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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只撩小暗卫
作者：枕风睡野
内容简介
 姜泠是明昭帝最疼爱的女儿，为爱任性忤逆血亲，最终也只不过落得一个众叛亲离，郁郁而终。 唯有私逃的暗卫赠她一抔黄土，为她报仇雪恨。 重活一世，姜泠不爱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更不爱名动江南的大才子，只想逗逗府中的小暗卫。 姜泠不愿做公主，只想荆钗布裙，做穆衍的心上人。 . 穆衍命格带煞，身无血亲，从踏入暗卫营的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狠辣、凶残、不要命，从不开口，也无人敢留。 后来，一个小女孩走进了暗卫营，指着他道：父皇，我要他。 -1V1，架空，短篇，高甜。 -互相治愈的小白文，没逻辑。 -私设很多，考据党请点 -男主忠犬，女主护夫狂魔 -求生欲很强，作者玻璃心，不想被刷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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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漆黑幽静的深夜，一场秋雨过后，冬日的寒意席卷长安。
姜泠紧了紧身上的大髦，映着房间中昏暗的烛光，小脸上一片惨白。
“吱呀——”
一道削瘦的人影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酒气趁机窜入房间，姜泠突然打了个寒颤，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
他关上门，一步步逼近，姜泠一动不动，神色冷淡，唯有泛白的指节出卖着她的情绪。
嫁入将军府不过三个月，一切却全都变了，曾经把她捧在掌心的心上人将她囚/禁，任由外面的女侍顶着她的脸胡作非为。
父皇被气得病重，大皇兄要与她断绝血亲，甚至连二皇兄都不愿再来看她一眼，这些从下人嘴里得到的消息让她倍感耻辱。
这就是她曾深爱并且信任的男人，为了他她甘心剪除自己的羽翼，到最后却只能沦为笼中雀。
“呵，”陈高恪轻笑两声，漫不经心道，“公主可真是不乖呢，臣还想着留几个人伺候，没想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三分惋惜：“瞧瞧，现在天气凉了，都没有人帮公主添一个火盆。”
姜泠如坠冰窟，身子一软，重新倒在榻上，喃喃道：“红菱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她只是一个丫鬟，她什么都不知道……”
“红菱，”他笑着走上前，单手负在身后，漫不经心的挑开床幔，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底尽是嘲讽：“她会怎么样，公主还不清楚吗？我的公主殿下，到现在，你还是一样的天真。”
姜泠抬眸愤怒的跟他对峙，陈高恪却毫不在意，修长而又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她的眉眼，眼底有片刻的失神，也正是这时，姜泠拔出藏在衣袖的匕首，狠狠地朝他身上刺去。
手腕被冰凉的大手钳住，吃痛之下，匕首被甩落在地。
“几日不见，公主的脾气倒是见长，”陈高恪捏着她纤细的皓腕，眼底一片森然，“看在阿堰的份上，本想留你一命，但现在看来，公主一点儿都不需要臣的怜悯！”
“来人，送公主去绿池苑，除一日三餐，不得有人接近。”
“……”
昭阳宫灯火通明，一道冷风袭来，寑殿瞬间陷入黑暗，躺在床榻上的娇小人影倏然睁开双眼，揪紧了胸前的锦被。
“殿下莫怕，奴婢在呢。”红菱迅速起身关窗，手忙脚乱的摸了火折子点亮烛台，她伺候公主多年，却从不知她竟会怕黑到这种地步，许是这一场风寒落下的病根。
床榻上的人影已是挑了纱幔看过来，她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微微发白，精致的眉眼间凝满不安，一双秋水剪瞳眸好似染了一层雾气，只远远瞧着便让人心疼。
“红菱，是什么时辰了？”
她微微嘟起嘴巴，软糯的声音因病带着一丝喑哑，红菱心疼不已，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殿下，已是寅时三刻了。”
“怎么也听不到声……”姜泠一怔，剩下的话被她咽进了肚子里，昭阳宫的寅时是听不到声响的，也只有在绿池苑的时候，她才会听到私塾里碎碎的读书声。
绿池苑是将军府中的一个偏院，外表并无玄机，暗中却藏着一间密室，严密程度堪比地牢。她在里面呆了一年多，除了早上隐约的读书声，跟外界没有任何联系。
这一年多倒也没吃太多苦头，一日三餐照旧，冰炭从不缺，只是一个人呆的久了，便尤其怕黑。
“时辰还早呢，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红菱小心翼翼的放下纱幔，退到了一旁，劝道：“殿下再睡一会儿，奴婢在这里守着呢。”
姜泠心神有些恍惚，时隔多年，旧人再现，她又成了即将十岁自由自在的姜泠，而不是十七岁末郁郁而终的将军夫人。
好像只是一场梦，又真实的让人害怕。
姜泠努力挥去脑海中残存的画面，可她越是想要忘记，便有越多的事情席卷而至。
她想起临终前最后的画面，那时她的神志已不太清醒了，但仍旧记得，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将军府，遍体鳞伤的铁面人背着她离去，她伏在他的肩头，看到他的衣袍染上暗红，石板上飘落血雨。
是穆衍，她曾经最不喜的一个暗卫。
可偏偏是他单枪匹马的把她救了出来，不是父皇，也不是大皇兄，更不是曾宠她至极的二皇兄。
那张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不断浮现，姜泠复杂又沉重的心情中夹杂着一丝安心……他到底是救了她，那这辈子她是不是该对他好一点儿？
姜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仅有的半分睡意也挥散干净，索性按着锦被爬起来：“红菱，让小厨房做些父皇爱吃的，等会儿我要去见父皇。”
大周的皇嗣只有满十二岁之后，才能拥有自己的侍卫，上一世父皇将穆衍赐予她的时候，她也是十二岁。
不过现在父皇最疼她不过，磨一磨，总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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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最偏僻阴暗的角落中，一场悄无声息的战斗即将拉开帷幕。
暗卫营是皇室最为隐秘的存在，犹如私人豢养的猛兽，永远只服从一个人的命令，可在未通过晋级考核之前，他们只是宫中最为低贱的蝼蚁，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不如。
天刚蒙蒙亮，一群少年站在习武场中，他们的年纪不一，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也只有十六七岁，可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一年一度的晋级考核决定着他们的命运，从最低等的暗奴直至成为暗卫，他们需要通过至少四次考核，每一次轻则断送前途，重则失去性命。
没有人可以逃得过。
一个戴着黑铁面具的男子快步走来，他的身材并不魁梧，行走间更是轻盈异常，可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气质，令人胆寒。
“大家都是老手，规矩自不必多说，丙等十进五，乙等十进三，甲等十进一，”男子声音低哑异常，似乎用了特殊的发声方式，让人辨不清他真实的声音到底如何，“列队吧。”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练武场的少年已经分成了三队，站在最前面的甲等暗奴最少，只有二十多个。
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男子漆黑的双眸中闪过一道寒光，声音冷漠：“还差一个。”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最前方、唯一空着的位子上。
暗卫营中以武为尊，能够站在最前方的，必定是甲等暗奴，也必定是天赋绝伦之辈，可这一次众人的目光中没有对强者的崇敬，只有掩饰不去的嘲讽和不屑。
有人站出来说道：“教头，穆衍双腿被废，筋脉断裂，想来没必要再参加晋级考核。”
“是啊教头，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即便是参加考核，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这辈子已经毁了，小小年纪还妄想去领兵，也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
底下的少年交头接耳，言语之中满是讥讽奚落，丝毫未曾压低声音。他们亲眼看着穆衍惊才艳艳连夺三冠，站在暗奴之巅，也亲眼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成为人人皆可践踏的泥尘。
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还想成为暗卫？简直做梦！
铁面下的唇畔微微翘起，玄卯视线转动，落在不远处的营房，眼底掠过嘲讽。仅仅一墙之隔，也不知那位跌落的天才，是否能够听得清楚？他倒是很乐意传话。
“按照营规，暗奴无权避战。除非，死。”玄卯冷淡的转身，大步迈向营房。
营房很大，窗子并不挡风，隐约还能听到外面的呼啸，刚才那些并未压低的声音，房中的少年更是听得一字不差。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营房，漆黑的眸子里漫过一丝波动，支起一人高的木杖一点点站立，只简单的一个动作，额头上已沁满冷汗。
他转身跟铁面下的玄卯对视，面无表情的挪动脚步，用事实表明了他的态度。
玄卯眼中露出些许惊异，随后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小子，算你有种，那就看看，老秦到底教给了你多少私货。”
暗卫营名义上只有一个教头，但铁面下的面孔却不止一张，数十年从未有人能识破他们的身份和伪装，除了眼前的穆衍。
练武奇才？不，玄卯更愿意相信，是老教头秦朗的偏爱，才铸就这样一个辉煌。
穆衍撑着木杖前行，他的脚步初始有些蹒跚，却是越走越稳当，视若无睹的踏出了营房。
玄卯眼底掠过一抹寒光，宁愿送死也不求饶，果真是秦朗教出的好徒弟！
撑着木杖的少年一步步走近，削瘦的身姿却是一如既往的挺拔，练武场上细碎的喧闹声刹那间沉寂，年纪不一的少年眸底，却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以及隐隐的恐惧。
他竟安然无恙？这绝不可能！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二十多个少年脸色大变，紧张的捏起拳头戒备着。只要他还能站起来，就是一个相当强劲的敌人，哪怕他只有十三岁。
“大家别怕，他只是外强中干罢了，就算能参加考核，也绝对无法通过最后一关！”
一道声音突兀的在人群中响起，少年们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眼中露出一抹了然，再看向穆衍的眼中满是怜悯。
晋级考核的最后一关是暗杀，战局混乱且死伤不论，穆衍在营中树敌颇多。
他必死无疑！

第2章
暗奴的晋级考核十分严苛，尤其是在晋级暗卫的考核中，藏匿与伪装自然不必多说，轻功身法、敏锐的感官也是必备要素，然而这些都不是最残酷的。
身为暗卫，武功永远都排在第一位，而暗杀正是考核中最残忍、最血腥的一关。
能够通过考核的暗奴只有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考核的地点在毗邻暗卫营的宫殿中，这里长年空旷，布满尘埃，任何一丝痕迹都难以掩藏。陈旧的殿门上溅满了暗色斑点，蒙在灰尘之下，添了几分森然庄重的气氛。
甲级暗奴在暗卫营中的实力已经算在顶尖行列，饶是如此，经过前几关的筛选后，能够参加最后一关的人数才堪堪过半。
玄卯漫不经心的站在大殿门口，他拍拍手，数十道铁面人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庭院中，将淘汰的暗奴带离宫殿。
穆衍留在了庭院中，几乎是在刹那间，十余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身受重伤不过两月有余，前些天连站都站不稳，如今竟然能接连通过诸多关卡，距离成为暗卫只有一步之遥？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但放在穆衍身上，他们总要忌惮三分。
然而穆衍此时的情况很不好，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双唇泛紫，渗出些许鲜红，他的身体微不可察的晃了晃，很快又在木杖的支撑下站稳。
他支撑不了多久了，但身为暗奴根本没资格避战，更不能表现出一丁点的虚弱，否则必将沦为众矢之的。
“很好，”玄卯掩在铁面下的唇畔扬起满意的弧度，沉郁的目光扫过穆衍，落在他身后的数十道身影上，低哑的声音响起：“别让我失望。”
十息过后，他身前的十余道人影已经完全消失，只余下微微晃动的枯枝，以及仅剩的一道削瘦人影。
穆衍静静的站在庭院中央，一如既往的撑着木杖，眼睑低垂，似乎并未注意到其他人的动作。玄卯怔了怔，随即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最后的暗杀局，率先站出来的人必定最为吃亏，而穆衍却完全放弃了藏匿的可能，也许是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也许是他有别的算计，但不论如何，他都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就是一个现成的靶子。
玄卯移开目光，弹指飞出一道劲气，摇晃的枯枝被斩落在地，在死寂之中发出一声异响。
“开始吧。”
空旷的宫殿中重新恢复寂静，隐匿在暗处的数十道人影宛若全然消失了一般，没露出半点痕迹，唯有庭院中央的少年丝毫未动，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穆衍很清楚他的处境，藏匿固然可以抵挡一时，然而他的双腿行动不便，身法不能全然发挥，一旦被人堵上围攻，就是进退不得的必死之局。
庭院广阔，最为擅长的暗杀手段反而无法发挥，一旦有人与他正面搏杀，必引来其他人伺机而动。
他以身做饵，虽冒险至极，却也对他最为有利。
一时之间，宫殿之中陷入死寂，竟没有一人敢率先出手，玄卯掩在铁面下的脸色泛着青，眼底飞快的掠过一抹杀意。
正在这时，一枚铜钱从宫殿中飞射而出，直击穆衍面门，刹那之间，他手中的木杖向右歪了歪，似乎并没用多大力气，但那枚铜钱却已是换了方向，‘叮’的一声嵌进宫墙，震落不少灰尘。
殿内忽而惊起一道劲风，细密的打斗声接踵而至，不等旁人做出反应，已有一道黑色的人影被踢出殿门，砸向穆衍。
即便他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放弃了身暗卫最大的优势，也照样是他们最无法忽视的劲敌。
被抛出的人影重重落在地上，穆衍只是堪堪避过，并未出手阻拦，他挺立在庭院中，神色依旧，唯有握着木杖的手异常用力，指节泛白。
他这双腿终究是最大的拖累。
这时宫殿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或沉重，或轻快，已停在了附近。暗卫营地处偏僻，向来很少有人涉足，而在晋级考核之时，通往暗卫营的所有道路都已被封闭，无人能进。
“父皇，还没到吗？”软糯清澈的声线在这一片空旷沉寂中异常突兀，殿内的暗奴无不屏气凝息再次隐匿。
玄卯早已飞身从屋顶飘下，单膝跪在姜照身前：“微臣玄卯参见皇上。”
“起来吧。”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姜照淡声说道，他身侧牵着一个粉粉嫩嫩，被大髦包成一团的小女孩，身高堪堪只及他的腰部，她的步子很小，姜照却没有丝毫不耐，配合着她的步伐悠闲的四处打量着。
玄卯不用细看也能知晓小女孩的身份，皇上子嗣不多，与先后共育有两子一女，其中最为疼宠的便是年幼的公主，眼前这小女孩的年纪也刚好对的上。
姜照停在宫门口，透过半敞的大门望了一眼，若有所思道：“考核进行的如何了？”
“已是最后一关，半炷香的功夫便可完成。”玄卯应道，心中突然生出些许不安，暗卫营的晋级考核皇上从未插手过，今日竟亲自带着公主前来，难道是要为她挑选暗卫？
公主尚且不到十二岁，按规矩还不能拥有侍卫，可暗卫营这种地方，除了暗卫还能有什么？
玄卯心中闪过无数道念头，而此时沉寂的宫殿中打斗声再次响起，声响比刚才还要大，引得姜泠忍不住探着脑袋往里瞧。姜照无奈的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冷眼扫过掩在铁面下的玄卯。
外面的说话声并不大，可里头的暗奴全都经过训练，感官极为敏锐，自然听到来人乃是皇上。
这已不单单只是一场普通的晋级考核，皇上亲至，只要能够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何愁没有前途？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但不可否认，这法子的确有用。
庭院中突然加剧的争斗让穆衍乱了手脚，他身上的伤并未痊愈，靠着木杖支撑才能站稳，功力不及原来十分之一，行动也更为迟缓，一两个人的暗袭尚能抵挡，若全力以赴他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没得选择，只能硬抗。
姜泠透过半敞的宫门，远远地只看到一个撑着木杖的背影，她正想再往里走两步，便被姜照叫了回来：“阿泠回来，里面很危险。”
“有父皇在，他们不敢伤我的，”姜泠仰起头，眉眼弯弯，扯着姜照的袖子道，“父皇带我进去嘛，阿泠还没见过暗卫考核。”
“不行。”姜照眉头紧蹙，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的要求。
晋级考核的残忍程度他当然知晓，最后的暗杀非死即伤，十分血腥，阿泠这几日睡得本就不安稳，真叫她瞧见了，怕是会更严重。
姜照语气稍缓，安抚道：“在外面乖乖的等半炷香的功夫，最后能走出来的便给你做暗卫，如何？”
谁又能保证穆衍身在其中？姜泠也只不过是想去撞撞运气，她只知穆衍身在暗卫营，却并不清楚他现在情况如何，自然不会轻易应下。
“不好，父皇答应过叫我自己选，不能反悔。”
她眼巴巴的望着姜照，眸中带着一层水汽，似乎话再说重一点儿眼泪就能掉下来。
姜照心头软了软，蹲下身帮她裹紧大髦，耐心的解释道：“没说不让你选，只是里面的暗奴身份卑贱，不足以保护你，父皇这就把所有的暗卫都叫过来，你亲自挑一个，可好？”
暗卫跟暗奴到底有什么区别，姜泠并不了解，她歪着头想了想，正要答应下来，忽而听到宫殿里传出沉闷的坠地声，听着距离倒像是很近。
侍卫已经挡在了她们周围，姜泠透过缝隙看过去，正对着宫门石板路上趴着一道人影，他手中依旧紧握着木杖，只单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双腿却无法动弹，根本使不上力。
身后一道利刃破空刺来，他狼狈的打滚避开，挥起染着鲜血的木杖反击，带着几分青涩的熟悉脸庞映入眼帘，姜泠一怔，下意识道：“住手！”
“阿泠？”姜照的声音中带着询问，姜泠瞬间僵住了身子，掩去眸中的担忧，抿唇道：“父皇，儿臣想从这些人里面挑一个，你叫他们停下来好不好？”
姜照一顿，目光掠过殿中的人影，轻叹道：“阿泠，他们只是暗奴。”
暗奴跟暗卫的地位与实力天差地别，按照他的想法，阿泠身边伺候的暗卫自然是实力越高越好，这些暗奴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眼前。只是阿泠一向心善，若真叫这些人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怕是会难受。
“父皇，儿臣不在意的，”姜泠摇着姜照的手臂，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和讨好，“父皇刚刚不也说让儿臣在这些人里面挑一个吗？儿臣已经想好啦，父皇可不能赖账。”
姜照满心无奈，揉揉她的头发，抬手叫停了考核：“那说好了，你只能挑一个。”
姜泠眼睛亮了亮，高兴道：“一个就够了。”
见她重展笑颜，姜照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牵着她踏入宫门。
数十道人影从各个角落冒出，依次排列在庭院中央，他们的眼中难掩激动，灼灼的看向那道小小的人影。
穆衍撑着木杖站在最后，身上染满血迹，脸色惨白至极，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滴落，他大口大口却又压抑的喘息着，庆幸这最后一刻带来的生机。
直到一道小小的粉嫩人影出现在他的眼底，指着他道：“父皇，我选他。”
她在笑……是在对他笑吗？

第3章
姜泠今日穿的是浅藕色绣花的夹袄褙子，外面披了一件嫩粉色的大髦，脖颈处簇拥着雪白的狐狸毛，足把她的小脸遮了一半，活脱脱就像是一只粉团子。
偏偏这只粉团子长得这般精致，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笑，眉眼晕染出漂亮的弧度，仿佛能甜到人的心坎里。
穆衍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和笑意，一时竟有些失神，他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似的，可往前细数他的人生，单调的能够一眼望尽。
“父皇，就是他，”姜泠看到他身上染红的单薄衣袍，回头看向姜照，声音中多了几分催促，“儿臣选好了。”
再次听到这样肯定确切的语气，穆衍手中的木杖晃了晃，而后想要掩饰什么似的迅速站稳。他垂眸看向双腿，神色复杂而痛苦。
他是个残废，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
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都没有人肯留他，更何况是在此时？从前他痴心妄想愿做马前小卒，为国建功，今时他已失去了所有资格，能否继续留在暗卫营都无法确定。
穆衍闭上眼，任凭疼痛席卷全身，一遍又一遍折磨着自己，他不想再给自己什么希望了，更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绝望。
“他？”姜照微微凝眉，上下打量着满身狼狈的穆衍，语气中带着三分嫌弃，“阿泠这就选好了？他可一点儿都不厉害，朕说了，你只能挑一个，浪费了这个名额，将来你可不要找父皇哭鼻子。”
“才不会浪费呢，”姜泠站在穆衍身前，仰着脑袋跟他对视，漂亮的眸子里氤氲出一层水雾，“父皇，我相信他，他一定是最厉害的。”
这样笃定的语气，穆衍从未听到过，甚至连自己都怀疑，他真的能够做到吗？二次受伤后，他的双腿刺痛入骨，到现在都无法动弹。
可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真的不想辜负啊。
穆衍不敢抬头，更不敢抱有一丝奢望，他的命本就不属于自己，而是掌控在前头那人的手中。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
姜照的脸色有些发黑，他还是头一次见阿泠对一个毫不相识的臭小子那么信任，他浑身狼藉定是在考核中被收拾的很惨，怎么能跟厉害产生关系？
这时，站在一旁的玄卯躬身道：“禀皇上，公主殿下，微臣不敢欺瞒，此人少有言语，恐为哑疾，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可他早前受过重伤，且如今双腿未愈，将来能否行走如常尚不可知，实在是有愧皇恩。”
姜照这下脸色更不好了，冰冷的目光扫过玄卯，淡淡道：“主考不利，五十鞭。”
暗奴无法避战是规矩不错，但让这样的人出现在公主面前，他的罪责无可逃脱。
玄卯低头领罚，掩在铁面下的脸色青白交加，穆衍这家伙向来走运，早前被秦朗看重亲传武艺，如今双腿被废，走到绝地，竟然还能拥有一线生机！
可若真叫他走大运，跟了公主殿下，待秦朗回来，他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阿泠，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你？”眼瞅着父皇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就差一句不行，姜泠小脸一垮，抢先说道：“父皇是不是又想赖账？他受了重伤还能这么厉害，若是没有受伤，岂不是更厉害，怎么就不能保护儿臣了？”
姜照被堵得无话可说，竟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含笑摇摇头：“朕不能给你一个残废当暗卫，刚才你也听到了，他是个哑巴，这双腿也早就废了，别说是当暗卫，就算是寻常的侍卫都不行。”
“他胡说！”姜泠气鼓鼓的看向玄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父皇，他不是哑巴，儿臣相信王太医会把他治好的，等他痊愈了，一定会很厉害。”
姜照难得见小女儿如此固执，挑眉问道：“阿泠怎么知道？”
“儿臣就是知道！”姜泠抱紧他的腰不撒手，小脸贴在他的龙袍上乱蹭，委屈巴巴道：“父皇答应嘛，昭阳宫那么大，儿臣一个人多无趣，他若是用得顺手便也罢了，不顺手儿臣再找您做主，成吗？”
皇宫之中地位最高的父女在为了他争辩，穆衍心中五味杂陈，低垂着眼睑，一时竟不知所措。
他，真值得吗？
姜照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她的后背：“也好，都随你，不过咱们可是说好了，你得乖乖喝药，早日把病养好，不要再使小性子了。”
“皇上，此人……”玄卯还想说些什么，姜照冷哼一声，吓得他瞬间噤声，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
他太着急了，纵然皇上心中再不喜穆衍，可他毕竟是公主殿下看中的人，阻拦一次尚算直言，阻拦多次那便是说公主识人不清，皇上又怎会高兴？更何况纵然穆衍真的跟了公主殿下又如何，得罪了位高权重的林家，双腿被废，稍动手脚便再无任何出头之日。
玄卯想着稍稍放了心，垂眸不敢再多言。一旁的姜照顿了顿，朝着半空拍拍手，一个戴着黑铁面具的削瘦人影从房顶飘然落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姜泠还有些发愣，接着就听姜照说道：“玄鸣，以后你就跟着公主吧。”
“是，玄鸣遵命。”
“等等，父皇，你不是说只让儿臣挑一个吗？儿臣已经挑好了，你刚刚也答应了，”姜泠紧紧地盯着姜照，颇有几分护食儿的姿态，“您可不准反悔。”
姜照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穆衍，这也能算得上是暗卫？耐不住阿泠心善，留在昭阳宫帮她解闷也无妨。
玄鸣是他早就挑好的暗卫，虽不说身经百战，但武功颇为不俗，跟在阿泠身边也有几年了，如今由暗转明，倒也不算太过破格。
“父皇还没说什么呢，”姜照斜了她一眼，“挑他可以，一年后的暗卫晋级考核，他若是能拔得头筹就留下，若是不行，你可别怪朕换人。”
阿泠瘪瘪嘴，还想再争取一下，然而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响，穆衍倒在地上，被血浸透的衣袍在石板路上留下一片刺目。姜泠只能先应下，连忙道：“都听您的，父皇您忙吧，儿臣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改日再去亲自谢恩。”
说完她指挥着宫里的小太监把穆衍抬起来，又怕他们笨手笨脚碰到伤口，索性指着刚到手的玄鸣道：“你背着他，小心些，不要伤到了他的腿。”
玄鸣：“是。”
姜照：“……”
望着一行人匆忙离开的背影，姜照捏了捏眉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暗卫营费尽心思培养的杀人利器，怎么就乖乖的给她做苦力去了？
不过阿泠做的倒是极聪明的，习武之人的力气的确更大，清除人体构造，举止小心，自然不会让他的伤势再次加重。
姜照眼底带笑，想起她早上说过的话，脸色也跟着柔和不少。他们的阿泠，到底还是懂事的。
一阵冷风吹过，枯寂的枝丫随之晃动，震落了几片叶子。
“把他的底细再查一遍，三日后朕要看到。”姜照冷声说道。
玄卯稍稍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穆衍是秦朗带回来的，他的案卷单独存放，连他都没资格查看，若说其中没什么猫腻，玄卯自然是不信的，单是这些年秦朗对穆衍的照顾，关系绝非一般。
他立刻跪下道：“启禀皇上，穆衍的身份的确存疑，微臣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他的案卷，这也是微臣之前为何百般阻挠，不愿让他伺候公主殿下，他的身份……”
姜照眉头微微凝起，不悦道：“没有他的案卷？秦朗呢？”
玄卯道：“秦教头有要事在身，不在宫中。”
姜照冷笑一声，满是威严的目光扫过玄卯，似乎能够轻而易举的看透他的心思，玄卯掩在铁面下的脸色瞬间苍白无比，低着头不敢再应声。
“起来吧，”姜照抚了抚袖口，看也不看他一眼：“外头的风的确是有些凉了，出去查证的时候，别忘了多添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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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
穆衍被安置在榻上，尚未清理的衣袍染红了一片，惹得姜泠频频皱眉，眼底带着几分焦灼。
前世穆衍被赐下来的时候完好无缺，伤情想来许是没什么大碍，可姜泠只眼睁睁的看着便觉得无法承受，更不知他前世又是怎样一番凄惨状况。
暗卫营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说他们培养暗卫的方法极其残酷，内部争斗不断，穆衍这身伤来得也蹊跷，怕是没少受委屈。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红菱引着王太医到了。他先是看向姜泠的脸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昨夜殿下又没休息好，难道西域进贡的安神香没有效果？”
红菱在路上念叨了老半天，总催着他开一副方子，可谁不知道他们的公主殿下最不喜喝药，每次生病偷偷倒掉的汤药不计其数，太医院为此可没少费心思。
姜泠摇摇头：“我没事，王太医，你先给穆衍瞧瞧，他的腿受伤了，你可一定要把他治好。”
躺在榻上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形修长匀称，样貌倒也称得上清秀，只是此刻他的脸色惨白，身上的肌肉紧绷，小腿被乱七八糟的包扎着，不断的沁出血色，情况十分糟糕。
王太医下手捏了捏他的骨头，揪着发白的胡子摇摇头：“伤的不轻也就罢了，还没调养好就敢强行运功，简直自寻死路。”
姜泠心神一紧，又见王太医诊了脉，直叹气道：“真是胡闹，若不是底子好，可就真没救了。”
“王太医，”姜泠眼巴巴的看着他，“您倒是快救他呀。”
王太医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发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最后随手抄起了剪刀，在穆衍的腿上开始比划。
姜泠的小脸止不住的发白。
剪开染着血的袍子，露出伤疤密布的血肉，伤口深可及骨，姜泠忍不住小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忍。王太医说道：“殿下先出去吧，这里脏。”她这样的小公主的确不该看到这些。
姜泠摇摇头，搬凳子坐在榻前，目光紧盯着他手中的剪刀，白着小脸提醒道：“王太医你动作快些，穆衍他又流血了。”
王太医：“……”

第4章
刺骨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浓浓的疲惫感遮掩了他的感官，穆衍知道这是身为暗卫的大忌，但他已经无法控制，甚至连想要动弹一丝都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清醒的意识正渐渐被黑暗吞没。
脑海中闪过一幅幅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他好像亲身经历过，可记忆深处却没有半分痕迹。
他看到城下的尸山血海，染血的战旗迎风高悬，看到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上，他竟剑指龙袍，质问皇权，将皇宫搅得天翻地覆，但停留最久的画面，却是一间漆黑阴冷的密室。
密室中的少女瘦得不像样，安静又乖巧的躺在榻上，听到外面的声响，她费力的抬起头看过来，一双漂亮的水眸格外亮。
“外面阳光好么？”她露出了笑，“我都好久没晒太阳了，你背我出去好不好？”
她明明是笑着，可每一个字都让他心中十分难受，他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心神有些恍惚，那是公主吗？
可公主殿下明明不到十岁，住在最奢华的昭阳宫，又怎么会沦为密室中的阶下囚？
那些陌生的人又是谁？他明明从未见过……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笼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冥冥之中他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诸多画面一闪而过，刺骨的疼痛再次袭来，冰凉的刀刃在他的身上划过，他绷紧了身子下意识的运功反抗，脑袋却被人重击，闷哼一声，彻底昏了过去，身上绷紧的肌肉也随之缓缓放松。
王太医满意的点点头，甩了甩有些发疼的手掌，捻起银针顺利的刺入穴道，斜眼看向小脸发白的姜泠，无奈道：“殿下别看了，这里有老臣，不会叫他出事的。”
姜泠漂亮的水眸中满是不信任，盯着他小声嘀咕道：“王太医，你打他做什么？打死了怎么办……”
她自然是信任王太医的，从小到大，昭阳宫传召来的太医十次有九次都是他，就连父皇都信任他非常，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可刚刚他甩手而出的一掌，怎么看都不像是治病。
“殿下这……”王太医无奈道，“老臣手底下有分寸，若是不打晕他，他这心神始终不安，身体太过紧张，伤口很难止血，银针也扎不进去，反而是影响了他的伤情。”
姜泠听得似懂非懂，被关在绿池苑那两年，她闲得无聊翻了不少书，其中不乏医书药典，只是从未用过。
王太医伸手揭开穆衍的衣袍，目光扫过上面的伤痕，稍稍一顿，捋着胡子道：“殿下这次该出去吧，男女有别，千万莫污了您的眼睛。”
见状姜泠也不多待，起身乖巧道：“穆衍就拜托给您了，王太医你可一定要治好他。”
王太医颔首轻笑，目送着她离去，谁知她踏出门口却又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水眸弯弯的看着他：“王太医，若是把他治好了，我就把那副东璧采药图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馋它好久了。”
东璧采药图是前朝名画，原本是在姜照手中，后来姜泠小小年纪师从大家，在水墨丹青上展露天赋，宫里的名画基本上都到了她这儿。
前世她对待这些珍藏颇为爱惜，谁也不舍得赠予，到最后也不知白白便宜了谁。
王太医愣了一下，随后满口应下，高兴得连胡子都翘了起来。公主殿下倒是细心得紧，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那副图他的确是馋了许久，行医之人又有哪个不敬大名鼎鼎的医圣李东璧？
安顿好了穆衍，姜泠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连带着午膳都多用了一些，就连红菱送来的苦汤药都乖乖的喝了，这才恍惚觉得有几分真实感。
初冬的风已带了寒意，她风寒刚愈不敢再出门，索性翻出几本书，靠在榻上解闷。
红菱指挥着小太监把新添的火盆挪进来，暖意瞬间灌满了房间，她犹豫着走过来，说道：“殿下，天气早已变凉，这轻纱的床幔并不挡风，可要换成丝绸的？”
天气越来越凉，床幔前些日子就该换了，因她总是半夜睡不安稳，这才拖到如今。
姜泠心中微顿，想了想道：“不用了，床幔还能透光的轻纱，至于挡风，用丝绸挡住四周的窗子就是了。”
“殿下这法子极好。”红菱眼前一亮，立刻着人去办了，姜泠捧着书靠在榻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前世种种浮上心头，轻易挥之不去。这一世她不愿再重蹈覆辙，总要改变些什么。
陈家历代手握重兵，深受姜氏皇族信任，又有谁会知道他们私下里藏着怎样的野心？她不会让他得意太久，无论如何她都要亲手揭开陈高恪的真面目。可大周以男子为尊，纵然她是最受宠爱的公主，也只能恪守礼仪深居后宫，想要插手前朝事务根本不可能，除非有皇兄的帮助。
大皇兄姜擎年仅三岁就被立为太子，常年住在东宫，如今年十三，已初入朝堂了解政务；二皇兄姜堰待她最为亲厚，比她大一岁，如今也快十一了，还在上书房念书，不过他认识的人很多，跟很多世家子弟都能说得上话。
两个皇兄都是极好的，只是这件事到底隐秘，无法对他们提及太多，姜泠想了想还是暂且歇了找他们帮忙的心思。
陈家在朝中根基稳固，贸然出手试探只会打草惊蛇，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必须谋求周全才能出手。
忙活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王太医终于帮穆衍处理好了伤口，又行了两次针疏通经络，保证穆衍不出三日就能醒来，姜泠才肯放他离去。
眼前的穆衍不过十三四岁，双眸紧闭，惨白的脸上带着青涩，这副模样对姜泠来说十分陌生，她更熟悉的是那个永远都站在她身后，有着强大力量，永远都不会受伤，不会流血的穆衍。
他很少露出真容，总是戴着一张黑铁面具，因为那是属于每一个暗卫的荣耀。
他也很少说话，冷冰冰的抱着剑可以站一天。
姜泠零零散散想起来好多事情，恍惚发现他好像也没那么不讨她喜欢，当初又是为什么非要赶他走呢？
是陈高恪。
姜泠眼底划过一抹涩意，成亲之前，陈高恪说他不喜欢穆衍，有他在，一定不会让人伤了她，哄着她将身边的外男全都散去，一点点让她亲手剪去羽翼。
再回想起来，前尘种种，全都是被所谓的一颗真心蒙蔽，愚不可及。
“你要快些好起来，”姜泠望着他青涩的脸庞，小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穆衍，你答应过要背我去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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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昏昏沉沉的过去，姜泠照常早早醒来，就着明亮的烛光看了会儿书，天色才大亮。
外面飘起了小雪，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远远望去倒像是在地上撒了一层盐，白得发光。她倒是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景色了，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妙处，狂风骤雨也未必令人憎恶，这份令人摸不清的鲜活劲儿叫她对每一个明天都充满期待。
“殿下可要作画？您许久未曾动笔了呢。”红菱笑着提议道。
“改日吧，”姜泠站在门口远远的看着，思绪却是越飘越远，“红菱，把挂在书房里的东璧采药图摘下来吧，让人送到太医院，交给王太医。”
“阿泠不是最喜欢那副画，怎么突然要送人？”一道温润的男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往日你可最是舍不得那些宝贝。”
听到这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姜泠愣了愣，连忙笑着迎了上去：“二哥！”
“跑出来做什么，你身子这么虚，还想再病一场？”身材修长的少年笑着将她推进房中，随手关上了门，看向红菱的眼中带着几分不悦，“天气骤然转凉，最是容易生病，你们怎能容许公主房门大开，直面寒气？再染上一场风寒，看你们谁能担当得起！”
红菱立刻跪下来请罪，姜泠连忙道：“二哥，跟她们无关，是我自己想看。”
“等你这病好利索了再说，”姜堰接过近侍手中的食盒，亲自探了探汤盅的温度，“我吩咐御膳房熬了些进补的甜汤，你趁热喝了，这几天决不可往外跑了。”
姜泠心中一暖，连忙应下：“我知道的二哥。”
“知道昨天还缠着父皇乱跑，小心再染了病，天天都要灌苦汤药，”姜堰斜她一眼，目光扫过红菱，眼底含着笑问道，“对了，你怎么突然要送画给王太医，我记得东璧采药图可是出自前朝苏大家之手，你最喜欢不过。”
姜泠手里的字画珍藏极多，乃是朝野皆知的事，但也没谁敢不长眼的从她手里抢。他这妹妹又一向护得紧，将字画主动赠予旁人更是从未有过。
对上姜堰好奇的目光，姜泠笑着解释道：“也没什么大事，王太医帮了我一个忙，我见他对这幅画馋得紧，索性做主赠予他，想来父皇也不会怪罪于我。”
“父皇怎会舍得怪罪你？”姜堰笑着摇摇头，眼底划过一抹黯然，“王太医医术高超，赠予他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可惜了，你二哥我也对这幅画馋得紧呢。”
“二哥？”姜泠一怔。
姜堰哂笑一声，不在意道：“罢了，也没多大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第5章
在姜泠的印象中，二哥姜堰并不喜好字画，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她自然没有过多留意。
只是如今已应了王太医，不好再反悔，可二哥又待她一向亲厚。
姜泠想了想，说道：“我这儿还有很多不错的藏画，二哥若是有喜欢的，尽皆挑走便是，就当阿泠给你赔罪了。”
“真的？”姜堰挑眉看过来，他的眉眼跟姜泠的有些相似，带着几分秀气灵动，一双黑眸如星子般漂亮，像是会闪闪发光。
姜泠眨眨眼，挽着他的手臂亲近道：“当然是真的，几幅画而已，妹妹还是舍得的，再说了，岂能因此叫我们兄妹生了嫌隙？”
“哦——”姜堰拉长了语气，斜着眼看她，“要是二哥我全都喜欢呢？”
“那就都送给二哥。”姜泠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藏画固然珍贵，但在经历过一世的她眼中，血脉亲情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听她应得干脆，姜堰失笑着摇摇头，说道：“就你会说话，我要那些做什么，你留着玩吧。不过我倒真是想起一件事来，你可不许瞒我。阿泠，昨天你缠着父皇跑哪儿去了，我怎么听说你带了一个受伤的少年回来？”
姜照身为皇帝，在宫里的动向根本瞒不住，暗卫营的事虽未必能传出去，但她身边多了人却是真的。
好在姜泠本也没想瞒着，便主动说道：“二哥，我这几日总是做噩梦，睡不踏实，就向父皇讨了暗卫，去了暗卫营一趟……”
“可是□□早有规矩，皇嗣年满十二岁才可外出立府，配备侍卫。”姜堰打断她，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暗光，而后满脸惊讶的盯着她，“阿泠你……”
大周朝的公主历来都很少在公主府居住，即便在十二岁的时候已能自由出入宫廷，也都大都留在宫中居住，直到出嫁方才正式离宫。
宫里用到侍卫的情况不多，历代公主都是定下婚事后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侍卫，其他时候都由皇上做主。
姜泠今年不及十岁，谈论婚嫁还早得很，距离□□定下的十二岁也还有两年，父皇竟真的把暗卫交给了她？要知道，暗卫比一般的侍卫更为难得，尤其是暗卫营训练出来的暗卫，无一不是以一当百的好手。
姜堰有些不敢置信，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父皇竟然松口了？一个好的暗卫能办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父皇也真是对妹妹宠到了骨子里，阿泠一向最听他的话，借她的暗卫一用并不算难事。
“等等，”姜堰一顿，稍带锋锐的眸光闪过，皱起眉头问道，“既然是让你亲自挑选暗卫，为何带回来的却是一个受伤的少年？听说他伤的很重，难不成……”
“对啊，”姜泠弯弯唇，“是呢，我挑的暗卫就是他，他叫穆衍，二哥，你相信吗？穆衍将来一定会很厉害……”
“胡闹！”姜堰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青，秀气灵动的眉眼此刻却带着几分怒意，“如果真的厉害，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难道阿泠你不明白吗？你挑的只是一个废物，完全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也浪费了父皇对你的心意！”
那可是暗卫营，是历代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匕首，从里面出来的暗卫，寻常皇嗣终生不得其一！
姜泠一怔，她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二哥，在她的印象中，二哥总是温柔又耐心，即便是她犯再大的错误他都不会责骂她一句。然而现在，为了她的一个选择，他竟如此生气。
“二哥……”姜泠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到底是什么原因，小心翼翼的看向姜堰，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父皇也是答应了的……”
“是我失态了，”姜堰脸色稍缓，别开她的视线，声音低了下来，“阿泠，他的双腿已经残废，即便是让王太医治好，能够站起来，武功也不会复到原来的境界，暗卫营高手众多，你不该选他。”
“二哥，我……我就是想选他，”姜泠认真的看向姜堰，“我相信他。”
即便穆衍真的无法痊愈，她也不会将他丢弃。对于旁人来说，穆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暗卫，能跟在她身边伺候乃是走了大运，可姜泠知道他并不是。
他是打破黑暗的一道光，是她走下去的勇气。
在无数个漆黑死寂的夜晚，她都渴望能够走出囚笼，渴望有人能发现真正的她，日复一日的等待渐渐把希望耗尽，像是风中残存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后来她总算是等到了那一天，曾经抛弃的暗卫将她救了出来，即便是死，她也没有死在阴暗无人的角落里。
单是这一份情义，她便足够感激他。
姜堰闭了闭眼，掩去眸底的怒意，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如常，眉眼间带了几分冷淡：“你喜欢就好，阿泠你的暗卫自然是由你做主。”
虽有几分冷淡，但瞧着总算是没那么生气了，姜泠松了一口气，捻起桌上的酥云卷送到他嘴边：“我就知道二哥最好啦，二哥吃一个嘛，又香又甜，连父皇都爱吃呢。”
说来也奇怪，他们一家子全都爱吃甜食，尤爱酸甜的山楂栗子糕，只是这季节山楂不够新鲜，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差几分，御膳房时常送上来的点心就换成了糯米制成的酥云卷。
姜泠仗着年纪小，总是要求御膳房多放些糖，可比要求节制的姜照幸福多了。
姜堰咬着半块酥云卷，甜滋滋的味道透过舌尖不断蔓延，他的心里头却没那么舒服。他现在这年纪正尴尬，每日上午在上书房念书，下午去演武场，虽有伴读和太监陪着，可想要办点儿什么事却并没有合适的人手。
他很快就要十二岁了，又怎么能光秃秃的外出立府，连几个自己的心腹都没有？宫里的太监总与寻常人有几分不同，一眼便能辨认。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身上还带着丝丝寒意，姜泠未等他开口眼睛便亮了：“他醒了？”
小太监忙不迭的点头，昨日他便被姜泠安排守在穆衍身边伺候着，自然清楚她对那个受伤的暗卫有多重视，刚见他睁眼便亲自来报。
“下去领赏吧，”姜泠眼底亮晶晶的，转身看向姜堰，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哥，穆衍醒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她很乐意把穆衍介绍给二皇兄，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接纳——她不仅把穆衍当成一个寻常的暗卫，更是她的朋友，是她最最信得过的人。
“二哥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见姜堰没有拒绝，姜泠直接拉着他出了门。
昭阳宫是先皇后的寝宫，在姜照的默许下，姜泠一直未曾搬离，时至今日，昭阳宫的主殿还空着。
姜泠住在左偏殿，一应伺候她的下人也都在附近，没几步路便到了。听到穆衍醒来的消息，她的心情不错，步伐轻快而雀跃，姜堰慢吞吞的在后头跟着，眼底一片晦暗。
“二哥。”姜泠已经到了门前，回头望了他一眼，姜堰抬脚跟了上去，无奈道：“来了。”
躺在榻上的穆衍双眸微阖，听到门外的动静才缓缓睁开眼，他的脑袋尚有些不清醒，许多仿佛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脑海中持续翻腾。
他看不清那些记忆，只能隐约感受到它传递的情绪，绝望、痛苦、愧疚、愤怒……
直到一个小女孩推开门，乌黑漂亮的水眸望过来，他所有情绪奇迹般地被抚平。
这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到令他心颤，甚至连对视都不敢。
“你醒啦？”姜泠眼中亮晶晶的，弯弯的眉眼中仿佛盛着光，微微上扬的唇畔浅露出一排贝齿，明媚如三月春光。
穆衍下意识的想要起身，但双腿已被一层又一层的棉布缠紧，轻易无法动弹。
姜泠连忙道：“你别动，现在不用起来，先养好伤再说。”
穆衍小心翼翼的看向她，当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身后，他的脑海像是瞬间炸裂，诸多情绪和画面迸涌而至，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
“就是他？”姜堰已踏进门，听到姜泠这般关怀的语气，心中聚集的郁气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冷眼朝着穆衍瞟去。他倒要看看，能让父皇捧在掌心的小公主挑中，这少年到底有什么能耐。
姜堰上下打量着穆衍，目光掠过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腿，眼底流露出一抹憎恶。
习武之人的双腿堪比半条命，即便能够再续上，武艺也难有寸进。
“也不怎么样……”姜堰突然瞥见穆衍看向他的眼神，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满含不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中布满杀机与凶恶，汹涌的恨意仿佛潮水涌来，姜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竟真的被那个眼神吓到了，那样凶狠的杀意，他从未遇到过。
“混账东西！”回过神的姜堰厉声喝道，“本皇子挖了你的眼！”
一个奴才也敢这样看他，简直活腻了！
纷杂的画面不断涌现、交织，穆衍神色痛苦，捂着脑袋从榻上滚落，雪白的棉布染上大片大片的红。
伤口再次撕裂，刺目的红色铺满视线。
姜泠小脸发白，顾不上姜堰气势汹汹的不满神色，转身吩咐道：“快，红菱，快去请王太医！”

第6章
姜泠指挥着太监把穆衍扶上榻，秀气的眉头紧锁，显然还有些担心。
一个没什么用的废物罢了，哪里值得她上心？姜堰想不明白，可将她刚才那些举动看在眼中，全然已知晓穆衍在姜泠心中的地位。
越是这样，姜堰心中便越不忿，阿泠的眼睛莫非是瞎了不成？放在以前，她绝不会这样。
“这便是你选的好暗卫，竟敢公然对主子不敬，偏你心善，还这样周全待他。”姜堰冷着脸说道。
“二哥别生气，穆衍他刚从暗卫营中出来，对宫中的规矩了解不多，再说了，他现在身受重伤，怕是连人都认不清，你跟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姜泠眨眨眼，乖巧的凑过来扯他的袖子。穆衍刚才确实是失礼了，身为皇室暗卫，对皇子不敬乃是大忌。
好在他的主子是她，只要她不追责，二哥也不好太过分。这也给她提了个醒，穆衍该早早将主子们全都认全了，免得以后再生什么事端。
瞧她这般为一个奴才开脱，又是他看着最不顺眼的奴才，姜堰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阿泠向来最听他的话，有时候都敢为了他跟父皇对着干，可现在她竟为了袒护奴才来开解他。
这样突然的转换让他有些不习惯，只不过才几天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堰顿了顿，眸色微沉，淡淡说道：“确实没什么好计较的，只是一个奴才罢了，阿泠，你好好养病，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他最后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穆衍，转身离去。
“二哥……”姜泠疾走几步没追上，只能悻悻的回了房间。
二皇兄一向温柔，很少生气，可一旦生起气来，谁劝都没有办法。姜泠有些头大，倘若二皇兄真的生气了，那只能等穆衍伤愈后，亲自去道个歉。
房间中弥漫着血腥和乱七八糟的药味，姜泠望着那张青涩的脸庞，又想起他刚才那吃人一样的眼神，小脸上挂上一抹担忧。
前世穆衍对她忠心耿耿，这辈子她早早的就将他从暗卫营捞了出来，算是报他前世的情义，除此之外，她也想着好好待他，有朝一日为她所用。
“玄鸣。”姜泠朝着外面喊了一声，一道身影便飞快掠过树影，单膝跪在她面前，动作利落且速度极快。
这就是暗卫的身手？这样的人一两个都难以对付，暗卫营中可足足有几十个甲级暗奴，想要挣扎活命的确不容易。
姜泠目光带着复杂，轻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不必跪。”
黑铁面具下的面庞毫无波动，身体也没有动弹分毫，依旧跪在她面前，姜泠想了想，说道：“父皇把你赐给了我，你就要听话，站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是。”玄鸣这才站了起来，他又瘦又高，整整比姜泠高了半个身子，是以再看他的时候，姜泠只能半仰着头。
“……”失策了。
玄鸣见状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姜泠这才松了口气，顺势坐下来，板着小脸问道：“听说暗卫营内经常相互厮杀，斗争惨烈，可是真的？”
玄鸣道：“禀公主殿下，暗卫营考核或执行任务的时候，厮杀争斗确有其事，伤亡在所难免。”
暗卫营最终目的是为了培养出优秀的暗卫，而不是内部无休止的斗争，寻常切磋武艺虽有受伤，死亡却并不多。但除晋级考核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任务下发，参与的暗奴大都会经历数场厮杀，淘汰过半。
“你可知穆衍他是为何受伤？听王太医说，他双腿的伤已有些日子了，竟无人医治吗？”
姜泠越想越觉得有几分不对，当时在场的十几人之中，只有穆衍一个身上带着旧伤，倘若他是实力不够，又怎么会通过层层筛选？但如果实力足够，暗卫营中谁还能伤了他？
“殿下恕罪，卑职不知，”玄鸣低下头，犹豫着说道，“暗奴受伤乃是常事，虽有医官，却未必肯医……”
暗奴的地位很低，几乎每日都有人死去，更何况穆衍这种伤口治与不治都无甚区别。
玄鸣心中暗叹一声，没敢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不过穆衍的实力毋庸置疑，早在卑职离开暗卫营之时，他便脱颖而出，小小年纪便拔得头筹，习武天赋极佳。”
姜泠唇畔噙着笑，眉眼弯弯道：“那是自然，我的眼光还能有差？不过……”
玄鸣低下头不敢多说，暗卫营直属皇上，但其中多位教头并非没有争端，穆衍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也未尝没有可能。
“玄鸣，你可知暗卫营的教头是谁？”
姜泠突然开口问道，玄鸣惊了一下，连忙应道：“这……卑职不知，但至少有三个，一个专精身法，一个主教剑法，还有一个是教藏匿与伪装，不过教头都戴着黑铁面具，即便是暗卫也并不清楚他们具体模样。”
暗卫营的教头不但掌管暗奴，还负责教授与监督暗卫，他们的身形极其相似，声音也一模一样，同在黑铁面具之下，很难辨别身份。
他们可能掩藏在寻常暗卫之中，又或许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除了皇上，没有人能够全部知晓他们的身份，这也极大的保障了暗卫营的隐秘与安全。
姜泠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睑，原以为暗卫营的教头许是能请过来，但他们身份成谜，怕是不能随意暴露，想要搞清楚穆衍为什么会受伤，还要另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吗？”姜泠看向他，乌黑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玄鸣微微一怔，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对穆衍这般看重，但暗卫营到底是直属皇上，任凭姜泠再受宠爱，也不好过多插手调查，触碰皇权威严。
他斟酌着说道：“殿下，暗卫营中打斗经年不断，伤亡时有发生，此事不宜再追究，更何况……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姜泠怔了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的种种，垂眸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父皇原是待她极好，即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父皇也能想法子去摘上一摘，唯有一件事，父皇却绝不肯妥协，乃至于父女二人之间生了嫌隙。
母后早逝，父皇悲痛不已，多年未纳新人，后宫只剩下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妃。等到她渐渐长大，前朝再不肯妥协，逼着父皇纳了新妃。
萱妃入宫后，仗着母族势力四处招摇，把她们三兄妹‘视如己出’，俨然成了后宫之主，插手后宫诸事，企图问鼎后位。她为逝去的母后不平，时常跟萱妃作对，多次出言忤逆父皇，父女二人总是不欢而散。
姜泠揉了揉眉心，前世她多少有些偏执，认为父皇不该忘了母后，纵着萱妃在后宫胡闹。跟萱妃的数次交锋中，她没少吃暗亏，但始终倔强着不肯低头，惹得父皇对她渐渐失望。
这辈子不会了。
如果萱妃就是父皇选定陪他度过余生的人，她不会再反对，至于母后，还有她和哥哥们一直挂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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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晴，暖暖的阳光洒向地面，早前的积雪已不见了踪影。
姜泠让人把桌椅挪出了亭子，摆在庭院中央，正对着头顶的阳光。她坐在太阳底下，融融暖意袭来，撤去了身上的大髦也不觉得冷。
红菱正带着几个伶俐的宫女整理字画，散散潮气，满院子的价值连城的名画铺在周围，姜泠突然来了几分兴致，沾了墨水在纸上描摹。
一片静谧祥和中，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木杖点地声，姜泠笑着抬起头，远远的朝他说道：“穆衍，你快过来。”
远处刚要转身离去的少年身子僵了僵，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庞终于掀起一丝波澜，撑着木杖朝她走来。似乎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他走得不慢，步子也很稳，唯有伴随着的清脆声响格外的刺耳。
到底还是不行么？穆衍眸底划过一抹黯然，稍带青涩的脸庞上藏着急切与焦虑。
姜泠倒是很高兴，这才不到半个月，穆衍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这双腿反复受伤，想要完全治愈并非易事，连王太医都无法做出保证，姜泠原本还担忧他是否能够接受，没想到不到三日的功夫，他便开始照常练功习武，好像完全忘记了腿上的伤。
见他精神好转，姜泠便任由他折腾去了，几日下来，他的伤反而渐渐好转，连王太医都惊讶的不得了。
“你看，”姜泠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两幅画，其中一幅墨迹未干，她把沾了墨渍的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问道，“像么？”
穆衍望着如出一辙的两幅画，眼中露出丝丝惊异，若不是纸上墨迹未干，他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幅才是真迹。
“这是去年生辰父皇送的，他说是前朝真迹，”姜泠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其实只是年代比较久的赝品。”
穆衍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没说出什么，静静的站在一旁听她讲。姜泠也不要他回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唇边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进了宫门，凑在红菱耳畔低语，红菱当即脸色大变，气势汹汹的带人赶往宫门口。
外面响起了吵闹声，姜泠一怔，抬眸正瞧见红菱被人推了一把，险些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姜泠问道。
一行宫女捧着精美的瓷器和白玉摆件进了昭阳宫，红菱望着她们咬牙说道：“殿下，她们要进主殿布置，说是给您办生辰宴。”
主殿是先皇后故居，也是她最后离世的地方。

第7章
昭阳宫。
红菱和一众宫女怒视着站在最前头的女官，气得脸色泛红，一个个恨不得挽起袖子干一架。
她们早前跟随先皇后，后又伺候宫中最受宠的小公主姜泠，哪里受过半分委屈？可自打萱妃进宫后，他们的日子便没从前那般滋润了。
殿下跟萱妃之间时有摩擦，本也不打紧，可在萱妃领了后宫大权后，明面上的份例虽一样没减，质量却比往常次了些，偏偏她们不能说，否则便是落人口实。
红菱压着这些事没敢告诉姜泠，谁知这才没几日的功夫，永福宫那位便已经想把手伸到她们昭阳宫了。
往年后宫没有掌事的人，两个庶妃名分太低，也不敢随随便便往姜泠身边靠，她的生辰便一直由贴身伺候姜照的大太监赵武亲自督办。
萱妃今年才刚刚入宫，只不过是仗着有一个好娘家，便想压她们主子一头？做梦！
伺候过先皇后的红菱更是气得眼睛发红，转过头看着姜泠，说道：“殿下，主殿绝不能动。”
“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最前头的大宫女笑意盈盈的福身，捏着帕子看过来，“公主殿下，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就让这些不长眼的让让路，别耽搁了正事。只是一间屋子罢了，再怎么说，萱妃娘娘这一片苦心，也全是为了您的生辰宴呐。”
姜泠巴掌大的小脸上十分平静，一双漂亮的水眸微微阖上，更显得长长的睫毛浓密挺翘。
“劳萱妃娘娘费心了，只不过，昭阳宫是什么地方，她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连珠微微一怔，她还以为这昭阳宫的小公主会忍不住暴跳呢，没想到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像是根本不在意一样。
昭阳宫是什么地方，没有人比萱妃娘娘更清楚了，但不论如何先皇后都已经故去十多年，难道在皇上眼中，还能比得上眼前人？
“公主殿下说笑了，”连珠面色不变，轻笑道：“谁不知道昭阳宫是您的寝宫，我们萱妃娘娘也正是为了您着想，才将生辰宴定在了这儿。”
姜泠波澜不惊的望着她，脚下却未动分毫。她知道眼下最合适的举措是避其锋芒，但此事就算是拼着父皇对她厌弃，她也绝不会同意。
那是母后故去的地方，她又怎么可能去办一场生辰宴，容忍着萱妃肆意搅乱母后曾生活过的痕迹？
“公主殿下，这可是皇上口谕，一切但凭萱妃娘娘做主，为您办这场生辰宴，”连珠道，“皇上说了，您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姜泠微微一怔，连珠已经朝着宫女们使了个眼色，捧着瓷器的宫女便排着队吵着主殿走去。
“殿下！”
姜泠眼底划过一抹冷意，她的确答应过父皇，不再跟萱妃作对，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忍受萱妃的欺辱。
眨眼间，宫女们已捧着托盘到了主殿前，门前站着一个手持木杖的削瘦少年，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漆黑沉郁的目光扫过来，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宫女们不知所措的停下了脚步，连珠一怔，咬牙道：“还不快进去，耽误了萱妃娘娘的大事，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一个宫女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推门，不料手臂刚伸出去，就像是断了一样，整个人也天旋地转似的向后倒，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众人一惊，齐齐的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门前的穆衍依旧面无表情的站着，手中紧握木杖，好像根本没动过。
姜泠顿时笑了，歪了歪脑袋，指着连珠说道：“红菱，把她还有那些，都给我狠狠地打出去。”
在昭阳宫伺候的宫女太监立刻变得理直气壮，气势汹汹的推搡着她们往宫外赶，几个小宫女明显是为红菱出气，明里暗里的挠了连珠好几下。
姜泠也不管她们，前世她因生辰宴的事跟萱妃也闹了不愉快，只不过当时她听说是萱妃帮她办生辰宴，便直接去找父皇闹了一场，到最后没法子，父皇训斥了她一顿，又将生辰宴交给了大太监赵武。
她这才在昭阳宫安生了几日，萱妃便已急不可耐的想要宣誓主权。姜泠不想让父皇为难，可也绝不会由着萱妃挑衅，这几个不长眼的奴才，是该好好打一顿。
外面喧嚷声很大，隔着宫墙还能听得一清二楚，姜泠懒得出门，索性晒着阳光，慢悠悠的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挥洒洒。
不多时，外面便已静了。红菱端来热茶和点心放在一旁，目光扫过画纸上的线条，细细一看，顿时红了脸。
“殿下，您这是取笑奴婢呢。”红菱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眼神却忍不住往纸上瞟，公主殿下画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怎么就那么好看呢，瞧着像是比镜子里的还好看。
好像还差了点儿什么。
姜泠捡了一块酥云卷丢进嘴里，慢慢咀嚼，香甜味儿在舌尖不断蔓延，她想了想，又提笔在台阶上勾勒几下。
“殿下画得可真像，”红菱忍不住抬头看向穆衍，“简直一模一样呢。”
“袖香、程立……你们快过来。”红菱把附近的宫女太监全都叫了过来，几个人围着那幅画看了好一阵儿，又是兴奋又是害羞，全都红了脸。
姜泠画得正是刚才的场景，一群宫女太监在庭院里怒目推搡，半撸着长袖用力，其中一个小太监更是直接把手呼到了连珠的头上，揪着她的头发往外拉。
“殿下您，您怎能为我们浪费笔墨……”小太监程立脑袋都快垂到地上去了，脸上更是羞得通红。
姜泠笑得眉眼弯弯，抿着唇说道：“何来浪费，难道我画得不好吗？”
“好！当然好！殿下的画是最好的！”程立连忙说道。
袖香笑着道：“是啊，你看，瞧着跟真人一样，那股子鲜活劲儿，像是要从画里跑出来打一架似的。”
众人很快便闹作一团，远处的穆衍怔了怔，而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撑着木杖练习。
他不知道他的腿还能不能恢复，但即便是无法痊愈，他也绝不甘愿做一个废人。
他想留下来，留下来证明给她看，就像她说的那样，他不是废物，他会变得很厉害。
他要保护她。
“穆衍，”姜泠朝他招招手，眼底一片笑意，“你过来看看呀。”
穆衍怔住，胸腔顿时被一股暖流占据，不断的翻涌着，像是突然间触碰到了从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的确认了一眼，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叫他脚下加快了几分，险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不能在她面前摔倒。
他用力撑起，小腿传来刺痛，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你看，”姜泠指着画上的人，眉眼弯弯，满脸期待的看着他，“像吗？”
画中一个撑着木杖的少年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的旁观着，好像与这里面的喧闹格格不入。
那就是他吗？她眼中的他。
原来在她眼中，他是这样的，没有残缺和狼狈。
穆衍面无表情的脸庞柔和许多，伸出手想要触碰摩挲，却又怕自己毁了这副画，只能停在半空。
忽然他的目光一怔，僵硬的转头去看她，声音低沉喑哑：“你呢？”
“没有我啊，哪有人自己画自己……”姜泠一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带着控诉道：“你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这些日子穆衍一直养伤，姜泠吩咐小太监程立时常照顾着，留意关注他的生活，没想到他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更是很少主动向程立寻求帮助。
日子久了，红菱她们也都开始怀疑穆衍是个哑巴，本就不会说话，知晓一切的姜泠自然没办法多说，只能由着他去。
穆衍会不会说话不重要，说不说话也没什么关系，活着嘛，自在些更要紧。他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逼，姜泠刚打定了这主意，接着就听到他终于开口说话。
“我……卑……卑职……”穆衍动了动嘴巴，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字节堵在嘴巴里，让他忍不住焦灼起来，“不，不是……”
他的眉眼细长清俊，面无表情的时候带着冷意，可当眉头拧在一起，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青涩中带着些许威严和急切，像是常常被大皇兄气得揪胡子的老太傅。
姜泠弯弯唇，眼里亮晶晶的，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不要着急，慢慢来。”
穆衍紧张的望着她，眼中带着迟疑和忐忑，姜泠再次朝他笑笑：“我在书上看到过，长时间未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就会很艰难，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就好了。”
不过她突然想起穆衍在前世就不怎么爱说话，有什么事总是憋在心里，搞得自己整日心事重重，看来这辈子她还要想办法叫他改了这毛病才是。
姜泠若有所思的抬起头，见他还是愣愣的，便重复道：“你以后要多跟我说说话，听到了吗？”
渐渐陷落的阳光泛着晶莹的黄，洒在她白皙剔透的小脸上，盈满了她甜甜的笑。
“是，”穆衍慢吞吞，一字一句的说道，“卑职，领命。”

第8章
昭阳宫距离养心殿并不远，只隔着一条宫路，这边儿的一举一动，养心殿几乎全都知晓。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后宫冷清总共就只有这两个大户，如今永福宫跟昭阳宫起了冲突，这事自然是万般紧要，寻了个姜照处理政事的空子便报了上去。
大太监赵武是姜照最信得过的人，这会儿一直在养心殿中忙碌，听到下面的干儿子添油加醋的描绘，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索性低下头，鼻观眼眼观心，半句话也没开口。
后宫里头谁的风头正盛他不知道，但整个皇宫他也就只有一个主子，他爱宠着谁就宠着谁，哪是一个小太监几句话就能左右的？
偏偏他说的还是那位小公主，真当人家翻不了身？愚蠢，愚不可及！
下面的小太监说罢，姜照的目光便扫了过来，赵武心中一凛，连忙说道：“皇上，此事奴才还不知情，但公主殿下向来乖巧安静，最听您的话，纵然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也肯定是事出有因。”
姜照揉了揉眉心，抬手将下面跪着的小太监赶了出去：“是朕要把这差事交给萱妃办的。”
自从萱妃入宫，他向来贴心的小棉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没有了平时的恭顺乖巧，时常与萱妃起冲突。姜照每每感到头痛，阿泠的年纪渐渐大了，宫里却没有合适的人教她规矩，日后她早晚都是要出宫的，总不能要他时时刻刻护着。
他希望看到阿泠跟萱妃和睦相处，至少要学些手段和规矩，她是大周唯一的公主，必须自己立起来。
“是朕这些年把她宠坏了，她以前很懂事的，”姜照有些头疼，深深的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不悦，“就算她不同意萱妃的主意，堂堂公主竟跟着下人们起哄，像话吗？！”
“皇上，公主她……”赵武想帮着解释一二，但此时姜照正在气头上，站起了身子打断他，“你给朕住口，都是你这老家伙偏纵她！”
赵武苦着脸不敢再提，心里却直犯嘀咕，若不是有这位主子的默许，他哪能表露的这般明显？再说了，小公主向来乖巧，见了谁都笑，能甜到人心坎里去，谁又能不偏爱几分？
眼看着姜照要出门，赵武连忙追了上去，谁知还没走出殿门，远远地就看到萱妃走来。
姜照脸色稍冷，停下脚步，赵武偷偷瞄了一眼，愣是没看出这其中的深意，刚刚不是还气势汹汹的想去问罪，这会儿怎么就停下了？萱妃可没有这么大能耐。
养心殿里静悄悄的，姜照神色淡淡的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本折子，缓缓走来的萱妃有一瞬的恍惚，她刚才好像在门口瞧见了皇上，难道是她眼花了？
赵武轻咳一声，萱妃立刻回过神来，屈膝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姜照漫不经心的放下早已批好的奏折，修长的指节在桌子上轻叩，“爱妃有事？”
皇上竟然什么不知道？
萱妃有事有些不懂了，难道刚才御前伺候的人，都没把这事报给他？看来她还是来得太早，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跟从下人的嘴里说起，完全是两回事儿。
对上姜照的目光，萱妃有些绷不住，浅笑着应道：“倒也无事，只是听说皇上政务繁忙，总是忘记用膳，不过来看一眼，臣妾实在不放心。”
言语中满是对姜照的关切之意，同样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若是先皇后还在，后宫里哪个敢跟皇上这般说话？赵武多看了萱妃两眼，又忍不住去偷瞄书案前的姜照。
“嗯，劳爱妃费心了。”姜照好像没注意到她的言辞，懒散的又拿了折子在看，遭受冷落的萱妃愣了愣，漂亮的脸蛋上浮现一抹尴尬，立刻向赵武投去求助的眼神。
赵武只低下头看脚尖，认真得像是奉了旨。
被晾了好一阵子的萱妃到底绷不住了，她再怎么说都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女人，几乎差一点儿就能站在与他并肩的位子上，为此她不容许自己有分毫失仪。
“皇上，”萱妃亲自奉茶过去，轻声提起道，“臣妾把公主殿下的生辰宴定在昭阳宫可好？公主自幼长在昭阳宫，想来会喜欢的。”
姜照手中的动作一顿：“这些事，你决定就好。”
萱妃脸上的笑容浓郁几分，伸手轻按着姜照的肩膀，不经意的提起道：“臣妾本是这样想的，可连珠这丫头不会办事，不知哪里惹了公主生气，连东西都没能送进去。”
“嗯？”姜照微微掀起眼皮，问道，“送什么东西？”
原来真的不知道。
萱妃心中暗叹一声，连忙将午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看着姜照始终未起波澜的脸庞，心中竟没来由的有几分不安。
都说皇上他最宠爱的就是小公主姜泠，可前几次的交锋倒也未必，小公主这么多年都被宠坏了，脾气相当大，有时都敢给她的父皇摆脸色，这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
萱妃本也不在乎区区一个公主，哪怕再受宠也只是女儿身，她和皇上还都年轻，以后会有很多公主和皇子。可偏偏姜泠不懂事，因不喜她便时常来打搅招惹，让她至今都未曾真正承宠。
先皇后已故去多年，后宫终将会迎来新的主人。
“是几个白玉摆件，寓意极好，”萱妃说着便露出一丝遗憾，“可惜现在都碎了，再也找不到第二件。”
倒是跟刚才那小太监说得差不多。碎了几个白玉摆件，打了几个下人都无关紧要，姜照更在意的是姜泠的态度——身为公主，她可以骄却不可纵，萱妃未必有慈母之心，可她也不能如此落人话柄。
姜照对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女儿也算了解，自小性子软的不像话，见了谁都带着笑，半点没有公主气势威仪。从萱妃进宫后她才显出些脾气，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知道收敛。
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小女儿大肆行凶的模样，姜照微微凝眉，起身道：“去昭阳宫。”
阿泠一向对他说话算数，绝不会轻易食言，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应该亲自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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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一行人来得悄无声息，又正是日落时分，姜泠已被红菱催促着回了房间，生怕沾染了外头的凉意。
余晖之下，昭阳宫的庭院里，红菱带着宫女们收拾满院子的珍稀字画，随随便便拿出去一幅都是价值连城，没人敢大意马虎。
红菱连忙带着宫女行礼，姜照目光掠过地上收了一半的字画，眼中划过一抹柔色。
前阵子听说阿泠把最喜欢的东璧采药图送人了，又接着送去二皇子那儿好几幅，她对这些护得紧，一次出了这么大血，想来该是十分肉痛。
“赵武，把御书房墙上……哼。”姜照说了一半又停下，他现在还生着气，怎么能给她赏赐？该叫她肉疼一阵子，长长记性。
“父皇！”姜泠笑着从房间里跑出来，不管不顾的扑进姜照的怀里，扬起脑袋软软道，“父皇总算是有时间来看我了。”
姜照仅剩的三分怒意又消弭了一半，但想起他还没听到解释，板起脸道：“叫朕来看什么？看看你今天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姜泠眨眨眼，神色格外无辜，乖巧道：“才没有做好事呢，倒是画了幅画，父皇要看吗？”
“画？”姜照又想起她送出去好几幅画的事，心里跟着肉疼一下，“拿过来看看吧。”
父女二人手牵手的进了屋，跟在后面的萱妃脸色不大好看，她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三品妃，姜泠竟然完全无视她，这比骂她一顿还要难受。
房间内添了好几个火盆，到处暖烘烘的，四周虽然被绸缎遮住了光，但房中依旧明亮异常。
姜照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垂眸去看她手中的画，他盯了好一阵，眼睛有些酸，再抬眼往姜泠身扫，画中的人倒是一个不少。
还有一个不知哪儿去了的残疾暗卫。
姜照原本还打着问罪，然后好好教育一顿的念头，但现在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这幅画作得极好，人物活灵活现且笔法老道，远胜她从前的作品。
姜照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却只忍着，闷声问道：“是你叫他们动手的？”
他姜照，是严父。
“是，”姜泠非常干脆的应了，仰着小脸问道，“父皇可是觉得儿臣不该这样做？”
姜照难得见她这样认真，神色也严肃了几分，眉头拧起：“是朕让萱妃帮你办生辰宴。”
“父皇也要儿臣在昭阳宫主殿办生辰宴吗？”姜泠睁大了眼看着姜照，见他愣住，漂亮的水眸中盈出些许雾气，转过头道，“是连珠带人弄脏了儿臣的画，儿臣才下令把他们打出去的。”
跟母后没有关系。
姜泠突然有些后悔，她不想跟父皇撕开这血淋淋的真相，但自从萱妃入宫那一天起，这件事就成了她的心结。
母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姜泠仅有的了解全都来源于身边的人，他们无一不强调着父皇有多么爱母后，为了她做了多少破格的事，她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她知道母后已经故去，但脑海中总有那样一道人影，无法触碰，却始终陪伴她，告诉她，她没有被母后抛弃。
直到萱妃入宫，所有的幻想都被一点点磨灭，倔强的姜泠不肯认输，不惜忤逆父皇，她只有一个母后，也永远不需要第二个。
姜泠不想再去考验或是询问父皇对母后的感情，母后故去多年，父皇为了她这么多年未纳新妃，已是够委屈了。
“是儿臣不喜欢连珠才让人动手，”姜泠低下头，小声道，“儿臣知错，认罚。”
姜照脸色冰冷，眸中涌过一丝杀机，他闭了闭眼，最终沉沉的叹了口气，把姜泠按在怀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抚过她的长发。
“父皇错怪阿泠了，”姜照轻声说道，“是父皇的错。”
姜泠紧紧地抱着姜照，鼻头有些泛酸，她已经没了母后，绝不想再失去父皇。
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萱妃终于开始慌了，这跟她预料之中的走向大不相同，先皇后故去多年，若皇上真的惦念，为何将她的母族置于偏远的西南？她想不明白。
姜照从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萱妃咬咬牙，迅速跪倒在地上请罪：“皇上恕罪，臣妾无意冒犯先皇后，更无意冒犯公主，只是想着这里毕竟是公主从小长大的地方，办生辰宴她应该欢喜，谁知道连珠她，连珠她竟然误会了臣妾的意思……皇上恕罪，臣妾真的不知情啊！”
萱妃的眼泪滚滚而落，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皇上明鉴，臣妾绝无半分冒犯之意……”
姜照淡淡的瞥她一眼，弯下腰跟姜泠对视，柔声问道：“阿泠想在哪儿办生辰宴？”
姜泠想了想：“儿臣想要右偏殿。”
昭阳宫伺候的宫人本就不少，穆衍和玄鸣来了之后，地方更显得不够用了，这些日子都是跟程立他们挤在一起。
主殿是万万不能动的，右偏殿距离她这儿近，又无人居住，最合适不过。
“昭阳宫本就是留给你的，”姜照眼底有些涩，深吸一口气道，“你母后说过的，她的东西都留给你，谁都不能动，朕也不行。”
姜泠眨眨眼，小声问道：“那儿臣让谁住都可以？”
“当然，”姜照见她不再伤心，松了口气坐下来，也不理仍然跪在地上哭诉的萱妃，轻笑着问道，“阿泠想给谁住？”
姜泠想都不想的说道：“穆衍啊，他还没有地方住……”
这样说好像太过招摇，姜泠连忙补上一句：“还有玄鸣，还有红菱她们，叫他们挤着怪委屈的。”
姜照莫名其妙有点酸。
为了救一个废物暗卫，把东璧采药图送出去也就罢了，连右偏殿都舍得出去，一口一个穆衍的叫着，可真叫他不开心。
罢了，她开心就好。
“都随你。”姜照笑着应了，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萱妃，毫不掩饰脸上的冷意：“赵武，你去帮萱妃调/教一下人手，别让永福宫的奴才生出不干净的爪子，冲撞了公主。”
“奴才遵命。”大太监赵武斜了一眼跟在后偷的小太监，皮笑肉不笑的站在萱妃面前，俯视着她，“萱妃娘娘，咱们请吧。”
萱妃擦干眼泪，跪下行了大礼：“臣妾御下不严，甘愿领罚。”
姜照头也不抬，指着画中的穆衍问姜泠：“他能站起来了？”
“能的，”姜泠小脸上挂了浅浅的笑，眼中露出喜色，“王太医说他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说不准真能恢复如初呢。”
姜照点点头，瞧着画中的人影忍不住又冒出了酸水。
他都没能入过阿泠的画！

第9章
天色微亮，穆衍在疼痛中睁开了双眼。
房间并不大，不远处的火盆散发出融融暖意，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
这不是在暗卫营，是在昭阳宫。穆衍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迅速恢复清醒，掀开被子去查看腿上的伤，只见裹得厚厚的棉布上渗出点点血迹，并不多，却疼痛难忍。
这些日子伤势一直都在好转，为何竟又有些恶化的迹象？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迟疑，他的伤一直都是王太医在照料，内用外敷的药也都是昭阳宫的小太监亲自帮忙，若他们早想害他，何必等到现在？他本就命如草芥一般。
王太医说过的话再次浮上心头，穆衍捏紧了拳头，小心翼翼的盘膝坐下。
自从出了暗卫营，他恢复伤势的速度便快了许多，甚至连王太医都感到惊叹，再三检查了他的身体，却并无异常。
王太医说，极有可能是他修炼的心法所致，可穆衍却不敢应。
那天从昏迷中醒来，他的脑海中便多了许多陌生的记忆，连日夜修炼的心法都改动了几处，他不知这心法来自何方，身体却与它百般契合。
这似乎才是完整的穆家心法。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茫然，那些陌生的记忆时而涌上心头，时而却像是根本不存在，无法捉摸更无法猜测真假，只有这一部心法像是真切的存在过。
剧烈的疼痛将他的思绪拉回，穆衍咬牙开始运功。
修炼了这本心法，才有恢复伤势的希望，即便它不知来历，不辨真假，他根本别无选择。
疼痛渐渐减轻，他的气息也渐渐平稳，穆衍松了一口气，然而刚停下，他的胸口便像是被人狠狠重击，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身上有些冷。穆衍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鲜血，狭长漆黑的眸子盯着地上的血迹，没有一丝波澜。
是心法的问题，还是……
房间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穆衍迅速将房间中的血迹掩盖，披上一层外衣，将沾着鲜血的袖口藏起。
他已经给她带来了够多的麻烦，已经是一个累赘了。
程立端着药推门进来，鼻子使劲儿嗅了嗅，嘀咕道：“什么味儿啊……”
很快他的鼻端就只剩下浓烈的药味儿，穆衍掀开药碗，几口将汤药饮尽，泛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血色。
程立也没怀疑，见他喝光了药便高兴道：“穆衍，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公主殿下肯定高兴，你可要快一点儿好起来。”
她会很高兴吗？
穆衍抿抿唇，看着他走出去，用力咽下喉咙里的一口腥甜。
他会活下去的，一定会。
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姜泠带着红菱等一众宫女早早出了门。
她昨日答应过父皇，今天去养心殿陪他。印象中父皇每天都很忙，小时候还每日都能抽出空去看她，等到后来便越来越忙，好几天都不来一次。
父皇的身子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拖垮，前世等到她出嫁的时候，四十出头的姜照已露出老态，后来的事情她已不清楚了，只是听说他的身子一直不好。
姜泠垂下眼睑，心中划过一抹愧疚，她重生后只顾着找回穆衍，却忽略了一直最爱她的父皇。
政务纵然繁忙，父皇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姜泠想通了这一点，用午膳的时候便盯着他多吃了半碗，饭后拉着他去御花园散步消食。
姜照不喜奢靡，这时节的御花园也无多少花香，但晒着阳光，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总能带给人几分愉悦和放松。
“听说你把苏大师的话送了阿堰好几幅？”姜照偷偷斜了她一眼，面上依旧淡淡，“怎么突然舍得了？”
这可不像她。
姜照自认对女儿照顾的周到，了解深刻，她绝不会轻易将珍藏的字画送人，才费尽心思收拢许多，全都存在了她的宫里，免得朝中大臣个个觊觎，说他奢靡无度。
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功夫，她已送出了好几幅。
姜照不见她肉疼，自己却心疼了许久，姜堰那小子哪儿懂什么字画，送到他手里一准儿被糟蹋了。
“二哥喜欢嘛，”姜泠想了想，决定如实说出来，左右他们都是一家人，“他说喜欢东璧采药图，可那时已经答应赠予王太医了，后来二哥见到穆衍，又觉得我眼光不好，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好像有些生气了。”
姜泠隐去了穆衍差点冒犯二皇子的事，小声嘀咕道：“好像真生气了，二哥已经好几日没来了。”
“他喜欢？”姜照摇摇头，眉眼间溢出几分笑，“在上书房连书都不好好念，还有心思喜欢字画？你怕不是被他蒙骗了。”
“才不会呢，二哥从没骗过我。”姜泠毫不犹豫道。
见她如此肯定，姜照眉头微蹙，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兄妹二人如此亲近乃是好事。
御花园很大，父女二人逛了半圈便返程，姜照书案前已堆好了厚厚的一摞奏折，姜泠刚要辞别就被他拦了下来。
大太监赵武已经贴心的备好了纸墨，笑吟吟的看向姜泠。
姜泠脑袋有点懵，眨眨眼看向父皇，水眸中满是不解，还是红菱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提醒了一句。
皇上是不是想让您画一幅他的龙颜？
“……”姜泠终于注意到今日父皇特意换了新龙袍，连靴子都是新的，纹路从没见过。
姜照被女儿这样盯着，脸上泛出了些许红，他身为皇帝自然不能主动开口，否则便叫人笑话，还少了那一层意思。
宫中画师很多，但女儿画得总会格外不同。
姜泠又心软又觉得好笑，从前她怎么没发现父皇这样可爱，连主动说出口都不肯。
“父皇今日格外威严，”姜泠眨眨眼，配合道，“就让儿臣来为父皇画一幅龙像。”
“允了，”姜照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末了还要提出自己的意见，“就要朕穿的这一身龙袍。”
姜泠笑着应下，一笔一笔认真的在纸上勾勒，等到日暮渐渐落下，她才将这幅画补充完整。
达成所愿的姜照心满意足，立刻让赵武去装裱，又留着姜泠用了晚膳才作罢。
忙碌了一下午的姜泠回到昭阳宫，总觉得好像忘了点儿什么。红菱把房间中的蜡烛一一点亮，添了火盆，袖香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奶茶，甜香顿时盈满鼻端。
袖香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后宫各处的消息，昨日萱妃被罚，整个永福宫的奴才都被赵武教训了一顿，几个萱妃的心腹更是直接被送进了慎刑司。
两个庶妃有心想要来探望她，都按照以往的惯例拒了，赠了份回礼。
倒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唔，”姜泠总算是回过了神，“穆衍今日的情况如何？”
红菱道：“程立一直照顾着呢，应是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担心。”
姜泠想了想，说道：“他睡了吗？”
不瞧一眼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天色还早，应是没睡，殿下今日劳累就不必动了，奴婢这就把叫人他喊来。”红菱朝着伺候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不多时程立便跟着穆衍到了。
姜泠的手腕还有些酸，也不知是烛光不够亮，还是她看错了，穆衍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殿下。”穆衍垂眸就要屈膝，姜泠连忙免了他的礼，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伤可还疼吗？”
穆衍下意识的摇头，纵然刺骨疼痛，对早已习惯了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尤其是在姜泠面前，他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你的脸色不太好。”姜泠望着他说道。
伤势突然加重本不该瞒她，但穆衍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功法，还是每日的药有问题，他没办法确定，更不能直接说出口。
公主一心待他，在没搞清楚之前，他不能叫她难做。
“卑职无碍，”穆衍低声道，“只是习武时加了几分力气，有些乏了。”
“这样啊，你身体还没好，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姜泠又高兴的笑了，正巧见红菱端来了一盘酥云卷，便说道，“这份酥云卷你拿去吃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穆衍一怔，眼底掀起层层波澜，隐隐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是那样相信他。
姜泠见他愣神，催促他去早些休息。正在这时，房门外一个小太监说道：“殿下，二皇子身边的昌顺来了。”
红菱跟姜泠对视一眼，忍不住道：“都这么晚了……”
“让他进来吧。”姜泠想起二皇兄还生着他的气，一连给他送了好几幅字画都没反应，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担忧。
二皇兄从没这样生过她的气。
昌顺怀里抱着几个长长的木盒子，进了门便跟她行礼，随后恭敬道：“公主殿下，我们殿下说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些字画都是您的心爱之物，还是交还给您比较好。”
六个木盒子一个不少的被送了回来，姜泠有些发愣，昌顺再行一礼就要离去，她连忙叫住他：“怎么，二哥不喜欢这些吗？”
“公主殿下送的画我们二殿下定然是喜欢的，”昌顺低眉顺眼道，“只是不好横刀夺爱。”
“你去跟二哥说，这些我都是真心想送于他的，并无半分怨言。”姜泠让红菱把画还回去，奈何昌顺就是不肯接，“公主殿下的话，奴才本不该不听，但殿下说了，绝不让奴才再把这些带回，否则便把奴才赶出宫去，公主殿下可莫要为难奴才了。”
姜泠不好再为难他，只能暂且将画收了，让红菱将昌顺好生送出去，左思右想都不明白，为什么二皇兄不肯收下。
他们兄妹二人一向亲近，纵然二皇兄真的不肯收，也会亲自送回，姜泠突然想到午后和父皇在御花园中的谈话，显然他也不认为二皇兄真的对字画感兴趣。
二皇兄到底是怎么了？
夜渐深，姜泠满怀心事的睡去，几桩旧事不断在脑海涌现，她的心神始终有些不安。
等到深夜露浓，模模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二哥来了，他提着剑将她珍藏的字画劈得粉碎，最后一剑刺入了穆衍的胸膛。
“不要！”姜泠猛地惊醒，泛白的小脸带着一丝惊慌，直到明亮的烛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殿下。”窗外传出了几声响动，姜泠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下意识的喊道：“穆衍，是你吗？”
房外的玄鸣一顿，道：“卑职玄鸣。”

第10章
生辰宴最终还是交给了赵武去办，姜泠自然乐见其成。
眼看着距离生辰宴越来越近，姜泠心中藏着的心事却没减分毫，自从上次二皇兄把她赠出去的书画全部送回，她还一直未曾见过他。
原本姜堰是在上书房念书，距离昭阳宫和养心殿都不算远，可当姜泠抱着字画再去见他的时候，却被告知二皇子被小皇叔带出宫了。
小皇叔的脾气怪，对他们兄妹三人虽并无不妥之处，但也称不上亲近，唯有擅长交际的二皇兄能够与小皇叔多说几句。
无奈之下，姜泠只能暂且搁置了见二皇兄的想法，吩咐下人一有消息就送到昭阳宫去。
最迟也不过到她生辰宴那日才回宫，姜泠默默想着。
她的生辰宴一直未曾大办过，年纪小是一回事儿，还有一些母后的原因。
今年的生辰宴也并不大办，除了皇室中较为亲近的，只邀请了教她识字与丹青的老师，以及父皇在朝中极为倚重的几位大臣及其家眷。
小皇叔有时候也会到，但大多都是让人备了厚礼送来。
赵武带人在昭阳宫进进出出，把左偏殿的摆设大修了一遍。昭阳宫极大，左右两个偏殿距离也很远，姜泠自然不会去住，于是原本的寝殿改成了前厅，宽敞又大气。
姜泠对这些没意见，只是这些天越的少见穆衍出来走动，听程立说他大多时候都在练功，姜泠便也没在意，在一众宫女的陪伴下，迎来了她的十岁生辰。
天色刚亮，红菱就带人帮她梳洗完毕，穿上了漂亮的桃红色鎏金夹袄，边上缀着一圈白色的狐狸毛，瞧着又华贵又暖和。
红菱找来一件大红的斗篷，里面是漂亮的白狐皮，垂至她的脚踝，姜泠的个子娇小，这样一打扮，整个人都裹成了一团亮眼的红色。
昭阳宫每个奴才的脸上都挂着笑，姜泠一一发了赏钱，甚至连躲在暗处的玄鸣都没放过。
发到最后剩下一个，姜泠突然想起有些时间没见穆衍了，也不知他的伤势是否仍在好转，时辰还早，她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此时的穆衍情况并不好，他不论是停下修炼的心法，还是连续几日未曾喝药，伤势依旧在不断的恶化，双腿原本还能用上几分力气，现在却软绵绵的，稍稍一碰便刺痛无比。
不像是修炼心法导致，倒像是中了毒，可他用内力却逼不出任何毒素。寻常的毒药他在暗卫营中不知见过了多少，根本瞒不过他，唯一的可能便是药有问题。
那人是手握兵权的大将，朝中重臣，又何必使这种下作手段害他？穆衍想不明白，他虽跟了公主，却也绝无可能去报复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穆衍一怔，今日不是她的生辰吗？为何会想到这里来。
来不及多想，穆衍迅速盘膝坐下，佯装正在修炼。他不愿告诉她这样的
姜泠推开门的时候，他才睁开眼，不出意外的对上那双漂亮又清澈的水眸，她眉眼弯弯的望过来，穆衍倍感愧疚，心底仿佛在隐隐作痛。
“唔，你又在练功。”姜泠眨眨眼，藏在背后的手中突然抛出一枚荷包，穆衍下意识的去接，途中牵动再度复发的腿伤，他的脸色丝毫未变。
姜泠不疑有他，弯弯唇，长而翘的睫毛忽闪着，调侃道：“今天是我的生辰，穆衍，你接了我的赏赐，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她眼底满是笑意，漂亮的水眸像是会发光，穆衍怔愣的盯着她，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他当然早就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暗地里也想过该如何应对，可当脑海中掠过无数想法后，他却恍惚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暗卫，根本不会出现在宴上。
更何况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倘若真的在宴会上露面，定然会让旁人暗地里笑话她。
他没打算走出房间，可是她却来了。
穆衍不知所措的抿抿唇，一张清冷的俊脸憋得通红，他一定要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她。
正在他搜刮肚子不多的墨水时，耳畔却传来了银玲般的笑声，他小心翼翼的看过去，正对上姜泠眼底满满的促狭，还有她脸上甜软的笑。
“殿下……”穆衍脸上一片红，硬着头皮道，“卑职愿殿下百岁无忧……”
他顿了顿，低声呢喃道：“平安顺遂。”
在他记忆深处时而浮现的人影，他不希望是她，也永远不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变成那副样子。
她是公主，是大周最耀眼的星辰，没有人可以那般折辱她。
穆衍心神恍惚，再度涌现出的陌生情绪牵动着他的心弦，胸口似乎隐隐作痛，他用力捏紧了荷包，垂眸不敢再跟她对视。
他怕自己无法控制，像上次突然朝二皇子迸发出的愤怒一样，吓到她。
“我听到了，”姜泠眨眨眼，不再为难寡言的小暗卫，美滋滋的扬起下巴，“你若有什么事就叫程立帮你，今天外头人多，你出去要小心避着些。”
穆衍颔首应下，依旧垂眸不敢看她。
姜泠想了想，解释道：“我是说，你的伤势正在好转，别叫人撞到再伤了。”
这是在向他解释吗？穆衍手里攥着荷包，心头划过一抹异样。从踏入暗卫营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出去，穆衍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位公主这样厚待于他。
转而心中便格外的不是滋味，愧疚与自责，甚至还有痛苦。
他不值得她这样做，曾经的妄想不但让他废掉了双腿，如今竟把危险带到了她的身边，那个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在他的药中动手脚，那么公主的药呢？
穆衍遍体生寒，不敢再想，他张嘴想要将一切坦白，姜泠却早已转身走了。
精巧的荷包躺在他的掌心，像是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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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帝最宠爱的小公主过生辰，凡是被邀请到的大臣无一不携着重礼前来，甚至有未曾请到的大臣都送了礼入宫庆贺，好讨小公主的欢心。
姜泠也的确很高兴，今日父皇信得过的重臣也许都会到场，说不定其中就有几个能干的，能助她一臂之力，早日将陈家虚伪的面孔揭开。
陈家当初的谋划绝非一时半会儿可以做到的，定然是算计已久，对此当然是越早揭穿越好，免得将来成了气候，动荡朝野。
姜泠这样想着，看向诸位大臣的眼神便越发亲近，脸上挂着抹不开的笑容。姜照看着有些吃味儿，都是一群糟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难道还能比得上他这张脸？
姜照今年四十有余，早年习武不断，身形修长笔直，一张英气俊美的面庞，至今保养的都还算不错。
“咳。”姜照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回姜泠的注意力，奈何早就脱了缰的姜泠，已经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大臣，前世她不太关注朝政，却也听说过几位大臣的贤名。
比如铁面无私的兵马司指挥使魏成泽、知人善任的右相欧阳铭、巧言诡辩的李鸿薪……不知是时间尚早，还是人才未露，姜泠一个都没见着。
回过头对上老父亲略带忧郁和惆怅的眼神，姜泠连忙朝他讨好的笑着，问道：“父皇，大皇兄怎么还没来，儿臣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姜照幽幽的斜了她一眼，说道：“太子有事在身，迟些才能来。”
“那二皇兄呢？听说他跟小皇叔出宫了，今天也不回来吗？”姜泠眼巴巴的看向姜照，最亲近的两个哥哥都没到，独自一人面对众多陌生的面孔，她的确有些不自在。
“几日不见，原来阿泠这般念叨我，也不怕将父皇念叨烦了。”熟悉的清润男声响起，姜泠眼前一亮，高兴道，“二哥，你总算是回来了。”
姜堰先朝姜照恭敬的行了礼，然后才笑着看向姜泠，语气亲昵：“这才几日，我只不过是去给你寻了份生辰礼，你就这般念叨，也不知是念叨生辰礼呢，还是念叨二哥我呢？”
“当然是二哥，”姜泠毫不犹豫的说道，心头跟着松了口气，瞧二哥的模样像是早就不生她的气了，二哥行事一向爽朗，恐是她小人之心了。
姜堰笑着将手中的盒子递过去，姜泠揭开里面的字画，眼底划过一抹浅浅的笑意，欣喜道：“唐才子的《秋吟赋》，二哥从哪儿得来的”
“当然是亲手讨来的，”姜堰眉头微挑，“你喜欢吗？”
姜泠笑得眉眼弯弯：“当然喜欢，谢谢二哥！”
这时外头传来小太监尖尖的嗓音，太子姜擎踏入偏殿，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笼子，上面蒙着一层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儿臣参见父皇。”姜擎的声音听着极为清朗，他有着一副与姜照相似的面庞，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直率与阳光，看起来极为养眼。
姜泠双眼一眨不眨的看向姜擎，她这位大哥从小就是太子，被多位太傅管教的极为严苛，纵然是身在东宫，也很少有闲暇跑出来玩耍。
前些年还好些，等他年纪渐长，诸位太傅盯得便越发的仔细，恨不得把他锁在东宫里。
姜泠正想着，便看到姜擎朝着她偷偷挤眼睛，她也笑着偷偷打招呼。
姜照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底，斜着瞥了一眼太子，语气不善：“这么晚才回来，都让阿泠等急了。”
“路上耽搁了点儿时间，阿泠才不会怪我呢，对吧？”姜擎大大咧咧的笑着，兴奋的掀开了黑布，“阿泠快看，大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掀开黑布，露出笼子里的一小团雪色，众人纷纷侧目，惊讶道：“雪狐？！”
“太子殿下果真神勇，雪狐幼崽最为难得！”
“这雪狐没有一丝杂色，血脉纯净，长大了一定漂亮！”
“是啊，雪狐通人性，极其护崽，太子殿下这礼物可真是用心了。”
“……”
周围的大臣都笑着夸赞，一声比一声刺耳离谱，姜堰垂下眼睑，唇畔扬着浅浅的弧度：“大哥真厉害，连雪狐幼崽都能抓到，想来阿泠一定非常喜欢。”
众人将目光移到了姜泠身上，她的小脸上隐隐泛白，余惊未定的攥紧了袖子。
与前世一样，大哥送她的，还是这只雪狐。

第11章
笼子里的雪狐幼崽只有小小一团，衬得两颗乌溜溜的眸子越发显眼漂亮，惹人怜爱。
它还不到一个月大，只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幼崽。
姜泠眼睑低垂，贝齿半咬着嘴唇，心中有些犹豫。
前世她很欢喜的将这只雪狐收下，日日养在身边，倒也乖巧听话，极通人性。可不知为何，在它即将成年的时候，突然兽性大发，活活将驯兽司的小太监咬的面目全非，她被众多宫女护着才逃过一劫。
虽然事后经过查证，是有人在雪狐的食物中动了手脚，可只要一想到小太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便再不敢靠近。
那件事过后，赠予她这只雪狐的大皇兄被父皇狠狠责骂，因为驯兽司的小太监也是他帮忙安排的，雪狐的食物被动了手脚，他也脱不了干系。
大皇兄赠予她雪狐本是好意，可惜后来出了事被父皇追责，他便再不敢送什么稀罕的玩意儿给她，兄妹间难免少了几分亲近。
“阿泠不喜欢吗？”姜擎瞧着她脸色发白，神色中难掩失落，后又连忙道，“没关系，我还从外头得了一个会唱曲儿的盒子……”
“我喜欢的，”姜泠眉眼弯弯，灵动的眸子中溢满了笑，“谢谢大哥，大哥待我最好啦。”
姜泠上前接过笼子，望着那笼中惊慌的小小一团，心软的一塌糊涂。
倘若她不收下这小家伙，宫里再不会有它的容身之处，就算送入了驯兽司，也不会被下面的太监善待。
姜擎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欣喜，连语气都欢快了许多：“我知你一个人在宫里无趣，且养着它解闷，听说雪狐极其聪明，对主人也很忠诚，轻易不会伤人。”
刚刚他仿佛看到阿泠有些怕，想来是听到雪狐二字便吓到了，姜擎想了想，又出言安抚道：“你别怕，这小家伙现在还吃奶，不会咬人的，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改日我挑几个人给你送去……”
“不用啦，”姜泠怕他再次被连累，转了转脑筋，笑着说道，“这点儿小事哪能让大皇兄你费心，父皇的驯兽司可有好多现成的能人呢，是吧父皇？”
不想大皇兄被责骂背锅，只能委屈一下父皇了。
姜泠朝着姜照眨眨眼，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讨好的笑：“父皇说他最疼阿泠了，一定给阿泠用最好的驯兽太监。”
“朕可没说过，你这小无赖！”姜照斜她一眼，脸上却忍不住挂了笑，两个儿子渐渐长大，敢跟他撒娇亲近的也只剩下一个阿泠，别说只是要几个小太监，就是把整个驯兽司搬给她也无妨。
“父皇刚才没说吗？”姜泠瞪大了眼睛，无辜道，“阿泠刚才都听到了呢，不信父皇问问大哥二哥。”
姜擎脸上憋着笑，俊朗的眉眼舒展开，嘴巴紧紧的抿着，对上姜照扫过来的目光，他连忙一脸正经的点头应下：“是呢，儿臣也听到了。”
姜照不信邪的继续问：“堰儿，你可听到了？”
“儿臣……”姜堰顿了顿，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笑，“父皇，您就应了阿泠吧，今天可是她的生辰呢。”
不管他说什么，父皇到最后都会答应阿泠，他这位妹妹独得的宠爱，向来比他们两个皇子都要多得多。
姜照果然应下，姜泠高兴的谢恩，殿中一时热闹起来。
费尽心思求来的《秋吟赋》被孤零零被丢在桌子上，耳畔是和睦融洽的欢笑声，姜堰脸上配合的挂着笑容，眼底却划过一抹自嘲。
二皇子……呵，真是一个尴尬的位置。
宴席间的气氛渐渐推上高潮，众多大臣借着姜泠生辰的名义向皇上表忠心，姜泠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也不觉得乏味。
前头正在表忠心的是翰林院的一个大学士，似乎是姓李，虽不说出口成章，但字字真切又华丽，听着叫人感动莫名，姜泠看向她的眼神便带了几分钦佩。
听了这么多，唯有这位说得最好最真，简直碾压了全场的大臣，姜照含笑看过来，饶有趣味的说道：“李爱卿字字发自肺腑，连朕的阿泠听了都佩服。”
李鸿薪忍不住老脸一红，接连几年的大学士听着倒好，却无几分实权，不在这时候好好拍拍龙屁，难道干等着当一辈子的大学士？
“微臣汗颜，公主殿下天生聪慧，又习得一手好丹青，微臣区区陋言，叫公主笑话了。”
这话正说到了姜照的心坎里，挑了挑英气的眉宇，言语越发亲近：“鸿薪进来可好？二皇子生性顽劣，朕还指着你多教导几番。”
早就不想当教书匠的李鸿薪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脸色又不敢发苦，只能强自忍下。
外人眼中教授皇子是了不得的荣宠，可唯有他清楚，这位二皇子并不简单，他若是教得太好，便得罪了太子，若是教不好，皇上就先把他处理了。
比起当这皇家的教书匠，他宁愿外放做一个九品县丞。
“二皇子早慧，天赋过人，皇上莫要太过自谦，微臣以为二皇子甚好。”李鸿薪硬着头皮说道。
“父皇，”姜泠脸上满是乖巧，主动凑过去道，“二哥每日都要读书，儿臣深觉羞愧，要不您就准我去上书房念书吧，儿臣觉得李大人很是有趣。”
姜照本想调侃她早上可起不来，可又想到她近来常睡不好，有时比他这皇帝起得都早。他沉沉的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你想去便去吧，只是不许扰了你二哥念书。”
“谢父皇，儿臣一定不打扰二哥念书！”姜泠兴奋的保证道，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李鸿薪，眼底光芒大盛。
“……”李鸿薪心底咯噔一下，完了，他算是跳不出这个坑了。
夜色渐暗，偏殿内依旧通明如昼，几个世家小姐围在姜泠旁边逗弄小雪狐，玩得好不开心。
这时姜照身边的大太监赵武急匆匆的走进来，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几句，姜照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面无表情的捏着酒杯，将剩下的一口灌进嘴里。
“啪！”酒杯摔落在地，姜照脸上划过一抹愤怒，竟然有人敢把手伸到昭阳宫！
周围陡然安静下来，几个世家小姐更是吓得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阿泠，”姜照起身唤她，眼底还带着几分冷意，“过来。”
“父皇，”姜泠怀里抱着小雪狐，慢吞吞的朝他走来，声音软得不像话，“谁又惹您生气啦？”
姜照没说话，深吸一口气，牵着她的手走出偏殿，方向正是不远处的右偏殿，她的寝宫。
“父皇……”姜泠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她在右偏殿过生辰，昭阳宫大部分的宫人都跟过去了，留在左偏殿的寥寥无几。
莫非是失窃了？可单单是丢了东西，父皇不会如此生气。
姜泠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直到父皇牵着她进了穆衍的房间，程立跪伏在地上发抖，一个戴着铁面的男子坐在榻前诊脉。
榻上躺着的正是穆衍。
姜泠不敢置信的快走两步，这才看清穆衍此时的状况，他的脸色惨白至极，双眸紧闭着，原本就削瘦的脸庞更显憔悴和虚弱。
这几日他的伤势明明一直在好转，早上她还见他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药中的确含有蚀骨散的成分，但极其微量，效果缓慢，一般人很难察觉，”铁面人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压抑与愤怒，“是我回来的太迟了。”
“药、药中有毒？”姜泠颤声问道。
“是。”
“可是他的伤势一直在好转……”姜泠不敢置信的喃喃说道。
铁面人一顿，淡淡道：“他在骗你。”
经历炼狱折磨的暗卫，什么痛苦没受过，想要瞒过一个小女孩，再简单不过。

第12章
姜泠安静的站在榻前，望着那张青涩又苍白的面孔，不知怎么竟然涌出了几分心疼。
前世她是知道穆衍的，可他身为暗卫，职责从来都是保护她的安危，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此，至于他私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到底了解不多。
他的伤势恶化，应该告诉她的，她会为他寻太医，早些诊治，可是他没有。
或许是看到她因他的伤势好转而高兴，不忍叫她知晓真相，又或许是根本不敢告诉她，不敢麻烦她，所以一味地硬抗，忍着疼痛作出云淡风轻，早已好转的模样。
看到姜泠不高兴，姜照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昭阳宫一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本以为无人敢碰，谁知道偌大个皇宫，竟然真的有人敢伸手，纵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暗卫，可万一他生出了其他的心思呢？
事关姜泠，姜照不敢不多想。
“玄鸣！”姜照声音冰冷，直接把一直守在姜泠身边的暗卫叫了出来，如今穆衍尚不能行走自如，暗中保护姜泠的也只有玄鸣一人。
身着玄衣的玄鸣突然出现，单膝跪在地上：“玄鸣参见皇上，殿下。”
“他是怎么回事？”姜照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穆衍，眸底冰冷，“你就是这样保护公主的？”
玄鸣垂下头，漆黑的铁面罩住他的脸庞：“微臣知罪，只是近来昭阳宫并无异常，也没有可疑的人接近，今日……亦是如此。”
姜泠缓缓回过神来，看到房间中身形相似的两个铁面人，眉头蹙了蹙，迟疑道：“你才是玄鸣？”
跪在地上的玄鸣一顿，无奈的应道：“……是。”
“穆衍他……你可知道他的伤势在恶化？”姜泠问道。
“卑职……”玄鸣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说道，“卑职知道，这几日的夜里，穆衍常常疼痛难忍，可他却说只是练功不慎，并不碍事。”
在暗卫营中，大多数的暗卫都是如此，他就并没有在意，可谁知道穆衍竟然如此能忍，连蚀骨散的折磨都能扛下来。
姜泠眼睑低垂，沉默不语，这时王太医已经被带到，一同带来的还有他身边的药童悬梁自尽的消息。
姜照气得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戾气，背后之人真是胆大妄为，在太医院中都敢动手，下次是不是该动到他的养心殿去了？
“该死！”姜照铁青着脸，声音冰冷道：“王太医，你有什么话要说？”
“微臣不知，微臣……”王太医的脸上满是颓败，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只能俯首道：“微臣老眼昏花，连手下的药童都无法肃清，愿告老……”
“父皇，还是先请王太医帮穆衍诊脉解毒吧。”姜泠小声提醒道。
姜照冷哼一声，语气却松缓许多：“还不快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姜照满身的火气没地方撒，目光瞥见站在床榻附近的铁面人，冷声开口：“你倒是自在，出宫这么长时间，还知道回来。”
那铁面人正是秦朗，他被姜照这样看着，满心无奈的摇摇头：“微臣有些私事，路上耽搁了，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朕若是偏怪罪呢？”姜照斜他一眼，语气中却并无气恼，反而带着几分亲近，姜泠听得纳闷，从穆衍身上移开目光，轻声问姜照：“父皇，他是谁呀？”
“唔，是暗卫营的教头。”姜照并未多说，暗卫营的教头身份一向隐秘，姜泠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没想到她却问道：“可儿臣上次见到的教头，好像不是他。”
姜照没糊弄过去，脸上划过一抹尴尬，秦朗露在外面的眼睛染上几分笑，低声道：“是公主聪慧，旁人未必认得出。”
听得姜照冷哼一声，秦朗顿了顿，直接说道：“穆衍是微臣收的徒弟，多谢公主厚待，救他一命。”
倘若不是姜泠在考核中将他挑走，穆衍能否活下来都是一个问题，暗卫营残酷无情，即便他侥幸留得一条命，恐怕也难以等到他回来。
“你徒弟？”姜照皱起眉头，刚要盘问，却又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交给姜泠，“这是千年莲心髓，可续断肢，活筋脉，请公主收下。”
姜泠没伸手，抬眸看向姜照，眼中露出几分询问，姜照眼底噙起一抹满意，柔声道：“收下吧，他的徒弟本该他出血。”
这人到底是谁？父皇似乎待他格外不同，姜泠隐隐有所察觉，却没敢多问，伸手接过了玉瓶。
“回皇上，殿下，他是中了蚀骨散，又气血亏空，运功不畅才疼晕的。”王太医拱手说道。
“蚀骨散可难解？”姜泠连忙说道，王太医摇摇头，应道：“蚀骨散并不难解，而且他的分量不多，只是一直在恶化他的腿伤，使之疼痛异常。微臣这就用药解去，再加上他修炼的心法特殊，似有回春之效，只要悉心照顾，挨过疼痛，定能康健。”
心法？姜泠松了口气，轻声道：“那就好，多谢王太医。”
“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老臣的本分。”王太医小心翼翼的说着，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一眼姜照，没看到他脸上的怒色，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对眼前的姜泠越发感激起来。
王太医帮穆衍解了蚀骨散，又开几副方子调养，并保证一定会亲自着手药材，才让姜泠渐渐放心，重新露出了笑容。
姜照见她还是那么好说话，半点怪罪都不曾有，眼底满是无奈，冷哼一声道：“别以为这就算了，罚俸半年，再出什么差错，太医院也不必要了！”
王太医心神一震，连忙应是。
下手的药童已经被灭口，背后的人已经没办法再追查下去，姜照的脸色并不好看，蹙眉问道：“区区一个不出名的暗卫，怎么会有人对他出手？”
姜照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直直的盯着秦朗。
暗卫营的众多暗奴全都是来自民间的孤儿，父母皆亡，了无牵挂，可每一个暗奴入营，身份背景都会调查清楚。只有穆衍，他的案册不在其列，背景更是被抹得干干净净，连玄卯都查不出分毫。
只有秦朗亲自动手，才能这般天衣无缝。
秦朗心中有事，漫不经心的迎上他的目光：“或许是因为，他是我的徒弟，天赋不错惹人嫉妒。”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下毒之事跟废掉穆衍双腿的人或许有关系。”姜泠突然说道。
她一直觉得穆衍身上的伤有蹊跷，可根本找不到机会去查探，更无法把手伸到暗卫营中。姜泠想了想，继续说道：“他这双腿断的蹊跷，不知教头有什么看法？”
秦朗眸中一暗，低声道：“暗卫营中争斗不断，受伤乃是常有的事，是他技不如人罢了。”
“可是穆衍他……”
“阿泠！”姜照喝住她，垂眸说道：“你善待暗卫并无差错，可也要注意分寸，他只是一个暗卫。”
姜泠瘪瘪嘴，真不甘心就此半途而废。背后那个人能出手一次，就有第二次，除非将他连根拔起，才能消除隐患。
“殿下，殿下，穆衍他醒了……”程立如获大赦，兴奋的喊道。
榻上的穆衍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皇上、秦朗与姜泠俱在，身子忍不住一僵。
姜泠的脸色并不好看，穆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她一眼瞪得再次僵住，不敢再动弹。
娇俏精致的小脸此刻没了往日的笑，只剩下一片愤然。穆衍突然有些心慌，手足无措的按在榻上，连头也不敢抬。
气氛突然凝滞，姜照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道：“阿泠，跟父皇回偏殿，别让大臣们等急了。”
右偏殿的宴会还没散，姜照不开口，自然也没人敢动。可此时姜泠还有些气，便道：“父皇，您先去吧，儿臣马上就过去。”
被女儿拒绝的姜照不大高兴，冷冷的瞥了一眼穆衍，呵，秦朗的徒弟！也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等到秦朗跟着姜照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姜泠小嘴一撅，满脸不高兴道：“你伤势恶化为何要瞒着我？”
穆衍愣了愣，眼睑低垂，薄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被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想叫她看到自己的卑劣和自私，更不想叫她失望。
能被带入昭阳宫已是奢望之至，一切都像一个梦一样，他不想再离开。
“穆衍你说话！”姜泠三步站在他的榻前，小脸冰冷，穆衍闭了闭眼，低声道：“是卑职疏忽大意……”
“你胡说！”姜泠打断他，冷哼一声，不高兴道：“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叫他们给你下毒的，所以你不敢说，是不是？”
“不是！”穆衍陡然抬起头，对上那张面带不悦的小脸，手足无措的解释道，“卑职不曾，殿下您……我……绝不是那样……”
“那你为何不说？”姜泠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毒差点儿要了你的命，你还什么都不说，瞒着我，你是不是想死在我的昭阳宫？”
姜泠越想越生气，抬起脚尖狠狠地踢了一下床榻，小脸气得发青：“穆衍，你敢不听我的话！”
“殿下……”穆衍眼底一片慌乱。
“哼！”姜泠转身就走，“别叫我，我生气了！”

第13章
右偏殿中，皇上突然带着公主离去，着实让宴会乱了一阵子。
这儿可是公主的昭阳宫，刚才皇上的脸色那么难看，定然是昭阳宫里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跟他们在场的人有关。
一些人相互打量着，满头雾水，好在宴会上还有姜擎、姜堰二兄弟在，只听姜擎轻咳一声，还未说话，殿上便再次寂静下来。
“在场的诸位都是国之重臣，今日能来为阿泠过生辰，我身为她的兄长的也十分高兴，”姜擎举起酒杯，说道，“我与阿堰一起敬各位一杯。”
说着，姜擎朝姜堰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倒满酒，共同举杯。
国之储君亲自上场吃酒，毫无架子，在场的诸位大臣也都渐渐安心，唯有东宫的几个属臣黑了脸。
皇上突然离席，太子殿下能够站出来稳定局面已是非常让人欣慰，可谁知他竟偏偏拉上了二皇子一起，原本大好的君臣佳话瞬间变成了兄弟齐心，实在叫人恨其不争。
当今皇上虽只育有两子，太子非但是长子更是嫡出，早已占尽天时地利，可皇上还年轻，有着诸多变数，事关大位丝毫不得放松。
只可叹他们的太子殿下毫不设防，满脑子的兄友弟恭！
姜擎根本不在乎大臣丢过来的眼神，眼底含着笑，说道：“阿堰，我平日里功课繁重，脱不得身，多亏有你时常去看阿泠，不然这丫头还不知会闷成什么样儿。”
明昭帝重情非常，子嗣稀少，立了太子之位后，朝中的大臣看他就跟看眼珠子似的，生怕他不小心被人带歪了，成为大周的罪人。
姜擎也明白他们的心意，愿意为父皇分担，念书也好，习武也罢，左右不会亏了自己，唯有对这唯一的妹妹姜泠，始终觉得有几分亏欠。
他答应过母后，一定会好好护着她长大，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大哥，阿泠是妹妹，我自然应该多照顾些，”姜堰笑着应道，“父皇那里幸有大哥帮忙，才让他免于劳累伤身，阿泠有我照顾着，大哥放心就是。”
姜擎点点头，心底越发高兴，这些年渐渐长大，他与二弟也少了几分亲近，甚至还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进言，叫他早做防备，意图挑拨他们兄弟之情，实在是过分至极。
二弟待他一向恭敬亲和，他相信二弟。
“多亏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姜擎俊朗的眉眼中满是欣慰，忽而想起这几日似乎没见他，便问道，“阿堰，听说你跟小皇叔去了扬州一趟，路上可还好？扬州美食众多，不能一一尝遍实在是可惜。”
姜堰心神一凛，垂眸道：“多谢大哥关心，我也是听说皇叔要去扬州，才央着他带我一起，去求了《秋吟赋》给阿泠做生辰礼物，你知道的，她一贯喜欢这些。”
“还是个小丫头呢，怎么偏就喜欢这些，”姜擎放低声音，笑着摇摇头，眸中存了几分怀念，“许是母后喜欢，她才跟着想要，你真是费心了。”
姜堰轻声应了一句，正玩弄着手中的酒杯，就听姜擎又追问道：“扬州美食你可曾品尝了几道？你若带一个厨子回来多好。”
“大哥……”姜堰无奈的看过来，姜擎以拳抵唇，解释道，“入冬了，我听说阿泠这几日胃口不好。”
姜堰：“御膳房的酥云卷，阿泠每日都吃好几块。”
姜擎一点儿都不心虚脸红，一本正经道：“哦？竟有这回事儿，那是下人乱说了，我回头定罚他。”
姜堰：“……”
.
回右偏殿的路上，姜照突然出现在前方，差点儿吓了姜泠一跳。
父皇刚刚不是走了吗？姜泠歪歪头，跟上去主动牵起姜照的手，眨着眼睛问道：“父皇是在等儿臣吗？”
“没有，”姜照云淡风轻的说道，“刚才有些事要问，外面寒气重，可冷么？”
“儿臣不冷。”许是上次一场风寒吓坏了红菱，凡是出门一定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有时她都会觉得热。
姜照应了一声，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眼神却时不时的瞟过来，最后忍不住佯装不在意的问道：“阿泠生辰，可还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即便是她再想要一个暗卫，他都能破格允准。
“生辰礼物父皇已经给过儿臣啦，儿臣甚为满意，”姜泠笑得眉眼弯弯，“还没多谢父皇呢。”
姜照的脸色有些不对，可外头的光有些暗，倒也无人发现，他开口道：“你那暗卫，要不要换一个？”
刚才他都在外头听到了，阿泠对骗他的暗卫甚为恼火，直接扬手打了他一巴掌，他在外头都听到声音了，阿泠还说她生气了，这是姜照头一次见她发那么大脾气，他这老父亲竟倍感欣慰。
有脾气的公主总比软脾气的公主好过些，那样不中用的暗卫，又是秦朗的徒弟，早该换了他。
“为何要换？”姜泠小声问道，“他可是儿臣的生辰礼物，他是最好的暗卫，嗯，还有玄鸣也是呢。”
姜照总觉得后面那句是特意敷衍他的，玄鸣可是他亲自赐下去的暗卫，她总不会说不好，于是姜照试探道：“不然把玄鸣换了？”
“这样不太好吧？”姜泠有些迟疑，随后道，“若是他还有别的差事，父皇您做主就好。”
姜照：“……”
不远处的玄鸣被迫听到这惨烈的对比，突然想一头撞死在树枝上算了。
姜照心塞塞的回到了偏殿，不愉的脸色让诸位大臣心底发慌，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削弱存在感。
可谁料这回皇上并没有找出气筒，反而很大方的赏下来一些美酒，叫他们早些回家，摸不着头脑的一群大臣面面相觑，麻溜的带着妻儿离开了皇宫。
偏殿中只剩下姜照和三兄妹，他叩了叩桌子，漫不经心的提道：“你们外祖家本也是要来陪阿泠过十岁生辰的，只是路途遥远，恐还要些日子。”
“父皇，这可是真的？”姜擎眼前一亮，立刻追问道，“不知外祖家都来了谁？”
“你们外祖还有些事要驻留，不过你们舅父一家都会回来，”姜照看到三张惊喜的小脸，眼底也多了几分笑，“瞧把你们高兴的，还要好些日子呢。”
姜擎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眉飞色舞道：“那青禾表妹也会来了？我可有好几年没见她了。”
“会来，都会来，”姜照笑了笑，“到时候也让他们进上书房念书，你们表兄弟好好亲近亲近。”
“那是当然，”姜堰也跟着兴奋起来，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儿臣一定好好招待表兄和表姐。”
见两个儿子都如此高兴，姜照把视线放在了姜泠身上，轻声问道：“阿泠觉得如何？”
“儿臣也很想念他们，”姜泠弯弯唇，“听说清墨表哥过目不忘，习得一手好字，儿臣早就想去找他了。”
沈家本就是书香门第，每有子嗣下场必取头名，而她的表哥沈清墨，更是一位了不得的才子，前世在江南游学期间闯出名声，身后有了一大批的追随者，可谓是名动朝野。
姜泠想着脸上便不自觉的溢出甜甜的笑，小声道：“外祖也很好，父皇，您什么时候让外祖也回来呀？”
“你外祖有要事在身，还要过一段时间，”姜照无奈的摇摇头，沈家于他于几个孩子，都是记忆中最美好的存在，他也希望这份美好不会发生改变，“时间不早了，都快回去休息吧。”
他瞥了一眼姜泠怀里的小雪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小心些，别让它伤着你，朕明日就让驯兽司送几个人过来。”
“父皇最好啦，”姜泠摸摸怀里的小雪狐，扭过来它的嘴巴，捏着嗓子说道，“小白我给皇上行礼啦。”
“小白？”姜照失笑，抬脚踏出偏殿，走到宫门处却又停了下来。
转身远远的看向寂静无声，一片漆黑的主殿，往日的音容仿佛还在眼前，他的鼻头有些发酸。
之惜啊，沈之惜，你若是还在，该多好。
回到寝殿的姜泠舒服的窝在榻上逗小雪狐，它乌溜溜的眼睛陷在一片雪白里，已经开始亲近她了。
红菱正帮她揉脚，碰到脚尖的时候还有些疼，果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姜泠便又想起今天闭口不言的穆衍，气呼呼道：“红菱你快帮我想个法子，我要惩罚他。”
“殿下想惩罚谁？”红菱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穆衍？”
“你想法子就是了。”姜泠捏起了小拳头，她一定要叫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昭阳宫还没有敢让殿下您生气的人，赶走他就是了。”红菱说道。
“不行！”姜泠一口拒绝，她还指着穆衍保护她呢，怎么能赶走，“换一个。”
“殿下打他一顿出气好了，”红菱想了想，“他敢欺瞒殿下，只打一顿也算仁慈了。”
“也不行！”他还有伤在身，打死了算谁的？姜泠拒绝，“再换一个。”
红菱：“……殿下早些睡吧，明日起来再想。”

第14章
偏殿内狭小的下人房中，穆衍坐在榻上，背部挺得笔直，向来冷淡毫无表情的脸上，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像是拧成了一个结。
他与程立同住一起，可在昭阳宫伺候的下人，哪个没有自己的差事，也唯有他如今丝毫不得动弹，闲得发慌。
他也的确有些慌乱，都说公主殿下的脾气最好，从来没朝下人发过火，可他却偏偏叫公主生气，在昭阳宫里犯了众怒，连程立都不愿意搭理他。
穆衍坐卧不安，他倒是宁愿被狠狠的收拾一顿，也好过这样被晾着。
这让他有一种再次回到了暗卫营的感觉，孤立无援，永远都是被忌惮被众人抱团忽视的那一个，可又有些不同，在这里他至少不必担心晚上会有人给他一刀子。
可若是公主殿下一气之下，将他赶出昭阳宫，再次送回暗卫营，他又该怎么办？
穆衍私心里绝不愿离开昭阳宫，更不愿离开姜泠，他想呆在这里，守在她身边，或许是因为记忆深处那一段模糊的画面，又或许是她厚重的信任与恩情。
他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可现在，她生气了，那般恼怒的模样他从未见过，他惶恐不安，自责愧疚，却在私下里还有一丝丝暖意，原来她到底还是在意他的，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毫无用处的废物暗卫。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程立站在门口拍拍身上的落雪，这才黑着脸走进来：“喝药了。”
食盒上积了一层雪，打开后里头仍冒着热气，程立没好气的把药碗端给他，阴阳怪气道：“你也真是好能耐，快十年了，还没人敢把我们的小殿下惹生气，就凭你？”
程立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不屑：“先前主子宠着你让人照顾你，那是心善，你要是不识趣儿，咱们可有的是法子折腾人，可不必你们暗卫的手段少！”
穆衍端着药碗，盯着上面冒出的热气，迟迟没有动作。
他想起那张俏丽明媚的小脸，永远都挂着甜甜的笑，满满的娇气与稚嫩，像是能驱走这世上一切的阴霾。
他不该惹她生气的，就算是再回到暗卫营，也绝不能让她不高兴。
这条烂命，以前属于暗卫营，现在和以后都只会属于她。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穆衍仰头将发苦的汤药一口饮尽，费力的从榻上挪下来，撑着木杖出了门。
程立看得目瞪口呆，现如今外头可还下着雪呢，真叫半废的瘸子到了殿下面前，还不知道会责罚谁。主子待下人宽厚是宽厚，可也没见她对哪个像穆衍这般照顾。
“哎，你回来！”程立跺跺脚连忙追了上去，穆衍却没给他拦住的机会，纵使他现在有伤在身，也绝不是寻常的小太监能够拦住的。
程立心里头发慌，却见他并未进殿，‘噗通’一声跪在了门前，伤口紧贴着地上的积雪，可他愣是一动未动。
这位爷是不知道疼的吗？程立远远看着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穆衍的伤势有多重他最清楚不过，每天换药都是一种折磨，可没想到他竟……
真够狠的！
程立不敢耽搁，连忙去殿前通禀，姜泠正在房内看书，恶补上书房之前的功课，蓦然听到这消息竟是一愣。
从把穆衍带回来那天起，姜泠便没让他跪过，他的伤正好在腿上，不方便行礼，而她也不缺这一份礼数，可现在怎么突然就跪了？
还是个不长脑袋的，跪在门前的积雪上，也不嫌冷。
“他有什么事吗？”姜泠搁下书，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外头天冷她不愿出门，便也懒得梳妆，倘若这样走出去，难免有些不妥。
程立没敢直接应声，小心翼翼道：“这……殿下，他没说。”
跟穆衍住了一个多月，两人说话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不，是穆衍回答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姜泠也想起穆衍的性子，索性移开书，披上一件带帽子的棉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掀起帘子站在门前。
门外的穆衍跪在雪地里，上身依旧挺得笔直，飘飞的大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见姜泠出来，双手托起木杖，低下头说道：“卑职知错，请殿下责罚。”
殿外的走廊里几个小宫女在看热闹，程立和几个小太监也站在一旁，姜泠小脸紧绷着，一时无人敢靠近。
“起来。”姜泠不高兴的催促道，心底分不清是恼怒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这天气冷得吓人，他倒也不怕把伤口冻坏，废掉这双腿，她心中嘀咕着，见他还是未动，小脸一垮，重复道：“我让你站起来。”
“卑职有错，请殿下责罚，”穆衍再次将木杖托过头顶，递到姜泠面前，闭上了眼睛，“卑职甘愿受罚。”
姜泠顿时更不开心了，她都想着不让他这双腿废掉，偏他自己不在乎，这般在雪里作践着，难道她姜泠的暗卫就这么不值钱么？
“想受罚是吧，”姜泠绷着一张小脸，半点笑意都看不见，“好，你跟我来。”
穆衍毫不犹豫的起身，奈何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加上天气冰寒，即便是撑着木杖，也在雪地中滑了一个踉跄。
姜泠脚步微顿，微微往后瞥了一眼，见他没伤到便放缓了脚步，漫不经心的吩咐道：“红菱，让程立他们多取些粗盐撒上，积雪越厚反而越不好清理。”
红菱应下，掀开帘子把姜泠扶了进去，穆衍犹豫一瞬，也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里炭火烧得很旺，姜泠褪下斗篷，露出乌黑顺滑的长发，简单的拢成髻垂在身后，红菱立刻把手炉递了过来。
穆衍站在接近门口的位置，不敢抬眼——他到底是外男。
姜泠却也不在乎，让红菱在地上铺了条毛皮毯子，朝着穆衍扬起下巴：“坐。”
穆衍脑袋有点懵，不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身体却很顺从的盘膝坐下，双腿交错处恰好压到了伤口，他却一声不吭，低着头等待她下一句话。
姜泠：“把腿伸展。”
穆衍乖乖的听话，像个木偶似的任她摆弄，姜泠唇畔翘了翘，喊道：“红菱，去拿个花瓶过来。”
见穆衍的头发用簪子束着，姜泠又指挥着袖香把他的头发散开，墨染似的长发有些凌乱，更显得他泛白的皮肤剔透许多，加上细长含光的眉眼，倒也格外洒脱不羁。
她这才注意到穆衍有一副好皮囊，竟比二哥不遑多让。
姜泠亲自把花瓶扣在了他的脑袋上，对上他闪过一丝无措的眸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是你说的要受罚，花瓶若是掉了，这惩罚可就不作数，要换一个了。”
左右红菱有的是法子惩治不听话的下人，姜泠弯弯唇，漂亮的水眸里划过一抹狡黠：“下次再敢不听话，我就让你穿红菱的衣服，梳飞天髻，抹红胭脂。”
穆衍容貌不差，真涂上胭脂，许是不比寻常女子差多少。
姜泠已经美滋滋的开始幻想下次的大型人偶换装，穆衍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心底一松，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柔和起来，嘴唇不自觉的弯了弯。
不管要他做什么，她能高兴，他就一定会去做。
等到这场大雪渐渐消融，姜泠也将上书房之前的功课习了七七八八，终于赶上了进程。
父皇说上书房不但有二皇兄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不少大臣家的嫡子，年纪都相差无几，让她多注意些。
大周的公主若是按照惯例，十三四岁订婚，满十六岁就可以出嫁，也有受宠的公主会被多留几年，可相看驸马这事儿却已是早早的就开始了。
前世姜泠对此一无所知，等到发觉父皇早在为她准备，却已是在芳心暗许之后了。
想起前世在将军府的种种，姜泠至今都有些难受，本以为是两情相悦，彼此了解，可最终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落得一个凄惨下场。
嫁人，她这一世是没什么可能了。

第15章
一场大雪过后，外头虽有阳光，可到底是更冷了些。
这也是姜泠前世今生第一次跑到上书房来，说是只有几间古朴庄重的书房，其实是一个相当齐全的宫殿，不但有书房、藏书阁，还有饭舍和诸多寝殿。
除了二皇兄之外，其他大臣的子嗣都要住在这儿，许是为了读书人的清净，她见里头来来往往的都是小太监，没有一个宫女。
姜泠来得很早，身边也只带了红菱和袖香两个丫鬟，玄鸣估摸着也在，但也绝不会在上书房光明正大的露面，毕竟有很多外臣都在。
她正盘算着，一个少年就从树上跳下来，震落了一地梅花，香气四溢。
少年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身材却很健壮，又生得浓眉大眼，实在不像是一个读书人，他大步朝着姜泠走来，等到渐渐看清他的容貌，姜泠却有些发怔。
林景曜？还是林景晔？她只知道林家有一对孪生兄弟，至于具体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很少有人能分得清，姜泠也不例外，前世跟他们也只有数面之缘。
“你们是谁，怎么跑到上书房来了？这可不是宫女能来的地方。”
林景曜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三个小丫头，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她身材娇小，又披着一件大大的斗篷，严严实实的裹住了她的身子，只隐约能够看到半露的脸蛋儿。
她那双漂亮的水眸像是会说话似的，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长长的睫毛又挺又翘，看得人真真的挪不开眼。
皇宫里何时竟有这样漂亮的小宫女了？不过看她倒像是主子的打扮，林景曜脑袋有些混沌，他一时还真想不到哪个小主会跑到上书房来，也不怕被皇上责罚吗？
林景曜挠挠头，眼底带着几分迷茫，等他低头无意间瞥见小女孩腰间的龙纹玉佩，脑袋一下子懵了。
“见过公主殿下。”林景曜接着就要行礼，姜泠连忙说道：“免礼，我到上书房也是来念书的，不必拘束这些礼节。”
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带着笑，让人觉得十分舒服，林景曜很快就放松下来，也不知怎么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眼神飘忽道：“刚才……不知公主驾到，景晔失礼了。”
“不碍事，”姜泠顿了顿，“你就是林大人家的二公子，景晔？”
“正是，”林景曜越说越自然，大义凛然道，“景晔一向顽皮，公主不怪罪就好。”
姜泠觉得这句话好像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弯弯唇问道：“他们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二弟……咳咳我是说，我大哥景曜染了风寒，其他几人就快到了，公主莫急。”林景曜的眼神不断的落在姜泠身上，却又不敢一直停留。
都说这位小公主是皇上的心头宠，可瞧着并无半分恃宠而骄，反而越瞧越让人觉得喜欢。
这么一个娇娇软软的漂亮小女孩，笑起来让他的心都化了，比他那只知抡起拳头砸人的妹妹，不知可爱了多少倍，搁谁身上都得好好捧着。
正在两人说话间，远处又有人走来，姜泠远远的看到二哥常穿的袍子，唇畔忍不住染了笑：“二哥！”
“阿泠？”姜堰眼底一亮，不顾他身边的少年，大步走向前，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可让二哥好等。”
“我今日也在外头等了二哥，咱们算是扯平了。”姜泠笑眯眯道。
姜堰无奈的笑笑，等到后面的少年跟上来，这才笑着转身介绍道：“阿泠，他是陈高恪，陈大将军府里的。”
“阿恪，这是我妹妹姜泠，父皇最疼她了，你可不准欺负她。”
等到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姜泠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捧着的手炉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陈高恪怎么会在上书房？
姜泠前世初见他的时候，陈高恪刚从漠北凯旋，披着一身银铠好不威风，那年她十四岁，正是芳心萌动。后来她倒也缠着他打听过从前的事，却从没有听他提起过上书房，姜泠信他，自此不再过问。
若不是这一世有所改变，便是他瞒了她许多，甚至……甚至连二哥都没跟她提起过。
怪也只怪她前世久居深宫，眼光狭隘，又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林景曜见她发怔，小脸上毫无血色，明显是被吓到了，便不悦道：“陈高恪，都怪你长得太丑，羞于见人，见了公主还敢不行礼，真以为你爹是大将军就为所欲为了吗？谁知道你是不是亲生的！”
“你说什么？”陈高恪眼底划过一抹戾气，目光冰冷的看向林景曜，“再说一遍。”
“说就说，谁怕你？小爷可不是软柿子！”林景曜毫不畏惧的跟他对视，不符合年纪的高大身躯微微前倾，眼中满是凌厉：“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陈大将军的种，长得可真丑！”
这句话刚落，陈高恪便一拳挥了上去，林景曜向后避过顺势拍出一掌，两人你来我往，迅速扭打在一起。
“哎，阿恪……景曜，你们干什么？！住手！”姜堰眉头紧皱，想要将他们拉开，却又不敢轻易插入战局，想了想，他转身看向姜泠，担忧道：“阿泠，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家二兄弟跟陈高恪乃是公认的死对头，都出身于武将世家，一言不合就直接开打，为此上书房不知糟蹋了多少桌椅器具，连李大学士都拿他们没办法。
两人打架已是司空见惯，姜堰也不急着去拉，守在姜泠身边问道：“要不要叫太医？阿泠，阿泠，你怎么不说话？”
“二哥，”姜泠缓缓回过神，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强笑着应道，“我没事，刚刚突然头痛难忍，现在已经好多了。”
“头痛？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吧，”说着，姜堰不顾姜泠阻拦，直接吩咐道，“昌顺，去请太医。”
“二哥……”姜泠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依然挡不住四面八方的冷意，前世到底是何种模样她已无法知晓，可现在……她该相信二皇兄，那是她除了父皇外，最亲近的人。
她的眼圈悄然泛红，姜堰抬手帮她轻按太阳穴，低声问道：“可好些了？”
姜泠吸了吸鼻子，扬起小脸望着他，轻声问道：“二哥，你会一直这样疼我吗？”
“嗯？”姜堰一怔，看清她眼底藏着的不安，心里竟也跟着难受起来，神色复杂道，“会的。”
姜泠稍稍安心，可再看见陈高恪依旧心绪难平，太医说她是心悸之症，加上长期少眠，胸中郁结，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上书房是暂时不能去了，姜泠回了昭阳宫，没想到当晚便发了高热，昏睡不止。
太医院急匆匆的用了药，奈何直到后半夜都不见好，姜照阴着脸听着玄鸣汇报，尤其是当听到陈高恪和林景曜在姜泠面前大打出手时，脸色难看至极。
“公主是受惊了？”姜照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王太医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公主近来少眠多思，身子本就不妥，今日又受了惊，引动胸中郁结，这才病倒了。”
“赵武，你去。”姜照压抑着心头的怒火，脑海中还存着几分理智，大周武将稀缺，陈府和林府却长期独占风骚，几乎垄断了七成的良将，他深受制衡，根本没办法严惩。
两府子嗣相斗，他乐见其成，却不曾想竟无意中让阿泠受到了惊吓，果真是一群莽夫！
赵武应了声是便出门了，至于怎么惩罚他一向有分寸，姜照并不担心。
等到天色渐亮，姜泠的高热才渐渐退了，姜照松了一口气，但谁知不到半日的功夫，她又发了高热，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急得团团转，各种法子依次用上，仍旧反复不止。
昭阳宫陷入低迷，伺候的宫人恐慌哀恸，谁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天已是第三日了。
夜色降临，穆衍熟稔的缠紧小腿，翻出程立的衣服换上，压着帽檐走出房门，昏暗的夜幕中，鲜少有人能看清他的脸。
“站住。”玄鸣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穆衍也知道根本躲不过他的探查，索性仰起头在黑暗中跟他对视。
玄鸣的声音依旧漠然：“公主寝殿，任何人不得擅闯。”
“我知道，”穆衍重新压了压帽檐，淡淡道：“但是今夜，我值岗。”
说话间，他抬起的手迅速翻转，两枚细长的绣花针在夜色中一闪而过，玄鸣一一避过，第三枚淬了药的却正中手臂，他只觉得身子一软，内力迅速耗尽，狠狠地跌在地上。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挣扎，最终还是咬牙推开了门。
他所修的穆家心法确有回春之效，不论能否帮到她，总要试试才知道。
只要有效，随她是杀是剐。

第16章
房间中很暖，灯火通明，值夜的红菱和袖香靠在外间打盹。
听程立说，从前她是不怕黑的，后来大病一场，只要没有光亮便睡不安稳，直到现在都没有好转。
透过榻上的纱幔，穆衍能够清晰的看到熟睡的姜泠，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安静的躺在榻上，只露出一张精致却又憔悴的小脸。
这一幅熟悉的画面瞬间击中了穆衍的脑海，在他模糊的记忆深处，那些似乎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在渐渐重合，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否认。
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接着无数画面接踵而至，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识和记忆，而脑袋也跟着剧痛起来，他越是想要搞清楚，就越是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牢牢地禁锢着。
穆衍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他不敢再去深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救治姜泠。
他所修炼的心法乃是完整版的穆家心法，传自桃花坞，修炼的内力绵长温和，具有回春之效，比之他从前修炼的残缺版不知好了多少倍……穆衍一愣，手指不自觉的攥紧成拳。
之前他修炼过的穆家心法是残缺版？桃花坞又是哪儿？他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些？穆衍下意识的去想，然而只要触碰那些陌生的画面，脑袋就开始剧烈的疼痛。
穆衍收敛心神运转心法，搁着纱幔搭上了姜泠的手腕，她的手很小，漂亮的手指又细又嫩，很自然的向上弯曲着，穆衍不经意的划过，发觉她的指尖带着一片冰凉。
他的心头一紧，急迫中力道不免大了几分，感受到跳动的脉搏，穆衍本以为她会惊醒，可她却全然不知，依旧昏睡着。
穆衍紧紧地抿着嘴唇，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她的体内，他明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举一动却了然在胸，仿佛早已做过了无数次。
他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依旧耐心的将内力输送过去，姜泠身体偏弱又不曾习武，经脉也极为脆弱，根本无法一瞬间适应与容纳他的内力。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穆衍的脸色渐渐苍白，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沁出，他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躺在榻上的姜泠还没有任何反应。
穆衍心底渐渐焦灼起来，他刚开始修炼完整版的心法不久，内力并不多，而今已经渐渐耗空，如若此举行不通，他再无其他办法。
外面似乎起了风，房间中的烛影摇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穆衍的内力耗空，一阵无力感浮上心头，原本单膝支撑的身体陡然下沉，双腿齐齐磕在了地上。
“殿下——”穆衍低声呢喃着，眼底划过一抹自责，低哑的声音中满是愧疚，他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那些尘封且无法触碰的记忆里，也许能找到救她的法子，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穆衍闭上眼，再次尝试突破那一层并不存在的禁锢，剧痛、麻木的身体，交织着一层又一层的愧疚与绝望，像是一团火，要将他狠狠吞噬。
熟悉的场景变幻，躺在榻上的人影渐渐变得模糊，穆衍心神恍惚间，榻上的人影好像翻了个身。
“寅时了呀，”她的声音无比微弱，穆衍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打起精神正要说话，便又听她接着念叨，“今日休沐吗？怎么都听不到读书声。”
穆衍一怔，又听她委委屈屈的说道：“我也想休沐回宫，这里好黑呀。”
到最后还带着一丝哭腔。
穆衍心头剧震，记忆中熟悉的画面再次袭来，难道……难道她竟真的曾被人幽禁于暗室？她可是大周唯一的公主啊！谁能忍心这样做？
他捏紧了拳头，眼中一瞬间迸发出浓浓的杀机，不论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他都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绝非一般的高热，怕是陷入了梦魇，所以昏睡不止，谁都无法叫醒。
“公主你看，”穆衍轻声道，“天亮了，皇上要接您回宫。”
躺在榻上的人影依旧了无声响，穆衍神色黯淡下来，双腿又麻又痛，可他却依旧跪在榻前，他想要看着她醒过来，可他的时间不多了，在天亮之前，他必须回去。
即便天亮之后，等待他的将是皇上无尽的怒火。
打伤暗卫，私闯公主寝宫，绝不会被明昭帝宽容。穆衍静静的守在一旁，恢复的内力断断续续的传入她的体内，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她捡回来的这条命，他终究是要辜负了。
正在这时，躺在榻上的姜泠缓缓睁开了双眼，她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好像又很短，翻来覆去的只有几个画面，在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清楚。
她缓了缓神，身子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就连一向冰凉的双手都带着暖意。
姜泠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去叫红菱，却发现榻前跪着一个小太监，她的脑袋空了一瞬，等到看清小太监的那张脸，顿时惊呼道：“穆衍，你什么时候去净身了？”
穆衍脸上激动的笑容瞬间崩裂，脸色通红，耳尖也泛出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卑职……”穆衍手足无措的解释道，“没有，不是……卑职……”
他是偷溜进来的，不但阴了玄鸣，还给守在房间里的两个宫女下了些药，解释？怎么看都像是图谋不轨。
穆衍突然不想死了，硬着头皮解释道：“是卑职给玄鸣下了药，偷溜进来的，请公主责罚。”
公主心善，落在她手里总好过落在皇上手里，她的责罚……穆衍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脸色更红了，认命似的闭上双眼。
被打扮成一个女人，总比丢了这条命强，他若是死了，玄鸣又怎么能护得住她？
“没净身就好，”姜泠小声嘀咕一句，眼中忽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我睡觉的时候，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话？”
穆衍下意识的点头，固执道：“卑职私闯殿下寝宫，请公主降罪。”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姜泠弯弯唇，她自幼体寒，手脚冰凉，今日醒来却不见丝毫凉意，定然是穆衍对她做了什么。
王太医说过他修炼的心法有回春之效，加上他现在神色疲惫，穆衍一定是把内力灌进了她的体内温养经脉，她对他的忠心毫不怀疑。
穆衍依旧有些不安，姜泠想了想，问道：“玄鸣伤得重吗？”
见他摇头否认，姜泠眼底浸满笑意，朝着他眨眨眼：“我听说昨夜昭阳宫有刺客潜入，玄鸣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只受了些轻伤，实在是厉害。”
“……”穆衍下意识的看向外间昏睡的红菱和袖香，此二人又当如何解释？
姜泠眼中透着狡黠，小声道：“红菱和袖香为了保护我，被人打晕了。”
“……”穆衍心虚极了。
“然后呢，是最厉害的穆衍打跑了刺客，救了姜泠。”
穆衍耳尖腾地红了，一种酥麻异样的情绪在胸膛滋生，野蛮而猖狂，肆意搅弄着他的心弦。
原来，在她眼里，他一直都不是废物。

第17章
随着姜泠的康复，昭阳宫的气氛又欢愉起来。
不出意外，姜泠把穆衍夜闯寝宫的事情压了下来，其实也无多少人知晓，除了被扎了一针的玄鸣。昏睡的红菱和袖香对此事全然不知，待醒后便急忙请罪，姜泠轻飘飘的将此事揭过。
太医院以为是用药起了效果，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虽然他们前后几次用的药都差不多，公主殿下能够痊愈，许是上天垂怜，但公主能醒来便是他们最大的平安符。
姜照再见到女儿红润漂亮的小脸，老父亲的慈爱之心软成一团，只恨不得把所有宝贝都搬进昭阳宫，珠宝、字画、绸缎……赏赐一波接着一波。
姜泠身子虚，太医院怕她再出什么意外，牢牢嘱托她好生休息切莫多思，去上书房念书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她都不愿意再见到陈高恪，纵然他现在只是少年模样，也足够让她作呕。
于是姜泠又回到了每日无所事事的状态，她很少再去想从前过往，满心的只有眼底下的时光，比如程立发现他缝衣服的绣花针不知怎么丢了好几根，柜子里的换洗衣服皱巴巴的好像被老鼠爬过，险些气哭了，又比如穆衍的伤恢复的不错，总共才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已能行走自如……
每一件小事都能让她愉悦好久，那天晚上的事更是成了她跟穆衍两个人的小秘密，至于玄鸣——他只记得挨了一针，外头有点冷。
红菱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是林府的大公子和陈大将军的大公子被父皇勒令闭门思过，却不知怎么被人发现在外头打架，还掉进了河里，这样的寒冬天气，即便很快就捞了上来，也不可避免的病了一场。
姜泠歪头想了想，前世关于林府的记忆并不多，但林府的老爷子早年带兵打仗，被封为鲁国公，而今林将军虽不及陈大将军等级高，却也不差什么，两府的纷争由来已久。
“是大公子？”姜泠眨了眨眼，问道，“之前在上书房，林二公子就打了一架，莫非林大公子是去报仇的？”
“林家两位公子为孪生兄弟，心意相通也说不定。”红菱笑着应道。
姜泠唇畔噙着笑，眼神却渐渐飘向远方。武将中林、陈两家打擂台，也算是维持了比较稳定的局势，她若是擅自插手反而不妙。
也不知父皇心中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为今之计，最要紧的还是搜集证据。
“殿下，二皇子殿下带着陈家大公子来了，说是向您赔罪。”程立小心翼翼的进来通报。
虽说二殿下跟他们公主最为亲近，可公主的高热昏睡，却是因陈大公子而起，若不是被他和林府的二公子打得狠了，他们公主又怎么会被吓到？！
二殿下进昭阳宫并无不妥，但陈大公子，他又算是什么东西？想进昭阳宫，做梦吧！
房间中静悄悄的，姜泠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紧蹙，沉默片刻，说道：“父皇不是让他闭门思过吗？”
“算一算，也有些日子了。”红菱眼中满是担忧，“殿下，您还在养病，若是不想见就拒了，二殿下总不会怪您的。”
不会怪她吗？姜泠半咬着嘴唇，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想与二哥的关系有一丝裂纹，但奈何重生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些小问题。
不等她做下决定，另一个小太监便匆匆赶来：“殿下，太子殿下带着林大公子来了，也说是向您赔罪。”
姜泠顿时有些头大，大哥与二哥撞到一起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林景曜和陈高恪这两个死对头撞到一起，确定不会出事吗？也真是赶巧了。
“罢了，我……”姜泠正说着，外面便又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小太监的声音中还带着慌乱：“殿下，外头打起来了！林大公子和陈大公子又打起来了！”
“……”姜泠神色一松，“大哥二哥呢？”
小太监：“太子殿下与二殿下并未动手。”
“那就好，”姜泠嘀咕一句，唇畔当即便露了笑，“红菱你去瞧瞧，就说我睡了。”
这场架，打得正是时候。
外头战局依然混乱着，林景曜和陈高恪就像是黏在了一起，拳拳入肉，怎么都拉不开。
姜擎和姜堰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无奈，他们两人各有各的苦衷，陈高恪算是姜堰的半个挚友，而鲁国公是东宫最坚实的力量，林景曜又磨了他好久，想拒绝都没办法。
来之前说得好好的，可是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刚见面就掐了起来，还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姜擎瞧得仔细，他们明明就是一起动的手，哪分什么先后？好在阿泠没出来，否则叫她瞧见再发了高热，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别打了，住手！”姜擎见他们越打越凶残，连忙喝道：“林景曜，你给本宫住手！”
林景曜的体型强壮，对上略显削瘦的陈高恪，便显得格外凶残，姜擎怕他下手太重，搞得事情不好收场，多次喝止不住，便招手叫暗卫强制分开两人。
这是太子姜擎的专属暗卫。
姜堰眼睑低垂，脸上神色晦暗一瞬，很快便恢复了明朗，说道：“大哥，阿泠身子弱现在还睡着，我们先走吧，改日再来看她。”
“也好。”姜擎应道，这两个刚打过架的人，很明显不再适合让阿泠见到。
二人正要分道扬镳，大太监赵武便到了，笑眯眯的将他们请进了养心殿。
这不是巧了么？他们皇上憋了这么一阵子，正愁没地方撒火呢。
待到一行人离去，穆衍才慢吞吞的走回了昭阳宫。
旁观一切的玄鸣飞身而下，落在他的身后，掩在铁面下的眸底情绪涌动，沉声说道：“穆衍，你逾越了。”
“公主不想见他们。”穆衍淡淡道。
玄鸣一顿，似乎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可你别忘了，他们也是主子……”
“我只有一个主子，”穆衍紧了紧拳，目光冷淡至极，“他们什么都不是。”
“你……”玄鸣罕见的犹豫起来，他与穆衍不同，皇上让他来保护公主，他要听命的除了公主更还是皇上，这一点他永远都不可能违背。
除此之外，更让他好奇的是，穆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同出于暗卫营，穆衍用暗器时使用的手法却与他截然不同，动作隐蔽，爆发力强，精准度极高，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无法察觉是穆衍在背后搞鬼。
穆衍年纪比他小，甚至还没有通过晋级考核……玄鸣盯着他，说道：“你的手法很不一般。”
手法？穆衍稍稍一怔，这才发觉有几分不同，但他使出的时候却无比熟稔，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
“天生的。”穆衍说道。
玄鸣：“……”
寝殿内的姜泠对此仍旧一无所知，她摩挲着刚送来的两张银色面具，眼底盛满了晶莹的笑。
“穆衍，玄鸣，快过来。”姜泠朝着窗外喊道。
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家伙藏在哪儿，但只要她喊一声，总会有人现身，这种感觉让她很踏实。
穆衍至今还没有铁面，姜泠索性让人打了两副银色面具送来，将玄鸣的一并换了，她昭阳宫的暗卫，总要与别处的有些不同。
“殿下，”玄鸣望着亮的快要发光的银色面具，无奈的提醒道，“暗卫的面具大都是黑铁制成。”
银色亮眼，根本不利于隐藏，暗卫一旦暴露自己的位置，后果不可想象。
“哦，”姜泠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显然没放在心上，漂亮的水眸一眨不眨的盯着穆衍，声音酥软，“穆衍，你喜欢吗？”
穆衍捏紧了手中的面具，却又不敢使太大力气，生怕将它折损了。
“卑职，”穆衍的心情雀跃起来，甚至连跟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他抿抿唇，细长的眉眼微微阖上，低声说道，“卑职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姜泠笑得眉眼弯弯，“既然玄鸣不喜欢，那这两个都给你好了。”
玄鸣：“……”

第18章
本该属于玄鸣的银面，就这样落在了穆衍手里。
玄鸣虽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习惯与麻木——公主殿下向来对穆衍不一般，赐下的银面虽然漂亮又精致，可他却万万不敢冒险使用。
穆衍的伤势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够行走自如，武功也恢复到了从前的八成，在昭阳宫值夜完全没问题。
玄鸣原本还想要他多休养一段时日，可穆衍却不依，极力要求当值。
他已经当了一个废物够久了。
半夜时分，玄鸣在夜色中退下，临走前看到穆衍脸上明晃晃的一片，骚气又显眼，忍不住提醒道：“你倒是不怕死，当值需万分小心，这般……莫要被人当成了靶子。”
今夜月光稍有些黯淡，但只要有一点点的光亮，就能轻易的辨认出银面的位置。
位置一旦暴露，对于暗卫来说，后果几乎致命。
穆衍轻飘飘的落在树杈上，附近的枝叶只晃了一晃便稳下来，他的身法极其灵敏轻便，像是轻拂过了一阵风，着实让玄鸣高看了两眼。
或许他的伤势的确有希望完全康复，到时候实力必然更上一层楼，玄鸣想道。
“实力足够就不会被发现，”穆衍开口说道，低哑的声音平静而自信，“即便被发现，解决就是。”
玄鸣有些发愣，一时回不过神来，这家伙哪来的自信？
穆衍抚了抚银面，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却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公主赐下的银面是最好的。”
玄&#183;铁面&#183;鸣：“……”
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上，红菱便听外头的宫人说，皇上折腾了半夜才放陈家和林家的大公子离开，临走前一人挨了十大板，就连太子和二皇子也被一同训斥了。
姜泠有些发怔，父皇为自己出气自然是极好的，他们二人在后宫大打出手，本就失了礼数，纵然是礼部尚书也不能说父皇做错了。
只是她昨日推脱了大皇兄和二皇兄的探望，又听得他们被训斥，心里到底有几分不忍。
“先去看望二哥，”两位兄长待她都很亲近，但上次在上书房就险些连累二哥，先去看他定然能让他安心不少，姜泠想了想，又说道，“记得备一些点心，让他们多放些糖。”
二哥跟她一样，都喜欢偏甜的口味。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让人打心眼里舒服。
酥香的味道在宫路上弥漫，姜泠亲自提着刚做好的酥云卷，眼底眉梢都染了笑。等到了二皇子的住处，却发现大门紧闭，原是他一早便被康王接走了。
姜泠有些发怔，上一次来找二哥，他就是跟小皇叔出去了，这一次又是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如此亲近吗？
不知怎么，她的心底有几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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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府中，伴随着歌舞升平，叔侄二人正在用膳。
康王姜熙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传闻他精通玩乐享受，一顿饭至少要吃百两纹银，美酒佳酿更是昂贵无比。他的府邸中常年养着一群乐师、舞女，每日的歌舞都不重样。
事实也相差无几，悦耳的丝竹声不急不缓，七八个体态轻盈、容貌美艳的女子正应着起舞，好不逍遥自在。
姜堰却无心观赏，对着一桌子的佳肴丝毫没有胃口。
“没胃口？”姜熙漫不经心的举起酒杯，他生得俊美无暇，眉眼中带着一丝阴柔，身上的气势却没人敢忽略。
姜堰微微颔首，应道：“让皇叔费心了。”
“无妨，你我叔侄，何须在意这些小事，”姜煕搁下透明的琉璃酒杯，抬手让人撤下饭菜，慢悠悠的说道，“昨天的事我听说了，阿堰，你心中可有不满？”
这话让姜堰一顿，昨晚他跟大哥都被父皇训斥了，要说不满倒也并无多少，只是年纪渐渐大了，想到的事会更多一些。
林景曜跟陈高恪在昭阳宫前遇到是意外吗？他们两人不合由来已久，却也没胆大妄为到不给太子和皇子脸面，怎么会突然就打了起来？
还有父皇的态度，他似乎并不想让他们亲近陈府和林府。
“那便是有了，”姜煕见他久久不言，便说道，“姜擎是你的长兄，更是国之储君，根基几乎毫无动摇的可能，阿堰，于他而言，你是弟弟，更是二皇子。”
姜堰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他稍稍低头，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异样。
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血脉兄弟，可偏偏却出身于皇室。姜堰心中明白，若是大哥不忌惮他还好，真起了疑心，他毫无自保之力。
到底是年纪小啊，半点事实都听不得，姜熙哂笑一声，转而说道：“阿泠是你的妹妹，你们二人年纪虽相差无几，但她从小身体弱，人又机灵可爱，得到的宠爱多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姜堰倏然捏紧了拳头，眼底划过一抹阴霾，正因为他们年纪相近，几乎一同长大，他才更清楚阿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她乖巧可爱，天生聪慧，仿佛生下来便是让人宠着的，姜堰也很喜欢她，但每次看到父皇待她那样好，心中还是会有些难过。
自幼失去母后疼爱的人，不止阿泠一个，为何父皇总是看不到他。
姜熙笑吟吟的擦着手：“阿堰，很多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但……”
“皇叔你别说了，”姜堰腾地起身，“我的心中并无不满，只是有些遗憾罢了，父皇怎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我相信他。”
姜熙挑挑眉，阴柔的脸上划过一抹兴致，他的笑意不变，拍拍手，叫进来两个侍卫。
“皇叔是想说，不管你想要什么，皇叔都可以给你。”姜熙含笑说道。
姜堰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姜熙道：“不到十二岁，皇上不会亲赐侍卫，但你大哥和阿泠有的，皇叔也不会叫你没有，这两个人实力不俗，此后便任由你差遣——”
他摇摇头，惋惜道：“只是轻易不能入宫，到底差了些。”
“已经很好了，多谢皇叔！”姜堰认真恭敬的行了礼，“小侄儿叫皇叔费心了。”
姜熙眼底含笑，他的确是费了心思，所以，千万不要辜负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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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泠在养心殿磨了好久，终于让姜照松口，允许她出宫放放风。
二皇兄与小皇叔关系亲近本并无不妥，但她心中却有些不安，小皇叔奢靡无度，纵情享乐，脾气也有几分古怪，二皇兄可千万别被他带坏了。
裹上厚厚的狐皮大髦不算，红菱又在马车上加了一层毯子，热得姜泠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一张银面很快映入眼帘，姜泠的唇畔不自觉染上几分笑，目光划过他几乎痊愈的双腿，最终落在精致的银面上，眼中亮晶晶的：“真好看。”
……是说银面？银面自然是极好看的。
穆衍耳尖红了红，掩在银面下的唇畔微微上扬。
出宫还要好一段距离，姜泠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又落到了穆衍的腿上，她朝他招手，待他走近才小声问道：“穆衍，你要不要到马车上来？”
见他像是愣住了，姜泠说道：“你的腿……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可以压低之后便更显得亲近，犹如天籁一般令人恍惚，不敢置信。
穆衍抬起头，望进她乌黑的水眸里，半晌无言。
他何德何能，竟让公主如此厚待。

第19章
在穆衍眼中，姜泠就像是云端上的仙女，她的一切命令他都会服从，从来没想过违抗。
但这一次他却犹豫了，公主厚待他，他却断然不能叫她被人抓住把柄。
一般而言，宫中主子的车驾，纵然是红菱这等极受宠信的宫女，也鲜少敢同乘，更别提像穆衍这种侍卫。
穆衍是万万不敢上去的。
姜泠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歪头想了想道：“我是说，你把面具摘了，去前面赶车，出宫后百姓众多，你要稳着些。”
她不忍心再看到他折腾伤了腿，原本是不打算叫穆衍跟出去的，只是忽而想起他打小就在暗卫营，怕是还没去过几次外面。
“是，卑职领命。”穆衍小心翼翼的摘下银面，慢吞吞将它塞进了怀里，显出鼓鼓囊囊的一块，衬得他身形越发削瘦。
姜泠若有所思的放下帘子，昭阳宫的伙食不好吗？他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瘦。
没力气怎能练好武功？姜泠忽而想起她答应父皇的条件，来年的晋级考核，穆衍必须夺头名才能留下来。
是得好好补补了。
红菱坐在她身边，手里摩挲着茶壶，神情有些恍惚，倒出的茶水都险些溢了出来。
姜泠顿了顿，突然问道：“红菱，你有多久没见过父母了？”
她记得红菱的家人就在京城脚下。
“殿下——”红菱回过神，连忙放下茶盏，脸色发白的下跪，“奴婢该死！”
“不碍事的，今日刚好有空，传信去见见他们，送点东西也无妨。”姜泠轻声说道，前世是她愧对了红菱，叫她白白送死，到最后连尸骨都无人收。
红菱是母后的陪嫁丫鬟，今年已二十又五，原本早该放出宫去，只是年幼的姜泠离不得人照顾，便一直留了下来。
“殿下……”红菱眼眶微红，姜泠递过来一方帕子，“这么多年，多亏有你们照顾，昭阳宫才能无恙，母后她、她定会知晓。”
有时候姜泠也在想，如果母后尚在，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形。
母后一定会把昭阳宫打理的井井有条，每天早上揪着她一起陪父皇用膳，父皇也不必日日住在养心殿，对着烛台和奏折发呆。
可母后没能陪她太久，甚至连她仅存的几幅画面都模糊了。
“穆衍，你家是京城的么？”姜泠趴在马车里的小方桌上，甜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
她好像从没听他谈起过。
外面的穆衍怔了怔，脑海中飞快的晃过几幅画面，他悄然垂下眼睑，声音艰涩：“卑职没有家。”
从踏入暗卫营的那天起，他的过往全都清空，只剩下一片空白。
姜泠突然一愣，手指扣紧方桌上的木纹，低下头闷闷的应了一声。
原来他竟是孤儿，她前世将他赶走之后，穆衍他已无家可归。
“没关系的，”她说道，“以后昭阳宫，公主府，你都可以住。”
她的公主府已经在筹备了，将来给他留一套小院也不算什么大事。
“嗯。”穆衍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声音轻不可闻。
他会一直，一直守着她。
这样才不算没有家。
马车行得很稳，进了大街，姜泠耳畔已经听到了外面的热闹，她的眼睛亮了亮，连忙掀开帘子往外瞧。
越往前越是繁华，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姜泠眼花缭乱，却是兴奋不已。
她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
“不远了，我们走着去。”姜泠开心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披着雪白的大髦在街上穿梭，行走间惊起一阵风，活像是一只落在人间的精灵。
穆衍有片刻失神，待她越走越远，才回过神迅速追了上去。
这一幕被二楼窗边饮酒的两个少年恰巧看在眼中。
陈高恪昨夜挨了十大板，虽伤势不算重，却也让他脸色苍白，暂时无法动武。
他手里捏着一杯茶，眼底划过淡淡的嘲讽，低声说道：“皇上竟舍得小公主出宫？”
“阿泠想做什么，父皇也只有从着的份。”姜堰慢吞吞的饮下一杯酒，当他看到行走自如，似已完全康复的穆衍，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穆衍的伤势他亲眼看到过，这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竟然好了？不！就算是有神医在，他的双腿怕也不能恢复如初！
姜堰心头微惊，眼前忽得浮现出那日他恨意滔天的眼神……他显然不简单！
陈高恪顺着姜堰的视线看过去，落在穆衍那张青涩却不失俊美的脸上，总觉得他似乎有几分眼熟。
“阿堰，你在看什么？”陈高恪问道。
见到姜泠这亲妹妹，他没想着第一时间跑下楼打招呼，便已经表达出他的意愿。
至少目前姜堰不想见她，是因为他在吧？陈高恪心头竟有些愉悦，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姜堰蹙眉问道：“在昭阳宫前，你确定是林景曜先出手？”
“应该是他，除了他，再无旁人了。”陈高恪说道。
姜堰冷笑一声：“若是有呢？阿栓，你们去试试他的身手，小心些，别伤到其他人。”
“你是说……”陈高恪很快便领悟了他的意思，眼睛一眨不咋的盯着下面。
姜堰派出去的两个人身手都不错，他们很快便接近穆衍，突然之间拨出长剑，向他刺去。
穆衍身子灵活的躲开，一掌顺势拍出，将其中一个击飞，另一个宛若地狱幽灵般缠着他，不断变幻攻击位置。
人群骚动不安，惊慌的四散开，姜泠走得太快，周围并无多少下人。
穆衍来不及思量，放弃了最好的出手时机，侧身挡在姜泠身前，望进她乌黑的水眸中，声音低哑：“公主，闭上眼。”
姜泠下意识的听从，接着又很快睁开，少年削瘦的身影牢牢的挡在她身前，躯体中不知迸发出几倍的强大力量，将纠缠的两人狠狠弹开。
正在这时，七八个穿着怪异的男子从四方凌空提剑杀来，目标正是他。
穆衍细长的眉眼中一片冷冽，转身将愣神的姜泠扣在胸前，亲自蒙上了她的眼睛，长剑离手间，他的手腕翻转，四枚微不可察的绣花针已从指尖飞射而出。
他再次握紧长剑，挽出一个剑花，反手划过其中二人的喉咙，刺入第三人的胸膛。
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狠辣至极，没有半分犹豫。
耳畔接连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周围的剑鸣渐渐消失，只余下一片寂静。
姜泠揪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松开，心中大安，偶尔泛出一丝丝骄傲。
她的暗卫自然是极好，极厉害的。
她探出头想去看周围的情形，一张稍大的银面瞬间轻扣在她的小脸上，将她的视线遮掩。
“别看，脏。”

第20章
银面上还带着他残余的体温，松松垮垮的戴在姜泠的小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她很好奇外面到底是怎样一幅场景，但每当她想偷偷掀开银面，穆衍修长的手指就会轻轻按回来，如此反复几次，索性便也放弃了。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大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最开始的那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穆衍却没去追赶。
他不确定两批人马是不是一伙，他们实力相差许多，装扮也有所不同，而死得那几个像是绿林中人，却又不是很像，至少他们的武功差得远。
闻声匆匆赶来的少年瞬间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穆衍，他刚才远远看到这边有人生事，谁知他刚带人赶来就已……结束了？
这才多长时间，别说是半盏茶的功夫，连四分之一刻钟都不到。
魏知煜多看了他两眼，低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尸体，割喉、穿心、暗器……每一种死法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反而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还要更强一些！
至少在他的认知中，他亲爹都没这等能耐。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马车刚好追了上来，宫人们全都吓得半死，脸色惨白无比，目光紧紧的落在姜泠身上，不敢再有分毫疏忽。
宫里十岁左右的主子也只有一个，魏知煜心中思忖着，不卑不亢的上前行礼：“卑职东城兵马司知事魏知煜，救驾来迟，让公主殿下受惊了。”
“魏知煜？”姜泠想了想，这名字的确有些耳熟，她掀开银面，上下打量着他，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最耀眼的时候，眉宇间青涩与正气共存，都说魏家治家有方，看来并非虚言。
前世她与魏知煜有过数面之缘，他的父亲魏成泽是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与父皇关系亲近，是父皇少有的信重之人。更何谈魏家从高祖时期便执掌兵马司，精通律法、刚正不阿，历代皆是贤臣。
姜泠眉眼间染上了一层笑，轻声道：“原来是魏知事，事发突然，恐惊扰了百姓，魏知事还是早些将此事处理了为好。”
“公主放心，卑职已发出信号，兵马司的人很快就到。”魏知煜拱手应下，心中到有些许惊讶，都说小公主姜泠娇弱体虚，连看人打架都能被吓出高热，如今杀戮气息尚存，她却毫无色变，举止谈吐落落大方，哪有半分娇弱之态？
亲爹说得对，宫里的传言果真十有九假，最是信不得。
“那就好。”姜泠点点头，目光粗粗的掠过周围，魏知煜带来的小厮和几名侍卫正处理尸体，地面上血迹殷红，不知要洗多久才能褪去。
她久居深宫，很少外出，更别提会与人结怨，今日之事也着实蹊跷。
姜泠正在想着，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他提着一把剑，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料子，朝着魏知煜摇摇头，遗憾道：“跑了，没追上。”
“多谢林兄，”魏知煜眼中露出几分惋惜，却也并不强求，转身道，“公主放心，此事卑职一定会调查个水落石出，给公主一个交代。”
姜泠没说话，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好奇道：“林景耀？你不是……唔，怎么瞧着……”
林景曜和陈高恪昨晚各自挨了十大板，但眼前这人瞧着，却不像是挨过打的样子。
“草民林景晔，见过公主殿下。”林景晔一脸漠然，这样的场景几乎是每日必现，他早已习惯了。
怎么跟她之前见到过的林景晔不大一样？上次见到的更活泼些，莫非是大哥林景曜？怪不得上次打架落水的是大公子，原来是她记不清。
“免礼，”姜泠见附近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便说道，“那这里就交给魏知事了。”
康王府不远了，早些过去也能避免再生事端。
魏知煜道：“卑职这就派人护送公主回宫。”
“不用了，康王府就在前面，我等二哥一起回去。”姜泠眼底笑容微滞，连她一个公主出来都这样危险，二皇兄的处境想必更为艰难。
“穆衍，快些过去。”
小皇叔性子风流倨傲，未必能考虑周全，况且如今二皇兄身边没有暗卫保护，一旦被盯上，恐怕会出事。
二皇兄也是该有自己的暗卫了，她得想法子帮帮他。
与此同时，酒楼中的姜堰脸色已然变了。
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穆衍的身手，绝无半分想要伤害阿泠的心思，事实上，在他们提剑上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等第二波来历不明的人冲上去，姜堰的脑袋已经懵了。
“怎么回事？！”姜堰捏紧了拳头，转身就要跑下楼，陈高恪连忙拉住他，低声道：“阿堰，只是试探而已，出不了什么差错，如果你现在下去，那两个人就暴露了，你也会被公主记恨，到时候皇上那边你怎么交代？”
姜堰一顿，温润的脸上阴云密布，咬牙切齿道：“你的人？”
“阿堰，我只是在帮你，你放心，没有人会知道……”陈高恪低声说道，那天在昭阳宫门前的事确实蹊跷，再加上姜泠莫名其妙的一场高热，叫他在整个京都都丢了脸，他也存着几分吓一吓她的念头。
他不相信姜泠的胆子会那么小，连瞧见打架都会被吓成高热，其中许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等他开口解释，姜堰一拳抡了上去，愤怒道：“你明知道她胆子小！”
陈高恪的下巴被重击，脑袋有一瞬的空白，阿堰竟然会对他动手？他捂着下巴不敢置信的看向姜堰：“阿堰？！”
姜堰捏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阿泠是我妹妹。”
“妹妹？”陈高恪咬紧了后槽牙，心中埋藏的秘密叫他憋得发疯，他揪着他的衣领，脸色狰狞而恐怖，“她不是！阿堰，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你！”
姜堰冷冷的盯着他，抬手一根根将他的指头掰开，语气出奇的冷淡和漠然：“你真是疯了！”
他转身下楼，身后传来陈高恪压抑而愤怒的声音：“阿堰，别忘了，是你下的命令，我只是帮你！”
姜堰脚下一顿，快步下楼，他突然有些后怕……刚才竟是他亲自说出口的命令，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阿泠是他的妹妹啊……他们有同一个母后，同一个父皇，同一个兄长，同样的血脉和姓氏……
他望着双手，脑海中回荡着小皇叔的话，一遍又一遍……
“擎儿是太子，国之储君……阿泠比你年纪小，皇上偏爱也人之常情……”
“阿堰……你想要的小皇叔都会帮你……”
“他们二人都有了暗卫，你也该有……”
“阿堰，皇叔会偏疼你一些……”
“……”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强调，他甚至已经当真……
他的眼中划过一抹迷茫。
姜堰站在街头，突然想起阿泠在那日问过他的话。
二哥以后也会一直疼阿泠吗……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有些刺眼，他缓缓抬手，掩住了脸颊。
.
康王府前。
姜泠提着裙角跳下马车，惊得身旁的穆衍一愣，条件反射似的去扶，见她稳稳落下才倏然收回了双手。
全程护送的魏知煜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他怎么不知道公主身边竟有这样一个少年，天赋出众，武艺高强，人瞧着却有几分傻气。
况且他杀人手法那般利落，也不知练了多少回，怎么可能留在昭阳宫？
魏知煜也从小习武，奈何天赋奇差，练到如今也就捉几个小毛贼，如今又瞧见一个年纪小、天赋高的练武奇才，还是下人的模样，少不了有几分羡慕。
若是能拎回去给他当打手，不愁抓不到夜行大盗。
“魏知事，”姜泠拉长了语气，“我的侍卫好看吗？”
魏知煜下意识的应道：“挺俊的……啊不，不是，公主，卑职告辞。”
姜泠见他落荒而逃，小脸一垮，抬头看向穆衍：“你低一点。”
穆衍微微向前倾身，姜泠看她能够着了，抬手将银面扣在他的脸上。

第21章
康王府很大，里面的建筑古朴而精致，景色布置也极其精妙。
穿过长长的水上走廊，姜泠被引着进入主厅，她寻常很少出宫，纵然是出宫也极少到康王府中做客，对这里并不熟悉。
坐了约莫片刻功夫，小皇叔慢悠悠的迈着步子走来，眉眼间洋溢着慈爱的笑。
“阿泠怎么有空到皇叔这儿来？”姜熙轻笑两声，说道，“也算是稀客了。”
他随心所欲惯了，名声一片狼藉，皇兄的两个孩子对他都不亲近。
除了同样不受宠的姜堰。
姜泠起身，连忙朝着他唤了一声“皇叔”，声音又甜又软，像是冰糖融到了人的心坎里。
姜熙笑了笑，在宫里能养成这般不喑世事的软性子，也不知他那位皇兄是费了多少心思和精力。
但她如今仍是这般模样，真嫁了出去，皇兄可还能放心吗？
一座宅子的后院，可是会吃人的。
“皇兄舍得让你出来了？阿泠，莫不是你偷跑出来的，当心皇叔回头告你一状。”姜熙笑着说道，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穆衍身上，然后又很快移开，漫不经心的啜饮着一杯茶。
姜泠没察觉他的打量，见他有意说笑，心下也放松了不少，便道：“皇叔尽管去，我可是跟父皇说过的，你若告状，也只是多费口舌罢了。”
“哦？”姜熙垂眸轻笑，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指节轻叩着桌子，“你这小丫头，在宫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那么多人伺候，竟还不满意么？外面可没有宫里那么舒服，很危险。”
“我才不怕呢，”姜泠弯弯唇，眉眼间满是笑意，“有穆衍在，他会保护我的，况且若是我真在外头受了委屈，父皇也定会帮我报仇。”
她眼底笑意不减，接着说道：“二哥也是如此，他要是在外头被人欺负，我和父皇也都会帮他欺负回来。”
“你呀，”姜熙笑容微滞，很快便恢复如常，摇摇头道，“皇兄都快要把你宠坏了，等回头入宫，皇叔定要把你的话转告给他。”
小丫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性子好像也没那么软，至少他刚刚就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姜泠眼底满是无辜，小脸上的笑意比往常更为真挚。
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康王，即便他是她名义上的皇叔，这次到康王府来，除了找二哥，更要紧的是看看他到底想打什么主意。
父皇一共只有他们三个儿女，康王至今未有子嗣，说他对二皇兄有多少舐犊之情，姜泠不怎么相信。
“皇叔，二哥呢？”姜泠眨眨眼，一脸乖巧的问道，“我在康王府逛了半天，都没有瞧见他，二哥他不在府中吗？”
“他呀，”姜熙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眼底悄然划过一抹阴霾，漫不经心道，“阿堰出去了，你也知道，他的王府来年就要开工了。”
姜堰今年十一，来年满十二岁就可出宫开府，等过冬开春后，王府便正式开始督造。
姜泠不疑有他，可心中担忧着今日在街上被刺杀的事情，忍不住追问道：“那二哥身边可带了侍卫？”
“带了，你且安心。”姜熙哂笑一声，下巴朝着外头扬了扬，“瞧，这不是回来了。”
迎面走在长廊里的正是姜堰。
姜泠松了一口气，眼中亮晶晶的，小跑着迎了上去，隔着老远便喊道：“二哥！”
望着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还有她脸上独一无二的笑容，姜堰的鼻头有些发酸。
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少了情分，多了得失算计，甚至想要跟大哥一争高下。
他变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阿泠，你怎么来了？”姜堰躲避着她的视线，伸手帮她理了理大髦。
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他难以启齿，他不知道阿泠会不会怪他……姜堰抿抿唇，低下头，心情有几分低落。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一直都不是。
“我来找你呀，”姜泠笑意盈盈，趁机说道，“二哥你总是出宫，害我每次都找不到你。”
姜堰一愣，他出宫的次数很多吗？想起被困在东宫念书习武的大皇兄，还有眼前体弱多病的阿泠，他出宫的次数确实算很多了。
“那以后带你一起出来。”姜堰朝她笑笑，两人一起肩并肩向前走去。
姜堰比姜泠只大了一岁，个子却比她高了将近半头，他垂眸往下看的时候，刚好能看到她挺翘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一上一下的扇着风，很是可爱。
“那二哥可要记住了，”她清澈的水眸中满是笑意，“若是糊弄我，我可是要告诉大皇兄的。”
“嗯，我记住了。”姜堰应道。
两人说说笑笑的踏入主厅，姜熙掸了掸衣袖，从椅子上起身：“今日天色不早了，阿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暂且在王府住下，什么时候想回宫了再回去。”
姜泠一怔，住在王府？她在昭阳宫都睡不好，到王府也未必能习惯。
不等她开口，姜熙便道：“就这么定了，我派人跟皇兄说一声，你们兄妹二人先说话，今晚咱们大吃一顿。”
“多谢皇叔。”姜堰轻笑着垂眸，神色如常。
姜泠只能应下，等姜熙的背影消失不见，她才揪住姜堰的衣角，小声道：“二哥，昨日我没有不想见你。”
“嗯？”姜堰一顿，若有所思的望了穆衍一眼，视线停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既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复杂。
他实力很强，是他看走了眼。
姜泠决定对他如实坦白，陈高恪并不是什么好人，她希望二哥离他远着些，如果二哥执意与他相交，她也不得不小心提防着。
“我不喜欢陈高恪，二哥能不能不要跟他太亲近？”姜泠直直的望进他的眼睛里，希望得到如愿的答复。
姜堰没想到她说得这样直白，愣了愣，问道：“阿泠为什么不喜欢他？”
“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姜泠有些委屈，“二哥是觉得阿泠无理取闹吗？”
“没有，你不喜欢，二哥就离他远一些。”姜堰想到在酒楼中发生的事，眼睑不由得垂了下来。
疯子！真是一个疯子！
得了姜照的应允，姜泠决定在王府住一晚，明日跟着二皇兄一起好好逛逛京城。
她还没机会痛痛快快的玩一回。
用过晚膳，姜泠被带进了备好的厢房，这里的各种摆设一应俱全，比她的昭阳宫丝毫不差。
姜泠今日奔波许久，身子也相当乏了，然而当她躺在榻上，却是怎么都无法入睡。
外头燃了两盏灯，房间里很亮，她闭上眼，白天发生的一切都会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她不觉得自己会对谁有威胁。
姜泠翻来覆去的想不明白，一时也睡不着，索性翻身坐了起来。
“穆衍。”她朝着窗子喊了一声。
穆衍即刻便应了：“公主，卑职在。”
她似乎晚上总睡不□□稳，所以纵然是玄鸣想要换值，也被他拒了。公主待他恩重，他总要想办法帮帮她才是，即便他帮不到她，守着也总能安心些。
“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姜泠一向甜软的声音带了些散漫。
她一向自持，纵然是睡不着也会睁眼到天亮，很少这样扰人清梦，但或许是因为他是穆衍，她才稍稍放纵了些。
穆衍毫不犹豫的应下：“是。”
然后是寂静的沉默。姜泠听到外面的北风刮过，在窗子前打了个转儿，声响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姜泠想起了某种可能，眉眼弯弯，忍着笑意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穆衍一瞬间绷紧了身体，脑海中阵阵空白，公主这样问是生气了吗？
他该说些什么，是天上月还是林间风，亦或是程立每天不洗脚的坏毛病……穆衍一脸茫然，暗卫营只教他们武功和技巧，从未教过他们要怎么陪主子说话。
他翻遍了所有的记忆，都没有发现一丝可遵循的准则，更何况她是公主，暗卫营那些肮脏的事情总不能与她言说。
“穆衍，你是没听到本宫的话吗？”姜泠佯装冷冰冰的板起了小脸。
“殿下……”穆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低哑的声音响起又停下，最后憋红了脸，硬着头皮道：“卑职，卑职不知道说什么……请公主恕罪。”
他有些沮丧，甚至还有些窘迫和难过。
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无能为力，连这样小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
姜泠“扑哧”一声笑了，重新躺回榻上，想了想道：“你念过书吗？”
听到房间中的笑声，穆衍悬着的心慢慢落下，连忙应道：“学过一些。”
暗卫营有安排统一的授课，只是最简单的识字写字，半旬一次，却并不怎么受重视。
穆衍微微垂眸，眼底划过一抹黯然，他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征战沙场，私下学了很多兵法，如今却也都用不着了。他一点点摩挲着即将康复的双腿，似有若无的酥麻让他心底稍安。
他会好好活下去，谁都不能阻止。
“学过啊，那你随便念一段好了。”姜泠也不挑，只是有些日子没听到郎朗的诵读声，的确有几分怀念。
穆衍想了想，一板一眼的念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少年的青涩以及少有的稳重，姜泠正听得入神，他却突然停住了。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些，隐约还能听到几声闷哼，姜泠一怔，捏紧了身上的锦被，低声问道：“穆衍？”
“……可与之死、”他顿了顿，像是突然间全都想起来了似的，“可与之生，而不危……”
窗外的风停了，房间中暖意融融，伴随着晦涩的孙子兵法，姜泠缓缓放松下来。
临睡前，她打定主意，明日要教他念点别的书。

第22章
康王府静悄悄的，数盏烛火在漆黑的夜色中摇曳，照亮了湖中心的八角亭。
亭中一道人影负手而立，透过俊美的侧脸，可以勾勒出他本人是何等的绝色，纵然他只是一个男子。
“王爷，”一道漆黑的身影迅速逼近，单膝跪在亭中，神态无比的恭敬，“都办妥了。”
姜熙漫不经心的勾勾唇，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语气是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冰冷：“看清楚了？”
“是，都看清楚了，”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说道，“他出手狠辣，实力很强，不出十个回合便已结束，也的确是暗卫营的风格，身份应当无疑。”
“应当？”姜熙冷笑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戾气，左手按在右边的袖口处，神情淡漠，“我要的是准确答案。”
黑衣男子顿了顿，低下头驯服道：“属下无能。”
“确实无能，”姜熙冷声道，“连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从暗卫营出来的人，除了玄字辈就是穆字辈，单凭一个名字全然无法确定，可穆衍表现出来的能力，却不得不让他忌惮。
在宫里养了不过两个多月，双腿便痊愈如初，伤及的经脉也恢复了七七八八，拥有这份能耐的人十年前他也见过一个。
很可惜，他宁死都不肯交出心法。
“王爷，当年穆宇修的确有一个儿子，却早已葬身火海，尸骨也能对的上。”黑衣人垂眸应道。
姜熙当然知道这些事，但烧成焦黑的尸骨都是一个模样，容貌难辨，谁也不能确定死的人究竟是谁，他冥冥中有一种直觉，或许当年的确有所疏漏。
若是真的有所疏漏，那个孩子被救下，养在了暗卫营，他的好哥哥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暗卫营……呵。”姜熙眼中一片冷意。
黑衣人沉默不言，暗卫营是历代皇帝牢牢握在手中的力量，位于皇宫最深处，从年幼的暗奴开始培养，经过数十年的洗脑，绝对忠诚于皇室，想要插入棋子极其困难。
即便是能够插入棋子，也难保他们能够撑过最后的考核，传出消息来。
姜熙抬手，低声说道：“下去吧，继续追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属下告退。”黑衣人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熙哂笑一声，漫不经心的抚弄起亭中的琴弦。
琴声悠扬，在夜色中越传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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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泠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公主睡得可好？奴婢瞧着您的气色都好了许多呢。”红菱带人来伺候她洗漱，一边帮她挽发，一边笑着说道：“昨日夜里公主可听到了声响？”
“声响？”姜泠一顿，疑惑道，“什么声响，是琴声么？倒是听到有人抚琴，听着就在府中。”
小皇叔纵情享乐，夜里传出琴声也不足为奇，姜泠并未放在心上。
谁料红菱笑了笑，摇头说道：“不是呢，昨天夜里穆衍抓住了一个江洋大盗，听说兵马司缉捕了多年都没拿住，眼下啊，他正被捆在外头呢。”
“江湖大盗？”姜泠怔了怔，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康王府的守卫竟然这样松懈么？
昨日他一路走来，见康王府放在明面上的岗哨便有无数，暗中的恐怕也不会少，毕竟小皇叔可是大周唯一的王爷。
除此之外，她跟二皇兄也都在王府居住，随性如康王，也绝对不会放任他们在王府中出事，否则父皇定会追究下来。
姜泠心念一转，说道：“我去看看。”
外面乱糟糟的，两个小太监正围着一个青衫男子打转，他被捆得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堵上了，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显得格外狼狈。
“这就是江洋大盗？瞧着不像啊。”一个小太监嘀咕道，程立杵了杵他的胳膊，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说道：“瞧瞧，怎么不像，这张脸一模一样。”
“我是说他的衣服，江洋大盗怎么打扮的跟个小白脸似的，呸！”小太监一口唾沫吐到他的脸上，气得青衫男子愤怒的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奈何双腿已被绳索缚住，任他如何使劲都无法挣脱。
姜泠上前两步，让人拔下堵在他嘴里的破袜子，绷着小脸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纵然他再无知，宫里的装扮他也是认识的，眼前的贵人绝不是他能招惹的，算他倒霉！
“还不老实交代，公主问你话呢。”程立眼中满是凶狠，作势要上前踢他，青衫男子却冷笑一声，并不在意他的三拳两脚。
这时穆衍换了身衣服走过来，青衫男子瞳孔微缩，下意识的往后挪动着，待穆衍一脸冰冷的看过来，他吓得一个哆嗦，立刻道：“我说，我说！”
“昨天我想去偷一幅古画，谁知被兵马司的人发现了，我一路逃亡，进了这儿才甩开他们……”青衫男子下意识的又看向了穆衍，咽了咽口水，紧张道，“公主、公主明鉴啊，我绝对没有想刺杀你的念头……”
想起昨夜的折磨，青衫男子白着脸，差点儿哭出来：“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轻功好点儿的小毛贼，连只鸡都没杀过！”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魏知煜略带兴奋的声音：“果真是抓住了！”
他迫不及待的行了礼，然后一脸期待的问道：“公主，这兵马司要犯，不知是谁抓住的？”
尽管早有猜测，他还是问了出来，视线却直直的落在穆衍身上，眼中放光。
昨天刚说了他厉害，说不准能帮忙抓住江洋大盗，今儿一早就收到了消息，这贼子行窃数年，竟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他里跑。
这家伙肯定与他有缘！
“是穆衍抓住的，”姜泠顿了顿，问道，“魏知事，你怎么知道这江洋大盗在这儿？”
“哦，是王府的下人，一大早就来报了案，不是公主吩咐的吗？”魏知煜笑着说道，他看到穆衍愣着，便转身笑眯眯的看着他，“此事多亏这位小兄弟帮忙了，穆衍是吧？我是东城兵马司知事魏知煜……”
穆衍面无表情的看过来，魏知煜话说到半截儿愣是被噎了回去，改口道：“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可去找我帮忙。”
姜泠饶有兴致的挑挑眉，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迷人又危险：“魏知事，你觉得有什么事是本宫无法解决，而你有能力解决的呢？”
“……没，没有。”魏知煜脸色尴尬，讪笑道，“公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泠不听他的解释，扬起下巴，娇俏的小脸上做出威严的神态：“穆衍现在是昭阳宫的人，日后也会是公主府的人，魏知事是想挖本宫的墙脚？”
皇宫里的墙脚又岂是那么好挖的？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不是！没有！公主想多了！”心思被揭穿，魏知煜脸都红了一片，提着江洋大盗就往外走，“卑职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兵马司的人很快离去，小院里也恢复了平静，穆衍在一旁站得笔直，心中忐忑不安。
他好像又让公主不高兴了。
“穆衍，”姜泠歪歪头，若有所思的盯着他，问道：“你觉得魏知事长得好看吗？”
穆衍脑袋有点懵，沉思片刻，总算是想起了魏知煜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诚实的摇摇头，顺带坚定的补上一刀：“丑。”
“丑吗？”姜泠想了想，点评道：“倒也是眉清目秀，只是没什么辨识度罢了，算不上丑。”
穆衍皱起眉头，语气坚定：“就是丑！”
姜泠无奈的妥协，眨了眨眼，笑道：“好吧，穆衍说得对，跟你比起来他确实很丑。”
她的语气中带着宠溺，像是在哄小动物似的，穆衍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四肢紧张地有些僵硬，他缩了缩手，磕磕巴巴的行了礼告辞。
姜泠眼底满是笑意，看着他同手同脚极为诡异的步伐，忍不住笑出了声。
才夸了一句就害羞成这样，真叫她开始期待以后的日子了。
她一定多夸夸他。
用过早膳，姜泠被姜堰陪着出了门，身后跟着好长一串队伍。
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便有□□个刺客以及一个大盗找上门来，姜泠不得不多小心几分，她没打算在康王府长住，索性也让人赶了马车一起跟着，逛够了便直接回宫。
倒也不是她心大，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更何况她身边有玄鸣和暗卫，还有康王府的十几个侍卫跟着，再有不长眼的送上门来，也只会死路一条。
姜堰瞧她这般小心，心中酸涩难言，很不是滋味。
“阿泠，”姜堰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说道，“不必这样紧张，没有人敢伤害你的。”
“二哥也要小心，”姜泠认真道，“我只是一个公主，二哥身为皇子，更应该多加小心才是，日后再出门一定要带上侍卫。”
“嗯，都听阿泠的。”姜堰轻声应道。
二人边走边说，途径热闹的市集，耳畔传来郎朗的读书声，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啼哭，听着还像是个孩子。
姜泠一怔：“二哥，我们过去看看。”

第23章
这里距离市集有一段距离，却也不算偏僻，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显而易见是一家私塾。
私塾前两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对着一个小男孩拳打脚踢，小男孩被迫蜷缩在地上，哭着试图躲避他们的攻击，却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如今正是寒冬，他身上仍旧只穿着一件单衣，草鞋上破着洞，露出他冻得发紫而肿胀的脚趾。
“住手！”姜泠眼底划过一抹不忍，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你们放开他！”
两个小厮停了一瞬，看到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衣着华贵漂亮，顿时吓得缩回了手，姜泠走过去想要扶起小男孩，穆衍却先一步将他提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却相当有效，只是一站起来，小男孩破旧的单衣便显得越发的窄小，露出半截发黑的脚腕。
其中一个小厮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你们想干什么，他不交束脩还想来偷听夫子的课，揍他一顿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对！我们家夫子可是秀才公，将来是要当官家老爷的，你们别乱来啊！”另一个小厮也跟着说道。
在他们眼中，自家老爷已经是顶厉害的人了，等将来更进一步，他们也能在这京都挺起腰杆子来，所以在面对这些贵人时，也绝对不能输了底气。
姜堰冷笑一声，压下心头的火气，淡淡的问道：“秀才公？莫非就是他让你们来打人的？”
“是又怎样？他几次三番来偷听夫子上课，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就算是告官，官老爷也不会责怪！”小厮见他们没有发怒，底气也越发的足了。
穆衍眸光微冷，提着剑鞘划在他的脖颈处，冰凉的温度吓得他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姜泠将视线从小男孩身上收回来，脸色十分难看，她知晓百姓疾苦，并非人人皆可念书，可却不知竟会有如此恶劣的事情发生。
饶是她的脾气一向很好，这次也动了火气，冷声说道：“就算他没有束脩，赶走他就是了，何必要拳脚相加，置他于死地？！”
这样寒冷的天气，他连棉袄都穿不起，一旦受了伤，吃不起药，只有冻死一个下场。
一直以来，在姜泠的眼中，读书人总是温润守礼，进退有度，即便不能怜悯世人，也绝不会痛下杀手，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完全打破了她的认知。
她想为他们，为父皇的百姓做些什么。
红菱取了一件程立的衣服披在了小男孩身上，见他额头发烫，脸上一片青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便急忙道：“公主，恐是染了风寒，您离远些。”
“程立，送他去医馆。”姜泠顿了顿，目光一扫，落在不远处的一大片空地上，她怔了怔，小脸绷紧，冷声说道，“告诉你们家夫子，日后在那里会有一家书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流民乞丐，人人皆可念书。”
她赌气似的盯着他们，说道：“我姜泠有生之年，分文不取！”
里头的读书声突然停了，头发花白的夫子走出来，望见衣着不菲的姜泠与姜堰，白着脸走过来，双腿有些发抖，颤声问道：“两位贵、贵人，下人无知，您切勿怪罪……”
姜泠没想到里头的夫子年纪竟已这般大了，所有的责怪与火气渐渐消弭。
她抿抿唇，声音中带着些失落：“二哥，我们走。”
一行人转身离去，穆衍握着剑鞘，顿了顿，狠狠向后一击，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沟。
“若有下次，必不轻饶！”
他快步跟了上去，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幅幅熟悉的画面，若是他没有被秦朗捡回去，如今的他恐怕比刚才的小男孩强不了多少。
他也曾在街头乞讨，被年纪大的乞丐殴打，抢夺食物，险些丢了半条命。
小男孩能够遇到公主，是他的福气，公主心善，也是大周百姓的福泽。
穆衍低下头，胸口处不知怎么，突然闷闷的有些难受。
原来她只是心善么，对世间所有的可怜人都一样。
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医馆中，姜泠细心的听了病情，留下了一绽银子，嘱托大夫好生照顾他，穆衍从未见她对谁这般关切过。
或许有过，在他双腿残废的时候，她也会这样的关心他，让人照顾他，甚至会恼怒他对病情的隐瞒。
如果当初被带回去的人不是他……穆衍倏然捏紧了拳头，心头像是被人堵上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只是心善，就请让她的善心停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如果遇上她只是运气，那就让他的运气更好一些，不要再有那么多的可怜人……他很自私，很卑劣的想要将这份温暖独占。
穆衍低下头，脑海中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禁锢，破蛹而出。
繁华的京城、凯旋的少年将军、少女脸上满满的爱意与娇羞……穆衍的心神渐渐恍惚，攥着剑鞘的手指泛着白，那个少女，是她吗？
他不信。
处理完小乞丐的事情，姜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回头瞥见穆衍站在门口出神，便走上前问道：“想什么呢？”
穆衍一怔，眼神慌乱的避开，迅速摇头否认：“没什么。”
“阿泠，”恰在这时，姜堰捏着地契走进来，笑了笑，说道，“都办妥了，放心吧，你想做什么，二哥都会帮你。”
“嗯，多谢二哥。”姜泠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姜堰松了一口气，摇摇头道：“走吧，我刚才听说置物行有前朝古画出售，价高者得，去看看？”
民间流传的古画未必为真，但敢叫出价高者得，也绝不会拿一般的赝品来忽悠人，姜堰有心叫她高兴些，特意记住了这消息。
姜泠果然来了兴致，弯弯唇道：“好啊，那就去看看。”
她走出了一段，见穆衍还愣在门口，疑惑道：“穆衍，你怎么了？不用担心那孩子，有人在照顾的。”
穆衍低头应是，快步追了上去。
置物行处在最繁华的地段，距离这儿要跨过一条街，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铺子。
姜泠进了三家点心铺子，把里面不错的点心都包了两份，大皇兄整日被关在东宫念书，有大臣们日日盯着，不敢放纵分毫，怕是会馋得不得了。
接着又去了成衣铺子、胭脂铺子……一趟下来，还未走到置物行，身后的宫人们便大包小包的提满了。
后知后觉的姜泠有点囧，轻咳两声，笑着说道：“你们有什么想买的吗？都买一些带回去，下次出来说不定还要过很久。”
她看向红菱，红菱连忙摇摇头，她又看向穆衍，见他仍是一副走神的模样，走上前伸手在他眼底晃了晃。
穆衍猛地回过神，低头对上她乌黑漂亮的水眸，怔了怔，忽又慌乱的避开。
“你今天好奇怪，是没休息好吗？”姜泠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昨晚是穆衍值岗，又抓到了一个江洋大盗，想来是没怎么合眼，她想了想，说道：“不然你先回去休息，拿着我的牌子，他们不会不准你入宫的。”
穆衍一怔，见她就要去摸腰间的玉佩，连忙道：“不是，我没事，公主不必担心。”
“那好吧，”姜泠说道，“那穆衍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等会儿我们可就要回去了。”
穆衍抿抿唇，低声道：“没有，卑职，一切都好。”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无论让他怎样都好。
“没有吗？”姜泠歪歪头，见众人都不说话，转身看向了姜堰，“二哥，那我们进去吧。”
姜堰含笑应道：“好。”
他从没见过哪个大家闺秀，像阿泠这般能买东西。
不远处，姜泠看到一树鲜红，老翁正扛着冰糖葫芦叫卖，她眼底露出了笑，叫住他说道：“老伯，我们要……”
姜泠数了数身后的队伍，索性掏出一枚碎银子，到：“全要了。”
“……”姜堰有些凌乱。
姜泠拔下一根塞给他，又拔下一根递到穆衍面前，眨眨眼，说道：“很甜的，你试试。”
穆衍下意识的接过来，手脚突然有些慌乱，他从没碰过这种东西。
“你怎么不吃？”姜泠催促道，穆衍学着她的模样咬下一颗山楂，又酸又甜的滋味从味蕾蔓延至全身，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甜吗？”姜泠问他。
穆衍点了点头，又听她说道：“那你多吃几颗，不许不高兴了。”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手里捏着剩下的冰糖葫芦，唇畔还带着一些糖渍，衬得她娇唇越发粉嫩可爱。
穆衍怔了怔，心中隐约涌出一股暖流，一点点浇灌他的全身，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低下头，唇角微微向上扬起，轻声道：“嗯。”
她是这样好，他又怎能不听话。
置物行没那么大，姜泠只带了红菱和穆衍进去，其他的宫女太监人手一串冰糖葫芦，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街头接受百姓的注目。
程立扛着剩下的冰糖葫芦，昂首挺胸。
这可是公主赏赐的！
置物行里早已有了很多人，姜泠被姜堰和穆衍护着挤进了内圈，距离最上面的台子只有几步之遥。
台子周围站了一圈壮汉，目光中满是凶悍，威慑着众人不敢靠近。
此时正在出售的是一个琉璃杯，它本是透明的，倒进去些许果酒之后，便显得越□□亮。
周围的人兴奋的喊出一个又一个高价，姜泠却兴致缺缺，这样的琉璃杯她有一整套，是母后留下来的。
最终琉璃杯被一个穿着富贵的商人买走，用了足足两千两白银。下一件被摆出来的商品就是古画，台上的男子缓缓展开画卷，露出了它的真容。
姜泠怔了怔，她对字画向来敏感，前朝有名的丹青大家不说了如指掌，至少能够一眼辨认出来。可眼前这一幅，她却根本看不出究竟出自哪一位名家之手。
画卷中是一位女子，拥有绝世容颜，却做男儿打扮，所用笔锋粗糙平滑，重墨少彩，别有一番意境。
台上的男子道：“起价千两。”
一千两倒也不算贵，姜泠正想出价，一道声音便率先响起：“一万两。”
待看清他的面容，穆衍陡然捏紧了手中的剑鞘，手腕轻抖，刹那间寒光乍露，斜在脖颈要害处。
他的眼底闪过浓烈的杀意，指节逼得泛白，拼命的克制着不再上前。
原来在梦里，公主的心上人，是他。

第24章
长剑横在陈高恪的脖子上，纵然只露出一截寒光，却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站定在原地，神态自若的看过来，唇畔的笑意似有若无：“这是何意？奇珍异宝，有缘人皆可得知，莫非置物行突然改了规矩？”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台上的男子尚未来得及反应，待他回过神后，一记眼神，周围的壮汉便气势汹汹的围了上去。
置物行立足京城数百年，还从未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同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背后依靠的大树，究竟是哪一家权贵。
壮汉们看向他们的眼神格外不善，姜泠微微抬眸，瞥见横在陈高恪脖子上的那把剑后，她的眼底掠过一抹纵容的笑意。
穆衍果真最是懂她心意。
“穆衍，把剑收好，别吓到了百姓。”姜泠随意说了一声，也不管穆衍到底有没有收起剑，便慢悠悠的转过身去。
穆衍冰冷的目光丝毫没有收敛，按在剑鞘上的指节泛着青白，他多想干脆的了结掉陈高恪，这样梦里的一切都不会有发生的机会，但他同样清楚，这样会给公主带来多大的麻烦。
陈家掌控兵权多年，与各方关系错综复杂，牵扯极深，就连明昭帝都不敢轻易插手，更别提区区一个了无实权的公主。
脑海中出现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一张张面孔不断重合，让穆衍不得不重新思考那到底是一个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掌心稍稍用力，露出一半的长剑乖巧的钻回了剑鞘，穆衍眸中一片冷然，站定在姜泠身侧。
“二哥。”姜泠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扯着姜堰的衣角，漂亮的眸子像是泛起了朦胧的雾气，格外惹人怜惜。
她愿意相信二皇兄，却对跟陈高恪一切有关的人或事不得不加倍小心，换句话来说，她宁愿相信前世种种，都是因她识人不清，真心错付，也不愿知晓背后有最亲近的人冷眼旁观，推波助澜。
姜堰抬手摸摸她的头发，露出一个安抚又温柔的笑：“只要你喜欢的，二哥都给你买来。”
“两万两白银。”姜堰漠然道。
陈高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的身体瞬间不由自主的绷直，僵硬，哪怕刚刚剑横在脖子上，生死之间都没这般紧张。
他有些看不懂了，看不懂姜堰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尤其是在他进入上书房念书后，与姜堰的来往越来越多，其间从未发生过争吵，只除了昨天那件事。
别说是试探一个侍卫的身手，就算是直接将他杀了，皇上也不会降罪于陈家，更不会责罚姜堰，至于险些伤了姜泠，那也只是险些，根本没有造成任何事实。
更何况，姜泠只是一个不喑世事的小公主，于他的未来毫无助益！
如果姜堰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完全可以向姜泠赔罪，得到她的谅解，但陈高恪没有想到，他费尽心思的跑过来，姜堰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二殿下与公主真是好兴致，”陈高恪遮掩住眼底的波澜，笑着走到姜堰身旁，“早就听闻公主聪慧，尤擅丹青，不知这幅画，公主以为如何？”
陈高恪生得并不算丑，却也算不上俊美，但他略带英气的面孔却总是给人一种欺骗性，让人觉得他很可靠。
姜泠侧头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她生得漂亮，一双乌黑的水眸澄澈又干净，神色无辜至极，纵然是言语间并不客气，也让人丝毫讨厌不起来。
穆衍眼底瞬间变得柔和，一颗激荡不安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至少在眼下，公主最讨厌的人就是陈高恪。
像是突然间涌出了最坚定的道理，穆衍上前一步，距离姜泠更近了些，牢牢的将她护在身侧，挡住了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
大周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不是久居深宫便是少有传闻，京城百姓难得一见，乍然听到公主与殿下的称谓，难免好奇。
陈高恪被当众拂了面子，心头又恼又怒，又见姜堰没有丝毫动容，憋着火说道：“家父陈澜在朝中任大将军一职。”
姜泠稍一点头算是应了，目光依旧落在古画上，她总觉得这幅画有几分熟悉，此时姜堰已出到了两万两白银，四下再无任何声音。
对于一幅字画而言，纵然出自名家，价格也足够高昂。姜堰身为皇子，能拿出的现银也只有这些，其他的御赐或是宫廷之物，即便再贵重也不能出售。
他看着姜泠认真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难掩的愧疚，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
“四万两！”
陈高恪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姜堰，掩在宽大袖口下的双拳捏紧，眼中情绪复杂，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兴奋。
这次他总会看到他了吧？两万两白银已经差不多是姜堰能拿出来的极致，一个未曾开府的皇子，绝不可能有更多。
只要他开口，银子也好，字画也罢，他陈高恪都可以双手奉上。
但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姜堰听到他的话怔了怔，接着摸出了腰牌，‘哐’的一声丢在了桌子上。
“五万两。”
陈高恪气的发抖，眼底喷涌着怒火，只为了这样一幅画，只为了一个所谓的妹妹，他竟宁愿倾尽所有吗？他为什么总是不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二殿下，置物行从不以物易物，更没有抵押这一说，若是没有足够的现银，交易不会成立，”陈高恪捏紧了拳头，脸上却带着轻笑，随后看向姜泠的眼神越发柔和，“高恪此举倒是让二殿下和公主误会了。”
“自上次在上书房惊扰公主后，高恪便一直心怀歉意，听闻公主喜好字画，特意要将这幅画献于公主，二殿下就切莫与高恪计较了。”
他这番话算得上诚挚，脸上也挂着笑容，任谁看来都是一个诚心赔罪的君子，可落在穆衍眼中，却是十足的做作恶心。
若是他有银子……穆衍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荷包，瘪瘪的只有一绽，还是上次姜泠生辰的赏赐。
穆衍有点失落，抬眸看向男子手中的画，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这幅画他小时候见过，是父亲藏在密室中最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是他们穆家由来的根基，但它不应该随着穆府一起毁去了吗？穆衍微微蹙眉，稍一犹豫，凑在姜泠耳畔低语几声。
画中女子是秘密更是大祸，这世间除了大周皇室，谁都不能触碰。
“不必，区区五万两罢了，”姜堰犹豫一瞬，抬手道：“昌顺，去康王府取银子。”
“二哥，不必了。”姜泠把他的腰牌收好，唇畔噙着一抹浅笑，她慢吞吞的拽下腰间的龙纹玉佩，说道，“父皇将他的玉佩交由我保管，不知掌柜的以为，这枚玉佩价值几何？”
在场的人几乎全都愣住了，站在台上的男子更是吓得满头冷汗，脸色惨白。
二皇子的身份已证明无虞，那他身边这位是谁已不用去猜，至于她手中的玉佩价值几何……谁又敢擅自估价？那可代表着皇上，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公主殿下说笑了，”男子擦去额头的冷汗，笑得有些勉强，“此乃，无价之宝，凡人不可估量。”
“阿泠，莫要胡闹！”姜堰皱起眉头，父皇纵然对阿泠十分宠爱，却也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帝王，他的心意无人能够揣摩。
姜泠眨了眨大眼睛，笑眯眯道：“二哥放心。”
“陈大公子以为呢？”姜泠笑着望去，陈高恪顿时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无价之宝，代表着皇上。”
“既知道，你们又怎敢公然贩卖谋逆重臣嘉和公主的画像？”姜泠眼底掠过一抹冷色，怪不得她觉得那幅画很熟悉，她的确是见过，见过画中那位女子。
大周立朝之处，前朝余孽肆虐横行，为首的便是大齐的最后一位公主，封号嘉和，她曾多次女扮男装，联络旧部，掀起一场又一场的波澜。光阴已过百年，大齐渐渐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已少有人再去追溯她的事迹，只有大周皇室还残留着几幅画像。
“草民冤枉啊，公主殿下，这……这……实属冤枉，草民一无所知啊……”男子焦急的辩解道，这一刻，纵然是身后有权贵可傍，他也绝不敢狡辩。
大周统治数百年，乃是民生祥和的太平盛世，前朝余孽已渐渐清缴干净，却始终是一个大忌。
陈高恪一怔，问道：“公主所言，恕高恪不敢苟同，嘉和早已逝去百年，相貌如何今人已不得知……”
“你是在质疑本宫？”姜泠难得冷下俏脸，“不说宫里史籍如云，几幅图还是有的，单说画中小印的字样，正是大齐皇室的惯用字体，’嘉和‘二字。”
有一个老翁越过壮汉上前观摩，看到下方的小印便忍不住惊叹道：“可不是，公主说得对，这的确是大齐皇室的惯用字体，现已很少见了，公主竟然知道？”
“你没听说过吗？咱们公主天生聪慧，尤善丹青，此名不虚啊！”
“是啊，置物行也太害人了吧，这东西也敢卖？”
听着耳畔各种议论，陈高恪眼底划过一抹震惊，她说的竟全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若是姜泠从刚开始就将这幅画认了出来，为何要等到现在才说？还是……他的目光陡然转向了穆衍，眼底一片阴沉。
是他？只有他跟姜泠说过话。
结果如何姜泠已不在意，父皇其实对这些看得并不重，前朝余孽纵然尚存，也根本搅不起风浪，只要置物行及时处理掉这幅画，也不会惹来大祸。
一行人走出了置物行，等到了外面，姜堰才堪堪回过神，眼中难掩惊讶：“阿泠，你怎么会……”
“不是我，是穆衍啦，”姜泠笑得眉眼弯弯，仰头打量着他，越看越是满意，“穆衍今天可是我的大功臣，我可要好好赏赐。”
金银财宝太过俗气，穆衍一定不喜欢，面具宝剑他也已有了……姜泠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到最后索性大手一挥，霸气道：“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穆衍眼底一片柔和，低下头，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抿出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笑容：“能帮到公主就好。”
姜泠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穆衍，是她眼花了吗？她竟然看到穆衍这块铁疙瘩笑了，还笑得特别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
“那我先给你记着，等回头一起赏。”姜泠紧了紧小手，打定主意回头找机会捏一捏他的脸，看看是不是跟她的一样软。
姜堰看着她脸上只有笑，没有半分想追究的意思，脑袋止不住隐隐作痛。
穆衍一个从暗卫营出来的暗奴，怎么会了解字画，还知道前朝公主……她这傻妹妹竟丝毫不怀疑吗？

第25章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姜泠站在穆衍身侧，仰起头，小脸上满是甜软的笑容。
姜堰越看越是气恼，他才是阿泠最亲近的二哥，穆衍只是区区一个暗卫，哪里值得阿泠对他笑？
更何况穆衍此人凶煞难挡，身份更是来历不明，说是从暗卫营养出的暗奴，却能认出前朝古画，这其中定然有诡异之处。
阿泠心思无瑕，对旁人没有戒心，万一引狼入室那就糟糕了。
姜堰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忍不住走上前，把阿泠拉到自己身边，沉着脸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二哥？”姜泠一愣，不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她仍是一脸懵懂，姜堰冷哼一声，抬眸与穆衍对视：“你若是出自暗卫营，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了解这些，更不可能知道前朝公主……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泠一怔，下意识的看向穆衍，她确实没想过穆衍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也从没怀疑过他的话是真是假，她仿佛下意识的觉得，穆衍永远都不会骗她。
什么时候她竟这样信任他了？姜泠眼底有着一丝茫然。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姜堰的语气越发冷厉，长期身处高位的气势也完全迸发出来，周围跟随的宫人全都噤若寒蝉，低下头去不敢言语，唯有穆衍依旧无动于衷。
他的确没有一丝触动，即便姜堰是大周最为尊贵的皇子。
穆衍轻轻的看向姜泠，他更在意的是她的看法，被掩藏起来的身份有着太多尘埃，一旦说出，非但他难以保全，甚至会连累秦朗。
“二哥，”姜泠扯了扯姜堰的袖子，小声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我相信穆衍是不会害我的，我知道他。”
姜堰深吸一口气，冷眼瞥过穆衍：“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个明白！”
从见穆衍的第一眼起，姜堰就记住了他，那一个带着汹涌恨意的眼神至今留在他的脑海中，他自问未曾害过人，更不曾接触过暗卫营，又怎么会被人如此记恨？
如今又发现穆衍身上带着许多秘密，他不得不多顾虑几分，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带着怎样的目的入了昭阳宫，姜泠可以全然信任他，他却不能。
穆衍眼睑低垂，低声说道：“公主，这幅画是秦……师父曾清缴过的证物，卑职见过，也听师父提起过这幅画的来历，所以才能识得。”
秦朗是暗卫营的教头，负责事务繁多且机密，只有皇上一人能够过问，算是彻底掐断了线索。穆衍闭了闭眼，若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绝不会欺瞒于她，可他不敢冒险。
不敢冒险连累秦朗，更不敢冒险被驱逐出昭阳宫。
穆衍的神色越发复杂：“后来听说这幅画在一场大火中毁去，没想到却流落在此。”
寥寥几句，却已将所有线索堵死，甚至连想要探寻说辞真假的余地都没有，姜堰目光冷冷的盯着他，对他的话有九分不信，一分怀疑。
他绝无可能插手暗卫营事务，就无法辨认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秦教头吗？”姜泠却是信了，眉眼弯弯的说道，“父皇信重秦教头，想来不会有假，只是穆衍，你可要勤于习武，多找他学些东西，别忘了，明年你还要参加晋级考核呢。”
要从晋级考核中夺冠颇为不易，姜泠将此事暂且放在心上，等回头一定要想个好法子帮他。
“时间不早了，二哥，我们回去吧？”姜泠问道。
姜堰生平第一次因为姜泠的性子头疼起来，从前不觉得她这样有哪里不妥，但眼下穆衍随便扯一个谎言她就信了，真不怕哪天被他卖了？
如果穆衍的武功差一些就罢了，以昨日在街上的试探，他绝非表面那样简单，天赋惊人，深不可测。
一旦他生出任何一丝的反心，或是杂念，姜泠全然没有办法抵抗。
“希望你说的句句属实，否则——”姜堰警告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不再多言，任凭阿泠牵着袖子向前走去。
正在这时，身后的置物行起了骚乱，陈高恪快步跟了上来，穆衍下意识的挡在他的身前，以剑鞘相抵，阻止了他的靠近，陈高恪却并未停下，侧过剑鞘继续向前，穆衍斜手一挡，再次将他拦住，露出的半截长剑寒光逼人。
陈高恪冷笑一声，骂道：“滚开！”
穆衍挡在他身前丝毫不动，即将出鞘的利剑贴在他的胸前，陈高恪捏起他的手腕，想要挪开，可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都无法移动分毫。
陈高恪心底暗惊，咬牙发狠了向前一撞，利剑‘嗤啦’一声划破他的衣衫，力道却被及时挪开，连半分皮肉都未伤及。
这份对内劲的掌控，着实深不可测……以他区区十三岁的年纪，怎么可能？！
“公主殿下就是这般管教下人的吗？”陈高恪脸色发青，他知道此时不该对姜泠迁怒，但姜堰的行为着实反常，让他心底泛出了担忧。
他必须找机会跟他说清楚，姜堰外表温柔内心却十分刚硬，此事拖得越久反而越糟糕，那代表着他已下定了决心。
“我管教的不好吗？”姜泠饶有兴致的旁观着，并没有阻止穆衍的意思，陈高恪眼底掠过一抹薄怒，冷声道：“纵容侍卫当街伤人，敢问公主殿下，这也算是管教的好吗？”
姜泠理直气壮道：“那要看伤的是谁了，陈大公子你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我的侍卫有所误会也很正常，更何况他很有分寸，未曾伤到你分毫，倒是陈大公子你慌慌忙忙的撞上来，又有何事？”
在没有得到父皇的应允之前，她绝不会擅自与陈高恪反目，但倘若是他先挑衅，那就怪不得她了。
“是吗？”陈高恪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的落在姜堰脸上，似乎要将他的情绪看透，“二殿下也是这样想的？”
姜堰眼睑低垂，双手负在背后，漫不经心的捻动发梢：“陈公子有何事？”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彬彬有礼，温润清朗，却再也没唤他一声阿恪，陈高恪眼底怒火涌动，忍了又忍，顾忌到大庭广众，只能说道：“当日二殿下带我入宫向公主赔罪，你可知是谁暗算于我？”
姜堰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从昨日见穆衍出手，他就知道那天在宫门的事绝不简单。
即便如此，现在说来也毫无意义。
陈高恪捏紧了双拳，顾不得衣服被割破，上前逼近一步道：“正是这侍卫出手算计，才使我和林景曜相斗，连累你被皇上训斥！”
他看得出来，穆衍最听姜泠的话，那日之事必有她的手笔，他不信姜堰一点儿都不在意，所谓的兄妹情深，只是一个他虚构的假象罢了。
“想来公主殿下早已知晓此事，高恪愚钝，想问一个缘由。”陈高恪看向姜泠，眼中没有半分退让。
“缘由？”姜泠笑了笑，目光移向穆衍，稍稍一顿，说道，“不提陈大公子此话并无实证，空口白牙的诬陷，更是意图挑拨我与二哥的关系，我只问一件事——”
“就算有人暗中算计，难道陈大公子连一点儿克制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宫中规矩甚多，陈大公子已不是第一次入宫，大打出手扰乱宫规是什么下场，想来你早也知道。”
姜泠的笑容越发浓郁，眸光点点，转而问道：“既然知道，陈大公子又为何出手？藐视皇权么？原来陈大公子心中竟是这样想的。”
“你！”陈高恪被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从不知道姜泠竟是这般伶牙俐齿，巧言善辩，恨不得直接扣上一顶造反的帽子给他，此事他若是再纠缠下去，绝讨不到半分好处。
念及此，陈高恪迅速冷静下来，胸中怒意渐消，目光在姜堰身上停留一瞬，说道：“公主误会了，是高恪鲁莽，未看清事实，绝无半分不敬。”
他的心中仍有不甘，却不敢再多说，姜泠并非他想象中那样不喑世事，强行辩解反而会让姜堰心生恶感。
姜堰依旧安静的站在一侧，眉眼柔和，不起波澜，陈高恪深深的看了一眼，低声道：“二殿下，公主，高恪还有事，先行告辞。”
待他走远，姜泠才皱起眉头，略带担忧的看向姜堰。
“二哥，我绝不是故意不想见你，”姜泠咬咬唇，低下头说道，“我只是不想见他，没想到却连累你被父皇训斥，对不起二哥……”
“阿泠，”姜堰摇摇头，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道歉。”
穆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淡淡道：“他说的没错，但却是我擅作主张，公主丝毫不知，二殿下若想出气，找我便是。”
他能看出姜泠很在意姜堰，纵然心底再不喜他，却也不愿看她为难。
“穆衍你住口！”姜泠喝道，小脸气得发白，“你又不听话是不是？！”
二哥最不喜欢穆衍，他这样承认只会惹来责罚与怪罪，甚至更多的厌恶，可她私心里却并不想他被二哥责罚。
穆衍是她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要责罚也只能她亲自来。
姜堰心下无奈，瞧着穆衍低下头不敢说话，总算是对姜泠的脾气有了新的认识，谁说她性子软没脾气，把一个如此凶煞的暗卫两句话吓成这样，也算是一份实打实的能耐。
“罢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姜堰叹道，“但是阿泠，该责罚的还是要责罚，擅作主张是大忌。”
“我知道的二哥，”姜泠朝他扬了扬小拳头，气势汹汹的瞪了穆衍一眼，“不听话，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穆衍想起她说过的话，顿时慌了。

第26章
天色渐渐晚了，一行人也踏上了回宫的路。
马车尚未行到一半，一队骑兵便奔涌而至，停在驾前。
领头的骑兵翻身下马，利落的跪在车驾前：“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护送公主、二殿下回宫，请两位殿下移驾。”
“父皇？”姜泠稍稍一顿，却并未太过惊讶，京城本就不大，又有五城兵马司日夜巡逻，父皇对京城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了如指掌。
更何况，昨日她在街上被刺杀，更是直接撞入了魏知煜的手中，父皇也必定知晓了。
“这样也好，”姜泠笑得眯了眼，弯弯唇道，“二哥，你说等回去之后，大哥会不会气得跳脚，咱们可在外头玩了足足两日呢。”
姜堰轻笑两声，眼底却涌动着一丝说不明的情绪，有时候是对是错就在一念之间，他根本没想到昨日的一念之差，竟会牵动这样大的波澜。
阿泠若是知道了这一切，会怪他吗？姜堰不敢想。
“阿泠，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二哥并非你想的那样好，”姜堰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自嘲，“或许还做过险些伤害你的事，你会原谅二哥吗？”
他没敢抬头，或许是怕姜泠看到他眼底的愧疚，又或者是怕自己看到姜泠眼底的失望，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
“二哥怎么突然这么问？”姜泠把头向后靠了靠，依着马车上的软垫，认真的想了想，说道，“二哥觉得呢？如果有朝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二哥的事，二哥会原谅阿泠吗？”
姜堰一怔，笑着点头应道：“会的。”
“那就是了，二哥，我也会原谅你的，”姜泠舒服的眯起眼，唇畔挂着浅笑，“我愿意相信二哥。”
那样肯定的语气，毫不犹豫的信任，叫姜堰收紧了掌心，眸底划过一抹黯然。
他从未给过任何人全部的信任，父皇、大皇兄、小皇叔、陈高恪……就连最亲近的内侍昌顺，他都不曾卸下防备，似乎从一出生，他的命运就早已注定。
很小的时候嬷嬷就教育他，不要太跟大皇兄接近，更不要去动他的任何东西，不得忤逆皇上，更不能对皇上有丝毫不敬，要照顾阿泠，宠她疼她，绝不能欺她分毫——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他来到这世上有什么用？
唯一待他特殊的便是小皇叔，他不喜欢皇兄和阿泠，只喜欢他，可后来他却发现这份喜欢之下，或许还藏着其他的东西，他小心翼翼的享受着这份特殊的爱护，又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和分寸。
君臣父子、手足至亲，到了他这儿却根本剩不下多少深厚的情谊，只有这一个妹妹，对他从无设防。
若是最疼他的母后还活着，或许不会至此。
姜堰心头发酸，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终是没能看着他长大，开府娶妃。
回到宫中天色已晚，姜照见两个孩子带着整整一辆马车的包裹回来，姜泠脸上虽有倦色，却难掩兴奋，哪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
姜照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听闻姜泠要在康王府住一晚，他这颗心便一直吊着，如今瞧见她才安定下来，谁知这小没良心的，竟然半点都不牵挂他。
“没事就好，赵武，传膳，”姜照笑着说道，“你们两个也留下一起吧。”
饶是对他们的行踪已了然于胸，姜照还是愿意听她叽叽喳喳的说一说，仿佛几句话就能褪去他一天的疲乏。
姜泠捡了几件趣事说给他听，到了最后没忍住提起想要办一家书院的念头。
“父皇，儿臣势单力薄，断不能改变格局，却也想为大周的百姓做些什么，”姜泠小心翼翼的保证道，“不管此事办得如何，儿臣绝不向您讨银子，更不会给您抹黑，不过……”
姜照接过帕子擦擦嘴，斜她一眼，问道：“不过什么？”
姜泠嘿嘿一笑，弯弯的眉眼中满是讨好：“儿臣想借您的大学士用用，每月抽出几日过去讲学，叫那些满身铜臭味的书生瞧瞧什么叫高风亮节。”
“大学士么……”姜照顿了顿，抬眸看向姜泠，“你有中意的人选？”
“儿臣瞧着李鸿薪李大学士就很好，二哥，是不是？”姜泠朝着姜堰眨眼睛，倘若真让李鸿薪去了，二哥每旬又能多出一天休沐。
姜堰唇畔染了笑意，点头应道：“老师的确很好，只教上书房的几人，确实有些可惜。”
“随你，只要你能说服他，父皇绝不会阻拦。”姜照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他可是听说阿泠在街头把陈家那小子说的哑口无言，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扣上去，毫不手软，他倒是有些期待了。
阿泠的成长出乎他的意料，如今还想着办一家书院，书院又岂是那么好办的？其中牵扯到几大世家的利益，十分难缠，不过若此事放在阿泠身上，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沈家立足西南多年，根基却是在京都，阿泠身后有他和沈家撑腰，未必不能闯出一条新路来。
“多谢父皇，”姜泠顿时高兴了，“儿臣一定把书院办好，让京城想要念书的百姓都能念得起书。”
姜堰轻笑着颔首，目光柔和下来：“若有什么难事就去找太子帮忙，他是兄长，手底下也有许多闲人，你们三人也理应相互扶持，想来皇后也希望如此。”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姜堰，旋即收回视线，起身道：“早些回去休息吧，日后再出宫，记得带上今日的骑兵。”
五城兵马司已经追查到了线索，但阿泠没问，姜照便也没开口，她若真的问起来，他反而不好解释。
姜照沉沉的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夜空，神色格外复杂。
先皇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却从未有人教他怎样做一个好兄长、好父亲，他子嗣不多，也不希望太子像他一样，做一个孤独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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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姜泠刚走进房间，一只雪白的小团子便冲了上来。
她摊开掌心，稍稍弯腰，小雪狐便跃上她的掌心，一双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它很少鸣叫，极其乖巧，更多的时候只是跑过来蹭蹭她的衣角，翻起肚皮陪她玩。
姜泠将它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的帮它顺毛，小雪狐舒服的眯起眼睛享受，乖得不像话。
“穆衍呢？”姜泠抬眸问身旁的红菱，她好像自从回来后便没看到过他。
她已经在养心殿用过膳，宫女太监却没这等待遇，只能等晚些时候才能去吃些东西。
红菱一怔，下意识的往外看去，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在她的印象中，穆衍总是守在公主身边，纵然是深夜唤一声，也能听到他的回应，今儿是怎么了？
红菱道：“奴婢这就叫人去问问。”
“不必了，”姜泠抱着小白，弯弯唇，眼底划过一抹狡黠，“我亲自去看看。”
昭阳宫内外皆是灯火通明，穆衍和玄鸣的房间被单独挪了出去，姜泠远远地看着好像有人影晃动，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们之间还有账没算呢，绝不能叫他这样糊弄过去。
还未走到门口，姜泠便听到里面有些许响动，她眉头微蹙，快步推开了门。
房间里蔓延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穆衍略带慌乱的站起来，刚刚整理好的衣袍有些凌乱，他的手按在腰带上，换下的棉布还没来得及清理，散乱的堆在一旁。
穆衍低下头，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本就低哑的声音又降了几分：“公主，您怎么来了？”
“你在换药啊？”姜泠轻咳两声，掩饰住生出的那一点儿不好意思，揉着怀里的小白说道，“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听到你屋子里有动静……嗯……天色晚了……”
她说话的顺序有些乱，眼神也四处乱瞟着，身为昭阳宫唯一的主子，她还是头一次撞上这种事。
姜泠有点儿心虚，不知所措的抚弄着怀里的小白，硬着头皮转移了话题，理直气壮道：“我就是来看看你的腿伤，好些了吗？”
他的腿伤早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王太医不放心，嘱托他多用一段日子的药温养着，这件事由公主一手操办，她绝不会不清楚。
穆衍细长的眉眼中染上笑意，唇畔向上勾出一抹弧度，声音低沉：“谢公主挂念，卑职已好多了。”
“那就好。”姜泠抬起头，正瞧见他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顿时有些心痒，连怀里的小白仿佛都变得索然无味。
穆衍笑起来怪好看的，姜泠再次感叹道，她见周围没外人，索性也不忍了，笑眯眯的朝他招招手：“穆衍，你过来。”
她的笑容又甜又软，带着些属于少女的狡黠可爱，十分具有迷惑性。
穆衍不疑有他，很快站在了姜泠面前，却听她又说道：“你低一点，我够不着。”
够不着……公主想做什么？只是一瞬的犹豫，穆衍便单膝着地，足足比她还矮了一头。
他的眉眼细长，原本的冷峻已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润，瞧着格外顺眼，姜泠朝他眨眨眼，乖巧的问道：“穆衍，我能捏捏你的脸吗？”
穆衍下意识的应了，等回过神发现自己答应了什么的时候，顾不得害羞，姜泠的两只小手已经贴了上来。
她的手掌很小，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穆衍只怔愣一瞬，那只小手就离开了，他抬眸看到姜泠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怎么有点硬……”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茫然，难道别人的脸都是软的？
望着姜泠离开的背影，穆衍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他决定晚上偷偷去捏一把玄鸣的脸。
姜泠抱着小白回到了寝殿，小脸上满是深沉……她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第27章
夜色沉沉，浓雾将月色和灯光笼罩，透出几分朦胧。
今日是穆衍值夜，彻骨的寒意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些湿气的微风拂过，烛台摇曳生光。
他躲在最偏僻的角落，这里虽冷了些，却距离姜泠的寝殿很近，在最寂静的深夜，几乎能听到她轻缓的呼吸声，一旦有什么意外，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冰冷的长剑斜在腰间，长夜漫漫，总有几分孤寂，但穆衍却早已习惯了。
他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摸出银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每一寸纹路，上面还带有他残存的体温，在冬夜中显得那样不同。
穆衍很少戴银面，即便这是公主赐下来的，并非不习惯，只是不愿。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份不情愿到底是为何，他不就是一个暗卫么？他的职责本应如此，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去改变什么。
但他想让她看到，不止这一张银面，还有他的脸。
穆衍微微垂眸，手指漫不经心的摩挲着银面，脑海中仿佛又出现了她弯弯的眉眼、灿烂的笑容，以及时而亮晶晶的漂亮水眸，好像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总也看不够。
他想守护这份独一无二的美好，竭尽他的毕生所能。
平地忽而卷起一阵冷风，穆衍眸光微寒，提剑逼上，朦胧的夜幕中，一道人影负手而立，全然不曾发出任何声响。
穆衍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低声唤道：“秦叔，你怎么来了？”
“腿都好了？”秦朗掩在铁面下的眸中划过一抹震惊，即便早就听说他的双腿已即将痊愈，可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番体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穆衍的伤有多重，他本早已不抱希望，找机会将他带出宫去，做一个无所能的平凡人也好，谁知这才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功夫，他已能够行走自如，乃至于当街杀人。
即便是他亲自寻回的千年莲心髓，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也绝没有如此显著的功效，秦朗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心中顿时掀起了万丈波涛。
难道竟然是穆家心法？
穆衍丝毫不觉，颔首道：“已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完全康复。”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许多，公主夜里睡得极轻，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再难入睡。
秦朗彻底松了一口气，唇畔含笑，问道：“你从哪儿得到的心法？”
穆衍一怔，正好奇他如何得知，便听他说道：“穆家心法传自于桃花坞，拥有回春之效，而你之前修炼的心法却有残缺，绝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的确如此，”穆衍眼睑低垂，轻声说道，“但秦叔，这份心法并非我从他人手中所得，而是仿佛就存在我的脑海中一样，我没办法解释……”
他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秦朗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可那些诡异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仿佛真切的在另一个时空发生过。
他不敢冒险说出，毕竟那些记忆太过于匪夷所思，若非是因为同样的姜泠，他绝不会轻易相信。
“也许是你幼年的记忆，你父亲也曾得到过这份心法，或许他……”秦朗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眉头紧蹙，低声说道，“你要小心了，这件事早晚会传出去，必将引来无数窥伺。”
当年穆家惨剧未必没有这本心法的缘故，但秦朗却不敢明说。
穆衍点点头，应道：“已经有了，在康王府那晚，有人故意试探我的身手。”
秦朗眼中露出一抹惊讶，忽而笑道：“不错，成长得很快，若是你现在再去兵营，我也能放心些，怎么样，还想去吗？”
他知道穆衍心中一直有一份执念，想要上战场立军功，有朝一日洗清穆家冤屈，但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大周的兵马几乎被陈家与林家垄断，想要以暗卫营为踏板入伍，简直异想天开。
上次穆衍断掉的双腿就是最惨痛的教训。
“秦叔，”穆衍低下头，沉默良久，眼中泛出点点温柔，“我想留下来，穆家的冤屈，会有其他法子的。”
秦朗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这跟他印象中的穆衍全然不同，他摇摇头，轻声问道：“一辈子做一个暗卫，守着的还是一位公主，你甘心吗？”
甘心吗？他不知道。
至少如今，他只想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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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天的京城，姜泠昨夜睡得很沉，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红菱带着人伺候她洗漱，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姜擎清朗而响亮的声音：“阿泠，你总算是醒了，可让大哥我好等。”
姜泠怔了怔，顾不得尚未梳好的发髻，起身迎着出门，却被姜擎一把抵住，重新塞回了房间里。
“外头冷，你身子又弱，谁叫你出去的？”姜擎瞪她一眼，明朗的面容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姜泠笑嘻嘻的凑上去，眨眨眼：“是大哥你啊，你叫阿泠，阿泠怎敢不出去？”
姜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无奈的笑着瞪她一眼，见她全然无恙才松了口气，放她去整理发髻。
刚听说阿泠遇刺的时候他都懵了，至少在他十几年的太子生涯中，从未听闻敢有人向皇室下手，他原本想立刻出宫将他们接回来，谁知父皇却应了小皇叔叫阿泠在王府住一晚。
昨日他被几个太傅紧紧盯着，抽不出一点儿空子，今日索性起了大早，天不亮便直接过来了。
阿泠向来胆小，经历了一场刺杀，他不亲自看一眼实在是不放心，可没想到她竟丝毫没受影响似的，哪有半分受惊的样子？莫不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姜擎眼中划过一抹隐忧。
“阿泠可还记得那些是什么人？”姜擎小心翼翼的提及，眼神不住的往她身上瞟，“你尽可说来，等大哥帮你报仇！”
“不用了，大哥你来迟了，”姜泠脸上带着几分骄傲，漂亮的水眸亮晶晶的放光，“穆衍已经帮我报仇了。”
久居东宫的姜擎有点懵，茫然的问道：“穆衍？”
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姜泠笑着提醒道：“是我的一个暗卫，有他在保护我呢，大哥不必担心。”
“是他啊……”姜擎点点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阿泠身边是该有人保护着，不过这事也蹊跷，阿泠素来与人无冤无仇，又怎么会引来刺杀？这简直比有人刺杀他更令人难以置信。
“你没事就好，以后出宫定要小心些，”姜擎嘱托着，又连忙补充道，“当然，在宫里也要小心，诸如吃穿用度等等，他们若真想对你出手，哪里都不安全，宫里的下人若是手脚不干净的，早些处理掉，送去慎刑司或浣衣局……”
姜泠任由红菱帮她整理发髻，耳畔听着姜擎絮絮叨叨的嘱托，眼底划过一抹无奈。
大哥平时也没这般唠叨的，可只要一紧张，就会忍不住多说。
“大哥，我都知道的，最该小心的人是你和二哥。”姜泠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刺杀区区一个公主，若想要对皇子下手，此举无非是打草惊蛇，除非对方别有目的。
她自问身上也没有其他值得图谋的地方，最有可能的许是她公主的身份？前世李代桃僵之法并非没有疏漏，可却无一人识出，想来是陈高恪对她了解颇深。
“我？”姜擎脸上满是郁闷，“那几个太傅恨不得天天黏在我身上，别说是出宫了，今儿能到这儿来，都是我天没亮偷跑出来的。”
姜泠眨眨眼，一脸的乖巧：“大哥，二哥昨日陪我逛了一整天的京城。”
姜擎的酸水顿时咕嘟嘟的往外冒，他何尝不想当一个肆意张狂的少年，不说绿林好汉一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至少要在京都街巷闯出一番风采，叫百姓瞧了便知道——看，那就是我们大周的储君！
可现在别说是百姓没见过他，他连百姓长什么模样都不甚清楚，纵然文武双全又有何用？奈何那几个老头死活不松口。
姜擎郁闷极了，阳光又明朗的眉眼耷拉下去，显得分外可怜，姜泠立刻心软了，安抚道：“好啦，大哥别生气，我可是给你带回来了很多好东西，都是给你的。”
将近半个马车的各式糕点摆在眼前，姜擎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他却不得不维持身为长兄的稳重，随意道：“阿泠的心意大哥收到了，甚好，甚好！”
忍了半天他还是没绷住，眉飞色舞道：“阿泠你可比玄罗会买多了，原来竟有这么多样式？回头我都尝尝，看看哪家的最好吃。”
“……玄罗？”姜泠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姜擎以拳抵唇，轻咳道：“也是暗卫，极为擅长轻功……你也知道，我寻常是没机会出去的。”
“……”姜泠恍然大悟，一时无言，原来暗卫还能有这用途？也怪不得几位太傅盯他盯得紧。
姜擎假装看不到姜泠脸上的无奈与惊愕，维持着长兄最后的体面，强行转移了话题：“阿泠，你的暗卫呢？我之前听王太医说有一个伤了腿，现在可好了？”
“好了呢，”姜泠说着，将外面的穆衍叫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小骄傲，笑得眉眼弯弯，“他就是穆衍，是我的暗卫。”
姜擎上下打量着穆衍，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眼中划过一抹欣赏：“不错，底子很扎实，长相也拿得出手。”
“什么叫拿得出手，”姜泠不满的强调道，“大哥，穆衍明明长得很好看。”
姜擎见穆衍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很是沉稳，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比一场？”
穆衍下意识的看向姜泠，姜擎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底越发满意，这小暗卫还挺乖。
还未来得及应下，昭阳宫外便喧闹起来，姜擎的脸色顿时垮了，郁闷道：“太傅又追来了，阿泠，大哥改日再抽空来看你。”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那些糕点，连忙转身说道：“阿泠，现在不方便，等晚些时候我让玄罗来取。”
“好，大哥你……保重。”姜泠道。
送走了大哥，姜泠转身，正对上穆衍有些迟疑的神色：“怎么了？”
穆衍顿了顿，说道：“卑职的轻功也很好。”
所以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去做，她不必羡慕任何人。
姜泠弯弯唇，眼底笑意晕染成一片灼目的光芒。
“我知道的，穆衍，你比他们都好。”
穆衍怔了怔，一颗心像是被她的笑填满，甜得让他发慌。

第28章
昭阳宫里，袖香带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整理好，大包小包堆成了一座膝盖高的小丘。
姜擎走后没多久，一个戴着铁面的男子便跑来搬东西，他长得很纤瘦，步态轻盈，力气却很大，只来回了两趟便将东西全都带走了。
穆衍将他的举止尽皆收入眼底，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大概实力，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纵使在他这样的年纪不该有。
脑海深处的那些记忆在一点点的复苏，悄然影响着现在的他。穆衍微微垂眸，再触碰那些记忆的时候，他的情绪已渐渐能够控制，但这仍然不够，碎片式的记忆根本无法给他太多帮助，他迫切的想知道记忆中到底发生过什么。
今天阳光不错，姜泠也已用过早膳，穆衍在巨大的心里挣扎中，简单的整理了衣衫，硬着头皮出现在姜泠眼前。
“卑职擅自出手，丢了殿下的颜面，请殿下责罚。”穆衍声音低沉的说道。
虽然早上公主称赞了他，但昨日被陈高恪揭穿的事还没有结束，他的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公主说要罚，他认，不会因她忘了而推脱。
更何况，他的确有错，的确该罚。
他单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唯有脑袋微微向下低着，不敢抬头看她。
姜泠漫不经心的歪歪头，总算想起昨晚忘了什么，原来是没跟他算账，不过想到昨晚险些撞破穆衍换药的尴尬，罚他的心思也越发的淡了。
陈高恪和林景曜在宫里大打出手，不管他在其中做了什么，最终结果都是她乐意看到的，所以她根本没怪他，也不曾生气，在外头说回来跟他算账，也多半是场面话。
“我没有怪你，”姜泠摩挲着怀里的雪狐，小声说道，“只是有些时候，穆衍，你应该想着怎样保全自己，承认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
陈高恪心思深重，对待仇敌几乎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今日他知晓被穆衍算计，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原本对他便心存恶感的二哥，更是不会轻易改观。
放在她身上便不一定了。她是大周的公主，算计了陈高恪又如何，他只能吃下闷亏，断不敢轻易招惹。
穆衍怔了怔，他没想到公主会这样为他着想，只是姜堰与陈高恪对他的态度如何并不重要，他在意的，也从来只有她的想法。
“于卑职而言，公主的决定更重要，”穆衍认真的抬起头，细长的眉眼中满是坚定，“此事卑职有错，请公主责罚。”
“责罚？是我上次说过的那种责罚？”姜泠见他露出几分慌乱，忽而笑了，秀气的眉毛微微上挑，水眸泛着盈润的光泽，故意凑过去问道，“穆衍，你的脸怎么红了？”
穆衍：“……”
“好啦好啦，”姜泠安抚他，“放心，最近没空，不会罚你的。”
穆衍松了口气，可没过一秒，一颗心便又紧张的悬了起来。
“留着吧，看你表现，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姜泠眼底含笑，慢悠悠的说道，“先跟我去趟上书房。”
李鸿薪是二皇兄的教谕先生，几乎每日都在上书房，姜泠想要请他偶尔去讲学，必须亲自拜访才有诚意。
办书院到底是她一个人的想法，若是父皇插手太多，难免会让建立书院的初衷变了味道，姜泠没想过培养出多么优秀的人才，只希望给挣扎在困苦边缘的百姓一个希望。
念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不希望以念书为名，化作某些人手中的刀剑，借以分割敌我，痛下杀手。
上书房很快就到了，她没有惊扰任何人，带着红菱和穆衍静悄悄的走近书房。
天色已不早了，书房里却没有念书的声音，只有隐约的脚步声，伴随着李鸿薪略带不悦的训斥。
“林景曜，你给我坐下来！”
“不能啊夫子，我屁股疼……”林景曜哀嚎道，“手也疼，疼得我写不了字，夫子，这季课我能不能不做了……”
“可以，”李鸿薪稍稍一顿，直接在他的纸上写了一笔，“直接回去养伤吧。”
“……”
没过多久，林景曜便捏着一张纸臊眉耷眼的走了出来，姜泠瞥了一眼，隐约发现上面写了一个零字。
上书房半月一次小考，月课一次一考，季课一年四考，如今已近年末，正该考第四次季课。季课的评分制共有十分，一般的学生都能拿到六七分，最差的也能拿到五分。
在姜泠的印象中，二皇兄最差的一次也拿到了八分。
“你……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林景曜眼前一亮，把手里的宣纸捏成一团攒在背后，大步朝着她走来，走到一半才慌忙的想起礼节，连忙道：“草民林景曜见过公主殿下。”
姜泠眼底含笑，眨眨眼道：“林景曜？不是林景晔么？”
“不是！”林景曜连忙否认道，“景晔他生性顽劣，上次险些冲撞了公主殿下，实在是该打，请公主殿下放心，我这做哥哥的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
“可是，挨板子的人好像是你。”姜泠提醒道。
“……”林景曜脑袋突然懵了一瞬，待回过神便迅速改口，称赞道：“公主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殿下，我……我并非有意冲撞，害得公主发了高热，实属该死。”
想起刚才那句生性顽劣，林景曜的脸上有一层燥，支支吾吾道：“还有在昭阳宫……本想给公主赔罪，没想到却……”
都怪陈高恪那混蛋挑衅他还诬陷他，要不然也不会直接在宫里打起来，林景曜越想越生气，决定抽空再去收拾他一顿。
十大板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皮肉之痛罢了，但林景曜没想到受了罚还要被拎回来季考，得了零分还被公主撞见……这脸简直丢大了。
“听说前日公主在京城遇刺，可有伤到？”林景曜胡乱把纸团塞进袖子里，舒了口气，“公主若是放心，下次出宫由我伴驾，绝不叫人伤到你分毫。”
姜泠弯弯唇，眉眼间笑意盎然，轻声说道：“我有侍卫，不会叫人伤到的。”
“侍卫……”林景曜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向她身后的穆衍，见他脸庞白皙，又高又瘦，俊俏得跟公子哥儿似的，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轻视，“公主说的侍卫是他？”
“像他这样的，我能一个打三、不，五个！”林景曜补充道，他出自于武将世家，以体型健壮为美，最见不得这种瘦瘦弱弱的侍卫，瞧着便好欺负。
他们林家子孙世世代代习武，从小便开始培养，非但长得健壮，力气也比常人大许多。单是尚未十三岁的他，都能轻而易举的将一名老兵掀倒在地，更何况是穆衍这种瘦弱的少年？
姜泠下意识的回头，发现穆衍向来淡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细长的眉眼沉沉的盯着林景曜，像是随时都能把他撕掉。
偏偏林景曜还在不怕死的挑衅着：“怎么样，宫里不许私斗，只比一把力气，要不要试试？”
穆衍下意识的看向姜泠，得到她肯定的眼神，随意的伸出了手。
林景曜搓搓手，气沉丹田，用力握了上去，自信的朝姜泠笑道：“我数到三就能让他趴下，一、二……”
还没数到三，他的手就像被什么东西夹住，浑身上下用不出丝毫力气，直接“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偏他摔的姿势十分怪异，挨过板子的伤口恰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顿时疼得他惨叫起来。
穆衍面无表情的转身，任他在地上躺着，扶都没扶一把。
伴驾？想得美！
姜泠眼中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看向穆衍。
他果然很厉害！

第29章
上书房的庭院里，林景曜臊眉耷眼的站着听训，强壮的身躯微微向前倾着，显得格外可怜。
一旁的李鸿薪仍旧绵延不绝的训斥着，略显刻板的脸上满是威严与怒火，他本以为把这热衷捣乱的家伙提前弄出去，季考就能如愿以偿的进行，谁知把他放出来后反而更过分了。
林家世代习武，对子嗣的开蒙和读书并不重视，李鸿薪不愿在林景曜身上多费心思，可他偏偏是一个爱闹腾的，今天尤其不知天高地厚。
李鸿薪骂起人来很厉害，姜泠在旁边听了半晌，不得不感叹他学识渊博，说了那么多竟没有一句重复的。
“李大人，”姜泠摸摸鼻子，小脸上满是乖巧，接过红菱手里的茶递过去，“要不您先歇歇喝口茶？”
李鸿薪怔了怔，下意识的接过茶盏，等回过神来才有些懊悔，公主殿下向来久居深宫，今日竟主动向他示好……他于心不安。
上回在公主的生辰宴上，只因被她多看了两眼，皇上就把他按在了上书房，死死地跟二皇子绑在了一条船上。
公主说想来上书房念书，刚到这儿就被两个混小子吓得染上一场高热，李鸿薪作为教谕先生，被皇上训斥几句都是轻的，若是再来一次，他这身官服也别想要了。
“微臣……多谢公主殿下。”李鸿薪脸上有些不自然，他现在对这位小公主简直又敬又怕，简直比面对二皇子还要心情复杂，这时林景曜想说些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回去养伤？”
“夫子……我……”
“没受伤？骗我的？”李鸿薪目光渐渐变冷，林景曜颓然的叹了口气，满脸不情愿的走了出去。
姜泠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眨眨眼，问道：“李大人觉得，这教谕先生当得如何？”
“这……”李鸿薪心中没底，姜泠虽说想来上书房念书，却是一日都没念过，贸然问起这些，莫非是皇上的意思？
李鸿薪心神一凛，认真道：“不敢谈传业授道，但微臣尽忠职守，竭尽所能，只是微臣上不能帮皇上解忧，下不能为百姓造福，深觉愧对皇恩。”
虽说身为臣子没资格挑挑拣拣，更不能对皇恩有丝毫怨怼，但李鸿薪状元出身，也有几分傲气，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想争取一下。
姜泠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忍不住怔了怔，能到上书房念书的少年大多都是朝臣子嗣，将来也定然位高权重，而身为教谕的李鸿薪，虽不能比肩太傅，却也绝不会差太多。
他怎会三番五次的提出离开上书房？难道……是二哥？
不可能，姜泠下意识的否认了这个念头，至少在她面前，二皇兄从来没有展露出半分野心。从小到大，大皇兄的东西他从来不碰，甚至连问都不会问。
在她和二皇兄尚未出生时，大皇兄就被立为太子，以国之储君的标准来培养，二皇兄没有底气更没有实力跟他争。
只是，除了二皇兄外，姜泠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诡辩善言的李鸿薪视若洪水猛兽。
“殿下？”李鸿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姜泠回过神，脸上的神色僵硬一瞬，很快便恢复了笑容，轻声说道：“李大人自谦了，皇兄时常说您光风霁月，高山景行，常常令他茅塞顿开，您又何谈愧对皇恩？”
李鸿薪脸色微变，尚算年轻的脸庞已是欲哭无泪，他算是彻底绑在了二皇子这条贼船上了……
见他脸色变幻，姜泠心中已然明白了，她微微垂眸，掩住了眼底的那一抹担忧，笑着说道：“我倒是确有一事想要麻烦李大人，不知李大人可有兴趣？此事若是能成，李大人您不止是皇子之师，更有教化百姓，名垂千古的功德。”
“殿下此话何意？”李鸿薪略带惊讶的看过来，他不相信从姜泠这样一个小女孩嘴里，竟然能够听到这种话。
教化百姓的功德，那可不是只用一张嘴说说就行的。
姜泠轻叹一声，将书院的事情跟他细细说了，而刚说罢李鸿薪的脸色已经变了，连连摇头道：“公主，此事牵连甚广，万万不可轻举，您这不止是办一家书院，而是要跟所有读书人作对。”
李鸿薪出身微末，家境虽不算贫寒，却也绝算不上好，他见惯了因供养兄弟读书家人反目成仇、妻离子散，也见惯了垂垂老矣的秀才靠着束脩苟活，更知晓世家权贵在朝中遍布的关系网。
凡是朝中的文臣，即便是科举出身，也早晚会被世家拉拢，渐渐形成了紧密的利益体，又怎会纵容他人分割自己的血肉？
能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读书人，又有几个？就连他自己都没能做到。
“先生，”姜泠平静的看着他，乌黑的水眸似乎能被人一眼望穿，“我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但我相信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只想着自己，若人人只为自己，百姓何辜，江山何存？”
她相信在倾覆的大厦之下，依然有倔强顽抗的完卵，他们不求功名利禄，不求做得人上人，但求一心安。
“从前我不知道没有束脩就不能读书，只以为是一份礼节，也不知道有人会因偷听几句论语便险些丧命，”姜泠低下头，轻声说道，“先生，他们太苦了，我只是想帮帮他们，给他们一些希望。”
这世上的向学之心，不应因贫穷而被践踏，这世上的圣人道理，不应因权贵而高人一等。
姜泠心中有些酸涩，低声道：“大周百姓亦是父皇之子民，我办书院，不是为了让他们入仕，不是为了让他们高人一等，只是想让他们开蒙明理，能辨是非黑白，若是有些人连这些都容不下，李大人，敢问他们是否其心可诛？”
话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凌厉，与她娇娇软软的面庞极不相符，但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因为她的确有底气说出这种话，她的背后站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才是大周的公主，聪慧、怜悯、也足够霸道。
李鸿薪轻轻一叹，若公主的背后有皇上支持，此事倒也并非不可为，只是依然不够稳妥。
“若只是如此，微臣愿尽微薄之力，只是，”李鸿薪顿了顿，说道，“如果殿下能够得到沈大人的支持，此事必成。”
“外祖父？”姜泠一怔，当即笑了，“他一定会支持的。”
李鸿薪垂眸不言，并未否认她的话，若是百年前的沈家，必不会有二话，可如今的沈家却未必有这等心思。
黎民百姓，天下苍生，也终究只是姜氏皇族的子民。
“阿泠，”姜堰快步走来，眼底带着笑意，“你倒是个急性子，昨儿刚说，今天就找上了门，当心先生不应你。”
姜泠见到姜堰已从书房走了出来，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说道：“二哥的季课都写完了么？不过有件事你倒是说错了，先生已经应了我。”
“先生？”姜堰一怔，无奈的摇摇头，“你这学生做得不好，从没来上过一次课。”
“二哥这话不对，等先生去书院讲学，他便是全京城百姓认定的先生，我只是提前唤一声罢了。”姜泠说着看向李鸿薪，精致的小脸上满满的都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笑，李鸿薪苦笑一声，叹道：“公主高义，微臣愧不敢当。”
姜泠却并不理会，只拉长了语气说道：“先生既答应了就不可反悔，不过——”
她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上前两步挽住了姜堰的手臂，笑着说道：“有件事忘了告诉先生，这书院是我跟二哥一起办的，要说高义，也是先生高义，我跟二哥一定把先生奉为座上宾。”
李鸿薪脸色僵了僵，隐隐有些头大，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干巴巴道：“如此则再好不过，殿下，房中还有考试，微臣先去盯着，此事以后再议。”
等到李鸿薪走后，姜堰的脸上才露出几分无奈，低声道：“阿泠，你这是何必呢，李大人他……”
姜堰自认并不蠢，相反，还算有些聪慧，这也正是让李鸿薪头疼的地方——一旦他对太子之位生出觊觎之心，李鸿薪就是千古罪人。
他能感觉到李鸿薪的小心谨慎，可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唯一能够做的便是离他远一些，把自己伪装的蠢笨些，但李鸿薪也同样是一个聪明人。
可阿泠刚才这番话，无疑将他彻底绑在了姜堰这艘船上。
“二哥，他是你的先生，若是不能一心为你，全心全意，我宁愿二哥没有这个先生，”姜泠用力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二哥怎样选择是二哥的事情，旁人若是因此而看轻二哥，阿泠是断然不许的。”
姜泠抬眸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相信二哥。”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还带着微凉，但却好像充满了力量，牢牢地将他握在掌心，给了他最坚定的选择。
姜堰低下头，唇畔轻轻扯出一抹弧度，温柔的眸子里仿佛笼上了一层雾气，从没有人想过他该不该拥有，也从没有人想过，他是否真的想要那个位子。
他屈指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笑着应道：“二哥知道。”
“二殿下，公主殿下，”房中的少年渐渐走了出来，陈高恪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少年，含笑往这边儿走来，说道，“公主殿下近日的气色倒是越发好了。”
姜泠并不愿意理会他，只稍颔首便挪开了视线，姜堰反手握紧她，转身对上陈高恪的视线，淡淡道：“何事？”
他的语气冷淡而疏离，看向他的目光竟像是一个陌生人，陈高恪藏在袖中的拳头捏紧，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笑着说道：“是修竹兄，我跟修竹兄听说二殿下要办书院，这可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我等愿为殿下效劳。”
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他不相信姜堰会对他这般无情，至少在他的心中，他们应当是兄弟，应当是朋友，应当是……同窗。
他可以对一个所谓的妹妹百般宠溺，为何就不肯原谅他的一时之过？他所做的，不过是帮他，不过是成全他的心之所想。
陆修竹上前一步，下巴稍稍扬起，眼底带着些傲气：“二殿下若是想办书院，我可向父亲言明，让他的学生都去帮忙，至少可解燃眉之急，不让旁人看笑话。”
陆家是朝中少有的几个世家大族之一，其门生广布，有不少都在朝掌控着要职。
书院初始，的确需要人手，但陆家这样光明正大的想要插一脚，怕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中。在旁人眼中，两个十岁、十一岁的孩子想要办书院，只是图一个新鲜好玩罢了，想从几大世家嘴里撕掉一块肉，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姜堰轻笑两声，漫不经心道：“这倒是不必，蝼蚁小民罢了，不敢劳烦陆大人。”
“二殿下此言差矣，我陆家亦心系百姓，愿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何谈劳烦？此乃家父心之所愿。”陆修竹抿唇笑道。
陈高恪轻笑着看向姜堰：“不知二殿下意下如何？”
“不必了，陆大人日夜操劳政务已是鞠躬尽瘁，怎敢再劳烦？”姜泠弯弯唇，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冷意，“二哥，人手你不必担心，外祖父他一定有办法。”
百年沈家，姜氏半壁。这话虽是百年前的盛景，如今的沈家已渐渐没落，却依旧不容小觑。
此话一出，陆修竹顿时闭了嘴。
“二哥，我先回宫了，”姜泠眼底满是笑意，“等晚些时候一起去养心殿，陪父皇用膳。”
姜堰笑着应下，远远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眼温柔。
“阿堰……”陈高恪低唤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姜堰转过身，漠然的望着他，淡淡道：“陈大公子，你逾矩了。”
陈高恪一瞬间如坠冰窟，如今竟连一声阿堰，都不容他唤了吗？
长长的宫路上，姜泠慢吞吞的迈着步子，足比她高许多的穆衍更是几近停了下来，一双大长腿迈着碎步，怎么看都觉得好笑。
姜泠浑然不觉，依旧漫不经心的数着地上的青砖。
忽然她停了下来，穆衍脚步一滞，稳稳的落下，距她仅有半步之遥。
“穆衍，暗卫营里可有你熟识的暗卫？”姜泠问道。
穆衍一顿，手指下意识的蜷紧，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的伤已经渐渐恢复，不再是那个濒死的可怜人，难道她……是要把他送回去吗？
如今从暗卫营随便捞出来一个，都比他可怜百倍。
穆衍低下头，心中焦躁不安，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硬邦邦的问道：“公主问这做什么？”
“暗卫营中彼此互不相识，即便相识，也极有可能厮杀反目……卑职从不与他们相识，”穆衍顿了顿，补充道，“一个都不识。”
他在暗卫营没有朋友，即便回去，也是形单影只，可能会与人厮杀，受伤，断肢……丢掉性命。
穆衍为自己的卑劣羞愧，却又止不住的想左右她的决定，他不想离开她。
“这样啊……”姜泠眉头微蹙，小声嘀咕道，“那我再想想。”
穆衍蓦然停下了脚步，他捏紧拳头，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好像一点点变得冰凉。
“殿下，”穆衍低头不敢看她，声音颤着，“你是想把卑职送回去吗？”
姜泠有点懵，待想明白他的意思才止不住笑了，眉眼弯弯道：“是呀，我要把你送回昭阳宫去，好好藏起来。”

第30章
此时将近正午，阳光正浓，在微冷的风中洒下一片金黄。
姜泠微微仰着头，漂亮的水眸亮晶晶的，笑意浸染了她的眼底眉梢，樱粉的唇瓣弯出一抹弧度，竟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绚烂夺目，让人恨不得把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送给她。
穆衍怔怔的望着她，一时竟无法挪开目光，他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美好的存在，仿佛是晶莹剔透的羊脂美玉，没有一丝杂质，更不该沾染凡间尘埃。
“唔，吓到了？”姜泠见他久久不说话，怔在原地跟傻了似的，连忙说道，“好啦，我何时说过，要把你送回暗卫营了？”
穆衍眼睑低垂，双手掩在袖中，他知道她心善，知道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更知道她是主子，他应当无条件的听从她的一切命令……可她若是执意赶他走，他别无办法。
他不愿离开，哪怕只是她一个很小的、偶尔冒出的念头，他都不愿意冒险。
姜泠将他的不安看在眼中，眼底划过一丝心疼，她自然是知道暗卫营的，尽管从他的嘴里了解的不多，但那里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冷漠、残酷、厮杀、血腥……那里培养出来的暗卫都是魔鬼，断情绝爱，冷酷无情，她又怎么舍得让穆衍回去？
穆衍于她而言不单单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更是她的朋友和伙伴，值得她所有的信任。
“穆衍，”姜泠走上前，轻声说道，“我绝不会把你送回去的，你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一辈子的暗卫，我是说，你不必担心这些，往后若是你有别的去处……”
姜泠稍稍犹豫，声音低了下来，她私心里是想把穆衍一直留在身边的，左右她都没准备嫁人，将来也不会与人有纠葛，可对于穆衍来说，一辈子只做籍籍无名的暗卫，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
“卑职没有别的去处，”穆衍低声说道，“也不会有。”
他愿意做她一辈子的暗卫，哪怕永远藏身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也能一直看到她，守着她，不会担心下一秒她是否会被人伤害。
只要他能留在她身边。
没有吗……姜泠怔了怔，弯弯唇道：“我本也没打算放你离开，没了你，我上哪儿去找一个这么厉害的暗卫呀？”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话里明明带着些调侃的意味，却又极其认真，穆衍耳尖悄然泛红，浑身上下像是沐浴在阳光里，暖洋洋的充满力量。
他甚至觉得，他现在可以一掌拍飞玄鸣，不必再出第二招。
“是二哥，二皇兄他还没有暗卫，日后出宫安危难测，”姜泠解释道，“他又一向不喜欢跟父皇开口讨要，哪怕是再喜欢的东西也憋在心里不说，我想帮帮他。”
穆衍低下头，小心掩饰着神色间的异常，之前姜泠与姜堰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能想起的记忆还并不完整，但足以让他知晓，姜堰绝非善类。
“殿下就一点都不担心吗？”穆衍垂眸低声问道。
姜泠小脸上划过一抹黯然，语气惆怅：“有一些，但……从小到大，二哥待我最为亲厚，我不愿他落入那般境地。朝中大臣不信他，教谕先生不信他，父皇和大哥……若是连我都不肯信他，二哥该有多孤单。”
穆衍一怔，又听她说道：“母后临终前说过，要我们兄妹三人相互扶持，在没走到那一步之前，他依旧是我的二哥。”
原本姜泠也不曾想这么多，但小皇叔对二皇兄毫不掩饰的偏爱让她心中生出了戒备，还有陈高恪对待二皇兄的态度，似乎也格外不同，而李鸿薪的态度则是让她进一步看清朝野的暗流。
二皇兄的选择，影响着很多人。
“穆衍，你信二哥吗？”姜泠转身看向他，穆衍怔了怔，轻声道：“我只信公主。”
姜泠笑得眉眼弯弯，小声说道：“既然信我，就不许胡思乱想了，我可是一个好主子，才不会把你送回暗卫营。”
“嗯。”穆衍轻声应下，脚步不疾不徐的跟在她身后，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是一个好主子，更是这世上最好的公主。
待到日暮西垂，养心殿也终于闲了下来，一道道佳肴传入殿中，香气诱人。
“父皇这儿的膳食就是比儿臣宫里的闻着香，”姜泠朝着姜堰眨眨眼，说道，“二哥，你觉得呢？”
姜堰慢条斯理的吃完一片笋干，点头笑着应道：“的确好吃。”
姜照轻哼，斜了姜泠一眼：“御膳房哪个敢苛待你？还不都是一个厨子做出来的。”
“不一样嘛，昭阳宫里可没有父皇，”姜泠乖巧又讨好的说道，姜照脸上的威严顿时绷不住了，眼中满是笑意，“满口胡言。”
话说得直白了些，可姜照却颇为受用，唇畔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提起筷子帮她夹了一片鱼肉。
姜泠见他停住，连忙轻咳两声，眼神时不时的落在姜堰身上。
姜照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在，但在姜泠的目光下，不得不提起筷子又夹了一片，放在了姜堰面前。
小女儿是他宠惯了的，再亲昵过分的举动都不觉得如何，可同样的举动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总觉得有几分奇怪，尤其阿堰一向是最让他省心的。
姜堰下意识的一怔，捏着筷子的手僵了僵，半晌都没敢落下。
在他的印象中，姜照一直都是严父，只有在面对阿泠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温柔。
“父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姜泠眨眨眼，提醒道，“儿臣在宫外遇袭，事情交由五城兵马司调查，背后的主使可有线索了？”
养心殿的氛围顿时一僵，姜堰垂眸不语，捏着筷子的手却迟迟未动，姜照目光淡淡的掠过二人，轻叹一声，眼底划过一分无奈。
阿泠待人赤诚，尤其是对她的兄长，姜照怜惜她这份心性，也愿意如她所愿，但有些事，到底不可轻纵。
“还需几日，”姜照搁下筷子，眉梢掠过一道冷意，很快便消失不见，“说起来这次倒是多亏了你的暗卫，堰儿，你也快要出宫开府了，晚些时候去暗卫营挑两个人，用着也顺手些。”
用着顺手……姜堰眼睑低垂，身子发僵，一阵阵寒意浮上心头，父皇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父皇，”姜堰僵硬的笑了笑，说道，“儿臣的十二岁生辰还没到，不好违了规矩。”
姜照没理会他的推辞，直接道：“朕陪你一起去。”
“是，儿臣多谢父皇。”姜堰起身就要谢恩，姜照抬手阻止了他，漫不经心道：“你我父子间，何必这般紧张，今日鱼肉不错，都多用些。”
姜堰望着眼前的鱼肉，恍惚间坐如针毡。
他真是……经受不起。
用过晚膳，姜照要带着姜堰去暗卫营，姜泠便没再多留。
她总觉得父皇与二哥之间少了些父子情分，更像是君臣关系，连坐下来一起用膳都别扭极了，今日她磨着父皇应下这件事，虽是逾越了规矩，却绝不后悔。
二皇兄一直都很想要属于自己的暗卫，希望父皇今日的主动，能让他们的父子关系更近一些。
外面夜色漆黑，宫灯昏暗，姜泠捧着手炉，脑海中却是一团乱麻。
倘若二哥真的存了那样的心思，她能做的不多，只希望用亲情牢牢地把二哥困住，叫他在想起皇位之时，更多的想起他们这不算完整的一个家，但如若他丝毫不愿顾及，那她也毫无办法。
一阵寒风吹过，昏暗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终是没抵住，光芒熄灭，四面漆黑。
红菱他们在手忙脚乱的翻火折子，黑暗中的一切轻微的声响仿佛都在不断的变大。
姜泠下意识的握紧了手炉，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寒意一点点侵蚀她的躯体，即便是再暖和的手炉都无法抵挡。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亮光，穆衍站在她身前，正举着火折子望过来。
很微弱的一点火光，在漆黑的深夜中却格外显眼，姜泠瞬间安心，抿抿唇，安心的等待着重新恢复光明。
穆衍到了，她就不必怕了。
“你怎么来了？”姜泠微微仰头看他，眸子里亮晶晶的，仿佛倒映着漫天星光，她眼角带笑，嘟嘟唇，小声说道，“说好了让你歇半日的，不该你当值。”
穆衍的伤口还需换药，虽已无大碍，但养伤总要休息得好些，姜泠便换了玄鸣跟着，谁知道他竟又出现在这里，还这样及时。
“天黑了，”穆衍顿了顿，低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玄鸣没带火折子。”
玄鸣：“……”

第31章
昭阳宫。
姜泠今日醒的很早，草草的用了些早膳，刚打算出门，便迎来了父皇身边的大太监赵武。
赵武身材微胖，脸上满是福相，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慈祥亲切，他一直在御前伺候，姜泠见他的次数甚至比父皇还要频繁。
“赵公公，是父皇有什么吩咐吗？”姜泠问道。
赵武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殿下这话说的，咱们皇上最疼的就是您，今儿一早过来，也只是传个话，免得殿下您担忧。”
姜泠心底稍安，笑道：“不知父皇都说了些什么？”
“是好事，”赵武笑眯眯道，“国舅爷已带着公子和小姐入京了，待收拾妥当，这两日便能进宫面圣，皇上让奴才先来禀一声，好叫殿下高兴。”
“真的？”姜泠眼前一亮，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沈家的两个表兄都是极好的人，大表兄沈清轩虽有些古板守旧，却文采斐然，事事循规蹈矩，从不逾越，二表兄沈清墨非但文采出众，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俏公子，科举下场后连中三元，不知迷倒了多少世家小姐。
至于唯一的表姐沈青禾，姜泠的印象却并不深刻，只记得她虽生得极美，却寡言少语，不喜与人往来。
姜泠本以为他们一家要拖到年后开春才入京，没想到这便到了，刚好能赶上宫里的除夕夜宴。
“是呢，皇上让殿下切勿着急，安心等着便是，”赵武稍顿，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接着说道，“此外还有一事需要跟殿下禀明。”
姜泠眼下满心欢喜，未曾察觉到他的异常，只说道：“赵公公请讲。”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魏大人，已经将刺客捉拿归案，还请殿下放心，皇上说了，这事早晚都会给您讨一个公道。”赵武躬身说道。
姜泠一怔，下意识的追问道：“不知刺客背后是何人？”
“只是些江湖毛贼罢了，说是见财起意，这才铤而走险冒犯了公主，”赵武不着痕迹的移开了话题，“皇上还说，二殿下这次季课的分数很低，这几日要好好闭门读书，公主殿下若是想寻他，过几日再去也可。”
“怎么会……”姜泠有些不解，秀气的眉头蹙了蹙，问道，“昨日问起时，二哥还说他答得不错，赵公公，二哥他读书一向用功，会不会是夫子搞错了？”
“这……这便不知道了，”赵武眼中泛起无奈，公主年纪越大越是不好糊弄了，偏皇上还喜欢把这些事甩给他，“许是这次季课有些难，二殿下看偏了题目。”
姜泠压下心底的疑虑，点头应下，只能暂且歇了去寻二皇兄的念头。
昨日季课考核结束，上书房的学子已都休沐，她正准备去找二哥商量一下书院招募夫子的事，没想到他竟被父皇拘着闭门读书。
送走了赵公公，姜泠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连表兄一家入京的兴奋都渐渐消去。
当街刺杀她的竟是几个江湖毛贼？随行的宫女太监都是宫里打扮，别说是江湖上的毛贼，纵然是寻常的京城百姓见了也会远远避着。
再想起那日夜间，穆衍在康王府莫名其妙抓住了一个江湖大盗，康王府一早便通知了兵马司拿人，想来是早有察觉。
姜泠稍一迟疑，便招手将穆衍与玄鸣叫到面前，屏退了伺候的宫女。
“此事你们怎么看待？”姜泠问道，那日玄鸣虽未曾出手，却一直在暗中盯着，事后协助魏知煜追查遁逃的两名刺客，虽没能把人留下，却依旧曾交过手。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魏成泽是父皇信重之人，她本不该生疑，可此事着实蹊跷，给出的理由完全无法说服她。
玄鸣垂眸应道：“当日卑职与他们交过手，其武功招式皆不似江湖中人，但皇上这般说，必定有其中的道理，殿下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其中的道理姜泠自然明白，父皇只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朝政局势一概不许她插手，那两个刺客或许牵扯甚广，又或许是父皇掣肘难行，不便惩治真凶。
父皇有他的道理，但姜泠却不愿做砧板上的鱼肉，她想要知道真相。
“穆衍，你以为呢？”姜泠看向穆衍，心中却并未抱太多希望，行刺之人必然做了伪装与隐藏，只简单交手，未必能够究其身份。
穆衍抬起头，一字一顿道：“卑职认为，此事或许与康王府有关。”
玄鸣身子一僵，掩在铁面下的脸上划过一抹无奈，这种事若没有确切的证据，怎好开口？稍有不慎，便会落下一个挑拨皇室的罪名。
更何况此事皇上未必没有察觉，不曾说出便是不想让公主知晓，陷入其中，穆衍这般坦率……难免会招惹祸端。
“康王府？” 姜泠一怔，即便她再不喜欢小皇叔，也不会觉得小皇叔会想要除掉自己。
穆衍沉声道：“殿下在康王府住的那一晚，有黑衣人在暗中窥伺，故意放贼人进来试探，除此之外，康王府隐藏的暗哨众多，个个身手不凡，远超王府应有的规制，卑职不得不疑。”
远超规制……姜泠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大周能够拥有自己卫队的重臣屈指可数，康王府的确有资格，但却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私下豢养乃是大忌。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穆衍的话做不得真，”玄鸣低声道，“他并无确切证据，更不知其话中真假，绝不可轻信。”
穆衍年纪比他小，虽习武出色，行事却不够稳妥，纵使他独得公主信重，这样的话说出来，日后的前程怕也毁尽了。一个小小的暗卫，竟敢质疑皇室血亲？
“我信他，”姜泠眼睑低垂，轻声道，“若非如此，父皇又怎会瞒我？”
“殿下……”玄鸣的语气中满是无奈，为何同样都是暗卫，两人说话的分量却完全不同，穆衍……也只是生得好看些罢了。
“无妨，”姜泠抿抿唇，说道，“既然父皇不愿叫我插手，我便装作不知，只是……玄鸣，你若是觉得有顾虑，尽可向父皇言明。”
玄鸣的眼神顿时飘忽起来，他动作极为隐秘，公主是怎么发现的？穆衍，一定是穆衍，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公主说笑了，卑职怎敢……怎敢……”玄鸣干巴巴的说道，他是暗卫出身不假，可却是皇上早就放在公主身边的，向皇上事无巨细的禀告已成了常态，眼下叫公主发觉，着实有些丢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了也无妨的，父皇早晚都会知道，”姜泠脸色微冷，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茶盏，淡淡道，“慌什么，你尽忠职守，我自然不会怪你。”
“……”玄鸣隐隐有些头大，看向穆衍的眼神越发的不善，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他出去打一架。
“干我何事？”穆衍右跨两步跟他拉开距离，眼底一片嫌弃。
殿下顾念皇上，明明只是试探一二，没想到这家伙竟全都招了，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实在是……穆衍轻哼一声，嫌弃的移开视线。
这样也好，免得他动手阻止了。
嚣张！实属嚣张！
玄鸣气得脸都憋红了，狠狠地瞪了一眼穆衍，老老实实道：“殿下，卑职确实向皇上说起过一些事，但也都是为您的安全着想，还请公主恕罪。”
“原来真说过呀。”姜泠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直把玄鸣急出了一身冷汗，脑袋发懵，公主刚才那般笃定，竟是装出来的？
姜泠笑眯眯的看向玄鸣：“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先不要禀告父皇，待日后有了证据再行定夺，玄鸣，你可听到了？”
“……是。”玄鸣无奈应下。
他暗中追随公主数年，竟还不如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小暗卫了解她，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姜泠弯弯唇，眼底笑意浓郁，说道：“我真的没有怪你。”
“……”玄鸣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还有你，”姜泠顿了顿，说道，“穆衍，你的伤势虽几近痊愈，却还是要注意些，好好休息，不该你当值的时候也不必担心我。”
穆衍脸色柔和下来，刚要点头应下，便听玄鸣道：“殿下说的是，穆衍的确该好好休息了，这几日夜里他总缠着我练武比试，白天又紧着当值，不该他当值的时候也一直跟着，身体未必受得了。”
姜泠一怔，下意识的看向穆衍，怪不得他昨晚出现的那么及时，原是一直在跟着，从未离去。
“还有一事殿下不知，穆衍这几日奇怪的很，总是想要掀卑职的面具，捏……”玄鸣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声音中带着一丝憋屈，“反正就是很奇怪。”
穆衍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姜泠歪歪头，问道：“穆衍，你掀他的面具做什么？是我送你的银面不好吗？”
“不，不是，公主送的银面甚好！”
穆衍的眼神冷飕飕的落在玄鸣身上，稍一顿，便说道：“只是卑职从未见过玄鸣真容，十分好奇。”
“是呀，”姜泠恍然大悟，目光重新落回玄鸣身上，眼中亮晶晶的，“我也没见过呢。”
玄鸣：“？？？”

第32章
除夕当日，被拘在宫里读书的姜堰终于被放了出来，姜擎也顺利的从几位太傅手中得到了休沐日。
沈家递了帖子进来，甚至没经萱妃的手，直接进了昭阳宫。
姜泠一早便将偏殿打扫的干干净净，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挪移盆栽。冬日的盆栽本就不好活，但为了好看，姜泠也只好挑了几盆留下，都是极耐寒的品种，甚至还有一盆漂亮的红梅。
红梅的盆栽很大，在两个小太监笨手笨脚，差点失手把盆栽摔了的情况下，姜泠只好叫来了强力外援。
玄鸣比穆衍要大好几岁，但他们的各自却相差无几，只是穆衍瞧着纤瘦些，露出的脸庞也更为青涩……但当姜泠的目光落在玄鸣的铁面上，还是没绷住笑了。
谁能想到向来沉默寡言、沉稳霸气的黑夜王者，竟然生了一张那样精致的娃娃脸，怪不得说什么都不肯摘下面具。
玄鸣抬手按了按冰冷的铁面，目光幽怨，他这张不符合年纪的脸摆出来，日后公主可还敢信他？都是穆衍这奸诈的臭小子害他。
“挺可爱的，”姜泠眨眨眼，忍着笑意安慰道，“白白嫩嫩的，可招人疼了。”
“……”玄鸣看向穆衍的眼神越发不善，暗中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捏得拳头噼啪作响。
今晚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穆衍懒得理他，只冷哼一声，便自顾自的去移盆栽，玄鸣想揍他，他还想揍玄鸣呢……明明跟他年纪相差无几，总是一口一个兄长自居，最重要的是，他的脸竟然是软的？！
早晚给他锤硬了！
两人暗地的较量姜泠自然不清楚，在她眼中，两个尽忠职守的暗卫稳稳的移着盆栽，让放到哪儿就放到哪儿，任劳任怨，十分乖巧。
“今晚除夕夜宴，人比较杂，”姜泠想了想，说道，“你们都跟着吧，身上多穿几件，即便发现了什么，也切勿轻举妄动。”
她到底一个毫无实权的公主，还是不要太惹眼的好。
今晚的除夕夜宴规模并不大，只限于皇亲国戚，沈家身为先后的母族，自然也包括在内。
不到午时，赵武便派人传来消息，赵大人已带着两个公子到了养心殿，姜泠顾不得其它，刚要出门便远远的看到几道人影走来。
“二表哥，二哥，我正要去找你们呢，”姜泠眉开眼笑的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沈清墨，说道，“二表哥怎么越长越好看，这张脸连阿泠我都要嫉妒了。”
“胡说，”沈清墨唇畔微微翘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染上了笑意，手指轻弹她的额头，“我们的小公主天下第一好看，哪里用得着嫉妒别人？”
姜堰轻咳两声，说道：“我看啊，这话是说到阿泠心坎儿去了，瞧她高兴的。”
“二哥也好看呢，等你出宫开府，不知有多少女子要为你神魂颠倒，”姜泠弯弯唇，总结道，“我们全家人都好看。”
“阿泠说得极是。”沈清墨弯着桃花眼附和，一旁的姜堰略有无奈，眼底的笑意却带着释然。
看来闭门思过这件事阿泠什么都不知道，父皇到底还是顾念他的。
“对了，大表哥和表姐呢？”姜泠连忙问道，“听说他们也一同回了京城，怎么没看到他们？”
沈清墨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说道：“大哥在养心殿，姐姐……她在路上舟车劳顿，身体略有不适，不好入宫。”
姜泠从其中看出些许隐情，却没追问下去，事关沈家家事，她一个外甥女又是皇室的公主，总不好插手，让他们为难。
“那晚些时候让王太医去府里一趟，他医术可好了。”姜泠说道。
沈清墨笑着点头，应道：“也好，我可是听说你把最爱的东璧采药图都送给他了，怎么，不喜欢了？”
“他帮了我的大忙，也并非不可割爱，”姜泠眼底带笑，“不过是身外之物，遇上喜欢它的就成了宝贝，若是不喜欢，也只是一张旧纸，倒是委屈了二哥，早知他也喜欢，我准不会将他送人。”
沈清墨眉头微挑，望着身旁的姜堰，摇摇头没说话，反而是姜堰笑着道：“只这么一点儿事你还记着，阿泠，日后二哥可万万不敢惹你生气了。”
“二哥你不生气就好，”姜泠弯弯唇，拉着两个哥哥进了殿中，“我这里的糕点比养心殿的好吃，二表哥你肯定没尝过。”
沈清墨眼底的笑容有几分无奈，这两个小家伙分明还只是孩子，竟然生出了想要操办书院的想法，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阿泠，阿堰，”沈清墨神色渐渐凝重，叹了口气道，“听说你们想办书院？此事可不简单。”
“二表哥，我知道的，但我想不明白，”姜泠说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银子就不能读书，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要阻止，让大周变得越来越好，不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吗？”
沈清墨一怔，眼睑低垂，俊美的脸上带出丝丝异样，他也曾这般想过，只可惜在想法诞生之初，就已被完全压垮。
读书，为了明理，为了报国，但日益膨胀的利禄和野心已渐渐遮蔽了许多耳目，使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方园地——只有把相对多的读书人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能够分得的利益便更多。
寒门子弟想要读书日益艰难，即便能够侥幸入仕，也没办法抗住几大世家的拉拢和敌对。
沈清墨轻叹一口气，神色有些复杂，轻声道：“我帮你。”
也只是他而已，沈家背后牵扯的利益链太大，他只是家中二公子，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至于父亲和大哥，他不敢保证，更不曾奢望。
姜泠怔了怔，仰起头，漂亮的水眸中满是坚定：“我们会做到的。”
会吗？深知其中恐怖的沈清墨露出苦笑，腐朽的官僚占据太久，想要改变一些东西，总要有人站出来。
而他，沈家的二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晚间，皇亲国戚齐聚乾清宫，姜泠兄妹三人的位子排在一起，对面则是小皇叔，以及旁支的几个远亲。
沈博文身为先后的兄长，当朝国舅爷，位子仅次于康王，只不过两个表兄便要靠后些，姜泠远远望去，见他眉头紧皱着，只觉得这个舅舅有些难以近人。
前世他也是如此，性子有些刻板，跟皇家似乎有意在保持距离，还没有她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外祖父可爱。
她正想着，话题便转到她这儿来，沈博文板着脸说道：“这些时日微臣不在京都，疏于管教下人，还望皇上和公主谅解。”
姜泠正疑惑着，便见殿上押上来一个人，正是当日在置物行见过的男子。
“微臣已将画卷焚毁，此人便任凭公主处置，我们沈府绝无二话。”沈博文淡淡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男子，手中的酒杯却是越捏越紧。
对于其他人来说隐秘异常的置物行，却永远都逃不开皇室的目光，倘若此事处理不好，牵扯到了沈家，定然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皇权至上，任有一丝一毫的不妥都让他如履薄冰。
姜泠唇畔含笑，应道：“舅舅未免太过计较了，只这些小事，父皇定是不会在意的，我也未曾放在心上。”
若非陈高恪一而再的挑衅，纵然她清楚这幅画的来历也不会点明，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置物行竟是沈家的产业。
“阿泠说得对，并非大事，沈爱卿不必紧张。”姜照笑着说道，“说起来，都是阿泠多事，误打误撞打着朕的名号吓唬人罢了。”
沈博文拱手说道：“不把此人交给公主处置，微臣心中实在难安。”
姜照顿了顿，脸上笑意敛了几分：“既如此，阿泠你来拿个主意。”
“左右没什么大事，就将他放了吧，”姜泠笑着说道，“是阿泠不晓得，误伤了自家人，舅舅莫要生气才是。”
“微臣多谢公主开恩。”
殿中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姜照微微垂眸，晃动中酒杯，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姜泠虽有些不高兴，却尽量未曾表现出来。
舅舅这是想与她疏远？
她虽知舅舅一向古板，却不知他竟尊崇君臣之礼到如此地步。今日是除夕夜宴，一家人团圆的日子，父皇念及母后，对她的母族多照料几分，不曾想竟落到如此地步。
莫非是因为她想要办书院？姜泠稍有迟疑，很快便抹去了这个想法，外祖父大力扶持寒门学子，前世更是压下了大表哥入仕的想法，推举寒门考生。
外祖父绝不会因此跟她生分，但舅舅……她却不敢确定。
置物行的掌柜已经被带了下去，殿中气氛缓和些许，沈博文却话锋一转，说道：“微臣听闻公主前几日在京城遇刺，不知可有受伤？”
“不曾呢，侍卫保护得很好，舅舅不必担心。”姜泠的笑容中总算多了几分真心。
沈博文微微颔首，说道：“无事就好，京城到底不清净，哪有你的昭阳宫安全，日后可莫要随意出宫了。再者，先后故去，你是大周唯一的公主，更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安心待嫁才是正理，何必以身涉险。”
寥寥数语，他的立场已十分明确，姜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也不再客气。
“舅舅这话说得没有道理，我在京城遇袭，该严惩的是那些江湖刺客，”姜泠弯弯唇，抬眸看向姜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都是父皇的地盘，拘着她的子女又是何意？”
沈博文一怔，眼底掀起几分波澜，原以为她只是一个孩子，没想到竟从她身上看到了几分先后的影子，看来皇上这些年，确实没把她宠废了。
“舅舅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阿泠，你到底年幼，不知宫外惊险。”沈博文态度软了下来。
姜泠含笑应道：“我有这天下最好的父皇，最厉害的侍卫，即便再惊险，我相信他们都会护着我，舅舅就不必多操心了。”
天下最好的父皇……沈博文怔然无语，他这小外甥女，的确有这个底气，但倘若她铺开手脚大办书院，难保站在沈府身后的那群人不会动摇。
那是沈府的根基，百年之本，怎能轻易动得？
她一个毫无实权的小公主，在过分溺爱中长大，想要席卷进这风暴中，未免太过猖狂。
沈博文陷入了沉思，姜照轻笑一声，视线从姜泠身上收回，漫不经心道：“阿泠一向牙尖嘴利，沈爱卿莫要在意，但阿泠有句话说的不错，宫外惊险又如何，她到底是朕的女儿，容不得旁人欺负。”
他没想到阿泠竟也有这样的一面，自信、坚定、毫不退缩，即便是书院无法办成，也足以让他安心。
身为大周唯一的公主，她总要学会利用这层身份，欺压宠妃、收拾奴才、怒对百官……只要她敢做，他就敢兜着。
除夕夜宴在笑谈中散去，众人心思各异，无法揣度。
姜泠绷着小脸回到了昭阳宫，心中仍然蒙着一层阴翳，本以为最亲近的舅舅却拼命的跟她拉开距离，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她以为所有读书人都会存着兼济天下的念头，即便并非如此，也绝不会阻拦。
夜色渐沉，昭阳宫灯火通明，姜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朝着窗外道：“穆衍，我想听你背书。”
“公主，”玄鸣的语气有些无奈，“卑职可以吗？”
姜泠想了想，问道：“你会背什么？”
玄鸣稍一犹豫，便听她道：“不用了，穆衍的声音比较好听。”
“……”玄鸣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铁面，一定是因为他的脸，公主才这般偏心。
姜泠惆怅的叹了口气，往常穆衍都会在的，今日不在倒叫她不习惯了，可他连续几日当值，好好睡一觉也是应该，她打消了将穆衍换来的念头，说道：“没事了，玄鸣你别多想，其实你的声音也挺好听的。”
她乖乖的躺在了榻上，望着纱幔，小声嘀咕道：“但还是比不上穆衍。”
“……”玄鸣一度悔恨自己五感太过敏锐。
一夜沉沉睡去，第二日一早，姜泠刚从榻上爬起来，便看到一颗裹满稻草的架子，架子上插满了漂亮的红色。
是冰糖葫芦……姜泠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
“红菱，这是从哪来的？”姜泠迫不及待的问道。
红菱怔了怔，说道：“不是您让穆侍卫去买的？他说您吃了甜的心情会好些。”
姜泠眨眨眼，笑了。

第33章
昭阳宫很大，两个偏殿被隔开，中间有一方小花圃。
姜泠穿过石台和花圃，满眼含笑的走过去，见正在习武的穆衍停下来，便道：“不碍事的，你继续，我就是过来看看。”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姜泠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夹袄缎子，裙摆上绣了漂亮的小花，明暗交迭，衬得她越发的白皙剔透，一张精致的小脸像是用画笔描出来似的，偏偏那双水眸却又极为灵动，瞧得人挪不开眼。
穆衍怔了怔，飞快的挪开视线，继续练习剑法。
他所练的剑法并非暗卫营所授，同样也是从他那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得来的，一招一式都信手拈来，仿佛早已用过千万次，甚至饮过血。
姜泠还站在一旁，为了不让她受到惊吓，只能尽力收着些剑气，但很快他便察觉到，公主竟真的一直在盯着他看。
还看得很认真。
穆衍心神有些慌乱，莫非是公主嫌他多事，不该偷偷出宫吗？还是说，他又做了什么错事，叫她生气了……一个又一个猜测在心间打转，背后的视线仿佛愈加炽热，牢牢的黏在他身上，让他愈发不安。
“穆衍。”姜泠刚一出声，穆衍手下的动作便乱了，斜剑刺出，剑气扬起一片枯叶，他立刻收住，低着头转过身来。
姜泠眼底含笑，歪歪头，说道：“你是不是还缺一个习武的师父？秦教头肯定没空教你，我可是答应了父皇，要你在今年的暗卫考核中拿第一呢。”
“多谢公主，师父他会在夜间授我剑法，不会耽搁的。”穆衍躬身行礼，眸底划过一抹暗色。
他的实力比起刚出暗卫营时，早已不是一个层次，甚至他隐约感觉自己可以突破桎梏，比肩秦朗——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会暴露。
秦朗从未教过他这些，但秦朗却是这世上他唯一能够信任，托付性命之人，倘若公主真帮他找了人教他习武，暴露的可能性会增大。
因为对于她，他不想，也不能拒绝。
“那好吧，”姜泠弯弯唇，“若是你需要，尽管跟我说。”
“是。”穆衍应道。
姜泠眨眨眼，脸上愈发乖巧无辜，她盯着他问道：“昨日是除夕，百姓大多也要家中团圆，穆衍，你是从哪里买到的？”
穆衍顿了顿，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卑职在街上买到的。”
“胡说，哪有那么容易，我都问过二哥了，除夕夜里商户大多早已打烊，昨日回来又是深更半夜，”姜泠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划过一抹狡黠，“既费了功夫就该让我知晓，不然我怎么好赏赐你？”
赏赐么……穆衍眼睑低垂，掩住心底的那一丝异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卑职不是为了赏赐，公主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姜泠眼中亮晶晶的，说道，“所以我要好好赏赐你。”
袖香举着托盘上前，姜泠掀开上面的绸布，露出一片暗红，隐约可见上面绣样精致却并不扎眼，比他身上穿得不知精细了多少倍。
宫里为宫女太监做的衣物多，司礼监也少有专门为暗卫制衣的习俗，穆衍身上穿得还是从暗卫营带出来那几件，看着黑漆漆的，很不讨喜。
姜泠早就想帮他换一身衣裳了，前些天遣了司礼监进宫量体，专门做了两身。
“暗红色比较衬你，”姜泠眼中笑意泛滥，朝着他眨眨眼，夸道，“你穿上肯定好看。”
穆衍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垂下眼睑，任由耳尖悄然泛红。
他从来没觉得这层皮囊如何，但被她说上一句，便觉得再紧要不过了，有时候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倒也十分有用。
至少比玄鸣那张娃娃脸好些。
“今天是初一，新年呢，你去换上吧，”姜泠让袖香把衣服交给他，“快去快回，今日就穿这一身。”
穆衍点点头，小心的抱着衣服离去，但想到公主还在后面看着，手脚便不自觉的有些发僵。
“玄鸣，你也出来吧，”姜泠弯弯唇，将另一个托盘交给他，“你寻常都在暗处，为图方便，都是黑色，新年图一个好兆头，你也去换上吧，以嬷嬷的眼力，应当不会出错。”
玄鸣望着黑漆漆的一团，眼底有些发愁，看来果真是因为这张脸，公主才对穆衍那般偏宠。
也是，带出去一个娃娃脸的暗卫，总是叫人……忍不住要笑话的。
穆衍很快便换好了，卸下习惯了将近十年的黑色，换上一片大气而内敛的暗红，总让他觉得有几分怪怪的，好在衣服的制式并没有改变，行动依旧自如。
姜泠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满意，这样优秀出色的暗卫一直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前世竟没有发觉，实在是浪费。
“特别好看，我就说暗红色最衬你。”姜泠笑意盈盈的说道，这时玄鸣也换了衣服走来，姜泠扫了一眼，说道：“尺寸不差，很合身，看来嬷嬷的眼力确实不错。”
穆衍望了一眼他身上的黑色，很快别过眼去，眼睑垂下，唇畔微微翘了起来。
公主对他，果然是更在意些。
今日是新年，姜照要呆在养心殿中，接受百官的朝拜谈心。姜擎好不容易得来几日休沐，邀请姜堰和姜泠一起齐聚东宫，兄妹三人也好亲近亲近。
远远的刚接近东宫，便听到里面传出畅快的笑声，姜堰在远处朝她招手，眼底划过一抹无奈：“林家的孪生兄弟到了，你可还要去？”
上次林景曜与陈高恪起冲突的事让她受惊，她既不喜陈高恪，定然也不会愿意与他们相处，姜堰心有顾虑，便早早的在外头等着了。
不见林家两兄弟是小事，让阿泠不开心便是大事了。
“林景曜？”姜泠稍稍一怔，林家与陈家都同为领头的武将世家，相互斗争也极为严重，要不然林景曜与陈高恪也不会如此不对付。
想要搞倒陈高恪，联合其他的力量必不可少。
“去吧，不碍事的，都跟大哥说好了。”姜泠笑道。
姜擎看到他们便撇下魏知煜和林家两兄弟，远远地迎上来，笑道：“你们可总算是来了，这两个是林家的，这个是魏家的，阿泠应该见过。”
三人向姜堰和姜泠行了礼，林景曜便迫不及待道：“之前让公主殿下受惊，是景曜不对了，这对东珠是家父偶然所得，小小心意，作为新年贺礼，还望公主收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两只东珠都有鸽子蛋那么大，外表光润细滑，的确成色极好。
“林大公子客气了，”姜泠扫过一眼，眉眼弯弯，说道，“只是若这年头一天就让你痛失所得，未免不妥。”
“若公主喜欢，倒也不算痛失，”林景曜咧嘴笑了，“您若收了，景曜这新年才算过得踏实安心。”
“阿泠便收下吧，这一对东珠成色极好，定是费了心思的，”姜擎笑着说道，“若你不收，这家伙不知还要磨我到什么时候，权当是为你的书院做了助力。”
姜泠稍一思忖便收下了，跟林家的关系到底不好搞得太僵，他们的示好接下也无妨。
穆衍瞥过一眼，望见两颗硕大的东珠，脑海中不知便浮现出今早的冰糖葫芦，他的眼皮子耷拉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东珠价格不菲，尤其是这样的成色……他怀里也只有今早新年的赏银，还是公主给他的。
他的心情突然有些失落，巨大的落差好像让他看清了什么，却又倔强的不肯承认。
“好不容易休沐一回，咱们可得好好玩，阿泠，你有什么好主意？”姜擎笑着问道。
“大哥若是问我，让你去翻花绳可好？”姜泠斜他一眼，好笑道，“你们想玩些什么都好，我日日玩都不觉得新鲜了，看你们许是会更有趣。”
林景曜道：“公主殿下，上次景曜身上带着伤，可是在你的侍卫手里吃了好大一个亏，依我看，今儿不如好好比试一场，好让我讨回这面子。”
“不妥，”姜擎蹙眉瞥他一眼，声音有些发冷，“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让阿泠再受了惊，日后东宫你也不必来了。”
林景曜讪讪的往后退了两步，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之前在上书房跟穆衍比力气，倒也没见公主受惊，但她这么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到底还是得紧着些。
“家兄愚钝，险些冲撞了公主，还望殿下莫要生气。”林景晔道。
姜泠弯弯唇，笑道：“不曾冲撞，是大哥太小心了，只是寻常比试而已，若是穆衍应允自然可以。”
“阿泠，不必勉强。”姜堰眉头微蹙，目光不悦的扫过林家两兄弟，隐隐有些头大，这两个家伙在上书房就是事精，逃课、称慌、打架……宛若两个毫无头脑的莽夫。
大哥竟然会看重他们？
“不勉强的，等一下，我问问穆衍，”姜泠想了想，转身看向穆衍，扯着他的衣角到一旁，眨眨眼，小声问道，“你习武辛苦，寻常也只磨着玄鸣，可还需要陪练？”
穆衍一怔，眉眼渐渐柔和，轻声道：“都可，殿下做主就好。”
“那好，你便去吧，”姜泠眼底含笑，一双水眸像是会发光，“我相信你会赢，但……记得给他们留点面子。”
穆衍颔首应下，将她的吩咐放在了心上。
一番准备之后，两人踏上了比武台，林景曜执一柄□□，穆衍持三尺长剑，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迅速纠缠在一起。
寒光闪烁、刀枪铿锵，一招，两招……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探上了林景曜的颈间。
场下一片寂静，穆衍迅速收了剑走下来，立在了姜泠身旁。
两颗东珠……呵！

第34章
空荡荡的比武台上，林景曜的脸有些发僵。
前些日子他身上带伤，与穆衍比力气抵不过一击之力，尚算有些理由，今日他伤情大好，本想趁机找回脸面，谁知……两招败北？
不行，他林景曜受不了这委屈。
“再来，长/枪非我所长，待我换成弯刀……”林景曜愤愤的说着，转头看向台下面无表情的众人，脸色涨红一片。
姜泠颔首轻咳，眼底溢满了笑意，站起来说道：“林大公子不要在意，穆衍他擅长暗杀，若是正面打斗，许是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林景曜能停下去，旁边的魏知煜都听不下去了。
“我早知穆衍武艺高强，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景曜也是败得应当，”魏知煜眉飞色舞的说道，“倒不知这身武艺是在何处习得？真是叫人艳羡。”
明眼人打眼一瞧，便知道他们两个的武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饶是魏知煜天赋奇差，也能看出些许端倪。
林景曜的武艺传自于林家，擅长于正面对敌，大开大合颇有威势，但穆衍的却并不一样，他用出的每一个招式都是为了杀人，为了最快速度的杀人……除非身法比他更快，否则很难抵挡。
这番毫不掩饰的夸赞，让林景曜气得脸都憋红了，他咬着牙道：“魏知煜你知道什么，一只三脚猫，连个小毛贼都抓不住！”
“我是抓不住，但是穆衍兄弟能抓住啊，”魏知煜毫不在乎道，“我魏某人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些人呐……”
“魏知煜，我看你是找打！”林景曜本就好面子，如今又当着姜泠被羞辱，已然愤怒至极，气势汹汹的便要找他算账，林景晔无奈的将他拦了下来，说道：“大哥，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景晔，你比我厉害，你上去，咱们林家的脸面绝对不能丢！”林景曜推着他上了比武台，朝着穆衍说道：“喂，你敢不敢再来一次？”
穆衍看了一眼姜泠，见她没有要应的意思，垂眸道：“没有必要。”
林景曜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区区一个侍卫，这是在看不起他们林家吗？
“的确没必要，你们兄弟二人更适合在战场上杀敌，若是一对一，你们绝不是他的对手，”姜擎眼底放光，一眨不眨的看向穆衍，“暗卫营果然不同寻常，你小小年纪，竟如此厉害，依我看，你跟玄罗许是能不相上下。”
穆衍微微一怔，玄罗不就是那个轻功很好的暗卫么？当初太子在公主面前毫不掩饰的夸赞，给了他极大地荣宠。
其实他的轻功也不错，至少不会比他差。
“不如你们二人比一场如何？”姜擎眼底满是跃跃欲试，他的武艺也不差，遇到这样一个厉害的侍卫难免心痒难耐，但他是大周储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轻易不敢涉险。
更何况，他连玄罗的武艺都比不上。
“好。”穆衍当即应下，姜泠一顿，漂亮的水眸里掠过一抹担忧，仰头看着他说道，“玄罗可不是一般的侍卫，许是比玄鸣还要强些。”
姜擎到底是太子，国之储君，父皇留给他的暗卫绝不会差。
“你的伤刚好，小心些，”姜泠提醒道，“别再伤着了。”
穆衍心中划过一股暖流，脸色柔和的点点头，他不会让自己伤到的，即便是为了她。
比武台上，玄罗戴着银面与穆衍遥遥相对，两人皆是手持长剑，身姿飒爽，看起来格外养眼。
姜擎瞥见穆衍身上的暗红色新衣，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叩了叩桌子，问道：“阿泠对这暗卫很看重？”
“大哥怎么这么问，”姜泠说道，“穆衍他尽忠职守，武艺高强，最称职不过，我很信任他。”
姜擎道：“我知你信任他，寻常暗卫都露不得面，他倒是命好，常伴你左右，只是阿泠需要记得分寸，若他太过惹眼，难保不招人嫉恨，生出异心。”
一般来说，赐下的两个暗卫相互制衡才是正道，可瞧着阿泠似乎格外偏爱穆衍多一些，无论是为谁好，他都该提醒一句。
“这样么，”姜泠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回头问问玄鸣。”
姜擎扶额，正要说些什么，一个小太监突然急匆匆的走来，禀告道：“殿下，沈大公子和陈家公子在外面，说是有事求见。”
“大表哥，和他？”姜擎眉头微蹙，他跟陈高恪的关系并不好，林家早早的倒在他这一面，导致陈大将军对他颇为敌视，如今陈高恪却突然和沈清轩一起跑来东宫，倒着实叫人吃惊。
一旁的姜堰皱起眉头，没说话。
“叫他们进来吧。”姜擎无奈道。
两人很快便被带了进来，此时比武台上正热闹，两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陈高恪稍稍驻足，视线在穆衍身上停留一瞬，很快便挪开了。
“高恪见过太子殿下，二殿下，见过公主殿下。”陈高恪微微躬身，脸上的表情极其恭敬，甚至透露着一丝丝的诚恳。
姜擎的目光淡淡扫过，眼底飞快的掠过一抹不耐，却又不露分毫的强压住：“免礼吧，新年伊始，不知陈大公子有何事要寻本宫？”
他本人是极不耐烦与陈家人相处的，许是见惯了林家大大咧咧的糙性情，再不习惯似他这般扭捏作态，只是身为储君，总有几分不得已之处。
陈高恪双手托着一个长木盒，低头轻声说道：“之前在置物行，高恪与公主殿下和二殿下因争夺一幅画而生出嫌隙，实在是愚钝该死，高恪寻遍京城得一名画，愿献于公主赔罪。”
“今儿倒是……”姜擎摇摇头，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姜泠，他这妹妹生得极好，小小年纪已有绝色之姿，林景曜和陈高恪纷纷送来礼物，到底是为了赔罪，还是对她存有非分之想？
像陈高恪这等向来与他泾渭分明的臣子，竟为了阿泠专门跑一趟，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姜泠把视线从一直沉默的沈清轩身上收回，说道：“这倒是不必了，你我本无交集，又何谈嫌隙？”
“许久未见，阿泠这嘴皮子倒是越发利索了，”沈清轩望过来，在几人之中稍显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陈公子专门为赔罪而来，你若是不收，倒显得小气了，阿泠便收下吧，权当给表哥一个面子。”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一时竟叫姜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论公，她是公主，从私，她是表妹不假，却也没跟沈清轩的关系亲近到如此地步。
她敬重与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二表哥。
“大表兄什么时候与陈公子的关系这般亲近了？”姜堰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沈家想来洁身自好，结交的也都是文臣能人，少与武将来往，这是高祖时候便立下的规矩。
沈清轩呼吸一滞，蹙眉说道：“置物行是沈家的产业，客人在里头发生了冲突，自然需要解决，阿泠可有什么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既然大表哥亲自发话，那便收了吧。”姜泠语气淡淡，恰在这时，穆衍从比武台下来，飞快的立在她身后，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戒备。
他的气息尚未平稳，握着长剑的手指却细长有力，紧紧的扣在腰前，似乎随时都可以出手。
陈高恪唇畔扬起一抹冷笑，垂眸道：“公主殿下有一个好侍卫，只是——”
他知道姜堰在意最多的是这个妹妹，若是不把她讨好，他也定然不会松口改变态度，时至今日，陈高恪仍旧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姜堰想要的一切他都可以给他，金钱、名利，乃至于那个位子，只要他想要，他一样可以捧他上去，但偏偏他却对这些视若无睹，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所谓的妹妹。
妹妹？呵！
“穆衍自然是极好的，他是我的侍卫，也不需要旁人觉得如何。”姜泠毫不犹豫道。
陈高恪笑笑，说道：“只是高恪听说他在暗卫营断了腿，险些丢掉一条命，极为惊险，没想到竟已恢复如初，当真是叫人吃惊。”
他的视线扫过穆衍的双腿，眸中划过一抹冷色，怪不得这家伙出营的时候腿还尚未恢复，原来他在暗卫营根本没死。
在暗卫营那样的环境中，竟能拖着残躯支撑数月，可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陈高恪抬眸对上穆衍的双眼，轻笑道：“日后可要小心着些，习武之人的双腿，有时可比双手还要紧要。”
这是威胁……穆衍捏紧了拳头，握着剑鞘的指节止不住泛白，那一日的场景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他被数人按着，硬生生的踢断了双腿，鲜血淋漓，疼痛刺骨。
原来所谓的挑战，早已成了欺凌侮辱的谎言。
“穆衍……”姜泠见他神色有异，眼中带了询问，穆衍垂眸掩下晦暗，轻轻摇了摇头，姜泠却腾地起身，冷着小脸道：“陈大公子知道的未免太多了，本宫的侍卫，还远远用不着你操心。”
“阿泠，高恪他也是好意，你何必这般计较？”沈清轩眼底带着不屑，“左右只是一个奴才罢了。”
“穆衍他不是奴才，”姜泠抬眸，目光澄澈而平静，“阿泠不知大表兄今日所为何事而来，更不知大表兄是否早已忘了沈家家训，若是短短几日便将身在西南的外祖父放在脑后，大表兄可真是该好好反思何为孝道了。”
“阿泠你……”沈清轩微微惊愕，姜泠却懒得再跟他纠缠，朝着姜擎道：“大哥，阿泠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说罢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看都不看旁边的沈清轩一眼，姜堰怔了怔，同样起身告辞，大步追了上去。
出了东宫，姜泠的脸色才渐渐好转，这时她抬眸瞥见穆衍单手按在腰上，神色紧张不安，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去拨开他的手。
穆衍紧紧的按在腰上不肯撒开，姜泠拗不过，秀眉紧蹙，喝道：“你挡着做什么，松手！”
“殿下……”穆衍小心翼翼的挪开，眼底满是不安与忐忑，还带着一丝沮丧。
他这身衣裳是暗红色，腰间用暗色丝线绣了极为漂亮的回文图案，被腰带掩在下方，只隐约露出一半。
姜泠见他身上没有血迹，更没有伤口，心中甚为纳闷，忍不住问道：“没受伤你捂着做什么？”
“破了。”穆衍低下头，望着腰间划过的剑痕，眼底愈发不安。
玄罗的剑很锋利，他躲开的及时，料子没破，上面的丝线却被斩断，不仔细看分辨不出，但他还是很不高兴，甚至于低沉的嗓音中都带了一丝委屈。
下次他一定把玄罗的衣裳劈碎！
“玄罗呢？”姜泠对着划痕半晌无言，仰头望着他，问道，“难道他比你还厉害？”
穆衍飞快的否认：“卑职把他的袖子划烂了，两只。”
“……”姜泠眼底一片迷茫，都打赢了，他怎么还嫌这一道划痕丢脸？

第35章
姜堰走出宫门的时候，姜泠和穆衍靠得很近，他们二人身高相差本就悬殊，姜泠的脑袋刚刚到他的胸膛，此时她的小手扒拉在穆衍腰间的衣服上，显得格外亲昵。
“阿泠，”姜堰快步走来，见姜泠松开了他的衣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看向穆衍的眼神越发不善，“离他远一些，别让刀剑伤了你。”
姜泠弯弯唇，笑道：“不会的，穆衍他有分寸。”
“他有什么分寸？”姜堰冷哼一声，挡在了他们中间，“林家两兄弟在勋贵子弟中也算不错，他倒是厉害得紧，上去便将林大羞辱了一番，羞辱完林大还不算，连林二都跟着拒绝，完全把林家的脸踩在脚底下。”
林景曜向来以林家为荣，林景晔虽然沉默不语，骨子里也是一个骄傲的主儿，穆衍区区一个侍卫，竟是半点脸面都不肯给他们留，他倒是无妨，但让阿泠该如何自处？
“二哥，林景曜他看起来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正常的切磋比试，他不会记恨的。”姜泠朝着穆衍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唇畔露出浅浅的笑。
她不喜大表兄与陈高恪才愤而离去，已是拂了太子大哥的颜面，没想到向来好脾气的二哥也跟着她出来了。
这是一种立场，也是一种态度，倘若大表兄的行为仍旧不曾收敛，日后沈家与皇室的关系，就该好好掂量掂量了。
姜堰斜她一眼，摇摇头道：“大哥说得对，有时候阿泠你要懂分寸，不要对某些人太过骄纵。”
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穆衍，目光掠过他身上崭新的暗红色，气得牙根都在痒痒，区区一个不得名的暗卫，竟然能让阿泠这般上心……呵，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家伙定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有分寸的，”姜泠眨眨眼，挽住他的手臂，说道，“倒是二哥你，季课考得不好，让父皇一直拘着读书，想来是闷坏了，不如去我的昭阳宫坐坐吧？”
姜堰稍稍一怔，眉眼间划过一抹不自在，他被父皇禁足思过，对外却称是闭门读书，阿泠竟相信得这般彻底。
“好，”姜堰颔首应道，“不过有件事二哥要提醒你，阿泠，今日陈高恪和林景曜都对你献殷勤，你可要千万小心些。”
“二哥的意思是……”姜泠仰头看向他。
姜堰唇畔噙着一抹冷笑，垂眸道：“林家与陈家在朝中对立，林景曜更是跟陈高恪处处争锋，看今日的情形，他们许是会以你为筹码。”
当今圣上子嗣稀少，而姜泠是大周唯一的公主，也是最为受宠的子嗣，更有两个皇子护佑，无论是哪一个世家的子孙成为驸马，都是极大的荣耀，至少在未来几十年内都会圣宠不衰。
林家与陈家想要一争长短无妨，但若是把主意打到阿泠的身上，那就要看他们姜氏皇族是否答应了。
“陈高恪心思深沉，隐藏极深，之前从未向你展现过分毫，”姜堰垂下眼睑，声音中带着冷意，“而今却三番四次的示好，竟能说动大表兄带他入东宫，实在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姜泠点头应了下来，无论陈高恪对她怎样示好都是无用功，她更是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但林家两兄弟的性情她倒是颇为欣赏，不管实力如何，至少坦荡明了。
“阿泠，”姜照停下脚步，眼底划过一抹担忧，“大周虽没有叫公主和亲的规矩，但很多皇室女都被用来拉拢勋贵大臣，母后不在，你的婚事只有父皇能够做主。”
他相信姜照对阿泠的疼爱，却更明白他是一个帝王，一个坐拥江山、掌控生死的帝王，而不仅仅是一个父亲。
姜堰叹了口气，轻轻抚上她的头发，低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驸马的人选想必父皇已经在考虑，但不论是林家还是陈家，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为免让父皇误会，你最好与他们保持距离。”
“嗯，我都听二哥的。”姜泠朝他眨眨眼，乖巧的应了。
跟在身后的穆衍将一切听在耳中，心情陡然沉重下来，胸中更是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公主年纪尚幼，竟已要开始挑驸马了吗？
林景曜外强中干，实属草包一个，林景晔漠然无趣，魏成泽模样丑陋……这几人哪一个能配得上公主殿下？！
至于陈高恪，他阴狠毒辣心思诡异，陈家更是牵扯甚多，竟能够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掌控大半个兵部，他对公主也绝非爱慕，只有一层层的利用与欺瞒，他早晚要将他斩于剑下！
穆衍捏紧了剑鞘，右手抚上腰间剑痕，眸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戾气。
这几人竟也敢肖想公主，看来……是他下手太轻了。
.
夜色清冷，昭阳宫中烛火摇曳。
姜泠这几日都在筹谋办书院的事情，她亲自画了建造的图纸，又请李鸿薪选定了几本书目，书院已有了雏形。
但书院中的夫子仍是一个大问题，要想找到不涉及党派，又不与世家有所关联的读书人，在京城之中实属不易，虽然此时沈清墨已经在操办，姜泠仍然觉得不放心。
沈清墨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沈家，他说动的人选固然可靠，但若是沈清轩或是沈博文站出来阻挡，定然会有很多人改变主意，毕竟再怎么说沈清墨也只是一个二公子，将来根本无法继承沈府的百年基业。
若是寻不到合适的夫子，只靠李鸿薪一人，想要办书院简直是无稽之谈。
姜泠手中握着一本书，心思却并不在上面，她秀气的眉头紧蹙成一团，此事她的确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就连二哥也陷入了困境。
她倚在榻上，垂下双臂，百无聊赖的扬起下巴，盯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穆衍。”她突然开口唤道。
“公主，卑职在。”隔着一道窗子，他的声音听着有些飘忽，这让姜泠有些不习惯，她顿了顿，问道：“你在暗卫营都读过什么书？”
“只教了千字文，还有其他的一些杂传，大多是用来开蒙，”穆衍低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暗卫只要识字即可，所授并不多。”
“只有这些？可我上回明明听你背了兵法，难道不是暗卫营所授？”姜泠略带惊讶的问道。
穆衍怔了怔，垂眸道：“不是。”
“那你学兵法，又是为何？”姜泠问道，不等他开口，她的眼皮子便是一跳，前世仅存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
前世救她出来那日，他身上穿着的，似乎正是军中的衣袍……难道他想从军？
姜泠不自觉的攥紧了身上的锦被，低声追问道：“穆衍你，你可是想从军？”
她的声音很低，原本便极为甜软，再加上语气中带着的紧张，便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心疼，穆衍下意识的否认道：“不是，我从未想过离开公主……兵法，只、只是学着有趣而已。”
穆衍低下头，眼底存了几分不安，之前他是曾想过征战沙场，用战功为穆家洗清冤屈，可如今他却从未再这般想过，不论是公主身边未曾到来的危险，还是那些令他着迷的关怀与偏爱，都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他想留下来，永远的留在她身边。
“只是有趣么……”姜泠松了一口气，眼底又泛起了笑，“这倒也是，天下的百姓那么多，总有不同的偏好，若是将兵法也纳入书院，到时候请你来讲可好？”
她本是说笑，可说到这儿却是眼前一亮，立刻说道：“夫子不一定非要是正经的读书人，只要识字懂理，比他人长，便能为师。”
先前是她拘束了，总想着书院的夫子必须来历清白，知识渊博，可两者若是兼备何其困难，既教授的是寻常百姓，那也不必太过讲究，如她或是二哥，哪一个不能上场？
二表哥博学多才，倘若让他教出一批学子，再让学子广而传之，人手的问题毫不足惧！
姜泠越想越兴奋，眼中亮晶晶的，开心道：“穆衍你真厉害，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穆衍的脑袋还有些懵，只不过是一篇兵法而已，公主许是比他还明白，他哪里值得上这般夸奖？有一瞬间，穆衍甚至都在怀疑，公主是不是对他太过偏爱了些……
“那我便教你读书吧，兵法史籍、药典经书。佛学道法这些我都可以教，穆衍你想学什么？”姜泠弯弯唇，心情大好的问道。
原来公主竟懂得这样多。
穆衍唇畔微微扬起，眉眼间一片温柔，轻声说道：“但凭殿下做主。”
“那好吧。”姜泠随便翻开一本书，只扫了一眼，她的小脸上便挂了笑，眼底满是狡黠，“那我开始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姜泠停下来，眨眨眼，说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穆衍站在窗外，紧张的捏着剑鞘，眼底忐忑而茫然。
“这句话是说，和鸣的水鸟相伴在水洲，贤淑美好的女子，会是世间男子最好的妻子，”姜泠笑眯眯的说道，“日后若是穆衍有了喜欢的姑娘，便可用这句来形容。”
“殿下……不会的，卑职……”穆衍一张脸憋得通红，拼命地想要解释给她听，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他会做她一辈子的侍卫，怎么能，怎么能有喜欢的姑娘呢？
姜泠眼底含笑，继续说道：“还有这一句，‘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就是说穆衍你日夜思慕追求一个姑娘……”
“不会的，”穆衍脸色通红，声音微微上扬，甚至还带了一丝委屈和慌张，“殿下不会的，卑职每日都要当值，除了当值还要习武，不会的，卑职没时间。”
姜泠彻底笑倒在榻上，穆衍他果然脸薄。

第36章
第二天一早，姜泠便把自己的想法跟姜堰说了。
她想办的书院，不是高等学府，更很少涉及科举，她的初衷只是为了让念不起书的百姓，能够有机会识字明理，掌握一技之长，因此书院的夫子倒不必要求渊博的才华。
姜堰也松了口气，很快便张罗着去安排此事，在书院建成之后，第一批夫子定然是要早早备好的，眼下现教倒是还能来得及。
将一直搁在心头的问题解决之后，姜泠心情大好，连晚上的睡眠都好了许多。
这日天气正好，姜泠令人把昭阳宫的藏书都搬了出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其中不乏许多孤本典籍，都是先后留下的嫁妆。
阳光中带着暖意，姜泠扬起小脸朝花圃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道：“这几日怎么没看到穆衍？”
往常每日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这几日好像少了些，连他的声音都很少听到，姜泠不由得有几分纳闷，正想着找来玄鸣盘问，谁知外头当值的小太监却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殿下，永福宫的萱妃娘娘过来了，现在就在外头。”小太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慌张。
永福宫跟昭阳宫的关系向来不怎么好，尤其是经过上一次生辰宴之后，萱妃受挫，心腹被关进慎刑司折磨，到现在都没有放出来。
今日萱妃突然驾到，倒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姜泠怔了怔，最近一段时日萱妃都挺老实的，哪怕是上次除夕夜宴，父皇没有邀请陆家的人前来参加，她都没敢折腾。
她们二人向来不睦，姜泠也没指望萱妃能与她和解，但有父皇在，她总要留下几分颜面。
“让她进来吧，”姜泠想了想，说道，“袖香，去泡茶。”
小太监引着萱妃入了昭阳宫，姜泠远远的望去，见她好像又瘦了几分，明明是寒冬，腰身却依旧不足盈盈一握。
“萱娘娘怎么有空到我这昭阳宫来？”姜泠目光平静的对上她的双眸，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萱妃瘦削的脸上当即挂满了笑容，热切道：“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前些日子下人不懂事，得罪了公主，嫔妾又被责令思过，这不是刚有空便来了么，咱们之间总不至于那么生分。”
“萱妃，你有话直说就好，”姜泠不为所动，淡淡道，“父皇不在，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这般客套。”
她厌恶萱妃仗着身份在后宫胡作非为，更不可能原谅她对母后的冒犯，若不是因为父皇尚在，她定会把这个女人乱棍打出去。
萱妃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划过一抹恼怒，很快却又平静下去，开口道：“公主所言不假，但今日，本宫的确是来和解的。”
她招招手，身后的宫女太监捧着托盘走上前，掀开红绸，璀璨的珠宝首饰晃得人眼花。
“下人不懂事，在慎刑司已经得到了教训，本宫也不会再用她，”萱妃说道，“本宫是后宫嫔妃之首，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只有我们和睦，皇上才能安心，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姜泠垂下眼睑，漫不经心道：“不必了，萱妃请回吧，只要你不折腾，父皇就很安心。”
萱妃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粉拳捏紧，长长的护甲在手下刮出一道红痕，纵然早已料到可能如此，可当真被一个小女孩拒绝，她却接受不了。
不过是一个公主罢了，早晚都会嫁出去，日后能不能入宫还要看她的脸色，姜泠到底哪来的底气这样不把她放在眼中？
“公主是拒绝了？”萱妃强忍着怒气，眼底划过一抹恨意，“皇上正当壮年，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公主皇子，先后早逝，公主也该好好为自己的未来盘算一番。”
后宫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妃，这些年姜泠却从未与她们有过牵扯，在后宫可以说是毫无依仗。以姜照如今对她的宠爱来看，但凡她主动向哪一位示好，宫中的格局就会大变。
姜泠弯弯唇，笑道：“萱妃错了，纵然母后不在了，她也会护着我，即便没有了父皇的宠爱，我还有两个哥哥，在后宫永远用不着仰人鼻息。”
“你！”萱妃简直气得呕血，偏偏找不出任何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大皇子姜擎被立为太子多年，储君之位根本不可能动摇，纵然出了意外，还有二皇子补上，她一个无宠无子的嫔妃，纵然是有朝一日能诞下皇子，侥幸保住性命，又拿什么跟他们争？
“既然如此，公主保重，本宫告辞。”萱妃脸色扭曲的转身，带着身后的宫女太监离去。
袖香刚把茶泡好端来，却只瞥见萱妃的背影，顿时愣了愣，望着托盘里的两杯茶不知如何是好。
姜泠随手端来一杯，细细的啜饮一口，抬眸说道：“等等，把那杯送到右偏殿去，给穆衍。”
袖香一愣，姜泠慢悠悠的放下茶杯，眉眼不自觉的染上笑意：“让他喝完，过来谢恩。”
“殿下，这……”红菱有些无奈，想劝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们殿下一直都乖巧懂事，体恤下人，从未刁难过她们，可如今对穆衍却是越发不同，多了几分恩宠的同时，小性子也全都露了出来。
罢了，不管穆衍如何，只要殿下开心就是好的。
姜泠眨眨眼，一边翻着摆出来的藏书，一边若有所思道：“红菱，你说萱妃为什么会突然找我和解？之前她可没这样过。”
萱妃出身陆家，陆老大人在朝中任礼部尚书一职，身后有诸多党羽，说话的分量很重，有时候连父皇都不得不多考虑几分。
在父皇没纳萱妃之前，礼部和御史三天两头的上折子，要求皇上广纳嫔妃，为皇室开枝散叶，而在萱妃入宫后，她的老父亲终于选择了闭嘴，连带着御史都不敢大肆张扬。
撇开其他不说，萱妃的确有几分张狂的底气。
“许是看清了皇上的心意，”红菱笑了笑，安抚道，“殿下不必担心，纵然萱妃有再多的算计，皇上也是会护着您的。”
姜泠摇摇头，轻声道：“不够……上元节快到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为了上元节。”
“上元节？”红菱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每年上元节，皇上都会带着后宫女眷去城门观礼，与百姓共度佳节，若是为此便不奇怪了。只是殿下，自先后故去，往年皇上都是只带您一人，莫非今年萱妃也想去？”
“也许吧，”姜泠垂眸道，“父皇后宫主位空了这么多年，萱妃入宫，定然是存了心思的，如果今年父皇带她去观礼，她在后宫纵然只是妃位，也形同后位。”
观礼于父皇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但在百姓眼中，能够站在父皇身边的女子，都带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意思。
萱妃此时跑过来跟她和解，无疑是为了让父皇打消顾虑，带她同去。
“殿下，”红菱沉默良久，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您不必如此，萱妃有句话说得没错，皇后已走了很多年，您是公主，早晚都会离开皇宫，嫁人生子，不必对萱妃如此强硬，皇后若是泉下有知，也只会疼您，绝不会怪罪。”
“嫁人，生子……”姜泠低声喃喃着，精致的小脸上染上几分不符合年纪的落寞，让人看着便止不住的心疼。
红菱柔声安抚道：“是啊，殿下将来的驸马，定然是这世上最英武不凡的男子，要么武艺高强立下赫赫战功，要么才高八斗蟾宫折桂，不然何以配得上您？皇上和两位殿下可不依的。”
门外的穆衍陡然停下脚步，细长的手指按在腰间补好的纹路上，不自觉的绷紧了心弦。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似公主这般美好的姑娘，不知会惹来这世间多少男子的目光，只要她情愿，大周所有的适龄男子都会为她鞍前马后，寝食难安。
“或许吧，”姜泠笑了一下，轻声道，“二哥的王府已准备动工了，不知我的公主府父皇何时才能选址，我一定选个热闹的好地方。”
“京城总是热闹的，殿下安心等着便是了，皇上可只有您这么一个公主。”红菱道。
“殿下，穆侍卫来谢恩了。”袖香走了进来，姜泠眼前一亮，说道：“快叫他进来。”
穆衍远远地出现在门口，低头行礼，声音低沉：“卑职穆衍，谢公主赐茶。”
见他离那么远行礼，姜泠顿时不高兴了：“你过来。”
穆衍一怔，缓缓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身子站得笔直，只是依旧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姜泠突然很不喜欢他这副模样，起身围着他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脑袋微微上仰去他的眼睛，她靠得极近，光洁漂亮的小脸几乎凑到了他的胸前。
穆衍猝不及防对上她的双眸，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下来，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鼻端，穆衍薄唇紧抿，飞快的移开视线。
姜泠若有所思的问道：“碧螺春不好喝吗？”
“殿下赐的茶很好……”
“那就是你最近在躲着我，”姜泠打断他，语气肯定，“穆衍，是不是？”
穆衍顿了顿，低声道：“卑职不敢。”
“不是？”姜泠蹙了蹙眉，板着小脸道，“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穆衍躬身凑过去，姜泠抿抿唇，抬手扯着他的脸颊，足把他的脸捏到变形，才愤愤道：“好你个穆衍，都学会跟我撒谎了。”
她的脸颊离他很近，小脸气鼓鼓的，漂亮的水眸也跟着瞪大，茶色的瞳孔中慢慢的都是他。
穆衍僵着不敢动弹，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耳尖悄然漫上了一层粉。

第37章
姜泠的力气并不大，他若是想躲开再容易不过，但是穆衍却没有。
他静静地站着，除了躲避姜泠的视线外，再无其他动作，姜泠见他不敢跟她对视，一副心虚的模样，顿时更来气了。
“本宫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这几日你竟敢躲着本宫，让玄鸣一个人当值，”姜泠稍稍扬起了下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凶狠，“往小了说，你这是欺负同僚，往大了说，你就是不把本宫放在眼中！”
她不确定这几日是否只有玄鸣当值，但没见穆衍在她面前晃悠，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卑职不敢……”穆衍低下头，紧接着就要下跪行礼，姜泠抬起脚尖去抵他的小腿，穆衍下跪的动作便僵住了，膝盖半弯着没敢下落。
也亏得他从小习武，下盘极稳，否则这动作必然停不下。
姜泠斜他一眼，轻哼道：“本宫让你跪了吗？动不动就下跪，这双腿才刚好就不想要了？”
“公主，卑职知错。”穆衍低下头，脸上忽得有些发热，刚刚被她触碰过的脸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恍惚想起来公主之前对他的评价——怎么有点硬。
他很瘦，习武多年，身上没有一丝赘肉，更是天生吃不胖的那种体质，脸上总是硬邦邦的，根本比不得玄鸣的娃娃脸。
穆衍有些羞愧，他这张脸捏起来定然很费劲。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姜泠势必要问出个究竟，这时当值的玄鸣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从房梁上悄无声息的跳了下来，说道：“公主误会了，穆衍没有耽搁当值，也没有故意要躲着您。”
姜泠瞥他一眼，没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大概是在温书，哦——还有呢，”玄鸣拖长了语调，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穆衍啊，在学绣花，学得可认真了呢。”
温书便也罢了，绣花又是何意？姜泠饶有兴致的看过来，见他低着头，单手按在腰间，眼底立刻染上了笑意，扒拉开他的手道：“快让我看看。”
穆衍无奈的移开手，看向玄鸣的眼神满是不善，手腕轻抖，一枚银针弹指飞出，擦着他的铁面飞过，玄鸣一怔，低头看到了正在飘落的几根头发。
“我的头发！”玄鸣哀嚎一声，痛心疾首的指责道，“公主，穆衍他竟在您面前用暗器！”
穆衍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是绣花针，不是暗器。”
玄鸣：“……”
“竟然一点儿痕迹都找不到了，”姜泠大感惊讶，眼底染满了笑意，“穆衍你可真厉害，连绣花针都会用。”
尚衣监的宫女和嬷嬷都是一等一的绣娘，做出来的衣裳想要仿制都难，姜泠没想到穆衍竟然这般珍视这件衣服，不惜自己学了亲自上手。
“是我疏忽了，这样的事你以后不必亲自做，”姜泠弯弯唇，说道，“你做的再好，也不是你该做的事，还有袖香和红菱呢，以后叫她们来做。”
“不必麻烦她们，”穆衍垂下眼睑，低声道，“卑职日后会加倍小心的。”
姜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亮晶晶的：“不用那么小心，你日后还会长高呢，我让尚衣监再多准备几件。”
她尝试着比了比穆衍的高度，印象中前世他比父皇还要高些，她只堪堪能到他的胸前。
“公主。”玄鸣捡起地上的几根发丝，捏着站在了她面前，姜泠看了看，说道：“玄鸣你只是长得嫩，但年纪到了，许是不会再长高了。”
玄鸣：“……”他就知道，这张脸早晚会遭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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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宫，距离上元节越来越近，萱妃也越来越不安。
在尚未入宫前，她便知晓皇上偏宠小女儿，即便是先后故去多年，他也坚持不纳妃，把大周唯一的小公主放在眼皮子下亲自养着。
每年的上元节，他都会牵着那个惹万人艳羡嫉妒的小女孩，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整个京都的灯市。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有朝一日，能够和他携手站在城楼上，接受京城所有百姓和贵女的注目，那是她的荣光，也是陆家必须得到的位置。
世间男子大都一样，看似痴缠，实则最爱的还是新欢艳宠，更何况当今圣上生得英俊，又正当壮年，皇后的位置绝不会永远空着。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是，她等不及了。
入宫第一年不能获得的荣光与宠爱，往后的第二年，第三年……乃至于十几年，得到的希望又何其渺茫？
一个小太监提着火盆，快步走进了殿中，萱妃挥挥手将伺候的宫人都赶了出去，便听他道：“娘娘，都准备好了。”
“可有纰漏？”萱妃秀眉紧蹙，一颗心忍不住揪紧。
姜照实在是太过偏宠一个公主，饶是她每日关心问候，也丝毫得不到一个眼神，上次生辰宴的试探已经激怒了他，她不敢再冒险。
“娘娘放心，这寒冬腊月的怪天气，路有结冰再正常不过了。”小太监低声说着，搁下火盆，转身离开了房间。
萱妃深吸一口气，手心猛地攥紧，皇上深念先后，她不再奢望得到更多，但她和陆家，都需要这一份荣光。
谁也不能阻挡。
新年在平静中过去，姜泠一直闷在昭阳宫中，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消息，心情倒也算得上轻松。
等过些日子开春，书院和王府同时开始督造，她和二皇兄便有的忙了。
“殿下，奴婢刚刚听外面的人说，今早御花园有一株梅花盛开，竟有黄色花瓣，伴有浓香，”红菱眼中划过一抹惊异，“殿下若是觉得宫里无趣，不妨也去凑凑热闹。”
姜泠怔了怔，疑惑道：“世间梅花大多为白梅和红梅，粉红色的梅花稀罕些，却也并非见不到，只是这黄色……却是闻所未闻。”
“奴婢也觉得好奇呢，御花园那几棵梅花树年年都一个样儿，何时有过黄色？”红菱帮她整理着斗篷，细心地揣了手炉过来，姜泠顺势接下，眼中含笑道：“那便去瞧瞧吧，也是件趣事。”
走过一条长长的宫路，再拐一个弯儿，便进了御花园。
虽说宫中有单独开辟的梅园，但冬日百花凋零，御花园也不敢太单调，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棵梅花树点缀其间，远远的望去，倒也格外漂亮。
姜泠捧着手炉走在铺平的石子路上，左看看右瞧瞧，入目的都是红白二色，这些天在昭阳宫中已是瞧腻了，毫无新鲜感。
逛了大半个御花园，姜泠依旧没有寻到所谓的黄色梅花，红菱皱着眉头道：“肯定又是下面的人胡说，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轻信他们。”
“无妨，也是出来走走，见不着便罢了。”姜泠虽有些失望，却也并未放在心上，任由红菱扶着，走到亭子里暂时歇脚。
这时身畔传来阵阵异香，姜泠猛地抬起头，漂亮的水眸里笑意绽放，盛满了光：“红菱你瞧，还真是黄色的呢。”
稀疏的几朵黄色梅花掺杂在一树红梅中，毫不起眼却又让人忽视不得，姜泠提着斗篷，快步走了上去，临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殿下！”
几声惊呼响起，一道暗红色身影却先一步掠过，稳稳的将她捞在怀里。
姜泠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小脸紧贴着衣服上精致的绣纹，两只手下意识的抓紧了他腰身两侧的衣摆，脑袋晕乎乎的还有些茫然。
就是鼻子有些痛，姜泠瘪瘪嘴，莫名的有些委屈，穆衍的身上怎么跟脸上一样，都是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摸。
脚踝处隐隐有痛感传来，姜泠揪紧了他的腰身，毫不犹豫的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交给他，站稳的穆衍怔了怔，双手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肩膀和后背。
亭子距离地面的台阶很低，也很矮，本是毫无摔倒的可能，但此时却结了一层厚厚的、几近透明的冰。
穆衍眼底掠过一抹寒芒，冬日的御花园根本无需浇灌花木，近日也毫无雨雪，台阶上的冰块很显然是有心人为之。
“穆衍，”姜泠的语气中带着委屈，甜软的声音从他的胸前传来，穆衍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以及说话时隐隐的震动，他的双手像是触电一般，本该飞速的弹开，却怎么都挪动不了，他双手颤了颤，又听她小声道：“我疼。”
穆衍心神一紧，小心翼翼的将她扶稳了，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呵斥：“穆衍，你在干什么？”
“阿泠！”姜堰几步赶过来，接过姜泠，远远地推开了穆衍的手，眸底划过一抹怒意：“你是怎么当侍卫的？规矩可学过？放肆！”
姜堰都快气懵了，又是他，又是这个可恶的侍卫！
上回见阿泠对他上下其手也就罢了，阿泠年纪小，日后总会明白男女之妨，可这回他倒是能耐，竟敢伸手碰阿泠，这双手简直是不想要了！
“二哥，”姜泠扯着他的衣角，却又不敢把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转移给他，二皇兄远远不及穆衍强壮，她若是不小心些，两人全都要摔在地上，“不碍事的，穆衍是为了救我。”
穆衍抿抿唇，看到她泛白的小脸，心揪成了一团，声音低哑的提醒道：“公主别用力，会痛。”
“阿泠不痛，”姜堰冷冷的扫他一眼，蹲到姜泠身前，将她背了起来，“二哥送你回去，昌顺，去请太医。”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御花园，穆衍低下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双手，心中竟像是缺了什么似的，也跟着空旷起来。
要怎样，才不叫逾矩呢……

第38章
昭阳宫，暖若三春，香气四溢。
姜泠靠在榻上，脚踝被红菱涂了药，凉丝丝的十分舒服，只要不动弹便不会觉得痛，可她漂亮的水眸里还是盛满了一层雾气，看起来格外的让人心疼。
“二殿下放心，公主只是不小心崴了脚，在榻上歇一段时日，只要不着地，很快就会痊愈。”王太医说道。
姜堰稍稍放心，眉头仍旧紧蹙着，不悦道：“阿泠，御花园哪有什么黄色梅花，简直无稽之谈！”
“确是有的，二哥，我亲眼看到了，非但是黄色而且浓香扑鼻，与寻常的梅花香味大不相同，”姜泠垂眸说道，“只是未看仔细，如今想来，其中或是有猫腻。”
自重生以来，她过惯了岁月静好的日子，险些忘了这是深宫，姜泠不用细想，也能猜出到底是谁再背后做的手脚。
皇宫里的两个庶妃，断然是没有谋害公主的胆子，但渴望在上元节站在父皇身侧的萱妃就未必了。
“阿泠……”姜堰一怔，抿唇问道，“难道你是说，萱妃？”
他知道从前阿泠与萱妃不合，但也只觉得是闹脾气罢了，且萱妃虽然跋扈了些，却从不敢对皇子和公主伸手，难道这次竟如此胆大包天？
“公主。”穆衍捧着几根梅枝走进来，上面红色与黄色的小花交相呼应，好不惹眼。
姜堰冷淡的扫了他一眼，目光最终放在了那几颗黄色的花瓣上，几乎是同时，鼻端传来浓烈的香气，挨得近了竟还有些呛鼻。
“是香粉！”姜堰的声音发冷，从上面揪下一颗小花，白皙的手指上顿时染上了一片黄。
红菱端了水浸泡，不过片刻的功夫，盆中便剩下一片刺目的黄，梅枝上哪还有半分黄色的痕迹，只剩下几朵被水打湿的红梅。
姜泠目光平静的打量着这一切，思忖道：“宫里用到染料的地方并不多，至于香粉——我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宫内的香粉份例都有记录，很有可能是宫外夹带进来的。”
“阿泠说得没错，但如果真是从宫外夹带的，并不好查。”姜堰眸底划过一抹暗光，他原以为阿泠得知此事会大张旗鼓的告诉父皇，没想到她竟还能如此冷静理智的分析下去。
倒是与以往大不相同，像是突然长大了似的。
穆衍眸底微动，低声说道：“公主，卑职在台阶结冰处，还发现了一些硝石粉末，但并不明显，味道也被香粉完全遮掩了。”
“硝石制冰的法子从高祖时期便流传下来，”姜堰皱起眉头，“宫中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除非从硝石的来历查起。”
姜泠顿了顿，说道：“不必了，二哥，硝石不论是宫里还是宫外，控制的都不严谨，即便能查到也无法指认，她既然有胆子下手，一定处理的很干净。”
“但绝不可能万无一失。”姜堰沉声说道，“阿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当天下午，姜照亲自跑了一趟，望见姜泠发肿的脚踝，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若说姜泠娇气也是真娇气，昭阳宫大都是先后留下的宫人，对她忠心耿耿，再加上养心殿那边也照应着，从小到大几乎从未伤到过，眼下瞧着她年纪大了些，谁知刚舒的一口气便又噎了回去。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尤其是在听说御花园出现黄色梅花的时候，眸底更是一片阴沉。
隔两日便是上元节，姜泠行动不便，有意推辞。一年一度的观礼可是大事，要出现在京城所有的百姓眼前，她伤着脚总是不大好看。
姜照却执意要带她过去，紫禁城的城门距离昭阳宫很远，姜泠坐在软轿上，倒也并不妨碍什么。
夜色已渐渐黑了，城门处灯火通明。姜擎一身贵重的太子朝服，正眼巴巴的等着她，见姜泠的软轿到了，便连忙上前道：“阿泠，我背你上去。”
软轿是没法上城楼的，姜泠原打算叫穆衍背她上去，没想到大皇兄竟主动开了口，可他到底是大周的太子殿下。
姜泠摇摇头，拒绝道：“大哥，你是太子，这样上去不合适，有碍你的颜面。”
“什么颜面呀，阿泠小小年纪还操心那么多，”姜擎将她从软轿上抱下来，扫了一眼她的脚踝，说道，“我是太子没错，可我也是你的大哥，再说了，城门又高又远，百姓能看到什么？”
上回大表兄突然带陈高恪跑到他的东宫，还对阿泠说出了那番话，纵然当是百般不愿，可这层身份却让他顾忌颇多，他可不想因此与唯一的妹妹生分了。
姜擎不由分说的将她背了起来，姜泠弯弯唇，歪头看向一侧的穆衍和红菱，说道：“你们也跟着上来吧，灯市可漂亮了呢。”
“当然漂亮，一年可只有这么一次，”姜擎说着便心里头发痒，“阿泠，听说今日青禾表妹他们会去灯市里玩，你可想去瞧瞧？若是想，等观礼完毕，咱们换身衣服就去。”
“我就不去了，”姜泠想了想，垂眸道，“大哥若是想去尽管去，只是千万小心些，带足了侍卫。”
她尚且不知小皇叔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倘若万一他对大哥起了杀心，朝中必然会陷入动荡，那便是因小失大了。
“那是自然，玄罗虽然比不上你的穆衍，却也不差什么，不会有事的。”姜擎笑着说道，姜泠听到那句‘你的穆衍’，心情不自觉的好了许多，唇畔微微翘起。
她的穆衍自然是不差的。
登上城楼，透过瞭望口远远的抬眸，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灯火尽燃，在微风的浮动下，一闪一闪的散发着光芒，宛若夜空上的星河。
距离最近的几条长街都缀满了灯笼，城楼下的百姓也都提着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甚至连颜色都有所区别，十分漂亮。
等到司礼监的钟声敲响，城楼下所有的百姓齐齐下跪，高呼万岁。
饶是早已见到过许多次，姜泠却仍旧被深深地震撼着，这一次仿佛格外的不同。她不再是不喑世事的小公主，为了父皇，为了她自己的以后，她愿意站出来，为跪在下面的子民做些什么。
几声高呼过后，无数祈福灯飞上夜空，乘着微风越飘越远，缀满了漆黑的夜空。
姜泠仰起头，眸中倒映着点点灯光，宛若星芒，神圣而美丽。
“擎儿，”姜照远远地望着，目光闪动，轻声说道，“稳固了数百年的大周格局，终究还是要变一变的。”
为了姜氏皇族，为了长久太平，为了千千万万的大周子民。
“父皇，一人之过非举家之过，沈家数百年的基业，能做主的人，还没回来。”姜擎小声提醒道。
他知道父皇的顾虑，沈家数百年以来，在朝中积累了太多的人脉和枝叶，这棵大树已经无比茂盛，姜照必须保证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但沈家下一任的家主沈博文，显然不愿与皇室共舞。
姜照轻笑，眼底划过一抹阴霾，沈博文既然能够出现在他的面前，就说明沈家已生出了其他心思，如若不然，沈老爷子也绝不会容忍这样一根刺的存在。
沈家在试探么？可惜啊，皇权最经不起的，就是试探。
“希望吧。”姜照低声喃喃道。
姜泠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眼睑低垂了下去。
前世父皇便对沈家有意见，没料到这辈子阴差阳错倒是仍叫他对沈家产生了不满，只是不知这一次外祖父到底会怎么选择？
要么捧起二表兄沈清墨，要么……沈家早晚都会成为皇室的眼中钉。
姜泠望着夜空久久未语，心神越发复杂，她只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东西很有限，尽管如此，她也要试一试。
观礼结束，姜泠便回了昭阳宫，外面的灯市再热闹，她行动不便，只能徒添烦恼。
没想到刚进昭阳宫，便发现里面被各式各样的花灯缀满了，小太监程立连忙禀告道：“殿下，这都是二殿下送来的花灯，说是给您解闷。”
“二哥人呢？”姜泠一怔，问道。
程立低头道：“二殿下还有事先回去了。”
姜泠颔首应下，眸光掠过周围漂亮的花灯，唇畔勾勒出浅浅的笑，忽而她顿了顿，问道：“可有祈福灯？”
“祈福灯……殿下若是想用，奴才这就去找两个。”程立连忙说道，祈福灯大都是宫外的东西，宫里少有，是怕不小心坠入了哪个贵人的院子，总不好交代。
姜泠很少用这些小事去麻烦下人，便道：“回来吧，宫里想见着这东西，怕是难。”
她正说着，便看到穆衍从宫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尚未点亮的祈福灯，泛黄的薄纸似乎一戳就破。
“你出宫了？”姜泠眼中笑意晕染，像是盛满了醉人的万千星河，“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穆衍怔了怔，垂眸道：“公主看了它许久，应是会喜欢。”
记忆中她好像也格外的偏爱这盏无法长久的祈福灯，甚至有一年偷偷溜出宫去，在外头和百姓一起点燃放飞，只不过那时她的愿望却是不可对人言的少女心意。
他曾胆大包天的偷看过。
“谢谢你穆衍，我很喜欢。”姜泠弯弯唇，小心翼翼的捧着祈福灯，指挥着红菱慢慢撑展，手里拿着火折子。
看得出她很喜欢，穆衍垂眸立在一旁，心中似甜非甜，像苦非苦，眼底沾染着一片迷茫。
在他时而涌现的记忆中，她从未对他这样笑过。
“穆衍，一起许愿啊，这祈福灯很灵的，”姜泠招手让他过来，把祈福灯交到他手中，笑着说道，“这是你找来的，我们一起放。”
她小心翼翼的吹着了火折子，将上面的灯芯点燃，穆衍怔怔的捧着灯，借着跳动的火光，看到她脸上浮现出甜美动人的笑。
他有些恍惚，不知哪一个她才是真的。
“快松手，”姜泠戳戳他的手背，小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放飞它，然后许愿。”
穆衍轻轻撒开，祈福灯摇摇晃晃的飞向了半空，姜泠眨眨眼，随后闭上眼睛虔诚的许下愿望。
一愿血亲平安顺遂，二愿今生不会重蹈覆辙，三愿陈家楼阁早日倾覆，四愿穆衍考核通过，永远都能留在她身边。
穆衍望着她的脸颊出神，姜泠睁开眼正把他逮了个正着，问道：“看我做什么，你的愿望都许完了？”
“嗯。”穆衍轻声应道。
别无所愿，只求公主永远都会对他笑，只求他能离她再近一些。
再近一些就好。

第39章
夜渐渐深了，漆黑的夜空下，养心殿内依旧一片明亮。
火盆中散发出阵阵暖意，茶香清冽沁人，寂静中隐隐传来棋子落盘的声响。
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一个身着黑衣戴铁面，另一个却正是本应进入梦乡的姜照，他手中摩挲着两颗白色的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迟迟未曾动作。
“皇上在犹豫什么？”铁面之下传出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姜照却没给他好脸色，沉着脸说道：“君子观棋而不语，姓秦的，不要太过分。”
秦朗无奈的摇摇头，看着他慢吞吞的落下棋子，叹了口气：“陈家那小子离京了。”、
姜照手中的动作一顿，朝中能有几个陈家？此时能够引起秦朗关注的，也唯有手握兵权的将军府。
“这个时候离京？”姜照眉头微蹙，眼底划过一抹冷色，陈家是否怀有不臣之心他不清楚，但手握重兵就该有身为臣子的自觉……只是可惜了，朝中武将的局势称不上复杂，甚至说有些简单，可也正是这份简单，让他不敢妄动。
陈家与林家相斗多年，一旦他对其中任何一方动手，另一方在短时间内就会迅速膨胀，让局面超出他的掌控，武将中已迟迟没有新鲜可依靠的血液补充了。
如今大周边境太平，毫无战事，陈高恪此时离京又为何意？姜照想不明白。
秦朗低声道：“陈家对继承人的培养向来残酷，皇上可不要忘了，当初陈大将军足足折了三个兄弟，也未见曾经的老将军落泪。”
“朕记得，”姜照漫不经心道，“陈老夫人倒是有一回哭得死去活来，说来也奇怪，陈家的子嗣哪来那么多，折一个少一个，竟也舍得。”
烛火摇曳，秦朗执黑子落下，轻声说道：“陈家盘踞西北多年，我们的人很难渗透，皇上有何看法？”
姜照扫了一眼落于败势的棋局，抬手挑走了一个黑子，顺势把白子放下，轻哼一声：“先皇之前便一直如此，文臣错综复杂，武将左右僵持，哪个都动不得，若非先皇重构了暗卫营，朕怕是依旧被蒙着双眼。”
他轻叹一口气，神色间隐隐带着无奈，大周看起来繁华盛世，朝中的更新迭代已经几乎停滞，皇权看着威风，却也被牢牢的捆缚着手脚。
“陈家若是想反，早有机会，林家那群莽夫，怕是别人算计了还要帮着数钱，”姜照越想越是头疼，“暗卫营的好苗子也可挑出来几个，送入兵营早做准备。”
秦朗眸色微沉，捏着棋子手指略加了几分力，仿若不经意道：“兵部怕是走不通了，微臣那徒儿的下场便是结果。”
兵部官员虽有武将，却也有不少文臣掺杂其中，从暗卫营入兵部这一条路正是先皇撕裂的一个口子，然而时至今日，能够通过这道口子的寥寥无几。
曾经他以为穆衍会是一个例外，毕竟以他的天赋和武功，想要通过考验不成问题，可是没想到让他险些丢了性命。
皇上欠穆衍一个公道，秦朗却并不敢光明正大的为他讨要，一旦泄露出他的身份，后果难以想象，但现在秦朗却不怎么担忧了，有姜泠这层护身符在，穆衍纵使有天大的过错也能保下一条命来。
他们欠下的血债，他会一点点的帮穆衍讨回。
“阿泠救的那个小子？”姜照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他倒是没想过穆衍的一身伤，竟然是从兵部得来的，若不是王太医医术精湛，他怕是早就废了。
秦朗微微颔首，应道：“他天赋本就不错，武功又是微臣亲自传授，皇上觉得兵部有几人能伤了他？”
“你倒是自信得很。”语气中带着嘲讽，秦朗却浑然不觉。
姜照瞥他一眼，脸色越发的难看，若是兵部的挑战穆衍没通过，受了伤自然怪不到旁人身上，可秦朗的实力他最清楚不过，教出的徒弟纵使差一些，也不至于被人废掉。
秦朗轻笑，垂眸落下了棋子，皇上并非蠢人，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过犹不及。
这时窗外晃过一道黑影，烛火微微晃动，黑暗中有人说道：“皇上，永福宫进了蛇，萱妃娘娘从台阶上跌了下来，磕破了脑袋，已经请了太医过去。”
姜照冷笑一声，丢掉手中的棋子，淡淡道：“知道了，既受了惊就好好养着，别让她出来晃悠了。”
“皇上也不问问谁做的？”秦朗捡了棋局上的乱子，带着几分笑意问出口，姜照轻哼，叩着桌子说道：“朕倒情愿是阿泠做的，想当初之惜多厉害，都敢追着朕打，多瞧旁人一眼她都不乐意……”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随口道：“是谁不重要，结果如愿就好。”
阿泠有两个兄长，但姜擎身为太子，早晚有一日会继承皇位，纵然是姜照自己都不敢保证，成为皇帝后还能对兄弟姐妹一如既往。
至于姜堰……姜照以前从未把希望放在他身上，所以他才迫切的考虑身后事，想让姜泠早些立起来。
倘若一直都有人护着，他又何尝不愿她活得简单些？
身在皇室，总有些事身不由己，无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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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祈福灯的缘故，姜泠这一晚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到了树梢，她让人拉开了绸缎，在透出的阳光下懒洋洋的洗漱打扮。
昨夜的花灯大都收了起来，她挑了几个漂亮的摆在殿内，光是瞧形状都觉得有趣，更别提晚上点亮之后的情形了。
“殿下，”红菱帮她盛了碗莲子粥，小声说道，“听说昨夜永福宫进了蛇，萱妃摔了一跤，还磕破了脑袋。”
殿内并没有多少人，都是信得过的，但红菱说话的声音依旧很小，甚至隐隐觉得有几分渗人——这寒冬腊月，蛇都已经冬眠了，怎么还会有蛇跑进了永福宫？
姜泠眼睑低垂，心中盘算着哪几个人有可能出手，可皇宫的主子就这么多，敢朝萱妃公然下手的，怕是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和父皇了。
父皇才不会用这么幼稚的办法，大皇兄对此事所知不多，二皇兄又性情温厚……莫非竟是她叫人下的手？
“太医怎么说？”姜泠抬眸问道，若放在以前她才懒得关心萱妃，可万一是哪个小暗卫又跑出去闯祸，她总得帮着善后。
红菱道：“太医说她是受惊过度，要在宫里好好养着，最近一段日子怕是都不会出门了。”
听着像是没什么要紧，姜泠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草草用过早膳，将两个小暗卫叫到了跟前。
她的脚踝还要养上一段日子，行动不方便，时时都有人守着，生怕她有什么需要，姜泠左右扫了一眼，将其他的宫人全都赶了出去。
“昨夜永福宫的事，你们可知晓？”姜泠绷着小脸问道。
放进去一条蛇只能算是恶作剧，但让萱妃磕破了脑海，还受到了惊吓，一旦追究起来必然会惹上麻烦，即便是昭阳宫的人。
玄鸣眼中划过一抹茫然，下意识的按了按铁面，昨天晚上并非他当值，而是穆衍。
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穆衍当即点头应了，毫不犹豫道：“是二皇子的侍卫做的，不巧被卑职撞见了。”
玄鸣简直一脸惊悚，继上次毫不犹豫的给康王泼了一盆脏水后，这家伙作死的级别更上一层，竟然直接往二皇子身上扣帽子。
二皇子与公主兄妹情深，又岂是你两三句话就能撬动的？简直是活腻歪了！
玄鸣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跟在公主身边多年，二皇子几乎是她最亲近的人了，穆衍纵然受宠，可也只是一个小侍卫，两者孰轻孰重，竟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
“二哥？”姜泠顿了顿，仍旧觉得有几分不敢置信，重复道，“真的是二皇兄？”
“是。”穆衍垂眸，他知道姜泠对姜堰情分非常，但姜堰为人狡诈，手段阴狠，绝非表面那般君子。
他想要提醒她远离，想要将她牢牢的护在身后，哪怕是永远只相信他一个人。
他永远都值得她信任和依赖。
姜泠心神有些恍惚，竟不知不觉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原来她所以为永远温厚的二皇兄，也有如此的一面，但不论如何，二皇兄这样做都是为了她。
“我知道了。”姜泠轻声低喃，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姜堰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阿泠，在里面吗？二哥进来了。”
姜泠一怔，来不及说话，姜堰便已推门而入，他的眼底带笑，脸上依旧满是温柔，越过两个暗卫看向她的脚踝，关切道：“还疼么？”
“好多了呢，”姜泠笑着说道，“还有昨晚那么多花灯，都很漂亮，多谢二哥。”
她挥手想让穆衍和玄鸣退下，谁料姜堰却转身将他拦了下来，看向姜泠道：“阿泠都知道了？”
他知道这件事许是瞒不过阿泠，毕竟穆衍也称得上是忠心耿耿，根本不可能对她撒谎，与其等着被穆衍戳破，他还不如亲自告诉阿泠，只是没想到穆衍的动作这样快。
姜堰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曾展露，淡淡的瞥过穆衍，垂眸问道：“二哥这么做，阿泠会觉得狠毒吗？”
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姜泠的脸上，生怕她的眼中出现一丝的厌恶，阿泠生性心善，纵是被人欺负了都不自觉，至于报复更是少之又少。
姜堰不想让她厌恶，更不想让她因此跟他离心，失去唯一的妹妹。
“不会的，二哥，”姜泠朝他眨眨眼，笑道，“我知道二哥都是为了给我报仇，阿泠才不会做白眼狼，只是这样做到底有风险，叫父皇知道该生气了。”
她只是吃惊没看透过二皇兄，至于往永福宫放蛇这件事却是觉得甚好，也算萱妃她恶有恶报。
“父皇不会生气的，”姜堰说道，“萱妃她敢生出害你的心思，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即便是闹到父皇面前，她也没有道理，更何况她不会有任何证据，更不敢闹到父皇面前。”
姜堰眼中划过一抹冷意，御花园的事萱妃做得很干净，唯一能够追查到的小太监已经失踪了，想要指证她难之又难。
自认倒霉？阿泠可以认，他绝不会。
“阿泠放心就是，萱妃断不敢再欺负你了，若有下次……哼！”姜堰冷哼一声，略带冰冷的目光扫过穆衍，仍旧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从没想过自己费心做的一切，都坏在一个侍卫身上。
姜堰眉头微蹙，细想从见穆衍第一面开始，时至今日，一桩桩一件件，他的胆子都未免太大了些，寻常的暗卫哪个敢瞪他、戳穿他、告他的状？
他好像处处在跟自己作对，却又维护着阿泠。
姜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要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穆衍的情绪却隐藏的极好。
“二哥，你看什么呢？”姜泠扯了扯他的衣角，眉眼弯弯的问道，“莫非二哥觉得，穆衍比阿泠还好看？”
她微微上仰着脑袋，眉眼间的笑意晕染出一片灿烂，巴掌大的小脸像是用画笔细细描出来的，美得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又怎么能跟一个粗陋的侍卫相比？
明摆着就是想袒护！
“胡说！”姜堰不赞同的瞪她一眼，毫不犹豫的揭穿穆衍的真面目，“阿泠可别总向着他，你可知此人昨夜去了哪里？永福宫与昭阳宫隔着五六座宫殿，可不是一双眼睛能看到的。”
说到这儿姜堰便恨得咬牙切齿，大晚上的一个暗卫，即便是从暗卫营出来的暗卫，竟敢在宫中乱跑，险些坏了他的事，实在是可恶至极。
眼下他告知阿泠，一定要让他受到责罚，狠狠地责罚！
穆衍顿时怔住，身体紧绷着，收在两侧的拳头攥成一团……这就是他的报复吗？违反宫规条例的侍卫，要么死，要么永远的被赶出去。
他不敢确定公主是否愿意，把一个一而再再而三不守规矩，甚至频频逾矩的暗卫留在身边。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看不得她被旁人欺负，一分一毫都不可以。
没保护好她，是他的失职……穆衍低下头，心弦紧绷着，却不敢解释分毫。
这是逾矩。
姜泠弯弯唇，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也许穆衍是千里眼呢。”
“阿泠，你到现在还护着他！”姜堰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真要让这样胆大包天的侍卫留在昭阳宫，不知日后还会闯出多大的祸患。
姜泠摇晃着姜堰的手臂，讨好的笑了笑：“没有护着他呀，二哥，昨晚的确不是他的错，是我被萱妃欺负了不高兴，特意要穆衍去永福宫扮鬼吓唬她。”
姜堰斜她一眼，明显的不相信。
“没想到二哥也想着帮我报仇呢，撞到了一块儿，我都差点儿以为要露馅了呢，”姜泠眨眨眼，乖巧道，“好啦，二哥最好了，才不会跟阿泠计较呢。”
“阿泠你……气死二哥算了！”姜堰气得脑袋生疼，却又不舍得骂她，只能自己憋着生闷气，狠狠的瞪了一眼穆衍才作罢。
姜泠使了个眼色把穆衍赶下去，笑眯眯道：“才不会呢，我昨晚放了祈福灯，二哥保管能长命百岁。”
姜堰稍感惊讶：“祈福灯？宫里什么时候敢做这种小玩意儿了。”
“是宫外的，只得了一个，”姜泠笑道，“一个才灵验呢。”
见姜堰脸色渐渐柔和，没再揪着穆衍不放，姜泠总算是松了口气。
二皇兄的劝说也是出自好意，但穆衍对她而言，到底是有些不同的，不管他闯出多大的祸来，她都愿意护着。
等送走了姜堰，姜泠连饮了三杯茶，趴在榻上托着下巴发呆。
二皇兄好像有些变了，以前待她虽是温和却总觉得有几分疏离，如今却愿意为了她主动犯错，出手教训了萱妃。
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但她相信二皇兄总是为她好的，若是父皇怪罪下来，他们兄妹一起扛着就是。
想通之后，姜泠便把穆衍叫了进来，眉眼弯弯，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看：“穆衍呐，我又救了你一次，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呀？”
她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笑，让人觉得十分亲近，穆衍一瞬间有些恍惚，昨夜的祈福灯竟真的有效果么？
“卑职一无所有，”他垂下眼睑，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唯有这条命，却也是公主的。”
姜泠笑了笑，小声道：“我才不要你这条命呢，我要你这个人，我要你以后只听我的话。”
“还有，记住了，我不说让你走，你就决不能离开，其他的谁开口都不行。”
“是，”他的嘴角抿出了浅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公主殿下。”

第40章
上元节过后，天气渐渐转暖，一切也恢复了常态。
工部早已开始筹备王府的修建事宜，开春便着工匠开始建造，姜堰的封号虽还没定下，府邸的规制却被姜照特许为亲王府级别，无人敢轻怠分毫。
与此同时，春闱也快到了，姜照早早定下了两位主考，全程交由礼部负责。
姜泠隐约记得今年的春闱中有考生与考官联合舞弊，考题大规模泄露，几乎白费了这一场心思，父皇震怒之下斩了许多读书人，所有考生成绩全部作废，被御史追着骂了好一阵子。
后来重开恩科，便有了沈清墨连中三元，被捧做京城的一段佳话，加上他又曾在江南一带游学，名声便越传越广，几乎成为了大周读书人追捧的‘先贤’、‘才子’。
沈家倒是没被牵扯进春闱舞弊的案子，如若不然二表哥也不会考得那么顺利，以沈家在读书人心中的名望，甚少有人敢去得罪。
姜泠眉眼低垂，漫不经心的托腮，望着窗外的梅枝发呆，她的脚踝已渐渐康复，下榻走路不成问题，但红菱她们不放心，非要她多歇几日才好。
“殿下，表公子到了。”
袖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纵然沈家有两个公子，可时常到他们昭阳宫来的，也只有沈清墨一人。
姜泠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边往外走边说道：“二表哥可是带了一个小男孩过来？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这些日子都不曾出宫，倒是疏忽了。”
袖香道：“殿下放心，奴婢瞧那小家伙恢复的不错，很有精神呢。”
“那就好，”姜泠笑了笑，对上沈清墨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连忙道，“二表哥，你总算是得空进宫了，我一个人在昭阳宫憋着，都快闷出病来了。”
姜堰既要忙着督造府邸的事宜，还要日日去上书房念书，姜泠倒是想把他手中关于书院的事情接过来，可他却说她受了伤，就该好好养着，其他的事一概不用操心。
她的确是清闲了好一阵子，就连从小教她识字的女官都不再来了，倒是教她丹青和书法的岑老夫子来过几次，见过她下笔后便也没再来过。
听父皇说，岑老夫子觉得已没什么东西可传授，递了折子要致仕。
大周对于公主的学识很宽容，姜照也未曾拘着她，若是她想继续念书，自有上书房可去，随着她年纪渐长，单独请大学士来授课的可能性已几近于无。
“伤好了？”沈清墨唇畔噙着笑，目光扫过她的脚踝，见她行走间无丝毫异样，终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你身子本来就弱，等天气好些了，再出门也不迟。”
他把跟在身后的小男孩推到前面来，桃花眼弯了弯：“阿泠倒是眼睛雪亮，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是开蒙有些迟了。”
眼前的小男孩正是当初在私塾偷听，被下人毒打的那一个。初见他的时候衣衫破烂，浑身是伤，现在身体已经大好，穿着蓝色的小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却瞧着像个小老头似的。
姜泠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小男孩仰头看向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认真道：“多谢公主殿下救阿宝性命，给了阿宝念书的机会。”
阿宝脸上带着些婴儿肥，说话的时候又一本正经，姜泠看着有趣，却碍于刚见面不好动手，便道：“起来吧，都是小事，你如今在念书了？”
“府中有学堂，让他跟着念了一阵，”沈清墨笑了笑，说道，“等我春闱过后，我打算亲自教他。”
姜泠一怔，纵然没有前世的记忆肯定，二表哥也几乎必中状元，再加上沈家后人的身份，他的未来不可估量，可现在他竟然要亲自教一个小乞丐？
“二哥……”姜泠有些犹豫，这只是她随手救下的一个小乞丐罢了，她并不想因此让二表哥多费心思，沈清墨却摇摇头，含笑道：“跟你没关系，是我想这么做。”
“等将来你的书院办成，他就是最好的招牌，”他的桃花眼中散发着自信而又迷人的光芒，“阿泠，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最好的呢？阿宝有念书的天赋，若有人悉心教导，便是状元亦可一试。”
姜泠微微垂眸，她何尝不愿做最好的书院，只是其中牵扯甚多，连父皇都不敢轻易插手，只能温水煮青蛙，一步步逐渐强大起来，但二表哥的想法，却是彻底的颠覆与冲击。
二表哥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连沈家也难逃其外。
“春闱在即，二表哥还是好好准备吧，”姜泠没立刻应下，眨眨眼，笑道，“此事待你拿了状元再说。”
沈清墨笑着摇摇头，旁人都觉得沈家子弟拿状元再容易不过，可要在几千人之中脱颖而出，又岂是那么简单的？更何况今年下场的沈家子弟，可不止他一个。
“阿泠，我有些事要去东宫一趟，待会儿再接阿宝回去。”他突然说道。
姜泠艰难的把目光从阿宝肉嘟嘟的小脸上移开，连忙应道：“去吧去吧，二表哥放心，我会好好跟阿宝玩的。”
记得当初在街上见他的时候，他还很瘦，看得出来这阵子他被养得极好，脸上都有肉了，正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姜泠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捏了捏，笑意越发的浓郁，这软绵绵的手感都快比得上小白了，小孩子果然更招人疼些。
“你想吃什么？酥云卷？云片糕？山楂栗子糕？对了，还有江南新到的厨子做的酒酿圆子……这些在外面可都是很少吃到的，”姜泠牵着他边走边道，“二表哥说你学得很快，可会背书么？”
“回公主的话，阿宝会背千字文，还念过一些论语……”
声音越走越远，渐渐湮没在殿中，最终什么都听不到了。
穆衍的脸色不大好看，修长的手指紧扣着银面，掐得指节微微泛白，他下意识的往前跟了两步，却被跑过来换班的玄鸣拦了下来。
“得了，你去休息吧，我来守着。”玄鸣按了按脸上的铁面，隐隐觉得自己这张脸也没那么失败，毕竟刚才公主殿下对那小家伙的脸蛋可喜欢得紧。
穆衍这种估摸着很快就要失宠了，到时候……嘿嘿。
“宫中有外人，”穆衍的语气稍显生硬，隔着银面，玄鸣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看清他眼底并不太好的情绪，“有外人在，绝不能放松警惕。”
玄鸣简直一脸懵逼：“阿宝还是个孩子，最多不超过七岁。”
“七岁的暗奴足以杀人，”穆衍的声音极为冰冷，几乎是不容他反驳的说道，“我与你一同当值，我去守殿内。”
“等等！我也去！”玄鸣连忙追了上去，眼中带着一丝不解，穆衍这到底是怎么了，对一个孩子，怎么如临大敌一般？
在暗卫营中的确是见惯了血腥和残忍，但七岁的暗奴能杀人的尚在少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穆衍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真是叫人头疼。
两人一同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大殿，听到里面传出阿宝稚嫩却又认真的背书声，明明只是最简单用来开蒙的千字文，中间还顿了好几次，姜泠还是夸道：“阿宝可真厉害！”
她的声音中带着笑，穆衍几乎能想象到她笑起来的样子，眼里一定盛满了亮晶晶的光，哄得人心里直发软。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他念书不多，千字文却还是会的，若是她喜欢听，他也可以背给她听，绝不比阿宝背的差。
“阿宝，酒酿圆子不好吃吗？”姜泠见小家伙怔了怔，连忙问道，“你尝一尝，可好吃了呢。”
酒酿圆子是江南一带的小吃，大皇兄刚往御膳房送了两个江南的厨子，做得很是地道好吃，香甜糯软却又不觉得腻，甚至一度超过了她对山楂栗子糕的期待。
“好吃，”阿宝犹豫着，小声说道，“只是阿宝想起来，以前好像也吃过。”
姜泠笑了笑，随口问道：“阿宝去过江南？京城附近可少有这种好吃的。”
京城倒也不乏各个地方的酒楼，但做江南菜的好像也只有一家，姜泠听大皇兄说过几句，并未放在心上，在大周美食的研究上，她可远远比不上大皇兄。
“好像是，有些记不清了。”阿宝的语气低沉下去，埋头去舀碗中的圆子，小脸上满是失落。
姜泠叹了口气，俯下身问道：“你可还记得父母吗？”
阿宝似乎在京城乞讨有一段时日了，至少周围的人都相识，可问起他的来历与父母却并无几人知晓，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街上的一样。
听到姜泠的问话，阿宝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只记得一些，被卖到京城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卖？”姜泠一怔，“是你爹娘将你卖掉？”
大周从不允许贩卖人口，但父母情愿之下却是法外之地，可阿宝既吃得起酒酿圆子，家境定不会太差……姜泠下意识的多追问了几句，谁知阿宝却道：“不是的，他们说要送阿宝念书，要让阿宝当大官……”
“可是后来阿宝就被带到了京城，要卖给大户人家当儿子，”阿宝低下头，稚嫩的声音中带着怯懦和失落，“阿宝不愿意，就逃了，只能在街上讨饭吃……”
他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脸上虽有失落，却也不哭不闹，十分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竟这样被人贩子拐到了京城，从父疼母爱的掌心宠，变成了无人怜爱的乞儿，险些死在了大街上。
姜泠眼底满是心疼，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抚道：“阿宝不怕，坏人一定会遭到报应的，还有你的父母，不管他们在哪里，我一定帮你找，好不好？”
“会找到吗？”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姜泠，乌黑的眸子里带着迟疑和胆怯，许多事他都忘了，连父母的容貌都记得模糊。
“会的，一定会的。”姜泠揉了揉他的小脸，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她抬眸望过去，是穆衍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便问道：“穆衍，怎么了？”
外头沉默了半晌，穆衍低沉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是卑职在跟玄鸣比武，公主不必担心。”
这是常有的事，姜泠也没放在心上，随口提醒道：“小心些，别伤到了。”
被牢牢捂住嘴巴的玄鸣气得直翻白眼，反手攀上穆衍的胳膊，提膝便去撞他的肚子，穆衍灵活的躲过去，蹙眉道：“别闹。”
别闹？玄鸣简直要被气死了，刚刚是哪个小兔崽子先踩了他一脚，还顺势给了他一拳，差点把他的面具打掉！
“是你先动手的，你个即将失宠的男人，少猖狂！”玄鸣咬着后槽牙瞪他，却见刚刚还满脸冷淡的少年瞬间双目如刀，其中的寒意刺得他脊背发凉。
玄鸣轻哼一声，压着声音幸灾乐祸道：“那小家伙挺可爱的，白白嫩嫩肥嘟嘟的，招人疼不说，小小年纪就会背书讨公主欢心，再过些日子啊……”
他还没说完，便被穆衍一把揪着飞到了人少的花圃附近。
穆衍把剑丢给他，冷冷道：“开始吧，让你三招。”
这声音，这语气……玄鸣哪能忍得了他这样猖狂，当即接住剑，咬牙切齿道：“等着！”
“等等，”穆衍看着身上的暗红色新衣，到底有几分不忍，说道：“我去换身衣服。”
玄鸣：“？？？”
这身公主赏赐的新衣服，他竟舍得脱下来？玄鸣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这家伙向来对这身衣服爱惜得紧，连搓洗都要亲自做，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
莫非穆衍是觉得他的威胁太大，怕损坏了衣服？肯定是这样！
玄鸣眼底划过一抹兴奋，握剑的手又捏紧了几分，难得见这猖狂冷漠的家伙会对他如此忌惮。
穆衍换回了旧衣，两人提着剑交缠在一起，剑气扬起震落了枯枝，引来了不少目光。
一招、两招、三招……玄鸣渐入佳境，出剑越发凌厉，隐隐觉得穆衍已被自己完全压制，这在以往是根本不曾有过的情况。
正在这时，剑锋划过穆衍的手臂，他迅速后退停了下来，玄鸣不悦道：“怎么不打了？”
穆衍望着被划开的旧衣，上面已渗出了点点血色，眼底顿时划过一抹满意，垂眸道：“我受伤了。”
“……”玄鸣眼中满是迷茫，他的剑术什么时候竟这样厉害了？

第41章
两人刚才弄出的动静不小，早已引来很多目光，如今又见他们突然停下，穆衍单方面捂着手臂，根本不难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侍卫，你没事吧？”红菱远远地走来，目光落在穆衍的手臂上，瞥见点点血色才变了脸色，连忙道：“我这就去告诉殿下。”
穆衍与玄鸣在昭阳宫的存在感并不高，穆衍因为前阵子养伤的缘故，跟宫人之间的关系尚且熟络几分，但玄鸣却是实打实的几乎没人见过真容。
红菱身为姜泠的贴身婢女，自然知晓戴着银面的是穆衍，戴着铁面的是另一个暗卫，而公主殿下向来最宠爱的就是穆衍，不然也不会赏赐给他银面。
穆衍见红菱转身回了殿中，漆黑的眸子里划过一抹紧张，他低头看向手臂的伤口，干脆利落的停下了运功，甚至控制着内力流转的方向。
他如今修炼的心法有回春之效，这点儿小伤虽看起来恐怖，多运功几次便能渐渐恢复，若是不稍加控制，过不了多久便看不到伤口了。
玄鸣忍不住道：“不是吧穆衍，之前双腿折了都还强撑着参加考核，现在只有这么一丁点皮外伤……”
他觉得穆衍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非但比以前娇气，连剑术都在退步……等等，剑术还能退步？！
“受伤了？我看看。”姜泠快步走来，小心翼翼的捞起了穆衍的手臂，揭开被浸出一片血渍的黑色料子，顿时眉心紧蹙，水眸中划过一抹隐忧。
冬日穿得衣服大都是里外好几层，用以保暖，纵然是身强体壮的侍卫也毫不例外。
姜泠没想到即便是穿成这样，锋利的剑刃也一层层的把衣服划开，伤到了里面的皮肉。她小心翼翼的揭开被鲜血浸染的中衣，看到里面足有她一个手掌那么长的剑痕，眸底颤了颤。
“疼吗？”姜泠低着头，小声问道。
穆衍微微垂眸，掩在银面下的唇畔轻轻向上扬起，忐忑不安的心中像是突然间拨开阴霾，迎来了五彩的阳光。
公主到底还是在意他的，即便他没吃过她的酒酿圆子和山楂栗子糕，也没被她夸奖过背书认真，公主依旧很关心他的安危，甚至抛弃了那个惹人厌的小家伙来看他。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甜意，怔怔的望着她有些出神。
如果公主是他一个人的该多好……
姜泠迟迟没有听到他的回应，眸底划过一抹了然，穆衍一向能忍，以往伤得再重的时候也没喊过一声疼，眼下怕是更不会承认了。
她的眸底划过一抹心疼，有些不忍的责怪道：“怎么这样不小心？玄鸣他下手从来没有个分寸，日后不要找他练武了。”
“殿下，是穆衍他，他故意的……”玄鸣气得想翻白眼，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穆衍这混小子就是故意的，说什么想比试，就是找一个受伤的借口而已。
还有换下来的那身新衣服，以前比试的时候他也没少穿，怪不得这次临上场了要换一身，是怕新衣服破了吧？！
还有……他的轻功可是一等一的好，就算剑术不及他，也完全有机会避开他的剑！！！
可恶啊！
“玄鸣，刀剑无眼，昭阳宫可不是暗卫营，练武归练武，断然是不许受伤的。”姜泠小心翼翼的帮穆衍敷上药膏，直接打断了玄鸣的辩解。
听她这样袒护，穆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像是春天吹来的风，迎面的都是幸福，他轻声道：“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姜泠满脸的不赞同，“流了这么多血就不要嘴硬了，即便你说疼，也没人笑话你的。”
玄鸣生无可恋的望了穆衍一眼，早知道受伤还有这种效果，他宁愿流血的人是他！
正在这时，跟着跑出来的阿宝停在穆衍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乌黑的眸子里划过一抹迟疑，小声问道：“公主姐姐，这两个哥哥都戴着面具，到底哪一个才是救阿宝的那个呀？”
他的语气稚嫩又乖巧，引得姜泠脸上立刻挂满了笑容，穆衍收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悄然捏紧，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一口一个公主姐姐叫得亲切，殿下何时有过这样的弟弟？大言不惭！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偏姜泠对这个称呼特别满意，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她踮脚想要把穆衍脸上的银面摘下来，可却一个站不稳，身子朝前歪了歪，两只手刚好按在他的胸膛上，费力的想要往上够。
穆衍眼中划过一抹无奈，稍稍往下低了低，刚好让她把银面摘了下来，露出了俊美的面容。
“阿宝你看，”姜泠眨了眨眼，笑眯眯的问道，“就是这个哥哥，他长得好看吗？”
阿宝乖巧的点头应了，乌黑的眼中满是感激与笑意，开口道：“多谢侍卫哥哥救了阿宝，你长得真好看，和少爷一样好看。”
他嘴里的少爷是沈清墨，那个生了一双桃花眼的书生，公主最喜欢的二表哥。在仅存不多的记忆中，穆衍隐隐记得，沈清墨好像还中了状元，公主足足用这桩事炫耀了半个月。
穆衍眼中飞快的掠过一道暗光，下意识的看向姜泠，却见她弯弯唇，毫不犹豫道：“二表哥当然好看啦，阿宝长得也很漂亮，尤其招人疼呢。”
姜泠弯腰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颊，小脸上带着窃喜与满足：“走啦，去吃酒酿圆子。”
两人背影渐渐远去，穆衍望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心口又酸又涩，额上青筋被逼得直跳——
这只小兔崽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滚蛋？！
“啧啧啧，酒酿圆子呢，”玄鸣望着姜泠远去的身影，摇摇头，幸灾乐祸道，“穆衍，你吃过吗？”
穆衍冷冷的瞥他一眼。
“哼，承认吧，你在昭阳宫的地位绝不是无法动摇的，”玄鸣按了按铁面，语气中带着骄傲，“而我已经看到了曙光。”
穆衍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阿宝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姜泠细细的询问了他被拐前后的记忆，打算帮他寻一寻家人。
她原以为在天子脚下的京城，贪赃枉法之人总会有几分忌惮，可没想到阿宝在街上乞讨了那么久的时间，仍没有人发现异常。
像他一样的孩子不知道会有多少，还有那可恶的人贩……姜泠眉头紧皱着，脸色很不好看。
她将两个暗卫叫到面前，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而后下意识的看向了穆衍，但很快她想起了他的伤，便转而看向了玄鸣。
“此事本应交给五城兵马司，但这么久了都没有人发现，我担心或许有官匪勾结的情况，”姜泠缓缓说道，“所以要先查探一番，先将人贩的行踪下落，交往密切的人都找出来，如无意外再移交兵马司。”
兵马司总指挥使魏成泽是父皇的重臣，姜泠没有不信任，只是兵马司内部也并非铁桶一块，她必须慎之又慎。
玄鸣拱手道：“殿下放心，卑职一定调查清楚。”
“还是我去吧，”穆衍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幼时曾长在京城，比玄鸣要熟悉一些，更何况我的轻功比他好，减少了被人发现，打草惊蛇的可能。”
玄鸣鼻子都快气歪了，这家伙现在说得倒是漂亮，之前故意受伤的时候也没见他轻功多厉害！
“可你有伤在身，还是静养几日吧。”姜泠眉眼间带着一抹担忧，相比玄鸣，她的确对穆衍更熟悉、更信任一些，但穆衍今天才伤了手臂，确实不适合再出去执行任务。
穆衍道：“只是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流血了怎么能是小伤呢，”玄鸣暗中冷笑，信心满满道，“你就在宫中好好养伤，别让殿下担忧，此事交给我就好。”
他已经在宫中憋了好长一段时日了，公主不出宫，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呆着，这次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正和玄鸣的心意。
穆衍犹豫一瞬，直接将手臂上包扎的伤口解开了，露出浅浅的一道血痂，玄鸣张了张嘴，一双眼瞪得溜圆，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已好得差不多了？
他是从哪掉下来的妖.精！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穆衍道，“况且卑职与魏知事见过几面，交流起来比玄鸣方便些。”
玄鸣一直都在暗中值守，铁面下的真容见过的人更少，唯有姜泠和穆衍得窥一二，而穆衍却经常伴在姜泠左右，早就为众人所知，行事更加便宜。
“让我去吧，公主。”穆衍难得没自称卑职，声音中虽带着请求，却更多的是自信。
这种自信的语气和态度，让姜泠很是高兴，她想了想道：“那就交给你，一切小心。”
穆衍转身就要离开，姜泠忽而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了他。
“等一下，”姜泠拽下腰间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拿这个方便些。”
那可是皇上亲赐的龙纹玉佩！
玄鸣捂着胸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样贵重的一块玉佩，几乎能抵得上半道圣旨，公主殿下竟然随随便便交给了一个暗卫？！
若皇上知道了，非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穆衍怔了怔，捏紧了手心的玉佩，垂眸恭敬的行了礼：“卑职定不负所托。”
他一定尽快抓住人贩，问出那只小兔崽子的老家，早早地将他送回去，免得再入宫碍眼！
临走前穆衍没忍住多看了玄鸣两眼，脑海中迅速划过这些日子他做过的事，没一件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便稍稍放心了些。
公主，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玄鸣眼巴巴的望着穆衍离开的背影，瘪瘪嘴，偷偷的跟姜泠告状：“殿下，今天穆衍是故意受伤惹您心疼的，他比试前都换成了旧衣服，还有……”
“玄鸣，”姜泠打断他，脸上满是乖巧，“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偏心呀？”
“没有！”玄鸣应得干脆，姜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既然没有，你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抹黑他？穆衍可从来不做这种事情，你们都是我的好侍卫，理应和睦相处。”
玄鸣莫名有些委屈：“殿下，卑职绝无半分抹黑他的心思，句句属实，他的剑术不在我之下，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我知道呀，”姜泠眨眨眼，理直气壮道，“可马有失蹄，偶尔被你伤到也正常，再说了，穆衍为什么要故意受伤，他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
“……”
“我相信他！”
“……”
一瞬间，玄鸣泪流满面。

第42章
上元节过后，街上热闹的气氛也渐渐冷却下来。
朱雀街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虽始于高祖时期，已有百年光阴，周遭的建筑依旧稳固牢靠毫不过时，街头每日熙熙攘攘，人潮拥挤。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从巷口走了出来，他身材纤瘦，衣服上打着补丁，头发有些散乱，蜡黄的脸色让他很快融进了人群中，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朱雀街的街尾有整个京城最大的牙行，每日送到这里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大都是从外地买回来的寻常百姓，从十一二岁的丫头到三四十岁的老妪，几乎每一个年龄段都不缺。
大周律法不允许人口买卖，但若是自卖为奴，官家却干涉不到，至于父母卖掉子女换银子度日的，更是无法插手。
这家牙行不但接收从外面送来的奴才，还有朝廷抄家发卖的人口，门面看着不大，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穆衍刚进门便被牙行的婆子拦住了：“买还是卖啊？”
“买。”穆衍从腰间摸出一枚碎银子丢出去，牙婆子立刻眉开眼笑的迎上来，语气谄媚亲近了几分，“不知这位小哥要买哪种？可是为府里买下人？”
穆衍并未说话，饶是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眉眼间却依旧是一片冷淡，他的目光掠过通过后院的小门，稍稍扬了扬下巴。
“这边请吧，”牙婆子在前面带路，嘴里还不住的絮叨着，“湘北那边新到了一批货，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个个长得可水灵了，小哥不看看？”
进了小院才知道，里面空间很大，除了院子里站着的几批人之外，每个锁着的房间内都有不少声音传出来。
“年纪都太大了，”穆衍微微垂眸，说道，“主家只要六岁以下的男童。”
“这……”牙婆子脸色微变，摇摇头推着穆衍往外走，“我们这儿可没有，六岁以下的女童倒还见过几个，男童可都是家里的命根子，哪个愿意往外卖？这没灾没病的，根本见不着。”
穆衍突然停了下来：“近几年可有男童经手？”
“近几年可都是风调雨顺，少见得很，回去告诉你们主家，想要男童不如买几对奴仆带回去，要不了两年就有了，家生子可不比这些买来的忠心？”牙婆子劝道。
穆衍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阴霾。
据阿宝所说，当初约莫有十几个孩子，都是与他差不多的男童，他记不得具体的地方和那些人的长相，只记得其中有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要把他卖给一个很大的大户人家。
他之前去过几家小牙行，里面大都是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很少见到男童，没想到这家最大的牙行，竟也没有经手过。
“主家想要，我等哪有办法？”穆衍垂眸从腰间又摸出一绽银子，“婆婆行个方便，若有渠道还望告知。”
牙婆子咽了咽口水，从他手里抢过银子，想了想道：“做生意这么多年老婆子我也不骗你，一般牙行断然不敢这样做，前些年有人来问过，但咱们也不敢收，你要是真想买，去青鱼街瞧瞧吧。”
与朱雀街相反，青鱼街是京城管辖最为松懈的地方，位于五城兵马司的交界，商贩大多是周遭的百姓，平时也没什么油水可捞。
穆衍以前也从未去过青鱼街，换了身衣裳再进去的时候，正值午时，街上的行人不多，也远远不如朱雀街热闹。
青鱼街不到朱雀街的一半长，穆衍来回走了两遍都没发现异常，除了熙熙攘攘的食肆和客栈，其他的摊位都很冷清，他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牙行的踪迹。
他慢腾腾的走在街上，耳畔突然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却很快便被人止住了，可尽管只有几声，穆衍依旧很快便找到了它所在的方位。
那是一间很小的院子，外头紧闭着门，院子里站着几个壮年男子，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男童，单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正冷声呵斥着。
穆衍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藏在暗处偷听，院子里的几个男子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堵上了男童的嘴巴，直接将他丢进了房间。
“今年才五个，”其中一个男子说道，“那边说今年至少要五十个，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这可不好整啊，大哥。”
两一个男子说道：“你慌什么，才五十个，京城附近的不好动，多出去几趟不就好了，这可是一笔大买卖，绝对不能给我搞砸了。”
“那位大人……”
“闭嘴！哪有什么大人，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年纪稍长的男子背对着穆衍，声音却格外的冷厉，“先凑十个送去，剩下的慢慢来，小心为上。”
“是，大哥。”
“还有，”他继续道，“回来的时候，记得从东城门分批进入，那边的兵马司守卫松懈，年纪也小，好糊弄。”
“是……”
穆衍听到‘大人’两个字眼，心中便生出了几分其他的念头，公主所料不假，此事的确牵扯着实不小，竟然与朝中官员都有来往。
只是在没有确定这伙人是否与阿宝有关系，以及找到他们的幕后主顾前，他不能贸然现身追问，以免打草惊蛇。
夜色渐渐降临，小院中依旧亮着灯，穆衍小心翼翼的潜入其中，正想一探究竟，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三长两短，屋里的男子快速起身，面带喜色的迎了上去，透过黯淡的烛光，穆衍在暗处瞥见男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耳畔斜跨至下巴处，分外狰狞。
“怎么还没有送过去？这都多久了！”来人匆匆进了院子便问道。
刀疤男低声下气道：“附近的衙门都看得紧，我们兄弟正准备去外面走一趟，过几日便找足了送去。”
“尽快准备，我能等我家大人可不能等，耽误了大事当心砍了你的脑袋！”他急匆匆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隐在暗处的穆衍迅速跟了上去。
那人年纪已不小了，身材略胖，行走间却仍旧步步生风，跟在身后的穆衍便更为小心了几分，接连穿过两条长街，三道暗巷，中年人才进了一家大宅。
大宅周围戒备森严，暗哨无数，穆衍被拦在门外，只远远的望了一眼，看到上面似曾相识的几个大字——将军府。
将军府……穆衍瞳孔微缩，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冲破了禁锢，寒意一点点蔓延全身，绝望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将军府，绿池苑，公主，驸马……穆衍双拳倏然握紧，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渐渐连成一片，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涌来，原来那些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并不是他的梦，都是曾经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她会心甘情愿的嫁给陈高恪……会吗？穆衍心如刀绞，愤怒的情绪让他胸膛起伏不定，久久无法平息，陈高恪根本不爱她！
他图谋的只是驸马爷的身份，只是皇上的一份信任，为此他不惜囚/禁姜泠，换用乖巧听话的替身……可姜泠的一声，却尽数毁在他的手中。
重活一回，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伤到他，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大将军府……穆衍心头忽得一震，蓦然想起些许怪异之处，他似乎更早的来到了姜泠身边，以及姜泠对陈高恪隐隐的敌意，还有她性格的转变……
前世的姜泠似乎并不怕黑，更不会对他如此亲近……难道她也拥有那些记忆？
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他越是用力的想要想明白，便越是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阻止着他，穆衍痛苦的抱住了脑袋，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中，一点点抚平不断翻涌的情绪。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尽快阻止陈高恪，决不能让陈家再添战功，更不能让姜泠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
穆衍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底划过一抹暗芒，冰冷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将军府，最终停在了府邸最边缘的一方。
那里是绿池苑，是她埋葬一生的坟墓。
穆衍捏紧了拳头，他如今无权无势，还不能拿陈家怎么样，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提前讨一些利息回去，才不枉出宫这一趟。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不久之后，将军府的角落里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渐渐凶猛，朝着周围蔓延，将军府中乱成了一团。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夜色。
穆衍远远的望着这一切，脑海中昏昏沉沉，眼底却划过一抹恨意。早晚有一天，连同新仇旧恨，他会尽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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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似乎是夜色永远侵扰不到的地域。
无论风雨或是阴晴，永远都是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在昭阳宫伺候的宫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奢侈浪费的生活。
周围皆是即将，姜泠猛然从睡梦中醒来，脑海中还残留着梦中的影像，残骸遍布，鲜血挥洒在青石板上，无数火苗乘风而起，吞没了整个将军府。
她必须再快一些了，不论是为了父皇的江山，还是为了自己的以后，将陈家连根拔起已是刻不容缓。
姜泠怔怔的坐在榻上，任凭身上的锦被一点点滑落，眼底划过一抹迷茫，她所知不多，能够依仗的也只有公主的身份，坦白来说，只是一个珍奇的摆设。
百官敬她，敬的是父皇，敬的是她背后代表的姜氏皇族，与她姜泠没有任何关系。
“玄鸣，”她轻声唤道，窗外立刻晃过了一道人影，低低的应了一声，姜泠顿了顿，问道，“今天是第几日了？”
玄鸣脑袋放空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说道：“殿下，是第三日了。”
“你记错了，是第四天，”姜泠抿抿唇，犹豫着小声问道，“外面很危险吗？穆衍怎么还不回来。”
她已经忍不住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让穆衍出宫办事，而不是叫玄鸣出去，他们两人虽然武功差距不大，但玄鸣到底年长些，在外头不容易被人欺负。
姜泠垂下眼睑，心中划过一抹小小的愧疚，是她对穆衍太过信任，恨不得所有事都交给他来做，可事实上现在的穆衍才十三四岁，还未成年。
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殿下，穆衍武艺高强，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想来是他查到了一些线索，需要耽搁些时日。”玄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已经是殿下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穆衍在外面危不危险他不清楚，但他已经很危险了。
接连几日当值，殿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隐隐觉得并不是什么好事。
姜泠闷闷的应了一声，脑海中不知怎么想起了当初赶他离开的画面，穆衍向来最听她的话，可那次却赶了好几次都不肯离开，直到他被陈高恪发现，狠狠地挨了一顿骂才离去。
他是暗卫，一旦藏起来，她根本发现不了他，为了试探他是否离去，她会再闲暇的时候偷偷叫他的名字，若是他在，一定会很快出现在她面前，直到后来他真的离去。
鬼迷心窍的人真的可怕，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后用忠贞与信任来形容。
姜泠身上有些冷，她攥紧了被子，透过纱幔看到外头燃起的花灯，色彩斑斓，形状可爱，都是上元节那日二皇兄送来的。
她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弯弯唇，轻声道：“我知道的，你下去吧玄鸣，若是外头冷，就多穿几件。”
姜泠躺回了榻上，困意再次袭来，临睡前她脑海中迷迷糊糊的想着，穆衍的武功那么厉害，一定不会出事。
她只要等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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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阳光正好，姜泠挪了笔墨砚台在亭子里，一边读书一边习字，旁边已有了厚厚的一沓纸。
罕见的，石台上只摆了一壶茶，没有任何糕点，跟往常大不一样。
这几日她有些牙疼，红菱将带糖的一应糕点全都撤了下去，不敢再给她吃，姜泠郁闷的不得了，却又不好意思让红菱为难，她若真的蛀牙了，父皇肯定饶不了她们。
皇宫的几个主子里，只有她这边儿的糕点最不忌糖，御膳房的厨子是要多少便放多少，不像养心殿和东宫，有专门的太医负责检查。
从小她便喜欢吃甜食，日日糕点不断，如今贸然停了，她的兴致总是提不起来。
这时身边有人靠近，姜泠惆怅的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这茶不必换了，我不想喝。”
身边的人没走开，依旧站在亭子里，姜泠抬起头，正看到穆衍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隐隐传出几分香气。
“你回来啦，这是什么？”姜泠弯弯唇，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香气顿时掩不住的四溢，馋了几天没吃糖的姜泠立刻忍不住了，小心咬掉了半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开，像是一瞬间天气都晴朗了。
见她吃得开心，穆衍的眼底划过一抹温柔，唇畔翘了翘，很快又遮掩下去。
“好吃，这花生酥片是从哪买的？我以前都没吃过呢……”正说着，红菱已经走了过来，姜泠心虚的将剩下的半块塞到穆衍手中，小脸上满是认真：“穆衍啊，你买这些做什么，我这几日牙疼呢，可不能吃糖。”
穆衍一怔，竟有些无所适从，手心中剩下的半块花生酥片也不知该放到哪儿去。
早知她牙疼，他断然不会把糕点给她。
红菱将茶换了，随手将油纸包重新扎了起来，说道：“殿下知道就好，这些奴婢先撤下去，等您好些了再吃。”
“嗯，撤下去吧，”姜泠毫不在意的点头应了，目光时不时的瞟过穆衍的手心，惦记着剩下的那半块点心，“怎么样，穆衍，查到线索了吗？”
穆衍轻轻颔首，应道：“查到了一些，劫掠阿宝的人贩住在青鱼街，他们除了给富贵商户供给男童外，还有一些固定的主顾……”
红菱端着换下去的茶离开了，姜泠弯弯唇，朝着穆衍伸出手：“还给我吧。”
她的小手又白又嫩，纤细的五根手指晃了晃，显得格外的可爱，穆衍笑了笑，抬手把龙纹玉佩放了上去。
姜泠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伸手掰开他的手掌，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的点心呢？”她仰头质问他，穆衍怔了怔，垂眸不自然道：“公主赏给了卑职。”
“卑职自然是用了。”
“……”姜泠简直惊呆了，一张俏脸气鼓鼓的，憋得说不出话来……说好的穆衍最听话呢？
他一点儿都不疼她！

第43章
对上姜泠气鼓鼓的眼神，穆衍心头微动，一时竟有些心虚，好像自己对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可她的确不能再多吃糖了，否则将来会更难受，穆衍在这种事上一点都不敢马虎。
他努力不去看她的双眸，把心中的动摇降到最低，却听姜泠冷哼一声，稍稍扬起下巴，板着小脸说道：“你才出去一趟，就不听话了，穆衍，胆子大了是吧？”
“卑职不敢。”穆衍低下头。
姜泠瘪瘪嘴，莫名的有些委屈，她以为穆衍会好好的帮自己存着，谁知道他却吃掉了。
“谁说你不敢，你胆子可大了。”姜泠说道。
穆衍无奈的叹了口气，见她没精打采的模样，藏在手心的半块花生酥片突然有些扎手。
“公主身子不适，不能多吃，”穆衍柔声安抚道，“等过些日子好了，卑职一定再去多买些。”
姜泠凶凶的瞪他一眼，说道：“你别把我当小孩儿哄，我才没那么贪吃呢，是你胆子大了让我生气，我才不高兴的。”
一块点心穆衍吃了也就吃了，她没什么舍不得的，但还是有些小失落，她以为穆衍会帮她留着的。
姜泠低下头写字，一时都忘记问他到底查到了多少线索。
穆衍轻叹一声，到底见不得她这般模样，低声问道：“公主可还难受吗？”
“昨日就不疼了。”姜泠声音中带着委屈，看都不看他一眼，闷闷的低着头写字。
穆衍犹豫着把手伸到她眼前，摊开掌心，剩下的半块花生酥片原原本本的躺在上面，还能看到她的两颗小牙印。
“那少用些，也不碍事的。”他说道。
姜泠一怔，眨了眨眼，将剩下的花生酥片捏在手中，问道：“穆衍，你藏起来不给我吃，是怕我牙疼吗？”
“嗯。”穆衍低低的应了一声。
姜泠弯弯唇，眉眼晕染着笑意，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穆衍脸色渐渐柔和起来，他总是拿她没办法的。
“穆衍，你坐下来，”姜泠将他按在石凳上，掰开他的嘴巴，把剩下的半块花生酥片丢了进去，“你吃。”
穆衍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的望着她，姜泠脸上笑意浓郁，眼中亮晶晶的，说道：“你听话，一心想着我，这是赏你的。”
“还有呢，”姜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穆衍就该多吃些，才能长得更好看。”
穆衍耳尖迅速红了，脸上也染上一层不正常的晕，一时竟有些难为情，他恢复了许多记忆，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下意识的想避开，却又根本舍不得。
“哎呀——”姜泠见他耳尖泛红，心中笑得不行，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上去戳了戳他的耳朵，问道：“穆衍，你很冷吗？耳朵都冻红了。”
穆衍瞬间有些慌乱，迅速捂住耳朵，有些狼狈的起身落荒而逃：“我，我去换身衣服。”
姜泠笑得肚子都痛了。
啧，好玩。
不远处的玄鸣简直惊呆了，这就是穆衍的魅力吗？不，是有一张好脸的魅力！
他下次一定易容试试！
待穆衍再回来时，又换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呆样，姜泠暗自撇撇嘴，早晚有一天要叫他绷都绷不住，彻底改头换面。
“你之前说人贩有长期固定的主顾？”姜泠顿了顿，眉眼间带着一抹疑惑，“这我倒是想不通了，好端端的要那么多男童作甚？”
大周建立数百年，男尊女卑的格局仍旧没有改变，男儿以继承家业为根本，而女儿则轻贱些，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谁又愿意把亲生骨肉卖与他人？
倒是有些富贵之家，长久都无法诞生男婴，会从别处抱养、过继，借以继承祖宗基业，可如此大规模的贩卖男童，倒让姜泠越发的想不明白。
“是，卑职追查与之来往的人员，其中正有一个是将军府的管家，”穆衍垂眸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低声道，“听领头的男子说，将军府今年约需要五十个，比往年都要多。”
听到“将军府”这三个字眼，姜泠身子一颤，手中的毛笔再也无法落下，一滴烟墨浸染了半张宣纸，这张大字已然是毁了。
“你可看清楚了，的确是将军府无疑？”姜泠低声追问道，想起某种可能性，她的心底发颤，寒意袭身。
穆衍捏紧了双拳，心中蔓延出一层酸涩的心疼，原来姜泠果然同他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可那些记忆于她而言，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是最暗黑的恐惧。
他倒宁愿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他会好好的护着她。
“是，”穆衍眼底一片晦暗，“卑职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姜泠低声喃喃道。
前世嫁入将军府之时，她曾在习武场上见过许多年龄不一的少年，他们出手招招狠戾不要命，看待身旁的兄弟如同敌人，她便觉得奇怪。
但当她问起这些孩子的时候，陈高恪说这些都是陈家旁支的子嗣，特意送来一起培养，她便再没放在心上，反而觉得陈家相当厚道，对旁支子嗣都能如此看重。
现在看来，其中真实情形倒也未必如此，陈家若真厚待旁支子嗣，他们之间为何会有互相残杀之嫌？
穆衍顿了顿，轻声道：“将军府戒备森严，暗哨无数，在朝中也有许多援手，兵马司想要涉入，怕是会打草惊蛇。”
本以为是寻常的人贩，只要查清往来，交给兵马司处置即可，谁知背后竟还牵扯到了将军府，纵然是兵马司总指挥使魏成泽，想要插手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父皇，”姜泠想了想，说道，“单是这一条根本不足以扳倒……不足以威胁到将军府的地位，纵然父皇知晓了，怕也只会从轻处罚。”
陈家根基深厚，又执掌兵权多年，只要不是谋逆造反的大罪，在朝中都有转圜的余地，更何况，朝中武将之间的势力还需要他来平衡。
如今父皇对陈家算不上倚重，却依旧信任，姜泠抿抿唇，混沌的脑海中萌生出一个浅淡的念头来，她必须一点点让父皇对陈家的信任分崩离析，这样才能在关键的时候一击致命。
“先等等，最好能让父皇信重的暗卫亲眼目睹，”姜泠思忖着，忽而抬头看向穆衍，“你师父呢？我看他就很合适。”
秦朗是穆衍的师父，武功必然不会差，除此之外他在暗卫营身兼要职，深受信任，又跟穆衍有一层师徒关系，在不惊动父皇的前提下，他是最好的人选。
穆衍点点头，轻声道：“好，我跟他说。”
“还不够，”姜泠弯弯唇，漂亮的水眸微微眯了起来，托着下巴说道，“我去养心殿一趟，过几日咱们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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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姜泠刚走近，赵武便远远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喜意，说道：“哎呦，殿下您可算是来了，皇上今儿心情不太好，您快去哄哄。”
“父皇怎么了？”姜泠想了想，脚步加快了几分，问道，“可是后宫那个庶妃又来哭了？”
从前些日子萱妃养病开始，后宫原本还算安分的两个庶妃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三番两次往昭阳宫送东西被拒之后，目光又转向了姜照。
其中一个姓张的庶妃父亲犯了事，几乎日日到养心殿来哭诉，姜泠前几日还见过她。
赵武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若真是后宫那点事儿也就罢了，昨儿晚上将军府失火，烧了一个院子，陈大将军非说是有歹人夜袭，可魏指挥使要进去查探，还被推三阻四，两人这不是闹别扭闹到御前了，刚被赶走……”
“等等，”姜泠一怔，停下来问道，“将军府昨夜失火了？”
“是啊，火势还不小呢。”赵武正感慨着，便听姜泠迫不及待的追问道：“烧到是哪儿？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她唇畔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待赵武看过来便迅速藏了下去，小脸皱成了一团，赵武摇摇头，说道：“这咱们哪儿清楚啊，殿下快进去吧，皇上还等着呢。”
没从赵武嘴里得到答案，姜泠不免有些遗憾，不过随即想到失火的将军府，她又高兴起来，脚步轻快的走进了养心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姜泠屈膝行礼，眼底眉梢都带着笑意，姜照脸上的冷意稍稍缓解，捏了捏眉心，问道：“怎么样了，还疼吗”
昭阳宫的事情向来瞒不住姜照，尤其是请太医这种事，几乎都会通禀养心殿。从上回太医院出了差错后，送往昭阳宫的膳食汤药也都会经两次检查，都是赵武的亲信。
姜泠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笑着说道：“昨儿就没事了，父皇，听说将军府昨夜失火了，情况严重吗？”
“哼，”姜照冷哼一声，漫不经心道，“魏成泽倒是想帮忙，人家可不稀罕，想来情况不严重，一个绿池苑而已，掌权多年的将军府有什么损失不起的。”
将军府屹立多年，上面的牌匾还是先帝以前便赐下的，这份殊荣绵延至今，连他都不敢擅动。
姜照想起兵部的推诿，脸色越发的不好看，这场大火怎么不连同将军府的牌匾一块烧了，免得叫他恶心了不算，还会留着继续恶心他儿子。
“绿池苑？！”姜泠微微一怔，眼睑低垂着，心中竟隐隐有一种直觉，是什么人在帮她吗？
前世的将军府可从来没有失火过，绿池苑更是保存的完完整整，没想到今生她还没来得及出手，绿池苑便已被毁了。
“阿泠知道？”姜照微微凝眉，抬眸看向她，姜泠连忙摇摇头，眼底含笑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名字有趣，依儿臣之见，人家主人都不在意这件事，父皇又何必为此生气呢？”
姜泠上前摇着姜照的手臂，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乖巧的开始进献谗言：“将军府家大业大，损失一个院子算什么，就好比父皇坐拥皇宫，若是哪个偏远的宫殿毁了，您也一样不心疼。”
“再说了，将军府无论如何都是人家的，”姜泠弯弯唇，说道，“父皇与其操这个心，不如想想今天的晚膳用些什么。”
姜照眸色微沉，脸上却越发的无奈，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吧，你想吃什么？甜汤糕点就算了，过些日子养好了再吃。”
“父皇……”姜泠小脸发苦，引得姜照开怀大笑，幸灾乐祸道：“谁叫你平时最贪嘴，几个宫里的糖份数你最多，眼下你是吃不着咯。”
姜泠想了想，顺势说道：“那儿臣就去外祖父家，刚好儿臣在宫里闷得慌，想着出去住几日，二表哥他可是最疼我了。”
她早就盘算过了，小皇叔虽短时间内不会对她不利，但康王府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反倒是沈府更干净些，也能趁机探探舅舅和大表哥到底是什么想法。
沈府身为外戚，将来会是太子姜擎最有力的支持者，她也不希望舅舅与他们生分。
姜照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问道：“阿泠想出宫？”
“父皇放心吧，儿臣有两个暗卫呢，”姜泠眼底满满的都是笑，“沈府又不是狼窝，舅舅他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就算不喜欢儿臣，也断然会好好护着儿臣的。”
沈博文思想顽固，不愿阿泠办书院，插手读书人之间的事，尽管如此，他仍旧是她的舅舅。倘若阿泠真去沈府一段时日，姜照不敢保证他对阿泠百般宠溺，却知道他不会也不敢对她动手。
阿泠有一个很好的外祖父，若他连儿子都镇压不住，这大半辈子也白活了。
“怎么想着要出宫？”姜照随口问道，“以前可没见你这样喜欢出去玩。”
“出去才知道更多的事呢，就像父皇以前也经常微服私访一样，儿臣想认认真真的做一件事，就要好好了解它，”姜泠突然想起被拘在东宫的大皇兄，小脸上带着惆怅，“就好比岑老夫子教儿臣书法，不管他说多少遍，都要儿臣亲自去写了才知道其中艰难。”
她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姜照，脸上尽是乖巧：“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儿臣好久没见表姐了，上次还听二表哥说她病了，儿臣想去看看。”
“一口一个二表哥，沈清墨那小子真有那么好？去吧，带一队侍卫跟着。”姜照斜她一眼，心中倒是稍稍起了几分波澜。
沈家老二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文采也出众，在御前进退有度，比沈博文那顽固不知强了多少倍。
就是年纪差了些。
姜照突然冒出的想法，姜泠自然不清楚，待用过晚膳回到昭阳宫，红菱她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沈府不比康王府，很多越出建制的东西都没有，再加上这次要小住几日，吃穿用度的东西都要带一些，几乎相当于小搬了一次家。
穆衍望着忙碌的宫女太监，心底越来越不安，公主竟要去沈府小住？！
沈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说有二公子沈清墨在，单是一个阿宝就能搅乱所有事情，一日就足够麻烦了，若是连续好几日……穆衍开始头疼起来。
越是不想面对，日子过得越快，转眼就到了出宫的时候。
她的车驾在前头，后面跟着宫女太监，以及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中间还有三辆装满箱子的马车，足把城门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沈府早早地派人在外头等着，待见到了车驾，全府的人都赶过来迎接，姜泠目光掠过舅舅和两个表哥，最后落在了仅有的几个女眷身上。
“青禾表姐呢？”姜泠抬眸问道。
上回除夕夜宴就没能见到沈青禾，这次姜泠亲自来了，没想到仍旧见不着，她隐隐觉得有几分古怪。
莫非青禾表姐病得很重？可却从没见沈府请过几次太医。
沈清墨上前一步，笑着说道：“姐姐她身子不适，还在养着，阿泠暂时是见不着了，等过几日好些了再请她出来。”
“那我先去看看她。”姜泠说着便要往里走，沈博文轻咳两声，阻拦道：“青禾她染病在身，公主还是不要去了，万一不小心也染了病气，那可就麻烦了。”
“表姐病得很重？”姜泠惊讶的问道。
气氛一瞬间沉寂，沈清墨眼底划过一抹阴霾，桃花眼弯了弯，轻声道：“阿泠，走，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
“还是以前那个吗？”姜泠察觉出些许不妥，没再追问，转身跟上了沈清墨的脚步，“我记得院子里有棵大柳树，有年夏天二哥还捉了蝉给我。”
“是啊，”沈清墨轻笑着应道，“不过现在可没有蝉给你，你若是多住几个月，或许还能赶得上。”
“好啊，那我就多住一些时日，二表哥你可不许烦我。”
“……”
穆衍远远的看着两道人影越走越近，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堵，书生什么的，说话最好听，也最会糊弄人心了。
在沈府小住几日已经够他头疼了，再多住些时日，他岂不是要被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的记性向来不好！
穆衍眉头紧蹙着思考对策，这时一颗石子滚在他脚下，趴在墙头上的玄鸣按了按铁面，小声提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那小兔崽子可就在院子里念书呢，穆衍啊，你可要为咱们暗卫争口气。”
玄鸣顿了顿，颇有些心酸的补充道：“我跟兄弟们打听过了，你可是咱们暗卫营露脸最多混得也最好的暗卫。”
穆衍：“……”

第44章
沈府也是有名的世家，府邸中院子很多，分东南北三个方向，姜泠住的是春夏阁，在正南。
春夏阁很大，因其中景色得名，姜泠以往到沈府来，也大都是在这里住，因为她听外祖父说过，母后尚在沈府时，住的便是这间院子。
熟悉的摆设都没怎么改动，姜泠在院子里小逛了一圈，便催促着沈清墨回去备考。
春闱将至，纵然她知晓二表哥将来必定高中，也不想耽搁他读书的时间，更何况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可不想让清清白白的沈清墨插手。
“穆衍，”姜泠弯弯唇，嘴里咬着半块花生酥片，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穆衍快步走来，目光触及她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突然染上了一层粉，眼神闪了闪，转过头问道：“公主要问什么？”
姜泠却没错过他的表情，饶有兴致的盯着他，问道：“还想吃吗？”
他突兀的想起那半块花生酥片上的两颗小牙印，眼底竟有些慌乱，他竟与公主共食……上次只是意外，这次他又怎敢？
“想吃也不给你。”姜泠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一口将剩下的放进了嘴里。
穆衍一怔，视线触及她仍沾着些许糖渣的唇瓣，喉结也莫名跟着滚了滚，想起了花生酥片带着香甜的好滋味。
他有些不自在的挪开视线，低头默默记下，姜泠弯弯唇，重新拿了一块放在他的掌心，穆衍怔了怔，望着躺在手心上的一整块花生酥片，没敢动。
“给你的，你吃呀。”姜泠笑眯眯的看着他，穆衍对上她漂亮的水眸，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慌。
他有些揣摩不清她的心意了，上回骗她说吃了半块，她就不高兴了，这次若他真乖乖的吃了，她会不会更生气？可若是不吃，她责怪起来又该怎么办？
穆衍纠结的目光全都落在姜泠眼中，她没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道：“让你吃你就吃呀，不会怪你的。”
她好像把所有的坏水都倒在了穆衍身上，就连对最亲近的二皇兄和红菱都没有过，每次看到他不知所措的害羞，她都觉得异常赏心悦目。
许是穆衍生得比旁人都好看，她才会这样。
“那天你见到的人贩都长什么模样可还记得？”姜泠拿起了笔，“你慢慢说，我试着把他们画出来。”
穆衍微微颔首，迅速把剩下的花生酥片咽了下去，他隐隐觉得好奇，明明是同一个铺子，为何今天吃到的仿佛味道差一些？
公主还等着他说话，穆衍便也顾不得回味，努力回忆起那几个人的模样，直到姜泠调整了一次又一次，才渐渐将他们的容貌复原，几乎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阿宝被领了过来，他望着画像上的三个男子，眼中划过一抹茫然，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后，他指了指最中间的刀疤男子，小声说道：“公主姐姐，我只记得一些，好像是他。”
阿宝来到京城的时候才五岁左右，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能够想起来的记忆着实有限，他目光怯怯的看过来，重复道：“他的脸上有疤，很凶。”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姜泠难免有些失望，却也无法勉强太多，她轻叹了口气，说道：“没关系的，阿宝，到时候问一问就知道了。”
“公主姐姐，阿宝是不是很没用……”他小心翼翼的揪着衣角，眼底满是不安与紧张，姜泠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道：“才不是呢，阿宝已经很棒了。”
不管他们找到的刀疤男，是不是当初劫掠阿宝的那一个，他们眼下正在做的事，都是为了帮助像他一样的孩子们，姜泠并不觉得失望。
“公主，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穆衍稍稍上前，把阿宝拉到自己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问道：“阿宝，还记得当初他们要把你送到哪一户人家吗？”
阿宝茫然的摇摇头，小声道：“反正很大，很大的一户人家。”
姜泠下意识的看向穆衍，阿宝的年纪还小，能记住的东西实在有限，他们没办法确认，就无法帮他顺利的找到家乡和父母。
“公主，卑职想带他出去走走，或许见到熟悉的环境，他能想起来一些也不一定，”穆衍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卑职听王太医说过，特定的环境，可以帮人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姜泠想了想，应道：“既然这样，我们一起去。”
“公主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歇，”穆衍飞快的瞥了一眼阿宝，堂而皇之的说道，“卑职会带着阿宝多去几个地方试试看，两人行动，速度也能更快一点。”
她今日刚到沈府便急着出门，确实不太好，姜泠点头应道：“那好吧，你们快去快回。”
寻常在姜泠身边的时候，穆衍很少戴银面，如今要出门不能太惹眼，银面更是不能戴了。
出了春夏阁，距离沈府的大门还有好一段距离，阿宝人小步子也小，穆衍的速度便也降了下来，浑然不知因为一张俊美的面容，引来了多少目光。
阿宝才进沈府没多久，一直跟在沈清墨左右，府中的婢女都与他相识，有几个胆子大的跑过来打招呼，眼神却止不住的往穆衍身上瞟。
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红，与宫中御前侍卫的衣服颜色有些相仿，又跟在公主的身边，很容易让人误会。
在第三个婢女停下脚步后，穆衍蹙起眉头，直接抄起身旁的阿宝夹在腋下，运轻功直接飞出了沈府，阿宝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小脸上满满的都是兴奋。
穆衍没好气的将他揪下来按在地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意外的很好，让他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怪不得公主喜欢，原来这张小脸捏起来果真舒服许多，穆衍惆怅的叹了口气，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浓。
他斜了阿宝一眼，蹙眉说道：“阿宝是大孩子了，要好好读书，不能经常缠着公主，知道吗？”
“可是公主姐姐喜欢阿宝……”阿宝歪歪头，小心翼翼的揪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他对公主姐姐身边的侍卫哥哥同样信任。
穆衍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公主她喜欢认真读书的孩子，你若是经常缠着公主姐姐，忘了认真读书，她以后就不喜欢你了，知道吗？”
公主还要在沈府住上一阵子，必须尽早搞定这只小兔崽子，让他有点自觉性，最好日日都关在房里读书，少来春夏阁走动。
他正想着，却听阿宝恍然大悟道：“是啊，公主姐姐最喜欢少爷了，他读书可厉害了，阿宝将来要像他一样……”
穆衍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忍了又忍才没按住他揍一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一会儿喜欢阿宝，一会儿又最喜欢少爷……臭小子想的倒是挺美！
公主她一个都不喜欢！
“阿宝不准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知道吗？公主才没有喜欢你家少爷，你这样说，公主姐姐会生气的……”穆衍说得口干舌燥，阿宝却突然打断了他。
“才不会呢，侍卫哥哥，公主姐姐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伤心了？所以才不让阿宝说。”
“……”穆衍气得牙根都在痒痒，提着他后背的衣服，将他揪起来，脚步加快。
“肯定是这样，公主姐姐不喜欢你，所以吃饭的时候，你们都要站在外面没有饭吃。”阿宝的小脑袋里对于礼教所知不多，只模模糊糊意识到公主很厉害，少爷也很厉害，他们喜欢的人也都会很幸福，至少能吃得饱饭，于是他看向穆衍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安慰道：“侍卫哥哥不要太伤心了，以后公主姐姐肯定会喜欢你的……”
穆衍被他气得脑袋隐隐作痛，咬牙切齿道：“现在也是！”
阿宝看向他的目光越发同情，以前他没饭吃的时候，也常常安慰自己别人碗里的肉不好吃。
然而事实证明，肉真的很好吃。
穆衍闭口不言，一点儿都不想再理他，阿宝安静下来，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街上的人很多，走到街尾才渐渐空旷，阿宝以前从未到这里来乞讨过，却又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他忍不住揪紧了穆衍的衣服，用力扯了扯，说道：“侍卫哥哥，我们去别的地方吧，阿宝不喜欢这里。”
“阿宝，告诉我，你能想起来什么吗？”穆衍望着不远处的将军府，眸中一片幽暗。
阿宝摇摇头，小脸上却带着几分恐惧，往后缩了缩身子，说道：“阿宝想不起来，侍卫哥哥，我们快回去吧，公主姐姐都等着急了。”
他说什么都想不起，身体却一直在抗拒接近，穆衍心中有几分了然，继续追问道：“阿宝想进去看看吗？里面很大的，比沈府还要漂亮。”
阿宝拼命地摇头，用力的拽着穆衍往回走，他小小的身子在颤抖着。穆衍低低的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拍着后背安抚道：“没事了，我们这就回去。”
顿了顿，他又补上：“找公主姐姐。”
回到春夏阁，阿宝已经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大概是把穆衍的话听进去了，转头便跑去书房背书。
穆衍来到姜泠面前，发现玄鸣也跟在一旁，还有一个是从宫里跟出来的御前侍卫，他正向姜泠说着什么，神色有些古怪。
“公主。”这话刚说罢，周围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的脸上，穆衍怔了怔，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妥，难道是街上威胁阿宝的话被人听到了？
穆衍直接看向了姜泠，见她皱起眉头，心中便是一跳，脑海中思绪纷飞想着对策，在街上他好像也没有说什么太过分的话，若是有，也是关于阿宝的，公主不会为此跟他生气吧？
他接着看向玄鸣，玄鸣拼命地朝他挤眼睛，然而一张脸掩在铁面之下，穆衍能看到的只有两只不停眨呀眨的眼睛，半点有用的信息都得不到。
“穆衍，”姜泠绷着小脸，蹙眉问道，“你都做了什么，为何沈府有人跑来打听你的消息？”
穆衍眼底一片茫然，对上无数费解的眼神，脸色无奈，摇摇头说道：“卑职不知。”
“不知？你才到沈府多久，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已有两个婢女来打探过消息了，”御前侍卫的脸色不大好看，“说，你是不是跟他们有勾结？！”
“有勾结倒也不至于，平白无故为什么会有人打听你的消息，难道是……等等，婢女？”姜泠眼前一亮，小脸紧接着又垮了下去，“你为什么不戴面具？”
穆衍还在茫然之中，姜泠左看右看找不到银面，踮脚把玄鸣脸上的铁面够了下来，凶巴巴的按在他脸上，不高兴道：“穆衍你怎么就这么容易招人惦记？！”
“再惦记你也是我昭阳宫的人，戴上，不准摘！”
玄鸣捂着脸，转过身去。
他不想见人了。

第45章
繁华的京城街头，百姓熙熙攘攘间，一辆低调的车驾缓缓驶过，最终停在了沈府门前。
姜擎从车上跳下来，俊朗的眉眼间带着笑意，仰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匾，忍不住道：“我可是好一阵子没出来过了，也不知青禾表妹怎样了。”
上元节那日他也曾偷偷溜了出来，当时也只见到了沈清轩和沈清墨，三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他想要去看望表妹，却被沈清轩拦了下来。
沈清轩长他两岁，以表兄自居，姜擎没法子勉强，只能答应改日再来。
没想到改日这么快就到了，父皇不知突然来了什么兴致，把东宫那群老头子全都拎到了养心殿，总算是叫他能喘口气。
“玄罗，提上东西，咱们先去看阿泠。”姜擎边说边往里走，迎面的小厮见到他还有些迷怔，待看清他的容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姜擎笑了两声，他今日特意穿了常服，又只带了两个侍卫出门，估摸着全京城认识他的也只有朝中百官，以及沈府的下人了。
细想起来，他竟有些怀念这样的时日，整日憋在深宫又有什么烟火气，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才叫过日子。
“起来吧，不必多礼，我自去知会舅舅。”姜擎脚步未停，直奔向了春夏阁，玄罗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跟在身后，脚步同样匆忙。
春夏阁里，姜泠正在教阿宝写字，他才刚开始念书，虽记性不错，但下笔后才知道差距在哪儿。她记得二皇兄在阿宝这个年纪的时候，字已经写得相当漂亮，阿宝的字却软趴趴的，差得很远。
姜泠的字偏娟秀，不适合阿宝这种男孩子，她便拿了沈清墨的字来让他临摹，阿宝无论让做什么都很乖，这是姜泠最喜欢他的地方。
“阿泠怎么出宫了还在练字？”姜擎从门外走进来，目光掠过桌子上的墨迹，忽而一怔，“你画的这是什么？”
姜泠眨眨眼，随手将画藏了起来，笑眯眯的转移了话题：“大哥你敢这样出宫，也不怕那群老太傅知道了，日日追在身后，扰得你不得安生。”
“今日他们是追不过来了，”姜擎摇摇头，眼底笑意浓郁，捏着手中的折扇说道，“父皇拦着太傅一起下棋，叫我出来体察一下民情，回头还要向他写一份综述。”
“既是叫你体察民情，大哥怎么还跑到沈府来？”姜泠弯弯唇，上下打量着姜擎，补上一句，“这身衣服倒是极好，就是这扇子……”
眼下刚及初春，天气渐渐转暖，但凉意仍在，最最书生气的扇子却是全然排不上用场，大皇兄这身倒是装模作样的成分居多。
姜擎以拳抵唇，脸上稍有些尴尬，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说道：“体察民情么，自然也要好好体察一下你，免得父皇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了阿泠，青禾表妹怎么样了？”
“大表哥说青禾表姐还病着，我想去看望她，大表哥却说怕我染了病气，不见客，”姜泠顿了顿，说道，“府里的大夫每日都去，许是正在调养。”
“她还没好些吗？回头我再请太医过来瞧瞧。”姜擎皱起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却又想不到，只能暂且搁置，说道，“我给她带了些礼物，你帮忙送去吧。”
玄罗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姜擎突然转过头，问道：“对了，今儿怎么没见你那个小暗卫？他以前可是常跟在你身边。”
“他呀，”姜泠抿抿唇，想起出去打探消息的穆衍，终是没开口，笑这说道，“他去街上给我买点心了，怎么，大哥想见他？”
“没事，就是问问，他武功不错，在你身边守着我也能安心，跑腿这种小事，下次换别人吧，”姜擎唇畔噙着笑，摇摇头，“若无其他事我先去忙了，你在宫外一切小心，早日回去。”
姜泠眉眼弯弯的应下，远远地目送他离开，待姜擎走远之后，姜泠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满满的礼物上，轻声道：“红菱，把这些送到表姐的院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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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降临，将军府周围静谧如常，几支巡逻的府丁穿梭在府里的各个角落。
一道漆黑的身影在夜色中迅速接近，铁面掩住了他的面容，夜色笼罩着他的身形，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如鱼得水。
偌大的习武场上，四周点着灯，隐约可见几十道人影，大都是十岁左右的少年，他们两两结成一对，挨得非常近。
远远的走来几道人影，走在最前头的男子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眉目粗犷。
“将军！”
“义父！”
稚嫩的声音中传出不同的称呼，习武场上的少年无一不恭敬的低下头行礼，陈策微微颔首，目光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掠过，问道：“练得怎么样了？”
“回禀义父，我等愿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其中一个少年站出来说道。
陈策轻笑两声，垂眸道：“我要选一批人去西北，最优秀的一个方能为队长，给你们三日时间，我只要最终结果。”
习武场上的少年齐齐一愣：“义父，我们……”
“不必多说了，准备吧，老高，把规矩跟他们说一遍，”陈策转过身去，脚步稍顿，目光中划过一抹寒意，语气却丝毫未变，“今天散了吧，睡个好觉，明日正式开始。”
说话间他的袖中突然甩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而过，飞快的没入树干，惊起月色下的树影摇晃。
见一击落空，陈策皱起眉头，是他感知错了？刚才明明有些许动静，习武到了一定境界，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能察觉到，他不可能出错。
两队府丁迅速提着灯笼跑过去，周围却丝毫没有异动，唯有一把匕首明晃晃的插在树干上，露出了半截。
“禀大将军，没人。”府丁把匕首送回，小心翼翼的说道。
陈策冷哼一声，粗犷的眉眼间满满的都是戾气：“给我好好搜一遍，若是再有差池，军法处置！”
绿池苑已经被烧了一次，贼人来去自如，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将军府的脸面已经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倘若再发生同样的事，他陈策的脸还要不要了？
周围的府丁大气不敢出，小心的应是。
陈策目光冰冷的扫过周围，待再也发现不到任何异样，才转身离去，剩下两队府丁在附近搜寻。
藏在角落里的穆衍终于松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陈策在平常竟还隐藏了实力，事实上他与秦朗的实力恐怕都不相上下。
府丁渐渐搜捕过来，穆衍不敢停留，在夜色的掩映下离开了将军府。
“义子？”春夏阁中，姜泠不敢置信的站了起来。
穆衍面色凝重的将所有的事讲给她，最后眉头也跟着紧皱起来，这件事牵扯的太广，一旦陈策发现背后是他们推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宁愿一个人与陈家为敌，也不想让姜泠卷入其中，成为利益的牺牲品。
陈策比他想象中隐藏的更深，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正面对付他至少还要两年，除此之外，陈策身边还有许多武艺高强的死士，只是他今日没见到罢了。
那些死士，不比暗卫营培养出来的差多少。
“公主，”穆衍声音低沉，“卑职会把这件事直接移交暗卫营，他们一定会查出个究竟，至于兵马司，以他们的实力，根本无法插手此事。”
姜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等他们落网了，再去追问阿宝的身世，至于那些少年……”
他们虽是劫掠而来，幼时的记忆却渐渐忘得干净，反而对养育他们的陈策充满感激，不知等他们发现了真相，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算了，你把这些告诉秦教头就好，”姜泠弯弯唇，小脸上挂着笑，“这些麻烦事，留着父皇去头疼吧。”
穆衍掩在铁面下的面庞划过一抹笑意，眼底不自觉的漾起温柔，这些事断然是不用她来操心的，她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了。
这时，姜泠朝他招招手，笑眯眯的把他脸上的铁面摘下来，换成了寻常惯用的银面。
“过来，帮我看看这幅画怎么样？”姜泠把他领到了桌子前，眼中亮晶晶的，“我亲自画的贺寿图。”
贺寿图平整的摊开在桌子上，用镇纸压着，残留的淡淡墨香沁入鼻端，让人觉得舒服又安心。
穆衍唇畔轻轻的向上扬起，眼中笑意温柔，轻声道：“公主的画向来很好。”
他习武出身，又怎么会懂画？只要是她作的，他都会觉得很好。
听到肯定的答案，哪怕穆衍并不懂这些，姜泠也觉得高兴，她随口说道：“二表哥的生辰就快到了，他一直都很喜欢这些，不知道到时会不会让他大吃一惊，我可是糅合了三大家的笔法……”
穆衍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积满了他的心头，像是要把他撑破才甘心。
他想带她回昭阳宫，去公主府，随便哪个地方，只要不是这里。
嫉妒的情绪疯狂滋生，他只要想到未来的某种可能，心中便像是被狠狠的捅了一刀，痛不欲生。
“公主很喜欢表公子吗？”
穆衍眼睑低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但姜泠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穆衍从小没有父母，又长在不见天日的暗卫营，似乎对某些东西很是敏感。
“阿宝都告诉我了。”姜泠歪歪头，只一句话便让穆衍迅速回过神，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眼底满是不安，难道那些卑劣的小心思，她竟都已发现了吗？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想让她的目光永远都能落在他身上，他知道，这很卑劣，甚至完全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卫……
穆衍缓缓闭上双眼，准备好接受最坏的结果，轻声说道：“卑职……”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你了？”姜泠仰着头，眉眼弯弯的望着他，“阿宝说得不对，我最喜欢的就是穆衍了。”
穆衍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衍长得那么好看，人也非常听话，武功又厉害，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姜泠歪歪头，眼底划过一抹狡黠，“还特别可爱，特别招人疼。”
他的耳尖悄然染上一片粉，低下头，眼中竟有些涩。
纵然知道她说这些都是哄他的，可他依然觉得很高兴，哪怕是倾尽所有，都想永远沉醉在她织造的梦里，不愿醒来。
他真的很想，很想，一个人拥有她。

第46章
夜色沉沉，春夏阁依旧烛火高悬。
大概是近日听到关于将军府的消息太多，姜泠睡得极不安稳，许多画面在脑海中重复出现，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入骨的寒意蔓延全身，想要醒来都无比艰难。
她似乎又回到了绿池苑，冰冷的石墙，漆黑的月色，以及永远都迈不出的石门，空气中弥漫的潮气与霉味，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发疯。
姜泠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中，似乎这样就能减少心底的不安，直到外面传来稚嫩清亮的读书声，她才缓缓睁开双眼。
外面已是日头高悬，红菱候在一旁，关切道：“殿下总算是醒了，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
“不用了，”姜泠摇摇头，任由红菱帮她更衣，随口问道，“外面是阿宝在念书么？”
“是府里的夫子在授课，隔着几道院墙，离春夏阁也不远，前几日休沐也没什么动静，长久不来，我等也险些忘了呢。”红菱笑着说道。
姜泠心不在焉的应了，用膳的时候也只吃了一些，脑子里乱糟糟的，让她止不住的回想起在绿池苑的日子。
绿池苑真的毁了吗？她有些恍惚。
“穆衍呢？”姜泠扫了一圈后，忍不住问道。
好像看不到穆衍，她就不会心安似的。
红菱怔了怔，说道：“刚才才见他回来，应该是先去换衣服了。”
穆衍在忙什么事她不清楚，但既然都是殿下应允的，她自然不会多嘴，瞧着姜泠眉间藏着愁绪，红菱想了想，说道：“殿下不知，穆侍卫可有趣了，出门的时候大多穿黑色，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换成暗红色那件。”
“暗红色啊……”姜泠眼底多了一丝笑意，“颜色是少了些，在宫里当值不好太花哨，改日出门给你们都做几件新衣裳。”
“多谢殿下，奴婢们可都沾了穆侍卫的福了，”红菱笑着说道，“殿下您看，穆侍卫出来了。”
姜泠远远瞧着，发现他身上果然是暗红色，正是新年她送的那件，穿着仍然合身。
也是呢，这才多久，穆衍还没那么快长高。
挥手让红菱先下去，姜泠想了想，站起来说道：“我有件事要问你，昨晚你去了将军府，可路过绿池苑？”
穆衍一怔，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件事做得隐蔽，公主绝不会知晓，那她贸然问起来又是何意？
“听说有一场大火烧了绿池苑，你见过了吗？”姜泠抿抿唇，站了起来，说道：“不管你见没见过，我都想过去看一眼。”
相比于单单一个绿池苑，她更想看到烧成灰烬的将军府，但眼下根本无法实现。
“卑职这就去安排。”穆衍垂眸应道。
姜泠摇摇头，轻声道：“不，不要叫他们，你带我去，穆衍，就我们两个人。”
穆衍抿抿唇，心弦绷紧，低声提醒道：“外面未必安全。”
她上次在大街上遭遇刺杀，纵是没出什么岔子，依旧让人担忧，穆衍不敢让她冒险。
“有你在，我不怕的，”姜泠眼睑颤了颤，“你说过会保护我。”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低，穆衍听得心中发堵，最终应了下来。
他会好好保护她的，哪怕丢掉性命，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姜泠换了身丫鬟的衣服，吩咐红菱好好守着春夏阁，便偷偷和穆衍溜了出去，她没敢从正门走，直接让穆衍带着她越墙，落在了府外。
街上人来人往，姜泠穿着小丫鬟的衣服，落在人群中并不显眼，穆衍紧跟在她的身侧，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张面庞。
公主出门的事应该无人知晓，除了沈府，穆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姜泠的身上。
她很瘦，小丫鬟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竟有些肥大，显得她越发纤细，似乎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精致的小脸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那么完美。
穆衍恍惚想起前世十五六岁的她，待眉眼长开后，一双盈盈水眸远比现在更好看，只远远地看一眼，便会让人忍不住对她有求必应，百般纵容。
他低下头，望着身上的暗红色衣袍，眼底划过一抹晦暗。
如果换一个身份呢，他们会不会……
“穆衍，好像快要下雨了，我们走快些。”姜泠扯了扯他的袖口，一双漂亮的水眸望过来，穆衍险些绷不住。
他点头加快了脚步，目光始终不敢看她。
将军府横跨两条街，纵然是在巷尾，依旧相当宏伟，两人很快便到了附近。
绿池苑在将军府的一角，虽说靠近外面的大街，却依旧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想要在街上看清里面的情形简直异想天开。
姜泠远远地望着，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腰，穆衍身子一僵，别过视线，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你用轻功带我靠近一些，悄悄地，”姜泠仰起头看他，弯弯唇，“不算你逾矩，是我主动逾矩。”
穆衍脸上火辣辣的发烧，身上的温度更是不断升高，他觉得有些烫，还有些……羞愧。
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里面很危险。”
“我不怕的，”姜泠朝他露出甜甜的笑，“穆衍会保护我。”
穆衍心神有些恍惚，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银面摘了下来，掩住了她的面容。
姜泠动了动，想要摘下来，穆衍却牢牢的按着，眼底情绪不断翻涌，轻声道：“公主没有逾矩，是卑职自作主张。”
这样旁人就看不到她的脸，即便是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公主姜泠，曾和一个男子来过这里。
姜泠笑了笑，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身，小声说道：“我们走吧。”
穆衍深吸一口气，理智和清醒一点点找回，即便只在将军府的外围潜入，对于姜泠来说依旧十分危险，因为她不会掩藏自己的气息。
但只要不遇到高手，他们就不会被发现。
想明白这一点，穆衍的举动越发小心，他伸手揽住姜泠的肩膀，目光扫过四周，寻好了落脚点，运了轻功向前。
将军府的院墙很高，翻过院墙正巧有一片林子，穆衍来过几次，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稔，饶是带着一个人，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虽是白天，但天空阴沉沉的，将军府的守卫比晚上松懈，不到片刻两人便接近了绿池苑。
记忆中精巧别致的院落已经变成了废墟，院子里的草木也都变成了焦炭，黑漆漆的倒在地上，塌了一半的房屋摇摇欲坠，隐隐透出里面焦黑的石壁。
那就是她曾夜夜无法安眠的地方。
姜泠倏然抱紧了穆衍，眼中有些酸涩，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委屈。
终于，它终于毁掉了。
穆衍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但察觉到她的情绪，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又很快的收了回来。
犹豫了许久，他依旧没动，只是揽着他的手多用了几分力气，牢牢地将她护在胸前。
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让她受委屈，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
这一次，无论她怎么赶他走，他都不会离开。
远处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姜泠心神一乱，脚下踩中了一截枯枝，发出些许声响。
“谁？！”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正朝着这边，穆衍不敢耽搁，转身运功离开。
两人完全暴露在视野之中，男子的眉眼骤然变冷，毫不犹豫的吹响了竹哨，而后道：“追！抓住他们！”
随着哨声响起，将军府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许多府丁拎着剑，举着□□跑出来，正有一队府丁挡在他们前头。
穆衍暗道一声糟糕，抬手甩出三枚银针，箭矢却已正朝着他们追来。
府墙已近在眼前，穆衍侧身躲过几道乱箭，踩着林间的枝干越墙而去。
纵然大将军府再位高权重，也不敢在大街上动用□□，穆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道箭矢从高处直冲而来，擦着他的胳膊坠地。
穆衍换了只手揽着姜泠，脚尖点地，飞快的跃进了附近的院落。
“穆衍，你是受伤了吗？”姜泠焦急的问道。
穆衍扫了一眼手臂上的擦伤，撕裂的衣服上渗出一层黑色的血，箭上有毒。
“我没事。”穆衍将她按在怀里，接连穿过了几个院落，到了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这时‘轰隆’一声，阴沉的天空闪过一道滚雷，大雨倾盆而下，街上的行人挤成一片。
回去已是来不及了，穆衍抿抿唇，拐入小巷，带她进了一家破落的小院，才把她放下来。
姜泠摘下银面，看着他的渗出黑色血液的手臂，小脸上满是焦急。
“不碍事的，”穆衍脸色苍白的笑了笑，“跟上回一样，只是擦破了皮。”
“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我任性……”眼泪在她发红的眼眶里打转，瞧着让人心疼，她一直都是这样善良，连这种小事都会自责。
这是他的责任啊，是他一生的信仰和属命。
穆衍望着她，轻声道：“公主没错，是卑职学艺不精。”
“公主先歇一歇，等雨停了，我们便回去，”穆衍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隐隐有些失力，他顺势盘膝坐下，“不要出门，这里很安全。”
姜泠看着他双眸紧闭，脸色越来越白，眼泪滚滚而落，声音中带着哭腔，小声道：“我知道的，穆衍。”
穆衍睁开眼，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模样，鼓足勇气，抬手将她的眼泪擦去，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别怕，我会保护公主的。”

第47章
雨下的很大，轰隆隆的雷声遮掩了外头的动静，透过破落的窗子，姜泠看到了外面的雨幕。
一阵阵凉风袭来，夹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这一切对姜泠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
她小心翼翼的站在门口，屋檐下坠落的水帘凝成了一条线，落在地面的水洼中溅起一朵朵泥水花，给她的裙摆染上一层细碎的泥点。
姜泠关上了沾染尘埃的木门，堵上最大的风口，然后回到了穆衍身边。
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殆尽，紧闭的双眸迟迟未曾睁开，小脸上的担忧越来越浓，穆衍是因为她才受伤的，如果不是她任性，非要往危险的将军府去，他也绝不会伤到。
若只是一点擦伤，根本不可能让他变成这样，除非是箭上有毒，毒素顺着血液进入他的身体，才会对他影像如此之大。
姜泠有些无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他，可也许对于现在的穆衍而言，她老老实实呆在他身边，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往外渗着发黑的污血，浸湿了暗红色的袍子，却并不是很显眼，姜泠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包扎了起来。
她听王太医说过，流血的伤口不能沾水，尤其是带着污垢的水，否则伤口极其容易化脓感染，倘若再发起高热，便有性命之忧。
穆衍一定会没事的。
姜泠想着眼眶又有些发红，穆衍这么好，她才不会赶走他呢。
永远都不会。
穆衍一遍遍的运转心法，想要用内力把毒逼出来，然而这种毒却十分难缠，随着经脉和血液不断的扩散，很难清楚干净。
他只好用内力暂时将毒压制在体内，阻止它继续扩散，但没有了内力的支撑，一阵阵疲惫便袭上了心头，脑袋跟着胀痛起来，隐隐约约又想起了许多记忆。
比如前世陈高恪隐藏极深的断袖之癖，布下的一层层陷阱，再比如穆家冤屈的真相，康王的野心和算计，姜堰的冷漠与旁观……但想起更多的还是姜泠。
前世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十二岁，离开之时她才十六岁，是一个姑娘最美好的年纪，也是她成婚的年纪。
之后他便从军入伍，想同样站在那个位置上，被她看到，可惜一别经年，再见到她的时候，已是沧海桑田，皇位更迭让大周陷入了内乱，没有人在意这样一个曾有过盛宠的公主。
毕竟她的名声早已被糟蹋的一无是处，可是他知道，那不是姜泠，她永远都不会变成那样。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他穿上了同样威风的铠甲，她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灭门泄愤、祸乱朝纲、剑指皇权……他都没有后悔过，他只恨自己没能再坚定一些，没能早早的看透真相。
凉意和潮气从窗子里透进来，穆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仍然带着褪不去的戾气，然而当他低下头，目光触及一颗乌黑的小脑袋，所有的戾气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姜泠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袍，半个脸颊压在他的膝头，露出的小脸上还带着点点泪痕。
她很不安，不知梦到了什么，秀气的眉头倏然蹙紧，攥着衣袍的小手用力的泛白，穆衍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用手抚平她的眉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整个人瞬间都柔软了起来。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再也不用担心她会被人傻乎乎的骗走，更不会担心她会随随便便爱上什么人……穆衍怔怔的望着她，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大胆而又猖狂的念头。
他想名正言顺的站在她的身旁，不必畏惧任何人的目光，更不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想着，她兴许会被什么别的人哄走。
可她是公主啊……是大周唯一的公主，身负万千荣宠，若是她不愿，没有人能够强迫她。
这样狂妄大胆的念头，他不敢说，甚至不敢透露分毫。
“穆衍你醒啦，”姜泠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从他的膝头爬起，伸出小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竟有些烫，她的眉眼间顿时浮现出些许担忧，“你发热了？”
穆衍望着她染上些许血渍的小手，眼底一片温柔，轻笑着说道：“没有，是公主的手太凉了。”
“是这样吗？”姜泠有些迟疑，抬手又摸了一次，确定他没有发热才渐渐安心，她发现穆衍正盯着包扎的伤口，一时竟有些局促，小声说道：“我没有带金疮药……”
“已经足够了。”穆衍低沉的声音响起，唇畔止不住的向上翘了翘。
他哪里还需要什么金疮药，她就是他最好的良药，甜腻腻的，像是那半块花生酥片，像是七彩的梦境，一点点滋生着他的野心和狂妄。
姜泠弯弯唇，望着他依旧发白的脸色，贝齿半咬着嘴唇，小心翼翼的问道：“疼吗？”
穆衍眸底浸满了笑意和温柔，摇摇头，轻声道：“一点儿都不疼。”
反而甘之如饴。
天色已经不早了，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变成了稀稀疏疏的小雨，他在外头过夜倒是无所谓，但公主却不能。
出来这么久，倘若再不回去，沈府和宫里都会派人来找，到时候会闹得人尽皆知。
更何况，天马上就要黑了，她怕黑。
穆衍眸色微沉，目光扫过四周，在挤满尘埃与枯草的角落里寻到了一把油纸伞。
伞上破了洞，不知是不是被老鼠咬的，但勉强还能用。
穆衍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转头看向姜泠：“天色不早了，公主，我们尽快回去。”
姜泠也知这件事的轻重，点头应了，目光却停留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伤口是不能沾水的，初春的小雨又寒又冷，最是伤人不过。
推开门，外面的冷意扑面而来，穆衍瞥见姜泠身上的衣衫，抬手开始解去外袍，姜泠一怔，抓着他的腰带说道：“不许脱。”
穆衍这次没听话，利索的将外袍披在她身上，撑伞盖过她的头顶，说道：“卑职习武，不怕冷，倒是公主身子弱，万一受了风寒，又要遭罪了。”
姜泠低下头，眼睑颤了颤，小声说道：“你骗人。”
“卑职怎敢欺骗公主？”穆衍笑了笑，安抚道，“当初在暗卫营，冬天只穿单衣都无妨，那么重的伤卑职不也扛过来了？公主不必担忧，不碍事的。”
小雨滴答滴答的落在油纸伞上，脚底踩着水洼，姜泠仰头看向穆衍，见他大半个身子陷在伞外，手臂上的伤口也暴露在雨中，连忙说道：“你小心些，伤口不能淋雨的。”
她想把伞推过去，但穆衍太高，撑着的手臂她根本够不到，说话他又不听，姜泠委屈的瘪瘪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不回去了。”她转身往回走，穆衍连忙跟了上去，他的眼底划过一抹慌乱，无措道：“公主……”
她必须尽快回去，至少今晚必须赶回去，否则一夜下落不明……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名声不能受损丝毫。
“伤口淋了雨很可能化脓的，穆衍，你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姜泠气得眼圈泛红，他的命是不想要了吗？为什么总是不放在心上。
穆衍捏紧了伞柄，喉结滚了滚，蹲在了她的身前，轻声道：“我都听公主的，只要公主回去。”
姜泠咬着嘴唇，委屈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再淋雨了，伞给你，我不要……”
穆衍怔了怔，心底酥酥麻麻的有些疼，原来她是在关心他。
他低头笑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那一层遥远深邃的鸿沟让他看到了填平的希望。
也许并不是奢望呢？或许会有机会呢？
移山填海，总要试试才知道结果。
“上来，”穆衍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我背公主回去，这样快些。”
姜泠眼前一亮，立刻乖巧的爬了上去，一手圈住他的脖颈，一手撑着伞，眼底亮晶晶的，毫不犹豫的夸赞道：“穆衍你可真聪明，怎么不早说呀。”
穆衍稳稳的将她背了起来，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她是公主，他又怎敢轻易冒犯？在他眼中，她永远都值得最好的所有。
“可你受伤了，会不会背不动我呀？”姜泠伏在他的肩头问道。
穆衍抿抿唇，无声的笑了笑，声音低沉：“不会，永远都背得动。”
夜色悄然降临，昏暗的街头，朦胧的雨丝间，少年背着她渐渐走远，头顶上却撑着一片晴空。
“公主说过的话算数吗？”
“哪一句？”
“昨天晚上那句。”
“算数呀，我最喜欢穆衍了。”
“嗯。”
“……”

第48章
春夏阁。
红菱已经急疯了，她以为公主只是贪玩，不想惊动御前侍卫，一会儿便会回来，谁知道直到夜幕姜泠，都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公主迟迟未归，她不敢惊动沈府，只能找来玄鸣叫他偷偷带人出去找，然而大雨磅礴，大街上空无一人，想要找到公主简直难上加难。
红菱也只能寄希望于穆衍身上，穆侍卫忠心耿耿，又深受公主宠爱，一定会将公主保护的很好。
但如果公主一夜未归，此事便再也瞒不住，到时候她即便是能够平安归来，也少不了闲言碎语，世间对女子向来苛刻，纵然她是大周的公主也无法逃脱。
“红菱姐姐，殿下，殿下回来了！”一个小太监急忙忙的跑进来，红菱顾不得外面还下着雨，提着裙摆急匆匆的迎了上去，待看到安然无恙的姜泠，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安稳。
红菱小心翼翼的将从穆衍背上扶下来，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快去烧热水，煮姜汤，程立你去请王太医过来一趟。”
姜泠身上披着穆衍宽大的暗红色外袍，带着一层潮意，红菱不敢耽搁，连忙叫人端了火盆过来取暖，呈上了几盏热茶。
“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红菱担忧的问道。
公主身子娇弱体虚，初春的冷雨又最为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怕是免不了要染一场风寒。
姜泠摇摇头，转头看向穆衍，他的下身仿佛在泥水中滚了一遭，裤腿紧贴在小腿上，已经全然湿透，狼狈的不像样。
她忽然想起他腿上的伤刚痊愈不久，如此这般折腾，也不知会不会留下暗疾。
“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然后去换身衣服，王太医待会儿就到了。”姜泠举着手里的茶盏递给他，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叫人看不清她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见穆衍一动不动，姜泠歪歪头，望着穆衍道：“你怎么不接，我一直举着很累的。”
她的个头还只能勉强到他的胸前，看他的时候只能仰着脑袋，想想穆衍以后还会继续长高，姜泠就有些发愁。
虽然她也会继续长高，但穆衍长高的速度好像比她快，以后岂不是差得更多了。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柔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垂眸道：“卑职领命。”
姜泠顿了顿，总觉得穆衍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看到他湿透的裤腿，也顾不得了，直接让他下去换衣服，叫红菱翻出来了她备用的药膏。
她备了很多种药膏，却不敢轻易给他用，倘若箭上真的有毒，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让他解了毒再说。
没过多久王太医便急匆匆的到了，一同赶到的还有姜堰，他蹙眉看向缩成一团的姜泠，声音有些冷：“这么大的雨，谁准你出去的？”
“二哥，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姜泠刚洗完热水澡，换了身衣服，鼻音却有些重，让她说出来的话显得非常不可靠。
姜堰的脸色不由得更难看了，前些天听说她要在沈府小住，只慢了一步，父皇便已经应下了。他又想着姜泠一向懂事，只要在沈府好好待着，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想到这才不到半月，就挑了一个雨天出门。
早知当初怎么都不能叫她跑出宫，在外面乱来。
“王太医，怎么样了？”姜堰气得没理她，直接看向了王太医。
王太医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凉，待微臣开几副滋养的方子，补补就好。”
“二哥你看，我都说了没事的，”姜泠伸手去扯他的袖子，眼巴巴的望着他，“阿泠下次再不敢了。”
姜堰冷哼一声，把她按回了榻上：“回去非让父皇好好关你几日不可。”
“父皇才不会呢，红菱，你让王太医去看看穆衍，他也淋了雨呢。”姜泠朝她挤挤眼睛，没敢提穆衍受伤的事，更不敢叫姜堰知道他还中了毒，否则这件事必定会让父皇知晓。
她和穆衍偷偷溜出去玩淋了雨只能算是小错，如果再加上闯入将军府，还中了毒箭，险些困在里面出不来，那便是极大的错处了，父皇不忍心责罚她，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穆衍身上。
穆衍已经受伤了，姜泠不想叫他再受罚，哪怕她知晓将此事告诉父皇，或许能够动摇他对陈家的信任。
红菱乖乖的领着王太医去了，姜堰眉头紧皱，不高兴道：“你倒是关心他，一个整日习武的侍卫，若淋一场雨就能病倒，也不必在你身边伺候了。”
“可是穆衍把伞都给我了呀，”姜泠眨眨眼，乖巧道，“二哥你看，我没染风寒都是穆衍的功劳，他待我好着呢，我总不能叫他寒了心。”
“算他有心，但你是公主，他是你的暗卫，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姜堰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主子的样儿，大雨天还偷跑出去玩，叫舅舅知道了，又该训你了。”
姜泠弯弯唇，满不在意道：“舅舅是怕我连累他，只要父皇不怪罪就没关系的，对了二哥，这件事你可不要告诉父皇，万一他知晓了，把我揪回宫里怎么办？”
“我不告诉父皇，他就不会知道吗？你太小看父皇了。”姜堰斜她一眼，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无奈道，“先睡觉吧，明日好好认个错，求求情，最多让你的侍卫挨一顿板子。”
姜泠的小脸顿时更惆怅了。
第二日，姜泠天不亮就醒了，心里惦记着穆衍的伤势，索性直接穿了衣服去看他。
王太医和姜堰昨日都没走，直接在沈府歇下了，姜泠想着今日抽空再让王太医过来瞧瞧穆衍的腿，千万别落下什么暗疾才好。
姜泠敲了敲门，不久后便听到里面传出动静，穆衍打开了门。
“怎么样了？”姜泠见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连忙问道。
穆衍笑了笑，说道：“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多谢殿下关心。”
“毒……解了吗？”姜泠小心翼翼的问道，哪怕穆衍没有告诉她箭上带毒，但她依旧能够猜出来一些，只是不知道那箭上的毒是否严重。
穆衍微微一怔，垂眸应道：“解了，公主不必担忧。”
“解了就好，等待会儿王太医来了，叫他再瞧瞧你的腿，”姜泠笑了笑，“此事我没有告诉二哥，也不打算告诉父皇，所以就委屈你了。”
穆衍是因为她才受伤中毒，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也绝不会忘记。
“这是一个好机会，”穆衍垂眸，眼底划过一抹异样，“我是说，大将军府私藏□□，或许怀有不臣之心，殿下应该秉公告诉皇上。”
姜泠低下头，小脸上带着一丝忧虑，轻声道：“可若是如此，依着父皇的性子，你定然会受罚……”
她当然知道孰轻孰重，但只要将陈府购买男童，豢养义子的事情上报给父皇，他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未必不会发现陈府暗地里的野心。
只是速度会慢一些罢了。
“皇上贤明大度，不会的，”穆衍笑了笑，脸色苍白的安抚道，“即便是受罚，卑职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倘若因此公主对皇上撒谎，反而会让卑职心中不安。”
他们的一举一动能瞒得过皇上吗？穆衍眼睑低垂，纵然是没有人知晓他们到底去了哪儿，他身上所中之毒王太医必然不会帮忙隐瞒，到时候引得皇上震怒，后果怕是更为严重。
稍一思忖，他说道：“昨日我和公主是出去玩，路过了将军府，发现府丁在追寻盗贼，不想在人群中反受波及，又恰逢大雨，只能暂避于巷子里，所以才耽搁了。”
姜泠眨了眨眼，小声道：“可是当时没有旁人……”
“你我就是旁人，”穆衍抿抿唇，轻声道，“公主这样说就是了，绝不能叫别人知晓你我去过将军府。”
姜泠堂堂一个公主为何要去将军府？还是偷偷潜入，见不得光，无论找一个什么借口，都无法把姜泠与将军府撇得一干二净，这世上除了他，怕是没有人会知道姜泠的秘密。
他也绝不会让别人知晓。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去吗？”姜泠眼睑颤了颤，瞬间明了穆衍的心思，他是在保护她。
穆衍顿了顿，望着她精致明媚的眉眼，笑了笑：“无论怎样，我都相信公主。”
姜泠心中划过一抹暖流，抬眸看到他唇畔的笑意，眉眼间也染了笑，高兴道：“穆衍最近爱笑了许多呢，真好，你长得好看，就该多笑一笑。”
多笑一笑么？穆衍眼睑低垂，想了想，认真的将这句话放在心头。
刚用过午膳，姜泠正陪着阿宝念书，春夏阁便迎来了新的客人。
姜堰跟在姜照身后，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偷偷的朝着姜泠使眼色。
他没想到父皇会亲自到沈府一趟，毕竟报上去的姜泠请太医只是虚惊一场，并没有染上风寒，姜堰都有些想不通，父皇怎么如此娇惯在意阿泠了？
姜照把姜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见她果真没有大碍，才稍稍放心，说道：“没事就好，不要再出去乱跑了。”
姜泠乖巧的点头认错，不及她将实话讲出来，姜照便起身扫视着周围的面容，声音有些发冷：“你那个叫穆衍的暗卫呢？朕有话要问他。”
穆衍此时正在房里休息，姜泠想要待他去，却被姜照拦下了脚步，指了一个小太监带他过去。
姜泠心底咯噔一下，隐约有几分担忧，看来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怎么了，阿泠？”姜堰看过来，姜泠掩饰住心底的不安，摇头暂且否认，可在她第五次低下头想要翻书，却发现早已忘掉看过什么的时候，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得去看看父皇，万一他执意要欺负穆衍怎么办。
等她走到门外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一声摔碎瓷器的声音，姜泠心底一惊，脚步越发的快了。
糟了，父皇这次气得厉害。
“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姜照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姜泠听得一清二楚，心情也越发的复杂，父皇这是在怀疑什么？
还是说，穆衍说了什么话，才让他误会了？
“别以为你不说朕就查不到，秦朗武功再厉害，事情做得再好，朕也不只靠他一个人！”
“父皇，”姜泠连忙推开门走进去，见穆衍跪在地上，低着头，心底越发担忧，走过去扯了扯姜照的袖子，仰头望着他，“父皇是在怀疑穆衍吗？他几次三番救了儿臣的性命，难道父皇还不能信任他？”
姜照眉头紧蹙，脸上仍然带着怒意，努力平息下来，说道：“朕又该如何信任他？阿泠，此事你不懂，不要插手，朕是为了你好。”
从穆衍被姜泠救出暗卫营后，他便让玄卯一直暗中查探他的身世，纵然是其间得不到任何线索也没有放弃，可后来秦朗却试图为他讨公道。
秦朗是什么样的人？执掌暗卫营多年，称得上是冷酷无情，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徒弟竟将陈家拉下水，这根本不像是他的作风。
当然他也只是怀疑罢了，没有任何证据，但姜泠对他越是重视，姜照心里便越是不安。
他这一生称不上良善，甚至做过许多错事，秦朗为何要百般遮掩穆衍的身世？除非是穆衍的身份不能让他知晓。
姜泠接连两次遇险，纵然都有穆衍相护，他却不得不考虑更多。
陷阱？亦或是诱饵？
姜泠抿抿唇，望着姜照说道：“父皇，穆衍他谁都不是，只是儿臣的侍卫，这次偷偷出府也是儿臣要他这样做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父皇连秦教头都不肯相信，连儿臣的侍卫都要怀疑，以后是不是也不会相信儿臣了？”她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丝毫惊慌，纵然她知晓这样的话会让父皇生气。
但她依旧要说。
姜照脸色瞬间铁青，姜泠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垂眸小声说道：“儿臣知晓父皇是为了儿臣着想，但这件事实属无妄之灾，全然是因陈府而起，跟穆衍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你——”姜照气得头疼，他何尝不知穆衍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想找机会问出他的身世罢了，秦朗那个老狐狸死活不肯说，穆衍又得阿泠看重，他若是不把穆衍的来历查清楚，日后怎能放心？
他不允许这样一个隐患存在于昭阳宫。
“罢了，你起来吧，”姜照颓然的叹了口气，“地上凉。”
现在便已如此袒护，日后想查怕也是难了。
姜泠自己站起来，转身把穆衍也揪了起来。
“父皇说了，地上凉，叫你起来。”
姜照：“……”

第49章
在姜照杀人一样的目光下，穆衍硬着头皮没敢站起来。
姜泠还有些不高兴，看了一眼姜照，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穆衍，说道：“你的腿因为救我染了寒气，不能一直跪着，你放心吧，父皇才不会怪你呢，是吧，父皇？”
“是啊，既然阿泠让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吧。”姜照阴森森的说道。
穆衍心底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皇上莫不是记恨上他了？公主这样袒护他，皇上碍于颜面和父女亲情，总不好因为一个他生了嫌隙。
等日后……穆衍顿时头大了起来，身子僵在原地。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姜照顺势坐下来，瞥见搭在床畔的暗红色外袍，以及上面缀着的针线，脸色古怪。
一个大男人，穿针引线？连阿泠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姜泠把准备好的说辞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待姜照听到“弓/弩”二字，正在喝茶的手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阴霾。
即便听王太医的传话早有猜测，在得到更为精准的信息时，他的心中依旧生出了腾腾怒火。
好一个将军府，怪不得绿池苑失火，多次阻拦兵马司的人前去勘察现场，原来是府中另有蹊跷。
私藏弓/弩已是大罪，若这批弓/弩是源自军中，那更是罪无可恕，可在如今的情形之下，他能够处置陈家吗？
陈家林家对峙多年，在军中威望颇高，他若是对陈家下手，能否平息军中的事端尚且不算，难道林家不会趁机扩张势力，滋生不该有的野心？姜照不敢冒险。
他端着茶盏深思，久久没有开口，姜泠想了想，又趁势添了一把火，说道：“父皇，其实还有一件事儿臣没有告诉您。”
既然父皇尚且心有顾虑，姜泠也不敢耽搁，若是姜照的怒火待会儿就平息了去，往后再提那件事，也不会让他更生气，不如现在将两件事一块说了，彻底给陈家扣上一顶大帽子。
“你说。”姜照把茶盏放在桌子上，脸色已渐渐恢复如初。
姜泠说道：“父皇可知道儿臣为何要办书院？是上回出宫的时候，见到一个乞儿交不起束脩，在外头偷听被毒打了一顿，险些丢了一条命。”
这件事她之前就说过，姜照点头应了，疑惑道：“怎么？”
“儿臣将他救了回来，后来让二表哥接到了沈府念书，前几日他去了昭阳宫一趟，儿臣想着给他吃些稀罕玩意儿，便把江南的酒酿圆子呈了上来，谁知这才发现了他的身世，”姜泠顿了顿，说道，“他是被歹人劫掠，直接贩卖给京城的大户人家，因为途中逃了，所以才流落成了乞丐。”
姜照眉头皱的更深了，这种小事阿泠只要交给兵马司就好了，为何要跟他提起？
“儿臣想着帮他找到父母，就让穆衍去追查此事，谁知在青鱼街找到了当初的人贩，他们仍旧在做这种事，”姜泠深吸一口气，绷着小脸沉声道，“而且最大的主顾就是将军府，陈大将军将这些男童收为义子，这些年不知已养了多少。”
饶是姜照定力再深，这时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贩卖人口只是触犯了大周律法，但私自豢养兵士，再加上私藏弓/弩，已经是朝中大忌，这两桩罪孽加起来，足以把陈家抄家灭族！
他们竟如次大胆，枉费先皇竟一直相信厚待他们。
姜照脑袋中响起嗡鸣，隐隐作痛，一时竟有些使不上气力，他扶稳了桌子，脸色一片铁青。
“阿泠此话当真？”他仍旧有些不敢相信，在所谓的太平盛世之下，竟有如此野心狂悖之徒。
姜泠转身不看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小声道：“父皇果真不信儿臣了，此事事关重大，我又怎么会对父皇撒谎？要不是偶然发现这件事，儿臣也绝不敢相信。”
“此事的确事关重大，”姜照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回到穆衍身上，沉吟半晌，说道，“这么说，你溜出去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调查此事？”
“将军府也不是在追查什么贼，误伤了你们，而是的确是对你们动手？”
两件原本毫无关系的事完美的串联到一起，却全都猜中了事实，姜泠不禁有些惊愕……这样也行？
姜照却已经深信不疑了，甚至微微有些感动，他以前觉得阿泠是个被宠成兔子的公主，无论怎么都不会发脾气，没想到她根本不是兔子，而是一只长有利爪的小老虎，为了大周不惜以身涉险。
阿泠果真是他和之惜的好女儿。
“等等，”姜照忽而又皱起了眉头，看向穆衍的眸中带着一丝冷意，“那这么说，将军府绿池苑的那把火是你放的？”
穆衍悚然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的摇了摇头，道：“公主只说了查探。”
“不是？哼！”姜照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淡淡道，“朕知道你跟陈家有仇，一双腿险些废了，但你更要清楚，让公主跟着你犯险是什么后果！”
“穆衍跟陈家有仇？儿臣怎么不知道？”姜泠抿抿唇，忽而看向穆衍，“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穆衍垂眸不语，他这双腿在兵部受伤，暗中实则是陈家操控，他们根本不愿看到暗卫营的人进入军中。这件事隐秘，他并不敢对公主提起，更担心她会卷入其中，被陈家视为眼中钉。
说来说去，他到底还是太弱小了，连站在她身边的底气都没有，以一人之力，又怎能好好的护着她？
见穆衍把这事瞒着阿泠，姜照的目光不由得更冷了，但他却未曾开口，让阿泠对他产生嫌隙也好，过分依仗某个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姜照目光幽暗，沉声道：“这两件事朕会派人好好查证，阿泠你就不必插手了。”
“是，父皇。”姜泠心不在焉的应下，依旧有些想不明白，穆衍长期处在暗卫营，为何会跟将军府有仇？
“阿泠，昨日将军府可有人看清你的模样？”姜照突然皱着眉头问道，眼底弥漫着浓浓的担忧。
若是将军府知道了姜泠的身份，他就只能尽快下手了，否则必将后患无穷，这到底是一件麻烦事。
姜泠恍惚回过神，摇摇头道：“没有，儿臣戴了银面，但是穆衍他……父皇，他们不会对穆衍下毒手吧？”
望着姜泠满是担忧的小眼神，姜照隐隐觉得后槽牙有些疼，他憋着气，狠狠的瞪了穆衍一眼，起身道：“过几日便回宫，好好在沈府呆着，不要再出门了。”
说罢姜照便出了门，刚走出去便听到里面的姜泠说道：“他们一定看清了你的模样，你千万小心些。”
“不碍事的，卑职不常露面，除了陈高恪，府中少有人识得。”
“可是你生得好看，见一眼就记住了，以后肯定会被他们认出来。”
“那卑职戴上银面。”
“……”
姜照捏了捏眉心，隐隐有些头疼，阿泠年纪还小，不知道分寸和驭人之术，对下人委实也太照顾了些。
这样的性子早晚会吃亏的，姜照叹了口气，快步离开，迎面却撞上了姜堰。
“父皇，阿泠她很少出宫，只是有些贪玩，您不要太责怪她。”姜堰见他脸色不太好，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不是让阿泠好好认个错吗？怎么认了错反而更严重了。
姜照淡淡的瞥他一眼，说道：“朕知道，阿泠还要在沈府住几日，你呢？”
“父皇……”姜堰眼底划过一抹苦涩，低下头，轻声道，“儿臣想留几日，阿泠贪玩，红菱他们拦不住她，沈府也拘不住她，儿臣怕她出去胡闹。”
姜照哂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一丝讥讽：“你能拘住她？”
这样的目光刺得姜堰浑身生疼，但他却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即便是被原谅，也会被打上烙印，永远铭记。
“儿臣若是拘不住她，遇到危险，也能陪在她身边，多一个人保护她，”姜堰低声说道，“儿臣想做一个好哥哥。”
姜照目光沉沉，回想起往事，心情越发的复杂。
“希望如此，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事情。”姜照说罢便抬脚离去，姜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说道，“儿臣不会忘。”
再也没有人，会像母后那样疼爱他，除了阿泠。
姜堰就此住下，为免被将军府的人察觉，姜泠没敢再出门，但见穆衍还穿着那身暗红色外袍，索性直接请了街上有名的裁缝和绣娘过来，给每个下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
穆衍则是单独做了三件，一身是她挑好的月白，另外两身则还是他常穿的暗红色。
“阿泠，为什么我只有一身，他有三件？”姜堰心里发酸，看向穆衍的眼神越发不满。
姜泠想了想：“三件是不是少了些，二哥你春季的常服都有八套。”
“那就再加一身宝石蓝，亮亮的颜色肯定很好看，二哥你要不要再加一身宝石蓝？”
“要！再加三身！”

第50章
将军府的事情全部移交给暗卫营之后，姜泠便彻底闲了下来。
父皇出宫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连带着把将军府的事情也暂且压了下来，好像根本不知道一样，他到底打算怎么做姜泠也没有去问，这种大事有父皇在，姜泠很放心。
只是听说外头热闹了好一阵子，将军府嚷嚷着追查贼人，接连搜捕了两条街，才被兵马司的人阻拦，也不知其中是否有父皇的意思。
五城兵马司守卫京城治安，指挥使魏成泽又是父皇信重之人，从小感情就不一般，父皇若是想要把兵马司抬起来跟陈家对垒，希望并不是很大。
兵马司的称呼听着厉害，其实兵力很弱，远远比不上大周的军队，配备的军械也都差了些，在整个京城，唯有守卫皇城的禁军可以和军队一较高下。
其中涉及的事情很复杂，禁军掌管在父皇手中，具体兵力和结构连她都不太清楚，想来不会差得太远，姜泠稍稍安心，满脑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穆衍的伤势上。
也不知是不是伤口染了毒的原因，即便是服用了解药，穆衍的伤势也恢复的很慢，比起他之前的速度简直天差地别，姜泠焦心许久，待伤势好转的差不多了，才准许他当值。
为了避免一切被发生的可能性，银面是不能用了，姜泠让宫里重新送来了两张铁面，一同送来的还有之前让司礼监做的衣服。
这次的样式改了好多，窄袖细腰，手腕处还带了皮革制成的护手，姜泠看着不错便催着他试试，已经连续换了两身衣服的穆衍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应下。
旁观的姜堰酸水止不住的往外冒，等看到穆衍换了新衣出来，酸水都快把整个人淹没了，私人定制的衣服果然比他这批量的要好看！
“不错，”姜泠笑得眉眼弯弯，好像眼底都在发光，上下打量着穆衍，满意道，“这才像样嘛，比原来那件可威风多了，回去好好赏他们。”
姜堰忍不住道：“阿泠，他只是一个暗卫，穿得怎么能比御前侍卫还要威风，不妥，不妥！”
“二哥这话说得不对，御前侍卫有那么多，可我只有一个穆衍啊，”姜泠歪歪头，看向了姜堰，“这可不是官服，是我特意吩咐司礼监做的，就算是父皇也没办法责怪。”
姜堰一张脸黑得不像样，委屈道：“你还只有一个二哥呢。”
“好啦，我一定让他们给二哥做一件更威风的，”姜泠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比穆衍的还威风！”
“……”
姜堰的脸色更黑了，为什么这种话听起来像是两个小孩子在争玩具，而他是争抢失败被安抚的哪一个……他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
姜泠弯弯唇，看向姜堰的眸中带着一丝促狭，二皇兄虽近来脾气有些坏，对她没以前那么温柔了，但好像也更可爱了。
“明日是二表哥的生辰，我们都换上新衣服，图个喜庆，”姜泠弯弯唇，想了想说道，“二哥你就穿那件新做的暗紫色，肯定特意好看。”
姜堰勾了勾唇，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晕染开：“好。”
穆衍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垂眸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他不清楚姜堰在前世的这个年岁会是如何，但至少现在，还没有从他的身上看到任何想要争抢皇位的念头。
前世他与陈高恪关系亲近，几乎以兄弟想成，更有康王在背后默默支持，才让他有机会登上皇位，而只从现在看来，他与陈高恪的关系已经淡了……是因为姜泠？
姜堰为人阴险淡漠，很难相信他会为了一个人改变，即便没有了陈高恪，他的身边还有康王，还有陆家，一旦滋生出野心，将来必定会与姜擎反目。
有过前世的记忆后，穆衍更不愿姜泠与姜堰继续亲近，但他们是兄妹，又从小一起长大，姜泠待他比待太子还要亲厚，一旦姜堰露出野心，最先伤害到的人不是太子和皇上，而是姜泠。
穆衍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前世的姜泠并不知道这一切，更不知道她与陈高恪的婚事中掺杂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利益。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不会难过，不会失望。
隔日便是沈清墨的生辰，沈家在西南呆了许久，如今再回到京城，以前渐渐变淡的人际又熟络了起来。
今日到沈府来的大多是京官家里的公子，与沈清墨交好，姜泠熟识的人不多，勉勉强强也只认出了一个魏知煜。
魏知煜身旁还带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眼灵动，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活脱脱的一副风流纨绔的模样。
姜泠只记得魏知煜似乎有一个年纪相近的妹妹，没听说他有兄弟，但见那少年很老实乖巧，没做太出格的事，便也没放在心上。
一行少年多是十五六岁，正是爱闹的年纪，听府里的乐师弹曲没多久便腻了，纷纷撺掇着魏知煜上来舞剑。
魏知煜脸上止不住的发红，他从小就没习武的本事，勤学苦练也不过三脚猫的功夫，每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成为众人取笑的对象。
在座的功夫不及他的也有许多，但谁让他爹是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他小时候拎着木剑吹下来的牛皮，现在全都变成了眼泪。
沈清墨无奈的摇摇头，说道：“都别闹了，魏兄也不容易，他的努力咱们看在眼中，就不必取笑他了。”
众人哄笑不已，魏知煜的脸色越发尴尬，硬着头皮道：“笑什么笑，你们可都要收敛着些，我的武艺是不算什么，但公主有一个侍卫比林老二还厉害，一定能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他下意识的看向姜泠身后，却没见着穆衍的身影，只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水眸：“魏知事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魏知煜以拳抵唇，迅速收回了视线，心里却很是纳闷，往常穆衍都跟在姜泠身后，今儿怎么没见着人呢？
有人忍不住说道：“我说魏知事啊，你就别遮掩了，你那点本事咱们大家多少年了都心知肚明，扯人家林老二的大腿不放就算了，怎么，还盯上公主殿下的侍卫了？”
魏知煜：“……”
“你们少欺负我哥了，”旁边那少年收起了折扇，站起来道，“不就是舞剑么，我替他来。”
“知……你给我回来！”魏知煜脸色一变，急忙阻拦，谁知那少年的动作比他灵巧许多，魏知煜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袖。
“哥，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丢脸的。”少年郎眉开眼笑的拔出了剑，当着众人的面武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魏知煜在下面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等她一套剑法歇下，急匆匆的把她按回了座位上，恶狠狠地瞪了她两眼。
“好剑法。”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远远的传来一声称赞，姜擎脸上带着笑意走来，目光温润。
一行人急急忙忙行礼，姜泠笑着迎上去，问道：“大哥你怎么有空来？我还以为你又没空呢。”
姜擎道：“清墨生辰，我怎么也要送些心意过来，顺道替父皇催催你和二弟，差不多也该到回宫的日子了。”
“阿泠也正说呢，等帮二表哥过完了生辰，我们便回去。”姜堰笑着应道。
“才没有呢……”姜泠话说到一半，被姜堰一眼瞪了回去。
他们在外头也有些时日了，公主和皇子长期住在外祖家，也委实太不像样了，要不是父皇疼阿泠，早就把她们强硬的带回去了。
姜擎微微颔首，笑着扫过宾客，最后的目光落在舞剑的少年身上：“这位小兄弟，你是哪一家的？”
“我……”少年刚想说些什么，便被魏知煜捂住了嘴，一把拉到身后，赔笑道：“太子殿下见笑了，他只是我一个远方表亲，练得可都是假把式，不当用。”
姜擎稍稍一怔，唇畔的笑意越发深了，转身道：“各位不必拘谨，我只是来看一眼，你们继续。”
身后的侍卫把礼物送了进来，沈清墨连忙谢恩，姜擎的眼底划过一抹无奈，他只是想过来凑个热闹罢了，谁知他一来反而不热闹了。
“怎么不见青禾表妹，她的身子还没好吗？”姜擎顿了顿，说道，“刚好我带了太医过来，让他给青禾瞧瞧，省得叫府里的大夫耽搁了病情。”
沈清墨一怔，连忙说道：“太子殿下不用担心，姐姐她正在调养身子，病情已有好转，只是不喜欢凑热闹，所以才没过来，太医就不必了。”
“那正好，你们继续玩，我去看看她。”姜擎笑道。
“殿下！”沈清墨心底有些慌乱，连忙站起来道，“姐姐她正在养病，不喜欢旁人打扰……”
此话刚说罢，四周便陡然安静下来，姜泠心底咯噔一下，连忙上前道：“二表哥，大哥也是担忧表姐的身子，只是去看一眼，不会打扰表姐养病的。”
且不说沈家与皇室结过姻亲，姜擎是青禾表姐的表兄，无论如何都谈不上旁人两个字，况且姜擎又是太子，二表哥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莽撞了。
舅舅与大表兄不愿与皇室过分亲近便也罢了，若是连沈清墨和沈青禾姐弟都要和他们远远的保持距离，这份姻亲也实在是太可笑了。
姜泠忍不住想到，若是母后尚在，这一切或许不会如此。
姜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声道：“青禾从上回除夕夜宴便开始病了，上元节没见着便也罢了，上回我到沈府来，她还在病着，无论如何我都是他的表兄，该当去看一看。”
“可……”沈清墨的脸上有些为难，姜擎淡淡的瞥过，转身迈出了前厅，沈清墨连忙追了上去，姜泠心中担忧，也跟着追了上去。
姜堰走到半途，脚步一顿，看向众人道：“各位先请便，二表哥他去去就来，只是些小事罢了，不会耽搁的。”
“二殿下放心，我们就在这儿等着。”魏知煜应道。
姜堰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大皇兄与青禾表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这次怕是见不到她不会罢休了。
不远处便是沈青禾的八巧院，外面有两个婆子守着，姜擎和姜泠也被挡在了外头。
“表哥，你不能进去，姐姐她在养病，谁都不见！”沈清墨脸上满是焦急，挡在门前不肯让路。
姜擎脸色冰寒，深吸一口气道：“让开！”
“我不！”沈清墨挡在了前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带着几分哀色，“表哥……”
“我今天非见到她不可！”姜擎抬手把沈清墨拦到了一旁，他自幼习武，力气不同寻常，沈清墨根本敌不过他，守着的两个婆子立刻伸手去拦，却被玄罗拦提到了一旁。
姜擎一脚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姜泠也急忙跟了上去，抓住沈清墨道：“二表哥，我不知道你们在瞒着什么，但你要相信大哥，无论如何他只是担心表姐的安危而已。”
“姐姐……姐姐不会想见他的……”沈清墨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姜泠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抬脚跟了上去。
姜泠眼底划过一抹茫然，青禾表姐跟大皇兄不是青梅竹马吗？她怎么会不愿意见到他？
“出去！滚出去！”
还没等她走进房间，里面便传出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伴随着瓷器摔碎的声音，显得十分嘈杂。
姜泠快步走进去，瞧见地上一片狼藉，大皇兄与一个神色憔悴的女子对峙，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头发散乱，手里还握着剪刀。
“青禾……你，你怎么了？”姜擎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甚至都不敢承认，这就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
“我让你出去！滚！你滚啊！”沈青禾眼底满是恨意，见他不动，毫不犹豫的用剪刀对准了自己，声音冰寒，“出去！”
姜擎心底一慌，连忙道：“青禾你别冲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好不好？表哥一定帮你……”
沈青禾握着剪刀更近一步，脖颈处擦出一条血痕，姜擎再不敢耽搁，望着她道：“好，好，我走，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姜擎转身离去，姜泠望着憔悴的沈青禾，心底满是担忧，轻声道：“表姐，放下剪刀好不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一定能解决。”
“你也出去。”沈青禾的脸上满是冷淡，美眸中虽无恨意，却也满是讥讽，握着剪刀的手迟迟不肯撒开。
姜泠无奈，只能离开了房间。
沈清墨眼睑低垂，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和难过，轻声道：“太子殿下都看到了。”
“青禾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西南才几年的功夫，为何会变成这样？”姜擎捏紧了拳头，皱眉道，“你们为何都不肯告诉我？”
沈清墨自嘲的笑了笑，沈家如今虽不是权势滔天，但在朝中也非常惹眼，即便如此，仍然有人不满足的想更进一步。
可沈家已不能再进了啊，现在这些还不够吗？沈清墨摇摇头，这些话说出来，也只是徒添笑料罢了，于姜擎而言，他永远不会明白沈家的顾忌和野心。
“太子殿下请回吧，姐姐只是累了，让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好。”沈清墨轻声笑了笑，“对姐姐而言，您离她越远越好。”
“我知道舅舅一直不喜欢青禾，但我早说过，”姜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认真道，“如果她在沈家过得不好，我可以娶她做太子妃。”
“青禾自幼跟我一起长大，我不会让她受苦的，更不会看着她这样不管，清墨告诉我，你姐姐她到底怎么了？”
“不必问了，我不会说的，太子殿下请问吧。”沈清墨摇摇头，再也不肯多说，姜擎无奈，只能道：“我会向父皇禀明。”
沈清墨垂眸，低声道：“没用的。”
姐姐为此失去的东西，别说是一个太子妃，纵然是一个皇位都无法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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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生辰宴不欢而散，望着重新被婆子守起来的八巧院，姜泠有些难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舅舅一家与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她格外想念窝在外祖父怀里撒娇的时候。
“阿泠，我们回宫吧。”姜堰走过来，轻声说道。
姜泠眼睑低垂，小脸上挂着一抹伤感。她明白二皇兄的意思，青禾表姐已对大皇兄生出了敌意，沈家还有事瞒着她们，曾经以为的亲情渐渐变淡，她们在这里赖着不走，反而会丢了皇家的颜面。
父皇一个人已经很苦了，她们不能再让父皇伤心。
“好，明日便收拾东西，父皇肯定想我们了，”姜泠朝他笑了笑，弯弯唇，“不过二哥你好久没去上书房，李夫子该着急了。”
“他忙着呢，是今年春闱的主考之一，没空管我。”姜堰跟着轻笑，落在姜泠身上的目光藏着一抹温柔。
阿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很难过，却还会反过来安慰他。
“他是主考啊……”姜泠怔了怔，想起今年春闱的舞弊案，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一句。
“是他，父皇很看重李鸿薪，对了，书院的教材我已经编好了，回头拿给你看看，”姜堰笑了笑，说道，“你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
“嗯，二哥也早些休息。”
夜色渐渐深了，姜泠站在窗前，一个人望着夜空发呆。
她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也是在沈府的春夏阁，母后陪着她数过天上的星星，当时怎么数都数不清。
可惜今晚雾浓星稀，唯有寥寥的几颗缀在天上，她一下子就数完了。
穆衍回来的悄无声息，但当他看到姜泠一个人站在窗前，小脸上满是难过，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他很少看到这样的姜泠，她总是好脾气的在笑，哪怕是在前世临终前，都没有对他抱怨过一句，只是嚷嚷着要出去晒太阳。
这样子的姜泠叫他心疼。
“公主。”穆衍从夜色中走出来，站到了窗前。
姜泠眉眼弯弯道：“你回来啦。”
穆衍点点头，轻声道：“夜里凉，关上窗吧。”
“不要，我想看看外面，”姜泠双手按住窗子，抿抿唇，问道，“你去哪了，外面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我想找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穆衍心尖颤了颤，听着她声音中的委屈，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轻声道：“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就是……”姜泠低下头，小声说道，“你不用说对不起的，今天是你休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去……”穆衍刚要开口，姜泠便打断了他，说道：“你不用跟我说的，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父皇一直好奇的穆衍的身世，还有他跟将军府结下的仇怨，姜泠都没有问，就像穆衍从来都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去将军府，为什么会把他救回来一样。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相信穆衍，也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穆衍都做到了，他值得这份信任。
“对于公主，我没有秘密，”穆衍顿了顿，“但也许我的一切，公主都不会感兴趣。”
姜泠弯弯唇，仰头望着他说道：“才没有呢，穆衍的一切我都很感兴趣。”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水眸完成了月牙，里面亮亮的都是光，让人忍不住跟着温柔起来，穆衍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轻声道：“公主想知道什么？”
“都可以吗？”姜泠眼底的光更亮了。
穆衍：“嗯。”
“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跟将军府有仇，是他们伤害了你吗？”姜泠歪着头问道。
穆衍一怔，本以为她会问自己的身世，毕竟那也是皇上一直在查的事情，谁知她竟问起了这个……是陈高恪对她的影响太深了吗？
也许只有将陈家连根拔起，才能解决她的心结。
“是在暗卫营的时候……”穆衍稍一顿，脑海中晃过一个想法，继续道，“每年暗卫营中排位前三的暗奴，都有机会去兵部，通过挑战直接进入军营，掌管一支人马。”
“但兵部里的挑战并不纯粹，其中有许多人阻挠，”穆衍想起曾经在兵部受过的苦头，眼底掠过一抹幽暗，“卑职没有通过，反而伤了腿，几乎已成了废人，如果不是秦叔及时赶到，后果难以预料。”
“兵部的靠山或许是陈大将军，也或许不止是他，这才算是结下了仇怨。”
“原来你的腿是这样上受伤的……”姜泠小心翼翼的低头看了看，轻声问道，“现在应该完全康复了吧？”
穆衍唇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细长的眉眼间满是柔和：“嗯。”
“你放心，”姜泠安抚道，“父皇肯定不会放过陈家的，他们的狼子野心，父皇已经全都知晓，到时候你就大仇得报了。”
怪不得当初她问起穆衍这双腿是怎么受伤的，他却全然不答，原来竟是将军府的授意。倘若当时他说了，以父皇对陈家的宠信，怕也只会引得他震怒，反而处罚身受重伤的穆衍。
穆衍真是吃了太多苦，一句也不肯跟她说。
“你受委屈了，”姜泠再看向他的眼中便带了些心疼，小脸上满是认真，信誓旦旦的保证道：“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姜泠可是大周的公主，父皇唯一的女儿，有我在，我会为你做主的。”
穆衍笑了笑：“好，穆衍记住了。”

第51章
养心殿，烛台高悬。
姜照在处理魏成泽送上来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年的数字与男童的去向，其中将军府占了将近一半。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捏着朱笔的手微微颤抖着，迟迟未曾落笔。
这时，赵武走进来道：“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他？”姜照一顿，眉头蹙了蹙，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说道，“叫他进来吧。”
今天姜擎去了沈府，想来不久阿泠便能回来了，姜照神色松缓许多，抬眸看向进来的人影，却见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姜照眉头紧蹙，脸上有些不高兴，姜擎自幼便被立为太子，被教导一言一行都要注意仪态，如今二话不说先跪在地上，简直毫无储君风范。
“求父皇为儿臣做主，”姜擎低着头，声音中却满是坚定，他知道父皇不喜他如此，但如今却已是全然顾不得了，“儿臣想要迎娶青禾。”
“你再说一遍。”姜照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声音冷淡至极。
姜擎却毫不畏惧，抬眸与他对视，认真道：“儿臣想要迎娶沈博文之女，沈青禾。”
“为何？”姜照淡淡的看着他。
姜擎一怔，随即说道：“从年前青禾表妹回京至今，一直被关在院子里，对外声称养病，然而儿臣今日闯入八巧院，才知道青禾她不是病了，而是活生生的被关疯了。”
他不敢想象曾经乖巧懂事的表妹，竟然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更不清楚她为何会那般憎恶他，他想要化解这一切，想要帮她。
“舅舅从小时候就不喜欢青禾，多有偏待，儿臣曾经说过，若是她在沈府过得不好，儿臣会以正妃的身份迎娶她，护她一世安稳。”姜擎低声说道。
姜照脸上带着几分冷意，淡淡道：“那是太子妃，是你以后的皇后，要慎之又慎，你现在给她的，只是怜悯。”
姜擎抿抿唇，他何尝不知道如此，但青禾在沈家的日子不好过，他只是想帮帮她，比起太子妃这个位置，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儿臣说过的话，不想改变。”姜擎低声道。
姜照从书案后起身，走过来问道：“青禾变成如此，你可知其中缘由？”
姜擎摇摇头：“舅舅不肯说。”
“那你可想过即便是娶了她，又能帮到她什么？”姜照问道。
姜擎一愣。
“太子妃的位置的确很诱人，但并非每个女子都想要，你的太子妃应该是你喜欢的女子，而不是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姜照将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惆怅，“不然你以后会很苦。”
“父皇我……”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君子重诺，这没错，”姜照淡淡道，“但人家未必想要呢？”
沈家在未来几十年内，都撑不起第二个皇后，盛极必衰，高处必寒，能够同大周屹立几百年不曾衰落，是多少世家想做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你若真心实意，明日朕去一趟沈府也无妨，”姜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便把阿泠接回来。”
姜擎仍有些不甘，却知父皇的决定根本无法改变，只能应了下来。
第二日，早朝过后，姜照便带着姜擎出发了，二人并未隐藏身份，用的是最高等级的仪仗，浩浩荡荡铺满了半条街。
姜泠听到这消息，立刻让红菱赶紧收拾了东西，叫着姜堰一起去迎接父皇。
两人赶到的时候，姜照已经被沈博文迎进了府中，姜擎也跟在一侧，他的眼底发青，神色憔悴，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姜泠有些担忧的望了他们父子二人一眼，都说当皇上百般自在，什么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她却一点儿都没见着。
父皇后宫空荡，每日在养心殿批奏折到三更半夜，早上天还没亮便要准备上朝，上书房还有休沐的日子，他却没固定的休息时间，否则也不会陪她的时间那么少。
看来日后还是要赵武多盯着些，免得他太过劳累，早早伤了身子。
“不知皇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沈博文的目光落在姜擎身上，稍稍一顿，随即便移开。
想起昨日的事，他的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姜照漫不经心的吹动茶盏中的浮叶，瞥了一眼远处的姜泠，道：“来接阿泠，顺便商量一下太子的婚事。”
这样一个大转折，让沈博文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皱起眉头，抬手挥散了下人。
“微臣以为不妥，”沈博文直接说道，“小女青禾早有心上人。”
姜擎一怔，想起昨日见到的沈青禾，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紧了紧拳说道：“不可能，若只是如此，舅舅为何让人将她关在院中，几近疯魔？我知道舅舅向来不喜欢青禾……”
“大哥！”姜泠打断他，问道，“大哥是真心喜欢青禾表姐吗？”
姜擎呼吸一滞，沉默着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对青禾是否有意，但从小的情分根本容不得见她如此狼狈。
沈博文的神色冷淡了几分，说道：“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到如今也不瞒皇上了，小女青禾心有所属，已非完璧之身，配不上太子殿下，之前的玩笑话也全都作罢，不必放在心上。”
“至于小女为何会被关在院中，是微臣的家事，微臣一定早日处理好，不敢让皇上与殿下烦扰。”
此话说罢，前厅彻底陷入了死寂，沈家是百年书香门第，在仕林中声望颇高，沈博文就这样直接把女儿的事抖落出来了？
即便听众都是皇室和沈府的人，这样的言语直率坦诚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青禾她亦是朕的侄女，沈爱卿可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姜照瞥见姜擎神色失常，主动开口问道。
沈博文毫不犹豫的应下：“是，她做出丑事让祖宗蒙羞，微臣也断然不允许她嫁给一个穷酸书生，礼义廉耻皆无，惹世人嗤笑。”
这样干脆、毫不犹豫的语气，怕是早已想过千万遍，姜泠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难道在舅舅眼里，表姐的幸福比礼义廉耻、地位身份都要重要吗？”
“是，”沈博文应得干脆，淡淡道，“沈家养育她多年，不求她回报，只望她能够谨遵家训，不悖妇德，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要什么幸福。”
姜擎脸上带着愤怒：“舅舅，青禾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忍心……”
“皇上也要劝微臣？”沈博文抬眸望向他，重复道，“这是臣的家事。”
姜照眼底划过一抹无奈，沈博文一遍遍的强调家事，无非就是不想让自己插手罢了，这是当初他与之惜的约定。
沈家的事他的确无法插手，沈博文的态度这般强硬，怕是谁来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姜照顿了顿，说道：“既是家事，朕自然不会插手，但有句话却不得不说，耄耋之躯，尤为人之骨肉。”
沈博文一怔，眉头微蹙，说道：“不遵孝悌，枉为人女。”
这是连最后的一丝情面都不给了，父皇让他设身处地的为女儿着想，他却满脑子的孝悌礼义，连女儿都不想要了。
“舅舅，您活得这样辛苦，外祖父肯定不会喜欢你，”姜泠望着他，“青禾表姐她虽做了错事，可到底你的骨肉，你真的忍心关她一辈子吗？”
沈博文目光淡淡的掠过姜泠，没有说话。
姜照搁下茶盏，起身道：“阿泠，咱们该回去了。”
“父皇……”姜擎眉宇间一片焦灼，如果此时回去，那青禾表妹就更没有希望了。
姜泠朝他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大哥，我们回去吧，青禾表姐只是被关着，不会有事的，舅舅再无情也不会残害骨肉。”
见他不动，姜泠扯了扯姜擎的衣服，小声道：“如今也只有一个人能救青禾表姐了。”
“谁？”姜擎立刻问道。
姜泠：“舅舅他爹，咱们外祖父。”
姜擎眼前一亮，外祖父从前最疼的就是儿孙，定然不会放着青禾不管，他点点头，大步走了出来：“我立刻回去给外祖父写信。”
“你怎么想起了外祖父？”姜堰凑过来，小声道，“外祖父很凶的，对名声看得也很重。”
姜泠惆怅的叹了口气：“可是儿子不听话，只能找他爹来啊，而且咱们舅舅是软硬不吃，外祖父不一样，多磨上几回，他就心软了。”
“阿泠说得没错，”姜照唇畔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低声道，“儿子不听话，是该找他老子来管管。”
姜堰莫名有些心虚，不自然的别过了视线。
姜泠弯弯唇，眼底满是笑意：“儿臣跟父皇想得一样呢，看来儿臣越来越聪明了。”
“是啊，阿泠可要变得再聪明点儿，”姜照笑了笑，“不要像你青禾表姐一样，叫这天下的男子骗了。”
比如某些长得好看实则很可能怀有异心的侍卫。
“为何是骗了？”姜泠歪歪头。
“发乎情止乎礼……”姜照顿了顿，想到姜泠如今的年纪，要不了几年就该出嫁了，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索性改口道，“你还小，朕说是骗了，就是骗了。”
姜泠：“……儿臣不小了。”
“朕金口玉言，说你还小就是还小。”
“……”
穆衍抿抿唇，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该怎么办。
姜泠再过两年就该订亲了，即便皇上再拖延，最迟到十四岁，也该定下来了，到时候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她的婚事。
可能在皇上眼中，他就跟沈博文眼里的穷酸书生一样，跟姜泠是云泥之别，完全没有可能。
穆衍抿抿唇，心里有些难过和不安，他和公主的确是云泥之别，甚至比云泥之别还要差，他连一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都算不上。
更惨的是，公主还没喜欢上他。
以前他想的怎么才能勾得公主喜欢上他，看到沈家的惨剧之后，他觉得眼下最应该考虑的问题是，他得尽快变成一只好点的癞蛤/蟆。
他不通经义，不善医术，更不知道天文地理，唯一擅长的大概就是杀人了。
前世陈高恪击退漠北铁骑，凯旋而归，不但受封为一等骠骑大将，还让公主对他一见倾心……穆衍想了想，这种大仇若是不报，他这辈子怕是都会意难平。
穆衍摸了摸脸上的铁面，想起姜泠时常夸他生得好皮囊之类的话，脸上止不住生出热意，却又越发觉得此事可为。
“穆衍，你想什么呢？走啦。”姜泠掀开轿帘提醒他。
穆衍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迅速回过神来，在设想这一切之前，他是不是应该好好想想，如何跟公主交代？
愁。

第52章
昭阳宫。
姜泠手里捧着二皇兄送来的几本册子，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上面的内容很有条理，也很简单易懂，可见二皇兄是真上了心的。
“殿下，东宫的人传话来，说沈老大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红菱笑着说道。
她是先后的陪嫁，出自沈家，也自幼长在沈家，相比于沈博文，她对沈老大人的感情更不一般些。
“真的？”姜泠眼前一亮，笑道，“青禾表姐算是有救了，等外祖父来了，我还要出宫住几日，好好陪陪他老人家。”
小时候外祖父最疼她，比父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后来外祖父去了西南，她们的联络才渐渐少了些。
上一世外祖父似乎一直在西南边境忙活，好像是关于和南越建立友好关系的事情，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不过凭着外祖父的手段，想来问题不大。
“老大人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红菱欣慰道。
姜泠弯弯唇，眼下她手中倒也没多少事，暗卫营接手调查陈家的事之后，兵马司没过多久就把那伙贼人捉住了，但将军府的人动作很快，几乎不等刑讯逼供出他的主顾，就已经将他们灭口。
目睹替身死去的刀疤男彻底崩溃，老老实实的将这些年做过的事交代了出来，阿宝的故乡也已经有了下落，只要跟着线索去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等阿宝寻回了自己的父母，她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春闱越来越近了，姜泠不知道舞弊案会不会牵连李鸿薪，但让他小心些总没有错处，毕竟日后的书院还要仰仗他。
想了想，姜泠亲自写了一封信，没有标属姓名，让穆衍偷偷送入了李府。
舞弊案会牵连到谁姜泠不清楚，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不论能否帮到李鸿薪，也算是尽了她一份心意。
姜泠只是随意提醒了几句，没想到今年的春闱竟果然没有出岔子，到了二月末，春闱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沈清墨果真高中榜首，但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名竟然是沈清轩。
之前她听外祖父说过，沈家每代只允许一个子嗣下场科考，入仕为官，剩下的子嗣或是经商，或是做任何其他职业，都会被全力支持。
可是这一次……姜泠顿了顿，沈清轩比沈清墨年长五岁，之前他下场的成绩并不是很好，所以沈家才决定让沈清墨下场一试。
按理来说，沈清轩并不该参加这一次的春闱，但是他却参加了，不知这到底是外祖父的意思，还是舅舅的意思。
好在两兄弟的成绩都不差，也算是成就了一番美名。
红菱对此很是高兴，甚至还殷切的希望道：“若是两个少爷都成了状元就好了，老大人肯定很高兴。”
“都成了状元是不大可能，”姜泠眉眼弯弯，笑眯眯道，“不过可以期待一下，二表哥一定能考状元，至于大表哥……探花？榜眼？总之不会差太多。”
“可是大表少爷读书的时间更长一些，小表少爷他……”红菱有些担忧，沈清墨要比沈清轩小五岁，中间差了五年的光阴，想要弥补这一点可不容易。
姜泠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笑道：“肯定是二表哥啦，殿试考的内容又不是背书，而是脑袋，二表哥更聪慧一些，比较适合做官，大表哥呢，适合做学问。”
“殿下真厉害，连这些都懂。”红菱夸道。
姜泠眼底亮晶晶的，笑道：“不是我厉害呀，是二表哥厉害。”
殿试和春闱之间只差了不到一个月，等到了三月下旬，殿试的结果就出来了，姜照用朱笔圈出了三个名字，剩下的名次排列按照三等排列。
姜泠提前就知道了结果，但在红菱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仍旧忍不住高兴一场，二表哥果然不负众望，只可惜大表哥没能再一甲之列，但也不差，位在二甲头名。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笑着说道：“传胪大典估摸着就在这两日，到时候我们偷偷去太和殿观礼。”
穆衍看着姜泠那么高兴，情绪莫名的有些低落，沈清墨的确很不错，他身上没有读书人的迂腐教条，也没有骄矜自傲，对姜泠更是没得说的照顾和温柔。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小便相识，姜泠也很喜欢他这位二表哥。
如今沈清墨非但是高中状元，更是连中了三元，在大周几百年以来，也是数得上的天之骄子，再加上他们之间的表亲关系，难保皇上不会生出其他想法。
沈家在读书人中名望很高，若是皇室能够与之结亲，公主想做的事有沈家一路保驾护航，几乎势不可挡。
想到这里，穆衍更不安了，眼底带着一抹懊恼，手底下不安的扣弄着，硬生生把嵌在剑柄上的红宝石扣了下来。
然后穆衍只能更不安了，因为这把剑是姜泠送来的。
穆衍望着剑柄，仿佛抓心挠肺一样难受，再耽搁下去，他恐怕连成为一只癞蛤/蟆的机会都没有，公主就已经订亲了。
“穆衍，”姜泠隐隐察觉出几分古怪，望着他不安的手指，疑惑道，“你怎么了？”
穆衍迅速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慌乱之下，手里的红宝石滚落下来，哪怕是他另一只手迅速接住了，这一幕仍旧被姜泠瞧了个正着。
“给我瞧瞧。”姜泠笑意盈盈道。
穆衍不敢撒手，姜泠却不依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捏起了菱形的红宝石，她的小脸上越发古怪：“这不是剑柄上的吗？你居然就这样把它扣下来了？”
上面的痕迹并不像是自然脱落，倒像是受了外力，被硬生生撬了下来。
“是。”穆衍一脸木然。
姜泠想了想，出声问道：“你很缺银子吗？”
“……”穆衍低下头，硬着头皮说道：“不是，是它生得好看……”
说罢才恍惚觉得这句话很是熟悉，像是在哪听到过似的，很快他就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公主经常夸他那一句吗？
穆衍喉结滚了滚，脸上再度挂上一抹懊恼。
他可真是失败，连话都说不好。
“好啦，”姜泠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你的意思，红宝石掉了就掉了，以后有机会再补上，你可要好好练剑，争取在晋级考核里也拿一个榜首。”
在暗卫营的时候，他一直都是榜首，若不是被兵部的人暗算……穆衍抿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当初公主与皇上的约定是，如果他能够在晋级考核中拿到榜首，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继续留在昭阳宫，可他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他不想留下来，再次看着姜泠被别人抢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不想留下来，成为姜泠的拖累，永远活在她的庇护之下。
他不想再做她的侍卫、暗卫、奴才，他想能够站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让她能够以另一种身份和目光，来看待自己。
即便她从来没把他当成过奴才，可她也从未把他当成过一个可以并肩的男人。
为此，他只能离开一段时间。
她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期待和笑意，穆衍薄唇紧抿，想要离开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会失望的吧？
传胪大典当日，姜泠果真带了人一起去观礼。
太和殿这种地方，不是他们能去的，否则父皇定然会招来无数御史的谏言，但在外面凑凑热闹也很有趣。
姜泠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望着满殿年纪不一的读书人，或是头发花白，或是正值年少，倒是颇有些心酸。
不可否认的是，在某些方面，天赋的确很重要，所以连中三元的沈清墨才会被那样追捧。
“听说等会儿状元还要戴红花游街，一定很热闹。”姜泠笑着说道。
红菱想了想，问道：“殿下想出宫？奴婢先让人安排着。”
“不用了，要出宫也是偷偷出去，”姜泠弯弯唇，“今日是二表哥的好日子，我怎么能抢了他的风头。”
正说着，里面已经开始授官了。
一般状元、榜眼、探花之列，大都会赐予翰林、编撰等职位，名次越是往后，职位便差了一些，但都是进士出身，只要认真做事，就前途无量。
赵武尖细的声音传了出来，姜泠一怔，蹙眉问道：“怎么没听到二表哥的名字？”
排在最前头的竟然是榜眼和探花，接下来念到的名字也都不是沈清墨，反而是大表哥沈清轩位列其中。
难道是舅舅的意思？可二表哥明明比大表哥考得更好，更适合做官！
姜泠有些担忧，待传胪大典散了，等在太和殿门口堵住了二表哥，急忙问道：“二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舅舅他……”
沈清墨一怔，忽而摇摇头，桃花眼中满是笑意，说道：“阿泠想什么呢？父亲虽然有时候严厉一些，但不至于对我如此，是我主动向皇上要求的。”
“二表哥，这是为何？”姜泠有些想不明白，二表哥天赋异禀，是一棵好苗子，连外祖父都夸他日后必定能做出一番事业，可现在他却放弃了到手的职位？
状元出身，再加上天资卓越，不肖十年便能超越舅舅，他为何要放弃这样大好的机会？！
沈清墨桃花眼中笑意清浅，抬手扶稳了她的发簪，笑道：“当然是为了帮你啊，这样又能赚得好名声，又足够闲暇的事情，我不来谁来？”
“二表哥……”姜泠眼巴巴的望着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说道，“你不能这样，舅舅不会答应的，即便舅舅答应，外祖父也不会答应的。”
沈清墨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在朝为官，定能成为父皇最信重的大臣，不知能做多少为国为民的大事，可现在却为了她一个赌气似的想法，竟放弃了大好未来？
这怎么可以？！
姜泠心中生出一丝愧疚，早知道她就不会把二表哥拉到这趟浑水中来了。
“还真信啊，骗你的，”沈清墨笑了笑，见她瞪圆了水眸，忍不住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无奈道，“大哥为此准备了很多年，我总不能叫他空等，更何况他才是大哥，是嫡长子，我呢，做个纨绔风流的少爷又有何不可？”
姜泠抿抿唇，一双水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纵然大表哥是嫡长子，可二表哥也同样是嫡子，拥有继承家业的权力，还拥有比大表哥更高的天赋，为什么一定要为他让路？比起大表哥，她更偏爱二表哥一些。
姜泠瞳孔微缩，忽然想到了大皇兄和二皇兄身上，他们两人同样都是皇子，大皇兄只是早出生了几年，便被自幼立为太子，而二皇兄他同样聪慧，却……只能是皇子。
二皇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怨言吗？
姜泠以前也曾想过，只是没有像今日这样不安，她能够支持二表哥，日后会不会也……她不敢想。
沈清墨见她突然变了脸色，以为是自己吓到她了，连忙安抚道：“阿泠，不是的，都是我信口胡说，跟大哥没关系……”
“二表哥，”姜泠水眸中氤氲出一层雾气，心酸道，“你太委屈了。”
沈清墨有些无措，抬手掩住她的双眸，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阿泠，你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很好，没有人逼我，也没有欺负我。”
姜泠瘪瘪嘴，她只是觉得二表哥同二皇兄一样，处境都有些艰难，纵然他们内心坚定，也逃不过旁人嘴里的不平。
“我得去游街了，”沈清墨的桃花眼弯了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怎么说都是最年轻最俊美最得意的状元，你可不能在我的好日子里掉眼泪。”
姜泠“噗嗤”一声笑了，弯弯唇道：“才不会呢，你去吧，我要回宫了。”
沈清墨抬手将她小脸上的痕迹擦干净，笑了笑：“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一旁的小太监早已准备好了金花乌纱帽和大红袍，只等着他去换，状元游街是早有的礼数，越是年轻的状元越是隆重，姜泠几乎能够想到待会儿街上会有多热闹。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姜泠没出宫，转道去了上书房。
跟在身后的穆衍心里很不是滋味，沈清墨竟然为了公主放弃了大好前途，这下可好，公主往后对他一定心怀歉疚！
心机深沉！心怀叵测！居心不良！
穆衍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气得眼中喷火，却又不敢露出分毫。
而另一边，传胪大典散后，姜照便下了太和殿，赵武瞥见等在殿外的公主，小声在他身旁提醒了两句。
姜照饶有兴致的停下脚步，望了过去。
沈清墨不过十五岁，几乎是大周立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他又生得好，纵是离阿泠近些，瞧着也不觉得碍眼。
他倒的确想过这种可能，但阿泠年纪还小，说不准过三年又有一个更好的状元郎，即便不是状元郎，还有其他人，只不过沈清墨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为人如何他心中也有底。
姜照笑着摇摇头，他现在想这些做什么，日子还长，且有得挑呢。
路上赵武小声道：“皇上，咱们的状元郎和公主……”
“啧，”姜照斜他一眼，“你个老碎嘴，憋不住是吧？”
赵武讪讪道：“这不是，老奴这不是操心嘛，咱们公主瞧着倒是挺欢喜的，状元郎年纪可不小了，估摸着也快该成亲了。”
“他若娶亲自去娶亲，”姜照冷哼一声，“朕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
赵武连忙道：“是是是，皇上说的是，咱们公主是何等的人物，驸马可有得挑呢。”
姜照瞪他一眼，心底有几分不爽，有得挑是一回事儿，倘若哪个都不如这个呢？这么年轻的状元郎百年难遇，怎么能让他姜照好运的接连撞上两个？
“哼，娶亲？朕看他敢不敢……”姜照正小声嘀咕着，身后便传来了姜泠的声音，“父皇，您怎么现在才出来？”
去上书房和养心殿刚好顺路，姜泠耽搁了一阵子，没想到还能在附近见到本该早已出去的父皇。
姜照不自然的轻咳两声，说道：“没什么，在想清墨的事。”
“二表哥放弃任职的事情吗？”姜泠仰起头问道。
姜照笑了笑，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你觉得二表哥怎么样？”
姜泠想了想，说道：“二表哥很好，他很厉害，也很聪明，只是运气不太好，不过也说不定呢，以后二表哥会更好的。”
“你倒是有想法，跟运气无关，只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姜照摇摇头，眼底划过一抹寂寥，他原本并不支持姜泠偶尔一现的想法，她到底是一个姑娘家，扛不住外头的压力。
但这时沈清墨出现了，他看到了几分希望，所以才推波助澜。
他需要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抗住世家的压力，在利益漩涡中能够转圜、保全。
“父皇？”姜泠略带诧异的看过来，姜照回过神，笑道：“没什么，你不用想太多，清墨他的确很好，朕不会亏待他。”
“儿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姜泠弯弯唇，脚步越发轻快了，父皇能看到二表哥的优秀，那再好不过了。
穆衍脸色变了几变，什么叫不会亏待他？
金钱、权势沈家都不缺，能给沈清墨的只有公主了。
自从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时刻都觉得有人要从他身边抢走姜泠，任何一个说辞，随便一个眼神，对他来说都充满了威胁，更何况是姜照亲口说出来的话。
公主实在是太招人惦记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盯着她不放？
有两个惹不起的哥哥就算了，还有一个更惹不起的爹，更有不知从哪跑出来的一个表少爷……还有林家那小子，魏家那小子看公主的眼神也不对。
穆衍莫名有些委屈，默默跟在身后，绞尽了脑汁都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无论他用什么说辞，都不能改变他要离开昭阳宫的事实，都无可避免的会让姜泠感到失望，都是他说话不算话，完全辜负了姜泠的期待。
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晚间，穆衍托玄鸣替他当值，自己跑回了暗卫营。
刚到暗卫营，他便被铁面人拦了下来，要他出示腰牌。以前都是秦朗去找他，他倒是从未回来过，摸出令牌交到那人手上，隐约听到了一声满是讥讽的冷哼。
“你就是那个被公主挑走的暗奴？”铁面人哂笑一声，“运气倒是好，可惜也只是暗奴。”
暗卫营等级森严，暗奴间虽有等级之分，却无一例外，全都低于暗卫的地位。
几十年来，能在暗奴阶段就走好运被挑走的，也只有穆衍一个。
穆衍眼底满是寒意，目光交迭处激起一片火花，他夺过令牌，大步上前，进了暗卫营。
他的确只是一个暗奴，至少在暗卫营中，他还从不是一个合格的暗卫。
但早晚有一天，他会将一切都洗刷干净。
“秦叔，我想去军营，”穆衍毫不犹豫的表明了来意，“可以安排吗？”
出身暗卫营的暗卫，终其一生都已打上了烙印，除非立了大功褪去身份，否则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永远都是一个暗卫。
“改变主意了？”秦朗一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怎么，公主赶你离开？”
穆衍垂眸，低声应道：“不是，公主待我很好，只是……我必须离开。”
秦朗：“嗯？”
穆衍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想娶公主。”
“噗——”秦朗嘴里的茶全都喷了出来，手上一哆嗦，茶盏翻了个个，全都洒在了衣服上。
秦朗稳了稳心神，忍不住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之前还很正常，现在的走向……让他看不懂了。
“你刚刚是……真话？”秦朗的音调有些变了。
穆衍：“……是。”
“公主知道吗？”秦朗的声音有点飘，他不应该直接一巴掌拍上去吗？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跟他胡说八道。
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姜照知道他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甜味小公主，差点儿被一个罪臣的儿子舔了，不，拱了……会不会直接把他一起砍头泄愤。
穆衍认真的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应该……不知道。”
“应该？”秦朗捂着胸口，以往的淡定从容全都消失不见，咬牙切齿道，“你才多大，公主才多大，你给我把这个念头，掐死了，谁也不准说！”
穆衍没理他，掐死是不可能掐死的，重来一次，他不想再有遗憾了。
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姜泠订亲嫁人，再把他赶走一回，他做不到。
“我想去西北，”穆衍自顾自的说道，“西北是陈家的地盘，皇上已经准备对他动手了，是一个很好地机会。”
“漠北野心昭昭，铁骑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战无不胜，更何况当初父亲正是去西北援助才出事的，西北是最好的选择。”
秦朗缓缓咽下一口气，见他一副早有打算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真决定了？皇上已经对你的身世起疑，你离开了昭阳宫，他必定对你下手。”
“穆家已经付出了代价，不欠他分毫，”穆衍垂眸，低声道，“这件事早晚都会揭晓，我会跟公主禀明。”
“也好，”秦朗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眼神越发复杂，“若是坦诚，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没有人能预料接下来的后果。”
穆衍顿了顿，说道：“我愿意承担，但连累秦叔你……”
“我无所谓，”秦朗摇摇头，忍不住提醒道，“就是，你千万别让皇上发现你居心不良，哦不，心怀叵测……呸，你的畜.生心思。”
穆衍：“……”

第53章
昭阳宫，灯火通明。
姜泠弯弯唇，捻起梳妆台上的菱形红宝石，说道：“红菱，我记得我好像有一块很大的蓝宝石呢，在哪儿？”
红菱稍一顿，翻出了两个盒子，递给了姜泠：“殿下，您的宝石都在这里了，蓝色的许是有好几块，要挑出来吗？”
“挑出来吧，要成色好一些的，”姜泠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你看看形状有没有差不多的。”
红菱望着她手里的菱形红宝石，怔了怔，说道：“殿下可是要嵌在剑柄上？这些宝石都是皇上特意留给您的，将来打耳环或是做发簪，都会很漂亮，用在剑柄上，太浪费了。”
“我的首饰有那么多呢，不怕，”姜泠眼中划过一抹笑意，“用在剑柄上也算不上浪费，找出来吧。”
“是。”红菱比了比大小，一共从里面挑出来了三块，颜色略有不同，成色却都是极好。
姜泠望着三块浅淡不一的颜色，陷入了纠结之中，她看着每一块都很漂亮，远比红色的要更好看，搭在剑柄上，一定更好看。
要不，嵌三块？
“穆衍呢？”姜泠挑不准到底哪一个更合适，索性跑到窗子旁去叫他来看看，谁知跳下来的却是玄鸣。
姜泠望着他：“今天不是穆衍当值吗？”
玄鸣莫名从公主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嫌弃，又是委屈又是无奈道：“他让我替他当值，谁知道他跑哪快活去了。”
“快活去了？”姜泠直勾勾的盯着他。
玄鸣呼吸一滞，险些忘了公主的年纪，连忙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说道：“卑职的意思是，他出去了。”
“是吗？”姜泠一脸的不信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玄鸣立刻道。
姜泠想了想，也懒得再理他了，反正玄鸣胆子小，也不会给他闹出什么乱子来。
“等穆衍回来，你让他过来找我。”
玄鸣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是。”
穆衍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迎上玄鸣满是幽怨的小眼神，心底咯噔一下。
“怎么了？”穆衍提心吊胆的问道。
玄鸣朝他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事发了呗，公主昨晚上找你，你不在，她可生气了。”
穆衍悬着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底划过一抹慌乱，已经两次了！
上回公主那么委屈，这次……怕不是要气坏了？
见他如此惊慌，玄鸣憋笑不已，圣宠不衰的佞臣又岂是那么好当的？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公主说了，让你回来就去找她，可是你现在才回来，也不知公主昨晚睡了没有。”
穆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脑袋隐隐发懵，抬脚便往偏殿去了。
若是公主因为他而气坏了身子，那他可真是罪无可恕了，接下来的话更是没办法说出口。
但是时间已经敲定，要不了多久秦朗就会禀明皇上，到时候退无可退，若是在此之前无法说服姜泠，他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姜泠正在用早膳，听到小太监的通禀愣了愣，说道：“叫他进来吧。”
他身上穿的是黑衣，还带着一丝潮气，怕是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过来了，姜泠扫了一眼，歪着头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穆衍喉结滚了滚，垂眸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小心翼翼道：“去了暗卫营。”
姜泠皱了皱眉，打量着穆衍，疑惑道：“怎么跟犯了大错一样？”
可不是犯了大错，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错等着呢，穆衍不敢跟姜泠对视，只能小心翼翼的问道：“公主有何事要找卑职？”
“昨夜挑了三块蓝宝石，想让你选一选哪个颜色更好看些，”姜泠顿了顿，“也不是很着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姜泠把剩下的小笼包摆在他面前，笑着说道：“是去找秦教头了吗？”
“是，”穆衍心中有愧，别说是吃东西了，就连站着都觉得难受，可他瞧着姜泠又不像很生气的模样，顿时有些摸不准，迟疑道，“公主不生气么？”
他没有做到一个好暗卫该做的一切，甚至还要离开昭阳宫……他越想越觉得难受。
“生气？”姜泠弯弯唇，又把小笼包往他跟前推了推，“为什么要生气呀，你不是回来了吗？快吃一些，一会儿凉了。”
穆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不生气，是因为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吧？或许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侍卫，对他好，也只是因为他忠心，因为他前世救过她。
心口钝钝的疼着，一层又一层的难过漫了上来，将他淹没其中。或许他离开永远都不回来，她都不会难过吧。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难道还要让我喂你不成？”姜泠见他不动，歪着头去看的双眼，看到他好像有些难过的模样，顿时更想不明白了。
难道秦教头出了什么事？暗卫战死也是有过先例。
“唔，出了什么事？”姜泠擦擦嘴，让红菱把早膳扯了下去，起身看向穆衍，“我说过会为你做主的，你跟我说说呀，也许我能帮到你。”
“没什么，”穆衍轻声道，“公主不生气就好。”
姜泠搞不明白他的想法，只能说些高兴的事哄他，于是便拉着他的袖子扯到梳妆台前：“你瞧，这三块的颜色和质地都不错，你更喜欢哪一块？”
他说喜欢红宝石，那蓝色的更珍稀一些，想来会是更高兴的。
姜泠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穆衍选一块嘛，蓝宝石嵌到剑柄上，一定比红宝石更漂亮。”
穆衍心尖颤了颤，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笑。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他，又好像事事都想着他，每一个笑都能让他轻而易举的卸下心防，忍不住的沉沦下去。
他想让她的眼里日日都只有他，想让她的心里也只有他一个，想要自私的把她占为己有，永远都属于他一个人。
但是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个最基本的承诺，都不敢说出口。
到底要怎样，才能叫她永远都忘不了他。
穆衍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公主选的都好看，我都喜欢。”
“都喜欢啊。”姜泠小脸上划过一抹苦恼，她原本只打算嵌一块来着，剩下两块留着以后再用，可穆衍都喜欢的话，也只能放在一起用了。
她想了想，说道：“那就一块放在剑柄，两块放在剑鞘，怎么样？”
“嗯。”穆衍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姜泠见他依旧有心事的模样，便挥散了伺候的宫女，小声问道：“穆衍，你到底怎么了？是秦教头出事了吗？”
穆衍一怔，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是，是……是卑职有事想告诉公主。”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往日奕奕有神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无精打采，想来一定是极重要的事了。
“说吧，我听着呢。”姜泠道。
穆衍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低声说道：“我是罪臣穆家的遗孤。”
一片沉默。
穆衍稍稍抬眸，想从她眼底看出几分情绪，却发现她好像根本没有在意，这时姜泠刚好看过来，望进他眼底的忐忑，想了想道：“我是该惊讶吗？”
“公主……不在意吗？”穆衍垂眸问道。
“倒也不是，”姜泠说道，“穆家当年有通敌卖国之嫌，但那时穆将军却正好战死沙场，父皇就撸了他身上的官身，圈禁穆家查证。”
“后来听说穆府失火，满门皆灭，到最后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穆衍顿了顿，不明白为什么姜泠突然问起这个，便说道，“是母亲把我打晕了扔出来的，等我醒来的时候，穆府已经失火了。”
姜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穆衍憋不住问道：“公主不生气吗？我一个罪臣之子，竟潜入了暗卫营，还来到了昭阳宫……”
“那是父皇该生气的事，就算穆府通敌，你当时也只是一个孩子，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都很好呀，”姜泠笑了笑，安抚道，“暗卫营不问出身，你放心好了，我会劝一劝父皇的。”
公主竟然对他如此信任。
穆衍抿抿唇，心底反倒是越发惶恐了，公主待他这样好，他若是还要离开昭阳宫，公主一定会恼透了他。
“还有事啊？”姜泠问道。
穆衍手心沁出了一层黏腻的汗，眼底越发不安，最终深吸一口气，带着英勇就义的决绝，小声说道：“还有一件事。”
“过几日暗卫营会有人去兵部挑战，”穆衍垂眸，轻声道，“我会去。”
姜泠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心中忽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之前她听穆衍说过，他的腿伤便是兵部的谋算，而暗卫营的人之所以要去挑战兵部，是为了从军。
一旦通过挑战，就可以直接获得一千精锐。
穆衍是想从军？可他上次明明否认了的，但她仍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夺走了一样。
姜泠垂眸，小声说道：“兵部那些人伤了你的腿，你想去报仇无可厚非。只是千万要小心些，他们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又有陈家做后盾，实在是很危险，你有信心吗？”
“嗯。”穆衍低低的应了一声。
“那就好，”姜泠抿抿唇，继续道，“大概是什么时候？若是我在，他们许是会顾忌些，不会下黑手。”
她不知道她说这么多是在躲避什么，但是她不愿再听穆衍接下来的话，他一定是想上战场去，这是她的直觉。
“皇上会在，”穆衍垂眸，轻声道，“会很血腥，公主就不要去看了，还有……”
“我又不是未曾见过血腥，不碍事的，到时我跟父皇一起去。”姜泠打断他。
“公主，我不止是为了报仇，我……”穆衍张了张嘴，心中越发的难受，他已经意识到了姜泠不想听，甚至都不会应下。
可是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别无所长，唯有这一条命，还算得上有用。
“你想上战场吗？”姜泠垂眸替他说了，穆衍抿抿唇，低声应了。
姜泠顿了顿，抬眸望着他，平静道：“可是我不想你去。”
两人顿时陷入了沉默，穆衍闭了闭眼，轻声道：“对不起，辜负了公主的期望，可我……”
“不必说了，”姜泠站起来，转过身道，“你下去好好准备吧，将军府高手众多，你还不一定能够通过呢。”
她向来对他充满信心，相信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可唯独这一次，她希望他蠢笨一些。
嗯，最好受点伤，让她再救一回。

第54章
暗卫营。
穆衍重新穿回了曾经的黑衣，戴上了熟悉的铁面，在一行人中显得很不起眼。
这时秦朗带着一个同样打扮的暗卫走来，介绍道：“这就是玄影，你会代替他出场，之后的事情我会尽快安排。”
穆衍抿抿唇，上下打量着玄影，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是你？”
好巧不巧，正是那晚在暗卫营门口，拦着他查腰牌，暗讽他的暗卫。
“哼，”玄影冷哼一声，不情愿的递出自己的腰牌，“好好打，小子，别丢了我的脸！”
穆衍已经参加过一次挑战，想要再参加势必会引来更多的目光，除此之外，秦朗也考虑到了一些其他的原因。
从暗卫营挑战进入军营，固然可以直接率领一千精锐，但同样也会在西北大军的眼皮子底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而寻常的兵士行动反倒更容易一些。
他们必须要在西北大军中拥有自己的力量，一千精锐只是放在明面上的棋子，让将军府至少心存忌惮，不敢轻易动手。
暗中的棋子危险，却也是其中关键。
“去吧，”秦朗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次兵部派出来的压轴大将是薛如虎，是陈策手下的得力人手，十分勇猛，你用身法与之周旋即可。”
穆衍的进步他都看在眼中，却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从前也知晓他天赋惊人，可出了暗卫营不到半年的时间，没有师父引领，进步的速度甚至比以往他亲自教的时候还要快。
这给秦朗一种，都是他拖了穆衍后腿，没把他教好的错觉。
“嗯。”穆衍接过腰牌，提着剑走出了暗卫营。
秦朗早已跟姜照禀明此事，因为上次秦朗告状，姜照正绞尽脑汁的想要敲山震虎，如今送上门的大好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暗卫营是他手底下的私兵，纵然是朝中大臣都要给几分颜面，可兵部却敢暗地里下黑手，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一大早，姜照便带着姜泠去了兵部。
听说参战的正是穆衍，那个深受姜泠恩宠，身世不明的小暗卫，秦朗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早点把他送走。
一旦他离开了昭阳宫，不必再顾虑姜泠的感受，他的原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试便知。
对于穆衍和秦朗的隐瞒，姜照虽有些生气，却也并非那么在意，他相信跟了他那么多年的秦朗脑子还算清醒，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
穆衍的身份既然不想告诉他，早早战死沙场，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父皇，以前暗卫营去挑战的暗卫，结果都怎么样了？”姜泠歪着头问道。
姜照轻笑，想了想道：“先帝时倒是有人通过，后来穆家军全军覆灭，涉嫌通敌，便也当然无存了，这几十年战事并不吃紧，想去的人少了，还没有人能通过。”
姜泠怔了怔，忽而响起这些年似乎也并没有战事，印象中前世战事开始是从今年末，先是漠北屡屡进犯，又是东部沿海贼寇横行。
穆衍倒是真会挑时候，在漠北的铁骑之下，区区一千精锐又算得了什么？连塞牙缝都不够。
“兵部的人很厉害吗？”姜泠随着姜照坐下来，手里捧着热茶，清冽的茶香钻入鼻端，却依旧没能让她的心安稳下来。
姜照斜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兵部的武将都是好手，朕的暗卫营也不差，等着吧，看看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衣戴着铁面的男子走上了比武台，报出的名字是玄影。
姜泠一怔，从暗卫营出来的暗卫大都是如此打扮，身形又都相似，不正面对上根本看不清楚，直到她发现剑柄上凹槽的位置空荡荡的，才确定站上去的人就是穆衍。
她有些不解，若真是穆衍要入军营，他报出来的是应该是自己的名字才对。
不等她想明白，兵部已经派出了第一个人，他手持红缨长/枪，体型壮硕，看着很是威武，姜泠抿抿唇，心情有些复杂。
穆衍能战胜他吗？即便战胜了一个，还有后面的九个，这种拼体力与耐力的车轮战，姜泠并不看好他，甚至还有些担忧。
父皇已经把这一场挑战当成了是暗卫营和兵部较量，绝不会轻易喊停，即便她插手也不会改变太多。
正在想着，台上的两个人已经纠缠在了一起，穆衍的剑很快，快到姜泠都有些看不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壮硕的男子便被他踢了下去。
姜泠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却又紧接着悬了起来。
越往后的将领武功越厉害，而穆衍的状态却在一降再降，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台上的穆衍好像不知疲倦一般，长剑上下翻飞，一招一式都做到了极致。
还不够吗？姜泠抿抿唇，望着台上杀气四溢的薛如虎，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穆衍在台上受伤，被丢了下来，她就让玄鸣去接应。
可面对薛如虎的穆衍却从未想过下去，他心中战意升腾，再次捏紧了手里的剑，触摸道剑柄上那一块浅浅的凹槽边缘，他的心志越发坚定。
他必须胜！
薛如虎手持两把大斧，运用自如，稍显笨拙的武器在他手中却异常的灵巧，非但如此，他的反应也是极快，穆衍不断变幻的身法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克敌制胜的招数。
穆衍不得不与他正面交锋，两把大斧仿佛黏在了他身上一样，穆衍提剑格挡，被迫用蛮力相撞，他如今的内力并不比前世深厚，用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
此时薛如虎却大喝一声，继续施加力量，穆衍虎口迸裂，已然是支撑不住，这时他陡然收力，原地的身形变得缥缈，再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全然消失在他眼前，薛如虎迅速转身，两人再次相撞，但这次穆衍却是在上空。
“去请王太医。”姜泠向红菱说道。
姜照暗地里撇撇嘴，脸上却是云淡风轻：“不必了，兵部这边儿伤了九个，已是备好了。”
“可……”姜泠稍一顿，瞬间明白了姜照的意思，这回兵部的脸被暗卫营狠狠的打了还不够，还要用穆衍再羞辱他们一遍。
穆衍身上现在是并没有受什么伤，可接下来呢？姜泠头一次见到穆衍这样吃力。
他是暗卫，本就不擅长证明对敌，可这十场下来，他却没有动用任何暗器，更没有一个暗招。
“喏，赢了。”姜照说罢，穆衍的剑已经抵在了薛如虎脖颈处，他手里的两把大斧已经丢了一只，另一只依旧握在手心，却微微有些颤抖。
穆衍比他稍好一些，身上却仍是掩不住的狼狈。
姜泠瘪瘪嘴，说不清楚到底是失落多一些，还是高兴多一些，穆衍的确如她所愿，成了很厉害的人，可是他竟想离开昭阳宫，去九死一生的疆场。
“父皇，儿臣身子不适，先回去了。”姜泠起身告退，姜照眉头微挑，却也未曾阻止，点头应了。
台上的穆衍看到姜泠的背影，眸底微黯，手里攥紧了长剑。
她是真的生气了。
穆衍抿抿唇，猛地跳下比武台，急匆匆的往昭阳宫赶，秦朗一愣，来不及拦着他便接到了玄影的腰牌，再抬头的时候，穆衍已经不见了人影。
“臭小子！”秦朗气得鼻子都歪了，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稍稍掩饰一下的吗？
玄影有些摸不着脑袋，挠挠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呵，”秦朗瞥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玄影：“……”
穆衍几乎是跟姜泠一起赶到昭阳宫的，他浑身狼狈，手背上还残留着血迹，不知所措的站在姜泠面前。
她很少生气，可似乎每一次生气，都跟他有关。
这一次更是。
“公主……”穆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眼底盛满不安，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生死之间，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都是徒劳，更怕她会一怒之下再也不理自己。
“你还回来做什么？”姜泠抿抿唇，小脸紧绷着，“不是已经通过了吗？”
穆衍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公主不应，卑职不敢离去。”
“那你不会如愿了。”姜泠扬了扬下巴，瞥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房间。
战场上九死一生，她把他从暗卫营拎出来，可不是让他去送死的，更何况他要去的是西北，都是将军府的地盘，穆衍到了那儿，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老老实实在她身边当个暗卫不好吗？还是因为她给的不够多？姜泠想不明白。
夜色渐渐降临，姜泠用过了晚膳，漫不经心的问道：“还跪着呢？”
红菱道：“是，殿下，可要穆侍卫起来？”
姜泠赌气道：“那就跪着吧，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让他起来。”
反正他武功高强，连挑十个人都不在话下，跪一跪伤不到什么，兴许就听话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去上战场有什么好的，明明就是去送死。
姜泠撑着脑袋在窗前看书，时不时抬眸瞄一眼，见他还跪在远处一动不动，又是气闷又是难受，他怎么就如此固执？！
外面“轰隆”一声响起了滚雷，阴沉沉的天气像是突然打开了闸口，大雨倾盆。
姜泠望着跪在外面的穆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上回探入将军府的事情。
那天他背着她走在大街上，问她说的话会不会算数，她说，算数。
可是这样固执的穆衍，她一点都不喜欢。
姜泠瘪瘪嘴，眼眶有些发红，她撑着伞走到他跟前，昏黄的烛光在夜幕中闪动，照亮了他被雨水浸透的身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淌，他低着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为什么非要上战场不可？”姜泠有些委屈，“你知不知道战场上有多危险。”
“我不得不去，我……”穆衍望着她的脚尖，地面上的雨水渐渐浸湿了她的鞋子，想说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本就一无所有，如今更是连这条命都无法保证，又拿什么来爱她呢？
“我要调查穆家当年的真相，早日洗清冤屈……”
“我可以让父皇派人去查，”姜泠打断他，“这不是理由，当年的事情你一无所知，怎么去查？就算是一定要查，也不一定非要上战场。”
穆衍心尖颤了颤，抿抿唇，轻声道：“我想挣军功，用它去娶一个心上人。”
心上人……姜泠一怔，垂眸道：“未必需要军功，不论是哪家的小姐，只要我去说，或者你去兵马司为官，一样可以把她娶回家。”
“娶不到的，”穆衍扯了扯嘴角，抬眸望着她，轻声道，“我心悦的女子，是这世上最尊贵、最美好的人，纵然是舍了我这一条命去换，都未必能得她垂怜。”
“请公主应允穆衍入军营。”
姜泠抿抿唇，心里涩涩的有些发苦，她的眼睑颤了颤，轻声道：“你去吧，以后……不要再回昭阳宫了。”
“公主！”穆衍伸手扯住了她的裙角，姜泠却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脚步走得很快，穆衍心慌意乱的想要追上去，可因跪得太久，刚起身便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地上的雨水淙淙流过，将他的半个身子浸没。
他终于，还是要失去她了吗？
.
暗卫营催得急，穆衍几乎没有再等下去的时间。
夜半时分，他终是忍不住做了最大逆不道的一件事。
姜泠已经睡下了，安神香淡淡的气味萦绕在房间里，周围异常的安静。
他跪在榻前，认真的看了她许久，一点点勾勒着她的面容。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她了。
日后山高水远，九死一生，惟愿她能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穆衍眼底酸涩，转身就要离开，袖口却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你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姜泠望着他，漂亮的水眸里一片晶莹。
穆衍怔了怔，垂眸道：“不会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公主一个人。”
“可是你现在要丢下我了，”姜泠瘪瘪嘴，小脸上划过一道泪痕，“你说了这条命是我的，可你现在去拿它去挥霍，穆衍，你怎么能这样？”
穆衍心如刀割，却也只能强自忍下，轻声道：“它还是公主的，我先借一段时间，可好？”
“有借有还，”姜泠望着他，认真道，“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就算是为了你的心上人……”姜泠眼神忽然有些飘，转过头道，“你走吧。”
“那……”穆衍犹豫着，轻声问道，“卑职以后，还能回昭阳宫吗？”
“能。”
姜泠目光中存着几分古怪，他从战场回来后，还想当侍卫？
好啊，成全他。

第55章
昭阳宫，漆黑的夜空下。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水汽，高高的房顶上又湿又滑，玄鸣站在上面，手里捏着的剑有些哆嗦。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这一双耳朵，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在了耳朵里，他怎么说都是一个老大不小的大男人了，竟然还不如一个半大小子……
呵，他现在就应该立刻打断穆衍的两条腿，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到皇上面前。
穆衍抿抿唇，手中握着的短剑紧了紧，问道：“都听到了？”
“……”玄鸣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要走了，”穆衍轻声说道，“公主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还需要你提醒？”玄鸣冷哼一声，强忍着没冲上去踹翻他，他都准备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放穆衍一马了，谁知道他竟还敢主动来撩拨。
真当他玄鸣不会动手的？
“宫外危机重重，以你的武功，根本护不住她，你必须寸步不离的守着，尽量减少她出宫的次数。”穆衍说道。
玄鸣顿时炸毛了，朝他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叫我的武功？好像你比我厉害多少一样，小毛孩子一个！”
“再说了，公主想出宫是我能随便阻止的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呸，你也没阻止成功过啊！”
“混账小子……”
穆衍静静地听着，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并不整齐。
“这是穆家心法，也许会对你有用，”穆衍微微垂眸，轻声道，“但你要小心，不要在外头展露分毫，否则会给你招惹麻烦。”
“我……”玄鸣生生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喉结滚了滚，掩在铁面下的脸上划过一抹兴奋，这家伙竟然舍得把穆家心法给他？
他对穆衍逆天的康复能力也的确很艳羡，央人在外头找了好久，却只听说这种心法出自桃花坞，寻常人难窥一二。
“当然我也有条件，”穆衍说道，“公主是我的，你要跟她保持距离，决不能动什么歪心思，除此之外，如果皇上派遣新的暗卫来昭阳宫，你要帮我盯着，决不能让他亲近公主。”
“……”
玄鸣忍了又忍，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鄙夷，最终忍不住骂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刚出暗卫营便被皇上派到了昭阳宫，跟了公主将近三年，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满脑子只有公主今天做了什么，昨天做了什么，何曾生出过其他念头？
况且今年公主才十岁出头，打死他都想不到竟然已经有人盯上公主了……哦，还是一个十三四岁、胆大包天的小毛孩儿。
穆衍抿抿唇，想起如今自己的年纪，脸上忍不住划过一抹尴尬，却还是强硬道：“没有最好。”
玄鸣冷哼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痴心妄想，你也不好好掂一掂自己的斤两，不怕皇上知道了，砍掉你的脑袋。”
“这是我自己的事，”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挣扎，最终把怀里的银面和短剑，连同那本册子一起递了过去，“你把这两件东西交给公主。”
玄鸣瞥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小声嘀咕道：“你怎么不自己去……脸皮可真厚，公主才不会惦记你。”
穆衍眼睑低垂，心底划过一抹酸涩，公主不明白他的心意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愿意接受……但只要她还允准他留在昭阳宫，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一去不知到底要多久，前途未卜，生死不知，倘若他真的回不来了，也许这就是他留给公主最后的东西。
短剑是他从小用到大的贴身武器，他希望她能留在身边，好好保护自己。
“如果她晚上做了噩梦，你就去叫醒红菱，让她好好守着公主，”穆衍深吸一口气，垂眸道，“小心二皇子，小心康王府，一旦察觉出异常，就去暗卫营找秦教头，请他来帮忙。”
“拜托了。”穆衍轻声说道，随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玄鸣叫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有些不自在道，“也不能白拿你的心法，这是我在外头搞来的，也许对你有用。”
穆衍怔了怔，玄鸣没好气道：“拿着吧，这张人/皮/面/具还不够帅，我再换张更帅的。”
“多谢，”穆衍抿抿唇，毫不客气的收下了，抬眸说道，“我会尽快回来。”
“快去快回，自己小心点儿。”
望着穆衍的身影消失在夜耳中，玄鸣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和银面，莫名有些闹心，他可是皇上派来的眼线，怎么就这样跟他同流合污了呢？
不过，还是要先看看公主是什么意思，再把这些东西交给她也不迟。
穆衍与玄影在午门碰了面，便一路直奔城外。
他们的目标是西北方向，几乎深入陈家长年以来的势力中心，越往北行途中的暗哨就会越多，两人的行踪也会完全的掌控在陈家的手中。
穆衍抿抿唇，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停了下来，抬眸看向身旁的玄影，低声道：“就在这儿吧，你一路小心，记得时刻向宫里通信。”
“你去哪儿？”玄影打量着眼前年纪不大，却相当沉稳的少年，眉宇微蹙，“别忘了，入军营可是你自己想来的，没有人逼你，你若是想私逃……呵，你觉得可能么？”
“我不会逃，”穆衍顿了顿，垂眸道，“越是深入我们的行踪越无法掩藏，我打算改头换面潜入其中，时机合适了，我会主动联系你。”
“你……”玄影迟疑一瞬，在他眼中，虽然穆衍武艺高强，行事沉稳，可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在兵营中最容易被老兵欺负暗算，怕是想保住小命都不容易。
穆衍沉声道：“半旬之内我会联系你，不要轻举妄动。”
“好，”玄影没好气道，“保重。”
“保重。”
穆衍拱手告辞，身影迅速消失在微亮的晨曦中，雾气遮掩了一层又一层，掩住了远处的路影。
玄影轻叹一口气，高高的扬起了鞭。
此去西北，路途遥远，龙蛇混杂，他们两个只是最微不起眼的棋子。
但，都要活着回来。
.
昭阳宫。
姜泠一连几日都睡得不大安稳，今早起来的时候，小脸上带着几分疲倦，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红菱折腾着她的头发。
拉开妆奁盒子，里面各色的宝石熠熠生辉，姜泠扫了一眼，眼神便在梳妆台上四处打量着，问道：“那颗红宝石呢，怎么不见了？”
“奴婢收起来了，殿下可要看？”红菱小声问道。
“收起来了啊……”姜泠努努嘴，小脸上划过一抹落寞，早知道穆衍要上战场，她应该给他换把剑才是。
剑柄上的红宝石掉了，到时肯定会惹人笑话的。
红菱轻轻抚过她的发梢，眼底划过一抹无奈，这已经是第三日了，脸色差得都不敢让她出门，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免不了一顿责罚。
“殿下有心事？”红菱将其他宫女挥散，放下梳子，轻轻揉捏着她的额头，“这几日殿下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皇上知道又要担忧了。”
姜泠眼睑低垂，抬眸望着铜镜中的人影，怔了半晌，说道：“红菱，你说这世上最尊贵，最美好的女子，会是谁呢？”
是她吗？可是……
姜泠伸手捏了捏小脸，望见铜镜中软软的脸颊，竟然有些沮丧。
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呢。
红菱笑了笑，轻声道：“除了殿下您，这世上，还有谁称得上最尊贵？”
“可是……”姜泠瘪瘪嘴，小声道，“这世上的女子，在心上人眼中，不都是最尊贵，最美好的吗？”
只要想到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穆衍，就这样被别的女子骗走，还要为她出生入死，连这条命都不顾了，她就觉得很是难受。
凭什么呀，穆衍明明是她的暗卫，是她昭阳宫的人。
“尊贵二字可不是随口说说就是的，”红菱眼底划过一抹笑意，“殿下自幼便是如此，自然不觉得如何，可在旁人眼中，尊贵的世家小姐亦有许多，可要说最尊贵，谁也不敢越过您去，否则便是大不敬。”
姜泠眨眨眼，小声问道：“是这样吗？”
“自然。”
“可我现在年纪还小，”姜泠眼底划过一抹茫然，低头望了望身上的某处位置，小脸一热，嘀咕道，“真的还小啊……”
她时刻谨记着自己的年岁，不敢露出太重太成熟的痕迹，也没想过谁会对一个小孩子产生非分之想，可是穆衍他……
姜泠顿了顿，穆衍今年也才十三四岁，还不到该谈情说爱的年纪，脑袋里不知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也不嫌害臊……她弯弯唇，双手忍不住拍了拍小脸。
偏红菱还在一旁说道：“不小了呢，再过两年，殿下的婚事就该订了……”
“不会的，”姜泠眨眨眼，唇畔弯了弯，两颊微微泛红，小声说道，“还早呢，再等等吧。”
原来真的是她呀，那个让她辗转反侧，迟迟想不明白的女子，那个让他豁出性命博军功的心上人，那个差点儿把穆衍骗走的女子，竟然就是她自己。
她有些欢喜，甚至忍不住去想，前世穆衍是不是也是因为如此，才愿意去将军府救她？
那她这一世她早早地把他放到自己身边来，还对他那么好，岂不正是引狼入室？！
姜泠眼底被笑意晕染，唇畔弯了弯，可紧接着小脸就垮了下来，如今这只狼它跑了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殿下，该用早膳了。”红菱见她脸色好转，愣着出神，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姜泠心不在焉的坐了下来，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早点，又低头望了望某处，想了想，认真道：“红菱，我想喝花生猪脚汤。”
“啊……”红菱有点惊讶，看到姜泠微微发红的小脸，忍着笑意说道，“好啊，奴婢让御膳房每天都做。”
“我就是想喝了，”姜泠弱弱的补充道，“没有其他意思。”
“当然啦，公主还小呢。”
“……”

第56章
秋意渐浓，天气也渐渐转寒，远在西北的天枢卫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冰冷的夜色下，营帐中却是一片火热，仅有的几个头目聚在一起，兴奋的催促着玄影吩咐接下来的安排。
“还早着呢，”玄影的脸色不大好看，“你们都先回去吧，等我再想想。”
“也是呢，咱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立了那么多战功，每一步都要好好安排，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一个千户所嘿嘿的笑着，看向玄影的眸中满是谄媚，“这可都是多亏了指挥使大人的谋略啊。”
玄影默默翻了个白眼，淡淡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务必安排好岗哨，不要有一丝懈怠，否则……”
“这是自然，请指挥使大人放心，我等必将尽心竭力，绝不让歹人坏了咱们的好事！”
“就是，这点儿防备咱们还是有的，指挥使大人尽管放心！”
“……”
军中少有读书人，武将说话大多粗俗直白，玄影倒也渐渐习惯了，挥手叫他们尽皆散去，营帐中总算是清净了。
自从大半年前他和穆衍来到西北军营，两人一明一暗，悄然拉拢了许多散兵，足把仅有的一千人，渐渐壮大成一个卫所。
西北虽然是陈家的地盘，但其中却不尽然都是陈家的走狗，也有很多郁郁不得志，被陈家打压抢功的将领尚在顽抗。
饶是他们所做的一切会让陈家忌惮，他们也不得不冒险为之，一千精锐对于整个西北大军而言，实在是太少了，淹没在大战中，只消片刻功夫便能被屠戮得一干二净。
有穆衍在暗中偷偷配合，天枢卫几乎是虎口夺食，在一次次的战役中立了不少战功，军心大振，然而玄影个人却觉得十分郁闷。
天枢卫……这名字倒是来源于他，每一个命令也都是他亲自说出口的，但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在穆衍在处理，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穆衍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区区一个少年竟然对兵法如此精通，连诸多老将都自愧不如。
每次听到下面的武将追捧，玄影这张脸就憋得铁青，是以到现在都不敢揭下铁面露出真容，是实实在在的没脸见人。
算一算日子，今天穆衍也该过来了，可夜色渐深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这让玄影有些担忧。
穆衍潜入西北军营内部，虽是改头换面，却同样凶险难测，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接下来的事情他根本没办法保证。
皇上想要在西北军营扎下一颗钉子，也是在陈家的眼里扎下一颗钉子，稍有不慎，他们便会满盘皆输。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玄影抬起头，脸色一喜，带着几分无奈道：“你终于来了。”
“有些事情耽搁了，”穆衍微微颔首，脸上的银面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明日一战会很艰难，我需要你在最前面，借你的身份一用。”
“可……”玄影一怔，眉头下意识的蹙起，低声道，“你我二人声音不同，若是被人看出纰漏，后果难以想象。”
穆衍抿抿唇，眼底划过一抹戾气，沉声道：“早做准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高恪急于立功，想要早日班师回朝，可他偏偏不让，在偌大而又强壮的西北军营中，他偏要扯下一块肉来，让他们忍无可忍，露出马脚。
唯有如此，扳倒将军府才有可能。
穆衍抬手按了按银面，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越发清醒，他只有两年的时间，最多三年……快入冬了，阿泠的生辰也近了……
翌日傍晚，漠北铁骑果然露出了踪迹，天枢卫仗着自身都是精锐，人数少，行军方便，几乎与最先得到消息的陈高恪大军不分先后的到达战场。
这一支铁骑小队人数并不算多，相比起赶来的西北大军，尚且不足其人数的一半，几乎是毫无悬念的战斗。
漠北铁骑并未恋战，见势不对即刻撤退，陈高恪面色生寒，直逼漠北铁骑的首领纳罕达，正要与之战个痛快，天枢卫中却突然飞出一道黑色人影，横插在二人中央，与纳罕达战在一起。
天枢卫中也只有一人始终戴着铁面，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陈高恪气得浑身发抖，小战无数次，让天枢卫一直紧追着沾了战功也就罢了，这次可是他早就设计好的路线，只要能当众击败纳罕达，他必立下战功，即刻就能班师回朝。
可该死的天枢卫，又跑出来横插一脚！
眼看两人胜负已定，陈高恪冷哼一声，直接飞身而上，不料纳罕达的战马受惊，在战场上四处乱窜，很快便淹没在了人群中。
一同消失的，还有天枢卫指挥使。
陈高恪眼底划过一抹狠辣，咬牙切齿道：“追！决不能让他们擒住纳罕达！”
双方营帐距离并不近，这次行动并未通知天枢卫，可他们赶来的速度依旧很快，其中必然有蹊跷，难道他们兵营内部，有奸细？
这倒也并非不可能！
陈高恪微微眯起双眸，唇畔露出一抹冷笑，区区一个天枢卫，也敢在西北到处蹦跶……呵，他倒要看看，这次他们还能否撑得住他的怒火。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两日后，姜泠刚好在养心殿，听到姜照畅快的大笑，忍不住探过头去。
姜照轻咳两声，恢复了淡定，眼底仍旧是藏不住的喜色：“天枢卫先擒了纳罕达，待敌军夜袭营帐，又擒了其父纳尔默，实在是一场大胜！好，好啊！”
“真的？”姜泠眼前一亮，立刻乖巧道，“恭喜父皇，贺喜父皇，这可是少有的大捷。”
“天枢卫这一步棋走得着实不错，”姜照也十分满意西北送来的捷报，更何况取得战功的不是将军府，而是他亲赐的天枢卫，“朕这就让人先行封赏。”
“父皇，为何不等他们回京再说？”姜泠眨眨眼，小声的试探道。
可她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住姜照，他斜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回京？还远着呢，陈家在西北势力雄厚，天枢卫多次虎口夺食，等着吧，陈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想要将林家连根拔起，必须有人替代陈家的位置，稳得住西北军心，也能镇得住漠北铁骑，如今的天枢卫还远远不够。
况且天枢卫也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姜照眼底划过一抹杀意，无论陈家是否存在异心，天枢卫的壮大势在必行，他就是要亲手捧起一个神话，动摇将军府的地位。
“可天枢卫只有几千人马……”姜泠顿了顿，抬眸看向姜照，问道，“父皇准备赏穆衍一个什么职位？您既然有心要他们打擂，双方总要公平些才是。”
姜照无奈的摇摇头，他何尝不想让天枢卫迅速强大起来，但它能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已经足够让他吃惊，若是再快一些，定然会惹得朝臣不满。
将军府的根基可没那么好动摇，但愿天枢卫能够抓住每一次机会，不让他太过为难。
“穆衍是谁？朕可不认识，朕要封赏的可是天枢卫指挥使，”姜照眉头微挑，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是你的生辰，父皇去昭阳宫陪你用膳。”
“好吧，那儿臣就等父皇过来，”姜泠眨眨眼，转身告退，“父皇可是明君，儿臣相信父皇绝不会亏待功臣。”
姜照斜她一眼，冷哼一声，唇畔却染着笑：“就你话多。”
“儿臣只是喜欢说真话罢了。”姜泠小声嘀咕道，捧着折子的姜照还是听了个正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前期弱小的天枢卫对陈家构不成威胁，他们也不会放在眼中，可一旦势起，接下来的争端便不止是天枢卫和将军府，而是皇权与西北兵权的较量。
天枢卫怕是危险了，姜照垂眸轻叩着书案，迅速敲定了前去支援的人选。
另一边的姜泠走在路上，小脸上忍不住挂着笑意，引得路过的宫女太监频频犯错，险些忘了低头行礼。
她已经渐渐长高，眉眼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露出几分妩媚，笑意动人。
“殿下不生穆侍卫的气了？”红菱轻声问道，上回穆衍执意要入军营，跪了足足一整日公主都没解气，本以为公主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没想到今儿听到消息却又高兴了起来。
“我何时生他的气……”姜泠唇畔的笑意僵了僵，冷哼一声，不高兴道，“怎么不生他的气，想起来我就生气呢。”
红菱一怔，悄悄掀了眼皮，说道：“穆侍卫心怀大志，为大周建功立业，殿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哪有心怀大志……”姜泠小声嘀咕道，眉眼间被笑意悄然晕染，漂亮的水眸犹如一汪清泉，用更小的声音嘀咕道，“他只是心怀我罢了。”
“殿下刚才说什么？”红菱疑惑道。
姜泠弯弯唇，脸颊莫名有些发烫，飞快道：“没什么，回宫吧。”
刚回到昭阳宫，便有小太监进来通禀，说兵马司总指挥使之女魏知盈到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魏成泽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魏知煜，女儿叫魏知盈，姜泠先前只见过魏知煜，从不认识什么魏知盈，但她前日递了帖子来，她也不好不应。
“请她进来吧，”姜泠道，“袖香，多备些茶点，程立，记得把小白带到右偏殿去，别让她出来。”
雪狐小白如今已渐渐成年，体型也大了许多，寻常的姑娘见了许是会害怕。
不久后魏知盈便到了，她长得小巧玲珑，眉眼十分精致，带着一股女子少有的飒爽，竟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姜泠弯弯唇，刚要迎上去，便望见了跟在她身后的小厮。
“魏指挥使？”姜泠眉头微挑，“您怎么这幅打扮，还背着……”
“殿下忘了？”魏知煜眼底划过一抹茫然，“这不是您要的冰糖葫芦吗？还点名了要一大束，我扛了三条街才带回来过。”
姜泠同样一脸懵逼。
“公主不记得啦？”魏知盈声音清脆，“大半年前，您让人托我哥准备的，还说每年生辰都要，日子过去这么久，公主记不得也正常。”
姜泠想了想，脑袋里却仍旧是一片空白，迟疑道：“谁说的？”
魏知煜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恐慌，大半年没见，那小子不会想要赖账吧？说好了让他使唤三年，教出一个绝世高手的！
“殿下不会忘了吧，是穆衍啊！”
是他啊……姜泠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像是被一颗又一颗裹着焦糖的山楂填的满满腾腾，又酸又甜，满满的溢出来。
“没忘，我想起来了。”

第57章
听到肯定的答复，魏知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赖账就好。
但那小子，人呢？
“殿下，穆衍人呢？”魏知煜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当初可说好了，答应给我使唤三年，教我剑法来着。”
“哥，你清醒一点儿，我教你你都学不会，还指望别人教？”魏知盈小脸上露出一抹不忿，“我也很厉害的好嘛！”
魏知煜懒得理她，视线紧紧地落在姜泠身上，满是期待：“这都大半年没见着了……殿下不会忘了吧？”
忘了么……姜泠眼睑低垂，心中悄然划过一抹失落，甚至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穆衍已经离开大半年了，归期却遥遥未定。
“他不在昭阳宫，”姜泠顿了顿，轻声道，“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跟他说。”
“那他……”魏知煜刚要说些什么，魏知盈却察觉到姜泠心情的转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他成功的闭了嘴。
魏知煜眼底带着几分幽怨，自从他这位好妹妹回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动辄便被武力镇压，毫无反手的余地。
“公主明日生辰，我和哥哥便不来叨扰了，这是北地新制的松烟墨，也算是我们兄妹俩的一点儿心意。”魏知盈乖巧的把盒子递过来，姜泠刚让红菱接下，还未来得及感谢，便听她说道，“听闻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又素来勤政好学，怎么还不见他选妃？”
姜擎今年已满十六，按照以往的规矩，早就该选太子妃，开始准备婚礼了，可到如今为止，外面仍旧尚未传出一丝风声。
蓦然听到这样直白且称得上有些无礼的问题，姜泠愣了愣，一时没回过神来，而一旁的魏知煜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连忙道：“殿下切勿怪罪，小妹她养在深山老林，头一次到皇宫来，难免有些失礼……”
“我只是问一下……”魏知盈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魏知煜把她拎了起来，无奈道，“公主，我等先告辞了。”
再待下去不知这丫头还能惹出什么祸患来，到时候挨骂的人还是他，魏知煜一阵心酸，拉着魏知盈便要往外走。
“不碍事的……”姜泠哭笑不得，抬脚跟了上去，而此时外头的魏知煜兄妹已经惊呆了，不知所措的行礼道：“微臣（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姜擎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视线掠过姜泠略带无奈的神色，最终落在了魏知盈身上，不知怎么，这女子的眉眼竟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魏小姐？”姜擎一怔，脑海中依旧没有想起来分毫，便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魏知煜：“没有！”
魏知盈：“嗯，见过！”
魏知煜：“……”
“第一次是在沈二公子生辰那日，”魏知盈眼底满是笑意，认真的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第二次是在朱雀大街的徐记点心铺里，第三次是在大街上追捕嫌犯……”
姜擎一顿，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孔，略带惊讶道：“原来你真是个姑娘。”
“是啊，为了出去方便才不得已换了男装，不然一个姑娘家出手打架，总是会吓到人的。”魏知盈笑眯眯的说道。
“大哥，”姜泠有些无奈，提醒道，“你怎么能让人家跪着回话？”
姜擎以拳抵唇，脸上划过一抹尴尬，连忙道：“魏小姐快快请起，还有魏指挥使，是本宫疏忽了。”
“多谢太子殿下。”魏知煜脸上青白交加，恨不得立刻捂上自家妹子的嘴，平日里在家猖狂也就罢了，皇宫是什么地方，太子和公主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她竟还不知收敛！
怪不得她主动提出要陪他入宫，还说什么姑娘身份跟公主殿下说话方便，原来竟是别有所图！
“实不相瞒，两位殿下，小妹她幼时体弱多病，命格偏虚，一直养在北少林寺，很少回京，是以家里骄纵了些，不知礼数，还望两位殿下莫怪。”魏知煜硬着头皮说道。
“我倒是觉得魏小姐这样甚好，让人觉得亲近，”姜泠弯弯唇，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姜擎，“大哥近日向来繁忙，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漠北战事不断，东南沿海亦有波动，姜擎身为太子要了解和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这几日被姜照押着在养心殿看折子和奏报，忙得焦头烂额。
姜擎眼神闪了闪，俊朗的眉眼被笑意浸染，和煦道：“在外头看到魏指挥使鬼鬼祟祟，还扛着一大束冰糖葫芦，自然要过来凑凑热闹。”
魏知煜在东城兵马司办了几件大案，从小小的一个知事提拔成了指挥使，颇有几分子承父业的威风，只可惜空有一颗办案的脑袋，武功上差了很多。
“那魏小姐问的话，大哥都听到了？”姜泠眨了眨眼，瞬间拉回了话题，魏知盈躲过几道视线，饶是再厚脸皮，脸上也有些发热。
“听到了，”姜擎笑着颔首，眸中生辉，“过些日子就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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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军营。
姜照派来的暗卫营人手比封赏的钦差先一天赶到，除了最受信任的秦朗，还有一个与他暗中不对付的玄卯，其中自然是考虑到秦朗和穆衍的师徒关系。
秦朗固然可靠，但穆衍的存在让姜照心里吃味，越发的不舒服，毕竟秦朗选择对他隐瞒了穆衍的身份，谁知道他下一次会不会做出更让他失望的选择。
这是一个简单的警告。
“师父，”穆衍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玄卯，收回视线，问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干的不错，皇上从你身上看到了希望。”秦朗目光含笑的应道。
玄卯眸中划过一抹阴霾，淡淡道：“年轻人不要太骄傲的好，事关重大，天枢卫的后续行动最好要跟我们沟通。”
“怎么，玄卯教头也想上阵杀敌？”穆衍漫不经心的看过来，眼中光芒摄人，满满的都是威胁和自信，哪还有半分属于少年的青涩。
一瞬间，玄卯竟有些恍惚，这样的眼神，真的属于一个少年？
从当初宛若蝼蚁的暗奴，到如今被皇上托举的天枢卫指挥使，才一年不过的时间，他竟已成了气候。
玄卯道：“上阵杀敌谈不上，但圣命难为。”
“我从未收到皇上让您接管天枢卫的旨意，”穆衍抬眸看向秦朗，“秦教头，您的意思呢？”
秦朗斜了他一眼，虽有些吃惊他的成长，但这小子一向如此，从来就没让他失望过，他满带着笑意说道：“皇上只让我等过来帮忙，指挥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好了。”
暗卫营的教头有许多，能守在皇上身边的可没几个，玄卯若是想闹出什么风浪来，也首先要问问他秦朗是否同意。
玄卯的脸色不大好看，好在有铁面遮挡着，才让他不至于当众难看。
穆衍唇畔微微扬起，垂眸道：“那今晚就先看一场好戏。”
当日他擒了纳罕达，不料隔日便有漠北铁骑夜袭营帐，天枢卫虽有伤亡，却也将铁骑首领纳尔默留了下来。
此后他便将纳尔默父子转移了位置，今天才有光明正大的押了回来，迎接钦差的到达。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陈高恪定然忍不住会出手。
秦朗眼神微变，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要小心。”
毕竟天枢卫对于硕大的西北军营来说，威胁只会越来越大，难保他们不会动杀心。
“放心，”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暗芒，低声道，“我比谁都要惜命。”
秦朗刚想夸上两句，便听他话题一转，问道：“宫里怎么样？”
宫里……秦朗恨不得打爆他的狗头，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有些糟心的骂道：“都挺好，用不着你瞎操心。”
穆衍悄然松了口气，眼中划过一抹柔色，追问道：“可有喜事？”
“滚！”秦朗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还以为这小子有多少长进呢，没想到还是这幅癞/蛤/蟆的德行，真当别人都跟他一样，在公主那么小的年纪就惦记上了？
夜色渐渐深了，昏昏欲睡的天枢卫中突然响起了号角声，营帐中火势汹涌，大有继续蔓延的势头，而早就有所准备的士兵已经冲了上去。
谁料潜入的黑衣人武功却十分高强，见势不妙转头就跑，玄影立刻追了上去，而此时困在营帐中的纳尔默父子急得高声呼救，翻滚而不断接近的热浪让他们的心里防线一点点崩溃。
秦朗蹙眉看过来，穆衍顿了顿，垂眸道：“让他们吃些苦头才长记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我希望你能理智一些，”秦朗低声道，“纳尔默是齐木琛手下第一大将没错，但……当年的事情还未查清，切记不可冲动。”
穆衍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会亲手打败齐木琛，问出当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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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一名暗卫叩首立于前，禀报着这些时日的所得。
“真相？”姜照额上青筋跳了跳，眼底划过一抹暗光，冷声道，“你还听到了什么？”
玄卯低头道：“只有这些了，秦教头行事小心，指挥使又稍有自负，微臣不敢声张。”
“自负……”姜照低喃两声，淡淡道，“奏报上自有分晓，不必你多嘴。”
“是，微臣明白。”玄卯紧了紧双拳，眼底划过一抹嫉恨，若是天枢卫继续扩张，早晚有一天掌管半个西北军营，到时候的穆衍，又何止是一个指挥使。
更何况，皇上对陈家已经生出了猜忌。
“火烧营帐，逼迫纳尔默，”姜照叩着书案，抬眸望向一旁的姜擎，“你觉得如何？”
“儿臣觉得未尝不可一试，漠北人生性狡诈狠辣，却最痛恨背叛，如今纳尔默父子险些被某些人烧死，想必会自食恶果。”姜擎说道。
姜照眉头微挑，淡淡道：“你如何确认，军中有人勾结漠北？”
“不敢确认，只是猜测罢了，”姜擎沉吟道，“天枢卫与西北大军同进退，区区几千人马在上万大军中毫不起眼，他们又怎会那么快知晓纳罕达的藏身之处？”
“即便是试探，也应该试探最有可能的西北大军，而不是区区一个天枢卫。”
姜照垂眸，若有所思道：“这些年陈家守得西北边境固若金汤，其中或许倒也有几分功劳。”
“父皇，不得不防，林家或许……”姜擎刚要说话，姜照便打断了他，“话前三思，你要想的不止是眼前，还有以后。”
姜擎微微颔首，眼底划过一抹挣扎，而这时姜照去看向了跪在地上的玄卯，问道：“穆衍的身世有线索了吗？”
“他姓穆，又于齐木琛有杀父之仇，在战场上如鱼得水，”玄卯沉声道，“这样的年纪，微臣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穆宇修的独子。”
姜擎眉头微蹙，沉声道：“暗卫营从高祖便分两支，以穆为姓，以玄为称都可，单凭一个穆姓又能说明什么？更何况，穆家清白未复，却尽皆葬身火海，他不可能还活着。”
“穆宇修……”姜照摩挲着手中的奏折，眼底划过一抹冷意，“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父皇，此事毫无证据，您不可轻信！”姜擎急声道。
姜照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你也回去吧，朕想静一静。”
“……是，儿臣告辞。”
姜擎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养心殿，当年穆家事发的时候他还小，才五六岁的年纪，却完整的见证了整个案件。
要说穆家是否与漠北私通，谁都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来，父皇当时登基不久，非要将此事查个明白，谁知还没等到查出真相，穆将军就已消失在了战场上。
穆家被牵连卸去官身，穆府上下被暂时圈禁，然而一场大火却将穆府烧的一干二净，而这时却搜到了私通漠北的书信，但穆家已经全都死了，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
当年的书信已无从查证，但不管是真是假，穆衍的存在都会是父皇心中的一根刺。
漠北战事尚未有定论，姜擎不愿这时候再出什么差错，想了想，他直接赶往了昭阳宫，询问起穆衍的身世。
姜泠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早些也好，免得将来父皇再知晓，会影响到穆衍的晋升。
对于穆衍而言，没有什么比父皇的信任更重要了，否则他还如何执掌天枢卫？
姜泠咬着樱唇，水眸中划过一抹担忧，穆衍在西北鞭长莫及，军事她也不通，能为他做的已经不多了。
这次不管如何，她都要把父皇劝下来。
步入养心殿，姜泠率先看向眉头紧锁的姜照，上前说道：“父皇很为难吗？”
穆衍已经在战场上展露了他的能耐，父皇就算想要割舍也会觉得肉疼，姜泠唇畔翘了翘，莫名生出了几分骄傲。
若不是因为她，父皇才不会有这样一个良将呢。
“太子去找你了？”姜照斜她一眼，眉头稍稍松缓了些，问道，“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姜泠弯弯唇，站在姜照身后帮他松了松肩膀，轻声说道，“暗卫营的孤儿都是什么来路，父皇不会不清楚，其中父母为死囚或是罪大恶极的亦不在少数，父皇可曾轻待了他们？”
“哼，至少朕清楚他们的底细。”姜照冷哼一声，语气不太好，显然姜泠话中的偏袒让他不爱听，穆衍的身世哪有那样简单？
姜泠笑了笑，轻声道：“现在您也清楚了穆衍的底细，不是吗？”
“你就这么相信他？”姜照眯了眯眼，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劲，“他是暗卫营出身，朕要杀要剐谁都不会有怨言。”
“十多年前，他成了孤儿，侥幸保住一命，”姜泠轻声道，“父皇可知道，在儿臣像他那样大的时候，连母后什么时候离开的都记不清楚。”
姜照一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掠过一抹沉思。
“稚子何辜？”姜泠垂眸，“父皇真的忍心因为他的出身，而抹掉他的一切功劳吗？”
稚子……姜照叹了口气，低声道：“他早晚都会翻案，会埋怨父皇，甚至……”
“如果当初的确是父皇的疏忽，父皇为功臣认一个错又能如何？如果不是，他却心生埋怨，的确该死，难道父皇就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姜泠伏在他的膝头，轻声道，“儿臣知道君威不容侵犯，但倘若错了还要一错再错，这不是君威，是不讲理。”
姜照冷哼一声，斜着瞧她：“朕若是偏不讲理呢？”
“父皇才不是这样的人，”姜泠眨眨眼，说道，“母后说过，儿臣的父皇是明君，是天下最讲理的皇帝。”
姜照唇畔露出一抹笑意，忽而才瞪她一眼，没好气道：“刚刚还说什么都记不清了，现在又拿你母后来压朕，信不信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那父皇可要把二皇兄大皇兄一同治罪才不失公允。”姜泠说道。
姜照冷哼一声，郁闷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沉沉的叹了口气，不高兴道：“秦朗那混账还敢瞒朕，把朕当小肚鸡肠的昏君，朕一定要罚他！”
“嗯，罚他！他误会父皇，一定要狠狠罚他出气！”姜泠附和道。
“哼，”姜照找到了出气筒，心情总算舒畅了几分，“穆衍也的确有几分能耐，能在陈策的眼皮子底下抢下一场大胜，有几分大将之风。”
姜泠重重点头：“嗯，父皇说得对，穆衍可厉害了。”
“等等，”姜照又斜她一眼，目光中存着几分探究，怀疑道，“你怎么还是偏袒他，他现在可不是你的侍卫了。”
听到他这样问，姜泠突然有些心虚，以前穆衍还算是昭阳宫的人，她护着也是理所应当，可现在……穆衍离开了昭阳宫，她要是再一直明目张胆的袒护，岂不是要让父皇生疑？
不止父皇，还有二皇兄、大皇兄、红菱……倘若让他们知晓穆衍的心思，恐怕他连建功的机会都没有了。
“儿臣是在偏袒父皇，免得您铸成大错，”姜泠一脸认真的说道，“都是您有伯乐之才，才能让穆衍在战场上频频立功，要说最厉害的，还是阿泠的父皇。”
“就你会说话，”姜照笑着瞪她一眼，想了想，说道，“南越皇子不日就会到京，到时候你陪阿堰一起去，也让他见识一下咱们大周公主的威风。”
“好啊，儿臣这就告诉二哥去。”姜泠松了口气，弯弯唇，眼底满是笑意。
她还小呢，没有人打她的主意，同样，她也没有打别人的主意。

第58章
两年后，京郊外。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入京了，”玄影骑在马上，远望着京城的方向，隐隐约约似乎能够看到壮阔的城门，他的语气中满是兴奋，“我们也算是凯旋而归了吧，擒了漠北王的亲弟弟，纵然是十个齐木琛都不换！”
“漠北王有三个弟弟，分别以东、南、西王位相称，盘踞在漠北的三个方向，漠西王只是其中一个。”穆衍淡淡道。
玄影见他不以为然，忍不住暗中撇撇嘴，别人抓住一个小头目都高兴地不得了，这家伙抓住了一个王爷还不当回事，真当他自个儿是天神下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怎么，你还想把他们一窝端了？”玄影看过来的眼神带着鄙夷，“那你急吼吼的回来干什么，留在西北继续捉啊！”
两人同袍三年，关系越来越亲近，说话也毫不客气，穆衍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酸水和嘲讽，从来没理会过。
这次他却破天荒的应道：“没时间了，下次一窝端也未尝不可。”
玄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欠收拾了，这种大话也说得出口。
“加快速度，赶在西北大军前进京。”穆衍微微垂眸，漫不经心的捏紧了缰绳，玄影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扬起了鞭子。
“哎，等等！”玄影夹紧马腹迅速跟上，忍不住道，“我说指挥使，你能不能低调一点儿，就算你这次立了大功，也不至于半点脸面都不给西北大军留……”
大军班师回京的顺序很重要，按照以往惯例，西北大军应当在前，其他小规模的军队跟在后面，这几乎是武将之间默许的规则。
倘若天枢卫执意在前，那便是妥妥的把西北大军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会引来无数敌视。
“脸面是自己挣来的，他陈高恪两次险些被俘还要什么脸面，”穆衍冷笑一声，眸中划过一抹晦暗，“倘若问起来，我一力承担。”
三年了，西北大小战役无数，陈高恪也渐渐沉稳下来，让他很难再抓住把柄，将军府执掌西北大军多年，单凭一些推测和说辞，根本没办法扳倒。
前世陈高恪凯而归，入了姜泠的眼，今生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更不会让陈高恪抢了他的风头。
他要走在最前面，能让她一眼看到。
倘若，她能来的话。
她还在生气吗？穆衍喉结滚了滚，掩在银面下的脸上划过一抹挣扎，三年前他说过的话是不是太过放肆，区区一个卑劣的罪臣之子，竟然也对公主生出了妄想……
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脸庞，穆衍的心情越发迫切，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了，甚至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会不会还记得他，是不是把他说过的话全都听在了心里，有没有在闲暇的时候想起过他……哪怕是一瞬间也好。
距离京城越近，他的心中便越发忐忑……公主会来看他吗？
班师回京的日期早已上报，她不会不知晓，今日很热闹，她……应该会出宫的吧。
穆衍不敢确定。
骏马疾驰而过，惊起一道劲风，陈高恪掠过穆衍远去的背影，目光越发的阴沉。
“取弓/弩来。”
“公子。”很快便有人呈上了弓/弩和箭矢，陈高恪唇畔扬起一抹冷笑，举弓对准了前方飞速移动的那道身影，弓弦瞬间绷紧。
身旁的副将悬着心，紧张的提醒道：“公子，不可啊，众目睽睽之下……”
“哼！”
陈高恪眼底划过一抹阴沉，他何尝不知一箭射死穆衍后，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但是他没办法继续忍下去，任由一个不起眼的侍卫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陈家的处境已经很不妙了，穆衍的成长速度让他忌惮。
“公子，来日方长啊，今日入京，他是功臣，若是有什么闪失，皇上必然震怒。”副将苦口婆心的劝道，“不能擅动啊公子……”
陈高恪咬紧牙关，眼中划过一抹戾气，举着弓/弩的手腕微微偏移，一道箭矢直冲云霄，射中了一只大雁。
雁群受惊，四散开来，蔚蓝的空中一片混乱。
“捡回来，今晚吃雁。”
“是。”
.
京城，大街小巷已经挤满了百姓，热闹非凡。
“听说了吗？天枢卫班师回京了！”
“何止班师回京啊，还活捉了漠北的大王，实在是威风！”
“是啊是啊，天枢卫这才几年的功夫，竟然比将军府还要厉害了……”
“别瞎说，天枢卫是皇上的亲卫军，个个都是精兵悍将，哪能跟西北大军比？”
“……”
京城的百姓在巷间交耳杂谈，喧闹中夹杂着欣喜与骄傲，他们大周国力强盛，非但有南越皇子来访以求秦晋之好，还活捉了一个漠北的王爷。
漠北谁最大？不就是一个漠北王嘛！
此时，醉仙阁二楼。
姜熙站在窗前，高高的俯视着街上的百姓，远远地瞥见一条长龙由远及近。
“消息传出去了吗？”他俊美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风情，一瞬间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
“传出去了，但……”黑衣人欲言又止，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康王府像是被盯上了一样，事事都不太顺利，来往的飞鸽传书变了几回，都没有收到回信，之后换成鹰也是一样，“不确定他们能否收到。”
姜熙从大街上收回视线，轻声道：“对方是什么来路，还没查清楚吗？”
“他从未现身，唯一的线索……”黑衣人喉咙里像是被人堵上了一样，压抑的不敢说出口，“是，是一地羽毛。”
“咔嚓”一声脆响，姜熙手里的扳指已碎成了两半，他的眉眼间依旧是一片平静，淡淡道：“继续查。”
“是。”黑衣人颤抖着应下，刚要退下便听到姜熙说道，“既然不确定他是否能收到，你就亲自走一趟吧，务必要将此事告知。”
黑衣人身子一僵，与那些被吃掉或者被杀掉的信鸽一样，派出去的信使也从未回来过，王爷这是摆明了要他去送死。
“怎么，不敢去？”姜熙淡淡的转过身，外面的聒噪声让他觉得有些烦闷，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这点胆子都没有。”
“属下这就去。”黑衣人立刻应了下来。
姜熙轻笑两声，漫不经心道：“回来吧，本王倒是想亲自看看，到底是何方高人，偏要与我作对。”
能干出这种事的绝不会是他的兄长姜照。
来往的信笺多为密文，寻常人很难看懂，即便截下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除非只是为了扰乱视线，亦或是……阻挠他对某些事的插手。
近几年发生的大事不少，与他有关的却只有一件——西北抗战。
西北的捷报频频传来，大多为天枢卫立下的功绩，军营和将军府宛若乌龟一般，胜仗没有，败绩不少，传出去惹人笑话。
这样不正是姜照正想看到的吗？
姜熙又有些想不清楚了，这件事的背后到底跟姜照有没有关系，亦或是有一股陌生的势力贸然插手其中……无论如何，他不得不防。
“阿泠，你慢些跑，当心摔着。”姜堰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姜熙忽而笑了笑，说道，“阿堰也不小了，改日请他来府里做客。”
“是，王爷。”
外头的脚步声有些杂乱，隐约能够听到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说道：“阿堰说得对，阿泠你慢些跑，若是摔倒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姜堰冷哼一声，威胁道：“慕容安楠，我警告你，再敢对阿泠出言不逊，我大周立刻把你赶回去！”
削瘦白皙的男子笑了笑，合起折扇捂在胸前，叹道：“阿堰，你好狠的心呐……”
“好啦，二哥，慕容，你们快过来吧，这里能看到呢。”姜泠弯弯唇，打断了他们的斗嘴，站在朝外的回廊里往外瞧着，不自觉的探出了半个身子。
听说西北传来大捷，漠西王被天枢卫所擒，今日便已到京了。
父皇说漠北王过些日子便会求和，到时候西北也算太平了，还有将军府已越发谨慎收敛，暂时还不能惩处……但这些都跟姜泠没关系。
她更在意的是，天枢卫回京，穆衍也终于要回来了。
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中间空出了一条道，姜泠远远的看到街尾有一条长龙在缓缓靠近，路两旁的百姓传出阵阵欢呼。
“阿泠，你往后站些，当心跌下去。”姜堰把她探出去的身子拉了回来，慕容安楠笑眯眯道：“怕什么，跌下去有我接着呢，摔不着小阿泠。”
“你！”姜堰气得瞪眼，皇室最讲究礼节，可这家伙是个不着调的例外，简直厚颜无耻！令人嗤笑！
姜泠弯弯唇，笑道：“二哥放心，没事的，你看大军都回来了。”
一般来说走在最前方的应该是西北大军的守将，可她打眼一瞧，却发现了些许不同。
最前头的两匹马上竟有人戴着银面，还有一个戴着铁面，分明是天枢卫的标配。
也只有出自暗卫营的人，才会将铁面视如衣衫武器，绝不会弃下。
姜泠盯紧了熠熠反光的铁面，眼中亮晶晶的，唇畔不自觉的带了笑意，她无比庆幸当初选了两张银面送他，才能让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
戴着银面的一定是穆衍！
队伍渐渐靠近，耳畔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欢呼，穆衍不自觉的揪紧了心神……公主会来吗？
他的目光飞快的掠过人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划过，却始终没有发现熟悉的模样。
她会来吗？
穆衍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看向两侧，焦灼而忐忑的心情一点点变得失落。
他只是想让她看看，那个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
所有的一切，他只想与她分享。
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穆衍抬起头，下意识的往上方看去，那张朝思暮想的娇艳面容正站在回廊上，兴奋的朝他挥手。
她的笑还是那样好看。
穆衍攥紧了缰绳，一瞬间竟有些哽咽，她真的来了。
好像他这三年的出生入死，三年的尸山血海，全部都有了交代。
他不是在做无用功，也不是在做一场毫无凭吊的春秋大梦。
穆衍深吸一口气，踩着马背运着轻功，登上了回廊，望着她眼底灿若星辰的笑意，他单膝下跪，低首道：“公主，我回来了。”
“我知道呀，”姜泠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我来接你了。”
她知道，就算是踏破山河，饮尽风雪，他也一定会回来。
所以，她会等。

第59章
初春的微风带着些许暖意，拂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吹散了冬日的寒。
站在街头的百姓一脸茫然，欢呼声中停滞了一瞬，接着又开始热闹起来。
哪个站在二楼回廊上姑娘是谁，天枢卫的指挥使竟然要向她行礼？
大军班师回朝是多么大的一件事，莫非那姑娘的身份竟然比去面见圣上都重要？
附近的百姓齐齐望过来，姜堰蹙了蹙眉，下意识的把姜泠挡在了身后，如今她出宫越发频繁，虽有不少侍卫护佑，却仍然挡不住形形色/色的目光。
世人对于美人多为偏爱，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君子，总有一些蛆虫的目光令人作呕，恨不得挖掉他们的双眼。
慕容安楠撇撇嘴，面上露出几分心痛：“阿堰，我也是很娇贵的，你都不知道挡挡我！”
姜堰冷哼一声，懒得理他，这样油嘴滑舌之人，别说是想娶阿泠，就算是白塞给他他都不要。
“小阿泠，他是谁呀？”慕容安楠望过来，狭长而又漂亮的眉眼不自觉的眯了眯，“这张银面不错，我怎么记得你也有一张？”
穆衍正望着姜泠出神，心里不知藏了多少话想对她讲，眼里的温柔几乎满溢出来，她能来真的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形容。
她瘦了些，也高了，长开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灼目的美感，让人一眼便见之不忘。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好像能让人忘了所有的烦恼。
这时慕容安楠的出声是那么不合时宜，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穆衍抬眸瞥了他一眼，神色间难掩敌意。
小阿泠？呵！
南越大皇子在京城已经待了两年，说是为了两国交好，其实也不过是想求一个两国的秦晋之好罢了，说白了就是图谋公主的美色，最终还是想把公主骗走。
穆衍紧张地看向姜泠，南越山高水远，皇上不会舍得公主嫁过去，但若是……万一呢？
关于她，他一点儿风险都不想冒。
“他叫穆衍，是天枢卫指挥使，”姜泠弯弯唇，眼底笑意浓烈，“就是他擒了漠西王，是我们大周的大功臣。”
她的语气欢快中带着些许骄傲，穆衍的心尖跟着颤了颤，掩在银面下的脸颊悄然染上了一层红晕，公主说他是大功臣……她已经看到他了吗？
可是相比于这一层略显光鲜的身份，他更愿意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侍卫。
“大功臣……”慕容安楠唇角微微翘起，漫不经心的上下打量着穆衍，最终视线停留在他带着厚茧的指端，那是长期使用暗器而留下的痕迹，“有趣。”
“南越，同样有趣。”穆衍淡淡的应道。
“好啦，”姜泠眼底亮晶晶的，笑着看向穆衍，“父皇还等着你进宫述职呢，快去吧。”
“公主……”穆衍一顿，心底没来由的掠过一抹慌张，即便是立下战功，面对她的时候，他依旧毫无信心可言，他收回落在慕容安楠身上的视线，低声说道，“我很快回来。”
姜泠弯弯唇，道：“不用啦，你一路辛苦，先好好歇一歇再说。”
“好。”
穆衍垂眸应下，心中却有些失落，比起歇一歇，他更想多看她几眼。
以前他是昭阳宫的暗卫，宫门出入极为方便，而如今的他身为臣子，再想见到她就没以前那么容易了，稍有不慎还会给她扣上一顶脏污的帽子。
他不想冒险，他想找机会把她早些娶回家。
“书院建好了，”姜泠朝着他眨眨眼，“我这一段时日多半会在那里。”
穆衍怔了怔，眼底的阴霾如日光重新，云雾散开，一点点变得温柔。
“嗯，我记下了。”
.
回到队伍后，玄影凑过来，饶有兴致的问道：“你刚才去见公主了？”
想起刚才玄影看向姜泠的眼神，穆衍冷冷的瞥他一眼，没搭理。
“我知道你以前是公主身边的暗卫，但没想到你离开了昭阳宫这么长时间，公主竟然还记得你？”玄影顿了顿，疑惑道，“可就算记得你，也不至于到街上亲自来迎，你刚才冲上去，实在是太莽撞了，好在公主良善，不会与你计较。”
穆衍怔了怔，想起刚才的场景，心神仍旧有些恍惚，这一切都成真了，公主来接的人，是他，不是陈高恪，也不是任何其他人。
“喂，你怎么不说话，傻了？”玄影戳了戳他的手臂，提醒道，“可别耽搁了正事，刚刚后面的兄弟来报，好像有人给陈高恪送了消息，会不会有诈？”
这三年天枢卫和陈高恪父子斗来斗去，斗得他头发都要掉光了，后来索性全都交给了穆衍，他只管听令，轻松了不少。
时至今日，天枢卫最大的敌人依旧是将军府，这是他们之间无法解开的一个死结。
“不会，擒住漠西王的是天枢卫，这份功劳无可更改，除非……”穆衍顿了顿，忽而想起某种可能，脸色变了变，沉声道，“除非是从我的身世入手。”
“身世，什么身世？”玄影微微一惊。
穆衍垂眸不语，双手捏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很清楚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人，谈不上自负，眼里却也容不下任何沙子，否则跟随他多年的秦叔，也不会执意隐瞒他的身世。
如果他知道立下赫赫战功的人，是曾经背叛大周的臣子之后，即便不会当即严惩追究，也会抹掉他的一切功绩，视而不见。
战功没了他可以再上一次战场，但……姜泠只有一个。
太和殿上。
漠西王被收押的事情刚落下帷幕，姜照正想论功行赏，陈高恪便忍不住站了出来：“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出征三年，相比于天枢卫，陈家立下的功劳屈指可数，姜照没想到陈高恪会在这时候挑出来，眉头微挑：“嗯？爱卿有何事？”
想来不是什么好事，但凡好事绝跟将军府沾不上关系。
“皇上，当年穆宇修通敌一案，穆府虽毁于一场大火，但在世上仍留下了血脉，”陈高恪看向穆衍，声音发冷，“穆衍便是当年穆宇修的儿子，请皇上查证！”
穆衍捏紧了双拳，覆于银面下的面容露出一丝痛苦，抬眸道：“皇上……”
“不必说了，”姜照抬手阻止了穆衍，淡淡道，“此事朕早已知晓，要不然你又怎会入选暗卫营？”
他的声音平静而自信，让穆衍差点信了，可当初他入暗卫营明明是秦朗的私人安排，后来皇上还逼问过他的身世，可见秦朗并没有透露分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皇上没理由向着他。
“银面是当初公主赐下的吧？”姜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唇畔染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前也倒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若是穆府早晚都要翻案，倒不如让将军府来推波助澜，正彰显他的大度仁爱，免得后面再生事端。
穆衍微微颔首，轻声道：“是。”
“你多次保护公主于危难，如今又帮大周擒了漠西王，护得百姓周全，朕若是不赏你，岂不是叫功臣寒心？”
姜照顿了顿，接着说道：“当年穆老将军战死沙场，通敌一案不了了之，既然众爱卿都不愿糊涂着，那就查个明白，陈爱卿，你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
姜照已经说了解决办法，他还能反驳不成？何况将军府在这三年吃了不少败仗，战功屈指可数，能够维持现状已是不易。
倘若敢忤逆皇上，日后将军府哪还有好日子过？皇上早已知晓此事，他这次分明是被人阴了！
陈高恪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却又不敢表露，只能颔首道：“如此再好不过。”
之后君臣尽欢，笑声传出了太和殿，三年的征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姜照非但升了穆衍的品级，还直接建立了北斗都司，都司下设七卫，分别以北斗七星为名，天枢卫并列其中。
这种突然的转变打得朝中大多数人有些懵，北斗都司何止是七卫啊，皇上的目的分明是大周兵权！
朝中掀起的风浪，穆衍无暇顾及，将天枢卫安顿好之后，直接去了书院。
书院早已建好，四周没有院墙，靠近便能听到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透过半敞的房门，他隐约瞥见里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啧啧啧，这就来了？”玄鸣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眸中掩不住的兴奋，“不错嘛，活着回来了。”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嗯，回来了，还不算晚。”
“有点晚了，你是没看到那个南越的皇子有多嚣张，整天都黏着公主，恨不得把公主拐到南越去，更可恶的是嘴里总是甜甜腻腻的，对公主大不敬！”玄鸣不忿道。
穆衍眯了眯眼，淡淡的问道：“他在哪儿？”
“咳咳……”玄鸣差点儿一口气把自己噎死，忍不住问道，“你还惦记着呢？”
穆衍凉凉的瞥他一眼。
“怎么说呢，现在太子殿下和二殿下把公主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防着南越那个，还有林家那小子也天天往书院晃悠，小魏指挥使也经常在附近守着，总之……”
玄鸣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神却已经十分明显了，你这只癞/蛤/蟆在癞/蛤/蟆堆里算是最不出挑的一个。
“穆衍？”姜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玄鸣惊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手里的剑扔出去，他的脑袋上沁出一层冷汗……刚才那些话，公主应该没听到吧？
“公，公主……”玄鸣有些结巴，姜泠笑眯眯的看过来，说道：“你说小魏指挥使在附近守着？那你去找找看，若是找到了，再回来告诉我。”
玄鸣：“……是。”
打发走了玄鸣，姜泠才看向穆衍，见他依旧戴着银面，想了想，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小书房。
“这里很少有人来，你一路奔波定然累了，先歇歇，我让红菱去备些吃的。”姜泠道。
穆衍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嗅着淡淡的墨香，心中不自觉地柔软下来：“我不累。”
他一点一点的打量着周围的摆设，想要把这三年错失的光阴看回来，可不管如何，最后的视线都会落在她身上。
“是吗？”姜泠弯弯唇，伸手去揭他脸上的面具，穆衍却是身子一僵，下意识的按住了银面。
姜泠一怔，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让我看看。”
穆衍眼睑低垂，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按着银面，姜泠一时掰不开他的手，索性嘴巴一瘪，委屈道：“你弄疼我了。”
穆衍一愣，下意识的去看她的双手，而姜泠趁机掀开了他的面具，看到他冷硬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痂，像是刀痕。
“公主……”穆衍迅速转过身去，眼底划过一抹慌乱，早知道会如此，他该养好了伤再来，免得会吓到她。
玄鸣常说都是他这张脸让公主偏爱，他不想让她看到这副模样，可一路急匆匆的行军赶来，他哪有闲暇去顾及这些。
他只想见到她，越早越好。
“公主别看了，微臣这就走……”穆衍转身，袖子却被人扯住了，姜泠弯弯唇，轻声道：“正好来试试我的药。”
穆衍怔了怔。
姜泠却把他按下来，从暗格里翻出几瓶药膏，挑出一瓶拔了木塞，轻轻的涂了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目光专注而认真。
“公主不觉得难看吗？”穆衍轻声问道。
“一点儿都不，”姜泠弯弯唇，漂亮的眸子中氤氲出一层水雾，她声音清脆，依旧笑着说道，“穆衍最好看了。”

第60章
淡淡的墨香在书房中弥漫，穆衍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又是满足又是心疼。
公主根本不曾嫌恶，甚至到现在都还在安慰他，可明明红了眼眶的人是她自己，最需要安慰的人也是她自己。
“还疼吗？”姜泠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很轻很小，但穆衍却听得很清楚，他扯了扯嘴角，脸颊上的伤口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漠西王的武功并不高强，但是他身边的侍卫却是一等一的凶狠，距离受伤已有快十日了，可穆衍的伤口到现在都未痊愈。
要知道，他体内的功法让他恢复的能力极其强悍，寻常的伤口只需三五日便能消弭踪迹。
比起受伤之时的狰狞恐怖，现在残余的痕迹根本称不上是伤。
“早就不疼了，”穆衍笑了笑，安抚道，“只是一点小伤，三五日便能痊愈，到时候……也不会留疤。”
姜泠听他特意强调不会留疤，眉眼弯弯，忍不住笑了出来：“留疤也没什么的，怎么现在成了大将军，还会在意这一点儿小事？”
穆衍眼睑低垂，薄唇紧紧的抿着，他本也是不在意的，但她会不喜欢。
只要能让她更喜欢一些的事情，他都会认真去做，还有之前欠下的承诺，他都会一一补偿，这条命，如今会再次交到她手中，只要她愿意。
可他该怎么说呢？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过相似的经历，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晓他的心意。
“公主，我……”穆衍张了张嘴，晦暗的眸底情绪不断翻涌，仿佛有许许多多的话都想说出口，又仿佛什么都说不出……如果公主恼了他怎么办？
“咦，”姜泠拨弄着他腰间的剑鞘，隔着暗红色的外袍，瞥见剑柄处越发平滑的凹槽，唇畔翘了起来，“你怎么都没去补一颗宝石，这样好丑，会招人笑话的。”
穆衍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她白皙娇嫩的小手，身体莫名的有些燥，他转过头，轻声道：“不会，他们不敢。”
“可是我敢呀，”姜泠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笑，连同剑鞘一起摘下放在了桌子上，“我新得了一块红宝石，嵌上去一定漂亮，你若是放心就交给我吧。”
“嗯。”穆衍眼底掠过一抹温柔，他顿了顿，忽而低声问道，“公主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哪一句？”姜泠眉眼弯弯，不知想到了什么，漂亮的水眸里划过一抹狡黠，单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的看向他，“我记性不太好呢，怎么办？”
被她这样看着，穆衍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热，匆匆别过视线，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公主答应让我回昭阳宫……”
“回昭阳宫？”姜泠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眉头微微上挑，带着一抹别样的风情，凑过去道，“就算我同意了，昭武将军，你敢回吗？”
穆衍呼吸一滞，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没考虑这些，只是觉得他应该守在她身边，无论以什么方式。
这时外面传来了几声响动，伴随着姜堰略带恼怒的声音，慕容安楠语气欢快：“这就气了？等日后小阿泠真去了南越，哎呀呀，小郡王，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去啊？”
“依我看啊，你这幅皮囊不错，不如找个公主嫁了，也算一桩美事？我可有一个好妹妹，绝世好妹妹，不比小阿泠差……”
姜堰气得脸都青了，恨恨道：“闭嘴！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人把驿站封了！”
“那我搬去郡王府怎么样？”慕容安楠挑挑眉，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姜堰懒得理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了穆衍身上，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阿泠？”
之前阿泠去街上凑热闹他跑过来也就算了，到底是主仆一场有些情分，可现在该在皇宫的穆衍却出现在姜泠的书房里，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多想。
穆衍抿抿唇，冰凉的银面重新覆盖在脸颊上，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公主不会去南越。”他盯着慕容安楠说道。
慕容安楠收了折扇，额前的刘海微微飘荡着，让他显得越发的俊逸出尘，偏一双漂亮的眉眼带着戏谑与笑意：“那可不一定，是不是啊，小阿泠？”
“你！”姜堰气得忍不住瞪他，咬牙说道，“做梦吧！”
纵然是父皇答应，他和兄长也绝不会同意这件婚事，大周还没有落魄到要和亲的地步！
眼下姜照并没有松口的意思，却也没有下旨让慕容安楠早些回去，是以到现在为止，南越的使者团都留在了京城。
南越的皇子不少，可大皇子如此贵重的身份非同寻常，催归的使者来了一拨又一波，可慕容安楠却毫不动容，依旧任性的呆在驿站，拉都拉不回去。
姜堰因为这事，都快气出毛病来了。
“好啦，慕容，二哥，你们别闹了，”姜泠弯弯唇，“穆衍今日回京，我们一起去给他接风洗尘如何？”
穆衍从小长在暗卫营，在京城根本没什么朋友，若是以前在昭阳宫，自有许多宫人愿意陪他解闷，但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姜堰眉头微蹙，他与穆衍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交恶，也从没想过改善，可如今穆衍成了将军，又跟阿泠关系亲近，若是再坚持下去，恐怕会让阿泠难做。
"好，"姜堰抬眸看向慕容安楠，语气不大好，“但是他就免了，我们大周的将军，跟南越最好不要扯上关系。”
慕容安楠挑了挑手里的扇子，漫不经心道：“某些人啊，又要公报私仇了，扯着两国的牌面，行一己私欲，实在是让堂堂大周蒙羞……”
“蒙羞便蒙羞，干你何事？”姜堰冷哼一声，带着姜泠往外走。
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下，余晖给街道镀上了一层金黄，穆衍停在慕容安楠身侧，目光冰冷而幽暗。
“她不会去南越，死了这条心。”
慕容安楠眼底笑意不减，歪着头道：“不然，你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尖，刻意压低后依旧有些细，穆衍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大对劲，这就是南越的大皇子吗？
前世南越很安分守己，并没有派皇子来大周，更没有要求娶公主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穆衍眉头紧蹙，瞥过他眼底似有若无的敌意，悄然拉起了防备，不管是南越还是北越，都必须找机会赶紧让他们离开才行。
用过晚膳，穆衍从姜堰的燕郡王府告辞，直奔城外的天枢卫大营。
营帐中已醉倒了大片，到处都是酒气，穆衍眉头皱了皱，到底是没有打扰他们的兴致。
征战三年，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更何况他们天枢卫在这三年里，处处虎口夺食，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灭，而他们的战功，都是一刀一剑，用鲜血拼出来的。
一个戴着铁面的身影坐在书案前，手里提着两坛酒，一坛已经开了封，浓郁的酒香在营帐中肆意弥漫着。
穆衍怔了怔，脚步微顿，轻声道：“秦叔。”
“回来了，”秦朗轻叹一声，低声道，“回来就好。”
“嗯。”穆衍大步走上前，把另一坛酒也开了封，然后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
秦朗望着他越发挺拔的身姿，眼底划过一抹恍惚，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但那时他还年轻，是在已经覆灭的穆府。
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当初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已经重新踏上了这条路，凯旋而归。
“也不算辱没了穆家的名声，”秦朗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他会很高兴的。”
穆衍眼睑低垂，忽而开口说道：“皇上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世，要重查那桩通敌案。”
“是啊，这是好事。”秦朗应道。
“是你说的吗？”穆衍抬眸盯着他，似乎能够透过铁面看清他的面容，除了秦朗，他想不出还有谁愿意劝皇上为穆家翻案，可如果真是他，为什么直到今日才说？
秦朗摇摇头，叹道：“我可没这个本事，不过，或许我知道是谁。”
他们从西北回来后，玄卯便总是想办法跟他避开，也很少再跟他作对，言语间总是带着十分忌惮。
后来他才知道，玄卯早已把这桩事告诉了皇上。
“是，是公主？”穆衍心尖微颤，目光紧锁着秦朗，眼底满是迫切。
除了秦朗，只有姜泠知道他的身世。
他不敢奢望公主会为他做这些，但当他看到秦朗眼中的肯定后，像是突然被巨大的幸福砸晕，一时竟不敢相信。
在皇上面前重提旧案已是冒险非常，想要让他决议翻案更是难之有难，稍有不慎便会受到牵连，穆衍没想到姜泠竟然会冒险去做这些。
他何其有幸……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已经过去十年了，想要找到证据并不容易，”秦朗沉默一瞬，轻声道，“如果不能翻案，你也要保全自己，别被牵连进去。”
皇上能这样做，他也很吃惊，但吃惊之余便只剩下担忧。
穆衍微微颔首，认真道：“不管多难我都会找到证据，如果不能洗清这一层身份，皇上不会把公主嫁给我。”
“……”秦朗一噎，凉凉道：“洗清了也未必。”
“……”
扎心了。
穆衍抿抿唇，弱弱道：“秦叔，你说，公主有没有可能，也心悦我？”
“你？”秦朗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两声，“哪来的自信？天上掉下来的？”
“……我觉得是。”穆衍小声说道。
秦朗懒得理他，见他手中拿着舆图，凑过去瞅了一眼，顿时有点懵。
“京城的舆图……等等，你不会是想硬抢吧？”
“嗯？也是个好主意。”
秦朗一巴掌糊了上去，笑骂道：“滚！”
穆衍揉了揉脑袋，眼底露出孩子气的笑，小声说道：“我想买宅子，不知道公主会喜欢哪里。”
秦朗：“……”

第61章
燕郡王府外，一大早便有人在等着了。
姜堰出宫开府已有一段时日，亲自上门恭贺送礼的人不在少数，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份喜悦也渐渐淡去，清静了不少。
被吵醒的门房皱了皱眉头，见眼前的人一身贵气，迅速换了笑脸迎上来：“您先等着，我这就叫人去通报王爷。”
天还没有大亮，蒙着一层雾气，倒显得格外的清冷。
陈高恪打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慢吞吞的跟着下人往前走。姜堰虽然只是郡王，郡王府的规制却是按照最高等级的王府建造的，因而格外的讲究。
“王爷醒了吗？”陈高恪抬眸问道，“若是没有，稍后再通报也一样。”
下人笑了笑，道：“这您可就误会咱们王爷了，前头的清风书院听说过么，王爷每天早上都去，一天也没落下过。”
陈高恪怔了怔，刚去西北的时候，他还能收到京城的消息，等后来收到的消息便越来越少了，没想到这书院倒是真的办起来了，他还这样认真。
“我许久未曾回来。”他轻声说着，心中生出一丝忐忑。
当初离京匆忙，还未来得及跟他告别，或许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即便是想要见他一面也没有那般容易。
一别三年，不知阿堰心底是否还在恼他？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看到熟悉中带着一丝陌生的面容，陈高恪有些恍惚，目光怔了怔，说道：“阿堰。”
“是你？”姜堰眉头微蹙，不自觉的想起那日在大街上的刺杀，眼底划过一抹厌恶，心中越发的不舒服。
原本以为很多记忆都会随着时间消磨殆尽，可见到陈高恪才明白，发生过的事情谁都抹不掉，谁能保证性差踏错后，不会将错就错？
姜堰不愿再想起以前的事情，转过身淡淡道：“陈将军来做什么？”
“你出宫开府，我还未曾恭贺你，”陈高恪脸上划过一抹僵硬，语气渐沉，“阿堰，当初的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谁都不要再提起，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做朋友，不好么？”
“不必了，”姜堰微微垂眸，漫不经心道，“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没办法掩盖，我心不诚，你也不必将就。”
他没有再跟陈高恪做朋友的打算，将军府已有颓势，手底下并不干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连根拔起，这些都是父皇默许的。
除此之外，陈高恪为人狡诈狂悖，又为阿泠所不喜，的确不值得深交。
陈高恪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望着他说道：“我知道你跟公主兄妹情深，但是阿堰，我自问未曾有丝毫对不起你，你这样疏远我，只是因为她？”
姜堰垂眸不语，显然已是默认了，陈高恪眼底颤了颤，轻声道：“赔礼道歉，讨她欢心，能做的我都做了，阿堰，你也觉得我有错吗？”
他的脸上划过一抹苍凉，笑了笑，语气越发的阴沉：“是啊，是做错了，为人臣子就该谨守本分，但是阿堰，你别忘了，这件事你也有参与。”
姜堰心底一沉，看向他的眼中满是冰冷，陈高恪却全然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里的盒子，说道：“我猜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阿堰，你说呢？”
“你想做什么？”姜堰眸底划过一抹阴沉，脸色铁青。
父皇把这件事帮他瞒了下来，阿泠的确对此事毫不知情，姜堰也永远都不想让她知晓，他不想让她失望。
“只是做朋友而已，”陈高恪笑了笑，说道，“这也不可以吗？”
姜堰努力压下心中的厌恶，淡淡道：“本王待会儿还有事，陈将军请便。”
“阿堰不过来看看我送的贺礼吗？”陈高恪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伸手拆开了旁边的锦盒，说道，“这是西北最孤傲的荒漠狼的狼牙，戴在身上可以护佑你平安。”
“还有这一盒东珠，你可以拿给公主……”
“啧啧啧，阿堰啊，你现在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慕容安楠摇着折扇走进来，飘逸的刘海微微扬起，唇畔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这种成色的东珠，在我们南越扔在地上都没人捡起来，踩上去都嫌硌得慌，更别说做成首饰带身上了。”
“你若是养不起小阿泠，不如早早的让她跟我回南越成亲，到时候说不定能捞个太子妃当当。”
陈高恪眼底划过一抹冷色，面色不善的看向慕容安楠，冷声道：“区区南越小国，说话倒是猖狂。”
慕容安楠挑眉：“总好过某些人鱼目混珠，强撑场面。”
“你！”陈高恪铁青，这盒东珠的成色确实不算顶尖，却也极为不易，根本没有慕容安楠说的那样不堪，但他这样一说，就显得他这份礼物格外廉价。
南越与大周渐渐交好，皇上更是容忍慕容安楠在京城呆了这么长时间，陈高恪也不敢贸然与之为敌，只能冷着脸道：“慕容殿下真是好大的口气，连这种玩笑都开。”
“这也叫玩笑？”慕容安楠弯弯唇，狭长的眉眼间露出一抹促狭，“看来陈将军的想象力还真是匮乏，难怪会做出这种无礼的事。”
姜堰一言不发，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陈高恪顿了顿，收回视线，沉声道：“怎么，慕容殿下想引起两国争斗？”
“就凭你？”慕容安楠哂笑一声，“只是一盒东珠罢了，若是阿堰想要，我送你十盒八盒，总比拿这种货色出去丢脸强，还有这狼牙……哪有象牙漂亮？”
慕容安楠朝着姜堰挑眉，语气亲昵：“我那儿还有象牙做的首饰盒，又大又漂亮，阿堰，想要么？”
姜堰唇畔露出一抹罕见的笑意，应道：“你舍得？”
他脸上的笑意是那么刺眼，陈高恪捏紧了双拳，垂眸道：“我还有些事要做，阿堰，回头我去书院找你。”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姜堰眸中划过一抹冷意，没想到陈高恪会这样疯狂，拼了鱼死网破也要威胁他，他到底在图什么？
姜堰自问没有任何值得他图谋的东西。
“这不像你，”慕容安楠斜他一眼，“明明不喜欢，为何要忍着？”
姜堰没有回答，抿抿唇，轻声说道：“刚才，谢了。”
如果不是慕容安楠趁机羞辱，谁也不知陈高恪还会在郡王府待多久，姜堰不愿让阿泠知晓这一切，更不想让阿泠见到他。
他已经在努力做一个好哥哥了，过去的事不想再提。
慕容安楠道：“一点儿都没有诚意，真想谢，不如把小阿泠给我……”
姜堰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清风书院已经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很多孩子都需要帮衬家里，只有早上才有时间。
姜泠也并未苛责，有时还会备些早饭给他们，公主府尚未修缮完成，她又不能长住宫外，书院的事情，大多还是沈清墨和姜堰在操心。
今天的早点是热腾腾的包子，几个乞丐循着香气而来，眼巴巴的望着姜泠，却又不敢走上前来。
谁都知道这儿的贵人不好惹，连那些青皮都不敢靠近，更别提他们这种只靠怜悯的乞丐了，姜泠瞥了一眼，在热气中捡了几个包子出来，烫的小手发红。
“公主，我来吧。”穆衍稳稳的从她手中接过来，挨个发给了乞丐。
姜泠站在一旁看他，唇畔不自觉的弯了弯，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穆衍抿抿唇，说道，“来看看书院。”
姜泠眨眨眼，毫不犹豫的揭露他的谎言：“你昨天明明看过了，别想骗我。”
穆衍想说是来看她，可周围的乞丐都在直勾勾的盯着，还有不少孩子也都追着望过来，他有些发窘，小声解释道：“没看仔细。”
他的耳尖已经红了，姜泠没忍住笑出声来，穆衍果真是他的开心果，什么都还没说呢，就已经羞得不行了。
她越发期待往后的日子了。
“那你就多看看，”姜泠弯弯唇，“一定要看仔细了，不然等哪天看不到了，说不定会想呢。”
“嗯。”穆衍低声应下，耳尖却越发的红了，想了想，说道：“公主曾说过要我来教兵法和武艺，还，还作数吗？”
这样以后找借口总是方便些？
“当然作数，只是你公务繁忙，还有空么？”姜泠问道。
穆衍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有空。”
“穆衍！穆将军！”魏知煜穿着官服大步迈过来，语气不善，瞪着眼道，“你还欠我三年呢，哪有功夫教这些小毛崽子！”
他天天等，日日等，三年都要过去了，这才把他等回来。
再等下去，他就成了望夫石了！
穆衍看了看魏知煜，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姜泠身上，掩在银面下的脸上有些不自在，公主定然是知晓了他的谎言，但却从没有问起，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
他没有时间准备更多的东西，只想用尽一切办法让她不要忘了他。
“那就一起教吧，”穆衍看向魏知煜，“要打好基础，更何况你比这些孩子也强不了太多。”
魏知煜脸上一黑，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不行！你得到魏府去！”他毫不犹豫的拒绝，跟这些孩子一起习武，他堂堂魏指挥使还丢不了这个人！
穆衍面无表情道：“北斗都司刚建，公务繁忙，我没时间。”
“可你刚才明明说有！”魏知煜气得鼻子都歪了。
“来书院。”
“不行！去魏府！”
“没时间。”
“……”
魏知煜气得咬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书院有什么好的，一群没长大的小毛崽子……”
这时姜泠轻咳了两声，笑眯眯的望过来，魏知煜瞬间噎住……等等，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看向眼神闪躲的穆衍，摸了摸下巴，笑道：“好，书院就书院，我来。”

第62章
漠西王被大周活捉的消息传得很快，向来以武力自居当时第一的漠北铁骑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漠北算是丢尽了脸面，而统治整个漠北的漠北王，迫于无奈之下，终于派出了求和的队伍。
准确的来说，在漠北根本不缺王爷，不管擒住西王还是东王，只要不是他这个真正的漠北王，就不会威胁到漠北的安稳，他甚至希望西王直接死在大周。
这些都是漠北王的个人想法，其他两个王爷却对西王相当执着，不管用什么代价，一定要让西王活着回来。
如果西王死了，谁知道下一个死得是不是南王，东王，甚至他们自身？
漠北王一拖再拖，求和的使者团终于在七日后到达了京城，他们的队伍也很长，但对比起当初班师回京的场面，还是小了许多。
带领使者团前来的，正是大周的老相识，与西北大军对抗多年的漠北名将齐木琛。
围观的百姓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他们虽然自豪于天枢卫能够打胜仗，活捉漠北的王爷，但大周跟漠北征战多年，虽然战事平稳，可死伤不计其数，彼此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
尤其是看到求和的将领居然是齐木琛，更是又恨又怒，恨不得朝他脸上丢臭鸡蛋、烂菜叶子，若不是他，大周怎么会死那么多兵卒？
齐木琛却全然不在意百姓的目光，高高的骑在马上，仰着头颅，年逾四十却依旧雄壮威武，不减当年风姿。
来迎接的是礼部官员，官阶并不高，齐木琛看着他身上的官服，脸色不大好看。
“这就是你们大周的待客之道吗？”他居高临下的问道。
“在未达成和解之前，尔等也称不上是客。”礼部官员语气淡淡，齐木琛冷哼一声，嘲讽道：“我曾听闻大周是礼仪之邦，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礼仪是待友待客，漠北的铁骑可从来不怎么友好。”穆衍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依旧戴着银面，知晓天枢卫的百姓顿时有了底气，个个挺直了脊背。
有人大声说道：“你们还有脸来？大王都落在我们手里了，干脆称臣吧！”
“是啊，有我们大周的将士在，你们休想再屠戮我们的百姓，侵占我们的田地！”
“败者为寇，猖狂什么，我们大周才是赢家！”
“……”
齐木琛生性高傲，何时受到过这种耻辱，即便是在少年将才穆衍的手下，都没有吃过多少大亏，可现在竟然被一群百姓气得脸色铁青。
漠西王只是漠北的一个王爷罢了，统领的只有一个小部落，哪里称得上是他们的大王？要不是有其他二王施压，漠北王根本不会派他来议和！
“穆小将军，早晚有一天，你会付出代价。”齐木琛目光幽暗森冷，满带着威胁的意味，穆衍毫不畏惧的与之对视。
“我等着。”
他们早晚都会有交锋的那一日，而那一日，穆衍相信，已经很近了。
当初穆宇修率领的大军也真是与齐木琛对上，才被全军覆灭，而主将穆宇修也从此失去了踪影，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齐木琛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也只有他才能证明，穆宇修从来都没有背叛过大周，更不曾通敌！
望着齐木琛离开的背影，穆衍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抬脚迈入一家小客栈，身影又很快消失在巷子里，不多时便进了一家破落的小院。
院子里有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面容憨厚，此时却正在熟稔的捏着一只鸽子，拔毛清洗，放在了火上炙烤。
穆衍刚翻过墙头，迎面便飞来几枚暗钉，他有些无奈，迅速躲了过去，摘下银面低声道：“三痴，是我。”
胖男人一顿，抬眸打量着穆衍，憨厚的脸上划过一丝欣慰：“回来了？”
“回来有几日了，”穆衍快步走过来，从一堆鸽子羽毛中扒拉出一张纸条，扫了一眼，问道，“康王府的？”
穆三痴“嗯”了一声，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鸽子肉。
“还有吗？”这张纸条上根本没什么消息，穆衍抬眸看向他，心中怀着一丝期待。
三年了，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烧了。”穆三痴说道。
穆衍抿抿唇，低声道：“这对我很重要，三痴，康王姜熙跟将军府的关系非同寻常，也许只有从他入手，才能查到我爹通敌的真相。”
“重要吗？”穆三痴又添了一把火，憨厚的眉眼间却带着一抹冷淡，“桃花坞传了一代又一代，哪一个弟子不是战死沙场，可姜氏皇族却都做了一些什么？诬陷忠良，残害忠臣，根本不值得我等真心相待。”
穆衍顿时沉默了下来。
三痴是桃花坞在这一代的传人，曾经叱咤江湖与朝堂的桃花坞，如今也只剩下他一个传人。
穆家心法便是传自于桃花坞，细算下来，他也算得上是半个桃花坞的人，还有他的父亲穆宇修，兢兢业业的奉行着桃花坞弟子的守则，一刻都不敢松懈。
也真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循着前世的记忆，请来穆三痴帮忙牵制康王府。
“‘凡入桃花坞者，必以穆为姓，护江山，庇百姓，死生不弃主。’，这句话你还记得吗？”穆衍轻声问道。
“桃花坞已经亡了，弟子守则也不必再用。”穆三痴漫不经心的应道。
“皇上答应重查旧案，也许他只是受奸人蒙蔽……”
穆三痴冷笑一声，脸上满满的都是失望：“奸人也是他捧上去的，有何不同？你不必为他辩解，他根本不值得。”
“若有奸臣，我便除奸臣，若有小人，我便杀小人，”穆衍抿抿唇，认真道，“这不是你避世的借口，三痴，我需要你帮我。”
单凭穆三痴一身连他都摸不透的武艺，就足以牵制康王府，甚至整个漠北的行动。
穆三痴垂眸不语，穆衍接着说道：“齐木琛已经到了鸿胪寺，虽是为了议和，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跟大周的内应联系，这是一个好机会。”
议和……穆三痴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穆衍，憨厚的脸上划过一抹复杂。
三年前他以为这小子不会活着回来，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竟然凭着一己之力平息了漠北与大周的争端。
“好，”穆三痴缓缓道，“但你要拜我为师，肩负起重担……”
“师父。”
“……”
穆衍满脸乖巧，左右他这一身的本事，有大半都是跟他学的，前世称得上半个师徒，这辈子坐实了师徒名分一点儿都不亏。
“鸿胪寺我会盯着，以后你每旬抽两日到这里来，其他时候不必来。”穆三痴说道。
“好。”
有了穆三痴帮忙，穆衍顿时松了一口气，撬开齐木琛的嘴巴并不容易，尤其是他现在还有一个使臣的身份。
他怀疑漠北或许与将军府有勾结，但也只是怀疑罢了，并没有十分明确地证据，也许这一次齐木琛的来访并不是坏事。
穆衍抿抿唇，身形迅速消失在巷子里，没多久便出现在了热闹的朱雀街。
他面前是一家叫‘千面阁’的首饰铺子，也是朱雀街最大的一家，里面有许多女子正在选购，他犹豫些许，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千面阁的首饰繁杂多样，琳琅满目，穆衍目光掠过一件件价值不菲的发簪耳环，眼底划过一抹茫然。
他努力回忆起姜泠身上的细节，好像不论哪一件首饰戴在她的身上都会与众不同起来，没有特别的忌讳和喜好，只是尤其偏爱素色。
穆衍挑了一对珍珠耳环，小巧又粉嫩的珍珠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几乎让他一瞬间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或许会喜欢的吧？
穆衍心情忐忑的来到清风书院，里面却空荡荡的，早已没了公主车驾的踪影，他心底一沉，追着洒扫的小厮问道：“公主呢？”
小厮茫然道：“公主早就起驾回宫了，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
穆衍转身踏上了房檐，踩着轻功迅速追了上去，片刻后便见到了车驾的踪影，距离紫禁城已经十分近了。
他现在的身份就算能够入宫，也绝不会轻易见到公主，下一次要等她出宫，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穆衍咬牙追了上去，刚露头，跟在车驾后的御前侍卫全都拔出了刀剑，看向他的眸中满是不善。
玄鸣探出了半个脑袋：“啧，穆将军，你也想入宫？”
听着他满带嘲讽的语气，穆衍恨不得把他揪下来，他抿抿唇，垂眸说道：“我想见公主。”
“你现在可是外臣……”
姜泠掀开帷幔，从马车的窗子里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说道：“都散开吧，让他过来。”
玄鸣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朝着穆衍挤了挤眼睛，正挤着，便听姜泠说道：“玄鸣，我好像把几本书落在书院了，你去帮我拿回来。”
玄鸣：“……是。”
姜泠弯弯唇，托着下巴倚在马车上，笑着问道：“你想见我啊，有什么事吗？”
穆衍突然就有些慌了，自从回来后，再见到公主他总有几分不自在，像是什么都被看穿了一样，尤其是她那双漂亮的水眸，更是让他不敢对视。
哪怕是上战场都没有这样慌乱过。
手心捏起了一把汗，穆衍心底稍有不安，紧张地躲开她的视线。
他是不是太鲁莽了？就这样把她的车驾拦了下来。
穆衍慢吞吞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却又不太敢交给她，他记得她有很多首饰，这样寻常的一副珍珠耳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他有些暗恼，后悔自己没有多挑几样，不然总有一样能够入她的眼。
“公主，这是……”被她这样直勾勾的望着，穆衍有些结巴，到嘴的话却又咽了回去，露在外面的耳廓染上了一层粉色，“这是，是……是谢礼。”
“谢礼？”姜泠歪歪头，伸手接过了锦盒，看到里面莹润的两只珍珠耳环，心中划过一抹异样。
她从不缺各种珍珠宝石，比这两只耳环还要贵重的首饰更是多如牛毛，但看到这两颗小小的珍珠，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姜泠唇畔翘了翘，心底划过一抹甜意。
“这是谢礼啊——”姜泠拉成了语调，“可你要谢我什么呢？若是不说明白，我可是不会收的。”
穆衍顿时慌了，喉结滚了滚，望着她含笑的双眸，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日她红着眼眶的模样，她寻常很少哭，可他却看到过好几次。
他有时候是真的很蠢，连怎么安抚她都不知道。
穆衍低声说道：“谢公主赠药。”
“只是这个吗？”姜泠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里带着一抹狡黠，“我还答应帮你的宝剑嵌一颗红宝石呢。”
穆衍一愣，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热，小声说道：“是我疏忽了。”
“没关系，你记着就好，”姜泠弯弯唇，眉眼间晕染开一抹笑意，“不过哪有人送谢礼送耳环的……”
他找的借口总是太拙劣了，一拆就破。
“公主不喜欢吗？”穆衍抿抿唇，心底有些忐忑。
刚刚明明看到公主在笑，好像很开心的模样，难道她竟不喜欢吗？穆衍有点儿苦恼。
他好像找不到更好的稀罕玩意儿给她了，她什么都有。
姜泠没回答他，轻轻从锦盒里拿出两只耳环，摊开在掌心，在自己的耳畔比划了一样，问道：“好看吗？”
“嗯。”穆衍毫不犹豫的点头。
姜泠挑挑眉，朝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漂亮的水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妩媚，动人心魄。
“那是它好看，还是我好看？”
穆衍有点恍惚，干巴巴的说道：“公主好看。”

第63章
姜泠到底还是回到了皇宫，穆衍望着远去的车驾，怅然若失的抿了抿唇。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昭阳宫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去的，即便闯过了层层守卫，也难以在暗卫营的密切监控下久留。
清风书院没有了姜泠，依旧在很正常的运转，穆衍去了几次便觉得索然无味，索性把玄影拎了过去，让他代替自己去教授武艺，事实上在书院中愿意习武的人并不多，大部分百姓还都秉持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念头。
魏知煜原本还有些不服，但在被玄影折腾几次后，彻底没了声响，穆衍也并没有管他，反倒一心放在了建立北斗都司，以及调查旧案这两件事上。
根据秦朗所提供的线索，当年从穆家查缴的那几封信里，字迹都是一样，且与齐木琛的字迹极其相似，无论是纸张还是墨水，都找不到任何纰漏。
也正是因为这份几乎是铁证一样的信笺，彻底打消了旁人为穆家翻案的念头。
当初的信件还保留在大理寺，齐木琛到大周来这一趟，他们刚好可以趁机得到一些线索，确认当初的信件是否无误。
不等穆衍主动出击，宫里便传来了消息，说是为了庆贺西北大胜，皇上特意办了宴会，邀请众大臣以及南越和漠北的使臣一起作乐。
西北大胜早已过去了大半个月，漠北前来议和的使臣却是刚到不久，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姜照举办宴会的目的，简直不言而喻。
姜照是想彻彻底底的打漠北一个耳光，偏他们前来议和，还要咬着牙露出笑接受。
穆衍抿抿唇，心情却渐渐明朗，在宫里举办的宴会，公主应该会在吧？
脸颊的伤口已经全然淡去，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穆衍微微翘起了唇角，耐心的翻出柜子里的衣服。
以前姜泠为他备下的衣裳都留在了昭阳宫，他只带走了暗红色那件，三年以来他长高了许多，衣服也早就不能穿了，但他还小心的保留着，光洁如新。
他按照这样的制式又新做了一件，同样是暗红色，比起他现在的官服更为显眼，也更显得人削瘦挺拔。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黯淡，以前未曾明白心意的时候不觉得如何，而今却是越发的焦灼不安，姜泠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想清清白白的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然后理所当然的占据她的所有。
第二日一早，穆衍换上新衣，骑马赴宴。
他没有戴标志性的银面，走在宫里便引来了不少目光，就连平常颇为熟稔的魏知煜都忍不住凑过来，伸手便要捏他的脸。
穆衍冷哼一声，钳住了他的手腕，魏知煜疼的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道：“穆将军，打扮成这样，勾引谁呢？”
八成就是为了勾引公主殿下，啧！
魏知煜见他黑了脸，心情倒是越发愉悦，恨不得把这些日子受过的罪全都还给他。
“堂堂一个大男人，百胜无一败的少年将军，竟然也开始出卖色相了……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穆衍冷冷的瞥他一眼，加快了脚步，魏知煜挑眉快步跟上，凑过去道：“穆将军还不知道吧，去年公主生辰的时候，林家那小子送了一整套的琉璃茶具，南越的大皇子送了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哎，可是某些人呐……”
“说够了吗？”穆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越攥越紧，眼底一片晦暗。
他知道他的身份低微，即便是如今有了战功，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也依旧远远比不上南越皇子、百年世家，但他不想听这些，仿佛每一句都在昭示着他们会越走越远，永远都没有可能。
他只想留住她，占有她，谁都不能把她从他手中抢走。
穆衍的面容越发的阴沉可怕，魏知煜吓得一颤，陡然住嘴，望着不远处恭敬道：“公主殿下。”
公主？
穆衍脸上的情绪瞬间消弭，匆匆转过身来，脸色一瞬间更为难看，哪有什么公主殿下，只有一个同样回过头来的慕容安楠！
不断作死的魏知煜瞬间溜了。
慕容安楠挑眉看过来，眼底满是笑意：“穆将军在看谁呢？”
“与慕容殿下无关。”穆衍转过身，冷着脸说道。
看慕容安楠的模样，分明是对姜泠还未死心，连一声空旷的‘公主殿下’都能引他回头，怪不得愿意在京城空等了两年的时光。
他的公主，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惦记？
“刚才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小阿泠，穆将军可是看到她了？”慕容安楠丝毫不在意他的冷脸，自顾自的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迟迟看不到小阿泠，我这心里总是觉得难受。”
穆衍脸色铁青，声音越发的冰冷：“请慕容殿下自重，公主尚未婚配，更与你毫无关系，这样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
“哪样的名讳？”一句小阿泠好像是亲昵了些。
慕容安楠唇畔露出一抹弧度，飘逸的刘海在额前纷飞，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说道，“你倒是喜欢多管闲事，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小阿泠喜欢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轻佻，狭长的眉眼更显得他无比风流，而这样熟稔又亲昵的称呼，几乎把穆衍气炸了。
姜泠明明对他无意，他却依旧在大周苦等着，对她死缠烂打，出言不逊。
那是他心心念念放在心上，哪怕是一丝都不敢沾染的公主殿下。
他又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辱她？
“够了！”穆衍揪起他的衣领，眼底划过一抹森然的戾气，却又拼命地克制着，咬牙一字一顿道，“你离她远点，早日滚回南越！”
他的眼神阴沉又可怕，似乎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撕碎了，慕容安楠没想到他的反应这样强烈，手心止不住捏了一把冷汗，连忙朝远处走来的人求救：“小阿泠，你快看看你们大周的将军，一个个果真是粗鲁……”
穆衍这次没转身去看，只阴沉沉的望着慕容安楠，捏紧的拳头在袖中泛白。
一旦引起两国争端他就是罪人，姜泠也不会想要见到他这样。
但他实在无法继续容忍。
“穆衍，松开他，”姜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听话。”
穆衍身子一僵。
他不想让她看到这副模样，更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凶残狠戾，心狠手辣之徒。
可她还是看到了。
穆衍缓缓松手，默默地低下头，一时竟不敢转身去看她。
宴会尚未开始，人却已经到了许多，周围的目光纷纷望了过来。
姜泠抿抿唇，轻声道：“剑上的宝石已经嵌好了，跟我回昭阳宫一趟吧。”
“是。”穆衍应道，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视线在周围游离着，慢吞吞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踏过熟悉的宫路，一砖一瓦好像都未曾改变过，他恍惚想起有一天晚上下了雨，她却最怕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那时他想永远都做她的光，不管是黑夜还是雨天，他都不会缺席。
他没有做到。
三年后的现在，他连她最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前世的悲剧会重演，害怕他根本来不及娶她，她就会离开。
“红菱，去把剑取来。”姜泠吩咐道。
昭阳宫没什么很大的变化，熟悉的草木建筑仿佛昨日才见过，他轻轻抬眸，看到房檐下那一方小小的角落。
过往的三年里，在每一个夜晚，他都想再能回到这儿来，隔着窗子再听一听她的呼吸。
“你今日怎么了？”姜泠驱散了伺候的宫人，轻声问道，“以前可从没见过你这样。”
穆衍怔了怔，手心下意识的攥紧，她果然是不喜欢他这样的。
想起慕容安楠那亲昵又熟稔的称呼，他的心头划过一抹惊慌，还有一丝控制不住的委屈与难过。
“公主会去南越吗？”他的声音很轻，一直垂着头不敢看她。
姜泠望着他问道：“你以为呢？”
穆衍顿时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不确定，更不想去猜任何一丝的可能性。
“别去。”语气中带着祈求。
姜泠眼睑颤了颤，看到这个样子的穆衍，她竟有些心疼。
明明很想要，但却总是不敢开口。
是怕她拒绝吗？
“伤口已经好了吗？”姜泠把他按在了凳子上，凑过去看上面浅浅的痕迹。
穆衍揪住了她的衣袖。
“别去南越。”
姜泠弯弯唇，微凉的小手盖住了他的双眼，凑到他脸颊残余的刀痕上，飞快的亲了一口。
“嗯，我不去。”
笑意在她的眉眼间晕染开，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衬得她亮晶晶的水眸越□□亮。
如果是他想要，那她愿意给。

第64章
穆衍简直惊呆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尽管姜泠盖住了他的双眸，可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公主凑过来做了什么。
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儿，不是香粉，而是衣服上常有的熏香，穆衍记得很清楚。
他甚至记得很清楚，她的唇畔到底是怎样的轮廓，还有她微不可察的呼吸……
公主亲了他？
是他的幻觉吗？
还是不小心产生的误会？
亦或是她无意的举动……
穆衍不敢再猜下去，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她，但那双微凉的小手却怎么都不肯移开，他稍稍用力便听到姜泠略带羞恼的声音：“不许动！”
真的是她，不必再确认了。
穆衍无法控制的耳尖漫上一层粉色，被那双小手覆盖的脸颊开始发热。
公主亲了他一下。
真的亲了他一下。
他的脑袋晕乎乎的，思绪乱成了一团浆糊，他该怎么办？
亲回去吗？可是公主明明不让他动。
穆衍脑袋里乱糟糟的，覆在那截皓腕的大手瞬间僵了下来，透过薄薄的衣衫，他几乎能够感受到里面细腻光滑的肌肤……他真的很想抱抱她。
可是公主不让他动。
“公主……”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还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他想亲吻她、拥抱她、永远的占有她，他想现在就把她娶回家。
姜泠后知后觉的有些羞涩，俏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却仍旧霸道的不许他看。
“不准说出去！”姜泠凶巴巴的说道。
她的手腕还被他牢牢的握着，带着薄茧的大手白皙修长，可手心却散发出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她的肌肤、脑海。
这算不算是肌肤相亲了？姜泠有些恍惚，脸上跟着发烧。
她一向是知礼守礼的，都怪穆衍太勾人！
对，就是他勾人！
姜泠毫不犹豫的把过错推到了穆衍身上，想了想说道：“慕容是南越的大皇子，你不该跟他动手的，不然父皇责怪下来，你必然逃不过一顿责罚。”
穆衍抿抿唇，听她很快转移了话题，一时竟有些失落。
公主亲了他，还不让他说出去……
要是能亲回去就好了，她的唇/瓣一定会很甜，很柔软。
“你想什么呢，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姜泠冷哼一声，不高兴道。
穆衍立刻回过神，下意识道：“想公主……”
姜泠凶巴巴的瞪他一眼，穆衍的脑袋耷拉下来，眼睑低垂，小声道：“可是他轻浮风流，对公主多次出言不逊，公主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
“反正你不许跟他动手就是了，”姜泠道，“也不准碰他，一下都不行。”
穆衍顿时失落起来，眼睑颤了颤，轻声道：“公主真的不会去南越吗？”
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你想让我去？”姜泠望着他。
穆衍摇摇头，立刻道：“不想。”
“那你就乖乖听话。”
“嗯。”穆衍垂眸应道。
再回到宴会上的时候，穆衍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是姜泠特意备下的。
还是他从前闯过的样式，连颜色和料子都一模一样。
穆衍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尺寸的，但穿上新衣后，心里却变得很踏实，很满足。
原来她一直都在惦念他。
魏知煜看着浑身炸毛的穆衍只过了片刻便换了一副模样，非但精神抖擞，俊美的脸上还时不时的露出傻笑，引得无数宫女侧目。
这家伙吃什么灵丹妙药了？魏知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只不过是去了一趟昭阳宫而已。
魏知煜眯了眯眼，上上下下细致的打量着他，头发齐整，耳尖带红，衣服仍旧是暗红色……等等，好像换衣服了！
换衣服了！！！
魏知煜“咕咚”一声，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差点儿一个不稳屁/股从位子上滑下来，摔到地上。
他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时穆衍的目光刚好瞟过来，魏知煜捂住胸口，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不行了，
这秘密太大，
他有点兜不住！
宴会很快热闹起来，舞女在殿中挥着水袖，悦耳的丝竹声飘荡，满朝文武都在欣赏着美色。
一道魁梧的身影走进了殿中，恭敬的朝着姜照行礼。
“漠北使臣齐木琛参见皇上。”他的声音粗犷洪亮，彻底压下了悦耳的丝竹声，殿中舞女被他周遭的煞气惊得一颤，水袖也跟着挥错了方向。
宴会被稍稍搅乱，姜照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但想起齐木琛是漠北大将，如今却不得不跑过来为他们的胜利庆贺，他的脸上又很快带上了笑意。
“你就是漠北大将齐木琛？没想到也会变成如此模样，”姜照喟叹一声，望着垂垂老矣的大将，他有些惋惜亦有些庆幸，“入座吧，朕早就希望漠北和大周能够和平相处，没想到会在今日实现。”
漠北铁骑凶猛异常，不惧生死，对于这样的人，只有打怕了他们，才会真正的屈服。
而如今生擒漠西王，对于齐木琛来说，其中的打击或许并没有那么大，能否促成漠北和大周的平息也尚未可知。
“皇上，不知我族西王何在？”齐木琛入了座，抬眸望过来，“既然是和睦相处，西王也应该囊括其中。”
姜照哈哈一笑，漫不经心的应道：“不急，等时候到了，一切自然明了，西王现在很安全，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了穆衍身上，淡淡道：“朕倒是有件事想要问问你，十多年前，穆宇修穆将军被全军覆没，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对于当年的事情，姜照不算耿耿于怀，却也想搞个清楚，而齐木琛若是能回答，或许其中信息有误，但一定能透露出什么。
齐木琛笑了笑，略显苍老的面容上却依旧满是自信，说道：“我听说现在的天枢卫指挥使，就是穆将军的儿子，当年我能战胜穆宇修，而今天枢卫指挥使却捉了我漠北的西王，这让我有些不服，不知指挥使可敢出来一战？”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张狂，眼中带着挑衅看向穆衍。
齐木琛也的确有张狂的资本，他麾下的漠北铁骑让无数国家都闻风丧胆，这么多年以来，少有败绩。
殿中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漠北与大周的关系本就是剑拔弩张，能否议和也未尝可知。齐木琛当众挑衅穆衍，一旦让他得逞，天枢卫的威势将大大降低，在议和中漠北也能强硬/起来。
姜照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事已至此，齐木琛竟还敢挑衅大周。
穆衍淡淡的瞥他一眼，起身道：“皇上，臣请战。”
姜照的脸色隐隐泛青，若是穆衍胜了则一片大好，可若是穆衍败，辛辛苦苦擒来的漠西王就没那么大的优势了，到时候大周的处境会变得很被动。
“好。”北斗都司刚刚建立，穆衍身为指挥使执掌大局，他不好驳了他的颜面。
相比于和漠北的局势，他更担忧的朝中的平衡，姜照需要穆衍稳稳的立起来，哪怕是被当成一个靶子。
舞女撤下，乐师也停了下来，殿中空荡荡的，穆衍和齐木琛相对而立。
他的佩剑已经拿了回来，剑柄上嵌了一颗通透漂亮的红宝石，摸上去带着一丝凉意，虽有些不习惯，但穆衍心中满满的都是喜悦与幸福。
就凭这一块红宝石，他也要把齐木琛狠狠的收拾一顿。
齐木琛使得是一柄弯刀，刀刃细长，看着便觉得浑身生冷，姜泠抿抿唇，有些紧张的望了过来。
她相信穆衍的实力，却不想让他一次次冒险。
两人飞快的战在一起，刀剑辉映，银光闪烁，穆衍的身法让人眼花缭乱，但齐木琛却总是能够险险避开，他有无数次战斗的经验，更有无比敏锐的直觉，比起穆衍来并不逊色什么。
但穆衍却在暗暗提气，手中的力气越加越大，幽暗的眼底划过一抹冷厉的锋芒，齐木琛一个不慎，被他踢中掀翻在地，剑芒闪过，紧跟着落在他的胸前。
齐木琛还想再战，穆衍手中的剑却毫不留情的落在了他的脖颈，淡淡道：“你输了。”
“穆指挥使真是年少有为，老夫佩服。”齐木琛冷笑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当初如果你爹有你这样的厉害，也不至于死在我的刀下。”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戾气，冷声道：“若是战死，他的尸首呢？”
“在我们漠北，英勇的武士不需要墓碑，自然是喂狼了，”齐木琛眼底划过一抹狠辣，“指挥使应该高兴，这是他的荣幸！”
穆衍再次扬起了剑，脸色冰冷，对准了齐木琛。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报仇。
“好了，别再打了，穆爱卿，回去吧。”姜照淡淡道。
穆衍捏紧了剑柄，眼底满是不甘。
因为父亲的战死，一切都无法再解释，也是因为他的战死，穆府遭受了无妄之灾，在一场大火中消失殆尽。
他不相信。
不相信他那样厉害，最后竟然落得一个喂狼的下场。
“说起来这场宴会的主角也是穆将军呢，”姜泠轻声开口，漂亮的眸子里染上一层冷意，“不知漠北的大将又如何看待这一场大胜？哦不，或许是大败，毕竟漠西王殿下昨儿还在狱中哭诉呢。”
齐木琛脸色铁青，阴沉沉的看过来：“胡言乱语，西王殿下只是一时失利，才让这小子占了便宜。”
“那真是巧了，刚才铁骑首将也失利了，漠北的将领倒是颇为偏爱一时失利呢。”姜泠弯弯唇，眼底带了一丝轻蔑，齐木琛顿时气得破口大骂：“一个小女娃倒是好大的口气，不知礼数，你爹是怎么教你的……”
“放肆！”姜擎冷喝一声，姜堰的眼底也带了杀意，淡淡道：“我们大周的公主说什么，又岂容你置喙分毫？”
“这就是漠北的礼数吗？辱骂公主，不敬圣上，真是好大的口气。”姜擎目露凶光。
姜照眼底划过一抹冷色，淡淡道：“怎么，漠北这是想与我大周重新开战吗？”
齐木琛一惊，被接踵而至的呵斥吓了一跳。
今日姜泠并未落座在皇子间，更不曾紧挨着姜照，他还以为大周的公主早已出嫁了，没想到竟然还留在宫里，还开口挑衅。
若是寻常的臣子家眷骂了也就骂了，可这是大周的公主，是大周皇帝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物。
齐木琛低下头，说道：“臣不识公主殿下，实在是失礼了，还望皇上和公主殿下莫怪。”
“呵，”姜照冷笑一声，淡淡道，“坐吧。”
穆衍回到了位子上，眼睑低垂，杂乱的心绪让他迟迟无法安宁。
齐木琛说他已经战死，真的已经战死了吗？
他不愿相信。
其中一定还有隐情，否则穆府不会被大火覆灭。
到底是什么？
宴会直到下午才落幕，齐木琛在席间受尽屈辱，早早的离开了。
朝中大臣也都尽皆散去，人影寥寥。
穆衍怔了怔，望着姜泠早已空荡荡的位子，怅然若失的起身。
他想见她，想抱她，想继续今天未完成的事。
穆衍慢吞吞的朝着外头走去，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抚摸着剑柄上新嵌入的宝石。
微凉的温度像极了她的唇/瓣。
他的眼神暗了暗，低头望着身上的新衣，抬脚朝着昭阳宫走去。
嗯，他的衣服落下了。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也快暗了，穆衍顺利的进入昭阳宫，见到了姜泠，但他知道他呆不了多久。
“我来拿衣服。”他这样对玄鸣说道。
玄鸣冷笑，并不戳破他的谎言，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公主骗出去的准备。
找人、找书、找东西……这些招数，公主比他玩得更新鲜熟练。
他受够了！
“衣服洗了，”姜泠顿了顿，说道，“玄鸣，你去帮忙一起烘干。”
玄鸣：“……？？？”
穆衍抿抿唇，快步走了过来，他望见她小巧精致的耳垂上，戴着一只熟悉的珍珠耳环。
只有一只，另一只还是宴会上戴的那只。
他的眼睛亮了亮，轻声道：“好看。”
姜泠莫名有点儿心慌意乱，她本是不想让他看到的，可刚刚他来的急，她还没来得及换下。
这其中的意味是不是太明显了，姑娘家要矜持的。
姜泠稳了稳心神，镇定自若道：“今日宴会你怎么还是这样？当了将军也不见你变得威风，齐木琛这种人，你该大声骂回去的。”
“嗯，”穆衍扬了扬唇，眼底一片温柔，轻声道，“我知道公主是为了护着我。”
姜泠一怔，别过视线，有些不自在道：“我是为了大周的名声……”
以前听他说这些倒也不觉得如何，现在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以前她对他来说是主子，可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做的这些，也不想再让他知晓，点破，怪羞人的。
正在恍惚中，她听到他说：“公主，我能抱你一下么？”
是请求的语气，姜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柔中满是期待与爱慕的眼睛，小脸悄然飘红。
他怎么能这样……
哪有这样问的呀……
要是被拒绝了多尴尬……
姜泠正在想着，一片阴影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她被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动弹不得。
“我失礼了，”穆衍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的柔软娇/躯，朝思暮想的馨香入怀，他几乎无法自抑的轻声低喃道，“可我还想更失礼。”
他俯首凑在她的耳畔，轻轻吻上她小巧细腻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在耳畔翻涌，姜泠的小脸瞬间爆红。
“很美，”他闭上眼，狠狠地压制着身体的躁动，低声道，“阿泠，等我娶你。”
他有些狼狈的转身，姿势僵硬的逃离了昭阳宫。
玄鸣在身后气得破口大骂。
狗男人，
衣服没带走就算了，
还把剑留下了！

第65章
回到宅院的穆衍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他脚底下有些发飘，脑袋依旧晕乎乎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都变得亲切了不少。
现在的宅院是他买来暂时落脚的地方，只有两进，并不算大，但足够他和天枢卫中较为亲近的下属居住。
北斗都司的府衙倒是正在筹备，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住人，原本的穆府旧址也正在修整，但穆衍却总是不满意，因为公主府快要完工了。
其实有史以来的公主，大多都会住在公主府，驸马想要见公主，还需通禀才能进入，说是夫妻之情，倒不如说君臣多一些。
穆衍不想这样，但他同样也不愿意勉强姜泠，所以眼下的选址方式他一个都不满意。
他更想把公主府周围的宅院全都买下来，这样不管从哪一个方向，他都能离她最近。
“指挥使，您这是……”早就回来的玄影忍不住开口问道，“路上捡银子了？”
平常最不喜欢露笑的就是穆衍，一起从军三年，哪怕是历经多次胜仗都没见他肯露出几个笑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宴会上好像也没发生太特别的事情。
“干你何事？”穆衍瞥他一眼，问道，“事情都安排完了？”
玄影也是出自暗卫营，在京城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又是他的副手，索性便让他也住了进来，两人一起筹办北斗都司的事情。
“差不多了，就算齐木琛想要擅救漠西王，也绝对让他有来无回，鸿胪寺附近也安排了我们的人手，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会错过，”玄影顿了顿，犹豫道，“你是不是太小心了，齐木琛只带了几十个人手，就算救出了漠西王也走不出京城。”
穆衍抿抿唇，眸底划过一抹暗光，淡淡道：“如果漠西王死了呢？又或者……有内应呢？”
他不敢确定将军府是否真的与漠北有过合作，尤其是陈家父子行事越发的小心谨慎，同样他也不清楚康王府背后都有什么勾当，但小心些总没有错。
否则一旦失手，两国议和失败再起战火，遭殃的不但是两国百姓，还有他。
他等不起第二个三年了。
“好好好，我明白了，”玄影有些无奈，有时候他很看不懂穆衍的一些做法，但他的做法却总有奇效，他甚至觉得穆衍对漠北和将军府恐怕早已了如指掌，“今日你跟齐木琛一战他丢了大脸，你出门还是要小心些，多带几个人手。”
穆衍唇畔翘了翘，低声道：“我倒是盼着他来。”
“……”
“他敢来，我就敢让他有去无回。”
“……”
凶残！太凶残了！
待到夜色降临，穆衍换了身夜行衣，熟稔的走进小巷。
穆三痴依旧在杀鸡烤肉，旁边放着两坛美酒，散发着浓醇的香味。
“师父。”穆衍一屁股坐下来，从他手里接过了一只鸡腿。
于穆三痴而言，他一声颠沛流离，无牵无挂，生活倒也逍遥自在，唯有两样东西最放不下。
一是酒，二为肉。
“齐木琛最近与一个小吏有过接触，”穆三痴漫不经心道，“为免打草惊蛇，书信我没有劫，你打算怎么办？”
穆衍一怔，倒是没想到齐木琛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可暗卫营与北斗都司那边都还没发现异常，若是现在动手，许是太早了些。
他可以插手，但若是避不过暗卫营，就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到时候未必说得清。
穆三痴现在是他的师父，却未必愿意暴露自己，毕竟桃花坞避世多年，在传言中早已断了传承。
“先盯着，漠北的使臣即将跟大周议和，通敌案也正在审理，”穆衍沉吟片刻，低声道，“齐木琛好像根本不知道穆家涉嫌通敌，也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如果齐木琛参与过其中，一定知道穆宇修死后，被通敌定罪，倘若如今翻案不成，穆衍也会深受牵连。
“之前的证据都保存在大理寺，我会抽空去一趟，”穆衍顿了顿，“鸿胪寺那边就拜托师父了，我会尽快让人查清那小吏的身份。”
穆三痴冷哼一声，淡淡道：“倒是不如直接杀了干脆。”
“报仇容易，想要翻案却难，师父，若不是公主为我辨言，我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穆衍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声音渐渐温柔下来，“我不想让她失望。”
穆三痴手中的动作一顿，掀了掀眼皮，满脸憨厚道：“胆子不小。”
穆衍嘿嘿的笑了两声，细长的眉眼间带着光，他知道这在旁人看来很不现实，高高在上的公主，又怎么会喜欢一个罪臣之子？
但公主就是喜欢！
这份喜欢让他不敢相信，却又能让他无比坚定的朝着她走下去。
“不错，桃花坞世代为他们姜家守卫山河，骗个公主做媳妇儿又怎么了。”穆三痴说道。
“我不必骗，”穆衍笑了笑，俊美的脸上带出一丝羞涩和骄傲，像是刚得了糖的小孩子，炫耀道，“公主最相信我。”
穆三痴顿时觉得手里的鸡腿没那么香了。
“德行！”穆三痴瞥他一眼，“练剑去！”
.
昭阳宫，烛火通明，把整个偏殿照得透亮。
姜擎很少在晚间踏足昭阳宫，今日是一个例外，他身后只带了一个贴身伺候的近侍，还有一个玄罗。
烛光剪出一片阴影，落在姜擎的脸上，让他显得越发威严沉静。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姜泠问道。
姜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的难看：“穆衍在宴会散去后是不是来过昭阳宫？”
“是啊，”姜泠顿了顿，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下来，“他来拿些东西。”
“只是这样？”姜擎脸色稍缓，瞥了一眼玄罗，说道，“阿泠，他已经不是你的暗卫了，你要跟他保持分寸。”
即便他对穆衍很欣赏，但也仅限于对功臣、能人的宽容大度，然而现在姜泠年纪渐长，亲事也即将订下来，姜擎对周围的一切异性都保持着高度戒备。
青禾表妹一时糊涂，现在都还没有走出来，整日恍恍惚惚，谁都不愿见，他可不想看着亲妹妹误入歧途，所托非人。
姜擎表情严肃了许多，姜泠下意识的点头应下，脑海中却想起今日那些失礼的举动，俏脸微红，眼神闪了闪，轻声应道：“我知道的，大哥。”
她知道姜擎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到了她现在这样的年纪，免不了要让两个兄长和父皇操心，只是……
“我也不是不想让你与外人接触，阿泠若是有喜欢的人，大哥当然会支持，”姜擎语重心长的说道，“青禾她一时糊涂，现在这样子……”
姜擎叹了口气，越想越是难过，若是那人活着还好，可根据查到的线索来看，那人已经死了，青禾想要走出来，只能靠她自己。
“阿泠现在可有喜欢的？林家那小子有些憨，陆家老大的性子傲，李家老二的倒是不错，还有二表弟，他待你也是极好的。”
姜泠眼睑颤了颤，去年父皇问她的时候她说想再多留两年，可实际上也等不了太久，很有备选的驸马人选都被特意打了招呼，要洁身自好，不可娶妻纳妾。
“大哥说得这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姜泠小声说道。
姜擎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那你先挑着，有喜欢的就告诉大哥，若是都不喜欢就再等等，也不必将就。”
“好。”姜泠垂眸应下。
她想起穆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心有些乱。
穆衍很好，待她也很好，只是一旦想起要出嫁，她的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感。
即便嫁的人是穆衍。
窗外很静，房中已经没有了下人，姜泠摩挲着手中的银面，怅然的坐在榻上发呆。
她想起好多从前的事，想起当初陈高恪说过的花言巧语，也想起那一天又一天暗无天日的时光……也许不会呢？
毕竟那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她的穆衍。
姜泠在宫里呆了好一阵子都没出宫，清风书院好像也没之前热闹了。
穆衍心里发苦，惆怅的叹了口气。
扎完马步的魏知煜走过来，捅了捅他的腰。
穆衍瞥他一眼，目光不善，魏知煜却嘻嘻哈哈的赔着笑说道：“别整这么难过呀穆将军，不就是几日没见么。”
何止几日……都块好几日了。
他摸不清宫里的动静，也没办法往宫里传消息，原以为落下佩剑还能再去一趟，谁知道小太监直接给送了出来。
可恶！
穆衍不想搭理明显来看笑话的魏知煜，面无表情道：“你该练力气了。”
魏知煜轻咳两声，说道：“我这武艺也就这样了，今儿就歇歇，等一下带你抓贼去，兵马司好不容易寻到了他的踪迹，可谁知道他轻功那么厉害，兄弟们跑断了腿都没抓到，还给跟丢了……”
“小毛贼？”穆衍不大乐意，要是去宫里的贼，他还想抓一抓。
魏知煜讪讪一笑，却又精神大振，凑过来道：“来来来，我今日给你带了好东西，保准你喜欢！”
他凑过来，从袖口摸出一个木盒，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塞进他的手中。
“回家再看。”
“什么东西？”穆衍皱了皱眉，随手想要打开看一眼，却被魏知煜一把按住，紧张道：“这可是宫里的东西，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搞到的，不能暴露。”
穆衍冷哼一声，随手打开了。
盒子里铺着一层绸缎，上面摆着的像是动物的肠衣，干瘪又丑陋。
“什么东西？”穆衍眼中划过一抹嫌弃。
魏知煜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小声道：“你不知道？这，这是避/孕用的啊，你跟公主……”
穆衍的脸色腾地一下爆红。
手里的盒子有些发烫，扔了也不是，收下也不是。
他阴沉沉的盯着魏知煜，咬牙切齿道：“练剑去！”
骂跑了魏知煜，他想了想，把盒子揣进了怀里。
万一……呢？

第66章
清风书院里。
因着沈清墨去了江南，书院中大多数的事情都落在了姜堰身上，他如今是郡王的身份，在朝中倒是挂着虚职，却并不常去，大多数时候仍旧是跟着李鸿薪读书。
李鸿薪在他开府后便离开了上书房，被安排进了礼部，这一次与漠北议和便有他的一部分手笔，纵然他寻常政务缠身，姜堰却没让姜照再给他寻其他的夫子，反倒是一心黏上了他。
对此李鸿薪只能欣然接受，反正他早就钉死在姜堰这条船上了。
姜堰在书院中有自己的书房，比起郡王府的寂静，书院显得热闹了几分，似乎在这样的氛围中才更有读书的趣味。
此时书房外面乱糟糟的，小太监昌顺稍有些不安的声音的夹杂其中，姜堰听得皱了皱眉，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有皇室的名头，又有燕郡王亲自压阵，书院几乎很少有不长眼的敢来闹事，姜堰出门打眼一瞧，脸色越发难看了。
是陈高恪。
昌顺满是无奈的看过来，低头道：“殿下……”
“让他进来吧。”姜堰脸色冷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不耐。
他不知道陈高恪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去巴结，反而跑到他这儿来献殷勤，怎么，是想做给别人看么？
姜堰自认他从未表现出任何夺嫡的念头，对陈高恪几次三番的接触颇为不解，可他却攥着把柄，让他没有再退的余地。
这种感受让他如鲠在喉，分外不适。
“阿堰，你在是躲我么？”陈高恪走进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他的眼底有些恼怒，看向姜堰的目光也微微变了变，以前他常去的地方都不去了，甚至连王府都很少回，他几番查探才知晓，原来姜堰是在这里躲清静。
他就这样让他厌恶吗？
姜堰顿了顿，紧蹙着眉头说道：“陈高恪，你到底想做什么？将军府跟朝中的皇子走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你应该很清楚。”
又何必明知故犯？他不明白。
陈高恪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抹暗色，轻声道：“你忘了，以前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从前在上书房的时候，他们一起念书，一起出宫，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甚至他们两人之间，比他与伴读的关系还要更为亲近。
姜堰呼吸一滞，眼睑低垂，心情莫名有些沉重，原来曾经做过的事，会永远压在他的肩头。
曾经他并不是没想过那个位置，至于和陈高恪的关系，虽存着几分利用的念头，倒也有过几分真心。
陈高恪待他很好，也很诚恳，可几乎所有大臣的子嗣待他都是这个模样，比起其他人来，陈高恪只是表现得更为明显些，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将军府示好的表现。
他心底有些焦躁，眉心蹙着一抹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是因为姜泠吧？”陈高恪低笑了两声，轻声道，“阿堰，如果我能让她喜欢我，你还会对我这样吗？姜堰，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姜堰冷声道：“你想错了，我们之间的事，不必牵扯到阿泠身上。”
“你还在骗我，阿堰，对我说实话又能如何？”陈高恪眼底满是无奈，带着一丝黯然。
区区一个姜泠真的那样重要吗？重要到让他放弃了目标，放弃了康王，也放弃了他。
姜堰不耐烦道：“我说了，与她无关，你究竟想要在怎么样？”
这样的态度……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陈高恪深吸一口气，努力抚平心中的波澜，沉声道：“我没想怎样，只是不愿意叫你再被人欺骗，阿堰，姜泠根本不是你的亲妹妹，还有皇上和太子……”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些许响动，昌顺低声道：“殿下，康王殿下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想见您一面。”
“我知道了，”姜堰立刻起身，脸色阴沉的看向姜堰，语气也越发的冰冷，“陈高恪，我早知你并非善类，却没想到你竟然找出这样拙劣的理由来离间我们兄妹，日后你也不必来了，郡王府和书院都不会欢迎你。”
“阿堰！”
陈高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捏紧了双拳，他只是想跟他重修旧好而已，有这么难么？他身旁连一个位子都不肯给他留，那他这些年的忍耐和煎熬又算什么？！
书院外，逃出来的姜堰松了一口气。
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陈高恪，更不愿面对从前的自己，有时候连他都觉得荒诞，为何曾经会冒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
街头百姓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姜堰走到一半，蓦然停下了脚步，拐到了醉仙阁。
身后的昌顺一怔，下意识道：“殿下，不是这里，康王……”
“我不想去。”姜堰垂眸道。
小皇叔找他想要说些什么，他隐约能够猜到一些，从小到大，小皇叔最疼爱的就是他，不论如何，这份疼爱都让他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也许小皇叔还存着其他念头，但是他不想知道，更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小时候那份特殊的疼爱。
比起万众瞩目的大哥，以及父皇疼爱的阿泠，他在宫里的存在感很弱，几乎有很大一部分记忆都停留在康王府，以及京城热闹的大街。
他很感谢小皇叔，但也仅此而已。
醉仙阁的佳酿醇香扑鼻，席面也非常丰盛，姜堰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席前，眼底划过一抹茫然。
做一个悠闲的王爷……一辈子吗？父皇和大哥都不会薄待他。
“一个人喝酒，不觉得闷么？”康王姜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间里，眼底含笑。
姜堰一顿，轻声道：“皇叔，您怎么来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姜熙自顾自的坐下来，拎着坛子倒了一碗酒，凑在鼻端嗅了嗅，轻笑道，“阿堰长大了，很多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姜堰的身体稍稍绷紧，心情变得复杂，他知道小皇叔话里的意思，却不想给他任何回应。
“我记得阿堰小时候很有趣，街上的孩子吃糖人，你也要吃糖人，还必须比他们的大，比他们的好看，谁动一下都不行，”姜熙慢悠悠的说道，“那时候你还问我为什么太子不能有两个，好让你跟大哥一人一个。”
姜堰抿紧了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阿堰是都忘了吗？”姜熙眼底带笑，俊美的面容上笑容带着一丝艳丽，上挑的眉眼让他显得越发动人。
“当时阿堰年幼无知，让皇叔笑话了，”姜堰眼睑低垂，轻声说道，“世人皆知太子只有一个，若是有两个，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是啊，阿堰你也知道，太子只能有一个，”姜熙唇畔噙着一丝笑意，眼底却满是怅然，“我说过，如果你想要，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会帮你争取，但现在，留给你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再隐藏下去，现在的姜堰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有些东西只有强迫他去面对，他才能做出最好的抉择来。
皇位只有一个。
房间中陷入沉默，这时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姜熙眉头微蹙，漫不经心的又倒了一碗酒。
“大胆！你们兵马司……”昌顺急急忙忙阻拦，然而未等他说完，房间的门便被一脚踹开，魏知煜大步走了进来。
魏知煜恍若才发现二人一样，大吃一惊，说道：“哟，康王，燕郡王，真是不好意思，扰了二位的雅兴，兵马司最近在抓贼呢，嘿嘿，打扰了，真是打扰了……”
姜熙举起一碗酒，云淡风轻道：“魏指挥使可查完了？”
“没呢，”魏知煜诚恳道，“您别说，这房间还挺大，能藏贼人的地方还不少。”
“……”姜熙动作一滞，唇畔的笑意越发深厚，耐人寻味道：“兵马司抓贼的方式还真是特殊。”
“王爷这话说得没道理，若是那贼简单些，咱们办差也轻松，若是那贼藏得深，可不得好好找一找，穆将军，不知道这贼抓到了没有？”魏知煜转过身，回头看向身后的穆衍。
穆衍这才从门口跟了上来，细长的眉眼间一片冷淡，波澜不惊道：“狡兔三窟，兴许不在这儿，以防万一，魏指挥使还是好好找一找。”
他的目光落在姜堰身上，又很快移开，前世对于姜堰的固有印象让他不得不生出防备，眼下他是没有伤害姜泠，但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打别的歪主意，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允许。
若是姜堰别无杂念，当然最好，可若是他真生出了某种念头，有康王的推波助澜，再加上将军府的帮忙，未必不能与姜擎一争高下。
房间中的人越来越多，姜熙脸上丝毫没有动怒，反而悠悠的饮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穆将军最近春风得意，倒很是威风。”
穆衍道：“再威风，也威风不过王爷您。”
“呵呵，”姜熙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出房间，他顿在门口，轻声道，“这酒不错，阿堰记得多带些回去。”
等到姜熙带着人远走，姜堰才皱眉看向穆衍，这时魏知煜已经把人都带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堰自认跟穆衍没什么交情，遇到这种事儿旁人躲着还来不及，没想到穆衍却自个儿撞了上来，摆明了不怕跟康王府以及燕郡王府作对。
这种勇气……姜堰嗤笑一声，道：“穆将军已是惹祸上身了。”
“看来郡王跟康王殿下的谈话果真见不得人，”穆衍唇畔噙着一抹冷笑，“怎么，郡王这才出宫蹦跶了几天，非但胃口变大了，连心也跟着变大了。”
穆衍的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轻狂，但出乎意料的是，姜堰竟然一点儿气都生不出来。
他说的不错，至少情况算是猜对了。
“穆将军倒是很关心本王。”
“你敢说你从未想过那个位置？”穆衍捏紧了双拳，眸底划过一抹冷意，“为此不惜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踏脚石来利用！”
他知道眼前的姜堰与前世稍有不同，但还是忍不住心底积郁的怒气与怨愤，那些姜泠不清楚地公道，他都想帮她一点点的讨回来，无论是谁！
姜堰顿了顿，道：“至少我现在没想过。”
“没想过？”穆衍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讥讽，“怕是想了想，发现没那么容易，这才想寻求盟友吧？”
“既然你心中认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姜堰冷淡道，“穆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本王在做什么心里有数，用不着穆将军替我操心。”
“你想过阿泠吗？”
姜堰一怔，捏着筷子的手陡然收紧。
“怎么，你还想再对不起她一次吗？”穆衍冷笑一声，眸底越发阴沉，“她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你配吗？”
姜堰闭了闭眼，突然间有些累了。
一个人是藏不了那么多秘密的，藏得越多，便越要费力，等到再被人挖出来那一刻，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也许是时候坦诚了。
穆衍沉着脸转身，稍稍压了压眼底的戾气，可却没能压住。
脑海中不断掀起的情绪让他濒临失控。
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迫切的想要感受她的温度、味道还有那柔软的唇/瓣。
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等不了太久了。
有太多杂乱的因素会干扰他们，有太多未知的危险等在一旁，不守着她，他心中难安。
夜幕降临。
紫禁城已落了门，一道黑色的人影在夜色中迅速靠近，他脸上戴着铁面，身材削瘦，身法也非常飘逸，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中提着两个盒子。
他停在了城墙上，摸出腰牌晃了晃，声音低沉：“昭阳宫，玄鸣，公主想吃朱雀街的点心，我回来迟了。”
值岗的禁卫全都看了过来，目光中存着几分迟疑。
玄鸣是经常帮公主跑腿来着，不过今儿他们可没见他出去，怎么便从宫外回来了？
“玄鸣”说道：“公主要的种类多，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让她等急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禁卫不再犹豫，点点头，看着他的确是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而去，才放下心来。
暗卫营的暗卫个个武功高强，铁面也都是特制的，想要伪装很难，再加上出了一个天枢卫的指挥使，一般禁卫断然不敢招惹他们。
这才让穆衍成功混了进去。
昭阳宫。
几乎在穆衍靠近的瞬间，便被玄鸣发现了。
值了这么多年夜，玄鸣头一次遇上敢来昭阳宫的贼人。
等等，竟还是暗卫打扮！
简直找死！
玄鸣冷笑着拔剑，终于该他立功的时候到了。
一定要让这小贼尝尝他的厉害！
然而小贼扒拉下铁面，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你先躲会，回头请你喝酒。”
玄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小贼落进了昭阳宫，脚步轻快沉稳。
程立众人视若无睹，反正玄鸣跑腿跑习惯了。
房顶上的玄鸣满脸茫然。
这王八蛋！
当了将军还不够！
连他养家糊口的营生都要抢！
畜/生！

第67章
夜色弥漫下的皇宫，依旧庄重威严，不可侵犯。
昭阳宫里，姜泠早早用过了晚膳，靠在美人榻上，借着光线认真的摆弄着手里的绸缎和针线。
她是公主，本不必做这些，可这几日却突然来了兴致，缠着红菱教她怎么做。
缎子上已有了几针，歪歪扭扭的，显得十分笨拙，她有些懊恼的抿起了嘴唇，手中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倒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一道阴影突然落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姜泠瞥见下方黑色的衣摆，下意识道：“玄鸣，你让开些。”
面前的人影没动，姜泠一顿，忽而想起玄鸣从不会未经通禀就进入殿中，那眼前的人又是谁？
皇宫之中守卫森严，不但有禁卫守护外面的三道门，还有御前侍卫在宫中巡逻，更有不知几数的暗卫藏在角落里，刺客根本没可能进来。
姜泠脑海中恍惚浮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她下意识的把针线往后藏了藏，这才抬眸看过来。
他戴的是……铁面？
姜泠上下打量着他，眼底划过一抹狐疑，这时却见他抬手把铁面揭了下来，露出熟悉的脸庞。
“你怎么来了？”姜泠弯弯唇，眉眼被笑意浸染，娇俏动人的小脸在他的阴影中，越发妩媚漂亮。
看到她脸上的笑，穆衍悬着的心就这样踏实下来，所有的惦念被喜悦和满足代替，眼底溢满了温柔。
“有些事。”他低声说道。
姜泠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脸上有些发烧，连忙移开了视线。
“什么事非要现在过来，”明明是抱怨，可她的声音中却带了一丝道不清的媚意，像是在撒娇，“天色太晚了。”
她很少这样示人。
穆衍的眸色顿时越发幽暗，喉结不自觉的滚动着，灼热的目光紧紧地黏在她身上，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我想见你。”
他鼓起勇气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阿泠。”
见她没有反应，穆衍心底蓦然生出了几分不安，急忙解释道：“我不会再……失礼了，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呆太久的。”
姜泠原本发热的小脸更热了，还飘着一层红晕。
他怎么能这样，过去的事情还要再提，一点儿也不害臊，再说了，她什么时候说要把他赶出去了？
姜泠的唇畔翘了翘，歪着头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以为我是玄鸣，”穆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这是些点心，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若是不喜欢，下次我买别的。”
公主没有拒绝……还是会有下次的吧？穆衍偷偷看过来，没想到目光正好和姜泠对了正着，好像所有小心思全都暴露的一干二净，他的脸色腾地一下红了。
最后还欲盖弥彰的解释道：“朱雀街新开了一家铺子，种类有很多，过几日还会出新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姜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底划过一抹狡黠：“我有玄鸣呢，想吃什么买不到，为何就偏要你来买？”
穆衍抿了抿唇，干巴巴道：“玄鸣不会挑。”
“那我可以教他呀，玄鸣肯定愿意学。”姜泠弯弯唇，托着下巴说道。
“他学不会！”穆衍心里有点慌，他今天是不是又惹公主不高兴了，否则平白无故提玄鸣做什么？公主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玄鸣了？以前可没见她这样过。
看来得想办法把玄鸣调走，换两个女暗卫过来。
他有些紧张，垂眸说道：“公主不如教我，我方便些，他不行……他笨，学不会这些。”
“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儿都没变，”姜泠眼中亮晶晶，唇畔噙着笑意，小声道，“都做了将军了，也没有变厉害。”
“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穆衍顿了顿，偷偷瞄了她一眼，“公主不是。”
不是外人，那岂不是……有些想歪了的姜泠气鼓鼓的看过来，刚还觉得他乖呢，原来一点儿都不是。
他根本就是图谋不轨！
但姜泠却是一点儿气都生不出，他的心思她早就知道，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她还说要嫁给他呢。
穆衍被她这样看着一颗心悬了起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他决定赶紧转椅话题，提起了今天遇到姜堰的事情。
他好不容易来溜进来一趟，绝不能现在就被赶出去。
“今天兵马司办差的时候，我看到燕郡王和康王走得很近，”穆衍顿了顿，不放心的提醒道，“我知燕郡王是公主最亲近的兄长，但康王并非善类，公主可千万要小心些。”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前世的真相告诉她，又或许她早有猜测，但康王的野心早晚都会暴露，而姜堰是他最好的一颗棋子。
若是姜堰生出了夺嫡之心，到时候最难过的还是他的阿泠。
穆衍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心疼的靠近过来，单膝跪在美人榻前，轻声说道：“别怕，不管康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都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他知晓康王府与将军府私底下或许有关系，班师回京当日，陈高恪关于他身世的消息便是从康王姜熙手里得来的。
姜熙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世？穆衍并不清楚。
除此之外，在西北军营对战漠北的时候，他也曾收到过京城的消息，到后来才渐渐少了。
不管他们到底有什么勾当，存着怎样的心思，他都会尽力阻止这一切。
“我不怕的，”姜泠眼睑颤了颤，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二哥，他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越是让我觉得心疼。”
自从二表哥考中状元，却无法与大表哥相争入仕开始，姜泠便知道她的二皇兄有多难。
二皇兄非但没有嫡长子的位置，更是不能展现出丝毫绝佳的天赋，或许大皇兄姜擎并不会觉得他碍眼，但他的党羽和附属未必没有其他心思。
姜泠心疼姜堰的处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即便他心中真的生出了几分其他的念头，她也无法去责怪什么。
“这与你无关，不用自责，我会帮你多盯着些。”穆衍低声说道，他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这时却听外面传来了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皇上万安。”
手停在半空，穆衍浑身打了个激灵，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戴上了铁面，最后看了一眼姜泠，赶在姜照带人踏进来的一瞬，从另一面窗子跃了出去。
房间中传出了些许响动，姜泠慌忙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小脸微微发白，手心捏了一把汗。
虽然他们之间没做什么，但她还是有些慌。
万一真的被父皇发现了，她求一求情，父皇约莫不舍得责罚她，但会把罪责全都扔在穆衍身上，到时候他能否保住性命都另有他说，即便能够勉强保住，也休想再踏入京城半步。
最好还是先瞒着，日后一步步让他接受。
姜泠抿了抿唇，强装镇定迎向了姜照：“父皇，您怎么来了？”
“江浙提督进贡了许多荔枝，送来给你尝个新鲜。”姜照看向不远处的窗子，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刚刚房间里好像有动静，怎么他走进来反而不见了？
但他也没有多想，外头有秦朗跟着，就算有什么东西，也躲不过他的探察。
姜泠见他没在意，稍稍松了口气，笑着道：“这时候送来的鲜荔枝，莫非是三月红？”
“正是，”姜照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么晚了，父皇派人送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您明日还要上朝呢。”姜泠乖巧的说道。
她仍旧有些不安，跟在父皇身边的暗卫……应当不会发现吧？
穆衍的武功还是很厉害的。
姜照唇畔噙着笑，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轻声说道：“你母后爱吃，我想来看看她。”
他的眼底划过一抹怀念：“你大哥小时候也喜欢吃，现在长大了，倒是稳重许多，知道背着人偷吃，不让大臣笑话了。”
姜泠笑了两声，正要开口，便听姜照问道：“那是什么？”
穆衍带来的糕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摆在桌子上有些显眼。
“是宫外的点心，”姜泠连忙解释道，“我让玄鸣买回来的，父皇若是喜欢，儿臣分你一些。”
姜泠说着便要拆盒子，姜照摇摇头，顺势坐了下来，说道：“不必了，陪父皇说说话。”
这时窗外却突然传来了些许响动，姜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神色间掩不住的担忧，姜照一怔，眉心微微蹙起，扬声道：“秦朗，外面怎么了？”
“皇上，微臣在与玄鸣切磋。”秦朗应道，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姜照：“离远些。”
秦朗：“是。”
姜泠终于松了口气，唇畔露出浅浅的笑意，说道：“父皇，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也好。”姜照笑着应了下来。
殿内岁月静好，殿外已是扬起了血雨腥风。
秦朗简直要气炸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混账东西！
不要命了吗？！
如果今天不是他当值，别说是一个脑袋，就算这小兔崽子长了九个脑袋，也全都会被姜照揪下来！
他越想越气，手底下越发不留情面，动辄拳脚相加，恨恨道：“小兔崽子！”
“秦叔，秦叔别打了……”穆衍不敢还手，更不敢声张，灵活地躲开秦朗，却又不可避免的挨了几拳。
秦朗见他还敢躲，顿时更生气了，把他按在地上狠狠的揍了一顿。
“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大半夜的，我看你就是找死！”
挨了一顿收拾的穆衍顿时乖了，任打任骂。
“公主才多大年纪，离出嫁还有两三年呢，你倒真是……”秦朗说着又给了他一拳。
穆衍简直要委屈死了，小声道：“秦叔，我就是来送点儿东西，没别的意思。”
连小手都没拉上。
“臭小子，你还想要什么意思？！”秦朗一巴掌糊在他的后脑上，脑袋里气得嗡嗡作响。
这小子简直不要命了！
肖想公主也就算了，竟还敢大半夜闯入宫闱，摸进了公主殿下的闺房，要不是皇帝来得及时，过不了多久，恐怕连外孙都出来了。
真搞出来他岂不是也有侄孙儿了？好像也不错……呸！
混账小子！
被带歪的秦朗及时收住了思绪，一巴掌又糊了上去，解下令牌丢过去。
“赶紧滚蛋！”
穆衍眼中露出几分讨好的笑意：“秦叔，你看……”
“滚！以后再敢来，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
穆衍灰溜溜的跑路了。
踩在树上旁观一切的玄鸣没忍住笑了出来。
揍得好！活该！
秦朗朝他勾勾手。
“你打不过我，所以，得受点伤。”
玄鸣：“！！！”
关我鸟事？！

第68章
燕郡王府。
华丽的亭台间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姜堰已是满脸通红，却仍旧一杯又一杯的往肚子里灌。
“殿下，慕容殿下到了。”他的贴身小太监昌顺提醒道。
姜堰眉头紧蹙，不悦道：“不见！滚出去！”
他很少对下人发脾气，至少对身边亲近的人不会太过苛责，昌顺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酒坛，默默的退下。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倒是会糟蹋东西，醉仙阁的十里香，在京城百两一坛，在我们南越，那可是万两难求的宫廷御酒。”
慕容安楠摇着扇子走过来，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顺势用扇子掩住了琼鼻，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味道。
姜堰又灌了一杯酒，没理他。
“怎么，小阿泠这才几日没出来，你便开始借酒消愁了，”慕容安楠坐在了他对面，“不是还有我呢么，说说？”
“阿泠不在，你来做什么？”姜堰淡淡的瞥她一眼，眼底依旧清明。
有时候他倒也厌恶自己的酒量，不论喝多少都没有半分醉意。
慕容安楠轻叱一声，不满道：“好你个姜堰，这么久了，你竟然都没把我当朋友看待，你以为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小阿泠？”
姜堰没说话，神色间却已经默认了。
慕容安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磨磨牙道：“瞧你这副德行，干脆把你打晕扛回去得了，堂堂三尺男儿，有什么事一张嘴说不清楚，非要折腾自己呢？”
“你不懂。”姜堰不耐烦道。
慕容安楠见劝他不下，伸手夺过酒坛，合起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脚底下踩在石凳上，冷笑道：“姐……哥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再怎么说我也是南越首屈一指的大皇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姜堰掀了掀眼皮，通红的脸色此刻却异常平静：“你造过反吗？”
慕容安楠僵了僵。
在南越那一亩三分地上，他揪过皇帝的胡子，扣过丞相的麻袋，就连后宫最得宠的妃子都被她扔进过猪笼里，但造反这事……他还真没干过。
“我想过，”姜堰眼睑低垂，唇畔扬起一抹自嘲，“怎么，吓到了？”
“这种事……”慕容安楠顿了顿，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应该三更半夜，两耳相对，偷偷地说么？依我看，你明明没这个打算，所以你在愁什么？”
“我以前做过许多错事，听信了许多谗言。”姜堰道。
“你也说了是以前，”慕容安楠凑过来，狭长的眉眼离他近如咫尺，姜堰几乎能够数清他又长又翘的睫毛，“人总不能叫过去困住手脚，错了就是错了，没错就是没错，这点儿坚守总还是要有的。”
他伸手向拍拍姜堰的肩膀，却被他一脸嫌弃的躲开，蹙眉问道：“你怎么还往脸上抹脂粉？怪不得瞧着那么白。”
慕容安楠差点儿被他气死，咬牙切齿道：“你看错了，我这是天生丽质！”
“天生丽质是形容女子的。”
“……”
“不过你有句话说得没错，”姜堰勾了勾唇，漂亮的眸子里像是突然间盛满了光，映着脸上微醺的醉意，竟比女子还要漂亮几分，“人总不能叫过去困住了手脚。”
慕容安楠呆了呆，待他走远才恍惚回过神来，立刻跟了上去：“你去哪儿？”
“书院，授课。”
“哎臭阿堰，你等等我啊。”
隔日酒意散去后，姜堰便进了宫。
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反倒成了拖累，与其等旁人揭露，他宁愿亲口向阿泠解释清楚。
他不知道阿泠会不会原谅她，但是再藏下去他会发疯，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到昭阳宫的时候，姜泠正在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跟二皇兄提起那件事，没想到姜堰自己却全都抖搂了出来。
“二哥……”姜泠的神色有些复杂。
姜堰垂眸笑了笑，低声道：“阿泠，还有一件事，如果我说出来，你未必会原谅我，但是我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或许继续隐瞒下去，阿泠会一直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二哥，但早晚有一日会被发现。
更何况，这件事父皇也知晓。
“当初你出宫遇刺，那场刺杀的背后，是我跟陈高恪，”姜堰顿了顿，甚至都不敢抬眸去看姜泠脸上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我的本意只是试探一下穆衍的身手，但谁知陈高恪却直接起了杀心。”
“二哥……”
“阿泠，”姜堰打断她，“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最亲近的兄长，可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险些做出伤及你性命的事，今日我认打认罚，只希望以后我们还是兄妹，你不要因此而疏远我，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说完这些，姜堰总算是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像是一名囚徒，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比起那些曾经大逆不道的念头，他更在意的是姜泠的看法，人有时候很奇怪，旁人只给予了一点点温暖，都恨不得捧出心来给她瞧瞧。
至少在这漫漫深宫，多少孤寂的日子里，有一个妹妹是惦记着他，愿意把父皇的宠爱分给他的。
姜堰从小就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楚，刚开始还想着去争取，后来怎么都争取不到，他的心思便渐渐深了。
大抵是对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抱有一种执念，比如父皇的宠爱和偏待，比如早早离去的母后，还有那看似触手可得，实则遥不可及的位子。
“我相信二哥，也从未怪过你，”姜泠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他的肩头，小声说道，“二哥根本不必自责，即便没有穆衍，陈高恪真想杀我，二哥肯定也会阻止他的。”
“小时候我不懂事，等长大了才知道二哥你这些年过得有多难，母后离开的早，后来父皇被我一个人霸占着，你又不比大哥是太子，心中肯定很失落。”
“二哥没把我当敌人看，阿泠就已经很高兴了，”姜泠顿了顿，轻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姜堰抿了抿唇，低声道：“阿泠真的不怪我吗？”
姜泠笑得眉眼弯弯，漂亮的水眸中一片温柔，挽起了他的手臂：“你是我的二哥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以后该怎么办，二哥可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
小皇叔若是从二皇兄幼时便存了其他心思，但二哥如今却违逆了他的心意，谁也不知道他一怒之下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姜泠心中稍稍有些担忧，她还记得当初穆衍跟她提过的事，小皇叔或许养了私兵。
“小皇叔他……”姜泠顿了顿，有些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不若二哥你住回皇宫吧？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总会更周全些。”
“若是这样，小皇叔可就等不了了。”姜堰微微垂眸，他从小跟在姜熙身旁，自然知晓他的脾性，看着最亲近不过，实则比谁都要狠辣无情。
一旦他住进皇宫，就说明对小皇叔有了防备，甚至这件事说不准已经让父皇知晓了，到时候他未必不会背水一战。
姜泠蹙了蹙眉，颇有些担忧，忽而她笑了笑，眼底划过一抹精光：“不如我住进郡王府，父皇向来厚待我，多带些人手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而且……反正公主府也快建好了，父皇不会不准我出去的。”
“不行，”姜堰下意识的反驳了回去，“这样你也会落入险境。”
“才不会呢，父皇昨日又给我拨了一个很厉害的暗卫，最擅长用毒，把玄鸣都快折腾死了，”姜泠弯弯唇，眉飞色舞道，“二哥你让我去嘛，不然我在宫里也不会安心的，有什么事我们兄妹就该一起面对。”
姜泠摇着姜堰的手臂，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漂亮的水眸里很快漾起一片水雾，姜堰被他折腾的没办法，想了想道：“去也可以，但你要听话，不能乱跑。”
“当然！”姜泠眼底亮晶晶的，非常痛快的应下了。
.
大理寺。
穆府的案子仍在继续，此时事关重大，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在没摸清楚皇上的意思前，都不敢轻易下定论。
接连召了几次齐木琛，对比当年留下的信笺字迹后，翻案的一众官员都愣住了。
这字迹确有不同，但依旧有几分相像，毕竟前后差了十几年，单凭相仿的字迹来确认或者否定，的确有些太武断了，但让他们更费解的是，齐木琛的态度一直都模棱两可，只咬准穆宇修早已战死沙场这件事。
如果当年齐木琛与穆宇修真的有过合作，他为了杀人灭口而咬准这桩事未必没有可能，但齐木琛却又并不曾承认。
案件越发的扑朔迷离，最为紧要的齐木琛却迟迟没有定下结论，似乎在衡量得失，大理寺的官员不敢耽搁，立刻把案件上报给了姜照。
齐木琛是外邦使臣，前来议和，按理说大周的底气应该很足，可偏偏齐木琛又是硬茬子，议和途中丝毫没有软下去的迹象，让礼部官员也颇为烦恼。
姜照不愿此事再拖下去，便直接把齐木琛叫到了养心殿，伴同三司主审一起听他的陈述。
这桩陈年旧案根本影响不了大局，他只是想尽快给穆衍一个清白，北斗都司才刚刚建立，有穆衍坐镇他才能心安。
只是没想到齐木琛直接改口，承认了他跟穆宇修的通信，并一口咬定穆宇修当年没死，而是逃出了战场，不知去向。
姜照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若是穆宇修战死沙场，即便他曾经通敌，他也愿意看在穆衍的份上不再追究，但他若是真当了逃兵，反而坐实了罪名，案子只能耽搁下去。
最红仍是没有定论，反被齐木琛将了一军，要求大周尽快放漠西王出狱。
出狱？姜照心中冷笑，且等着吧。
养心殿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穆衍的耳朵里，无益于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时间过去太久，当年的大军又全军覆灭，如今岂不是全由得齐木琛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
这样太被动了。
究竟是什么让齐木琛突然改口，全然推翻了之前的话？
“最近并无异常，之前传话的小吏早就自尽了，”穆三痴皱眉说道，“依我看，不如让我直接杀了他省事，旧案难查，更何况能作证的人早就死光了，齐木琛嘴里的话不能信。”
他理解穆衍想要翻案的迫切，但这桩事没那么容易。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改口，”穆衍沉吟道，“师父，他最近都去了什么地方？”
“去过大理寺，还有醉仙阁，接触的人都没什么异常，”穆三痴顿了顿，蹙眉补充道，“还去了飘香楼，在里面呆了许久才出来。”
他向来厌恶那等污垢之地，并未深入，若说有什么遗漏，也只可能是在飘香楼。
穆衍抬眸看向他，沉声道：“那就是在飘香楼了。”
“可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穆三痴蹙眉道。
穆衍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暗光，低声道：“也许是在里面。”
将军府除了藏在绿池苑的密室之外，还有一条十分可疑的密道，但前世为了救姜泠，他根本没工夫细查密道通向何方，现在想来极为可疑。
难道这条密道通往的是飘香楼？
穆衍眸光闪了闪，想要验证再简单不过，齐木琛作为使臣前来议和，对大周的情报必定十分渴求，只要让礼部临时加大筹码，再光明正大的转移漠西王，扰乱他的盘算，齐木琛必然着急。
如果他果真与将军府有联系，到时候……穆衍眼底划过一抹戾气，他已经忍了很久了，能够一网打尽何必再拖下去。
“你打算怎么做？”穆三痴轻叹一口气，摇摇头，“一个人的力量到底还是太弱小了，改变不了大局。”
穆衍勾起唇畔，低笑道：“那可未必，师父，何不赌一把呢？赌我能找准时机，一石二鸟。”
穆三痴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淤青，满脸的不相信。
“偷香没偷到，还被揍成了猪头，”穆三痴不忍再看他，“还一石二鸟，你这石头全砸自己身上了？”
“……”
穆衍摸了摸脸上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叔是真的狠。
那天晚上揍了他一顿不说，隔日还专门跑过来又收拾他一顿，所有的腰牌、令牌都被收走了。
想进皇宫是没法子了，但谁也没想到，还没几天呢，公主这就住进了郡王府。
郡王府啊……可比皇宫方便得多啊！
就算秦叔想阻拦，也是有心无力，还没有皇上来打搅，穆衍想想就觉得心里美得冒泡。
沉重的心情松缓许多，他的唇畔不自觉的翘了起来，抿唇说道：“今天一定可以。”
穆衍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今日还没练剑呢。”穆三痴道。
“改日再练，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
穆衍摸了摸脸上的伤，心情莫名雀跃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好得很快，还好秦叔揍得重，赶上了公主出宫来住。
穆衍喉结滚了滚，耳尖漫上一层粉，心中满满的都是期待。
这次公主还会不会……亲他？
应该会吧。
穆衍抿抿唇，用轻功赶回去换了身衣裳，却被挡在了郡王府外。
“天色不早了，王爷不见客。”
一道墙是拦不住他的。
穆衍趁着夜色摸进了郡王府，小心翼翼的寻到了姜泠的院子。
周围的守卫很严，不但有王府的护卫，还有她带来的御前侍卫。
穆衍很快便在暗处发现了玄鸣，他直接落进院子里，想跟他打声招呼。
然而‘玄鸣’反手撒了一把药粉，糊在了他脸上。
穆衍有点懵，吸入的药粉让他浑身发软，内力也没办法调用。
这时玄鸣从房檐上跳下来，笑得欢快。
“活该！”
“幺幺，毒他！使劲儿毒！”
“好幺幺，再给他来点儿更厉害的！”
“毒完了我就把他丢出去！”
“还想见公主！呸！”
“……”

第69章
房间中烛火摇曳，本就不及昭阳宫宽敞，而今站满了人，更是显得有些拥簇。
姜泠抿抿唇，望着面前的三道人影，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她有些想笑，至少在她以往的记忆中，从没见穆衍会这样狼狈。
受伤除外。
穆衍勉强坐在圆凳上，凭借着仅剩的力气挺直了脊背，支撑着自己的尊严。
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不知是药力还是因为太过丢脸，整个人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冷淡的面容更为近人许多，一双带着怒气的眉眼遇上姜泠，煞气渐消，剩下一片委屈。
他怎么都不知道公主身边又添了人，还是这样一个不好惹的家伙，原本的打算被清算的一干二净，反而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不会是皇上发现了猫腻，专门派人来盯着公主吧？
想想姜照对姜泠的重视程度，这种情况也未必没有可能。
“还没好些吗？”姜泠看向穆衍，漂亮的水眸中带着一丝笑意，唇畔弯了弯，说道，“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上回在昭阳宫也是，在她根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就偷偷溜了进来，亏得她当时没在做什么私密的事。
“公主……”穆衍抿了抿唇，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说好的心疼他呢？怎么玄幺一来，全都变了。
玄鸣没忍住偷偷笑了几声，从前穆衍一出现，公主眼中就没有别人了，现在天翻地覆，刚好也让他吃吃苦头，知道什么叫新欢，什么是旧爱。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有那么容易。
姜泠不为所动，仿佛没听到他那委屈的语气，更没看到他脸上残留的淤青，她顿了顿，别过目光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公主连问都没有问一句……穆衍简直委屈炸了，小心脏碎成了好几瓣，脸上不自觉的带了几分失落。
以前公主可疼他了。
姜泠见他低着头不肯说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捏起了一杯茶慢慢饮着。
玄幺用的毒粉只是暂时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不至于连话都说不清楚，看他现在这模样，说不准又在胡思乱想了。
父皇把玄幺安排在她身边，连她自己都摸不准玄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路数，父皇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那日他已经察觉了什么？
可依着父皇的脾性，倘若真的发现了什么，定然会即刻跟她说个清楚，不会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来。
“穆衍，你若是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休息吧，”姜泠顿了顿，说道，“明日书院还需要你去教授武艺呢。”
在没有摸清楚父皇的意思之前，她不敢随意暴露，即便父皇最疼自己，可他也同样是大周唯一的皇帝，容不得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他的脸面。
在穆府旧案的事情上，父皇已经退步了许多。
“微臣确有要事通禀，”穆衍抬眸望了望身侧的两道人影，目光落在了姜泠身上，“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公主屏退下人。”
玄鸣听到这样理直气壮的语气，简直都惊呆了，一个外臣，在深更半夜，面对公主说出这种话来，也真是脸皮厚到家了，他都没听公主在赶人了吗？
说什么有要事通禀，鬼才相信呢！
“也好，”姜泠强装淡定，平静的看了过来，“玄鸣，玄幺，你们先下去吧。”
玄鸣：“……”
听到姜泠这样出格的吩咐，玄幺瞥了一眼穆衍，清冷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戒备，却仍是转身走出了房间，玄鸣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姜泠见他们乖乖离开，歪了歪头，立刻看向穆衍：“什么事这样着急？”
此时服下解药的穆衍已经稍稍恢复了力气，但这毒粉的后劲很足，仍旧动弹不得，他眉眼低垂，拳头合在膝上，没说话。
“你若是再不开口……”姜泠刚出声，穆衍便抬起了头，灼灼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声音低了几度：“公主是不是厌了我，嫌我烦了？”
若是她不喜欢这样，他不做就是。
但千万不要恼他，烦他，厌他……他一丁点都承受不住的。
他想要她的目光，永远都停留在他身上，谁都不能夺去。
他想要有朝一日，光明正大的牵住她的手，占据她的所有。
对于她，他永远都没有安全感。
“穆将军，你说这种话可是大不敬。”姜泠唇畔翘了翘，走到他跟前，摊开了他的掌心，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了两个字。
她的手指非常漂亮，嫩白纤细，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掌心，让他觉得心里发痒，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全身，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多靠近她一些。
姜泠见他出神，便开口问道：“清楚了吗？”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她柔软的唇瓣像是樱粉色，距离他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穆衍正想得出神，蓦然听到她的话，有点懵。
他眼巴巴的抬眸望着她，摇了摇头。
姜泠羞恼的甩开他的手，气哼哼道：“那就不必清楚了，回去吧。”
“我清楚了，”穆衍有些心慌，立刻改了口，小声说道，“公主的意思是，没有烦我，也没有厌我，只是不想让……”
姜泠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恼怒的瞪他一眼，身为暗卫，竟然连这点儿警觉性都没有，实在是该罚！
都是她这些年惯坏了他，若是真让玄幺听到这些话，传到父皇的耳朵里，后果难以想象。
该罚！
姜泠又瞪他一眼，可那双眸子实在漂亮，纵然是瞪人都觉得异常娇气可爱。
穆衍的眉眼渐渐温柔下来，抬手按住了掩在他嘴巴上的那只小手，轻轻亲了一口，牢牢地握在掌心。
“公主不必这样担忧，此事我一定会尽快办妥，早日帮公主分忧解难，”穆衍迟迟不愿撒手，但却不敢再耽搁，起身道，“今日扰公主安歇实在不该，微臣告辞，公主早些歇息。”
他很快走了出来，感受着身上渐渐恢复的力气，消失在了黑夜中。
房里的姜泠缩回手，藏在了身后，微红的俏脸上满是又羞又恼，仿佛依旧能够感受到他唇上灼热的温度。
这家伙，实在是胆大包天，下次非要好好罚他一顿不可！
只是玄幺……姜泠想到她就有些发愁。
玄鸣还好收买些，但玄幺整日不苟言笑，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却冷若冰霜，随手一撒就把玄鸣折腾得死去火来。
实在不好招惹。
第二日，穆衍早早去了书院。
魏知煜打着哈欠凑过来，漫不经心道：“玄影呢？今儿怎么是你？”
他早就看明白了穆衍，但凡是公主不在的时候，都是推了玄影过来凑数，今儿却破天荒的这么早就到了，背后定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哼！休想瞒过他！
穆衍朝他招招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魏知煜脸色变了变，蹙眉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漠西王的安危至关紧要，一旦有什么差池，皇上定然会怪罪下来。”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穆衍道，“自有高人相护，不会让他出事。”
魏知煜深吸一口气，蹙紧的眉头稍稍松缓：“你的为人，除了在某些方面畜生了些，其他的倒值得一信，不过你想要什么时候动手？”
穆衍瞥他一眼，说道：“越快越好，最好就这几日，你做好准备。”
远处传来车驾的响动，穆衍唇畔翘了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等我通知。”
“你……”魏知煜神色越发复杂，凑过去低声提醒道，“你还年轻，不要太放纵自己，公主年纪还小呢……”
穆衍脸色顿时黑了，危险的眯起了双眼，魏知煜讪讪一笑，转头溜了。
呸！
狗咬吕洞宾！
将来没力气生孩子了，可别转过头来怨他。
车驾在书院前停下，穆衍见到跳下来的两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怎么是这家伙？！
该死的！
慕容安楠摇着折扇抬眸瞥了他一眼，转身去接还在车上的姜泠，扶着她跳了下来。
穆衍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一旁的姜堰很快就把他挤开，走在慕容安楠和姜泠中间，谁知抬头望见了穆衍，鼻腔了传出一声冷哼，转移了视线。
“公主，燕郡王，”穆衍视线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慕容安楠身上，声音沉了几分，“慕容殿下。”
看来是完全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穆指挥使也有空到这儿来？北斗都司可正忙着呢，”慕容安楠眉眼轻佻，“穆指挥使对公主这份心，可真是让人感动不已。”
姜堰顿了顿。
他还不了解穆衍跟姜泠之间的事，却对慕容安楠这番话起了戒心。
穆衍的确对阿泠太过亲近了些，如今他已是外臣，不再是阿泠的侍卫，莫非还真对阿泠存了那样的心思？
姜堰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不悦道：“这是书院，昭武将军若是想传授武艺，去军营更有用些，不必在这里费心。”
“只是稍尽绵薄之力罢了，”穆衍看向姜堰，想了想道，“京中势力繁杂，公主久留宫外，撇去其他不谈，安危才是紧要至极，燕郡王最好还是小心些，免得公主被人盯上，带出了大周。”
“你！”慕容安楠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伸手挽住了姜泠，“小阿泠，我们走，不跟某些人计较。”
“慕容安楠，撒开你的手！”淡定的姜堰顿时炸毛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狠狠甩开，“别碰阿泠！”
穆衍默默走到了姜泠的另一侧，唇畔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低声道：“公主，里面去吧。”
“穆衍！你给我站住！”姜堰气急败坏的跟了上去。
慕容安楠瞥了一眼皓腕上残留的红痕，撇撇嘴，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小阿泠等等我啊，我们一起困觉觉~”
“你闭嘴！慕容安楠！”
“……”

第70章
三日后，京城突然发生了一桩大事。
从漠北擒获的漠西王突然转移了关押的位置，护送队伍浩浩荡荡，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横穿而过，马车被黑布蒙着，谁也看不到里面到底是何种模样。
有人说是漠西王在狱中突遭刺杀，差点儿丢了一条命，也有人猜测许是漠北的齐木琛想要劫狱，不想跟大周议和了。
后种猜测很快越传越广，鸿胪寺周围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书生前去谩骂，只等着齐木琛敢露头，就喷他一个狗血淋头。
一介武夫，竟然也敢耽搁大周和漠北的议和大事，莫非不想活了？
比起这些无关痛痒的谩骂，齐木琛更发愁的是今早和大周礼部官员的交锋，先前倒是试探出过底线，本以为今日再磨一磨，必然会水到渠成，达成和解，谁知礼部侍郎李鸿薪，态度突然强势起来，言语间还有继续加大筹码的趋势。
齐木琛本就不擅长这些，跟来的使臣绞尽脑汁都没想出好对策来，漠北到底是势弱的一方，底气不够足。
无奈之下，齐木琛只能在夜色降临前，悄然出门。
他先是去了酒馆，又在朱雀街晃悠了一阵子，最后才摸进了飘香楼。
穆三痴没有多做停留，这种好机会可绝不容易错过，彼时穆衍也早早换上了夜行衣，收到信儿立刻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将军府的某个院子摸了过去。
“将军府守卫森严，即便是有暗道，也不会叫人轻易发现。”穆三痴望过来，眼中带着几分迟疑。
相比于穆衍的自信，他更担忧的是错过了这样一个好时机。
穆衍抿了抿唇，眼底一片幽暗：“我已经通知了兵马司，天枢卫的精锐也在待命，飘香楼稍后就会查封，至于将军府……”
他顿了顿，垂眸道：“希望不要叫我失望。”
飘香楼本来就是不正当的生意，即便没查出什么猫腻，兵马司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引起百姓恐慌，穆衍这回也只是赌一把。
赌将军府这些年的圣宠不衰，跟漠北有关联，赌齐木琛会按捺不住性子，向位高权重的将军府寻求帮助。
穆三痴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府中巡逻的护卫非常密集，饶是穆三痴和穆衍武功高强，也不敢太过放肆，耽搁了一段时间才赶到别院。
院外有不少暗哨，院子里却静悄悄的，没有多少护卫，穆三痴和穆衍悄悄潜入，透过房间中摇曳的烛火，隐约能够听到里面低低交谈的声响。
穆衍敏感的注意到，他们交谈时用的不是大周的语言，更像是漠北话。
“听不太清，房间很大，他们距离门口太远，还无法确定，”穆三痴转身看他，眼神微动，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夜色漆黑，月光晦暗，一队又一队的护卫在将军府中巡逻走动。
穆衍稍稍抬眸，目光触及早已被夷为平地的那一方院落，心情稍稍掀起了几分波澜。
“有一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他低声说道，“可惜一直都没得到机会，如今试试也无妨。”
“什么？”穆三痴难得见他神色有异，憨厚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总觉得穆衍有什么要紧事在瞒着他。
穆衍唇畔微微翘了起来，低声道：“师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可是将军府，”穆三痴隐约有几分不安，蹙眉提醒道，“不要任性，眼前的事最要紧。”
“当然。”
穆衍说着却没停下脚步，飘逸的身形在夜色的笼罩下，飞快的前进着，很快就落在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中没有人守夜，黑漆漆的一片，但穆三痴还是借着月光，看清了摆在院子里那一坛又一坛的烈酒。
“你……”穆三痴稍有迟疑。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冷意，微微勾起的唇畔让他的笑显得邪肆许多，声音低沉森然：“有些东西，根本不配留在这世上。”
穆三痴不知道他对将军府哪来的那么深的恨意，但看到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转身道：“我去盯着那边。”
不多时，漆黑的夜空下，一片又一片的大火蔓延开，府中的人马顿时乱成了一团，几声竹哨声响起，府中的仆从竟然像训练有素的兵卒一般，在慌乱中寻到了指挥。
只是火势凶猛，这边儿还没扑灭，那边就已经又燃了起来。
火势渐起，守在别院外的暗哨已有所察觉，立刻冲进了院子里，穆三痴毫不犹豫的将他们解决掉，蹙眉盯着依旧平静的房间。
外面声音嘈杂，里面的响动已经听不清了，穆三痴刚想进去查探清楚，便听到不远处“轰”的一声，火光滔天，连房屋都跟着颤了颤。
竟然是……火/药？！
穆三痴眸底难掩震惊，火/药自高祖时传承至今，配方只掌控在皇室手中，为了防止大军滥用以及别国的联合抵制，每年也只提供少许，只供神机营动用，将军府又怎么会有？
且听刚才发出的动静，分量绝不会少。
正在穆三痴怔愣间，房门突然被打开，一道身影迅速冲进了夜色里，穆三痴脸色微变，不敢耽搁，即刻跟了上去，然而余下的暗哨却拼了命的挡在前头，阻拦下他的脚步。
“滚开！”穆三痴铁青了脸踢开最后一个扑上来的暗卫，同样冲进了夜色里。
巨大的爆炸声引来了全京城的注意，熊熊燃烧的大火在夜色中宛若一朵盛开的罂粟，致命却又迷人。
很快，五城兵马司、禁卫军、暗卫营齐齐出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将军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日，朝野震惊。
五城兵马司非但从将军府中查到了火/药的痕迹，还发现了大量的弓/弩、军械，甚至还有几把神机营专供的火铳。
饶是姜照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消息也险些气晕过去，火铳和火/药是皇室立足之根本，朝野之中无人敢触碰，数百年来都不曾泄露分毫，而今却早已被将军府掌控在了手中？
这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对皇室的侮辱！
急匆匆从暗道返回的齐木琛也没讨到半分好处，魏知煜二话不说把他毒晕了押入兵马司，连同飘香楼的风尘女子也一个都没放过。
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魏成泽禀告这件事时，神色古怪，脸上有些泛黑。
虽说他儿子魏知煜这事办得不错，但飘香楼那种地方的女子全都关进大牢，还都是酥/胸/半露，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差点儿引起死刑犯暴动。
“齐木琛怎么说？”姜照蹙眉问道。
魏成泽摇摇头，无奈道：“咬死了不承认，皇上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齐木琛纵然是使团的领队，也不敢贸然认下这桩罪，否则怕是别想活着回去。”
若是大周与漠北已经达成和解，齐木琛深夜出现在将军府倒也无法怪罪，但双方如今僵持不下，他跟陈策是战场上的死对头，怎么会在深夜秘密碰面？
现在陈策不知去向，将军府的势力已然坍塌，齐木琛能指望的也只有漠北。
“活着回去？”姜照的眸底划过一抹森然冷意，捏着手中的折子，咬牙切齿道，“漠北使臣勾结大周叛贼，意图染指火/药机密，朕绝对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不管齐木琛到底知道多少将军府的事，但火/药配方不容有失，丝毫不能大意。
他以为每月的定例检查已经足够严密了，谁知道火/药仍然被泄露了出去，若有一天大周皇室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他就是千古罪人。
“微臣以为，此事许是巧了，将军府的大火来得蹊跷，是有人故意而为之。”魏成泽凝眉说道。
姜照冷笑道：“无论有意无意，陈策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朕必诛他。”
他固然对将军府早有猜忌之心，想要借北斗都司重新把兵权揽在手中，可却没想要赶尽杀绝，但事到如今，涉嫌皇室机密，将军府的人，他一个都不想留！
不到半日功夫，昨夜将军府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那声爆炸引起的震动太大，京城已有数十年没有过这样大的动静，上一回还是海寇侵犯，林家水师出征的时候才有过。
燕郡王府当然也很快收到了消息，姜堰初听到还有些惊讶，随后想到陈高恪，又长长的舒了口气，而一旁的姜泠却已是愣住了。
将军府完了。
就这样……完了？
她的神色恍惚，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她随着车驾停在街头，挑开帷幔远远地看到一片焦黑，才将将回过神来。
千万次在她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已有人替她做了。
积压在心头的这座大山，终于倒了。
姜泠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瘫软在了车里的美人榻上，像是历经了一场恶斗，不闻硝烟，没有血腥，只有褪去的一层又一层疲累。
她赶走下人，伏在枕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像是要发/泄出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重活一世，她谨小慎微，不敢贸然暴露言行，更不敢妄言朝政，光明正大的复仇，挥散不去的阴影一直留在她心中，叫她无法安眠，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至今日，那些负担终究得到了宣泄。
发/泄过后，姜泠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用晚膳的时候，红菱在一旁说道：“殿下让人去打听的事有消息了，昨夜是东城兵马司先到的，魏指挥使带着整个兵马司都去了，还在飘香楼活捉了齐木琛。”
姜泠一顿。
东城兵马司全部出动，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五城兵马司同为一体，只是划分区域不同，此时事关重大，其他四城的兵马司竟然毫不知晓么？
不知怎么，她忽然间就想到了穆衍。
这些天，他似乎一直在追查齐木琛的事情，跟魏知煜的关系又向来不错。
会是他吗？
姜泠不敢确定，但她知道，她现在很想见他。
今日是玄鸣当值不假，但玄幺却时常紧跟在身旁，稍有动静便会惊动。
姜泠想了想，把玄幺叫到了跟前，说道：“我有一盒宝石落在宫里了，刚好尚衣监有几件衣服也快做好了，明日许是会用到，你且回宫一趟帮我取来吧。”
玄幺一怔，下意识的看向玄鸣，虽然她来得迟，但这些事情一向都是玄鸣在做。
姜泠抿了抿唇，解释道：“有一些衣服，他不太方便看到。”
“是。”玄幺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玄鸣一颗心悬了起来，玄幺莫名其妙抢了自己的差事，他总觉得接下来会有更不妙的事发生。
果然，公主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姜泠：“我想见穆衍，你去把他请过来。”
玄鸣：“……”
“天色不早了。”玄鸣干巴巴的说道。
“所以才叫你跑一趟。”
“……”
姜泠倒是想亲自去，只是她若是出了郡王府，动静绝对小不了，到时候恐怕会引得全京城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他一个人，行动到底方便些。
穆衍刚从兵马司回到宅院，便见到了满脸不忿的玄鸣。
见到寻常都紧跟在姜泠身侧的玄鸣，穆衍心头一紧，立刻问道：“公主出什么事了？”
玄鸣简直想一巴掌弄死他。
公主出什么事了，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要不是你使劲儿霍霍，公主能被你勾搭走？
玄鸣面无表情的传话：“公主想见你。”
“嗯？”穆衍怀疑自己听错了，掩住心头疯狂跳动的情绪，追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公主想见你，在郡王府，爱去不去。”玄鸣转头就走。
该死的！
他受够了！
他明明是皇上最忠心的属下，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助纣为孽为虎作伥的叛徒！
以前公主还避着他，容他闭上一只眼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一身清白。
而今，他已经沦为了鹊桥下的一只鹊，想装不知道都难。
玄鸣满心悲凉，穆衍却高兴疯了，嘴角疯狂的上扬，想克制都克制不住。
公主想见他！
公主想见他！！！
公主终于想见他了！
穆衍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走在了云端上，哪怕忙了一整日也不觉得累。
他没敢耽搁，粗粗换了身衣服便赶了过去，院子里罕见的熄了大部分的灯，只余下几盏，显得有些昏暗。
穆衍皱了皱眉，在门口犹豫一瞬，抬手叩了叩门。
上回公主说叫他记得敲门。
他记得。
里面传出一道慵懒随意的声音，带着些许娇媚：“进来吧。”
穆衍稳了稳心神，抬脚走了进去，鼻端漫上一层清冽醇香的酒气，姜泠半伏在桌子上，小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漂亮的水眸眨了眨，仿佛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才来呀。”她小声抱怨道。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声音没有寻常清冽，含含糊糊的，与其说是抱怨，倒更像是情人间的低喃。
穆衍觉得喉咙有些干，至少前世今生，他从未见到她露出这种娇态。
她很少喝酒，更恨少喝得这样失态。
“我来晚了，公主久等……”穆衍凑过去，移开了她手边的酒坛，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怎么喝这么多？”
“是等了很久，”姜泠瘪瘪嘴，脸上带着几分不忿和委屈，“你不是我的暗卫吗？”
穆衍有些哭笑不得，眼神温柔下来，轻声道：“是，我错了，下次一定早点来。”
“那你可要记清楚，不许忘了。”姜泠小声嘀咕道。
“嗯，”穆衍轻笑两声，坐在她身旁，歪着头去看她，眉眼温柔，语气中带着三分诱哄，“公主找我来，只是想见我吗？”
穆衍还没这样近距离的看过她，见她眉眼间晕染的丝丝醉意，略带迷蒙的水眸，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听到他的话，姜泠停了下来，没多想便直接说道：“我是想问你，将军府的火是你放的吗？”
她歪着头看过来，漂亮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信任和依赖，还有，映在她眼底的他。
好像突然间什么都圆满了。
穆衍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一点儿也舍不得挪开。
“是我。”他说道。
姜泠顿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微醺的小脸像是更红了。
“我就知道是你，”她的语气轻快起来，高兴道，“我还给你备了桑落酒，你要尝尝吗？”
她伸手去够旁边的酒坛，举起来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她有些恍惚，疑惑道：“酒呢？”
见她小脸上颇为苦恼，穆衍唇畔弯了弯，轻声道：“若是没有，那便不尝了。”
“不行，”姜泠不高兴道，“我可是特意为你备下的，你一定要尝！”
穆衍有些无奈，柔声道：“公主醉了。”
“原来是我喝光了，”姜泠小脸上更为苦恼了，“那你尝不到怎么办，这样的桑落酒，可不多见……”
她小声说着，忽而眼前一亮，眉眼弯弯的凑到他眼前，说道：“我喝过了哦。”
穆衍眼底划过一抹茫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正在这时，她站了起来，身子还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扶着他的肩。
“公主去哪儿……”
话没说完，姜泠突然凑了上来，微凉柔软的唇瓣贴在了他的唇上，舌尖在他的唇瓣轻轻划过，一触即分。
穆衍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他身上的内力有些不稳，浑身上下都想浸了火一样难受，下意识的想要把她抱在怀里，谁知她却先一步挪开了。
“好喝吗？”她小声问道，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无辜和认真。
穆衍稍稍清醒了些，喉结滚了滚，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喑哑。
“嗯，”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喝。”

第71章
伺候的人早已被姜泠打发走了，就连红菱都不在。
比起昭阳宫日日烛火高悬的夜晚，这小院似乎格外的不同，昏暗的夜色下，弥漫着一丝丝的旖/旎。
穆衍按下自己的躁动。
偏偏姜泠还不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听他说了一句好喝，只觉得外面的天都亮了，美滋滋的砸了咂嘴，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那你可一定要乖乖听话。”
她娇俏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漂亮的水眸中亮晶晶的，好像有星河在里面流淌，穆衍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她长而翘的睫毛在他的手心轻颤，挠得他心里痒痒。
她怎么这么乖呀。
穆衍真想把她偷偷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天色不早了，”穆衍喉咙有些发紧，垂眸说道，“公主早些歇下吧。”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冒犯她。
两世为人，尽管都不曾娶妻，可长期在兵营中厮混，有些事他还是懂一些的。
可她是姜泠。
“还早呢，”姜泠小声说道，伸出手凑在烛光下数了数，摆在穆衍跟前，“你看，是白天呢。”
她弯弯唇，语气中带着点骄傲：“只要我不闭上眼睛，天就不会黑。”
“阿泠，”穆衍握紧了她的手，扶稳了她，轻声道，“该睡了，听话。”
姜泠拼命地摇摇头，抽出他握在掌心的手，藏在身后，往后挪了挪跟他拉开距离：“闭上眼天就黑了，你别想骗我。”
他似乎找到了她总是睡不安稳的原因。
穆衍抿了抿唇，心口隐隐泛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碾碎了一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原来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放下过，哪怕笑得再开心再漂亮，心里也总是会难受。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帮她。
“不会的，”穆衍轻轻把她扣进怀里，低声说道，“阿泠不怕，天黑了也没关系，有我在呢。”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穆衍眸色暗了暗，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抱起了姜泠。
她很轻很瘦，窝在他怀里只剩下小小的一团，让他舍不得撒手。
姜泠乖巧的揽着他的脖子，漂亮的水眸眼巴巴的望着他，等他的目光看过来，才开口说道：“穆衍你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好听。”
穆衍唇畔翘了翘，轻轻地把她放在榻上，轻声道：“公主最好看。”
“不对，”姜泠有些失望，揪着他的袖子问道，“你怎么没有脸红害羞呢？你不是穆衍。”
穆衍抿了抿唇，听她这么说，竟然莫名有些委屈。
原来公主根本不是真心实意的夸他。
只是想看他脸红。
“我是，”穆衍无奈的帮她盖上锦被，伏在榻前，望着她微红的小脸，轻声问道，“公主愿意嫁给穆衍吗？”
姜泠顿了顿，好像有些慌了，很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公主……”穆衍抿了抿唇，原本心中的那一份确定渐渐消弭，他有些失落。
即便知道醉酒后的话当不得真，他还是想听一听。
只要是她说的，他都愿意信。
“我不想去住别的地方，”她小声说道，“但是你可以住进我的公主府，很大的。”
穆衍怔了怔，又听她说道：“公主府还有一个练武场呢，你若是不去，就空了。”
她依旧背对着他，整个人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心中的失落好像突然间就被幸福填满了。
穆衍攥紧了她的手，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眉眼，最后把目光放在她嫣红水润的唇瓣上。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幽暗的眸底满满都是渴望，他喉结滚了滚，凑在她的耳畔低声轻喃：“公主……我还想喝桑落酒。”
他轻轻凑了上去，一点又一点□□吮吸着她的唇瓣，柔软中带着一丝丝的香甜和酒气，比这世上的一切都要美味。
姜泠瞪大了双眼，伸手去推他，不高兴道：“没有了，你都喝光了。”
她的眸子湿漉漉的，仿佛带着雾气，气哼哼的瞪着他，水润的唇畔像是浸了一层蜜，让他食髓知味，越来越放不下。
他咬了咬舌尖，拼命地克制住不断升腾的欲/望，稍稍离她远了些，声音嘶哑道：“我等着，住进公主府。”
“那也没有了，”姜泠窝在锦被里，小声嘀咕道，“哼，大骗子，你就是想亲我……”
穆衍抿抿唇，靠在榻边没说话，姜泠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渐渐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她倒是睡得踏实。
穆衍深吸一口气，低头望了一眼，耳尖和脸庞瞬间通红。
他起身望了一眼熟睡的姜泠，用内力帮她稍稍化了些酒气，这才关上门走了出来。
守在外头的玄鸣心惊胆战，简直快要气死了。
他没敢靠太近，生怕听到里面的动静让自己死得更快。
但这家伙竟然在公主房里呆了整整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
要真是想发生点儿什么事也不是没可能的。
穆衍刚想离开，玄鸣便按住了他，嗅见他浑身的酒气，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炸了。
“你你你……”玄鸣憋得有些难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主的事是他能插手的吗？！
可这家伙简直做的太过分了！
“公主不会，不会，那个啥……吧？”玄鸣脸上又是别扭，又是焦急。
皇上不在，他总该多操点心。
穆衍皱了皱眉，问道：“什么？”
“就是你……”玄鸣简直气得跳脚，低头瞄了一眼他的某处，穆衍的脸色瞬间绿了，下意识的伸手挡住，往后退了两步，又羞又恼，咬牙切齿道：“滚！”
“哼！谅你也不敢太过分！”玄鸣松了口气，不耐烦的扬扬手，“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玄幺回来你就走不掉了。”
穆衍瞬间心累。
如果玄幺跟玄鸣一样是个男人，二话不说揍服了完事，可惜她偏偏是个女人，还是个用毒高手。
就算公主府建好了，姜泠也不会那么早出嫁，玄幺到底是绕不开的一个死结。
除非，给她找点儿绊脚石。
穆衍把目光放到了玄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不是该娶妻了？”
“哈？”玄鸣一脸懵逼。
我娶不娶妻，关你屁事，你先把自己那档子事儿搞清楚再说吧。
玄鸣眼底满是不屑。
“你喜欢的是女人吧？”穆衍追问道。
玄鸣一头黑线，怒道：“小兔崽子，滚！”
“你觉得玄幺怎么样？”穆衍眨巴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道，“公主说如果你有意的话，可以加把劲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玄幺长得是挺好看的，尤其是那张脸蛋儿，笑起来也算得上绝色，可是想想她仅有几次笑的后果，玄鸣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双腿有些发软。
新婚之夜一把毒粉撒出来，这谁受得住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要上你上，别带我，离我远点儿！”
穆衍脸色一黑，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他得赶紧想想好办法。
只要把这两个家伙搞走，他跟公主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
穆衍唇畔翘了起来，心头越发火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前时而浮现出姜泠那双水润的柔软唇瓣，还有那双漂亮勾人的水眸。
他觉得有些燥。
起身喝了杯冷茶，他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心思越想越歪，不得已去洗了一个冷水澡。
得早些准备聘礼了，他想。
重新躺回榻上，穆衍好像又看到了她乖巧听话等他来亲的模样。
他爬起来，跑尽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又练了套剑法……
接着摸出了暗器……
天亮了。

第72章
天色大亮，院子里已经有了些许响动，姜泠昏昏沉沉的从梦中醒来，隐约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她很少有睡得这样安稳的时候。
想起昨天看到将军府化作一堆废墟的模样，她心中越发踏实，掀开锦被从榻上坐起来，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怎么会穿着衣服入睡？
姜泠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一时又想不明白，房间中弥漫的酒香已经散去大半，却还是被少有饮酒的姜泠闻到了，她抬起手臂凑到鼻端，秀眉不由得紧蹙。
她喝酒了？哦，她好像是喝酒来着。
姜泠敲了敲脑袋，想起昨夜支开了玄幺，还让玄鸣去请来了穆衍，她似乎从二皇兄的酒窖中选了一坛桑落酒，打算给穆衍带走来着。
她没忍住尝了尝，接下来……嗯，她好像看到了穆衍。
她还问他是不是放火烧了将军府，姜泠顿了顿，脑袋隐隐有些发疼，她怎么连这种话都能直接问出口，若真是他在暗中筹谋，让父皇知晓了免不了又不是一顿责罚。
再往后的事情她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想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姜泠低头看了看身上依旧穿得完好的衣裳，俏脸红了红，昨夜一定是他把自己送到榻上睡觉的，红菱她们才不会放任自己这般入睡，都不曾梳洗卸妆。
“红菱。”她朝着外面唤道。
昨夜她特意嘱托了红菱，不让伺候的下人们靠近，想来也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可要沐浴？”红菱推门而入，闻到铺天盖地的酒香，却没太过诧异，见她衣衫完好才稍稍松了口气。
昨夜公主起了兴致，喝些酒倒也无妨，只是她最担心的是某些不轨之徒，会趁着酒意冒犯公主。
好在没有酿成大错。
“嗯，把这些收拾了吧，放些熏香去去味儿。”姜泠自顾自的坐在了梳妆台前，脑袋依旧有点懵。
她的唇瓣好像有些肿，看着都是不明显，只是稍稍一动便觉得有些奇怪。
但她也没太在意。
待沐浴洗漱过后，姜泠才慢吞吞的一边用膳，一边问起昨天的事情来。
将军府勾结漠北的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陈策私逃在外，其余将军府的人却全都被关进了大理寺，包括陈策唯一的儿子，将军府未来的继承人，陈高恪。
“还有一事……”红菱一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跟她说，姜泠歪了歪头，抬眸道：“什么事？”
“小表少爷乘坐的官船，在去往江南的途中/出了事儿，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红菱低下头，咬着嘴唇，小声说道，“殿下，小郡王不准奴婢们在您面前多嘴，但小表少爷他……”
怕是凶多吉少了。
红菱剩下的话没敢说，她的眼圈有些泛红，虽说早已离开沈府多年，可到底还是把他们当成半个主子的，如今沈清墨的船出了事儿，人也没了消息，沈府却尚没有动静。
姜泠的脸色有些难看，急匆匆起身跑出了院子，红菱在后面紧跟着，又是自责又是难受，却又松了口气。
公主待小表少爷向来亲近，若能说动皇上或是太子，总能为他谋得一线生机。
“二哥！”姜泠抓着姜堰，小脸上满是焦急，“二表哥是什么时候出的事？多久了？”
姜堰顿了顿，略带冷意的目光从红菱身上掠过，沉声道：“是一旬前，我也是这两日才得到消息，已经派人沿着运河去查了，二表哥是有福之人，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去求父皇帮忙。”姜泠转身就走，却被姜堰拦了下来，低声说道：“父皇已经派人去查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父皇正在为漠北和将军府的事情头疼，我们暂且不要去打扰他了。”
姜泠一怔，蹙眉道：“证据已经摆了出来，他们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你也知道陈策失踪了，齐木琛咬死了不承认，将军府知道此事的人又不肯作证。”姜堰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将军府和飘香楼之间的确有一条暗道，但当时两人并非一同擒获，的确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捉/奸拿双，偏陈策早已不知下落，此事说起来倒也的确有些麻烦。
姜泠心中稍稍有些落差，这时姜堰却道：“不过也不必太担心，父皇绝对不会允许齐木琛活着回到漠北的，涉及到火/药机密，将军府怕是一个都活不成了。”
“如果父皇的态度太过强硬，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漠北会再次起兵吗？”姜泠不由得开口问道。
将军府倒了，长期压制漠北兵线的西北大军也有几分群龙无首的意思，再加上齐木琛被大周扣下，难保漠北不生出其他心思，到时候战火再起，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
“极有可能。”姜堰应道。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跑进来道：“王爷，大理寺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大理寺？
姜堰蹙了蹙眉，他只是一个郡王罢了，跟近来发生的事没有一桩能扯上关系，大理寺无缘无故请他过去做什么？他不是很想去。
姜泠看出了他的念头，想了想道：“不如先去看看吧，也许我们能帮上父皇，若是帮不上，也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他们两人估摸着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也许大理寺请他们过去，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好交代，少些责罚。
“索性无事，那便一起去吧，”姜堰道，“等晚些时候，我们再去外祖家走一趟。”
“也好。”
两人上了车驾，身后跟着整整两队侍卫，走在街上引得行人频频侧目，自发的让开了道路。
这两年清风书院渐渐步入正轨，姜泠和姜堰在民间也赢得了不少好口碑，他们的车驾在街上来来回回，早已有人认得了。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车驾便停在了大理寺门口。
上前来接的除了大理寺卿，还有一个让姜堰更为眼熟的人——穆衍。
“怎么哪都有你？”姜堰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转身把姜泠扶下来。
穆衍看到姜泠眼前亮了亮，抿唇道：“我来看漠西王。”
之前让人悄悄转移了漠西王，而今正是被关在大理寺狱中，穆衍本是为了穆府旧案而来，听说燕郡王府许是会来人，就专门等了一等。
没想到还真让他给等着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姜泠的双唇，正巧姜泠看过来，他的眼神飘了飘，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有些心虚的跟在大理寺卿身后。
姜泠觉得他有些奇怪，歪了歪头，轻声问道：“穆指挥使昨晚没有睡好？”
他的脸色有些差，又不敢看她，整个人奇奇怪怪的，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姜泠一时还没把坏事考虑到自己头上。
“不是，”穆衍立刻否认，按住心中不该滋生的旖念，“睡得还好，多谢公主关心。”
“阿泠，我瞧着穆指挥使气色倒是很好，咱们快进去吧，”姜堰打断他们的谈话，带着姜泠看向大理寺卿，问道，“你请本王过来到底有何事？”
大理寺卿苦着脸道：“是这样的，皇上让咱们几个老臣去审案子，将军府下人的嘴一个比一个严，倒是有人肯说，但必须要见王爷您，还说有要紧事禀告王爷，我等也是没什么法子了，才想请您帮帮忙。”
姜堰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将军府里跟他有关系的也只有陈高恪一个，本以为昨日之后两人便再无交集，没想到还是被稀里糊涂的拉了过来。
此时还在大理寺府衙的院中，还没进房门，姜堰便转头想要离开。
“王爷！我的小王爷哎！皇上那边催得急，又事关漠北与大周的议和，一点儿都耽搁不得，王爷您就发发善心救救我等吧，若是此事延误了时机，我等就是大周的罪人！”大理寺卿都快急哭了。
姜堰没有丝毫动容，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也最厌恶被人勉强。
大理寺卿逼得没法子，转而满脸恳切的看向姜泠：“公主殿下……”
姜堰也看向她，眉宇微蹙，他知道阿泠一向心肠软，可若是常常被下面的人哭着求着就答应了，早晚都会吃亏。
“二哥想去就去，将军府已经完了，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姜泠笑了笑，“不想去咱们就回外祖家。”
姜堰微微颔首，瞥了一眼大理寺卿，淡淡道：“带路吧。”
将军府奴仆众多，护卫也有很多，那场大火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加上早前没有准备，几乎全都一股脑儿的抓紧了狱中，足足占满了八间大牢。
陈高恪单独占了一个小间，但因着有姜泠在场，直接把他带入了审讯室。
穆衍也跟了进来，站在姜泠身侧，神色间带着一丝戒备。
“阿堰，你来了。”
陈高恪哪怕是手上和脚下都带着镣铐，身上也十分整洁，他的脸颊和脖颈处有几道鞭痕，看着像是被简单的清理过，并不瘆人。
“你想说什么？”姜堰没什么心情跟他叙旧。
陈高恪笑了笑，轻声道：“我想最后看看你，有些事要交代。”
姜堰懒得理他。
陈高恪自顾自的说道：“可能你不记得，但我还是要说，小时候你救过我一命，在我还没有成为陈策的儿子以前，所以我一直都想报答你，接下来告诉你的也都是真话，绝不会有半分欺瞒。”
“成为陈策的儿子以前？”姜堰皱了皱眉，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古怪。
陈高恪唇畔翘了翘，应道：“我本命叫高恪，后来无意间与你结识，幸而保住一条命，成了陈策的儿子，那时候你还小，是看在康王的面子上。”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跟上来的大理寺卿更是吓得直打哆嗦。
这桩差事本就够大了，怎么还莫名其妙扯上了康王……再挖下去他们可就不敢审了。
陈高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视线停留在姜堰身上，说道：“我猜的，不过其中或许真的有什么猫腻，你可以接着往下查一查。”
姜堰垂眸，这么多年有些事他心中自然有所猜测，但……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那小皇叔很不简单，我左右是出不去了，只能给你提一个醒，”陈高恪顿了顿，挑眉看向姜泠，语气中带了三分戏谑，“有一桩事我怎么说你都不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
“你跟姜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你的妹妹，阿堰啊阿堰，这些年你也真是糊涂了，竟然被一个小女孩糊弄住……”
“你闭嘴！”姜堰凝眉冷喝。
陈高恪却摇摇头，笑着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是我偷听来的，你不信也罢，可我还是要说。”
“你不是姜家的血脉，也不是皇子，当年二皇子早夭，你只是皇上从宫外抱来的一个婴儿，为了安抚皇后丧子的伤痛罢了，这件事朝中无人知晓，也就康王一人知道，但他很明显没想要告诉你。”
陈高恪越说越觉得痛快，他只是一个渺小的棋子罢了，可姜堰也同样高贵不到哪儿去，这些年一直被瞒在鼓里，得到一点点恩赐就心怀感激，和他一样是只找不到父母的可怜鬼。
“你之前还说什么兄友弟恭，父慈母爱，其实都是假的，阿堰，这些都不属于你，他们对你的好都是假的，”陈高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们都是假的，我说过，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好，可你偏不信……”
他不明白他输在了哪儿，明明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到最后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第73章
姜堰有些懵。
活了十几年，周围的一草一木，甚至连一条狗，都知道他是大周的二皇子，可还是头一遭有人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父皇不是父皇，母后不是母后，妹妹不是妹妹……
他下意识的反驳，很排斥这种想法。
陈高恪却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余地，望着他说道：“我这辈子做过不少坏事，但是对于你姜堰，我问心无愧，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跟你不一样，”姜堰平静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陈高恪又笑了起来，脸上的鞭痕被扯动，又沁出了一层鲜血，让他显得异常的狼狈和狰狞。
“不信也好，”陈高恪说道，“活在谎言里，总比真相动人。”
他不再需要他了，而他陈高恪也没有什么能够再帮他的了，曾经他以为他会一直留在他身旁，哪怕是后面远远地一个位置，能够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也是人生中最英勇的一件事。
只是这条路，阿堰终究是撇下了他，一个人回头了。
陈高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说道：“我能做的都做了，王大人，签字画押吧。”
大理寺卿早已把写好的证词看了一遍，想了想又拿出另一张证词，问道：“齐木琛勾结陈策，染指火/药机密，干涉大周内政，这些你可都认么？”
陈高恪顿了顿，抿唇说道：“可以再添上一条。”
大理寺卿一愣，听他说道：“是勾结多年，多次暗中交易，以大周粮草换得马匹牛羊，贩卖军械，陷害良将——”
他垂眸，勾了勾唇，眼底带着一丝嘲讽，淡淡道：“意图谋反。”
签字，画押。
走到人生的尽头他竟然异常的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恼人的心事，浑身轻松。
陈高恪走到门口停下，撇开手中的镣铐，又回头望了一眼，大步离开。
一切事罢，姜堰刚要转身，便听到狱中传出阵阵惊呼，紧接着一个狱卒跑过来道：“大人不好了，犯人撞墙自尽了。”
大理寺卿有些恍惚，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还，还能救吗……王爷，这……”
“不必管他，”姜堰神色间略有阴沉，大步向前走去，“他是咎由自取，活该！”
原本坚定不移的心，突然间就动摇了。
或许……他真的不是皇子，只是一个从宫外包养的替代品……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在深宫中活得没有任何底气。
原来这才是他一无所有，无论多么努力都不会得到宠爱的原因。
“二哥！”姜泠回过神，急匆匆追了上去，“二哥，你不要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小时候母后是待你最好的，父皇也常说咱俩的眉眼更像母后一些，你怎么可能不是皇子？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要听他乱讲。”
话是这样说，但姜泠心中仍有些不安，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二皇兄来见陈高恪，让他说出这种话，平白惹得二皇兄难过。
不管这话是不是真的，但说出来实在是太伤人了，连姜泠都有些不能接受。
“阿泠，”姜堰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么，在你五岁生辰的时候，父皇问过你一个问题。”
“二哥……”姜泠眼底有些不安。
姜堰笑了笑，说道：“他问你更喜欢大哥，还是更喜欢二哥，当时你说是二哥，因为大哥很忙，你问父皇能不能不让他当太了，好好歇一歇，还记得当时父皇回答了什么吗？”
“父皇说，他只有一个太子，没得选择，就算大哥不愿意，也要当下去，”他抿抿唇，“那时我以为父皇只是不喜欢我，只要我足够好，他总会看到，可是现在才明白，也许他说的是真话。”
他有些难过。
原来他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掉的，不是偏见，而是出身。
“二哥，你怎么会这样想，”姜泠眉眼间带着一抹焦灼，“不是这样的，父皇没有不喜欢你，事关储君无小事，他不会随意开口的……”
那是许久之前，久到她都记不清的事情了。
姜泠没想到二皇兄到现在还记得，甚至还当真了，父皇的确从没有考虑过更换储君，因为大皇兄一直都很努力很认真的做好太子，他又怎么会随口改变？
二皇兄是钻了牛角尖，相信了陈高恪的胡话！
姜堰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也许是吧，阿泠，我有些魔怔了。”
可那个想法却在心中飞快的扎根发芽，遏制不住的长大。
“二哥……”姜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打消这荒唐的念头，事关皇嗣怎么会有这种差池，可二皇兄还是相信了。
这些年的忽视与冷落，已经成了他的心魔，根本无法轻易抹去。
“是与不是，何不去问问皇上？”穆衍略带担忧的看向姜泠，他心里亦有些猜测，只是不敢确定，也许真正能够给出答案的，只有皇上一个人。
他这样说，是不愿意让姜堰以后胡思乱想，再生出其他念头来，毕竟这家伙可一直都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姜泠看向姜堰，认真道：“二哥，你若是真的很在意，我们便去问问父皇，到现在了，他一定不会骗我们。”
姜堰犹豫一瞬，最终还是点头应了。
他不想永远都活在猜疑中，更不想一辈子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走到大理寺门口，姜堰忽而停了下来，从腰间拽下一个荷包丢了过去，低声道：“好生葬了吧，立墓的时候，写高恪。”
“是。”大理寺卿连忙应下。
穆衍望着远去的车驾，又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卿，终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大理寺卿在身后追问：“穆指挥使，漠西王您还没看呢。”
穆衍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穆府旧案翻得差不多了，只要证明齐木琛和将军府早有勾结，当初将军府的指证便不再有效。早已焚毁的穆宅也到了他手中，他有意想要重建。
到底是个念想，不会让人空落落的。
穆衍琢磨了一阵，心情也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总算可以厚着脸皮去跟皇上谈亲事了。
殊不知此时养心殿的姜照却有些头疼，尤其是面对两个儿女全都跑过来质问身世。
他都有些担心，会不会下一刻大儿子姜擎也出现在门口。
阿堰也就罢了，阿泠倒是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老父亲有些心塞，他看着像是那么不能生的人嘛？！
“父皇，我和二哥都已经长大了，儿臣希望你能如实说出来，我们都能接受。”姜泠眼巴巴的问道。
姜照捏了捏眉心，皱着眉头问道：“康王说的？”
“陈高恪说的，他说是从康王嘴里听来的，”姜泠迟疑了一瞬，心中略有不安，父皇没有直接否认的态度，让她察觉到了几分不妙，立刻追问道，“父皇，他一定是胡说的，我和二哥都是您和母后的孩子，对吗？”
姜照抬眸看向姜堰，见他脸色有些发白，淡淡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宫就是你们的家，朕就是你们的父皇。”
这句话刚说出来，姜泠就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高恪说出来的话竟然是真的，父皇避而不答，就是答案，毕竟涉及到皇嗣，他不可能直接否认。
“可，可我跟二哥眉眼相似，都跟母后如出一辙，这话您是说过的啊，父皇……”姜泠紧张的望过来，漂亮的水眸中隐隐泛起了一层水雾，模样显得好不可怜。
姜照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应道：“那是因为你母后还有一个妹妹。”
“不可能！”姜泠下意识的反驳，连忙道，“我从未听外祖父提起过，连舅父都没有说过，父皇你是骗我们的，是不是？”
姜照虽觉得有几分残忍，却无法含糊过去，直接说道：“她跟你外祖父关系不好，也不希望做沈家人，只跟你母后亲近，所以沈家少有人提及。”
他顿了顿，安抚道：“即便如此，你们依旧是兄妹，这谁都改变不了。”
“那……她在哪儿？”姜堰眼底划过一抹迷茫。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
原来他一直在纠结，追逐的东西，根本就不属于他，没有一分一毫的可能。
“她生你时思及亡夫，悲痛之下，已经去了，”姜照眼底闪了闪，垂眸道，“这么多年朕虽然对你多有疏忽，可先后却是把你当亲生孩儿养，朕就是你的父亲，不必再胡思乱想。”
有些话他没办法说出口，沈家不再提及那个女儿，不是因为关系冷淡，而是因为她给沈家蒙了羞。
当年她被人强/暴，怀有身孕却坚持要生下来，沈家瞒不住才将她送到了西南，谁知道等生下这个孩子，她就失踪了，只留下一封书信自请除去族谱。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恰逢之惜月份已大，受了惊吓，孩子没能保住。
之惜说不想让无辜的婴儿一辈子蒙受父母之痛，索性将他接到了宫里，此事交由暗卫营一手操办，本以为再机密不过，没想到还是暴露了。
姜照皱了皱眉，深觉他这么些年都小瞧了他的这个弟弟。
养些人手、追求享乐、骄奢淫逸……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不多苛求。
但有些事却容不得他插手。
“儿臣知晓，”姜堰跪下行了大礼，轻声道，“多谢父皇告知，这么多年都是儿臣糊涂，让皇上费心了。”
姜照轻叹一口气，说道：“你们兄妹三人要好好相处，尤其是你阿堰，朕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你会是他的臂膀，朕不希望你们因此生出嫌隙。”
这也只是奢望罢了，哪个皇帝不希望子嗣间互帮互助，但涉及到皇家，总会更复杂，总会让人失望。
“之惜也希望你们兄妹三人好好相处，你们别让她失望。”
“是。”
姜泠心神恍惚的走出了养心殿，眸间依旧残存着几分水汽，脸上满是失落。
姜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难过什么，我又不是就这样跑了。”
“二哥！”姜泠猛地抱住他，轻声说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二哥，谁都改变不了，父皇和母后分给了你这么多年，你不准忘了，更不准离我们远了，这不公平。”
姜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眉眼间一片柔软，他望着远处的宫殿楼阁，笑着应下。
“不会的，阿泠永远都是二哥的亲妹妹。”
“嗯！”
接连陪了二皇兄许多天，没见他想不开，姜泠才松了口气。
二皇兄不比大皇兄活得糙，再苦再累，只要有点儿好吃的就能续命，她生怕二皇兄会因此难受，想不开，甚至以后离他们都远远的。
这口气刚松下来，江南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出事的官船有下落了，人大都还活着，但被扣在了水匪窝里，官府清缴了几次都失败了。
此事奏给了父皇，朝中正商量着出兵清缴水匪。
最后决定让北斗都司派人和林景曜一起带兵过去，没想到这时姜堰却主动请缨，愿随他们一起去。
姜泠有些忧心二皇兄的安危，去往江南路途遥远，又远离京城，难保他能够周全。
谁知北斗都司要去的人竟然是穆衍。
姜泠悬着的心莫名就放下大半，甚至还隐隐有些好奇，穆衍又不擅长水战，为何要主动掺和进去？
临出行前，姜泠跑去码头相送。
穆衍直勾勾的望着她，大庭广众之下，姜泠脸上隐隐发窘，漫不经心的问道：“我从未听说你擅长水战，这些水匪就劳动了穆指挥使，有些浪费吧？”
“可不是浪费了，要说水战，还是得我们林家水师！”林景曜在家憋了许久，总算是有机会出来透口气了，眉眼间一片自得。
能出门还能见到公主的日子，比在家面对妹妹的铁拳，不知要好多少倍。
穆衍顿了顿，说道：“我与沈家二少交好，听他蒙难，总要伸出援手，方能让人安心。”
“你可拉倒吧，”林景曜毫不犹豫的揭穿他，“你当侍卫的时候，沈家二少还不认识你呢。”
穆衍冷冷的一眼扫过去，林景曜瞬间有点怂。
三年前被他揍了好几回，现在都还有些阴影，而今二弟又不在身边，他最好还是少招惹他。
这叫战略性认怂，不丢老林家的脸。
“早去早回，二哥，穆衍，万事小心，我在京城等你们回来。”姜泠笑了起来，眼中亮晶晶的，格外好看。
穆衍顿时不舍得离开了。
但没办法，他穷。
西北那点儿战功和穆家翻案抵平，
再不多挣些家底，
以后该怎么跟老岳父张口？

第74章
去往江南的路途在穆衍看来，极为漫长。
他并不怎么擅长水战，又很少坐船，在水中飘荡的感觉给他一种肉眼可见的不安，但他克制的很好，神色间没有流露出分毫。
哪怕他是真的有点晕船。
姜堰同样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离的京城，心中划过一抹怅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离京，但这次却让他觉得失落又释然，曾经一直纠葛在他周围的那些烦恼与忐忑，还有时刻小心翼翼的感受，总算是彻底斩断了。
他不必再去刻意讨好谁，像草木汲取养分一样，取得他们的一丝丝关怀和宠爱，聊以度日。
往后的日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是他亲手挣来的，而不是靠着皇室的那一层怜悯才能得到。
“你时常对我抱有敌意，为什么？”姜堰转身看向穆衍，眉眼间只有平静。
穆衍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王爷想多了。”
以前对他的偏见是源于前世，他冷血而自私，心机深沉又狡诈，又对姜泠遭遇的一切冷眼旁观，当真算不上什么好人，而今他倒是没长歪，但曾经发生的事却永远不可能褪去。
穆衍没办法完全忽视，即便他真的是一个可怜人，他也不愿多与他靠近。
他要的是姜泠，也只有一个姜泠。
姜堰唇畔翘了翘，淡淡道：“从你见我的第一面开始，你就很讨厌我，恨我，甚至想让我死，后来虽然你隐藏了许多，但我对旁人的感知想来敏锐，你骗不了我。”
“我之前与你从不相识，你却那般恨我，到底是为何？”
这也是他一直想弄明白的事情。
他在宫中很少对下人发脾气，即便是有，也早就被处理了，根本不会与穆衍有丝毫关系。
“王爷不会想知道的，”穆衍掀了掀眼皮，冷淡的脸上划过一抹嘲讽，“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日后王爷还是好自为之吧。”
姜堰哂笑两声，却也没再追问。
穆衍对他莫名其妙的厌恶和痛恨，他也只是好奇而已，倘若得不到原因也不会太过在意，因为他只是穆衍，不是他的亲人，更不是他的朋友。
姜堰思绪渐渐远了，这时林景曜走过来问道：“王爷，南越的慕容大皇子怎么还没走？要我说呀，咱们大周国力强盛，根本不必忌惮他们，早点儿打发走得了。”
南越使团在京城待了快两年了，催归的使臣一个接着一个，可却都是像飞蛾扑火一样，有去无归，全都被南越的大皇子慕容安楠关在了驿馆里。
使臣到访本应住在鸿胪寺，但谁让人家住的时间太久呢，偏偏使臣的数目还越来越多，只能安排在驿馆了。
林景曜每次看到南越那个娘娘腔都恨不得上去揍一顿，忽悠谁呢，不就是想拐走他们大周的小公主嘛，简直白日做梦！
姜堰斜了他一眼，微微扬起了下巴，看向远处的山河：“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林大公子刚解禁？”
前些日子姜擎出宫到了书院一趟，没想到正发现这家伙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仔细一问才知道，他想欺负欺负南越的大皇子，赶紧把他弄出大周去。
姜擎一怒之下让他在家禁足，什么时候得令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林景曜这家伙又喜欢折腾，常常惹了祸往他二弟林景晔身上扣，这次姜擎直接把林景晔扔到了兵马司，让魏知煜盯着，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倒是有一阵子没见过他在京城晃悠，好不容易让皇上想起来了，第一句话还是想赶走慕容安楠。
“不错，前阵子是马失前蹄了，”林景曜讪笑一声，接着道，“王爷您又不是不知道，慕容安楠那家伙居心不良，想拐走您的妹妹，咱们大周的公主，咱们能让他得逞吗？”
“南越那种小地方，不过巴掌大，也就粮食多一些，根本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咱们公主殿下去了也多是受苦。”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然而不等姜堰点头应下，便听穆衍说道：“南越的慕容大皇子居心不良是真，可林小将军恐怕也有些别的想法吧？”
他记得玄鸣可是提起过，这憨货三天两头往书院跑，又是送礼物又是送吃的，是何居心简直不必猜疑。
“是又如何？公主那样的小姑娘就该捧在手心好好疼着，我是真心仰慕，想要对她好，可不比某些人的肮脏心思……”林景曜不满的嘀咕道。
倘若公主真被南越的大皇子拐走了，他相见都见不着。
陷于沉痛之中的林景曜并未发现，姜堰看他的目光已经变了，再加上另一道如刀似剑的视线，他突然觉得有点慌。
娘嘞，怎么后背有点凉。
“我劝你早些死了这条心，”穆衍漫不经心的说道，“公主殿下可不是你这种人能够肖想的。”
姜堰跟着点了点头，又抬眸瞥了穆衍一眼，淡淡道：“你也一样，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从做暗卫的时候，阿泠就对他百般偏爱，到现在早已离开了昭阳宫，仍旧在阿泠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姜堰说心里不酸是假的，他到底没看出这家伙到底是哪儿让阿泠欢喜了。
穆衍微微挑眉：“哪还真是可惜了，我劝王爷还是早些放宽心，有些事可不是你能决定的，要看公主的意愿。”
姜堰喜不喜欢不要紧，反正阿泠喜欢就够了。
姜堰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不对劲，仿佛很有底气似的。
“那倒也是，”姜堰冷哼一声，“阿泠可不会喜欢你们这些凶巴巴的武将。”
啧……穆衍笑了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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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姜照和穆衍，京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姜泠住回了昭阳宫，每日除了跑去养心殿盯着父皇用膳休息，就是陪着早已长大的雪狐玩耍。
这些年小雪狐一只很乖，跟她十分亲近，驯兽司又受过嘱托，很少给它喂生肉，所以到现在为止它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兽性，也让姜泠慢慢放下了心。
这日天气正好，姜泠带着雪狐在御花园散步，慕容安楠便急匆匆的入了宫。
“慕容？”姜泠有些诧异，在她的印象中，慕容安楠一直都很稳重，虽然有时候说话不着调，但大多时候都很镇静，很少会慌了手脚。
然而今天的慕容却显然不一样了。
慕容安楠甚至没顾得上叙旧，便直接开口道：“好阿泠，借我在你宫里躲几日如何？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我在这儿。”
“可……”姜泠轻咳两声，抿抿唇小声提醒道，“这不太合礼法。”
虽然她早就知晓慕容安楠是女的，可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南越的大皇子，她可不想让某人误会。
慕容安楠简直都快急哭了，狭长的眉眼耷拉着，脸上苦兮兮的：“什么礼法不礼法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秘密……我哥要来了，还扬言要打断我的腿，亏我还死心塌地的帮他骗媳妇儿！”
“不成，若是你哥找上我怎么办？”姜泠瘪了瘪小嘴，牵着雪狐往后退了几步，“你这两年都把你哥的名声霍霍成什么样了，若是不知道还好，一旦知晓了，他可不会轻易饶了你。”
慕容安楠的脸色更苦了。
“追媳妇儿不就得这样嘛，好女怕郎缠，要不是我战略失误，你早晚都要跟我回南越去，”慕容安楠小声嘟囔道，“我哥来了也好，让他亲自把你骗走，看你这回还找什么借口。”
姜泠弯弯唇，毫不犹豫道：“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乖乖跟你哥回去嫁人。”
“才不要呢，南越那小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我在大周赖了这么长时间，回去肯定逃不过一顿毒打，”慕容安楠冷哼一声，“到时候我就跟我哥说，他若是没办法把你带回去，我就不回去！”
姜泠无奈的摇摇头，却又听她缠上来道：“阿泠你就跟我回南越嘛，若是舍不得，把你二哥也带上。”
“倒不如你嫁到大周来，”姜泠笑了笑，“到时候想回南越一趟都难。”
慕容安楠有些惆怅，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反正乱子越闯越多，攒起来挨一顿毒打也够本了。
她想了想就道：“藏宫里的确不合适，我哥肯定是冲着你来的，不如……我躲进庙里吧？再不行的话，我就躲进燕郡王府，反正你二哥也不在。”
京城这么大，她哥又人生地不熟，想找到她可没那么容易。
“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撒娇哭一哭，许是就过去了，”姜泠说道，“若是祸越闯越大，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哭一哭？做梦吧，小时候我没少坑他，让他瞧见我哭，还不得笑死我。”慕容安楠毫不犹豫的否定了她的建议，气势汹汹的离开了皇宫。
姜泠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摸了摸雪狐的脑袋：“小白啊，大半旬都过去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小白拱了拱她的裙摆，站了起来，姜泠顿时笑了。
“知道你饿了，咱们回宫。”
夜色将近的时候，姜照到了昭阳宫，眉头紧锁着，像是有什么难题。
姜泠下意识的问道：“是二哥他们有消息了吗？”
“不是，”姜照顿了顿，犹豫道，“朕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前些年商讨婚事的时候，姜泠说还想等两年，京城倒也没有特别合适的少年，至少在姜照眼中没有。
两年都快过去了，当年还算不错的世家子有许多都已定亲成婚，剩下的大都抱着攀龙附凤的念头，不见得有几个真心，姜照今儿猛地被南越一提，方才发觉到底是疏忽了。
哪有公主留到十四五岁还没订亲的，十六岁出嫁已是皇室惯例，寻常的世家贵女最多也只留到十五岁。
皇子成婚晚些倒也无妨，但公主却不一样，留来留去留成了老姑娘，岂不是惹人笑话？
“父皇想问什么？”姜泠诧异道。
姜照轻叹一口气，眉宇紧蹙，说道：“当然是你的婚事，这回南越大皇子是真到了，也提出想要跟大周接下秦晋之好，大周很少让公主和亲，朕也不想让你去，但你的婚事可等不了太久了。”
“父皇，我……”姜泠有些犹豫，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
前世提起婚事，她倒是很坚定，最后父皇大发雷霆，闹得越发不愉快，一方面是因为陈高恪是武将，若是上了战场朝不保夕，她怕是会受苦，另一方面则纯粹是父皇不喜欢。
穆衍也是武将，有穆府旧案在前，父皇也不见得会多待见他。
姜泠希望自己的婚事会得到父皇的祝福，让他不必再担忧，可同样也害怕会再次让他失望。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只稍一犹豫的功夫，姜照的脸色就变了，沉声说道：“阿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姜泠看他脸色不好，心底更为担忧了，刚要小心翼翼的点头应下，便听姜照接着说道：“是玄鸣？”
玄……玄什么？
姜泠简直惊呆了。
正在房顶上兜风的玄鸣也惊呆了，脚下一滑，直接从房顶上滚了下来，甚至都忘了用轻功。
外头“嘭”的一声响起，姜照蹙了蹙眉，越发的不高兴了。
“朕猜对了？”姜照阴着脸道，“秦朗，把玄鸣给朕踢过来！”
知道真相的秦朗紧扣脸上的铁面，掩住脸上复杂的神色，一脚把玄鸣踢进了殿中。
“父皇，您瞎猜什么呢，这跟玄鸣有何关系？”姜泠有些窒息，“他只是我的暗卫。”
不说别的，光说那张娃娃脸，就叫人觉得只有可爱。
姜照冷哼一声，淡淡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上回那些糕点是玄鸣特意买回来讨你欢心的吧？”
“是啊，只是些糕点而已。”姜泠应道。
“那可都是你最爱吃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知道的那样清楚？”姜照的脸色越发不好看，“那么晚了还呆在你的房中，实在是该死。”
没立刻弄死他，是想着没抓到人，不好指控。
姜照接着说道：“朕把玄幺放在了你身边，就是为了防止出什么岔子，谁知你却出宫了，那天傍晚还特意支开玄幺，让她往宫里拿衣裳。”
这都是真的，姜泠无法反驳。
“玄幺待了一会儿才走的，她看到你把玄鸣叫了进去，好在房中还有红菱他们，便也没太在意，”姜照的脸色越发阴沉，“谁知道回来后你却喝得大醉，阿泠，你平时可是很少喝酒的。”
姜照冷哼一声，淡淡道：“朕知道你很有分寸，玄鸣也不敢逾越，但这样下去，迟早会酿成大错。”
姜泠彻底凌乱了。
外头的秦朗憋笑憋得辛苦。
唯有玄鸣，差点儿给气哭了。
不带这么坑人的。

第75章
昭阳宫安静的可怕。
姜泠抿抿唇，看向姜照的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满是无奈。
父皇对她的关心她一直都清楚，所以她不曾像前世那般抗拒他安排过来的暗卫，昭阳宫的太监宫女都是当初母后留下的老人，多为忠心耿耿之辈，少有肯透露她消息的。
玄幺会把这件事禀告给父皇，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父皇的想象力太过丰满，只几个片面的消息，便把整件事都给想出来了，甚至脑补了一出大戏。
剧情没错，但主角却错了。
“父皇，这件事跟玄鸣没关系，您不要瞎猜。”姜泠有气无力的解释道。
姜照一脸我早就知道你会为他辩解的模样，冷声说道：“不是他还有谁？阿泠你贵为公主，天生聪慧，要嫁的良人虽不必如你一般优秀，却也大可不必这般将就。”
他越看玄鸣越觉得不顺眼，好在另一个更不顺眼的暗卫早早滚蛋了，否则今儿他非得气死不可。
要不是早知道这家伙老实，做事稳妥，又不敢惹事，他又怎么会把玄鸣丢过来？可惜这家伙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阿泠再怎么为他辩解都没用！
“胆大妄为！”姜照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玄鸣简直要委屈死了，他抬眸看看无奈的姜泠，又看看正在气头上的姜照，觉得自己小心翼翼护了这么多年的小命，保不准就要在今天被坑死了。
“父皇！”姜泠深吸一口气，却听姜照怒道：“朕今日就把他打入慎刑司，受遍一百种酷刑！”
“父皇，儿臣确有心悦之人，但绝不是玄鸣，”姜泠顿了顿，又补充道，“您就算直接砍了他的脑袋也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你的暗卫！”姜照显然有些不信，斜着她说道，“不是他，还能有谁？”
姜泠接触的适龄男子十分有限，除了侍卫便只剩下跟姜堰姜擎交好的大臣子嗣，偏他们都并非惊才艳艳之辈，也无跟她走得特别亲近的。
姜照一时猜不到，却又迫切的想知道姜泠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小子。
若是合适，就早早的调/教一番定下婚事，若是不合适，趁早让他滚得远远的，少来前头碍眼。
他下意识的觉得，还没有什么人能配得上他的阿泠。
听到姜照那恨不得诛他九族的语气，姜泠反倒是越发不敢冒险了，她想了想，问道：“父皇对儿臣的驸马有何要求？您要是要求太高，知道了去欺负人家，反倒显得儿臣不义。”
“谁敢！”姜照冷哼一声，不悦道，“若他真觉得你不义，这种驸马不要也罢。”
“话是这样说，可您要真去欺负了他，儿臣不得心疼呀？”姜泠唇畔翘了翘，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不如父皇先说说您是怎么打算的？”
姜照听到这话更扎心了，好好的一个女儿还没出嫁的，到现在就开始心疼别人了，怎么都不为她的老父亲想一想？！
他都快要好奇的把持不住了。
见姜照脸色不太好看，姜泠轻叹一口气，无奈道：“父皇这般便没法子了，若是儿臣喜欢，您却百般不愿，到时候您让儿臣怎么办？早前您说非要让儿臣挑一个喜欢的，可今日您又说，要把玄鸣拉去慎刑司，虽是乌龙一场，却也能看出父皇您的意思来。”
“您不是想让儿臣挑一个喜欢的，而是想让儿臣挑一个合您心意的，”姜泠一顿，垂眸道，“到时候您跟儿臣吵起来怎么办，儿臣若听了您的，便要跟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若不听话，您又该生气了。”
姜照现在就有些头疼，他倒不是从没想过阿泠要嫁什么样的人，但理想之中的人选倒是未必存在。
他可不愿让阿泠将就着，更不想皇家令人嗤笑。
“清墨那孩子就不错，”姜照想了想，比着连中三元才高八斗又疼阿泠的沈二找差不多的，应是勉强还能接受，“他只是比你长了几岁，但模样好，脾气好，家世也好，又有文采和能耐，对你又很疼爱，若是阿泠你喜欢，我看他就不错。”
姜泠倒是没想到他会提起二表哥，但接着就是很无奈，低声道：“父皇，年纪轻轻就连中三元的才俊几百年才出一个，似沈家那样的百年大族更是寥寥无几，再说长相……二表哥稍微收拾一下便比儿臣还要好看，更不说文采和能耐了。”
二表哥是极好的，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百里挑一，旁人无法比肩。
但她也只把他当哥哥看待。
“父皇您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要儿臣怎样挑您才不生气，”姜泠朝他眨了眨眼，乖巧道，“总好过儿臣说一个名字，您砍一颗脑袋划算。”
姜照脸色有些发黑：“那你如今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家世模样如何？你就算不说，朕早晚也能查出来的。”
“那您就先查着，反正儿臣不认，您也没法子不是，”姜泠托着下巴，满脸乖巧的看过来，“您什么时候不打算欺负人家了，儿臣再说。”
姜照心中发堵，想想却又无话可说，按照他的脾气，看不惯的人可不是要使劲儿折腾，尤其是想娶阿泠的混小子，不折腾死算他好命。
他起身朝外头走去，路过玄鸣旁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哼着离开了昭阳宫。
劫后余生的玄鸣简直要委屈炸了。
“公主，”玄鸣眼巴巴的望着她，眼中含泪，“卑职还没娶媳妇儿呢，不想那么早替人死一回。”
“嘘——”姜泠笑着看过来，小声提醒道，“当心父皇杀个回马枪。”
躲在门外正准备偷听的姜照：“……”
他也委屈啊！
老父亲姜照沉迷在日复一日的猜测中，连批奏折的时间都少了许多，他把姜堰身边的男子全都猜了一个遍，甚至连昭阳宫、养心殿的奴才和御前侍卫都算上了。
想到最后一层他反而没那么忧伤了，只要女儿没看上太监，好像都还勉强可以接受一下。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南越大皇子终于抵京了。
他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养心殿，见皇上。
姜照最近看谁都带着看驸马似的眼神，先是打量了一遍，见他模样还凑合，便暗自点了点头，淡淡道：“你有何事这样着急？”
按规矩，今日他们应在鸿胪寺，等候召见才可。
“舍妹在京城多时，常有叨扰，给您添麻烦了，至于舍妹提及的婚事……”
他话还没说完，姜照便直接开口了：“都是些玩笑话，公主早有心上人，她们两人又时常一起玩耍，难免开些玩笑，不是什么大事。”
南越到底与大周交好，若是等他们提出再当面反驳，怕是面子上不好看，姜照索性直接把这件事否了，给人家一个台阶递了过去。
南越大皇子慕容安当即愣住了。
他妹妹慕容楠寄回去的信里把大周的小公主夸出了花儿来，就等他跑过来主动迎娶了，怎么这花儿像是早就有主了似的。
但慕容安到底是皇子，立刻笑道：“正是如此，公主若能觅得佳婿最好，不过倒是有另一件事怕是要麻烦皇上您。”
姜照稍一颔首：“只管开口就是。”
“舍妹失踪了，许是在宫里，”慕容安说这话时脸上都觉得发烫，“她惹了祸就喜欢躲起来，让您见笑了。”
姜照想想这几日根本没见过她，便道：“应是不在宫里。”
“她跟公主交好，也许公主会知道，伺候的下人说，她最后一面去见了公主。”慕容安道。
姜照倒也没多说什么，让他见一面姜泠也无妨，索性便直接把姜泠请了过来。
“这位是慕容安，是慕容楠的兄长，”姜照顿了顿，提醒道，“慕容安楠就是慕容楠。”
姜泠朝他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慕容安顿时有些移不开眼睛，使劲儿的眨了眨，才回过神来，佯装毫不在意道：“早就听妹妹说公主生得绝色姿容，果真见了比信上说得还好看。”
慕容安头一次觉得妹妹嘴里说出了几句实话，总算是靠谱了一回，然而可惜的是，没能把人拐回南越。
姜照轻咳一声，问道：“阿泠，慕容楠不见了，她可在你的宫里？”
“不在。”姜泠如实说道。
慕容安顿时有些慌了，稳了稳心神说道：“大臣们说她已有三日没回来了，有两个侍卫跟着，同样没见过踪影，她，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姜泠抿了抿唇，提醒道：“她之前说想躲着……嗯，不如先派人去慕容常去的地方查一查，比如寺庙、清风书院、郡王府等。”
“寺庙？”慕容安有点懵，连忙派人去搜。
没过多久，藏在郡王府后院的慕容楠被带进了宫里，满脸的不情愿。
姜照隐隐有些头疼，越发庆幸姜泠生性乖巧，不像南越的公主，比他的皇子还要顽劣……不说别的，王府后院是一个女人能随便去的吗？
一藏还藏了好几天。
慕容安亦有些头疼，当着外人面的又不好训斥她，只能自认倒霉的把这口郁气咽了回去。
“多谢公主和皇上伸出援手，舍妹这几日就回去，便不来告别了……”慕容安正说着，慕容楠立刻跳了出来：“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京城！”
“不行！”慕容安厉声喝道。
慕容楠不理他，转身看向姜照，说道：“皇上，南越和大周交好，不如亲上加亲……”
“公主已有心上人，不日就会定下婚事。”姜照婉拒道。
慕容楠想了想：“但您还有皇子……”
慕容安脸色一黑，咬牙切齿道：“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娶男妃！”
“……”
姜照的脸色也黑了。
什么玩意儿，堂堂大周的皇子，会去给人做男妃？！
做梦呢！
“我行啊！”
“从现在起，阿堰就是我的……不对，我就是阿堰的人了！”
慕容安气得浑身哆嗦，眼前一黑，往后躺了下去。
姜照泛黑的脸色莫名带出几分欣慰来。
跟慕容楠这草率又放肆的举动比起来，阿泠护着心上人好像也不算什么。
至少没把他气晕。

第76章
对上林家水军，江南一带的水匪算是彻底没了法子。
江南历来富庶，也滋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匪势力，大多是流民草寇，持有弓/弩军械的已经算是高级势力，全靠的是一股子不怕死的疯狂念头。
穆衍和林景曜一行人到了还没有半个月，附近的水匪老窝已经被端了好几个，只剩下最后一个还没有拿下。
“不知表哥现在状况如何……”姜堰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惆怅，他们循着线索追到水匪的时候，才发现船上的人已经死了大半，东西也被瓜分的一干二净。
但诡异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沈清墨的踪迹，根据船上幸存的人说，从京城一路到江南，根本没有在官船上看到他。
这让姜堰有些迷茫，二表哥当初执意要去江南游学，说是邀请江南的学子到书院来，顺便去看看早已找到父母的阿宝，怎么会没有上官船？
更重要的是，如果二表哥当初没有上官船，现在又在哪儿？
“他毕竟是沈家的二少爷，沈家不会袖手旁观，也许是我们想多了。”穆衍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猜测。
沈清墨从三年前就参与到清风书院中，当时的沈博文极力反对，却终究没有拦住他，这几年也任由他在外面折腾，态度冷漠，从不伸出任何援手，无非是想让他跟沈家保持距离，进而不会激怒沈家背后站着的世家。
但归根结底，沈清墨都姓沈，与根基深厚的百年沈家脱不开任何关系。
姜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是说舅舅他也许早就料到会有此事？”
他有些不敢置信，但想想这些年沈博文的所作所为，终究还是有些信了。
或许沈博文在一定程度上对青禾表姐有过偏待，但他对两个儿子却是非常疼爱，当初能够冷眼旁观二表哥接手清风书院，已经让他倍感惊讶。
“也许吧，待我们剿清水匪，回京便可知晓了。”穆衍轻声说道。
姜堰微微颔首，对穆衍的认识又深了一层，本以为他只是一个莽汉，谁知道竟然对朝野世家的事情也颇为了解，细想之下，官船无故被劫到底是一个纰漏。
江南的水匪多为财，再胆大妄为也绝不敢与朝廷作对，而劫掠官船，更是几十年来都没过这样的事。
“秋闱要到了，”姜堰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沉思，带着几分不确定，“清风书院第一批学子大都会下场一试，可他们的学识……”
姜堰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这些学子虽然刻苦认真，资质却并不好，即便是参加秋闱，也多半没有结果，世家大族又何必把这些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沈清墨这些年倒也发现了不少资质绝佳之辈，倾注了不少心力，可即便是在秋闱中杀出，也无法动摇他们的根基。
穆衍望着远处的峰峦，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淡淡道：“不知王爷可听说过道家的一句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许公主的想法，已经让他们害怕了。”
公主的想法？姜堰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这事儿可一直是由二表哥操办。
“最后一个就由我带兵去吧。”林景曜大笑着说道。
两人倒也没反驳，他们这几日剿匪没少东奔西走，歇歇也好，反正他们就在旁边，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林景曜得到应允便带着水军直接去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地方官府的捕快小吏，气势昂扬颇为不俗，没过多久便战成了一团，几乎是碾压式的战斗。
正在这时，穆衍背后突然泛起一丝凉意，他心神一凛，余光瞥见朝他们两人飞来的两道毒箭，下意识的把姜堰按了下去，反手甩出一把梅花钉。
毒箭是从船内发出的，而此时船中不应该有人。
“你的暗卫呢？”穆衍的声音有些冷，被他一巴掌掐着脖子按下去的姜堰又惊又怒，反应过来后倒吸了一口冷气，蹙眉道：“跟林大一起去了。”
穆衍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此时船里到底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他不敢把姜堰一个人丢下。
“躲好了。”
说话间船中已经窜出来两道身影，手中持着长剑朝两人杀来，穆衍挡在姜堰前头抵挡，刀光剑影之中，他突然生出几分陌生的熟悉感。
对方使出的剑法竟然与穆三痴教他的十分相似，但这却是桃花坞的独门秘籍。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穆衍冷喝一声，手底下的攻势稍稍放缓，眼神冰冷的看向两道人影。
他有意留下他们性命问清楚来历，便没再下死手，谁知两个刺客却对视一眼，越发疯狂的进攻，想要直接越过穆衍击杀姜堰，无奈之下，穆衍只能不再留手。
长剑翻飞，他手中的力度渐渐加大，毫不犹豫的杀掉一个，腾空把另一个刺客踢翻在甲板上，飞快的将他制服，然而未等穆衍卸掉他的下巴，他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尽。
不到片刻功夫，两个刺客躺在甲板上，失去了生息。
姜堰还有些震惊，穆衍已经开始在他们身上翻找线索，很快便从腰间摸出一个做工精巧的机括，上面有一道凹槽，用来放毒箭。
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携带着大量的毒/药，穆衍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毒，索性全都留了下来。
姜堰慢吞吞的挪过来，掀开两人遮面的黑布，低声说道：“没见过。”
“是豢养的死士，不会轻易露面，”穆衍看向姜堰，“你不该把暗卫丢给林景曜。”
“是我大意了，”他以为在战局外不会出什么差错，根本没有想到船中还藏着人，“还好有你，多谢。”
穆衍懒得理他，重新确认了一遍船里的伤亡，有几个水手被毒死了，此外没有惊动任何人。
倒是异常小心。
远处的战局已进入尾声，林景曜激动的跳上了甲板，蓦然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脚下一顿，差点儿歪进水里。
“王爷，这是怎么了？”林景曜有些后怕的问道，姜堰却没多说，只若有所思的望着穆衍，林景曜便也看向他，“穆指挥使，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和郡王没受伤吧？”
穆衍摇摇头没吭声，抬眸看向姜堰：“这几日你先跟着我，直到回京。”
姜堰点头应了。
剿完水匪后，受地方府衙相邀，他们在江南又停了一日。
江南的繁华与京城大不相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听说这边儿的绸缎和点心很有名，姜堰便挨个逛了逛，多带了些回去给阿泠。
穆衍跟在他身旁，手里也已提了两大盒，姜堰越发觉得古怪，忍不住问道：“你买的都是什么？”
“关你何事？”穆衍瞥他一眼，抬脚走进了一家珠宝阁。
珠宝阁？！这可都是女人用的东西。
姜堰好奇的跟了上去，见他左看看右瞧瞧，一个大男子汉看着各式各样的簪子出神，情形是在古怪，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们一行男子进了珠宝阁本就惹眼，姜堰又笑得大声，周围的女子全都看了过来，他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道：“我说穆兄，你买这簪子是要送给谁？我可没听说你有什么心上人。”
自从上回穆衍在船上救了他，姜堰便觉得这人亲近了不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可偏偏某些人不想跟他亲近。
“叫我穆衍，或者穆指挥使，”穆衍一脸我跟你不熟的模样，漫不经心道，“至于送给谁，你早晚会知道的。”
“好吧，穆指挥使。”姜堰满脸无奈。
他原本以为穆衍愿意救他，便是不讨厌他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真是叫人没办法。
“小郡王！”林景曜从街上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道：“京城传来消息，说是南越又到了一个皇子来抢公主，皇上都要答应了，咱们快回去吧。”
姜堰一怔，下意识道：“不可能！”
依父皇对阿泠的宠爱，是绝对不会让她嫁到南越去的，别说是再来一个皇子，就算是南越的皇帝来了也绝不可能！
除非阿泠自己甘愿，否则父皇绝不会动摇。
“怎么不可能，人家把聘礼都带来了！”林景曜嘟囔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恼意。
早知道他就不该来剿什么水匪！
“聘礼带来，也要看公主答不答应。”穆衍脸色沉了下来，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却仍然止不住的有些担心。
万一姜照那个当爹的为财所动，欺负阿泠怎么办？！
姜堰心里也有些没底，父皇不会让阿泠和亲，可若是她自己看上了人家呢？！
别是叫那些家伙勾走了魂！
几人谁都没吭声，脚下的步子却是如出一辙的紧迫，不到盏茶功夫便上了船。
原本需要三日才能到京城，他们两日便到了。
抵京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早几日便备好的姜泠仍旧得到了消息，远远的在码头处等着。
穆衍唇畔翘了翘，大步向前走来，另一道人影却直接赶在了他前头，紧张道：“和亲这事是假的吧？阿泠，你可千万不能嫁到南越去。”
“我是不会去的，”姜泠看向姜堰，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但二哥你可得小心了。”
姜堰满不在意道：“怕什么，你二哥我皮糙肉厚，他们还想揍我不成？走走走，我们回府去。”
姜泠看了一眼穆衍，见他不是很高兴，便开口道：“二哥，不如请穆指挥使一起去府里吧？”
“不用，他不喜与我亲近，更何况今日天色已晚，穆指挥使急着回去呢，”姜堰立刻道，“那就等改日再登门拜访，感谢穆指挥使出手相救。”
穆衍的脸色有点黑，隐隐后悔把这家伙救了下来。
看着他们远去的车驾，穆衍顿了顿，赶上去把玄鸣拦了下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玄鸣没想到左躲右躲还是被穆衍给发现了，听到他的话更是恨不得直接弄死他。
这家伙就不怕他直接告诉皇上吗？！
玄鸣简直气狠了，他现在是上了贼船，想下去都没得下。
若是真把这事捅给皇上，他也逃不过责罚，甚至连差事都未必能够保住，公主怎么还肯要他？
太愁人了。
夜色降临，郡王府的别院内静悄悄的。
一粒小石子儿从房顶上落了下来，掉到了玄幺面前，她蹙了蹙眉，冷淡的抬头看向玄鸣：“你干什么？”
“不好意思，”玄鸣干巴巴道，“手滑了。”
玄幺显然不信，正要说些什么，后背却突然袭来一道冷风，后颈被人劈了一记掌刀，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穆衍仍觉得有几分不踏实，抬手想再放点软筋散，玄鸣连忙把他拦了下来，说道：“这女人是毒窝里长大的，这些对她没用。”
“那就拜托你了。”穆衍低声说道。
玄幺擅长使毒，他要是自己跑过来，怕是还没接近就被放倒了。
多亏有玄鸣暗中相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穆衍看向他的目光越发诚恳，玄鸣却有些慌了手脚，紧张道：“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想再掺和进去了。
皇上和公主斗法就已经很难捱了，再加上一个穆衍，他根本承受不来。
被皇上误会的滋味儿他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他，玄鸣，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跟我没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
他从腰间摸出一包蒙/汗/药，乖巧的灌进了自己嘴里，斜躺在地上。
“啊，我被毒晕了。”
“……”

第77章
看在玄鸣那么卖力表演的份上，穆衍没忍心把他从地上揪起来守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穆衍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抹懊恼，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但听到南越又跑来一个皇子，他的心中总有几分不安。
像是随时都要失去她一样。
他不想再这样无可奈何下去，而今穆家的旧案已经洗清，也是时候跟皇上坦诚了，就算阿泠要等到十六岁才出嫁，他也会稍稍放下心来。
穆衍站在房门前犹豫着，正要扣门，门却突然开了。
他的手往后缩了缩，身体下意识的绷紧，待看清眼前的那张熟悉的小脸上带着笑，才放松了几分。
“公主……”话还没说完，姜泠便探出小手将他拉进了房中，迅速关上了门。
姜泠想起父皇之前那副恨不得吃了玄鸣的模样，心中略有不安，紧张道：“玄幺呢？你这样突然过来，万一让玄幺瞧见了，父皇那里不好解释。”
她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微凉的小手用力攥着他的衣袖，穆衍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反手覆了上去。
“玄幺被我暂时打晕了，”穆衍握着她的小手，薄唇紧抿，目光紧紧的盯着她，声音低沉，“阿泠，我想跟皇上坦白，我想马上就娶你……”
“不行！”姜泠下意识的反驳，穆衍一怔，手中的力气渐渐加大，目光中的温柔渐渐凝固，眼皮耷拉下来。
他觉得她是愿意的，所以才会主动提出来。
他觉得她至少也是心悦他的，所以才会默许他的一步步靠近。
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拒绝？
穆衍的心中有些煎熬，一瞬间脑海中划过了无数个想法，他紧紧地攥着姜泠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艰涩的问道：“阿泠……我想娶你。”
他想她都要想疯了。
他想娶她，想一个人占有她，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什么都不会在乎。
是他不够好吗？
还是她喜欢上了别人？
往日一点又一点积攒起的自信，仿佛突然间全部坍塌，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甚至都不敢问一句为什么，不敢听她的答案。
姜泠咬了咬嘴唇，上前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脑袋只刚刚抵到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可是我害怕，”姜泠眼睑颤了颤，轻声道，“父皇不会轻易答应的，他会欺负你……我不想让他反对，穆衍，我不想让他再反对……”
穆衍轻轻伸出手臂，将她一点一点揽在了怀里，用力收紧。
他有嫉妒，更多的却是心疼。
“不会的，”穆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会让他答应的，不管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阿泠……他会答应的。”
姜泠窝在他的怀里，隔着几层衣衫，依旧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体温，她竟意外的有些安心。
“父皇已经知晓了一些，”耳畔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灼热的温度把她包围，姜泠的小脸不自觉的有些发红，小声说道，“但是他猜错了，差点儿把玄鸣送入慎刑司……”
穆衍抿了抿唇，用力把她抱紧了一些：“我不怕的。”
“我知道，”姜泠唇畔翘了翘，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道，“可是我不想看你被他欺负，凭什么呀，你明明是我昭阳宫的人，我都舍不得欺负。”
穆衍喉结滚了滚，眸底一片幽暗。
“阿泠……”他稍稍用力，把她抱了起来，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臀部，让两人的视线持平，脸颊贴得极近，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姜泠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他托在了怀里，感受着他手掌上的温度，她的脸上莫名开始发烧。
“没关系的，”穆衍认真的望着她，“即便是被皇上欺负，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够娶到你，我什么都不怕。战功不够，我就去挣……”
“不许说了！”姜泠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的瞪他一眼，“我会跟他说的，但不是现在，你不许再打着上战场的念头，那么凶险，万一……反正不许想了。”
细腻光滑的小手贴在他的唇上，近在咫尺的小脸异常动人，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够到，穆衍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眼底划过一抹欲/色，呼吸渐渐粗重。
姜泠扶着他的肩，脑袋歪了歪，认真道：“母后的忌日快到了，父皇向来不敢对母后发脾气，到时候我就直接跟他说，他就算再不高兴，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而且母后早就说过，要让我自己挑驸马……”
她正说着，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腿，下意识的瞪了穆衍一眼：“别闹，等我说完……”
声音突然哑了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姜泠的小脸红成一片，又羞又恼，气呼呼的瞪大了水眸。
穆衍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脸颊一片滚烫，耳尖跟着红透了，连忙把她移开，又向上托了托，姜泠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揽住了他的脖颈，大半个身子紧贴在他身上。
“我……”穆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想要解释两句，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划过一抹羞耻和懊恼，低下头，却仍旧没想过撒手把她放下来，姜泠心跳不自觉的加快，通红的小脸上划过一抹恼意，气得用小手抵开他的肩膀，声如蚊蝇：“你……你快把我放下来！”
穆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
姜泠下意识的朝下瞥了一眼，小脸顿时更红了，转身跑进了内室。
穆衍懊恼的藏了藏，稍稍平息后才跟了上去，姜泠已经躲进了榻上，隔着一层纱幔望过来，小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生动，七分热意三分娇羞。
这层纱幔……穆衍喉结滚了滚，眼底越发灼热。
他克制着自己转过身去，离她远远的，略有些窘迫的解释道：“我……我没想欺负你……”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可是他又担心她恼了他，觉得他孟/浪的冒犯她，他没想这样的，只是有些控制不住。
姜泠低低的应了一声，偷偷的瞄了一眼，脸上依旧火辣辣的。
哼！骗人！
她前世出嫁前被嬷嬷教导过各种情况，自然清楚现在穆衍的状况，只是仍然觉得难为情。
她还没做什么呢……
穆衍从怀中摸出了一支白玉簪，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她的梳妆台前，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他还想亲手帮她戴上呢。
这时姜泠从纱幔中透出一颗脑袋，小脸上仍然带着一抹红晕，眼睛眨了眨，问道：“那是什么？”
穆衍想过去，又不敢太过靠近，只能小心翼翼的往前磨蹭了一点儿，又磨蹭了一点儿……距离一点点拉近，姜泠看到他紧张又纠结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不敢过来，我还能吃了你么？”姜泠唇畔翘了翘，眼底浮现出一抹狡黠，朝着他勾勾手，“听话，过来呀。”
穆衍鬼使神差的凑了过去，待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她跟前。
姜泠拿着簪子瞧了瞧，重新放回他的掌心，弯弯唇道：“给我戴上。”
榻很低，姜泠又半坐着，穆衍只能弯下腰，轻轻的扶着她的脑袋，把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间，白玉在青丝间散发出莹润的光泽，衬的她的肌肤越发白皙，娇俏的笑容仿佛熠熠生辉。
穆衍看的挪不开眼，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姜泠歪歪头，晃了晃脑袋，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耳畔呼出一口热气，声音又娇又软，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魅/惑：“我好看吗？”
穆衍一张脸憋得通红，身上仿佛被人点了火，肌肤滚烫，瞬间失控。
他抬手扣住她的背，把她扑倒在榻上，灼热的呼吸埋在她的脖颈间，一点点吻遍她的唇瓣、脸颊、眉眼……略显粗暴的动作却克制的相当温柔。
姜泠眼底有些发慌，呼吸渐渐乱了，她有些后悔不该故意撩拨他，想要制止，唇瓣却被他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小手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呜呜呜呜……太可怕了！
还说没想欺负她！
正在这时，外面发出了些许响动，玄幺一脚没把玄鸣踢醒，又加大了几分力气，忽而听到房间中传出些许响动，便立刻问道：“公主？”
穆衍身子一僵，浑身仿佛被点燃的情谷欠瞬间浇灭，下意识的摒住了呼吸，姜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稳了稳气息，说道：“我没事，只是翻了个身。”
“玄鸣被毒晕了，许是有贼人闯入，公主确定无恙？”她的声音越发靠近，姜泠连忙阻止：“没事，哪有什么贼人，你想多了。”
玄幺听出她声音中的异常，眉头紧蹙，说道：“请恕卑职冒犯了，公主，我必须进屋查探。”
“不必了吧，我没事。”姜泠有点慌，左看右看，连忙揪着穆衍藏在了被子里。
“公主，冒犯了。”
玄幺推门而入，姜泠刚好从榻上起身，隔着纱幔望过来，说道：“没听到什么动静，不过倒是有些饿了。”
四处打量了一眼，都没发现什么异常，玄幺顿了顿，心底的怀疑却是半分未曾消减，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晕过去？还有玄鸣这家伙，竟然被蒙汗药放倒了！
姜泠却不给她再细看的机会，说道：“你去二哥那边看看，是不是那边出事了？若是厨房还有吃的，顺便拿些过来，我有些饿了。”
玄幺颔首，转身出门。
姜泠长长的舒了口气，刚要把穆衍叫起来，却被他捂住了嘴巴。
外面没有脚步声，玄幺还没有离去。
姜泠气哼哼的瞪他一眼，要不是他不管不顾的亲上来，怎么可能差点儿被玄幺发现？！
哼，一点儿都不经撩！

第78章
等到玄幺终于离去，穆衍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他把手从姜泠的嘴边移开，却被她抓住咬了一口，她没用多大力气，明明是咬上去却并不觉得疼，甚至还有些酥酥麻麻的发痒，温热的唇畔贴在他的手上，让那刚被压制下去的欲/望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要是能把她直接扛回家就好了，穆衍不切实际的想到。
“你还不快走，若是父皇知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把你送进慎刑司不可，”姜泠气呼呼的瞪他一眼，脸上带着还未消下去的红晕，“下回再敢欺负我，我就把你扔进大牢里关着。”
穆衍唇畔微微扬起，翻身从榻上跳下来，趁她不注意的功夫，飞快的亲了亲她的嘴角。
姜泠气得又瞪他一眼，却见他转身从窗子跳了出去，掀起一阵凉意，他从窗外探进来一颗脑袋，脸上挂着略带羞涩的笑容，满满的都是孩子气。
“阿泠今天真好看。”说罢他连忙关上了窗子，生怕她再气得瞪他。
姜泠却是怔了怔，她仿佛很少在穆衍身上看到过这种孩子气，大多时候他都沉着稳重、很有心事，有时还会经常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偷偷难过好久。
她仿佛了解得他还不够多。
姜泠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俏脸上依旧有些发烧，唇畔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再过些时日，她一定跟父皇说。
姜泠没过多久便歇下了，回到宅院的穆衍却没那么容易睡着。
经过两日的赶路奔波，他的确有些乏了，躺在榻上脑海中却不断翻滚着之前的画面，恨不得再把姜泠按在榻上好好欺负一回，谁叫她那么勾人……
于是，之前没做完的事，在他梦里做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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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姜堰便带着从江南搜罗的礼物进了姜泠的小院。
昨日夜色已晚，许多绸缎珠宝都瞧不出好来，姜堰便特意留到了白日。
他的内心还是十分愉悦的，尤其是昨晚听她说新来的南越皇子长得并不好看后，一颗心便彻底落了下来。
长得不好看也想做皇家的女婿？做梦吧！
“阿泠你看，这是苏绣，是不是比宫里的更地道些？”姜堰兴奋的介绍道，“还有这个，听说也是苏州独有的料子，往年都没进贡过……”
“这是苏州柳家的手艺，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听说还有一家姓徐的糕点铺子很有名，只是来得匆忙，没顾得上，等改日你若是有空，咱们一起去江南玩玩，那边的景色可真是不错。”
“……”
姜堰说着便笑了起来，他其实去过好几次江南，有两回是小皇叔带他去的，不论是秦淮两岸的夜色还是更为奢华糜乱的地方，他都见识过。
除去这些略显污秽的地方，江南的景色却也是真的好，山水间别有趣味，小桥流水人家的情形也是宛若梦境般祥和。
“多谢二哥，”姜泠眼底亮晶晶的，低头摸了摸桌子上的苏绣，笑道，“这绣工倒是精巧，等改日也让宫里的嬷嬷学学。”
“你喜欢就好——”姜堰顿了顿，目光从她的青丝间收回，心神隐隐有些恍惚，是他看错了吧？
一定是他看错了！
世间一模一样的发簪多得是，白玉簪更是多如牛毛，哪能那么巧呢？！
姜堰抿了抿唇，眼神不由自主的又放了上去，他努力回想起之前在穆衍手中见过的那只白玉簪，简直越看越像，越看越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以前倒是没见阿泠戴过这只白玉簪，但他们昨日刚回京城，料想也不会是穆衍送的。
姜堰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佯装漫不经心的问道：“阿泠今日的妆容真不错，这簪子倒是精巧，也从未见你戴过。”
姜泠下意识的摸了摸簪子，眉眼弯弯道：“好看吗？”
“当然好看，”姜堰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越发觉得有些不对，追问道，“阿泠这簪子是哪儿来的？”
姜泠歪歪头，眨着眼睛说道：“二哥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姑娘家的打扮了，有这种闲功夫，倒不如多去练练拳脚和剑法，保护好自己。”
姜堰没想到她拿昨晚说的事来堵自己，顿时心口一滞，他的拳脚功夫是不怎么样，跟某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更是没法比。
“你别打岔，”姜堰蹙了蹙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阿泠你跟我说实话，这簪子到底是哪来的？”
阿泠一向知分寸守礼节，总不会平白接受男子的赠予，尤其是发簪这种东西。
许是她这几日瞧着喜欢，自己买的？
“二哥会偷偷跟父皇告我的状么？”姜泠眉头微挑，小声道，“我若是跟你说了，二哥转头把我卖掉——”
“怎么会？”姜堰立刻保证道，“我何时干过这种事，阿泠你未免也太轻看你二哥了。”
姜泠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眨了眨眼睛说道：“二哥你发誓，说话算话。”
不知怎么，姜堰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姜泠当即挥退了下人，凑过去在他耳畔说了一个名字，姜堰顿时身子一僵，脑袋瞬间炸了。
穆衍？！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送到了姜泠手里，比他们住在一个府中的都快！
姜堰的脸色不大好看，突然想起今早起来时，他的暗卫跑过来说公主的院子昨晚许是有动静，唯一的女暗卫玄幺来来回回搜了好多遍王府。
该死的，昨晚他来过？！
姜堰阴着脸四处看了看，从侍卫手中抄起一把刀，拎着就往外头走，姜泠连忙去拦，无奈道：“二哥你做什么？”
“我去宰了他！”姜堰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倒宁愿前几日没让他救下一条命，非但欠下一个人情，还白白掏出一颗心喂了狗！
怪不得他不愿跟他称兄道弟，竟然是早就对阿泠心怀不轨，想当他妹夫！
狗男人！！！
“你又打不过他，再说了，他还救了你一命呢，”姜泠把他拉了回来，扶着他坐下，“二哥别恼嘛，我看穆衍也挺好的，哪里比不上其他人了？”
姜堰冷着脸不说话。
“你看他长得好，人也聪明，武功还那么厉害，平定西北虽不说功劳独占，但一大半的功劳总是有的，纵然是父皇都抹不掉，”姜泠眨了眨眼，补充道，“而且还很可爱。”
听听，这是人话吗？
姜堰简直恨不得撑着她的眼皮让她瞪大了眼好好瞧瞧，那张整天跟谁都欠了他银子没还似的冷漠脸叫可爱？！
“他没家世，罪臣之子……”话还没说完，姜泠就帮他推翻了：“穆家已经翻案，穆老将军战死沙场，人家也算忠烈之后，怎么就没家世了？”
姜堰气得额上青筋暴起，胸中莫名积攒起一口郁气，强硬道：“那也不行，他是武将，太凶了！”
“凶吗？”姜泠很认真的想了想，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出昨晚的场景，脸上有些发烧，好像在某些方面是挺凶的，但也没弄疼她呀。
从前他只是暗卫，一向最听她的话，偶尔犯了错也很乖的接受惩罚，别说是凶她了，就算跟她说话都有脸红的时候。
后来他从西北回来，人倒是越长越高，胆子也没见长……细想起来，多半好像是她在凶他。
姜泠莫名有点心虚。
“粗鲁的武夫哪知道心疼人，阿泠你可别被他骗了！”姜堰立刻说道。
“也没有吧……他很乖的呀，”姜泠唇畔弯了弯，歪着头说道，“好啦，二哥是为我我，这些我都知道的，但你总要多了解一下穆衍才好下结论呀，再说了，你有心思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
姜堰还在气头上，总觉得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语气也不太好：“我好得很！”
“昨日怕二哥你睡不好，没顾得上跟你说，慕容楠哭着喊着要嫁给你当王妃，都快把她哥气死了，父皇正准备给你们赐婚呢。”姜泠笑眯眯的提醒道。
姜堰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抬眸问道：“慕容楠是哪个？”
“就是慕容安楠啊。”姜泠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姜堰差点儿屁股一滑摔在地上，脸上露出几分惊恐，捏着刀的手都有些哆嗦。
慕容安楠？！
那个涂脂抹粉的娘娘腔？！
“慕容姐姐穿上女装可漂亮了，二哥可别意不开眼，”姜泠成功转移了矛盾，托着下巴说道，“我觉得你们倒是挺合适的。”
姜堰木着脸，隐隐透出几分生无可恋来。
当初千防万防就怕他盯上阿泠，没想到到头来盯上的人反倒是他？！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想娶男妃，”姜堰有气无力的说道，“父皇不会答应的……”
虽然他是捡来的孩子，但也是大周的脸面！
“慕容姐姐是女的啊，是南越的公主。”姜泠安抚道。
“你见过？他调戏你的时候可比街上的纨绔都熟练，”姜堰一点儿都没受到安抚，想到慕容楠的性子反而隐隐有些头疼，“也许是装的，不一定到底是男还是女呢。”
姜泠：“……”
反正有这件事挡在前头，姜堰暂时放下了对穆衍的敌意，除了每天百八十次的突然袭击以外，也没再苦口婆心的劝她。
没反对就是成功了一半，姜泠开心了不少。
只是姜泠不知道，在她没看到的时候，姜堰把穆衍送来的礼物全都扔了回去。此外还专门分出一个暗卫守在门口，时刻戒备着某人白天夜里的不要脸行径。
如此过了两三日，宫里传出了消息。
南越大皇子想要见识见识大周子民的风姿，皇上特意在京郊设下猎场，邀请大家一同前去。
其中尤其强调了姜堰一定要到场。
然而姜堰却一点儿都不想去，说什么想见识大周子民的风姿，还不是想看看他这位燕郡王到底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慕容楠相待。
婚约还没订下来，但南越和大周倘若结亲，好处自然是有许多的，至少此后大周的粮食不必再发愁。
他根本没理由拒绝这样一桩婚事，但想到慕容楠，姜堰总有几分不安。
想着阿泠许是也收到了消息，他抬脚迈进了小院，看到里面的下人忙里忙外的准备，忍不住有些诧异。
“阿泠这是在找什么？”姜堰顿了顿，问道，“围猎的事你可曾听说了？”
“听说啦，”姜泠笑得眉眼弯弯，“我让她们准备衣服呢，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去参加围猎。”
“阿泠也去？”姜堰一顿，稍稍有些惊讶。
她平常喜欢读书多一些，别说是围猎，连匕首恐怕都没有摸过，平白无故去参加围猎做什么。
“不但是我，还有小白，它也长大了，这么多年都没出过宫，我带它出去玩一玩，”姜泠笑着应道，她看出姜堰有几分不情愿，想了想说道，“二哥还未见过慕容姐姐吧？”
这些天他一直很抗拒，死守在燕郡王府，半步都不肯挪出去，也连带着拘了她好几日了。
平白无故被扣上一桩婚事是挺难受的，但慕容楠的性子她清楚，虽有些大大咧咧和顽皮，但总归心肠不坏，人也很好。
“二哥不如去瞧瞧，若是不喜欢，拒了就是，到时候我会帮二哥跟父皇解释的。”
姜堰惆怅的叹了口气。
若是以前倒还好说，可他得知自己并非皇族子嗣，这些年已经欠下太多东西，那桩婚事可绝没那么好拒。
姜泠眼底划过一抹狡黠，凑过去道：“二哥若是不去最好，听说穆衍也会去呢，这些天二哥盯得紧，我可想他了。”
姜堰顿时气红了眼。
“去！怎么不去！”
“看我不宰了他！”

第79章
围猎的地点在京郊，距离京城并不远，早有禁卫军守在附近，清了路障。
姜泠到的时候，附近已经搭上了帐篷，姜照身后跟着一众大臣，对着远处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后的穆衍。
“父皇。”姜泠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姜照顿时也笑了起来，说道：“你倒是会讨巧，这畜生让朕带了一路，叫得可真是恼人。”
驯兽司的小太监立刻把雪狐抱了出来，它已经成年，体型虽然不大，但喂养的极好，浑身毛发雪白，而且圆润极了，纵然是成年男子抱在怀里都算不得轻巧。
小白看到姜泠便叫了起来，从小太监怀里跳下来，扑在姜泠的腿边，绕着她转来转去。
姜泠弯腰拍拍它的脑袋，唇畔翘了起来，说道：“小白很少出来玩嘛，难得父皇有兴致，它是高兴呢。”
“你这张嘴呀，”姜照无奈的摇摇头，见她今日装扮格外不同，稍稍有些惊讶，略一顿便道，“外面的畜生不通灵性，你可千万要小心些，别让它们伤着了。”
姜泠从小身子就弱，姜照虽有意让她多锻炼，却又舍不得她吃苦，骑射更是没学过，往年有时候的围猎她也不愿来凑热闹，这回倒是勤快，连衣服都换上了。
有两个暗卫守着，想来也不会被轻易伤到。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一定好好注意。”姜泠乖巧的应了下来。
这时扎完营帐的慕容安也被催促着走了过来，他的身侧跟着一个穿胡服高高束发的飒爽姑娘，眉眼狭长精致，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这幅面容的确有几分眼熟，姜堰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移了移，瞥见某处高耸，脸上隐隐有些发烧。
呸！
果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姑娘！
竟然瞒了他那么久，还好意思叫他阿堰、小堰堰……哪有半分女儿家的模样？
与此同时，慕容安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姜泠身上，紧接着便看向她身侧的姜堰，肆意的打量着。
模样倒也不错，只是这么瘦弱的身子，哪儿值得他凶猛的妹妹另眼相看了？！
慕容安的眼神中带了几分不忿，开口道：“莫非这位就是燕郡王？”
“是他，就是他，你不是早就见过画像了？”慕容楠抢先堵住了他的嘴，接着一个大步跨到了姜泠面前，伸手挽住了她，“阿泠，这几日我可要想死你了，你都不去看看我。”
姜堰下意识的想把她赶到一边儿去，刚伸手却想起来这家伙是女儿身，往日的情形一一浮现在眼前，姜堰的身子有些僵，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男女授受不亲，可他却……姜堰痛心疾首的转移了视线。
这下可好，想赖都未必赖得掉了。
姜照看到他们之间的碰撞，眼底罕见的划过一抹笑意，说道：“你们去玩吧，小心些，不要伤到。”
今日说是围猎，但气氛却很轻松，毕竟南越的皇子和公主，在姜照眼中只能算得上后辈，真若去当成比赛追求胜负，反倒是落了大周的风度。
他带着身后的大臣入座，品茶赏景，时而谈论着朝中政事或是关心关心大臣的家事，非常融洽。
姜泠偷偷朝着穆衍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到这边儿来。
他还年轻呢，夹杂在一群头发花白的大臣中，格格不入。
姜堰朝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脸色瞬间黑了，用力的咳了两声提醒她，虽然他应下保密这桩事，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总要收敛些。
“阿堰，你怎么了？”慕容楠问了句，又偷偷瞄了一眼慕容安，悻悻的往姜泠身边凑了凑。
男欢女爱嘛，再正常不过，怎么就有失体统了？偏兄长捏准了她的命脉，不容她放肆。
“我、我没事。”姜堰脸上有些不自然，稍稍顿了顿，说道，“阿泠她不善骑射，就托你多照顾她些……”
慕容楠眼底亮了亮，说道：“我也不善，不然阿堰你来教教我？”
“需不需要我教你？”慕容安阴测测的盯着她，慕容楠顿时缩了缩脖子，惆怅道：“好吧，我会一些，只是一些而已哦。”
一点儿情/趣都没有！
这时穆衍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停在姜泠身上有些移不开，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甚至也穿上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胡服，束紧的腰肢纤细异常，整个人显得越发娇小。
“穆指挥使，这边儿。”姜堰把他拖了过来，利索的切断了他的视线。
慕容安蹙了蹙眉，原以为姜堰跟他的妹妹是两情相悦，而今怎么看都觉得是自家妹子硬生生贴上去的，要么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比对慕容楠还要热络？
他原本不太妙的心情更糟了，抬眸盯着姜堰，说道：“听说燕郡王是大周顶顶的好儿郎，不知是否敢接受我的挑战？”
姜堰不怎么想搭理他，但两国交好，他许是未来的大舅子，自然不能得罪狠了。
“若只有我们两人多没意思，”姜堰看向穆衍，阴阳怪气的说道，“慕容殿下来的迟，许是不了解我身旁这一位，他才是我们大周的好儿郎，习了一身好武艺，不如让他一同试试如何？”
慕容安顿了顿，下意识的看向穆衍，这时姜泠说道：“这不太妥吧？二哥，你们之间的比试就不要带上旁人了，更何况，穆衍他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
今日围猎是南越大皇子考校未来的妹夫，跟穆衍可沾不上一点儿关系，再说穆衍真下场去比，简直也太欺负了人了。
姜泠有心帮二哥维护一下脸面，谁知姜堰的脸更黑了，无比坚定道：“哪里不妥？正该如此。”
穆衍瞥了一眼慕容安，收拢在袖口的拳头紧了紧，淡淡道：“郡王相邀，莫敢不从。”
“也好，那就同去。”慕容安道。
几人去一旁选好了马匹，拿起弓/弩和箭筒，除了穆衍，两人身后都各自带了一队人马。
姜泠莫名觉得穆衍孤零零的有些可怜，便道：“我们也去吧，慕容姐姐。”
慕容楠当然兴奋的应下，熟稔的翻身上马，拿起弓/弩道：“阿泠，我们去帮阿堰！”
“你帮二哥就好了，我不善这些。”她更想帮穆衍。
姜泠慢吞吞的爬到了马背上，攥紧着缰绳，却又不敢用力，只能缓缓的驱马前进，小白兴奋的绕着马背上的她跑了好几圈，立刻向前窜了出去。
“阿泠我去了，你小心些，若是不行待会儿回来我来教你。”
“慕容姐姐……”
抬眸间，慕容楠已经不见了踪影，姜泠莫名有些懊恼，若是她也擅长这些，穆衍此时也不至于孤身作战。
“小白呢？”姜泠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驯兽司的小太监立刻说道：“殿下，已经派人去寻了，让它遛遛也好，宫里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这倒也是。
姜泠一时有些无聊，好在不到半个时辰，姜堰他们便回来了。
姜堰的脸色不大好，跟在后面的慕容安脸色更不好看，只有慕容楠眉飞色舞的从马上跳了下来。
她说道：“阿泠你不知道，穆衍可真厉害，一箭就猎到了一只鹿，但我也不差，抢到了一只兔子呢。”
慕容安更气了。
“我这只算阿堰的，这样阿堰就猎到了两只兔子，大哥只有一只鸡一只鸟，勉强持平了。”慕容楠笑着说道。
“那只兔子是我的！”慕容安觉得他的脸已经被妹妹给丢尽了，这还没答应把她嫁出去的，胳膊肘已经拐得找不着地方了，以后可怎么办？
慕容楠浑然不觉，脸上尽是坦然：“是我凭本事抢到的，就是阿堰的，大哥你都多大的人了，就不能让让我？”
慕容安拗不过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姜堰，恨不得一口把他吃进嘴里。
“别闹，输了就是输了，我又不是输不起的小孩子。”
姜堰脸上有些别扭，虽然觉得慕容楠特别仗义，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是堂堂男子汉，还需要一个女人来帮忙？
“好啦，说到底，还是穆衍最厉害。”姜泠眼中亮晶晶的，笑着看向沉默不语的穆衍。
他一直都是这样，很少在人群中说些什么，有些冷淡，却并不让人觉得厌恶。
终于等到这一句。
穆衍抿抿唇，眼底笑意温柔，唇畔止不住的往上翘。
阿泠到底还是最喜欢他。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然而只那么一句话，就让旁边的两个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慕容楠轻咳两声，先看了一眼慕容安，又把目光落在姜堰身上，说道：“穆衍是挺厉害的，杀伐果断，不愧是大周的少年将军，但——”
她唇畔翘了起来。
“阿堰也不错呀，只是运气不好。”
姜堰总觉得这安慰怪怪的，但比起某个没有人夸还被欺负的皇子，心里到底是舒坦了不少。
慕容安冷哼一声，沉着脸道：“还没比完呢，有胆子我们再去一回，慕容楠你给我消停些，少来掺和！”
“大哥也很厉害啊，这一身骑射功夫颇得父皇真传，旁人想学到几分都难！”慕容楠生怕自家兄长再抽风，立刻把他高高捧了起来，接着道，“哥哥你一定渴了吧，赶紧下来喝杯茶。”
慕容楠厚着脸把他从马背上揪了下来，脸上满是乖巧。
“……”
慕容安捏紧了手中的马鞭，恨不得直接一鞭子甩她身上，真是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远处几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少许惊慌，连忙说道：“殿下，没找到小白。”
“小白一直很乖……”姜泠心底略有不安，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穆衍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把箭筒和弓/弩卸下，翻身上马，说道：“我去找找。”
“穆衍——”姜泠一顿，小声说道，“小心些。”
姜堰心里发酸，咬着牙瞥向身后的侍卫，声音有些发冷：“还不快去帮忙。”
“你们也去找找。”慕容安说道。
周围的人顿时离开了大半，全都赶往了林间。
雪狐是姜泠自幼养在身边的，一直都很乖巧，也许是动物生性不喜受束缚，这才在林间失去了踪影。
穆衍跟雪狐待过一段时日，多少也能摸清些它的性子，驯兽司完全是把它当成家畜来养，早已失了野性。
换句话说，它就算留在林子里，也活不了多久。
正在沉思间，远处有道人影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穆衍眯了眯眼，迅速跟了上去。
林子外面。
迟迟得不到消息的姜泠有些担忧，下意识的捏紧了袖口。
“公主不必太过担心，这么多人在帮忙，很快就会找到雪狐的。”慕容安轻声安抚道。
姜泠抿唇回以礼貌的笑，轻声道：“嗯，多谢慕容殿下肯帮忙。”
“小事而已，”慕容安心神微微恍惚，回过神问道，“听说公主早有心上人，不知他今日可曾来了？”
虽说大周皇帝拒绝了和亲的提议，但慕容安心中仍然抱有几分侥幸。
他来是想迎娶公主的，总不能非但没捞到公主，还把自家妹子赔了进去，更何况姜泠姿容绝色又极其温柔，能争取自然要好好争取一下。
也许什么心上人，只是借口呢？
姜泠脸上的笑真挚了几分，眉眼间晕染着如水波般的温柔，轻声道：“来了。”
“……”
啪叽！
慕容安心里噗通乱撞的小鹿被一箭射死了。
远处和一众臣子畅谈正欢的姜照正好看了过来。
慕容楠正和姜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倒也十分和谐，另一边儿面对阿泠的慕容安就不太妙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姜照轻哼一声，就这家伙也想娶阿泠？想得美！
众大臣瞬间噤声，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卿等认为如何？”他问道。
南越大皇子是问求娶公主而来，皇上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微臣以为公主与南越的这位殿下郎才女貌，着实是一对璧人，若能联姻必成佳话，也对我大周百利而无一害。”
“是啊，微臣也觉得极为合适，公主若是嫁过去，有大周做后盾，也定不会受什么委屈。”
“的确很合适……”
各位大臣纷纷附和起来，夸得慕容安与姜泠这对佳偶天上有地上无，一定是好亲事。
姜照的脸色有些黑。
这也叫配？！
慕容安这长相也只能算凑合，还没慕容楠顺眼，骑射功夫还以为多厉害呢，也只是个半吊子。撇开这些不说，他连自己妹妹都管不住，能有什么出息？！
姜照懒得再问，反正这些人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一个个都巴不得两国联姻。
念及此，他反倒越发好奇阿泠的心上人会是谁了，会不会比慕容安这家伙还要糟心？
这时姜照突然灵光一闪。
阿泠怎么突然想来参加围猎了？

第80章
京郊围猎首选的地方，当然是距离京城越近越好，除此之外还要人烟稀少，周围的地形不能太复杂。
这一片林子很大，穆衍在人影晃过后便跟了上去，但却根本没有寻到任何踪迹，仿佛之前的都是他的幻觉。
放弃了马匹之后，他利用轻功在林间穿梭，动作敏捷，也更能观察到许多骑在马上，无法发现的事情。
林间好像比刚才热闹了不少，寻常一丁点儿声音都能惊吓到的走兽飞禽，而今却纷纷暴露在视野之中。
穆衍稍感怪异，却并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鼻端传来一阵奇怪的腥味儿，还有几声动物的低吼，穆衍好像从中听到了小白的呜咽，他没敢耽搁，迅速赶了过去。
他尚未走进，那边已经掀起了更大的战斗，一道雪白的身影飞快的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只灰色的土狼，它的动作很敏捷，一个猛扑便压倒了前面的小白。
土狼的体型比小白大很多，不论是力量还是战斗技巧都远远强过它，穆衍腾空踢在土狼的腰上，在巨大的冲撞力下，土狼向后滑行了两三丈，狠狠地砸在了树干上。
浓重的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狼嘴里还有一团白色的狐狸毛，小白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后腿打着颤，点点血迹洒落在地。
在一团雪色中，那一块缺失的红色异常显眼。
穆衍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把小白抱起来，它却呜咽着往后退了几步，眼中满是戒备。
它原本被养得极好，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而今再看上去却十分狼狈，上面甚至有早已凝固的血迹，还有泥土和杂草，不过一个多时辰，已经完全换了副面孔。
穆衍缓缓靠近它，小白却猛地回头，身上的狐狸毛炸了起来，不断的向后退去。
地上的土狼又爬了起来，它晃了晃脑袋，眼中满是凶狠，作势欲扑向穆衍，竟无丝毫离去的意思。
穆衍抬手丢出三枚梅花钉，土狼却“嗷呜”一声猛地扑过来，梅花钉没入它的后腿，它却丝毫不顾，张嘴咬向穆衍的肩膀。
小白已经吓得转身就跑，穆衍迅速躲开土狼的袭击，顺势一掌拍向了它的脑袋。
穆衍没敢留手，不给它喘息的机会，直接扭断了土狼的脖子。
这边儿的响动已经引来了侍卫，穆衍让他们把土狼搬了回去，然后顺着血迹去寻找小白的踪影，最终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发现了它。
它朝着穆衍发出几声呜咽，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后腿却使不上力气，穆衍轻轻的帮它顺了顺毛，慢吞吞的抱在怀里。
小白自幼便被养在宫里，周围接触的都是宫女太监，并不怕人，今天却有些异常，仿佛很抗拒他的靠近一样。
还有刚才那只土狼……
穆衍眉头微蹙，脑海中恍惚浮现出一桩事来，前世姜泠还在昭阳宫的时候，雪狐有一天夜里突然发狂，咬伤了好多人，连饲养它的小太监都没有放过。
雪狐很有灵性，虽然体内依然有无法褪去的凶残兽性，却绝不会贸然伤人，那晚是被人喂食了掺了毒的食物。
今天的土狼也一样，它本有逃跑自保的本能，却完全放弃了。
也许这其中有什么关联？穆衍一顿，随后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只土狼倒是不足为惧，可若是林子里的动物全都发狂呢？
不得不防。
已近午时，御膳房的人已经正在忙了，姜泠等得焦灼，想要直接去林子里寻找，却被姜堰等人拦住了。
林子里并不干净，飞禽走兽尚不算什么，还有极为恶心的蛇虫鼠蚁，姜泠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
姜堰又催了两队侍卫前去帮忙，直接惊动了前头的姜照。
小白是公主的爱宠，这么些年在宫中敢嫌弃的也只有姜照一个人，他嘴里虽是嫌弃极了，可到底舍不得这小东西走丢，又加了些人手去帮忙。
没过多久穆衍便赶回来了，他的脚步略有匆忙，怀里的小白却抱得极稳，姜泠连忙迎了上来，想要从她手里接过雪狐，穆衍却朝她摇了摇头。
虽说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小白是否被人投喂过，但穆衍不敢冒险把雪狐交到姜泠手中。
“它受伤了，公主暂且别碰它，免得被伤到。”穆衍小声解释道。
姜泠半咬着嘴唇答应下来，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担忧，早知道她就不该把小白带来，让它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多苦头。
“它怎么会受伤……”姜泠顿时想到了什么，仔细的打量着穆衍，问道，“你没事吧？”
穆衍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没事，小白是被一只土狼伤到的，不过有一件事很可疑，土狼似乎在发狂，我怀疑，是有人给它喂食了药物。”
也许这件事落到其他人身上，并不会多想，毕竟狼生性凶猛，兽性难除，但穆衍想到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心中难免有些疑虑。
事关公主安危，小心一些总没错。
“土狼的尸首我已经让人带回来了，先让太医给小白包扎一下，再看看到底是否有什么异常。”穆衍沉声说道。
林间那道人影一闪而逝，他没有追到，至于他做了什么，穆衍更是不清楚。
姜泠点头应下，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连忙吩咐红菱去传太医。
随驾的是昭阳宫的老熟人王太医，他跟小白也经常见面，蓦然瞧见这雪团似的漂亮皮毛竟被硬生生的咬去了一块，眼中也露出几分不忍。
待包扎过后，林间的侍卫便把土狼的尸首抬了上来。
土狼死状凄惨，后腿上的梅花钉造成的伤口还在淌着血，脑袋硬生生被扭了一圈，狼嘴上还残留着些许白色毛发。
王太医凑近闻了闻，眉头顿时紧皱，他在浓重的血腥味儿中嗅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腥味却又透着一股子涩，很轻微但却无法掩饰。
他有些不敢确定，犹豫着说道：“闻着像是七决紫的味道，但七决紫生长在烈阳之下，非炽热之地不能落种，很是少见。”
“七决紫？”穆衍看向王太医，追问道，“有何效果？”
“对人来说倒是没有大碍，只是肝脏会难受些，但却能够使动物焦躁发狂，激发他们的兽性，许久难以平复，”王太医偷偷瞄了一眼姜泠，“殿下，小白它……”
姜泠微微垂眸：“我不知道。”
小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一路都安然无恙，驯兽司的小太监也是父皇安排的，不会出什么差错，但谁也无法保证。
无论怎么说，小白都只是一只雪狐，还有谁会丧心病狂的对它动手？
“王太医，小白是否服食过七决紫，能看出来吗？”姜泠问道。
王太医轻叹一口气，他长久以来都是医治宫里的贵人，再不济也是朝中的大臣家眷，哪能对一只雪狐了解的那样清楚？
能够包扎外伤已经算是极限了，嗅出七绝紫的腥味儿也有些勉强，想要清楚得感知小白的身体状况，这也太为难他了。
“这……”王太医只能尽力不犯错，低声说道，“这东西吃多了倒是明显，可若是只用了少量，倒是极难辨认了，效果也并不明显。”
此时姜照正好赶了过来，姜堰紧跟在他身侧，显然是把之前的推测告诉他了。
“朕已经让他们去周围搜了，这样凶悍的土狼，不该出现在京郊围猎上。”
姜照的脸色不大好看，在他圈定围猎地点之后，禁卫军便已经派人来过了，附近的大型猛兽理应被清理干净，不应该出现这样大的差错。
小白已经被包扎好了，正窝在穆衍的怀里，姜照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这家伙……怎么会跟小白那么熟？
总之有些碍眼，姜照伸手想要把小白抢过来，却被姜泠一下子按住了。
“父皇，这匹狼估摸着是被人喂了七决紫，王太医暂时无法确定小白是否吃过，”姜泠说道，“您先别碰小白，免得被伤着了，周围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猛兽，万一都跑过来，咱们可就糟糕了。”
姜照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却相当认真的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比起姜泠，他想到的东西更多。
京郊围猎与其说是围猎，倒不如说是大周与南越的友好交流，他想要借这一场围猎促成双方的联姻。
若是在围猎中野兽发狂，伤及人命，反倒会显得大周没有诚意。
姜照正沉思着，御前侍卫统领便急匆匆的赶来，急声道：“皇上请看，这是在林子里搜到的。”
他的手上摊开一方帕子，几块沾着血丝和泥土的生肉躺在上头，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儿。
窝在穆衍怀里的小白呜咽了几声，努力向前够了够，却被穆衍一把按了回去。
“是七决紫，”王太医越发肯定了，低声说道，“没错，就是七决紫，上面的味道很浓，想来剂量不小，一旦引来了附近的猛兽，后果难以想象，皇上，此地不宜久留。”
姜照脸色微冷，淡淡道：“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京郊的这场围猎到场的除了姜照，姜堰和姜泠之外，便只剩下南越的几个使臣和慕容安慕容楠兄妹，以及朝中的部分官员和家眷。
没来的自然也有，譬如沈家、康王府，以及陆家和尚在忙活漠北议和之事的礼部侍郎李鸿薪等人。
姜照从心底挨个排查过去，康王府表面上很少掺和朝中的政事，不来倒也正常，但沈家没有让人过来，倒是让他十分奇怪。
沈清墨差点儿命丧江南的事是假的，根本没有在官船上，那他究竟去了哪儿？
得了消息后姜照便召来沈博文，他却直言沈清墨去了西南休养，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姜照心中自然有气，却也清楚沈博文只是不想让沈清墨插手秋闱，被那几个世家盯上，暂且让他避避锋芒，但姜照先前丝毫不知还忙着张罗救人，算是被他彻底利用了一把。
看在沈清墨的面子上，姜照没跟他太过计较，训斥了几句便放走了。
他还是心太软。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回吧。”慕容安看过来，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兽性难除，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他并非不相信大周，不然也不会亲自跑到京城来，只是没必要冒险。
慕容楠对姜堰的情意他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了，再看下去难保不会当场暴走，按着慕容楠揍一顿。
这场围猎的目的已经达到，婚事成不成，还要看他的父皇是否会答应。
慕容安主动提出，姜照自然不好不应，附近已经听到了狼嚎，若执意待下去反倒不妙。
“也好。”姜照的目光瞥向姜泠，见她直勾勾的盯着穆衍怀里的雪狐，便说道，“这畜生万一犯了兽性，你可要遭罪，这段时日就不要碰它了，朕把它带回宫里。”
姜泠眼巴巴道：“父皇，儿臣都好久没见到小白了，它又受了伤，万一宫人们照顾不好怎么办？儿臣不放心。”
“那也不能留在你身边，”姜照斜她一眼，随口道，“你想怎么办？”
姜泠唇畔翘了翘，眉眼弯弯道：“小白也是认人的，既然是穆将军找回来的，就先让他帮儿臣养着吧，等过些时日倘若没发作，再让他送到郡王府来。”
“行，都随你。”姜照正想着投毒的事，没太放在心上，随口应下便去安排其他事了。
姜堰却总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在郡王府待这么久，她一句都没提过小白，今儿却说想得不行，舍不得了，骗谁呢？！
但也只是一只雪狐而已。
因着要提前回去，午膳并没有太丰盛，草草用过便撤了。
圣驾先行，姜泠跟着姜堰落在了后头。
两队侍卫在附近忙着清缴野兽，以免波及无辜百姓，红菱扶着姜泠正要上马车，她却突然跳了下来。
“阿泠，你去哪儿？”姜堰在后面追问道。
姜泠却没应，小跑着停在穆衍面前，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白当即委屈巴巴的看过来。
穆衍低眸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乖啦，”姜泠道，“好好养伤，不许挑食，小白，要听话知道吗？”
小白依旧很委屈。
“放心吧，”穆衍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会照顾好它。”
“二哥已经知道了，”姜泠依旧低着头，放在小白身上的手却没移开，小声说道，“他如果欺负你或是针对你，你不要太难过，他只是太疼我了。”
追上来的姜堰刚停下脚步，听到这一句，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
又是心酸又是心痛。
他这么善解人意的一个妹妹，怎么就瞧上了穆衍呢？
穆衍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好，在武将中也算出挑的，品性也都尚可，除了家世不怎么样，其他方面都不算差。
但他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从小看到大的妹子，就这样便宜给别人了？
哪怕是再好的男人跑过来，他都不一定会答应。
姜堰心中的酸楚还没应下，便听穆衍说道：“我知道，但他欺负不了我，你放心，没人能欺负我。”
呵呵……姜堰恨不得当场一个拳头糊他脸上。
“那就好，”姜泠笑了笑，眼底亮晶晶的，抬起头望着他，“小白就交给你了，我会经常过去检查的，你可要好好照顾它……”
？！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姜堰脸色当即一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慕容安今日的心情。
“不行！”
姜堰连忙上前拽住了姜泠，用力把她藏在了身后，横眉怒目的瞪着穆衍，愤愤的扬起了拳头。
穆衍眉眼低垂，往后退了几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阿泠……”
“……”
姜堰气得咬牙切齿，恨恨的放下拳头。
无耻！
无耻之徒！

第81章
京郊围猎暂且落下了帷幕，给野兽投毒意图破坏两国联姻的突然事件，闹得朝中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再轻易发表意见。
但与此同时，姜照这样生气的态度，却也让众人意识到，两国联姻似乎已经势在必行，根本无法阻挡。
南越虽地域狭小却十分富庶，尤其粮食产量十分高，而大周兵力强盛，人口众多，这种同盟关系的建立无疑是一种双赢的局面。
有人却并不想看到。
醉仙阁的雅间内，一道修长俊美的人影负手而立，借着窗口的一丝缝隙，望向远处的天空。
下面是繁华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充斥着市井的喧闹，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兴致。
“王爷，他回来了，想要见您。”一个穿着黑衣的影子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背后，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用热水滚过一般刺耳难听。
姜熙白皙纤细的手指优雅的合上了窗子，漫不经心的转身看过来。
“兜了大半个圈子，最后还是要回到京城来，”他嗤笑一声，眉眼间带着三分不屑，“将军府早已被毁得一干二净，他凭什么以为本王还会理他？”
眼下不论是宫里的暗卫营，亦或是兵马司、各府州县衙，甚至在江湖上，都有人在追捕将军府余孽，其中原大将军陈策，是最重要的一个人。
有姜堰的事情在前，姜熙不想再惹祸上身。
跪在地上的黑影并没有吭声，只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吩咐。
姜熙出乎意料的笑了出来，原本冷淡不屑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兴趣，抬手道：“不过，倒也有些妙用。”
如今漠北的局面很是被动，不但把漠西王赔了进去，第一猛将也被大周扣下了，漠北剩下的三王之间争端不断，再加上大周与南越即将联姻，一旦大周没有了后顾之忧，漠北岌岌可危。
这么多年以来，大周与漠北的战争中，虽然没有吃过大亏，却也很少去的阶段性的胜利，北斗都司风头正盛，当今皇上若是有野心，必然会一鼓作气，踏破曾经的铁骑噩梦。
姜熙眉头微挑，竟不自觉的捻起了兰花指，漫不经心的摩挲在下巴上，轻声说道：“既然这样，就请漠北新到的使臣，先过来一趟吧。”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随即很快消失在姜熙的视野中。
不多时，楼下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两个汉人打扮的高壮男子走了上来，唇畔噙着友好的笑容，走进了隔壁的雅间。
“吱呀”一声，挂在墙上的山水画晃了晃，突然从中露出半条缝来，缝隙越来越大，直到足能容得下一个人。
两个高壮男子走了过来，朝着姜熙微微躬身：“康王殿下，好久不见，王爷让我们代他向您问好。”
他的语气很是亲近，眼中也带着诚挚的笑意，另一个男子直接从怀里摸出信封，恭敬的呈上。
姜熙没有去接，他淡淡的瞥过来一眼，说道：“北王前些年可没这么说过，而今这样说，想来日子并不好过。”
漠北王在严格意义上，称得上是漠北的皇，掌管着整个漠北，但他却有三个亲生兄弟，各自占据一方，制衡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位子并不舒坦，不但要防着三个兄弟给他一刀，还要憋屈的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次与大周的交战，倘若不是漠西王被擒，齐木琛也不会贸然跑到大周来当使臣，更不会暴露出漠北与将军府多年的交情，把多年的布局生生毁在了手里。
失去了内应的漠北，即便是十万铁骑，也只是没了爪牙的老虎，只是看着凶悍吓人罢了。
“康王殿下，王爷为曾经的鲁莽向您道歉，只要能够摆平西王，救出齐木琛将军，您以后就是我们漠北的座上宾，是王爷的亲兄弟……”站在前头的高壮男子说道。
姜熙顿时笑出了声，艳丽的眉眼中划过一抹嘲讽，语气却格外的柔和：“本王可不愿当他的亲兄弟，有希望做前例，北王的亲兄弟恐怕也要多考虑考虑了。”
“康王殿下……”
“不必说了，”姜熙抬手制止了他们，唇畔翘了翘，“亲兄弟许是做不成了，不够朋友倒是可以考虑。”
两人脸上顿时松了口气，浮现出一抹笑意。
姜熙道：“齐木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大周，至于漠西王，想让他死倒也容易，不过就算摆平了这些，漠北恐怕也要面临不小的压力。”
没有了将军府这种势均力敌的友好敌人，又多了北斗都司这样一个强劲的兵力，西北边境的情况势必会越来越艰难。
漠北从前的好日子算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是啊，”其中一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们格外苛求康王殿下这个朋友，还望你你不要拒绝王爷的善意，我们只有合作才能共赢。”
姜熙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应下，唇畔带着淡淡的笑容，漫不经心道：“有一桩事或许你们早就听说了，不知道有何想法？”
“殿下说的是……南越？”另一个男子把信封放到了桌子上，就靠在姜熙的不远处，语气中带着恭敬与遗憾，“南越想要跟贵国联姻，的确是极大地喜事，但对我们漠北来说却并没有那样美妙。”
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这可是大周的国都，整个京城都匍匐在皇宫的脚下，但凡有丝毫异动，他们绝对没办法活着回去。
两国交战多年，也不会少他们两具可有可无的尸骨。
“北王怕是不希望看到这种场面吧，内忧外患，再加上一个强有力的帮手，更何况你们还丢掉了齐木琛，若是让他知晓你们坐视不理……”姜熙摇了摇头。
“还请康王殿下指点迷津，伸出援手！”两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姜熙叩首。
姜熙顿了顿，恍若毫不在意的提起了宫中的事情，语气轻缓：“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谁要是敢伤了她，那就是自寻死路，即便是最好的盟友，也不会有丝毫宽容。”
南越和大周即将联姻，这同样也是姜熙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姜堰已经彻底失控，甚至随时都有可能反噬，而今他们之间靠的也只是一点点曾经的照拂之恩罢了。
这一切逃脱他控制的根由，只是因为一个姜泠。
姜熙想起姜堰的身世，不自觉的勾了勾唇，提醒道：“做就要做干净，留下一丝痕迹都不成，若是让大周发现丝毫端倪，你们也别想回去了。”
两人身子一颤，挺直的脊背佝偻了几分，粗犷的面容上露出丝丝苦涩。
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吗？只有破坏了南越和大周的联姻，漠北才有机会得以喘息。
“多谢康王殿下，但吾王的提议，还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
不等他说罢，姜熙便转过身去，淡淡道：“必要的时候，本王自会出手。”
越过朱雀大街，再隔一片巷子，便是郡王府所在。
姜泠这几日被拘在府中，时刻接受来自兄长的亲切教导，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他就是故意折腾我，好让你心疼他，阿泠你绝对不能上了他的当！”
姜堰对前几天的那一幕一直记恨在心，不忘给她洗脑，说道：“你看看这种人，心情深沉，阴险狡猾，一点儿都不值得信任，阿泠，二哥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但是你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二哥！”姜泠有些无奈，捂着耳朵说道，“你都几日没去书院了，也不怕有人去闹事，丢了郡王府的脸。”
“有大哥照拂呢，他的人一直在守着，谁敢过去折腾？”姜堰丝毫不动，继续刚才的话题，“再说了，你是一个姑娘家，再怎么也要矜持，别着了这种狗男人的道，白白受了欺骗。”
姜泠剥了一颗葡萄，递在了他嘴边，姜堰一怔，下意识的吃了进去，接着说道：“虽然我答应了你，不把这件事告诉父皇，但他早晚都会知道的，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气急了，直接把穆衍扔进大狱砍头……”
听他越扯越远，姜泠脑袋有些痛，无奈道：“不会的，穆衍又不是玄鸣，想扔进大狱就扔进大狱，北斗都司和天枢卫，哪一个不需要他？”
“那你可真是小瞧父皇了，暗卫营的人才可不少，听说父皇的暗卫中亦有几个是精兵悍将，只是没想着跟穆衍争风头罢了，再说了，大周几千万百姓，能领兵的可不是天底下只有他一个。”
“可是穆衍只有一个。”姜泠小声嘀咕道，转而岔开了话题，问道，“南越使团就要离开了，二哥你是怎么想的，慕容姐姐，你到底是娶还是不娶？”
慕容安来访大周的目的十分清楚，一是为了迎娶公主，二是为了把腻在这儿死活不走的慕容楠绑回去。
姜泠已有心上人，是断然不可能嫁到南越去的，慕容安自然没有久留的意义了。
“我……”姜堰罕见的犹豫下来，刚才说那么多话让他有些口干舌燥，灌了两杯冷茶才稍稍缓和了些。
慕容楠长得很漂亮，这无可否认，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美与姜泠截然不同，却又似乎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她的性情很好，十分仗义，除了有时候性子跳脱，调戏一下阿泠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毛病。
在大周折腾了将近两年，扣了一波又一波的使臣，都没能把她带回南越去，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留下。
“我不知道，”姜堰心底有些茫然，理智告诉他应该毫不犹豫的娶了慕容楠，可他亦有几分抗拒，他还没想好，是否能够与她共度一生，携手到老，“若是父皇应下，我自然会娶她。”
“二哥你这样不对，娶不娶慕容楠是你自己的事，把这些交给父皇来决定算什么？就算现在慕容姐姐想要嫁给你，但她回去后还要面对父亲与兄长的抉择，”姜泠托腮望着他，眨了眨眼睛，说道，“若是她改变主意，不想嫁你了，你又该怎么办？”
姜堰一愣，下意识道：“她不是要和亲么，大哥已经有了婚约，她没有其他选择……”
“谁说人家要和亲了？大周和南越交好多年，即便无法联姻，也不会反目成仇，”姜泠提醒道，“慕容姐姐在南越也是极受宠的公主，二哥你若是不想娶，自会有人替你阻止。”
姜堰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说好了么……”他顿了顿，有些焦躁的抓了抓头发，蹙眉道，“她之前说过要嫁过来的，君子一诺千金，怎么能轻易更改？”
姜泠顿时乐了，眉眼弯弯道：“人家是姑娘，可不是什么君子，比起一个不喜欢她的异国郡王，南越爱慕她的将领勇士才是更好的选择。”
姜堰呼吸一滞，陷入了沉默。
之前的一切设想都建立在慕容楠绝对会嫁到大周，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选的情况下，可现在被姜泠打破这种舒适感，好像突然间失去了什么一样。
“那我娶她就是了，反正郡王妃的位子早晚都会有人坐。”姜堰说道。
姜泠轻笑两声，说道：“那二哥是想娶慕容姐姐了？”
姜堰脸上有些不自然，挺直了脊背说道：“我跟她之前有过男女逾越之举，虽然不知她为女，可亦是要负责的，否则岂不是丢了大周的脸面？”
他只是遵循君子之礼，这才愿意娶她罢了。
“那你是不是应该跟慕容姐姐说一声？至少让她明白你的心意，否则她回去就改变了主意，到时候二哥你可要空欢喜一场了。”
姜堰觉得有几分道理，却又仿佛有哪里不对劲，他若是这样做了，岂非私定终身，跟穆衍那种勾搭阿泠的臭小子有什么区别？！
这种行为，他绝不能以身作则。
姜泠好整以暇的托着下巴，提醒道：“看来慕容姐姐再也来不了大周了，等回去就被慕容安绑着嫁给南越的大臣子嗣，说不定还是一个斗字不识的武将，每天都按着慕容姐姐揍一顿……”
这话自然是胡诌，即便慕容楠下嫁给其他臣子，也不会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可有些人偏偏就信了。
姜堰站起来说道：“事关南越大周两国的同盟关系，自然不能疏忽，我去找她说清楚就是了。”
“我跟二哥一起去，不然慕容楠绝不会让你见到慕容姐姐。”姜泠道。
姜堰想了想便应了，这时姜泠已经让红菱去准备衣服了，她要重新梳妆打扮，姜堰心中有事，便扫她一眼说道：“这身也极好。”
“不好，太素了些，”姜泠想着待会儿或许能去看看穆衍，心中自然欢喜不少，眉眼间也溢满了笑意，“二哥要不要再换身衣裳，我听说，慕容姐姐最喜欢月白。”
姜堰看了看身上的重紫，犹豫道：“好像是有些脏了。”
转身出了小院。
两人很快便到了驿站，慕容安看到姜泠第一眼还以为她改变主意，愿意嫁到南越去了，紧接着就看到了她身后的姜堰，脸色瞬间黑了。
慕容楠倒是很兴奋，之前沉溺于离别的愁绪也冲淡了许多，欢快的说道：“就知道你们会舍不得我，哥，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交情，你就不要凑热闹了吧？”
慕容安气得肝疼，不过想到有姜泠在场，他们也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况且这次离开后，三人能不能再见面还不一定。
“明日我们就起程，慕容楠，你最好不要给我找麻烦！”撂下一句狠话，慕容安就跑去躲清净了。
眼不见，心不烦，等回到南越，哪还有她折腾的机会？
姜泠弯弯唇，朝着慕容楠递了一个眼色，乖巧道：“二哥你先跟慕容姐姐说话，我在外头等着，顺便在附近逛逛，不着急的。”
“也好，别走太远。”姜堰别扭的提醒道。
姜泠轻咳着应下，离开的脚步却越发轻快，今儿都五月初三了，明日就是他的生辰，可她日日被姜堰盯着，不见得能寻到机会。
好在穆衍住的地方离驿站并不远，姜泠望了一眼极为显眼的车驾，决定走过去。
拐过一条小巷，离开了热闹的大街后，玄幺总算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提醒道：“殿下，我们走太远了，您要去哪儿？”
“我要去看一眼小白，很快就回来，”姜泠眼底带着笑，说道，“就在前头，不会耽搁太久的。”
玄幺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伺一般，她蹙眉朝着四周望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跟紧了前头的姜泠。
玄鸣暗自撇撇嘴。
这条路他熟啊，再往前是什么地方他最清楚不过。
一句看小白就把这蠢女人糊弄住了。
这下可好，
公主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幽会，
待会儿八成还得牺牲他。
愁。

第82章
为了不引人瞩目，姜泠只说是在附近逛逛，御前侍卫一应没带，只有两个暗卫和几个婢女跟着。
事实上也并不远，穆衍的住处与驿站只隔了半条街，再加上一条小巷。
走在寂静无声的小巷里，姜泠突然想起从前的事来，以前穆衍带她在巷子的破宅中避雨，避开了将军府的搜捕追踪。
姜泠心中一顿，蓦然生出几分不安，她记得穆衍那时中了毒箭，运功疗伤的时候尤其可怕，而在他去西北军营的这三年中，更不知有过多少这样的经历。
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玄幺紧跟在姜泠身侧，小心翼翼的戒备着四周，心中的不安在一点点凝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还是快些回去吧，这里……”
“回去？不如跟我们回南越去吧。”十几道蒙面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里，领头的男子又高又壮，露出的一双眼中闪着贪婪的精光，“皇子妃的味道，我也很想尝尝。”
“放肆！退下！”玄幺冷喝一声，挡在了姜泠身前。
蒙面人立刻冲了过来，玄幺的一身毒艺完全没有了用处，只能被迫用剑抵抗，她的剑术本就不精，而今对抗数人便十分吃力。
玄鸣见状立刻说道：“你带公主走，我来挡着！”
“怕是走不了了！”领头的蒙面上发出一声冷笑，毫不犹豫的朝他杀来，剑光闪烁，又快又狠，直取他的性命，另外一拨人直接围住了姜泠，堵住了她的去路。
玄幺甩出几枚淬过毒的银针，却全都被他们用兵器挡了过去，继续朝她们逼近。
“该死！”玄鸣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如此难缠，看来是早有准备，对他们两人的存在摸得一清二楚，他立刻向玄幺靠拢，一边替她阻挡周围袭来的剑光，一边提醒道，“发信号，求援！”
玄幺刚腾出手来，一道戴着斗笠的人影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面前，长剑一滑，挑开了她的衣襟，藏在怀里的毒/药和暗卫营特制的信号工具便滚落在了地上，她顾不得捡便出手阻挡，谁料他的武功竟比之前的那些更厉害，一招一式都带着毫不犹豫的杀意，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玄鸣被众多蒙面人围着脱不开身，玄幺拼命抵抗，身上的伤口仍是越来越多，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公主，去找穆衍！”玄鸣一剑划开蒙面人的喉咙，鲜血迸溅在他漆黑的铁面上，异常狰狞可怖。
然而两头都被层层蒙面人堵着，别说是姜泠，就连玄幺都未必能冲得出去，几个婢女护着姜泠被逼到了角落里，身后是高高的围墙，根本无法攀越。
这时玄幺被戴着斗笠的男子一剑劈中了臂膀，脱力摔倒，他直接朝着姜泠走来，合剑意欲抓住姜泠的手臂，三颗梅花钉却率先赶到，直穿过他的身形。
他抬眸望去，穆衍却已经赶到小巷，挡在姜泠身前，直接向他杀来。
戴着斗笠的男子冷哼一声，手中的招式却比刚才更加凌厉，满带着杀意迎上。
他的内力十分深厚，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丝毫不比穆衍弱多少，而拥有这般高强武艺的人，穆衍生平也只见过三个。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穆三痴，一个是秦朗，还有一个，是在逃的原大将军，陈策。
穆衍心神微动，故作颓势，趁机剑身上挑，掀翻了他头上的斗笠，却露出一张粗犷陌生的脸庞，正在怔愣间，陈策的攻势却越发凌厉，横扫一剑逼开他，抬手冲向了身后的姜泠。
“陈策！”穆衍低喝一声，见他身形微顿，立刻提剑杀来，直取他的要害，而此时陈策距离姜泠不过数步之遥，两个婢女瑟瑟发抖的挡在她的身前。
陈策向右侧斜挡，反手逼开穆衍，再次向姜泠逼近，这时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出现在围墙上，冷笑道：“老东西，跑得都是挺快！”
“师父！”穆衍眼中一喜，心中也渐渐放松。
穆三痴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腾身而下，一脚踢向了陈策的脑袋，嘴里却毫不留情的骂道：“别以为你换了张脸老子就认不出来，狗东西，害我少吃了多少肉！”
“师父，我来帮你。”穆衍提剑赶上，却被穆三痴瞪了回去，“看你那小媳妇儿去，别来碍事。”
穆衍想想也是，把剑腾空丢给了他，转身去看姜泠，见她被两个婢女护着，小脸上止不住的发白，心中顿时有些偶没后怕，立刻落在她身边，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没事了。”穆衍低声安抚道，哪怕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姜泠也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仿佛有一种独特的安抚人心的效果，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玄幺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握剑，撑着大半个身子，踉跄的加入战局。
那边玄鸣被数十道身影围着，纵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尸体，他身上已带了不少伤，穆衍抿抿唇，脚尖从地上挑起一把剑，握在手中。
“等我，别怕。”
穆衍杀入蒙面人中，玄鸣顿时压力大减，趁机放出了求援的信号。
正在这时，一道尖叫声响起，挡在姜泠身前的婢女被一掌拍飞，另一个婢女推开了姜泠，死死的抱住了黑衣人的腰身。
姜泠踉跄的后退，黑衣人低头把婢女撕开，朝着姜泠挥出一掌，穆衍急忙回援，硬生生的抗住他这一掌，抬手斩开他的手臂。
黑衣人手中没有剑，掌风却非常凌厉，出手角度非常刁钻古怪，穆衍压制着那一掌带来的伤痛，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正要与他打个痛快，一声竹哨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随着竹哨声响起，黑衣人转身就走，毫不留恋，而一旁寥寥无几的蒙面人也瞬间停下战斗，朝着不同的方向逃窜。
“抓活口！”穆衍低喝道，玄鸣微微颔首，立刻追了上去。
“穆衍，你没事吧？”姜泠目睹他受了一掌，心中有些不安，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臂，穆衍转身，瞥见她水眸中已经积了一层雾气，自责又后怕。
“没事。”穆衍摇摇头，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强行压制的内伤却让他的内力渐渐紊乱，仿佛五脏肺腑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他一手将她按在怀中，挡住了她的视线，另一只手却瞧瞧擦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
姜泠紧抱着他的腰身，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委屈：“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穆衍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紊乱的内力再次暴动，根本无法压制下去，他直接喷出了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摇摇晃晃的向后倒去。
“穆衍！”姜泠惊呼一声，手背上沾染的温热血色仿佛突然间变得灼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附近的暗卫已经赶了过来，巷子里躺着一具具尸体，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姜堰跟在最后，看到这等触目惊心的惨境眼前一黑，越发焦灼了起来，急匆匆的冲了上去。
“阿泠？！”姜堰见她没有受伤，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转向躺在地上的人影时，瞳孔微缩，双腿都有些发软。
虽然他常常看不上穆衍这种粗鲁的武将，更不愿让他当自己的妹夫，但若是他真死了，阿泠以后该怎么办？岂不是要跟青禾表姐一样，天天以泪洗面。
“还活着。”姜堰试了试他的脉搏，心底稍安，小心翼翼的扶起了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的姜泠，对一旁的暗卫吩咐道：“快，去请太医！”
“郡王，公主……”带人赶到的魏知煜稍稍一顿，“穆指挥使受伤了？！”
魏知煜心底微惊，没想到以穆衍的武功，竟然还能伤到这种地步，他瞥了一眼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蹙眉说道：“前面就是穆指挥使的住处，先把他扶回去再说吧。”
“景晔，你来检查有没有活口，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魏知煜留下一部分人打扫战局，自己亲手把穆衍扶了起来，姜泠立刻要过来帮忙，姜堰却先她一步，说道：“走吧。”
穆府旧址尚未翻新完成，穆衍而今依旧跟玄影等人住在一起，彼此间都很熟悉，亦没有什么下人。
彼时大多数人都去了北斗都司当值，院中没有人影，刚靠近却听到了小白焦躁不安的叫声，姜泠快走几步推开门，铺好了床榻。
玄鸣把擒来的蒙面人丢给了林景晔，扶着身受重伤的玄幺也跟着进了玄影的房间。她的衣衫已经碎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一道又一道的剑痕遍布其上，右臂上更是深可见骨，鲜血浸染了一大片。
“忍着。”玄鸣割开半片还算干净的内衫，立刻帮她简单的包扎起来，玄幺脸色惨白，却执拗的推开他的手，玄鸣蹙眉道：“到现在你还顾忌这些，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玄幺清冷的脸上染着鲜血，强忍着疼痛说道：“我带了金疮药，在我的右腰处，你帮我拿出来。”
玄鸣有些尴尬，手中的动作却没耽搁，揭下了贴在伤口处的衣衫，上了些药，简单的帮她先包扎起来，扶着她躺下来，转过身说道：“你先歇着，太医一会儿就到。”
玄幺有气无力的点点头，玄鸣停在门口：“我就在外头，有什么事叫我。”
这时暗卫已经揪着王太医赶到了，姜泠守在穆衍的床榻旁边，简单的帮他清理了脸上的血污，轻声问道：“王太医，他怎么样了？”
王太医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放下了穆衍的手腕，摇摇头：“不太好，内伤很严重，伤及肺腑，部分经脉似乎也有损伤。”
姜泠抿了抿唇，攥紧的指节有些发白：“王太医，你快救救他。”
“我没有其他办法，”王太医叹了口气，说道，“他这是内伤，我只能行针保证他体内通畅，再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尽力去救，不过他修行的功法特殊，许是会有奇效。”
“王太医……”姜泠一顿，揪紧了心，说道，“请您行针，一定一定要治好他。”
王太医苦笑一声，摊开了药箱，这时他瞥见姜泠哭红的双眼，犹豫道：“公主先出去吧，我这就为他行针。”
“不碍事的，”姜泠盯着他说道，“他是我的驸马，我自然不用回避。”
王太医吓得手中一个哆嗦，差点儿扎到了自己，捏着银针的手微微颤抖着，无奈的向姜堰求助。
姜堰之前听她哭了许久，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些，先保住穆衍的命才是最要紧的，连忙催促道：“不必忌讳，快些行针，务必要把他治好。”
王太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在一个王爷一个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行针，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抽噎，王太医的心情濒临崩溃，大气都不敢喘，小心地不能再小心。
这要是一个失误，往后公主没了驸马，皇上哪能饶了他。
“这是方子。”王太医擦擦额头上的虚汗，紧张道，“微臣就在这儿守着，公主和郡王就放心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大太监赵武推门进来，看到房间中的情形稍稍松了口气。
“公主没受伤就好，”赵武看过来，“燕郡王，公主殿下，此事尚在调查，宫外不安全，皇上让两位殿下速速回宫，外面的车驾已经备好了。”
姜堰一顿，下意识的看向姜泠，姜泠却摇摇头，低声道：“我不回去，我要在这儿守着他。”
“阿泠……”姜堰轻叹一声，转身看向赵武，“赵公公，劳您回禀父皇，等穆指挥使醒了，我跟阿泠即刻回宫。”

第83章
赵武是姜照的贴身大太监，自幼就跟在他身边伺候，就连朝中大臣都不敢随意得罪，而今带着圣谕却只能无功而返。
没办法，谁让对方是大周唯一的公主呢？
再加上一个素有好名声的二皇子，甭说是他，皇上来了都不一定能改变主意。
想来想去，赵武只能把带来的禁卫全都留了，自己一个人骑马赶回了皇宫。
宫里来了几百个禁卫，全都守在宅院外头，个个身形强壮，面容彪悍，吓得附近的百姓都不敢出门。
玄影回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检查了腰牌后才把他放了进去，本以为院子里许是会宽敞些，谁知道也被好多人堵着了，玄鸣蹲在他的房门口，身上带着尚未褪去的血迹和伤口，面容愁苦。
“受伤了就去上药，人还没死呢，丧着脸做什么？”玄影没好气的骂道。
玄鸣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自顾自的哀愁，本以为公主会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桩事，现在可好，突然跑出来一伙恶贼戳破了迷障，公主和穆衍的关系不日就会被皇上知道。
到时候……他这份差事能不能保住先不谈，小命恐怕都难保。
公主可是过来见穆衍的时候遇到了危险，罪魁祸首是谁，当然是勾搭公主的穆衍，他也逃不了一个帮凶的罪名。
“你不懂，”玄鸣叹道，见他转头就要进屋，连忙给拦了，“玄幺受伤在里头休息呢，你进去不妥。”
玄影望着自己的房间，脸上神色复杂，转身想要进穆衍的房间，走到门口却又被拦下了：“公主在里头照顾呢，你进去做什么？”
“……”
玄影想了想，转头蹲在了他身边，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北斗都司还缺人手么？”玄鸣幽幽的说道，“等皇上责怪下来，我就去给你当跑腿的，这些年武功没见涨，轻功倒是不错。”
玄影先是懵了一下，紧接着便安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多了，现在你最好祈祷穆衍没事儿，等到他醒了，皇上所有的怒火都有地方出了，如果他出了事儿……”
知道真相的所有人都得完蛋！
玄鸣打了个哆嗦，蹲在地上的身影显得可怜无助又弱小，玄影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穆衍还有一口气，皇上就顾不上搭理你。”
这时一道人影摔在了两人面前，穆三痴紧跟着跳下来，完完整整的踩在了他身上，看得玄鸣玄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吨位……怕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穆三痴却是浑然不觉，按着地上半死不活的陈策，冷笑道：“你跑啊，你有能耐继续跑啊！”
“狗东西！”
穆三痴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觉得不解气，又加大了几分力气。
玄鸣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穆衍他师父？”
之前他好像听到穆衍叫他一声师父，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他人呢？”穆三痴没看到他出来，皱着眉头问道。
玄鸣指了指穆衍的房间，小声提醒道：“他受伤了，公主和燕郡王在里头。”
“受伤？”穆三痴憨厚的脸上满是不屑，桃花坞还没这么丢人的弟子，连几个小杂碎都能伤到，他抬脚把陈策踢给了两人，“看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姜泠用棉布沾了水，一遍又一遍的清理着穆衍身上的血迹，即便他身上已经干干净净，可她依旧没有放下，好像除了这些，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姜堰有些头疼，更多的却是心疼，从前姜泠哪儿伺候过人，眼下却根本不让下人插手，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怎么劝都不听。
这事他也有责任，如果没一直拘着姜泠，她也不会选择偷偷溜过来，差点儿因此丢了性命。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早知道她这样，他断然不会离开她半步。
穆三痴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看到躺在榻上的穆衍，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上前道：“小女娃，你先让让，我来看看他。”
姜泠抬眸看过来，原本漂亮的水眸又红又肿，带着未干的泪痕，好不惹人心疼。
穆三痴叹了口气，也难怪这小子喜欢，拼了命都想娶回家，连他看了都觉得这小姑娘不错，心里干净。
之前她也见过穆三痴一眼，知道他是穆衍的师父，不会害他，这才小心的撒开了他的手，退到了一旁，低声说道：“您一定要救他。”
穆三痴探了探他的脉搏，脸色不大好看，他承受的这一掌功力深厚，竟比他弱不了多少，再加上他根本毫无抵挡，若不是身子骨比旁人好，估摸着根本撑不住。
“死不了。”穆三痴说道，紧接着运功帮他疗伤，浑厚的内力远远不断的灌入他的经脉，一点点在他的身体中流转，最终护住了他的心脉。
人体的五脏六腑都极其复杂，他也轻易不敢插手，只能等他自行调养，但只要护住心脉，性命应当无虞。
处理完这一切，穆三痴也有些累了，他本就不想跟其他人打交道，看了一眼还在担忧的姜泠，提醒道：“那什么将军府的狗东西我给抓住了，就在外面，这小子命大，暂时死不了，不用太担心。”
“多谢您了……”姜泠提着裙摆就要给他行礼，穆三痴远远避开，说道，“叫我一声穆叔就行了，等日后你们成亲了再行礼不迟。”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的姜堰顿时牙疼起来，好端端的救人就救人，怎么突然就转到成亲上去了？
人还没救活呢，就想成亲？做梦去吧！
姜堰有些不忿，却也不敢贸然说些什么，引得姜泠不高兴，便道：“穆叔，穆衍什么时候能醒？”
“谁是你穆叔？”穆三痴斜他一眼，“少跟我拉关系，你又不是我徒儿未来的媳妇儿。”
姜堰抽了抽嘴角，穆三痴却已经动身，离开了房间，姜泠脸上缓和几分，轻声说道：“穆叔是隐世高人，性格自然与众不同，二哥别计较。”
“我跟他有什么好计较的，”姜堰嘟囔一声，看向了躺在榻上的穆衍，刚刚松缓的心情却又紧绷起来，“这次父皇肯定会知道了，以他的脾气……”
姜堰担忧起来，姜照说贤明倒也贤明，对阿泠也是真心疼爱，可他身上也有当皇帝的通病，对一些外在的东西很是看重且不容反驳，俗称好面子。
阿泠瞒了他这么久，私下多次往来，倘若让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人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不如我去找大哥说情？”姜堰说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姜泠摇摇头，垂眸道：“不用了，父皇若是生气，让他尽管罚就是了，是他说让我挑一个，我挑了他又不满意……才不是我的错。”
“这种话你也敢说！”姜堰无奈极了，左思右想都没有更好的法子，如今也只有坦诚一条路了。
那就……看命吧。
姜堰早就猜到姜照会按捺不住跑过来，本以为第二天才会到，没想到傍晚就到了。
外面传来动静的时候，姜泠正在给穆衍喂药，她身旁的袖香想要赶紧接过药碗，却被姜泠拒绝，且无丝毫动容。是以姜照进来的时候，正把这一幕看到了眼底。
姜照气得想打人。
“你倒是厉害，朕在皇宫眼巴巴的等你回去，你却在这儿给别人喂药？！”姜照狠狠地瞪了姜堰一眼，“还有你，你都不知道拦着？”
姜泠把见底的药碗放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他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说道：“请父皇为穆衍做主，为儿臣做主，追查幕后黑手，不论他地位如何，严加惩治。”
她没有求情，也没有解释，只是恳求他惩治黑手。
姜照愣了愣，听到这些反倒压下了原本的愤怒与气恼，有些心疼起来，到底是她在外头受了委屈，差点儿丢了半条命。
这公道本就是他欠她的。
“朕知道。”姜照神色复杂起来，走近想要把她扶起来，姜泠却并未起身，直接又行了一个大礼，说道：“请父皇为儿臣赐婚。”
姜照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挥手把下人全都赶了出去，直接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他不是没想到过穆衍，但穆衍从军已有三年，该淡忘的情分也都淡忘的差不多了，更何况那时候姜泠年纪还小，哪里知道什么儿女私情？
他第一个就把穆衍这家伙划去了，同样都是暗卫，她看不上玄鸣，怎么可能看得上穆衍！
以前穆衍在昭阳宫的时候，姜泠对他虽很是偏待，但自从他班师回京后，两人也并没有多少往来，至少这家伙没一个劲儿的往昭阳宫跑过，阿泠怎么能突然就看上他了？
姜照想起今天发生刺杀的地点，脸色顿时绿了，合着不是穆衍往宫里跑，而是他女儿一直往宫外跑啊！
细想起来，从穆衍回京后，姜泠便少在宫里长住，尤其是找到借口住在郡王府之后，更是很少往宫里去看他一眼，以前常常去的养心殿仿佛突然间变成了冷宫，彻底忘了他这个老父亲。
还有上回在昭阳宫……有秦朗做内应，他怎么可能暴露？！
姜照阴测测的看了一眼缩着脑袋当鹌鹑的姜堰，气得脑袋隐隐作痛，合着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好啊，秦朗，又是一笔账！
姜照黑着脸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听着好像也没太生气的样子，姜泠缩了缩脑袋，没敢说实话，小声道：“就上回宫宴。”
姜照掐指一算，脸色顿时成了菜色，这都过去快三个月了！
“等等！”姜照忽而瞥了一眼姜堰，眯起眼睛说道，“十二岁的时候，朕就让你挑驸马，你却一直说再等等。”
再往前一算……都三年了！
姜泠目光发飘。
不，
她没有！

第84章
见姜泠沉默不语，眼神飘忽，身为过来人的姜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看向姜泠的眼中便带了许多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地位高贵的公主，满大周的青年才俊想挑哪个不成，偏偏就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勾去了魂儿。
姜照气得头疼，指着躺在榻上半死不活的穆衍问道：“来，你倒是给朕说说，他到底哪一点儿值得你喜欢？！”
纵然知道穆衍是为姜泠挡了一掌才身受重伤，可姜照却着实抛不开心中的那一层成见，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小子从病榻上拉起来，立刻扔进慎刑司去。
“要家世没家世，要品性没品性，从小在暗卫营长大，连书都没看过几本，”姜照指着穆衍骂道，“就这么一个混账，你告诉朕，让朕怎么给你赐婚？”
“父皇这是偏见，穆衍哪有你你说得那么差……”姜泠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看到姜照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之后。
她下意识的想要袒护，却发现好像效果却适得其反。
姜泠乖巧的低下头，缩着脑袋听训。
这时姜照却看向了姜堰，怒道：“还有你，老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堰很少被姜照这样叫过，以前阿堰阿堰的叫，倒也没觉得亲近多少，反而这一句老二让他有一种这才是一家人的感觉。
这股亲近还没持续多久，便听姜照越发不高兴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她二哥，就这么看着她被别人勾走？！”
“父皇，阿泠也到了要订亲的年纪，之前您也不是说要让她挑一个喜欢的，”姜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阿泠这不是挑了一个，不管是好是坏，要不您先看看？”
虽说之前也是百般不情愿让姜泠嫁给穆衍，到底是一个粗鲁的武将，不知道疼人，可经过今天这一遭，姜堰却没那么多抗拒了。
不识字可以教，没读过书也可以读，只要他对阿泠是真心，并非攀附权势，倒也不算很差。
“你放肆！”眼瞅着姜堰不跟他统一战线，姜照气得牙根都在痒痒，很好，又是一个敢瞒着他的！
姜堰早已歇了其他念头，自然也不怕触怒他，便劝道：“父皇，不管您想挑谁当驸马，日后都要跟阿泠过一辈子的，自然要先紧着她来选……”
“朕不想听你说话，你闭嘴！”姜照气恼的瞪他一眼，狠狠地看向姜泠，“他到底哪里好，今儿你要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朕就把他拖出去喂狗！”
“父皇——”
姜泠有些无奈，正要说些什么，忽而看到躺在榻上的穆衍动了动手指，她眼前一亮，也顾不得姜照尚在场：“穆衍，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姜照冷笑一声，黑着脸，暗暗把这个仇记下了。
穆衍缓缓睁开双眼，耳畔传来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恍惚，但当他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那张小脸，眼神顿时温柔起来，轻声道：“我没事……”
姜照黑着脸打断他，冷声道：“你没事，朕倒是有事想问问你。”
这道声音异常熟悉，再加上这样的语气，穆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立刻从榻上爬起来，老老实实的跪在了地上，连姜泠都没能把他按住。
姜照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摆足了架势。
“公主想让朕为你们赐婚，”姜照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仍有些不忿，这时姜堰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冷哼着坐下来，“朕问公主看上你哪儿了，她说不出来，你来给朕说道说道。”
“父皇——”姜泠脸上莫名有些发烧，这种事哪能当着面问，还非要说出个一二三来。
姜照正在气头上，根本懒得理她，揪着地上的穆衍开始追问道：“穆指挥使，你觉得公主到底喜欢你什么？”
姜堰也正想不明白，索性站在一旁看热闹，姜泠气鼓鼓的盯着他俩，索性提着裙摆也跪了下来。
见穆衍迟迟不说话，姜照的声音越发冷了：“你若是不说，今儿就让公主跟你一起跪着，什么时候想出来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穆衍哪儿还敢耽搁，想了想，略带犹豫的看了一眼姜泠，迟疑道：“兴许是因为微臣生得好。”
房间顿时陷入了死寂。
姜照刚接过姜堰奉上的茶，这会儿连茶盏都有些端不稳了，姜堰更是一脸复杂，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这是谁给他的自信？
不说姜氏皇族最初美男子，不管是姜照还是姜擎，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皮囊，单说朝中大臣也都是极出色的长相，尤其是沈家的几个公子，哪个不比他好看？
姜照闷了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看向了姜泠，凉凉的问道：“你也这样觉得？”
虽说穆衍生得是挺好看的，她以前也常夸他，但这种事怎么好跟父皇说，简直把她的脸都丢光了！
姜泠羞得小脸通红，偷偷瞪了穆衍一眼，却只能含泪应下，弱弱道：“这只是一方面……”
“阿泠你但凡多照照镜子，也不至于看上他，”姜照的脸色不大好看，“沈二长的不比他好看？连中三元，说是才高八斗也毫不为过，人也温柔知礼，还待你那么好，怎么看都比他强。”
姜泠眼巴巴的望过来，小声道：“话不能这样说，世上又不止只有母后一个美人，父皇不也只喜欢她……”
“哼，朕说只有一个就只有一个，你少在这儿糊弄朕。”姜照越想越觉得头疼，北斗都司和天枢卫还需要穆衍来撑着，在西北军营那群兵油子面前，没有实打实的战功根本站不住脚，可若是就这样白白把女儿嫁给他，怎么想都觉得是他亏了。
西北是他让穆衍过去的，打压将军府背后也有他的默许，虽然也确实是穆衍这家伙争气，但归根结底说一句这些都是他亲手捧出来的也不为过。
现在可好了，少年将军是捧出来了，这狗东西竟盯上了他唯一的公主！
若是阿泠不喜欢也就罢了，能捧第一个将军出来，就能捧第二个，暗卫营多得是人手，可偏偏公主也喜欢他？！
姜照生平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玩火自焚。
穆衍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刚才的话太过直白，便叩首说道：“微臣是真心倾慕公主，还请皇上开恩……”
开恩？做梦吧！
姜照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起身说道：“阿泠，跟朕回宫——”
他顿了顿，余光瞥了穆衍一眼，咬牙切齿道：“阿堰，把小白带上，让穆指挥使好好养伤！”
姜泠也清楚父皇不大可能直接赐婚，他不是愿意去拿女儿去笼络功勋的皇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这门婚事，可现在没一气之下处罚穆衍，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经过这一次，想要再出宫就难了。
姜泠眼巴巴的看向姜照，小声说道：“儿臣还不想回去——”
“不行！”姜照脸色发黑，立刻切断了她这个念头，“必须跟朕回去。”
姜泠退了一步，说道：“那儿臣跟穆衍再说几句话，就几句话，说完了儿臣就乖乖跟您回去，您总不能连几句话都不准儿臣说吧？”
姜照当然是不想让她说的，但想起这回她偷偷溜出来见穆衍，差点儿把命都丢了，心情顿时又复杂起来。
“你说吧，朕就在这儿听着。”姜照冷冷的扫了一眼穆衍，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威胁。
“不行，哪有父皇您这样的，”姜泠瘪瘪嘴，拼命朝姜堰使眼色，委屈道，“穆衍好歹救了儿臣一命，儿臣跟他说说话怎么了，您也不希望儿臣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吧？”
姜照脸色漆黑，深觉再阻止下去，姜泠下一句话就是以身相许非他不嫁了。
到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哼！”
姜照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姜堰斜了一眼地上的穆衍，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儿！”
“好啦好啦，二哥你出去吧。”姜泠催促着他离开，小心翼翼的把穆衍扶了起来，小声责怪道，“你非要下榻做什么，还不如直接装晕呢，让父皇真恼了你，我都救不了……”
穆衍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的望着她，轻声道：“阿泠……让你受委屈了。”
如果他足够强大，又怎么会让她夹在中间为难，一边要承受着皇上的压力，一边还要为他筹谋周全。
他很感激，姜泠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但更多的却是心疼和自责。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很好的护着她，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能为她付出性命，他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迷茫，为什么公主能够垂怜他，为什么偏偏会是他？只是因为她记得的前世吗？
他甚至不清楚，为什么姜泠会愿意嫁给他，所以当皇上问起来的时候，他犹豫了，迟疑了，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证明这份感情。
他不觉得他有哪里好，有哪里值得她喜欢，这种好像是凭空得来的垂怜让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他说不出，他不知道，但这些全都无法阻碍他喜欢她，想要用尽一切方法得到她，占有她，成为她永远可以依赖与信任的另一半。
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一直都是她啊，不管他是狼狈还是风光，不管他曾经低入尘埃泥土，卑贱如草芥蝼蚁，她看向他的眼神永远都没有变过。
他何德何能，得一人，如皎皎云间月。
“我不觉得委屈啊，”她说道，“只要是你，穆衍，我都愿意的。”

第85章
姜照和姜堰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房间。
一瞬间，满院子的侍卫和伺候的宫人全都看了过来，赵武迈着小碎步赶过来，却没在后头发现姜泠的身影，顿时一愣。
公主……不会还在里头吧？
赵武想起之前公主死活都不愿回宫，一定要等到穆衍醒来，可现在把皇上折腾来了，这小祖宗不会也这么说的吧？
皇上可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纵然对公主宠溺，也有许多不能触碰的逆鳞。
正想着，忽听姜照冷哼一声，院子里瞬间寂静下来，各自低着头，别开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时房间里隐约传出几分响动，姜照和姜堰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可劲儿的偷听，可惜里头的声音太小，到底是听不清楚。
姜堰轻手轻脚的往回走了两步，靠着门口的位置，总算是能听清了一些。
这时他发现姜照也跟了过来，父子俩对视一眼，生平头一次达成了共识，佯装无事的抬头望天。
房中的姜泠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从身上摸出一只藏青色的荷包，小心翼翼的挂在了他的腰间。
穆衍想看个仔细，却被她红着脸挡了回去，气哼哼道：“现在不准看！”
她从前也没摸过这些，但想着世间女子大多会为心上人绣荷包、缝新衣，聊表几分心意，旁人能有的东西，穆衍也不能缺了。
“丑是丑了些……”姜泠瘪瘪嘴，死死地捂着荷包，眼神有些飘忽，“但这是你明日的生辰礼，你若是敢嫌弃，以后统统没有了。”
刚做出来的时候红菱忍笑忍得异常辛苦，姜泠也没想到她平常临摹画画都是一等一的好，绣出来却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她莫名有些委屈，做女子也太难了。
穆衍低低的笑了两声，伸手抚上她的眉眼和脸颊，把她的小脸捧在了手心：“公主为我做这些，我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嫌弃？”
她竟然会知道他的生辰，他明明从未告诉过她。
她怎么能这样好……好到他宁愿下一秒就会死去，都不想撒开她的手。
他想狠狠的亲吻她，却又怕激怒等在外面的人，最终也只能忍耐着将她拥在怀里。
不管还要多久，他都会等下去的。
姜泠静静地伏在他的怀里，一点点揽住了他的腰身，他的心跳声、他的气息、甚至连身上的外衣都让她无比安心。
父皇问她为什么会瞧上他，姜泠也说不好。
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会怕。
她曾经以为她不会再嫁人了，但穆衍的出现却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惊喜，她喜欢看他笑，看他因为她而患得患失，看他时常红了脸的样子……也许如果她不是公主，他就不会爱得这样辛苦。
“若是皇上阻挠不愿，”穆衍深吸一口气，紧紧的抱着她，声音有些艰涩，“公主不要因此生怨，剩下的，我来。”
他会想办法的，不管要做什么，他都会去努力。
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换来的皇室和睦，兄妹情深，绝不能因为他而产生裂痕。
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傻话，”姜泠瘪瘪嘴，小声说道，“父皇会答应的，只是抹不开面子，他若是不答应，你就偷偷搬到公主府去住，也不必给他当什么指挥使了，母后给我留了好大一笔嫁妆，总能养得起你的。”
门外偷听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气昏了头，另一个倒是没气，酸水都快把自己淹死了。
姜堰一脚踹在了姜堰身上，姜堰一个不注意向前扑去，“嘭”的一声撞开了门，姜照黑着脸道：“磨蹭什么呢，还不回宫！”
他怕再听下去，这两人连公主府都不住了，直接卷银子私/奔！
姜堰一脸幽怨的站稳，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屁/股，从前十几年没受过的待遇，今儿倒是全都受齐了。
“知道啦，”姜泠笑着起身，趁着穆衍撒手的机会，偷偷凑上去亲了一口，伏在他耳畔小声说道，“荷包是公主送的，这是姜泠送的，你可不要弄混了。”
穆衍松开一半的手没舍得继续撒开，往前一带，便将她重新拉到自己怀里，毫不犹豫的吻上了她的唇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这是回礼。”
姜泠蓦得红了脸，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哪有送生辰礼还要收回礼的？
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姜泠没敢再停留，眉眼弯弯的朝他笑了笑：“我回宫去了，你好好养伤。”
走到一半的姜照蓦然停下，甚至还往回倒了几步，看到姜泠走出来才斜她一眼，冷哼道：“也不见你什么时候关心关心朕。”
“父皇这话说得毫不讲理，以前儿臣去养心殿去得您都烦了……”姜泠小声反驳，却被姜照一眼瞪了回来，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咬着后槽牙怒道：“你母后留给你的嫁妆可不是能让你用来养野/男人的！”
“父皇你偷听！”姜泠顿时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满脸都是控诉。
姜照脸色黑了黑，迅速甩锅：“是老二说的，朕只是警告你一下，你是公主，代表着大周的脸面，断然不能做出那种事来。”
“那父皇您就是答应赐婚了？”姜泠眨了眨眼睛。
“朕什么时候说了？”姜照瞪她。
“反正那是儿臣的嫁妆……”
“……”
姜照毫不犹豫的把一双儿女拘进了深宫。
这场刺杀来得蹊跷，对方竟打着南越的旗号，可南越使团马上就要离京，再加上姜堰当时就在驿站，整整两队侍卫守着，还有暗卫营兵马司藏在附近的无数暗哨，南越根本没机会下手。
慕容楠在大周呆了这么久都没出问题，足以证明大周和南越两国的和睦关系，姜照没有怀疑南越使团，却也不得不派兵多加保护。
倘若对方的目的是破坏两国联姻，在大周身上无法达成目的，定然会把视线转移到南越使团。
陈策、黑衣人还有最后响起的那声竹哨声……姜照顿了顿，深深皱起了眉头。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再忽视下去了。
夜色漆黑，养心殿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姜照冷哼一声，淡淡道：“你还有脸走进来。”
秦朗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微臣也是没有办法。”
“他是肉，朕的女儿就不是肉了？”姜照冷冷的斜他一眼，脸上止不住的带了几分怒意，“帮着外人欺瞒朕，你倒真是好大的胆子！”
秦朗从少年时就跟着姜照，而今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若真是生气了估摸着也不用听他解释，直接扔进大狱就完事了。
看来穆衍那小子机会很大。
“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秦朗摸了摸下巴，颇有些心虚，“公主总是要出嫁的，驸马再好的家世和出身又怎么能跟皇室相比？您也别太苛刻了。”
姜照顿时不高兴了，冷着脸说道：“朕就这么一个女儿，又是之惜最放不下的，倘若嫁的不好，百年之后朕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嫁的好不好，是公主自己说了算，”秦朗轻叹一声，“这事放在太子殿下身上您能感同身受，怎么放在公主身上您反而迷怔了呢？”
当初姜擎年满十六还尚未婚配，想要为一个诺言便迎娶表妹沈青禾，姜照尚且劝他不要随便成婚，家世背景都不是最紧要的，皇室也不需要他来撑场面。
现在到了公主该婚配的年纪，世家子弟挑了几十个都不顺眼，唯一一个瞧得上的沈二，却是出在跟皇室并不愿亲近的沈家。
姜照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才迷怔了，明日朕就摘了你的脑袋！”
“穆衍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穆府没出事之前机警聪慧，见了谁都愿意亲近，可后来穆家人全死光了，在外头流落的那几个月受遍白眼，也吃尽了苦头，哪怕是我带他回了暗卫营，他都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
秦朗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惋惜与愧疚：“他的天赋很好，若是当时穆府没出事，怕是早就成名了，只是暗卫营的条件您也知道，他的性子反倒越发孤僻，独来独往，仗着天赋倒也没人敢欺负他，本以为他能顺利从军，跟他父亲一样上战场，后来却又遇上了那种事。”
姜照一顿，再后来的事情他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要不是阿泠心善把他捞了出来，怕是会折在那一场晋级考核中。
暗卫营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要么断情绝爱，要么变得心狠手辣，要么猜忌心极重……这也正是姜照有所顾忌的地方。
穆府旧案也算是他的疏忽，穆衍流落到暗卫营多少也受到了他的影响，姜照并非不认，只是不愿赔上姜泠的一生。
他并不认为穆衍有多爱她，也许只是外面的那一层光鲜的身份呢？
“穆衍被公主带回昭阳宫后，微臣去见过他，那时候问他还想不想去军营，他拒绝了，说是想留下来报答公主的恩情，”秦朗瞥了一眼姜照越发松动的脸色，继续说道，“可是后来他又主动来找微臣，说想去军营，问他为什么——”
秦朗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看向他，姜照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三年前？！
“他说他想要战功，想娶公主，”秦朗莫名觉得有几分痛快，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飘了，“皇上您也没想到吧，公主早就被惦记上了。”
姜照“咔吧”一声捏断了手中的朱笔。
养心殿中一片寂静，连最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秦朗倒是并没有多少担心，姜照的心中早已动摇了，只差最后一脚，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以毒攻毒，让他趁早死心。
只要让他认下这门亲事，日后有多少怨气，再怎么折腾，到底也会忌惮几分公主的感受。
三年之前，他也对穆衍的想法嗤之以鼻，本来想着三年的生死磨炼足以让他的心思渐渐淡去，没想到竟真的让他走了狗屎运，得到了公主的青睐。
秦朗当然乐见其成，能帮就帮一把，再怎么说穆衍也差不多算是自己半个儿子。
本以为他会气得跳脚，揍一顿出气就完事了，没想到姜照却沉默了许久。
这位九五之尊，少年时便登基为帝，一生从没有向谁低过头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委屈。
“你们都想骗走朕的公主，朕只有她了。”

第86章
姜照和沈之惜共育有两子一女，其中老二姜堰并非他们的血脉。
真算起来，姜照只有一个太子，一个公主。
太子姜擎身为国之储君，一言一行都必须予以苛责，很少对姜照表露出其他情绪，更不会像阿泠一样撒娇耍赖，整日盯着他的起居，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甚至比不过君臣情分。
皇后去世之后，姜照并没有往后宫添人，把小女儿姜泠提到了跟前亲自抚育，这份亲情自然要格外浓些。
都说皇帝坐拥江山，想要多少美人得不到，可秦朗能够看得出来，姜照很孤独，尤其是在皇后故去的头几年里，一度意志消沉，连政事都不怎么上心，后来才渐渐好了些。
“朕知道阿泠早晚都会长大的，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姜照垂眸喃喃道，“秦兄，等阿泠嫁出去了，朕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秦朗轻叹了口气，莫名有些心酸，这么多年以来，宫里确实太冷清了些。
“不是还有微臣么，”秦朗低声说道，“再说了，等公主日后有了孩子，皇上您可就有外孙抱了。”
姜照略带忧郁的心情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气得直瞪眼，捡起书案的奏折扔在他脸上：“滚！给朕滚！”
“阿泠年纪还那么小，那混账东西要是敢下手，朕活剐了他！”
秦朗没躲开，稳稳的接住了奏折，一口郁气终于吐了出来，看来以毒攻毒的效果还算不错。
姜照冷哼一声，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全都放在了一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
“南越的事，你怎么看？”姜照蹙眉问道。
秦朗抿了抿唇，说道：“南越没有动静，也不敢有，否则慕容安也绝不敢到大周来。”
“若不是慕容楠迟迟不走，他不会来，”姜照漫步尽心道，“南越和大周联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众人都以为是阿泠要出嫁，又有谁能想到南越也来了一个公主。”
大周和南越的确要联姻，之前姜照没否认是因为并不清楚姜堰的心意，谁知道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有人动了歪脑筋。
慕容兄妹身旁高手林立，暗哨明岗无数，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他们只能转移了目标。
“漠北又派出了新的使臣团，今日已经到了，”秦朗说道，“刚好错开了时间线，晚到一步。”
姜照轻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这样的时间线他想要追究都要忌惮几分，纵然能够查到几分线索，也会被推脱完全没有干系。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秦朗继续道：“陈策闭口不言，蒙面人也拒不交代，最后那黑衣人走得蹊跷，朝中必有内应，想来皇上也能猜到几分，不知皇上打算如何？”
姜照揉了揉眉心，眼底露出一抹嘲讽：“早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出息，胆大包天又吃里扒外，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还真想再抢了朕的皇位不成？”
他并非没有看出过姜熙的野心，只是朝政一直把持在他的手中，姜熙根本没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从二十年前姜照就知道，他这个弟弟并非看上去那样简单。
豢养死士，结交大臣……从将军府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剥离在他的眼前，只是在没有涉及到他的底线之前，终究不愿兄弟阎墙。
“明日召他进宫吧，朕跟他谈谈。”姜照有些疲惫的说道。
秦朗垂眸应下，只是心中依旧存着担忧。
事情发展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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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姜熙便被请进了宫里。
身为康王，皇上的亲弟弟，姜熙从出宫开府后，回来的次数却并不多。
皇宫里的一草一木好像都未曾变过，一如当年那般，鲜亮中却又带着抹不去的沧桑和厚重感，姜熙踩在养心殿的砖路上，艳丽的眉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他好像已经能够猜到姜照来找他是什么事，但他却全然不在乎，自顾自的走着，仿佛根本不是来面圣，而是在自己家的庭院中闲逛。
御前侍卫整齐的罗列在各个角落里，放眼望去一片深红，倒也与这森严的皇宫格外相衬。
等到他终于走进了殿中，姜照的眼中已经带了几分不耐，他早就看到姜熙在外头走走停停，却并没有让人去催促，更不曾站起来唤他一声。
他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冷淡与毫不掩饰的嫌恶。
“一个康王已经无法满足你了，是吗？”姜照问道。
姜熙眉头微挑，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淡淡道：“皇兄在说什么？”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还需要朕一一道明吗？姜熙，你不是小孩子，”姜照的脸色越发冷淡，“做了不该做的事，朕也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原谅你。”
姜熙轻笑一声，脸上的笑容带着三分痞气：“皇兄说这些话，有证据吗？何必这样冠冕堂皇，当初那件事，皇兄真的原谅过我吗？”
“朕从未再提过，”姜照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漠西王今早死在狱中，倘若大周与漠北开战，你就是千古罪人。”
漠北使臣刚到，漠西王就死在了狱中，这次的议和谈判已经完全失去了价值，至于仅剩的一个齐木琛，他不会放，更不会让他继续活下去。
死一个人也是死，死两个人的后果也完全一样，漠北想战，那便战！
只是大周内部必须清理干净，他姜照能容得下一个纨绔享乐的亲弟弟，却绝容不得一个野心勃勃勾结外敌的康王。
姜熙笑了笑，应道：“漠北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皇兄应该清楚，我也只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他们胆敢欺辱大周的公主，难道皇兄还能容得下他们？”
“姜熙！”姜照的声音有些发冷，目光冰寒的扫过他的脸庞，紧蹙的眉头间满是威严。
姜熙却只能看到他脸上的皱纹。
“皇兄，”他突然笑了出来，望着他说道，“你老了，之惜姐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
“够了！”姜照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捏紧了拳头，沉声说道，“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抢出，看来是朕太宽纵你，康王府很大，日后没有诏令，不必再出来了。”
原来他之前所有的顺从与屈服，全都是装出来的，这样的姜熙才是他的真面目。
勾结漠北、豢养死士……还有多少事是他未曾查出来的？
姜照以为他只是心中曾经有怨，可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早也该平息了，没想到他心中不止有怨，更有恨，竟然疯狂的想要毁掉大周根基。
“皇兄没有废掉我身上的爵位，想来还是存着几分手足之情的，”姜熙顿了顿，轻佻的笑着，“可既然皇位权势什么都给你占了，在其他事情上，皇兄是不是也该让让我？”
姜照转身不再理他，赵武连忙凑了上去，低着头说道：“康王殿下，请吧。”
气氛渐渐凝滞，姜熙勾了勾唇，深深的看了姜照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漠西王死了。
姜照捏了捏眉心，脑袋隐隐作痛，如果今早死去的不是漠西王，而是齐木琛，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可偏偏今早死去的是漠西王。
漠西王是其他三王的亲兄弟，纵然他们彼此之间或许并不亲近，但到底有一层血缘关系，他们绝不会轻易罢休，哪怕只是为了漠北的颜面。
至于齐木琛，姜照从未想过让他回去，接下来两国再次发生战火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事情，但关键是怎么战，以什么名义战。
在漠西王死在狱中的消息尚未扩散前，姜照直接让五城兵马司发布了告示，圈禁了鸿胪寺，把刺杀公主的罪名率先扣了上去，又给了漠西王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漠北使团自然不会轻易接纳这桩罪名，但姜照却并不在乎，漠北胆敢背地里下阴手，他也不必太讲究君子德行，短短不过一旬时日，北斗都司已经重整完毕。
早年将军府倒塌后，西北军营也迎来了大换血，如今已经被打散并入北斗都司，其中七个卫所分别以北斗七星命名，以天枢卫为首，摇光卫为末。
一切准备完毕，只待出征。
穆衍为北斗都司指挥使，按说是一定要出征的，但姜照却犹豫了。
万一这小子不争气，出了事儿怎么办？
几番思索之下，姜照最终还是点了玄影，又从暗卫营抽调了些人手，然而圣旨还没下发，穆衍就求到了养心殿。
姜照纵然心理上能够接受他，但面上仍没拗过弯儿来，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他。
不过他倒也很想听听，这小子到底能说出些什么来。
呵——
他可没有阿泠那么好骗。
穆衍刚进养心殿，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不等他开口，姜照便冷笑道：“你还敢跑到朕跟前来，就算你今儿把双腿跪断了，朕也不会把公主嫁给你。”
见面就跪，什么德行！
一点风骨都没有！
姜照越看越觉得他不顺眼，在心里偷偷把他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臣穆衍请战，踏平漠北七百里，扬我大周国威。”穆衍沉声说道。
姜照下意识的朝他看过来，这小子竟然不想娶阿泠了？
混账东西，公主是他不想娶就能不娶的吗？！
还未来得及发怒，姜照便回过神来，这小子刚刚说什么来着，踏平漠北七百里……漠北总共才多大？
心倒是够野！
姜照眯了眯眼，冷笑道：“漠北铁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臣曾击败齐木琛，生擒漠西王，区区铁骑，不足为惧。”穆衍的声音十分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自信。
姜照心里反倒是越发不痛快了。
好好地当驸马不行吗？瞎折腾什么！
“用不着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来烦朕。”姜照说着就要赶人，穆衍却一动不动，跪着继续说道：“臣别无所求，只愿皇上能够答应为公主赐婚。”
“公主可不是拿战功就能换来的，你打错主意了。”姜照说道。
穆衍沉默下来，顿了顿，垂眸问道：“皇上想要什么？”
“踏平漠北七百里倒也不必，朕还没那么残暴，但的确有事要你去办，”姜照漫不经心的阖上眼帘，“只要你办得好，赐婚的事倒也可以商量，只是九死一生……你敢去么？”
姜照抬眸盯着他，面色威严，穆衍眼底却没有一丝犹豫，坦然的迎上他的视线：“还请皇上明示。”
这小子都不怕死的么？
姜照心中嘀咕一声，想了想，说道：“公主怕是不会答应。”
穆衍眼前亮了亮：“臣会说服公主，还请皇上允准微臣面见公主……”
姜照脸色瞬间黑了。
脑袋不好用就算了，顺杆爬的功夫倒是利索！
非要他拉下脸求着他别去么？
混账玩意儿！
“好啊，朕就让你见一面，”姜照气急而笑，“但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若是回不来，公主立刻改嫁他人，你若是侥幸回来了，公主也不一定会愿意嫁给你。”
穆衍抬眸望过来，姜照却冷笑道：“大周人才济济，多得是青年才俊，说不定有哪个长得更好看的，入了公主的眼，朕自然要顺从她的心意。”
“公主不是那么浅薄的人。”穆衍说道。
姜照都给气笑了，嘲讽道：“朕看你就挺浅薄的，也不知公主瞧上了你哪儿，还偏说自己生得好，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穆衍抿了抿唇。
“皇上的好意臣知晓，但穆衍一无所有，只想用能做的一切给她最好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想证明自己，让这门婚事得到您的认可和祝福，而不是单方面的妥协。”
“这样的话，也许她会更高兴一些。”

第87章
漠西王死在狱中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姜泠自然也听到了许多风声。
尤其是在姜照整顿北斗都司之后，她的心情则更是微妙了许多，隐隐掺杂了一丝担忧。
大周和漠北要开战了，穆衍可是北斗都司指挥使，十有八/九会被父皇点为主帅率兵出征，战功多少尚且不论，对上那样凶险的漠北铁骑，她到底是有些担忧的。
父皇已经有松口的迹象，估摸着等过一阵子心里舒坦后，就会为他们赐婚。
姜泠不怎么想让他再上一次凶险的战场。
今日外面的天气不错，姜泠难得有兴致摆弄起了书画，浓浓的墨香氤氲在整个庭院，仿佛能够让人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她一笔一划的勾勒着，画到极满意的地方，唇畔便弯出了浅浅的笑。
这时小太监程立急匆匆的从外头走了进来，低着头禀告道：“殿下，赵公公带着穆指挥使来了，说是想见您一面。”
姜泠一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画笔，想了想道：“赵公公怎么也跟来了？”
程立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听到她这样问，立刻说道：“今儿一早穆指挥使进宫面圣，到现在才从养心殿走出来，许是皇上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你怎么不早说呀，父皇肯定又欺负他了。”姜泠小声抱怨一句，加快步子迎了上去，这时赵武正好带着穆衍过来，余光瞥见她满脸担忧的小模样，又将她刚刚的话听到了耳朵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还真是儿大不由爹，这小姑娘啊长大了。
“赵公公，您怎么来了？”姜泠朝着他眨眨眼，小脸上满是乖巧听话。
赵武可不上当，清了清嗓子，说道：“皇上说了，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让老奴在这儿看着。”
嗯，皇上还让他顺便听上一耳朵。
姜泠弯弯唇，笑道：“红菱，还不快给赵公公看茶，再上些酥脆的点心，我记得赵公公最是偏爱这些。”
“这……老奴受之有愧啊。”赵武受宠若惊，可脑袋上悬着姜照的吩咐，半点儿都不敢耽搁，连忙招呼着随行的小太监点了香，摆在庭院里。
姜泠看到那半截明显被人戳断了的香，气鼓鼓的看过来，赵武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帮不上忙。
“阿泠，”穆衍叫住了她，轻声道，“跟我说说话吧。”
他知道这是姜照的底线，能把他放进来见姜泠，已经是破例了。
这是在昭阳宫，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他纵然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压着，能跟她说几句话，见她一面，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你好些了么？”姜泠把伺候的宫人挥退，把穆衍带进了房中，小声问道，“父皇是不是又折腾你了？”
“没有。”穆衍笑着应道，温柔而略带羞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一点一点，细细的打量着她。
不论是看过多少遍，再看到她的时候，依旧会觉得惊艳和新鲜。
不知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又要错过她多少个日日夜夜，能否赶上她的生辰。
姜泠被他这样盯着，脸上有些扛不住的发热，低下头小声说道：“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一顿，立刻抬起头问道：“是不是父皇让你去打漠北？不行，我去找他。”
穆衍抓住她的手臂，稍用力将她完全揽进了怀里，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鼻尖弥漫的淡淡香气，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是我自己要去的。”
姜泠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穆衍却死活不肯撒手，她越是挣扎他抱得便越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中，成为他的一部分。
“阿泠，你听我说，”穆衍抱着她，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漠北的野心很大，跟朝中牵扯颇广，只有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不敢轻易侵犯大周边境。”
“两国争端多年，西北百姓苦不堪言，也是时候有个了结了，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姜泠停下了挣扎，窝在他的怀里，小声说道：“不一定非要是你，还有玄影他们，暗卫营那么多人，总有一个合适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声音渐渐消失，一句话也不说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这是穆衍想做的事情，她不应该阻止，可她心中却并不想让他去。
姜泠有些难过，她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身，整个人完全贴在了他的怀里，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如果她不是公主就好了，至少他去再危险的地方，她也能跟在身旁。
他也不会这样辛苦，费尽心思的讨父皇欢心。
穆衍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低声安抚道：“不会太久的，阿泠，等我回来就娶你，好不好？”
姜泠从他的怀里仰起脑袋，望着他执拗的纠正道：“是你要入住公主府。”
“好，都依你，”穆衍唇畔翘了翘，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说道，“那你是同意了？”
姜泠冷哼一声，低下头不去看他了，明明父皇已经有松口的迹象了，他还偏偏要上战场，战场有什么好的，九死一生连睡觉都不安稳，哪里都她的公主府住得舒服？
但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知道穆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减少父皇心底的不情愿，其实这些她都不在乎的，知识穆衍想做，她也愿意接着。
只要是他做的，她都喜欢。
穆衍见她没再说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掐住她的腰把她高高的举了起来，引得姜泠惊呼一声，立刻抓紧了他的手臂，他的眼中亮晶晶的，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公主答应嫁我了！”
即便是早就知晓她的心意，可真正得到回应的时候，心情却是全然不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傻气，眼里却满满的都是她，姜泠原本带着几分惨淡的心情也瞬间好了起来，挣扎着落在地上，眉眼弯弯的凑了上去，两条手臂挂在他的脖颈上，踮起脚尖啃在了他的下巴上。
“是啊，我就是要嫁给你，”她笑着说道，“姜泠就是要嫁给穆衍，谁都不能阻止，父皇也不行。”
穆衍低头堵住了她的红唇，温柔又霸道的占据了她的整个嘴巴，姜泠慢慢的回应着，但想到他又要上战场，心里便发了狠，咬住了他的唇瓣。
淡淡的血腥味儿在口腔中弥漫，姜泠有些慌了神，伸手去推开他，穆衍却一动不动，继续加深着这个吻，直到两人的唇瓣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姜泠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通红发热的小脸上却带着一丝愧疚，小声问道：“疼吗？”
疼？穆衍笑了笑，唇瓣上的血迹让他的笑容带了些痞气，凑到她的耳畔低喃道：“我恨不得你再咬一口。”
“你！”姜泠的小脸顿时像熟透了似的，小手用力的推开他靠近的胸膛。
“阿泠，”穆衍捧住她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在她的唇瓣上摩挲，一点点擦去唇边的血色，轻声道，“答应我，不要喜欢上别人。”
姜泠莫名有些害羞，明明这些事都已经做过了，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低头小声说道：“那你要快些回来，还要保护好自己。”
这时赵武尖细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穆指挥使，时间到了。”
穆衍手中的动作一顿，看向姜泠的目光越发深沉，纤细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她的眉眼，喃喃道：“等我回来，阿泠，等我。”
姜泠乖巧的点头应下，穆衍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
外面的赵武已经在等着了，蓦然看见穆衍嘴上染了血还有些恍惚，穆指挥使这是想吃肉了？！
还没来得及多少什么，小脸绯红的姜泠便走了出来，赵武余光瞥见她唇畔的点点血色，心神更加恍惚了。
这就亲上了？！
他还活生生掐断了半根香呢。
走在路上，赵武时不时的往穆衍这边儿瞟两眼，嘴巴上那颗小牙印怎么就那么刺眼呢？！
这要是让皇上看到了……赵武打了个哆嗦，连忙好言好语的劝道：“穆指挥使，您快擦擦嘴吧。”
穆衍看了他一眼，没动。
赵武顿时给气着了，翻了个白眼威胁道：“若是皇上瞧见了，可不得扒了你的皮。”
穆衍依旧没动，甚至连午膳都不想用了，这颗小牙印也该让皇上瞧瞧，免得他再动了其他心思。
阿泠都答应嫁给他了，还亲了他。
这就是证据。
姜照还真是瞧见了，拎起书案上的镇纸就砸了过来，恨不得当场掐死这混帐东西。
“滚！给朕滚！”
穆衍没动，语气恳切道：“微臣出兵需要圣旨。”
姜照拎起早就写好的圣旨扔了过来，想了想还不解恨，掀起书案上的一摞摞，连带着箱子一起砸过去。
“混账！”
看着穆衍灰溜溜离去的背影，姜照冷哼一声，当即决定要狠狠折磨他一顿。
“公主怎么说？”姜照斜了赵武一眼，还没等到回答便又气了，都亲成那副鬼样子了，她还能说什么？
没出息！
一点儿也不争气！
就该好好吊着他，折磨他，气死他！
赵武有些为难，他总不能把之前听到的全都说出来，说公主怕皇上欺负他？真说出来，皇上还不得再跳脚一次。
“公主让他保护好自己，快些回来。”赵武说得很保险。
姜照还是气炸了，她可是公主，大周唯一的公主，怎么一点儿都不端着？！
男人这种狗东西，决不能让他轻易得逞，不然怎么会珍惜？
他得想法子好好治治这混账小子。
“秦朗呢？”姜照的语气不太好。
万一这小子在西北出了什么事，阿泠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这种想折腾他，又怕他被旁人折腾死的感觉，实在焦心。
赵武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皇上忘了，秦教头今儿休沐，不在御前。”
“让他去送一程，再挑两个机灵的暗卫跟着，”姜照气得牙根痒痒，却还是冷着脸说道，“他要是敢出什么事，朕摘了他的脑袋！”
赵武鼻观眼眼观心，佯装什么都没听到。
刚才还恨不得弄死他呢，现在就让人去保护了……让旁人听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笑呢。
次日，北斗都司带兵奔赴西北，迎战漠北铁骑，捷报频传。
明昭帝大肆封赏，晋昭武将军为骠骑将军，加授金吾将军。
一年后，公主适龄待嫁，明昭帝在朝野广征驸马，士绅官宦趋之若鹜，溢满京城。

第88章
又是一年春闱后。
去年漠北传回大捷，引得圣心大悦，开恩科大赦天下，是以整个大周都喜气洋洋的，尤其是京城。
公主适龄待嫁，正在挑选驸马，但凡模样周正身世清白的士绅子弟，都想过来碰碰运气，再加上不知多少进京赶考的学子，本就繁华的京城比往年都更胜一筹。
京城的物价翻了几番，连带着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不过要说京城中最为有名的是哪儿，除了皇城脚下，便是远在东城的清风书院，以公主为名，由燕郡王坐镇，还有曾经连中三元的少年天才——沈家二公子。
清风书院已经教出了三届学子，他们所学甚广，除了识字读书之外，还涉猎算学、礼乐、甚至还有粗浅的行医之术，教授的夫子从刚开始的籍籍无名之辈，到陆续加入的举人、进士，还有许多是来自皇宫的女官。
大多数学子出身贫寒，资质也不是很高，教出来的质量也算不上优秀，但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回馈着京城，不算大的书院，已经渐渐成了一个体系，平缓的向前运转着。
亦有些资质不错的学子被重点培养，在春闱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踌躇满志的参加殿试。
但这些姜泠都没有放在心上。
她更担心的是漠北，虽是捷报频传，可却还没有任何大军回京的消息。
父皇到底要让他做什么？
“阿泠，你怎么又走神了？”沈清墨无奈的叹了口气，叩了叩她面前的书案，“刚才我说的话都听到了么？”
姜泠这才回过神来，乖巧的摇了摇头：“二表哥不如再说一遍？”
“你啊你，”沈清墨摇了摇头，“殿试的成绩出来了，前三甲中清风书院占了四个，最好的一个位列二甲，已经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今年清风书院的学子一定会暴增，你意下如何？”
姜泠顿时兴致缺缺，想了想道：“书院的规模不可能太大，尽量选择寻常百姓吧，倘若人人都想入仕走捷径，清风书院与私塾又有什么区别？总之，二表哥你看着办就好，我是信你的。”
沈清墨斜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讨巧，不过书院里那四个学子想要进宫谢恩……”
“不用了，二表哥，不要让他们来，”姜泠顿时醒了神，一脸戒备道，“上回父皇就提过这事，还说今年的榜眼长得特别俊俏，非要让我见一眼，可他长得哪儿俊俏了，还没有二表哥你好看。”
“哦——”沈清墨拉长了语气，饶有兴致的问道，“那比咱们的穆大将军呢？”
“自然，自然也是比不上的。”姜泠的声音降了下来，小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浅笑，眨眨眼不肯再说了。
反正不管父皇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人比穆衍更好了。
“那阿泠觉得，穆大将军和二表哥我比呢？”沈清墨唇畔带着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着，不同于寻常的温润贵公子，反倒别有一种风流倜傥的味道。
也难怪这样的二表哥被京城无数女子追捧，即便他没有官身，也都眼巴巴的都想嫁入沈家。
姜泠眨了眨眼，仰起头说道：“这根本没办法比嘛，二表哥时二表哥，穆衍是穆衍，你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长得都很好看，我才不好评价。”
沈清墨眼睑低垂，唇畔的笑意渐渐敛起，漫不经心道：“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阿泠可都想好了么？”
他是万万没想到姜泠会选择穆衍，一个暗卫出身的武将。
谈不上多么厌恶与不满，却也带着些遗憾，他出身沈家，便永远都抹不开这一层身份，即便在旁人看来沈家的公子有多么风光耀眼，可在他心中却未曾有过一丝庆幸。
他姓沈，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姜泠托着下巴撑在书案上，轻声说道：“其实也算不上大事，再怎么大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罢了，二表哥，我不知道旁人的婚姻是怎么样的，但若是非要在万万千千个人中挑一个共度余生，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沈清墨笑了笑，起身道：“你明白就好，在这件事上，谁都不应该左右你，皇上不能，太子不能，你的二表哥更不能。”
“那二表哥你呢？”姜泠仰头看向他，漂亮的水眸中带着三分歉意，“父皇只是一厢情愿罢了，耽搁了你这么久，如若不然，二表哥早就该成亲了。”
姜泠今年十五，沈清墨长他三岁，寻常的世家子弟早已妻妾成群，膝下有了子女，但二表哥至今孑然一身，连侍妾都没有一个。
当初父皇看中了二表哥，也有意撮合他们两人，但姜泠却始终只当他为二表哥，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她和穆衍的婚事还没定，但她心意已决，不会再更改，对于沈清墨也只能说一句抱歉。
皇室向来都是霸道的。
“跟皇上无关，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沈清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笑道，“我要娶的女子必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之人，如繁星，如皎月，又岂是那么好寻的。”
姜泠弯弯唇，应道：“二表哥早晚都会寻到的。”
沈清墨笑笑没说话，这时外面的红菱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道：“殿下，太子妃到了。”
“嫂嫂来了？”姜泠眼前亮了亮，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脑袋又很快耷拉下去，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肯定又是父皇的吩咐。”
“太子妃与你亲近是好事，哪有你这么发愁的？”沈清墨笑了一声，“那我就先回去了，书院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本也没有担心什么，都是二哥和你在操办，二表哥也要注意身子，不要太过操劳了。”姜泠唇畔翘了翘，笑着将他送出了门，迎面正好走来一道纤细庄重的身影，后面还跟着两个嬷嬷。
去年太子姜擎终于大婚，迎娶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魏成泽的爱女魏知盈，更是魏知煜的亲妹妹。
姜泠跟她有过几面之缘，很喜欢她的性子，但没想到最后她真成了自己嫂嫂。
“嫂嫂来啦。”姜泠有些心虚的把她迎进来，尤其是看到她身后的两位嬷嬷后，眼神更是飘的厉害。
魏知盈虽出身魏家，却打小养在外头，对交际礼仪，尤其是皇宫中的规矩并不熟悉，原本姜擎倒是宽纵，觉得学不会也没什么，可她却觉得到底是成了皇家人，不能给太子丢了脸面，索性自己求了两个嬷嬷，日日跟在身后盯着。
两个嬷嬷狠起来，连姜泠看着都怕，有一回宫里新做了栗子酥，魏知盈只是多吃了两口，便被两个嬷嬷揪着训一下午，从御前丢脸一直到女性典范，最后甚至扯到了大周国威。
姜泠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折腾自己，但瞧着她没有怨言，便也无法说什么。
“阿泠，上回那些人你看着如何？”魏知盈轻声问道。
父皇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趣，非要在大周给她招驸马，整件事交给了姜擎夫妇负责，太子妃魏知盈几乎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挑些能入眼的给她看。
姜泠还不能拒绝，否则下回人就能直接带到昭阳宫来。
“好嫂嫂，你就饶了我吧，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有认真，也就你当真了，”姜泠轻叹了口气，“这不是好端端的耽误人家么？”
魏知盈不以为然道：“整日闲着也是闲着，父皇好不容易交给我一个任务，自然要好好完成，你还没回答我呢，上回那些人可有入眼的？”
“父皇折腾我，你也折腾我，”姜泠委屈巴巴的低下头，“你早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叫我看那些又算什么，若是大皇兄也这般被逼着纳妾，嫂嫂你可高兴？”
魏知盈丝毫不为所动，端庄的捏着茶盏，说道：“这不一样，若是他想要纳妾，我自然会为他安排，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妹妹你的婚事，昨儿又选上来一批人，长相品性都不错，定然有阿泠喜欢的……”
姜泠气鼓鼓的看向魏知盈，这都快折腾三个月了，她倒也不嫌累，明明知道是无用功，还做得那么认真。
这回她说什么都不要去看了。
魏知盈上前捏了捏她的脸颊，英气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笑意：“父皇费尽心思的为你安排，阿泠若是不去，可就白费了我和你大哥的心意，我可都是提前看过的，这些人个顶个的出挑，你一定喜欢。”
姜泠把她的手拍下来，漂亮的水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满满的都是控诉。
“你不去可是要后悔的，”魏知盈挑挑眉，纤细的手指握住了她的皓腕，“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不要，好嫂嫂，你松开我，”姜泠用力想要挣开她的手腕，奈何习过武的魏知盈力气比她大得多，角度也很是奇妙，既没有弄疼她，也让她无法挣脱，姜泠只能被她拖着往前走，有气无力的抱怨道，“穆衍不在，你们都来欺负我，明日我就让父皇把他叫回来……”
魏知盈有些哭笑不得，没走几步便撒开了她的手，说道：“到了，阿泠你来看看……”
“不要！”姜泠非常有骨气的闭上了双眼，转过身去，“我说不看就不看。”
“那我可就让他走了。”魏知盈笑眯眯的说道。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才不要见呢。”姜泠气哼哼的应道，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仿佛穿越了数不尽的时间，重新响在她的耳畔：
“阿泠，是我。”
姜泠怔了怔，下意识的转身向后看去，在那长长的宫路上，一道削瘦的身影静静地站着，眉眼含笑。
“我回来了，”他说道，“阿泠，我回来了。”
姜泠顿时小跑着迎了上来，漂亮的眉眼间染上了笑意，穆衍疾走几步，稳稳的把她接进了怀里。
“我等了好久，”姜泠伏在他的胸前，长而翘的睫毛眨呀眨，漂亮的水眸中仿佛氤氲起一层水雾，“你怎么才回来呀。”
穆衍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的安抚着她，低声说道：“没有下次了，我发誓。”
站在远处的魏知盈轻咳一声，慢悠悠道：“这次选的人，阿泠可喜欢？”
“还行吧，”姜泠唇畔翘了翘，眉眼弯弯的从穆衍怀中起身，牵起了他的手，“我挑好了，就选这一个，父皇他要说话算数。”
姜泠仰头看向穆衍，抓紧了他的手。
“我们去养心殿。”
“好。”
日头正盛，绿瓦红墙下，两人迎着微风，手牵着手走在宫路上。
春光明媚。

第89章
养心殿。
没能看到穆衍气得跳脚的模样，姜照着实有些遗憾。
他原本早已安排好了一出戏，就等着气死这混账小子了，没想到却被太子截了胡，直接把人拦了，反倒把穆衍放了进来。
这还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他头一次看到姜泠这么高兴。
姜照心里有些泛酸，面上却仍旧冷着脸，准备好好呵斥他一顿，待看到两人手牵手，旁若无人走进养心殿，他的心态还是有点崩。
“阿泠，过来。”姜照把她叫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穆衍，语气中带着三分危险，“穆大将军私自回京，这事怎么算？”
西北多次大捷，击退漠北百里，扬言在外的十万铁骑已经完全丧失了精气神儿，逼得漠北不得不低头求和，这一场征战，北斗都司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胜仗打得漂亮，姜照还真是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思来想去，也只能在这种场面上杀杀他的威风。
“大军已经在班师回京的路上，约莫明日就能抵京，”穆衍垂眸说道，“至于穆衍未曾报备，提前抵京的过错，任由皇上责罚。”
姜照冷哼一声，淡淡道：“好一个任由朕责罚。”
显得他自己多可怜被人欺负了一样！
姜泠站在姜照身侧，低头戳了戳他的袖子，小声提醒道：“父皇，穆衍才刚从西北回来……”
姜照不知怎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穆衍嘴上的小牙印来，再看向穆衍的时候，他的眼神便越发不善了。只是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索性道：“公主的婚事可是朝野大事，哪能这么草率就定下了？”
“父皇——”姜泠拉长了声音，扯着姜照的袖子摇啊摇，可劲儿的想要折腾他。
姜照没好气的瞪她一眼，说道：“你就这么着急想嫁出去？什么时候赐婚朕自有打算，你若是再折腾，干脆在皇宫里当个老姑娘算了。”
似乎也是一个办法。
姜照刚想着，便听穆衍紧张的追问道：“皇上之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一日都等不了？”姜照脸色气得发黑，愤愤道，“就算赐婚了又如何，离成亲还远着呢！”
往年公主出嫁大多数都是年十六，姜泠的生辰在初冬，还有大半年的光景，等过了生辰天气便也冷了，来年初春再成亲也不迟。
见他们两人没敢再吭声，姜照脸色稍缓，开口道：“阿泠你先回去，朕有些事要跟他谈谈。”
姜泠下意识的看向了穆衍，这次他立下的功劳不小，父皇总不会再为难他吧？
“父皇最近胃口不好，儿臣让御膳房备了山楂丸子汤，”姜泠朝着姜照眨了眨眼，乖巧道，“那父皇先办正事，儿臣去御膳房催一催，待会儿再过来。”
姜照对她的小把戏自然心知肚明，斜她一眼道：“朕若是想收拾他，在宫外就收拾了。”
“父皇在说什么，儿臣不明白。”姜泠无辜的瞪大了水眸，磨蹭着离开了养心殿，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回头望了一眼。
看得自然不是心里泛酸的老父亲。
等到姜泠离去，姜照的脸色便彻底臭了，黑着脸道：“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你把公主的清誉毁成什么样子了？混帐东西，朕看你就是欠抽！”
穆衍低着头，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没有一丝畏惧：“皇上明知公主早已心有所属，还要诏告天下广征驸马，又何曾考虑过公主的意愿？”
“您怎么知道阿泠不愿意？大周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姜照恶趣味的瞥他一眼，嘲讽道，“比你长得俊俏的男子更是多如牛毛，早前阿泠已经看中了好几个。”
“她不会。”
穆衍蓦然抬起头跟他对视，漆黑的眼底满是坦然和坚定。
姜照微微一愣，这样的眼神之下，竟让他有些羞愧，仿佛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笑话和闹剧。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朕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姜照歇了再试探的念头，转而问起了正事。
漠北之行并非无穆衍不可，但也只有他才能压住原来的西北大军，而今的北斗都司，向漠北宣战不仅是出了这些年受过的恶气，更是要把北斗都司的名声打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是交给他去做——深入漠北。
从发现将军府跟漠北私下勾结之后，姜照的心中便一直不大安稳，一直被秘密掌控在皇室手中的火/药，竟然会大批量的出现在将军府，这让他很是不安。
比起将军府，他更担忧的是漠北。
倘若漠北拿到了火/药的配方，大周必然会变得很被动，即便从齐木琛和陈策的嘴里他没有得到任何讯息，也难保漠北没有其他人知晓。
毕竟除了将军府之外，姜熙也跟漠北有过联系。
姜照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不必忌讳，我既然让你去查，就是完全相信你。”
穆衍稍一犹豫，便道：“经过多次查证，漠北并没有得到火/药配方，三王内部依旧有所争端，但是臣却查到了另一件事。”
姜照顿时松了口气，姜氏皇族数百年来都牢牢掌控着火/药配方，倘若从他这儿泄露了出去，将来必定会成为大周的罪人。
只要火/药配方没被泄露，一切都有办法补救。
“你说。”姜照说道。
穆衍掀起袍子跪下，神色凝重的叩首，沉声道：“微臣查到，十几年前，康王曾深入漠北，与漠北王进行过一桩交易。”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奏折，双手奉在头顶，压抑的声音中带着克制与掩饰不住的愤恨：“请皇上为穆家做主。”
穆家？穆家的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么？！
姜照一顿，下意识的蹙紧了眉头，直接取过他手中的奏折，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可怕。
“混账！”
姜照怒喝一声，奏折被狠狠的摔在地上，身子气得颤了颤，后退两步才扶着书案站稳。
“怪不得陈策会去而复返，怪不得这些年一直跟漠北僵持不下，原来都是他在背后搞鬼，可真是朕的好弟弟！”
他原本只是觉得姜熙爱胡闹，心中对他有怨，所以才一直放纵，没想到他表面放纵不堪，私底下却更为大胆。
十几年的穆家旧案，竟然是他在背后一手谋划，和漠北勾结陷害穆宇修，借以威胁他交出穆家心法，后又生擒逼迫，灭穆府满门，彻底坐实了他通敌的罪名。
这桩事了，他们与漠北的联系却并未斩断，十几年间陆陆续续送了许多粮草军械，甚至还有火/药！
姜照深深地吸了口气，脑袋依旧被气得嗡嗡作响，他们兄弟早年也曾亲密无间，后来生了嫌隙便越发书院，谁知道他竟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请皇上为我枉死的族人做主，为家父做主，为死去的三万八千名将士做主！”穆衍脊背挺得笔直，拳头握紧，漆黑幽深的眸中带着些许凉意，声音却无比森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请皇上为枉死的上万条人命做主！”
姜照缓缓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愤怒的情绪渐渐被理智冲淡，压在了心底。
他跟姜熙是亲兄弟，自幼一起长大，对彼此都极为了解，可这将近二十多年的岁月，终究让他们形同陌路，背道而驰。
条条状状都是灭九族的大罪，他却做起来毫不手软，而今还要明目张胆的到他眼前来晃一晃，告诉他这皇帝他做得有多不合格。
他更不是一个好兄长，竟让他有机可乘，犯下如此滔天大祸。
姜照缓缓道：“朕会削去他的王位，贬为庶人。”
穆衍抬眸跟他对视，眼中没有丝毫退让，姜照淡淡的瞥他一眼，说道：“他会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什么叫做手足相残，姜熙再罪大恶极，也是他的亲弟弟，就这样把他处死，他办不到。
穆衍顿时沉默了下来。
当年母亲伴随着穆府葬身火海的时候，他以为只是一个意外，是她一心求死，可是没想到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大的一个阴谋。
他想为他们报仇。
“回去吧，明日大军回京，朕会当朝封赏，”姜照慢慢坐了下去，脸上一片平静，“答应你的事情朕会做到，但若是你待阿泠不好，朕也不会手软。”
穆衍垂眸应下，转身退出了养心殿，姜泠正巧从远处迎上来，见他脸色沉郁，连忙问道：“穆衍，你怎么了？可是父皇欺负你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一年多没见，她的个头好像又窜了些，只是依旧纤细瘦弱，白皙的肌肤在日光的映照下，越发的莹润漂亮。
穆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眼神渐渐温柔起来，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娇俏的小脸上蓦然飘上了一团红晕，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声道：“那怎么也不见你写信回来，连消息都没有几个。”
穆衍顿时没了声响，冷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窘迫。
他这双手拿起刀剑杀人还行，可若真是捏着软趴趴的毛笔，写出来的东西着实恼人，连他自己看了都嫌弃，更不敢叫姜泠瞧见了。
奏折也是他找人代写的，就怕皇上瞧了嫌弃。
“都说见字如面，字如其人——”姜泠瞧出他的不自在，唇畔弯弯，扬起了笑容，“我倒是还没见过穆衍的字呢。”
穆衍抿了抿唇，抓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
“公主不必见字，见人就好了，”他噙着笑道，“穆衍就在这儿，公主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反抗。”
他有些怀念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她。
身后还有不少宫人跟着，往前几步就是养心殿，姜泠脸上有些发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两只小手掐住了他的脸颊。
“你想得美！”

第90章
翌日，大军回京。
穆衍早早的回到了队伍中，再次跟着大军一起入京，相比于两年前的盛况，这一次更为热闹盛大，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前线不断传回来的捷报凝成一丝丝欢喜，所有的情绪都在今日爆发。
原来漠北也有那么狼狈的时候，大周的百姓再也不用害怕铁骑的侵扰。
这一次漠北的妥协，大周的边境足以再安稳百年。
北斗都司的名声很快在百姓之间响亮了起来，还有曾经生擒漠北名将齐木琛的七卫之首天枢卫，从未有过败绩的指挥使大人……没有人再去提起当年的将军府，似乎一切都已随着时间淹没。
紧接着就是论功行赏，在百官的注目下，几乎所有参战的武将都得到了功勋，或是加官进爵，或是赏金赐银，整个皇宫都洋溢着喜气。
最后应当封赏的人是穆衍。
等在外头的玄鸣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一边儿对着数不尽的功勋流口水，一边儿恨不得钻进去偷偷看一眼圣旨——公主对这件事异常关心。
秦朗昨儿陪着姜照下了一夜的棋，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公主让你来的？”
“不，不是，”玄鸣连连摇头，“我就是过来凑个热闹，跟公主没关系。”
秦朗斜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以后跟我干吧，公主身边用不着你了。”
玄鸣“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紧张道：“我，我……我没犯错啊秦教头……”
距离上回公主遇险已经过去一年多了，秋收算账也不能等到现在吧？玄鸣心里有些没底，但更多的却是不想离开。
在昭阳宫当差多舒服啊，很少出生入死还时常有奖赏，暗卫营那些兄弟一个个都巴不得抢了他的好差事。
秦朗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嫌弃：“怎么，你还想当陪嫁？”
玄鸣脑袋突然有点懵，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道：“不行吗？”
就算公主嫁给了穆衍，也需要侍卫伺候，更何况穆衍是什么人？曾经是他半个兄弟，一起出生入死，还一起习武练剑，怎么看都不会亏待他。
“没出息！”
秦朗暗骂一句，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说道：“皇上想从暗卫营分出一个旁支，专门用来监察百官缉拿逃犯，算是正正经经的官家人，想去吗？”
他们从暗卫营出来的暗卫，虽一应待遇都比正经的臣子不差什么，但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奴才，只不过比那些太监宫女高一等的奴才罢了。
暗卫营培养的精英并不多，除了用来守卫皇宫安全，保护皇亲国戚外，也渐渐的开始插手朝中政务，替皇上监察百官缉拿要犯，职务渐渐混乱，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姜照自然清楚其中利害，索性单独分出一支。
玄鸣眼前亮了亮，但很快他便想到了姜泠，脸上有些为难，低声道：“想去是想去，但若是公主不放人怎么办？”
秦朗木着脸，面无表情道：“你以为你是穆衍？”
“……”扎心了。
玄鸣吸了吸鼻子，干巴巴道：“万一呢……总要跟公主说一声……那玄幺呢？”
想到某种可能，玄鸣顿时忍不住了，连忙追问道：“玄幺去吗？我们走了，谁来保护公主？”
“玄幺还跟着公主，”秦朗说道，“至于谁来保护公主，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这件事好好考虑一下，三日后给我答复。”
“哎，那能不能让玄幺也去啊……”
这句话还没说完，秦朗已经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玄鸣撇了撇嘴，正巧这时太和殿已经热热闹闹的下朝了，三三两两的官员走了出来。
被派来打听第一手消息的玄鸣彻底懵了，连忙拉住旁边急匆匆的小太监，问道：“小公公，刚才皇上都封赏了什么？可有为穆指挥使赐婚？”
小太监一脸戒备的望着他。
玄鸣不得已从怀中摸出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太监这才说道：“你来得有些迟呀，现在不应该叫穆指挥使了，应该叫驸马爷，皇上在朝上问穆将军想要什么奖赏，就算是爵位也使得，谁知道穆将军不要爵位，哭着求着跟皇上说要尚公主……”
“等等，”玄鸣八卦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穆指挥使哭着求着？”
小太监干笑两声：“差不多，都差不多。”
“……”
玄鸣脸上的表情顿时更为狰狞，堂堂暗卫居然要靠听二手八卦来维持生活，说出去可不得叫人笑话死。
这时穆衍刚好从太和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发飘，玄鸣立刻拦住了他：“赐婚了？”
“嗯！”穆衍重重的点点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带着十分的傻气。
玄鸣忍着想揍他的冲动，追问道：“怎么赐的？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答应把公主嫁给我了，”穆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抬手按住了玄鸣的肩膀，震得他身子发麻，险些站都站不稳了，“我很快就要娶到公主了。”
玄鸣费劲儿的把他的手移开：“还有呢？除了赐婚还有什么？”
“还有……”穆衍顿了顿，脑袋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索性懒得去想了，“那些不重要，现在我要回穆府接圣旨。”
接着他生怕玄鸣不明白似的，补充道：“赐婚的圣旨！”
玄鸣木着脸看他离开，心态已经稳不住了。
他不想当暗卫了。
他也想娶媳妇儿。
.
昭阳宫。
姜堰沉着脸把前头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姜泠听，心情着实算不上美妙。
穆府旧案的背后竟然是漠北和康王的联手，这让从小就对姜熙比较亲近的姜堰有些受不了。
他承认曾经对皇位动心过，至少在姜熙的描述中，当了皇上之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前他也只当皇叔沉迷享乐，想要更多的美人财物，所以才不停的蛊惑他。
可是他从未想过姜熙竟然早就勾结了漠北，作恶多端，谋害良将。
姜泠小脸紧绷着，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起来：“只是因为穆家的心法？皇叔他……”
“我也不知道……”姜堰眉头紧皱起来，脑海中仅剩不多的记忆翻滚着，“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穆衍的心法似乎很特殊？”
姜泠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些特殊，对疗伤很有效果。可是这么多年，也没听说皇叔身上有什么隐疾……”
“也许是真的，”姜堰迟疑一瞬，轻叹道，“小时候我跟他去过几次江南，听过他似乎在寻访名医，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至于姜熙到底想要做什么，却仍旧一头雾水。
姜泠沉默下来，怪不得昨天穆衍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对，原来这一切都是皇叔在背后作祟。
他应该很想报仇吧？
如果穆家没有出事，他现在应该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而不是要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去得到他本就应该得到的东西。
姜泠半咬着嘴唇，眼睑颤了颤，终是没能说出什么来，她总不能逼着父皇赐死他的亲兄弟，更不能劝穆衍选择原谅……说到底，他还是受了委屈。
如果这时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父皇已经废去了他的爵位，贬为庶人，终生圈禁在王府，也算是对穆衍有一个交代，”姜堰脸色缓了缓，安抚道，“阿泠你也不必觉得对他有什么歉疚，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们的婚事已经定下，好好准备，不许胡思乱想。”
姜泠点点头，乖巧的应下了：“我知道，倒是二哥你的婚事近在眼前……”
“有皇嫂在帮忙盯着，我省心了不少，”姜堰笑了笑，轻声道，“南越那边已经启程，估摸着还要小半个月的功夫，过几日我便去迎她，刚好在西南的外祖父也要回京述职了。”
提及婚事，两个人脸上总算是有了笑意，气氛也松缓下来。
“慕容姐姐远嫁京城，二哥你断然不能让她受委屈，我已经让人去公主府准备了，过些时日我便搬过去，也好凑凑热闹。”姜泠说道。
姜堰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幽幽道：“谁委屈谁还不一定呢，慕容楠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不把我的郡王府闹得鸡飞狗跳绝不会罢休。”
“那多热闹呀，”姜泠笑道，“过日子嘛，越是热闹越好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太监急急地跑进来通报：“二殿下，康王拒不接旨，点明了非要见您。”
“见我？”姜堰一怔，下意识的看向了姜泠，不知怎么，他的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安。
对于姜熙他一直怀着一份感激，所以尽管看破了他心中所想，他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父皇，只当不知道。
现在康王点名要见他，还是在被废之前，指不定在憋什么其他的坏主意。但同样姜堰也有些好奇，自从一年多以前被幽禁开始，康王一直都安分守己，很少与外人走动，中途只见过他几面。
这不像是一个意图造反的王爷该有的反应。
“我与二哥一起去。”姜泠小声说道。
姜堰立刻拒绝了她：“不行，万一他拿你来胁迫父皇怎么办？”
“二哥过虑了，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就在外头等着你，”姜泠刚好想出宫，索性道，“你过几日就要动身去迎慕容姐姐，府中的事情我刚好可以帮忙。”
她想去看看穆衍，不然总觉得不安心。
姜堰这才应了下来，说道：“也好，免得再麻烦皇嫂。”

第91章
康王府。
这座曾经令无数人仰视的府邸，已经成了全京城最萧瑟的地方。
周围被禁卫军和兵马司围着，来往的百姓仿佛也少了许多，偶尔路过的行人都是急急忙忙的模样，从不敢停留驻足。
姜堰从马车上跳下来，不忘回头警告姜泠：“乖乖等着，不许乱跑。”
“放心吧，二哥，我就在这儿等你。”姜泠乖巧的应道。
姜堰这才稍稍放心，刚踏进王府的大门，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索性直接走回去道：“你跟我一起进去，王府里更安全一些。”
他还记得上回姜泠偷偷溜出去寻穆衍，结果却遇上了一场刺杀，纵然眼下京城中没有其他势力，漠北也断然不敢卷土重来，他仍然不太放心。
万一再偷偷溜出去找穆衍呢？
姜泠被他这样望着，也只能从马车上跳下来，无奈道：“二哥你怎么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我都快要嫁人了。”
“你还知道快要嫁人了，”姜堰瞪他一眼，不悦道，“你们还没有成亲，要恪守君子之礼，你更要懂得矜持，拿捏好分寸。”
光是看姜泠对穆衍那股热乎劲儿，他就恨不得把穆衍那小子从头到脚揍一遍。
自从穆衍再去西北之后，姜泠就没少受到来自大小家长的教育，女子要矜持守礼，在成亲之前绝不能再把人家的嘴唇咬破了，传出去叫人笑话。
姜泠莫名有些委屈，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上辈子连婚前教育都经历过，咬一下嘴唇算什么……又不会怀上身孕。
王府里很安静，仆人几乎已经全都撤走，只剩下当值的禁卫军，都是宫中的心腹。
姜泠敷衍的答应着，直到看见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姜熙，才停下脚步。
“二哥，我在这儿等你。”姜泠抬眸望过来，姜堰不再犹豫，点头应道，“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姜熙附近有几个小太监在站着，赵武双手托着圣旨站在最前头，脸色不大好看。
待姜堰走过去说了几句话，赵武才带着几个小太监往这边儿赶过来，抿出一个笑来给她行礼。
“赵公公，皇叔他怎么了？”姜泠轻声问道。
赵武苦着脸摇摇头：“奴才哪知道呀，康王非要见二殿下，不然就不接旨，若非皇上仁德，哪会特意让二殿下往这儿走一趟。”
姜泠隐隐从他的话中听出几分不寻常……莫非父皇想要赐死皇叔？
两人此时正背对着她，距离又远，什么都听不到，姜泠只能暂且歇了这个念头。
姜堰却是把姜熙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心神都有些恍惚。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姜熙这样问他。
两年前，陈高恪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姜堰摇摇头，低声道：“我已经都知道了，皇叔，我虽无父无母，不是皇室血脉，却受了皇室的恩惠，断然不能当一头白眼狼。”
“谁告诉你的？”姜熙抬眸盯着他，白皙俊美的脸上划过一抹冷色，“是皇上？”
“是父皇说的没错，但当年却是陈高恪先告诉我的，”姜堰朝他笑了笑，问道，“皇叔还想说些什么？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也已经很坦然的接受。”
“他是怎么说的？”姜熙蹙眉追问道。
皇宫里把控得十分严格，他根本不可能安插多少眼线，尤其是在御前伺候的那些人，几乎都是姜照的心腹，被赵武整治的宛若铁桶。
姜堰抿了抿唇，却还是如实说了出来：“母后还有一个妹妹，她才是我的母亲，只是不愿意跟沈家亲近，才把我托给母后养育。”
时至如今，即便早已接受了这样的身世，他还是没办法改掉称呼，尤其是母后两个字。
那是他小时候，关于母亲所有的记忆。
“那你的父亲呢？”姜熙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急促，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姜堰不禁有些奇怪，疑惑道：“皇叔问这些做什么，他早就去世了，去年我还去祭祀过一趟。”
听到他的话，姜熙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仿佛一瞬间抽掉了所有力气，那些还没说出来的话，都被生生的堵在了喉咙里。
“他说的话你竟就这样信了，”姜熙沉着脸，“他在骗你。”
“父皇没必要骗我，”姜堰脸上多了几分冷淡，垂眸道，“到了现在，皇叔还是想要我去送死吗？勾结漠北，残害忠良，只为了一己私欲，还妄图煽动我……我不是皇室血脉，没资格，也不会坐到那个位子上。”
“皇叔是否是想亲手捧我上位，然后再狠狠地撕开这一切？小时候皇叔您待我最好，这份情我领，我认，所以不管您是康王还是罪臣，亦或是庶人姜熙，我都会很感激，可是您到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还妄想让我陪您一起作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颗棋子，您想让我落在哪儿我便只能落在哪儿……”
姜堰笑了笑，望着他说道：“哪怕我知道你的野心，也从来都没跟父皇提起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沦为你的棋子，皇叔，我不会那么做的，不管您接下来想说什么，我都不会当真。”
“阿堰你……”
“皇叔，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现在很好，有兄长，有妹妹，有父皇……至少我还有一个家，哪怕它不会一直都很温暖，偶尔会让我觉得失落，但这些都很真实，都是我原本无法拥有的，我不想毁掉这一切。”
“还有，皇叔，我马上就要成亲了，她是南越公主，也待我极好……我很满足。”
“这一次我不会再动摇了，皇叔。”
姜堰静静地望着他，略带秀气的眉眼中却是一片坚定。
他本就不是皇室血脉，父母早亡，能够被母后与父皇收养成为皇子，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即便有一些得不到的遗憾，他相信会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一一得到弥补。
他会善待他将来的每一个子嗣，尽一切可能的对他们好。
他会很爱很爱他们。
姜熙沉默下来，白皙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丝丝疲态，他转过身去，闭上了双眼，轻声道：“这样也好。”
原来不是所有受过苛待的人，都会像他一样。
他只是一个郡王，这两年也过得很好，有南越做后盾，以后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姜熙轻声笑了笑，转过头说道：“我一生没有子嗣，以后也不会有，皇兄要削去我的爵位，封地也会被收回，我会跟他说，把封地留给你。”
姜堰一顿：“皇叔我……”
“我知道，但也是一条后路，有备无患，”姜熙打断他，眉眼间晕染出一片笑意，“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这么多年的叔侄……总不能连一件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
姜堰点点头，轻声道：“到时候我会带她来见您。”
“不必了，”姜熙转过身，望着碧绿又平静的湖面，心情像是突然沉寂下来，“我这辈子见了什么好东西都想抢一抢，做过不少坏事，可我都没有后悔过，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好好待你。”
“皇叔待我已经很好了。”姜堰轻声说道。
姜熙笑着摇摇头，闭了闭眼，说道：“你走吧，好好准备亲事，不必再过来看我了。”
即便皇兄不会杀了他，他也没多少时日好活了。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嗣，没想到却是少年时荒唐一场，因果报应全都轮了回来。
姜堰以后的生活会很好，事情的真相已经不再重要。
“皇叔，”姜堰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保重。”
说罢转身离去。
姜泠远远地看到姜堰走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二哥，皇叔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说要送我成亲的贺礼，”姜堰笑着应道，“我们回去吧，今天先住在我府上，等这两日公主府收拾好了，你再搬过去也不迟。”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王府，姜泠在马车前停下脚步，偷偷瞄了姜堰一眼，说道：“二哥，天色还早呢。”
姜堰斜她一眼，总觉得她接下来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
“我想去看看穆衍，听说穆府已经重建好了，我还没去过呢。”姜泠一脸乖巧。
“今儿才赐了婚，哪有立刻就送上门去的？”姜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乖乖跟我回府，不然就把你送回宫里去。”
姜泠很认真的想了想，小心翼翼的提议道：“那穆衍送上门来，总行吧？”
姜堰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不行！”
“二哥……”姜泠委屈巴巴的揪起了他的袖口，漂亮的水眸中很快溢满了一丝雾气，“就见一见嘛，也不会做什么的……”
姜堰原本软下去的心肠瞬间硬如磐石。
姜泠不依不挠的继续折腾他：“我跟穆衍都许久没见了，父皇今儿还欺负他……”
“他受了那么大委屈，肯定背着人偷偷抹眼泪了……”
“他没有父母也没有跟我二哥一样的好兄长，一个人肯定可惨了……”
“二哥你也是他半个兄长呢……”
“……”
姜堰隐隐有些头疼，黑着脸道：“真是只见一见？”
姜泠忙不迭的点头，眼中亮晶晶的，小脸上满是乖巧。
“那好，用我的车驾过去看一眼，不许多呆，不许做不该做的事情，”姜堰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若是做得太过分，你出嫁前就别想再出宫了。”
姜泠满口乖巧的应了。
重建的穆府还在旧址上，地段算不上繁华，却也相当热闹。
姜泠刚想从马车上跳下来，便被一只大手稳稳的接住了，她下意识的往回缩，抬眸却撞入一道异常温柔的视线。
他眼底带着笑，映在夕阳的余晖中，像是被镀了一层柔光，将所有的棱角全都掩去，只余下醉人的温柔。
漫漫长街，她却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我就知道是你，”他小声说着，黑亮的眸子里像是在发光，笑意从脸上蔓延全身，甚至连发梢都忍不住飞扬起来，“我在街上看到了马车，猜到会是你。”
他想都没想就跟了过来，姜堰才没兴趣找他叙旧呢。
只有姜泠才会想着他。
“是我呀，我来看看你。”姜泠笑得眉眼弯弯，没踩马凳直接顺着他的手臂跳下去，整个人都扑在了穆衍的怀里，被他牢牢的抱紧。
穆衍笑了笑，抱着她站稳在地上，手上却没舍得撒开。
马车上刚好掀开的帷幔的姜堰瞬间黑了脸……只是见一见？
这才刚到门口俩人就抱上了，再往里头走哪还有眼看？！
呸！
狗男人！

第92章
“阿泠！”姜堰没忍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穆衍下意识的抱着姜泠往旁边挪了挪，想要给姜堰让出来位置，可这看在姜堰眼中，便完全是挑衅了。
抱他妹妹也就罢了，还死缠着不撒手，生怕他抢走一样。
现在阿泠还没嫁给他呢！
姜堰的脸色有些黑：“大庭广众之下，穆衍你给我老实点儿，手拿开！”
这是一条老街，地段并不繁华，现在又几近日暮，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但顾忌到姜泠的名声，穆衍还是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被姜堰抓了个正着，姜泠不得已从穆衍怀里钻出来，小脸上还有些发红。
“你啊你……”姜堰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望着姜泠又瞥了一眼穆衍，语气有些冷硬，“穆指挥使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穆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他们两人请进了穆府。
府中的摆设和布置和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但整个穆府却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府中的下人极少，因此便显得府中格外的冷清。
姜堰蹙了蹙眉，低声道：“怎么连伺候的奴婢都没有？”
穆衍本就用不习惯下人，府中一应伺候的奴才都是昨天才挑的，至于伺候的奴婢暂且也用不到——府中还没有女主人。
“我用不习惯。”穆衍如实说道。
姜堰顿时满脸嫌弃，无语道：“你怎么这么糙？你活得糙也就是了，断然不能委屈了阿泠，她在昭阳宫有多少人伺候，在这儿就得有多少人伺候，只能多不能少……”
“若是阿泠想在这儿住，我亲自照顾。”穆衍泰然自若道。
“你亲自……你是男人，你怎么能……”
姜堰一时语塞，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穆衍是暗卫出身，如今身负战功，成了将军，再去伺候人……纵然照顾的人是姜泠，他也觉得怪怪的。
他真能做到这种地步？
“二哥！”姜泠看向姜堰的目光已经满是控诉，说好的让他们单独相处呢？！
“你一个粗人，哪里知道怎么伺候公主？”姜堰有些扛不住她的目光，身下的椅子还没做热乎，便直接起身往外走了出去，“我除去透透气，待会儿回来接你。”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回头瞪了一眼穆衍，威胁道：“注意分寸！”
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乖巧。
按照年纪来算，姜堰还要比穆衍小两岁，但因着姜泠这一层关系，穆衍也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万一他跑去皇上面前进献谗言怎么办？
不得不防。
姜堰不情不愿的离开后，穆衍瞬间松了一口气，悄悄抓住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牵着她往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姜泠有些跟不上，好奇的问道：“穆衍，你要带我去哪儿？”
穆衍笑了笑，俯身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然而拦腰将她抱起，引得她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拦住了他的脖子，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引人遐思的暧/昧：“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姜泠半是羞恼半是娇嗔的窝在他的怀里，小声道：“别胡闹，二哥都要生气了。”
“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阿泠，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穆衍走得很快，最终一脚踢开房门，迫不及待的吻向了她的双唇，背后的房门又“嘭”的一声关上。
幽暗寂静的书房被急促的呼吸声打破，穆衍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书案上，大手扣住了她的背，唇瓣厮磨间，力道一点点的加重，他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去。
她的唇怎么可以这样美味，让他日日夜夜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想一次吃个够。
姜泠被稳得喘不过气来，气恼的伸手去推他，穆衍这才肯松开，凑在她的耳畔低低的笑了几声，紧紧的把她拥入怀里。
“阿泠，我们要成亲了。”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要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又好像是要告诉所有人，从此以后，姜泠便只属于他一个，谁都没办法抢走。
这像是一场美梦，从日出到日暮，历经每一个不眠的夜晚，长长久久，终于成真。
姜泠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够不着他的腰身，只能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这样的姿势着实不太雅观，给她一种很大的不安，像是随时会掉下去似的，哪怕后背上有两只大手在护着。
“还要过些日子呢，”姜泠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快把我放下去。”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萦绕在耳畔，娇气的声音跟猫儿似的撩人，穆衍捉住了她乱动的小手，莫名觉得心痒难耐。
他缠着她不肯撒手，说道：“除非阿泠亲我一口。”
姜泠之前刚受到过姜堰的谆谆教诲，又被穆衍亲得七荤八素，这会儿脑子都是晕的，哪还敢主动招惹他，偏偏穆衍就是不肯撒手，反而缠得她越发紧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当然是要吃个够啊！
穆衍早就把姜堰的威胁放到九霄云外去了，温香软玉在怀，而今只觉得怎么抱都抱不够，哪儿舍得轻易撒手？
阿泠若是主动亲她，他就加倍还回去，这才是正途。
穆衍心里想得正美，耳垂却突然遭袭，柔软温热的唇畔贴在上面，轻微的娇/喘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他瞬间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身体。
姜泠报复似的一点点的□□着，穆衍的脸上瞬间通红，耳垂也红得厉害，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喉结滚了滚，狠狠地将她收紧在怀中。
他快要克制不住了。
姜泠趁机松开他，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从书案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的着地，却好像蹭到了硬物，硌得难受。
穆衍闷哼一声，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丝潮红，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丝祈求：“阿泠……”
姜泠向下瞄了一眼，小脸瞬间红了，气哼哼道：“谁让你不放我下来，坏死了……”
声音却是越来越小，低到听不见。
她原是想过来安慰他，谁知道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他缠住了。
看来他是一点儿都不惨，害她白担心了一场。
“阿泠……我好想你……”穆衍凑在她的耳畔低喃，两只手也越发的不老实，姜泠气鼓鼓的凶了他一眼，低下头说道：“二哥还在外头呢，你……你别闹。”
穆衍埋在她的发间，深深的吸一口气，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给他一种异样的安心。
他没有做梦啊，他拥抱着，亲吻着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日日夜夜都想着的阿泠。
姜泠隔着衣襟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她伸手推了推，却被他牢牢的按住，低哑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情/欲：“让我抱一会儿……阿泠，我不动你，让我抱着就好。”
他也不敢再动了，否则定会忍不住，只能慢慢平息下来。
姜泠听着他可怜巴巴的语气，忍不住笑出声来，仰头戳着他的脸颊，说道：“谁让你就会欺负我，我原是找你有正事的，谁知道你不分青红皂白就……”
她脸上的红晕就没消散过。
纵然是知晓这些都是夫妻间本该有的乐趣，可他们现在还没成亲呢，现在做得这些已经很胡闹了。
虽然她也觉得很快乐。
“什么正事？”穆衍低头望着她，喉结滚了滚，“还有什么正事能抵得过我要娶你了？阿泠，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这像是一场梦，太不真实了，”穆衍笑了笑，圈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阿泠，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了，”姜泠觉得他有几分傻气，明明平常的时候那么聪明，现在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用了几分力气，说道，“你若是在梦里跟我这样亲近，我定是不依的。”
穆衍低低的笑了几声，歪头噙住了她的小手。
“我和二哥刚从康王府出来，”姜泠轻声说道，“伯父伯母的事情……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是皇室血脉，你就可以为他们报仇血恨……”
穆衍身体僵了僵，望着她道：“这些都与你无关，阿泠……都跟你无关。”
他把她重新按回怀中，闭上眼道：“他会付出应有的代价，我相信。”
康王已经被贬为庶人，收回封地，终生圈禁在府中，他失去了一切，唯独留下了一条命，皇上只是不想让他死在亲兄弟手中罢了。
他没办法强求逼迫，但他早晚都会找到机会。
姜泠轻声道：“我听二哥说，他似乎有什么隐疾，之前去江南寻访过名医……但这些都不是他作恶的理由，我代父皇向你道歉。”
“皇上已经把你赔给了我，”穆衍抚过她漂亮的眉眼，低声道，“我很知足。”
再知足不过了。
姜泠仰起头，眉眼弯弯的望着她，小声说道：“我也很知足。”
穆衍俯身去亲她，这时外面却响起了脚步声，姜泠连忙推开他，老老实实的整理好衣裳，佯装无事的跟他拉开距离。
“我得回去了，二哥还在等着我呢。”她说道。
穆衍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止不住的发苦，他们今天才刚赐婚，还要过些日子才能成亲……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跟公主一起快乐？
掐指一算他都快十九二十了，距离阿泠十六岁生辰还有小半年的功夫，除了娶不着媳妇儿的玄鸣，没人比他更惨了。
不过吃不着能闻闻味儿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儿，穆衍连忙快步跟上去：“我送送你。”
顺势勾住了她的小手。

第93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姜堰的大婚之日。
这也算是大周的一件盛事，南越公主嫁给当朝二皇子，纵然只是一个郡王，也值得百姓津津乐道，交口不绝的称赞。
姜堰很早就动身去迎接慕容楠，一路护送回京。
按以往的规矩自是不必他亲自去的，让侍卫代劳即可，可他们两个的婚事却并非寻常联姻，姜堰想亲自去迎，也算是摆明了大周的态度，给足了南越颜面。
一路旅途劳顿，等到了京城才有功夫稍作歇息，姜泠早已帮着太子妃把府中的事情备好，只等吉时把新娘迎进门。
大红的帷帐在街上高悬，附近的两条街都已被布置得极漂亮，并设了禁卫和暗哨来守着，暂时阻隔了百姓想要进一步看热闹的心思。
姜堰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大红的车驾，再往后则是一车又一车的嫁妆，还有一眼数不清的仆从，远远的看不到尽头。
也亏得姜堰的郡王府是按照最高等级建造的，不然很有可能连嫁妆都放不下。
等到姜堰小心翼翼的牵着喜绸把慕容楠带回府之后，郡王府的管家才开始安排下人清点嫁妆，一声又一声的奇珍异宝喊了出来，听得周围的人眼睛都红了。
都说南越富庶，原本也没什么概念，可没想到一个公主出嫁都能有这么多嫁妆，该不会是把南越皇宫搬空了吧？
外面的闲言碎语当然干涉不到王府内的大婚。
姜堰一路走来都戴着笑，脸都快僵了，好不容易到了王府，还要被礼部官员盯着——礼部过来的官员正是李鸿薪，他曾经的夫子。
前厅很热闹，除了李鸿薪等礼部官员，太子姜擎和太子妃魏知盈也在场，两人含笑在一旁看热闹，时而低头凑近小声说着什么，气氛很是轻快。
姜堰为了路上方便，不能随意出恭，早上便没吃没喝，到了这会儿已经又饿又累，口干舌燥。
他僵硬的行着礼，低头间却瞥见脚下滚出来一块芙蓉糕，他下意识的往旁边看了过去，正瞧见慕容楠往回缩的小手。
上面还沾着碎末，在一片大红中有些扎眼。
耳边传来阵阵压抑着的闷笑，姜堰瞬间心累，脸色有些发黑。
早知道慕容楠不靠谱，没想到她果真一点儿都不靠谱，偷偷藏了吃的不分给他也就罢了，还偏偏拿不稳当场露陷，以后免不了要被人诟病。
姜堰心里想着，起身的瞬间把地上的芙蓉糕踢远了，不偏不倚正巧滚到了姜擎面前。
姜擎最近练了蹴鞠，没忍住一脚又给他踢了回去。
眼睁睁看着芙蓉糕去而复返的姜堰：“……”
看来慕容楠吃货不靠谱没正经的名声是逃不掉了。
慕容楠知道自己丢了脸，接下来再举行仪式的时候就特别乖，司礼监的小太监喊什么她都特别配合，直到最后才松了口气。
她前几年在大周待过一段时日，又听宫里的嬷嬷教导几番，知晓大周最看重的就是礼数。
别人的看法她倒不是很在意，但是姜堰……他应该不会在意吧？
快两年没见面，即便是大大咧咧如慕容楠，心中也难免忐忑起来。
像姜堰这样长得好，脾气也好，逗起来又格外可爱的男子，她是盼着能跟他共度一生的。
慕容楠唇畔翘了翘，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在路上都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姜堰走在她身侧，幽幽道：“芙蓉糕好吃吗？”
“还行，是宫里嬷嬷的手艺，从小吃到大，都吃惯了的，”慕容楠说着便又有些饿了，“不过没有昭阳宫的好吃。”
她都许久没吃到了，还有些想念。
“那是御膳房的手艺，”姜堰想了想，饿得也有些馋了，便道，“待会儿先吃些东西垫一垫，我让昌顺进宫一趟，晚上就有的吃了。”
“我还想吃朱雀街的云片糕、芙蓉楼的酒酿圆子——”慕容楠隔着红盖头看向姜堰，等着他的回应。
姜堰斜她一眼，莫名有些头疼，果然府里是要热闹起来了，光是这一顿饭就要跑三四个地方，架势可比他厉害多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云片糕能买得到，芙蓉楼的酒酿圆子却是吃不到了，”姜堰说道，“不过宫里刚好有江南的御厨……”
慕容楠顿时笑了起来，穿过喜绸挽住了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美滋滋的说道：“阿堰果然最宠我了，往常我这样跟兄长说话，非得挨一顿毒打不可。”
姜堰的脸色顿时复杂起来，莫名还有点红。
“你别多想，我只是刚好想吃了而已。”他说道。
“哦……”慕容楠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欢快了，“那我们俩连想吃的东西都一样，果真是心有灵犀，天赐良缘！”
姜堰：“……”
另一边儿的姜泠却是正在府里帮忙，慕容楠带来的嫁妆太多，又极其珍贵，还有许多大周鲜少见到的东西，府里的管家一时不敢做主，便请了姜泠的人来照看。
除了这些嫁妆外，还有各级官吏送来的贺礼，姜泠都一起帮忙盘点着。
前来送贺礼的人依旧有很多，除了达官显贵，还有不少是从清风书院出来的学子，姜泠含笑一一应着，这时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心神稍稍恍惚，正准备看个仔细，那女子却已经不见了。
姜泠下意识的追了出去，街上有些空荡，来往的大多是官吏，少有女子，难道刚才是她看花了眼？
玄幺已经跟了出去，姜泠连忙问道：“玄幺，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好像穿的是紫衣，做妇人打扮，跟母后有几分相像……我没看太仔细，也许不像……”
姜泠眼睑低垂，心情不由得低落下来。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她说道，“如果母后知道大哥二哥都成亲了，一定会很高兴。”
姜泠转身走回了王府，管家刚好呈上了礼单，姜泠大致扫了一眼，蹙眉问道：“怎么有两个沈家，是不是记错了？”
管家一愣，连忙道：“殿下恕罪，许是下人办事不仔细，奴才这就去改了。”
姜泠抿了抿唇，望着礼单上的两个沈家陷入沉思，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不过今儿是郡王府大喜的时日，这点儿小错着实不必追究。
“拿下去吧，办事都仔细些。”姜泠提醒道。
等到一切折腾完，时间也不早了，郡王府的客人渐渐散去，夜幕降临。
姜泠回到了公主府，脑海中却依旧时不时地浮现出一道人影，满桌子的佳肴摆在面前，她却是没有一点儿胃口。
她忽然想吃山楂栗子糕，那是母后会经常做给他们吃的点心，又酸又甜还带着满满的栗子香，哪怕御膳房做了十几年都没能做出一样的味道来。
外头突然传来了些许响动，玄幺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公主，穆指挥使求见。”
姜泠起身走了出去，果然看到穆衍远远地站在外头，被三个人拦着。
除了玄幺和玄鸣，还有一个是姜堰身边的暗卫，为得就是拦住某人。
穆衍轻咳两声，提醒道：“今儿是你主子的洞房花烛夜，你最好别过去打扰，否则……”
欲/求/不/满的男人很可怕。
姜堰的暗卫被堵得没话说，硬着头皮挡在前面，玄鸣拍拍他的肩，语气熟稔：“识时务者为俊杰，蒙/汗/药，来点儿吗？”
孤零零的暗卫被一众人盯着，越发显得弱小又无助。
玄幺受不了他磨磨唧唧的性子，索性一记手刀将他劈晕推给了玄鸣，给穆衍让出了位置。
公主今儿心情不太对劲儿，让穆指挥使安慰安慰也好，反正他们两人都快要成亲了，这点儿男女之防也不算什么。
姜泠望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穆衍上前说道：“你心情不好。”
夜色已经渐渐浓了，姜泠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数不尽的星辰在安静的闪耀着。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数过的天上星。
“我们去看星星吧。”她小声说道，两只手已经揽在了他的腰间。
穆衍轻声应下，抱着她的腰用轻功飞上了房顶，上面的风有些凉，他索性没撒手，坐在了屋脊上，右臂绕过她的背揽着她，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整个人都陷进了他的怀里。
夜空下的星星很亮，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数量，似乎连发出的光芒都未曾削减。
姜泠突然轻笑了一下，说道：“我今天好像看到了母后，可是我连她到底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她更多的记忆是源自父皇书房中的那几幅画像，随着年份越来越久，好像也跟她一样经历着时光的打磨，从未离开过。
“穆衍，我有些想她了。”
姜泠靠在他的肩上，安静的望着夜空，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她说，想吃她做的山楂栗子糕，想跟她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父皇也一定很想她。”
穆衍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揩去上面的眼泪，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心疼，轻声道：“我知道的，明天我们就去看她，好不好？”
“嗯。”姜泠窝在他的怀中，竟好像更委屈了一样，眼泪越发的收不住了。
直到他的肩头沾上了一片濡湿，她才回过神来，埋首在他胸前蹭了蹭，小声控诉道：“你怎么都不提醒我……”
穆衍低头吻了吻她的双眸，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轻声道：“哭出来就不会难受了。”
“以后有我呢，阿泠。”

第94章
养心殿中静悄悄的，蒙在漆黑的夜色下，显得庄严而深沉。
昏黄的烛光下，姜照脸上满是威严，眉头紧皱着，捏着奏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敢置信的看向沈博文。
“你说什么？！”姜照腾地起身，走到沈博文面前，居高临下的说道，“你再说一遍！”
沈博文顿了顿，面色不变，沉稳的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阿堰的确是康王的血脉。”
“不可能！”姜照下意识的否认道。
姜堰从小养在皇宫里，若真是康王的血脉，他不会不知道。
康王没必要让他给他养儿子。
沈博文垂眸道：“之念还活着，她的话皇上您不会不信吧？”
姜照一怔，顿时没再说话了。
沈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沈之惜，一个是沈之念，一母所生且只相差两岁，容貌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姜堰正是沈之念所生，至于他的父亲……姜照没问过，也没想过要去查，沈家将此事瞒得十分隐秘，就连沈之惜都不清楚。
但阿堰是姜熙的血脉……怎么可能？！
姜照仍有几分不信，沈博文继续道：“听闻康王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父亲才敢带着二妹回来，微臣特来向皇上请罪。”
他的面色依旧冷淡，虽是请罪，却没有半分知错认罚的意思。
姜照恍惚间想起当年沈家的说辞，沈之念是被人所/强，不料之后便有了身孕，她不忍伤害腹中胎儿，才承担恶名将他生下来。
她哪里是不忍，分明是不敢。
“之念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不会认回姜堰，但却希望他能够留在皇室族谱中，不必与姜熙相认，更不必归到他那一脉，”沈博文语气中带了些冷淡，显得异常的生硬，“希望皇上能够应允。”
这件事大可不必捅出来，但姜堰在姜照眼中并非皇室血脉，早晚都会被剔除族谱，百年之后恐怕连宗族都没有一个。
没必要因为上一辈的纠缠，耽搁了他的人生。
沈博文微微垂眸，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淡，这样的姜氏皇族让他怎么亲近？一个妹妹入了深宫，荣华富贵没享受几年，便早早的去了，另一个妹妹……连寻常贵女的人生都无法拥有，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若非沈家根基深厚，又怎么可能护得住她？
在西南的这些年，沈家的心终究是冷了。
姜照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姜熙他……既然如此，当年为何不应下这桩婚事？”
当年姜熙突然向沈家二小姐提亲，闹到了他这里，沈家却丝毫不允，再加上当时他看出姜熙对之惜存着几分其他的心思，心中生厌，便顺着沈家没应他的茬儿。
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其他男人时刻惦记着，更何况是他的亲弟弟。
全京城哪家的贵女他都能下旨强硬的赐婚，唯独沈之念不行。
他绝不允许！
再后来沈之念又被发现受人□□，清白被毁，这桩婚事便彻底没了可能，沈家也顺利的去了西南。
沈博文抬眸看向姜照，淡淡道：“皇上知道为何这些年康王声色犬马，却始终没有子嗣吗？他不可能再有任何子嗣了，他毁了二妹，二妹也伤了他，也算相互扯平了，何必再促成一双怨偶？”
姜照拳头倏然握紧，不敢置信的看向沈博文，把一个王爷弄得断子绝孙……这竟然叫扯平？！
怪不得沈家当初会一反常态，自请去西南，这么多年了也都没回来……
怪不得沈之念会离开沈家，诈死除去族谱……
一个王爷的怒火，根基深厚的沈家还能勉强承担，但若是皇上的怒火，即便沈家有再深厚的根基，再滔天的权势，也不得不掂量一二。
这些年，沈家远离京城，行事低调，更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姜照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看向沈博文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沈家到现在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欺的就是康王已经倒了，他绝不会因此再迁怒沈家。
“你们不该欺瞒朕！”姜照冷声说道。
沈博文抿了抿唇，眼底却没有半分悔意，抬眸静静的望着他：“皇上以为姜熙这么多年为何不敢说破？”
“若不是他对皇后心怀不轨，做贼心虚，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沈家？不，他从来没有放过沈家，更不想放过二妹！”
“这些年他豢养的死士，攀扯的官吏，时时刻刻都想把沈家吞进肚子里去，二妹为了诞下姜堰，彻底与他甩开关系，还要再蒙受一遍不白之冤，东躲西藏不敢让他发现，敢问皇上，她又做错了什么？”
“这些年，沈家从未亏欠过皇室，一丝一毫都不曾！”
姜照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他，可即便心中再愤怒，他也只能轻轻落下。
如今没有了康王，只有庶人姜熙。
他还有一个血脉留在世上，已经足够幸运，他还能再去追究什么？
沈家费尽心思掩盖当年的真相，篡改姜堰的身世，就是为了与姜熙彻彻底底的划清界限，甚至不愿让姜熙知道，这就是他的血脉。
“他知道了吗？”姜照揉了揉眉心，语气变得很无力。
沈博文冷笑一声：“两年前他杀了为二妹接生的稳婆，皇上以为呢？”
那便是知道了。
姜照闭了闭眼，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判，一个是之惜的亲妹妹，一个是他的亲弟弟，还有一个是他当儿子养了十几年的姜堰。
这些年，姜熙做了太多错事，一错再错，终是落到如此境地。
“不必告诉阿堰了，”姜照缓缓道，“康王收回的封地，朕会留给他，他以后是朕的儿子，至于之念……”
沈博文打断他，说道：“二妹早已另嫁，有沈家在，她自会一生无虞，父亲也不希望皇上去打搅她的清净。”
姜照半晌无言。
第二日一早，姜堰带着慕容楠来养心殿请安。
原本也是要去后宫的，但如今后宫空荡，位分最高的萱妃又没什么存在感，姜堰索性直奔了养心殿。
今日的养心殿似乎冷清了许多，姜堰心下诧异，接着便看到了姜照，瞬间明白了。
“父皇昨日没睡好？”姜堰问道。
姜照捏了捏眉心，脸色稍缓，应道：“还好，倒是你——”
他看向站在姜堰身旁的慕容楠，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意：“又见面了，这一路舟车劳顿，颇为辛苦，回去先好好歇一阵儿。”
“儿臣不累……”姜堰下意识道。
姜照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笑道：“朕可没说你，不过既然成亲了，以后可要好好待她，否则朕也不会轻饶你。”
“多谢父皇，阿堰疼我还来不及，才不会欺负儿臣呢。”慕容楠立刻说道。
这称呼有些不合规矩，姜照愣了愣，笑着摇摇头：“好，若是他敢欺负你，朕给你做主。”
“父皇，儿臣才是……”姜堰扬起的声音迅速消了下去，脸上有些发热，他总不能告诉皇上，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吧？
从前对阿泠用过的招数全都用在了他身上，他都有些绷不住了，可有些事的确并非君子所为。
“儿臣会好好待她的。”姜堰说道。
这时赵武呈上来一只盒子，姜照垂眸道：“这凤血镯是你母亲留下的，阿泠也有一只，算不上什么稀世罕见的东西，却也是个念想。”
姜堰怔了怔，望着盒中血红的玉镯，眼睑颤了颤，低低的应了一声。
慕容楠察觉有异，下意识的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笑着看向姜照：“凤血镯在世上已是难得一见，竟还能有两只凑成一双，恐怕再也寻不到更珍贵的东西了。”
“留着吧，”姜堰笑笑，转而说道，“你们回去吧，朕有些乏了。”
“是，父皇好好休息。”姜堰望着他说道。
他并非没有丝毫察觉，只是不愿意去细想，倘若有些事是他必须要知道的，自然会有人告诉他。
在那之前，他不会轻易去问。
两人出了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路上，慕容楠歪过头望着他，问道：“怎么啦，阿堰，你不高兴吗？”
姜堰摇摇头，沉默不语。
他以为他是毫不在乎的，毕竟他自幼便由父皇与母后抚养，至于生母，那或许只是一个隐隐约约，存在过又很快消失掉的念头。
但当他看到这只凤血镯，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
原来他一直都在被人爱着。
“哎呀——”慕容楠脚下一歪，整个人倒在了姜堰身上，倚着他，委委屈屈的说道，“阿堰，我的脚崴了……”
进宫需要按照郡王妃的等级穿着，慕容楠向来自在惯了，也着实穿不惯这些。
姜堰蹙了蹙眉，俯身想要去看她的脚，却被她搂住了脖子，‘吧唧’一口亲在脸上。
“没想到阿堰这么紧张我，我可真是赚到了！”慕容楠美滋滋的说道。
姜堰身子僵了僵，望着周围的宫女太监，脸上隐隐开始崩裂。
就算她们晚上做过更亲密的事，那也是在晚上，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亲昵作态，叫旁人看见指不定要骂一句不得体。
姜堰蹙了蹙眉，忍着没把她训一顿，蹲下去看她的脚，轻轻碰了碰：“这里？”
慕容楠忙不迭的点头，小脸上满是委屈：“疼死我了，阿堰我走不了路了——”
“你背我。”
说着已经黏住了他，姜堰脸色黑了黑，没好气道：“装的吧？”
“才没有！”慕容楠瞪大了眼，坏笑着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姜堰脸色一红，认命的俯身把她背了起来。
他昨晚已经很克制了。
才没有纵/欲/过度！

第95章
南越和大周的联姻让京城又热闹了好一阵子。
这阵儿热闹还没过去，紧接着就是漠北求和的好消息，随着几千匹骏马，以及一车又一车的草原特产入京，北斗都司在民间百姓的心目中国已经渐渐神化。
一同神化的还有传说中戴银面披锐甲，宛若天神下凡一般的北斗都司指挥使、未来的驸马爷。
是以接下来穆衍想买下公主府附近的宅子时，百姓们都很痛快的答应了。
穆府老宅距离公主府并不近，穆衍来回跑一趟虽然不花什么力气，但每次想到他离公主府那么远，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好比蓦然间得了一个宝藏的守财奴，恨不得日日夜夜盯着怀里的金子，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她，才能稍稍感到安心。
新买的宅子就在公主府隔壁，虽然公主府也很大，姜泠的院子距离这面墙足有他的两个宅子大，但穆衍依旧暂时得到了满足。
说是暂时，是因为他巴不得早点儿住进公主府去。
日日夜夜都跟姜泠住一个院子、住一个房间、睡一张榻才好。
想想都觉得美……
正在当值的穆衍被玄影毫不留情的戳醒了白日梦。
“穆指挥使，昨儿问您的事想好了吗？”玄影脸上带着嫌弃，越是临近婚期，往常英武神勇的穆指挥使便越像是傻了似的，整日恍恍惚惚心不在焉，连公事都要交给他来办。
他是副指挥使没错，但他还有一个天枢卫要管，哪能忙得过来？
穆衍回头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北斗七卫最近不大安生，还有那几个从暗卫营出来的弟兄，”玄影无奈的重复道，“寻常摩擦也就罢了，可暗卫营那些家伙你也知道，动不动就是要人命……”
穆衍淡淡道：“你也是从暗卫营出来的。”
“是是是，可咱们那些在战场上辛辛苦苦杀敌的弟兄不是啊，若真的产生械斗，后果会很严重。”玄影提醒道。
皇上有意要锻炼暗卫营的人手，更不愿让他们这些人渐渐势大，哪怕有一丝的可能成为下一个将军府，都会狠狠的被他扼杀在摇篮中。
这并不是坏事，但对于那些用命去战场上博取功绩的老将来说，多少都有些心寒。
“七卫之间也有高下之分，”穆衍眯了眯眼，叩着桌子说道，“把暗卫打散分进七卫，每个月进行一次七卫大比，让他们忙起来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玄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无奈道：“这还不算大事？什么才是大事？！现在又没有仗可打……”
“我要成亲了，这才是大事。”穆衍打断他。
玄影顿时被堵得没话说，撇撇嘴道：“这句话你都说了快一个月了，不就是娶了公主嘛，整天挂在嘴边也不嫌害臊，人家燕郡王都把公主娶到手里了，你呢？哼，有什么好说的！”
穆衍飘过来的眼神像是刀子淬了毒：“总比某些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到媳妇儿的光棍强。”
“玄鸣，他骂你，”玄影看向走过来的玄鸣，“他说你是老光棍，一把年纪了连媳妇儿都娶不到。”
以前听到这些玄鸣都气得跳脚，这次却异常高兴，挑眉道：“谁说我娶不到？公主说了，只要玄幺答应，我们明天就能成亲，我现在好歹也是锦衣卫，是体面的官家人……”
“玄幺答应了吗？”穆衍斜着眼瞧他。
“是啊，玄幺答应了吗？”玄影也跟着斜眼瞧他。
“……”
“反正早晚会答应的……”玄鸣不甘心的说道，然而两人谁都没有理他，玄鸣不由得有些丧气，戳了戳一旁的穆衍，说道，“走，喝酒去。”
穆衍摇头说道：“酒味儿太熏人了，公主不喜欢。”
玄鸣气得瞪眼，一张娃娃脸显得越发稚嫩可爱：“你还没把公主娶回家呢……”
穆衍懒得理他，转头就走，玄鸣只能后退一步，说道：“那好吧，咱们不喝酒，去吃饭总行吧？”
边说着边推搡着穆衍走出北斗都司，两人挑了一家酒楼刚落座，外面便传来了净街的声音，隐隐还有马蹄声，穆衍透过窗子向外望去，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公主的车驾，”玄鸣挑了挑眉，“许是去见什么人了吧？”
看方向应该是回公主府，玄鸣并没有放在心上，回头却看到穆衍一脸凝重，紧张的不像样。
“怎么了？”玄鸣不解的问道。
穆衍抿了抿唇，低声道：“马车内坐了人。”
“马车内不坐人，还能坐什么……”玄鸣一愣，紧接着便反应过来，神态也跟着紧张，“有刺客？”
除了刺客能让他穆衍这般紧张之外，玄鸣想不到其他理由，但他左看右看斜着看，都没能从安稳的马车中看出丝毫异状。
这时穆衍的声音中莫名带了些委屈：“我还没跟公主同乘过。”
玄鸣：“？？？”
若不是看这家伙过几日就要跟公主成婚，他恨不得直接给他一句，你算什么玩意儿？！
“小二，上菜！”玄鸣扔下剑不管他了，哪想到只点了两道菜的功夫，刚才还坐在这儿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玄鸣摸着怀里越来越瘪的荷包，惆怅不已。
看来今天的大户是吃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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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衍放衙后没来得及吃饭便回了宅子。
他回的是紧挨着公主府的宅子，外面人多眼杂，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车进了公主府，许久都没出来。
夜幕渐渐降临，里面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穆衍开始慌了。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踱步，脑海中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同乘车驾便也罢了，到现在还没出来，难道要住进公主府？他可还没住进去呢！
公主该不会又救了哪个人回来吧？
那也不能让他住在公主府！
穆衍抿了抿唇，各种杂乱的想法揉在一块，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要变成梦境。
明明他们都快要成亲了！
穆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可心底的不安却是越来越浓，日夜的期盼与喜悦，像是突然间成了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他太害怕失去她了。
哪怕知道他不该自私的左右她的一举一动，不该插手她自己的生活，可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他害怕因为疏忽和大意把这一切都毁掉，他害怕再睁开眼的时候，又回到了黑暗残忍的暗卫营。
就好像当初他不知道为什么姜泠为选择自己一样，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更喜欢一些。
这种茫然和忐忑在越来越近的婚期中交织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一切都是真的，可当他的脑海中突兀的浮现出另一个念头时，所有的信念都瞬间分崩离析。
万一她看上了别人怎么办？
他不敢想，只能用所有去赌一个她不会。
穆衍偷偷溜进公主府，熟稔的翻进姜泠的院子，里面灯火通明，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他却敏锐的听到房中有其他人的声音，隐约像是有几分熟悉。
但从前这时候，她都是睡了的。
再往前便被玄幺拦住了，穆衍沉声道：“我要见公主。”
玄幺摇摇头：“现在恐怕不行。”
“我要见公主，”穆衍执拗道，“我今天必须见到公主。”
“公主已经睡下了……”玄幺正说着，穆衍却已是直接往院子里闯了，甚至惊动了守夜的下人。
房间中传出几声响动，紧接着姜泠便推开门走了出来，穆衍一眼瞥见跟在她身后的慕容楠，脸色却是越发不好看了。
他还记得曾经慕容楠曾经女扮男装，顶着南越大皇子的名号，多次对公主出言不逊。
女的也不行。
穆衍上前把姜泠拉到了自己身边，看向慕容楠的目光格外不善。
慕容楠狭长的眉眼微微挑起，似笑非笑道：“怎么，我们姑嫂两人叙叙旧也不行啊？驸马爷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穆衍抓着姜泠的手反而越发紧了。
“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姜泠喝退了惊动的下人，仰头看向穆衍，疑惑道：“穆衍，怎么了？”
穆衍眼睑颤了颤，没说话，抓着她便往外走，慕容楠一把攥住姜泠，说道：“我跟阿泠是有正经事。”
“什么事？”穆衍的语气又冷又硬。
慕容楠顿时笑了，一脸促狭的望着他：“她马上就要成亲了，还能是什么事？”
“二嫂！”姜泠羞恼的瞪了她一眼，这种事两人私下说说也就是了，为何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尤其还是穆衍。
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来。
“不需要，”穆衍沉着脸，“我来教。”
紧接着在一众目瞪口呆中，穆衍直接抱起姜泠，用上轻功翻出了院子，落在了公主府旁边的小宅院里。
姜泠跳下来推开他，脸上红得跟熟透了的苹果一样……谁用他来教？！
穆衍重新把她拉进怀里，老老实实的抱着她，沉默了许久才说道：“阿泠不要跟她学，以后我教你。”
“你不许说了！”姜泠气急了，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恶狠狠道，“谁要跟你学！”
穆衍轻抚她的长发，眉眼柔和了几分，轻声道：“那就不学。”
反正他会就是了。
“你快把我送回去，”姜泠小声说道，“二嫂是二哥派过来的。”
“不行。”穆衍抱紧了她，想了想，索性把她带进了自己房中，“太晚了，阿泠就在这儿歇下吧，我守着你。”
姜泠头一次躺在他的榻上，蓦然还觉得有几分新奇，但很快她就爬了起来。
“这不合规矩，我睡榻上，那你睡哪儿？”
穆衍默默转身，低声道：“我去读书。”
没过多久，他终于在书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本书。
上面写着：秘/戏/图。

第96章
天气渐渐冷了，等姜泠的生辰一过，紧跟着的就是两人的婚期。
姜照原本没打算让姜泠这么早出嫁，怎么也要多留半年，等开春天气好了再说，然而外头却传来消息，被幽禁在康王府的姜熙，身体却突然熬不住了。
他这才知道，这十几年里，姜照一直都在寻访名医，甚至搜集了数十部修行心法，只为能够治好当年留下的伤。
是药三分毒，再加上这些心法彼此间未必相合，非但没有让他康复，反而渐渐破坏着他的身体，举止投足间也多了些阴柔。
姜熙早已被贬为庶人，不再是皇族血脉，纵然是立刻暴毙，姜泠也不必为他服丧，完全影响不到婚事，但姜照却心存犹豫，皇室的子嗣并不昌盛，当年或多或少夭折了许多兄弟，留下来的也只有他们二人。
即便名义上不再是一家人，可血脉却无法否认，姜照不想让姜泠的婚事受到任何诟病，索性提前了婚期。
婚期提前，最高兴的莫过于穆衍了，再加上听到姜熙活不了几日的消息，他就像是突然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满脑子晕乎乎的。
姜照就没那么高兴了，除了盯着礼部抓紧准备公主的婚事外，每天都念叨着非得狠狠收拾穆衍一顿不可。
但不管他多么不情愿，纳彩过后，出降日便也到了。
前一天夜里，昭阳宫烛火通明。
姜照坐在殿中，半张脸隐没在昏暗中，往日俊朗的面容，仿佛突然间老去，额上布满的细碎皱纹显得格外刺目。
好像也没几年的功夫，只是她一直在长大，而父皇在一直变老罢了。
姜泠眼睑颤了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长大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变老也是。
“父皇……”姜泠抿了抿唇，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明日是儿臣的大喜之日，您该为儿臣高兴。”
姜照拍拍她的手，安抚道：“父皇没事，只是一时有些难受罢了，这么多年你都陪着朕，蓦然走了，朕怕是会不习惯。”
以前日日想着怎么为她挑一个好夫婿，可真到了要出嫁这一日，到底还是舍不得。
“公主府就在京城，离皇宫也不远，”姜泠笑了笑，说道，“父皇若是想见儿臣，说一声便是了，若是父皇应允，叫儿臣时常回来小住也并无不可。”
可到底是嫁出去了，哪有以往那么方便？
姜照却没再提，只说道：“朕也算是完成了你母后留下的任务，只要你喜欢就好，穆衍那小子……哼！哪比得上咱们老姜家的人长得好看？也亏他说得出口那种混账话。”
想起他那天说过的话，姜照就一脸便秘似的表情，这小子人长得是挺精神的，怎么感觉脑子不大正常？没多久他便想通了，穆衍傻点儿也没什么，正好被阿泠拿捏着不敢造次。
再说了，有姜擎和姜堰两兄弟在，即便是穆衍真想做点儿什么，也得好好掂量一下。
“这都是你母后为你备下的嫁妆，”姜照让赵武把厚厚的一本账册呈上，脸色缓了几分，“朕这些年也陆陆续续往里头添了一些，都带上，可不能落了咱们皇家的面子。”
说罢又冷哼一声，嫌弃道：“穆府没多少家底，算是便宜他了。”
姜泠无奈的摇摇头，扫了一眼册子，说道：“父皇这莫不是要把皇宫都塞给我？公主府若真放这么多东西，可不得让贼人天天惦记着？”
“朕给你你就拿着，”姜照瞥他一眼，“公主府再怎么好，哪有昭阳宫舒服？多带些以备不时之需，朕在宫里又不缺这些东西，你二哥身后有南越，你大哥再怎么说也是国之储君，偏你倒好，嫁了一个穷小子……”
穆衍再怎么说也是这几年上来的新贵，家底虽然比不上世家大族，可也不算薄，但落在姜照眼里就完全不够看了。
姜泠笑道：“父皇这话说得好不讲理，放眼看去，整个大周谁还能比得上您富有？朝野世家，江湖门派，儿臣嫁哪个不是下嫁？”
“你话倒是不少！若他敢薄待你分毫，只管告诉朕，朕砍了他的脑袋！”姜照起身叹了口气，“罢了，明日还有的忙，早早歇了吧。”
姜泠连忙应下，目送他出了昭阳宫。
烛光高悬，她坐回梳妆台前，有些忐忑，亦有些迷茫，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出降当日，皇上要在保和殿召见穆家族人，但穆衍父母早亡，又不曾有兄弟姐妹，只能让穆三痴和秦朗暂且顶上。
穆三痴本不愿踏入皇宫半步，但看到穆衍那副欢喜的模样，也狠不下心来拒绝。
桃花坞虽然传承将尽，但弟子也不是谁都能小瞧的，穆三痴披上锦衣华服，大大咧咧踏入了保和殿，臃肿的身躯反倒给他添了不少气势，一脸的富态。
姜照是头一次见到穆三痴，听他报出‘桃花坞’的名号，乍然还没反应过来，想了许久才从脑海中翻出这样一个名字，不由得有些唏嘘。
唏嘘归唏嘘，威胁和警告姜照一样没落下，就差把剑悬在穆衍脑袋上劈几下试试。
另一边被禁足多年的萱妃也终于被放了出来，浓艳的妆容竟遮不住她脸上的憔悴，身形也削瘦了许多，她望着姜泠身上的火红嫁衣，莫名有些出神。
年少时哪个姑娘不曾幻想过这一刻，披上凤冠霞帔，越过十里红妆，嫁给命中注定的良人。
可她到底没等到。
“世间女子多清苦，若能得夫君怜惜，到底会好过些，”她缓缓说道，“但愿你嫁得良人。”
站在她旁边的是魏知盈，听到这话便直接道：“公主出身高贵，何须伏低做小博取男子怜惜，阿泠不要听她的，若是穆衍敢负你，只管找到东宫来，也不必父皇出手，我和你大哥先收拾了他。”
姜泠笑了笑，福身行了礼，应道：“多谢皇嫂。”
穆衍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还真想不出他会有负心那一日，辛辛苦苦图谋了那么多年，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若是真有那一日，她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零零碎碎又嘱托了许多，待到合卺之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姜泠被送到公主府的时候，依旧有些恍惚。
穆衍却比她更恍惚。
混沌的敬完酒之后，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身后的同僚还要拉着他灌酒，连忙被他丢给了玄鸣挡着。
他的酒量不算差，却很少纵着自己喝醉，尤其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就更不敢喝醉了。
酒气熏人，阿泠素来不喜。
穆衍正想着，玄影一只胳膊搭了上来，笑眯眯道：“驸马爷，再喝点儿呗？看你这么出息，咱们兄弟个个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一样。”
“漠北也有公主，”穆衍瞥他一眼，扬起下巴说道，“有本事就去抢一个，别来我这儿酸。”
反正阿泠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玄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冷笑道：“瞧你嘚瑟的，待会儿可别哭。”
“滚，让玄鸣跟你喝去，盯着兄弟们别闹事，都给我老实点儿。”
穆衍懒得理他，快步离开了宴席，还未走多远，穆三痴便叫住了他，隔空扔来一坛子酒，穆衍猛地接住，诧异道：“师父，这是……”
“百年桃花酿，算是贺礼，图个好兆头。”穆三痴不再多说，扬扬手催他离开。
桃花酿也算是名酒，清香醇厚，还带着一丝甜味儿，许多女子也喜欢，只是百年份的桃花酿却相当少见。
穆衍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捧着桃花酿高高兴兴的进了新房。
红烛高燃，映着房间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满满的都是喜气，穆衍的视线瞬间就落在了安稳坐着的人影上，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竟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连靠近的步子都变得异常缓慢。
手中捧着的桃花酿差点儿一滑摔在地上，他连忙接住拿稳了，轻手轻脚的放在了桌子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似乎连呼吸声都能够听到，穆衍抿了抿唇，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还未开口便看到坐在榻上的人影动了动，一瞬间他又紧张了起来。
“阿、阿泠……”穆衍差点儿咬到舌头，暗自唾弃起自己来。
平常亲近倒也没这样过，今天怎么突然就怂了。
他紧张的直咽口水，手指略有不安的盘弄着身上的喜袍，最后索性掀开了酒坛子，“咕咚咕咚”的往下灌了两口才稍稍好些。
姜泠等了半天却只听到他喝酒的声音，绷紧的心神反而松缓了许多，没忍住笑出声来。
穆衍顿觉臊得慌，耳尖脸上全都漫上了一层红晕，鼓起勇气靠了过去。
“阿泠，”穆衍小心翼翼的探了过去，握住她的小手，小声说道，“我，我们成亲了……”
说到最后反而觉得没底气，像是根本不真切似的，姜泠弯弯唇，隔着一层红盖头看过来：“是真的，我们的确成亲了，天下人都会为我们作证。”
“我不需要天下人作证，”穆衍握着她的手，“只要你承认就好。”
他想凑过去亲近她，眼前的红盖头却显得那么碍眼，穆衍手心生出一层黏腻的汗，犹豫着把红盖头挑开，首先入眼的便是她嫣红水润的唇.瓣，接着便是那双熟悉的眉眼。
她平常很少上这么重的妆，更别提这样灼目耀眼的红，穆衍望着竟有些移不开眼，只觉得口干舌燥，恨不得再喝点儿桃花酿来解解渴。
姜泠眉眼弯了弯，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妆容好看么？”
“好看！再好看不过了。”穆衍连忙应道，他恨不得现在就亲上去，但还是要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要着急，动作要温柔，千万别吓坏了她。
听说女子初次会很痛，若是不小心些，伤到了亦有可能，穆衍顿时不敢造次了。
若是阿泠太痛，日后不敢让他碰了怎么办？他必须小心又稳重。
穆衍稳了稳心神，瞥见她头上厚重的凤冠，轻声道：“我帮你卸下。”
感受着他轻柔又小心的动作，姜泠唇畔翘了翘，小脸上飘上一抹红，娇俏的面容被火红的嫁衣映衬着，越发的美.艳不可方物。
穆衍呼吸一滞，眼神更加灼热了几分，浑身上下像是突然间落入火海，肌肤变得滚烫。
手上摘钗环的动作不自觉的加快，最后连看家功夫都用了出来，双手向前一送，摘下来的凤冠钗环便稳稳的落在了梳妆台上。
姜泠还没缓过神来，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按到了榻上，床幔落下，狭小昏暗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夜色渐渐深了。
窗外月光皎皎……

第97章
房间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也并无多少下人。
烛火静悄悄的在房间中摇曳，伴随着床幔里传出的呼吸声，映衬得这个夜晚格外动人。
灼热的大手在火红的嫁衣上摸索着，一点点揭开神秘的面纱，穆衍克制着体内的冲动，用细碎温柔的热吻来纾解着涌上来的欲.望，想要尽最大可能让她减轻不适。
正在这时，房间里却传出了一阵孩童啼哭的声音，穆衍瞬间头皮发麻，只觉得血液都僵住了。
他迅速拉过锦裹上姜泠，急匆匆的从榻上跳下来，顺着声音找过去，最终在柜子里捞出来一个两三岁的孩童。
孩童啼哭的正惨，眼泪鼻子一大把，睡眼惺忪，一脸的委屈。
穆衍比他更委屈！
哪有这样折腾人的？
若是寻常房间中藏了人绝对瞒不住他，但今儿是什么日子，他哪有心思去关注这些，满脑子的都是阿泠。
穆衍单手提着他，迅速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物品后，才推开门把他丢给了下人。
他简直要委屈死了，明日提刀杀了玄影的心都有。
公主的洞房花烛夜，他竟也敢闹？
穆衍委屈巴巴的关上房门，一抬眼，发现火红的床幔中探出了一颗小脑袋，眉目含情，漂亮的水眸中带了三分春意，红.唇灼目宛若烈焰，小脸上还飘着一层红晕。
被消减的欲/望瞬间又沸腾起来，穆衍抬手扯下外袍，三两下解开了中衣，眨眼的功夫便跳回了榻上，姜泠连忙捂住了双眼，不自觉的又娇羞起来。
“其他地方你找了么？”姜泠小声提醒道，声音中带着些笑意。
寻常百姓成婚大多会闹一闹洞房，若是家中子嗣后辈多了，非要折腾到下半夜才算完，穆家子嗣单薄，穆衍又没有什么兄弟，难免冷清了些。
婚房中能寻出孩童来，也是一个如意的好兆头。
穆衍听到她这样说顿时更委屈了，凑上前狠狠地噙住她的唇.瓣，一点点研磨吮吸，低哑而早已染上欲.望的声音中满是委屈：“你知道还不告诉我……”
姜泠之前被他折腾的身上绵软，使不上力气，听他委屈顿时便笑了，幸灾乐祸道：“谁让你那么急……唔……”
没等她说完，穆衍便直接堵上了她的嘴，费力的解开她的衣带，一点点把她从禁锢中剥了出来，灼热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每一寸，翻身将她牢牢扣下。
“我等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热气伴随着呼吸在她的耳畔萦绕，姜泠的脸上莫名有些发痒，“我.日日等，夜夜盼，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天，阿泠你还要跟旁人一起欺负我……”
姜泠攥了粉拳去抵他，红着脸道：“什么日日等夜夜盼，你寻常欺负得还少了？”
她身上已经使不出多少力气了，穆衍比刚才更为熟稔的动作让她有些受不住，要不是刚刚见他连衣裳都不知怎么解开，还真当他是久经风月的老手。
穆衍低低的笑了几声，凑在她的耳畔温柔低语：“今天总有些不一样……有些疼，你忍忍。”
姜泠红着脸点点头，双臂主动揽住了他的脖颈。
两具身躯一点点靠近着……
……战况激烈。
穆衍食髓知味，接连要了两次，到最后折腾的姜泠用脚踢他才肯罢休，等到外头送了热水进来，姜泠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任由穆衍抱着上下其手。
刚出浴的美人更让人觉得心动。
姜泠宛若掉进了狼窝里，来来回回的被他折腾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她想要自己从榻上爬起来，结果手脚酸软，腰像是断了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怪不得二嫂让她多吃点补力气的。
姜泠在心中腹诽，刚要叫人进来梳洗，便被穆衍重新按了回去：“多睡一会儿，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意这些虚礼的。”
穆府没有长辈，昨儿是穆三痴充当了长辈的角色，去了保和殿，今日按礼总要去见一面，敬杯茶，但穆衍最了解穆三痴不过，只要有酒有肉，他才懒得计较这些。
“到底是你师父，总要去见一见的。”姜泠犹豫道。
穆衍不由分说的重新帮她盖上被子，凑在她的唇畔咬了一口：“你多歇一歇，想见也不在这一日，等你好些了再说。”
姜泠脸上瞬间滚烫，狠狠地凶了他一眼，背过身去，声音低若蚊蝇：“你还好意思说……”
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十分羞人，以前穆衍要多听话有多听话，昨儿却疯了似的欺负她，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
第一回 的时候就不该纵着他。
穆衍低笑两声，压下去身体的躁动，凑在她耳畔说道：“阿泠昨晚不快乐么？”
姜泠羞得脸色通红，掀着锦被蒙住了脸，穆衍笑了笑，柔声道：“阿泠先喝碗汤，吃些东西，不然待会儿该难受了。”
外面已是日上三竿，过了早饭的时辰。
姜泠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脸颊上依旧残留着红晕，穆衍把汤匙递到她的嘴边，温度刚刚好。
对上他温柔灼热的目光，姜泠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好像又回到了昨晚似的，她抿了抿唇，垂眸小声问道：“你怎么没去当值？”
一直盯着她，怪羞人的。
穆衍唇畔翘了翘，眼底划过一抹光亮，笑道：“哪有刚成亲就去当值的？我怎么也要休沐十天半个月，好好陪陪你才是。”
“十天半个月？！”姜泠一惊，脸上更红了，小声嘀咕道，“我记得二哥大婚的时候只休沐了三日……”
穆衍用拇指揩去她嘴角的汤渍，熟悉的美好触感顿时让他心中发痒，忍着笑说道：“有玄影在呢，我去了也没什么事，他既然主动揽过去这份差事，我自然不好不应。”
玄影当然没有主动揽差事，但昨晚在房间里藏了孩子的仇却不能不报，起先他叽叽歪歪不肯答应，揍一顿之后总算服气了。
十天半个月的休沐，穆衍想想就觉得挺美。
姜泠不疑有他，简单用了些膳食又重新躺回了榻上，她刚把锦被盖好，穆衍便直接褪.去外袍钻了进来，吓了她一跳。
“你出去！”姜泠怕他胡闹，连忙用手去推他，穆衍却一动不动，按住她的小手拢在怀里，唇畔噙着笑：“我不闹你。”
姜泠满脸不信。
穆衍把她按进怀里，老老实实的躺在她身边，拍拍她的后背，轻声道：“快睡吧，我陪着你。”
“那你不准欺负我！”姜泠用充满杀伤力的眼神瞪她，可一双漂亮的水眸横看竖看都只能让人怜惜，恨不得捧起来亲个够，半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穆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现在就翻身压上去，好好地让她知晓什么才叫欺负。
目光掠过她水润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点点被咬过的痕迹，穆衍伸手抚了抚，无意间又瞥见她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有着点点红痕，不重，看上去却格外旖旎。
知道她肌肤娇嫩，一碰就破，他昨夜已经够收着了，没想到只亲了几下也会留下痕迹。
穆衍轻轻碰了碰，被姜泠伸手挡住，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小脸上满是戒备。
“疼么？”穆衍小声问道。
姜泠冷哼一声，不情不愿道：“不疼，但是你不准碰！”
“嗯，我不碰，”穆衍乖巧的应下，重新把她搂回怀里，“快睡吧。”
见他没有再折腾，姜泠总算是松了口气，窝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穆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心翼翼的用内力帮她揉着腰肢，熟悉的馨香萦绕在鼻端，他的心被装的满满腾腾，踏实又满足。
他终于娶到公主了。
不管从前经历过什么，日后只会有他们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再把他从她身边赶走。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是大周唯一一个公主的驸马。
穆衍无声的笑了笑，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
遇上她，拥有她……他真是太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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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黏黏腻腻的小日子，姜泠也该归宁了。
穆衍终于光明正大的钻进了姜泠的车驾，在一众略带鄙夷的目光中的，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哪有让驸马爷在外头骑马吃冷风的道理，他就是要跟公主同乘。
时至深冬，外面的冷风的确折磨人，外面的目光被说服了，穆衍便眼巴巴的凑到了姜泠跟前。
“阿泠也不舍得我去外面受冻吧？”两只手已经渐渐开始不老实了。
姜泠拍开他的魔爪，气哼哼的瞪他：“你再敢胡来，我就跟父皇说要住进昭阳宫，到时候看你如何。”
“昭阳宫哪有我怀里暖和。”穆衍小声嘀咕着，身体却极为诚实的不敢再动了，握着她白皙滑腻的小手说道，“我给阿泠暖暖手。”
姜泠快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斜着他说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脸皮有这么厚呢，夸你一句就脸红不自在，现在倒好……”
穆衍把玩着她的小手，声音中带了几分委屈：“公主现在都不夸我了，还嫌弃我，不让我上榻。”
……姜泠莫名想捶他一顿。
为什么不让他上榻他心里没点儿数吗？
年纪轻轻就纵/欲/过/度，整天就知道欺负她，也不怕累出病来。
接连这么多日，总要让他好好歇歇才行。
穆衍尚且不知道姜泠的想法，只当她是被折腾的烦了，身体不适，若是知道姜泠怕他累着，一定会用实力证明给她看。
他看了很多本武功秘籍，有图有字，图字交融……
厉害着呢！

第98章
穆衍光明正大的为姜泠暖了一路的小手。
过了宫门，走在长长的宫路上，他也没撒开手，姜泠原本还觉得有些羞臊，反抗无效后便也随他了。
反正就摸摸小手，又掉不下来几块肉，再加上穆衍的大手着实比她的暖和许多，比常用的手炉都舒服合适，又不必费力气。
他们两个慢吞吞的走在路上，等在养心殿，还特意全都挑空闲了的姜照父子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真到宫门了？”姜堰一脸怀疑，“寻常从宫门到养心殿，我走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现在都喝了两盏茶还不见人影，该不会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哄我们？”
姜擎比他淡定些，捏着一块白糖栗子糕道：“哄骗倒是没可能，许是走得慢了些。”
他对穆衍这妹婿倒是没有很大的意见，虽不说仪表堂堂，但也勉强看得过去，加上武功高强，人品也不差，虽然没有不错的家世，但也算得上清白。
就是字有点儿丑，这也是他从北斗都司偷偷打听出来的。
阿泠早慧，天赋过人，描得一手好丹青，偏偏穆衍在这上面榆木不通，姜擎左思右想，准备给驸马爷补补课，正好扔进书院里让表弟收拾一顿。
姜堰也觉得这主意甚妙，穆衍平日里不知收敛，毫无君子礼仪姿态，也该叫他丢丢脸，跟那些娃娃们一起开蒙上课。
怎么能就这样干脆直接的让他嘚瑟起来，公主是那么好娶的？
待看到两人手牵手的走进养心殿，兄弟俩对视一眼，想法不谋而合。
也该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两人依次行了礼，姜照紧接着就把姜泠叫了起来，穆衍被姜擎兄弟俩用眼神照顾着，只觉得脊背发寒。
“父皇，您怎么这么看儿臣？”姜泠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顺势低下头去。
姜照凝眉望着她。
他总觉得姜泠好像是瘦了些。
“这几日可好？”姜照斜了仍旧被两兄弟盯着的穆衍，把姜泠叫到了自己跟前，“没有御膳房，在外头是不是吃不惯？朕瞧着都瘦了些。”
姜堰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怎么都没看出哪瘦了……许是父女连心？
反正盯着穆衍收拾就对了。
“二哥从江南找了好几个厨子送来，儿臣吃得日日都有新花样，只怕都要胖了，”姜泠走过去帮姜照捏了捏肩，小声道，“父皇这几日怎么瞧着像是没睡好，政务再繁忙也要注意身子才是。”
姜照舒服的眯起眼，抬抬手道：“驸马走这么远一定是累了。”
穆衍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他道：“阿堰，擎儿，你们带驸马下去说说话，好好亲近亲近。”
“是，儿臣知道了。”姜堰一脸乖巧的把穆衍拽了出去。
他本就比穆衍年纪小，个头到现在还不及他高，比起他身上长年从沙场积累的气势，更显得弱小了几分，姜擎适时地上前帮忙，总算把穆衍从养心殿揪了出去。
“来，驸马爷，写几个字给本宫瞧瞧。”姜擎让人布下笔墨，一脸只等看好戏的表情。
穆衍的脸色顿时有些黑，倒也并不惧，顺势捏着毛笔划拉出两个字来。
一笔一划虽称不上颇有风骨，倒也没那么难以见人，姜擎正琢磨着是不是消息有误，姜堰便不忿道：“写自己的名字算什么，重新写。”
穆衍却是死活都不肯写了。
这两个字是姜泠教他的，大手贴小手的那种教法，自然写得尚能入眼，可其他那些字……他还没来得及缠着阿泠教他。
“穆指挥使可真是厉害得紧，”姜擎冷哼一声，“连奏折都要人代写，堂堂北斗都司指挥使，写出的字竟然连私塾的三岁孩童都不如。”
“大哥……”穆衍刚张口便被姜堰堵了回去，“别叫我大哥，我跟你不亲。”
“你可以叫我二哥。”姜堰‘和善’的笑了笑。
……穆衍望着他青涩的面孔，到底没厚着脸皮叫出来。
就算叫出来了他们也不可能放过自己，索性一起收拾得了，穆衍想得很开，甚至还有些高兴。
折腾吧，使劲儿折腾吧，反正阿泠已经娶到手了。
“我看驸马一心好学，不如就去清风书院念几年书，”姜擎幽幽道，“都是咱们皇家办起来的，塞一个人还是能塞得下。”
跟一群孩子念书去？这比让他跟未来儿子一起开蒙还让人难以接受。
穆衍毫不犹豫道：“阿泠正在教我，此事就不劳烦太子殿下了。”
“这怎么能叫劳烦，本宫甘愿为驸马解忧，”姜擎不由分说的拍板子敲定，“此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跟清墨说一声。”
阿泠教他……阿泠凭什么教他？又不是请不起夫子。
就这颗榆木脑袋，气坏了阿泠的身子怎么办，姜堰对大哥的决定颇为满意，很认真的附议，完全不给穆衍反驳的机会。
穆衍没办法，只能暂且认命。
等到中午用膳的时候，穆衍悄悄提起此事，一脸期待的看向了姜照，眼神也格外的明显。
——您就不想要外孙么？
姜照给的眼神更是相当到位。
——不着急。
姜泠才十六，的确不需要太着急，穆衍暂且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他们两人才刚成亲，新鲜热乎劲儿还没过呢，再加上听说女子怀孕尤其艰难，生产时更是如同去了鬼门关，眼下姜泠还小，再等两年也无妨。
若是实在艰难，不要子嗣倒也算不得大事，他们两人重新在这世上走一遭，已经算是够圆满了。
穆衍心中盘算着，等到了晚上再亲近时便尤其注意。
眼下女子想要避孕只有服药，但喝多了避子汤也会伤身，穆衍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姜泠，索性偷偷翻出了两年前的旧物。
还是当初魏知煜偷偷摸摸送的那一件。
回想起当时的心境，穆衍此刻美得不行，恨不得牵着姜泠去他面前晃悠几圈。
姜泠蓦然瞥见穆衍在折腾什么脸还有些红，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然而等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后，便再也不肯让他亲近了。
生平第一次，穆衍被赶下了榻。
他身上只穿了一层亵.衣，连外袍都没披，好在姜泠怕寒，房间里放了好几个火盆，外面寒冬飘雪，里头依旧暖若三春。
穆衍伏在榻前磨她，姜泠一巴掌拍开他不断戳过来的手，转身不再理他了。
“阿泠……”穆衍忽得生出几分忐忑，小声道，“我知错了。”
姜泠从榻上坐起来，裹着锦被瞪他，她的小脸绷得很紧，眼底写满了不高兴。
这几天有些发飘的穆衍瞬间怂了。
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姜泠却没有丝毫心软，冷着小脸道：“你什么意思？”
她觉得穆衍缠着她欢好，大抵也是想要孩子的，谁知道他竟然偷偷去搞来了那玩意，摆明了是不想让她有孕。
他都没有跟她商量过。
穆衍见她生气，原本装出来的三分可怜，也瞬间成了八分真可怜，老老实实的跪在榻前，低着头说道：“阿泠你才十六，年纪还小。”
“十五六岁便生儿育女的女子不在少数，”姜泠脸色半分没有缓和，“难道你就不想要孩子？”
穆衍过了年就已近弱冠，除了那群从暗卫营出来的侍卫，同龄的世家少爷儿子都快开蒙了，姜泠以为他着急，这些天才一直纵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姜泠气得不轻，又是觉得委屈，又是觉得难受，她费尽心思的想要早些为他诞下子嗣，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跟她作对。
她漂亮的水眸里已经染上了一层雾气，脸上怒意未消，更多的却是委屈，穆衍顿时心疼极了，连忙爬上去将她捞进怀里，小心翼翼的擦去她的眼泪。
“我没有不想要，”穆衍不顾她的挣扎，紧紧地抱着她，轻声说道，“只是女子生产颇为凶险，你身子本就不好，何必这样着急？”
他理解她的顾虑，或许有没有子嗣在旁人看来很要紧，可是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最要紧的永远都只有姜泠。
也许没人再比他懂得失而复得是什么滋味，那样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阿泠，我只想要你平安。”穆衍攥紧了她的手，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唯独你不可以，若是你想要……好好调养身子，等过些日子再说，好不好？”
姜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温热的液体落在上面，穆衍抿了抿唇，用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姜泠的眼睛还有些发红。
穆衍心下有些无奈，轻轻捋了捋她的发丝，他以为她是不在意的，谁知道竟会引得她生气。
“我知错了，”穆衍凑过去吻上她的眉眼，轻声道，“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姜泠抱着被子重新躺回了榻上。
虽然他也把事情说明白了，但她还是有些不高兴。
穆衍是为了她着想，但却根本没跟她商量过，她不喜欢这样。
这时穆衍躺下凑了过来，眉眼间满是讨好。
姜泠推了推他，说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就该认罚。”
“阿泠说什么惩罚我都接着，”穆衍连忙说道，“我下次再不敢了，阿泠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姜泠冷哼一声，指挥着他下榻去抱两床被褥。
穆衍动作很快，脸上也满是乖顺。
姜泠让他把被褥铺在地上，穆衍心中隐隐有些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你今天就睡在这里吧。”她说道。
“阿泠……”
“明日也要睡在这儿，不准上榻。”
“……”

第99章 【正文完】
避孕计划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流产了。
穆衍被罚着打了几天的地铺，没成亲前睡在街上也不觉得如何，可回想起之前抱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儿入睡的日子，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偏偏姜泠狠了心肠要给他教训，任他从早缠到晚，也没有丝毫要改口的意思，反而他越是耍赖，日子便越是往后拖。
穆衍只能乖乖的认了，又不敢让其他下人们看了笑话，索性每天天不亮就醒了收拾被褥，佯装无事的走出门去。
玄影不知这家伙突然从哪来的邪火，一连几日狠狠操练他们不说，还要让他们跟东城兵马司来一回同僚间的友好交流。
就魏知煜那水平？
他亲自教出来的，有几斤几两简直再清楚不过，平常抓小毛贼都抓不好，最多帮邻里间解决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有脸敢向他们北斗都司挑战？！
但穆衍一脸笃定，打定主意要给东城兵马司一个下马威。
……结果自然不必怀疑。
魏知煜被欺负的很惨，连同他的好哥们面瘫林景晔，都被毫不留情的打破了脸。
“你太过分了！”魏知煜急得跳脚，指着穆衍的鼻子就开始骂了。
穆衍没理他，甚至还想冲上去再揍他一顿，若不是他早年满脑子污秽，送那玩意儿给他，现在他怎么可能被阿泠踢下榻？
阿泠没错，他也没错，那就是魏知煜错了！
玄影按着这群憨货欺负了一顿，神色也轻松许多，笑着道：“还不都是为了咱们京城的治安？兵马司可是京城的守备力量，多少百姓指望着，魏指挥使可千万不要松懈啊。”
魏知煜脸都绿了，他们兵马司多大点儿能耐他这个当指挥使的还能不清楚？这高帽子戴的，真是叫人说不出话来。
“驸马爷，咱们哪儿又招你了？”魏知煜看见穆衍一脸你欠了我很多钱的模样，略带无语道，“总不能是跟公主吵架了吧？”
穆衍一记眼刀丢过来，魏知煜顿时不敢吭声了。
也是，除了公主殿下，还有谁能让他吃瘪？
魏知煜从地上爬起来，甩甩袖子，走到他跟前说道：“公主跟你闹别扭了？你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大男人，该让着点儿公主，生气了就哄去啊，你折腾我做什么……”
再次被戳到同脚，穆衍狠狠地杀过来一眼，转身走了。
他又何尝不想好好哄，可惜阿泠全然不吃这一套，非要让他吃了这教训不可……穆衍心里越想越是难受，吃习惯了肉猛不丁连肉腥味儿都沾不着，他这心里也委实难受。
好在吃斋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等到穆衍想要痛痛快快开荤的时候，姜泠反把他扣住了，美名其曰教训他一顿。
穆衍被姜泠的主动刺激得头皮发麻，一整晚上都是晕乎乎的，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待到第二天醒来，穆衍觉得自己又可以飘了。
美滋滋！
只是姜堰和姜擎想让他去书院念书的主意到底没有推干净。
于是穆衍把玄鸣玄影几个一起安排上了。
沈家过了年关便又回了西南，原本在朝中任职的沈家子嗣也都被扔到了外地，留在京城的只剩下了沈家老二，沈清墨一人。
姜泠本就有些好奇，没忍住跑进宫去问姜照，以沈家的名望和底气，想要全都留在京城也使得，西南并非富庶之地，为官任职也颇为辛苦。
姜照却没应她，随意找了理由圆过去。有些事他没办法追究，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姜熙在年关前就已经病死，临走前他去看了一眼，身形削瘦，都已不成人样了，身为他的兄长，纵然是他十恶不赦，看到他这副模样，姜照便再也生不出任何气来。
若是当年他早些挑破兄弟间的隔阂，或许姜熙便不会走歪路，又或许当初只要沈家软一些，他强硬一下当个坏人，如今也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可惜沈家这数百年来，又何曾真正的屈服过？
大周才俊辈出，他并非无人可用，从前他念着两家的亲近，总会多忍让些，可现在倒也不必了。
见到父皇心意已决，姜泠也没敢再问起这些事，转而提起了太子妃的肚子。
姜擎和魏知盈两人大婚已有两年了，太子妃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姜擎倒也不着急，后院里依旧空荡荡的，处理政务之余便撺掇着姜堰一起蹴鞠。
姜泠反倒是先替他急上了，她印象中前世大皇兄早就有了子嗣，虽说娶得并非魏知盈，却也是名门贵女，她嫁出去的时候，姜擎的孩子刚满月。
谁知姜泠刚问起来，姜照便笑了：“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今早的消息，王太医已经把过脉了，倒是你——”
姜照忽而一顿，神色勉强的笑了笑，轻声道：“也不必着急，你还小呢。”
“也不小了……”姜泠嘀咕道。
“怎么，他着急了？”姜照的脸色沉了沉，虽说他们夫妻间的事他不适合插手，但事关姜泠，他也不愿意退让。
女子生产乃是九死一生的难关，眼下姜泠年纪还小，多做些准备比什么都强。
姜泠连忙道：“这倒是没有，他……他不着急，反倒想着避一避……”
姜照的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身为过来人他当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穆衍这小子竟然敢让阿泠用避子汤？胆大包天！
阿泠愿不愿意生，该不该生是一回事儿，这小子胆敢欺负阿泠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胆敢让你用避子汤？！”姜照的声音都高了些。
避子汤对身体没有什么好处，向来都是用在贱妾身上，但凡正经一点儿的女儿家，谁会用这个？
穆衍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没……”姜泠顿时红了脸，后悔不该跟父皇提起这事，只能小声解释道，“不是避子汤，是他觉得儿臣身子骨没那么好，自己……”
姜照不自在的轻咳两声，说道：“好好调养着，你从小就娇气，冷风一吹都能受寒，是该仔细着些。”
虽知晓穆衍不敢苛待姜泠，可他总有些不放心，凡事都容易往坏里想。
既然穆衍也为着姜泠考虑，那他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随即道：“太子妃有孕在身，日子难免闷了些，你若是有空就常去坐坐。”
“父皇想儿臣常来就直说么，左右儿臣在府里也是闲着，到宫里还能蹭几顿御膳用。”姜泠笑眯眯的说道。
姜照干咳两声，摆摆手让她出去，脸上却不由自主的带了些喜色。
宫里冷清，姜擎又是个拘束的，日日枯坐对政务，难免无聊。
他倒是盼着宫里赶快热闹起来。
没想到姜照的愿望在这一年的除夕夜便实现了。
魏知盈这胎虽是头胎，却怀相极好，等渐渐月份大了，太医再去诊脉，竟诊出了更好的消息来。
竟是罕见的一胞双胎！
姜擎乐了许久，就连魏知煜也高兴的连番往宫里跑，巴不得天天凑在妹妹身边看着。
也亏着魏知盈从小习武，身子骨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健壮，一路平稳的怀胎十月，终于在入冬后顺利的产下一对双生子。
两个小家伙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脾气也几乎完全相同，格外的爱闹腾。
清冷的皇宫瞬间变成了哭声修罗场，两个小家伙从早到晚，稍有不顺便用嘹亮的嗓音宣告自己的不满，折腾得姜擎只能又给他们寻了四个奶娘，轮番照顾着。
等到除夕夜宴的时候，这两个小家伙已经会翻身了，抱在奶娘怀里，一身红色的锦衣打扮得极其漂亮。
姜照逗逗这个，摸摸那个，白皙又肉嘟嘟的小脸像是奶酪似的，戳上去又软又滑，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儿，他没忍住把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阿泠小时候可比他们两个乖多了，见了谁都傻乎乎的笑，哪像这两个小家伙，动不动就哭，旁人抱起来还要还挑一挑。”姜照说道。
姜擎郁闷道：“父皇这就嫌弃上了，他两个也只是刚开始不让您抱便罢了，现在不也让了？倒是儿臣……都给他们当牛做马这么久了，碰一下就哭，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儿臣摸了他一下。”
“大哥，那是你抱的姿势不对，”姜泠笑着说道，“他们在你怀里不舒服，总要找个人做主，可不是要哭一场。”
姜堰跟着说道：“可不是，大哥小时候还想抱阿泠呢，可惜啊……父皇不让。”
……姜擎顿时不吭声，他记得小时候阿泠也是让他抱过的，可惜没抱两次就被父皇撵走了。
正在这时，御膳房过来送膳了。
姜泠嗅到淡淡的鱼腥味儿，突然胃里开始犯恶心，止不住的干呕起来。
御膳房连忙把那几道菜撤了下去，姜泠却没什么好转，小脸依旧有些发白，穆衍连忙把王太医揪了过来。
姜泠垂眸摸摸自己的小腹，眼底带了些笑意，等到王太医任劳任怨的把完脉，确认她的确是有喜了，姜照才松了口气，大手一挥，让他领了两道鱼腥味儿很大的御膳回去。
穆衍紧张的手心冒出了一层汗，眼神不住的往姜泠的小腹上瞄，想起东宫里两个闹腾的小家伙，默默祈祷这一胎是个女儿。
最好是长得像阿泠一样，脾气和性子也随了阿泠才好。
姜泠却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她盼着这一胎是个儿子，最好长得像穆衍多一些，让她有机会瞧瞧穆衍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她一定会好好爱他，把穆衍没能得到的东西，全都捧到他跟前。
外面大雪纷飞，夜色如墨，昭阳宫里却是一片喜乐。
待到夜半时分，宫外的百姓热闹起来，姜照望着深沉的雪夜，一点点抚摸着画中人的脸庞。
布满风霜的面容上，眉眼一如当年清澈。
又是一个好年头……
儿女喜乐，天下太平。
愿此后岁岁如今。
当年深秋，姜泠顺产诞下一子，形似穆衍，取名穆阳，极尽宠爱。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