好东西，几套头面也当宝贝藏着。”
柳珍儿怒火攻心，“你……你竟敢编排我娘？”
“我纵使编排了又如何？”柳念絮笑起来，凑近她的脸，“柳珍儿，难道你娘不是小门小户的出身，眼皮子浅？”
柳珍儿后退一步，怒目而视：“我娘亦是你的母亲，不敬嫡母，你这是大不孝！”
“不孝便不孝吧。”柳念絮叹息一声，“只要自己日子过得好，谁管外人怎么说呢。”
这幅不以为意的神情，却大大惹怒了柳珍儿，柳珍儿恼怒道：“我的丫头已经回府叫父亲去了，等父亲带你回柳府，我看你还拿什么嚣张！”
柳念絮闻言，回头的速度极为缓慢，带着冷惨惨的笑意，“你说谁要来？”
柳珍儿趾高气昂道：“父亲要来！你若知道怕了，我赶紧向我道歉，我少告两句状，还能让你少挨两下。”
柳念絮垂眸盯着她的脸，柳珍儿年纪不大，狐假虎威的本事不输给任何人，像极了柳中郎年轻时候，借着浔阳侯府的名头给自己谋利的模样。
柳念絮轻轻一笑：“那你就让他来打我。”
柳珍儿被她噎了一下，岂肯轻易放弃：“大姐姐十六岁了，父亲已经给你选好人家，等你回柳府之后就该嫁人了，大姐姐高兴吗？”
这下子，你总该惊慌失措了吧。
“高兴，怎么不高兴。”柳念絮没像她想的那样手足无措，涕泪横流，反而漫不经心道：“成亲谁不高兴啊。”
她越平静，柳珍儿就越生气：“柳念絮，父亲很疼你呢，给你挑的是老家的一个举人老爷，有功名有文采，今年才二十出头，年轻有为。”
“虽然是个丧妻再娶的鳏夫，可若不是鳏夫，也看不上你啊。”
柳念絮慢悠悠笑起来，温柔和蔼：“这么好的亲事，父亲真是用心了。”
唐兰嫣看的心惊肉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柳珍儿狐疑地看着她。
柳念絮抬眸，“有个这样的妹夫，我求之不得呢。”
“你……你什么意思？”柳珍儿惊慌的看着她，“那是你的夫婿，和我有什么关系？”
“妹妹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柳念絮歪头道，神色惊讶，“东宫选妃，按照我的年龄，正在待选之列，父亲虽胆大包天，但违抗圣旨的事儿，大约还是不敢做的，岂会在此时给我定亲？”
“反倒是妹妹年纪尚小，不在选妃之列，婚事无碍。若父亲为女儿议亲，自然是给妹妹议的，与我有何关系？”
柳念絮每每笑起来，都有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教人觉得她天真又善良，说出的话却总令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
“怎么，妹妹是觉得父亲已经胆大到抗旨不遵吗？”
这等罪名，柳珍儿自不敢认，连忙给自己辩解：“我只是说，若你入不得东宫，就该回家嫁人了。”
“你又怎知我入不得东宫？”柳念絮走到近前，将柳珍儿一缕鬓发挑出来，“妹妹年纪算不得很小，怎还这般天真？我像你这般大时，曾将母亲反锁在屋里一天一夜，妹妹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母亲依靠谁去呢？”
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柳珍儿惊恐且戒备地看着柳念絮，“你……你休想恐吓我！”
“恐吓？”柳念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以为我在恐吓你？我的好妹妹，你怎么不回家照照镜子，你哪儿值得我恐吓？”
她凑近了捏着柳珍儿的下巴，脸色冷漠如冰：“就凭你，论起智慧不如我，论起才情更是输我一截，论起相貌……呵，你哪儿值得我恐吓？”
纵然是这般羞辱，柳珍儿憋红了脸，都不知从何处反驳，柳念絮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柳珍儿心知肚明，自己没有一个地方比得过这个姐姐，所以才越发恨她，恨不得她早早死了。
柳珍儿绞尽脑汁，也只得从身世上下手，恼怒道：“柳念絮，凭你的身份，便是略好一点的官宦子弟都避而远之，竟然还做梦进东宫……”
“那是我自己的事儿。”柳念絮打断她，“都说长姐如母，我管你是理所应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是柳家嫡女，而你不过是贱人生的贱种！”
“啪！”
柳珍儿捂着脸，震惊地瞪大眼，“你敢打我？”
“打的便是你。”柳念絮冷沁沁盯着她，“你骂柳大人是贱人也便罢了，我兴高采烈同你一起骂，可你凭什么骂我？”
柳念絮不悦蹙眉：“当着旁人的面骂人，你不该挨打吗？”
“你……”柳珍儿哪儿敢骂自己亲爹，“我骂的是你娘，何曾骂爹爹了，你不要污蔑我！”
“难道我不是柳大人生的？”柳念絮疑惑问，“你既骂生我的人是贱人，自然连柳大人一起骂着，厚此薄彼未免有失公允，柳大人自小不是这般教你的吧？”
巧舌如簧。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柳念絮，简直再合适不过。不管什么样的事儿，也不管大事小事，到她嘴里头，总会成了她的道理。
这么长时候，光话题就转了五六个，可没有一个是柳珍儿站上风的，每次都落荒而逃，不得已换了问题。
唐兰嫣今日做了局外人，才知什么叫旁观者清。莫说一个柳珍儿，就是十个一起上，也不是柳念絮的对手。
这个表妹的智慧，远超常人。
唐兰嫣打了个冷颤。幸亏自己悔悟的早，决意和念念打好关系，要跟柳珍儿一样死不悔改，还不知会落到什么结局。
念念只略施手段，就将林家母女变成整个顺天府的笑柄，她没比人家聪明多少，念念想碾死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柳念絮又开口了，声音温柔，脸色亦跟着柔和下来：“我忘了，父亲教你的是做人得没脸没皮，利益为上，是我误会你们，我向你道歉。”
她笑眯眯地摸一把柳珍儿的小脸：“好妹妹，你等着姐姐入东宫做贵人，定给你赐一桩好婚事，保你一辈子忘不了我。”
说完，不等柳珍儿回话，柳念絮直起腰，拉着唐兰嫣撒娇道：“大表姐，我喜欢那个绿翡翠的头面，你买给我好不好？”
翻脸如翻书一样快，连冰冷的嗓音都变得娇嫩起来，“大表姐，我还喜欢这个……”
唐兰嫣早就麻木了，甭管她说什么，都直接点头：“好，买，听你的。”
买就买吧，钱不够找爹娘要。
柳念絮拉着唐兰嫣一路走，将柳珍儿的怒骂声抛在脑后，温和一笑：“我刚才从窗户那边，看见有人过来。”
有人过来……
一上来就能听见柳珍儿毫无规矩的怒骂……
唐兰嫣沉默片刻，特别真诚地开口：“念念，若我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只管打我，我绝不还手。”
只求你别对我耍心眼。
柳念絮轻轻一笑，“大表姐安心就是，哪怕为着舅舅，我也不会对你如何。”
人间难得的三分真情，全是舅舅给的，是敌是友，柳念絮分的清楚。
她不太想和唐家姐妹做朋友。可为着舅舅，也不愿意做仇敌，帮她们一把，从此有个可以信任的伙伴，亦是件好事。
柳念絮垂眸笑笑，再抬头时天真无邪，“大表姐，单叫你花钱也不好，我们去找舅母吧，我还看上些东西，让舅母给我买。”
唐兰嫣点点头，牵着她朝两位太太身边去，大太太笑道：“念念有喜欢的只管让人给你装起来，待会儿我来付钱。”
二太太举起一对累丝镶红宝石的细镯子，“这对镯子漂亮，做工精细，难得是两块大小差不多的宝石，留着给念念做嫁妆吧。”
柳念絮没推辞，反而随便拿起手边一条翡翠链子：“二舅母，我喜欢这个。”
“好，给你买。”二太太喜的合不拢嘴。
柳念絮莞尔一笑，不再言语。
大太太埋怨起来：“念念只让二舅母买，不让大舅母买吗？”
“大姐姐给买的有。”唐兰英笑嘻嘻道，“好些呢，我都看见了。”
“那怎么能一样？”大太太反问，“兰嫣的是兰嫣的，我的是我的，不能混为一谈。”
柳念絮无奈一笑，“这个吧。”
她指了一副赤金的蝶恋花小头面，上头蝴蝶栩栩如生，一朵朵花更是如同真的一样，让人想闻一闻，是否真的花香扑鼻。
大太太喜不自胜，“好。”
柳念絮一路走过去，三个表姐两个舅母，应了她足足二十几套头面，一天一套的戴，也足够换一个月了。
不远处柳珍儿的辱骂声被新来的客人听去，来人虽一个字都没说，只用惊讶的目光看柳珍儿一眼，就足以令她羞的脸红不已。
避开来人的目光，柳珍儿又委屈又难受，频频朝窗外看去，盼着父亲快点到来，给她做主。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停在明玉楼前，车上的男人踩着绣凳下来，大喇喇朝里走。
柳珍儿自二楼看见，脸上一喜，几乎要喊出父亲二字。
柳念絮站在角落里，正在赏玩一对牡丹傲骨的耳环，这耳环打成牡丹花的模样，偏生点缀了几片落叶，飘逸清新。
“柳念絮。”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冷漠无匹，“回家。”
柳念絮回头看一眼，笑如繁花，甜腻腻喊：“爹爹，您怎么过来了？”

第27章 爹爹到来
太阳从窗沿照进来，亮晃晃的照在金玉珠宝上头，又反射出更亮堂的光。有外人在的时候，柳念絮总是温柔又柔弱的，善良的好似菩萨下凡。
这会儿柳念絮唇角挂着温柔的笑，在亮光当中美若神仙，“爹爹，你是来我的吗？”
一派孺慕之思，令人觉得她真是孝顺极了。
柳珍儿常见她翻脸如翻书的情景，此刻也不禁惊讶了一下，唯有柳中郎面色变得慈祥几分，唇角笑起来的弧度和她分毫不差，“念念，爹爹带你回家。”
两个人都笑着，两双眼睛里的寒意，只消望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到了寒冬腊月，冰雪遍地。
柳念絮甜甜一笑：“念念也想随爹爹回家，可惜不行呀。”
柳中郎亦笑：“我要接自己的女儿回家，便是你舅舅也没资格拦着。”
前些日子在浔阳侯府，那是人家的地盘，他不得不屈服，今日既在外头，断没有再教人跑了的道理。
“舅舅那里无碍。”柳念絮轻笑，“只是我待会儿要去渭北侯府看母亲，爹爹，我是您的女儿，也是母亲的女儿，不能只孝敬您一个人吧。”
柳中郎皮笑肉不笑：“是吗？”
“爹爹……”柳念絮看看旁边新来的外人，嗲声道，“念念从东宫出来，定然会回家的，爹爹放心就好。”
柳中郎耐心十足，压低声音问她：“你就确信，自己能入选？届时回家，你可知等着你的，是什么？”
“不能入选，岂不枉为爹爹的女儿。”柳念絮面色温柔，亦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爹爹白衣出身，尚能百般谋划，而立之年官居二品，女儿怎么都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
“至于等着我的……”柳念絮眼神分外不屑，笑容依旧甜美，“爹爹，难道现在回去，等着我的就是好事儿吗？”
柳中郎眼神逐渐复杂起来，半晌道：“可惜了，最像我的，居然是你。”
柳念絮垂眸，“爹爹可别拐弯抹角的骂我，我怎么会像你？”
“你恨我，讨厌我，我都知道。”柳中郎不以为意，“我也恨你，也讨厌你，可你始终是我的女儿，身上流着我的血，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爹爹说的是。”柳念絮笑如阳光明媚，声音娇嗲，“女儿晓得了。”
这父女二人说话，若给不知情的人见了，八成会以为他们感情深厚，父慈女孝。
柳念絮后退一步，离柳中郎远了些，笑得甜蜜：“爹爹若无事，女儿就先告退，来日再到爹爹膝下尽孝。”
柳中郎道：“我答应你了么？”
“爹爹不答应又能如何？”柳念絮扬起不屑的笑，声音依旧甜甜的，“爹爹若要逼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一条命而已，爹爹以为我在乎？”
一口一个爹爹，叫的十足亲热，可惜威胁起来亦是十足十不掺杂丝毫水分。
柳念絮的性格，若说谁最了解，那么非柳中郎莫属，这个女儿与他十分相像，说一不二。被人逼急了，别说性命，把祖宗八代的坟给刨开都不带眨眼。
柳中郎站在那里思索片刻，忽而笑起来：“好，那就等你从东宫出来。”
一双眼睛锐利带刀：“我已给你寻好婆家，到时可就由不得你。”
“婆家？”柳念絮歪头一笑，“爹爹，这家人与你有仇吗？”
“是有仇。”
“难怪。”柳念絮了然点头，“爹爹把我嫁过去，看我祸害人家，两个仇人跟对方打起架，真真是想一想都要笑起来。”
柳中郎不应声，“念念若不喜欢，我手中还有别的人选，爹爹都听你的。”
别的人选，大约还不如这个。这个定是因为和柳中郎有仇，才被他定为第一人选，否则好好的举人老爷，有家有业的，柳中郎哪儿有好心给她找个这样的。
他只怕恨不得柳念絮嫁给一个乞儿，早早饿死的好。
当然，投桃报李，柳念絮也恨不得这个爹爹早点死，省得浪费朝廷的官位，也浪费百姓的血汗。
柳念絮笑笑，低声道：“爹爹，到时候我们再商议，爹爹又不是明儿就死了，非得今天跟我掰扯清楚。”
说着这样恶毒的话，她都能笑起来。
柳中郎亦不遑多让，淡声道：“我当然不会死，这不是怕你死了，日后跟人家说不清楚，埋你都找不着地方。”
“爹爹说话真难听。”柳念絮感慨，“珍儿，你觉得呢？”
每当父亲和这个姐姐吵架的时候，柳珍儿纵在边上站着，都插不进去话，或者说，她不敢插话。
如这种互相诅咒对方去死的话，她敢对柳念絮说，在父亲面前，却连提都不敢提，生怕父亲一个谴责的眼神递过来，让她心惊肉跳。
柳中郎温和一笑：“你说话，也不见得好听到哪里去。”
听爹爹这样说，柳珍儿颤抖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道：“爹爹别生气，不值当……”
柳中郎冷冷淡淡看柳珍儿一眼：“同你有关系吗？”
柳念絮问你话，你便要回答，纵然不是回答她，却也证明，你已经被她带着走了。
柳念絮乖巧劝道：“爹爹别对珍儿这么凶，珍儿是母亲娇宠着长大的，不像女儿摔打惯了，什么话都听得，您这么一吓，珍儿大庭广众的，跟上次在家里一样，尿裤子了可怎么办？”
听起来忧心忡忡的，实则当真不是好话。
柳中郎看一眼尚无所觉的次女，心中不由得叹口气，对柳念絮道：“这同你无关。”
唐家几人本听了柳念絮的话，这会儿乖乖在边上守着，虽为这父女二人说话的内容惊到心惊肉跳，亦不免觉得有些爽快。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引诱唐婉言，才使得浔阳侯府抬不起头，她们家三个姑娘出身高贵，却没有做太子妃的资格。
大太太二太太对柳中郎的恨，不比对唐婉言少半分。见柳中郎被柳念絮如此辱骂，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爽快又舒畅。
这会儿听得柳念絮说柳珍儿的话，全都笑了出来，大太太没忍住开口，“念念，别胡说。”
“什么尿裤子，这是女孩家该说的话吗？”
若她脸上没有压都压不下去的狂笑，这话可能还有几分可信，现如今么……
柳念絮乖巧应道：“舅母教训的是，我再也不提珍儿尿裤子的事儿了，若我再提珍儿尿裤子的事，舅母只管罚我。”
说着，十分诚恳地朝着柳珍儿道歉：“珍儿，是姐姐不好，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被爹爹吓得尿裤子的事说出来，你若能原谅姐姐，我再不提你尿裤子的事了。”
一连四个尿裤子，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柳珍儿又羞又气，眼中蓄起泪水，泪汪汪的，“爹爹……”
柳念絮乖巧不已地抬头：“爹爹，珍儿这般伤心，你可得好好哄着。”
柳中郎终于沉默片刻，深深叹口气，“珍儿，住嘴。”
那已经好久以前的事了，珍儿才六七岁，六七岁的孩子尿裤子，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偏生珍儿自己在意，被柳念絮抓到把柄，每每说起来都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何至于此！
柳念絮瞧着柳珍儿：“珍儿别哭，姐姐不会告诉别人的。”
柳珍儿已经被她气到灵魂出窍了，明玉楼这许多人，今日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她这个柳家二姑娘，被自己亲爹吓得尿裤子。
这些人还不知道在背地里怎么嘲笑她……
以后她再没脸来买首饰。
柳珍儿想着想着，禁不住落泪。
柳中郎看着柳念絮澄净冷漠的眼神，心道：“你若不是唐婉言的女儿，该多好。”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这个女儿注定是他的仇敌，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柳念絮瞧着柳珍儿，贴心劝说道：“比起我，爹爹应该给珍儿寻个夫家才是，这般脆弱，没有男人保护着，只怕活不过明天。”
柳中郎冷冷看她一眼：“她明天又不死，急什么！”
柳念絮摊手：“爹爹不急，算是我枉做好人。”…
瞧着柳珍儿，柳念絮想起什么似的，神情温柔中带着不屑：“爹爹，我们不说婚嫁之事，太过于渺小，不值得讨论，但我得向你说件别的事儿。”
“您昨日想靠着她们母女带我回柳家，是不是太低估我了？”柳念絮紧蹙着眉头，“我希望下一次看见她们，是因为她们犯了大罪要被处决，而不是要费劲儿跟她们玩游戏。”
“爹爹是慈父，想必会满足女儿的要求。”柳念絮温柔笑起来，甜甜蜜蜜询问，“爹爹，女儿说的对不对？”
你竟还有脸面说这样样的话？
柳珍儿怒极：“谁陪你玩游戏了！”
柳念絮讶异抬眉，惊愕道：“怎么，难道那么愚蠢的行为，珍儿你们居然是认真的？”
她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大孝一声，侮辱柳珍儿：“若有人认真起来是这个脑子，也不必多浑日子，早死早超生吧。”
她漫不经心笑起来：“说起来，昨儿一盘又一盘大棋，作为一个棋盘上瑟瑟发抖的小棋子，我还以为我输定了，甚至没想到竟算是大获全胜，本以为珍儿让着我呢。”
原来是你们布棋的，当真是如此没有脑子。
柳中郎冷漠道：“唯独你聪明，还非要拿出来炫耀么？”
“不该炫耀吗？”柳念絮侧头一笑，温柔道，“爹爹，昨儿谁都没在我手上讨到好处，柳淑人，林太太，温姑娘，您的这些棋子挨个被我废了，高兴吗？”

第28章 情窦初开
一缕阳光照在正落在她眼眸上，将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照的亮晃晃的，平白无故有三分嘲讽映出来。
柳中郎神色冷漠，并无任何不悦，只漠然道：“你倒是聪慧。”
“聪慧不聪慧的，与父亲比不得。”柳念絮轻叹一声，“父亲来势汹汹，招招都想坏我名声，好断了我的路，女儿处置的略有几分狠辣，折了父亲臂膀，还望父亲恕罪。”
“臂膀……”柳中郎嗤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只是我原以为，父亲今儿要去安抚温尚书和林学仕的，没想到竟还有空过来寻我，可见父亲心中有我，女儿受宠若惊。”
柳念絮笑得天真烂漫，无辜至极：“父亲，您不怕温尚书和您离心吗？”
柳中郎神色漠然，不以为意：“他该怕我和他离心才是。”
“是女儿想错了。”柳念絮从善如流，“竟忘了温尚书才是二皇子的岳父，比父亲更要紧。”
柳中郎看着她阴阳怪气，倒也没有什么感觉，只冷淡开口：“你是个聪明人，寻常人奈何不了你，我便等着东宫之后。”
他凑近柳念絮，捏着这个女儿的下颌骨，神色阴厉：“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以偿吗？”
柳念絮寸步不让，将这句话又还给他，“父亲以为，我会让父亲如愿以偿吗？”
柳中郎撒开手，用了极大的力气甩到一边，柳念絮下巴已被他捏的红肿一片，看起来颇疼。她自个儿却跟没感觉似的，只随手摸了一把，见没出血便不当回事儿，扬眉一笑 。
“不过是比谁的手段更高罢了，父亲不必对我说狠话，你吓不着我，我也懒得在意你！”柳念絮冷笑，“成或不成，都是我的命，不劳父亲操心。”
说完，柳念絮刹那变脸，甜甜道：“爹爹，这儿是明玉楼，女眷甚多，您留在此处不太好，还是赶紧回去吧。”
柳中郎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扯过柳珍儿，转身走了出去 。
柳念絮在身后冷笑一声，抖了抖衣袖，分外不屑。
柳珍儿颤巍巍发抖的身体从眼前消失，战战兢兢的声音还在：“爹爹……”
与柳念絮相比，十足的没出息。
大太太拍了拍胸脯，瞧着柳念絮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惊愕道：“念念，你……”
柳念絮回头时，眸色流转温柔，“大舅母，我怎么了？”
“没……没怎么……”不知为何，大太太心里升起一丝恐惧来，干笑道：“念念，我们继续挑首饰吧，挑好后再去那边的锦绣庄瞧瞧，有没有喜欢的衣裳。”
柳念絮摇摇头：“我挑这些尽够了。”
唐兰嫣姐妹亦跟着她说够了，大太太便让下人付了银子，拎着大堆的箱笼装了车，又去锦绣庄挑了衣裳，这才回府。
浔阳侯府一如既往，下人们井井有条做着事儿，两位老爷今日在府中，正陪着老太太喝茶，两位太太便带着几个姑娘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瞧见几个孙女，老太太极是高兴，笑道：“今儿买了什么好东西，快拿上来给我瞧瞧。”
“祖母。”唐兰嫣撒娇，“头面首饰也便罢了，不值当什么，要紧的是我们念念，您不晓得呢，念念今儿可算是大发神威了。”
“哦？”
不止老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亦来了兴致，都好奇地问：“怎么了？”
唐兰嫣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感慨道：“若不是念念聪慧，还真逃不过这样的父亲。”
“谁说不是呢，我瞧着他们说话，吓的都颤抖了，难为念念还敢跟他针锋相对。”唐兰英道，“太可怕了。”
浔阳侯叹息一声，摸着椅子把手：“这柳大人啊……”
他叹口气，“不是个寻常人，你们几个丫头碰见了他，还是避着点的好。”
柳念絮乖乖坐着，闻言道：“舅舅说的是，你们斗不过他，碰上了只当没看见就行，甭管他做什么，你们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万万别接招。”
说着，叹息一声：“我以往也在他手里吃过亏的，如今才修炼出来。”
柳念絮说的是两年前的事儿，那时候她十四岁，在柳家继母和妹妹都被她视作掌中玩物，随意逗弄，略施小计便能让对方焦头烂额，自然是万分自得，觉得自己聪慧无双。
偏生折在柳中郎手里。
那晚被他使计策引去花园里，险些背上月夜与人私会的罪名。
幸亏那日柳珍儿也想害她，两波人撞到一起，反倒让她逃过一劫。
回头想起来，果真是命好。
自那之后，对上那个人时，柳念絮总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
柳念絮回神，轻笑一声，“其实亦不算什么，仗着比我多活了十几年，百般欺辱我，便只他有这个脸皮了。”
欺辱这个词说出来，唐家三姐妹都无法附和，分明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才对，而且看上去，念念好似还占了上风。
唐兰嫣弱弱道：“可是念念，昨儿到底怎么回事？”
她这份弱声弱气是真的弱，丝毫不带作假的，不像柳念絮平常装出来的，柳念絮仔细看了看，觉得自己还有不足，装的并不太认真。
“昨儿……”柳念絮顺口回答，“我与温圆圆有什么恩怨呢，连面都不曾见过一次，她这般的大家千金，岂会因长公主青眼，就对我百般刁难。”
“若不是有人提前交代她对付我，或许这位未来的二皇子妃，压根就不会注意到我。”柳念絮笑起来，“能让她出手对付我的，唯有我那个好爹爹。”
浔阳侯便不懂了：“你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纵有三分才智，又能碍着他什么事儿？何必处处针对你，毕竟是父女血亲，何至于如此！”
柳念絮垂眸：“谁知道呢？”
她神色冷清，柔弱的身体里似乎散着彻骨的寒意，让人看了便觉得有些冷，盯着地面的眼眸却坚定地如同巍巍高山，不可转移。
浔阳侯一怔，瞧着这个外甥女，心头有种莫名的哀伤，忍不住道：“念念，你若有打算，可以告诉舅舅，舅舅虽无能，但能帮你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柳念絮哑然失笑，抬眸道：“舅舅，不必。”
“我心中有数。”她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都心知肚明。”
浔阳侯便不再提这件事儿。
老太太摸着椅子把手，“你爹爹那边便罢了，实在不行，让你舅舅打一顿给你出气，有件更重要的事儿要跟你说。”
“老太太？”
“你母亲……”老太太斟酌片刻，觉得在柳念絮眼里，这实在不是个好词，便换了说辞，“后日乃渭北侯夫人的寿宴，帖子已送过来了，念念要去吗？”
“寿宴……”柳念絮哑然，“我竟然把这个忘了，去，亲娘的寿宴我怎能缺席？”
柳念絮眸光流转，心中冷冷一笑。
近日忙着对付柳家人，倒把这个母亲给抛在一旁，过的舒心无比，抽个空欺负欺负出出气，也是好的。
大太太直接道：“妹妹的寿宴我和二弟妹是不去的，届时让兰嫣带着妹妹们过去。”
老太太也没有怪罪儿媳妇不给女儿面子，只道：“也好。”
这日，渭北侯府张灯结彩，甚是喜庆，来的客人却只有浔阳侯府的侄子侄女，外加一个亲生女儿柳念絮，看着冷冷清清的，不太热闹。
孟瑜孟瑶姊妹将这群人迎到院中，都是骨肉至亲，也没有讲究那些虚礼，便各自坐了。
柳念絮挨着唐兰溪坐，下手就是二舅舅家的表哥，叫唐霖磐的，刚坐下就给柳念絮夹了筷子鱼肉，殷勤不已：“表妹，姑姑家的鱼做的极好，你先尝尝。”
柳念絮垂眸。
余光扫到孟瑜的脸，十二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已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这会儿咬着下唇，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盘子。
柳念絮不大喜欢这两个妹妹，见她这幅神情，有种看见唐婉言年轻时候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恶心感，厌恶几乎淹没她的心。
不愧是唐婉言的女儿，一模一样，在母亲寿宴上也敢为了一点子儿女私情不顾情面。
没得让人恶心。
柳念絮冷飕飕一笑，抬头却娇俏又温柔，对着唐霖磐撒娇：“表哥，人家不爱吃鱼嘛……”
还带了尾音。
唐兰溪手一抖，差点砸了手中的茶杯，默默转头看着自己堂兄。
这个念念，要做什么呀？
唐霖磐惊喜不已，连忙道：“妹妹不喜欢，是我孟浪了，我吃我吃，妹妹还有不喜欢的，都可以给我。”
不怪唐霖磐如此殷勤，实则在府中许久，他甚喜这个表妹国色天香，每每与她说话，表妹都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漠模样。
今日居然对他撒娇，唐霖磐有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快乐
柳念絮声音娇嗲：“表哥真好。”
余光扫过孟瑜，都快哭出来了，眼圈儿红着，咬牙看着她们的方向，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带了戒备的仇恨。
柳念絮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偏过头娇声道：“表哥，我想吃那个丸子，可是够不着，你帮我夹一个好不好。”
唐霖磐自然都听她的，连忙捞了个丸子放在她碗中，“表妹还想吃什么，告诉我就行。”
孟瑜眼圈儿更红了，终于没忍住道：“府上有布菜的丫头，姐姐不必使唤表哥，表哥又不是奴仆！”
柳念絮却不理会，理了理鬓发，娇声问：“表哥，你不愿意给妹妹布菜吗？您也觉得给我布菜委屈了吗？”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绝美的脸天真又委屈。
唐霖磐脱口而出：“当然没有。”

第29章 虚情假意
渭北侯府今日点着无数盏红灯，将室内照的红通通的，映着柳念絮漂亮的脸蛋，有种别样的绝美。
被绝美的小表妹天真无邪看着，唐霖磐骨头都轻了，简直求之不得，哪儿会委屈，只恨不得连饭都替她吃了，让她什么都不必做。
柳念絮羞涩一笑，得意的目光飘向孟瑜，孟瑜气的脸色胀红，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眶落下来，哭的梨花带雨，委屈不已。
唐婉言吓着了，连忙问，“瑜儿，好好的哭什么？”
孟瑜不好意思直说，只能一个劲委屈的抽噎起来。
唐林磐毕竟是个男人，粗枝大叶的，感觉不到小表妹对自己的心思，当即大喇喇问：“别是馋的吧，瑜妹妹年纪小，馋亦是应当的。”
馋的……
孟瑜委屈不已，眼泪越掉越厉害。
看她伤心，柳念絮极是高兴，敷衍地关怀：“妹妹别哭了，客人在呢。”
唐兰溪姐妹几个默默捏着筷子，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还是唐婉言心思转的快，眼神复杂地看柳念絮一眼，半晌笑道：“念念那个地方是风口，你小姑娘家家的别冻着了，跟侯爷换一下吧。”
柳念絮甜甜一笑，站起身干脆道：“好啊。”
她站起身，娇娇道：“表哥，您也来这边坐，好不好？”
唐霖磐刚答应下来，站起身想跟着走。
孟瑜哭的更大声了。
柳念絮笑容甜美，眼神却冷冰冰的，看一眼孟瑜，又看一眼唐婉言。
真是好母亲呢，口口声声对不住她，要补偿她，实则她这个人还没孟瑜两滴眼泪要紧。幸而柳念絮从未对这个母亲有过一丝期待，否则现在还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纵然是唐霖磐，也感觉到问题所在，手足无措道：“瑜妹妹，你别哭了。”
他这么一哄，孟瑜果然哭的小声了些，委委屈屈开口：“表哥……”
柳念絮在新位置男人靠不住，你还不信我。”
唐兰嫣不敢说话，捏着筷子干笑两声。
唐霖磐眼中瞬间没了孟瑜，连忙道：“表妹，我不是……”
柳念絮却不理会他，眼中带笑看向另一个表哥，“表哥，你喜欢吃什么呀？”
唐霖磐见好不容易搭理自己的小表妹，又变得对他视若无睹，心里一梗，失魂落魄地坐下，连孟瑜的眼泪也不管了。
孟瑜瞧着这一幕，恨的心口发疼，指甲掐进肉里，剧烈的疼痛才能保持冷静，不对柳念絮破口大骂。
凭什么……
她有什么好的，凭什么表哥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分明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对所有人都这样！她哪里配得上表哥？
唐婉言手足无措地看看两个女儿，左右为难。好好的，怎么两姐妹看上同一个男人了呢？
罢了，念念是长姐，理应让着妹妹。唐婉言说服自己，“阿磐那里也冷，你去挨着阿瑜坐吧，别冻着了。”
柳念絮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落寞：“娘亲……”
唐婉言心虚的看着她：“念……念念……”
柳念絮摇摇头，轻叹一声，没有言语。
唐婉言尚可，唐霖磐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忙道：“我还是挨着表妹坐吧，表妹初来乍到需要人照顾，不必瑜妹妹。”
说着，径直搬了椅子坐在柳念絮身侧，朝她一笑，温柔无比：“表妹，我来了。”
孟瑜气的脸色发白，没忍住站起身，转身便走 。
柳念絮软声道：“妹妹这是去干嘛呢？”
她一脸天真，下意识看向唐婉言：“娘亲，妹妹是不舒服吗？这样在宴会上说走就走，如此不懂规矩，日后可怎么出门呀。”
唐婉言是个没有心机也没有脑子的女人，除了情情爱爱，别的一概不懂，也看不出柳念絮假模假样的表演，只心痛两个女儿爱上一个男人。
更觉得柳念絮说的有道理，阿瑜如此不懂事，出门做客，岂不丢孟家的颜面。
她无奈道：“阿瑜，不许胡闹。”
孟瑜被拉着回来，瞧见柳念絮，便气的心口一阵一阵发疼，眼睛一酸，又险些落下泪来。
表哥……
柳念絮托腮，不再理会孟瑜，只看着唐婉言：“娘亲，前日我见了父亲。”
唐婉言一怔。
她嘴里这个父亲，自然不是孟庆阳，而是柳中郎，提起柳中郎，唐婉言不禁有些慌张，惊惶道：“哦哦……是吗？”
柳念絮叹息一声，眉眼低垂：“娘亲，父亲大人给我定亲了，要我嫁给老家一个丧妻的鳏夫，给人做继室。”
她说的低落，“日后或许就见不着娘亲了，念念今日先敬母亲一杯，愿母亲长命百岁。”
唐婉言立马谴责起来：“哪有人这样做父亲的，好好的姑娘，凭什么给人家做继室！”
她心里开始有些愧疚，念念被逼着嫁给一个那么不堪的男人，已经够可怜了，好不容易喜欢阿磐，自己还……还偏心阿瑜。
纵使唐婉言没心没肺，都觉得对不住她。
唐霖磐连忙道：“表妹放心，老太太绝不会同意的，你别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太太只是外祖母，恐怕做不了主呢。”柳念絮低头，挤出两滴眼泪来，可怜巴巴道，“娘亲，女儿还要求你做主。”
唐婉言手足无措：“我……我能做什么？”
她看见柳中郎便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哪儿能帮念念呢。
“女儿想求母亲去和父亲说，让他别管我的婚事。”柳念絮咬唇，凄凄惨惨道：“娘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无法违抗父命唯有娘亲可以了。”
唐婉言不敢答应，只能勉强道：“老太太和你舅舅都会帮你的。”
柳念絮失望地收回目光，低落道：“原来母亲帮不得我啊。”
“都说父母是一样的，我想着母亲是我生母，能在我的婚事上说得上话，原来……原来父母和离后，我就只算父亲一个人的女儿。”
唐婉言不知该说什么。好好的寿辰，竟觉得自己万分对不住柳念絮，一时之间亦沉默了。
孟瑜听了这话却极为高兴，柳念絮若嫁给旁人，便不能与她抢表哥了，如此一来正是好事。她也不哭了，露出个笑脸，劝说道：“姐姐，这也是门好亲事，男人年龄大些，会疼人。”
柳念絮本打算放过她的，谁料她非要凑上来找麻烦，那就别怪自己对她不客气了。
柳念絮神色不变，依旧低落痛苦，一把握住唐霖磐的手臂，低声道：“表哥，我……”
未语泪先流。
唐霖磐心碎了一次又一次，忍不住上手给她擦眼泪，一脸心疼地安慰道：“表妹别怕，我去找老太太，老太太定会保护你的。”
刚才孟瑜哭的那般凄惨，也没见他有半分心疼。
孟瑜只觉得心口发酸，握紧了拳头，“表哥别担心了，柳大人是姐姐的亲生父亲，定然不会亏待姐姐的，未来的姐夫定然有可取之处，才会被柳大人看重。”
唐霖磐心疼的不行，听见她坐着说话不腰疼，不过脑子就直接训斥道：“你怎么这般冷漠无情，这是你的亲姐姐，你不说安慰她，竟还说风凉话。这鳏夫千好万好，不如将你嫁给他，可好？”
他忽然发飙，孟瑜吓了一跳，再听他话中的意思，当即眼中就含了眼泪，哭哭啼啼道：“表哥……你……你竟然这样说我。”
唐婉言也不满，“阿磐，怎么能用这样的话说你妹妹！”
唐霖磐可不觉得自己错了，恼道：“瑜妹妹身娇肉贵说不得，难道念念就该被人欺负吗？”
“阿瑜年纪小，哪儿受得住这种话？”
“念念年纪也不大呢，听过难听的话比这多一百倍，也没见姑母心疼她！”
柳念絮叹口气，“表哥，别说了，我们家去吧。”
她站起身，强笑道：“没想到因我的缘故让阿瑜和表哥吵起来，都是我的错，我先走一步，还请母亲不要生气。”
“念念……”唐婉言犹豫不决地喊她。
唐兰嫣亦带着妹妹们站起身：“姑母，老太太交代了要我看着弟弟妹妹们，我得跟着他们一块回去，不劳姑母送了。”
几句话的功夫，一群人就走走散散，没了踪迹。
唐婉言想挽留，可嘴笨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焦急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景。
孟瑜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娘……”
柳念絮回头瞧了一眼，唇角勾起冷漠的讽刺笑容。
有今日的对比，日后对付唐婉言，才好名正言顺呢，否则生育之恩始终像个大山，压在她头上。
父母和离后，我只算父亲一个人的女儿。
母亲，这话是你自己默认的，我没有逼迫你。
柳念絮踏上马车，看向唐兰嫣：“让外祖母给阿瑜说一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念念，别胡闹。”唐兰嫣摇头，“阿瑜才十二，不可操之过急。”
柳念絮莞尔一笑：“我自然晓得，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孟瑜没做过杀人放火的事儿，她也犯不着跟置这个小姑娘于绝境，只气一气她，让自己高兴就足够了。
柳念絮伸手拨弄马车上挂的铃铛，听着那一声声清脆悦耳的声响，笑道：“最近还有别的宴会么？”
“有。”唐兰嫣如数家珍，“接下来一定要去的，还有国舅爷的寿宴，国舅爷是皇后娘娘胞兄，今年四十整寿，要大办筵席的。”
柳念絮眸光一闪：“皇子们的舅舅过生日，各位皇子也得去祝寿吧。”
“是……”唐兰嫣狐疑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第30章 提亲表哥
她下意识的戒备，柳念絮抬眸看她。
不怪唐兰嫣不信任柳念絮，实则是这个表妹前科太多，堪称恶贯满盈。
只要是她参加过的宴会，就没有能安安稳稳结束的，像今日这般仅仅弄哭一个孟瑜，使得唐婉言愧疚不已，已经是她手下留情的结果。
国舅爷的寿宴不比寻常，圣上和太后都要赐下封赏，若她敢在宴会上折腾，只怕浔阳侯府保护不得她。
柳念絮轻笑，一脸无奈：“表姐，我心中有数。”
唐兰嫣沉默，无话可说，半晌憋出来几个字：“总之，要小心。”
唐兰嫣犹豫片刻，没忍住小声问：“你今日那么对阿磐，是什么意思？若你喜欢他，只管去求了外祖母，我想外祖母会成全你的。”
柳念絮歪头想了想，斟酌一下言辞，最终还是直言，“表姐，我不喜欢他。”
她轻轻一笑：“今日……你就当我抽疯吧。”
我心里清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所以一直很坚定地往前走，从不曾回头，亦从不曾分心。
情情爱爱的事情，在我眼中皆是拖累。
柳念絮透过帘子，看一眼外头骑马的少年，摇了摇头：“表哥是个极好的人，正直善良，将来定会娶一个门当户对好妻子。”
唐兰嫣蹙眉，忍不住劝她，“其实，我们唐家也不是非要出个宫妃的，爹爹这代只姑母一个女孩儿，我们浔阳侯府也不曾没落。”
自从见了柳念絮一出又一出的手段，唐家姐妹早就熄了进宫为妃的心思，就凭她们的脑子，自己不得宠不要紧，万一拖累了家人，可怎么办呢。
每当这么一想，唐兰嫣亦不大舍得看柳念絮小小年纪便孤身入宫，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咱们侯府，总归百年富贵是可保的。”
“可是终究不如国舅府上，甚至碰见沁贵妃家人也得容忍着。”柳念絮打断她，淡声道，“我亦听过往年的事情，国舅府上昔年哪里比得上浔阳侯府赫赫豪门，至于沁贵妃家世，连给大表姐提鞋都嫌粗鄙，如今呢？”
柳念絮侧头道：“何况，我并非全是为浔阳侯府。”
她捏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划过手心里的纹路，阴沉沉一笑。
唐兰嫣张了张嘴，最终只颓败地叹口气去，向后倚在马车壁上。
柳念絮一门心思等着国舅爷的寿宴，可惜寿宴没等到，先等来了唐婉言夫妇。
朝中休沐日，浔阳侯和二老爷难得休息两日，和家中子女们一道，都在老太太屋中奉承，柳念絮和唐家几个姐妹一同挨着老太太坐，下头的表哥表弟们亦都未去上学，一屋子欢声笑语，极为热闹。
就在这场合中，侍女打了帘子进来，规规矩矩通报：“老太太，姑奶奶和姑爷来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淡，瞧着柳念絮平静无波的眼神，随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兰嫣，你带着弟弟妹妹们下去。”大太太吩咐道，“你姑母今日过来，许是有要紧事。”
唐婉言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浔阳侯府，都是为孟庆阳求官，求两个哥哥帮扶一把。大太太让孩子们离开，也是为保住唐婉言的颜面。
纵然她已厌恶透唐婉言夫妇，可老太太的面子不能不给，老太太的嫡亲女儿，还得继续伺候着。
柳念絮一动不动，神色平静：“舅母，有什么要紧事是我们不能听的。”
老太太听她这么说，便道：“留下吧。”
唐婉言今日仍带着孟庆阳和两个女儿 ，一家四口穿着碧色折枝花卉的衣裳，温馨和睦。尤其是孟瑜紧紧拉着母亲的手，一副乖巧羞涩的模样。
抬眸得意地朝着柳念絮一笑。
柳念絮一阵犯恶心，略想一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乖乖巧巧喊道：“娘亲，您今日过来，是想我了吗？”
比起甜美乖巧，孟瑜完全不是柳念絮的对手。单看容颜就已经有颇大差距，柳念絮何等倾国倾城，孟瑜纵年纪小些，又哪儿有绝色容颜带来的冲击力。
这会儿柳念絮甜甜一笑，唐婉言亦跟着露出微笑来：“念念……”
孟瑜摇了摇母亲的手，娇声道：“娘亲……”
唐婉言便收回目光，握紧她的手，安慰道：“阿瑜，母亲记着呢。”
孟瑜挺胸，一脸得意。
柳念絮垂眸，微微一笑，美目流转，娇艳动人。又一次，唐婉言更在意孟瑜，现如今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日后可别喊冤。
柳念絮笑容越发乖巧，一如纯真婴孩。
唐婉言犹豫片刻，尴尬开口：“母亲，女儿有件事求你。”
老太太淡声道：“若还是女婿的差事，你只跟你大哥说就行，我老婆子寡居之人，久居后宅，不懂外头的弯弯绕绕。”
唐婉言忙道：“不是，不是你女婿的差事。”
“是……”她犹豫一下，小心翼翼看着老太太，“我的阿瑜现十二岁，一般女孩子到这个年纪，都该相看人家了，我……我看上了二嫂家的霖磐，想亲上加亲，母亲觉得……可否成全他们？”
柳念絮一顿，默默抬头看着孟瑜，这才明白小姑娘得意个什么劲。竟是因为说动了唐婉言给她提亲，觉得婚事十拿九稳，特意跑来向自己炫耀。
柳念絮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得摇摇头，轻叹一声 。
天真的令人羡慕。
唐婉言说完话，室内很是寂静了一会儿，只有唐霖磐的声音落在耳边，果敢坚决：“姑母，我不会娶瑜妹妹的。”
老太太尚未开口，二太太坐在一侧先冷笑两声，分外不屑地打量着孟瑜。
唐婉言脸上挂不住，憋着气问：“二嫂笑什么？”
“笑什么？”二太太不可置信地盯着唐婉言，好半晌嗤笑一声，“笑你们渭北侯府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想和我家霖磐做亲？小姑先看看自己的家世吧。”
“我家家世……”
“我家夫君官居一品，嫂子我不才位列一品诰命，霖磐是我们的嫡长子。可小姑你家呢，妹夫有爵无职，全靠着吃祖宗产业过日子，还要仰仗我夫君鼻息拿官职，你们两口子拿什么和我家做亲？”
“亲上加亲也得门当户对才好！”二太太不屑冷笑一声，“就算不提门户，小姑出门打听打听自己的名声，有哪家好儿郎愿意和你家做亲的，你可别埋汰我们家霖磐了！”
女人护犊子时，总是战斗力爆表：“要我说，你家阿瑜还不比念念一根手指贵重，念念有个二品中书侍郎的父亲，更有长公主夸赞，你家阿瑜有什么，就敢腆着脸说这种话！”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家霖磐就算娶个七品小官的女儿，也绝不会娶阿瑜的！”二太太冷笑着坐下，“怎么就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呢！”
二太太话说的极是难听，几乎将唐婉言母女的脸皮扒下来扔到泥地里践踏，可偏偏字字句句都是事实，唐婉言夫妇憋红一张脸，都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更让唐婉言心惊的是，二嫂辱骂自己，连一向疼爱自己的二哥都没有制止。
柳念絮垂眸，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清澈的水映出她一双绝色的眸子，格外冷漠无情。
二太太真是个妙人，责骂唐婉言时，还不忘将柳念絮摘出来单独夸几句，生怕得罪这位聪慧绝伦的外甥女。
柳念絮摇摇头，抬眸看着孟瑜。
孟瑜眼中噙着泪，凄凄惨惨喊：“二舅母……”
二太太冷哼一声：“阿瑜小时候看着像个好的，谁曾想小小年纪就对自家表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是好人家的女孩儿该做的事情吗？”
“小姑不说关起来管教她，竟然还纵着，多亏今日是在咱们府上，若是教旁人听见，两个丫头竟不用做人了！”
二太太语如连珠，一句一句砸下来，唐婉言和孟瑜都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几乎站不稳。尤其唐婉言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做出一副不胜娇弱的模样，咬唇对着老太太喊：“母亲……”
老太太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没有祖母插手的道理，我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得主，哪儿有脸面给孙子做主呢？”
老太太盯着唐婉言，不悦道：“阿瑜才十二岁，你便匆匆忙忙要给她定亲，念念亦是你亲生的女儿，怎么不见你为她操心呢？”
“念念的婚事，有她父亲做主呢。”唐婉言强笑，“母亲，阿瑜是您亲外孙女，求您给她一个恩典吧。”
“霖磐是你二哥二嫂的女儿，我不管你是想做亲还是想做仇，都去求你二哥二嫂，不必找我。”老太太站起身，冷淡至极，“念念，我们去花园里摘些菊花，回来泡菊花酒。”
柳念絮站起身，扶着老太太的手臂，回头看一眼唐婉言，露出个伤心的表情：“母亲，女儿……女儿走了。”
哀痛欲绝的嗓音，好似唐婉言很对不住她一样。
唐婉言喊：“念念。”
二太太冷笑一声：“看看，这才是亲娘呢，大女儿十六岁了，连死活都不管不顾，还有脸叫人家的名字。”
柳念絮垂眸盯着地板上精致繁复的地毯，喟叹一声：“二舅母，我……我只当没这个母亲吧。 ”
她勉强一笑，比哭还伤心：“我好不容易从爹爹那里逃出来，以为母亲会疼我爱我，原是我多想了，不论在什么地方，我都只是个多余的。”
“孟夫人放心，念念……念念绝不会再打扰你了。”

第31章 断绝关系
她喊孟夫人，而没有喊母亲。
二太太故意送上来的机会，柳念絮不可能放过，今天因此断绝关系，来日不管是生是死，便不必被掣肘。
柳念絮抹了把眼泪：“孟夫人，我知道自己讨人嫌，爹爹讨厌我，家中表姐们也不喜欢我，原来连孟夫人都不喜欢我……我日后定不会……”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唐霖磐在一旁着急道：“表妹，不是的。”
唐婉言没注意到称呼的变化，着急道：“念念……”
只顾着喊名字，却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因为她不敢承诺，也不愿意为柳念絮费心，只想靠着内心的一点子愧疚，说自己是爱这个女儿的。
自欺欺人罢了。
柳念絮心中冷笑。
老太太轻叹一声，故意提醒唐婉言，“念念，你怎么不喊母亲了？”
柳念絮苦笑：“外祖母，我哪儿配得上做孟夫人的女儿，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吧。孟夫人心中只有两个女儿，我万万不敢打扰他们一家和睦。”
她转过头擦眼泪：“我先回屋，老太太恕罪。”
二太太一把拉住她：“回屋干嘛？人家没脸没皮的人还能留着呢，你是我们府上正经的客人，凭什么要走。”
说着，阴阳怪气地瞥唐婉言一眼，冷哼道：“真真是亲娘，女儿哭的喘不上气，还只惦记着另一个的婚事，你也配让念念称你一声母亲！”
“我觉得孟夫人这称呼就极好。”唐兰英笑嘻嘻开口，“孟夫人，孟家的千金身份尊贵，我□□后没个爵位，实在高攀不上，您还是另找别家做亲吧。”
又扭头训斥丫鬟，“都是死的吗，没瞧见姑娘哭了吗？还不去打水！”
柳念絮擦干眼泪，勉力点点头：“谢谢表姐。”
这么一闹，老太太亦不好走了，又回到主位坐下，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唐兰英拉着她坐下，不高兴开口：“哥哥，你真是的，招惹了人家小姑娘，让人找到家里来，惹的念念不开心，你要怎么赔礼道歉？”
唐霖磐连忙上来，拱手道歉：“表妹，都是我的错，令表妹受了委屈，我……我明日亲自去太白楼，买妹妹爱吃的翠玉糕赔罪。”
柳念絮噗嗤一笑，“这与表哥无关。”
她一笑，天朗气清，如新雪初晴，唐霖磐亦跟着笑了。
边上的孟瑜眼泪哗啦啦的掉，捏着自己的手握成拳头，“表哥……我就那么不如她吗？”
为什么你对我不假辞色，却对她温柔小意。
唐霖磐一脸正直地看向她：“瑜妹妹，你年纪还小，我一直拿你当表妹看待，绝无二心，还望妹妹早日放下，别害了自己。”
孟瑜咬着下唇，颤声喊：“表哥……”
可见还是没有放下。
唐霖磐摇摇头，不再言语。
唐兰英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照照镜子，那张脸拿什么跟念念比，比谁脸盘子大吗？”
“兰英，住口。”沉默许久的唐家二老爷清咳一声，慢悠悠开口：“三妹。”
唐婉言正被唐兰英羞辱的心中难堪，见二哥开口，自觉找到了靠山，眼中精光迸发，充满期盼，惊喜道：“二哥。”
二老爷平静地看着自己妹妹：“妹夫的官职我已打点好，顺天府主司，只需给府尹誊抄文书便可。”
“表哥，孩子们的事儿……”
“若没有别的事情，你便回府去吧，我们府上今天忙乱，实在没功夫招待你和妹夫。”二老爷没说难听话，只是直接送客，“若你还愿意认我们这门亲戚，日后再上门我依旧当你是我妹妹，若不愿意，我亦无法。”
唐婉言骇的后退一步，听得出他话中的疏远，惊骇喊道：“二哥！”
“二哥，你也不要妹妹了吗？”
二老爷道：“三妹，是你先不要我这个哥哥的。我们府上是武将之家，孩子们要入仕，就得有文官的岳家扶持，这一点你不会不清楚，可你还是要给阿瑜说亲。”
“妹妹，你太糊涂，亦太无情。”二老爷摇摇头，“你但凡为霖磐考虑半分，都说不出这种话。”
“我……”唐婉言还欲辩解。
“三妹。”浔阳侯平静开口，“浔阳侯府下一代嫡出的孩子，唯有我家老大和霖磐两个。”
“我家那不争气的老大已娶妻外放，接下来最看重的就是霖磐，定要给他选聘名门淑女为妻，你若当真有意为阿瑜定下咱家孩子，几个庶出的侄儿，且看看吧。”
“虽说门第上不匹配，但阿瑜毕竟是嫡亲表妹，倒也能通融一二。”
话音刚落，便瞧见几个年龄合适的庶子齐齐后退一步，不约而同低下头，摆明了不愿意沾上这门亲事。
浔阳侯顿了顿，改口道：“罢了，阿瑜毕竟是嫡女，你给她寻一户门当户对的嫡子，届时我这做舅舅的，再给她添一份嫁妆。”
孟瑜的哭声都停住了，呆呆站在那儿，一脸苍白的迷惘。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这般不招人待见吗？
不仅心爱的表哥不喜欢自己，连……连原本看不上眼的庶出表哥，都对自己避如蛇蝎？她是渭北侯府的嫡长女，自幼千娇百宠，爹娘舅舅都宠着，要什么给什么，绝没想到有一天，原来舅舅也会嫌弃自己？
原来自己是配不上表哥的。
唐婉言心中惊讶只多不少，彻底傻在原地。这些年，母亲和兄长都不曾因为她年轻时候的荒唐事怪罪过她，她还当他们不在乎，自己亦逐渐放下了。
结果……结果却报应在儿女婚事上。
她们因为自己的缘故，嫌弃她的阿瑜，讨厌她的阿瑜，连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子都看不上阿瑜
唐婉言呆呆道：“大哥……”
大太太却不满地瞪夫君一眼：“甭管嫡出庶出，都是咱们侯府的公子，纵不比霖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门当儿媳妇儿的！老爷你不跟儿媳妇相处，自然不在意，我可不答应！”
她冷哼一声：“我的儿媳，至少也得是正经书香门第的出身。”
唐婉言咬着下唇，不悦道：“大嫂何必这般糟践人。”
大太太冷笑一声：“小姑，我说的哪句话不是实话？”
唐婉言无话可驳，只低头眼圈发红，颤了颤身子。
柳念絮洗完脸便在老太太身侧坐下，闻言只觉得心下好笑。更无奈唐婉言和孟瑜的天真无邪，到底是谁给她们的自信，让她们觉得有个唐婉言的这样的母亲，对婚事无碍呢？
若当真无碍，柳念絮何必百般筹谋，只为慢慢在京中扬名，得一个好名声，以免被人继续说成和母亲一样水性杨花。
她吃饱了没事儿干？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安抚之意甚浓。
柳念絮垂眸一笑，慢慢道：“舅母，送孟侯爷，孟夫人和孟姑娘出门吧，留着倒像是我们欺负人似的。”
大太太应了一声，道：“送渭北侯和孟夫人回去。”
唐婉言自己亦留下不去，不过是来提亲，自己和女儿却被百般糟践，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儿。
她拂袖离去，身后大太太二太太齐齐跪在老太太跟前：“母亲，儿媳方才口不择言，责骂小姑，还请母亲不要生气。”
老太太叹口气，“起来吧，怪你们干嘛。”
她握着柳念絮的手，捏了捏，摇头道：“她自己不懂事，也该受些教训，否则两个丫头都得被祸害了。”
“若阿瑜有念念这般聪慧自持，或许我还有三分犹豫，如今看着……”老太太沧桑叹息，“她那个性子，只比婉言略好一点罢了。”
“只是……”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今天的事儿，谁都不许说出去，但凡让我在外头听见半个字……”
“老太太放心，儿媳心中有数。”大太太连忙道，“家里的事儿家里解决，断然不会传到外头去。”
老太太敲打了儿媳，才看向柳念絮，问她：“念念，你今日的话，是认真的吗？”
柳念絮笑笑，语气平静无波：“孟夫人对我所作所为，的确当不得我一声母亲，外祖母却是嫡亲的外祖母，我心中都明白。”
老太太不过是担心，她不认母亲，会不会因此连外祖家一起扔掉。
着实是杞人忧天。
要柳念絮来说，浔阳侯府这等显赫的家族，是她坚实的后盾，于情于理，柳念絮都不会抛开。
柳念絮垂眸，慢悠悠捏着自己的指尖，笑道：“外祖母，我盼着她待我不好呢，你不必担心我因此伤心，我心里只有高兴的。”
“那你哭什么？念念，你别嘴硬了。”说话的是唐霖磐。
柳念絮沉默片刻，抬眸看着这个满眼真诚的表哥，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表哥，我刚才是演的。”
唐霖磐是个好孩子，若天天惦记着自己，如何对得起舅舅的悉心栽培。
见唐霖磐没反应过来，柳念絮微微一笑，下一瞬，珍珠大小的泪珠顺着睫毛滚下来，梨花带雨的少女轻轻一笑，极快收了眼泪，“表哥，你还想看吗？”
唐霖磐已经惊呆了，瞧着她裙子上洇湿的一点，慢慢眨了眨眼睛，呆呆瞧着柳念絮。
“表……表妹。”他结巴道，“是……是假的吗？”
柳念絮轻笑：“不然你觉得呢？我为何要为了个自小抛弃我的女人落泪？我贱的慌？”
浔阳侯府的长辈们和三姐妹，都已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见她这样说话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唯有几个表兄弟，实在没想到这位仙姿玉容的小表妹，居然说话如此……如此的粗鲁，齐齐张大了嘴巴，呆呆瞧着柳念絮。
柳念絮看向唐霖磐，好脾气地问：“表哥，你还想知道什么？”

第32章 国舅寿宴
老太太屋中燃着柳念絮喜欢的珈蓝香，香气氤氲在鼻尖，柳念絮将香炉拿在手里，放进去一截新的香料，抬眸又问了一遍，“表哥还想知道什么？”
那双眸子冷漠淡然，清冷的寒意扑面而来，唐霖磐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委屈，忍不住问道：“那日在姑母府上，妹妹亦是装的么？”
装的？怎么可能是装的？谁能装的如此浑然天成？
可若不是装的，为何表妹翻脸如翻书，半刻钟功夫，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唐霖磐心中委屈又不解：“表妹若不喜欢我，只管直说，我并非那种输不起的男人，何必撒谎骗我！”
柳念絮哑然失笑，侧头想了想，很肯定地告诉他：“你见过我所有的柔弱无助，全都是假的。”
她眉眼时间太冷薄，那种神情，由不得唐霖磐不信，唐霖磐愣了好半晌，都未曾说话。
伤心慢慢从眸子里升起来。
柳念絮亦不想伤害他，可惜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还是早早断了的好，断的越早，伤的越浅。他那点子少年心事，还不至于太痛苦，再发展就不一定了。
柳念絮漫不经心开口：“表哥若没有旁的话说，就别围着小妹了，闷的慌。”
唐霖磐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去，留下一屋子人瞪着他的背影。
二太太犹豫道：“念念，你若……你跟阿瑜不一样，我总不会嫌弃你的。”
“二舅母，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老太太慢慢开口：“念念的事，我心中有数，你们不必多心，都回去吧。”
大太太二太太今日对唐婉言发了火，怕老太太心中不舒服，亦不敢留在跟前碍她的眼，听她发话，便携着孩子们退下。
因唐婉言一时糊涂，浔阳侯府的气氛很是低沉了几日，直到国舅爷寿宴这日，姑娘们都要出门参加宴会，才活泼起来。
这日一早，老太太穿着卍字团纹折枝菊花的衣裳，头上带了富贵雍容的头面，携着儿媳和孙女们往国舅府上。
今日四个姑娘穿戴的都十分精神，一色靛青的衣裙，锦绣为底，覆了同色轻纱，走动之时衣带当风，飘逸清新，如云遮雾绕。
柳念絮今日配了套白玉荷花头面，碧玉为萼白玉为花，精巧绝伦，令人赞叹。
从马车上一下来，便引得无数注目的眼光。
被丫鬟领着进了国舅府的后院，一进门就听见声赞叹：“好个绝色佳人，几日不见，柳大姑娘越发出尘脱俗，真真是令人赞叹。”
抬眸望去，柳念絮规规矩矩道了个万福，口称：“郡主。”
正是文音郡主一身红衣站在人群当中，书卷气满身，眉眼带笑，温柔娴雅，说话时真诚无比。
柳念絮亦温柔笑着看她，“郡主谬赞，小女蒲柳之姿，如何及得上郡主国色天香，丽质天成。”
“柳姑娘这张嘴惯会说道。”冷冰冰带着厌恶的女子声音在身侧响起来，“真不愧是柳大人的嫡亲女儿，聪慧绝伦，不让其父。”
“温姑娘。”柳念絮浅浅一笑，看向温圆圆，“多谢温姑娘赞赏，小女不敢自比父亲，只略有几分歪才罢了。”
“聪慧不聪慧的我们不清楚，琴艺上比温姑娘聪明几分，还是众所周知的。”唐兰嫣阴阳怪气开口，“温姑娘今儿来的早，还要弹琴么？”
温圆圆脸色胀红难看：“唐兰嫣！”
“怎么，温姑娘上回跟我妹妹比琴不过瘾，还要与我比么？”唐兰嫣冷笑一声，恍然大悟，“哎哟你看我给忘了，温姑娘发誓断琴，难怪温姑娘生气，是我说错话了，我给温姑娘道歉。”
她笑出一排白牙：“温姑娘大人有大量，定不会生气的。”
温圆圆气的转头就走，连礼数都顾不得，只听得到咬牙声。
柳念絮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在椅子上坐了。文音郡主坐在她身侧，含笑道：“柳姑娘，上次从我们府上回去，那林家太太偷了贵府的明珠，在我们府上发生这样的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向府上赔礼。”
柳念絮笑得温柔腼腆：“郡主，我二表姐是温柔和善的人，本就不会怪罪旁人，何况郡主没有做错事，实在不需道歉。”
文音郡主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心里还过意不去呢，幸亏贵府大度。”
柳念絮报之以一笑。
文音郡主起身走了，融入到人群中交际，柳念絮眼中泛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看文音郡主这个试探的态度，舒宁长公主必是已经看出她的伪装，并且按照她设想的路走下去。
这样就好。
柳念絮弯唇一笑。
今日国舅府热闹的紧，称得上是人声鼎沸，柳念絮一打眼，便瞧见了孟瑜，可笑的是，孟瑜对面站着的人，竟是柳珍儿。
这俩人怎么搞在一处去了？纵使柳念絮长了一百个脑子，一时半会都想不清她们的关系。
摇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柳念絮站起身，聘聘婷婷的身姿弱柳扶风，自带一股风华，踏着姗姗莲步走过去，柳念絮笑道：“阿瑜，珍儿，你们怎么在一处了？”
孟瑜脸色当即拉下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珍儿城府要深一些，亦对着她装模作样：“姐姐，我一见阿瑜便觉得投缘，是以多说几句话罢了，早知道我们如此有缘分，该请姐姐给我们引荐的。”
柳念絮笑着摸摸柳珍儿的头发，做出一副好姐姐的姿态：“珍儿喜欢就好，和阿瑜好好玩，等回家姐姐给你送个大礼物。”
柳珍儿的笑脸一下子没绷住，耷拉下来，深深呼吸片刻，才抬起头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冷冷淡淡道：“不劳姐姐操心，姐姐若有功夫，不如回家侍奉父亲。”
柳念絮柔和道：“这个问题我们先不说，没得吵架，珍儿，渭北侯夫人和爹爹关系不大好，你和阿瑜交往，别给爹爹知道，省得惹他老人家生气。”
“这就不劳姐姐关心了。”柳珍儿反唇相讥，“姐姐顾好自己的事情，就谢天谢地了。”
柳念絮轻笑：“我不过白提醒一句，若珍儿不怕爹爹生气，那便没什么。”
探清楚底，便不必再和柳珍儿客套，柳念絮转头就走。
只是，她面上平静，心中却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听柳珍儿话中的意思，她与孟瑜交好的事情，柳中郎必是知道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柳中郎恨毒了唐婉言，恨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恨不得直接掐死，扔进水塘里淹死，怎么会放任柳珍儿和唐婉言奸夫的女儿交好？
他有什么阴谋？
依照那个男人心狠手辣的程度 ，必是有所求……
孟瑜与柳珍儿唯一的交集，便只有一点，两个人都恨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难道柳珍儿想利用孟瑜对自己做些什么？
柳念絮面带微笑，坐在椅子上，静静看面前的喧嚣热闹，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冷若冰山，凉意入骨 。
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孟瑜走过来，一脸悔恨愧疚，站在她身侧，卑微道：“姐姐。”
柳念絮心下好笑，抬眸对上孟瑜的眼睛，想要感慨两声，这孟瑜果真是唐婉言和孟庆阳两个人生的女儿，一点都不会伪装，做小俯低的时候眼里都带着恨意。
“阿瑜。”她身体力行告诉孟瑜，什么叫真正的伪装，甜甜一笑，“你怎么过来了，找姐姐有事吗？”
浔阳侯府的事儿不曾传出来，世人亦不晓得她与孟瑜母女早已翻了脸，如今在人前，还是需得做出一副温柔和善的姐姐样。
柳念絮握住孟瑜的手：“手这么凉，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
一连几句话，赌的孟瑜的话说不出口。
孟瑜稳了稳心神，回忆起柳珍儿教自己的话，只觉得有了底气，哭诉道：“姐姐，那日是我自己猪油蒙了心，对不住姐姐，还请姐姐不要生我的气，不然妹妹只能去死了。”
她声音不小，引来无数人的观看。柳念絮脸色淡了淡，这才明白柳珍儿想干嘛，原来是想一箭双雕，把她和孟瑜一起弄死才好。
就说吧，这才是柳中郎柳大人的脾性。
柳念絮站起身朝后退了一步，离孟瑜远了些，咬牙道：“阿瑜，你在胡说什么！”
这么多人将孟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妹妹前程就到此为止。
“国舅爷的寿宴，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母亲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吗？再者……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十几岁的大姑娘，当知道忌讳才好。”
孟瑜一噎，愣在原地。

第33章 寒意逼人
秋日的清晨寒意逼人，一阵风拂过，隐隐有种入冬的错觉。一阵秋风吹到身上，孟瑜便打了个寒颤，吹醒了混沌的头脑。
她刚才说的话，显然是犯忌讳的。
在人家寿宴上，哭哭啼啼说生啊死的，竟像是在诅咒国舅爷。
若传出去，她的名声不仅全毁，还会得罪国舅爷。
柳念絮尤自语重心长的劝说，“国舅爷的寿宴，岂可说那种忌讳的话，如今你年纪小倒还罢了，若再大上几岁还如此没头没脑的，可怎么说婆家！”
颤了颤身子，孟瑜惨白着脸看向一侧微笑的柳珍儿，心里猛然一惊。
方才，正是柳珍儿教她，让她对柳念絮说这种话，好叫柳念絮下不来台，给自己和母亲出一口恶气，也好叫大家都知道，柳念絮是怎么得理不饶人的。
自己未曾多想便过来了，谁知道……谁知道她竟是存心在害自己？
孟瑜心慌意乱，嘴唇微颤，不知该说什么。十几岁的小姑娘，又一向傻的厉害，从未经历过风雨，这会儿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四周一片寂静，只余风声呼呼，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孟瑜身上，好奇地盯着她，不知这位渭北侯府的千金，为何这般不合时宜。
柳念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阿瑜，谁教你的，你就找谁去，否则你今后，死定了。”
她声音中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让人不由得顺着她的思路去思考。
孟瑜心急之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回头看向柳珍儿，怒道：“柳珍儿，不是你教我这样说的吗？”
柳珍儿早站在一旁，和身边的姑娘说话，闻言一脸懵懂地转过头，迷茫道：“什么？”
竟是一副万事不知的模样。
柳念絮心底哂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唐婉言自己是个没脑子的，教出来的女儿，和她像了个十成十，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也不知道想一想是好是歹。
就这样的，就算自己不理会她，她早晚也要把自己给作死。
柳念絮温柔道：“珍儿，方才阿瑜讲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说是你教的，是你吗？”
柳珍儿如何会认，嗤笑一声：“大姐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咱们柳家和渭北侯府何等关系，且不说我会不会去教唆孟姑娘，纵我真的有这心，孟姑娘又不是傻的，怎么会听我的话。”
孟瑜可不就是个傻的吗？
柳念絮心中暗道，微微一笑：“珍儿说的有理，阿瑜别胡闹，不过是几句口角，不用放在心上，大家都是柔善之人，定不会因此对你有偏见的。”
孟瑜只觉得天旋地转，脸色惨白惨白，如同冬日的雪，没有丝毫红润的血色。
是了，柳珍儿前些时候在宫中害过自己的母亲，柳家和孟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柳珍儿怎么会真心为自己谋算呢？
用脚趾头想想亦知道不可能，那自己……自己是为什么会相信她的，还听她的话，做出这等蠢事来。
站在喧闹的人群当中，孟瑜只觉得四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她一个人茫然无措。
柳念絮拉过孟瑜的手，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温柔安慰道：“妹妹别怕，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没人会怪你的。”
毕竟是亲表妹，也不能真看着她去死。唐兰嫣闻言，上前一步打圆场：“阿瑜年纪还小呢，一时没想清楚也是正常，我们小时候也都傻乎乎的，改了就好。”
柳念絮随意一笑，撒开孟瑜的手，温柔笑道：“大表姐说得对，阿瑜坐下歇歇吧，我去找珍儿道个歉，可不许再胡乱攀扯人家。”
孟瑜想反驳。淡对上柳念絮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那双眼睛，漆黑冷漠，带着嘲讽的寒意，就好像是珍珍北风刮在心上，如刀一般割开了心口。
让人恐惧。
她从未这般恐惧过。
以往只觉得两个舅舅疆场厮杀，煞气逼人，瞧见了令她惊慌害怕，可那种害怕还能说出来，哭出来。对上柳念絮的眼睛时，那双眸子里的情绪，让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形容不出的恐惧感。
柳念絮扶着她坐在椅子上，离开时俯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蠢货！”
孟瑜心头大骇。
柳念絮后退一步，不再理会她，笑眯眯走向柳珍儿，声音清楚：“珍儿，阿瑜年纪小不懂事，还请你不要记恨她。”
柳珍儿云淡风轻一笑：“姐姐说的哪里话，单凭姐姐的面子，我也不会记恨她啊，姐姐放心就是。”
说话的水平高了不少，大概是柳大人私底下指点了她。
柳念絮心中评价，面上轻轻一笑，勾勒出是万分虚伪的微笑，“珍儿大度，姐姐很高兴。”
她笑着靠近柳珍儿，亲热地揽住柳珍儿的肩膀，两姐妹好似在说悄悄话，唯独柳珍儿晓得，这位姐姐放在肩膀上的手，力气大的让她觉得肩膀都要碎了。
她的声音夹杂着寒冰，从耳边传到脑海里：“珍儿，你想借着阿瑜，一箭双雕，是不是太低估我了？”
柳珍儿咬牙不语。
“让我猜猜你的打算？”柳念絮轻笑，“撺掇阿瑜向我道歉，哭哭啼啼逼我接受。若我不接受的话，就是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铁石心肠，只怕前头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孝悌温柔，一夕之间全喂了狗，对不对？”
柳珍儿冷冷一笑：“那你可以接受！”
“接受？”柳念絮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似笑非笑盯着她，“我的好妹妹，你在开玩笑吗？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你想逼我吃亏，不如杀了我来的痛快。”
“再者说，若我接受了她哭哭啼啼的道歉，现在被指责不懂事没规矩的，就不是孟瑜一个人了，妹妹当我傻吗？”柳念絮的手捏着她的肩胛骨，放低声音，“妹妹再自作聪明找我麻烦，我可就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你了。”
柳珍儿牙咬的稀碎，好不容易才道：“姐姐智慧超群，妹妹佩服！”
不佩服还能怎么办呢？
她设下左右为难的局面，不管接受与否，都能让柳念絮褪一层皮，谁料柳念絮能另辟蹊径，斥责一通孟瑜，将自己摘出来。
柳念絮送开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妹妹回家别忘了给自己上药。”
一派温柔关切。
柳珍儿心中恨极，却说不得什么，只捏紧拳头，勉力道：“多谢大姐姐关心。”
聊了一时半刻，前院开席，丫鬟们引着各位姑娘去找各自的长辈，孟瑜脚都是软的，走在最后，脸色灰败，好不容易瞧见唐婉言，连忙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泪，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唐婉言亦是个没脑子的，当场就问：“阿瑜这是怎么了？”
引来无数注视的目光。
柳念絮险些笑出来。这是亲娘吗，女儿丢人现眼之后，不说遮掩起来，反倒大庭广众的问，是生怕旁人不晓得吗？
她是憋住了，可总有憋不住的，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嘲笑声，让孟瑜脸色更难看了些。
唐老太太脸色淡淡，冷声道：“方才兰嫣与我讲，阿瑜不大舒服，大好的日子，别胡闹了。”
这般说便是打圆场的意思，浔阳侯府的老封君开口，大家都要给两分颜面，嘲笑声渐渐低下去，众人都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老太太叹口气，一拐杖砸在唐婉言身上，唐婉言痛呼一声：“娘！”
老太太顾不得是在外头，怒目道：“若不会说话，你今天就给我闭嘴，阿瑜好好的丫头，要被你带累坏了！”
唐婉言不敢忤逆母亲，喏喏应了，领着孟瑜坐下。
柳念絮轻轻一笑，乖巧道：“老太太别生气，今天是国舅爷的好日子，咱们要高高兴兴的才好。”
她微微一笑，“听说皇后娘娘亦会派人赐下贺礼，咱们不好在娘娘的人面前生气。”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婉言这一生唯一的好处，便是生了念念这个聪慧绝伦的女儿，否则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皇后娘娘的兄长时人都称一声国舅爷，实则早早便已被封为一品承恩公，承恩公夫人夫荣妻贵，亦是一品诰命，今日的宴会，女席便由这位夫人贺氏主持。
贺氏生的珠圆玉润，富贵无极，四十来岁的人，依旧皮肤白皙，不见老态，反多了几分雍容华贵来，笑起来慈和又温柔：“今日我家老爷寿辰，有劳诸位拔冗前来，我先敬诸位一杯。”
饮了酒，贺氏又笑道：“皇后娘娘昨日降下懿旨，说今日遣几位公主同皇子来给老爷贺寿，不知何时才到。”
“公主与皇子下降，这是天大的体面。”有人奉承道，“到底是承恩公，皇后娘娘的胞兄，这般体面旁人再没有的。”
贺氏便得意一笑：“能出一位皇后，亦是我们家的福分，需知当年陛下看上的并非我家，全是运道，全是运道。”
陛下当年看上的是谁，人尽皆知。不过是那位绝色美貌的唐婉言，可惜唐家女着实没有福分……
贺氏许是知道今日孟瑜失态的事情，心中膈应，是以对唐婉言母女十分不满。
又得意笑道：“所以这看人啊，最重要的还是福气，福气到了，该有的全都有。至于那些无福之人，再怎么折腾都是没福气的。”
说着，贺氏犹觉得不足，又看向唐老太太，笑道：“唐老夫人，您是积年的老封君，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竟是想逼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踩她亲生的女儿。
柳念絮看看老太太满头银发，脸上褶皱横生，坐在那里一身尴尬，脸上忽然泛起冷清的笑意，抬眸看向贺氏。
这位贺氏夫人堪称欺人太甚，你厌恶唐婉言与孟瑜，只管拿着她们开刀就是，纵一刀捅死，柳念絮亦只有开心的。
可老太太做错了什么，七老八十的人，怎么都算是长辈，给你们脸面亲来贺寿，凭什么要被人这般折辱？
欺辱一个老太太，柳念絮看着都嫌恶心。
绝色姿容的少女笑起来，刹那间满室生辉。
柳念絮柔声道：“承恩公夫人说的是，无福之人总归是无福的，只是圣人尚且说人各有志，小女子鄙见，人与人所想的福气大约是不同的，夫人觉得旁人无福，焉知她不是甘之如饴呢？”
柳念絮笑得越发柔和，咬文爵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夫人饱学，当懂得此理。”
承恩公夫人脸色淡了淡，有些不悦：“以往总听闻柳姑娘温柔和顺，怯弱柔和，原来亦是个口齿伶俐的。”

第34章 才貌双全
柳念絮便微微一笑，声音越发柔和，带着好像不易察觉，实则人人都能感觉到的颤抖，低声道：“夫人，小女只是有感而发，并非要与夫人争论，还望夫人恕罪。”
贺氏冷眼瞧着她，“柳姑娘既然读过庄子，亦当知晓这句话的下一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柳念絮深吸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眸与她辩解：“夫人，我不知旁人心中所虑，只晓得人各有志四个字。若因财富或身份来判定旁人是否有福气，实在太武断了些。”
柳念絮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是以我认为，夫人方才所言，着实不妥。”
贺氏脸色微沉，没料到有人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便冷冷道：“那柳姑娘觉得，该如何判定，才算不武断？”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到她跟前大放厥词，她倒是想看看，这个丫头能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来。
别当着满堂诰命的面，班门弄斧，丢人现言！
“自然是看其人自己是否快活，而非因其地位或是富贵。”柳念絮抬高声音，“庄子穷困，却逍遥一生，难道就是无福吗？石崇斗富，财愈国库，难道就是有福之人？”
她平静一笑，对上贺氏的眼睛：“可见人的福分，旁人说了不算，且不到盖棺定论那日，谁也说不清。”
既然不到盖棺定论那日，谁也说不清楚，那承恩公夫人您还是暂且歇着点吧，别一直吹自家福气，风大闪了舌头。
贺氏心中大怒，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诅咒她，诅咒承恩公府！还有没有规矩了！她当即冷冷一笑：“你这是说皇后娘娘的福分……”
“夫人！”柳念絮扬声打断她，“夫人慎言。”
柳念絮脸色真诚无比：“我只与夫人聊一聊福气二字，并没有说什么，更不敢触犯皇后娘娘凤仪，还望夫人慎言。”
那我就是在触犯皇后娘娘威仪吗？贺氏心想。
贺氏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要有多精彩就有多精彩，红绿不定，又顾及着皇后，不敢多言，只憋的脸色通红，手指咔嚓作响。
这个死丫头！
竟敢给她挖坑，等她一状告到皇后娘娘那里，看这个死丫头还如何得意！
承恩公夫人不搭理柳念絮，柳念絮亦不以为意，只清淡一笑，面无波澜。
气氛一时凝滞，尴尬无比。
众人亦不晓得站哪边。怪只能怪承恩公夫人好好的，非要欺负唐家老夫人，结果被人家外甥女堵回去，又技不如人辩不过人家，也活该如此。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可总有那么几颗老鼠屎，非得跳出来找麻烦。
比如温圆圆温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哼笑一声，扬声问：“柳姑娘巧舌如簧，小女子实在与你辩驳，只想问柳姑娘一句，承恩公夫人刚才问的是唐老夫人，您急着插什么嘴？”
这种问题，都犯不着柳念絮开口，唐兰嫣便在一侧慢悠悠道：“我家祖母年迈，精力不济，是以有话都让我妹妹帮忙说，难道触犯大庆律法了吗？”
“顺天府都不管的事，温姑娘家住什么地方，管这么宽？”
唐兰嫣连嘲带讽刺，不屑地用鼻孔哼一声：“真是的，旁人说话管她什么事，这都要管。这么闲的话，怎么不去管管自家园子里的蚂蚁打架。”
她直言直语，直接嫌弃温圆圆管的宽，将温圆圆气的手都在发抖，怒道：“你……你欺人太甚！”
柳念絮微微一笑，握住唐兰嫣的手，“大表姐，纵是实话，也得缓着点说，不然让人受不住。”
唐兰嫣知错就改：“念念说的是，我都听你的。”
两个人就对话，就这样忽视浑身颤抖的温圆圆，将温圆圆气了个仰倒。
老太太轻叹一声，咳嗽几下，哑声道：“承恩公夫人恕罪，我这几个丫头平时娇娇弱弱的，但实在是孝顺，见不得我被人欺负，才跟点了炮仗一样。”
她笑着开口：“丫头们不懂事，我回去慢慢教，只是一片孝心在前，还望夫人不要在意。”
柳念絮垂眸不语。老太太果然是老太太，两句话的功夫，就将她们姐妹嘲讽旁人的事儿，给说成了孝顺，看不得长辈被欺负。
百善孝为先，女孩子家家的，孝心足够，旁的品行自然差不了。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辈分高，满头银发，一脸慈和地打圆场，纵是承恩公夫人也不好逼迫太过，只能压抑着心中的恼怒，勉强笑道：“老封君这话说的，我竟不知该怎么接口，我很是羡慕老封君有几个孝顺的孙女呢，盼着我家孩子也能像她们一样，处处护着我才好。”
柳念絮漫不经心想着，其实大多数人吃亏，都吃在太要脸面，若是有三分脑子，再加上唐婉言那般没脸没皮，还真的不一定会吃亏。
不过瞧着承恩公夫人和温圆圆吃瘪的模样，柳念絮恨不得她们再要脸一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更生气。
她微微一笑，色如春花灿烂。
温圆圆在对面看见她的笑脸，越发气的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怒火。
承恩公夫人吃了亏，心里难受的慌，打定主意去找皇后告状，便不再理会柳念絮，专注跟旁人说话，彻底忽略唐家人。
老太太摇摇头，一言不发。
宾主尽欢，推杯换盏之间，小丫头匆匆忙忙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脆生生通报：“夫人，几位殿下带着皇后娘娘的赏赐来了。”
承恩公夫人站起身，惊喜道：“来的都有哪几位殿下？”
“有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还有大公主二公主，现都等着夫人出去接旨呢。”小丫头声如莺啭，清脆悦耳，“夫人快来吧。”
承恩公府去接旨，旁人自然只能等在后院，柳念絮捏着自己的指尖，低低一笑，“几位殿下亦来了。”
她声音不小，周围年轻的女孩子都听得到，有野心的姑娘们，闻言略略沉思。
“东宫选妃日近……”有人说了六个字，便将声音低下去，气氛陷入了迷一样的沉默。
东宫太子何其尊贵，那是日后的天下之主，纵只在东宫做个低等妃嫔，日后亦是宫廷贵人，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合族鸡犬升天。
谁不想搏一搏？
温圆圆的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轻笑一声，真诚夸赞：“柳姑娘国色天香，姿容绝世，东宫选妃之时，定能占得一席之地。”
她太真诚了，说的又是实话，反而让旁人对柳念絮升起丝丝缕缕嫉妒之心。
谁说不是呢，柳念絮生就绝色姿容，恐怕没有男人不喜欢。更何况，她那把柔弱如同春风里的嫩柳娇花，一碰就碎，恰能引起男人是保护欲。
这样一个女人站在她们中间，可不就是强有力的劲敌吗？
温圆圆又笑起来：“到时柳姑娘与我便是妯娌，还请柳姑娘多多照拂，小女感激不尽。”
柳念絮柔柔一笑，软声道：“温姑娘的话，小女子实在愧不敢当，我哪里比得上温姑娘家世显赫，父母声名显赫，我这样的人，实在不敢做梦。”
众人这才想起，她还有个唐婉言这样的母亲。亲事上本就艰难，能找个门当户对人家的公子都已非常不易了，何况高攀东宫太子。
只怕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温圆圆笑笑：“太子殿下久居应天府，想必不知京城中传闻。再者说，男人嘛，瞧见美貌女子，哪儿管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盯着柳念絮，势必要将这个巨大的馅饼画在柳念絮身上，“太子妃讲究的多，可寻常妃妾倒还是要看太子殿下喜欢的。”
没有听说纳个妾还要讲究的。
“凭柳姑娘的才貌双全，纵为妃妾，想必亦不会泯然众人。”
柳念絮垂眸，淡淡回击：“温姑娘这话说的，我着实听不懂是何意，按头让旁人做妾，这就是温大人的家教吗？”
她亦不与温圆圆嘴炮，只转头看向温圆圆的母亲，一脸不堪受辱的委屈，冷硬着声音道：“温夫人，这就是你们温家的家教吗？若温夫人无法回答我，不如我们去请教温大人，便是这般教导妻女的吗？”
“何况，若有心给人做妾，温家亦非温大姑娘一个女儿，温二姑娘年纪虽小了些，但想必凭温家圣宠，求得陛下开恩亦非难事，不如送温二姑娘去！”
柳念絮咬着下唇，眼睛水汪汪盯着温夫人：“我原以为上次是温姑娘故意为难我，结果是温夫人的意思吗？”

第35章 栽赃陷害
是温夫人的意思吗？
她问，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似秋风中一朵孤零零的花，瘦弱单薄。好歹她还记着忌讳，没有真的哭出来，只一脸委屈地盯着温夫人。
此乃诛心之语。
温夫人心中知道。
眼前的少女将火烧到自己身上，便是给她自己开脱，将旁人的眼光引到温家身上来。
可她一时陷入两难，不管承认与否，似乎都不是好事。
若承认是自己所为，那温家好端端的为何要针对一个无辜弱女，老爷同柳中郎的事情，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们在外头提及一个字。
若不承认……便是坐实了温圆圆为难旁人，德行有亏。
这诛心之语，令她左右为难，好半晌才道：“柳姑娘听我解释，我们并无为难你之意……”
柳念絮垂眸，苦笑一声，艰难道：“温夫人切莫骗我，我……我虽不理世事，却不是个傻子。”
温家想把自己洗干净吗？想得美，从温家和柳中郎站在一起的那日开始，就是她柳念絮的仇人，休想逃过她层层算计。
柳念絮偏头，低声道：“罢了，我一个弱质女流，哪儿来的资格去质问温大人，温夫人只当我白说一句便是，日后……日后随便吧，我……我总是没有办法的。”
温夫人急道：“柳姑娘是要折煞我，姑娘是柳中郎府上嫡长女，我们温家哪儿敢为难姑娘，都是我不好，头一次见姑娘，生了玩心，还望姑娘能原谅我。”
温夫人将事情揽在自己头上，诚恳道歉。无论如何，都得把姿态放低了。否则等真正坐实欺凌弱女的名头，圆圆就完了。
要知道，温家政敌无数，盯着二皇子妃的位置，想把温圆圆拉下来的人，称得上是数不胜数。
保住圆圆的名声，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柳中郎的嘱托……温夫人咬牙，哪怕是自己的名声，比不上女儿的前程！
柳念絮眼中泛起一丝清冷的笑，绝丽眉眼舒展开来，依旧委屈又无辜，只显得更美貌几分。
“原是温夫人和我玩闹，罢了，小女子只求温夫人日后还需多多注意才好，今日是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任由你们玩笑，毫无还手之力，换了旁人，许是没那么容易。”
温夫人喏喏应了。
柳念絮划着自己的掌心，抬起眼皮看温夫人一眼，眼中带着狡黠的冷意。
这位温夫人的确聪明，弃车保帅的手段用的如此熟练，想必不是投头一次，只是这次弃的是她自己，以前不知弃的是什么人。
短短几瞬便能想出应对之法，也的确是个人物。
柳念絮喟叹一声，可惜非要和柳大人凑在一处，真真可怜。
与虎谋皮，焉有完卵。
温夫人对上她的眼睛，浑身僵住，难以动弹，冰寒之意弥漫在血液中，将她整个人冻成一块寒冰。
就好像，上一次看见柳中郎和夫君议事，他抬眸时的那种寒冷。这对父女，竟如此相似。
温夫人打了个寒颤。
温圆圆不懂为何母亲为何对柳念絮低声下气，恼怒蹙眉，便想着要反驳，却被温夫人打了一把，拦在身后，“闭嘴。”
冷冷两个字，温圆圆憋屈地闭上嘴，眼中恨意更甚。
柳念絮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承恩公夫人已领旨回来了，身边并肩走着两个美貌华贵的年轻少女，穿着华美宫装，身后迤逦数人，排场极大。
其中一人柳念絮在宫宴时见过，正是大公主沈兮，一身靛青色宫装，头上盘了高髻，一只五凤衔珠钗穿过发髻，垂下六条流苏，走动之间华彩盎然。
另一个穿着碧色宫装，同样的五凤衔珠钗，想必便是二公主，果然，众人齐齐下拜，口中所称，正是二公主。
二公主沈芮乃沁贵妃亲生的女儿，二皇子胞妹。柳念絮小心观察这位二公主，只见她生了张极美的容颜，比身旁的大公主美上十倍，姿容娇艳，神态娇俏。观其形容，那位宠冠六宫的沁贵妃娘娘，应当亦是个绝色佳人。
柳念絮垂眸，看着二公主朝自己这边走来，走到温圆圆跟前，亲亲热热道：“圆圆瞧见我，怎么不说话？”
温圆圆亦亲亲热热拉住她的手，“二公主。”
这两位未来的姑嫂，关系倒是极为亲近。
承恩公夫人携了大公主的手，变得慈祥又和善，“公主好些时候没过来，可要去我们家花园子瞧瞧，有好几株菊花，都是你舅舅从外地淘来的，碗口大的花，漂亮极了。”
大公主便温和一笑：“舅母既说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皇家公主这般说话，旁人便没有拒绝的资格，哪怕是刚从花园里回来不久，亦只得跟着走回去，好在承恩公府的花园景致甚美，倒也不难打发时间。
柳念絮混在人群中间，慢慢张望着，该怎么解决掉温圆圆呢？温家和柳中郎交往甚密，同是二皇子肱骨，任由温圆圆好好的嫁给二皇子，只能巩固这个联盟。
不想法子撬个缝，以后还得麻烦。
恰好二公主在，这位公主和二皇子一母同胞，若瞧见不该看见的，回去告诉沁贵妃，难保沁贵妃不产生怀疑。
柳念絮垂眸，遮住眼中算计。再抬眼时，又是一幅天真烂漫的温柔模样。
唐兰嫣心惊肉跳地问：“念念，你……现下没人得罪你吧。”
柳念絮哑然失笑，在她耳边低声道：“表姐，我何时说过，只有旁人得罪我，我才会与人过不去？难道她们不得罪我，我就不能欺负人吗？”
她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唐兰嫣嘴唇颤了颤，哑口无言。
她早该知道，这个表妹并非善类。
柳念絮想了想，从衣袖中掏出个帕子，笑道：“表姐，你认得大公主吧，能否帮我将这个交给大公主。再帮我带句话，让大公主将这个赠给温姑娘。”
唐兰嫣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帕子，都看不出任何门道来。那帕子只是锦绣庄里最寻常的样式，连绣花都不出众，完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你直接给温姑娘不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柳念絮莞尔：“我自有妙用。”
唐兰嫣不大敢质疑这位表妹的决定，当即点点头，趁着大公主身边人少的时候，便捏着帕子去寻大公主。
柳念絮看她举动，便转头去寻二公主，找准时机漫步过去，一副赏花问柳的模样，不咸不淡地同唐兰英说些闲话。
过了一会儿，唐兰嫣回来点点头，柳念絮便以余光关注着大公主，看她举步去寻温圆圆。
两人站的远，听不清说话的声音，亦看不出传递了什么，柳念絮惊讶问：“大公主和温姑娘在那头说什么悄悄话呢？”
二公主下意识回头，正好瞧见大公主和温圆圆对面而立，站在一处，像是在说闲话。
柳念絮弯唇一笑，后退一步，深藏功与名。
瞧着二公主冷脸走过去，三三两两的人跟着攀附她，自己却不去凑这个热闹。
唐兰嫣小声问：“念念，你这是做什么，我怎么不懂？”
“温姑娘是二皇子妃，却和太子一派的大公主私相授受。”柳念絮曼声一笑，“若你是二公主，你会如何想？”
“可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帕子……”
“普普通通的帕子啊……”柳念絮叹息一声，“你知我知，大公主知，温圆圆知，大公主给她的就是个破帕子，可旁人不知，你觉得二公主会不会相信呢？”
唐兰嫣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的傻表姐。”柳念絮摇摇头，摸摸她漂亮的脸蛋，“若是大公主要陷害她，怎么会拿个破帕子，合该拿个重要物品，将她罪名坐实了才好，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以她往这条路辩解就先走不通，二公主只会觉得，她把两个人私相授受的物品藏起来，拿个破帕子敷衍自己。”
“若不是陷害，那就是两人的确万分亲近，亲近到可以互赠丝帕。”
柳念絮弯唇一笑：“不管二公主往那个方向想，她与温家都势必产生裂缝。”
当然，这点事还不足以令二公主真的疑心温家，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唐兰嫣惊骇地瞪大眼，颤了半天方问：“就……就一个破帕子，有这么大用处？”
她刚才还嫌弃帕子太普通来着，却原来就是要普普通通的东西，才能引出这样的效果吗？
柳念絮弯唇一笑：“证据是没有的，只能诛心。”
“莫须有”三个字，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这三个字，总有一天会被对方自己想成“真的有”。
唐兰嫣觉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了迷茫。以往她亦读过许多话本故事，也听长辈讲过些内宅阴私，乃至于戏文里亦是常见的，栽赃陷害，无非就是造个证据确凿出来，让被陷害的人冤死。
她觉得那些手段很厉害。
原来那都算不得什么。
原来最高明的手段，是这样的。
就算二公主查出来，柳念絮也不过是拜托大公主送个帕子给温圆圆，这个帕子可以当做修好，当做赔礼，当做什么都好。
至于勾结，那全是二公主自己脑子里想的，与旁人无关。
唐兰嫣颤声问：“念念，你当真不恨我了吧？”
这等鬼神莫测的手段，她连看都看不懂，当真招架不住。
柳念絮失笑，摸摸她的头发，“傻姐姐，若我恨你，你觉得你还能好好的。”
她朝着温圆圆的方向抬一抬下巴，柔声道：“看二公主的脸色。”

第36章 落水呼救
唐兰嫣下意识朝二公主看去，只见那张娇俏美丽的脸蛋上，带着清淡的微笑，细细一看，那笑容下面却带了几分冷意。
几分不满，几分冷漠。
跟方才的亲热无间，大相径庭。
唐兰嫣默默低下头，心惊胆颤地绞着手中帕子，只庆幸自己醒悟的早，没真的得罪了她去。
柳念絮温柔笑着，目光落在一侧湖水上头，慢悠悠道：“表姐慢慢想罢，我去湖边瞧瞧。”
唐兰嫣第一反应便是往湖边看，看那边是不是有她的仇人，待回神便无奈一笑，深感自己无聊的紧，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竟将念念看作那等只会算计旁人的人了。
话音未落，便瞧见柳珍儿，她正从湖边一棵柳树后转了出来。
唐兰嫣的笑瞬间耷拉下去，嘴也紧紧闭上。
算了，当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柳念絮举步朝着柳珍儿走去，在柳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了，慢悠悠道：“妹妹瞧着这个湖，可还喜欢？像不像咱们家里的那个？”
怕柳珍儿不知道，柳念絮细心解释，“就是那个，你教唆爹爹逼我在冬天画画的湖？”
柳珍儿不理会这个问题，只冷笑一声：“姐姐好手段，不动声色便挑拨了二公主同温姑娘的关系，难怪父亲说，我比不上你。”
柳念絮温柔一笑：“好妹妹，父亲说你比不上我，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主要是指你这人品行不好，德行不够，妹妹可千万别误解父亲的意思。”
柳珍儿站在她跟前，“姐姐百般手段，害我跌了名声，丢了体面，当真以为妹妹那么好欺负吗？”
“就是当你好欺负。”柳念絮轻嗤，“你能如何？”
“姐姐自以为运筹帷幄，可曾想过，若我今儿从这里掉下去，此处只我姐妹二人，旁人会怎么看待姐姐？”
她得意一笑，“不知背上一个杀害亲妹的罪名，姐姐还能得意起来吗？”
柳念絮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深深叹息一声：“妹妹既想假装落水，姐姐少不得要帮你一把。”
她笑了笑，绝色容颜如花绽放：“秋日里湖水冰冷，不知妹妹受不受得住，若因此坐下病来，不仅会让姐姐我担心忧虑，只怕更会令亲事上艰难万分。”
柳珍儿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这是实话，不叫威胁。”柳念絮站起身，慢悠悠伸脚，“妹妹小小年纪，站不稳脚滑也是有的。”
话音刚落，一脚将柳珍儿踹进湖中去。柳珍儿一时反应不及，在水中挣扎不已，呼救声尚且发不出来，狼狈地打着滚。
柳念絮欣赏片刻，带笑的脸瞬间变了神色，从笑盈盈变得焦急不已，张口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一声，催人心肝。
众人闻声赶来时，便只瞧见她满脸焦急之色，喊的上气不接下气，只顾着继续喊叫：“救救我妹妹……”
承恩公夫人自寻了健壮识水性的婆子下去救人，脸上却淡淡的，问道：“好好的，柳二姑娘怎么到水里去了？”
柳念絮紧张地盯着水里，一脸不放心，道：“原是妹妹年纪小，性子顽皮，在湖边玩，一时不慎滑了下去。”
说着又道：“也怪我，见她一个人在湖边，身边亦不曾跟着婆子丫头，怕她出事就来劝她，谁想话重了些，竟惹得她生气……”
承恩公夫人蹙眉，心下万分不悦，觉得这柳家是不是故意给自己府上添堵来的，两个女儿今日都没干过一件合心意的事。柳中郎是个什么意思，竟要和承恩公府撕破脸不成？
柳念絮不知她心中所想，若知道亦只有拍手称快的。她巴不得大家都恨柳中郎呢，最好使那人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柳珍儿被人救上来时还清醒着，只冷的发抖，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冷眼瞧着柳念絮，眼中恨意滔天。
纵使恨到想杀柳念絮泄愤，柳珍儿却也知道，柳念絮唱作俱佳，现如今纵然自己指责她将自己推入水中，也无人会信。
真的要害自己，何必着急忙慌喊人来救，以至于她得救及时，连根毫毛都没少。
柳珍儿哆嗦着嘴唇，慢慢闭上眼。
承恩公夫人冷淡至极：“柳二姑娘受惊又受凉，还是赶紧回府上修养去吧，来人，将咱们家姑娘的衣裳拿一套，伺候柳二姑娘换上，找几个可靠的婆子将人送回柳府。”
柳念絮一心做足好姐姐的模样，当即关切道：“夫人，可否……可否请人去前院告诉家父一声，也好让父亲照看着妹妹。”
承恩公夫人应允，自遣人去了。
柳念絮垂眸，眼中冷意森森。就凭你这点手段还想陷害我，保管让你家有苦说不出。
只要今日柳珍儿失足落水的事情传到前院，给各家大人听见，还有哪位大人乐意娶个不稳重的儿媳妇呢？
柳念絮心中轻嗤。
不知她那个父亲，在前头听说自己又算计柳珍儿一把，将她害到这个地步，会不会气到绷不住脸色？
柳珍儿自被送回柳家，柳中郎的反应亦无从得知。众人安慰受惊的柳念絮一波，要她不要担忧柳珍儿，夸几句她姐妹友爱，便也渐渐散去了，柳念絮方才演了一出大戏，现也不好到人群中凑趣，便一个人慢悠悠闲逛着。
走到一处凉亭处，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柳大姑娘好手段。”
柳念絮回身看去，面不改色行礼：“小女拜见殿下。”
一身玄衣，不饰繁华，俊美的眉眼之间带着清冷的笑意，一双深邃的眸子，宛如秋风烈烈，冷淡萧瑟。
第四次见这人，柳念絮熟门熟路，淡淡道：“小女不懂殿下何意。”
分明不曾见过几次，这人却似乎很清楚她的品行，每一次说话，都像极为熟悉的样子。柳念絮摸不准他到底是哪位皇子，只能在心中暗暗戒备。
“柳姑娘，被人踢下去和自己滑下去，岸边的泥土还是有些不同的。”那人叹口气，“姑娘手段高明，在下敬服。”
他摇头笑笑：“初见姑娘和柳二姑娘出现在湖边时，我还当姑娘会自己跳下来，陷害柳二姑娘，没想到……姑娘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分明被推下水的是柳珍儿，可最后竟是柳珍儿自个担了粗手粗脚不懂事的恶名，反而眼前的姑娘，不过喊两声，平白得个手足友爱的美名。
他笑一笑：“若我有姑娘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亦不至于被兄弟们夺了圣宠。”
柳念絮漫不经心地抬眸：“既然殿下不藏着掖着，小女便告诫一句，使自己受伤来陷害旁人，实则是下下策。”
颜色如春花秋月的少女微微一笑，叹息道：“我亦碰过头破血流，才有这般心得，还望能对殿下有三分帮助。”
对方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她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将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柳念絮微微有些不适。
那人却开口道：“不累吗？”
俊美如冰霜的脸渐渐融化，带着几分惆怅。
柳念絮知他何意，只淡淡一笑：“我只不过是踹了一脚，喊了两声，有甚累的？”
“心累。”他看着柳念絮，慢慢道，“百般算计，步步为营，未有一刻轻松，这样的生活，累吗？”
柳念絮微微一笑，抬眼时神色漠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道：“方才我对承恩公夫人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如今便亦告诉殿下，望殿下恕我直言冒昧。”
“子非鱼……”那人咀嚼她话中意，轻轻摇头，走近一步，声音温和，“柳姑娘当真是个奇女子。”
世间女郎，因教导之故，大都温柔婉约，以父兄夫君等男子为天，不敢忤逆丝毫，眼前之人却全不一样。
他想了想：“柳姑娘，我有一句话，大约有些冒犯，不知当讲不当。”
柳念絮抬眸，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淡淡道：“我知殿下意欲说些什么话，只我闺阁弱女，有些话还是算了吧，殿下纵好，非我所求。”
她低眉欠身：“殿下且自行走动，小女告退。”
“你所求，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念絮脚步不停，依旧往前走，神色平静不变。
我所求，是这世间滔天权势，亦是我的仇敌尽为我所斩杀。
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并无大用。
唯有那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来日的君王，才能帮我达到目的。
柳念絮走动的步伐未变一下，神色冷静又淡泊，一如她的心，不论发生何事，都从未变过。
坚定不移，坚韧不拔。

第37章 入宫选妃
回到人群中，柳念絮自不会提外头碰见的男人，只随意说着话，慢慢熬到宴会结束。
国舅爷这场寿宴，有宫中赏赐，皇子公主亲至，满城勋贵亲临道贺，办的极为风光体面，连散，都散的比别家晚。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西边的天已被染成红色，柳念絮揉了揉额头，“外祖母，久闻承恩公府有两位千金，今日怎的没瞧见？”
“去庙里给她们父亲跪经去了。”老太太今日略饮了两杯酒水，嫌轿子不宽敞，是以并未坐来时的八抬大轿，反领着孙女们一同乘了马车。
闻言只摇头笑了笑：“东宫选妃日近，那两位姑娘乃是太子殿下嫡亲的表妹，想来承恩公府有些别的想头，欲给姑娘们博个孝敬的美名呢。”
姑娘们渐大，老太太有话早不避着她们，摩挲着小孙女的脑袋，叹息道：“承恩公府与别家不同，有皇后娘娘的情分在，少不得要选一位去侍奉太子。”
这话却是说给柳念絮听的，“嫡亲的表妹，纵做个妾，只怕正经太子妃也要忍让着，何况旁人。”
柳念絮哂笑一声，“原是如此，我说亲爹寿辰，怎么不见踪影，这府上当真好算计。”
仁孝之名何其难得，当日在宫中，柳念絮百般筹谋亦只为此名罢了，却比不得承恩公府借着寿宴的时候，就将姑娘的名声传扬出去。
这等孝敬守节，能耐苦寒的姑娘，哪家听了不喜欢？
“你心中有数便好。”老太太点点头，“你是个有大志向的，如承恩公府这等拦路石，需不可情敌。”
柳念絮想了想：“总要知己知彼才好，外祖母可曾见过这二位姑娘？”
“容貌品格，才华智慧，两个加起来也不比你一个。”老太太直接道，“你亦见过皇后娘娘，虽称得上一句美人，却难当绝色，两个侄女还不如她。”
柳念絮了然点头：“皇后娘娘因贤孝才德方有如此泼天富贵，承恩公夫妇亦想着和娘娘一样，才这般筹谋吧。 ”
老太太赞许点头：“念念所言甚是。”
柳念絮侧头转着腕上的镯子，慢悠悠道：“人家要送女儿入宫，我亦没有半分法子，到时再说吧。”
“念念，承恩公府不比别家，若你想入东宫，还是不要得罪太过。”老太太劝说她，“好歹看着皇后娘娘。”
柳念絮心知她一片好心，当下好脾气应了：“外祖母放心，念念有分寸，不会让皇后娘娘恼我。”
如此，老太太便不再劝，只责令大太太给几个姑娘做入宫的衣裳。
大太太捏着帕子，犹豫片刻：“老太太，不若……不叫兰溪去了罢，横竖有她大姐姐顶着……”
老太太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前些时候你还在想，要女儿博一个滔天富贵吗？”
大太太脸色讪讪：“原是媳妇不懂事，现如今见了外甥女品格行事，方知丫头们多有不足，只求老太太提点一二吧。”
纵是大太太自己，都不敢与这个外甥女比手段，何况自己两个傻女儿，真真是入宫为妃，不出三日就得被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大太太原早就生了退缩之意，不敢做梦，及至今日见承恩公府为女儿筹谋，才知自家不如的，不独柳念絮一人。
这才彻底死了心。
“你能想明白便好。”老太太叹息一声，“咱们家在宫中好歹还有三分体面，待我去给皇后娘娘递牌子，只说给几个丫头看好了亲事，求个免选吧。”
“平平安安的，不比什么都强。”柳念絮随意道，“舅母能想明白，再好不过。”
她年纪轻轻一个小丫头说这种话，难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尤其老太太叹口气：“你既知这个理，何必非要一头撞死在里头呢？”
柳念絮莞尔一笑，漫不经心：“外祖母，我上哪去得一个平平安安呢？”
老太太便默然不语，好久道：“你是个好孩子。”
柳念絮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着，忽而瞧见有人糖葫芦架子走过去，便笑道：“舅母使人给我买串糖葫芦吧，往日总听人说好吃，我想尝尝什么味儿。”
车内众人都怔忪片刻，她竟连糖葫芦都未吃过，真真可怜。大太太反应过来，连忙让人买了给她，却不曾说别的话。
柳念絮微微一笑，垂眸不语。
老太太轻轻摇头。
时间如流水，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东宫选妃之日。
宫门大开，各家千金皆乘坐一色翠幄青绸车，在贞顺门前下车，由接引宦官领着朝东宫去。
因唐家三姐妹求了免选，今日便唯有柳念絮一人入宫。柳念絮今日穿着件银色月华裙，走动之间如月光倾泻，上身却是一件大红生金短褙子，精致非常。
纵落在人群中，亦是一等的富贵精巧。
她亦不在乎，只温柔娴静地跟着宦官慢腾腾走着，身旁亦走着三两位少女，入宫之后，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说一言。
柳念絮脸上带着微笑，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风景，暗暗记下这条路。宫闱深深，高墙大院，连太阳都被挡住，投下一片阴影。
全天下一等一的富贵之所，亦是全天下一等一的黑暗之地。
漫想着，东宫近在眼前，进去后却见园子里站了数十少女，打扮的富贵精致，竟似百花争艳，一个比一个夺目。
柳念絮无疑是最出挑的一个，她本就姿容绝世，生就一副九天仙女尚且望尘莫及的绝世容颜，今日只随意站着，便胜了旁人万分，将旁人都比到了泥地里去。
近日柳念絮在京中风头极盛，先得了皇后夸赞孝顺，又得长公主青睐，还为外祖母顶撞承恩公夫人，一桩桩一件件，偏偏又有张绝色容颜，竟生的像话本子里的女旦。
是以，满园少女，竟有大半都识得她。
认识的人多了，看不惯她的也就多了，寻常人顾忌柳中郎和浔阳侯府权势，并不敢很为难她，可总有些人没有这个顾虑。
柳念絮正乖巧站着，脚下却投下一片阴影来，阴阳怪气的声音随之出现在耳边：“这位便是柳中郎柳大人府上的千金吧，柳大人是国之栋梁，想来他的女儿亦非俗物，柳姑娘前程大为可期，我先在此道贺。”
柳念絮慢慢抬眸，只见眼前少女一身上用团云锦，像是宫里赏出去的，端的是体面，心下便有所猜测，大约是承恩公府的姑娘。
只这话说的太不像样子，哪儿有对未出阁的姑娘说这种话的。
她亦不拆穿，只含笑道：“家父正是中书省柳侍郎，敢问姑娘是哪家千金？”
“这位是承恩公府的陈大姑娘，你竟连皇后娘娘的内侄女都不认得吗？”对方开口就是讽刺，“柳姑娘未免太没见识了。”
说话这人和陈大姑娘一色料子的衣裳，穿戴相似，容貌亦有几分相似，都并非绝色倾城之女，在花团锦簇当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柳念絮并不因此生气，只温声道：“是我不好，没认出陈大姑娘，想来这位是二姑娘吧，都怪我，不知承恩公府乃一等富贵人家，竟不识得你家姑娘。”
这话说的温柔谦恭，却让人听起来不大舒服，总觉得绵里藏针，像极了讽刺。
柳念絮柔柔一笑，温和道：“只是算起来，满京城像我这般没见识的姑娘大把大把，还是请姑娘日后与人说话先自报家门，省得旁人出丑，亦是陈姑娘的善心。”
“自报家门本就是礼数，哪有上来就说话的，柳姑娘很不必妄自菲薄。”不知是谁说了句，带着闲闲的讽刺。
京中女孩们相见，大都是先自报家门厮见过，再另行说话，哪有陈家这般上来便骂人的。
陈家姐妹心中大怒，如何不知柳念絮在讽刺自己姐妹没有礼数，自视甚高，实则并无几人识得自家姐妹，当下恼怒不已：“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念絮天真无邪地笑，被她恼怒的神色逼的后退一步，咬唇小声道：“我……我只是在想陈大姑娘道歉罢了。”
你们没有礼数的话，并非我说的，谁说的你找谁去。
陈二姑娘恶狠狠瞪着她，冷哼道：“原是看重你，方和你说话，没想柳姑娘不识好人心，枉费柳姑娘长了十几岁，竟半分不为自己筹谋。”
“就凭柳姑娘家里的那点恶心事，你以为你配得上入宫吗？没得脏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眼，竟还敢得罪我们？”
柳念絮怯弱抬眸，小声道：“陈姑娘这话说的小女实在不敢接腔，姑娘何等人品，我哪儿敢得罪。”
“行了，别跟她说话，待会儿开始的时候，将人送在角落里便是，省得皇后娘娘不快！”陈大姑娘嘱咐一旁的宦官。
两位陈姑娘势必是有前程的，寻常无人得罪她们，宦官亦只得点头应了，为难地看着柳念絮：“柳姑娘，非是小的跟红顶白……实在……”
柳念絮微微一笑，摇头道：“承恩公府权大势大，不怪公公。”
陈家两位姑娘的安排，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能少一个绝色的竞争对手，谁不高兴呢？
只是听了柳念絮挖的坑，亦有人噗嗤噗嗤笑起来。
此乃皇宫，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居所，承恩公在外头有权势，那是陛下和娘娘恩典，凭什么耀武扬威到宫中？
这话传到主子们口中，只怕承恩公跟着要遭训斥。
这位柳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语，竟说在点子上。

第38章 东宫选妃
众人心思各异，陈家两个姑娘只平常被人奉承惯了，并非真的蠢物，观旁人神色，亦察觉到不妥来，思衬片刻，脸色大变。
“你放肆！”
柳念絮后退一步，捂着心口惊骇道：“陈……陈姑娘……”
陈大姑娘眼不错地瞪着她，一只手伸过来朝她脸上招呼，“你……”
竟是想伸手打人。
柳念絮下意识避开，颤声问：“陈……陈姑娘，我做错了什么，竟要你拳脚相加？”
陈大姑娘自然不敢说自家权势滔天的话，只恶狠狠瞪着她，最终只恨恨放下手，瞪眼道：“待我禀了皇后姑母，将你赶回家去，再不许入宫。”
柳念絮垂眸，咬着下唇，泫然欲泣：“陈姑娘讨厌我，我不敢有怨言，只求陈姑娘留小女一条活路，若就这般赶出去，陈姑娘是要我的命啊……”
她声音哀怨惆怅，悲凉不已，竟像是真要被人逼死了。
说着，慢慢低下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知承恩公府有权有势，纵被姑娘辱骂亦不敢得罪，百般退让，竟还让陈姑娘不满。”
“小女当真没法子了，还请陈姑娘给我一条明路，该如何才能让陈姑娘放我一条生路，小女绝无二话。”
恃强凌弱，欺辱旁人，是京都权贵世家常做的事，家家户户都在背地里做着，并不罕见，但通常都是当家的老爷和太太奶奶们吩咐下头人去做。
像承恩公府未出阁的千金，在宫中欺负旁人家的千金这等事，才叫稀罕。
两个未婚小姑娘，逼的人家姑娘去死，若给传出去，承恩公府一族的姑娘都不要做人了。
众人摇摇头，心里乐见其成。
平日纵给皇后娘娘颜面，都奉承着她娘家，如今却并非谦让的时候，只恨不得陈家姑娘都被夺了入宫的资格才好。
陈大姑娘很不在意这个，冷笑：“你现在方知害怕，却是晚了，姑母最疼爱我，只要我求上一求，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陈大姑娘懂得狐假虎威，借皇后威势为自己牟利，可见不是个傻的，偏生家中权势赫赫，被旁人的吹捧迷了心，虽知有些话说不得，却不知，有的事更做不得。
比如在宫中威逼利诱。
纵然你不说，难道旁人便看不出你是在炫耀自家权势吗？
柳念絮低声哀求：“我已知错了，陈姑娘饶了我吧……”
陈大姑娘冷笑一声，还欲炫耀，却被人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大姑娘，奴才瞧见陛下并皇后娘娘同贵妃娘娘已朝着这边来了。”旁边侍奉的小太监见实在不像样子，怕姑娘们起了纷争，连忙道，“姑娘先整理整理，别为旁人生气。”
柳念絮瞧了那太监一眼，精致出尘的眉眼间带着三分清寒，教人不寒而栗。
陈姑娘闻言，连忙变了脸，端庄乖巧地整整衣裙，威胁周围人道：“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十分霸道：“我们姐妹是必定要进东宫的，至于某些人，让她进宫见识一二，便是给她的恩典，你们可要想清楚要站在谁那边。”
众女或沉默，或附和，倒无一人质疑她的话。
意料之中的事情，陈家女有皇后娘娘的情分，不可能让她们空手而归，而柳念絮……有个那样的母亲，再怎样绝世的人物，都要被连累。
见状，陈大姑娘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这个姓柳的，胆敢与祖母做对，等着看我怎么磋磨你！
柳念絮微微一笑，弱柳扶风般站着，一言不发地被人挤在角落里，倒也不着急。
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儿，皇后娘娘焉有不知的道理，今日纵自己站在最后头，皇后娘娘都不会忽略自己。
被领着，拍成队进了东宫正殿等着，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比一个恭顺地站着。
等了片刻，帝后身着一色明黄，龙凤和鸣并肩而来，端的是雍容尊贵。
唯一不美的是身后又跟了个美艳妇人，这妇人三十如许，姿容娇艳，如牡丹华美，自带一种风情，想必是那位宠冠六宫的沁贵妃。
满屋少女都在心中暗暗纳罕，太子殿下选妃，沁贵妃来做什么？一个皇家姬妾罢了，算什么牌位上的人，没得恶心人。
柳念絮微微蹙眉，将目光落在皇后脸上，果然见其脸色有些淡淡的不快。亲生儿子的大事，被一个姬妾掺和，任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礼毕，帝后在上首坐了，沁贵妃侍立在侧，便听皇帝问：“太子呢，怎么还没过来。”
不待皇后说话，沁贵妃便娇笑一声，甜腻腻道：“陛下别急，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的，大概在处理国事，晚来一会儿也是为国为民，陛下可千万别生气。”
皇帝蹙眉，不满道：“他竟比朕还忙吗？”
沁贵妃这是赤裸裸在上眼药，使皇帝猜忌太子。若太子是为国为民，皇帝算什么呢？
皇后脸色变了变，她不比沁贵妃嘴甜乖巧，一时也不知如何辩解，数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柳念絮暗暗摇头，难怪自从太子去应天府理事，宫中便沁贵妃母子独大，单凭嘴皮子和容颜，端庄贤淑的皇后娘娘，哪儿是贵妃的对手。
正想着，年轻男子的声音从侧门传来，清淡漠然：“贵妃这话说的好生无礼，孤的行踪连母后尚且不知，贵妃却妄加揣测，孤已非孩童，还请贵妃自重。”
柳念絮闻言，差点笑出来。
贵妃三十余岁，太子却已经是弱冠之龄，年龄差距不算大，贵妃日日瞧着太子的行踪，的确可疑。
只是……柳念絮微微蹙眉，这声音听着，略有几分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太子殿下恕罪，本宫……本宫只是关心太子，绝无旁的意思。”
“孤自有母后关照，不劳贵妃操心。”
皇帝道：“行了，贵妃不过是一说而已，你这是去哪儿了，竟比朕来的还晚一些？”
太子随意道：“皇祖母听闻今日选妃，把我叫去嘱咐一通，这才放我回来。”
“太后娘娘一向最疼你，她的话，必是为你好的，你好好听着便是。”皇后连忙嘱咐他，“可不许辜负了皇祖母一片慈心。”
“儿臣知道。”
“既是太后叫你，可对你说了什么？”皇帝随口一问。
“皇祖母要儿臣挑个自己喜欢的，不拘身份样貌，得自己欢心才是最要紧的，别生生成了怨偶。”说着，不咸不淡瞥沁贵妃一眼。
皇帝素来宠爱贵妃，冷落皇后，闻言面上过不去，但亲娘说的话，他也只好听着。
便摇摇头：“朕不过白问一句，招出你这些话来，你赶紧选吧，朕是不管的，看你和你母后罢。”
“太子好好瞧瞧，各家闺秀都在这里，承恩公府的，我娘家的，还有舒明长公主府的……”沁贵妃掩唇一笑，“我的老二可没这般排场。 ”
这话出口，连皇帝都微微蹙眉：“贵妃，老二如何与东宫储君相提并论！”
如此看来，皇帝虽宠爱沁贵妃母子，倒也算不得十分糊涂，知道储君地位非同一般。
贵妃脸色一变，不愤看着太子。
柳念絮微微垂眸，那年轻男子一直背对着她们，看不到脸，只好在脑中慢慢搜罗着这个男人的声音。
必是听过的，在何处呢？
若能跟太子套上近乎，入宫之事更稳妥些。
皇后轻轻一笑，慈和道：“皇儿瞧瞧吧，看上哪家姑娘，只管与母后讲。”
“儿臣早看上了一家姑娘，亦偷偷瞧过几次，甚是喜欢，还望父皇母后恩准。”
皇帝好奇地看着他：“你回京不久，何时见的人家姑娘？”
“上回母后在宫中设宴碰见的。”
“哪家姑娘？”皇后连忙问，“早跟本宫说心里有人了，问你是谁，总也不肯说，现如今可以说了罢。”
“是中书侍郎柳大人的千金。”
柳念絮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抬起头，动作幅度极大，一脸惊骇地看着那人背影。
是他！
是宫中抢她鱼钩，长公主府里捡她耳环，承恩公府拆穿她的那个男人。
柳念絮缓缓闭上眼睛，脑袋里嗡嗡嗡一片，吵的她头疼，再也听不进去旁的声音，全心全意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她都对太子说过什么话？
说过，我不喜欢你，你非我所求。
绕是心智坚定非常，柳念絮背上都忍不住出了一层层冷汗。
她稳了稳心神，掐着自己的掌心平静下来，才分出心神去看别人，这一抬眼不要紧，只发现无数少女，都将记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第39章 当堂求亲
陈家两位姑娘，盯着她时，眼睛里都要喷火了，似乎是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对上这样的神情，柳念絮心中的惊恐反倒渐渐消下去了。说到底，比之旁人的喜爱，还是旁人的憎恶更让她习惯一些，更加如鱼得水。
平静下来之后，便知依旧背对着自己的那个男人，当真是用心了的。当着这么多人面求娶她，一句甚为喜爱，便让旁人不得看轻她。
柳念絮心中轻叹一声，对上陈大姑娘的眼神，冲她露出一个得意又张狂的微笑。
无声启唇：“废物。”
陈大姑娘气的浑身颤抖，手指微颤，恨恨瞪她一眼。废物！这个女人居然敢说她是废物！若非尚在圣上跟前，她非得上去撕烂这个女人的嘴。！
可有承恩公府这样的家族做后盾，尚且得不到亲表哥的心，不是废物是什么？
可她气归气，也只能白白生气。
柳念絮骂完她，便乖巧地垂下头，仍是温柔娇弱的模样。
至于曾得罪太子的事儿，看起来正主本人不在意，她亦不必太当回事。
皇帝在上头，惊讶至极，下意识脱口而出：“朕记着柳爱卿的女儿，今年才十一十二吧。”
柳念絮不禁一怔，脸色便淡了淡。
皇后连忙道：“陛下，他说的应是柳大人的大女儿，和……和唐家的那个……”
皇帝亦是怔忪，“是她啊。”
倒不曾说什么。
气氛一时很是尴尬，底下无数少女齐齐垂下头，不敢掺和这个尴尬的话题，不论是得罪太子，还是得罪皇帝，都并非她们可以承受的。
太子淡然道：“柳大人待女不慈，父皇亦非头一日知道，何必惊讶。”
皇帝叹口气，揉揉额角，也知道自己宠臣的家务事一团糟，“别在这儿谈外头的事儿，柳家姑娘今日可在？”
他既然喊了，柳念絮便上前一步，柔声道：“民女拜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太子霍然回头，惊愕道：“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他直接朝着柳念絮走过来，一直冷淡的脸色忽而温柔起来，走到近前拉住柳念絮的手，深情款款道：“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念念？
柳念絮一阵迷茫，念念这两个字，是你一个男人能喊的吗？莫非我们很熟悉？
对上他俊美的脸，深邃的眸子，那双眸子中掠过一丝清淡的笑意，带着三分促狭。
周围的少女已经惊呆了，一脸嫉恨地盯着柳念絮。
太子殿下待她如此亲近，可见是真的看重她。柳家这个女儿，名声不好，还有个那样的母亲，凭什么得到太子殿下爱重。
单凭一张脸么？
不远处的陈大姑娘跺了跺脚，咬唇喊：“太子表哥。”
太子只当没听见，将陈大姑娘气的眼中含泪，脸色胀红。
柳念絮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人却笑容温柔，“念念，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御花园见过一面。”
一面……
柳念絮顿了顿，她亦是个装模作样的高手，垂眸时面带羞涩，耳根随着脖颈都在泛红，低声细语：“记着。”
只推说御花园见过一面，实则是为她名声计较。唐婉言名声那样烂，若给人知道两个人见过数次，只怕又要编排出私相授受的难听话。
她松开对方的手，细声细气道：“只没想到阁下便是太子。”
周围人眼里的火，已经将这方寸之地燃烧起来，将两人架在火中烤着。偏生两个都是极为冷静的人物，被那么多人盯着，毫无反应，自顾自演自己的。
这边情意绵绵地对视，皇帝清咳两声。
皇后温声道：“柳姑娘，抬起头来。”
柳念絮便慢慢抬头，一双清凌凌如幼鹿的眸子对上皇帝的眼睛，那眼眸澄澈无暇，将皇帝的挑剔全给堵了回去。
年轻时候，谁不倾慕绝色容颜，便是皇帝自己，亦对倾国倾城的唐婉言动过心，还曾想立为太子妃。好歹把持住了，选了贤德的皇后，才没让唐婉言那种女人母仪天下。
如今瞧着这柳姑娘相貌比她母亲更精致几分，皇帝便理解儿子的选择了。这孩子在应天府孤身一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一回京偏偏就碰上这么个绝色佳人，怎能不动凡心。
皇后却一点都不惊讶，儿子说出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极为理解，就柳念絮那张脸，她一个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喜欢，何况是男人。
太子朗声开口：“父皇，儿臣倾慕柳姑娘日久，还请父皇赐婚吧。”
皇帝摇摇手：“不急，柳丫头，朕问你几句话。”
太子妃的人选，家世不论，品德才华总要是好的。
“读过书吗？”
“四书五经都读过。”
“琴棋书画你可学过？”
“皆有所涉猎。”
“女四书列女传读过吗？”
“不曾。”
“自比你父亲如何？”
柳念絮一直对答如流，到这个问题却顿住了，皇帝只盯着她，等她回答。
柳念絮咬咬牙，恭敬道：“若论才学，十个我亦不及父亲一个，若论品行端正，十个父亲亦不及我。”
皇帝忽而笑了，摇头道：“你倒是老实，不怕朕说你不孝吗？”
柳念絮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真诚：“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如何算是不孝？”
沁贵妃眼眸一闪，娇声道：“陛下，虽说太子殿下喜欢，本不该臣妾插嘴，可臣妾实在觉得不妥，不得不说。”
“柳姑娘的生母，当年在京中闹出那么大的丑闻，连带着浔阳侯府都跟着没脸，若教她的女儿做太子妃……”沁贵妃垂眸，“可叫满城闺秀如何自处呢？”
皇帝便有些犹豫，沁贵妃说的，亦有几分道理。
柳念絮垂眸，以退为进：“陛下，贵妃娘娘言之有理，小女身份卑微，本就不敢有此奢望，只得辜负太子殿下厚爱。”
皇帝脸色稍缓：“你是个懂事的。”
不好高骛远，攀附权贵，比旁人不知强了多少去。
皇后却道：“长辈的事儿，跟这丫头有什么相干，本宫头一次见她便喜欢地不得了，可见我们是天定的缘法，皇儿也喜欢她，岂不是合该她做我的儿媳妇？”
太子一直在柳念絮身侧站着，亦道：“父皇，说好要我自己选的，至于旁人的看法，自有我一个人担着，不劳贵妃娘娘费心。”
“我觉得念念甚好，旁人之言，与我何干？”
沁贵妃咯咯一笑：“殿下，我身为贵妃，理当辅助皇后娘娘整治后宫。”
皇帝仍是犹豫，实在是唐婉言当年的行径，给他留下太大的心理阴影，让他一想若这女人做了自己的妻子，他干脆不要做皇帝，自去五台山剃了头做和尚。
皇后叹息一声，站起身，敛衣下拜：“陛下请听我一言。”
“皇后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何须多礼。”
皇后正色道：“陛下，我身为皇后，人人都称是母仪天下，天下人都乃我的子民，我本该悉心教导他们，若不教而诛，反失了皇家风范。”
“再说柳家丫头，年纪尚小，又非由着唐氏教导长大。我见过几次，连舒宁皇妹亦提起过她，都说最是仁孝，我心里爱得不行，还请陛下成全皇儿吧。”
皇后的目光落在娘家侄女身上，将人唤出来：“这柳姑娘前些时候还曾顶撞你们母亲，你们可知为何？”
陈大姑娘咬了咬唇，不敢欺君：“是……是为护着外祖母。”
皇后便接口道：“想她小小女孩，便敢为外祖母顶撞权贵，单这份勇气与孝义，便十分难得，岂能因出身，就将人给否了去。”
皇帝松一口气，只问：“舒宁眼光最好去，当真夸过她？”
“自是真的，当日许多姑娘都在，陛下若不信，可以问问。”
“父皇问我就是，当日我亦在姑母府上，姑母对念念青睐有加，皇祖母给她做嫁妆的镯子，她转手赠给念念了。”
沁贵妃心中一慌。如今二皇子麾下最要紧的人物便是柳中郎，若柳中郎做了太子岳父，岂不是要跟自家离心？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话虽如此，可奈不住物议纷纷。”沁贵妃叹口气，“当日唐氏做出那样的事情，谁不晓得浔阳侯府无辜，可连老封君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都被人诟病呢。”
柳念絮低头，眼中划过一丝阴狠。
这个沁贵妃……
身旁的男人却忽然开口：“父皇，我的婚事，为何贵妃要在此大放厥词？她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连皇祖母都不管的事情，她凭什么掺和？”
皇帝素来宠爱沁贵妃，她今日一求，虽知不妥亦带着她过来，如今被儿子当面戳穿，神色讪讪，只扭脸训斥道：“闭嘴！”
沁贵妃咬唇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二。”
“不劳贵妃。”皇后淡声道，“陛下若拿不定主意，不如请太后娘娘裁度。”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太后最疼爱他，他张嘴一求，有什么不应的，找太后裁度，不如直接要朕答应。”
皇后便起身坐下，只问：“陛下才说了不管的，现又要管，又不答应孩子的要求，那好歹挑一个样貌人品才华，样样都比这丫头好的出来。”
“若陛下能找到，臣妾再无二话。”
皇帝便沉默着扫视一圈，别的先不提，只样貌一点，就无人能高过她去。
若只讲贤德不论容貌，八成又是如同自己和皇后这样……
“你自己想着呢？”皇帝看向太子，“非她不娶吗？”
男人说话的时候，并未对着皇帝，而是对着柳念絮：“非卿不娶。”
柳念絮衣袖中的手微微攥成拳头，“非卿不娶”这四个字，像是钟杵咚一声悄在钟上，狠狠砸在她心间，让她忍不住有几分迷茫。
果然，她总是不习惯旁人示好的。
沁贵妃急的不行，一心想跺脚，可被帝后一起训斥，她不敢作妖，只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柳念絮，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肱骨，被人活活剜了去。
皇帝此刻却道：“派个人向太后报信，看太后怎么说罢。”
内侍们领命而去，皇帝看着底下还有一群娇花软柳般的少女，便道：“东宫头一次进人，好歹再选几个侧妃。”
“不必了。”
听见这三个字，柳念絮诧异抬眉，看向身侧的男人。她自个儿都觉得，太子还会再选三五侧妃侍奉身侧，甚至都已想好怎么对付这群人了。
结果他竟是不要的吗？
却听他道：“父皇，余下的儿臣都不喜欢，也不想纳侧妃，不如您选一个，赐给三弟做王妃吧，不好让人家白跑一趟。”
皇帝恼道：“这是什么浑话，好好的东宫太子，岂能不聘侧妃，这事儿朕不跟你商量，你舅舅家的姑娘……”
“不要。”他断然拒绝，还想了个绝妙的理由，“长的不好看，儿臣不喜欢，还是送她们回家待嫁吧。”
好不容易因皇帝发话而生出几分希望的陈家两位姑娘，瞬间眼中含了泪，呆呆愣愣看着表哥不近人情的背影，眼泪顺着落下来。
皇帝的手一顿，看向皇后，却不想皇后道：“我的内侄女入了宫，有我这层情分在，打不得骂不得，日后不是白白叫太子妃难做吗，太后娘娘不曾这般待臣妾，臣妾自然不会这般对待儿媳妇。”
“你倒是个好性的。”
“瞧陛下这话说的。”皇后摇摇头，“娘家兄长和侄女再要紧，也比不过我自己的儿子媳妇，哪有为外人反而难为他们的。”
“纵是陛下，若侧妃欺了太子妃，您就不生气？”
皇帝默然片刻，看了眼沁贵妃，知道这是皇后在诉苦，也是故意找他麻烦呢，便不再说话，干脆道：“罢了罢了，这等给儿子纳侧的事，本该你这做母亲的负责，朕再不管了。”
皇后神色淡淡，每每说起来都知道自己理亏，事情到跟前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护着沁贵妃母子。
这男人的性子，她早不抱希望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养的狗。
不过好歹遂了儿子的意，也没什么可说的。
皇后想了想：“皇儿有句话说得对，老三也到年纪了，陛下给老二指了礼部尚书家的姑娘，也很该给老三指一门好亲事。”
皇帝沉吟片刻，方道：“既然你不愿你娘家的姑娘入东宫，那便指给老三吧，就你们大姑娘，待太子成亲后再赐婚。”
皇后一愣。
柳念絮微微一顿，神色如常。
将陈家姑娘赐给三皇子，难为皇帝怎么想的，这到底是想要气死几个人？

第40章 釜底抽薪
旁人不说，单只陈大姑娘自己就已经要气死了。自小父母便告诉她，她将来是要给表哥做皇妃，乃至于做皇后的。
今天高高兴兴奔着表哥来了，还未从被表哥拒绝的打击当中回神，又被指给一向看不上的三皇子，连番打击，趾高气昂的年轻姑娘，仿佛蔫了的花，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
再说三皇子和他母亲淑妃，这俩人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得活活呕死。陈家姑娘给太子做侧妃尚且被太子嫌弃，结果要给三皇子做正妃？
他们竟这般不如人，只能挑别人不要的吗？
皇后则想着，要自己娘家和三皇子联姻，岂不是在撬自家墙角？沁贵妃想的更深一点，觉得陛下这是要三皇支持太子，给自己儿子没脸呢。
一道赐婚的旨意下来，娶的嫁的看热闹的，全都膈应的不行。
这可真是……皇帝就是皇帝，寻常人当真想不到这等鬼神莫测的主意。
柳念絮心底叹息，余光看着身旁的男人，他倒是沉得住气，脸色平静，万事无关。
陈大姑娘咬着牙，颤声祈求：“表哥……”
皇后眼眸一寒，冷声道：“大姑娘终身已定，在此站着不合适，送她回府去，再赐下宫缎四匹，宫锦四匹，如意两支给承恩公夫人。”
“姑母。”陈二姑娘略稳重些，“宫门已关，不好为姐姐一人破例，先让姐姐待着吧，待会儿侄女儿带她回去。”
皇后微微蹙眉，“既如此，让人带陈大姑娘去外头园子里歇着。”
陈大姑娘眼中泪水滚滚而落，盯着表哥的背影，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却甚至得不到一个回头。
皇后暗暗摇头。
沁贵妃咬着下唇，娇声道：“陛下，这给三皇子赐婚，是否要问问淑妃妹妹的意思……”
这话说到皇后心里去了，头一次和沁贵妃同仇敌忾，皆眼巴巴盯着皇帝，想等他改变主意。
“不必。”皇帝道，“这点子事，朕还做得了主。”
他决意如此，旁人亦没有置喙的余地，底下的太子倒是能在他跟前驳一驳，可显而易见，他一心只有柳念絮，对别的事没有丝毫兴致。
这口苦酒，众人只得咽了下去。
又闲着说了一会儿子话，去禀告太后的内侍匆匆忙忙回来，“陛下，太后娘娘说，当日你娶妻，我和你父皇未曾干涉你，如今你也不要拘着阿穆，好不好都是他自己挑的，日后也是他自己受着。”
内侍将太后的话，连语气一起都学的活灵活现，学完了便恭敬跪在地上，等皇帝发话。
皇帝深深叹口气：“行吧。”
便是同意了。
柳念絮面带羞涩地垂眸，欠身行礼：“多谢陛下。”
身侧男人脸上亦露出一丝极为清浅的笑意。
皇后亦是高兴，便笑道：“柳丫头，明日宫中会明发诏书到柳中郎府上，你且回家住着。”
柳念絮乖巧应了：“臣女遵命。”
皇帝站起身：“下面的事儿皇后看着办吧，朕先回御书房了。”
皇后送走他，回头笑道：“阿穆，你送柳姑娘出宫吧。”
又叫自己身旁的太监：“余下各家赐宫缎两匹，红玛瑙珠子一串，簪花十二支，给她们添妆，再将人好好送出去。”
走在宫廷的夹道上，柳念絮落后半步，慢慢盯着前面男人的衣摆，他今日穿的极正经，玄色衣裳上使金线绣着五岳三河的轮廓，玉冠金带，彰显身份。
原来这个人就是太子。
独处之时，柳念絮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
“太子殿下……”她喊。
“沈穆。”
柳念絮从善如流：“阿穆。”
“何事。”
柳念絮难得犹豫一下，低声道：“为何是我？”
不要说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
若此人是个普通皇子，或许她还会相信。可太子殿下盛名入耳，八年执政，心思深沉难测，这样的人怎会为情所困？
目光灼灼盯着沈穆，柳念絮淡声问：“我名声不好，对你是个拖累，便是自己也从不敢奢望做太子妃，不知你是何意。”
沈穆笑笑，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事到如今就不瞒你了，你我婚后，我依旧会长居应天府执政，所以我会向父皇请旨，给柳大人册封承恩之爵，如此，你明白了吗？”
柳念絮一怔，抬眸看向他，那张依旧俊美清朗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深邃的眸子波澜不惊，就那样看着她。
“好一招釜底抽薪。”柳念絮深吸口气，“殿下上次赞我好手段，实则比不上殿下半分。”
女儿做了太子妃，自己被封了爵，日后便位列外戚，外戚的忌讳有多少，根本不必列举。很多事都不能做，很多话不能说，连要紧的差事都得避忌。
这一招明升暗降，天大的恩典赐下去，就将二皇子麾下第一得力干将给捆住了手脚，贵妃与二皇子多年谋划，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哭都哭不出来。
这等手段才真叫高明呢，任谁都说不出闲话，二皇子将血水咽进肚子里，还得跟着世人夸赞他仁孝敏慧。
“也不止如此。”沈穆伸手将她头上珠钗取下来，“第一次瞧见你在御花园里垂钓，姿容绝世，我不知你的身份便已生了心思，若你生的不好看，我亦不会委屈自己。”
他说着轻轻一笑，“只没想到，我看好的小茉莉花，居然是带刺的红玫瑰。”
柳念絮沉默好半晌，心底松了口气。
既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她便乐得陪他演这一出好戏。至于真心这种东西，她收不起，亦无法付出。
宫门近在眼前，柳念絮脚步一顿，瞧着站在门口的人，陈家两位姑娘站在宫门外，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她，怒火烧在眼眶中，像是要喷薄而出。
周围还站着一群年轻少女，正兴致勃勃地抱着手炉看热闹。
沈穆亦看见了这两个表妹，摇摇头，随着柳念絮一起走过去。
看见沈穆，陈大姑娘瞬间变脸，戚戚哀哀喊：“表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柳念絮温柔无比，甜甜一笑，扎她的心：“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特意送我的。”
“我与表哥说话，你插什么嘴？”陈大姑娘怒道，“表哥，这个女人她不是好人，你不要被她骗了！”
沈穆冷冷看她一眼，那眼神带着警告和冷漠，令人战栗。
陈大姑娘被他的眼神吓住，半晌惊愕道，“表……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柳念絮弱弱道：“陈姑娘，你不要污蔑我，阿穆他……他对我好，我知道你不高兴，可……”
她挽住沈穆的手臂，咬唇委屈不已：“阿穆，我们走吧。”
幸福的模样，刺的陈大姑娘眼睛生疼。
这个女人要嫁给她心爱的表哥，她却只能嫁给三皇子。
凭什么！凭什么！
陈大姑娘脑袋充血，气的心慌意乱，恶狠狠瞪着她，手指咔嚓作响，拳头便已朝着柳念絮而来。
柳念絮眼神刹那冰冷，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扑进沈穆怀里，嘤嘤哭泣：“殿下救我。”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沈穆温柔一笑拍着她的背，声音比她还腻人：“乖，别怕。”
柳念絮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回头看向被人扔在地上的陈大姑娘，咬唇哽咽道：“陈姑娘，我们无冤无仇的，你……你为何屡次对我拳脚相加？”
美人落泪惹人怜，她这幅委屈的样子，对比陈大姑娘耀武扬威的模样，任谁都觉得是她被欺负了。
沈穆冷冰冰蹙眉：“送陈姑娘回去，告诉承恩公夫人，给她请个女夫子。”
赤裸裸嫌弃承恩公夫人的教养。
陈大姑娘惊愕地瞪着眼，不可置信道：“表哥，你为了这个女人，竟这般对待我？”
沈穆不理她，只对柳念絮温柔，贴心询问：“我送你回府吧。”
柳念絮摇摇头，十万分乖巧懂事，“阿穆，你只送我到宫门口，就已经惹得陈姑娘生气，若再送我回府，还不知引起何种波澜，算了吧。”
柳念絮笑笑：“我不愿你因我陷入困境。”
又贤惠又乖巧，多好的姑娘啊。
沈穆垂眸看一眼自己被掐的生疼的手臂，温和道：“也好，那你路上小心。”
柳念絮松开手，转身进了马车，情意绵绵地趴在车窗旁瞧着他，眉眼间全是小女儿的柔情蜜意。
可惜，耳边只剩陈家大姑娘的哭喊闹腾。
沈穆收回目光，瞥一眼自己的表妹，“送她回去。”
便径直踏回宫门，冷漠又无情。…
柳念絮撂下帘子，坐在车中冷哼一声，“我们回柳家，再找个人去浔阳侯府报信，告诉外祖母一声。”

第41章 欺压继母
回到府中时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挂在天空，驱散清晨的寒气，柳念絮领着人一路走到柳家正厅里，下人们看着她的身影，皆低眉顺眼地后退一步，半分不敢言语。
就像是看见了煞星。
唯有几个胆大的，匆匆忙忙跑去书房，禀告老爷，大姑娘回府了。
柳念絮在厅内坐了不过半刻钟功夫，柳淑人柳珍儿匆匆忙忙的跑过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柳中郎倒是沉稳，八风不动地走进来，第一句话便问：“如何？”
柳念絮浅浅一笑，亦不起身，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端着杯水慢悠悠晃着，“爹爹猜猜看？”
柳中郎冷冷盯着她，神色不虞。
柳淑人口出恶言：“老爷你问这个赔钱货做什么，若她都能入宫为妃，那真是上头瞎了眼！”
“姐姐快别卖关子了，纵使没选上，家里人亦不会嘲笑你的，爹爹早给你看好亲事，我们都为你高兴呢。”柳珍儿笑嘻嘻道。
“怕是你们高兴不起来。”柳念絮静静听她们说完，才温柔笑道 ，十分和善，“让爹爹失望了，女儿选为东宫太子妃，明日陛下颁下诏书，爹爹您就是太子殿下的岳父了，高兴吗？”
柳中郎难得露出三分惊讶：“太子妃？”
柳念絮点点头：“是啊，女儿做太子妃，爹爹还没说自己高兴与否呢？”
柳淑人惊愕道：“你这死丫头在胡沁什么，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肖想太子妃，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满嘴胡咧咧，想让我们跟你一起去死呢！”
柳珍儿亦道：“姐姐没选上便是没选上，何必撒谎骗人。”
柳念絮微微一笑，全然不理会这两个人，任由她们说破嘴皮子，却慈祥又和善地朝着柳中郎开口：“爹爹，辱及皇家女眷，是什么罪名？您身为中书侍郎，掌管天下教化了，不如为女儿解惑。”
“哦，方才淑人还说，上头瞎了眼，辱及帝后是何等严重的罪名，动辄便要抄家斩首，还请爹爹早日大义灭亲，别让我三催四请的。”
柳中郎只冷冷看着她，不理会这些口角，脑子转的飞快，冷冰冰问：“你和太子，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爹爹侮辱我便罢了，我叫你一声爹爹，也不好打杀了你，可太子殿下岂是你能侮辱的？”柳念絮蹙眉，“暗指太子殿下为人不光明磊落，爹爹果然胆大包天。”
“太子殿下看上你什么了？”柳中郎只冷笑一声，“无才无德，声名狼藉，若无所求，何必以太子妃之位相酬。”
“爹爹这话说的真真好笑。”柳念絮不屑地看着他，“当然是看上我这张脸，不然爹爹以为呢，人人都和你一样，眼中只有名利？那么多好女孩偏偏挑上我，当然是因为喜欢我！”
柳中郎被她堵了，亦不生气，冷冷瞪着她：“是否与我有关？”
“爹爹好厚的脸皮。”柳念絮歪头一笑，姿容艳丽勾人。
“不过也算是与爹爹有那么三分干系吧，爹爹好歹想想，我虽名声不好，可是我背后站着文官中书侍郎的爹爹，浔阳侯府两个一品武官的舅舅，还有个渭北侯府的亲娘。”
“太子殿下长居应天府，在京中并无根基，自然愿意以亲事多拉拢几家后盾。”柳念絮托腮，不屑讽刺：“爹爹傻了不成，还要问为什么？”
这话合情合理，极为可信，加之她那嘲讽的神情，更添几分可信的程度。柳中郎沉吟片刻，冷淡道：“你倒是好命。”
“瞧爹爹说的是什么傻话？”柳念絮柳眉微蹙，“我有一个你这样的爹爹，命苦不已，堪称天怒人怨，你却还能说出我命好的话。”
“爹爹的脸皮，得比照着城墙的厚度长的吧。”
柳中郎只冷冷看着她：“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爹爹什么不敢做？”柳念絮托腮微笑，趾高气昂地看着他，“可是爹爹也得想好了，我若出事，少说也要抄家，凭爹爹的手腕再爬起来不算为难，可命只有一条，还是慎重吧。”
柳中郎冷冷瞪着她。
柳念絮反瞪回去，父女二人噙着一模一样的冷笑，眼中恶意不加掩饰。
柳淑人在一侧嚷嚷：“老爷，老爷，你就让她大放厥词，也不怕连累了家里！”
她已隐隐觉得柳念絮说的是真的，可却不愿意相信。
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人，何德何能入主东宫？更多的则是不平，若非珍儿年纪小，这场泼天富贵，该落在珍儿头上才是。
柳念絮瞧着柳中郎那张脸，着实腻歪，便侧过头冷冰冰看一眼柳淑人，弯唇浅笑，“柳淑人，说错话是要被责罚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罚我！”柳淑人怒道，“我呸！”
柳念絮那双眼睛平素便阴森森的，这会儿带着笑，却让人有种笑里藏刀的恐惧。柳淑人不禁后退一步，朝着夫君求救：“老爷……”
柳中郎冷淡无情道：“你尽可以杀了她。”
柳念絮嗤笑一声：“瞧爹爹这话说的，真真叫女儿不知从何驳斥，无情无义就罢了，我知道爹爹是怎样的人，也不从敢有所奢望。”
“可是我的傻爹爹，杀了她我还得守孝，我岂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柳念絮假笑，“爹爹别忽悠我，我可不是你身边那些大傻子小傻子。”
她带笑的脸忽然耷拉下来，冷冷道：“杀人这种事儿应该爹爹这等恶人来做，我这种好人，向来只打人。”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跟着的侍卫：“赏她三十个嘴巴，她女儿年纪小，二十便足以。”
她身边的侍卫出身浔阳侯府，自然只听她的话，闻言便上前去拉柳淑人。
“你敢……”柳淑人色厉内荏，偏过头去看一旁的柳家下人，“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过来拉住他们。”
柳念絮阴森森一笑，伸手拔出身旁侍卫手中的刀，拎着手中慢慢看着其上寒光，“我手里没个准，谁敢过来一步，死了残了的，可别怪我。”
柳家的下人们被她吓的齐齐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大姑娘早几年就敢杀人，现手里拿着刀，又比以往更有权势，谁敢触她逆鳞，不要命了。
几个得用的管事只顾着磕头：“大姑娘饶命，大姑娘饶命……”
柳念絮嗤笑一声，将刀立在身侧，冷硬道：“给我打。”
柳中郎坐在一侧，只冷漠看着，仿佛被责罚的不是他的妻女。
柳念絮心中冷笑，泛起一阵恶心。
就是这样，冷漠无情，不管是谁都不放在心上，眼中只有和权势利益。这个男人才是罪魁祸首，终有一日，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身边的侍卫得了她的话，直接按着柳淑人母女跪在地上，反剪双臂，拿着木板子朝脸上扇。
只一板子下去，养尊处优的千金妇人脸上便已泛起红肿。
柳淑人和柳珍儿哇哇大哭，边哭边喊柳中郎。
啪啪的声音中，夹杂着一声声“老爷”“爹爹”，女人的哭喊声尖利难听，吵的人耳膜发疼。
柳念絮在一旁悠闲道：“仗势欺人的感觉，可真好啊。”
她十分孝顺地给柳中郎添了杯没热气的茶水，“爹爹喝水，你要是眼红的话，女儿也能赏您几个。”
“后宫不得干政，不得责罚前朝官员。”柳中郎漠然道，“你没有资格责罚我。”
“女儿知道，所以这不是想顺爹爹的意，孝敬您老人家吗？”柳念絮遗憾地叹口气，“要是现在挨打的是爹爹，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柳中郎端起杯子，将她倒的冷水尽数泼在地上，冷漠道：“我劝你，做人留一线。”
“爹爹当年就是做人留一线，为了博一个宽和大度的受害者名声，留下我的命，所以现在才被我欺负呢。”柳念絮甜甜笑着，“若是爹爹不这么想，如今也不会看着妻女被我掌嘴，却不说话了。”
“不过爹爹别急，等我婚后，让太子殿下帮我孝敬您，您高兴吗？”
柳中郎漠然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柳念絮脸色冰冷下来，“我就是要得寸进尺，不行吗？”
“姑娘是太子妃，莫说是对臣子得寸进尺，纵使登堂入室，亦是他们的福分。”身边的侍女连忙附和。
柳念絮满意地点头：“爹爹听到了吗？”
柳中郎将杯盏撂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柳念絮并不怕他，亦随之撂了茶杯，淡声道：“打完了把人拉起来，我今儿回来，还有别的事，不是听她们鬼号的。”
柳淑人还在苦苦哀叫 ，被掌嘴的剧痛和羞辱感充斥内心，让她恨不得扒了柳念絮的皮，却因为生理的疼痛，根本说不出话来。
再看身侧的柳珍儿，年纪尚小，哪里受得住这般侮辱，只哭哭啼啼跪倒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柳念絮顺手拿起桌子上未喝完的茶水，浇在她头上，冷漠道：“闭嘴！”
茶水浇在红肿出血的脸上，刺痛难耐，柳淑人痛呼一声，不敢再多言，只恶狠狠瞪着柳念絮，若眼光能杀人，柳念絮早已被她千刀万剐了。
柳念絮亦不在意，只转头随意道：“爹爹，女儿出嫁，你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该出些嫁妆？”
柳中郎眉目不动，柳淑人反倒先吼起来：“你凭什么拿府里的银钱做嫁妆？”
柳念絮笑笑：“就凭我是柳家的嫡长女。”
“爹爹还是快给我个单子吧，我还得拿着单子去找我娘要嫁妆，可不能晚了。”

第42章 嫁妆银子
大中午的，一股寒气从室内卷起，柳中郎冷冰冰看着她，头一次被她气笑了，“你竟来找我要嫁妆？”
“瞧爹爹说的是什么鬼话？”柳念絮蹙眉，“你难道不是我爹？当爹的不该给女儿准备嫁妆？”
“你有一点做女儿的样子吗，就敢来要嫁妆！”柳淑人怒道，“你休想，柳家的钱是我儿子的，你一个子也别想拿。”
“我向我爹要嫁妆，关你一个四品淑人什么事儿？”柳念絮蹙眉，“你配搭话吗？”
柳淑人气的脸红脖子粗。
“再者说，”柳念絮顿了顿，“之前我母亲嫁到柳家来，外祖母给准备了十里红妆，你们和离之时，便由舅舅做主全留给我，我怎么一件都没见过？”
柳念絮霍然沉下来：“爹爹，你给我解释解释？”
柳中郎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淡淡道：“将她的东西还给她。”
柳淑人一噎，伏地哭诉：“老爷，哪有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早就被老太太要去了，我拿什么还？”
她说的老太太，是柳中郎的亲娘，一个刻薄寡恩的老太婆，当年没少跟着儿子儿媳作践柳念絮，连前任儿媳留下的嫁妆，亦被祸祸了不少。
前几年柳念絮拿着刀，将她逼回老家去了。
现如今就算是想要回来，隔着千里，也有心无力。
柳念絮才不管她的为难，从怀里掏出张嫁妆单子，拍在桌面上：“这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我想着父亲怎么也要给我添补些，给我弄两倍价钱的物事也就罢了。”
她甜甜一笑，真诚的看着柳中郎，“父亲向来慈爱女儿，定不会拒绝的。”
“凭什么！”柳淑人喝道，“你算什么……”
“住口。”这话是柳中郎说的，“给她。”
“老爷……”
柳中郎冷冷看妻子一眼，“我说，给她。”
“爹爹真好，爹爹放心，我定不会将你引导母亲与旁人私通的事情说出去的。”
柳念絮温柔一笑，乖巧懂事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若爹爹再对我好一点，爹爹不管我刀挟祖母的不孝行径，我也不会说出去。”
柳中郎冷笑一声：“你刀挟祖母，难道是好名声？”
“当然不是。”柳念絮随意坐着，慢悠悠道：“但爹爹害怕而我不怕呀，生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纵死了也不值什么，若爹爹舍得这万丈红尘里的名利，愿意和我同归于尽，女儿自然不是爹爹的对手。”
她浅浅一笑，容颜绝世，在这一刻却宛若青面獠牙，从地狱而归，看的人心惊胆颤。
柳中郎冷冷看着她。
柳淑人倒在地上，瑟瑟不敢言语。
老爷的心病，她亦是晓得的，在家中无一人敢提，外人更是毫不知晓，可柳念絮……她竟敢以此胁迫老爷。
真是大逆不道！
外头跪着的下人们更是连发抖都不敢，一个比一个头低的厉害，就差钻进地缝里头去了。
柳念絮拍拍手：“罢了，我向来柔弱慈和，不为难爹爹了，爹爹照着这张嫁妆单子给我准备双份就行，东西是不是原来的不要紧，重在价钱。”
唐婉言的东西，她也不怎么稀罕。
“午后我就要，若是没准备好，我就自己去库房里搬。”柳念絮笑眯眯看他，“爹爹为官做宰多年，贪污了不少好东西，女儿很眼热呢。”
柳中郎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如你所愿。”
柳念絮勾唇一笑。
柳淑人在地上却面如死灰。她知道，唐婉言初嫁之时，浔阳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何等丰厚，简直不让公主之富贵，若按着这个单子两倍准备，库房都要被搬空一大半。
这样的话，她儿子女儿以后拿什么成家立业？
柳淑人自是不肯，哀戚道：“老爷……”
柳中郎面色冷漠：“钱财乃身外之物，给她便给她。”
“可是都给她了，日后珍儿怎么办？”柳淑人不平道，“珍儿亦到了说亲的时候，嫁妆与姐姐差距过大，婆家该怎么看待她？”
柳中郎低头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温度，“能嫁出去再说吧。”
柳淑人浑身一抖，心中不知为何，逐渐泛上一阵恐惧。
老爷……老爷此言何意？
柳中郎甩袖离去。
柳念絮心情极好地坐在花园凉亭里，悠哉悠哉地吃着午饭，边吃边道：“大管家，待会儿随我渭北侯府走一趟。”
柳府大管家干笑一声，不敢推拒：“是，大姑娘去渭北侯府做什么？”
“要嫁妆呀？”柳念絮一副惊讶地模样，“女儿出嫁，母亲不该准备嫁妆吗？”
大管家抹了抹额上冷汗：“大姑娘，渭北侯府没落多年，恐不及咱们府上富贵，而且……而且孟夫人毕竟是嫁进去的……”
恐怕您要不到吧。
“所以就要看大管家你的了。”柳念絮看他一眼，见对方额头冷汗涔涔，笑道，“你说是我爹爹派你过去的就行，接下来的交给我。”
“是……”大管家给自己擦汗，讪笑道：“大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记得老太太当时回老家的时候，走的匆忙，屋里体己都没带走？”
“是……”
“给我搬出来。”柳念絮淡淡道，“我母亲的嫁妆，有许多是当年外祖母的嫁妆，她也配得上使？”
大管家连连点头，只要能早些送走这个小煞星，让他做什么都行，现在跳湖里游一圈都没问题。
吃过午饭，柳念絮慢悠悠走到库房，只看见柳淑人母女站在那儿，却不见柳中郎的踪影。两人被打肿的脸已经上了药，这会儿正眼红地盯着那一堆财物。
那眼睛里贪婪的渴望与恨意，让人看着真是满心舒畅。
柳中郎才能过人，整理起嫁妆亦是一等一的速度，柳念絮打眼一扫便知道，这些东西的价格加起来，差不多就是那张单子两倍。
遗憾地叹口气，柳念絮道：“我还以为能找点麻烦呢。”
大管家低头不语。
柳淑人站在一旁，闻言从嫉妒中回神，恶狠狠地瞪着她：“柳念絮，你不要太过分！”
柳念絮侧目看她一眼，十分奇怪：“我怎么过分了？”
柳淑人憋的不知该说什么。
她指着那一堆东西，不顾柳淑人嫉恨的眼神，笑眯眯道：“都送去我院子里，谁敢动一下，我剁了他的手。”
“是。”大管家连忙答应，“大姑娘放心。”
柳淑人气的心口疼，呼吸粗重：“这都是柳家的钱，你……”
“这是我的钱。”柳念絮漠然道，“我的。能听懂吗？”
看着对方生气，她就舒心。
柳念絮拍拍手，兴高采烈道：“走，我们去渭北侯府。”
渭北侯府亦刚用过午膳，经过一个中午的发酵，这会儿柳念絮被选为太子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浔阳侯府亦打发了人告诉唐婉言，让她早做准备。
柳念絮上门的时候，唐婉言正在院子里，教两个女儿绣花，温言细语，好似一个温柔体贴的好母亲。
柳念絮闯进门，就正好看见这一幕，心下冷笑一声，泛上一阵恶心，脸上却带着哀伤之意，稍一酝酿，眼泪瓢泼而下，“母亲……”
她哭哭啼啼扑过去，抱住唐婉言：“母亲，您一定要救我啊。”
唐婉言惊讶至极，问道：“念念，你这是怎么了？”
柳念絮只管哭，并不言语。大管家受她胁迫，不得不从，强横道：“孟夫人，我家老爷说你是我们大姑娘的亲生母亲，大姑娘现册封太子妃，将将出嫁，您应该给出些嫁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嫁妆单子：“我们老爷给大姑娘准备了十万两嫁妆，说您做母亲的，未曾养过大姑娘一天，只能多不能少。”
大管家说完，不等唐婉言说话，柳念絮哭哭啼啼道：“母亲，您一定要帮我啊，我若是要不到嫁妆，爹爹就连那十万两亦不给我了。”
“念念……”唐婉言一脸尴尬，“念念你听我说，并非是我不肯给你……”
“母亲，你救救我吧。”柳念絮只顾着落眼泪，“爹爹亲口说的，若要不到银子，就让我孤零零嫁进东宫。”
“母亲，宫中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若无嫁妆银子傍身，您是要看着女儿去死嘛？”
“念念，我……”
“自打我三岁那年，母亲抛下我再婚……”柳念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再也未养过我一日，也不曾给我花过一个铜板，不管母亲是不疼我还是更疼妹妹，我都没有丝毫怨言。”
“可生气……事关我的性命，求母亲怜惜一二吧。”

第43章 救命之恩
秋日的中午阳光总是明亮的，天高云淡，一派清朗，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好像慵懒的猫儿般落在地上，使人心中欢喜不已。
可就在这样的阳光下，柳念絮哭的真情实感，豆大的泪珠哗哗往下掉，伤心的不可自持。
“母亲，求求你救救我吧。”不管唐婉言的为难，柳念絮只顾着说这一句话，好似唐婉言不帮她，就是要她的命一样。
大管家微微低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脚下，若能看见他的眼睛，大约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眼中的无语。
大姑娘在府中耀武扬威，老爷和太太都拿她眉眼法子，只能听之任之。
结果出府到了这儿，居然装起可怜来，还望老爷头上泼脏水……
可惜大管家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垂下头，数着脚下的蚂蚁。
大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可不敢拆台。
唐婉言脸色尴尬难看：“念念，你听我说，我们府上……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大管家连忙阴阳怪气地笑：“孟夫人可别骗人，我们大姑娘年轻不懂事，老奴却是知道的，渭北侯府百年世家，世代积累比起浔阳侯府亦不差什么，哪儿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大管家边说边在心中默念，这都是大姑娘教我的，并非我自己的意思，纵使生气，也千万不要骂我。
“更不要提孟夫人当年嫁进来的时候，恐怕光嫁妆都不止十万，别是不舍得花给我们大姑娘吧？”大管家学者柳念絮平常的样子，冷笑一声，嘲讽道：“堂堂渭北侯府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真真是滑稽!”
唐婉言有苦说不出。
嫁妆……
她的嫁妆全都留在柳府了，二婚的时候父母对她心灰意冷，只给了一点东西就将她打发了，哪儿来的十里红妆。
渭北侯府的库房当然是有钱的，可那是渭北侯府的钱，怎么能容忍她拿去补贴前夫的女儿？
“念念，母亲没有骗人，母亲是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
柳念絮咬唇哭泣：“母亲……当真不愿意救我吗？”
灿若星辰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眼眸中全是失落和失望，柳念絮后退一步，自怨自艾：“我原以为，母亲纵然更疼爱两个妹妹，但心里还是有我的，万万没想到，竟然能看着我去死，都不肯救我。”
她慢慢哭起来，如怨如诉，“既然如此，母亲便当我今日不曾来过吧，待来日我死后，求母亲到墓前给我烧一张纸，也算了却你我母女之情了。”
唐婉言为难唯一地拧眉：“哪儿……哪儿这般夸张？”
又到了大管家表演的时候：“我们老爷说了，东宫这种地界，无权无钱势必活不下去，大姑娘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意看她活着，旁人也没必要对她好。”
这话就是将唐婉言架在一个无法言说的高处，将柳念絮的性命全副交在她手上。
大管家不阴不阳地冷笑一声：“孟夫人，您今日心肠硬不要紧，害死我们大姑娘后，希望来日半夜不要做噩梦才好，梦里头，我们大姑娘就站在你床头，掐你的脖子，问你为何吝啬呢。”
“说起来，我们大姑娘被虐待十几年，也不知孟夫人可否梦到过她一次？”
唐婉言被这话吓到了，猛然后退一步，咬唇道：“我……我给你一万两银子。”
大管家冷笑：“一万两银子，夫人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大姑娘是要进宫做太子妃的，一万两银子，够吃还是够喝？”
唐婉言为难不已：“可是，我真的拿不出十万两。”
柳念絮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哭着，豆大的眼泪就没小一点儿，脚下那块地都给她沾湿了，可见她是真的伤心恐惧。
大管家便贴心地给她提了好法子：“夫人若是不能做主，不如去问问渭北侯，说不得侯爷乐意出这个钱呢？”
柳念絮配合地抬起头，光彩暗淡的眼睛瞬间燃起亮色，可怜巴巴地盯着唐婉言，哽咽道：“母亲……”
唐婉言无法，被她们描述的场景吓到了，只得道：“我……我这就去问夫君……”
柳念絮扯着她的衣角，柔弱求道：“母亲，我不敢和他单独在一起，你带着我一起吧。”
大管家唇角抽了抽。
到底谁不敢和谁单独在一起？若小姑奶奶你肯离我远一点，我明儿就去城隍庙给城隍爷烧香。
她吓得厉害，娇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唐婉言便带着她去渭北侯的书房。
瞧见她们一起过来，渭北侯很是惊讶：“夫人，念念怎么来府上了？”
话音刚落，柳念絮放声大哭，“父亲，看在我叫你一声父亲的份上，求你救救我的性命吧。"
渭北侯吓了一跳连忙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嚎叫的像在哭丧？
柳念絮只顾着哭，描述问题的任务，依旧交在大管家头上。
大管家道：“侯爷恕罪，小的是柳府的管家，来找孟夫人的。”
渭北侯脸色与一下子阴沉难看：“我夫人早已经和柳大人恩断义绝，你找她干什么？”
“侯爷别误会，不是我们老爷找孟夫人，是为我们大姑娘来的。”大管家心里极苦，还是将柳念絮教的话说了，又问道：“如此，还请侯爷拿个主意，你们是出钱呢，还是看着我们姑娘去死？”
渭北侯也哑声不语，为难道：“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
“这个不要紧。”大管家善解人意道，“我们老爷说，知道侯府或许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来，所以无论是古董花瓶，头面首饰，只消能换钱的东西，都按市价折算成银子，给我们姑娘拉回去，凑个差不多就也就行了。”
真是处处都在为对方着想。
渭北侯不舍得那么多钱，当下想要拒绝，可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大管家又道：“当年就是因为侯爷与孟夫人做了不合事宜的事情，才导致我们姑娘小小年纪父母离散，无依无靠，被人欺辱，这笔债，其实算起来正应该渭北侯还。”
大姑娘的嘴皮子可真是厉害，教的这些话，他听着都不禁内疚，渭北侯府这二位听着，恐怕还真觉得自己对不住大姑娘吧。
“若侯爷不乐意，我们也不敢逼迫。”大管家记性还不错，有条不紊道，“只是等我们姑娘出现在你们床头的时候，你们万万别害怕，她一个弱女子，纵化为厉鬼，也不能对你们做什么。”
“住口……”渭北侯素来惧怕鬼神之说，额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十万两，太多了……”
“侯爷，这个真不能商量。”
不是我不跟你商量，是我们大姑娘不肯。
唉。
要骂就骂大姑娘吧。若是不敢，骂我们老爷也可，别骂我就好。
柳念絮哭的伤心，哽咽道：“父亲……”
大管家道：“我不敢多言主子的事，只是侯爷和夫人坐下不要脸的事情了，导致我家大姑娘一生凄苦，如今连她性命都要夺去……”
大管家心中暗暗叹气，偷偷看柳念絮一眼，见她哭的真情实感，也不敢说什么，只维持着阴阳怪气的冷笑：“给不给，侯爷给个准话，我们老爷等着回话呢。”
渭北侯咽了咽口水，亦是心虚，“念念也算是我的女儿，给她嫁妆是应该的，只是十万银子太多，你回去跟你们老爷商量商量，少一点如何？”
当年之时，的确是他和唐婉言之过，才导致柳念絮这十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他还真无法辩解。
“不如何！”大管家拉过柳念絮，“罢了，大姑娘随我回去吧。”
柳念絮擦了眼泪，苦笑一声，眼眸中带着些许绝望，哀泣道：“父亲，母亲，女儿去了，就此别过……”
“以后女儿无法尽孝，好在好有两个妹妹，请母亲和以前一样，忘了我吧。”
唐婉言此人心软糊涂，极易被人说动，当即就动摇了，小心翼翼看着夫君。
“我们姑娘前程可期，却要被活活作践死……”大管家叹口气，拉着柳念絮朝外走。
渭北侯后退一步。
暗想柳念絮即将做太子妃，若能拿十万银子买一个太子姻亲的关系，说不定日后前程可期，再也不必受大舅子的气。
前程可期……
这四个字落在脑子里，很快就说服了渭北侯。旁人拿着银子都寻不到的门路，放在自己跟前，自己还要往外推吗？
这可是太子的岳父啊……
渭北侯咬牙：“我给你们。”
柳念絮眼中泛起一丝冷笑，并不意外，只脸上带了惊喜之色，抬头道：“多谢父亲救命之恩。”

第44章 月色清亮
大管家闻言瞬时惊呆了，脸上还不敢表现出来，只在心中暗暗震惊。
今天大姑娘带他前来讹钱，张口就要十万两，他从没想过能要到，还以为只是为了恶心这二人一把，万万没想到……
那可是十万两银子，京郊一个庄子，一年也才收入几千银子罢了。
大管家陷入了恍惚之中，乃至于拉着一口两口大箱子回去的时候，还没回神。
那箱子里，可全是黄金。
明晃晃，金灿灿的黄金，一箱就是五千，两箱一万，折合下来正是十万银子，半分不少。
本以为渭北侯府早已成了个空壳子，没想到十万银子，说拉出来就能给拉出来，比他们府上还要富庶几分。
大管家恍惚道：“大姑娘怎么知道，他们会出这笔钱？”
柳念絮漫不经心垂眸：“十万银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大管家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姑……姑娘……”
柳念絮悠闲地坐在车上。柳家新富十来年而已，家中积累有限，在柳家时她亦觉得十万银子很不少了。
直到住进浔阳侯府，见识到侯门公府的奢华富贵。姐妹们几百几千的璎珞珠钗用不完，一年花费就得几万两，方知这点子钱，对这些百年望族而言，只算得上是九牛一毛。
渭北侯府虽则没落，家底尚在，不至于比柳家穷，十万银子对他们而言，不算少，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最要紧的是，唐婉言心软糊涂，活脱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威胁一通就足够让她失去思考的力气。孟庆阳又是个没本事的，官职地位一概没有，许以虚假的富贵前程，就足以令他心动。
从渭北侯府要钱，柳念絮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打算。
“今日之事，敢透露出去一个字……”
大管家瑟瑟发抖，连忙道：“今日是孟夫人主动给女儿添妆，哪有什么事儿。”
柳念絮温柔娴静一笑，“大管家今日辛苦，回头拿两锭回去喝茶。”
“谢大姑娘赏赐。”大管家连推辞的胆气都没有，抹了抹汗水，“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小人这就去办。”
“将这两箱金子锁在我房中，任何人都不许进去。”柳念絮淡淡道，“然后柳家那些东西，大件的物事挑挑拣拣都卖了，给我换成银子。”
吩咐完，柳念絮并未回柳府，反而让人驱车去了浔阳侯府。
瞧见她来，老太太很是高兴，欢喜道：“我们太子妃过来了。”
唐家三姐妹也很高兴，齐齐围在她身侧。
柳念絮解了披风在老太太跟前坐下，“回家忙碌了一阵子，才来得及亲自向外祖母报喜。”
“急什么，改好好歇息才是。”
“今日特意来看看外祖母，”柳念絮笑笑，“另外还有件事要请教外祖母。”
“什么事儿？”
“我母亲嫁入柳家时，说是嫁妆加起来有十万两之多，可我今日看单子，粗粗一算，只有五万，想问问外祖母，是否我父亲家人吞了？”
“你说这个。”老太太恍然大悟，“不是他们做的，是我做的。”
“当日婉言和柳大人和离，我让你舅舅出面，把那些古董首饰都留给了你，如同田庄铺子这些，想着你年纪小，出息白白便宜了柳家，待你长大亦算不清楚，就干脆带回来了。”
老太太回头道：“把我屋里暗格里头的那个匣子拿来。”
“既然是你母亲的嫁妆，也该给你添妆用，不然孤零零的一个人，你爹娘都想不起来给你置办，你该怎么办。”
“不用。”柳念絮摇摇头，“我有二十万嫁妆银子。”
这话出口，满屋子人都惊呆了，老太太不可置信地问：“多少？”
当年她嫁唐婉言，才给了十万，如今柳家给念念准备二十万？怎么可能？
柳念絮便将自己今日的丰功伟绩絮叨一遍，含笑道：“我进库房拉银子的时候，看着有一排箱子，渭北侯府家底挺厚的。”
老太太叹为观止，震惊半晌才道：“这是自然，他们家如今是没落了，瞧着排场地位皆不如以前，放在三十年前，是京城中的一等世家呢。”
丫鬟已经拿了个匣子出来，老太太低头看看，沉吟道：“罢了，你既是嫁进宫，自有宫中赐的田产俸禄，再带这些不妥当。”
说着吩咐唐兰嫣：“让你娘去库房取些银票过来，要一百的五百的，拿个一万两也就罢了，给念念平日里使。”
“用不着。”柳念絮失笑，“外祖母，我今日就是来问问这个事，不是来要钱的，既然知道了也就罢了。”
只要那些钱没落在柳家，她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强。
“你是我外孙女，你嫁人我不该添妆，你舅舅舅母不该添妆，一万两银子摊下来，我们一家才三千，也就是兰嫣几个一年衣裳头面的银子，给你你就拿着。”
唐兰嫣笑嘻嘻道：“念念你就拿着吧，光我自己的小私库就不止这么多银子，你再推拒就生分了。”
柳念絮闻言便不再推拒，只含着温柔笑意，欣然接下，回头却道：“我从柳家的库房里头找出一些积年的旧物，估算着大约是外祖母的东西，回头让人给外祖母送回来。”
“外祖母别推辞。”柳念絮拿她刚才的话堵回去，“不然岂不是显得生分。”
老太太哑然失笑：“你这丫头……”
“那本就是外祖母的东西，我用不着，若留在柳家，只有给人糟蹋的份，不如拿回来还给外祖母。”柳念絮叹息道，“外祖母不缺这些，但旧年的东西，留个纪念也就罢了。”
老太太点点头，忽而叹息一声，感慨道：“难为你有这个心，比你母亲不知强了多少去。”
唐婉言是她亲生女儿，却一点都不懂得珍惜母亲的心，将母亲的旧物留在旁人家里糟蹋，还要念念还回来。
时隔多年，老太太还是觉得，这个女儿真真算是白养活了。
提起唐婉言，念及今天那十万两银子，柳念絮难得为她说了句好话，可惜说的十分含蓄：“母亲还是又优点的，很大方……”
幸亏她大方，若换个抠门的，今天任由她怎么忽悠折腾，恐怕都抠不出这十万银子。
老太太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
在浔阳侯府用过晚膳，柳念絮坐车回了柳家，发现自己院子前面站了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把弹弓，正瞄着她的窗户。
柳念絮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胖子，你还敢出现在我跟前呀？”
小胖子吓了一大跳，猛然蹦起来，看见柳念絮之后，像看见鬼一样，扔下弹弓，拔腿就跑。
柳念絮不屑一笑，举步走进院子里，慢悠悠道：“今儿有人来找事吗？”
“回大姑娘的话，今天太太和小姐来过一趟，被小人劝走了。”大管家尽职尽责地回答，“太太想搬一箱金子回去。”
柳念絮笑了笑，歪头道：“淑人还是在异想天开，怎么一天天的就不长脑子呢？”
事关主子，大管家并不敢说话。
柳念絮也不指望他回答，看着满院子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指着一个箱子道：“明儿把这箱东西送去浔阳侯府，给她们老太太。”
“是。”大管家答应的极快，心中却在奇怪。大姑娘从老爷和孟夫人手里夺了二十几万两的嫁妆，却要给浔阳侯府送东西，这是个什么道理？
浔阳侯府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吗，连他们家神憎鬼厌的大姑娘都能给收服？
柳念絮无心回答他的疑惑，又吩咐道：“明儿圣旨下达，你别忘记摆香案……罢了，你去问我爹吧，接旨的事情他比我清楚。”
“是。”
“没事了，你退下吧。”
“大姑娘早些休息，小人告退。”大管家骤然松一口气，脚底抹油一般，二话不说便流溜的不见踪影。
柳念絮波澜不惊的眼神收回来，带着些许淡淡的冷寒，映着深夜的月光，寒意入骨。
满园珍宝搁在眼前，彷佛都不能使她高兴起来。
月色寂静，一夜安然，风儿瞧瞧吹过窗棂，发出阵阵轻响。
翌日清晨，在柳家人的目光中悠闲吃完早膳，柳念絮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看着柳珍儿，慈和地关怀：“珍儿的脸还疼不疼？可得好好养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若是留下伤疤，日后可怎么说婆家呢？”
听见这话，纵使柳珍儿涵养再好，也忍不住了。脸上的伤拜谁所赐，竟然还敢对着她假惺惺说这话，不怕雷劈吗？
可是哪怕是不平的话，她都不敢说。
昨儿的教训如在眼前，柳珍儿当真是害怕，万一这个疯女人让人再打她嘴巴怎么办？
挑衅无人接，柳念絮有些淡淡的失落，喝了口水，漫不经心道：“胖子，昨儿在我院子前干什么呢？”
小男孩颤了颤：“没……没干什么？”
“你知道的，姐姐不是个好人。”柳念絮温柔道，“不说实话，姐姐不会放过你哦。”
在柳家人眼里，她越温柔就越吓人，真正温柔似水的时候，能把人活活吓死，当下小胖子就被她吓得哭出来，“我……我……哇……”
“说。”柳念絮声音平淡，“你不说的话……”
“是姐姐让我去拿你的东西。”小胖子一口气喊出来，颤抖道，“我……我想着打烂你的窗户，让大家都去看，好拿东西。”
柳念絮便直起腰，似笑非笑地看着柳珍儿。
柳珍儿兀自嘴硬：“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柳念絮托腮微笑，“他是个小孩子呢，难道还会说谎害你？”

第45章 婚期已定
他是个小孩子，难道还会说谎害你？
柳珍儿手一抖。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柳珍儿想起来年纪还小的时候，自己和柳念絮起了冲突，母亲每每护着她，便会这样说。
哪怕是自己的错，最后受罚的还是柳念絮。
后来柳念絮十二岁那年，便是因为母亲又说了这句话，加之那段时日，父亲的一个爱妾在旁煽风点火，欲将她嫁给娘家侄儿，柳念絮早已心存怨言。
便夺了侍卫手中的刀，在众人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捅死了叫嚣的小妾。
柳珍儿永远记得那一夜，风呜呜呜吹着，像是鬼哭狼嚎，一片乌云遮住天上的明月，只余下昏暗的灯光照在园子里。
面如厉鬼的少女不惧猩红的鲜血，举着刀冲向祖母的院子，架在祖母脖子上，逼人连夜滚出柳府。
纵然是这样，她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绝色倾城，看在柳家人眼里，却比恶鬼还可怕。
自那以后，她们便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欺辱她，只敢敲敲边鼓，生怕惹怒这个杀人犯。
听见这句话，柳珍儿好似听见了一个噩梦，那夜的腥红的血呈现在眼前，让她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中气不足：“你……你什么意思？”
小胖子被姐姐狰狞的脸色吓到，从凳子上滑下去，匆匆忙忙躲到母亲身后，呜呜哭着。
柳念絮歪头一笑：“怕了？”
柳珍儿咬唇不语，恨恨盯着她。
柳念絮收回目光，慢悠悠道：“别想打我主意，你知都道的，我其实不怕死，若能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
她声音温柔，神色柔和，小胖子的哭声越来越大：“爹爹……”
柳中郎平静吃着早膳，好像万事与他无关，亲生儿子的啼哭落在他耳中，都不能换来一个抬眼。
柳念絮笑笑，“爹爹，弟弟叫你。”
柳中郎平静看她一眼，定力比昨日强了不少，只淡声道：“既然是太子妃之尊……”
“爹爹。”柳念絮娇声喊，“您也知道我才是太子妃呀，我要做什么，用得着你来教吗？”
她笑眯眯地看着柳中郎：“我记得小时候，爹爹常这么对我说话，如今被我这么对待，还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柳中郎扫她一眼，漠然道：“你需得知道，太子年近弱冠，若你需守孝三年，他定是等不及的。”
“爹爹要杀了自己？”柳念絮兴高采烈地问，“若是真的，那这个太子妃不做也罢。”
柳中郎收回目光，放下手中调羹，径直站起身，从她身边走出去。一副懒得理会她的模样。
柳念絮眼色冰冷下来，也站起身走了，走之前撸了把小胖子的头发，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小孩，吓得又哇一声哭了出来。
巳时一刻，日光正好。
柳府大开中门，焚香沐浴，阖府跪在正堂，听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
婚期很近，九月十六，重阳之后，良辰吉日，花好月圆。
只剩月余时间。
柳念絮亲手接过那张绢帛，将手中荷包塞给大公公，微笑道：“有劳公公走一趟。”
大公公便笑道：“太子妃娘娘折煞老奴了，今日出来前，皇后娘娘让奴才叮嘱柳大人一句，太子妃婚期将近，虽有内务府操办，可该准备的，也是时候准备起来了。”
柳中郎人模人样的，“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如此寒暄一通，大公公告辞离去，柳中郎沉下脸，看一眼那张圣旨。
小胖子悄声问自己母亲：“娘，柳………不是，大姐姐是不是马上不在咱们家了？”
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能溢出来。
柳淑人阴阳怪气道：“人家是贵人，咱们小门小户的，哪儿配得上……”
“淑人知道就好。”柳念絮瞥她一眼，冷笑道，“如你四品淑人的身份，着实不配做我的继母。”
柳淑人气的脸红脖子粗，恶狠狠瞪着她。
柳念絮便不理会她，只看向柳中郎，笑眯眯道：“爹爹，皇后娘娘懿旨在此，你该给我操办婚事了。”
柳中郎与她一同笑起来，脸上温和，眼中却寒如冰霜：“你安心就是，我素来不喜丢人。”
嫁太子妃自有嫁太子妃的排场，若有疏漏，丢人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
柳念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有劳爹爹。”
声音娇甜温和，带着笑意转向那小胖子，“胖子，你该去上学了。”
小胖子弱声道：“先生给我放假了。”
“可是我没有。”柳念絮脸一沉。
小胖子当即道：“我这就去，马上就去。”
柳念絮得意一笑，拍拍手走了，边走边到，“将圣旨供起来，我们去浔阳侯府过中秋节，听闻大表哥和大表嫂要回来了。”
柳淑人在身后怒道：“老爷，她何曾给你一点颜面，感情就是回家接个旨，又往浔阳侯府跑！让我们府上颜面何存？”
柳中郎看她一眼，道：“你不出门胡言乱语，我们府上就还有颜面。”
柳淑人被噎住，“老爷……”
上次来浔阳侯府，开的还是侧门，今日下了圣旨，名分已定，除却老太太年纪大，大太太二太太便带着三个姑娘等在大门口，将她从大门迎了进来，规矩丝毫不差。
柳念絮笑眯眯道：“这是干什么，瞧见我不敢说话了不成？”
“不是。”唐兰嫣嚣张了十几年，最近不知为何，变得腼腆羞涩起来，“我觉得念念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大太太噗嗤一笑：“是你自己瞧着不一样。”
唐兰嫣便笑起来，挽着柳念絮的手说：“大哥传信回来，今天下午就该到家，还有大嫂和小侄女，您还没见过她们，今儿我给你引荐。”
“大嫂是哪家姑娘？”柳念絮想了想，歪头问，“我好像没听说过。”
“大嫂娘家不算显赫。”唐兰嫣解释，“是周翰林的家的幺女，周翰林去年生病，已经告老还乡了。”
柳念絮顿了顿：“是他啊……”
这位周翰林，正是柳中郎科举时的主考官，平日见了还得喊一声老师，周家姑娘还曾去过柳府赴宴，只好几年未见，没想到是嫁到浔阳侯府来了。
柳念絮笑笑，没有言语，心里却沉了沉。
周家幺女是个极文静的姑娘，很少与人起争执。可她的母亲周夫人，却不太喜欢自己，当然，也不喜欢柳珍儿母女。
她心底轻叹一声，若跟这位表嫂处的不好，恐怕还得回柳府过节。毕竟媳妇儿不比女儿，可以随意折腾。
唐兰嫣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好，连忙问道：“怎么了，你认识大嫂？”
柳念絮叹息一声：“周夫人不太喜欢我。”
大太太笑道：“你不用怕她不喜欢你，她性子一向是最好的，温柔和善，温文尔雅，连兰嫣几个丫头碰见她，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到她了。”
“当时周家还不大乐意将女儿嫁给咱们家，想给女儿找个和善的读书人家，还是你大哥争气，年纪轻轻考上进士，才娶了人家女儿。”
柳念絮顿了顿，歪头道：“舅舅想让表哥们走文臣的路子？”
唐家两个一品武将，大太太二太太亦是武官家族的出身，却给儿子娶了翰林之女。
“是啊。”二太太先叹口气，“这上战场厮杀，那功名利禄自然是最快的，一场仗打下来，累积的军功够那些文官熬十年，可毕竟艰难，有生命之忧，倒不如做个文官，清清静静的还好。”
“幸而你表哥有本事，是这个料子，否则也不能硬逼着他。”二太太摇摇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只盼着小的们好好的。”
柳念絮笑笑：“若是想搏前程，不如让大表哥跟着太子殿下去应天府跑一跑，更容易出头。”
大太太一怔，问她：“以后，殿下还要长居应天府吗？”
“他是这么说的。”柳念絮道，“我想着殿下地位稳固，浔阳侯府又是支持正统的，不如让大表哥去。”
“跟着太子殿下自然是好的。”大太太沉吟，“回头我告诉老爷。”
应天府的官僚，大都是太子心腹，等太子登少不得升官加爵，是极好的机遇，京中亦有人想往应天府送人，但不知太子婚后打算，至今不敢赌一把。
有念念这句话，大太太心里就有谱了。
回到浔阳侯府，柳念絮仍是住在自己原先的院子里，用过午膳在庭院中晒太阳，暖洋洋的时候，丫鬟跑到身边。
“姑娘，大爷大奶奶回府了，老太太让奴婢请姑娘过去见见。”

第46章 唐氏夫妇
柳念絮起身往老太太院子里去，走到半路上，却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人，不禁轻轻叹口气，“表哥。”
唐霖磐亦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她，愣了愣，自己站在那儿犹豫片刻，也不知脑海里是何等天人交战，最终张口道：“恭喜表妹得偿所愿。”
母亲告诉他，表妹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东宫去的，从未想过和任何人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如今做了太子妃，能够得偿所愿，亦是美事一桩。
他说着，弯腰拱手：“表妹如今婚事已定，还望原谅我之前不懂事的行径，也不要记挂……”
柳念絮摇头：“表哥，我们兄妹之间，哪儿有那么多的原谅与否，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唐霖磐情绪低落，低声道：“那就好。”
沉默片刻，又抬头勉强笑道：“表妹是要去见大哥吗？”
“是。”
“那表妹先行一步，我稍后再来。”
“何必？”柳念絮失笑，“表哥和我的亲哥哥一般无二，避讳太多，反而显得我们兄妹生分，还是一起走吧。”
和亲哥哥一般无二……
唐霖磐心底叹口气，便从善如流地跟她一起往老太太院中去，只是一路上都隔了十尺远，不曾说一句话。
二人沉默着走到荣辉堂，见到了今日回府的大表哥夫妇，唐霖磐先给哥哥嫂嫂见礼，柳念絮便打量着这对夫妇。
唐家大爷唐霖旭，柳念絮的大表哥，生的仪表堂堂，斯文俊秀，犹如一棵青松，挺拔傲立。
而大表嫂周氏一如记忆中的模样，温雅沉静，站在夫君身边，男俊女美，倒是难得一对璧人。
身后还跟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眉眼精致，拉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看着一屋子陌生人。
两厢厮见过，柳念絮看那小姑娘生的漂亮，便伸手取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给她挂上，笑道：“拿着玩吧。”
周氏忙推拒：“这……这怎么好意思？”
柳念絮摇摇手：“我喜欢她，随意给个小玩意儿罢了，表嫂别客气。”
“妞妞，还不快谢谢姑姑。”周氏扶着女儿。
小姑娘害羞地看着柳念絮，小声问：“你也是姑姑吗？”
柳念絮点点头：“是，我也是姑姑。”
小姑娘躲在母亲身后，声音特别小：“娘，姑姑漂亮。”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唐兰嫣蹲下刮她的鼻子，“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小时候我天天抱着你玩，也没见你夸我一句漂亮。”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侄女儿计较，表妹还给见面礼，你这个姑姑呢？”唐霖旭笑着抱起女儿，
“亏你还是亲姑姑呢？”
唐兰嫣大喇喇开口：“念念给的就算是我给的了，都是姑姑，没差多少。”
柳念絮轻轻一笑，周氏温声道：“听闻表妹选了东宫太子妃，我先在此处贺表妹大喜。”
柳念絮笑笑：“多谢表嫂。”
两人不熟，也没什么话好说，各自笑着看往别处，却忽而瞧见一个丫鬟在门口张望，似乎有什么事儿想说。
柳念絮蹙眉，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袖，“外祖母。”
老太太亦瞧见了，招手道：“外头那丫头，什么事？进来说。”
那丫鬟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大……大爷，紫姨娘说一路奔波，动了胎气，肚子疼，求大爷去看一看。”
室内一片寂静，周氏脸色暗了暗，强笑不语。
“姨娘身子不舒服，先去请个大夫吧。”唐兰嫣冷淡道，“我大哥忙着呢，现没空去看她，若是怕大夫不尽心，我去看看也行。”
柳念絮看向唐兰嫣，唐兰嫣连忙小声解释：“这个紫姨娘原是大嫂的陪嫁丫头，当时大嫂怀妞儿的时候开了脸，原本看着是个老实的，怎么现在……”
现在都敢跑到老太太院子里拉人了，可见平日里有多么不安分。
那小丫鬟一听这话，吓的魂飞魄散：“不敢不敢，大姑娘给请大夫，我们姨娘定然药到病除。”
“那还不快滚！”大太太蹙眉，“荣辉堂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们胡闹？”
小丫鬟不敢言语，匆匆忙忙离去。唐兰嫣坐在那儿叹口气：“大哥，当日不愿意纳妾的是你，如今让她张牙舞爪的，还是你，你怎么搞的啊。”
唐霖旭亦叹口气：“好妹子，你不知道我多冤枉……”
看一眼周氏，便闭嘴不言。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事关嫂子，唐兰嫣也不好说话，只低头不语。
老太太却没那么多避讳，“旭儿媳妇，当日你说这个丫头老实听话，能服侍好大爷，你们房里的事儿我没管过，可你脾气也太软和了些，让一个丫头骑到你头上来！”
周氏连忙跪在地上，低声道：“老太太，我……”
“旭儿说他冤枉，到底怎么回事儿？”
唐霖旭将女儿交给一旁的奶娘，嘱咐道：“带姑娘回屋歇着去。”
说着看向周氏，一脸无奈，将人拉起来，“祖母别问了，一点子小事。”
“胡闹！”老太太怒道，“咱们家什么时候也没出过这样的事儿，你们两个今日给我说清楚，不然都去外头站着！”
唐霖旭无奈不言。
周氏断断续续道：“不怪大爷，大爷平日并不理会她，是我……我嫁进府中六年，只得妞妞一个，忧心大爷子嗣，便强逼大爷……让她怀了孩子……”
至于强逼的手段，唐霖旭亦不想提，周氏也不敢提。
“我本以为她是个老实的，万万没想到有了身子后，会如此不知轻重，若欺负我也就罢了，可她还总是欺负妞妞，还请老太太教我。”
“我早说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可以不要，只求将这搅家精送走，偏你不肯。”唐霖旭不悦，看着对周氏也有所不满，“妞妞好好的孩子，险些被她推进水里，你这做娘的也不知道心疼！”
周氏咬唇不语。
柳念絮和唐兰嫣姐妹几个，齐齐张大嘴，震惊地看着周氏。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柳念絮心情复杂，以德报怨，难怪大舅母说她温柔善良，这等品行，不仅仅是温柔善良可以形容的了。
再想想自己，柳念絮摇摇头，我可真是个恶人，太恶了。
老太太也一言难尽地看着周氏，似乎也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儿，沉默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兰嫣，念念，你们两个都已到婚嫁之龄，该学着对付家中姨娘姬妾，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两个处置。”
说着摇摇头：“将妞妞送到我这里养着吧，旭儿媳妇跟你太太学着管事，每日见上一面也就罢了。”
周家教的女儿，善良敦厚是真的，可如此恪守女德女戒，贤惠过头，早晚要吃亏，她可不舍得唯一的重孙女长成这样。
柳念絮沉吟片刻，看向唐霖旭，“大表哥，若我把她吓得动了胎气，你会生气吗？”
唐霖旭失笑：“你们两个小姑娘，能吓着她什么？”
兰嫣嚣张惯了还有可能，但这个小表妹，弱柳扶风，看着就娇弱，不被旁人吓到就不错了。
柳念絮只追问：“你会生气吗？”
唐霖旭不悦道：“若非你表嫂拦着，我早就把她料理清楚了 ，你们尽管动手就是，不管如何我都当没瞧见。”
“有表哥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柳念絮平静一笑，“大表姐，我们去看看这个紫姨娘。”
唐兰嫣心惊肉跳的，拉住柳念絮的手：“念念，手下留情，留她一条命，别耽误你自己的前程。 ”
柳念絮温柔一笑：“大表姐放心，我如此温柔善良，单纯无邪，自然不会太过分。”
唐兰嫣更害怕了，连嘴唇都跟着颤抖起来。
念念上次说自己善良是什么时候？忘了，反正每次这么说完，就有人要倒霉。
紫姨娘被安置在唐霖旭院子的角落里，柳念絮拖着唐兰嫣进门后，也不说话，直接坐在椅子上，淡声道：“上茶！”
“大姑娘，这位姑娘是什么人？”紫姨娘打量着柳念絮，分外不屑，“到我屋里耀武扬威，若是惊了我腹中的胎儿，你赔的起吗？”
看柳念絮穿着精致绝伦，姿容更是娇艳动人，她狐疑道：“这小狐媚子，该不会是老太太赏给大爷的姨娘吧。”
唐兰嫣脸色一变，毫不犹豫，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住口，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议论主子姑娘！”
这一巴掌太狠，五指迅速在对方脸上凝结成五道红痕，有很快高高肿起来，带着血丝。
柳念絮敲敲桌子：“我的茶呢！”
紫姨娘怒道：“你居然敢打我！”
可她到底不敢打唐兰嫣，只恶狠狠地瞪着柳念絮，污言秽语从嘴里飘出来。
“你闭嘴。”柳念絮冷冷看她一眼，如冰似雪的眼眸带着彻骨的寒意，将人冻的浑身僵硬，对上这双眼睛，紫姨娘忽然一惊，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唐兰嫣怒道：“真是不知所谓的东西，这是柳家的表姑娘，岂是你能轻辱的！”
“兰嫣。”柳念絮唤了一声，温和道，“舅舅们都是武官，府中应该存着不少兵器吧。”
唐兰嫣点点头，“刀枪棍棒全都有。”
“给我拿把轻便的刀。”柳念絮漫不经心道，“她随意侮辱我，侮辱皇室，理应千刀万剐，看在表嫂的颜面上，给她一个痛快也就罢了。”
“你敢，我腹中有大爷的孩子，你敢动我，大爷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柳念絮笑起来，阳光明媚，仿佛说的不是旁人生死，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娇声道：“表姐，有人威胁我，怎么办？”

第47章 我的刀呢
唐兰嫣干笑一声：“你说怎么办？”
这个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她们全家都不敢威胁辱骂的人，她居然敢。不知道该不该赞她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或者说，不知天高地厚。
柳念絮微微一笑，娇里娇气说着狠毒的话：“要我说，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自然是杀了完事儿，可我瞧着表嫂好像很看重她，怕表嫂跟我拼命。”
唐兰嫣按住她的手，果断劝说，“你马上要成亲了，实在不宜沾染血腥，给她个教训，让她不敢再闹事，也就罢了。”
柳念絮点点头，“也好，可我的刀呢？”
唐兰嫣顿了顿，觉得她实在不像个没分寸的，这才叫人去库房里拿刀。
紫姨娘尚且不知柳念絮的丰功伟绩，又叫嚣起来，眼神都带着得意猖獗，“你敢动我，大奶奶定不会放过你……”
猖狂神情，配着她脸上高高肿起的手指印，分外滑稽好笑。
唐兰嫣先给气笑了：“你既然知道大嫂待你好，不说敬重她，为何处处挑衅她，甚至对妞妞下手，真是个不知所谓的白眼狼！”
紫姨娘冷哼一声：“她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有什么值得敬重的！等我生了儿子，大爷的东西都是我儿子的，有她什么事儿！”
这话太难听了些，唐兰嫣气的脸色胀红，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给她另一边脸上也留下个巴掌印。
对称的两个印子，十分好看，将她本就寻常的样貌，显得更丑陋几分。
紫姨娘捂着脸，眼中怒火喷涌，瞪着唐兰嫣：“你又打我？”
“打你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大姑娘是大太太最宠爱的女儿，连大爷大奶奶都得忍着让着她。对唐兰嫣的畏惧刻在骨子里，紫姨娘什么话都不敢说。
柳念絮极轻地嗤笑一声，天真无邪地询问，好似蒙学里的婴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你这般说大表嫂，难道你是个下的出蛋的公鸡？”
她很是好奇地看着对方：“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般稀罕的公鸡，真真是好玩，不如你下个蛋给我瞧瞧？你给我瞧瞧，我就饶了你今日冒犯我的罪过。”
唐兰嫣噗嗤一声，背过身去，偷偷地笑。
念念真是促狭。
紫姨娘万万没想到，会有大家闺秀和自己一样，说粗话骂人。她家大奶奶最温柔文雅，这样的话听都听不得，只觉脏了耳朵。纵然是嚣张跋扈如唐兰嫣，都骂不出这样粗鄙的话来，可柔弱漂亮的表姑娘，居然有这个胆子？
她当下惊悚片刻，接着嘴硬下去：“你是什么人，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哪儿来的脸面管我！”
柳念絮侧目，想了想：“纵然是个无权无势的表姑娘，想管你也是能管的，表姐，我的刀呢？”
“马上，马上就来了。”唐兰嫣连忙道。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捧着刀匆匆跑过来，递给柳念絮，战战兢兢道：“姑……姑娘……”
柳念絮面色平静地握住刀柄，从刀鞘里抽出来，凛冽寒光照着室内，仿佛带来一阵风，亮且冷。
唐兰嫣下意识后退一步，咽了口口水，“念念……”
紫姨娘却不害怕，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的脖子，冷哼道：“有种你朝这儿砍，来砍啊！”
柳念絮笑笑，“我又不准备杀你，照脖子砍有什么意思。”
紫姨娘认定她是个绣花枕头，轻蔑一笑。这些大家闺秀，果然个个都是废物。
柳念絮不辩驳，冷清清一笑，温和道：“你喜欢你的右手，还是左手？”
紫姨娘迷惑地看着她。
“或者这么问，当时你推妞妞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片刻无人回答。
“你不选，那我帮你选。”柳念絮提着刀，打量一通，温柔道：“按着她，把她的右手放在桌案上。”
她叹口气，“其实砍人也是个力气活，真不想辛苦这一遭。”
大宅院里的小丫鬟们也都是娇生惯养的，连血腥都不见，闻言一动不动，左右看看，都不敢下手，表姑娘这是……要剁人家的手？
紫姨娘见状，只当她们不听柳念絮的，猖狂一笑：“我肚子里有大爷的孩子，谁敢动我！你一个表姑娘，谁会听你的！”
柳念絮也不急，冲着唐兰嫣埋怨，“大表姐，她们不听我话。”
唐兰嫣柳眉倒竖，喝道：“听不到表姑娘的话？”
几个丫鬟你推我我推你，半天才战战兢兢走出来，两人压着紫姨娘，另外两人按着她的手往桌案上放。
紫姨娘挣扎不休，有点慌了，怒骂道：“我是大爷的妾，你一个做客的表姑娘，管到表哥屋里，也不嫌丢人！”
柳念絮摇摇头：“这不叫管到表哥屋里，而是管到表嫂屋里，说你是个傻的，你还不信。”
她提起刀，“这只手我今儿留下了。”
紫姨娘大叫一声。
说着，举刀砍下去。
凛冽的寒光从眼前掠过，带着森森冷意，锋利的刀刃宛如地狱而来的修罗，让人惊恐不已。
刀还未落地，忽而闻见一股尿骚味，正从对方身上传来，紫姨娘浑身发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柳念絮顿了顿，捏着她的下巴：“知道怕了？”
紫姨娘吓的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晚了。”柳念絮嗤笑，“妞妞这么可爱乖巧的小姑娘，你敢对她下手，今儿就得把你的手留下。其实也算是你命好，本来我是想要你的命，可婚期将近，倒不好沾染人命给冲撞了。”
说着，拿刀拍拍紫姨娘的脸，威胁她，“你且记住我今日的话，日后你拿什么地方做坏事，我就剁你什么地方。传旁人谣言就割了你的舌头，偷看旁人做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拿脚踢人，我就剁了你的脚，懂吗？”
说完话，她也不等对方回答，漫不经心垂眸，手起刀落，血肉横飞，五指齐断！
猩红的血顺着桌子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紫姨娘白眼一翻，疼的晕了过去。
几个小丫鬟惊叫一声，齐齐扭过头去，不敢看这幅情景。
柳念絮十分平静地扔下刀，踩着干净的地方走到门边，衣衫干干净净，猩红的血溅了满地，唯独她身上一滴都不见，“大表姐，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别让人死了。”
说完，踩着平静且有规律的脚步，不带丝毫慌乱地走出门去。
唐兰嫣浑身僵硬，鼻尖全是难闻的血腥气，眼前的惨状简直看都不能看，令人心惊胆颤。她忽然想起柳念絮说过的话，“我这双手，曾杀过人的。”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相信，原来柳念絮没有撒谎。
唐兰嫣闭上眼，不敢再看屋内的惨状，道：“将人扶到床上，找两个胆大的婆子把屋子收拾干净，再去找大夫给她包扎伤口。”
顿了顿，唐兰嫣警告道：“今日之事，你们当听见表姑娘的话了，好好留着自己的舌头，别给我在外头听见一句流言。”
小丫鬟已经被吓哭了，闻言连忙点头：“是……是……”
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唐兰嫣吩咐完事情，扭脸就走，脚步匆匆，像是半刻都不愿多留。
柳念絮不慌不忙地走回到荣辉堂时，唐霖旭夫妇看她面色平静，连忙问：“表妹没有被冲撞吧。”
柳念絮迷茫片刻，半晌才反应过来，在大表哥眼中，她还是个柔弱乖巧，疼爱侄女的漂亮表妹。
她顿了顿：“冲撞倒是没有，只是……表哥表嫂以后别见她了，省得吓到。”
唐霖旭迷茫地看着她：“我怎么也不至于被个女人吓到吧？”
在后面跨进门的唐兰嫣，一个踉跄，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哥哥，只得道：“哥，你听念念的就是。”
还是老太太问：“念念，你做了什么？”
柳念絮淡然道：“我剁了她五根手指。”
唐霖旭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般柔弱娇美的小表妹，怎么会干这般残忍的事情，忍不住追问：“什么意思？”
柳念絮自认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好姑娘，便仔细与他解释，“她拿手推妞妞下水，其心可诛，我给我侄女儿报仇，就把她干坏事的手剁掉了，表哥听懂了吗？”
“听听听听懂了。”唐霖旭结结巴巴 ，看向自己亲妹妹，想让唐兰嫣证明，她是在说大话。
结果唐兰嫣道：“念念还吓唬她，说以后再说难听的就割舌头，偷看挖眼睛……”
“不是吓唬。”柳念絮插嘴，“我很喜欢妞妞，若她再动孩子，我真的会这样做。”
这下子，连唐兰嫣都哑口无言。
柳念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恰好看见唐霖磐，一脸恍惚掐着他自己的手臂。她顿了顿，“表哥，别掐自己了，是真的。”
唐霖磐长叹一声，眼神渐渐清明过来，“表妹……表妹当真厉害。”
那一点子倾慕之意，却全散了。
表妹还是表妹，却不是他心中娇弱可怜的小表妹，他所心悦的，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柳念絮垂眸一笑。
周氏愣在一旁，许久许久没有说话，她们聊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思维范围，最终也不知该从何处插话，只问道：“表妹……喜欢妞妞？”
柳念絮轻轻点头：“嗯。”
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天真单纯，第一次见面就说姑姑漂亮，释放出小孩子特有的善意。
对于柳念絮而言，这一生当中，唯有这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是唯一一个，不为外物影响，而对她有好感的人。
何其珍贵，何其难得。
她很珍惜这样的善意。

第48章 中秋佳节
周氏又想开口，给紫姨娘请大夫的丫鬟打开帘子求见，“老太太，姑娘，表姑娘，紫姨娘已经没事儿了，胎像也好，除了有些惊吓，出血过多，旁的都不碍事。”
柳念絮轻轻“嗯”一声。
荣辉堂又沉默下来，一片寂静当中，老太太慢慢开口：“东头有个小院子，很是安静，适合静养，把她移过去，别出来了。”
周氏低声应了。
那丫鬟自觉退下。
老太太静静看着周氏，摇头道：“你啊……难得你夫婿不好女色，你却非要给他纳妾，抬举姨娘，世上哪有你这样傻的人。”
“旁人求而不得的事情的，到你眼中算什么？”
周氏低声道：“在家中时，父母教导我，做人家的妻子应当贤惠温婉，操持家业，为夫君开枝散叶，我也恨她害妞妞，可她腹中有夫君的孩子，我总得护着这个孩子。”
话没说完，唐兰嫣先不屑地冷笑一声：“大嫂，容我冒犯一句，你这些话，句句都是狗屁！”
“兰嫣，闭嘴。”老太太一个冷眼扫过来，“周翰林岂是你能轻易议论的！”
唐兰嫣不服气地瘪瘪嘴。
柳念絮却笑了笑，“表嫂不如听我一言。”
周氏看着她。
“三从四德，出嫁从夫，这话应当是周翰林教你的吧。”
周氏点点头。
“可是表嫂为何不从表哥之意，反而违背她的意愿，迫他纳妾？”柳念絮平静追问，“方才那紫姨娘说了一堆无法转述的污言秽语，其中提到当时怀孕的事情，表嫂觉得，给夫君下药，迫他宠幸姬妾，便是妇德吗？”
周氏脸色惨白惨白的，给自己辩解：“我……我也是为子嗣计……”
“表哥想要子嗣，表嫂不能生吗？”柳念絮淡淡问，“妞妞是你亲生的女儿，难道不算表哥的子嗣？表嫂就确信自己怀不上孩子？还是觉得姬妾姨娘就一定能生儿子？”
“表嫂恕我直言，你所作所为，才是真的有违妇德。”
柳念絮字字句句，如同千斤重锤，落在周氏心上，将她敲的脸色苍白，神魂俱震。
如周氏这样的人，你同她讲三从四德皆是错的，她只会觉得你在胡言乱语。可若你告诉她，她是错的，她定会改的。
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
柳念絮语气一直很平静，不带谴责和愤怒，只平静叙述，却更有说服力。
周氏震惊不已，“我……”
没有妇德……
这样的话，简直让她心碎欲裂。
柳念絮摇摇头，“如表嫂这样的闲事，我本不想管，可实在不愿妞妞长大如我一般，更不愿她和表嫂一样，好孩子就该好好长大。”
老太太道：“念念，你别说了。”
老人神色有点低落，声音也跟着低下来：“你放心，我会亲自抚养妞妞，养不动的话，就交给你大舅母。”
柳念絮没有说话。
其实唐家教女儿的本事并不太好。
上一辈教出个糊涂愚蠢，没有廉耻的唐婉言，害了几家子的人。这一代三个女儿稍好一点，没有那般糊涂，可个个嚣张跋扈，只是到底还算善良。
还能一救。
柳念絮想起那张娇怯怯的小脸，心底一酸，温和道：“待我入宫，找皇后娘娘借两个嬷嬷照顾妞妞。”
说完周氏，柳念絮顿了顿，看向唐霖旭，终究没忍住：“表哥才是一家之主，若是连内宅之事都处置不好，要君王如何重用你？”
唐霖旭怔了怔：“是我之过。”
“知错需改。”柳念絮说的更狠一点，“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世人只会说表哥无能，宠妾灭妻，以至于妾室在正妻跟前耀武扬威。”
“不是的……”周氏连忙道，“不是夫君的错……”
“表哥好好想想，有的事可以纵容，有的事却不行。”柳念絮语气平稳，“我所言句句属实，表哥当知，我未曾危言耸听。”
唐霖旭顿了顿，拱手道：“我明白表妹的意思。”
柳念絮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唐霖旭亦低头不言。
二太太瞧着气氛沉闷，便出来圆场：“罢了罢了，不值得为了个姨娘生闷气，马上就是中秋节，咱们一家子和和睦睦过节才最要紧。”
“娘说得对，等中秋赏月，大哥看看我的诗文有没有长进。”唐霖磐笑嘻嘻道，“先生说我明年就可以下场了。”
提起中秋，众人脸色才好了起来。
柳念絮亦跟着笑了笑。
中秋啊……
十几年来，她还未曾好好经历一次中秋节。
时间漫不经心地爬过去，在浔阳侯府无所事事过了几日，中秋节便随着越来越圆的月亮一起到了。
这日浔阳侯府极为热闹，张灯结彩，荣辉堂挂了许多大红灯笼，将地面映的红彤彤的，柳念絮和唐家三姐妹站在走廊下，抬头看着天空中清亮的月。
秋月是最清明的，带着冷冷的寒意，但照在人间的欢愉热闹上，亦失了清冷，变得暖洋洋的。
唐兰溪性格跳脱，笑眯眯喊，“祖母说，对着月亮许愿能梦想成真，我们也来许愿吧。”
姐妹几个便握了拳头，放在身前祈祷，慢慢在心里许着愿望，柳念絮想了想，亦跟着凑了个热闹。
一睁眼，就听唐兰溪问：“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唐兰嫣笑着逗她：“愿我们家兰溪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唐兰英道：“我希望一直都快快乐乐的。”
唐兰溪眨眨眼：“那我们差不多，我也希望一直都快快乐乐的，念念呢？”
姊妹三个的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眼巴巴等着她说话。
柳念絮歪头想了想，附和道：“我也喜欢每一天都快快乐乐的。”
她眉色生动，更有一种天真的美，让人不禁沉沦进去，心底却波澜不惊。
我哪儿有这样好的愿望。
我只盼着早日弄死我的仇人，我活着也好，与他们黄泉路上相见也罢，只要他们死掉，我就是开心的。
可大好的日子，不必扫兴。
姐妹几个果然高高兴兴又说起关于中秋节的事儿，唐家兄弟们结伴过来，对着姐妹们打招呼，领头的唐霖旭和唐霖磐面无郁色，轻松自在。
柳念絮笑着转进屋，坐在老太太身侧。
中秋家宴开始，老太太看着儿孙满堂的模样，亦是欢喜不已，笑着让儿孙们各自讲个故事听，好让晚宴更有趣一些。
唐兰嫣争着抢着夺了第一，瞧着柳念絮眨眨眼：“从前有个很漂亮的大家闺秀，又聪明又善良，却总是装作恶毒的样子……后来呀，她和喜欢的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老太太指着她笑：“你这个猴儿，拿你妹妹说笑呢。”
柳念絮摇摇头，亦跟着笑了：“那我也说一个，从前有个武将的女儿，平日最是嚣张跋扈，后来碰见她表妹，被狠狠收拾一顿……”
说着，自己撑不住先笑了。
心中前所未有的轻松。
唐兰嫣极好，知她想要快快乐乐的，就编这个故事，给她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几个人笑着，忽而有丫鬟走进来，站在下头道：“老太太，有人递帖子给您。”
老太太一愣：“大过节递帖子？别是有什么急事，快拿上来看看。”
丫鬟递过去，老太太打开来，只看一眼便笑到弯下腰，直接放在柳念絮手中，“找你的。”…
几个姐妹亦凑过来看，那精致裱花的帖子上，只有一句话。
“中秋之夜，邀柳姑娘赏月，万望勿辞。”
落款简简单单一个“穆”字。
是沈穆……柳念絮怔了怔。
身旁几个表姐妹已经起哄起来，“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才说念念幸福快乐，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这不就来了？”
柳念絮合上帖子，笑着看向老太太：“外祖母，我先走了。”
“去吧，带着丫头，等回府的时候，让你舅母去接你。”老太太看看外头的天色，“出门万事当心，别磕着碰着了。”
柳念絮点点头，回屋换了身轻便保暖的衣裳，披上披风，转身往府外走去。
浔阳侯府大气磅礴，累世名门的气魄不可轻忽，但碰上负手站在门外的那个人，这一切都仿佛变得再寻常不过，不及他半分气度风华。
柳念絮走上前，温声喊：“太子殿下。”
“沈穆。”他转头看向柳念絮，眉眼之间带着柔和，“太子殿下这四个字，你不需要叫。”
柳念絮便笑笑，再次从善如流，温柔笑道，“阿穆，我们去哪儿？”
带我出来，所为何事？
“有人想见见你。”沈穆平静道，“日后需得朝夕相处，提前见见亦是好的。”
“什么人？”
“去了便知。”

第49章 太后青睐
柳念絮停下脚步，未曾跟着他走，只微微一笑，“殿下，说话说一半，是种很让人烦躁的行为。”
她站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殿下不愿意说，我想，我也可以不去吧。”
沈穆神色一顿，俊美的脸在月色下轮廓越发分明，清明的月光打在脸上，照出他眼中的叹息：“入宫去见太后。”
他看着柳念絮，目光深邃，“今日贵妃带着温氏，在皇祖母跟前奉承，皇祖母便想见见你。”
见到温圆圆，太后忽而想起还从未见过大孙子的未婚妻，心中感慨，便令沈穆接她过去见见。
柳念絮怔了怔，垂眸淡淡道：“哦。”
沈穆笑问：“你这是何意？”
“哦”是什么意思？
“殿下。”柳念絮叹口气，没有回答，抬眼看他，“别让太后娘娘久等。”
何意，难道你自己不懂吗？若不是你的意思，太后怎么会想见未婚的小姑娘？
只是没必要与他争辩罢了，柳念絮自己钻进了马车里头，端正坐好。见沈穆跟着进来，不禁蹙眉：“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车，不太合适吧。”
“只有一辆车。”沈穆淡淡道，“难道你让我拿两条腿走回去？”
也不是不行……
柳念絮暗暗接了一句，到底没敢说，只笑笑转了话题：“我以为，殿下是真的要找我赏月。”
“中秋佳节，旁人家的夫婿，都会带着妻子一起，赏月吟诗，吃一杯酒，其乐融融的，殿下却要我帮你对付贵妃？”柳念絮淡淡控诉，“殿下口口声声心悦我，就是这样心悦的么？”
沈穆偏头一笑，寸步不让，深邃的眸中亦浮现些许淡笑：“你若想赏月吟诗，宫中望月阁尚且空着，可以带你上去，站最高的楼台，赏最大的月亮。”
柳念絮盯着他，盯了半天，摇摇头：“罢了。”
他也算是为她好。温圆圆在宫中耀武扬威，若给她占据一席之地，讨得太后欢心，最后为难的还是自己。
马车辘辘，行驶在深邃的黑夜里，穿过宫门，到达高墙深院的宫廷内。
“我入宫两次，都是自己走路进来的。”柳念絮道，“这还是第一次坐车，沾了殿下的光。”
沈穆笑笑不语。
寿康宫出现在眼前，二人从马车里下来，挂上标准的微笑，举步踏上宫阶，走到宫内去。
寿康宫里很热闹，皇帝的九个儿子四个女儿和他们的母妃都在，皇后和贵妃侍奉在太后跟前，温圆圆乖巧地跪坐在贵妃身后，时不时添上一壶热酒。
柳念絮放软声音，温婉道：“民女给太后娘娘请安，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身侧男人只拱了拱手：“皇祖母，父皇，母后。”
太后是位鬓发皆白的老太太，眉眼慈和，瞧见他们便眉开眼笑，“穆儿回来了，好丫头，来，过来给我瞧瞧。”
柳念絮羞涩地看一眼沈穆，沈穆点头，她才踩着姗姗莲步，走到太后跟前，垂首温柔娴静，小声喊：“太后。”
太后看看她的脸，不禁笑起来，“好个齐整孩子，咱们皇家也少见这样的容貌品格，哀家很是喜欢。”
“柳姑娘容貌肖似其母，是难得的佳人，别说太后娘娘，就是臣妾和陛下，也喜欢的紧。”沁贵妃娇笑着，涂了大红蔻丹的手，伸出去想去摸柳念絮的脸。
柳念絮便矮下身子避开她，朝太后露出个依赖的笑，娇怯怯道：“能得到太后娘娘喜欢，是民女的荣幸，民女亦十分仰慕太后娘娘呢。”
沁贵妃摸了个空，尴尬地收回手，笑道：“仰慕太后娘娘的人多了去了……”
太后对上柳念絮清澈无暇的美丽双眸，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柳念絮的手，不理会沁贵妃的话，看都不看沁贵妃一眼。
“好丫头，你挨着哀家坐，贵妃啊，你回自己的位置吧，哀家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沁贵妃脸上霎时好看的紧，青红一片，脸色根本形容不出来。多少年来，都是她与皇后一起侍奉太后，也因这份体面，让她在宫中有别于旁的妃嫔。
今日特意把圆圆带上，就是为了先占个位置，好让太子妃进门后无处可去。
结果太后竟然，竟然为了这个女人，连她都要赶走？
这一巴掌拍在脸上，太响太疼，贵妃使劲眨了眨眼，控制住发火的欲望，甚至在脸上露出个笑： “太后娘娘，柳姑娘头一次入宫，哪能让她伺候人，还是臣妾来吧。”
柳念絮软声道：“多谢贵妃娘娘体恤，侍奉太后娘娘是天下人的职责，哪有什么能不能的，若太后肯给我这个机会，便是民女天大的荣耀。”
她笑容甜美精致，诚恳至极：“贵妃娘娘一片好心，民女感激不尽，只是还望贵妃娘娘能懂民女一片敬慕之心，允民女为太后娘娘捧箸布菜。”
贵妃干笑一声，立马道：“柳姑娘说的亦有道理，天下女子皆敬服太后，我想温丫头也是一样的，既如此，不如让温丫头和柳姑娘一同侍奉太后娘娘吧，也让温丫头沾几分荣耀。”
柳念絮软软道：“可是太后娘娘身侧只有两个位置，皇后娘娘身为儿媳，必是要侍奉婆母的，否则传出去外头人怎么说呢，实在没位置给温姑娘。”
温圆圆脸色极难看地盯着她。
柳念絮害怕地望太后身后躲了躲，咬着唇，攥着桌布，勇敢道：“皇家乃天下之表率，若连皇后娘娘都不能侍奉婆母，天下人该当如何，还请贵妃娘娘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稍想几分吧。”
她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可见是害怕极了，可还勇敢地跟贵妃辩驳，实在是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好孩子。
太后怜爱地握住她的手：“这孩子说的对，贵妃的职责便是为皇后分忧，既然皇后现不需要你分忧，你便回去吧。”
温圆圆亦是孙媳妇，太后的态度稍微好一点，“温丫头亦是个好的，既然如此，便去侍奉皇后吧，她是你未来的婆母，你要恭敬在心。”
这态度，还不如不好。
柳念絮差点笑出来。
太后就是太后，手段非寻常可比。
二皇子妃弃沁贵妃，转而侍奉皇后，认皇后为婆母，这一巴掌扇的，可真响啊。只怕沁贵妃和二皇子早就气死了。
温圆圆不敢违背太后的意思，勉强笑着：“民女遵命。”
换了位置，坐到皇后身后去。
殿内气氛有几分尴尬，柳念絮靠在太后身边，渐渐停了颤抖，乖巧道：“太后娘娘吃点菜吧。”
太后夸她：“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
沁贵妃气到脸色发白。她在太后跟前事事恭敬，每年布菜斟酒，从不假手于人，连宫女做不到如此贴心，亦从未得过太后一句夸奖。
这柳念絮只不过夹了一下菜，便是“细心的好姑娘”？
如此偏心，让人怎能不生气。
皇后轻轻一笑，看了半晌才开口：“本以为这样的大家闺秀，都是娇生惯养不懂事的，没想到柳丫头如此乖巧懂事，日后倒是能让我轻松些。”
“是这个理。”太后笑笑，“等穆儿娶了媳妇儿，你将宫中的琐碎杂事分她一些，让她给你分忧，你就来我这儿歇歇，也享享儿媳妇的福。”
婆媳两个一唱一和，贵妃脸色大变，听皇后和太后的意思，莫非是要宫权送给这个姓柳的丫头片子？
太子在应天府养一套自己的班子，太子妃在宫中掌权，那她自己的儿子，靠什么去夺权？
贵妃在太后跟前没有体面，便将一双美目落在皇帝身上，眉眼含情，颤巍巍咬着下唇，娇滴滴看着皇帝。
皇帝手一顿，转头笑道：“皇后年纪轻轻的，何必把担子都压在儿媳妇身上，再不济还有贵妃帮忙……”
柳念絮眨眨眼，朝太后身侧靠了靠，极天真开口：“可是……哪有妾室管家的呢？”
这声音小到只有太后能听见。
太后脸色一沉，“皇帝，贵妃再好也非中宫之主，皇后上有婆母，下将有儿媳，再不济还有女官们协助，何至于求妃妾帮忙？”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这话日后不许说了。”太后蹙眉，十分不悦，“当日先帝在时，欲将宫权交给贵太妃，你是怎么跟他说的，你可还记着？”太后咄咄逼问，“如今你自己做了皇帝老子，竟给忘了不成？”
皇帝低头：“儿子晓得，是儿子失言，大节下的，母后别生气。”
太后便叹口气，也服了软：“哀家哪里是怪你，你日理万机，懒得理会后宫机锋，哀家都懂，只是自伤身世罢了，皇帝别怪我当着儿孙的面说话不好听……”
皇帝哪儿敢怪老娘，只道：“母后说的哪里话，儿子就算做了皇帝，也是母后的儿子，母后就算教训儿子，也是儿子的荣幸。”
他心里也有些怪上了沁贵妃，屡次招他惹怒母后，果然是个没有大局意识的，一辈子做个贵妃也就罢了。
这般想着，又朝皇后使了个眼神，让皇后哄哄太后。
皇后笑笑：“母后别气了，看看柳丫头吧，她都要吓着了。”
太后低头看柳念絮精致的小脸，笑道：“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了点儿。不过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处，不敢做恶事。”
柳念絮羞涩一笑，小声给自己辩解：“民女没有。”
太后乐起来，揉揉她的脑袋，“我们穆儿眼光就是好，这样好的丫头，可去哪里找呢！”
皇帝跟着附和：“都是母后教的好。”
沈穆坐在皇子之首，微微一笑，不客气道：“多谢父皇夸赞。”

第50章 能臣贤王
皇帝指着沈穆笑：“谁说你了，朕与太后夸柳家丫头呢。”
“皇祖母和父皇不是在说儿臣眼光好吗？”沈穆轻笑，“儿臣就当是夸我的了。”
太后嗔道：“真是个脸皮厚的，哀家是夸柳丫头聪明漂亮，又孝顺明理，谁夸你了？”
柳念絮温柔笑起来，婉声道：“民女当不起太后娘娘这般赞誉。”
脸上带着羞涩，腼腆又温柔。
“温和谦逊，谨慎婉约。”太后赞道，“颇有大家风范，正要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咱们皇室风范，当年皇后身处闺阁时，亦是如此。”
皇后便笑了：“柳丫头脸皮薄，我却是个厚脸皮的，生受了母后的夸奖。”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气氛倒是极为和乐。
只是沁贵妃却已经被气的脸色发白，将手中帕子掐的不成样子，皱巴巴地握在手中，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眼中的怒火几乎喷出来。
柳念絮心中痒痒，想讽刺她两句，只顾忌着太后和皇帝在此，不敢放肆。她略想了想，目光落在沈穆身上，将沈穆盯到抬起头，方朝着沁贵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挑事。
沁贵妃今天带着温圆圆过来，其意在柳念絮，想让自己吃亏的人，柳念絮当然不能让她这么轻易过去。
再者说，皇帝眼瞅着对贵妃有所不满，趁机搞到手一些好处才是真的，否则等贵妃把皇帝哄回转，今儿的大好局面，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会重现。
沈穆看懂她的示意，沉默片刻，没有找沁贵妃的麻烦，反而看向挨着他坐的二皇子。
端着和蔼兄长的架势，假模假样看着对方：“我回京以来，似乎没听说过阿钊领了什么差事？阿钊如今在何处历练？”
毕竟是一朝太子，只与内宫妇人计较长短，未免失了气度，若要针对，只能拿二皇子出气。
二皇子沈钊极是得意，笑道：“皇兄近日不曾入朝议事，不晓得也正常，我最近在主理户部，帮父皇分忧。”
皇帝亦跟着点点头：“阿钊很是能干，帮户部尚书分担了不少，户部上下皆赞他有为。”
沈钊笑道：“能为父皇分忧，儿臣就满足了，那些虚名，儿臣并不在意。”
话语之中的得意，遮掩不住。
提起儿子的差事，沁贵妃亦是非常高兴，笑道：“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都是陛下和老臣们教着，慢慢学着为陛下分忧罢了。”
听起来像是推辞，实则是炫耀。
沈穆便笑起来：“贵妃娘娘何必自谦，阿钊有本事，孤亦十分为他开心，说起来父皇，应天府户部还缺个侍郎，我准备向父皇讨个人用呢。”
“既然阿钊在户部得用，不如父皇从户部拨个郎中给我，有阿钊看着，缺个郎中想来应无大碍。”
柳念絮眸光流转，低头掩住脸上的笑意。
阿钊在，所以父皇可以给我拨个郎中。瞧瞧这话说的，像二皇子只值一个郎中的本事。
再有就是，这郎中到应天府做他下属的下属，正儿八经告诫二皇子母子，你们是我的臣子，纵使再有能力，也只是臣子。
二皇子捏着拳头，恨声问：“皇兄此言何意？莫不是将我看作户部郎中了？”
沈穆面不改色，平静道：“阿钊可别瞎说，我并无此意。而且户部郎中皆是科举入仕，皆乃国家栋梁，前程不可限量，纵使拿他们与你做比，想来也不会辱没你。”
言外之意，人家是国之栋梁，你算什么？你根本比不上户部郎中，不必多想。
沈钊脸色难看，却无法争辩。
他总不能说是辱没自己，这话一出口，旁人还可，先得罪的就是全天下科举入仕的低阶官员。
而且那些户部官员地位不高，但同年同科一堆，保不齐就与哪个父皇的心腹交好。他不是沈穆，得罪不起这些人。
皇帝也看出底下的腥风血雨，想想自己刚才夸赞阿钊的行为，还有贵妃的得意，也难怪阿穆生气。
皇帝清咳一声：“阿穆一个人在应天府理事，何其艰难，却做的井井有条，朕看着，颇有明君风范。阿钊能在朕手下办事，是能臣贤王，朕有子如此，甚是欣慰。”
柳念絮手一顿，余光看见皇帝平静的脸，还有皇后和沁贵妃的吃惊。
这话，几乎等于说敲定名分，确保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柳念絮默默低头假装喝水，借着衣袖掩盖住微微上翘的嘴角，皇帝虽宠爱沁贵妃母子，聊起天如同老父亲一样夸赞二皇子，可实在不算糊涂。
至少还明白，何为正统。
不过这下子，贵妃母子只怕就要失望至极，甚至觉得天翻地覆吧。
意在皇位的皇子，忽然被父亲盖上个贤王能臣的名头，还有什么盼头？做的再好，日后也只能做兄长的臣子
柳念絮悄悄看着沁贵妃的神情。
这女人也是个厉害的，只失态片刻，便娇笑起来，柔柔道：“陛下肯重用阿钊，让他给百姓谋福祉，就是阿钊的福气了。”
大红的唇扬起来，“什么能臣贤王的，我们阿钊万万不敢想，为百姓做事才是真的。”
柳念絮靠在太后身边，认同地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大，似乎要故意吸引什么人来看一样。
皇帝余光看见，笑着问：“怎么，柳丫头也懂朝政？”
柳念絮迷茫地抬起眼睛，摇了摇头：“陛下，民女不曾读过几本书，不太懂这些。”
“那你点头作甚？”
“这……民女不敢说。”柳念絮咬唇，“民女……”
“有何不敢的，要做太子妃的人，胆子大些！”
“那民女便说了……贵妃娘娘刚才说，能给百姓谋福祉便是福气，民女觉得这话说的极对。”
柳念絮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民女想，若全天下的官员都像贵妃这么想，那才是百姓的福气，亦是陛下的福气。”
皇帝神思一动，追问她：“那你知道，底下官员是怎么想的？”
柳念絮细声细气道：“他们的想法民女不知，做法倒是见识过。”
“我在家中时，见过许多人拜访我爹爹，都带着厚礼，甚至还有直接送金银财宝的，但他们出身寒门，官职不高，靠着俸禄往哪儿弄那么多钱呢？”
她活似个直言不讳的傻子，将自己亲爹收受贿赂的事儿给捅了出来。
“民女想着，大约还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这些官员若像贵妃娘娘这样想，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天真歪头：“如贵妃娘娘和二皇子这样的好人，才该去底下看顾百姓，帮百姓们分忧解难。”
她将贵妃和二皇子夸的像朵花，反而抖露出自己父亲做的错事，让皇帝一时心情复杂，不知是不是，给儿子娶了个一根筋的傻子。
不过傻有傻的好处，说话入耳有用，若人人都将百姓福祉放在心上，他这个皇帝做起来，不知会多么轻松。
柳念絮见皇帝没有注意自己最后一句话，心里有些失落，略想了想，便低声感慨：“可惜贵妃娘娘一片慈心，不能去底下做官。”
皇帝一怔，目光却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心里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颤着嘴唇喊：“父皇……”
皇帝叹口气：“其实朕一直很苦恼，底下人欺君媚上，沆瀣一气欺瞒朕，但听闻他们常常是瞒上不瞒下，若有人能帮着朕去底下看着，就好了。”
二皇子屏息，生怕自己脑海中的预感成真。
见他未曾主动请缨，皇帝有些失落，直接道：“既然阿钊有这个心，等大婚之后，你便去京畿找个县，做半年县令，顺带兼个暗地里的监察，查查附近的官僚。”
二皇子心中泣血：“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哭泣，才能得到父皇的同情。
监察官听起来风光，好像人人都要讨好他，实则是最难办的。若直言上报，定会得罪无数盘根错节的官员，若是隐瞒下来，一朝出事，就要得罪父皇。
反正，左右不讨好。
若是只想升官发财，这是极好的职位，可对于一个意在上位的皇子而言，没有比这更差的差事了。
二皇子怨毒的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
都是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多嘴多舌，父皇哪儿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不，不是她，这个愚蠢的女人，连自己亲爹的错事都敢拿到父皇跟前说，哪儿胆敢坑害他，定是太子的意思。
二皇子的目光移到沈穆身上，是他小瞧这个兄长了，不声不响就借着女人的手，给他挖了个大坑。
好狠的男人！

第51章 何须试探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连沈穆最开始问他差事的问题，都变得别有用心。
他定是想害自己，才会问这种话的。
二皇子心中恨极了沈穆，一双眼睛染上赤色，恶狠狠地盯着兄长，几乎想将人吃了。
沈穆心中纳罕，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他。这提议是柳念絮提的，命令是父皇下的，为百姓谋福祉是沁贵妃说的，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干，怎么沈钊只恨他一个人？
就算恨柳念絮连带的，也没道理只对着自己一个人发火吧。
沈穆微微蹙眉，语重心长道：“阿钊，到了地方上，尽心竭力干活就好，若有人欺负你，只管找父皇给你做主就是。”
假惺惺！
沈钊心中暗恨，看着他道：“多谢皇兄关心，我知道了。”
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柳念絮轻轻一笑，看着这一幕，低头夹了个小点心吃。二皇子肯将黑锅扣在太子殿下头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沁贵妃见他脸色将要绷不住，拿长长的指甲掐着掌心，含笑道：“陛下肯给阿钊这个机会，臣妾太高兴，一时有些晕醉，还望陛下允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点点头，不甚在意：“让阿钊送你回宫吧。”
“是。”二皇子拱手应了，扶着母亲离开。
一出门，沁贵妃甩开儿子的手，狠狠喘了几口气，恶狠狠道：“今日之耻，我要他沈穆百倍奉还！”
二皇子脸色更难看：“我断然没想到，他下手如此狠辣无情，难怪人家能做太子！”
“你现如今才知道？”沁贵妃怒道，“幸而有柳爱卿帮你我谋划，否则我们母子在宫中，岂有立足之地！”
二皇子连忙问：“母妃教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沁贵妃恼怒不已，抿唇道，“明日早朝后，你去问问柳爱卿，看他有没有法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离京！”
二皇子低声答应。
殿内并未因沁贵妃母子的离开而产生不欢快，反而更快活几分，除却温圆圆与二公主脸色不大好，旁人都没有丝毫影响。
太后甚至乐呵呵道：“哀家看着现如今儿孙满堂的模样，心里很是喜欢，穆儿在外多年不见，哀家今年能跟他一起过中秋，真是高兴。”
皇帝闻言便道：“母后高兴的话，以后年年都让阿穆回来。”
“又胡闹。”太后摇摇头，“穆儿在应天府是做正事的，日理万机不比你清闲，让他跑回来陪我过节，谁帮他干活？”
“朕算是看出来了，母后只疼孙子，不疼儿子！”
“胡说八道！你日日在我跟前，自然不如穆儿稀罕，这也要抢吗？”太后笑骂，“不知所谓！”
沈穆跟着道：“父皇不说疼我，还跟我争宠。”
大过节的，皇帝亦不愿意扰了母亲的兴致，便笑道：“父皇疼你就是，来人，将朕那把宝剑拿来赠给太子，让他出行之时带着，以备防身之用。”
皇后笑问：“是陛下那把碧玺剑？”
“是。”皇帝点点头，“跟着朕十几年了，今儿送给你，可不能再说闲话了吧。”
沈穆微微一笑，“多谢父皇。”
“你倒是不客气……”
“跟自己父母，有什么客气的？”沈穆轻笑，“父皇是我亲爹，送我东西理所应当，我客气什么？”
皇帝闻言没有生气，反而撑不住笑了，“就这小子，昨儿在御书房冷着一张脸，把好几个老家伙吓的不行，就该给他们瞧瞧今儿的样子，让人问问他，还能不能撑住那张冷脸。”
沈穆俊美的脸上含着笑意：“父皇说的没有道理，跟自己父母，当然与旁人不同。”
“那父皇对待臣子们都威仪赫赫，但到了皇祖母跟前，还不是十分孝顺吗？”沈穆辩解，“这本就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的，令皇帝心中十分熨帖。
阿穆十二岁就去了应天府，八年来回京的次数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可这孩子不仅仅没有怨怼自己，甚至于亲近他更胜旁的子女。
就连他打小宠到大的二皇子，都将他看作父皇，而不是父亲。
唯有阿穆。
皇帝心中叹口气，这孩子仁孝慈和，更难得颇具威仪，又是嫡长子，乃是皇太子，下一任帝王的不二人选。
不知阿钊和贵妃心中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用脚趾头想想都得知道，阿穆好好的坐在这儿，未曾性差踏错一步，自己为何要废除太子？
皇帝心中暗暗摇头，却没有在这儿说出来，反而觉得若阿钊去抢，跟阿穆去争，或许能让阿穆更有压力，更加优秀一些。
皇帝笑着抬起头，压下心中的想法，又随意与人说了几句话。
沁贵妃和二皇子离开，没了敌人，柳念絮便万分乖巧地坐在太后身侧，侍奉她老人家饮酒用膳，无微不至。
乖巧温顺的少女，配上一张精致绝艳的美丽的容颜，便显得柔美无比，教人心生喜悦。
引的太后更加喜欢她，握着她的手连连夸赞。
夜色已深，太后年迈熬不住，便散了宫宴，让孩子们自己去玩闹。
柳念絮恭恭敬敬送太后和帝后一起离开，回眸时带着甜美的微笑，从温圆圆身边走过去。
温圆圆咬牙道：“柳念絮，你今日为何要下我的脸面？”
柳念絮脚步一顿，惊奇道：“难道不是温姑娘先来找我麻烦？温姑娘倒打一耙的本事，厉害的紧啊。”
温圆圆怒道：“今日连太后都准我侍奉，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说没位置，将我赶出去？你这样恶毒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柳念絮好脾气地笑笑：“是吗？”
她漫不经心一笑，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话；“我纵使恶毒又如何？我的夫婿是大庆朝的皇太子，在应天府执掌半壁江山，而你的夫君……只是个依赖我爹才能夺权的废物，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有没有好下场不要紧，只温姑娘还是先看看自己吧，养尊处优的二皇子妃，却要跟着夫君去县城里头过日子，我觉得你还挺可怜的。”柳念絮一脸慈悲，“我若是你，就回家找父母去商量对策，而不是在这儿为难旁人。”
温圆圆咬牙：“若不是你煽风点火，我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所以呢？”柳念絮极有耐心，“你想怎么对付我？杀了我还是砍了我？既然没有这个胆识，何必自取其辱。”
温圆圆气的心口发烫，怒火翻涌。
可她也知道，柳念絮讽刺的难听，却都是实话。自己的夫君，就是靠着柳中郎才智，才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于当年若非柳中郎撺掇，贵妃和二皇子都不敢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柳念絮不屑地看着她，嘲讽道：“废物！”
“你们说什么呢？”沈穆从一旁走过来，假惺惺地看着柳念絮，柔情似水地嗔怪，“刚才说要带你去望月阁赏月，干什么为不相干的人耽误时间。”
不相干的人……
柳念絮娇羞一笑，甜甜道：“和温姑娘聊几句，殿下别生气嘛。”
郎情妾意，柔情蜜意。
看在温圆圆眼中，刺的她眼睛生疼，柳念絮何等卑微的女人，凭什么能做太子妃，还跟太子殿下感情甚好。而她自己堂堂尚书之女，嫁给二皇子罢了，却还要忍受他府中姬妾，乃至于娘家表妹抬的侧妃。
凭什么？
怒火会让人丧失理智，也会让人产生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脑筋一转，温圆圆连忙喊：“太子殿下！”
沈穆这才给她一个眼神，方才的情深似海，瞬间变得冷漠无情，“何事？”
温圆圆却顾不得这许多，自认抓到了柳念絮的软肋。
这个女人在人前人后装的温婉柔弱，天真单纯，若给太子殿下知道她的真实面目，温圆圆不信，太子殿下还会喜欢她！
只要太子不喜欢她，这个女人就早晚会跌落尘埃！
温圆圆心中升起一股子激动之意，语重心长劝慰沈穆：“太子殿下，您被柳念絮骗了！”
柳念絮神色古怪地看着温圆圆，不禁问道：“你向太子殿下告状？”
她有点想把温圆圆的脑子挖开，看看里头装了是不是盛满了浆糊。
“温姑娘。”柳念絮斟酌了一下言辞，对她道：“可是你总得明白，你是二皇子妃，而我是太子妃，若我们有矛盾，殿下肯定是站在我这头的。”
温圆圆凭什么觉得，自己告状就会被信任？
沈穆拉起柳念絮的手，深情款款道：“别理她，我们去看月亮。”
温圆圆在后面口不择言，“殿下，柳念絮此人阴险恶毒，冷酷无情，翻脸如翻书，都是骗您的！”
可惜根本没有人理会她。
她口中的两个人，慢悠悠并肩走出殿门，把她抛在后头。
望月阁是先帝建给贵太妃赏月用的，琉璃为顶，鲛绡为帐幔，明珠做灯，珍珠宝石无数，奢华至极。
踩着白玉梯走上去，柳念絮不禁赞叹：“皇家真有钱。”
沈穆道：“你若也要这样的楼阁，我是不会给你建的。”
柳念絮懒得理会他，随意道：“这等民脂民膏，我要来做噩梦吗？”
沈穆便笑起来，“那你方才一通大道理，把老二送下去搜刮民脂民膏，又是什么道理？”
“二皇子敢搜刮吗？”柳念絮漫不经心道，“我觉得，凭他的胆识和能力，恐怕有心无力吧。”
沈穆点点头：“可是还有温家女呢，那温氏胆子不小吧。”
柳念絮冷笑一声，逼视沈穆：“殿下不必试探我，难道没听见我吓唬她？还是没听见，我教她回去和父母商议别去地方？”

第52章 未婚先鳏
柳念絮眉眼凛冽，带着嘲讽之意：“殿下尽管安心，我非家父，更非温氏。”
沈穆笑笑，反问道：“你为何觉得，我是在试探你？”
若说起冷漠和气势迫人来，他着实比柳念絮条件好了太多。柳念絮整个人生的弱柳扶风，粗粗一看便是个柔弱美人，没有丝毫攻击性。
但沈穆不同，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棱角分明。整个人只消沉下来不笑，就足以让人害怕了。
“殿下这样的人，无缘无故提起弟媳，若说不是意在沛公，难道还在于她本人吗？”柳念絮并无丝毫畏惧，只跟着冷笑，“她何德何能，要殿下在我跟前提起？”
沈穆这样的男人，将她从浔阳侯府接出来，甚至都不愿主动提起温圆圆，现在倒装作一幅无辜的模样。
“我并无此意。”沈穆叹口气，“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何如此在意温圆圆，甚至于连贵妃在你眼中，都不值得你舌战一场，这温氏，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道歉，十分诚恳：“是我之过，没有将话说清楚，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定会直言。”
又忍不住感慨，“我单知道你聪慧，却没想到你这般敏锐。”
“你想说我多心就直说吧。”柳念絮淡淡道，半分不生气，“冤枉了殿下，我向殿下道歉便是。”
沈穆惊讶看着她。
“你不必这么看我，我也不是一直都强词夺理的！”
沈穆低低一笑，倚着栏杆，抬头看天上明月：“罢了罢了，为个无关紧要的人吵架，有什么意思。”
清明月光映出他冷淡的容颜，一如初见时俊美锋利，却少三分寒意，带了些随和。
柳念絮站在一旁看着，低头轻轻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殿下说的是。”
说完，抬头看着皎洁月色，柳念絮道：“这望月阁上看月亮，果真同别处不同。”
“更大更亮吗？”沈穆轻笑，“我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偏你们都说不一样。”
“那倒不是。”柳念絮回答他，倾城眉眼弯弯，笑意染着月光，“是人心不一样。”
沈穆转头看她：“你一说人心，我反而觉着你刚才与我生气的话，给别人听去，说不得以为你在吃那温氏的醋，见不得我提她一句？”
柳念絮微怔。
“那殿下也可以这么想。”她自是不愿落在下风的，懒懒开口，难得带了些小姑娘的真诚娇俏，“觉得我是在吃醋更好一些，省的殿下生气。”
“我可没跟你生气。”沈穆瞧着她这副神态，情不自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忽然感慨一声，“还是个小丫头呢。”
十五六岁，鲜花般的年纪。
可他哪儿见过姑娘，只当柳念絮是平日相处的男人们，用力也没想着轻一些，落在人家后脑勺上，跟推人似的。
柳念絮被他揉的一个踉跄，也顾不得他说的浑话，扭脸怒视：“你推我干嘛？”
这楼高将有五丈，若被推下去，太子殿下便是未婚先鳏。
沈穆也惊住了，下意识问：“你们小姑娘都这般柔弱吗？”
柳念絮顿了顿，竭力维持温和：“殿下，我以为您知道的。您看看我这小身板，还望您日后下手轻些，别早早害自己做了鳏夫。”
“别说些不好听的，动不动诅咒自己，像什么样子！”
“没什么呀，”柳念絮抿了抿被他揉乱的头发，随意道，“若咒两句有用，那我爹现在都成一堆白骨，给扔在乱葬岗里头了。”
可见，上天是根本不管凡人说了什么的。
沈穆又沉默许久，才叹息道：“原来柳大人每天都活在旁人的诅咒里。”
倒也没有再发表意见。
柳念絮轻嗤一声。
沈穆摸了摸鼻子，又靠回栏杆，今天第二次道歉：“不该推你，我错了。”
听着他没什么诚意的道歉，不知为何，柳念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快意 ，就好像是活在人世中，第一次被人当做一个寻常人。
这种感觉，很稀罕。
她便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站在高台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凉，散在地上，给天地蒙上一层浅浅的白纱。落在人的眉眼上，朦胧的美丽，令人心醉神迷。
柳念絮回到浔阳侯府时，夜色已深，沈穆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被人迎进去便准备离开。
耳边却传来女子清清淡淡的嗓音。
“温氏女与二公主有嫌隙，我需得要她离间温家和二皇子的关系。”
沈穆一怔，她是在回答刚才的话吗？
柳念絮却未曾多言，提起裙摆，踏进门内。老太太年迈，早熟睡了，唯有大太太二太太带着周氏苦熬，等她回来。
柳念絮惊讶道：“舅母和表嫂还没睡？”
大太太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手心温热，放心道：“守门的侍卫说，你们奔着皇宫去了，老太太担心你，命我们等着。”
“是进宫去了。”柳念絮点点头，温柔一笑，“太后想见见我，特意命太子殿下来接我。”
“怎么样，在宫里吃亏了吗？”二太太忙道，“皇后跟你娘关系不好，那贵妃也不是个吃素的，她们可曾有欺负你？”
柳念絮想了想：“贵妃那边，是想欺负我的。”
大太太出口的关心噎在咽喉当中，转为干笑：“那就好那就好，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老太太真是多虑了，凭念念的本事，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哪儿会被人欺负。瞧她自己这话说的，分明就是贵妃想欺负她，结果没能欺负成，说不定还被她反手欺负了一通。
周氏站在两个太太身后，眉眼疲惫，神情焦躁，柳念絮脚步一顿，侧头道：“表嫂怎么了？”
周氏低头。大太太道：“我让人去请周翰林的夫人进京来，明儿就到，旭儿媳妇知道母亲要来，这是高兴的。念念去歇着吧，别管这些小事。”
柳念絮点点头，径直回屋歇息。
唐家不好教养翰林之女，只能将她娘家母亲找来，再教一教怎么做人家媳妇，怎么当家理事，整治内宅。
夜色渐过，朝阳升起，青霜落在地上，给万物挂了些许白色。
荣辉堂一大早就十分热闹，周氏之母，周翰林的夫人坐在椅子上，笑呵呵跟老太太寒暄：“我这个女儿一向牛心左性，劳烦老太太教导。”
老太太也笑着与她说话：“你们家的姑娘自然是好的，旭儿媳妇也好，温柔贤惠，是难得的贤妻。”
可是娘家母亲被人请来，定然不会是因为温柔贤惠啊，周夫人心里苦，还得继续斡旋，“老太太说笑了，我这女儿还得劳烦老太太多教教。”
“亲家太太说笑了。”大太太温和道，“旭儿媳妇是极贤惠的，只是我家里近日委屈了她，特意请亲家太太过来道歉。”
大太太叹口气：“说起来，都怪我那个儿子不争气，抬举了他媳妇的陪嫁丫头做妾，结果弹压不住，让人欺负旭儿媳妇。”
“我都没脸跟亲家太太说，还望亲家太太大人大量，原谅我们，不然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周夫人顿了顿：“陪嫁丫头，是哪个？”
“是紫烟。”周氏小声道，“母亲……”
周夫人还能不知自己女儿是什么人吗，迂腐的跟他有的一拼，若这事儿怪得着女婿，唐家岂会是这幅模样！
周夫人便勉强笑道：“既然是我们家出来的丫头，还请亲家太太给我个面子，让我来处置她。”
“应该的。”老太太叹口气，“只是亲家太太别去见她，这丫头不听话，前几日非要拿库房里的刀剑玩耍，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五根手指都给切掉了。”
“可怕的紧……”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你可千万别去看。”
周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手指切掉了？”
“是。”周氏低声回答，“母亲找人传话便是，万万不要去见她。”
柳念絮姐妹几个都坐在老太太身侧，闻言脸色不改，慢悠悠喝了口水。
提前紫姨娘的事，周氏的目光扫过她，周夫人比女儿精明一万倍，自然能察觉此事与柳念絮有关，当下笑道：“柳姑娘，经年不见，贺喜柳姑娘入主东宫。”
柳念絮微微一笑：“周夫人，经年不见，夫人风采依旧。”
这位周夫人，以前不太喜欢她，如今见她斩断姨娘的五根手指，恐怕更不喜欢。
这等文官翰林人家，最是迂腐，恨不得处处照着三从四德来，有一点出格都要被辱骂，如她这等残暴之行，恐怕要被人口诛笔伐。
柳念絮不甚在意地晃了晃茶杯，看着茶叶上下漂浮。

第53章 我见犹怜
“论及风采，只怕无人能及柳姑娘半分。”周夫人笑起来夸赞她，“柳姑娘幼时便可见玉雪可爱，如今长大成人，更是了不得。”
“姿容绝世，我见犹怜。”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哪有人这般讲闺阁少女的，竟好似评价旁人家的姬妾一样。
“那我就偏了周夫人的夸赞。”柳念絮眯眼笑起来，真诚对上她的眼睛，“周夫人夸的我心花怒放，十分高兴，只是我到底不如周夫人风采，周夫人才真真是我见犹怜。”
你说是夸赞，那我便用同样的话夸赞你。
这可是这姿容绝世，我见犹怜的评语，用在柳念絮身上，还能勉强称作是一句夸奖。但周夫人相貌平平加之年纪不轻，更是普通，用在她身上，便是活脱脱的讽刺了。
讽她年纪一大把，不知端庄稳重，挠首弄姿欺负小姑娘。
周夫人是个心机深的，心中已气得倒仰，还能不动声色继续笑道：“说起柳姑娘小时候的事儿，我倒是有些疑惑想求姑娘解答。”
不等柳念絮说话，周夫人便温和询问，“柳姑娘怎么不住在柳府，反来了浔阳侯府呢？留下父母在府上孤零零过中秋，怕是不太合适吧。”
在家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不陪父母，反而到外祖母家过节，可真真算是不孝。
柳念絮抬眉一笑，温婉如月：“到外祖母家小住几日，想来是不犯圣人之言的。至于中秋节，家中弟妹尚在，哪儿算是孤零零，瞧周夫人说的，好似我多不孝一样。”
“而且周夫人说我便罢了，非要贬损我弟弟妹妹不是人，不能陪伴父母，这是个什么意思？”柳念絮和善地笑着，甚至贴心提醒，“夫人这话少说几句吧，我那继母是个护短的，给她听见，要找夫人拼命的。”
这姑娘口齿伶俐，周夫人捏着拳头，未曾言语。
“又瞎说。”老太太嗔道，“你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亲自赞誉过的，仁孝宽厚，周家一向忠君爱国，岂会不听两位贵人的话，可见定是你多心了。”
柳念絮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道歉：“是我想的太多，家中教养不太好，还望周夫人多多谅解。”
周夫人的谅解噎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刚让她回家陪父母，人家却来一句我家教不好，话中含义自然清楚，嫌她多管闲事，还管不到点子上。
偏偏这府上老太太说，这位柳姑娘得过太后和皇后夸赞，如此一来，周夫人连说她教养不好都成了不敬帝后。
只能活活将自己噎死在心里，面上还得假装微笑，”柳姑娘自然是好的。“
柳念絮和善至极：“多谢夫人夸奖，我也知道夫人只是一时口误，并非故意骂我弟妹，话语随心，实在怪不得夫人，夫人安心，我不会记仇的。”
夫人心中觉得她们不是人也就算了，实在不该带出来说，让人听了尴尬。
周夫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
柳家这个姑娘，看着温柔娴静，嘴皮子一等一的厉害，如今冷嘲热讽的说话，竟有三分柳中郎当年舌战外族的风采。
一模一样，一张嘴将人气到说不出话来，甚至能把人给活活气死。
老太太微微蹙眉，不大理解，这个周夫人，自己的女儿还未教养好，哪儿来的脸面到亲家府上为难人家表姑娘？
念念的容貌品行与周家有什么关系？又影响不到周家。再说，浔阳侯府嫡亲的外甥女，纵使一辈子住在浔阳侯府，又与周家有什么干系？自家人尚未说话，用得着她一个亲家太太说嘴吗？
还好意思自称经世大儒的夫人，半点不知所谓！
老太太含笑：“说出来不怕周夫人笑话，念念是我们府上正经的外甥女儿，我家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疼她的紧，比自己的女儿也不差什么，才特意将人留在府上暂住，没想到让夫人误会，是我们府上办事不周。”
念念是我们府上非要留下来的，与旁人无关。
老夫人面上字字句句都在告罪，话中的意味却再明白不过。告诫周夫人，浔阳侯府人人都喜欢柳念絮，不容旁人说嘴。
被老太太和柳念絮接连挤兑，周夫人面上挂不住，不愿再看她们不知礼数的脸，便站起身道：“老太太，趁着天色还早，让我去看看紫烟那丫头吧。"
老太太点点头：“亲家太太慢走。旭儿媳妇，你陪你娘去吧，这儿不用你伺候。”
周夫人扶着周氏的手走出荣辉堂，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紫烟那丫头的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就被人剁了手指？”
周氏道：“是她先害妞妞在先，老太太让小姑子和表妹一起去整治她，表妹便拿刀砍了她的手指……”
周夫人蹙眉看着自己的女儿，神情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啊你……你自己房里的事情，给你小姑子插手就已经够丢了人，竟还有小表妹的事儿，你心里便没有半分成算么？”
周氏愣愣看着母亲：“怎……怎么了？表妹是个极好的人，还送了妞妞一块极好的玉佩。”
“我何曾说她不好了？”周夫人不悦道，“只是再好，也没有表妹惩治表哥妾室的道理！这唐婉言的女儿，和她娘一样，不知所谓！”
周氏嘴笨，只能道：“是老太太的意思，怪不得表妹。”
“武将就是武将。”周夫人摇摇头，“家中教养不行，妞妞现养在你们老太太房中，是断断不可的，来日我把她带出来，依旧给你养着。”
“女孩子家家的，读书识字不要紧，三从四德总得知道。”周夫人摇头，“你们府上，真是本末倒置。”
“可……紫烟……”
“她再不好，肚子里有你夫君的孩子，也没有现在就下手的。”周夫人不悦至极，“这孩子也是你的孩子，若是出了事，她们赔的起吗？”
“等生下孩子，要杀要剐都没什么，只不该不拿孩子当回事。”周夫人叹口气，“你们府上啊……”
周氏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话，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隐约感觉表妹是为自己好，便小声与母亲争辩：“母亲，紫烟她害过妞妞，表妹也是为妞妞报仇。”
周夫人摇摇头：“胡说八道！妞妞只是一个女孩子，尚且活的好好的，哪儿值得报仇，再说万一这个肚子里是个儿子呢？”
“那是你们大爷的孩子，你不上心还指望着谁上心，你这表妹，还有那个小姑子，只顾着在老太太跟前表功，哪儿顾得上这么多！”
母女两个携手同行，殊不知荣辉堂里气氛何等压抑。
老太太闭了闭眼，问跟前站着的小丫头：“周夫人当真是这么跟大奶奶说的？”
“奴婢绝无虚言。”小丫头咂舌，“周夫人字字句句，都教大奶奶要保护好紫姨娘和肚子里的孩子，说那是她自己的孩子，要防着被姑娘和表姑娘残害。”
柳念絮的水都喝不下去，慢慢抬头，忍不住的惊愕：“我真想问问周夫人，她是如何做到这般，以德报怨的？”
柳念絮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唐婉言这等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也有柳中郎这种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当然也有些好的。
但如同周家母女这般，被人残害还要笑脸相迎的，真真是头一次见，乃至于是头一次听说。
柳念絮内心产生迷茫。
连旁人说她故意害人，她都懒得生气，只觉得好奇，十分好奇，这周夫人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如此的……一言难尽？
大太太深吸一口气：“老太太别气，过两日我就送亲家太太离开。”
“我本来想着，让亲家太太来教教旭儿媳妇，把她性子掰一掰，实在想不到，她这个脾气就是周夫人教出来的。”大太太禁不住埋怨，“一家子的宗妇，若是如此立不住，以后可怎么办呢！”
老太太亦叹口气。
柳念絮看向那丫头：“她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要把姐儿从老太太屋里要回去。”丫头放低声音，“怕姐儿被……老太太教坏了。”
老太太几乎气笑了：“我自己的重孙女，用得着她来管？”
柳念絮摇摇头：“外祖母，不值得生气，她若找你要，你只推说自己想养孩子就行，不必跟她多言，你是唐家的老太太，她能怎么说？”
老太太这样的老封君，到了皇后太后跟前都是有座位的，周夫人再怎么厉害，也不敢到她面前放肆。
“唉。”老太太深叹一声，“其实也不值得生气，当年看重的就是她清贵翰林的家世，如今既得了好处，便不该嫌弃人家。”
“日后少让她教妞妞些闲话便是。”老太太感慨，“旁的就随她去吧。”
“我只心疼旭儿……”
“旭儿那么大人，用得着你心疼？”老太太蹙眉看向她，“他自己弹压不住内宅，那就活该他受着，只要妞妞好好的，别的我一概不管，你也不要管。”
大太太委屈应了，也知道婆母说的在理。
柳念絮坐在一旁，慢悠悠道：“我有个法子能让大表嫂暂且改了，就是不知大舅母舍不舍得？”
“你说吧。”老太太直接道，“妻贤夫祸少，若能把她脾性掰回来，千金万两的也没什么要紧。”
“不是钱的事儿。”柳念絮摇头：“前几日我说要大表哥去应天府谋个职位，日后给太子做心腹，表哥进士出身，这是一条极好的晋身之路。”
“若告诉表嫂，因她之过，表哥的差事下不来，表嫂自然会改。”

第54章 脸皮极厚
柳念絮神情平静，语气更平静：“只是表哥的前程，少不得耽搁个一年半载的。”
如周氏这样，把夫君当作天，只要夫君好，她就算死了也满足的女人，只有拿她男人威胁她，才叫有用。否则说一千道一万，都只能治标不治本！
大太太有些犹豫，“这……如今朝中瞬息万变……”
“不必怕。”老太太淡然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怕旭儿找不到差事吗？就照念念说的办。”
老太太发了话，大太太亦只能答应，不禁埋怨道：“周夫人怎么教的女儿……”
柳念絮握着茶水慢悠悠饮了一口，忽而笑起来，看向一旁无所事事的唐兰嫣：“表姐，我们去瞧瞧那位紫姨娘吧。”
唐兰嫣猛然弹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戒备之势，惊恐盯着她：“念念……”
“表姐放心，我又不会拿她怎么样。”柳念絮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就是好奇，这位周夫人会怎么处置她？”
她很少对什么事情产生好奇之意，因为觉得旁人的脑子与她相比差的太多，不值得在乎。
唯有这位卓尔不群的周夫人，彻底使她产生了好奇。
柳念絮笑笑：“不过我倒是明白，为何周夫人一向不喜欢我。”
这位周夫人和唐婉言，可谓是两个极端。
一个生就绝世美貌，令人见之倾心，却眼中只有情爱与自身的快乐，旁的全不在意。可以抛却侯门富贵与一个穷小子私奔，也可以抛妻弃女与旁人私通，真正放浪大胆，没有任何规矩能让她放在心上。
另一个则是相貌平平，被教养成规矩与礼教的化身，眼中只有夫君的利益，为了妇人之德，天大的委屈都能咽下去。
如此，周夫人会喜欢唐婉言的女儿才怪。
只怕早在心里头批判了无数次。批判唐婉言奔淫无耻，浔阳侯府教女无方，柳念絮尖牙利齿，反正没一个好的。
摇摇头，柳念絮无奈笑起来：“幸而我不是周夫人喜欢的那种人。”
否则日子得多苦啊。
她这么一说，唐家几个姐妹都颤了颤，跟着感慨：“幸好我也不是。”
看看大嫂的日子，被个丫头抬的姨娘欺负还得忍着，这哪儿是人过的日子！要是这般活着，早早就要把自己气出病来！
唐兰英两个亦站起身，摩肩擦掌：“走，念念，我们一起去！”
紫姨娘现如今被搬进浔阳侯府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住着，只有四个老嬷嬷照顾，年轻的小丫头不敢教她们看见太血腥的场景，都给挪去别处。
柳念絮几个从荣辉堂走到地方的时候，周夫人母女已在门外坐了，正询问嬷嬷紫姨娘的情况，瞧见几个姑娘，脸色瞬间耷拉下来，“几位姑娘怎得过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莫非是府上怀疑我处事不公，伤她腹中胎儿？”
柳念絮轻轻一笑，温和道：“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府上纵怀疑哪个都不会怀疑夫人的。”
“是老太太说，周夫人向来最懂规矩体统，要我们姐妹几个厚颜来向周夫人学一学，好教旁人看了不像野丫头。”柳念絮柔声甜笑，“夫人总不会不舍得给我们看吧？”
周夫人脸色稍好几分，好在这浔阳侯府还不算无可救药，知道让闺女们学学规矩体统。
嬷嬷便又搬了四张椅子给她们几个坐，柳念絮神情温柔，静静瞧着周夫人处事。
“她做的事儿，我已清楚。”周夫人淡淡道，“算不得大事，只挑衅主母这点，确实该罚，罚她半年月钱，衣裳首饰也都收起来，再有就是惹得大爷生气，那就让她去佛堂里头捡捡佛豆，跟着菩萨学学。”
“是。”
“慢着！”柳念絮叫停。
周夫人蹙眉，不悦至极：“柳姑娘，老太太已经答应这事儿交给我处理！”
用不着你插嘴。
柳念絮便柔柔一笑，惊恐地往唐兰嫣身后缩了缩，嘟唇撒娇：“夫人干嘛凶我？”
“我只是想提醒夫人，这位姨娘贪玩，把手指斩断，不能捡佛豆，还请夫人想个别的法子吧。”柳念絮叹口气，“都说周家最是慈蔼和善，断然不会这般为难人的。”
“我知道夫人是无心之以，可旁人不知道，恐怕会误会夫人。”柳念絮眨眨眼，矫情的小模样，令周夫人气的心里难受。
周夫人冷淡一笑，赌气道：“不是还有一只手吗，够用了！”
柳念絮便甜甜一笑；“夫人说的是，是我一时没想到。难怪老太太说夫人是最聪慧的，果然比我想的周全！”
这话说的像是好话，可听在耳中却十难受，总觉得像是被人讽刺了。
周夫人心里烦闷，对她便没有好脸色，“柳姑娘看完了，可否回去？”
柳念絮皱了皱鼻子，拉着唐兰嫣的手臂撒娇：“表姐，周夫人又要赶我走，我是不是非常讨人厌？”
是不是讨人厌，你自己心中没有一丁点儿数吗？周夫人暗暗道，眼神不善。
唐兰嫣唇角抽了抽，只道：“怎么会，我们念念最讨人喜欢，连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十分喜欢你，你怎么会讨人厌呢？”
这个念念，好好的怎么又演起来了，对着周夫人有什么意思？她又不可能因为你柔弱天真就对你产生好感。
只怕她厌恶极唐婉言，见你这副样子，心中更是不喜，更不可像外面人那样，怜悯你。
心中有疑惑，唐兰嫣就看着柳念絮，想问她为何。
“我就知道，表姐对我最好了。”柳念絮声音甜腻，笑眯眯抱着唐兰嫣的手臂撒娇，“我才不讨人厌呢！”
她目光冷冷，看周夫人一眼，娇甜的神色当中，眼神分外漠然。
她就是故意气周夫人的，不气一气她，周夫人怎么舍得离开浔阳侯府？她留在浔阳侯府，给大表嫂灌输这些令人头疼的想法还不要紧，万一荼毒了妞妞，那该如何是好？
对紫姨娘的惩罚，算什么惩罚？罚月钱，她一个内宅姬妾，要钱有什么用？罚衣裳首饰，难道还真能看她冻死吗？至于在佛前捡捡佛豆，这种轻省的活计，柳淑人罚柳珍儿的时候，都是用这种活计敷衍的。
如此善良的周夫人，可曾将妞妞的生死放在心上。
柳念絮眨眨眼，面上不显，弯唇一笑：“不过我瞧着周夫人好像与人家都不一样，可见是真的讨厌我，表姐，那我先回去啦，不讨人烦，你在这儿帮我看着吧。”
唐兰嫣一向唯命是从，点头道：“你放心，我定从头看到尾，回去一点点跟你说。”
柳念絮撒开手，笑眯眯欠身：“那周夫人，我就先走一步，改日请夫人喝茶，还请夫人不要推辞！”
眼带冷意，周夫人粗粗喘几口气，指着柳念絮的背影，问唐兰嫣：“你们家这位表姑娘，跟她母亲倒是极像的！”
唐兰嫣面色不改，平静道：“这话夫人日后还是少说为妙，皇后娘娘亲口说过的，表妹不像姑母。”
“夫人今儿说的好些话都跟皇后娘娘的话不一样，叫有心人听去，还当夫人对皇后娘娘不满！”唐兰嫣也不喜欢这位夫人，挤兑道，“而且念念这么好，当然跟姑母不一样！”
周夫人气的脸色发红，恶狠狠瞪唐兰嫣一眼，颇有孺子不可教之意。
亏她刚才还觉得浔阳侯府有救。现如今看起来，哪儿像是有救的样子，分明就无药可救！
表姑娘一幅让人无法形容的模样，嫡长女竟也觉得没有问题。这一家子从根子上烂了，再也没有救了！
周夫人冷冷移回目光：“给紫烟报信的小丫头，你们是怎么处置的？”
“罚去做粗活了。”周氏细声回答。
“那也罢了。”周夫人点点头，“在外头看着点，别让她生了歪心思，必要的时候该封口还是要封口，别耽搁了你夫君的前程。”
周氏点头答应了。
唐兰嫣微微蹙眉，心中泛起阵阵恶心来。
都是大家族的出身，这“封口”是什么意思，都是心照不宣的，这位周夫人今儿对紫姨娘慈悲的厉害，生怕伤着碰着了，本以为是个慈悲人，结果却这么对待小丫头。
感情她的慈悲，只对丈夫的姬妾和庶子，只是用来讨好夫婿的工具。
丫头的命就不是命，分明这位紫姨娘才是罪魁祸首，她要杀的却是一个小丫头。
翰林夫人，当世楷模。
我呸！
唐兰嫣不愿再看，站起身道，“兰英兰溪，我忽然想起来，母亲说要带我们几个管家，别误了时辰。”
“周夫人，我们先走一步，还望夫人见谅！”
周夫人巴不得她们离开，连忙教老嬷嬷送她们。
唐兰嫣姐妹几个脚步匆匆走回荣辉堂，脸上带着怒意，“这周夫人当真是个伪善之人！”
l柳念絮抬眼：“什么事儿把你气成这样？她杀了紫姨娘吗？那这是好事儿啊，有什么可生气的？”
“不是。”唐兰英脸色也不好，“她要大嫂杀了伺候紫姨娘的小丫头，省的把事情传出去！”
柳念絮握着茶水的手也忍不住顿了顿，摇头感慨：“不愧是翰林夫人。”
“念念，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柳念絮冷淡一笑，“周翰林便是个难得的伪善之人，常常将规矩体统挂在口上，却和我爹爹交好，他的夫人是这个样子，倒也不奇怪。”
只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周家两口子都是伪善至极，哪儿来的脸面看不起旁人？
谁给他们的勇气？
盗跖这个经世大盗给他们偷来的脸吗？

第55章 手指微凉
“幸好大嫂不是这样的人。”唐兰英道，“不然我们姐妹几个那般嚣张跋扈，说不定早被她暗害了。”
“那是你们多虑。”柳念絮平静道，“你们是她夫君的妹妹，是她的小姑子，在女人的三从四德里面，侍奉翁姑是包括疼爱小姑子的，爱屋及乌嘛，所以不管你们干什么，她都不会生气的。”
或许心里生气，却不会在脸上显露出来。
周夫人应该也是一样的，这种女人将自己活成女德的模样，女德要求她们宽容的人，她们能唾面自干，女德未曾要求的，才能看出她们的本性。
如同周夫人这样的人，就算婆婆打死她，她也不会说话。但若手下丫头犯错，她定不会轻饶。
这种人脑子里只剩下女德，无药可救。
大太太叹口气：“我只盼着她早点走……”
“晚上吧。”柳念絮一脸平静，“晚宴之时，我帮大舅母把人赶走，顺便给我自己出口气。”
她目光悠远浅淡，没有坚定，没有犹豫，只冷静无波。
到晚间时，浔阳侯府照例开宴，为周夫人接风洗尘。
宴会摆在大太太院中。
柳念絮随着老太太坐在上首，周夫人这个客人反而退了一步，她心中不喜，但也知道柳念絮身份不同以往，坐在上首亦不失礼，只恼恨浔阳侯府不看重他们这门亲事。
心中不满，言语当中不免就带出一些，酒过三巡，热意上头。
恰巧听见柳念絮乐呵呵地跟唐兰嫣逗趣，周夫人忍不住挤兑道：“柳姑娘在此，怎么不将孟夫人带来？”
柳念絮捏着酒盏的纤长十指亮如美玉，笑眯眯问她，“为何我在这儿，母亲就一定要在？”
“女孩子出门，自然要母亲跟着。”
“难道周夫人去外祖母家走个亲戚，也非要母亲跟着吗？”柳念絮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她，“夫人别怪我说话难听，实在是忍不下去，如夫人这般与外祖母家生疏，可见外祖母一家白养活你母亲一场了。”
周夫人十指微颤：“这并非生疏之事，而乃规矩体统，女儿家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使出门做客也得长辈带着，岂有小女孩自己住在表亲家里不走的道理！有教养的姑娘，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恕我不能苟同周夫人的话。”柳念絮弯唇一笑，带着寒意，“照周夫人的意思，那自幼丧母的女孩子，就该一辈子在家里不出门吗？”
“我并无此意……”
“那周夫人为何为难我？”柳念絮冷下脸，“世人皆知，我母亲早已改嫁孟氏，凭什么带着柳家女出门？我生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本就没有母亲，难道是我愿意无人带着出门吗？我就活该被人指着鼻子说没有教养吗？”
她说着话，好像委屈起来，眸中落下泪来，凄凄惨惨道：“我本以为周翰林与家父交好，翰林夫人也得对我有三分慈心才是，却不想夫人字字句句，都要逼我去死！”
“我何时逼你去死……”
“周夫人字字句句指责我没有教养，说我不懂规矩，难道不是在毁我名声？”柳念絮弱不禁风站着，眼泪如珍珠般滑落，“我已被选为太子妃，若夫人今日的话传出去，皇家会如何想我，是否会不再要我，那我还能活吗？”
“女儿名节更甚于性命，夫人在这个时机指责我的教养，竟还有脸面说未曾逼我去死？”柳念絮语如连珠，砸在她脸上，将她脸皮整个扒下来，“或许翰林夫人就是有资格指鹿为马吧，小女子柔弱一人，断不敢与夫人争斗！”
“我……”
“夫人不必再骂。”柳念絮截断她的话，自怨自艾地低头，“是我忘记了，夫人的夫君乃是经世大儒，夫人更名声赫赫，我一介弱女子，纵被夫人逼死，那也定是我不好，与夫人无关。”
柳念絮凄然一笑，看向周氏：“表嫂，看在我好歹帮你料理紫姨娘的份上，请你帮我求求情，求周夫人留我一条全尸，别让我死后被万人唾骂！”
周氏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表妹别胡说，我我母亲绝无此意，她不会的。”
像是听不到她的话，柳念絮只顾着垂眸落泪。
老太太握住柳念絮的手，“念念别瞎说，你是我亲自接来做客的，跟我的亲孙女无异，何必理会旁人的风言风语。”
“那些个无关紧要的人，纵说你一万句不好，也没有丝毫用处。”老太太冷淡道，“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知道你是好的，太子殿下看重你，哪儿用得着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
“那，外祖母会嫌弃我烦吗？”柳念絮含着泪，颤声问。
“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嫌你烦？”老太太捏着柳念絮的手指笑道，“你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抬敏感多思。”
柳念絮破涕为笑，依在老太太身上撒娇，祖孙两个一唱一和，将周夫人彻底抛在脑后。
被称作无关紧要的周夫人已经气到心口发烫，好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一个闲言碎语，好一个风言风语！
这浔阳侯府可曾对她有半分敬重，救当着面这般说她。
几口酒灌下去，只觉得这赫赫侯门再无可救，心疼女儿入了魔窟，又不能和离。
女儿这一生命苦，既然已经嫁进来，只好在这样的人家受苦受罪，可她自己却是半刻都跟这群粗人待不下去了。
指鹿为马，强词夺理，巧舌如簧，残暴不仁，丧尽天良……
这样的人家，脚沾在他们家地上都嫌脏！
奈何浔阳侯府权势赫赫，非寻常可得罪，周夫人强忍着恶心，站起身道：“老太太，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儿要料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去，不搅扰府上了。”
大太太连忙假惺惺挽留：“亲家太太匆匆忙忙回去，难道是觉得我们府上招待不周？明日一早就走的话，若给外人看去……”
唐兰嫣连忙接口：“若给外人看去，恐怕会觉得周夫人挑剔，连堂堂侯府的排场都看不上。”
什么？
周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唐兰嫣。她本以为唐家人会说，让外人看去，会觉得浔阳侯府怠慢贵客，对亲家不好，万万没想到这家人的脸皮厚到这个程度，竟然把黑锅甩在自己头上？
唐家这一家子，当真是光明正大的不要脸。
如此一来，周夫人越发觉得这浔阳侯府更不是人待的地方，今日不过一天功夫，先给她安上一个要逼死弱女子的名头，现在又来一个挑剔的名声，再待下去，不知道这一家人会怎么对付她。
这般想着，周夫人脚底发凉，冷汗涔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周夫人勉强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家中有事，照实说便是，哪儿有诸位想的那么麻烦。”
大太太微微一笑：“那我就不留亲家太太了，明天让旭儿和他媳妇儿你一起去送亲家太太离京。”
唐兰嫣坐在柳念絮身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笑道：“念念，你可真机灵。”
若非念念灵机一动，教自己说这句话，把锅甩在周夫人挑剔的头上，那明日说不定京都当中就会有传言，说浔阳侯府招待不周，致使亲家匆匆离开。
凭借翰林夫人的名声，她若说自己委屈，旁人定是相信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唐兰嫣拍了拍胸口，再一次感慨有念念在此，自己家对上谁都不吃亏。
柳念絮的目光落在周夫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个冷淡傲慢的弧度，十分不屑的冷意弥漫开来，周夫人只觉得一阵浑身发凉，颤抖了一下身体。
夜宴散去，柳念絮坐在院子的阁楼上，透过窗纱看着天上明月，皎洁的月光洒了满天满地，伸手却接不住。
失落地收回手，柳念絮轻轻叹口气。
“你想接月亮？”耳畔的男人声音清朗悦耳。
柳念絮侧头瞧见他的衣摆，转回头神态娇憨：“以前教我弹琴的先生说，若是有人能接住月光，就可以心想事成，幸福美满。”
沈穆坐在她身侧，伸出手看月光从指缝中漏出去，“接不住也能够心想事成。”
柳念絮低头笑笑，眉目如画，流转的眼波比月色还清凉，“殿下半夜爬人窗户？”
“话本里都是这样的。”沈穆道，“公子去爬小姐的院墙，成就一桩美满姻缘。”
这话酸的慌，柳念絮摇摇头，“殿下有事直说吧。”
“并无大事。”沈穆轻轻一笑，“听闻有人逼迫我的太子妃，败坏太子妃名节，本想来看看，结果又听说人要走。”
“她那样的人，走了也是好的。”柳念絮漫不经心道，“陛下让周翰林致仕，也是不喜欢的吧。”
“父皇说，周翰林性情颇似岳父大人，但不如岳父大人说话好听，能哄他高兴，办事更不如岳父大人利落，留在京中没有用途，不如回老家养着。”沈穆叹口气，很遗憾的样子，“只怪周翰林装的太耿直，不如柳大人那般奸佞到底。”
柳念絮便笑起来，她今日哭了一场，眼皮微微有些红肿，如此一笑，更加明显。
鬼使神差地，沈穆伸手过去，微凉的手指落在她眼皮上，滑腻温热的眼皮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浓密的睫毛蜷缩在指腹下，柔软又服帖。
沈穆的手指顿了顿。
柳念絮浑身一僵，睁大眼睛，盯着放大在眼前的指节，心脏怦怦跳着，缓慢眨眼。
她声音强撑着冷漠：“殿下。”

第56章 心慌意乱
她的声音有些慌张，也有些抗拒。
沈穆的手指停在她眼皮上，感受着少女的体温，张张合合的眼皮如同蝴蝶翅膀在扇动，挠着人心，痒痒的。
他的手不由自主朝下滑了滑，落在鼻梁一侧的肌肤上。
柳念絮心慌意乱，猛然伸手狠狠一下拍在对方手上，声音越发冷厉几分:“殿下！”
沈穆缩回手，捻捻手指，波澜不惊地问：“何事？”
柳念絮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直盯的他心里发毛，才移回目光。
如玉碎般清润的声音慢慢道：“殿下，自古人间多少事，皆从情欲生。以殿下的性情，当不会将自己陷入那般不堪的境地。”
沈穆笑笑：“为何不会？”
柳念絮哑口无言。
沈穆与她不同，她一生所有的苦难，都因唐婉言的情欲而起，打心底里厌恶这件事。可沈穆，凭什么与她一样？
心中一片荒凉，柳念絮笑笑，抬眸看着月亮，抗拒之意从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沈穆盯着她娇美如画的容颜，轻轻侧目，轻松道：“跟你开玩笑的，不必放在心上。”
柳念絮亦跟着装作轻松：“殿下这般年纪，还喜欢胡闹吗？”
心里面却还是凉意如水。
是真是假，她看得出来，是不是玩笑，更一清二楚。
假的不会变成真的，真的也假不了，纵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亦遮掩不住。
柳念絮趴在栏杆上，长长的睫毛遮住乌黑的瞳仁，红肿的眼皮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当作无事发生，低低开口：“有件事要求殿下。”
“何事？”
“周夫人明日回乡。”柳念絮敲着栏杆，慢悠悠开口，“她这样的人，该受些教训才好，求殿下给周翰林安排个千娇百媚的贵妾。”
“不用耽搁好人家的女儿。”柳念絮平静开口，“我知道秦淮河上，十里烟波，花船如梭，花船上的花娘个个千娇百媚，姿容过人，可年纪大了便被弃如敝履，若能做翰林之妾，也算是终身有靠。”
沈穆没答应，只特别好奇地问：“秦淮河连我都不曾去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好的内宅闺秀，谁会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如秦淮妓子，一般的官僚都不知道她们后路，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一点很值得怀疑。
柳念絮嫌弃不已：“那是殿下孤陋寡闻！”
沈穆只盯着她。
柳念絮深深叹口气，“我爹以前找过几个秦淮名妓，养在郊外的庄子里准备送给同僚。我家下人都怕我，事无巨细全都告诉我了，殿下还想问什么？”
沈穆收回目光，慢悠悠道：“原来如此，你所求不过小事一桩，应了你也无妨，保证做到天衣无缝。”
柳念絮趴在栏杆上翻了个白眼。
“可是周夫人从不在意家中姬妾，甚至能把庶子视如己出，让周翰林纳个贵妾，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那是因为周家的姬妾，都是丫头抬的。”柳念絮漫不经心道，“身契捏在周夫人手中，不敢对她不敬。若新姨娘与她争宠，争权，争子嗣，周夫人还能稳坐钓鱼台吗？至于这位新姨娘会不会与她争斗，就看殿下的人怎么教了。”
总而言之，这是殿下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沈穆摇摇头，感慨道：“照理说，你不该这般恨她的。”
“我不恨她。”柳念絮漫不经心道，“我对恨的人，没有这么和风细雨。我只是想让周家内宅不宁，周夫人疲于奔命，没空搭理大表嫂，也没空折腾妞妞。”
至于周家人是死是活，管她屁事！
沈穆沉默片刻，摇摇头叹息一声。
柳念絮漫不经心道：“殿下不必觉得我狠毒，我还能更狠一些，只是没必要罢了。”
沈穆来了兴致，问她：“更狠一点事什么意思？”
“对症下药啊。”柳念絮轻轻一笑，“她既然在意夫君，那就想法子逼迫周翰林休了她。我想，凭殿下的手段，逼周翰林休妻，应当不难。”
周翰林并非真正的硬骨头，威逼恐吓之下，总有恐惧之时。
“真正的狠毒就是这样，”柳念絮眼神冷漠带着寒意，“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也能逼死她。”
可惜并无深仇大恨，还犯不着将人往死路上逼。她这辈子要沾染的血腥太多，能少一桩算一桩。但求阎王爷看她这一点慈悲之心，让柳中郎和唐婉言先她一步下油锅。
沈穆沉思一瞬，默默道：“若我对不起你，你会怎么对付我？”
“那是以后的事。”柳念絮平静无比，“而且我相信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沈穆笑笑，抬头看着月亮，“三千银界，谁共我倾倒杯中明月。”
“其实想把月亮接到手心里，也并非没有办法。”
沈穆伸手拿过桌上的水壶，慢悠悠望白玉杯里倾注一盏清水，骨节分明的长指捏着玉杯送到柳念絮手中。
“赠你水中月，愿你心想事成。”
柳念絮接过那个杯子，看着杯中映出一轮皎洁明月，透明的杯盏几乎能看见她的皮肉不经心一看，那轮月亮就好像当真被她托在掌心里。
她声音极低：“多谢。”
不等沈穆回答，她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走，带翻了椅子都一无所觉，只给沈穆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沈穆轻轻一笑，扶起椅子，拿另一只玉盏倒满水，顺着杯沿慢慢喝下去，眸光沉沉。
柳念絮坐在窗户前，将杯中水倒在花盆里，粗粗喘息几下，心情平静下来。
清透的水氤氲下去，花盆一片濡湿，白玉杯被随手仍在脚下，昭示着主人心情何等慌张。
周夫人的事儿，沈穆做的极漂亮，没过多久，大太太便收到信提起此事，说是周大人纳了个年轻貌美的贵妾，是流离失所的某家年轻寡妇，亦是良家子出身，十分漂亮能干。
对周翰林一见倾心，倾慕其风华学识，只求能随侍翰林身侧，纵使做个粗使丫鬟也值了。
这位姨娘进府没几日，便笼络了周家上上下下，跟周夫人也生了几次矛盾，次次都哭哭啼啼的示弱，让周翰林彻底厌了周夫人。
如今周夫人日日只顾着与妾室争斗，再没工夫讲别的事。
大太太背着周氏悄悄跟几个姑娘吐槽，“要不怎么说恶有恶报呢。”
对唐家人来说，只是谈论几句罢了，可周氏接连几日郁郁寡欢，屋漏偏逢连夜雨，更听得晴天霹雳，夫君的官职因自己被上司搁置下来。
大太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十分逼真：“那人说，旭儿整治不好内宅，导致妻子不能弹压妾室，定是个无能的，若给他为官，不过是白白荼毒百姓。”
周氏泣道：“可是整治内宅是妇人之事，这与夫君有什么关系？”
“与旭儿无关，却与你有关！”大太太冲她怒道，活脱脱一个儿子前程被耽搁，因此迁怒儿媳妇的恶婆婆，“若不是你非要留着那紫姨娘，若不是你处处让着她，若不是你逼旭儿做那等事……”
大太太指着周氏的手都在颤抖，大声哭诉起来：“败家媳妇儿！我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媳妇，不能帮衬夫君便罢了，还要拖夫君后腿！”
周氏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一向嘴笨，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柳念絮几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人为她说话。
独有柳念絮慢慢饮一口茶，含笑道：“我倒是想帮表嫂说几句话，偏又不敢。上次为表嫂出头，已经被周夫人骂做残暴不仁，没有教养，若再为表嫂出一次头，怕是性命都要给人夺了去。”
“表嫂还是自便吧，不必再看我。”
周氏被她挤兑，更手足无措。
她一向温文尔雅，唐家人对她极好，婆母别说是磋磨她，往日连重话都不曾给她说过几句，小姑子小叔子都敬重她，从未被人骂过。
今日碰上大太太骂她，便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彻底懵了。
大太太的骂声还在继续：“我可怜的旭儿啊，可怜你苦读二十年，瘦的没有二两肉，结果却被个女人拖累，都怪娘不好，怪娘没给你挑个贤惠的好媳妇！”
“我断然没想到，堂堂翰林千金，是个连妾室都弹压不住，是个只会拖夫君后腿的，否则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娶她！”
这话直指周氏不贤惠，说的极重。
周氏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在大太太膝前，哭泣道：“婆母，儿媳知错。求婆母饶儿媳一次，我再不敢了。”
大太太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你连妞妞都不顾，还想我把儿子交给你？”

第57章 知错能改
大太太神色冷厉，冷哼道：“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为妻不能襄助夫君建功立业，只能拖他后腿，不贤至极！为母不能保护子女，只能害她，不慈至极！为人媳不知为婆母分忧，要婆母为你操心，不孝至极！”
“如你这样的不贤不慈不孝之人，若非为了妞妞，我定要旭儿休你回家！”
每个婆婆都有做恶婆婆的潜质，大太太也一样，骂起人来丝毫不输给街上老王的媳妇 。
“你自己想想吧，若还要跟现在这样，我们唐家再留不得你。”
周氏跪在地上哭泣：“母亲……”
老太太慢悠悠打圆场：“别胡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断然没有休妻的道理，旭儿媳妇不好，你教她骂她都好，只是别说这样的话。”
周氏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老太太……”
大太太叹口气，“老太太，我这也是气糊涂了，老爷在应天府没有门路，好不容易才安排好差事，结果人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咱们内宅的事情……”
“再找就是。”老太太亦跟着叹口气，苦口婆心地劝说，“旭儿媳妇，你可改了吧。”
周氏哭哭啼啼道：“老太太，我不知自己做错何事，我……我也只是为子嗣计……”
老太太失望地看着她：“事到如今，你还不觉得自己错吗？”
周氏喏喏不语。
老太太叹口气，“咱们这些人里头，唯有念念说话最清楚，念念，你告诉她，她错在哪儿了！”
“大表嫂有三错。”柳念絮徐徐开口，“第一错，错在忽视女儿，任由姬妾残害大表哥的子嗣，还口口声声为子嗣计，实在荒谬绝伦！”
“第二错，错在逼迫夫君大表哥无心女色，对那紫姨娘毫无兴趣，大表嫂却百般逼迫夫君，致使夫君陷入两难境地。”
“第三错，错在维护恶人，那紫姨娘这样的人，剁了她的手我都嫌脏，大表嫂还要护着她，真真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大表哥的，而是大表嫂你爹的！”
柳念絮说话一向难听，今日格外刺耳，甚至将紫姨娘套在周翰林头上，周氏听得脸色惨白，“表妹慎言……”
“怎么？”柳念絮歪头一笑，“这些事情，大表嫂能做，我不能说？”
她不怕得罪人，只笑眯眯又问一遍：“表嫂觉得这话难听，就不觉得自己做事难看？”
周氏嘴唇颤动，没有丝毫血色。
“照理说这些闲事不该我管，不过看大表嫂死不悔改的样子，还是送回周家吧，我觉得浔阳侯府，着实养不起这样的主母！”柳念絮随意开口。
大太太摇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周氏连忙道：“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别把我送回家……”
大太太冷淡看着她：“知道错了？”
周氏忙不迭点头。
“那你就亲自去处置了紫姨娘。”大太太吩咐她，“不管你今日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周氏犹豫一下。
大太太冷哼一声，对身侧丫头道：“送大奶奶去东院，让她亲自发落！”
周氏慌张离去，好像生怕被休了。
大太太狠狠叹口气，“不知这剂狠药下去，能不能真让她改了，别再这个性子！若是不行，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若她敢杀了那位紫姨娘，大舅母就放心吧。”柳念絮神色平静，“若仍旧心慈手软不舍得对那个庶子下手，大舅母日后将她放在家里养着就罢了。”
素白的手指捏起一块点心，柳念絮侧目：“大表哥是饱学之士，日后我还得用他，不想看他被内宅拖累。”
大太太犹豫不决地看着她：“念念，旭儿他……行吗？”
“不行也要行。”柳念絮漠然道，“我日后要做太子妃，做皇后，身边若无亲信寸步难行，除却大表哥，还有谁可以？”
唐霖磐倒是可以，可惜曾对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情谊，稍稍避嫌，对彼此都好。算来算去，可用的人，唯有一个唐霖旭。
若不是为了让唐霖旭夫妇死心塌地跟着她干活，她疯了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在一个姨娘身上，早早将人杀了，什么事儿都没有。
柳念絮垂眸，慢悠悠吹着盏中茶叶。
她从不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浪费的每一点精力，都有所求，都有用途。
除却对那个漂亮的小侄女，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
想起女孩软软的声音，柳念絮神色略略柔和，“大舅母不给妞妞取个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妞妞的叫？”
“这孩子生下来身子骨弱，是道观里的师父说三岁以后再取名，如今算算，三岁生日已过，是要取名字了。”老太太沉吟片刻，“这一代的丫头，从水字……”
“唐滢。”柳念絮神色安然，“清澈澄透，一如孩童，老太太觉得好不好？”
老太太思索片刻，点点头：“是个好名字，就叫阿滢吧。”
闲聊半个时辰，茶水换了几波，柳念絮和唐兰嫣坐在小几前对弈，瞧见周氏苍白着一张脸，被丫鬟扶回来，精致的衣摆上沾着血，整个人落拓潦倒。
老太太看着她，问：“怎么样？”
周氏咬着下唇，受不住地颤着身子，慢慢哭出声，“老太太，她死了！”
第一次杀人，周氏怕极了。跪在老太太脚下，哭的不可自抑，一双手狠狠颤抖着，恐惧无比。
柳念絮“啪”放下一颗洁白的棋子，冷酷道：“多来几次，自然不会害怕。”
她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闪着凛凛寒光，以刀刃对付所有人，冷酷到令人害怕。
周氏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凉，忍不住哭道：“老太太，我知道错了。”
亲手杀人，看着那人倒在自己脚下，这种冲击非寻常可比。可心中却有种快意，周氏才真正觉得，自己以前忍气吞声，伤害的不止是自己。
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柳念絮微微垂眸，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清冷的笑意逐渐散开来。
她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漫不经心道：“表姐，你输了。”
唐兰嫣仔细瞧去：“唉……我怎么输了？”
刚才还好好的，看着势均力敌，怎么一下子就输了？唐兰嫣迷惑不已，“为什么啊……”
柳念絮戳了戳她的额头，含笑道：“因为我比你聪明。”
唐兰嫣不满的撅嘴：“念念讨厌，就会欺负我！”
柳念絮摇头一笑。
八月过去，今年的天冷的格外早一些，到了九月便已冷下来，穿上了夹衣。
因内务府置办婚宴的人要往柳府去，柳念絮这位新娘，不好再待在浔阳侯府，九月初一这日，便启程浩浩荡荡回了柳府，还带着两辆拉东西的敞篷马车。
路人有认得浔阳侯府标识的，都暗暗揣测那一个个红木箱子里装的是何等金银珠宝。
柳念絮却知道，两车箱子总共八个，装了四万两白银，两万是老太太拿私库给的添妆，剩下两万是两个舅舅一人给了一万。
她怀里还揣着一万银票，是大舅母从公中取来的。
浔阳侯府给她五万银子，纵使普通官宦人家嫁女，亦不舍得如此出血。
柳念絮漫不经心看着身边的丫鬟：“回头找两个人出去传消息，说浔阳侯府给我五万嫁妆，渭北侯这个继父亦给了十万，可我亲爹给的十万里头，还有五六万是我娘嫁妆！我亲生的父亲，嫁女儿只给四五万银子！”
“去找城外的小叫花子，等他们传完消息，带到京郊的庄子里养着，教他们读书识字。”柳念絮淡然道。
“是。 ”丫鬟应了，小声问，“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柳念絮嗤笑，“败坏我爹的名声呀，我还能有何意？或者气死我娘和渭北侯，让她知道，她给我出了十五万两嫁妆，出了一大半？”
反正这个钱已经在她手中，谁都别想要回去。唐婉言一直以为，她和柳中郎各处十万，若得知这个消息，恐怕心中不太舒服。
更何况还有渭北侯。让渭北侯知道，自家两口子出那么多银钱给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恐怕对唐婉言也会产生意见。
如果这点银子能让渭北侯夫妇产生嫌隙，柳念絮做梦都崩能笑醒。
柳念絮极认真点头：“你别说，这般一想，我心里还挺高兴。”
不管吃亏的是柳中郎还是唐婉言，她都高兴，若让两个一起吃亏，她能高兴地蹦起来。更何况是现在这样，损人利己的事情做出来，谁会不高兴呢？
丫鬟抽了抽唇角：“奴婢会办好的，姑娘放心。”

第58章 报仇雪恨
马车行驶到柳府时，柳府大开中门，迎接大姑娘回府。
柳淑人携着柳珍儿，依照礼数在二门外迎接。
柳念絮下轿，温柔浅笑着看向柳淑人，慢吞吞开口：“我爹呢，他怎么不出来接我？他是对我有所不满吗？”
“老爷衙门有公务，一大早就出去了。”柳淑人不耐烦地回答，“大姑娘有手有脚，还要老爷领着你吗？”
“去衙门好啊，”柳念絮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点了点头，“为国尽忠，爹爹如此勤勉，我作为未来的太子妃，深感欣慰。”
同样的话，给不同的人说出来，总会显露出不一样的效果。
“深感欣慰”这四个字，若是由皇帝皇后说出来，柳淑人能感激涕零，高兴的无法自拔。但让柳念絮说出来，只能将她气到面红耳赤。
这四个字，□□裸的提醒她，这个曾经卑微到没有人看得起的继女，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之尊。
二门外冷风吹着，柳念絮穿着披风不觉得冷，只笑眯眯看着二人：“珍儿的脸上没留下疤痕，那可真是好事一桩，否则可怎么找婆家呢。”
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抚上柳珍儿的脸，美丽如玉的容颜露出个恶魔般的微笑，比划道：“若我现在划下去……”
柳珍儿惊骇不已，吓得后退一步，戒备地盯着她。
眉眼飞扬，柳念絮收回手，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你！”
“淑人。”柳念絮娇声道，“过两日我想在家里办个宴会，请闺中交好的小姐妹来做客，还请淑人给我准备好。”
“你哪来的闺中好姐妹？”柳淑人下意识问道，问完对上柳念絮带笑的眸子，才觉得说错话。
“林姑娘呀。”柳念絮歪头一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就不算我的好姐妹？”
浑身战栗地看着她，柳珍儿咬牙：“你……你想对她做什么？”
“妹妹别吃醋嘛。”柳念絮温柔一笑，“我知道你跟林姑娘更要好，不愿看见朋友被我抢走，你放心就是，日后她还是你的好朋友。”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惆怅叹口气，神色幽幽，“等我入宫之后，凭林家人的官职身份，怕是一辈子都没资格入宫的，我再也见不到她，不趁机叙叙旧情，怎么对得起我们十几年的情分。”
她每说一个“旧情”“情分”，都好像在拿着一把刀，往人身上插。
一下一下捅着人，还能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笑，跟地狱里的恶魔，也没有多大差别。
“淑人别忘了。”柳念絮仔细嘱咐，“若是不能将人请来，我就要怀疑，淑人是不是故意敷衍我，敷衍皇室。”
“我一定会把人找来的。”柳淑人闭上眼，恶狠狠道，“你尽管安心。”
她心里不禁嫉妒起自己的夫君来。早早借着公务躲出去，不用受柳念絮的闲气，不知多么舒心。早知道如此，她就该借机回娘家去。
老爷真是的，明明知道这个死丫头要回来，却只顾着自己躲开，完全不顾旁人，可曾将她们母女当作亲人？留她们母女两个被柳念絮百般欺辱，真是太过分了些！
不知她心里对柳中郎的怨气，柳念絮摆着袖子离开，大摇大摆的模样，气的柳淑人胸脯一起一伏，起落不定。
心中恶狠狠诅咒她，早死早超生！
可纵使她有一万点不满，在宫中派人盯着的情况下，也不敢对柳念絮有所不满，只能尽心竭力去安排宴会的事情。
主人翁指定的宴会客人只有林姑娘一个，太难看也太萧瑟了些，柳淑人便自作主张请了几家相熟的女眷来做客，在其中，还特意请了她的娘家侄女们过来，热热闹闹聚了一园子，都在议论柳念絮的嫁妆。
京城中人尽皆知，这位据说爹不疼娘不爱的柳家姑娘，出门将有二十五万两银子傍身。
那是满打满算的二十五万！
几乎相当于一府岁贡。
今日来的女眷们，大都与柳府交好，极少有浔阳侯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多的则是新晋官僚，家中资产有限，这些女孩子出嫁，能有二三万嫁妆，便极了不起了。
当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渭北侯给这个便宜女儿准备十万两银子做嫁妆，一时之间，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位侯爷是个厚道人，对便宜女儿出手这般大方，等亲生女儿出嫁之时，只怕嫁妆更为丰厚。
除此之外，让人在私底下咬嘴的，便是柳中郎柳大人了。
这柳大人官居二品，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结果拿前妻的嫁妆充作女儿的妆奁不算，自己只出四五万银子，还不如渭北侯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便宜父亲。
京中人私下说起来，都说柳中郎太过吝啬，不如渭北侯大气。
可“大气”的渭北侯高不高兴收到这样的夸赞，便唯有渭北侯自己知道了。
不知柳淑人安的什么心，没有请柳念絮的正经外家浔阳侯府，却特意邀请了孟瑜孟瑶两姐妹，将人放在园子里尴尬不已。
听见旁人的议论声，孟瑜咬紧牙关，抑制住怒骂的冲动，捏紧拳头，一言不发。父亲说过，这个钱给了柳念絮，便再也不可能要回来，不如拿钱买个名声，若谁说出去真相，日后便不必再回家。
孟瑜知道父亲说得对，却怎么都不甘心，让柳念絮白白占了自家十万两银子的便宜！
她恨恨瞪着眼睛，瞧着在丫鬟簇拥下翩然走来的少女，少女精致容颜在阳光下灿烂生辉，因身份不同以往，特意在头上簪了根九头凤钗，凤身拿点翠制成呢个，每只凤头都衔着一颗浑圆硕大的珍珠，流光溢彩，更甚宝石。
孟瑜心中暗恨。九头凤钗唯有皇后太后太子妃能用，再富贵的人家都见不到，瞧见柳念絮的头，孟瑜恨她一边勾搭太子，另一边却引着表哥不放。
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凭什么做太子妃？
她有什么资格戴这样珠钗？
柳念絮含笑走过来，身为主家招呼一通千金闺秀，落落大方，温婉可人，倒不像寻常那般柔弱可欺。
可见这身份地位才是女人的底气。做了太子妃的女人，纵使原先柔弱怯懦，人人都能欺负，也能因着身份的缘故，变得大方起来，丝毫不比旁人差。
这般想着，众人更和善几分，心思各异。
太子妃若立得住，凭借她的相貌姿容，想送姬妾进东宫争宠，怕是艰难。
每个人都有眼睛，知道单靠容貌万万比不过柳念絮，更知道对于男人而言，没有比美貌更有吸引力的东西，是以许多有意进东宫的少女，这下子都息了心思，专心奉承柳念絮，盼着太子妃日后照拂一二。
柳念絮弯眉应付完众人，没忘记自己今日的目的，笑眯眯走向林姑娘，和善的握住她的双手：“林姑娘，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若是能忽略她掐在肉里的指甲，这话林姑娘或许还能当作是问候。可是显而易见，她是在挑衅，也是在故意折磨人。
林姑娘勉强笑道：“我很好，恭贺柳姑娘大喜。”
柳念絮撒开手，笑盈盈道：“年幼之时，林夫人带林姑娘来我们府上玩耍，我犹记得当日林姑娘对我说，冬日下水游泳对身体好，可以使身体康健，更兼有显示忍耐贞顺之意，彰显妇德。”
“这般一通话后，林姑娘将我送入水中，还不许人将我捞上来，因此才使我有今日的福分，说起来，还得感谢林姑娘。”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林姑娘记得不大清楚，咬着下唇道：“当日年少无知……”
“唉，林姑娘又自谦。”柳念絮摇摇头，叹息道，“若非林姑娘一片苦心，使我德行昭昭，恐怕我难有今日的福气，可见林姑娘是对我好。”
林姑娘不敢说话，隐隐猜到她想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不出她所料，柳念絮笑盈盈开口：“为了回报林姑娘恩情，我今日特意备一池湖水，为有冬日天寒地冻的意味，还特意命人往里面放了去岁囤的冰块，那池子现在寒凉如冰，正是考验的好地方。”
像毒蛇一样的声音绕着林姑娘响起来：“我愿请林姑娘下去，也为林姑娘博得一个贞顺忍耐的美名，若是林姑娘不愿意，那……”
她漠然一笑：“我想，林家总不会看不起皇太子和太子妃！”
“我没有……”
“那林姑娘便请吧。”柳念絮冷冷看着她，面带笑意，“来人，送林姑娘过去，我记得当日我才八岁，在里头待了一刻钟，林姑娘这个年轻，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吧。”
林姑娘面目扭曲：“柳姑娘，当日年幼……”
“当日，你险些要了我的命呢。”柳念絮冷笑着看她，并不在意自己柔婉怯懦的一贯形象。如今身份不同以往，自然要使出新的手段来。
莞尔一笑，柳念絮示意下人将林姑娘拉下去。
转头又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轻轻叹口气：“多少年前的事情，我本不欲计较，可太子殿下说，欺负过你的人，若你不打回去，只会让人家变本加厉。”
“我觉得殿下言之有理，想起我这辈子被人欺负最厉害的一次，便是当年林姑娘将我推进水里头，险些要了我的命。”眼中落下几滴泪，无比伤心地叙述当年被欺负的惨事。
“结果林夫人巧舌如簧，非要说是为我好，还要我感恩。一晃八年过去，我如今能报仇，真真算是应了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59章 两女相争
秋风拂过花园，一片寂静当中，有人附和她：“柳姑娘说的是，可见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这句话，不是骗人的，上天瞧着，让恶有恶报呢。”
柳念絮的哭诉太过真情实感，倒叫人无法谴责她狠毒。
试想，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小一个，柔柔弱弱。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年纪，别说下水，就连洗衣裳做饭的茶水不舍得叫碰一下，生怕磕着碰着了。
可柳姑娘这个年纪，却险些被人害了性命去。像林家这等残害幼童的人家，真真是丧尽天良，再怎么惩罚都不为过。
何况今日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柳姑娘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出当年旧事，未曾多复仇一丝一毫，光明坦荡，不需哭泣。”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柳姑娘和林家女之间做个抉择，不用多说，众人也只会选择柳念絮。
而且不说权势地位，柳家姑娘敢特意邀请这么多人来看着她报仇，可见心中没鬼，做事光明正大。
坦坦荡荡的报仇雪恨，更令人敬佩，不知比林家女心胸宽广多少倍。
一时之间，赞誉声不绝于耳。
孟瑜捏着手，狠狠盯着她的方向。“恨她吗，那就去拆穿她啊……”柳珍儿的声音如同蛊惑人的恶魔，在耳边响起，“只要拆穿她……一切都是你的……”
孟瑜被蛊惑着往前走，却见柳念絮灿烂如花的容颜上，绽放出一个比太阳还耀眼的笑容，心里悚然一惊，清醒过来。
她记得，这个女人是怎么笑着欺负人的。
“你自己怎么不去？”孟瑜回头，恶狠狠瞪着柳珍儿，“上次拿我当傻子忽悠，以为这次我还会听你的吗？”
“你上次害的我好苦！”孟瑜手指着柳念絮，浑身颤抖，“你恨她是吗？那我今日就不去招惹她，让你恨死，活活呕死！”
柳珍儿脸色难看：“我没有骗你……”
这个傻子，今天竟然变得精明起来，林家女又被柳念絮弄走，手中没有可以充作武器的人，柳珍儿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丝毫办法。
她还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好的形象，来日嫁给一个好夫君，如今万万不能当着旁人的面为难柳念絮。
纵然已经恨不得与柳念絮决一死战，柳珍儿还是得忍住，忍到将自己气吐的血吞回去，忍到浑身难受，头痛欲裂。
眼睁睁盯着柳念絮在人群中风光无限，柳珍儿握紧双手，狠狠喘一口气，嘲讽孟瑜：“她将你家的库房搬空，花的都是你和孟瑶的嫁妆，你居然还能忍？”
孟瑜不理她。
“你们孟家人真是好性子。”柳珍儿继续冷嘲热讽，“你爹捡我爹玩剩下的破鞋，娶回去做正妻，你们姐妹捡我们柳家女挑剩下的嫁妆，还忍气吞声，怪不得人人都夸你们厚道。”
“搁在京城里哪一家，能做到你们这个份上，都算是厚道至极了！”
这话将渭北侯全家骂了一遍，先骂唐婉言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破鞋，再骂渭北侯被人戴绿帽子还喜不自胜，着急忙慌捡人家破鞋，接着骂孟瑜姐妹只配使别人剩下的。
嫁妆是人家挑剩下的，娘也是人家剩下的。
若柳念絮能听见她刻薄的话语，一定非常非常认同，甚至还会在心底给她鼓掌，夸她骂的好。
但这话辱及父母，孟瑜脑袋充血，一下子忍不住便挥出手去，狠狠一拳头砸在柳珍儿脸上。
柳珍儿懵在原地，只听孟瑜喝骂，每句话都声音洪亮，传遍花园，“你骂谁是破鞋，你骂谁是捡破鞋的？”
这边聚众吹捧柳念絮的人群被吸引，齐齐竖起耳朵，将目光转过来。探听各种流言蜚语的真相，是每个人都喜欢做的事情，不以教养品行为转移。
这下子，不仅没人去拉架，反而都兴致勃勃地等着两个人抖露出惊天大料。
唇角微微抽搐，柳念絮没想到，孟瑜会这般愚蠢，把自己亲娘丢人的事情，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大吼大叫。这种行为，连柳念絮过故意做，都做不出来。
恍惚间，想起柳中郎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身边的蠢物，才是最拖后腿的。”
如今看来，她爹坏是坏的，烂是烂的，脑子的确是好的。
摇摇头走过去，柳念絮温柔道：“珍儿，阿瑜，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快别闹了，有误会说开就好，小女孩的，哪儿能随意打架！”
柳珍儿挨一拳头，心中怒火喷发，当即道：“这不用你管。”
说着就要挥拳还给孟瑜。
柳念絮顺势后退一步，咬唇焦急不已：“你们别打，有事就说嘛……”
小姑娘孟瑶已经吓哭了，憋着嘴看向大姐；“姐姐，她骂我爹娘，姐姐才打她的……”
柳念絮猜得到，但她对孟瑶如今还不算很厌恶，只看她一眼，道：“先将阿瑶带到一旁歇着。”
又令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拉开二人，叹息道：“打架打架，你们都是大家闺秀，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打起来，像什么样子！”
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先看向柳珍儿：“珍儿，阿瑜今天是客人，你该让着她才对，怎么好不好的先骂起人家爹娘？”
“姐姐不必责怪我，那也是姐姐的爹娘，姐姐自然偏心她们。”柳珍儿冷笑一声，“但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孟夫人不是破鞋？渭北侯不是个偷别人媳妇的人渣？”
像是被她堵住口舌，柳念絮脸色涨红，一言不发，低声苦涩道：“妹妹……”
孟瑜却“呸”一声，“我还说你爹是破鞋呢！还是引诱侯门千金私奔的人渣！看不住自己的妻子，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你爹是什么好人不成？”
“至于你娘，小门小户的出身，被人几千银子聘回家做填房，嫁给你爹这样的人渣，虐待前妻留下的孩子，现在来我面前吆五喝六？你配吗”孟瑜气极，因对柳府的事情一清二楚，骂起人也丝毫不怯场，只冷冷瞪着柳珍儿，“你娘还在宫里被皇后娘娘降了诰命，不知道有什么可傲慢的！”
两人互相揭短，好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看的正高兴时，柳念絮伤感地后退一步，低声道：“事涉长辈，还请诸位姑娘先往前厅去吧，回头我再给各位致歉，”
众人虽想听一听她们的闲言碎语，但主人家直接说请你们离开，略有教养的姑娘都不会留下来使人尴尬。
一时之间，都随着下人离开，园子里干干净净，毫无人影。
柳念絮寻了个石凳坐下，瞧着她们斗嘴，随口道：“松开她们，让她们继续打！”
一阵寂静中，柳珍儿恶狠狠的目光射向她，“柳念絮，你故意的！”
柳念絮摊手，十分无奈：“真真是奇怪，难不成是我逼迫你们打架的？还是我逼迫你们辱骂对方爹娘？怎么就能说我是故意的？往人身上泼脏水，也没有这样的吧。”
“旁人不了解你，难道我还不了解吗？”柳珍儿恨声问：“是不是你告诉孟瑜的这些事？是不是你教她为难我的？”
她不信，孟瑜这个蠢货，有朝一日会变得聪明起来！
像这般逻辑严谨，条理分明的话，若无人教导，孟瑜再长十岁也说不出来！
“不是！”柳念絮断然否认，冷静道：“阿瑜是你们母女请来的客人，接待她的也不是我，我从没与她说过话，怎么怪得了我妹妹纵使要血口喷人，也要讲证据！”
柳珍儿没有证据，心中却坚信是柳念絮所言，绞尽脑汁思索着。孟瑜脸色惨白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的摇摇头：“我今日在假山后听见，有人说是柳珍儿母女要利用我，败坏你的名声，让我们同归于尽。”
瞪大一双眼，红血丝充满眼眶，孟瑜吼出声：“是你安排的？肯定是你！”
正因听见这话，她才留了个心眼，坚决不听柳珍儿的，不去对付柳念絮，结果这些人是柳念絮安排的？
“柳念絮，你好生恶毒！”
柳念絮遗憾地叹口气，没什么诚意的感慨：“哎呀，被你们发现了，底下人真是做事不经心。”
脸上的得意之色，却遮掩不住，好似一只偷了腥的猫，得意洋洋地碾压对面的老鼠。
“要怪呢，只能怪你自己。”柳念絮和蔼地开口，“我的人说的话，的确是真的，柳珍儿确实有这个打算，没有半句虚言。我只是把这个事实告诉你罢了，没有按着你的手让你们打架，也没有捏着你的嘴，逼你辱骂人家父母！”
“你……恶毒的女人！”
“不过今日让我最失望的，还是珍儿。”柳念絮叹息一声，不顾两人仇视的眼神，悲声道：“枉费我总觉得你是个聪明的，怎么就先挑事呢？现如今使得父母难看，日后可怎么见人啊。”
“与你无关！”
“你的爹爹也是我的爹爹，阿瑜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柳念絮蹙眉抿唇，“怎么就与我无关，你们两个辱骂我的父母，我好像还没有说什么吧。”
她歪头想想：“我险些把这条律法给忘了，若平民百姓辱骂太子妃的父母，是不是要获罪？”
“你们两个没有诰命，没有封爵，的的确确是平民百姓。可怜我是个善良单纯的人儿，不能真的将自己妹妹送进监狱。”柳念絮十分失落地叹口气，“便宜你们了。”
她玩着自己的指甲，曼声道：“妹妹还有什么要争辩的吗？”

第60章 夫妇离心
萧瑟，一如柳珍儿和孟瑜的心情。
柳念絮的神情，好似一个奸佞小人，得意洋洋地猖狂叫嚣，令人有苦说不出，恨不得将她活活掐死，才能泄愤。
自知自己杀不得她，更知论起辩驳，自己万万不是她的对手，柳珍儿干脆破罐子破摔，冷笑一声：“有本事你就将我送进大狱中去！”
“我也想啊。”柳念絮遗憾不已，摊手道：“没办法，我总是这样柔弱又可怜，不舍得欺负妹妹。”
柳珍儿生生被她恶心的想吐，转头就走，恶狠狠道：“柳念絮，你这辈子别犯在我手上，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
“妹妹尽管放心，不会有这一天的。”柳念絮微笑着应答，随意道，“我也不愿与妹妹掰扯，伤妹妹的心。”
“这样吧，管家，二姑娘今日辱及客人，教养实在不行，跟爹爹说一声，将她送回老家，给祖母养着。”
“你敢……”柳珍儿万万没想到，柳念絮会生出这般恶毒的法子。
居然想要将她赶回老家去！
“我当然敢！”柳念絮漫不经心道，“当然，我知道爹爹不会同意，毕竟让她回老家，日后婚事艰难，不能再帮衬爹爹联姻。”
“可那不要紧，我们柳家出了个太子妃，富贵无双，倒不必牺牲妹妹。”柳念絮浅浅笑着，神色冷静，“再者说，祖母年事已高，孤身一人住在老家，无子孙承欢膝下，着实孤单，妹妹回去，也能代爹爹尽孝!”
“柳念絮，你如此丧尽天良，早晚会遭报应!”柳珍儿口不择言辱骂，“你才要回乡下去，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回去！”
柳中郎的老家，是个极为贫穷落后的地方，据祖母说，那个地方的男人还会打妻女。柳珍儿想到自己可能嫁在这种地方，便浑身发抖，污言秽语像长在嘴里一样，脱口而出。
柳念絮却根本不理会她的辱骂，“管家就照我说的告诉爹爹，他一定会同意的。”
“是。”大管家恭恭敬敬道，“大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带她去找爹爹吧。”
收拾完柳珍儿，听着从远处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声，柳念絮心情甚好。
将目光转到孟瑜身上，歪头道：“妹妹今天算是见识到厉害了吧。”
孟瑜恨恨盯着柳念絮，“我何时对不住你了？你要这般害我？”
柳念絮差点笑出来，惊奇地看着她：“先是在母亲跟前争宠，在表哥跟前诋毁我，又在承恩公府陷害我，差点将我害的和你一样臭名昭著，结果在妹妹眼中，都不算对不住我吗？”
“妹妹的脸皮是拿什么做的？”柳念絮直接问，“该不会贴了几层牛皮在上头吧，否则我真是无法想象，妹妹怎么好说出这种话的？”
“那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福大命大，而你太蠢！”柳念絮不留情面地辱骂她，“妹妹觉得，蠢货杀人就不算杀人吗？蠢货害人就不算害人吗？”
柳念絮站起身，长长的指甲捏着她细嫩的小脸，笑嘻嘻开口：“妹妹，你蠢到这个地步，我都不知该如何对付你才好。”
她叹口气：“对付你，我甚至觉得折辱我的智慧，可是我那么讨厌你，如果不对付你的话，又觉得伤害我自己的心。”
“妹妹见谅。”柳念絮弯唇一笑，客客气气道，“两害取其轻，我还是对付妹妹吧，省的膈应自己。”
孟瑜一次又一次被她吓到，强撑着道：“你……你……”
柳念絮脸色一沉，瞬间翻脸，冷森森道：“将孟姑娘送回渭北侯府，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告诉渭北侯。”
身边的丫鬟答应一声，柳念絮又笑起来：“对渭北侯客气些，毕竟给我出了十万嫁妆，请客客气气告诉她，若他不舍得教养女儿，我爹爹不介意帮她一把。”
论起圣宠和权势，十个渭北侯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柳中郎。这句恐吓的效果，堪比告诉渭北侯，你不管你女儿，我就去告御状。
渭北侯会怎么管教这个女儿，柳念絮十分期待，亦十分好奇。
大概下手不会很轻。唐婉言对这个女儿宠到一定境界，有求必应的，到时候拦截下来，不许渭北侯责罚女儿。她是浔阳侯府的姑奶奶，渭北侯府的人寻常不敢得罪她，到时候定然会有人阳奉阴违听她的，置渭北侯的命令于不顾。
因孟瑜之故，这夫妻二人还会继续生出嫌隙。
对于渭北侯而言，唐婉言先是隐瞒自己的嫁妆，欺骗渭北侯府的家产给前夫的女儿做嫁妆，现在又拦着他管教女儿，让他被皇帝厌弃。
桩桩件件，都帮着柳中郎，而损害他们渭北侯府。
渭北侯会怎么想这件事，是不是会觉得，他捧在手心里的爱妻依旧惦记着前夫。
他又会怎梦对待唐婉言……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心中有旁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曾经是她的丈夫。
柳念絮冷笑一声，真想看着爱情至上的唐婉言，被自己的夫君厌弃之后，会如何失魂落魄。
一个孟瑜算什么，配得上她故意算计吗？
只有唐婉言才配她百般算计。才能让她一刀一刀，使钝刀子割肉，让这个女人痛苦不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彻心扉。
“还有。”柳念絮想起一件事，忽然顿住，微笑着看向孟瑜，脸上散出如恶魔般的微笑。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阿瑜，二舅母预备给表哥定亲，选了好几家的闺秀，个个端庄贤淑，阿瑜还是早早死心吧，别让母亲因你为难。”
孟瑜脸色霎那间失了血色，惨白惨白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表哥……”
“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孟瑜万万不敢相信，只喃喃自语，“你肯定是是在骗我，表哥才不会娶别人……”
“随你怎么想喽，反正表哥不管成亲还是不成亲，都不会娶你的。”柳念絮恶劣一笑，“反正你自己心知肚明，这种事情不需要我多说吧。”
“表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孟瑜当下哭起来，“我对他一片真心，没有人比我对他更好，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见她情态崩溃，柳念絮心中十分畅快。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个变态，见着人家为情所困，哭哭啼啼的难受，便高兴的不行。看见人家两心相许，情投意合，便只想方设法让人难受些。
孟瑜蹲在地上慢慢哭泣，指尖冰凉一片，寒意森森，“表哥……”
只顾着哭她的一片少女心，连对柳念絮的恨都忘记了，更别说，柳念絮要给她的惩治。
她的心里，如今只有一个唐霖磐，只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表哥，要娶别人了。
要娶别人。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孟瑜难受的险些吐出来，半晌抬头看着柳念絮，咬牙问：“你就不伤心吗？”
“我为何要伤心？”柳念絮惊奇不已，“是你对表哥别有用心，不是我呀。我只拿表哥当亲哥哥看待，哥哥要给我娶个嫂子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和善地看着孟瑜：“好妹妹，想哭就哭吧，你能哭一路呢，等回到渭北侯府，恐怕就没这个心思了。”
她抬一抬手：“别让人在这儿碍我的眼，将她送回去。”
唉，渭北侯对唐婉言的心结，又要多一桩，怪惨的。
下人巴不得赶紧离大姑娘这个瘟神远一点，连忙拉着哭哭啼啼的孟瑜离开，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柳念絮和几个贴身侍奉的丫鬟。
柳念絮站起身，“咱们出去给大家道歉。”
那丫鬟沉默片刻，犹豫道：“姑娘，那林姑娘还在水里头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她有什么好看的？”柳念絮没什么感情地开口，“说不定已经冻得昏过去了，没昏过去也吓得不会说话了，我干嘛要看她？”
“待够半个时辰，把人拉上来，送回林家去！”柳念絮想了想，“再拿爹爹的帖子往顺天府衙门走一趟，将这事仔细回禀清楚，别给人留把柄。”
吩咐好事情，柳念絮脸上挂着温柔和煦的微笑，款款走向前厅，无事发生一样，“诸位恕罪，我来晚了。”
说着，仔细跟人解释了一番今日发生的事情，诚恳道：“我已经解决清楚了，都是我的妹妹，不好偏颇，珍儿挑事在先，我会回禀父亲严加管教，实在不行将人送回老家，交给祖母教养。”
“至于阿瑜……”柳念絮尴尬一笑，“毕竟不是一家人，我不好插手，只让人给侯爷带话，请她管教阿瑜。”
“柳姑娘公正慈和，乃是女青天。”到什么时候都不缺拍马屁的，“处置的极好，换了我都不行。”
“好不好的不要紧。”柳念絮轻轻叹口气，为难道：“只求若外头有不好听的流言蜚语，诸位听见，能为我辟谣，别让旁人误会我。”
她神态难过：“因身世之故，自小到大的受到不少误解，如今……实在不愿牵连太子殿下，求诸位……”
“柳姑娘说什么求不求的话，没得生分！”有少女朗声道，“听到不对的话，雅正旁人，乃是正经事情，是我们当作的，若还要柳姑娘求，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是啊是啊……”
柳念絮温柔道：“那我便先谢过诸位。”
她笑意浅浅，端庄温柔，十分感激的模样。
如今话说的好听，过去十六年，也没见有谁为她说过一句好话，哪怕是一句！

第61章 柳家之争
一场宴会，柳念絮接连收拾三个仇人，春风得意送走自己的客人，慢悠悠踩着优雅的步伐，走向柳中郎的书房。
正如她所料，柳淑人母女正在其中哭泣，尤其是柳珍儿，跪在父亲膝下，哭哭啼啼好似一个真正的孝女，因舍不得父亲而泪流满面。
可惜，人间有句话，叫做对牛弹琴。
柳中郎柳大人，就是那头笨牛，不管柳珍儿母女如何哭诉，他都冷淡着一张脸，一幅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
想到此处，柳念絮顿了顿，想起庄子里养着的老黄牛，觉得自己不该拿柳中郎侮辱它们，柳中郎的这等人间蛀虫，拿什么与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比？
不过话说回来，瞧见柳中郎那张一如既往的冷脸时，柳念絮平静一笑，温柔朝他打招呼：“爹爹。”
柳中郎终于抬起眼，“你要将珍儿送回老家？”
“对。”
“凭什么？”
他问的是凭什么，而不是为什么。
只要利益足够，他就会毫不犹豫送走柳珍儿。这个男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柳念絮毫不意外。
“凭什么？”柳念絮笑笑，在他对面坐下，“我这不就准备告诉爹爹了嘛？就凭我是未来的太子妃，是爹爹唯一的嫡女。”
唯一的嫡女？
柳淑人豁然抬头，失声尖叫：“你什么意思？”
她慌张的去求柳中郎：“老爷，老爷你千万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她都是瞎说的。”
“爹爹。”柳念絮轻笑，“你知道的，我是个疯子，等我做了太子妃，稍有不顺心之事，说不定我会玉石俱焚，若身边留着两个蠢货，对爹爹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不管柳淑人愿不愿意承认，可她和柳珍儿的存在，的确只能给柳中郎拖后腿，身后无数尾巴等着柳念絮去抓，任由她们留在京城中，绝无任何好处。
“再者说，若淑人还在，我的外家算是浔阳侯府，还是算淑人娘家？”柳念絮侧目微笑，“爹爹应当不会让陛下如此尴尬才对。”
“陛下宠信爹爹多年，不是为了让爹爹给他添麻烦的，这一点，爹爹比我清楚。”
“我已休过一次妻，没有第二次了。”
“那是爹爹需要考虑的事情。”柳念絮站起身，“我所言是为我自己考虑，只是此时我和爹爹绑在同一条绳子上，不得不提醒你，别拉我的后腿。”
柔和一笑，柳念絮眼神阴测测道：“爹爹就不要指望我给你出主意了，我只求什么时候，能一脚把爹爹从绳子上踹下去。”
柳淑人如何不懂夫君口中之意，当即哭道：“老爷，我们十几年夫妻，您不可听小人挑唆呀。”
“十几年夫妻情分在，你哭什么？”柳中郎漠然垂首看他，眼神冷漠如冰，“你也不信我，不是吗？”
柳淑人讷讷不言。
柳念絮轻轻嗤笑，慢悠悠道：“爹爹你可真不要脸，你这样的人，也敢问人家是不是信任你？”
“恕我直言，除了唐婉言那个傻子，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你。”她眉眼流转如水，眼珠一动，接着道：“爹爹或许不知道，唐婉言时至今日还惦记着您呢，觉得当年对不起您，一直想补偿你，可惜她却永远都不知道，她和渭北侯的事情，是爹爹你特意设计的。”
摇摇头，柳念絮感慨不已：“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爹爹，何德何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女人。但我也很佩服爹爹，天下人千千万，爹爹眼光真好，一眼就瞧中了唐婉言做晋身之阶。”
她的目光落在柳淑人身上，恶劣一笑，“我若是爹爹的话，在淑人和唐婉言之间，定然是选择唐婉言的。”
柳淑人浑身一颤。
“爹爹若是对唐婉言有心，不如接她回来，我相信她一定会乐意之至。”柳念絮叹口气，“若我的父母重归于好，对于太子妃的名声，也是极有好处的。”
柳中郎冷冷看着她，没注意到柳淑人慌乱的眼神。
“唐婉言还特别有钱，爹爹一定不知道。”柳念絮深深叹口气，“上次我去渭北侯府要银子，她二话不说便给我十万两，若不是心里惦记着爹爹，怎么会如此慷慨？”
低下头，捏着柳淑人的下巴，柳念絮乐呵呵道：“淑人，你可得担心一下自己的位置，掂量掂量自己和浔阳侯府之间，差距有多大。”
说完话，柳念絮站起身，含笑道：“刚才我说的事情，爹爹好好考虑吧，女儿先告退了。”
柳中郎冷漠的神情中，夹杂两分怒火，咬牙切齿道：“不用你操心。”
柳念絮平静走出门，神色安闲快活，眉飞色舞之间，有种得逞的兴高采烈。
丫鬟咽了咽口水：“姑娘，你那么高兴啊？”
“一箭三雕，你不高兴？”柳念絮反问，“能将柳珍儿母女都送回老家，还能顺势挑拨唐婉言夫妇的关系，多好的事情，简直值得普天同庆。”
丫鬟不解：“与渭北侯府夫妇有关？”
她是提到唐婉言不假，可那话不是为了挑拨老爷和太太的夫妻之情吗？
柳念絮忍不住冷嘲热讽：“我爹爹这等好人，跟淑人可没有半分夫妻之情，用不到我挑唆！”
“傻丫头，你猜猜看呀。”柳念絮笑眯眯道，“若是有人要抢你的位置，你会不会还击呢？”
“当然会。”
“所以我特意说，唐婉言对爹爹还有意思，若淑人有半分脑子，就该借机去传唐婉言的流言蜚语，将她彻底钉死在淫荡的耻辱柱上。”柳念絮说话，向来百无禁忌，毫不犹豫道，“若渭北侯心中本就怀疑的情况下，在外面听到这种流言蜚语，他会怎么想呢？”
用脚趾头都会觉得，越想越像真的，越想越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就好像当年，他给柳中郎戴绿帽子一样，天道好轮回，恰如是也！
“最妙的是，就算渭北侯要去查散布流言的人，也仅仅是柳淑人而已，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柳念絮缓缓一笑，“我等着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互相咬死对方。”
丫鬟瞠目结舌看着她的背影，结结巴巴开口：“姑姑娘……”
“我是姑娘，不是姑姑的娘。”柳念絮笑眯眯地，顺手折下一朵花我在掌心里□□，漫声笑道，“可惜我将要入宫，怕是瞧不见渭北侯的脸色。”
一定很好看呢。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得知母亲根本不可能来救自己的那天，那个脸色。
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柳念絮掐着花瓣扔在地上，依旧漫不经心的走着。
是夜，柳府花园。
柳淑人和柳珍儿一起站在凉亭里，正讨论白日的事情。
“珍儿，若她和唐婉言一起毁掉名声，便没有资格去威胁你爹，你就不用回老家了。”柳淑人恶狠狠道，“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娘，唐婉言的名声一直那么差，什么时候影响到她了。”柳珍儿无奈至极，“擒贼先擒王才有用处，总是对付这些小虾米，对她不痛不痒的，她才不会再在乎！”
“这不一样！”柳淑人唇角勾着险恶的笑，“许多年的事情，无法盖在一个孩子身上，可现在……若我们说，是柳念絮在私底下暗暗搭桥，让你爹爹和唐婉言再续前缘……”
“她的名声，还保得住吗？”
当然保不住，毋庸置疑。
唐婉言虽是她的母亲，却已经另嫁他人，是孟家之妇。引导孟氏夫人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闺阁女子的名声，全都能给毁了。
哪怕这个旁人，是唐婉言的前夫，他们还曾孕育过一个女儿。
柳珍儿亦意识到这个问题，思索片刻，不禁跟着母亲一起点头：“娘你说的有理，若坐实这个罪名，她连太子妃之位都保不住。”
看这个女人还如何耀武扬威！
“只是……我们传这种谣言，爹爹会不会生气？”柳珍儿咬唇问，“他一定会生气的……”
“管不了那么多。”柳淑人深深吸口气，为自己壮胆，“你爹爹都已经要将我们母女送回老家去了，若还管他高兴不高兴，我们可能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对此，柳珍儿沉默不语，半晌哭道：“我以为爹爹只对柳念絮冷酷无情，没想到他对我也是这样。”
甚至更加的无情。
至少，柳念絮母女在京城中声名狼藉的时候，爹爹都未曾将她送回老家，如今自己不过是和人打一架而已，怎么就……怎么就……
柳珍儿眼中沁出泪水。
她这样一哭，更坚定柳淑人的想法，让柳淑人恨不得现在就下手，最好害的柳念絮和唐婉言母女死无葬身之地。
“珍儿别哭，你爹爹，他也是无奈之举。”柳淑人斟酌着言辞安慰女儿，“都怪柳念絮那个小贱人，若不是她咄咄逼人，你爹定不会这般对你的。”
柳珍儿心里却极为清楚，爹爹就是不在乎她，仅此而已，没有别的理由。
甚至也不在乎娘和弟弟，他什么都不在乎。
只在乎自己手中的权势和地位。
翌日清晨，一个传言很快在京城中流传开来，起因是渭北侯府给柳大姑娘出的十万嫁妆银子。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的有鼻子有眼，跟亲眼看见了一样，信誓旦旦地说，这十万银子，是渭北侯夫人孟唐氏偷偷送给前夫的。
“不然你们想想，渭北侯他就是再怎么善良，给便宜女儿出一万嫁妆都已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干什么要出十万？”
“那是十万银子，够在京城最富贵的地段，买座大宅子了！”

第62章 赠卿新茶
“一套大宅子？两套也够了，今年年初，陛下给二皇子分府，才给了十万安家银子！”有人瞬间接口，“我家邻居阿婆的娘家侄儿媳妇的表弟就在二皇子府上当差，亲口给我们说的。”
“话说这 渭北侯府真有钱啊。”
“有钱是一定的，那可是渭北侯府，百年侯门家族，再没落也不会穷。”
“我们家也是侯府，怎么就没那么多钱……”
“被你爹养小老婆花完了……”
“唉你们说，那孟唐氏和柳大人……”几个人聚在一起挤眉弄眼，瞎说一气后，又将话题转向唐婉言。
“我觉得八成是真的。”另一人低声道，“毕竟有前科，背夫偷汉的事情……”
“十万银子啊，若不是她吹枕头风，渭北侯可没那么大方，渭北侯府如此没落，若连银子都没了，还剩什么？”
“那这孟夫人可真厉害，能哄的两个男人为她神魂颠倒，还让人给便宜女儿出嫁妆，我娘要是有一半手段，我爹肯定不会养那么多小老婆！”
“你拿你娘跟她比？你还有点孝心吗？”
“啊……是我失言。”
随即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声音。
“齐人之福……”
“一女二男……”
各种污言秽语在茶楼里头此起彼伏，大家都说的隐晦，到后头很少提起名字，却都知道是在说谁。
说书先生见效果显著，摸摸袖中的银子，眼中泛起一抹微笑。
“据说，这事儿还是柳大姑娘亲自牵线搭桥的，盼着父母和好，虽说子女之心，都盼着父母和顺，可以理解。但毕竟是别家妇人，柳大姑娘此行，着实不太合适……”
“快住口吧！”有人嘲笑他，“皇家人是你能议论的吗？”
“你要死可比拉着我们，堂堂太子妃都敢编排，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这话你敢说我们都不敢听，若是教人知道了，恐怕以为我们和你一样侮辱皇室！”
“再者说，那柳大姑娘是皇后娘娘亲口赞誉的贤惠女子，岂会如你们所言那般不堪，再说下去，小心衙门的老爷抓你进大牢！”那人继续恐吓：“衙门对付你这种搬弄是非的人很有一套到时候你就知道苦头了！”
说书先生吓了一跳，忙给自己辩解：“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呵，这话你去衙门和青天大老爷说吧！”
剩余旁人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瞬间惊了一跳，吓出半身冷汗。
生怕自己因听了这话被连累，众人连忙附和：“绝非柳大姑娘所为，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都夸赞的女子，自然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贤惠之人。”
“若柳大姑娘都不算贤惠，诸位家中不曾被皇后夸赞过的姊妹女儿，难道连她都不如？”
“正是如此！”
附和者甚众，将那说书先生逼的只能继续讲唐婉言的风流艳史，再不敢提半个字的柳大姑娘，只在心中默默叹息，银子只能拿一半。
角落里，最初开口为柳念絮说话的人起身，悄悄离去。
柳念絮坐在花园里，手中握着一根钓鱼竿，婉声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大姑娘放心，京城之中，绝无一人敢说您的流言蜚语。”大管家低声回禀，“我派人和那说书先生吵架，断不许他侮辱姑娘名声，除此之外，我还会继续派人看着，定不会让人毁了姑娘名声。”
柳念絮点点头，“辛苦大管家一趟。”
大管家松口气，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汗珠，“大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柳念絮靠在栏杆上，抖了抖手中鱼竿，把即将上钩的鲤鱼抖下去，十分和蔼，“管家可自行去休息，我这里不需要伺候。”
“那大姑娘若还有吩咐，就去找我。”大管家躬身告辞，刚转过身便脚步匆匆离去，彷佛身后有野狼在追他。
柳念絮摇头笑笑，一脸无奈，“这个大管家，真是越发不稳重了。”
丫鬟心中腹诽，大管家还不是被您给吓得，每次都给人家安排些得罪人的差事。
她不敢多言，只含笑道：“大管家经常是帮着姑娘的。”
“我知道。”柳念絮低头一笑，“他很怕我，畏惧或者说是恐惧，但很多时候，可能是因为怜悯吧，他对我算是不错。”
至少，柳家这么多下人，这位大管家没欺负过她。
所以事到如今，她还愿意用他。等柳家大厦倾覆之日，也可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看着湖中残荷，微微一笑，抽出鱼竿仍在一旁，“我们也回去歇着。”
她心情畅快，还兴高采烈去休息，柳淑人的心情便没那么好了，她千辛万苦辛辛苦苦筹划的流言，
＊＊＊＊＊
京中流言风雨不休。
这等香艳秘事，不管真假，总是闲人们最喜欢讨论的，不过几日功夫，上到王孙贵族，下到贩夫走卒，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只苦了渭北侯府上上下下许多人，有这样一个主母，让他们做下人的都抬不起头来。
而在府中，一向恩爱甜蜜的侯爷和夫人，爆发了一次剧烈的争吵，没有仆人在身边，无人知道她们吵了什么，只知道夫人当天便收拾行李，出门去了郊外的庄子。
这一走不要紧，竟好像成了渭北侯夫妇离心，唐婉言心念柳中郎的证据。否则风言风语在耳边，正该假装恩爱甜蜜，以破流言蜚语，怎么会真的吵架呢？
如今这情况，焉知不是渭北侯忍不住头上那顶绿帽子，与夫人争吵了呢？
否则实在解释不清楚。
柳念絮戴着帷貌，坐在茶楼的雅间里，隔着一层木板，慢悠悠听着外面的传言。
没有什么人的传达，比自己身临其境地听着更有快感。
茶楼里的话题只有一个，关于孟夫人和渭北侯，柳中郎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
这群闲的无聊的京中纨绔子弟，连孟夫人当年，哦不对，当年还是柳太太，将柳太太被捉奸在床时，穿的大红鸳鸯肚兜都给扒了出来。
几个男人趴在一起暗搓搓地笑 ，猥琐不已，“那孟夫人年纪虽大，但风韵动人，若渭北侯能带咱们捉一次奸，也值了。”
“那周兄还不如自己上。”另一人更猥琐，“这种女人，勾搭起来还不简单，凭周兄才貌家室，还怕她不上钩吗？”
“你可别害我，我还要娶妻生子呢，这么个老女人，看看就得了！”
几人越说越离谱，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飞奔而去。
柳念絮托腮外头，忍不住问一旁跟着的大管家：“男人都是这样脏的吗？”
“当然不是。”大管家不敢说话，却有另一人推开雅间的门，信步走进来，“这等鱼龙混杂之地都敢来，你胆子不小。”
柳念絮直起腰，“殿下都敢来，我为何不敢？”
沈穆笑笑，在她身侧坐下，给自己倒一杯水，“是有人说你在这里，我才来的。”
“殿下倒也不必，将自己安插的暗卫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柳念絮撇撇嘴，“否则怎么我什么事儿殿下都知道，还能次次恰好出现？”
“你发现了？”沈穆似乎有些惊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保护你。”
“顺带监视我？”柳念絮一脸平静地看着他，“殿下直说就是，我受得住，不算什么大事儿。”
若她是沈穆，派暗卫可能不够，还得送俩宫女给未婚妻子，连沐浴如厕都跟着。想到此处，柳念絮问他：“暗卫是男的女的？”
“女的。”
“哦。”
“怎么了？”
“没什么。”柳念絮淡淡开口，“只是想着，若是个男人，日后私底下做事，恐怕不大方便。”
沈穆忍不住一笑，摇头道：“没那么夸张，她只负责你的安全，偶尔告诉我一些事情，仅此而已。”
柳念絮冷淡的答应一声，又歪头，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外头的流言蜚语，殿下听见了么？”
“我不是聋子。”
“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沈穆慢慢喝口茶，蹙眉道，“孟夫人又不是我的妻子，该有想法的，是渭北侯，不是我。”
他放下手中茶盏，不悦开口：“这茶不好，干涩无香，改日我让人给你送些明前龙井，刚进贡的新茶，最清新不过。”
“我喜欢红茶。”柳念絮随口道，“殿下若有好的红茶，不如在东宫多存一些，给我慢慢喝。”
“祁门红如何？”沈穆想了想，问她，“皇祖母极爱这个茶，只年事已高，渐渐喝不得，若你喜欢的话，她定会非常喜欢你。”
“好啊。”柳念絮答道，“我很喜欢。”
她盯着沈穆的眼睛，微微一笑。

第63章 送礼之行
“殿下出身皇族，大约不晓得民间的习俗……”柳念絮抬眸盯着他，慢悠悠试探，“知道送茶是何意吗？”
“自然知道。”沈穆轻轻笑起来，新雪初霁般的俊美容颜带着无奈之意，“你是我的未婚妻子，难道我不能送吗？”
“可以是可以……”柳念絮意味深长地叹息，“只是我家的门槛极高，若不能教我满意，是要给殿下退回去的。”
沈穆低笑：“这是应该的。”
柳念絮手一顿，一颗心脏逐渐落下去，没滋没味的。
一阵沉默后，沈穆抬眸看着柳念絮漂亮的脸，伸手揉揉她的额头：“婚期将近，你最近倒是风光无限？”
“也没什么吧……”柳念絮回神，一脸无辜地对上他的眼，好似没察觉到他放在头上的手，平静无比，“殿下知道的，若是她们能忍住不招惹我，我肯定不会招惹回去的。”
沈穆摇头笑笑，只道：“若是有麻烦的，可以找我。”
“没有麻烦。”柳念絮拒绝的很干脆，“我应付的过来，谁也别想在我手中讨到好处。”
她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眼神，那眼神里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宠溺，让她很是无所适从。更让她心中疑窦丛生，这个男人，说的话和做的事，完全不一样，不知道该信什么？
分明口口声声说着只是互相利用，可总是做一些逾矩的事情。
送茶这样的话……未免太暧昧了些，可他却能义正言辞地说出来，好像多么正经似的。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心思微转，抬眼时却分毫不漏，她微笑着面对沈穆，不卑不亢的神情被人看在眼里，却换来对方在自己耳边的一声低喃。
他说，“你完全可以依赖我一点。”
依赖……
柳念絮迷茫片刻，避开身体，将他的手从头上拨下去，慢悠悠笑道：“殿下，我不习惯，我长到十六岁，除却仗势欺人的时候依赖过权势，便不曾依赖过任何人和事。”
“谁都有可能背叛我，唯有权势不会。”柳念絮温柔一笑，神色复杂莫测，“一个女人太过依赖男人，她的结局，要么只能做那个男人的附庸，在深宅大院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幸福和快乐。”
“要么，”柳念絮指着雅间的门，“会落得和唐婉言一样的下场。”
“这就是人间啊。”柳念絮伸手推门，对他道，“我的殿下，您可以清醒一点。”
若你想要找依赖你的女子，满天下比比皆是，除却我，谁都可以。
沈穆在她身后，低笑声好似在耳边，就好像温热的气息都扑在耳垂上。她听见他低声说：“若我足够清醒，如今就不该在这里。”
柳念絮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回头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些沈穆，却坚定的推门离去。
一口饮了杯中茶水，沈穆回头看着自己的侍从，淡淡道：“她可真是个混蛋!”
却又低低一笑：“可我就喜欢这样的混蛋。”
侍从面无表情站着，神色冷静，一言不发。
被簇拥着出门，上去马车，柳念絮靠在马车壁上，摸着自己的心口，一阵一阵的跳动，彷佛要从胸膛里彻底跳出来，跳到不受制约的地方去。
丫鬟小心翼翼看着她，生怕惹她发怒，倒了杯水：“姑娘……”
柳念絮闭上眼，呼吸平稳，淡声道：“若是东宫送来东西，便等午膳时带到花厅，当着淑人和我爹的面打开。”
“姑娘，只是一点茶叶……”
沈穆摇摇头；“傻丫头，我在书上瞧见的，前朝时候，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子送礼，为风雅起见，便称作送茶。”
“后来，男女成婚之时，男方给女方送聘礼，也叫做送茶。”柳念絮低头笑笑，“太子殿下这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被我看不起。”
丫鬟惊愕片刻，摇头道：“太子殿下知道这个意思吗？”
“他若不知道，便不会说这样的话。”柳念絮冷嗤，“只怕这位殿下，比我想的更加有趣。”
更加难以琢磨。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柳念絮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放在手中慢慢喝着，纤长的睫毛映在水中，倒影如画。
太子殿下比柳念絮想象的还要知情识趣一些，柳府午膳之时，大管家领人进来，说东宫来人给大姑娘送礼物。
彼时，柳家五口人都在餐桌旁坐着，闻言柳中郎淡淡瞟了柳念絮一眼，道：“去接赏。”
“让人送到这儿来吧。”柳念絮不甚在意，“只是太子殿下送我的礼物罢了，不算赏赐，更不必特意谢恩。”
她甜甜一笑，“爹爹放心，不会耽误您用膳的。”
柳中郎看她一眼，大约也听见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最近脾气没有以前那么绷得住，冷笑一声：“有你在，我何时才能好好用膳。”
“如果是这样的话，爹爹放心，出嫁之前我一定每顿饭都陪爹爹吃，保证让您食不下咽，早日飘若神仙，仙风道骨，瘦骨伶仃。”
“爹爹不必感激我，这都是身为一个孝顺女儿该做的。”柳念絮转头看向大管家，“让人把太子殿下的使者带过来。”
大管家低头答应，没一会儿，便领着十二个身着宫装的少女前来，少女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描金盒子。
柳中郎主动站起身，平静道：“东宫女官亲自来给小女送东西，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我们奉太子殿下命令而来，给柳大姑娘奉上礼物。”为首那位少女朝着柳念絮行礼，“柳大姑娘安好，奴婢乃东宫三品女官青宁。”
柳念絮点点头，不甚在意道；“殿下送了什么过来，我可是告诉他了，我家门槛高，若东西不合我心思，是要给他退回去的。”
青宁捧着盒子蹲在她跟前，恭敬道：“东珠一斛，给柳姑娘嫁衣添彩。”
说着一手打开盒子，流光溢彩的上等东珠装了满满一盒子，华彩动人，耀眼绝丽。
柳念絮抓起一把摸了摸。不在意的让下一个人上前，耳边却传来柳珍儿吞口水的声音。这一匣子珍珠，皆是难得的上品，寻常少女能得这等品相做首饰，穿戴出去足以耀花人眼。
如今这许多在眼前，让柳珍儿如何不眼红。
柳念絮垂眸，示意后面的人跟上，后面的少女便挨个走上前蹲下，打开匣子给她看。
上好的和田玉石，正红的玛瑙，漂亮的刺绣，纯净精美的宝石，各种奇珍异宝，如同不要钱般从她面前走过，每过一次，柳珍儿咽口水的声音就要响一次，眼睛赤红，羡慕之意溢于言表。
其中让身旁的柳珍儿口水声最响亮的，当属最后一匣子鸳鸯宝石。
富贵人家宝石易得，鸳鸯宝石却极难得，只因这宝石有两个颜色，半红半蓝，互相映衬，色彩斑斓，令人目眩神迷。
最后这个匣子，是唯一一个没有装满的，纵然是太子殿下，也只找到了寥寥几块，装在盒子里送来。
蹲在跟前的少女道：“太子殿下说，这东西难得，只能献丑了，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那光彩照人的宝石在跟前，纵然是柳念絮，也说不出嫌弃的话。
盖上盒子，微微一笑：“拿回去，请太子殿下送去内务府，问问能不能镶嵌在我大婚的凤冠上。”
“既然是鸳鸯……”柳念絮平静道，“自然当用在正确的地方。”
青宁道：“奴婢回去就禀告太子殿下。”
她朝着柳念絮欠身行礼，一板一眼地学着沈穆说话，“太子殿下问，这些礼物，能不能敲开姑娘门槛，请姑娘笑纳。”
“足够了。”柳念絮弯唇一笑，随手接过那个装珍珠的匣子，“劳烦青宁姑娘将东西交给我的丫鬟们，她们会归置好的。”
“午膳时分，便不留各位用膳了，待回东宫后，再劳烦青宁姑娘，代我谢过太子殿下。”
不是她不愿意留人用膳，实在不合适。这位青宁姑娘是三品女官，身有官职，按理应当和柳家女眷一起用膳，不应该和奴仆一起。但不同的是，柳念絮即将做太子妃，若现在和青宁同桌，未免有失身份。
无法安排，不如把人赶走。
青宁屈膝，意欲离去。
柳念絮想了想，道：“青宁姑娘稍等。”
她转身进了后堂，过去片刻，捧着个匣子出来，递到青宁手中：“将这个交给太子殿下。”
青宁接过盒子，行礼后离开，柳念絮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将盒子打开摆着，我看着胃口好，下饭。"
柳珍儿盯着那一盒子珍珠，咽了咽口水，不悦道：“这么多珍珠，你是准备给自己织一件珍珠衫吗？”
“如果我想，也不是不行。”柳念絮随手捏起来一颗，“多漂亮的珍珠啊，以前这种东西，只有你们母女能得几颗，如今我有这么多，你嫉妒吗？”
“几颗珍珠罢了，眼皮子浅！”柳淑人喝止自己的女儿，“哪一年少你的衣裳首饰了？”
“那怎么能一样？”柳念絮歪头，“咱们家常用的珍珠都是采买来的，外头卖的东西，跟进贡皇室的东西怎么比较？”
“淑人看看，这珠子光滑圆润，光芒柔和，一颗就有我食指指腹那么大，你唯一一颗这么大的，应该是诰命服上那颗吧。”柳念絮平静一笑，“我有一匣子呢，能直接织一件衣裳！”
“你不要得意忘形。”柳淑人没什么底气地开口，“一点儿东西，只有小女孩才会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
“那让爹爹明年不给你买首饰，如何？”
柳念絮微笑着，往她心口戳。

第64章 午膳风波
人恶狠狠瞪她一眼。
柳念絮收回手中的珍珠：“哦我给忘了，等明年这个时候，淑人被爹爹送回老家，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想打首饰也没地方。”
“是我的错，总提起淑人的伤心事，让淑人难过，都怪我。”她漫不经心地看向柳珍儿，无奈叹口气，“珍儿是我亲妹妹呢，可惜我能嫁给太子，她就只能嫁给一个老家的乡绅。”
“爹爹，她真可怜。”
柳中郎冷漠道：“那与你无关！”
“瞧瞧爹爹说的是什么废话。”柳念絮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漂亮的脸上全部都是不认同，“我迫不及待看她的悲惨生活，并且为此发出怜悯的感慨，怎么就与我无关了？”
她摇摇头：“爹爹真是不懂女儿的心，亏你还是人家的爹爹呢。”
柳中郎深深吸口气，一把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冷淡道：“若你不想吃饭，那就别吃。”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柳念絮从善如流，“我是全天下最孝顺的姑娘，还想要日日陪爹爹吃饭，可不能让爹爹厌弃我。”
柳中郎转头，死死盯着她，“若我厌弃你，你就能老实一点吗？”
“显然不能，那只会让我更高兴，因为我知道，爹爹你不高兴。”柳念絮摊手，“除非爹爹明天去死，我一定在葬礼上哭到一言不发，我保证！”
她甚至为了增强自己的可信程度，举起三根手指，诚恳地盯着柳中郎。那眼神让人发毛，甚至在怀疑，柳中郎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她那副死人眼。
柳珍儿母女齐齐低头没有言语。
柳中郎蹙眉，疑惑地看一眼柳淑人。按照以往的习惯，柳淑人早就跑出来吸引柳念絮的注意力，和她争论了，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不过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很久，柳念絮自认是个善良的好人，和蔼地冲他解释：“爹爹，您说，如果有人对不起你，你还会维护他吗？显然，就算别人没有对不住爹爹，爹爹也不会的。”
“爹爹没有这样的经验，我觉得这不要紧，凭借爹爹的智慧，一定能很快地理解，淑人的心情。”柳念絮眉眼弯弯，“爹爹要将她们两个送回荒芜没落的老家，人家心中恨透你了，今儿你还想着让人家为你冲锋陷阵吗？”
“呵。”柳念絮不屑一笑，“爹爹当自己是如来佛呢，万民景仰，屁事不干都有无数信徒。”
她嘲讽人的本事，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一阵见血，旁征博引，连带着春秋笔法，便是寻常的进士也比不得她的口才。
柳中郎却抬头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一点都不生气，放在旁人身上能让人怒火熏天的话语，落在他头上，好似在说旁人一样。
“柳念絮，你活着一天，就一天是我的女儿。”柳中郎冷冷道，“不必摆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配吗？”
“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世！”柳中郎轻轻一笑，居高临下看着她，“一个贱人生的小贱人，你配吗？”
柳念絮勾唇一笑，歪头笑起来：“爹爹说的没错，我不配，可是爹爹也得记住，我可不是一个贱人生的，我是两个贱人生出来的，你可不要给唐婉言推卸责任，你们两个都是贱人，谁都可以骂谁。”
“当然，我也可以骂你们，全天下没有人不能骂你们。”柳念絮看向柳珍儿，语重心长地劝说，“好妹妹，若你恨他把你送回家，你也可以骂他是贱人。”
“如果你骂的我高兴，说不定我能放你一马呢。”
“我才没有你那般不孝！”柳珍儿气弱，“你……”
“好好好，你总觉得我是在害你。”柳念絮叹口气，“那我就真的害你一次，爹爹，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回老家？”
柳中郎一言不发。
“九月十七吧。”柳念絮歪头想想，“九月十六的婚典，若提前赶走淑人和妹妹，就显得我人缘很不好，亲妹妹都不肯留下来帮我。九月十七的话，既显得家中有事着急，还可让人觉得都是为我留下的，是她们跪在地上求我垂怜。”
“再好不过。”柳念絮自说自话地决定，“就这样说定了，九月十七日，爹爹送淑人和珍儿离京。”
“凭什么！”柳淑人怒火中烧，“凭什么听你的，这是柳家，老爷才是家主！”
“因为我不要脸。”柳念絮看她一眼，冷笑一声，“所以我可以厚着脸皮赶你走，你懂吗？”
“你……”
“珍儿，我说过，如果你肯和我一起辱骂他，我就可以放过你。”柳念絮微微一笑，“等你后悔了，想当着大家的面和我一起，揭穿这个男人的真面，记得找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话不要说死。”柳念絮眉飞色舞，“你知道的，我总有各种各样你想不到的法子。”
柳珍儿倔强抬头：“那也不可能，爹爹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怎么会污蔑他？”
污蔑？
柳念絮摇摇头，吃掉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勺子，笑眯眯道：“用完午膳，我也该走了，你们随意，估计该凉了，像凉了的狗屎一样，原本冒着热气，现在只剩冷冰冰一块。”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将狗屎当作美食，我也不能说什么。”
剩余几人看着碗里没了热气的膳食，瞬间没了食欲。
柳念絮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扬长而去。
她还是很高兴的，心情愉悦地吃完饭，还辱骂柳中郎一通，若每日都能这样，她一定能长命百岁。
柳中郎盯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冷冷瞧柳淑人母女一眼。柳淑人心中一惊，连忙道：“老爷，您别听她胡说八道，我绝没有那般想……”
柳中郎却站起身，留下半碗饭，直接走了。
正如他自己所言，柳念絮在眼前一天，他就一天吃不好饭。
门外艳阳正好，一阵清风拂过，带来阳光的味道。
因为太子娶妻的大事，满京城都未能好好度过一个重阳节。各家各户的诰命夫人和在职官宦都忙着准备东宫大婚的贺礼，轻了不行，重了更是不行，忙的脚不沾地。
断然没有时间好好度过一个重阳佳节。
除却柳家人闲的厉害。
九月初八这日中午，柳念絮闲着无聊，又乘车去了浔阳侯府待着。
浔阳侯府忙碌不已，大太太二太太忙着重阳礼，只有老太太和三个姑娘陪在荣辉堂里，慢悠悠说着闲话。
老太太道：“再有七日，你就要嫁人了，准备的如何？”
“都好了。”柳念絮随意道，“内务府看着，没人敢敷衍，我自己没怎么管。”
“你们这是皇家婚仪，殿下急着成婚，大定小定都没有，所以等新婚夜后，你得送殿下一身内衫。”老太太叹口气，“我险些也给忘了，要你自己动手做的。”
柳念絮迷惑片刻，摇头道：“可我不会做衣裳……”
“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即会。”唐兰嫣很信任她，“非常简单，我见过你绣花，绣工了得，剪裁肯定也很有一手。”
柳念絮沉默片刻，坐在椅子上尴尬开口：“我以前学过，这个是真学不会，命里不带这个本事……”
几人面面相觑，“可是，你怎么会有不会的事情呢？”唐兰嫣惊讶至极，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在她心里，这位小表妹会聊天会吵架会劝人，琴棋书画没有不会的，她这样的人，应该是无所不能的才对啊，做衣裳这种人人都会的，她怎么可能学不会？“
柳念絮摊手，“如果你让我拿纸给你剪一件，那倒是可以。”
老太太也发愁：“那可怎么办？当年太后嫁给先帝，皇后娘娘嫁给陛下之时，都是这样做的，若你不做的话，会不会被人责罚？”
柳念絮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她平静扬头，道：“很简单，就当我不知道这个风俗，从未有人与我讲过，所以我不知道。”
她微微一笑，随口道：“出了问题，那要怪我父母教养不周。反正断然没有未出阁的女孩儿自己去查看婚仪的，还不是全靠父母教导吗？”
“这样也好。”老太太点点头，毫不犹豫选择和她同一条路，“就这样决定了。”
祖孙两个对视一眼，都露出满意的微笑来。
唐兰嫣低下头，低声对身侧的唐兰英道：“她到底给柳中郎甩了多少黑锅？”
“数不清楚。”唐兰英摇摇头，“不过柳中郎亦是罪有应得那个，不需要怜悯。”

第65章 不无情分
柳念絮靠在椅子上，侧头问唐兰嫣，“大表嫂现如今怎么样？”
“改了。”老太太叹口气，“虽还有些拗不过脾气，好歹能听进去旁人说话，如此慢慢教导着，总会好起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今日就是来给老太太报喜的。”柳念絮温和一笑，“太子殿下前几日提到，应天府缺一詹事，正四品的官职，若是表哥有意，可以过去。”
老太太诧异抬眉：“可旭儿如今才五品，又身无功绩，纵是升官，也没这样连升两级的。”
“谁让他是我的表哥呢？”柳念絮随口道，“关系户向来都是这样的，不独他一个，老太太不必多心，沁贵妃家的兄长不学无术，还不是一样在工部谋了个四品官职。”
“难不成我这个正经太子妃，连个贵妃都不如？”柳念絮垂眸，“反正殿下敢对我说，他定是安排好了的。”
嫣歪头道：“殿下对你挺好的？”
柳念絮轻轻“嗯”一声。
唐兰英跟着笑起来:“哪儿是挺好，是非常非常好，前几日太子殿下往柳府送礼，据说皆是奇珍异宝，寻常不得见的东西。”
“哦？”老太太好奇的看向柳念絮，“是吗？我深处后宅，居然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听我外祖母家的表妹说的。”唐兰英道，“好些人都知道了，是东宫女官青宁姑娘亲自给送的，捧了十几个匣子。”
“是真的。”柳念絮回想着，“来了个十二个宫女，一人一个匣子，一匣子珍珠，一匣子玛瑙，红蓝绿的宝石各一匣子，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挺值钱的。”
柳念絮不以为意地笑笑：“看起来，太子殿下身家很是丰厚，非常有钱。”
老太太便笑了：“应天府是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之一，就他一个主子在那边，便只三节两寿的孝敬，只怕不比陛下少，更何况他还拿着朝廷这边给的俸禄，一年几万银子，随便攒攒也够花用十辈子了。”
“那还真是便宜他了。”柳念絮喃喃自语，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听见这话，老太太忽然抬起头看着她，“我似乎没有问过你，太子殿下他，为何会择你做他的太子妃。”
事实上，这个问题，满京城便没有一个人不好奇的。
众所周知，凭柳念絮的身份，能入东宫做个姬妾，都已经天大的福分，何况是尊贵无匹的太子妃。圣旨下达那日，满京城都不敢有所质疑，可老太太却知道，她们私底下议论过无数次。
为何会这样？
当年唐婉言清清白白的时候，陛下都放弃她，另娶皇后为妻，这位柳大姑娘，比起年轻时候的唐婉言尚且不如，凭什么做太子妃？
老太太沉浸在高兴中，一直没想起来问这件事，现在忽而忆起来，看着柳念絮道：“到底怎么回事？”
柳念絮神色沉了沉，半晌道：“我不知道。”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意思。”柳念絮不甚在意地开口，“不过倒也无所谓，总归不是坏事。”
“念念……”老太太叹口气。
“外祖母。”柳念絮抬起头，眼神清明透彻，“这些事情，与我无关。”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太太看着她，“你这个孩子，一向是看不起情爱的，可是你得知道，做了人家的妻子，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若人家心中有你，你只管冷若冰霜地拒绝，这婚姻如何长久？”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一双眸子浑浊的眼睛，带着积年的透彻，“念念，你总得心里有数。”
“他冒着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也要娶你为妻，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太太看着她，“你知道的，全京城的贵族女子，便没有不想能够嫁给他的，可他偏偏选了你。”
“你是个好孩子，总不能辜负别人。”
柳念絮低头不语。
“念念啊……”老太太叹口气，说得更清楚一些，“殿下他对你这般上心，总不会是毫无情分的，你……”
“我知道。”柳念絮打断她的话，平静道，“外祖母，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姿容绝姝的少女神色间有些烦躁，“我从不懂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意思，难道现在这样不好吗？”
“念念，不是每个人都这般觉得。”老太太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不是。”
她盯着柳念絮，神色和蔼。
柳念絮侧头看着窗外明亮的太阳，半晌道：“他为何要娶我，我想，他是喜欢我的吧。”
因为喜欢，所以三番两次寻她说话，所以要娶她为妻，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无比上心。可同样是因为喜欢，知道她不喜欢谈情说爱，所以才装作不喜欢的样子。
柳念絮缓缓回头，神情莫测：“我想，是这样的。”
她心里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心，记得自己这一生苦难的由来，她看不上所谓的感情，更看不上所谓的爱情。
哪怕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她更愿意，将对方想做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无情无心，如此，便不必担心伤害无辜人。
老太太深深叹口气，摸着她的脑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明白过来的。”
柳念絮从不是个弱懦的人，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她都能阴狠着一张脸，拿刀架在旁人脖子上，让人死在自己手里。
可今日，她却觉得，心里有些淡淡的难过，难过到眼眶发酸，心里酸涩的像是喝了一盏陈年的老醋。
她开口，“外祖母，我其实，并没有很聪明。”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不好，我始终困囿于内心的魔障，并且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
我始终都知道，所以我宁可从未感受过旁人的好。
柳念絮心中酸苦，却只轻轻一笑，顶着老太太惊异的目光，平静道：“我是世间最愚蠢的人，外祖母，我始终心知肚明。”
“你啊……”老太太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劝说她，“罢了，我管不了你，只盼着你能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柳念絮收起心中的苦涩，高傲如一只孔雀，“比所有人都好，让每一个恨我的人，都痛不欲生，想打死我却不能。”
“我真喜欢看他们那副样子。”
提起这件事，柳念絮似乎总是兴奋，她抬眸笑起来，眉飞色舞一如往昔。
老太太深深叹口气，没有说话，只用一双通透的眼眸看她，神色安然淡泊。
柳念絮避开她的眼睛。

第66章 让我尝尝
她排斥的意味太明显，很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些事情。
老太太叹口气，“你当然会活得很好，没有人比得上你。”
揉揉她的脑袋，不再提让她排斥的事情，老太太只道：“我要去小憩片刻，让兰嫣她们几个陪你吧。”
柳念絮点点头，“外祖母去吧。”
看着老太太蹒跚脚步，柳念絮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屋顶的雕梁画栋，回头问：“我是不是很冷漠？”
“没有啊。”唐兰嫣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念念是最好的人，虽然看起来冷漠，但帮我们家很多很多，我可能都做不了那么多事情。”
“不是可能，是一定。”柳念絮干脆道，“事实上，凭你的脑子，你一件都做不到。”
唐兰嫣憋憋嘴，没有反驳，因为心知肚明，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靠自己的脑子，这些事情都做不到，全都做不到。
柳念絮忽然一笑，摇了摇头：“大表姐，你真是个可爱的人。”
“啊？”
“没什么。”柳念絮摇摇头，“大表姐，最近我娘和孟瑜她们回来过吗？”
“来过一次。”唐兰嫣不悦道，“一来就哭哭啼啼的，让人心烦不说，还……还求祖母别让霖磐哥哥成亲，天知道，霖磐哥哥的婚事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亲哥哥，我还没说呢。”唐兰英皱着眉头诉苦，“你是不知道，那母女两个哭的昏天黑地，一幅若母亲和祖母不答应我哥哥和孟瑜的婚事，就是要她们命的样子，真叫人恶心！”
“二舅母答应了么？”
“开什么玩笑？”唐兰英直接道，“母亲就算让哥哥剃了头，去和尚庙里，也不会让他娶孟瑜的。”
“孟瑜这个丫头，糊涂软弱，无能至极，还偏偏爱好仗势欺人，品行比姑母还不如，她这样的人，凭什么做我们浔阳侯府的嫡子媳妇！”唐兰英也不客气，“别说母亲，就是祖母也不会答应!”
“说起来，还是祖母把人赶走的。”唐兰溪慢悠悠笑起来，脸上全是幸灾乐祸，“你一定不知道，孟瑜走的时候，哭的脸上胭脂都花了，一道一道的，跟前几年番邦进贡的斑马一样。”
姐妹三个都弯腰笑起来。
“姑母一向被宠的无法无天，就没被祖母这般对待过。”
“她仗着爹爹和伯父，在外面耀武扬威，现在可算是遭报应了。”
被唐婉言连累最深的人，除却她亲生的女儿，便是唐家三姐妹，这姐妹三个有多讨厌唐婉言，从一开始她们对待柳念絮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如今瞧见唐婉言的狼狈像，个个都高兴的不兴。
柳念絮弯唇一笑，随意道：“若你们能出门听见外头的流言蜚语，我想或许你们更高兴。”
唐家姐妹久居深闺，也不会有人把外头的污言秽语拿到她们耳边说，所以她们根本就不会知道，有关唐婉言的种种传言。
柳念絮便道：“江湖传闻，渭北侯府孟夫人，心中惦记着前夫，心心念念想和前夫再续情缘，甚至为了前夫之女，挖空渭北侯府库房。”
她平静地看着唐家姊妹，“我想，渭北侯与她，应是不太好。”
唐家几个姐妹瞋目结舌，惊讶道：“念念，这是你做的吗？”
这下手也太狠了些。
“不是。”柳念絮没有丝毫心里负担地否认，“不是我做的，是我后妈干的，她本来想害我的。”
唐兰嫣有些犹豫：“可是，那样会不会，对浔阳侯府有不好的影响？”
“当然不会。”柳念絮靠在椅背上，“我都安排好了。”
人人都知道，未来的太子妃和浔阳侯府交好，自然不会有人胡言乱语。再者，浔阳侯府一门两个一品武将，位高权重地位尊崇，寻常人并不大敢得罪的这样的高门大户。
还有就是，唐婉言不要脸的事情做的太多，最初的时候，旁人还会将她跟浔阳侯府或者什么人联系在一起。时间长了，事情越来越多，大家都知道，她所做的事情，的确只跟她一个人有关。
因为不管是怎么教养的姑娘，都很难教出她这种人。
的确是本性如此，不怪教养。
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一直活在唐婉言阴影下的人，是柳念絮。私奔所生，前夫之女，如此种种，才会使人诟病。
现如今的情况，只要稍加引导，便不会有人将舆论扯在唐家头上。
她歪头叹口气，“大表姐，你想多了。”
“我也是没办法，这么多年过的日子不大好。”唐兰嫣低头，“尤其是小时候，出门做客，都要被人嘲笑，翻白眼，我怕再回到那样的日子。”
“不会了。”唐兰英喃喃自语，“等我们嫁出去，渭北侯的大事小事，都再也与我们无关。”
已经出阁的唐婉言和已经出阁的侄女，自然再也没有关系，不管唐婉言再做出怎么样的丑事，都不能连累她们。
至于下一代的姑娘们，妞妞有个翰林千金做母亲，自是无人敢挑剔她的教养，唐霖磐等人的妻子，也都会出身书香门第，一个出嫁的姑婆，谁都不会在意。
唐家终于可以，从唐婉言带来的阴霾中脱身。
“只是孟瑜姐妹在渭北侯府，处境恐怕不太好。”唐兰嫣蹙眉，摇摇头感慨道，“阿瑜便罢了，她跟姑母一个脾气，若能给打醒也是件好事，可阿瑶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很乖，我总觉得对她太残忍。”
“阿瑶……”柳念絮叹口气，脑海中掠过她的脸，这个妹妹的确是她所有妹妹里面最乖巧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没有恨意的。
“她不曾对不起我，也不曾想过害我，我自然不会连累她。”柳念絮看着唐兰嫣，向她吐露自己的计划，“等渭北侯夫妇彻底闹翻，渭北侯会娶一位贤惠温婉的平妻，教导阿瑶。”
“不是由唐婉言教导出来的，会好一些。”柳念絮笑笑，“这位平妻的人选，我已经备好，待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们自然知道。”
“渭北侯哪儿配得上人家花信之期的少女？”唐兰嫣不悦蹙眉，“岂不是白白耽搁人家青春年少。”
“不会耽搁。”柳念絮笑笑，“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做侯府平妻，可比她原来的路好走的多。”
无论怎么问，柳念絮都不肯说出这个人的身份，唐家姐妹无奈放弃，只道：“念念总是这样，做事神出鬼没的，让人动不动就令人心惊肉跳。”
柳念絮摇摇头，没有争辩。
唐兰溪在一旁低声道：“我以为，你会让她和渭北侯和离？”
“和离？”柳念絮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和离之后，让她摆脱渭北侯的恨意，回浔阳侯府搅风弄雨吗？我不是傻子，更不是观世音菩萨，为何要帮她这一把？”
“就是让她一直待在渭北侯府，做她的大夫人，但却要看着一个出身低微的平妻当家作主，花她的银子，教养她的女儿，睡她的夫君，让她痛苦不已。”
对一个贵族千金而言，她所言种种，的确是件耸人听闻的事情。
唐家姐妹只要想一想，若有个平妻压在自己头顶，自己要在她手下受气，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念念这一手玩的，也太厉害了些。
柳念絮摇摇头：“一不小心又说多了，只是一个计划罢了，未必会真的施行，说不定到时候简单的多。”
万一唐婉言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摔死了，英年早逝，那不就省事了吗？
柳念絮时刻祈祷着这样的好事发生。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盯着耀眼的太阳念叨两句，便埋进了心里，目光澄澈看着艳阳，轻轻一笑，如画的眉目沐浴在暖融融的光芒下。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宜登高思亲。
柳念絮待嫁之身，不好往郊外山上去，便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提了壶菊花酒，靠着栏杆往府外望去。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今日变得冷清安静，连街面上的小贩都去登高望远了，她还得留在府里，等着嫁人。
柳念絮喝一杯酒，甚是遗憾，这样热闹的场合，却可以给自己发挥的机会。否则碰上唐婉言母女，看看她们听见流言蜚语的表情，一定会很快乐。
柳念絮遗憾地叹口气。
“在想什么？”脚步无声，人已到跟前。
柳念絮回身，看看楼梯上的脚印，奇怪道：“殿下从楼梯上来的？没人拦着你吗？”
“她们认得我，当然不会拦。”沈穆在柳念絮身侧坐下，随口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唉声叹气，容易老的快。”
“有一些遗憾罢了。”柳念絮歪头看着他笑，“在想，若今天我能去郊外登山 ，凑一凑热闹，京城中明天就会多一件谈资，可惜了。”
“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沈穆轻轻一笑，不禁摇头，“你就因此唉声叹气的，遗憾到这个程度？”
“不行吗？”
“当然可以。”沈穆笑起来，目光从她脸上落在唇上，又从唇上，慢慢逡巡下去，落在她手上，那双手中，一只透明琉璃盏，美丽精致，盛着酒液。
沈穆自然而然，拿过她手中的酒杯，就着她喝过的地方，慢悠悠饮了一口酒。
动作熟悉的，好似排练了一千遍。
他唇齿印到的地方，有一层浅浅的红痕，女子的唇印有种柔软的感觉，哪怕映在坚硬的琉璃盏上，都让人心情慌张。
那是柳念絮的口脂。
沈穆又慢慢喝了一口。
柳念絮静静看着那个地方，不知心中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后，好心提醒他，“殿下，这是我用过的杯子。”
沈穆无辜地看着她。
“还脏了。”
“哦。”
他随意答应一声，又倒杯酒，放在唇边慢慢饮着，眼睛盯着柳念絮的眸子，轻轻笑道：“莫非你害羞了？”
“殿下多虑了。”柳念絮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一本正经看着地面，“我从不害羞，只是好心提醒殿下，这只杯子染了我的口脂。”
“虽然殿下可能不大在哟，但我还是要提醒殿下一句，以尽臣民的职责。”柳念絮笑着扳回一局，“这种东西，还是少入口更好，大夫说对身体不大好。”
“尤其殿下千金贵体，更应该保重身体，不可肆意妄为。”柳念絮活的好似一个老学究，敦敦劝诲，“殿下换了杯子吧。”
她说着一派大义凛然的话，伸手就要去夺沈穆手中的酒杯。
却被手长脚长的男人避开去，沈穆看着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唇印，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是吗？”
他看着柳念絮鲜妍如花的红唇，“既然知道不好，那你为何还在用？”
“我喜欢啊，这个颜色多么鲜明亮堂，让人看见就喜欢。”柳念絮理直气壮开口，“外面也有很多说是鲜花淘澄的，用了没有害处，但是我嫌弃颜色不够鲜妍，不喜欢用。”
“据说里头加了朱砂，才能调制出这样的红色。”柳念絮随意道，“就画画用的那个朱砂，炼丹也能用，殿下知道的，吃了不好。”
沈穆轻轻一笑，要摇头道：“是吗？”
“骗你干嘛？”
“那我尝尝……”
“什……”
柔软的唇附在唇上，那人温热的舌尖扫过双唇间的缝隙，濡湿的热气从对方唇齿间袭来。“”
像是一场绮丽的美梦，在艳丽的花园里，被一朵红色的牡丹花，轻轻覆盖在唇上。
喃喃的低语声从花瓣中间传来，带着笑意，“恐怕我还要再试试。”
柳念絮瞪大双眼。

第67章 九月十六
九月桂花开到凋零，满树金黄只余星星点点，唯独空气中散着淡淡芳香，萦绕在鼻尖，混着男人身上冷冷的香气，好似营造出一个美好的幻境。
温热的气息从唇齿之间慢慢移动，扫过脸颊和眼眶，移到眼皮上，在那波光荡漾的眸子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时间仿佛比一生都漫长。
温柔的一个吻，带着万千珍重，好似在亲吻自己掌心的珍宝。
那人的轻笑落在耳侧，低沉喑哑，如同古老的编钟。被人松开，柳念絮怔怔靠在椅子里，一言不发。
沈穆笑起来，伸手蹭蹭她柔软的脸蛋，心情极好：“傻了？”
柳念絮闭了闭眼，侧过头去，“殿下，您逾越了。”
娇美的唇被人吻得水光潋滟，如同一片柔软的花瓣，引人采摘。那双一向冷静透彻的眸子，如今亦波光荡漾，带着微微迷茫。
她不会知道，自己的模样何等诱人。用这幅样子，说着最冷酷无情的话语，不仅没用，还会让人心旌荡漾。
沈穆又笑起来，“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没有……”
沈穆盯着她，似笑非笑，“你有。”
柳念絮垂眸：“这是我的院子，请殿下离开。”
“你恼羞成怒的样子，很好看。”沈穆漫不经心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女。”
柳念絮不知道如何对付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声一声，如鼓声清晰。
她问：“殿下，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沈穆瞧着她，慢悠悠笑起来，“念念，何必装傻？你不是猜不透的人。”
果然是这样。
柳念絮深吸一口气，她又重复一遍，连带着威胁：“殿下，请你离开，否则我喊人了！”
沈穆看看她微肿的红唇，干脆又在她身侧坐下，“你喊吧。”
他笑着伸手，隔着空气抚摸柳念絮的红唇，低声呢喃，“若是你不怕被人瞧见……”
柳念絮霍然站起身，雾气朦胧的双眸连生气都变得无比惊艳，“你……你简直是个登徒子！”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沈穆寸步不让，“你总得知道，一个真正的君子，根本不会偷偷来见自己的未婚妻。”
他微笑着看向柳念絮，神色温和，态度却强势，“念念，你尽可以骂我，我不在乎。”
柳念絮深深吸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气愤：“堂堂皇太子，被人发现出现在女子的闺房中，还被对方赶出去，好看吗？太子殿下！”
“我反正不在乎，殿下也不在乎吗？”柳念絮盯着他，失了平日的冷静，咬牙道，“殿下？”
“我在乎。”沈穆叹口气，举手投降，“我并不在乎他们如何说我，可是念念，我在乎你。”
“我也希望，你能在乎你自己。”他站起身，在柳念絮耳边道，“不要拿自己玩笑。”
柳念絮气愤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瞧见桌上的琉璃盏，泄愤似的扫到地上，一脸怒色。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面对一个人，被他掌控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的心跳，控制不住的行为，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她厌恶这样的感觉。
非常非常厌恶，恨不得掐死在心里。
可同时，柳念絮更清楚一点，比之厌恶，更多的是害怕。或许凭她的智慧，她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可她害怕。
她怕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唐婉言那样的人，被感情和男人驱使，一生浑浑噩噩。
柳念絮蹲在地上，捡起那只杯子，看着琉璃盏混混沌沌，映出一双情绪复杂的双眸。
我在乎你，我也希望你在乎自己。
可是我这一生，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东西。
沈穆，你真是个混蛋！
可她还是要嫁给他。
她闭上眼，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将她融入空阔的天空中。
重阳之后，柳念絮又回到柳府待嫁，每日里闲着无事，再也没见过沈穆踪迹。
九月十六，大婚之日，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柳府内，喜婆给柳念絮梳头，边梳边说着惯常的吉祥话，譬如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等等。
半晌，喜娘才笑道：“大姑娘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来日必定顺心如意，无忧无愁。”
柳念絮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微微一笑，羞涩不语。
梳完头，剩下的事不归喜娘管，另有内务府派来的女官处置，从凤冠到吉服，都准备的好好的，一件一件为柳念絮穿上。
今日这样的场合，朝中身有官职诰命之人，凡是级别到了的，都去宫中为太子殿下贺喜，唯独浔阳侯府的老太太带着唐婉言过来。
老人家携着唐婉言走进来，握着柳念絮的手：“知道你不喜欢她，可到底是大婚，女孩子成亲，若不给父母看着上花轿，总归不美满。”
“你只管放心，我不会让她找事的，等亲眼看你上花轿，我就带她回去。”老太太看着柳念絮涂了胭脂水粉的小脸，感慨一声，“转眼间，连你都要嫁人了。”
她回头看一眼唐婉言，“我还记得你母亲成亲的时候……不说这些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
老太太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温和对一旁的女官道：“我和外孙女说几句私房话，不知可否？”
她这样的老封君，女官自然不敢不给面子，闻言便退开一些，给祖孙二人单独留在内间，至于唐婉言，也被人顺带捎了出去。
老太太从袖口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塞给柳念絮，“你先看看，别两眼一抹黑，到时候……”
柳念絮随手打开那本册子，静静看了几瞬，抬头看着老太太，“外祖母，你给我看春宫？”
那小册子一打开，入眼便是两个赤！条条搂在一起的人，亲的难分难舍，不可说的地方连接在一处，让人看的面红耳赤。
难得柳念絮还一脸平静。
老太太点头，“女孩子嫁人前，本就该由母亲教导这些事，我想大约无人告诉你……”
柳念絮将书册塞进枕头下面，正色道：“外祖母，这些东西，我早就看过，不必担心。”
老太太怔了怔，抬眼看她，沉默片刻：“念念，这话可别告诉别人，你是个女孩子呢！”
“我知道。”柳念絮摇头笑笑，“我又不傻。”
“还有这个。”老太太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个圆鼓鼓的荷包，递给柳念絮，“这是我的体己，本打算给三个丫头分的，如今也分你一份。”
柳念絮打开看看，里面塞的满满当当，全是大额的银票，“外祖母，我用不着这么多银子，我若没钱，找太子殿下要就是。”
“那怎么能一样？”老太太摇头，“如今你的钱财都在嫁妆里头，想动用都有人记录，只怕不太方便，还是另带一些使用，更好些。”
柳念絮想了想：“好。”
她接过来，塞进袖子里，“多谢外祖母。”
老太太摇摇头：“我去叫人进来。”
其实没什么可谢的。她原本只是存着利用这个孩子的心思，想借她的力量，为唐家下一代谋个前程似锦，本是没有用心的。
怪只怪念念太好，是她所见最善良的好姑娘。
让人不得不长出一颗心来，送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
刚才出去的人又鱼贯而入，柳念絮看一眼垂头丧脑的唐婉言，笑了笑，丝毫不避讳：“母亲，女儿今日出嫁，很感谢你来。”
唐婉言笑笑，敷衍道：“念念，你日后要和太子殿下，举案齐眉，夫妻同心。”
这个女儿，从她手中抠走那么多钱，导致他们夫妻不和，自己被夫君百般猜疑，唐婉言是真的高兴不起来，无法真心实意祝贺柳念絮。
偏生这位孟夫人又不太会伪装，不高兴的情绪展露无遗，让人一看便知。
渭北侯府孟夫人不满意女儿嫁给太子，或者孟夫人对太子妃没有感情，婚礼上垂头丧气。
不管是哪个传言，都足够让京城再血雨腥风一阵子。
柳念絮低头，笑意羞涩：“多谢母亲。”
老太太坐在一旁，见唐婉言的模样，亦是不满，却不好发作，只柔和道：“念念，今日谁背你上花轿？”
她亲弟弟还是个小胖墩，背不动姐姐。
“是我。”她身旁的少女矜持道，“浔阳侯老夫人安好，中宫女官韦嫣然遵陛下圣命，奉太子妃娘娘鸾驾上轿。”
老太太点点头：“阁下安好。”
私下却微微蹙眉，看向柳念絮，却见柳念絮只轻轻一笑，并不在意，才放心下来。
陛下这是个什么意思，让皇后宫里一个女官，背太子妃上轿，未免太不和规矩，而且……难免中宫女官会因此骄纵，对太子妃颐指气使。
纵使柳中郎亲自来，也比现在好些。陛下难道是想要打压太子殿下吗？
老太太蹙眉不语。
不过念念一向厉害，倒也不需要担心有人欺负她，这韦嫣然姑娘，看着并不算厉害，倒也罢了。
柳念絮靠在她身边，低声道：“是贵妃吹的枕头风，皇后吵过几句，但圣旨已下，没法子，才特意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
老太太微微蹙眉，拍拍她的手臂：“我明白了。”
又是贵妃，这个女人！
柳念絮笑笑，低声道：“外祖母，记得回府之后请韦家人饮宴。”
韦家亦是官宦人家，只是韦嫣然乃原配嫡女，父亲娶了继室 ，才被后妈送去宫中做宫女。
如今若要不让旁人胡言乱语，唯有唐家和韦家关系亲近，以示韦嫣然只是来送嫁的，没有旁的意思。
老太太点头：“我一定给你办妥，不会让人有半句不好的话。”
“可沁贵妃做这种事，殿下怎么就同意了？”老太太蹙眉，“他很看重你。”
“昨夜我才知道，重阳之后，太子殿下连夜回了趟应天府，昨晚才赶回来。”柳念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并不知此事，昨天知道后，才特意派人来告诉我，否则我恐怕也蒙在鼓里。”
事情已成定局，皇帝金口玉言下给皇后的圣旨，纵是太后在，也不好更改，何况沈穆。不过沁贵妃敢在太子的婚宴上找事，等今天过后，想必太子和皇后都不会放过她。
这个女人真让人讨厌。
柳念絮冷冷一笑，看来还是觉得，给二皇子七品县令的官职太高，想再往下挪一挪。或者觉得温尚书的女儿做皇子妃地位太高，想换一换！
她笑笑，声音更低，“外祖母不必忧心，二皇子娶妻之时，恐怕只有宫女背皇子妃上轿。”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委屈你了。”
“我并不在意这些虚礼。”柳念絮眨眨眼，“外祖母，是不是迎亲的来了，我好像听见了鞭炮声？”

第68章 一拜天地
老太太凝神听了片刻，鞭炮声越来越响亮，便笑道：“是到了。”
她转头看着柳念絮漂亮的脸颊，伸手摩挲一下，眼神带着无尽叹息，最终只温和道：“出去吧，不好让太子殿下久等。”
毕竟是太子殿下，不好看做寻常的新郎官阻拦。
大红的盖头遮住新娘的面孔，遮挡住面前的道路，被人扶着走到门口，柳念絮低头看着脚尖上的珍珠，默默蜷缩了手指。
给人家做妻子，她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能做得好吗？
她原以为，自己只能做个祸国殃民的妖姬，和贵妃一样，撒撒娇，争争宠，让男人为自己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最后或许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如今却要给人家做太子妃，日后再给人家做皇后，她能做得到吗？
柳念絮迷茫地想着。
鞭炮声落下，花轿便顺利落在门前，柳念絮看不见，只听见一阵议论声。
喜娘笑道：“该背新娘子上花轿了。”
韦嫣然上前一步，刚想蹲下。柳念絮视野中，却出现一片红色的衣角，随即，一只男人的手出现在眼前。
那人的声音清朗悦耳，“我带你上去。”
柳念絮顿了顿，盖头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不顾在一旁焦急跺脚的喜娘，伸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盖在那双手上。
声音跟她的手指一样柔软娇嫩：“劳烦殿下。”
喜娘硬着头皮上前，“殿下，这不合规矩。”
沈穆轻轻一笑，态度柔和，却不容拒绝，“我想，我就是规矩。”
他虽是笑着，可威仪天，气势迫人，喜娘讷讷不敢言，只好随他去了。
柳念絮捏捏沈穆的手。
沈穆便道：“走吧。”
新娘子不能沾惹娘家的土地，东宫的随从便自觉在一路铺了大红的绸缎，一直铺到花轿底下，让沈穆牵着她的手，从门前走到花轿跟前。
随身带着这么多的红绸缎，也不知是不是一早准备好的，柳念絮轻轻笑起来，低声道：“多谢殿下。”
“不必言谢。”沈穆扶着她的手，轻笑道，“我不会让我的妻子被女官背上花轿。”
“皇后娘娘知道吗？”
“她若知道，定不会让我胡作非为。”沈穆摇头，含笑开口，“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想你也更愿意这样。”
“是。”
短短一段路，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便到了花轿跟前。
从未有人这样做过，气氛一时尴尬，热闹的场景有些沉默。
沈穆带笑的声音又响起来，“上去吧。”
喜娘连忙走过来，也不敢质疑太子殿下，只扶着柳念絮的手臂，将人送进花轿里。
又有人捧着托盘过来，里面装着个红润的圆苹果，喜娘递给柳念絮，依旧尽职尽责地笑着说出吉祥话：“平安喜乐，圆满康泰。”
轿夫放下轿帘，喊道：“起轿。”
八抬的花轿上绣着五彩鸾凤，金丝银线在阳光下发光，奢华富丽。高头大马走在前头，正如一道美丽的风光。
唐婉言在后头喃喃自语：“念念倒是好命。”
可怜她的阿瑜。分明是同胞姐妹，一个可以嫁太子做太子妃，一个却连亲表哥都嫌弃，阿瑜小小年纪，做错了何事，为何母亲和二嫂要嫌弃她至此？
唐婉言瞧着走远点大红花轿，深深叹口气。
没有注意到四周，每个人的眼神都一言难尽，看她时，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知道她是个蠢物，便回头对韦嫣然道：“劳烦韦姑娘跑这一趟。”
韦嫣然笑笑，“老夫人客气。”
神情不是很好看，本是皇后娘娘的恩典，临到头，却被太子殿下拒绝了，让她脸上怎么过得去。
老太太却不在意。不管怎么说，若让柳念絮被一个皇家的奴才背上花轿，日后在宫中说起来，总不会是好事。
现在这样，被太子殿下领着走过去，帝后不管柳念絮的颜面，却不会任由旁人对自己的儿子风言风语。
这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她随意笑笑，不理会韦嫣然，只对柳淑人道：“今日叨扰府上，多有不便，老身还要去宫中赴宴，先走一步。”
柳淑人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老夫人慢走。”
带着唐婉言出门，做到马车上，老太太回头便是一拐杖敲在唐婉言头上，怒骂道：“蠢货！”
这一下用了极大力气，侍奉的丫鬟都吓了一跳，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唐婉言眼中含泪，“母亲，我又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你还有脸问我，你做错了什么？”老太太不可置信地耻笑，“你何时做对过一件事？今日乃念念的大婚之日，你给谁摆脸色呢？”
“你若想死，以后离我们浔阳侯府远一点，我们可得罪不起太子殿下！”
“我我只是，想起那十万银子……”
“那是你们欠她的！”老太太骂道，“若不是因为你们两口子做出不要脸的事情，念念也不会十几年没好日子过，如今莫说十万银子，便是一百万，也是你们欠她的！”
老太太发了怒，冷淡道：“你直接回府吧，你是念念的母亲，不能去男方那边赴宴。”
“可是庆阳去了……”
老太太冷冰冰看着她，“你给我滚。”
＊＊＊＊＊＊
柳念絮坐在花轿里，手中握着那只红润的苹果，低头摸着上头的纹路，轻轻笑了笑，心里泛起一丝温暖。
连她自己都以为，今日要被韦嫣然背上花轿，甚至已经准备好来日如何报复沁贵妃，如何让二皇子丢更大的人，却怎么都没想到，沈穆会这样做。
他真是一个聪明的人。
柳念絮想，手中这个苹果，一定是甜的。
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味充斥在鼻尖，直到半晌之后，花轿在东宫前停下，燃了六挂鞭炮，响声阵阵。
宦官尖利的声音唱着颂词，夸赞这桩婚事。
花轿门帘被掀开，一只手伸过来，宦官唱道：“新娘下轿。”
柳念絮手中拿着苹果，那苹果颇大，她自认一只手拿不完，一时有些无措。
沈穆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给我。”
柳念絮连手带苹果，一起交到他手上，自有人端着托盘接过这只苹果，送去新房。
沈穆笑着将她拉下来，小声道：“别怕。”
柳念絮这才察觉到，自己掌心出了些汗水，潮湿温热，和那人干燥的手一比，分外明显。
或许是轿子里太闷热……柳念絮心想。
在门前等了片刻，吉时已至，柳念絮手中被人塞进一截大红绸缎，斜眼看去，那头连着一颗红绣球，再那边，应该被塞进沈穆手中。
倒是和民间婚礼一样。
她弯唇笑笑，在喜娘的搀扶下，随着沈穆走进正堂，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神色丝毫不乱。
太子大婚，帝后亲至，坐在上首，笑眯眯看着儿子和儿媳，几位皇妃亦至，却只能跟着沁贵妃站在一旁，揪着帕子嫉妒皇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
柳念絮默默捏着手中的绸缎，低头看一眼对方鲜红的衣角，心中滋味难辨。
就这样，嫁人了呀。
一对新人被簇拥着送入新房，几位公主和年龄小的皇子都凑在里头，等着看这位新嫂子的模样。
大公主与沈穆关系亲近，便率先笑道：“皇长兄快给我们悄悄，皇嫂是何等模样！”
沈穆今日心情甚好，接过喜娘手中的玉如意，等喜娘念完一通吉祥话，才道：“还怕你们看不成？”
柳念絮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借着绸缎的遮掩，朝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沈穆但笑不语，玉如意伸到盖头下，放柔了声音：“我要掀开了。”
柳念絮很是无奈，掀便掀，有什么可说的，只得又拧他一把。
手刚放下，那人手中玉如意便挑起她额前的盖头，柳念絮换上端庄温柔的笑容，羞涩抬头，瞟沈穆一眼，眼眸含情，带着钩子一般，让沈穆陡然窒息。
“皇嫂更漂亮了些。”大公主笑着捧场，“恭喜皇长兄娶得佳人。”
柳念絮羞涩低头。
沈穆低头，柔声道：“她说得对，你今天真美。”
“皇长兄真不会说话。”大公主开玩笑，“你是做人家夫君的，应该夸皇嫂，每天都是最美的。”
沈穆理都不理她。
柳念絮抿唇一笑，装的比谁都羞涩温柔，软绵绵喊一声，“殿下……”
这一声千回百转，柔软如月光，让沈穆心口一跳，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回头斥责大公主：“看够了就出去！”
柳念絮温柔制止，“殿下……”

第69章 洞房花烛
絮睁着一双水波荡漾的眸子，含羞带怯地喊一声，纵使铁石心肠，都忍不住融化在她的似水柔情里。
沈穆避开她的眼睛，回头盯着那群看热闹的弟弟妹妹，一双冷眼将人看的不敢再待下去。
大公主瞧着自己温柔漂亮的新嫂子，不仅羡慕起兄长的艳福，任劳任怨帮着兄长赶人：“臣妹这就告退，还得送母后回宫呢，走走都走了，父皇母后还在外头呢。”
说完，撵着一众弟弟妹妹，浩浩荡荡出了房门。
转瞬之间，新房内便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并两排服侍的宫女嬷嬷。
喜娘笑着捧上两杯酒，酒盏拿红线绑在一处，上头贴着小巧的大红喜字，“合卺良缘，请殿下和娘娘同饮此酒。”
酒液入喉，辛辣畅快。
柳念絮饮完一杯酒，和沈穆一起将酒盏扔出去，酒盏落地，就听得喜娘笑喊：“大吉。”
柳念絮好奇的看向沈穆。
沈穆轻咳一声，低声道：“酒杯一俯一仰，便是大吉。”
脸上竟然有着尴尬。电光火石之间，柳念絮忽然明白，他在尴尬什么，旧礼称，合卺酒男俯女仰，寓意阴阳和顺，夫妻……
默默低下头，柳念絮小声道：“殿下是不是……要去前面……”
纵然赴宴的人群不敢教太子殿下招待他们，可作为今日的新郎，若一直躲在新房里不出去，还不知会传出何种流言蜚语。
沈穆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轻声道：“那我走了。”
柳念絮很迷惑，这一副离别的依依不舍，是个什么意思你难道不就是去前殿应付一下宾客吗？怎么就能演出这副模样。
“殿下慢走。”她笑笑，温柔如水，酸到自己牙疼，“少……少喝点酒。”
沈穆眉眼含笑，跨步走出房门，高兴的模样，再不见寻常时候的高不可攀。
喜娘松了口气，凑到这位看上去就温柔和善的太子妃跟前，“娘娘，是否要先沐浴更衣？”
“好。”柳念絮点点头，“有劳。”
今日这一身凤冠霞帔，漂亮奢华是真，可也够沉得，让她累的够呛，若能早些卸下来，当然最好不过。
她刚答应，一旁侍立的几位宫装少女便迎上来，跪在地上，“奴婢拜见太子妃娘娘。”
柳念絮道：“你们是？”
“这几位是侍奉娘娘的宫女。”一旁老嬷嬷道，“按照宫规，太子妃身边贴身随侍女官六名，内务府都给准备好了。”
柳念絮抬眼一数，果然恰好六个，心中好笑，还没嫁进门呢，就有人迫不及待给使绊子了，这种事情不让她自己决定，反而给她安排好，存心让人不舒坦吧。
何况这几个宫女，个个花容月貌，弱柳扶风，没有一个相貌平平的。十指纤纤，葱白如玉，一看就不会干活，这到底是给她准备的侍女，还是给沈穆准备的小妾？
这般一想，柳念絮抬起头，天真无邪地看着那老嬷嬷，“可是我想要我自己的丫鬟服侍，太子殿下答应过我，这些都让我自己决定。”
她浅浅一笑，看向喜娘，唯有这位不是内务府拨来的人，便笑道：“劳烦喜娘帮我传个话，把我的丫鬟叫来。”
“太子妃娘娘容禀，您身边的侍女，当有品级，可从宫外带来的那些，无品无职，只怕不能让她们进来。”老嬷嬷软声劝道，“还请娘娘不要为难老奴，再者说，娘娘不叫这几个人服侍，日后让她们可怎么办呢？”
看上去，倒像是吃准柳念絮脾气好，不计较，想威胁她，顺带让她对这几个女官愧疚，日后好让这些人在东宫作威作福。
可惜她看错人了，真是想的美。
柳念絮活似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她争辩：“可是若没有我自己的丫鬟服侍，我今日便不能安寝，我若不能安寝，太子殿下自然也休息不好，难道这几个有品级的侍女，比我和太子殿下还重要吗？”
她干脆任性地坐下，一动不动，扬头问道：“嬷嬷是不是看我年幼可欺，特意来欺负我的？”
的确是她问的这样，可宫中这地界，哪儿有人会这样直截了当说话。
老嬷嬷沉默片刻，争辩道：“老奴不敢。”
“那就把我的丫鬟找来。”柳念絮仰头，气鼓鼓道，“不然我就去找太子殿下告状！他答应过我的！”
老嬷嬷有苦难言，本以为是个好欺负的小姑娘，如今看着也确实没什么心机本领，是个傻的。只可惜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坏处，跟学堂里读书的小孩子一样，张口闭口都是告状。
贵妃娘娘谋划许久的下马威，就被一个又傻又蠢的小女孩给折腾没了，自己回去，还得吃挂落。
可是总不能真的让她去告状，太子妃傻乎乎的，太子殿下可精明厉害着呢，若惹他发作，只怕连贵妃娘娘都没有安宁之日，更要怪自己办事不利。
老嬷嬷忍气吞声：“老奴这就去，只求太子妃娘娘别生气，大喜的日子，还是以和为贵。”
柳念絮甜甜一笑，眼中星光灿烂，“劳烦嬷嬷啦，嬷嬷不用担心，我才不会生气呢。”
将人气了个倒仰。
那几个女官还跪在地上，柳念絮平静道：“你们出去伺候吧，我这里不用你们，等明日，自然会禀告殿下，给你们安排去处。”
“娘娘……”有人想求情。
柳念絮拉着喜娘的手，好奇道：“大喜的日子，宫女在我房中哭哭啼啼，有这样的风俗吗？”
喜娘不悦斥责：“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贫品级，现在若不闭嘴，我就教人把你们扔出去！”
“内务府就□□出这样的侍女来。”柳念絮惊讶叹口气，“回头我要问问皇后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是我们家里，也没有这般不懂规矩的丫头。”
喜娘劝道：“大喜之日，太子妃娘娘可不许叹气，这些人娘娘不喜欢，送走就是。”
“那就让她们走吧。”柳念絮笑眯眯道，“我的确不喜欢她们。”
她天真一笑，慢悠悠道：“看见她们，我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喜娘眉眼一扫：“听不到太子妃娘娘的话吗？还不将人带出去。”
最终，老嬷嬷还是忍气吞声将她自己的丫头带了过来，柳念絮心情极好，在自己人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换上件大红中衣，在床上坐着，拿了果子慢悠悠啃，等沈穆过来。
实则没等多久，太阳还没落下的时候，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数十个内宦簇拥着将沈穆送进新房，行礼离去。
柳念絮歪头瞧瞧，看他眼神清明，举止利落，好奇道：“殿下没喝酒吗？”
在她有限的经历里，也稍稍参加过两次婚礼，每一次新郎官都喝到酩酊大醉，否则定不会被放走，这人的模样，可完全不一样。
“你不是不让我喝？”沈穆反问一句，“一口没喝，满意吗？”
柳念絮收回目光，“哦”了一声。
忘了，没人敢灌他酒。
当太子真好。
喜娘笑笑，屈身行礼；“殿下先更衣吧。”
人都跑回来了，哪怕是白天，也不能给他赶出去吧。
沈穆点点头，回头看一眼穿着大红中衣的柳念絮，轻轻一笑，转身去了浴房。
那笑容似乎别有用心，柳念絮心口轻轻一跳，咬住下唇，手指绞在一处，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就升出一丝紧张。
喜娘俯身对她说了几句话，看她面红耳赤，便善意一笑，让人布置了新房，便带着人撤出去，留下柳念絮一人静静等候。
等沈穆裹着中衣出来的时候，房内已经燃上龙凤红烛，纵还是白天，那两支蜡烛依旧显得明亮可爱，沈穆走过去低头瞧瞧，将两支蜡烛摆的近了些。
柳念絮看着他的动作，慢慢弯了眼睛。
沈穆转过头看她，身上同样的红衣映出飞扬的俊眉，在烛光中慢慢摇曳。
他走到身边，眼角眉梢带着潮湿，俯身喊：“念念……”
一声呢喃，无限情思。
大红的帐幔垂落在地上，青丝缠绵，乱在一处。床帐内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手指微微痉挛。
烛火光晕中，柳念絮抓住他落在枕边的头发，狠狠拽了一把，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沈穆，你真是个混蛋。”
沈穆的低笑中混着粗喘，反手握住她素白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你也是，小混蛋。”
汗水从他额上落下来，砸在脸上，湿润了眼眶，柳念絮扬头，狠狠咬住他的下巴，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圆润清朗，静静注视人间。
今夜月色真美，烛火照红楼。

第70章 婚后早谈
春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开浓浓黑雾，照亮宫城。
早晨的钟声从宫禁传到四面八方。柳念絮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捂住耳朵嘟囔一声：“好吵。”
沈穆睁开眼，低头看看被子里那一团，伸手揉了揉。
又扯了扯床头的铃铛，把人从被子里掏出来，“虽然你会很讨厌，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今天你要早起，去见父皇母后。”
柳念絮闭着眼挥开他的手，怒不可遏：“那你昨晚不让我睡觉？”
“不好意思。”
“但你还是要起床。”
“不起不行。”
“……”
见她不为所动，沈穆只得拿出杀手锏，“你不想去对付贵妃吗？”
柳念絮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赞叹道：“你真是人间鬼才，知人善任，无所不能。”
“大早上的，不必如此埋汰我。”
柳念絮揉了揉眼睛，逐渐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据说殿下日后长居应天府，什么时候走？国事要紧，我觉得明日便可。”
“你觉得没用。”沈穆随口道，“纵然是我愿意走，父皇母后也不会同意，你先清醒点吧。”
他掀开帐幔看眼更漏，“你若再不起来，就该迟到了，说不定皇祖母都起床等着你了。”
他微微一笑：“她老人家还觉得你乖巧又温柔呢，你不会让她失望吧。”
让谁失望也不能让这位未来的大靠山失望，柳念絮憋着一口气，冷笑一声：“无耻！”
“我始终不能明白，你为何觉得我无耻？”论起嘴皮子利索，沈穆并不差什么，他很迷惑，“你是我的妻子，洞房花烛夜，我不过是让你晚睡了片刻，就算是无耻吗？”
“殿下的片刻有够长的。”柳念絮冷笑，“几时睡的？我好像听见三更的锣鼓了。”
沈穆摸了摸鼻子，底气不足，“那也不用这般生气吧……”
柳念絮懒得理会他，转头摸了摸自己的腰，腰上传来的酸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恶狠狠瞪沈穆一眼。
沈穆的目光落在她腰上。
柳念絮靠在枕头上，深深吸口气，对上他的目光，不得不服气，“我腰疼，直不起来。”
沈穆伸手笑，“来，我给你揉揉。”
侍女们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太子殿下正把手放在太子妃腰上，被人一把打开，那恃宠而骄的小模样，瞧的众人牙酸。
侍女忙低头不敢看，端着洗漱的水上前，一言不发侍奉两位主子。
柳念絮推开沈穆，自己从床上下来，坐在一旁的软凳上，倒吸一口凉气，又回头瞪沈穆一眼。
沈穆不敢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瞧着新来的几个人很眼生，便扭头问道：“这是内务府送来的宫女？”
“这几个是我自己的陪嫁丫鬟。”柳念絮轻哼一声，不屑开口，“内务府送来的那几个废物，昨晚就被我赶走了。”
“那我再给你几个，省的你在宫中不认识人。”
“殿下觉得，我是进宫来守规矩被欺负的吗？”柳念絮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我不要，我就要不认识人，认识了还怎么办？”
像宫中的妃子啊太妃啊之类的，若不认识，人家欺负她，她尽可以欺负回去。可若是认得，她这个做晚辈的，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
她疯了才要给自己套上枷锁。
沈穆顿了顿，还是坚持道：“那你也得有几个熟人，否则到母后宫中请安，你都找不到路。”
“那不是正好吗？”柳念絮十分迷惑，“如果有人想害我，我就可以借口不认识路，直接拒绝了。”
沈穆深深叹口气，“这件事听我的，你不用说话了。”
“为什么？”
“我给你几个生面孔，假装是你从宫外带来的。”沈穆揉了揉额角，“为什么，为了不让你吃亏。”
“哦。”柳念絮这才乖乖答应，“还有一件事，昨天那个老嬷嬷说，我身边的侍女都有品级……”
“那是小事。”沈穆想了想，低头问给他穿鞋的宫女，“咱们东宫的女官叫什么来着？”
“是青宁姐姐，殿下。”小宫女恭敬道，“此事现归青宁姐姐管。”
沈穆便道：“你去找她，她会给你办妥的。”
柳念絮一脸震惊地摇头感慨：“据我所知，青宁在东宫三年，你竟然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我记别人名字干嘛？”沈穆失笑，伸手捏捏她的下巴，“记得住你的名字，还不够吗？”
柳念絮拍开他的手。
收拾完毕，用过早膳，两人乘着轿子往皇后宫中，拜见帝后并太后。
一大清早的，果然如同沈穆所言，几位长辈都已经起身，坐在厅堂里等着他们。
令人不太高兴的是，后宫妃嫔略有些品级的，这会儿都挤在帝后跟前奉承，其中最出风头的就是沁贵妃，这女人也不管今天的场合，径自穿了件鲜艳的橙黄色衣裳，在人群中扎眼无比。
柳念絮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大红礼服，冷笑一声。
这个贵妃，还真是不遗余力给她添堵。不知道的还以为沁贵妃对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沈穆看她一眼，低声试图阻拦道：“等会儿再收拾她。”
“我不是不懂分寸的人。”柳念絮一脸平静，挂着甜美柔和的微笑，缓步走上前去。
沈穆弯腰：“皇祖母，父皇，母后。”
柳念絮跟着行礼。
宫女端着茶盏递过来，柳念絮先递给太后，太后接到手中，笑着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这是哀家的一点心意，日后跟着阿穆叫皇祖母吧。”
她笑着打开手中的匣子，露出里头一片白玉佩，这玉佩晶莹剔透，中无杂质，是好东西，柳念絮接了谢恩，却瞧见四周嫉妒的眼神。
皇后笑着炫耀：“母后果然最疼阿穆，连带着对念念都大方，这玉佩还是先文圣皇后的东西，当年舒宁长公主要都没舍得给，如今竟给了念念，瞧的我都羡慕。”
“哀家是疼阿穆。”太后环顾四周，“文圣皇后的东西，本是准备给你的，只是舒宁要过，倒显得不好，如今给了你儿媳妇，你也别不满意。”
“都是一家子人，哪用得着分那么清楚。”
皇后轻轻一笑，“母后说的是。”
待两人夸完这块玉佩，柳念絮依旧神态平静，丝毫不乱地端起另一杯茶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亦赠了礼物，话却没多说，只对沈穆道：“你如今娶了媳妇儿，要好好过日子。”
沈穆应了，“儿臣遵命。”
到皇后时，皇后握住柳念絮的手，“好孩子，本宫盼儿媳妇多少年，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沈穆无奈笑笑：“母后！”
皇后看一眼自己儿子，松开柳念絮的手：“本宫不唠叨了，省的穆儿不高兴，好孩子，快别站着了，坐下吧。”
她瞅着柳念絮眼下一片青黑，脂粉都遮不住，忍不住瞪自己儿子一眼。
沈穆坐在一侧，平静低头。
一群妃子都站在侧边，这种场合，不配有个位置坐，见状都有些不满。沁贵妃掩唇轻笑，“太子妃如今落落大方，举止得宜，倒比上次见面强的多。”
她娇声道：“陛下您还不知道呢，上回二丫头从承恩公府回来，跟我讲过咱们太子妃，说是最温柔腼腆不过，大声说话都不敢，恨不得避着人走路，如今瞧着，倒没有她说的那样。”
柳念絮叹息一声，朝着沈穆睁大眼。真不是我故意找事，是这个女人找我麻烦。字字句句都说她以前在骗人，这种情况，真不能忍。
虽然她所料为真，可柳念絮自己做出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别人说。
她眸光一转，娇怯怯道：“恐是二公主看错了，我虽胆小些，却不至于说话都不敢。”
“瞧瞧太子妃这小嘴多伶俐，真不愧是太子妃。”
“贵妃娘娘……”柳念絮被逼的咬住下唇，胆怯看着她。
“太子妃……”
“你既然知道她是太子妃，就应该知道，今儿没有你说话的空！”沈穆冷淡打断她，不悦至极，“太子妃胆子小，脾气柔和，贵妃也不必在这种场合欺负她！”
“太子殿下也不用给我没脸，我堂堂一品贵妃，怎么连话都不能说了？”
柳念絮咬着下唇，轻轻低头，漂亮精致的侧脸尤为楚楚可怜，“殿下，您别生气……”
她这模样，真真是被欺负了还为夫君着想。再对比咯咯笑着的沁贵妃，不知识大体多少倍，连皇帝自己看了，都觉得自己眼光不如儿子。
沈穆握住她的手，冷冷看贵妃一眼，一幅不堪忍受的模样：“父皇，贵妃欺负太子妃，儿臣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也不能看着太子妃被人欺负，请父皇容许儿臣先带太子妃告退。”
“走什么？”不等皇帝开口，太后蹙眉，“贵妃回宫去吧，太子说的对，今日的确没你说话的空。”
她不骂贵妃不要脸，不骂皇后管教不善，只骂自己儿子，“你几十岁的人了，让自己的妃子在太子妃跟前耀武扬威，欺负人家一个柔弱小姑娘，我都臊的慌！”
皇帝干笑一声，“贵妃也是好奇……”
“那陛下也该找人好好教教她规矩。”太后很是不悦，“这种时候跳出来说话，真真扫兴！”
皇帝瞪贵妃一眼：“还不走！”
太后却敲敲桌子，“真叫哀家生气，太子妃进宫第一天，板凳还没坐热乎，就被一个庶母欺负，传出去都得说哀家和皇后无能，管不住后宫。”
“干脆听哀家的，这后宫，交给陛下自己管吧！”
太后素来看不惯贵妃，皇帝在这两人之前斡旋无数次，驾轻就熟道：“母后管的极好，是贵妃自己不懂事，儿臣回去就让人教导她。”
太后深深叹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十几年过去，也不见她有长进。”
“罢了罢了，哀家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如今皇后娶了儿媳妇，就让她儿媳妇帮她操心，哀家也歇歇。”
太后静静看着皇帝，“皇帝觉得如何？”
皇帝并不在乎后宫这点事，若能哄自己老娘高兴，自然无所谓，何况只是个娇弱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影响。便道：“都听母后的。”
沁贵妃被人拉着往外走，闻言赶紧道：“哪有太子妃管到后宫去的！”
柳念絮软声道：“贵妃娘娘说的，不无道理，我年轻，恐怕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皇后笑吟吟开口，“也不叫你管后宫妃嫔，你只帮我管着宫女，各处月例银子就是，昨儿那些没颜色的还冒犯你，今儿正该你调教她们。”
皇帝转头询问，“昨晚有人冒犯太子妃？”

第71章 日夜难安
柳念絮深谙以退为进之道，低声回禀:“只是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实不敢因此搅扰父皇母后。”
“到底怎么回事？”皇帝看向皇后，“皇后，你来说。”
“昨晚内务府派了六个花容月貌的宫女给太子妃，还擅自定了品级，说是日后随身服侍太子妃，反而将太子妃的陪嫁丫鬟挤兑的没地方去。”
不等皇后开口，沈穆先怒道，“儿臣倒是不知道，内务府如今已经能为太子妃做主了，假以时日，他们是不是要爬到我头上去？儿臣倒从未想过，来日还要在内务府手下讨生活。”
这话才是真正诛心。
敢爬到太子头上去，再等些时日，自然敢爬到皇帝头上，一群内务府的奴仆，谁给他们的胆量呢？
皇帝脸色莫测，说不出的难看。
“昨儿我听了下头人回话，气的险些昏过去。”皇后轻叹一声，“太子妃身边的事儿，连我都未曾插手，穆儿更是说让她自己做主，结果不知这内务府哪儿来的胆子，竟然越过我，去辖制她？如今只求陛下亲自出手管管，我是没那个本事了。”
“皇后做的极好，不是你的错。”皇帝勉强道。
“幸而太子妃性子好，脾气乖顺，昨儿才没闹将起来。”皇后低下头，“若换个脾气略差些的，臣妾现不用坐着了，只去太庙里向祖宗请罪吧。”
她说的是自己，映射的是皇帝。
内务府敢不听皇后的话，给太子妃难堪，归根究底，还不是怪某些人平日放纵太过。
皇帝如何不知缘由，心下恼怒，可沁贵妃已经被人拉走，他连个甩锅的出气筒都没有，只能道：“这群胆大包天的奴才，合该直接打出去才对。”
“父皇放心，儿媳并未让他们伺候。”柳念絮乖巧地扯着沈穆的手，乌黑的瞳仁里全是信赖欢喜，她软声道，“儿媳觉得不像，昨日便让她们回去了，她们虽不听我的话，好在还有太子殿下能威慑一二。”
她们虽不听我的话……听听看，一群奴才都敢忤逆太子妃，还要靠着太子震慑才肯听话，可见宫中规矩松散到何种地步了。
若像皇后说的，昨日闹将起来，皇帝也得跟着后宫没脸。
皇帝神情温和：“你是个好孩子。”
没有当众给皇帝没脸，如此识大体懂规矩，当然是好孩子。
柳念絮心中冷冷一笑，面上依旧欢喜不已：“多谢父皇夸赞。”
在新进门的儿媳妇跟前丢了脸面，儿媳妇乖巧懂事，却被自己的妃子奴才欺负，皇帝内心的恼怒可想而知，这个沁贵妃，平日里在后宫中耀武扬威便罢了，如今敢闹到外头去，真是令人生气。
可是又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错，只得勉强道：“穆儿，你带太子妃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皇后处置便是。”
柳念絮低头答应，却狠狠掐了沈穆一把，示意他不许走。
沈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接拉着柳念絮坐下：“还是算了吧，若不教太子妃看着他们受罚，日后还不知道这群奴才会做出何样的事。”
“父皇当着我的面处置，也让儿臣给妻子出口气。”
皇帝瞪着自己儿子，想让他走，沈穆当仁不让的看着他，一动不动。他倒是想走，但柳念絮掐着他的肉，若是张口要走，凭她这副决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沈穆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皇帝拗不过他，移回目光，怒道：“宣内务府总管过来，淑妃，你们先退下！”
淑妃正是三皇子生母，现如今正领着后宫妃嫔充当背景板。
这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宠爱贵妃，给她无数特权，导致太后跟皇后娘娘三天两头挤兑他。但皇帝素来不以为意，积极认错，坚决不改，继续让贵妃飞扬跋扈。
后宫妃嫔习以为常，都不当回事。
但是像今天，贵妃欺负到儿媳妇头上这件事……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可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儿，每次都将贵妃骂到没脸没皮，这次要处置内务府，恐怕也轻省不了。淑妃和诸位妃嫔被沁贵妃欺压已久，今日真的很想留下看热闹。
可是皇帝眼睛一瞪，众人只好告退离去。
皇帝揉了揉额角，挣扎道：“穆儿……”
在母亲和妻子面前丢人现眼，这不算什么，反正早就习惯了。但是儿子儿媳跟前，还是要维持长辈的尊严的。
“难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沈穆惊讶询问，“若是有，那儿臣先告退。”
柳念絮也拉着他的手劝说，“殿下，我们回去吧，我……我不要紧，不看也没什么的。”
“反正……反正一点小事，我并不在意。”柳念絮抬起头，乖巧地看着皇后，怯生生道：“娘娘，要不还是算了吧。”
皇帝揉了揉额角，看着她那双天真无辜的眼睛，心中很是苦恼。
柳爱卿这么一个黑狐狸，怎么生出只小白兔的？难不成不是亲生的？
可人家小姑娘一脸害怕的说不在意，说不要紧，这副模样，可见被欺负的有多惨，他若真觉得没什么，旁边那位冷着脸的儿子，恐怕就要跟他吵起来了。
皇帝摇摇头，喝道：“人呢，怎么还没过来！”
沈穆回头，低声问柳念絮：“你要干什么？”
柳念絮眨眨绝美的眼眸，眼眸含着雾气，压低声音回答：“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在帝后眼中，却是儿子在小声哄媳妇，那温柔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得理不饶人。
皇帝摇摇头，微微叹息。罢了罢了，这位太子妃柔弱无能，但太子喜欢她，就比什么都重要。这般想着，皇帝看一眼面色稳重的皇后。
这么多年，因为不喜欢，苦了皇后多矣。
内务府总管小步跑上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开口就是：“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昨日之事不是奴才做的，是底下人私自做的，求陛下饶命。”
皇帝冷眼看着他，“说实话！”
柳念絮弱弱道：“父皇，看这位公公着急的模样，说不定是真的另有隐情呢。若是因我冤枉了她，儿媳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朝着内务府总管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公公，若有隐情只管直言，陛下圣明烛照，定不会冤枉人。”
这般求情，还不如不求。
温柔善良地暗示，这事儿背后另有幕后主使，请皇帝彻查，不要放过幕后之人。但话是内务府总管自己说的，这事儿不是他做的，那肯定另有隐情，柳念絮没有说错一个字，也没有添油加醋。
沈穆握着她的手捏了捏，低声道：“你留下，就是为了这些吗？”
柳念絮偏头看他一眼，笑容甜美，一言不发。
内务府总管跪在地上，哭诉道：“这事儿奴才真是不知情，不然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明鉴什么明鉴？”皇帝恼道，“谁做的，你把人交出来就是！”
“哭哭哭，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没有一点规矩！”
柳念絮靠在沈穆耳边说句话，皇帝问：“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柳念絮一脸犹豫，看看沈穆，沈穆朝她点点头，她才软声道：“昨日，内务府送来的几个侍女，也在我跟前哭哭啼啼的，我觉得不吉利，才让喜娘把她们赶走。我还以为只是她们不懂规矩，没想到……”
她瞟一眼内务府总管，咬着下唇没敢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内务府总管也是个不懂规矩的，在主子大喜的日子里哭哭啼啼，可见跟那几个人一脉相承，若是再说跟他没关系，谁信啊。
内务府总管的哭声噎在嗓子里，柳念絮低着头，一脸愧疚。
皇帝恨铁不成钢叹口气，怒道：“太子妃是朕的儿媳妇，是皇家正妻，岂容许你们欺辱。”
“陛下，奴才没有……”
“给朕闭嘴！”皇帝怒气冲冲，“这个内务府总管你不必做了，自己去领三十杖，然后去行宫当差吧。”
从内务府总管到行宫，堪称云泥之别，更不用提那能要去半条命的三十杖了。
内务府总管脸上当即失了血色，伏地喊道：“陛下，奴才冤枉！”
“就算不是你亲手做的，可身为内务府总管，若说你一点不知道，谁信呢？”太后淡声道，“不是你做的，也是你授意底下人对太子妃不敬，否则那些小宫女哪儿来的胆子！”
“太子妃，你觉得陛下的处置如何？是否太轻了？”
柳念絮迷茫抬头：“皇祖母，臣妾……臣妾不知……”她有些害怕，“我还是想知道，何时得罪的这位公公，要他如此针对我，若他说出缘由，当真是我的过错，还请父皇饶了他吧。”
她弱声弱气开口：“否则，恐怕我日夜难安。”
沈穆点点头：“这倒也是，念念久居深闺，统共进宫两回，连内务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怎么也不会得罪宫中宦官，我也想知道，他为何要如此针对太子妃？”
沈穆轻轻一笑：“毕竟是大罪，冒着这般风险做事，若是无缘无故，说出去恐怕没有人相信。”
内务府总管跪在地上，一个字不敢说，只浑身颤抖着。
“看他这副模样，想来内情要比犯上不敬还要严重些。”沈穆冷淡一笑，咬着牙齿道：“比这更严重的，该不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想借着太子妃，离间皇家和柳中郎的关系吧。”
“可我与父亲关系并不亲近。”柳念絮迷茫握紧沈穆的手，“父亲岂会因我被离间？”
他们父女的关系人尽皆知，柳中郎有多么讨厌这个女儿，不用问，皇帝清楚地很，显而易见，沈穆这个假设根本就不成立。
不等内务府总管松口气，柳念絮坐在那里，忽然失落道：“会不会，是想借着害我，从而拉拢父亲，让父亲为他们效命？”
她紧紧咬着下唇，失魂落魄，“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恨我至此。”
皇帝脸色微变，看向内务府总管，“你们在谋划什么？”
“谋逆吗？”天子一怒，使人心惊胆颤，“那就休怪朕心狠手辣，株连九族吧，至于幕后主使，朕总能查出来。”
“陛下饶命，不是奴才，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内务府总管被谋逆的罪名吓了一跳，连忙叩头，“奴才绝无不敬之意，全是贵妃娘娘的吩咐！请陛下明鉴！”

第72章 降妃为嫔
内务府总管之所以一直不说话，当然是因为畏惧沁贵妃，生怕自己将她抖落出来，来日没有好果子吃。
可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
像谋逆作乱的话，陛下定然是不会相信的。可太子殿下冷着脸咄咄逼人，万一陛下为安抚他，真的将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那该如何示好。
这般一想，便俯身道：“陛下，是贵妃娘娘让奴才这样做的。”
他也不傻，不会给贵妃盖上个犯上作乱的罪名，只连忙道：“贵妃娘娘说，太子妃新入宫，正是万事不知的时候，便想趁机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什么人是她得罪不起的。”
“还有……还有就是，二皇子妃也将入宫，正好能跟太子妃比较，显出皇子妃的气度来。”内务府总管越说越不怕，将沁贵妃的底牌全都给掀了出来，以增强可信度，“贵妃娘娘说的时候，奴才也曾劝说过，可贵妃娘娘却说，若是奴才不肯照做，就革职查办。”
“奴才实在不敢不从，请陛下明鉴！”
皇帝的脸色，跟那宫廷画师的砚台差不多，什么颜色都有，五花八门，难看的不行。
革职查办，好一个革职查办！
区区一个贵妃，竟然敢如此威胁皇帝亲自任命的内务府总管。
皇后不咸不淡地开口：“纵然是本宫，尚且没那么大的口气，贵妃果然不凡呢。”
内务府总管只顾着磕头：“求陛下明鉴，皇后娘娘明鉴！”
皇后冷笑一声：“你们针对的，是本宫的儿媳妇，还想要本宫明鉴，放你们一马吗？”
柳念絮似乎愣住了许久，这会儿才浑身晃了晃，握住沈穆的手臂，脸色苍白，哑声道：“殿下，我何时得罪的贵妃娘娘，她要这般针对我。”
沈穆将人抱在怀里安慰：“跟你无关，别怕。”
“若真与我无关，贵妃娘娘岂会屡次害我。”柳念絮趴在他怀里哭，一声一声催人心肝。
她紧紧抱着沈穆的手臂，伤心欲绝，“殿下，让我回家去吧，我实在受不知贵妃娘娘一次又一次折腾，再这样下去，我只能被她害死了。”
“我一个人不要紧，只怕我太无能，连累了殿下，那真真是万死难辞。”柳念絮泣道，“殿下，让我回家去吧。”
沈穆摸摸她的脑袋，蹙眉道：“别胡说八道，我知道你害怕，日后我自会保护好你，不让她找你的麻烦。”
沈穆叹口气，“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听话。”
“殿下可以保护我，可殿下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柳念絮才不管皇帝的脸色，只顾着哭。
“殿下忘了吗？纵然是大婚，她还能教人给我没脸，让个女官来背我上花轿，谁知道日后会生出什么样的事儿来，我实在招架不住。”柳念絮哭诉道，“我原以为她是一番好心，若非父亲发火，真真没想到贵妃娘娘如此算计我。”
皇帝轻咳一声：“贵妃也是体谅你兄弟年幼……”
话音未落，柳念絮泪眼朦胧从沈穆怀中抬起头，拎着裙子，俯身下拜，“陛下，若您不满我做您的儿媳妇，休了我便是，只求陛下劝说贵妃娘娘，留我一条性命。”
柔弱的小姑娘哭的泪眼朦胧地跪在地上，哭诉道：“总之，我断然没有听说过，让夫家的丫鬟来背新娘子上花轿，是体谅的意思！”
柳念絮哭的喘不上气，“若要让侍女来，难道我柳家连个丫头都买不起吗？纵真的买不起，那么多亲朋好友，便不能去借一个来？”
皇帝被堵的无话可说，只看了沈穆一眼。
沈穆蹲下身子，将人扶起来，也不说话，只给她擦了擦眼泪。
贵妃这两件事做的，着实令人恶心，皇后和太后都没给皇帝解围，齐齐道：“快别哭了，大喜的日子，不吉利。”
“太后娘娘恕罪。”柳念絮擦了眼泪，红肿着眼睛低声道，“是我的错，一时没忍住。”
“好孩子。”皇后站起身，给她擦擦眼泪，“不是你的错，这事儿若连你都有过错，本宫真是无地自容。”
无地自容的是皇帝还是皇后，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沈穆扶着柳念絮，冷淡道：“父皇，儿臣先带太子妃告退。”
“去吧。”皇后柔声道，“可怜的孩子，大喜的日子被人搅和，心里不知道多难过呢。”
沈穆半搂着哭哭啼啼的柳念絮离开，室内终于只剩了太后和皇帝皇后，皇后淡淡道：“照理说这事儿该臣妾处置，只是事关陛下宠妃，还请陛下自己来吧，只是臣妾总得给自己儿媳妇出气。”
她看着皇帝：“等二皇子妃的婚礼，臣妾会派沁贵妃的女官，背她上轿，此乃其一。等她进门，臣妾也会给她安排好侍奉的丫鬟，此乃其二！”
皇后神色冷漠，“贵妃找来六个花容月貌的丫头，若说没别的心思，恐怕陛下自己都不信，既然如此，臣妾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沁贵妃娘家有个侄女，生的姿容娇艳妩媚，颇有贵妃之风，又是中表之亲，不如娶来给二皇子做个侧妃！”
“这……会不会太狠了些？”皇帝犹豫道，“温爱卿的长子都二十多岁了。”
“陛下且看看那孩子都哭成什么样了吧。”皇后怒道，“好好的大婚之日，被贵妃毁成这般模样，让儿媳妇委屈的恨不能自请离去，我怎么不见陛下说一句，贵妃过分？”
皇后一把摔了手中帕子，怒火冲冲瞪着皇帝：“若陛下觉得臣妾不如贵妃，那这个皇后之位，让给她来做如何？”
“唉，朕也就是随口一说，何至于……”
“何至于？”皇后抓着他的话柄就发起火来，“这么多年，沁贵妃在宫中耀武扬威，将我的脸面放在脚下踩，我何曾说过一个字？何曾跟陛下闹过一次？如今她欺负到我儿子儿媳头上，陛下还要我忍者不成？”
皇后二十年如一日温婉贤惠，平日顶多冷嘲热讽两句，从未让皇帝真正难堪过，今日发了怒，纵然是皇帝也觉得自己理亏，只能忍让着，“皇后……”
“臣妾当不起陛下这句！”皇后瞪着他，气怒攻心，“可怜我的儿子，十二岁被陛下送去应天府，八年才回来这一趟，还要被人欺辱至此，我还做什么皇后，不如让陛下废了我，让我跟他去应天府，趁早眼不见心不烦！”
皇后气的眼中含泪，“当初大婚之时，陛下对我说，要一辈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喜做到了吗？”
皇帝能说什么？皇帝深深叹口气，只能答应：“就按你说的做，别生气了行不行？”
“陛下委屈吗？”皇后擦干眼泪，“陛下再委屈，比得上我儿子儿媳妇吗？比得上臣妾这二十年吗？”
“是朕考虑不周。”皇帝乖乖认错，“朕这就处置贵妃，皇后快别生气了，让人看见笑话。”
这回显见的皇后是真的生了怒气，连废后的话都说了出来，要知道，以往二十年两人闹得再凶，皇后都是温婉的，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可见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二十年夫妻，多少有些情分。皇帝这次也不敢再跟以前一样敷衍，生怕再惹怒她，连忙道：“贵妃逾越，实属大不敬，将妃为嫔，移居清怡殿，再罚一年俸禄。”
“皇后觉得如何？”
“陛下舍得？”皇后转头看向他，冷笑一声，“臣妾不敢多言，万一过了今日，陛下后悔，再恼了臣妾该如何是好？”
“舍得舍得。”皇帝连忙握住她的手，“沁嫔做错了事，合该受罚。”
皇帝自己心里也恼了沁嫔，平日里不懂事便罢了，如今闹到太子婚礼上去，教皇后和太子一起生气，最后遭罪的还是他。
这个贵妃，真真是太不懂事了。
皇后抽出自己的手，坐在椅子山，“如此，便罢了，只求陛下好好约束她，别叫她再惹事。”
皇帝松口气，对内务府总管道：“你自己去领罚吧，别让朕费心！”
“是是是，奴才告退。”内务府总管弯腰离去，生怕被怒火波及。行宫就i行宫吧，总比死了强。
皇后站起身，淡声道：“臣妾去瞧瞧两个孩子，委屈成那样，现如今还不知道穆儿这混小子能不能把人给哄好。”
她惦记的人，如今正坐在软轿里头。
柳念絮腰疼的坐不住，靠在沈穆腿上，一脸惆怅地叹息：“跪那一下子，差点把我的腰给弄断了。”
沈穆伸手给她揉揉：“那你还不肯走？”

第73章 靠你哭吗
柳念絮翻了个身，趴在他膝盖上，闭上眼含糊不清，“我若不留下，靠你哭吗？”
沈穆垂眸盯着她的侧脸。
“说你傻你还不信。”柳念絮继续嘟囔，“我若不哭这一场，皇后娘娘怎么帮我出气？莫名其妙对陛下发脾气吗？”
沈穆伸手轻轻盖上她的眼睛，不容置疑地开口：“睡吧。”
柳念絮：“……”
柳念絮拨开他的手，睁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你手上的茧，扎到我了。”
说完，又趴下去，自己闭上眼，不高兴开口：“你不许跟我讲话，烦！”
沈穆闭上嘴，将人环在怀中，轻柔的给她揉着腰，神情中没有一丝不愉快。
轿子外阳光灿烂，暖洋洋照在身上，忍不住犯困，低头看着睡的懒洋洋的少女，精致的侧颜如同鲜花，彷佛下一刻，便会有只蝴蝶落在羽睫上头。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一下女孩的脸，脸上带了些笑意。
回到东宫，柳念絮二话不说，钻进屋内就躺下睡了，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沈穆惊讶地看着她的身影，跟在身后问：“你腰疼还跑那么快？”
回应他的，是从床帐里头飞出来的一只软枕。
他漂亮的小娇妻语气平静：“你闭嘴！”
沈穆顺手接到手中，拿着枕头走过去，“你这就睡了？万一母后和皇祖母来看你怎么办？”
柳念絮睁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眸，平静无比地开口：“那就请殿下告诉她们，我哭了一路，太惨太累，累晕过去了，若是皇后娘娘不信，就劳烦太子殿下为我圆场。”
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拿被子蒙住脑袋。
沈穆摇摇头，坐在她身侧拿了本书看着，慢悠悠道：“你这副模样，教人瞧见了，还以为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柳念絮被他烦的不行，捂住耳朵冷笑，上来就是一脚，险些将人踹下去。
沈穆捏住她的脚腕塞回被子里：“好好好，我不说了。”
只换来一声冷笑。
他也不以为意，轻轻一笑，不再言语。他有足够的耐心，融化这朵雪山莲花。
皇后说要去看太子妃，皇帝自认有责任，也想哄哄气怒攻心的皇后，便扶着太后一起到了东宫，可没想到，迎出来的只有沈穆一个人。
皇后惊讶道：“念念呢？”
“晕了。”沈穆一脸平静地撒谎，“哭了一路，许是太累。”
“找太医看了吗？”皇后关切道，“她小小年纪，可别哭伤了身子，我去看看她……”
“没有大碍。”沈穆拉住自己母亲，平静开口，“医女看了，说只是太累，兼情绪激荡，才晕过去的，母后不必担心。”
皇后松口气，“我那儿还有两颗千年的人参，拿来给她补补身体，还有……”
皇帝连忙献殷勤：“哪儿用你的东西，从内库里走就是。”
沈穆惊讶看自己父亲一眼，今儿怎么这般大度？父皇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皇后，皇后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皇帝摆摆手：“既然人不舒服，朕便先回去了，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句，贵妃已降为沁嫔，朕已给她出气，别教太子妃心里有不满。”
“她一向最温和大度。”这话说出口，沈穆自己都觉得牙酸，“便是父皇不处置沁嫔，也不敢对父皇有所不满。顶多自己偷偷哭几声罢了。”
皇帝不语。
一边是嚣张跋扈的沁嫔，另一边是温和大度的儿媳妇，还有个一向和善的贤妻，纵然他喜欢贵妃妩媚妖娆，这会儿心中也有一杆秤，不好教新入门的儿媳妇吃亏。
因柳念絮不在，帝后几人并未待太久，沈穆将人送出东宫。
再回到内间时，柳念絮已经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床顶，一双眼睛清澈明净，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沈穆坐在床边：“父皇母后已经走了，你要起床吗？”
柳念絮摇摇头，打了个呵欠，将自己缩进被窝里，“他们说了什么？”
“贵妃被降为沁嫔。”沈穆看着她毫不惊讶的神情，问：“你知道？”
“不知道。”柳念絮一动不动，漫不经心开口，“不过也不值得惊讶，我的眼泪，可不是白流的，若是我哭成那样，都不能让沁嫔受罚，那日后干脆跟你跑去应天府吧。”
柳念絮冷笑一声，神色冷漠：“什么玩意儿，也敢找我的麻烦！”
她看着沈穆，平静道：“如今她们吃了亏，定是要找回场子的，我爹在前朝不是个吃素的，殿下小心点吧。”
“无妨。”沈穆微微一笑，“明天我就去找父皇请旨，给岳父大人赐爵。”
柳念絮抬眉，“明天？”
“明天回门。”沈穆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强行将人搂进怀里，“我以为，你会想亲眼看见岳父大人喜极而泣的神情。”
柳念絮一动不动趴在他怀里，懒散道：“你以为的，就是我想的，殿下可真聪明。”
她深深叹口气，“可惜不能给唐婉言封个诰命夫人，不然该多爽啊。”
“孟夫人已经是一品侯夫人。”沈穆无奈道，“何况，如今你宗法上的母亲，是你继母，若你愿意给她封诰命，倒是可以。”
“算了吧。”柳念絮深深叹口气，“这种没好处的事情，傻子才会干？”
“那给唐婉言诰命有什么好处？”
“殿下，你始终得承认，你的好处跟我的好处，不是一个意思。”柳念絮慢悠悠叹息，“给唐婉言诰命，当然是为了离间渭北侯夫妇的关系。”
“不怪你不明白，这一点，跟你没有一个铜子的关系。”
“并非不明白，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沈穆笑笑，“区区一个孟家，若是你不喜欢，贬了就是，放到外头不教碍你的眼，这么点小事，哪至于你算计。”
柳念絮给他一个白眼，“你不懂。”
她直起腰，“你不许对他们下手，吓跑了我的猎物，我跟你没完。”
沈穆确实不懂。
分明有更简单的方式，为何要辛苦自己？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柳念絮冷漠一笑，“如殿下所言自然简单，可我却觉得还不够，我要她后半辈子都活在痛苦悔恨里头，要她在乎的人，全都怨恨她。”
沈穆手指微微僵硬，低头看看她。
柳念絮兴致勃勃说完话，又没了精神，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也懒得推开他，直接闭上眼睡了。
沈穆将她的拥在怀中，轻轻叹口气，摸摸她柔软的发丝。
他的小娇妻，如此狠辣，他却只觉得可爱。
沈穆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第74章 我不一样
柳念絮这一觉便直接睡到晚上，还是沈穆将人喊起来的。
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纤细的手指堵在对方脸上，不让人凑近，问道：“干嘛？”
“天黑了。”
“然后呢？”
“起床用膳。”沈穆无奈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从被窝里拉起来，“你若再不起床，便没得饭吃，夜里饿了别哭。”
柳念絮眨眨眼，只问；“堂堂东宫，连个宵夜都供不起吗？”
“嗯，供不起。”沈穆笑着看她，胡言乱语，“我一向穷的厉害，别说宵夜，便是一日三餐都难。”
这等胡话，柳念絮都懒得听，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腕，越过沈穆，对一旁的侍女喊，“水。”
侍女连忙捧着茶水凑到近前。
柳念絮喝水的时候，如同一只懒散的猫儿，一小口一小口，看的人心里痒痒，恨不得摸摸蹭蹭。
沈穆伸手蹭掉她唇角的水迹，笑着凑过去亲一口，不出意外收获一个嫌弃的眼神，偏他自己还高兴着，搂住人家的腰，将人从床上带起来。
柳念絮软绵绵拍在他脸上，换来一声低笑，和一个温柔的轻轻的吻。
柳念絮觉得这样很不对。这个人一天天的欺负她，分明就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一步一步往前逼近。她很无奈，偏偏做了夫妻，总不能连这种程度的亲密都不允许。
她还不至于这般霸道。
只是有些苦恼，不知该怎么办。
柳念絮用完晚膳倒在床上，还在惆怅这件事，这不要脸的男人，却上来搂住她的腰，靠在她耳边轻声道：“念念在愁什么？”
“你。”柳念絮翻出他的怀抱，将被子盖在身上，一脸平静，“殿下，夜色已深，该休息了。”
“念念，我们还是新婚。”
柳念絮深吸一口气，将一旁的软枕盖在他脸上，“闭嘴！”
她是真的疲惫，沈穆也不至于禽兽到那个地步，便是一夜安眠。
翌日清晨，御书房内。
皇帝靠在御座上，蹙眉道：“向来只有皇后的娘家人才能封承恩之爵，如今你要给柳爱卿请封，非朕不肯，实在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只怕圣旨下去，明儿翰林院和御史台那帮子老头就要跟朕吹胡子瞪眼。”皇帝深深叹口气，“你也知道，朕又不能打杀了他们。”
沈穆眉毛都不带抬一下，平静无比：“可是儿臣马上要去应天府，留太子妃一个人在宫里，若不给她些恩典，她那么娇弱一个人，只怕要被人欺负得求助无门。”
“她这个人一向善良，又不肯告状，儿臣实在不放心。”沈穆十分理直气壮，“若是连太子妃都护不住，儿臣就不去应天府了。”
“胡闹！”皇帝瞪他一眼，“那么一大摊子事儿，你不去，难道让朕去！”
“儿臣就是这么一说，只不过是请父皇给个恩典罢了。”
皇帝沉默不语，“这事儿还需考虑……”
沈穆也不在乎他的斥责，只道：“求父皇体谅体谅儿臣吧，昨日当着母后和皇祖母的面，怕她们担心，儿臣都没敢多说，昨儿回去，太子妃哭的多凄惨，儿臣心都碎了，只盼着她能好好的。”
皇帝蹙眉，“柳爱卿与她父女两个关系不亲近，又如何护他？”
“儿臣的妻子，不劳烦柳大人保护。”沈穆一脸平静，“只是一个恩典，教人知道，太子妃还是被看重的。”
“一个承恩的爵位，无田无地的，算不得什么。”沈穆眉头不抬一下，“素来皇后的娘家人加封承恩公，那父皇给柳大人一个承恩侯或者承恩伯的爵位，也便罢了，如此既越不过母后娘家去，更昭示恩典。”
皇帝叹口气，看着他：“你老实说，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没主意，我若有主意，现如今也不必求父皇了。”沈穆叹口气，一脸不忍，“就昨天，太子妃趴在我怀里哭，怎么哄都没用，一心觉得都怪自己出身卑微，怪自己没用，才让人在婚礼让捣乱，连累了我，心里愧疚的不行。”
“我瞧着那副样子，若不让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她能难受一两年，儿臣哪里舍得？”沈穆i轻叹一声，那心疼的神情，半分都不带作假。
“儿臣对她一见钟情，只恨不能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若让她因我难过，我真实心都要跟着碎了。”
皇帝冷哼一声，“你还是个情种！”
“父皇也一样。”沈穆低声给道，“父皇对沁嫔，也挺好的。”
皇帝瞪他一眼：“又胡说八道！”
“那父皇给不给吧。”沈穆直接问，“反正儿臣已经跟太子妃说了，若她再难受，儿臣便只好留下来陪着她，省的她哭伤身子。”
皇帝都不想理会他，只是到底是自己儿子，不能打，只能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骂完又叹口气，“依你也无妨，只是要和承恩公分出区别，不然皇后心中也不舒坦。”
“这是自然。”
皇帝想了想，“既然如此，便册封承恩侯，但不赐宅邸和匾额，这些东西，等日后她女儿做了皇后再赐下也不迟，现如今担个虚名便是。”
像是怕沈穆再做出要求，皇帝直接道：“若是再过，御史台就得来跟朕拍桌子了。”
“多谢父皇。”沈穆拱手谢恩，又道，“这些年御史台跟父皇拍桌子那么多次，不差一回。”
皇帝瞪他一眼：“混账！”
沈穆得寸进尺：“那父皇这就下旨吧，我跟着太子妃回门，顺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你来拟旨。”皇帝指着一旁的桌案，令沈穆坐下，“还有，沁嫔之事，你们出宫后，不得张扬。”
“儿臣明白。”沈穆淡声道，便在丝帛上写字，一边回答皇帝的话，“事关皇家体统，儿臣会安抚好太子妃，不让她回家诉苦。”
一时写完圣旨，看着皇帝亲手落了大印，沈穆才露出个没出息的笑容：“如此，儿臣可算能将人哄好了。”
皇帝摇摇头，深深叹息一声。
自己和先帝都是流连花丛的人，见到好看的姑娘就喜欢，也不管那么多，全照自己的心情来，怎么偏生养出一个绝世情种来？
皇帝不懂。
沈穆却已经带了圣旨，和柳念絮一起坐在轿子里，往柳府去。
柳念絮展开那张卷轴，慢悠悠开口：“殿下真是好手段，这都能让陛下答应下来，我还以为不成呢？”
沈穆笑笑：“多亏你昨日哭那一场。”
柳念絮抬起眼皮看他：“何意？”
沈穆便将自己在御书房里的话复述一遍，笑着开口：“原来装可怜这般有用，可惜过去二十年，我都没学会。”
“因为你不可怜。”柳念絮不以为意，将卷轴盖在他脸上，漫不经心道，“再者说，作为皇太子，你装可怜装柔弱干嘛？”
沈穆接住卷轴，握住她的手，“从昨儿到今天，才一天功夫，你已经往我脸上打了好些次，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好看？”
柳念絮冷笑一声：“我嫉妒你？”
她一脸不可置信，“我嫉妒你脸皮厚？嫉妒你不要脸？”
“那你总拿东西打我。”
“我那是想知道，太子殿下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柳念絮冷哼一声，反手指着自己开口，“殿下我可真佩服你，我长到这么大，在我跟前自夸什么的都有，自夸相貌的，您还是第一个！”
何止是第一个，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沈穆笑着捏捏她柔软的脸蛋，“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你好看，还脸皮厚不要脸。”
他带笑的眼睛盯着柳念絮，情深似海，“念念这般美貌，就算让我投胎重生，也长不成你这般样貌。”
柳念絮对自己容颜的自信，大都来自于柳中郎。
这位没有心的父亲，小时候惯常辱骂她，话语不限于“你除了美丽的皮囊，一无所有！”
“除了长得好看，你还会做什么？”
如此种种，柳念絮不在乎他的打击辱骂，反正柳中郎已经死了，反倒是连他都觉得美丽的容颜，可见的确不差。
在柳念絮有限的人生里，从未见过比自己更好看的人，唯一一个能相提并论的，便是唐婉言。可唐婉言，她美到婚内私通，还能让别人娶她做正妻。
听沈穆这般夸赞，她没有一点不适，也没有觉得奇怪，只仰着头拂开他的手，冷哼一声。
“这话不用你说。”
沈穆摇摇头，“那我说了，你也不用这副样子吧。”
“念念，人家夸你，你该怎么办？”沈穆语重心长的劝说她，“小时候太傅就教我，旁人夸赞你，你总要感谢人家的，若是觉得人家夸得不对，便该自谦，没有你这样的。”
“哦。”柳念絮冷冷淡淡开口，回头看他一眼，露出个明媚艳丽的微笑，“多谢殿下夸赞。”
沈穆觉得，自己的话算是白说了。
柳念絮深深叹口气，回头看他：“殿下这话，是要教导我吗？”
沈穆耸肩：“不可以吗？或者你觉得场合不对，圣人说，枕边教妻，我可以等晚上……”
“可以。”柳念絮无奈开口，打断他的话，瞧着他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吧，不必等了。”
沈穆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柳念絮瞪他一眼，对他冷笑一声，“难道你不是混蛋？”
“罢了罢了。”沈穆举手投降，“我们不说这个话题，我们还是继续说柳中郎吧，我觉得提起他，我们才能和平共处。”
否则谁都不肯让着谁，定然是要吵架的，就像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唯一没吵架的，就是面对沁嫔的时候。
柳念絮回头看他一眼，“殿下现如今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沈穆低头对上她的眼睛，很有耐心，“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这般觉得？”
“因为我们两个，显而易见没有共同语言，连脑子都不在一起。”柳念絮抬头看着他，特别认真地分析，“你想的事情和我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你在乎的东西和我在乎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我们两个，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去！”她蹙眉，“乃至于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吵起来。”
“那不是刚好吗？”沈穆一脸迷惑，思索片刻，抬头问她，“若给你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男人，你们两个能在一个地方，活过哪怕一个时辰吗？”
柳念絮哑口无言。
沈穆继续追问：“我觉得凭你的性格，若真有个人和你一样的想法，一样的脑子，你能活活咬死他。”
“不是吗？”
柳念絮继续哑口无言。
她亦想了想，若当真如沈穆所言，有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难道就合适吗？
不，不仅不合适，她还会想方设法杀了人家，或者被人家杀死。世上和她最像的人，是她的父亲，而她无时无刻不想让对方去死。
柳念絮陷入了迷茫。
沈穆眼中泛起清淡笑意：“念念，一山不容二虎。”
他摸摸柳念絮的脑袋，前所未有的耐心解释，“所以，你不适合你自己的这样的。”
可柳念絮没那么好糊弄，她当即反驳：“那我可以找个乖巧听话的，训的不敢对我大声说话，未必要找你这种，每天跟我吵架的混蛋。”
沈穆松开手，坐直身体，学着她冷笑一声：“除了我这种混蛋，还有谁喜欢你这种混蛋！”
“人家喜欢你的，都是被你皮相所惑，唯有我不是，我是看上你的本性。”沈穆盯着她，亦是个狠人，“我的话，你认不认？”

第75章 柳承恩侯
柳念絮不想认，可是不得不认。
诚如他所言，喜欢柳念絮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从她十四岁到现在，不知多少人悄悄向她剖白心迹。可是也很明白，这些男人，绝大多数都是因她倾城容貌而来，被她性情逼退。
最明显的，便是她那位亲表哥唐霖磐。
柳念絮敢确定，唐霖磐当时是真心实意喜欢自己的，可是连他都不能接受，心心念念的小表妹，原来是个蛇蝎妇人。
唐霖磐这样的人都不能接受，遑论别人，想来想去，也唯有沈穆一个人。
柳念絮沉默片刻，深深叹口气。
沈穆掐掐她的脸蛋，轻笑一声：“肯认了？”
“认不认有什么要紧的。”柳念絮懒懒开口，“事实就是事实，我又不是那种口是心非的人。”
“你倒是诚实。”沈穆顿了顿，看着她漂亮的眉眼，直接问她，“没人喜欢你，那你喜欢过谁吗？”
“没有。”柳念絮毫不犹豫，“当然没有。”
沈穆便轻轻笑起来，“所以你看，你这样的小混蛋，根本不会喜欢谁，只有我这种混蛋和你在一起，才不会觉得吃亏。”
这倒是大实话。
若换了旁的男人，柳念絮大约只会觉得烦躁厌恶，而对方也会觉得，妻子对自己无情无义。
沈穆摸摸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开口：“浔阳侯府，你有个表哥，听说……”
“你听说个屁，你听你安排的暗卫说的吧。”柳念絮冷哼一声，“他就是喜欢过我，喜欢我的人数都不数不清，够你听说一辈子的！”
“听说你在渭北侯府，跟他腻腻歪歪。”沈穆一气说完，“别人可没这样！”
他静静盯着柳念絮，似乎非要对方给他一个解释。
柳念絮靠在他肩膀上，懒懒道：“你有意思吗？”
“有。”
柳念絮自认是朵矫情的白莲花，这会儿也被他矫情到牙酸。生怕这人再说出沈穆惊世骇俗的话，连忙解释，“孟瑜喜欢他，我不喜欢孟瑜，气她的，满意吗？”
实则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缘由沈穆早就知道，折腾这一通，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哄自己几句，见她如此着急地解释，心中便高兴起来，二话不说揉揉她的脑袋，温柔笑道：“我很高兴。”
柳念絮翻个白眼，拍拍他的胸口，温柔贤惠地劝说他，“殿下，男子汉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切不可困囿于儿女私情。”
沈穆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一口；“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容颜俊美冷厉，看上去像是连嘴唇都是冷硬的，可当你真正触碰到的时候才会发现，男人的唇和她自己的一样，都是柔软温热的，带着呼吸之间的热气，喷洒在手背上。
灼热的温度，好似能将人烫伤。
柳念絮一脸平静地想缩回手，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握住手腕，沈穆看着她腕上白皙的肌肤下，清晰可见的青筋，慢悠悠开口：“念念，你的脉搏跳的真快。”
“没有……”
“太医说，脉搏跟心跳一样。”他露出个微笑，逼问道，“念念，你的心跳，为何那么快？”
柳念絮岂是能轻易被哄骗的人，闻言也不觉得羞涩，只睁着一双冷艳的眸子，微微一笑：“你猜。”
“我若猜得到，还问你做什么？”沈穆捏紧她的手腕，将指头放上去，静静感受她的脉搏，“若真叫我猜，那我定是觉得念念心悦于我，看见我便心情激动……”
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他的话。
可是当他真的说出口时，柳念絮只觉得心尖微微一跳，一种令人困扰的情绪围绕在心上，让她下意思便想缩回手，避开对方含笑的眉眼。
可若是论起武力值的话，她这样的娇弱少女，沈穆能一口气打十个，只轻轻捏着她的腕子，便让她挣脱不开。
柳念絮挣扎一下，怒道：“你松手！”
沈穆从善如流地松开她，摇了摇头，只笑不语。
柳念絮移开目光，失了平日的从容镇定，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沈穆也生怕真的将人惹生气，见好就收，又凑到她跟前哄起人，“柳府马上就到了，你还有什么愿望，说出来我帮你。”
说起这事儿，柳念絮恹恹道：“还有我继母跟我妹妹，我让她们回老家来着，估计还赖着呢。”
“回老家干嘛？”
“嫁人啊。”柳念絮拿他当支架靠着，懒散不已，“说起来，这事儿的确该殿下帮我出气。”
“我嫁给殿下之前，我爹爹和继母一直谋划着，把我送回老家，嫁给一个丧妻的老鳏夫。”柳念絮冷哼一声，“他可真会想。”
沈穆脸色沉了沉。
“他还想拦着不让我去东宫选妃，想将我直接送回去，若非两个舅舅庇护，殿下您就得娶别人了。”柳念絮握住沈穆的手，理直气壮道，“殿下，他这般挑衅您，您看是不是要教训教训他？”
沈穆将人搂进怀里，平平淡淡道：“当然。”
只两个字，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森之意。
冷漠的神情维持一路，到柳府跟前时，透过轿帘瞧见外头列成一排的柳府众人，柳念絮随意道：“我家族人都来了，这群人平日瞧见我，从不理会的。”
沈穆眼中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牵着柳念絮的手，温和道：“下来吧。”
侍女掀起轿帘，对面的人跪在地上，恭迎太子和太子妃，沈穆拉着柳念絮下轿子，轻轻一笑，“柳卿免礼。”
柳中郎站起身，“太子殿下到来，寒舍蓬荜生辉，殿下请进。”
“不急。”沈穆的目光扫视一周，冷淡道，“父皇有恩，柳卿接旨。”
刚起身的柳府众人顿了顿，又跪下去，心里却不大舒坦，这位太子爷，怎么好像在涮人玩？
让人跪了起，起了跪的，他当自己在做什么？
宣旨这种事儿，有专门的宦官来做，是以用不着沈穆说话，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便捧着卷轴念起来。
这圣旨先将柳中郎和太子妃大肆夸赞一通，极尽溢美之词，字字句句，都令人心惊胆颤。
瞧着柳念絮鱼愉悦的神情，柳中郎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那脸色着实不太好看，柳念絮抱着沈穆的手臂，婉声道：“殿下，若待会儿爹爹高兴的昏过去，您可别笑话他。”
“不会。”沈穆笑笑，温和不已，“柳大人乃国之栋梁，心志弥坚，岂会因此就晕过去，你太小瞧他了。”
他们越这样说，柳中郎心中的预感越强烈，脸色五彩缤纷，精彩纷呈。
沈穆淡淡一笑，等着小太监念完。
等念到那句，“特加恩承恩侯”时，柳中郎深深吸口气，挺直脊背，直直叩首，“臣谢主隆恩。”
好，好一个承恩侯！
难怪太子殿下放着满京闺秀不娶，偏偏看上柳念絮，原是在此处等着他呢？一个承恩侯的爵位，捆住他的手脚，让他再也无法在朝中掌握实权，当真好算计！
柳中郎心中，第一次升起愤恨之意。
入京至今二十年，他呕心沥血，费劲心机爬到这一步，结果被一个黄毛小子，轻而易举夺走一切，让他如何甘心？
瞧着他眼中迸发的怒意，柳念絮朝着沈穆比了下大拇指，低声道：“我挑衅他半辈子，都未曾见他这般生气过，还是你厉害。”
沈穆轻笑，在她耳边道：“你说的，打蛇打七寸，这便是柳大人的七寸。”
狠狠一刀捅上去，疼不死他。
柳念絮甜甜一笑，光彩夺目：“爹爹一定高兴坏了吧。”
柳中郎竭力温和下来，回答她：“是啊，爹爹十分高兴，能有如此荣耀，还多亏了念念，若非你得皇家看重，爹爹也不会有今日。”
“咱们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柳念絮凑过去，将他扶起来，像个真正的孝顺女儿，“我知道爹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是以特意向陛下请旨，承恩侯的府邸和匾额等物，还有封地俸禄，爹爹一概不要。”
“如此安排，我想爹爹一定很高兴。”
如此安排，便是单给一个承恩侯的爵位，但是待遇薪俸一概没有，实际好处半点没得，还被一个虚名，绊住脚跟。
柳中郎真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这个女儿。
但他到底心志非比寻常，到了这个地步，依旧能维持住温和的笑意，“念念说的是，如宅邸薪俸，爹爹的确不要，只是如匾额，还请陛下赐下，让柳氏共沐皇恩。”
别的都可以不在乎，可若连个牌匾都不换，名不正言不顺的，他只怕要成为京中笑话。
“可以。”沈穆按住柳念絮的肩膀，温和无比，“柳卿在朝中兢兢业业多年，一个侯爵是他该得的，虽则清正廉洁，可到底还是要名正言顺。”
将一脸不解的小娇妻拖回自己身边，沈穆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人群，温声问柳念絮：“你们周围的邻居，还挺喜欢看热闹的。”
柳氏族人脸色僵硬片刻，为首的族长凑上来行礼，“太子殿下，草民乃柳氏一族的族长，今日携柳氏宗族诸人，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沈穆很惊讶地看向柳念絮：“你还有族人？”
“这位的确是族长。”柳念絮柔柔一笑，婉声道，“只是和妾身不大熟悉，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过来这一趟。”
“我们……我们只是想给太子妃请安……”
“那既然请过安，你们可以回去了。”柳念絮眨眨眼，天真一笑，“我往年生辰，大小节日都未曾见过诸位，向来你们家中忙碌，今日便不耽误诸位了。”
“回去吧。”

第76章 瘸腿表哥
回去吧？回哪儿去？
柳氏族人过来，并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大多数人还是想攀上太子殿下，从而获得一个锦绣前程。
她的这些族人呀，当初柳中郎落魄时，便处处欺压人家孤儿寡母，见柳中郎发达，便全族匆匆忙忙凑到京城来，想沾一沾好处。
当年柳中郎的遭遇，现如今竟然又落在柳念絮头上。小时候随着柳中郎欺压她，看她飞黄腾达，便凑上来示好。
真不要脸。
柳念絮怎么可能让他们得偿所愿，当即温和笑着赶人，“诸位早些回去，别耽搁家中事务。”
可她小瞧了这些人的脸皮，柳氏族长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太子妃归宁，理应有人作陪……”
“不必。”沈穆神色带着高不可攀的冷意，他通身贵气非寻常可及，只睥睨道，“太子妃让你们走。”
他说的话，并没有严厉的辞句，偏偏就让人觉得有种惊慌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违逆他的话。
族长口中的话噎在喉咙里头，只得拱手道：“那……那草民就不打扰太子妃。”
瞧着那群陌生人急匆匆离去，沈穆脸色冷漠依旧，“走吧。”
柳念絮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这样的太子殿下，倒是第一次见。
她低头，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微微一笑。
进了柳府内，坐在正堂当中，因太子降临，一早遣散闲杂人等。
柳念絮毫不客气地看着柳淑人母女，笑眯眯道：“不是说，让淑人和妹妹九月十七便回老家去吗，怎么还没走？”
“不必她们回去侍奉你祖母。”柳中郎看着柳念絮，一字一顿道，“你们祖母，已经在入京的路上了，再过些时日便至，这样，太子妃就不必操心她老人家的身体了。”
“哦。”柳念絮平静地答应一声，“祖母不怕了？”
“怕什么？”柳中郎眉头不皱一下，“如今你做太子妃，我被陛下册封承恩侯，你们祖母便是承恩侯府的老夫人，自然要入京见识见识孙女的风光。”
柳念絮不屑地摇摇头，不以为意：“爹爹在这儿等着我呢？”
柳中郎冷淡不已。
“我知道爹爹怪我，不该给爹爹请封爵位，导致爹爹在朝中不能施展拳脚。”柳念絮贴心地帮他说出他的心里话，“可是若只因这点事，也没必要把祖母请回来吧，她只能给爹爹拖后腿。”
柳中郎眉眼不动一下。
“罢了罢了，爹爹听不进去我的话。”柳念絮笑笑，“不过那不要紧，爹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让祖母过来，跟我要的也没什么差别。”
连沈穆都没料到，她竟然这么好说话。
对上沈穆好奇的眼神，柳念絮耸肩，无奈道：“我如今惹怒爹爹，爹爹自然不会如我所愿。”
他们父女最相似的一点，便在于此处，纵然自己死，也不会让仇敌得到半分快意。
若是最初为了权势利益，柳中郎是真心实意要将柳淑人母女送走的话，那么经过封承恩侯的事情之后，他恨透柳念絮和沈穆，自然不会再按照原计划行事。
至于祖母什么的，恐怕是现编的。
柳中郎眼中眉毫无波动，平静看着她，和往常无甚区别，彷佛沈穆的存在，只是一个摆设，“你说得没错，我自然不会如你所愿。”
柳念絮朝着沈穆一笑，扶着他的手臂撒娇：“可是殿下，我看她们不顺眼，你帮帮我好不好？”
柳中郎压下脾气，对沈穆不敢放肆，咬牙道：“太子殿下，此乃臣的家务事，还请殿下不要插手为好。”
沈穆像没听见他的拒绝，微笑着握住柳念絮的手，声音柔情似水，含着万千温柔：“好，你要做什么都好。”
柳念絮甜甜一笑，“殿下对我最好了，我想求殿下给我妹妹指婚。珍儿和舅父家的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是亲近，殿下觉得是不是天作之合？”
她先看向柳中郎，娇嗔不已，“都告诉爹爹把珍儿嫁给那个老鳏夫了，爹爹就是不同意，是不是就等着这位表哥呢？爹爹直说便是，我还能不同意吗？”
柳珍儿神情恐惧地后退一步，尖叫道：“柳念絮，你真恶毒!”
她像是见鬼一样，死死瞪着柳念絮：“你敢让我嫁给那个混账东西，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冒犯太子妃，掌嘴三十。”沈穆冷淡的眼神示意身旁的宫女，眼神冷冰冰的，不带四号感情。
那宫女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柳珍儿脸上，不等她争辩，便又是一个。
“啪啪”响了几声，柳淑人心疼不已，又不敢像欺负柳念絮一样，跟沈穆叫嚣。
瞧着沈穆那双冷漠深邃的眼睛，她腿都软得站不直，只连忙跪地求饶，“殿下恕罪，珍儿并没有冒犯太子妃之意。”
沈穆不跟她讲话，自有宫女代他传话：“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语，等同谋逆，太子殿下只言冒犯，已是宽恕，尔等休得多言。"
柳念絮坐在那儿，默默享受着狐假虎威的快乐。
听着那一个个巴掌声，柳淑人就跟心肝被人挖出来一样，哭诉道：“太子殿下恕罪，实在是我那个娘家侄儿太不堪，珍儿恼怒之下才口不择言，断然没有不敬之意。”
沈穆冷厉的眉眼落在她身上，清冷一笑，“怎么不堪了？”
柳淑人刚想回话，却见太子已经将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这句话，显而易见，是问的柳念絮，而非她。
“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柳念絮慢悠悠道，“小小年纪便偷人被打断腿，如今是个跛脚。”
“这样的人，让珍儿如何嫁？”柳淑人见缝插针哭诉道，“殿下明鉴，实在是……实在是有人用心险恶，逼得珍儿不得不如此。”
她不敢再指名道姓的说，生怕也被人盖上个忤逆的帽子，却依旧孜孜不倦地抹黑柳念絮，试图让太子殿下看出这个女人的真面目，看出她美人皮下的蛇蝎心肠，让太子殿下幡然悔悟，不再给柳念絮撑腰。
柳念絮轻轻一笑，对着沈穆娇声道：“可是，殿下，当初母亲想让我嫁过去的。”
屋内瞬间冷了些。
这句话刚说出口，柳淑人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阵阵冷意萦绕在脖颈当中，然后她就听见柳念絮继续告莫须有的黑状，“若不是我机灵，现在就嫁给那个烂人了。”
柳淑人愤恨不已。她是起过这个心思，娘家侄儿被人打断腿，娶不到正经人家的媳妇儿，若是让继女嫁过去，好让父母兄长了却一桩心愿。
可是这个谋划，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去，就被柳念絮握着根手指粗的柳条，按在地上狠狠抽了一顿。
当时的屈辱，她一辈子都记得，她还记得，这个继母耀武扬威威胁她，若再想歪主意，就把柳淑人自己送上花轿，嫁给她自己的侄儿。
说到做到。
这四个字，一度是柳淑人的梦魇，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就被人换了地方，上了自己侄儿的床。
沈穆脸上不见怒色，只眼眸更冷漠些，带着寒意：“不过是瘸了腿而已，父母双全的齐全人，配柳淑人的女儿很合适。”
他摸摸柳念絮的头，承诺道：“念念放心，我若赐婚，恐怕柳大人不同意，回去找父皇闹，所以我们等回宫便去找皇祖母下懿旨，让她老人家做媒，想来无人敢不从。”
这是自然，太后亲自做媒，连皇帝都得敬着母亲。
这位太子殿下狐假虎威的本事，也是一流。
柳念絮自然无所不从，歪头看向柳中郎，平静一笑，“爹爹不愿送妹妹回老家那便罢了，如此也好。”
柳中郎面色阴森，“你早就算计好了？”
“所以说爹爹低估我了。”柳念絮轻快地笑起来，“难道爹爹以为，我会把她的生死全部交给你？还是爹爹以为，我就真蠢到相信你的承诺？我有那么傻吗，相信反复无常的你？”
她笑着抚摸手中茶盏，眼神狠辣：“我早就猜到，今日之后，爹爹不会让她走。老鳏夫算什么好姻缘，跟瘸腿表哥比，简直不值一提！”
柳淑人哭声凄厉：“老爷，你救救珍儿，老爷，珍儿是你的女儿，你忍心她嫁给那种人吗？”
“太子殿下，柳念絮阴狠毒辣，绝非好人，求您看清她的真面目，不要被她哄骗。”柳淑人这会儿顾不得柳珍儿被掌嘴，只哭诉道，“殿下，珍儿是无辜的呀。”
“她无辜？”柳念絮像听到一个笑话，“当年若非她出的主意，你的脑子，能想到把我嫁给那个瘸子？”

第77章 在乎与否
柳淑人大惊失色：“你胡说八道!”
“当年珍儿才十岁，哪儿会有这种心思，你不要污蔑她！”
这柳念絮当真极尽恶毒。柳淑人心想，若算计长姐的名声传出去，珍儿只怕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日后还怎么嫁个好人家，说不定连寻常人家都看不上她。
柳淑人绝不肯让柳念絮毁了女儿的名声，马上道：“那本是我的主意，你偏要盖到珍儿头上，有何居心！”
柳念絮随和地笑笑，漫不经心道：“你的主意就你的主意吧，反正妹妹要嫁给她表哥，名声并不要紧。”
“殿下，我说的对不对？”
“对，很对。”沈穆无有不从，一脸平静地答应着，有求必应的模样，让柳淑人眼红不已。
她不明白，事情为何变成这副样子。自小到大，珍儿处处都强过这个继女，可柳念絮却能做太子妃，她的珍儿如今要嫁给娘家侄子。
柳淑人不甘心，她也知道自己无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柳中郎身上，当即哀求：”老爷……“
被打完巴掌，柳珍儿红肿着脸，顾不得哭骂，爬到柳中郎脚边拉着他的衣服:“爹爹，我不要嫁给表哥，我不要，爹爹你救救我，我不要嫁给表哥。”
“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吧。”柳念絮嗤笑一声，“便是爹爹有通天的本领，想来也不敢违逆太后的旨意。”
柳中郎眼中精光一闪，沉稳开口：“珍儿婚事已定，臣只能婉拒太子殿下美意，只是先说好的婚约，断没有悔婚的到底。”
他脑子转的倒是极快，顷刻之间就找到法子将柳珍儿捞出来。
若当真已经顶下婚约，便是皇室，也不好强行拆散人家。
柳念絮蹙眉，想要说话，却听得沈穆轻笑一声：“不知是哪家小子，能得柳卿青睐，许以爱女。”
沈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毕竟，据说柳卿连孤都瞧不上，不愿送女儿入东宫，今儿孤倒想见识见识，这位是何等的人才，才能教柳卿点头。”
柳中郎本就是瞎编的，上哪儿给他找人去，只得道：“回禀殿下，此人断然不能与殿下相提并论。”
“能不能相提并论，不是柳卿说了算的。”沈穆轻笑，云淡风轻地威胁人，“若柳卿交不出人，便休怪孤治你一个欺上不敬之罪！”
他一向都是冷漠的，朝中百官无不畏惧这位太子殿下的威势，便是柳中郎碰上他，也不敢肆意妄为。
可他的确找不到合适的人，思索半天，只得道：“原是应了贵妃……哦不，沁嫔娘娘，将珍儿聘给二皇子做侧妃的，只因珍儿年纪小，才未说到陛下跟前。”
他笑笑：“殿下若是不信，尽可去问沁嫔娘娘。”
柳中郎也是无法。事到如今，唯有沁嫔会不计一切和他一同对付沈穆夫妻，除却沁嫔外，他找不到一个会为他欺骗沈穆的人。
二皇子的侧妃，亦是有品级的诰命，怎么都要比嫁给那个瘸腿的纨绔子弟要强一些。
沈穆没说不信，只侧头与柳念絮感慨：“你说奇不奇怪，二弟娶个皇子妃，不过是礼部尚书之女，却能要中书侍郎的嫡女做侧妃，真令人吃惊。”
“说起来，母后有意给沁嫔一个恩典，让她侄女也给二弟做侧妃，如今竞跟柳中郎家的女儿一样……”沈穆摇摇头，“沁嫔娘家那是何等地位，难为柳卿能忍和他们家同列，此等心性，真叫人佩服。”
柳念絮抿唇叹息：“殿下，我们走吧。”
“本是我不好，今儿就不该让殿下过来，白白脏了您的脚。”柳念絮咬着下唇，抬眸看向柳中郎，“爹爹日后只怕要被人嘲讽，连带我都得不到好话。”
她自嘲一笑：“太子妃的亲妹妹给人家做侧室，真真可笑，传出求要人家怎么说爹爹呢，又怎么说我呢？”
柳中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言何意？”
“当然是让外人议论，爹爹更疼爱我呀。”柳念絮天真一笑，“送我入东宫做太子妃，送妹妹给二皇子做侧妃，一看就知道，爹爹为我筹谋甚多，疼爱有加，反而疏忽妹妹。”
“还要说我不疼弟妹，眼睁睁看着亲妹妹给人做妾”柳念絮摇头叹息一声，“今日真不该来这一趟，生生被爹地欸毁了美名。”
柳淑人破口大骂：“去你娘的美名！”
如这样的贵妇人，很少说粗话，今儿柳淑人也是气急败坏，深恨柳念絮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更恨她的宝贝女儿被人作践至此，怒火中烧，又骂起来，“若非你这个贱人，阴险恶毒，珍儿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沈穆脸色又是一冷，漠然道：“柳卿若管不好自己的家眷，孤不介意替你管管！”
不等人家回答，他劈手将手边茶盏砸在柳淑人脸上，砸破了额头，脸上冒出鲜红的血，才冷笑一声，“今日看你算是半个长辈，便饶你不死，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当堂辱骂太子妃！”
这是沈穆今天第一次跟柳淑人讲话。
他眼神寒冷如冰，高高在上令人畏惧，柳淑人对上那双眼，只觉心惊胆寒，颤了颤身子，连额上淌着温热的血都不敢抬手去擦。
柳珍儿也被他慑住。
方才他使人打自己巴掌的时候，柳珍儿尚且觉得还好，只不过是和柳念絮一般无二的恶人罢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感受到，一朝储君的威严。
那是令人从骨子里畏惧的，一种高不可攀的尊贵和冷漠，令人觉得自己在他跟前，犹如蝼蚁不堪。
沈穆拉起柳念絮的手，神色霎那柔和下来：“我们走吧。”
柳念絮也怔了怔，闻言点头，“好，我们走。”
走到门口，她却忽然回头看向柳中郎，“还得提醒爹爹一件事，您如此偏心我，只怕会被人误以为对我娘还念念不忘，想令她回心转意，乃至于爱我更胜弟妹。”
“外头的流言蜚语，就请爹爹自己受着吧。”
她微微一笑：“这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被母亲打断，险些给忘了。”
柳中郎闭上眼，捏住鼻尖，神色阴冷。
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让珍儿回老家，又折腾着嫁给表哥，最后逼得他不得不说出嫁给二皇子做侧妃的话来。结果却只是为了让外头流言更甚吗？
外头的流言蜚语，事关自己和唐婉言，柳中郎心知肚明。他也知道，今日的话传出去，如同柳念絮所言，会给京城中人增添更多谈资。
好，好一个柳念絮，手段诡谲莫测，教人防不胜防。
柳中郎狠狠一脚，踢翻屋中桌凳，被人玩弄的愤怒，充斥在心中，翻滚叫嚣。
柳念絮心情极好地坐上回程的轿子，斜躺在轿内软榻上，神情愉悦。
沈穆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这么高兴？”
“当然啦。”柳念絮弯眉一笑，“我爹这次肯定要气死了，我可太高兴了。”
沈穆摇头笑笑。
“你辛辛苦苦算计这么多，只为一个谣言，未免太辛苦了。”沈穆摸着她的脑袋，“这样的事情，交给我就好，哪儿犯得着你辛辛苦苦。”
“殿下也觉得我只是为了个谣言？”柳念絮狡黠一笑，“你没听我爹爹说吗，我祖母要上京来，柳珍儿还要嫁给二皇子做侧妃，这两件，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柳家女给老二做侧妃便罢了，柳温两家为女儿生了嫌隙，还能杜绝柳大人再靠着女儿拉一门姻亲，的确是好事，可你祖母一个老太太过来，能做什么？”沈穆不明白，“据我所知，她跟你关系势如水火，不可能帮你。”
“那是因为殿下不了解她。”柳念絮高兴一笑，“我这个祖母，是世间难见的极品，逞凶斗狠的高手，只要她在柳家，柳家内宅就休想安生一日。”
柳念絮阴森森一笑：“我那继母总盼着我嫁出去，她有好日子过，我偏不如她的意。”
沈穆着实没料到，其中有这么多算计。
不过他接受的极快，闻言只摇头一笑：“如此看来，你今日收获颇丰。”
先是一个承恩侯，彻底将柳大人给气的七窍生烟。又千回百转饶了一圈，看着是柳中郎解决了她所有的招数，可实则她想要的，全都达到了。
“并非今日之收获。”柳念絮叹口气，“这些事情，我在心里盘算了半年，才想到这个声东击西的法子。”
纵然柳中郎再厉害，顷刻之间，也难以明白她谋算半年的计策。
这事儿妙就妙在有沈穆在，太子殿下气势咄咄，一个欺上不敬的帽子，让柳中郎不得不现场作出回应，才让他来不及思考底下的阴谋。
若是给柳中郎三两日功夫，这些计策都跟纸糊的一样。
柳念絮愉悦地笑出声，“还要多谢殿下。”
沈穆将人搂到怀里，轻叹一声：看着她高兴的眉眼，却有几分心酸。
他轻轻吻住柳念絮的眼皮，低声问：“她们常常那样骂你吗？”
柳念絮怔了怔，脸上的愉悦慢慢消失，咬唇不语，只轻轻“嗯”了一声。
是，常常这样骂她。在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时，骂的还要更难听些，出身低下的柳淑人骂起人百无禁忌，如小娼妇，小婊子这样的话张口就来。
柳念絮低低一笑，“没事，我不在意。”
沈穆紧紧搂着她，声音冷寒：“我在意。”
他珍惜不已地将柳念絮的下巴放在脖颈上，捂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瞧见自己阴冷的眼睛，温柔道：“谁都不能骂你。”

第78章 跪地求饶
谁都不许骂你……
柳念絮浑身一僵，低头看着他肩膀的绣纹，微微弯了弯眼睛，在他耳边轻轻发声：“嗯”。
眼眶微微发酸，柳念絮将头埋在他肩上，低声道：“谁都不许骂我。”
没再说那些客套的话，只攥紧对方的衣服，她心里滋味难辨。
这一生，第一次有人说这样的话。柳念絮咬紧牙关，省的泄露出喉间酸涩。
沈穆亦有些心酸，摸摸她的脑袋。
柳念絮听见他的声音：“以后，都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再也不会了。
轿辇奔向宫城，将一切不如意都抛在身后，只余灿烂阳光铺在前路上。
午后，御花园，柳念絮回宫后，去拜见皇后，便被皇后拉着到御花园里头闲逛。
秋日阳光极好，温暖柔和，暖洋洋照在身上。
皇后慢慢开口：“宫中还习惯吗？”
“很习惯。”柳念絮软声回答，“多谢娘娘关怀。”
“不必如此多礼。”皇后挥挥手，摇头笑道，“都是自家人，动不动谢来谢去，忒生分了些。”
柳念絮便羞涩一笑。
“本宫找你，也没有别的意思。”皇后轻叹一声，定定看着柳念絮漂亮的眉眼，“只不过前些时日，舒宁长公主入宫，与本宫说了件稀罕事儿，想问问你，是真是假？”
这雍容的妇人面带笑意：“念念，是真的吗？”
“我虽不知长公主说的是何等稀罕事，但想着长公主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应当是真的。”柳念絮平静地与她对视。“皇后娘娘，我认为是真的。”
皇后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穆儿与我说，你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怯懦，我原还不信，幸而听了他的话，娶你做太子妃。”
柳念絮诧异抬眉，“殿下与娘娘说过？”
皇后看她神态，亦有些惊讶：“怎么，穆儿没与你说吗？”
柳念絮摇头：“他未曾与我提过一个字。”
“这小子……”皇后无奈地笑笑，“他一早就与我说，看上了个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没提过半个字，只悄悄跟我说，看上的是你。”
柳念絮心口一跳，目光灼灼看着皇后。
“我原是不同意的。”皇后叹口气，看向柳念絮，“你不会埋怨我吧？”
“当然不会。”柳念絮苦笑，“我有一对那样的父母，实则，皇后娘娘会同意，才更让我惊讶。”
皇后挽着她的手臂，慢慢向前走，“本宫觉得你名声不好，那日宫宴，又怯懦脆弱，实在担不起太子妃的重任。可穆儿与我说，你不是唐氏那种人，更不是表面看起来如此无能。”
皇后笑笑：“我不明白，怎么头一次见面，他就敢确保这样的话，就拿话问他，他也不说，只跟我撒娇，说非要娶你不可。”
柳念絮一直沉默着，皇后看着她，苦笑一声，“穆儿这孩子，小时候也活泼可爱，自己一个人待了八年，现如今变得我都不敢认，他跟我撒娇，我自然不舍得让他不高兴，便答应了。”
柳念絮低声问：“娘娘==不怕吗？”
怕我和父母一样，怕我……
“怕。”皇后叹口气，“可他非要做的事情，谁能拦着？幸而你是个好孩子，我到今儿才放下心来。”
她拍拍柳念絮的手：“好好过日子吧。”
柳念絮轻声答应，没有说别的话。
她从不知道，原来沈穆为了娶她，做过这些事情。难怪当日东宫选妃如此顺利，难怪皇后和太后会说那样的话。恐怕，沈穆也对太后说了什么，让老太太帮他。
柳念絮心神不宁的跟着皇后，慢悠悠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
皇后脚步却陡然一顿，脸色也冷下来，柳念絮回神望过去，只瞧见沁嫔站在两丈地之外，一脸愤恨地瞪着她们。
她被剥夺贵妃之位，一应衣饰待遇，都随着位份被削减，往日的四头鸾凤金步摇，今日变成了素淡的芙蓉话玉簪，华贵艳丽的衣裳也降了个档次，纵还是个美人，但咄咄逼人的艳丽却少了几分。
皇后的脚步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朝前走，沁嫔堵在那处不动，直勾勾瞪着二人。
柳念絮挽着皇后的胳膊，温柔一笑，“贵妃……沁嫔娘娘，您瞧见皇后，都不会行礼吗？”
停顿一下再改口，比直接叫沁嫔还扎心，时刻提醒着沁嫔，自己被降位，落到今日的地步，都是因为面前的女人。
她死死瞪着柳念絮，冷哼一声：“本宫腿脚不适，想来皇后娘娘一向大度，定不会计较的。”
“权倾六宫的沁贵妃，不行礼算得上什么大事。”皇后嘲讽一笑，“我们走吧。”
皇后是个好脾气的，柳念絮可不是。
这个沁嫔，事到如今还在耀武扬威，莫不是以为旁人都要让着她敬着她吧。
一个被降位的嫔，有什么资格在皇后跟前放肆，今日若不给她一点教训，她恐怕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是个嫔了。
柳念絮拉住皇后的手臂，温柔笑道：“母后，沁嫔娘娘腿脚不好，您给她请太医瞧瞧，方是六宫之主的风范。”
沁嫔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拒绝：“不必，本宫会自己请太医！”
“沁嫔娘娘不愿意请太医的话，也无妨。”
沁嫔扬头：“算你识相……”
“我家中有祖传秘方。”柳念絮神色冰冷打断她的话，看向站在沁嫔身后的侍女，“请沁嫔娘娘跪下，我家秘方说，在鹅卵石上跪够三个时辰，腿脚上不管什么毛病，全都会好。”
沁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怒道：“你说什么？”
“给沁嫔娘娘治腿呀。”柳念絮笑得天真无邪，“娘娘不必谢我，若当真感激，还是早些治好自己的腿，给皇后娘娘请安。”
沁嫔气的指着她，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柳念絮勾唇一笑，对着沁嫔的侍女喊：“你们怎么还不动手，耽搁了沁嫔的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皇后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平静道：“怎么，太子妃和本宫说话，你们也敢违抗吗？”
当然不敢。宫中人尽皆知，就因前日六个宫女冒犯太子妃，陛下不仅将那几个侍女发配到浣衣局，还撸了内务府总管的职位，连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都被降为嫔。
要知道，贵妃在宫中横行霸道，从未真正吃过挂落，可见，这位太子妃不好欺负。
可她们日后还得在贵妃手下讨生活，几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手。
柳念絮温柔一笑，娇声对皇后撒娇，“母后，她们不听我的话，我记得前天不听我话的人，是不是在浣衣局服苦役来着？”
对上她天真清澈的眼神，皇后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沉默片刻，温和无比：“她们也不听我的，那我们去找陛下做主吧。”
“好呀。”柳念絮迅速答应，“父皇定会给我做主的，到时候这群人……”
她从喉咙中发出不屑地轻哼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沁嫔好不容易找到语言，破口大骂：“你们敢动本宫一根手指头，本宫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这一生深得皇帝宠爱，在宫中无出其右，向来不曾一次亏，何曾被人如此侮辱过？瞧瞧这个女人说的什么话，跪在鹅卵石上三个时辰？
笑话！
便是陛下和太后，也从未这般折辱过她！
沁嫔紧接着骂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让本宫下跪，真是好笑！”
柳念絮却很平静，温和道：“连权倾六宫的沁贵妃娘娘都打不过我，落得如今下场，何况是落魄后的沁嫔，你们最好是想清楚，到底听谁的？”
“反正沁嫔能随意被贬，被升位份，太子妃却是唯一的，皇后更是独一无二的。”柳念絮微微一笑，“你们想清楚。”
“选错人，会死的哦。”她漂亮的脸蛋在阳光下明媚灿烂，像仙子一样，让人心旷神怡，可说出的话，却没有那么柔和，反而带着恐怖的意味。
她就那么温柔地笑着，就让人害怕。
皇后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笑一声，“你和穆儿，是真的天作之合。”
除却念念这样的姑娘，再也没有人能让他喜欢。
柳念絮不懂，她为何发出这样的感慨，不过也无暇顾及皇后心中所思所想，左手握拳敲着右手的手心，笑问：“你们选好了吗？”
在做选择的时候，心平气和往往比急躁不安更值得信赖。
几个侍女互相看一眼，再想想沁嫔已经不是过去的贵妃，干脆咬牙对视一眼，齐齐道：“沁嫔娘娘，得罪了。”

第79章 联手坑人
沁嫔尚未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得罪了？得罪什么？向来横行霸道的沁嫔，一时没想明白她们的意思。
她愣神的功夫，几个宫女冲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人按着肩膀，两人按着腿。
沁嫔养尊处优多年，如何比得上宫女的力气，当即双腿弯曲，直直被人按倒，跪倒在鹅卵石上。
双膝接触地面，沁嫔挣扎不休，怒骂道：“贱人，你们敢动我，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压着她的几个宫女都微微颤抖。
柳念絮扬眉一笑，看着跪在地上挣扎的沁嫔，转头对皇后道：“母后，这些个好丫头，母后记得赏。”
“自然。”赏罚分明，威逼利诱，这样的事情皇后很熟练，当即笑着指派，“你们两个以后去淑妃宫中伺候，你们两个就去德妃宫中。”
这几个宫女本是御花园的洒扫宫女，被沁嫔指派过来找茬，如今能入高位妃嫔宫中，有人庇护，也算是意外之喜。
几个人对视一眼，喜悦不已，“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淑妃和德妃，虽比不上沁嫔得宠，但身为高位妃嫔，又都育有皇子，没有一个是好欺负的。入了她们宫中，未必会得到重用，但好歹有两位娘娘庇护，沁嫔不好随意欺辱人。
单是为了在沁嫔跟前的颜面，淑妃和德妃也定会护住她们的。
自此，几个宫女才安心下来。
沁嫔还被压在地上不能动弹，怒骂声戛然而止，狠狠瞪着皇后，似乎想一口咬死她。
好一个皇后，竟然祸水东引，将事情交给淑妃德妃，让她去得罪这两个人，自己在背地里笑。
阴险毒辣，不外如是！
连沁嫔自己的宫女都畏惧皇后，不敢上前将人拉起来，只得跪在地上求情：“皇后娘娘，秋日天凉，若跪三个时辰，贵妃……沁嫔娘娘的腿就废了，求皇后娘娘饶命！”
皇后眉峰不动，淡淡开口：“这是太子妃祖传的秘方，你是在质疑太子妃吗？”
“奴婢不敢，只是……”那宫女猛地叩头，“娘娘饶命啊！”
皇后心中快意无比。沁嫔和这位宫女，多年在宫中霸道横行，欺压无数低位妃嫔与宫女太监，还肆无忌惮踩她脸面，仗着陛下宠爱，无所畏惧。
她们也有今日。‘
柳念絮瞧着沁嫔的膝盖，轻轻一笑：“母后，既然沁嫔娘娘不信我的话，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让她站起来吧。”
跪都逼人跪了，将人羞辱至此，你又说不好强人所难？
沁嫔怒视着她，心中却恨极了皇后。柳家这个女儿，卑微怯懦，只会哭哭啼啼的告状，哪儿敢招惹她，定是皇后借着儿媳妇的手来找事！
不就是仗着新婚，陛下又不好对儿媳做什么吗？
利用一个怯弱少女，皇后的心机，当真让人恶心！还温柔贤惠，贤惠个屁！
柳念絮收回目光，温柔看向皇后。今日所为，本就是为了羞辱沁嫔，并且让人知道，宫中已经不是沁贵妃一手遮天的时候了，目的达到，便可收手。
若真让人把腿跪坏了，皇帝那边不好交代。
不如现在这样，沁嫔无礼在先，她们就算哭诉，也有话可说。
皇后也极快地想到这一点，心中很是不悦，却没说什么，“松手吧，秦桑，你送她们四个去两位娘娘宫中，别让人欺负她们。”
她加重声音，“送沁嫔回清怡殿，请太医为她诊治，别拖着真的伤了腿脚。”
沁嫔恶狠狠瞪着皇后，怒道：“皇后娘娘，您给我等着。”
她转头就走，冷笑一声：“去养居殿，本宫去侍奉陛下。”
柳念絮在她身后慢悠悠开口：“沁嫔降妃为嫔，已非一宫主位，还是改了自称，别令皇后娘娘为难。”
沁嫔猛然回头：“你不要欺人太甚！”
“父皇让我陪皇后娘娘照看六宫，六宫法度不得不严，否则如何对得起父皇重任。”柳念絮笑眯眯道，“沁嫔娘娘别让我为难，否则……”
她脸上勾勒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来，“娘娘在我手中，不是头一次吃亏了吧。”
沁嫔死死瞪着她，半晌移了目光看向皇后，冷笑一声：“利用自己的儿媳妇，皇后娘娘好手段呀，嫔妾还以为，皇后当真大度贤淑呢！”
皇后怔了怔，一时没明白她的逻辑。
怎么就……成了自己利用念念？难道不是念念利用我吗？
她表现的越无辜，沁嫔越觉得她是装的。同在后宫二十年，这位皇后的心机她还能不知，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可笑之极！
沁嫔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柳念絮也给她惊住了，半晌道：“沁嫔说的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皇后沉默片刻，点点头：“她应当是觉得，这些都是我教你的。我们同在后宫二十年，她并未真的占据上风，大约觉得我就是个心机深沉之辈，会这般想，也不奇怪。”
皇后摇摇头：“我拦不住她去找陛下告状，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会告状，难道我们就不会吗？”柳念絮冷哼一声，“母后先回宫，闭门不出，便是陛下去了都不要见，我去寻太子殿下！”
皇后不解。
“这样，才能让陛下觉得，是我们受了委屈。”柳念絮冷冷一笑，“跟我斗，她还嫩了些”
这话很是违和。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说一个年逾三十的妇人，嫩了点？
皇后顿了顿，轻叹一声，“你确定，这样有用吗？”
人总是会偏向，先听到的话，沁嫔过去颠倒黑白一通，陛下又宠爱她，定会偏听偏信。
“若论告状，我们定然不如沁嫔得利。”柳念絮平静分析，“今日吃亏的是她，我们说破天也不曾受半分委屈，所以才让娘娘闭门不出，若陛下问起来，只说身体不适。”
“陛下并不会因此放弃……”
“他若强迫娘娘出来，娘娘只管请罪就是。”柳念絮冷笑，“只说自己不该责罚嫔妃，纵然沁嫔无礼在先，也该顾及陛下颜面，跟过去一样自己吞了这口苦果。”
“娘娘这二十年，过的一直是这样的日子，我就不信陛下有那个脸面责罚娘娘！”柳念絮握住皇后的手，“娘娘记住，你做过的事情受过的委屈，都得说出来，否则人家成了习惯，您就白白委屈了！”
这话皇后深有感触，最初她容忍沁嫔，陛下还觉得愧疚，时日长了，便连这半分愧疚都没了。
“娘娘该哭就哭，在自己夫君面前，端庄贤惠那一套丢便丢了。”柳念絮勾唇，“我会和殿下一起过去，定不会让母后吃亏。”
这通话说完，皇后极为信任她，便点头应了，带着随从回宫。
柳念絮深吸一口气，转头回东宫找沈穆，告状！
东宫书房，珈蓝香的味道清新悦人，沈穆坐在案前批折子。
柳念絮脚步匆匆，推开门，几步凑到沈穆跟前，沈穆抬眸：“怎么了？”
“闯了点祸，要殿下帮忙。”
沈穆放下手中的笔，有些迷茫：“你不是去向母后请安了吗？怎么会闯祸？”
“在御花园遇见沁嫔，我让人按着她跪下了。”柳念絮长话短说，“如今沁嫔去找陛下告状，还请殿下帮帮我和皇后娘娘。”
沈穆摇摇头：“你要我怎么做？”
她会一个人跑来，定是准备好计策的。
“要殿下带我去母后宫中。”柳念絮冷哼一声，“别的事情，凭殿下聪慧，自会趁机帮忙。”
沈穆没多问，站起身道：“那便吧，你要哭一场吗？”
“待会儿再哭。”柳念絮咬咬牙，“现在哭就浪费了。”、
她仰头看着沈穆棱角分明的下颌骨，有些疑惑：“殿下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连皇后都问了。
沈穆低头，笑着揉揉她的脑门：“你做什么都行，我说不会让人欺负你，说到做到，无论何事。”
他拉着柳念絮的手，上了软轿，朝皇后宫中去。
两人到达的时候，不出意外瞧见了沁嫔和皇帝，沁嫔跪在皇帝脚边，捂着帕子哭的凄惨无比，一幅被人欺负惨了的模样。
柳念絮瞧着，也拿起帕子，眼眶中瞬间落下几滴泪，靠在身边肩膀上，边哭边走。
皇帝瞧见她豆大的眼泪，有些惊讶，“太子妃哭什么？”
沈穆摇摇头：“今儿回去就哭，哭的话都说不出口，儿臣想着她从母后这边回去，就来看看，不知父皇怎么过来了？”
他眼中，一如既往，没有沁嫔这个人。
沁嫔心中暗恨，哭的更凄惨一些，“太子妃欺辱我，也要哭吗？”
皇帝尤未说什么，沈穆神色冷沉，厉声道：“沁嫔便是诬陷人也该有些章程，太子妃何等柔弱无辜，你竟也要往她头上泼脏水吗？”
他不屑移开目光：“沁嫔哪怕是说母后欺负你，也比说太子妃欺负人来的可信几分！”
柳念絮趴在他怀里，哽咽几声，强撑着开口：“殿下，是我的错。”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沁嫔眼中泛起欣喜：“陛下，您听，她承认了！”
柳念絮哽咽着开口：“是我不该开口，让沁嫔娘娘给皇后娘娘行礼，惹了两位娘娘不高兴。”
“殿下，都是我的错。”柳念絮越哭，皇帝脸色越难看，直到她说，“若不是我提醒这一句，沁嫔娘娘也不会无礼，惹怒母后。”
她哭的浑身颤抖：“早知道，我就不假好心了。”
看她哭成这样，皇帝并不怀疑她的话，只将目光落在沁嫔身上：“对皇后无礼？”

第80章 中宫赔礼
显而易见，沁嫔和柳念絮一样，都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内容，对于自己的过错，绝口不提。
这种情况下，便要拼一拼谁的口才好了。
柳念絮像是陷在自己的悲伤里头，没听见皇帝的质问，咬紧下唇，声音低弱：“我……都是我不好，不仅让沁嫔娘娘不悦，还将母后气的头疼，都怪我……”
“殿下，你责罚我吧。”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哭声让人心疼不已。
沈穆一脸平静地开口：“怎么能怪你，父皇母后要你帮忙协理后宫，你开口纠正不规矩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若因此责怪你，那母后心中也过不去。”
皇帝质问沁嫔的时候，尚且也觉得柳念絮多事，沁嫔和皇后的矛盾，与她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她说话么？最后闹出一场矛盾来，平白无故烦人。
可沈穆的话一出口，他心底仅有的半分怒气都烧不起来了。
正如沈穆所言，是他和皇后说，要这个丫头一起管理六宫的。这孩子只是心眼实诚，一丝不苟的按照长辈的意思行事，见沁嫔行为不端，便纠正她，并未做错任何事情。
若因此责怪柳念絮，皇帝自己也心虚。
而且，责罚奉旨办事儿的人不要紧，只怕寒了旁人的心，日后他说话再没人听从。
几乎是一瞬间，皇帝就对着沁嫔骂道：“你好大的胆量，瞧见皇后不行礼，还敢顶撞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沁嫔怔在当场，她无法理解，为何这姓柳的丫头已经认错，陛下还要责骂她？分明就是她被人欺负了？
沁嫔连忙给自己争辩：“臣妾……”
沈穆嫌恶地看她一眼，“敢问沁嫔娘娘，见着母后行礼了吗？”
“我……”沁嫔哑声，“我以前也从不行礼的，可皇后娘娘从未计较过，若是皇后娘娘想让我行礼，直说便是，我肯定会同意的，可她也不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穆厌恶地移开目光，“以前母后脾气好，不与人计较，那是她宽和大度，并不是说，你们见着皇后便可以无礼。”
他嘲讽地冷笑一声：“行礼还要皇后亲口提醒，连太子妃的提醒都可以不放在耳朵里，沁嫔娘娘的好大的排场！”
沈穆擦掉柳念絮的眼泪，冷笑一声：“父皇，敢问太子妃如何欺负沁嫔了？说出来让儿臣长长见识，我还没见过太子妃欺负人呢？”
皇帝将目光落在沁嫔身上，一时也有些难以张口。
只是让沁嫔跪下而已。她本就该跪皇后……
何况，一句“以前都是这样的”，狠狠一巴掌打在皇帝脸上，让他儿子和儿媳妇都长大，他是多么的糊涂，连后宫都管不住。
一个嫔妾，都敢不给皇后行礼。皇帝只觉得心里堵的慌。
反而沁嫔觉得自己受了太难打的委屈，当场嚷嚷起来：“太子妃好大的排场，上来就让几个贱婢按着本宫往地上跪……”
沈穆不怒反笑，冷冷盯着她，质问道：“难道沁嫔见到皇后不该跪下行礼？”
“我……”
“我原本以为，沁嫔娘娘还当自己是贵妃，只需行福身礼，还特意提醒她。”柳念絮低泣，“可沁嫔娘娘反口就说自己腿脚不好，不能下跪。”
她瑟缩着身子，“母后要给她请太医，她也不愿意……”
柳念絮眼泪越落越大，“我见不得母后受此侮辱，就请沁嫔行礼，孰料沁嫔不仅不同意，还……还辱骂于我……”
沈穆拍拍她的背，心疼不已：“乖，慢慢说，别哭。”
皇帝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柳念絮平复一下哽咽声，“母后疼我，气怒之下便让几个宫女按着沁嫔娘娘跪下，可沁嫔娘娘纵是跪在地上，还在大声辱骂我们，说要我和母后吃不了兜着走。”
攥紧沈穆的衣襟，柳念絮泪眼模糊：“殿下，我怕。”
“别怕。”沈穆珍惜地给她擦干眼泪，看都不看沁嫔一眼，只对皇帝道：“父皇，儿臣先进去看看母后。”
皇帝尴尬地笑笑，“去吧去吧。”
沈穆拥着柳念絮走进大殿，身后传来皇帝气急败坏的怒骂：“你还有脸告状？”
“啊，你将皇后和太子妃气成这样，人家还没告状呢，你倒是先来了？”皇帝怒火冲冲，“你是让朕来陪着你丢人现眼的吧！”
一声一声伴随着沁嫔的哭泣，入到耳中，令人心情无比愉悦。
柳念絮抬眸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陛下会责罚沁嫔吗？”
“不知道。”沈穆回答的也很快，可惜没什么用处，“父皇的心思，我哪儿猜得到。”
“我爹就猜得到……”
“你确信吗？”沈穆面不改色地盯着她。
柳念絮微微一怔，沉默片刻，不大确定。
“父皇是个非常容易讨好的人，只要你用心去讨好他，他就会很高兴的喜欢你，可若你真心想要摸清楚他的喜怒哀乐，那就难了。”
沈穆轻轻一笑：“就像当年，人人都以为他喜欢唐婉言，可结果他转头娶了我母后，连个侧妃的位置都没给唐婉言留，看着她跟别人私奔，还重用唐婉言的奸夫。”
柳念絮微微一顿，就被人揉了一把后脑勺。
“不必想那么多，父皇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再清楚不过。”他随意一笑，“这么多年，小事上丢人现眼的事儿数不胜数，可大面上却从未做错过一件事。”
就像立太子的时候，许多人见他宠爱沁贵妃，便压宝二皇子，结果他不声不响立了不得宠的嫡长子。还二话不说，将极为重要的应天府划给沈穆。
柳念絮垂眸不语：“那我所作所为，他……”
“你放心就是。”沈穆摇摇头，“他又不是神仙，如何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便是我，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沈穆不以为意开口，“再者说，你是唐婉言的女儿，再怎么柔弱糊涂，他都不会怀疑你。”
柳念絮沉默片刻，悠悠叹口气。
“没想到，有一条我还得靠着唐婉言。”她随着沈穆一起敲响皇后寝殿的门，对开门的侍女问：“母后还好吗？”
侍女刚才拦过皇帝和沁嫔，如今正吓得腿软，见着来人是这二位，便出了口气，连忙道：“还好，殿下和太子妃先进来吧。”
殿内，皇后坐在床上，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气色便有些黯淡，瞧见他们两个过来连忙问：“外头如何了？”
柳念絮已止住哭声，微微一笑，“娘娘放心。”
沈穆瞟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皇后轻轻叹口气：“那沁嫔？”
“父皇正在外头，对沁嫔发脾气。”沈穆长话短说，“母后不必担心，儿臣和念念，不会让母后损伤一根头发丝。”
皇后轻轻摇头，嗤笑一声，“有什么要紧的？我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便是陛下为她责怪我又如何，还能废了我不成？”
当然不成，皇帝自己干不出这等糊涂事儿来，何况还有太后和文武百官瞧着。
这边说着话，还隐隐能听见，皇帝骂着沁嫔走到寝殿门口，过了片刻，直接推开了门。
皇后脸上冷笑瞬间消失，留下一片冷淡，抬眼道：“陛下是要来兴师问罪吗？”
柳念絮坐在她床边垂泪。
皇帝深深叹口气：“朕……朕是让沁嫔来给皇后赔罪的。”
说着回头道：“还不进来？”
皇帝自己也为难，沁嫔哭哭啼啼过来告状，一幅被欺负狠了的模样，他原是极为生气的，没想到一向温婉和善的皇后见她降位，就如此对她，实在没有贤妻风范，便带着沁嫔过来兴师问罪。
结果到地方，门都没进去，就只见着宫女说皇后娘娘气病了，不愿意见他，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
丢人的事儿还没完，没一会儿功夫，儿子就带着快哭出一条银河的儿媳妇来认错，结果说到底，还是沁嫔自己有错在先。
一进屋又瞧见皇后苍白的神情，可见宫女和太子妃所言，皇后被气得头疼的话，全是真的。
皇帝觉得自己受了愚弄。
可他也清楚的知道，若他说自己被愚弄了，皇后和太子都不会信，他们还是会觉得，这个皇帝没有良心，帮着沁嫔欺负他们母子。
一如过去的二十多年。
事到如今，皇帝只能拉着沁嫔过来赔罪，才显得自己没那么可笑。
皇帝眉眼冷横，对着沁嫔道：“你冒犯皇后在先，还敢胡言乱语，今日便跪在此处求皇后谅解吧。”
沁嫔不敢违抗，哭哭啼啼跪下。

第81章 你听错了
沁嫔是个艳丽的美人，美人落泪，惹人心碎，
一脸娇弱跪在地上，沁嫔哭哭啼啼求饶：“皇后娘娘恕罪，都是妾身猪油蒙了心，对皇后娘娘无礼，以后再不敢了。”
皇帝尴尬一笑：“皇后，你看……”
皇后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苍白着脸开口：“陛下带沁嫔回去吧，这点儿事儿，哪里劳烦陛下操心。”
她深深叹口气，一如既往温婉贤惠：“臣妾今日是气狠了，失了往日从容，令人见笑，并未真的怪罪沁嫔。且，下乃一国之君，理应将精力耗在国家大事上头，岂能沉溺于后妃们吵架斗嘴。”
皇后直起身子，看着沁嫔：“只求沁嫔是真心认错，往后莫再打扰陛下，耽搁了政务，你赔不起。”
皇帝更显得尴尬。
一边是受了芝麻大的委屈就哭哭啼啼来告状的沁嫔，另一边气到卧病在床依然深明大义的皇后。
压根就不用比较，孰是孰非，一眼便尽。
皇帝只得尴尬道：“那朕便回去了，皇后好生将养着，宫务交给太子妃便好，她是个好的，你也能歇歇。”
这话说的真无趣，还用得着他交代吗？皇后淡淡点头：“臣妾知道了。”
皇帝冷冷看向沁嫔：“还不跟朕走，留着惹皇后生气吗？”
沁嫔心中暗恨，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哭哭啼啼跟着皇帝回去，出门的那个瞬间，回头露出个阴狠的笑容。
柳念絮止了哭声，皱眉道：“这个沁嫔，还敢威胁人呢？”
皇后笑了笑，“满宫都晓得，这位昔年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现人人都能踩一脚，她不气疯才怪呢！”
说着，皇后又摇摇头：“她今日吃了这般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平日小心着点，别着了她的道，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不是好欺负的。”
沈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插话，“母后安心吧，儿臣会安排好的。”
对于沁嫔能使出的手段，柳念絮猜得到，并不畏惧。她担心的，是沁嫔背后的柳中郎，这个父亲被沈穆斩断手脚，可脑子还在，若出些损招给沁嫔，只怕防不胜防。
柳念絮没对皇后多说，只笑着应了。
反而是回东宫的路上，跟沈穆提起此事，“我想着，我爹爹不会让二皇子离京了。”
沈穆看着她乌黑的瞳仁，如同一汪清澈的湖水，慢悠悠道：“怕什么，难道不给他承恩侯爵位，他就会乖乖送老二出京吗？”
朝中之事，本就是各方博弈。
皇帝一时生了心思，让二皇子去下头做个县令，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人马，定会拼了命的阻拦。
跟沈穆做的事，没有丝毫关系。
“中秋那日你能借机让父皇说出这种话，本就是意外之喜。”沈穆笑笑，“如今不管她们使出何等法子，我都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他摸摸柳念絮的脑袋：“得贤妻如此，是我之幸。”
柳念絮随口道：“不瞒殿下，我本意是要进东宫做个蛊惑君上的妖妾的。”
贤妻之类的，当用来形容皇后，她可不想要。不能过得顺心如意，要个贤惠的美名有什么用处？
沈穆上下打量着她，忽而一笑：“那你蛊惑一个给我看看……”
他说的极慢，特意拖长声音，便有种纨绔公子的意味。柳念絮对上他带笑的眼眸，亦勾勒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笑眯眯道：“殿下，您清醒一点！”
说完便现场表演一个变脸，懒洋洋靠在沈穆肩膀上：“我今天跑了一整天，可真是累坏了。”
沈穆笑笑，不以为意替她揉腰，低笑道：“你觉得庶妃如何？”
“什么意思？”柳念絮精神一震，直勾勾盯着他，“殿下要纳妃么？”
她那眼神太冷厉，叫人害怕，沈穆连忙给自己辩解：“不是我，是老二！”
“我是说，趁着沁嫔尚不知道你爹的话，先给老二选好两个侧妃，如此二皇子侧妃位已足，你那妹妹就只能给他做庶妃了！”
沈穆生怕她误会，解释起来不带结巴的，一气儿说完。
柳念絮收回目光，慢吞吞开口：“殿下是要给我出气吗？”
沈穆很无奈：“也没办法，你那妹妹已经沦落到给老二做侧妃，想来想去，也只得如此。”
毕竟是承恩侯的千金，打打杀杀的手段用在她身上，不是很合适，沈穆花了一整天功夫，才想出这么个磋磨人的法子。
柳念絮啧啧赞叹：“殿下可真狠。”
做庶妃，连皇族玉碟都上不去，可真丢人。
“你满意就行。”沈穆微微一笑，解决这事儿之后，骤然想起沈穆，低声问，“念念，你刚才为何那般生气？”
柳念絮心蓦然一跳，抿唇不语。
沈穆也不逼迫她，只趴在她肩上轻笑一声，“傻不傻？”
这辈子头一次被人说傻，柳念絮不可置信地推开他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你说我傻？”
她口气里全是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一双大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像一只小猫。沈穆无奈笑起来，不敢说出自己所想，直觉她真的会张牙舞爪撕了自己，只哄道：“我没说，你听错了。”
“看来你不仅怀疑我的脑子，还怀疑我的耳朵！”柳念絮瞪他一眼。
沈穆平静无比：“没有。”
瞅着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知道吗，你这模样，就和皇祖母宫里头的圆圆一样。”
“圆圆是谁？”柳念絮抬起下巴，那眼神就跟要吃了他一样。
想起她还未曾去过太后宫中，沈穆没撑住笑了，“是皇祖母养的一只小猫。”
猫就猫，还小猫……
柳念絮深深吸口气。
赶在她发火之前，沈穆先开口道：“明儿我带你去见见，圆圆又聪明又漂亮，皇祖母爱的不行，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说着又补充一句：“当然，你比她更聪明漂亮。”
柳念絮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生不出气来，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沈穆将人捞回怀里，“我说真的，宫里就没人不喜欢圆圆。”
“可是人人都不喜欢我！”柳念絮随口接道。话音未落，沈穆先疑惑道：“那我不是人吗？”
柳念絮牙尖嘴利不亚于他，当即翻起旧账来，“难道殿下是人？前天夜里殿下亲口跟我说，谁不停谁是狗，殿下忘了？”
沈穆沉默片刻，尴尬不已。
可是男人嘛，在床榻上的时候，什么样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口。可若真的拿出来说，的确是非常非常不要脸了。
偏偏念念记性好，累的神志不清，还能记得他的胡言乱语。
柳念絮手指戳着他的胸膛，半点不客气：“殿下和陛下真是亲生的父子，认错认的快，翻脸不认人。”
“可是念念，若这种话都能当真，那你也说了不少……”
柳念絮怒视着他，“我怎么了？”
她那眼神，大有你敢说我们就同归于尽之意。沈穆想想那些话，也笑着转移话题，“你没有怎么样……我明天就带你去看圆圆，你若不喜欢它，我就……”
对上柳念絮似笑非笑的眼神，沈穆平静道：“我就再给你挑只喜欢的。”
柳念絮嗤笑一声，狠狠戳他一把，却被人抓住手指。别的不说，论起力量，柳念絮被压着打，这会儿只被人捏着手指，她两只手便动弹不得。
沈穆握着她细嫩白皙的手指，轻吻一下，笑着哄她：“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柳念絮偏过头，没忍住勾了勾唇，紧接着冷冷一哼，“混蛋。”
“你总说我是混蛋。”沈穆抬头，将她的头掰回来，抵着她的额头问，“为什么呀？”
明知故问！
柳念絮对上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看着当中倒影，看着他眼中的自己，慢慢红了耳朵。
这人还有脸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混蛋呀。”柳念絮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你自己承认的。”
看她这副嘴硬的模样，沈穆慢悠悠开口，“我说你是小混蛋，是因为你明知我爱你，还总吊着不回答我。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错就错在不该招惹我……
不该让我动了心。
柳念絮险些脱口而出，可偏偏对上他带笑的眼眸，那眸子里是势在必得，是胸有成竹。
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柳念絮看着软轿外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笑眯眯道：“你看，那儿有两只小鸟在打架。”
沈穆看着她的后脑勺，无奈摇摇头：“你啊……”
还说别人是混蛋，你才是玩弄旁人感情的小混账！

第82章 一只小猫
翌日，给皇后请安之后，沈穆便带着柳念絮往太后宫中去。
太后瞧见他们两个很是欣喜，笑着令人拿了瓜果蜜饯给他们，又拉着人坐下。
沈穆在椅子上坐了，笑眯眯道：“皇祖母，圆圆呢，昨儿提起这只小猫，念念很好奇，非催着我来看。”
柳念絮懒得理会他。
非要来看的人到底是哪个？
太后听着却很喜欢，笑道：“将圆圆抱来给太子妃瞧瞧。”
柳念絮打点精神，温柔一笑，“我听殿下说，这只猫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大家都喜欢。”
“你听他胡说。”太后摇摇头，“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圆圆这般蠢的猫了，踢它一脚都不晓得跑。”
柳念絮似笑非笑看一眼沈穆。
聪明伶俐？乖巧懂事？
你可真敢吹。
沈穆平静坐在那儿，充耳不闻。
柳念絮收回目光，接过宫女抱来的小猫，一眼便被吸引了目光。
这小猫长得很是好看，雪白雪白的长毛，一双琉璃浅色的圆猫眼，看着就机灵可爱。若非这猫死死瘫在她怀里，动都不肯动一下，柳念絮可能就真信了，这是个聪明的猫。
柳念絮挠挠她的脖子，笑眯眯道：“好漂亮的猫。”
太后便笑了，“若不是瞧着它好看，哀家岂会不顾它懒惰，一直养到今儿。”
沈穆便来了劲，凑到跟前挠了挠猫肚子，“我就说没骗你，圆圆生的聪明漂亮，无人不爱。”
柳念絮微微一笑：“殿下说的是。”
不论本性，单看外貌，却是机灵又漂亮，看见就让人喜欢。
沈穆低低一笑，“你自己瞧瞧，它是不是跟你生的一模一样？圆眼睛尖下巴，懒洋洋的。”
柳念絮手一顿，又低下头，只抬着眼皮瞪他一眼。
你才像猫，你全家都像猫！不是，你才懒，你最懒！
两人逗着猫，太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待会儿舒宁要带着文音过来，念念一块儿留下用膳吧，阿穆去瞧瞧你父皇，哀家听说，昨儿生了好大的事儿……”
沈穆回头：“姑母和文音妹妹过来，要念念留下干嘛？”
“瞧你说的什么浑话。”太后嗔怪道，“念念已是皇家的媳妇，你姑姑特意进宫来碰上了，哪有躲着的道理。”
“若非文音今儿在这里，照理说你也该留下见见你姑母。”太后摇摇头，“你回京这许久，也只见她两回罢了。”
沈穆点头应了。
柳念絮抱着猫坐在一旁，挠着猫脖子问：“长公主和郡主过来，我这样，是否失礼？”
她今日来请安，并未穿着太子妃的礼服，只穿了平日里寻常的衣袍，若对上衣着华丽的舒宁长公主，只怕会被压一头。
孰料沈穆却道：“不要紧，皇祖母宫中，没有这许多讲究。”
柳念絮这才注意，太后自己也是一件寻常衣裳，没有前两日见面时的富贵庄严，更多几分慈祥和蔼。
她便腼腆一笑：“是我多心了。”
太后摇摇头：“你有这般心思，就是好的，不过打扮的确素净了些，”
说着转头对一旁的侍女道：“将本宫那支点翠九凤钗拿来给太子妃戴上。”
柳念絮正准备谢恩，沈穆却抬眸拒道：“皇祖母，那是皇祖母赠您的，念念哪儿用得起。”
“管他呢！”太后蹙眉，不悦道，“人死如灯灭，那么皇祖母走了这许多年，一支凤钗罢了，哀家想给谁就给谁，他难道还要管这个？”
“你再说，哀家便生气了。”太后蹙眉，“我就瞧着念念这孩子顺眼，非得给她，你要拒绝不成？”
沈穆顿了顿：“多谢皇祖母。”
语气很是无奈。
柳念絮犹豫一下，也跟着谢恩，太后这才高兴起来，笑眯眯道：“这才乖。”
抱着猫重新坐好，柳念絮疑惑地看向沈穆。一支凤钗罢了，纵然是先帝赠的，也没什么稀罕，当初太后作为皇后，难道接的赏赐会少吗？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沈穆无奈叹口气，压低声音道：“那是皇祖父新婚夜赠的。”
自然珍贵。
柳念絮却一脸平静，亦压低声音回答，“瞧着皇祖母厌恶的样子，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沈穆轻轻叹口气，皇祖父和父皇是一样的人，娶个贤惠的皇后，另有爱妃娇妾，惹得皇祖母对他厌烦无比。
知道了前因后果，柳念絮没什么压力的接过那支凤钗，让人给她插在头上。
干脆利落的小模样，哄得太后眉开眼笑，对她更生出几分喜爱来。
沈穆接过柳念絮怀中的猫抱着，心下无奈，却也不好对长辈的事儿说什么，只夸赞道：“皇祖母的东西自然是好的，这只凤钗栩栩如生，真好看。”
太后好不容易将这糟心玩意儿送出去，心情自然非常非常好，闻言笑眯眯道：“这凤钗就罢了，寻常物件，咱们都不缺。要说好看，是因为念念生的好，便是一根草标插在头上，那也是荆钗布裙，难掩国色。”
叫她说起来，这华美的凤钗，还不如民间妇人一根草标。
沈穆不言语，柳念絮却被夸的高兴，思衬的太后的心意，笑眯眯道：“多谢皇祖母夸赞，我觉得皇祖母雍容华贵，世间难寻，便是一万只凤钗都比不得。”
两人你来我往的夸起对方，竟是将那凤钗贬得一文不值。
沈穆抽了抽唇角。
他知道自己新娶的娇妻一贯胆大妄为，天塌下来都不带怕的。却着实没想到，她连这种话都敢说，偏生还说的一脸诚恳，让人不得不信服。
瞧着两个人互相夸赞，沈穆低头揉揉圆圆的耳朵，瞧它懒洋洋的模样，小声道：“你也无聊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跟太后说的高兴的柳念絮眼眸扫过此处，转瞬过去。
沈穆手一顿，平静抬眼，跟自己沈穆都没说一样，将那猫送到宫女手中。
“抱下去吧。”
“皇祖母，那我就把念念给您留这儿了，我去看父皇。”
太后活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碰见个跟她想法一样，能陪她说话的人，正稀罕柳念絮，听得沈穆的话，只挥手道：“午后我派人把念念送回去，你不必过来了。”
沈穆一阵心塞。
这情形，若说以前皇祖母最宠爱的人便是自己，谁信啊。
沈穆自己都觉得虚假。
柳念絮看他一眼，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是个温柔乖巧地小姑娘，不该和太后一起，暗搓搓抨击先帝。
眼珠一转，当即瞅着沈穆，眼中泛起一丝水雾，“殿下，你要走了吗？”
那语气惊慌，全是依赖，带着靠山将走的害怕之意。
纵然知道她是装的，沈穆也不禁心软。
既心软，又无奈。
现在你可算想起来，皇祖母不是母后，还不知道你是何样的人。
柳念絮心中也是无语，怪只怪太后太慈和，让她失了平日的戒心。
她只这样盯着沈穆，小心翼翼伸手牵住沈穆的衣角，一言不发地抿唇。
太后滔滔不绝的话语忽然一顿，看着柳念絮惊慌的神情，忽而叹口气。她说呢，为何这丫头忽然变得胆大起来，原是因穆儿在此撑腰。
这穆儿要走，当即就撑不住了。
果真是个小丫头，跟旁人家的小孩也没甚区别。靠山在时无法无天，敢将天给捅个窟窿。靠山不在时，就跟个兔子一样，大声说话都能给吓到。
难怪方才说要她单独跟舒宁用膳，穆儿不乐意。
念及待会儿还要和舒宁长公主吃饭，太后不舍得见她惊弓之鸟的样子，便拍板道：“穆儿也留下吧，让陛下跟皇后一并过来，便无碍了。”
说着，她便看向一侧侍奉的女官：“你去传话，叫陛下和皇后来哀家这儿用午膳。”
闻言，沈穆脸色不变，重又走回去坐下。
柳念絮扬头露出个甜美的笑意，也松开拉着他衣角的手，乖乖巧巧坐了。
太后瞧着，忍不住轻轻一笑，看向沈穆道：“念念对你，倒是粘的厉害。”
沈穆道：“她胆子小，性子乖巧，皇祖母多多担待吧。”
“咱们皇家少见这样的女孩儿，你那些妹妹们都是皮猴子，一个比一个厉害，上回几个丫头一块儿捉了我花园里的大孔雀去玩，把我给心疼的哦。”太后拉着柳念絮的手心疼不已，“我早就想养个乖巧懂事的小丫头在身边，孙女没得，竟得了个这样的孙媳妇，也是我的缘法。”
柳念一直看着太后，听得缘法二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太后：“太后娘娘也信佛吗？”
“这个也字，从何而来？”
柳念絮羞涩一笑，“我小时候也读过许多佛经，听太后娘娘说话，便觉得禅意深厚，心中十分向往。”
“哀家念佛，有十余年了。”太后叹息一声，“自打先帝去后，一个人无趣的很，那些个说话打牌的姐妹们都去了行宫，独留我一个人在宫里，除了念念经，也没别的消遣了。”
柳念絮下意识觉得，这所谓的消遣，并非念经打牌那么简单。
不过她也没表露出怀疑，天真道：“父皇宫中那么多妃嫔，便不能寻几个人，陪皇祖母打牌么？”
“跟她们打牌有什么意思？”太后冷笑一声，“皇帝是我儿子，她们能赢我吗？”
柳念絮敏锐察觉，太后说的是不能赢她。
若是妃嫔斗争，当然没有人能赢皇帝的亲娘。就算是沁贵妃最威风的时候，只怕也不敢跟太后多说一个字。
柳念絮转眼乖巧一笑：“那以后我来陪皇祖母打牌，我打牌很好，只求皇祖母别嫌我烦。”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太后怔了怔，应道：“好。”

第83章 争风吃醋
瞧着柳念絮天真明亮的眼睛，太后莞尔一笑。
这个孩子不像她，也不像皇后，想必这辈子不会活成自己的模样。
这样，尽够了。
太后轻笑一声，摸摸她的脑袋，“那哀家就等着你陪我打牌，等你赢我。”
柳念絮头刚点下去，沈穆便笑起来，“你真的很厉害吗？”
柳念絮扬眉，十分自信，“这是自然的，我在外祖母家的时候，外祖母和两个舅母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
“哦？”太后来了兴致，“你那外祖母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她也不如你吗？”
“当然啦。”柳念絮笑眯眯道，“上回外祖母还怀疑我出老千，不然为何总是我赢。”
“那下次就把你外祖母也请进宫跟咱们一块儿玩，我倒要看看，我们两个老家伙能不能赢你。”太后笑眯眯看向沈穆，“这样罢，待会儿你我，加上皇后和舒宁，咱们来一把。”
沈穆手一顿，抬眸看着柳念絮。
这小丫头毫不客气地笑起来，“那我若是赢了母后和长公主，她们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们不敢！”太后轻笑，“哀家在这儿坐着，她们凭什么生气？”
柳念絮便甜甜一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沈穆轻笑着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不由得摇摇头：“大言不惭！”
柳念絮回头朝着太后告状：“皇祖母，他欺负我。”
娇娇的模样，教人心都跟着化了。太后假嗔：“穆儿，你多大的人了，让着点儿念念又何妨，非得欺负人家!”
沈穆无奈，没忍住伸手捏捏她柔软的脸蛋：“还学会告状了，嗯？”
柳念絮撇嘴，拉开他的手，一双眸子灿烂如星辰，亮晶晶的。沈穆心里一软，便松了手，跟着她笑起来。
正对视着笑，侍女便掀了帘子进来禀告：“太后娘娘，舒宁长公主到了。”
太后叫进来，柳念絮收回目光，一本正经挺直腰板站起来，瞧着舒宁长公主领着文音郡主一同进屋，便随着沈穆行了晚辈礼，口称姑母。
舒宁长公主依旧是初见时候，花钗高髻的雍容模样，微微福身：“女儿给母亲请安。”
又笑着行了平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安好。”
文音郡主在身后亦随之行礼，分毫不乱。
太后满意地点头，舒宁和文音，不曾因太子妃的身世而生出不敬之心来，这便是极好的。
“你们两个难得来一趟，快坐吧。”太后笑着招呼，“文音，来外祖母这儿坐，给外祖母瞧瞧你。”
文音郡主一身书卷气，便是到太后宫中都不减分毫，只笑道：“好些时候没见面，文音一直惦记着外祖母，不知外祖母近日可好？”
“好，好得很。”太后拉着她的手坐下，“哀家得了个好孙媳妇，正稀罕呢，你们就来了。”
文音郡主只偷偷瞥了柳念絮一眼，如今身份有别，份数君臣，她极有规矩地未曾直视，闻言含笑开口：“我以前跟太子妃娘娘打过交道，娘娘温婉娴雅，自是极好的。”
沈穆一脸平静，将手中茶盏搁在桌子上，“叫表嫂吧，不必如此客气。”
听见他放茶盏的声音，文音郡主抖了抖，下意识回道：“是。”
她一幅受了惊吓的模样，柳念絮好奇地看向沈穆，沈穆微微一笑，什么都不告诉她。
“表嫂。”文音郡主从善如流，说改称呼，一刻钟都不耽搁。
柳念絮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羞涩一笑，低声答应，“表妹。”
舒宁长公主左右看看，笑道：“太子对太子妃，倒是极为看重。”
柳念絮年轻不知道，舒宁长公主却清楚地很，皇家哪儿有什么表嫂表婶子的叫法，大都是称呼爵位罢了，如她身为长公主，便是到自己母亲宫中，也只得母亲称呼一声封号舒宁，只陛下称呼一声皇妹，显得她是自家人。
如她那群庶出的妹妹，同为长公主，却都没有这般福分。
今儿太子却让文音叫表嫂……
这是在告诉她们母女，柳念絮已经是皇家自己人，并非外人。
舒宁长公主却记得，二皇子那位未过门的妻子，温家姑娘，可没有这个待遇。
沈穆轻轻“嗯”了一声。
太后看了沈穆一眼，见他神色平淡冷然，心里思衬片刻，跟着笑起来，“念念是个好孩子，莫说穆儿看重她，便是哀家也喜欢她，这样好的姑娘，得亏有穆儿先给娶了回来。”
柳念絮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又回头看沈穆一眼，眼神里带着威胁。
沈穆低声道：“回去再跟你说。”
他们两个悄悄咬耳朵的情形，自然落入众人眼中，那副亲密的模样，是个人都能瞧出来，太子夫妇恩爱，亲密无间。
舒宁长公主看了片刻，轻叹一声，浅笑道：“今儿过来，是为了文音的事儿。”
太后抬眉，惊讶开口，“文音？”
“文音年龄已至，是时候定亲成婚了，想求母后给个恩典，为文音赐婚。”舒宁长公主道。
文音郡主低头，咬唇不语。
“哦？那你们看中了哪家孩子？”
舒宁长公主猛然卡壳：“这……”
太后看着她，片刻摇摇头：“外人都说你最雍容稳重，结果还是个丢三落四的，婚事还没看好，先进宫求恩典，哪儿有你这样的。”
舒宁长公主有些失落，“母后……”
“哀家本来瞧着淑妃生的老三不错，又是个文弱书生，跟文音有话说，是极好的姻缘，偏生你不乐意，如今老三也被陛下指给陈家姑娘，哀家再没别的法子了，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柳念絮抬眉左右看看，靠在椅子上回头看沈穆一眼，无声张嘴：“你的桃花运？”
那眼神带着刀子，就好像沈穆敢点头，她就拿眼神把人给砍死。
沈穆摇头摇的极慢，就差没举起双手表忠心了，小声道：“跟我没关系，回去慢慢跟你说。”
柳念絮收回目光，一幅没听懂的样子，天真笑道：“京中那么多好儿郎，长公主只管慢慢挑就是，凭郡主的才貌家世，实在不必着急。”
沈穆弯唇一笑。
看着倒是平静，一点儿都不生气的样子，结果心里头气的连姑母跟表妹都不肯喊，只顾着喊长公主和郡主。
真是个小醋坛子。
“念念说得极是。”沈穆亦毫不犹豫道，生怕说得晚了被自家小娇妻给误会，“咱们皇家的女孩儿本就婚嫁晚些，给表妹慢慢挑就是，我身边也有许多青年才俊，若姑母愿意，改日我就让人过去给姑母看看。”
舒宁长公主勉强一笑：“这如何能劳烦太子，我自己慢慢儿看就是了。”
沈穆不以为意：“那便罢了。”
文音郡主似乎是松了口气，脸上不由自主泛起一丝喜色。
柳念絮微笑着，一双眼睛依旧天真单纯，叫太后看了，心中有几分愧疚。舒宁也真是的，满京城多少好儿郎，干什么非要将文音送进宫来，这宫里的日子，哪儿好过呢？
太后心中轻轻叹口气，面上却不显，“待会儿皇帝和皇后要一起来用膳，穆儿，你带念念往后头歇息一会儿，我跟你姑母说几句私房话。”
沈穆放下茶盏，“是。”
太后宫中备有沈穆日常休息的宫室，他便拉着柳念絮来了此处，柳念絮坐在榻上，拉了个枕头靠着，慢悠悠开口：“殿下，说吧。”
沈穆也拿了个枕头，靠在她身边，将人搂在怀里，长话短说：“姑母的确有意将文音嫁给我，但文音自己不同意。”

第84章 生气闹腾
柳念絮直直看着他，看上去心情很差。
乌黑的眼眸冷冰冰的，甚至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
看来，姑母一厢情愿，还是惹她生气了。
沈穆叹口气：“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姑母想让文音嫁给我做太子妃，便着力教养，朝着母后和皇祖母的性情去。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文音大气温婉，跟年轻时的母后一模一样。”
“那殿下接受了吗？”柳念絮抬了抬下巴，眼中全是不悦，“文音郡主大气温婉，是做皇后的绝佳人选，我可比不上她。”
“没有。”沈穆否认的飞快，“当然没有，文音就跟我亲妹妹一样，我哪儿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再者说，文音自己也不乐意。”沈穆摊手，“除了姑母自个儿，就没人乐意，皇祖母还屡次想将文音嫁给三弟，都被姑母阻了。”
“那郡主如果愿意，殿下就娶她了？”柳念絮咬牙问，“也对，我这样的人，素来喜欢无理取闹，没理搅三分，怎么比得上郡主！”
她突然生气，冷飕飕瞪着沈穆。
“这是什么混账话！”见她真的生气，沈穆连忙哄道，“她哪儿比得上你？我的念念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仙女下凡也多有不及。”
柳念絮回眸看他一眼，冷哼道：“花言巧语！”
脸上怒色倒去了些，紧接着开口询问。
“郡主为何不乐意？做皇后呀，还有人拒绝？”她打心里觉得沈穆在哄骗自己，冷哼一声，“我总觉得其中有阴谋？你们是不是想借我做前锋，扫平障碍，再扫平我，你那小表妹白捡个皇后之位。”
柳念絮最擅长揣度人心，歪头道：“长公主向来精明，也未必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毕竟做太子妃，还是很危险的。”
沈穆叹为观止，不由得抽了抽唇角。
“姑母若有你说的这般精明，如今就不会继续执拗了。”沈穆摇摇头，感慨道，“她若精明至此，为何不让文音嫁给老三，扶持老三上位，她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什么意思？”柳念絮瞪着他，“我怎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夸你聪明。”沈穆无奈笑笑，将人搂在怀里柔声哄道，“乖，你听我说，先别瞎猜好不好？”
这哄小孩儿一样的口吻……
柳念絮收回目光，心情很是不好。
长公主是太后的亲生女儿，陛下胞妹，若她真有心思，将文音郡主送进东宫，恐怕陛下定是要给妹妹一个颜面的。
柳念絮抿唇不语。
轻叹口气，沈穆握着她细嫩的小手，轻笑道：“姑母她总想着家里出个皇后，再续百年荣光。”
这个柳念絮能理解，满京城里，家家户户都有这种妄想，便是浔阳侯府也一样，只需一个女儿做了皇后，家中便可风光无限，如此划算的买卖，谁会不乐意做呢？
“但文音是个清醒的姑娘，她深知做皇后，还不如现在做郡主来的痛快。”沈穆笑道，“做郡主的时候，她是姑母的独女，跟我的亲妹妹也不差什么，日后不管闯了祸还是怎么的，我都能容忍她，就跟父皇容忍姑母一样。”
“可是做皇后便不一样了。”沈穆摇摇头，“你瞧瞧母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哪儿有文音和姑母的日子舒坦？所以文音百般不愿意，还特意求过我，让我千万别答应姑母。”
柳念絮抿唇，陷入了沉思。
沈穆笑着看她，“现在你信了吗？”
有理有据，当然要相信。
不用人说也能够看出来，舒宁长公主的日子，比皇后不知道舒坦几百倍，若柳念絮自个儿是皇家近亲，肯定死都不肯入宫。
她深深叹口气，靠在沈穆肩上，没有说话。
沈穆笑着蹭蹭她的头顶，见她一脸惆怅，觉着可笑，忍不住低声问：“这是在想什么？”
“羡慕啊。”柳念絮侧眉看他一眼，“同是人，人家的日子就有滋有味的，想干嘛就干嘛，想做皇后便能做皇后，不想做还能挑个好的公子哥嫁出去，我就不行，我多惨啊。”
沈穆心思何等七窍玲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忍笑问：“吃醋了？”
“嗯。”
柳念絮回答的干脆，惊呆了沈穆，“你说什么？”
柳念絮板着小脸，强调：“我说，我就是吃醋了，不行吗？”
“行。”沈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染上丝丝笑意，哑声呢喃，“我们念念，做什么都行。”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熏的耳朵发红，柳念絮默不作声拍开他的手，偏过头去，“你离我远点儿！”
沈穆笑笑，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只道：“你早晨起的早，先歇息一会儿吧。”
柳念絮不想歇，靠在沈穆怀里懒洋洋道：“殿下觉着，长公主会放弃吗？”
她今儿着实有点生气，胸口闷闷的，郁气难散，想想文音郡主素有贤名，再想想长公主目光灼灼盯着她身侧的男人，就怎么都痛快不起来。
“那是姑母的事儿。”沈穆不大在意，“她放弃不放弃的有什么要紧，又不能逼我娶文音，何况姑母素来高傲，想必也拉不下脸，就算她拉得下脸，文音也要跟她闹。”
纵然想将文音嫁给他，姑母多年来也都是假装不在意的提起，想让皇祖母和母后主动提起婚约，从未主动说过。
只是没想到，念念七窍玲珑心，纵姑母只暗示几句，还是给她听了出来，回来就跟闹腾。
不过，这般闹腾，沈穆却是很高兴。
柳念絮目光灼灼看像沈穆，“那文音郡主央求殿下不要娶她的时候，殿下被人嫌弃，就不生气吗？”
“生气？”沈穆的表情一言难尽，“这有什么可气的？比起生气，我反而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跟旁人私定终身了。”
柳念絮眨眼看他：“为何？”
“她四五岁还没桌子腿高的时候，就被姑母教的循规蹈矩，轻易不敢越礼。结果十几岁的时候突然跑出来见我，直接提婚姻大事，你说吓不吓人？”
沈穆提起这事儿还觉得可笑，“当时我还跟她讲，若是心里有人，只管让父皇给她赐婚，千万别自己做傻事。”
柳念絮忍不住失笑，歪头问：“殿下说这种傻话，那郡主是什么反应？”
恐怕要觉得这个表哥有病吧。
说到此处，她心底那一点不开心呢才消了下去，状似无意询问：“那郡主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沈穆看着她漂亮的眼眸，微微松口气，无奈道，“她语无伦次好半天，才给我解释清楚，她没喜欢什么人，只是不想嫁给我。”
沈穆抽了抽唇角，跟着加了句：“真不知道姑母脑子里在想什么，把自家姑娘给逼成什么样了？”
柳念絮拍拍他的胸口：“就算你想哄我高兴，也没必要说自己的姑母吧。”
“那你高兴了吗？”沈穆低头问，“若是不高兴，我还能再说几句，反正姑母也听不到。”
柳念絮没忍住泄出一声轻笑来。
沈穆这才彻底松口气，揽着她道：“可别多想了，纵使是姑母，她也管不着我的婚事。”
柳念絮漂亮的眼珠子在眼中转了转，前所未有的坦诚：“我不是想着，她毕竟是长公主，万一求了陛下将郡主送入东宫，那我怎么办？”
凭借文音郡主的身份，哪怕只给太子做侧妃，也能将正妃压得抬不起头来。
还有……
嫡亲的表妹给自己做了侧妃，沈穆难道能晾着她不管么？一来一往，身边这人便不是自己的了。
柳念絮攥紧沈穆的衣角，恶狠狠威胁，“你以后若敢对不起我，我就……”
“就打死我。”沈穆接口，握着她的手，将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失笑，“这小凶样，跟圆圆凶起来一模一样，还不承认。”
柳念絮抿唇，只睁着一双大眼睛。
沈穆将她抱到腿上坐着，低声道：“旁人的身份地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爱你一个，你难道不信我吗？”
柳念絮对上他认真的眼眸，弯唇一笑，没说话，眼中却似有万千星辰散落，亮晶晶的。
沈穆也跟着笑起来，捂住她漂亮的眼睛，低下头轻轻吻了那桃花般娇艳的红唇。
呼吸交错间，他轻轻蹭了蹭柳念絮柔嫩的脖颈，看她浑身战栗倒在自己怀中，心中很是满足。
皇帝和皇后不是一块儿过来的，却出奇地在路上碰见了，一块进屋的时候，太后刚让人把沈穆两个叫出来，有些惊讶地朝皇帝身后看了一眼。
皇帝尴尬地摸摸鼻子：“没叫沁嫔过来。”
过去皇帝宠爱沁贵妃的时候，去哪儿都带着她，甚至连宴请前朝大臣的时候，都让她在身侧服侍。
今儿也难怪太后吃惊。
沈穆和柳念絮乖巧行礼：“父皇，母后。”
皇帝免了礼，极为恭顺地坐在太后身侧，“幕后叫儿子和皇后来用膳，不知有何吩咐？”
文音和舒宁也在，皇帝心中嘀咕，太后是何意，这穆儿娶妻还没几天呢……
太后笑道：“今儿舒宁过来，恰巧穆儿带着念念一起来见我，我就想着，咱们一家子一块吃顿饭，哪儿有什么吩咐……”
没吩咐就好。皇帝松了口气，若太后真让文音进东宫，又是一桩麻烦事儿，幸好母后还不糊涂。
舒宁长公主脸色不太好，硬邦邦开口：“太子新给皇兄皇嫂娶了个好儿媳妇，臣妹还未恭贺过。”
皇后看一眼柳念絮，见她低眉顺眼站着，便笑道：“念念确实很好，难得的乖巧聪慧，说起来还要多谢长公主。”
皇后笑眯眯开口：“若非长公主跟我提过，说念念弹得一手好琴，我还不知道她竟是个才女。”
“柳爱卿的女儿，只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怎么可能不是才女？”皇帝随口道，“柳爱卿半月习琴，一举成名天下知，太子妃纵不如他，也不会差。”
“这是自然。”皇后笑着握住柳念絮的手，温和道，“我们念念聪明乖顺，纵使不会的东西，一学也能学会。”
“这丫头才跟我说，要跟我打牌赢我呢。”太后哈哈一笑，“我答应了她，叫皇后和舒宁一起陪打，若是她赢了，你们两个不许吝啬，都得给礼物。”
皇后自然是无所谓的，她自己的儿媳妇，那些身外之物，纵使不用掉，将来也都是给她的，输赢有什么要紧。
舒宁长公主也不在意哪点财物，可这会儿却不太高兴。太后命令在，她不敢多言，只得低头应了，可心中却很不以为意。
冷飕飕一笑：“太子妃好大的口气。”

第85章 牌艺超群
扑面而来的恶意，使得殿内猛然一静。帝后皆惊讶地看向舒宁长公主，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朝着柳念絮发难。
柳念絮靠在沈穆身旁，恨恨掐他一把。
你自己惹出的桃花债，还要我帮你还！
沈穆面不改色握住她的手，轻笑一声：“瞧姑母说的，念念年纪小，听皇祖母抱怨宫里头的人打牌太差，才生了心思说这样的话。实则不过是打个牌罢了，谁若当回事儿才显得小家子气。 ”
舒宁长公主一呆。
实没想到沈穆会为了护着柳念絮，而直接驳斥她的颜面。
甚至还说她小家子气？
舒宁长公主气疯了 。她活到这个岁数，无数人夸赞她气度高华，有皇家大气，还是头一次被人说小家子气，这人还是自己的亲侄儿！
真是不可理喻！为了个柳念絮，他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太后不悦地瞪女儿一眼，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不与旁人一样，才是念念的天真烂漫之处，若她和宫中妃嫔一般，打个牌都生怕惹恼我，才叫我看不上呢！”
这个舒宁，平日里看着好好的，今儿生了气，对一个小辈发脾气，真是不讲究！
柳念絮抿唇浅笑，松开掐着沈穆的手，只低头不语，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有沈穆给她出气，倒用不着她出手了。
皇后清咳一声，假意训斥：“穆儿，不得胡言！”又对舒宁长公主道：“皇妹可别跟孩子生气，穆儿待念念好，一向见不得旁人委屈她，并非在说你。”
舒宁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僵硬如铁。皇后若是不道歉，旁人还未必会觉得沈穆在说她，结果现在就活活坐实了，她惹了太子不喜。
地位尊贵的长公主，说到底也只因是个长辈，才得几分敬重，真论起权势地位，哪儿比得上正经东宫太子。
至于谁和皇帝更亲近，偏向谁——儿子和妹妹，用得着选吗？
是以，舒宁长公主气归气，却只冷冷看了低眉顺眼的柳念絮一眼，挤出一个笑来，“皇嫂说的是，太子殿下一向孝顺有礼，我心里都清楚。”
沈穆轻轻一笑：“姑母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硝烟四起，一触即发。皇帝干笑几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稀泥，“母后，今儿中午有什么好吃的，儿子等着呢！”
“你爱的都有。”太后摇头一笑，领着众人去用膳。
命柳念絮和文音郡主坐在自己身侧，太后一脸平静地指了位置，将舒宁长公主挤到最后，瞧见女儿生气的脸，决意治治她，便不理会她。
柳念絮瞧着，心中却升起一股羡慕来。
都说皇家无亲情，可太后对长公主却是极好的，看着她生了糊涂的心思，也不曾放弃她，只想着将人掰回来，给个教训便罢了。
不是亲生的父母，哪儿有这种心思。陛下这个做亲哥哥的，都只想着息事宁人，未曾给长公主考虑半分。
柳念絮垂眸，心中微微一叹。
你看，世上总有人，家世高贵，父母疼宠，夫妻恩爱，样样齐全，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嫉妒。
正想着，身侧却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柳念絮抬眉看沈穆一眼，瞅见他温和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人啊，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总是能看出她的心情。
若在这世间寻一个依靠，的确没有比沈穆更好的人选。
她反手握住沈穆的一根手指，轻轻捏了捏。
在桌案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两人手指交握，如同两棵生长在一处的树，枝桠重重，交织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桌上气氛尴尬，文音郡主沉默不语，抬眼轻轻瞟了一圈长辈，默默低下头。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的，皇帝觉得自己今天肯定要消化不好，不由得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把沁嫔带来，有个吸引火力的盾牌，好让大家不要那么尴尬。
由此可见，沁嫔还是得好好活着，否则他都别想吃好饭。
用完午膳，皇帝借口政务，一刻都没多待。甚至还借机带走了沈穆，留下一屋子各怀心思的女人，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舒宁长公主向来高傲，今儿被沈穆直接驳斥拒绝，丢了颜面，便将心思去了大半。只是看柳念絮的时候，比以前更加不顺眼。
端着茶盏便漫不经心笑道：“既然太子妃对自己的牌技很有信心，我们这就来一场，如何？”
她弯唇一笑，“上次见面，柳家姑娘一曲惊人，令我惊喜不已，今儿可不要令我失望才好。”
柳念絮软声笑道：“我从不说谎话的。”
纵使是针锋相对，她都能说出一股受了委屈的意味，娇美动人的坐在那儿，柔弱无依，像是秋日里一朵花，美的孤独。
舒宁长公主手一重，复有往日雍容，温和道：“那就来吧。”
还不忘看向皇后：“皇嫂一向厉害，可别给太子妃喂牌才好，打牌嘛，凭的就是真本事。”
“这是应该的。”皇后温和一笑。
殿内支起打马吊的桌子，四个人坐下，文音郡主坐在身后观战，一片寂静声中，唯有洗牌的哗啦啦响声。
第一局开始，长公主笑眯眯打出一张牌，“我今儿手气旺，若赢了这盘，母后可别嫌我赚您的钱。”
眼睛却盯着柳念絮。
太后轻嗤：“哀家手气也不错，未必是你赢！”
母女两个互不相让，舒宁长公主还瞅着柳念絮，眼中是势在必得，柳念絮一直垂眸看牌，并不理会她们的剑拔弩张。
长公主打出一张六筒，笑眯眯道：“我快要赢了，小丫头，日后说话可得悠着点，别风大闪了舌头……”
柳念絮骤然开口：“我赢了。”
说着推翻自己的牌。
一片哗啦声后，众人低头一看，她果然是赢了。
舒宁长公主接下来的训话全堵在喉咙里，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牌，再看看柳念絮的牌，一脸不可置信，“我分明算好了的，你怎么可能赢……”
可她就是赢了！
皇后拿她的话回敬她：“皇妹，日后说话悠着点，别风大闪了舌头！”
舒宁长公主怒目而视。
皇后漫不经心道：“我们念念是最厉害的，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没想到打牌也是一流，拿了副烂牌都能赢。”
柳念絮软绵绵开口，像只没胆子的兔子，“我爹爹说，世上没有烂牌，只有不会打牌的人。”
舒宁长公主憋的要死，都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她定要觉得这人疯了。可偏偏是柳中郎，那个寒门出身，父亲早死，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却爬到如今高位的柳中郎。
他的一生，正是将一副烂牌，打的精彩至极的写照。
看着她气怒的神情，皇后生出几分好心来，“打牌罢了，何必当回事儿，下回说不定就是皇妹赢了，念念，你说是不是？”
柳念絮乖巧应道：“是。”
太后看着女儿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禁叹口气，觉得她受够了教训，起身道：“哀家今儿有些疲惫，先去歇息，你们若还想玩，就让文音替我。”
舒宁长公主咬唇：“母后！”
皇后却也在此时笑道：“臣妾宫中还有些公务，便带着念念一同回去了，只能对不住皇妹和文音了。”
太后都走了，一个皇后，一个太子妃，做什么要陪着舒宁长公主呢？
皇后脾气好，该有的气派也从未少过半分，言笑晏晏的，就绝了长公主继续找事儿的机会，将舒宁长公主气的脸色发白。

第86章 责罚宫人
舒宁长公主气归气，却没有资格拦着皇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念絮跟皇后一起离开，回头怒气冲冲地跳脚：“皇后也跟着下我的面子？”
“他们瞧不上我的女儿，我们不嫁便不嫁，我的女儿，还怕寻不到好夫君吗？”舒宁长公主怒道。
文音郡主低眉顺眼不说话。
瞧着她的模样，舒宁长公主便开始数落她：“我早与你说过，这柳家女才是你的敌人，你总不在意，现知道了吧！”
“知道了。”文音郡主弱弱开口，“可是，我乃郡主之尊，若跟人争夺夫婿，叫旁人怎么议论我们长公主府呢？”
舒宁长公主愤然不语。
“还有，”文音郡主眼珠一转，“母亲是舅舅的亲妹妹，如今表哥和舅舅不愿我做太子妃，定是为你我考虑的，母亲还是听他们的话吧。”
“你也觉得我不对？”
“没有，”文音郡主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母亲，撒娇道：“母亲，您非要为了我，跟舅舅表哥生分吗？”
舒宁长公主神色骤然变了变，许久叹口气，“只是委屈我儿……”
“我不委屈！”文音郡主道，“母亲且想想，皇后岂是好做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看着夫君宠爱别人，心里要何等滋味啊？”
“还不如嫁个普通的世家公子，叫他畏惧我们府上权势，不敢纳妾，独守着我一人。”
舒宁长公主一怔，便听女儿言笑晏晏，“母亲觉得，自己和舅母，谁更幸福呢？”
当然是自己更幸福。父母宠爱，兄长亲近，驸马敬重，儿女双全，便是皇后母仪天下，也没自己过的有滋有味。
只可惜，不能给文音夺得天下权势，别的倒还罢了。
舒宁长公主叹口气：“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总不能让你去东宫做侧妃，只是不满罢了。”
文音甜甜一笑：“我就知道，母亲对我最好，定不会迫我嫁入东宫。”
舒宁长公主深深叹口气，“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那母亲，你可放下了吧？”文音郡主瞧着她，“可别想这些主意了，没得叫人笑话！”
“我早就不想了。”舒宁长公主冷哼一声，“陛下给太子赐婚那天我就死了心，只是不满，凭什么他们瞧不上你，偏看上个那样出身的姑娘。”
“我还有得问呢，休想这般打发我！”
文音郡主一脸无奈，拿自己母亲没法子。
柳念絮随着皇后走回去，路上便听皇后问：“有些关于你的事儿还是舒宁告诉我的，她所知比我详细，念念，有妨碍吗？”
“没事。”柳念絮弯眉一笑，“最坏不过是太后娘娘不喜欢我，总不能废了我。”
皇后看着她平静的眼神，没有说话。惹了太后厌恶，事情可大可小，念念聪慧绝伦，想来早有计较，不需她多言。
孰料柳念絮却摊手无奈道：“这个我是真没想到，长公主一向性情高傲，为人公正，原本只想让她帮我传一传美名，却没料到，她还有这般想头。”
除却宫中这些个人，外头没人知道舒宁长公主的计较，包括柳念絮在内，都没想过她还有这般私心。
皇后轻轻一笑：“舒宁这是偏执太过，总觉得是我和穆儿在挑拣文音，心中不悦，谁都拿她没法子。”
“我想着，照她的脾气，日后还得找你麻烦，你且放宽心，别将她放在心上就是。”皇后轻轻叹口气，“至于太后那里，不管舒宁说了什么话，我都尽力为你描补，不让太后厌弃你便罢了。”
柳念絮无奈：“所以说，做人还真不能撒谎。”
不管是多么真切的谎言，骗过多少人，最终都有暴露的一天。
她低头道：“母后不必为我忧心，我都能应付。”
皇后点点头，抬眸看看天上的太阳，“本宫真要回去处理宫务了，你也回东宫去吧，穆儿大约在等着你呢。”
柳念絮羞涩一笑，告辞离去。
可惜没能回到东宫，便在御花园碰上几个小太监。
这几个小太监穿着一色衣袍，由一名衣着华丽的大太监引着，围在柳念絮身边，不甚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沁嫔娘娘有请。”
“沁嫔？”柳念絮哑然失笑，“我不记得和沁嫔有交情，沁嫔请我去做什么？喝茶吗？”
“奴才们不敢过问主子的事儿，只传沁嫔娘娘的话，请太子妃一叙。”那大太监阴阳怪气开口，“还请太子妃娘娘不要为难奴才们。”
“我无意为难你们。”柳念絮温和道，“只是，你们说自己是沁嫔娘娘派来的，有证据么？”
“奴才乃沁嫔身边的人，宫中当差的姐姐都认得我。”那人得意自傲道，“太子妃娘娘只要问问她们，便知我没有撒谎。”
“那还真是不巧。”柳念絮平静微笑，“我身边没有宫中当差的宫女，都是我从宫外带来的，不认得你。”
她巧笑嫣然：“劳烦你回清怡殿，请沁嫔娘娘手书过来，自证身份，否则我真不能跟你走，谁知道你是不是欺我刚入宫，借着的沁嫔的名头哄骗我？”
“奴才可没有这样的胆子……”
柳念絮却不再理他，平淡无比：“让开！”
“太子妃娘娘……”
“你是要拦着本宫么？”头一次这般自称，柳念絮感觉良好，面带笑意使人如沐春风，可惜这春风却是带着刀子，“犯上作乱，你想死吗？”
她干脆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漫不经心道：“去禀告太子殿下，有人假借沁嫔的名头阻我回去，请殿下给我做主。”
“太子妃娘娘。”那太监闻言忙道，“既然您不配合，奴才只能无礼了。”
他说着，便要带人上前绑了柳念絮。
“你也知道自己无礼。”在他靠近之前，柳念絮轻嗤一声，不屑至极，“我本以为宫中人该清醒过来，知道谁是不能得罪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个还是要跟沁嫔狼狈为奸！”
“哦不对，我可不知道你们是哪儿的人。”柳念絮温柔一笑，“不能白白冤枉沁嫔娘娘。”
那太监不懂她为何替沁嫔开脱，刚想绑人，却见柳念絮回身道：“给本宫绑起来，每人杖责十下。”
她悠悠然开口：“这等无主的奴才，本宫打就打了，实没什么可惜的。”
话音刚落，从后头花园里呼啦啦跑出来十来个身体健硕的妇人，将那群太监围了一圈，撸着袖子应声：“奴婢遵命！”
声音整齐，气震河山。
“奴才是沁嫔娘娘身边的人，日常侍奉陛下，还请太子妃三思。”那人看着柳念絮，心慌不已，嘴硬道：“若奴才告上一状，只怕太子妃娘娘吃不了兜着走！”
他着实没想到，柳念絮身边带了这么多人，原以为只是一群柔弱宫女，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如今却不一样了。
有这群妇人在，他们寡不敌众，只能强行拿陛下和沁嫔压人。
大太监嘴硬道：“陛下最喜我侍奉，打坏了我，太子妃娘娘只怕担待不起！”
“哦。”柳念絮随口应了，不以为意，“给本宫打！”
“太子妃……”
“娘娘，会不会得罪沁嫔？”她身边侍女有些犹豫，低声道，“这位的确是沁嫔的大太监，也深得陛下欢心。”
柳念絮眉峰不动，这宫中调教好的宫女就是麻烦，前怕狼后怕虎，知道的越多怕的就越多，束手束脚，让人不高兴。
“我说他是假的，他就是假的。”柳念絮微笑着看向那个宫女，眼中一片漠然，“你还是回太子殿下身边伺候吧，我用不起会反驳我的侍女。”
她笑笑，“我身边独你一个聪明人，独你知道他的身份？可怎么就你一个跑出来拦我，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是个傻的？”
“娘娘，奴婢知罪。”那宫女一惊，连忙跪地求饶，“奴婢只是提醒一二，绝无不敬之意。”
柳念絮任她跪着，抬头瞧着那群太监被压在地上挨打，漫不经心笑道：“做人得眼明心亮，你们若今日不看扁我，来堵我，便不会受此皮肉之苦。”
“本宫教你们一个道理，看人不能看表面！”
“太子妃……”那大太监尤自不肯服输，咬牙道，“您当真不怕我告诉沁嫔娘娘吗？”
杖责声响起，柳念絮瞧着他，漫笑一声：“我哪儿知道你们的身份，到时候知道了，大不了给沁嫔赔礼道歉，难不成沁嫔让我也挨一顿打？她敢吗？”
“你明明就知道……”
“胡说八道！”柳念絮冷哼一声，“你们打得太轻了，他还有劲说话呢！”
紧接着，便是那太监的一声闷哼。
柳念絮这才分出目光，给跪在脚边的侍女，冷淡无比：“本宫连沁嫔都不怕，何况是沁嫔的太监，你是觉得，我这个太子妃还不如一个小小沁嫔值钱么？”
“奴婢不敢……”
“你嘴里说着不敢，却已做了这样的事儿。”柳念絮嘲讽一笑，“你觉得若今儿沁嫔要打你的话，会有人提醒她，别得罪我吗？”
那宫女讷讷不敢言。
当然不会，沁嫔这辈子没少欺负旁人的宫女，但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沁嫔都敢让人来绑我，她都不担心得罪我，我却要担心得罪一个奴才？”柳念絮不屑冷哼，“你心里，本宫连个奴才都不如，是吗？”
那宫女这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急匆匆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奴婢知错，求娘娘饶我一次……”
她并非错在多嘴多舌，而是太过抬高沁嫔，看低太子妃。
换了哪个主子，都无法容忍这样的侍女。
“知不知错都不要紧。”柳念絮漠然道：“我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只叫你哪儿来的回哪去，不会责罚你。”
那宫女已经吓哭了，“娘娘，太子殿下说过，若我们不能侍奉好你，就让我们去做苦役，求娘娘饶命！”
“那你怎么不懂的谨言慎行。”说话的是柳念絮的陪嫁丫鬟，名唤枫穗，算是她身边第一人，当即冷声道：“太子妃娘娘脾气好，这几日未曾为难过你们一次，若非你今日说出心里话，我们还不知道，你心里竟是看不起我们主子的！”
“宫中求着来太子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宫女成千上万，娘娘为何要用你？”枫穗不屑扭头，“便是买个小丫头重头调教，也比你强些。”
那宫女面色惨白，“娘娘，我在东宫侍奉多年，才熬到今日地位，请娘娘饶我一次，我再不敢了。”
柳念絮站起身，低头看她一眼，“你敢去求太子殿下吗？”
哭声戛然而止。

第87章 东宫权柄
柳念絮嗤笑一声。
这宫女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错，可心里还是未改。
像今天的情况，分明是沈穆掌控着她的生死，她不敢去求沈穆，只顾着纠缠自己，便可看出一二。在她心里，沈穆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不容玷污，而她柳念絮却只是个卑弱少女，可以随意欺凌。
若她真拿自己当做和沈穆一般无二，今儿根本就不会开口求情。
毕竟，是她自己做错了事，理应受罚。
柳念絮盯着她，眼中全是冷漠：“我想，别说是太子，便是换了皇后和沁嫔，你大约也不敢苦苦纠缠。”
那宫女浑身颤抖，被戳中心事的绝望涌上心头，让她无话可说。
不止是她，这个宫里，很多人都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太子妃出身尴尬，再卑微不过，配不上高高在上的皇太子。
太子妃这样出身的人，也配她们敬重么？
柳念絮嘲讽一笑：“你怀着这样的心思，也敢朝我求情，当我是泥捏的吗？你一边看不上我，一边求我，你要脸吗？”
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恰好那群太监已经受完刑，有气无力趴在地上，恶狠狠瞪着柳念絮，恨毒了她。
柳念絮站起身，并不给他们眼神，“将这群犯上作乱的内监送去皇后娘娘宫中，说不知为何，他们冲上来绑我，我被吓着了。”
瞧着那群内监被拖走，柳念絮弯唇一笑，眼睛落下，盯着那个宫女，“将她扶起来，跟我一起去见太子殿下。”
沈穆跟着皇帝出来，处置完一些事情后，便回了东宫，现正坐在书房里帮皇帝批折子，听见柳念絮的声音，好不容易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抬起头，“怎么了？气鼓鼓的？”
“把人带进来。”柳念絮靠在他身侧坐下，“这是殿下给我的宫女，现如今还给殿下。”
“怎么？”沈穆抬眉，“若是惹你不高兴，你处置就是。”
柳念絮冷飕飕一笑：“我可不敢，人家都觉卑贱如我，哪儿有资格使唤太子殿下金尊玉贵的奴仆！这可都是官家小姐选进来的，我不配！”
柳念絮不是自轻自贱的性格，这般说话，可见是真的生气。沈穆瞧着她气鼓鼓的小脸，没忍住上手捏了一把，换来一个恼怒地瞪视。
“她干嘛了，把你惹成这样？”
柳念絮冷笑一声，将今日的事儿说了。
沈穆脸色沉了沉，眼神转到那宫女身上的时候，寒冷如冰，“让青宁过来。”
给柳念絮的几个宫女，都是东宫女官青宁挑选出来的，据说伺候的极好，若就是这般伺候的，那“极好”二字，就得解释解释了
说完伸手将柳念絮搂在怀里，笑着哄道：“我给你出气，你可别跟我生气，我不是故意把这种人给你的。”
沈穆心里还挺美。柳念絮的性格，本是应该直接把人处置掉的，或杀或剐都很正常，结果特意带着人还给自己，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他，她不高兴了，要他给她出气，
这是跟他撒娇呢。
多难得啊！
想通这一点，沈穆笑着亲她一口，“你说是罚她去做苦役，还是将人赶出宫去？都听你的？”
那宫女一听，脸色惨白一片，嘴唇翕动，却连哭都不敢，只顾着叩头。
宫女未到年龄被放出宫，若是因皇家恩典，自是天大的体面。可若是因做错事情被主子赶出去，那日子就艰难了。可主子们的决定，不是她能多嘴多舌的，更不是她能反驳的。
她对着沈穆连求情的话都不敢说，柳念絮见了更是心生厌恶，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留给沈穆一个后脑勺。
沈穆爱极了她这副小性子，又笑着哄：“那我们就把她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好不好？”
柳念絮将目光移回来，伸手掐掐沈穆的脸，一脸不悦，恼怒道：“为什么她们都怕你，但一点儿都不畏惧我，我话都说出口了，她还敢纠缠我，要我更改？”
沈穆何等精明，毫不犹豫道：“那是她们有眼无珠，像我这样的聪明人，我就怕你。”
柳念絮扑哧一声笑出来：“花言巧语！”
心里的怒气却去了大半，只撇撇唇：“她在我身边伺候过几日，若将人送出宫去，还不知会生出何等波澜，把她放在东宫做杂役便是，也别让她接触旁人！”
“念念想的周到。”见她笑出声，沈穆终于放松了，慢悠悠道，“就照太子妃说的做。”
那宫女松口气。做苦役就做苦役吧，日子艰难一些，也比被送出宫强。
看着那宫女被人拉走，柳念絮也想走。
沈穆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走，“以往我不在京中，母后精力有限，便设东宫女官掌管东宫事宜，如今我既娶了太子妃，合该交给你才是。”
“待会儿青宁过来，就把这事儿办了吧，省得日后有人冲撞你。”
柳念絮怔了怔，侧目看他。
那眼神带着审视，让沈穆有些心虚，“你为何这样看我？”
柳念絮收回目光，叹息一声，“只是觉得，我好像亏了，怎么还得给你做管事儿的，你这人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比我还狠！”
“你我夫妻一体，算什么亏不亏的。”沈穆笑起来，“我赚便宜，不就是念念赚便宜吗？”
柳念絮盯着他片刻，想看看他的脸有多厚，看不出来，方道：“只是，东宫权柄非同小可，青宁会愿意吗？”
沈穆笑起来，揉揉她的脑袋：“不愿意也得愿意，今日之事，恰恰暴露了青宁能力不足，我自然不能将东宫交给她，反而念念聪慧绝伦，定不会让我操心。”
“那可不一定。”柳念絮神色骄矜，“我可能会让你更操心。”
沈穆从善如流地改口：“为念念操劳，我甘之如饴。”
柳念絮一拳锤在他肩上，自己也俯在他肩上笑起来。
沈穆搂住她的腰，神情温柔。
青宁过来的时候，恰巧看见这一幕，连忙规规矩矩低头，“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今天出了件事，孤很是生气。”沈穆瞬间冷下脸，不悦道，“我让你挑宫女给太子妃，你便挑出这样的吗？”
青宁早已知道此事，闻言并不为自己争辩，只叩首道：“是奴婢识人不清，冒犯太子妃娘娘，请殿下和娘娘责罚！”
柳念絮目光垂落，慢悠悠道：“责罚就算了，你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我也不好多言，只盼着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儿。”
“奴婢定会尽心察看。”青宁低头道，“绝不会再让人冒犯太子妃娘娘。”
积极认错，却坚决不提归还权柄。
沈穆蹙眉看她一眼：“你将东宫库房账册等，都交给太子妃便是，日后这些事情有太子妃亲自操持，不会再连累你。”
青宁一怔，下意识道：“殿下，奴婢奉皇后娘娘命令……”
柳念絮轻柔一笑，靠在沈穆肩上，慢悠悠道：“殿下，虽然我也极为敬重母后，但这东宫之主，应当不是皇后娘娘吧。”
青宁脸色一白。
沈穆淡然道：“青宁，你在东宫多年，劳苦功劳，孤不会亏待你，但是你要记得清清楚楚，这东宫，是孤和太子妃的东宫。”
他的语气并不厉害，也不带怒火，只平平淡淡叙述着一个事实，便有足够的压迫力。
青宁嘴唇颤了颤，叩首道：“是，”
她跪在地上片刻，低声道：“既然东宫不需奴婢，奴婢自请回皇后娘娘身边，求殿下恩准！”
沈穆还未说话，柳念絮弯唇一笑，“还是算了吧，你乃三品女官，母后宫中哪儿挪腾出一个位置给你呢？总不能教伺候惯了的女官们给你让位，不如留在东宫，继续做你的女官。”
真是个笑话。太子妃刚进门，夺了东宫权柄不说，还将东宫女官给赶了出去，这话传出去，让旁人怎么议论？
青宁就算要走，也不能是现在就走。
青宁道：“可东宫无奴婢用武之地，奴婢不知留下还有何用？”
沈穆比柳念絮更狠，平静道：“母后宫中，更无你的用武之地，甚至没有你站的地方，你回去有何用？”
青宁哑然。
沈穆淡淡看着她：“明年吧，等明年，不管你是要回母后宫中，还是要出宫嫁人，孤都给你这个恩典，今日就不必说了。”
说着，沈穆淡然道：“你是三品女官，出宫嫁人的话，便是高官世宦也嫁得起，孤念你劳苦功劳，待那日定给你寻个好夫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看着青宁。
青宁浑身一颤：“奴婢明白。”

第88章 婚期提前
他说，我会为你寻一个好夫婿，纵使高官世族亦可。可是这话也能反过来说，我同样可以给你寻一个恶夫，让你有苦说不出。
明白吗？青宁浸淫宫中多年，自然能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沈穆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既然明白，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宁浑身一颤，叩首道：“奴婢谨遵太子殿下命令。”
这位太子殿下很少对底下人说狠话，可每每总能掐着人的七寸，让旁人不得不听他的，就如同今日，分明是施恩的话，却赤裸裸带着威胁。
太子殿下这样的人，岂会不知道她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成算，如今不说，也只是给她面子，念在她多年辛苦的份上，不愿赶尽杀绝。
青宁闭了闭眼，不敢再多言，叩首道：“太子妃娘娘，库房的账册钥匙等物，待我整理清楚便给您送过去，东西繁多杂乱，还请娘娘宽限我几日。”
柳念絮笑道：“不急于一时，二皇子大婚之前交给我就可。”
青宁低声道：“是。”
太子妃娘娘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沁嫔扰乱她的婚事，她便要在二皇子婚前掌握东宫，若说不是为在二皇子婚宴上做什么，青宁打死都不信。
主子们心内有成算，青宁自知斗不过他们，便道：“奴婢告退。”
她恭恭敬敬离去，规矩的模样一如来时，连微笑的弧度都一成不变。
柳念絮摇摇头，感慨一声：“她能被皇后娘娘看重，做东宫女官，确是个极有本事的人物。”
沈穆不以为意，“很有本事吗？我倒没觉得。”
柳念絮失笑，“跟我们太子殿下当然没法比，殿下你告诉我，你都是这么整治底下人的吗？难怪她们个个那般怕你。”
她说“我们太子殿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柔婉转，好似羽毛挠在心上。沈穆的手微微一颤，握着她的手道：“自然不是，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法子。若是朝中重臣，自当礼贤下士，虚心求教，需要的时候，三顾茅庐也不是不可。”
“可对于宫中内侍，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便是大善，自然要恩威并施，将人吓怕，才不会误事。”
说完，沈穆笑着看向柳念絮：“我给念念做老师，念念有没有束脩给我？”
“没有！”
“念念，我的要求不高。”沈穆柔声哄道，“你喊我一声夫君好不好？民间妇人，都是这样喊。”
“民间妇人才不会这样腻歪，只有你看的话本子上会这样喊。”柳念絮冷哼一声。
“那你喊不喊？”沈穆瞧着她笑，“不喊我就动手了？”
“不喊！”
话音一落，他两手并用，挠在柳念絮腰上，柳念絮腰眼又酸又痒，胳膊软的抬不起来，被人压在桌案上欺负的没法子，只能求饶，“我喊，我喊还不行吗？”
沈穆的手停下动作，却没有松开她，只保持着威胁的姿势。
柳念絮侧过头，耳根绯红一片，连脖颈都受了牵连，红通通的。沈穆听着她低声开口，声音柔软如三月的柳絮，“夫君……”
沈穆心软成一滩春水，笑吟吟应道，“娘子。”
他得了趣，又威胁人喊几声。
柳念絮心累无比，又羞又恼，攥住他的衣襟猛地连着喊了好几声，“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沈穆心中发热，瞧着她瞪圆的眼眸，轻轻一笑，干脆打横抱起怀中全身通红的娇妻，一脚踹开书房内间的门，抱着人踏了进去。
喑哑的呜咽声闷在嗓子里，柳念絮抓着身下的被单，深深吸了口气，换来男人一声轻笑。
红鲛绡垂落在地，遮住一室春光。
秋日艳阳落在屋顶上，被窗户挡住，照不见屋内人。
只听得沈穆轻声哄她，“乖，再喊一声夫君听听。”
…………
柳念絮睡过去，再醒过来，就是第二天清晨了，她还躺在沈穆书房内，身边的床榻冰凉，可见人已走了许久。揉揉腰，柳念絮神情很平静，跟过去的每个清晨没有丝毫不同。
侍女隔着床帐见到她的动作，连忙进来伺候她起身，柳念絮懒懒道：“太子殿下呢？”
因着大婚，沈穆最近并不用上朝，往常还能瞧见人，今儿连个影子都不见。
“殿下被皇后娘娘叫去了。”侍女低声道，“娘娘原本还想叫您的，殿下没让奴婢叫醒您，自个儿过去的。”
“知道什么事儿吗？”
“来传口谕的姐姐说，是为了昨日沁嫔那几个太监。”宫女低声解释，“您打了他们，今儿沁嫔拉了陛下，正在皇后宫中又哭又闹，不依不饶呢。”
柳念絮冷嗤一声：“我没有找麻烦，她自己先跑来了？”
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殿下走了多久？”
“两刻钟。”
“哦。”柳念絮叹口气，“那倒是赶不上了。”
她思索片刻，指着另一个宫女道：“你去皇后娘娘那儿，请太子殿下回来，只说我听见沁嫔的名字，被吓晕了。”
那宫女一愣，还是连忙恭敬答应：“是。”
昨日之事，给这群小宫女留下极大的阴影。很多人都未曾听懂柳念絮真正发怒的原因，她们只知道，一个宫女顶撞了太子妃，被太子殿下罚去做苦役，甚至还连累东宫女官青宁姐姐。
殿下对太子妃如此看重，不管心中怎么想，她们都得敬着这位太子妃娘娘，不能惹她生气，不能让她不高兴，省的被罚。
柳念絮不知道她们心里的弯弯绕绕，蹬上鞋子，洗漱梳妆，边吃东西边慢悠悠等着。
没等多久，便瞧见沈穆的轿子进了院子，他人从轿子上下来，匆匆朝屋内走来。
一进屋，脸上焦急之色尽失，笑吟吟道，“你这是，吓晕之后又吓醒了吗？”
柳念絮小口咬着一只包子，垂着的眼眸抬起来，“是啊，殿下回来的挺快的？”
“心急如焚。”沈穆靠着她坐下，拿起她的筷子夹了口菜吃，慢悠悠道，“你都被吓晕了，我能不快么？”
柳念絮懒得和他贫，“沁嫔怎么样了？”
“被父皇骂一顿，罚了一年俸禄，哭哭啼啼回去了。”沈穆漫不经心道，“说起来还要靠你，沁嫔又哭又闹的，将父皇母后烦的不行，想息事宁人，结果你就派人说吓晕了。”
“你是没瞧见父皇的脸色。”沈穆轻轻一笑，“他恨不得一把掐死沁嫔。”
这也是寻常的事儿，沁嫔哭闹不休，一幅自己受了委屈要说法的样子，结果没等一会儿就得到消息，她的奴才将太子妃吓得到了第二天都惊恐不已。
她到底从何处来的脸面哭诉自己委屈的？
皇帝似乎是又被她骗一次，怎么可能不生气。
但真的是被骗了吗？
“陛下的脸色我不是很在乎。”柳念絮懒洋洋开口，“我更不懂，陛下明知是沁嫔的错，为何还每次都为她出头？难道就那般喜欢她么？”
像今天的事儿，明摆着是沁嫔派太监来欺负她，结果技不如人被反杀，凭皇帝的性格，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他还是放下军国大事，陪着沁嫔胡折腾。
简直是感天动地的爱情。
可是，皇帝若真的喜欢沁嫔，岂会说降位份就降位份，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个问题沈穆无法解释，当即干脆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大约只有父皇明白吧。”
“那昨天那几个太监呢？”柳念絮更关心这个，“他们昨天还想绑我，把我恶心坏了，皇后娘娘怎么处置他们？”
“父皇做主，又将人送去行宫了。”沈穆很无奈，“他总爱这么罚人，每回都这样，宫女就送去洗衣服，太监就送去行宫喝冷风，没有一点新意。”
柳念絮沉默片刻，也跟着无奈叹息。
皇帝的责罚不算重，也不算很轻，皇后跟沈穆都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如今算起来，行宫里头，都已经是沁嫔旧部了。
反正柳念絮也不去行宫，懒得多言，老老实实低头吃饭。
“对了，还有件事儿，二弟的婚期提前了。”沈穆就着她的碗喝了口清粥，忽然抬头道，“提到十月初六，你若要做什么，先准备好才是。”
“这么急？”柳念絮很惊讶，“为何要提前？”
“是沁嫔和温尚书自己提的。”沈穆也非常疑惑，“说十月初六是难得的大吉之日，这日成婚，才能保夫妻和睦，子孙昌盛。”
当然，这话谁都骗不了，具体的原因，沈穆还未打探出来。
柳念絮靠在椅背上，屈指敲敲椅子扶手，神色纠结，“你说，他们是不是想要借着婚礼，做点儿什么？”
“这是肯定的。”沈穆面不改色，“钦天监算出今年两个最好的日子，一个给我娶亲，一个给他娶亲，他如今要改，定是有缘故的。”
只是不知，婚期能影响什么？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柳念絮眉色冷淡，不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反正不管何时大婚，我该报的仇，也绝不会少一分！”
她哼笑一声，抬眸看沈穆：“殿下要给二皇子的另一个侧妃，选好了么？”
“文音同族的庶妹。”沈穆淡淡开口，“这个姑娘极为厉害，虽是庶出，却能压得嫡母跟嫡出妹妹没有容身之地，日日巴结姑母，想要攀附皇室。她又生的好看，姑母前些时候便向皇祖母提了一嘴，皇祖母答应了。”
“这般说起来，二皇子的两个侧妃，都是厉害人物？”柳念絮轻轻一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知温圆圆有没有本事压制她们呢？

第89章 封王风波
“温圆圆这次一定要气死了。”柳念絮笑眯眯道，“我等着看好戏，更盼着二皇子殿下陷在温柔乡里，一辈子出不来。。”
沈穆没跟着她笑，反而惊讶开口：“温家那个女儿，也叫圆圆？”
“是啊。”柳念絮惊讶无比，“难道殿下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弟媳妇的闺名？纵使是你，也不该在我跟前提她名字。”沈穆无奈看着她，“只是好奇，她的名字撞了皇祖母的猫，皇祖母却不给猫改名，想来很不满这个孙媳妇。”
叫自己孙媳妇跟猫用一个名字，全宫下人都“圆圆，圆圆”的喊，等温圆圆去给太后请安，恐怕要被气死。
太后的猫虽然矜贵，可拿来对比二皇子妃……
“那有什么要紧的。”柳念絮慢悠悠道，“像我的名字，我叫柳念絮，宫里宫外，哪个人不敢柳絮？也没见谁避讳过！”
“可有人直接喊柳念絮吗？”沈穆一针见血，“再者说，你家里人和我寻常都叫你念念，若沁嫔养只小鸟叫念念，你能忍吗？”
柳念絮冷笑：“我剁了它，给沁嫔熬汤喝。”
沈穆摊手。
柳念絮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才能感受到温圆圆的气愤。设想温圆圆怒到极点，想掐死那只懒猫，可是有太后在，她连动都不敢动。
真是憋屈至极。
越想越高兴，柳念絮遗憾感慨道：“若是她能天天进宫给皇祖母请安就好了。”
二皇子成亲前，照例要分府别居，搬出宫去，成亲生子都在外头。几位皇子的府邸都早已建好，就等着他们去住。
所以温圆圆婚后是要住在宫外的，并不能日日给皇后和太后请安。
沈穆微微笑起来，摇了摇头，“我估计等他们大婚后，圆圆早晚得改名，总不能真的让她脸上难看。现如今一直拖着，已经说明皇祖母的不喜。”
他点了点柳念絮的额头：“你啊，等着看她出一次洋相，生一次气便罢了，别贪心了。”
柳念絮还是很遗憾：“真可惜。”
“你这么讨厌她？”
“跟我爹有交往的人，我都讨厌。”柳念絮随口道，“温家和我爹爹那么亲近，温圆圆更是对我充满恶意，我讨厌她是应该的，她也讨厌我。”
“你们这恨屋及乌的本领，寻常难见。”沈穆叹为观止。
“那又如何？”柳念絮轻嗤，“我就是讨厌他们。”
“讨厌就讨厌呗。”沈穆从善如流，不带犹豫的，“念念想讨厌谁，就讨厌谁。”
柳念絮低头一笑，眼波流转，娇嗔如画。
沈穆笑着亲她一口，被人拿柔软的小手拍开，不恼不怒，只含笑盯着她。
怀着看好戏的心思，柳念絮日日惦记着，想让二皇子的婚事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但是诸皇子成家之前，分府另立，需加封王爵，立王府匾额。
这日坐在皇后宫中处理宫务，便听皇后感慨：“昨儿陛下说，想给老二加封齐王，未免恩宠太过，偏偏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柳念絮蹙眉：“据我所知，如今朝中有位齐郡王，他的祖父是先皇胞弟，刚降位袭爵，陛下这就给二皇子封齐亲王，不大合适吧？”
“谁都知道不合适，可沁嫔不觉得，陛下也不觉得。”皇后心中没忍住生出些许怒气来，“沁嫔联合朝中几位大臣，给二皇子请封齐亲王，说的天花乱坠，彷佛只有如此，陛下才能并肩秦皇汉武！”
做皇帝的都喜欢被人拍马屁，这般说下来，难怪皇帝会同意，总归算不得大事，给儿子封爵，封齐王还是楚王还是什么，对皇帝而言，都并无差别。
若是能因此被人夸赞颂扬，皇帝自然无所不可。
可是，这对沈穆不一样。
“齐王封地在齐鲁大地，乃文脉昌盛的孔孟故里，若给他这个地方……”柳念絮敲了敲桌案，“亲王虽不得前往封地，要留守京都，可他能名正言顺派人过去，拉拢齐鲁各地官僚，散布流言，将齐鲁握在手中，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我倒不曾想这么多。”皇后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看来，沁嫔和二皇子谋求不小啊！竟敢谋求天下文脉，当真猖狂！”
“所以，我们定然不能让他们得逞。”柳念絮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母后有法子吗？”
“明日便叫御史台上书！”皇后恨道，“陛下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情，本就该御史台纠察，现正是好时机，定要逼陛下让步。”
逼陛下让步？
柳念絮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不，不要御史台。”
皇后看她：“为何？”
“御史台纵然可以逼迫陛下让步，可陛下心里定会觉得沁嫔母子受了委屈，再另行补贴他们！”柳念絮冷冷一笑，脸上带着怒意，“好一个声东击西的手段，险些将我给骗了过去！”
皇后仍是一脸不解。
“母后细想，沁嫔不傻，加封齐王之事，只要御史台和母后在，就断然不能成真，她为何非要提出来，引出滔天怒意？”柳念絮耐心解释。
“为什么？”皇后摇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万一沁嫔觉得，有可能呢？”
“母后。”柳念絮冷静道，“因为她们并非意在齐鲁，而是想要给二皇子封亲王。”
“二皇子封亲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必如此算计？”皇后越发不解，“岂不是越算计越艰难？”
“谁说的板上钉钉？”柳念絮蹙眉，瞅着皇后，“母后别忘了，沁贵妃已经不是贵妃了，她只是个嫔，一个嫔位生的儿子，按照我朝律例都是封郡王，他凭什么封亲王？”
皇后这才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险些没能想起来，可不就是，沁嫔如今已不是贵妃了。”
柳念絮这才冷漠一笑：“母后现在知道，他们为何绕这么一大圈了吧。”
这一切起因，都因沁贵妃降位。原本生母是贵妃，二皇子出身尊贵，是板上钉钉的亲王，其封邑也定然在繁荣富庶之地，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二皇子一脉做这些操作，不过是想要趁着世人没有反应过来，占得一个先机罢了！
“明白了。”皇后点点头，“他们想借着加封齐王的请求，让世人觉得他封亲王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再委屈后退一步，抢个略差一点的封地，不仅能封亲王，还能叫陛下觉得他们深明大义，受了委屈！”
“真是好手段！”皇后咬牙切齿，“将我都给骗了过去！”
“母后别气。”柳念絮平静道，“知道他们的打算，接下来才好做事。”
“本宫这就让承恩公去寻御史台说道。”
“母后，这事儿该宗正府管。”柳念絮眼中泛起一丝冷笑，“母后千万别自个儿插手，这事儿只要有人点醒宗正令便可。”
皇后沉思片刻，笑道，“本宫待会儿去给太后请安，这事儿你就放心吧，我定会办的漂漂亮亮的。”
柳念絮站起身，笑吟吟开口，“那我先回东宫，与殿下通气。”
太后当然是最好的人选。她本就对沁嫔和二皇子不大喜欢，如今见这母子二人算计皇帝，心中只怕越发厌恶。只要她老人家和宗正府一同提出异议，一切都迎刃而解。
皇后能做皇后，果然是有道理的，捅刀的位置如此精确。
披上披风回到东宫，沈穆见她早早回来，还很惊讶，“这么早？”
最近这些日子，柳念絮跟着皇后处置宫务，要学的东西太多，日日都忙碌到晚膳时分，像今日这般大中午回来，还真是罕见。
柳念絮在他身边坐下，一脸不高兴。
“谁又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但是有人欺负你，有人想抢你的东西。”柳念絮怒道，“殿下知道沁嫔给二皇子请封齐王的事情吗？”
“才知道。”沈穆最近不上朝，也懒得理会朝中事务，这事儿也是刚刚听说，“他抢不走，你先别生气。”
柳念絮见他神态平静，忍不住问道：“殿下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直接去找父皇说呗。”沈穆摇头笑起来，“他不过是个嫔位生的儿子，凭什么册封齐亲王？若给他如此高的地位，那淑妃德妃之子要怎么办？俩人一起跟我住东宫做太子么？”
柳念絮哑然片刻，“你知道啊？”
“我已经让母后去寻太后娘娘了。”柳念絮蹙眉，“会影响你的计划吗？”
“不会。”沈穆摇摇头，“本来用不上皇祖母出面的，但你们找了只有好处。”
柳念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穆笑起来，“你可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打算明儿早朝直接过去，跟父皇吵架来着。”
“但是，殿下新婚，辍朝一月，还不能去上朝。”
说到这里，柳念絮恍然大悟：“我说呢，为什么他们要赶在十月初六成亲，这就是想趁着殿下去上朝前，把事情给敲定了。”
“可是你们全都忘了。”沈穆很平静，“我是一个月不上朝议事，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我掌管应天府，真有事找父皇商议，难道有人能拦着我吗？”
“我可不是那群没有实权的废物！”他随意笑着，平和儒雅，如同一个正派书生，只是眼中藏着迫人的气势，“你这个爹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心机深沉非常人可及。”
“只是出身有限，站的太低，看不透上面的风景。”沈穆随口评价着柳中郎，“他这辈子，也只能官居二品，再难往上一步。”
柳念絮喜悦不已：“真的吗？”

第90章 生气吵闹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迷花了柳念絮的眼。
世上没有一件事情，比柳中郎倒霉更让她高兴。
沈穆说，柳中郎这一生，最高就是如今的地位，再不可能往上走，这话听在柳念絮耳中，简直宛如天籁。
我爹是个没有前途的废物。
好高兴啊。
沈穆瞅着她惊喜的眼神，自己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含笑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爹爹是非常厉害，可格局有限，手段卑劣，每每都像得了好处，可背后却所失甚多。”
他摇头笑笑：“就譬如这次请封齐王的事情，一箭双雕何其厉害，可惜却是画蛇添足。白做无用之功。”
“说句不好听的，若他们老老实实给老二请封个普通的封地做亲王，或许我也会和旁人一样反应不过来。”沈穆嗤笑一声，“偏生这一手操作太奇怪，让人不得不往深处考虑，最终只能自食其果。”
柳念絮听着听着，忽然抬头，“若是能因此让他和二皇子一脉生疏下来……”
一个承恩侯的爵位，架空了柳中郎，让他再难参与中枢密事。他现如今最大的作用就是做二皇子的幕僚，给他出主意，煽风点火。
若能瓦解他们的联盟，柳中郎将再无用武之地。
柳念絮无时无刻不盼着，他被人抛弃的那一天。
沈穆摇头一笑，“没那么简单，你那个爹爹厉害的紧，现如今沁嫔和老二对他言听计从，你若去挑拨他们，他们定然觉得是你要害他们。”
“所以这事儿还不着急。”沈穆笑着给柳念絮倒杯茶，“你有空理会他，不如理理我。”
“你怎么了？”柳念絮扬起娇艳的眉毛，“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讲话吗？”
“可你讲的都是别人。”沈穆看着她，深深叹口气，“念念，你太忙了，忙的都没空理会我，真叫我伤心。”
柳念絮刚端过那杯茶，手指便是一顿。
沈穆静静看着她，一动不动。半晌，柳念絮乖巧道：“我以后不这样了。”
最近几日忙于宫务，的确冷落了他，还是有些心虚的。
沈穆捏捏她的鼻子，“小混蛋！”
“我都已经答应你以后不会了。”柳念絮很不满，“你还说我，哪有你这样的人！”
她生气时满面娇嗔，色如春花娇艳，乌黑的瞳仁中清澈透亮，带了几分委屈，轻轻一瞧，心都化成一滩水。沈穆心下一阵柔软，小声哄她：“我错了，以后不说了，好不好？我们念念别委屈了！”
清风吹进屋内，柳念絮眨眨眼，靠在他肩膀上低笑，“你可真是没有原则，说道歉就道歉，没有一点皇太子的尊贵！”
“在你跟前，我要那东西干什么？”
“若是给外人看见，你的颜面就丢光了！”
“我给你道歉，多正常的事儿啊，有什么丢脸的？”沈穆轻笑，随口道：“朝中看上去最清明正直的官员，保不齐回家就是个惧内的，半斤八两谁笑话谁啊！”
“我的两个舅舅就不惧内，我爹也不。”柳念絮眨眨眼，“我认识的男人，只有你一个！”
“那是你认识的人少。”沈穆一脸平静地忽悠，“而且，惧内并不丢人，惧内的男人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有你这么自夸的吗？”
“这是事实。”沈穆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慢慢数着，“你看啊，柳大人不提，你的两个舅舅，除却嫡子嫡女外，还有好些个庶出子女，姨娘姬妾一大群，是不是？”
柳念絮无法辩驳。
“连你那个表哥，就那个喜欢你的，年纪轻轻还未成婚，屋里就先放了两个通房。”沈穆顿了顿，“但你看我，洁身自好，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莺莺燕燕，像我这样的，你还去哪儿找？”
他这么说，柳念絮反而很惊讶地打量着他，好半天犹豫道：“我原本以为，殿下身边早该有人的，原来没有过么？”
沈穆沉默片刻，脸色不虞。
将人从腿上抱下来，又放回椅子上，自己一言不发开始生闷气。
柳念絮迷茫地看着他，不解道：“殿下？”
沈穆冷笑一声，并不接话，满脸都写着我生气了。
在柳念絮有限的记忆里，这好像是沈穆头一次对她生气，气得连话都不跟她讲，可把她抱下来的时候还是温柔的，生怕磕着碰着了。
柳念絮从没有过哄人的经验，手足无措好长时间，犹犹豫豫凑到他跟前，小声喊：“殿下，你怎么生气了？”
沈穆移开脸不给她瞧。
柳念絮满头雾水，深深叹口气，笑得又乖又甜，娇声道：“殿下，你别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不管她怎么说，沈穆都不拿正眼瞧她，似乎立志要将这口气生到天荒地老去。
柳念絮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默默搂住他的手臂撒娇，“殿下，我没有怀疑你在外头偷人的意思，我知道你最好了。”
沈穆回头看她一眼。
这小混账可算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柳念絮目光灼灼盯着他，犹豫开口：“夫君？”
沈穆深深吸口气，回头捏了捏她的下巴，恼道：“我对你的心，你不知道吗？还要说这种话怀疑我，伤我的心，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念絮朝着他解释，“我都是听人家说的，所以才会那么觉得，我错了还不行吗？”
到底没法真的跟她生气，沈穆松开手，伸臂一捞将她搂进怀里，咬牙切齿道：“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绑起来，扔在床上一天一夜。”
柳念絮下意识颤了颤身体，飞快保证：“没有下次了！”
沈穆捂着她的后脑勺，心中怒意难消，继续问：“你都是听谁的胡言乱语？”
“大家都那么说。”柳念絮想了想，力证此事与自己无关，“你也知道，京城中的贵妇人们，一天天闲的没事就爱传些谣言，都是她们瞎说的。”
柳念絮一脸无辜。
沈穆冷笑一声。
信不信的另说，好歹没有继续追问。
柳念絮偷偷松了口气。
沈穆的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才道：“念念，下次不许胡言乱语！”
柳念絮自己心里也愧疚于误会他，所以乖的不行，软声答应：“我以后肯定不会了。”
一双明亮灿烂的眸子，这会儿也如同小鹿一样，清澈如溪水，令人见之忘却烦心事。
沈穆对上这双眼睛，深深叹口气，满目无奈。
罢了，这辈子，算是彻底栽给念念，只要她撒个娇，便什么气都生不下去，还怎么要求人家。
沈穆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把人搂得更紧一些，狠狠吻住她娇艳如花的红唇，百般蹂躏。
欺负得少女眼眸含着雾气，心里才算舒坦下来。
柳念絮怕他心里难过，搂着他的脖子，极小声道：“殿下身边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柳念絮将下巴搁在他颈窝里，说不出的喜悦，“我说不出来自己多么开心，总归就是，非常非常高兴，比打我爹一顿还高兴。”
沈穆对上她漂亮的眼睛，红肿的唇，低低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刚才怎么不说？”
“不知道怎么说。”柳念絮咬着下唇，苦恼不已，“总觉得好难为情。”
却不想，沈穆忽然笑起来，笑容驱散他脸上所有的阴霾，像阴沉的雪天，太阳破开层层乌云，带着暖意照在地上。
他这笑很开心，很畅快，柳念絮惊了惊，从未见他如此快意，“殿下？”
只听他在耳边低声道：“我的傻念念。”
“是个小混蛋，也是个小傻子。”
柳念絮很想反驳，但她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埋头在他怀中，低声道：“我本来就傻，你以后别跟我生气了。”
她不懂感情是怎么回事儿，也从不知道正常人遇上情之一字，会做出何等的反应，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走，难免会说错话做错事，伤别人的心。
沈穆听着她的话，心比白云还柔软，将人搂在怀里，万分珍重。
“好，不气了，再生气你就打我。”
他亲亲柳念絮的头顶，呢喃道：“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柳念絮抬起头，睁着一双眼睛，咬着唇，半晌冲着沈穆撒娇：“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那样的娇气，让沈穆连话都不舍得说。
低头吻上她的唇，轻柔又珍重。
……
翌日一早，柳念絮尚在睡梦中，便察觉到身侧一空，伸手捞去，一把抓住沈穆的衣摆。
她还糊涂着，迷茫嘟囔：“你去哪儿？”
沈穆回头看看自己被她抓着的衣摆，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去上朝，乖，松手。”
柳念絮慢慢掀开眼皮，慢吞吞撒开手。
睡眼惺忪的模样太过可爱，沈穆没忍住，低头又亲一口，笑道：“等我回来，待会儿带你去宫外玩。”
柳念絮眨眨眼，乖巧点头。
大婚之后，头一次上朝，沈穆站在百官之前，对那些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不远处的礼部温尚书，二皇子的亲岳父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按照礼制，您今日不该在此。”
沈穆不以为意地摇摇手，“孤今日有事，不劳温尚书操心。”
“可是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孤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还不如你礼部的规矩吗？”沈穆蹙眉，“孤不过是要跟父皇商议一些事情，温尚书看不惯就别看，何必百般阻拦？”
他冷漠道：“该不会是有别的想法吧？”

第91章 无德无能
沈穆定定看着温尚书，一脸平和：“温尚书若有别的打算，不妨说出来，说不定孤能帮你一二呢？”
他似笑非笑看着温尚书，直将对方看的心里打鼓，方笑道：“温尚书，怎么不说话？”
温尚书哑然，半天还是只憋出一句话来：“这不合规矩！”
“温尚书这话说的真没意思。”承恩公从不远处走过来，笑着朝沈穆行礼，转头对温尚书道，“太子殿下都说了有要事跟陛下商议，温尚书非要拦着，难道还有什么规矩，比国计民生的大事更要紧吗？”
“正是这个理。”沈穆点头，“温尚书恪守职责，懂得规矩，此乃尽忠职守的好事，孤不罚你，只是今日事急从权，只能劳烦温大人退一步了。”
温尚书嘴唇翕动，不敢真的赶他，连忙拱手道：“是。”
说着，匆匆跑到后头，凑到柳中郎身边，要跟他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柳中郎看着沈穆的背影，脸色要多年难看就有多难看。
温尚书过来，他才问道：“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怎么会过来？”
“不知道啊！”温尚书急的拍大腿，“他说有急事跟陛下商议，这话用来骗鬼还差不多！他……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计策了？”
温尚书心急如焚，“他今日若横插一脚，只怕咱们的计策必不能行。”
“先别吓唬自己。”柳中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请封齐王之事，今日暂停，你去挨个说，让他们都闭嘴。”
柳中郎心里并不焦虑，连陛下都没看出他的谋划，何况好些日子没有接触朝政的太子，太子就算阻拦，也只会不让二皇子封齐王，断然想不到别的去。
事情还没搞清楚，温尚书便急成这般模样，着实太不稳重了，只怕会露出马脚。柳中郎定定看着温尚书，告诫他：“你记清楚，二皇子是要封亲王的，切记！现在就去，告诉咱们的人，不许多说一个字。”
温尚书连连点头：“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他匆匆穿梭在殿内，柳中郎观察片刻，则将目光落在沈穆挺拔的背影上。
名为翁婿，第一次在朝上见面，柳中郎收拾表情，和善儒雅地走过去，拱手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沈穆也是个高手，在他下拜的瞬间托住他的手肘，平和道：“岳父免礼。”
平静地站起身，柳中郎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新婚，怎么就来处理公务了？”
“孤也不想。”沈穆幽幽叹口气，“奈何忙碌无比，只能早早过来，看上去将各位爱卿都吓到了，是孤之过。”
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是为何事，柳中郎心中有了计较，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下心系家国，乃百姓之福，各位同僚都敬慕仰佩殿下，实在没有吓到的说法。”
“那就好。”沈穆微微一笑，“父皇要来了，岳父先回自己的位置吧。”
柳中郎从善如流地回去，一脸平和，好似真的只是翁婿叙述了一下旧情。
不管沈穆因何而来，这位太子殿下精明睿智，非寻常可及，所有的手段，都不可当真他的面使，否则极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柳中郎头脑清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随着皇帝的到来，下跪行礼。目光却一直盯着沈穆，想从他身上看出些线索。
无奈这位皇太子实在太沉得住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身上没有丝毫焦躁，让他无从揣测。
皇帝看见沈穆，当下也是一愣，先问道：“穆儿怎么来了？”
说着话，便下意识看向大殿内挂着的日历，日子还没到啊。
“回禀父皇，儿臣昨日听说了一些事情，想着要跟父皇说一说才好。”沈穆眉色冷淡，“儿臣昨日听闻，朝中有官员为二弟请封王爵，所求乃齐亲王之位，不知是真是假？”
“你说这个事儿啊。”皇帝顿了顿，“确有此事，他婚期将近，也确实到了赐爵的时候，这有什么问题吗？”
“敢问父皇，二弟生母何人？”
“沁嫔，怎么了？”皇帝一脸疑惑。
沈穆漠然开口：“他的生母只是嫔位，他何德何能加封亲王爵位？便是寻常的亲王之爵也轮不到他，何况是齐王！”
皇帝一怔，恍然大悟，“是朕忘了，沁嫔已不是贵妃了，老二自然不能封亲王。”
沈穆一噎，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出口，父皇这就让步了？他一脸迷茫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这种没有用武之地的感觉，让他十分困惑。
“温爱卿！”皇帝平静道，“朕记得，给老二封齐王的话，是你先跟朕说的，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节，怎么连沁嫔之子的位份都搞不清楚？”
“你是要朕怀疑，你尸位素餐，无德无能，还是……”皇帝毕竟是皇帝，生气之事并未和匹夫一般大吼大叫，仍是一脸冷静，“还是要朕怀疑你，徇私枉法！”
“你是看着女儿嫁给老二，便坐不住了吗？”
早在沈穆说话的时候，温尚书的脸色便已经惨白一片，没想到沈穆真的是针对二皇子而来，而且丝毫不客气，一来就扒掉了二皇子的皮。
再听得皇帝问罪，他已腿软的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明鉴，臣绝无徇私之心，实在是忘了沁嫔降位之事。”
他说着，又想证据佐证，“陛下，二皇子赐爵的条陈，礼部皆是在沁嫔降位之前所备，还请陛下明鉴！”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温尚书顾不得其他，痛哭流涕道：“陛下，最近太子殿下大婚，二皇子大婚，乃至于太后娘娘千秋将至，礼部忙的脚不沾地，难免有所疏漏，臣绝无它意！”
皇帝脸色缓了缓，淡淡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念在礼部的确忙碌，朕先不夺你尚书之位，罚你半年俸禄罢了。”
“臣谢陛下隆恩！”温尚书叩首，“臣日后定当兢兢业业，绝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
皇帝收回目光，嫌弃道：“回去站着，哭的像什么样子！”
温尚书连滚带爬跑回去。
狼狈的模样，令人见之发笑。
可笑之前，他还义正言辞说太子的行为不合规矩，一幅大义凛然的模样，甚至被太子夸赞。结果一口气还没喘完，便被皇帝亲口训斥为无德无能之辈。
这回，彻底完了！温尚书只想落泪。
若非顾念自己是二皇子的岳父，顾念圆圆不能有个罪臣父亲，今儿陛下定然要发落他。
哭也不敢哭，温尚书板着张脸，丧气无比。
皇帝心气难平，对着满朝文武就劈头盖脸的骂：“一个个说起来都是国之栋梁，饱读诗书，这么一点事都闹不清楚，还要让太子操心，朕要你们何用！”
满朝文武多冤枉啊，皇帝自个儿都没想到的事情，旁人就算是想到了也不敢说啊，也唯有太子殿下不怕。纵然冤枉，听皇帝发脾气，众人也只能受着，跪地请罪。
沈穆眉头都不皱一下，“儿臣便想着是有人蛊惑父皇，否则依父皇英明神武，当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如今看来，连掌管天下礼仪的礼部都不曾察觉出问题，父皇日理万机，更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这是在给皇帝开脱。皇帝听了，心情果然轻松积分，叹息道：“多亏有你在，否则这事儿办的，岂不是叫人笑话！”
“纵使儿臣不说，父皇也能察觉到问题。”沈穆没什么压力地开口。
皇帝点点头，又叹息道：“旁人察觉不到问题还可说，但沁嫔自己也给儿子请封亲王，便是真的迷惑君上，其心可诛了！”
这次，沈穆没有说话。
目光扫过自己的臣子们，皇帝点了柳中郎起身回话，“柳爱卿，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沁嫔？”
“回禀陛下，内廷之事，臣不敢多言！”
“朕要你多言！”
“自然是按律例惩处。”柳中郎一派朗然正值，“宫规森严，臣以为交由皇后娘娘处置，便极为合适。”
皇帝点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沈穆神色淡然：“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哦？”
“按照宫规，沁嫔当禁足三月，降位份，剥夺嫔位待遇。”沈穆看着皇帝，“然二弟大婚在即，若沁嫔如此，这婚事该如何行进？”
皇帝也犹豫起来。
柳中郎笑道：“二皇子殿下嫡母正位中宫，万事自有皇后娘娘操持，沁嫔娘娘倒是无碍。”
他的目光落在沈穆背影上，衣袖里的手紧紧捏在一起，心里升起一股慎重。
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个人物，做足了手足友爱的体面，还将沁嫔送去二皇子婚礼上，将皇后给捞出来。可是皇子大婚，新妇跪拜妃嫔和跪拜皇后，岂是一个档次？
便是沁嫔做贵妃的时候，也没法子跟皇后比。
跪拜皇后，那意味着她是正经的皇室新妇，是帝后的儿媳。可跪拜妃嫔的话，皇帝不会和妃子一起受礼，她的长辈，便是这位妃子，帝后算是君主。
其间差距之大，不言而喻。
往常唯有被帝后厌弃的皇子，才会在新婚时跪拜自己生母，无论如何，柳中郎都不能让二皇子落到这个地步。
沈穆轻轻一笑，眼睛不眨地开口：“母后近日随着皇祖母斋戒，给父皇祈福，二弟的婚事只能交给沁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二弟的婚期提前，母后实在抽不出空。”
他看向柳中郎，笑意温和，“想来柳大人和礼部，应当不会挑母后的礼吧？“

第92章 三谢兄长
柳中郎愕然，下意识道：“未曾听闻皇后娘娘要斋戒的消息……”
“这等宫闱小事，柳大人怎么会知道？”沈穆疑惑反问，“本就定好母后从十月初一起斋戒十日，也不至于耽搁二弟的婚事，谁曾想沁嫔娘娘非要把婚期提前，实在是没法子。”
柳中郎脸色变幻不定，几乎维持不住他惯常的笑容，嘴角几次耷拉下来，都强行提了上去。
沈穆神色平静不动，静静看着他。
自食其果的痛苦，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若沁嫔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不作妖，现如今安稳地做着她的贵妃，那老二封亲王，让皇后参加婚礼，都不在话下，何至于像现在这般狼狈。
沈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柳大人不会真的有意见吧？”
柳中郎纠结片刻，勉强道：“皇后娘娘为陛下祈福，乃中宫之责，臣自然不敢多言。”
罢了，不管跪拜谁，温家女儿都是二皇子的正妻，位份不会有所改变，此事并不要紧，最要紧的还是二皇子的王爵。
还得从长计议，切不可真的让二皇子沦落为郡王。
只要二皇子还在，来日登基为帝，别的繁文缛节都不重要！
“如此，只能暂且放过沁嫔娘娘了。”柳中郎向皇帝道，“二殿下婚事要紧。”
他这边妥协了，温尚书却已经气到心口疼，脑袋一阵一阵嗡嗡作响。这是什么意思，竟然叫他的女儿在婚礼上跪拜沁嫔吗？
若是这般进门，日后还怎么跟太子妃逞凶斗狠？有什么资格跟太子妃相提并论？柳大人竟也同意了，分明最开始是他说，要提前婚期，给二皇子谋求前程，怎么闹到最后，吃亏的唯有自家女儿？
若说二皇子和沁嫔不疼不痒的，毕竟是皇室中人，逃脱惩罚倒也正常，可是凭什么他柳大人依旧被皇帝信重，可自己被皇帝厌弃，女儿还要遭此羞辱？
紧紧握着拳头，刚被皇帝训斥过，温尚书不敢在大殿上多言，只恨恨瞪着沈穆和柳中郎，心中自有计较！
他险些给忘记了，太子妃正是柳大人亲生的女儿。父女不和只是表面上的，血脉相连的父女，联合起来岂不是比旁人更便宜？
如今二皇子和沁嫔娘娘屡屡失手，都因柳大人的计策，说不定这位柳大人早就投靠太子，来做内应呢！
温尚书的手微微发颤，头上厚重的官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浑身颤抖，他却一无所觉，心中充满了斗志。
得早点告诉二皇子和沁嫔娘娘，让两位主子早些提防才好！因着这个想法，温尚书心中郁气消了大半，只看重柳中郎时，眼中泛起丝丝怒火。
说完婚事，沈穆不管别人的想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今日众位爱卿都在，不如父皇给二弟赐下爵位，也省得礼部继续忙碌，还是二弟大婚和皇祖母千秋更要紧一些！”
“你说的有理。”皇帝点点头，“既然如此，你觉得何处适合给老二做封地？”
沈穆心中陡然一震，抬眸对上皇帝的眼睛，微微一笑道：“父皇觉得，燕王如何？”
“燕地？”皇帝沉吟片刻，“大了些，往常都是亲王的封地。”
“二弟毕竟是父皇爱子，若跟旁的郡王一样，难免委屈了他，如今给一块大些的封地，也便罢了。”沈穆显得十分大度，“毕竟二弟被沁嫔连累，刚受了委屈，好歹要安抚一二。”
“你不舍得齐地，竟舍得燕地吗？”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慢悠悠道，“那么大一块封地呢？”
沈穆平静道：“儿臣并非不舍得齐地，只是碍于规矩法度，不能给二弟亲王爵位，否则底下三弟四弟的生母皆位列四妃，高于沁嫔，要怎么分封他们呢？”
他笑笑：“只要名份合乎规矩，至于封地何处，儿臣并不在意，父皇也大可册封二弟为齐郡王。”
可惜，朝中恰有一位齐郡王，皇帝总不能生生夺了人家的爵位给自己儿子。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这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二皇子的前程定了下来，惹得许多二皇子一脉的官员心焦不已，都匆匆看向主心骨柳中郎。唯有温尚书，见柳中郎不曾出言阻拦，心中确定他已投靠太子，连二皇子被封郡王这般大事，都不带开口的。
他哪里知道柳中郎的苦。
柳中郎屡次想要反驳，可反驳的话在口中还未说出来，便已经被沈穆堵了回去。
譬如刚才，他正想要说，既然太子殿下不在乎封地，不如给二皇子换个地方，结果他就直接说，皇帝可以册封二皇子为齐郡王。
这位太子殿下，就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
缓缓闭上眼，柳中郎竭力挣扎：“陛下，燕地苦寒……”
话未说完，沈穆先笑起来，“燕地的气候是不如齐鲁，但二弟日后住在京中，又不用亲自过去，怕什么？”
“再者说，燕地再怎么苦寒，又如何比得上应天府湿冷。”沈穆淡淡一笑，“孤都能忍，二弟难道比我还娇贵么？”
普天之下，谁敢比太子殿下更娇贵？
“可是燕地粮食不丰，文武皆……”
“瞧柳大人说的，又要粮草又要文风昌盛，还要军队，你这是要封地呢，还是要造反呢？”沈穆温和一笑，“我相信二弟绝无这样的心思，自然不会嫌弃燕地，不知柳大人为何嫌弃？”
这般话说下来，柳中郎着实没了办法。
这事儿太子殿下委实办的体面漂亮。先靠着规矩体统狙了二皇子亲王之位，刚结了仇，转脸立刻施恩，不仅将沁嫔从宫规下捞出来，还送一大片封地，大度知体统。
今日之事传出去，谁不说太子殿下忠孝仁义？
便是二皇子自个儿，也要谢太子殿下。
一谢兄长仗义执言，使自己免于无礼的不义之地；二谢兄长大度，赠予封地，使他余生富足；三谢兄长慷慨直言，救母于危难之间，使得婚礼能顺利进行。
这才叫做帝王之术呢，分明是你吃了亏，人家还能做的像是你占了大便宜，需要尽心竭力地跪地感激！这跟赐个柳中郎承恩侯的爵位，手段有什么差别？
都是让人有苦说不出罢了!
柳中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道这位太子爷是如何长出的七窍玲珑黑心肝，能有这千般手段使出来？
直到散朝，柳中郎都没能缓过来，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见沈穆的身影，深深叹口气走过去，冷笑道：“太子殿下好手段。”
“好说好说，不及岳父。”沈穆脸上泛起清淡的笑意，“我要回东宫，岳父要一同去瞧瞧太子妃么？”
柳中郎在他身侧冷然开口：“燕地苦寒，无论文武皆不成行，甚至于粮食都只能一年一季，便是有天大的地盘，也没有丝毫用途，太子殿下这一招，可真叫人惊讶！”
沈穆回头看他一眼，轻笑道：“柳大人的话，我不太听得懂。”
他深深叹口气，“我不过是友爱手足，不舍得二弟因沁嫔之过受委屈，才请父皇多给他划一点封地，万万没有柳大人所想的七窍玲珑心。”
“我也不懂柳大人日子是多苦，怎么就把人心想的那么坏。”沈穆悠悠叹口气，“柳大人还是轻省些吧，好好过日子，也省的太子妃忧心，让我也跟着忧心。”
柳中郎脸色难看的出奇。
沈穆却已走远了。
温尚书自认察觉了柳中郎的大秘密，又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决定要潜伏在柳中郎身边，打探太子的消息，这会儿在身后看着柳中郎和沈穆说话，凑近了只听见一句“让我跟着忧心”，更坐实心中想法。
他不敢露出端倪，怕被柳中郎灭口，揣着手凑到柳中郎身边，跟往常一样叹息：“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个人才。”
“是啊。”柳中郎眼中泛起一丝寒光，“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让这样的人物登基做君主，只有被他掌控的，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不受重用的臣子。哪儿比得上无能的二皇子和沁嫔好掌控，将这对母子扶持上位，他才有机会，挟天子以令诸侯！
看着沈穆气度高华的背影，柳中郎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回头看一眼温尚书，冷漠道：“今日的事，你去告诉二皇子吧，至于你女儿的婚礼，不必放在心上，这等细枝末节，影响不了我们的大业！”
温尚书小心翼翼询问：“那柳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柳中郎冷然一笑，“这与你无关！”

第93章 你故意的
回到东宫时，沈穆心情颇为愉悦，踏进寝殿内，看着坐在窗前看书的柳念絮，笑道：“看什么呢？”
柳念絮扬起手中书册，露出封皮给他看。
--偌大的“春恩秘事”四个大字，亮晃晃的，想忽视都难。
活生生一本讲房中术的淫书。
按理说这也没什么，却不料沈穆两步跨过去，捏住她的手腕将书夺过来，“你哪儿来的这种东西？”
“母后给的。”柳念絮不大在意，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前几天给我的，母后说这里头有生子妙法，让我拿来看看，争取在二皇子之前生下嫡长子。”
沈穆：“……”
惊愕已经无法形容他的情绪了，几度想要说话，都没想起来自己准备说什么。
他怎么都没想到，母后会给柳念絮送这种东西。沈穆没忍住想，母后是不是在心里怀疑什么？
好半天，在柳念絮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沈穆将那书掷到一旁，轻叹一声，“别看了。”
“子女是天定的缘分，该来的总会来，何必与旁人争强好胜。”沈穆叹口气，坐在她身侧道，“这世间许多所谓的生子妙法，大都是假的，不过哄骗妇人做伤害己身的事情，你小小年纪，何必如此？”
柳念絮眼中泛起一抹轻笑，“我也没说要做跟着做呀？”
她搂住沈穆的脖子，笑眯眯哄着身边这个有些不高兴的男人，“母后也是一片好心，怕你我被二皇子压了过去，才给我这种东西，又不曾逼我们什么，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再者说……”她拖长声音，靠在沈穆耳边，“殿下用不用得着这种东西，我还能不知的吗？”
话音未落，先被捂住了嘴，男人恼道：“胡言乱语！”
柳念絮才不怕他，这人装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几句闲话都要捂嘴，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比这过分多少倍，也没见他恼过自己。
靠在他肩上，柳念絮叹息一声，“殿下这么清楚，是不是也看过这种东西？”
“是。”沈穆并不瞒着她，“年少时候心中好奇看过几本，只觉得无趣的紧，其中所述皆极尽夸张之能事，还不如看医书来的清楚。”
柳念絮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无趣？”
她恍然明白，为何皇后要给她这种东西。真是的，太子殿下的事儿，旁人不知道，皇后娘娘还能不清楚吗？
想通这个关窍，柳念絮瞧着沈穆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摇头道：“殿下，你可真是个奇人！”
沈穆看着她。
柳念絮松开他，无奈叹息，“殿下，若我不认识你，听了这话，恐怕是要心疼太子妃的。”
她感慨不已：“看春宫都觉得无趣的男人，给谁听了不觉得你不举啊！说不定外头就有人议论我是个独守空闺的小可怜呢!”
室内气氛一凝，几乎连空气都不流通了，只剩下沈穆惊愕的眼神，柳念絮心下好笑，“殿下，这事着实不能怪皇后娘娘。”
沈穆沉默片刻，拎起身侧的书扔进火炉里，冷笑一声，“日后你都不许看了。”
“不看就不看。”柳念絮从善如流，笑容明媚灿烂，“反正也没用。”
沈穆静静看着她片刻，忽然伸手将人搂进怀中，遮住她含笑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啊……”
柳念絮笑倒在他怀中，边笑边说，“你不许动我，我腰还疼呢。”
“我是管不住自己的畜生么？”沈穆搂着她，随口道，“等你好了再说。”
这话真像是威胁，但柳念絮并不害怕。沈穆是个极为自律的男人，顾惜她的身子，不管嘴上说的多狠，都不会真的让她不舒坦。
他那么好，柳念絮自觉不该笑话他。
笑着将脸埋在他怀中，遮住脸上的笑意，瓮声瓮气开口：“殿下，说点正经事，不然我要一直笑下去了。”
她在怀里笑得发抖，柔软的身子贴着自己，身上清润的香气传入口鼻当中，让人心猿意马。
沈穆心下无奈，“你真是个妖精。”
“我才不是。”柳念絮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看着其中的热意，歪头道，“你辛苦吗？”
沈穆松开她，“你离我远点，就不辛苦。”
柳念絮眨眨眼，捏住他的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挑衅似地看沈穆一眼。沈穆反手握住她的手，“你故意的？”
“是啊。”扬起娇嫩的下巴，柳念絮甜甜一笑，“我就是故意的，殿下要上钩吗？还是说，殿下你真的……”
她的目光向下扫去。
沈穆冷冷一笑，“今儿就算是你哭着叫爹，我也不会放过你了。”
他的狠话，柳念絮才不会当回事，只挑衅的望向他眼底。
坐了许久的夫妻，沈穆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如何会怕他？
艳阳天里，红鲛绡垂落在地，遮住一室春光。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动静梢些，柳念絮终于后悔了，嘶哑着嗓音道：“你……你走开。”
沈穆在帐幔里头捏着她洁白的下巴，轻轻吻着她的唇，慢条斯理开口：“念念，我说了，就算你哭着叫爹，我也不会放过你。”
被折腾到不行，柳念絮无力躺在榻上，闭眼撒娇：“夫君，相公，殿下，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沈穆撩开帘子看了一眼，低声道：“天黑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柳念絮如蒙大赦，连忙道：“要，我要!”
她以为，这么一整天就算过去了，一边喝着清粥，一边恼怒地瞪视着沈穆，娇艳如花的容颜这会儿媚态十足，令人心神荡漾。
沈穆轻轻一笑，盯着她喝完粥有了力气，温柔无比地开口：“念念，夜还长呢！”
这一夜，柳念絮哭的不能自己，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那般柔弱无力！
……
再醒来时，鲛绡帐幔被人挂起来，阳光洒了满床，柳念絮扭脸望去，看见沈穆坐在阳光下，低头看着一幅画。
她闭上眼，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喊道：“殿下！”
出口的声音嘶哑无力，像是砂纸摩擦，难听的不行，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穆已走了过来，坐在她身侧，将人扶起来，“醒了？饿不饿？”
柳念絮一爪子挠在他手上，可绵软无力的手，并未留下丝毫痕迹，沈穆也不当回事，轻笑道：“早就说了，这是你自找的。”
“畜生！”柳念絮怒目而视，“管不住自己！”
沈穆轻轻一笑，格外清俊的容颜带着笑意，“我管得住自己，是念念你管不住！”

第94章 行宫如何
“念念可别忘了，昨儿是你主动的。”沈穆轻笑着看向柳念絮，“念念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当然不对！
柳念絮心中叫嚣，暗暗反驳，可实在没力气跟他争吵，深深吸口气，扭过头去，沉默着不愿意搭理他。
可沉默片刻，只觉得腹内空空，无奈恼道：“我饿了！”
“我这就叫人给你送吃的。”沈穆扶着她的腰轻笑，见人生了气，又连忙哄起来，“等会儿带你出宫去玩，算是给你赔罪，好不好？”
“你骗谁呢？”柳念絮冷哼一声，“明明昨天就说好的出宫去玩！今天竟然拿来当作赔罪的礼物，有你这样的吗？”
赔罪要拿出诚意来！她瞪着沈穆，一脸不悦。
“我家念念真精明。”沈穆没有丝毫被拆穿的尴尬，轻笑着应和，握住她绵软无力的手，慢悠悠道，“只是，你待会儿跟我出去看了，再来说能不能做赔罪的礼物。像现在说这种话，为时尚早！”
“那你准备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柳念絮疑惑地看着他，冷哼一声，“我可不是个好骗的！”
沈穆弯唇浅笑，并不争辩，只道：“先吃东西吧。”
这会儿柳念絮腹内极饿，的确没精神跟他缠斗，老老实实用完早膳，放下筷子后才转头看向沈穆，“去哪儿。”
沈穆口风极紧，但笑不语。
只叫人进来给她梳洗，换上件常服，才扶着她的腰上了马车，一路摇晃着往目的地而去。
靠在马车内，柳念絮疲倦至极，懒洋洋道：“我挺累的，你将我带出来，若是不能让我满意，准备怎么办？”
“任凭太子妃处置。”沈穆莞尔一笑，慢悠悠替她揉着纤细的腰肢，“可以吗？”
“我哪儿敢处置太子殿下？”马车晃晃悠悠走着，柳念絮浑身不舒坦，想想昨日情形，不由得深深叹口气，“殿下，你是我第一个看走眼的人，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太过分的，我还以为你会疼我的。”
说着冷哼一声，总结道：“结果没想到，你是个禽兽。”
她这话，只换来一声轻笑。
沈穆微微笑起来，“那不是正好，就当是教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太自负，不然被人骗了可怎么好？”
这话刚说完，便见柳念絮惊愕地回头看他，直接问“你爱我吗？”
“爱呀。”
“那你为什么还要反驳我？昨天不听我的话，今天我指责你，你还要说是为我好？”柳念絮特别不高兴，控诉道：“我大表哥就特别听我大表嫂的话，你对我的感情，还不如我表哥对我表嫂！”
“他们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婚，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柳念絮一条条数着，“你口口声声说你心悦我，就是这么心悦的吗？”
“惯子如杀子，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沈穆悠悠然道，“正因你表哥言听计从，才让你表嫂越来越糊涂。念念聪慧过人，我怎么舍得看你糊涂下去？自然要让你越加聪慧，才是真的对你好。”
论起歪理，他也一套一套的，“而且我的确是为你好，你想，若我真的对你言听计从，不等你糊涂下来，可能就被满朝文武参了千百遍，说你狐媚惑主，要成人家清君侧的侧了。”
静静看了他好半天，柳念絮慢悠悠道：“殿下，我总觉得我口才一流，难遇对手，直到碰见你，才知道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与人辩驳，话，都能让人觉得，他都是为你好，你若不领情，便是白眼狼。
沈穆轻轻一笑，“多谢念念夸赞！”
柳念絮恼怒地移过头，狠狠拧他一把，不再言语。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走过一片树林，眼前忽而开阔起来，朗阔的环境当中，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立在眼前。
柳念絮掀开车帘看见，惊讶地瞪大眼睛，半晌回头看向沈穆。
“下来吧。”沈穆扶着她下车，牵着人的手朝里走，边走边问，“这座行宫，是我花钱建的，你还喜欢吗？”
眨眨眼，柳念絮一脸好奇地打量四周，问出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殿下，你到底有多少钱？”
“怎么？”
“我以为，我已经很有钱了。”柳念絮愕然开口，“我有二十多万两银子的嫁妆，比公主的嫁妆还多，但是像这样一座宫室，却连想都不敢想！”
她皱眉盯着沈穆：“你到底有多少钱？”
沈穆使劲想了想，最终还是笑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等青宁把账本给你，要不你自己算算？”
“你少来！”柳念絮瞪他，“你以前住在应天府，手中财产自然在那边，东宫能有多少？”
她眯起眼睛，慢悠悠开口威胁，“我以前听人家说，男人藏私房钱，大多都不是为了干好事，殿下这都不是私房钱了，简直是私藏金山！”
“那你随我去应天府走一趟呗。”沈穆随口道，“到时候，不管金山银山，全都交给你。”
“这么大方？”
“我何时对你小气过？”
“这倒也是。”柳念絮叹口气，随他走到这宫室门前，不禁问道，“殿下，我们有马车，为何非要用走的，还挺累的。”
“因为这是我送给你的，所以想亲自拉着你走进去，行吗？”沈穆淡然开口，看着随从将正门推开，方牵着柳念絮的手，慢慢踏进去，“这座行宫还没名字，你来取一个，如何？”
“那就叫如何宫吧。”柳念絮从善如流，“听殿下的话，如何就如何！”
沈穆呆了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撑住笑出声，“你啊……”
真不知道她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问她如何，她就给人家取名字叫如何。
真厉害。
柳念絮抬眸看他：“殿下觉得不好？”
“好，极好。”沈穆失笑，顺口夸赞起来。
“念念文采斐然，如何一问，振聋发聩，乃当世不二，比之宫中那些宫殿，不知强了几百倍！”
夸得太过分，柳念絮也跟着笑起来，似乎心尖子被人触动，“那就说定了！”
那种胡言乱语都被人看重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看的出来，这宫殿是新建的，墙角的泥土还翻着，墙壁屋檐上的朱漆光洁无比，草木皆是刚移植过来，郁郁葱葱。
柳念絮抬头问：“这宫殿何时修的？”
“第一天碰见你的时候，我就想着要送你一些特别的东西。”沈穆微微一笑，“然后我就去找父皇要了块地，找了皇庄上的匠人给建出来的。”
“这么快？”柳念絮惊讶至极，“寻常建个园子，也没有两个月就能修好的。”
“人多啊。”沈穆轻笑，回头看她一眼，“皇宫周围十几个庄子的匠人，我全都找父皇要了过来，上千人一起修，自然很快。”
“你还没有说，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柳念絮惊叹不已，踏上青石的地板，“殿下的一片心意，我怎么会不喜欢？”
“这座宫殿后头是西山。”沈穆便笑起来，继续向她献宝，“我让人从西山上引了温泉过来，你要去试试吗？”
柳念絮这辈子还没见过温泉这种东西，当下眼中都泛起清亮的光，一脸好奇地看着沈穆：“我爹爹也有个温泉庄子，但我没去过。我以前听柳珍儿说过，温泉是天然的热水，冬日里也会冒着热气，泡在其中特别舒服，是吗？”
她自己说的随意，沈穆心中却泛起轻轻的心疼来，他的念念，明明是高官的千金，长到这个年纪，却连一个破温泉都未曾见过，真令人心酸。
由小及大，念念前半生受到的亏待，到底有多少呢？受过的苦，又有多少？
真是难为她还能做个善良的姑娘。
握着柳念絮的手，沈穆轻轻一笑，放柔声音，“是啊，待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话到此处，沈穆又道：“如果你喜欢的话，皇祖母和父皇母后宫中便修了温泉池子，从山上引水下来，我可以在东宫给你修上。”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算了吧。”柳念絮却拒绝道，“劳民伤财，人家肯定要说咱们奢侈，何必呢！”
“这算什么劳民伤财，花不了几个钱。”沈穆随口道，“应天府那边也有，要不然我带着你一起走，好不好？”
“我走了母后怎么办？”柳念絮反握着他的手，“我爹和沁嫔来势汹汹，欺负母后那么多年，你舍得他们继续在母后头上作威作福吗？”
柳念絮冷哼一声：“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
“那你就舍得我？”沈穆也抬眸盯着他，“我若是走了，没个一年半载可回不来啊……”
“那你不能不走么？”柳念絮下意识接口，说出口才思索起这个问题，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非走不可的必要，才问道：“对啊，你不能不走吗？”
沈穆也沉思起来，微微蹙眉：“回头我跟父皇说一说吧。”
他自己决定去不去，并没有意义，还得听皇帝的。
“不提这个了，多思无益。”沈穆搂住她的腰，“我带你去泡温泉。”
行宫的温泉池子建在一处院子里，庭院当中一个极大的露天池子，冒着腾腾热气，在寒凉的深秋十分勾人。柳念絮伸手摸了摸，惊讶道：“真是热的呀？”
“当然是热的。”沈穆失笑，“进屋去，屋里还有。”
柳念絮心情雀跃地推开门，入眼便是一个漂亮的水池，那池子不知是拿什么做的，碧绿清透，一眼望过去，如同一块水汪汪的碧玉。
再环顾四周，用山石美玉等造出山中野趣，树木山石皆有，如置身山野当中，令人心旷神怡。
沈穆轻笑着在她耳边问：“喜欢吗？”
柳念絮眼睛都直了，惊叹道：“太喜欢了，巧夺天功！”
沈穆心情便跟着愉悦起来，笑着将人拥入怀中，低声呢喃，“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全都能为你办到。”
柳念絮反握住他的手，靠在他怀里腻歪，声音极低，说出几个字来，“沈穆，我喜欢你。”
说完，她从沈穆怀里逃出来，欢快的让侍女伺候着泡温泉。沈穆站在原地，却整个怔住，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静静瞧着柳念絮，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笑意。
温热的泉水浸在身上，柳念絮舒服的每个毛孔都像在舒张，浑身的酸痛也缓解了些，享受地靠在池子上，身后却走来一个人，将她整个圈住，“小混蛋，也不知道等等我。”
柳念絮回头嗔他一眼，眉眼中都含着笑意。美丽的容颜似乎染上层层阳光，格外耀眼。
沈穆怔了怔，心口发热，低头轻轻吻住她的眼皮，呢喃道：“念念……”
柳念絮搂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睁开眼睛盯着他深邃的眼眸，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柔情，她轻轻笑：“沈穆，我好喜欢你呀。”
说出这句话，她心中克服了极大的障碍。
情之一字，对她而言是世间最大的苦难，她一直抗拒于此，不愿成为被感情掌控的人。她早知自己喜欢沈穆，可总要跟他保持着距离，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或许是今日的阳光太灿烂。
或许是温泉的水雾迷蒙了双眼。
或许是沈穆的话击溃了心中的屏障。
柳念絮靠在他怀中，低声呢喃：“沈穆，我爱你。”
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回报给你同样的深情
沈穆静静看着她，将人拥入怀中，珍重万千，“念念，念念……”
窗外的风携着鸟语花香，阳光正好，岁月无忧。

第95章 燕王大婚
行宫中的生活分外清闲，柳念絮和沈穆在其间住了好几日，二皇子大婚前，才不得不回到宫中去。
二皇子的婚礼要在燕王府举办，是以宫中并未大张旗鼓，只在各处象征性地挂了红灯笼与红绸，妆点出喜庆的氛围，可皇后与太后，宫中两位女主人都进了佛堂斋戒，这喜庆的氛围，也显得不伦不类的。
沁嫔气到在宫中撒泼，砸坏了不少器具，可到底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憋屈地等到婚礼。
柳念絮回宫那日，是十月初四，刚坐在屋里歇息，便听侍女通报，说沁嫔娘娘求见。
“沁嫔？”柳念絮微怔，“大约是为了二皇子的婚事而来吧。”
为了儿子的婚礼，一向无法无天的沁嫔都舍得折腰，用了求见一词。
这便是世间母亲之情。想到此处，柳念絮手指一顿，泛起些许嘲讽来。连沁嫔都肯为二皇子折腰，可唐婉言却只盼着她死。
真是可笑，唐婉言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做母亲呢？真真是上天无眼，降下唐婉言这样的女人，来恶心人！
“请沁嫔娘娘进来。”
今日沁嫔总算没和以前一样，穿的晃眼无比，换了件青色袍子，一脸疲倦立在柳念絮跟前。
“沁嫔娘娘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有事想求!”沁嫔咬着牙开口，“后天二皇子大婚，可恰逢皇后娘娘斋戒，这婚礼上便没了长辈。”
“沁嫔娘娘是二皇子的生母，怎么能算是没有长辈？”柳念絮讶然，含笑道，“届时叫二皇子和新妇跪拜娘娘，也不枉娘娘养育之恩，岂不是正好？”
“我算是哪个牌面的人。”沁嫔自贬，“太子妃可别埋汰我了，我一个嫔妃，哪儿能去皇子婚礼上充当长辈，平白无故叫人笑话！”
“这也是权宜之计啊？”柳念絮叹道，“母后斋戒是早已定好的，断然没有更改的道理，便是沁嫔求我，我也是没法子的。”
“不敢劳动皇后娘娘。”沁嫔忙道，压下心中的恨意，恭敬不已，“都说长嫂如母，如今皇后娘娘不方便，我便想求太子妃与太子殿下一同过去，代陛下和皇后娘娘行事。”
如此，虽叫温家丫头低了柳念絮一头，好歹能让旁人晓得，二皇子不是被帝后厌弃，而真的是不方便。沁嫔等人想破头，才想出这个主意来，所以如今哪怕是恨到心力交瘁，也得过来求柳念絮。
大业要紧！
四个字浮现在心头，沁嫔咬了咬牙，干脆跪在地上，“太子妃，我知道我得罪你颇多，可二皇子和温丫头是无辜的，您心地善良，定是不忍看见二皇子被人议论的。”
柳念絮心下失笑，等她跪了一会儿才伸手将人扶起来，一幅惊慌失措的模样：“沁嫔娘娘折煞我了，您这是干嘛呢，我小小年纪，哪儿当得起您如此大礼!”
沁嫔抬头看着她：“那太子妃答应与否？”
“这事儿……”柳念絮犹豫片刻，“沁嫔娘娘别为难我，代替帝后这样的大事，岂是我可以轻易答应的，传出去不得被人议论僭越吗？”
“陛下是天子，代行天子事何等要紧？沁嫔娘娘饶了我吧，若您真有这个心，不如去求陛下圣旨。”柳念絮叹息一声，“但凡陛下有旨意下来，我定不会推拒！”
“没让太子殿下代行天子事，只是……”
“瞧沁嫔娘娘这话说的，这还不算代行天子事啊？”柳念絮摇摇头，“罢了，争论这个没什么要紧的，只沁嫔娘娘别为难我就行。”
”至于别的事情若不趁手，我这个做嫂子的自然当仁不让。”柳念絮弯唇一笑，“我们殿下也嘱咐我，母后斋戒，我要多帮帮沁嫔娘娘。”
沁嫔脸色难看。
嘴上说的好听，可到底不肯答应她。甚至于还搬出太子来威胁，这位太子妃，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代行天子事”，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沁嫔怒冲冲的，可柳念絮已笑着开口，“来人，送客！”
沁嫔气冲冲的，满肚子牢骚想骂出来，却只能被人毫不留情赶出东宫。
她边走边恨恨想着，只是让太子和太子妃做长辈，给二皇子夫妇长脸，怎么就成了代行天子事？
古往今来，“代行天子事”这五个字，一向代表着帝王对储君地位的认可，甚至不吝惜于将自己手中的权利分给太子，让他为自己分担国事。
可二皇子大婚，哪儿算得上是国事呢？
沁嫔满脑困惑，也满脑子怒火。
可是不管怎么说，柳念絮祭出这几个字，她都不可能再叫沈穆过去了。否则，岂不是意味着二皇子一系认同了太子的地位？
这事情好做不好说，二皇子和沁嫔都对太子俯首称臣，传出去只怕会让麾下官员分崩离析。甚至还会让皇帝误以为，二皇子彻底臣服于兄长，无意争夺储君之位，从而真的放弃他！
沁嫔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得让皇帝知道，二皇子如何上进，心怀天下，非太子可比！
如今的婚礼，却没有一点办法！
想着想着，沁嫔恼怒不已，一脚踹在树上，“贱人！”
若非这群贱人算计，她何至于卑躬屈膝去求人，结果还被人摆了一道。
看来柳大人说的没错，他这个女儿才是真的幕后黑手，心狠手辣更胜于皇后！
沁嫔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回头看向自己的宫女，怒道：“去给二皇子传话，说这事儿不成，让他再想法子！”
……
柳念絮坐在屋内，素手慢悠悠翻着面前的账本，“沁嫔走了？”
“走了。”枫穗恭敬回答，半晌犹豫道，“娘娘，您怎么不答应呢？若是应了，新妇跪拜您，日后二皇子夫妇就再也越不过您了。”
柳念絮摇头笑笑，“沁嫔来求我，心里还带着恨意，恨不得杀了我，我凭什么要答应她？”
“至于你所言……”柳念絮冷哼一声，“难道跪拜沁嫔，她就能越过我去？你可别忘了，我大婚之日，可是正儿八经拜见的父母！”
“再者说，我是太子妃，她是郡王妃，我与她说话都是给她面子，她想靠什么越过我？”
家世，容貌，才华，温圆圆皆不如她，当日被她一曲压制的痛苦，还不知道缓过来没有呢。
柳念絮不屑一笑。
实则，她不答应才是最让对方着急的。二皇子妃和她相比，孰高孰低有什么要紧？让世人觉得，二皇子仍旧圣宠在身，比什么都重要!
沁嫔以为她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迷惑心神么？
她继续低头看账本：“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情都看不透。”
她站起身，合上手中账册，“给二皇子婚礼准备的贺礼，拿来给我瞧瞧。”
“单子在这儿。”枫穗递来一张礼单交给柳念絮，柔声道，“是青宁姐姐拟的单子，您瞧瞧。”
柳念絮接到手中瞧了一眼，神色平和，“这单子倒也罢了，再添一座送子观音进去，别的不必再改。”
“送子观音？”枫穗一惊，“娘娘，您还未诞下嫡长子，做什么给他们彩头？”
“所以才说你年轻。”柳念絮摇摇头，“正因我还无子，我给他们送子观音才叫膈应人。”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上来给一座送子观音，你是祝贺人家呢，还是在诅咒人家？可偏偏祝福新人早生贵子是寻常事，二皇子夫妇就算膈应死，也不能说什么。
再者说，送子观音才能显出她大度，不在意皇长孙从谁肚子里出来。
柳念絮笑笑，“照我说的做，这送子观音要大，要显眼，让所有人一眼都能看见，你赶紧去库房找找，别耽误婚礼。”
枫穗不意这其中有这么多道道，连忙应了，匆匆忙忙去库房中翻找。
柳念絮坐下，慢悠悠一笑，等二皇子大婚那日，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情来。
……
二皇子的婚礼近在眼前，沁嫔没有丝毫办法，只能自己过去，不然总不好不叫二皇子妃拜长辈。
十月初六这日，天气并不太好，天色阴晴不定，好在没有落雨，柳念絮穿了太子妃的服饰，和沈穆一同去参加弟弟的婚礼。
燕王府在京中最豪华的街道上，周围皆是勋贵，乘车进去后，府中风光极好，可见建造时花了大心思。
柳念絮环顾四周，默默摇摇头。论起富贵和花的心思，一点都比不上她的行宫，更不必说金尊玉贵的东宫，这么一座府邸，还不值得她给眼神。
举步走进后院，瞧见迎客的是，沁嫔身边的女官，柳念絮走过去，含笑道：“沁嫔娘娘呢？”

第96章 韦家嫣然
瞧见她，心里一突。沁嫔娘娘正在后头辱骂这位太子妃，若给她听见，又是一桩事，还是趁早通知娘娘才好。
燕王殿下大喜的日子，万万不可因娘娘一时之气被毁。
“参见太子妃娘娘，沁嫔娘娘更衣去了，奴婢给您去叫，还要劳烦太子妃娘娘稍候片刻。”女官笑道，“请太子妃娘娘去正厅就座。”
柳念絮温和一笑：“沁嫔今日忙碌，不必惊扰她，我自便就好。”
她朝里走，身后侍女紧跟着奉上礼单，数十个随从跟在她身后，井然有序走进正院，将人抛在身后。
女官连忙叫过一旁的小丫鬟：“去禀告沁嫔娘娘，说太子妃驾到。”
燕王大婚，仅次于太子大婚的排场，仍旧是满城勋贵齐至庆贺，柳念絮带着人走进正厅时，里头已或站或坐，来了许多诰命夫人。
瞧见她进来时，穿着一身华贵非凡的太子妃冕服，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太子妃娘娘！”
虽皆乃妇人，齐声喊起来，也颇有气势。
柳念絮莞尔一笑，抬手道：“都免礼吧，今儿是燕王的好日子，实不必多礼。”
众人引着她往主位去，柳念絮只含笑道：“沁嫔是二皇子生母，这个位置今儿该她坐才对，我只坐下头就是。”
说着，眼神落在唐老太太身上，柔柔一笑走过去，“好些时候没见外祖母，我与外祖母一处坐着，诸位自便，实不必多礼，今儿大喜之日，咱们不讲这些。”
众人应了，瞧着她的身影，都有些不解。
以前见面的时候，太子妃尚且是柳家女儿，那时候什么模样呢？唯唯诺诺，懦弱卑怯，连大声说话的胆量都没有。但凡大家族找长子妻，都瞧不上这样的。
可现在短短一个月功夫罢了。
眼前这落落大方，姿容秀美，贵气逼人的美人，当真是柳家女儿吗？分明是一样的眉，一样的眼，怎么感觉如此不同？甚至于说话的时候，皇家威仪毕露，再无当初的柔弱怯懦。
众人原都以为，燕王妃出身大家，又是家中嫡女，大约是比太子妃要更有气派。如今看来，她们算是看走眼了，温家姑娘好归好，但容貌家世气派，皆不如太子妃，拿什么跟她比呢？
至于所谓的名声，以前世人敢借此抨击柳家女，如今却是不敢议论太子妃的。再者说，那是柳中郎和孟夫人的错，关太子妃一个晚辈什么事儿？
唐老太太瞧着柳念絮的模样，心里也颇为高兴，在她身侧坐了，笑道：“见娘娘容光焕发，臣妇便安心了。”
“外祖母做什么这般客气？”柳念絮浅浅一笑，“闹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太太只道：“君臣有别，虽乃至亲，然礼不可废。”
“娘娘且容老太太这么说话吧。”大太太先笑起来，“自打娘娘入宫后，老太太成日间惦记着，却总不肯喊您的名字，也不许我们喊，只许叫娘娘，您可别刺激她老人家。”
闻言，柳念絮轻轻笑出声，倒没说别的。
太子妃亲和，众人便渐渐放开来，三三两两说着闲话，过了一会儿，沁嫔却领着人气势汹汹走过来，满屋女眷都站起身行礼，独柳念絮安坐着，摆足了太子妃的气势。
沁嫔进屋便朝着柳念絮发难：“太子妃既然在此，我有件事还得请教您！”
“何事？”柳念絮抬眉，含笑道，“二弟的婚事乃沁嫔娘娘一手操持，怎么问到我头上了？”
沁嫔冷冷瞪着她：“为何陛下下旨，派皇后宫中的女官去背温丫头上花轿？”
派人去就算了，派女官也能忍，可偏偏派的这位女官叫韦嫣然，正是柳念絮大婚时要背她上花轿，最后被沈穆截胡的那位!
事到临头沁嫔才知道，这会儿花轿已经到温家门口，再派人过去也无用，她的儿媳妇，有兄弟有父母，却要被一个卑微的女官背上花轿！
何其可笑！
当日她算计让韦嫣然背柳念絮上花轿，结果沈穆铺下层层红绸缎，直接牵着柳念絮过去，没给人可乘之机。到了她的儿子大婚，却要承受这等羞辱！
沁嫔气到浑身发颤。
无力回天之际，沁嫔脑门充血，便气势汹汹来找柳念絮兴师问罪。
她几乎可以确定，肯定是这位太子妃搞得鬼，否则哪儿有那么巧合地事情!
“父皇下旨，与我有什么关系？”柳念絮满脸的疑惑不解，惊讶地看着沁嫔，“沁嫔娘娘这话真叫我奇怪，父皇圣心独裁的事儿，您问我做什么？”
“若不是与你有关，陛下怎么会派韦嫣然！”沁嫔怒道，“谁不知道韦嫣然当初要背你上花轿！”
沁嫔气到口不择言，“定是你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这事儿我不知道。”柳念絮神色平静，淡然无比，“太子殿下就在前院，若是沁嫔娘娘当真好奇的话，可以去前头问太子殿下是否知道，实不必柿子挑软的捏，来欺负我。”
“我是自己走上花轿的，有我的夫君可以依靠，用不着依赖旁人。”柳念絮平静无比，“所以别人由谁背上花轿，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在意。”
“沁嫔真的生气，就去问问父皇为何下这样的旨意，不比跟我发火来的强些？”
她一直坐着，不曾站起来过，身侧十几个宫人围成一圈守在她身侧，围得水泄不通。
沁嫔哪儿敢去问皇帝，若真问了，皇帝只消一句：“不是你说，此乃恩典的吗？”就可以将她按死了，说不定还要生气，继续责罚她。
沁嫔死死瞪着柳念絮，咬牙切齿道，“你竟然如此陷害我儿，我定与你不共戴天！”
柳念絮看了眼枫穗，枫穗上前一步，福身行礼：“沁嫔娘娘，陛下既然有了旨意，您便应当依旨而行，如今来质问太子妃，是对圣旨有什么意见吗？”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沁嫔朝着枫穗怒骂。
枫穗哑然，看向柳念絮，满眼委屈。
“沁嫔说得好。”柳念絮不怒反笑，重复她的话，“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
这话她死盯着沁嫔，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口，正是针对的沁嫔。
“我从不知，何时一个后宫嫔妾，也有资格与太子妃耀武扬威？”柳念絮清淡一笑，靠在椅子上看重她，“沁嫔娘娘，叫你一声娘娘，是看在二弟和二妹妹的份上，不好让他们脸上难看，可实则，您算什么东西呢？”
沁嫔怒道：“本宫是……”
“沁嫔忘了，您如今住在清怡殿，早非一宫之主。”柳念絮冷笑着扭头，“今儿是燕王的好日子，我不愿与沁嫔生出冲突来，还请沁嫔安分守己。”
会安分守己，那就不是沁嫔了。
听着一声声嘲讽，沁嫔只觉得怒火中烧，恨意充斥着心口，“好，好一个太子妃！”
柳念絮劈手砸了手中茶盏，在寂静声中，冷漠无比地看着沁嫔：“本宫好不好，自有皇后娘娘教诲，沁嫔娘娘有功夫与我生气，不如去瞧瞧燕王妃，她才是您的儿媳妇呢！”
“至于韦嫣然的事儿，我说了不知道，便是真的不知道！”柳念絮冷漠开口，“沁嫔再胡搅蛮缠，就休怪本宫不客气。”
沁嫔死死盯着她片刻，一脸恨意，甩袖而去。
她这边一走，屋内当即议论起来。
老太太也一脸地惊讶，连敬称都忘了，“念念，那位韦嫣然姑娘，今儿去背燕王妃了？”
柳念絮叹口气：“我还真不知道，皇后娘娘气愤当然沁嫔算计我，倒是提过这事儿，可我也没想到会是韦嫣然。”
想没想到的，并不要紧，反正她很高兴就是了。便是真找个无爵无职的宫女被温圆圆上花轿，也没有直接教韦嫣然过去，打脸打的响亮。
沁嫔当日陷害她不成，结果孽力回馈，全都报应回去，真是大快人心。
柳念絮勾唇一笑，几乎可以想象到，温圆圆和二皇子脸上难看的神情。经过这一遭，大约接下来的新婚夜，这对新婚夫妇也高兴不起来。
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新茶，柳念絮默默听着四周的动静，大多数都在议论这件事，一声声念叨传进耳中。
“燕王妃真被个女官背上花轿，那可丢人现眼了！”
“这日后在宫中可怎么抬得起头啊……”
“要说还是太子殿下厉害，二话不说就领着太子妃走上去，所以太子妃才有胆气跟沁嫔争吵呢，换了燕王妃，哪儿敢啊……”
“这就是报应啊，当初若沁嫔不算计太子妃，便没有今儿的事了。”
“谁说不是呢……”
“也不一定，说不定燕王殿下也有法子呢，总不能真的看着王妃丢人现眼吧，那差太子妃也太多了！”
“瞧着时辰，花轿都该回来了，若是有别的法子，沁嫔还会发这一通火吗？”
“就是这个理，再说了，燕王妃凭什么与太子妃比，人家太子妃大婚，正经在宫中拜堂摆宴，跪拜帝后天地，燕王妃只能跪拜沁嫔，帝后一个没来，她拿什么跟太子妃比？”
“靠脸皮厚呗，哪天不就是仗着厚脸皮跟太子妃比琴技吗？”
“……”
柳念絮心情舒畅，慢悠悠喝着茶，漂亮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老太太心有余悸深深叹口气，“幸而殿下心中有数，没让你真的被女官背上花轿，否则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柳家女的名声，再加上如此丢人现眼的行径，只怕闲言碎语会比现在历害一万倍，能生生将人淹没。

第97章 新郎坠马
柳念絮抬眸轻笑，并不避着人，扬声道：“这也是我的运道，老天保佑，才叫我没被那起子小人算计了去。”
大太太便紧跟着奉承道：“娘娘能做娘娘，自是有天大的福分，那些阴诡招数到您这儿，都会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柳念絮弯唇一笑，如画的眉眼跟着染上笑意，一下子亮堂起来，恍若佛光普照。
一时之间，满屋妇人跟着疑惑，莫非太子妃当真是天定的福分？所以无伦沁嫔如何折腾，都未曾损她分毫？太子妃出嫁前，那般卑微苦难就像是凤凰涅槃，如今正似浴火重生的凤凰。
这普天之下，再难找出一个和她一般无二，父母皆身份高贵，自己却被人看不起，苦难重重的女子。
神佛之类的话语，寻常人不敢触及。众人的话题依旧绕着沁嫔和温圆圆打转，只是不知何时，从嘲讽变成了说，这是沁嫔等人的报应，天道轮回，恰如是也。
柳念絮轻轻一笑，并不阻拦。
再过一刻，燕王府便有人过来请女眷们去前院观礼，原是花轿到了。
柳念絮款款起身，笑道：“这么快？”
那侍女脸上阴晴不定，勉强道：“天色不好，未曾绕城一周。”
柳念絮诧异抬眉，含笑道：“燕王有心，若是路上落雨便麻烦了，如今也好。”
心里却生出一丝疑惑来，新婚之日花轿绕城一周本是定例，便是寻常人家，只消请得起挑夫的，便不会落了这个风俗，怎么堂堂燕王大婚，却提前回来了？
可别说天气不好的鬼话，今儿天色不好是真，可若说起下雨还差得远，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拦了他们的路。
柳念絮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台，只含笑着走出去观礼，身后许多诰命夫人则没有这般涵养，议论声四起，大都是在惊讶这件事，个个揣测着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到了前院，不用问众人便清楚了。
大红花轿落在门口，金丝银线绣出的花纹依旧闪闪发光，新娘子毫发无损站着，唯独燕王冷着张脸，和新妇一同走着。
他大红绸缎的靴子上头，沾惹了些许泥污，脏兮兮的，看的人眼睛生疼，跟这大喜的气氛颇为不符。
跟着去迎亲的许多勋贵子弟皆低眉顺眼不敢说话。
柳念絮被人引着站在女眷首位，瞧着对面的沈穆，微微弯唇一笑，纤细的手指指了指燕王，问他发生了何事。
沈穆摇头笑笑，脸上显出些许轻嗤来。
高堂位上独沁嫔一人，冷着脸接受儿子儿媳妇的叩拜，大礼完成，新妇被人簇拥着进了新房，她才松一口气，冷淡的目光在沈穆和柳念絮身上扫过，十分不忿。
柳念絮浅浅一笑，随着众人一同进新房里看新娘子，对她的仇恨置之不理。
今日大婚，温圆圆接连遭受两次挫折，鲜艳细嫩的胭脂也挡不住她难看的脸色，喜娘战战兢兢将玉如意递给燕王，除却几句吉祥话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燕王挑开红盖头，便露出新娘子那张难看的脸色。
柳念絮心下好奇，可作为长嫂，依旧尽职尽责地笑起来，“新娘子好样貌，二弟有福了。”
众人跟着她，纷纷说起吉祥祝福的话来，可越说，燕王的脸色便越难看。
待到婚仪结束，出了新房的门，柳念絮还未站定，便瞧见二门上的侍女匆匆跑过来，跪在她脚下道：“太子妃娘娘安，方才太子殿下身边的大人来报，请您一同回东宫去。”
这原是早就说好的，参加完婚礼便可，并不留下吃酒。柳念絮也未曾质疑，只回头道：“殿下找我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我便先走一步，诸位自便。”
“娘娘的事要紧。”众人都奉承道，“娘娘慢走。”
柳念絮又笑了笑，“若沁嫔娘娘问起来，便告诉她，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欸，应该的应该的……”
跟着那侍女走出二门，自有软轿等着，柳念絮坐上去，淡声问：“今儿婚礼还真快，没坐一个时辰花轿便回来了？你们可知怎么回事儿，本宫回去好禀告皇后娘娘。”
“这……”那群侍女皆是燕王府的侍从，一时不敢言语。
柳念絮挥挥手：“都是一家子骨肉，有什么可瞒着的，再者说，这也不是秘密，今儿在场的人那么多，你们直说便是。”
“燕王殿下领着花轿回来的时候，从马上坠了下来。”那侍女开口，“人虽无大碍，连皮都未曾擦破半分，可弄污了衣袍，连马儿都不肯再听话，只得让侍卫管着那马儿，匆匆回来。”
这事儿……柳念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
大婚之日，新郎官坠马，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本朝立朝至今，这等事情，也唯有燕王一个人。
柳念絮假做关切：“燕王当真无碍吧，回头还是让太医来瞧瞧吧。”
侍女不敢多言。
柳念絮今日过来，是和沈穆一起，乘同一辆四驾马车，这会儿马车停在大门口，车帘子掀开，沈穆就在里头等着她。
扶着侍女的手走上去，柳念絮放下帘子，当即弯唇一笑。
沈穆笑着握住她的手，“今儿高兴吗？”
“高兴！”柳念絮笑眯眯地看着他，满脸愉悦，“韦嫣然是殿下弄去的吧？”
“是我弄去的。”沈穆轻笑，“本来母后是想着从沁嫔宫里挑个宫女的，但我觉得那显得我们太小心眼，就让韦嫣然过去了，你还满意吗？”
“我可太满意了。”柳念絮乐呵呵地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捏着玩，“沁嫔过去质问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沈穆失笑。
“她敢算计你，就得等着被人反算计回去。”沈穆轻轻一笑，“你被算计了还能找父皇闹，沁嫔如今连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生生吞下这口苦果，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
柳念絮想了想，“反正不是什么好滋味！”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忙不迭跟沈穆分享自己刚打听来的消息。沈穆笑起来，“今儿我就见他回来的时候一身脏污，匆匆换了衣裳就去拜堂，没好问发生了何事，没想到……”
没想到是从马上掉了下来。
“这就是报应！”柳念絮冷哼一声，“世上那样多的人，唯有他丢人现眼，可见上天也看不过去他们欺负我。”
“这倒也不全是报应。”沈穆失笑，“老二自小就不爱习武，每每师傅教导骑射的时候，总爱找借口溜出去，长到这个岁数，骑射还比不上才十二岁的九弟，今儿那匹马又是匹难得的宝马，父皇特意赏给他迎亲用的。”
“宝马大都脾气暴躁，将他颠下来也正常。”
寻常未曾练过骑射的人，迎亲都会选择性格温顺，容易掌控的马，所以也不曾出过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
大约父皇将这匹马赠给二弟的时候，也没料到自己儿子骑射如此丢人。
这事儿，一年半载之内消停不了，人人都会当个笑话，纵不敢多说，也得在心里嘲讽，每当碰上喜事，都会拿出来嘲笑一番。
沈穆心情大好。
柳念絮听着，却不高兴起来：“我们成亲的时候，陛下给殿下马了吗？”
“嗯？”沈穆愣了一下，转而笑起来，“父皇没给我，是因知我手中有好马，用不着他的。”
“那还是偏心呀。”柳念絮蹙眉，一脸不悦。
沈穆笑着将她搂进怀里，无奈道：“自我六岁开始学骑马，西域进贡的大宛驹，父皇年年都给我先挑，得了好些的小马，也先问我要不要，这些年不知养了多少匹，你见了便知。”
说着，沈穆想了想，“你会骑马吗？我教你骑马好不好？射箭也行，或者你想玩什么？”
“我如今惯常骑的一匹白马，是我从小养到大的，要不要给你挑一匹小马驹，你也慢慢养着？”
柳念絮双眸明亮：“我可以去骑马吗？”
“为什么不可以？”沈穆反问。
“可是京城中，很少有女子骑马。”柳念絮叹口气，“我还小的时候，族中有位姐姐想学骑射，结果被她父母关了半年，质问她从哪儿生的这等心思，妇道人家当以贞静为主。”
“说她不守妇道云云，那个姐姐最后被逼无奈……”柳念絮顿了顿，脸色难看，“嫁给了一个士兵，跟着他去了边塞，再没回来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穆蹙眉，“皇家公主和郡主们，便没有不会骑马打猎的，你瞧文音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够规矩了吧，她小时候就能一个人猎头鹿回来。”
柳念絮惊愕至极。
在她有限的经历中，从未见过哪个女孩子骑马，此刻还真的惊讶。
“不说皇室，便是你浔阳侯府的那几个表姐，也都是好手，当日还小的时候，我记得就是他们府上拿了头筹，将文音气的窝在姑母怀里哭。”
看在柳念絮的脸色，沈穆叹口气，“你别想那么多，回头我教你就是。对，明年春猎，你还得跟着母后一起下场，若不会骑马可怎么办！”
柳念絮只深深叹口气，最后骂了句：“柳家误我多矣！”
都怪柳家那群狗东西，让她什么都不会，连琴棋书画都是偷偷学的！
沈穆眼中掠过一丝阴霾，低头眼含笑意哄她：“那回头我教你，不至于为那些人生气。”
柳念絮握住他一根手指，慢慢摩挲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晰透亮，含着浅浅的笑意，“好，我不生气。”

第98章 赐下侧妃
被女子柔软的手握着，沈穆不自在地将手指抽出来。
柳念絮眨眨眼，“怎么了？”
瞧着她眼底的狡黠之色，沈穆无奈捏捏她的鼻子，“你啊，胡闹！”
柳念絮最近胆子颇大——当然她一贯胆子都不小，闻言也笑着捏了捏沈穆的鼻子，“你才胡闹！”
沈穆轻轻一笑，并不生气，只盯着她慢悠悠道：“念念如今越发活泼了，再这么下去，要从沉稳的柳姑娘变成一个小孩子，到时候被笑话了，可别跟我闹。”
见着这般变化，他心里当然高兴居多，高兴之中还有一丝忧虑。念念如今不曾察觉便罢了，就怕她哪一天发现自己的变化，无法接受。沈穆回忆了一下，她这副模样是在行宫里头开始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从冷嘲热讽的柳姑娘变成了小甜心，让人一边高兴，一边恐惧。
结果他这话一出口，只换来柳念絮一个十分疑惑地眼神。
漂亮的瞳仁中闪过一丝疑惑，又闪过一丝担忧，半晌柳念絮幽幽开口：“你觉得，我能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吗？”
她拍了拍沈穆的胸膛，娇嗔开口：“难道我就不能活泼一些吗？”
“能啊。”沈穆并无丝毫犹豫，一脸真诚，“我只是好奇而已，没别的意思。”
柳念絮便接着叹口气，“那是因为在你跟前呀，换了旁人，我才不会这般模样。”
看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眸，沈穆轻轻将人拥在怀里，哑然失笑，“那我可真是有福气，念念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结果柳念絮却抬头质问：“那我以前那样，你就不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沈穆快冤死了，连忙开口，“我们念念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你可不许诬赖我！”
话一出口，怀中的女子便俯身笑起来，欢快不已。
沈穆心软的一塌糊涂。
这么好的念念，若是给他早些遇见就好了。他一定会早早将她再走，不让她再被那些人欺负。
大四岁，足够他将念念一手养大了。
当然，念念现在也极好。只是，可以更好一点。
太子殿下的心思不可为人知晓，毕竟想偷别人家闺女去养这种话，不太好说，所以他想过就算了，到了宫中便抛诸脑后，领着柳念絮先去见了皇帝。
今儿亲生儿子大婚，皇帝没去，在养居殿里批折子，但心中到底还是记挂着的，见他们两个回来，忙问：“今日情形如何，可还算顺利？”
柳念絮悄悄看沈穆一眼，低头不语，沈穆也跟着沉默。
皇帝蹙眉：“你们直说便是，这是做什么？”
“父皇。”沈穆叹口气，“不是儿臣不肯说，是不知如何开口，既然父皇想知道，儿臣便直言了，还请父皇不要生气！”
“你说吧，朕还能因为这些事儿生气？”
“二弟今日迎亲回来的路上，从马上摔下来了。”沈穆还真没客气，一板一眼说完，“人没事，只是弄脏了衣袍，花轿绕城迅游也没了，只能匆匆忙忙赶回来！”
皇帝一脸震惊，似乎很是怀疑自己听见的话：“你说什么？从马上摔下来？”
“这怎么可能？他虽懒散些，却也是自小习武，多年来围猎从未出过岔子……”
“父皇，这些年围猎，儿臣一直没敢告诉您，二弟他从未自己动过手，都是手下侍卫打了猎物给他。”沈穆平静打断皇帝，“实则，他的骑射，还不如九弟！”
皇帝不可置信地坐在御座上，半晌才战战兢兢就开口：“旁人如何议论？”
“说……说燕王妃无福……”柳念絮小声道，“儿媳回来时，许多女眷都在说这样的话，倒是没有议论燕王的。”
毕竟大家也不知道燕王其实是个不擅骑射的草包，个个都以为今儿日子不好，燕王妃福气不够，才使得上天降下这般灾难。
皇帝明显松了口气，怒道：“这个沁嫔，非说今儿是好日子，这算什么好日子，先撞了皇后斋戒，又闹出这等事，依朕看，这一年到头，也寻不出这样坏的日子！”
“还有燕王妃，当日也是沁嫔说，这丫头有福气，能旺夫，亲自求来做儿媳妇的，结果却是无福的，什么都压不住，害的老二坠马！”
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错，他和燕王反正没有半分过错。
柳念絮默默抽了抽唇角。
沈穆倒是习以为常，淡然开口：“父皇，依儿臣之见，这些并不要紧。”
“嗯？”皇帝看向他，“那什么才要紧？”
“儿臣听闻沁嫔择了黄道吉日……”沈穆抽了抽唇角，“送二弟上任，儿臣觉得她择的日子，怕是不太可靠，还请父皇为二弟考虑一二，另换个日子吧。”
念及此事，皇帝猛然一怔，拍了拍桌子：“你说的有理，这事儿万万不能再听沁嫔的，每每听了她的闲话，都要生事，可见沁嫔也是个无福的。”
“断不能再叫沁嫔和燕王妃连累老二。”皇帝当机立断，“朕这就下旨册封侧妃，让她们进府帮帮老二，否则这日子还怎么过！”
“父皇且慢！”沈穆连忙拦住他，“父皇，今儿到底是二弟大婚的日子，燕王妃好不好都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您现在赐下侧妃，叫燕王妃如何自处呢？”
燕王妃如何自处，沈穆一点都不关心。他只是在想，自己和念念刚回宫见到父皇，父皇这儿就传出给燕王封侧妃的旨意，让别人怎么看啊。
所以沈穆只是平静道：“燕王妃无福亦非她本人所愿，经过今儿的事情她已经够难做，父皇仁善，且饶她一次吧。”
皇帝还是不高兴：“难道就容忍她祸害老二？”
“父皇，明日燕王夫妇会入宫给您请安。”柳念絮恭恭敬敬开口，“到时候您当着燕王妃的面赐下侧妃，想必她不会拒绝，也算是给她一个面子。”
皇帝蹙眉不语。
沈穆一脸正直：“父皇是不是已经答应沁嫔，让沁嫔的娘家侄女给二弟做侧妃？”
“是啊，怎么了？”
“父皇恕儿臣直言，沁嫔无福，挑的日子阴晴不定不说，还如此不吉利，只怕她的侄女和她一样，岂不是害了二弟？”
“难道要朕反悔？”皇帝叹口气，“真烦！”
“父皇金口玉言，自然不可反悔。”沈穆一脸平和，“儿臣是想说，是否寻个福运过人的女子，一同赐给二弟。”
皇帝微微蹙眉，看向他：“你有人选吗？”
言外之意，分明是怀疑沈穆早有准备。
沈穆却哑然失笑：“儿臣都不认得京中女子，上哪儿有人选去？就是这般说说而已，若父皇不乐意，儿臣也无法什么可说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太子妃闺阁中，认识福气大些的女孩子么？”
“这……”柳念絮想了想，摇头道，“我一惯深居简出，结交甚好，身边并没有人这样的人。”
两人的神情皆坦然无惧，皇帝松了口气，又苦恼道：“朕如何知道，哪家闺秀福气大，能帮扶夫婿？”
沈穆面无波澜：“母后与皇祖母都在斋戒，父皇可以去问问姑母。”
舒宁长公主是可靠的，她虽然更偏沈穆几分，可从不会欺瞒自己的皇兄，皇帝也从不疑心她。
就像这次给二皇子选侧妃的事情，也从未欺骗皇帝。一则这事儿是太后跟长公主说的，母命在上，不算欺骗，二则凌阳侯家族那个庶女，小时候就被批，是难得的贵人命，有福分。
这十几年丝毫都没对不起她的命格，将嫡母都给踩在脚下，更入了长公主的眼，能进燕王府做侧妃。
凌阳侯府一个旁支的庶女，已经很不得了了。
提起舒宁长公主，皇帝点点头，立刻对身旁的小太监道：“去传长公主入宫。”
大功告成，沈穆平和拱手：“那父皇，儿臣先告退了。”
“回去歇着吧。”皇帝顿了顿，“更衣之后，去见见你们母后。”
“是。”
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又去见过皇后，天色便晚了，躺在床上，柳念絮枕着沈穆的手臂，慢悠悠开口：“不知道燕王府怎么样了。”
沈穆抬眉，翻身压住她，轻笑道：“在我床上，你还想别的事儿呢？”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柳念絮撒娇地蹭蹭他的脸颊，“我累了，我们早些睡好不好，明儿还要早起看好戏呢！”
她撒起娇，沈穆没有丝毫抵抗力，只能无奈叹口气，跟着倒在一旁，恼怒道：“妖精！”

第99章 他山之石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皇后宫中。皇后与太后未从佛堂出来，是以今儿接见燕王妃的，独有皇帝一人。沁嫔在皇帝跟前是没有座的，只能站在一侧。
柳念絮和沈穆两个身为兄嫂，却能坐着，看的沁嫔嫉恨不已，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柳念絮。
大概是因为柳念絮今儿的穿着打扮太过亮眼，黄裳红裙，都乃正色，比柳念絮新婚之时沁嫔穿的橘色还明亮扎眼，更抢风头，毕竟沁嫔是个嫔，穿件大红的内衬便罢了，红裙红裳却是不配的，不像柳念絮，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再者，她长得好看，纵然是如此明亮的色彩也不显得俗气，反而明媚过人，高贵大方。今儿新娘子过来顶多也就穿一身大红色，再加上远远不及的样貌，完全会被柳念絮压的死死的。
这梁子算是结大了，可柳念絮只觉得无比高兴。
当日沁嫔敢那般抢她风头，就要做好这个准备，柳念絮报复起来，只会做的比沁嫔更过分。
沁嫔气的手都在发抖，那日她本是要压住柳念絮的风头，结果不仅没压成，还被这个死丫头害的降妃为嫔，失了地位，连累儿子。
她竟然还有脸面报复？
瞧见仇人生气，那种快乐简直无法形容。柳念絮优雅无比地托着手中杯盏，勾唇一笑，看了看时辰回头轻声询问沈穆：“燕王和王妃几时能至？”
“按理说，现在就该到了。”沈穆亦有几分疑惑，“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再等会儿吧。”
可是天大的事情，也没让皇帝等他们夫妇的道理。
沁嫔心一跳，暗恨沈穆给自己儿子挖坑，回头对皇帝笑道：“燕王府离得远些，许是路上不好走，这才来晚了。”
实则来晚的原因，沁嫔十分清楚，并且为之得意。她的儿媳妇亲手准备了贺礼供奉给皇帝，定然能够让皇帝惊喜不已，彻底压过太子妃。
要知道，太子妃大婚之际，什么都没送，还收了陛下的见面礼。
“嗯。”皇帝淡淡开口，指着一旁的太监道，“你出去看看。”
沁嫔脸色得意之色没逃过柳念絮的眼睛，她心中思忖片刻，着实想不出沁嫔有什么好得意的。
难道得意于自己儿子坠马吗？
便回头低声跟沈穆说了句话，沈穆抬头看一眼沁嫔，便笑道：“昨儿二弟大婚，父皇没能过去，今日要多给燕王妃备些见面礼才好。”
“胡说八道！”皇帝轻斥，“宫中自有定例在，哪儿能随意添减，平日的赏赐丰厚几分便罢了，这等场合岂能肆意妄为！”
沈穆被斥责，却一点儿都不难过，只轻轻一笑，“父皇说的是，儿臣年轻，还需父皇多多教导才是。”
再看时，沁嫔花容失色，咬着唇一脸焦急。
规矩，规矩！宫中所有的事儿都要照着规矩来，连接见新妇都要按照规矩，不能有丝毫添减，若是温丫头当真在陛下赐下见面礼之前献上礼物，只怕要生生被陛下嫌弃死!
这礼物得送，但是要在一切礼仪结束后再送，万不可胡来。
沁嫔心下焦虑，想叫人出去通风报信，可当着皇帝的面，她着实没法子。
瞧着她焦急的神情，柳念絮笑着开口调侃：“沁嫔娘娘怎么这般焦急，莫不是急着见儿媳妇？”
“是，是啊……”沁嫔双手交握，勉强道，“是着急，怎么还没来，陛下，臣妾亲自出去瞧瞧吧……”
“沁嫔是燕王的生母，该在这儿等着燕王妃来拜见您才是。”柳念絮浅浅一笑，面无波澜地拦住她，“若您现在出去，岂不是叫人说燕王妃轻狂？”
沁嫔脚步一顿，只能咬牙回来。
轻狂？这罪名她也敢往燕王妃头上盖？说一个女子轻狂，跟说人家妇德不修有什么区别？
还真是小看柳家这个女儿了，这等口才，你怎么不托生成男人，去御史台当差呢？
沁嫔巴巴看着皇帝，指望皇帝斥责柳念絮，给儿子儿媳妇出气。太子妃用这等话说燕王妃，陛下一定很生气不？
她的目光太炙热，皇帝皱了皱眉头，不悦道：“因昨儿大婚的事儿，燕王妃已遭了许多闲言碎语，你别出去找麻烦，没得叫人笑话，丢皇家颜面！”
沁嫔一阵心梗，咬牙喊道：“陛下！”
皇帝懒得理会她，摇了摇手不悦至极：“燕王怎么还没来？”
又等了一会儿，前头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匆匆忙忙走回来，跪地道：“陛下，燕王和燕王妃已进了宫门，就快到了。”
皇帝蹙眉：“他们比你还慢？”
小太监犹豫片刻，自觉承受不住皇帝的怒火，便低声道：“燕王和燕王妃拉了块巨大的石头，说是要献给陛下，所以走的慢些。”
“石头？”沈穆先惊讶抬眉，“好好的，燕王送石头做什么？”
小太监自然不知道，讷讷不敢言。沁嫔不得已描补道：“这石头臣妾亦有所耳闻，是太湖里捞上来的山石，天然精妙，正是一个寿字，燕王妃便请回来，祝陛下万寿无疆。”
“这原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还请陛下不要责怪。”
沈穆却笑道：“寿字？”
沁嫔心里突突。这个太子搭话，定没有好事，一瞬间沁嫔便浑身上下都戒备起来，准备应战。
不料沈穆却慢悠悠开口：“父皇，儿臣还从未见过这等奇异的山石，今儿可算能跟着二弟开开眼了，瞧瞧这天然长成的寿石如何不凡！”
沁嫔松口气，虽不知沈穆哪儿来的好心，却紧接着应承：“臣妾也是头一次见呢，若非温丫头求我保密，我早就忍不住说出来了。”
说着说着，显得这山石罕见又贵重。
柳念絮天真无邪地看向沈穆，娇声问：“殿下，这石头很难得吗？”
“一块山石长成这样，定是不易的。”沈穆轻笑着跟她解释，“前朝几代皇帝都极爱这等祥瑞之事，是以倾举国之力寻找，各地不同凡响的山石都被挖的干干净净，温家能找到这一块，想来费了极大的力气，实则当日皇祖母六十大寿，我也派人去寻过，最后无果而归。”
沁嫔心中得意非凡。
有沈穆的话在此处放着，今儿甭管温丫头是否失礼，陛下都定不会责怪她们的。等日后常常看着，还会觉着温丫头孝顺，未婚之时都惦记着给父皇送礼，早晚能压过太子妃去。
可笑太子精明一辈子，竟在这等事上丢盔弃甲。果然，没有见识就是不行，见着一点好东西，就匆匆忙忙夸赞其别的人，真是可笑至极！
柳念絮认真又乖巧地点点头，感慨不已：“连殿下都寻不着的东西，肯定是特别罕见的。难为温家能找到，真是不容易。”
皇帝的手一顿，漫不经心询问：“穆儿也去找过？”
“父皇不是知道吗？”沈穆好奇的反问，“当时我还求父皇帮忙来着，结果父皇的人也没找到。”
“朕想起来了。”皇帝点点头，“确有其事。”
“温丫头也费了好大力气呢。”沁嫔得意洋洋，感慨道，“都是对陛下的一片孝心，臣妾看了都觉得感动。”
费了多大的力气呢？沈穆轻笑不语。太子和皇帝一同下去找都未曾找到的东西，结果被温家人找到，难不成区区一个温家，比君王和储君加起来还厉害？
再者说，这石头能在今儿献上来，定然不是刚寻到的。温家得了祥瑞不急着进贡，先放自己家里存着，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不用说，皇帝就能想的一清二楚，甚至还能更深一些。

第100章 算计东宫
沁嫔还在继续念叨自己的儿子与儿媳妇多么孝顺，温家为了这块石头耗费多少心力，对皇帝的孝心，简直天地可鉴。中间还不忘内涵柳念絮，话里话外说太子妃不记着给帝后送礼，比不上温圆圆孝顺。
皇帝却一直淡淡的，并未多说什么。
在沁嫔得意的念叨声中，燕王夫妇终于到来。
不出所料，今日温圆圆穿着一身正红的王妃服饰，连头面都是赤金映着璀璨的红宝石，喜庆又华贵，颇有新嫁娘的风采。
柳念絮弯唇一笑，慢悠悠坐着。
沁嫔考虑的失礼之事并未发生。温圆圆出身大家，规矩礼数分毫不差，进来后乖巧地向皇帝行礼，等皇帝给了见面礼，又隔空朝着皇后太后行礼，见面礼由皇帝代给。
随后才转过身，冲兄嫂行礼。
身为兄长，沈穆不好与弟媳多言，只叫了免礼，便由柳念絮接过侍女捧着的匣子递给温圆圆。
温圆圆一进屋就瞧见了柳念絮顿衣衫首饰，心中膈应至极，又不好说什么，毕竟算起来太子妃嫁进来不到一个月，还算是新婚呢，想穿件大红有什么问题
温圆圆冷着一张脸，平静行礼。
柳念絮笑得人畜无害，“弟妹嫁入皇家，若有不习惯之处切莫忍耐，跟沁嫔娘娘说就好，娘娘疼惜你，定不会叫你委屈的。”
沁嫔便冷冷瞪柳念絮一眼，面色不愉。这说的是什么话，教儿媳妇跟她闹腾呢！
温圆圆心里恨她，岂会被她挑拨，闻言不咸不淡地答应一声：“多谢皇嫂关怀。”
见面礼结束，温圆圆和燕王一同跪在地上，“父皇，儿媳娘家寻来一块山石，恭贺父皇寿与天齐。”
皇帝面色沉稳，平静开口：“抬上来瞧瞧。”
温圆圆进上这块石头，足有两人高，上头还长着青苔，可见的确是天然长成的，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的的确确是一个不甚规整的‘“寿”字。
皇帝看了片刻，便笑道：“花了不少心思吧。”
温圆圆略略思忖，想着皇帝许是担忧劳民伤财，便笑道：“并未花多大心思，只叫家中下人出去寻的，谁知真的就找到了，实乃缘分。”
皇帝便道：“朕与太子都未曾寻到的东西，你家只靠下人就能找到，可见朕与太子手下尽乃尸位素餐之辈，比不上你家。”
温圆圆脸色刷白。
沈穆起身请罪：“儿臣御下不严，还望父皇恕罪。”
“若要治罪，也该是朕先。”皇帝淡淡开口，“不是你的错，是朕的臣子太厉害，比朕厉害。”
这父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越说温圆圆的脸色便越难看，最终只能跪地道：“求父皇恕罪。”
“你何罪之有？”
“欺君之罪！”
这四个字一出来，燕王和沁嫔脸色大变，都惊异地看着她，沁嫔更是没忍住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温圆圆惨白着脸，战战兢兢开口：“方才臣媳说，寻这块并石头不艰难乃是假话，实在是怕父皇责怪臣媳劳民伤财，才不敢说实话的。如今想来，父皇圣明烛照，心中有何不知，臣媳的小把戏，实在是瞒不过父皇慧眼。”
“臣媳给父皇请罪，还望父皇念在初犯，饶臣媳一次！”
她心中惨然。
不知是否沁嫔娘娘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如今皇帝分明是疑了温家和燕王，怀疑这些人背着自己还有别的势力。若他的怀疑成真，燕王是亲子无碍，温家就完了。
为今之计，唯有率先请罪，打消皇帝的疑虑才好。
至于欺君之罪？这搁在寻常人身上自然是大罪，但皇帝总不会因为说了句谎话，就杀了自己的儿媳妇！
真正让她难过的是，燕王和沁嫔至今都未曾反应过来黄碟戾气，用仇恨的目光的盯着她。温圆圆心里苦，这样的燕王和沁嫔，只怕日后是扶不起的阿斗！
比之身旁气度非凡，智慧绝伦的太子，燕王所差的，何止一星半点儿！
中秋那日初见太子，她便已知非燕王可及，直至今日身在局中，便更清楚些。
话说出口，温圆圆便不怕了，恭恭敬敬道：“为了这块石头，家父令老家所有的管事下人皆出动到各地，几乎花了全部家当，只为孝敬陛下。巧缘巧合寻到之后，家中欣喜非常，命臣媳奉上。臣媳方才撒了谎，还请父皇责罚。”
柳念絮侧目看了温圆圆一眼，心中暗叹，她倒是比燕王母子机灵些，可惜非要跟着柳中郎一道混。
沁嫔不懂温圆圆为何这样说，恼怒至极，当着皇帝的面又不敢斥责她，只能暗暗绞着帕子，一双眼睛吃人一般盯着温圆圆。
皇帝低头看着温圆圆脸上的惨然之色，轻叹一声，“罢了，你起来吧，日后莫再犯就是。”
“多谢父皇，”温圆圆叩首，心中松了口气。
或许皇帝依然对温家和燕王府不满，但至少不会怀疑温家权势超过皇家。
能保住全家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沁嫔没想到她引以为豪的礼物，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瞠目结舌地瞪着温圆圆，心中一阵一阵恨意，恼到不行，堪称是怒火中烧!
温丫头一向沉稳懂事，今儿怎么好好的请起罪来，将大好局面搅弄的一塌糊涂，还吃了刮落！
沁嫔心中慢慢起了疑心，这温丫头……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前几日，温尚书还告柳大人的状来着？柳大人一向尽心谋划，沁嫔原本只以为是误会。
如今看来，倒不全是。
燕王夫妇起身，皇帝这才抬起头，神色淡淡，“昨儿燕王大婚成家，他不比太子独当一面，自小长在朕跟前，如今却要出宫去一个人过日子，朕心里很是挂念。”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好好过日子，与王妃一同经营家业，绝不会让父皇操心。”
温圆圆心中一阵疲倦，连忙笑道：“殿下不忍陛下操劳，实在是孝顺，只是……”
她极不好意思地垂眸：“殿下与我都是新做家中主人，有些事情实在不懂，还是要麻烦父皇母后，只求父皇母后不要嫌我们烦。”
燕王真是蠢如死狗！温圆圆心中怒骂，在自己父亲跟前，你装什么年轻有为，老成持重？也不看看纵使是太子殿下，平日碰见事儿还会找陛下撒娇，难道人家就不能自己解决么？这般年岁，站起来足有天高，连示弱都不懂么？
“日后的事情且不要紧。”皇帝平静开口，“朕是担心他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便想着给他赐几个，燕王妃觉得如何？”
温圆圆浑身一颤，脸上没了血色，却只得颤声开口：“陛下赐下的人定是极好的，我只有高兴的。”
燕王和沁嫔也是一怔。他们倒是知道侧妃的事情，却没想到如此着急，一时之间都愣住了。
“陛下，燕王和王妃新婚燕尔，此刻赐下侧妃……”沁嫔着急不已。
陛下赐下的是她亲侄女，若如今被赐婚，该有的仪仗排场自然要从简，等日后再娶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超过她侄女，沁嫔岂能同意。
她忙笑道：“不如稍等几日？”
“更显得燕王妃大度。”皇帝打断她，淡然开口，“朕已看好了两个姑娘，一个是沁嫔娘家的侄女，还有个凌阳侯府旁支的庶女，都是极好的姑娘，挑个良辰吉日便抬入府中吧。”
皇帝还记着给燕王妃留三分颜面，淡淡道：“摆酒便省了，抬入府中，叫宗正府记个侧妃的名字便可。”
一听同时赐两个侧妃，自己的侄女不会被后来的压一头，沁嫔还来不及高兴，就听皇帝说，连酒都不必摆了。
当即心一梗。
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如燕王的身份，便是纳个侍妾也该摆酒宴客，接过正经能上玉碟的侧妃，连个酒都不能摆？这叫她的儿子和侄女脸往哪儿放。
沁嫔想反驳，温圆圆直接叩首，低声道：“多谢父皇。”
直将沁嫔气的头疼。
殊不知，温圆圆头更疼。
新婚第二天就给赐下侧妃，举世也寻不到她这般憋屈的王妃。温圆圆心里一片苍凉，从昨儿两次丢人现眼，再到今儿……她不禁迷惑起来，这真的是桩好姻缘吗？
若真是好姻缘，怎能万事不顺？
这般想着，温圆圆的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盯着她漂亮的红裙子，心里一阵悲苦。
何等卑微的出身啊，以前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如今怎么扶摇直上，坐了太子妃？而且万事顺遂，旁人的算计都未曾沾惹她分毫，反而只能看着她越过越好，与太子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温圆圆心中升腾起一股怨气。
这个柳念絮当真是她的克星！若不是因她，自己岂会一夕之间毁了经营多年的才女名声，被人嘲笑二十年不如六个月。若不是因她，又岂会有女官背上花轿的荒唐事？
何况如今，太子尚无半个侧妃，怎么作为弟弟的燕王，就直接被赐下两个，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世间众人，陛下对他燕王妃不满意，觉得她比不上太子妃一根手指头！
想着想着，她心中怨气沸腾，恨恨瞪了柳念絮一眼。
柳念絮满心迷惑，自己今儿明明什么都没干啊，怎么恨上我了？你有本事去恨皇帝啊！又是个柿子挑软的捏的废物！
她心里不满，脸上却不显，只平静笑着，温婉贤淑。
沁嫔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眼珠一转便笑道：“陛下对待燕王一片慈父之心，臣妾感激，只是瞧见太子和太子妃在此，有些话便想与陛下说一说。”
皇帝看向她：“何事？”
“太子殿下大婚快一个月了，陛下瞧着，是不是该给东宫赐个侧妃？”沁嫔娇笑，“一来让太子妃有个伴，省的孤身一人在东宫，孤零零的可怜，二来嘛……也好显得陛下不偏不倚。”
“陛下给燕王两个侧妃，若一个都不给太子殿下，岂不是让人议论陛下偏心？”沁嫔娇声软语，“陛下以为呢？”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沈穆平静开口，“沁嫔好意孤心领了，只是侧妃之事，实在没有必要。”
“怎么算是没有必要？”皇帝慢慢开口，威仪甚重，“你乃东宫太子，一国储君，身边只太子妃一个，像什么样子？朕与皇后当然选妃，便想着连侧妃给你一块儿选了，你不肯要，如今还要拒绝吗？”
说完，他不给沈穆拒绝的机会，将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沉吟道：“太子妃觉得，太子该不该纳侧？”

第101章 伤心欲绝
沈穆不高兴，便是对着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好脸色，不悦至极：“父皇，你为难她做什么？”
有这样的吗？你问太子妃这种问题，难道她能拒绝，任由你给她盖上一个善妒的恶名？沈穆道，“儿臣都说了不要，父皇何必为难我？”
皇帝浑似没听到儿子的不悦，平静地看着柳念絮，又问了一遍，“太子妃，你觉得该不该？”
话音刚落，皇帝等人都盯着柳念絮，等着她回答。
沁嫔和温圆圆心中都非常高兴，想瞧着她一脸为难地接受夫君的侧妃，接受一个可能出身比她还要高贵的侧妃，不知道这位太子妃，能不能弹压住。
尤其是温圆圆，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柳念絮样样都压她一头，害的她如此凄惨，能瞧见她吃一次亏，此生也值了。
就在众人的注目下。柳念絮脸色渐渐惨白，眼泪刷一下落了下来。
她满眼惊慌地拉住沈穆的衣袖，依恋无比，又惊恐又害怕，“殿下，你不要我了吗？”
别说皇帝等人，连沈穆都惊呆了，一时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走向，怎么突然大哭起来，“你不要我了”这话又从何处谈起？
沈穆盯着她豆大的泪珠，手指微颤，稳了稳心神，连忙握住她的手：“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柳念絮哭的越发凄惨，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颤着嘴唇说不出话。
她怕极了，像是新生的小鹿没了父母，一个人走在无边的森林里，惊慌又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做，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这会儿雾蒙蒙的，伤心欲绝。
沈穆心疼坏了，连忙伸手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哄：“你别乱想，乖，没有的事，我不会不要你的。”
埋怨地看了皇帝一眼，沈穆不高兴开口：“她年纪小，胆子更小，父皇以后别吓她了。还有，沁嫔娘娘一片好心，我心领就是，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非要闹的我家宅不宁么？”
沁嫔心里一梗。
皇帝一脸迷茫，没把沈穆的埋怨当回事，只问：“她哭什么？”
只是赐个侧妃罢了，又不是要把太子妃废掉，有什么可哭的？
柳念絮只顾着落泪，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都是珍珠大小，晶莹剔透。
那伤心的模样，纵使皇帝也觉得不忍。
沈穆搂着她轻哄：“乖，快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都碎了。”
又回头抽空回答皇帝的话：“父皇又不是不知道，她这辈子没有父母缘，亲朋好友一概皆无，独有我一个人，如今要分给别人，她能不哭吗？”
皇帝哑然片刻，勉强道：“你身为太子，总不能只守着她一个，她总得适应……”
这话刚说出口，柳念絮的呜咽声都停了，只余下满脸的泪水。
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让皇帝都说不下去了，心中暗暗嘀咕，至于哭成这样吗？宫中三年选秀一次，也没见皇后哭过！
皇帝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太子妃，天下男儿少有不纳妾的，你作为正妻，理应大度包容，为夫君开枝散叶……”
柳念絮哭哭啼啼攥着沈穆的衣袖，泪眼迷蒙地回头看皇帝一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纵然知道她是装的，沈穆依然心疼到不行，直接开口：“父皇，儿臣先带太子妃告退，改日再来向您请罪！”
皇帝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离开，心中充满了不解。
倒不至于生气，就是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还哭成这般模样，给不知内情的人瞧见，还当太子妃家中父母没了，她伤心呢？
天知道，只是个侧妃，而且还没能真的赐下去。
扭头看见沁嫔也一脸呆愣，皇帝心情更不好，迁怒道：“都是你，出的什么破主意，非得闹得鸡飞狗跳的才高兴！”
沁嫔呆滞无语，没能及时回应他的怒火。
皇帝一顿，气冲冲离去。
真是反了天了，连沁嫔都敢给他脸色瞧！
殿内只剩沁嫔和燕王夫妇三人。温圆圆低眉顺眼的站着，心里很难受。
她承认，自己嫉妒柳念絮，非常非常嫉妒。同样是赐侧妃的事情，燕王没有一个字的拒绝，可太子却直接说不要。她可以很有信心的说，就算她今日和柳念絮一样哭的凄惨无比，燕王也不会给她出头。
甚至还会责怪她不懂事，惹了陛下不喜。
温圆圆心中恼怒且疑惑，难道我就这般不如人吗？
沁嫔早就惊呆了，哪怕是皇帝的怒骂都没能唤醒她。她原以为太子妃不可能拒绝的，毕竟给夫君纳妾，开枝散叶，是作为正妻的职责，世间很少有人敢直接拒绝。
结果呢？太子妃倒是没拒绝，但她哭的，像死了亲爹的样子，让陛下都不好意思生气，还不如直接拒绝惹怒陛下呢！
这位太子妃也忒不讲究了，怎么一点儿都不贤惠！
她们心中一点儿都不贤惠的太子妃回到东宫，立马变了张脸，也不哭了，满脸愤恨：“这个沁嫔，真是给脸不要脸！”
不仅不贤惠，还特别凶残。
刚才还心疼的一塌糊涂的沈穆沉默了半晌，幽幽开口：“嗯，你说得对。”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柳念絮如此凶残的表情，他这位小娇妻多云淡风轻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瞧着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沈穆拉着她坐下，心平气和开口：“你跟她生气做什么，她那种人，不值得！”
柳念絮跟着叹口气：“但我就是生气！”
沈穆轻轻笑起来，握住她的手，将人搂在怀里，“我帮你出气，快别生气了好不好，不如跟我说说，你怎么想起来哭的，把我都给吓了一跳！”
“不然能怎么办？”柳念絮恼道，“我若对陛下说你不该纳侧妃，他定是要生气的，还会觉得我善妒不懂事，连带着怪罪你。只能哭了，哭的他不好意思张嘴，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交给我就行。”沈穆叹口气，盯着她红肿的眼皮，“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眼睛都哭肿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柳念絮撇撇嘴，“跟陛下吵架吗？真吵起来岂不是正让沁嫔如意！我不过是哭一场罢了，自小到大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哭，想怎么哭都行！”
说着笑起来，活泼开朗：“我哭的好吗？像不像真的？”
“很好，跟亲爹死了哭丧一样，把父皇都给吓着了。”沈穆夸完，却叹口气：“自小到大我什么都不会，就会跟父皇吵架，我打小就跟他吵，也不是头一次，你实在不必为我辛苦。”
“何况像这种事情，哪儿用得着跟他吵架，我去求求皇祖母，皇祖母自然就帮我解决了。”沈穆接过宫女拿来的帕子，轻轻敷在她眼皮上方，“不过，念念为我伤心，我既心疼，又高兴。”
柳念絮懒懒靠在他怀里，慢悠悠道：“你说，若我是个妒妇，御史台会逼你休妻另娶吗？”
“他们敢吗？”沈穆冷笑一k声，“说归说，谁听他们的谁才是脑子有病！”
御史台照一日三餐的告诫皇帝，几乎将皇帝抨击的没有颜面见列祖列宗，可皇帝向来连理都不搭理他们。真照着他们讲的那般做个圣人，干脆连皇位也让出去，到庙里出家算了。
想着，沈穆笑起来：“你当他们最近没有参我吗？”
“我们成亲之时，我拿红绸铺地，御史台一群老家伙就已经参我七八次，说我奢靡浪费。”沈穆抽了抽唇角，不以为意地嘲讽，“照他们的说法，我该日日食素，穿布衣才对。”
柳念絮歪头想了想：“还有这样的事儿？”
“这样的事儿，数都数不清。”沈穆淡然给她敷着眼睛，慢悠悠道，“所以不必理会外头那些废话，日子是自己过的，要温婉贤淑做什么，跟母后一样，被人欺负么？”
实则就算是皇后，也并不想温婉贤淑。若是皇帝喜欢她，愿意给她撑腰，皇后也可以做个泼辣妇人。如今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罢了。
柳念絮便不沉默住，半天幽幽开口：“这话是殿下说的，那日后我就做个妒妇了。”
沈穆失笑反问：“难道你现在不是？”
瞧见她恼怒地眼神，沈穆连忙哄起来：“但我就喜欢你这样。”
柳念絮轻哼，不依不饶，“那我别的模样，你不喜欢吗？”
“你说呢？”沈穆不答，反笑着问，“若是你连我的心都要质疑，念念，拍拍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第102章
说着，沈穆报复性地敲了敲她的脑门。
柳念絮摸着他的手拉下来，摇晃着撒娇：“那你说一句怎么了？”
沈穆如何能抵抗住她撒娇，无奈叹口气，“喜欢，我们念念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好不好？”
柳念絮霎时眉眼弯弯。瞧着她眼中的笑意，沈穆亦是一阵心软，将她拥在怀中。他的念念，也是个天真柔弱的小姑娘，拿到想要的糖果，便开心地弯了眼睛。
如此简单，如此快乐。
只是过去的那许多年，从未有人给予过她糖果。
他们给予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才叫念念变成那副模样。
这般想着，沈穆心中便充斥着对柳中郎和唐婉言的不满，若非这对父母太多恶毒，他的念念，又岂会十几年悲苦。
柳念絮不知他心中想了这么多，心里高兴，笑眯眯开口：“殿下，你对我真好。”
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世间大约只有她才有如此待遇。便是皇后娘娘见了，或许都会嫉妒她的，柳念絮眉眼之间盈满笑意，慢慢蹭蹭他的脖子，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娇气一些，再矫情一些，便抬头道，“殿下，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我爱你呀。”沈穆直接开口，想叫她更高兴，慢悠悠道，“念念想听的话，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柳念絮没有得寸进尺，她从来都不会强求太多的爱意，闻言只笑得越发欢快，却没有多说什么。这样的知足，让沈穆更心疼几分。
你瞧，同样是人，沁嫔找父皇要房子要地，安排自家父兄，要位分要宠爱。
可他的念念，却只要一句“我喜欢你”便已足够，能开心一整天。
沈穆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只想着父皇一惯的做法，低声道：“念念，你有没有想要提拔的亲戚，我可以帮你。”
柳念絮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蹙眉道：“你怎么了？”
怎么好好的，说起这种胡话来？
沈穆盯着她：“有吗？”
“没有。”柳念絮懒洋洋开口，“我就一个大表哥，早八百年就跟你说过了，现在让我去哪找个亲戚朋友给你，现认吗？”
沈穆便顿了顿，不再言语。
柳念絮十分不解地从他怀中爬出来，直起腰盯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怎么觉着，你这么忧郁呢？”
奇奇怪怪的。
“我在想，怎么才能对你更好一点。”沈穆轻轻一笑，“只是不知道念念需要什么，好像给搞砸了。”
柳念絮摇摇头，十分无奈，想了想才道：“我需要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需要你爱我啊。”柳念絮握住他的手，特别认真地开口，“要你很爱很爱我，这样就够了。”
如墨的瞳孔全是认真，不带丝毫玩笑。他的念念这样说着话，“很爱很爱我”，这样娇气又任性的话，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冲着人撒娇。让沈穆的心，又软又难受，半晌反握着她的手，“好，我会很爱很爱你。”
他没再多说什么，瞧着柳念絮略略消肿的眼皮，转了话题：“昨儿说带你去骑马，现在去挑一匹好不好？”
“不要！”柳念絮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哭的太累了，改天再说！”
这淡然坚定的模样，理智无比，再也没有分毫刚才的天真柔软。
翻脸如翻书，这才是柳念絮本人。
沈穆默默叹口气，揽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幔上精美的花纹，轻轻叹口气。果然，就不该真的拿念念做天真少女，否则下一刻就要被她打脸。
皇后和太后的斋戒，结束在七天之后。
沈穆和柳念絮一起接她们出来，便聚在太后宫中说闲话。
柳念絮抱着那只小猫，温柔耐心的给它顺着毛。
到午膳时分，皇帝才过来，还吸取上次的教训，身后跟着沁嫔。沁嫔又带了燕王夫妇，浩浩荡荡一行人，排场倒是不小。
太后神色平和，没有搭理沁嫔，只瞧着温圆圆半晌，慢悠悠道：“如今既然嫁入皇家，做了燕王妃，日后就要恪尽职守，侍奉燕王，开枝散叶！”
这只是寻常的话罢了，温圆圆并未放在心上，只福身道：“多谢太后娘娘教诲。”
沁嫔却不悦地抬起头，咬了咬牙。太后未免忒厚此薄彼了些，那日柳念絮嫁入皇宫，她什么教导都没有，只关心了几句，问她习不习惯，过得好不好。到了温丫头这里，却没有半句关怀。
真是个好祖母，偏心至此！
温丫头也是个无能的，半点比不上人家会讨太后欢心！
只是纵然再怎么生气，她也不敢跟太后争吵，只恼怒地瞪了柳念絮一眼，满心不悦。
对上她的眼神，柳念絮心中迷惑不已，我抱着猫坐在这儿，可半句话都没说，你怎么又恨上我了？难道我就长了一张招人恨的脸吗？
温圆圆自然察觉到沁嫔愤恨地眼神。心中一阵无力。她原本也以为柳念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可以随意欺凌，她也确实欺凌过她，哪怕被人打了回去，也只觉得是命不好。
直到回门那日见到父母，父亲直接告诉她，要她小心柳念絮。
父亲说，柳家父女早已联手，做了局请沁嫔母子上钩，所以燕王殿下才处处碰壁，没有一处顺利。
她亦曾跟沁嫔说了，可沁嫔不仅不信，还怀疑她别有用心。沁嫔恨极了柳念絮，却万分信任柳中郎，这一点，叫温圆圆很是无奈，简直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
你只恨柳家女儿有什么用处，柳中郎最要紧啊。她不过是仗着父亲的权势地位才有如今，才能让帝后太后都另眼相看，只消没了柳中郎，她柳念絮无娘家依靠，还拿什么耀武扬威？
温圆圆又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她不如柳念絮，哪儿是因为命不好，实在是人家柳家人联手起来骗她，借她才女的名声，故意给柳念絮抬轿子！她就说，怎么可能恰好柳念絮琴技无双，压她一头。
这才算有了解释！
温圆圆到底算是皇后的儿媳，皇后也不曾冷落她，只平静地赏了礼物，十分客气：“日后相夫教子，开枝散叶，都是你的责任。”
温圆圆乖巧答应。
沁嫔掩着唇轻笑：“说起开枝散叶的事儿来，太子妃嫁入东宫也有一月了，怎么还未有音讯呢？”
太后脸色淡了淡，“太子妃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操心！”
“臣妾不敢为太子妃操心。”沁嫔轻笑，“只是忽然想起来，前几日陛下说要给东宫赐侧妃，太子妃哭的伤心欲绝，可是若她自己生不出来，再不叫太子殿下纳侧，那该如何是好。”
柳念絮脸色平和，一动不动地抱着猫，眼中却渐渐泛起了泪花。
沈穆原本就看着她撸猫，见她反应，便回头看沁嫔一眼，眼神冰冷如雪。
沁嫔心中一跳，有些慌张，却很坚持地开口，“这是怎么？太子妃不高兴了？”
“父皇。”沈穆不跟沁嫔说话，直接朝着皇帝发难，“您带沁嫔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儿吗？”
“自然不是。”皇帝道，“不过沁嫔说的也有道理，你早晚要纳侧妃，太子妃若总是哭，只怕传出去不好听。”
“她说的有个屁的道理！”沈穆冷漠开口，张嘴便是极难听粗俗的话，配上他那张高山冰雪般的脸，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契合。
“儿臣与太子妃新婚，沁嫔便张罗着给我纳侧妃，是不是看不得太子妃好？”沈穆冷漠一笑，“还是说，沁嫔当年看着母后生下嫡长子，自己却没能抢先一步，心中不平，想叫东宫纳侧，先太子妃一步生下庶长子，替沁嫔娘娘圆了年轻时候的梦？”
他冷冷看着沁嫔，质问道：“沁嫔娘娘不如回答回答我，您是这个意思吗？”
沁嫔张口想说话。
说着要沁嫔回答，他却连一丁点儿时间都没给沁嫔留，继续开口：“父皇是这个意思吗？父皇看不得儿臣做您的嫡长子，看不得儿臣做这个太子，非要看着东宫生乱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皇帝蹙眉怒道，“自你出生到如今，朕待你如何，还要朕一一细数吗？”
“儿臣知道父皇对儿臣好！”沈穆偏头不看他，做足了生气的姿态，“可父皇还是心狠地将儿臣送往应天府，儿臣十二岁便在那等苦寒之地苦苦支撑，听着旁人说，父皇在京中何等宠爱二弟！”
“这是祖宗规矩。”提起这事儿，皇帝心中也有些不忍，这孩子自小辛苦，他自然偏疼几分，气息弱了些，“再者说，朕年年一车一车的东西送过去，何曾不疼你了！”
“那父皇现在就不能再疼疼我吗？”沈穆回头看着他，“您非得逼着我想起那些事儿吗？想起我过的多难，想起您对旁人多好，想起……”
他说不下去了，直接恼道：“依儿臣之见，父皇自然是心疼我的，可沁嫔娘娘却不一定，谁不知道她最恨我，偏偏父皇要听信她的话！”
他低头坐着，一言不发。
皇帝叹口气：“你何至于想这么多……”
“怪我吗？”沈穆抬头看着他，气道：“谁让父皇逼我纳侧妃的，父皇就去怪谁吧！”
皇后淡淡抬头，轻叹一声，斥责道：“穆儿，不许胡说八道，陛下向来疼你，你岂可这样伤他的心。”
“不要紧。”皇帝摇摇手，“他若不说，朕还不知道，他心里头积攒了这么多怨气。”
对皇帝有怨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沁嫔心中窃喜，抬头看了沈穆一眼。

第103章
沈穆却直接反问：“难道我怨不得？”
“自小到大我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回京来，母后和皇祖母心疼我，连不爱吃的饭都不舍得逼我吃一口，唯独父皇非要逼迫我！”他说起来亦是振振有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难道我就不能有怨气么？”
“朕何时说你不能怨朕？”皇帝一脸无奈，“你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倒是厉害，道理全在你那儿！朕一句话没说，就招来你一堆！”
沈穆抿唇不语。
皇帝实在拿他没法子，只看向太后：“母后总是惯着他，惯得无法无天的，您瞧瞧……”
太后却慢悠悠开口：“哀家瞧着穆儿极好。皇帝做久了皇帝，世人都对你又敬又怕，有几个敢对你直言的，也就是穆儿拿你当父亲，才跟你生气。”
“你若连儿子这点小气性都容不下，那哀家瞧着，你才是被哀家惯得太厉害了！”
皇帝只道：“母后你就宠着他吧。”
“哀家宠着他又如何？”太后恼道，“他小时候养在我跟前，哀家好不容易养到十来岁，结果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去应天府，哀家不舍得他，多疼他几分怎么了？”
“你看不过眼就别看，带着你的爱妃回去！”说着看向沁嫔，不悦开口，“上回过来没带着她，哀家还当你改了，今儿又故技重施！你还嫌穆儿跟你生气，哀家都懒得跟你说话！”
太后对沁嫔的嫌弃，一向都表达得很直接，今天也不例外。
沁嫔正满心喜悦地看着沈穆和皇帝吵架，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愣了愣看向皇帝。
皇帝却根本不理她，只对太后道：“朕没说看不过眼，母后误会了，只他这个脾气，真叫朕没法子，满朝文武也没他这样敢跟朕吵架的！”
“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臣子！”太后恼道，“你瞧瞧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儿，儿子新婚就给人赐侧妃，当年你大婚之后，哀家和先皇何曾干过这样的事儿？”
皇帝道：“这也是早晚的事儿……”
“早晚早晚，有早有晚！”太后恼道，“不怪穆儿生气，若换了哀家，只有更生气的，这事儿日后谁也别提，谁敢再多提一句，日后便不必进哀家的宫门了。”
皇帝连忙道：“母后别生气，儿臣不提就是。”
又看一眼沁嫔，不悦训斥：“你看看你提的什么主意，惹得太后不高兴，还不回去闭门思过！”
沁嫔心下憋屈，咬唇道：“臣妾，臣妾告退。”
温圆圆闭了闭眼，睁开眼后，含笑道：“太后娘娘别生气，父皇亦是好心，担忧东宫子嗣，绝无别的意思。”
“沁母妃糊涂，惹了太后不喜，我替她道歉，还望太后娘娘保重身体，切莫生气。”
太后对她的态度比对沁嫔略好也几分，闻言淡淡开口：“沁嫔若有你儿媳妇一半懂事，宫中不知要安生多少倍！”
沁嫔不敢言语。
她所想的皇帝雷霆大怒，疑心太子的情景没有出现，皇后和太子跪地求饶的情形更没出现，反而是太子生了气，导致太后训斥皇帝。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
沁嫔不懂。分明沈穆口口声声埋怨陛下，陛下怎么能忍？
沁嫔尤记得好几年前，燕王顶撞皇帝，结果被罚跪的事儿。同样的儿子，凭什么沈穆就不一样？
沁嫔心中又是不解，又是愤怒不平。
她的愤怒就像是梁上的一抹灰尘，没人会在意，太后只挥了挥手：“让沁嫔回去吧，别留着让哀家不高兴。”
满心耻辱地被太后赶出去，沁嫔回头看一眼这座宫殿，捏紧了拳头。
柳念絮一直很沉默，沁嫔走后，她才怯怯拉着沈穆的衣袖，小声开口：“殿下？”
沈穆反握住她的手，一脸温柔。
这幅模样，看的众人牙酸，更让皇帝心中微微酸涩。他的儿子，见着他就吵架，却对别人那么好。可见是真的怨了他。
太后摇摇头。
“念念，你把圆圆放下吧。”皇后看了眼温圆圆，慢慢开口，“该用膳了，别不舍得，待会儿再抱。”
柳念絮浅浅笑着答应了，将猫递给一旁的宫女，温柔和顺地叹口气：“圆圆温顺乖巧，生的又漂亮，这样的小猫，我看了就不舍得。”
“你让穆儿给你找只一样，从小养着，更喜欢！”太后笑起来，“就跟哀家养圆圆那样。”
一口一个圆圆，兴高采烈议论这只猫。
温圆圆怔了怔，看向身侧一无所觉的燕王，手指微微发颤，心中一阵难受。
她张了张口，勉强问：“太后娘娘这只猫，叫圆圆吗？”
“是啊。”太后笑起来，“它小时候圆滚滚的，哀家就给取了个名字叫圆圆，你觉得好不好？”
温圆圆不语，不知该如何说话。她的夫君也一脸高兴的看着那只猫，丝毫没察觉到问题。
方才沈穆和皇帝吵架，燕王插不上嘴，一直老老实实站着，听他们提起这只猫，才得意开口：“圆圆小时候，我还喂过呢，它跟我亲。”
太后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是啊。”
温圆圆心中越发悲苦。她的名字，难道燕王不知道吗？可是他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这个夫君要来何用？
要他和侧妃们厮混么？
却不想想，太后宫中的猫和她一个名字，叫她如何自处？人家一口一个圆圆，却是在喊猫……
这样大的羞辱，可她的夫君，却不愿为他申冤。
柳念絮惊讶地“啊”了一声，迎着众人好奇的眼神，瞧了温圆圆一眼，似乎很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太后道：“皇祖母……燕王妃的闺名，好像也是圆圆……”
她顿了顿，低声道：“若是我记错了，还望燕王妃别生气。”
温圆圆只能勉强笑起来，“太子妃好记性。”
太后也怔了怔，不悦看向燕王：“你媳妇的名字你便不知道吗？早知道你媳妇叫圆圆，就该让哀家给猫改个名字！”
皇帝坐在那儿，也给愣住了，半晌跟着斥责燕王：“你真是……不懂事儿！”
柳念絮站起身，上前一步拉着温圆圆坐下，温柔安慰她：“弟妹别多心，实在是大家都不知道你的闺蜜，沁嫔娘娘和燕王也不曾提过，所以这才生了误会。”
“太后娘娘绝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柳念絮一脸尴尬，“都怪我，若是我早些想起来，便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她扭脸请罪：“太后娘娘罚我吧，都怪我……”
“怎么能怪太子妃？”温圆圆勉强道，“一个名字而已，撞便撞了，有什么要紧的？”

第104章
十月中的天气寒凉如水，众人都穿上了夹衣，依旧觉得不甚温暖，可温圆圆脸上却浮现层层汗液。
“燕王妃果然大气。”太后赞道，“这样的事儿若换在念念头上，只怕要气哭。”
燕王便顺着夸赞：“王妃自然是好的，大气温婉，寻常难及。”
燕王心里很得意，自认为踩了柳念絮一脚，连带着丢了沈穆的脸面，心中极是高兴。让你非要娶这柳家女，如今被她带累的丢人现眼，也是活该。
温圆圆却只觉得眼前一黑，咬牙道：“太后娘娘谬赞，我只是瞧着这只猫生的漂亮乖巧，又是太后娘娘亲自抚养的，心中喜欢，这才不在意的。”
什么叫大度？谁会大度到和畜生共用一个名字？那不是在作践自己吗？太后不喜沁嫔母子，今儿才算是有了真实的认识，这哪儿是不喜欢，简直是讨厌。
她就差没直接说，燕王妃不如太子妃自重自爱！
偏偏燕王也是个蠢的，如果可以她真想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夫君，哪怕做个寡妇，都比现在好！
太后便笑了笑，并不在意，只道：“甭管你大度不大度吧，跟只猫同名的确不成体统。”
温圆圆松了口气，只要太后给猫改了名字，别的倒不妨事，今儿的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会传到外头去，她并不害怕。
“念念，你给圆圆改个名儿吧。”太后淡然开口，神色漠然。
温圆圆一怔，脑袋嗡嗡作响，几乎想骂人。太后怎可这般侮辱人，叫太子妃给圆圆改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叫太子妃给她燕王妃改名字呢？
眼瞅着柳念絮正在思索，温圆圆捏紧了拳头，深深吸口气，主动含笑道：“太后娘娘，孙媳妇不才，也想给它取个名字。”
太后看向她，“哦？”
“娘娘觉得，叫年年如何？”温圆圆笑容得体温柔，“年年岁岁，长长久久，岂不是更吉祥一些？”
“不好。”太后还未说话，沈穆便淡声轻哼，“年年？撞了太子妃的名讳，好在哪儿？怎么不叫昭昭呢？”
燕王大名，沈钊，正是一个音。
温圆圆脸上闪过一丝阴色，却忙道：“是我之过，一时没想到太子妃娘娘的名讳，实在不是故意的。”
“无妨。”柳念絮轻笑，“反正没用成，殿下别生气嘛。方才燕王妃说年年岁岁长长久久，倒是极有道理，不如叫久久吧，皇祖母觉得如何？”
太后满意地笑笑：“到底念念才华横溢，不比旁人，取的名字就是好。”
纵使燕王再憨，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事实上，只有沈穆说话的时候，他才会觉得不对劲。因为在他心里，不管是父皇还是皇祖母，都是疼爱他的，肯定不会害他。
他仔细想了想，才想到角度发难，十分不悦地开口：“我何时得罪了皇兄，皇兄要我和一个畜生同名？”
沈穆嗤笑一声，不理会他。
温圆圆却是心中一梗，难受的不想说话。燕王分明是懂的，到他自己身上就气成这般模样，可之前却毫不在乎。他哪儿是不明白啊，只是不在乎王妃罢了。
这种难受，几乎超过了被太后和柳念絮羞辱，让她憋屈到连气都不想生。
人都说，女人嫁人就相当于第二次出生，好坏都是一辈子，她到底造了什么孽才要嫁给燕王？同样的兄弟，人家太子就知道护着太子妃，连句嘲讽都不许旁人说，甚至还要翻倍嘲讽回去。
自己家这位呢？
若非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温圆圆只想拂袖离去!
柳念絮轻轻一笑，假惺惺装好人，握着沈穆的手劝说：“殿下，我都说了，不许你生气，你怎么还生气呀？”
“好好好，都听你的。”沈穆抽了抽唇角，“我不生气，满意了吧？”
柳念絮娇娇一笑，几缕阳光落在她精致如画的眉眼间，其中的幸福愉悦，扎的温圆圆心口生疼。
子女们的争斗，皇帝一向不说话，这会儿也只是笑着打哈哈，“好了好了，就叫久久吧，一个猫的名字，也值得你们争论这么久，真是没意思！”
“父皇说的是，的确没意思。”沈穆漠然开口，“要儿臣说干脆别取名字了，我还有七个未婚的弟弟呢，说不定哪个的媳妇闺名就叫久久，还得再改！”
柳念絮拍他一下，恼道：“别胡说八道！”
皇帝也白了他一眼，“真该叫外人都瞧瞧你这模样！”
枉费他这张脸，导致满朝文武都觉得太子殿下冷若冰霜，不好接近，真给他们看看才知道，这混帐小子，早晚要将人气死！
沈穆未曾说话，皇帝摇了摇头，也不再纠结于此，对着太后道：“母后，该用午膳了吧？”
午膳时分，并未有人敢说话，皇帝松了口气，迅速用完膳，便起身告辞。
太后白了他一眼，“回回都急着走，不知道的还当哀家这儿有野兽呢？”
皇帝笑而不语。可不就是有野兽吗，再待一会儿，穆儿他们又要吵架不说，母后也要训斥他，不赶紧走，留着干嘛？
皇帝既走了，燕王和燕王妃不招太后待见，紧跟着被打发走，沈穆瞧瞧时辰，也拉了柳念絮告辞。
出了宫门，没有坐轿子，走在御花园中，沈穆脚步一顿，拉住柳念絮的手，示意她噤声。
柳念絮一怔，很快就明白他为何如此。
不远处，温圆圆和燕王对视着，一脸恼怒，还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声。
“殿下何曾拿我当过王妃，今日太后和太子妃那般羞辱我 ，殿下也不知为我出头！”
“我怎么给你出头？是顶撞皇祖母，还是你要我跟一个女流之辈计较！”燕王也很不悦，“你心里不满，你自己怎么不说？非得指望我！”
“那太子殿下怎么就能为太子妃出头？”
“他是太子，皇祖母疼他，他当然敢顶撞父皇，我拿什么跟他比？”
“说到底还是殿下比不上太子……”
“你喜欢太子，怎么不嫁给他去？”温圆圆的话一出口，燕王便气急败坏道，“他样样都好，你还嫁给我做什么？”
温圆圆心中憋着气，口不择言：“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何等宠爱，千依百顺，自然是比殿下您强得多！”
燕王冷笑一声：“你可算说了实话，你和你父亲是不是不就是看他厉害，想反水，才百般诬陷柳大人吗？”
“什么？”温圆圆一脸震惊，“我……诬陷柳大人？”
燕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柳念絮在不远处也陷入了迷茫，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柳念絮先看一眼沈穆，忍不住道：“殿下，她看上你了？”
这话当然是不能承认的，沈穆面不改色：“没有，她就是嫉妒你，跟我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在柳念絮并不纠结于此，反正不管温圆圆怎么想，沈穆都看不上她，这都不要紧。她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温家父女，对燕王说过我爹的坏话？”
沈穆亦道：“真是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分崩离析……不过瞧着，沁嫔母子还是更信任柳大人一些，甚至超过了儿媳妇和亲家。”
“你爹他问，是不是会巫术？”沈穆没忍住询问，“我本以为，燕王会相信温氏的。”
柳念絮比他更惊讶：“我也没想到。”
“不过温家和二皇子一脉分崩离析倒是很简单。”柳念絮随口将自己在承恩公府挑拨离间的事儿说了，“当日埋下一颗种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长成这样，让人怪吃惊的。”
真的很惊讶，她当时不过是突发奇想，后来还思索过该怎么继续，没料到在不知不觉当中，温家疑心柳中郎，导致如今的场面。
柳念絮轻轻一笑，眼中泛起一抹寒光：“若是能叫温大人和我爹自相残杀，那才是最好不过。”
沈穆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臂，慢悠悠道：“这事儿以后再操心吧，说好的今天一起去马场看马，不许提别的事儿了。”
柳念絮弯唇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恍若落了万千星辰：“好。”
两人并不避讳仍站在原地的温圆圆，挽着手臂走过去，柳念絮十分温和地打招呼，“弟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燕王呢？”
环顾四周，只能瞧见燕王走远的身影，她好心圆场：“想是燕王公务繁忙，弟妹切莫怪她。”
温圆圆心中随气，却假笑道：“是啊，燕王殿下公务繁忙，不比太子殿下悠闲，能日日陪着太子妃，真叫人羡慕。”
沈穆抬了抬眼皮，淡然开口：“燕王妃放心，待二弟去了县里，会比我还清闲，届时你们尽可以双宿双飞，比翼连枝。”
温圆圆捏着拳头，轻轻笑道：“如此，就谢太子殿下吉言。”
沈穆嗤笑一声：“这可不是吉言，燕王妃大可不必如此。”
柳念絮依旧是那副乖巧甜美的模样，靠在沈穆手臂上，眉眼弯弯：“殿下，说好的要去骑马，我们赶紧走吧，留在这儿干嘛呀。”
“太子妃好兴致。”温圆圆嘲讽一笑，“不知等太子殿下去应天府后，还找谁骑马呢？”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是要回应天府的，如今太子和太子妃腻腻歪歪，夫妻恩爱，等分别之日，才是彻骨之痛。
要么太子妃就跟着去应天府，那等苦寒之地，只怕她娇嫩的肌肤，承受不住风吹雨打。
这般想着，温圆圆心气终于平和了些许。
柳念絮甜甜一笑，天真无邪的脸上，渐渐升起一股寒意来。让温圆圆陡然想起斗琴那日，那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令人心惊肉跳。
她身体微微颤抖，咽了咽口水。
然而柳念絮只轻轻一笑，不甚在意：“宫中那么多位公主，各家王府还有郡主们，谁不能陪我骑马打猎？燕王妃，贞静娴雅是好，可若贞静成了孤僻，不与人交，绝非好事。”
孤僻，不与人交？
温圆圆恍惚不已，她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她温圆圆在闺阁中密友无数，单一起吟诗作赋的好姐妹都数不胜数，反而这位太子妃，没有半个朋友。
别说朋友了，她连个关系好的同龄姐妹都不得，怎么好意思说旁人孤僻的？难道满京城闺秀，有谁比她自己更孤僻么？
柳念絮轻轻一笑：“燕王妃怎么不说话了？”
温圆圆回神，淡然道：“不劳太子妃操心，我有许多好友，并不孤僻。”
“那就好，瞧着你和燕王吵架，我还以为你和旁人也这样，担心不已。”柳念絮言笑晏晏，阴狠无比，“幸而是我的误解。”
“你听到……”温圆圆一愣，赶紧住口，死死盯着柳念絮，“你听到什么？”
“听到，你向燕王状告我爹。”柳念絮凑近她，低低一笑，“燕王不信吧？你以为我爹爹多年筹谋，是假的吗？”
“就算爹爹向着我和殿下，做了再多的事情，沁嫔娘娘和二皇子也只会信任他，我奉劝燕王妃一句，您还是清醒一点，别惹燕王厌烦！”
温圆圆又惊又怒：“你们果然联合起来设计燕王！”
“是啊。”柳念絮承认地飞快，“可惜没人相信你。”
温圆圆愣神。
沈穆却笑了笑，握住柳念絮的手朝前走：“念念真是心地善良，什么人都教导，她那儿值得你费心……”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飘散在风里。
温圆圆心中惊慌失措，不得不承认柳念絮言之有理。哪怕她和父亲证据确凿，向沁嫔和燕王殿下状告柳大人，这对母子都只觉得是他们诬陷。
柳大人，才是最要紧的。
该如何做才好？

第105章
柳念絮心情愉悦，拉着沈穆的手朝马场去。宫中的马场极为宽敞，偌大的场子边上便是马厩，里头养着一匹匹神采飞扬的骏马，只看一眼，柳念絮便喜欢的不行。
沈穆笑道：“喜欢吗？”
柳念絮打量一圈，伸手就指着马厩当中最高大神骏的一匹，“我要这个！”
“你眼光倒好。”沈穆笑着赞了句，却并不动弹，“只是这马太烈，你初学，不太合适，我已让人准备好你今儿骑的马，马上就给你牵过来。”
说着，不远处便有个身材壮硕的马夫，牵了匹低眉顺眼的小马过来，那小马耷眉耷眼，没有半分英武之气，放在无数骏马当中，就跟混进来的一头驴一样。
瘦弱无助，又可怜。
柳念絮眨眨眼，心中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不会是这个吧？”
“就是这个。”沈穆轻笑，“这匹马性格温顺，正适合初学者骑……你先别看那些骏马，你就不怕跟沈钊一样摔下来吗？”
柳念絮看着他 ，盲目信任，满眼星光，“你不会保护我吗？”
沈穆顿了顿，不为所动，“念念，沈钊身边也有许多护卫，还是没拦住他摔。”
“你自己想想，从马上摔下来，多疼啊，你舍得这么对待自己，我却不舍得！”
柳念絮深深叹口气，乖巧道：“哦。”
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心知自己的确技术不行，只撇了撇嘴，“那等我学会再说。”
“等念念很厉害，我就去找父皇，把那匹马给你要过来。”沈穆轻笑，牵着她走过去，指着那匹最英武的骏马，“它叫飞霜，可日行千里，是难得的良驹。”
可现在，还是只能骑这这匹耷拉着眉眼的小马。
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这匹马脾气忒好，只温顺无比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将人颠下去的欲望。
沈穆在边上笑，“念念真厉害。”
柳念絮翻了个白眼，按照他教的挥动马鞭，慢慢走动起来，前头牵马的武师控制着马儿，一路平坦。
沈穆亦骑了匹马，走在她身侧小心照顾着。
柳念絮极有天分，两圈下来就能上手，让武师松手，自己小心翼翼跑了一圈，回头冲沈穆笑：“我骑的好不好？”
沈穆亦有几分惊讶，没想到她上手如此之快，赞叹道：“极好，念念果然聪慧。”
他笑着凑过去，伸手给她，“来，我带你跑一圈。”
“不要！”柳念絮仰头，骄傲不已，“我要自己跑，我们比一比吧，看谁跑得快？若是我赢，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若输呢？”
“我输不是很正常吗？”柳念絮侧头看他，“若我输了，便是你欺负我，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沈穆失笑，无奈摇摇头：“行，都听你的。”
反正，本来他也不会拒绝念念的要求。
话音一落，柳念絮便飞奔出去。
沈穆在她身后慢悠悠晃着，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
待柳念絮跑了半圈，他忽而拍了拍马头，勒起缰绳，身下的马儿像是被喂了药，猛然狂奔起来，不过几瞬，便奔到柳念絮跟前，超了她去。
柳念絮一脸震惊地看着那马的英姿，挥开荡起的尘土，扭头对身后护卫的武师道：“他怎么这么快？”
武师吭吭哧哧开口：“殿下骑射本就技艺超群，那马又是西域进贡的大宛驹，自然是极快的。”
绝非太子妃娘娘这匹温柔善良的小马可比。
柳念絮眨眨眼，瞧着他的背影，反而不着急，悠哉悠哉到了终点，沈穆站在那儿等她，瞧着她回来，伸手将人抱下来：“服不服？”
柳念絮眨眨眼，“你舞弊！”
“既然是比赛，自然该用一样的马，你拿千里驹欺负我，还要我服气吗？”她明眸如画，笑意盈盈，“不过我一向大度，不跟你计较，今天就算是你输了！”
沈穆对她十分好脾气，睁眼说瞎话，“好，我输了，敢问太子妃娘娘有何要求，我全都答应。”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念念很厉害，第一日学骑马就能自己跑，我以前初学的时候，还学了好些日子呢，念念的确是赢了我。”
“你那时候几岁？”柳念絮岂会轻易被哄骗，当即反问，“你跟我现在比，埋汰谁呢？”
被拆穿也不尴尬的太子殿下浅笑，“我们念念真机灵，一点儿都骗不过你。”
他拉着柳念絮的手朝外走，“今天就到这儿吧，再骑下去，你明儿要腰疼。”
对于这些不懂的事情，柳念絮一向很乖很乖，闻言应了一声，“那我明天能换匹马吗？”
“可以。”沈穆笑笑，“明天让你自己挑。”
“那念念的要求呢？”沈穆回头笑，“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柳念絮疑惑地看着他，“换马呀，我已经说了！”
沈穆失笑：“这算什么要求？”
“算呀。”柳念絮眨眨眼，“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都算！”
不管是简单还是困难，只要你帮我达到，那就是最好的。
沈穆心里一软，看着她天真快乐的容颜，低眉一笑。
这个念念啊……
感慨藏在心里未曾说出口，身侧柳念絮脚步一顿，扬起大大的笑脸，温婉询问：“沁嫔娘娘和燕王妃也要去骑马么？”
沈穆转头，瞧见沁嫔正朝这边走，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温圆圆，气势汹汹地，像是要找茬一样。相比之下，沈穆今日出门带的人少，便显得不大有排场。
沁嫔冷笑一声：“太子妃这样的出身，也会骑马么？别丢人现眼才好！”
“我的确不会骑马，还要多谢沁嫔娘娘告诫。”柳念絮清浅一笑，温柔动人的美丽容颜上带了三分嘲讽，“不过呢，不会我可以学，至少没和燕王殿下那样，从马上摔下来。”
她盯着沁嫔，淡然开口：“尤其是在新婚之日，迎亲途中摔个大马趴，我想，我虽不会骑马，却也没有丢这等脸面的机会！”
“沁嫔娘娘的关怀么，我照单全收。不过我也要跟娘娘说句话，您不能只顾着修习自己的技术，忽略燕王，否则明年春日围猎，他再摔一下，可怎么是好？”
沁嫔气的脸色胀红，“你……你胡言乱语，那不过是个意外……”
“沁嫔娘娘说的都是对的。”柳念絮从善如流，“只是个意外，才导致我们骑射超群的燕王殿下坠马，真是闻着落泪见着伤心。”
论起阴阳怪气，柳念絮是祖师爷：“我们太子殿下私心里很是惦记燕王，劳烦沁嫔娘娘告诉燕王，叫他下次别出意外了。”

第106章
沁嫔气得脸色涨红，又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毕竟，燕王坠马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真事儿，丢脸丢到满京权贵跟前，纵然不想承认，也由不得她。
到底是温圆圆闻言，冷淡开口：“燕王坠马，如此危险，太子妃拿出来说笑，是否太过分了些？”
“自己无能，还嫌弃旁人过分，真叫孤大开眼界。”沈穆嗤笑一声，“难不成二弟到下头后，也跟现在一般办公么？”
他蹙紧眉头，拉过柳念絮的手，不悦训斥：“沁嫔和燕王妃有骑马的功夫，不如去管管燕王，别叫他再不着调，徒惹父皇生气！”
“不劳太子殿下操心，陛下对燕王满意的很!倒是太子殿下三天两头被陛下训斥，好好管管自己吧！”沁嫔冷笑，终于找到点儿发难，当即冷漠笑道：“太子殿下刚跟陛下吵架，倒嫌弃燕王惹陛下生气，真真好笑！”
“可不是吗，我老惹父皇生气。”沈穆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只是不管孤如何与父皇争吵，孤都是皇太子，自然跟燕王有所不同，君臣有别，沁嫔娘娘多教教燕王，别让他跟我学。”
沁嫔与温圆圆皆是心头一梗。
沈穆这话甭管她们承认与否，都是切切实实的实话。君臣有别四个字，刻在沁嫔心上，让她恨极了沈穆。当下沁嫔气到浑身颤抖，捏紧了拳头。
对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断然占不到便宜的。温圆圆咬着下唇思索片刻，却仰头道：“殿下说笑了，向来只有女子三从四德的，我和母妃的确管不得燕王殿下，只能骑马取乐。”
“不知太子妃有没有兴趣，和我比较一二？”她弯唇一笑：“知道太子妃是新学的，我不欺负你，便等着下个月太后娘娘千秋，我们再比。太子妃娘娘才智绝伦，半年修琴便能越过我十几年去，想来骑马也不遑多让，太子妃以为如何？”
“不如何！”柳念絮平静拒绝，“当日弹琴我为你所迫，不得不答应。时至今日，我贵为太子妃之尊，凭什么要与你比赛？”
她笑容万分不屑：“你当你是谁呢，说什么我都要照做吗？”
温圆圆满脸惊愕，看向沈穆：“太子殿下，您可知道，您的太子妃，是这么个人？”
“她可不像您想的那般温柔善良，而是个阴险狠毒的妇人！”温圆圆瞪大眼，指着柳念絮，“这种妇人，殿下便不觉得可怕吗？”
温圆圆原本以为，柳念絮要在沈穆跟前保持温婉贤惠的模样，做个柔弱娴静的妇人，定然不敢回绝自己，生怕毁了自己在沈穆心中的形象。毕竟，她连拒绝侧妃，都要用哭哭啼啼的模样。
她断然没想到，柳念絮会直接拒绝她，还说出这样狠辣的话。
这怎么可能呢？作为太子妃，她本就出身为人诟病，若不够温柔贤惠，太子殿下如何会喜欢她？天下间，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名声不好，又阴险恶毒的女人呢？
温圆圆当下便没忍住，朝着沈穆告状。
她相信，只要沈穆意识到柳念絮的真正面目，定然会厌弃她，从此柳念絮彻底失宠，变成个人人喊打的弃妇，再也不能在她跟前耀武扬威。
温圆圆浑身舒畅地想着，脸上甚至泛起得意的微笑。
沈穆脸色未变，抬眸看她一眼，一脸惊愕地转头看柳念絮：“她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柳念絮心情复杂，深深叹口气，“她可能是疯了吧，殿下，我们还是别跟争吵了，丢了脸面可如何使得？”
说着就要拉沈穆离开。
温圆圆没料到沈穆会是这种反应，心急之下大喊：“柳念絮，你是不是害怕被太子殿下识破你的真正面目，才不敢继续跟我说话的？”
柳念絮不理她。
温圆圆便在身后继续道：“堂堂太子妃，连与人对质的胆量都没有，急匆匆逃跑。一口一个聪慧绝伦，连骑马都不敢答应，有这样的太子妃，可真是不幸！”
温圆圆脑子转的快。柳念絮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口出恶言，拒绝自己，定是因为马术太差，不堪入目，这才不敢献丑。
既然如此，就该趁机让太子殿下知道，他枕边这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实则长了一幅蛇蝎心肠，且一无所能，只会使些阴损手段。
她既然认定了柳念絮马术差，又兼之自己自幼学习马术，技艺精湛，寻常女子难及。便极为安心地嘲讽起来：“听闻柳大人家中教女儿，向来以娴静为主，太子妃不敢应我所请，直言便是，何须如此？”
柳念絮回头时脸色平静淡然，丝毫没有被她激将法所迫，却依然笑道：“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就答应你，皇祖母千秋宴上，当着各位诰命夫人的面，教众人知道，我和燕王妃马术奇绝，都比燕王好。”
她笑意嘲讽，“如此，燕王妃满意否？”
满意否？
温圆圆脸色难看，迎着沁嫔略微恼怒地眼神，咬牙开口：“这与燕王殿下何干？”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柳念絮轻笑一声，嘲讽道，“世间技艺万千，怎么你偏偏要和我比骑马呢？”
她的目光扫过沁嫔，啧啧叹息：“温姑娘是世间难得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沁嫔好福气，有这么个儿媳妇，真叫人羡慕！”
沁嫔脸色陡变，心中生疑。
骑马之事，对燕王而言是个巨大的伤疤。
为何偏要选这个做比，分明温丫头样样精通，比这柳念絮不知强了多少倍。
柳念絮笑着挽起沈穆的手臂，“殿下，我们回去吧。”
留下疑虑重重的沁嫔，和百口莫辩的温圆圆。
真是可笑，温圆圆想算计她，便不会先掂量一下，她自个儿的斤两吗？
瞧着柳念絮随意几句话便将沁嫔激得疑虑重重，沈穆在身后笑了笑，握住柳念絮的手，丝毫不给她拖后腿，温和道：“是该回去了，温尚书派礼部侍郎来见我，晾着他太久也不好。”
沁嫔猛然抬头看向沈穆。
这个时候，温尚书为何要派人见沈穆？其中定是有所勾连！沁嫔捏紧拳头，尚且不敢确认，只看了温圆圆一眼，不咸不淡地试探：“温丫头，你的马术如何？”
温圆圆心里苦，她虽知此乃柳念絮的离间之计，就是为了巩固柳中郎在沁嫔母子心中的地位，奈何没有丝毫证据，更无法争辩，只能尽力打消沁嫔心中疑虑。
“母妃放心，我定能打败太子妃，给母后争一口气。”
沁嫔怀疑地看她一眼，“但愿如此。”
领着人转身离去。
温圆圆恨恨叹口气，心中暗暗发怒：“柳念絮，我定要你从此在京城抬不起头来。”
柳念絮并不在乎她的怒火。更不愿意输给温圆圆，接下来的日子，便苦练马术，日日跑在马场里，其勤奋之处，令沈穆叹为观止。
太后寿辰来临之前，冬天先到了。
立冬这日是十月二十一，天气已经寒凉如冰，穿着夹衣都能感觉到凉意，东宫中便升起熏笼与暖炉，日日将屋内烤的暖融融，如春日一般。
到了午后，太阳正暖和之事，皇后派人叫柳念絮过去一趟。柳念絮到时才发觉，温圆圆并各位公主已经候在殿内，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柳念絮少见这几位公主，略微相识的唯有大公主沈兮，今儿她进到殿内，也唯有沈兮上前热络道：“皇嫂来了，皇嫂知道今儿母后叫大家过来，所谓何事吗？”
柳念絮摇头：“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沈兮笑道，“皇嫂是否忘了，今儿立冬呢。”
“这个没忘。”柳念絮笑笑，无奈开口，“今儿一大早太子殿下便随着陛下去祭坛祭拜冬神，我如何能忘？公主别跟我猜谜了，快告诉我吧。”
沈兮便欲说话，可角落里传出一声轻哼：“乡巴佬!”
柳念絮脸色淡了淡，抬眼望去，瞧见二公主沈芮娇媚动人的脸上嘲讽味儿十足，沉吟一下不与她争论，回头笑道：“我以往听说，只有狗才会不分场合乱吠，如今瞧着，果真如此呢！”
宫中的公主们争斗也颇为频繁，关系都不大亲近，沈兮便掩唇笑起来：“皇嫂说的是，内务府养的那只小狗就爱这样，见人就吠，真是不懂规矩!”
她还曾在皇后宴会上头，直言沈芮跟着沁贵妃抛头露面，姐妹俩早就撕破了脸皮，当下说话比柳念絮还狠辣几分，简直是照着沈芮的脸打。
沈芮相貌十足十随了沁嫔，娇艳妩媚，在众姐妹当中一骑绝尘，非沈兮等可比。但是比容颜更像沁嫔的，是她的脑子性情，跟沁嫔一模一样，无理搅三分，受不得一点激将，动不动就爆炸。
更因公主之尊，饱受皇宠，比沁嫔还要天真烂漫几分，更加率性可笑。
听着沈兮和柳念絮拿狗跟她相比，如何能忍，当即怒道：“沈兮，你骂谁呢？”
同是公主，一个依仗皇后，一个依仗沁嫔，谁也不怕谁，沈兮嗤笑：“谁急着出来认领，我就是说谁呢呗！”
柳念絮扑哧一笑，拉住她的手，假惺惺劝道：“公主息怒，何至于跟人争论，咱们随意说几句话罢了，便是到父皇跟前，也不怕的。”
“皇嫂说得是。”沈兮甜甜一笑，抬高声音压住沈芮的怒骂，“今儿母后叫咱们过来，是给咱们分皮子呢。冬天寒意逼人，皇后娘娘年年都会让内务府收购上好的毛皮，给咱们做衣裳！”
沈芮在她背后骂：“你们才是狗，你们全都是狗，待我回了父皇，定要你们挨罚……”
她声音清亮，和沈芮的怒骂声一起，在殿中吵吵嚷嚷，分外嘈杂。
嘈杂声中，温圆圆轻嗤：“妹妹们吵架，从未见过长嫂不劝架，反而架桥拨火的，真是个贤惠的太子妃！”
柳念絮恍若未闻，直接忽视她。真是可笑，沈芮骂她，还要她劝架，这温圆圆当她是什么好人了不成？有本事，她自己怎么不劝呢？
沈兮却没有忽视温圆圆，淡笑道：“二皇嫂这话好没意思，谁不知道皇嫂最是单纯善良的一个人，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见着春花秋月都要落泪的玲珑心肝儿，如何就架桥拨火了？别是二皇嫂自己眼中有火，便看谁都在玩火吧。”
一通火不火，活像是绕口令，嘲讽倒是很清楚。
柳念絮莞尔一笑，柔和开口：“你别夸张，我如今见着春花秋月，已不落泪了。”
“是我之过。”沈兮笑着道歉，“皇嫂如今非比往昔，便是吴下阿蒙尚有叫人刮目相看之日，何况聪慧如皇嫂呢？”
她笑着看向沈芮，话是对柳念絮说的，目光却落在沈芮身上，“若是有人和我一样，拿过去的眼光看皇嫂，便真真是令人发笑，没见识到了极点！”
沈芮脸色乌青乌青的，带着寒意，咬牙道：“你骂谁没见识，你这个宫女生的，居然敢骂我？”
话音一落，柳念絮脸色瞬间沉下来，冷漠看向身后的宫女：“掌嘴！”
自打上次忤逆之事发生后，她身边的宫女便换了一波，如今唯命是从，只要太子妃敢说出命令，她们就敢做，闻言毫不客气，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沈芮脸上。
“啪”一声，惊呆了众人，使得室内恍然一静，呼吸声清晰可闻。连沈兮都屏住呼吸，呆呆看着柳念絮，咽了咽扣税，“皇……皇嫂……您您打她呀？”

第107章
这一巴掌，将所有人都打懵了。连沈芮自己捂着脸，都没想起来发火。
她长到这个岁数还没挨过打，纵然是皇后也要忌惮她深得父皇宠爱，并不敢下手罚她。今日，这个刚嫁进东宫的太子妃，这个出身无比卑微的柳家女，居然敢叫宫女打她？
沈芮捂着脸尖叫：“你敢打我？”
她声音极好，跟沁嫔不相上下，如此尖叫起来亦不觉得难听，如黄莺出谷一般细嫩，让人无法感到丝毫的威严。就好像是太后养的唱曲儿班子，叫人喜欢，却无法令人敬重。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沈芮继续怒道：“你不要命了，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柳念絮冷冷看着她，“大公主乃是陛下长女，更是二公主的姐姐，身份尊贵，可二公主张口闭口皆是侮辱，难道不该打吗？”
她环顾四周，一幅气狠了的样子，问其余几位公主，“你们亦觉得，本宫不该打她么？”
沈芮的跋扈得罪不少人，当下便有人迎合：“皇嫂说得是，皇姐是我们大家的姐姐，尊贵无匹的皇室血脉，怎可被人侮辱？”
四公主的生母，亦只是个无宠的嫔妾，多年来被沈芮欺压，早就看不过眼她，今儿掩唇笑起来，“说起母亲的出身，难道沁嫔娘娘就很高贵么？二姐姐外祖家不过是仗着沁嫔娘娘罢了，真论起官位盛宠，只怕连个柳中郎提鞋都不配。”
“二姐姐，您又哪儿来的脸面，嫌弃大姐姐的出身呢？”
一怒未消，又生一怒，沈芮不知先针对谁才好，瞅了一圈，先冲着四公主吼：“我母后是四妃之首，你也敢要我的强？”
四公主嘲讽一笑，慢悠悠开口：“我说怎么二姐姐这般跋扈呢，原是还以为沁嫔娘娘是贵妃？您是忘了，二皇兄分府都只能封郡王，日后三哥四哥都能越过他去，也唯有二姐姐不清醒罢了。”
沈芮伸手就要去挠四公主，四公主后退一步避开她，沈兮亦伸手拦住她。
柳念絮亦冷冷笑起来，脸上带着寒意：“沁嫔不过是个嫔位，倒纵得二妹妹如此嚣张，竟然想在母后宫中动手，当真是无法无天！”
“不如我们去父皇跟前辩一辩，看谁对谁错！”沈芮怒喝一声，“你敢打我，父皇定不会饶过你的，就算皇长兄在此，也护不住你！”
柳念絮笑笑：“你要去父皇跟前辨是非？”
“就怕皇嫂不敢！”沈芮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即喝道，“我们这就去养居殿，叫父皇狠狠罚你一次！”
“这恐怕不行。”沈兮嗤笑一声，“二妹妹竟是只长岁数不长脑子的，今儿立冬，父皇早早带着皇长兄去祭坛，可不在宫中。”
她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沈芮，气的沈芮浑身发抖。
“沈兮……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柳念絮冷脸，细数她的过错，“一则，本宫贵为太子妃，又是你的长嫂，你见着我不知行礼，反倒出言讥讽，父皇若知你如此不通礼数，定要责罚你。”
“二则，大公主乃是你的长姐，你不思敬重，反而出言侮辱，毫无皇家风范，令人齿寒！”
“三则，四公主是你的妹妹，你不思友爱，对她非打既骂，毫无怜惜之心，恶毒至此，想来父皇若知，心中只有恼怒！”
她低头看着沈芮，葱根似的指甲抚上她娇嫩妩媚的小脸，“二公主，你还要和我一起去见陛下吗？我也很想知道，在陛下心中，是你重要，还是太子殿下重要？”
柳念絮目光冷沉，阴狠无比，盯着人时犹如尖刀，骇地沈芮猛然后退一步，心慌不已。
“二公主，父皇下午归来，您若有那个心思，便叫人邀了我一同过去，本宫绝不推脱。”柳念絮冷淡一笑，仪态万方地站着，又是一幅端庄娴雅的模样，“想来，诸位公主也愿意和我一同做个见证！”
“自是愿意的。”沈兮先笑起来，“皇嫂大义，为我出头，使我不被人侮辱，如此恩义，我定竭力相报！”
这边柳念絮巧舌如簧，又有大公主四公主做人证，沈芮咬了咬牙，一把拉过温圆圆：“皇嫂，你同我一起作证，告诉父皇，她欺负我！”
温圆圆见识过柳念絮舌绽莲花的风采，深知此女，纵然是黑的，也能被她说成白的，若是二公主不抢占先机，定会被她倒打一耙，当即淡笑道：“妹妹放心，见了父皇，我一定如实相告，绝不叫妹妹委屈。”
她与柳念絮对视一眼，面带笑意：“太子妃果然有长嫂风范，雷霆手段镇住诸位妹妹，令人瞠目结舌，再想不到的。”
“多谢燕王妃赞扬。”柳念絮温和一笑，“照理说燕王妃亦是个做嫂子的，我不在之时，王妃也要照顾着诸位妹妹才好。”
“皇嫂教训的是。”
柳念絮弯了弯嘴唇：“其实还要多谢燕王妃提点，我头一次做人家嫂子，不知该如何做，好在燕王妃教我管着妹妹们。”
“怪不得沁嫔娘娘要燕王妃做儿媳妇呢，我是比不上燕王妃和诸位妹妹关系亲近，燕王妃和二公主是嫡亲的姑嫂，关系亲近，与大公主也不遑多让，犹记着上回在承恩公府上，燕王妃和大公主相谈甚欢，真令人羡慕。”
一旁沈芮忽然怔住，忆起她挨打的原因，是因为沈兮讥讽她。可是，沈兮讥讽的话，却是燕王妃引出来的，若非她阴阳怪气教太子妃管自己，又岂会生出之后的闹剧来？
母妃和皇兄说，温家可疑……可疑……
沈芮掐着掌心，脸色阴沉。
温圆圆气急败坏地争辩：“我何时与大公主相谈甚欢了？那都是你们以讹传讹！”
“这样啊……”柳念絮怔了怔，真诚无比地道歉，“是我误会了，想来那日是大公主和燕王妃有事要说，并非关系亲近，实在是我的误会，还望燕王妃和大公主见谅！”
沈芮脸色又沉了沉。
温圆圆一直盯着她，当即心中沉了沉，咬牙道：“我们能有什么事儿，说起来我也奇怪，那日大公主赠我一只旧帕子，所为何意？”
沁嫔与夫君疑心自己，柳念絮还在添油加醋，万万不可叫她得逞！今儿无论如何都要给辩解i清楚！
话音刚落，沈兮扑哧一笑，一脸无奈开口：“二皇嫂，那日分明是你先找我说的话，怎么成了我赠帕子给你，我好端端的，为何要给你帕子？还是一张旧帕子，我用来干嘛？”

第108章
温圆圆脸色冷沉如乌云，颤着手争辩，“我岂会知道你有何意？”
沈兮便掩唇笑起来，轻笑着开口：“古时候有丝帕传情的说法，说是男人拿着用过的旧帕子给心爱的女子，传达情丝。只是二皇嫂，你我皆是女子，我又是订了亲的，您可不能空口无凭就污蔑我！”
话音一落，诸位公主皆吃吃笑起来。四公主还道：“二皇嫂这话休再多言，让人觉得您是在诬陷大姐姐不要紧，若是教人觉着是有人借着大姐姐的手给您传帕子，那可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呢！”
欣赏够温圆圆阴晴不定的脸，柳念絮缓缓一笑，颇有长嫂风范地开口：“好了，你们未出阁的小女孩儿，这种话少说几句吧，叫燕王妃怎么自处呢？”
沈兮轻笑一声，“皇嫂说得是，若是旁人不诬陷我，我便再不说了。”
温圆圆嘴唇轻颤，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沈兮是早就算计好的，故意给她一方帕子，让她左右为难，如何都洗不清楚干系！要么是和大公主关系好，有所勾结，叫沁嫔和燕王疑心于她。要么就是诬陷她与旁人有染，这事儿传出去，沁嫔母子更容不下她！
不管争辩不争辩，都是一步死棋！
至于辩解自己不知情？
沁嫔母子不能拿大公主怎么着，永远无法确信她所言是真是假，便要一直疑心她，今日的苦果，她非要咽下去不可！
温圆圆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对上柳念絮温柔如春风的笑容，更觉得无比碍眼，若非顾及身份，非要给她一巴掌才好！
看着柳念絮，她心中陡然一惊，怒道：“是你算计我？”
否则，柳念絮怎么那么巧，和大公主一唱一和呢？便是夫妻两个，也绝无这等默契！
柳念絮眨眨眼，一脸的天真无辜，歪头道：“燕王妃此言何意？”
“我何时算计了燕王妃？”她看向沈兮，为了加强可信度，又问了一遍，“大公主知道此事吗？”
沈兮深深叹口气：“既然大家都好奇，我便将那日的事情一一说清楚。当日我们几个给舅舅贺寿，我在承恩公府的花园子里赏花，二皇嫂摒退身边人，走到我身边，与我说些听不懂的话，事涉皇长兄我不好多言，只叫二皇嫂不要说了。”
“可不料，二皇嫂又向我讨要头上的簪子。”她盯着温圆圆，编的像模像样，“我那支簪子，乃是皇长兄赠我的生辰礼物，自然不能给旁人，便拒绝了二皇嫂，如今却不知二皇嫂为何污蔑我给了她帕子？”
她一脸困惑地摇摇头：“实则二皇嫂乃是二皇兄的未婚妻，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您为何与我说些皇长兄的事情，真叫人觉得奇怪？”
“我何时说过太子殿下？”温圆圆一脸震惊，“你又污蔑我！”
沈芮亦道：“那日我也瞧见你给了皇嫂东西，离得远没看清楚，却是真真切切瞧见你递给她东西的！”
温圆圆终于松口气，瞧着沈兮露出马脚，才拿帕子捂住眼睛：“二公主明察秋毫，真令人我不知该如何感激……”
“那是二皇嫂自己的帕子。”沈兮张口便道，又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二皇嫂为何要将帕子递给我，原是为了在今日污蔑我，说那帕子是我给你的！天地良心，我堂堂公主，金枝玉叶，衣裳从不穿第二回 ，哪儿来的旧帕子？”
她似乎觉得很不可理喻，拉过几位妹妹作证：“我们姐妹几个虽比不得二妹妹得宠，可衣食住行却从不缺，华服美食应有尽有，断然没有帕子用第二回 的道理，又不是冬日里的大毛衣裳，要我用旧了才丢？这还不是丢掉，竟要说我拿着张旧帕子送人，埋汰谁呢”
四公主亦跟着嘲讽：“皇嫂才嫁进来便分了王府，想是不知道宫中规矩吧，大姐姐告诉她就是，切莫生气！”
沈芮恍然大悟，看向温圆圆：“大姐姐所言我不知真假，但我们姐妹身边，哪怕是边上的宫女，也找不出一方旧帕子来。”
温圆圆百口莫辩，只能焦急地跺了跺脚，“我没有说谎！”
柳念絮好脾气地笑笑：“这是吵什么呢？燕王妃身为你们的嫂子，跟大公主关系亲近乃是好事儿，怎么吵起来了？谁找谁说的话有什么要紧，一块帕子也值得那你们争论，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说着拉过温圆圆的手，笑容无比真心：“燕王妃别生气，妹妹们年纪小，又是金枝玉叶，与咱们不同，说话若是有冒犯到您，您千万别生气，不然父皇还要为妹妹们忧心，便是咱们不孝了。”
她所言，字字句句尽皆发自肺腑。脸上的笑容也丝毫不作假，是真的开心。
毕竟看着仇人生气吃瘪，哪儿能不开心呢？
温圆圆却恨不得挠花她的脸！你当然觉得我与大公主亲近是好事，若我死了，你更觉得是好事？假惺惺的女人，现如今跑出来充和事佬，早干嘛去了？
沈兮拉过柳念絮的手，不开心道：“大皇嫂未免太单纯，人家心里不知道惦记着什么，您还为她说话！”
“可见是大公主多心。”柳念絮笑道，“如燕王妃这样懂规矩的人，怎么会做出丑事呢？我相信她！”
她不说信任温圆圆没有别样心思，也不说自己不在乎，只说信任温圆圆教养好，不会做出丑事来。可算不得是好话，叫有心人听去，难免多心。
有心人沈芮闻言抿唇，看了温圆圆一眼，又瞪柳念絮一眼。温圆圆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可这位太子妃的的确确是个仇人，纵然天崩地裂，她也不能给对方一个好脸色。
温圆圆心中凄苦，只狠狠瞪着柳念絮。
大公主手中没有旧帕子，这位柳姑娘当日还是个卑微少女，只怕用不着新鲜玩意儿，手中尽乃旧物。
温圆圆万万没想到，那么早的时候，柳念絮就在暗中蓄意害她，果真不是个好人，早知如此，就该早早解决掉她！
她眼神瞬间冷厉。
柳念絮看见，并不以为意，只含笑转身同大公主说话，绝艳姿容更添光彩。
气吧，气死才好！
她这一生，无数次因柳中郎而生气，恨不得杀了他，却总没有丝毫法子，倒叫那位父亲大人的党羽，都一一尝试这等有气发不得的痛苦。
柳念絮眉目流转，如水波荡漾，轻轻一笑，眼中尽是快活。
温圆圆心中怒火中烧，加上无尽的憋屈，半句话不肯说，冷冷站着。身侧几位公主刚联手欺压二公主，回过神心中忐忑，生怕皇帝责罚，亦不敢再多说。
是以，当皇后被人簇拥着进来的时候，瞧着殿内一片寂静无声，气氛沉默，还觉得有几分惊讶，慈和笑着，“今儿怎么了，都不说话？”
在宫中多年，皇后一向温婉慈和，比之皇帝，更得诸位公主的心，公主们敬她却不怕她，闻言四公主先撒娇道：“母后，我们姐妹几个拌嘴，您就别管啦，让我们自己解决，好不好？”
皇后没有女儿，素来喜欢她娇娇俏俏的，闻言笑道：“好，本宫不管，本宫给你们分今年的新皮子。”
四公主眼珠一转，撒娇道：“今年有了两位皇嫂，我们的分例是不是要少一些？”
“瞎说！”皇后笑着摇头，“早些年因为你们几个的奶嬷嬷贪墨你们的好皮子，冻着了三丫头，陛下特意嘱咐本宫，要亲自给你们分发，绝不叫任何人亏待你们，如今你们大了，难不成要现在少你们的？”
“再者说，太子妃和燕王妃有自己的分例，再不济也有本宫补贴，哪儿用得着你们的东西！”皇后摇摇头。
四公主娇娇一笑：“我就知道母后疼我们，二姐姐刚才还跟皇嫂们争吵，许是害怕少了她的皮子，如今算是放心了吧，二姐姐可别胡乱揣度母后和皇嫂们，她们绝不会亏待你我的。”
沈芮一怔，“我何时？”
她的话没能说出口，皇后已然笑道，“好了，又争吵起来，本宫今儿先给二丫头分皮子，别叫她心里不舒坦。”
说着指着身后一个丫头，“二丫头去瞧瞧，若觉着不好，本宫再给你换！”
她笑容温和慈祥，正经是个温柔和顺的嫡母，叫沈芮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忍着，无法告状，否则父皇一定会斥责她，当即不咸不淡开口，“母后选的自然是好的，我很喜欢。”
皇后平和一笑，对她的态度置之不理，温和道，“这是太子妃的，太子妃身份不同，分例便照着本宫的来，你们若觉得不平，也可以说。”
“这是应该的。”四公主笑眯眯开口，“我听说父皇往年给皇长兄送东西，都是按照他自己的分例算，如今皇长兄好不容易给我们娶了嫂子，自然要照着母后来，谁敢有意见，那可真是不懂事！”
一句话，将沈芮的质疑彻底给盖死。
四公主所言是真，父皇的确年年按照自己的吃穿用度给沈穆送东西，如此算来，柳念絮跟皇后一样，也是应该的。
可是沈芮心中不平，往年母妃做贵妃的时候，父皇亦想过给母后提分例，被太后回绝，如今太子妃要越过自己的母妃去，那怎么是好？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咱们家的公主们都是懂事的，昨儿我跟陛下提，陛下还忧心你们不满，如今看着，竟是陛下多虑。”
她如此夸赞几句，叫沈芮也不好说话，总不能当着皇后的面，承认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公主。皇后虽然无宠，成日间跟父皇很少见面，但是不得不说，父皇极为敬重她，她告个黑状，父皇纵然知道是诬陷，也得帮着出气。
这种憋屈的生活，沈芮过了十几年，早就习以为常，当即也没说什么，之从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容。
接着就到了温圆圆，皇后温和道：“燕王和燕王妃新婚，今年又是头一年开府，陛下心中很是惦记，生怕你们过得不好本宫便想着，给你按照郡王妃的分例备了双份，让你和燕王好好过日子。”
侍女抬过来的箱子果然极为丰厚。
可是温圆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东西不少，跟柳念絮的却没法子相提并论，人家那满满当当几个大箱子抬过来，皆是华彩非常的紫貂白狐，放眼望去，还有件毛尖带金的红狐狸皮，精美非常，数量繁多。
而自己这些，比不上人家的数量，也比不上那等品质，偏偏已然是双份，叫她无处哭诉！温圆圆更难过的是，这都是双份了，待到明年只拿一份，该何等寒酸？
只怕几位公主们的都比她丰厚。
明年三皇子四皇子封了亲王，他们的王妃也比自己分位高，届时她该如何丢人？
只要一想，温圆圆就觉得眼前发黑。
可是如今，对着皇后双份的恩典，她只能咬牙谢恩，笑道：“多谢母后厚爱。”
“好说。”皇后慈爱看着她，温声道，“应该的，若是不够用，你记着找本宫说，不管分例如何，都不可叫你们冻着伤着。”
温圆圆勉强笑道：“母后慈心，臣媳感激不尽！”
沈兮便跟着撒娇，“母后，该我了！”
皇后笑道：“少不得你的，急什么？”
又对旁人道：“大丫头明年嫁人，在宫中时候短，本宫心里想着对她好些，也好叫陛下放心，也给她备了双份。”
可是明明，沈芮也要明年出嫁……

第109章
皇家这几位公主，都已至婚龄。只因为太子迟迟未婚，才连累了底下弟弟妹妹的婚事，导致大公主二公主，三皇子几个人，都要凑在明年大婚。
明年沈兮是要出嫁不假，皇后补贴一二更乃慈母心肠，无可指摘。可同样的庶女，同样是明年大婚，只给沈兮不给沈芮，叫外人怎么看待呢？
皇后贤淑之名人尽皆知，世人自不会，也不敢指责她，只怕心里头都在暗自嘀咕，是否沈芮做错事情，惹怒皇后。
毕竟皇后娘娘从未偏心过，连新婚的燕王妃亦得了双份的分例，并没有特意针对沁嫔所出的孩子，若说她偏心，未免有失偏颇。
沈芮咬牙不语。
难怪刚才皇后那般大度，先给了她东西，问她是否满意，可不就是为堵她的嘴吗？你已然说了自己极为满意，如今见姐姐东西丰厚便出尔反尔，岂不是叫人笑话？
这么点东西，沈芮深得盛宠，一点都不在乎。可是被人羞辱戏弄的恨意，远远超过刚才的争吵。
让她恨的捏紧拳头，死死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才没对着皇后发怒!
皇家公主自有皇家公主的傲气，纵然被皇后羞辱，她也不能张嘴讨要。天大的恨意，都得从别处找补回来，绝不能眼皮子浅，叫人觉着她没见过好东西，为一点毛皮就跟皇后置气。
她丢不起这样的人。
温圆圆站在身后叹口气，见她气愤至此，心中微动，觉得这是个挽回二公主心意的机会。
便玩笑道：“大公主明年大婚，我先恭喜公主，不过母后有所不知，前两日和母妃聊天，母妃提起来，二公主亦是明年的婚事呢!”
皇后惊讶抬眉，一幅确实不知情的模样，叹道：“沁嫔不曾禀告本宫，算是本宫疏忽，二丫头别恼，待会儿我叫人给你补上便是，我对你们姐妹都是一视同仁的，绝不会厚此薄彼。”
沈芮脸都绿了，勉强道：“母后说的哪里话，不过一点子东西，谁还争这个不成，没得白白叫人笑话！”说着微微红了脸，埋怨道：“二嫂也真是的，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说出来做什么？”
心中怨上温圆圆。
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份眼界就配不上这赫赫宫廷。
皇家善待公主们，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吃穿比自己的母妃兄弟们都奢华几分，皇宫中除非太后皇后和陛下太子，唯有贵妃能相提并论。到出嫁前赐汤沐邑，给她们一辈子花用不完的金山银山，公主们向来都是不在意金钱财帛等身外之物的。
她跟几个姐妹争吵十几年，也从未有人从这种东西上入手，今儿真是丢人至极。沈芮这辈子都未曾丢过这等脸面，心中万分不悦。
二皇嫂可真是处处都不如太子妃，分明亦是大家族的嫡女，怎的眼皮子这般浅薄？新嫁娘不说时刻当心，处处在意，一举一动合乎规矩，至少不该轻举妄动，让人笑话。
今儿分可曾见过太子妃说一句话？刚才她骂柳念絮乡巴佬，的确是看不上的，但人家不懂还知道问，这个二嫂，分明不懂事，还要装！比太子妃还不如！
沈芮淡然道：“几张皮子罢了，母后不必单为我忙碌，难道我还缺了这些东西不成？”
“你的是你的，该有的也不能少，否则陛下岂不是要怨本宫亏待你。”皇后笑容慈和，“本宫知道你懂事，只也费不了多少心神，你安心就是。”
沈芮道：“那谢过母后，只是东西也不必送给我，几个妹妹年纪小，比我更需要，母后分给她们吧，全当是我这个姐姐的一片心意。”
皇后淡笑：“果然长大了，是个懂事的！”
听着她们说话，温圆圆怔了怔，再对上沈芮不悦的眼前，心口猛然一跳。
她竟是，闯祸了不成？弄巧成拙，又惹怒了二公主？
温圆圆怔怔不语。
紧接着给剩余几个公主分完，皇后便站起身，“等了许久，你们都回去歇着吧，太子妃，大丫头，你们两个随我过来。”
沈芮扭头就走，不顾温圆圆的的呼喊，脚下生风，匆匆忙忙朝着沁嫔宫中去。
温圆圆抿唇，便听四公主一声嘲讽，跟身旁宫女咬舌头，“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几张毛皮跟母后辩论的，真是难登大雅之堂，咱们皇室公主，还缺这点东西不成？纵真缺了，跟母后说一声便是，哪儿犯得着找借口呢？”
“公主快别说了。”宫女小心翼翼道，“毕竟是……”
四公主哼笑一声，看着温圆圆发青的脸色，“咱们走。这些皮子挑出略薄的小毛，给我做件漂亮的披风，我好穿着给皇祖母贺寿，叫她老人家瞧瞧，我跟去年比，是不是更漂亮了。”
柳念絮随意笑笑，不理会失魂落魄的温圆圆，拉着沈兮的手走进内殿。
皇后已坐在首座等着她们，瞧见两人一同进来，直接问：“刚才怎么吵起来的？”
沈兮道：“方才沈芮出口侮辱皇嫂，然后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翻起旧账，就成了这样子。”
“旧账？你跟燕王妃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儿？”皇后盯着沈兮，“跟本宫说实话！”
“我也不清楚。”沈兮叹口气，亦是迷惑，“那日我在舅舅家贺寿，浔阳侯唐家的姑娘来找我，求我将帕子送给温姑娘，说是要替皇嫂给温姑娘道歉，但我也不知为何道歉要用只旧帕子，只是想着浔阳侯府一贯支持皇兄，不会害我，便依言而为。”
她顿了顿，“今日皇嫂提起这件事，我还愣了愣，幸而脑子转的快，将屎盆子都扣在燕王妃头上了。”
皇后听完她的话，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念念？”
柳念絮面色平静，点了点头：“是我托表姐寻的大公主。”
“为何？”
“为了离间二皇子一脉同温家的关系。”柳念絮格外冷静，淡然开口，“母后今儿不是瞧见了吗，二公主早已疑了燕王妃，如今不过是面子情，早晚要闹翻！”
“可那会儿你还不是太子妃的人选，怎么就想着对付燕王？”皇后更惊讶地抬眉，“难道你跟穆儿……”
“没有。”柳念絮深深叹口气，“因为家父与二皇子一脉关系亲近，我不愿意看他心愿得偿。再者，温圆圆之前在长公主的宴会上为难我，我心中记恨她，自然是要报仇的！”
她神色漠然：“母后，我一直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第110章
提起父亲的时候，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寒。那种冷意，好似北方旷野上的冬风，逼人至极。
皇后怔了怔，看向她。对旁人——哪怕是算计她无数次的沁嫔，她都未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就好像要将她口中那人碎尸万端，折磨的痛不欲生。
偏偏是提起她的父亲，那种刻骨的恨意，叫皇后都忍不住心中发颤。
柳家的事情，皇后一清二楚，亦知晓柳念絮这些年来，应当是过得不好，可是她从未想过，会到这个地步。
她顿了顿，慢慢斟酌着言辞，“念念，柳大人是你的父亲，你……”
“我知道。”柳念絮随口回答，脸色淡淡，口吻亦是淡淡，“他是我的父亲，我永远都记着呢，片刻也不敢相忘。”
皇后便沉默，无话可说。
深如血海的仇恨，她想，外人大约没有资格置喙。
这般想着，皇后便抬头道：“罢了，你们小辈的矛盾，本宫懒得管，不过嘱咐你几句，大面上不要出错便可。”
“母后放心，我心里都知道。”柳念絮弯了弯嘴唇，轻笑道，“我不会授人以柄。”
“如此便可。”皇后点头，“下月太后寿辰，你记着让绣娘们给你赶制贺寿穿的衣裳，当日戴用的头面内务府会给你送去，还有寿礼，我拿了往年的册子给你，你和穆儿比着我的分例，薄上二分。”
柳念絮细细记着，点头答应。
“那你们先回去吧。”皇后点点头，“今儿的事儿，沁嫔大约会想法子传进陛下耳中，你们想好对策。”
柳念絮垂眸，轻轻一笑，如春花晓月的容颜带了笑意，更叫人神魂颠倒。
“到时候什么都不必做，大公主只管沉默就是，我自有话说。”带着三分笑意，她轻哼一声，“是谁的错，就该罚谁。”
“不过，子女争吵的小事都要陛下裁决，二公主真真不懂事，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深深叹口气，“换了我们，哪儿敢打扰陛下处理国事呢。”
皇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犹豫片刻，终究未曾言语。
深明大义的太子妃，真叫人不知道如何应对。
皇后信她的本领，便不再多言，只道：“既然念念有法子，本宫便不忧心，你们且回去歇着吧。”
柳念絮告辞离去，回到东宫，未曾进屋，先坐在园子里吹冷风。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相劝，只能呆滞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冷风将众人吹的清醒无比，寒意入骨之时，柳念絮才慢悠悠道：“我知道宫中有些人为逃脱责罚，有的是手段，比如装哭肿了眼睛，或者假装受伤，其实皆是用胭脂水粉画出来的。”
在冷风中吹了一通，太子妃的穿着并未比她们厚实半分，可她们觉得寒凉的时候，她却神色淡漠，丝毫不受影响。
若非烈烈寒风吹起她鬓边的发梢，只怕会给人误以为，她正闲适悠然地坐在室内。
宫女们垂目不敢说话。
“你们别怕。”柳念絮轻笑，“我不是为责罚你们，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否有这种本事，若谁能做出来，本宫有重赏。”
“知道我为何坐在这儿吗？就是为让你们吹吹风清醒一点，想清楚再说话。”
几个宫女互相看看，不敢隐瞒，当即低声答道：“奴婢们都会。”
柳念絮便站起身：“进屋说吧。”
实则，到底什么话才要想清楚再说呢？当然是今日在皇后宫中的争执，要想清楚，别露了马脚。
至于所谓胭脂水粉，要是要的，却并非最重要的东西。
宫女们齐齐回答：“是。”
柳念絮伸着雪白的手腕，看着宫女在手背和手腕上头拿调好的胭脂慢慢涂抹，看上去，那手臂就好似渐渐红肿起来，格外骇人。
待到结束，柳念絮将袖子放下，慢悠悠道：“今日是二公主先对我的动手，你们都记清楚，不许露出马脚来。”
宫女们不敢违抗，低声应道：“是。”
坐在屋中等了许久，日落西山之际，天空中染上大片绯色的光晕，天色渐暗，美不胜收。
有御前侍奉的宫女过来请柳念絮，“陛下同太子殿下回来，现皆在养居殿，请太子妃和皇后娘娘过去呢。”
柳念絮起身浅笑，“没叫几位公主们吗？她们今儿也极为惦记父皇呢！”
“叫了。”宫女微笑道，“燕王妃留在沁嫔娘娘宫中用晚膳，亦被叫去，还请太子妃快些，别叫陛下等急了。”
“好，这就走吧。”她身上穿的本就是外出的大衣裳，夜间风凉，特意加了件厚实的披风，慢悠悠跟在宫女后头走着。
走到养居殿外时，天已擦黑，沈穆站在门口等她，瞧见东宫的灯笼，几步迎上来，牵着他朝里走。
柳念絮眨眨眼，低声问：“里头都有谁？”
“都在。”沈穆慢慢开口，“你见机行事，若不行的话就找我，有我在，断不会叫你吃亏的。”
柳念絮弯了眼睛，伸出另一只手的手背给他看。沈穆目光扫过，当即便是一凝，眼神冰冷，咬牙道：“谁做的？”
柳念絮靠在他身侧，用唯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道：“拿胭脂画的，先跟你通个气，你待会儿别急着拉我看太医，否则兜不住！”
说完又抬起声音，喏喏道：“是……是今天下午……”
沈穆的怒火这才散了些，提着的心放下去，低头看看她的手背，心中还是不悦，怒道：“沈芮真不懂事！”
柳念絮低头笑笑，扯扯他的手臂，看一眼走在前头的御前侍女，劝道：“殿下别气，没什么的。”
沈穆只怒道道：“我都不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她竟然敢……”
“殿下，你们别生气……”
说话间，走到宫殿内，这话一字不落传进殿内人耳中。
皇帝扬声询问：“谁敢？谁欺负太子妃了么？”
柳念絮同沈穆行礼结束，才站起身，怯怯开口：“父皇恕罪，无人欺负我，真的没有。”
沈穆却冷着脸不言语。
皇帝一言不发，沁嫔在一旁拍案而起：“没人欺负太子妃，却有人欺负我的芮儿，太子妃，您作为长嫂，不说保护妹妹们，竟还百般欺辱，你认不认？”
柳念絮被她吓得后退一步，躲在沈穆身后，张着嘴，吓怕了模样，呆呆道：“我？我何曾欺负二妹妹？”
她看向沈穆，眼中先盈了泪光：“殿下，您别误会我，我没有欺负人，我不是那样的人。”
“乖，我相信你。”沈穆摸摸她的脑袋，用作安抚，“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么，有人诬陷你，我当然不会相信。”
诬陷？
沁嫔指着二公主脸上的巴掌印：“这个巴掌，难道不是太子妃命人打的？你还狡辩？”
柳念絮颤了颤身体，极为害怕，低声怯怯开口，“是，是我打的……”
“陛下，您要给芮儿做主！”沁嫔打断柳念絮，哭诉起来，“芮儿长到这个岁数，陛下和臣妾千娇百宠的养着，连手指头不舍得碰一下，可如今却被太子妃掌嘴……”
“陛下，芮儿当真太委屈，求陛下做主！”
再看过去，沈芮已经拿着帕子在落泪，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凄凄惨惨的模样，哪儿有半分跋扈。
柳念絮看过去，咬唇不语，眼中全是纠结。
沈穆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铁，分外难看。
皇帝也很不悦，蹙眉训斥道：“太子妃，你好好的打芮儿做什么，身为长嫂，不思呵护弟妹，却做出这等事情！你可知罪？”
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责罚柳念絮，紧蹙着眉头，等柳念絮认错
可这个一向乖巧温顺的儿媳妇，今儿却没想他所想那样顺着认罪，只扶着沈穆，站在那儿不言语。
皇帝不悦道：“说话！”
柳念絮未曾言语，沈穆先忍不住怒道：“父皇凶什么凶！只看到二妹妹被太子妃打，怎么不看看她打太子妃呢？”
说着举起柳念絮的手，恼怒不已：“父皇瞧瞧，太子妃手背都肿了，二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不该打？”
“殿下……”柳念絮匆匆阻拦，却没拦住。
烛火昏暗，看不清楚，可太子妃手背上的红肿却很清楚，这红肿还被衣袖遮住大半，只露出些许，若是撩开衣袖，还不知道会是如何凄惨。
瞧着那样子，皇后倒吸一口冷气：“你这孩子，吃了亏怎么不说？”
皇帝也怔了怔，一时脸上挂不住，想问的话被皇后问了，只得回头看向沈芮：“芮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沈芮忘了落泪，呆呆看着柳念絮，高声争辩：“我没有打她！”
“你没打，难道是太子妃自己打的？”皇后看着她，满脸不悦，“芮儿，本宫往日瞧着你是果然极好的，万万没想到，你会对太子妃下此毒手！”
“我怎么知道是谁打的？”沈芮怒道，“怎么，难道她身上的伤，就是我打的吗？”
“太子妃一向温顺恭谨，若非你欺人太甚，她岂会叫人打你？”皇后怒冲冲开口，一脸心疼的看着柳念絮，“枉费本宫与陛下觉得你委屈，特意为你申冤！”
沈芮一向傲慢，受不得如此诬陷，当即扬声道：“我说不是我打的，就不是我打的，你们休想冤枉我！”
沁嫔也抹起眼泪，哭哭啼啼道：“陛下，芮儿一向端庄知礼数 ，从未行差踏错，怎么会打太子妃呢，陛下明鉴，还芮儿一个清白！”
四公主坐在一旁，幽幽来了句：“二姐姐这是哭累了，换沁嫔娘娘继续呢？”
她噗嗤一笑，跟身旁的姐妹玩笑：“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哭还得轮换着来，不知道还当是宫中的宫女，轮班干活！”
沁嫔一僵。
“闭嘴！”皇帝瞪女儿一眼，不悦道，“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他一怒，众人都安静下来。
寂静中，柳念絮柔柔弱弱落了眼泪，自己擦了去，坚强笑起来，“父皇问我如何不说，实在此事……事关二妹妹的名声，我哪儿能多言，伤二妹妹的名声？”
她低着头，慢吞吞开口：“二妹妹还是未出阁的少女，纵然身为公主之尊，也该学姑母有个好名声，否则……”
她轻轻叹口气，一脸幽怨哀伤：“我这辈子，受尽名声不好的苦头，不愿看有人和我一般，这才不愿说出口，不料……”
她低头不语，殿内更是一片寂静。
皇帝眼神复杂。
殴打长嫂，的确是个极为不好的罪名。尤其是，她殴打的还是皇太子之妻，算是半个君主。
沈芮如此不懂事，太子妃瞒下来，实在是一片好心。谁能想到，她一片好心不曾对任何人说，却被人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呢！
皇后叹口气：“太子妃才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若人人都跟她一般，本宫早就不必操心，可与太后一同吃斋念佛。”
沈穆沉默片刻，揉揉她的头顶，温柔劝道：“都过去了，别伤心。”
“殿下。”柳念絮咬着唇看他，眼中渐渐泛起雾气，“殿下对我真好。”
沈芮和沁嫔都已呆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温圆圆捣了捣沁嫔的腰。
沁嫔张口欲言，四公主却叹口气，抢先站起身：“我原是不敢说话的，如今得知皇嫂一片慈心，实在不舍得她被人冤枉。”
“今日皇嫂来到母后宫中，二姐姐先恶语相向，骂她土包子，被大姐姐制止后心下不忿，动起手来，又骂大姐姐出身卑微！”
她声音朗朗：“几般加起来，皇嫂一怒之下，才叫人打了她！”

第111章
皇室公主，个个娇生惯养，说气话来谁也不怵，四公主面无表情站着，半真半假编着当时的情景。
“打完之后皇嫂便觉着后悔，十分难过，又说女儿家声明要紧，不可将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四公主叹口气，“便是我都不禁为皇嫂之善所感动，可万万没想到，二姐姐……”
她语重心长地摇摇头，“二姐姐，你改了吧！”
沈芮被她编的假话静住，半晌回过神来，当即就站起身同她怒吼：“你胡言乱语，我何曾打她？”
四公主轻哼一声：“你若没打她，她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你是觉得皇嫂娇娇弱弱的能把自己打成这样？还是说，当东宫的侍从和你一样无礼，胆敢对太子妃下手？”
沈芮当然辨不清楚，深深吸了口气，并无畏惧之色，只对皇帝道：“父皇明鉴，女儿就算再不懂事，亦不可能在母后宫中动手。再者说，若女儿出手打她，将她气到出手伤我，又岂会好心帮我隐瞒？”
“难道太子妃消了怒气，便是个圣人吗？”沈芮口齿清楚，当即冷笑一声，“四妹妹可别告诉我，皇嫂就是个好人！我还从未见过，世间真有不计前嫌的圣人呢！”
四公主哑了哑。
一旁的沈穆却撑不住怒道：“父皇，二妹妹如今太过分了些，出手伤人，恶人先告状，如今还质疑太子妃品行，这等品格，亏她还是皇室公主！我皇家公主尊贵，何曾有她这样的！”
皇帝叹口气，“穆儿，你且别生气，朕也想问问太子妃，你怎么就那般好心，被人打伤了，还替她隐瞒？”
并非是他不信任儿媳，更偏心女儿！实则是在皇帝的脑子里，着实想不通这等高风亮节的行径！
柳念絮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起来，半晌忽然跪在地上，低声抽泣，叩首道：“父皇，并非是臣媳为人品德高尚，如何好心，实在是不忍……”
她侧过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一颗一颗伤心至极：“我的身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许多年来，因我父母之过，致使世间众人皆对我颇有微词，便是嫡亲的妹妹们都看不上我，对我多有折辱。”
她哭的声音都在发颤，却咬着牙慢慢开口：“如此种种哀伤，大都不过是因为名声二字。受过其苦，方知可贵。二公主伤我，我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还盘算着等殿下回来，求他为我出气。”
“可是，她毕竟是父皇的女儿，是殿下的妹妹，我怎能将她往死路上逼去？”柳念絮攥紧拳头，手上的伤痕更加明显，她的哭声也越来越伤心：“我们平日纵是打打骂骂的，也都算不得什么，若是叫这话传到宫外去，岂不是我亲手害的人？叫我心中如何自处呢？”
她一声一声哭着，又开口道：“父皇，二妹妹不愿意承认，您就别逼迫他了，不是什么好事，只当它过去便可，千万别因此伤了天家情分！”
沈芮指着柳念絮，一脸怒色不可置信道：“你哭什么？我何曾打你，又何曾需要你保护？”
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怒冲冲瞪着柳念絮，哭也不哭了，一幅焦头烂额的模样。
柳念絮却不理会她，只跪在地上哭泣。沈穆脸上像是泼了一盆墨，乌黑阴沉，伸手拉起柳念絮，“你未曾做错事，跪什么跪！”
沈芮气道：“我未曾做过的事情，为何要承认？”
“你说你未曾做过？”沈穆这才冷冷看她一眼，“你刚才还说，是太子妃欺负你，你不敢还手呢，我倒不知道，二妹妹竟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气？”
他发火之时，脸色难看至极，威势迫人，沈芮虽不怕他，还是被骇得顿住一时不敢言语！
四周寂静声中，皇帝叹口气，十分疲惫的样子：“二丫头，给你皇嫂道歉！”
似乎已经认定是沈芮的过错！
沈芮张口拒绝：“我不要……”
“你还不知道悔改？”皇帝不悦地看着她，“太子妃手上的伤，一看便是旁人打的，除却你还能有谁？她娇娇弱弱的，纵舍得对自己下手也没那个本事，你还想诬赖人家不成？”
沈芮抿唇，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我没有打她！”
柳念絮低声开口：“父皇，二妹妹不愿承认，咱们就当她说的是真，算是她真的未曾打我吧？”
她抬起头，眼眸中盈着眼泪，对沈穆道：“殿下，我知道你不愿我受委屈，只是……我的委屈到底不比二妹妹的名声重要，此事，就算了吧！”
一边是没有丝毫证据和证人，只能翻来覆去否认的沈芮，被人拆穿后便从哭哭啼啼变得嚣张跋扈。另一边是深明大义的太子妃，宁可自己委屈，也要顾全皇家颜面。
皇帝深深叹口气。
谁能想到，他堂堂君主，还不如柳爱卿会教女儿。
众人都听到了皇帝的叹息声，唯有皇后慢慢开口：“既然太子妃不愿追究，本宫亦不愿意真的发生这等事情，陛下，今日就算了吧。”
不管是柳念絮的话，还是皇后的话，表面上都极为宽容。可实质上都已经认定是沈芮的过错，她们不过是宽容大度，不与她计较罢了。
沈芮如何能受此侮辱，便是沁嫔也忍不住，但沁嫔也在怀疑是女儿的错，一直都没敢说话，沉默了许久。唯有沈芮在叫嚣，“凭什么要算了，我没有做的事情，你们休想诬陷我！”
皇帝不悦地看着她。
温圆圆捏着帕子，款款站起身：“方才四公主说了个好故事，条理分明，十分精彩，只是与我所见却不大一样，还请父皇听一听我的话。”
“今日在母后宫中，分明是太子妃一进来便斥责二公主无礼，只与大公主玩笑，眼中再无旁人，二公主这才不高兴。”她看向柳念絮，轻轻一笑，“不想二公主只随口发了两句牢骚，竟然引来大公主和太子妃一块教训，公主金枝玉叶受不得屈辱，才说了不好听的话，不想话才出口，就被太子妃的人打了一巴掌。”
“不知是不是我眼瞎，竟然没瞧见二公主动手打太子妃呢!”
“当然是因为你瞎！”沈兮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听二皇嫂这话中的意思，竟然成了我的错，既然如此就别怪我落井下石，跟皇嫂辩一辩！省得被人污蔑！”
一样的皇室公主，谁都不是好欺负的，沈兮也不客气，直接道：“父皇，女儿作证，四妹妹所言才是真的，二皇嫂是二哥的妻子，向着二妹妹是应当的，实在没必要充作证人，谁不晓得你们关系亲近！”
她扭头嗤笑一声，不屑开口：“若是二皇嫂能给二妹妹做证人，岂不是母后也能给太子妃作证？今儿因太子妃是母后的儿媳，她一句话都未敢多说，结果二皇嫂却不懂得避嫌！”
温圆圆脸色涨红。
四公主慢慢笑起来，“照理说，我才是那个真正的路人呢，和皇长兄不是一母同胞，和二姐姐更不是，照理说嫂子和姐姐，自然是姐姐更亲近几分，想来我的话，比二皇嫂的可信几分。”
她站起身，朝着皇帝欠身：“父皇，女儿敢对天发誓，若所言有假，便叫我一辈子找不到驸马，没有大姐姐过得幸福安康。”
皇家公主最是心高气傲，皇帝亦知道自己的几个女儿，私底下没少攀比，衣食不缺便比盛宠，比不过的话还要比琴棋书画，骑射打猎，若是输给姐妹们，便要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如今发下这样的誓言，大约是真的。
她侧目看向沈芮和温圆圆，启唇轻笑，“二皇嫂敢发誓，自己所言并无一句虚假，否则就一辈子不得夫君心意吗？”
自然不敢。
温圆圆不知道她为何编着瞎话，还敢发下毒誓？
可是，温圆圆的证词，也并非全部的事实，她自然是不敢发誓的，她跟公主们不一样，公主们没有驸马，依然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哪怕养几个面首，旁人也说不得她们。可她身为燕王妃，夫君志在帝位，若一生不得他心意，可能会死。
沈芮倒是想发誓，有没有驸马有什么要紧的，可若叫她一辈子越不过沈兮，还不如杀了她！
两人沉默下来。
孰是孰非，一眼即清。
皇帝蹙眉：“四丫头，这样的话，日后不可混说！”
四公主乖乖道歉：“父皇，女儿只是一时着急，日后再不说了，还请父皇不要生气。”
皇帝这才将目光移到沁嫔几人身上，不怒反笑：“朕以为，二丫头受了委屈，匆匆忙忙为她撑腰，结果你们又借着朕的宠爱，愚弄朕？”
“陛下……”沁嫔哑然，跪在地上哭泣，“臣妾不敢，陛下……”
“还有你，二丫头，身为皇家公主，你该学学你姑母的做派，她是何等的端庄，你呢？”皇帝劈手将手边的茶盏砸在二公主脚边，温热的茶水溅了一身。
沈芮犹自委屈着，面对父亲的盛怒，却再不敢多言，只低头站着，一脸的委屈。
皇帝又看向温圆圆，记着这是儿媳妇，缓了缓才开口：“燕王妃，作为新妇，不知贞静温婉，反倒学着人搬弄是非，枉朕以为你知书达理，是个好的，真真叫朕失望！”
温圆圆脸色刷白，连忙跪在地上请罪：“陛下……”
“都住口!”皇帝冷冷道，“太后寿辰之前，燕王妃不必再进宫来，沁嫔也带着二丫头念念经，给母后祈福吧。”

第112章
天子一怒，寻常人不敢多言。
温圆圆跪在地上，脸色灰败难看，沁嫔和沈芮也不遑多让，不同的是，沈芮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她不明白，柳念絮为何会受伤，分明是自己占理的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为何最后全成了自己的错？还有，四妹妹那般心高气傲一个人，今儿怎么舍得发毒誓，来为太子妃作证呢？
许许多多的不解，都让她头昏脑胀。
沁嫔只委委屈屈捏着帕子，抬起一双含着波光的眸子看向皇帝，委屈无比，想叫皇帝心软。哪怕真的是芮儿打太子妃又如何，这么些年来，她欺负过皇后无数次，陛下亦未曾说过什么。
以前，她能够叫陛下收回处罚，如今也可以！
瞧着沁嫔的眼神，皇帝心软了一下，结果余光又瞥见沈穆黑沉的脸色，当即心就是一硬，那点子心软，全然被他抛诸脑后，丝毫不留。
“传禁卫军送燕王妃回王府。”皇帝淡淡开口，“将沁嫔和二公主送回各自的宫殿，不许她们出门，不可有丝毫差池。”
沁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哭哭啼啼喊一声：“陛下……”
千回百转，万般柔情，皆在其中。
可皇帝没有回头，没有心软，更不必说轻饶，收回成命，只看着她被带走。
皇帝处置完女儿和宠妃，才看向柳念絮。这会子，儿媳妇已经被儿子擦干眼泪，哄的不再哭了，只手上高高肿着的伤痕无比刺眼。
好像她情绪不太好，站在哪儿低头不语，只儿子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着。听不清他们的话，却能猜到几分，大概是在劝说她，如此处置的原由。
穆儿总爱跟他吵架，却从不会真的跟他生出分歧来，朝堂上不管多大的事情，他总归是和自己这个父皇站在一处的，纵然有时候有些异议，也是为朝廷好。
穆儿是个好孩子，不知太子妃能不能和穆儿一样，体谅一二。毕竟她吃了亏受了伤，又惦记着二丫头的名声咽下去，结果险些被人诬陷……
皇帝叹口气，开口道：“太子妃……”
柳念絮乖顺抬头，“父皇，臣媳在。”
“今儿的事情，不过是你们姑嫂争执，并不算大事，再者太后千秋在即，朕也不好罚的重了，只得如此，你觉得如何？”
柳念絮乖巧一笑，红肿的眼皮都带上几分温顺，比他那糟心女儿不知道懂事多少倍：“父皇说的哪儿话，只要能还我一个清白就够了，别的都不要紧。”
她握着沈穆的手，咬唇道：“到底是殿下的妹妹，我岂会真的怪她！”
实则，这件事儿说破天去，也仅仅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争吵。若皇帝是从别处听闻此事，而非沈芮恶人先告状，顶多挨一顿训斥罢了。
禁足，已是重惩。
未曾吃亏还能让皇帝愧疚，这一局她分毫不输。
“这是应该的。”皇帝点点头，“难为你心胸宽广，不与她计较。”
如此看来，太子妃亦是个懂事的，不会叫他为难。
他觉着只这样叫儿媳妇吃亏，不太好，主要是身旁的儿子，脸色难看的要挤出墨汁来，乌漆嘛黑的看着就叫人心里不舒坦。
皇帝心里嘀咕着，太子妃受了伤，若就这般轻拿轻放，她自个儿不在意，儿子只怕是要生气的。
皇帝不在乎儿媳妇心情好不好，反正不是他的孩子。
可儿子的心思，还是很要紧的。
想着，皇帝便抬头道：“太子妃今儿因朕的女儿受委屈，朕心里亦有些愧疚，穆儿，朕听舒宁说过太子妃擅琴，库房中有一把古琴，你便拿去给太子妃玩吧。”
沈穆不咸不淡应了：“多谢父皇。”
脸色微微淡了些。
皇后拉了拉皇帝，开口道：“好了，今儿一场闹剧，真真是无话可说，太子妃大哭一场累坏了吧，穆儿你先带她回东宫歇着，这儿就交给本宫。”
沈穆拱手：“父皇，母后，儿臣告退。”
话不多说，径直带着柳念絮离开。
殿内的皇后这才叹口气，埋怨道：“陛下干什么又赏太子妃，她不是那样轻狂的人，没得叫她心中不安。”
“朕知道，只是看穆儿不高兴，补偿一二，一把琴而已，皇后别多心。”
皇后摇摇头，叹道，“他今儿是心疼太子妃，所以瞧着不高兴，陛下还太子妃清白，他心中只有感激的，又不会埋怨陛下。幸而陛下只赏了一把古琴，若东西太多，恐怕旁人觉得她轻狂不知足呢！”
“再者说，陛下眼睛，那只是一把琴，对太子妃则不尽然。”
“太子妃过得苦，因柳家那点子拿不出手的事儿，她被人诟病十几年，如今断然不敢行差踏错半步，陛下日后就随意些吧。”
皇帝怔了怔：“是朕疏忽，多亏皇后提醒。”
“穆儿刚才就不愿意接，只不想拂逆陛下的颜面，您日后可别这样了。”
皇帝便敲敲桌子，感慨一声：“这孩子，跟朕客气什么呢！”
“还不是为太子妃着想，她怕陛下因为二丫头迁怒她。”
皇后幽幽叹息，对皇帝道：“陛下日后对太子妃好些吧，她并非外头传言的那样，真真是个好孩子。”
“正因为她品行好，样貌好，穆儿才要她做太子妃的。否则陛下且想一想，京城里那么多的名门贵女，随便娶一个都是好的，何必娶柳家的女儿呢？”
皇帝点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实则，京中随意一个名门贵女，都比柳家女要名声好，穆儿换个人娶 ，只有更得利的。
“陛下今儿也瞧见了，太子妃自个儿受了委屈，还惦记着妹妹们的名声，臣妾是绝无这般心胸的，难为她小小年纪，能想到为旁人考虑。”
皇帝沉吟不语。
皇后笑着看向皇帝，眼中全是对儿媳妇的满意，“原本臣妾是想着，叫他娶我娘家的侄女，毕竟我们陈家姑娘是出名的贤惠，如今瞧着，却是我眼光不及穆儿。“
提起长子，皇帝才点了点头，认同道：“穆儿识人用人的本领，当然不是深宫妇人能比的，只是未曾想，他竟用在选妃上头。”
说着，眼中亦带了几分笑意。
他原以为，穆儿看上太子妃，只是倾慕美色。太子妃也的确是姿容冠世，比唐婉言还强上几分，的确不曾想过，儿子还曾考虑她的品行。
如今瞧着，他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柳家女为太子妃，是早就瞧好的。
皇帝乐道：“朕的儿子，果真是个厉害的。”
见状，皇后心中松了口气，转头微微勾唇一笑，将目光落在下头，含笑道：“天色已晚，先送公主们回去吧，陛下今儿要往哪位妹妹宫里头去？”
她是懒怠留皇帝住下的，夫妻两个貌合神离多少年，倒也不必假装恩爱，只让她好好坐着皇后，别的都不要紧。
皇帝怔了怔，目光落在四公主身上，叹息道：“朕与四丫头一同过去，瞧瞧她母妃吧。”
四丫头被教养的极好，比二丫头好得多，可见她母妃是个贤惠的。
皇后抿唇轻笑，也愿意报答今儿四公主仗义，慢悠悠笑道：“如此，臣妾派辆车给四公主。”
四公主惊喜地抬起头，慢慢握着拳头，濡慕不已，看的皇帝一阵心酸。四公主的母妃不得宠，连带着这个女儿也不大得宠，他虽然未曾亏待任何一个孩子，可得宠的和不得宠的，到底有所不同。
皇后并不在意，只轻轻一笑，心中畅快。
若沁嫔知道，皇帝今儿去见了四公主的母妃，肯定要气死吧。毕竟，她入宫这许多年，还从未有人踩着她得宠！
漆黑的夜在宫中从不存在，御花园到处都点着灯笼，红彤彤的带着暖意。
沈穆带了柳念絮回东宫，一边看宫女给她洗着手臂上的胭脂，一边伸手往她眼皮上抹药，问：“你哭成那样，值得吗？”
柳念絮垂眸：“沁嫔和沈芮温圆圆一起被禁足，值了。”
沈穆看她一眼，深邃眼眸中尽是不悦，压着嗓子开口，“我记得你上次答应我，再不这样了。”
“殿下。”柳念絮娇娇喊一声，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臂，知道他不高兴，想了想撒娇道，“哎呀，我这不是为了让陛下更相信，我是个单纯无害的人吗？”
她伸手挥退宫女，搂住沈穆的脖子，不叫他走，特别认真地解释，“太后娘娘千秋，我要和温圆圆赛马，我得赢，但是又不能让人觉得我非常厉害。”
沈穆脸色未见好过半分。
她眨眨眼，“殿下，现在是个好机会，我今日这般为二公主着想，到时候就算我赢了，陛下亦只会觉得我聪明，不会觉得我心机重特意算计温圆圆。”
见沈穆依旧不说话，她叹口气，“我知道殿下心疼我，可我总不能一直叫殿下保护我，我也得保护自己，保护殿下。”
“我可以保护你。”沈穆看向她，“不用你那么辛苦。”
柳念絮睁着一双明媚水润的眼眸，静静瞧着沈穆，半晌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可是，今天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我惹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解决的办法，若是不叫我按计划走，我心里一定很难受。”
沈穆的心跳在掌心下砰砰砰的，格外有力，柳念絮放软声音，低声问：“你生我的气吗？”
沈穆如何舍得生她气，只将人抱住，深深叹口气：“没生气，只是有些不高兴。”
柳念絮眉眼弯弯，握住他的大掌，软绵绵开口：“我就知道。”
沈穆却兴师问罪，“你知道什么？瞧见你这手上的伤痕，你知道把我吓成什么样吗？”
第一眼看见那高高肿起来的伤痕，他瞬间心脏差点停跳，一阵心疼，恨不能一巴掌拍死沈芮。
后来纵然知道是假的，这口气憋在心头没出来，也难受的不行，让他一晚上都摆不出半个好脸色。
沈芮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她的念念如此辛苦，还要装作受伤的样子，才能收拾她？
闻言，柳念絮毫不争辩，乖乖道歉：“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吓你了，我发誓！”
“你拿什么发誓？”沈穆冷笑一声，不舍得拿重话说她，只威胁道：“你若再吓我，就三天起不来床，如何？”
柳念絮搂着他的脖子，轻轻一笑，仰头露出个极为温软的笑容来，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钩子，叫人不由自主沉沦：“到时候，任凭你处置……”
话音被人堵在唇舌之间，留下嘟嘟囔囔的尾音，混着昏暗的烛火，一起摇曳到窗外。
沈穆掐着她纤细的腰，恶狠狠开口：“任凭我处置……”
夜还长，月光清亮，照在东宫的房屋上，彷佛落了一层清霜。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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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深夜，四处俱是静悄悄的，唯有沁嫔的清怡殿极为热闹，有着与禁足不相符合的气氛。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直面沁嫔愤怒的眼睛，低声道：“陛下同四公主一起去的宛嫔宫中，咱们的人打探回来时，已歇下了。”
在宫中经营多年，沁嫔有自己的人脉和班底，纵然被禁足，消息依然极为灵通，比之做贵妃时也不差什么，所以第一时间，便听闻皇帝去见四公主生母宛嫔。
当下便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劈手砸了几个花瓶，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后才平静下来。
“宛嫔这个贱人，也敢要我的强？”沁嫔恶狠狠道，“再去查探一二，瞧瞧陛下只是去看她，还是宠幸了她？几十岁的老女人，多年未承恩露，还不知道老成何等模样！”
她脸上带着强撑的傲慢：“只怕陛下瞧着她那一身老菜皮，便恶心的下不去手！”
宫女不敢言语。宛嫔……宛嫔娘娘，到底还是要比沁嫔娘娘年轻几岁的。这话万万不能说，若叫沁嫔生了怒气，她定然没有好日子过。
沁嫔脸上带着可怕的笑意，紧紧绞着手中丝帕，冷漠开口：“宛嫔，给我等着！”
纵然陛下今日上了宛嫔的床再临时下来，叫宛嫔丢脸，都救不了沁嫔。他今儿走这一趟，给沁嫔的羞辱就已经是实打实的。
宫中人尽皆知，今儿四公主帮着太子妃说话，反驳沁嫔和二公主，所以陛下去临幸宛嫔。这是何意？告诉世人，踩着她沁嫔的脑袋，能得到皇宠吗？
她低头看向那宫女，脑海中灵光一现，问道：“陛下去看宛嫔，是皇后提议的吗？”
只有皇后这个女人，才会不遗余力给她添堵，而陛下一向敬重皇后，皇后让他去看宛嫔，他肯定会答应。不等宫女回答，沁嫔便咬牙切齿，恨意丛生：“皇后，好一个皇后！”
宫女只能低声道：“娘娘，是……是陛下瞧见四公主，主动要去的，皇后娘娘并未提宛嫔半个字！”
她亦不愿意触沁嫔的霉头，惹她生气。可她更知道，若不将话说清楚，日后事情败露，沁嫔更要责罚自己。是以哪怕盯着沁嫔恐怖的目光，她依然坚定说完心中的真相。
沁嫔刷一下扭头，死死瞪着她，直将人小姑娘瞪的脸色泛白，害怕不已，战战兢兢开口：“沁……沁嫔娘娘……”
“这不可能，定是皇后引导的。”沁嫔冷哼一声，“皇后这个女人手段高超，你们瞧不出来亦是正常。陛下一向爱重本宫，不舍得叫人欺负本宫，一个小小的宛嫔和四公主，陛下才不会青睐她们！”
全都是皇后的阴谋！
皇后想让宫中以为自己失宠，让人人都来踩上一脚，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女人，当真狠毒！
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沁嫔就认定此事乃皇后所为，她恨意澎拜，也不忍着，冷冷一笑道：“皇后越发没出息，以前还是自个儿争宠，如今瞧着她自己年老色衰没本事，就借着旁人来对付我！”
说完又哼笑一声：“不对，她何曾是年老色衰，她那容貌一直都平平无奇，不用等年老！”
宫女低头不说话，实则完全无法理解，如沁嫔这样百般羞辱皇后有何意义？
她在自己宫里耀武扬威，岂会有人搭理她？外人难道因她这几句话，就当真到皇后跟前说嘴么？
沁嫔却不管她在想什么，心气稍微平顺几分，便坐在椅子上头：“本宫不生气，若生气就入了她的圈套，就要让她瞧瞧，本宫毫不在意！”
宫女心情复杂，很想要告诉她，您是否生气，皇后娘娘一点儿都不在乎，可能压根都不会知道您的反应。难为您自个儿憋着生气，何必呢？若气坏身子，岂不是更叫皇后娘娘得意？
心中默然不语，脑子里完全无法理解沁嫔所思所想。
或许，能做宠妃的人，总是跟寻常人有所不同的。
心气平顺下来，沁嫔这才开口询问：“二公主在自个儿宫中，情形如何？”
公主皇子们，过了六岁都会从自己母妃宫中搬出去，各自有宫室居住。因此沁嫔母女一同禁足，却不在一处，沁嫔安分起来，才想起这个女儿拉。
宫女柔声回禀：“二公主回宫之后便睡了，有嬷嬷和侍女们守着，想来无碍，娘娘不必忧心。”
“本宫并非忧心。”沁嫔轻轻叹口气，脸色不愉快：“本宫是想见见她，再问问她，今日在皇后宫中到底怎么回事儿？”
“娘娘？”
“她长大了，翅膀硬了，连本宫都敢隐瞒，害的本宫跟她一起吃刮落，惹怒陛下，本宫非要好好问问她，为何要害本宫！”沁嫔蹙起眉头，慢慢埋怨起来，“还有圆圆，分明知道事情真相，却不告诉本宫，只顾着帮芮儿圆谎，这两个人，拿本宫当什么？”
沁嫔说着，自己先恼怒起来，“你说说看，圆圆也就罢了，我早就在疑心她和□□沆瀣一气，可芮儿为何……”
宫女觉得她多心，燕王妃分明很是衷心，可这等事情，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多说几句清醒的话，是要被冤枉的。宫女害怕落得跟温圆圆一个下场，被她疑心，便顺着她的思路，疑虑开口：“许是被燕王妃引诱的？”
沁嫔抬起头，咬牙道：“定是如此！”
她说着额，头头是道的分析起来，“若非她引诱芮儿，芮儿岂会不跟我说实话，她长到这个岁数，便是踩死只蚂蚁这样的小事情，都未曾瞒着我！”
她深深叹口气，一脸颓败：“是本宫失算，没料到温家是这样的人，否则断然不会叫钊儿娶她！”
一番话下来，沁嫔恨了三个人，宛嫔皇后温圆圆，皆不是好人，唯有她的宝贝女儿沈芮，这个罪魁祸首，不过是“被人引诱的小可怜”。
宫女垂首不语。
好在沁嫔骂过一场也便罢了，未曾多说一句话，只黑着一张脸默默盘算。
宫女借机告退，出了门才长舒一口气，继续去打探后续情况。好在沁嫔要被禁足，外头的风言风语她听不着，倒算时间好事情。
果不出所料，这一夜过后，沁嫔便成宫中笑话，风光多年的沁贵妃一朝落魄，无数仇人齐齐涌上来复仇，杀人放火的事情不敢做，背地里明面上嘲讽几句，朝陛下告告状进些谗言，总不碍事。
沁嫔打压她们多年，陛下总不能因她们告几句状便降下责罚。纵然是宠妃，亦不好如此偏心！
在数不清的嘲讽中，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等到太后寿宴这日。
十一月初八，太后寿辰，大摆筵席，百官贺寿。
冬日渐冷，这日偏生还是个阴冷的天气，阳光躲在乌云后不露脸，一层层乌云压下来，寒风呜呜吹着，让人忍不住颤抖。
柳念絮的心情，跟这破天气一样阴暗。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见到她的祖母，柳中郎的母亲，那个世间最为狠毒的女人，贪婪狡诈，令人望之生厌。偏偏她借着儿子的高官，被封为二品诰命夫人，又因是太子妃祖母，位置极好，就设在诸位公主王妃之后。
柳念絮跟皇后一起忙碌一早上，进屋瞧见她，整个心情都变得极差。
原来，柳中郎真把这个祸害接过来了。
柳念絮下意识寻找柳淑人和柳珍儿的身影。四品淑人排位在殿门口，对着冷风吹，柳淑人不知是被婆母折磨的还是被冷风吹的，一脸憔悴，精神气非常非常差，跟被妖精吸干了一样。
果然还是柳家老太太，多年未见丝毫不变，只要她在的地方，便能搅风弄雨，令人不得安宁。
稳了稳心神，看一眼自己身后跟着的十来个侍从，柳念絮踏着优雅的步伐，慢慢走向自己的位置，权当没看见柳老太太，只跟坐在她身后的几个老王妃寒暄。
温柔得体的样子，就跟完全不知道祖母来了一样。
她心里慢慢笑起来，柳老太太回老家许多年，那会儿她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如今认不出自己的祖母，亦算是情有可原。
沈芮亦是今天被放出来，心中恼恨柳念絮，但禁足几日之后有些成算，并未直接与她争执，只看着她应酬，半晌笑道：“皇嫂，您娘家的祖母和继母皆在，您要不要去说句话？”
话音一落，周围一片寂静，几位老王妃都不悦得瞧着沈芮。
“太子妃是君，我等皆是臣子，纵然辈分高些，但论起忠孝二字，亦该忠字在前，岂有让太子妃去件旁人的？”老王妃不悦开口，“若有人要与太子妃说话，自当主动拜见，在宫中摆的哪门子架子？”
沈芮脸色淡了淡：“我不过白说几句，倒惹出四奶奶一番教训。”
“非我教训公主！”老王妃继续道，“实在是公主此言不妥。远的不提，且说公主自己，沁嫔娘家父亲是你的外祖父，若叫你执孙女礼数，给他叩首，你可愿意？”
“这怎么可能！”沈芮漠然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太子妃的身份比起公主，只高不低！”老王妃淡然道，“她主动去拜见，旁人倒不怕折寿！”
沈芮脸色黑沉一片，赌气开口：“多谢四奶奶教诲！”
这群老太婆，仗着辈分高总是爱教训人，真叫人讨厌。
柳念絮端庄坐着，后知后觉抬起眉毛，惊讶开口：“我祖母？她老人家竟是进京了不成？父亲从未与我说过，还真是惊喜。”
她的目光扫过四处，一脸好奇开口：“多年不见，我竟然认不出了，不知祖母在何处坐着呢？”
柳老太太被一旁侍立的宫女搀扶着，颤颤巍巍站起身，躬身行礼：“臣妇拜见太子妃，经年未见，太子妃风采依旧！”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俱是一笑，其乐融融。不知情的人瞧着，恐怕还以为太子妃与这位祖母关系融洽，十分亲近。柳念絮柔柔一笑，站起身来，“将祖母扶过来，我们多年未见，要好好说几句话。”
宫女闻言，毫不犹豫扶着柳老太太走过去，四目相对，柳老太太勉强道：“太子妃安好。”
“好，很好，祖母呢？”
“我也好。”
话说完，两人便没有别的话题要聊。一片尴尬当中，柳念絮莞尔浅笑，慢悠悠道：“祖母在老家念佛，如今到了京城，还在念吗？”
她温柔浅笑着，如画一般的脸上，带着令柳老太太不适的笑容。

第114章
柳老太太永远都记着，离京前的那一晚。那天的天气，就和今天一样阴沉，晚间一丝光都不见。
这个素来被她捏扁揉圆的孙女，拿着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那刀上还沾染着新鲜的人血，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不适，那血液便一点一点，被抹在她身上。
那个时候，她没忍住尿了裤子。
因为自己十二岁的孙女被吓得尿裤子，这件事柳老太太连想都不敢想，只能默默埋藏在心底。
那夜她被人逼回老家，也只肯说是为夫君守灵，半句话都不肯提这个孙女。
她宁愿当这个孙女不存在，回家后便日日在佛祖跟前烧香祈福，只祈祷她早日夭折。
日复一日烟熏火燎，忽然儿子又要接自己回京，她以为柳念絮被儿子打发了，自己苦尽甘来，以后可以过好日子，再也不用生活在柳念絮的阴影下。
可是当回到京城之后，才发现柳念絮不仅活蹦乱跳，甚至还攀上皇家，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今日一见，通身贵气，便是她的第一任儿媳妇浔阳侯府千金也不能比。柳老太太不知柳念絮使了何等手段，更不解她凭什么能做太子妃？
就凭她的出身，能嫁出去都已是烧高香！
可是如今，人家是太子妃，她却是乡下进城的老太婆，站在满殿贵妇当中格格不入，局促不安，纵头戴珠翠，依然犹如人家的婢仆。
她脸色青白不定，褶皱横生的脸便显出几分狰狞来，与一旁温柔浅笑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处，形成鲜明的对比。
柳念絮见她迟迟不说话，笑道：“祖母定是瞧见我太高兴，都不知该说什么。”
柳老太太勉强一笑：“是啊……”
柳念絮心中的不快渐渐消去，见她局促如此去，心情畅快，含笑道：“祖母何时来的京城，怎么没有递牌子入宫见我？”
温柔熟稔，让柳老太太浑身不安。她不信柳念絮会有好心。十二岁就敢杀父妾，刀胁祖母的人，岂会是善类？
柳念絮却非常高兴，只要能见着柳老太太不舒坦，她心里头天大的不爽快都能散去，是以这会儿只含笑盯着柳老太太，等她回答。
“是皇嫂忘了。”沈兮轻笑，朝她解释，“上次母后降了柳淑人的诰命后，连带着不许柳家人递牌子入宫。”
柳念絮怔了怔，恍然大悟，连忙笑道：“是我的错，我今儿就去求母后解了禁，日后祖母可得时常入宫陪我说话才好，我很是想念您呢！”
柳老太太心中暗恨。
你想念我？想念我死还差不多！
若非为着儿子的官声，为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她非要把柳念絮做过的事情说出来，让她身败名裂。
可惜！可惜！
柳老太太迟迟不说话，柳念絮便看了眼时辰，很是无奈地摇摇头：“我扶祖母回去坐着吧。”
说着，便伸手扶着柳老太太往自己的座位走，边走边孝顺地俯在她耳边说话，看上去，孝顺贴心，是个难得的好孙女。
只是说出的话，却极为惊悚。
“祖母，您还记得那把刀吗，现在藏在我卧房的床底下，沾过人命能辟邪，您拿回去使吧。”
“还有，祖母的脖子真结实，一点问题都没有，看得我很是羡慕，想再试试我的刀……”
“父亲说，要让珍儿嫁给那个鳏夫，若珍儿日子过得痛快，我是不乐意的。当然，若珍儿日子不痛快，我更不乐意……”
“祖母喜欢刀还是剑？我最近还有些喜欢弓箭，一箭穿心，感觉很不错……”
“……”
“祖母？”手下的身体一沉，柳念絮差点没扶住，看着她渐渐滑下去的身影，惊呼一声，“祖母，您怎么了？”
话音一落，似乎是没了支撑的力气，手上一松，将人摔在地上。
“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震的满殿人都寂静下来，瞧着这边的方向。
柳老太太摔的一阵懵，倒在地上没发出声音。
柳念絮已急得红了眼圈，连忙蹲下去扶她，“祖母，您没事儿吧，我这就扶您起来……”
结果手上力气不够，将人扶起来一半，又狠狠砸了下去，这一声比方才还响，“咚”落在地上，宛如千钧下坠。
身旁的宫女见状愣了愣，连忙搭手将人扶起来，紧紧扶着，生怕将人再摔了。但连摔两次，柳老太太已彻底懵了，靠在宫女身上说不出话来。
老年人不比年轻人，摔打摔打不碍事，老人摔一下，动不动就会受伤，连摔两下，再硬的骨头也熬不住。
柳念絮满眼愧疚，红着眼眶又不敢哭，只能假做坚强，“祖母，去后头叫太医瞧瞧您受伤没有，这儿交给我就行，不会叫太后娘娘怪罪您的。”
“将我祖母送去东宫，请个太医给她。”柳念絮飞快擦了擦眼泪，“都是我不好，若非我逞强，祖母岂会……岂会摔这两下……”
“太子妃是一片孝心，说的哪里话？我想，柳老夫人疼爱孙女，定不会怪罪您的。”唐老太太淡淡开口，“太子妃可别愧疚，您身份尊贵，岂不是叫柳老夫人心中难安？”
她看向柳老太太，慢悠悠问道：“老夫人，您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都聚精会神看起这场好戏来。
柳唐两家本是亲家，柳大人高攀浔阳侯府与唐婉言苟合，后来又反目，如今两个旧时的亲家对上，谁不想边吃口瓜，边看热闹呢？
唐老太太咄咄逼人，柳老太太便强撑着不适，勉强道：“老封君说的对，太子妃娘娘身份高贵，我岂敢怪罪她？”
岂敢？
这词用的极为灵性。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囿于身份，只得咽下一口苦黄连。
听起来，好似柳家老夫人和太子妃，关系不大好，至少，不像表面上这般融洽。
大戏上演，连沈芮都瞧起来，得意开口道：“看上去，皇嫂单爱着人家，人家看不上她呢？”
她声音不低，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沈兮也顾不得姐妹嫌隙，捣了她一把，让她别说话。
柳念絮勉强一笑，濡慕不已地看着柳老太太，干巴巴开口：“祖母去歇着吧。”
很是失落。
柳老太太摔的腰疼，靠着宫女才能勉强站立，如何不知她是故意的，冷冷看她一眼，仇恨更甚。
先用语言恐吓，吓得她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又故意摔下去，完全不顾她的年龄。
果然不出她所料，纵使过去好几年，柳念絮还是当初的柳念絮，黑心黑肺，永不可能变得善良起来。

第115章
柳老太太眼中的怒意滔天，脚下仿佛生了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宫女想扶着她离开都挪不动。
柳念絮眨眨眼，柔声询问，“祖母，您怎么了？”
沈芮得意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幸灾乐祸，在人前坐出端庄稳重的模样，浅淡一笑，“柳家老夫人瞧着是不想走，大约是想见见皇祖母吧，若早知太子妃娘家人如此期盼皇家垂怜，早该宣她进宫瞧瞧的。”
她自认抓住柳念絮的弱点，有个这样的家族在背后站着，这个皇嫂就要被人嘲笑一辈子。
听听这是什么话？耍赖不走，攀附皇家，纵受了伤都要留下来，桩桩都令人发笑。
不知生出这样的事来，太子妃还有没有脸面继续说话，待会儿要皇后跟她一起丢脸才好！
她低估了柳念絮的脸皮。
这等情况下，柳念絮只抬了抬眼皮，轻笑一声：“祖母敬慕太后是臣子的本分，然而皇祖母还要些时候才会出现，祖母还是先让太医看看吧，别耽搁伤势。”
事实上，柳念絮不仅很好意思继续说话，甚至还非常感激沈芮。多好的妹妹呀，主动替她圆场，省口舌，更不用旁人质疑。
如今人人都觉得柳老太太是个赖皮，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柳念絮心情越发畅快，主动上手去扶她，柳老太太一惊，猛然直起身体，戒备地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好像刚才是假的一样。
柳念絮尴尬地缩回手，眨眼开口，“祖母，咱们的事情，等待会儿再说吧。”
她转头对着看好戏，窃窃私语的人群一笑，淡然开口，“皇祖母寿宴，无关之人无关之事都少说几句，若败了她老人家的兴致，本宫定不轻饶！”
众人慢慢寂静下来，只有沈芮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
“什么事儿不能现在说，还要拿出皇祖母压人，皇嫂躲躲闪闪的，这不是活脱脱让人胡乱猜测吗？”
柳念絮垂眸不语。
你肯这么想，并且说出来，那真是再好不过。
她轻轻叹口气，苦笑一声，无奈道：“二公主这般说，我不好继续逃避，该说的就说清楚吧。”
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柳老太太，柳念絮的身姿如春柳一样柔弱无依，开口便是惊天大雷：“当年祖母被父亲送回老家，是因为我，所以祖母很讨厌我，叫大家看笑话了。”
这等私密之事一出口，众人恨不能直接掩住耳朵不听。心中跟着恨起沈芮来，这样的话，叫太子妃私底下解决不好吗？
为何要拿到人前来说，如今她们听得太子妃的私事，万一传的沸沸扬扬，岂不是每个人都有嫌疑？
幸而在场人多，人人都有嫌疑，可分担掉一些恨意。
沈芮得了她的话，兴高采烈追问，“是因为皇嫂做了什么？”
她可真是百折不挠。
柳念絮默默在心里想着，低头时愧疚不已，“是……是因为祖母对我不好，爹爹怕外祖母家不满……”
她迟疑片刻，瞧瞧抬眸看柳老太太一眼，抿唇不语。
被泼上一盆污水，柳老太太极为不甘心，又靠在宫女身上，冷笑一声，“分明是你的错，怎么怪到我头上来？”
杀妾之事有辱门风，她不会说，柳念絮也不会说，这下子就要看谁编的真实，谁编的更胜一筹！
“是我的错。”柳念絮可怜巴巴开口，“孙女不孝，让祖母在老家多年，实在是不孝顺，祖母不喜欢我，我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强忍着眼眸中的雾气，卑微不已：“祖母……祖母原就不喜欢我，我不敢质疑长辈，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您别诬陷我……”
她伤了心，偏过头说不下去，眸子里全是难过。
柳老太太最见不得她这幅模样，只要一看见，她就能想起来前任儿媳妇，当年，唐婉言就是这样在儿子跟前哭哭啼啼的，引得他们母子离心。
那个女人与旁的男人私通，好不容易离开柳家，离开她的生活却又留下个小的。这个小的比那女人还恶毒一些，小小年纪就会哭，比唐婉言更厉害。
到底年纪小，纵然恶心，会来事，却也要被她捏在手心里欺凌。
柳老太太本以为，可以报仇雪恨，不曾想过没过几年好日子，这个哭哭啼啼的贱人，就敢拿刀杀人！
一个拿刀捅人的女人，哪儿来的脸皮子，敢在他跟前哭哭啼啼的？她自己都不会脸红的吗？
柳老太太犯足恶心，搁心中想了几遍，才慢慢开口，冷漠至极：“我何时污蔑你，当□□迫我离京，否则就玉石俱焚的，不是你吗？”
她不敢直接提那些事情，又咽不下去心中那口气，便选了模棱两可的说法。只要柳念絮认下，她的名声便毁了。
柳念絮心中冷笑，面上却答应的飞快：“是我！可那是有缘由的，若非祖母要将我嫁给父亲小妾家的儿子，我岂会……岂会不顾一切？”
“当时你到了议亲的年龄，原就该我管，他是个老实懂事的孩子，不会嫌弃你。”柳老太太给自己辩解，“难道你想嫁给王孙贵族么？”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祖母别说了吧。”柳念絮装的多可怜，绝美容颜如画般精致。
“我虽无能，却也不能嫁给一个姬妾家人，何况那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祖母口中的老实人，就是这样的吗？我命都要没了，难道还不要玉石俱焚吗？”
真诚无辜看着柳老太太，柳念絮开口，“祖母，您是怎么想的？”
“竟有这样的事情？”沈芮哈哈一笑，心中十分欢快，“皇嫂……”
沈兮重重放下手中的酒盏，打断她的笑声。
皇家公主威仪天成，高高在上开口：“柳老太太，皇嫂乃太子妃，她为君你为臣，为君者愿与你玉石俱焚，那是你的福分，你还不跪下谢恩？”
“大姐姐何必如此……”
“二妹妹先闭嘴吧！”沈兮冷漠至极，盯着柳老太太，“皇嫂怎么就不能嫁给皇孙贵族？难道这世间还有比皇长兄更尊贵的皇孙贵族么？”
她直接站起身：“还有人嫌弃皇嫂？真真可笑，皇嫂品行端方，质行高洁，如空谷幽兰，她瞧得上你们，就已经是你们的福气，你哪儿来的脸面瞧不上她？”
沈兮一脸不屑地奚落：“靠着柳大人的寒门出身吗？”
她走到柳念絮跟前，将人藏在自己身后，唇角缓缓勾起不屑的弧度，脸上带着漠然冷意，“柳老太太，这会儿我胁迫你，你是不是也要我看不上我呀？”

第116章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呀？
若是旁人问这句话，柳老太太定要说是的。
可现在，对面的女子不是旁人，是陛下的长女，是高贵无比的公主。
殿中铺着鲜红的地毯，燃烧着上等珈蓝香，香气丝丝缕缕传到鼻孔中，使人心情宁静。
柳老太太的心情，却没有因清淡的珈蓝香气变得温和下来，反而惊恐又畏惧。
只因她做了多年诰命都未曾跟皇家有过太多交集，皇后与太后不喜柳中郎，连带着不爱理会她。
许多年前，她在宫宴上头一直都如同隐形人一般，对于皇家风范并无多少体会。
直到今日，沈兮站在她跟前，一脸冷傲地开口威胁，通身气派令她畏惧。再看看一旁的孙女，更是非往日可比，姿容秀丽，仪态端方，哪怕是假装柔弱的时候，都不像唐婉言那样像个青楼女子。
真正如同一个贵族，早就不是被她和儿子欺负的年幼女孩。
如此贵重，令人不敢逼视。
柳老太太颤了颤手，青筋毕露的手背粗糙不已，她战战兢兢开口：“大公主，臣妇不敢!”
盯着她，沈兮轻嗤，毫不留情地怒喝一声：“将柳老夫人送出去，太子妃说了几遍你们都听不到吗？”
宫女们畏惧她的威势，不敢多言，匆匆使劲拉着柳老夫人往外拖。
沈兮和柳老太太没有丝毫关系，不必和柳念絮一般困囿于孝道，有些话不好说，当即冷笑一声：“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场合，有她撒泼的吗？”
又拉着柳念絮的手，为她正名：“皇嫂太好性了些，她这般侮辱你，若换了我，定要叫人知道我不好惹，非得打她个痛哭流涕不可，您也能忍下来。”
柳念絮勉强一笑，叹息道：“我如何不知，只到底是我的祖母，生养家父之恩总要记着，骨肉血亲更不能跟旁人一样。”
“瞧着皇嫂柔柔弱弱的，当年才多大，都能逼着柳老夫人离京回乡，我真是好奇，皇嫂做了何等玉石俱焚的事情？”沈芮笑出一口白牙，看柳念絮神情低落，心情便非常舒畅，当即笑问，“皇嫂说出来，给我们大家听听呗？”
众人只想堵住她的嘴。
你想知道你为何不私底下问，非要将我们也给牵扯进来，我们这些到底招你还是惹你了，要你如此害我们？
太子妃不要紧，可今儿的事情若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凭他的性情，岂会善罢甘休？
在众人的忐忑当中，柳念絮又是一声叹息，温声道：“这件事儿着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当日威胁说我要自尽，还买通了家门外的乞儿给外祖母家报信，求他们给我复仇，父亲不敢得罪外祖母一家，当然只有按我的心思做。”
“到底是祖母，我又哪儿敢太过分，只能以死相逼罢了。”
她轻笑，看向沈芮，淡淡问：“二公主还有旁的要问么？今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省的您在背地里好奇。”
一阵寂静。
二公主对太子妃的恶意显而易见，人尽皆知，可是被太子妃直白地问出来，还是让所有人呼吸一阵窒息。
皇室恩怨，你们私下解决不好吗，哪怕去御花园中打一架呢。何必将无辜的臣子们牵扯进来，她们做错了什么？
沈芮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难看不已，半晌道：“皇嫂说的哪里话，我不过白问几句罢了。”
便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几位老王妃见状，连忙笑着活跃气氛，柳念絮收了目光，随着笑起来，气氛便渐渐活泼起来，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除却柳淑人母女。
坐在大殿门口，冷风呼呼吹着，冻地浑身发颤，还要维持着体面，十分艰难。
比天气更冷的，是二位的心。自从回门宴后，她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柳念絮，甚至于连名字都听不到，柳念絮似乎是懒得搭理她们，从未提过她们一个字。
柳淑人以为，她在宫中的生活会不太好。
毕竟，公主和皇妃们，哪个会愿意和她这样的人待在一处呢？这些年来，她被京中闺秀排挤，并非一两日的事情。靠着这个念想，柳淑人才能告诉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直到今日在这所大殿里看见她。
一向被她瞧不起的继女，今日穿着华丽的服装，衣裳的料子是千金难求的贡品，头上的点翠珠钗华彩灼然，连脚下的鞋子都镶嵌着宝石美玉。
可衣裳不过是她的点缀，她再不见往日的戾气和阴暗，娇美如花的脸上平和温暖，一身贵气如同生来高贵，任谁都看不出她的性情来。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成了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样子？
柳淑人捏着帕子，神情迷茫不已。
再看看自己呢？本以为逃过一劫，不必被送回乡下老家，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却全然忘了这个婆婆的性格。万事没有的时候，她都要矫情，不必说若有半分不如意，她非要将家中搅弄的天翻地覆不可。
不过是仗着养大了儿子，觉得自己居功甚伟，应当安享富贵，任何人都不得忤逆她。可是她难道当没有人知道吗，当初她夫君死后便跟旁人搅和在一起，对儿子不管不顾，柳大人靠着捡剩饭活下来，得了私塾夫子的眼，才得以考□□名。
跟她有什么关系？
柳淑人心中很是疲倦，老太太回京后的这些日子，她和珍儿日日都像是活在地狱里。
现如今跟柳念絮一比，更是迷惘，完全不知道自己折腾一场，到底图个什么？
图什么呢？难道就是图继女耀武扬威，尊荣风光？还是图被婆母折磨，被夫君忽视？
想着想着，柳淑人心态渐渐崩了，盯着眼前的食物，心中一阵悲凉。
无人将目光留给她，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来，无数侍从簇拥着太后和皇后一同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高位妃嫔。
可笑的是，往年风光无两的沁贵妃，如今作为一个嫔，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瞧着今年打头的是淑妃，心照不宣一笑，都未曾说话。
据说，沁贵妃因为难太子妃，导致皇后大怒，逼着陛下降位，瞧二公主如此仇恨太子妃便可窥见一二。
这个“据说”，怕是真的。
帝后都满意太子妃，她们可不敢有异议。大多数人都在太子妃落魄之时跟着嘲讽过，生怕她记恨，如今都只低着头不说话 ，只顾给太后请安贺寿。
太后寿辰一如往昔那般无聊，说几句贺词，几个地位高的王妃嫔妃献上礼物，给底下人瞧瞧。
如同这些普通的命妇，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个献上寿礼的人，皇后当仁不让，她接过宫女手中的锦盒，直接放在太后桌案前，“母后瞧瞧满意与否？”
太后打开来看一眼，惊讶道：“这个你也能寻到？”
拿出来看，是一对红玉的镯子，那玉通体绯红，纯净无杂，漂亮得晃眼，再不识货的人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哪儿是臣妾寻来的，是穆儿听说我在找，派人给我寻的，难为他一片孝心，我借花献佛，还请母后不要嫌弃我。”皇后笑道，“母后喜欢吗？”
“极好，极好。”
“太子殿下最是孝顺，可见是跟皇后娘娘学的。”老王妃笑着夸赞，“他有心替皇后娘娘寻玉镯，是为了孝敬母后，更是为了孝敬祖母。这般用心，太后可得好好赏他！”
人家夸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太后亦极为高兴，却还要维持着威仪，只抿唇矜持笑道：“他年纪轻轻的，要什么赏赐。”
可眼睛当中已经泄露出笑意来。
几位妃子都捏着帕子，心中泛酸。
同是孙儿，太后真是偏心，平日不见她们的儿子，现如今倒显得剩余几个皇子不如太子孝顺。
皇后献礼之后，紧接着就是年轻的太子妃。几个不喜柳念絮的人都打起精神，看她能拿出什么来！
柳家新富，底蕴不够，太子妃嫁妆银子不少，可珍宝恐怕不多，她们就不信，柳念絮能拿出好东西。
柳念絮柔柔一笑，伸出白嫩的手接过宫女递来的锦盒，含笑撒娇道：“皇祖母，您打开瞧瞧？”
瞧着她天真漂亮的小脸蛋，太后就觉得高兴的不行，当即笑道，“好，哀家瞧瞧太子妃的礼物，若不和哀家心意，就罚太子妃陪我吃饭，行不行？”
太后语气亲热，更令人心中酸涩。
陪太后吃饭，竟成了惩罚吗？要知道，诸位皇子求都求不来。
原来，她们的儿子，堂堂皇子皇孙，在太后心中的地位还不如太子妃，这个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孙媳妇？
爱屋及乌到如此地步 ，怎能让人平心静气。
她们心中更存了一口气，想看着柳念絮丢人，想看着她拿出丢人现眼的东西来。
盒子被打开时，有人看都不看，先噗嗤一声笑出来，张口便道：“太子妃就送太后娘娘这个呀？”
此人乃四皇子生母德妃，因生子封妃，平日毫不得宠，憨傻无比，除却生就一张漂亮的脸颊外，一无是处。
平日连沁嫔都懒得理会她，觉得拉低自己的档次，可见此人是何等的憨傻。
德妃话音一落，便见众人拿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她心头一跳，连忙抬头望去。
一片寂静声当中，那锦盒里躺着一颗柔光温润的明珠，清光淡淡，极为好看。
夜明珠难得，非常昂贵，至少普通妃嫔是买不起的。至少德妃往年未曾送过如此昂贵的东西，德妃这声笑，真真尴尬不已。
柳念絮像没听到德妃的嗤笑和询问，只含笑道，“我听嬷嬷说皇祖母近日来，夜间觉少易醒，思量着是否烛火太亮的缘故，便叫人寻了这颗珠子，皇祖母挂在床帐外，夜间瞧得见又不刺眼，或许能多睡一会子。”
她腼腆一笑：“孙媳妇不通医术没别的法子帮皇祖母，只能做微末小事，还请皇祖母不要嫌弃我才好。”
太后摇摇头，感慨道：“哀家这些年收过无数奇珍异宝，唯有你和皇后送的东西，才是真真送到哀家心里去。”
“一个惦记着哀家最喜欢的红玉，另一个惦记着哀家的身体，这等用心便是万金也难相酬。”
太后轻笑一声，“回去将这颗珠子挂在我床帐上头，不要辜负太子妃一片心意。”
夜明珠她不止一颗，可谁也不曾关心过她睡得好不好，亲生的儿子有空和爱妃玩乐都未曾过问一句，除却皇后劝自己请太医瞧瞧，便唯有太子妃惦记着。
淑妃他们总埋怨她偏疼太子，如今瞧着，她难道疼错了？
太后的目光越过淑妃，落在德妃身上，淡淡开口：“刚才德妃说的话哀家能听见，现如今想瞧瞧德妃给哀家准备的是何物，难不成比太子妃还用心？”
德妃语塞，迎着头皮送上去。
不过是和往年一样的金银玉器，普普通通，平平无奇，跟她的性格一样，叫人说不出夸赞的话来。
皇后深深叹口气，圆场道：“德妃妹妹刚才是为了让大家都瞧瞧太子妃的礼物，母后可要好好赏她。”
德妃得了台阶下，连忙点头：“是啊……”
她那个脾气，没人乐意为难她，太后亦只摇摇头，见她满脸羞愧，便放了过去。
真不知道皇帝什么眼光，后宫里头尽是这种人，气的人脑仁疼！
让底下人按部就班送上寿礼。
舒宁长公主近日生了病，怕传给太后是以未曾来给母亲过寿，文音郡主在家侍疾，只托皇后转交贺礼之后，也便罢了。
长公主的贺礼送上，才轮到其余别的公主们。

第117章
沁嫔无法出席今日的场合，为她这一脉争脸面的人，只剩下沈芮和温圆圆。温圆圆是郡王妃，位列众亲王妃之后，位置比几位公主差的远，今儿都未曾插上话来。
是以能在人前露脸的，竟只剩下一个沈芮。
公主们一一献上寿礼，大都是和往年一样，没甚差别。沈兮送上一条自己串的珍珠项链，三公主四公主约好送的皆是亲手做的衣裳，唯有沈芮与众不同。
沈芮是公主中最后一个，一改往年争强好胜的习性，生生熬到姐妹们献完寿礼，才款款站起身，“孙女先在此祝贺皇祖母万寿无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太后点点头，“二丫头说的极好。”
得到太后夸赞，沈芮便露齿一笑，“皇祖母打开瞧瞧？”
不像旁人一样捧着匣子，而是命几个宫女抬了个大箱子上来，那箱子普普通通，实在猜不出是何物。
太后示意宫女打开来，神情顿了顿，感慨道：“你小小年纪，何苦如此？”
沈芮在她跟前跪下，一脸濡慕地看着祖母，笑道：“皇祖母笃信佛家，孙女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手抄《大般若经》一部，为祖母贺寿，还望祖母不要嫌弃。”
声音一落，下头嗡嗡声四起，皆是议论和震惊。
“大般若经？”
“二公主果然孝顺，如此有心……”
《大般若经》六百卷，若用手抄，一年半载也难得，沈芮准备这份寿礼的确是用心的，纵然是不喜欢她的太后，这会儿亦十分感念她的心意，主动伸手将她扶起来。
“你小小年纪，别为我抄经熬坏了身子，将哀家收着的老人参送去给二公主几颗，给她补补身子。”
沈芮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温婉开口：“我那儿还有，皇祖母别费心，皇祖母高兴就不枉费这一场了，我还想着给祖母抄法华经，皇祖母且等着我。”
一口一个皇祖母，亲热无比，贤惠温婉，跟她原本的样子半分都不像。不知是受了何方高人指点，竟能有这等高招。而且这个点子定非一两日的功夫，却没被皇后发现，隐瞒这许久，可见保密功夫做的多好。
柳念絮默默瞧着，只抿唇浅笑，不做点评。
沈兮上前一步笑眯眯开口：“这般瞧着，二妹妹把我们姐妹都给比下去了，皇祖母，单凭二妹妹的孝心，您也要奖赏她一番。”
太后点点头，看向皇后，“皇后觉得，哀家该怎么赏赐二丫头？”
皇后轻笑一声，面色依旧是端庄沉稳的，没有分毫失态，笑道：“母后别问我，问问二丫头想要什么。”
太后看向沈芮。
沈芮复又跪下，低声道：“皇祖母，孙女不敢有所求，只是母妃被降位后一直郁郁寡欢，我做女儿的心中十分焦虑，今日想求皇祖母给个恩典……”
提起沁嫔，太后脸色淡了淡。只是说出口的话等同于泼出去的水，金口玉言万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纵然沈芮要求过分，她亦只能咬牙答应。
太后笑道：“难为二丫头一片孝心，对我如此，对她母妃亦是如此，的确该赏。”
“她原是贵妃之位，做错事被责罚位嫔，如今不好直接复位，便升为沁妃吧。”太后淡淡一笑，紧接着给画了个大饼，“若她能一直安分守己，不做错事情，复位亦并非难事。”
说着，目光在淑妃几人脸上走了一圈。
淑妃德妃皆捏了捏拳头，未曾说话。只有沈芮喜悦的笑声响起来，“多谢皇祖母恩典。”
她是真的高兴。沁妃自然不比贵妃尊贵，可至少能给哥哥争一个亲王的位置，不让他继续做个被人看不起的郡王，不让他被底下的弟弟们压一头。
太后喜悦的心情散了一半，等着几个王妃献完礼物，便直接道：“畅春园排了新戏，咱们去瞧瞧吧。”
温圆圆款款起身，抬眸轻笑，“皇祖母可否等我一下？”她神情柔和地看向柳念絮，“太子妃还记着我们的赌约吗？”
柳念絮眉眼如画，娇美容颜带着清婉笑意，轻轻开口：“当然记着，燕王妃是说比赛马术吗？”
“是啊。”温圆圆对太后道，“我和太子妃打赌，要比拼马术，博皇祖母一笑，不知皇祖母愿不愿意赏脸，往马场一趟？”
太后看向柳念絮，柳念絮轻轻点头，她便开口：“你们一片孝心，哀家不舍得拂逆，那就去吧。”
好在大殿离着马场不远，又在去畅春园路途当中，不必叫人多走路。
到马场当中，无数匹骏马神采奕奕站着，柳念絮轻轻一笑，面带笑意：“既然要比拼，只我和燕王妃有什么意思，不如再找些人吧。”
她目光一扫，沈兮先站起身，“我也要来。”
这两个人明显是一帮的，沈芮看着形单影只的温圆圆，亦站起身含着温婉笑意，“那我也来吧。”
两个姐姐主动下场，其余的公主们沉默片刻，纷纷笑着答应。别的千金小姐哪儿敢跟她们争，个个闭嘴不语。
最终，是太子妃燕王妃并几个公主，换了骑马的劲装站在马场中，等武师将自己惯用的马牵来。
温圆圆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高大威猛 ，打个响鼻都威武不已。
她牵着自己的马儿，回眸冲几位公主笑：“太子妃初学，想来马术不太好，公主们小心别伤了她。”
好一个温柔懂事的弟媳妇。
柳念絮从善如流笑起来：“那便要多谢燕王妃替我考虑。”

第118章
冷风吹过，拂过马毛，温圆圆的枣红色骏马乃是一匹名驹，温大人特意寻来给女儿的，跟皇家马场里的这些马儿想比，亦不差什么。
她便有几分得意，抬头笑道：“太子妃新学骑马，不知你的马儿是是什么样的？若马术不好，可得寻匹温顺的，到底还是身体要紧。”
柳念絮缓缓笑起来，如画的眉目中带着些许嘲讽，“燕王妃这匹马如此威风凛凛，看来定是技艺精湛，今儿我等着瞧燕王妃的英姿。”
话中嘲讽味儿太浓，温圆圆脸色微变，神情淡了淡：“太子妃的马怎么还没过来，我已急着看了。”
柳念絮新学的骑马，太子殿下的无数名驹，应当不敢给她骑，今儿顶多寻个漂亮温顺的马过来撑场子，跟她这批大杀四方的好马相比，先输一筹。
柳念絮但笑不语。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惹的温圆圆心中更是不喜。
到底在骄傲什么呢？难不成当真以为，她练了这些时日的马术，就能超过自己十几年吗？柳大人是书生，诗书起家，女儿受他熏陶半年习琴不算什么。可骑射之事，她才是真正从未接触过。
若非在太后寿宴上头，温圆圆恨不得起个誓。柳念絮赢了我，我就把头割给她当球踢！
她检查了一番马匹，并未被人做手脚，当即趾高气扬翻身上马。一身劲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比燕王不知强了多少倍。
柳念絮暗想，若燕王有她做个本事，就不会在新婚之日坠马，丢人现眼。
过了一会儿，武师牵着柳念絮的马走过来。温圆圆的目光落在那匹马上，脸上呈现出一丝惊讶之色，禁不住脱口而出，“大宛驹？”
她下意思看向柳念絮，“大宛驹性情刚烈，不好驾驭，太子妃要骑这匹马的话，还是慎重为好。”
这位太子妃事疯了不成，宫中多好马脚力好脾气好，更适合她，非要为了逞强选这匹大宛驹，若摔下来受了伤可怎么办？纵然不受伤，像……像沈钊那样，亦是一桩笑谈。
自己作死，可别连累我！
柳念絮轻轻一笑，“这马是太子殿下为我挑的，是不是英武不凡？至于它的脾气，燕王妃别担心，太子殿下与我说过，它脾气一向最好，不像别的大宛驹。”
她从武师手中接过那匹马，亦跟着翻身上马，身姿利落清爽，极为娴熟，并不像初学者。温圆圆怔了怔，慢慢捏紧马鞭，难道柳念絮……竟然是在骗她不成？
她早就学过骑马，看着马术还不错。
这个女人，真是心机深沉，口中没有半句实话！
温圆圆脸色难看。不过还好，柳家女儿一向不和京中闺秀来往，她们自己家没马场，柳念絮纵会骑马，应当亦不太会奔跑。
学过又如何，一样不是她的对手！
她脸上升起一丝得意之色，斜斜瞟了柳念絮一眼。
柳念絮没理会她，等几位公主亦上了马，几人几马站成一排，武师挥着手中旗子，才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她才换了身火红色的劲装，套在身上显得她腰肢纤细，楚楚动人的身姿都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英气，大红色映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更显绝色姿容。
这会儿抬着下巴看前面的路时，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下来凡间，一身似火红装，美不胜收。
在场的许多女子盯着她，都不禁有几分艳羡。
多美的脸，怎么就不属于自己呢？怎么偏偏就是唐婉言的女儿呢？若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女儿该多好，定然要比太子妃做的更好一百倍。
温圆圆今儿也是红色的衣裳，只是颜色比她的清淡几分，瞧着没有这般耀眼。可是最重要的是，穿着同色的衣裳，才更能显示出容颜上的差距。
她亦是美的，只是这份平淡的美丽，在太子妃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像是仙子身边侍奉的婢女，平平无奇。
温圆圆默默移过头，心里一阵不悦。
她们几个说话的时候，观赛台上，女眷们同样议论纷纷，都在押胜负，还有人朝着唐老太太打听：“老封君，太子妃的马术如何？”
“我不知道……”唐老太太亦颇为难，只得实话实说，“我只知道她以前是没有骑过马的，在我们府上住着的时候，她们姐姐妹妹去玩骑射，太子妃从不掺和。”
那就是新学的，众人心中有了底气，又开始议论起来。
“往年狩猎最厉害的是四公主，这回定不会差，我押四公主赢！”
“二公主亦不错，去年只比四公主略差一些。”
“燕王妃的马术是跟我家女儿一块儿学的，是她们一通小姐妹里头最厉害的，我觉得燕王妃会赢。”
“……”
一声一声议论声中，太后含笑不语，有老王妃凑过来问：“太后娘娘觉着谁会赢？”
太后豁达一笑：“都是哀家的孙女孙媳妇，谁赢都是好的，玩的高兴才要紧。既然大家好奇，那哀家做个庄，你们不拘是什么玩意儿，拿来押给看好的人。”
“咱们瞧瞧，谁眼光好？”皇后疑惑地问了句，抚掌道，“母后这心思极好，押错的就把东西分给押对的，到时候愿赌服输，可不许有怨言！”
“皇后娘娘拿我们当什么人了？”老王妃先笑起来，摘下腕上的镯子，放在太后案前，“我瞧着几个公主长大，押大公主吧。”
其余人亦跟着压下，或是四公主，或是大公主二公主温圆圆。而太子妃的摊位前，只有唐家几个女眷的东西。
唐老太太拿着头上簪子放上去，含笑道：“太子妃是我的外孙女，好不好的，就当是我老太婆支持她。”
只剩太后和皇后时，便极为清楚，押四公主的最多，上头镯子簪子玉佩等物件堆得满满的，比剩下几人加起来还多。
最少的自然是柳念絮，太后摇头笑笑，摘下自己腕间的镯子放在柳念絮那儿，“既然大家都不看好太子妃，哀家就唱个反调，若太子妃赢了，就将这镯子给她！”
“这如何使得？”皇后忙道，“这是母后的嫁妆，带了几十年，念念她哪儿能用，母后快收起来吧。”
这下子，众人都知道太后要将嫁妆镯子给太子妃了。
“一个镯子，别大惊小怪的。”太后不动，“皇后，你押谁？”
皇后无奈叹口气，“我跟着母后，押这根簪子吧。”
跟着放在柳念絮那儿。
太后轻笑：“那咱们就等着看比赛。”
下头众人站成一排，温圆圆看了柳念絮一眼，用只有几人听得见的声音慢悠悠开口：“太子妃，你说若你输了，可否主动给我道歉，澄清你并非半年学琴，而是骗我的？”
柳念絮心中很迷惘，愣了愣诧异回头：“为何要道歉？不是，我有什么可澄清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
“你骗谁呢？我就不相信，这世间能有人半年比我十几年还厉害！”
“那天比赛过，你输的心服口服，现在何必胡搅蛮缠？”柳念絮很不解，反正没有人能看见，便毫不犹豫皱起眉头，说出自己一直好奇的话来。
“温圆圆，我以为你是个清高才女的，怎么学那街头大妈跟我撒泼呢？”
几个公主扑哧笑起来。
早知道皇嫂厉害，没想到这般厉害。沈兮叹为观止，跟着开口嘲讽：“二皇嫂快别闹笑话，输就输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不提我们都给忘得差不多，何必再提起来叫人知道你输的凄惨呢？”
温圆圆脸色难看，咬牙道：“既然太子妃执意认为自己如此聪慧，那我就等着今儿你赢我。可别说半个月马术比不上我！”
她自信满满，柳念絮都懒得戳穿她，只是若不戳穿她的话，自个儿心里不高兴，便懒洋洋道：“你放心，我肯定能赢你。”
她话音落下，便抬手致意武师开始。
武师手中举着的旗子在空中挥了挥，众人凝神之际，从下用力挥下去，扫出呼呼风声。
几人凝神，刹那间挥舞马鞭，驾着马儿冲出去，一声声马鸣如在战场，一匹匹骏马驰骋在赛道上，一道道身影如同马背上的将军，用力挥动着马鞭超前冲去，荡起层层灰尘。
扬尘当中，观赛台上众人凝眸望去。
为首的四公主在众人之前，堪称是遥遥领先。第二位距她有三匹马远，一身大红色骑马装，在阴沉的天气中恍若娇艳的火光，在场上飞驰。
正是柳念絮。
观赛台上炸开了锅。

第119章
这道火光劈开阴暗的天气，穿过阵阵飞扬的尘土，映在众人眼中，像是盛开的牡丹花。
瑟瑟寒风中，唐老太太早已惊呆了。
众人皆围着她质问：“老封君，您不是说太子妃没学过骑马吗？”
“是啊……她的确没学过……”
“那现在怎么回事儿，她可不像是新手？”
“许是新学的？”唐老太太底气不足，“据我所知，她以前真不会。”
众人纷纷扼腕叹息。早知道太子妃如此厉害，就该押太子妃才对，卖个乖讨个好，省的太子妃记恨她们。刚才没有押，亦不过是害怕被人说趋炎附势，明知太子妃不行还要押她，没有风骨。
早知道……
现在太子妃比不上四公主又如何，只要不差，谁都不能说她们！
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许多人心中都懊悔不已。
唯有皇后很是惊喜，含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别为难老封君，太子妃的确是新学的骑马，那儿在本宫宫里头，她和太子还在商量这个事儿……”
她的神情十分欣慰，感慨道：“本宫亦没想到，太子妃如此厉害，不到一个月功夫，就能练的如此厉害，纵然是穆儿小时候都比不上她。”
唐老太太的话她们敢质疑，皇后的话却不敢，听完便有人接口感慨：“太子殿下当年被师傅们称作天纵奇才，已是令人吃惊，皇后娘娘的意思，竟是说太子妃能跟他比不成？”
皇后点点头，轻笑一声：“旁的不说，本宫记着当年独这个上马下马的动作，穆儿三天才学会，太子妃却是牵过马就能上，这等天分你们谁有？”
当然是没有的。
骑马并非易事，尤其是对于这群养尊处，可能更为艰难一些。
她们都是自幼学习骑射，长大了能骑马猎个兔子，都极为了不起，嫁做人妇后相夫教子，连这样的机会都少见。若现在让她们下场和太子妃比一比，还真不一定比得上人家。
温圆圆位列第三，在身后瞧着柳念絮跑在她前面，口中尽是大宛驹扬蹄时跑出的灰尘，心中不服，催动马鞭努力追赶。
好歹，要让柳念絮尝一尝马蹄灰的味道。
柳念絮眼中没她，心中更没她，只盯着前面的四公主。没想到皇室这几个公主里头，四公主是最优秀的那个，性情利落敢作敢当，更是文武双全，极为不凡。
柳念絮瞬间就被激发了斗争欲，忘了身后苦苦纠缠的温圆圆，催动马鞭追赶四公主。
殊不知，身后的温圆圆还以为是自己跑得快，使她有危机感，不得不努力奔跑，心中升起一股喜悦，有种胜利在望的感觉。
温圆圆不敢去想，若输了怎么办？只能一个劲去想赢后的风光。
比赛是她提出来的，拿自己十几年的马术拉踩人家初学者，狠话亦放了出去。若自己输了，那些话就好像是一个一个巴掌，全扇在自己脸上。
更像是回旋镖，镖镖戳中自己的要害。
不敢多想，温圆圆努力催动马匹奔跑着。后头几个公主深知赢不了，只随意跑着，还有功夫边跑边笑着嚼舌头。
“二皇嫂这次，恐怕要失望了。”
“大皇嫂可真厉害，听说她没学过呀？”
“是没学过，上次我来骑马，还瞧见皇兄教她，那时候还不熟悉呢！不过说起来，皇嫂和皇兄真是恩爱，我从未见皇兄笑得那般高兴过，跟我认识的，简直不像一个人。”
就这，她还是亲妹子呢！
她们聊着天，抬起目光只能瞧着阵阵灰尘后的身影，默默叹口气，“跑这么快，得吃多少灰啊？”
“大皇嫂那身衣裳的料子，最吸灰尘，等下来就没法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多准备一套？”
“换上刚才的正装就是。”沈兮淡淡开口，“皇嫂这样的美人，就算披个麻袋，亦是绝色美人，哪儿用得着咱们操心！”
“大姐姐说的是……”
前方，柳念絮离着四公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最终只剩一匹马的距离，四公主回头瞧了一眼，继续咬牙狂奔。她心里亦很苦，本想着温圆圆厉害，大皇嫂不行，所以率先奔出来，万万不可叫温圆圆赢了去。
谁能想到，紧跟在身后的是皇嫂。
若赢了皇嫂，会不会被皇兄骂？可又不能降低速度给皇嫂赢，不然人家又要说闲话。
左右为难，四公主心中苦涩不已。
柳念絮和四公主距离越拉越近的同时，远远将温圆圆甩在身后，完全跟不上的地方，一片风声中，观赛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子妃要比四公主快一些，只吃亏在开始慢了。
再这样下去，只怕马上就要超了她。
柳念絮眼睛里含着明亮的光彩，那种光彩穿破层层乌云，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美丽，散发着愉悦的笑意。
她很少这么快乐，却在这样的奔跑中，感受到一种释放的幸福。那些压抑在心中的仇恨和痛苦，都随着风散去，让她的心，越来越开阔。
终点近在眼前，柳念絮策马扬鞭，她骑着的大宛驹脚力惊人，最后几步时嘶鸣一声，忽然发力，冲过终点。
比四公主快了半步。
剩下几人都落后些，到达终点时，柳念絮和四公主已翻身下马，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着额上的汗液。
四公主真心实意感慨：“皇嫂好本领！”
公主里面，论起骑射，她当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比起几个哥哥还厉害几分，今儿柳念絮却能比她快上半步，这等速度当真是很厉害很厉害了。
四公主心知肚明，自己可半分没让着她。
柳念絮亦不居功自傲，只笑道：“是我的马好一些，并非我的功劳。”
她们其乐融融笑着，温圆圆脸色阴晴不定，下马后，咬牙看着柳念絮：“你是新学的吗？”
柳念絮点点头：“是啊，的确是新学的，怎么？”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不等柳念絮说话，四公主张口就堵了回去，“你自己没本事，倒也不必将旁人想的和你一样废物！”
“皇嫂聪慧过人，天分非凡，怎么就不能是新学的？”对于这种事情，四公主自认有发言权，扬起下巴神情高傲。
“皇嫂有多厉害，我直接跟你说，省得你不信，开场时她还不如我，可是一圈跑下来就能超过我，速度快了无数倍，这等天分，便是满场武师也寻不到几个！”
直怼的温圆圆面色难看，羞红一片。
沈芮扭头不语，半分没有为她解围的心思。
四公主轻笑一声：“我知道二皇嫂自个儿做不到，怀疑大皇嫂，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做王妃的，牵扯着二皇兄的颜面，说话多多注意点吧，别给皇兄抹黑。”
她亲亲热热拉住柳念絮的手：“皇嫂，以后我们再切磋，现在去找皇祖母报喜吧。”
沈兮凑过来拉住柳念絮另一只手，三个人牵着手走上观赛台，沈芮几人走在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沈兮边走边笑，“刚才我和几个妹妹在后头，说等下马，皇嫂的衣裳定要脏了，现在瞧瞧，果然沾了好些灰尘。”
柳念絮眨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默默抿唇看向沈兮：“这件衣裳我很喜欢，能洗了收着吗？”
自从嫁进宫中，她方知皇家生活何等奢侈。平常贴身的衣裳怕被人动手脚，从不穿第二遍，大宴时候的礼服更是只穿一次，每次都要做新的。
这件骑马服是沈穆叫人给她做的第一件衣裳，她心里很喜欢，有些不舍得扔掉。
沈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皇嫂要收着，旁人敢说什么？”
柳念絮便眨眼笑笑，漂亮的眉眼如画一般，娇艳无双。
沈兮回头朝着几个妹妹眨眼。
怎么样，我就说，皇嫂纵然是披个麻袋在身上，仍旧是绝色美人。
今日衣裳脏了，头发被风吹散，脸上亦沾染灰尘，更有一种天然纯真的美。这种凌乱美丽非常，让人的眼光从衣裳头饰全都移到她脸上，更显出那张脸的美丽绝伦。
人与人，怎么就差了这么多呢？有的人那么好看，有的人却相貌平平？
想着，沈兮瞥了温圆圆一眼。
说着话，便走到观赛台上，一片寂静声中，皇后含笑开口：“可算是结束了。”
下头的情形，台上众人看的一清二楚。
她们本以为四公主赢定了的，毕竟大家都那么快，一个马身的距离，极难超越。谁都未曾想到，太子妃能在最后时刻超了四公主去，那时候众人都惊呆了，甚至安静了片刻。
见着几人走上台，便齐齐贺喜柳念絮，“恭喜太子妃获胜。”
太后亦笑了，“太子妃果然没叫哀家失望，哀家今儿赢了好些东西呢，你们几个拿着分了吧。”
几个人一上台就瞧见桌案上堆积的东西，多多少少有所猜测，柳念絮盯着自己跟前那堆最少的东西，当即浅笑，“难道皇祖母押的我赢？”
“是啊。”太后点点头，“本想着给你添些气氛，不想你真的赢了。”
柳念絮眉眼弯弯。
四公主瞧着自己跟前那一堆，摸摸鼻子：“那我真是让大家失望，这么多押我的，早知道再拼一拼……”
“不会不会，图个乐子，公主说的哪里话？”众人连忙摆手笑道，“瞧见太子妃赢，我们也很高兴。”
话题始终围绕着柳念絮和四公主，温圆圆则无人搭理。这个主动提出比赛的失败者，好像成了个透明人，没有一个人在乎她，没有一个人眼中有她的身影。

第120章
冬风有多冷，温圆圆的脸色便多么难看。
幸而无人知晓她和沁嫔当日的挑衅。否则，她再没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柳念絮目光扫过她，缓缓弯唇，含笑道：“今儿当着众位夫人的面，我还要多谢燕王妃，若非那日她说要与我比赛，我定不会如此努力。我学的这样好，其中有燕王妃一半的功劳。”
她目光湛湛，清澈纯真“皇祖母要赏我东西，我就分一半给燕王妃，多谢她督促之恩。”
一时间，众人看温圆圆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燕王妃自幼学习骑射，竟然主动与新学的太子妃比赛……燕王妃自己敢说，她不是故意欺负人吗？
当日在舒宁长公主府上的夫人们不约而同想起来，当日亦是燕王妃，用自己修了十几年的琴，闹着要与太子妃切磋，最终被人吊打。
如今，竟然是旧事重演吗？
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不知是谁轻声道：“若这样说来，太子妃当日学琴，难道也要感激燕王妃不成？分明是太子妃自己辛苦，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心地善良……”
太后笑着拉住柳念絮的手：“你就是太过心善大方，别管因为什么，你赢下来的东西，那就是你的。”
柳念絮乖乖点头，“好。”
没人理会温圆圆发黑的脸色。
燕王不过是个郡王，燕王妃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郡王妃，夫妻两个论起地位还不如陛下的兄弟们，就敢来挑衅太子妃，真是毫无自知之明！难道以为同是陛下的儿子，身份便相当吗？
再者说，就算是不提身份，这事儿亦无甚可说的。谁拿着自己的强项去跟人比赛，都叫人看不起。
比如说读了几十年书的老秀才去跟一个刚启蒙的孩童比四书五经，只怕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压着这老秀才去跪拜孔孟，好好学一学君子之道。
更不用说，还输的一塌糊涂……
十几年努力，不如人家半个月，更是叫人笑掉大牙。
柳念絮微微一笑。
从此以后，世人对燕王夫妇的人品有所认知，应当知道听谁的，跟谁站在一路，才会有前途，不会辛辛苦苦熬出头，最后被无德的君主算计。
日日揪心。
没人愿意过那样的生活。
柳念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灰尘，抬头冲着太后笑了笑，“皇祖母，您先去畅音阁好不好，我带妹妹们去换衣裳，待会儿去见您？”
太后松开她的手，“也好，哀家先过去。”
太后与皇后领着人离开，马场中只剩下刚才比赛的人，柳念絮脸色便冷淡下来，漫不经心瞥了温圆圆一眼。
温圆圆捏紧拳头，扭过头拉着沈芮，“二公主，咱们去换衣裳吧。”
她不愿意与柳念絮待在一处，只要瞧见这个女人的脸，就仿佛是有人在嘲笑她，嘲笑她的愚笨和自大。尤其是柳念絮冷傲的目光扫过，其中的漠然，令人心脏梗塞难受。
柳念絮抿唇轻轻一笑，在背后漫不经心开口：“燕王妃，输给我好几次，你还未改吗？”
“改什么……”
“嗤……”柳念絮不可置信地笑起来，凑上前去，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拖住她的下巴，“你竟然问我，改什么？改一改你妄自尊大的毛病，改一改你愚蠢的脑子！”
说完，用力甩开她的下巴，柳念絮不屑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若我在你后面，等你过去之后，就会有人在马场上洒下钉子，害我坠马，害我受伤，是不是？”
温圆圆脸色陡然一变，强撑着开口：“你……你污蔑我，没有证据的话，不要拿出来乱说……”
“可惜，我就是比你快。”柳念絮弯唇，漠然一笑，“你那点手段，也敢到我跟前班门弄斧？你觉得，我会任由你陷害吗？”
论起耍手段，我将家中表姐刷着玩的时候，你还靠着温夫人圆场。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自信？你怎么敢用这般拙劣的手段来陷害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没有证据……”
“你怎么知道我没证据？”柳念絮诧异抬眉，“你以为让二公主的人去吩咐，就没人牵扯你吗？未免太单纯吧！”
沈芮脸色一变，震惊抬头：“与我何干？”
“本来是与公主无关的。”柳念絮平静道，“公主未曾插手，我不会冤枉你，只燕王妃借用你的宫女，这事儿公主回去好好查查吧，别被人利用还当人家是好人。”
柳念絮抽回手：“我言尽于此，公主好好想想。至于燕王妃……等皇祖母寿辰过后，咱们再去父皇跟前，问问父皇，陷害太子妃是何等罪名！”
温圆圆脸色惨白一片，兀自强撑着嘴硬，“我没有，我没有……”
柳念絮收回目光，翩然朝着更衣室走去，留下面如死灰的温圆圆，以及怒不可遏的沈芮。
利用二公主的宫女做坏事，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让二公主和温圆圆反目成仇。
希望吧。
柳念絮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畅音阁的戏台子搭的美仑美奂，喜庆非常，柳念絮换了衣裳走进来时，台上正演着一出麻姑贺寿，扮相端庄的戏子们装成神仙，唱腔优美动听。柳念絮小心翼翼走过去，未曾打扰太后，一出戏完毕，才上前请安。
太后笑了笑，目光落在脸色青白的温圆圆身上，关切无比：“燕王妃怎么这个脸色？”
温圆圆心中惦记着柳念絮的威胁，神思不属，生怕她真的手中握有证据，将自己捶死在父皇跟前。听见太后的问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还是心中暴怒的沈芮惦记着兄长的脸面，狠狠捣了她一把，让她回话：“皇祖母问你为何脸色差！”
温圆圆回神，勉强道：“回太后娘娘，天气太冷了些，许是一路走来受了风，不碍事的。”
太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燕王妃穿的单薄，不知底下人是如此伺候的，回头得好好整治整治。将哀家那件狐裘拿来给她吧，虽是旧的，总比冻坏了身子好。”
温圆圆心中难堪不已。
被太后当面训斥不会调理下人……还赏了一件破旧的狐裘，满宫主子，唯她一个。
恐怕又要招人笑话。
她抬眼望去，却瞧见一旁沈芮默默移动脚步，离她远了些，脸上尽是嫌恶。这个嫂子，口口声声说是大家闺秀，品格超群，怎么连句话不会说？
皇祖母大寿的好日子，你抱怨天冷受风，是在埋怨她老人家吗？
沈芮默默抿唇，一言不发地远离她。

第121章
瞧见沈芮的动作，温圆圆很是难过，只觉得憋屈不已。
她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何事，为何太后要如何侮辱？难道我就不是她的孙媳妇吗？难道她心里就只拿太子夫妇当晚辈吗？
张嘴便是给件破狐裘。
在外头就罢了，还能说爱护晚辈，如今进了暖阁里头，烧着地龙，穿身上的棉衣都觉得热，何必再……
皇后一惯贤惠，这会儿亦是一样，并不会踩着旁人说话，只含笑道：“母后爱护孙辈之心令人动容，连我瞧着都羡慕，燕王妃，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还不快谢恩？”
不谢恩，你等着做什么呢？
温圆圆心中憋屈，不敢对太后甩脸子，委委屈屈福身行礼：“多谢皇祖母。”
太后脸色淡然：“嗯，坐吧。”
柳念絮垂眸一笑，不以为意地仰头看着戏台子，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仿佛戏台子很美，真的美到引人入胜，令她沉迷其中，完全不在意温圆圆的事儿。
这幅淡定幽静的模样，与温圆圆难看的脸色，又是一个明显的对比，令人心中暗自嘀咕。怎么沁贵妃当时身份高贵，炙手可热，却给二皇子订个这样的正妻？
温家女往常被称作京都才女，如今看来都是瞎吹的，连她们的女儿都不如。至少，但凡有点教养的大家闺秀，都不会在太后寿宴上抱怨天气。
反倒是太子妃，以前多少人看不起她？个个都觉得女随母，她定是和唐婉言一样的女人，但凡有些底蕴的家族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当初太子殿下选她做太子妃时，许多人都非常不解，甚至暗搓搓讨论，是否太子殿下脑子有问题，是否太子殿下是个沉溺美色的昏庸之辈。
如今看来，是她们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瞧不见太子妃的好。到底是太子殿下，识人之明如此厉害，能够挖掘出埋在沙尘中的珍珠。
在流言蜚语中，冒天下之大不韪迎娶真正德行幽娴的太子妃，太子殿下的气魄，绝非寻常可及。
若是太子殿下做新的主君，朝中不会有明珠蒙尘的悲哀，不会有小人远贤臣之事发生，更不会出现偏听偏信的事儿。
如此，方是天下臣民之幸。
柳念絮可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亦不知道她已成这些人心中德行幽娴的女子，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沈穆亦有好处。
她只是单纯的，非常单纯的想给温圆圆难堪。想用这种完全不理睬的方式告诉温圆圆，她不值得被放在眼里。
一片锣鼓声中，新戏开场。
柳念絮拿起盘子里的橘子，慢悠悠剥开，太后和皇后一人一个，才轮到自己。太后笑着赞了句：“太子妃果然孝顺。”
在一片附和的赞美声中，柳念絮羞涩地低下头，笑纳她们的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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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戏唱到中午，午膳时分这群女眷，又浩浩荡荡从畅音阁离开，到宴会厅中。厅中已摆满美食美酒，热腾腾带着香气。
当然，这只是位置靠前的皇亲国戚们，后头靠门的位置则没有这样好的待遇，冷风一吹，看上去精致的饭菜便变得硬邦邦的，又冷又硬，寒意逼人。
尤其是柳淑人母女所在，刚坐下摸摸酒盏，已经是冰凉一片，别说吃喝，只怕入口都要冻到得风寒。
柳淑人低头不语，慢慢思念起身为二品诰命夫人的时候。那时候多风光，位置坐在前排，吃的是热饭，喝的是温酒，连身边侍奉的宫女都更标致几分。
一朝不慎降位四品，什么都没了。她心中有些悔恨，尤其面对今日风光无限的柳念絮，这种悔恨，越发强烈。
柳淑人脑海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清醒地认知到，自己永远也超不过这个继女，要一辈子被她打压，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很清醒，可身旁的柳珍儿却很不清醒。
柳珍儿以前跟着母亲进宫赴宴，身为高官之女，待遇不算差，位置亦是极好，从未受过这种委屈。今儿瞧着桌子上的残羹冷饭，心中委屈不已，一把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撅起嘴道：“娘，我不要吃这些……”
话音未落，柳淑人狠狠瞪她一眼，直接捂住她的嘴：“闭嘴！”
如果不是在宫中，她真想甩柳珍儿一个巴掌！这等场合，连燕王妃说错话都要被太后厌弃，何况柳珍儿！
再者说，那么多诰命夫人都未曾嫌弃宫中的冷饭，甚至视之为荣耀，珍儿小小年纪将这种话说出口，被人嘲讽看不起是轻，万一被有心人借题发挥，盖上一个不敬皇家的罪名……
老爷亲自求情，都救不得她！
柳淑人只能暗自庆幸，幸而她们坐在末尾，离前面的主子远，不会被注意到。
柳珍儿还是不懂，心里特别委屈，扒开柳淑人的手，努力把话说完：“可是这种冷饭怎么吃呀？我就算饿死也不吃！”
柳淑人定定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颤抖，很冷很冷，好像寒风太凛冽，透破衣裳，让她懂得瑟瑟发抖。
目光瞧着撇嘴不满的柳珍儿，柳淑人心中十分难过，颓败感充斥全身。
她该拿什么去跟柳念絮斗？
自己是个不得夫君宠爱的妻子，女儿是个没脑子的，小儿子年纪一点点，却像怕鬼一样畏惧柳念絮。但凡跳出来夫君画出的局面，稍微比较就知道，她永远都斗不过柳念絮。
永远都斗不过这个王朝的太子妃！
柳淑人忽然想起柳念絮的手段。
那个黑夜，那把明亮地闪着凛冽寒光刀，那股刺鼻的血腥气……
那时候她是个孩子，便能做到如此狠辣无情，杀了人都能面无表情栽赃给珍儿，如今有权势地位在手，她只会更加狠毒。
更狠……
越想越害怕，柳淑人猛然间心跳如雷，冷汗从皮肤上沁出来，染湿背上的衣裳，黏糊糊令她眩晕不已。
柳珍儿未曾察觉她的状态，或许是察觉到但是并不在意，依旧在抱怨，“娘，你什么时候让爹爹再把你的诰命升回来，今天我都冻坏了，我想回原来的位置……”
在柳珍儿埋怨的目光中，柳淑人终于撑不住，咬了咬牙，撑着手臂轰然倒地。
柳珍儿和周围的人皆是一惊，齐齐站起身看着晕倒在地的柳淑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人晕倒，闹出的乱子不小，这边的乱象终于引来上面的注视，柳念絮眯眼瞅了瞅，对皇后道，“母后，看着像是我母亲，我去瞧瞧。”
皇后点点头：“去吧，若是身子不舒服，便送去和你们老夫人一块儿歇着，不必逞强。”
柳念絮领命而去。
她在屋内早就脱了身上裹着的大毛衣裳，一到门边冷风吹过来，便觉得寒意逼人，柳念絮皱了皱眉头，慢慢朝着柳淑人走去，开口问：“怎么了？”
柳珍儿手足无措拦在柳念絮身前，戒备地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柳念絮懒得理会她，拨开她，低头看着昏迷在地上的柳淑人，支使身侧的宫女：“掐掐她的人中，瞧瞧碍事与否 。”
两个宫女走上前去，一人蹲在地上将柳淑人扶起来，一人伸手去掐她的人中，用力极大，不过片刻，柳淑人便悠悠转醒。
她眨眨眼，目光落在锦衣华服的柳念絮身上，带着迷茫：“念……念念？”
柳念絮端庄平和地弯腰扶起她，“母亲怎么倒在这儿？身子不适就该早与我说，难道我还会逼你吗？”
她的模样，好像跟柳淑人并无矛盾，是一对极为和乐的母女。叫身边人听见，不免感慨太子妃宽容大度，不会因身居高位便欺辱人。
毕竟，人尽皆知，柳淑人当年趁着继女年幼，可没少欺负太子妃。
柳淑人颤了颤嘴唇，眼睛里始终没有神采，迷茫不已，握着柳念絮的手臂，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柳念絮比她高一些，垂下眼眸轻喊：“母亲？”
柳淑人慢慢回身，眼中渐渐有了光彩，哑声开口，“太子妃，我身子不适，可否先告退？”
柳念絮松开她，交给宫女扶着，脸上带了完美无瑕的笑容，温声道：“将母亲送去东宫，和祖母作伴，休养好再送出宫。”
她的眼光落在柳珍儿身上：“珍儿也不过去吧，照顾着母亲和祖母。”
柳淑人心中一梗。将她和婆婆放在一处，是叫人休养，还是要人命？柳珍儿更是不满，但她胆子大，对柳念絮没有应有的尊重，所以没和柳淑人那样闭嘴不言。
当即开口道：“我不要去东宫陪祖母，你送我们回家！”
最近，她实在是被祖母折磨怕了，宁可死，都不愿和那老太婆同居一室。真不知道柳念絮小时候天天被她关着，是怎么活下来的！
柳念絮不咸不淡看她一眼，那双眸子中带着冷意，看的柳珍儿一阵窒息，这阵窒息未过，就见她的亲姐姐太子妃脸上升起温柔的笑意。
柳珍儿心中一跳。柳念絮的温柔，一般人承受不住，每当她露出这种笑容，就意味着要使出坏心眼。
柳念絮柔柔一笑，特别温和地开口，做的好像真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和皇后相比亦不差什么，“妹妹别闹，母亲和祖母年迈，身体不适如何奔波劳累，若不休憩一二，只怕熬不住。”
她眨着一双温柔的眸子，慢慢开口道：“你再胡闹，姐姐就要生气了。”
这声音跟哄小孩一样，要多矫情就有多矫情，就算是柳念絮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都未曾如此奶声奶气说话。
柳珍儿被她震惊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可置信地对上她温柔的双眸，浑身不适，只觉得长跳蚤一样，想把浑身的鸡皮疙瘩抓下来 。
她说这种话，都不会脸红的吗？
柳念絮当然不会，支使人将震惊的母女二人带走，笑着让剩下人坐下，继续饮宴，便匆匆走回去向皇后复命。
门边真冷！
能进到温暖的屋内，谁乐意搁门边挨风吹，又不是个傻的！
听了她的话，皇后并未放在心上，只随口道：“叫个太医吧，大冷天的别着凉，不吉利！”
柳念絮应了，便不再提起此事。
这场饮宴，直到下午才结束。皇后和太后起身离去，起驾回宫后，诰命夫人们纷纷告退，没有多久功夫，殿内只剩柳念絮和几个招呼长辈的公主。
柳念絮的目光扫过温圆圆，轻轻一笑：“我今儿有别的事情，先将燕王妃的事儿朝后拖一拖，燕王妃记着，随叫随到。”
说完，领着侍从趾高气昂走出殿门，浩浩荡荡的队伍，硬是走出雷霆之气。
温圆圆闭眼，扯住沈芮的衣袖：“二公主，你听我解释……”
沈芮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不屑道：“你还是去找我皇兄和母后解释吧，我一个小小公主，当不起燕王妃的解释！”
一边想证明没有投靠太子，另一边办点小事都不敢用自己的人，要借旁人的手，生怕沾上瓜葛！
两面三刀，不外如是。
温圆圆着急不已，匆匆忙忙跟上她的脚步，边走边解释，“我不是想要撇清关系，实在是宫中无可用之人……”
“那你便不该自告奋勇拦下此事！”沈芮嗤笑一声。
“自己先揽下的事儿，没本事办成就算了，你可以找我或者皇兄母妃帮忙，结果呢？你瞧瞧用我的人，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还一无所知，任由自己被你陷害？”
“你说你不是太子的人，谁会相信？”沈芮冷冷盯着她，冷笑一声，“二皇嫂，你这等行径，真叫人恶心！”

第122章
恶心？她居然说自己恶心？
温圆圆怔在原地，满心迷茫，她怎么能说这种话，自己做的各种事情，不都是为了沁嫔和燕王吗？跟柳念絮赛马，亦是沁嫔的意思。
她已替沁嫔受了委屈，她们却不体谅自己？温圆圆捏着拳头，脑袋发昏，看着沈芮的背影，咬牙追了上去。
她相信，虽然二公主年轻气盛不体谅她，可沁嫔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回味自己做主的。
到时候，定要沈芮道歉才好。
不然，真真难以消减她心头之恨。
剩下几个公主都笑出声来，四公主捋了捋自己腕上的镯子，漫不经心开口：“狗咬狗，真可笑。”
沈兮拍她一把：“别胡说，那是咱们皇嫂，，不许用这种话说她！”
四公主轻轻一笑，拉着她的手臂，笑眯眯开口：“大姐姐，咱们一路回去吧。”
果然大姐姐就是不一样，在大家都在观望那个的时候，率先向母后和皇长兄示好，得到他们母子垂青。而她到底是晚了一步，瞧见兄长的品行才敢下手，定是不比大姐姐得到重用的。
日后，还需大姐姐提携。不管有用与否，打好关系总归是对的。只有抱上皇后的大腿，她和母妃才能过上好日子。
公主们个个都是人精，谁不了解谁呢，沈兮只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好。”
公主们相携离去，另一边，柳念絮亦到了东宫。
沈穆尚未归来，整个东宫静悄悄的，无人敢多说闲话。太子妃回来后，侍女连忙引着她往花厅离去，她的继母和祖母三人，正在其中等候着。
柳念絮抬脚进去，一眼瞧见柳珍儿嫉妒的眼神，柳念絮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瞅见自己腰间的玉佩，心领神会地笑出声。
这枚玉佩是沈穆所赠，玉质莹润，雕刻成鸳鸯的模样，一人一只挂在腰上，其中缱绻情丝不需多言。柳珍儿这个眼神，大概是嫉妒她夫妻恩爱？
柳念絮笑笑，伸手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怎么，妹妹看上这只玉佩？”
柳珍儿收回目光，咬了咬下唇，不愿意露怯，嘴硬道：“没有，一只玉佩，我还不放在眼里！”
“我想也是。”柳念絮又给自己挂回去，笑着炫耀，“这是太子殿下赠我的，妹妹喜欢我都不能给你，只能徒增尴尬，幸而妹妹不是眼皮子浅的，不会为一只玉佩迷了眼。”
柳珍儿脸色难看。她就是喜欢呀，她就是嫉妒啊，可恶的柳念絮，居然说她眼皮子浅？
这个女人，果然一如既往令人讨厌！
柳念絮莞尔轻笑，优雅无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悠悠开口道：“祖母，好多年未见，您老人家身子还好吗？”
虚伪得紧，嘴里问着“身子还好吗？”，实则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没死？”
所有的仇恨掩藏在虚伪的问候中，柳念絮不等她说话，继续开口：“照理说不该我多言，实在是母亲和妹妹不懂事，怎么能让您老人家独自坐在那儿？旁人都有儿媳妇女儿伺候，独祖母没有，母亲怎么不让妹妹伴着她坐？”
她笑眯眯看向柳淑人，又看看柳老太太，恍然大悟：“我记着以前祖母不爱见我跟妹妹，想来这次一样，是我误会母亲了，都是老太太自个儿的主意，没有人伺候也是她活该。”
柳淑人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却没有辩解。
可不就是老太太自个儿活该吗？她忽然发现，继女的恨意转移到旁人身上的时候，她在旁围观，的确能够感到快乐。
柳老太太脸色极为难看，死死盯着柳念絮，咬牙道：“太子妃让我们到东宫，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吗？”
她不了解这个孙女，但也能猜到，她不会这般轻易放过。若只是为几句辱骂，实在不值得费心思。
柳老太太心中所担忧的，便是她接下来会做出何等举动？会干出哪种阴毒的事情来！
“当然不是啦”柳念絮诧异一笑，抬起漂亮的眉毛，笑眯眯地摇头，“祖母瞎想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现如今不过是开胃的小菜，先让我说几句，痛快痛快，祖母不必放在心上。”柳念絮摇摇手，随口道，“我还想再问问，祖母刚才摔的疼不疼？有没有摔碎几根骨头？若是能将您摔坏，摔到不能走路，那可真是天大的功德！”
“劳太子妃记挂，老身好得很！”柳老太太冷淡无比。
“那真是太遗憾不过！”柳念絮接话飞快，笑眯眯看向柳淑人道，“真可惜，母亲您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有按着她再打一顿，全算在我头上就好，不然那儿有机会出气呢？”
柳淑人脸色僵硬，一言不发。
她不敢……打了婆婆，夫君会做什么？她没有柳念絮不怕死她胆量，不敢做这等事情！
哪怕，她也很想。
好在柳念絮并不是很想听她搭话，只将目光又落在柳老太太身上，慢慢开口，“祖母，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责骂您？谁让您是我的长辈，轻了重了都不好，现在还在发愁，您主意多，给我出一个？”
这个老太婆，小时候没少折磨人。
冰天雪地里，罚她小小年纪在室外扫雪，扫不完不许吃饭。夏天炎炎烈日下，罚她在花园中摘花瓣，摘不满一布袋不许喝水。春秋天气好，便责罚她做重活，还不给吃喝。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便是柳中郎柳大人，都比不过这老太婆残忍，旁人都是偶尔欺负她，唯有这个老太婆，日复一日，让她恨不得生啃了她。
在这世间，柳念絮最厌恶的人，第一个是柳中郎，第二个是她，唐婉言只能排第三。至于剩下零零碎碎的，譬如柳淑人等，都是小小的添头。
“你想干什么？”柳老太太瞪着她，有些害怕她做出太恐怖的事情来，“我是你祖母，你敢不孝？”
“当然不敢。”柳念絮叹口气，“做太子妃的人要立身持正，德行昭昭，岂可不孝，祖母先别害怕。”
不等柳老太太质疑，柳念絮又开口道，“不过幸好是在东宫，前后左右都是我的人，今儿不管我干什么，都不会有人传出去，我就不害怕，祖母您说是不是？就像小时候您对我说的那样！”
小时候您您对我说的那样……小时候说过那么多话，这句话柳老太太却奇异地记着，许是说了太多遍的缘故。
这个孙女小时候便智多近妖，常常与她争辩，她如此责罚孙女的行为是不慈不善，传出去会被人诟病。那时候她就说，“柳府前后左右都是我儿子的人，不管我干什么都没人敢传出去，谁会说我不慈不善？”
此刻，当年的小女孩长成大人，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言笑宴宴盯着她，居高临下，让她陡然生出一股恐惧来。
那时候，她还那样小？因为营养不良，连走路都磕磕绊绊的，怎么就能记住这些话来？
智多近妖！她定是妖孽托生的！
柳老太太脸色刷白，指着她喊：“妖孽……”
柳念絮玩弄自己指甲的手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看她，满眼都是嘲讽，甚至忍不住嘲笑她：“祖母，过去这么多年，您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张口闭口就喊人妖孽，不知道还当您是王母娘娘呢！”
她嗤笑一声，懒洋洋开口：“你们柳家宗族果然不行，连皇家都只信奉神佛，唯有你眼中只得妖孽二字，可见立身不正，心中有妖，见人皆妖。”
“你……你胡说八道……”
到底是谁心中有妖？她若不是妖孽，怎么能记住那时候的事情？分明试探过珍儿，她早就忘干净了！柳老太太觉得被人污蔑，气的脸色发青，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瞧着将人气的差不多快撅过去，柳念絮心情终于平顺下来，歪头看向身侧的侍女：“给柳老夫人背背宫规，侮辱太子妃，当如何？”
“娘娘，您是主子，你说当如何就当如何，宫规上的责罚不好拿来给老夫人使呢。”宫女对着柳老太太轻蔑一笑，低头恭敬道，“您身份高贵，只要不将人弄死，不管做什么都可。”
“那就好。”柳念絮拍拍手，张口道，“老太太身子硬朗，能随便折腾，将她送去外头跪着吧，今儿天气好没下雪，便宜她了。”
柳老太太面色难看，捏着椅子把手，一字一顿：“你敢！我是你的亲祖母！”
“我有什么不敢的？”柳念絮嗤笑，靠着椅背慢吞吞开口，“祖母，您应当记得，我十二岁就敢杀人，现在有何不敢？不敢让你跪，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劈手砸了手中杯盏，森冷道：“带出去！”
“啪”一声巨响，惊醒许多人，令人畏惧她的威势。两个宫女匆匆走上前，用足力气，一人一只胳膊拉着柳老太太，使劲将人拖拽出去。
这一刻，柳念絮活得好似一个话本中的反派，慢悠悠开口，“别反抗了，越反抗受的苦越多，您何必呢？别逼着我将您的大衣裳脱掉，若只穿着里头的单衣跪着，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她莞尔一笑，语气阴森恐怖，像一只厉鬼：“若不是怕你死在这儿，我真想给你脱光了吊起来冻!”
话音响起来，柳珍儿被她吓地颤了颤身子，往柳淑人身上靠了靠，咬着唇不敢说话。一片寂静当中，柳老太太被她惊住失了语，被人拖着到门外，按在地上跪着。
吊起来冻……这是人干的事吗？
门大开着，看的一清二楚。
门口是风最大的地方，烈烈寒风吹过来，将她鬓发吹的杂乱无比，衣裳上的毛皮亦随着风飞舞，颇有几分风萧萧兮的壮烈。
可是，柳老太太自己却只能感觉到，阵阵寒风沿着脖子钻进衣裳中，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背如同刀割一般，泛着疼，好像下一刻就要开裂出血。
她冻得颤抖着牙齿，咬紧牙关，死死瞪着柳念絮，在心中诅咒她。
柳念絮就站在屋中，接过婢女给的暖炉，笑得猖獗无比，阴险又恶毒，“祖母，您高兴吗？舒坦吗？”
“高兴！”柳老太太恶狠狠开口，一张嘴便有寒风顺着食道灌进去，让她恨意更深，“我高兴到，恨不得你去死！”
柳念絮随口笑道：“那真巧，我也是高兴到恨不得你去死。”
“什么叫做心有灵犀，咱们这就叫。”柳念絮看看天色，感叹道，“你说，今儿我爹会来救你吗？如果我逼他下跪他会不会答应我？”
柳老太太冷冷开口：“你做梦！”

第123章
做梦？
柳念絮喉间逸出一丝轻笑，“不巧，我这人最擅长美梦成真。”
富丽堂皇的东宫岩壁辉煌，雕梁画栋，“毕竟换了十年前，我若说有一日我会做太子妃，想来祖母也会骂我做梦。”
可偏偏，她就是嫁给沈穆，做了太子妃。
世间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发生在眼前，多么可笑！眼前的老太婆还在说她做梦，到底是谁不清醒呢？
他们认不清楚。
现在她是这个天下间高贵的太子妃，而非当年的柔弱孤女。
柳念絮很不解，就算她最无助的时候，都从未屈服过，依旧能逼的他们妥协。为何他们就是不相信，她可以逼柳中郎下跪呢？
柳念絮微微蹙眉，慢慢在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绝色容颜如画，“祖母，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若我能逼爹爹下跪，您就给我磕十个响头，边磕头边喊，你是我孙子。若我不能……”柳念絮轻轻一笑，“我放过你，以后再也不为难你，你觉得如何？”
几乎是毫不犹豫，柳老太太仰头喝道：“好！”
她才不相信，柳念絮能有多大的本领。自己的儿子何等厉害，柳老太太很有信心，恶狠狠瞪着柳念絮，“你输定了！”
柳念絮笑笑，“我从未跟人打过没把握的赌约，祖母自求多福。”
说完话，她转身从花厅走进内室，后门绕过一道长廊便是寝殿，坐在菱花镜前卸妆，边开口吩咐，“去二门边上守着，等殿下回来，先叫他来看我。”
宫女领命，柳念絮幽幽叹口气，看着镜子中的容颜，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蛋。
这样好看的相貌，怎么就遭受那么多苦楚？
身后给她卸钗环的宫女轻笑出声，大着胆子调侃：“娘娘叹什么气，您如今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若连您都不高兴，可叫旁人怎么过？”
柳念絮怔了怔：“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是啊。”宫女笑道，“您嫁给太子殿下做正妻，夫妻恩爱，殿下身侧连个侍妾都不见，谁不羡慕您？民间便是七品的小官也要纳几房小妾，像太子殿下这般只守着您一个的，上哪儿去找？”
“夫妻恩爱甚笃，身份高贵无匹，娘娘自个儿想想，是不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柳念絮莞尔一笑，“你这小嘴可真甜，就会哄本宫。”
“奴婢冤枉，都是实话实说。”
柳念絮轻轻笑起来，眸中亦染上三分笑意，随手拿起首饰匣中的金簪递给她，“赏你的，以后再能哄本宫高兴，本宫定不会亏待你。”
那宫女甜甜一笑，开朗无比地喊：“那奴婢就谢过娘娘，娘娘日后可得给奴婢准备好赏赐，我这张嘴最甜不过，定能哄的娘娘日日眉开眼笑。”
世人都喜欢听好话，柳念絮亦不例外，摇摇头道：“那你今儿再说几句好听的，让本宫继续高兴。”
那宫女语如连珠，专挑柳念絮喜欢的说：“太子殿下对娘娘的好，奴婢们有目共睹，要奴婢说，全天下都找不着这么好的郎君……”
柳念絮边听边笑，“真有那么好？”
“我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吗？”沈穆掀开帘子走进来，笑着回应，凑到她身边，“还用得着问人家吗？”
柳念絮眨眨眼，拿手心推他的脸，不高兴地鼓起脸蛋，“一股酒味，离我远点……”
沈穆笑着蹭蹭她的脸，失笑，“喝了两盅酒你就嫌弃我？哪有你这样的，亏得刚才人家夸我那么久？”
柳念絮盯着他俊美的脸，弯起眼睛笑，伸手摸摸他的眼睛，撒娇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好不好？等我换了衣裳再说话。”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娇美甜蜜，说话也有商有量的。
沈穆惊讶地看她一眼，“今天这么乖？”
这是什么话？柳念絮恼羞成怒拍他胸口，撇嘴道：“你会不会说人话，我哪天不是乖巧懂事的？”
沈穆握住她的手亲了一口，从善如流：“是，我们念念每天都好乖好乖，好不好？”
他在柳念絮身侧坐下，看了看镜子，一本正经提要求：“想让念念帮我把发冠摘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柳念絮看看他的眉眼，叹口气，“我就是个干活的。”
却还是老老实实站起身，站在他身后，伸手给他拆发冠。她十指纤细修长，在头上舞动时，沈穆一直通过镜子盯着她。
柳念絮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
三两下拆下他的冠，将一头黑发散下来，镜子里俊美的男人多了几分随性不羁，不是平日温润端方的模样，同样的眉眼，却更让人心动。
柳念絮从身后靠在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你真好看。”她低声嘟囔，“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
沈穆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唇角含着笑意，“没有念念好看，念念最好看。”
他伸手将人从背上拉过来，搂在怀里，放在腿上，轻笑：“现在不嫌我身上有酒味？”
柳念絮撇撇嘴，不以为意：“本来就没多重，我逗你玩呢！”
沈穆捏捏她的鼻子，“小坏蛋……”
柳念絮眉目流转，漂亮的眸中亮晶晶的，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质问：“那你喜欢我吗？”
这种问题，沈穆都不愿意回答，只握着她的手哑然失笑，“心肝，我喜欢不喜欢你，连宫女都能看出来，你还要问吗？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好不好？”
说完继续和她腻歪个不停。
柳念絮弯眼笑起来，靠着的胸膛，慢慢撒开手。
两个人凑在一处□□爱，腻腻歪歪甜甜蜜蜜的，羞得满殿宫女脸红不已，相携离去，留下两人单独待着。
柳念絮心安理得靠在沈穆怀里，拉着他的手，跟自己的比大小，嘟囔道：“你手好大……”
沈穆低头瞟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她漂亮的脸上，随口道：“念念不知道吗，医术上说，手大的人……”
他靠在柳念絮耳边说了句话——一句不能给旁人听见的话。
柳念絮脸煞时红成一片，像染上天边的云霞，耳根更是红的发烫，又羞又恼地锤他：“你滚！”
沈穆将人搂紧，不以为意地开口：“我不滚，我滚了念念怎么办？”
柳念絮瞪他。
沈穆觉得很好玩，非常有趣。
他的念念，平时冷若冰霜，怎么逗都能给你逗回来。到外头跟人吵架时，手段一套一套，令人目不暇接。她跟柳大人吵架，连诅咒对方去死，都能面不改色。
可是，每到提起这个话题，总是很羞涩。
沈穆抿唇轻笑，低头亲亲她的眼睛，好声好气地哄：“我不说，念念别生气，打我一顿好不好？”
柳念絮缩回手，不高兴地埋怨：“你每次这样都会道歉，然后下次继续，你的道歉，真是不值钱！”
“有值钱的。”沈穆很上道，拿过刚才放在案上的金玉冠给她，“这个值钱，念念拿着玩吧，高兴就留着不高兴就摔碎听个响！”
柳念絮盯着那只白玉冠，没忍住“噗嗤”笑出来，白皙的手又朝着她胸膛锤了一下，“我要这个干嘛！”
沈穆很平静：“下次让念念扮个小公子，我带你出宫去玩，念念长到这个岁数，京城中肯定很多地方没去过。”
柳念絮当即来了兴致，“什么地方？青楼吗？”
沈穆手一顿，垂眸看他，慢慢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威胁道：“你想去青楼？”
“对啊。”柳念絮未曾察觉到危险，“我听说过，那里很多漂亮姑娘，歌舞都是极好的，除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很多好玩的。”
沈穆平静地听着她说，等她说完，露出个残忍的微笑，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念念，我不会带你去的。”
他心中很疑惑。念念知道这种地方很正常，可她怎么会想过去？听见那些事儿都要羞涩到脸红的姑娘，不该避着走吗？
柳念絮很失望地收回目光：“那还有什么地方我没去过？”
“多了！”沈穆想了想，轻笑一声，“你在街市上逛过吗？”
“……没有。”柳念絮蹙眉，“可那有什么好玩的，乱七八糟的……”
沈穆笑而不语。
柳念絮刚想追问，却听得门外婢女的娇喝：“柳大人慢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正在忙碌，请等奴婢禀告后再进去。”
柳中郎的声音冷漠无情：“那就去禀告！”
柳念絮一惊，从沈穆怀中直起身子，懊悔道：“我把我祖母给忘了……”

第124章
沈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也能忘？
这小祖宗真是够厉害的。
那柳家老太太若知道，恐怕要气疯掉。
柳念絮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清纯无辜，柔弱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坏归坏，但若不是沈穆回来后缠着她腻歪，她肯定不会忘的。柳念絮一脸正直：“我向来是记性最好的，今天是个意外！”
沈穆失笑，揉揉她的脑袋，松开她的腰，扬声道：“请柳爱卿去见老夫人。”
正欲进门的宫女脚步一顿，在门外应一声，转头对着柳中郎复述。不用她说，柳中郎听得一清二楚，站在门口问：“敢问太子殿下何时见臣？”
声音朗朗，摆明要里面人听见。
沈穆几步走过去，打开门看他一眼，披散着一头乌发，不悦蹙眉：“柳卿，你逾越了！”
柳中郎哪儿能想到他正准备沐浴更衣，顿了顿，拱手道：“殿下恕罪。”
转身就走。
柳念絮在屋内叹口气，漂亮的脸蛋纠成一团。
沈穆走回来，“你这什么表情？”
“我跟我祖母打赌，说今天要逼我爹跪下，我当时在逞一时之气，现在想想他的脾气大概是不可能。你说我要不要把他的腿打断？”
沈穆抽了抽唇角，“你啊……”
柳念絮满眼信赖地看着他，“殿下，你帮我！”
理直气壮的要求取悦了沈穆。沈穆轻笑，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来，“你想怎么办？”
“想让你威胁他。”柳念絮直接道，“他肯定不怕我，但是他怕你，你威胁他他一定会害怕的，然后就可以逼他下跪了。”
沈穆揉揉她的脑袋：“不至于那么麻烦。”
“你先过去跟他吵架，出出气。”沈穆笑着亲她的脸，“我沐浴之后再去，定不让你吃亏。”
柳念絮不走亦步亦趋跟着他，朝浴房中走去，边走边问：“你有什么法子？”
“没法子。”沈穆漫不经心开口，“君臣有别，地位悬殊，他给你我下跪是理所应当的规矩。柳大人不是不遵守规矩的人，你可以放心。”
柳念絮牵着他的衣角，闻言松开来，轻快道：“那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好好休息，等着我回来。”
沈穆回头看她一眼，瞧着她眸中星辰，有点心疼——念念这样好，那个老太婆，怎么敢欺负她？
握着她的手道：“你别着急，我想见见你那位祖母，别让她走。”
柳念絮抬眸，不高兴了。
“你见那个老妖婆干嘛？”
“帮你出气。”沈穆哄她，语气中充满不屑，“你以为我要干嘛？她那样的老太婆，平日我连眼神都不会给一个，又不是好人。”
柳念絮这才叹口气，“好，我等着你过去。”
她走出门浴房的门，换了件家常的衣裳，浅青色的裙装素雅大方，上午珠翠环绕的头上，这会那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绑了两根红发带，清减美丽。
越简单的装饰，越显示出她姿容何其秀美娇艳。就像一朵灿烂的牡丹花，若在冰天雪地一片素白里，其美艳才更加灼人。
真正的美人，从来就不需要太多装饰。
看见这样的柳念絮，柳珍儿和柳淑人母女心中同时泛起一丝嫉妒。她那样好看，那样好命，样样都好，真叫人嫉妒的眼睛发红。
柳念絮踩着优雅的步伐，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开口：“爹爹，您怎么过来了？”
柳中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柳念絮，你罚你祖母下跪？如此十恶不赦的不孝之罪，你也敢做？”
“爹爹义愤填膺的模样，真像是个人。只可惜，以前这个老妖婆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未见爹爹出来主持正义，斥责她一句不慈？”
“小时候没人保护我，我险些被她害死，只好长大自己报仇，难道有问题吗？”柳念絮似乎觉得十分可笑，嗤笑一声，“爹爹斥责我之前，先说一说祖母才好。”
“你不是没死吗？”
“她不是也没死吗？”柳念絮反问，脸色瞬间转冷，漠然无比，“既然都没死，那就无甚可说的。冤冤相报多正常，装什么大尾巴狼！”
父女两个针锋相对，柳老夫人还在寒风中发抖，眼巴巴看着屋子里的儿子，期盼他救自己离开。
柳念絮别看轻笑：“看起来爹爹并没有很在乎祖母，否则也没心情跟我争论。所以啊，爹爹别说我不孝，那都是跟您学的。”
柳中郎冷冷看着她，对身后的母亲置若罔闻，冷淡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柳念絮随意开口，声音带着小女孩的娇俏，“祖母和母亲身子不适，请他们来东宫休息，是女儿一片好心。我心地善良，感天动地，爹爹干嘛误会我？”
她这样说话，令柳中郎很不适应，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才看着她开口：“休息到门口跪着？”
“那是她冒犯太子妃。”柳念絮怎么说都是有理的，淡然开口，“冒犯君上，只是罚跪而已，已是我看在她是我祖母的份上，额外开恩了！”
说着，柳念絮莞尔一笑，托腮道：“爹爹是不是和祖母一样，忘了我的身份？如今您的女儿是太子妃，你我份属君臣，你见着我，为何不行礼？”
她脸色猛然冷沉下来，声音更是一厉，怒声道：“柳大人，你不跪下行礼，是等着本宫请你吗？”
柳中郎前所未有地怔了怔，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难堪，那种难堪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面对再高贵的王孙贵胄时，他都能做到云淡风轻不以为意。
唯独这一刻不行。
眼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女儿，自小因他授意受尽苦楚，卑微十几年，过得日子比他自己小时候还不如。如今，她成了太子妃，高高在上地要自己下跪。
柳中郎仿佛回到很多年前，进士及第后衣锦还乡，站在族人跟前，让那些看不上自己的人顶礼膜拜，狠狠打肿他们的脸。
只是，这一次调换位置，他成了柳念絮衣锦还乡时的恶人。
不知何时，他成了这样的人，他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柳中郎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自诩聪慧无双，不会被任何人超越，可偏偏事情变成他无法预料的样子。
失控的感觉，让他心中很是难过。
柳念絮清淡一笑，漫不经心地抱胸而坐，继续道：“爹爹，跪下行礼，您听不懂吗？”
柳中郎回神，如刀光剑影的目光扫在她脸上，无论如何都不愿给自己的女儿下跪，只冷冷开口，“法理不外乎人情，你是我的女儿，世间从无父亲跪拜女儿的道理！”
“话是这样说没错……”柳念絮顿了顿，眸中染上一丝不屑轻笑，随口道，“可是爹爹，您真的拿我当女儿吗？您真的有脸，自称是我爹吗？”
柳中郎冷漠一笑：“你尽管说，我纵不跪，你能奈何？难道你要与旁人说，因为你爹不跪你，所以责罚他吗？”
柳念絮翻了个白眼，“当然不会，但是我会告诉别人，爹爹不懂规矩惹怒太子殿下，我大义灭亲！”
她轻哼一声：“说起来是岳父，可是太子殿下那样高贵的身份，是没有岳父这种东西的。他眼中，只有君臣父子，再无其他。”
“爹爹在我跟前托大不要紧，若在太子殿下跟前装模作样，他岂是能被臣子轻视的人？”柳念絮托腮看着柳中郎，“爹爹跪一下就好，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你以为，你自己很聪明吗？”柳中郎冷冷看着她，“柳念絮，你高估自己了吧？”
“没有！”柳念絮否认的飞快，摇头道 ：“我从未说过我很聪明，我也未曾高估自己，只是地位不同，能做的事情不同。”
“我为君，爹爹为臣，不管我做什么，爹爹都只能接受或者不接受，做不了别的。可是爹爹做的事情，我却能肆意挑毛病，所以爹爹肯定打不过我！”
柳念絮乖巧分析，还睁着清凌凌的大眼睛看他，乖巧询问，“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对，当然对！
柳中郎恨极了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话。
身份二字，犹如天堑。
柳念絮早就不是任由他欺负的小女孩。她有着高贵的身份，可以肆意用“规矩”二字欺负人。
一旦有人不听从她的话，就会被她盖上一个不敬皇室的罪名。她想要做的事情，都可以利用这两个字做到。
譬如现在，她甚至可以用皇室礼节，逼迫自己的父亲和祖母给她下跪。
规矩，成了她最大的护身符。
柳中郎慢慢闭上眼。
柳念絮轻快的笑声依旧，“爹爹，您不跪的话，我就找人帮您啦，太子殿下说您是最懂规矩的人，我想你总不敢在宫中动手吧？”
这声音落在柳中郎耳中，犹如恶魔。越快乐，越让他内心焦虑，恨意丛生。
柳中郎睁开眼，咬牙道：“不劳太子妃费心，臣跪就是。”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是下跪，算得上什么？这一生跪过的人，可以一百亦有八十，他仍旧做到正二品高位。
当年韩信能受□□之辱，如今他有何不可？不值得为了一点面子，丢了里子！
这样安慰自己，柳中郎依旧承受不住，捏着拳头咯吱作响，双膝微屈。
在众人的注目当中，慢慢跪在地上。
“咚”一声清响，双膝落地，紧紧挨着地板，柳中郎咬牙道：“臣，给太子妃请安。”
好像，自称“臣”，就能让他忘记，这个得意猖狂的女子，是他的女儿。

第125章
他想要忘记，柳念絮偏偏不肯，含笑道：“爹爹果然懂规矩，爹爹请起吧，地上凉，爹爹别冻着了。”
假惺惺到极点。
一句话三个爹爹，非要提醒柳中郎，眼前逼迫他的人，是他骨血中生出的女儿。
生之于骨肉，叛之于眼前。
将他一身傲骨踩在脚下，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很多很多年前，这个女孩刚出生时，高僧对他说，终有一日要命丧她手，偏偏还不能杀她。若杀了她，来日她轮回重生，定会屠尽柳家满门。
于是他让唐婉言身败名裂，让这个女儿落到尘埃里，百般践踏，万般折辱，盼着她在尘埃里度过一辈子，永远爬不起来。可没想到她命硬，果然活下来，日复一日变成令人恐惧的样子。
与他当年一番无二，冷漠无情，阴狠毒辣。
到了这年，又有多年未见的浔阳侯找上门来将她带走，借着浔阳侯府的阶梯，平步青云。
仿佛命中注定，该当如此。不管多少践踏，都只是她攀登时的障碍，越过去后，不值一提。
高僧高僧，果然道法高深，从未骗过人。
如此下去，柳中郎相信，自己这条命，定是丧在她手中。
柳中郎极慢站起身，咬着牙，冷眼看她。半晌忽然一笑，俊秀的脸上好似蒙上一层虚伪的面具，“念念，你是在关心我吗？”
如今再多风光，皆是枉然。她命格不好，性情更差，终有一日会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被自己的骨肉残害。
柳念絮被他这句话恶心的，差点将隔夜饭吐出来，沉寂半晌才回过神，深深吸一口气，跟他对着比谁笑的恶心，“是啊，爹爹感动吗？”
柳大人果然不是吃素的。旁人被她羞辱国后，无一不是恼羞成怒，恨不能一巴掌扇死她，唯有柳大人能在这等情况下保持理智，还能继续恶心人。
多不容易啊。
“爹爹十分感动！”柳中郎一字一顿，眼珠子泛着冷光，唇角带着与此完全相悖的笑。
其中诸多勉强，令人——柳念絮本人，喜悦不已。只要他不高兴，柳念絮就非常高兴。能将他剥下一层皮，柳念絮高兴的能多吃一碗饭。
“那就好。”柳念絮指了指椅子，“爹爹坐吧，别累着了，女儿想给您唱一场好戏呢，您可要好好感受女儿的孝心！”
她这么说，定然没有好事。柳中郎腿跪了一下，总觉得直不起来，十分不适，从善如流坐下，冷淡开口：“什么好戏？”
柳念絮不答，只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柳老太太跟前，捏住她的下巴：“祖母，我们打的赌，你可以兑现赌约了？”
手指下枯槁的脸皮冰凉粗粝，柳念絮却不嫌弃，低头盯着她，“愿赌服输，放我鸽子可没有好下场！”
柳老太太颤了颤身子，看向柳中郎。
柳中郎冷冷开口：“你跟她打了什么赌？”
“我们赌，我能不能叫爹爹下跪。若爹爹给我跪下，她就给我磕十个响头，边磕边喊，她是我孙子。”柳念絮好心介绍，“爹爹，您看她是不是很傻？”
柳中郎听完，在柳老太太期翼的眼光中移开目光，淡淡道：“愿赌服输乃人间至理。”
柳老太太破口大骂：“你这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识字，供你衣食住行，你……你就看着你老娘被人欺负！”
柳中郎将眼光移回来，冷冷看着她，张口便是拒绝，“你跟她打赌，就要做好输的准备！”
你难道不知自己的孙女是何等心狠手辣吗？
柳中郎眼神冰冷无情，“至于养育之恩，劝你少说几句，自小我是怎么长大的，我不愿与你说，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颠倒黑白！”
对着他冰冷的眼眸，柳老太太忽然哑声，不敢言语。
柳念絮兴奋地吹了个口哨，回头看柳中郎一眼，目光灼灼，“原来爹爹小时候过得也不好，那我就高兴了！”
柳中郎不理会她，亦不理会柳老太太，母亲和女儿对峙时，只冷若冰霜地低头，没有丝毫回护之意。
柳念絮啧啧感慨一声，回头看向柳老太太：“祖母，您再不配合，我就只能让人帮你了……你知道宫中酷刑甚多，保管用完让你痛不欲生，偏偏死都死不了。”
柳老太太浑身一颤。
柳念絮等着她履行诺言。
一片寂静当中，尿骚味像是被风扬起的沙尘，扑面而来。柳念絮蹙眉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太婆，震惊不已：“你尿了？”
柳老太太内心一阵羞耻，眼泪跟着掉下来，浑浊无比地落在地上。
她第二次在人前尿裤子，还是因为这个孙女。只要遇见她，丢人现眼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未少过。她怎么就……怎么就又尿了呢？
柳念絮厌恶地后退一步，十分嫌弃。又想想沈穆要见她，实在不舍得这么脏的人污了他的眼。那么好的太子殿下，入眼该是山河锦绣，这种腌臜事，真真侮辱他。
她连赌约都懒得要，不悦道：“今儿的赌约我先记在账上，爹爹，你将人带回去，别再弄脏我东宫的地板。”
柳中郎亦十分不悦地蹙眉，目光扫过柳淑人母女，命令道：“去扶老太太回府。”
柳淑人强忍着恶心走上前去，将婆母扶起来，低声道：“臣妇告退。”
几人往外走了十几丈远，屏风后转出个风姿翩翩的男人，沈穆惊讶道，“念念？”
不是说他要见见这个老太婆，不让人走吗？
柳念絮蹙眉，哭丧着脸不高兴道：“她真讨厌！”
沈穆的目光落在门前那滩水迹上，轻叹口气，“让人多洗几遍，你不用放在心上。”
柳念絮蹙眉：“可我今天的赌约还没要到手！鬼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她！”
“不急。”沈穆轻省一笑，“过两天闲了，我带你归宁。”
柳念絮捏着他的手指，两人相携回内殿去，边走边撒娇：“你骗我，过两天才不会闲，昨天不是说，在跟父皇商议留京的事情吗？”
提起这件事儿，沈穆道：“父皇早就想让我留下来，在我回京之前就跟几个朝臣提过，还给我留着个位置，可惜御史台总是磨着不许？”
柳念絮脑海中灵光一现，看向他：“京都节度使？”
“嗯？你知道？”
“我舅舅说的。”柳念絮叹口气，“那时候殿下还没回京，有一天我舅舅回府，说京都节度使陛下想留给你，他只能放弃。他原本为了这个官位，做了很多努力。”
沈穆顿了顿：“你以前怎么没说？”
“嗯？”
“上回我去找父皇说不想走，父皇特别疑惑地问我，难道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沈穆抽了抽唇角，十分尴尬，“他还真没给我说过！”
柳念絮摇摇头：“我给忘了，没想起来。”
“那殿下能留下吗？”她目光希翼地盯着沈穆，眸中全是不舍得，牵着他手指的手，也在不由自主加大力气，那眼中的光芒，令沈穆一阵心软。
沈穆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他轻轻叹口气：“如今说不通的就那么几个人，到时候威逼利诱一番也罢了。毕竟我这个岁数，新婚无嗣，非逼我走，谁知道怀的什么心思？”
这等诛心之语传出去，大概就没几个人敢质疑。
天大地大，规矩再大，都不如皇嗣要紧。太子殿下弱冠之龄，确实到生儿育女的时候，逼着人家夫妻分离，显得他们别有用心……
阻碍皇嗣这个罪名，一般人担当不起。
柳念絮点点头，握紧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依恋之意，尽在举动当中。
沈穆心软不已，牵着她的手，“不抽时间了，就明日吧，我们出宫去玩。”
他细数京城中的热闹繁华之处，“先去朱雀西街吃午饭，那儿有几家酒楼极好，你肯定喜欢。然后去通易坊逛铺子，这里卖的都是小玩意儿，若你喜欢咱们就全买下来，东街有看杂耍的，带你去玩。”
“等晚上，就去映春湖坐船看歌舞好不好？”
他看着柳念絮，等柳念絮回应。
这小醋缸子的反应格外与众不同，警惕无比地看着沈穆：“映春湖的船是什么船？花船吗？”
据她看书所知，秦淮一带，常有商女在花船上歌舞，引客人前去。难道沈穆也去过这种地方？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柳念絮心中便一阵失落一阵膈应，死死盯着他，若他的回答的不合心意，似乎马上就要甩手离去。
沈穆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呢？”

第126章
柳念絮目光灼灼。
沈穆一脸无奈地牵住她的手，“我何曾去过那种地方？给你说的花船是正经的船，常有学子和千金小姐们坐在上头游玩，不过是个赏景的去处。现如今隆冬之际，无甚风景可看，才有各大戏班子歌舞坊在上头唱曲儿，咱们远远瞧着就是，不必近身。”
柳念絮眨眨眼，“真的？”
“真的!”沈穆伸手捏捏她精致的鼻子，“小醋坛子！”
这可真是个醋坛子，偏偏还是个精明无比的，若真有事，断然骗不过她去。沈穆轻笑一声，幸而他喜欢这样的拈酸吃醋，若非如此她该怎么办？
不过话说回来，不喜欢她的人，就算嫁了，大约念念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这个心肝宝贝，如此的深情，又如此的无情。
柳念絮撇撇嘴，踮起脚尖去捏他的脸，不高兴地蹙着眉头，使劲仰着头看他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看出些许问题。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沈穆低头与他对视，盯着她漂亮的眼眸，其中光晕灿灿，令人心醉神迷。
“傻丫头……”沈穆呢喃一声，干脆伸手捞着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来，抵着她的额头笑，“真傻！”
“我单知道你傻，没想到你这样傻！”
抱着人进了屋内，此刻太阳正好，柳念絮躺在床上伸脚，拿脚丫子抵着他的胸膛，呲牙咧嘴，“我还没有沐浴！”
“我已经洗过了。”沈穆低头亲她的脸，“我不嫌弃你。”
他伸手扯下帐子，不走心地哄着：“你看，今儿皇祖母的寿诞，人人都忙着，绝对没人来打扰你。虽然是白天，帐子一拉和晚上也不差什么！”
差的远了！
柳念絮想反抗，可哪儿是他的对手，被人按着双手亲，亲的气吁喘喘面带桃花。
这人还及其不要脸地问：“要不要？”
柳念絮蹬了他一脚，扬起漂亮的眉毛，绯红的唇吐出一个字，冷艳贵气：“要！”
沈穆笑着俯身。
…………
太阳慢慢从东移到西，在天边挂满彩霞时，柳念絮躺在床上，自觉如同一条死鱼一样，慢慢喝着沈穆喂过来的水，边喝边哑着嗓子开口：“几时了？”
沈穆看都没看，慢悠悠道：“别管这个，你饿不饿？”
柳念絮一动不动，张着嘴报菜名，“我想吃昨儿的小莲蓬汤，八宝鸭，牛肉羹……”
沈穆一一记着，要什么给什么，招来宫女吩咐一声，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喂水喝。
漂亮的脖颈在咽水时一动一动的，像情热时的粗喘。沈穆默默移开目光，不敢看她。
柳念絮慢慢回神，靠在他肩上，漂亮水润的眼眸瞟着他的下颌骨，慢慢开口，一脸惆怅：“殿下，您以后能轻些吗？我腰疼。”
“我给你揉揉。”对她的问题闭口不谈，沈穆顾左右而言他，“念念那儿疼不疼，要不要上药？”
他心中有数，不会弄伤柳念絮，哪儿用得着上药。说这话就跟放屁差不多！
柳念絮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力道不大，犹如轻抚。沈穆在她掌心亲一口，含笑道：“念念别生气呀，你想想，若我真的如你所愿，那以后有你哭的。”
他低头笑着蹭她的脸蛋：“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这话的意味太明显，柳念絮耳根绯红，移过头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咬牙道：“闭嘴！”
沈穆笑着闭嘴，恰逢宫女们端着晚膳进来，沈穆抱着她走过去用膳，不再提让她尴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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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柳念絮躺在床上睡的正香，身侧蓦然一空，她迷迷糊糊眨眼：“你干嘛去？”
沈穆将她拉起来，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轻笑：“起床啦，小懒虫，说好今儿要出门的。”
柳念絮霎那间来了精神，连忙直起腰，目光炯炯盯着她，“我这就起来！”
她立马推开沈穆，几乎是飞快地站起身，套上绣花鞋。
沈穆震惊地看着她，惊讶道：“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说推开就推开，没有一点良心！
柳念絮回头瞧他一眼，自觉这样着实不太好，连忙凑过去亲他一口，撒娇道：“快点起床啦，我们一块儿去玩！”
沈穆无奈至极，跟着起身。
在柳念絮的催促声中，匆匆忙忙起床洗漱，用过早膳，沈穆牵着她出宫去。
拜沈穆昨日所言，柳念絮没和以前一样穿着女装，而是拿着沈穆的玉冠扣在头上，还拉着沈穆给他找件男装穿。
沈穆多无奈，又只得由着她。
他现在的衣裳柳念絮穿不得，少年时还留着几件，让人给她拿来换上，正合适不过。戴着白玉冠，一身青衫，远远望去就是个漂亮的小公子。
只是不能看眉眼。
“好看。”沈穆轻笑，捏捏她的后颈，“只是一看就是个姑娘！”
她生的过分妩媚娇柔，漂亮的容颜娇艳无双，别说是穿一身男装，就算是披着麻袋都能看出来，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
柳念絮眼波流转，看着镜子里的翩翩公子，转了一圈很是满意：“我觉得很好，你再打击我，今儿我就不跟你出门了。”
这话说的，像是沈穆求着她一样。
沈穆笑得直不起腰，乖乖夸她两句，拉着她出门去。
按照昨日的路线，是要去朱雀西街的，可是清晨的集市太喧嚣，马车过不去，沈穆低头看一眼，道：“拐道去柳府吧。”
柳念絮眼珠子一转，极为漂亮。
柳府呀……
柳府众人着实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会过来。大清早的，柳大人早朝归来，坐在屋内正用着早膳，便听得下人匆匆跑进来禀告：“老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驾到！”
柳中郎手一顿，抬头看着他：“谁？”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大早上的，他们来做什么？柳念絮过来，定是没有一点好事的。柳中郎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站起身令人收了早膳，起身道：“让老太太和太太过来，迎接太子殿下。”
这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想出门迎接，可沈穆懒得等，已经牵着柳念絮过来，双方在花园中相遇。
柳中郎抬眼看见柳念絮的打扮，瞳孔微缩，有一瞬间的怔愣。风流俊俏的少年郎，青衫当风，如同从画卷中走来。
好像回到很多年以前，他从老家来京，便是一身青衫，走在京都万里繁华当中，风流俊俏，轻而易举捕获高门千金的芳心。
一晃多年，竟又像是回到往昔。眼前男装的女儿，眉眼间都带着与他相似的风华，举手投足之间可见是他骨血中延续出去的人。和他一样，轻而易举捕获男人心。
他们是父女，纵然柳念絮恨他入骨，亦改变不得与他的相似。终其一生，都要在身上，在骨血之中，刻上他的痕迹。永远都要记着，他是她的父亲。
他只怔了片刻，陡然回神，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意。
低声道：“臣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娘娘。”
沈穆随口叫起，淡然道：“孤与太子妃今日来瞧瞧，柳大人不必多礼。柳淑人和老夫人呢？”
“遣人去叫了。”柳中郎淡然道，将心头一丝怔然藏在心中，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看着她千娇百媚的容颜，淡淡道；“太子妃怎得穿成这副模样？”
柳念絮随意笑起来，又特意给他炫耀，“好看吗？爹爹？”
柳中郎脸色不变，平静无比：“太子妃姿容冠世，自然好看。”
这话他说出口，没有丝毫的不如意，平静无比。大约是因为事实，又或者是样貌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夸赞柳念絮相貌时，和多年之前夸赞唐婉言一般，毫不亏心。
毕竟，天下女子最要紧的从不是相貌，而是品德。
柳中郎淡淡开口：“好看归好看。只是臣身为中书侍郎，掌管天下教化，不得不提醒太子妃一句，身为太子妃，理应以品德为先，德行最为要紧，不该沉溺于容颜姿色！”
他大义凛然地看着柳念絮，“太子妃男装出行，着实不妥。”
按照宫中一惯的规矩，太子妃本就不该常出宫门，更何况是男装，没得叫人弹劾他们柳家。
柳中郎觉得自己有理有据，冷冷看着柳念絮，神色冷然，“太子妃日后切莫如此，别叫人说臣教女无方！”
柳念絮莞尔一笑，没空跟他吵架，只将目光转向沈穆，摇着他的手臂撒娇：“殿下，他说我举止不妥当！”
她活似个妖妃，冲着沈穆撒娇卖乖：“我何时不妥当了？不过是穿了件殿下的旧衣裳出门，就被人zhi&#39;z指着鼻子斥责，殿下，我受不得这个委屈，您要给我报仇才好！”
柳中郎在夸她样貌的时候，柳念絮就知道这个老头定然没有好话，她不是头一天认识这个老家伙，他怎么可能只夸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开始抨击她的穿着打扮！
柳念絮心中轻哼一声，不以为意。像她这样以色惑人的妖妃，用不着端庄贤淑。
沈穆轻轻一笑，淡然开口：“太子妃的穿着是孤定的，柳卿若有意见，只与孤说吧。”
柳中郎抬眼看他，很想知道柳念絮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处处维护？一张脸而已，当真有那么大魔力吗？
可是，沈穆只言笑晏晏看着他，依旧是他记忆中高深莫测的模样，并未因美色变得昏聩起来。
柳中郎顿了顿，低头道：“臣不敢。”
沈穆的轻笑声又响起来，带着淡淡的警告之意：“如此最好。”

第127章
十一月的寒风吹着，柳中郎衣衫单薄，却毫无冷意，抬头看柳念絮一眼，唇边噙着虚伪的笑：“殿下不许臣说的话，臣自然遵旨而为。”
跟沈穆说话，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柳念絮身上。
一段时日没见，她竟还学会撒娇告状了？她这样的女人，狠起来杀人放火都敢做，竟还冲着人撒娇？
昨日还步步紧逼，逼他下跪，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今儿装你娘的柔弱！
纵然柳中郎自认见多识广，这一刻心中亦有所不解？一个人变得这样快，她还是个人吗？
柳念絮对上他的目光，恶劣一笑，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拉了拉沈穆的衣袖，娇弱无比地开口：“殿下，他瞪我，我害怕。”
沈穆：“……”
他很想沉默。若眼前不是柳念絮，他不仅要沉默，可能还会嗤笑一声，转身离去。可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态度。
沈穆只轻轻一笑，握住她的手给她撑腰，淡淡斥责柳中郎：“柳卿，太子妃为君，你需得知道君臣之别才好。”
柳中郎最识时务，收回目光，神色冷淡：“殿下恕罪，臣太久没见女儿，思念太甚，多看了几眼。”
思念？
思念我去死吗？
柳念絮眼都不眨，对着开口：“那可真巧，我也非常思念爹爹，比爹爹思念我还多。”
父女两个目光相撞，眼中恶意藏不住。
沈穆淡笑不语。
他当然可以想法子折腾柳中郎，管保叫他有苦说不出。可念念想要自己折磨他，钝刀子割肉，他便不会下手，叫念念失望。
两人对视之时，柳淑人带着柳珍儿扶着柳老太太，往花园里来，刚走到地方。
柳念絮转头看过去，对柳中郎没了兴致，看向柳老太太，笑眯眯道：“祖母，您可算来了，孙女想死你了！”
想死你了？想你死了还差不多！
柳老太太冷笑一声，不顾柳中郎和沈穆，冷然道：“不劳太子妃惦记，臣妇年纪一大把，万万不敢，谁不晓得太子妃身份尊贵，连自己的祖母和父亲都不尊敬，我哪儿敢劳烦您惦记！”
这话出口，便是一阵窒息般的寂静。
昨日宫宴时，柳淑人陡然意识到自己和柳念絮的差距有多大，心中悲凉，失了争斗的决心，此刻只低眉顺眼不说话。柳珍儿被她教导一夜，虽不以为然但此刻也要听话。
是以，柳老太太说完话，竟然没有一个人附和她。
别样的尴尬弥漫起来，柳老太太勃然大怒，伸手打柳淑人：“你哑巴了吗，不会说话？”
柳淑人垂目，战战兢兢开口：“老……老太太，我刚刚走神，没听清您说了什么？”
柳老太太怒火中烧，恶狠狠瞪她一眼。
柳淑人低头装死。
柳念絮看的好笑，恶人自有恶人磨，世间至理啊。柳淑人以前欺负她，如今也找到恶人来，被恶人磨得失了全部精神气。
谁看了不说一句报应！
柳念絮心情畅快，笑着握住沈穆的手，眨眨眼道：“殿下，祖母的话您听懂了吗，我何时不敬长辈？我怎么不知道？”
沈穆面不改色，“我不知道，劳烦柳老夫人给解释解释吧，这般随口污蔑太子妃，孤觉得你和柳淑人作伴，一块做个四品淑人，极为合适！”
柳老太太脸色一变，记起柳淑人当真是皇后一句话便降为四品，不敢逞强，“我……我没说什么？”
沈穆笑着看向柳念絮：“你不是说，今儿耀莱收债吗？”
柳念絮点头，笑眯眯道：“是呀，祖母昨日回来的早，还未给我磕头请罪，顺便喊你是我孙子呢，您没忘吧？”
“忘了不要紧！”沈穆一旁慢慢开口，“以前大理寺卿与孤说过，打一顿板子，再差的记性都能想起来。”
他笑笑，神色莫测：“没有什么是一顿板子不能解决的，若是有，那就再打一顿。”
这个大理寺卿已是前任，因刑罚酷烈，让皇帝觉得不仁慈，调去礼部做侍郎，修身养性。前任大理寺卿说这话时，他还斥责对方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他的话威胁人。
柳中郎淡淡开口：“当年太子殿下斥责苏大人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致使冤狱，您如今也要如此行事吗？”
柳大人在朝为官多年，他脑子灵活人聪明，这些事情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质问沈穆时更是底气十足。
“臣不敢想，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竟然是这等人！”
沈穆随意笑笑，“柳卿这话说的好没意思。”
“孤说苏卿屈打成招，是因大理寺囚徒的确不知罪过几何。柳老夫人不一样 ，她欠太子妃的债是实打实的，难道想赖账不成？ ”
“敢赖太子妃账，孤若不打她，岂非让人轻看东宫！”用着问句，声音铿锵有力，分明是斥责。
他低头看着柳老太太，“老夫人，您是给太子妃磕头，还是降位挨打，自个儿选吧。”
柳老夫人不愿给柳念絮下跪，更不愿意喊出那样羞耻的话语。可是二品诰命夫人的尊荣富贵，让她如何舍弃？更不用说还要挨打。
眼前这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子，金口玉言，他说打就一定会打。
两害取其轻。
柳老夫人看着无意为自己出头的儿子，后槽牙松动，骨肉松弛的手背青筋爆出，羞耻在心中溢出来。
沈穆随口道：“老夫人，哦不，老淑人……”
胁迫之意明显。
“彭”一声——膝盖落在地板上。
闭着眼睛，老脸发热，就在无数下人的围观中，柳老夫人慢慢跪下，咬牙道：“那话让我喊出来，只怕对太子妃名声有碍……”
“你说得对。”柳念絮打断她，“我也确实不想要你这样的孙子。若你做我孙子，真真是家门不幸。这样吧，你就喊你知罪，再不敢忤逆太子妃！”
这话，到底比原来的好一些。
柳老太太哄骗自己，跪在地上，一个头接一个头磕下去，头落在地板上，有响声能得见。
“我知罪，再不敢忤逆太子妃！”
“我知罪，再不敢忤逆太子妃！”
“……”
一连十句，磕完头，念完十遍，句句铿锵入耳。
柳老太太内心的羞耻呈现在脸上，她瘫坐在地上，眼中慢慢落下眼泪，哭的伤心狰狞。
柳念絮不给眼神，拉着沈穆的手道：“我的债务收完啦，我们走吧。”
柳家这种脏地方，她一刻都不愿意多待。柳家这群烂人，她一个都不想多看一眼，除非折磨他们时，柳念絮希望这群人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沈穆轻笑，拉着她的手道：“好，我们走。”
转身便走，来这一趟，便当真是为找麻烦，收一下昨天剩下的债务。
柳中郎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冷漠无比：“我早与你说过，不要招惹她。你这样的脑子，活该被她肆意玩弄！”
柳老太太眼里还在掉泪，羞耻不已。
儿子还说这样的话，闻言发了疯，动作无比利落地站起身子，伸手去挠他的脸，趁他不注意，在脸上挠出一道血痕。
一气呵成的身手，完全不像是个老年人，比无数年轻少女还要利索。
她边挠边怒骂：“我辛辛苦苦将你养大成人，还以为自己能享清福，结果你就任由那个小贱人欺负我！欺负我不算你还对我冷嘲热讽的！”
“不肖子孙！不肖子孙！”
“等我被你气死了，到黄泉路上，我要问问你那短命的爹，怎么死的那么早，给我留下一个白眼狼……”
柳中郎摸着脸上里的血迹，摊开手看看指尖上的血，闻言冷飕飕开口：“我爹怎么死的那么早，你不知道吗？”
他那双眼睛太冷，像是讨债的鬼，带着阴冷含义。
柳老太太像是活见鬼一样，声音霎时一顿，有些心虚：“你你什么意思？”
柳中郎嗤笑一声，甩袖就走。
柳淑人看婆母一眼，牵着柳珍儿道：“母亲，我要教珍儿看账本，先告退了。”
竟然不等柳老太太答应，牵着女儿就走。
柳老太太一个人站在花园里跳脚，破口大骂。可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连下人们都三三两两散去，生怕被沾上。
一阵冬风吹过，柳老太太打个寒颤，停掉怒骂声，这才惊觉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骂了半天，全都骂给了冷风，谁都没听见。
白骂了！
想到此处，柳老太太心梗，无奈身体太好，气的心口疼，依旧晕不过去，还能自己忍着疼挪回院子。

第128章
柳念絮同沈穆二人毫不犹豫出了柳家大门，踏上停在门外的马车，吩咐车夫往朱雀西街去。
柳念絮笑得眉眼弯弯，心情极好地靠在沈穆肩上，握着他的手指玩耍，愉悦到眉毛都要飞舞起来，甚至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沈穆单手搂着她的腰，一言不发，心情不是很好。听见她的笑声，回过头看她的眼，低声问：“念念很高兴吗？”
柳念絮眉飞色舞，笑嘻嘻道：“那老太婆一定气死了，我当然开心！”
沈穆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揉着她的脸头，“念念高兴就好。”
柳念絮机灵，轻而易举察觉出他的不同，眨眨眼对他道：“你怎么了？你不高兴！”
沈穆叹口气：“什么都瞒不过念念……”
“你说呀！”柳念絮蹙眉，握着他的手指，放软声音询问，“怎么啦？”
“没怎么。”沈穆垂眸，淡淡开口，“只是那种人都敢欺负你，我心中不悦。”
他目光冷淡森寒，带着几分难过，反手将人搂在怀里，不再提这等令人不高兴的事情，反弯了弯唇。
“先去用午膳，我叫人打听了，现如今东江楼的雕花蟹最好，从南方运来的大闸蟹，吃个新鲜罢了！”
宫中也有各种各样的大闸蟹，鲜嫩香滑，吃一口舌尖都化了。可宫中处处皆有定例，为安全起见，向来不许用酒水做饭菜，出来后吃个新鲜才算正常。
柳念絮握着他的手拍了拍，眯眼笑着看他，半晌慢吞吞开口：“她欺负不了我啦。”
沈穆一顿，跟着弯了眼睛，“嗯。”
念念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哪怕他已故意转了话题，不想叫她难过，她还是会转回来安慰自己。她是那样的狠辣无情，又是这般善解人意。
这是他的念念，不管做什么，都全部依从心中的想法。狠辣还是深情，那都是她。
沈穆心一软，握着柳念絮的手，看她娇媚如花的容颜，轻笑一声试探：“我叫人杀了她 ，给你报仇！”
“不要不要。”柳念絮连声拒绝，“我要慢慢折腾他，等我爹不做官的时候，让她回到以前穷困潦倒的生活，好好享受享受。”
柳念絮没有丝毫的仁慈，抬起头目光骄纵傲慢，“到时候，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我亦不会给她一个好脸色。”
这是她自小的梦想。虽显得非常无聊，但是梦想这种东西能实现就是最好的，管不管无聊做什么？
那种快乐，已经超越有趣本身。
沈穆轻叹一声，不再坚持，透过窗子往外看一眼，轻笑道：“这儿便是东江楼。”
喧闹的大街上，处处皆是人，马车停在东江楼前。沈穆牵着柳念絮下车，在侍从的簇拥下，并肩走进去。
东江楼常年来往各家勋贵，他们过来并未引起特别的注目。只大堂中一人看过来，看见两个年轻公子时无甚感觉，直到目光落在柳念絮脸上，忽然一怔。
沈穆素来敏锐，目光转过去与那人相撞，顿了顿看向柳念絮，抬了抬下巴，“那谁？”
柳念絮下意识扭头转过去，目光一凝，“我表哥……”
她顿了顿，继续道：“二表哥！”
话音一落，沈穆脸色莫测，唐霖磐已站起身匆匆找他们走来，站在两人面前顿了顿。
“表……表弟……”
他看着柳念絮的穿着打扮，很是惊讶，“表弟怎么来这儿了？”
又看向沈穆，很清楚这人的身份，不敢说话，只朝着他拱了拱手，不敢开口。
沈穆轻轻一笑，拉着柳念絮走到订好的雅间内，随口道：“唐公子一起来吧。”
柳念絮目光转向他，拉着他的衣袖，“你干嘛？”
她可不信，沈穆会想和唐霖磐一起吃饭。这个醋钢还吃过人家醋，现在装什么大度？唐霖磐是个好孩子，已被她骗得够惨了，别再欺负人家。
“不干嘛。”沈穆神情平静，温和无比，“唐公子？”
唐霖磐匆匆忙忙跟进去，雅间门一关上，连忙跪地请安：“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起来吧。”沈穆神情分外温和，说话却不温和，淡然开口，“唐公子年少有为，端的是风流倜傥，浔阳侯府教子有方。”
这话说的唐霖磐心中一跳，下意识看向柳念絮，警铃大作。他心中有数，自己以前有些心思不可言说，若给沈穆知道，说不定会连累表妹。
表妹这一生凄惨，世道如此才过上好日子，被旁人连累他无能为力，可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否则，他一生难安，听着这话，他并不敢多言，只站在那处低头不语。
柳念絮听着沈穆的酸话，默默低头掩住笑容。真实的，就会欺负人，什么人呀！
这般在心中吐槽，她却默默弯起眼睛，笑容明媚灿烂。
沈穆接过侍女倒来的茶水，握在掌中玩着，慢吞吞道：“孤听说，渭北侯府上的孟大姑娘对唐公子有意，几时定亲？她是太子妃的亲妹妹，你是太子妃的亲表哥，孤理应给你们送上贺礼。”
柳念絮在桌子下，默默踩上他的脚，又不舍得的用力，只轻轻蹭了蹭。沈穆被她蹭的心情极好，握住她的手指，看着低眉顺眼的唐霖磐，心情亦跟着愉悦几分。
唐霖磐心里苦，听着沈穆的话，只能给自己辩解：“此乃无稽之谈，草民与孟家表妹清清白白，绝无这些心思。”
沈穆静静看着他。
柳念絮已笑得藏不住，无奈将头低得更低一些，完全看不见。
唐霖磐迷茫不已，只得继续道：“家母已经准备给草民定亲，看中的是别家姑娘，万万不敢胡言乱语，毁了孟家表妹的名声。草民敢问殿下，这话是听哪位大人说的，草民好问一问他为何污蔑草民？”
“没有。道听途说。”听闻他要定亲，沈穆轻轻一笑，“唐公子要定亲，待日子定下别忘记叫唐夫人进东宫走一趟，给太子妃捎信。”
他平静无比地敲打：“你是太子妃嫡亲的表哥，跟亲哥哥亦不差什么，可千万别客气！”
跟亲哥哥亦不差什么……
上次听见这句话，是表妹亲口所言，生生掐断他心中仅剩的一点绮思。这一次出自太子殿下的口，他早无别念，却还是觉得心中无奈。
难道这世间的聪明人，都爱用一模一样的话来敷衍别人吗？表妹这样敷衍他，太子殿下又来？唐霖磐内心充满惆怅，他不明白，难道自己就真的，显得非常容易敷衍吗？让旁人连个新借口都懒得想？

第129章
唐霖磐心力交瘁，无奈至极，只得道：“我亦拿表妹当亲妹妹看待，待定亲之日，定会请母亲禀告东宫，还望表妹赏脸。”
柳念絮莞尔一笑：“应当的。”
两人便寂静下来，无话可说地面面相觑。主动让唐霖磐进屋的沈穆，这会儿如同一个甩手掌柜，什么话都不说，心情愉悦地握着柳念絮的手指。
他是太子，唐霖磐不敢抨击，只能默默站着。
柳念絮心中默叹，抬头笑道：“表哥，上次在燕王府听舅母说，大表姐亲事已定，是刑部刘尚书家的长子，过小定了么？”
纯属没话找话。
唐霖磐默了片刻，“已过了小定，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话说完又陷入沉默。一片尴尬当中，唐霖磐终于自觉拱手行礼：“太子殿下，草民和人有约，可否先告退？”
沈穆点头：“可。”
唐霖磐松口气，退出门外，在侍从关门前回头看一眼。看见那个一向冷若冰霜的表妹，此刻笑意浅浅，靠在男人身上，眸中的光彩前所未见。
她那样幸福。
唐霖磐一阵心酸。表妹这样好的姑娘，唯有太子殿下这等盖世英雄才配得上她，换却旁人，都只能成就一对怨偶。
他们才是天作之合。唯有太子殿下才能给她幸福，让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当日他那点倾慕，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如此的……可笑……
屋内，柳念絮笑倒在沈穆肩上，揶揄他：“你对我表哥说酸话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在乱吃醋？”
“什么叫乱吃醋？”沈穆冷笑一声，质问她，“你是我的妻子，他曾对你有非分之想，我吃醋才是正常的，怎么就叫做乱吃醋？”
柳念絮不怕他，拍拍他的胸膛，眨眨眼笑道：“可是我很高兴呀，如果你乱吃醋，我会更高兴。”
沈穆不解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奇特的怪癖？
“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你真的非常非常在乎我。”柳念絮目光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沈穆心软的一塌糊涂，无奈笑道，“你啊……”
话音刚落，便听得几声敲门声，柳念絮连忙直起腰，还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裳，一本正经坐直，才看向沈穆。
“我现在是个年轻公子呢，可不能和别的男人腻腻歪歪的，不然叫旁人怎么看我？”
沈穆哭笑不得，回首看向侍从。侍从打开门，接过小二手中的托盘，淡淡道：“这里不用伺候，先退下吧。”
东江楼常有贵客，排场大的不在少数，像这样让自己人伺候的，更是数不胜数，小二并不怎么在意，只听话地离去。
沈穆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蟹给她，“尝尝看，这雕花蟹极好，你定会喜欢的。”
柳念絮眨眨眼，盯着他：“你不笑话我吗？”
沈穆失笑，拿手蹭蹭她的额头，“我笑话你做什么？”
柳念絮略想了想，的确觉得无趣。便沉默下来，盯着那只蟹，半天眼睛一亮，看向沈穆：“你给我剥！”
沈穆一怔，默然片刻，平静开口：“我不会。”
在柳念絮吃惊的眼神中，他身边的随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奴才侍奉太子妃娘娘……”
沈穆朝着她一笑，“我从未自己动过手，要让念念失望了。”
柳念絮摇摇头，感慨道：“你可真是娇生惯养。”
沈穆笑着收了这句赞叹。
在东江楼用过午膳，沈穆拉着柳念絮往通易坊去，通易坊是京城最热闹的小摊贩所在之处，两人没有坐车，步行走进去，随从们围在身旁做保护，倒是未曾搅扰两人的兴致。
柳念絮兴致勃勃走进去，街头便瞧见一家卖粘糖人的小摊子，摊子上拿竹签插着栩栩如生的糖狮子糖小狗，特别吸引人。
柳念絮拉着沈穆的手腕指过去：“我想要那个！”
“那就过去。”沈穆笑起来，“叫人浇两个糖人，一个你，一个我，好不好？”
“可以吗？”柳念絮惊讶抬眉，“可以浇出人像来？”
这么厉害吗？
沈穆已笑着跟浇糖人的老大爷寒暄，老大爷听闻他的要求，连连点头，仔细瞧瞧两人的眉眼，张口夸赞道：“你们兄弟二人，长的都极好。”
被他夸的高兴，柳念絮笑眯眯开口：“多谢大爷夸奖。”
“你这小兄弟人长的秀气，说话大气，比那些酸书生强多了。”老大爷夸赞起来，“这边常有书生们走动，那些酸书生，张口闭口就是谬赞，我还是小兄弟这大方的性子。”
柳念絮弯眉笑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令她十分快乐，甚至高兴到朝着沈穆眨眼。
她高兴，沈穆亦跟着高兴，借着衣袖遮挡捏捏她的手心，笑道：“我弟弟就是这种脾气，真叫人又爱又恨。”
老大爷笑着点点头：“这话说的有理。”
柳念絮笑而不语。
“好喽。”老大爷揭起两个糖人，递给二人，“拿着玩吧，没有吃自己脸的人，再一人给你们一只小狗。”
柳念絮接到手中却愣住了，抬头看看老大爷又看看自己手中臻首娥眉的少女，抿唇道：“您看出来啦？”
“你这娃娃生的好看，老头子就是个瞎子也能给瞅出来喽。”老大爷笑眯眯道，“你夫君待你好，是娃娃你的福气，可得惜福。”
他并无恶意，柳念絮抿起的唇缓缓弯起来，脆生生应道：“诶。”
她牵着沈穆的手，依赖无比地看着他，展颜一笑，“夫君……”
沈穆淡淡握住她的手臂，“夫君带你去玩。”
他拉着柳念絮走，身后随从给老大爷奉上银子。柳念絮边走边唠叨，“我伪装的不像吗？为什么表哥一眼就能认出来，连街面上的老大爷都能看出来？”
沈穆无奈至极，“乖，回去照照镜子。”
她这幅容貌，怎么可能是男人？再男生女相的男人，都不可能有这等倾国之姿，更何况眉眼之间的妩媚动人，谁看不出来？
瞎子吧！
柳念絮默默抿唇，许久叹口气，摸着自己的下巴：“怪我长的好看。”
沈穆默然不语。
柳念絮撇撇嘴，埋怨道：“人家老爷爷才夸过你疼我对我好，你立马就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有你这么对人好的？”
她这般无理取闹，真叫人无奈，沈穆好脾气地回头看一眼，将人拉过来与自己并肩，“我对你好不好？”
“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看着其中的质问，柳念絮没出息地认怂，低声开口，“非常非常好，都是我胡说八道……”

第130章
柳念絮认怂认的飞快，就差当场表明心意。沈穆生不起气，只恨恨捏住她的脸：“你啊！”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柳念絮抿唇笑得眉眼飞扬，不避嫌地拉着他的手，“哥哥，那边是干什么的？”
沈穆扬眉，问她：“你叫我什么？”
“哥哥呀。”柳念絮理所应当的回答，“不然呢？”
她喊哥哥的时候，声音柔软到不可思议。何况，这种称呼本就带着旖旎的情思，像是年轻的少女在繁花当中轻轻一笑，软软喊着情郎。
哥哥……
沈穆心一跳，眼神暗了暗。
身侧的女子仿佛一如所觉，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走向一侧的店内，沈穆抬眸看，发现是家卖首饰的。
他唇角抽了抽。
果然，不管是怎么聪慧睿智的人，都受不得珠宝首饰的诱惑。
沈穆叹口气，压下心头的一丝绮念，在心里记上一笔，随着她走进去，边走边问：“你要买首饰？你喜欢什么样的？点翠？宝石？珍珠？”
“咱们家库房里应该存着好些东西，你可以去挑着用，省着也是白省着，我用不上，那些东西都是你的。”
柳念絮眉眼弯弯，“我都喜欢，到时候再说，今儿想要你给我买新的，你买不买？”
她记得，很久以前族中有姐姐嫁的好，每次回家都戴着崭新的头面首饰，动辄必言是夫君给置办的，惹得旁人纷纷夸赞，说她命好有福气，能得夫君爱重。
柳念絮眨眼，一脸期待的看着沈穆。
“买。”沈穆没犹豫，果断开口，“搬空店也行，只要你喜欢。”
柳念絮便高兴起来，觉得谁都没有自己嫁得好，拖着沈穆走进店内，笑着敲了敲桌面：“伙计，最近有没有稀罕货？”
柜台上的伙计生就一双利眼，只瞅一眼便能看出来人非富即贵，当即扬起谄媚的笑容：“这位……公……公子”
伙计顿了顿，看看她的打扮，极有眼力劲地喊人公子，神态殷勤无比，“公子，小店昨日才从外得的一副观音送子的头面，您要看看吗？”
柳念絮抬头：“拿出来瞧瞧？”
观音送子？难不成要将观音戴在头上？
及至伙计从后台搬出一个匣子，打开来看，柳念絮看了方恍然大悟。
所谓观音送子，不过是将碧玉雕刻成莲叶莲花的模样，镶上颗颗珍珠做莲子，还在两侧雕刻两条柳枝，柳枝上各镶着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
传闻当中，观世音菩萨坐在莲花台上，手持琉璃净瓶，当中两根杨柳枝，洒下净水，救苦救难。如今以杨柳枝洒下莲子，可不就是“观音送子”？
柳念絮失笑：“这构思极为巧妙，哥哥，我喜欢这个，你给我买吧。”
沈穆色迷心窍，无所不可，价钱不问，材质不看，毫不犹豫点头：“好，买！”
这般大手笔的客人，伙计十分喜欢，当场笑道，“公子，小店还有几套上好的宝石头面，比不得这个巧思，却也不差，您要不要看看？”
柳念絮一点头，他匆匆忙忙领着人抱出来几个大匣子，一一在柳念絮跟前打开，琳琅满目的宝石璀璨生辉，十分好看。
沈穆低头看了看，指着一副绿宝石，道：“这个好，要这个吧。”
伙计怔了一下，佩服不已地开口：“公子好眼光，这些宝石里头，就属这幅绿宝石澄净，我们掌柜的辨认了许久呢，公子这眼光真不错。”
柳念絮从善如流，大手一挥：“那就再拿这个，都装起来。”
说着看向沈穆，笑眯眯道：“哥哥，掏钱吧。”
她这么一喊，别说掏钱，就是把命掏给她，沈穆都无怨无悔。绝色佳人在你跟前，甜甜蜜蜜喊你哥哥，这谁受得住？
沈穆不像旁的王孙公子，出门不带钱，他出门的时候从不会让自己拮据，闻言毫不犹豫从腰间拽下荷包，淡淡开口：“算个账吧。”
伙计乐呵呵开口：“这两套头面都是上等的材料，满京城逛都寻不到的，共计五千一百四十六两，给二位抹个零，五千两，您看如何？”
两套头面五千两银子？这太贵了吧……柳念絮手一颤，默默看向沈穆。
沈穆却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神色平静。荷包里装着几张银票，柳念絮打眼一看，有一千的五千的，加起来几万，心中一颤。
这人可真有钱啊……
不是一般的有钱。随便出趟门就能拿着几万银子，可见身家丰厚，只怕百万都打不住？年纪轻轻的，真是不一般。
不过也正常，太子殿下有自己的封地，年年供赋给他自己花用，别人还要拿出大半给国库，他不用，甚至还拿着国库的俸禄。
渭北侯府都能轻轻松松拿出十万银子，他有百万资财才是正常的，否则这个太子做的也太没有意思了。
柳念絮收回目光，心中依旧感慨不已。
难怪柳中郎年纪轻轻就疯了，他那种穷光蛋，又心高气傲，看到别人一掷千金的豪奢生活，不疯才怪！
想到此处，她目光扫视四周，眼神一凝，唇角勾起浅淡笑容，慢慢开口：“伙计，你们这比较安全，还有别人呀？”
伙计随意看了一眼，含笑道：“那是翰林院林学士家的女眷，他们家穷，来我们店里，通常就是看看，面子过不去才买一根簪子。”
他像街头上的小摊贩一样，说着从别处听来的闲言碎语，“林家的女眷之前偷别人东西，被顺天府大老爷抓去过，好些日子没来，今儿才过来，怎么，公子认得她们？”
柳念絮浅浅一笑，“认得，请她们过来吧。”
林家女还真是命硬，上次被她扔进水里冻了那么久，还能活下来，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出门逛街，可见身体真的很好。
柳念絮垂眸，慢慢盘算着。
沈穆蹙眉：“林家？”
这个林家，他还真不太认识，思索半天才摇头道：“没必要理会她们，若你不喜欢，送气顺天府折腾一通，不用为她们生气。”
柳念絮莞尔一笑：“我不生气，我只是想和林姑娘做个交易。”
众所周知，林氏和柳淑人母女关系亲近，只要能策反林家人，将柳淑人母女掀翻，不在话下。至于柳中郎，就让他慢慢蹦跶，饱受折磨。
柳念絮脸上露出残酷的笑，看着被伙计领过来的林氏母女，慢悠悠笑道，“林姑娘，许久未见，想我吗？”
林姑娘脚步一顿，惊恐不已地看着她，“柳……柳念絮？”

第131章
林姑娘那个表情，跟见鬼比起来亦不差什么，甚至还更惊恐几分，站在原地不敢动，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你叫我来干什么？”
她是打心眼里怕了柳念絮。
那日被人按在冰冷的湖水里待了许久，她冻掉已没了感觉，只有满心的绝望，更多的则是悔恨不已。
她为何要招惹柳念絮呢？她们无冤无仇的，柳家女儿如何，与她有什么干系？若不是为讨好柳珍儿，她实在没必要为难柳念絮。
结果事到如今，柳念絮报复她，柳珍儿视而不见，任由她被人按在冷水中许久，险些丢掉性命。
林姑娘觉得万分齿冷，心寒至极。
她图个什么呢？
随之而来的，是对柳念絮的恐惧。
她怎么都没能想到，柳念絮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将她扔进水中，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和看法。贵族女子们在意无比的名声，在她眼中仿佛不值一提。
这样的柳念絮，似乎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辖制她，让人不得不为之害怕。
林姑娘戒备地看着柳念絮，林太太更是一脸惊恐，紧紧和女儿靠在一起，母女两个都不敢说话，睁着大眼睛，牢牢盯紧柳念絮。
柳念絮轻笑一声，“你们怕我？”
“我……我我们怕你干什么？”
“你怕我，再将你弄死。”柳念絮平平无奇开口，，甚至饶有兴致地反问，“不是吗？”
林姑娘哑口无言。
是，当然是。柳念絮心狠手辣，世上便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碰上这样的敌人，谁不害怕？谁不恐惧？
柳念絮叹口气，“我们聊聊吧，我有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情？”
柳念絮看她一眼，又看向伙计，淡淡询问：“咱们这儿有僻静的包厢吗？”
“有有有。”伙计连连点头，“本就是为贵客准备的包间，公子随我来。”
柳念絮点头，看看沈穆，得了同意的信号，领着人都到包厢内。
四处围着暗卫戒严中。
柳念絮平静开口，“长话短说，林姑娘，我想让你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这个买卖你觉得如何？”
林姑娘很吃惊：“我们还没有一笔勾销吗？你明明已经害我良多，还不够吗？”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柳念絮将她害的名声体面皆无，乃至于身体都受了损伤，难道还不够吗？她还想如何？
柳念絮更吃惊：“你该不会是觉得，这样就算结束了吧？你害我那么多，难道不该双倍奉还吗？”
林姑娘想说话，沈穆坐在一侧，悠悠开口：“念念，你与她讲什么？凭你的身份，不论说什么旁人都只能照做。”
林家母女一早就注意到柳念絮身边的男人，这个男人气度非凡，非富即贵，只是她不敢去想对方的身份，好想不去想就不存在一样。
此刻，此人一说话，她们彻底装不下去了，齐齐软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开口：“殿……殿下？”
沈穆语气平和，“念念，你现在可以与她们讲话了。”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还不容易，只要拿权势压制住她们已足够，完全用不到别的手段。
在林氏母女的颤抖中，柳念絮慢慢开口：“其实事情很简单，我要你们出面指认我继母的罪证，我知道她曾经放过印子钱，只是证据被毁我无法对付她，若你们愿意做人证，我以后就放过你们。”
“同意与否，你们自己看吧。”
柳念絮神色悠闲，丝毫不急，甚至还回头对着沈穆笑，边笑边说，“哥哥，我说的好不好？”
那副腻歪劲，令林姑娘恍惚不已。
太子殿下对柳念絮这样好……几千银子的首饰毫不犹豫，还让人喊他哥哥，为她撑腰做主。这等情况下，执意跟柳念絮做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林姑娘下了一次水，想是把脑子冻清醒了，当机立断开口：“我答应你。”
不顾母亲惊讶的目光，林姑娘咬牙道：“我答应你，但是……柳大人权势赫赫，若我帮你之后，他杀我怎么办？”
柳念絮淡淡笑道：“我会保你平安。”
林姑娘松口气，低头道：“那我父亲的官职……”
“你不用提太多要求，我不是个善人。 ”柳念絮一脸平静地开口，“若你不帮我，你觉得你们全家能活几天？如今保你们平安，已是你们赚了。”
林姑娘低头不语。
她说得对，本是有仇的两个人，她肯再给一次活命的机会，已是心地善良，哪儿还能祈求更多？贪心不足蛇吞象，只能玉石俱焚。
可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事到如今她才明白。
林太太一向唯柳淑人马首是瞻，惊愕地看着女儿，失声尖叫：“你……你胡说什么……”
柳念絮已站起身，“明日会有人在大理寺告发她，我会派人接你们过去作证，除此之外不要乱跑。”
林姑娘低声答应，在她身后问：“你……你确定可以，扳倒柳淑人吗？她是柳大人的妻子……”
“有何不可？”柳念絮面色冷淡，“我想扳到她，简直易如反掌。”
柳大人这样的人物，何曾将女色放在心上？柳淑人的死活他大概本就不在意，若是再出现这等声明尽毁的丑事，不主动大义灭亲，都已是柳大人念旧。
没有柳大人护着的柳淑人，有什么扳不倒的？说不定根本不用自己出手，柳大人就先充做那把刀 ，将妻子祭天给自己存留一个好名声。
她太了解柳中郎，了解那个男人的性情，所以并无丝毫担忧。
林姑娘低头答应，压下心中的恐惧，只盼着一击即中，从此不必担惊受怕。
沈穆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念絮，一直未曾插嘴，待到她停下来，才慢慢开口：“你要找人去告你继母？为何我不知道这件事情？”
柳念絮眨眨眼：“刚做的决定，你当然不知道。”
沈穆：“……”
沈穆沉默片刻，深深叹口气。
柳念絮看向他：“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他一脸无奈，“只是念念，你继母放印子钱，应当告到顺天府衙门，不该去大理寺，届时击鼓喊冤，顺天府自然要竭力查证。”
柳念絮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对着他：“原来是这样呀。”
她还真不知道，以前总听柳淑人和柳中郎说大理寺办了哪家勋贵的案子，便理所应当以为柳家的案子也归大理寺管。
沈穆失笑，给她解释：“柳家并无世袭的爵位，不过是普通官宦，柳家的案子，自然归顺天府管。若是浔阳侯府或者渭北侯府，才该找大理寺。”

第132章
柳念絮特别惊讶，拉着他的手感慨，“原来我这么没见识……”
话里分明是在撒娇，一脸无辜天真，像是娇气少女睁着澄澈的眼睛，对情郎说着话。沈穆摇头一笑，带着宠溺的意味，朝她脑袋弹了一下，“胡说八道。”
实则教人去顺天府告，并不因为朝中规矩。而是出面告状的人，定然是受害者，那群穷困潦倒的老百姓，只会去府衙告状，断然想不到大理寺。
要想人不知，就要做到天衣无缝。
念念很厉害，但她这一生都未曾出过几次家门，这些事情，本就不该懂得。
这般想着，他朝柳念絮轻轻一笑，眼中染上一丝宠爱。
林姑娘瞧着沈穆眼中的笑意，心中阵阵酸涩，压都压不下去。分明是一样的人，为何却有两种命运？
谁能料到时至今日，柳念絮会有天大的运道能做太子妃，还夫妻恩爱，令人艳羡不已。
林姑娘默默低下头，“柳……太子妃娘娘，我先告退，等您的消息。”
柳念絮点点头：“好。”
看她离开，柳念絮才朝着沈穆叹口气：“我可真忙，这一天天的都是事。”
沈穆面不改色揉揉她的脑袋：“乖。”
敷衍至极。
忙还不是自己找的，今日说好出来玩，非要自己找事，他还没有生气，她倒先抱怨上了。
柳念絮撇了撇嘴，朝他胸口拍了一下，“你敷衍我。”
自己却没撑住笑了，笑完又去搂他脖子撒娇：“我错了，我不该跟别人说话，我们继续玩好不好，你把刚才的事情忘了。”
沈穆敲敲她的脑门，咬牙切齿：“你啊……”
柳念絮在他怀里笑弯眼，直笑得沈穆无奈至极，跟她生不起半分气。
——其实他本来也未曾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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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要明日就告，可这样的事情必然没有那么快，需得慢慢筹谋才好。
柳念絮回到东宫后 ，央沈穆帮自己找到几个被放印子钱威逼过的贫民，与人沟通之后，才传了信给林姑娘。
十二月初七，天冷的出奇阴风阵阵，街道上的行人揣着手匆匆走过，一向热闹的大街上寂静无比，在这寂静声中，顺天府门口的鸣冤鼓被人敲响。
“嘭。”
“嘭。”
“嘭。”
“……”
一连数声，振聋发聩，鼓声响在京城内，似有无数冤屈。
鸣冤鼓一旦被击响，必是有大案子。不过片刻，寂静的京城中便出来许多看热闹的人，聚集在衙门前指指点点。
顺天府尹的官靴尚未穿好，匆匆忙忙跑出来，只见几个衣衫单薄的老农，瘦骨嶙峋，在寒冬腊月里击鼓。
见着府尹大人的四品官袍，几个老农齐齐跪下磕头，哭声凄惨，“大老爷救命啊，大老爷……”
京城的寒风中，老人衣不蔽体，令人见之心酸。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不忍道：“老人家不容易，定是有大冤屈才如此，府尹大人要给人家做主安全。”
“是啊，瞧着真可怜……”
府尹提上官靴，清咳一声，“你们有何冤屈？”
老农当场哭诉：“草民状告中书侍郎柳大人府上私自放高利贷，随意升高利息，逼迫草民家破人亡，典儿卖女，求大老爷给草民做主。”
此言一出，顺天府尹一怔，周围百姓也跟着安静下来。
柳大人府上啊……这位柳大人最近在京中极为有名，那些风月艳史，给无聊的京都百姓带来许多欢乐。
真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鸣冤鼓既响，顺天府尹亦知没有自己徇私枉法的功夫，冷淡开口：“往柳大人府上去一趟，将人带来对质。”
“至于几位原告……”他顿了顿，没按照以往的方式的处置，只道，“给他们拿几件棉衣穿上，别冻坏了，让人留在此处等着，以免教人诟病本官徇私枉法。”
“青天大老爷救命……”
“咱们大老爷是个好官，肯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只怕胳膊拧不过大腿，柳大人是太子妃娘娘的亲爹，岂有不护着的道理。”
“这你们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和柳大人关系不大好啊。娘娘出嫁，做亲爹的只给几万银子嫁妆，还不如外家……”
“……”
声声议论当中，顺天府尹默默蹙起眉头，回头对自己的衙役道：“先在此处稳住局面，本官入宫求见陛下。”
柳大人家的事情本该自己管，可人家是二品高官，又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儿，自己管不了，只能请示陛下，请上头裁决。
衙役也不大敢提审二品中书侍郎，忙不迭答应，恭送长官匆匆忙忙入宫去。
柳念絮坐在对面的茶楼上，拉着沈穆的手玩耍，笑问：“你猜府尹大人去干嘛了？”
二人一大早就等在这里，准备看好戏。沈穆本是不愿意来的，架不住柳念絮磨蹭，只好起身跟来，这会儿是低头看了眼。
“进宫。”沈穆面不改色，淡淡开口，“这事儿他必不敢自专，我们也一起回去吧，说不定父皇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那是你爹。”沈穆平静看着他，“你亲爹，你得想好说此前，怎么才能显得你孝顺，又不把他摘出来。”
柳念絮眨眨眼，歪头想了想，却已被沈穆拉着起身，上车回宫。
两个人刚回东宫不久，果然如沈穆所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请柳念絮和沈穆过去。
柳念絮一脸天真不解，“敢问公公，父皇找我们有何事？”
她边拉着沈穆的衣角边唠叨：“父皇找太子殿下过去很正常，可找我能做什么？”
大公公笑道：“这事儿能说，事关柳大人，说是有几个老人家状告柳大人府上，大约想找太子妃问问。”
柳念絮特别惊讶，“我爹？”
她恍然失措拉住沈穆的手，害怕道：“殿下？”
“没事。”沈穆安抚她，“别怕啊没事的，父皇只是问问而已，未必是柳大人的错。”
柳念絮依赖地靠近他。
大公公看着，心中自有计较，亦含笑道：“正是太子殿下说的这个理，柳大人兢兢业业，忠君爱国，陛下也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太子妃娘娘尽管放心，陛下圣明烛照，定不会教人冤枉柳大人。”
柳念絮颤颤巍巍点头，咬着下唇，战战兢兢开口：“可是……可是如果我爹他……他真的做了坏事 该怎么办？”
她说话磕巴，眼中含着悲伤的泪光，紧紧拉着沈穆，害怕不已：“殿下，如果真是我爹的错，他会死吗？”
话语当中，充满对柳中郎的不信任。

第133章
沈穆脸色淡了淡，安慰她：“没事，不会死的，我会为他求情。”
“多谢殿下……”柳念絮颤声道，“那这样的话，会不会对殿下不好？”
“你别怕，我不会有事。”
“……”
传话的公公心中嘀咕不已，听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意思，这二位竟也觉得是柳大人的错，难不成……他只是一个奴才，不敢过多揣测，只默默垂下头，将事情藏在心中。
若陛下问起来，当然是要据实以告的。可如果陛下不问，那他也不会多嘴多舌。
甭管怎么说，柳中郎都是太子妃的亲爹啊！
养居殿内，顺天府尹战战兢兢立在皇帝下手，一脸惊恐害怕，瞅着沈穆和柳念絮走进来，连忙叩首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府尹大人很是惊恐，他找陛下告状，状告的正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如今瞧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生怕被人记恨，将头低的更深了。
沈穆看他一眼，淡然开口：“起来吧。”又看向皇帝，“父皇宣儿臣过来，所为何事？”
皇帝叹口气，一脸不忍，“今日清晨，有人说柳家私自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告到顺天府去，顺天府特意来找朕请示。”
“朕想着，太子妃是柳爱卿的亲女儿，这事儿还是问问她，想要如何吧。”
皇亲国戚处置起来，与别个不同，该徇私的时候，还是要徇私，否则丢太子妃的颜面，再跟着丢太子的颜面，可如何是好？
皇帝看向柳念絮，神态温和一些，“太子妃，柳爱卿是你生父，你觉得此事是他所为吗？”
儿媳妇胆子小，不可吓着，否则儿子要拼命，皇帝紧跟着解释，“你别怕，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不一定要取他性命。”
柳念絮心中一阵遗憾。
为什么不一定？凭什么不一定？身为皇亲国戚害人性命，不该从重处置吗？
面上还要维持着温柔腼腆，咬唇道：“父皇，我与爹爹关系不太亲近，并不知他是否……是否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亦从未告诉过我……”
柳念絮屈膝跪下，眼中含泪，“我不敢为父亲求情，更不敢说他无辜，只想求父皇饶他不死，好歹……好歹给我一个尽孝的机会。”
这话说的极有意思。
我爹有没有干坏事，我全都不知道，你别问我。如果问，那我就觉得他干了，也不敢求情，只留他活着就行。
偏偏说出来，显得她十分孝顺。
就好像一个被父亲亏待的女儿，一无所知，还在卑微的救他性命。叫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太子妃孝心可嘉。
皇帝点头：“太子妃是个深明大义的。”
性子柔弱，却不是个为外戚谋私的性子，如此也好。穆儿性情强势，若娶个过于强势的太子妃，未必能有这般恩爱和睦。
他看向沈穆，“穆儿，你说呢？”
沈穆眉峰微动，淡淡开口：“顺天府去查吧，查出来按律法处置，照太子妃所言，饶他一命就好。”
皇帝静静看着他。
这个儿子不是很喜欢太子妃吗？为何对柳爱卿的事情如此冷淡？
皇帝很是不解。代入他自己，疼爱沁嫔的时候，恨不得将沁嫔娘家一块捧起来，穆儿却有别样的性子。
沈穆回报以一个不解的眼神。
父子二人打了一通眉眼官司，最终皇帝收回目光，默默叹息一声，开口对顺天府尹道：“去查吧，朕觉得柳爱卿不是这样的人，你务必查清楚，别叫他受了冤屈。”
府尹战战兢兢点头：“是。”
顺天府尹走后，皇帝深深叹口气，“穆儿，你对柳大人有意见？”
“父皇何出此言？”
“朕不瞎！”皇帝揉揉额角，“朕知道他待太子妃不好，你心中有气，可你总要记着，他是太子妃的亲爹，他倒了，对太子妃不是件好事！”
沈穆不以为意，握着柳念絮的手，“太子妃有我，她那对父母，不要也罢。”
柳念絮只管低头不语，脸上带着悲伤，难过不已。
“你又胡说八道！”皇帝蹙眉，瞪他一眼，“柳大人再不好又如何，世上没有恨父母的儿女，否则便是不孝。太子妃自个儿好好的，别因为你坏掉名声！”
柳念絮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皇帝，攥着沈穆的衣袖，勇敢开口：“父皇，我……我不怕，我知道殿下是为我好，爹爹……爹爹他只要活着，我……我便不欠他的。”
他给我一条命，我也留他一条命，多公平啊。
听他维护自己，沈穆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揉揉她的头发，柔声开口：“念念真乖。”
皇帝被刺的眼睛疼，恼怒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走吧。”
儿子和儿媳妇关系太好，让他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怎么他就没这个福气呢？想想皇后一贯的阴沉脸，再想想沁嫔何等愚蠢，皇帝不由自主叹口气。
他让走，沈穆没有丝毫犹豫，牵着柳念絮的手毫不犹豫：“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在背后笑骂一声：“混账东西！”
沈穆不为所动。
皇帝摇摇头，看向一旁的公公，淡淡开口询问：“方才你去东宫传话，太子和太子妃什么反应？”
公公道：“两位主子不太惊讶……”
又将两人对话复述一遍，便不再说话。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看来，在太子妃心中，柳爱卿当真不是个好人。难为她还肯为这个父亲求情，的确是孝顺，若换了朕……”
话没说出口，可想都能想到。换了皇帝这样的人，碰见这种父亲，早就谋朝篡位了！
公公低头不敢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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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柳念絮一脸遗憾地坐下，拉着沈穆的手感慨：“他怎么就是我爹呢？”
要不是我爹，我就能弄死他了，哪儿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的。
“别担心。”沈穆很淡然，毫不失望，“这事儿是你继母所为，本就赖不到柳大人头上，能让你继母失去诰命之位，让你父亲与她和离，已足够了。”
柳念絮下巴靠在他肩上：“我知道，那我们去顺天府看庭审吧，这次应该可以直接过去，不用藏在茶楼中。”
反正府尹大人已经将事情报告上来，事关她的父母，她听一听亦算是理所当然。
“好，我带你去。”沈穆将她拉起来，侧头叮嘱，“但是你只能隔着屏风看，不许说话，不许落井下石，若想落井下石就让别人说，知道吗？”
柳念絮瞪他一眼，“我又不傻，要你叮嘱我这些？”

第134章 一更
沈穆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敲敲她的脑门：“你啊……”
并不与她争论傻不傻的问题，只带着人上了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顺天府衙门走去。
旌旗招展，伞盖上裹着黄绸，描龙绣凤，上百人跟着，这等奢华的排场，不消人说，京城中的老百姓便能瞧出来来者不凡。稍稍打听几句，便知乃东宫仪仗。
衙门外的老百姓窃窃私语，暗自揣测是否太子妃出宫，特意给柳大人撑腰来了？
众人都将可怜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老农身上，有那仗义的乡亲当场喊道：“大老爷是好官，切莫因为柳大人位高权重就徇私枉法！”
柳念絮坐在轿子里，唇角抽了抽，低声道：“他们该不会以为，我会帮着我爹爹徇私吧？”
“显然是的。”沈穆瞧了一眼，幽幽道，“谁让他是你爹呢……”
世人的观念总是如此的令人无言以对。因为柳中郎是太子妃的父亲，所以哪怕他对太子妃不好，太子妃也一定会保护他，血浓于水，当然如此。
这话若到柳念絮跟前说，柳念絮定是要呸他一脸的。
她托腮叹息，十分惆怅：“我该怎么告诉大家，我根本就不会徇私，我比他们还恨不得我爹去死。”
这也太难了，分明就是我让人告的，结果还要诬陷我要保护他？
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沈穆摇摇头。
血缘羁绊就是这般流氓，哪怕你没有这个心思，但只要给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世人就能猜想一出官官相护，徇私枉法的大戏来。
任谁都没法子，只能生受着。
一片议论声中，沈穆和柳念絮二人从顺天府正门坐着轿子进去，从头到尾不曾露面，一行数人都跟进府衙内，不过片刻功夫便没了踪迹。
府尹大人毕恭毕敬请两位主子坐在屏风后头，好茶好水伺候着，才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出去处理案情。
柳中郎从中书省衙门被带过来时，并不知柳念絮也在。他二品红袍在身，清润朗朗，看上去尚且是当年的温润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害死人命的人。
他负手立在府衙中央，语气冷淡，“府尹大人招本官过来所为何事，本官公务繁忙，还急着回去处理！”
顺天府尹拱了拱手：“柳大人恕罪，招您前来自是为了办案，这几位乡亲状告大人在京郊各地发放印子钱，利息极高，超过了朝廷的定额，逼死人命，敢问柳大人，可有此事？”
柳中郎蹙眉，“一派胡言！”
“本官乃二品中书侍郎，官俸便吃用不尽，哪儿用得着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柳中郎怒火中烧，冷冷开口，“几个刁民状告本官，有证据吗？”
“有！”那几个老农异口同声，各自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来，“大老爷，这是我们的欠条，您瞧瞧，上头还有柳府的印记，绝对做不了假!”
顺天府尹看一眼，递给柳中郎：“大人，您瞧瞧？”
那纸上的印章，偌大一个柳字，不需要多看便知，的的确确是他柳府印记。柳中郎脸色难看不已，将纸条掷在地上，一副不可理喻的清高模样：“本官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更不知这些欠条从何处而来。”
“本官问你们，去放债收债的，是我柳家下人吗？”他盯着那几个老农，“说清楚，本官乃太子妃生父，不用旁人诬陷！”
“正是，他自称是柳府的二管家，姓孙，旁人都喊他孙爷爷。”那老宁知无不言，“就是这位孙爷爷，拉了我女儿去抵债，可怜我那小女才十五岁，就……就……”
说着说着便哭起来，伏地大喊：“青天大老爷救命啊，要给我们做主啊，我那可怜的女儿……”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柳念絮默默撇撇嘴：“现在知道哭，早干嘛去了？”
沈穆疑惑看她。他借了人给她，其中细节都是她自个儿处理的，并不知她为何讨厌这人。
柳念絮叹口气，不悦开口：“我知道这个人，他借钱是为了赌，妻子被他卖去大户人家当粗使婆子，儿子媳妇早就跟他分家单过，留下一个女儿……”
她说着有些愤怒，没再说下去。这种父亲实则还不如柳中郎，比柳中郎还恶心几分，所以今儿让他们来告状，柳念絮连身能保暖的衣裳都没给。
找这些人来，也是让他们狗咬狗，都不是好人，看谁比谁不要脸吧。
柳中郎却不知其中关窍，狠狠捏着那张纸，眼中怒气冲天，恨恨道：“府尹大人，去我府上捉拿罪魁祸首，正是我府上二管家孙宜兴，让他前来对质！绝非本官授意他做这样的事情，敢为誓言，违者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
他忽然发毒誓，让众人吓了一跳。
人人都不禁猜测，是否当真柳大人是无辜的，恶奴背着主子做恶事，导致主子背黑锅？
否则，柳大人文文弱弱的，并不像凶神恶煞之徒，怎么敢发出这等毒誓？
窃窃私语当中，柳中郎闭了闭眼：“劳烦府尹大人将我夫人一同带来，孙宜兴乃是她陪嫁的管事，我且问问她是否知晓此事。”
门外几个窃窃私语的汉子声音大了几分：“我看着柳大人像是无辜的，别是被家中婆娘和下人联手害了吧？”
“我瞧着也像是，夫人和陪房背着老爷作坏事……”
“啧，敢背着老爷放债，就敢背着老爷干别的，这柳大人头上的颜色，只怕翠绿翠绿的，怪可怜的。”
“不是说柳大人惦记着前妻吗？说不定柳夫人借此报复他，你们想是不是这个理？”
“那柳夫人也是可怜人，被夫君冷落……”
一通揣测，携着京中近日香艳传言，汇聚成真真假假的版本，传入耳中，人人都照着自己的思路去想象。
柳念絮和沈穆坐在屏风后，开始怀疑人生，指着外头，手指都在颤抖：“他真狠……”
这是明摆着要牺牲柳淑人，将他自己摘出来。好狠毒的男人啊！
“你这个爹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沈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寒光凛凛。
“玩的好一手弃车保帅，这一把下来，你那继母死活不论，这柳大人却生生把自己搞成一个被人欺骗的，可怜的男人。”
真是好手段。
不止好手段，还足够不要脸。
他跟柳念絮分明是不死不休的格局，可张口便说他是太子妃的父亲，不容污蔑。这等不要脸的话语，真叫人大开眼界。
有这般精明的臣子在手底下，未必是件好事。沈穆神情冷然，捏着手中的杯盏，眼中冷意越来越深。
柳念絮顾不上他，只盯着柳中郎，心中愤怒不已，恨恨道：“这个贱人，他配用我的名义行事吗？”
呸！呸！呸！
沈穆默了默，幽幽叹口气：“念念，他一直都不要脸，你并不是头一日知道。”
何必这样生气呢？
柳念絮知道他不要脸，照理说这十几年已是非常非常清楚，也已非常习惯，按照以前，根本就懒得因此生气。
可是最近在沈穆身边，他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养的性子都骄纵起来，碰见这种讨厌的事情，忍不住就发起怒。
柳念絮撇撇嘴，收回目光，别别扭扭开口：“还不是都怪你，是你把我宠成一个二傻子的！”
沈穆唇角抽了抽，安慰般地敷衍道：“别胡说，念念才不是二傻子，念念最聪明了，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哪有人说自己是二傻子的？这个傻念念啊……
柳念絮懒得理会他充满敷衍的话语，只盯着柳中郎，眼中含着恨意：“若是这次不能让他伤筋动骨，我一定会非常不高兴。”
沈穆抬头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栽赃陷害！”柳念絮留下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我继母那种人最是自私自利，肯定不愿意独自一人被放弃，知道我爹的打算肯定恨透了他！”
“只要我继母一口咬定是我爹授意，纵然没证据，他也休想全身而退，这盆脏水，我泼定了。”
她恶狠狠说完，又陡然变脸，一脸依赖地看向沈穆：“你帮我去报个信好不好？”
乖巧懂事的模样，像一颗盖着白霜的蜜糖，咬一口甜甜蜜蜜的，跟刚才那个暗黑阴冷的人，完全不一样，任谁想不到这颗小蜜糖里包着黄连。
纵然眼睁睁看着她变脸如翻书，被心爱的女子这样看着，沈穆依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舍得拒绝她，只轻叹一声，放柔声音：“好。”
遂招来身边的护卫，让人赶在前头去传话。柳念絮在一旁道：“你过去就说，你是二皇子的人，别把我和殿下供出来，知道吗？”
护卫点头：“是。”
纵身去了。
“你可真阴。”沈穆无奈叹口气，“这种时候还不忘挑拨老二和柳大人，只是柳大人聪慧绝伦，只怕不会被你轻易挑拨。”
“可是二皇子会呀。只要二皇子知道有人冒名害我爹，肯定会怀疑我爹恨他，大概不会和以前一样信任。”柳念絮一脸天真无邪，理所当然道，“他猜忌我爹就够了，至于我爹脑子里想什么，我一点都不关心。”
沈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吐出两个字：“厉害。”
柳念絮骄傲地转过头。
======
半个时辰后，柳淑人和她的陪房被带着过来，几个陪房按倒在地上，不等柳淑人发火，府尹大人冷声询问：“老乡亲，你们看看，收账的是哪位？”
几人齐齐指向孙宜兴，“是他，就是他！”
“姓孙的，你这个混账……”
“……混账东西……我打死你……”
“狗屎……”
孙宜兴骇的后退一步：“老爷，太太，救命啊……”
一片嘈杂中，还是衙役前来维持住秩序，才让众人安稳下来，不至于在公堂上斗殴打架。
柳淑人看一眼自己的夫君，尤自不肯认罪，强行冷着脸开口：“大人，身为朝廷命妇，您捉拿妾身过来，是否应该有个说法？”
府尹大人脸色冷然，比她还傲慢：“说法是有的，今日有人状告柳府的管事放印子钱，柳大人说这位管事是淑人的陪房，是以不得不找淑人过来问话。”
柳淑人一噎。
“敢问柳淑人，这孙宜兴是否乃您的陪房？”
不过是太子妃的继母，亲爹他们顺天府得罪不起，能拿继母出气，那可太好不过。
柳淑人脸色变了变，看向柳中郎。柳中郎不看她，冷然傲视前方，做足姿态不理会她，明摆着是要说，自己被她骗了。
这幅冷然决绝的神态，让柳淑人心中一阵悲凉。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还未大难临头，夫君就先抛弃她，自己飞走。不，不仅仅是抛弃，他是抛弃之后，又生生踩一脚下去，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凄惨。
柳淑人捏着拳头，心中升起一丝恨意。
分明……分明没有人供出她，老爷大可以将事情都推在管事身上，料想也无人敢质疑他。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却将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来。
这个男人，何其无情？
刚才那个来报信的人，说的竟然全是真话。他的夫君，比所有人都快一步地率先抛弃她，他的夫君率先供出她，送她去死。
顺天府尹又重复一遍：“柳淑人，他是你的陪房吗？”
柳淑人嗫嚅开口：“是，是我的陪房。”
既然我跑不掉，那老爷，我们夫妻一体，你也别想跑。
柳淑人眼中含着热泪，看向柳中郎：“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印子钱是您让我放的，怎么现在问起我来了？”

第135章 二更
老爷，印子钱是您让我放的，怎么问起我来了？
您让我放的……您让我放的……
这句话回荡在公堂上，引得众人都将目光落在柳中郎身上。鄙视的眼神像是钢针一般扎在他身上，堂下阴阳怪气的嘲讽落在耳中，“柳大人不是说自己不知道吗？”
柳中郎心中一突，冷眼看着她，“你在胡说什么？”
这个女人疯了吗？把自己拖下水，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还有一对儿女，不在乎吗？
柳中郎的话语不由得带了威胁：“你想清楚再说话，我何时要你做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我顾及几个孩子，一向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半只，怎会残害人命！”
他在“几个孩子”上加重语气，冷森森盯着柳淑人，那双清风朗月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威胁的肃杀。
柳淑人一怔，心下慢慢开始后悔。
怎么……怎么就给忘了，还有珍儿两个孩子，若没了娘再没了爹，他们可怎么办啊……她怎么就鬼迷心窍，攀咬起夫君？
若夫君真的出事，两个孩子才真的完蛋。不可，万万不可，她死不要紧，不能连累她的孩子！
孩子不能出事……
柳淑人惊慌不已，张张嘴想要翻供，可门外不知哪个角落忽然传出一声讽刺：“柳大人别拿孩子威胁您夫人，那也是你的孩子，你们柳家的种，威胁谁呢！”
“你们见过这种人吗？拿自己的孩子威胁老婆，虎毒还不食子呢……”
“是啊……太不要脸了……”
柳中郎目光扫过去，冷沉沉的的对上说话人的脸，眼神当即一凝。
这个人他认得，是东宫护卫，曾跟着太子殿下过，柳大人记忆力非凡，只见过一眼便记得清清楚楚。
柳念絮竟也在这件事中插了一脚。柳念絮……柳念絮，这个女儿不是吃素的，若其中有她的手笔，势必不可轻易置之。
柳中郎慢慢重视起来，眼神认真许多，温润的神态霎时锐利起来，带着几分戒备，冷淡开口：“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觉得我在威胁她，不过是因你心中有此想法。”
论起口才，柳大人舌绽莲花，不输任何人，平静站着，冷淡无比：“本官未曾做过的事情，谁都休想诬陷我，府尹大人只管审问。”
他一甩衣袖，分外清高。
柳念絮在屏风后，默默抿唇，眼中亦闪过一丝戒备。柳中郎聪慧非凡，大概已猜出她所作所为，接下来行事，就没那般便利了。
府尹多想让他们自家人把结果辩出来，见他甩袖不干，只得深深吸口气，道：“那就开审吧。”
公堂之上规矩森严，府尹肃声开口：“今有柳府印记在，可证柳大人府上有人放印子钱。受害人指正管家孙宜兴，孙宜兴乃柳淑人陪房，但柳大人身为家主责任不可推卸，是以淑人和柳大人皆有嫌疑，二位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
“那么，柳淑人指认柳大人教唆，有证据吗？”
本就不是柳中郎所为，当然没有证据。柳淑人咬着下唇，心一横，当堂喊道：“我没有证据，刚才那是我在胡说八道，不是老爷让我做的！”
罢了，自己揽下来就揽下来吧。老爷本就是无辜的，只要老爷还好好的，两个孩子就还是柳家的公子千金，谁也不能欺负他们。
在府尹震惊的眼神中，柳淑人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是我做的，我财迷心窍，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和我家老爷无关！”
“柳淑人，你说什么？”府尹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是你做的和柳大人无关！”
“对！”柳淑人斩钉截铁，“就是这个意思！”
府尹怔了一下，看向孙宜兴：“孙宜兴，你有要指证的人吗？”
“小人没有，是太太嘱咐我做的，都是太太的意思！”孙宜兴见柳淑人担下责任，也一股脑往她身上推。
柳中郎冷笑一声，质问道：“你强抢别人的女儿，也是太太教你的吗？”
孙宜兴噎住，讷讷不敢言。
柳中郎闭了闭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悲痛，半天才开口：“此事虽非我授意，却也是我御下不严的过错，待案情了解，我会给几位一些钱财，让你们好好过日子，全当是补偿。”
此言一出，极为拉好感。外头众人纷纷赞扬起来，说他高风亮节，只是被人蒙蔽，实则是个好人云云。
没见人家柳大人质问管家吗？定是为那可怜的少女打抱不平。
柳念絮听的一脸阴沉，磨着牙不说话。
她这个爹爹，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劣势之下还能反败为胜，寻常人比不得啊。
沈穆轻笑着摇摇头，站起身道：“你坐着，我出去会会他。”
从屏风后绕出去，沈穆一身金冠玉袍，贵气天成，府尹和柳中郎一起拱手下拜，“太子殿下？”
柳中郎抬眼时目光森冷，没想到他会在此。再念及刚才人群中，极力说他坏话的人，心中怒火喷涌。
好，好一个太子！
无缘无故的就要害他，休怪他日后不留情面。
恨归恨，柳中郎心中已敲响了鼓声，这位太子手段不俗，这个时候出来，定然没有好事。
沈穆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
他慢悠悠坐下，看着柳中郎，含笑道：“刚才的情况孤都听见了，柳淑人身为官眷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便撤掉诰命贬为庶人，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柳大人……”沈穆轻轻叹口气，“照理说你是孤都岳父，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孤也不可徇私。管束家眷不力，导致这等结果，一条人命在总不能轻拿轻放。”
柳中郎忍着恶心，恭恭敬敬道：“请殿下发落。”
“父皇让孤全权处置，柳大人回府待着吧，暂且停职反省，罚俸半年，柳大人有异议吗？”
柳中郎神色淡淡：“按理说太子殿下处置过，臣应该遵守，可中书省日理万机，忙碌非凡，臣回府待着，耽搁公务该如何是好？”
沈穆岂会料不到这个，温和笑道：“孤闲着也是闲着，会去中书省替柳大人处理公务，柳大人安心停职在家，等父皇接下来的处置吧。”
柳中郎一怔，顾不得跟他争辩，冷声问：“殿下何意？这还不算处罚吗？”
沈穆惊讶抬头：“怎么，柳大人问我这个？你该去问问那个可怜的姑娘，她因你监管不力而亡，若只叫柳大人在家中修养，怎么对得起她？”

第136章
在柳中郎仇恨的目光中，沈穆声音朗朗，正直无私，清楚明白地踩着柳中郎上位。
“柳大人说起来算是孤的岳父，孤亦不忍心处罚你。只是这天下百姓都是孤的子民，他们受苦受难，若我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这个太子，做的有何意义？”
这话说的公正无私，衙门外的百姓都被震慑住，议论纷纷，言语不外乎是太子殿下爱民如子，为了百姓连自己的岳父都不顾。
拿自己的仕途换仇敌的好名声，柳中郎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恨意，哀戚开口：“太子殿下爱民如子，臣甘愿被罚。”
他深深叹口气，悲戚道：“的确是臣管教不严的过错，臣甘愿受罚赎罪。朝政繁忙，便劳烦太子殿下，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太子要停他的职，那就一定会停，陛下信重这个儿子，不会驳回他的决策。板上钉钉的事情不需要反驳，他要做的，便是尽可能减少损失。
柳中郎本就聪明，当下便说起漂亮话，配上诚恳真挚的神情，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百姓却甘之如饴。
沈穆恶心的不轻，神色淡了淡：“柳大人能这般想就最好，既然没有意见，就送柳大人回府吧。”
他说完话，扭头便走，走到屏风前回头，“柳大人明日来东宫一趟吧，太子妃很想念您，你们父女许久未见，也该说些话。”
柳中郎目光一凝，捏着拳头道：“是。”
看着沈穆的背影，他眼神中华的仇恨慢慢浮现起来。
沈穆！
好一个太子！拿他来做什么人情，分明是贬斥自己的对手，到他口中竟成大义灭亲！
柳中郎心中的恨意有泰山那么高。任谁遇见这种情况都得被活活气死，他一心想要将沈穆拉下太子之位，不曾想过最后自己成为他的踏脚石。
踩着他的血肉，成为百姓心中爱民如子的好太子，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这位皇太子回京才几个月，先用一个有名无实的承恩侯爵位夺去他在中书省最重要的职位，不再参与下发奏折。
他经营许久，好不容易建起新的关系网，沈穆却直接将他停职，所有努力，顷刻化为泡影。
什么都没了。
柳中郎怎能不恨？他恨不得咬死沈穆！可碍于身份，君臣之别在上，他还要谢恩。
这真叫他恶心。
柳中郎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才按耐住弑君的冲动。
被人拉着回柳府，刚被推进去便冷下脸，漠然开口：“找个人去探监，问问太太今日是怎么回事？问清楚！”
他一字一顿，冷冷道：“她为何要攀咬我？”
这个妻子一向听话，叫她往东不敢往西，这次所作所为，令人惊愕不已，定是有人挑拨。
这个人，不出所料，肯定是柳念絮安排的。
越想越气，柳中郎一脚踹翻眼前的桌椅，深深吸口气，“柳念絮……”
管家已按照他的命令去看柳淑人，他一个人深深吸口气，眼眸恢复清明，将心中恨意压下去几分，分出心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穆敢算计他，就要做好准备尝尝他的报复。二皇子再不济，亦已在京城筹谋多年，拼尽全力咬下他一块肉来，总不是难事。
你让我不好过，自己就休想再好过。
柳中郎眼神阴鸷，“沈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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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心念念仇恨不已的沈穆，称得上春风得意。
因为柳中郎被停职，柳念絮高兴，沈穆跟着高兴，这会儿两人回到东宫，腻在一处说话，“你是怎么想的给他停职的，不是他做的事呀？”
柳念絮未曾想过可以这样。事情并非柳中郎所为，没有分毫证据，顶多让别人怀疑他。可是沈穆脑子转的快，居然用监管不力的名头将他停职。
但是细究起来，他这样做也没错。本就是柳府下人做错事，身为家主，柳大人本就应该担责任。
柳念絮心中喜滋滋的。
沈穆轻笑一声，搂住她纤细的腰，慢悠悠道：“寻常手段罢了，待会儿父皇就得骂我，你等着瞧。”
柳念絮愣了愣，“那不碍事吗？”
“没事。”沈穆笑着摇摇头，“我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他顶多骂我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总不会为一个柳大人打我的脸。”
柳念絮松口气：“那就好。”
沈穆莞尔，侧目想了想，看着她问：“念念，如果柳大人不做中书侍郎，你觉得还有什么位置适合他？要一品官职……”
“中书侍郎位高权重，虽还要听中书令的，但这个位置实在要紧，放在他手中，令人不安。”
“你要给他换个官位？”柳念絮惊讶不已，但惊讶归惊讶，还是毫不犹豫出主意，“那就让他做太傅呗，宫中还有八皇子九皇子在读书，我爹学识渊博，肯定能胜任！”
“对。”沈穆解释，“他这个位置要紧，能做的手段太多，我实在不放心。不如直接给他换掉，明升暗降，让他纵有千万手段亦使不出来。”
沈穆默默沉思片刻：“柳大人高中三甲，学识自然足够做皇子师，就这样吧，念念的主意极好。”
柳念絮弯唇笑起来：“你这是要气死他……”
好好的位高权重一个权臣，变成教书育人的老太傅，千辛万苦混到这个份上的柳中郎，只怕要活活呕出血来。
这般想一想，柳念絮心中十分痛快。
真好，她本只想将柳淑人弄死，能把柳中郎拉下来，柳淑人的死活，已经不要紧了。流放三千里，对一个养尊处，并不比死了痛快。
柳念絮开心极了。小时候柳淑人为讨好夫君，百般折磨她的时候，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落的这种下场。
也对，她如果知道自己的夫君这般靠不住，肯定不会为了他，做许许多多件丧尽天良的事情。落的如今下场，也是活该。
不管是柳淑人，还是柳中郎，他们都活该。活该活的凄苦，活该死的悲惨，这一切，都是为回报他们曾经做过的恶事。
柳念絮没忍住，快意地笑出来。
沈穆笑着摇摇头，摸着她的脑袋，将人压向自己，朝着那水润的红唇亲一口，笑道：“待会儿我要去挨骂，念念先安慰安慰我吧。”
柳念絮仰起头迎上去，攥紧他的衣襟，趾高气昂道：“好，你想我怎么安慰你？”
单手抚着沈穆的脸颊，柳念絮靠近他的唇，呼吸相近的时刻，柳念絮眼眸弯弯，声音柔软娇嫩，“我亲亲你好不好？”

第137章
她那样温柔似水，温柔到令沈穆有一点点惊恐，伸手对着摸上她的脸，幽幽道：“念念，我总觉得你现在像个狐狸精，下一步就要采阴补阳……”
柳念絮瞪他。沈穆默默闭上嘴，极其有眼色地转移话题：“念念，我们继续聊聊你爹的事情吧。”
这什么鬼话？柳念絮收回手，跨坐在他腿上。
“你怎么这样啊？”柳念絮不解至极。
好好一个皇太子，看着人模人样的，为什么能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
沈穆握着她的手指玩，戏谑开口：“我什么样？”
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粗粗一看，当真是哥人模人样的衣冠君子，连容颜都一等一的好，这般笑着便令人心醉神迷。
美色当前，他什么样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柳念絮搂住他的脖子亲上去，嘟囔道：“好看的模样。”
沈穆掐着她的腰，将人按进自己怀中，迎着她的唇吻上去，唇齿之间溢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傻子！”
柳念絮只腾出手拍了他一巴掌。
暖融融的东宫与寒冷的外界如同两个世界，衣衫落在地上，春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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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没过多长时间，皇帝让人来叫沈穆过去。这会儿沈穆刚从床上起身，沐浴过后发梢还带着湿润，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听下头人回报，从传话的公公口中打听到，陛下十分生气。
柳念絮靠在榻上默了片刻：“要我陪你去吗？”
她跟着的话，皇帝应该不好意思说太难听的话，总不能让儿子当着儿媳妇的面丢人现眼。想一想沈穆要因为这些事情挨骂，她有点心疼。
柳中郎这等人或者都是浪费粮食，他何德何能让沈穆为他挨骂？他配吗？
“不用，我有法子脱身。”沈穆闲闲开口，“你不是喊着累吗，趁这个时候好好休息，下次别那么不经事……”
柳念絮脸色发红，抡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恼羞成怒：“你给我滚！”
沈穆接过那只枕头，轻笑着摇摇头，给她扔回去，“等我回来。”
这回皇帝见他，是在寝殿当中，一看见他就生气的瞪圆眼睛：“混账东西，你今儿又胡作非为！”
“儿臣干嘛了？”
“你自己不清楚吗？”
“父皇要是说柳大人的事情，儿臣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沈穆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睛，不悦道，“父皇就为他斥责我吗？”
“胡闹！”
“那柳大人本就是被人欺瞒，自己是无辜的，你纵不喜欢他，又何必将人职位停掉，中书省一摊子事情，你来办吗？”皇帝狠狠喘口气，“你要把朕气死！”
“儿臣没有这个意思。”沈穆悠然开口，“父皇，柳大人在这件事情上无辜，在别的事情上却是罪有应得，只是那些事没法那上来说，儿臣才借机发落他。”
“儿臣多说几句，父皇想必还不知道柳大人私下卖官的事情。”沈穆脸色沉了沉，“虽只是□□品的小吏，在朝政上不算什么，可这等风气一开，早晚要出大事。”
“此事事关重大，儿臣手中证据不足，没敢与任何人多说，便是太子妃和母后都不知道。”他一本正经开口，“儿臣只是想暂且停了他卖官的事情，再慢慢谋图后事。”
皇帝脸色阴沉：“有这样的事情？”
“父皇可以自己去查。”
看着儿子悠然的神情，皇帝神色莫测：“他并不缺钱财，更不是为钱财折腰的人，为何会做这种事情？朕不认为，他会为了几个钱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还要儿臣说吗？还不是怪父皇！”沈穆磨了磨牙，“他与二弟关系亲近，想对付我而已。各地小吏皆是他的人，那架空知县知府又是什么难事？到时各地尽在掌中，儿臣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太子，还不是任由他废立！”
“胡说八道！”皇帝不悦看他一眼，“你是朕的儿子，轮得到他来说话吗？’
沈穆耸肩不语。
皇帝脸色已缓和几分，“你做的很好，卖官之事传出去，势必引发轩然大波，导致民心动荡，能将事情只能且遏制住就好，接下来朕会处理。”
“真是没想到，柳卿家会做出这等事情来，枉费朕多年信重……”
沈穆抬眸，眼神一言难尽。您真没想到吗？他本就不是个好人，您也没有信重他，只是觉得柳大人说话好听，拍马屁比别人水平高而已，装模作样的干什么？
皇帝怒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崇敬的眼神。”
“你给朕滚回去。”
沈穆从容拱手：“儿臣告退。”
生生将皇帝气的想揍他一顿。养儿子果然都是讨债的，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都惹人生气。
生气归生气，见他形单影只走出去，又没忍住关切开口：“柳卿是太子妃的父亲，你责罚她父亲，别忘了安抚她。”
沈穆苦笑一声，十分悲凉。
“父皇，儿臣真是委屈，这事儿不敢与太子妃说，只能白白看着她为柳大人伤心，眼泪哭出一缸，儿臣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太子妃是个孝顺孩子，朕一早就知道，比你们强多了。”皇帝叹口气，“你多多安抚吧，别让她太惊慌。看在她的面子上，朕也不能让柳卿真的被处死。”
不，不用看她的面子。
沈穆心里想着，面上却道：“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就可以去安慰她了，多谢父皇。”
没办法，他的太子妃还要在人前人后时刻保持着温柔孝顺的好模样，万万不可被人知道，她日日盼着柳大人咽气。
念念活得可真难。
沈穆悠悠叹口气。
这声叹息听在皇帝耳中，有种不一样的意思，像是心疼太子妃碰上这种事情。他顿了顿，回头道：“朕记得库房中有把古琴，找回来让太子带回去。”
沈穆抬抬眼皮，默不作声。
皇帝亦未曾多想，“回去吧，明儿别忘记去中书省，替柳爱卿办公。”
“是。”沈穆叹口气，“父皇早日寻个新的中书侍郎吧，您到现在还没有跟御史台掰扯清楚，到底让不让我留下！”
皇帝白他一眼：“不让你留下，你也没离开啊？”
“那是儿臣自己脸皮厚，但我也想光明正大留下来。”沈穆平静开口，“还有二弟，说好的让他去县里，他也没去，赖在工部不知道在做什么？”
“朕说过，等过完年一起安排，就你话多！”皇帝挥手，“赶紧走，别惹朕不舒坦。”
沈穆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去，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皇帝摇摇头，“儿孙都是债！”
身侧的公公笑着奉承：“太子殿下处处惦记着陛下，不跟皇后娘娘讲的事情都肯告诉您，那是与您亲近，哪怕是债，做父母的也高兴。”
皇帝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清浅的笑意，摇头道：“这个混账啊……”
公公心中有数，跟着笑起来。陛下果然心疼太子殿下更胜于别的皇子公主。
回到东宫时天色渐渐黑沉，月色寂静，柳念絮已躺在床上熟睡，沈穆看着她漂亮的脸，没发出半点声响，躺在她身侧一块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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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穆对柳中郎说过，让他来东宫求见，太子妃想见见父亲。一直等到好几天后，十二月初六，柳念絮才等来柳中郎和其母柳老夫人的帖子。
柳念絮分属内宫，的确不应单独面见外臣，哪怕是亲爹也要女眷陪着，见着那帖子，柳念絮靠在榻上慢悠悠道：“去回话吧，让他们入宫来，别在外头久等。”
对柳中郎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羞辱。他身为二品官，本就可随意入宫，柳念絮想要见他，传个话便可，何必非要等到这个时候？
特意等他被停职，等他没有资格入宫面圣的时候，让他递上帖子，如同七品小官一样在宫门口的寒风中等着召见。
其心之恶毒，人尽皆知。
老太太年纪一大把，两鬓斑白，柳念絮这般对待她，就不会觉得亏心吗？
柳念絮自个儿高床软枕的躺着，暖融融的地龙烧的室内温暖如春，穿着单衣赤脚走在地上都不觉得冷，想一想他们吹着冷风瑟瑟发抖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亏心，反而还觉得美滋滋。
终于轮到你们了。
小时候你们在屋里拥着暖炉狐裘，让我一个人在外头冻着，现在都是报应。这个报应才刚刚开始，来日方长，休想逃脱，不知道我聪慧绝伦的父亲大人，您有没有做好准备。
柳念絮没在东宫室内见他们，那么温暖的地方，他们不配踏入一步。她只是拥着温暖的貂褂，手中握着暖炉，头上戴着暖帽，脚下踏着温暖的地毯，在临水的凉亭里见了他们。
柳中郎年轻力壮，看着还算可以。柳老太太一把年纪，最受不得冷，纵然身穿厚实的毛皮，依然冻的浑身颤抖，脸色青白，一阵冷风吹过，便是一下颤抖。
柳念絮好整以暇看她颤了好几次，心情极好，慢慢开口：“爹爹可算来啦，我等你好几日，还以为您不想见我呢……”
“并无外人，不必装模作样！”柳中郎冷漠开口，“柳念絮，放印子钱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他回去千思万想，实在想不通那几个穷的一贫如洗的老头子怎敢状告二品中书侍郎，他们不怕被报复吗？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背后有人撑腰。
这个人，除却柳念絮，不作他想。
“爹爹疯了吧，那是我后娘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二十万两的嫁妆银子，一辈子吃穿不愁，做什么放印子钱，我有病啊？”柳念絮嗤笑一声，“爹爹别污蔑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不必与我胡搅蛮缠！”柳中郎冷冷瞪着她，“我是问你，是不是你教唆那几个穷鬼来告我的？”
这次柳念絮承认的飞快，“是我，我为爹爹清理家中败类，爹爹是不是很感激？”
感激？
柳中郎皮笑肉不笑，他当然感激，感激到恨不得扒下柳念絮的皮。
她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为他清理家中败类柳中郎活了一辈子，都未曾见过这般不要脸的说法，分明是她自己要报仇，说着说着竟是为自己好？
想来，世间最恶心人的事情，就是这样吧。
柳中郎气的心口疼，只冷笑一声，“你不必气我，就算你百般算计又如何，我不曾做过的事情，谁都别想盖在我我头上。见我因为这件事得到百姓的交口称赞，你是不是心里很难受？”
柳念絮眨眨眼，平静开口：“我没有难受，我很开心。”
她弯唇一笑，绝艳的姿容如同一幅画，在阳光下闪着最漂亮的光辉，看的人目眩神迷。
可惜，这幅画在柳中郎眼中，只让他心里难受，越美越表示柳念絮过得好，越让他心中膈应。若是早知道她有这等运道，就不该为卖惨，一直留着她的性命，一把掐死该多好！
“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爹爹被停职留用，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起复。”柳念絮笑眼弯弯，“而且我的夫君太子殿下还因为把爹爹踩下去，得到一个大义灭亲，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一箭双雕，害了仇人还能得到好名声，我怎么会难受？爹爹怕不是在做梦，梦里觉得我不高兴吧？”柳念絮嗤笑，“全天下都知道我高兴疯了，唯独爹爹不知道，爹爹你真可怜！”
这话彻底戳中柳中郎内心的仇恨，让他眼中恨意迸发，恶狠狠瞪着柳念絮。
若是眼神能吐血，他已经吐满一地。

第138章
柳中郎攥紧拳头，冷漠开口：“你找我来，是为羞辱我吗？”
“我没那么闲。”柳念絮轻轻叹口气，“爹爹别拿我当坏人，您的女儿温柔善良举世无双，您不要总把我往坏处想。”
柳中郎漠然看着她。
寒风瑟瑟刺骨，从水面上拂过，寒意带着水汽扑到脸上，柳念絮全副武装依旧觉得有些凉意，不禁叹口气缩了缩身子，“好冷啊，爹爹你冷不冷？”
“不冷……”
他冷不冷的不重要，反正柳老太太很冷，冻得从见面至今，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老人家吃的虚胖，十分肥硕，偏偏年纪大了肉松，根本不挡风，只能一阵冷风一阵颤抖，一直吹风一直颤抖，颤的像是得了重病。
她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连柳念絮都只关心柳中郎一个。
“你瞧瞧我这个记性，怎么就忘了爹爹从来都不怕冷，您以前还说过，年轻人冻一冻对身体好，今儿可算找到机会让爹爹身体更好一点。”柳念絮感慨不已，“果然爹爹没有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一件一件都实现了。”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说。可不知为何，就在此刻，柳中郎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强烈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总能感觉到不是一件好事。
他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冷冷看向柳念絮，“你有事就直说，不必与我绕弯子。”
“我不想直说，我就是想绕弯子。”柳念絮笑语嫣然，“多绕一绕弯子，才能让爹爹多凉快一会儿，不是吗？”
她悠悠然叹口气，漂亮的脸蛋在阳光下闪着明丽的光彩。
一阵寂静，柳中郎依旧死死瞪着柳念絮，一旁的柳老太太早已冻得撑不住，颤抖着身子倒下去，肥硕的身体倒向柳中郎。
柳中郎吓了一跳，伸手去接。这老娘要是在东宫摔死，三年孝期后太子掌控朝局，更没有他立足之地。谁死都行，老娘不能死。
怀着这样的心情，柳中郎将人接了个严严实实。
电光火石之间，柳念絮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脚先伸出去，绊在柳中郎跟前，她脚上穿着漂亮的鞋子，珍珠宝石无数。那么贵的脚，绊人的效果也非常好。
“轰”一声巨响。
柳老太太支撑不住，倒在柳中郎身上，柳中郎被绊住脚，一下子没站稳，两人双双砸在地上。
柳老太太年纪大身子沉，养尊处优吃的极为肥胖，这一下砸上去，柳中郎只觉得自己将要断气。在柳念絮跟前跌倒的羞辱和来自于身体上的疼痛齐齐涌到脑海中，斩断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躺在地上，柳中郎眼中冒火，怒喝道：“贱人，你敢绊我？”
木质的地板砸上去不会受重伤，但疼是免不了的，柳念絮笑眯眯地摸着下巴，根本不搭理他，只是笑容越发畅快，快乐的像是天上的飞鸟，甚至笑出“嘎嘎嘎嘎嘎”的迷惑声音。
这笑声迷惑又难听，更像是一种嘲笑。
柳中郎此生未曾丢过这样的脸面，只恨得牙都咬碎，在地上躺着又发不出脾气，只能带着恨意，死死瞪着柳念絮。
柳念絮根本不可能回答柳中郎。真是笑话，要是理会他，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他口中的贱人？柳中郎自己渐成那样，世间再也寻不到比他更贱的人，谁会搭理他的辱骂？
她只是笑着，疯狂笑着，嚣张无比，“嘎嘎嘎嘎嘎”的难听笑声穿刺着耳膜，传入脑海中，在脑海中留下的难忘的印记。
受她影响，四周侍奉的东宫侍女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偷偷发笑。
“嘎嘎嘎嘎嘎爹爹您疼不疼，快起来啊……”
“嘎嘎嘎嘎嘎祖母还没有摔醒，她老人家太能睡了……”
“哎哟我不行了嘎嘎嘎嘎……”
柳中郎面带怒色，阴沉沉的，像是下雪时候的天色那么阴沉。
两人被侍女扶起来，柳念絮的笑声陡然停住，一本正经沉下脸怒斥，“爹爹怎么把祖母摔了？您可真是不孝，自己的母亲都接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还有祖母，真真是不讲究，这把年纪不说好好保养身子，求个长命百岁祸害爹爹，非要吃成一只狗熊，闹的身体虚弱无比，这就受不住，真是让人不知该从何处训斥！”
“你们柳家就不能做一点好事，有一个好人吗？”
柳中郎即将脱口而出的指责噎在喉咙里，被她连珠炮倒打一耙的行为惊住，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准备好的怒骂。
只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你……”
“我怎么了？”
“柳念絮，你别太过分！”
柳念絮带笑的脸上，笑容更加盛大几分，带着挑衅的意味，慢悠悠推开柳中郎的手指。
“我过分？爹爹傻了吧，我若是不过分还找你来干嘛？找你闲话家常联络感情？你是不是脑子摔傻了，有毛病啊？”柳念絮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剧毒无比，“真是难为爹爹，作为一个傻子还要当官，太辛苦了，女儿好心疼啊。”
柳中郎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柳念絮才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叹息，“不如这样吧，爹爹继续回家歇息，养好脑子再说，十年八年不要出门，或许我能考虑放过你。”
“你做梦！”
“是我做梦还是爹爹做梦，拭目以待喽。”柳念絮耸肩，平静开口，“爹爹做了那么多年官，难道不曾听闻一句话叫，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作为太子妃不是官大一级，是君臣有别，我要对付爹爹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爹爹别嘴硬。”
柳念絮莞尔浅笑，“爹爹知道的，被人打脸的滋味，比刚才跌那一脚疼多了。”
“柳念絮，我是你爹。”柳中郎找回自己的理智，慢慢沉静下来，“你记着，父母之恩大于天，你胆敢对付我，就休怪世人看不起你。”
“哦。”
“太子妃娘娘，祝您一切安好，臣告退。”柳中郎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至于依旧晕倒在地上的柳老太太，他像是没看到一样，毫不关心。
今日丢了脸面，他早已无心关注别的，脑海中只剩下柳念絮难听的笑声，以及对她铺天盖地的仇恨。真可惜，怎么就没在她小时候，直接将她掐死呢？
一把掐死在摇篮里，怎么都不会有如今的恶心事发生。
现在就是非常后悔，悔恨到只能当场跑路。
柳念絮啧啧两声，在背后喊道，“爹爹要走，记得把你的拖油瓶带回去，皇宫大内的，不是阿猫阿狗能随意走动的地方，给人瞧见还当爹爹是故意的呢？”
柳中郎脚步一顿，回头目光落在柳老太太身上，深深吸口气，踏步走回去。
柳念絮假惺惺地问：“爹爹，要不要我派个轿子给您？”
“不劳太子妃娘娘厚爱……”
“那就好，是爹爹自己不要的，不是我不给哦。”柳念絮听见他拒绝，立刻温柔一笑摘清楚关系，又关切地看着他，“那就辛苦爹爹，把祖母给背回去吧，祖母沉是沉了些，不过爹爹年轻力壮，应当可以的。”
柳中郎又被她算计一次，再懒得理会她，冷漠扶着柳老太太，直接朝前走。
柳念絮像个孝顺的女儿那样在身后高喊：“爹爹慢走，一路小心。”
“别把自己和祖母给摔死！”
柳中郎的背影滞了一滞，随即便一路往前走，再没回头。
柳念絮在背后拍拍手，笑得眉毛都飞舞起来，指着脚下的地板道：“让人多打扫几遍，把讨厌的味道都清扫干净，本宫以后还要来玩。”
侍女恭敬道：“是。”
柳念絮伸了个懒腰，一阵冷风拂过，她站起身裹紧自己的貂褂，慢悠悠道：“咱们回屋去吧，你们回头都喝碗姜汤，别着凉了。”
侍女扶着她笑道：“奴婢们不冷，太子妃慈善，给我们都做了新棉衣，絮着厚实的棉花，穿着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再者刚才又看一出好戏，笑得那样开心，怎么会冷？”
柳念絮莞尔，扶着她的手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后日就是腊八节，往年东宫是怎么安排的？”
“往年？”侍女蹙眉想了想，“休息半日，厨下做腊八粥给大家喝，具体的事情都是青宁姐姐处理的，奴婢们亦不清楚。”
柳念絮点点头，“那就把青宁叫来问问，本宫过的第一个腊八节，可不能敷衍。”
她还是微微蹙起眉头，有些发愁。入宫之后大事小事太过忙碌，把这位青宁姑娘给忘了，这姑娘心眼不小，该处置的时候不能轻易手软。
可是太忙了，没有功夫管这些小事。
柳念絮轻轻叹口气。
但愿那位青宁姑娘反省许久，能反省清楚，别让她费心。
青宁早已被沈穆架空手中权力，留着东宫女官的名头没有丝毫用处，整日间无所事事，听说太子妃召见，来的飞快。
柳念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施粉黛的脸庞清丽十足，容貌很是不错，休养许久更显得粉嫩。
“奴婢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娘娘安好。”青宁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不畏惧柳念絮的眼神，抬头道，“不知太子妃娘娘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柳念絮笑笑：“没有什么大事，只腊八节将至，本宫要问问你，往年东宫腊八节都是如何安排的？侍从们休息的话，东宫如何运转？”
青宁回答的不卑不亢，清晰明了，“回太子妃娘娘，腊八粥是宫中统一的分例，东宫不必单做，到时辰会有御膳房的人送来。休沐的事情更是简单，侍从们值班本就会交班。腊八节每人休息半日，便将他们分为两波，一波上午一波下午，午时正点交班，这样的话让大家都有时间休息。”
“还有就是按照宫中规矩，年节之时主子们都会给侍奉的侍女们打赏，往年太子殿下不在京城，这笔赏赐便全是皇后娘娘出的，如今全看太子妃娘娘安排。”
柳念絮听着，边听边点头，看向青宁时眼中亦多了几分赞赏，“你做的不错，先回去歇着吧，枫穗，将那支蝴蝶金簪赏给青宁姑娘”
青宁抿唇，叩首道：“娘娘若是觉得奴婢做的不错，便让奴婢到太子殿下身边侍奉把。奴婢本就是皇后娘娘留在东宫侍奉太子殿下的，如今日日闲着，实在辜负皇后娘娘托付。”
她抬眸，目光清亮，看着柳念絮，一字一顿：“请太子妃娘娘成全。”
柳念絮垂眸看她，神情冷淡：“你说什么？”

第139章
一片寂静声中，柳念絮冷漠的看着她。青宁垂眸，“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奴婢的职责便是侍奉太子殿下，您不能剥夺我的职务，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柳念絮向后靠在枕头上，神情中带着慵懒与冷漠，不悦道：“我原想着，你是个聪明人，能改掉不该有的心思，不必我费心的。”
“奴婢不知自己要改什么？”
“身为女官，对太子殿下怀着不该有的心思，身为下臣这些罪名，该如何责罚？”柳念絮一一数着她的过错。
青宁脸色慢慢发白。
柳念絮十分有耐心的劝导，“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连太子殿下都对我说过你很厉害，我们本不想责罚你，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奴婢没有怀着不该有的心思。”青宁看着她，竭力给自己找借口，“那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可如今东宫女主人是我，不是皇后娘娘。”柳念絮见她不开窍，只漠然开口，“太子殿下与我说过处置你的办法，他说，既然你听皇后娘娘的话，那就回皇后娘娘那边去。”
“你不能这样……”
“我能。”柳念絮垂眸看他，“青宁，像你这样有本事的女人很罕见，我很欣赏你。但太子殿下是我的男人，我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谁都不行！别说是你，就算是天下的仙女下凡来，也别想抢走我的男人。”
“太子殿下乃天皇贵胄，早晚要纳侧妃。”青宁争辩，“纵然他再怎么宠爱您，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纳侧妃，太子妃娘娘的话，奴婢真的不能苟同。”
太子妃怎么能怀着这样的心思呢？
太子殿下风神俊朗，位高权重，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夫婿人选，哪怕是在他身侧做个无名无份的侍妾都是福分。无数贵族少女都盼着给他做侧妃，太子妃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独霸太子殿下，她不怕被人诟病善妒吗？而且这根本就不可能，太子殿下这样的人物，将来定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才配得上他的身份。太子妃这样的心思被太子殿下知晓，只怕她自个儿都要失宠。
柳念絮莞尔一笑，骤然换了自称，“你同不同意不要紧，那是本宫的事情，不劳你操心。本宫这就让人送你回皇后娘娘那儿去，不会委屈你的。”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枫穗，让青宁姑娘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送她回去。”
枫穗如今堪称是太子妃跟前第一人，离东宫第一人就差个青宁，闻言喜上眉梢，脆生生道：“娘娘放心，奴婢定会把事情办好的。”
青宁仍旧不可置信，“太子妃娘娘，您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吗？”
柳念絮惊讶抬头，“你说的可真有意思，本宫是皇后娘娘的儿媳妇，你是一个奴才，你拿什么与本宫比？青宁，本宫敬你多年辛苦，不愿与你撕破脸皮，你别逼我。”
青宁顿了顿，没有多言，只淡淡道：“奴婢告退。”
罢了，太子妃不好说话，好在还有皇后娘娘在。娘娘最重规矩，温柔贤淑，肯定不会任由太子妃胡作非为。青宁低下头，心中有底气，丝毫不慌。
柳念絮也不慌，慢悠悠喝了杯茶水，抬头询问：“什么时辰了？”
“太子殿下该回来了。”侍女笑道，“说是这个时候回来，娘娘别急。”
柳念絮摇摇头：“你们也跟着打趣我，真是无法无天！”
她只是说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在话语当中带出几分甜蜜温馨。
一群侍女皆笑起来，有胆大的笑道：“那也是娘娘您惯的，日日在奴婢们跟前甜甜蜜蜜的，奴婢们还不能说了吗？”
柳念絮跟前这群侍女，对青宁的话很不以为然。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感情，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出来，她们日日看着只觉得眼都要瞎了。
那青宁姑娘要是随身侍奉两日，肯定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谁能想到，每日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太子殿下，看着冷漠无情不好接近，回到太子妃跟前，同喝一杯水，同吃一碗饭的事情都能做出来，黏黏糊糊的，看着真吓人。
柳念絮笑着摇摇头，未曾斥责她们，更不觉得羞涩，“别瞎扯，太子殿下最近喜欢曼松，给他泡一壶晾着，再把衣裳准备好，别待会儿手忙脚乱的。”
“是，奴婢们这就去。”
闹归闹，该做的差事分毫都不能差。太子妃跟前的好差事，外头无数人盯着看着想分一杯羹，她们不能出错被人揪着，样样都要做到完美。
可不能像那青宁姑娘一样，分明是东宫头一号人，非要觊觎太子殿下，惹得太子妃娘娘不喜。她们依赖主子们生活，得罪谁都行，唯独不能得罪太子妃娘娘。
井然有序的活动中，柳念絮慢慢靠着软枕慢慢闭上眼，指着一旁的小宫女开口：“等太子殿下回来，记得叫我。”
“叫你干嘛？累了就睡啊。”沈穆的声音从门边响起来，柳念絮睁眼就看着他拿着马鞭进屋，身上还沾染着泥污，人还是俊美非凡的，可衣裳却狼狈不堪。
不由得皱眉：“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沈穆叹口气，在她边上坐下：“今儿去上林苑打猎，刚巧碰上三弟四弟，跟他们比一场，就把衣裳弄脏了。”
柳念絮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沈穆迷惑不已：“你这什么表情？”
“你连三皇子四皇子都跑不过吗？我都能跑过四公主，我听说她比你那几个弟弟还厉害！”
“瞎想什么呢？”沈穆抽了抽唇角，哭笑不得，“是老四险些从马上坠下来，我去捞他，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说着，伸手去搂柳念絮的腰，两手掐着威胁：“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菜吗？念念，你若回答的不和我心意，我就把你的腰掐断。”
柳念絮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很厉害，特别厉害，厉害到无数少女芳心暗许，今儿还有人跟我说，想给你做婢女伺候你，一辈子无名无份也无怨无悔！”
她这话酸溜溜的，跟陈年老醋不差什么，沈穆乐了，“这是怎么了？谁跟你说的浑话？”
柳念絮抿唇不语。
沈穆爱极了她这个小性子。若真是心里不舒坦想闹脾气，她完全可以不说，让自己慢慢猜，可偏偏要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又不理你，明摆着要人哄。
这样的小脾气，让人爱到心里去。
他没忍住笑出声，将人揉进怀里，“你可真是太会撒娇了。”
柳念絮强撑着推开他，扬起漂亮的小脑袋，不悦蹙眉：“我没有撒娇，谁跟你撒娇了，我不会撒娇，你在胡说什么，闭嘴吧！”
一连五句下来，全是嘴硬。
沈穆十分有经验，张口便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别人看上我，我以后出门戴着帷帽，不给人看到我的脸……”
想想他戴帷帽的样子，沈穆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沈穆凑过来问：“高兴了？”
柳念絮撇撇嘴，攥着他胸前的衣裳，将人拉下来，沿着唇畔轻轻舔舐，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沈穆十分配合，一动不动地让她亲完，顺势将人拉进怀中，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谁又惹你了？”
“青宁！”柳念絮告状的时候，毫无心理压力，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找她问腊八节的事情，结果她一见我，就跟我讲要去伺候你，还搬出母后来弹压我，真是过分！”
沈穆脸色沉了沉，不悦道：“我知道了，待会儿我们去见母后，让母后把她领回去。”
柳念絮神色奇异。
沈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开口询问：“你是不是，已经把人赶走了？”
柳念絮点点头，有些心虚。
歪头想了想，转眼又理直气壮抬起头：“我讨厌她，就等不及你回来，把她赶走了，不行吗？”
我为什么要心虚，皇后娘娘放一个漂亮少女在东宫给我添堵，该她心虚才是，留个青宁在东宫，还想着要我帮她们母子对付沁嫔，该心虚的人，是皇后娘娘。
沈穆好脾气开口：“可以，当然可以，一个女官罢了，惹你不高兴，赶走是应该的，待会儿我去见母后就好，把事情与她说清楚，她不会生气的。”
他的确不在乎青宁，只是母后派来的人还是需要好好说一下的，一切都说清楚，省的母后对念念有意见。
沈穆悠悠叹口气。

第140章
沈穆回来这趟，在屋里没有待够半个时辰，换了衣裳片刻不停地顶着冷风，往皇后宫中去。柳念絮心疼他辛苦，略想了想，披上大衣裳跟着他去了。
本就是自己做的事情，怎么能让沈穆为她擦屁股？
今日天色不好，皇后要处理宫务，宫中便一直点着烛火，将整座宫殿照的亮晃晃的。
太子和太子妃到来，看门的宫人匆匆忙忙进去回禀后，便带着皇后的话，请两人进去。
青宁跪在皇后跟前，清丽的脸上挂着泪水，一滴一滴淌着，悲伤无言。她是个懂规矩的女官，哪怕是哭着的时候，瞧见两个主子携手进来，依然不忘叩首行礼。
柳念絮脚步一顿，脸色淡了淡。
青宁是个懂规矩的人，她越懂规矩，越显得自己无理取闹。现在哭哭啼啼的行礼，是要做什么呢？告诉皇后她处处守礼，却被太子妃无缘无故赶出来？
还是说她无怨无悔，哪怕被赶出来，依然不怨恨主子，是最好的侧室人选？这位青宁姑娘在东宫杀伐决断多年，若是个老老实实的，怎么年纪轻轻混到这一步的？
皇后抬眸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沈穆，问的却是柳念絮，“青宁是本宫给你的人，为何将人送回来？她若做错事情，你只管罚就是，何必这样呢？”
不知道的，还当你们夫妻两个对本宫有意见？再有那黑心肝的人瞧见，不知会编排出何等闲话，来揣测我们母子的关系。
虽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事情生气，可这事儿总要有个章程出来，没得无缘无故将人送回来的道理。否则让外人怎么说呢？
皇后操碎了心，不禁道：“你们这事儿办的，的确不周全。”
“母后，是儿媳送青宁姑娘回来的，与殿下无关。”柳念絮抢先一步开口，将事情揽下来，“青宁姑娘做事认真，是个极好的女官，我不舍得责罚她，才将她送给母后使唤。”
“既然她没有做错事，你留着使唤不好吗？”皇后看着柳念絮，无奈叹口气，“到底怎么回事，你直说就是，本宫难道会因此跟你生气吗？青宁虽然是本宫一手教出来的女官，可若她做错事情，本宫也绝不会徇私。”
柳念絮撩了裙子跪下：“请母后恕罪，是青宁姑娘要求随身侍奉太子殿下，我不乐意，并不是她做错事，是我自己小心眼，还请母后责罚。”
沈穆从进来至今都没插上话，见她跪下，只能伸手将人捞起来：“跪什么？母后不会生气的，大冷的天，跪坏了身子怎么办？”
皇后亦道：“你先起来，不必跪着。”
柳念絮顺势站起身，恭恭敬敬垂首站着。她看着乖巧听话，只是那个脾□□后一清二楚，不大敢与她硬碰硬。
皇后深深叹口气：“青宁本就是本宫送去侍奉穆儿的，她的要求并没有过错，你何必不同意呢？她只是个女官，对你并没有多少影响。”
“再者说，青宁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当年本宫就是瞧着她规矩学的好，为人老实本分，才放进东宫的，她怎么都不会跟你争锋。”皇后耐心道，“你们年轻夫妻，碰上这种事情心中有气，本宫能理解，可是念念，做太子妃的可不能小心眼，否则……”
“否则怎么样？”沈穆皱着眉头接话，“母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后瞪他一眼：“本宫的意思你听不懂吗？”
“听不懂！”沈穆心情很不好，不悦地为自己辩解，“我原本以为母后让青宁来东宫，只是打理宫务的，没想到还存着这样的心思，若是知道，我断然不会同意让她来东宫！”
这纯属胡说八道。他生在皇室，长在皇室，什么事猜不出来，只是早些年不在乎罢了，现在理直气壮说这种话，还不是为了向太子妃卖好。
天下男人都一样，娶了媳妇忘了娘。
皇后心酸不已，面上依然耐心无比，“你为何不同意？本宫觉得青宁样样都好，难道还能找到更好的侧妃人选吗？”
“那就不找。”沈穆淡淡开口，“难道我非得纳侧妃吗？我有太子妃在身边，何必找一群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养在宫里守活寡，那不是造孽吗？”
皇后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接话。
青宁眼泪哗哗的淌，闻言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奴婢不敢妄想侧妃之位，只是在东宫多年，早已将自己当作东宫人，只求能在殿下身边做个婢女，不敢有旁的奢求。”
沈穆不理她。
柳念絮抬头看了看皇后，慢悠悠开口：“母后，青宁姑娘一向懂规矩，最知道谁说话管用，所以求情都不搭理我，直找母后和殿下。”
她笑笑，容色如霞光灿烂：“换了我，断然没有青宁姑娘这般察言观色的本事。”
皇后看青宁一眼，见她陡然怔住的神情，微微闭了闭眼。
若非太子妃提醒，她竟不曾注意到这一点，这个青宁，竟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般老实吗？
沈穆便道：“在母后跟前，她尚且不将太子妃放在眼中，不必说别的时候。这种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的人，别说是做婢女，就算做个倒夜香的，我东宫也是不要的。”
皇后深深叹口气：“青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奴婢不敢。”青宁叩首，连忙为自己辩解，“奴婢只求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是因为心中知道太子妃娘娘不会答应，这才……这才未曾求她。”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柳念絮却冷笑一声：“知道本宫不答应，依旧不肯死心，你是将本宫放在眼里的样子吗？”
青宁瞠目结舌。她怎么可能死心？在东宫这许多年，她早已将太子殿下视为夫君，将东宫视作自己的家，结果太子妃刚嫁进来就夺走她全部的权力，如今更要独霸太子殿下。
这样善妒的女人，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死心的？
柳念絮冷淡无比地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想抢我的男人，好歹把手段再去锻炼锻炼，靠着这点本事，真是想得美。
沈穆叹口气，看向皇后：“母后，青宁您就留着吧，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后反正跟我们东宫没关系。”
皇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秀丽的眉目蹙成一团，神态有些颓败。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怎么能看着母亲独自悲伤。沈穆深深叹口气，屈膝蹲在她跟前，“母后，您这是做什么？”
皇后对上儿子的眼睛，单手抚摸着他的脑袋，幽幽叹息：“穆儿，母后是不是很无能？”
比不上沁嫔会争宠，让儿子在宫中活得无忧无虑，也比不上太子妃手段高超，让人防不胜防，如今连一个婢女都敢欺瞒她，皇后心中有种挫败感。
“没有，母后能将我养育成人，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可是……”
柳念絮诧异地张了张嘴。
沉默好半天，将目光扫过去：“母后做的很好。”
她悠悠然开口：“母后是为太子殿下好，我和殿下都不会怪您，至于青宁姑娘……”
“至于识人不清……我也觉得青宁姑娘不是坏人，照理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说野心之类的话，我大约比她更严重些。”柳念絮慢慢笑出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母后不必自责。”
何况，青宁是个有本事的人，不怪皇后。
皇后抬头看她一眼，轻轻叹口气：“罢了，让青宁留在我这里伺候，你将我宫中的崔嬷嬷带去，算是我们换着用，省的旁人议论。”
柳念絮甜甜一笑：“还是母后想的周到，儿媳在此谢过。”
这笑容甜的像是御膳房做的糖葫芦，让人爱不释手，皇后心中微微叹息，终于明了为何穆儿那样爱她。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容貌，皇帝大概不会专宠沁嫔，不会让自己在宫中多年挣扎。
有时候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无奈，男人总是要求全天下的女人都温婉贤淑，才德兼备，可他们心里爱的，还是美丽的容貌，饱读诗书亦或者别的什么，都比不上一张漂亮的脸蛋。
如同柳念絮这般，生来绝色，只需要笑一笑，连同为女人的皇后都忍不住心软，何况沈穆呢？
皇后收回这些念头，幽幽叹口气，目光落在青宁身上，淡淡道，“这些年你在东宫辛苦，日后应当养尊处优，就好好待着吧，本宫短不了你的吃喝。”
柳念絮莞尔一笑：“青宁姑娘这个年岁，母后不如给她一个恩典，送她出宫嫁人吧。”
留在宫中，日日惦记着沈穆，平白无故让人心中不喜，若是送出宫嫁人，方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一则能让自己安心，她在宫外定然闹不出什么风波来，二则青宁见得外头的山水风景，或许就能放下这些想法，好好过日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把青宁从鬼门关就回来，亦是一件大功德。
柳念絮闲闲想着，否则任由青宁这般下去，在宫中闹出些什么事情，就要被人下手弄死了。
皇后沉默片刻，好半晌道：“就听你的吧。”
青宁已经全然愣住了，呆呆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皇后心中滋味难辨，这个儿媳妇果然是个厉害人物，斩草除根，将青宁嫁出去，彻底斩断她的想法。
手段不算高明，令人吃惊是这等决断的魄力。据皇后所见，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大都容易心软，被人求两句便原谅，极少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像她的几个庶女。身为皇家公主，自小见惯宫中斗争，按理说人人都该养出一幅钢铁心肠来。可就算是她们，对着自己的宫女时，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柳念絮不一样。她处置青宁的时候，目光澄澈坚定，没有丝毫的心虚和慌张，只是理智冷静地思索着，这样对自己最好，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她半分没有年轻少女的柔软心肠，冷静理智到可怕。她真的是个妇人吗？皇后心中有些恍惚，不由得看向沈穆，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沈穆却毫无所觉，甚至认同地点点头。
“念念说得对，这个岁数的确到婚嫁之龄，在宫中只能白白耽搁下来。等她出嫁的时候母后说一声，东宫给她出一份嫁妆。”沈穆十分平和地开口，“她劳苦功高，儿臣绝不会委屈她的。”
皇后点点头：“好，本宫知道了。”
青宁苍白的脸色慢慢泛起红，眼圈发红，嗓音嘶哑：“皇后娘娘，您当初不是这样说的……”
皇后回头，冷冷看她一眼：“那是本宫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是骗本宫的，到本宫跟前上太子妃的眼药，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上眼药？她说我什么了？”柳念絮好奇。
“本宫亦是刚反应过来，她被送回来之后，哭哭啼啼的求本宫做主，绝口不提为何被送回来，只说你不许她在东宫伺候，不许她在穆儿跟前伺候，她不过略提两句，你便发火将她赶出来。”
皇后蹙眉，神色不悦，“如今想想，她岂不是在说你刁蛮蛮横？一个奴婢如此埋怨主子，的确不好！”
“她说的也不算错。”柳念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这个人一向是最蛮横无理的，惹怒我的都没有好下场，这是事实，母后不必生气。”
皇后深深叹口气，又看向青宁，“当年穆儿去应天府，东宫无人照应，本宫说要在宫中寻几个老实可靠的人照应着，五六个人挨个都生了事，或者惹怒本宫，最终只剩下你一个……”
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所有的竞争对手要么出事，要么粗手粗脚惹怒皇后，只有她小小年纪聪明伶俐大方稳重，一点错都不出？
回想起来，皇后只觉得齿冷，“本宫看你稳得住，行事大方，哪怕年纪小一些，照样捧你到三品女官的位置。如今回想起来，那五六个人相继出事，跟你脱不开关系吧？”
青宁颤了颤，低头不敢言语。
“罢了，过去多少年的事情，本宫懒得说，更懒得跟你计较。”皇后收回目光，“你算计重重，大概就是因为本宫承诺，东宫女官将来能一辈子留在穆儿身边，前途无量，说不定日后还能做皇妃皇贵妃，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才生了心思吧。”
“当年本就是你自己算计出来的，现如今不必说本宫的承诺，那不是给你的！”
皇后冷然开口：“送你好好出嫁，已经是本宫心地善良，你别得寸进尺！”

第141章
皇后的神色冷若冰霜，是前所未有的冷然。青宁神色苍白，讷讷不敢言，心下一片惊慌。
她在宫中待的时日长，又因为管理东宫的大小事务，经常在皇后跟前走动，很了解这位女主子的性格。皇后是极少动怒的，哪怕是对以前的沁贵妃，她心中不悦至极，都从未像今日这般冰冷。
青宁知道，这是因为她妄图染指沈穆。皇后娘娘此生被陛下辜负，对夫君并无半分情意，她一生的指望和感情，都放在这个儿子身上，沈穆就是她的命。得知自己算计沈穆，皇后一定恨极了自己。
她不会放过自己了。她不会给自己寻一个好人家。自己死定了。
这样的念头萦绕在心中，青宁慌乱不已，张嘴想要给自己求情，又不知该说什么。
目光涣散无神地扫过四周，青宁盯着柳念絮衣袖上亮晶晶的宝石，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恨意。
都怪这个女人……她脑海中没有缘由地爆发出一个观点。若非柳念絮要独霸太子殿下，若非她把自己送回来，若非她三言两语揭穿自己的真面目，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都是柳念絮的错，如果没有她，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会好好的待在东宫中，将来给太子殿下做个侧妃，等殿下登基为君，做个皇妃，筹谋一二，说不定能让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将来她就是世间最尊贵的皇太后。
所有的美梦，都因为柳念絮而破碎。
从今往后，她只能做个平民的妻子，日日为三餐操劳。
柳念絮就是祸水。如果没有她，太子殿下会娶一名高门贵女，和那女人相敬如宾，将来身边会有很多美丽的女子，自己会作为其中一个，最特别的一个，陪伴在他身边。
可太子妃剥夺了太子殿下左拥右抱的权利，这个女人，是太子殿下的绊脚石。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青宁咬着牙，死死瞪着柳念絮。
柳念絮不傻，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当然感觉得到，扭头看她一眼，心中十分不耐烦，干脆冷笑一声，在脸上绽放出甜美的微笑，拉住沈穆的衣袖，轻轻拽了拽。
这力道如同小猫咪伸出脚，拨弄着你衣袖上的花纹，让人心中痒痒。
“怎么？”沈穆回头，关切看她。
柳念絮娇声告状：“殿下，她瞪我！”
沈穆轻笑一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别怕，她敢瞪你，我们把她弄走就好。”
全然没给青宁一个眼神。
青宁脸色越来越难看，从青白交加逐渐转为灰白色，像一朵了无生机的鲜花，颓败在眼前。
柳念絮掰开沈穆的手，笑嘻嘻看向青宁，非要气死她不可：“你那么心疼太子殿下，瞧见我们夫妻恩爱，一定很为他感到开心。”
青宁嘴唇翕动，没有言语。
她心中难受的厉害。总觉得是柳念絮害了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自己甘之如饴……这下子，将她心中所有的借口，全都击碎。徒留她一人，孤孤单单迷茫着。
柳念絮笑着直起腰，盯着她半天，心情极好。
扭过头就拉着沈穆的手撒娇，“殿下，我们回东宫吧，我累了，这儿皇后娘娘会处置的。”
沈穆看向皇后，皇后淡淡点头。
今日经历这么多事情，时间不过是正午，太阳被乌云遮住，只在空中有一个小小的光晕，没有半分暖意，寒风吹过。两人挽着手慢悠悠走过去，上了软轿，轿帘挡住寒风，里头烧着暖炉，便温暖不已。
柳念絮靠在沈穆肩上，笑眯眯道：“皇后娘娘对你真好。”
“你不怪她吗？”沈穆顿了顿，“她总想着给我纳侧，只怕现在还不曾死心……”
“不怪啊，她是为你好，我为什么要怪她？”柳念絮理所当然开口，“皇后娘娘这样的人，正是因为心中对你好，才想给你选择全天下最好的女子做侧妃，一片拳拳母爱，我怎么会怪她？”
提到此处，柳念絮脸色淡了淡，平静开口：“唐婉言对我若有一半，我便不至于成为现在的模样。”
沈穆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我以为你会生气的，平日像个小霸王，我多看哪个宫女一眼，就能醋的不许我上床，今儿倒是非常大度。”
他丝毫不接口有关唐婉言的话，只继续说着自己和皇后。他的念念，无论多么心狠手辣，都是被那对父母逼迫的，唐婉言这个母亲，是她这辈子永远的伤痛，每提起一次，都是将伤疤揭开。
沈穆心疼她，不会让她在这种不高兴的事情耗费心神。
“那怎么能一样？”柳念絮翻了个白眼，“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她再怎么想给你塞侧妃，那也要你同意才好，你不同意都是瞎胡闹，我干什么跟她生气，她说话又不管用！”
柳念絮轻哼一声：“而你……谁知道你多看人家一眼，是不是瞧上人家貌美如花？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唐婉言那么美丽，也没拦着我那个破爹陷害她，谁知道你会不会……”
“胡说八道！”话音一落，沈穆直接朝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对你好不好，简直天地可鉴，你还要拿我和柳大人比，这不是伤我的心吗？念念，我要生气了！”
柳念絮默了片刻，敷衍地摸摸他的手，“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拿他跟你作比较，都怪我，别生气好不好？”
沈穆埋怨地冷哼一声，“没诚意！”
柳念絮深深吸口气，“你真生气了？”
“嗯！”
“那我也生气吧。”
沈穆看她。你生什么气？我做什么了？
柳念絮松开他的手，头也从他肩上离开，挺直腰背坐着，跟他一起翻账，“从来没有人想从你身边抢走我，却多的是人想嫁给你，哪怕做个妾，人家都无怨无悔。”
“太子殿下招蜂引蝶的本事，真是一流，谁看了不夸赞一句，您厉害，全天下的男人都羡慕到眼红。敢问太子殿下招蜂引蝶的手段，能不能教教我，我也出去多几个爱慕者……”
她悠悠然开口：“我这张脸怎么都算得上是举世无双的美丽，若想和太子殿下一样招蜂引蝶，应该不难。”
“你敢！”沈穆气急败坏去堵她的嘴，翻脸如翻书，“没有手段，什么手段都没有，她们爱的都是我的身份，你学不来的，你也不能去招蜂引蝶！”
柳念絮斜斜看他：“不生气了？”
沈穆深吸一口气，狠狠揉了揉她的脸，“你啊，简直是我的克星。”
柳念絮眸中已带了笑意，将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握着，慢悠悠道：“那是应该的，你爱我，就应该听我的话，不许胡搅蛮缠。”
沈穆哭笑不得，“念念，你讲点道理，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难道不是你先拿我跟柳大人比的？”
柳念絮抬眸想一想，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瞧着沈穆理直气壮的神情，柳念絮心里想了想，不想先认输。认输不认输的不要紧，夫妻两个的事情，谁让着谁，不用外人说话，也不丢人……
只是……只是……
她搁心底深处幽幽叹口气，有些苦恼。
最近沈穆是不是因为替柳中郎处理中书省的事情，压力太大，每每夜间活动，热情更胜以往，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若今儿认了错，只怕晚间要被他折腾地哭出来。
柳念絮板着脸，耳根悄悄泛红，断然不肯直接认错，将自己送入虎口。她得想个法子，让沈穆认识到，这是他的错，跟自己无关，不能仗着这件事欺负人。
略想了想，她幽幽叹口气，神情变得柔弱无助，可怜兮兮，弱弱道：“你以后别跟我生气，我害怕。”
翻脸比翻书还快，沈穆惊呆了，怔怔看着她，“念念？”
你在装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你在我跟前装柔弱？我长得像个傻子吗？
“殿下，你瞧瞧我身无分文，身份卑微，一无所有，只能依靠你。”柳念絮看着他，泪盈于睫，可怜无比，“若是你跟我生气，我可怎么办呢？”
沈穆不为所动，淡淡揭穿她：“你有二十万嫁妆银子，哪来的身无分文？你现在是太子妃，身份再尊贵不过，念念，你别想骗我。”
柳念絮顿了顿，踢他一脚，恼羞成怒：“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夫君？妻子好不容易想卖个惨，不说配合，还专门拆台。
柳念絮冷哼一声，撒娇道：“你不爱我！”
“我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因为那是假的。”沈穆也非常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被她欺骗，“就我们两个人，我为什么还要配合你？”
他这逻辑太厉害，脑子转的太快。柳念絮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办，半晌恼怒地推着他的肩膀，撅起漂亮的红唇：“你真坏！哪有你这样的人？”
沈穆笑着凑过去，朝她唇上亲一口，笑道：“念念说得对对，我就是坏，世上最坏的男人。”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响在柳念絮耳边，慢慢道：“我是个坏人，念念还爱我吗？”
柳念絮眼睛一亮，笑意明媚灿烂，推着沈穆的胸膛，一双眼睛明媚如阳光，慢慢伸出舌头，舔了舔娇嫩的红唇，靠在他胸膛上，慢悠悠开口：“殿下，你真的不听我话吗？”
边说话，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圆圈，一下一下，带着魅惑的气息。
刻意压低的嗓音随之响起来：“嗯？”

第142章
沈穆神色莫测，单手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念念，你在做什么？”
“做你对我做的事情。”柳念絮放慢声音，声音低哑，在他耳边询问，“你有没有觉得，很不好意思？”
沈穆顿了顿，轻轻一笑，“念念，你好傻啊。”
柳念絮抬头，不高兴地蹙起眉头，“你说什……”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暴雨般急迅的吻狠狠落在唇上，沈穆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拉进自己怀中，用力吻着她的唇，不留丝毫缝隙。
柳念絮惊住，没来得及伸手推开，就被他带着引入绮丽的世界中。
幸好两人在轿子里，过了一会儿，沈穆还是松开柳念絮，恶狠狠道：“妖精！”
他怀中的女子早已气喘吁吁，粉面桃花，香汗淋漓，靠在他肩上喘气时，娇艳美丽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令人目眩神迷。
沈穆的心更热了。
好不容易等回到东宫，他一句话不说，从轿子上下来扛着柳念絮走进去，帷帐一拉俯身而下。
柳念絮心中警铃大作，最后的清醒记忆便是沈穆恶狠狠的声音：“你自找的！”
柳念絮欲哭无泪，她分明就是想要把沈穆惹的羞涩起来，不再跟她争论，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仰躺在床上，暴风骤雨中，柳念絮渐渐失了心神，脑中一片混沌，最终也没想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情浓之际，沈穆捏着她的下巴呢喃：“念念，专心一点……”
若有若无的尾音落在耳边，柳念絮耳根绯红，搂住他的脖子，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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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节在一年当中，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一大早御膳房就给各宫宫人送了腊八粥。柳念絮按照以往的惯例，让侍从各自休息半天，便领着自己身边的人往皇后宫中去。
青宁私心瞒下这些内容。按照宫中惯例，腊八这日宫中会有家宴，各宫妃嫔公主和王妃们各展其长，做了腊八粥给皇帝皇后太后品尝，让帝后选出最好的给予赏赐。
按照常理，她这个太子妃同样算在其中，要亲手熬了粥孝敬长辈。
幸而她问了沈穆一句，否则今儿就要闹笑话了。她哪儿会熬粥，小时候柳中郎想压榨她，倒是想送她去厨房做苦工，但害怕她下毒，谋财害命，最终没敢。
柳念絮长到这么大，从没下过厨，别说熬粥，她连开水都不会烧。
最终还是找宫中的宫人做的，她在边上添了一碗水进锅里，好歹算是她亲历亲为。柳念絮很心虚，看一眼侍女提着的篮子，忧心忡忡：“会不会做的太好吃，到时候被人怀疑？”
侍女抽了抽唇角：“熬粥最要紧的就是放水和火候，水是主子自己添的，那就是您做的，谁敢怀疑您？”
“主子金尊玉贵，难道还要亲自烧火吗？”侍女亦振振有词，“若有人问起来，你说是祖传秘方就行，不能告诉她们做法，她们怎么逼迫您？”
柳念絮点点头，心中更加忧虑。
怎么办？她身边的侍女，好像也变得和她一样理直气壮？
皇后宫中已到了许多人，几位公主住的近，联袂而来，今天就坐在一处说话，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食盒，由贴身婢女紧盯着，不让任何人看一眼。
柳念絮环顾四周，想了想走过去，先笑问：“公主们做的怎么样？”
沈兮含笑开口：“皇嫂安好。我们姐妹几个不过是跟往年一样随意熬个粥，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很想见识见识皇嫂的厨艺。”
柳念絮的手指在衣袖中抽了抽，甜美一笑：“现在不能打开，省的跑了热气，有空请公主们过东宫去尝尝。”
“那我就等着了。”沈芮淡淡开口，“皇嫂聪慧绝伦，厨艺肯定也是一等一的好，妹妹先告罪，到时定要叨扰皇嫂的。”
柳大人早就说过，柳念絮在家中时从未进过厨房，她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厨艺？不闹笑话就不错了！厨艺跟别的不一样，是需要长年累月练习出来的东西，她若第一次进厨房就能做出美味来，怕不是食神转世。
沈芮心中不屑。
只是被柳念絮打脸的次数太多，并不敢真的确定，话也不敢说的太满，只笑着内涵她：“皇嫂别小气才行。”
“公主尽管来，我扫榻相迎。”柳念絮笑眯眯开口，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到时候我亲自下厨，让公主们都尝尝我的手艺。若你们喜欢，就教训教训太子殿下，让他对我好一些。”
沈兮扑哧一笑：“皇嫂可别说这样的话，皇兄要冤枉哭的，他对您都已经那样好了，还能怎么办啊！”
柳念絮佯装生气，娇嗔开口：“亲妹妹就是亲妹妹，我没说什么你就先给他打抱不平，太子殿下能有你这样的好妹妹，也是难得的福分，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心疼我的好妹妹呀。”
沈兮笑着挽住她的手，“没有没有，我更心疼皇嫂。”
两人笑着打趣对方，沈芮在一旁阴阳怪气开口：“皇嫂这话说的真叫我觉得奇怪，您不是有亲妹妹吗？而且您亲妹妹的母亲刚被流放，怎么不见您关心关心她，倒在背地里抱怨没有妹妹心疼你，可您只顾着跟大姐姐聊天……”
她的话阴阳怪气，让人听了浑身不舒坦。明摆着在说柳念絮嫌贫爱富，攀附权贵，没落的亲妹妹不管，只顾着讨好公主们，人品堪忧。
柳念絮笑笑，漂亮的眉眼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
“我妹妹在宫外，我实在见不到她，若是二妹妹能见着她，记得替我问问好，若生活有困难都同我说，我做姐姐的，能帮的肯定会帮，不会让她真的过不下去。”
沈芮没有说话。
“不过我到底是外嫁的女儿，能做的有限，还要请她不要因此生气。”柳念絮笑容婉转，回头对沈兮道，“照理说都是骨肉血亲，我不该如此冷淡，。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实在不应该惦记着娘家，不然要被婆家看不起。”
“公主们是金枝玉叶，是没有这个顾虑，像二公主将来，想与谁来往就与谁来往，自个儿开府别居，谁也不敢给您脸色看。不像我本就是高嫁，实在不敢……”
她幽幽叹口气，看向沈芮：“二公主大约无法理解我，您是不是觉得我无情，可我实在没法子……”
她柔弱的像是一朵小白莲花，沈芮膈应地扭头不语。
沈兮先笑道：“皇嫂可别这样说，哪儿算是您无情？”
“柳二姑娘虽没了娘，但亲爹和亲祖母都在，哪里轮得到出嫁的姐姐照顾？儿妹妹说的是乱七八糟的花，皇嫂是柳家的女儿不假，如今却是咱们皇家人，不与我亲近，难道真的要如你所言，跟那群臣子百姓亲近？”
沈芮脸色淡了淡，不悦道：“我不过是心疼一下柳二姑娘，哪里就引来大姐姐和皇嫂一通话来！”
几日不见，果然还是这样伶牙俐齿。这个皇嫂一如既往会装模作样，分明就是冷酷无情，非要给自己找足借口，显得像是旁人欺负她一样。
她心情不好，冷冷淡淡开口：“皇嫂不爱听，我不说就是。”
“你若早有这个觉悟，就不会闹的如此不愉快。”四公主嗤笑一声，立志要跟二公主过不去，“我们皇族家宴，腊八佳节，非要提一个流放的罪妇和她的女儿，二姐姐不自责，竟还要觉得自己委屈吗？”
“皇嫂脾气好，不与二姐姐争论，只说是她自己的问题，我却看不下去！”四公主冷哼一声，抱胸而立，“若是有人在我跟前替罪人，要我照顾她，我非得呸她一脸不可！”
“你要呸谁一脸？你敢！”沈芮怒道，“你别以为最近得了父皇的青眼就能与我争长短，我当年得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头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三岁小孩都知道的话，二姐姐不知道吗？”四公主牙尖嘴利，分毫不让，“真是可笑至极，二姐姐也只能吹一吹当年的风光罢了。”
四公主那张嘴堪称毒辣，“什么人才要用以前的风光与人吹牛呢，当然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活在以前的臆想中！”
沈芮气的浑身颤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最近是跟着母妃失宠，可老四凭什么笑话她？宛嫔的女儿，从小到大都不曾得过父皇的宠爱，如今小人得志，她不怕报应吗？
四公主趾高气昂坐下，鼻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第143章
沈芮气的浑身颤抖，大半天没说出来话。失宠的落寞萦绕在心头，让她痛苦不已，被人直接指出来，就好像一根针，生生戳在她心尖尖上，令她痛不欲生。
“你给我等着……”沈芮稳住心神，冷厉开口，“你们母女两个一辈子也没有得宠过，不过略微风光二日就飘的找不到北，真是可笑！”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四公主笑道，“二姐姐以前得宠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妹妹当然要跟上，不管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我活得舒坦。”
沈芮冷笑一声：“那我就看你能舒坦几时！”她脸上渐渐泛起不屑的嘲讽，“我也很想看看，靠着巴结皇后得来的宠爱，能维持几日呢？”
“那就要看我的本事，二姐姐拭目以待吧！”
柳念絮轻轻一笑，像是不曾听见两位公主的争论，只转头继续和沈兮说话：“公主年后便要出嫁，我本想跟你说些闲话，但想一想您是公主之尊，应当没有这么烦恼，是我杞人忧天。”
沈兮是个极为上道的姑娘，当场问道：“能得到皇嫂指教，是臣妹的福气，皇嫂说一说吧。”
“实则没有什么。”柳念絮羞涩一笑，“世间男子爱美色，总爱纳妾，但公主的驸马千挑万选，定不是那等人物。我本想说，妾就是妾，纵然再得宠，也一辈子都是妾，妄想鸠占鹊巢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针对的意味过于明显。
满屋子女人，妄想鸠占鹊巢，以妾为妻的，唯有沈芮的生母沁嫔一个。沁嫔做贵妃的时候，日日与皇后争锋，野心藏都不藏，柳念絮这话说的是谁，简直一清二楚。
“皇嫂说得对。”四公主干脆利落接口，“世间女子艰难，与人做妾不是她们的错，但做了妾却不安于室，妄想压正妻一头，那才真是不知所谓，令人发笑！”
四公主的生母宛嫔也非正妻，可宛嫔当年正经选秀入宫，一生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任何逾越的事情，今儿就算旁人怎么说，她都问心无愧，旁的公主们自然也一样。
唯有沈芮不同，听着姐妹们一口一个可笑，一口一个没有好下场，她那脸色像打翻了调色盘，难看不已。
可她不知该如何反驳。柳念絮的话令她愤怒不已，可她自个儿心知肚明这话没错。母妃得宠多年，风光的时候宫中无人能及，便是太后娘娘也只敢在口头上训斥。
可一朝失宠，便从高高在上的贵妃降为嫔。反观皇后，十几年无宠，活得多憋屈啊，可不管皇帝怎么不喜欢她，她的地位都无比稳固，一直坐着皇后之位不算，儿子还成了当仁不让的皇太子。
妻妾之别，犹如天壤，沈芮无法辩驳，只能深恨自己的母妃没能做皇后。
沈芮生气，旁人就高兴，柳念絮心情轻快地笑了笑，“四公主说的对，就是这个道理，做妾就老老实实的，不愿意继续做自请求去也好，做别的也罢，只是实在不该给无辜的正妻添麻烦。”
她轻笑着看向沈芮，“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会让公主不高兴，但是不讲我自己别的难受，想来想去，还是与公主说一说吧。”
毕竟，你不舒坦我就舒坦。
柳念絮笑道：“公主若有空，不如去劝劝沁嫔娘娘，修身养性，秉承嫔妾之德，以免再次惹恼父皇和母后。公主若没空就算了，只求您别拿着时间关注旁人家的事情。就像我和我妹妹的事，与公主有什么关系呢，怎么公主就如此仗义执言？”
她冷冷一笑，目光却清澈真诚：“若我一心关注公主的事情，议论沁嫔娘娘，想来公主也不会高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公主记清楚，别枉费我辛辛苦苦说这些闲言碎语。”
话题转到此处，竟又将黑锅遮在沈芮头上。
柳念絮这话说的好像是她多么无辜，刚才对沁嫔那一通羞辱，只是为教导沈芮，并不是真的要侮辱。沈芮心中发凉，恨恨咬牙：“多谢皇嫂，皇嫂也多管管自己的事情，不必操心别家！”
“今儿你若不主动找事，皇嫂何曾给你一个眼神？”四公主不屑冷笑，“像皇嫂这样耐心教导你的嫂子，你不知珍惜，反而要说这样的话，真真是没有良心！”
柳念絮假惺惺道：“我做这些事情也不是为了图公主的感激，只要公主改了，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四公主和柳念絮一唱一和，硬生生将一场单方面的羞辱给扭曲成教导，沈芮口舌不如她们，只能在心中暗暗仇恨下去。
沈芮皮笑肉不笑：“多谢皇嫂教导，我记得了。”
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记得了”像是“我杀了你。”
柳念絮不以为意地笑笑。她一笑，旁人都跟着笑起来，众人皆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模样，无人理会沈芮难看的脸色。唯有一个温圆圆在乎她，但温圆圆的位置在诸位亲王妃之后，离的有些远，实在爱莫能助。
欢声笑语当中，皇帝和皇后侍奉着太后到大殿中。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霎那，笑声骤然停止，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今日天冷，太后进屋后依然裹着厚实的貂裘，坐下后才解下来，目光扫视一周先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扛冻，个个都穿的轻盈飘逸，漂漂亮亮的，看着就跟春天来了似的。”
沈兮笑眯眯指着柳念絮：“我们年轻人也不是人人都抗冻的，皇祖母瞧瞧皇嫂穿的，厚厚一层，不比皇祖母薄。”
又指指四公主：“还有四妹妹，瞧瞧穿的多厚实。”
柳念絮浅浅笑起来，拍她的手，嗔道：“真是，你也来拿我打趣儿？”
四公主笑嘻嘻的，“我跟皇嫂不一样，我这是出门前母妃逼我穿上的，她瞧着天色暗沉要落雪，非逼我穿衣裳，我做女儿的总不能拒绝吧。”
柳念絮脱口而出：“我也是被人逼的……”
话音未落，她陡然停住，讪笑不语。沈兮却先凑过来打趣，“谁敢逼迫皇嫂？是皇兄吗？皇兄对我们冷冷淡淡的，对皇嫂真好……”
“你是妹妹，皇嫂是媳妇儿，有你这么比较的吗？”四公主笑道，“皇兄疼皇嫂是应该的，疼你能做什么？”
柳念絮脸色羞红，垂头不语。
还是皇后出声给她解围，“好了好了，都别闹，你们皇嫂年轻面皮薄，再打趣下去，穆儿要跟你们生气。”
沈兮笑嘻嘻道：“好！”
柳念絮脸色更红，跺了跺脚，娇嗔道：“母后！”
皇后笑而不语。
女儿们跟儿媳妇关系好，说明自个儿家中和睦，治理有方，皇帝更加高兴。见小姑娘们吵吵闹闹，极为熨帖，只笑道：“你们两个过完年挨个嫁出去，都有夫君疼着，就该底下的妹妹们笑话你们了。”
沈兮仰头笑道：“那是明年的事情，今年我们才不管呢！该笑话就得笑话！”
柳念絮笑着去拍她。
皇帝摇摇头，拿她们没法子。
说笑一通后，皇帝回头问身旁侍奉的人：“去问问，太子他们几个回来了吗？”
“刚让人问过，说是已经准备回程，就快到了。”太监点头哈腰，“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摇手：“退下吧。”
沈穆几人没去别处，去了皇陵，腊八节这日作为皇子替皇帝孝敬祖先。往年都是皇帝自个儿领着儿子们，今年沈穆在，他就干脆撒手不管。
让沈穆代行天子事，皇帝自个儿没什么，不过却气炸了许多人。

第144章
说起生气，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皇帝的另外八个儿子。
大家都是皇子，同一个父亲生下的孩子，身份是有高低之别，但我们亦是有机会继承皇位的。这八个皇子，从未觉得自己比沈穆低一头。
结果呢？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当爹的事事亲历亲为，丝毫不肯交给旁人，八个皇子承欢膝下多年都未曾从皇帝手中夺得丝毫权力。
然后你一回京，父皇大事小事全都交给你来做，其中给予的信任，剩下八个人加起来都比不得。
让人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生气？
都是亲生儿子，差别就那么大？
以往大家嫉妒二皇子，嫉妒他有一个得宠的好母妃，嫉妒父皇疼爱他，嫉妒他将来肯定是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远在应天府的太子将来，只怕要做他的踏脚石。
可自从沈穆回京，诸位皇子才发觉，自己嫉妒的太早。
比起父皇对太子的宠爱，他对二皇子的那点疼宠，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说父皇将太子殿下当作继承人在培养，那么对待二皇子，跟养女儿没什么差别。
疼着宠着，好东西给着，这个儿子只要穿的漂漂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孝顺他，就足够了。至于朝政等事物，小小年纪不必插手。
几个皇子心中都非常难受，不知该从何处泄愤。
以至于跟着沈穆进殿的时候，几个少年脸色都平平淡淡的，不见喜色。
太后眉毛挑了挑，有些不悦，却只关切道：“这是在外头吹冷风冻着了？一个个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沈穆含笑道：“皇祖母别担心，他们许是累了，待会儿就好。”
他们的心思人尽皆知，皇后唇角含笑，慢慢开口：“跑个皇陵就累成这样，身子骨委实柔弱了些，四丫头往年狩猎能自个儿骑一整天的马，都从未喊过累呢。”
四公主没有亲生的兄弟，如今一心学着沈兮，尽力讨好皇后，当下笑眯眯开口：“母后别担心，几个弟弟年纪还小，身子骨柔弱也不要紧，慢慢补回来就是，咱们宫中什么都有，定不会缺了他们。”
皇后笑笑，“这事儿就交给你和你大姐姐办吧，日后你们看着御膳房给几位兄弟们做药膳，盯着他们补养，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别亏了身子。”
几个皇子脸色都不好。身子骨柔弱？一个身子骨柔弱的皇子，还怎么得到父皇看重，跟太子相提并论？皇后母子心机深沉，果然不是简单货色。
皇帝蹙眉，轻声斥责：“皇后！”
皇后淡淡道：“穆儿的身子骨就极好，他去应天府那年只有小九这个岁数，小小一个人孤身坐车过去，我的心都碎了，生怕那地方苦寒不已他受不住。幸而穆儿身子骨好，一个人也好好活下来，还长的人高马大的，看重就喜欢人。”
她巧笑嫣然，目光扫过几位皇子的母妃们，带着警告的意味，“穆儿自小学骑射，身子骨康健，若换了几个小的……哼！”
这一声冷哼，分外不屑。
都是什么狗东西？
她儿子辛辛苦苦驻守应天府，将整个边塞打理的井井有条，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于国于民有大功。这群人在背地里不说帮忙，还一心想着夺走她儿子的储君之位，一个个板着脸，当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们的心思吗？
皇后很生气，气到懒得继续给这些人好脸色，淡淡扫视一圈，关切开口：“穆儿今日辛苦，快坐下吧，母后叫人给你做了燕窝粥，你先喝一盏暖暖身子。”
沈穆含笑答应，像是未曾听见母亲的指桑骂槐，几步走到柳念絮跟前坐下。侍女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燕窝粥，热腾腾的血燕在冬日里诱人无比，显得剩余几个皇子形单影只，格外可怜。
几人面面相觑，未曾得到上头的话，不敢坐下，只能手足无措站在大殿中央。
皇帝略有几分尴尬，轻咳一声：“你们坐吧，大过节都高兴些，板着张脸是要给谁脸色看？都高兴起来，别扫兴！”
他装模作样训斥几句，几个皇子顺水推舟坐下，心中却极为愤懑不平。
凭什么？大家都是辛辛苦苦从皇陵回来的，沈穆就有燕窝粥，有皇后的关怀，还不用挨骂。他们就要先承受皇后娘娘的冷嘲热讽，还要被父皇训斥，坐下之后连口热水都没人上？
这到底是凭什么？
别的妃子不敢说话，沁嫔没有这个考虑，看着儿子受苦受难的她心中难受，话不经过脑子就直接说了出来，“陛下，钊儿辛辛苦苦回来连口热汤都没得喝，皇后娘娘只给太子殿下，是不是太偏心了。”
沁嫔惯会装模作样，眼中滴下几滴眼泪，“臣妾不敢跟太子殿下比，可钊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受委屈，求皇后娘娘好歹也疼一疼别的皇子吧。”
皇帝顿了顿，看几个儿子着实可怜，又没敢斥责皇后，只吩咐自己的宫人：“让御膳房备好燕窝粥给几位皇子。”
沁嫔得意一笑，脸上魅色尽显：“多谢陛下关怀。”
陛下肯听她的话，便是知道皇后的私心，看看皇后怎么圆场？沁嫔十分得意，还想继续折腾。
沈穆脸色淡了淡，有些不悦。
柳念絮见不得他受委屈，当下握住沈穆的手，不管不顾惊呼起来，“殿下，您的手怎么了？”
她的呼喊声，一下子引来众人的目光，沁嫔得意的炫耀声全都停在喉咙中，呛的她咳嗽不停，脸色涨成猪肝色。
哪怕如此，沁嫔心中都是高兴的，喜悦不已。盼着沈穆的手出点事儿，最好是残了断了，一个残废总不能做皇帝，只要他出事，皇位就是钊儿的。
皇帝吓了一跳，直接站起身：“穆儿的手怎么了？”
柳念絮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心疼不已，“殿下的手好冷，冷的像冰一样，您是在外头吹了多久的冷风呀？不是给您做了手暖吗，您怎么不用呢？”
手冷……
这话一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如沁嫔这样的，堪称是失望无比。还以为他的手有问题，结果就是冷？
皇帝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是无语，深深叹口气，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柳念絮眼泪汪汪捧着沈穆的手，说不出的真情实感：“殿下这样天皇贵胄，尊贵无比，本就不该受苦，分明可以避免的……”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咬紧下唇落了眼泪：“您都记得让我穿衣裳，怎么不记得自己呢？”
沈穆懵了片刻，感受着自己的温热的手指，心中一阵迷茫，看见她的眼泪才回过神，伸手给她擦干眼泪，“别哭。”
他目光深沉：“今儿是去祭祖，若给祖宗烧纸的时候，连手都不舍得露出来，那还不如让底下人去烧。”
实则，他是真不觉得冷，这些年来在应天府更冷的天气见多了，身体锻炼的强健，并不畏寒，这种程度的寒冷，对来说不值一提。
柳念絮落泪不语。
沈穆温柔哄她：“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柳念絮握着他的手指，在掌心里搓了搓：“我给你暖暖……”
皇帝心中很感动，目光扫过剩下几个儿子，看见他们厚实的衣裳，掌中的手炉，心中有些淡淡的不悦。这几个孩子，出身不如穆儿，本领不如穆儿，连孝心都不如。
人比人得扔，他养了八个儿子，都不如皇后一个。
皇帝深深叹口气，见柳念絮还在哗哗落泪，美人的眼泪落下来，是个人都会跟着心酸，别说皇帝，就连皇后跟太后都心酸不已。皇帝将自己手边的暖炉拿起来，“把这个给太子拿着暖暖，他年纪轻轻的，别冻坏身子。”
柳念絮泪眼朦胧谢恩：“儿媳替殿下谢过父皇。”
皇后坐在一旁悠悠感慨，声音只有她和皇帝听得见，“太子妃对穆儿一片深情，不辜负穆儿。两情相悦，多好的事情。”
皇帝挺直腰背，背上出了一层汗，没敢说话，只尴尬笑笑。当年他娶皇后之前，亦只是个太子，先帝同样宠爱贵妃，他的地位没有沈穆那么牢固，皇后也并不是非嫁给他不可。
是他对皇后说，自己对她一片深情，请她不要辜负自己，生生将人骗来的。
这些年过去，他专宠贵妃冷落皇后，皇后从未提过这件事，没想到她记得那样清楚。皇帝有点淡淡的愧疚，骗人不是好事，他做的事情，的确不厚道。
沁嫔听不见皇后的声音，只能看见皇帝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只当他对柳念絮哭哭啼啼的有些不满，想了想掩唇轻笑，“太子妃心疼太子情有可原，本宫理解，只是大节下落眼泪，到底不太吉利吧……”
“你闭嘴吧！”太后淡淡横她一眼，“太子妃的眼泪那是珍珠都不换的，多哭几声，明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太后冷笑，不屑开口：“你当谁的眼泪都跟你一样不值钱吗？”
沁嫔一下子就被她气疯掉了，满脑子的“不值钱”。
太后可真敢说，太子妃的眼泪珍珠不换，当她是街头巷尾话本子里的仙女吗？
柳念絮静静坐着，依旧眼泪汪汪，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参与这些人的战争，只顾着沈穆的手。
沈穆叹口气，纤长的手指替她擦去眼泪，柔声哄道：“乖，别哭了，我没事。”
柳念絮点点头，慢慢收住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弱弱强调，“陛下，反正大家都拿着暖炉，您日后可别这样生挨着，哪怕是到地方再放下呢，冻坏身子，心疼的还是我。‘
沈穆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我以后和大家一样。”
柳念絮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慢慢绽放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这样纯真的漂亮脸蛋，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有感而发，绝非故意内涵某些人。
带着手炉去烧纸的某些皇子坐在那里，也十分惆怅。今儿太子的确没带手炉，他们几个背地里还嘲笑他傻，结果怎么忽然就显得自己没有他孝顺呢？
这跟怕冷多穿几件衣裳有什么差别，怎么就不孝顺？者之间哪里来的关系？
男人对漂亮的女人天生就有好感，不管她们做什么，这些男人都会为其找借口，他们不会觉得是柳念絮的错，太子妃哭的这样凄惨，肯定没有心情害人。大约是太子的算计吧。这位皇兄心机深沉，真让人害怕。
几个皇子同时瑟瑟发抖，又有些不齿。
娶到这般美貌绝伦，情深似海的太子妃，不说好好供着哄着，居然拿人家出来当枪。这个太子殿下，不懂得怜香惜玉，绝非良配！
皇帝的目光扫视一周，轻轻叹口气，未曾斥责几个儿子，只淡淡道：“燕窝粥给几个皇子端上来，他们带着暖炉还觉得冷，等年后开了春，一起回去学骑射，强身健体吧。”
说起这个事儿，皇帝不禁想起二皇子大婚当日坠马的事情，又是一阵心酸，觉得自己这些个儿子，再不仔细教养就废了。
便又添了句：“太后寿辰那日几个丫头赛马，听说个个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届时你们几个和姐姐妹妹们一起学，若输给她们，朕定不轻饶。”
四公主唇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燕王先大惊失色：“父皇，这个……这个……”
四妹妹马术惊人，兄弟姐妹当中唯有太子比她厉害，如今父皇让他们超过四妹妹，这不是要人命吗？燕王很害怕，他觉得就就算要了他的性命，他都骑不过四公主。
皇帝淡淡道：“你有意见？”
“儿臣不敢！”燕王脸色像哭了一样，“可是……”
最终沈穆叹口气，给他这群可怜的无能兄弟解了围，“父皇，这事儿改日再说吧，今儿腊八呢，在等下去大家熬的腊八粥凉了，不好吃了，岂不辜负诸位的心意。”
皇帝收回目光：“还是穆儿懂事，你们还有的学啊。”
燕王咬牙，只要能不骑马，夸沈穆他也认了：“皇兄本就厉害，我们兄弟都比不上！”
几个兄弟看他一眼，眼中带着或轻或重的仇恨。
谁跟你我们兄弟？哪里来的我们兄弟？没有我们，没有兄弟，给我吃回去！
你要自贬，请你自己来，不要牵扯我们，我们不觉得自己比不上太子，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
几个皇子快被他气死了，甚至忍不住同情沁嫔和二公主。要捧这么个蠢货上位，得多艰难啊，难怪父皇宠爱他多年，都不肯给他权力。

第145章
燕王话音一落，沁嫔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看向他身边的温圆圆，眼中全是指责。温氏当真不是个旺夫的，在边上坐着，怎么能任由钊儿说出这种话来？
自认不如太子，那陛下日后怎么可能重用他？
钊儿自己没想清楚，你作为他的王妃不该拦着吗？
儿子总是自己的好，哪怕吃屎都是好的。儿媳妇则向来被婆婆挑剔。甭管多没有道理，沁嫔就是活生生把锅盖在温圆圆头上，埋怨起她来。
可怜温圆圆什么都没做，生生背上一口大锅，而她自己一无所知，甚至因此轻轻叹了口气，并不奇怪燕王会说出这种话。
嫁给燕王之后，她才知道自己的苦日子还在后头，一向心高气傲的她，经过这些时日的磋磨，心中早已冰冷一片，没了热气。
她很难受，这个看似丰神俊朗的夫君，实则脑子不大聪明。
大婚之初，他和沁嫔还需要依靠温尚书家的势力，就敢冷落王妃，专宠侧妃，这等做法令温圆圆迷茫不已，甚至怀疑他还想不想坐皇帝？
他有两个侧妃，一个是舒宁长公主一族的女儿，若是宠爱这个侧妃，借着她的关系和长公主一族联络，那也罢了，温圆圆不是个爱吃醋的，并不伤心。
偏偏他不理王妃，也不理这位有用的侧妃。万般宠爱的那位，是沁嫔娘家的侄女儿，他自个儿的小表妹。真真正正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对他没有半分助力。
据燕王府的下人说，燕王和这个表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甚笃，那表妹也的确生的美貌，不比沁嫔差，可是……你只是一个郡王，还是一个想做皇帝的郡王，哪儿来的资格恣意横行？
温圆圆每天都陷在迷惑当中，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要扮猪吃老虎？
今儿这话一出，她终于能够放心了。燕王就是不大聪明，没有扮猪吃老虎的脑子。温圆圆脸色很疲惫，在心中暗暗做了个决定，还是劝说父亲早日投诚太子吧。
燕王信任柳中郎，柳中郎却已投靠太子。没有柳中郎扶持，凭着燕王和沁嫔母子的智慧，燕王一脉注定没有前途。温家牺牲她一个便已足够，实在不需要将全族性命搭上。
而且……
温圆圆在心中叹口气。
燕王和沁嫔早已疑心温氏一族，怀疑他们故意构陷柳中郎，就算真的让燕王登基为皇，他也不会重用温家人。继续支持燕王，对温家百害无一利。
见沁嫔瞪着自己，温圆圆也不大在意，只笑了笑将侍女送来的燕窝粥捧给燕王，“王爷暖暖身子吧。”
果然是个蠢女人，这个时候不说补救，还只顾着讨好夫君！沁嫔心中恼怒不已，早知道就不该让钊儿娶温氏为妻，满京城那么多温柔贤惠的女子，哪个不比她强？至少别人家的背景清清白白，不像温氏这样疑似和太子有所勾结！
沁嫔很生气，又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她略想了想，含笑道：“太子殿下很厉害，但诸位皇子都是陛下的儿子。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人人都是厉害的，依臣妾拙见，几位皇子也不比太子殿下差。”
柳念絮软声接口：“沁嫔娘娘说的有道理，各位皇子都是好的。龙生九子各有各的长处，像我们太子殿下适合统领国事，燕王殿下老实敦厚，更适合办实事，三皇子殿下文采风流，乃是名士风采，算起来都是为国为民，谁也不比谁差。”
太子殿下适合统领国事做皇帝，燕王殿下适合办差做臣子，三皇子殿下适合做个名士。
这话连皇帝都听得出其中□□味，抬头看向这个一向温婉怯弱的儿媳妇，只见她依旧一脸天真，握着儿子的手指，好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
难道是巧合？皇帝在心中暗自嘀咕，不过她这几句论断，倒是极为合宜。细细想来，几个儿子的确是如此。
皇后却高兴的合不拢嘴，乐呵呵开口：“念念说的有理，人和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差，实在是性子不同。”
柳念絮腼腆笑笑，脸色羞的发红，赶忙为自己辩解：“母后快别夸我，这话不是我自己想的，我没有这个本事，是我在家中的时候，偶然听爹爹和旁人说的。”
她羞怯一笑，“若我说的不对，母后要记得告诉我，别让我在大家面前闹了笑话。”
皇帝抬头，慢慢问：“是柳爱卿教你的话？”
“不是爹爹教的，是我偷偷听到的。”柳念絮软软开口，“爹爹他……不曾教过我这些事情，我只是偶然听几句，记在心里而已。”
皇帝点点头，消了心中的疑虑。
柳爱卿才华卓绝，看人看物都透彻，他说出这样的话是极为正常的。
他就说，太子妃如此柔弱，又不得父亲喜爱，只怕书都没有读过几日，怎么能有这般卓绝的见解？
只是……柳爱卿一个人在家中，为何要议论起他的儿子们呢？他想要做什么，分明早已决定支持钊儿，又私下夸赞穆儿，真让人生疑。
皇帝暂且安了心，看着柳念絮，笑着试探道：“柳爱卿这样的人才，留在家中停职赋闲实在可惜，朕预备着让他起复，穆儿觉得如何？”
此时太子妃说的话，对太子有好处，由此可见，柳爱卿心里是明白的，或许穆儿一时高兴便网开一面……
皇帝也是苦的很，自打柳中郎赋闲，身边没有一个厉害的人物拍马屁，他浑身不舒坦。那群愚蠢的臣子，连拍马屁都不会，让他听的烦躁不已，越发想念柳中郎。
沈穆抬头，“谨遵父皇旨意。只是父皇容禀，因为太过忙碌，儿臣已在中书省物色好中书侍郎的人选，若是让柳大人官复原职，只怕让那人尴尬，那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儿臣实在不舍得他被人打压。”
皇帝并不在意柳大人的官职，只要能将人挪到自己身边，使自己能够免受那些蠢货的迫害，便无所不可，遂从善如流询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他心中清楚，沈穆肯定是不乐意，看着柳大人再继续待在中书侍郎这个要职上头。
沈穆跟皇帝也不客气，“八弟九弟还在读书，可太傅大人年迈，精神不足以教导，早有告老还乡之意，柳大人学富五车胆识过人，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儿臣以为，这个位置很适合他。”
皇帝倒是愣了一下，讶异开口：“太傅是正一品的官职。”
中书侍郎是正二品，若按照沈穆的说法，竟然是给他连升两级。到这种高位，连升两级，已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哪怕太傅不如中书侍郎大权在握，都已经算是恩典了。
穆儿不是与他势不两立吗？
皇帝暗中嘀咕。
沈穆却非常平静地开口：“儿臣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想请父皇赐下这个恩典。”
他微微一笑，当着满殿人的面，悠悠然开口：“柳大人是我的岳父，怎么都不好亏待他，否则人家要怎么看待儿臣呢。”
皇帝顿了顿，余光瞧见燕王震惊的眼神，渐渐有所猜测，不由得在心底叹口气。穆儿这手挑拨离间玩的真好，只怕日后钊儿再不肯信任柳大人。
釜底抽薪，真是精彩，皇帝都忍不住为他喝彩。
不过做皇帝的这点功夫还是有的，他生生忍住了，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吧，太傅已上折子告老还乡，过些日子送柳爱卿过去，小八小九，如今宫中只你们两个读书，换了太傅也不可懈怠，知道吗？”
八皇子九皇子年纪小，这会儿都已经惊呆了。
让柳大人来做太傅？这个皇兄真会算计，他自己的亲岳父，怎么都不会偏向别人，这一手玩下来，生生断了两个小的借着师生情分拉拢势力的机会。
他怎么就这么厉害？同是一个爹生的，就他脑子转的快？
实则沈穆也颇为委屈。
他真的没有想到那么多，原本只是想夺掉柳大人的权力，瞧见燕王在此，才顺势挑拨离间一二，至于八皇子九皇子，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怎么会特意安排太傅对付两个毛头小子？
真是太冤枉了。
柳念絮眨眨眼，假装用很小声其实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太傅是做什么的？”
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活像是个傻白甜。
沈穆笑了笑，温声道：“太傅就是教皇子们读书的。”
柳念絮点点头，略略思索片刻，低声道：“爹爹的学识的确很好，他肯定能把学生教好，这个位置很适合他。”
亲生女儿都这样说，旁人总不能说他不合适。沁嫔急成一只猴，搓着手想把柳大人救出来，又不敢张嘴。她一个内宫女眷，怎么敢为外男说情？
偏偏燕王跟没事人一样，神情难看，却丝毫都不维护柳大人，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沁嫔恨不得抓住他的肩膀晃一晃，让他想清楚，柳大人才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
这个时候发什么呆？你不想要皇位了吗？
沁嫔恼怒不休之时。温圆圆终于长出一口气，低声淡淡道：“我和父亲早就说过柳大人和太子勾结，殿下现在信了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燕王咬牙切齿地问，“怎么知道的？”
“我们大婚的时候，见着太子妃我就知道。”温圆圆平静地叹口气，十分难过，“有个深受太子宠爱的女儿，柳大人怎么会与她作对？肯定会巴着不放，靠太子岳父的身份谋取利益。”
“殿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父女演出来的。什么父女不和，翁婿成仇，全都是假的。”温圆圆语重心长的劝说，“您想想，自从太子妃嫁入东宫，柳大人先封承恩侯，又升太傅，这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岳父的待遇吗？”
温圆圆冷笑一声，“只怕人家翁婿早就联手，就准备对付殿下您呢！”
燕王冷冷道：“我知道。”
太子肯给他太傅之位，让他连升两级，让父皇都惊讶，可见这是何等的恩典！若说这是翁婿反目成仇的报应，这全天下的官员都巴不得和沈穆不和，得到这种报应！
温圆圆松了口气，捏紧拳头，心中欢呼雀跃。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今日，她和父亲得到正名，再也不会被燕王殿下和沁嫔猜忌。
这真是太好了！
燕王深深吸口气，看一眼温圆圆，“你再与本王说说，还有什么证据？”
“殿下自己心知肚明，何须我说？”温圆圆抬眸，“不是吗？”

第146章
温圆圆叹口气，两人身边并无旁人，只有二人的侍女，并不怕被人听了去。
她便细细解释起来，“殿下还记得当时我和太子妃斗琴，结果输给她的事情吧？当时就是柳家二姑娘告诉我，太子妃不会弹琴，让我羞辱她，结果如何呢？”
“还有上次皇祖母寿辰时，我特意在柳家打听过，柳家人说她从未骑过马，结果她比四公主还厉害几分。”
“这样的事情屡次发生，我不得不怀疑是柳家人在骗我，是她们帮着太子妃一起设的局，只为借着我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为太子妃造势。”温圆圆没忍住磨了磨牙，无比仇恨。
“否则怎么就恰好，我会的东西她比我更加精熟，若说不是故意照着我学的，我万万不肯相信。”
燕王神色莫测。
温圆圆继续道：“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我只能怀疑，早从许多年前，柳大人就已经设下如今的局面。先将我捧上京都第一才女的位置，再让女儿学习我的技艺，压我一头获取好名声。”
“他柳家未曾损失一分一毫，就能得到天大的好处，而我们温家多年来花费无数钱财与人脉的结果，全被他给夺走了。”
温圆圆自认窥见真相，怒意滔天，恨恨开口，“他这般作为，只为今日左右逢源，借着我温家在殿下这边获取信任，再将女儿嫁给太子。日后不管谁胜利，他都稳赚不赢。”
燕王攥紧拳头，“他当我是蠢的吗，如此玩弄我？”
温圆圆随声附和，心中却很不以为意。
你不就是个傻子吗？将敌人当军师信任多年，交付真心。
我和我爹忠心耿耿却不肯相信，觉得我们诬陷他，世上没有比你更蠢的人。
温圆圆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幸而你现在明白过来，我们温家还未曾离你而去，否则你才真的被人卖了还数钱。温圆圆轻轻叹口气，若非无奈之举，并不愿意让温家和燕王反目成仇。
她已是燕王妃，这辈子生死荣辱都跟他在一处，最好还是大家一同荣华富贵。
燕王能明白过来，实在太好了。
皇帝听沈穆的话给柳中郎确定了新的官职，皇后心情很好，弯唇笑了笑，道：“好了好了，今儿不许再讨论国事，本宫等着喝粥呢，往年大家争奇斗艳，都见识过，今儿就先尝尝太子妃和燕王妃的手艺吧。”
皇帝和太后无所不可，都点头应了，任由皇后决定。
柳念絮恋恋不舍地松开沈穆的手，决意将戏演到尽兴，沈穆拍拍她的手安慰几声，她才转头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
因怕粥食冷掉，冬日的食盒里都会先放一个大的陶瓮，瓮中装满滚烫的水，就将饭食放在里头，能保一个时辰不冷掉，若是时时换着热水，能保更长时间。
是以哪怕折腾了许久，众人的粥从食盒中拿出来，依然是热腾腾的。柳念絮和温圆圆各自从食盒中盛了三小碗，放在托盘上，袅袅婷婷端到三位长辈跟前。
太后垂眸笑笑，十分和蔼地开口：“你们做的都是什么粥？”
柳念絮温柔浅笑，照着侍女给的话背下来，“是百花粥，里头放了干百合，干桂花，干蔷薇等，拿白米细细熬出来，花香怡人，皇祖母可以尝一尝，若是喜欢的话，孙媳妇来日还能给您做。”
她面前的小碗中放着粥，上等的白米粒粒晶莹，透着莹润的光芒，干花的特意择选过漂亮的，漂在白米粒当中，如同翩翩蝴蝶，漂亮的不似凡间。
色香味俱全，单看一个色字，便已经足够诱人，再配上柳念絮的话，让人忍不住伸手去品尝。
“这心思倒奇巧。”太后赞赏点头，拿勺子喝了一口，便点头笑起来道，“不错，清香宜人，不落俗套，皇帝皇后也尝尝看。”
皇帝和皇后一同伸手拿勺子，饶有兴致地放入口中，同样是赞赏不已。
温圆圆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幸好，幸好她没有听柳珍儿的话，当年柳珍儿告诉她，柳念絮妇德不修，针黹厨艺一概不行，如今看来，全是骗她的。
厨艺不行，难道皇帝皇后和太后一起为她撒谎吗？
柳家的狼子野心，不知还有多少，她必须打点精神才好。
温圆圆笑道：“太后娘娘，父皇，母后，臣媳做的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银耳百合粥，不比皇嫂心思奇巧，还请你们不要嫌弃臣媳。”
“做的好不好都是你们的孝心。”太后慈爱地点头，给面子地喝一口，含笑道，“你手艺不错，寻常东西做出滋味才最难得，论起厨艺太子妃不及你，论起心思你不如她。”
温圆圆松了口气，只要不输给柳念絮，今儿便不算丢人。
柳念絮浅浅一笑，羞涩开口：“我的手艺本就寻常，能得皇祖母一句夸赞就是福分，万万不敢跟燕王妃比，日后我会继续学的，等将来再好好和燕王妃比。”
温圆圆道：“那我就等着皇嫂。”
两人目光对视，皆带着笑意，眸中火花四溅。
温圆圆终于舒坦了。第一次见柳念絮不高兴，真是让人高兴。
她不知道，柳念絮心底里早就笑出来了。何止笑出来，简直快乐的想要飞起来。这粥不是她自个儿做的，她生怕温圆圆发难质疑她，心里已经设想千百次怎么对付她，接过温圆圆居然信了！
她信了！
她以前和柳珍儿关系那样好，肯定听柳珍儿说过自己各种坏话，也相信过柳珍儿说的自己不会弹琴，最终被自己狠狠打压回去。
结果到厨艺上，这个她唯一真不会的东西，温圆圆居然就这样相信了。
世上竟然有这样好的事情，柳念絮甚至开始默默怀疑，柳珍儿是不是在暗暗帮助自己……
她微微一笑，假装生气，继续麻痹温圆圆。
两人之后，按照顺序就是各位公主们，公主们厨艺都不大好，这群金枝玉叶下厨的机会少之又少，哪怕是今儿的场合，做出的食物也算不得多好。
到妃嫔们争奇斗艳之时，才是真的百花齐放。
淑妃德妃个个身怀绝艺，几个嫔也不甘示弱，一个个端上自己的拿手绝技，只为着讨好皇帝，盼着能得一夜之宠，哪怕只是在陛下心中留个影子，也算不枉。
她们卯足了劲儿讨好皇帝，皇后并不觉得生气，反而很享受的品尝着那些美味，还不忘点评。
“淑妃这碗火候大了。”
“德妃这碗少放些糖吧。”
“赵嫔这碗不错，只是太稀了，你宫中缺米吗？”
“……”
沁嫔端着碗上来，冷笑一声，先截住皇后的话头：“臣妾宫中不缺米，火候是老师傅看着的，一点儿不大，口味也尝过，不甜不淡，皇后娘娘尝尝吧。”
她一惯如此，皇帝当没听见。皇后今年却不干了，冷笑一声道：“沁嫔都已尝的清清楚楚，还让本宫尝什么？你既然看不上本宫的点评，何必为难自己！”
往年她不说话，是因为身边不要脸的狗男人偏心沁嫔，她纵然张口说话也没用，只能白白让沁嫔得意。但今年不同，她儿子在跟前坐着，底气足，什么都不怕。
“臣妾不敢看不上皇后娘娘。”沁嫔冷着脸开口，“臣妾只是听皇后娘娘点评几位妹妹，先说出口省了皇后娘娘的力气罢了。”
“那本宫是不是要感谢沁嫔贴心？”
“臣妾当不起！”沁嫔道。
“本宫瞧着沁嫔什么都当得起！”
皇帝沉默半晌，见事态变成这样，不得不出口打圆场。
他打圆场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斥责沁嫔，反正沁嫔一向依赖他存活，不敢跟他生气。
“沁嫔，你又在胡言乱语，皇后肯指点你们，是你们的福气，旁人都不说话，就你长了一张嘴是吧！”
沁嫔委屈不已，可怜巴巴看着他：“臣妾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给朕闭嘴，到朕跟前还敢狡辩！”
沁嫔委委屈屈闭嘴不语。
皇帝尴尬笑笑，看向皇后：“她不懂事，你何必跟她生气呢？”
皇后冷冷淡淡开口：“多谢陛下为臣妾做主，臣妾不敢生气，只是由不得旁人这般侮辱我，既然沁嫔看不上臣妾，请她把她的东西拿下去吧，省的我们相看两相厌。”
皇帝目光转向沁嫔：“拿下去吧，别丢人了！”
沁嫔气的胸口起伏不定，禁不住哭诉起来，“陛下……”
皇帝瞪她一眼，沁嫔只能委屈地端着自己的托盘，一步一回头地走回去，眼巴巴盼着皇帝再把自己叫回去，只要把我叫回去，我肯定不再作妖了。
沁嫔委屈不已，往年都是这样，为何今年不行？以前她三天两头下皇后的脸面，皇后都未曾发火，就算发火，陛下也总是站在自己这头的，这次怎么了
陛下连她精心准备的粥都不肯喝一口，这种羞辱，让她忍不住想落泪。沁嫔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宠冠六宫落到这个地步的，竟是连个最低等的宫嫔都不如了。
她坐下后，一直委屈地盯着皇帝，狐媚的眼睛泪汪汪的，可怜可爱，让皇帝一阵不舍。
太后一直耷拉着眉眼，不搭理小辈们的争斗，这会儿忽然慢悠悠抬起头，感慨一声：“沁嫔委实不懂事，若非看在燕王和芮儿的颜面上，定要重惩。如今孩子都那样大了，只能委屈皇后忍一忍，别跟她一般见识。”
皇后委委屈屈开口：“臣妾知道。”
沁嫔一下子就气炸了。委屈皇后忍一忍？皇后今儿何曾委屈了，自己不过说了几句不怎么恭敬地话，就被她一通埋汰，还逼着陛下羞辱自己。
委屈的明明是我！
可是面对太后，沁嫔连吼都不敢吼，只能生生咽下委屈，呕的心底淌血。
温圆圆在一旁收回目光，悠悠叹息一声：“殿下，您看出来了吧，沁嫔娘娘失宠之后，人人都想猜她一脚，您身为她的儿子，一定要争气。”
燕王狠狠攥着桌上的酒杯，用尽力气仍觉得虚浮无力，只能恶狠狠放话：“本王日后定不会放过他们！”
温圆圆垂眸，失望地叹息一声。那你倒是想想该怎么办啊，别总是放狠话，放狠话的有用的话，你早就坐上皇位了。
因沁嫔几句废话，皇后接下来脸色一直不好，腊八宴会不欢而散。
太后率先离去后，皇帝也跟着回了养居殿，顺手点了今儿的赢家淑妃侍奉，皇后送走他们，让剩下的人自便，自个儿回了后殿。
她心情看着着实不愉快，沈穆起身拉着柳念絮的手去见她。
后殿中，皇后却端着碗在吃饭，几道小菜一碗米饭，还有一份清淡的鸡汤，吃的十分养生舒服。
沈穆脚步一顿，轻叹道：“我还当母后生气了，原来是躲在后头吃饭。”
皇后轻笑一声，“忙了一整日，你们两个也坐下吃点吧，咱们自己人亲亲热热吃几口，不讲究那些虚礼。”
“母后真的没事？”
“不必担心本宫，今儿这么点事情真不至于让我生气，反正是沁嫔吃了亏，生气也该是沁嫔生气才对。”
沈穆略略安心，拉着柳念絮在她身侧坐下，宫女盛了饭端给他们。皇后指着那碗鸡汤：“这个汤熬的极好，一点儿都不油腻，给太子和太子妃盛一碗，先暖暖胃。”
沈穆边喝汤边问：“这些年，沁嫔总这样吗？”
皇后为何不生气？不过是因为见得太多，不以为意。不代表她不委屈，只是经历过更加委屈的事情，所以今日的情况才能不放在心里。
原以为沁嫔只在宫中猖狂，对母后不敬，结果在人前大宴的时候也这样，可想而知母后受了多少委屈。
这是沈穆头一次和女眷们一起参加宴会，就经此变故，心情非常不好。
自己在外头辛辛苦苦的，结果母亲在宫中被人欺负，他心里憋屈的慌，甚至有些怨恨皇帝。父皇闹的是什么事，就这样让母后被人欺负，还有脸说最疼爱他？
皇后叹口气：“沁嫔以往得宠，自然张狂些，经过今儿，她应当张狂不起来了。”
沈穆垂眸，淡淡道：“我不会就这放过她的。”
“你想干什么？”
“母后安心，我有分寸，不会让父皇生气。”沈穆神色平静又冷淡，“她既然给母后没脸，我就让她知道，什么才叫做真的没脸。沁嫔娘家本就没用，靠着女儿做了没有实权的小官，那就给他们撸下去。”
“庶民的女儿，在宫中又失了宠，不用母后和我动手，自然而然会有人替我们对付她，到时候母后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便可。”沈穆冷冷淡淡的，“最重要的是，母后报病休息吧，省的把火烧到你头上。”
皇后叹息一声，抬头看着他，眼中的慈爱简直要滴出来，“幸而母后有你，否则……否则真是不知该怎么办。”
她这辈子不得夫君宠爱，过的日子跟守活寡也不差什么，幸好有个好儿子，让她不被人欺负。
人家母子两个联络感情，柳念絮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平平淡淡开口：“撸下沁嫔娘家人，哪儿用得着殿下出手，有的是人帮忙。”
柳念絮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淡淡分析，“你出手，不管多么合情合理，陛下都会怀疑你是为打压沁嫔一脉，得不偿失，不如借着旁人的手办事。”
“谁的手？”皇后蹙眉，“毕竟是燕王的外祖家，谁会轻易得罪他们？”
“我舅舅家的大表嫂是前任翰林学士周家的女儿，我之前帮了她一个忙，如今该是她投桃报李的时候。”柳念絮淡然开口，“沁嫔的娘家人，据我所知都不是科举入仕，大都是没有学问的酒囊饭袋，若是让翰林院弹劾他们，更显得顺理成章。”
沈穆却顿了顿，“你那表嫂……”
就那个迂腐至极的表嫂，真的可用吗？沈穆还记着，那是个连小妾都对付不了的女人，能用来对付官场吗？
柳念絮冲着他笑笑，软声道：“我早就安排好了。当日还给周翰林送了个贵妾，将他家内宅搅和的翻天覆地，周夫人的日子艰难不已。”
“现在只要我表嫂递一句话给周夫人，她帮我这个忙，我就帮她解决那个贵妾，她肯定求着过来。”柳念絮冷笑一声，仰头得意无比，“勾栏院出来的姬妾，凭她的手段，只能被人吊起来打。”
而周夫人这个女人虽然伪善虚伪，令人作呕。但她身为翰林夫人多年，人脉广泛，她对着翰林院各位大人的夫人说几句话，让众人吹一吹枕头风，效果如何，拭目以待。
沈穆清咳一声，朝她使了个眼色。
母后还在呢，说什么勾栏院？
柳念絮哑声，默默闭上嘴，低头喝汤。大意了，做人家儿媳妇的，一口一个勾栏院，皇后娘娘要怎么看待她呀？
呜呜呜呜……
皇后对勾栏院三个字，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深深叹口气：“周家和唐家的事情，本宫有所耳闻，是念念做的？”
柳念絮战战兢兢点头。
“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情。”皇后微微蹙眉，“你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怎么对付沁嫔？”
柳念絮歪头，“我有很多种法子对付她。只不过当时周翰林家撞上来而已，我就刚好帮表嫂一个忙，顺带为自己的将来埋个钉子，总有能用上的一天。”
“母后想一想翰林院的地位，有这么一颗钉子在，别说对付沁嫔，就算对付旁人同样手到擒来。”
皇后叹服地点点头，才问出口：“勾栏院是什么？”

第147章
勾栏院是什么？
柳念絮默默看向沈穆，一双明亮灿烂的大眼睛闪着天真的光芒，一幅全不知情的模样，纯真似婴孩。
沈穆无奈默默叹口气，揉了揉额角：“不是什么好地方，母后别问了吧。”
皇后微微蹙眉：“本宫不能知道吗？”
沈穆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开口，跟自己的母亲讨论这种事情，有种莫名其妙的尴尬，尴尬到他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低头不语。
皇后又将目光移向柳念絮，柳念絮弱弱开口：“就是那个……青楼，母后知道吗？”
皇后摇头
柳念絮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就是商女……。”
“商女”皇后是明白的，闻言怔了怔，看着两个孩子低垂的眉眼，慢慢闭上眼睛，“我知道了，你们……你们先退下吧。”
她也有些尴尬，心知应该训斥两个孩子不学好，可却张不开嘴，只能让他们离开。柳念絮利落站起身，像是椅子上有钉子，毫不犹豫地站起身道：“母后，我们告退。”
皇后点点头，自个儿陷入了沉默。
她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从小到大读的是四书五经，女四书列女传等正经书籍，出门亦只在相熟人家走动，交好的朋友个个都循规蹈矩，不敢逾矩，十几岁嫁入皇宫后，宫规森严，这样脏污的事情，没有人敢在她耳边提起。
在皇后的生命当中，从未出现过“勾栏院”这个词，“青楼”这个词亦只在诗词中读过，具体是做什么的，她并不清楚。
直到今天，她的儿子和儿媳妇一起，对她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穆儿怎么能跟念念说这种话？那种地方脏的不行，听一听都觉得脏了耳朵，穆儿委实不靠谱。
对于一个大家闺秀而言，打死都想不到，这是柳念絮自己知道的，跟沈穆没有任何关系。
皇后幽幽叹口气，看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侍女，淡淡开口：“今儿的话，你记得多少？”
侍女们都混到皇后身边，个个都是机灵人，闻言忙道：“今儿什么话？娘娘说的，奴婢不知道。”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柳念絮从皇后宫中出去，很害怕的拍拍胸口，感慨道：“吓死我了！”
沈穆摇头道：“你啊，祸从口出，日后小心着点吧啊，幸而是母后听见，换了父皇或者皇祖母，你怎么圆？”
“若是太后娘娘或者陛下，我根本就不会这样不小心。”柳念絮撇唇，叹息一声，“刚才真的好吓人啊，不过确实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不知道勾栏院是什么？”
沈穆轻笑出声：“这多正常，很多女子都不晓得。像你这种什么都知道的才奇怪。若是不信，你问问你的几个表姐，她们肯定也不知道。”
毕竟勾栏瓦肆这种地方，去的都是男人。这些男人再怎么不靠谱，也不敢把自己逛青楼的事情告诉家中女眷。最最不靠谱的或许会告诉妻子母亲，可云英未嫁的女儿，谁也张不开这个嘴。
再者说，大多数女子连读的书都是细细筛选过的，带着这种淫艳之事的话语，根本到不了她们跟前。
皇后未嫁前肯定从未听说过，出嫁后入宫。皇帝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他自个儿后宫中美人无数，个个温柔小意，没有那个必要。皇后未曾经历过夫君偷腥，她怎么会知道？
只有念念这个小丫头，什么书都敢看，什么话都敢听，听完还要细细查清楚，让人拿她没办法。
沈穆想着，又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柳念絮摸摸鼻子，低头踩着脚下的石子路，尴尬笑笑扯住他的衣袖，“你生气了吗？”
沈穆垂眸看她一眼，狠狠捏捏她的鼻子：“我跟你生气做什么？小笨蛋！”
柳念絮乖乖朝着他笑，那模样像婴孩在向人示好，软软的甜甜的。
乖的沈穆心软得一塌糊涂，不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只无奈撒开手，又爱又气。
柳念絮仰着头，“那你亲亲我。”
沈穆低头，朝她柔软的红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好不好？”
得了准话，柳念絮心情很好，虽然没有回话，却甜滋滋的扯着他的衣袖继续在石子上走路。
她生了玩心，踮着脚，专门挑一颗一颗石头正中放脚尖。御花园里的鹅卵石打磨的光滑平整，并不担心会咯脚。只不过太光滑，她这样走路，难免有滑倒的风险。
沈穆反手扶住她，“小心点儿。”
“你扶着我，我就不会摔了。”柳念絮理所当然道，“我摔了就是你的错。”
沈穆失笑：“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行吗？”
“行行行，念念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沈穆摇摇头，抓紧她的手，慢悠悠道，“但是怪我也没用，待会儿摔了，疼的还是你。”
话音一落，他平静地撒手。柳念絮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一旁摔下去。
她吓得瞪大眼。
在落地的时候，还是沈穆伸手一捞，搂着腰将人拉起来，使她免受这份苦楚。
柳念絮吓得惊了半晌，回过神来，伸拳砸向沈穆。
“你混蛋！”
“混蛋！”
沈穆甘之如饴，这点力气砸在身上，他还受得住，一边搂着人一边问：“是你自己调皮，怎么怪我？”
“我不管，就是你的错！”
沈穆悠悠笑着，“没摔着，别生气，我怎么会让你摔着呢？”
柳念絮才不搭理他，气呼呼瞪他一眼，干脆推开他，自己踏步朝前走。
沈穆跟在后头，一点儿都不着急，边走边问：“真不理我啦？”
“……”
“路上滑，你不理我，再摔了怎么办？”
“离这么远，我扶不住你啊……”
“念念……”沈穆轻笑着摇摇头，疾走几步跟上去，拉住她的手臂笑问，“真生气啦？”
柳念絮锤他：“你那么相信你，你却把我给扔了，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坏的人，你走开！”
沈穆强行将人抱进怀中，低眉顺眼地赔罪：“乖，我错了，我道歉好不好？”
“我看念念玩的高兴，故意跟你闹着玩呢，不会让你摔，你不信我吗？”
柳念絮冷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沈穆无奈割地求饶，“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你说吧，说出来我就答应你。”
柳念絮抬了抬下巴，似乎在思索这个可能性。
“我说出来你就答应？”
“对。”
“那你今天一个人去睡书房。”柳念絮语速流利，毫不卡壳，丝毫不像是刚想出来的惩罚，明摆着是算计许久。
沈穆哑然：“这不太好吧。”
“你说话不算话！”
沈穆据理力争：“但你是我的妻子，我有媳妇为什么要一个人睡？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为自己可怜的腰考虑，柳念絮也得把他赶走，若再跟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她早晚要累死，男人都是狗，为了快乐不要命，可她年纪轻轻的，她要命。
柳念絮冷着脸不说话，扭头不语。
沈穆拿她没法子，“我答应你，睡就睡，但是只有今晚。”
柳念絮点点头，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地拉住他的手：“那我们回去吧。”
变脸飞快，令人吃惊。
沈穆不由得摇摇头，深深叹口气，内心充满无奈，又很是哭笑不得，这个念念啊，生一场气就为这个。
罢了，不管怎么闹腾，还是得哄着。
他搂着柳念絮的腰，为了将自己的恶作剧给糊弄过去，慢慢开口哄骗，“我看这天气就要下雪，等明儿落了雪之后，我带你去宫外的梅园看梅花，好不好？”
“梅园？”柳念絮眨眨眼，“城西那个？”
“对，念念去过吗？”
“没有。以前都是我后娘带着弟弟妹妹过去，我没去过，今年住在外祖母家时，听几个表姐说过。”柳念絮悠悠道，“霖磐哥哥还答应我，到时候要带我去看的。”
霖磐哥哥？沈穆的脸黑了黑，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威胁道：“不许气我！”
柳念絮轻哼一声：“就气你，你能拿我怎么样？霖磐哥哥，霖磐哥哥……唔……”
沈穆气急败坏地堵住她的嘴，狠狠亲了一通，才威胁道：“还喊？”
柳念絮面带桃花，眉眼带媚色，靠在他怀中低笑，软声道：“穆哥哥……”
穆哥哥……
软绵绵的嗓音响在耳边，比合欢药的效力还厉害，沈穆浑身燥热，耳边嗡嗡作响，恨不能现在就拉着她，做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柳念絮娇娇一笑，指尖抵着他的胸膛，陡然变脸：“说好睡书房的！”

第148章
沈穆冷笑一声，抓着她的手，“勾引我？”
柳念絮眉眼澄澈干净，有恃无恐地盯着他，“对啊，怎么了？”
“你答应我要睡书房的，若是说话不算话，我以后就不喜欢你了！”柳念絮骄傲的仰头。
沈穆都要气笑了，狠狠磨了磨牙，半晌才找回声音：“你给我等着。”
他压低声音威胁，“一晚而已，等明晚，我让你哭着叫哥哥。”
可以说非常有威慑力。可柳念絮怕他个鬼！甚至不屑地冷笑一声：“我没哭过？我没叫过？你装什么装？我怕你吗？”
沈穆哑然，不用刻意回想，许多画面就相继出现在脑海里。念念带着哭腔的娇嫩嗓音，念念漂亮的脸上沾着汗水……
不能想，越想越难受。
沈穆深深叹口气，冷着脸才能压下内心的躁动，一把攥住柳念絮的手腕：“回宫。”
柳念絮笑眯眯走在后头，脚步轻快心情愉悦，甚至还想唱歌。担心激怒沈穆，才硬生生忍下来。
我可真是温柔体贴，她美滋滋心想。
当日下午，天空中不出所料落了大雪下来，片片雪花大如鹅絮，随着风飘飘荡荡，落了满地。东宫前的院子里满地都是雪，洁白一片，红墙绿瓦白雪，美的像是一幅画，格外好看。
柳念絮坐在窗户前托腮看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下雪原来这么好看？”
沈穆坐在一旁处理公务，丝毫不耽误他说情话：“因为念念比雪花更好看。”
“你少来！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让你回寝殿睡的。”柳念絮十分冷酷无情，“我想去外头堆雪人，你要陪我吗？”
沈穆讨价还价：“晚上让我回来睡，我就陪你，给你堆个大的，堆两个，三个也行。”
“那算了。”柳念絮遗憾地感慨一声，“我长这么大，只见过柳珍儿姐弟两个堆雪人，自己没机会。以为今年可以的，结果你不肯陪我……”
沈穆抬眸失笑：“行了，陪你陪你，等雪再厚一些。你们把太子妃的雪褂子和鹿皮小靴子找出来，在熏笼上烤着，我记得前儿母后送来一双狐狸毛的手套，也找出来备着。”
柳念絮甜滋滋笑着，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着：“你真好。”
沈穆侧头，“我好是吧？那你帮我把这些公务处理掉，不能我一个人辛苦。”
他干脆利落搬过来一摞折子，平静道：“这都是各地上来的请安折子，你只要在上面写已阅就好，念念如此聪明，肯定能学会我的笔迹。”
不就是夸人捧杀吗，我也会！
柳念絮眨眨眼，慢吞吞松开他的脖子，一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啊，你说什么？”
“你帮我把这些公务处理掉，不能我一个人辛苦。”
“不是，上一句。”
“我好是吧？”
“不是，你一点也不好。”柳念絮冷酷无情地拒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很忙，可以找下头的臣子帮忙。”
而我，只是一个天真单纯的小朋友。小朋友怎么可以干活，小朋友就应该躺在屋子里享受！
沈穆哑口无言，好半天感慨道：“念念，我服了你了。”
柳念絮平静望着窗外，假装没听到。
沈穆无奈至极，摇摇头，任劳任怨地继续干活。
柳念絮笑着回头看他一眼，这才凑过去，特别温柔地安抚：“辛苦你了，今儿好好干活，等明天我带你去玩。”
“谁带谁？”
“你带我！”柳念絮改口，甜甜撒娇，“谢谢夫君，你最好啦。”
沈穆笑着摇头，“去看你的雪吧，别闹我，再闹下去今儿真不成了。”
柳念絮乖乖走回去，在窗前坐下。
雪花飘飘荡荡落着，黄昏之际，便已落了满地，在地上积出厚厚一层雪来，知道主子们要玩，下人们未干踩踏，走动都沿着回廊，是以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不见一丁点儿瑕疵。
晚膳喝了碗热热的鸡汤，吃了几口饭菜啊，柳念絮换上大红色的雪褂子，脚上瞪着小鹿皮靴子，斗篷亦是大红的面衬上雪白的狐狸毛，裹着漂亮的小脸蛋，如同画中人。
沈穆慢悠悠洗了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青色斗篷，慢悠悠道：“念念这样穿，比梅园里头的花更漂亮，明儿若穿成这样过去看梅花，只怕旁人只顾着看你，顾不上梅花。”
柳念絮美目流光，“那我也要去。”
“没说不让你去。”沈穆笑着拉她的手，“明儿穿那件白色的狐裘吧，那个不打眼。”
“我就要穿红的。”柳念絮撒娇，“反正有你在，我又不会被旁人抢走，你怕什么吗？”
“怕倒是不怕，就是嫉妒。”沈穆牵着她走出门，“只要想一想大家都看你，我就嫉妒，说不定会嫉妒到想把他们眼睛挖出来。”
沈穆深深叹口气，装模作样感慨，“没办法，都怪念念太美。”
柳念絮眉眼弯如一幅画卷，漂亮的不似凡人，“你长得也好看，那么多姑娘喜欢你，我也嫉妒，但我从不说，就你爱说。”
说着埋怨的话，语气中却全是娇嗔，甜蜜蜜的，令人听了跟着高兴。
沈穆一脚踏进雪中，咯吱咯吱地响起来，柳念絮扶着他的手臂，直接从台阶上跳下来，活泼的像只兔子。沈穆抓紧她的手臂，“小心点儿，地上滑。”
“我们去哪里堆雪人吧。”柳念絮指着院子里一棵大树，那是一棵梧桐树，因着“凤栖梧桐”的典故，特意栽种的，冬日里树叶掉光，光秃秃的，却分外挺拔。
沈穆点点头，拉紧她的手，“跟着我走，不许胡闹！这个摔了我可真拉不住！”
柳念絮乖乖点头，依赖的跟着他走，一脚一脚踩着雪上，心情特别好，“这个雪踩着好舒服，声音也好听，咯吱咯吱的，像踩干花瓣，我觉得我今天就能把整个院子糟蹋一遍。”
沈穆笑道：“等踩光了，改日我带你去御花园，只要你不累，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柳念絮眉眼弯弯，搂着他的手臂撒娇：“你对我真好。”
她现在撒娇，堪称手到擒来，毫不犹豫就能说出娇气无比的话，撩拨的人心滚烫。沈穆悠悠叹口气，扶着她蹲下，“你想要个多大的雪人？”
柳念絮歪头想了想，“想要两个小的，这么大就行，一个你一个我。”
她双手比了大约二尺长，眼巴巴看着沈穆：“可以吗？”
她都张口说话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沈穆点点头，轻叹道：“等着，我们一起。”

第149章
沈穆说完，让柳念絮原地蹲着，自己回头走了几步，弯腰滚了两个不太大的雪球，堆在柳念絮跟前，“你团两个小的雪球过来，给他们做头。”
柳念絮乖乖朝一旁挪动几步，就拿着很贵很贵的狐狸皮手套去团雪球。她今日穿的毛茸茸的，蹲在地上挪动，像是一个小毛球在雪地里滚。
沈穆居高临下看着，“扑哧”一声，没忍住笑出来。
柳念絮迷茫地看他：“怎么了？”
“没事……”沈穆摇摇手，不敢直说，憋得非常辛苦，“想起一些小事，不用当回事。”
柳念絮狐疑地望着他，手中握着雪球威胁：“说实话，不然我砸你了！”
“就……觉得你很可爱，穿的毛茸茸的，像个小兔子。”他不敢说毛球，折中说了兔子，一脸政治温柔，“我说的全是实话，你不能再怀疑我。”
柳念絮抽了抽鼻子，重新蹲下，抱怨他：“这有什么好笑的，还让我站起来!明知道我穿的这样厚，站起来蹲下去，会很麻烦的！”
沈穆点头：“都怪我都怪我，念念说的对，你快点弄两个，我这边就要好了。”
他蹲下来，将雪球都捏得紧实无比，又用一旁的雪慢慢糊上去，做出一个可爱的大肚子，一边弄好，又去折腾另一个。
柳念絮捧着两个小雪球，蹲着慢悠悠蹭回来，扬起小脸道：“给你，你来弄！”
沈穆接过来捏紧实，松软的雪球瞬间小了一半。沈穆嘲笑她：“念念是个小姑娘，力气太小，捏的不够结实。”
柳念絮撇撇嘴，理直气壮，“我若是力气够大，那还要你做什么？你不就是给我干苦力的吗？”
对她这种理直气壮的撒娇，沈穆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只得默默叹息一声，拿冰凉的手掐掐她嫩生生的脸蛋，入手触感滑腻，令人爱不释手，沈穆伸手又掐了掐。
柳念絮拍开他的手：“别掐我！”
她用手指戳戳沈穆堆好的两个雪球，果然发现十分坚硬，柔嫩的手指只能戳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不像她自个儿弄得，一手指就能给戳穿。
戳的来了兴致，一指头接一指头，不亦乐乎。
沈穆抽了抽唇角，假装没看见，又在两个大雪球上摞上小雪球，雪人的雏形呈现在眼前。柳念絮默默缩回手，讨好的笑，“眼睛鼻子嘴巴，怎么办？”
沈穆看她一眼，弯唇一笑，“拿黑棋子做眼睛，红玛瑙做鼻子，嘴巴就用红缎子剪出来，好不好？”
柳念絮乖乖点头。
侍女们领了命，匆匆忙忙回屋中去寻这些东西，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堆东西过来，除却这些东西外，还有人拿了一小块柳念絮做衣裳剩下的红狐狸皮，潦草几针缝成斗篷的模样，跟柳念絮身上的款式一般无二，凑过来要搭在小雪人身上。
沈穆一看就笑起来，道：“去找找我这件剩的还有没有，也照样做一件给披上。”
他自己手下不停，在两个小圆球上挨个按上棋子和玛瑙红，缎子剪成弯弯的弧度，仔仔细细粘在上头，两个雪人并排坐着，栩栩如生。
柳念絮蹲在一旁，看的眼睛不眨一下，模样欢喜不已。
沈穆轻笑着摇摇头，握着她的手指将人拉起来，“等他们把小斗篷做好，就给你挪到窗户下头，在那里摆着，让你时时刻刻看着。”
“现在就跟我回屋，外头太冷，你手指都冰凉冰凉的。”
柳念絮乖乖巧巧答应下来，说出的话十分心酸，“我终于有机会堆雪人了。”
沈穆顿了顿，假装不在意，“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样伤感做什么？”
实则，他心理很能理解念念的苦楚。小时候日子苦，小孩子们玩游戏不带她，这些充满童趣的玩意儿，在她的人生中十分稀罕。
念念小的时候，看着别人玩，一定非常向往，也非常羡慕。
她曾缺失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补回来，不让她有丝毫的遗憾。
沈穆慢慢攥紧柳念絮的手指。
柳念絮依旧兴致勃勃，笑眯眯出主意：“但我还有一个要求，我想要在那个雪人头上再戴个帽子，反正大家都会做，就给我做个漂漂亮亮的围上去。”
她像一个兴冲冲玩游戏的小孩子，为做出一个完美的玩具，孜孜不倦出谋划策。
“好，念念有主意就全都说出来，什么都行。”沈穆慢慢道，“只是不要自己出去了，你摸摸自己的手，冰凉冰凉的，真不该让你玩雪。”
柳念絮的手指，在刚才玩雪的时候的确一片冰凉，寒意逼人，经过一段时间已经开始发热，被沈穆握在掌心里，痒痒的热热的，不由得争辩，“我的手现在是热的。”
沈穆好言好语劝说：“不是说你现在冷，我是说这样玩多了容易生冻疮，你听话。”
柳念絮老气横秋地叹息一声，“不会的，我现在长大了，不会生的。”
看他一脸坚持，柳念絮无奈让步：“好啦好啦，听你的就是。”
真粘人，怎么办呢
柳念絮暗暗叹息。
那两个雪人，最终就摆在柳念絮窗户下，沈穆令人抬了个桌案放在那里，放上一株盆栽的梅花，两个小雪人穿着光滑的斗篷站在梅花丛中，别有一般意趣，柳念絮隔着窗户都爱不释手，看到天色乌黑才作罢。
今夜她果然说话算话，说让沈穆睡书房，就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穆倒是争辩过几句，说漫天风雪，柳念絮心狠，却被柳念絮直接反驳：“书房离这儿有几步远？一路上全是回廊，再大的风雪，都落不到你头上去。”
只得乖乖过去。
孤枕寒衾睡了一夜，待到天亮时，沈穆醒的极早，依旧任劳任怨爬起来上早朝，预备着早朝后带柳念絮去看梅花。
别说是睡书房，就算是睡马房，答应的事情也要做到。
因昨日落了一场大雪，今天来赏雪中红梅的人便比寻常多了一倍不止，沈穆亦未张扬清道，携着柳念絮穿着常服，乘车而来。梅园中的勋贵及百姓，竟不知道太子夫妇亦在此处。
柳念絮昨日喊着要穿大红斗篷，可今儿临出门前，还是换上一件银白色狐裘，那狐裘仍是名贵不凡，毛尖上泛着闪闪银光，算起来价值千金不止。
可不管怎么说，在满天满地的雪白当中，这一抹银白，比大红色低调许多，一眼望过去，不觉扎眼。沈穆只瞧一眼，脸上浮起浅浅笑意，“念念真乖。”
两人柔情蜜意一路，到梅园当中下车后，侍从护卫们分散在四周，小心翼翼保护着他们，柳念絮很是安心。
梅园的梅花养的极好，瘦而不柴，傲骨卓绝，尤其一片红梅，鲜艳的色泽，娇嫩的花瓣，在风雪之中屹然不动，柳念絮很喜欢。
沈穆便道：“你若喜欢，将来我在御花园中给你种一片，让你每天不出门就能看见，怎么样？”
他想的也很寻常。唐明皇都肯为梅妃建一座梅园，愉悦爱妃，念念是他的妻子，总不能输给人家。
“不要。”谁知道柳念絮却拒绝的干脆，拒绝不算，还找了合情合理的借口，“我喜欢的东西太多，若你样样都宠着我，只怕装满整个花园都不够，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向来温柔贤惠，不会叫你为难的。”
“这是哪家小娘子，如此懂事？你夫家养不起你，来跟着小爷过呀，小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柳念絮与沈穆本是面对面站着，沈穆身后那人未曾看见沈穆的脸，只看得见柳念絮绝色美貌，当下眼睛一亮。
来不及顾及她夫君是何人，笑嘻嘻调戏起来，“小娘子生的如花似玉，本该在家中好好呵护着，你夫家花园子小，配不上你，来我家吧……”
柳念絮蹙眉，仰头看着沈穆低沉的眉眼，娇笑一声：“夫君，有人欺负我。”
她一笑，如同百花绽放，那登徒子的魂儿都飞了，瞠目结舌，“小……小娘娘娘，你跟我走……走走走走，我……我保你吃……”
“吃什么？”沈穆回头，冷漠地看着他。
他气势骇人，颇有威压，冷漠看下去，就如同千斤巨石从头顶压下来，那人吓得后退一步，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沈穆冷冷开口：“你父亲是谁？”
观这人衣饰华贵，应当是某位高官家的公子哥。沈穆懒得跟他说话，只问人家的父亲。养出这样嚣张跋扈的儿子，这位的官运，到此为止吧。
提起父亲，那人彷佛有了底气，抬头傲慢道：“我姑姑是宫中最得宠的沁嫔娘娘，燕王殿下是我的表哥，二公主是我的表妹，你最好对我客气些，不然我姑姑饶不了你！”
沈穆有片刻诧异，随即冷笑道：“沁嫔娘家人？”
他连沁嫔娘家姓什么都记不得，只冷冷淡淡吩咐一旁的随从：“打二十板子送去顺天府。”
“是。”
“你敢，我姑姑是沁嫔娘娘，沁嫔你不知道，以前的贵妃娘娘你总该知道，她以前就是贵妃娘娘，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你敢打我，我姑姑肯定会杀了你！”
沈穆耐心听他说完，还以为他会怎么威胁自己，没想到就听出这么个玩意儿，不由得冷笑一声：“那你就让沁嫔给你出头，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哪怕是说他爹，说他爷爷呢？都比说沁嫔强，沁嫔这女人的底牌他一清二楚，没有任何打探的价值。
沈穆十分嫌弃。
柳念絮没想到，出门一趟，会先碰上沁嫔娘家侄儿，震惊片刻后，扯了扯沈穆的衣袖道：“别送顺天府，拉进宫去，叫陛下看看沁嫔娘家人的嘴脸。”
她磨了磨牙：“今儿是我受了委屈，断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柳念絮心中有些淡淡的兴奋。
他们正准备对付沁嫔，就有一把枪送上门来。
想想看，沁嫔娘家侄儿在宫外冒犯太子妃，导致翰林院诸位翰林生气，集体发难，是不是非常顺理成章。比之前的算计强多了，至少不是无缘无故发难。
柳念絮冷飕飕一笑：“他不是仗着姑母吗，我就让他姑母恨死他！”
一般弹劾皇帝的是御史台，御史台什么都能弹劾，今儿多喝一口水就能上升到治国没有自制力上头去，皇帝平日根本不搭理他们。可翰林院不同，天下文人联合起来弹劾沁嫔，沁嫔这次在劫难逃，定要恨死自己这个找事儿的儿子。
沈穆略想一想，便改口道：“打完先押着，等回宫一块儿带回去。”
沁嫔侄儿还想说话，被侍从眼疾手快堵了嘴，挣扎着伸脚，却只能做无用功。
沈穆转头，翻脸如翻脸，温柔道：“别被这混账东西坏了心情，我们继续看梅花，要不要去那边人群中走走，我瞧着人很多，许是在做什么好玩的？”
柳念絮转头看过去，只见一群少女和一群年轻男子聚集在一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心中亦生了好奇，拉着沈穆一起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一群人在赛诗。主办的胖男人据说是京都一家富商，做生意发了财想要附庸风雅，所以特意办一场赛诗会，男女均可参加，赢的人有三百两纹银的奖励。
意外的是，柳念絮在人群中瞧见了自己的几个表姐，以及……唐婉言和孟瑜孟瑶，渭北侯孟庆阳以往和唐婉言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儿却不在。
她的目光看过去，沈穆也跟着瞧了一眼，淡淡道：“你娘？要过去打招呼吗？”
沈穆对唐婉言这个女人，没有丁点儿好感。因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糊涂愚蠢又毒又坏的人，只有这一个。毒辣程度和她差不多的柳大人，至少人家聪明。
或者应该说，和唐婉言一样毒辣的人很常见，但蠢成这样的太稀少了。就连沁嫔这个出了名的无脑女人，也知道讨好皇帝往上爬，知道争宠，还不算无可救药。
可唐婉言不一样，她身为侯门贵女，出身比皇后还尊贵几分，又生就一张倾国倾城，举世难寻的美丽容颜，开局比任何人都好，结果生生将自己糟蹋到如今的地步。
如此愚蠢，令人看了心惊胆颤。
沈穆每每想起柳念絮有个这样的母亲，都不禁觉得后槽牙疼的慌。这真是太恐怖了，幸而念念的脑子像柳大人，否则又是一出人间惨剧。
柳念絮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许久未见，我当然要去表一表孝心，别让母亲忘了我。不过我还是先去拉上我的表姐们才好，省的把这位温柔娇弱的孟夫人吓死ba。”
她轻哼一声，拉着沈穆的手腕去寻唐兰嫣姐妹几个，站在身后淡淡唤道：“表姐！”
听见她的声音，唐兰嫣还当自己听错了，怔了怔才回头，看见果然是她，狠狠咽了咽口水，“念……念念？”
她的目光顺着柳念絮的头顶慢慢上移，瞧见沈穆俊美的脸，惊恐不已：“这……这位是？”
“你的表妹夫。”柳念絮眼都不眨，平静介绍沈穆的身份。
表妹夫什么的，她也不管唐兰嫣神色惊恐慌乱，直接开口：“我瞧见我娘也在梅园当中，请表姐和我一起去见见她。”
柳念絮十分贴心地露出个笑容，温柔道：“我怕我一个人过去，把她吓死。”
唐兰嫣看一眼沈穆冰冷的脸，心说的确有这个可能，凭姑母的胆量和脑子，恐怕会以为柳念絮带着太子殿下去寻仇，活活将自己吓死。但这话她不敢说，只强笑道：“好，我陪你去。”
心中慢慢心疼起柳念絮来。太子殿下看着很不好相处，虽说人人都讲他对念念十分宠爱，讲太子妃如何好命，但眼见为实。
看着太子这张冷脸，着实不像宠爱的样子。
若他一直这样冰冷，念念为了应付他，一定过得非常艰难。
辛苦念念了。
唐兰嫣心疼她，又不敢说，憋的难受，只时不时看沈穆一眼，眸中畏惧带着些许不满意。
这一眼又一眼，看的沈穆很是迷惑，他不怕任何人，干脆问出声：“这样看我干什么？”
唐兰嫣被抓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沈穆冷淡开口：“欺君之罪。”
唐兰嫣快吓哭了，只得道：“就是……就是觉得殿下冷着脸有点吓人，臣女绝无不敬之心，请太子殿下明鉴，不要杀我。”
“他不杀人。”柳念絮默默叹口气，“表姐，你别瞎胡说。”
唐兰嫣干笑一声，不敢说话。

第150章
柳念絮笑着推了沈穆一把，“别欺负我表姐。”
沈穆失笑：“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柳念絮横他一眼，悠悠笑起来，不见生气，只对唐兰嫣道：“如今在外头，不必讲究那么多。”
这话她能说，旁人却不能相信，唐兰嫣战战兢兢点头，又是一声干笑。
好在几人已到唐婉言跟前，有了靶子集火，唐兰嫣松口气，伸手去拍姑母的肩膀。
唐婉言正领着两个女儿伸头看旁人作诗，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还当是哪儿来的登徒子，心下不悦，恼怒回头张口就要训斥，结果一回头对上唐兰嫣的脸，吓了一大跳。
唐兰嫣笑眯眯道：“姑母，见着我这么惊讶？”
唐婉言没有回答，只将目光落在柳念絮身上。
许久未见，这个女儿出落的越发水灵，娇嫩的脸庞和未嫁时没有多大区别，身材窈窕纤细，姿容娇艳如花。名贵的银狐裘裹在身上，几根简单的碧玉簪却价值不菲，唐婉言出身好，见过的好东西多，一眼就看出柳念絮装扮的不同以往。
这种品质的发簪和大毛衣裳，唐婉言出嫁前是有的。可出嫁之后，不管是柳府还是渭北侯府，生活都比不得浔阳侯府，她的吃穿用度都降了一个档次。
柳念絮过得真好，唐婉言心中越发愤怒，这都是花我的银子置办的。
渭北侯府出了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后，这个女儿再未登过自己家的门，做了太子妃也未曾给孟家一丝半点的好处。
直到后来京城中流言纷纷，唐婉言才发觉自己被她骗了。
什么叫做她惦记着前夫，所以挖空夫家财产，给前夫的女儿做嫁妆？什么一女二夫，不知廉耻。
这等不堪入耳的话语，在京城中传言纷纷，几乎人人都知道。
因着这十万两银子，唐婉言经历了人生中最苦痛的事情，还因此让他们夫妻反目，关系降入冰点，阿瑜亦恨上自己，觉得自己拿着她的嫁妆银子补贴柳念絮。
人人都觉得是她唐婉言和柳中郎勾结好，想要借着女儿的婚事复合，所以一起为女儿谋夺嫁妆银子，让她风风光光带着二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出嫁。
这当然全是无稽之谈。唐婉言恨透柳中郎，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可夫君不信任她，还为此打过她一次，现在夫妻两个已经很久很久未曾说过话。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柳念絮。这个女儿果然是她的克星，小时候就因为生了她，自己不得不嫁给柳中郎，被婆母磋磨，长大后又因她而夫妻不和。
可现在，这个克她的女儿，花着他们渭北侯府的银子，穿金带银，吃香的喝辣的，还要到她跟前耀武扬威。
未免太过分了！
唐婉言瞪着柳念絮：“你怎么来了？”
柳念絮轻轻一笑，温和道：“我来赏梅，瞧见娘亲在这里，特意来打个招呼，娘亲不欢迎我吗？”
娘亲……娘亲……这般肉麻的称呼，连年纪尚小的孟瑶都不会喊，柳念絮这个岁数，是怎么喊出口的？
柳念絮继续笑着，笑得温柔和善：“瑜妹妹，瑶妹妹，不记得姐姐吗？怎么瞧见姐姐不知道打招呼呢？”
孟瑜死死咬着牙不吭声，倒是小小年纪的孟瑶眨眨眼，脆生生喊道：“姐姐好。”
沈穆垂眸，淡淡道：“不愿意叫你，你就别勉强人家，咱们东宫还差一门子亲戚吗？向来只有旁人巴结我的，我还没有找谁主动认过亲。”
他脸上带着些许嘲讽，冷漠至极：“你这妹妹和母亲，着实大排场，见着我不知道行礼，还敢出声质问，这全天下找一遍，大约也找不出几个她这般厉害的。”
沈穆的话，就差直接给唐婉言母女定下个轻狂的罪名。
唐婉言傻归傻，面对太子殿下并不敢胡闹，刚才是光顾着恨柳念絮，没有注意她身边的人，这下子注意到，吓得心口一跳，朝孟瑜腰上狠狠掐一把，拉着两个女儿屈膝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沈穆冷笑，“当不起孟夫人的大礼。”
嘴里说着当不起，他也不让人家起来，只垂眸冷冷看着她们苦苦支撑。屈膝礼本就艰难，弯着腰和腿，全靠小腿和腰部用力，时间长了真的撑不住，比跪下还艰难几分。
一群养尊处优的千金妇人能有多少体力？唐婉言几个很快就撑不住了，摇摇欲坠，只得道：“太子殿下恕罪，是……是我家小女的错，请殿下恕罪……”
“哎呀，殿下让她们起来吧，人家娇贵，若累着了可怎么办？”柳念絮假惺惺劝说。
若嘴里有狗血，唐婉言肯定会喷她一脸，你劝个屁，你这是火上浇油吧，恨我死的不够快吗？
沈穆谨记柳念絮的话，不能将人弄死，为难了一会儿，便淡然开口：“起吧。”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谢恩：“多谢太子殿下。”
沈穆冷笑一声，没搭理她们。
柳念絮心情极好，看看四周的人还未注意到他们，也不愿在人群中被人看猴戏，便悠哉开口：“娘亲，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女儿有几句贴心的私房话想与您讲一讲。”
唐婉言不想去，想拒绝，可沈穆立在那儿，一张脸冷若冰霜，她不敢不去，只得强吞下怒火，委委屈屈跟上他们的脚步。
梅园当中有许许多多的亭子，供观赏的游人歇脚用，几人进了一个，侍从们在四周包圆，不让任何人靠近，柳念絮心下安定，和沈穆两个坐在石凳上，托腮看着唐婉言。
许久许久，唐婉言心中泛起嘀咕，她慢悠悠开口：“娘亲最近的日子还好吗？”
一说这个唐婉言就生气，抑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冷笑一声：“托太子妃的福，如今夫妇不和，女儿不孝，太子妃高兴吗？”
她以为，不管怎么说柳念絮都会有些愧疚的。拿了人家十万两银子，将人家害成这样，若是连一丁点儿愧疚都没有，这人未免太冷酷无情。
不想，柳念絮却抬眸笑起来，晶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那可真是太好不过，等娘亲和渭北侯和离之日，女儿一定会送上贺礼的。”
“谁说我们要和离？你不要造谣！”
“不和离就不和离吧。”柳念絮叹口气，颇有几分遗憾，“其实我对渭北侯没多少恨意，但若他一直是你的夫君，我只能压着他的前程，省的让你过上好日子。”
唐婉言气的脸都歪了，美艳绝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美丽来，青白交加，像是打翻了墨盘。
她现在很可以确认，京城中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定是柳念絮放出去的。她想要自己和夫君和离，所以特意放出风声挑拨他们夫妇的关系，真是居心歹毒，险恶无比！
想到此处，她冷冷瞪着柳念絮，咬牙问道：“是不是你派人传的流言蜚语，污蔑我的名声？”
不曾想柳念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沈穆都无奈地伸手扶住他，“轻点笑！”
笑够了之后，她脸上带着不屑，冷笑道：“第一，不是我派的人，我若是派人传你的流言蜚语，定不会如此简单，我会把你弄死的。第二，污蔑你的名声，唐婉言，你未免自我感觉太好，你哪儿来的名声？”
“你梦里的名声吧！”柳念絮嘲讽，“你还用别人污蔑吗？你自己做过的事情，是不是全都给忘了？闺阁当中与人私奔，已是不堪，结果婚后与渭北侯通奸，给夫君戴绿帽子，但凡这两件事是真的，你就早没了名声。”
“如今装模作样生气，跟真的在乎名声一样，早干嘛去了？简直笑死个人！”
任凭唐婉言气到浑身颤抖，连指尖都平静不下来，却说不出一个字反驳。她说的全是实话，这些事情也全部都是唐婉言自个儿做的，当时年轻气盛，心中只有一腔爱情，觉得为了爱去死也值得。
直到现在，给孟瑜说亲的时候，她才察觉出艰难。
阿瑜时渭北侯府的嫡长女，浔阳侯府的亲外孙女，如此显赫的身世，却没有一家子愿意正经结亲。上门提亲的，要么是找续弦，要么就是给庶子找媳妇，再者就是底下官职卑微的人家想攀高枝儿。
没有一个正经人!她跟媒婆说了要求，要袭爵人家的嫡长子，要人品出众……话未说完，就被媒婆呸了一脸，嘲笑她痴心妄想，不看看自己的名声，就敢肖想爵爷。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媒婆上门提亲。
名声这两个字，早已成了唐婉言的一块儿心病，让她痛苦不已，恨不能回到许多年前，重来一遍。
今儿被柳念絮毫不留情拆穿脸面，唐婉言整个人都要疯了。她心中很是不解，太子殿下还在跟前，柳念絮怎么敢说这种话？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可外扬，她将自家的丑事告诉太子殿下，不怕太子殿下嫌弃她吗？
唐婉言咬着后槽牙，决意不提醒柳念絮，让她自个儿作，最好把正自己作死。
姓柳那人的女儿，就不该一时心软，让她活在世上。
如今她管不得这个女儿，只能在心中暗暗盼着她倒霉。
唐婉言不说话，柳念絮也不会偃旗息鼓，她这个人向来没有良心，跟人说话专门往人心口上扎，不扎出鲜血来，是万万不肯收手的。
她将目光移向孟瑜，像个普通的好姐姐一样关切地开口：“娘亲的名声如此难听，妹妹的婚事只怕艰难，如今定下了吗？”

第151章
妹妹的婚事……
话音一落，唐婉言还没说什么，孟瑜眼泪“唰”就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将众人惊的不轻。连柳念絮都惊地打了个结巴，“你……你哭什么？”
柳念絮是真惊讶，以前也不是没欺负过孟瑜，更狠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勾搭唐霖磐，也生生将人气哭了。但今儿她只说了一句话，虽然有些戳心窝子，但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还是唐兰嫣低声道：“最近表妹在说亲，不太……不太顺利。”
连表姐都知道我亲事不顺利……孟瑜哭的越发惨淡。
她哭，不仅仅是自己亲事不顺利，略好些的人家都瞧不上她。
更哭的是表哥，表哥是亲表哥，自小青梅竹马的长大，孟瑜不相信表哥对自己没有感情。可却因为母亲的名声，导致二舅母看不上自己，和表哥彻底断了希望。
孟瑜死的心都有了。每当旁人提起婚事，她就总会想起表哥，想着想着就开始怨恨母亲，若不是母亲不着调，她早就嫁给表哥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
这话旁人说，孟瑜只是难受而已。可柳念絮说出口，她是真的忍不住落泪，同是一个娘生的女儿，自己是侯府嫡女，她是普通官宦家的女儿，结果她就能做太子妃，连表哥都爱她。
凭什么啊？
这等落差，孟瑜越想，眼泪落得越凶。
唐婉言心都碎了，心疼的抱住孟瑜：“瑜儿别哭，娘一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柳念絮看的眼睛生疼，慢悠悠道：“娘亲拿什么给妹妹找个好人家，靠您那张嘴吗？依女儿看，您看上谁家的儿子，不如去勾搭他爹，让他爹做主给儿子娶了阿瑜。”
唐婉言怒道：“你胡说什么？”
“这是娘亲最擅长的事情呀。”柳念絮冷笑一声，托腮看着唐婉言，“否则妹妹能嫁入寻常人家做正妻就是了不起的前程了，娘亲还想什么呢？”
没有碰见沈穆之前，柳大人给柳念絮挑的夫婿也都非常不堪，就算如此，那些人还要挑剔她的出身，将心比心，柳念絮觉得孟瑜未来的夫婿，大概也就如此吧。
毕竟，渭北侯说是侯爷，实则非常无用，权势地位完全比不上柳大人，孟家女儿嫁人未必比得上柳家。
唐兰嫣扯扯柳念絮的衣袖，“表妹，少说几句吧，阿瑜她年纪还小呢……”
这个岁数的小姑娘，心眼不正，不好娶回去做妻子，可血亲的表姐妹，若真逼死孟瑜，唐家几个姐妹心里也不会舒坦，只能略劝一劝。
柳念絮只是想扎唐婉言的心，对孟瑜其实兴趣不大。听唐兰嫣劝说几句，便收了话，又殷勤无比地看向唐婉言，“娘亲，上次从您那儿拿了十万两银子，我心里很是感激，想去您家里坐坐，您欢迎我吗？”
“不欢迎！”孟瑜抬眸拒绝，恨恨看着她，“我们家不欢迎你，你抢走了我的表哥，拿走我家的银子，还想去干什么？”
柳念絮这辈子统共进过两次渭北侯府的大门，第一次气哭孟瑜，搅和了唐婉言的寿宴，第二次连哭带骗弄走人家银子，若再进去一次，天知道这个女人会做什么？
渭北侯府剩余的东西，孟瑜自认都是自己的嫁妆，万万不肯让柳念絮再染指。
她戒备地盯着柳念絮，生怕柳念絮强行过去。现在这个姐姐已经是太子妃，若她非要去，孟瑜心知自己拦不住。思索至此，她又险些哭出来。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姐妹，怎么差距就这样大？
柳念絮托腮看着唐婉言，“不欢迎就不欢迎吧，那我找娘亲就没有事情了。”
她今儿本来就没什么事，就是偶遇唐婉言，想找唐婉言过来说几句话，好使劲气一气她，让她心里不舒坦。如今目的已经达成，柳念絮又觉得不太满足。
略思索一同，笑眯眯补了一刀：“如今就等着娘亲和我爹爹复合，爹爹的继室已经被他陷害，流放三千里。想来渭北侯不是问题，到时候我这个做女儿的，一定非常非常开心。”
孟瑜气炸：“你给我闭嘴，我娘是我爹的夫人，正一品诰命，你休想给你那个爹抢走她！”
“娘亲和我爹复合，也是正一品夫人呀。”柳念絮弯眉，在唐婉言心口插刀子，“娘亲还不知道吧，我爹爹很快就要升为一品太傅，到时候连太子殿下都要叫一声先生，您这个一品侯夫人，可比不上太傅夫人尊贵呀……”
柳念絮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看向孟瑜：“阿瑜，母亲的心思你不懂，咱们做子女的不说给父母挣出荣耀，至少不能挡他们的路。”
“你……你闭嘴！”孟瑜怒吼，“我娘不会的，你给我闭嘴！”
她一边骂着柳念絮，一边在心底颤抖着。母亲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儿，会不会……会不会真的为了权力地位，回到柳大人身边？
不，不可以！如果她再与人通奸，自己会更站不住脚的，以后的日子会更苦，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孟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把这个事情告诉爹爹，让爹爹来处理！
柳念絮轻笑一声，靠在唐婉言耳边道：“你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太好过，慢慢享受吧。”
渭北侯一辈子依靠着大舅子们生存为官，若知道夫人又有爬墙的心思，会怎么做呢？柳念絮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多一只眼睛，就装在孟府里头，让她时时刻刻知道唐婉言的情况。
唐婉言脸色难看，攥紧拳头，咬牙道：“你爹那种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由爱生恨。”柳念絮轻叹一声，“可怜母亲一片痴心，父亲当真不靠谱，怎么能让您孤身在家，让您耐不住寂寞呢？都是他的错，您说对不对？”
唐婉言哑口无言。
柳念絮收回目光，握住沈穆的手，站起身道：“娘亲若无事，可以回家了，别留在梅园中碍我的眼，我还要玩呢。”
“你欺人太甚！”唐婉言怒道，“我们先来的。”
而且是你来找我的！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碍你眼？
“欺人太甚？欺负你又如何？”沈穆回头，冰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不屑至极，“孤欺负你，是你的荣幸，你该跪下谢恩。”
他身上迫人的气势压着唐婉言，唐婉言畏惧地后退一步，膝盖发软，“扑通”跪在地上，“太子殿下……”
沈穆淡淡道：“你们今儿扫了太子妃的兴致，就回府禁足吧，过完年再出来。”

第152章
禁足？
唐婉言尖叫一声：“不行！”
这太过分了！她们今儿只是来赏花而已，不曾主动找柳念絮说话。
她们做错什么了？凭什么禁足她们？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霸道的事情！
“还有没有王法了？”孟瑜气急败坏，“你们不能这样。”
沈穆更迷惑，一脸好奇地看着柳念絮，温和询问：“王法？我不就是王法吗？为何我不能这样做？”
我不就是王法吗？
这话换个人说，就是妥妥的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可换了沈穆，十分具有说服力，甚至让人局的，他是在真心发问。
“王法”是什么，是君王定下的律法。
沈穆身为皇太子，一国储君，这天下的王法早晚要按照他的心意来改变，他说自己是王法，一点儿都没错。
沈穆淡淡开口：“你妹妹似乎对孤很不满，很不信服孤做这个太子。”
忘了眼前人是皇太子，说出的话不能收回来，孟瑜脸色煞白，仓皇失措：“我没有，我没有，你不要污蔑我……”
不信服太子？对太子不满？这话跟谋逆有什么区别。
孟瑜怎么都不敢认，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答应禁足就是，你不要乱说……”
“你不要乱说……”
孟瑜心里乱糟糟的，抬眸看见唐兰嫣姐妹几个，像是找到了就救星，“表姐，救救我，我不想死，表姐……。”
这糟心表妹，照唐兰嫣的心思，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但人家求到脸上，若不帮着求求情，传到外头只怕旁人再诟病唐家女儿。
唐兰嫣看向柳念絮，斟酌着开口：“按理说我不该开口，可年下这个时候，还请表妹体恤老太太，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好歹……好歹留条命给她们。”
唐兰嫣什么都不敢求，只敢求柳念絮留条命。她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因为念念明摆着不想要这二人的命，她只是想要折磨姑母和阿瑜而已，这个真管不了。
当年别人折磨念念的时候，也没有人帮念念说句公道话，身为罪魁祸首，姑母活该因此受苦受罪。
唐兰嫣眼巴巴看着柳念絮：“表妹……”
柳念絮垂眸，淡淡道：“放心吧，我从不杀人。”
这话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当时还不太熟悉的时候，念念就威胁她们姐妹说，“我这双手，是杀过人的。”唐兰嫣露出个难看的笑容，默默不语。
念念以前一无所有的时候，便不是个好欺负的，她们姐妹几个欺负过她，她都要报复回来。如今身为太子妃，面对的还是姑母，只怕劝是劝不动的。
反正她已尽了亲戚情分，接下来怎么着，实在管不着。
柳念絮温婉一笑，面色柔和娇嫩：“她得罪的是太子殿下，求我做什么？”
唐兰嫣垂眸不语。
沈穆神色淡淡，指着自己的两个亲随：“你们亲自送孟夫人回渭北侯府，告诉渭北侯他夫人和女儿冲撞孤，让他想个法子赔罪吧。”
随从答应一声，不由分说拖着唐婉言母女就走。
唐兰嫣姐妹几个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心中暗暗庆幸，幸好没把念念给得罪死了。别的不说，就太子殿下的手段，就不是普通人能经受的。
让渭北侯想个法子赔罪……渭北侯能有什么法子，不过是管教唐婉言，如此一来，他什么都没做，姑母接下来的日子却定然不好过。
只要他不松口，渭北侯怎么敢让姑母过好日子？
唐家姐妹心有余悸。
唐婉言和孟瑜走后，柳念絮脸色淡下来，扭头就要走，却看见脚边呆滞的小姑娘。孟瑶仰着头，一脸天真，“姐姐，你为什么要让人把娘亲和姐姐带走？”
她年纪太小了些，被唐婉言夫妇精心保护，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还不懂大人之间的危险。柳念絮顿了顿，“表姐，把她带回浔阳侯府给外祖母养着，恰好妞妞缺个玩伴……”
“唉，好好好。”唐兰嫣道，“我一定把她带回去。”
柳念絮不再说话，拉着沈穆的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放软声音：“我们去哪儿玩？”
她声音柔软，显得天真无害，沈穆笑道：“回去看赛诗会，别被人搅了兴致。”
“好。”
两人高高兴兴挽着手走了，留下唐家姐妹和孟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好半天过后，唐兰嫣虚弱道：“刚才那是念念吗？”
“是……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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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太傅告老辞官，皇帝三留不受，给予恩典，恩准归乡。同日，原中书侍郎柳大人被免去中书省职务，另升为一品太傅，位列三公。
圣上诏书一下，满京城都说皇家仁义。柳大人之前被婆娘连累停职，可大家都知道他自个儿是个好的，太子殿下大义灭亲最为公正，陛下却不肯寒了臣子之心，特意补偿柳大人。
天家父子，皆爱民如子，心系百姓，真真是万民之福。
满京城都洋溢着吹捧皇帝的喜悦。
在喜悦中，腊月十六这日，年关之际，京中出了件大事儿。
渭北侯夫人孟唐氏和一书生通奸，被渭北侯一纸休书，休回唐家。
那书生当街争辩，说自己是明年春闱的举人，在京城中偶然邂逅孟夫人，见她姿容靓丽绝色，又问得她寡居已久，心下喜爱想娶她为妻。
万万没想到这美丽少妇是个有夫婿的。
那书生涕泪横流，只说渭北侯府门第高贵，自己一个穷酸书生，纵然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勾搭侯门夫人。的的确确是被人哄骗，求各位乡亲为自己做主。
众人观他衣衫破旧，只是普通长衫，又长着一副清俊的文人相貌，心下便信了七八成。
“孟夫人以前是柳太傅的夫人，也是在家里勾搭了渭北侯，现在只是故技重施罢了。”
“四十岁的人，年纪一大把还能勾搭清俊的后生，本事不一般啊！”
“谁说不是呢，我们年轻水灵的时候也嫁不到举人老爷，她倒是个厉害的。”
“人家长了张什么样的脸，你们长了张什么样的脸？若我是个男人，宁肯要五十岁的孟夫人，也不要年轻的自己！就她那张脸在我跟前，我就能多吃两碗饭！”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不好也是瞎搭，找了几个男人还是要被休回娘家，我们长得丑，但我们没被休回去，给娘家抹黑啊！”
“你跟这□□比？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可怜柳太傅被□□欺骗，这后生也是个可怜人。要我瞧着，渭北侯是自作自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当年渭北侯勾搭柳家太太，如今旁人就勾搭他的夫人，一报还一报，也算是还清楚了。”
“孟夫人四十岁的人了，儿子女儿好几个，犯得着到外头勾搭男人吗？别是有什么误会吧？”
“你懂什么？那孟夫人若是个安分的，怎么会闺阁中就与人私奔？若是个贤惠的，怎么会背负偷汉？她就是个□□，骗了一个又一个，只可怜这后生年纪轻轻的被她耽搁，只怕前程也毁了。”
“不过是一点风月艳事，跟前程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孟夫人不仅仅是渭北侯的夫人，还是太子妃的亲娘，这小子睡了太子妃的娘，还想有前程？做梦去吧！”
“这倒也是……”
“……”
民间的议论几乎要将唐婉言活活淹死，两次通奸，她几乎成了京城中“□□”的代名词，她那个奸夫反而神隐了。
如今唐婉言就跪在唐家老太太门前，哭着求母亲给自己做主。
“娘，娘你相信女儿，我没有跟他通奸！他是我为瑜儿择的夫婿，我怎么会……我是被人陷害了，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大哥，二哥，我是你们小妹，爹爹临走前要你们照顾我！你们不能放着我不管！”
唐婉言哭的声嘶力竭。
浔阳侯和弟弟坐在屋子里，脸色都非常难看，上首的老太太更是脸色黑沉沉的，任由唐婉言哭吼，却不肯回应。
直到提起过世的父亲，浔阳侯才试探道：“母亲，将小妹叫进来吧。”
“不用。”老太太冷淡开口，“她说自己没做，你信我信，外头人定是不肯信的，怪只怪她自己里身不正，怨不得旁人。”
“我也这样想，可父亲临走前要我们照顾妹妹，她如今这样，我实在无言以对。”浔阳侯深深叹口气，“父亲去的早，我做长兄的应该好好教导她，是我的错。”
“这与你无关。老头子一走，你就承袭他的责任，带着将士们去了前线，你妹妹长歪了性子，是我念着只有一个女儿，又没了父亲，宠爱太过，不是你们的错。”老太太敲敲地板，“既然是我的错，就该我解决。”
“母亲……”
“不用担心我，我已递了牌子入宫见太子妃，看看她怎么说吧。”
毕竟是太子妃的生母，无论怎么处置，都要知会东宫一声。
而且唐婉言做的事儿太脏，最受影响是太子妃的名声。
影响了太子妃，沾惹了皇家，还有活路？
只怕她的命不在唐家人手里，而在皇室手中。太子殿下他……能容忍妻子有个这样的母亲吗？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两位主子，能容忍有这样的亲家吗？
陛下呢？陛下是个要名声的君主，只怕受不了这种侮辱。
还有个御前得脸的柳太傅落井下石，唐婉言这条命，凶多吉少。近日来看，太子妃在宫中威信不错，帝后都信任她看重她，若她求个情，或许还有救。
老太太悠悠叹口气：“婉言若是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嫁个好人家，没和人私奔，哪儿有如今的下场。”
换句话说，私奔就私奔了，年轻儿女为爱疯狂一次，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两口子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一辈子安安生生的，旁人也没脸多说什么。
结果她婚后，又爱上了渭北侯……
若是你一早老老实实爱上渭北侯，低嫁去做个侯夫人，一辈子不说大富大贵，安稳总是有的。
实在已先嫁柳家，再嫁孟家，那你把念念带在身边细细教养，如今便是太子妃的母亲，也很风光，也没人敢得罪。
结果呢？
老太太都不禁摇摇头：“若是她当初好好和柳大人过日子，如今已是太傅夫人，正儿八经不靠祖荫的一品夫人，何其风光。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她这辈子就没走对过一步路！”
私奔选了个顶顶厉害的人物，哪家挑女婿的眼光都不如唐婉言自个儿。结果她硬是把自己作到如今任人践踏的地步，略微想一想，老太太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多条正确的道路，硬是能选出唯一一条错误的。
浔阳侯叹口气：“只怕太子妃不肯原谅她，处罚更重。”
“太子妃凭什么原谅她？”唐兰嫣没忍住开口，“爹爹您讲讲道理呀，太子妃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姑母只能拖后腿，让她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太子妃没活剐了她就已是仁慈，凭什么原谅她？”
唐兰嫣的话，用来形容自己的姑母，其实过分了些。可浔阳侯却没斥责女儿，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去柳家带外甥女出来那天，柔弱的小女孩倒在柴房里，浑身是伤，那种眼神令人心痛不已。
这一切，都是他妹妹的错。
浔阳侯叹息一声，“母亲，到底是我的妹妹，只求母亲让太子妃饶她一条命吧，不管是送去庵堂还是在家念佛都可以，若真叫她死了，我们兄弟日后到了地底下，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父亲。”
老太太一言不发。
唐婉言是她的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比谁都疼惜，出了这样的事情最心痛是当娘的，可身为唐家的老太太，一举一动都要顾念唐家荣辱。
这个女儿注定是保不住的。
老太太慢慢闭上眼：“太子妃的性子，大约不会要她的命，但也不会让她好过，你们做好准备吧。”
她深深叹口气，望向虚空，幽幽道：“明儿周氏抱着妞妞和我一块儿进宫，其余人都留在家中等消息。”
念念不喜唐家人，却对妞妞极好，看在这小丫头的面上，说不定会给唐家女儿留几分颜面。
东宫。
柳念絮着实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她本以为梅园那日之后，唐婉言回到孟家经受夫君的折磨，就已经足痛快了，真心实意没想到，她敢再一次偷人。
偷人啊……这个词充斥着柳念絮的童年生活。
小时候常有人对她说：“你娘是个偷人的，你长大也是个不要脸的！”
小孩的恶意总是直接又尖锐，柳念絮小时候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又见唐婉言偷人事发，还恍惚一阵，以为自己回到很多年前。
沈穆听说之后倒是很平和，只淡淡安慰几句，并没当回事。
唐婉言是唐婉言，念念是念念，本就不是一路人，对方死活都与念念无关。
就在这种情况下，柳念絮收到唐家老太太请安的帖子。
腊月十七，柳念絮在东宫接见唐家女眷。来的是老太太和周氏。周氏牵着女儿的小手，不敢直视富丽堂皇的宫殿，低着头跪地请安。
她记忆中的表妹是个美丽冷漠的女子，如今再见，美丽依旧，冷漠不变，却多了几分雍容高贵的气度。
柳念絮叫起，赐了座，平静开口询问：“外祖母是为母亲的事而来吧。”
语气却是淡淡的认定了此事。老太太点点头，“是。”
她叹口气，“本不该来打扰太子妃，只是我那女儿再怎么不堪，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实在舍不得她，只能舔着老脸来求一求太子妃，不管好歹，留她一命吧。”
“我从未想过要她性命。”柳念絮淡淡道，“外祖母不用忧心，此事殿下与我说过，皇家并不看在眼中。我是柳家女，她是孟家妇，并无丝毫关系，不会有人借她抹黑我的名声。”
“至于母亲的性命……”柳念絮垂眸，“全看外祖母吧。”
老太太脸上露出些许喜色。
“只是不管好坏，我只说一句罢了，几个表姐都要出嫁，此时出事儿伤的是她们，还请外祖母为她们考虑一二。”柳念絮淡淡道，“我本来是觉得，母亲做一辈子渭北侯夫人才是最好的。可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好为难孟家收下她，所以这事儿我不管。”
老太太斟酌片刻，将唐婉言自个儿的证词说了，“她说那个书生给她给阿瑜挑的夫婿人选，那日是阿瑜主动让她喊人进府中见面的，让他去的是阿瑜的院子，不知为何这人跑到主院脱她衣裳，让人当场捉住。”
“我的女儿我清楚，凭她的脑子，实在编不出这样的谎话，是以我总觉得，她是不是被人害了？”
这事儿实在没法子辩解。大户人家议亲之前，为了姑娘的名声起见，从来不会宣扬，也不会在书信中留下痕迹，让人威胁自己将女儿下嫁。
是以唐婉言找他入府，只有短短一封手书，写着让他来府上一聚，并没有说出缘由。现在这封书信，就成了她偷人的证据。
你不偷人你为何要人来你府上？孤男寡女不知避嫌，不是偷人还能是什么？
柳念絮又是一阵恍惚，内心充满了惆怅。
她很快就相信唐婉言的说辞，但却只觉得无语。
十几年拿出偷人的大戏，是柳中郎千般设计出来的现如今这场，又是被人设计的，被人设计两次偷人还不长脑子的，唐婉言大约是第一个。
活了四十年，竟然没有一丁点儿长进。
真是厉害的不行不行的。
柳念絮垂眸，淡淡道：“谁让她叫的人入府，自然就是谁做的，外祖母自个儿心中有数，问我做什么？”
老太太怔了怔，心下也不得不承认，却不解道：“可是阿瑜是婉言的亲生女儿……婉言对她掏心掏肺，恨不能将最好的东西给她，婚事更是亲历亲为，她为何要害婉言？害了婉言，难道不是害她自己吗？”
女孩子的名声和母亲息息相关，因为唐婉言年轻时候的糊涂事，孟瑜的亲事本就艰难。再出了这等事，只怕她一辈子都难以嫁出去。老太太实在想不通，为何孟瑜要害自己的母亲？
“这事儿唯有孟瑜自个儿知道，外祖母去问她吧，我懒得猜测。”柳念絮叹口气，“若是没有旁的事情，趁着天色好，外祖母就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她下了逐客令，老太太点点头告退，临走前又道：“妞妞一直惦记着姑姑，我今儿带她来看看你……”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抬头盯着柳念絮，眸中全是她的脸，显然还记得她，见柳念絮看着她，甜甜喊了一声：“姑姑！”
柳念絮顿了顿，脸上泛起清淡的笑，“好孩子。”
她卸下手腕上的镯子，给妞妞带上，“这个给妞妞作嫁妆，就说是我给的。”
又揉了揉妞妞的脑袋：“回家吧。”
妞妞眨眨眼，看着漂亮姑姑转身离开，懵懂不已地晃了晃手中镯子。
老太太有些怅然，低声道：“念念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她活了几十年，一生见过许多人，只一面就能看出柳念絮的变化。
说不出的意味。
她还是仇恨着唐婉言，可这种仇恨却似乎已经不是生活的全部，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好像，她的生命中，有了更要紧的东西。
那些仇恨，已经不足以充斥她的生活。
走出门时，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台下，那儿的桌案上摆着一盆梅花盆栽，细细看去才发现，里头站着两个雪人。
老太太脚步一顿，问引路的侍女：“那是什么？”
这位老封君时太子妃的亲外祖母，东宫侍从不敢轻视，连忙笑道：“那是腊八落雪那日，太子殿下领着太子妃娘娘堆的雪人，娘娘喜欢的紧，太子殿下就让人摆成景放在窗户下，让娘娘打开窗户就能看见。”
老太太怔了怔，忽然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像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侍女笑着，并无忌讳，“殿下和娘娘恩爱甚笃，宫中人尽皆知。”
难怪念念变化那么大。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姑娘，她有太子殿下，有身份地位，她的变化时理所当然的。
老太太点点头，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跟着侍女走出宫门。
那两个雪人在脑海中挥斥不去，让她有种莫名的难过。
念念……以前是有苦，才会稀罕两个雪人呢？

第153章
冬日天寒地冻，冷意席卷，柳念絮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背影，悠悠道：“其实我还是有点不舒坦，很想亲眼看一看唐婉言的下场。”
沈穆握着书卷，慢悠悠抬头，十分不以为意：“想看就看。”
“你不懂。”柳念絮冷笑一声，面色得意，“她一定以为我会去看笑话的，我偏不去，让她揣测我的心思，日日想着我何时去报复她。”
“就算她好好活着，我也要把她活活急死，活活闷死！”
沈穆默了默，无法理解。
柳念絮恨铁不成钢地解释：“这有什么不懂的，她明知我恨她，今儿外祖母来见我，她一定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我放她一马，她会怎么想？”
“感恩戴德？”沈穆小心猜测。
“哎呀！”柳念絮撇撇嘴，“她才不会感谢我，她只会想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是不是想要对她做什么，日日活在惊恐当中。只要我一直不理会她，她就会一直害怕，日日不得安寝。”
有时候，心灵上的折磨，比□□上的折磨更让人绝望。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凝聚在心中，想与旁人诉说，偏又没有人理解你，只能一个人惶惶然。若没有强大的自制力，早晚要被自己吓疯掉。
沈穆摇摇头：“这手段，谁教你的？”
“我爹啊！”柳念絮理所当然开口，“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出这么残忍的法子？他以前用这法子对付他的属下，逼得人家不得不跟他沆瀣一气。”
“确实够残忍的。”沈穆摇摇头，“吊着不管，只怕比杀了他还苦。”
柳大人着实是个人才，父皇当年怎么将人放在了中书省？该送去大理寺才对，他这些手段用在大理寺，定能保证再无冤案。
柳念絮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唐婉言本就该受苦受累，难不成让她好好过日子吗？
现在这样刚好，只要人活着，外祖母和舅舅就不会对她愧疚，也不会伤心。而两个舅母和表姐们一定恨透了她，必然不会听她诉说心事。唐婉言心中的苦闷与恐惧，只能她一个人慢慢消化。
既能让唐婉言受到更大的折磨，又能报了舅舅外祖母的收留之恩，何乐而不为呢？
柳念絮想着想着，心里太高兴，喉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嗤笑。
低头看书的沈穆抬头看她，目光一眼难尽，半晌叹息一声：“念念，收敛点！”
柳念絮抿唇，乖巧笑起来，人畜无害地盯着沈穆，“我很乖的。”
沈穆：“……”
算了，继续看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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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侯府。
唐婉言在地上跪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虚弱无比地跪在院子里，脸上全是绝望之色。
她知道自己肯定完蛋了。柳念絮恨她入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母亲去问她就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偏偏她拦不住。
唐婉言不懂，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为何变得如此冷酷无情，为何非要自己死？她是唐家的女儿啊，死活都要看唐家的，母亲却为了讨好柳念絮将自己的命交给她。
分明我是被人害了呀！她不说为自己讨回公道，却还要我去死？
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她早就不爱我了。她的心里只有哥哥和几个侄女，没有我！
老太太回府时，只瞧见跪在地上的女儿脸色惨白无比，难看的像是重病之人，脚步便停在她身边，冷声询问：“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唐婉言从自己的想法中钻出来，看见老太太眼睛一亮，拉住她的衣袖：“母亲，母亲你肯理我了？”
老太太神色冷淡：“我去见了太子妃。”
“哦……”唐婉言慢慢撒手，绝望无比地瘫回去，眼泪哗哗落下，“她是不是要你们杀了我？”
老太太不语。
唐婉言瘫在地上一会儿，像是忽然疯了，使劲浑身的力气大吼大叫：“母亲，我才是您的女儿，我是浔阳侯府的千金小姐，爹爹要你们保护我，你不能折磨对我！”
“你杀了我，我到黄泉路上就去找爹爹告状！”
“我没有做错事，我不能死！”
“该死的是孟庆阳，是他害了我，母亲您去帮我讨回公道，您去啊……”
“我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看着我被人陷害呢？”
“母亲，你也要杀我吗？为了兰嫣？我才是你的女儿，你不能杀了我，你不能这么自私自利！我才是你的女儿，兰嫣她不是，她不是！”
“……”她越来越语无伦次，最终只剩下一句话，“你不能杀我！”
她疯狂的吼叫当中，老太太心越来越凉。这就是她的女儿，心中只有自己，到了这个时候都只惦记着她自己的委屈，从不会考虑旁人。她的几个侄女被她连累，几个女儿被她害成那样，唐家被她连累的抬不起头，她心中却还是只有自己。
老太太心硬了硬，冷冷开口：“念念不要你死。”
“我就知道她……”唐婉言声音一顿，战战兢兢开口，“母亲，您说什么？”
老太太疲倦地闭了闭眼，不愿去看她的脸。
“我腆着老脸为你求情，念念只说不管你了，死活都看唐家的。”
唐婉言大喜，扑上来拉住她的衣摆，“母亲，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老太太心冷成一块石头，淡淡推开她，“我会送去山上的梅花庵，庵里的师太是个慈善人，不会故意为难你，日后你就在那儿待着吧。”
“什么？”唐婉言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要送我去庵堂？为什么？”
“为什么？”老太太冷笑一声，低头看她，“你问我为什么？兰嫣姐妹几个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已给她们寻摸好夫婿，兰嫣下了小定，结果因为你的事情险些黄了，你继续留在唐家，是要怎么样？”
“连累的你侄女再也嫁不出去吗？”
“呸！”大太太凑近，不顾婆母在前，直接呸了一声，“幸好那家子人还没说退婚的事儿，否则我非得扒了你的皮！”
二太太也跟着冷笑，“我就一个女儿，宝贝的很，谁敢带累她，我就敢跟谁拼命！”
唐婉言后退一步，看向老太太：“我不跟你们说话，母亲，我才是您的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们……她们都只是孙女，没有我亲近，您怎么可以为了她们不要我呢？”
庵堂这种地方岂是人待的？要吃素斋，穿素衣，不能出门半步，还要日日干活，她绝不能过去！
唐婉言几乎是在哀求老太太：“母亲，您别把我送去庵堂，我日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不给家里抹黑!”
“你若早有这种觉悟，便不会走到今儿这一步。”老太太冷淡开口，“我生养你一场，没将你养好是我的错，就该我解决，送你去庵堂是顾念我们母女之情，否则按照唐家的族规，该拿你去填塘的。”
“咱们家祠堂下有个水潭子，你小时候见过，前代不守贞节的妇人都在里头。正因你是我和老侯爷的女儿，族人不敢得罪我们，这才让你二嫁，如今我还能再护你一次，却由不得你继续好好过日子。”
唐婉言脸色煞白。
老太太垂下眼皮，淡淡劝诫：“你到了这个岁数，早已不是小姑娘。若我继续任由你猖狂，族长就该为族中女儿来逼我，到时候你想活下去都难。”
当年能让唐婉言二嫁，不过是因为柳太傅还是个普通小官，在浔阳侯府面前不值一提，不敢找事罢了。如今却不一样，渭北侯府是没落了，但百年王族，再怎么没落都不可能任由这等羞辱。
老太太闭了闭眼：“你求我，不如重新活一遍求求你自己，你不做不要脸的事情，谁会害你？”
这一刻，唐婉言的脑子分外清醒，抬头道：“可我是被人陷害的，母亲你帮我平反，帮我讨回公道，让大家知道我是冤枉的，不就行了吗？”
她眼中有些惊喜，彷佛找到了活路，“母亲……”
老太太淡淡开口：“我相信你是冤枉的，只是恐怕你不愿意我出手查证。”
“怎么会！”唐婉言情绪激动，“母亲，你一定要帮我，让害我的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若这个贱人是阿瑜呢！”老太太打断她，冷淡询问，“如果是阿瑜，你愿意她背上害母的罪名吗？你愿意让她代替你去死吗？”
“阿瑜？母亲，阿瑜是我亲生女儿，她怎么会害我，一定不是她！”
“是谁让你找那个男人进府的？”
“……是阿瑜。”
“是谁告诉他你的院子在哪儿的？”
唐婉言记得，阿瑜指责正院的方向，告诉那个男人说，“我父母住在这儿。”
“……阿瑜。”唐婉言有些不敢置信，辩解道，“这只是巧合，阿瑜不会害我的，害了我对她有什么好处？阿瑜是我女儿，最孝顺不过，她不会害我的，她不会，你们在骗我！”
唐婉言恨恨道：“母亲，是不是柳念絮让你这么说的？”
“我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好心，她怎么可能放过我？原来是想害我的阿瑜，她好恶毒的心思！”唐婉言冷冷开口，“我不会被她挑拨的，阿瑜是我的亲骨肉，我信任她！”
大太太不屑冷笑一声：“阿瑜是你的亲骨肉，念念就不是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念念这么好的女儿，她不理不睬，偏偏宠爱孟瑜。孟瑜算什么东西？小小年纪就会先陷害母亲的贱人罢了！
大太太想“呸”一声，吐她一脸口水，什么玩意儿啊！
有这么一个母亲，念念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二太太掩唇轻笑，扯了扯嫂子的衣袖，不屑开口：“念念未必想要她做母亲，若不是亲骨肉，只怕能高兴的蹦起来。”
“这怎么一样？”唐婉言争辩道，“阿瑜是我一手养大的女儿，柳念絮她是柳家的女儿，跟她爹一样阴险恶毒，不是好东西！你们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毒妇！”
老太太淡淡开口：“住口！如此侮辱太子妃，你不想要这条贱命，浔阳侯府却不想被你连累。”
“老太太，我瞧着妹妹这个样子，送去庵堂怕是不合适。”大太太轻叹一声，“她如今的状况，送去之后万一逃出来怎么办？那怎么侯府的名声，就真的全完了！就算不逃出来，万一在外头说出不合适的话，也会连累侯府！”
口口声声辱骂太子妃，这话自家人骂她几句就算了，万一给有心人听去，说不定会成为攻讦侯爷的工具。大太太恶心不已，还是要妥协，不敢将她送去庵堂。
“那依你之见呢？”
“我觉得还是留在眼皮子底下安心。”
“反正咱们侯府这么大，不缺一张嘴！”大太太出主意道，“干脆在后花园辟出一间小佛堂，让妹妹在里头念佛，不必再出来了。”、
二太太跟着开口：“我也这样想，侯爷和我们老爷在朝上都是一品武将，不知扎了多少人的眼，将妹妹送出去，就是送了一把刀给别人，还是留在府里吧。”
“至于几个丫头的亲事……”她犹豫片刻，深深叹口气，“好在有太子妃娘娘珠玉在前，咱们女儿和姑姑来往不多，我多带着她们出去见见人就是。”
到底还是老爷的仕途要紧，只要老爷还得用，几个姑娘总能找到合适的婆家，若是老爷被唐婉言连累了，整个浔阳侯府都完蛋。
大太太心累不已。
老太太点点头：“就这么办吧，我今儿累了，你们下个帖子明儿接阿瑜过来，我有事要问她。”
问问她，陷害自己的母亲，有一丁点儿好处吗？
“是。”
唐婉言听说不用去庵堂，心中狂喜，结果下一刻就听到老太太要见孟瑜，连忙道：“我也要见阿瑜，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一定吓坏了，我要安慰安慰她，让她别害怕。”
大太太二太太皆是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二太太不由得冷淡开口：“若她对太子妃有一半慈心，如今就正在风风光光做着太子妃之母，朝野内外无人敢惹，渭北侯府也要捧着她，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若是念念尊敬她在意她，唐婉言真的偷人又如何？渭北侯府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惜她自个儿眼光不行，放着前程无量的女儿不要，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不孝至极的孟瑜。
“没有这个母亲，是念念的福气。”大太太叹口气，“如今人人都知道唐婉言和太子妃没多少关系，她做出天大的丑事也影响不了太子妃，倒成全了念念。”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唐婉言的偏心，只怕念念现在一丁点儿不稀罕，甚至还觉得恶心。
二太太随之点头，又发起愁来，“阿瑶还在咱们府上，怎么办才好？”
前几日兰嫣几个带着孟瑶回来，渭北侯府一直未曾派人来接，她便在老太太这儿住下，昨儿出了事匆匆忙忙给转移到大太太院子里，如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太太都发起愁来，一块儿看向老太太。
“阿瑶……”老太太叹口气，“孩子是无辜的，你先养着，过两日我为她寻个去处。”
唐婉言像是才想起这个小女儿,“阿瑶何时来的府上？”
大太太二太太齐齐看她一眼，眼中写满不屑，一块儿扶着老太太进屋，给她留下个不屑的背影。
什么东西！不在乎念念，还能说是因为柳大人的缘故，阿瑶做错了什么？小姑娘没有孟瑜会讨好人，你就当她不存在吗？
呸！

第154章
开辟佛堂非常简单。
大太太吩咐下来，在僻静处随便打扫出一个小院子，摆上佛像，其余一概不管，就将唐婉言扔了进去。
好在天寒地冻的，二太太害怕把人冻死，还是吩咐人摆了床榻被褥过去。
但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了。
唐婉言想的蒲团，妆奁，香火，全都没有。就一床被褥一尊佛像，简单寒酸至极。
养尊处优的浔阳侯府千金小姐，出嫁后仗着数万嫁妆依然享受不尽，二嫁亦是渭北侯夫人，哪儿经历过这种苦楚。
唐婉言当下就不干了，哭着闹着让大太太给她重新布置地方。
“你敢这么对我，我要去找母亲！”
“这就是老太太吩咐的!”
“我要去找哥哥，哥哥最疼我，肯定不会让你们这般糟蹋我！”
“你去啊，你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大太太冷笑，“给你一口饭吃你就感恩戴德吧，别搁那恶心人，若不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我非得扒了你的皮！”
在唐家，若说谁是最恨唐婉言的人，非大太太莫属。她的女儿兰嫣，堂堂侯府嫡长女，何其尊贵的出身，在京城中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单论身份，无论是皇子妃还是太子妃都能做。
结果就因为唐婉言做的恶心事，让她也被连累，皇家择媳从不考虑唐家女子，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宁可选择旁人家的女儿。兰嫣姐妹只能下嫁，好在老太太给选的人家门风清正，孩子上进，没有真的耽搁兰嫣的前程。
结果这个时候唐婉言又闹出这种事儿来，险些再次带累兰嫣。
当着老太太的面，有些话大太太没好意思说，如今直接冷笑道：“你不用跟我喊叫，我告诉你，我恨不能直接剥了你的皮！你再吼叫下去，连被褥我也不给你留，活活冻死你！”
大太太不顾唐婉言的反抗，说的很清楚：“日后你住在这里，每天会有人会有人给你送柴米油盐，每季两套素衣不会少了你的，但洗衣做饭都是你自己的事儿。”
“实在有事儿就对每天给你送菜的人说，没事就别找事，给我发现你乱折腾，我不会放过你。”
大太太冷笑一声，“啪”——合上大门，回头就走，走的毫不留情，任由唐婉言在背后吼叫。
========
唐家派了唐霖磐和唐霖旭兄弟两个去渭北侯接孟瑜。
纵然大着胆子休了唐婉言，渭北侯心底还是很害怕，不敢真的得罪浔阳侯府，见着唐霖旭兄弟两个，依旧谄媚不已。
“霖旭，霖磐，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侯爷。”唐霖旭笑道，“我家老太太因为姑母的事儿气病了，心中惦记着外孙女，怕阿瑜在府上受委屈，让我们来接她过去。”
唐霖磐亦笑道：“照理说不该怀疑渭北侯府为难表妹，只是侯爷知道，柳家表妹在柳家受尽苦楚，实在令我们心酸不已，不舍得瑜妹妹重蹈覆辙，还请侯爷行个方便。”
兄弟两个一块站着，渭北侯不敢得罪，只匆匆忙忙叫人去喊孟瑜过来。
孟瑜看见唐霖磐，眼前一亮，惊喜道：“表哥！”
唐霖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不动声色叹息一声，“表瑜妹妹这两日，没受委屈吧？”
渭北侯干笑一声：“阿瑜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委屈她？婉言做的事我心里很难受，但我也知道不该迁怒孩子。”
孟瑜手指攥紧，低声开口：“没有，爹爹对我很好。”
唐霖磐笑了笑：“外祖母想见见你，你随我走一趟吧，让她老人家安心。”
他冲着孟瑜一笑，孟瑜心中酸涩不已，不由自主点头答应：“好。”
渭北侯顿了顿，不大想让女儿过去，但又不知如何拒绝，只得道：“阿瑜，你早去早回，别待太久。”
孟瑜低着头，“表哥稍等，我回去换身衣裳。”
唐霖旭温和一笑，对身后的侍女道：“你陪着表姑娘过去，好好伺候着。”
别让她跑了。
渭北侯还以为他是害怕有人欺负孟瑜，勉强道：“阿瑜是我女儿，我不会欺负她，何至于如此不放心？”
“不是我们怀疑侯爷。”唐霖磐深深叹口气，有些惆怅，“我们家本以为柳家表妹是柳太傅的亲女儿，不会被为难，又害怕府上对姑母不满，这才撒手不管。”
“没想到表妹受尽苦楚，如今实在是惊弓之鸟，还望侯爷谅解。”
提起柳念絮，孟瑜脚步一顿，眼眶中泛起泪花。
表哥还是在意那个女人？

第155章
因为以前柳念絮受了苦，所以他才会关心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柳念絮，跟自己无关？孟瑜心中很是难受，回眸看唐霖磐一眼，眼中含着热泪，盼着表哥能来安慰安慰她。但唐霖磐立如青松，脚下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孟瑜三步一回头，蹭回屋中，一进屋眼泪就落了下来。
表哥……那柳念絮到底何处比我强，为何你心里只有她？
为何你就不能看看我呢？
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
换身衣裳，孟瑜随着表哥们到了浔阳侯府，被直接带进老太太院子里。
一进屋，孟瑜脚步猛然一顿，“外……外祖母，舅舅……”
寻阳侯府诸位主子都在里头坐着，依旧是老太太为首，浔阳侯和二老爷坐在下方，对面是大太太二太太，小辈们各自侍奉在父母跟前，满满当当一屋子。
不知为何，孟瑜心中猛然升起一阵惊慌。
她强行扯出一抹干笑：“外祖母，您不是病了吗？”
老太太笑了笑：“是病了，气病的。”
“阿瑜，外祖母很想要问一问你，你母亲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要如此陷害她？”老太太淡淡看着她，“她是你的亲娘，你不怕遭天谴吗？”
孟瑜脸上顿时失了血色，苍白如纸，“外祖母，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陷害生母，若告到大理寺去，是要往脸上刻字，再流放三千里的。”浔阳侯淡淡开口，带着几分威胁，“大理寺卿与我同朝为官，是最公正严明的一个人，你猜他能不能查出你拙劣的手段？”
“或者，你觉得你背后的人会护着你吗？”浔阳侯冷漠无比，“我便不信，满朝文武有谁敢与我过不去？”
孟瑜浑身战栗，不敢说话。
“你若还想活命，就把那人招出来，看在你是我外甥女的份上，我可以饶了你！”
半晌沉寂，唐兰嫣冷哼一声，“爹爹与她说什么，既然她不肯说，将人送去大理寺，断没有查不清楚的案子，至于她的性命，我是不在乎的！”
孟瑜不回答，只可怜巴巴地看向唐霖磐，哽咽喊道：“表哥……”
声音千回百转，柔婉至极。这个岁数的姑娘，正值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身条长开来，纤细修长，大半随了母亲的相貌算得上美丽娇嫩，眼泪汪汪看着人，很容易让人心软。
可是，曾经被柳念絮欺骗过的唐霖磐如今一颗钢铁心，淡淡道：“表妹直说吧，别让父亲和祖母为难。”
如此漠然，让孟瑜心中十分伤感，忍不住道：“表哥，你就如此冷酷无情吗？你对我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明明以前你最喜欢我的！”
“我以前拿你当妹妹看，如今却发现你连自己的母亲都害，实在不敢再做你的兄长。”唐霖磐眸中带着厌恶，不屑道，“若你不从实招来，我这就送你大理寺，到时候你便不能站着回话了。”
孟瑜被他伤了心，倔强无比：“我不说，你们凭什么送我去大理寺？我亦是侯门千金，不可能任由浔阳侯府处置！”
浔阳侯平静地叹口气：“你是侯门千金，我不能送你去大理寺，可你亲生的母亲是可以的，阿瑜，做舅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不说？”
浔阳侯兄弟常年打仗，戾气极重，每每回家之时都会洗漱沐浴，洗掉一身血腥，看重亦是儒将的模样。如今威胁起人来，不再收敛气息，一身肃杀之气，震的孟瑜没忍住后退半步。
孟瑜已惊慌透了，捏着拳头举棋不定。
老太太闭上眼：“不必多言，送她去大理寺。”
话音一落，就有人架着孟瑜的手臂往外走，毫不留情的专注模样，令孟瑜心下大惊。
她怎么都未曾想到，外祖母和舅舅会如此狠毒，不留情面。
可见曾经说的疼爱，也只是说说罢了。
被人拖在地上拉出去，孟瑜挣扎着哭吼道：“我知道错了，外祖母，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老太太打了个手势，制止下人，“说吧。”
“是柳太傅的女儿！是柳珍儿！”孟瑜喊道，“她让我做的。”
满屋子的人脸色都极为难看，像是便秘一样，说不出什么意思，总之个个都看着孟瑜，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样，惊讶不已。
还是唐兰嫣没忍住询问：“……柳珍儿已经害过你一次，你居然还听她的话？”
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问题看上去还不小，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信任柳珍儿啊……
唐兰嫣真的无法理解，又问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听她的话吗？”
她真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问罪，是真心实意想要知道孟瑜的想法。说真的，自打认识了念念，唐兰嫣总觉得自己蠢的无可救药，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蠢的人了。
直到今儿碰见孟瑜……
唐兰嫣有些精神恍惚，世间竟然有人能蠢到这个地步？
孟瑜可怜巴巴瞟了唐霖磐一眼，眼眸众渐渐泛起雾气，羞耻不已：“因为她说，只要我帮她的忙，她就想法子让我嫁给表哥……”
“你做梦！放你娘的屁！”话音未落，二太太当场辱骂，“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肖想我儿子？她柳珍儿是什么货色，就能做我儿子的主？我呸！”
她呸了孟瑜一脸，怒火攻心，还觉得不解气，怒道：“我就算让阿磐剃了头发做和尚，也不让他娶你，祸害后人！”
孟瑜哽咽起来，不理会二太太，扭头看向二老爷，哭道：“舅舅，我只是喜欢表哥，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您以前最疼爱我的，总让表哥让着我，为何这次不能让？”
二老爷脸色变幻莫测，沉吟片刻，垂眸看着她，“柳二姑娘可曾与你说，准备怎么让你嫁给霖磐？”
“说了。”孟瑜低声道，“她是要嫁入燕王府做侧妃的，凭借柳太傅的权势，燕王妃和别的侧妃定然不是她的对手，等她解决掉这些人做了燕王妃，再扶持燕王登基，到时候就给我们赐婚。”
孟瑜当时觉得，这个计划非常有可行性。
主要是柳珍儿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极具煽动性，口口声声渲染着柳太傅的滔天权势，渲染着燕王如何得宠，渲染燕王妃的无能。！
孟瑜瓜子仁大小的脑子，很快就被清洗了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她亲爱的表哥。
只要能嫁给表哥，她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到了今儿，她也没反应过来柳珍儿说的是谎话，只不过暗恨柳珍儿没将事情安排好，暴露了她。
唐兰嫣赶在最前头冷笑一声：“做不完的美梦！”
燕王的资质跟太子殿下根本没法子比，出身阅历更不用提，就他还想夺嫡呢，做梦比较快！
“兰嫣，皇家之事，不可置喙！”老太太淡淡训斥一声，低头看着孟瑜：“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日后我们浔阳侯府便跟孟家彻底断了亲戚关系，阿瑜，你好自为之。”
孟瑜抬头：“可是表哥……”
“阿磐已经定了婚事。”老太太冷淡道，“你的婚事是孟家的事儿，跟唐家无关。旭儿，你们兄弟两个将她送回去吧。”
老太太思索片刻，垂眸道：“你们去渭北侯府，记得把婉言的嫁妆带回来。还有，当日渭北侯府送来的聘礼，都充做嫁妆带了过去，别忘了分出来。”
如此一来，就是彻底断了联系，比当年对柳家还狠几分。毕竟，唐婉言的第一份嫁妆，留在柳家给了柳念絮。
唐霖磐和唐霖旭却答应的飞快，毫不犹豫领着孟瑜回去。
孟瑜低头不语，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满眼深情地看着唐霖磐。
没关系，唐家如今看不上她，日后有他们后悔的。
等柳珍儿兑现诺言那天，她不会跟唐家人计较的。毕竟，这些人是她夫君的亲人，只要她们道歉，她肯定不会赶尽杀绝。
孟瑜自己慢慢笑了，笑的众人惊悚不已。
他们走后，老太太淡淡闭上眼，“出来吧。”
几个侍女押着被堵上嘴的唐婉言走出来，按倒在老太太跟前，拿开她嘴上的布。
老太太垂眸，冷冷开口：“你信了吗？”
唐婉言涕泪横流：“母亲，阿瑜她也是被逼的，她都是为了霖磐。你不知道，我给她说亲至今，没有一个好人家，所以她心里苦。”
“母亲，只要您和二嫂答应让霖磐娶她，她肯定会走回正路的，母亲，您救救她吧。”唐婉言苦苦哀求，“阿瑜是您的亲外孙女，你不能看着她走向歧路。”
老太太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冷笑半天，只道：“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何生出个你这样的女儿！我以为听了她的证词，你会悔改的，没想到啊……”
老太太一拐杖敲在她背上，痛的唐婉言倒在地上打滚。
老太太第一次觉得自己心硬如铁，“我断然没想到，知道她是这么一个人，你还敢惦记霖磐？”
“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亲外孙女？你要我为一个不着调的外孙女，牺牲我的霖磐？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老太太怒骂，“你给我滚回佛堂，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是她的错，她就不该做梦将唐婉言救回来。不做这个梦，就不会受今儿这场气！
浔阳侯兄弟连忙站起身：“母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太闭上眼：“没事，我没事。”
罢了，日后不见这个女儿，就当从未生过她。

第156章
唐家处置了唐婉言，家中渐渐风平浪静起来，可外头没那么容易消退。
唐婉言的事儿，是京城中的一大奇闻，不过两日功夫，全城百姓便知道了个一清二楚，顺带通过亲戚朋友的嘴，传入深宫当中，一时之间成为满宫妃嫔间的笑话。
以沁嫔为首的妃嫔们，日常聚集在一处笑话皇后和柳念絮。说太子妃有个这样的母亲，自己不知约束家人，实在脱不开干系。
又暗暗嘲笑皇后，千挑万选，照着陛下选秀的模子给太子选妃，就选个这样的。
腊月二十三这日，皇帝封了朝，领着后妃和皇子公主们在太后跟前尽孝，一屋热闹当中，便听见一声不和谐的轻笑。
“太子妃脸色挺好的，妾还以为出了那样的事情，您总有几分不如意……”
柳念絮抬眸看一眼。江嫔是沁嫔一脉的人，自己无子无女，往年靠着沁嫔耀武扬威，很是风光，如今沁嫔落魄，她的日子大不如前，会选在此时发难，也算正常。
柳念絮温婉一笑，天真柔婉：“江嫔娘娘说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她很是不解：“我为何不如意？”
江嫔掩唇笑起来：“公主们尚在，这话本不该说，只是害怕太子妃心里头想不开，便宽慰几句吧。您的生母做出那样的事情，外头流言纷纷，实在难听，还请太子妃不要放在心里……“
话音未落，柳念絮眸中迅速积聚泪水，咬唇道：“江嫔娘娘，我可有何处得罪您？”
江嫔一怔：“未曾。”
“那娘娘为何在此处给我没脸。”眼泪随声而落，柳念絮伤心询问，“当着大家的面提起这些事情，娘娘是要逼我去死吗？”
“我并无此意……”
“那娘娘为何说这种话？娘娘是觉得我听了这话，心中不难受吗？”
“我……”
“够了！”皇帝蹙眉，冷冷看向江嫔，“大过年的就你事儿多，闭上嘴能憋死你吗？那么多人都不说话，就你知道说说说！”
江嫔委委屈屈开口：“臣妾只是想安慰太子妃……”
“你是什么身份？”皇后冷漠开口，第一次对后宫妃嫔说了难听话，“一个嫔而已，死了也就是一幅棺椁拉去妃子园寝，你凭什么安慰太子妃？”
皇后看着江嫔时，目光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陛下，大过年的江嫔在这儿挑事儿，您自己看着办吧！”
皇帝也非常非常不高兴。提起唐婉言，他就糟心又庆幸。京城中的权贵大多数都知道，他当年是想要娶唐婉言的，如今唐婉言丑事一出接着一出，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嘲笑自己眼光差？
偏偏这些人心中的嘲讽都不敢说出来，他想要了解一下大家的想法，甚至都找不到途径。
偏生今儿江嫔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事儿，让皇帝心中生了疑。她到底是要给太子妃没脸，还是趁着自己在故意嘲笑自己？这个江嫔多年无宠，焉知心中有没有怨恨？
皇帝很烦，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淡淡道：“江嫔出言无状，降为才人，送去寒月宫自省吧。”
单听名字就知道，寒月宫是个冷僻的住所，素来是皇帝不肯踏入半步的地方。寒凉破旧，送进去的妃嫔，大都在此消磨一生，或者可以给寒月宫换个名字，称作冷宫。
江嫔瞬间花容失色，撩着裙子跪下：“陛下息怒，妾……妾不是有意的，陛下恕罪！”
凭这么一句话就将妃嫔送去冷宫，着实不太靠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皇帝心中揣测的，并不能真的怪在江嫔头上。
太后叹口气，慢悠悠道：“大过年的，不宜处罚人。江嫔出言无状，降为才人，回宫自省便罢了，那寒月宫却非人可以住的地方，陛下饶她一回吧。”
“听母后的。”
太后又看向柳念絮，小姑娘还在落泪，显然是被伤了心，听见江嫔的处置都未曾有半分喜色。太后拉住她的手，“念念，你是太子妃，不能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掉眼泪，知道吗？”
柳念絮扭过头，哽咽道：“皇祖母，我……我不是生江嫔娘娘的气，我只是想着江嫔娘娘当着父皇母后的面敢这样说，可见背地里说的多难听。”
她委屈极了，不管不顾哭泣起来，“不是我要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我也想着有个好母亲，但上天给了这样的命，我能如何？我做错了何事……”
她越哭越伤心，竟是说不出话来。
众人看着皆是心酸不已。
皇后坐到她身侧，安慰地将她搂进怀里：“好孩子，快别哭了，日后她不是你娘，本宫才是，谁再敢在背地里嚼舌根，本宫定不轻饶。”
柳念絮呜呜哭着。
这些话戳中了皇帝的心病，皇帝跟她想的一样，怀疑这些人背地里说的多么难听，尤其江嫔和沁嫔走的近，两人身边惯常围着不少低位妃嫔。若非她们三天两头讨论，江嫔定然不会在此刻说话。
皇帝瞬间就要窒息了。
“朕听着也很是不像话。”皇帝冷冷开口，“依朕看都是太闲了，像朕日日忙于国事便没空听这些闲言碎语。既然你们闲着无事，又要过年了，从明儿起就帮着扫尘吧。”
“别的地方不敢劳烦你们，就养居殿吧。皇后，朕的养居殿今年不必安排宫人了，让她们一块儿来做。一个个说话都厉害，别连地都扫不干净！”
一众妃嫔花容失色。
沁嫔尖声道：“陛下，臣妾没有做过粗活！”
皇帝冷淡看她：“那就去学，自诩聪明伶俐无人能及，总不会不如宫女！”
沁嫔哑然，憋屈不已地绞着帕子。
妃嫔们都已恨上了江嫔。她们惯常养尊处优的，便是最低等的妃妾也不曾做过粗活，如今要她们负责扫尘，怎么可能做得到？可是做不到的话，就要被陛下怀疑愚钝，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的儿女。
妃嫔们欲哭无泪。
柳念絮一边装哭，一边不禁佩服起皇帝糟践人的本事。后宫娘娘们都是家中精心培养的官家女儿，哪怕最低的县令之女，那也是养尊处自己做粗活，只怕下人们干粗活都得避着她们，省的脏了小姐的衣裳。
结果，皇帝让人家自己扫地，也难怪众人都是这副反应。
一群妃嫔犹犹豫豫，想拒绝又不敢。皇帝看着天色不早，直接让人回去了。
柳念絮止住哭声，红肿着眼睛随沈穆回东宫。沈穆拿着冰块给她敷眼睛，却什么话都没说。
衣袖被人偷偷扯了下，沈穆垂眸，无奈道：“别闹，不弄好，眼睛待会儿又干又涩，有你受的！”
“你跟我说说话呀。”柳念絮撒娇，“我看不见，也不听见你你说话，心里不舒服。”
沈穆叹口气，“你啊……早跟你说别哭，今儿不用你哭，母后就能把江嫔收拾了，何必呢！”
自己哭的眼圈都红了，不过是平白无故惹人心疼，父皇总不能因为几句闲话杀了江嫔。
柳念絮深深叹口气，靠在他肩上道：“可是我不想靠皇后娘娘啊，江嫔娘娘欺负我，就该我想办法扳倒她，若是事事都让皇后娘娘帮我解决，那么她要我这个儿媳妇做什么？”
沈穆手指一顿，有些茫然。
他还记得，最初要娶柳念絮的时候，告诉母后说柳姑娘很厉害，能帮她斗倒沁嫔。却不曾想，渐渐的，他不舍得念念掺和这些事情，只想她安安全全活着。
沈穆默默叹口气，未曾说话。
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柳念絮慢悠悠道：“我本来想着让唐婉言在唐家关一辈子的，多亏江嫔娘娘提醒我，她还有别的用处，并非完全的废物。”
“你想做什么？”
“人尽皆知，我爹爹心里惦记着我娘，她既然被休弃回家，京城中自然该传来复合的流言，否则怎么对得起我爹爹一片深情？”柳念絮喉间溢出一丝轻哼，“我得膈应死他。”
沈穆低头看她一眼，轻叹一声：“念念，父皇如今离不开柳大人，我只能将他送上没有权力的位置，杀不了他。”
“我知道。”柳念絮不以为意开口，“我现在不想他死，未曾受够折磨的人，凭什么死？他配吗？”
对于柳大人这种醉心权力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夺走他的权力更痛苦。
柳念絮只想慢慢折磨他，慢慢夺走他的一切，让他知道，人生充满了惊喜，一天比一天更惊喜，总有一个惊喜能让他膈应死！
沈穆抽了抽唇角，“你啊……”
是他的错。念念怎么会想要柳大人直接死呢？
“过完年柳大人就要入宫入职，教导小八小九，到时候……”沈穆顿了顿，“你可以去看看他，尽一下做女儿的孝心。”
柳念絮抬眸含笑，眼中如挂着星辰，“那可真是太好了！”
沈穆搂着她，也跟着笑，却在心底轻轻叹口气。
念念今日哭的那样伤心，她总说自己是装的。可是……那样的伤心，总有几分是真心的，那一颗一颗的眼泪里面，总有那么几颗是真心实意落下来的。
至少，她是真心实意不想要那样的母亲，也是真心实意地委屈伤心，更是真心实意不愿提起这件事情。
如果可以，她可能，宁愿在不记事的时候就被柳大人掐死，也不愿这一生如此辛苦。
沈穆的心微微发疼，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着，在心底慢慢谋划着为她报仇。
念念啊……

第157章
从腊月二十三到除夕这日，整整六七天的功夫，柳念絮再也没在御花园“偶遇”过某位妃嫔，那些闲言碎语更是不曾出现在耳边。
清清静静过日子，闲暇时候便陪着皇后处理一下宫务，柳念絮这几日心情称得上极好。
除夕晚上，宫中燃烧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随之升腾起璀璨的烟花，将整个天空映的一片明亮，遮掩住月亮的光辉。
今日的宫宴排场不大，只皇帝和皇后带着皇子公主们，亲王郡王和长公主们各自带着家中儿女赴宴，列席俱是宫中亲近之人。
皇后之下，首位是太子太子妃坐席，沈穆陪着皇帝去奉先殿祭祖，如今座位上只剩太子妃一人，太子妃身后便是陛下嫡亲的妹子舒宁长公主。
今冬舒宁长公主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养回来，今儿终于带着驸马和儿女入宫来，陪太后过年。
——做驸马的就是这样，与公主有着君臣之别，年节之日不能陪伴自己的父母，而要随着公主走动。
不过驸马凌阳侯倒想的开，天下间多少女子成亲之后便要远离父母亲眷，她们都未曾抱怨，自己平日还能常去看望父母，比之那些柔弱女子幸运无数倍，实在无甚可说。
舒宁长公主气度高华，雍容富贵非寻常可及，只安然坐着便无人敢与她争锋，晚辈们打了招呼，便匆匆忙忙离去，不敢多言。
有她坐镇，柳念絮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文音郡主悄悄从父母身侧挪到柳念絮跟前，低声道：“表嫂，今儿我母亲大概又要提我的婚事，求您帮我遮掩一下吧。”
柳念絮哑然抬眉，便听得长公主轻咳一声：“文音！”
文音郡主撇撇嘴，反正四周都是自家人，她便干脆道：“母亲，我不要嫁给太子表哥，也不要嫁给四表哥，您干什么非要我嫁回来呢？”
说了多少次，就是不肯妥协，真让人苦恼。
凭母亲和舅舅的关系，只要她提出让自己嫁给四表哥，舅舅肯定会同意的。文音郡主心中很是苦闷。
长公主蹙眉：“母亲是为你好，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便知道了。”
文音郡主撒娇：“母亲，我甭管嫁给谁，都是锦衣玉食一生，您何必非要逼我呢？爹爹，您帮我劝劝母亲呗！”
凌阳侯便笑起来，慢悠悠道：“文音啊，这事儿爹爹不管，乖啊。”
将文音郡主气了个倒仰。
柳念絮在一旁微微笑起来，眸中带着几分暖意。
文音郡主真是好命，出身高贵，父母宠爱，日后的夫婿亦是要疼宠她一生的。这样的神仙日子，便是几位公主都及不过她。
慢慢在心头叹口气，柳念絮的心硬了硬。若是唐婉言和柳太傅对她有一半的疼爱，他们之间便不会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局面。
种下什么样的因，便会结出什么样的果来。
实在没什么值得心软的地方。
每当看到别人幸福，她的心就会更加冷硬几分。
一旁舒宁长公主一家还在说笑，柳念絮脸上慢慢挂起温婉的笑容，如画一般精致明丽。
沈穆比皇帝皇后回来的略早一点，等帝后陪着太后进殿时，他已站在柳念絮身侧，领着众人行礼。
繁缛的礼节过后，众人落座，太后的目光直接看向许久未见的女儿，含笑道：“舒宁的身子好全了吗？”
“母后别担心我，我是全好了才敢出门的。”舒宁长公主笑道，“否则万万不敢叫母后担心我。”
她单手搂着文音郡主，“我这次生病，多亏文音跑前跑后的照顾，这个女儿实在是贴心，我都不舍得给别人。”
太后抬眸不语。
她不配合，舒宁长公主只得自己张口说话：“好在皇兄有几个小的，把她给亲舅舅家里，女儿也能安心，还请皇兄给个恩典吧。”
皇帝顿了顿，沉默片刻：“如今太子和燕王已大婚，老三也定了陈家姑娘，与文音年龄相仿的便是老四老五，妹妹看上了哪个？朕做舅舅的不舍得委屈文音，谁娶了她，自是要封亲王的。”
准备起身拒绝的四皇子五皇子生母齐齐一顿，皆未说话。
虽然舒宁长公主是标准的太子一脉，眼中再无旁人，娶了郡主等于少个妻族帮助，但……但一个亲王的位置，很足够了。燕王还只是个郡王呢，只要封了亲王，名份上就能压他一头。
舒宁长公主笑道：“臣妹看上谁不要紧，还要听皇兄的话，皇兄赐婚，臣妹自然是高兴的。”
皇帝笑笑，看向文音郡主：“文音，你喜欢哪个？”
不顾舒宁长公主的眼刀子，文音郡主撇撇嘴，一向稳重的姑娘撒起娇，“舅舅，我年纪还小，没有必要那么着急吧……”
皇帝疼爱这个外甥女，更知道妹妹强硬的脾气，并不因她的拒绝生气，只笑了笑：“不小了，太子妃和燕王妃和你年纪相当，都已嫁作人妇。”
沁嫔在旁轻笑出声：“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道，那就不要讲。”皇后淡淡道。
沁嫔被她噎了一下，仍旧不抛弃不放弃，含笑道：“太子殿下是储君呢，身份尊贵，如今东宫却只得太子妃一人……”
她叹口气：“照理说这也没有什么，以往也有君主一生只守着一人的事迹，太子殿下的私事不该我们操心。只是太子妃嫁入东宫小半年了吧，却尚无孕信，臣妾实在担心太子殿下膝下荒凉……”
她一脸虚伪的关心：“臣妾想着，文音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跟太子殿下青梅竹马的长大，最是知根知底，若能进东宫做个良娣，岂不是更好？”
话音一落，皇后等人尚未发难，文音郡主先怒了，直接恼道：“沁嫔娘娘此言何意？是瞧不起我吗？”
一向端庄大方的姑娘，生气起来更加吓人，“难道沁嫔觉得，我和你一样，只配给人做妾吗？”
“我外祖父是皇帝，舅舅是皇帝，母亲是长公主，身份尊贵，岂是你能比较的？”文音郡主傲然看着她，“以往看在表哥和表姐的面子上，不好说沁嫔什么，今儿我却不打算再忍下去了。”
“还请沁嫔回答我，您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一样，只配做个贱妾？”
舒宁长公主自己有这个打算，却不容旁人说出口，亦冷然道：“沁嫔的身份如低微，也可以议论太子么？皇嫂，如今宫中越发没有规矩，您也该管管，实在不必顾忌皇兄。”
皇后轻轻叹口气，一言不发。
这边是舒宁长公主母女气势汹汹，冷厉无比，另一边沁嫔委屈开口：“陛下，妾身没有这个意思，妾身怎敢看不起郡主？”
皇帝蹙眉，大过年的不好处置妹妹，他很快就下了决断，斥责沁嫔：“你一天天的在胡说什么文音是舒宁的女儿，是太后嫡亲的外孙女，怎么可以做个卑微的侧室？哪怕是太子良娣，那也是姬妾，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沁嫔你给朕老实点，看着你朕脑子疼。”
皇后眼眸闪了闪，未曾说话。
果然，对于皇帝来说，沁嫔还是要紧的。一样是说错了话，江嫔就是降位自省，还想着将人打入冷宫，沁嫔却只是斥责几句，给个没脸。
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偏心就是偏心，没法子治。这也算是惩罚吗？沁嫔何时有脸面了，你让她丢脸，有什么意义？
归根结底还是不舍得处罚。
沁嫔却已委屈坏了，哭哭啼啼道：“陛下，妾身没有那个意思。”
太后一向不爱掺和后妃间的事儿——除了沁嫔的事儿，此刻她老人家扶着脑袋，不悦道：“哭哭啼啼的，吵的哀家脑子疼，沁嫔你懂点儿事吧，别总让皇帝为难！”
皇帝瞪沁嫔一眼。沁嫔咬唇，半晌道：“臣妾知罪。”
皇后兴致不高，慢悠悠道：“长公主和郡主先坐下吧，切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郡主身份何其高贵，不比皇家公主们差，她那些胡言乱语没人会听，纵然给人听去，也会当作笑话。”
“不相干的人”沁嫔，此刻十分生气。
舒宁长公主脸色淡淡：“皇嫂说的是，文音是我掌上明珠，断然不能叫人羞辱她。”
“这是应当的，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如此吗？天塌下来，也不舍得子女受委屈。”
两人说着闲话，将文音的婚事又给搁置下来。文音自个儿是高兴的，四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却是失落。
平心而论，文音郡主是最好不过的儿媳妇人选，她的出身比太子妃和燕王妃不知高了多少，能娶到她本就比兄弟们强，如今见事情搁置，难免失落。
她们的心思不被人放在眼里，皇后只浅浅一笑，慢悠悠道：“说起孩子们的事儿，算起来燕王妃和太子妃前后脚嫁进来，你们府上还有两个侧妃，怎么还未曾传来好消息？”
“本宫和陛下都等着抱孙子，太后娘娘也等着抱重孙子，你们年轻小夫妻可别不当回事儿！”
太后边抬眼淡淡道：“哀家是盼着重孙子，这样吧，等皇长孙出生，不论嫡庶，哀家让皇帝给他封个郡王的爵位，你们可得抓紧了。”
一个郡王的爵位，不给封地的话，一年也就万两银子的俸禄，皇帝根本就不在乎，当即大手笔答应了。
温圆圆脸色一百，默默攥紧拳头，低声答应了。
不论嫡庶……燕王本就偏宠侧妃，若是不论嫡庶都给封郡王，只怕燕王府更无她这个王妃的立足之地。
沁嫔脸色更加难看了，儿子府上的破事儿，她比谁都清楚，娘家侄女儿不懂事，本就日日想着压王妃一头，若太后的话给她听见，那个目光短浅的女人只怕又要作妖。
届时，燕王府自个儿后院失火，燕王哪儿还有功夫考虑外头的事情？太后跟皇后，果然是两个狠毒的女人，心狠手辣，单会算计人，真让人讨厌！
皇后目光扫过她，眼中泛起一丝冷笑。你来找我儿媳妇的麻烦，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的麻烦？
区区一个郡王还不值得皇后放在心里，能借此挑拨燕王府后宅的关系，皇后十分慷慨大方。当然，如果这个皇长孙从太子妃肚子里生出来，那才是最好不过。
皇后弯唇一笑，一视同仁地嘱咐：“穆儿和太子妃也要抓紧时间，别被弟弟比下去了，到时候瞧着的儿子眼红，本宫可不安慰你们。”
柳念絮低头羞涩一笑。
眼底却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

第158章
柳念絮低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了三个字。
孩子啊……
柳念絮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慌乱。
她真的可以做一个母亲吗？她这一生从未感受过母亲的爱，完全不懂什么叫做“母亲”，若她有了孩子，真的可以给他好的生活吗？
柳念絮羞涩笑完，抬头时脸上已没了特别的情绪，只剩下女子的娇羞温婉。
无人感觉到问题，唯有沈穆静静看她一眼，在桌案下握住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两人手指交握，看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幅恩爱和谐的模样，皇后脸上泛起一丝浅笑，跟着调侃：“穆儿和太子妃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叫本宫看着真是欣慰。”
沈穆笑道：“母后可别说了，再说下去太子妃羞起来，要不搭理我的。”
皇后摇摇头。
沈穆的笑语刺痛了不少人的心。在座的都是皇家子弟，除却公主们的驸马，便是王爷和世子们，这些人里头哪个没有七八个姬妾宠婢，他们的正妻大都是家中的摆设罢了，实在可怜的紧。
但嫁入皇家，自个儿家中也不敢给姑娘出气，看着心酸也没法子。
其中最心痛的，还要数温圆圆。别的女子再怎么苦，都是生完孩子才失了宠，纵然被夫君冷落，地位却是稳固的。
唯有她一个人，新婚燕尔，夫君第二天纳了两个侧妃，从此专宠侧室，将她扔在一旁。
无子无宠的王妃，在王府中有多少地位呢？
再看看前后脚嫁入皇家的柳念絮，堪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家夫君还是太子，却只有她一个人不说，还恩爱非常处处护着，比寻常人家的夫妻还要温馨。
怎么能叫人不嫉妒？
温圆圆心酸的想哭。
沁嫔被皇帝和太后骂了，不敢说话，只低头默默诅咒对面的柳念絮，盼着她永远不要有孩子才好，结果一转脸看见温圆圆的脸色，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她一眼。
低声骂道：“做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你自己生不出孩子，还有脸哭？”
温圆圆简直委屈死了，恨不能反骂回去，你儿子从不进我房里，我去哪里怀孕生子？借种吗？
可惜对面是沁嫔，是她的婆母，温圆圆不敢说话，只咬唇赔笑。
沁嫔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殊不知，背后温圆圆已然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人家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鸣，日日在一处，皇后娘娘都不曾催过，你不看看自己的儿子，就来催我，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出来的吗？
怪不得人家能做皇后，而你顶了天也只能做个贵妃，格局不同，这辈子也比不过人家。
看着燕王，温圆圆打点精神，心中终于有了点自信。像太子这样的情种，古往今来都没有好下场。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都是花心之辈，身边美人无数，只享用美色，从不被女子所累。
太子殿下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太子妃，早晚要被情爱所累，反而燕王殿下专宠侧妃，喜爱美色，更有可能做个明君。
温圆圆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可上座的皇后已经提起别的事情，将她们都抛在脑后，连柳念絮都笑着说起别的事，显而易见没有将刚才的争执放在眼中。
相比之下，她和沁嫔方才的小心思，像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除夕夜的鞭炮声响起来，觥筹交错，阵阵欢腾。
半夜，柳念絮已经很困很困，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靠在沈穆肩膀上，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不仅是她，殿内许多人都很困很困，只是除夕惯常是要守岁的，众人都硬让自己醒着。
直到子时的钟声响起，宴会当中，御膳房送来新出锅的饺子，热腾腾的端上桌面，咬一口鲜香无比，待到吃完，便是新的一年。
太后和帝后给底下的小辈们发压岁钱，一排宫女端着托盘，托盘中放着红包，挨个送过去。
沈穆拿了最大的两个，将其中一个塞进柳念絮手中，拉着柳念絮的手，低低笑道：“新年好。”
柳念絮困的神志不清，靠在他肩膀上，嘟囔着回了句：“新年好。”
太后年纪大，觉少，倒是还能撑住，见状笑了笑，摇头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家歇着。”
宫宴散尽，沈穆牵着柳念絮的手回东宫，因人太多，殿前放不下，轿辇停在别处，只能徒步走过去。柳念絮已困的不行，走着都想摔下去。
沈穆无法，干脆握住她的腰，拖着她走。
一路上被众多长辈看见，皆露出善意的微笑，沈穆心中微微摇头，若念念知道，只怕明儿又要疯了。还是不要告诉她，大过年的，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被赶去书房。
皎洁的月挂在天空中，给整座宫城披上银白的雾，东宫藏在银光里，静谧的像是一场美梦。
大年初一，阳光甚好，御花园中红梅开的艳，清瘦的枝干配上艳红的花。柳念絮和沈穆找皇后拜年的路上，看着漂亮的梅花本来心情是极好的，可惜对面走来的人，霎时破坏她的好心情。
沁嫔领着儿子儿媳和女儿一道走过去，三人气势汹汹，不像是要去哪处拜年，更像是想要去和人打架。
柳念絮脚步顿了顿，扯住沈穆的衣袖，不让他继续走。
沈穆回头看她。
柳念絮道：“有人来了。”
沈穆瞟了一眼，不以为意：“不用在乎他们，咱们走咱们的路就好。”
柳念絮眨眨眼，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可是我觉得，他们可能回主动来找我们麻烦……”
话音未落，沁嫔已气势汹汹走过来，柳念絮朝沈穆耸耸肩，一脸猜对了的表情，沈穆笑着摇摇头，温和的眼神转向沁嫔时，瞬间变得冷漠无比，“沁嫔。”
他淡然开口，神色冷然。
沁嫔掩唇一笑，“太子殿下是要去养居殿吗？那殿下还是别费力气了，陛下不在。”
“不是。”
“什么？”
“孤不去养居殿。”沈穆淡淡道。
沁嫔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忍不住问道：“那殿下一大早的，带着太子妃去何处？”
“孤去母后宫中。难道沁嫔只给父皇请安，不给母后请安吗？”
沁嫔一怔。往年，他们的确不去皇后宫中的，宫中皇子和公主们一向都只给自己的母妃拜年，从不理会皇后，唯有大公主一人，年年报到，承欢膝下，以前还被嘲讽过。
沈穆却已冷然看向二皇子和二公主：“不敬嫡母，不孝至极，太傅就是这般交到你们的吗？”
两人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沈芮勉强道：“这是宫中一惯的规矩，都是找各自的母妃，从未有人去给皇后娘娘拜年，皇兄若要责问，不能只责问我们两个。”
沈穆冷冷道：“自然不会。”
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怒火翻天。他一个人在应天府，结果母后在宫中过得时什么日子？连沈芮都敢说时“宫中一惯的规矩”。
狗屁的规矩。
沈穆脸色黑沉，声音冷硬无比：“父皇在何处？”
沁嫔被他骇人的气势吓住，下意识回答：“皇后宫中。”
“那就劳烦沁嫔带着二弟二妹，随孤走一趟。”沈穆冷冷开口，不容拒绝，“孤有话要说！”
燕王结结巴巴拒绝：“凭……凭什么……”
沈穆只冷漠看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寒冰，将他的拒绝都冻死在心底里，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跟着走。
沁嫔看的一阵窒息。
儿子真是太没有出息了，太子看一眼就被人吓成这样，日后怎么跟人家争夺皇位？
她心里真的难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太后命，生的儿子原本看着很好，结果跟太子一比，真是差的太远，简直让人想直接扔了。
见着儿子女儿都走了，沁嫔倒是不愿意向皇后低头，但没有任何办法，她更害怕自己不过去，儿子女儿被人啃了，还给人家数钱。
沁嫔忧心忡忡叹口气，只得赶紧跟上。
皇帝昨夜自己睡的，没有召妃嫔侍寝，睡的早醒的早，一大早就来了皇后宫中，此刻正和皇后坐在桌子两头，大眼瞪小眼，尴尬的不行。
他们夫妇两个，已经很久很久未曾单独相处过，此刻坐在一处，皇后懒得讨好他，皇帝居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这真是新鲜事儿，跟谁也没这样过。
一阵尴尬当中，侍女通报太子殿下求见，瞬间拯救了尴尬的两人，皇帝连忙道：“快让穆儿进来，外头冷，别冻坏了。”
皇后默默抽了抽唇角，一言不发地闭上眼，干脆坐在椅子上不动。
装的一副好父亲的模样，实则呢……
皇帝已经做好准备等儿子进来迎接自己，结果一眼看见，缀在沈穆后头进来的沁嫔等人，脸色瞬间一僵，咬牙道：“沁嫔怎么在此？”
你来干什么？往年也没见你孝敬过皇后，怎么就今年如此勤快呢？
故意当着孩子们的面，给朕找不痛快呢？
皇帝一阵不悦，干脆质问起来：“大过年的你不自己好好过节，来皇后宫中做什么？”
“陛下，臣妾冤枉。”
“并非臣妾故意要来，是太子殿下逼臣妾过来的。”
皇帝的目光转向沈穆，微微蹙眉。
沈穆更生气，“方才，儿臣听闻，这些年来宫中皇子与公主，从不与母后请安，敢问父皇这是真的吗？”
他的质问，让皇帝心虚。
是真的……那年似乎是皇后新年的时候病了，免了皇子们请安，往后的许多年便成了惯例，宫中的皇子与公主们，都只向自己的母妃请安，中宫皇后反倒被人遗忘在脑后。
皇后自个儿不曾说过，皇帝也没当回事，如今被儿子当堂质问，脸上挂不住，尴尬极了。
沈穆火大，冷着脸不说话。
皇帝咳嗽两声，亦不知从何处开口，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皇帝比刚才还尴尬。
沁嫔龟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这个惯例是她和淑妃几人联手造就的，目的便是为架空皇后，如今太子问罪，她肯定不能冲上去。
如果非要有人背锅，那就把淑妃推出来呗。
反正三皇子要娶陈家大姑娘，以后跟皇后也是亲戚，总不能杀了三皇子的母妃，叫陈家姑娘不好做人。
沁嫔算盘打的劈里啪啦，哗哗作响，又不敢说话，只好在心中焦虑，如何甩锅淑妃。
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温圆圆身上，心中有了主意，悄悄推人一把，低声道：“淑妃。”
就看这个儿媳妇够不够聪明了。

第159章
温圆圆不语。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今年才嫁进来，对你们的事情一无所知，以前我也没有资格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事儿何时轮得到我说话？
你儿子女儿都在这里，他们才是皇后正经的庶子庶女，不孝顺的是他们，让我说什么？
说屁吗？
果然，婆母就是婆母，一点儿不懂得为儿媳妇考虑。
温圆圆垂眸不语，好似没听见她的话。
真是笑话，我这时候冲出去，给人做前锋吗？
我又不傻！
她油盐不进，一动不动，沁嫔没法子，只得暗自咬牙，盼着沈穆和皇帝不要注意到她。
沈穆也的确没有注意她，他只是淡淡开口：“儿臣已着人去唤其余人，父皇稍候片刻吧。”
皇帝一言不发，倒是皇后劝了两句。
“穆儿何必生气，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如今生气，着实太迟了些，还是算了吧。”
她这句劝说，跟火上浇油也无什么区别。
沈穆不理，看向皇帝，“父皇，为何会这样？”
皇帝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为何自己会同意如此不靠谱的请求，微微粗起眉头，目光钉在沁嫔身上。
“沁嫔，你有两个孩子，你跟太子说说。”
沁嫔顿了顿，没想到火还是烧到了自己头上。
她脑子转的前所未有的快，哭哭啼啼一下子跪在地上，哀戚戚喊一声：“陛下……”
“这事儿是臣妾的疏忽，当年……当年娘娘生病，免了孩子们请安，后来娘娘病愈，我们未曾想起来，实在不是故意对娘娘不敬。”
“是吗？”
“太子殿下不喜欢我，只是我还是要辩解一二。”沁嫔哭诉道，“前些年妾想起来过，也想叫两个孩子过来，只是见着大家都不来，心中想着皇后娘娘许是不愿意见到这些孩子的，便没敢说话。”
沁嫔哭的十分伤心，可怜巴巴望着皇帝：“陛下也知道，妾和皇后娘娘关系一直不好，实在是不敢问她……”
一通哭诉，她自个儿倒是没错，皇子公主们也没错，全怪皇后了，都是皇后不愿意见到这些孩子。
皇后和沈穆脸色难看，沈穆冷笑一声：“以前母后年年见你们，也未生过气，沁嫔为何这么想？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小肚鸡肠吗？”
“是！”沁嫔干脆利落认下来，“妾是小肚鸡肠，格局小想的少，是臣妾的错，请陛下责罚!”
罚我就罚我，总之不可能让你把不孝的罪名盖在我的儿子女儿头上！
他们两个前程无量，芮儿婚期将近，钊儿说不定还能做皇帝，身上不可以有任何污点！
反正不管太子怎么生气，都不能因此杀了后宫那么多妃嫔皇子，有什么要紧的？
沁嫔干脆破罐子破摔，自己认了下来，又道：“臣妾是这样想的，别的妹妹们怎么想，我却不知，还请陛下明鉴。”
一推二五六，反正不管怎么说，她都没有坏心，反而是处处替皇后考虑，只是用错了法子。
沁嫔已不怕了，她觉得自己说的特别好，陛下总不能因此就重重责罚她。
沈穆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地站着。
一旁，柳念絮缓缓落下泪来，抽噎声在大殿中响起。
她哭的见者落泪闻着伤心，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跟雨珠儿似的。许是因为生的太美丽，哪怕哭的一片狼藉仍不觉得丑陋，反而楚楚动人。
皇后心中不由得感概于她的美貌。
果然，生的美丽，不管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沈穆更没想到她忽然就哭了，连忙转身问，“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乖，大过年的不许哭……”
柳念絮抹了抹眼泪，轻轻叹口气，低声道：“我就是有些感慨，沁嫔娘娘如此卑微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是不敢去找继母请安的，她不喜欢我，我不敢在她跟前出现。”柳念絮说着说着又哭起来，眼泪哗哗掉着，“没想到现在沁嫔娘娘和我一样，当真是辛苦，殿下，母后，别怪她了吧。”
“这种心情，实在是因为无人撑腰，不敢得罪……”
沈穆心疼地给她擦眼泪，边擦边道：“胡说八道！”
“沁嫔怎么能和你一样？你可怜巴巴的，爹不疼娘不爱，畏惧继母是应当的。”沈穆瞟了沁嫔一眼，声音转冷，“但沁嫔娘娘做贵妃的时候宠冠六宫，何曾畏惧过任何人？你实在不必与她感同身受。”
皇后语气淡漠无比：“念念过于心善了。”
柳念絮可怜巴巴赔罪：“母后恕罪，儿媳……儿媳绝无将您和我继母比较的心思。她不是个好人，母后却是最慈悲不过的，我……”
皇帝来说呢青一块白一块的，转头看了沁嫔一眼，怒火遮掩不住。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狡辩？”
太子妃是个好人，好心好意为沁嫔求情，可说的话却正在要害上头。
沁嫔以前宠冠六宫，皇后哪儿敢给她甩脸子，平日只有她找人麻烦的，断然没有避着旁人的。刚才的话听着有理有据，只要仔细想一想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更别说，皇后一直温婉贤惠，极为大度，纵然是宫女生的大丫头，她也没曾嫌弃过分毫，甚至因为那丫头常年陪在她跟前，还得了皇后不少照拂。皇后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沁嫔也不该怕她。
这个沁嫔，拿朕当傻子呢！
皇帝一阵愤怒，瞪着沁嫔：“你再不说实话，朕断然不会放过你！”
沁嫔心中暗恨。
果然柳大人说的不错，他这个女儿不是池中之物！可恨温圆圆说服了钊儿，两人一起觉得柳大人不好！柳大人若是不好，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自己，让自己警惕太子妃？
陛下说得对，温氏就是个扫把星，自打娶了她之后，再没碰上过一件好事！
一边恨着温圆圆，一边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多嘴，只哭道：“陛下，臣妾承认，刚才是编来哄您和皇后娘娘的，臣妾怕你们生气，不敢说实话。”
“少说废话！”
“是淑妃！”沁嫔干脆利落卖了淑妃，“是淑妃妹妹找我说，太子殿下不在京中，皇后娘娘孤立无援，咱们实在不必再给她脸面，干脆不叫孩子们向她请安。”
“臣妾怕陛下不高兴，本是不同意的，只是……只是淑妃妹妹拿了我的把柄威胁我，我不得不答应她……”
“你什么把柄？”
皇帝挑重点的本事很尖锐。
“是……”沁嫔唯唯诺诺，“是……臣妾当时装病，将陛下从一个贵人宫里截了出来，她气不过就投缳自尽……虽没死成，却被陛下贬去永巷……”
“臣妾害怕陛下知道这件事会怪罪臣妾，不喜欢臣妾，才不得不答应她。”沁嫔哭道，“陛下，臣妾已知错了，您要打要罚都好，只求您别不要臣妾，臣妾以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
那一年，那个贵人投缳自尽的事儿，皇帝还记得。毕竟宫中鲜少发生这样的事情，一般来说想忘都难，他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去看了沁嫔，所以哪怕犯了自戕的大罪，还是只贬去永巷，未曾株连。
只着实没想到，当时沁嫔是装病的。
皇帝觉得一言难尽。后妃使尽手段争宠算不得大事，但因此害人性命就过分了些。不过那人投缳也不能怪沁嫔，宫中常有这样的事情，实在没什么值得想不开的。
如今沁嫔跪在他脚下，楚楚可怜地求他别抛弃她。
皇帝有一瞬间的心软。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啊，二十年温柔小意，若因此就处置她，还是有些不舍……
沁嫔只是争了宠，并未做别的事情啊。
不敬皇后的事情，似乎就要被这般昏过去。
柳念絮眼角余光观察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稍纵即逝。
啊——
她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惊呼一声，下意识道：“投缳？”
沈穆看她，低声道：“别怕，人没死。”
柳念絮压低声音，却还是更给皇帝听见：“我不怕……我……我只是在想，本就做错事险些害死人命，为何还要一错再错呢？”
“小时候爹爹不管我，我却听家中管家教导自己的儿孙，说做错事情就要知错能改，若因此错上加错，实在不值得原谅，因为那还不如不知错。不知错是愚蠢，错上加错却是坏……”
柳念絮低声道：“殿下，我不懂，为什么有人知错不改呢？”
她满眼依赖地看着沈穆，澄透的眸中带着不解，似乎是真心实意在询问沈穆。
为何会这样？
为何有人知错不改？反而为掩盖过错而错上加错？
分明，连三岁小儿都听过的道理，为何很多人不懂呢？
她眼眸清澈如婴孩，其中疑问无数，还小心翼翼看了沁嫔一眼，咬唇不语。
沈穆拉着她的手冷笑一声，“我也不知！”
沁嫔恨的牙痒痒的，只想一跃而起与她争论，只是如今还要在陛下跟前示弱，不能与太子妃起冲突，只得咬牙忍住。
她哭道：“妾早就知错了，这些年再未做过这样的事情，陛下，妾愿意给她赔罪，将嫔位也让给她赎罪，妾知错。”
“只是不管天大的罪过，臣妾心里是断然不敢不敬皇后的。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是六宫之主，妾虽然喜欢与她争宠，心中却无半分不敬之意。”沁嫔哭道，“陛下明鉴，这全都是淑妃妹妹逼我的。”
“谁逼得你？沁嫔，你别不要脸！”门外一声怒喝，冲进来一个苍青色的身影。
淑妃怒道：“我何时逼你？你给我说清楚！”

第160章
淑妃猛然冲进来，顾不得向皇帝皇后行礼，在沁嫔跟前站定，死死瞪着她，“谁逼你？”
“当年分明是你的主意，你胁迫我们，如今你全甩在我头上，你还要不要脸？”淑妃恨极，看向皇帝和皇后，“陛下明鉴，臣妾安分守己多年，断然不敢威胁贵妃，更不敢对皇后不敬……”
去喊她们的内侍已将事情说的一清二楚，淑妃一路上想了很多，觉得没有法子，只能将锅甩给沁嫔。反正沁嫔这些年已拉足皇后的仇恨，如今甩在沁嫔头上，皇后应该不会有疑问。
却万万没想到，还未进门，便听见沁嫔在里头污蔑她，甚至不惜将多年前的旧事拿出来说。
淑妃心慌意乱，生怕皇帝信了沁嫔的鬼话，忙着辩解，“臣妾多年来从未对皇后娘娘不敬，陛下您见过的啊……”
“不让儿子给皇后请安，这也叫安分守己吗？”沈穆冷飕飕开口，一脸漠然地看着她，“三弟呢，没和淑妃一块儿过来吗？”
他的目光扫过剩余几个有孩子的妃嫔，神色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淑妃讷讷：“他……他和兄弟们在一起呢……”
沈穆冷冷一笑，看向皇帝：“父皇，您准备怎么处置她们？自己心怀不轨，还教养出不孝的儿女，实在是死一万次也不够的，还请父皇不要手下留情。”
今日，他是真的愤怒。
这么多年来，皇后每每给他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从未说过她的艰难，直到回京后才意识到皇后这些年在宫中支撑的何其不易。
最让他伤心的，是皇后曾经大病一场，可却无人在意。
是不是，若这些年母后在宫中病死，也没人管？
沈穆道：“父皇若不舍得责罚，儿臣就带母后和太子妃回应天府去，不在这儿碍父皇的眼！”
“胡说八道！”皇帝蹙眉，却只叹口气，“她们做错事，本该重惩的，可都是有儿有女的，处置了她们，让你那些弟弟妹妹们怎么做呢？”
“二丫头年后大婚，三儿也是，处置了他们的母妃，未免……”
沈穆只管冷着脸，不言不语。
他们大婚与否，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摆明了不配合，皇帝顿了顿，讪讪改了口吻：“朕会处置的。”
“当年皇后病重，宫中掌权的是贵妃淑妃德妃三个，想来她们三个都脱不开干系，各自降位两级，一同搬去寒月宫自省。”皇帝叹口气，“如此，你满意吗？”
德妃也猛地跪下，她膝下育有四皇子，也的确是参与了此事，不敢喊冤，只瑟瑟和淑妃跪在一处。
不过她们并不绝望，降位两级仍是嫔位，哪怕被打发去寒月宫，吃穿用度也不会很差。何况她们两个都是有皇子的妃嫔，待儿子出息了，依旧前途无量，没什么可怕的。
不像沁嫔，本就是个嫔，降位后便只能做个才人，新入宫的秀女，但凡家世略好一些也能得封贵人，她这位分已是低到了地底下去。
沈穆垂眸：“母后？”
皇后淡淡道：“多谢陛下做主。”
母子两人态度都冷淡，皇帝心塞至极，心知再多说，沈穆是要生气的，便淡了脸色，看着淑妃沁嫔：“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不外乎是因为太子不在京中，便想着取而代之……”
“臣妾不敢……”
“你们没什么不敢的。”皇帝冷声道，“不必在朕跟前装模作样。朕今日便与你们直说，穆儿是朕爱子，生下来就册立为太子，这些年做太子也做得极好，朕断然不会放弃他去选择你们的儿女！”
“你们早点死心，将来在穆儿手下还能混个好日子，再这般折腾下去，不必他动手，朕先解决了你们！”
对于后宫的妃嫔皇子们来说，最扎心的事情莫过于此。
皇帝亲口告诉她们，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儿子不可能做皇帝，你日后只能在太子手底下讨生活……
淑妃几个不敢言语，瑟瑟道：“臣妾不敢有所妄想……”
“敢不敢的不要紧。”皇帝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最好别叫朕知道你们使了什么手段，朕实话告诉你们，就那么那群儿子，没一个可塑之才！若你们对太子动手，朕就算把皇位传给外人，也绝不会便宜你们！”
众妃心中苦涩，不敢言语，只得齐声应是。
皇子们赶到后，一直站在门外等通报，结果通报未至，先听见这一通话，一个个心态当场就崩了。
父皇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做“没一个可塑之才”？什么叫做“绝不会便宜你们”？
难道我们不是父皇的儿子吗？我们哪里比不上太子，你要如此作践我们？几个皇子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满，他们低声商议几句，一同走进屋内跪在皇帝跟前：“父皇。”
皇帝淡淡道：“你们来了？”
“父皇！”三皇子扬声道，“儿臣做错了事情，对母后有所不敬，父皇要打要骂儿臣心甘情愿受着，只是有几句话，不得不问问父皇！”
一直以来，皇帝都不是个严父，甚至称得上是少有的慈父。
他对待皇子公主们一向慈和，哪怕是每年少见的四公主，碰见了也是温声细语的，很少发脾气，是以诸位皇子对皇帝并不怎么畏惧。
这会儿他们个个义愤填膺看着皇帝。
皇帝淡淡道：“问吧。”
三皇子不顾疯狂使眼色的母妃，气愤道：“敢问父皇，儿臣到底何处比不上皇长兄？他为嫡我为庶，他做太子我心服口服，不敢有想法。但是凭什么他看不上的女人，父皇要塞给我？他看不上的东西也塞给我们？”
“凭什么父皇要说我们都不是可塑之才，除却出身，儿臣不认为自己不如皇长兄，还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赐婚的事儿，一直是横亘在三皇子心头的一根刺。沈穆看不上陈家姑娘，自己选了国色天香的太子妃，父皇就听他的话，将相貌平平的陈家女指给别人。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偏心的父亲？
皇帝静静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你想知道？”
三皇子重重点头。
“朕告诉你！朕给你解惑！”皇帝忽然扬起声音，指着沈穆，“就凭穆儿小小年纪就能为朕分忧，那时候你们还在上书房打架欺负太傅呢！就凭他孤身一人去应天府的时候，你们都在朕的羽翼下好好过日子！你跟他比，你怎么不照照镜子？”
皇帝十分愤怒，“是谁教你的这些话？无论出身，智慧，样貌，武力，你哪样比得过他？你今日问朕这样的话，看起来是不满许久了！”
三皇子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见过这般愤怒的父皇，一时失了声音，心中惶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皇帝只冷笑一声：“既然你如此不如意，朕也不能胁迫你，你和陈家姑娘的婚约到此为止，你自己去找，朕倒要看看，你能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当皇帝的发起火，一直都是不讲道理的，不管陈家姑娘是不是被迁怒，皇帝只冷笑一声：“齐郡王去年袭爵，正缺个王妃，将陈家姑娘嫁给他，只怕他乐见其成，高兴的很！”
沈穆讶然，顿了顿不曾言语。
陈家那位表妹，嫁给齐郡王，比嫁给老三强一些。
三皇子想说话，淑妃却跪在地上哭诉：“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三皇子只是鬼迷心窍，断然没有不喜欢陈姑娘的意思，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妾早将陈姑娘当成我的儿媳妇，若是如此，陛下是在剜臣妾的心啊……”
淑妃好歹也是得宠过的女人，很了解皇帝的心思。
陛下今日生了三皇子的气，是因为他出言不谨慎的缘故，算不得大事，早晚能哄回来的。但若是叫婚事退了，那才是真的完蛋。
且不说得罪皇后和太子，这二位给他穿小鞋，单单是陛下一个人的怒气，就承受不住。
试想，将来陛下每次看见三皇子自己找的妻子，就想起今儿的事情，他岂会对三皇子有好感？再者说，陈家姑娘是太子的亲表妹，今日三皇子嫌弃他的表妹，他岂有不记恨的道理。
等太子登基，肯定不会轻饶。不如娶了陈家姑娘，这样的话就算太子登基，看着他自个儿亲舅舅的面子上，也不好叫表妹过苦日子。
淑妃也不晓得三皇子哪儿听来的混账话，没有一点脑子，不想想对错就在陛下跟前说。淑妃不敢询问，只在心中愤恨不已！
是哪个贱蹄子上的眼药，让这孩子对陛下有意见？
你又不是太子，你吃陛下的喝陛下的，凭什么对陛下有意见？
淑妃恨死了，面上还得哭诉：“陛下，纵然您不为臣妾考虑，也要为陈家姑娘考虑。她这样的大家闺秀，若是退了婚再许给旁人，让她怎么做人呢？”
“陛下……”淑妃哭道，“陛下，请您收回成命！”
“皇后娘娘，臣妾已知错了，臣妾全都改，日后定日日晨昏定省，求皇后娘娘劝劝陛下吧。”淑妃哭的十分悲伤，“陈姑娘也是您的侄女儿啊，您不为三皇子考虑，也要为陈姑娘考虑一二……”
皇后脸色淡淡的，半晌开口道：“陛下，算了吧，三皇子年轻气盛，您别与他生气。”
“至于婚约的事情……”皇后叹口气，“我那侄女嫁衣都做好了，就等着嫁人，若此时退婚，只怕她想不开。陛下仁善，还是算了吧，若真的生三皇子气，您想个别的法子也行。”

第161章
“当日本是穆儿先给我侄女没脸，陛下看着臣妾的面子将她指给三皇子，如今若就这般退婚，只怕陛下的名声也要有所损害。依臣妾愚见，还是算了吧。”
“臣妾当年嫁给陛下，因容貌平平，便已承受了许多闲言碎语，万万不舍得我侄女走我的老路子。”
听得皇后劝告，淑妃心中一喜，继续哭道：“陛下，皇后娘娘说的有道理，陈姑娘何其无辜……”
皇帝却冷冷一笑，比之方才越发生气，“朕的决定，谁敢说闲话？”
他对淑妃没有一丁点儿好脸色，不悦至极：“你做母亲的教导不好儿子，哪里配得上人家的姑娘？如今还有脸向朕求情，真是可笑！”
皇后叹口气，无奈道：“陛下这般说，臣妾也不敢多言。”
淑妃抬头，看见皇后眼中的漠然，心中忽然一凉。
原来，她从不是在心疼她的侄女，只是在……火上浇油。
告诉皇帝你的所作所为会让人诟病陈家姑娘，皇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对不住陈姑娘吗？不，他只会觉得这些人看不起自己的权威！
淑妃咬紧牙关，心中暗恨。
皇后……皇后果然不是个蠢的，多年忍气吞声，焉知不是在等着今日？
这等养气功夫，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皇后垂眸冷冷一笑，心中不屑至极。沁嫔不是个好东西，淑妃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一个张扬，一个耐得住性子，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她先撺掇着三皇子惦记穆儿的位置，竟还妄想自己为她说话，别疯了吧！
皇帝挥手怒道：“此事就按朕说的办，三皇子和陈姑娘婚约就此作罢，陈家女另指婚给齐郡王！淑妃教子无方，比旁人多降两级，降为才人。”
淑妃和三皇子都惊住了，一脸不可置信。
“父皇，母后在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这样……”
“朕能！”皇帝冷声道，“将三皇子和才人带走。”
内侍们手脚极快，拉着二人，飞快走出去。
殿内少了他们两个的呼喊声，寂静地可怕，德妃与沁嫔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天子之怒，寻常难见，今日他生了这样大的怒气，众人心中皆忐忑不安。
皇帝却闭了闭眼，冷漠至极：“朕不管你们，你们就如此过分。沁嫔，你当年身为贵妃，你哪有半分贵妃该有的仪态？德妃，朕觉得你品德好，尚还是嫔位的时候就赐为德嫔，生了老四升为德妃，位列一品，你就是这般有德吗？真真是朕瞎了眼！”
沁嫔被他骂惯了，怕是怕的，感觉还好，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德妃却觉得天都塌了，一脸绝望，“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
“不必再辩解！”皇帝冷声道，“你回去好好反省吧！降为嫔位，这个封号，你也别要了！”
德妃眼泪哗哗落下。她犹记得多年以前，皇帝对她说，“爱妃德行幽娴，饱读诗书，这个德字配你，最好不过。”
而今他说，“是朕瞎了眼！”
德妃只觉得天色阴沉沉的，寒风似乎灌到心底里。
她不过是为自己的儿子打算，不过是跟着大家做了一样的事情，怎么就……怎么就落到如此地步呢？
被人拉走时，她依然在啼哭的，难过的不能自已。
她不明白，只是一点小事，为何一向慈和的陛下，发了这样大的火？
处置完这两位，皇帝看一眼沁嫔和燕王二公主，深深叹口气，“你是朕的解语花，见之沁人心脾，朕赐你这个封号的意思，你何曾了解过？”
沁嫔怯怯抬头：“陛下，妾知错……”
皇后厌恶地偏过头。
皇帝顿了顿，“你若知错，就不会是这副模样，日后你就是沁才人，去寒月宫住着吧。”
“至于你所想的事情，朕可以告诉你。朕从小就疼爱钊儿，除却穆儿最疼的就是他，但是朕从未想过叫他继承大统。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清楚，他的资质比之太子，差的岂止是一星半点！”
不顾对付龟裂的表情，皇帝淡淡道，“日后你好好待着，将来让钊儿接你出宫，做个太妃便罢了。”
一旁燕王和温圆圆都惊住了。温圆圆只觉得满心苦涩，天旋地转无法言语。整个温家都将宝压在燕王身上，为了他倾尽全族之力，只等着将来有一天能博一个从龙之功，可以飞黄腾达。
结果，陛下直接断了他们的梦想。
温圆圆第一反应便是，爹娘怎么办？
她紧紧捏着拳头不敢言语，仔细看过去，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燕王也愣住了，怔怔道：“父皇……”
原来父皇是这样想的吗？那这些年的宠爱，难道全是假的？
在他心里，自己承欢膝下多年，处处捧着他，孝敬他，最终还是不如沈穆吗？
燕王迷茫不已，不知从何处申辩，最终只呆呆站着，很是伤心。
沁嫔和淑妃一日之间降为才人，德妃降为嫔，后宫其余有子女的妃嫔各自降了一级，禁足在宫中。至于诸位“不孝”的皇子公主们，都被皇帝罚了半年俸禄，各自回宫反省了。
唯有大公主是个清流。沈兮多年来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风雨无阻地抱紧皇后大腿，此刻便显露出好处来。皇帝念她孝敬，长了脸，让他不至于没脸面对沈穆，大手笔地赐了一座超规格的公主府邸。
沈兮这种庶出的公主，公主府按理是不如舒宁长公主的，可皇帝新赐下的这座全按照长公主的规制，待她出嫁以后，便是公主中的第一人。
旁的姐妹再难逾越。
甚至于，大公主早逝的宫女生母，原先是追封了才人的，今儿也被封了嫔位，棺椁从别人墓穴中移出来，有了自己的墓穴，日后可享子孙供奉。
沈兮兴奋的不可自持，连忙跪地谢恩：“女儿谢父皇恩典！”
果然，皇后娘娘纵然再怎么不得宠，那也是一国皇后，尊贵无匹，不是寻常人能轻易羞辱的。这些年来嘲笑她的那些姐姐妹妹，见着今日情况，可曾后悔？
做皇后娘娘的舔狗又如何？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沈兮冷冷想着，脸上却露出甜美温柔的笑容。
大年初一，皇帝雷厉风行处置了宫中诸位娘娘和皇子公主，这么大的事情，瞒不过任何人，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几位宗室长辈求见。皇帝自去了养居殿应付他们，皇后这儿只余了沈穆夫妇和沈兮，沈兮极有眼色地告辞离去。
沈穆在皇后跟前蹲下，看着母亲略显疲惫的脸，半晌道：“母后……”
皇后摇头笑笑，“傻孩子，咱们亲母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年您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不与我说？”沈穆低声道，“我一个人在外头惦记着您，却不曾想……”
他心里难受的说不出话。
“没什么可说的。”皇后叹口气，“跟你说又如何？你回来收拾她们吗？你在外头有正事，母后怎么能拖你后腿？”
“再者说，你当母后拿她们没法子吗？母后是故意不与她们计较的。你一个人在外头何其辛苦，刚去的时候无数人虎视眈眈想要害你，我夜里睡觉，睡着睡着就做噩梦惊醒过来，生怕你小小年纪遭遇不测。”
“后来我就想，怎么才能让他们不把眼光聚在你身上……”皇后慈和无比，“如果你父皇对我不好，让别人觉得我们母子都是被抛弃的，这样就不会有人将你视作眼中钉……”
所以她屡次说了皇帝不喜欢的话，让皇帝越发不爱见她，让自己落得个无宠的下场。
沈穆怔怔不语。
“区区一个沁贵妃，母后有太后庇护，真的动不了她吗？不过是因为陛下宠爱她和二皇子，能为你分去不少火力，让淑妃几人给她们使绊子，从而忘了你，我才纵着他们的。”
“可是这样，太委屈母后了。”沈穆低声道，“儿臣让母后操心，实在不孝。”
“不委屈。”皇后摇摇头，“能换你平安无事，母后不委屈。”
虽然后来沁贵妃权势越来越大，脱离了掌控，皇后却一点都不后悔，也不难过。最初的时候多少人惦记着沈穆，若是没有宠冠六宫都贵妃冲在前头瞎折腾，只怕穆儿已被人害了。
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皇后温婉贤惠不得宠，被贵妃压着打。皇后所出的太子孤身一人待在边塞，无人理会，比不上二皇子得宠风光。
沁贵妃和后宫妃嫔都当了真，嚣张跋扈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她们大约都没想到，这一切皇后都看在眼里，并且乐见其成。
哪怕后来管不住，贵妃真的在欺负她，哪怕后来种种，她心里难过，也曾憋屈，却不曾觉得后悔过。她这一生，没有什么比沈穆更重要。
沈穆也未曾料到这一层，怔了半晌。
皇后笑笑，“傻孩子，这是做什么？”
“我以为……”沈穆怔怔道，“我以为母后这些年，是真的被人欺负……”
皇后笑笑：“是真的啊，我生气的时候，也恨不得杀了贵妃。只是想想你，再大的怒气都能忍下去。”
沈穆便不再言语，只低着头不说话。
柳念絮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地像是冬日的湖水，冷淡静谧，无波无澜。
这等母子相亲相爱，互诉衷肠的场合，着实不太适合她。
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唐婉言来，一想起来就觉得一言难尽，浑身不适。
只得默默移开目光，深深叹口气。
别人的母亲啊……

第162章
长了良心的好母亲都是别人家的，不是自己的。
柳念絮无声叹息，抬头望着屋顶，眼角却有几分酸涩。
若是……若是唐婉言有半分爱子之心，若是唐婉言和皇后一样，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每每瞧见别人的母亲，柳念絮心中就越发苦涩。
那总让她觉得，自己的一生何其失败。
挫败感油然而生。
但柳念絮从来就不是折磨自己的人，她干脆在一旁坐下，拿了杯茶，慢慢等着那对母子互诉衷肠。
这一等，就是两刻钟，等两人说完，她险些睡着。
皇后盯着她，不由得一笑，摇头道：“你带念念回去吧，大过年的辛苦她了。”
柳念絮脸微微红了红，尴尬一笑，沈穆亦笑了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母后，我和念念先告退。”
“去吧。”皇后顿了顿，还是道，“别忘了去给皇祖母请安，回头再休息。”
太后一向宠爱沈穆，连带着对柳念絮也极好，大过年的不能让她老人家门庭冷落。
沈穆点头应了，带着柳念絮拐了一趟太后宫中，才回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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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事儿，当日燕王和燕王妃出宫后，燕王妃送信给温尚书，随即全城官员百姓都听说了。
老百姓们都非常吃惊。原来皇家的皇子公主们居然是这样的，一点儿礼节都不懂，居然不给皇后娘娘请安？便是他们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没有这般不尊重自己母亲的！
果然是世风日下，越有权越坏。
官宦们则想的更多一些。如今皇子们渐渐大了，许多人为了博一个名利富贵，早已暗暗站了队，太子自个儿在应天府有足够的心腹，将来是用不上他们的，所以大多数人站的是二三四，这三位出身高贵，备受宠爱的皇子。
结果如今皇帝直接说，不可能将皇位传给太子以外的任何人。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多年的政治投资，一朝之间全打了水漂。
甚至，还因此得罪了太子。
京中一时之间，称得上是人心惶惶。官员们恨不得穿了官服和乌纱帽，去宫中问个究竟。
其中最为无助的，当属温家。他家的女儿已嫁给燕王，如今是板上钉钉的燕王一脉，这些年来燕王母子没少得罪皇后，若是太子清算，首当其冲的定是温家。
所以，纵然温尚书近日没少在燕王跟前抹黑柳太傅，此刻还是匆匆换了外出的衣裳，往柳府去请教。
柳大人升了太傅之后，一直在家里闲着，但消息还是灵通的，对此事一清二楚。听闻温尚书求见，冷冷一笑，将人请进府中，在花园中见了他。
这人岂不是贱的慌，一早没出事的时候，恨不得将他从燕王跟前踢开。有事了，又主动求上门。
柳太傅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柳大人，宫中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温尚书战战兢兢发问。
“何事？”
“就是……诸位娘娘都被陛下降位的事儿……”
“有所耳闻。”
“大人，您说该怎么办？这陛下还说，不会传位给几位皇子，那二皇子……”
“急什么？”柳太傅冷淡至极，“陛下说的话还少吗？为何这么一句，你们就如此惊恐？”
“这怎么能一样？”
“有何不一样？”
“哎呀，大人你快别和我绕关子了，快教教我怎么做才好，我家女儿已嫁给燕王，你的女儿将来也要嫁入燕王府，您快想想办法吧！”温尚书急道，“咱们到底要怎么办才好？难道就这样认输吗？太傅大人甘心向太子认输，跪地求饶吗？”
“我已与你说了，不必着急！”柳太傅冷漠道。
“好，您是不急，您还有个女儿做了太子妃，不管哪位皇子上位，您都是板上钉钉的稳，但当年是你将我拉入燕王麾下的，我连女儿都赔了进去，你不能不管我！”温尚书怒道，“你若是放着我不管，我就去找陛下拆穿你！”
柳太傅皱了皱眉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冷声道：“我的意思是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太子出了事，这皇位难道陛下还真的能给旁人不成？”
他嫌恶地看着温尚书：“难不成你想现在对付太子？你是觉得自己不够扎眼？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
真是的，多少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柳太傅收回目光，冷淡道：“回你府上去，若叫我知道你私下行动，我定不会饶恕你！”
温尚书一哽，不敢信任他：“你说的是实话嘛？”
他不信！
太子时他的女婿，太子妃是他的女儿，等这二人生了孩子，就是他嫡亲的外孙子。难道那个时候，他还会全心全意为燕王考虑吗？
温尚书心中充满了怀疑。柳太傅觉得他蠢得无法沟通，懒得与他说话，起身甩袖，漠然道：“送客！”
冷漠二字出口，下人们强行送温尚书离开。温尚书心中暗恨，在门外跺了跺脚，咬牙道：“去燕王府！”
不管柳大人心里向着谁，至少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只要太子出事，这皇位定是燕王的。陛下话说的再狠毒，也不可能越过自己的儿子，将皇位交给别人。
只要太子不存在……
温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一路走到燕王府，可燕王夫妇已得了皇帝的话，被禁足家中，纵然是亲岳父上门，也进不去半步，被禁卫军拦在门外。
温尚书失落离去，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温家落在太子手上。
每年元宵节，陛下都会带着后宫妃嫔出宫，到城楼上与民同乐。自打太子回京，这些事情都是他代为处置的，这次也不例外。
温尚书身为礼部尚书，权责重大，对其中细节一清二楚，当即就在脑海中想好了布局。
他冷冷一笑，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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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柳念絮慢悠悠道：“温尚书去见了我爹？待了没多久？”
“我爹可真是的，有必要将嫌弃表示的这么明显吗？人家刚进去就把人赶出来，这不是明摆着要人家跟他离心？”柳念絮嗤笑一声，“他这自负自傲的脾气若能改一改，那该多好啊。”
沈穆坐在一旁，慢悠悠道：“暗探是这么说的，柳大人太敏锐，他不敢靠的太近，没听见二人对话。”
主要是在花园里说话，没有藏身之处。若是在书房当中，房梁上，屋顶上，处处皆可趴着偷听。
柳念絮摇摇头：“猜也猜的到，定是温大人去问他燕王该怎么办，他嫌弃人家蠢，直接将人赶了出来。我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年来，他没少这般对待林家那个翰林院编修学士。”
虽然人家是身份低微，但由小及大嘛……
柳念絮深深叹口气：“我爹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做错不可挽回的事情，只是这位温尚书就不一样了。”
“今日我爹什么都不跟他讲，只怕他会狗急跳墙！”柳念絮淡淡道，“据我所知，温家这位尚书大人愚蠢冲动，无人商量的情况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去查查就知道了。”沈穆不以为意，“温家也有暗探，温尚书防备心不高，想探听他的消息，并非难事。”
他深深叹口气，不由得感慨起来，“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何真的有蠢货支持沈钊，他到底哪里有明君的风范？若是柳大人这样利用他的，我还能理解，如温家这般全心全意扶持，将女儿都赔上去的，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柳念絮幽幽开口：“温尚书入燕王麾下，是我爹帮忙牵线。”
从小到大，她一直关注着柳大人一举一动。
温尚书第一次出现在柳家时，还只是礼部的一个侍郎。
柳念絮躲在墙根听见，柳大人用绚烂夺目的“未来”欺骗他，将他拉入阵营内，为了给他一个定心丸，甚至算计当时的尚书办错事引咎辞官，将温侍郎拱到尚书之位。
从此以后，温尚书便成了柳府的常客。
沈穆沉默了半天，半天后吐出一句话来：“你那个妹妹，也是这么欺骗你另一个妹妹的，一模一样的手段，不愧是亲生的父女。”
柳珍儿欺骗孟瑜，的确也是一样的，画下一个诱人的饼，驱使旁人为了追逐这个饼，做出本来不会做的事情。
“世上的计策，大都是一样的。”柳念絮却平平静静开口，“哪怕是史书上盛赞的赤壁之战，也不过是依赖黄盖给予曹操的一个幻想，让他失了心智。”
曹操这样的枭雄尚且会犯这样的错误，何况温尚书？更不必提孟瑜那个没脑子的！
沈穆认真思考片刻，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果然还是念念通透。”他说着笑了笑：“可惜念念是个姑娘，若是个男人，当做我的左膀右臂。”
柳念絮眉目流转，轻轻一笑，“你说什么？若我是个男人？”
她侧目，眉眼带威胁，“若我是个男人，就不会在这儿跟你说话了！你确定吗？”
沈穆哑然。
念念是个男人，就做不得他的太子妃，他就没媳妇了。
还是姑娘好。
他毫不犹豫道：“不确定，念念现在就是最好的，做什么臭男人，没意思！”
“是吗？”柳念絮请嗤一声，伸脚轻轻踢他，“日后再胡说，我就踹死你！”
沈穆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笑着搂住柳念絮的腰，小心翼翼开口：“我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念念不许因此生气。”
柳念絮冷笑，“我像你一样无聊呢！”
她推开沈穆，向门外走去，“我去看看母后，等殿下的探子探听到消息，记得与我说一声。”

第163章
温尚书府上，如个筛子一般，轻易就能混进去。
不过两天功夫，暗探便带回沈穆想要的消息。
“温大人近日见了礼部的好几位下属，吩咐他们将上元节的布置改一改，还见了禁卫军的两个小队长，允以重金，令他们当日调休。”
“今晚他出门去了，我们的兄弟还在盯着他，不知会去何处，待晚上会向殿下禀告。”
“上元节？”沈穆沉吟，“孤知道了。”
“你们继续盯着，不要暴露。”
“是。”
想来，温尚书是准备在上元节搞事了。
沈穆心情复杂，叹息一声。
上元节他已准备好，结束之后就带着念念出宫去玩，两个人悄悄跑出去，谁也不告诉。
现在肯定黄了。
这温尚书，死一万次也不够。
沈穆心情很不好。
与柳念絮说后，柳念絮却没他这些伤春悲秋的心思，十分犀利地分析出问题关键，直接问他：“他是不是准备刺杀你？”
“那能把我爹扯进去吗？”
她眉目锋利，眼中似有金戈铁马。
沈穆幽幽叹口气，“法子是有的……但是念念，你没发现，我不高兴吗？”
他哀怨地看着柳念絮。
“发现了。”柳念絮笑着抿唇，眉眼间的冷厉消融，一片春暖花开，“等他死了，你想去哪儿玩我都陪你，人生那么长，何必执着于一个上元节？”
她笑容甜美温柔，拉住沈穆的手撒娇：“哎呀，你快别生气了，帮我想想法子。”
沈穆轻叹口气，反握住她的手：“栽赃陷害，不外乎人证物证两件，只要铁证如山，哪怕他百般辩解也无用。若说人证，只要事发之后收买温尚书便可，我们要操心的便是物证。”
沈穆低声道：“我们要引诱温尚书给他送一封信。”
将来，这封信就是柳大人做同谋的证据。
“送信……”柳念絮慢慢眨眼，笑起来，“我可以模仿我爹的字迹，一模一样，□□无缝。若是我爹给温尚书写信传达指令，想来更铁证如山。”
沈穆很吃惊：“你还有这手？”
真是不可思议，到底还有什么是念念不会的？
柳念絮轻哼一声：“我会的多了去了。只是我爹与人通信有个习惯，总会在末尾盖上他的印章，这印章是吏部发的，我手中没有，只怕造的不真。”
“这个简单。”沈穆随意道，“吏部位官员做官袍官印时，会有多余的存档，我去拿来就好。”
做人上司的，就只有这点好处。
想陷害人的时候，一切都能手到擒来，不需要因为一些细节为难。
柳念絮深深叹口气，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权势的力量。
若换了以前的她，纵有千般手段，但被柳家人按在内宅当中，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她以前就没法子对付柳大人吗？她有无数主意，只是这些主意都没有实现的土壤。
忽如其来的叹息，引得沈穆注视，沈穆微微蹙眉：“怎么了？”
“没事！”柳念絮将脸压在他手臂上，娇气道：“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
“你怎么突然这样？”沈穆不太明白，念念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不高兴了？”
“没有。”柳念絮搂着他的手臂，慢吞吞道，“只是觉得，幸好遇见了你，不然我该怎么办呢？”
“你知道就好。”
“你脸皮真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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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天上一轮圆月清亮亮的挂在天空中，人间热闹喧嚣，一片太平盛世。按照往年的习俗，皇帝要去城楼上，和百姓们共度佳节，但今年他自觉身子不舒坦，将差事交给了太子。
沈穆踏上城楼，将目光落在随行官员身上，淡淡道：“温尚书，你掌管礼部，来孤身边站着，若孤出了错，也好提点一二。”
温尚书心中忐忑不安，慢慢凑过去，“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自然不会有错。”
这么多官员 ，太子偏偏点了他这是巧合吗？
莫非是……太子已察觉自己的算计？
温尚书背上出了层层冷汗。
可此刻叫停已是晚了 ，只好背水一战。
赢，滔天富贵唾手可得；输，不过是个死。若叫沈穆登基，温家是一定要死的，不管怎么说，都不亏。
温尚书暗暗给自己打气。
沈穆却只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脸上温和疏离的笑容，一如往常，不见分毫异常。
戌时三刻，夜深，花灯照出一片明亮 ，数十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慢慢靠近城楼，戍守的禁卫军不知为何撤了大半，而沈穆依旧笑着，一无所觉。
温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余光瞥见悄悄爬上城楼的黑衣人，慢慢后退两步。
沈穆回头，轻笑道：“温尚书跑什么？”
骨节分明的长指攥住温尚书的衣领，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一声令下——
“捉拿乱臣贼子，如有违抗者，就地格杀！”相撞
话音落，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上百侍卫，皆乃精锐，手持重兵，肃杀之气满天。
那些个刺客，在他们手里，没能挣扎够一刻钟时间，便挨个被捆了起来，排成一排跪在地上。
城楼上的骚乱解决的太快，夜色太黑，楼下的百姓甚至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阵兵器相撞的声音。
沈穆回头对着满城百姓道：“今夜到此为止吧。”
转身领着人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当中，皇帝早已带着另外几个儿子等在那处，神采奕奕，脸色阴冷，看不出丝毫“身体不适”。
温尚书当即就懵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原来人家早已识破自己的计策，如今不过是一场算计好的“引蛇出洞”。
皇帝气坏了，好半天才找到声音说话，“好，好一个礼部尚书，刺杀太子……朕、朕杀了你。”
他是真的生了怒。沈穆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一生未曾舍得动过他半根手指，这孩子小时候最调皮的时候，对别的皇子上戒尺，对他亦只舍得朝屁股上拍两巴掌。
如今，他看重了一辈子的宠臣，想要沈穆的性命。
自打知道这个消息，皇帝心里便未曾平静过。到今日真的事发，他都无法心平气和说话。
沈穆叹口气，劝道：“父皇息怒，还得审。”
他语气平静：“温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都知道，愚钝平庸，只能在礼部，背后若无人指使，他断然不敢做这种事。”
“儿臣已命人往温府去搜查，想来能查出一些证据。”
皇帝脸色冷沉：“给朕用刑，让他招出背后主使，招出自己的算计，否则就直接打死！”

第164章
温尚书和柳大人这样的寒门子弟不一样，他出身豪族大家，自幼名师教导，科举当官后身边幕僚甚多，这才平步青云做上尚书之位。
他这一生未曾经历过风霜，比之寒门子弟格外愚鲁些，也格外受不得苦。
两板子下去，前所未有清醒的脑袋意会到太子殿下的意思，毫不犹豫将锅推出去。被他甩锅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大人柳太傅。
他吼出来的时候，满堂人脸色都奇奇怪怪的。
沈穆心下有些不解，看向皇帝：“父皇？”
皇帝冷笑一声：“攀咬柳爱卿？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恐怕不知道，柳爱卿早已将你谋逆的证据交予朕，否则你以为今日能如此顺利？”
沈穆顿了顿，压下心中的惊讶。
“柳爱卿禀告朕，说你有意污蔑于他，甚至还伪造了文书和信件在家中，是不是？”
“可惜你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中，全都告诉了朕！”皇帝道，“你最好说清楚，背后主使是谁？”
“是谁让你刺杀朕和太子，又是谁让你污蔑柳爱卿？”
温尚书心中一惊。
怎么……怎么会这样？此事如今紧密，从未对柳大人露出半点口风，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仅知道了，还能向陛下高密？
这根本不可能！
哪怕柳大人真的投靠太子，与他和燕王为敌，这件事也不可能发生！
根本就一无所知的事情，怎么可能举报？
沈穆心中的惊讶半点不比他少。
这位柳大人当真是好手段，轻而易举转变局面。他和念念准备许久的证据，在此刻全都化为泡影，而他自己不过是忠心耿耿地向皇帝告密，真真正正一个忠直臣子。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书信的事情？
沈穆手指微微弯曲，心中思索着。
皇帝的目光掠过来，低道：“穆儿，你在想什么？”
沈穆淡淡一笑：“只是有些好奇，柳大人怎么知道的此事？”
“儿臣有儿臣的路子，会知道此事并不奇怪。可柳大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臣子，和温尚书同朝为官走的近了几分，怎么就敢断言温尚书有谋逆之心？”
神态平静。
像是真的在好奇这件事。
皇帝随口道：“此事你不知道，朕却一清二楚。当日温尚书去柳府做客，便是找柳爱卿商议此事，被柳爱卿断然拒绝后回府。柳爱卿觉得凭他的性情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便来找了朕。”
“父皇不曾与儿臣说过。”沈穆轻轻一笑，“倒是枉费儿臣白白查探许久，真是费心又费力。”
温尚书去柳家……
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难怪当日自己找父皇禀告温尚书谋逆之事，父皇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很平静地布置了今日的计策。原来是早有准备，就盼着这日呢！
沈穆垂眸不语。
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柳大人果真不是池中物，那时就能断言温尚书会谋逆，甚至猜到他和念念会趁机下手，于是先下手为强，让皇帝知道此事的确与他无关。
如此一来，虽失了燕王的心，和燕王一脉反目成仇，却依然能做皇帝的宠臣。
至少，能保他富贵无忧。
这等前瞻手段，令人望尘莫及，他若生在豪门世族，说不得连皇位都想要染指。
如今就看温尚书敢不敢咬死柳大人了。只要咬死他，今日就总有转机，只怕姓温的这位尚书大人太过胆怯，被皇帝一吓就失了胆量。
沈穆冷笑一声。
这声冷笑传入耳中。有消息不告诉沈穆，皇帝也觉得自己做的颇有几分不地道，干笑一声移了目光，看向温尚书厉声道：“还不从实招来！”
温尚书上哪招去，本就是他一个人所作所为，招出柳大人这个太子岳父，就是为把太子拖下水，好给温家和温圆圆挣出一条生路，哪里知道姓柳的老儿如此老谋深算？
毕竟在百姓看来，他是太子的岳父，和二皇子无关。不管皇帝怎么想，世人总会觉得皇帝为了太子而委屈二皇子，为燕王不平。
如此一来，温家才有生路。
温尚书闭了闭眼，干脆彻底咬死柳太傅，叩首道：“陛下，的确是柳大人授意臣的，臣亦不知他为何背叛我们的同盟，反手告密，但真真切切是他所为，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他想起前几日。
有人往他书房内用羽箭射来一封书信，那书信俨然是柳太傅的字迹，还盖着柳大人的官印，清晰明白，绝无作假的可能。
他当时还以为，是柳大人想通了，答应与自己合谋……
所以，是柳太傅特意引诱他做这样的事情，将他出卖后，换的平安吗？
不过也幸好有那封信。
只要陛下看了，他轻易不能逃脱责罚！
死到临头，温尚书反而冷静下来，脑筋越发的清楚。
温尚书道：“臣的书房中有一琉璃瓶，瓶中装着近日和各位大人来往联络的书信，柳大人嘱咐臣的书信亦在其中，陛下可派人取来。”
“一验便知！”
确实不排除柳太傅故意引诱的嫌疑……
皇帝顿了顿，招来侍卫去搜。
侍卫刚出门，早去温府搜查的禁卫军已回来，给皇帝献上一摞书信，最上头的便属于柳太傅。
皇帝拆开来看。
片刻之后，猛然一拍桌子：“宣柳为宣觐见！”
沈穆平静开口：“父皇？”
皇帝那信丢给他，“你自己看！”
沈穆接到手里，装模作样看着。他当然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字字句句都是他和念念模仿着柳大人的语气商量出来的，脸色淡然地看完，他道：“柳大人的笔迹，柳大人的官印，连墨都是柳大人爱用的松烟墨。”
“皇兄怎么知道柳大人爱用松烟墨？”燕王今日也被皇帝带来，此刻坐在角落，阴森森看着沈穆。
沈穆清冷一笑，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自然是太子妃说的。”
太子妃是柳大人嫡亲的女儿，知道他的喜好亦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人家父女两个再怎么不和，但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亲父女，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那纸张呢？”皇帝冷静下来，平津询问。
“普通宣纸，上头没有印记，应是外头卖的。”沈穆淡淡道，“据儿臣所知，柳大人家境贫寒，太子妃出嫁时带走了唐氏全部的嫁妆，柳家库房颇为……只怕用不起太好的。”
柳太傅是很穷……
这些年为了维持一个好名声，柳大人收受的贿赂算不得很多，手下也有一些铺子，可其妻不善打理连年亏损，这些年过得日子，和中书省别的豪族子弟无法相比。
皇帝很清楚这一点，便不曾开口辩解，只等着柳太傅过来。
沈穆一幅于己无关的样子，打了个呵欠。
他做的事情没有纰漏，可是柳太傅能言善辩，今日大约不能将谋逆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说到底也只能算是做了卧底，替陛下引出居心叵测之徒。
柳太傅过来的很快，接过那封信看了两眼，没什么犹豫地否认了：“陛下，这信不是臣写的。”
温尚书趴在地上嗤笑：“你的字迹，你的官印，你却说不是你写的？真是可笑！”
“回禀陛下，臣的字迹是普通的馆阁体，许多擅长临摹的大家都能分毫不差的临摹出来。再者官印之事，据说官印一式二份，一个给官员本人，另一个封存吏部，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进去吏部偷拿了备用的那份？”
他的辩解井井有条，三言两语剖析出污蔑他的举动。
“再者说，松烟墨寻常，宣纸更是寻常，臣的爱好皆是寻常爱好，与臣相同者天下比比皆是，若因此定臣之罪，臣着实不服气。”
他叩首：“请陛下明鉴！”
皇帝沉吟：“柳爱卿言之有理。若是有人构陷你，大约是要去吏部的，查一查近日有谁去过吏部就是。”
沈穆扬了扬头，淡淡道：“儿臣去过。”
“你去做什么？”皇帝蹙眉，“衙门还未开衙，你……”
“去拿一样卷宗。”沈穆早有准备，淡淡道，“是太子妃的表哥唐霖旭，他去年任期满从地方回京，太子妃想叫他跟着儿臣做事，想着年后儿臣就要定下来，是以拿了他的卷宗看看。”
这话亦是合情合理。唐家那位世子爷想跟着太子，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并不奇怪。
“据儿臣所知，此时吏部是不进人的，除却尚书侍郎们，唯有儿臣和几位皇叔的身份才有资格进去，几位皇叔早不管事是断然不会进去的，想来想去可疑的人唯有儿臣一个。”
他冷漠一笑：“柳大人是觉得孤陷害你吗？”
“臣不敢。”柳太傅淡淡道，“封衙之后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但在此之前呢？那贼子极有可能是早就备好书信，就等着此日构陷微臣……”
“可笑，柳大人的太傅之位年前才定，吏部的官印亦是赶制出来的，哪儿有人那么大本事？”沈穆冷嗤一声，“柳大人只说那书信可能不是你，却不曾说过，那书信也极有可能是你自己写的。”
“那字迹与柳大人一般无二，难道临摹，真的能够如此相像吗？”
在儿子和柳太傅之间，皇帝自然是站儿子的，闻言脸色淡了淡，“柳爱卿，说实话。”
柳太傅分毫不畏惧：“旁人不知道能否临摹的一模一样，可太子妃的确可以！”
“她自小写字就是偷偷照着我的临摹，许多年下来，以假乱真毫无压力，太子殿下可知此事？”
“柳大人是觉得孤不曾见过太子妃的字，任由你污蔑吗？”他鄙视不已，似乎对柳大人十分不耻，“太子妃字体娟秀清雅，写的一手温婉秀丽的簪花小楷，与柳大人未有半分相似，柳大人说这种话不觉得亏心吗？”
柳太傅心平气和道：“是否相似，一验便知。”
“够了！”皇帝忽然怒道，“审查谋逆之事，将太子妃牵扯进来做什么？”
“柳大人非要这样说，儿臣有什么法子！”沈穆更加不悦，冷笑道，“既然柳大人这么说，总不能叫太子妃白白被人诬陷，不如一验究竟，好给她正名。”
“胡闹!”皇帝斥责，“太子妃乃皇家儿媳，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她是你的妻子，难道会害你吗？若叫人知晓此事，只怕要说皇家不知所谓！”
“你做了许多年太子，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沈穆低声道：“儿臣知罪！”
皇帝瞪他一眼，将目光移向柳太傅，“柳爱卿报信有功，朕私心里不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并无证据能证明此信与你无关，朕也不好徇私枉法。”
“陛下……”
“温氏谋逆，抄家斩首，念其乃燕王妃之亲族，赦燕王妃母不为官奴，其余诸人按律处置。”皇帝处置完温尚书，又道，“柳太傅牵扯其中，证据不明不已谋逆论处，降位停职，回府听宣。”
他并不听柳太傅辩解，冷漠道：“回宫。”
“穆儿，你随朕来。”
走到门口时，皇帝回头道。
沈穆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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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月亮圆润可人，银光透过窗棂洒在养居殿内，殿内父子二人对视，皇帝深吸口气，“跪下。”
沈穆静静跪下，一言不发。
“你为何要插手此事？旁人谋逆与你何干？你嫌自己太干净了？”皇帝死死瞪着他，“再说，柳爱卿何处得罪于你，你要置他于死地？”
“父皇知道了？”
“废话！”皇帝吼他，“你当自己做的天衣无缝？送信的使者，你身边侍奉的宫人，落在温家书房的箭羽，皆是证据，若有人指正你，你待如何？”
“还敢与人对质？人家问心无愧的，你却真真切切陷害了人，你哪儿来的胆量？”
沈穆怔了怔，低头不语。
皇帝怒道：“沈穆，你当自己无所不能了？是不是？啊，是不是！”
“儿臣没有……”
“你若没有，你便该与朕商议！不会轻举妄动让自己陷入被动！”皇帝指着他，“你啊……”
他不知该说什么，深深叹口气，疲惫不已地坐在椅子上。
“你让朕拿你怎么办？朕如今活着，还能帮你擦屁股，若没了朕，你待如何？”
沈穆低头，“父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当真如此明显吗？”
皇帝冷笑：“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紧张的时候就爱搓你那大拇指，十几年也未曾变过，朕又不是瞎子，岂有看不出来的？”
沈穆便不说话了。
“你到底为何非要他死？”皇帝瞪着他，“他怎么得罪你了？是不是因为太子妃？”
“不全是。”沈穆低声道，“儿臣最初娶太子妃，也是为了制约他。”
“他和沁贵妃走得近，近年来让母后吃了不少亏，儿臣本就不喜。而且三年前我在应天府有几个关系极好的兄弟，柳大人以职务之便将他们调去边境，让杀手伪装流民，杀了他们。”
“不止如此，他还派人刺杀于我，若非我早有准备，只怕已是他手下亡魂。”
沈穆低声道：“儿臣无法不恨他，也断然不能留着他，给自己留下祸患，所以才出此下策。”
“为何不告诉朕？”
沈穆又低头不语。
皇帝脸色风雨欲来：“你以为是朕的主意？”
以为是朕要你的性命？
“柳大人是父皇宠臣，沁贵妃是父皇宠妃，儿臣……”沈穆低声道，“儿臣心中也多有畏惧。”
“这是什么混账话！”皇帝怒斥，“朕对你如何，还要说出来吗？他们何曾比得过你一根手指头？”
“是儿臣想岔了……”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升腾的怒火，骂道：“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见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又有几分不舍得，放低声音，“你才是朕的儿子，若朕知晓这些事情，岂有不给你做主的？”
“当时的确不知。也不敢确定。”沈穆低声道，“儿臣自小就离开父皇身边，宫中事情全靠书信，其余一概不知，我怎么会知道是不是父皇想要换个储君呢？我那时候年纪小，心中害怕，哪里还敢与父皇说？”
皇帝的心，陡然软下来。
沈穆那么小就离开他，一个人去了应天府，结果在那边还……还经历了这么多，而自己一无所觉，也难怪他不敢信任。
皇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叹息道：“你才是朕的儿子啊……”
“刺杀你的人，确定是他做的吗？”
“千真万确。”
皇帝便点点头：“好，朕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许多年前的事情，往哪儿查。”沈穆道，“柳大人聪慧如斯，早就将证据抹的一干二净，儿臣找了许久都抓不住他的尾巴，否则岂能容他逍遥至今。”
“朕总是有法子的。”皇帝低声道，“朕是你的父亲啊。”
怎么能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他看着沈穆，轻轻叹口气，“起来吧。”
这是他的儿子，自小天资聪颖，比他优秀，比他厉害，比他有本事。
可他到底也才二十岁，少年人处事总是张狂的，总有几分不计后果。
他的儿子，已经足够优秀。
皇帝闭了闭眼，垂眸道：“事已至此，朕会帮你扫干净尾巴，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此事，包括皇后。”
沈穆低声应了。
皇帝看着他，眼中有些哀伤：“你啊……”
沈穆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父皇，儿臣没有怨你。”
他道：“我……我从回宫之后，就不怀疑你了，只是无凭无据的……”

第165章
无凭无据的，能对皇帝说什么呢？
说他的宠臣曾经派人刺杀自己，说他的宠妃也想要自己死？
皇帝会信吗？
万一他不信该怎么办？
沈穆不敢赌这一把。
皇帝终于沉默了，幽幽叹息一声，看着这个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轻叹一声。
他想起自己做太子的时候，比沈穆更加的战战兢兢，一言一行皆是思虑过后的，喜怒不敢形于色。
他也曾害怕，被自己的父亲废掉。
不愿儿子走上自己的老路，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宠爱着穆儿，给予他全部的信任，可惜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只因他宠信了几个狼子野心之人。
皇帝心中有些迷茫，忽然觉得，当年先帝是否如他一般，只是宠信了几个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人？
“你回去歇着吧，朕会解决的。”
沈穆低声应了，“儿臣告退。”
他推门出去，身后皇帝眼中泛起一丝阴狠。
柳为宣……
沁贵妃……
沈穆是我的儿子，你们焉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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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发生的事情，沈穆身边的侍卫已回来禀告了柳念絮。
她知道柳大人又逃过一劫，也知道沈穆被皇帝叫走。
她想，自己做的事情大概是败露了。
夜深露重，柳念絮心急如焚，在东宫门口守着，等他回来，直到看见沈穆完好无损的身影，方才松了口气。
沈穆见状笑了笑，安慰道：“急什么？父皇还能对我怎么样？”
“你真的没事？”
“真没事。”沈穆拉着她的手，入手的凉意令他蹙了蹙眉头，“怎么不多穿一点？”
“我不冷。”柳念絮垂眸，握紧他的手指，心脏缓缓平稳下来，“我们回去再说。”
回到寝殿内，沈穆换了衣裳，挥手令侍奉的人下去，才道：“父皇知道了。”
柳念絮并不惊讶，“猜到了，他没有为难你吗？”
“那是我亲爹，能拿我怎么样？”沈穆冷笑一声，“父皇答应帮我对付他了，接下来，你等着看好戏就是。”
柳大人是皇帝的宠臣，旁人想要扳倒他，是难上加难的。可若是皇帝自己……
“什么？”柳念絮很是吃惊，皱起眉头，“陛下？”
陛下答应对付……
这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柳念絮思索一会儿，飞快找到了原因，“若是因为我，陛下绝不可能轻易松口，肯定还有别的缘由。到底怎么回事儿？”
“什么都瞒不过念念……”
“别闹，你快告诉我？他是不是对你出手了？这个贱人，我一刀剁了他！”
柳念絮急地直接从床榻上站起来，美丽的脸庞上泄露出丝丝恨意，恨不得将柳大人大卸八块。
那恨意太深，几乎化为一把锐利的刀。
若是柳大人在这儿，只怕早已成她刀下亡魂。
“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他和沁贵妃勾结刺杀我，父皇得知此事十分震怒，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沈穆笑了笑，“都过去了，不要生气。”
他心里却是极为熨帖的。
听得他受了委屈，念念便气到恨不得杀了对方……
她向来冷心冷肺，能做到这个地步，该用了多深的感情。
沈穆抱住她的腰。
柳念絮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指，语气凌厉狠辣：“陛下要动他是吗？那我就帮他一把！”
“你别胡来！”
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构陷大臣，却未必能够容忍念念这般做。万一将她当成祸国妖女，该如何是好？
“我不胡来，但是我手里有些证据。”柳念絮道，“是以前我爹爹和沁贵妃来往的信件，很多很多，被我偷出来藏在柳家花园的第三块假山石下头的山洞里，特别隐蔽。”
柳念絮磨了磨牙：“东西太多，我没有机会看过，只当是他们狼狈为奸。现在想着，说不定你要的证据就在其中！”
说实话，沈穆感到很惊讶。
他没想到，柳念絮连这个都能藏……
“柳大人的书房戒备森严，连我的暗探想溜进去都难上加难，你是怎么做到的？”
柳念絮冷冷一笑：“那是因为不清楚柳府的格局，他的书房后面有个暗门，通往我祖母的院子，轻易就能溜进去。”
“这个门本是为了他处理阴私不被人看见，特意设计的。他以为别人不知道，可惜我小时候有一次被祖母在院子里罚扫地，亲眼瞧见他溜进去。”
“这也是运道。”柳念絮淡淡道，“他是肯定想不到我会把东西藏在那里的，你派人去取回来。有用没用我也不确定。”
沈穆沉默了半天，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忽然道：“念念，凭你的本事，真该生做男儿。”
不管是为官做宰，还是暗探捕快，样样都做得。
生为女儿家，困在后宫中，可惜她一身才能。。
“别瞎扯！”柳念絮锤他，“我就是我，我不是男儿，也不想做男儿。”
她抬起下巴，脸上闪过一丝傲气：“那些男儿哪里比得上我呢？”
“嗯。”沈穆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念念就是念念。”
念念的确是厉害的，她自小没有良好的教育，也没有父母的宠爱和教导，全靠自己野蛮生长，长成现在的模样。
聪慧正直，是许多人都不及的。
沈穆觉得，若是自己处在她这样的环境中，未必比得过她。
他想着又笑了笑，“念念是最好的。”
柳念絮拍拍他的脸，敷衍道：“你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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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朗，正月十六的早晨很是寒冷，沈穆一早起身，没有自己去搜柳大人的宅子，而是禀告了皇帝，让他去搜。
皇帝也是一眼难尽，半晌道：“太子妃娇娇弱弱的，怎么那么大本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沈穆眉目无波，“她心里也不喜柳大人所作所为，但做人女儿的不敢状告父亲，只好留着证据告诫柳大人，以免他犯下大错。”
沈穆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要让柳念絮继续柔弱下去。
“念念昨天快吓坏了，听说柳大人曾经派人刺杀我，犹豫半天才将这事说出来。”沈穆叹口气，“若非受害的是我，她只怕也不敢说。”
“毕竟，念念一直是个孝顺的好姑娘。”
皇帝白他一眼：“别跟朕炫耀了！”
“有没有用途尚且不知，你倒是先急匆匆给她表功，若是没用呢？”
“有用没用都是她对儿臣的一片心意。”沈穆平静开口，“心意比什么都重要。再者说，就算这次没用，凭父皇的本事，总能抓到柳大人的马脚，儿臣不慌。”
皇帝顿了顿，神奇地没有反驳。
罢了，难为穆儿还信任自己这个父皇。
随他说吧。
将心比心，皇帝觉得若是欢乐自己，断然是没有这个胸襟的。当年先帝对他不好，他惦记了一辈子，老头死后祭拜他，也是不甘不愿的。
穆儿是个好孩子。
父子两个在养居殿说话时，禁卫军大剌剌敲开柳府的大门，柳家的管家来不及说话就被推到一边，看着上百个身穿盔甲的禁军冲进柳府。
“军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军爷，这里是太子妃的娘家，你们……”
“我们老爷是太傅，你们不能横冲直撞……”
可是不管说什么，那群禁卫军都一脸冷漠，浑似没有听见，冲着目的地过去。
花园中第三块假山石的山洞中，多好找啊，若是被人抢先销毁掉，他们日后不必做这个禁卫军，干脆挨个辞职，让皇帝打二十大板得了！
柳大人在书房中待着，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可柳珍儿却在花园里溜达散步，自从母亲出事被流放，柳珍儿失去依仗，每天休息不好，便会在花园中动一动。
瞧见一群禁卫军冲进来，吓得攥紧拳头，咬牙道：“你们在做什么？此处是太傅府，我爹位列一品太傅，加封承恩侯，你们不要放肆！”
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冲撞了她，禁军们也非常尴尬，拱手道：“柳二姑娘恕罪，公务在身，还请姑娘回去院子中。”
柳珍儿狠狠瞪他们一眼，不敢说话，匆匆忙忙跑向柳大人的书房。
禁卫军管不得那么多，一群人匆匆忙忙搜起来。
柳念絮藏东西的地方隐蔽归隐蔽，一旦瞧见了也非常好找，等柳珍儿带着父亲出来的时候，他们已找出来准备带走。
“站住！”柳大人冷声道，“私闯本官府邸，你们可有圣旨？”
“柳太傅恕罪。”禁卫军统领拱手道歉，“圣旨没有，只领了口谕。若柳大人不服，只管去陛下跟前告状，卑职暂且告退，在御前等着太傅大人。”
说完，他一言不发，领着下属雄赳赳气昂昂离开。
花园中一片狼藉，柳大人的脸色如同山雨欲来，冷硬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搜走了什么？”
“一堆书信……”管家战战兢兢道，“从石洞中，不知是谁放的……”
柳大人冷飕飕一笑：“还能有谁，我们柳家的大姑娘，我的好女儿！”
柳念絮！好一个柳念絮！事到如今还能将他一军，果真是他的克星！当年，怎么就没有直接掐死她呢？
他一甩衣袖：“更衣，递牌子，本官要见太子妃！”
太子妃是他的亲生女儿，他铁了心要见柳念絮，想来没人敢拦着。
时隔多年，他早已记不清那些书信里面都有什么了，最出格大约就是和沁贵妃一同为二皇子谋夺储君之位。
这不算什么……陛下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也未曾因此生气。
柳大人不害怕，只是心中不悦至极，想问问柳念絮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柳珍儿站在他身后，却慢慢低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若能拿父亲换回母亲，该有多好？若能拿父亲给自己换一个前程，那就更好了。
柳大人顺利的入了宫，可是进宫之后，对方却领着他朝养居殿的方向去，而非东宫。
柳大人心中悚然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含着温润的笑意开口：“公公，我要见太子妃，怎么去养居殿？”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养居殿给陛下请安呢。”那公公万事不知的模样，温和至极，“陛下说昨日柳大人受了委屈，要给您一点赏赐，您快来吧。”
这话谁信谁是傻子。
宽袖中的拳头缓缓捏紧，柳大人含笑应了。
来者不善。既然不善，就比一比谁更加巧舌如簧吧。
柳念絮，你是我的女儿，一身本领皆来源于我，难道我会输给你吗？
养居殿内，柳念絮和沈穆坐在椅子上，皇后也坐在一旁，沁才人被拎过来跪在地上。
柳大人进去，心中狂跳，稳住心神行礼：“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皇帝盯着他，半晌淡淡道：“来人，脱了他的官服，杖责四十。”
柳大人一怔，抬头道：“敢问陛下，臣有何罪？”
“何罪？自然是满门抄斩的重罪。刺杀太子，你死一万次也不够。”皇帝将手中的书信砸在他脸上，“朕从未想过，你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想来是朕给的恩宠太过。”皇帝淡淡道，“那就收回来。”
“你是太子妃的生父，不好凌迟处死。便贬为庶民，没收家产，子孙后代永世为奴。”皇帝盯着他，冷冷一笑，“永世不得为良民！”
“陛下，臣冤枉……”柳大人心平气和地辩解，“臣岂敢对谋害太子殿下，定是有人诬陷，请陛下明鉴！”
“昨日温尚书谋逆，便有人诬陷于臣，今日又来，此人居心叵测，陛下万万不可被其欺瞒。”
“她已招了，你还要嘴硬吗？”皇帝朝着沁才人抬了抬下巴，“你们的胆量着实超乎朕的想象，弑君之罪都敢犯，想来假以时日，朕也要成为你们的刀下亡魂。”
“陛下……”
“够了！朕不想听你狡辩。”皇帝一直平淡的语气忽然爆发出怒气，眼圈逐渐红起来，将自己酝酿了一整夜的怒火全发在柳大人身上。
“他是朕的儿子，朕屡次告诉你们，谁都比不上他。你帮着沈钊争权夺利，朕可以不放在眼里，可是你居然敢动他……”
皇帝死死瞪着他：“朕真后悔，让你锦衣玉食活了那么多年！”
“给朕拖出去打！四十大板，只要打不死就行！”皇帝吼道。
柳大人满腔花言巧语为自己辩解，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就被人拖出去。
柳念絮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却慢慢埋首进沈穆怀中，哽咽道：“殿下……”
歉疚，悔恨，皆在这一声中。
皇帝看她一眼，微微闭了闭眼，没有迁怒。
虽然是这恶人的女儿，奈何穆儿心中爱她，若是牵连于她，只怕穆儿心中不喜。
好在太子妃和父亲关系不亲近，堪称陌路，想来不会有为父报仇的心思。
四十大板要打许久，柳大人养尊处优二十年，自然是受不住这等苦楚的，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响彻耳边。皇帝却冷脸听着。
直到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沁才人身上。
“朕宠爱你多年，不曾想是宠了个美人蛇。”他冷淡至极，“传朕旨意，沁才人弑君，赐死！燕郡王沈钊因母之过，剥夺封地，守孝皇陵，无诏不得归。”
“二公主剥夺封号及封地，早日发嫁，不赐公主府！”
“陛下！”沁才人哭喊，“陛下，臣妾死不足惜，钊儿和芮儿是您的孩子啊，他们是您亲生的儿女，您不能如此绝情啊！”
皇帝不曾给她目光，背对着她冷声道：“他们若非朕的儿女，早已死了一万次！”

第166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今日皇帝发怒虽不至于如此，可他爆发出的怒气，还是殃及许多人。
冷漠无匹的一句话，使得沁才人不敢言语，眼泪狂掉。
往日柔媚含情的眼眸中，全是惊慌恐惧。
那双美丽的眼眸如此伤心，可皇帝却不曾给她一个眼神，声音越发冰冷卓绝：“沁才人一族子弟贬为庶民，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最残酷的惩罚也便是如此了。
她一生谋划，婉转媚上，所谋求的不过是儿子的皇位，娘家人的富贵尊荣，自己一生的荣华。这些东西在今日，全都化为泡影。
她自己被赐死，往后再多的荣华富贵都享用不得。儿子被发配皇陵，女儿夺了封地，连娘家人都受到连累，三代不得为官。
沁才人倒在地上，泪水涟涟：“陛下，钊儿他们，是您的孩子啊……”
可是不管怎么哭求，都得不到这个男人半点怜惜。
因为是宫妃，沁才人死的极为体面，一盏鸩酒入肠，半个时辰没到，宫人们就来回禀她的死讯。
皇帝挥了挥手，“葬了吧。”
宫人站着，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下葬，“陛下，皇后娘娘，沁才人下葬的规格……”
皇后淡淡道：“她原是要给陛下陪葬的，如今是没有这个资格了，就放在孟嫔的棺椁旁吧。“
孟嫔便是大公主的生母，活着的时候被沁贵妃欺负过许多次，如今到她的坟墓里头伺候她，也算得上是因果报应。
皇帝没有多说，任凭他们去了。
殿外，柳大人挨了四十板子后，便跪着等候发落。
天寒地冻，冷意如同冰霜一般刮在脸上，刮的柳大人脸色惨白惨白的，像是守丧的衣袍。
皇帝没让他进来，直接让人将他扔了出去。
罚没所有家产，自然是包括府邸宅院的。柳大人出了宫亦无处可去，只怕很快就要冻死在大街上。
作为一个孝顺的好女儿，柳念絮缓缓跪下，叩首道：“父皇，父亲犯下滔天大罪，儿媳不敢求情。只是如今天气寒冷无比，若……若叫他一个人出去，只怕性命难保。”
“儿媳的嫁妆中有一处小院子，恳请父皇同意儿媳将此处借给父亲和弟弟妹妹居住。”
皇帝盯着她的后脑勺，不吭声。皇后笑了笑：“那是你的孝心，他犯了天大的过错都是你的父亲，你有这般孝心，本宫很是欣慰。”
又劝皇帝：“到底是太子妃的生父，哪怕是死也得体体面面的死，真冻死在大街上让外头怎么议论呢？”
皇帝这才同意了：“准。”
柳念絮惊喜地抬头，适时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沈穆叹口气，拉住她的手：“我和你一同去一趟吧。”
柳念絮口中的这处院子，是唐婉言当年的嫁妆。紧挨着浔阳侯府，二进院落，五脏俱全，最好的地方在于，能从浔阳侯府的后院直接过去。这是当年唐婉言出嫁的时候，浔阳侯惦记妹妹，特意打通了院墙。
这当然不是最要紧的。
让柳念絮选择这处宅院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唐婉言和柳大人新婚之时，柳大人尚未金榜题名，还是个穷光蛋，两人在这处院子里住了许久。
说起来可笑，光风霁月的柳太傅，曾经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禁卫军过去抄家的时候，柳念絮派人将柳大人和老太太，以及柳珍儿姐弟接到了这处院子里。
老太太和那姐弟两个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见花园整齐漂亮，到处崭新干净，十分满意，想着柳念絮也不算特别不懂事，还知道安置他们。
柳老太太冷笑一声：“果然，她就算再恨咱们，也得捧着供着，否则天下人的唾沫就要淹死她！”
听着这话，柳大人脸色难看至极，冷冷看向带他们过来的侍卫：“柳念絮呢？”
“爹爹找我？”柳念絮从房中踏出来，含笑道，“有事吗？”
柳大人死死瞪着她：“你有什么阴谋？”
他心知肚明，这个女儿永远不可能有一丁点儿善心。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致力于送自己去死，柳大人不相信她会好心安置自己。如果可以，她大概会想要亲手捅死自己。
可惜孝道在前，恨的再深也无甚用处。
柳大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快意。
柳念絮娇笑，漂亮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屑，“爹爹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你落魄的还不如一只鸡，用得着我使阴谋诡计？你照照镜子，凡事先问自己配不配！”
她不屑地扬起精致的下巴，靠在门框上：“我今儿将爹爹送来这儿，只是为了让你想起来，自个儿以前是怎么过的日子？是如何……靠着巴结女人上位的？”
“唐婉言是你的踏脚石，也是你的耻辱，爹爹，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她！”
“当年你靠着欺骗，娶了唐婉言，借助我外祖父和舅舅的权势往上爬，软饭硬吃，现在也该还回来了。”柳念絮低头看着他，轻笑，“不知道夜半之际，外祖父会不会给您托个梦。”
“您千万别害怕，鬼嘛，再怎么凶狠也比不上您。”
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曾经的阴影。
一日做了人家的狗腿子，这辈子就都是如今的狗腿子。
一日吃过别人家的软饭，这辈子就都是吃软饭的玩意儿！
柳大人养尊处优多年，为了名声百般设计，将自己洗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今儿也要好好回忆回忆，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感受。
柳念絮嗤笑一声，“不过，如果爹爹愿意跪下求我放过你，并且打自己十个巴掌，我可以给你换个地方住！”
“女儿手中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在城中再买一套宅子不算难，就看爹爹愿不愿意折腰了！”
二十万两银子……
提起这个，柳珍儿慢慢攥紧拳头。柳念絮出嫁的时候，连抢带骗弄了二十万银子，等自己出嫁呢？
如今的情景，只怕二十两都拿不出来。
她的小女儿心思，无人在意。柳大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做梦！”
柳念絮遗憾地感慨一声：“既然爹爹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她转头笑道：“殿下，我已安顿好父亲祖母，咱们回宫吧。”
沈穆在屋内应了一声，举步走出来，随着她朝外走。
身后柳老太太骤然反应过来，看着儿子恨的发抖的身躯，扭头咒骂道：“柳念絮，你这个小贱人，你敢……”
沈穆回头，冷冷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戾气，“冒犯太子妃，杖责二十，生死不论。”
这个老太婆，也曾欺负过念念的。
柳念絮弯唇一笑：“不能这样说，打就打了，别打死就行。”
她从衣袖中掏出两个药瓶，直接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这是伤药，爹爹自己捡起来用吧，若是不够的话，记得求我。”
说完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离开。
柳大人捏紧拳头，眉眼间的戾气，几乎冲破院墙。
好一个柳念絮，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此生不要犯在我手中，否则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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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念絮出门上了马车，托腮道：“你能让人给唐婉言送封信吗？”
“可以。”沈穆问，“偷偷送还是光明正大送？”
“自然是偷偷的，我有些不可为外人知道的秘密告诉她。”柳念絮轻笑，“她是我的母亲，曾经被人害过，总不能一辈子蒙在鼓里。”
沈穆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当年她和渭北侯的□□是我爹爹引诱而成，此事我一直没说，就是等着我爹落魄之时，看他们自相残杀。”柳念絮的口吻十分随意，好似在谈论一件平常的事情，“你说，若是唐婉言听说这个消息，会不会发疯？”
“当然会。”
沈穆笑笑，“只怕疯的还不轻。”
婚内与人通奸，是唐婉言此生最大的污点，使得她一辈子在朝中贵妇当中抬不起头，哪怕是超品侯夫人，却活的还不如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品诰命风光。
若叫她知道缘由……
只怕她要杀了柳大人，才能一消心头之恨。
“你想告诉她？”
“对。”柳念絮点点头，“从唐婉言现在被关的院子，到这个小宅子，只有半刻钟的路程。他现在重伤在身，旁人老的老小的小，我就不信她杀不了我爹。”
“可是这样随意杀人，唐婉言也要被大理寺处死，你怎么对你外祖母交代？”沈穆顿了顿，“我以为，你有点在乎他们。”
柳念絮脸色淡了淡，“没什么可交代的。”
她低头笑，漂亮的脸上带了几分惆怅：“我这一生凄苦，并未有人替我出过头。去年舅舅将我带回浔阳侯府，收留我半年，这等恩情，从大表哥的仕途和婚姻上，我已全回报了。”
“我不辞劳苦帮他调/教大表嫂，帮几个表姐宣扬出好名声，难道是做慈善的吗？”
“我曾经做过的事情，已经可以保证唐婉言所作所为连累不到表姐们，所以我根本不欠他们的。”
柳念絮淡淡道，“若是外祖母和舅舅们有求于我，能帮的我还是会帮。但我一生的苦难皆来源于唐婉言，要我放过她，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不可能轻易放过她的。”柳念絮笑笑，“或者说，我根本就不可能放过她.”
我小时候能坚强地活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看着罪魁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让他们知道，做过的恶应该自己承担，不应当转嫁给无辜的孩子。
只有到他们得到报应的那一天，她才能真正放下心中的仇恨。
沈穆默默抓紧她的手。

第167章 完结章
浔阳侯府。
佛堂里一片冷寂，今日的饭菜还未送进来。
除每日送饭外，此处是断无人踏入半步的，院子里没有一丝活气，冷冰冰的好似死人堆。
唐婉言坐在佛像前，无心念经，只睁着一双眼发呆。
清润美丽的容颜，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无聊中，逐渐失了光彩，好似一夜之间老下来。
“啪嗒——”
轻响传入耳中。
唐婉言迟钝地转头看过去，目光一缩。
门口的柱子上，钉着一根羽箭，箭头上裹着一封书信。
她战战兢兢走过去，环顾四周毫无人影，连个鸟都看不见。将羽箭取下来，书信拿到手中，缓缓展开。
只一眼，唐婉言便颤抖起来。
这信上说，十三年前她和孟庆阳相知相许，是旁人设计的一个局。那个旁人，是她彼时的夫婿柳为宣。
信封中还附赠了证据，许多张纸，纸张上的字迹眼熟不已，正是柳大人和别人往来的书信。
信上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柳为宣带她去郊外踏青，特意让人将孟庆阳引过去。
柳为宣带她去茶楼，借口有事让孟庆阳和她单独相处。
带她去……
桩桩件件如在眼前，唐婉言一下子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
初初和孟庆阳产生感情之时，她十分内疚伤心，觉得对不住柳为宣，原来，这都是他处心积虑的结果。
甚至于，假使自己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爱上孟庆阳，他甚至会给自己下药，也要做实头顶的绿帽子。
而这一切，只是为洗白他自己引诱无辜少女私奔的罪名。只要唐婉言再犯一次错，他就可以将所有的脏水泼在唐婉言头上，让世人都觉得是唐家女自己奔淫无耻，倒贴男人。
并非他引诱。
原来是这样……
唐婉言眼眶赤红，恨意喷涌而出。
那信上还写着，柳为宣被罢官夺职，罚没家产，如今住在他们新婚时的院子。
这个男人真不要脸，那是她的嫁妆宅子，他竟还有脸住进去？
唐婉言攥紧那封信，恨不得当场杀了柳为宣。
这种人怎么能活着呢？自己已经落得全家嫌弃的下场，柳为宣凭什么好好活着？
这不公平。
既然她已经没有前程了，那就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吧，黄泉路上有仇敌作陪，倒也不孤单。
我的母亲不要我了，我一无所有，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啊！
柳为宣，你敢害我，我就让你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唐婉言眸中红通通，如同染了朱砂的色泽。
巳时，太阳爬起来，透过院墙照进院子内。“咔哒”一声，有人打开门锁。
唐婉言抬眼看过去，果真还是平常送菜的小丫头。小丫头柔柔弱弱的，身无二两肉，若打起来，她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幸好是她，若换个健壮的仆妇，可如何是好？
唐婉言举步朝她走过去，张口道：“你帮我看看小厨房的灶台，昨儿烧热水点不着火。”
许是这位姑奶奶愚蠢的形象深入人心，丫鬟并未怀疑，低头朝灶台看过去。唐婉言眉峰微动，拿起一旁的托盘朝她颈中敲了一下，丫鬟顺声倒下。
唐婉言前所未有的冷静，拿起一旁的菜刀，抬步从小院子里走出去。
她在浔阳侯府生活了数年，知道怎么走才能避开人，半刻钟后，她顺利站在了小院门前。
那扇木门已糟坏了，唐婉言手起刀落，霎时四分五裂。
灰尘迸了满身。
她似是一无所觉，举步走进去。
这座院子是她新婚时住过的，格局一清二楚，直接就走向柳为宣住的屋子，同样手起刀落，房门被劈开。
柳大人昨日被打了四十大板，正趴在床上养伤，一夜过去伤口发酵，动也动不得，闻声扭头，眉峰一皱：“唐婉言？”
她怎么来了？
唐婉言恨极了他，冷声道：“柳为宣，我来取你狗命！”
手中寒光凛凛的菜刀举起来，映着她赤红的眉目，分外骇人。
柳大人有伤在身，疼的使不上力气，招架不得，扬声道：“杀了我你也活不成，你疯了吧！”
“我早就疯了！”
“你当年害我，致使我落得如今的地步，我早就疯了！”
或许疯狂比这更早。
唐婉言有些恍惚。
恍然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上眼前这个男人。当年她是高高在上的侯门千金，金尊玉贵地养大，连皇后都做得，怎么会看上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呢？
是他的花言巧语骗了自己。
最终，也是他的花言巧语，使自己落得如今的下场。
若是没有这个男人该多好。若是他从始至终都不存在，自己就还是那个高贵的侯门千金。
唐婉言陷入了癫狂。
听不进去柳大人的狡辩，手中的菜刀落下，正落在对方颈项上。她的力气不足以将对方的头砍下来，只割了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汩汩淌下来。
柳大人似乎才反应过来，趁着自己还活着，匆忙喊道：“来人，救命……”
再多的智慧，在这一刻也毫无用处。
可是谁能救他呢？柳老太太一把年纪，一双儿女尽是年幼，哪怕真的打起来也不是唐婉言的对手。
唐婉言冷冷一笑：“你今日哪怕是喊破天，也死定了！”
说着又是一刀。
柳大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使出浑身解数夺下她手中的刀，下一刻跌倒在地上，颈项中血淌的更凶。
唐婉言被她夺刀的力气震的后退一步，坐在地上，渐渐恢复了神智，却已经冷笑一声：“你活不成了！”
失血过多的柳大人已渐渐没了神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瞪着一双眼，死死看着唐婉言。
两人都在地上，眸中皆是恨意。
柳珍儿听到声响赶过来，一直在门外看着，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吓得脚步不敢挪动。
半天后，猛地尖叫一声，跑向隔壁浔阳侯府喊人。
浔阳侯府的人听到她的话，匆匆忙忙放下手中活计，一半去通知主子，一半赶去救人。
可等他们过来时，柳大人已没了气息，身体渐渐转凉。唐婉言坐在地上痴痴笑着，呢喃着。
“好，好一对同命鸳鸯。”
“三生桥上许誓言，谁先变心谁先死。”
“你说的话终于成真了，咱们一块儿变心，一块儿死！”
“生的时候反目成仇，死到一处，也不枉夫妻一场。”
说着说着，却落下泪来。
誓言果然是不能轻许的，你不走心，可满天神佛却记得清清楚楚。
从没有一刻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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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的父母一日之间，全死了。
下午，浔阳侯府大奶奶周氏进东宫报丧。
“娘娘节哀，柳……柳先生死的痛快，未曾受苦，您不必伤怀。”
“至于姑母……她在大理寺的人过来查案之前，便自个儿触柱身亡，未曾等到审讯，便也没有受苦。”
“两人走的干干净净的，痛痛快快的，老太太说是姑母的错，就由府上给他们操办丧事……”
柳念絮不置可否。
周氏说不下去，换了话题，“还有就是，姑母说让我们把这个交给娘娘。”
周氏拿出来的，是一只翠绿欲滴的玉佩，做成柳叶模样，上头雕着一个“絮”字。
柳絮啊……
“姑母说这是娘娘出生的时候打的玉佩，后来出了事没能给您，就一直留在她身边，事到如今无颜见你，就将这个交给您，还望您不要记恨她。”
柳念絮没有接，淡淡道：“拿回去吧，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
连父母都没有的人，要这种东西做什么呢？十六年来，唐婉言有无数的机会救她出火坑，却依旧看着她苦苦挣扎。
如今拿一枚玉佩，就想要她心软么？
柳念絮淡淡笑了笑。
周氏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她早说了太子妃不会心软，偏偏老太太和老爷非要如此，结果让她白白惹了太子妃不喜。
柳念絮不大在意这件事，问道，“柳珍儿怎么样？”
“柳二姑娘有些神志不清。”周氏叹息一声，“今儿见了这般场景，难免如此。大夫说可能这辈子就这样呆呆傻傻的了。老太太心善，想将她送回老家去，娘娘觉得呢？”
“送去燕王府吧。”柳念絮淡淡道，“柳氏一族没落，将她送回去也唯有一个死。她跟燕王有婚约，我的妹妹呆在燕王府，他们总不敢弄死她。”
柳念絮并不心善，只柳氏一族太过恶心，将人送去给他们糟蹋，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
周氏应了：“是。”
“还有一事要禀告娘娘，阿瑶一直住在府上，侯爷便走了关系，算是和离之时将她划给姑母，如今老太太找了一家家风敦厚的族人，欲将阿瑶交给他们抚养。”
“您觉得如何？”
“挺好的。”柳念絮随意道，“阿瑜呢？还好吗？”
“不知道……”周氏迟钝道，“想来不太好。”
一心想着柳珍儿嫁给二皇子后，给她做主，让她嫁给唐霖磐。如今美梦彻底破灭，只怕也要疯了的。
柳念絮笑了笑，“那就算了，表嫂回去吧，记得替我向老太太问好。”
柳念絮站起身，朝室内走去。
周氏在她背后战战兢兢发问：“那姑母和……他的葬礼，娘娘会来吗？”
毕竟是生身父母，从来没有女儿不哭丧的道理
柳念絮没有回答，一直走到帐幔前，未曾回头。
声音虚无缥缈，“不了。”
这场孽缘，到此为止吧。
人死如灯灭 。
从此以后，她就当做那两个人从来不是她的父母，她也不是她们的女儿。
柳念絮这一生，从未有过父母，仅此而已。

第168章 梦回年幼时①
灯火幽幽，烛光昏暗。帐幔中，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沈穆从外归来，脚步顿了顿，“念念？”
孤弱单薄的女子抱膝坐在榻上，闻声抬起头，“他们都死了。”
语气无波无澜的，没有想象中的快活，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没有双亲尽丧的悲凉。冷淡的语气中，偏偏能听出几分怅然来。
沈穆不语，站着听她倾诉。
“我该高兴的，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柳念絮低声道，“好像他们死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为什么活着……”
“我今年十七岁了……这么多年我活着，就是为了看看他们的下场，真到了今日，反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怔怔坐着，美丽的眼眸中全是迷茫。
沈穆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放在自己心口上。
砰砰砰——
规律有力的心跳从指尖传来，柳念絮低头望过去。
一下一下，指尖彷佛触到他的心脏。
无限的力量，从他身上传过来。
沈穆道：“念念，还有我啊。”
他眉眼含笑，握紧柳念絮的指尖，“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眼泪哗然落下，柳念絮抽出手指，搂住他的腰埋头在他怀中。
滚烫的泪水落在皮肤上，好似落在心上，沈穆心酸不已，静静抱着她。
柳念絮哽咽道：“若我早些遇见你，该多好……”
沈穆拍拍她的背，“若有下辈子，我一定很早很早就找到你，再不让你吃苦了。”
柳念絮是生生哭睡过去的。
沈穆陪着她躺下，很快陷入了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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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声惊雷响起，沈穆睁开眼，发现天色大亮，心下有些惊讶。
好似刚睡下，怎么天就亮了，念念也不在身边。
她昨日哭的那样累，怎么起的那般早？
他张口喊：“来人……”
声音一出口，整个人怔在原地。稚嫩的嗓音，不是他如今的语调，他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慢慢抬起手。入眼的那只手是孩童的稚嫩，圆乎乎的带着一层肉。
分明就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再看看四周的景象，依然是东宫的模样，只是窗下的桌椅都矮了些，是孩童使用的高度。
大概，他是回到了小时候。
沈穆险些晕过去，好在多年历练心理水平非比寻常，硬是稳住心神，“更衣。”
“殿下今儿记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给您做了好吃的。”
沈穆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看着衣裳，想来如今正是夏日，便随意道：“四妹妹生辰是哪日？”、
“殿下糊涂了，今儿才六月初六，四公主生辰七月一，还早着呢？”
“哦……”沈穆又问，“四妹妹今年几岁来着？”
侍女稀奇地看着他：“四公主今年三岁，殿下怎么关心起她来了？您以往不爱搭理他们的。”
“没什么，随意问问罢了。”
四妹妹和念念岁数一样大，今年，念念也是三岁。就在这个夏天，唐婉言背夫偷汉，夫妇和离，另嫁他人。
他的念念，被人欺凌十余年。
如今算来，唐婉言夫妇和离，只剩半个月。
他既活过一世，就不能再瞧着念念被人欺负，让她再留下一生的遗憾。
沈穆垂眸，脸色平静地看向身旁侍奉的侍女，淡淡开口：“若我在外头瞧上个小姑娘，想让她入宫来给我做女官，母后会答应吗？”
侍女手指一顿，惊讶极了：“小姑娘？多大？”
“三岁！”
“殿下，您快别闹了。”侍女哭笑不得，“三岁的小丫头哪儿会侍奉人，只怕还要旁人照顾，皇后娘娘定不会答应。”
沈穆就知道。
但是他现在也才七八岁，无权无势，空有一个太子的名头，若是就此去找柳大人，抢人家女儿，只怕不太好操作。
沈穆轻轻叹口气。
可是不管再怎么难，都是要做到的。
洗漱更衣后去给皇后请安，如今皇后还未完全失宠，宫中的妃嫔皇子们都不敢造次，沈穆到时，已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太子殿下来了……”
“殿下安康……”
一张张美丽的容颜下面，全都不怀好心。
沈穆平静地忽略掉，放下自己成年人的包袱，朝着皇后撒娇：“母后，儿臣有件事想求您。”
“何事？”儿子一向懂事，皇后笑道，“说出来给母后听听。”
“母后先答应我，我才能说！”
“好，母后答应你。”皇后不觉得他能有什么出格的主意，干脆答应了，笑道，“说吧。”
“儿臣看上一个小姑娘，想接她进宫给我做女官。”沈穆咬字清晰，“母后下一道懿旨，将她接进来吧。”
“本宫还当是什么，一个女官而已，你想要就要，哪儿用得着求的。”皇后失笑，“哪家的小丫头？”
穆儿快八岁了，的确是时候物色宫里头的人，若是他自己喜欢的，选进宫中慢慢教养着，倒是极好的。
“翰林院学士柳为宣的独女……”
“柳为宣？”皇后怔了怔。
怪只怪柳大人如今还不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侍郎，而是个小官，尚且入不得皇后娘娘的眼睛。
京中贵妇们都只知道唐家女儿跟个穷书生私奔了，却不知这书生的名字。
“就是，浔阳侯的女婿。”沈穆心中叹息一声，“儿臣前日见过她一次，那小丫头长得很好看，儿臣喜欢，求母后把她接进宫吧。”
皇后犹豫不决。
柳为宣的人品她不清楚，这唐婉言是什么人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她的女儿……给穆儿洗脚都嫌弃不够端庄。
皇后想要拒绝，沈穆忍着羞耻撒娇：“母后，您已经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可是穆儿……”
沈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底下有儿子的几个妃嫔幸灾乐祸，“皇后娘娘就答应太子殿下吧，一个翰林学士的女儿，能得到您的青眼，是她的福分！”
“是啊，娘娘一道懿旨，他们还敢不从吗？”
一声声撺掇带着幸灾乐祸，皇后脸色淡了淡：“既然穆儿喜欢，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一个小丫头罢了，他喜欢跟人家一块儿玩，哪怕本宫收做义女，也是要将人接进宫的。”
这便恩宠太甚，惹得众妃嫔眼红不已。
沈穆喜欢的，哪怕是个活生生的人，皇后也能将人带进宫来。到了她们的孩子，是断断没有这个福分的。
刚才幸灾乐祸的妃嫔们，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皇后便指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你去柳家将那小姑娘带来，本宫若瞧着好，就请示陛下收为义女，日后养在膝下解闷儿！”
沈穆眉峰一跳。
神的义女！
若是叫父皇母后收她做义女，日后岂不是成了兄妹？
他想要阻拦，可是张开口却又闭上了。念念有一对那样的父母，被人看不起许多年，若留在东宫当中，他瞧不见的时候，说不定会被人欺负。
若是叫父皇母后给她封个公主，日后，柳家天大的丑闻都与她无关。
这才是对念念最好的。
至于兄妹……他眉头跳了跳，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兄妹，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穆静静站着，脸上弯起乖巧的笑容，对皇后道：“多谢母后。”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做出这副形态，险些没将自己给恶心吐了。
沈穆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皇后的侍女很快带着唐婉言和她的小女儿入了宫。
三岁的小丫头还未长开，却已生的眉目精致漂亮，肌肤白嫩如雪，真真是个好看的雪团子。
脸颊两个小梨涡，笑起来甜甜的，软软的，像是一颗蜜糖。
沈穆心下软的一塌糊涂。
瞧她乖乖跟着母亲请安，一双灵动的眼睛里，盛满天真的笑意。
这是他的念念啊。
念念也曾有过这般乖巧天真的时候。
她并非一生下来就是那样的。
沈穆没忍住凑过去，蹲在小丫头跟前，“念念？”
小姑娘眨眨眼，口齿清晰有条理，一板一眼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念念？”
她好奇地看着沈穆，扯着唐婉言的衣角，“娘亲……”
唐婉言尴尬一笑，“念念，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对一个三岁的小朋友来说，过于复杂了。小姑娘苦恼地看着他，“太……下……”
喊不出他的名字，急的眼中蓄了一层水光。
沈穆莞尔一笑，拉住她的小手，“叫哥哥。”
这个她会。小姑娘大声喊：“哥哥！”
沈穆瞬间笑起来，揉揉她柔软的发丝，“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皇后看的稀奇不已。自己生的儿子他自己清楚，宫里头他的亲弟弟亲妹妹一大群，被母妃教着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这个儿子可从来没这么好脾气过。
唐婉言这个女儿的确生的格外好看，穿着粉嫩嫩的纱裙，像个小仙女儿一样。但是，美貌就足以让他小小年纪的儿子沦陷吗？
皇后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下定决心。
“柳唐氏。”皇后对唐婉言没什么好脸色，直接通知她，“本宫瞧着你的女儿乖巧可人，很是喜欢，想认个干女儿养在膝下，你同意吗？”
唐婉言没有丝毫犹豫：“皇后娘娘垂青，是小女的荣幸。”
她的手在衣袖中握成拳头。
她爱上了别人，是要和柳为宣和离的，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小女儿，若是能将她交给皇后抚养，那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样，也不会对不住念念。
唐婉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带着松快的笑容。
“不必与你夫君商议吗？”
唐婉言一僵。

第169章 梦回年幼时②
夫君是什么东西？
唐婉言捏着拳头，“拙夫……定会同意的。”
不同意也得同意。
皇后瞧着她，冷淡地收回目光，有一点发愁。
这唐婉言果然和闺阁当中一样三不着两，她的女儿养在宫中，会不会带坏公主们？
私心里说，皇后很想要反悔，可是穆儿那么喜欢小妹妹，又张不开口说话。
罢了。好在年纪还小，有的是功夫慢慢教养。
人不学，不知义。只要好好教，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岂有教不好的。实在不行再送回去就是了，如今还是穆儿高兴最要紧。
眨眼间脑海中划过千丝万缕的念头，皇后轻笑：“那就这样吧。”
她低头看着唐婉言，淡淡告诫，“你先回府去，圣旨这两日便至。好好与你夫君谈话，切莫因为本宫而生出龃龉来。”
她既要收这个小姑娘做义女，就要保证对方身家清白，不能辱没皇室的名声。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不重要，但是为了皇家清誉，接下来她必须要好好过日子，努力经营名声。
唐婉言手指抓着衣袖，忐忑不已：“是。”
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要她和柳为宣继续做一对恩爱夫妻吗？
可是……她已不爱他了。孟庆阳才是她真正心爱的男人，柳为宣不过是年少的意气而已。
为了念念，皇后竟要强迫她和不爱的人过一辈子吗？
唐婉言咬着下唇。
皇后才不管她的心思，淡声道：“念念是吧，她就留在本宫这儿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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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花园中，夏日里繁花似锦，几只蝴蝶儿翩翩飞舞。
沈穆牵着柳念絮的手走着，笑问：“你喜欢蝴蝶吗？哥哥给你捉蝴蝶，好不好？”
三岁的小姑娘走路已经很稳当了，口齿也清晰，漂亮的眼眸众倒映着他的身影，“要。”
“要什么？”
“要蝴蝶！”
小姑娘扯着他的衣摆，不怕生地喊：“哥哥，蝴蝶……”
沈穆心软的一塌糊涂，不要太监动手，自己拿着网兜去扑蝴蝶。
原来……念念小时候这般可爱。
软绵绵的，像云朵。
他想起长大后的念念，心狠手辣，跟人说话恨不得呛死你。哪怕服软，都是为了算计你。再看看眼前的小傻瓜，没忍住摇头笑了笑。
谁能想到，白面团子也能长成黑心肝。
花园中到处都是蝴蝶，沈穆毫不费力就捕了两只黄蝶，放在小小的网兜中递给她。
柳念絮如获至宝，甜甜笑着：“谢谢哥哥。”
“念念喜欢吗？”
“念念喜欢！”
“那念念再喊一声哥哥，好不好？”
“哥哥。”
“再喊一声……”
皇后回到后花园时，恰巧看见儿子哄着人家小姑娘喊哥哥，心中稍缓。
穆儿课业繁忙，很少有这般开朗的时候。一个小姑娘罢了，养着就养着了，左右费不了什么事儿。
她缓步走过去，“我已与柳唐氏说了，她也答应了。”
沈穆高兴道：“多谢母后。”
“穆儿，这小丫头除了格外漂亮些，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你怎么这般喜欢她？”皇后很是不解，“你那么多个妹妹，也没见你理会过她们？”
除了大丫头常来奉承，能得到兄长一二青眼，别的公主们在他跟前像不存在一般。
皇后很好奇，这柳家的小丫头，怎么就得了她儿子喜欢？
沈穆板着一张小脸，“因为她格外漂亮，妹妹们都不及她漂亮。”
“儿子喜欢好看的。”
皇后抽了抽唇角：“这丫头暂且养在本宫这儿吧，等她长到七八岁再决定怎么办。”
沈穆应了。
这是最好的法子，皇后亲自抚养的姑娘，总是有几分脸面的。而且母后一向慈和，看在自个儿的面子上，也绝不会为难念念。
放了心，沈穆继续和柳念絮玩耍。
皇后在一旁摇摇头。
这小丫头现在高高兴兴的，还不知道自己换了个地方住呢。
翌日，皇后果然去请了圣旨来，收柳家的女儿做义女，还封了个公主的名号，温阳公主。虽只是个没有封地的虚名，但对一个五品小官之女来说，是天大的福分。
一时之间，京都人人艳羡柳念絮的运道。
唐婉言是个无所畏惧的女人。半个月后，再一次被柳为宣捉奸在床，和离归家。
浔阳侯府受不了这个女儿，和她的奸夫渭北侯商议，将她嫁了过去。
柳为宣女儿入宫，妻子另嫁，一时之间成了京城中著名的“可怜人”。不久之后，这位“可怜人”在渭北侯府和浔阳侯府的补偿下，官升两级，位列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之后娶了新妇，再不提远在深宫的女儿。
沈穆冷眼瞧着，不愿看他像前世那般荣华富贵皆有，便去找了皇帝。
“你要将柳少卿调去鸿胪寺？”皇帝蹙眉，“鸿胪寺那就是闲差，八百年也没有功绩能升官。朕瞧着柳为宣是个有本事的，怎么，他得罪你了？”
沈穆充分发挥了一个孩童该有的无理取闹：“他欺负念念！”
“念念跟我说，在家里的时候她爹爹会打她，还会打她娘！”沈穆撒谎不眨眼，“一个吃软饭还欺辱妻女的男人，怎么能位居要职？”
“人家的家事罢了。”
“圣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怎么处理国事呢？”沈穆反驳，“父皇，朝中不缺一个人才，选个德才兼备的，岂不比他强？”
皇帝一向宠爱他，没有多做纠结：“听你的就是。”
沈穆笑笑，“多谢父皇。”
柳大人毕竟未曾做错事，能让他前程尽失，已足够了。
大理寺少卿柳为宣上任不足一月，就被陛下越过吏部，亲自调去鸿胪寺。虽同是四品官，可其中差距并非一星半点。
从那以后，这位声名赫赫的柳大人，在京城中逐渐销声匿迹。除却谈论他的女儿时，再无人提起他。
世人都道，柳大人自个儿运道不足，生的女儿倒是好命。柳姑娘先封了温阳公主，因为太聪明帮着陛下解决了几件国事，如今照着几位公主的排行改了封号，唤作“文宁公主”，还刺了楚地一个县做封地。
命好，好到令人不得不羡慕。
沈穆很欣慰。念念聪慧卓绝，本就不该因仇恨和家宅的事情消磨一声。像如今这般，用自己的聪明伶俐为国为民做事情，才是最好的。
这才是念念该有的命运。
春去秋来，雁儿南飞，转眼就是十三载光阴。
十六岁的文宁公主出落的亭亭玉立，姿容绝美，站在那儿便如同出水芙蓉，令人心旷神怡。文宁公主不仅容貌群逸绝伦，更是才华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连国事都能帮上忙。
帝后十分喜爱她，算起来，竟比皇家真正的公主还得宠些。
聪明美丽的公主有无数男子青睐，宫里的皇子们排着队朝她示好，宫外的世子公子们，都撺掇着父皇去找陛下求亲。
沈穆一如往昔去了应天府，没有柳为宣做搅屎棍，他安全多年。
但依然是直到这年，才抽出功夫回来。回来后先去皇后宫中请安。
结果险些被气到吐血。
他的几个弟弟，全都在母后的后花园里站着，个个都在侍女：“念念是不是生气了？念念呢？”
“念念怎么不理我们？”
他脸色绿的像是刚发芽的油菜花。
我不过是走了几年，你们就来撬我的墙角？
他走的时候，念念已在宫中站稳脚跟，父皇母后极爱她，所以她才放心大胆地离开。结果却忘了这一遭！若是念念被人撬走了，他才真要气死。
他干脆利落地回头，又去见了皇后。
见儿子去而复返，皇后惊讶地抬起头：“怎么又回来啦。”
“有件事情想求求母后。”
“何事？”
“我喜欢念念，我要娶她。”
皇后并不意外，慢悠悠道：“宫里宫外喜欢念念的人，能绕着本宫的宫殿三圈儿，这事儿我做不得主，你去问念念。”
沈穆道：“母后，难道我不是您的儿子吗？”
“我才是您亲生的，念念是因为我才被接进宫的，您不带向着她的！”沈穆抗议，“我喜欢她，她就一定要嫁给我。”
“那念念喜欢你吗？”
“她当然喜欢我……”沈穆渐渐失了声音，靠在椅背上深深叹口气，“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肯定不喜欢别人。”
“这倒是。”皇后点点头，“念念觉得他们都挺蠢的。”
她同情地看着沈穆：“她要是不喜欢你，你怎么办啊？”
沈穆冷笑，“这不可能。”
他站起身，又向后院走去。
过去的时候，柳念絮打开门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绽放出一个硕大的笑容：“哥哥！”
她提起裙子，朝着沈穆奔过来。
沈穆接住她，“慢点儿……”
十几年过去，念念又长成熟悉的模样，亭亭玉立，娇美不可方物。
沈穆心头微软，笑道：“念念长大了。”
身后一排男儿郎嫉妒地瞪着沈穆，沈穆根本不理他们，心情略好几分，“念念想哥哥吗？”
她比记忆中开朗坦诚地多，点头笑道：“哥哥，我好想你啊。”
沈穆亦冲着她笑，拉着她的手哄道：“跟我一起去见母后好不好？”
柳念絮眨眨眼，“好。”
那笑容明媚灿烂，不染尘埃，不带一丝阴郁。
和记忆中，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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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轮转，斗转星移，画面破碎在眼前。
沈穆缓缓睁开眼，柳念絮的呼吸声依旧在耳边，女子温热的身躯轻触着他，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沈穆怔怔地看着她娇美如画的脸，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是个梦啊。若是念念当真如梦中那样，一辈子幸福安乐，该有多好。
柳念絮也缓缓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张口便是：“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你和我……
她缩进沈穆怀中，低声道：“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