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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女配失势后
作者：道_非
内容简介
 未央死后才知道，自己是书里的恶毒女配。 女主是她的庶妹外室女，娇滴滴的一朵小白莲，扮可怜抢走了父亲的宠爱，还抢了她的未婚夫，让她不得不嫁给书中偏执反派，落了死无全尸的下场。 一朝重生，书中剧情走了一半。 此时的她因针对女主而众叛亲离，被关在祠堂里等死 。 未央：等死？不存在的。 她之前没弄死女主，是因为顾忌父亲与心上人。 这一世，什么狗屁父亲心上人和庶妹，统统靠边站！ 她凭本事从山峰跌落谷底，更能凭本事绝地翻盘，重回巅峰！ * 从落魄世子，到权倾天下，何晏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除了早亡发妻的心。 一朝重回年少，他发誓要与未央白头偕老。 然而就在重生前一夜，他刚给了她一纸休书，让她滚回娘家。 一句话简介：逆天改命，重回巅峰，苏宠一生！ 看文指南： 苏爽文，不喜请弃文，弃文不用留言告知； 码字不易，KY杠精求放过； 朝代架空，部分参考两汉，考据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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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人干系重大，关乎我的生死，你快去快回。”
“可，姑娘，他与咱们从无往来，未必会帮着姑娘。”
“他一定会来的。”
未央嘴角微勾，眸光潋滟，道：“你只管去请便是。”
上一世，她儒雅的父亲，风度翩翩的未婚夫被庶妹抢走，又被庶妹设计嫁给商户何晏，她瞧不上何晏，更恨庶妹夺走她的一切，心有不甘，便处处针对庶妹，却又因顾忌父亲与心上人的看法，对庶妹始终不曾狠下杀手，可尽管如此，她仍落了个心思恶毒的骂名，被父亲逐出严家，送往乡下反思己过，在去乡下的路上遭遇劫匪，她不堪受辱，跳崖身亡。
死后她才知道，她原来是一本书中的恶毒女配，女主是她的庶妹，娇滴滴的一朵小白莲，哪怕她是严家嫡长女，哪怕她与未婚夫早有婚约在前，但在书里，一文不值。
庶妹只需扮扮可怜，便能轻而易举夺走她严家嫡女的身份，以及她前途无量的未婚夫。
而今重生，书中剧情走了一半，此时的她因针对庶妹众叛亲离，被关在祠堂等死——她不喜何晏，大婚之后，与何晏吵闹不休，三日前，更是问何晏要了一纸休书。
父亲不知她与何晏和离之事，派去何府请何晏商议处置她的事情，小厮连何晏的面都不曾见到，便被门房的人打骂了出来，几次三番后，她的好父亲便不再理会何家的态度，决定将她送往下乡庄子里反思。
今日是府上将她送回乡下的日子，更是她即将踏上黄泉路的日子。
未央送走了贴身丫鬟从霜，将祠堂的窗户关上。
等死？
不存在的。
她之前没有弄死庶妹，是因为顾忌父亲与心上人对她的看法，而今重活一世，经历过父亲送她去黄泉路，心上人派出劫匪辱她清白、逼她跳崖自保的事情后，她恨不得将这二人生吃活剥，又怎会在意他们的看法？
未央冷笑，拿下桌上祭祀用的铜镜。
烛火昏黄，铜镜里映着一张十六七岁的女子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有线条感，凤目上挑，略显凌厉，而左眼眼尾的一颗殷红小痣，又将眼角眉梢的凌厉之气柔和三分，相合出万种风情来，配着清凌凌的眼，红艳艳的唇，委实艳不可挡，如骤然放光的宝石。
未央对着铜镜，理完妆容后，将手中的鎏金点翠凤簪斜斜插在鬂间。
凤簪形式古朴，并非时下正流行的累丝工艺，而是更为典雅的点翠，点翠凤簪压在她的发间，将她眉眼间的艳丽化去三分，无端生出几分端庄威严来。
仿佛现在的她，不是被关在祠堂等死的罪人，而是即将盛装出场的贵女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祠堂外传来一阵遭杂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依稀可以听到婆子们边走边说的声音：“什么金尊玉贵的严家大小姐，竟做出这等丑事来！到底是咱们老爷心善，留了她一命，只将她送回乡下的庄子里。”
“要我说，似她这等毒杀祖母、残害姐妹的蛇蝎之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是就是，她还有脸活着，换成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不堪入耳的声音争先恐后未央的耳朵，未央放下铜镜，抬眉看着桌上的牌位，眼底闪过一抹嘲讽。
上一世，她被父亲与心上人彻底厌弃后，便心灰意冷，根本不曾去追究自己的丫鬟是否真的对祖母下了毒，而今重活一世，她再也不会稀里糊涂便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暮春三月，尚未褪去凛冬的冷冽，寒风灌进祠堂，屋里的烛火明明暗暗不断。
清晨的阳光终于漫进祠堂，斜斜照在未央牡丹红的儒衫上。
“大小姐，您该上路了。”
王婆子走到未央身边，皮笑肉不笑道。
未央起身，微微挑眉，道：“上路？去哪？”
王婆子翻了个白眼，道：“大姑娘，您糊涂了不成？您不敬祖母，下毒谋杀老夫人，幸得老夫人福泽深厚，毒药被二姑娘误服了，可怜二姑娘七个月的身孕，现在还在鬼门关里待着没出来。”
未央是府上嫡出的大姑娘，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素日里心高气傲，掐尖要强，从不将她们这些人瞧在眼里。
她碍于未央的身份，不敢对未央不敬，但现在，未央已经被严府除名，再不是严府的大小姐，她自然无需再敬着未央。
更何况，而今在府上当家做主的，是二姑娘的生母谢夫人，未央跋扈，平日里没少给谢夫人气受，今日未央落难，她若不痛打落水狗，日后怎好去谢夫人那里讨差事？
王婆子这般想着，说话越发肆无忌惮，道：“姑娘做出这等丑事，难道还有脸待在府上？还是快跟老奴走吧，去乡下庄子里修养，那里才是您该待的地方。”
王婆子一边说，一边去拉扯未央。
清晨的阳光稀薄，未央发间的点翠凤簪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王婆子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未央要去庄子里修养，这些精致首饰，自然是用不得了。
王婆子舔了舔唇，道：“庄子离得远，坐上马车也要走上好几天，姑娘在路上又是休息又是吃饭，可府上却没给多少钱来让姑娘享受。”
“这个簪子我瞧着姑娘留着也是无用，不如便给了我，我拿去换些钱，好让姑娘在路上过得舒坦些。”
王婆子说着，便要去摘未央发间的点翠凤簪，然而她的手指尚未触及到点翠凤簪，便被未央躲过了。
“啪！”未央重重打在王婆子脸上，王婆子不曾设防，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周围丫鬟婆子一大群，王婆子深感没脸，捂着脸冲未央破口大骂：“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还以为你还是金尊玉贵的严家大小姐？我呸！你下毒谋杀老夫人，勾引二姑娘夫婿，害二姑娘难产，这种丑事死上一百次也不亏！”
“老夫人本来准备把你勒死在祠堂，是夫人好言相劝，这才留了你一条命，让你去乡下庄子里反思，只当严家没有你这个女儿。你倒好，还有脸在这向我使大小姐的威风！”
王婆子越想越觉得有恃无恐，脾气一上来，便对周围吩咐道：“来人，把她的衣服扒了，首饰全给我取下来。”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是犹豫，没有动手——她们虽对未央的落难幸灾乐祸，但未央到底是严家嫡出的大小姐，纵然被府上厌弃，身份仍是摆在那的。
王婆子见此，气急败坏道：“你们怕个什么？”
“老夫人吩咐了，是让她去乡下反思己过的，不是让她回乡下当大小姐的，故而老夫人说，一点严家的东西都不能让她带走。今日她若是带走了严家的东西，明日咱们就要去老人那里领罚。”
王婆子搬出老夫人做靠山，丫鬟婆子们不再犹豫。
未央拔下鬂间点翠凤簪，对着向她走来的众人，冷声道：“我看你们谁敢！”
“我今日纵然是戴罪之身，也不是你这等人所能折辱的。”
“我虽然被严家逐出家门，不再是严家嫡女，但我母亲是天子亲封的兰陵乡君，祖父是四镇之首、列侯之最的镇南侯，莫说我不曾做出了毒杀祖母之事，纵然做出这等恶事，也应是上告掌列侯的右扶风、由天家宗正来裁决我的罪过，而不是由严家定论我的生死，让你们这帮刁奴随意将我打发了！”
未央声音凌厉若刀锋，众人面上皆是一凛，她手中的凤簪更是在清晨阳光下闪着寒光，锋利若剑弩一般，众人丝毫不怀疑，若自己再上前，面前这个连毒杀祖母都做得出来的少女，会毫不犹豫将尖锐簪体刺向她们。
众人不敢再上前。
王婆子见此大怒，道：“什么兰陵乡君镇远侯，早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少借他们的威风来吓唬人！”
“我告诉你，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右扶风与天家宗正忙着呢，哪有心思管你的闲事？你也就能仗仗严家的势，离了严家，你什么都不是！”
王婆子从地上起身，欲夺未央手中的点翠凤簪，然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严睿的声音：“住口。”
未央眸中闪过一抹嘲讽，手中凤簪毫不留情刺在王婆子伸过来的手上。
“呀！”
王婆子吃痛，连忙便缩回了手，然而已经晚了，未央抽回凤簪，王婆子手背上溢出点点血迹，捂着手背哀嚎出声。
严睿走进来，王婆子登时便换了一副嘴脸，举着手上的伤，凑在严睿面前告状道：“老爷，并非老奴不敬大姑娘，而是大姑娘委实不像样子，不但不听从您的安排回乡下，还打骂老奴仗势欺人，您看看——”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便挨了严睿狠狠的一巴掌。
王婆子哎呦一声倒在地上，心中大为不解。
老爷不是恨极了未央心思毒辣，不再认未央这个女儿么？
要不然，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作践未央。
王婆子捂着脸，心中满是不敢置信，小心翼翼抬头去看严睿。
这一瞧，才发觉严睿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严睿身边还有一人，身着十样锦的青色深衣，年龄约莫二十岁上下，风度翩翩，面带浅笑，道：“这便是严家的规矩？”
未央理了理鬓发，随手用帕子擦去凤簪上的鲜血，重新簪在发间，向来人施了一礼，道：“这位想来便是宗正丞吧？”
王婆子瞳孔骤然收缩。
天家规制，列侯犯法，普通官员无权问责，需上报掌列侯的右扶风，由宗正府查询定夺。
宗正丞是宗正卿的副手，宗正丞插手，便意味着未央的事情已经被宗正府得知，她这般作践未央，怕是落不着什么好。
可未央的母亲与外祖父早已死去多年，再怎么显贵，也是以前的事情了，宗正府怎么会替她一个孤女出头？

第2章
王婆子心中再怎么疑惑不解，此时也知道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老爷虽然厌弃了未央，但宗正府一旦插手，未央的生死便不再是老爷所能处置的，她这番痛打落水狗的行为，在宗正府眼里，无论未央有罪与否，她的举动都是藐视天家列侯威严，莫说老爷会不会保她一个奴婢了，只怕依着老爷的性情，还会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
“老奴，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并没有对大姑娘不敬的意思。”
王婆子惶恐不安，连忙跪地求饶。
“听命？听谁的命令？”
未央眉梢轻挑，道：“今日宗正丞在此，你也好好与他讲上一讲，这偌大府邸，究竟是谁要我死。”
王婆子下意识道：“都是老夫人——”
“刁奴！”
严睿听王婆子将事情扯到严老夫人身上，连忙制止王婆子的话，厉声道：“死到临头你还想攀扯老夫人，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严老夫人再怎么不待见未央，那也是家中的事情，传出去便不好了，显得严老夫人为人刻薄，更影响严家的名声。
更何况，宗正丞在此，他怎敢让严老夫人苛待未央的事情被宗正府的人得知？
严睿微怒，王婆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是严府家生的奴婢，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严府手里，若她将老夫人扯进来，宗正丞或许会饶她一命，但宗正丞一走，严家怎会放过她，以及她的家人？
还不如她将这件事担下来，严家看在她忠心护主的份上，兴许还能绕过她家人的性命。
想到此处，王婆子心下一狠，连忙改了说辞，道：“老奴怕狠了，这才口不择言，是老奴的主意，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老奴见钱眼开刁难大姑娘。”
王婆子将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严睿面上这才好看点，拱手对李季安道：“睿御下不严，让宗正丞看笑话了。”
“无妨。”
李季安微笑，目光落在未央身上。
天家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可饶是他自幼生活在花团锦簇中，今日见了未央，仍不免为之惊艳。
未央长裙坠地，鬓发高挽，凤目微挑，艳不可挡，整个人沐浴在微薄晨曦下，如怒放在地狱深处的曼陀罗花。
惊艳之后，李季安收回目光，道：“世家大族，奴仆众多，其中难免有奸诈耍滑之辈。”
严睿连忙道：“正是这个道理，还望宗正丞原谅则个。”
宗正府掌天家列侯内务，素来由天家宗室子弟担任，宗正卿位列九卿，宗正丞为宗正丞的副手，秩俸比千石，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少府门下秩俸四百石的考工右丞能得罪得起的。
他虽然不知道是何人将李季安请了过来，但未央毒杀老夫人的事情证据确凿，李季安今日过来，无非是例行公事，他只需将事情原委说明，李季安查明之后，依旧饶不了未央——天家虽然对列侯们有优待，但当列侯犯罪时，无论是右扶风，还是宗正府，都会按律行事。
更何况，未央的母亲与外祖父早已去世，身后没有任何靠山，李季安不至于为了未央跟他过不去。
严睿这般想着，让人绑了王婆子。
王婆子哭天抢地，被人堵着嘴拖了下去，丝毫不见刚才趾高气扬谩骂未央的嚣张模样。
周围丫鬟婆子见折辱未央的王婆子不消片刻遭了难，心中惶恐，不敢再对未央不敬。
未央径直坐在主座。
严睿不悦皱眉。
小丫鬟们捧着茶水鱼贯而入。
未央接过茶，道：“究竟是奴仆偷奸耍滑，还是听了旁人的授意，严右丞想来比谁都清楚。”
李季安既然被从霜请了过来，便代表着她的计划已经达成了一半，她如今要的，不仅是还自己一个清白，更是要替自己早死的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严睿有甚资格逐她出府？
这里的一切，本是她母亲的，她母亲死了，便是她的，该滚出去的，是严睿的一家老小，而不是她未央。
听到未央将严睿唤做严右丞，李季安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未央便道：“我被严家逐出家门，剔出族谱，与严家再无瓜葛，自然不敢将严右丞唤为父亲。”
清晨的阳光徐徐落在未央身上，她长长的睫毛微卷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配以眼尾的一抹殷红小痣，将她面上的凌厉艳丽柔和了三分。
李季安手指轻扣桌面，收回目光，道：“严右丞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严睿连忙将未央毒杀老夫人，却被他的二女儿严梦雅误服了毒药的事情告诉李季安。
李季安轻啜一口茶，眉头轻蹙，问未央道：“此事是女公子所为？”
未央迎着李季安审视的目光，面上一派坦然，道：“宗正丞明鉴，此事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严睿听此，心中微怒，但碍于李季安在侧，只得生生压下心头火气，道：“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下毒的从夏是你的贴身丫鬟，若不是你授意她对老夫人用毒，她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的奴婢做出来的事情，便一定是我的意思吗？”
未央微微一笑，道：“若依严右丞的意思，王婆子夺亡母留给我的遗物，对我百般侮辱，便是严右丞的意思了？”
“你！”
严睿被噎得一滞。
他刚才还在纳闷，未央一向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怎会那般轻易放过王婆子，他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思虑片刻，严睿道：“纵然不是你的意思，从夏对老夫人用毒，你也难逃管教不利之责！”
想起被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夫人，以及难产的严梦雅，严睿对未央的厌恶又多了一分，道：“你这些年来做出来的恶事，又岂止近日的这两件？”
“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只将逐你出严家，便是看在你死去的母亲的面子。你不思己过也就罢了，反倒在宗正丞面前颠倒黑白，当真是不知所谓！”
未央道：“严右丞口口声声说我的丫鬟对老夫人下毒之事证据确凿，但不知从夏是否已经认罪画押？”
严睿冷笑，道：“她素来对你忠心耿耿，又怎会轻易认下此事牵连于你？”
“既是从夏不曾认罪伏法，严右丞有甚资格指责于我？”
未央向李季安施了一礼，道：“宗正丞明鉴，从夏是母亲带来的丫鬟，与严家没有任何干系。严家越过我，严刑拷打从夏，便已经是犯了欺压百姓之罪，而今又肆意污蔑他人奴仆，更是其罪不轻。”
“你休得胡言乱语！”
严睿满面通红，道：“你母亲既然是嫁给我为妻，她的奴仆我如何处置不得？”
“严右丞终于说实话了。”
未央凤目微挑，凉凉道：“严右丞想处置的，只怕不止从夏一人吧？还有我母亲出嫁之日的十里红妆。”
她以前总想不明白，严梦雅不过是父亲养的外室生的女儿，模样才情样样不及她，纵然楚楚可怜，父亲也不至于处处偏袒严梦雅，从不肯相信她的话，而今死后重生，她才恍然大悟——她的存在，昭示着严睿贫寒的过去，只有她死了，严睿才能正大光明做这偌大府邸的主人。
可笑上辈子的她却将严睿当做至亲至近的父亲，对严睿百般尊崇，哪怕心中恨透了严梦雅抢她的未婚夫，她也怕严睿伤心，不曾对严梦雅狠下杀手，后来更是以为严睿厌弃了自己，心灰意冷接受严睿送自己回乡下反思的结局。
可是这样一个她视为神祇般崇拜敬爱着的父亲，对她却只有算计。
严睿将她送回乡下，心上人对她派出劫匪，她牵挂了一辈子的两个人，竟是这样不堪的货色。
上一世的她，当真是被猪油蒙了眼睛。
思及往事，未央心底只剩下恶心，冷声道：“而今严右丞未查明老夫人中毒真相，便将我逐出家门，为的不是替老夫人出气，而是为的是母亲留给我的万贯家财！”
“放肆！”
严睿再也忍不住，手指重重拍在桌上。
然而未央却是理也不理他，径直继续道：“我母亲奋不顾身嫁你之时，你一贫如洗，身无立足之地，是我母亲将你一家老小接来，在这府上过日子。”
“严右丞怕是忘了，这严府原不叫严府，而叫做兰陵乡君府，不过是数年前你说母亲去了，再用母亲的兰陵乡君门匾不合适，这才将门匾换做了严府。”
“我母亲是乡君，而你是白身，母亲怕人说闲话，你心里受不住，便动用了关系，为你在少府谋上一职，让你得以入朝为官。桩桩件件，我母亲哪里对你不住？”
未央说起往事，严睿想起那个被她辜负的女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然而比愧疚更多的，是他以前的窘境被未央重新提起。
严睿面色微尬，轻啜一口茶，掩饰着自己面上的不耐烦，想出口打断未央的话，又恐此举会引来李季安的不喜，只得生生忍下。
“我母亲待你至真至诚，不惜与家族决裂嫁你为妻，你是如何回报我母亲的？是在母亲怀我之际，便在外面养了外室。你以为你瞒天过海母亲甚么都不知？不，你错了，母亲甚么都知道！”
未央冷声道：“只是那时外祖父战场遇险，生死不知，母亲无暇与你追究。后来外祖父死讯传来，母亲更是懒得与你再去分辩，只想着与你和离，此生再不见你，然而你却勾结你的外室，毒害我的母亲，母亲身体受不住，只交代了后事，便饮恨而终。”
“你谎话连篇，颠倒是非！”
听未央这般指责自己，严睿因发妻早亡而生出了的几分愧疚心片刻间烟消云散。
严睿打断未央的话，抢白道：“你母亲因病而亡，与我和谢氏有甚关系？你莫要仗着宗正丞在此，我便不敢教训你！”
严睿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打未央，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便被一人攥住了手腕。
“严右丞，女公子终归是乡君之女，列侯之后。”
李季安面带微笑，可眼底却没甚笑意，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淡淡道：“你我身为朝臣，当知大夏规制。”
夏兴，设爵二等，曰王，曰侯。皇子而封为王者，群臣异姓以功封者，谓之彻侯，又为列侯。
列侯与其子女有罪，当报于右扶风，由右扶风与宗正府共同裁决，其他官员无权问责。
严睿微微一惊。
未央血亲尽丧，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李季安出身天家宗室，心思最是灵透，怎会为她出头？
难不成，是听信了她的胡言乱语？

第3章
想到此处，严睿心中不安，忙道：“宗正丞，你莫信了她的胡言乱语——”
李季安微笑道：“是否是胡言乱语，将女公子的丫鬟叫过来一问便知。”
“至于兰陵乡君为何而死……”
说到这，李季安声音微顿，轻轻一笑，道：“待查清女公子是否对老夫人下毒之后，再去探察仍是不迟。”
“兰陵乡君到底是天子亲封的乡君，镇南侯又是为大夏战死边关，若她真为奸人所害，宗正府断然要还她一个公道。”
李季安目光悠悠，扫了一眼主座上的未央。
她的背挺得笔直，气度雍容摄人，丝毫没有被父亲抛弃的慌乱，恰恰相反，她凤目微挑，看好戏似的一步一步将严睿引到她的全套之中。
这般巧言善辩又有一副玲珑心肠的人，纵然一朝失势，也不会久居人下之人，似她这等人，倒也值得他帮上一帮。
——更何况，未央的存在，对宗正府有大用。
要不然，他也不会被一个丫鬟说动，轻率前来严府。
严睿听李季安这般说话，心中越发惶恐。
他不知道李季安为何改了态度，他只知道，此事若是闹大了，他绝对讨不了好——府上的一切，本是未央母亲萧衡的东西，大夏律法，女子的陪嫁物在女子死后，当为女子的子女所有，若女方没有子女，可由女方的娘家向男方讨回女方的陪嫁，而不是将财物留给男方。
未央嫡系血亲尽丧，远房偏支更是瞧不上靠萧衡上位的严家，与严家划清界限尚且来不及，自然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来向严家讨要萧衡的嫁妆。
他这才能在萧衡死后，享受着萧衡的财务。
他逐未央出家门，一是未央做事委实狠辣，触及了他的底线，二么，为的便是这府上的万贯家财。
他本想着，未央虽然机敏，但到底年龄小，经历的事情并不多，此时铸成大错，必然方寸大乱，莫说与他争夺家产了，只怕她现在想的是如何讨好他，让他对她从轻发落。
哪曾想，未央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将宗正府的人请了来，而素来捧高踩低的宗正府，竟然一反常态，帮起她一个血亲尽丧的孤女来。
若任由宗正府插手，他原本的打算，岂不是全部落了空？
严睿思来想去，决定搬出严梦雅的夫婿。
严睿道：“宗正丞明鉴此事非我一人决断，此女勾引雅儿夫婿，下毒害雅儿难产，雅儿怀的乃是顾家的嫡长孙，顾家追究下来，我这才不得不处置了她——”
“昆吾顾家的顾明轩？”
李季安笑了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顾家最初定下的亲事，是女公子吧？”
这个顾明轩，可是引他过来的关键。
未央眸中闪过一抹厌恶，道：“世间最不缺的，便是薄情负心之人。”
未央一语双关，严睿面色微尬，但顾不得未央话里的讥讽，只想着借用顾家让李季安知难而退。
顾家百年世家，清贵门第，顾明轩又在晋王账下做事，与晋王世子关系极好。
而今天子年迈，太子缠绵病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晋王是最有希望问鼎帝位的，李季安纵然有心为未央出头，但也会给顾明轩、给晋王三分薄面，不好再追究此事。
严睿这般想着，又说顾家与顾明轩为此事大怒，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如此行事。
“无妨。”
李季安眸中精光微闪，道：“无论是顾家，还是晋王责问下来，由我担着便是，与严右丞没有干系。”
他之所以帮未央，为的便是敲打晋王，让晋王明白一件事——太子虽身体孱弱，但到底仍活于世，太子一日未死，尔等诸王始终为藩王，容不得放肆半分。
想来未央也是明白这一点，才会让丫鬟从霜敲响了他的府门。
李季安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未央。
这般灵巧的心思，困在一方宅院，委实可惜了。
天家子孙做事，素来滴水不露，宗正府哪怕与晋王之间私下有龃龉，但在明面上，依旧是和乐融融的。
严睿不知其中关节，只是颇为纳闷一向好使的顾明轩，怎地在李季安面前失去了作用，正在犹豫间，耳畔又响起李季安的催促声。
严睿只好让人把从夏带了过来，又给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让小厮去向顾明轩报信。
他搬出顾明轩无用，那便让顾明轩亲自前来，宗正府素来见风使舵，待顾明轩前来，李季安必会改了态度。
严睿这般想着，心中稍安，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的女婿是最有希望问鼎帝位的晋王账下的红人，在他面前摆谱，那便是不给顾明轩面子，不给晋王面子，什么趾高气扬的宗正丞，待顾明轩前来祠堂，李季安还不是要百般讨好于他，哪里还敢帮着未央？
严睿喝上一杯茶，心中得意，对待李季安，不再像刚才那般谨慎小心。
未央将严睿的举止尽收眼底。
她这位好父亲，为官多年，仍是少府门下的一个考工右丞，是不无道理的。
不多会儿，浑身是血的从夏被人带了过来。
婆子们松开架着从夏的手，从夏倒在地上，吐出大口鲜血。
未央急忙走上前，用帕子擦着从夏脸上的血迹，一脸心疼，温声道：“你受苦了。”
“奴……奴婢不苦，只恨自己拖累了姑娘。”
从夏不住咳嗽着，声音断断续续。
未央将从夏抱在怀里，给从夏擦脸的动作微微颤抖着，道：“我知道你是冤枉的，特意请来了宗正丞，你做了何事，一一向宗正丞说清楚。若下毒是你所为，我与你一并承担，若不是你做的，我也容不得旁人这般作践你。”
李季安眉梢微挑。
他只以为未央是功于心计不择手段之辈，竟不知未央也有这般担当与柔软。
从夏泪如雨下，手指抓着未央的衣袖，艰难说道：“奴婢不曾对老夫人下毒，奴婢只想给那个贱人一个教训，便差人买了木薯粉，混在那贱人所喝的茶水中——”
从夏一口一个贱人，严睿听得眼皮直跳，不等从夏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你与你那主子一样，满口胡言。”
“你买的哪是木薯粉，分明是能置人于死地的砒/霜！”
未央反驳道：“砒/霜乃是剧毒，寻常药堂根本不敢售卖，除非有医官所开的凭证。但从夏近日不曾离府，我又不曾生病请医官，她从哪能弄到医官的凭证，让药堂将砒/霜卖给她？”
她上辈子委实傻，一个漏洞百出的圈套，竟将她算计了去。
仔细想来，不过是因为父亲与顾明轩的态度对她打击太大，让她心灰意冷，失去了求生的欲望，这才被他们谋害至死。
严睿一时无语。
片刻后，严睿又道：“从夏不曾出府，但她可以差人出府。她派去买砒/霜的小厮已经认罪伏法了，你还有甚么可狡辩的？”
“来人，将买砒/霜的小厮带过来，我看你还如何抵赖。”
很快，小厮被带到祠堂。
小厮供认不讳，只说是从夏塞了他一张纸条，又塞了他许多钱，他畏惧从夏是未央身边的大丫鬟，哪怕知道砒/霜是剧毒，却也不敢不去买。
“你说谎。”
从夏重重咳嗽着，用被拔去指甲的手指指着小厮，颤声道：“我给你的纸条明明是木薯粉。”
未央轻抚着从夏的后背，喂从夏喝了一杯水，道：“你说你明知道砒/霜有毒，但畏惧我的威势，不得不去买砒/霜，对吧？”
从夏的手指血淋淋，未央的声音又不辩喜怒，小厮缩着身子，点了点头。
未央又道：“既是如此，想来你是识字的。”
小厮一怔，又连忙点头。
未央手指点着从夏没有喝完的茶水，在地上写上两字，问道：“从夏给你的纸条上，是否写的是这两个字？”
小厮看了看，面上有些犹豫，刚想抬头去看周围人的脸色，想从中得到一点提示，但尚未抬头，便被未央喝住了：“你在说谎，你根本不认识字。”
“说，是谁指使你下毒谋害老夫人与严梦雅的，你休将自己做下的毒事推到从夏身上！”
“认识的，认识的。”
未央一语道破小厮不识字，又将对主子们下毒的事情推在小厮身上，小厮再顾不得其他，急忙辩解道：“就是这两个字，这是‘砒/霜’。从夏姐姐给我的纸条上，就写着这两个字。”
奴仆谋杀主人是大罪，他只是拿了些钱攀扯从夏，万不敢被未央逼着认下这种事。
未央轻轻一笑，起身向李季安道：“事情便是这样，我和我的丫鬟，完全是被诬陷的。”
“我的丫鬟根本不曾对老夫人用毒，她只是看不过严梦雅抢了我的未婚夫，这才出手给严梦雅一个教训。哪曾想，她的忠心护主，却被有心人利用，想借此事置我于死地。”
小厮大惊，道：“小人没有诬赖——”
未央回眸瞧了他一眼，眉梢轻挑，声音略带三分揶揄：“这两个字，是‘蠢蛋’。”
小厮张嘴结舌，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什么。
李季安不禁莞尔，曲拳轻咳，压了压笑意，回望严睿，道：“此事当不是女公子所为。”
“至于是何人对严右丞的女儿下了砒/霜，便是严右丞的家事，季安不便插手，只好劳烦严右丞自己查明真相了。”
严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狠狠瞪了小厮一眼，小厮缩了缩脖子，满面惊恐，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人堵着嘴拖了下去。
不过半日时间，谩骂未央的王婆子，诬赖未央的小厮尽数落了难，祠堂里伺候着的众人无不心惊，再看未央，已没有了最初看落水狗的幸灾乐祸。
严睿又向李季安赔笑道：“睿御下不严，让宗正丞见笑了。”
“御下不严暂且不论。”
李季安抿了一口茶，道：“严右丞官拜内府门下考工右丞，又是顾明轩的岳丈，不查明真相，便匆匆将嫡女逐出家门，此等行径若是传了出去，不仅严右丞面上无光，顾明轩在晋王那里怕是也不好交代。”
“是，是。”
严睿连连点头，道：“我生平最疼爱的便是未央了，若非受刁奴蒙蔽，怎会如此待她？”
如今李季安在侧，他不能将未央逐出家门，便只好再将未央认下。
李季安不可能一直留在严府盯着他，未央的去留，还不是捏在他的手里？
这般想着，严睿走到未央身边，向未央赔不是：“未央啊，为父老眼昏花，这才让你受了委屈。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为父向你保证，你还是严家的嫡女，吃穿用度一如既往。”
“不，不止是一如既往，为父会加倍补偿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第4章
严睿的话情真意切，再配以他英俊诚恳的脸，让未央有一瞬的恍惚。
母亲大抵也是见了这个模样的严睿，才会被他所骗，不惜与家族决裂嫁给他，然而最后却落了个花信之期便饮恨而终的凄惨下场。
想起早早离世的母亲，未央眸中闪过一抹冷色。
暮春三月，天气转暖，金乌东升，阳光穿透霞云，掠过窗台，斜斜照进祠堂。
未央垂眸再抬眉，眼底恢复平静，看着面前对她分外亲热的严睿，笑了笑，道：“严右丞想息事宁人，认回我这个女儿，此事倒也不难，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严右丞需得答应我。”
从夏听此，连忙颤着手去拉未央衣袖，劝道：“姑娘，不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之前便劝姑娘，说严睿面甜心苦，对姑娘不过是嘴上的疼爱，行动上却没有半点慈父之心，可姑娘不信她的话，对严睿分外尊敬，又为着严睿，始终不曾对抢了姑娘未婚夫的严梦雅狠下杀手。
可饶是如此，姑娘仍落了个被严睿逐出家门的下场。
而今苍天有眼，宗正府替姑娘出头，姑娘的冤屈得以重见天日，她怎能再看着姑娘又被严睿所骗？
从夏哑着声音不住劝说未央，从霜一贯沉默寡言，虽未说话，但面上亦是不解。
未央拍了拍从夏的手背，示意她无需担心。
李季安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严睿心中微喜。
未央虽然素来跋扈，得理不让人，但对他这个父亲却是极为尊敬，面对着他时，总带着三分小心翼翼讨好的态度。
以往她虽然因婚事被抢，而针对雅儿，但只要被他发觉，他斥责她几句，她便不敢再生事。
今日多半也是如此。
他终究是她的父亲，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嫡系血亲，哪怕他将她逐出了家门，但只要他伏小做低哄上一哄，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依旧待他亲亲热热的。
更何况，他逐她出家门，都是刁奴从中作梗，他被人蒙骗，又加之迫于顾明轩的威势，这才不得不发作了她。
她是他最为贴心的女儿，必能明白他的苦处的。
这般想着，严睿面上的笑又多了几分，道：“乖女，你说。”
未央到底是萧衡的女儿，跟萧衡一样的好哄。
严睿捋了捋胡须，笑道：“莫说只是一个要求了，纵然十个百个，为父也全部答应你。”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在陷害我。”
未央环视着祠堂里伺候着的丫鬟，以及祠堂廊下站立着的婆子与小厮们，挑眉慢慢说道：“这偌大府邸，究竟是谁容不下我。”
“我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李季安轻轻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眼前的这个少女。
严睿一怔，看了看未央，面上有些犹豫。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未央，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但具体是哪些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严睿斟酌片刻，开口道：“自然是不过分的。”
罢了，未央想查便查吧。
李季安在侧，他根本无法拒绝未央的这个要求。
严睿让小厮将所有牵连从夏对老夫人用毒的人员带过来，当着未央与李季安的面，又问了一遍。
窗外阳光微暖，严睿一手端着茶，却始终不曾将茶水送入口中，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屋里的丫鬟婆子。
严睿略显紧张的动作落在李季安的眼底。
李季安手指轻抚茶杯，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严家的水，似乎有些深。
王婆子与攀咬未央的小厮已经落了难，丫鬟婆子心惊之下，说辞由原来的言之凿凿，纷纷改成了或许吧，应该是，不敢再胡乱攀扯未央。
未央唆使丫鬟从夏对老夫人下毒，却被严梦雅误服了的事情，从铁证如山，变得扑朔迷离。
至于未央勾引严梦雅夫君顾明轩的丑事，更是变成了两人不过是在廊下说了几句话，未央便狠狠打了顾明轩一巴掌，便大怒拂袖而去的泾渭分明。
严睿悄悄松了一口气。
丫鬟婆子们虽然改了说辞，但此事仍与他没有任何关联，他不过是被刁奴所骗，并不是有意对亲生女儿狠下杀手。
严睿这才抿了一口杯中的水，放下茶杯，对未央道：“乖女的确是被冤枉的。”
未央轻笑。
冤枉？
她自重生再度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要的便不仅仅是还自己一个清白。
“严右丞明鉴，这些人虽然洗刷了我的冤屈，但却不愿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未央微微一笑，道：“也罢，我本就不该指望你们这些人的。”
“从霜，”
未央唤了一声，从霜侍立听命，未央道：“将我让你准备的人带过来。”
严睿手指微紧。
未央还准备了其他人？
这种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严睿心中微惊，面上略带几分紧张，向窗外廊下的走道张望着。
不多时，从霜带来了两个人进来，一个身着短褐，瞧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像是学徒模样，另一个三十岁出头，着深衣，颇为儒雅。
严睿看了看二人，有些不解，问道：“这两位是？”
未央道：“砒/霜乃是剧毒，怎是那般好买到的？”
“若想去药堂抓砒/霜，须有医官开的凭证，凭证一式三份，病人一份，医官一份，药堂各留一份。”
李季安颔首，看了看未央，道：“不错。”
“女公子对砒/霜倒是颇为了解。”
一个养在深宅大院中的闺阁女儿，怎会知晓购买砒/霜需要凭证的事情？
未央眸光微暗。
上一世，她被逐出家门，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便在被送往乡下庄子路上马车停下来休整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去药堂买砒/霜。
药堂不肯卖她砒/霜，她这才明白，原来死都不是那么好死的。
可惜没过多久，她的马车遭遇劫匪，劫匪不仅劫财，还对她起了心思，她不堪受辱，跳崖自尽。
回想往事，未央眸色微沉。
待她将严睿了结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对她派出劫匪的顾明轩。
未央道：“砒/霜之事关乎我的清白与身家性命，不敢不了解。”
未央将知晓购买砒/霜的事情一句带过，李季安便不再多问，只问被从霜带来的学徒手中可有凭证。
学徒连忙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
侍从将凭证捧给李季安，李季安打开一瞧，下面的落款人却是未央的印章。
出身大家的姑娘，都有自己的印章，如当官之人都有自己的官印一般。
严睿瞥到未央的名字，长舒一口气。
李季安捏着纸，看了看未央，未央笑了笑。
想将她置于死地的那个人，怎会连这点心计都没有？
不仅有这些心计，就连医官那里动的手脚，也是□□无缝的。
未央问医官：“我是何时去你那开的凭证？又穿的是什么衣裳，身边带了什么人？”
医官捋着胡须想了想，道：“夫人是三日前来找我的。”
听到“夫人”二字，未央眸光闪了闪。
她被严梦雅设计嫁的那位“好夫君”何晏，是个商户，性子阴鸷孤僻，手段阴狠毒辣，除却一张好皮囊令人称赞外，剩下再无任何优点。
若只是这样还就罢了，她并非只看重出身之人，更何况，何晏出生之际，祖业凋零，只剩下几个上了年龄的忠仆守着他过日子，说句破落户也不为过，然而家无余粮的何家到了何晏手里，不过数年，便被何晏经营得有声有色，更是继袭了祖上的荣恩侯，自己成了荣恩侯世子。
——虽说商人在本朝地位不高，不能为官，更没资格从军，可本朝太/祖皇帝立朝之初缺钱少粮，为保朝政正常运转，太/祖皇帝颁下一道昭命，言及若商贾之户若上交国家一定的钱粮，朝廷可放宽对商户的限制。
说白了，不过是花钱买爵位。
何晏买回了祖上的爵位，更成了天子面前红人，这般心思手段，委实让人惊叹。
何晏倾城国色，极其漂亮，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一双潋滟桃花眼，更是勾魂夺魄，他懒懒抬眉瞧上旁人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让人恨不得扒开胸膛捧出心肝送给他。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脸，任谁都会觉得何晏值得一嫁，她被严梦雅设计嫁给何晏，也算颇为圆满。
可偏偏，在她出嫁前夕，让她在府上听到了最不该听到的事情——何晏心思毒辣，死于他手中之人不计其数，性子孤冷阴鸷，不喜女色，曾有人向他投怀送抱，被他扭断脖子扔在乱葬岗。
这本是极其机密的事情，外人根本无从得知，顾明轩是晋王账下红人，时常跟在晋王身后在天子面前走动，这才发现了端倪。
顾明轩将这件事说与严梦雅听，提起何晏，一向镇定自若的顾明轩竟然声音微微发抖。
能把顾明轩吓成这样的人，该是怎样的一个恶魔？
她听到这些事情后，对何晏心中充满畏惧，奈何圣旨已下，她不得不嫁给何晏。
大婚之日，不喜女色何晏果然不曾碰她，成婚数日，她与何晏分居而住，至今尚未圆房。
她心中不喜何晏，生平最恨的，便是旁人将她唤做夫人，故而她身边之人，仍是以姑娘唤做她，她出门做事，亦不许旁人将她唤做夫人。
她对夫人二字如此忌讳莫深，若真去了医官处开砒/霜的凭证，怎会容忍医官这般称呼她？
医官的话仍在继续：“夫人身上穿着妆花缎做的襦裙，身边带了两个丫鬟。”
妆花缎是云锦的一种，为大夏贡缎，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天家逢年过节赏赐下来的人家，才有资格穿妆花缎的衣服。
又加之砒/霜是剧毒，故而他对那日让他开凭证的人印象颇深。
医官与抓药学徒们的话，让原本已经洗去买毒杀人的未央，再次坐实了行凶罪名。
从夏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骂道：“你胡说，我家姑娘根本没有找过你。”
严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对未央道：“为父知道你心中怨恨雅儿，可她到底是你的妹妹，你怎能做出买砒/霜毒杀于她的事情？”
“你纵然不看在她是妹妹的面子上，也该看在她肚子里怀的顾明轩的骨肉份上——”
“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与我有甚么干系？”
未央道：“我与顾明轩虽有订婚在前，但自他与严梦雅私下苟且那日起，我与他便再无瓜葛。他娶了谁为妻，那是他的事，谁又怀了他的孩子，更与我无关。”
“我奉谕旨嫁于何晏为妻，不敢也不会与其他男人有半点牵扯，望严右丞慎言，莫将我与旁人扯到一起！”
未央的声音清亮，廊下的顾明轩停下脚步。
这些话，本是那夜他与未央说的，而今从未央口中说出来，他心中略微有些不舒服。
顾明轩顺着窗台看向祠堂的未央。
她比阳光明灿，比百花鲜艳，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熠熠生辉，是人群中最为瞩目的那一个。
这的确是一张好皮囊，能叫人一见倾心，可偏生了一副蛇蝎心肠。
顾明轩眉心闪过一抹厌恶。
刚才因未央的话而生出来的几分不舒服感，此时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未央险些将他妻子害死的刻骨恨意。
顾明轩大步走进祠堂，冷声道：“何夫人的话说得漂亮，却为何毒杀我的夫人？”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知晓了，严睿迫于宗正府的威势，不得不将心思毒辣的未央又认回严家。
但严睿怕宗正府，他可不怕。
未央将雅儿害得这般惨，他怎会轻易放过未央？
顾明轩看着那张倾城国色的脸，心中倒足了胃口，道：“雅儿恭谨柔顺，可曾半点对你不住？”
祠堂外阳光明媚，顾明轩逆光站在祠堂内，负手而立，尽显世家子弟的倜傥风流与仪表堂堂。
李季安轻啜一口茶，瞥了一眼身旁的未央。
这般的容貌气度，也无怪乎未央对顾明轩情根深种了。
未央道：“几日不见，顾郎君的脸皮越发厚了。严梦雅对我不住的事情，要我当着宗正丞的面一一说出来么？”
“顾郎君，脸皮这种东西虽然无用，但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还是要将脸皮捡起来用上一用的。”
“你！”
顾明轩一时气节，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不是不知道未央素来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但以往的未央，在他面前，是收敛了所有的尖锐的，以至于让他生出一种错觉，无论他做了何事，说了何话，未央都不会对他反唇相讥。
直至今日。
顾明轩哑然。
“至于我毒杀严梦雅之事……”
未央眸中满满都是嘲讽：“顾郎君，我很想问你一句，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好性的人么？我若想杀一个人，何须用下毒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5章
这句话是大实话。
饶是顾明轩恨毒了未央，也不得不承认，以未央的跋扈，若是想杀一个人，根本不会忍到下毒。
未央心思毒辣，手段残忍，谁若是得罪了她，她当场便会还回去，压根不会细细斟酌想着去下毒。
可转念一想，雅儿到底是未央的妹妹，未央再怎么恶毒，也不好光明正大谋害雅儿，只能用这种下毒的方式去加害雅儿。
这般想着，顾明轩对未央的厌恶又多了几分，道：“这个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
“你顾及彦儿是你的妹妹，加害她影响你的名声，便用了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名声？”
未央扬眉：“自严梦雅与她母亲入府的那一日，我便没甚名声可言了。”
“她们母女二人，一个娇滴滴，一个柔弱弱，我便是肆意欺辱她们心思恶毒的歹人。我与她们素来不和，且又声名狼藉，有甚么可顾念名声的？”
顾明轩面色微红，一时无话。
他有心想反驳未央的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又需顾忌世家子弟的君子之风，不能像未央那般出口百无禁忌。
“好一张利嘴，好一副蛇蝎心肠。”
顾明轩静立于祠堂，手指紧握成拳，冷声道：“岳丈终归是你的父亲，哪怕你下毒杀人，也不忍狠心责罚于你，但我是雅儿的夫婿，断不能容忍旁人这般害她。今日莫说是宗正丞在此，纵然宗正卿与右扶风一同到了，我也要替雅儿讨个公道！”
更何况，镇南侯早已战死边关，兰陵乡君更是早早离世，未央身后并无靠山，嫡系血亲只有严睿一人，宗正府与右扶风最会看人下菜，犯不着为着一个未央，便将他得罪透了。
今日李季安为未央出头，便已是宗正府做事的极限。
顾明轩目光越发轻蔑，道：“大夏虽然优待列侯，但也不会对买毒杀人的列侯之后坐视不理。”
未央眼底满是恶心。
顾明轩厌极了她，她又何尝不厌恶顾明轩？
扪心自问，她虽与严梦雅过节不断，但从未有半点对顾明轩不住，对顾明轩掏心掏肺，甚至为了顾明轩的前程，去求自母亲死后，便与她断了往来的二外公，顾明轩这才从一个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谋得一官半职，而后青云直上，成了晋王账下的红人。
可笑她为顾明轩百般委曲求全对自己冷眼相待的二外公，换来的却是顾明轩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对她派出劫匪。
上辈子的她，当真是瞎了眼睛。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毒杀严梦雅，但我若真做出此事，无需你动手，我自去右扶风处领罚。”
未央道：“但我若不曾做出此事，你又待如何？”
“可笑，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顾明轩道：“若此事并非你所为，我三跪九叩向你道歉。”
“一言为定。”
未央眸光轻闪。
她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她与顾明轩相处多年，对他的性情再了解不过，这般说话，不过激他上钩罢了——顾明轩这般自负的人，一剑杀了才是便宜他了。
她要一寸一寸敲碎他的骄傲，让他明白负心男子，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既然享受了她爱他时的付出，便该承担她不爱他时的报复。
未央请李季安做见证，李季安轻笑点头。
顾明轩厌恶地把脸偏过一边，不去瞧未央。
未央浑然不放在心上，整了整衣服，问医官道：“医官，你确定那日见到的‘夫人’是我？”
医官正欲回答，未央又道：“你最好仔细想一想再说话，胡乱攀扯列侯之后的下场，是发配充军。”
医官打了个冷战。
顾明轩不悦道：“你无需怕她，只管直说便是，万事有我替你撑腰。”
医官连连点头，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努力回想着那日的场景。
阳光微暖，照在未央身上，未央凤目微挑，如怒放在地狱入口处的曼陀罗花。
美则美矣，却要人性命。
医官不敢再看，只低头道：“那日夫人带着帷帽，故而小人不曾看到夫人的脸。”
顾明轩眸光微变，正欲发作，却又听医官继续道：“不过以身量来看，却是差不离的。”
顾明轩眼底闪过一抹嘲弄，道：“你还有何话说？”
未央轻啜一口茶，面上丝毫不见被指证的慌乱，平静道：“我自奉谕旨嫁于何晏之后，便甚少离开荣恩侯府，此事可请侯府之人作证。”
想起她那位“夫君”荣恩侯何晏，未央眸光沉了沉。
顾明轩是书中男主，出身世家，她求着二外公，让他郎官入仕，成为晋王账下的红人，后来晋王登基，顾明轩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明轩的一生中，可谓是从出生，到经历，都是话本中男主的最佳配置，还有一个为他疯狂为他付出一切的恶毒女配自己。
而她的这位“夫君”，亦是一位不输于顾明轩的厉害角色。
顾明轩出身世家，她的夫君是商人之后，从出身便落了顾明轩一大截。
更何况，那时的她心中只有顾明轩，何晏纵为天子，她也瞧不上。
直至今日，她与何晏都尚未圆房。
不仅尚未圆房，还百般与何晏吵闹，闹到前几日，她还问何晏要了一纸休书，现已恢复了自由身。
恢复自由身虽好，可想起书中何晏后来的权倾天下，她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顾明轩辅佐晋王登基，有从龙之功，所以才位列三公，但何晏，却是在晋王登基之前与晋王并无往来，然而晋王登基后，他却打破商户不能入朝为官的规矩，位列三公，权倾天下，压得顾明轩都要让他三分。
何晏容貌绝世，手段之狠辣亦是让人闻所未闻，得罪过他的人，无比下场凄惨，死因成谜。
世人畏惧于他的残暴，再不敢说起他的名字，只敢偷偷将他唤做“玉面修罗”。
想起何晏睚眦必报比针眼还要小的心思，未央眼皮跳了跳。
负心汉顾明轩她尚且好对付，可这位如同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何晏，她却不好招架。
思及往事，未央越发心虚。
可转念一想，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甚么好怕的？
待她料理了严家与顾明轩，再去会一会那位“玉面修罗”不迟。
只是眼下她与他和离之事，还是不要被外人得知的好——她与何晏是天子赐婚，私下和离便是藐视天威。
如今她已是众叛亲离，身边只剩两个丫鬟，若再背个藐视天威的罪名，莫说她想讨回自己应得的一切，只怕此时唯一一个替她出头的宗正府，都会将她擒去宗正府治罪。
未央道：“我若想买砒/霜，大可派侯府之人随意找一偏僻之地去买，无需去保宁堂购买，留给你们这么明显的把柄。”
未央话里仍将自己说做荣恩侯府的女主人，何晏性格孤僻，独来独往，家事从不为外人得知，故而众人也不知未央与何晏的关系究竟如何，只以为她此次回严府，是例常回娘家，因而并未多想。
李季安微微颔首，道：“女公子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顾明轩冷哼一声，道：“宗正丞的袒护之心，是否太过明显？”
李季安淡淡道：“若是袒护，今日过来的，便不是我了。”
顾明轩眼皮微跳，心中有些不解——这个残忍毒辣的未央除了一张好皮囊外，剩下再无任何优点，宗正府为何会替她出头？
未央又问医官：“你说我那日穿着妆花缎的衣裳，又带了两个丫鬟，我且问你，我带的两个丫鬟，可是你面前的这两人？”
医官便去瞧身边两人。
一个伏在地上奄奄一息，鬓发虽然有些散乱，但不曾掩去她的秀美，反倒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感。
另一个垂手而立，身量颇高，眉间略带三分英气。
医官怔了怔。
这可比他那日见到的两人好看多了。
他那日见到的丫鬟，一个故作柔弱略显做作，另一个身量虽高，但却是粗苯之感，而不是面前女子的英姿勃勃。
医官道：“那日我见到的，并不是这两位姑娘。”
顾明轩面有不虞之色。
未央道：“我再问你，你所见的妆花缎衣裳，是妆花缎的何种花样？”
医官便那日见的花样说与未央。
未央轻笑，道：“这便是画蛇添足了。”
“我知道如今市面上有一种缎子，瞧着与妆花缎差不离，普通人家穿不了妆花缎，便买了这种缎子做衣服。”
未央看向从霜，道：“从霜，将那缎子取了来。”
从霜听命而去。
不多时，从霜双手捧来半面锦缎，在阳光照射下，与妆花缎极为相似，只是妆花缎的光泽更为细腻柔软，这个缎子便显得有些粗糙了。
严睿微微一惊，手指微紧。
未央道：“你那日见的，可是这件衣服？”
医官揉了揉眼，连连点头，道：“正是这件。”
“这便是了。”
未央瞥了一眼严睿，嘴角微勾，道：“前两日我的丫鬟从霜，偶尔得见老夫人身边的吴婆子在烧东西，她心中很是好奇，便跟了上去。”
“从霜见这衣服委实好看，便心痒难耐，又觉得吴婆子烧了实在浪费，便趁吴婆子不备，将这件衣服取了来。”
未央轻笑，道：“带吴婆子过来，看是不是她想要销毁的那一件。”
吴婆子早被从霜吓破了胆子，未央问什么，她便说什么。
吴婆子供认不讳，祠堂内一时无话。
未央的话虽然句句指责从霜贪图衣服，但在座之人皆是人精，哪里不懂未央话里的意思？
分明是吴婆子在销毁衣服的时候动作不利索，被从霜偷梁换柱弄了来，这才有今日替未央洗白一切冤屈的机会。
想到这，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未央早就知道下毒之事是针对她的一个圈套，她表面顺从半句不曾分辩，却在私底下悄悄安排好了一切。
无论是为她撑腰的李季安，还是抓药的学徒、开凭证的医官，甚至吴婆子未来得及销毁的衣物，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甚至就连在座的他们，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根本不是什么被困在祠堂等死的孤女，而是掌控一切、笑看他们一步步走入她设好的全套内的执棋手。
思及此处，严睿面上闪过一抹慌乱，顾明轩眼睛轻眯，李季安懒懒抬眉。
未央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道：“事已至此，想来大家也该明白事情原委了。”
“我根本不曾毒杀老夫人，严梦雅误服毒药更是无稽之谈，我不过是碍了别人的眼，那人处心积虑想要除掉我罢了。”
未央看向严睿，轻笑道：“严右丞，而今府上容不得我的，似乎正是您的母亲呢。”
李季安目光徐徐，落在严睿身上。
严睿心下一慌，连忙道：“这一定是误会。”
这件事若宗正府不曾插手，那还罢了，可现在宗正丞在侧，又又有维护未央之意，一旦落实此事是他母亲所为，严家的名声，他的前途，便全部毁在此事之中——未央的母亲与外祖父虽然死去多年，但她的外祖父到底是四镇之首列侯之最的镇南侯，又是为国捐躯而死，天子哪怕是为镇南侯做面子，也不会任由旁人这般欺辱未央。
严睿赔着笑，道：“老夫人素来待你极其亲厚，怎会设计害你？”
从夏啐了一口，道：“老爷说这句话也不亏心，老夫人最宠爱的，当是那个最会扮可怜的贱人才对。”
听到“贱人”二字，顾明轩狠狠瞪了从夏一眼。
严睿面色微尬，曲拳轻咳，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却不好反驳从夏的话。
未央眉梢轻轻一挑，道：“严右丞的意思，是继续查下去？”
严睿怔了怔，有些不明白未央话里的意思。
难道这件事不是老夫人做下的？
老夫人不喜欢未央的母亲，也连带着不喜欢未央，平日里很少给未央好脸，未央并不是一个委曲求全之人，见老夫人不喜她，也不大尊敬老夫人。
时间久了，老夫人与未央之间的矛盾便越发深厚。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母亲，他夹在中间，颇为难做。
未央是正妻嫡出，母亲是兰陵乡君，外祖父又为国捐躯，老夫人为着严家的名声，不好明目张胆刁难未央，想出这样的主意来陷害未央，实在再正常不过——老夫人是他的母亲，知母莫若子，老夫人是什么性格，他再了解不过。
这件事，的确是老夫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不是老夫人做下的，又能是谁算计的？
严睿想了半日，也不曾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不管是谁做下的，这事一定要查到底——未央到底是乡君之女，今日又有宗正丞在此听证，老夫人哪怕是他的母亲，陷害乡君之女也免不了杖责五十。
老夫人一把年龄，怎能经受这般的杖刑？
更何况，此事若是传出去了，他与严家，还有什么未来可讲？
严睿斟酌再三，开口道：“老夫人是我的母亲，我为人子，自然不能让母亲蒙受不白之冤。”
“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未央眸光轻转，道：“那便依严右丞之言。”
她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这个严家，从里到外烂透了，不是朽木，便是禽兽，吃着她母亲留给她的家产，享受着母亲留给她的尊贵，却还想鸠占鹊巢，将她逐出家门，独吞母亲留给她的一切。
他们这般害她，便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未央轻轻一笑，轻啜口茶，看了看一旁的顾明轩，道：“此事虽不算真相大白，但也洗刷了我的冤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报复这些人的第一步，便是从伤她最深的负心汉开始。
未央揶揄道：“顾郎君准备何时向我三跪九叩赔罪？”

第6章
顾明轩的脸色登时涨得通红。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会真的向未央磕头认错？
若他真向未央叩头了，他以后还有甚么脸面生活？
顾明轩冷笑，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未央道：“怎么？顾郎君自诩世家子弟，极具君子之风，今日想出尔反尔，不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了？”
“你怕不曾对雅儿下毒，但你往日欺辱雅儿之事却是铁板钉钉。”
想起雅儿在未央面前受过的委屈，顾明轩恨不得现在便将未央杀之后快，可李季安在侧，他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冷冷道：“我怎会向一个百般欺辱我妻子之人道歉？”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但是顾明轩你莫要忘了，当初你顾家三媒六聘的，可是我未央。”
那年她待嫁闺中，满心欢喜地等着顾明轩来迎娶自己。
素来不喜女工的她，请了华京绣工最好的绣娘，拿起针线，将手指扎成了蜂窝一般，终于绣出了自己满意的鸳鸯戏水。
顾家是百年世家，门第清贵，而严家在没有娶她母亲之前，却是连立足之地都没的人家。
门第不对等，她怕旁人说闲话，便给自己备上了厚厚的嫁妆，用来堵世人的嘴。
为此她还与老夫人闹了好几场，被严睿骂做不孝，行了家法，跪在祠堂反思。
祠堂阴冷，夜里的风更是能将人的骨头都冻碎，从未吃过这般苦的她，一跪便是好几天。
可饶是如此，她心中仍是欢喜的。
她盼啊盼，盼着顾明轩来娶自己。
可她盼来的，却是顾明轩与严梦雅勾搭在一起的消息。
严梦雅比她小上一些，生母是谢氏，严睿的外室。
谢氏是老夫人的远房内侄女，母亲缠绵病床那两年，谢氏便与严睿勾搭在了一起，母亲死后，严睿装模作样守了一年，便迫不及待地将谢氏接了过来——谢氏又有了身孕，医官说是男孩，无论是严睿，还是严老夫人，都舍不得让严家的独苗苗当一个外室子。
这件事若是放在其他朝臣家里，只怕早就被言官们奏上好几本，可严睿是少府门下秩俸只有四百石的考工右丞，连上朝参政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无人理会他的家事。
在意这件事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为此事在府上闹了许久，恨透了谢氏与谢氏所生的孩子们。
尤其是严梦雅。
严梦雅娇娇柔柔，最会扮可怜，寻常遇见了，她还未说些什么，严梦雅便哭哭啼啼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旁人见了，只以为她在欺负严梦雅。
而一贯疼爱她的父亲严睿，见严梦雅如此，只以为她太过跋扈，与她越发离心。
严梦雅抢走了她的父亲，而今又抢走了她的未婚夫，她如何不恨？
然而她尚未来得及发作，顾明轩便利用晋王的关系，设计天子赐婚她与何晏，她只能含恨嫁给何晏。
大婚之后她与何晏冲突不断，她向何晏要了和离书，回到府上，却见严梦雅与顾明轩恩恩爱爱，小腹高高隆起。
她这才明白，原来严梦雅与顾明轩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她挖空心思绣鸳鸯戏水，顾明轩在与严梦雅颠倒鸾凤，她数着日子待嫁，顾明轩在与严梦雅花前月下。
府上众人都知顾明轩与严梦雅你侬我侬，唯独瞒着她，
往事涌上心头，未央只觉得胸口似被钢刀碾过，她闭眼深呼吸，堪堪压下心头刻骨恨意，讥讽出声：“至于你口中所说‘妻子’二字，更是无稽之谈。”
她虽对顾明轩情根深种，但亦有自己的尊严，顾明轩若与她说明白，她必会与顾明轩退婚，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她与顾明轩大婚将至，顾明轩却转眼与她的妹妹通好，并设计让她嫁给何晏，让她成为华京城的笑柄。
未央道：“聘者为妻奔者妾，你将她称为妻子，置世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于何地？”
顾明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严睿面上亦是不大好看——他与谢氏亦是如此。
严睿低头抿着茶，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顾明轩手指紧握成拳，有心想反驳未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顿了半日，方道：“雅儿到底是你的妹妹，你言辞如此刻薄，哪里有列侯之后应有的修养？”
“我只对人有修养。”
未央嘲弄道：“而禽兽不如之辈，根本配不起我的好修养。”
“刁妇！”
顾明轩再也克制不住，抬手便要去打未央，然而他的手尚未落到未央身上，便被李季安拦下了。
李季安神色淡淡，道：“顾郎君也知，女公子是列侯之后。”
顾明轩道：“你当知我在晋王账下做事。”
“太子仍在，晋王不过一地藩王，有甚资格管列侯之事？”
未央凉凉道：“还是说，晋王觉得天子年迈，太子病弱，这大夏江山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才会这般急不可耐地插手列侯之事？”
“晋王如此心思，置天子与太子于何地？此等僭越之举，与谋逆有何区别？”
“你——”
顾明轩心头一惊，后面的话却不敢再说。
未央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莫说让他心惊胆战，纵然晋王在此，只怕此时也是心惊肉跳的。
顾明轩眸光变了几变，手指紧握，慢慢松下手，道：“晋王忠于大夏，忠于天子，更忠于太子殿下，忠心昭昭，日月可鉴。你为列侯之后，当知污蔑藩王的下场。”
“我自是知道。”
未央挑眉，不急不缓道：“但若晋王不曾存了这种心思，你一个晋王账下的郎官，秩俸不过八百石，怎敢如此嚣张行事，丝毫不将列侯之后放在眼里？”
顾明轩指尖泛白，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终于发觉，自己又中了未央的圈套。
未央的每一句话都是计算好的，激怒他，将他引入她的算计之中，逼得抬出晋王，逼他不敢与她较真，最后逼他向她磕头认错。
他早该想到的，未央心思毒辣，怎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折辱他的机会？
窗外阳光微暖，顾明轩却浑身战栗不止。
男儿宁死不受辱，可若他不向未央磕头认罪，便是承认了他跋扈行事，更承认了晋王意图不轨。
顾明轩僵立在祠堂之中，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
严睿见此，忍不住向未央道：“乖女，得饶人处且饶人。”
至于看在谁的面子上，他却完全不敢说——顾明轩曾是未央的未婚夫，现在却是未央的妹夫，无论怎样开口，都是往未央心口上扎刀子。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未央淡淡道：“严右丞应该知道，我性子狭隘，心思毒辣，最是睚眦必报。”
李季安微微侧目，阳光徐徐落下，未央轻抚鬓发，面上不见任何悲喜。
李季安收回目光，轻啜一口茶。
顾明轩膝盖微曲，慢慢在未央面前跪下。
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不，不是杀，一刀将她杀了，实在太便宜她了。
他要让她生不如此，为今日折辱他付出代价。
顾明轩低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明轩鲁莽，尚未查清事情真相，便对夫人恶言相向，明轩向夫人道歉。”
未央凤目微挑，丝毫不在意顾明轩身上遮掩不住的对她的刻骨恨意。
她上辈子被顾明轩派出的劫匪逼到跳崖，是死过一次的人，此生再没甚么好怕的。
顾明轩想要害她，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未央道：“还有呢？”
顾明轩咬牙道：“夫人是列侯之后，奉旨嫁入荣恩侯府，身份尊贵，莫不如是。明轩不该对夫人无礼，更不该对夫人动粗。”
说完话，他重重叩下，道：“夫人还有甚么不满意的？”
未央勾了勾嘴角，道：“满意，再没有甚么不满意了。”
让一向自负的顾明轩向她叩头认错，比杀了顾明轩还要解恨。
顾明轩得了未央这句话，直直站起身，逃似的出了祠堂，片刻也不愿在祠堂多待。
好像祠堂里有着吃人喝血的恶鬼一般。
严睿如坐针毡。
顾明轩负心未央，落了个这般下场，那么他与分外偏心的老夫人呢？
严睿心中忽而生出一个念头——未央想要继续追查下去，只怕未必是想还老夫人一个清白，而是有其他恶毒打算。
想到此处，严睿心头一惊，想要开口阻止此事，可现在阻止，便是坐实老夫人加害未央，毕竟吴婆子在从霜的逼问下已经供认不讳，那件衣服，的的确确是她从老夫人那里拿来去烧毁的。
严睿越发忐忑，额间冒出细密汗珠。
未央瞥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的严睿，微微一笑，道：“这件衣服吴婆子虽然说是从老夫人那里得来的，但府中刁奴众多，吴婆子的话也不可尽信。”
“这样吧，传府中账房过来。”
未央道：“府上所有的采买，他皆登记造册，是谁的衣物，一问便知。”
祠堂内侍立着的小厮看了一眼严睿，严睿向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离开祠堂去找账房。
未央看了一眼从霜，从霜微微颔首，示意未央无需担心。
丫鬟们续上茶，未央喝着茶。
不多会儿，窗外廊下便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未央放下茶杯，抬眉去瞧账房。
账房一进祠堂，便跪下向严睿请罪，道：“老奴该死，求老爷责罚。”
严睿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账房道：“老奴前夜记账的时候犯了瞌睡，打翻了砚台，弄脏了账簿，这两月的帐，怕是不能看了。”
严睿佯怒，道：“你这老奴，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严睿与账房一唱一和，未央手指轻扣着桌面。
她本就没指望能从账房处查清衣服，这偌大府邸，她能用的，能信的，只有从夏与从霜两人罢了。
未央轻笑，道：“不是弄脏了账本，而是有人找了你吧？”
“我听闻前天傍晚，府上的表小姐去了你那里——”
“没有的事。”
账房不等未央把话说完，便连忙道：“表小姐近日从未来找过我。”
“姑娘一直在祠堂里，怎能知晓旁院的事情？姑娘年幼，切莫听信了旁人的挑唆，与自己嫡亲的亲人生了嫌隙。”
“嫡亲的亲人？”
未央轻轻挑眉，道：“亲人暂且不论，你为奴，我为主，我的话，你还是不要轻易打断的好。”
账房面上有些不自在。
他入府数十年，府上除却几位主子，便数他的地位最高。莫说寻常的丫鬟婆子见了他要奉承他，就连谢氏与二姑娘严梦雅见了他，也是笑面相应的。
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他才敢在祠堂里出口打断未央的话，然而未央不轻不重的几句话，便将他弄得好生没脸——地位再怎么高的奴仆，终究还是奴仆，无论未央说什么，他都得听着受着。
账房面上有些不自在，心中越发厌恶未央的跋扈。
什么嫡出的大小姐？不一样被庶生的二姑娘抢了婚事，还被迫嫁给一个商户！
她也就能在自己面前耍耍威风了，待宗正丞一走，老爷与老夫人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这般想着，账房心中好受许多，面上又堆满了笑，只对未央连连认错。
账本已毁，未央又被困在祠堂，根本不可能知道他那里的事情，这个哑巴亏，未央吃定了。

第7章
未央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虚情假意的账房，道：“账房是府上的老人了，想来也不会骗我。”
“看来旁人对我所说之事，多半是捕风捉影了。”
账房连连点头，道：“姑娘明察，老奴万不敢欺瞒姑娘的。”
严睿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就此打住，是最好不过的。
吴婆子虽然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衣服又是从老夫人处得来的，但老夫人一把年龄了，怎会穿这般鲜艳的衣服？
更何况，府上奴仆众多，难免没有一两个想要挑拨主人间关系的刁奴。
若事事都以奴仆们的话为准，府上不乱了套了？
这般想着，严睿便道：“乖女啊，你好好想一想，且不论老夫人年龄几何，单只说老夫人不喜奢华，怎会有这样的衣服？更何况，吴婆子怎就那般凑巧，偏在你丫鬟眼皮子底下烧衣服？还让你的丫鬟把衣服取了去。”
未央挑眉，眸中闪过一抹玩味之色。
明明是一件捉贼捉赃的事情，被严睿口舌如簧，说成了刁奴欺主。
严睿并未察觉未央的神色，继续道：“你在府上行事从来无所顾忌，难免招了刁奴的眼。”
“那些刁奴知道自己难以与你相抗，便想出这个毒辣的法子来，用来挑拨你和老夫人的关系。”
严睿越说，便越觉得正是如此，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忍不住相信了这样的“事实”
严睿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越发慈善，道：“你好好想一想，老夫人不喜奢华，怎会有这样的衣服”
“你素来聪慧，切莫着了那些人的道。”
“严右丞放心，我自然不会轻易着了旁人的道。”
未央轻笑，道：“严右丞说得很对，老夫人上了年龄，又不喜繁华，自然是不会裁做这样的衣服的。”
严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道：“那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吴婆子挑唆陷害老夫人，实在罪大恶极。”
说话间，严睿便让人将吴婆子发卖。
眼见这件事即将被严睿稀里糊涂定下结论，此时正在喝伤药的从夏，一时间顾不得喝药了，连忙唤了一声：“姑娘。”
未央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无需担心。
“严右丞且慢。”
听未央打断自己，严睿的心又悬了起来，问道：“乖女怎么了？”
未央道：“若这件事就此草草结束，事情若传了出去，旁人只会以为严右丞深知此事是老夫人所为，便迫不及待拉了个吴婆子来顶罪。”
“如此一来，还不了老夫人一个清白，严家与严右丞的名声怕是也要受损。”
严睿心下一慌。
未央的话不无道理，为了老夫人的清白，严家的名声与他的未来，这件事必须查下去。
犹豫片刻，严睿道：“既是如此，一切便按你的意思去办。”
账房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又知晓这件事的轻重，必然将那些不利于老夫人的事情处理得一干二净，未央这几日又待在祠堂里，知道的东西并不多，纵然追查下去，只怕也查不出什么。
这样一想，严睿不再惊慌，只让未央着手去查。
未央道：“冒充我去医官处开□□凭证之人，必然是府上的人。”
“否则也弄不来府上的帖子，与我的印章。”
她是府上的大姑娘，身边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众多，然而重活一世，她才知道，她身边真正能用之人，唯有从霜与从夏两人。
未央轻啜一口茶，继续道：“那衣服的缎子虽然不是贡缎妆花缎，但也不是寻常奴仆能穿得起的缎子，冒充我去找医官的人，要么是府上的主子，要么是府上有头有脸的大丫鬟。”
“府上的主子并不多，身量年龄与我大不相同。所以我们只需要将那些身量与我相似的丫鬟们叫过来，换上衣服，在医官面前走上一走，以医官的眼力，想来是能将她认出来的。”
医官连忙道：“自然是能认出来的。”
严睿见此，只好让人将府上所有身量与未央相似之人尽数叫了过来。
丫鬟们排成一排，站在院子里。
未央起身，从丫鬟们身边走过，行至一半时，发觉队伍中有一个丫鬟手指紧紧搓着衣袖，眉眼低垂着，似乎有几分紧张。
未央笑了笑。
这个丫鬟，名唤红杏，是老夫人的外孙女柳如眉身边的。
从夏喝完了医官开的伤药，艰难支撑着精神，声音沙哑对着一众丫鬟道：“府上对下人颇为宽厚，养得你们个个细皮嫩肉的，经不起一点刑罚。”
“我劝你们最好现在便招了来，省得一会儿被医官认出来了，被宗正丞带往宗正府，到那时，受皮肉之苦的，可不止你们一人。”
“假冒列侯之后买毒杀人，是祸及全家的罪过。”
从夏自被婆子们架过来的时候，便一身是血，奄奄一息，未央让她下去休息，她誓死不愿，只喝了药，简单将衣服换一下，在祠堂陪着未央。
而今她虽然换了干净衣服，可身上的伤势到底太重，不过半日的时间，又将她的衣服染红了，配着她嘶哑声音，别提有多吓人了。
丫鬟们心中害怕，忙不迭点头。
未央对从霜道：“带她们去换衣服。”
从霜应下。
不多会儿，丫鬟们轮流换了衣服，在医官面前走过。
医官连连摇头，直说不是。
很快，到了红杏跟着从霜去换衣服。
红杏犹犹豫豫，搅着帕子，满面通红，小声说道：“从霜姐姐，我，我的小日子到了，怕是会把衣服弄脏——”
从霜面无表情，道：“无妨。”
“可……”
红杏又准备找借口，从夏忍不住道：“你这般心虚，别是你扮的姑娘吧？”
红杏再不敢犹豫，只得跟着从霜换衣服。
不一会儿，红杏从房间里走出来，扭扭捏捏上前。
医官见了，眼前一亮，绕着红杏走了一圈后，向未央道：“夫人，我那日所见到的，正是这个人。”
红杏止不住颤抖起来。
未央微微挑眉，道：“你可看仔细了？”
医官斩钉截铁道：“断然错不了。”
那日来找他开凭证的人，虽然打着严家大姑娘的旗号，可气度却浑然不像大家出身，身上更是有一种淡淡的皂角香。
严家虽然不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可因娶了兰陵乡君，家底却是比之世家还要丰厚。
一个嫡出的大姑娘，怎会用下人用的皂角？
医官说出自己心中疑惑，红杏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严睿双眉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叫红杏的，是老夫人外孙女柳如眉身边的丫鬟。
严家本不是什么官宦世家，因取了萧衡，这才有了今日的享受，因而老夫人的亲戚，自然也是一些穷亲戚。
老夫人发达后，一日也不曾忘记这些亲戚，将柳如眉接到身边教养，吃穿用度，比之未央也不差什么。
未央也曾为这件事闹过，故而与柳如眉的关系并不算好。
从夏挣扎着走过来，抓着红杏道：“你为何要害姑娘？”
从夏面颊带伤，手指上的指甲尽数被拔去，哪里还有往日未央身边第一大丫鬟的风光？
红杏吓得魂不附体，又想起从夏刚才说过的，此时若是真相大白，遭罪的不止是自己一人，还有自己全家，心中害怕，啼哭不止。
从夏被她哭得心烦，道：“你最好现在从实招来，若是不然，只会比我惨上百倍千百。”
“府上的这些刑罚算得了什么？宗正府的衙役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季安轻啜一口茶，瞥了眼从夏身上的伤势，淡淡道：“与宗正府相比，从夏姑娘的伤，委实算不得什么。”
红杏身体剧烈一抖，再也受不住，断断续续道：“不是我，不是我谋害的大姑娘。”
“我只是听命行事。”
从夏问道：“你听谁的命？”
“是我家姑娘。”
红杏哭道：“一切都是我家姑娘让我做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下人，怎敢谋害大姑娘？”
未央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垂首立着的账房，道：“你家姑娘前日可曾找过账房？”
红杏早被从夏与李季安吓破了胆子，此时未央问她什么，她便说什么。
红杏忙点头，道：“去过的。”
她的声音刚落，账房便急忙出声：“胡说八道，我从未见过你家姑娘。”
“老爷，这个丫头满口胡言，照老奴的意思，应该将她逐出府去——”
事关自己与自己家人的性命，红杏不敢有丝毫隐瞒，打断账房的话，据理力争道：“你才胡说八道。”
“我家姑娘从你那出来时，被一个前来领鸡蛋的后厨小丫鬟撞到了，衣服上弄得全是蛋液，那件衣服还是我给姑娘洗的，现下仍在院子里晾着。”
“老爷和大姑娘若是不信，大可去院子里瞧一瞧。”
未央与从霜对视一眼。
她当然知道柳如眉去过账房。
那个撞柳如眉一身蛋液的小丫鬟，还是从霜动的手脚。
柳如眉虽然去过账房，又唆使红杏扮做她的模样买□□，但这件事情，未必是柳如眉所主导。
柳如眉在府上生活多年，她太了解她的性子了，以柳如眉浅显的心思，根本想不出这般复杂的借刀杀人之计。
幕后主使者将严睿、顾明轩、老夫人、柳如眉全部设计了来，唯独不曾暴露自己，这样的精巧的算计，也只有那个娇娇弱弱最会扮可怜的人了。

第8章
荣养堂，西跨院。
柳如眉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如果可以，她是不想让红杏去做这件事的，但与未央身量相似，年龄又相仿的，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这才用了红杏。
红杏一向胆小怕事，那日让红杏去做这件事时，红杏便推三阻四，而今被叫去了祠堂，未央又不是一个好惹的，难保不会在未央的威逼之下将自己供了出来。
柳如眉越想越觉得惶恐不安。
她本想着，未央哪怕是严家的嫡出大姑娘，但生母与外祖父已经死了，老夫人素来不喜她，严睿又因为她处处针对严梦雅的事情厌弃了她，她身后并无任何靠山，设计让她被逐出严府，也不会有任何人替她出头。
至于未央奉旨嫁的何晏，更是不会替未央撑腰——奉旨娶来的妻子心中却牵挂着其他男人，这种事情谁能受得了？
更何况，荣恩侯府的那位侯爷，可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未央自嫁给他之后，非但不收敛，反而处处与他闹不快，一朝未央出事，他只会拍手称快，庆祝自己终于甩掉了这御赐的“笑话”，根本不会替未央说话。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便是最好的证明。
未央三日前从荣恩侯府回来，柳如眉听下面嘴快的丫鬟婆子说，未央与何晏大闹了一场，似乎说到了和离之事。
女子嫁人之后，若犯了错处，是要找到她的夫家的，但若她与夫家和离，她的一切则由她的娘家定夺。
柳如眉听到这个消息，便生出了害未央的心思，好报多年来她被未央欺辱嘲笑之仇。
只是未央到底是严家的嫡出的大姑娘，又是奉旨嫁的何晏，她行事之际，难免担心严家与何晏会帮着未央隐瞒这件丑事，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打消了她的顾虑——无论是她弄到严府的帖子，还是未央的印章，又或者是找到医官开□□，事情顺风顺水到让她忍不住怀疑，老天都看不过未央的跋扈不讲理，要替她收了这个贱人。
事情爆出之后，未央与何晏和离的事情到底是丫鬟婆子们私下说的闲话，荣恩侯府不曾送来休书，严睿仍将未央当做何晏的妻子，便命小厮拿了严家的帖子，找何晏商议对未央的处罚。
但去往荣恩侯府的小厮，连何晏的面都没见到，便被门房打骂了出来，直说未央的生死与他们无关，让严家不要因为未央的破事来烦他家侯爷。
荣恩侯府的这种态度，让柳如眉松了一口气，后来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证据确凿，未央无从抵赖，又因惊吓到了严梦雅，导致严梦雅难产，彻底激怒了严睿与顾明轩，二人便将未央关在祠堂，只待天亮，便将未央送到乡下的庄子里。
柳如眉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哪曾想，今日清晨，竟不知从哪杀出来一个宗正丞，原本在祠堂心如死灰只求速死的未央，此时也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半日之间，竟将这件事查到了她的头上。
列侯是拱卫大夏的中坚力量，大夏素来厚待列侯，其宗正府，更是专门为诸侯王与列侯们而设立，负责查办处理列侯事务。
她虽然住在严家，吃穿用度与未央没甚不同，但父母到底都是白身，一旦查明事情是她所为，宗正府根本不会饶过她。
陷害列侯之后，那可是死路一条，甚至祸及全家。
柳如眉越想越害怕，额间冒出细密汗珠。
片刻后，她打开房门，向老夫人所住的荣养堂走去。
现在只有老夫人能救她了。
这件事不能落在她身上。
她才十七岁，花朵一般的年龄，她还来得及嫁给顾明轩，那个风度翩翩俊朗无比的世家儿郎——
想起顾明轩，柳如眉细长的眼睛里泛起一抹柔光。
单只是她与未央的那些恩怨，是不足以让她大费周折设计害未央的，若不是为了顾明轩，她才懒得想这种一石二鸟计谋。
她本想的是，此计能杀了未央，又能除了严梦雅，严梦雅此时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多半能拼死生下一男半女的，严家担心顾明轩续弦会待外孙不好，便会与顾明轩商议，让顾明轩收了她。
纵然顾家嫌弃她的出身，不愿让她做续弦，顾明轩也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纳她为妾。
只要能在顾明轩身边，她做妾室也是甘愿的。
再说了，如今严家风光无两的夫人，最初还是以外室待在严睿身边的，她有甚么不能给顾明轩做妾室的？
想到这里，柳如眉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天杀的未央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宗正府，竟生生地将她的大好姻缘坏了去。
不过不要紧，老夫人素来疼她，她在老夫人面前哭上一哭，老夫人还是会将她保下来的。
这般想着，柳如眉掐了一下掌心，细长的眼睛里便聚满了泪花，人还未到荣养堂，哭声便先传了过去：“外祖母，我冤枉啊。”
老夫人听说了宗正府插手未央的事情，心中烦闷不已，此时正靠在长寿永昌锦的引枕上，一手揉着眉心，听到外面传来柳如眉的哭声，便连忙让身边的大丫鬟将她带过来。
柳如眉一进屋便跪下了，容长脸上满是泪花，哭着道：“求外祖母救我。”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蹙眉问道。
她知道宗正府调查未央对她下毒之事，叫了许多丫鬟婆子过去祠堂回话，并不知道此时已经查到了柳如眉的身上。
柳如眉道：“我身边的那个叫红杏的丫鬟，外祖母是知道的，她一向最爱偷懒。”
听柳如眉说起红杏，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不喜。
她怎么不知道那个红杏，身段与未央有着几分相似，若不是跟在柳如眉身边久了，她早就将红杏发卖出去了。
恨屋及乌，莫不如是。
“前几日她又偷懒，我瞧不上眼，便打骂了她几嘴。”
柳如眉说得甚是可怜：“今日宗正府来查未央表妹对老祖宗下毒之事，将红杏也叫了过去，我心中害怕她记恨我打骂她的事情，在宗正丞面前说些闲话，无中生有将未央表妹的事情推脱到我的身上。”
“这还得了？”
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让丫鬟把柳如眉扶起来，面有薄怒，道：“我往日便觉得她不是个好的，让你不要用她，你偏不听，要把她留在身边，而今好了，终于生出祸端了？”
未央的模样像极了兰陵乡君萧衡，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曾把她这个老夫人放在眼里，她心中厌极了未央，更厌极了与未央相像的人。
老夫人说了几句，但见柳如眉哭得甚是委屈，容长脸上，细长的眉眼微红，模样像极了自己早死的女儿。
她那个女儿，最是命苦，自小跟着她吃苦受罪，好不容易她飞黄腾达了，想要给女儿寻上一门好婚事，千挑万选，选中了未央的母亲，萧衡的同袍兄弟。
她正欲与萧衡撮合女儿的婚事，萧衡却说甚么门第不般配，将她女儿闹了一个好大没脸，一气之下，草草嫁人，生下柳如眉便撒手西去。
她为此事恨透了萧衡。
甚么门第不般配？萧衡都能嫁她儿子了，她女儿凭甚么不能嫁萧衡的兄长？
说到底，还是萧衡眼里没有她这个婆母，瞧不上她家的穷亲戚。
回想往事，老夫人越发憎恨萧衡，更讨厌萧衡所生的未央。
老夫人拿了帕子擦着柳如眉的泪，道：“别怕，有我在这，谁也别想把你欺负了去。”
在这个严府，只有她的眉儿才是最尊贵的，甚么未央是府上嫡出的大姑娘，未央有的东西，她的眉儿都要有，未央没有的，她的眉儿也要有。
柳如眉倚在老夫人怀里嘤嘤哭着。
老夫人对一旁的丫鬟道：“去，将老爷叫过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宗正府又如何？
铁板钉钉的事情，宗正府还能昧着良心替未央翻案不成？
再说了，大夏以孝治天下，未央毒杀她，那便是大不孝，合该乱棍打死的罪过，她只让严睿将未央送回乡下的庄子，便已经十分便宜未央了。
丫鬟匆匆去祠堂请严睿。
严睿捋着胡须，面上有些犹豫，看了一眼身边的未央与李季安。
未央眸光轻转，道：“严右丞只管过去便是。”
“宗正丞这里由我陪着便够了。”
李季安亦是点头。
严睿起身告罪几声，便出了祠堂，往老夫人的荣养堂走去。
他刚走到荣养堂廊下，屋里便传来老夫人轻声哄柳如眉的声音。
严睿微微皱眉。
老夫人也太偏疼柳如眉了些，事到如今，还一心袒护着柳如眉。
严睿大步走进荣养堂，挥手遣退屋里的丫鬟婆子，看了一眼被老夫人抱在怀里的小声抽泣着的柳如眉，拉长了脸，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休得让母亲替你出头。”
老夫人不悦皱眉。
严睿便把柳如眉设计嫁祸未央的事情说了出来。
老夫人微微一惊，推开了怀里的柳如眉，问道：“这件事当真是你做的？”
□□竟不是未央买的，而是她最为疼爱的外孙女买来毒害她的，为的是陷害未央？！
老夫人只觉得心寒无比。
柳如眉连连摇头，眼睛红肿像桃子一般，道：“外祖母，我自幼便没了母亲，是您一手将我养大，您对我的恩情，我百死难报万一，纵然您要我的心肝，我也会摘了给你送去。”
“我对您这般敬重，怎舍得买□□下毒害您？一切都是红杏做的。”
柳如眉从老夫人身边起身，跪在老夫人面前，一边哭，一边说道。
临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热烈，掠过镂空窗台，斜斜照进荣养堂。
老夫人胸口微微起伏着，面上明明暗暗一片，她低头看着容貌酷似女儿的柳如眉，只觉得心头想被钢刀扎过一般。
这便是她疼爱了十几年的孩子，她挖空心思宠着的人，竟为了除去未央，不惜用□□来毒她。
幸而她命大，加了□□的茶水被严梦雅喝了，若是不然，此时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是她，而不是严梦雅。
可转念一想，那日丫鬟端茶过来，眉儿便一直在岔开话题，不让她去喝那杯茶，说明在眉儿心里，是不想害她的。
眉儿只是这些年来被未央欺辱得太惨，积怨太深，太想除掉未央罢了。
想到此处，老夫人长叹一声，伸手将柳如眉扶起来，道：“你下去吧，我与你舅舅说几句话。”
柳如眉面上颇为忐忑，道：“外祖母，我——”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吧，外祖母护着你。”
眉儿到底是她女儿唯一的骨血，纵然一时鬼迷心窍，做下了这种错事，她身为眉儿的外祖母，难道眼睁睁瞧着眉儿被宗正府处死不成？
无论如何，她都得护着眉儿。
至于那个萧衡所生的女儿未央，她只是在祠堂里跪了几夜罢了，又不曾丢了性命，至于这般对眉儿喊打喊杀吗？
未央这般的心狠手辣，当真是像足了她那个死去的母亲萧衡。
想到这里，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若不是当初萧衡死皮赖脸非要嫁他的儿子，她才不会让自己儿子娶了除了脸和家世一无是处的萧衡，更不会让萧衡生下严家的骨血，并把严家的骨血教得如萧衡一般妄自尊大，不敬长辈！
幸好萧衡一家都是短命鬼，个个早早地死了，要不然，她天天看到萧衡那张脸，心里不知多糟心。
而今只剩下一个萧衡留下的女儿未央，哪怕有宗正府替未央撑腰，她也有法子让未央不再追究此事——大夏以孝治天下，她到底是未央的祖母，一个孝字的帽子扣下来，未央还能反驳她不成？

第9章
严老夫人这般想着，将心中娇娇柳如眉哄出去，呷了一口茶桌上的茶，对严睿道：“我已经查明了，这件事是眉儿身边的丫鬟红杏做的，跟眉儿没有任何关系。”
“眉儿前几日打骂了红杏几句，红杏便怀恨在心，想出这般毒辣的计谋来，加害未央与眉儿。”
说到未央两字，严老夫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极度厌恶一个人时，连提她的名字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嘴。
萧衡早早去世，严睿心中有愧，便将未央宠上了天，半点礼仪尊卑也不懂。
未央仗着自己是严家的嫡长女，便处处瞧不上她的眉儿，逮着机会，便要讥讽眉儿两句。
眉儿是她女儿唯一的骨血，她看不过去，便说未央两句，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未央便说什么严府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母亲留下来的，莫说她只是脾气任性些，呛了眉儿几句，就算她脾气上来了，将眉儿赶出严府，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这都是什么话？
开口是她娘的家产，闭口是她娘死了，这里的一切便该是她的，这等胡搅蛮缠之人，哪里像个世家知书识礼的大小姐？
也就严睿心软，觉得萧衡去的早，未央没了娘分外可怜，才对未央处处偏宠。
严睿护短的行为将她气个仰倒。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严睿的外室谢氏肚子里怀了男胎，她虽瞧不上那外室举止轻浮，但到底不愿见长孙也成为世人瞧不上眼的外室子，便做主将谢氏接了来。
那谢氏许是知道自己品行不端，入府之后，处处对她讨好奉承，哄得她极为开心，又因谢氏是她长孙的母亲，她为着乖孙，又见谢氏老是乖顺，这才给了谢氏三分脸面。
谢氏之前生了女儿，名唤严梦雅，性子与谢氏一般柔顺，又颇有孝心，她亦是喜欢得紧。
严睿因谢氏与严梦雅在外面生活多年，备受世人冷眼与嘲讽，心中对二人十分愧疚，待谢氏与严梦雅入府之后，他便对二人极其亲厚，想弥补二人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严睿的行为本无错处，偏未央是个多事又心眼极小的，为此事闹得很不像样子。
若只是一次，严睿哄一哄未央，也就过去了，可未央得寸进尺，处处欺凌严梦雅母女，严睿看不过去，待未央的心一日一日地淡了下去。
年久日深，竟也被未央消磨得没了待未央当初的偏宠之心。
想到这，严老夫人越发觉得此事可成，便对严睿道：“买□□下毒之事，与眉儿没有任何关系，是她丫鬟红杏所为。似这等心思毒辣的下人，你只管将她交给宗正丞，再将我与你说的这些话告知宗正丞，莫让他信了红杏的胡言乱语，冤枉了我的眉儿。”
严老夫人话里话外偏袒柳如眉，严睿捻着胡须，面上闪过一抹不喜。
若是寻常事情也就罢了，柳如眉是他妹妹的独女，纵然老夫人不说，他也会护着柳如眉，但这件事不同，此事关系严家的名声与他的未来，他怎能任由老夫人继续胡来？
严睿道：“母亲，非是儿子不愿护着眉儿，而是宗正府已经插手，此事怕是不好了结。”
“为着严家的名声——”
“我这般行事，便是为着严家。”
不等严睿说完，严老夫人便打断了他的话，语重心长道：“你想想严府的未来，与我那个两个进学的乖孙，此事若是落在眉儿身上，对他们严家有甚好处？对我的乖孙有甚好处？”
“纵然是你，也难逃一个纵亲行凶谋害生母的罪名。虽说你只是少府门下的一个考工右丞，没有上朝听政之权，可难保不会有多事言官，为此事在朝上参你几本。咱们严家族中无高官，有谁会在殿上替你说情？”
严睿手指微紧，面上有些不好看。
严睿略显紧张的表情落在严老夫人眼底，严老夫人眼底浮现一抹喜色，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又继续道：“倒不如就此打住，让此事落在红杏身上，这样纵然传出去，咱们严家也不过是御下不严，只需将红杏交给宗正府，明面上再待未央好几分，旁人纵然说上两句闲话，也伤及不到严家的根本。”
“左右咱们严家本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又无世家们的严苛家规，主子们心慈手软，纵得奴仆们胆大欺主，也不甚么值得言官上书天子的罪过。”
严老夫人循循善诱，将严睿本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心说得活泛起来。
“可，宗正丞一心要替未央出头，怕是不会轻易将此事放下。”
思及半日来护着未央的李季安，严睿犹豫着说道。
“这有何难？”
严老夫人笑了笑，丝毫未将李季安放在心上，道：“如今未央能够依仗的，不过一个宗正丞罢了。”
“咱们只需设计，让宗正丞不再护着她也就是了。”
严睿连忙道：“母亲教我。”
严老夫人道：“我记得未央当初嫁到荣恩侯府，是陛下的意思。”
严睿颔首：“不错。”
严老夫人细长的眼缝里闪过一缕精光，道：“我昨夜听婆子们说了几嘴，说是未央极为不满这门婚事的。”
严睿眉头微动。
天子的意思传到严府时，未央心里只有顾明轩，得知自己要嫁何晏后，她还在家中哭了好几场，甚至就连出嫁那日，眼睛也是肿得如核桃一般——何晏再怎么受天子恩宠，可说破天也不过是一个商户，哪里及得上顾家百年世家，门风清正，顾明轩又是郎官入仕，在晋王账下为官呢？
要知道，天子年迈，太子体弱，且子嗣不丰，而今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晋王殿下。
顾明轩是晋王面前的红人，一朝晋王登基，他便是从龙之功，风头无两，比之商户出身的何晏好上百倍千倍。
莫说未央意难平，纵然他为女子，心中也是不甘的。
但偏偏，未央与何晏的婚事是天子的意思，未央心中纵有百般委屈，也只能眼角微红上了花轿，在外面，还要做出一副与何晏分外恩爱的模样来——毕竟是天子赐婚，不满意婚事，便是打天子的脸。
严睿捋着胡须，斟酌片刻，道：“未央之前不曾与荣恩侯接触过，一时生疏也是有的，婆子们怕是看错了眼。她与荣恩侯是天子赐婚，她怎敢不满？”
“你那位女儿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严老夫人撇了撇嘴，道：“这世上哪有她不敢做的事情？婆子们告诉我的，可不止她不满婚事，而是她婚后在侯府大闹不休，甚至向荣恩侯要了一纸休书。”
“你以为你派去侯府的小厮为何连荣恩侯的面尚未见到，便被打发出来是什么原因？并不是荣恩侯庶务繁忙不在侯府，而是未央主动与荣恩侯和离，荣恩侯恨极了未央，才不愿见咱们严家的小厮。”
“母亲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严睿微微一惊，险些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杯，道：“与荣恩侯和离？她简直是翻了天！”
这事若是为外人得知，未央私自与荣恩侯和离，便是藐视皇权，不敬天子，形同谋逆，他作为未央的父亲，更是讨不到好——子不教，父之过，未央做出这等丑事，他亦有一半的责任。
严睿心中惶恐不已，起身焦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严老夫人上了年龄，临近正午，腹中有些饥饿，便随手从矮桌上双耳陶碟中捡了一块点心，喂到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严老夫人又饮了一杯茶，瞥了严睿一眼，道：“慌什么？”
“男主外，女主内，她本就是个没母亲的人，我又上了年龄，我说什么，她素来不听，而今做出今日的事情来，委实让人不奇怪。”
严老夫人道：“大夏虽然优待列侯，宗正府更是处处袒护列侯，但若是未央不敬天子的事情被宗正府们知晓……”
严老夫人轻哼一声，放下手中茶杯，道：“我倒是想看看，宗正府是站在天子那一边，还是护着藐视皇权的未央。”
严睿擦着额角上的汗，犹豫道：“可，可未央到底是严家的女儿——”
“你认她当女儿，她未必认你这个父亲。”
严老夫人不屑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若她心里还有你这个父亲，怎会请来宗正府的人，将这件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更何况，两日前，咱们便开了祠堂，请了族中耆老来做见证，将她逐出了严家。”
萧衡误了她女儿的一生，更断送了她女儿的性命，是她生平最恨之人，她看见未央那张与萧衡颇为相似的脸，心里便堵得不行。
若未央如严梦雅那般是个乖顺的，她或许会看在未央是她孙女的份上，对未央有几分怜惜，但偏偏，未央张扬跋扈，处处与她作对，硬生生将她原本便不多的祖孙情，消磨得一干二净。
严老夫人厌恶道：“她既然不是咱们严家女儿，她做出的事情，又与咱们有甚么关系？”
严睿听了，连连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还是母亲思虑周到。”
未央虽然不曾对老夫人下毒，但她往日针对雅儿做的事情，委实让他难以再将她留在身边，今日她又伙同宗正丞，在府上大闹不止。
若未央只是给他没脸，那也就罢了，她偏生还去招惹了顾明轩，让顾明轩向她磕头道歉，顾明轩可是晋王身边的红人！
未央此举，与寻死有甚么区别？
顾明轩虽为世家子弟，但受此奇耻大辱，必然会报复回去，他若护着未央，只怕会惹得顾明轩心中不悦，既是如此，他何必替未央出头？
说到底，都怪他以前太宠着未央了，把未央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才做出许多恶毒的事情来。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由着未央胡来了，乡下的庄子，才是未央该去的地方。
想到这，严睿道：“儿子这便让人再向荣恩侯府下帖子，请荣恩侯过府商议未央一事。”
未央私自与何晏和离的事情一旦被李季安知晓，李季安必然不会再护着未央，到那时，未央还是得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去庄子里静思己过。
未央离了府，他们家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只是何晏厌极了未央，会接了帖子过来吗？
若何晏不过来，他们又不曾见到二人的和离书，未央与何晏和离的事情，到底是婆子们之间说的闲话，做不得真，纵然说到李季安那里，李季安也只会觉得他们处处针对未央，从而更加维护未央。
这样一想，严睿又道：“不，儿子亲自过去，一定要将荣恩侯请过来。”
何晏可以不给严府小厮的面，但他的面子，何晏总要给几分的吧？
只要何晏亲口承认了与未央和离，他眼前所有的难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至于何晏会不会因怕受天子责罚，而替未央隐瞒和离之事，他则完全不担心，何晏虽是商户，但极得天子之心，更何况，是未央大婚之后不断需何晏的麻烦，与何晏大吵大闹要了和离书，而不是何晏主动休弃了未央。
这种事情传出来，天子心疼何晏尚且来不及，怎会责备于他？
何晏不仅不会替未央遮掩和离之事，反而会趁机落井下石——那位少年便撑起败落的承恩侯门楣的何晏，才不是一位心慈手软的主儿。
他性格阴郁，手段毒辣，除却一张好皮囊还能让人称赞三分外，再无任何优点。
睚眦必报如何晏，怎会轻易放弃这么好的报复未央的机会？
只怕他刚刚踏入承恩侯府，何晏便会迫不及待与他商议处理未央之事了。
想到这，严睿有些急不可耐，起身便对严老夫人道：“母亲不必给儿子留饭了，儿子这便去找荣恩侯。”
严老夫人点点头，道：“快去快去。”
一想到那张与萧衡分外相似的脸现在仍在府中，她便浑身不自在。
严老夫人撇撇嘴，道：“只打发她去庄子，委实便宜了她。”

第10章
严睿走后，严老夫人亦不曾闲着。
——未央与何晏和离之事，若由他们说与李季安听，只怕李季安会觉得他们是故意在针对未央，从而生出许多事情来。
倒不如让李季安主动发现这件事，自己去问未央，未央若说没有，何晏抵达严府之后，未央的谎话便会被拆穿，给李季安留下一个非但不敬畏天子之命，更是鬼话连篇的不好的印象。
未央若说已经和离，李季安也不会觉得未央坦诚，只会认为未央行事不端，身为列侯之后，本该对天子推崇备至，未央却如此藐视皇权，李季安亦不会替她再出头。
未央如今能依仗的，无非李季安一人而已，若没了李季安做靠山，她能翻出什么风浪？
心里再怎么不甘，也得乖乖去乡下的庄子里——去庄子里，总好过被李季安带去宗正府治罪的好。
一想到那张像极了萧衡的脸要在庄子里度一生，姣好的容貌被磋磨得满面风霜，严老夫人心中便痛快不已。
严老夫人抿了一口茶，唤来身边的几个得用丫鬟与婆子，吩咐一番，笑着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窗外长廊处。
柳如眉轻轻给严老夫人捏着肩，奉承道：“还是外祖母的法子好。”
严老夫人伸手点了一下柳如眉的额头，故作不悦，道：“你这丫头也是，心里有甚么话不能跟祖母说？”
“偏要脏了自己的手，去对付那个蛇蝎之人。而今好了，事情败露了，还要我这个老婆子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眉儿才没有。”
柳如眉撒着娇，根本不承认。
严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与你娘都是讨债鬼，一个两个让我不省心。”
柳如眉抱着严老夫人撒着娇，道：“眉儿就知道，外祖母待眉儿最好了。”
此计委实一箭双雕，不仅除去了未央，更能让严梦雅难产，只待严梦雅生下一子半女，她便能哄着老夫人将她嫁给顾明轩做妾室。
想起顾明轩英俊面容，柳如眉脸颊微烫，眸光轻闪。
柳如眉柔声哄着严老夫人，不消半日，又将严老夫人哄得笑容满面。
“也不知道雅儿表妹如何了。”
柳如眉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可怜了她与她肚子里的孩子。”
严老夫人看了一眼柳如眉，道：“你这鬼丫头。”
她虽然疼严梦雅，但那是比较着未央的，况她疼严梦雅，更多的是为了给未央添堵，让未央不自在。
而今未央即将被送回庄子上，她便无需再像往日一般，待严梦雅比待她的眉儿还要亲热三分了。
生子本就是一只脚迈进鬼门关，严梦雅又受此惊吓，只怕凶多吉少。
既是如此，她倒不如成全了她的眉儿，顾明轩是晋王账下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堪配她的眉儿。
这般想着，严老夫人拍了拍柳如眉的手背，道：“你放心好了，外祖母一切都替你打算好了。”
柳如眉听此，笑得更加开心了，声音像是掺了蜜一般，抱着严老夫人唤了好几声外祖母，只把严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笑声连连。
荣养堂内和乐融融，府上的另一端，气氛却有些紧张。
宗正府掌九州诸侯内务，事务众多，李季安虽然只是宗正丞，但主事的宗正卿年龄大了，很多事情便落在他身上，他在严家祠堂坐了不过半日，便不时有官吏前来找他。
诸侯事务皆是隐秘之事，不好为外人得知，李季安便出了祠堂，在严家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僻静亭子里，处理诸侯王们的事情。
时值正午，他终于将事情处理完毕，便循着记忆，往严家祠堂走。
行至一般，他忽而听到不远处的长廊内丫鬟们说话的声音。
“何世子真真可怜，竟被大姑娘这般嫌弃。”
“谁说不是呢？咱们大姑娘素来心高气傲，眼里只瞧得见顾家的顾郎君，怎么看得上商户出身的何世子？”
“嘘，小点声，商户二字也是咱们能说的？荣恩侯可是陛下亲封的侯爷，何世子便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更何况，何世子还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李季安停下脚步，细听半日，眉头微动——未央似乎格外不抗拒天子的赐婚，不仅对何晏恶言相向，更是与何晏大闹不止，三日前，甚至还逼着何晏给她一封和离书。
听到这，李季安便有些明白了，为何严家处置未央不与何晏相商，便将未央送回乡下庄子，而是未央早就与何晏和离，未央再不是何晏奉旨娶来的妻子，何晏自然不会管未央的生死。
李季安眸光微转，起身离去。
将天子赐婚当成儿戏的人，自本朝立朝以来，未央还是第一个。
未央此举，可谓是愚蠢至极。
李季安抿着唇，重新回到祠堂，再看未央，心情颇为复杂。
未央的母亲是兰陵乡君，外祖父是四镇之首列侯之最的镇南侯，哪怕有着一个秩俸只有四百石的父亲，她的出身亦是颇为尊贵的。
未央的模样亦是颇为出挑，他生平所见女子，竟无一人能及得上她，说句倾城国色也不为过。
这般的模样，这般的出身，难怪她瞧不上何晏。
但再怎么瞧不上，也不该视皇命如无物，私下与何晏和离。
李季安叹了一声，道：“季安方才听了几句话，想问一问女公子。”
未央藐视皇权，他纵为需要袒护列侯之后的宗正丞，也不好再护着未央。
宗正府护着列侯的前提，是列侯们对天子推崇备至，而不是像未央这般，将皇命视为儿戏。
未央轻啜一口茶，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李季安。
严老夫人素来容不下她，怎会眼睁睁瞧着李季安做她的靠山？
李季安回来之后便变了脸色，必然是严老夫人派丫鬟婆子说了什么。
莫不是她与何晏和离的事情被李季安知晓了吧？
若真是如此，她唯一靠山的李季安，便会成为要她性命的催命符。
未央暗道不好，面上却不曾显露半分，只是道：“宗正丞请讲。”
李季安道：“女公子似是颇为不满与何世子的婚事？”
果然是老夫人出手了。
未央心中冷笑，斟酌片刻，慢慢道：“宗正丞说笑了。”
“何郎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何晏的那张脸，再多的溢美之词也难以描画他的万分之一，只是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总让人有种口不应心的不真实感——何晏是她最瞧不上眼的人。
商户出身，心思叵测，阴郁孤僻，除了那张脸外，浑身上下再找不到其他优点。
未央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面带浅笑，继续说道：“能嫁给何郎为妻，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才怪！
她是上辈子什么都没做，净忙着作孽了，才会嫁了个这样的夫君。
未央手指掐了一下掌心，精致面容上，便泛起一抹微微的红，潋滟眼眸，波光粼粼若情动。
未央道：“我心中欢喜尚且来不及，怎会不满与何郎的婚事？”
严府去往何世子府的小厮，连何晏的面子都不曾见到，便被打发了出来，何晏这般厌恶她，又加之被她闹得家宅不安，不得不给她和离书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何晏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仅不会前来严府与严家商议她的处置之事，还会对她的事情闭口不谈。
何晏不亲口承认与她和离，和离书又收在她手中，哪怕她与何晏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也都只是多嘴的婆子们乱遭舌根，根本做不得数。
思及此处，未央面上笑意更浓。
然而下一刻，一个清冽阴郁的男子声音让她面上的笑容僵了僵。
“原来夫人是欢喜嫁我的。”
何晏自窗外廊下走过，缓缓步入祠堂。
他身着琉璃绀色的衣裳，边缘配做雪蓝灰，逆光而立，双手负于身后，明明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商户，通身的气派却比世家子弟还要清贵威仪三分。
未央微惊，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锦帕。
何晏淡淡看向未央，面上没甚表情。
因为是逆光而立，阳光柔和了何晏昳丽的面容，从而变得有些朦胧，他淡淡看向未央，脸上没甚表情。
暮春三月，天气转暖，未央却觉得，自何晏进屋之后，冬日的严寒似乎再度降临了人间。
严睿紧跟其后而入，捋着胡须，笑眯眯对未央道：“乖女啊，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父总要与侯爷商议一番的。”
未央心下了然。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何晏，怕是她的那位好“父亲”亲自去侯府请来的。
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终了。
未央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调整着气息。
莫慌。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能有什么好怕的？
未央笑颜如花，起身迎上前去，嗔道：“何郎什么时候过来？怎地也不与我说一声？”
生而为人，身上总少不了缺点，何晏身上的缺点，便是能让她转危为安的关键点——何晏极度爱财，严家虽门楣不高，但得益于她母亲出嫁时的十里红妆，而今说句家产过万亦不为过。
重活一世，她更是知道何晏为何会娶她，一是因为圣命难违，二么，是因为何晏远赴海外的商船出了问题，急需一笔钱财解决燃眉之急，她的嫁妆，是何晏最快也最直接能解决问题的关键。
只是可惜，何晏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她根本瞧不上何晏，不仅把自己的嫁妆守得死死的，不曾帮助何晏半分，更是百般与何晏无理取闹，惹得何晏越发厌恶她。
如今她一朝重生，换了心思，愿意将一半家产双手奉上，商人向来重利，何晏能为钱财娶她，想来也能也为钱财不再追究她的事情。
她与何晏到底是御赐的婚事，和离之事若张扬出来，何晏脸上也不好看，倒不如拿了她的一半钱财，解决自己的难题，息事宁人为好。
未央走近何晏，用只有她与何晏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往日皆是我不对，今日你若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将严睿一家老小赶出府邸，便将府中一半财产分与你。”
这般便宜的事情，想来何晏不会拒绝。
至于何晏会不会怀疑她有没有能力将严睿一家老小扫出门外，她则完全不担心——只要何晏对她的家产动了心，无需她去动手，何晏便会替她扫平一切障碍。
未央的声音极低，严睿与李季安不曾听到她究竟向何晏说了什么，只看到她拂了拂鬓发，似乎有些担心自己不够容光焕发，低头含羞一笑，伸手扯了扯何晏衣袖，微微踮起脚，朱唇轻启，像是在向何晏撒着娇。
这哪里是什么和离之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分明是小别胜新婚的缱绻万千。
李季安轻啜一口茶，收回目光。
严睿捋着胡须的动作一顿，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所了解的未央，可是最瞧不上何晏的，怎会对何晏这般亲昵？
何晏眉梢微挑，勾人的桃花眼潋滟，似乎在思索严府的一半家产价值几何，值不值得他放弃对未央落井下石。
未央呼吸微紧，睫毛颤了颤。
她细微动作落在何晏眼中，何晏眸光微转。
窗外阳光有些刺目，让未央有一瞬的恍惚，光影斑驳中，她好像看到一贯清冽阴郁的何晏，眸中闪过一抹揶揄之色。
未央有些讶异，再细细去瞧，何晏仍是清清冷冷的，薄唇微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便被他写在眼角眉梢。
眼前的他，莫说轻笑的揶揄了，连头发丝儿都泛着一种“别来烦我”的厌世感。
未央心下了然。
必然是窗外的阳光太过炽热，才会让她看走了眼。
然而就在这时，何晏慢慢抬起手，捉住了未央扯着他衣袖的手指，略带薄茧的指腹，便覆在了未央的手背上。
许是刚从外面走进来，他的手指微凉，让未央有些不适——自母亲去世后，她便不喜欢与人有任何亲密动作。
可她此时若是甩开了何晏的手，她与何晏关系甚好的假象便不攻自破了。
抽手不是，不抽手也不是，未央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何晏微微扬眉。
她对他的不喜，当真是难以掩饰。
何晏松开了未央的手，道：“几日未见，夫人可好？”
“岳丈过府请我前来，说有关于夫人的要事与我相商，不知是何要事？”
未央微微松了一口气。
果然商人向来重利，何晏这般说，便是接受了她的交易。
未央将自己被陷害的事情娓娓道来。
钱真是一个好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要她性命的催命符，变成她的救生符。
只是这个救命符，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儿——何晏贪财轻义，今日能为了府上一半的家产助她除去严家人，明日也能为另一半的家产将她除去，自己独吞所有家产。
她不能完全相信何晏，待此事了结后，她需想其他的法子来提防何晏害她。
何晏听完未央的话，清凌凌眼眸看向严睿，道：“柳如眉害我夫人之事，证据确凿，岳丈既是请我过府商议，便该将柳如眉带过来。”
“而今祠堂不见柳如眉……”
何晏声音微顿，手指轻扣桌面，音色微凉：“岳丈是想袒护她不成？”
未央的处境完全逆转，严睿心头一惊，楞在当场——何晏本是他请来对付未央的，现在怎会帮着未央对付他？
何晏不是早就与未央和离，且厌极了未央吗？

第11章
窗外阳光温暖，严睿却觉得浑身冰凉。
李季安是宗正丞，一味袒护未央也就罢了，可何晏素来不喜未央，怎地也这般护着未央？
难不成，未央在祠堂里待了几日，学会了给人下迷魂药不成？
可柳如眉是他妹妹唯一的血脉，老夫人的眼珠子，哪怕做出这种事情，老夫人也不会任由旁人处置柳如眉。
老夫人横在中间，他怎能越过老夫人让何晏处置柳如眉？
可若不处置柳如眉，他又如何向何晏交代？
何晏纵是一介商户，那也是天子面前得宠的商户，他只是一个连入朝听政的资格都没有考工右丞，何晏若在天子面前说上几句，他的前途便全完了。
严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时间难以抉择。
未央见严睿支支吾吾满面犹豫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已。
柳如眉不过是严睿的外甥女，严睿便这般护着她，而自己是严睿的女儿，母亲更是为严家带了万贯家财，可严睿对她却只有满心的算计。
严睿若将待柳如眉的心分给她半分，她与严睿，又何至于闹到这种程度？
未央眸光微沉，对何晏道：“柳如眉向来是严右丞的心尖宠，严右丞怎会舍得责备于她？”
“退一万步讲，纵然严右丞舍得，只怕老夫人也断然不会愿意吧？”
未央的模样落在何晏眼底，何晏手指微转着茶杯，看向一旁的李季安，淡淡道：“陷害列侯之后，该当何罪？”
李季安眉头微蹙。
一个是外甥女，一个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严睿这般袒护柳如眉，委实令人心寒。
李季安瞥了一眼未央。
未央面上带笑，眼底却没甚笑意，不用想，也知她是被严睿的举动伤透了心。
李季安心中叹息，回答道：“陷害列侯之后，成年男子腰斩于世，成年女子充入教坊司，若是未成年者，则发配边疆。”
何晏微微颔首，清凌目光看向严睿，道：“便依宗正丞之言处置。”
未央有些诧异。
虽说何晏急需钱财解决商船的事情，但这般护着她的行为，委实不像何晏往日的作风——何晏冷心冷肺，孤僻阴郁，与她只是交易关系，依着何晏的性子，不对她落井下石，便是他与她合作的诚心，犯不着这般维护她的。
未央心中不解，余光瞄了一眼何晏。
临近正午，窗外阳光越发炽热，院中枝叶与镂空窗台将阳光剪得斑驳，细碎光影徐徐洒在何晏身上。
何晏本就生得极白，琉璃绀色的衣裳更是将他衬得如雪如玉，恍恍然如神仙中人，可他眉间的淡淡戾气，与紧抿着的唇角，又无谪仙的悲悯仁厚，浑身充斥着一种对红尘俗世极为不耐的厌世感。
饶是未央不喜何晏，却也不得不承认，何晏的这张皮囊，的确有让人心甘情愿将天下双手奉上的资本。
未央收回目光。
罢了。
他现在护着她是好事，至于是何目的，则等她将严家一家老小赶出府邸之后，再来思索不迟。
她眼前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严睿这一大家子的人。
未央轻啜一口茶。
何晏一锤定音，彻底改变未央的处境，严睿额间冷汗越发止不住。
何晏与李季安全部站替未央出头，这件事他怎能再依老夫人？
何晏虽然是商户，可到底是天子面前的红人，比顾明轩还要难对付的人，他怎敢为着一个柳如眉，便将何晏得罪了？
更何况，一旁坐着的还有一个天家子孙李季安。
思前想后，严睿痛心道：“我这便派人去叫眉儿。”
可转念一想，若是小厮去请眉儿，只怕还未说完话，便会被他那一贯护短的母亲打了出来，还是自己去一趟荣养堂，将一切说给老夫人听更为稳妥。
这般想着，严睿又道：“眉儿到底跟了老夫人许多年，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只怕老夫人割舍不下她。”
“诸位稍坐，我亲自去与老夫人解释清楚。”
李季安颔首，严睿急匆匆出了荣养堂。
严睿来到荣养堂，将何晏抵达祠堂后护着未央的事情说与严老夫人听。
严老夫人虽十分疼爱柳如眉，但何晏与李季安如此行事，她心中亦是十分不安——未央哪怕母亲与外祖尽丧，但到底是出身列侯之家，何晏与李季安有意追究的情况下，她根本护不住她的眉儿。
严老夫人久久未说话，柳如眉吓得面如土色，直抱着严老夫人的胳膊啼哭不止。
柳如眉细长的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一般，让严老夫人忍不住想起女儿被萧衡羞辱的那一日的场景。
严老夫人叹了口气，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擦着柳如眉脸上的泪花，道：“眉儿莫怕。”
“我纵然拼上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柳如眉心下稍安。
严老夫人起身，对严睿道：“走，我倒是想瞧瞧，我若不放眉儿，他们还能把我勒死不成。”
严睿苦劝不已，严老夫人只是不听，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来到祠堂。
严老夫人辈分高，她进祠堂来，众人起身相迎。
严老夫人径直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未央，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都怪她心软，没在这件事刚出来的时候便打死未央，才会发生今日未央逼她的眉儿去死的事情。
严老夫人道：“我的眉儿素来乖顺，断然做不来这种毒辣之事，都是她身边的丫鬟红杏所为，与我的眉儿没有任何关系。”
“更何况，她这般害你，对她有甚么好处？”
严老夫人话里话外都在维护柳如眉，何晏眸色微沉，目光落在未央身上。
未央笑了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严老夫人的说辞，道：“证据确凿，老夫人还想无理取闹？”
“这般害我，怎会对她没有好处？”
未央抬眸，看向严老夫人身旁立着的柳如眉，道：“此计既能除了我，又能除去严梦雅，我们两个都死了，眉儿表妹才能得偿所愿，难道不是吗？”
柳如眉大惊失色。
“表姑娘以为自己的心思旁人不知道呢？”
从夏冷哼一声，嘲讽道：“每次顾明轩那个负心汉来府上，表姑娘的眼珠子恨不得能长在他身上。”
以前顾明轩与严梦雅的丑事尚未爆出时，从夏对顾明轩满是溢美之词，后来顾明轩辜负了未央，从夏心直口快，便将顾明轩直呼为负心汉。
柳如眉俏脸微红，道：“你胡说！”
“我胡说？”
从夏虽然喝了医官开的药，但身上伤势颇重，声音略有些沙哑，她在从霜的搀扶下，吃力开口道：“表姑娘也不打听打听，这阖府上下，哪个人不知道你对顾明轩的心思？”
“你对二姑娘下毒，又将这件事嫁祸给我家姑娘，一举除去我家姑娘与二姑娘，不就是为了顾明轩么？”
从夏说得有些急，话音刚落，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柳如眉张了张嘴，想反驳从夏，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的确是为了顾明轩。
那个出身清贵又俊朗无比的男子。
柳如眉的心思被从夏一语道破，心中越发惶恐，却辨无可辨，只好伏在严老夫人怀里大哭：“外祖母，她们诬陷我，我没有，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全都是红杏做的，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柳如眉将所有的事情推在红杏身上，红杏急忙辩解。
祠堂内满是二人的争辩声。
何晏不悦皱眉，道：“宗正丞，时间不早了。”
言外之意，便是很不愿意听二人的聒噪声，让李季安尽快解决此事。
李季安点头，唤来祠堂外等候着的官吏，让他们讲参与此事的人员全部带走。
柳如眉挣扎着不愿离去，严老夫人紧紧将她护在怀里，看向未央，厉声道：“你这般对待眉儿，难道是想将我这个老婆子逼死吗？”
“我从未想过逼老夫人。”
未央冷眼看向严老夫人，声音缓缓，道：“倒是老夫人对我步步紧逼。”
自她记事起，严老夫人对她的厌恶便不加掩饰，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年幼之时，想着严老夫人年龄大了，性格难免孤怪，便小心翼翼讨好严老夫人，想让严老夫人对她有几分的疼爱。
然而她的一番用心换来的，却是严老夫人变本加厉的讨厌。
柳如眉是严老夫人的心头宝，她便是严老夫人踩在地上的草，明明柳如眉只是府上的表小姐，她却要处处忍让柳如眉。
她不甘心，又始终无法取得严老夫人的欢心，便彻底歇了讨好严老夫人的心，与柳如眉针锋相对，与严老夫人形同陌路人。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母亲留下来的府邸颇大，她与严老夫人柳如眉并不住在一个院子里，关系不融洽，不相见也就罢了，可偏偏，严老夫人连这样都不容下她。
砒/霜的事情刚爆出来，严老夫人便迫不及待让严睿把她送回乡下的庄子里，仿佛与她生活在一个府邸上，对严老夫人来讲，都是一种煎熬一般。
何晏只是想要她的钱，而严老夫人，却是想要她的性命。
严老夫人哑然。
未央那张与萧衡分外相似的脸，让她如何容得下她。
萧衡逼死她的女儿，她没以牙报牙逼死萧衡，便是看在未央是她孙女的情分上了，怎会对未央有半分的祖孙之情？
严老夫人见未央对自己的话无动无衷，起身便要用头去撞祠堂，道：“眉儿若被人带走，我现在便一头碰死在祠堂！”
严睿吓了一跳，连忙劝解，周围丫鬟婆子亦跟着苦劝严老夫人。
严老夫人只是不听，在祠堂放生大哭：“可怜我一把年龄，如今要被孙女活活逼死。”
“本朝以孝治天下，为何我却享受不到孙女的尊敬？”
未央凉凉道：“在老夫人眼里，柳如眉的性命是命，我的性命便不值一提。”
严老夫人被噎得一滞，不知如何反驳，便死命闹腾起来。
官吏们怕闹出人命，不敢再拉柳如眉。
祠堂内一时间陷入焦灼。
何晏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抹不耐，声音微凉：“看来在老夫人眼里，一个外孙女的性命，比严家一家老小的性命更为重要。”
严老夫人动作微顿。
何晏问李季安：“阻止宗正府办案，该当何罪？”
李季安道：“与犯案人员同罪，祸及三族。”
严老夫人委实偏心，他一个外人尚且看不下去，更何况何晏是未央的夫君了。
李季安向官吏道：“一同带走。”
官吏们再无顾忌，将手中枷锁套在苦劝严老夫人的严睿身上。
严睿大惊失色，厉声道：“母亲，您到现在还护着她！未央的话说的不错，她的命是命，旁人的性命便不是命了么！”
“您能不能想一下我，想一下您还在进学的两个孙子！”
官吏们动了真格，严睿疾言厉色，严老夫人心中一惊，终于明白，自己的寻死觅活根本不管用。
事关儿子与孙子，严老夫人不敢再闹，心中将未央骂了上千遍，眼泪汪汪地看着柳如眉被官吏们带走。
未央将她的眉儿害得这般惨，待宗正府的人离去，这严府还是她的天下，她有的是法子收拾未央，且不被宗正府得知。
想到这里，严老夫人心中方好受些，只盼着李季安尽快离去，她好替她的眉儿报仇。
偏李季安像是长在了祠堂一般，并不提离开的事情，只让官吏们先将柳如眉压下，自己轻啜一口茶，笑眯眯问未央：“女公子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
“女公子若是不满，大可直说便是，宗正府掌列侯内务，断不能让旁人将女公子欺负了去。”
严老夫人撇了撇嘴，眼底满是厌恶之色。
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她将眉儿的性命都害了去！
当真是像足了她那个死去的娘，心思是一等一的狠辣。
未央眸光轻闪，“自是不满意的。”
李季安不亏是年纪轻轻便做到宗正丞的人，心思灵透，颇为上道，竟瞧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未央看了一眼对她百般嫌弃的严老夫人，道：“老夫人想救眉儿表妹的性命？此事倒也不难。”
严老夫人一愣，有些怀疑未央话里的用意，可眼下她又没有救眉儿的法子，只能压下心中对未央的恨意，半信半疑问道：“你什么意思？”
未央道：“眉儿表妹陷害我的事情虽然证据确凿，但内里却另有隐情，她不过是中了旁人的借刀杀人之计罢了。”
那年她的母亲新丧，严睿便在外面养了外室，严老夫人听闻外室肚子里怀的是个男胎，便迫不及待将外室接了进来，对外室百般宠爱，更将外室之前生的女儿严梦雅当成了掌心宝。
严梦雅娇娇弱弱，最会扮可怜，哄得严睿对她言听计从，更哄得顾明轩对她情根深种。
思及往事，未央眉头微动，道：“至于谁是幕后真凶，便只能劳烦老夫人亲自查出来了。”
她去对付严梦雅，只会脏了自己的手，严梦雅既然是严老夫人接来的，便该由严老夫人将她送走。
待严老夫人将严梦雅母女二人赶出去之后，便是严老夫人与严睿的离府之日。
这里的一切，本是母亲的，母亲死了，那便是她的，严老夫人与严睿有甚资格在这里居住，还弄出一个拙劣不堪的借口将她赶出府去？
她而今留严老夫人与严睿两人在府上，不过是利用两人为自己扫平一切障碍罢了。
未央眸中精光一闪，看向严老夫人，道：“不知老夫人是查，还是不查？”

第12章
严老夫人看向未央，有些摸不准未央话里的真假。
未央讨厌眉儿，如同她讨厌未央一般，怎会轻易放对方一条生路？
可能救眉儿性命的诱/惑实在太大，她不得不细细斟酌未央话里的态度。
严老夫人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严老夫人突然发觉未央的话不无道理——她的眉儿与她一样，是天真直率之人，心里素来藏不住事，怎会想出这般毒辣的计谋来？
难不成真如未央所说，眉儿是被人利用了？
可谁又对未央与眉儿有这么大的仇怨，想出这般缜密的计谋来设计二人？
严老夫人心头一惊，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人的名字：谢氏。
严睿只是一个少府门下的考工右丞，纵然续弦娶到了贵女，也要将贵女当祖宗一样供着。
严老夫人受够了萧衡的张扬跋扈，也跟着恨透了出身高贵的贵女们，便不打算再为严睿续娶一个高门大户的贵女来做续弦，动了娶一个小门小户家的清白女儿做虚悬的念头。
谢氏家道中落，偶遇严睿，做了严睿的外室，先为严睿生下了严梦雅，肚子里又怀了严家的长孙，严老夫人舍不得让长孙流落在外，再者，将谢氏接过来，也能借谢氏母女打压未央。
严老夫人便将谢氏接了进来。
未央眼里揉不得沙子，见谢氏过府，便处处刁难谢氏，谢氏外表柔顺，心思却多，亦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性子，数年来，未央与谢氏两人争斗不断，恨不得将对方生吃活剥。
而今谢氏想出这样的毒计来害未央，实在再正常不过——眉儿对顾明轩的心思阖府上下的人都知晓，谢氏是严梦雅的母亲，怎能容忍旁人这般觊觎自己的女婿？
至于严梦雅误饮砒/霜之事，以谢氏的谨慎，更会提前安排好，不让自己的女儿涉险。
那日严梦雅并未饮下砒/霜，便被一旁谢氏身边的丫鬟的撞到了，茶水洒在地毯上，地毯顷刻间便冒起了黑烟，严梦雅惊吓过度，这才动了胎气，而不是误饮砒/霜所致。
想清前因后果，严老夫人心中暗骂谢氏的毒辣。
若不是她做主将谢氏接过来，谢氏现在还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她的女儿更是外室女，哪有甚么资格认识顾明轩？
以往谢氏对严睿的妾室下手，她看在谢氏为严家生下两个孙子的面子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谢氏不知收敛也就罢了，竟将手伸到她的眉儿身上，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查！”
严老夫人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冷声道：“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设计陷害我的眉儿。”
谢氏不过一个外室，她当初抬举谢氏，一是为了打压未央，二是为了两个孙子，如今她与未央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再用谢氏打压未央显然是不够的，至于两个孙子，谢氏做出这等阴毒的事情来，还有什么资格当她孙子的母亲？
严老夫人冷着脸应下。
鱼儿已经上钩，未央眼波流转，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以三日为限。”
“三日之日，老夫人若能将幕后之人带到我面前，且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我便与宗正丞商议，酌情发落眉儿表妹。”
严老夫人一口应下。
事情议定，李季安起身告辞，未央送李季安出府。
临近严府正门，门房处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府外来了一群女官。
大夏是有女官的，位分高一点的，在皇宫里照顾宫妃皇子公主们，位分稍低的，便在宗正府听命，被宗正府指给列侯。
未央下意识地看向李季安。
李季安笑了笑，道：“女公子在府中得用之人并不多，从夏又受了重刑，怕是短时间内不能再为女公子做事，女公子身边便只剩下从霜一人可用。”
“季安便从宗正府调来些许女官，听候女公子的差遣。”
未央心中微喜。
她正担心李季安走后严老夫人寻她的麻烦了，有了这些女官，借严老夫人一百个胆子，严老夫人也不敢在女官面前放肆。
未央深深拜过李季安：“多谢宗正丞。”
李季安浅笑，道：“女公子唤我季安便可。”
“府中之事多有波澜，日后我与女公子怕是会多有往来，故而女公子无需这般客气，只以名字唤我便是。”
未央便道：“多谢季安。”
李季安是宗正丞，未来接替宗正卿入主九卿之列的人，与他交往，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院子里的枝叶将阳光剪得斑驳细碎，斜斜洒在众人身上。
未央迎着阳光，浅笑着与李季安说着话。
大夏民风开放，并非古板严苛的前朝，莫说已婚女子与未婚男子说上几句话了，纵然是已婚女子与已婚男子私奔，也是常有的事情。
众人并不觉得未央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可当未央与李季安说说笑笑的场景落在何晏眼中时，何晏嘴角微抿，将脸偏向一边。
未央将李季安送出府，让从霜将李季安送她的女官安置在自己的明华院，便准备请何晏入她的明华院正厅，准备好好谢过何晏一番——她虽然不喜何晏手段毒辣，但这毕竟是何晏自己的事情，她与何晏并无夫妻之实，自然无权干涉何晏的自由。
再者，她与何晏如今只是合作关系，但今日在祠堂之上，何晏护着她却是实打实的事情，人不能不知恩，她得好生谢过何晏。
未央这般想着，笑着对何晏发出了邀请。
正午阳光炽热，何晏桃花眼潋滟，如喝了十坛的桃花酿，缱绻多情，然而当他眼睛轻眯时，眼底的万种风情，便变成了阴郁凌厉。
似出鞘的剑，锋利又危险，顷刻间便能取人性命。
何晏蓦然翻脸，未央不明所以，面上的笑意僵了僵。
“夫人无需谢我。”
何晏声音很慢，席卷凉意，如冬日里寒风刮在了骨头里。
何晏道：“夫人只需好生谢过宗正丞便是。”
“我方才已经谢过他了。”
未央蹙眉道。
何晏并没有答话，微眯着眼，冷冷看着未央。
未央被他看得一头雾水，正欲说话，何晏却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何晏的身影渐行渐远，未央险些绷不住面上端庄得体的微笑。
这人简直有病，刚才还好好的，转眼间便变了脸色，当真如外人传言一般，喜怒不定，孤怪阴郁。
一番好心换来何晏的冷脸，未央颇为气闷。
脚边有碎石，未央提起裙摆，抬起脚，踹向碎石。
碎石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如流星一般，飞入长廊处。
长廊尽头，何晏衣摆微顿，停下脚步，微侧身。
未央一怔。
不会这么凑巧吧？
这个何晏，可是最睚眦必报的人，若让他知晓那石子是被她踹起来的，以他比针尖还要小的心眼，指不定又能生出甚么事情来。
未央连忙松开衣角，双手平放，嘴角微翘，精致面容上的笑容明艳大气，分外贤淑，只差在脑门上写上“此事与我无关”几个大字了。
然而何晏并没有回眸看过来，只是略微停下脚步，片刻后，他又回身，继续向前走。
很快，他琉璃绀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未央松了一口气。
万幸，何晏没有发现她。
未央转身回屋。
从夏素来缜密，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女官奉上一杯热茶，未央轻啜一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何晏的脾气让人捉摸不透，且此人重利轻义，今日能为钱财帮助她除掉严家的人，明日亦能为了钱财除去她。
她不能依靠何晏，她得想其他办法。
单有宗正府是不够的，何晏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李季安未必敢为了她去得罪何晏。
未央思来想去，电石火光间，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字——萧。
她的外祖家。
她的外公名唤萧伯信，是四镇之首，列侯之最，仅次于三公的存在，出身兰陵萧家，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外公生有一子一女，女儿是她的母亲，名唤萧衡，儿子便是她唯一的亲舅舅。
外婆生下母亲便撒手西去，外公对外婆情根深种，发誓终身不再娶，母亲与舅舅颇为感动，对外公分外敬爱。
若是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可偏偏，在母亲十五岁那年，外公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说是自己的儿子，为他取名萧飞白，并准备开祠堂让萧飞白入族谱。
萧飞白仅比母亲小五岁，也就是说，在外婆病逝的第四年，外祖父便与旁的女人好上了。
母亲素来刚烈，怎能忍受外祖父背叛外婆？
母亲与外祖父大闹一场，就此决裂，搬出镇南侯府，独居在天子赐下来的兰陵乡君府上，母亲又恐自己离开侯府后，兄长耿直，家中财产被萧飞白所得，便与兄长商议，将侯府的大部分财务全部搬到兰陵乡君府，若兄长日后娶妻，她再将属于兄长的那一份的东西归还兄长。
母亲几乎搬空了侯府。
边关急报，外祖父与舅舅领军出征，母亲虽恨外祖负了外婆，但外祖到底是她的父亲，她忧心战事，心绪不佳，偶然结识了严睿。
严睿细心体贴，很快便俘获了母亲的心，母亲不等外祖父还朝，便将自己嫁给了严睿。
后来边关噩耗传来，舅舅与外祖父齐齐战死，母亲悲恸呕血，早产生下了她与龙凤胎的兄长。
然而生活磨难并没有就此而止，兄长病逝，母亲疑心有人加害兄长，细查之下，却发觉严睿在府外偷偷养了外室。
母亲最不能忍受的，便是男子薄情寡义，外祖父如此，严睿又如此，母亲彻底对情爱之事淡了心思，生了与严睿和离之心，只可惜，母亲尚未付出行动，便撒手西去，临终之时，她嘱咐心腹之人将她葬在兰陵，而不是严家的坟地里。
而今母亲去世多年，当年那个被外祖父领回来的儿子萧飞白，此时已长大成人，但因当年母亲与外祖父为萧飞白的事情闹得极其难看，萧飞白虽然姓萧，却并未入族谱，况他又是外室子，按照大夏的律法，外室子是没有资格继承父亲的爵位的，哪怕是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
想到这，未央眉头动了动。
她那位便宜舅舅萧飞白与母亲的恩怨怕是化解不了了，但外祖父的兄弟姐妹们，她或许还能争取一下——她年幼之际，严睿总在她面前说萧家的人瞧她不上。
严梦雅没有入府之前，父亲对她极其宠爱，一个是宠爱自己的父亲，一个是不曾往来过的外祖家，两者相较，她自己听信父亲的话，不喜萧家的人。
母亲刚病逝那年，萧家时常派人前来严府，严睿说，这是萧家想与她争夺母亲留给她的财务，她便将那些人打骂出去，哪怕萧家长辈亲自登门，她也不曾给过好脸色。
几次三番后，萧家便再也没有来过严家。
如今她看透严睿的虚伪，忍不住怀疑严睿是恶人先告状，若萧家真是的贪图母亲的财产，在母亲临终时想要葬回兰陵祖坟时，他们便可以狮子大开口让母亲嫁妆带回方能葬在祖坟处，犯不着在母亲死后，冒着一个与孤女抢亡母财务的骂名。
更何况，萧家若真厌极了她，只想与她争财产，为何不在她为顾明轩的事情求到萧家的时候，向她提出要求，只是不轻不重说她识人不清，日后必有灾祸，便将顾明轩安排在了晋王账下做事？
思来想去，未央让女官取来笔墨纸砚。
无论萧家对她的态度如何，她总要试一试的。
严家一家老小是豺狼，何晏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豹，她不能刚出狼窝，便入虎穴。
未央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
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从霜。
从霜是母亲从萧家带过来的，当年她为顾明轩求官职的事情，还是从霜叩开的萧家的门。
从霜看了看未央，手指捏着信，似乎想说什么，但到最后，从霜甚么也没说。
未央有些疑惑，便道：“怎么了？”
“没甚么。”
从霜摇了摇头，拿着信去往萧家。
从霜走后，未央去看从夏的伤势。
从夏素来心直口快，在府上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便趁机落井下石，将从夏好生磋磨了一番。
未央心疼得难以附加。
女官中有懂医的，不比外面的坐堂医差，给从夏开了药，从夏喝了药，沉沉睡去。
未央给从夏掖了掖被角，嘱咐女官们好好照顾从夏。
未央回到屋内，让女官们准备热水。
她在祠堂里待了两日，如今重获新生，自然好好洗一洗晦气。
洗漱之后，未央将懂医的那名女官叫了过来。
女官名唤木槿，瞧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着莲灰色的女官服侍，低头垂眸，气质清雅，容貌甚美。
未央有些意外。
懂医，又生得这般好看，按理讲，应该早早地被宫中的贵人们挑走，怎会一直待在宗正府，被李季安打发来伺候她？
未央心中疑惑，但此事是宗正府内事，她不好多问，只让木槿时刻留意怡心院的严梦雅的情况。
时间如流水悄无声息划过。
怡心院中，严梦雅几经艰难，终于为顾明轩生下一子，顾明轩欣喜若狂，将此事报于顾家。
严梦雅因动了胎气，不易挪动，才会在严家生产，而今母子平安，顾家自然要将严梦雅母子接回顾府。
严梦雅与顾明轩三人离开后，严老夫人便带着丫鬟婆子们气势汹汹地去了怡心院。
严老夫人在怡心院待了一天一夜，次日清晨，让婆子们压着谢氏，来到未央的明华堂。
未央眉梢轻挑，让严老夫人入院。
终于来了。
她等这一日很久了。
往日里，严老夫人为了打压她，没少抬举谢氏，只将谢氏当成掌心宝，今日为了柳如眉，严老夫人再不捧着谢氏，让婆子揪着谢氏直接让谢氏推搡在地上。
看着往日里和和睦睦分外亲热的婆媳俩针锋相对，未央心中颇为痛快。
未央让女官们奉茶，又让女官去请李季安。
——严老夫人与谢氏内讧，她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严家一家老小逐出母亲留给她的府邸。
只是此事颇大，需要宗正府的人出面裁决。
不多会儿，李季安来到严府，未央亲自请李季安入明华堂。
严老夫人并不知道未央的打算，只以为未央请李季安前来，是让李季安在一侧旁听，处置谢氏的。
毕竟谢氏是顾明轩的岳母，宗正府若不出动，她也不敢私下处理谢氏。
众人落座，严老夫人开门见山向未央道：“你所料不错，一切都是这个毒妇所为。”
“枉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却生了这般狠毒的心思来害我的眉儿！”

第13章
严睿跟在后面，看谢氏被婆子们推搡在地，面上满是心疼，可严老夫人到底是他的母亲，他不敢违逆母亲斥责婆子，只能紧随其后，连忙将地上的谢氏搀扶起来。
严老夫人见严睿这般护着谢氏，再想想昨日在怡心院查出来的事情，心里气得直呕血。
扪心自问，她虽然利用谢氏打压未央，但吃穿用度上，从不曾苛待谢氏，更让谢氏从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成了严睿的续弦。
她对谢氏，说句有再造之恩都不为过，可换来的，却是谢氏对她的百般算计，甚至设计加害她的眉儿。
回想往事，严老夫人只觉得一番心思喂了狗，眸光越发冰冷，只当没看到对谢氏嘘寒问暖的严睿，直接向未央与李季安道出事情经过。
严老夫人道：“我那日从祠堂离开，便觉得此事不对，我的眉儿如我一般，是耿直天真之人，怎会想出如此毒辣的计谋来？故而我回到荣养堂，便将眉儿身边所有的丫鬟婆子全部叫了来，一个一个地盘问。”
听严老夫人对自己与柳如眉的评价是“耿直天真”，未央眸中一抹讥讽。
这可是耿直天真有生以来最冤枉的一次了。
严老夫人与柳如眉岂是“耿直天真”，分明是又蠢又坏。
未央眸光一闪而过，严老夫人并未察觉，只是说着自己的话：“果然，眉儿身边的黄莺招架不住，向我吐露了实情。”
“我这才知道，黄莺其实早就被谢氏收买了，在眉儿身边不断挑唆，眉儿素来耳根子软，时间长了，难免被她巧言迷惑。黄莺见时机成熟，便为眉儿出了这等恶计，眉儿一时激愤，便中了谢氏的圈套。”
严睿听此，小声分辩道：“谢氏最是乖巧柔顺，才没有这般的心计。”
“住口，你个不孝子！”
严老夫人重重拍着桌子，不耐烦地打断严睿的话：“你想气死我不成？”
严睿不敢再说话。
事到如今，严睿仍百般袒护谢氏，严老夫人恨恨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谢氏，心中直骂谢氏狐狸精，又恨谢氏用借刀杀人之计嫁祸她的眉儿。
她就知道，她的眉儿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切都是黄莺挑唆的，她的眉儿是冤枉的。
未央听严老夫人将一切事情推到谢氏与黄莺身上，心中越发觉得好笑。
纵然黄莺被谢氏收买，有心挑拨柳如眉，但柳如眉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只怕黄莺刚开口，她便与黄莺一拍即合，而不是像严老夫人说的这般，处处都是黄莺的错，柳如眉完全无辜，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严老夫人继续道：“至于偷拿你印章的婆子，也是谢氏的人。”
“还有那个指认从夏的小厮，是个赌鬼，在外面吃酒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被谢氏用二十两银子收买了，才会壮着胆子污蔑从夏。”
严睿有些听不下去，想开口替谢氏分辩，然而话未出口，便见严老夫人极为不耐的目光，只好将心中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好温声安慰着谢氏。
严老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啐了谢氏一口。
谢氏整了整被婆子们揪得散乱的衣服与鬓发，面上丝毫不见被指认的狼狈，甩开严睿搀着她的胳膊的手，抬头看着严老夫人，不急不忙道：“柳如眉当真是老夫人的心尖尖，纵然做出了这般的祸事，老夫人也有法子将责任全部推到旁人身上。”
谢氏拒不承认，严老夫人冷笑不已，对谢氏道：“铁证如山，任你巧舌如簧，也推诿不得。”
说话间，严老夫人让婆子把谢氏安排的人带进明华堂，一切如严老夫人所讲，此事确实是谢氏一手策划。
严睿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不是知道严老夫人夜审谢氏的事情。
他本以为，严老夫人审问谢氏，是为了救柳如眉，病急乱投医，抓未央生平最恨的谢氏来顶岗，好消了未央心中的怒火，让未央放过柳如眉。
可现在，所有证据指向谢氏，他这才知道，往日里与他风花雪月分外柔顺贴心的谢氏，竟是这般狠辣之人。
严睿张了张嘴，艰难开口，问谢氏：“真的是你？”
谢氏冷哼一声，将脸转向一边，并未回答严睿的话。
未央心中好笑。
严睿竟也有今日。
当年她的母亲对严睿情根深种，不惜与家族决裂嫁给严睿，更动用所有关系帮助严睿在官场上谋得一官半职，母亲这般掏心掏肺对严睿，换来的却是严睿在母亲孕期便养了外室，更在母亲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在母亲心口上狠狠地插了一刀。
严睿用背叛与欺骗回报了母亲的一腔深情，而今谢氏也用一番算计回报了严睿的一番真心，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严老夫人见严睿对谢氏仍是执迷不悟，又想起往日自己待谢氏的亲厚，再想想谢氏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越发心寒，冷声骂道：“谢氏，我待你如此亲厚，睿儿待你更是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这般算计我的眉儿？”
“老夫人待我亲厚？”
谢氏笑出了声，自觉忽略了严老夫人说的那句严睿待她不薄的话，讥讽道：“当年老夫人接我入府，旁人不知道原因，老夫人自己难道不明白吗？”
未央眉头微动。
以前她以为严老夫人是为了给严睿娶续弦，重活一世，她才知道严老夫人是为了让谢氏进府打压她。
——脸面这种东西，严老夫人还是要一要的，知道自己身为祖母苛待孙女的名声传出去到底不好。
谢氏道：“这些年来，老夫人暗示我与大姑娘内斗，我若不依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便将我的儿子抱在荣养堂，不让我相见，可我若依老夫人的意思，大姑娘又岂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我入府数年来，胆战心惊，不曾过一个好日子。若只是这样，那还罢了，做人续弦再怎么艰难，总好过让子女跟着我成为见不得光的外室子要强。”
谢氏双眉微蹙，声音如涕如诉，控诉着严老夫人。
她的女儿已经有了好前程，前日更是生下顾家长孙，彻底在顾家站稳了跟脚，她的儿子们也逐渐长大，明白她的不易与艰辛，她再无忍让严老夫人。
更何况，未央的心思旁人看不出来，但她与未央相斗数年，她还是看出来的——未央让老夫人来查她，不过是想让严家私下的龌龊事摆在李季安的面前，好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未央有何晏与宗正府撑腰，再加上证据确凿，她根本无从抵赖，倒不如将一切的事情推到严老夫人身上，让未央知晓，过往针对的一切，她不过是听老夫人的命，祸根并不在她身上，从而转移未央对她的怒火与报复。
这般想着，谢氏直说自己身不由己，百般无奈，一切皆是老夫人逼她做的。
严老夫人气得直发抖，破口大骂谢氏不知恩，严睿横在两人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明华堂内，一时间吵翻了天。
未央轻啜一口茶，只觉得面前的三人，比戏台上的戏子们唱的戏曲还要精彩几分。
谢氏道：“我为着几个孩子，将所有委屈生生咽下，只想着儿女们长大，我的苦日子也就熬出来头。我好不容易熬到雅儿长大，许了好人家，偏女婿又被柳如眉看上，动不动便来怡心院搔首弄姿一番。”
想起柳如眉勾引顾明轩的样子，谢氏面上闪过一抹狠色，继续道：“老夫人百般作践我，我为了儿女尚能忍受，可若是旁人对我的儿女们起了心思，便别怪我心狠手辣。”
严老夫人听此，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谢氏，骂道：“所以你便算计了我的眉儿！”
茶杯砸在谢氏的额头上，谢氏顷刻间便见了血。
严睿心中虽为谢氏骗他伤心，但到底喜欢了谢氏多年，见谢氏额间流血，连忙去替谢氏擦血。
谢氏避开严睿的手，随手用帕子擦了一下额角的鲜血与茶渍，冷冷道：“老夫人能为柳如眉算计我的雅儿，我凭甚么不能为我的雅儿算计老夫人的柳如眉？”
“我只恨苍天不长眼，没有毒死你这个老妇，反而惊吓到了我的雅儿，让我的雅儿动了胎气！”
严老夫人听此，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再想抓东西去砸谢氏，但桌上东西都被眼尖的女官收拾了起来。
手边没有东西，严老夫人便亲自上前厮打谢氏。
严睿连忙去拦，严老夫人保养得极好的指甲，直将他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严睿倒吸一口冷气，严老夫人看到机会，狠狠向谢氏抓去。
谢氏撕破脸皮，亦是毫不相让，两人闹成一团。
李季安微微皱眉。
虽说谢氏用心险恶，设计谋害柳如眉，但此事未必全是谢氏的过错。
若不是严老夫人心中百般算计，柳如眉又对顾明轩起了心思，谢氏未必会这般行事。
而今谢氏伏法，严老夫人又有甚么资格在这撒泼闹事？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见李季安面有不悦之色，连忙去拉严老夫人。
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戏，未央看得心满意足，便懒懒吩咐屋里的女官，道：“老夫人年龄大了，先扶老夫人下去休息。”
严老夫人还欲说些什么，然而女官们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便将她拉出了明华堂。
严老夫人被女官们拉走后，未央眸光轻转，看向整理着衣服与鬓发的谢氏。
谢氏与严老夫人不同，若非被严老夫人逼到绝境，她才不会跟严老夫人厮打成一团。
未央印象中的她，永远是面带浅笑的，温婉得体的，面对未央时，她亦是面带三分笑意的。
而今严老夫人被女官带走，谢氏第一时间便是整理衣服与鬓发，十足十地爱漂亮，注意自己的模样。
严睿一手捂着被严老夫人抓破的脸，一边温声安慰着谢氏。
谢氏心中似乎颇为感动，眼角微红，终于不再对严睿冷脸相向。
女官们又给未央续上了茶。
未央微抿一口茶，道：“严右丞倒是情深义重。”
“只是不知，这一幕若被我天上的母亲得见，母亲该是什么心情？”
严睿一怔，动作顿了顿。
未央向李季安道：“季安兄，我如今的处境，想来你也见到了，外祖母容不得我，谢氏更是我步步紧逼，至于严右丞……”
严睿与她的母亲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若想将严睿赶出府门，需要由她的外祖家出面，可她的嫡系血亲尽丧，外祖父的兄弟姐妹们出面，又不够名正言顺，唯一的办法，是让母亲与严睿和离，一旦和离，母亲的财产，也就与严睿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是母亲故去多年，哪能起死回生与严睿和离？
所以她才借着还自己清白的机会，撕开严老夫人与严睿的虚伪面孔，以及谢氏与她的水火不容，让严家私下所有的龌龊事，暴露在李季安面前，只有这样，她的母亲才有可能与严睿和离成功。
母亲与严睿再无关系，她才能顺水推舟将严睿的一家老小赶出去。
未央声音微顿，眼底闪过一抹讥讽，道：“对我更是百般算计。”
“不是这样的。”
严睿连忙道：“乖女，你不要听信旁人的挑拨离间——”
他的话尚未说完，未央的目光便向他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子，也极为冷。
像是来自于地狱深处的凝视，仿佛能直直看到人的内心。
严睿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说不下去。
李季安默了默，叹了一声，道：“你如今有甚么打算？”
未央便知李季安心中的天平此时已完全偏向她，便道：“母亲素来刚烈，眼底揉不得沙子，生平最恨的，便是男子薄情寡义。”
李季安眉头微动。
当年萧衡为其父镇南侯的外室子闹得沸沸扬扬，年幼的他亦有所耳闻。
李季安颔首，道：“不错，乡君的确是刚烈之人。”
刚烈到叛出家门，搬空了侯府，让威威赫赫的镇南侯萧伯信，成了世人眼中的笑柄。
未央点头，继续道：“母亲得知严右丞偷养外室后，便生了和离之心，奈何外公战死边关，我的兄长又死于襁褓之中，母亲深受打击，身体支持不住，尚未来得及与严右丞和离，便撒手西去。”
“我身为母亲的女儿，怎能让母亲遗憾终生？故而我完成母亲遗愿，让母亲与严右丞和离。”
严睿微微一惊，道：“胡闹！”
若他与萧衡和离，这府上的一切，便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少府门下的考工右丞，秩俸不过四百石，拿什么去养活这一家老小？
严睿连忙未央的话，搬出父亲的架子来，说道：“从来只有父母做子女的主，哪有子女插手父母的事情？”
“更何况，我与母亲伉俪情深，怎能你说和离便和离？”
“伉俪情深？”
未央眉梢轻挑，揶揄道：“若是伉俪情深，你在母亲怀我之际便偷养外室是如何说法？”
严睿面色微尬，分辩道：“男子一妻多妾是常态，我不可能只有你母亲一人。”
“若这家业是你置下，你这样说也就罢了，可是严右丞你莫要忘了，当初是母亲将你接进府门，而不是母亲入了你严府！”
未央冷笑：“你与赘婿有甚么区别？不过是母亲怕人说闲话，你心里承受不住，又因赘婿不能入仕为官，母亲怕断送你的前程，故而母亲这才对外说与你是成婚，而非你入母亲的府门。”
赘婿地位极低，乃是贱户，与商户没甚区别，没资格入朝为官，更没资格挥霍女方家产，不过是女方家里地位稍高一点的奴仆罢了。
未央道：“母亲待你至真至诚，你却拿着母亲给你的钱财，挥洒在旁的女人身上。”
“严右丞，你虽并非世家出身，自幼修的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你终归是朝臣，脸面这种东西，还是要捡起来用一用的！”
“你！你——”
窘迫的往事被未央揭露，严睿满面通红，怒喝道：“你住口！”
若非李季安在侧，他非打死未央这个不孝女。
“怎么？被我说到痛处了？”
未央扬眉，道：“你但凡有一点骨气，此时就该痛快与我母亲和离，带着你的一家老小，滚出母亲留给我的宅院。”
严睿哑然。
他若与萧衡和离，府上的一切便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他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受得了一贫如洗的日子？
思考片刻，严睿道：“自古以来，我只听过冥婚，却从未听过死人与活人和离的。更何况，我与你母亲的事情，终究是我们二人的事，你一个做女儿的，哪有甚么资格插手我们的事情？”
“你莫要仗着宗正丞在此，便在这里胡搅蛮缠。”
严睿道：“你要你母亲与我和离，此事倒也不难。”
“只要你母亲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开口与我和离，我便什么也不说，立刻写下和离书，与你母亲再没任何关系！”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萧衡死去数年，怎么可能出现在严睿面前，与严睿说和离的事情？
严睿为了拥有萧衡留下来的财产，当真是连最后一丝脸面都不要了。

第14章
未央眉梢轻挑。
她倒是低估了她这位“好父亲”的脸皮。
她本以为，她将话说得这般难听了，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都不会再忍不下，哪曾想，严睿竟这么好的容性，硬生生接下了她所有的话，然后没脸没皮说出这样根本无法实现的话，来阻止与她母亲的和离，借此继续霸占母亲留下来的家产。
金钱当真是个好东西，能让母亲心中的翩翩少年，变成现在面目可憎、充满算计的市侩小人。
“怎么？没话说了吧？”
严睿见未央不答话，悄悄松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气我的糊涂，可我也是受刁奴蒙蔽，才会做出将你逐出家门的事情，如今真相大白，我又好生向你致歉，你便别再闹下去了。”
“你我终究是父女，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哪能真能如你口中所说一般，就此断了关系？”
未央久久不说话，严睿便放软口气哄着：“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说的话都是气话，我不怪你。”
“只要你收回刚才的话，不再提什么让你母亲与我和离的胡闹话，咱们便还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说到这，严睿声音微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道：“咱们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么？干嘛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没得让外人看笑话。”
严睿威逼利诱，使出浑身解数。
未央听了，心中越发好笑。
纵然严睿对她母亲母亲死缠烂打，她也有的是法子让严睿不得不和离。
未央问道：“严右丞刚才的话，是玩笑之语，还是发自内心？”
一边对谢氏关怀备至，一边又做出对她母亲念念不忘的样子，当真是令人作呕。
严睿只以为未央问的是他的那些哄骗之语，还以为未央在他的劝说下回心转意，便连忙道：“自然是发自肺腑的。”
“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身上流着严家的血，无论你做出什么，我这个当父亲的，总是要包容你的。”
——端的是一副宽容大度的慈父模样。
未央轻笑，道：“我问的是你要母亲亲口说与你和离之事。”
严睿怔了怔，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看了看未央，慢慢道：“自然也是当真的。”
未央怕是疯了不成？这种事情也能当真？
不过未央既然问了，他自然要说当真。
“那便好。”
未央让女官取来笔墨纸砚，对着严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严右丞，请吧。”
严睿有一瞬的犹豫。
难不成未央真有方法让萧衡出现在他面前？
但转念一想，萧衡死去多年，此时骨头怕是都成了灰，未央纵然将萧衡的尸骨取来，怕也拼不出萧衡的模样来。
这般一想，严睿心下稍安，便起身走上前，准备立下字据。
然而脚步尚未踏出，衣袖便被谢氏轻轻拉住了。
谢氏小声道：“当心有诈。”
严睿心中一暖。
到底是与他情投意合的谢氏，府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只有谢氏依旧关心他，站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他，甚至担心他中了未央的圈套。
谢氏此举，倒也不枉他待谢氏的一番真心了。
严睿拍了拍谢氏的手，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他倒是想瞧瞧，未央怎么让萧衡那个短命鬼站在他面前，说与他和离。
严睿立下字据，按了手印，未央随之按下自己的手印，把字据交给李季安。
这种字据是一式三份，严睿未央各持一份，李季安作为见证人，手里也要留一份。
李季安虽不知未央有何打算，但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对未央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未央的容貌是倾城国色，手段心计亦是世所罕见，她哪怕深陷绝境，也能凭借自身能力冲出逆境，一飞冲天。
她是骤然放光的宝石，让人瞧上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自此之后，世间便是过眼云烟。
李季安收下字据，心中有些惋惜。
偏这样的一个人，却嫁给了何晏为妻。
一个不能入仕为官的商户，再怎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时的繁华。
未央不知李季安心中所想，见二人收好字据，便道：“十日后，是我母亲的生辰，我们便在那夜子时于祠堂等待母亲。”
“若母亲饮恨而终，必会前来与严右丞和离。”
“若是母亲心中并无和离之念，我便收回刚才的那些话，三跪九叩向严右丞请罪，继续做严右丞的乖女儿。”
未央挑眉看向面上微喜的严睿，道：“如何？”
“如此甚好。”
严睿生怕未央反悔，忙不迭应下。
事情议定，众人离去，未央送李季安出府。
阳春三月，百花竟放，走在九曲回廊，阵阵花香扑鼻。
未央轻嗅着花香，想到十日后严家老小便被她扫地出门，心中越发欢愉，脸上也带了几分出来。
李季安见此，便止住了想要问未央的话，只是道：“女公子若有难处，可差人去宗正府。”
“多谢季安兄好意。”
未央笑着点头。
她那日将顾明轩狠狠发落的事情果然没有做错，让原本对她持观望态度的李季安，彻底站在她的身后——虽说太子缠绵病床，但此时毕竟尚在人间，晋王行事锋芒毕露，早就惹得太子极度不喜，宗正府作为太子的人，怎会放弃这般好的打压晋王的机会？
此举虽然能取得宗正府对她支持，可也颇有风险。
一朝重生，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活在一本书中的。
按照书中的剧情，晋王最后是登基为帝的，顾明轩是晋王账下红人，她得罪顾明轩，又说出那般的话来呛顾明轩，那些话若传到晋王耳朵里，她必然讨不到好处——能在一众藩王中拼杀出一条血路，最后问鼎九五的晋王，岂是好相与的角色？
但她既然重活一世，便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晋王也好，顾明轩也罢，任他们是书中主角，她也要与他们斗上一斗。
书中结局虽早已注定，但那是书里的，不是她的，她不会任由写书人寥寥写上几个字，便结束她的一生。
未央送走李季安，回到明华堂，迅速安排下去。
她怕严睿与严老夫人搞小动作，把所有参与买砒/霜下毒的人留在自己院子里，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许多。
未央让女官唤来与她身量相似的红杏，轻啜一口茶，道：“我有一个差事交给你，你若是做得好了，我便留下你的性命。”
“若是做的不好……”
未央眸光轻闪，手指转着茶杯，悠悠道：“是充入教坊司，还是腰斩于世，你自己选一个。”
红杏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跪地求饶：“大姑娘饶命，奴婢能完成大姑娘交给奴婢的差事。”
十日后，祠堂，子时三刻。
暮春三月，冬日的严寒尚未完全褪去，到了夜里，冷风呼啸而来，绕过院中枝叶，拍打着祠堂上的窗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严睿紧了紧衣袖，只觉得今日的祠堂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但他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停足看了好一会儿祠堂，方带着严家众人，警惕地走进祠堂。
天边月色孤冷，祠堂内的烛火明明暗暗，未央并未起身相迎，只是跪在软垫上，拜着萧衡的牌位，消瘦的身影被烛火拉得极长。
另一旁，李季安早就在祠堂等候，一手端着茶杯，淡淡饮着茶。
严睿便燃了香，准备给萧衡上一炷香。
严老夫人看未央拜萧衡的牌位，嘴角撇了撇，眼底满是厌恶。
萧衡早已死去多年，未央再拜也无用，若不是涉及严睿和离之事，她才不会来祠堂。
萧衡的牌位摆在祠堂里，她看上一眼便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严老夫人径直落座，木槿奉上茶，严老夫人饮上一口，是华京城的老夫人们爱喝的老君眉。
一杯茶落肚，严老夫人放下茶杯。
炉内的香火高燃，飘出袅袅云雾。
严睿上完香，双手合十，双目微闭，低声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院内突然起了一阵风，狂风卷着寒意，直将祠堂内燃着的蜡烛刮灭了大半。
众人吓了一跳，丫鬟们连忙再将蜡烛点燃，然而她们刚点燃蜡烛，风又卷了进来，蜡烛又灭了，几次三番后，一个胆小的丫鬟颤着声音道：“不会是乡君真的来了吧？”
“胡说！”
严老夫人重重把手中茶杯一放，道：“她早就死了——”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忽而背后一凉，一个阴森可怖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内：“老夫人……呵呵呵呵……”
严老夫人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桌上的茶杯。
“谁？！谁在说话？”
严老夫人起身，环视周围，厉声道：“别装神弄鬼，你活着我尚且不怕，更何况化成了鬼！”
周围人皆是一惊，哪有人在说话，不过是夜风吹灭了烛火罢了。
严睿走到严老夫人身边，扶着严老夫人坐下，问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装神弄鬼。”
他的话音刚落，便觉眼前起了一团浓雾，浓雾之中，似乎有一个高挑身影向他走来。
那人鬓发高挽，穿着素净的子衿色的三重衣，唯有衣缘腰封与下裙是洋红色。
子衿色与洋红色相撞，子衿色越发显白，而洋红色，则像是血液在流淌。
严睿瞳孔骤然收缩：“阿衡？！”
祠堂内只剩下角落里的几盏烛火，孤冷的月色斜斜照进来，浓雾渐渐散开，这下不止严睿发觉了穿着三重衣的女子，就连祠堂内侍立着的丫鬟婆子也全部看到了。
上了年龄婆子看到那高挑身影，无不吓了一跳：“乡君？”
听婆子喊出这句话，祠堂内炸开了锅，丫鬟小厮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而刚才高声喝骂的严老夫人，此时见了空中飘着的萧衡，再无刚才的抖擞威风，吓得魂不附体，手指哆哆嗦嗦指着萧衡，抖如糠筛说不出来话。
片刻后，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严睿亦是面如土色，鬂间冷汗如雨。
“你，你是人是鬼？”
严睿缩成一团，抖了半日后，磕磕绊绊问出这句话。
“和离罢。”
萧衡声音冰冷，静静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的严睿，道：“你与谢氏害我早死，有甚资格在我的府邸居住？”
“我，我没有……”
严睿的声音有气无力。
自萧衡出现半空后，他的心理防线便开始崩塌。
这个曾深爱着他的女人，也是被他伤得最深的女人，那年她的父亲与兄长战死边关，她的儿子死于襁褓之中，他本该对她关怀备至，让她走出亲人离世的悲伤绝望，然而他回报她的，却是他与谢氏的事情。
萧衡说的不错，她本就是他与谢氏害死的。
窗外冷风刮个不停，狂怒着拍打着窗户，萧衡的身影轻飘飘的，在空中荡来荡去。
严睿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再看萧衡。
严睿低下头，身边桌子上飘过来一张纸，笔与墨，也紧跟着落在桌子上。
“一别两宽，自此我与你再无瓜葛。”
萧衡的声音冷冷的，带着阴风怒号，让人止不住发抖。
“不、不和离……”
严睿仍在小声坚持着。
然而他的胳膊，却不受控制一般，如提线木偶一样慢慢抬了起来，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严睿大惊失色。
萧衡道：“夫妻一场，我不想害你性命。”
听到这句话，严睿仅存的理智彻底崩塌。
萧衡素来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与自己父亲尚能闹成那个样子，叛出家门，更何况他了？
萧衡发觉他与谢氏的事情时，萧衡正缠绵病床，若不然依着萧衡的手段，早就取了他和谢氏的性命，根本不会留他与谢氏在府上享受着她的一切。
严睿心中恐惧，只好蘸了墨汁，写下和离书，按上自己的手印。
和离书一式三份，严睿写好，放在桌子上。
阴风又起，卷起和离书，送至萧衡面前。
萧衡不知从何处拿了笔，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冷风将属于严睿的那份和离书送至桌面。
严睿瞥了一眼。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正是属于将门虎女的萧衡特有的笔迹。
旁人纵然有心模仿，也是模仿不来的。
祠堂内又响起萧衡冷冰冰的声音：“你我既已和离，你便带着你的家人离开我的府邸。”
“三日之内，你若不走，我必取你性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戾气，窗外阴风怒号，叫嚣着想要冲入祠堂。
“好，好。”
严睿吓得瑟瑟发抖，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虽然爱财，但更惜命。
窗外的阴风止住了，祠堂内的蜡烛全部熄灭，周围陷入了黑暗。
严睿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逃跑，然而下一刻，祠堂内的蜡烛突然又亮了。
而半空中萧衡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严睿再也承受不住，大叫着冲出祠堂。
木槿淡淡吩咐着祠堂内的女官：“将老夫人送回去。”
女官们将昏迷中的严老夫人送走。
李季安轻啜一口茶，轻笑着说道：“女公子好生巧妙的心思。”
“只是严右丞到底为官多年，纵然今夜被你吓得魂不附体，仓促之下写下和离书，但待他明日反省过来，多半不会遵守今夜的约定，在三日内离开府上。”

第15章
“我知道他不会离开。”
“萧衡”从暗处走出来，将手里的和离书递给李季安一份。
此时祠堂里的烛火全部亮着，她明艳又略显凌厉的面容便彻底显露出来。
她哪里是什么死去多年的萧衡，分明是未央假扮的。
原本跪在软垫上向萧衡牌位磕头的“未央”转过身，竟是柳如眉身边的丫鬟红杏。
红杏畏畏缩缩，不敢去看未央，只是颤着声音问道：“大姑娘，您吩咐的事情我都做了，您能否饶过我和我家人的性命？”
木槿捧上一杯茶，未央轻啜一口，道：“你放心，我这人赏罚分明，待此事了了，我不仅会饶过你们，还会给你和你家人安排一个好去处。”
未央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笑意，红杏忙不迭磕头谢过。
未央向李季安道：“雕虫小技，让季安兄见笑了。”
她的模样本来便像极了母亲，穿着母亲曾经的衣服，梳着母亲最爱的鬓发，配着烛火昏黄，窗外阴风阵阵，很容易让人将她误认成萧衡。
而丫鬟婆子们先入为主的话，和严老夫人的胡言乱语，更是让她坐实了她就是萧衡的事情。
严睿纵然心中怀疑，可红杏假扮着她的模样跪在软垫上，让严睿根本怀疑不到她身上，只能认下空中飘着的人是萧衡。
至于飘在空中与隔空送来的纸笔，皆是从霜的手笔。
从霜略识些武功，做出这些事情并不难。
而老夫人与严睿最初出现的幻觉，则是懂医的木槿所为。
一切的一切，在严睿说除非萧衡站在他面前，亲口说出与他和离的话时，未央便做好了打算。
若没有十全的把握，她怎会哄着严睿立下字据？
李季安轻摇头，声音里有着几分惋惜之意，道：“短短十日之内，便将一切安排妥当，女公子这般精巧的心思，用在一方宅院之中委实可惜了。”
未央眸光轻闪，道：“待家中事务了结之后，外事自有我的一番道理。”
李季安这话，是有意抬举她。
大夏民风开放，女子地位颇高，这个时代的女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辈子守着后院过日子。
未央道：“到那时，只怕还需要季安兄提携一番。”
女人虽不能入朝为官，但能做的事情也不少。
更何况，如今晋王强盛，太子病弱，大多数朝臣世家倾向于晋王，哪怕是为了不让顾明轩踩在她头上，她也不能让晋王登基。
李季安微微颔首，道：“好说。”
太子麾下，如今正缺一个心思缜密之人，他寻了许久，总找不到合适的。
直到那夜从霜闯到他面前，低声说着未央教给她的话，他那时便对被关在祠堂里等死的未央起了兴趣。
而今与未央一同经历许多事，他越发觉得，未央便是他要找的人。
未央笑着谢过，又道：“今夜劳烦季安兄走一趟。”
“明日之后，怕是又要辛苦季安兄来一遭。”
严睿不会那么轻易离开的，她得尽快安排好一切。
李季安应下，未央让女官们送他出府——她现在的装束，委实不大适合送李季安。
李季安走后，未央又扮成女官的模样，跟在扮成她自己的红杏身后，回到自己的院子。
至于祠堂里的一切，早被木槿与从霜二人收拾好了，不留一点痕迹，纵然严睿明日来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次日清晨，严睿果然来祠堂查探究竟，临近中午，也不曾从祠堂出来。
消息传到明华院，未央轻笑，道：“看来严右丞的精神已经恢复了。”
“即是如此，那便让人提醒他一下，他昨夜答应‘母亲’的事情。”
女官听命而去。
未央又问从霜：“萧家回信了没有？”
她的外祖父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弟弟随外祖父一同战死，只剩下二弟支撑萧家门楣。
她那封信，便是写给外祖父的二弟，她的二外公，奈何二外公在外面带兵作战，萧家如今是她的二外婆主持大局。
这位二外婆，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是天家宗室女，有封地食邑的县主。
母亲在世时，便与她性格不大和，不过好在二人并不在一个院子里居住，倒也相安无事。
母亲去世后，这位县主曾来严府看望她，那时的她被严睿的话所哄骗，觉得县主是为与她争夺母亲留给她的家产，便骂了县主一顿。
县主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闲气？
自此之后，县主便再也没来过严府了。
后来她为了顾明轩的前程，求到二外公面前，这位县主还对她冷嘲热讽，说她认人不清，日后必有灾祸。
回想往事，未央有些汗颜。
如今二外公在外作战，她的那封信，自然落到了二外婆县主手里，县主被她狠狠得罪过，怕是看也未看那封信，便丢进火里烧为灰烬。
思及此处，未央只觉得求助萧家无望。
从霜看了看未央，道：“县主虽未回信，但说此事她已告知姑娘的舅舅，姑娘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只管找舅舅便是。”
未央：“……”
她那位便宜舅舅萧飞白？
算了吧。
县主此举，明显是不想帮她，又恐落了旁人口实，便做了面子，让她去找萧飞白。
若萧飞白是她亲舅舅也就罢了，偏萧飞白是外祖的外室子，她的嫡亲舅舅死后，萧飞白本可以继承外祖父爵位的，是母亲从中作梗，让萧飞白与侯位擦肩而过。
这种旧怨横在中间，萧飞白不对她落井下石，便是看在死去的外祖父的面子上了，又怎会帮她？
未央叹了一声，道：“罢了。”
“日后再想其他法子便是。”
从霜颔首，不再说话。
未央手指支着下巴。
当年她听信严睿的话，将萧家的人得罪的很是彻底，而今萧家人对她置之不理，委实再正常不过，她无权苛责萧家人。
只是将严睿赶出府门这种事情，若没有萧家人出面，终归是不够名正言顺的。
大夏以孝治天下，严睿与严老夫人终归是她的长辈，孝字上面便压了一头，纵然宗正府站在她这边，可萧家若不来个人，此事怕是不好解决——按照大夏的规制，族中若是分家，需要请舅舅出面，更何况她这种将严睿一家老小赶出家门的事情了。
未央揉了揉眉心，倒身躺在软塌上。
片刻后，她突然又坐起身，眸光轻闪，唤来从霜：“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很快便是第三日。
严睿果然如未央所料，拒不承认自己在祠堂答应“萧衡”的事情，甚至就连亲笔写下的和离书，也说做是未央哄骗着他写的，并不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严睿道：“有道是‘七出三不去’，你母亲为我的父亲送终置办后事，此为一不去；你母亲家中无其他嫡系血亲，此为二不去；你母亲与我是先贫贱，后富贵，此为三不去。”
“我身为朝臣，怎能违背大夏规制，让我与你母亲和离，那是万万不能的。”
“你无耻！”
从夏养了许多时日，精神恢复了许多，听严睿这般说话，忍不住骂道：“你与乡君也算先贫贱后富贵？分明是你白身入的府邸！”
严睿面色微尬，道：“主人们说话，哪有你一个丫鬟插嘴的份儿？”
严睿知从夏素来牙尖嘴利，与她纠缠不仅跌份，还讨不到半点好处，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会从夏，只是对未央道：“更何况，自古以来，分家便要娘家人到场，你若想分家也可以，只管把你的舅舅叫来，让你的舅舅来主持分家，而不是一个晚辈，在这里说甚么分家的话。”
未央手指转着茶杯。
严睿一席话，轻飘飘地将她把他赶出家门，变成了分家，更抬出她的舅舅来，这阖府上下，那个不知她与萧家素不往来，让她去找舅舅萧飞白，是存心用这个借口堵死她想将严睿赶出家门的路。
从夏气得浑身直哆嗦。
李季安看向未央。
他虽是宗正丞，又有意为未央出头，但这种事情，按照大夏的规制，的确是需要舅舅到场的。
李季安眸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然而就在这时，二门外突然有人传道：“大姑娘的舅舅萧公子过府了。”
严睿一怔。
他可不曾将萧飞白请过来。
上次他将与未央素来不和的何晏请来之后，何晏非但不帮着他，还处处维护未央，那日的弄巧成拙后，他哪怕知道萧家人与未央不和，他也没动过请萧家人过府的念头，他怕再与何晏一样，来了个帮着未央的。
难不成是未央请来的？
严睿心中不解，看向未央。
未央长眉微蹙，似乎也在疑惑萧飞白的到来。
严睿心下了然，这个萧飞白，多半是听说了未央在严家大闹的消息后自己过来的，只是他来帮自己，还是来帮未央，便不得而知了。
有了上次何晏的事情，严睿不敢对萧飞白抱有太多期望，起身将萧飞白迎进来——萧飞白与他是平辈，他身为一家之主，自然是要亲迎萧飞白的。
未央立在屋内等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向窗外。
不多会儿，窗外廊下走过来一人。
那人不过二十五六岁，身着月白色衣裳，绣金丝线描做金边，暗纹银线勾做竹叶。
日头倾泻而下，他的衣服虽是素净月白色，可上面的暗纹金银线却流光溢彩，配着他的束发金冠，手中的描金折扇，将他衬得丰神俊朗，粲然若神。
未央怔了怔，忽而便明白，何为世家翘楚，大夏第一公子。
书里的萧飞白，便有着这样的美称
萧飞白手中折扇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极为自来熟地走到未央身边，仔细端详未央一番后，颔首笑道：“多年未见，未未可好？”
未央被他的那句未未唤得打了个激灵。
自母亲离世后，再没人唤她未未了，而今被萧飞白唤起，且用的是这般黏黏糊糊的口吻，委实让她打了个哆嗦。
“呃……”
看着面前倜傥风流的萧飞白，那句应该唤的舅舅，未央始终叫不出来。
母亲当初是为了萧飞白与外祖父决裂，她此时若将萧飞白唤做舅舅，岂不是狠狠地打母亲的脸？
严睿一边打量萧飞白，一边寒暄道：“飞白今日过来，是来替严家分家的？”
萧飞白笑了笑，道：“好好的，分甚么家？”
严睿听此，松了一口气，正色道：“正是这个道理。”
严睿向未央道：“我就说，萧家都是知礼的人，才不会任由你耍性子，好不好的，闹什么分家。”
未央看向一旁的从霜，示意让从霜拿出自己一早让从霜准备的东西。
她深知严睿不会轻易离开，萧家更不会帮她，所以早早地做了万全的打算，那个东西一旦拿出来，无论今日发生何事，严睿的一家老小都要滚出母亲留给她的府邸——母亲临终前的契书。
大夏虽有置后律，财产按照置后律来划分，但当那人立下契书时，便以契书为准，她所准备的契书，是母亲将财产完全留给她的。
母亲是乡君，这种契书需要在掌列侯的右扶风处存档留案，她只需从右扶风处拿来契书，契书上又有右扶风的凭证，右扶风乃京都三辅之一，严睿便再无话可说。
当然，这个契书是假的，母亲缠绵病床，与严睿和离尚且没精神，又怎会将后事安排得这般妥当？
不过是她重活一世，知右扶风曾酒醉烧了许多资料，无论她的母亲是否留下契书，只要她说得言之凿凿，且日期对得上，右扶风都会给她送上来一份盖着右扶风凭证的契书。
——玩忽职守比伪造一份契书的风险要大得多，右扶风是聪明人。
从霜点头，正欲去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萧飞白波光微转，道：“严右丞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一切，本就是长姐的，长姐故去，那便是未未的，与严右丞有甚关系？”
“既然与严右丞没甚关系，自然也不需要分家了。”
严睿张大了嘴巴。
萧飞白轻笑着说道：“严右丞只需带着自己的一家老小，从这里离开便是。”
未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未央不相信，严睿也分外怀疑眼前的萧飞白是不是未央派人假扮的。
可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是萧飞白，他拿的是萧家的帖子，身后跟的是萧家的随从，哪怕他与萧衡长得不大相似，也不能改变他是萧飞白的事实。
未央道：“严右丞不是要萧家来人么？”
她虽然不知道萧飞白为什么帮她，不过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未央道：“萧家此时已经来人，且把话说得这般清楚，不知严右丞还有甚么话说？”
严睿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既然严右丞无话可说，便请严右丞速速离去，若在我府上继续耽搁下去，便别怪我借用宗正府的人了。”
刚才借用宗正府，是以权势压人，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萧飞白以萧家人的身份来分派萧衡的财产，严睿说了破天，也没资格在府上待下去，此时让宗正府的人将严睿赶走，是公事公办，处置赖在别人家不走的刁民。
严睿还想再说甚么，但宗正府的人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手中枷锁直接套在他身上，牵着他便往外走。
严睿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受过这般罪？
更何况，他本是朝廷命官，若是这般被人押出去，日后如何在同僚面前立足？
严睿当下便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未央委实不好惹，萧家更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再闹下去，吃亏的只是自己，不如先出府去，日后再谋其他法子——他的二女儿严梦雅嫁给了顾明轩，顾明轩是晋王面前的红人，待天子崩天，太子病逝，晋王登基，他今日所受的委屈，便全部能讨回来！
严睿这般想着，不再犹豫，出了府。
严老夫人骂骂咧咧，中间又有谢氏哭哭啼啼，不多会儿，严家的人全被宗正府的衙役清理出去。
严家的人走后，院中清静下来，未央看向一旁摇着描金折扇的萧飞白，委实想不明白他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帮自己。
——扪心自问，她母亲与萧飞白结下的仇怨，萧飞白设计杀了她一个孤女都不为过，又怎会替她出头？
难不成是来与她争家产的？
右扶风给她的那封契书虽能骗过严睿一家老小，但当对上萧飞白这种正统世家出身的公子时，便明显不够用了。
大夏置后律，毋子男以女，毋女以父，毋父以母，毋母以男同产，毋男同产以女同产，她虽然是置后律的第一继承人，可萧飞白到底是母亲的弟弟，也同样拥有母亲财产的继承权。
更别提，母亲的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从萧家搬出来的，而今萧飞白前来讨要，实在再正常不过。

第16章
未央疑惑不解，萧飞白越是言笑晏晏人畜无害，她心中便越发警惕。
然而就在这时，萧飞白手持描金折扇你，抬手轻扣她的额头，亲密的动作让她几乎是下意识般退后一步。
她略显过激的动作让萧飞白微微一怔，手中折扇落在半空。
萧飞白眉梢轻挑，随即便笑了起来，收了折扇，道：“你先处置严家人。”
当真是萧衡的女儿，与萧衡如出一辙的性子，像极了炸毛的小刺猬，对他满是防备。
萧飞白笑了笑，道：“你我之事，待你理完外事再说不迟。”
未央便明白了，萧飞白今日过来，大抵是真的来帮她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出身世家的萧飞白比谁都明白，只要母亲的留下来的财产在她手中，萧飞白日后便能以萧家人的身份来分一杯羹，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帮着严家人来对付她。
未央心下了然，不再顾忌萧飞白。
哪怕母亲与萧飞白旧怨颇深，但此时的萧飞白，却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更何况，她曾为了顾明轩的前程，求到二外祖父萧仲仁的面前，二外祖父虽然气那时的她被严睿哄骗，略说了她几句，便将顾明轩安排在晋王账下做事。
由此可见，二外祖父终归是顾念着她是萧家的外孙女，不曾因她的年少不懂事，便对她不闻不问，既是如此，当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萧飞白对她赶尽杀绝——她的母亲当年因萧飞白之事与外祖父大闹之际，萧家众人是站在她母亲这边的。
想到此处，未央心下稍安，迎萧飞白入内堂，让萧飞白暂且在内堂饮茶，她则去处理严家人留下来的烂摊子。
内堂里有宗正丞李季安，萧飞白见了李季安，想来会对她多几分忌惮，日后纵然与她争夺家产，也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
未央这般想着，回到明华堂院子中，对女官道：“将严家人的衣物全丢了，一件也不留。”
她才不要留着严家人用过的东西来恶心自己。
女官应下。
院子里站满了府上的丫鬟婆子，一个个低头垂眸，分外心虚，不敢抬头看未央。
“至于这些丫鬟婆子……”
未央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
目光所至，丫鬟婆子们无不瑟瑟发抖，磕头求饶，全然不见往日里借着严老夫的威风，寻未央麻烦的趾高气扬。
未央凤目微挑，道：“拉出去，发卖了。”
这些人惯会捧高踩低，今日哪怕对她俯首帖耳，待明日她落了难，这些人便会狠狠在她身上踩上一脚。
有眼色的女官早早地找来了人牙子，人牙子买了府上的丫鬟婆子，未央让木槿从人牙子那里看着挑上一些老实忠厚的人买下来，用来补充府中的发卖人员。
做完这一切，未央又道：“对了，严梦雅的陪嫁单子留着，待会咱们要上顾家讨回嫁妆。”
顾家是百年世家，门第清贵，她若孤身去讨要嫁妆，只怕刚进顾家的门，便会被顾家的奴仆们打发出来，倒不如趁着萧飞白与李季安都在的机会，顾家顾忌萧飞白与李季安，她才好将嫁妆讨回来。
木槿笑道：“姑娘放心吧，都给姑娘准备好了。”
李季安与未央相处多日，深知未央处境，当即便应了下来。
萧飞白眸光轻转，笑道：“未未倒是个急性子。”
话说这般说，但也应承下来。
未央便与二人一起带着女官们，浩浩荡荡来到顾家。
此时的顾明轩，温声安慰着倚在他胸口柔柔哭泣着的严梦雅。
严家人被未央赶出来后，身无落脚之处，便来到顾家投靠严梦雅，严梦雅见众人如此狼狈，父母亲又将话说得极其可怜，她心中难过，便倚在顾明轩怀中柔柔地哭了起来。
严梦雅：“虽说那些财产的确是长姐母亲的，但祖母与父亲终归是长姐的家人，长姐怎能将事情做得这般绝，将他们赶出了严府？”
顾明轩柔声安慰着严梦雅，心中越发厌恶未央，正欲说话间，却被随从们告知未央登门，说是要讨回严梦雅带走的嫁妆。
严梦雅听此，眼泪更是止不住：“长姐，长姐太过分了，我可是她的亲妹妹，她这般行事，心中哪里还有我这个妹妹？”
谢氏道：“她心中何时将你当做妹妹？她往日最是嫉恨你，百般刁难你，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与她闹了起来，偏你性子平和，在她那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心中仍将她当亲姐姐看待。”
“我的傻女儿，以往我的话你总不放在心上，今日你总该看清她的面孔了吧？她哪里是你的姐姐，分明是来讨你性命的恶鬼！”
谢氏的话勾起了顾明轩曾撞见的未央大声斥责严梦雅，严梦雅低头垂眸不敢分辩的往事。
顾明轩手指微紧，耳畔又响起严梦雅温温柔柔的声音：“顾郎，姐姐不是这种人，她必然是受奸人挑唆，才会这般行事的。你不要生气，好好与她分说。”
顾明轩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雅儿，你的心太好了。”
严梦雅轻轻拉了下顾明轩的衣领，柔柔道：“顾郎不要生气嘛，我这是为了你和姐姐好，姐姐身后不仅有宗正府，还有兰陵萧家，若是顾郎与她争执起来，只怕吃亏的是顾郎。”
一席话，让顾明轩再度想起自己被迫向未央道歉的事情。
顾明轩目光骤冷，松开严梦雅，道：“我知道了，你好生休息，我出去看一下。”
哪怕未央身后有宗正府与兰陵萧家，他也不会让未央半分。
他身后可是晋王。
父亲与叔父们在钧山处的行宫陪伴天子，纵然他心中厌极了未央，此事也只能他出去解决。
顾明轩大步出门，未央与萧飞白李季安三人在花厅等候，见顾明轩过来，便与顾明轩说明来意。
顾明轩冷笑道：“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讨要嫁妆之事。”
未央道：“府上家产乃是我母亲所留，与严右丞并无干系，严右丞无权处置我的财产。不问自取乃是偷盗，今日我来顾府，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个不问自取是偷盗，将顾明轩堵得哑口无言。
眼前的这个明艳少女，再不见半点当初对他的柔情蜜意。
顾明轩心中莫名烦躁，道：“你莫要欺人太甚，你身后虽有宗正府萧家替你撑腰，可我顾家亦是百年世家，门第清贵，不是严家那种能被你随意欺辱的。”
未央轻挑眉，道：“这是自然。天下谁人不知，昆吾顾家，最是清贵。想来颇为清贵的顾家，也不会贪图我的那些银钱。”
顾明轩被噎得一滞，终于想起，未央最是牙尖嘴利，与她争辩，只会自取其辱。
但归还嫁妆，那是万万不能的。
顾家被未央讨回嫁妆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顾家如何在朝中立足？
更何况，清贵世家，清在前，贵在后，严梦雅带过来的那些嫁妆，刚好补上了顾家开支甚大的窟窿，今日他纵然有心归还，只怕府上也拿不出许多银子来。
顾明轩心中烦闷无比，只想将未央打出门外，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
顾明轩正在气头上，正欲喝骂小厮，小厮贴身向前低语说了几句，让顾明轩的怒火一扫而空。
“不就是嫁妆吗？”
顾明轩道：“你既然前来讨要，我还你便是。但我眼下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无心与你核对嫁妆单子，你将所有嫁妆折算成银两，我写个字据给你，待我忙完之后，再将所有嫁妆归还于你。”
顾明轩一改态度，让未央颇为意外，但顾明轩同意归还嫁妆，且又愿意立下字据，她不好再咄咄逼人，只在萧飞白与李季安的见证下立了字据，约定十日之后再上门索取嫁妆。
未央出了花厅，顾明轩再掩饰不住面上喜色，让小厮备上快马，纵马狂奔向钧山方向而去。
然在出府的那一刻，他又略做调整，做出一副悲伤凝重的神情来。
今日的一时之辱算甚么，太子马上快不行了，天子年迈，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此时也昏迷不醒，眼下钧山行宫乱成一天，全靠晋王在主持大局。
储君病入膏肓，天子行将就木，这大夏江山，很快便是晋王的囊中之物。
只待数日晋王登基，他有的是法子收拾未央这个贱人！
顾明轩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未央方从一旁的小巷走出来，手指紧紧握着帕子。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天子薨逝，天子崩天，晋王位尊九五，顾明轩作为晋王账下红人，又有从龙之功，很快便权倾天下。
她将顾明轩得罪得这般彻底，顾明轩怎会轻易放过她？
必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去钧山行宫。
可能帮她的李季安在刚出顾家门时，便被宗正府的人急匆匆请走，眼下站在她面前的，只有萧飞白一人。
萧飞白会帮她吗？
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书中晋王登基之后，萧飞白便是晋王麾下第一悍将，南征北战，荡平敌寇，世人赞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乃是大夏百年来最强之将。
晋王对萧飞白有知遇之恩，萧飞白怎会背叛晋王？
未央秀眉微蹙，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的犹豫落在萧飞白眼中，萧飞白刷地一下打开折扇，眉梢微挑，轻笑着说道：“未未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
“若是为难，便说与舅舅听，舅舅替你做主。”

第17章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舅舅关心外甥女的话，却被萧飞白说得黏黏糊糊，若是在以前，未央必然是极度反感的，可是在现在，太子出事，天子年迈，晋王即将问鼎帝位的情况下，她哪还有心思去在乎萧飞白说话的语气？
她只在乎萧飞白说了什么。
“舅舅此话当真？”
未央问道。
说完这句话，她在心中默默地向母亲萧衡赔罪道歉——并非她有意向母亲生平最恨之人交好，而是行事不如人，她不得不低头。
她实在没有无底线宠爱自己的父亲，又没有百般维护自己的兄长，她只有想置她于死地的严家人，与只待晋王登基便会对她痛下杀手的顾明轩。
她委实有不起母亲的刚烈性情。
听未央终于唤了“舅舅”二字，萧飞白眸光轻转，似是颇为满意，道：“自然是当真的。”
“那便好。”
未央松了一口气，道：“请舅舅带我去钧山行宫。”
太子不能死，晋王更不能位尊九五，无论是为她自己，还是为天下。
太子仁厚，在朝中素有贤名，晋王虽说现在做事勤勉恭谨，但登基之后，本性便彻底暴露出来，若非外有萧飞白替他荡平四海，内有何晏大权独揽，中间又有顾明轩辅佐理政，只怕这大夏江山早就换了人坐。
萧飞白挑了挑眉，道：“你去行宫做什么？”
未央道：“顾明轩这般匆忙出府，直奔行宫，行宫必然出了大事。”
萧飞白便明白了，未央是怕晋王登基后顾明轩仗势报复她。
这个小丫头，倒比他想象中的要灵透。
何晏眼光不错，瞧上的人不是绣花草包。
萧飞白收了折扇，习惯性地想去敲未央的额头，忽又想起她似乎不喜欢旁人与她太过亲近，只得收起心思，道：“去行宫倒也不难，只是你需换身打扮。”
宗正府与顾家都得到了消息，想来萧家催他去行宫的人也快到了。
事关谁人继承大统，稍微在华京城有点名字的世家子弟，都会被家族召唤赶赴行宫——新君登基，可是九州为之震动的大事。
萧飞白看了看未央，道：“不过事关册立储君，你纵然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未央抿了抿唇，道：“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我不能洗颈就戮。”
在祠堂等死的困局都被她破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钧山行宫纵然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上一闯。
萧飞白手指转着描金折扇，忽而有些明白，何晏究竟看上了未央哪一点。
——未央身上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服输的韧劲儿，与披荆斩棘走出一条血路的何晏身上的偏执，似乎颇为相似。
萧飞白道：“我带你去。”
“多谢舅舅。”
未央连忙谢过。
木槿懂医，且出身宗正府，颇知天家规矩，从霜会武，能避免很多麻烦。
未央斟酌之后，决定带着木槿与从霜去钧山行宫。
不多时，萧家随从来找萧飞白，让萧飞白立即去往钧山。
萧飞白道：“是否与二婶娘同去？”
随从道：“宫中催得急，县主先行出发了。”
萧飞白与未央对视一眼。
嫁于列侯的天家宗室女都被叫了去，看来太子的确是撑不了太久。
萧飞白挥手让随从退下，未央三人迅速换上萧飞白随从的衣服，跟着萧飞白去往钧山。
萧飞白出身世家，平日里出行都会带上一群侍从，他自己风流倜傥，身边带的随从也是眉清目秀的，未央三人混在他的随从之中，旁人只道萧飞白的眼光越发出挑的了，并未往女扮男装的方面想。
临近傍晚，萧飞白一行人抵达钧山行宫，然而刚下马，便被卫士们拦下了。
卫士道：“晋王有令，出入行宫之人只能带四名随从。”
自古以来，皇位交替最易出现兵变，晋王不许进出行宫之人带随从，便是有意将行宫里的人控制起来。
萧飞白眉梢轻挑，声音带了几分揶揄：“晋王？”
“天子太子具在，何时轮到晋王号令禁卫军？”
未央有些意外。
萧飞白与晋王的关系，似乎并不是书中的君臣相和——若萧飞白早与晋王暗通款曲，在听到晋王越俎代庖时，绝不会有这般玩味的表情。
未央心中微喜，此时的萧飞白尚未成为晋王的人，她或许能说服萧飞白，让萧飞白与她一同对付晋王。
但连守宫门的卫士都对晋王听命而行，只怕行宫内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未央心中越发不安。
卫士深知萧家乃当世名门望族，哪怕是萧家的一个外室子，也不是他所能得罪的，便放柔的声音，道：“属下只是听命行事，萧公子莫怪。”
说话间，宫道处走来一个内侍，看萧飞白被卫士拦下，掐着兰花指用浮尘戳了一下卫士，声音尖细：“作死呢你，连萧公子都敢拦。”
内侍是殿前伺候的，卫士不敢造次，连连退后。
内侍喝骂完卫士，又对萧飞白笑道：“萧公子，您快进去吧，何世子在里面等着您呢。”
听到何世子三字，未央秀眉微动。
何晏比她想象中的更得天子宠信，居然能使唤得动殿前伺候的内侍。
萧飞白与内侍寒暄两句，大步走进宫门，一边走，一边问道：“我家婶娘在哪个宫殿？”
内侍道：“县主在兰台殿陪公主说话呢。”
当今天子原本有十几个子女，然而年久日深，皇子公主们病的病，伤的伤，膝下只剩太子与一位公主。
而今天子太子昏迷不醒，公主悲伤难以自制，天家宗室女陪在公主身边，倒也颇为正常。
萧飞白颔首，随手点了未央，道：“你去婶母那里说一声，她让我给她做的事情我做成了，让她日后莫再天天派人催我了。”
未央便知萧飞白这是有意在给自己创造机会。
大夏女子地位颇高，出过数位摄政公主，在天子太子不能理政时，往往是公主们站出来主持大局，而今天子膝下尚有一位公主，怎么都轮不到晋王在这指手画脚。
除非是，这位公主已经被晋王控制起来了。
未央眸光轻闪，连忙应下，正欲要往兰台殿而去，却被内侍笑眯眯拦住了。
内侍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何世子都不好在行宫随意走动，这才遣了奴婢来寻萧世子。”
“萧世子还是不要为难奴婢得好。”
未央手指微紧。
看来又被她猜对了，公主已经被晋王控制起来了，晋王控制的，不仅有宫女，还有宗室女，甚至所有走进行宫的人。
未央看了一眼萧飞白，萧飞白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对内侍道：“既是如此，那我改日再遣人告知婶娘。”
内侍继续领着萧飞白一行人往前走，穿过九曲回廊，七拐八绕，来到一个颇为清幽的宫殿。
未央跟着萧飞白刚走进宫殿，余光瞥到殿中窗台下的一排花草。
四月初，百花尚未凋零，被精巧的工匠们移栽在花盆中，摆满了窗台。
何晏虽是商户，却也是风雅之人，窗台上有奇花异草，倒也不足为奇。
未央收回目光。
她嫁于何晏之后，曾三番五次去找何晏和离，何晏的书房中，也种着类似的花草。
内侍道：“何世子很快便会回来，萧公子暂且在殿中等候片刻。”
萧飞白颔首，内侍退了下去。
桌上有宫人们早就准备好的茶点，萧飞白随意抿了一口，道：“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晋王的人控制了行宫。”
身边之人都是心腹，萧飞白说话肆无忌惮：“只待天子与太子崩天，大夏便是晋王的囊中之物。”
说到这，他轻挑眉，看了一眼未央，未央眉头紧锁，面色颇为凝重。
萧飞白便笑了起来，道：“现在知道怕了？”
“刚才在顾家与顾明轩针锋相对时，怎就不知道害怕？”
未央道：“我以为医官们能将太子治好。”
书里的太子，并不是死在这个时候的。
她死后好几年，太子才撒手西去。
太子病逝后，天子经受不住打击，紧接着驾鹤归天，晋王趁此掌权，顾明轩一飞冲天，而不是像这般，她刚刚重生，太子便撑不住。
难不成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书中的剧情？
未央心中烦闷，便想打开窗户透透气，然而她刚走到窗台下，手指尚未触及到窗户，原本与她言笑晏晏说着话的萧飞白，却突然道：“别碰那些花。”
“花？”
未央低头地看摆在窗台处的花草，萧飞白的话让她很是意外——不过是些普通的花草，萧飞白至于这般紧张吗？
然而就在这时，宫人们的哭声由远及近，未央心头一惊，看向萧飞白。
萧飞白剑眉微蹙，合上手中描金折扇，道：“怕是殿下不行了，我出去看看，你就在殿中，哪也不要去。”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立在窗台下的未央，道：“不要碰窗台上的花草，何世子最是紧张那些花草，平日里连我都不让碰，你莫触他霉头。”
未央颔首，宫人们的哭声越来越近，萧飞白大步走出殿。
未央看着萧飞白远去背影，想着萧飞白刚才说的话，斟酌片刻，抽出袖中锦帕，轻轻覆在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上。
须臾间，她玉色的锦帕变成了太阳初升时的红霞颜色。
未央眸色微沉。
果然是她的“好夫君”何晏。
她当时死后看书时，便颇为疑惑，为何何晏明明之前与晋王素无往来，却在晋王登基之后成为晋王身边第一得用之人，甚至还压了有从龙之功的顾明轩一头，她想到病逝的太子，会不会是何晏下的手。
如今看来，她的猜想果然没错。
书中的太子，是死于朝阳草的毒。
朝阳草还有一个名字，叫断肠草，曾在上古时代将尝百草的神农氏毒死。
这个草看上去与寻常花草无异，又加之失传上万年，寻常人根本不知道朝阳草究竟长什么模样，她也是重活一世，才在书中得知朝阳草的事情。
可何晏为什么要杀太子？
天子对何晏百般宠信，太子亦是对何晏分外尊敬，太子又是天子唯一的儿子，杀了太子，对何晏有甚么好处？
且不论对何晏有甚么好处，最重要的是，太子薨逝，晋王登基，顾明轩必会让她生不如死。
一瞬间，未央对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何晏，充满了怨念。

第18章
何晏这个人，心思叵测，阴鸷狡诈，做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上辈子定然是什么都没做，只顾着作孽了，才会嫁了何晏这样的夫君。
未央在心中直将何晏骂了上百遍。
骂完之后，心中虽然仍不解气，但还是平复下心情，叫来从霜，让从霜出去打探消息——宫人们的哭声越来越近，此时的太子多半已经不行了，她只盼着年迈的天子能撑过晚年丧独子的悲痛，不要让大夏的江山这么快便落入晋王手中。
天家宗室这么多，不一定非要选晋王的。
更何况，太子是有儿子的。
但转念一想，太子的儿子才十岁，且与太子一样病病歪歪，又加之主少国疑，必出祸乱，天子为保皇孙性命，未必敢将天下传给皇孙。
未央只觉得前途艰险，荆棘丛生，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
书中的晋王可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坐拥天下后，他一样没有放过皇孙，登基不过数日，皇孙便不治身亡。
如果天子知晓晋王如此狠辣，哪怕为着小皇孙，天子也不会将晋王立为皇储。
未央这般想着，送走从霜。
从霜走后，未央叫来木槿，闭目揉着额头，做出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来，道：“我这几日只觉得百节痛烦，烦热心乱，饭也吃不下，你瞧着给我开上一剂药。”
木槿笑了笑，道：“姑娘这是忧思太过的缘故。”
未央道：“话虽如此，但吃上两剂药，总比白白熬着好。”
木槿斟酌片刻，道：“我给姑娘开剂醒神汤？”
这个院子是何晏居住的地方，吃穿用度样样齐备，无需让宫人出去拿药，便能自己熬上几碗汤药。
未央道：“醒神汤太过温补，只怕对我无益。这样吧，你熬上两碗三黄汤吧。”
她在书中看过，朝阳草虽然是剧毒，但并非无药可解，可用三黄汤解，也可用鲜羊血趁热灌服。
太子缠绵病床多年才去世，多半是何晏担心被御医们发觉，用量极少，而皇孙的身体与太子颇为相似，亦是中了朝阳草的症状——时常觉得胸闷，稍微吃些东西，腹中便灼痛难忍，甚至会突发昏厥，呼吸全无。
太子已经被何晏害死了，她不能再让皇孙一样死于何晏之手。
所以才故意装作自己不舒服，想让木槿给她开三黄汤，但木槿用药谨慎，只用醒神汤，她不得不自己说出来——若是木槿是从夏从霜便好了，她就不用这般拐弯抹角了。
木槿看了看未央，面上有些疑惑。
她是出身宗正府的医官，伺候未央不过一月多的时间，未央不敢以心腹待她，也是人之常情。
木槿道：“既是姑娘要，我这便熬了来。”
不多时，木槿送来熬好的三黄汤，并着几碟精致蜜饯。
未央道：“放下吧，我一会儿喝。”
木槿点头，轻手轻脚退出殿，随手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未央一人，未央用筷子夹起沾了朝阳草的锦帕，浸泡在三黄汤里。
看着锦帕上的红霞色一点一点褪去，未央轻轻松了一口气。
果然，三黄汤能解朝阳草的毒。
书中虽然说了三黄汤与热羊血能解朝阳草的毒，但自她重生后，书中的剧情便被她改的面目全非，这种情况下，她委实担心毫不起眼的三黄汤，是否真的能解毒。
试验之后，她才真正放心。
只待从霜打探到了皇孙的住所后，她便让从霜拿着浸满了三黄汤的帕子去救皇孙。
此举虽然极其危险，但从霜武功极好，想来不会特别困难。
上一世，若不是从霜中了劫匪的调虎离山之计，她才不会被劫匪们逼到跳崖。
从霜去救皇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晋王控制了行宫，莫说是她了，连萧飞白都不能随意走动，她根本无法将三黄汤送至皇孙面前。
当然，哪怕她将三黄汤送至皇孙面前也无用，所有御医都说皇孙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天子怎会信籍籍无名的她的话？
哪怕她说皇孙中了毒，三黄汤能解毒，天子也不会相信，只会把她当做疯子赶出去。
未央焦急地等待着从霜的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霜终于回来了，道：“皇孙此时与公主在一起。”
“那便好，公主必会护着皇孙的。”
未央道。
但转念一想，此时行宫大多被晋王控制，公主能做的事情，只怕不多。
未央又问：“公主现在情况如何？兰台殿的卫士们是否都是晋王的人。”
从霜摇头，道：“兰台殿中的卫士近千人，怎会个个被晋王收买？不过是把守宫门的人是晋王的人，公主不知兰台殿外的情况，又怕皇孙出了意外，这才守在兰台殿寸步不离。”
“太好了。”
兰台殿是这种情况，其他宫殿想来也是如此，晋王的人只是控制了宫门，让外殿与内殿不通消息，才会给人一种他完全将行宫掌握于手的错觉，让众人不敢轻易出头。
未央将浸满三黄汤的帕子包起来，塞到从霜手中，道：“这里面的汤汁能救皇孙，你快去快回。”
书中只是记载了三黄汤能解朝阳草的毒，并未说剂量如何，她不知剂量，只能用帕子浸满三黄汤——能解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便让从霜多跑几趟。
从霜跟随未央多年，对未央言听计从，从来不问原因，听完未央的话，她微微颔首，便准备收下帕子。
正在这时，从霜一贯没甚表情的脸突然警惕起来，连忙将帕子收在袖中。
殿外传来木槿的声音：“何世子，您回来了。”
木槿一边说话，一边去开殿门。
何晏见木槿女扮男装，便知未央多半也是如此混入行宫。
萧飞白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行宫局势剑拔弩张，怎能带未央前来犯险？
何晏眼睛轻眯，走进宫殿。
未央与从霜对视一眼。
二人主仆多年，心有灵犀，从霜收好帕子，装作与往常一样去迎何晏，将何晏请进殿后，她才走出殿外，去做未央吩咐的事情。
何晏身着龙胆色锦衣，配着寒泉色的衣缘，肃杀之气尽显无疑。
可当四月阳光自殿门处漫进来，披在何晏身上，便将他身上的肃杀冷硬之气淡去三分，只余清贵冷冽，衬着他的昳丽面容。
未央不由得怔了怔。
这可真是一张好皮囊，委实令人惊艳。
可何晏此人，也只剩下那张脸值得称赞了——毒杀太子这种事情他都做得出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甚么是他不敢做的？
“世子。”
未央唤了一声何晏，有心想将矮桌上的三黄汤收起来，但何晏敏感多疑，若她收起汤药，何晏必会追问她喝了什么，倒不如大大方方放着，何晏是个商人，并不懂医，当不至于只看汤药，便能分辩出黑漆漆的汤里熬了什么——只看汤汁闻汤味便能辨别汤药的本事，满皇城的御医里也寻不出人来。
何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未央身边矮桌上的一碗快见底的汤药。
殿中点的有熏香，却遮不住汤药的苦涩味道。
何晏眉头微动，目光在未央脸上停留，道：“你不舒服？”
未央抚了抚额头，轻轻咳嗽着，道：“大抵是这几日太累了，总觉得心慌烦闷，便让木槿给我熬了一碗药。”
何晏坐于未央对面，面前少女脸色微红，双瞳剪水，丝毫不见往日骄矜泼辣模样。
何晏便道：“我让宫人给你请御医。”
“不用。”
未央连忙道：“我没事的。”
且不说她的病是装的，但只说御医前来必会望闻问切，看碗底是三黄汤，必会告知何晏。
何晏能弄来朝阳草，怎会不知道三黄汤能解朝阳草的毒？再联想她装病的事情，很快便能顺藤摸瓜猜到她想做甚么。
到那时，只怕顾明轩尚未对她下手，何晏便会先将她灭口。
她可不敢冒这个风险。
未央道：“我并无大碍，木槿又懂医，喝上她开的一剂汤药便好了。”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世子还是不要为我惊动御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何晏似乎对她颇为关心。
这种行为，并不符合何晏喜怒不定的性子，难不成是因为何晏毒杀太子之后心情颇好，所以才顺带着关心她一下？
必然是这样了。
想到此处，未央眸中闪过一抹不喜。
这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人，迟早都会遭报应的。
何晏敏锐地捕捉到未央眼底神色。
眼前的这个少女，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一直很警惕，如炸了毛的小刺猬一般。
她对他遮掩不住不喜，不如说是害怕更为贴切。
他究竟做了何事，竟让她如此怕他？
转念一想，他做下的那些事，世人无不畏惧，他想捧在掌心中的未央，对他也是畏惧的。
何晏垂眸饮茶。
罢了，对于她来讲，她与他不过是初相识，这般怕他，情有可原。
殿内一时无话。
何晏总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上一世的执念，不能在这一世再度错过了。
何晏道：“你无需担心顾明轩会寻你麻烦。”
他让萧飞白去帮她的时候，便对萧飞白说，只要是她的要求，便尽力去达成，是以，萧飞白才会纵着她来行宫。
她此次扮成萧飞白随从前来行宫的心思并不难猜，多半是担心晋王登基后顾明轩的报复。
殿内鎏金瑞兽吐着袅袅云雾，慢慢将矮桌上的苦涩药味冲淡，何晏鼻翼动了动，忽而觉得未央喝的汤药味道分外熟悉。
这是三黄汤。
未央到底想做什么？
何晏潋滟眼眸骤然轻眯，原本想说的你若遇到麻烦事，只管来寻我的话，便梗在了喉咙里。

第19章
何晏的美本就带着三分侵略性，当他面无表情时，昳丽面容眸若深渊，有着不可抑制的苍白与自我决裂，薄唇微抿，满满是对红尘俗世的不耐。
他的美是厌世，乖戾的，苍白的，又融合着不易察觉侵略性，一眼便能抓住人的目光，让人从此再也忘不了他的面容。
可当他眉峰压下时，那隐藏得极深的侵略性，便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
如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又危险，让人不寒而栗。
冬日的严寒似乎再度降临人间。
未央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句话又得罪了何晏，才会让何晏陡然翻脸。
——蜀地耍把式变脸的匠人，都没何晏翻脸翻得这么快。
与何晏相处，实在太累了。
未央心中腹诽着，何晏冰冷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险些握不住手中的茶杯。
何晏道：“你喝的是三黄汤。”
何晏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问她。
未央心中一惊，呼吸骤然加速，手指紧紧握着茶杯。
她不能慌，何晏这是在试探她，她不能让何晏看出端倪来。
朝阳草是何等机密的事情，她不过是一个养在后宅里的女子，纵然比寻常女子聪慧几分，也不应知晓这般机密的事情。
未央这般想着，道：“世子好眼力，竟能看出这是三黄汤。”
未央微微平复下心绪，笑道：“我身体不大舒服，木槿说给我开剂醒神汤，让我养养精神。”
“我自幼便不喜欢醒神汤的味道，又觉得此汤太过温补，喝与不喝没甚两样，便让木槿煮了三黄汤来。”
未央笑眼弯弯，面上并无半点惊慌。
何晏眉头微动。
难道是他多心了？
就在这时，萧飞白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见未央与何晏相对而坐饮茶，明艳面容上少了几分刚才得知太子出事的不安，心中只以为是何晏安慰所致，便随口对未央道：“你无需担心晋王登基后顾家那小子会寻你麻烦。”
“万事有舅舅替你做主，你只管安心享你的荣华富贵便是。”
未央正愁怎么应付何晏，萧飞白这般说话，她便借着萧飞白的话头，将三黄汤的事情揭过。
“如此，便多谢舅舅了。”
未央笑道。
萧飞白帮她对付严家人，帮她索要严梦雅带走的嫁妆，又帮她瞒天过海，将她带进行宫，而今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宽慰她的心，她虽不知道萧飞白为何待她这般好，但心中分外感激，眉眼间的笑意便越发真诚。
未央的甜笑落在何晏眼中，何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尚是第一次见未央笑得这般灿烂，甜美又自带冷艳，冷艳中，又混着三分凌厉英气，风雅灵透，极美，如骤然放光的宝石。
未央从未向他这般笑过。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疏离的，略带三分警惕的。
何晏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萧飞白。
萧飞白倜傥风流，举止风雅，素有大夏第一世家公子的美称，很受华京城贵女们的喜欢，只是他生性不羁，不喜受人约束，直至今日，尚未婚配。
何晏眉头蹙了蹙。
萧飞白与未央笑着说话。
何晏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一句话，打断了萧飞白与未央的交谈。
萧飞白道：“我正要与你说外面的事。”
说话间，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便道：“你们先说着，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她随手端走汤药，走出大殿。
萧飞白看着她远去的纤瘦背影，手肘撞了一下何晏，道：“怪不得你对她念念不忘，似她这种聪明灵透的女子不多见，且她身上的那种韧劲儿，与你的性子倒有几分相似。”
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偏执。
何晏垂眸饮了一口茶，道：“可惜，她太过聪明。”
萧飞白挑眉，道：“什么意思？”
何晏道：“她喝的汤药，是三黄汤。”
萧飞白微微一怔，刷地合上了手中的描金折扇，眸中波澜翻涌不止。
片刻后，他眼底又恢复平静，慢慢道：“这或许是一个巧合。”
萧飞白的话音刚落，何晏的暗卫悄无声息落在殿中。
何晏道：“说。”
暗卫道：“主人，夫人身边有一个丫鬟，名叫从霜，武功颇好。夫人抵达行宫不久后，便将从霜派出去做事，因她武功不在属下之下，属下不敢很追，只留意她去往何处。”
萧飞白看了一眼何晏，忽然有些紧张。
暗卫的声音仍在继续：“从霜第一次出去，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但她回来，却是从兰台殿的方向回来的。”
“兰台殿？”
萧飞白道。
暗卫点头，道：“是的，皇孙与公主所住的宫殿。”
何晏嘴角微眯，道：“说下去。”
暗卫道：“从霜自兰台殿回来之后，便单独与夫人说话，世子回宫之后，从霜又出去了，这一次，去的还是兰台殿的方向。”
“而且，属下还发现了这个。”
暗卫将手中蘸了黑漆漆汤药的帕子呈上，道：“从霜手里拿了东西，略微滴了几滴出来，属下便帕子蘸了。”
萧飞白接过暗卫手中的帕子，让暗卫退下，拿着帕子闻了闻。
帕子上是略带苦味的汤汁，至于是何汤汁，大抵也只有御医院的院正，和眼前这个人能闻得出来。
“三黄汤。”
何晏淡淡道。
萧飞白微惊，手指蓦然收紧，帕子被他抓出几条褶皱来。
他无暇思考未央是从哪得知朝阳草的秘密，他只知道，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他与何晏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仅他与何晏，还有他们身后的所有人。
“若只是巧合，”何晏斜睥了一眼萧飞白，道：“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萧飞白面色变了几变，道：“她想做甚么？”
“救皇孙？”
何晏道：“这件事，恐怕你只有问她才能得出答案。”
“为了阻止晋王登基，去救一个十岁的幼儿？”
萧飞白险些气笑了，道：“我是该说她聪明，还是说她傻？”
无论是前朝还是本朝，十岁天子登基的下场不是朝政旁落，天子被权臣把持，断送了大好江山，便是天子年幼，藩王取而代之。
主少国疑这个词，可不是说说而已。
而今天子年迈，纵然这次能熬过太子去世的悲伤，只怕也撑不了太久，天子传位于皇孙，是将皇孙放在火炉上烤，最好的办法，是在藩王之中择一个宽厚仁和的定为新君。
新君是天子册立的，名正言顺，不仅不会杀害皇孙来保证自己的地位，还会待皇孙分外宽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光明正大，以及收买人心。
何晏道：“你刚才还在说她聪明灵透。”
萧飞白撇了撇嘴。
若不聪明灵透，怎会从他不让她碰窗台上的花草，便抽丝剥茧推断出太子乃是中毒而亡，而皇孙，也并非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而是身中剧毒？
这份心智，普天之下也寻不出几人来。
萧飞白起身道：“不能让她救皇孙，我去安排一下。”
“慢。”
何晏制止萧飞白，道：“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救了也无妨。”
“你我皆是从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今日这番模样的。”
萧飞白道：“你莫要妇人之仁，遗祸无穷。”
何晏垂眸，长长睫毛覆于眼睑之上，掩去了他眸中的晦涩阴鸷。
何晏道：“晋王此番按捺不住，已犯了天子忌讳，日后必会被天子不喜。天子虽然年迈，但身体康健，你我若不对他下手，他仍能活上三五年。”
人总会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终生。
从落魄门户的次子，到权倾天下，他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唯有未央。
那个惊艳了他半生时光的女子，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思及往事，何晏指尖微微泛白。
而今得幸重活一世，前世擦肩而过的结局，也该改写了。
何晏轻啜一口茶，再抬眸，他仍是冷静自持略带三分疏离的何世子。
何晏道：“是要有心无力的天子与什么都不懂、处处依靠朝臣的皇孙，还是要一个正当壮年目光短浅的晋王，此事你自己思量。”
在未央看来，与他不过是陌生人被一纸圣意硬凑在一起的夫妻，故而对他心中满是防备不喜。
他需慢慢来，一点一点化解她身上坚硬扎人的小刺。
余生漫长，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何晏的一席话，让萧飞白停下脚步。
萧飞白转身，又坐回何晏面前，眼睛亮亮的，道：“说说看，你有什么打算。”
眼前的这个人，虽生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皮囊，却也生了一肚子坏水。
殿外宫人的哭声越来越大，少府门下的织衣令开始裁制丧服，让小黄门们分发各处。
殿内，檀香冉冉，新茶清幽。
何晏再度被宫人请去陪伴悲恸难以自制的天子。
何晏走后，萧飞白让人在殿内置下了酒席，对未央道：“先好好吃一顿，明后日怕是有得忙。”
未央点头入了席。
哭灵是个力气活，尤其是给国之储君哭灵。
三黄汤的事情被萧飞白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何晏没再追究，想来是觉得一切皆是巧合，才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何晏没再怀疑自己，未央心情大好，只觉得桌上的饭菜分外可口。
——从霜是个妥帖人，只要将皇孙救下，她便有资本与晋王抗衡。
萧飞白修长手指转着酒杯，看着细嚼慢咽的未央，笑道：“你可知我为何这般帮你？”
未央秀眉微动。
她心中倒是想问，但这种问题，萧飞白若是不想回答，她问也是无用，故而一直不曾问。
未央道：“不知。”
萧飞白笑了笑，道：“有人出了一百两银子，让我去帮你，还说甚么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要全部满足你。”
未央看傻子一般看着萧飞白。
一百两银子便能让萧飞白折腰？
眼前的萧飞白，哪里像缺钱的主儿？
他身上穿的料子，是贡缎，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他手中的折扇，是前朝名师的真迹，说句价值千金也不为过，至于他发间的金冠，更是出自于华京城最有名的金楼珍宝坊。
珍宝坊说起来也没甚特点，非要论起来，大概只有一个字：贵。
被世人戏称为人傻钱多才会买的东西。
萧飞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人傻钱多速来的气质，这种拙劣借口，三岁幼儿尚且不信，更何况重生之后对谁都怀有三分戒心的未央。
“出钱的让我过来的人，是你的好夫婿，何晏何世子。”
萧飞白再度开口，轻笑着说道。
此时的未央，看萧飞白已经不仅仅是看傻子了，她觉得，萧飞白是把自己当成了傻子。

第20章
未央面上的嫌弃之意太过明显，萧飞白便道：“别这样看着我。”
“拜你母亲所赐，如今的萧家，只剩一个空壳子。”
未央秀眉微动。
这句话倒是一句大实话。
母亲当年因萧飞白与祖父决裂之时，不仅将萧家所有财物搬到天子赐下的兰陵乡君府，就连萧家名下的田产铺子，也一并在宗正府与右扶风的见证下过在母亲的名下，可谓是搬空了萧家。
话虽如此，可眼前的萧飞白，委实不像个缺钱的主儿。
萧飞白道：“幸而二婶人美心善，每月赏我十两银子做零花。”
他话说得分外可怜，可语气却是颇为轻快的，丝毫不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窘迫感。
未央便道：“那你的描金折扇是哪里来的？还有你发间珍宝阁的发冠？”
虽说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花上一年，但世家子弟应酬众多，十两银子，不过是他们一顿饭的花销。
萧飞白每月十两银子的月钱，的确不算多。
“自然是旁人送的了。”
萧飞白说完话，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轻叹一声，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
太子是储君，储君病逝，亦是国丧，国丧期间是不能饮酒的，萧飞白只用水来代替。
萧飞白饮完水，眸光轻转，似乎带了几分醉意，放下酒杯，笑着道：“你的好夫君何晏何世子，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出手极其阔绰，若非如此，我一个世家子弟，怎会自甘堕落与他一个商户交好？”
说到这，萧飞白声音微顿，懒懒问未央：“那位何世子，倒是对你用心得很，未未，你想好如何应对他了么？”
“对我用心？”
未央微挑眉，险些笑出声，放下筷子，对着萧飞白伸出一双手，道：“我与他大婚数日，他与我说过的话，一共不到十句。”
“如果这也算对我用心，那他的用心，也太省事了些。”
她不是没有喜欢过人，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喜欢一个人时，感情是藏不住的，看见他，便想与他说话，纵然怕失态捂住嘴，欢喜之情也会从眼睛里冒出来，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一刻也不肯放过。
可何晏面对她时，总是克制的，冷静的，甚至还会冷冰冰的，上句话说得好好的，下句话便会翻脸，委实应了那句话——翻脸比翻书都快。
未央的声音刚落，萧飞白便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未未，你似乎对何世子有很大的误会。”
萧飞白手持描金折扇，敲了一下未央额头。
他的动作很快，未央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觉得额角被轻轻扫过，再抬眸，折扇已经被萧飞白收回去了。
萧飞白言笑晏晏，道：“何世子本就不是多话的人。”
他与何晏这般相熟，何晏在他面前的话也不多，点头摇头间，便是一日的对白。
当然，除非是遇到遇到需要何晏拿主意的事情，何晏的话才会比往常多一些，但只要说完正事，何晏立刻便会闭上嘴，仿佛多说一句话，便能要了他的命一般。
可转念一想，何晏与他这般也就罢了，怎能与未央也是如此？
女孩子家，总是要哄着捧着的，似何晏这种性格，纵然与未央相处多年，只怕也生不出情/愫来。
不行，他要替何晏描补一二。
这般想着，萧飞白再度开口，道：“未未，你可知我去找你之前，何世子与我说了何话？”
未央道：“说了什么？”
她心中虽然疑惑萧飞白为何对她这般好，但萧飞白说他是受何晏所托，她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萧飞白到底是她的舅舅，萧家如今是她的二外公当家，二外公心中有她这个外孙女，萧飞白哪怕再怎么恨母亲让他与侯位失之交臂，但面子上，仍是要对她客客气气的。
可何晏便完全不同了。
在天子赐婚之前，她与何晏并没有见过面，更谈不上相识，后来她做出的那些事，更是让何晏对她没甚好印象，这种情况下，何晏怎么可能去请萧飞白帮她？
何晏没有在严睿面前对她落井下石，不过是看在她愿意分他一半家产的份上，对她并无半点夫妻情分。
萧飞白今日的这番话，可谓是滑天下之大稽，把她当三岁小孩哄。
“他要我，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萧飞白合上手中描金折扇，认真道。
未央眉梢轻挑。
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转念一想，萧飞白为甚么要与她说这些话？
难不成是为了撮合她与何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未央很快否决了——萧飞白才不是婆婆妈妈会插手旁人感情的人。
不是为了撮合她与何晏，又是为了什么，百般在她面前说何晏的好话？
未央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萧飞白的这番举动，当真是不知所谓。
萧飞白见未央面色变了几变，正欲说话间，却听到宫人们的哭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是小黄门叩响殿门的声音。
多半是来送给太子哭灵用的丧服。
看来他的打算，只能暂时停止了。
萧飞白心中颇为惋惜。
他还未说到关键部分呢，他只需将那些话说了，未央必会对何晏大为改观，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
萧飞白摇头叹息，让人撤下酒菜，将丧服分给未央一套，各自换上，在小黄门的引路下，去往太子停灵的地方。
未央扮做侍从，跟在萧飞白的身后。
天家等级森严，哭灵也是颇为讲究的，按照出身与官职，分派在各个地方。
似未央这种侍从，是没资格进入大殿的，只能跟随宫人跪在殿外。
临分别前，萧飞白突然塞给她一个小小包裹，在她耳侧低声道：“莫饿着自己。”
四月的夜里微凉，萧飞白气息却是微热的，轻轻洒在她脸侧。
未央不自然地避了避，应了下来。
萧飞白进入大殿前又停下了脚步，似乎在与宫人们说些什么，只是离得太远，未央听不真切。
听完萧飞白的话，宫人转身，对身后的小宫人说了几句话，小宫人跑得飞快，去了偏殿。
不多会儿，小宫人拿来几个软垫，送到未央面前。
未央谢过，抬头去看萧飞白。
萧飞白立于殿前宫灯下，朦胧烛火微微洒在他的身上，越发衬得他丰神俊朗，倜傥风流，他看着未央将软垫垫在膝盖下，笑了笑，而后手摇描金折扇，进入大殿。
夜风呼啸而过，未央手指轻抚着膝盖下的软垫，忽而觉得，有个舅舅，似乎真的挺不错。
世家子弟们陆陆续续进入大殿，身后的侍从们便留在殿外。
侍从们见未央膝下有软垫，不由得分外眼红，便问小宫人讨要。
小宫人掐着兰花指，声音尖细，道：“呸，你们这帮皮糙肉厚的人也配！”
“这可是萧公子身边的侍从，萧公子特意嘱咐的。你们想要啊，让你们的主子问我干爹要去！”
侍从们这才歇了心思，跪在冰冷地板上，无不艳羡地看着未央。
这一瞧，却都楞在了当场——怪不得萧公子特意嘱咐宫人善待侍从，这般好看的一张脸，无论做了谁的侍从，谁都会捧在掌心里宠着。
未央并未注意侍从们惊艳的目光。
这种目光，她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
夜色越来越深，从霜七拐八绕，终于找到未央。
木槿知从霜未央两人有话说，便挪了挪软垫。
从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与未央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奴婢将帕子上的汤汁灌入皇孙口中后，在皇孙身边又等了许久，发觉皇孙似乎睡得安稳了一些，不再像奴婢初见皇孙时，皇孙手脚梦中抽搐，呼吸不顺。”
未央点头。
这便对了。
只是她不知要用多少三黄汤才能将皇孙身上的毒解去，便只好劳烦从霜多去几趟了。
未央道：“这几日你辛苦一些，时刻留意皇孙的情况。”
从霜颔首，正欲说话间，面上突然警惕起来。
未央与从霜自幼一起长大，见此不再说话，余光扫向周围，果然发现何晏身披莲青色大氅，自不远处走来。
他来侍从堆里做甚么？
未央心中疑惑，与从霜分别跪好，低头垂眸，跟着小宫人喊的声音哭起来。
四月初，冬日的严寒尚未完全褪去，冷风又起，未央紧了紧衣袖。
真冷啊，要是有件大氅就好了。
何晏那样的就很不错，十样锦的云锦贡缎，她最喜欢的料子。
那是大氅若是穿在萧飞白身上，她撒娇卖痴讨要一番，或许还能讨了来，可偏偏，大氅是何晏的。
何晏才不会将大氅借给她避风。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脑海闪过，她便觉得肩上一沉，清冽幽香向她压了下来。
莲青色大氅顺着她跪在软垫上的动作，垂落下来。
未央手指握了握大氅，细腻柔软的触感在她掌心蔓延。
这不是梦，这件大氅，正是何晏身上的那一见。
未央抬头，映入眼眶的，是何晏修长身影。
星光满天，何晏披在肩头发梢，一贯冷冽阴鸷的眉眼，在星光的柔和下，竟有一分缱绻神色。
未央怔了怔，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何世子？”
未央试探道。
“嗯。”
何晏微颔首，立在风口处，挡去了席卷而来的夜风。
风止住了，未央又有大氅披在肩上，身上慢慢暖和起来。
未央看了看何晏，有些不明白何晏的用意。
“你的大氅——”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何晏打断了，何晏低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侧：“你无需担心旁人来寻你麻烦。”
这句话，他想说很久了。
未央秀眉微动。
何晏这话，指的是晋王登基之后顾明轩对她的报复？
可何晏为什么要护着她？
萧飞白护着她，她尚能想明白原因，何晏这般说话，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何晏道：“若遇到为难之事，只管来寻我。”
他神色平静，声音略显冷淡，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有些烫人。
顿了顿，他又道：“无事，也可来寻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气质光华，阴沉凌厉的何世子，龙胆色的身影走于侍从之中，耀耀如星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未央臆想出来的一般。
未央低下头，手指握着披在身上的莲青色大氅。
不是幻觉，更不是臆想，何晏的的确确出现了，且将大氅给了她。
可何晏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迎合萧飞白那些不着调的话，对她分外上心？

第21章
未央握着被何晏披在自己身上的莲青色大氅，陷入了沉思。
哪怕她重活一世，又得知书中剧情，但她对何晏的了解，却仍是不多。
只知道何晏是书中反派，出身落魄商户，心思狠辣，不择手段，所有得罪他的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说不出来话。
太子被何晏毒杀后，天子深受打击，没过多久，也紧跟着驾鹤西去。
天子临死之际没有立下储君，膝下又无其他皇子，故而众多藩王粉墨登场，在华京城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夺嫡大戏。
最后晋王在男主顾明轩的辅佐下荣登大宝，顾明轩以从龙之功位列三公，成为大夏立朝以来最为年轻的三公。
这本是极其荣耀的事情，可偏偏，后面发生的事情，让顾明轩有种想要辞官归田的冲动——晋王立了商户出身的何晏为御史大夫，与顾明轩并列三公。
商户在大夏的地位并不高，是不能入仕为官的，商户出身何晏与顾明轩同起同坐，让顾明轩深感耻辱。
许是发觉了顾明轩对自己的不喜，何晏入朝之后，与顾明轩针锋相对，颇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若不是顾明轩有男主光环，只怕早就死在了何晏手中，受顾明轩的连累，顾明轩的岳丈严家一家老小，被何晏害得极惨——于市井街头千刀万剐而死。
何晏疯狂嗜血的举动让顾明轩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既是书中人，又是书外人的未央，也颇为费解。
顾明轩只是略微嫌弃了何晏的商户身份，何晏至于这般报复顾明轩吗？
当真是书中偏执阴郁又睚眦必报的反派，活在书中，似乎就是为了杀人的。
想起书中何晏的丧心病狂，未央纵然披着暖和柔软大氅，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顾明轩有主角光环，尚且被他害得这么惨，她不过是书中为了衬托女主温柔善良的恶毒女配，有什么资本与何晏作对？
更何况，现在的她，亲妈早死，亲爹对她满心算计，身后无退路，身前无靠山，拒绝何晏不知所谓的好意，与何晏硬碰硬，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未央思前想后，决定先暂时接受何晏对她释放的好意，将喜怒不定的何晏稳住后，再偷偷背着何晏救下皇孙，扶持皇孙登基。
不就是深情款款做戏么？
作为一个合格的恶毒女配，她当然最爱权势滔天的男人了！
未央打定主意后，在心中列出与何晏相处的一二三四五，甚至还用手指按着喉咙，掐着嗓子，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演练了一遍与何晏的对话。
“何郎”二字被她叫得黏糊糊，甜蜜蜜，她方觉得满意，不再演练，只待再度与何晏相见，便用何郎来称呼何晏。
未央想好与何晏的相处方式后，便开始思考如何去营救皇孙的事情。
她以前与何晏话不投机半句多，与萧飞白更是不曾有过往来，故而不知道何晏与萧飞白是关系颇好的朋友，如今知道了，书中许多她原本想不明白的疑团便豁然开朗了。
顾明轩是晋王明面上的人，何晏则是暗中辅佐晋王的人，若不然，他也不会替晋王毒杀太子，至于萧飞白，此时虽然不是晋王的人，但很快便是了——何晏日日在他面前说晋王的好，晋王一朝登基，难道萧飞白还会拒绝向他效力不成？
更何况，萧飞白似乎是知道朝阳草的事情的，否则不会提醒她，让她别碰何晏养在窗台上的花草。
他知道朝阳草，那么何晏毒杀太子呢？
未央细细思索着，心中很快有了计划。
她救皇孙的事情，不仅不能让何晏知道，也不能让萧飞白知晓，她只能瞒着二人用自己的力量去救皇孙，她身边有从霜，给皇孙解毒倒也不难，难的是，她要如何见到皇孙，取得公主的信任。
这个时间一定要快，天子本就年迈，唯一的儿子薨逝的消息对他打击极大，她不知道天子能撑多久，她要赶在天子崩天之前，让天子定下皇孙为继承人的事情。
可现在萧飞白与何晏都不能擅自走动，她一个扮成萧飞白侍从的人，更不可能在行宫里乱逛了。
当然，哪怕宫人与卫士们不限制她的行动，她也很难见到公主——天家公主哪是那么好见的？
萧飞白与何晏求见公主，公主尚且不一定接见他们，更何况她了。
至于装作萧家侍从，去找陪在公主身边的县主，借此机会见公主的法子，她与萧飞白在刚入行宫时便用过了，根本行不通。
未央蹙眉想了半日，也不曾想到一个能见到公主且取得公主信任的办法，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宫灯盏盏，一个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闯入未央眼眶。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身着羽林郎的劲装，并未待头盔，只用红绸子系着黑发，高高挽成马尾，随着他的落在肩上。
他的佩剑比之寻常羽林郎的更为精致华美，缀着耀耀生辉的红色宝石，手背上略带银质护甲，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他大步走着，后面跟着一个小跑着追着他的老黄门，并一群年龄稍小的宫人。
“哎呦，六郎啊，您慢着点。”
老黄门擦着汗，气喘吁吁地道。
“快点。”
少年声音清朗，轻纵且狂，道：“一会儿皇孙哭起来了，有你们受的。”
未央眉梢轻挑，计上心头——眼前的这个红衣少年，能将她带到皇孙身边。
未央挪了挪软垫，稍微靠近木槿，道：“还好咱们有软垫，要不然跪在地板上，不冷死也要硌死了。”
木槿笑着道：“是萧公子宽厚仁和。”
旁边的侍从听了，轻哼一声，把脸偏在一边，不去瞧未央膝下分外柔软的垫子。
然而不去瞧，未央的声音还是会飘入他的耳朵。
明明是两个人感叹主子人好，体恤下人的话，他听了却只觉得刺耳。
他最讨厌这些凭脸蛋上位的侍从了。
身边人的话仍在继续，他有些不耐，阴阳怪气道：“怪不得萧公子一把年龄尚未婚配，何世子刚刚大婚便与夫人闹得满城风雨，我以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日见了你们几个，倒是全部知道了。”
“原来萧公子与何世子都被男狐狸精迷住了眼。”
侍从摇头讥讽道：“啧啧，当真是世风日下，丢人现眼。”
从霜眸光微冷，瞥了一眼侍从。
木槿虽性子温柔，也也停不下去这些话，正欲开口分辩，却被未央拉住了。
未央道：“储君新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别理他。”
木槿有些意外。
她虽伺候未央不过月余，但也摸清了未央的脾气，未央掐尖要强，从不肯吃亏，受了这般大的侮辱，按照未央以往的行事，无论对方是谁，她都不会轻易放过。
顾明轩，便是很好的例子。
未央眼里揉不得沙子，怎地今日便愿意息事宁人，吃下这个暗亏？
木槿心中不解，看了一眼旁边的侍从。
这一看，才知道原因——侍从虽穿着行宫宫人发下来的丧服，但从他略微露着的领口与衣袖来看，他是林家的人。
梦溪林家，九卿之一的大司农身后的家族。
大司农掌天下财政，地位颇高，可不是一般世家所能比拟的。
侍从见未央忍气吞声，又见木槿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袖上便不敢再说话，心中越发得意，说话便更加肆无忌惮。
侍从道：“怎么？被我说中心事，心虚了？”
“我生平最瞧不上眼的，便是你们这些仗着有着几分姿色，便能在主子们面前撒娇卖痴的人！”
萧飞白临走之前嘱咐过小宫人多照看未央，小宫人见林家的侍从说话越发难听，连忙走了过来，对林家侍从道：“作死呢你，敢这般攀扯萧公子与何世子。”
“我林家百年世家，门第清贵，岂是外室子与商户能比拟的？”
林家侍从不屑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
“好一个林家百年世家，门第清贵。”
未央见红衣少年越来越近，便微微抬高声音，道：“可惜，养出了你这种左一口狐狸精，右一个撒娇卖痴的刁奴，若是叫大司农知晓林家下人这般出口成脏，会不会觉得你玷污了林家清贵门楣？”
听到大司农三字，红衣少年看未央看过来。
宫灯之下，未央姿色天然，光艳逼人，跪在软垫上，全然不惧林家侍从，侃侃而谈，直将林家侍从说得面红耳赤。
少年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这倒是个妙人。
少年停下脚步，一手按剑，饶有兴致地看着未央与林家侍从。
宫人们畏惧少年，不敢去催，低头垂眸立在少年身后。
“你！”
林家侍从被未央说得心中一慌，道：“你少攀扯我家大司农。”
“攀扯大司农？”
未央笑笑，道：“我怎么觉得不是攀扯呢？”
“我想大司农应该不会觉得你玷污林家门楣，因为大司农掌天下财政，在朝中说一不二，压得九卿之下的八十一大夫无不对他俯首帖耳，甚至就连朝中远征的将军们，也要对他百般讨好，免得他来克扣自己的军费物资。”
红衣少年眼睛轻眯，目光骤冷。
少年的动作落在未央余光中，未央继续道：“大司农如此，自然不会觉得你仗势欺人了，只会觉得你分外勇敢，颇有林家之风。”
未央的话如刀似剑，让林家侍从无处接话，林家侍从涨红了脸，起身便要去打未央。
“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兔儿爷，竟然敢诋毁我家大司农！”
然而他的圈套尚未落下，便觉得手腕被人牢牢钳住了。
那人力气极大，让他动弹不得，只嗷嗷叫地喊疼。
“哎呦！”
林家侍从道：“哪里来的没长眼的东西——”
话未说完，红衣少年的英气逼人的脸便闯入他的眼眶，他的话戛然而止，瞳孔剧烈收缩，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求饶。
“林家老不死的走狗？”
红衣少年手上稍稍用力，卸下林家侍从的胳膊，林家侍从倒在地上，却不敢再喊疼，挣扎着起身，不住向少年磕头求饶。
其他的林家侍从见此也围了上来，连忙向少年赔罪。
“滚。”
少年一脚踹翻离自己最近的林家侍从，厌恶道：“杀你们没得脏了小爷的手。”
“是是是，多谢少将军饶命，小人这就滚。”
林家侍从们搀扶着被少年卸去胳膊的人，忙不迭退下。
少年扭过头，目似寒星，满是戾气，浑然不见刚才轻纵且狂的骄矜模样。
少年瞧了瞧跪在软垫上的未央，问道：“萧家的人？”

第22章
未央向少年拜下，低头垂眸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计谋得逞的欢愉之色。
少年打量着未央，双手环胸道：“我瞧你牙尖嘴利，会哄小孩子不？”
未央笑了笑，道：“回贵人的话，府上的小郎君们最喜欢与小人一起玩闹了。”
少年道：“既是如此，便跟我走，替我哄个小孩。”
小宫人面上堆满笑，小心翼翼道：“少将军，公主只请了您一人，况皇孙金尊玉贵，岂是寻常侍从能够接触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少年眉梢轻挑，冷哼一声，道：“公主怪罪下来，自有我担着，你怕个什么？”
少年态度坚决，小宫人只好又道：“可晋王有令——”
“天子尚在，晋王算个什么东西？”
少年面上不喜，道：“再多嘴，拔了你的舌头下酒吃。”
小宫人不敢多话，连忙退下。
未央略与木槿从霜说两句话，便跟着少年前往兰台殿。
木槿不知未央有何打算，见未央被人带走，便与从霜商议，要不要去找萧飞白。
从霜面无表情道：“姑娘的事，咱们做下人的，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木槿一怔，手指搅了搅帕子，不再说话。
未央跟随少年去往兰台殿。
能在行宫之中横着走，且不把晋王放在眼里的人并不多，面前的少年是唯一一个。
少年名唤秦青羡，是雍城秦家最小的儿郎，秦家在大夏素有战神之称，乃北方武将之首，世代为大夏镇守北地边境，极得天子宠信，天子膝下唯一的公主，嫁的便是秦家二郎。
数年前，天子为彻底解决威胁北方边境的蛮夷，尽起秦家儿郎，领兵数十万，深入蛮夷腹地，然而情报有误，又因大司农押送的军粮被蛮夷阻截，秦家儿郎所率军队粮草耗尽，战死边关。
秦青羡那年正在襁褓之中，并未随军之中，这才活了下来。
大战之后，天子深觉愧对秦家，便将小小的秦青羡带在身边教养。
天子太过溺爱秦青羡，直将秦青羡养得比天家公主皇子还要骄纵跋扈三分，是华京城中有名的混世魔王。
而当年的大司农，本可以位列三公，为大夏丞相，因当年的失误，遭到天子贬斥，但追究其原因，责任并不在他，他不过是受连带之责，故而天子并未将他贬官，仍让他做大司农。
天子虽未处置他，但也没再启用他，多年之后，他的同僚们个个高升，只有他在九卿之一的大司农的位置上一坐多年。
秦青羡逐渐长大，生平最恨之人，便是间接害死秦家满门的大司农。
未央深知秦青羡的喜恶，这才利用林家寻她麻烦的侍从，让秦青羡注意到她——秦青羡是要去见小皇孙的，但小皇孙荏弱爱哭，秦青羡是刚烈武将之后，两人性格并不相投，奈何小皇孙最爱缠着秦青羡，秦青羡没有法子，只能每日应付式地陪小皇孙玩上一会儿。
秦青羡的应付，是真的应付，在找小皇孙的路上若是遇到了有趣的人，便将那人带到皇孙面前，由那人去哄小皇孙。
公主虽不喜秦青羡对小皇孙的敷衍，但秦青羡是秦家唯一的血脉，模样又与她战死的驸马颇为相似，便不忍责备秦青羡，只由着秦青羡任性胡来。
秦青羡步子轻快，道：“萧家亦是武将世家，你是萧家的人，想来也是懂武的。”
世间文人相轻，武人却是分外和谐，秦家满门死的只剩下秦青羡一个，萧家亦是死伤惨重，只剩下萧仲仁支撑门庭。
因着这个原因，秦青羡对萧家人的印象颇好，而未央刚才怒骂林家侍从的话，更是深得他心，一边走，一边与未央说着话。
未央道：“在少将军面前，谁人敢说懂武？”
这位少将军，脾气上来了连大司农都敢揍。
秦青羡笑了笑，寒星一般的眸少了刚才对林家侍从的戾气，明亮又清澈，像是被秋水洗过一般。
秦青羡随手从跟着他的小宫人手里拿来一支小小的木剑，递给未央，道：“这是我前几日给皇孙做的，你用这个哄他。”
未央接过。
秦青羡又道：“你既然会哄小孩，便与皇孙多待一会儿。”
未央秀眉微动，试探道：“少将军不一同前去？”
秦青羡道：“我有其他事要忙，将你送过去便走。”
他才不耐烦哄那个爱哭鬼，若不是二嫂每日派人来请他，他才懒得去。
太子薨逝，行宫宫门大多掌握在晋王手中，他得过去看看，晋王到底想做什么。
未央很快便想到秦青羡要去做什么，想通之后，眸光轻闪——天无绝人之路，她终于遇到一个能与她联手对抗晋王的盟友了。
只是她与这个盟友初相识，话不好多说，待日后有了机会，她在与秦青羡好好分说晋王的所作所为。
未央跟随秦青羡来到兰台殿。
一路上，未央把头垂得极低，生怕自己遇到萧家的人——她的二外婆阳翟县主，此时在兰台殿陪伴公主。
县主是天家宗室女，金尊玉贵养大的人，唯一受过的窝囊气，便是幼年的她给的，她上次为顾明轩去求二外公，县主还对她冷嘲热讽。
她的模样与母亲颇为相似，若是让县主认出了她，怕是又会生出许多麻烦来，县主又与公主交好，她取信于公主的事情，只怕县主也会从中作梗，为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还是避着县主为好。
只要她哄住了小皇孙，便能借小皇孙取信公主，之后劝说公主，让公主觐言天子，让天子不要立晋王为皇储。
未央将头埋得低低的。
她扮做是萧家的侍从，身份不高，是没有机会跟着秦青羡见到公主与县主的，只会被宫人们随手一指，派在小皇孙身边，哪曾想，秦青羡却准备带她进大殿。
未央怔了怔，没挪步。
秦青羡一手按剑，高高马尾与红绸子混在一起，扬在夜风中，挑眉看着未央，道：“怎么，不敢见公主？刚才与林家侍从吵架的勇气哪去了？”
未央眼皮跳了跳。
她哪是不敢去见公主？
她倒是巴不得快点见到公主，但公主身边的阳翟县主果果，委实让她不敢冒头。
未央犹豫着没答话，秦青羡有些不耐，道：“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说话间，秦青羡一手拽着未央的胳膊，将她扯进大殿，道：“二嫂，日后别再叫我陪小皇孙了，我今日给你推荐一个人，他能将小皇孙哄得服服帖帖。”
秦青羡力气很大，未央几乎是被他拖进殿，脚下尚未站稳，便又听秦青羡道：“哟，县主也在，正巧，他说他是萧家的人，萧家的儿郎们最是喜欢与他玩闹，你瞧瞧，认识不认识？”
未央：“……”
未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路而来，她小心翼翼，千防万防，唯恐自己遇到县主，秦青羡倒好，直接将她拖到县主面前，还替她自报家门，生怕县主看不到她。
亏她刚才还在心中将秦青羡谢了又谢，觉得秦青羡是她唯一的盟友。
“萧家的人？”
县主的声音威严中略带一丝凌厉：“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未央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
现在这种情况，她若不依着县主的话抬起头，县主必会起疑，让人强迫她抬头，然后假装认不出她，公报私仇将她交给禁卫军处置。
长信宫灯冉冉，檀香自鎏金瑞兽的口中缓缓吐出，县主一身紫锋色宫装，坐在公主身旁，殷红的唇描得锋利。
未央的视线一点点上移，只见县主凤目高挑，不怒自威，竟比一旁的略显柔弱的公主还要有气势三分。
县主凌厉的目光落在未央脸上，凤目骤然轻眯，未央心头一紧，只觉得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终，正欲开口分辩一二，却见县主微微颔首，声音缓慢：“的确是我府上的人。”
“瞧着像是飞白身边的，因模样生得不错，能说会道，府上的小郎君们颇为喜欢与他玩耍。”
未央略微一怔，颇为意外。
县主竟然没有认出她？
转念一想，她的母亲去世多年，县主只怕早就记不起她母亲的模样，至于她的模样，谁会牢牢记住一个让自己下不了台的人的模样？
县主这般说话，不是帮她，而是身份使然——私带外人进入行宫是大罪，县主哪怕不认识她，也要将她认做萧飞白身边的侍从。
未央松了一口气。
秦青羡道：“岂是能说会道？”
“他的舌头不是舌头，倒比我的佩剑还要锋利三分。”
说着，将刚才未央与林家侍从的对话说给公主与县主听。
县主呷了一口茶，眸光微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未央。
公主眼睛微红，斜倚在引枕上，声音温温柔柔的：“的确是个聪明孩子。”
“你既然有事要忙，便让他留在皇孙身边吧。”
秦青羡便不在兰台殿停留，略嘱咐未央几句，便起身离去。
小宫人带着未央去找小皇孙。
小皇孙刚睡醒，整个人恹恹的，见只有未央过来，不见秦青羡的身影，扁了扁嘴，眼泪便落了下来：“我要六叔。”
“除了六叔我谁也不要。”
小皇孙哭得抽抽搭搭，忙坏了周围的宫人内侍，然而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曾将小皇孙哄好。
众人一筹莫展，未央便知自己出场的机会到了，这才慢悠悠拿出秦青羡给她的小木剑，在小皇孙面前晃了晃，道：“皇孙，您看，这是什么？”

第23章
小巧的木剑闯入皇孙视线，皇孙揉了揉眼。
这偌大行宫，只有秦青羡才会送他刀剑之类的东西，旁的宫女侍从们怕他磕着碰着了，莫说木剑了，连稍微尖锐点的东西，都不会送到他面前。
皇孙揉了揉眼，伸手接过未央手中的木剑，道：“是六叔的，对不对？”
未央道：“皇孙真聪明，正是少将军让小人给您送过来的。”
她的性格有些暴躁，也不够温柔，自小便不大受小孩子的喜欢，让她来哄小皇孙，对她来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深知自己哄不了小孩子，便在来兰台殿的路上，细细思量了皇孙粘秦青羡的原因——秦青羡是个比她还暴躁的主儿，说句易燃易爆炸也不为过，这样的秦青羡都能将小皇孙哄得服服帖帖，她不会哄小孩，难道还不会学着秦青羡是如何做得嘛？
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太子缠绵病榻，子嗣不丰，子女夭折大半，膝下只剩下小皇孙一人，这种情况下，宫人们自然分外紧张小皇孙的安危，整日里哄着，捧着，生怕小皇孙出意外，让太子绝后。
宫人们长时间的过度关注，限制皇孙的自由，让小皇孙深感无趣，而狂傲不羁的秦青羡，则给了小皇孙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秦青羡会带着小皇孙爬树，逗鸟，练武，甚至骑马，这些都是宫人们万万不敢带着小皇孙玩的项目。
两者相较，哪怕秦青羡不怎么喜欢带着小皇孙玩闹，小皇孙依旧很粘秦青羡，每日期待着秦青羡带给他新的惊喜。
想通其中关节，未央便准备学秦青羡一般，不走寻常路。
当然，她不能跟率性而为的秦青羡相比，她要把握好对待小皇孙的度，不能做得太过，惹了小皇孙的不喜。
小皇孙拿着木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道：“我就知道六叔对我最好了。”
——一点也不责备秦青羡懒得搭理他，只让未央拿着木剑糊弄他的事情。
小皇孙道：“前几日六叔说教我练剑，他的剑太重，我拿不动，便央着他，让他给我买一把小剑。”
“他好几天没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他忘了，没想到，他竟然亲自给我做了一把剑。”
未央看了看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剑，心道皇孙您委实想得有点多。
三五日的时间，怎会把木剑打磨得如此光滑？分明是秦青羡差人买来应付小皇孙的。
未央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道：“皇孙想学剑吗？小人来教您。”
顾明轩世家出身，习得一手好剑术，以前的她曾将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磨出了血泡，只为顾明轩说一句她剑术不错。
然而顾明轩心心念念的是柔柔弱弱的严梦雅，而不是剑法凌厉的她，任她练剑到天黑，顾明轩也不会瞧她一眼。
往事涌上心头，未央只觉得曾经的她被猪油蒙了眼。
呸，现在的她才不会为了一个臭男人来委屈自己，她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比如说，耍剑舞逗小皇孙开心。
皇孙睁大了眼睛，道：“你愿意教我剑术？”
他的声音刚落，周围宫人便连忙向未央使眼色，未央只当看不见，对着小皇孙伸出手，道：“小人先演练一遍，皇孙若是喜欢，小人再来教您。”
皇孙忙将木剑递给未央。
未央接过，随手挽了一个剑花。
皇孙拍手叫好，宫人们却直冒冷汗，不等未央继续，便上前制止未央的行为。
未央眉梢轻挑，看了看小皇孙，面上有些为难之色。
皇孙见未央停下动作，立刻斥责宫人：“你们这帮人，自己偷奸耍滑不愿意陪我玩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有人陪我玩乐，你们又拦着他。”
“当心我将这件事告诉姑姑去，打你们的板子。”
皇孙年龄虽小，但气势颇足，一席话，让宫人们不敢再阻拦未央。
未央轻轻一笑，手持木剑，衣带翻飞。
皇孙看呆了眼。
窗外廊下的县主，此时也停下脚步，隔着镂空窗台，看着殿内舞剑的未央。
“县主，要不要奴婢——”
县主抬手打算身后丫鬟的话，只是静静看着未央。
她这个模样，倒有几分刚烈决绝的萧衡的模样。
只是可惜，刚烈决绝像了萧衡，识人不清也像了萧衡。
殿内的未央舞完剑，小皇孙眉开眼笑，缠着未央教他。
县主收回目光。
这空荡荡的宫殿之中，死了太多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笑声了。
县主转身离去，不再进入殿中，只是吩咐丫鬟道：“让飞白来见我。”
丫鬟道：“宫门的守卫极严，咱的人不一定能出去。”
“出不去，便闯出去。”
县主凤目轻眯，道：“我倒是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拦萧家的人。”
哪怕太子薨逝，但天子仍在，公主与皇孙亦在，容不得其他藩王兴风作浪，染指皇位。
丫鬟应下，选了几个武功高强的侍从硬闯宫门，去找萧飞白。
殿内的未央并不知道县主来过，仍在逗弄着小皇孙。
她说话风趣，又会剑术，模样长得又极好，不过半日时间，小皇孙便对她依恋起来，舍不得放她离开。
但夜色深沉，小皇孙又被何晏喂着朝阳草的毒，哪怕她让从霜解了一部分毒性，小皇孙的身子骨仍是没有普通孩童的身体好，若再熬夜，只怕对小皇孙本就不好的身体是雪上加霜。
未央哄着小皇孙睡觉。
小皇孙不想睡觉，只缠着未央，让未央给他讲故事。
未央面上颇为为难，道：“若是让公主知道了皇孙只与小人玩乐，连睡觉都不愿，公主担心皇孙身体，必会责罚小人，将小人赶得远远的，不让小人在皇孙身边伺候。”
小皇孙皱眉，小手握成小拳头，道：“不会的，姑姑最疼我了，才会赶走我喜欢的人。”
未央目光悠悠，道：“是嘛？”
小皇孙不由得有些心虚。
姑姑将他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任他如何哭闹皆无用。
小皇孙泄气道：“好吧，我睡了，不过你不能走哦。”
“我睡醒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要是你。”
未央随手给小皇孙掖了掖被角，道：“放心，小人会一直守着您的。”
小皇孙得了未央的保证，这才不情不愿闭上眼睛。
从霜带来的三黄汤解了小皇孙身上一部分的毒，少了毒性的折磨，小皇孙睡得极其香甜，不再像往日一般夜里惊醒好多次。
宫人们不知原因，只以为未央来到宫殿之后，小皇孙不仅不哭闹了，就连睡觉也变得安稳起来，心中暗暗称奇。
这件事很快传到公主的耳朵里。
长信宫灯昏黄，公主手指扶着额头，面上满是疲惫之色，道：“将萧家那小子唤过来，本宫要见他。”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会，将未央带到公主面前。
公主上下打量着未央。
秦青羡时常在路上抓人回来应付皇孙，次数多了，她便懒得去管，故而刚才未央刚到兰台殿时，她并未仔细瞧，略说了几句，便打发未央去伺候皇孙。
而今灯下观未央，方发觉此人容貌不在何晏之下，何晏是昳丽中略带三分厌世，此人是灿若明霞，皎若秋月，让人见之忘俗。
公主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怪不得能让萧飞白嘱咐宫人给她拿软垫，又让冷心冷肺的何晏送她大氅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天生便是以容貌颜色待人的性子，莫说萧飞白与何晏了，就连她那小侄子，也喜欢让生得好看的人来伺候自己。
公主抿了一口茶，道：“你叫什么名字？”
未央道：“回公主的话，小人名唤未未。”
公主哦了一声，并未留意未央的名字，只是道：“本宫瞧着小皇孙很是喜欢你，想将你留在皇孙身边伺候，你若是愿意，本宫便差人告知萧公子一声。”
未央连忙拜下，道：“全听公主殿下的安排。”
她求之不得，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留在皇孙身边，才能取得公主的信任。
公主便差了宫人，去找萧飞白。
不多会儿，宫人一脸为难地回来了，垂头丧气向公主道：“殿下，宫门守卫说陛下此时昏迷不醒，他们怕有心人作乱，谁也不能擅离宫殿半步。”
公主揉了揉眉心，声音柔柔的，道：“罢了，那便改日再与萧公子说这件事。”
未央有些意外。
大夏曾出过数位摄政太后皇后与公主，权势是最好的靠山，女子的地位便跟着水涨船高，远非女子地位颇低的前朝。
身份高，便养就了大夏公主们骄矜跋扈的性格，参与朝政夺嫡，活跃在政坛之中。
眼前的这位公主，可是大夏唯一的一位公主，天子膝下最后一个子嗣，按照往年天家公主的行事作风，不与皇孙藩王争夺皇位，便是安分守己了，这位公主倒好，一个秩俸不过六百石的宫门守卫，便将她随意打发了。
公主的性子这般仁弱，未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未央思虑片刻，道：“这些守卫宫门的卫士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公主乃万金之躯，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要经过他们的批准？”
“皇兄新丧，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守卫们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公主眼睛红红的，说话有些有气无力：“我们还是不要生事的好。”
一瞬间，未央忍不住怀疑眼前的公主身上是否流了天家李氏的血——没有不争权夺势的皇族，大夏的夺嫡是历朝历代中最为残酷的，不仅有皇子藩王，公主县主们也粉墨登场，书写了一章又一章的传奇。
而眼前的这位公主，莫说夺嫡之心了，柔柔弱弱的，浑然不像生活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的杀伐果决公主，更像是市井中娇养着长大随遇而安的小女儿。
未央终于明白，为何兰台殿的卫士们过千人，却被几个宫门守卫困在兰台殿与外界不通消息的原因了——公主不发话，谁会冒着得罪晋王的风险叫板宫门守卫？
公主无意与守卫们相争，未央不好多说。
她刚来一夜，说太多，只会引起公主的不满。
未央便捡了几件皇孙的趣事说，公主略微颔首，面上有些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未央见此，便不再多说，辞别公主，回到小皇孙的住所。
天子陷入昏迷之中，行宫宫门大多被晋王所把控，谁也不知道天子是否还能醒来，一旦天子崩天，大夏便是晋王的囊中之物。
她不能看着公主继续与世无争下去。
公主性子软，不愿与晋王相争，她便从皇孙身上入手。
皇孙到底是公主唯一的侄子，自幼跟着公主长大，公主自己受些委屈也就罢了，难道忍心看着小皇孙与她一样被欺辱？
未央打定主意，在宫人安排的住所中沉沉睡去，只待明日清晨，便想法子哄皇孙出兰台殿。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未央便起身洗漱换衣。
她现在是伺候皇孙的人，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做睡到日上三竿的千金大小姐。
未央将何晏送给自己莲青色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想着日后寻个机会，将声音掐得软糯甜腻，当面好好谢他一番，以此来回报他对自己的一番“心意”。
只是不知道，他听到她练了许多次的声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眉峰下压略显不耐，还是眸光潋滟轻轻一笑？
想到此处，未央忍不住有些期待——说起来，她活了两世，还从未见何晏笑过。
那般倾城绝色的一张脸，若是笑起来，想来是不亚于断送了大周几百年基业的褒姒。
未央笑了笑，将大氅放好，起身去找小皇孙。
这个时间了，小皇孙也该起床了。
未央走在长廊，尚未入殿，便听到小皇孙断断续续的哭声：“未未呢？我要未未。”
“奴婢马上去请。”
宫人的声音有些急，未央加快步子。
未央绕过长廊，便撞见出殿找她的宫人。
宫人满头大汗，拉着未央手腕便急匆匆进殿，一边走，一边道：“你总算来了，皇孙哭了有半刻钟了。”
未央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以为自己起得足够早了，哪曾想，小皇孙比她还要早。
到底是小孩，哪怕身体不济，精力也不是大人能够相比的——明明昨夜她陪小皇孙玩到深夜的，她自己累得不行，本以为小皇孙也是如此。
“皇孙，小人来晚了。”
未央连忙道。
小皇孙在床榻上打滚，衣服都未换，仍是昨夜穿的那一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略微露着苍白的肌肤。
他听到未央的声音，停止了哭闹，坐起身想与未央说话，转念一想未央不守信用，说好让他醒来第一个看到他的，小小的脸便又耷拉了下来，扁了扁嘴，道：“你说话不算话。”
未央使出浑身解数，哄了好半晌，才将小皇孙哄好。
小皇孙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周围宫人们松了一口气。
太子是小皇孙的父亲，太子去世，按理讲小皇孙是要守灵哭灵的，哪怕小皇孙身体弱，但面子上还是要做一做的，避免日后被御史言官们说皇孙不孝，不为父亲守灵。
大夏以孝治国，寻常朝臣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轻则贬官，重则流放，朝臣如此，天家更要以身作则。
可现在，晋王欲夺皇位，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晋王不仅不让皇孙去守灵，还让宫门守卫把守着兰台殿，断了兰台殿与外面的消息，公主性子好，皇孙又小，晋王大权独揽，最有可能问鼎帝位，世人见风使舵，恭维晋王尚且来不及，怎会替一个拎不清的公主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皇孙出头？
再者，公主那种性子，他们强出头也无用。
未央看着笨拙挽着剑花的小皇孙，不着痕迹将话题转到太子身上。
想起死去的父亲，小皇孙没了兴致，练剑的动作停了下来，委屈巴巴道：“我好想父王。”
为提防外戚权大，威胁皇权，大夏宫妃们的出身大多不高，皇孙的生母早逝，自幼不是跟着太子，便是跟着公主，对太子与公主极其依恋。
“可是他们都说父王死了。”
小皇孙圆滚滚的眼睛水汪汪的，吸了吸鼻子，问未央：“死是什么意思？父王为什么要死？”
“父王是不要我了吗？”
小皇孙越说越伤心，眼泪不住往下掉。
未央拿出帕子，轻轻给皇孙擦着泪，温柔道：“太子殿下最喜欢皇孙了，怎会不要皇孙呢？”
“真的嘛？”
小皇孙睁大了眼睛，抓着未央的衣袖，道：“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找父王？”

第24章
未央故作为难之色，犹豫道：“这……”
小皇孙见此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道：“果然你也是骗我的，父王就是不要我了。”
“我要父王，我要见父王。”
皇孙不住啼哭起来，除了父王谁也不要。
未央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公主一味退让，她只能从皇孙身上入手。
未央看向一旁的宫人，问道：“这可怎么办？”
皇孙大闹起来，宫人怎么都哄不住，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
宫人束手无策，可兰台殿现在根本出不去，皇孙哪能见得到太子？
宫人道：“你再哄哄皇孙，皇孙现在最听你的话。”
未央便作势又哄了半日，皇孙仍不见好，哭得嗓子都哑了。
宫人见未央也哄不住皇孙，只好道：“我派人请示公主。”
说着，点了一个小宫人，让小宫人速将这件事告知公主。
公主此时刚喝完养颜汤，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宫人说皇孙大哭不止，只要太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虽说皇孙是跟在她与太子身边长大的，但太子缠绵病床多年，怕将病气过给皇孙，一月之内，不过见上皇孙三五面罢了。
皇孙习惯了隔上好几日才见太子，又知太子病重，怕影响太子养病，寻常时间并不吵闹着要见太子。
太子去世不过两日，两日前皇孙刚见过太子，怎么这会儿又闹着见太子？
公主心中疑惑，便问宫人道：“好不好的，怎么突然非要太子来陪他？”
来找公主的宫人本是皇孙身边第一得用之人，如今未央来了，太子便每时每刻缠着未央，直将他抛在了脑后。
他心中嫉恨未央夺了他的宠爱，正愁怎么除去未央，便出了小皇孙闹着找太子的事情，大宫人一发话，他便忙不迭毛遂自荐来找公主。
小宫人道：“皇孙本来玩得好好的，也不知新来的未未与皇孙说了什么，皇孙便开始哭闹不休了，说要找太子。”
公主最恨旁人利用皇孙，为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在皇孙身边伺候的人撤了，换成新的一拨人。公主听了他的这些话，必会将未未赶出去，到那时，他还是皇孙身边第一得用之人。
小宫人这般想着，又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说未央与皇孙玩闹，让皇孙不睡觉，又说未央吃了皇孙的点心。
公主听了，弯弯的眉轻蹙，面上有些不喜。
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见公主不悦，便开口道：“他这般行事，你们也不劝着点？都是死人不成？”
小宫人道：“哎呦我的姐姐，皇孙对未未言听计从，奴婢哪敢说半句？”
“言听计从”四字一出，公主的脸色更难看了，对身边大宫女道：“你去将此人赶出去。”
大宫女斟酌道：“那人到底是萧家的人，又是少将军领来的，公主若将他赶出去，怕是县主与少将军面上都不大好看。”
况此事只是小宫人的一面之词，纵然要赶出去，也要先查明事情原委的好。
然公主根本不等大宫女把话说完，便道：“凭他是谁的人，但凡敢带坏皇孙，我便第一个饶不过。”
“我没要他性命，只将他赶出行宫，便是看在阿羡与姐姐的面子上了。”
大宫女见此，不好深劝，便去往皇孙宫殿。
四月初，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冷，阳光经云层与树枝的层层剪过，变得斑驳细碎，徐徐洒进大殿。
大殿之中，未央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剑，使出浑身解数在哄小皇孙。
大宫女驻足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未央并不像小宫人口中所说的搬弄口舌之辈，但公主命令已下，她只能执行，便让小宫人将未央单独叫出来。
小宫人飞快传话未央。
未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小宫人面上一闪而过的喜色。
看来公主的人是来撵她的，她得想个法子。
“这就来。”
未央对小宫人说道。
说完话，她手持木剑，脚尖轻点地毯，身体一跃而起，木剑划破长空，发出一声低吟。
小皇孙看呆了眼，一时忘记啼哭，看着未央潇洒利落的身影，忽而有些明白，何为书中所说的“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窗外的大宫女，见此也不由得一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凌厉又不失美感的剑舞了。
未央挽出剑花收剑势，将木剑递给呆呆的皇孙，道：“小人有事先出去一趟，待回来之后，便教皇孙这一招，可好？”
小皇孙一手握着剑，一手拉了拉未央衣袖，一脸的依恋崇拜之情，道：“那你要快一点哦。”
“你若是回来得晚，我还是会哭的。”
这么好看的剑术，他要快点学会，然后耍给父王看，父王看到他这么能干，肯定会很高兴，病也会好上许多。
未央点点头，退出大殿，去找公主派来撵她的人。
她的剑舞在皇孙心中烙下印，她半日不回来，皇孙便会闹着找她，这样一来，她还是能留在皇孙身边的。
未央见了大宫女，俯身行礼。
大宫女上下打量着未央，只觉得分外惋惜，但公主之命不得不从，便道：“公主以为你是个聪明安分的，这才让你伺候皇孙。不曾想，你竟是个在背后搬弄是非的。”
说着，她目光瞟了一眼告状的宫人，让未央知晓谁在中间挑拨。
未央心下了然。
大宫女道：“公主让你从来，便回哪去。”
她身后的小宫女上前，递给未央一袋银子。
未央接在手里，估了估，分量颇足，约有二三十两。
未央收好银子，道：“多谢公主，多谢姐姐。”
“小人有一句话，想劳烦姐姐传与公主殿下。”
大宫女看了看未央，道：“你说吧。”
未央的剑舞本就得了大宫女的心，加之不卑不亢的态度，更让大宫女对她颇有好感，故而也愿意帮未央传话。
未央道：“小人虽与皇孙相处不过一日夜，但皇孙天真可爱，让小人心生亲近之感，不忍皇孙日后蒙受世人骂名。”
“不孝的帽子一旦叩在头上，便再也摘不下来，万望公主殿下三思，莫让小皇孙日后遭人非议谩骂。”
大宫女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未央会替自己求情，不曾想，却是设身处地为皇孙着想。
大宫女看了看未央，对未央的印象越发好起来。
“我记下了。”
大宫女道：“你不向皇孙辞行便走？”
大宫女见未央没有向皇孙告别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小皇孙依赖未央，未央若说走，小皇孙必然不依，多半会求着公主将未央留下来。
未央笑了笑，道：“公主态度坚决，小人又何苦让皇孙再烦公主？”
“只盼姐姐将小人的话带给公主。”
说着，未央向大宫女拜了又拜。
大宫女叹了一声。
似未央这种一心为皇孙打算的人，委实不多见了。
未央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处，大宫女转身回到公主住所，犹豫再三，将未央的话说给公主听。
公主听完，陷入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揉了揉眉心，眼睛红红的，低声道：“我怎不知皇孙不去守灵哭灵是不孝？”
“可兄长去了，皇孙又小，我只盼着未来新君能容得下我与皇孙，哪还有其他心思？”
背个不孝的骂名，总比失了性命强。
大宫女不好再说，低头垂眸立在一旁。
……
未央辞别大宫女，一路往兰台殿宫门而去。
算一算时间，皇孙这会儿该开始闹着找她了，而昨夜出去查看行宫的秦青羡，此时也该回来了。
现在正是她“出”宫门的好时候。
未央走向宫门，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守卫不耐烦地打断了。
守卫道：“公主的架子都没你们萧家的架子大。”
昨夜萧家的硬闯宫门，他们几个拦不住，只能任由萧家人出了兰台殿，这件事被晋王得知后，晋王的亲卫狠狠地将他们责骂一顿，言及他若再放一人出去，便提头来见。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敢放人出去？
“去去去，一边站着别烦我。”
守卫驱赶着未央，道：“今日莫说是你，就算公主来了，我也不会让公主出去！”
面前的少年身材纤瘦，不同于昨夜武功颇高的萧家人，他态度差点也无妨。
守卫的话极其不客气，拽着未央胳膊，将把未央推在一边。
未央揉着被守卫抓疼的胳膊，四月的清风微凉，送来小皇孙你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未未不要走。”
未央秀眉微动，故作惊讶，微微转身。
小皇孙迈着小短腿，吃力地向她跑来，身后跟着穿着素色宫装的公主，与一群伺候他的宫人们。
“父王不要我了，未未不要再不要我了。”
小皇孙跌跌撞撞，撞在未央裙边。
未央俯下身，单膝跪地，用帕子擦去皇孙脸上的眼泪，蹙眉道：“太子殿下不会不要皇孙的。”
“那、那未未呢？”
小皇孙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抽抽搭搭问道。
未央道：“小人也不会不要皇孙。”
小皇孙这才止住了哭，道：“那未未带我去见父王。”
他的声音刚落，公主终于赶到。
一路上的小跑让公主气息有些乱，听皇孙这般说话，更是将眉头紧紧蹙起，不悦道：“宝儿莫要胡闹。”
——小皇孙身体孱弱，起大名怕他压不住，故而只以宝儿混叫着。
皇孙道：“宝儿没有胡闹，宝儿就是要见父王。”
“他们都说父王死了，我不信，父王好好的，怎么会死？一定是宝儿不够乖，父王不要我了，他们怕我知道了伤心，才哄我说父王死了。”
皇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姑，你跟父王说，宝儿很乖的，不要让父王不要宝儿，好不好？”
未央默了默，心中有些难受。
公主心头一酸，眼圈又红了起来，拂了拂皇孙额前的碎发，道：“宝儿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
刚才在宫殿时，宝儿便跟她说了许多话，她联想未央让大宫女向她说的话，忽而有些明白，活着虽然重要，可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说，宝儿若不送兄长最后一程，日后宝儿长大了，此事必会成为宝儿心中永远跨不过的伤疤。
公主看了一眼未央。
或许这个人说得对，不孝的帽子一旦扣下来，便再也摘不掉了。
她不想宝儿长大之后被人骂做不孝，更不想宝儿心中有遗憾。
公主轻抚着宝儿哭红的脸蛋，温柔道：“来，姑姑带宝儿去见宝儿的父王。”
“真的？”皇孙睁大了眼睛，道：“姑姑不骗我？”
公主点点头，牵过皇孙，向宫门处走来。
未央跟在皇孙身后。
公主要出宫的话刚刚说话，守卫看了看公主与小皇孙，双手抱拳，拒绝得很痛快：“公主殿下，太子新逝，为防有心人趁机作乱，您与皇孙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公主柔声道：“我与皇孙一会儿便回，并不在外面多留。”
“公主殿下，您莫让属下难做。”
说着，便让人请公主回宫。
公主咬了咬唇，泫然欲涕。
未央在心中叹了一声。
这位公主，不该刚烈的时候刚烈，在需要刚烈的时候，又温吞起来，这样的口气与守卫们说话，只怕到明日也出了宫门。
幸好，她早就有打算——秦青羡快要回来了。
公主拗不过守卫，但又怕小皇孙伤心，牵着小皇孙正在犹豫间，守卫便开始大声斥责公主身后的宫人，让宫人带公主回宫。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公主无礼？”
未央听不下去，打断守卫的话。
守卫见未央替公主出头，越发不耐烦，道：“别以为你是萧家的人，我便不敢把你怎么样。”
“再多话，当心我剁了你的脑袋。”
说着，抽出了腰间佩剑。
剑锋闪过寒芒，小皇孙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秦青羡提着守卫领口，直将守卫提的双脚离地。
守卫一惊，不断挣扎着，下意识便道：“属下、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秦青羡声音冰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守卫吞了吞口水，那句听晋王的命的话，始终不敢说出口——他若不说，死的只有他一个，他若说了，死的便是他全家。
权衡利弊后，守卫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是条汉子。”
秦青羡冷笑，手指稍稍用力，扭断守卫脖子。
未央瞳孔骤然微缩，腹中酸水直往上涌——她活了两世，今日是第一次见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公主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小皇孙个子矮，不曾看到秦青羡杀人，疑惑看着倒在地上的公主，唤了一声姑姑。
未央她来不及害怕，小皇孙抱在怀里，捂着小皇孙的眼，不让小皇孙看到这一切。
秦青羡瞥了一眼未央，随手一扔，守卫尸体撞在宫门上，脑袋顷刻间便开了花，红的血，白的脑花交织在一起，给红色宫门染上一层诡异的图案。
未央肩膀微微颤抖着，她终于明白，宫人们为何这般怕秦青羡了。
混世魔王这四个字，不止是说说而已——她本以为，秦青羡会教训守卫一番，根本不曾想秦青羡会杀人。
小皇孙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着刚才的哭腔，道：“未未，你和姑姑怎么了？”
未央脸色煞白，努力平复了下心情，尽量以平稳的口气对小皇孙道：“没甚么，少将军在与守备们玩闹呢，一不小心吓到公主了。”
皇孙撇了撇嘴，安静待在未央怀里，道：“姑姑胆子真小。”
秦青羡干净利落的杀人动作不仅把未央吓了一跳，周围守卫亦是一惊。
守卫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尸体，再看看冷冷打量着他们的秦青羡，手指有些握不住腰间佩剑。
“你们身后之人能杀你们全家，我能灭你们九族。”
秦青羡缓缓抽出腰间华美佩剑，剑尖指向守卫，冷笑一声，继续道：“又或者说，十族。”
“少将军饶命！”
有胆小的守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秦青羡冷冷道：“我再问一遍，听谁的命。”
“晋王，是晋王！”
守卫慌张道。
秦青羡眼睛轻眯，手中佩剑回鞘，对身后亲卫道：“拿下。”
亲卫们将守卫们绑了，从兰台殿中选出一队人，让他们把守宫门。
四月的风拂面而过，刺鼻的血腥味让未央头昏脑涨，她抬头，发觉秦青羡正在看着她，眉若折锋，目似寒星，戾气与暴虐充斥其中，浑然不见昨夜言笑晏晏与她说话的英姿勃发少年郎模样。
“吓到你了？”
秦青羡嗤笑，随手从袖子中拿出一方红色锦帕，递给未央，道：“把汗擦一下，抱好皇孙，我带你们去见太子。”
一瞬间，他又是骄纵轻狂的少年将军。

第25章
未央睫毛颤了颤，慢慢伸出手，从秦青羡手里接过锦帕。
面前这个少年，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杀神，也可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面是不寒而栗，一面使人亲近。
未央默了默，用帕子擦着额间的冷汗。
帕子是贡缎云锦料子，略带几分秦青羡身上特有的清冽之气。
擦完汗，未央谢过秦青羡，将帕子递还给他。
秦青羡道：“收着，一会儿还要用。”
还要用？
未央有些不解。
怀里的小皇孙探出了小脑袋，冲着秦青羡甜甜一笑，道：“小叔叔。”
“嗯。”
秦青羡随手拍了拍皇孙的额头，道：“我带你去见太子。”
小皇孙的眼睛顷刻间便亮了起来，忙道：“好呀好呀，咱们快点去。”
小皇孙拽着未央衣袖，便要往宫外走。
未央看了一眼身后被宫人们团团围住的公主。
秦青羡道：“二嫂嫂自有宫人照顾，你只需照顾好皇孙便可。”
二嫂荏弱的性子，去了也只是添乱，还不如在兰台殿待着，晋王那里有他就够了。
未央颔首，牵着小皇孙跟着秦青羡去往太子停灵的宫殿。
钧山处的行宫极大，好在太子停灵的宫殿离兰台殿并不算特别远，未央走了约一刻钟的时间，便抵达了宫殿。
宫门处，身着亮银甲的卫士们按剑而立，见秦青羡走过来，忙将秦青羡拦下，道：“少将军，您不能进去。”
秦青羡剑眉微挑，并不答话，带着护甲的手指抽出华美佩剑。
未央见此，连忙将小皇孙护在怀里，不让小皇孙看到眼前血腥的一幕——她一个大人见了这一幕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小皇孙了。
这般小的年龄看到这种血腥场景，怕是会成为一辈子的阴影。
秦青羡出剑极快，未央刚蒙住小皇孙的眼，刚才还在说话的守卫的人头已经落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未央大片衣裳。
未央这次没有再干呕，眼皮跳了跳，终于明白归还帕子时秦青羡话里的意思——秦青羡还要杀人，他给的帕子自然还要用。
杀驻守太子灵堂的守卫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守卫们觉得秦青羡纵然行事大胆，率性而为，也未必敢来这杀人，故而根本不曾防备，看到秦青羡手起剑落杀人，一时间楞在当场。
秦青羡一脚踹翻站在他面前的守卫的尸体，大步向宫殿走去。
周围守卫们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拔剑去拦秦青羡。
秦青羡剑眉微挑，长剑挥过，血流成河。
未央低头跟在秦青羡身后，把小皇孙紧紧抱在怀里，蒙着小皇孙的眼，不让小皇孙看到如修罗降临人间一般的秦青羡。
周围哀嚎声不断，小皇孙纵然看不见，此时也被声音吓得缩在未央怀里发抖，小小的手攥着未央衣袖，生怕未央将他抛下。
如此杀了一路，终于从宫门走进宫院。
秦青羡随手甩下剑身上的殷红血滴，抬眉看着不远处的大殿。
未央道：“少将军，你太冲动了。”
秦青羡虽然悍勇，但大闹储君灵堂是重罪，晋王连理由都不用找，便能让卫士们将秦青羡拿下。
秦青羡嗤笑：“你有更好的办法？”
未央用帕子擦着小皇孙发间的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秦青羡再度出发，道：“我手中的剑虽然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能解决一部分。”
“这一部分，便足够了。”
未央本欲让秦青羡联合其他倾向于皇孙的朝臣世家一同前来灵堂，人多力量大，总比秦青羡孤身犯险好，但见秦青羡态度坚决，便也不好深劝，只能跟着秦青羡继续往前走——灵堂内聚集着三公九卿并宗亲世家，这些人不可能全部被晋王收买，待到了灵堂，她再想法子将这些人拉到皇孙身边。
未央这般打算着，跟着秦青羡一路闯进宫殿。
宫殿是三进的院子，未央记不清秦青羡杀了多少人，只觉得秦青羡的红衣越发殷红，像是鲜血勾兑出来的颜色。
灵堂内的晋王得知秦青羡硬闯灵堂的消息，便带着人在最后一道宫门处等着，见秦青羡前来，便道：“秦青羡，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扰乱太子殿下的灵堂。”
“来人，将这个不尊储君、胆大包天之人速速拿下！”
晋王一声令下，身后卫士们纷纷拔出腰间佩剑，向秦青羡冲了过来。
秦青羡并不答话，手持长剑与卫士们斗在一团。
然这些人是晋王养的死士，非寻常卫士们所能比拟，又加上人多势众，秦青羡在外面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应对慢慢吃力起来。
未央见此，不免有些着急，大声道：“大闹灵堂的并非少将军，而是晋王殿下！”
未央声音清脆，响在宫院。
晋王身后的顾明轩耳朵动了动，发觉秦青羡身后的未央，眸中冷光一闪而过，道：“贵人们说话，哪里有你一个小小的宫人插嘴的份儿？”
“来人，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宫人杀了，以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
围在秦青羡周围的卫士们分出一部分，向未央涌来。
未央抱着小皇孙连忙躲过，骂道：“我怀中是皇孙，你们竟敢加害皇孙？！”
“皇孙此时与公主在兰台殿，怎会来到这里？她怀里的皇孙必然是假的。”
顾明轩冷笑道：“好一个奸诈宫人，竟然让人假扮皇孙。”
太子病逝，天子昏迷，只需再将皇孙杀了，大夏便是晋王的囊中之物。
他是晋王账下第一得用之人，自然要替晋王扫平一切挡在晋王登基之路的障碍。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眼前这个毒妇。
顾明轩道：“速将此人与她怀中的冒牌货杀了，晋王重重有赏！”
“无耻！你们这是造反！”
未央骂了一声，躲避卫士的动作越来越艰难。
小皇孙虽被未央蒙住了眼睛，但此时也猜到身边在发生着什么，手指死死抓着未央的衣服，浑身不住哆嗦着，小脸吓得苍白如纸。
卫士越来越近，未央身后是宫墙，再无路可退，卫士手中剑锋指的是她怀中的小皇孙，眼见长剑刺入皇孙身体，未央心下一横，抬手握住锋利无比的长剑。
长剑停住了，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未央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秦青羡若再不将晋王拿下，她与小皇孙的性命便要交代在这了。
小皇孙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脸上，当下再也忍不住，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卫士面上一冷，奋力从未央血流如注的手中抽出长剑，未央倚在宫墙上，胸口剧烈喘息着。
长剑再度挥下，于阳光下闪着寒芒，未央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上一世临死时的场景。
那日她被劫匪逼得退无可退，纵身跃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耳旁山间冷风呼啸而过，她像是砧板上濒死的鱼。
就像今日一样。
早知道跟着秦青羡这般冒险，她就不来了。
白白搭上自己的大好人生。
未央后知后觉地想着。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秦青羡冰冷的声音：“再动他一下，我让你们的晋王人头落地。”
卫士手中的长剑停在未央头顶，几缕长发随风飘落，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地板上，隐入地板上粘稠的血液中。
未央抬眉，目光掠过眼前卫士，落在宫门口的秦青羡身上。
秦青羡身上不比她好到哪去，俊美的脸上亦沾满了血，他将剑横在晋王脖子上，下巴微抬，眼睛轻眯，睥睨着院子中的卫士，如浴血而来的修罗杀神。
未央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这招调虎离山之计，虽然让自己与皇孙陷入险境，可也为秦青羡争取了时间，若不然，等卫士们解决了秦青羡，她和皇孙一样是死路一条。
晋王面上明明暗暗，顾明轩手指紧握成拳。
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冲到他们面前的？他竟一点没有察觉。
“放了晋王。”
顾明轩道。
“你现在有甚么资格与我说话？”
秦青羡嗤笑，顾明轩被噎得一滞。
晋王在秦青羡手中，他们的确束手无策。
“过来。”
秦青羡左手手指微勾，对未央道。
卫士们手里的武器虽然仍指着未央，但到底让出了一条路，未央抱着小皇孙，慢慢走过去。
秦青羡带来的那些亲卫们，此时也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带着绑成一团的兰台殿守卫，向秦青羡走去。
秦青羡瞥了一眼未央不断往下滴血的手，道：“没事吧？”
未央放下小皇孙，用秦青羡给她的帕子简单包扎一下，忍着疼，颤着声音道：“暂时死不了。”
秦青羡笑了笑，眉峰间的戾气终于散去几分。
秦青羡揪着晋王衣领，大步走进宫门。
宫门处离灵堂并不远，打斗的声音早已传入灵堂，但天家夺嫡乃是常态，事不关己，朝臣世家们自然懒得去管，只等着哪一方胜了，他们便尊哪一方为帝。
秦青羡一身是血走入灵堂，一部分朝臣们故作一惊，忙围了上来，一脸关怀道：“少将军这是怎么了？”
“谁人伤的少将军？”
“快去请御医。”
——端的是关心备至，嘘寒问暖，仿佛刚才传入灵堂内的打斗声，他们根本不曾听见一般。
秦青羡懒得与众人寒暄，直接道：“皇孙来给太子殿下守灵。”
“这是应当的。”
有朝臣连连点头，道：“太子殿下是皇孙的父亲，皇孙本就该为太子殿下守灵。”
而偏向晋王那一方的朝臣却道：“皇孙到底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子嗣，身体颇为孱弱，怎受得了守灵的苦？”
“要我看，还是由晋王代劳为好。”
“对啊，少将军，晋王到底是一国藩王，您这般对待晋王，怕是不妥吧？”
朝臣们纷纷附和。
秦青羡面露不悦之色，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未央见秦青羡又起杀心，连忙道：“少将军此举不妥，晋王阻拦皇孙，不让皇孙给太子守灵，甚至让麾下卫士杀皇孙的举动，在诸位卿大夫眼里，便是妥当的了？”
她可没秦青羡那般好的武力与体力，再来一波卫士，她性命不保。
未央的话将朝臣堵得一时无言。
片刻后，第一个开口替晋王说话的朝臣再度开了口，道：“晋王怎会杀皇孙？必然是你听茬了。”
“再者，皇孙身体孱弱，晋王不让皇孙守灵，也是为皇孙的身体着想。”
未央险些气笑了。
她只以为胡搅蛮缠是严老夫人那一类的特长，没想到，朝臣之中也有人颇为擅长。
“若不是我挡住卫士的长剑，只怕皇孙早已死于晋王卫士剑下。”
未央举起仍在滴血的伤手，说道。
朝臣们神色各异，一时间陷入沉默。
顾明轩冷哼一声，道：“混乱之中，谁能看得清你怀里的人是皇孙？”
“晋王此举，不过是怕有心人借机生事，扰乱太子殿下的灵堂罢了。”
晋王虽然在秦青羡手中，但当着这么多朝臣世家的面，秦青羡未必敢杀了晋王。
顾明轩这般想着，继续说道：“然而晋王的一番苦心，还是被你们二人给搅和了。可怜太子缠绵病榻多日，如今一朝归天，你们都不让他得片刻安宁！”
“你们大闹灵堂的举动，与谋逆有何区别？”
一席话，又让朝臣们找到攻击秦青羡的理由。
朝臣们再度指责秦青羡，秦青羡面上微冷，手指微微用力，长剑往晋王脖子处送了一分。
鲜血瞬间顺着长剑留了出来，晋王闷哼一声，顾明轩脸色巨变，朝臣们见此，指责秦青羡的声音慢慢停止了。
未央趁机道：“顾郎君，我于庭院中再三声明怀中之人是皇孙，是你的人不依不饶要取皇孙性命。加害天家子嗣，乃是夷三族的大罪，你这般护着卫士，难不成是想与卫士们一起承担夷三族的后果？”
顾明轩有心分辩，但晋王在秦青羡手中，只得咬了咬唇，不敢答话。
未央又道：“而你口中所说少将军大闹灵堂，更是无稽之谈。”
“自古以来，只有晚辈给长辈守灵，哪有长辈给晚辈守灵的道理？晋王是太子殿下的皇叔，他老人家给太子守灵，才是让太子不得安宁！”
未央掷地有声，条理清晰，朝臣们找不到她话里的疏漏去反驳，又兼晋王被秦青羡所控制，他们投鼠忌器，只得暂退一步，让出一条路来，让小皇孙给太子守灵。
小皇孙看着冰冷棺木，放声大哭。
未央陪在小皇孙身边，柔声劝解着。
秦家儿郎虽然大多战死边关，但武将们对秦家仍是分外推崇，得知秦青羡在灵堂处的遭遇后，纷纷从行宫各处赶赴灵堂，为秦家的独苗苗秦青羡保驾护航。
武将来得颇多，足以和晋王的人分庭抗衡，秦青羡收了手中长剑，让人将晋王绑了，送至天子的寝殿，待天子醒来后，再行处置。
做完这一切，秦青羡拍了拍未央的肩，示意未央跟他出来。
四月阳光正好，秦青羡塞给未央一个玉色小瓷瓶，道：“我家祖传的伤药。”
未央笑了笑，左手拆去右手上的锦帕，中间扯到伤口，未央轻呼出声，精致的小脸变了色。
秦青羡莞尔，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都受不住？”
说话间，他拿过未央的手，小心翼翼拆着锦帕，道：“刚才我见你临危不惧，替我引去晋王的守卫，本想说敬你是条汉子——”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个男子阴郁的声音：“少将军无需敬我夫人是条汉子。”

第26章
未央耳朵动了动。
这是何晏的声音，阴冷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未央抬头。
日光徐徐落下，何晏逆光而来，昳丽清隽的脸上，此时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四月的暖阳，此时似乎躲回云层之中，狂风骤雨，即将席卷而来。
下意识的，未央想收回被秦青羡握在掌心里的手。
“夫人？”
秦青羡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何晏，只是上下打量着未央，迟疑问道：“你是女人？”
未央干笑一声，道：“我从未对少将军说过我是男人。”
只是扮做了男人而已。
未央抽回手，何晏已走了过来，立在未央身侧，眸光晦涩，眯眼看着红衣似血的秦青羡。
“何晏？”
秦青羡刚从未央是女人的震惊中回神，便瞧见何晏那张阴沉的脸，须臾间，得知了未央的真实身份——被天子赐婚给何晏的妻子，与其父闹得满城风雨，并将父亲一家老小扫地出门的未央。
想起华京城中关于未央的传言，秦青羡脸色变了几变。
与他并肩作战，在晋王守卫对他严防死打的时候，以身犯险吸引守卫目光，从而让他有机会一举擒下晋王的人，竟然是个忤逆不孝、蛇蝎心肠的女子？
“你就是那个未央？”
秦青羡脸色分外精彩。
他委实难以将眼前这个牙尖嘴利又急智勇敢的少年，跟心思毒辣的未央联系到一起。
“怎么，少将军不相信我夫人的身份？”
何晏声音冰冷，下压的眉峰里略带几分不耐。
秦青羡道：“她既是你的夫人，我便没甚好说的。”
他出身传统武将世家，自幼修的是忠君爱国，习的是兄友弟恭，似未央这种将父亲赶出家门的举动，他实在难以接受。
“夫人今日替青羡解困之举，青羡铭记于心。”
说到这，秦青羡声音微顿，想想未央的忤逆不孝行为，临时改了说辞。
秦青羡道：“夫人但有差遣，青羡愿为夫人鞍前马后。”
“当然，此事不包括帮助夫人欺凌长辈。”
未央嘴角微抽。
这位少将军，当真是爱憎分明——刚才还亲亲热热给她上药，得知她的身份后，立刻便是泾渭分明的报恩关系了。
仔细想想，也不能怪他态度转变太快，武人大多磊落，雍城秦家更是武将世家的标杆，家中并没有像严家那种龌龊事，他生于和睦恩爱之家，自然很难接受她与严睿的水火不容。
也罢，这种关系也很好，她是要留在皇孙身边的人，有的是时间与秦青羡慢慢相处，秦青羡明白了她的难处，便会理解她的决绝。
未央正欲开口说话，耳畔突然响起何晏低沉的声音：“此事不过是夫人举手之劳罢了，少将军无需挂在心上。”
未央瞥了一眼何晏，心中有些不悦。
哪里是举手之劳？
她险些把命都给搭上了！
她又不是甚么圣母，凭甚么不能让旁人还她恩情？
未央道：“何世子在说笑，少将军切莫当真，我救少将军之事，少将军该报答还是要报答的。”
——书里的秦青羡是死在晋王登基之前的。
今日若不是她豁出性命来吸引晋王的卫士，只怕秦青羡会被卫士们车轮战战到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救命之恩嘛，少将军便看着报吧。”
未央只当看不见何晏黑得像锅底一般的脸色，大刺刺地说着话。
何晏息怒不定，难以相处，哪怕他说了会护着她的话，她也不敢当真。
这种情况下，多一个秦青羡，她便多了一道护身符。
秦青羡剑眉微挑。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胁恩求报的女子。
不过纵然她不这般说，他也会报答她的恩情。
秦家的人，素来恩怨分明。
未央又道：“至于皇孙那里，我还是要回去的。”
“劳烦少将军与皇孙说一声，我与何郎说两句话，便回去找他。”
秦青羡颔首，转身离去。
未央转过身，看着面前阴鸷得有些吓人的何晏，心中有些没底。
她救了皇孙，又帮助秦青羡擒拿晋王，打乱了何晏毒杀太子皇孙辅佐晋王登基的计划，此时的何晏，多半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大局已定，何晏再怎么生气也无济于事，更不可能将她杀了泄愤。
她与秦青羡是救下皇孙的第一功臣，以何晏行事之谨慎，是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想到此处，未央心绪渐安，冲着何晏笑了笑，装作没事人一般，向何晏道：“夫君不是在陪伴天子么？怎地突然来了灵堂？”
何晏虽是天子面前红人，但到底是商户出身，是没有资格出现在储君的灵堂前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在自己说出“夫君”二字时，何晏眼底的阴郁之色，似乎淡了一分。
“来看你做的好事。”
何晏淡淡抬眉，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未央心下了然。
果然是她的错觉。
何晏还是这个喜怒不定难以相处的何晏，不存在因为她的一声称谓便心情大好。
未央道：“夫君说的好事，是指我护着皇孙？”
“皇孙是太子殿下唯一的骨血，我身为大夏子民，自然是要护着皇孙的。”
何晏薄唇微抿，没有回答。
日头阳光被云层与院中枝叶遮住，只零星洒下斑驳细碎的光线，浅浅落在何晏身上，越发衬得他面上明明暗暗一片。
未央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她需要与何晏好好谈一谈，关于皇孙，关于他们之间的婚事。
何晏微拢衣袖，随着未央走进庭院中的一处长廊。
此时的秦青羡，在即将踏入灵堂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看向未央刚才站着的地方。
守卫们按剑而立，却不见未央的身影，他极目而望，在庭院花园处的长廊瞧见了未央纤瘦的身影。
四月芳菲尽，只剩枝叶越发葱郁，她一身素色衣服，衣上血迹斑斑，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中，如皎皎月色染了红烛的血。
就如那夜他与她初见一般，人群熙熙，哭声震天，她身披莲青色大氅，似骤然放光的宝石，一下子便抓住了人的视线，让人再瞧不见世间其他颜色。
他究竟有多迟钝？竟没瞧出她是个女子。
秦青羡剑眉微蹙。
可惜，她美则美矣，却心如蛇蝎，连自己的父亲都容不下。
秦青羡眸光微暗，转身走进灵堂。
灵堂之中，或真或假的哭声听得他头疼。
他在灵堂立了一会儿，便待不下去。
死了便是死了，再多的眼泪也无用。
如当年的他得知全家人战死边关的消息一般。
秦青羡又出了灵堂。
亲卫们取来了他的衣服，小宫人带着他去偏殿洗漱换衣。
热气在他眼前升腾，如雍州城外终年不散的雾气一般。
云雾缭绕，他的眼睛却越发明亮。
“你会因为什么事情，与家人闹到不相往来？”
秦青羡突然开口，问伺候他的小宫人。
小宫人怔了怔，片刻后笑着回答道：“奴婢命苦，家里为了五两银子，将奴婢卖了净身进宫。”
“自那之后，奴婢便与家人没再联系过。”
男人被净身当了太监，这的确是奇耻大辱。
秦青羡剑眉微蹙，神情所有所思。
那么未央呢？
她是为了何事，与她的父亲闹到那种程度？
让秦青羡百思不得其解的未央，此时立于何晏面前，侃侃而谈。
未央道：“被少将军挑去哄皇孙，本是一个意外，被皇孙喜欢，更是超出我的意料之外，至于被少将军选中，让我抱着皇孙来灵堂，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端的是自己清清白白，并无刻意营救皇孙的意图，一切都是被逼的，她没有办法。
何晏毕竟是想毒杀皇孙的人，若是让他知道她有意救皇孙，哪怕她对秦青羡有救命之恩，何晏也不会放过她。
秦青羡太锋芒毕露了，玩心计根本玩不过何晏。
未央继续道：“你是没看到，那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护着皇孙。”
“太子薨逝，我作为大夏的子民，怎能让太子唯一的血脉遭了晋王的毒手？”
这般说，只是为了让何晏知道，她对他辅佐晋王，毒杀太子皇孙的事情一无所知，既是一无所知，也不会与他刻意作对，她的反应，不过是身为夏人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何晏静静地看着未央的表演。
未央说完话，久久不见何晏的接话，心中便有些不安，便道：“夫君，你怎么了？”
长廊处缠满茂盛藤蔓，簇拥着，将云层的日光剪得斑驳细碎。
朦胧阳光落于未央精致小脸上，她的睫毛长而卷翘，在说夫君二字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吐出夫君二字，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偏又不得不唤他夫君。
何晏忽而觉得，在看到秦青羡给未央上药时升起的无名火，此时似乎淡了一分。
“没甚么。”
何晏看向未央的右手，道：“你的伤？”
“我没事的。”
未央举起手，在何晏面前晃了晃，道：“少将军给的伤药很管用，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何晏眸光微沉。
又生气了？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下一刻，何晏对她伸出手。
“何家虽不如雍城秦家显赫，但亦有祖传良药。”
何晏摊开手，掌心安静躺着一支琉璃绀色的瓶子。
何晏本就生得白，修长手指在略显深色的琉璃绀的衬托下，越发显得他手指纤长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不会留疤。”
何晏道。
未央谢过何晏，接过小瓷瓶，余光偷偷瞄着何晏。
何晏没有追究她救皇孙的事情，是不是代表着，他信了她说的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
未央心中疑惑着，耳旁忽又响起何晏的声音：“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你无需担心晋王为帝，顾明轩会寻你麻烦。”
“你很不必吃这些苦。”
未央握着瓷瓶的手指紧了紧。
这是传说中的给一颗甜枣，再来清算旧账？
何晏还是发现了她救小皇孙的事情。
即是如此，她也没甚好掩饰的了，不如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将所有的话全部说开。
她与何晏，终归不是一路人。
未央把瓷瓶还回去，何晏眉头微动，未央道：“我会护着你这句话，外祖父曾对母亲说过，其结果是外祖父带回了我的舅舅萧飞白，母亲与外祖父决裂。”
说到这，未央笑了笑，继续道：“严睿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至于我与严睿的结果，想来无需我再说。”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东西，旁人的庇护，终不如自己的强大来得让人安心。”
“何世子，我很感激你说你会护着我，但很抱歉，我不能因为你的一句护着我，便斩去自己原本可以腾飞的翅膀。”
未央声音微顿，自嘲一笑，道：“我便是这般汲汲营营的女子，不择手段向上爬，如果我的行为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只能说声抱歉。”
“但也仅仅是抱歉了，我不会因为你的不舒服，便委曲求全改变自己的性格。”
生而为人，要懂得自尊自在，似她与顾明轩的事情，发生一次便够了。
何晏薄唇微抿，莫名的烦躁。
可他喜欢的，不就是她的这种性格么？
她的要强不服输，她的敢于天公试比高。
曾几何时，顾明轩与严睿是她的软肋，让她撞得头破血流，仍抱着这两人不撒手，而现在，她心中没了软肋，她的坚韧，她的野心，便全部暴露出来。
她与他，是何其相似的一类人。
何晏道：“我知道了。”
何晏面上没甚表情，未央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斟酌片刻，又道：“我曾经说过的家产分你一半的话，我不会食言，待此事了结后，何世子大可派府中管账之人登门，一一结算清楚。”
他不曾在严睿对她步步紧逼的时候落井下石，她心中很是感激，分他一半家产，便是那日的酬谢。
何晏素来爱财，想来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与他说后面的事情了——和离。
之前何晏对她释放好意，她以为她与何晏的婚事是天子赐婚，何晏到底要顾念天子颜面，在外面做出几分恩爱夫妻的模样来，何晏是天子面前红人，尚且小心应对天子赐婚，更何况没有任何靠山的她了。
而如今，小皇孙颇为粘她，她今日又救下小皇孙，对秦青羡亦有救命之恩，便相当于多了两道护身符。
天子醒来后，得知她的所作所为，也会赏赐于她，她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求天子解除她与何晏的婚事。
未央这般想着，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她的话音刚落，何晏便轻轻摇头，晦涩不明的眸子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未央有些不解。
她能给他的，似乎也只有钱了。
看着面前一脸疑惑的少女，那句我要你我好好的，在何晏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来。
罢了。
在她看来，她与他终究是初相识，她不信任他，甚至堤防他，都是人之常情。
何晏道：“你我本是夫妻，谈钱便伤了情分。”
“别，何世子，”未央眼皮跳了跳，道：“你我是如何成的夫妻，想来你比我更清楚。”
谁敢与这样喜怒不定的人过一生？
她胆小，更惜命。
未央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喜我，娶我不过是因为天子赐婚，不得不从，而今这般对我，也不过是顾全天子颜面。”
“不过你放心，你很快便不用这般委屈自己了。”
未央笑道：“此次我救下小皇孙，天子醒来后，必会赏赐于我。我不缺钱财，更不要什么赏赐，只求天子解除你我婚约。天子纵然生气，但此事是我提出来的，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他不会为此事而迁怒于你，你仍是天子面前的第一得用之人。”
她的声音刚落，便发觉何晏刚刚缓过来的脸色，此刻又黑了下去，且有越来越黑的趋势。
未央心中不解。
她又说错了什么？
不应该啊。
这些话，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也演练了许久，每句话每个字每个声调语气，她都琢磨了许久，可谓是处处替何晏着想，只需何晏点头，便能与她解除关系，以何晏对她的不喜厌恶，何晏应当很高兴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整个人阴郁得像是要张口将人吞吃入腹的恶鬼。
“你竟这般迫不及待与我解除婚事？”
何晏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未央看了看何晏，斟酌片刻，慢慢道：“感情一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情投意合。你我本是硬凑在一起的人，算不得两情相悦。”
“而今解除婚事，是放彼此一个自由。”
何晏手指微紧。
他不要这个自由。
未央见何晏不答话，心中越发疑惑，迟疑片刻，试探道：“何世子不想与我解除婚事？”
何晏的心思，委实让人摸不清楚。
那日他俩大婚，红烛高燃，她想起顾明轩说何晏素来不喜女色，曾有人向何晏自荐枕席，被何晏扭断脖子扔在乱葬岗的事情，心中惶恐不安，肩膀微微颤抖着。
何晏立在床畔，静静看着她，眸光幽深，问：“你很怕我？”
她没有说话，何晏又站了一会儿，而后起身出屋，去了书房去睡。
一连数日。
她心中便松了一口气，何晏如此，大抵是不喜欢她的，所以才有后来的她问何晏要了一纸和离书。
她求何晏放她一条生路，何晏薄唇微抿，潋滟眸光轻眯。
半晌后，何晏写了和离书。
再后来，便是她回到家中，被陷害对严老夫人下毒，严睿几次派小厮去找何晏，都被侯府的门房拦了下来，连何晏的面都不曾见到。
门房只说她的生死与何晏无关，让严家自行处置，严睿这才将她送回庄子。
这便是她与何晏所有的接触。
何晏所有的举动，都透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她想象不到，何晏为什么不愿意与她解除婚约。
明明在之前，他曾给过她和离书。
“我的确不愿与你解除婚约。”
何晏声色淡淡，道：“未央，你可曾想过，与我共度一生？”
未央一怔，下意识便觉得眼前的何晏必然是萧飞白带着面具假扮的。
可冷冽阴郁的声音，眉峰下压间藏的厌世，分明就是让她想起来便会做噩梦的何晏。
何晏道：“你汲汲营营，我不择手段，你我之间，或许可以试一试。”
清风徐来，何晏霜白色的衣襟微微摆动。
他的眼型本是风流又多情的桃花眼，偏他的眸光是冷静又克制的，深情与隐忍交织在一起，潋滟着的水光有着五光十色，千山暮雪。
未央有一瞬的失神。
试一试？
与何晏？
未央默了默。
半晌后，未央道：“何世子，你我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本以为，何晏会很开心与她和离，这样她能趁着何晏难得的欢喜，与何晏说皇孙的事情。
——书里的何晏要的是权倾天下，谁做皇帝对他来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况他毒杀太子的事情做得极其隐秘，她若不说，小皇孙一辈子也查不出来是何人所为。
辅佐一个什么都不懂，需要依赖辅政大臣的儿皇帝，比辅佐一个好大喜功目光短浅又正值壮年的晋王要容易得多。
她心里盘算着将何晏拉入皇孙的阵营，可现在，何晏是不愿意与她的和离，她原本要说的话，便有些难以开口了。
但再难开口，她还是要说的。
“皇孙很小，未来有无限可能，我愿为他保驾护航，披荆斩棘，而你，是晋王殿下的人。”
未央没有挑破何晏替晋王毒杀太子的事情，只是平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想不清楚何晏对她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无论是哪种心思，都不是现在的她所能沾染的——未来既是拔刀相向，又何必为图一时欢愉在一起？
没有结果的事情，她懒得浪费时间去尝试。
未央的声音刚落，便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身后传来小宫人尖细的声音：“何世子，陛下醒了。”
未央微喜，没再去瞧何晏此时的脸色，转身看向来报信的小宫人。
天子醒了，便意味着晋王终于要倒台了。
小宫人一路小跑来到何晏面前，气喘吁吁道：“陛下传唤您呢。”
何晏略微点头，小宫人环顾左右，又道：“您可曾看见救下小皇孙的那位女子？少将军说她与您在一处。”
“我在这。”
未央连忙道：“陛下也传我了？”
小宫人这才发觉身边之人是男扮女装，笑着道：“正是呢。”
“您快些过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未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有些犹豫。
小宫人道：“不妨事，您这般过去，陛下更能知道您的不易。”
未央便不再犹豫，跟着小宫人往外走。
哪曾想，刚刚迈出脚步，衣袖便被何晏拉住了。
未央蹙眉回头，撞见何晏眼底一片平静。
何晏道：“不和离。”
“陛下不会处置晋王，你的皇孙，赢不了。”
未央眼底闪过一抹讶色——晋王下令杀天子唯一的孙子，天子竟然不处罚晋王，莫不是老糊涂了？
“只怕未必。”
未央抽出衣袖，道：“何世子，未来的路，你我各凭本事。”
她不信天子会这般糊涂。
长廊尽头，小宫人见二人久久未动，不免有些着急，唤了一声。
未央便不再与何晏多说，转身走出长廊。
何晏眼睛轻眯，看未央纤瘦高挑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当真与上一世一样，撞了南墙也不知回头。
未央刚绕过假山，便看到秦青羡牵着眼泪汪汪的小皇孙在等候。
小皇孙见未央走过来，张开双手要抱抱。
秦青羡拍了下小皇孙的脑袋，瞧了一眼未央手上的伤，见没再继续滴血，心头松了一口气，对小皇孙道：“未未受伤了，自己走路。”
小皇孙放下胳膊，撇了撇嘴，委屈巴巴。
秦青羡瞥了一眼离未央颇远的何晏，只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但此事毕竟是未央夫妇二人的事情，与他没甚关系，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天子有意立晋王为储君，召集群臣去寝殿议事。
他初得这个消息时，来不得考虑晋王登基之日便是他与未央的死期，他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天子是不是伤心糊涂了，又或者说，被人下了降头，才会做出这般愚蠢至极的决定。

第27章
秦青羡无比烦躁，后悔刚才没有一剑杀了晋王。
可转念一想，天子立晋王为皇储，不过是想保住皇孙的性命——晋王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才不会跟一个什么不懂的奶娃娃计较，甚至会为了一个宽和仁厚好名声，会更加优待皇孙。
毕竟现在的皇孙，实在太小了。
主少国疑，身边又无强臣辅佐，只有他一介武将，怎坐得稳天下之主？
秦青羡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脸色有些凝重的未央。
忽而想起，晋王登基，皇孙或许能活，但他与未央，大多是活不了的。
秦青羡停下了脚步，让宫人抬着小皇孙的步撵先行一步。
未央见此，便知秦青羡与她有话要说，便放慢脚步。
果不其然，秦青羡向她抱拳道：“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未央颔首，与秦青羡绕开宫道，来到宫道旁的一处小花园中。
四月的天气，花稀叶阴薄。
未央立于树下，有斑驳日光落在她身上，纵然满身血污，她亦是一处风景。
秦青羡便有些明白，何为书中所言的倾城国色。
这样的一个人，陪他去赴死，委实可惜了——太子对秦家有大恩，他为皇孙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未央是局外人，不过是偶然被他撞见，抓来哄皇孙，又被他半胁迫地抱着皇孙去守灵，这才身陷夺嫡之中，得罪了晋王。
想到此处，秦青羡心中有些愧疚，便道：“天子有意立晋王为储君。”
“此事我从何世子处得知了。”
未央笑了笑，道：“晋王若为天子，只怕你我要大难临头。”
秦青羡剑眉微蹙，道：“你放心，我会尽力护着你。”
未央有些意外。
眼前的这个少年，忠君爱国，对父辈们颇为尊崇，最是瞧不上忤逆不孝之人，她将严家一家老小赶出家门的事情，便是在他道德底线处起舞，故而他才会得知她的身份后，便对她疏离起来，这会儿怎么又会对她关怀备至？
想了想，大抵是因为他是武人，没有何晏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到底救他一命，他如今关心她，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并无他意。
想通之后，未央坦然接受秦青羡对她释放的善意。
宫道处，宫人领着何晏而来。
宫人眼尖，看到花园处与秦青羡说话的未央，便道：“那不是夫人吗？世子爷，要不要奴婢将夫人唤过来，与世子爷一道去往陛下寝宫？”
大夏民风开放，男女之间说几句颇为正常，并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更何况，未央刚与秦青羡并肩作战，此事有话要讲，也在情理之中。
何晏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树荫下的未央，冷声道：“不用。”
宫人见何晏面上有些不喜之色，不敢再说，只在前方引着路。
未央并没有看到宫道上的何晏，只是听秦青羡说着话。
秦青羡道：“此事因我而起，便该由我去承受结果。我本不该将你搅入局中，只是事发突然，而你——”
说到这，秦青羡声音微顿，叹了一声，道：“罢了。”
“待到天子寝殿，天子若问，你只需将一切事情全部推在我身上，只说是我要你哄皇孙，是我让你抱着皇孙去灵堂，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
“晋王听此，当会不再与你为难。”
顿了顿，秦青羡又道：“你是天子赐给何晏的妻子，晋王纵然跋扈，终究要顾忌几分天子赐婚的颜面。”
未央心中一暖。
她本以为这位少将军是位莽撞之人，不曾想，倒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便道：“少将军的话，我都记下了，多谢少将军替我打算，只是不知，少将军自己有何打算？”
晋王是万万不能登基的，哪怕天子将他立为新的储君。
秦青羡道：“皇孙是太子唯一的骨血，太子对秦家有大恩，前方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护着皇孙。”
未央秀眉微动，忍不住想起秦家的往事。
雍城秦家，乃北方武将之首，世代镇守北地边境，数年前，天子对北狄用兵，尽起秦家儿郎，然而这一仗死伤惨重，数十万大军，无一生还。
战报传至华京城，天子勃然大怒，追究主将过失，秦家由炙手可热的武将之首，变成人人喊打的败军之师。
危难之际，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子挺身而出，言秦家乃是沙场宿将，怎会败得如此惨烈？此事必有原因。
太子长跪紫宸殿，天子这才下令彻查秦家战败之事，还秦家一个清白。
太子待秦家如此，秦青羡如此护着皇孙，也是报太子当年仗义执言之恩。
想到此处，未央眸光轻闪，问道：“少将军是仁义之人。”
秦青羡嗤笑，似乎对“仁义”二字颇为不屑。
未央道：“只是不知，少将军在来兰台殿之前，可曾见过天子？”
“见过。”
秦青羡挑眉，有些不解未央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未央斟酌着用词，道：“不知天子龙体如何？”
秦青羡面上有些不耐，直接道：“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无需吞吞吐吐。”
未央轻笑，不再犹豫，道：“敢问少将军，以少将军之见，天子还有几年阳寿？”
秦青羡微怔，上下打量着未央，双手环胸，慢慢道：“天子只是一时悲恸而陷入昏迷，龙体并无大碍，以我之见，三五年之内，朝中应无国孝。”
“这便好。”
未央松了一口气，道：“我有一计，不仅能保皇孙无虞，更能保你我性命，不知少将军愿不愿意信我？”
怕秦青羡疑惑，未央又补上一句：“我与何世子很快便会和离了，晋王不会顾忌天子赐婚便不会我下手。”
秦青羡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未央继续道：“我与顾明轩的事情，少将军想来也略有耳闻，纵然晋王放过我，顾明轩也会寻我的麻烦，所以少将军，我与你现在是一条绳的蚂蚱，不存在我将事情推在你身上，便能保住性命。”
“此时的我，比你更害怕晋王登基。”
听到害怕二字，秦青羡剑眉微挑，道：“说说看，你的打算。”
未央眸光轻闪，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秦青羡思度片刻，寒星似的眸陡然一亮，道：“你的意思是——”
未央笑着道：“天子若将晋王封为皇储，少将军大可不必与他争锋，只替小皇孙求了雍王的位置来。”
“雍城乃是少将军的大本营，纵然秦家此时只余少将军一人，但秦家余威尤在，小皇孙去了雍城，想来是分外安全的。至于晋王么……”
“皇储之位的确尊贵无比，但也是众矢之的。”
秦青羡接道。
大夏立朝百年，镇守四方的藩王不止晋王。
太子病逝，皇孙年幼，天子年迈，对皇位起了心思的，怎会只有晋王一人
楚王、燕王、蜀王，这些藩王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若得知晋王做了皇储，其他藩王必会生事，而且会在晋王刚被立为皇储的时候生事——晋王初为皇储，根基不稳，这个时候除去晋王，是最好的机会，而不是等到天子崩逝，晋王为帝后，再去起兵造反。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天子将晋王立为皇储，其实是为了保护皇孙。”
未央轻轻一笑，说道。
秦青羡上下打量着面前未央。
未央又道：“所以少将军，我们要配合天子，莫让天子一个人唱独角戏。”
秦青羡星眸轻眯，手指微紧，片刻后，他自嘲一笑，道：“看来是我莽撞了，你若不说，只怕我要误解陛下的用意了。”
不仅是误解，若到必要时刻，他不介意压上秦家百年名声，来兵谏天子——在得知天子有意立晋王为皇储的那一刻，他便让身边的亲卫联系与秦家交好的武将，提防天子昏聩，晋王掌权。
未央笑道：“少将军是当局者迷。”
“不。”
秦青羡摇头，道：“是我不曾考虑这么多。”
这似乎是武将的短板，太过意气用事，纵然长于皇城，身处政治中心，也很难与朝中的那些老臣一样，天子一个眼神，他们便知天子何意。
想到这，秦青羡看了看未央。
若是未央留在他身边，他的情况似乎能改观很多。
秦青羡挑挑眉，忽而想起一件事——未央刚才说她即将与何晏和离。
四月孟夏，青草萋萋子规啼。
秦青羡心情大好，一时间觉得日夜啼血的子规都不那么惹人厌了。
秦青羡道：“咱们先去找天子，莫让天子久等。”
未央不知秦青羡心中想法，只以为秦青羡颇为认可她的话，微微颔首，跟着秦青羡走出花园，向天子寝宫而行。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未央道：“少将军出身将门，性格刚烈，宁折不弯，这本是好事，只是少将军的刚烈，莫被旁人利用了。”
秦青羡剑眉微动，余光瞥了一眼未央，心中微暖。
他的族人尽数战死边关，他在华京城野蛮生长，从来无人规劝他，更无人担心他被旁人利用。
秦青羡抿了抿唇，忽而有些羡慕何晏。
这般好的一个女子，何晏怎舍得与她和离？
秦青羡神游天外，只觉得路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不多时，秦青羡与未央来到天子寝宫。
天子先召集的是藩王宗室与朝臣世家，商议皇储之事，议完之后，才会接见未央。
秦青羡将未央安置在偏殿，让小宫人好生照看未央。
小宫人连连应下，秦青羡带着小皇孙来到天子寝殿。
寝殿颇大，幽冷龙涎香掩着淡淡的苦涩药味，藩王宗室朝臣世家们按照身份立成四排，见秦青羡领着小皇孙进来，纷纷向他看来。
床榻上的天子，此时也在老黄门的搀扶下坐起了身，晦涩目光落在秦青羡身上。
这个人，浑身都是刺，他实在忧心，秦青羡能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会不会在他刚刚宣布完立晋王为皇储，便拔剑兵谏。
可他实在来不及与秦青羡细细商议，太子去的太突然了，根本没有给他时间让他布置一切。
立晋王为皇储，是他能为皇孙做的最好的打算，也是唯一的打算。
天子眉头深皱，虚虚咳嗽着，老黄门连忙给天子揉胸捶背。
小皇孙一路小跑过来，抱着天子道：“皇爷爷，我好想您。”
天子拂了拂小皇孙的发，声音微弱，道：“爷爷也想你了。”
祖孙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小黄门便将皇孙领在一旁。
皇孙虽然年龄小，少不更事，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让他知道自己一定要乖乖的，皇爷爷不会害他，小叔叔也不会害他，他只需要听他们的话，便够了。
皇孙乖乖地坐在一旁。
天子见皇孙如此乖顺，心中越发心酸，然而面上却不曾显露半分，仍是不怒自威的大夏天子。
“今日召集众卿来此，是有要事宣布。”
天子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秦青羡。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秦青羡，似乎与往日些不同，但他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不同。
天子心中忐忑着，说完立晋王为新的太子的事情。
他的声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秦青羡，或幸灾乐祸，或饶有兴致，颇为期待秦青羡给他们带来新的惊喜——秦青羡在太子灵堂上差点将晋王杀了的好戏，他们还没看够呢。
至于原本应该着急的众多藩王，此时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只是余光用打量着秦青羡——有秦青羡这个刺头当前锋，他们乐得在后面捡现成的结果。
万众瞩目中，秦青羡站起了身。
殿内众人目光越发炽热，天子身边的卫士们面色凝重，手指悄悄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秦青羡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激烈，他只是平静道：“陛下此举甚为英明。”
一时间，殿内众人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而秦青羡的下一句，又让他们觉得没有出毛病。
秦青羡道：“只是不知，晋王为储君，皇孙又该如何安置？”
众人心中了然。
这才是秦青羡的作风嘛。
只要天子说皇孙为藩王，秦青羡下一刻依旧会是他们所熟悉的华京混世魔王。
天子斟酌道：“阿羡以为该如何安置？”
秦青羡笑了笑，道：“晋王为储君，皇孙则为藩王。”
“雍州地处北地边境，离华京城颇远，敢问陛下，皇孙可为雍王？”
天子晦涩眸光中闪过一抹惊讶，殿内众人更是大惊失色——易燃易爆炸的混世魔王秦青羡，怎会这般轻易便接受了晋王为皇储的事情？
他不是最忠心太子，愿为太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吗？
众人大惑不解的神情被秦青羡尽收眼底。
秦青羡心中冷笑，想起未央在路上说过的话——莫被旁人利用。
这些敬畏着他的，恐惧着他的人，无不想利用他。
天子久久未说话，秦青羡又道：“陛下？”
“唔，雍州……雍王，”天子思度片刻，深深地看了秦青羡一眼，道：“便如阿羡所谏，立皇孙为雍王。”
秦家儿郎战死边关后，接替秦家守雍州城的，是天水姜家。
姜家亦是满门忠烈，皇孙在雍州，进可稳定帝位，退可保身家性命。
天子道：“而今皇孙年幼，待他年满十五，便让他去雍州就藩。”
五年的时间，若藩王势力可除，皇孙便无需就藩，立为太孙直接继位，若藩王势大，便去雍州自保。
天子环视殿内众人，沉声道：“众卿意下如何？”
朝臣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说话。
宗亲藩王面上满是不愿，大多立在原处没动，唯有宗正府下的宗正卿与宗正丞站了出来，道：“陛下英明。”
宗正府出头，剩下的宗亲们也纷纷开始站队，藩王们见大势已去，只得强压下心中恶气，面上应承下来，心里却盘算着如何除晋王而代之。
三公见此，也跟着符合，至于九卿，素来以三公为尊，见三公们同意，自己便连忙跪地高呼天子英明。
晋王面上是遮不住的喜色，对着天子拜了又拜。
天子让伺候自己多年的老黄门亲自将晋王搀起，道：“皇弟为储君，按照祖宗礼法，朕本该让太常卿择一时间带皇弟祭天告知祖宗。奈何太子病逝，朕心痛难以自制，身体越发不中用，便暂将祭天礼缓上一缓，待朕身体痊愈后，再领着皇帝告知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众多藩王心思立即活跃起来——不能登台祭礼的储君，算什么名正言顺的储君？
天子今日立晋王，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纵然日后他们寻晋王的麻烦，天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储君之位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想到此处，藩王面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纷纷恭贺晋王。
晋王心中原本极其忐忑，本以为天子必会追究自己下令杀死皇孙之责，自己只能冒险走兵变之路夺取皇位，哪曾想，天子到底年龄大了，畏惧如日中天的他，直接将储君之位双手奉上。
储君之位到手，祭天又何必急在一时？
晋王连忙道：“一切都听皇兄的。”
天家和乐融融，众人跟着附和，又在寝殿中说了一会儿话，天子精神有些不济，众人便退出寝殿。
秦青羡拍了拍小皇孙的头，对小皇孙道：“你多陪陪陛下。”
皇孙太小，有些话他说了也无用，倒不如让皇孙多跟着天子，学一学为君之道。
以前太子仍在，哪怕缠绵病床，也帮着天子理政，天子想着太子的病总归会有好的那一日，便不曾将皇孙当做继承人，以至于皇孙这般大了，还是懵懂无知。
而今太子病逝，皇孙不能再稚嫩下去了。
皇孙重重点头，道：“我一定会听皇爷爷的话的。”
秦青羡笑了笑，又与皇孙交代一番，这才离开天子寝宫。
秦青羡走后，天子与皇孙说了一会儿话，皇孙年龄小，昨夜睡得晚，今日在灵堂处又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不多会儿，便有些犯困，天子便让小黄门抱着皇孙去一旁休息。
小皇孙揉着惺忪睡眼，恋恋不舍向天子告别。
天子眸光微暗，心中越发难受。
小皇孙彻底消失在视线，天子道：“去查一下，阿羡见朕之前与谁说过话。”
这般缜密的行事，并不是秦青羡的作风。
老黄门应下，连忙去查。
不多会儿，老黄门道：“少将军在花园处与何夫人说了许久的话。”
“何夫人？”
天子眸光微动，道：“便是救下皇孙的那一个？”
“正是。”
天子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叹了一声，低声道：“若是朕的瑱儿若在便好了。”
老黄门听到这句话，眼皮跳了跳。
瑱儿，是先废太子的小名。
数年前，先废太子为谋皇位，害秦家与数十万将士战死边关，天子勃然大怒，拿废太子追问原因：“这天下终有一日是你的，你为何这般着急，竟做出如此狠辣之举？！”
废太子却道：“古往今来，父皇可曾听过四十年的太子？”
“父皇，我出生之日便被您立为太子，而今整整四十二年！”
“父皇，我等得太久了！”
废太子的话，彻底寒了天子的心，天子尽诛废太子子嗣，与所有牵连此事的皇子公主。
回想往事，老黄门越发小心翼翼，道：“而今皇孙陪在陛下身边也是一样的。”
天子本是恨毒了废太子，可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提起废太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子上一次提起废太子，便死了两位皇子，几位公主，以致自己膝下只剩下一位公主并一位皇子，天子这才将那唯一的一位皇子立为了太子，也就是新病逝的太子。
不知这次天子提起废太子，是想除去谁。
老黄门心中越发不安，余光偷偷打量着天子。
天子面上没甚么表情，似乎在追忆往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子终于再度开口，道：“把何晏唤过来吧。”
老黄门应下，连忙让人去请何晏。
天子在想起废太子的时候，总是让何晏陪着他。
像是想起了甚么，天子又道：“何晏的那个妻子，倒是个胆大的，让她一起过来，朕要好好奖赏她。”
老黄门点头，又派小黄门将未央一并请来。
此时的未央，正在偏殿饮茶。
天子身边的人，多是踩低捧高的，似未央这种身份，到这里只有遭冷眼的份儿，但秦青羡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让人好生照料未央，小宫人不敢大意，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点心，还怕未央烦闷，说些趣事给未央解闷。
未央听得忍俊不禁。
这行宫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这些人若去了市井，只怕那些说书人的饭碗要保不住。
未央笑着与小宫人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未央连忙起身，向窗外看去。
秦青羡与李季安一前一后而来，未央起身相迎，小宫人连忙冲茶。
路上李季安与秦青羡说了未央与严家人的矛盾，解开了秦青羡心中谜团，再见未央，对她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秦青羡略带怜悯的目光不加掩饰，未央忍不住笑道：“季安兄与少将军讲了什么，让少将军这般看我？”
李季安笑了笑，道：“少将军问了我一些关于女公子与家人的恩怨。”
未央与李季安关系颇好，听此嗔道：“都道家丑不可外扬，季安兄倒好，将我家丑事大而化之，说与少将军取笑。”
美人轻嗔薄怒皆风情，未央更是美人中的美人，纵然衣衫上满是血污，依旧掩饰不了她的绝色。
秦青羡剑眉微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嫉妒何晏的好运道。
但转念一想，未央说她快要与何晏和离了，心中不免畅快起来。
廊下的小黄门脚步匆匆，向秦青羡李季安见礼之后，面上堆满了笑，对未央道：“夫人，天子唤您过去呢。”
“夫人”二字落入秦青羡耳中，秦青羡轻哼一声。
未央并未留意秦青羡的小动作，起身整了整衣襟与鬓发，道：“少将军与季安兄稍后，我去去便回。”
李季安颔首，秦青羡略微点头。
未央在小黄门的带领下，一路来到天子寝殿。
幽冷的龙涎香闯入呼吸间，未央略有些不适，掐了掐指腹，稳了稳心绪——这可是面见天子，她不能失仪。
未央低头垂眸，余光瞧见何晏龙胆色的衣摆，心中了然，在小黄门的引路下向只看到高高软垫，但看不到天子的天子见礼。
“未央拜见天子，愿天子寿与天齐，福祚绵长。”
“平身罢。”
头顶传来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未央起身，小宫人送来软垫，未央正坐在软垫上。
她刚刚坐下，又听到了天子略微迟疑的声音：“萧衡是你甚么人？”
“正是家母。”
未央回答道。
天子便笑了一下，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怪不得你能护住宝儿，萧衡竟然是你的母亲。”
未央哭笑不得。
母亲去世多年，天子仍能记住母亲，可想而知，母亲当年与外祖父闹得是何等热闹，竟在天子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许是母亲的缘故，她总觉得，天子的声音比刚才平和了三分，与她说了几件母亲的趣事，勾得她轻笑不已，殿内小黄门亦是笑声连连。
她看着面前须发皆白的天子，忽而觉得，世人敬畏的天子，其实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罢了，没甚么可怕的。
这般想着，她心中与何晏解除婚约的想法越发强烈。
老黄门捧来一碗参汤，天子一饮而尽，随手从老黄门手中接过锦帕，擦了一下嘴，又问未央：“你立下大功救下宝儿，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一旁的何晏，饮完了杯中茶，将茶杯放在矮桌上，茶杯与矮桌交触，发出一声轻响。
未央挑了挑眉。
事到如今，她才不怕他。
未央略整衣襟，向天子再度拜下，道：“未央别无他求，只求天子解除未央与何世子的婚事。”
一瞬间，寝殿内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绣花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未央跪在软垫上，肩膀绷得笔直，额头贴在软垫上。
时间一寸一寸溜走，她的膝盖开始酸胀，肩膀也跟着微微颤抖——倒不是怕，而是跪得太久了。
寝殿之内，天子终于再度开口：“你不喜欢朕赐给你的婚事？”
“天子赐婚，本是光耀门楣之事，未央万万不敢推辞。然未央与何世子，在此之前并不相识，且何世子是风雅博学之人，未央却俗不可耐，生平只知钻营。未央深知自己配不上何世子，万不敢误了何世子的终身，故而大胆请求天子，解除未央与何世子的婚事。”
未央声音清越，响在寝殿。
她的声音刚落，耳旁又响起天子不辨喜怒的声音：“所以便是不喜欢朕的赐婚？”
“你难道不怕朕杀了你？”
未央笑了笑，道：“未央今日面见天子，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天子听此，瞥了一眼一旁的何晏。
何晏还是旧日模样，不悲不喜，面无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未央今日的言辞。
天子叹了一声，道：“你宁愿死，也不愿意与何晏在一起？”
何晏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对他的抗拒，从来是不加掩饰的。
未央轻笑，道：“天子刚才说过，未央母亲是刚烈之人。”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你母亲是刚烈之人，也是薄命之人。”
这句话虽是天子回答未央，天子却是对着何晏说出此话，仿佛情深不寿四字，是说给何晏听的一般。
何晏淡淡饮茶，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天子犯了难。
这桩婚事，本是何晏求他的。
镇南侯萧伯信是大夏赫赫有名的人，其女儿萧衡，亦是不逞多让。
他颇为喜欢萧衡刚烈性格，又因萧伯信的战功赫赫，便将萧衡封做兰陵乡君，萧衡死去多年，他仍记得那个刚烈明媚的少女的模样。
以至于晋王提起顾明轩欲与萧衡唯一的女儿退婚，另娶旁人时，他心中是不悦的。
是何晏，说自己对兰陵乡君的女儿情根深种，求他成全。
那日小雪，梅园红梅深深浅浅，何晏就着腊雪红梅，细细说着未央的事情。
未央喜欢甚么，不喜欢甚么，何晏如数家珍。
他听此，这才放了心——世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最爱你的人，便是最恨你的人。
何晏是前者。
他便赐婚何晏与未央。
镇远侯与其子为大夏战死边疆，他对镇远侯的后人，终归是要眷顾几分的，以免寒了沙场宿将们的心。
何晏与未央大婚当日，他还派了宫人前去观礼，以此来表明哪怕镇远侯战死多年，其后人仍是圣眷长隆。
可哪曾想，未央对他的眷顾不屑一顾。
天子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
未央坚决与何晏退婚，难不成是还念着曾经的未婚夫顾明轩？
天子这般想着，便开口问道：“你退婚之后，有何打算？”
未央听此，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未央孑然一身，不敢言打算，只是觉得皇孙天真可爱，若是可以，未央想留在皇孙身边，照顾皇孙。”
天子揉眉心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手指，上下打量着未央，忽而想起，老黄门说的秦青羡来之前与未央说了许久的话。
秦青羡横冲直撞，并非心思缜密之人，方才他册立晋王为储君，秦青羡没有大闹寝宫，便是得了未央的指点。
想到此处，天子眉头微动，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甚么？”
皇孙需要的不是照顾，而是引导与辅佐。
未央的心思，足够辅佐皇孙，而她的出身，做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绰绰有余。
可他能信任未央吗？
皇孙是他最后的骨血了。
未央道：“未央出身兰陵萧家，萧家子孙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未央为女子，不能沙场杀敌，继承外祖父的遗志，唯一能做的，便是替陛下照顾好皇孙。”
说完话，未央对着天子拜了又拜。
恍惚间，天子想起那年萧伯信出征前，也是这样，一身盔甲，红色披风翻飞着，对他拜了又拜，说：“伯信出身兰陵萧家，萧家世代镇守南方海域，子孙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而今贼寇来犯，伯信自当为国尽忠，荡平贼寇，平定海域。”
他离座，俯身将萧伯信搀起，问道：“伯信何时还朝？”
萧伯信爽朗一笑，道：“得胜之日，自当凯旋还朝。”
萧伯信是热血男儿，一诺千金重。
可惜，萧伯信这次失言了，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往事涌上心头，天子闭了闭眼。
若秦家儿郎仍在，若萧伯信纵马凯旋，他又怎会被藩王掣肘，不得不册立晋王为储君？
当年的沙场宿将，而今凋零过半，他是时候，再为大夏增添一些新鲜血液了。
片刻后，天子道：“起来吧。”
未央缓缓起身。
天子看着面前明艳女子，道：“你与萧衡，都像极了伯信。”
未央默了默。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赌赢了——母亲虽与外祖父决裂，但心中仍是挂念着外祖父的，她小的时候，母亲曾学着外祖父的口气说话，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萧家子孙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
萧家世代忠于大夏，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无数萧家儿郎的鲜血，才换来了天子的信任，她的出身萧家，让天子放心将皇孙交给她。
如同秦青羡纵然是华京城闯祸不断的混世魔王，将长剑架在藩王脖子上，天子依旧不会责罚秦青羡一样。
萧家与秦家，撑起了大夏的脊梁。
天子道：“去吧，你且收拾一番，待皇孙醒来，朕再派人寻你。”
未央点头，拜别天子。
未央出了寝殿，幽冷龙涎香不在她身边萦绕，而她与何晏的婚事，也终于圆满解决，她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今日的天，似乎格外的蓝。
未央脚步轻快，去往偏殿，见了李季安，便笑道：“季安兄，今日怕是又要劳烦你了。”
秦青羡眉梢轻挑，道：“你与何晏和离了？”
“你倒是胆大，天子赐婚都敢推辞。”
李季安轻啜一口茶，眸光幽深，看向未央。
未央轻轻一笑，道：“既是不喜欢，又何苦委屈自己？”
秦青羡道：“你和离狠狠扫了何晏面子，难道不怕何晏报复你？”
“不怕，我现在有靠山。”
未央眸光轻闪，道：“天子允许我留在皇孙身边了。”
了却压在心中多日的婚事，未央心中极其畅快，催促着李季安为她与何晏和离的事情写契书，又说等伤好了，请秦青羡李季安二人吃饭喝酒。
三人说说笑笑，窗外日头西斜，小黄门脚步匆忙，来请未央梳洗沐浴。
梳洗之后，小黄门带着未央熟悉皇孙新的住处——太子病逝，天子怕皇孙再出意外，下令让皇孙跟着自己居住。
皇孙的住所，是天子寝宫中的一处宫院。
宫院早已被打扫好，小皇孙正在里面玩乐，得知未央过来，连忙撇下身边的宫人，小跑着想撞入未央怀抱，可又想起未央身上有伤，便在离未央半步的时候停下了，小脸上满是担忧，道：“未央姑姑的伤好一些了吗？”
未央俯下身，摸了摸小皇孙的额头，道：“好多了。”
天边残阳如血，将宫院染得殷红一片，未央用左手牵着小皇孙，正欲走进殿内，忽而发觉，右前方的花草从中，有一盆她极为熟悉的东西——朝阳草。
未央心头一惊。
何晏的动作竟然这般快？！
皇孙刚刚搬入新的宫殿，他便将朝阳草送了进来，皇孙年龄小，正是爱玩的年龄，稍微不留神，便会碰到混在花草中的朝阳草，朝阳草是上古奇毒，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如何解毒，长此以往，皇孙必死无疑。
可何晏为什么要置皇孙于死地？
天子明明已经册立晋王了，何晏没必要再对皇孙下手。
未央眼睛轻眯，恨不得将眼前的朝阳草全部塞进何晏口中。

第28章
朝阳草不能留。
她更不允许，何晏在她眼皮子底下将皇孙害死——太子已经被何晏害死了，她要护住皇孙。
护住皇孙的前提，是尽快查出何晏在皇孙身边安插的人，不能让他们再帮助何晏加害皇孙。
未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牵着皇孙走进殿中。
按照天家规制，天家子孙刚出生时，是住在麒麟阁的，到了一定的年龄，便会从麒麟阁搬出，单独住在一所宫院，到这时，便会由宗正府挑选教养姑姑，来照顾天家子孙们的生活起居。
教养姑姑掌宫院中一切内务，选自良家女，年龄在十五岁左右，照顾皇嗣五年后，或继续在皇城内做事，或可自行出宫嫁人。
出宫嫁人的教养姑姑极少，教养姑姑与皇嗣们的年龄相差并不是很大，多年相伴后，大多会产生感情，留在皇嗣身边做侍妾，或者侧妃，更有甚者，成为王妃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夏世家权重，天子为了打压世家，天家挑选儿媳的标准并不以出身来论，只重品性才学与容貌。
照顾皇嗣几年时间，便有可能嫁给皇嗣当王妃，这种一飞冲天的美梦，让无数女子为皇嗣身边教养姑姑的名额挤破了头。
太子缠绵病床多年，子嗣不丰，膝下唯有皇孙一个儿子，舍不得将独自放在麒麟阁，便将皇孙养在自己身边，皇孙不曾单独立院，故而皇孙身边是没有教养姑姑的。
虽然没有，但对皇孙身边教养姑姑虎视眈眈的姑娘可不少，未央刚才在偏殿与李季安说话时，李季安还笑着说她怕是要被不少女子暗中嫉恨。
未央便道：“嫉恨便嫉恨，我是天子钦定的，有本事，她们也找天子去。”
她的身份，做教养姑姑绰绰有余，至于之前嫁人之时，她更是不担心——大夏民风开放，儒家所提倡的三从四德在大夏并不受推崇，女子和离再嫁是常态，莫说寻常人家了，就连天家王爷们，娶的也有和离后再嫁的王妃。
她和离后的身份，并不影响她成为皇孙教养姑姑。
更何况，她是天子钦定的皇孙的教养姑姑，旁人纵然嫉恨她，也不敢当面与她为难，只敢暗搓搓背后使花招。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小花招？
未央在殿中与皇孙说了一会儿话，便让宫人将庭院中所有伺候皇孙的人叫至大殿。
皇孙知晓未央要立威，便乖乖坐在未央身旁，将身子挺得笔直，似乎要给未央做靠山一般。
未央忍俊不禁。
宫人们来的并不快，稀稀拉拉地站在大殿，伺候皇孙的人有三四十个人，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到的人还不到一半，且来的这些人里，面上也没有太多对未央的恭敬之心，随意地站在大殿内，有的人还在打哈欠，大刺刺的目光直接打量着未央，丝毫没有将未央当做皇孙教引姑姑的敬畏。
未央眉梢轻挑。
想给她来个下马威？
这些人怕是打错了主意。
未央轻啜一口茶，环视着肆无忌惮打量着她的宫人们，道：“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天见皇孙日渐年长，身边无人教引，又见我临危护主，忠心可嘉，特意选了我，让我来做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
“就是就是。”
小皇孙一脸严肃，脆生生地附和着未央的话：“如果没有未央姑姑，我现在早就没命了。”
小叔叔让他把未央唤成姑姑，可未央那么年轻好看，怎么是姑姑呢？
他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听了小叔叔的话，唤未央姑姑。
小叔叔是不会害他的。
未央也一样。
他很是不解，这些人往日里对他极为恭敬，怎么未央姑姑一来，这些人便换了一张面孔。
他心中生气，便加重了语气，道：“以后姑姑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谁敢对姑姑不敬，便是对我不敬，让我知道了，我便告诉皇爷爷，将你们统统杀头。”
宫人见皇孙颇为严肃，便收敛几分，道：“万不敢对未央姑娘不敬。”
小皇孙虽仍是不满宫人们的敷衍态度，但宫人的态度比之刚才好了很多，他不好再苛责，可若不苛责，他心中又实在生气。
小皇孙左右为难，垂着眼，撅着小嘴，满脸的不高兴。
未央见此，忍俊不禁。
这个小屁孩，想替她立威护着她呢。
未央抬手，揉了揉小皇孙柔软的发，道：“小皇孙略坐片刻，我与宫人们说两句话。”
小皇孙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道：“未央姑姑不生气？”
“有甚么好气的？”
未央笑笑，小声道：“小皇孙只管看着便好，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好！”
小皇孙握了握肉乎乎的小拳头，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端坐着身体，满心期待地看未央收拾宫人。
殿内宫人见小皇孙与未央分外亲热，心中暗暗称奇，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给皇孙几分薄面上，殿内响起未央的声音：“我初来乍到，你们可能不了解我，没关系，你们不了解，我便简单说一下我自己。”
未央笑笑道：“我这个人呢，没甚么大本事，不过是将父亲与祖母赶出了家门，又在混战之中护住了皇孙，更是退了天子赐下的与何世子的婚事。”
宫人听了，心中一惊。
未央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惊世骇俗，忤逆不孝，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必是心狠手辣之人，可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竟被天子选中，作为皇孙的教引姑姑，其手段与心思，岂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
宫人心惊之下，收了小瞧未央之心，再不敢用刚才的嚣张态度对待未央。
未央见此，颇为满意。
收服宫人是件大工程，她初来乍到，宫人们只要面上过得去，她便懒得与他们计较。
未央道：“还有几人未到？是何原因？”
经过刚才的一番话，宫人们对未央颇为恭敬，听未央问话，连忙道：“还有娇杏姑娘。”
宫人们七嘴八舌说了几个人的名字，未央一一记下。
在来找皇孙之前，她便在李季安那里了解过皇孙身边的人，娇杏以前是皇孙母妃身边的丫鬟，皇孙母妃去世前，将娇杏留在皇孙身边，照顾皇孙。
因娇杏是皇孙母妃的人，故而在皇孙身边颇有几分脸面，公主纵然每隔一段时间将皇孙身边的人换上一番，也不曾动娇杏。
娇杏为人掐尖要强，颇为跋扈，时常使唤皇孙身边的宫人，宫人虽颇有微词，但娇杏到底是皇孙母妃留给皇孙的人，又得公主皇孙的喜欢，便敢怒不敢言。
众多宫人畏惧娇杏，公主皇孙又愿意给娇杏几分脸面，故而娇杏只以为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只以教引姑姑自居。
今日不曾过来的，除了娇杏，便是与娇杏交好的宫人，她们如此行事，多半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晓，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不是那么好做的。
想到此处，未央眸光微转，道：“她们既然不听从命令过来，便是不想在皇孙身边伺候，既是如此，我不妨成全了她们。”
小皇孙微怔，连忙想开口制止未央。
娇杏伺候他很多年了，又是他母妃的人，他想母妃时，便让娇杏陪着自己。
娇杏对他颇为重要，哪能未央说赶走就赶走呢？
小皇孙正欲说话，却见未央眸光轻闪，便知未央另有打算，便收了替娇杏求情的心。
未央安抚了小皇孙，随意从殿里立着的宫人们点了一人，道：“你去请天子身边的老黄门过来，让他将这些人领走，再换些听话乖顺的来伺候皇孙。”
被选中的宫人犹豫着没有动身，其他宫人面面相觑——未央的这个下马威，也太狠了些。
娇杏到底跟了皇孙多年，怎能说赶便赶？
皇孙也是，竟一点不拦着未央。
当真是小孩心性，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便把今日的抛在脑后。
宫人们久久没有动作，未央佯怒，加重了语气，道：“怎么，你们想跟她们一起出去？”
“姑娘息怒，奴婢这便去请老黄门。”
宫人见未央动了怒，再不敢犹豫，当下便应承下来，说去请老黄门。
此时在偏殿里与小姐妹们吃茶说笑话的娇杏听到未央要撵自己出去的消息，不由得大怒，重重拍着矮桌，起身而立，道：“好大的官威！”
“我倒是想看看，她怎么把我撵出去！”
说着，她带着一众小姐妹浩浩荡荡出了偏殿。
被未央派去请老黄门的小宫人尚未走出宫门，便被娇杏拦住了，娇杏上前，劈脸一巴掌，直将小宫人打得歪倒在地。
娇杏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去请老黄门来撵我？”
小宫人捧着脸，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娇杏看了心烦，道：“滚，去告诉你的主子，我这便来会会她。”
小宫人素知娇杏跋扈，当下什么也不敢说，忙捂着脸跑了。
娇杏慢悠悠跟在小宫人身后，见小宫人的身影没入宫殿，她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度着步子走入大殿。
大殿之中，未央在问小宫人脸上的伤。
娇杏道：“姑娘不用问了，是我打的。”
未央挑眉看去，殿门口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宫女，削肩身材身材，水蛇腰，鹅蛋脸，脸上略有几点小雀斑，雀斑不仅没有影响她的美感，反而给她增添几分娇俏感。
这便是娇杏？
倒有几分姿色。
只是脸上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娇俏感便成了蛮横。
未央道：“同为身边伺候皇孙的宫人，你有甚么资格打她？”
一句话，点明娇杏的身份——哪怕娇杏是皇孙母妃留下的，但也只是伺候皇孙的宫人，与旁的宫人没甚不同，大家敬着皇孙母妃，才给娇杏几分脸面，给的这几分脸面不是给娇杏，给的而是皇孙的母妃。
娇杏如此蛮横不讲理，便是失了皇孙母妃的脸面。
娇杏被未央戳到了痛处，面上有些不自在，越发嫉恨抢了自己位置的未央。
娇杏道：“同为身边伺候皇孙的宫人，姑娘又有甚么资格撵我走？”
“我到底是皇孙母妃留给皇孙的人，公主撤换皇孙身边的宫人时，尚且不会将我撤下，姑娘倒好，今日刚来，便要将我撵走。不知姑娘是觉得自己比皇孙母妃高贵呢，还是比天家公主尊荣？”
未央想立威，她亦想立威。
一个刚在皇孙身边待了几日的人，也想与她争夺教引姑姑之位？
不过是生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哄了天子，天子年龄大了，犯了糊涂，这才匆忙点了未央，待她将未央赶走，再让皇孙在天子面前美言两句，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之位，依旧是她的。
娇杏这般想着，慢腾腾从殿外走进殿内，随手拂了拂鬂间的发，反唇相讥。
她的话说完，大殿陷入沉默，静得能听到绣花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未央挑了挑眉，道：“公主不撤换你，一是因为公主仁厚，二是因为公主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的这些事情，若传到公主耳朵里，你觉得，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么？”
娇杏眼皮跳了跳。
公主的确是不知道她在皇孙身边的事情的。
她向来会哄人，哄得皇孙服服帖帖，又在公主面前伏低做小，公主这才将她留下。
公主生平最恨旁人拿捏皇孙，若是知晓她的这些事，只怕顷刻间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娇杏心中忐忑，耳畔又响起未央揶揄的声音：“不是所有人都像公主那般宽容大度。”
“我便不是，我是陛下钦点的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莫说是你，纵然我将全殿的人全部换了去，公主也不会说些什么。”
原本心中颇为忐忑的娇杏，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忐忑消了许多，笑了一下，意有所指道：“谁不知道姑娘是天子给皇孙‘钦点’的教引姑姑？”
在“钦点”二字上，娇杏加重的语气，生怕旁人不知道未央是毛遂自荐得的教引姑姑的位置。
娇杏道：“而我们这些人呢，是少府门下派过来的，哪能跟天子‘钦定’的姑娘相比呢？”
“姑娘有何吩咐，只管明说说便是，用不着一会儿要撵人，一会儿阴阳怪气说话。”
小皇孙终于听不下去，道：“娇杏姑姑，你怎么能这样跟未央姑姑说话呢？”
娇杏私下欺负小宫人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念着娇杏是母妃留给他的人，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哪曾想，他的忍让，竟惯得娇杏连未央都欺负起来。
小皇孙越想越生气，不悦道：“未央姑姑才没有阴阳怪气，是你们太懒散了，姑姑等了你们许久，你们都不来，姑姑这才生气了。”
小皇孙话里话外护着未央，娇杏心中越发不满，道：“皇孙殿下，您莫要被狐媚子迷了心。她今日过来，什么都不做，便先将宫人们说上一通，这不是阴阳怪气，这是什么？”
“未央姑姑才不是狐媚子。”
娇杏的声音刚落，小皇孙便严肃道：“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未央姑姑。”
娇杏见小皇孙动了怒，微微有些惊讶，这才打量了端坐在一旁饮茶的未央。
她本以为这是个靠脸蛋进来的，不曾想，倒真有几分手段，在这般短的时间内，便将小皇孙哄得服服帖帖。
看来是她轻敌了。
娇杏心思微转，很快便调整了策略，笑着哄着皇孙：“哎呀，我的皇孙，您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心直口快，这才说错了话。”
“您这般护着的未央姑娘，想来未央姑娘必是人美心善，肯定不会介意我刚才的那些话。”
小皇孙歪了歪头。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甚么毛病，未央姑姑的确是人美心善的。
小皇孙看向未央。
就是不知道，未央姑姑会不会生气。
若是生气了，是不是就不是人美心善了？
娇杏挑眉，问未央道：“是吧，未央姑娘？”
未央轻啜一口茶，放下茶杯。
她就知道，这个娇杏不是个好对付的，是小皇孙身边最为难缠的一个——皇孙母妃留下来的人，公主尚要给几分脸面，更何况她了。
不过，不好对付是真的，但若是将娇杏料理了，其他宫人哪还敢再冒头？
宫人们对她俯首帖耳，她才好将何晏安插进来的人找出来。
未央道：“姑娘的话只说对了一半，我这个人呢，美是美的，但是，心却不是善良的。”
她在这本书里，就是一个恶毒女配，蛇蝎美人，既是这样的身份，她何苦扮做圣母给自己找罪受？
未央挑眉，看向面上有些错愕的娇杏，道：“所以呢，你刚才的那些话，我是生气的。”
“你一个伺候皇孙的普通宫人，而今打骂其他宫人，又这般对我不敬，我若不撵你出去，我如何在殿里立足？”
“来人，将此事速报老黄门，让老黄门将娇杏与娇杏一同来迟的人全部领走，一个不留！”
宫人们早就受够了娇杏的气，见未央发话，当下再不犹豫，一个个争先恐后要去请老黄门。
娇杏这才知道害怕，可她今日若向未央低头，日后还如何在其他宫人面前摆威风？
若是不低头，看未央的态度，是必要撵她出去的。
更何况，还有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宫人们，个个想把她弄走。
娇杏犹豫再三，见宫人们出了殿，要去请老黄门，只得咬咬牙，道：“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这般行事，更不该这般对姑娘无礼，姑娘念着我伺候皇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娇杏服软，身后以她为首的小姐妹们也纷纷跪下，磕头求饶。
小皇孙偷偷拉了拉未央的衣袖，小声道：“未央姑姑，你就饶她这一次吧。”
娇杏到底伺候他多年，又是母妃的人，他实在不忍心将娇杏赶走。
未央秀美微蹙，似乎颇为不喜。
娇杏只得再三恳求，连声保证，小皇孙又在一旁求情。
未央这才觉得戏演足了，懒懒挑眉，道：“既是皇孙开口，我便饶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若有下次，我定赶你不饶。”
娇杏手指紧握着帕子，纵然心中此时恨极了未央，面上却也要堆满了笑容，谢未央对她的宽恕。
未央道：“此次便罚你三月的月钱，将你的月钱银子送给被你打的小宫人，你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娇杏道：“一切全听姑娘的安排。”
被打的小宫人见未央替自己出头，喜不自禁，心中直想着日后一心一意辅佐未央。
至于其他不服未央的宫人们，见娇杏都对未央服了软，便全部收了轻视未央之心。
大殿内恢复平静，未央让人将去请老黄门的小宫人叫回来。
收服完殿内所有宫人后，未央一一问过宫人们各自的职责。
未央漫不经心问道：“我瞧着院子里的花挺稀奇的，不知道是谁在侍弄？”
一个长着圆圆小脸的小内侍站了出来，听未央夸他，一脸喜色道：“回姑娘的话，是奴婢修剪的。”
未央瞧了瞧小内侍。
小内侍面上满是受宠若惊，并没有暗害皇孙被发觉的惊慌。
未央便道：“赏。”
看来偷偷将朝阳草放在皇孙身边的人另有他人。
她得尽快找出来。
又与殿内宫人们说了一会儿话，未央便让宫人们各自去忙。
算一算时间，小皇孙该吃饭了，她得让小厨房做些小皇孙喜欢吃的饭菜来。
太子新逝，皇孙食欲不振，小厨房送来的饭菜皆是清淡之物，皇孙本不愿意吃，未央耐心哄着，他才勉强吃了几口。
吃完饭，便要去灵堂给太子守灵哭灵。
未央牵着皇孙往外走，在走至花园的时候，未央瞥了一眼花草从中的朝阳草，状似无意道：“我与何世子总归夫妻一场，纵然和离，也是朋友。”
“这样吧，我今日借花献佛，借皇孙院子中的一处草，送给何世子，不知皇孙可愿割爱？”
虽未查出谁才是何晏安插进来的人，但她可以敲山震虎，让何晏知晓自己已经得知他的歹毒之心，她与他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一体，若让她再发觉何晏对皇孙用毒，便别怪她不客气了。
皇孙仰着小脸，笑眯眯道：“未央姑姑只管拿去便是。”
“这殿里的东西，只要未央姑姑想要，便随意拿取。”
未央捏了一下皇孙的小脸，道：“多谢皇孙。”
小宫人小心翼翼将未央说的那株草包起来，准备送给何晏。
娇杏跟在小皇孙身后，看到小皇孙与未央如此亲密，心中越发嫉恨未央，但未央到底是天子赐给皇孙的人，为人又颇有手段心机，她已经在未央手上吃过苦头了，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敢再对未央出手。
娇杏垂眸，掩去眼底深深的恨意。
未央微侧脸，瞄了一眼身后的娇杏，眉梢轻挑。
她很期待娇杏能给她带来什么“惊喜”。
她也很期待，何晏安插在皇孙身边的人，看到她与娇杏水火不容时，会有什么动作。
未央收回视线，牵着小皇孙去往灵堂。
刚出殿，便撞见了秦青羡。
秦青羡身后是抱着行李被褥的亲卫。
秦青羡道：“这里只有你与皇孙，我放心不下，便搬过来与你们同住。”
未央眸光轻转，道：“这恐怕不合礼数吧？”
皇孙身边可是有一大群韶华正好的宫女，秦青羡又是血气方刚的世家子弟，若是一个不好，闹出什么丑事来，第一个受罚的便是她。
秦青羡满不在乎道：“放心，我请示了天子，无论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担着，与你没甚干系。”
“你只管照顾小皇孙便是。”
未央这才让开一条路。
秦青羡选了一个离小皇孙颇为近的偏殿，让亲卫们放下衣服被褥，便与未央小皇孙们一道去往灵堂。
晋王得了皇储之位，便与太常卿一起，名正言顺地主持太子的后事，见未央三人前来，心中颇为不喜，刚才与太常卿有说有笑的脸，顷刻间便冷了下来。
晋王世子见父王如此，拉了拉晋王衣袖，曲拳轻咳提醒晋王——皇孙到底是天子唯一的孙子，天子将晋王立为储君，不过是想让晋王看在储君的面子上，善待皇孙罢了。晋王若是不待皇孙好些，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天子，哪怕得了储君之位，晋王也容不得皇孙？
这些道理晋王世子明白，晋王也明白，心不甘情不愿地挤出几分笑，上前去迎皇孙。
皇孙仍记着晋王下令杀自己的事情，理也不理晋王，将小脸扭在一边。
秦青羡更是冷哼一声，径直牵着皇孙离去。
只有未央留在原地，向晋王笑了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吐血三升：“殿下莫怪，少将军就是这个脾气，只对人才有几分好脾气。”
言外之意，便是骂晋王不是人。
晋王登时便起了火，正欲让人将未央拿下，却又被晋王世子拉住了。
晋王世子道：“少将军桀骜轻狂，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未央的话反驳了回去——少将军对谁都一样，并不是针对他父王。
未央看了一眼晋王世子。
这倒是个比晋王能沉住气的人。
书中晋王登基不过几年，便退位让贤给世子。
说是退位让贤，其实更像是无奈之举。
晋王世子雄才大略，宽厚仁和，非目光短浅的晋王所能比拟，他登基之后，彻底拉开天子清算权臣的序幕——与书中的反派何晏不死不休。
想到此处，未央忍不住好奇。
何晏毒杀太子，为晋王登基扫平了一切障碍，晋王世子为何如此忌惮何晏，非要置何晏于死地？
未央正在思索间，灵堂内的另一处传来秦青羡的声音：“未央。”
未央回神，向晋王世子告辞，走向秦青羡。
晋王世子看着未央远去的背影，想起顾明轩与他说过的话，忽而觉得，顾明轩没有娶未央，似乎是一种损失。
而此时的何晏，收到了未央派人送来的朝阳草。
萧飞白刚与县主说完话，来找何晏。
四月草萋子规啼，烟雾朦胧日光稀。
稀薄阳光落在何晏身上，何晏面色明明暗暗一片，看着矮桌上的朝阳草，神情不辨喜怒。
萧飞白走了过来，看了一会儿，道：“这不是你让人放在皇孙院子里的那一盆吗？怎地又回来了？”
何晏声音低沉，如绷紧的弓弦：“你的好外甥女让人送回来的。”
“这便是警告咱们。”
萧飞白摸了摸下巴，瞥了一眼何晏，揶揄道：“虽说她处处与咱们作对，但她终归是我的好外甥女，镇南侯一脉又全部因我而死，你若是杀了她，我可是会伤心的。”
那一年，他被死士送到镇南侯身边。
镇南侯一撩战甲，对着北方遥遥拜下，而后牵起他的手，一言不发带他回家。
月悬星河，镇南侯掌心满是厚厚的茧。
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标志。
时隔多年，他依旧能想起镇南侯老茧的坚硬，与镇南侯掌心的温度。
萧飞白闭了闭眼，叹息道：“我曾在镇南侯灵位前起誓，要护住镇南侯的后人，可阿衡去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救她。”
“何晏，”
萧飞白侧脸看向何晏，道：“寻个时间，将我们的事情告诉她吧。”

第29章
藩王朝臣们陆续进入灵堂，世家子弟们紧跟其后，按照身份不同跪在各自的地方。
晋王是天子的堂弟，太子的皇叔，按照天家规制，他是不需要来给太子哭灵的，然而他现在被天子立为储君后，为了昭示自己身份的改变，便与太常卿一起主持灵堂事宜。
晋王面上的得意之色一览无余，诸多藩王见了，心中越发嫉恨他，晋王明知自己已经是藩王们心头的公敌，却不知收敛，迎来送往，斗志昂扬。
晋王世子见其父这个模样，面色微尬，跟在晋王身后描补着，时不时拉一下晋王的衣袖，让晋王莫要太过张扬。
然而晋王丝毫听不进世子的话，仍是一副骄傲大公鸡模样。
晋王的动作落在秦青羡眼中，秦青羡冷哼一声，道：“小人得势。”
小皇孙哭得双目通红，未央怕他哭出病来，在一旁柔声劝解着，小皇孙打着哭嗝，问秦青羡：“小叔叔，甚么，甚么是小人得势？”
秦青羡道：“晋王便是小人得势。”
“嘘——”
未央蹙眉道：“小点声，莫让人听到了。”
晋王好歹是皇储，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更何况，小皇孙年龄太小，根本不是众多藩王们的对手，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韬光养晦，待众多藩王斗得差不多了，才是他们上场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还是不要与晋王争一时的长短为好。
秦青羡不屑道：“我就是要说给他听，什么东西。”
“若是太子仍在，哪有他在这装大尾巴狼的机会？”
秦青羡提起太子，小皇孙心口一酸，又放声大哭起来。
太常卿一声令下，藩王朝臣们亦跟着哭起来。
闷沉压抑的哭声绕在大殿，秦青羡听得头昏脑涨。
秦青羡揉了揉眉心，道：“我出去走走。”
未央颔首。
虽说秦青羡此时离开灵堂于理不合，但秦青羡做出于理不合的事情委实太多，根本不差这一件。
未央便也不阻止他，侧身给秦青羡让出一条路。
秦青羡起身，刚走出几步，突然停住了，立刻又回到未央身旁的近卫身后，低头垂眸，甚至还捂住了脸，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企图用近卫们的身体挡住自己。
未央大惑不解，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点声。”
秦青羡压低了声音，把脑袋垂得低低的，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如果有人问你见没见过我，你只说没有。”
未央：“？”
天不怕地不怕的秦青羡也有怕的人？
她倒是想见识一下，能把混世魔王秦青羡吓成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一个狠角色。
未央这般想着，转身向殿门看去。
四月烟雨蒙蒙，层层云雾遮着日头，只剩下一个模糊光晕洒在人间。
稀薄日光下，一个小腹高高隆起的貌美贵妇人在小宫人们的搀扶下走进灵堂。
贵妇人的个子并不高，生得小巧玲珑的，素银簪子挽着她高高的鬓发，微风袭来，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灵秀清雅，如江南烟雨中青莲花。
未央匆匆看了一眼，便别开目光。
这般惹人怜惜的贵妇人，肯定不是能将秦青羡吓得躲起来的人。
下一刻，贵妇人清脆若黄莺初啼的声音穿过闷沉的哭声，传入未央耳内：“阿羡何在？”
贵妇人问殿门口的小内侍。
小内侍忙将秦青羡的位置指了来。
贵妇人顺着小内侍指的方位，向未央走来。
“你可曾看到阿羡？”
贵妇人的声音柔柔的，问未央。
未央怔了怔，实在难以相信面前这个我见犹怜的貌美贵妇人，竟是能将秦青羡吓到缩成一团的人。
“这位是燕王妃。”
一旁的近卫小声提醒未央。
未央忙起身行礼，余光偷偷打量着燕王妃。
燕王妃走近了，她才发觉燕王妃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一般。
燕王妃笑了笑，道：“无需拘礼，你与阿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
“对了，阿羡呢？”
燕王妃东张西望，道：“我怎么没看到他？”
未央想起秦青羡的嘱咐，便道：“回王妃的话，少将军刚才出去了。”
她的声音刚落，却见行动笨拙、需要小宫人们搀扶才能勉强走路的燕王妃，突然快步走向躲在亲卫们身后的秦青羡，身手矫捷地一把揪住秦青羡的耳朵，直将秦青羡从人群中揪了出来，而刚刚分外温柔的声音，此时也提高了八度，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还想躲老娘？！”
而一向嚣张桀骜一点便炸的秦青羡，此时乖得像小绵羊一样，可怜巴巴地捂着被晋王妃揪着的耳朵，声音都变了调：“疼……”
“姑姑，疼。”
听到姑姑二字，未央便明白了，面前的这位对旁人温柔对秦青羡泼辣的燕王妃，是秦青羡的姑姑。
怪不得她看着燕王有些面熟，眉眼间与秦青羡有些相似。
燕王的封地在燕地，与雍州城同处北地，燕王娶了世代镇守雍州城的秦家女做正妃，也颇为正常。
“知道疼还敢躲老娘？！”
燕王妃一手叉腰，一手揪着秦青羡，原本身材颇为小巧玲珑的她，此时气场两米八。
亲卫们默默挪动着膝盖下的软垫，为燕王妃让出空间来，生怕燕王妃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未央看呆了眼。
小皇孙此时也止住了哭，往未央身边缩了缩，挽着未央的衣袖，惊恐地睁大了含着眼泪的眼睛。
小皇孙本就在灵堂中心，一举一动都被周围的朝臣藩王们注视着，太常卿见燕王妃闹起来，便去寻晋王，让晋王前来劝阻。
晋王世子见燕王妃的泼辣模样，忙道：“太常卿掌天家宗庙事，此事还需太常卿出面。”
——开什么玩笑，盛怒中的燕王妃可抵十万兵马，让他父王去劝阻，这不是往刀尖上撞么？
晋王也素知燕王妃难缠，踌躇着没敢上前。
太常卿却道：“晋王殿下如今为皇储，若连眼前这等小事都平息不了，日后又如何驾驭藩王朝臣与世家？”
一句话，激起了晋王争强好胜的心。
晋王道：“本王去会她一会。”
晋王世子苦拦不住，只好跟在晋王身后。
燕王妃骂道：“小兔崽子，你是要存心气死我！”
“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通知你姑父一声！你不知道晋王那个老不死的满肚子坏水，素来恨你跋扈，此次若不是未央替你将他的亲卫引走，你哪里还有命站在这喊疼？”
“老不死”“一肚子坏水”的晋王面色微尬，曲拳轻咳，打断燕王妃的话：“贤弟妹。”
燕王妃听到晋王的声音，松了揪着秦青羡耳朵的手，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晋王，皮笑肉不笑道：“殿下的这声‘贤弟妹’，我却是不敢当。”
“都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若是殿下的‘贤弟妹’，我岂不是成了与殿下一样的人？”
燕王妃的话将晋王噎得一滞，保养得颇好的面皮上泛上一丝红。
晋王有心与燕王妃争论，但又觉得与一介妇人论长短有失分寸，更何况，燕王妃怀着孕，孕期的女人，总是分外暴躁的，就跟他家里的那位一样。
晋王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道：“燕王妃这般大的火气，只怕对肚子里小世子不大好。”
虽不好与燕王妃论长短，但他能戳燕王妃的痛处——燕王妃与燕王成婚数十年，子嗣异常艰难，肚子里的还是头一胎。
早些年，天子见燕王膝下无子，曾赐下数位良家女为燕王延绵子嗣。
燕王妃为此事与燕王闹了好大的脾气，直将燕王闹得灰头土脸，次日清晨，燕王便去请奏天子，将良家女尽数退回。
这件事让燕王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笑柄，为此还得了一个妻管严王爷的称号。
秦青羡听晋王讥讽燕王妃，面上一寒，将燕王妃拉在自己身后，冷声道：“此事不劳晋王挂心。”
未央知秦青羡并非巧言善辩之人，与晋王动起手来能占上风，但若是口舌之争的话，只怕不是晋王对手，便在一旁帮腔道：“少将军所言甚是。”
“生子若蠢钝如猪，心思恶毒，戕害子孙后辈，这样的儿子，若叫其父母知道了，只怕后悔没将此子掐死于襁褓之中。”
未央目光悠悠，看着晋王，意有所指道：“您说是不是呢，殿下？”
晋王被未央含沙射影的话骂得满面通红。
他有心想让卫士们拿下未央治罪，可未央并未点明话中所说之人到底是谁，他若治未央的不敬之罪，便是对号入座，成了未央口中之人。
可他若不治未央的罪，心中又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犹豫之下，晋王手指紧握成拳，指尖微微泛白。
“父王，”晋王耳畔响起晋王世子温和的声音：“吉时已到，您该与太常卿主持太子殿下的起灵之事了。”
此地是钧山行宫，太子与天子在行宫养身体，太子去得突然，灵堂便暂时设在了行宫，但三日之后，仍需将太子灵柩送往华京皇城，再由皇城出发，送至皇陵安葬。
今日是太子去世的第三日。
晋王心知那个叫未央的女子牙尖嘴利，自己难以与她争辩，且与她争辩会失了身份，见世子开口打圆场，便恶狠狠地瞪了未央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未央只当没看见——她早就将晋王得罪了彻底，不差今日这一次。
晋王走后，晋王世子好脾气地冲众人笑了笑，道：“父王年龄大了，脾气越发孤怪执拗，望婶娘勿怪。”
晋王世子态度颇好，又是晚辈，燕王妃便收了刚才对晋王的冷嘲热讽态度，略与晋王世子说几句话，便放晋王世子离开。
太子起灵，亲卫护卫在太子灵柩周围，未央牵着小皇孙，周围的小宫人们上前搀着燕王妃。
燕王妃又欲再骂秦青羡，秦青羡忙不迭躲开，走在未央的另一侧，探着头与燕王妃说道：“下次再做这种事，我与姑姑知会一声便是了。”
“你还想有下次？！”
燕王妃再度拔高声音。
未央牵着小皇孙走在两人中间，听着对外人温柔此刻却对秦青羡疾言厉色的燕王妃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秦青羡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有这么一个关心爱护他的姑姑。
未央丝毫不怀疑，哪怕秦青羡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燕王妃也会拼了性命护着秦青羡。
燕王妃身后是能征善战、坐拥燕地十四州的燕王，是众多藩王中实力最为强盛的王爷，燕王爱极了燕王妃，秦青羡又是燕王妃的眼珠子，这大抵也是秦青羡敢在华京城横着走的原因之一。
想到此处，未央有些羡慕秦青羡。
萧飞白虽然也护着她，可她总觉得，萧飞白对她的态度怪怪的，并不像舅舅对待外甥女的态度。
未央走出灵堂，庭院中，禁卫军银甲如霜雪，太子的棺木缓缓被抬动，白色的铜钱飘飘洒洒，如瑞雪降临人间。
小皇孙再度哭了起来。
未央抚了抚小皇孙柔软的发。
队伍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银甲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过来。
男子虎背熊腰，颇有威势，顾盼之间，尽显杀伐之气。
未央不知男子身份，看他衣着，只以为他是三公之一的大将军，正欲行礼间，听一旁的秦青羡唤了一声：“姑父，快将姑姑领走。”
“灵堂哪里是孕妇能待的地方？”
未央便知道了，这位极有威势的男子，便是素有“妻管严”之称的燕王。
未央向燕王见礼，燕王略微颔首，快步走到燕王妃身边，遣退燕王妃身边的小宫人，自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燕王妃。
燕王身量颇高，燕王妃小巧玲珑，他需要弓着腰，才能平视着与燕王妃说话。
他身上穿的又是银甲，弯腰轻手轻脚的动作，别提有多滑稽了。
燕王道：“我一会儿看不到，你便跑得没影了。快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莽撞？”
燕王妃道：“还不是阿羡把我气的。”
燕王便道：“收拾阿羡的机会多得是，不差这两日。”
说话间，抬脚去踹一旁的秦青羡。
秦青羡比他速度更快，他踹了个空，穿着战靴的脚刚刚落下，便被燕王妃揪住了耳朵：“阿羡才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他还是个孩子，别欺负阿羡。”
燕王瞥了一眼个头快要赶上自己的秦青羡，连连讨饶。
未央忍俊不禁。
忽又感觉，自己又相信了爱情——纵然外祖父没有做到对外祖母的承诺，严睿负了母亲，可这个世界上，依旧有不离不弃相互扶持的夫妻。
面前的燕王与燕王妃，便是很好的例子。
未央轻轻一笑，抬头看着被云雾遮住的太阳。
层层云雾缭绕，可金乌之光依旧在努力穿透云层，想将温暖阳光带临人间。
太子起灵，行宫内的朝臣世家紧跟其后，向华京城进发。
未央与小皇孙坐在马车上。
一路上，小皇孙哭得声音都哑了，饭菜也不愿意吃，未央哄了又哄，小皇孙才勉强吃了几口清淡的粥。
小皇孙吃完饭，哽咽着与未央说着太子与他的往事。
未央轻轻拍着小皇孙的背，温声劝解着小皇孙。
小皇孙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皇孙倚在未央肩膀上迷迷糊糊睡去。
未央轻手轻脚将小皇孙平放在软塌上。
临近傍晚，车队停下休整。
轿外的秦青羡挑起轿帘，正欲说话，便被未央用帕子甩了一下。
“小点声。”
未央看着小脸皱成一团的小皇孙，道：“皇孙刚睡着。”
夜风清凉，未央的帕子却是温热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子午花香。
秦青羡忽而觉得，面上有些烫。
秦青羡侧了侧脸，不自然道：“有人找你。”
未央便嘱咐小宫人照看好睡得极不安稳的小皇孙，轻手轻脚下了马车，问道：“在哪呢？谁找我？”
“你舅舅。”
秦青羡随手一指，不远处，萧飞白手持折扇，轻笑着看着未央。
未央便道：“我去去就回，你看好小皇孙。”
秦青羡颔首。
未央正欲走向萧飞白，发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住了，低头一瞧，是秦青羡带着薄薄护甲的手指。
“怎么了？”
未央有些不解。
秦青羡道：“我觉得你这个舅舅不是什么好人。”
未央秀眉微动。
难不成萧飞白与何晏联手毒杀太子的事情被秦青羡发觉了？
可若是发觉了，依着秦青羡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的性格，早就该提着刀去找萧飞白与何晏了，而不是现在在她面前犹豫着说萧飞白不像好人。
未央心中疑惑，便问道：“为什么？”
秦青羡寒星似的眸闪过一抹戾气，低声道：“他与你长得不像，更像白家人。”
未央微怔，下意识地，抬眸去看不远处的萧飞白。
经秦青羡一提醒，她才发觉，萧飞白的确与她不像。
她与母亲的模样分外相似，母亲又像了外祖父五六分，纵然萧飞白与母亲并非一母所生，可到底是同出一个父亲，不应该没有半点相似。
未央秀眉微蹙，耳畔是秦青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声音：“白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秦青羡的声音实在太冷，让未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未央想起，数年前的一场惨战。
数年前，天子为彻底消灭北方蛮夷，尽起北方宿将——雍城秦家、雍城白家、华阴杨家、龙城卫家、天水姜家。
大军兵分三路，由秦家白家与杨家各自带领，秦家深入荒漠直捣蛮夷老巢，杨家为疑兵吸引蛮夷主力，白家为接应之军。
然情报有误，又加上运送军粮的队伍被蛮夷阻截，导致为疑兵的杨家惨败，蛮夷消灭杨家主力后，转向孤军深入的秦家主力。
秦家得知蛮夷主力前来，便派斥候求救白家，白家只以蛮夷围困雍州城的理由，拒不向秦家派出援军。
秦家断粮断水，又无援军支援，与蛮夷鏖战数日后，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事后天子追究责任，只以为秦家是刚愎自负才有此大败，要杀秦家最后一点血脉秦青羡，并下旨让燕王休妻。
燕王拒不休妻，带领亲卫劫了斩秦青羡的卫尉，一路逃往燕地。
天子勃然大怒，调南方宿将回华京，让镇南侯萧伯信兵发燕地，斩燕王，杀秦家余孽。
天子盛怒之下，朝中无一人敢替秦家说话，是病病歪歪的太子在紫宸殿跪了几日，才求得天子重新查边关战败之责。
秦家得以平反，白家被灭了满门。
白家纵被灭门，亦不能消除秦青羡对白家的刻骨恨意。
数十万儿郎，无辜惨死关外，岂是白家以命相抵便能平复的？
往事涌上心头，未央看了看面前的秦青羡。
若没有当年变故，眼前的少年，或许只是清凌盛气似骄阳的意气风发少将军，而不是如今桀骜不驯满身是刺的华京混世魔王。
未央心中越发心疼，温声安慰道：“白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舅舅虽与我不大相像，但到底是外祖父的儿子，才不是用心险恶的白家人。”
秦青羡握着未央衣袖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星眸微眯，看着不远处的萧飞白，低声道：“他最好不是。”
清风微凉，萧飞白迎着秦青羡透着威胁的目光，轻轻一笑。
皎月爬上夜空，未央拍了拍秦青羡肩膀，道：“你放心，不会是的。”
话虽这样说，可她心里却没有一点底——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爱人，便是你的敌人，秦青羡恨白家人入骨，若萧飞白是白家人，秦青羡肯定是第一个发现的。
未央又安慰秦青羡几句，便走向等了她许久的萧飞白。
萧飞白摇着描金折扇，月光如洗洒在他身上，他垂眸浅笑，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
未央看了又看萧飞白。
不知道是不是秦青羡刚才那些话对她起了影响，她越看萧飞白，便越觉得萧飞白与她不是一家人。
萧飞白在前方带路，未央跟在萧飞白的身后。
不止是模样，气质差得也很远。
萧家的人，或是外祖父这般的儒将，或是二外祖父的温文尔雅，或是三外祖父的聪明灵秀，无论哪一种性格，都带着萧家独有的水木清扬，儒雅宽厚，而萧飞白身上的气质，实在太风流了。
风流到轻佻。
未央眉头越蹙越紧，萧飞白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远离车队，只有野草怪石与参天大树。
萧飞白负手而立，抬头看着看向月光。
然而树枝肆无忌惮生长，将皎皎月光遮了大半，萧飞白只好收回视线，看向心事重重的未央，轻声道：“未未，我若说，我不是你的亲舅舅，你会不会很失望？”
未央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萧飞白便笑了起来，合起这扇，点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道：“我这个人呢，耳朵比寻常人你灵敏些，你与秦家那混小子的话，我全部听到了。”
“让你失望了，我不姓萧，更不是你外祖父与人在外面与野女人的外室子，我姓白，出身雍城白家。”
“导致杨将军惨败而归的白家，让秦将军全军覆没的白家。”
萧飞白轻笑着，声音不辩喜怒，道：“我是白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逃过满门抄斩之祸的孩子。”
“数年前，天子下令诛杀白家满门，我被家中死士用自己儿子替下，将我送到镇南侯身边。”
说到这，萧飞白声音微顿，风流凤目漫上一抹愧疚：“我很抱歉，连累了镇远侯与你母亲舅舅。”
“他们是为我而死的。”

第30章
“未未，我很抱歉。”
萧飞白伸出手，想抚顺未央被夜风扬起的鬓发，然而未央的身体却又往后退了一步，她秋水似的眼眸眸光翻涌着，明明暗暗，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野蛮生长着的树枝遮去了大半的皎皎月色，萧飞白叹了一声，道：“你若恨我，那便恨罢。”
“若不是我的存在，或许你不会吃这么多苦，更无需被迫搅入夺嫡之中。”
未央咬了咬唇，声音低低的：“外祖父为甚么要救你？”
萧飞白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她竟然不恨他？
又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仍能保持着平静，一针见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萧飞白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与聪明人共事，总好过一个糊涂的好心人。
尽管未央的聪明让人心疼。
萧飞白道：“因为白家是被冤枉的。”
未央手指微紧。
果然如此。
外祖父出身武将世家，深知武将在外为战的艰难，若白家当真是导致秦家战死边关的元凶，外祖父杀白家人尚且来不及，又怎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去救白家人？
山间石怪草萋萋，轻云枝蔓拂月光，萧飞白就着稀薄月光，慢慢将往事道来：“那年大军兵分三路，秦、杨两家各一路，我白家领最后一路大军，固守雍州城，一来提防蛮夷趁机攻城南下，二来做秦杨两路的援军，以备不时之需。”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安排，北方宿将莫不遵命，但战争一旦打响，战机瞬息万变，岂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往事涌上心头，萧飞白一贯爱笑的眼散去几分笑意，低声说道：“这个世界上，算无遗策之人，只存在传说之中。”
“杨家牵制蛮夷主力，却被蛮夷打得大败而归，退守云城，遣斥候频频让白家运送物资与兵力支持。”
“云城是北方边境的第一道防线，云城若生意外，雍城独木难支，故而我家中父兄见到杨家斥候后，便连忙调兵遣将支援云城，并将雍州城大部分的军粮与战甲送往云城。”
萧飞白的声音低沉，勾画出一卷烽火狼烟肃杀战争长图。
未央仿佛看到，冷月如霜，将军夜不解甲，斥候一起绝尘，而后是黑压压的白家大军出了城门。
将士们神情肃穆，遥望滚滚狼烟，唯盼此战之后，蛮夷归去不称王，兵气销为日月光。
未央立于历史长卷之中，看画中刀剑如林，旌旗遮天蔽日，忍不住问道：“杨家的任务本是牵制蛮夷主力，杨家战败退守云城，那孤军深入的秦家呢？”
“秦家也曾对你们派出斥候求援，你们为何冷眼看秦家粮草尽绝、全军覆没？”
“白家根本不曾接到秦家派出的求援战报。”
萧飞白面上蒙上一层寒霜，声音微冷，道：“杨家大败后，我父兄唯恐蛮夷主力发觉夏军意图，调转兵马袭击深入荒漠的秦家兵马，便频频派出斥候，将杨家战败的消息告知秦家，让秦家暂且收兵，莫被蛮夷聚而歼之。”
“同时父兄担心兵发三路剿灭蛮夷是天子所下军令，秦家有所顾忌，不敢退兵，同时安排八百里加急，上书天子，请求退兵。”
未央微微一怔。
这跟她所了解的战事完全不一样。
她所了解的，是兵发三路后，捷报频频传入华京城，天子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并置下美酒宴席，只待大军凯旋，便与将士们同乐，而不是萧飞白所说的，战事一开始，三路大军便陷入了困境。
“照你这么说，一切罪责都在秦家身上？是秦家固执己见，才导致十万儿郎战死边关？”
未央蹙眉道：“可我所知道的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你所知道的，是起初白家并无过错，秦家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导致所率大军无一生还，天子震怒，下令斩杀秦家最后一点骨血秦青羡与燕王妃，燕王劫走秦青羡与燕王妃，天子调镇南侯回华京，兵发燕地，诛燕王，杀秦家余孽。”
萧飞白双手负于身后，轻轻一笑，眼底满是落寞之色，道：“你与世人所了解并无不同，这的确是很多人对当年之事的认知。”
“但这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未央便问：“那真相是什么？是秦家明知蛮夷知晓他的用意，仍固执己见不肯收兵，所以导致大败？”
“秦家世代为将，怎会做出如此蠢事？”
冷月如水倾泻，在萧飞白素色衣裳上倒映着肆意生长着的枝蔓，萧飞白抬眸，静静看着面前对他略带几分防备的少女，轻叹一声，道：“秦家的确做不出这种蠢事。”
“可我们白家，是的的确确派出斥候让秦家退兵，并八百里加急，请奏天子，让天子下令撤军。”
萧飞白闭了闭眼，抬头看着被枝蔓遮去大半的冷月。
边关没有这般茂盛的树林，更无遮天蔽日的枝蔓，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与绿绿的草原上，牧民们嘹亮的歌声飘扬。
“白家派出的斥候，白家派出的急报，全部被人阻截了。”
萧飞白轻轻道：“我的父兄本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斥候深入大漠，本就是九死一生，雍州又与华京相距千里，急报或许在路上耽搁，所以没能抵达华京。父兄等不到秦家的消息，也等不到天子下令退兵的消息，等到的只是华京城发来一封又一封催促尽快与蛮夷决战的战报。”
“父兄们觉察出不对劲，怀疑蛮夷势力深入雍州甚至华京，针对北地边境策划的一出巨大阴谋。父兄将白家儿郎尽数聚集在祠堂，做了以命相搏的准备，并给当时的太子去信，要太子彻查华京城的蛮夷势力。”
未央听到这，便想起来了，白家是当时的太子妃的娘家。
大夏之前有过一位太子，那位太子是天子的长子，自出生之日便被立为太子，娶了雍城白家女。
白家与秦家一样，是武将世家，世代为大夏镇守边关，有这么一位强有力的岳家做支撑，先太子的储君之位坐得颇为平稳。
然而人心总是不知足的。
先太子在做了四十二年的太子后，天子的身体依旧硬朗，甚至还能亲自登泰山封禅，先太子只觉皇位无望，便密谋发动兵变，一手策划了边关大败，逼迫天子退位让贤——秦、杨两家是天子嫡系，唯有除去这两大世家，才能撼动天子的帝位。
先太子与岳家白家联合，坑害秦、杨两家，导致秦家满门战死，杨家元气大伤，天子亦因用兵失误，被天下人所唾弃，天子难舒心中恶气，又调南方宿将镇南侯兵发燕地，华京城兵力空虚，先太子趁机密谋逼宫。
幸而天佑大夏，天子病病歪歪的幼子，也就是刚刚病逝的新太子，深知秦家乃久经沙场之将，断然做不出如初愚不可及之事，便拖着病体，在紫宸殿跪了几日，终于让天子收回攻打燕地的命令，下令重新彻查三军大败之事。
先太子谋划多年，怎甘心计划被人打乱？
便孤注一掷，仓促逼宫，被收兵还朝的镇南侯擒下，送至天子寝殿。
一切真相大白，天子殿前怒杀先太子，并让镇南侯再度出征，兵发雍州城，擒杀白家满门。
萧飞白道：“先太子被天子所杀，我父兄便知朝中有人与蛮夷勾结，置太子与白家于死地。父亲恳求镇南侯让他进京面见天子陈述冤情，但天子对镇南侯的命令是白家不死，便让镇南侯提头来见。”
时隔多年，萧飞白依旧能想起那日的大雪，与彻骨的寒。
纷纷扬扬的大雪将雍州城装点成素白色，白家的鲜血是雍州城唯一的红。
他被家中死士抱走，哭哑了嗓子。
天地虽大，他却再也没了家。
“父亲临终前，写了一封绝命书，求镇远侯看过之后呈给天子。或许是那封书信的缘故，镇南侯收留了我。”
说到这，萧飞白声音微顿，看了看未央，道：“后面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夜风微凉，扬起未央鬂间的发。
萧飞白伸出手，将未央散乱的发梳于耳后。
这一次，未央没有再躲避。
“未未，对不起。”
萧飞白低声道。
未央垂着眸，月光稀薄，萧飞白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母亲知道你的身份么？”
未央问道。
“阿衡最初不知道，后来她是知道的。”
想起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女，萧飞白有一瞬的恍惚，说道：“她不该知道我的身份的，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便不会去得那么急。”
听到这，未央陡然抬头，秋水似的眸凝成一把剑，问道：“我的外祖父与母亲皆因你而死，是谁害了他们？”
“是……是太子殿下？！”
说到最后，未央声音微颤。
她很难想象，能教出小皇孙那般柔软善良的太子殿下，竟然是导致秦白两家灭门之祸的元凶，更是害死外祖父与母亲的凶手。
“不错。”
萧飞白颔首，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当年之事的真相，天无绝人之路，终于让我查出端倪来。”
“然而我查出当年之事，太子亦查出我的存在，对镇远侯与阿衡下了手。”
萧飞白声音微顿，看了又看未央，风流眼眸中尽是歉意：“终究是我疏忽了，如果我不执着当年的真相，或许镇远侯与阿衡便不会死了。”
能将二十多个兄弟姐妹算计得只剩下一位公主并自己的人，其心思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比拟。
那时的他远在雍州城，得知幕后之人是太子时，便连忙送信镇南侯与阿衡，并快马加鞭赶赴华京城，可尽管如此，依旧没有提防住太子的暗害。
天边皎月孤冷，纵横生长着的枝蔓将月色剪得斑驳，细碎地洒在面前少女身上。
萧飞白看着未央消瘦肩膀，很想将她揽在怀中，告诉她，她余生不必再吃苦，他会护着她，替镇南侯，也替阿衡。
可是他又很怕。
怕她对他只有刻骨恨意。
就如之前一般。
他不是没有偷偷去往严府，去看未央过得如何。
他躲在明华堂的树枝上，树枝下未央与丫鬟们说着话，话里满是对萧家人的厌恶，赤/裸/裸的恶意让他不敢走下树与未央攀谈。
那个幼年时候拉着他衣袖哭声震天，说自己没有母亲了的未未，再也找不见了。
他不过是在雍州城待了几年，他的未未便被严家人教成了这个模样。
萧飞白眸光骤冷，捏着描金这扇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未未，未来的路，我会护着你。”
萧飞白轻声道。
未央眉头微动，不置可否。
她明白萧飞白对她的愧疚，但她不信萧飞白能护住自己的话。
上一世，她走投无路绝望跳崖，而今重活一世，她只信自己。
未央道：“你刚才说过，算无遗策之人，只存在传说之中，所以未来的事情，咱们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既然未来不可控，谁想护住谁，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萧飞白呼吸微紧，未央又道：“现在我更关心的，是太子竟然这般狠心？为了储君之位，不惜将数万儿郎送上死路？！”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拼着性命救下来的皇孙，岂不是一场笑话？
“他最初的计划里，是没有秦家全军覆没的，只是让秦家与杨家一样大败而归，但蛮夷岂是那般好相与的角色？”
萧飞白道：“他利用蛮夷，蛮夷亦利用他，这才导致秦家无一生还，天子震怒之下灭白家满门。事后天子缓过神，只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便暗中派人查访事情真相，他怕是事情败露，便嫁祸二皇子与三皇子以及五公主。”
“这便是后来的，天子一日杀三子的事情。”
萧飞白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天家的皇子公主们，有哪一人手底下是干净的？”
“天子的血腥手段，吓坏了其他皇子公主，以致天家子孙疯的疯，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病病歪歪的天子幼子。天子哪怕知晓幼子亦是心思深沉之人，却也不得不立他为太子。”
听到这，未央突然道：“你们毒杀太子的事情，天子知道吗？”
萧飞白意味深长地看了未央一眼，道：“天子十六岁登基，直至今日，掌权五十余年，天下之事，从来逃不过他的眼睛。”
“瞧出我身份的人，不止秦家那小子一人。”
“天子默许了我的存在。”
萧飞白慢慢道。
夜风袭来，未央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太子可是天子最后一个儿子！
“天子究竟想做甚么？”
话刚出口，未央忽而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何晏。
何晏的身份，只怕未必是商人之后。
若是普通商人之后，他怎会与太子皇孙有这般大的仇怨，将太子毒死之后尚不满足，仍要对少不更事的皇孙下手。
按照书中的剧情，晋王世子登基后，第一个要除去的人便是何晏，何晏虽是权臣，但并未威胁到晋王世子的帝位，晋王究竟在害怕甚么，不择手段一定要杀何晏？
未央心头一惊，抬眸看着萧飞白的眼睛，缓缓道：“何晏是废太子的儿子，对不对？”
“他根本不是在替晋王做事，他是在为自己扫平障碍，对不对？”
所以他才会对她说，让她无需担心晋王登基，更是一遍遍地告诉她，皇孙根本赢不了。
因为皇孙的对手根本不是晋王，而是他何晏。
萧飞白无奈笑了笑，道：“未未，你总是这么聪明。”
得到萧飞白准确的回答后，所有她原本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当年天子偶尔得见何晏，想来也是何晏一手设计，何晏的父亲是天子的长子，纵然废太子死去多年，早已被世人遗忘，然而天子却是不曾忘记那个曾经分外出色的儿子。
所以当第一眼看到何晏的时候，天子便对何晏的身份起了疑，将何晏留在身边，分外恩宠，看何晏一步步毒杀太子，自己无动于衷——不能在夺嫡中活下来的天家子孙，是没有资格继承大夏皇位的。
未央彻骨生寒，轻声道：“天子这是在养蛊。”
萧飞白道：“生于天家，本就是蛊虫。”
未央笑了笑。
她本以为，重活一世，终于能将自己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殊不知自己仍是旁人手中的棋子。
一粒天子护住皇孙的棋子。
夜风微凉，未央紧了紧衣裳，前所未有的疲惫笼罩着她。
“你说的这些话，终究是你的一面之词。”
萧飞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未央，道：“但你信了八成。”
“或许吧。”
未央轻笑，道：“我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少将军，但如果你能拿出确切的证据来，我或许会考虑告知少将军。”
萧飞白找她的目的，她大概能猜得出来，不过是想通过她，让她把这些事情告诉秦青羡，从而改变秦青羡的立场——秦青羡厌萧飞白极深，且性格孤傲，不屑与商户为伍，根本不会听萧飞白与何晏说这些往事。
小皇孙身边并无重臣辅佐，只有秦青羡一人，秦青羡一旦得知这些事情，以他刚烈的性格，无需萧飞白与何晏开口，自己便会动手除去小皇孙。
萧飞白眉头微蹙，道：“未未，我告诉你这些事情，并不是想让你做些什么，而是想让你知道，我与何晏对你并无恶意，你无需这般防备我们。”
“并不想让我做些什么？”
未央眉梢轻挑，道：“你将这些事情告诉我，让我知道母亲与外祖父是死在皇孙父亲手中，下次你们再对皇孙出手，我是救还是不救？”
“皇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你为什么现在才将这些事情告诉我？而不是在我没有救皇孙之前，没有成为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之前？”
萧飞白一时哑然，片刻后，萧飞白道：“我与何晏本不想让你参与夺嫡之中，你是女子，很不必吃这些苦，我与何晏都会护着你，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
“那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数日前我让从霜请来李季安，只怕我现在早已身首异处！”
就如上一世一般，被逼到无奈跳崖。
未央立在风中，衣袖迎风起舞，平静地看着萧飞白，说道：“没有人能护得住我，我只相信我自己。”
她的话落在风里，送入何晏的耳内，何晏停住了脚步，嘴角微抿，抬眸看着月下的未央。
上一世，未央百般与他哭闹，求他放她一条生路，他答应了，写了一纸休书。
未央拿了休书，喜不自禁回到严家，他因筹划太子之事，那几日并不在华京城，等他再回到华京城，未央因毒杀严老夫人，而被严睿送回了乡下的庄子里。
严睿曾派人向他递信，与他商议如何处置未央，然而他不在府上，府上的门房见未央整日与他吵闹，只以为他与未央恩断义绝，便说未央与他无关，让严睿自行处置。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他与未央，终究是生生错过。
然老天终究待他不薄，竟让他重新来过。
重生在他给未央和离书的时候，严睿登门与他商议未央之事，他看着严睿伪善嘴脸，轻啜一口茶，掩去眼底的喜不自禁。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替未央出头，护住这一世的未央，却不想，未央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未央从来不需要他。
哪怕后来的他一遍一遍告诉未央，他会护着她，可未央依旧求了天子与他和离。
纵然重活一世，未央的世界，他依旧插不上手。
如上一世一般，未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他身边逃离。
何晏闭眼，长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未央。
他向未央走去，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轻响。
未央耳朵动了动，像是察觉了什么，微微向他转过身。
“夫人。”
他固执地用着这个称呼，仿佛未央不曾与他和离一般。
“你我并非初相识。”
他道：“我认识你很久了。”
只是未央不记得了而已。
那年大雪纷飞，他的养父因交不起每年的上供银子，而被赶出荣恩侯府。
养父牵着他的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雪下得很大，给喧闹繁华的华京城披上一层新装。
他一日不曾吃饭，走路打着飘，养父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窝窝头，塞到他手里，他奋力分成两半，还给养父一半，自己抱着另一半啃了一口。
窝窝头很硬，险些将他的牙齿崩掉。
寒风阵阵，送来明月楼的美味佳肴的饭香，他攥着手里的窝窝头，低下了头。
雪越下越大，仿佛能让他埋在雪里一般。
他听到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吱呀声音，细碎的，欢快的，还带着富贵人家特有的小金铃，叮当叮当，分外好听。
他抬起头，小小的女孩儿粉雕玉琢，如糯米团子一般，短短的胳膊捧着一大堆明月楼的点心，凑在他面前，奶声奶气道：“快过年了，我替老天爷给你送点好吃的。”
女孩将怀里的东西全部塞给他，末了还将自己绣着子午花的小钱袋一并送到他手里，笑眼弯弯道：“你生的这么好看，以后肯定会飞黄腾达的。你若是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我。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女孩歪头想了一会儿，继而笑了起来，说道：“想起来了，是‘苟富贵，莫相忘’。”
“我叫未央，兰陵乡君府的未央。我才不信施恩不图报的鬼话，我施恩就是为了图报答的。”
“记住了，我叫未央，我等着你来报答我。”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他要报答她，可当年那个歪着头冲他甜笑的女孩，早就不记得他了。

第31章
当年的那句“苟富贵，勿相忘”，更像是童年无忌的玩笑话。
而今她和他的距离，似乎隔着无法逾越的高山与河流。
何晏手指微紧。
掌心中，是她曾塞给他的小钱袋，绣着她最爱的子午花，艳艳的，红红的，一如她的模样般，因用料精致，做工考究，时隔多年，子午花依旧是往昔的鲜艳。
何晏道：“你大抵忘了，多年前，你随乡君自明月楼出来。”
月光皎皎，被野蛮生长着的枝蔓剪得斑驳，斜斜洒在何晏身上。
未央怔了怔。
明月楼？
母亲？
母亲的确很喜欢明月楼的吃食点心，母亲尚未去世时，曾经常带着她去明月楼。
她喜欢对她温柔浅笑的母亲，更喜欢明月楼的精致小吃，幼年的她经常在明月楼流连忘返，待到月悬星河才随母亲还家。
那是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候。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边关传来急报，外祖父与舅舅战死边关，母亲深受打击，紧接着病倒在床。
母亲的病来得很快，不过数日，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唯一的愿望是将自己葬回兰陵，萧家来了人，将母亲的棺木接走。
她看着母亲下葬，看着最后一捧土盖在棺木之上，哭到不能自己。
母亲去了，带走了她幼年时刻所有的天真与欢愉，她最初喜欢的明月楼，也跟着成了她的禁忌——她怕触景伤情。
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明月楼，再也没有吃过明月楼的点心，而母亲带着她在明月楼游玩的记忆，也被她刻意压在心底，只有在分外想念母亲的时候，她才会放纵自己，一个人抱着被子，在漆黑如墨的夜里细数与母亲的时光。
母亲的早亡，是她一生都无法抹平的伤，也是一生不敢轻易想起的事情，而至于何晏所说的，她随母亲自明月楼出来的事情，她更是无从想起。
未央面上有些疑惑，委实想不起自己与何晏能有什么过往。
何晏抬手，对着未央伸出手，一个颇为精致的小钱袋，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斑驳细碎的月光勾着钱袋的轮廓，未央蹙了蹙眉。
她想不起与何晏的过往，可何晏掌心的钱袋她却是极为熟悉的。
那是她的钱袋，还绣着她最为喜欢的子午花，精精巧巧的，颇具小女儿家的心思。
然钱袋上的子午花虽然鲜艳，但略微褪色的口袋上，还是被岁月留下了痕迹。
这是一个上了年龄的钱袋。
未央伸手拿过钱袋，提在面前看了看，有些不解，问道：“我的钱袋怎么在你手里？”
她的声音刚落，耳畔便响起萧飞白的声音。
萧飞白道：“未未，幼年的事情，你当真一点不记得了？”
不止是何晏，他也是见过未未小时候的。
可是未未对他，对何晏，却是一点印象也无。
萧飞白看了一眼何晏，剑眉微蹙。
何晏嘴角微抿，神情若有所思。
未央攥着手里的小钱袋，看了又看，迟疑问道：“你们以前都见过我？”
“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萧飞白的描金折扇轻敲着掌心，道：“或许是那年的你太小了。”
未央道：“或许是吧。”
她对幼年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母亲温柔的浅笑，母亲讲起外祖父时的顾盼神飞，母亲去世时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那段黑暗时光里，小小的顾明轩曾给了她小小的她一方锦帕，让她不要哭。
那方锦帕，让她记了多年，长大后，非顾明轩不嫁。
关于顾明轩的往事涌上心头，未央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现在的她对顾明轩深恶痛绝，连带着对小时候的顾明轩也没了好感。
没有同年滤镜的顾明轩，当年的举动不过是世家子弟惯有的君子之风，但在那年的她看来，却是对悬崖中的她伸出了手。
未央闭了闭眼，想将顾明轩赶出她的脑海，然而下一刻，她忽而想起何晏刚才说过的话——何晏对她的喜欢，亦是源自于小时候。
微风袭来，未央慢慢抬起眉，看着面前身着雪原灰色衣裳的何晏，轻声问道：“我和你的相遇，是怎样的？”
何晏看了一眼未央，有些不解未央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虽是不解，但何晏仍将往事娓娓道来。
何晏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何晏的语速并不快，与萧飞白轻快的声音相比，他的声音更为清冷疏离。
或许是因为那段记忆是他一生中颇为珍贵的，他面上的阴鸷之气都淡了几分，在皎皎月色下，他容貌昳丽，略带柔和，恍如神仙中人。
未央看着何晏清隽面容，静静听着何晏低沉声音，握着钱袋的手指，却越来越紧。
——何晏对她，如当年的她对待顾明轩一样。
同样是陷入绝境时的旁人随意的小动作，却叫她与何晏牵挂了半生。
原本书中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何晏明明与顾明轩没甚深仇大恨，却在掌权之后恨不得置顾明轩于死地，是因为顾明轩负了她，而何晏对严家人的报复，并不是因为顾明轩，而是因为严家人害死了她。
何晏素来睚眦必报，若真如他话里所说的那般爱她，必然是要报复顾明轩与严家人的。
未央垂眸，心里说不出来是甚么滋味。
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死了啊，再多的报复，又能有甚么用呢？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不解，何晏既然爱她如斯，为何她从未感觉到何晏对她的喜欢？
她喜欢顾明轩的时候，恨不得让天下人知道顾明轩是她一个人的所有物，顾明轩与旁的贵女多说一句话，她便能醋上一天，可当顾明轩略微哄她一哄，她又能将这些小事抛在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顾明轩。
而不是像何晏对她这般，她无论做甚么事情，似乎都勾不起何晏的情绪。
何晏对待她，如老僧入定一般。
未央心中疑惑，便问道：“你既然这般喜欢我，为何从不与我说？”
她的声音刚落，一旁的萧飞白便笑了起来。
萧飞白刷地一下打开这扇，笑道：“我的傻未未，你莫是忘了你以前的性情？”
“以往的你，盛气凌人不说，眼里除却顾家那小子，便再也容不得其他人，何晏纵是想对你说他的喜欢，但你会给他机会让他站在你面前说话嘛？”
未央一怔。
这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以前她喜欢顾明轩的时候，眼睛的确是再瞧不见任何人的。
可她与何晏大婚之后呢？
大婚之夜，何晏明明有机会对她说出喜欢的，但何晏甚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后来还在她的哭闹之下，给了她一纸和离书。
再后来，她被陷害毒杀严老夫人，严睿派人去请何晏，却被何晏的门房打了出来，说她的生死与何晏无关，让严家人自行处置。
这一句话，让严睿再无顾忌，将她送回乡下庄子里，顾明轩对半路中的她派出劫匪。
上一世她绝望跳崖，这一世若不是她重生后得知自己的下场，立刻着手安排从霜应对严家人与顾明轩的迫害，只怕她与上一世的结果没甚两样。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未央轻叹一声，道：“何世子，你的喜欢，委实让人很难发觉呢。”
未央的声音极轻，像羽毛一般轻飘飘拂过人的心口。
然而夜风中立着的何晏，却因她的这句话，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夫人。”
何晏艰难开口：“你走后，我并不在华京城——”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未央打断何晏的话，轻轻一笑，道：“我信你对我的喜欢，我只是不信你护得住我。”
她经历过绝望中顾明轩对她伸出手，她便爱顾明轩爱了一辈子的事情，所以她相信何晏因一件小事，而对她牵肠挂肚的心思，可相信，并不意味着她敢将自己的未来交托在何晏手中。
无端枉死的事情，发生一次便够了。
重生之后，她只信自己。
未央迎着何晏深邃眸光，看着何晏漂亮的眼睛，慢慢道：“何世子，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要走的路，你是废太子之后，你的路是夺嫡，问鼎九五。”
“天子膝下原本有二十多位皇子公主，而今只剩下长宁公主一人，夺嫡之路的凶险，想来无需我多说，你自己也能明白。且不论你能否在剩下的手握重兵的藩王中胜出，纵然你胜了，可你为天子，后宫佳丽三千人，那时的你，是否还记得起数年前的小小的我？”
“你的目标是天下，是帝位，我想要的是安稳，是畅快一生。你身边的位置太危险，恕我不敢奉陪。”
夜风袭来，未央鬂间的发随之飞舞。
何晏抿了抿唇，眼底似有千山暮雪。
未央垂眸轻笑，道：“很抱歉，我本就是这般现实的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在树林久留，她转过身，准备回到车队。
然而她刚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又响起何晏的声音：“若我能肃清朝野，让诸侯王们俯首称臣，你是否愿意来到我身边？”
天边冷月孤零零，将未央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的影子后，是何晏的影子。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像极了亲密的恋人。
未央笑了笑，没有回头，只是道：“何世子，待你走到那一步，待那时候的你仍对我念念不忘，到那时，何世子再来找我谈你我之事仍是不迟。”
——她曾经也对顾明轩要死要活，如今再见顾明轩，只觉得自己瞎了眼。
或许多年后，何晏也是这种心态。
她不过是一个汲汲营营满心算计的人，委实担不起何晏的喜欢。
就如顾明轩剥开世家子弟的外衣，内里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配不上她的喜欢一般。
说完这句话，未央继续往前走，然而身后再度响起何晏的声音：“既是如此，你我不妨做个约定。”
何晏的声音一贯是冷静克制的，在说这种事情时，与旧日没甚两样，只是多了几分不已察觉的隐忍着的疯狂。
何晏道：“我们给彼此三年时间，这三年内，你不要另嫁他人，我亦不会娶她人为妻。”
“三年后，我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再度迎你进门。”
未央秀眉微动，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书中对大反派何晏的评价是偏执。
她已经把话说得这般明白了，何晏仍是固执地将自己与她牵扯在一起，大有不死不休的态度。
未央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何晏，忍不住道：“何世子，你很不必这般行事。”
“你既是喜欢了我很久，想来也留意过我的生活，了解我的性情，你既这般了解，又何必在我身上白白浪费心思？”
夜幕中，何晏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那人是你，便不算白费心思。”
夜风撩起未央鬂间的发，鬓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未央的脸颊。
未央忽而感觉，脸上有些烫。
未央拢了拢发，转身道：“随你。”
拒绝的话她已经说过了，何晏还是不死心，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至于何晏所说的三年后再度迎娶她的事情，她只觉得何晏太过自负——晋王虽然目光短浅，好大喜功，可晋王世子却是一个狠角色。
除却晋王世子，还有能征善战的燕王，富得流油的楚王，以及掌天府之国的蜀王，这么多的藩王，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角色？
莫说三年内除去所有人了，何晏花费三年时间除去一人，便是何晏天纵奇才算无遗策了。
未央没太将何晏的话放在心上，只想快步走出树林，尽快回到车队。
然而尚未走出树林，便看到不远处秦青羡双手环胸倚在树枝上，抬着下巴看着天边冷月。
听到她的脚步声，秦青羡向她看来，漫不经心问道：“萧飞白没难为你罢？”
“没有。”
未央笑了笑，道：“他到底是我舅舅，怎会难为我？”
“不过是担心我照顾不来小皇孙，多问了我几句罢了。”
秦青羡起身，在前方领路，低声说了一句：“他最好是你舅舅。”
“否则……”
后面的话，秦青羡说到一半便停下，他纵然没有将话说完，未央也明白他想说什么——若萧飞白是白家的人，秦青羡必然会第一个杀了他。
想到这，未央心情颇为复杂，看了又看身边的秦青羡。
秦家与数十万儿郎战死边关，本与白家没甚关系，完全是太子一手造成，那怕太子本无意害秦家，只是中了蛮夷的奸计，但秦家的灭门惨案，仍是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若是秦青羡知道太子才是造成自己家人惨死的元凶，他会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小皇孙？
提剑将小皇孙杀了？
未央揉了揉眉心。
这的确是暴虐的秦青羡能做出来的事情。
秦青羡得知真相会与小皇孙反目，那么她呢？
她的母亲与外祖父舅舅，亦是死于太子之手。
她又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小皇孙？
想到此处，未央心乱如麻，长眉越蹙越紧，一时之间，竟连前方的沟壑都不曾发现。
未央一脚踩空，身体向一旁歪了过去。
秦青羡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未央的胳膊。
子午花香迎了满面，秦青羡寒星一般的眸轻眯。
“有心事？”
秦青羡皱眉道：“走路都不知道看路？”
“没有。”
少年穿的是薄甲，哪哪都是坚硬如铁，未央硌得肩膀疼，连忙从秦青羡怀里挣开。
未央道：道：“夜太深了，没看清脚下的路。”
秦青羡不置可否，道：“若是遇到危难事，可说与我听。”
“你曾救我一命，我腰间佩剑，自是愿意为你而战。”
秦青羡略带薄甲的手指覆在华美佩剑上，眸光幽深。
未央莞尔，道：“多谢少将军的好意。”
树林静谧，月光孤冷，二人的动作落在萧飞白与何晏眼中。
“啧啧。”
萧飞白轻摇描金折扇，笑眯眯道：“我怎么觉着，未未似乎更喜欢鲜衣怒马的少将军这一款？”
“与少将军相处时，未未的笑似乎更多一些。”
萧飞白的声音刚落，便感觉一道利光落在自己身上。
如出鞘的剑，满张着的弓，随时会要人性命。
“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何晏冷冷道。
何晏话里的警告之意一览无余，萧飞白见好就收，转了话题：“不过未未的记忆，似乎也太差了些。”
“那年阿衡毒发身亡，我仓促赶到未未身边，我告诉未未，我是她舅舅，未未伏在我怀里，哭到不能自己。那时的未未，对萧家之人并无恶意。”
“可没过几日，未未便换了心思，对我一脸防备，对婶娘与二叔也是满心戒备。”
回想往事，萧飞白百思不得其解：“虽说严睿在未未身边说了许多萧家不好的话，但短短几日时间，不至于让未未心性大改的。”
何晏道：“你说过，乡君是中毒而亡。”
“不错。”
萧飞白颔首，看了一眼何晏，问道：“不过这与未未记性不好有甚关系？”
“阿衡死后，我让人检查过未未的身体，未未不曾中毒。”
“南疆有一种蛊虫，能让人性情大变，且不会被医官诊出。”
何晏眼睛轻眯，声音微冷：“皇孙的母妃，便是来自南疆。”
这本是天家机密，他因细查太子之事，才让他查出端倪。
皇孙母妃对外的身份，是良家女入选太子身边的侍妾，然而真实的身份，却是南疆的巫女，曾替太子除去很多人，镇远侯一脉，便是出自她的手笔。
萧飞白斟酌片刻，摇头道：“我也听说这种蛊虫，但她没必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来对付未未。未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害她比害阿衡更容易，皇孙的母妃完全可以将未未一并害死，没必要对未未下蛊。”
“况镇远侯一脉已经死绝，她用未未的性命牵制谁？”
“我。”
何晏停下脚步。
萧飞白微怔。
冷月如水水如天，何晏立于冷月之下，漠然道：“她知道我对未未的心思。”
萧飞白手里摇着的这扇顿了顿，面上蒙上一层寒霜，道：“那她现在……”
“还活着。”
何晏道：“在我手里。”
萧飞白又问：“她说如何解蛊了吗？”
“没有。”
何晏摇头道：“这便是我执意对皇孙用朝阳草的原因。”
萧飞白张了张嘴，无奈道：“可你的朝阳草已经被未未送回来了。”
“你该把蛊毒的事情告诉未未的。”
萧飞白拍了拍何晏的肩膀，叹息道：“你甚么也不说，未未怎么知道你的用意？”
何晏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喜欢她，终究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片刻后，何晏道：“太子下葬时，你将秦青羡引走，我带皇孙去找巫女。”
萧飞白便道：“也好，这样一来，你与未未的误会，便又解开了一个。”
他委实想不明白，他的姑姑是风流婉转之人，先废太子亦是性情中人，生下的子女多是灵秀之人，偏最后的一点骨血何晏，怎就是个闷葫芦？
姑姑在天之灵，想来比他还想不明白这件事。
……
未央与秦青羡一路回到车队。
未央刚走进马车，便听到小皇孙沙哑的哭喊声：“我要未未。”
小皇孙奶声奶气的哭声分外让人心疼，未央下意识地便加快脚步，然而在挑开轿帘的那一刻，太子毒杀她母亲的事情涌上心头。
未央手指微紧，动作停了下来。
身后的秦青羡见此，眉头微动。
小皇孙看到轿帘处的未央，忙扑到未央怀里，双手抱着未央的腰，委屈巴巴抬着泪汪汪的眼，问道：“未未去哪了？”
“我寻未未寻了好久。”
看着面前小皇孙稚气的小脸，未央的动作僵了僵。
未央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对太子的刻骨恨意，慢慢将小皇孙从自己怀里推开，道：“我只是殿下的教引姑姑，殿下怎能对我这般痴缠？”
“这样不好。”
皇孙歪了歪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类似于这样的话，姑姑也曾对他说过，不让他依赖身边的任何人。
皇孙没有多想，在未央的照顾下吃了些点心与清淡饭菜，便抱着引枕再度睡着了。
夜色越来越深，周围人进入了梦乡。
未央双手环膝，弯着腰，将头埋在膝盖间。
太子是她的杀母仇人，她做不到对皇孙心无芥蒂。
尽管皇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巡逻的亲卫们从马车旁走过，盔甲相撞，发出阵阵轻响。
未央闭眼，肩膀微微颤抖着。
然而就在这时，一双略带薄甲的手，拍了拍她的肩。
下一刻，一袭温暖的锦衣披在她身上。
秦青羡清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萧飞白到底对你说了甚么？”
未央起身，慢慢抬起眉。
秦青羡挑开轿帘，静静立在马车旁。
“自你与萧飞白分别后，便一直心不在焉的。”
皎皎的月色洒在他身上，他英挺的眉眼如敢与日月争辉的寒星。

第32章
没由来的，未央起伏不定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很静很静的那一种。
未央披着秦青羡鲜红锦衣，云锦贡缎柔软的触感在她掌心流淌，原本因萧飞白与何晏的话而搅得心绪不宁的心口，此时平静如寂静夜色。
“他与我说了很多事情。”
未央道：“很多……我原本不知道，被蒙在鼓中的事情。”
秦青羡剑眉微挑，撩开轿帘，长腿一跨，上了马车。
他身上穿的是由细碎鳞片做成的精致薄甲，这种甲衣穿在禁卫军的身上，行动之间难免会发出细碎的盔甲相撞的声音，然而当甲衣披在他身上时，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点声音也不曾发出。
仿佛他穿的，并不是鱼鳞甲，而是便于行动的锦衣武服一般。
他避开皇孙睡着的地方，盘膝坐在未央身旁，看着未央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眉眼，皱眉问道：“甚么事？”
未央闭目，复又抬手，将微蹙着的眉心揉开，道：“关于我，关于母亲，关于外祖父，以及还有许多人的事情。”
“我本以为，外祖父是为大夏战死边关，母亲是得知外祖父的死讯，又被父亲背叛，怒急攻心，这才撒手西去——”
说到这，未央声音微顿，侧脸看向一旁的秦青羡。
秦青羡此时的心情，大抵与以前的她一样，以为自己敬爱的家人死于沙场，而并非旁人刻意的构陷，白家人的拒不支援，不过是战略上的认知错误，而非有意置秦家于死地。
未央后面的话，便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若将这些事情告诉秦青羡，秦青羡会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用生命维护着的皇孙？
他拼死相护的，其实是他的仇人之子，他恨之入骨的，不过是替旁人背锅的代罪羊。
未央抿了抿唇，最终道：“我现在心里很乱。”
“若是乱，便告诉我原因。”
寂静夜色中，秦青羡的声音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看着未央，声音清朗：“我说过，你救我一命，我腰间佩剑，愿为你而战。”
夜风袭来，搅动着轿帘轻拍在马车上。
鎏金瑞兽里的檀香吐出袅袅云雾，红色的芯藏于其中，明明暗暗。
或许是熏香有静心凝神的作用，又或许是秦青羡的红色锦袍太过温暖，以至于让未央有一瞬的失神，自母亲去世后便再也不曾被温暖过的心，此刻仿佛被人捧在火炉旁，跳跃着的火光迸发着的温暖，让她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谢谢你，少将军。”
未央裹紧了身上的红色锦衣，像是将世界裹在自己身上一般。
“这有甚好谢的？”
秦青羡毫不在意，瞥了一眼未央舒展开来的眉眼，心中微动，便道：“你一筹莫展的样子，丑死了。”
“还是现在更为好看些。”
子午花向阳而生，正午时刻盛开，花枝绚烂，却也短暂，日头西斜，她便悄然落下，她的一生，只有一次盛开。
绽放时轰轰烈烈，凋零时寂静无声，半日的时间，便是她的一生。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灿然绽放的模样，比之寻常花朵更为热烈疯狂。
未央便是子午花。
她身上，有着别人没有的巨大能量，她应该永远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顾盼神飞，灿若明霞。
秦青羡道：“我瞧着你那个舅舅不像是甚么好人。”
“他若欺负了你，只管告诉我，他身后纵有兰陵萧家替他撑腰，我亦有法子替你收拾他。”
未央秀眉微动。
秦青羡对萧飞白的厌恶来自于萧飞白的模样像白家人，在秦青羡的认知里，白家是造成秦家战死边关的元凶，所以他才会对萧飞白如此深恶痛绝。
可若是，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呢？
夜色越来越深，睡梦中的小皇孙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口中喃喃唤道：“小叔叔，我要骑大马。”
秦青羡轻笑，伸出手，将小皇孙身上的被褥掖了掖，又将小皇孙露出来的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塞进被褥里。
熏香无声燃着，剥落的尘埃积压了一层又一层，散发着好闻的淡淡香气。
熏香微弱的红光映照在秦青羡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五官里的清凌盛气化去大半，只留下浅浅的温柔蕴在他的眼角眉梢。
未央手指微微攥紧了身上的锦衣。
秦青羡作为秦家最后一丝血脉，他需要知晓秦家战死的真相，但不是现在的时间。
若她现在将真相告知秦青羡，以秦青羡的刚烈，谁也说不好，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秦青羡对她关怀备至，她不能拿秦青羡的性命做代价，让秦青羡知道真相。
未央道：“舅舅也是一个苦命人。”
秦青羡不置可否。
未央又道：“至于他与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你。”
秦青羡挑了挑眉，道：“随你。”
“我今夜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身一人。”
秦青羡的目光从小皇孙身上收回，落在未央略有些踌躇的面容上，说道：“你的身后，有我。”
冷月如霜，将轿帘边缘染上一层浅浅的白。
远处的篝火烧着树枝的低吟，静谧的夜里偶尔响起战马的响鼻音。
秦青羡的声音响起，将周围杂音尽皆压去，一遍遍响在未央的脑海。
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未央轻轻一笑，道：“好。”
“待到了皇城，我便将一切事情告诉少将军。”
秦青羡剑眉微动，目光徐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萧飞白与未央说的话，更多的是关于他。
未央的心事重重，是因为他的事情？
秦青羡嘴角微扬，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夜色渐深，秦青羡跳下马车，悄然无声落在地上，回头对未央道：“早些休息。”
“待到皇城，我听你说你的为难事。”
未央颔首，眼角微弯，向他绽出一个轻轻浅浅的笑。
看着少女明艳笑容，秦青羡忽而感觉，被夜风拂过的脸，突然有些烫。
秦青羡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正欲转身离去，身后又响起未央的声音：“少将军。”
“嗯？”
秦青羡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皎皎月色倾泻而下，均匀洒在未央如玉的面容上。
未央秀眉微蹙，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秦青羡扬眉，道：“怎么，现在便想与我说？”
“没有。”
未央道：“只是想问少将军，若少将军一直坚持的东西，不过是一场笑话，少将军又会如何处之？”
“我所坚持的东西？”
秦青羡立于风中，夜风扬起他额间的碎发，他目光灼灼，看着未央，说道：“我坚持的是忠君爱国，护佑九州百姓。”
“我心中的信念，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是笑话一场。”
说到这，他声音微顿，清凌凌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落在未央微微松了一口气的脸上。
秦青羡道：“萧飞白与你说的是关于我的事情？”
“是，也不是。”
秦青羡的眉头拧了起来。
未央道：“少将军，你若信任我，便给我几日时间，待到华京城，我便将萧飞白的话完完整整告诉你。”
小皇孙奶声奶气的梦话响在未央的耳侧，未央默了默，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尽管她恨毒了太子，可现在的局势，小皇孙不能死在秦青羡手上。
“我自然是信你的。”
秦青羡眉眼英挺，眸光似天边寒星，他展眉，尽显少年将军的洒脱磊落。
“你叫住我，是想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未央笑了笑，道：“少将军聪明过人。”
秦青羡莞尔，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向你保证，无论回到华京城后，你与我说了何话，我都不会冲动。”
他虽然暴虐，但能牵动他脾气的事情并不多。
未央笑道：“那便好，一言为定。”
说话间，她伸出手，似是想跟秦青羡击掌为誓。
秦青羡忍不住笑了笑，抬手迎上她的掌心。
夜风微凉，她的掌心却很暖，也很软，灼得他的掌心开始烫起来。
秦青羡收回手，薄甲裹着的衣袖带起一阵风。
未央有些意外秦青羡的快动作。
这位少将军，做甚么都是风风火火的。
秦青羡转身，大步回到自己的营帐，闭目而躺，双手枕于脑后。
那张宜嗔宜喜的脸，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秦青羡笑了笑，抬起一只手，敲了敲眉心。
四月了，春天早就过完了。
次日清晨，车队再度启程。
小皇孙依旧对未央分外依恋。
未央看着小皇孙稚气面容，心中越发纠结。
她告诉自己毒杀母亲是太子所为，小皇孙甚么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孩子，然而这样的话在她心头响了千万遍，她依旧无法以原来的热情对待皇孙。
未央情绪不高，小皇孙颇为疑惑。
秦青羡纵马走在马车旁，随手挑开轿帘看向马车上的小皇孙与未央。
见未央兴致淡淡，便对小皇孙道：“未央姑姑这两日心情不大好，你莫惹姑姑生气。”
小皇孙歪了歪头，不解道：“为甚么心情不大好？”
秦青羡打了一个哈欠，懒懒道：“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多问题？”
“二嫂嫂派人接你，你收拾一下，我让人送你过去。”
小皇孙撇了撇嘴，慢腾腾地抱着自己的小抱枕，依依不舍对未央道：“未央姑姑，你不要心情不好，我很乖的，照顾我一点也不累的。”
未央心中一软，对太子的厌恶又多了一层——这般懂事的小皇孙，怎就有太子那般狠毒的父亲？
秦青羡送走了小皇孙，又对未央道：“若是心绪难安，便好好休息。”
“我让二嫂多留皇孙两日，不让他来烦你。”
“我没有烦小皇孙。”
未央说道。
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秦青羡挑眉，目光悠悠：“你口不应心的模样，一点也不好看。”
未央面上有些不自然。
车队很快抵达了华京城。
太史令择了太子下葬的良辰吉日，皇城各处开始忙碌起来。
皇孙被公主留在了自己的宫殿里，皇孙的殿里便只剩下未央并一众宫人，排演着给太子送葬的事宜。
这日排演完毕，未央便让人给秦青羡送了信。
秦家的事情，不能一直瞒着秦青羡，如今皇孙在公主身边，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事情真相告知秦青羡。
未央这般想着，将一身红衣如火的秦青羡迎进殿，遣退身边伺候的宫人，轻啜一口茶，将萧飞白告诉她的事情娓娓向秦青羡道来。
窗外残阳如血，给宫殿各处披上一层殷红新装。
秦青羡手指按在身侧的矮桌上，无意识地收紧。
未央的话终于说完，金丝楠木的矮桌发出一声轻响。
未央垂眸，不敢去看秦青羡此时的表情。
——哪怕她这几日多次向秦青羡透露秦家往事，秦青羡也说自己绝不会冲动行事，可她依旧不相信，秦青羡在听完她的话会无动于衷。
那些是秦青羡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血亲，还有铮铮铁骨的十万儿郎，不是她略说几句话，便可以抚平的创伤。
“萧飞白……原来真的是白家人。”
秦青羡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极力忍耐着甚么。
他抬眸，看着面前略有些紧张的少女，道：“白家的人，狡诈无信，萧飞白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废太子逼宫是事实，白家任由秦家战至最后一人是事实，太子为我秦家长跪紫宸殿不起更是事实。”
“未央，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白家人。”
秦青羡胸口微微起伏着，寒星似的眸像极了出鞘的利剑。
未央道：“我明白。”
“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这些事情是事实，我不应该瞒着你。你作为秦家最后一点血脉，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这些不是事实！”
秦青羡突然道：“萧飞白是白家后人，白家因太子而灭了满门，他心中必然嫉恨太子，所以才会编造出这般荒谬的事情来哄骗你我。”
“皇孙年幼，身边只有你我二人，若你我信了萧飞白的话，因太子之事对他存了恨意，到那时，无需旁人动手，你我便会杀皇孙泄恨。”
秦青羡痛苦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未央，我们不能中萧飞白的奸计。”
“更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太子敦厚纯善，怎是他口中的用心险恶之徒？”
未央默了默，没有接话。
秦青羡分析不无道理，可她更信萧飞白的话。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中，萧飞白与何晏的话，将书中她想不明白的疑团全部解开，让她不得不信。
未央没有答话，秦青羡又道：“而今晋王为皇储，他性子狭隘，容不得皇孙，其他藩王更是虎视眈眈，未央，我们得护住皇孙。”
“皇孙……是太子殿下唯一的骨血。”
说到最后，秦青羡的声音微哑：“太子为秦家求得一线生机，更让秦家冤屈大白天下，我得承他这份情，不能恩将仇报。”
他的声音极低，不知说给未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未央双手捧着杯子，杯子中升腾着的雾气萦绕在她眼前，她看着缭绕雾气，道：“不管我信不信萧飞白的话，我都会护着皇孙的。”
护住皇孙，便是护住自己——晋王不能登基。
至于其他藩王，在没有了解他们的品性之前，她不敢从皇孙的阵营中轻易撤退。
未央道：“但若此事当真是太子所为，我会请离皇孙身边。不过你放心，在这之前，我不会对小皇孙做甚么。”
秦青羡颔首，道：“你能这样想，那便最好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秦青羡起身，向殿外走去：“明日便是太子殿下送往皇陵的日子，我出去瞧瞧禁卫军们准备得如何了。”
夕阳西下，将他英武的身影拉得极长。
殿外传来小皇孙的声音：“小叔叔，要抱抱。”
未央放下茶杯，向院中看去。
从公主殿中归来的小皇孙看到秦青羡，便小跑着撞在秦青羡身上，对着秦青羡伸出手。
因秦青羡是背对着她，她看不到秦青羡的脸色如何，只看到秦青羡并没有如往日一般飞快将小皇孙抱在怀里，扔在半空逗弄小皇孙。
秦青羡的身体似乎僵了僵，停了一会儿，才将小皇孙抱起来，问道：“怎么不在二嫂嫂那里了？”
小皇孙并没有留意秦青羡略显迟疑的动作，双手环着秦青羡的脖子，道：“我想小叔叔与未央姑姑了。”
秦青羡摸了摸小皇孙的发。
未央收回目光，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哪怕秦青羡口口声声说不信萧飞白的话，但萧飞白的话，还是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事关数十万儿郎与秦家满门性命，秦青羡怎会无动于衷？
院中的秦青羡与小皇孙说了几句话，便将小皇孙放下，小皇孙送走了秦青羡，小跑着来殿内找未央。
“未央姑姑，我怎么觉得，小叔叔今天心情好像不大好。”
与未央说了一会儿话后，小皇孙突然问道。
未央道：“少将军想家人了。”
“家人？”
小皇孙的眼睛又红了起来，垂眸道：“我也想父王与母妃了。”
“若是母妃还在，父王或许就不会死了。”
小皇孙喃喃道：“母妃的医术很厉害，她偷偷养了很多虫子，那些虫子都听她的话，她一定能将父王医好的。”
未央眉头微动。
虫子？
大夏的医官，是极少用虫子来治病的，只有南疆的巫女，才会养虫炼蛊。
未央忽而想起，自己年幼之时做的一个奇怪梦境。
梦境中，一只小虫爬上了她的手指，她吓了一跳，想要甩掉，刚抬起手，那只虫却不见了，随后她感觉很累，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她看不清周围景致，只依稀看到，一个女子来到她身边，对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再后来她的梦醒了，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顾明轩。
小小的顾明轩立在楠竹亭里，对趴在竹桌上睡着的她蹙眉道：“你怎么在这睡着了？”
说话间，顾明轩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温和道：“别着凉了。”
“乡君虽然去了，可你还有严右丞，还有我。”
正午的阳光温暖，顾明轩温柔的声音被她牢牢刻在心里。
她披着顾明轩的大氅，心中暗暗发誓，长大之后，她要嫁给顾明轩。
往事涌上心头，未央揉了揉眉心，随口问小皇孙：“这倒是件稀奇事，殿下的母亲居然会养虫子治病？殿下不怕那些虫子吗？”
“母妃养虫子的事情旁人都不知道，只有我和母妃与父王知晓，母妃不让我说给旁人听。不过未央姑姑不是旁人，我才告诉未央姑姑的。”
小皇孙又道：“那些虫子很乖，我才不怕呢。”
小皇孙咬了一口芙蓉糕，将虫子的模样说给未央听。
未央微微一怔，蹙眉看向一脸稚气的小皇孙——小皇孙所说的虫子，与她梦到的虫子一模一样。
未央忽而想起，那夜萧飞白在树林中与她说过的话：未未，你的记忆怎地这般差？幼年的事情，你当真不记得了么？
“皇孙的母妃，是南疆人？”
未央轻声问道。
小皇孙睁大了眼睛，看殿内并无其他宫人，才道：“未央姑姑怎么知道我母妃是南疆人？”
“母妃对外面的身份是良家女。”
未央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不是她记忆差，而是她曾经的记忆都被人抹去了。
那些关于她曾扑在萧飞白怀里放声大哭，她曾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对何晏伸出援手，那些本该在她回忆里留下浓重一笔的事情，都被皇孙的母亲刻意消去了。
她以为的重活一世，命运便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努力挣扎了这么久，她仍是旁人手中的棋子。
未央轻笑，前所未有的疲惫笼罩着她。
殿外突然响起小宫人的声音：“何世子。”
何晏逆光自殿外走来，血红的夕阳将他衣缘鬓发染得微红，他阴郁目光落在未央身上。
未央抬起头，眼底蕴着残阳与水气。
何晏抿了抿唇，大步向未央走来，将坐在软垫上的未央，揽在自己怀里。
“不要怕。”
何晏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33章
十三章
“你做甚么？”
何晏的话音刚落，一旁便响起小皇孙奶声奶气的声音：“快放开未央姑姑。”
小皇孙迈着小短腿走过来，拽着何晏的衣袖，想将何晏拉开。
“你与未央姑姑已经和离了，未央姑姑现在是我的，我不许你碰她。”
小皇孙皱眉不悦道。
何晏瞥了一眼极力想将他拉开未央身边的小皇孙，眉头微动，直将怀中的未央抱得更紧了。
“你！”
小皇孙气结，气呼呼道：“我告诉皇爷爷，说你轻薄未央姑姑。”
说着，小皇孙便要往外走。
何晏伸出一只手，并起五指成手刀，落在小皇孙脖颈上。
小皇孙动作微顿，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毯上。
何晏抬手，勾起小皇孙脖子上挂着的长命百岁锁，随手放在袖子中。
“你做了甚么？”
未央推开何晏，去看闭眼昏迷的皇孙。
何晏道：“没甚么，只是让他安静一会儿。”
这般聒噪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未央查看小皇孙的身体，发觉小皇孙并无异样，只是被何晏打在后颈，陷入了昏迷而已。
未央这才放心，俯身抱起小皇孙，将他送入屏风后的床榻上。
何晏眉头微动，道：“太子杀了你母亲，你不恨皇孙？”
“你也说了，那是太子所为。”
未央将皇孙放在床榻上，掖了掖被角。
母亲是她最为亲近之人，她怎会不恨太子？她也因太子毒杀母亲的事情，迁怒于小皇孙，可看到小皇孙稚气无辜的面容，她只剩下纠结——皇孙对太子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甚么都不知道，便要承担父亲的过失，这对于皇孙来讲，并不公平。
但道理她都懂，她还是无法以最初的热情对待皇孙。
不苛待，不亲密，是她与皇孙最好的距离。
未央垂眸道：“我虽恨太子，但不会任由你加害皇孙。”
现在的情况，皇孙必须活着。
何晏抿了抿唇，道：“知道了。”
太子已死，皇孙年幼，对他的威胁远不如几位藩王，他无需杀皇孙来惹未央不喜。
何晏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皇孙的母亲，姜黎。”
未央微微一怔，道：“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太子并不是好色之徒，身边的宫妃并不多，只有三五个陪着他的老人，姜黎便是其中一个。
姜黎对外的身份是良家女，在太子身边待得久了，这才得了太子的青眼，断断续续侍寝几月后，姜黎生下了小皇孙。
太子缠绵病床多年，虽有其他宫妃在侧，但其他宫妃的孩子不是胎死腹中，便是生下不久便早早病逝，故而太子对唯一的孩子皇孙颇为看重。
姜黎母凭子贵，也得了一个侧妃的位置。
世人常叹姜黎有福气，太子瞧着不像久寿之人，一朝天子崩天，太子相继去世，皇孙便是大夏的统治者，到那时，姜黎便是一国之母，尊贵无比。
然而世人眼中颇为有福气的姜黎，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在皇孙八/九岁的时候，便撒手西去，只留皇孙与太子父子俩在人间作伴。
何晏道：“她没有死。”
只是被他控制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查父亲兵变逼宫的真相，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顺藤摸瓜查到太子与姜黎身上。
姜黎是太子手中最为锋利的刀，曾为太子除去无数个太子不方便动手的人，比如镇南侯萧伯信，比如未央的母亲，太子失了姜黎，便等于断了臂膀。
只是可惜，姜黎对太子忠心耿耿，情根深种，他抓住姜黎近一年时间，始终不曾从姜黎口中得知甚么有价值的消息，不过是她除去了那些人，做了哪些事。
这些事，她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丝毫不牵扯太子。
想起那个痴情女人，何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未央道：“我现在带你去见她。”
未央道：“她在皇城？”
何晏颔首，道：“明日是太子出殡的日子，我答应过她，让她来送太子最后一程。”
未央心中一动。
何晏肯做出如此让步，想来是姜黎复出了巨大代价换来的——是给她解蛊，还是其他？
想来两者都有。
她身上的蛊虫解去，那些原本属于她的记忆，会再度涌入她的脑海。
想到此处，她有些期待，幼年时的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有着怎样的心性与脾气。
未央跟上何晏的脚步，原本因被抹去记忆成为旁人手中棋子而倍感伤怀的心情，此时变得轻快起来。
很快，她便能找回从前的自己了。
这一次，她要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
未央跟着何晏走出大殿。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停在空中，将何晏的影子拉得极长。
何晏对外的身份虽然是商户，但因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故而时常出入宫廷，宫人们对他的到来见怪不怪，远远地看到他，便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见礼。
何晏微微颔首，随手打赏小宫人。
小宫人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弓着腰相送何晏。
未央眉梢轻挑，有些好奇将何晏养大的商户是怎样的性情，才能教出这般的何晏——他幼年艰难，食不果腹，纵然一时出头，他仍是世人瞧不上眼的低贱商户出身，可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气度与才情。
他的背永远挺得笔直，眉峰下压，敛着眼底的潋滟眸光，薄唇微抿，尽显清贵威仪。
未央忽而有些明白，那些华京城的贵女们嘴上说着何晏身份卑贱，可当何晏迎面走来时，她们还是会频频向何晏投去目光的原因所在。
这样的一张好皮囊，又这般的心思手段，除却出身略有瑕疵外，委实是贵女们心中的夫婿第一人选。
可惜何晏娶了她，又被她闹到天子面前退了婚，此时华京城的贵女们，大多对她又爱又恨——爱她让何晏恢复了自由身，恨她狠狠落了何晏的面子。
想到那些贵女们心中恨她恨得牙痒，却也不得不做出一副端庄面容来，只能手握着锦帕，搅了又搅，以此来将心中恶气暂消的模样，未央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性格张扬，性子又有些跋扈，虽有乡君做母亲，但父亲的出身注定让她备受贵女们的鄙视，而今想到那群高高在上的贵女们对她百般嫉妒却又无可奈何，她心中颇为畅快，以至于让她有了一种与何晏结婚并不吃亏的错觉。
未央抿唇轻笑。
何晏余光瞟到未央细小动作，下压着的眉峰动了动。
他刚才走入大殿时，残阳如血，将未央的眼角染得微红，她抬眸，眼里蕴着水气。
那一刻，除却将她揽入怀中外，他心中再无任何想法。
他第一次见这样脆弱的未央。
可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未央面上全无刚才的脆弱之感，她脚步轻快，粉/嘟/嘟的唇轻轻翘着，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何晏有些不解，频频向未央看去。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何晏又一次向未央看来，未央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
“没有。”
何晏回答道。
未央便问：“那你看甚么？”
何晏眸光蕴开，淡淡道：“你发间的子午花甚是好看。”
未央抬手，抚了抚何晏所说的子午花，心中颇为疑惑，何晏一个大男人，怎会关注女人家的首饰？
转念一想，何晏是做生意起家的，铺子里经营的东西琳琅满目，女人的衣服首饰，是他铺子里最为挣钱的东西，既是挣钱，他自然关注。
他看她发间的子午花，多半是琢磨着她这发簪若拿去铺子里卖，能赚多少钱。
想到此处，未央便道：“这子午花发簪是华京城一个老银匠打的，你若是喜欢，我便送给你。”
这支发簪并不算贵重，难得是精巧，上了年龄的老银匠都做得出来，何晏拿着发簪去找银匠，而后大批量打造发簪，在他铺子中售卖，并不算一件困难的事情。
何让姜黎为她解毒，她帮何晏扩张生意，如此也算投桃报李。
说话间，未央摘下发簪，递到何晏面前。
何晏接过发簪，手指轻轻捻着簪体，深邃的眸光闪了闪。
这是未央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且是女儿家用的东西。
何晏小心翼翼收好子午发簪，细心地放在衣袖中——女子送男子自己用的东西，是有定情之意的。
萧飞白没有骗他，只要他对未央好点再好点，他与未央，终究还是会在一起的。
何晏的动作落在未央眼底，未央莞尔。
果然是做惯生意的人，一旦发现商机，有利可图，一支并不算贵重的子午发簪，在他眼中也是如获珍宝的。
未央轻笑。
何晏下压着的眉峰舒展开来。
她果然对他的态度改观了许多。
两人心情颇好，一路而来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何晏想起临行时萧飞白对他说过的话，让他在未央面前多说多笑，莫整日板着脸，瞧上去暮气沉沉的模样，小女孩家家，最喜欢的意气风发打马依斜桥的少年，而不像他这种阴鸷得有些吓人的人。
“你日后若是得了空，可去我铺子里逛上一逛，若遇到喜欢的簪子，只管拿了去。”
想来想去，何晏决定从女孩家的衣服首饰入手——未央好打扮，他与未央聊这些，也算投其所好。
何晏这般想着，然而他的话落入未央耳中，便换了一层意思——何晏觉得她的眼光好，让她多去他的铺子逛逛，指导一下华京城时下流行的首饰。
未央道：“好，待此事了结后，我便去你铺子。”
何晏再怎么自幼做生意，但男人与女人的眼光到底不一样，他喜欢的东西，女孩家未必喜欢，让她帮忙指点一二，也是为了让自己铺子的生意更加繁荣些。
这对她来讲，委实不费甚么事，何晏让姜黎帮她解蛊，她很承何晏的情，莫说只是让她指点首饰了，让她画几个发簪图样她也是乐意的。
未央笑着应下。
何晏下压着的眉峰又舒展一分。
夕阳西下，二人在首饰发簪的事情上聊得分外投机。
当然，是自己以为的投机。
宫道很快走到了头，再转过九曲长廊，便是姜黎所在的地方。
何晏眉头微动，只觉得往日里分外漫长的路程，今日格外短暂。
他有心绕远路多与未央说上几句话，又怕未央身体里的蛊虫长时间不解去，对未央的身体不利，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带着未央走了最近的路——左右未央已经答应了他的邀请，他与未央的相处，不急在这一时。
何晏带着未央来到一处颇为偏僻的宫院。
把守在宫门处的禁卫们向何晏见礼。
何晏点头，带着未央走进宫院。
推开斑驳殿门，潮湿又略带霉味的空气铺面而来。
未央有些不适，用帕子掩着口鼻，轻轻咳嗽着。
何晏往殿内走的动作停了一下，对未央道：“你稍等片刻，我带姜黎出来。”
“不用。”
未央蹙眉咳嗽着，道：“她毕竟是皇孙的生母，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对你我不好。”
“这里都是我的人。”
何晏道：“你安心等着便是。”
何晏态度坚决，未央只好立在廊下等着。
微风袭来，殿内的味道随着微风又飘了出来，未央只觉胸口异常闷燥，按着胸口不住干呕起来。
身体上的强烈不适让未央有些头晕眼花，未央半倚在漆色掉了大半的宫墙上。
好生奇怪。
她虽养尊处优，但不至于闻到一些异味，便难受成这个样子。
难不成是因为姜黎对她下的蛊毒的原因？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未央的五脏六腑突然又开始翻江倒海，未央脸色煞白，扶着宫墙再度干呕起来。
何晏刚将姜黎带出来，长廊尽头未央的模样便落在他眼底，他加快步子，冷声对姜黎道：“这是你的原因？”
姜黎道：“不错。”
何晏扶着未央的肩膀，随手将自己的帕子塞给未央。
未央在何晏的搀扶下面前站稳，吃力地睁着眼，看着面前的姜黎。
姜黎穿着小宫女的衣裳，模样与夏人没有太多的不同，只是颧骨略微高些，皮肤也不大白，与稚嫩的小皇孙略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毒杀她母亲，又对她下蛊，抹去她记忆的人。
未央不知道从来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攥住姜黎的手腕，千万句话涌上口齿间，然而身体上的剧烈不适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仿佛听到姜黎冷笑的声音：“何世子，你似乎很紧张她。”
何晏紧张她吗？
仔细想想，似乎的确是紧张的。
可是他的紧张藏得太深。
上一世，她至死都不曾发觉。
这一世，若非她重生，得知自己的悲惨下场而提前做了部署，这才误打误撞得知何晏对她的紧张。
何晏的喜欢，委实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未央闭上眼，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何晏将未央揽在怀里，声音骤冷：“将她身上的蛊毒解开。”
姜黎似笑非笑，道：“何世子，你是在求我，还是在要求我？”
夕阳余晖完全落下，微弱的宫灯映在何晏脸上，何晏眸光明明暗暗，潋滟眼眸轻眯，写满威胁之意。
姜黎对何晏眼底的威胁不屑一顾，冷笑出声：“你在威胁我？你觉得现在的我还会怕你吗？”
“你或许不知道吧？你若不带她过来，她或许能多活一段时间，但她一旦挨了我，身上的蛊虫感受我的气息，不消三日，蛊虫便会将她的五脏六腑啃咬得一干二净。”
姜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看着何晏怀里的未央，恨不得大笑出声。
“何晏，你也有今日！”
“你毒杀太子殿下，灭我姜家满门之际，可曾想过有今日的报应？”
“何晏，你狡诈无信不择手段，合该让这个女人死在你怀里！”
何晏薄唇紧抿，静静听着姜黎咒骂他的话。
“解蛊。”
何晏冷冷吐出两个字。
姜黎道：“下辈子罢！”
她的话音刚落，何晏从怀中取出一物，姜黎微微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抢过何晏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银质长命锁，在微弱宫灯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宝儿——”
姜黎双手捧着长命锁，刚才的嚣张癫狂一扫而光，肩膀抖得不成样子，颤声问道：“你把宝儿怎么了？”
何晏淡淡道：“你知道我的手段。”
皎皎月光悄无声息爬上夜空，静谧的月色如碎了一地的玉屑，均匀地洒在姜黎身上，将姜黎原本并不算白的皮肤照得如霜色一般。
姜黎紧紧攥着长命锁，贝齿咬着干裂的唇，面上满是不甘。
“我再说一遍，解蛊。”
何晏冰冷的声音再度响在她的耳侧，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个人，将她从太子身边掳走，屠杀她姜家满门，粘稠的血流了一地，她绝望大哭，他负手而立，站在血泊之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看卑微的蝼蚁一般。
“我解。”
姜黎声音沙哑，浑然不见刚才的气焰：“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有甚么资格与我谈要求？”
何晏平静道。
姜黎呼吸一滞，手中的银锁将掌心勒出浅浅的红印。
“如果我说，镇南侯现在还活着呢？”
姜黎抬起头，迎着何晏幽深阴鸷的目光，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说道：“南疆的蛊毒虽然厉害，但只对寻常人有用，对武功高强之人并无太大用处。”
“更何况，镇南侯是久经沙场之将，身强体壮，寻常蛊毒纵然入他肺腑，亦不能将他杀死。”
何晏眉头微动，似乎在斟酌姜黎话里的真假。
姜黎继续道：“那年我乔装打扮混入军营，将蛊毒下入镇南侯所喝的茶水中，在他身边查看了许多时日，他身体并无任何异样，甚至还隐隐发觉了我的存在。”
“我怕身份暴露，便不敢多留，在镇南侯查到我身上北北之前，便从军营中溜了出来。”
对镇南侯用蛊，本是下下之策，太子殿下另有其他布置，她纵然任务失败，也没甚么大不了。
怀着这种心理，她离开军营，没过多久，便传来镇南侯战死边关的消息。
她只以为是太子殿下得手了，回到华京，向太子道喜，太子将她揽在怀里，长眉微蹙，道：“阿黎，这件事并非孤所为。”
她微微一怔，忙从太子怀里挣开，道：“不是你，又有谁？”
太子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垂眸看着她，手指轻抚着她的脸，温声道：“你方才说，镇南侯似乎察觉了你的存在？”
她点头，面上满是不解。
太子便笑了起来，面上虽满是病容，可仍是分外好看的。
太子道：“镇南侯这只老狐狸，怕是另有其他打算。”
“罢了，由他去罢。萧家满门忠烈，纵然为一时意气护着白家的人，但也不会帮着白家对付孤。”
往事涌上心头，太子温润的面容又浮现在姜黎眼前，姜黎眼圈红了红，哽咽说道：“太子殿下说，镇南侯或许是诈死逃生。”
“太子虽说放镇南侯一条生路，但我始终悬心不下，便趁着一次出宫的机会，沿着旁人说的镇南侯的战死之地去找镇南侯的尸体。”
“我的蛊虫虽然对镇南侯无用，但却能告诉我镇南侯是生是死。”
姜黎摊开掌心，长长的指甲在皎皎月色下泛着好看的玉色。
“直至今日，我下在镇远侯身上的蛊虫还活着。”
姜黎道：“只是可惜，镇远侯实在狡诈，我几次三番沿着蛊虫的气息去找他，但总被他逃了去。”
何晏眸光轻眯，道：“这倒是个有价值的消息。”
姜黎恳切道：“那你能放了我的宝儿吗？”
何晏道：“解了我夫人的蛊，再找到镇南侯，我便许你见皇孙一面。”
月光清冷，姜黎连忙点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何晏的手段，只要何晏肯放过宝儿，让她做甚么她都愿意。
“我需要银针，烈酒。”
天边月色皎皎，未央做了一场大梦。
梦醒之后，衣衫浸湿。
摇曳的烛火让未央渐渐适应殿内的光线，何晏昳丽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未央歪了歪头，声音略带几分迟疑：“你是……”
“晏晏？”
说好苟富贵勿相忘的，他都富甲一方了，怎还不把家中财宝分她一半？

第34章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响在耳侧，让何晏有一瞬的失神。
何晏敛眉，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微微收紧，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等这句话，很久了。
片刻间，他又调整好心绪。
烛火昏黄，他倒了一杯水，喂到未央唇边，平静道：“是我。”
未央就着他的手喝了杯子里的水，漂亮的眸子波光流转，如秋水潋滟。
“我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未央歪了歪头，说道。
何晏垂眸道：“想起便好。”
未央看着面前衣着分外精美的何晏，很难将他与多年前衣衫褴楼的小男孩联系到一起。
可他的面容，依稀还有着当年的痕迹，昳丽无双，艳绝天下。
她刚刚醒来，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许多事情涌入脑海，让她颇为不适。
思及自己前后不一的性格，她不禁感叹，姜黎的蛊毒委实厉害，感慨之后，何晏的脸便撞入她的视线。
一瞬间，那些关于何晏的记忆，她全部想起了。
当年雪中送炭之恩，她自然要何晏报答的。
别的暂且不论，若不是她给了何晏白手起家的资本，何晏哪有今日的富甲一方？
莫说富甲一方了，只怕何晏早就冻死在雪地里。
如今她问何晏要些报答，想来何晏不会拒绝。
这般想着，未央试探着问道：“当年的话，你还记得吗？”
说好的苟富贵莫相忘，她不能让何晏轻易将她糊弄了去。
何晏抬头，眼型是漂亮勾人的桃花眼，让人瞧上一眼，便忍不住在他眼底荡啊荡。
未央有些喜欢。
“自是记得。”
何晏声音平缓说道。
未央听此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你让姜黎给我解去蛊毒，算是报答了我一番。”
未央掰着手指算了算，心里盘算着，如何让何晏报答她剩下的恩情。
何晏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镇南侯现在尚在人间。”
“外祖父还活着？”
未央微微一怔，瞳孔稍稍放大，一时之间，顾不得让何晏报答她的恩情了，连忙问道：“他现在在哪？”
“他还好吗？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未央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何晏一一回答道：“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很好。”
“之所以不来找你，是怕连累你。”
“他能连累我甚么？”
未央不满，情绪有些低落。
可转念一想，要杀外祖父的人是太子殿下，外祖父死里逃生，自然是不敢回到华京城的，只能在边陲小镇隐姓埋名过日子。
想到此处，未央又有些心疼，赫赫威威的四镇之首列侯之最的镇南侯，落魄到隐姓埋名，他的日子，该过得有多艰苦？
未央眼圈红了红，道：“挨千刀的太子。”
“你只毒死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何晏莞尔，拂了拂未央鬂间睡得有些松散的发。
夜风徐徐而来，将殿内的烛火吹得有些散。
何晏微凉的指腹拂过未央的脸颊，未央怔了怔。
她还是第一次见何晏的笑。
小时候的何晏也是不爱笑的，仇大苦深的，仿佛旁人欠他几吊钱一般，长大之后，他身上的阴鸷与对世界所不喜的厌世感越发明显，更是让人望之生畏，不敢上前与之亲近。
可当他蓦然一笑时，便如冬雪初溶，云霁风轻，刹那间，世界万物仿佛尽皆失去颜色，天地之间的水光在他眼底晕染开来。
这样的笑，说句倾城绝色也不为过。
未央想说一句你笑的时候可真好看，又怕唐突了何晏——毕竟她与何晏的关系算不得亲密。
尽管何晏说他很是喜欢她。
不好夸何晏好看，未央便道：“现在太子被你毒死了，外祖父是不是能回华京了？”
何晏颔首，道：“待太子下葬后，我便派人去找镇南侯。”
未央秀眉微动。
如此一来，何晏便又还了她一份恩情。
若这样算下去，她对何晏的那点恩情，何晏很快便能偿还完了。
未央蹙了蹙眉。
不行，与恩情相比，她更希望何晏能将万贯家财分她一半——严家人不通庶务，又安于享受，母亲留给她的那些家产，被严家人挥霍得所剩无几，她不能坐吃山空，眼睁睁看着家中存粮见了底。
未央便道：“外祖父为人谨慎，未必会相信你的人。”
“太子毒杀我的母亲，我纵然不迁怒皇孙，可也没办法以之前的态度对他，等太子被送入皇陵后，我便寻个借口，离开皇孙，亲自去找外祖父。”
她的母亲死于太子之手，她再怎么豁达不记恨皇孙，也做不到帮助皇孙夺嫡，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外祖父。
晋王虽为皇储，但大夏藩王权重，无不觊觎皇位，外祖父只要还还活着，便是众多藩王拉拢的对象，她根本无需再担心晋王会报复于她。
再者，她亲自去找外祖父，也免得再承何晏的情。
未央这般想着，说出自己的打算。
何晏见未央态度坚决，便只好答应下来。
夜色渐深，未央到底是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不好长时间离开皇孙，便从床榻上起身，准备回到皇孙的宫殿。
何晏手里提着宫灯，在未央前方引着路。
宫道处有巡逻的禁卫军走过，并着往来匆匆的小宫人们，前者虽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却落在何晏与未央身上，而小宫人们的目光更是不加掩饰，好奇地打量着明明已经和离的两人。
天边月色皎皎，宫灯摇曳昏黄，配着周围人探究目光，何晏纵然知道未央对自己无意，此时却也觉得他与未央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何晏眸光轻闪，一边走，一边与未央说着话。
解了蛊毒后的未央，少了几分之前的愤世嫉俗，更少了对他的防备，无论他说甚么，未央都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且一边说，一边笑，仿佛她与他，是相识多年旧友一般。
何晏嘴角漫上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很快到达皇孙所住的宫殿，未央停下脚步，止住话头，看了又看何晏，似乎有甚么话要说。
何晏眉头微动，道：“怎么了？”
未央眨了眨眼，道：“我刚才便想说，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别整日里板着脸，仇大苦深的，像旁人欠你几吊钱一般。”
宫门处的烛火落在何晏眼底，何晏抿了抿唇。
未央蹙眉，似乎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过于唐突，毕竟她与何晏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种可以说打趣的话。
都怪今日的月色太美，才让她失了分寸。
未央腹诽着，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描补一二，耳畔便响起了何晏的声音：“我记下了。”
“以后在你面前多笑。”
天边皎月如浸了水的玉色，何晏轻轻一笑，月光和着烛光，徐徐洒在他脸上。
未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果然好看的人就是要多笑。
未央又看了一眼何晏，这才与何晏辞别，转身回殿。
何晏送走未央，提着宫灯，走在宫道处。
想着未央刚才亲昵说着他笑的时候很好看的话，忽而觉得，往日他不怎么喜欢的皇城，此时变得可爱起来，甚至就连他最讨厌的鲜艳的红色宫墙，此时也变得顺眼起来。
让姜黎给未央解蛊毒，是他两世里做的最为正确的一件事。
何晏这般想着，只觉得自己与未央的关系拉近不少。
然而次日清晨发生的事情，让他再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未央与他亲密，可与旁人的关系更为亲密。
这样算起来，未央与他并不算得亲密。
太子灵柩送入皇陵之中，未央牵着小皇孙的手，走在太子灵柩后面。
秦青羡一改往日的鲜艳大红色的衣裳，换成了月色长袍。
月色本是素雅低调的颜色，偏秦青羡气质冷冽张扬，硬生生将与世无争的月色衣裳，穿出了张牙舞爪的混世魔王之感。
让人想忽视他都难。
而他与未央的动作，更是引得何晏频频向他看去。
清晨的阳光稀薄，刚下过小雨的华京城略有些凉意，未央穿着教引姑姑的宫装，在一众近卫们的衬托下显得身材纤瘦，衣裳单薄。
秦青羡月色长袍外面罩着一层十样锦的长衫，见此便脱了外衫，随手搭在未央身上。
未央并未拒绝，笑眼弯弯与秦青羡说着话。
因为离得有些远，何晏并未听到未央与秦青羡说了甚么，只看到秦青羡听到未央的话，眉间的戾气消散了大半，锋芒毕露的眉眼柔和起来，俯身与未央交谈着。
一个英武逼人，一个娇俏灵动，二人并肩而行，画面竟分外好看。
而未央手中牵着的小皇孙，活脱脱的将未央与秦青羡衬得如一家三口般。
尽管未央与秦青羡的年龄，不可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来。
三人说说笑笑的模样落在何晏眼底，何晏只觉得刺目无比。
萧飞白手里摇着描金折扇，撞了一下何晏肩膀，挑眉问道：“你昨夜不是说，与未未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么？”
“我怎么瞧着，未未似乎与旁人的关系更为缓和？”
岂止是缓和，未未看着秦家那混小子的目光，灿烂得可以跟天边的星辰相媲美。
以往的未未，待人哪有这般的热情？
她纵然笑，笑里也是略带三分提防七分警惕的，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究竟经历了何事，才生出了这般谨慎的性子。
刚下过小雨的路并不算好走，未央一时不查，脚踩在泥泞里，身子向一旁歪去，秦青羡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
萧飞白将二人动作尽收眼底，合起这扇，摸了摸下巴，下意识地向身旁的何晏看去。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何晏，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脸色两字来形容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何晏此时像极了给亲爹上坟的孝子贤孙。

第35章
萧飞白默默地将原本想揶揄何晏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这位表弟睚眦必报死心眼，他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为好。
毕竟，未未是他这位好表弟的执念。
萧飞白瞥了瞥脸上黑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的何晏，觉着自己很有必要做些甚么，于是曲拳轻咳，说道：“待会儿我把秦家的混小子引开，你寻个机会，与未未说两句话。”
他虽不大看好未未与何晏，但更不看好未未与秦青羡。
愣头愣脑连敌人都分不清的莽撞小子，有甚么资格抱得美人归？
何晏强迫自己将注视着未央与秦青羡的目光收回，微微颔首。
萧飞白用扇柄拍了拍何晏的肩膀，说道：“想开点，未未对你的态度不也好了许多？”
何晏眉峰下压如越不过的丘壑，薄唇抿成一条线。
未央虽对他不再防备，但对秦青羡更加热情，如此算来，与他的关系也算不得缓和。
想到此处，何晏越发烦躁。
何晏没有答话，萧飞白知他心情不好，便不再多说，只是手指轻摇着描金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的未央。
未央被秦青羡扶住肩膀，堪堪没有摔倒，她站稳之后，抬头向秦青羡绽出一个灿烂笑脸。
萧飞白的听力一向比旁人好，未央的声音穿过禁卫军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送到他的耳内。
未央道：“多谢少将军。”
“谢甚么。”
秦青羡说道。
萧飞白挑了挑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秦青羡在说这句话时，语气似乎与寻常不大一样。
萧飞白又看向秦青羡。
日光稀薄，秦青羡面色有些不自然，未央站稳之后，他扶着未央的肩膀的手很快便收了回来，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握成泉，似乎有些紧张。
萧飞白扬眉，摇着这扇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来不是他的错觉。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秦青羡，怕是对他家小未未动了心。
这可不是甚么好兆头。
意气风发敢与天公试比高，对别人桀骜不驯，对自己细心体贴的少年将军，可比阴鸷沉默寡言的何晏招人喜欢。
不行，他必须要做些甚么——何晏性子虽不大讨喜，但心思却极其透彻，而秦青羡，是个连仇敌都分不清的混小子，两者相较，他更支持何晏与未未在一起。
尽管这个支持，不过是从矮个里拔高个。
萧飞白啪地一下合上折扇，刚才只是对何晏半应付式的去引开秦青羡，此时却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将秦青羡引得远远的，且长时间不在未未眼前晃悠。
秦青羡不在未未身边，何晏才有机会多与未未说话。
萧飞白这般想着，只待队伍停下来，便将秦青羡引走。
太子下葬，哪个时间做哪件事，都是太史令提前推衍好的，到了时间，队伍停下休整。
萧飞白穿过就地休整的禁卫军，去找未央说话。
“未未呢？”
萧飞白摇着这扇来到秦青羡面前，问道。
秦青羡冷哼一声，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倒是一旁的小皇孙，见到秦青羡过来，奶声奶气说着话：“未央姑姑去换衣服了。”
刚下过小雨的天气有些阴冷，未央衣服单薄，去一旁的马车加衣服。
萧飞白自然是知道的，这般问，不过是主动与秦青羡攀谈罢了。
萧飞白时常与县主一同去拜访公主，与养在公主身边的小皇孙关系颇熟，捏了一下小皇孙的脸，谢过小皇孙，又状似无意对秦青羡道：“刚才的事情，多谢少将军。”
“若非少将军，只怕我家未未要在贵人面前失仪了。”
“你以何种身份对我说这种话？”
秦青羡冷声道。
他本不欲搭理萧飞白，但架不住萧飞白几次三番与他搭话，终于开口说道。
“自然是以未未舅舅的身份。”
萧飞白目光悠悠，笑眯眯说道。
秦青羡手指紧握成拳，堪堪忍住想要一拳将萧飞白笑脸揍歪的冲动——萧飞白现在的身份是镇南侯唯一的儿子，萧家与秦家同为武将世家，关系颇好，他再怎么恨极了萧飞白是白家遗腹子的事情，在明面上，还是要给萧家几分面子的。
秦青羡扭过脸，不去瞧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讨厌气息的萧飞白，说道：“恬不知耻。”
为了活命，隐姓埋名冒认他人为祖宗的事情，也只有不折手段的白家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萧飞白眉梢轻挑，扇柄按在秦青羡的肩膀上，道：“少将军似乎对我误会颇深？”
一旁的小皇孙亦是一头雾水。
他知道小叔叔不大喜欢萧飞白，平日里在姑姑殿中碰面了，略说两句话便走了，可不喜欢归不喜欢，最起码的武将世家们对彼此的尊重还是有的，而不是像今日这般，恨不得能将萧飞白生吃活剥的态度。
小皇孙拉了拉秦青羡的衣袖，软乎乎说道：“小叔叔，不能这样对萧公子的。”
“这样不好。”
秦青羡本就不耐，被甚么也不知道的小皇孙这般一劝，被压抑着的心头火蹭蹭蹭地升了起来。
“萧飞白，你敢不敢与我借一步说话？”
秦青羡目光如剑，气质如刀，看着面前轻笑着的萧飞白，冷冰冰说道。
萧飞白笑得一脸和煦，道：“求之不得。”
小皇孙知晓秦青羡的暴虐脾气，怕四下无人，秦青羡会对萧飞白出手，连忙又拉了拉秦青羡的衣袖，紧张说道：“小叔叔，你别杀萧世子。”
“未央姑姑会伤心的。”
“杀我？”
萧飞白眸光轻转，笑道：“皇孙殿下请放心，他还没那个本事。”
小皇孙眨了眨眼。
秦青羡掰开小皇孙的手，道：“杀他只会脏了我的剑。”
听秦青羡这般说，小皇孙才稍稍放心，对着秦青羡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道：“小叔叔早点回来。”
“知道了。”
秦青羡胡乱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一旁的树林。
皇陵修建在风水上佳的山上，山上古树伸展着枝丫，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雨后的树林散发着荒野特有的幽静，坚硬的岩石层经过小雨的浸染，变得有些松软。
秦青羡踩在上面，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萧飞白跟在秦青羡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青羡终于停下。
厉风自前方而来，萧飞白嘴角微勾，侧身躲过，轻笑着说道：“少将军不是说杀我会脏了你的剑么？”
“你哪只眼睛看我用剑了？”
秦青羡不屑道。
他腰间佩剑是用来杀敌的，岂会被萧飞白脏了剑身？
秦青羡说着话，手中动作却并未停下，他的掌风再来，萧飞白堪堪挡下。
萧飞白胳膊架着秦青羡咄咄逼人的厉掌，动作有些吃力。
他倒是小瞧秦家的混小子了，年纪轻轻，武功却颇有父兄之风，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独当一方的绝世悍将。
只可惜，这位悍将骁勇有余，智谋不足，满门被太子所害，却仍替太子卖命，更是拼了命地去护太子的独子。
惨死在太子毒计下的秦家人，若是知晓秦青羡的作为，只怕是气得七窍生烟。
萧飞白挑眉，道：“少将军，你不信我所说的话，却信我是白家人。”
“你的行为，是否太过自相矛盾？”
秦青羡面沉如水，攻势不减，道：“白家人皆是用心险恶之徒，你的话，不过是挑拨我加害皇孙罢了。”
“未央心思单纯，中了你的毒计，但我可不是这么好骗的。”
说话间，他化掌为拳，直击萧飞白不曾防备的肩头。
萧飞白受此重击，动作顿了一下，跄踉退了半步。
天边日头被轻云遮掩着，肆意生长着的枝叶更是将原本稀薄的阳光遮去大半，下过小雨的树林越发显得阴森幽静。
萧飞白略白的肌肤，在一片绿色的环境中更加白了几分。
“咳咳。”
萧飞白轻轻咳嗽着，懒懒抬眉瞧着化拳为掌的秦青羡，说道：“习得好武艺，货与帝王家，你当真是秦家的好儿子。”
满门都被太子害死了，还在替太子做事。
“可叹，可悲。”
萧飞白扇柄轻点着被秦青羡击中的肩头，声音有点飘：“秦家的人都似你这般死脑筋么？”
“这个问题，你大可入黄泉亲自问她们。”
秦青羡攻势再来，萧飞白却全无抵抗，他的掌在秦青羡脖子处改为抓，只需再轻轻一扭，便能取了萧飞白的性命。
县主不知萧飞白真实身份，或许会为萧飞白的死与他为难，但那又有甚么关系？
萧飞白是镇南侯唯一的“儿子”，他亦是秦家最后一点血脉，天子不可能让他给萧飞白抵命，不过是重重责罚他一顿罢了。
他没甚好顾虑的。
只是未央那里，他不大好交代。
未央与萧飞白的关系颇好，多半会因为萧飞白的死而不再理他。
想到此处，秦青羡剑眉微蹙，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萧飞白笑得一脸的不知死活：“想明白了？舍不得下手了？”
秦青羡寒星似的眸轻眯，手指微微用力，萧飞白的话便说不下去了，颜色极好的白色肌肤因窒息而微微泛着红。
见他动了杀心，萧飞白这才开始挣扎，手脚齐上阵，方从秦青羡手中挣脱。
“咳咳——”
萧飞白剧烈咳嗽着：“混小子，你当真下得了手！”
“白家谋害秦家对我们白家有甚好处？秦白两家同为边关战将，皆知唇寒齿亡的道理，你秦家满门忠烈，我白家亦是世代镇守边关，纵然嫁女入皇城，可也不会糊涂到为了虚无缥缈的皇位，便将浴血奋战的同袍坑害了去。”
——先太子的储君之位尚且不稳，哪里轮得到他姑姑生下的皇孙继承大统？
再者，先太子宫妃颇多，子嗣更是不止姑姑膝下的儿子，哪怕先太子登基，先太子的继承人也不止姑姑的儿子，姑姑的儿子能否在夺嫡之中胜出，更是未知之数。
白家世代为将，怎会为了眼前的从龙之功利益，便将整个家族搭上？
延绵百年的世家，素来求稳不求贵。
“你纵然不信白家，但是兰陵萧家呢？镇南侯萧伯信呢？”
萧飞白道：“若白家当真是用心险恶之徒，镇南侯手刃白家误国之众尚且来不及，怎会冒着满门被灭的风险，将我收养在膝下？”
听到镇南侯的名字，秦青羡眸光变了变。
四镇之首，列侯之最的镇南侯，生平最恨的是坑害同袍之人。
秦青羡手握成拳，指尖微微泛着白。
秦青羡道：“必然是你父兄巧言令色，哄骗了镇南侯。”
“你说的这句话，你自己信不信？”
萧飞白扬眉，说道：“南方宿将之首的镇南侯，岂是这般轻易被蒙蔽之人？不过你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我父亲在临终之前，曾写下一封血书，求镇南侯呈报天子。”
“镇南侯便是看了那封血书，才决定将我留下。”
参天的古树葱葱郁郁，树下的秦青羡面上明明暗暗，剑眉压着寒星一般的眸，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甚么。
萧飞白笑了一下，忽而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十四五的少年。
年轻人嘛，火气大，就跟当年的他一样，执着家族被灭的真相，才引起太子的警惕，导致镇南侯与萧衡遭了太子的毒手。
萧飞白道：“镇南侯没有死，他还活着，待太子下葬后，未未便会去寻他的下落。你若不信我的话，可等未未找到了镇南侯，亲自去问镇南侯真相。”
秦青羡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萧飞白，像极了一头炸毛的小狼崽子。
萧飞白便又道：“你不信我，不信未未，镇南侯你再不信，天下可还有你信的人？”
“我等镇南侯。”
秦青羡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似在刀剑上滚过一般：“若我知晓你在骗我，萧飞白，我必会将你大卸八块。”
“好说，好说。”
萧飞白笑着回答道。
秦青羡转身离去。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再度飘来萧飞白带着笑意的声音：“少将军，你我恩怨暂解，不知是否能暂时合作一下？”
“你秦家素来将天下置于家族利益至上，想来出身秦家的你也是如此。而今晋王被天子封为皇储，待天子主持太子的葬礼，到处打压不服从他的朝臣世家，端的是威威赫赫，好一位未来天子的威风。”
秦青羡停下脚步，萧飞白的描金折扇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厌恶拨开，萧飞白便刷地一下打开这扇，四月下过小雨的天气微凉，萧飞白却是感觉不到凉意一般，悠哉悠哉地扇着风。
秦青羡忽而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掐死萧飞白。
萧飞白道：“晋王如此跋扈，我一个‘居心否测’的白家后人尚且瞧不上，不知敢为天下先的秦家后人的少将军有何态度？”
秦青羡冷声道：“我自有法子收拾他。”
“别啊，”萧飞白眸光轻闪，低声笑道：“众人拾材火焰高，我有更好的法子对付他，且不会暴露你我二人的身份，不知道少将军肯听否？”
怕秦青羡不答应，萧飞白又补上一句：“这可是我的好外甥女未未给我出的主意。”
听到主意是未央出的，秦青羡剑眉微动，态度不似刚才冷硬，道：“未央与你说了甚么？”
淅沥沥的小雨再度自天边降临，萧飞白与秦青羡从树林中走出来。
萧飞白满面笑容，秦青羡虽面无表情，但并无初入树林时的一脸杀机。
小皇孙见了，颇为疑惑。
“小叔叔，萧公子与你说甚么了？”
他刚才还在担心他们两个会不会在树林里打起来呢。
秦青羡随手摸了摸小皇孙柔软的发，漫不经心道：“男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家家别问这么多。”
小皇孙扁了扁嘴，不情不愿道：“我很快就长大了。”
“未央呢？”
秦青羡没理会小皇孙的牢骚，见未央没在小皇孙身边，周围也没有未央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小皇孙道：“被何世子派人请走了。”
“何晏？”
“对啊。”
小皇孙点头，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说道：“何世子这几日天天来找未央姑姑，来得可勤快了。我身边的人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未央姑姑很快便会与何世子和好啦。”
没由来的，秦青羡忽而觉得胸口有些堵。
尤其是，当小皇孙脆生生地说着夫妻二字时。
秦青羡拍了一下小皇孙的头：“大人的事情你少琢磨，未央早就与何晏和离了。”
“不是甚么夫妻。”
秦青羡有些暴躁，小皇孙满脸委屈，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盼着未央早些回来，他好找未央告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叔叔，只有未央姑姑才能制得住。
此时被秦青羡与小皇孙一同牵挂着的未央，受了何晏的邀请，在何晏分外华美的软轿上喝着茶。
钧窑的杯子，水沉香的矮桌，檀香炉里燃的是传说中能拨云见日的明天发日香。
未央轻啜一口茶，环视着软轿里的一切。
与只差在脸上写上我很有钱的萧飞白不同，何晏的巨富，是不显山露水的，需要人细细体验才能察觉，如他内敛阴郁的性子一般，很难让人猜到他的心思如何。
未央放下水杯，问道：“晏晏邀我过来所为何事？”
“是我与商议何时启程去找外祖父吗？”
她与何晏昨夜刚见过面，将能说的事情全部说开了，委实不知何晏今日找她又有何事。
想来想去，大抵也只是外祖父的事情了。
然而让未央意外的是，何晏轻轻摇头，道：“不是。”
“那是甚么事？”
未央蹙眉问道。
何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紧，抬眸看着面前一脸疑惑的未央，犹豫片刻，斟酌着说道：“我与你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甚么约定？”
未央一头雾水。
何晏薄唇抿成一条线。
她果然忘了。
“呀，想起来了。”
未央一拍额头，笑了一下，说道：“你说的我不嫁，你不娶，三年之后你再来求娶我的约定吗？”
还别说，如果不是何晏问起来，她还真不记得这样的约定——大夏民风开放，她又韶华正好，为甚么不能与俊俏的小郎君们说上几句面红耳热的话？
何晏颔首。
记得便好。
只要记得，他便能循循善诱，让她与秦青羡稍稍保持下距离。
何晏这般想着，然而未央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未央道：“这般荒谬的约定，晏晏提它做甚么？”
“荒谬？”
杯中的茶水有些烫，何晏紧握着水杯，掌心被烫后，潋滟的眸光变得幽深。
“当然荒谬了。”
未央欢快的声音仍在继续：“你大好男儿，我风华正茂，若不趁此机会享受人生，岂不白白辜负了你我的年龄？”
“你虽然与舅舅交好，但不能学舅舅那般，一把年龄了，仍不知娶妻。”
未央看了又看何晏，诚恳说道：“你生得这般好看，家中又是巨富，必然有很多贵女欢喜你的。你不必扭捏你我之间的荒唐约定，只管接受她们的喜欢便是。”
“如果我非要扭捏呢？”
何晏静静看着未央，漠然说道。
细雨蒙蒙拍打着软轿，虽有轿帘相阻，可未央还是感觉凉意侵染了进来，自何晏的眼底扩散，很快蔓延到软轿的每一个角落。
让人的骨头都是冷的。
未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道：“你怎这般死心眼？”
她才不要为着三两句话，便放弃享受人生的机会。
何晏松开茶杯，取下一旁自己莲青色的大氅，披在未央肩头，淡淡道：“我本就不是豁达之人。”
“你不愿意遵守约定，是因为秦青羡么？”
何晏突然问道。
“你……很喜欢他？”
何晏的声音很轻，压抑着的不确定的情绪。
未央秀眉微动，秦青羡红衣如火的身影闯入她的脑海。
经何晏一提醒，她忽而发觉，秦青羡的确很值得人去喜欢。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对旁人桀骜不驯，只对自己细心有加。
他为数不多的好脾气，全部给了她。

第36章
“你这样一说，我突然发现他的确很值得人去喜欢。”
未央一手托着腮，说道。
未央的语气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喜，何晏只觉得心头闷了一口血。
何晏微微咬牙，死死绷住脸，张了张口，想说甚么，最终甚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张了张嘴，却甚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端起矮桌上的钧窑杯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杯中茶是刚沏上的，很烫，烫得他舌尖都是麻的。
“哪里值得喜欢了？”
何晏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看了一眼未央，低声问道。
何晏的情绪实在太过内敛，内敛到让未央只觉得他似乎有些口渴，又似乎是昨夜不曾休息好，揉捏着太阳穴提着精神，根本不曾想到何晏此时在极力压抑着无名火。
未央道：“哪里都值得啊。”
“少将军模样生得好，性格好，对我也很好。”
——她实在很感谢何晏，若不是何晏这般问起秦青羡，她根本不曾留意到自己身边竟有这般出色的少年郎。
未央笑眯眯道：“当然啦，出身也很好。”
这样的少年郎，委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她的声音刚落，便发觉何晏眉峰下压到极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修长如玉的手指，更是将白皙的肌肤按出一片微微的红。
“晏晏，你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未央颇为不解，殷切问道：“若是不舒服，便让人传医官。”
不知为何，天家子孙享受着尊贵无比的生活，可身体却都不大好，天子膝下原来有二十多位皇子公主，如今死的只剩下一位公主。
她可不想让浑身上下散发着金光的何晏，如那些人一样，做了短命鬼。
何晏梗了梗喉咙，说道：“我无事。”
秦青羡的那张脸确实不错，对未央也算尽心，但一点就炸的脾气，究竟哪点好了？
至于出身，雍城秦家怎能与天家子孙相较？
但转念一想，哦，他现在的身份是商户，大夏商人的地位并不高，他的商户身份，低贱到给武将世家出身的秦青羡提鞋都不配。
何晏又开始烦躁起来。
生平第一次，他迫不及待想要恢复身份——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压过秦青羡的。
未央听何晏声音虽比往日低沉了些，但语气终归是平缓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没事便好。”
何晏并起两指，揉着眉心，垂眸说道：“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要与秦青羡结两姓之好？”
未央被何晏问得心虚起来。
说起来，何晏似乎是说过他喜欢自己的，现在问她这样的问题，她若说，自己是有心与秦青羡欢好的，以何晏比针尖还要小的心眼，会不会对秦青羡不利？
未央越想越替秦青羡担心。
秦青羡太过耿直，耍起手段来，十个秦青羡也不是何晏的对手。
未央偷瞄一眼何晏，何晏面沉如水，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情如何。
何晏越是这样，未央心中越是没底。
都怪她一时嘴快，竟在何晏面前说了这么多的秦青羡的好。
未央心中腹诽着，斟酌着说道：“不能吧。”
感情之事讲究个两厢情愿，秦青羡不曾说过喜欢她，她再怎么欣赏秦青羡也无用。
何晏眉头微动，道：“不能？”
“是啊。”
未央点头，说道：“我与少将军相识不过一月，怎会这般快便结为夫妇？”
“倒是晏晏，华京城中对晏晏情根深种的贵女可是不少，我与晏晏尚未和离时，贵女们尚能自持身份，而今我与晏晏重归朋友身份，贵女们必然对晏晏穷追猛打。”
大夏民风开放，男欢女爱乃天性所在，并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未央话题一转，将事情引到何晏身上，笑眼弯弯问何晏：“只是不知，晏晏会如何自处？”
何晏潋滟眸光轻眯，一语道破未央的心思：“你担心我对秦青羡不利？”
未央略微睁大了眼，看了看何晏。
何晏又道：“你在担心他。”
更确定地说，如果他与秦青羡发生冲突，未央会站在秦青羡的那一边。
这个事实让他无比沮丧。
未央攥着锦帕的手指紧了紧，蹙眉道：“晏晏，少将军对我很好，若你无缘无故伤害他，我自然是担心他的。”
“更何况，咱们两个已经和离了，我与谁在一起开心，便与谁在一起。”
何晏的眉头拧得更深了，看着未央，低声问道：“你与我在一起不开心？”
“晏晏，在没解去蛊毒之前，我对你的了解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若非天子赐婚，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未央只觉得何晏问的这个问题分外没道理，说道：“被逼无奈嫁给你的我，与你在一起怎会开心？所以大婚之后，多是我在无理取闹。不要告诉我，你觉得整日里无理取闹的我是开心的。”
何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嫁给他的未央自然是不开心的。
他一直知道未央是不愿意嫁给他的，所以在又一次未央求他放过她时，他给了她一纸和离书。
那是他两世以来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若他不曾与未央和离，未央又怎会被严家人逼迫至死？
幸得上苍庇佑，让他重活一世，而今他只想将未央牢牢圈在自己身边，未央却只觉得他干涉她的事情，拼命想逃离他。
想到此处，何晏越发烦躁。
何晏用力按了按眉心，压了压心中烦闷情绪，深吸一口气，问道：“我要怎样做，你才会开心？”
他的声音刚落，便听到未央叹了一声。
他抬头，未央眸光悠悠，似秋水涟长，说道：“晏晏，你这又是何苦呢？”
“天下女子何其多，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
“因为你是未央。”
何晏轻声说道。
那年大雪纷飞，小小的未央闯入他的视线，将点心与绣着子午花的钱袋塞到他的手中，他那时便明白，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将她从脑海中抹去。
何晏油盐不进，未央只好换一个思路去劝解何晏。
未央道：“晏晏，现在的你，就像当年的我对顾明轩一样。你所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那年对你伸出援手的人，无论那人是谁，你都会喜欢她，而并不真正喜欢我。”
“你喜欢的人不是我，而是对你施于援手的人。”
何晏长眉微蹙，张了张口，想说甚么，却甚么也说不出来。
耳畔未央的声音仍在继续：“所以晏晏，你并不是对我有执念，你执念的，是当年大雪纷飞中的人。”
蒙蒙细雨轻轻拍打着软轿，和着禁卫军们整齐划一的声音，如无端扰人清梦的嘈杂乐曲。
何晏指尖微微泛着白，声音低沉，说道：“可是那个人，是你。”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呢？”
未央道：“你还会喜欢我吗？”
何晏哑然，如古井无波的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肯定不会的。”
未央继续说道：“晏晏，你执念的人不是我，又何必将我圈在你身边？”
何晏薄薄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
未央见此，便伸手拍了拍何晏的肩，道：“晏晏，我并非坐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从你这个阶段走过来的，对你现在的心境再了解不过。”
“正是因为了解，我才更要劝说你不要执着于我。”
“很多时候，朋友的关系比情人更长久。”
就如她与顾明轩一般。
若她当年不执着嫁给顾明轩，便不会因为顾明轩的背叛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想起为顾明轩分外疯狂的自己，她只觉得分外可笑可怜。
经历过那种事情后，她不希望何晏变得如当年的她一般。
说完话，未央给何晏斟满茶，将茶杯推到何晏面前，道：“晏晏，你这几日仔细想一想我说的话。至于让你烦心的晋王，则由我与舅舅去处理。”
——早在前几日，她便与萧飞白想好了怎么在太子下葬的时候对付耀武扬威的晋王。
何晏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看着未央推在他面前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未央深知这种事情旁人说再多也无用，最重要的事情是自己看开，何晏本就不是一个豁达的人，骤然听到她这般说，心中情绪只怕转了百转。
何晏现在最需要的，是自己静一静，将她刚才说的话捋一捋。
这般想着，未央解开何晏披在她身上的莲青色的大氅，仔细叠好，放在何晏的身旁，而后轻手轻脚，下了软轿。
未央的脚刚刚踩到经小雨朦胧而浸得湿软的地上，便听到软轿中传来砰地一声声响。
像是钧窑杯子骤然碎裂的声音。
未央微微侧目。
华美的帘子遮着软轿，她根本瞧不见里面发生了甚么。
多半是何晏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未央没太放在心上，转身离去。
队伍开始继续前行，未央回到小皇孙身边。
小皇孙到底年龄小，受不了长途跋涉的颠簸，又因父亲下葬的事情哭了许多时日，消耗了太多精神，被宫人带到软轿上小憩。
小皇孙不在，未央更为自在——小皇孙的父亲毒杀了她的母亲，她再怎么豁达，也很难以最初的热情去对待小皇孙。
细雨下个不停，未央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
随行的小宫人原本准备的有她的厚衣服，但不知为何，楚王身边的女官们忘记带了衣服，便差小宫人来她这里讨要。
楚王是最得天子欢心的藩王，且生性风流，身边的女官多是他的侍妾，未央只是皇孙的教引姑姑，小宫人不敢得罪楚王，便将她的衣服送了过去，导致未央现在无衣可穿，在寒风细雨中瑟瑟发抖。
秦青羡见了，让亲卫取了自己的外袍披在未央身上，又让亲卫们去问楚王要未央的衣服。
不多会儿，亲卫们一头雾水地回来了，向秦青羡道：“少将军，楚王根本不曾差宫人过来借衣服。”
“楚王殿下怕身边的女官们受冷，衣服被褥备了好几车。那个问未央姑娘身边小宫人借衣服的人，怕是其他藩王的人。”
秦青羡气笑了，说道：“普天之下，还有哪个藩王会为着自己的女官让宫人来借衣服？”
燕王是远近闻名的妻管严，身边一个女官也无，蜀王与王妃琴瑟和谐，亦不会与女官眉来眼去，至于其他藩王，更不会这般荒唐，只有风流成性的楚王，才干得出这般没品的事情。
未央眉头微动，问小宫人：“来借衣服的人长甚么模样？”
小宫人低头想了一会儿，将那人的容貌说了出来。
“衣袖上绣的是榆叶鸾枝？”
未央看了一眼秦青羡，问道。
小宫人连忙回答：“正是榆叶鸾枝。”
“此花世人常与梅花弄混，但奴婢家乡盛产榆叶鸾枝，故奴婢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未央眉梢微挑，挥手让小宫人退下。
只有晋州之地才有榆叶鸾枝，也只有晋王手下的人，才会将榆叶鸾枝当做装饰物绣在衣缘衣袖上。
“我去找晋王。”
秦青羡冷声道。
“罢了。”
未央拉住秦青羡，道：“只凭一个榆叶鸾枝，是无法指证晋王的，此事若传了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咱们无理取闹。衣服没了便没了，你的衣服比我的暖和多了，我再去软轿上避避雨，倒也不会冷。”
“到底是给太子送葬，咱们还是少生些事端为好。”
秦青羡不情不愿点头，越发厌恶晋王的妇人之行——用这种下作手段来针对一个女子，算甚么英雄好汉？
秦青羡让小宫人带着未央去软轿上休息。
太子下葬，送行的贵人颇多，贵人们有自备软轿的，也有宫人们备好提供给贵人们休息的。
未央是皇孙的教引姑姑，按照天家的规制，她也有宫人备下的软轿。
未央低头看了一眼沾了不少泥土的绣花鞋，颇为心疼。
鞋面上绣的是她最喜欢的子午花呢。
小宫人一脸为难，站在原地没有动。
秦青羡剑眉微挑，声音微凉，道：“怎么？听不懂未央的话？”
秦青羡动了怒，小宫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道：“少将军息怒，非是奴婢不带未央姑娘去休息，而是随行的软轿实在没有这么多。”
“涨胆子了，连我都敢骗？”
秦青羡手指轻抚着腰间的佩剑，话里满是威胁。
他怕晋王又搞什么幺蛾子，带着亲卫守在宫门，亲眼看着所有人走出宫门，晋王的人马老老实实，他这才与亲卫们出了宫门，追上队伍。
他守在宫门时，那么多的软轿从他面前经过，小宫人竟然说没有软轿供未央休息，分明是看未央身后无任何靠山，借此刁难未央。
秦青羡眉眼似剑，气质如刀，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锋利又危险。
小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未央拉了一下秦青羡衣袖，道：“没有便没有罢，没甚么大不了的，何必跟一个小宫人过不去？”
小宫人感激地看了一眼未央。
秦青羡不满道：“你总是那么好心。”
“我亲眼看着软轿从我面前经过，那么多软轿，莫说一个你了，纵然十个你，也是戳戳有余的。这个小宫人，分明是故意让你淋雨踩泥。”
未央听此，上下打量着小宫人，语气转冷：“我没有得罪你罢？”
小宫人见未央面有不悦之色，连忙解释道：“姑娘明鉴，并非奴婢有意为难姑娘，而是那些软轿，全被晋王殿下征用了去。”
未央与秦青羡对视一眼。
“晋王？”
小宫人忙点头，说道：“出宫之时，少府怕贵人们不曾准备软轿，便安排奴婢们备足了软轿，只是这些软轿在出宫之后，大多被晋王殿下征用了。”
未央秀眉微动，问道：“是所有的都被征用了，还是只有咱们这一殿被征用了？”
小宫人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旁的宫殿尚有三五辆软轿剩余，咱们这殿里只有一辆软轿。”
未央目光悠悠，道：“原来是这样。”
小宫人怕未央迁怒于自己，又解释道：“来带走软轿的人是晋王的亲卫，他们说，咱们殿里只有皇孙尊贵，留一顶软轿给皇孙便够了，至于其他人，都是下人罢了，有甚资格坐软轿的。”
“那些人到底是晋王殿下的亲卫，奴婢们不敢阻拦——”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见未央身旁的秦青羡面沉如水，手指将精钢打造的剑柄攥得咯吱咯吱响。
小宫人心头一颤，不敢再说下去。
未央挥手让小宫人退下：“下去吧，这事不怪你。”
小宫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谢过未央，一路小跑离开秦青羡的身边。
“这哪里是征用软轿，这分明是针对你。”
秦青羡冷声道。
他就知道，晋王心眼比针小，怎会这般轻易放过让他与未央？
他性格暴虐，一点就炸，晋王不敢拿他开刀，便把主意打在未央身上，借着太子下葬的事情来磋磨未央。
如此手段，当真令人不齿。
未央道：“他是天子亲封的储君，如今又主持太子下葬事宜，有的是法子让我难受。更何况，他亲卫的话不无道理，教引姑姑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伺候皇孙的宫人罢了。”
秦青羡面上蒙着一层寒霜，道：“他还有完没完？！”
“别这么莽撞。”
未央连忙拽住秦青羡，眸光轻闪，笑着道：“我有更好的法子，你要不要听？”
细雨微凉，未央的声音却是温热的，她呼吸间的热气飘在秦青羡的脸颊，秦青羡不自然地侧了侧脸。
秦青羡只觉得被未央热气扫过的脸颊有些发烫，声音莫名变了调：“甚么法子？”
未央不曾留意到秦青羡的异样，只以为他仍在晋王的寻事而气闷，便道：“说起来，大夏的皇储们，得到天子敕封后，都是要祭天来证明自己名正言顺，是天命之人。”
“咱们的晋王，似乎不曾祭过天。”
秦青羡颔首，英气的脸微微泛着红。
未央抬头看着雾蒙蒙飘着小雨的天，揶揄一笑，继续说道：“我前几日与舅舅聊起晋王，舅舅让我给他想个法子，我便随口与舅舅说了一个法子。”
——那个法子是她死后在书里看到的剧情。
太子死后，天子更属意燕王做太子，便让燕王代替自己主持太子的下葬事宜。
朝臣世家们知晓天子的心思，无不将燕王当做未来储君对待，然而送葬路上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朝臣世家乃至天子都收了尊燕王为储君的心思——燕王在高台上主持太子葬礼时，玄雷自九天而来，直直劈向燕王。
这是大夏立朝百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一时间朝野上下流言四起，说燕王非天命之人，才会引发天谴。
燕王虽在亲卫们的护卫下捡回了一条命，但此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怀疑自己是否当真不配做九州之主，才会遭此大祸。
自此之后，燕王淡了夺嫡之心，带着燕王妃回到燕地，再不问华京事务。
燕王是藩王之中实力最为强盛的藩王，他的退出让华京城的势力顷刻间发生了扭转，晋王在顾明轩的辅佐下，一举发动兵变，成功登上皇位。
而改变燕王与晋王命运的那场天谴，书中也曾披露，是顾明轩为了除去燕王故意设置的。
那根本不是天谴，而是顾明轩利用道家之术引来的。
回想书中剧情，未央眸光微转。
这引雷之术本不得台面，她虽与萧飞白提过，但觉得太过缺德，并未让萧飞白去实施，而今看来，与处处针对她的晋王相比，她实在是光明磊落——毕竟晋王曾用这个法子坑害过燕王，她如今这般行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未央的声音刚落，秦青羡便道：“你说的法子，萧飞白向我提过。”
秦青羡抬眼看了看雾蒙蒙的天，道：“萧飞白让我给他准备了许多东西，我本是不愿意的，他说是你出的主意，我这才让人将东西寻了来。”
“这个主意虽好，可的确损了些。”
秦青羡看了看又看未央，深觉自己对她了解不够透彻——初见时牙尖嘴利的俊俏少年郎，怎就成了心思刁钻的女郎了？

第37章
秦青羡面上的纠结之色太明显，未央便道：“我又不是男人，不讲究你们男人的君子之风。我是女子，圣人口中所说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的女子。”
“我就是难养的女子。”
秦青羡忍俊不禁，又一次领教未央的牙尖嘴利。
未央的声音仍在继续：“再说了，跟晋王那个十足小人相比，我损吗？我一点都不损，跟他相较，我简直是正人君子！”
“好，好，你是正人君子。”
秦青羡笑道。
他的声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萧飞白的声音：“甚么正人君子？”
秦青羡面上的笑意敛了一分。
未央听到萧飞白的声音，回头去瞧，萧飞白摇着折扇而来。
下着蒙蒙细雨的天略有些凉，萧飞白摇着描金折扇的频率万年不变，像是感觉不到冷意一般。
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就是这么只爱风度，不要温度。
未央撇了撇嘴，道：“舅舅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与少将军。”
萧飞白眸中闪过一抹揶揄之色，走到未央身边，半边描金折扇遮着脸，与未央耳语道：“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三日后的午时，是晋王生天的好日子。”
萧飞白是未央认识的为数不多身上用香的男子。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云梅花脑的幽香便钻入未央的五脏六腑。
未央不大喜欢这种清冷幽香，萧飞白刚凑过来，她便嫌弃地把萧飞白往一边推了推，说道：“话说得轻巧，晋王登高台主持太子下葬是重中之重，只怕不会轻易让咱们钻了空子。”
“旁的不说，你有法子将驻守在高台上的禁卫军引走么？”
周围皆是秦青羡的亲卫，心腹中的心腹，萧飞白并不担心自己的话被人传了出去，眸光悠悠，扫了一眼秦青羡，道：“这便需要劳烦少将军了。”
未央顺着萧飞白的目光看向秦青羡。
“我？”
秦青羡挑眉，道：“只怕我尚未靠近高台，便会被晋王的亲卫拦下。”
未央笑了一下，道：“少将军切莫自谦，这件只有你能做。”
“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未央冲秦青羡招手，精致面容上的笑意似明霞。
秦青羡剑眉微动，靠了过去。
丝毫不见刚才与萧飞白说话时的冷硬。
雨淅沥沥地下，山路越发难行，然太子灵柩送入皇陵的时辰不容耽误，车队们只好冒雨冒黑前行，在太史令推衍的时间内，终于抵达了山上早已修建好的皇陵。
入夜之后，车队们驻扎休整，只剩禁卫们明着火把，往来巡视着。
未央与萧飞白换上秦青羡弄来的禁卫军的衣服。
她的身量在女子里属于颇为高挑的，但当与长身如玉的萧飞白站在一起时，她的高挑便只剩下纤瘦了。
为了让自己与萧飞白的身量对比不这么明显，未央在战靴里塞了好几层垫子，又拉了拉萧飞白，让萧飞白走路时略微弓着腿，这才勉强凑出一个差不多的身高来。
换好衣服，带好行囊，未央伪装成巡逻的禁卫军，向明日晋王要登上的高台进发。
临近高台，巡逻越发严密，未央微低着头，走在萧飞白身后，交换腰牌之后，来到高台。
算一算时间，秦青羡也该过来了。
不多会儿，未央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秦青羡温怒的声音：“滚开，明日是太子殿下的好日子，若是出了纰漏，你们谁担得起？”
未央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身着盔甲的顾明轩带着亲卫们与秦青羡僵持着，火把明明暗暗，顾明轩极力忍耐着秦青羡的暴脾气：“放少将军进去，若是出了纰漏，我等更是但当不起。”
——言外之意，是怕秦青羡在高台上动手脚害晋王。
秦青羡带着亲卫而来，顾明轩亦是早有防备，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消片刻，身后的近卫们便动起手来。
动静越来越大，直将周围巡视着的禁卫们引了过去。
未央拍了一下萧飞白的肩，道：“别看戏了，咱们赶紧去布置。”
引雷之术是她死后从书上看来的，过程颇为繁琐，她本欲让亲卫们去做这件事，但与亲卫讲了许多遍，亲卫们仍是一头雾水，这才与萧飞白乔装打扮前来。
萧飞白颇为不舍收回戏谑视线，与未央一起猫着腰，迅速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全部替换了顾明轩拜访在高台周围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秦青羡与顾明轩的争执到了尾声。
秦青羡与顾明轩的身份颇高，普通禁卫军根本不敢上前相劝，但又见两人越闹越凶，便请来了离高台不远的蜀王来说和。
燕王在蜀王营帐说话，听到秦青羡又在闯祸连跟着一同过来，见周围无人敢拦秦青羡，抬脚便向秦青羡踹去，骂道：“小兔崽子，不好好在你营帐里休息，跑到这里做甚么？”
秦青羡轻轻巧巧避开燕王踹向他的脚，说道：“这里的人都是晋王的人，鬼知道他会不会在高台动甚么手脚。”
燕王看了一眼顾明轩。
顾明轩抱拳道：“燕王殿下明鉴，方才末将阻拦少将军，是担心少将军无事生非。少将军既然怀疑末将用心，而今两位殿下一同过来，末将便请两位殿下一同做个见证，看末将可曾行小人之举。”
顾明轩一脸坦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燕王有一瞬的犹豫，骂秦青羡小题大做，秦青羡不服辩解，姑侄俩吵成一团。
蜀王笑眯眯将二人劝开，一脸好脾气说道：“阿羡既然不放心，咱们去看一眼也无妨。”
未央将众人动作尽收眼底。
众人向高台走来，未央连忙低下头，退在一旁。
夜风微凉，顾明轩走在前方领路。
不知为何，在走到未央身旁时，他脚步微顿，鼻翼动了动。
这若有若无的香，似乎有些熟悉。
顾明轩停下脚步，向未央看过来。
未央手指微紧，低头垂眸。
萧飞白眼皮跳了跳。
秦青羡眸光微变。
——若是让顾明轩认出未央，他们的计划不仅落了空，还会背上一个陷害储君的罪名，纵然秦青羡是天子爱酱，萧飞白是镇南侯“独子”，也保不住未央。
不能让顾明轩发现未央。
但这种情况下，他们三人谁也无法开口支走顾明轩。
顾明轩声音清朗：“新来的？”
细雨靡靡，火把明明暗暗，未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斟酌着如何开口，才会让顾明轩认不出她的声音。
这种几率非常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毕竟最了解你的人，不是爱人，便是仇人。
毫无疑问，顾明轩是后者。
未央没有说话，顾明轩眼睛轻眯，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顾郎君在问你话。”
顾明轩身后的亲卫厉声说道。
未央张了张口，只觉的今日之事难以善终。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时刻，蜀王笑了起来，拍了拍顾明轩的肩膀，道：“一个小小的禁卫，也值得顾郎君这般紧张？”
“快带我们瞧一眼高台吧，天马上就要亮了。顾郎君再耽搁下去，只怕阿羡要怀疑顾郎君是不是在有意拖延时间了。”
蜀王和善的笑声让未央松了一口气。
秦青羡顺着蜀王的话接道：“顾明轩，你别是做贼心虚吧？”
顾明轩扫了一眼秦青羡。
秦青羡面上满是不耐，并无异样。
顾明轩斟酌片刻，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未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正欲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蜀王目光漫不经心扫来。
未央眉头微动，再去看向蜀王，蜀王却在与燕王说话，仿佛刚才似笑非笑的目光，是她的错觉一般。
未央秀眉微蹙，薄薄衣袖传来萧飞白掌心的温度。
“快走。”
萧飞白低声道。
未央只好收回视线，满腹疑惑地跟着萧飞白离开。
顾明轩带着众人逛完一圈高台，天色蒙蒙亮。
顾明轩本意送走众人后，自己带人将高台再检查一遍，避免有心人作乱，但天色将近太史令推衍好的晋王登高台为太子颂歌的时辰，又见晋王换上了储君服，意气风发而来，便低声向晋王请示：“时辰可否推迟一二？末将再带人检查一番。”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晋王道：“你整夜守在这，能出什么问题？”
晋王迫不及待登高行祭礼，顾明轩只好作罢，但又悬心不下，思来想去，与晋王世子小声说了几句话。
晋王世子微微颔首，拿出将令交给顾明轩，让顾明轩去一一排查昨夜巡逻的禁卫军。
顾明轩领命而去。
未央并不知道顾明轩的举动，带着小皇孙，与秦青羡萧飞白三人随着人群，来到高台台阶下，颇为期待地抬头看着高台之上的晋王。
天公似乎都颇为给晋王面子，一连下了几日的小雨在这一日终于止住，天气放晴，金乌之光穿破云层，徐徐落在晋王身上。
晋王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曾经让他分外难看的未央。
未央衣衫单薄，身上不知披着谁的外衫，立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着，鬓发也不如前几日那般梳得一丝不苟，瞧上去有几分狼狈。
晋王冷哼一声。
哼，甚么东西，也敢与他作对？
他捏死未央，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只是可惜了那张好皮囊，若未央是个识趣的，对他伏低做小百般求饶，他或许能对未央网开一面，给她留个侍妾位置。
晋王心中越发自得，背着幕僚们写给太子的赞歌，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仿佛台下的众人，全是对他奴颜婢膝的蝼蚁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闷沉雷声，蔚蓝天际突然炸开一条刺目白线，直冲高台上的晋王而来。
未央微眯着眼，勾了勾嘴角。
让你换着法子磋磨我，该！

第38章
顾明轩听到闷沉响雷声，下意识往高台看去。
白线自天而降，如九天之上降下的玄雷一般，径直劈向高台上的晋王。
晋王身体僵了僵，梳得一丝不苟的发瞬间变成焦灰颜色，炸得如土鸡尾巴一般，金银线交织绣做的衣服，此时也冒着黑烟。
晋王直挺挺倒在高台上，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大夏立朝百年，这是第一次天降玄雷，上至三公九卿与藩王宗室，下至禁卫军与小宫人，无不楞在当场。
顾明轩瞳孔骤然收缩，爆喝道：“保护殿下！”
高台周围的禁卫军如梦初醒，连忙向高台上奔去。
顾明轩穿过拥挤人群，也向晋王跑去。
顾明轩与禁卫军们率先反应过来，很快，高台下的人群也跟着回过神，顷刻间炸了锅，由原来哭着送别太子的声音，变成了讨论玄雷喧闹声：“怎么回事？晋王殿下是被雷劈了？”
“好端端的，怎会有雷？”
“天降玄雷，这是不祥之兆。”
“这是上天给我们的警示，晋王并非天命之人——”
顾明轩动作微顿，手指紧紧握成泉，骨节分明的指头微微泛着白，神色不定地看着交头接耳的宫人们。
片刻后，顾明轩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有刺客，刺客谋杀殿下，快抓刺客，别让他跑了！”
——他只盼着用刺客将众人的注意力稍稍转移。
晋王陷入昏迷，太子下葬的事情被迫中断，禁卫军们面若冷霜维持秩序，让众人各自回营帐休息，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随意传播今日的事情。
未央轻轻一笑。
顾明轩到底是书里的男主角，这种临危不乱迅速想出应对措施的反应，旁人拍马也难及。
只是可惜，晋王被天子封为皇储后张扬太过，又一心打压其他藩王，巩固自己的势力，以至于将周围藩王得罪的七七八八，而今晋王遭遇“天谴”，众多诸侯王若不趁机落井下石，怎能提现天家的“手足情深”？
此事她无需再安排，消息也会不胫而走，成为众人扳倒晋王的敲门砖。
顾明轩一边指挥者禁卫军维持秩序，一边让亲卫们请来了医官，一边又让亲卫们时刻留意人群中的异动，封锁晋王被雷劈的消息，对外只说晋王受了刺客的暗杀。
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其他藩王趁此机会浑水摸鱼，不过半日时间，晋王主持太子入陵，却遭天谴的消息便传遍皇陵，惊动了原本怕触景伤情不敢来看太子下葬的天子。
天子銮驾驶向皇陵。
消息传到皇陵，各路藩王无不翘首以盼。
唯有晋王帐中乌云密布，姬妾们哭成一团，晋王世子愁眉紧锁，顾明轩面沉如水，闭目思索着自己究竟忽略了甚么。
片刻后，顾明轩陡然睁开眼，向晋王世子道：“世子，殿下遭此大难，并非天谴，而是有人在背后谋划。”
晋王世子叹了一声，道：“明轩，我知道你对我父子二人忠心耿耿，但此事乃你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不成？”
顾明轩道：“若我说，天雷并非天意，而是有人故意引来的呢？”
晋王世子微微一怔，皱眉问道：“甚么意思？”
顾明轩眸中闪过一抹冷色，道：“昨夜少将军夜闯高台，今日便有天雷降下，世子难道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了吗？”
晋王世子斟酌片刻，起身从晋王枕头下取来储君印章，交到顾明轩手中，道：“此事关系到我父王声誉，更关系你我的未来。”
“无论你查到谁人身上，只管将人拿下，出了事，自有我担着。”
顾明轩接过印章，重重点头，面染寒霜，一手捧着储君印章，转身出了营帐。
原本被顾明轩派去维持秩序的禁卫军，此时再度调动起来。
顾明轩立在微风中，双眸微闭，深呼吸，感受着周围空气。
不多会儿，他睁开眼，大步向未央的营帐走来。
此时的未央，正在与萧飞白秦青羡三人说笑。
天谴骤然降下，皇陵上所有的人无比心惊，公主担心小皇孙，让小宫人将小皇孙带到自己身边看着。
小皇孙不在，未央三人的谈话越发肆无忌惮。
“啧啧，可怜晋王殿下那一头保养得极好的长发。”
萧飞白摇头轻叹，凤目狭长，揶揄道：“经此一事后，怕是成了焦炭。”
一番合作后，秦青羡对待萧飞白少了几分最初的敌意。
秦青羡端起矮桌上未央新沏好的茶，轻啜一口，爽朗笑道：“报应。”
“他欺负未央，死上一千次也不亏。”
“好了，瞧你们幸灾乐祸的模样。”
未央嗔了一声，说道：“东西都销毁了吧？没留下甚么把柄吧？顾明轩可不是甚么好应付的角色，此事之后，他多半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她严重怀疑顾明轩是不是生了一只狗鼻子，自她被选中做小皇孙的教引姑姑后，便再也没有用过熏香，可昨夜的顾明轩，停下脚步低头轻嗅的模样，分明是闻到了她身上的熏香才有的动作。
“放心，一件东西也不曾留下。”
萧飞白食指轻扣桌面，示意未央再添茶。
未央续上茶。
萧飞白扫了一眼未央，目光悠悠，笑着说道：“倒是你，若有甚么可以让持久留香的法子，可别忘了告诉我。”
“浪荡子。”
未央白了一眼萧飞白，骂道：“这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若是顾明轩查到我身上，此事怕是不能善终。”
说到这，她忽又想起昨夜不着痕迹替她解围的蜀王。
天家的子孙，个个都有一万个心眼子，蜀王才不是表面上看上去一副好脾气，与世无争的贤王模样，他必然是察觉了甚么，才会帮她引开顾明轩。
蜀王帮她，只为除去晋王，晋王倒台之后，她以天雷引晋王的事情，便会成为蜀王手中的霸王。
想到此处，未央秀眉微蹙。
“怕甚么？”
秦青羡看未央想事情入神，只以为未央在担心顾明轩，便道：“无凭无据的，他怎么可能因为一缕香来治你的罪？”
“再者，纵然证据确凿，你只管将这件事推在我身上，万事有我担着，一切与你无关。”
秦青羡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未央，只觉得她眉头微蹙着的模样分外难看。
生得美艳的人，就该天天笑着，如永远向着太阳热烈绽放的子午花一般。
秦青羡的声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青羡不悦皱眉，抬头向外看去。
“少将军，不好了，咱们的兄弟被顾明轩带走了一个。”
亲卫气喘吁吁跑来，向秦青羡道。
萧飞白眉梢轻挑。
未央提着水壶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些亲卫，都是秦青羡心腹中的心腹，知晓他们计划的人。
顾明轩果然来了。
秦青羡看了一眼未央，起身离座，道：“我出去看看。”
未央怕秦青羡生事，忙跟着起身，道：“我陪你一起去。”
萧飞白见此，只得放下尚未喝完茶，刷地打开描金折扇，跟在两人身后，晃晃悠悠出了营帐。
晋王的营帐外，顾明轩拔出腰间佩剑，在篝火之上烤了烤，而后走到被绑在竹子上的浑身是血的男人身旁，轻轻一划，割掉男人胳膊上的大片肉，随手丢给身旁吐着舌头的猎犬。
猎犬一口吞下。
男人的伤口深可见骨，顾明轩引了蜡烛，将滴在男人色伤口处。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顾明轩面无表情，吹了吹蜡烛，道：“我没有太过的耐心，你若再不说，一同与受刑的，便是你的亲人爱人了。”
“杀……杀了我罢。”
男人声音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般。
顾明轩面色微冷，将佩剑丢给亲卫。
新一轮的折磨再度上演。
顾明轩坐在一旁，轻啜着刚才冲泡好的茶，淡淡的幽兰香自他面前的熏香炉里缓缓吐出。
天边残阳如血，身边惨叫声不绝于耳，顾明轩像是听不到一般，品茶焚香，尽显世家子弟的清贵自矜。
不知道过了多久，层层把守着的禁卫军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顾明轩挑眉，放下茶杯。
终于来了。
“将人带下去。”
顾明轩吩咐道：“再将外面的人迎进来。”
亲卫们将奄奄一息的男人拖下去，在地上留下一串浓重的血线。
禁卫们将未央几人迎进来，顾明轩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斟上几杯茶。
未央走进来，便看到顾明轩不远处的一滩血迹，心道不好，正欲开口说话时，身后传来秦青羡长剑出鞘的声音。
“顾明轩，你对我的亲卫用刑，是何用意？”
秦青羡剑指顾明轩，冷声说道。
未央心中暗叹，这位天之骄子的少将军，做事永远直来直去的。
但转念一想，若是从夏从霜被人如此对待，她也很难保持冷静。
顾明轩饮尽杯中茶，让亲卫们请出晋王世子亲手交给他的储君印章，道：“此为天子亲赐储君印章，见印章如见储君，少将军此举，可曾储君放在眼里？”
秦青羡冷笑，道：“储君？”
“遭天谴的储君？”
顾明轩并未被秦青羡不屑的话语激怒，面无表情道：“是否是天谴，旁人不知，少将军难道不知？”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顿，目光移到未央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未央，这才继续说道：“受刑之人已经招供，甚么天谴？分明是你们三人昨夜趁我不备设下加害晋王的圈套！”
“来人，将这三人拿下，送至天子面前，由天子处决。”
“你胡说，他是我——”
秦青羡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正欲分辨，胳膊上便被未央狠狠掐了一下。
秦青羡瞬间了然，止住话头。
这是顾明轩有意在诈他。
然而就是这几个字，让顾明轩心中更加确定此事乃未央三人所为，他昨夜遇到的人，正是未央，而秦青羡与他的争执不休，是借机将他引开，好让未央与萧飞白替换他在高台上放置的东西。
顾明轩面色微寒，冷声道：“全部拿下！”
只要擒下这三人，纵然没有证据证明是未央三人所为，他也有的是法子让证据确凿。
禁卫军们将未央三人团团围住。
未央微微一怔。
她倒是没有想到顾明轩竟有这般魄力——秦青羡是秦家独苗，燕王妃的小心肝，萧飞白更是镇南侯唯一的“儿子”，两人在华京城的地位举足轻重，哪怕犯下谋逆大罪，廷尉府也要请示过天子才敢对二人动手。
顾明轩竟然全然不顾这些，直接下令抓人，多半是想先拿下他们，将罪名直接扣在他们身上，借此洗去晋王遭天谴的流言。
刀剑齐齐向未央砍来，未央的花拳绣腿在训练有素的禁卫军面前完全不够看，她喊秦青羡的亲卫们前来帮忙，然而秦青羡的亲卫们被另一波的禁卫军堵在外面。
顾明轩是请君入瓮，早有打算。
残阳如血徐徐落下，周围禁卫军如潮水一般涌来，越来越多。
萧飞白的描金折扇染上一层血色，秦青羡月白色的衣裳早已不辩最初的颜色，未央心头一紧，再度发现一个让她颇为难以相信的事情——顾明轩根本不打算留他们的性命。
死人才是最听话的，晋王的天谴，必须有人来背锅。
顾明轩这是孤注一掷。
想到此处，未央再也绷不住自己的好涵养，骂了一声：“顾明轩你个王八蛋！”
她的声音刚落，便见人群后的顾明轩从亲卫手中接过弩/箭，拉弓搭弦，箭若流星，穿过拥挤禁卫军，直冲她胸口而来。
未央瞳孔骤然收缩。
生死一线间，未央忽而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厉风。
一支弩/箭自她身后打着旋风而来，直将顾明轩射向她的箭劈头冲成两半。
何晏声音冷冽，如隆冬之神裹着寒霜降临人间。
“你要杀我夫人？”

第39章
何晏挥手，身后卫士们加入战团。
战局顷刻间扭转，将围在未央身边的禁卫军堵在外面。
顾明轩冷声道：“这个毒妇谋害储君，我如何杀她不得？”
“你敢。”
何晏的声音如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顾明轩握着□□的手指微紧。
片刻后，他放下□□，一手举着储君印章，冷冷道：“何晏，见印如见储君，你敢对储君不敬？”
“储君？”
何晏声色淡淡，说道：“很快便不是了。”
顾明轩瞳孔微微收缩。
未央立在原地，冷汗与血水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她胸口剧烈喘息着。
何晏怎会过来了？
他不是在静思他与她的关系该何去何从吗？
未央心中疑惑，微侧身，向身后的何晏看去。
风声烈烈，吹起何晏身上的莲青色大氅。
他翻身下马，卫士们将顾明轩的禁卫军挡在外面，为他让出一条路。
一步步向人群中的她走来。
天边残阳徐徐坠下，天光与兵荒马乱交接，世界一片血红，唯有何晏一身莲青，逆光而来。
夕阳余晖落在他肩头，未央有些瞧不清他的面容，只依稀看到，他眉峰下压到极致，薄唇抿成冷硬的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与恨不得将天下一同毁灭的厌世感。
这便是被人激怒的何晏？
与人针锋相对的何晏？
未央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忽而发现，何晏对她简直不要太好——她百般无理取闹问何晏要和离书时，何晏只是面无表情写下和离书，并未多说甚么。
她与何晏说他执念的并不是她，而是当年对何晏伸出援手的人时，何晏亦是面平如镜，静静听她说完，不曾打断她的话。
原来何晏的脾气并不好。
是她在恃宠而骄。
未央垂眸。
一方柔软锦帕，覆在未央的面上。
隔着薄薄锦帕，她能感觉到何晏指腹的薄茧，与他掌心的温热。
何晏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水。
“别怕。”
“我来了。”
何晏低低说道。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与顾明轩对峙剑拔弩张的冷冽，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轻柔与小心。
未央怔了怔，有一瞬的失神。
这大抵是被人呵护着的感觉。
未央轻轻一笑，拿过何晏的锦帕，自己擦着脸。
尽管是被人小心呵护着，可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何晏的亲密动作。
重生到现在，她习惯了一个人。
“多谢。”
未央温声说道。
何晏眉头微动，道：“无妨。”
战局被扭转，何晏将三人带至安全的地方，上下打量着衣服上满是血污的未央，声音低沉问道：“你没事吧？”
未央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当然是关心你了。”
未央的声音刚落，萧飞白便凑过来说道。
何晏嘴角抿了抿，瞥了一眼萧飞白。
萧飞白正欲再说些甚么，但见何晏凉凉眼神，便将后面的打趣话咽回了肚子里。
秦青羡撕下锦袍一角，漫不经心擦着剑身上的血污，余光扫过与未央并肩而立的何晏。
夕阳西下，女子娇俏明艳，男子内敛深沉，如璧人一般登对。
秦青羡莫名烦躁，蹭地一下将剑身还鞘，抱拳对何晏道：“多谢救命之恩。”
何晏略微颔首，看也没看秦青羡。
秦青羡亦把脸偏向一旁。
二人离得明明并不远，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般。
一场恶战，让萧飞白的锦衣华服沾满了血污，描金折扇更是辨不出扇面上原有的精美画面，他甩了甩折扇，血水顺着扇面往下滴，将扇面浸泡得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萧飞白皱眉，随手扔了折扇。
萧飞白拍了拍何晏肩膀，道：“你得再赔我一把折扇。”
他手上分不清是旁人还是自己的血，拍在何晏肩上，顷刻间便留下一个红红的手指印。
何晏皱眉看了一眼自己肩膀，眼底的嫌弃一览无余。
大战后的紧张气氛，被萧飞白的插诨打科消弭于无形。
“看来陛下已经抵达皇陵了。”
萧飞白看着与禁卫军们平分秋色的何晏带来的卫士，摸着下巴说道。
禁卫军是拱卫皇城的精锐部队，能与他们战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压禁卫军一头的卫士，必是天子身旁的亲卫。
何晏点头。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未央有些自责，道：“都怪我们太莽撞了。”
“这是甚么话？”
萧飞白混不在意道：“谁能想到顾明轩敢杀我与少将军？”
他们两个人是华京城最为特殊的存在，纵然犯了谋逆之罪，在没有得到天子的旨意下，旁人根本不敢抓捕他们。
顾明轩委实是个狠人。
萧飞白的目光越过混战着的卫士们，落在眉头紧锁的顾明轩身上。
“不过，若没有把柄在手，他应该不敢对我与少将军狠下杀手吧？”
说到这，萧飞白声音微顿，看了一眼自何晏抵达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青羡，问道：“你的亲卫不会把我们卖了吧？”
“不可能。”
秦青羡斩钉截铁道：“他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绝不会出卖我。”
“这便奇怪了。”
萧飞白摸着下巴，有些不解。
何晏道：“顾明轩找到了你们替换的东西。”
“那些东西我已经吩咐亲卫们销毁了。”秦青羡皱眉说道。
何晏淡淡看了一眼秦青羡，道：“你的亲卫动作太慢了。”
秦青羡脸色一白。
“那些东西不能送到天子面前。”
未央秀眉微蹙，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尽快将顾明轩手里的东西拿到。”
“对。”
萧飞白看了看何晏，道：“这件事你既然知道了，想来也已经解决了吧？”
未央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从他们来找顾明轩，再到何晏带卫士过来，其中不过半日的时间，这半日的时间里，何晏竟处理好了一切？
残阳恋恋不舍挂在天与地的交接处，云海翻涌着，将天边搅成深深浅浅的红。
深浅不一的红色落在何晏脸侧，何晏在未央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未央微睁大了眼睛。
未央细微的动作落在何晏眼底，何晏下压着的眉峰舒展一分。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打断众人的交谈，众人齐齐望去，是光禄勋赵玉春带卫士而来。
光禄勋位列九卿，掌宫门警卫，同时也是天子的智谋班子，麾下郎将无数，所有的三公九卿，都由郎官入仕，所以光禄勋又有掌管着大夏朝臣储备库钥匙的美称。
光禄勋的位置颇为重要，大夏立朝以来，皆是由天子最为信任的人担任着。
赵玉春是天子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赵玉春翻身下马，身后亲卫接过他扔过去的缰绳，他大步向何晏走来，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战团，道：“天子们宣你们过去。”
何晏颔首。
赵玉春并起两指，指向以顾明轩为首的人，冷声道：“天子召见，要你们速速前去觐见。”
“若有违名者，就地处决。”
夕阳西下，顾明轩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顾明轩弃剑，周围卫士们也跟着放下武器。
鲜血四溅的战局终于恢复平静。
未央眉头微动。
她猜测的事情果然没错。
天子并非真正宠信晋王，哪怕知道知道晋王对小皇孙下杀手，亦不肯处置晋王，他之所以将晋王封为皇储，是有意让晋王狂妄自大，成为众矢之的，各路藩王群起攻之，晋王必出疏漏，待到时机成熟，天子一举将晋王废除，甚至削去晋王的封地与兵力，让晋王的势力再不能威胁皇权。
——天子执政期间已经出过两位太子，多上晋王一位不算多。
想到此处，未央心中叹息。
皇权冰冷，容不得亲情。
天子如此，那么何晏呢？
未央向何晏看去，何晏神色淡淡，周围纷扰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未央收回目光。
她始终看不透身边的这个男子。
哪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欢喜她。
未央跟随赵玉春，前去拜见天子。
临近天子营帐，小黄门一路小跑而来，在前方引路。
小宫人拉开营帐帘子，未央随着众人跪了下去，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天子。
天子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半倚在软塌上，手指按着眉心，老黄门将参茶送到他的嘴边，他含了一口，挥手让老黄门退下。
未央收回视线。
膝下唯一的儿子的去世，给这位上了年龄的天子的打击还是非常大的。
尽管太子的死去，其中有天子的听之任之。
“都起来吧。”
天子的声音略显苍老，对众人说道。
未央起身，正坐在一旁软垫上。
小宫人殷勤捧来茶，未央温声谢过，轻啜一口茶。
天子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说说看，怎么回事？”
晋王被天雷击中，现在还在昏迷之中，晋王世子替晋王而来，在一旁落座，听天子这般问话，他斟酌片刻，正欲答话，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身旁便响起顾明轩的声音：“陛下，有人陷害晋王殿下。”
晋王世子心中低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顾明轩便迫不及待起身，冷冷瞥了一眼未央，向天子道：“所谓‘天谴’，是无稽之谈，其真实原因是以未央为首的人设计的引雷之术。”
天子目光落在未央身上，声音不辩喜怒，说道：“未央能将九天玄雷引来？”
伺候天子多年的老黄门听此，在一旁凑趣道：“若是如此，这未央姑娘，怕不是神仙托生的吧。”
顾明轩微微皱眉，解释道：“陛下，臣有证据来证明此事确实为未央所为。”
未央手指微微收紧。
她本来将一切都计划得极好，从秦青羡支走顾明轩，到她与萧飞白替换高台上的祭品，再到燕王与蜀王的解围，最后是让秦青羡的心腹销毁替换的东西，每一环，没一个情节，她都想好了。
唯独没有想到，秦青羡的亲卫在销毁证据的时候被顾明轩抓个正着。
陷害储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谁也保不住她。
除非是那些东西，的确是何晏的人彻底销毁了。
下意识地，未央看向身侧的何晏。
何晏不急不缓地饮着茶，丝毫未将顾明轩的话放在心上。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脸，向她看来，原本抿成冷硬一条线的唇角，在她眼底化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意。
他本就生得极好，浅浅一笑，如凛冬之神骤然舍弃冰霜，捡来三月暖阳普照大地，刹那间九州回春，草长莺飞，春风吹皱了一池绿水。
未央焦躁不安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
很静很静的那一种。
未央回眸，双手捧着小宫人送来的茶。
茶水温热，暖热了她的掌心。
“哦？”
天子听到顾明轩所说的证据，抬了抬眼皮，道：“呈上来。”
顾明轩让人带秦青羡的亲卫入营帐，并让心腹带来他搜集到的证据。
鲜血淋漓的男人被人拖了上来，将华美地毯上染出一道血红。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秦青羡手指握成拳，紧咬牙关。
被顾明轩派去拿证据的心腹回到营帐，低头走到顾明轩身边，附耳对顾明轩低声说了几句话。
顾明轩脸色微变，陡然抬头看向未央。
未央心知他准备的东西被何晏销毁，挑衅冲他一笑。
始乱终弃的渣男，想弄死她，没那么容易！
天子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瞧了一眼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男子，皱了皱眉，道：“这便是你说的证据？”
顾明轩与晋王世子微微一惊，连忙跪下。
顾明轩道：“陛下息怒，臣搜集到的东西被奸人毁去——”
“顾郎君，您这是逗天子开心呢？”
不等他说完话，老黄门便笑眯眯地说道。
顾明轩呼吸一滞，额头抵在地毯上，艰难开口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的确查出此事是未央所为。”
“必是未央怕事情暴露，所以才派人毁去了臣准备的东西。”
顾明轩还欲再说，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身侧的晋王世子拉了拉。
顾明轩心中疑惑，看向世子。
世子摇头，示意顾明轩别再多话。
顾明轩见此，只得将心中满腹不甘咽下，咬唇跪在软底上。
“罢了。”
天子呷了一口参汤，慢慢道：“朕懂你忠心护主的心。”
顾明轩脸色又变，指尖微微泛着白。
忠心护主？
九州万民的主子，只有天子一人。
顾明轩不敢接话，重重叩首。
天子挥了挥手，语重心长道：“晋王虽不及燕王骁勇，没有楚王聪慧，更少了几分蜀王的平和，但他宽厚博爱，颇有有仁君之风，是朕最为欣赏的皇弟，也是朕准备百年之后将大夏交付于他的皇弟。”
未央扬眉。
到底是掌权五十多年的天子，深谙杀人诛心的道理。
这番话说出来，晋王不气得呕血才怪——晋王处处不及其他藩王，至于宽厚博爱更是无稽之谈，天子将他立为储君，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他不思己过，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委实是自寻死路。
顾明轩手指死死抓着地毯，胸口微微起伏着。
天子继续说道：“出了天谴这种事情，朕很为他着急，上苍不认他这位皇储，九州百姓又如何看待他为未来的储君？”
说到这，天子顿了顿，沉吟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地毯上跪着的顾明轩，按了按眉心，疲惫道：“这样罢，大夏以道教立朝，宫中修建的有敬奉三清的三清殿，便暂且让晋王在三清殿为自己诵经祈福，以求上苍庇佑。”
未央眸光微转。
三清殿建在皇城最里边的地方，那里守卫森严，与外界不通消息，明面上瞧着天子宽容大度，不计较晋王遭了天谴，只让晋王诵经祈福，可实际上，却与幽禁晋王没甚区别。
晋王被困三清殿，麾下势力群龙无首，天子才好将晋王势力分而化之。
未央垂眸，暗叹天子好手段。
顾明轩咬了咬唇，满心不甘。
晋王世子却是一脸坦然，对着天子拜了又拜，直赞天子圣明。
天子略抬眼皮，看了一眼晋王世子，道：“晋王有你这样的好儿子，倒是他的福气。”
晋王世子忙道不敢。
天子又道：“晋王既去三清殿祈福，储君印章想来他也用不到了，便由朕暂时替他收着，待他从三清殿出来之后，朕再还给他。”
未央眸中闪过一抹揶揄。
天下哪有没有储君印章的储君？
天子此举，是在为废晋王做准备。
顾明轩脸色微变，再也忍不住，抬头想要分辨甚么。
然而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晋王世子死死按住了。
顾明轩大惑不解，看向世子。
晋王世子面色如常，含笑谢恩。
顾明轩嘴唇微微哆嗦着，片刻后，他跟着晋王世子跪了下去。
天子满意点头，道：“既无异议，便这样办罢。”
众人皆呼天子圣明。
赵立春带着麾下亲卫，跟随晋王世子而去，将昏迷中的晋王，送至皇城中的三清殿，并收回晋王的储君印章。
而原来由晋王主持的太子下葬事宜，也改成了九卿之首的太常卿来主持。
这三件事让原本因晋王受天谴之事而暗波流动的各方势力，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又一日。
五月初延续了前几日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懒懒飘着几朵云。
云朵之下，皇陵处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
天子垂眸，面上不见悲喜。
“该走了。”
天子道。
也不知说自己，还是说皇陵中自己最后的一个儿子。
小黄门手里拿着大氅，披在天子肩头，柔声劝道：“陛下仔细身体。”
天子负手而立，跪在皇陵面前痛哭的宫人与禁卫军，平静说道：“知道。”
他十六岁登基，斗权臣，平外戚，战蛮夷，终换来大权独揽，盛世太平。
而今他六十有六，世人都说他老了，糊涂了，该退位让贤了。
微风起，拨动他冠冕上贯着的十二块五彩玉的冕旒，他微眯着眼，将眼前景致尽收眼底，沉声说道：“朕的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太子送入皇陵，众人从皇陵返回皇城。
小皇孙被公主带走，至今没有送回来，未央乐得清静，累了躺在软轿里休息，养足精神后，便纵马与萧飞白秦青羡一起感受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的舒适。
同生共死后，秦青羡与萧飞白的关系改善许多，秦青羡不再以最初的仇视对待萧飞白。
秦青羡与萧飞白同出生在武将世家，所受教导大同小异，又同为未来以战功立足的武将，二人的兴趣也是颇为相似——就连喜华服的小奢靡，都是一模一样的。
当然，二人审美不大一样，秦青羡更喜欢热烈张扬的红色，一如他一往无前的锐气。
而萧飞白，则更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穿在身上，只差脸上写上“我有钱，我很有钱”几个字。
但这些金灿灿的东西，穿在旁人身上是俗不可耐，一旦着了他的身，便是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
二人纵马而行，一个英气逼人，一个风流缱绻，时常惹得贵女们频频看过来，瞧上几眼，又飞快低下头，再抬头，绯色蔓延在她们的脸颊与耳垂。
萧飞白撞了一下秦青羡的肩膀，笑道：“少将军，有人在看你。”
秦青羡目不斜视，道：“无趣。”
虽说大夏民风开放，儒家学说的三从四德尚未完全推展开来，可这些贵女们的行为，也太不矜持了些。
真正的贵女，就该是未央那样的——
想到此处，秦青羡忽又想起，与这些贵女们相比，未央更不矜持。
未央女扮男装混进行宫，在晋王亲卫们的追杀下救下皇孙，后又设计引天雷让晋王幽禁三清殿，桩桩件件，无不惊世骇俗。
天底下，根本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以女子的行为来约束她，是对她的束缚。
萧飞白剑眉微动，瞥向一旁的未央。
微风轻扬，撩起未央鬂间的发，未央舒服地微眯着眼，像极了偷腥后的猫儿在温暖阳光下晒着柔软小肚子。
她身上的舒适似乎会传染，看了她，秦青羡也只觉得浑身懒洋洋起来。
今日的天气，真好。
然而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让晒着肚皮的猫儿翻了个身。
未央回眸，是天子身边的羽林卫。
羽林卫纵马来到未央身边，向未央拱手道：“天子传唤姑娘。”
未央眉头微挑。
终于来了。
她就知道天子肯定会传唤她。
未央跟着羽林卫来到天子銮驾旁，扶着小宫人的手，上了足足可以容纳数人的天子銮驾。
上来之后，她发觉何晏也在，便向何晏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何晏略微点头，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焚香弄茶，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不难看出，这是他时常在做的事情。
天子指了指何晏身旁的位置，示意未央坐下。
何晏将一杯茶推到未央面前。
未央轻啜一口茶，顷刻间便明白了明明有小宫人在侧，为何何晏在沏茶——何晏送至她面前的茶，是她两世中喝得最为可口的一杯茶。
茶委实太好喝，未央捧着茶杯，又抿了一口。
天子便笑了笑，道：“阿晏极善弄茶。”
“只可惜，从不轻易示人。朕还是沾了你的光，才有机会饮上两口他的茶。”
情绪极度内敛的何晏竟在天子面前如此放肆？
未央微微一怔，看向一旁的何晏。
何晏面色如旧，好看的眉峰下压，略带几分不容于世的厌世感。
眼前的这个人，哪怕身上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疏离，依旧好看到让人为之惊叹。

第40章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何晏微微抬眉，潋滟眸光映着袅袅升腾着的熏香，让人瞧上一眼便能在里面迷了路。
未央连忙收回视线。
这个何晏，眼睛里不止有勾子，还有深不见底的旋涡，太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未央道：“陛下又在打趣民女了。”
——还别说，她觉得，何晏的确像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尽管他的情绪极其内敛。
他有不择手段，也有属于自己的宁折不弯。
那种宁折不弯，是与他商户身份格格不入的东西——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就是这么矛盾的一个人，不择手段向上爬，却又有着自己的坚持。
一个让人永远看不透的人。
未央纤细手指捧着茶杯，笑着与天子说话。
天子听未央不信他的话，发白的眉毛翘了翘，道：“你别不信，阿晏这小子，被朕宠坏了。”
话里话外，满是长辈对待晚辈的舔犊之心。
未央心中有些诧异。
天子这般对待何晏，想来是知晓何晏的身份的，可既然知晓，为何不给何晏恢复身份呢？只是任由何晏顶着商户的身份，被世人瞧不起，也无法进入权利中心。
未央看了一眼何晏，回道：“那是何世子投了陛下的缘。”
“若是旁人这般行事，只怕陛下早就让人乱棍打出去了。”
“阿晏此人，确实合朕的眼缘。”
天子莞尔，将杯中一饮而尽。
老黄门送来熬得浓浓的参汤，他就着老黄门的手，喝了几口参汤，随手接过老黄门手中的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看未央，突然说道：“这几日，你受委屈了。”
未央心知天子说的是晋王刁难她的事情，忙道：“得少将军与何世子庇佑，民女不曾委屈。”
天子笑了笑，道：“阿羡太莽，阿晏又太闷，他们两个能护住你甚么？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精细。”
说道最后，天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唏嘘之意：“到底是镇远侯的后人。”
听天子提起外祖父，未央眉头动了动，斟酌着如何开口，请辞皇孙身边的教引姑姑之责，去找外祖父的下落。
未央正在思索间，耳畔又响起天子的声音：“晋王的事情，你做的很好。”
未央回神，眸光闪了闪。
终于来了。
天子与她话了这么久的家常，为的便是晋王的事情。
天子掌权五十余年，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怎会瞧不出她弄的那些小把戏？
不过是借着她的手，除去让自己颇为头疼的晋王罢了。
或许是她替天子除去晋王的缘故，天子对她并不隐瞒，毫无顾忌在她面前说起晋王。
天子道：“晋王志大智小，色厉胆薄，且忌克少威，刚愎自用，非仁君之选。”
说到这，天子声音微顿，摇头叹息，继续说道：“倒是他那个儿子，倒还有几分模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可惜，他年龄太小，若他为君，只怕镇不住四方诸侯与藩王。”
听天下嫌晋王世子年龄小，未央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何晏。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何晏似乎比晋王世子还有小上一点，晋王世子天子尚且嫌小，那何晏岂不是更没有机会？
天子的声音仍在继续：“至于其他藩王，燕王骁勇善战，虎踞燕州，麾下数十万将士，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楚王经营楚地数年，楚地乃九州之中一等一的富贵繁华之地，他又与朝臣世家们交好，在朝中颇有贤名。”
“至于蜀王，瞧上去倒是个安分的，只是天府之国易守难攻，亦不能让人掉以轻心。”
天子揉了揉眉心，看了看一旁神情若有所思的未央，突然问道：“未央以为，这三位藩王之中，哪位藩王堪当大任？”
未央心头一跳，连忙回神。
天子这是在试探她。
她在晋王的追杀下拼死护住皇孙，几次三番识破晋王的诡计，又一手策划了晋王遭遇“天谴”，让天子有借口对晋王下手，在天子心中，她是皇孙嫡系。
秦青羡勇则勇已，但不擅长勾心斗角，心思灵透的她与秦青羡做搭配，才能护得住皇孙。
她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小皇孙位尊九五，她也借此权倾天下，过上再无需看人脸色的日子。
可偏偏，让她知道了外祖父与母亲的死。
未央手指微微握着杯子，慢慢说道：“未央只是一介民女，不敢插手储君之事。”
天子挑眉，道：“不敢插手储君之事？”
未央点点头，说道：“未央之前维护皇孙，是因为皇孙乖巧可爱，未央不忍他遭受晋王的毒手，这才舍命相互。”
“而今经历晋王百般刁难后，未央深感自己力量的渺小，再不敢越俎代庖，插手储君之事。”
天子皱眉打量着未央，似乎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假。
未央起身，向天子深深拜下，额头抵着绣着日月星辰的云锦地毯，平静说道：“未央深感辜负陛下厚望，今日请求陛下，收回未央为皇孙骄阳姑姑之责。”
伺候天子多年的老黄门微微一惊，深深地看着跪在天子面前的未央，只觉得她得了失心疯——拼死拼活赢得了皇孙与天子的信任，而今又请求离开皇孙身边，这不是脑袋有病么？
老黄门余光瞥了一眼天子，天子面沉如水，并未答话，只是细细审视着未央。
老黄门见此，曲拳轻咳，声音尖细嗔道：“未央姑娘，您可不能仗着陛下宠您，您这般这般胡闹。”
“教引姑姑您说做便做，说不做便不做，您这般行径，岂不是在戏耍陛下与皇孙殿下？”
“她没有胡闹。”
老黄门的声音刚落，何晏便平静说道：“更不是戏耍陛下与皇孙。”
何晏抬眸，淡淡看向天子，道：“她只是知道了兰陵乡君为何而死，镇远侯又为何战死边关。”
老黄门心中微惊，眼皮跳了跳，不敢再开口插话。
未央手指微紧，对着天子拜了又拜，道：“求陛下开恩。”
天子目光从未央身上移到何晏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未央肩膀绷得笔直，膝盖微微泛着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子一声轻叹，道：“起来罢。”
未央道：“未央死罪，不敢起。”
天子没有好气道：“朕答应你便是了。”
未央这才从地毯上爬起来。
哪曾想，在地毯上跪得太久，她刚起深，便感觉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未央姑娘——”
耳畔是老黄门尖细的声音，未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多半要破相——她这个角度栽下去，肯定是脸先着地的。
她面前是金丝楠木做成的矮桌，与钧窑今年新上贡的茶具，脸砸在上面，必然会将茶具砸碎。
碎了的瓷片划过她的肌肤，她这张引以为豪的脸蛋，多半是保不住了。
未央心中哀叹，只恨自己起身时没有多揉一下膝盖，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跌入一个温暖怀抱，熟悉的清冽之气迎了满面。
她微微一怔，回眸向身后瞧去，何晏俊美若天神的脸闯入她的视线内。
何晏将她揽在怀中，目光看的却不是她。
她顺着何晏的目光去瞧，一旁的老黄门讪讪收回手。
何晏这才看向她，潋滟眸光闪过一抹关切。
“没事罢？”
何晏问道。
“没有。”
天子与老黄门同在銮驾之中，未央连忙从何晏怀中起身，面上有些烫，低低说道：“多谢何世子。”
“不谢。”
何晏收回手，一撩衣摆，正坐在软垫上，面平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他揽着未央的腰的亲密动作，不曾发生过一般。
未央坐回软垫，轻啜一口茶，掩饰着自己面上的不自然。
虽说大夏民风开放，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可她与何晏刚才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偏还当着天子的面，委实叫她面红耳热，颇为不自在。
尽管何晏的举动，只是为了防止她跌倒。
天子抬了抬眼皮，将未央与何晏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年轻真好。
今日闹和离，明日便又能凑在一起。
天子斜靠在引枕上，只觉得精神越发不济，问未央道：“你不做皇孙的教引姑姑之后，准备做些甚么？”
“未央想去北海。”
天子不曾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未央心里松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回答道：“那里是外祖父战死的地方，未央想去看一看。”
“北海？”
天子看了一眼何晏。
“是的。”
未央颔首，说道：“母亲临终前，有两件是放心不下，一是病得太重，不曾与父亲和离，二，便是没能与外祖父尽释前嫌。”
“母亲去的太早，我不曾在她身边尽孝，只能替她完成遗愿。而今我已经完成了母亲第一件心愿，只差这第二件心愿，所以未央想尽快去北海，看能否找到外祖父的遗骸，将他带回兰陵，葬在母亲身边。”
天子眸光微动，喃喃道：“北海……”
似乎是想起了甚么，天子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长叹一声，道：“阿衡是个执拗刚烈的孩子，也好，她不在了，你便替她完成遗愿罢。”
未央连忙起身道：“多谢陛下恩准。”
天子摆了摆手，道：“朕不过瞧着阿衡分外可怜罢了。”
“想当年，她也是在朕膝下长大的孩子，朕待她，比待公主们还要亲厚三分。只可惜，她这个人，太死脑筋，断送了自己一生。”
说到这，天子声音顿了顿，看了未央，道：“你可莫学你的母亲。”
未央垂眸道：“未央谨记陛下教诲。”
往事涌上心头，天子按了按眉心，说道：“朕许你去北海，一是为着你母亲与外祖父，二是你多次救皇孙于水火之中，朕很承你的情。”
未央眉头微动。
天子在不涉及他的底线时，还是颇为好说话的老人。
天子道：“若此事换了旁人，朕断然不会允许的。”
未央连忙又拜。
矮桌上的参茶尚冒着热气，天子端起参汤，送到嘴边，略饮了几口。
喝完参汤，天子对未央道：“下去罢，朕有些累了。”
未央拜别天子，退出銮驾。
天子目光瞥向一旁的何晏。
未央得知当年之事，他不好再勉强未央留在皇孙身边，秦青羡勇猛有余，可未必能护得住皇孙，更何况，还有何晏在一旁虎视眈眈。
天子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分外疲惫，对何晏道：“待抵达皇城，朕便叫皇孙去雍州就藩。”
“他终究是你的同宗兄弟，且又懵懂无知，你留他一命罢，也算给自己积些阴德。”
何晏慢慢抬眸，看着面前的天子，声音不辩喜怒：“我几位兄长去世之时，年龄尚不及皇孙，亦是懵懂无知。”
天子呼吸一顿，纷扰往事涌上心头。
幼儿的哭声，妇人的尖叫声，利剑穿破肌肤的沙哑声，如挥之不去的魔咒一般，时时在他脑海中叫嚣着。
那句皇孙只是一个孩子，让何晏放过皇孙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天子沉默不语，何晏起身，转身出了銮驾。
何晏走后，老黄门拨弄着熏香炉的熏香，又拿出大氅披在天子身上，劝慰着说道：“何世子只是年轻气盛，再过几年，他便明白您的苦衷了。”
“不会了。”
天子轻轻摇头，慢慢阖上眼，低声说道：“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
……
未央从銮驾中出来，并未着急回到自己所在的地方，而是暂时跟在銮驾后面，等待着何晏从銮驾上下来。
没过多久，何晏果然走了出来。
未央驱着骏马，哒哒走向何晏。
——在天子眼中，只有有用和无用之人，她护住皇孙，代天子除去晋王，对于天子来讲，她便是可用之人，天子便愿意与她讲上几句往事，让她知道天家素来优待功臣，好让她感激涕零，继续为皇孙卖命。
可当她请求离开皇孙身边，去往北海之时，她便再无用处。
天子若是心狠手辣些，完全可以将她这个不听话的棋子杀了泄愤。
而何晏的那一句她知道了乡君与镇南侯的死因，勾起了天子为数不多的怜悯心，天子这才放过她，又说了一些场面话，让她去北海寻找外祖父的尸骨。
未央来到何晏身边，向何晏道：“今日的事情，多谢你了。”
何晏道：“不谢。”
未央眉梢轻挑。
又是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厌世。
若不是刚才他对她的维护之心一览无余，她简直会怀疑他曾说过的喜欢，只是她的错觉一场。
天底下哪个男子与心上人说话的口气是这样的？
九州之中，除却何晏，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何晏态度疏离，未央不再久留，谢过何晏之后，便纵马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
心里盘算着，等她回到家中，先给何晏备上一份厚厚的谢礼，如此也算偿还了何晏为她仗义执言之恩。
只是这样一来，她被严睿一家老小挥霍得所剩无几的家产，又要少了一份。
未央有些肉疼，深感自己不能坐吃山空下去。
待找到外祖父，她便想法子将那些铺子田产好好理一理。
外祖父多年未回华京，一朝回来，必然需要很多钱财来打点的。
她不能让外祖父手中无钱。
……
五月的天气初放晴，送太子入皇陵的队伍浩浩荡荡返回华京。
未央得了天子赦命，在皇孙殿中将一切交割后，便准备出宫回家。
小皇孙眼泪汪汪，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问道：“未央姑姑为甚么要离开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未央姑姑生气了，未央才不要我的？”
小皇孙童言无忌的话让未央心口一酸。
多温柔可爱的一个孩子，怎就有了那般险恶的父亲？
未央轻抚着小皇孙柔软的发，温声道：“未央姑姑不会不要皇孙殿下的，未央姑姑只是去北海找一下外祖父。”
“待我寻到了外祖父，便回来找皇孙，可好？”
小皇孙睁大了眼睛，道：“未央姑姑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
未央伸出手，温柔说道：“我与殿下拉钩可好？”
她这怎能叫欺骗呢？
善意的谎言不叫骗。
更何况，无论是何晏，还是太子，都消耗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在北海寻找她的外祖父多年，然而多年过去了，外祖父的下落依旧无人知晓。
太子与何晏尚且如此，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很快找到外祖父。
她在北海之地待上三五年，小小的皇孙便长大了，只怕早就不记得她的模样了，自然也不会纠结她回来会不会找他之事了。
未央勾着手指。
小皇孙忙止住了哭，用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勾在未央小指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皇孙奶声奶气道。
未央哄好了小皇孙，松了一口气，起身出宫。
夕阳西下，小皇孙站宫门口，冲她挥着小手。
未央收回目光，在小宫人的引路下，往宫外城走去。
从夏与从霜得知她要回府的事情，早早地在宫外城的宫门口等着，见她从里面走出来，从夏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道：“果然伺候人不是一个好活计，姑娘这一走，可是清瘦了不少。”
未央笑了笑，与从夏略说两句话，便扶着从夏的手，上了软轿。
落日的余晖将世间一切染得殷红又黄灿灿，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返家。
未央听着软轿外的车水马龙，闭目倚在引枕上。
五月中旬，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软轿上有些闷，未央欲拿锦帕擦额间细密的汗珠，却发觉锦帕并不在袖中。
未央又摸了摸腰间，也不在。
未央坐了起来。
从夏将削好的果子递到未央唇边，问道：“姑娘怎么了？”
“没甚么。”
未央咬着果子，复又躺回引枕上。
不过是一方旧帕子罢了，丢了便丢了。
没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传了过来。
“未央！”
少年人声音清朗，略带几分焦急。
战马嘶鸣，未央的软轿停下了。
从夏不悦皱眉，挑开轿帘，向外看去。
少年红衣似火，身披满天霞光而来。
从夏怔了怔，俊俏的小脸被霞光染上一抹红。
“你找我家姑娘？”
从夏声音难得温柔。
未央挑眉。
清凌盛气的少年郎，自古以来便是少女怀春的对象。
秦青羡颔首，目光越过从夏，落在软轿里的未央身上，皱眉问道：“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便走？”
“宫里头说话不方便。”
未央笑了笑，道：“我本欲回到府上，再来请你过府一叙的。”
秦青羡面上这才好看一点，肩膀不再绷得笔直，说道：“那我现在跟你回去。”
“也好。”
未央带秦青羡回府。
木槿不曾去接未央，只在府上早早地备好了未央爱吃的饭菜，替未央接风洗尘。
她见未央身旁走着秦青羡，又连忙让小丫鬟们多备一双碗筷。
夜沉星河，烛火摇曳，未央给秦青羡斟了一杯果酒，说道：“我走之后，想来你也会离开华京，带着皇孙去往雍州就藩。”
秦青羡轻啜一口酒。
果酒甘甜入喉，浑然不似他喝过的如刀子一般划过喉咙的烈酒。
就如他久处糙老爷们群，娇俏明艳的未央突然闯入。
秦青羡放下银质杯子，看了看未央，心中有些不舍，道：“你怎么知道陛下要我带着小皇孙去雍州就藩？”
未央笑笑道：“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雍州是秦家的大本营，想来你更喜欢那里，而雍州，也能护住小皇孙，让他不受藩王夺嫡的侵扰，从而平安长大。”
“再过几年，皇储之争便会落下帷幕，你与小皇孙久处雍州，不问世事，新帝多半会乐意搏一个好名声，留你与小皇孙的性命。”
说到此处，未央声音顿了顿。
留秦青羡的性命是有代价的——秦青羡一生镇守雍州，永不得返回京城。
眼前这个张扬肆意的少年，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未央又饮了一口酒。
毕竟同生共死过，骤然分开永不见面，她还有些舍不得。
烛火摇曳中，未央忽而听到秦青羡声音低沉：“未央，你能不能等等我。”
未央微微一怔，看向烛火下的秦青羡。
许是喝了果酒的缘故，秦青羡英俊面容上微微泛着红，难得地将他眉目间锐不可当的英气，柔和成浅浅的温柔。
这般好的英俊皮囊，委实值得叫人魂牵梦萦。
这般好的少年郎，也的确叫人难以割舍。
只可惜，她是未央，他是秦青羡，雍城秦家的最后一个儿郎。
她重活一世，为的不是情爱，他的父兄战死沙场，要的不是他沉溺于儿女情长。
她与他，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第41章
未央垂眸轻轻一笑，将杯中甜香的果酒一饮而尽。
“少将军，”未央抬眉，看着烛火摇曳下的秦青羡，轻声说道：“我等不了你的。”
“人生的路很长，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
秦青羡英气的眉头拧成一团，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甚么，但最终甚么也说不出来。
他略带薄茧的手指捏着银质酒杯，仿佛有些烦躁，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大口喝着果酒，忽而发现，未央的果酒虽然甜香，但当后劲上来时，辛辣难忍不逊于他曾喝过的烧刀子。
“未央。”
秦青羡低低道：“你做事总是这么干脆果决，不给人留一点余地。”
就像那夜她身披星光，突然闯入他的世界，让他措不及防的同时，又颇为欣喜。
她有男儿的豪迈飒爽，又有女儿家的细腻温柔，是他生平所见最为独特的女子。
独特的她以特殊的方式闯入他的人生，又脚步匆匆离他而去，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等任何人追上她的脚步。
秦青羡闭眼，手指按了按紧蹙着的剑眉。
酒劲上来之后，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未央看了看秦青羡，心中低叹，说道：“没有未来的事情，何必给彼此留有余地？”
有何晏这只拦路虎的存在，皇孙当上天子的机会微乎其微，与何晏相争，不会落甚么好下场，倒不如让秦青羡带着小皇孙远走高飞，在雍州城平静过日子。
何晏纵然天纵奇才，但其他藩王亦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待何晏扫平其他藩王，小皇孙在雍州城也立起了人望，雍州又是抵御蛮夷的第一道防线，何晏未必会为当年的恩怨，便不惜引发众怒，来除去小皇孙与秦青羡——边关将士素来刚烈，何晏若真敢这般做，他们便敢拥皇孙为帝造何晏的反，甚至引蛮夷入关，断送大夏百年基业。
谨慎如何晏，是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少将军，一别两宽。”
未央端起杯中酒，遥敬着秦青羡，说道：“我祝你此后前程似锦，武运昌隆。”
秦青羡按着眉心的动作微顿，缓缓松开手，睁眼看着面前浅笑着未央。
未央神色一如既往，不施脂粉，亦不能掩去她的倾城国色，在摇曳着的烛火下，她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让人不敢直视的，除了她一貌倾城的脸，还有她决绝的话。
秦青羡慢慢伸出手，摸到桌上的银质酒杯，一个“好”字在他喉间滚了又滚，却始终吐不出扣。
而掌中的酒杯，此时也像有千斤重一般，让他无法端起。
天边冷月如霜，漫过窗台，在他与未央之间划出一道银河。
他看着未央，未央仍端着酒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他终于端起杯子，遥遥应着未央，仰脖，将杯中酒灌进喉咙。
果子的清香与酒的辛辣在他口齿间晕开，他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起身，向未央拱拱手，算作道别。
他大步走出屋，夜风迎面吹来，扬起他鬂间的发，他闭了闭眼，扶了扶额角，抬头看着天边冷月。
未央的酒，太烈了。
秦青羡笑了起来。
屋内，从夏看了一眼秦青羡孤寂身影，忍不住向未央道：“姑娘，您不去送送少将军？”
未央笑了笑，说道：“不去了。”
“他总要一个人走的。”
秦青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未央长叹一声，慢慢品着银质酒杯中的果酒。
未央自斟自饮，木槿看了又看，声音里有着几分担忧：“姑娘，果酒虽好，但不可多饮，您……”
看开些吧。
未央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
“给我煮碗醒酒汤来。”
木槿点头，忙去厨房去熬未央要的醒酒汤。
不多会儿，木槿端着醒酒汤又进了屋。
矮桌上，酒宴已经撤下，换成了未央平日里最为喜欢的小点心与水果，未央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小点心，神情懒懒的，精致面容上，有着酒后的微红，斜倚在绣着子午花的引枕上，微闭着眼，如失了兴趣的猫儿一般。
木槿默了默，将醒酒汤送至未央面前。
未央喝了醒酒汤，这才有了几分精神，对木槿道：“将府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罢。”
木槿应下，召集府上所有的仆人与女官。
众人聚集在未央面前，未央饮了一口茶，声音清越：“我要去一趟北海，有愿意与我同去的人，便去木槿处报名，不愿意去的，可留在府上，也可以自行离去，我会将你们的身契还给你们，另外再给你们一笔安家费。”
外祖父行事谨慎，太子与何晏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都不曾找到外祖父，太子何晏尚且如此，她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便找到外祖父。
她一去北海多年，路上需要人照顾，府上也需要留人看守，至于华京各处的铺子与田产，更要交给可靠的人来打理。
在出发之前，她要安排好这一切。
未央声音刚落，众人便纷纷附和，有人说愿意与未央同去，有人说愿意留在府上，至于自行离去之人，则是少之又少——未央在外面的名声虽不大好，但对忠心服侍她的下人却是没话说，无论是月钱还是吃穿用度，无一不比外面宽厚。
更何况，若离了未央，他们未必能找得到更为合适的去处，倒不如一直跟着未央。
众人愿意跟着自己，冲散几分与秦青羡永别的酸涩，未央让木槿将众人登记造册，再让从霜从夏从中选出适合与她同去北海，以及留守府上的人。
木槿心细谨慎，从霜寡言但心中有数，从夏嘴上虽然没个把门，但对于府上大小事务一清二楚，三人协作，不过几日，便将人员名单呈了上来。
未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木槿立在一旁，又道：“从霜姑娘说姑娘远行北海，护卫必不可少，便与我商议着，请些会武的人来保护姑娘。”
未央颔首，道：“这些你们自行安排便是，无需再向我汇报。”
木槿笑了笑，说道：“我也是这样与从霜姑娘说的。”
“这不，从霜姑娘前几日便在人牙子处选了人，现在在府上的院子里等着姑娘，只待姑娘看一眼，挑些自己瞧着顺眼的，来做姑娘的护卫。”
未央放下名单，起身道：“那便去看看罢。”
未央来到院中。
院子里站了五排年强力壮的男子，一排约有十人，穿着各色的打着补丁的衣服，大多低着头，略显拘谨地将手背在身后，只有一身着灰绿色衣裳的男子神色悠哉，好奇地张望着从长廊处走来的未央。
未央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
他瞧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虎背狼腰，眉清目秀，只是皮肤略黑，一瞧便是没少在太阳下跑着的人。
他的背挺得笔直，立在一群低头垂眸的男子人，有着一种鹤立鸡群的英武之风。
未央挑了挑眉，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家是哪里的？怎么来我府上应征护卫？”
这样的一个人，不去当兵，来她这做个护卫，委实可惜了。
少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道：“姑娘好，小的名唤杜萌，今年十七了，家是燕州边境的。”
“燕州这两年不太平，天子又不打算跟蛮夷开战，小的怕自己跟家人一样死在蛮夷的铁骑下，便南下从燕州来到华京城。只是这华京城的开销太大了，小的没来几日，盘缠便用尽了，在街上听说姑娘寻护卫，便来姑娘府上试一试。”
杜萌的口音是很典型的燕州话，一身彪悍之气更是带着燕地边关特有的凌厉，再加上他年龄不大，并无市侩之气，未央眉头微动，问了杜萌几句关于燕州的事情。
杜萌对答如流，一口大白牙与忽闪忽闪的清澈大眼睛，让人心生欢喜。
未央便点了点头，道：“你留下罢。”
“好咧，多谢姑娘。”
杜萌忙从队伍中走出来，立在一边。
未央陆陆续续又选了数十人，走到最后一排男人面前。
这些男人与刚才的没甚不同，未央收回目光，便准备让木槿与人牙子结账。
然而刚转过身，忽又被一个男子吸引住了视线。
那是一个身着铁锈红衣服的男人，年龄不过二十来岁，容貌并不打眼，气质更是平平无奇，唯一能让人瞧上两眼的，也就是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与左手虎口处的一道可怖刀疤。
未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左手的刀疤上，问道：“你曾在北海当过兵？”
北海多水战，士兵与旁的地方不同，需要两手持兵器，与敌寇作战时，敌寇会优先攻击士兵的左手，故而在北海当过兵的人，大多左手带伤。
吴追点头，道：“姑娘好眼力，小人的确在北海当过兵。”
未央上下打量着吴追，又问道：“大夏素来厚待将士，既是当过兵，当不至于沦落到给人看家护院的地步。”
吴追苦笑一声，答道：“小人父亲好赌，在小人当兵期间欠下巨债，将小人的妹妹卖进了勾栏院。小人的秩俸全部凑在一起，也凑不够妹妹的赎身费，这才没了办法，来给姑娘做护卫。”
从夏拉了拉未央衣袖，小声道：“姑娘，他这么可怜，就留下他吧。”
未央拍了拍从夏的手背。
在北海当过兵，想来也熟悉北海地形，能在她找外祖父的事情上给她很大的帮助。
未央道：“你还差多少钱？”
吴追看了看未央，小心翼翼道：“一百七十两银子。”
从夏呀了一声，撅了噘嘴，道：“护卫一个月的月钱才三五两银子。”
吴追连忙道：“小人甚么都会干，赶马，洗衣服，做饭，劈柴，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用——”
“谁要你一个大男人给我们洗衣服。”
从夏噗嗤一笑，打断了吴追的话。
吴追面色微尬，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小人可以签死契，一辈子追随姑娘，为姑娘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从夏微微一惊。
签死契，便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了，而是未央的奴仆了。
从良家子应征入伍的士兵，到卑贱的奴仆，改变的不止是自己的身份，还有自己子孙三代人的身份——奴仆之后不得入仕。
可尽管如此，吴追的身价也不值一百七十两银子，小厮的价钱便宜，十来两银子便能买到一个不错的，根本犯不着花十倍的高价买一个吴追。
下意识地，从夏看向未央。
未央秀眉微蹙，似乎颇为惋惜，看了看吴追，道：“罢了，你也留下罢。”
从夏弯了弯眼。
她就知道，她家姑娘的心肠最好了。
未央选中了人，让木槿与人牙子结账，又让从霜拿了钱，与吴追一起去勾栏院赎吴追的妹妹。
做完这一切，未央又向萧家递了帖子——说起来她与萧家也算恢复了往来，况她寻找外祖父的事情，也需要告知萧家一声。
萧家很快便回了帖子。
县主在宫中陪伴公主，并不在府上，只说待萧飞白打猎归来，让萧飞白亲自登门相送未央。、
未央收下帖子，让木槿去备明日萧飞白到来的宴席。
木槿应下，未央便去忙田产与铺子的事情，待一切事情全部忙完，已是金乌西坠，月挂中天。
木槿捧来茶，未央喝着茶，从夏手指轻柔地给她揉捏着太阳穴。
从霜从外面走进来，对未央道：“吴追的妹妹赎回来了。”
未央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从霜道：“老鸨不放人，在院子里拉扯了很久。我搬出萧公子与何世子还有秦少将军，老鸨才不情不愿地将人放了。”
“哼。”从夏小脸气鼓鼓的，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的老鸨。”
未央没太放在心上。
老鸨不舍得放人，无非是吴追的妹妹生得好，为老鸨挣了不少钱。
做皮肉生意的，素来利字为先，老鸨当然舍不得这颗摇钱树了。
从霜看了看未央，又道：“吴追的妹妹现在正在外面，非要给姑娘磕个头再走。”
木槿笑了笑，说道：“倒是一个知恩的孩子，姑娘不若见一见，也瞧瞧吴追的妹妹生的甚么好模样。”
未央颔首，道：“让她进来吧。”
木槿从夏从霜三人之中，木槿是最为心细的。
她要去北海的事情知情者并不多，怎就这般巧，来了一个在北海当过兵的男人来应征护卫？
从霜应下，转身出屋，将吴追与吴追的妹妹领进来。
妙龄少女一进门便跪了下来，纤瘦的肩膀微颤，无端将人的心软了去。
她对着未央重重拜下，声音若娇莺初啼：“姑娘再造之恩，小红永世难忘，唯盼姑娘一生顺遂，长命百岁，小红愿一辈子吃斋念佛，为姑娘祈福。”
老鸨可不会起小红这般俗气的名字，小红的名字，多半是吴追的妹妹之前的名字。
未央含了一口茶，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她的确生了一副好颜色，楚楚可怜，如娇花照水，虽与吴追经战场洗过的而略显粗犷冷冽的气质不同，但眉目之间，依稀可见与吴追有着几分相似。
“起来罢。”
未央心中疑惑渐消，问道：“你之后有甚么打算。”
少女眼圈红了红，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家里是万万不能再回的。”
木槿便道：“你身上可有甚么傍身本领？”
少女眼圈更红了，咬了咬唇，轻声说道：“我的针线还算精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常给人缝制衣服与帕子拿去换钱。”
说着，将自己手中的帕子举了举，道：“这便是我绣的。”
未央瞥了一眼，帕子上绣的是腊雪红梅，绣工精美不说，意境也是极美的。
木槿看了看未央，试探道：“姑娘，我与从霜从夏皆不擅长女工，不若将她留下，留在姑娘身边，给姑娘缝衣解闷也是好的。”
少女听此面上微喜，连忙跪拜请求未央留下自己。
吴追亦是颇为动容，跟着恳求未央。
未央眉头微动，道：“即是如此，那便留下来吧。”
吴追兄妹俩欣喜若狂，对着未央拜了又拜。
未央让二人起身，又道：“只是小红这个名字不大好，你既然来到我身边，我便给你再起一个名字。”
“‘辛夷’二字可好？”
未央扫了一眼木槿，说道。
少女一叠声应下。
夜色越来越深，未央让众人退下，叫了热水，洗漱之后，很快进入梦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祖父还活着的消息让她分外安心的缘故，这几日，她睡得极其安稳，再也没有刚重生时的夜不能寐，与半夜之时便被噩梦惊醒的事情。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未央尚在睡梦中，便被从夏摇醒了。
“姑娘，您醒醒。”
从夏说道：“萧公子来府上了。”
萧飞白过府，未央只得揉着眼，打着哈欠起身，心中将扰人清梦的萧飞白骂了一千百遍。
木槿捧着水进来为未央洗漱，未央半睁着眼，任由周围几人折腾自己的头发。
梳洗之后，未央无精打采去见花厅中的萧飞白。
她还未走进花厅，萧飞白轻笑着的声音便飘了出来：“未未何时收了这般漂亮的丫鬟？看来她的审美终于提高了。”
“她的那些丫鬟里，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嘴快多话，还有一个跟块木头一样，事不关己不开口，哪有你这般温柔可爱？”
未央眼皮跳了跳。
大清早的，萧飞白带着他无处安放的风流又来了。
“舅舅，你这般轻薄我的丫鬟，县主知道吗？”
未央快步走进花厅，对着眼睛盯着辛夷看的萧飞白说道。
辛夷满面通红，见未央到来，松了一口气，忙快步走到未央身后，像是生怕萧飞白又与她说甚么没头没脑的话一般。
萧飞白见辛夷如此躲他，叹了一声，慢悠悠地回答着未央的话：“二婶娘若是知道了，必会问你讨了来。”
“想我一把年龄尚未成家，可是将婶娘急得生了好几根白头发。”
萧飞白没皮没脸，肆无忌惮，未央骂了他几句，便将话题转过。
——辛夷虽然在勾栏院待过，但面皮颇薄，若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怕她更为难堪。
未央饮着茶，与萧飞白说自己要去北海找外祖父的事情，想让萧飞白找些合适的人，在她走的这段时间里替她打理铺子与田产。
萧飞白一口应下，眸光轻转，笑道：“未未远行，我这个当舅舅的，怎能不陪着未未一同前去？”
“路上若是遇到对未未图谋不轨的歹人，舅舅可是会担心的。”
一席话被萧飞白说得黏黏糊糊，未央听得脚趾都不自然地勾了起来。
心里只想着，萧飞白幸亏是个男子，若是女子，必是祸国妖姬——甜腻腻的情话拈手便来，勾栏院的花魁都没他这般多情。
未央虽听不惯萧飞白的风流话，但萧飞白同行，她的安全便多了一层保证，当下便应了下来，与萧飞白商讨完让谁接手她的铺子与田产后，便着手安排出行事宜。
三日后，云淡风轻，吉，宜远行，访亲友。
未央的马车出了府，浩浩荡荡向华京城门而去。
长途跋涉去北海是个体力活，未央斜倚在马车的引枕上，闭目休息养精神。
马车外，不时传来萧飞白的声音。
萧飞白是华京城鼎鼎有名的人物，人缘好，交友光，无论走到哪，都有人与他答话。
他便骑在马上，轻摇从何晏铺子里顺来的新的描金折扇，笑眯眯地与向他打招呼的人说着话。
行了一路，他便说了一路，暧昧的话语让马车上的未央听得眼皮直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与萧飞白一同上路，是否是个好的选择。
好在出了华京城，路上行人减少，萧飞白的话也少了许多，未央终于得了片刻的安静。
然而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萧飞白清朗的声音：“未未，对你图谋不轨的——”
马车外的萧飞白看着面无表情的何晏，硬生生将“歹”字咽下，摇着描金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继续说道：“……人终于出现了。”

第42章
何晏漠然看了一眼萧飞白，便把目光移到马车上。
微风掀起轿帘的一角，依稀可见少女斜倚引枕的身影，纤细却也执拗，如风中竹，谷中兰。
何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向萧飞白道：“我回祖籍北海。”
萧飞白挑了挑眉，揶揄道：“好巧，我与未未也去北海。”
巧个屁，分明是何晏故意的——顶着商户何家的身份，便真把自己当北海何家了？
他与未未哪个不知，何晏天家子孙的身份。
何晏颔首，道：“即使如此，可一起同行。”
萧飞白拉长了声音，向马车上的未央道：“未未，何世子要与咱们同行，你怎么看？”
未央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姜黎在外祖父身上下的有蛊虫，能顺着蛊虫的气息顺藤摸瓜找到外祖父曾在哪停留过，有姜黎一起同行，她找外祖父的事情会事半功倍。
她本来还在纠结，要如何向何晏开口，将姜黎暂时借给她一段时日用来找外祖父，哪曾想，她尚未想好说辞，何晏便带着姜黎一同过来了。
未央颇为意外，连忙将靠在引枕上的身体往外移了移，手指撩开轿帘，看了看马车外的何晏。
何晏一袭龙胆色的劲装，下压的眉峰有着一丝淡淡的厌世感，见她看过来，瞥了她一眼后，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好像他并无意与她一起去北海，不过是顺道而行，不得不邀请她一同上路罢了。
别扭十足的家伙。
未央撇了撇嘴，目光向何晏身后看去。
何晏车队里有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周围护卫颇多，一手执马缰，一手按着腰间佩剑，警惕地留意着马车周围的情况。
这辆马车里，多半是关押着姜黎，所以护卫才会那般谨慎。
未央便笑了起来，说道：“那便一起去北海罢。”
“何世子时常往来北海，想来知道哪条路更为太平。一起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何晏漠然颔首，轻纵骏马，在前方引路。
停在官道上的车队再度向北海的方向进发。
未央放下轿帘，重新躺回引枕上。
她又欠了何晏一个人情。
这么多的人情加起来，她要甚么时候才能还得清？
未央叹了一口气，闭眼揉了揉眉心。
这是最后一次，等找到外祖父，她便将欠何晏的人情全部还了去。
至于她幼年时期救何晏的事情，何晏曾在皇陵处救了她一命，一命抵一命，何晏再不欠她甚么。
现在的她，欠着何晏许多东西。
或许是察觉到未央情绪有些不大对劲，辛夷柔声问道：“姑娘不喜欢何世子？”
未央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我和他是两条路上的人，不该有这么多的纠葛。”
辛夷听此，蹙眉想了一会儿。
片刻后，辛夷看了看未央，小声说道：“何世子的出身是低了些，可也不至于跟姑娘不是一路人吧？我倒是觉得，何世子是个良配。”
从夏白了一眼辛夷，说道：“你才来几天，便知道何世子是姑娘的良配了？”
辛夷被从夏抢白，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说道：“我是下九流的出身，瞧的东西与姑娘瞧的不一样，只觉得何世子白手起家，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很是不易。”
“似何世子这般幼年经历过大磨难的人，心智最是坚决，认定了的事情，一辈子也不会更改。何世子对姑娘有意，姑娘不妨试着接触一下何世子，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何世子一个机会。”
木槿秀眉微动，瞥了一眼一脸温柔的辛夷，问道：“你怎知何世子对姑娘有意？又怎知姑娘给不给何世子机会？”
辛夷面色微尬，眉间泛上一抹苦涩，手指局促不安地搅着手帕，轻声说道：“木槿姐姐忘了我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我十二岁被父亲迈进勾栏院，风月之中的事情，我最是了解不够。”
辛夷眼圈微红，话里满是心酸。
木槿微微一怔，只觉得自己此举揭了辛夷的旧伤疤，连忙改口道：“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她实在怀疑辛夷与吴追的身份，就连那个笑着一口大白牙，看似毫无心机的杜萌，她瞧着也是不大对劲的，偏姑娘将他们留下了，她也不好多说甚么，只在言语之中小心试探着，生怕这三人路上对姑娘不利。
辛夷笑了笑，道：“我知道，咱们都是为姑娘着想。”
话题就此被岔开，谁也不好再提何晏。
马车上恢复了平静，未央舒服地躺在引枕小憩着。
大夏边疆虽与蛮夷多有摩擦战乱，但中原之地却是极其平稳，甚至风平浪静，又加上有何家与萧家的旗号打在前面，纵然有甚么劫匪，看到萧何两家，也歇了劫财劫色的想法。
一路上，未央可谓是顺风顺水。
未央颇为顺畅，让被天子幽禁在三清殿的晋王有些坐不住。
九天玄雷看似来势汹汹，但却并没有要了晋王的性命，月余的时间，让晋王将身体养得七七八八，发起火来中气十足。
“砰！”
晋王狠狠将矮桌上的茶具扫在地上，雨果天青色的瓷器摔得粉粹，晋王仍是不解气，又一脚将矮桌踹开。
“父王息怒。”
晋王世子抬了抬眼皮，说道。
晋王气喘吁吁，道：“你叫我怎么息怒！”
“她将我害得这般惨，设计引天雷，说成是我的天谴，我被幽禁三清殿不说，还被天子收了储君印章，如此一来，天下谁还认我这个储君？！”
晋王越想越气，恨不得肋下生双翅，飞去北海之地将未央千刀万剐。
可偏偏，他被困在三清殿，不仅哪里也去不了，就连一日三餐，也吃得分外不如意。
晋王心里窝着火，声音又比刚才大了许多。
晋王世子眉头微蹙，劝慰道：“父王，这到底是三清殿，供奉道家三清的地方，您这般大吵大闹，若被多事的道士们听到了，传到天子那里，只怕天子会觉得父王不敬三清，长长久久地将父亲圈在三清殿。”
晋王暴怒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着，不住地喘着粗气。
“那你说，为父该怎么办？”
在晋王世子的劝说下，晋王恢复了几分理智，低声问道。
晋王世子道：“未央不过一个女子，父王何必将矛头对准于她？父王应该担忧的，是其他藩王——”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晋王打断了。
晋王咬牙切齿道：“正是因为她是女子，一个女子将我耍得团团转，我才更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不死，我心难安。”
晋王固执地将未央视为心腹大患，晋王世子心中低叹，又素知自己父王的性格，他苦劝无用，只得道：“父王想要她死，此事倒也不难。”
“只是天下人皆知父王与未央不睦，若未央出了意外，世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父王。”
“滑天下之大稽。”
晋王不屑道：“我被困在三清殿半步不得出，她在被北海被水贼劫了，也是我干的？”
听到水贼二字，晋王世子眸光轻闪，笑了一下，说道：“父王倒是提醒了我，未央的外祖父是镇南侯萧伯信，萧伯信肃清海域，是靠水而生的水贼们恨之入骨的人物。”
“而今萧伯信战死海上，水贼们一腔恨意无处释放，若是得知萧伯信的外孙女抵达北海，想来会很乐意招待一下这位故人之后。”
晋王一喜，道：“那你快去安排。”
虽说未央那张好皮囊死在水贼手里颇为可惜，可总比活着继续给他添堵强。
晋王世子点头，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今日过来，除却未央之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与父王商议。”
未央的事情被解决，晋王心情大好，话音都轻快几分，问道：“何事？”
晋王世子眸中精光一闪，道：“一位皇叔昨夜乔装打扮来府上拜访儿子，欲与儿子结盟……”
殿外，道士们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殿内，晋王世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天色将晚，落日的余辉将三清殿染成金黄与殷红的交织色。
晋王世子身披夕阳，出了三清殿。
他走之后，不多会儿，一个小道士轻手轻脚从三清殿角门溜了出去，拿着腰牌，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天子所在紫宸殿。
紫宸殿内熏香缭绕，天子正在批阅奏折。
小道士被老黄门领进了殿，低头拜下，将自己听来的话细细说与天子听。
天子手持御批的动作顿了顿，鲜红墨迹在奏折上划出一道折痕。
天子便放下了笔，平静道：“此事朕知晓了，你回去罢。”
“看好晋王，但有风吹草动，只管来寻朕。”
小道士微微一怔，道：“陛下不派人通知未央姑娘一声？”
如果他没有记错，天子对这位镇远侯之后的未央姑娘可是分外宠爱的。
未央说做皇孙教引姑姑，天子便让她去做，她说与何世子和离，天子便许她和离，而今她又觉得伺候皇孙是见颇有风险的活儿，又找天子辞去教引姑姑的职责，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在挑战天子的底线，可天子全部许了她。
这样的宠爱，昭阳殿里的长乐公主瞧着都眼红。
既是这般的宠爱，又为何对未央姑娘见死不救，甚至连知会她一声也不愿意？
天子淡淡瞥了一眼小道士。
小道士打了一个哆嗦，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话。
小道士退出紫宸殿，抬头看着被四角宫墙圈着的蔚蓝天空，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
——伴君如伴虎，瞧上去的宠爱，未必是宠爱。
小道士走后，天子疲惫地倚在靠枕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问身边的老黄门：“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到底是伯信的后人，阿衡的女儿。”
老黄门给天子捧来一碗刚熬好的参茶，用汤匙盛了，送至天子嘴边，说道：“陛下不是镇远侯一个人的陛下，而是天下人的陛下。”
“若牺牲未央姑娘一人，能让陛下平复藩王之祸，换取大夏数十年的安稳，想来未央姑娘心中也是愿意的。”
天子含了一口参汤，低低垂眸，眸光幽深。
老黄门又劝慰道：“未央姑娘身上到底流着萧家人北北的血，为大夏，为陛下死，是她的荣耀。”
就如当年的镇南侯慷慨赴死一般。
天子闭目，低声道：“罢了。”
“你说得对，她到底是伯信的后人。”
伯信愿为大夏而死，想来她也是一样的。
……
此时的未央，并不知道华京城的风起云涌。
月余的时间，让她从华京城抵达北海。
北海的风土人情完全不同于地处中原腹地的华京城。
这里水货丰富，鱼儿鲜美，还有外邦往来的商船停靠在码头处，金发碧眼的番邦人操着并不流利的夏语，打着手势与码头上的商贩们沟通者。
未央站在码头处，将周围景致尽收眼底。
海风略带着咸腥，随着她的呼吸，冲入她的五脏六腑，她稍稍有些不适，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这便是外祖父一生为战的地方，鲜血将海水染得殷红，才有了码头今日的繁荣。
萧飞白摇着描金折扇而来，摇扇子的频率比往日慢了许多——无论他第多少次来到北海，都无法习惯码头上迎面吹来的咸腥海风。
萧飞白走到未央身边，说道：“何世子家大业大，有自己的商船，咱们无需租赁这里的船只，只用他的商船便可以。”
“何家的船刚靠岸，就在那。”
萧飞白指着停靠在码头另一处的庞然大物，对未央道：“三日后，船上的东西便会被卸完，咱们乘他的商船，沿着镇南侯行军的路线去寻找。”
说到这，萧飞白微微压低了声音，描金折扇半掩着面，小声对未央道：“我在路上能照顾你，到了海上就不行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莫被一肚子坏水的何晏骗了去。”
未央微微侧目。
甚么叫他照顾她？
一路而来，他不是在撩拨辛夷，便是在逗弄从夏，暧昧风流的话让她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抽了从霜的腰间佩剑，送他上西天替白家清理门户。
他不给她添堵，她便烧高香了，何来照顾一说？
未央道：“照顾好你自己罢。”
“若再叫我瞧见你逗引我的丫鬟，我打断你的第三条腿。”
未央并未将萧飞白的话放在心上，直到上了商船，她才终于明白萧飞白话里的意思——萧飞白这厮竟然晕船，一上船便吐得昏天暗地，死去活来。
同萧飞白一样晕船的，还有她带来的许多护卫。
这些人生于中原，长于华京。
中原之地一马平川，华京城附近的几条河流，仅仅有着装饰作用——花船，销金窟的所在。
这些人极少上花船，况花船停靠在风平浪静的护城河中，哪能与狂风巨浪的海面相比？
一个巨浪打过来，未央身边的护卫们躺了一大半。
护卫们哀嚎声连天，未央巡视安慰一圈后，被杜萌抓住了衣袖。
往日里眼神清澈明亮，见人便笑出一口大白牙的杜萌，此时脸色蜡黄，说话时嘴唇都在打哆嗦，扯着未央衣袖，意识不清恳求着：“我生是燕地的人，死是燕地的鬼，如果我死在海上，姑娘可一定要把我的尸体送回燕地。”
“我铮铮燕地男儿，不能客死他乡——”
“好了，你死不了。”
从夏不耐烦地打掉杜萌的手，将木槿熬好的汤药送到杜萌面前，一脸的嫌弃，说道：“还铮铮燕地男儿呢，能不能有点出息？只是晕船而已。”
杜萌迷迷糊糊的，被从夏骂也不知道反驳，就着从夏的手喝下汤药后，海上巨浪打来，船舱微微颤动着，杜萌哇地一声，又开始吐得昏天黑地。
从夏被杜萌弄脏了衣服，揪着杜萌的耳朵骂出声。
杜萌就势抱着从夏的胳膊，口齿不清道：“别走，我害怕——”
木槿忍不住笑了笑，道：“他俩的关系倒是好。”
辛夷喂完别的护卫们喝完药，拿着空药碗走过来，笑着道：“从夏性子活泼，杜萌的嘴巴也是闲不住的，一路而来，他俩吵吵闹闹的，倒比寻常人的关系要好些。”
未央颔首，让人照顾好晕船的卫士。
木槿与辛夷到底是她的贴身丫鬟，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照看护卫们，这些护卫们，还需要麻烦她带来的其他丫鬟，与没有晕船的护卫们来照顾。
只是这样一来，能帮着她寻找外祖父的人，便寥寥无几了。
未央秀眉微蹙，回到自己的船舱。
天边冷月皎皎，在涟涟海面上投下一串月光。
未央打开萧飞白上船前给她的地形图，辨别着自己的位置。
再有三日的时间，便会抵达外祖父“战死”的地方——沙门岛。
那个地方何晏与太子找了许多次，但总是一无所获。
可尽管如此，她仍将沙门岛作为第一目的地。
听姜黎话里的意思，外祖父察觉到姜黎在找他，设计将姜黎甩开，外祖父躲姜黎，不过是因为姜黎是太子的人罢了，躲何晏，多是不清楚何晏的身份，怕暴露自己后引来杀身之祸。
但她不一样，她是外祖父唯一的骨血，她害谁都不会害外祖父。
想来外祖父也明白这个道理，多半不会刻意躲着她，甚至会在知晓她的来意后，与她主动取得联系。
想到此处，未央越发觉得自己要大张旗鼓去寻外祖父。
只是这样一来，对外祖父怀恨在心的水贼们会报复于她，她的护卫折了大半，若在这个时候遭遇水贼，怕是要凶多吉少。
未央思来想去，唤来木槿，交代一番后，木槿笑着应下，直让未央放心。
三日后，商船抵达沙门岛。
沙门岛是夏人与番邦人群居的地方，民风彪悍，口音不一。
未央入住客栈，木槿则带领一队护卫，在沙门岛最繁华的茶馆坐下，花重金，买镇南侯萧伯信的下落。
众人纷纷侧目，其中不乏眸中闪过狠厉之色的水贼混在其中。
镇远侯的消息众说纷纭，各不相同，木槿听到日沉大海，便打着哈欠送了钱，回到客栈将消息告知未央。
是夜，夜沉星河，众人沉浸在甜美梦境中。
无数个手持钢刀的水贼，轻手轻脚摸到未央所在的客栈，水贼头领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水贼冲入客栈，心中只想着将镇南侯的后人砍成肉泥。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是无数支穿胸而过的弩/箭。
哀嚎声连天，绝色少女正坐在软垫上，风轻云淡饮着茶。
脚踩在地面上，萧飞白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描金折扇恢复了往日的速度，问未央：“你怎么知道会有水贼要杀你？”
未央淡淡道：“晋王恨我入骨，怎会轻易放弃能借刀杀人的机会？”
“更何况，外祖父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他们若不将我碎尸万段，怎能消心头怒火？”
这一夜，隐匿在沙门岛的水贼大多被未央杀死，只留下几个首领，待来日回到华京城时，再用来对付晋王。
心头大患被除去，未央这才开始认真寻找外祖父。
苍天不负苦心人，她在沙门岛磨了两月时间后，终于让她得知了外祖父最后去过的地方——养马岛。
养马岛是上古天子用来养马的所在，大夏取得江山后，延续了前朝的传统，仍将此岛用来养马，北海郡的战马，大多源自于此处。
未央得知消息后，便去与萧飞白何晏商议，商议之后，三人决定奔赴养马岛。
然而出发没多久，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金乌躲入云层消失不见，商船摇曳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中，如一叶孤舟般孤立无援。
何晏身披大氅，立在甲板上指挥着水手们。
然而就在这时，惊涛骇浪的海面上，突然冲出一艘巨轮，直直撞向商船。
巨轮的速度太快，又是隐藏在黑暗之中，商船躲避不及，被它撞得失去平衡，海水顷刻间便灌了进来。

第43章
海水倒灌，商船开始倾泻，何晏眉峰下压，冷声道：“弃船，通知所有人，准备小船逃生。”
水手们听了他的话，连忙去准备小船。
何晏快步向未央所在的船舱奔去。
此时在船舱里与几个丫鬟说话的未央，并不知道商船被船只所撞，只感觉摇曳着的商船陡然倾泻，矮桌上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倒去，重重摔在门板上。
未央不曾防备，额角瞬间便见了血，她想从地板上爬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随着商船的颠簸被甩来摔去。
意识模糊中，未央听到从霜与木槿呼唤她的声音，以及辛夷的哭声和从夏的尖叫声，最后门板突然被打开，冷风骤雨灌了进来，长身如玉的男子衣衫尽湿，长臂一挥，将地上的她揽了起来。
熟悉的幽香与冷冽之气迎了满面，未央吃力睁开眼，印入眼眶的，是何晏那张被雨水海水打湿的俊美脸颊。
“你没事吧？”
何晏轻轻擦拭着未央额间被撞出来的鲜血，声音低沉问道。
未央摇头，想挣开何晏的胳膊，然而又一个巨浪打来，她身体一软，再度栽倒在何晏怀中。
七月的天气，何晏穿的衣服并不多，隔着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何晏的体温，与何晏低头看她时，呼吸间的淡淡热气。
未央面上有些不自然，手指攥了攥衣袖，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与何晏拉开距离，说道：“我没事。”
“船是怎么了？”
何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说道：“船被撞了，我们要下小船。”
未央颔首，道：“快通知舅舅他们。”
“我已经派人通知过了。”何晏答道。
商船晃动不已，天边有惊雷闪过，刺目的白将船舱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何晏紧紧握着未央的手腕，说道：“跟我来。”
未央招呼着从霜四人，跟着何晏走出船舱，跌跌撞撞向小船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甲板处突然传来刀剑争鸣的声音。
未央秀眉微蹙，看向一脸平静的何晏，问道：“我们是遇到了海贼？”
那些对外祖父积怨甚深的海贼们，不是全部被她除去了吗？
何晏眸光幽深，漠然道：“无事，我会护着你的。”
何晏不愿多说，未央不好再问，只好跟着何晏，在众人的护卫下上了小船。
一条小船只能容纳七八个人，何晏与未央上了一条船，至于其他丫鬟，则被安排在与护卫们一条船——女人的力气终不能与男人相比，一条船上若有太多的女人，怕是会划不动船。
未央刚刚在小船上坐定，海贼们的喊杀声便传了过来：“别让他们跑了！”
“上头说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海贼们的声音刚落，未央又听到弓弦震动的声音，与□□呼啸而来的声音。
未央的心狂跳不止。
何晏从小船船舱里取了一件大氅，披在衣裳湿了大半的未央身上，轻轻将未央额间的鬓发拨在一旁，温声道：“没事的。”
未央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点了点头。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张皇失措。
未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何晏道：“我没事，你去外面指挥罢。”
外面的战场离不开何晏，她不能让何晏一直守着自己。
何晏看了看小脸微白却镇定自若让他出去的未央，嘴角抿成一条线，俯身将未央身上的大氅紧了又紧，沉声道：“我很快便回来。”
“你等我。”
未央颔首。
生平第一次，有些懊悔自己出身兰陵萧家，竟完全不懂水战的事情。
何晏走出船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船上的护卫们对海贼们进行反击。
可海贼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又加上未央的许多护卫是中原人，到了船上便去了半条命，不仅没有战斗力，还要旁人照顾他，敌我力量太过悬殊，何晏皱眉，让自己的亲卫们断后，让其他人小船上的人先行离开。
每条小船上安排的都有熟知航线的老水手与物资，纵然一时分散也不怕，这个海域附近，有零星的几座小岛，他们可以在小岛上汇合。
小船体积小，速度快，一条条小船消失在海贼们的视线，海贼们恼怒成羞，攻势愈发汹涌。
何晏不欲与海贼们继续纠缠，只吩咐水手们加快速度，远离快要沉没的商船，与海贼们调转而来的战船。
水手应命，手上动作不停，眼看着离战船越来越远，然而就在这时，战船上突然抛下来几条快艇，紧跟何晏所在的小船而来。
何晏眸中闪过一抹冷色，对着一旁亲卫伸出手：“取我□□来。”
亲卫点头，走进船舱，将何晏的□□取来，捧给何晏。
何晏捻弓搭弦，箭若流星，飞驰而去。
快艇上的海贼们纷纷落入水中，红色晕染开来。
数十条的快艇转眼间被何晏杀了大半，其他快艇上的海贼们见此，萌生退意。
“这人的箭法太好了，我们追过去，只会送了自己性命。”
“是啊，老大，收手吧，钱重要，兄弟们的命也重要啊。”
海贼首领咬了咬牙，一脸的心疼。
只是不知心疼的是钱财，还是被何晏杀死的兄弟们。
“呸。”
海贼首领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咱们撤。”
“他们纵然从咱们手上溜走，也逃不得性命！”
花重金让他取商船上性命的那个人，雇的人马可不止他这一波。
快艇上的海贼们停止追杀何晏，调转船头，驶向战船所在的地方。
何晏眼睛轻眯，看着快艇离去的方向，将手里的□□给了一旁的亲卫。
亲卫接了□□，压低声音向何晏道：“世子，只怕他们还有后手。”
何晏看了一眼船舱，漠然道：“我知道。”
想要他死的那个人，才不会这般容易放弃。
何晏转身回到船舱。
船舱里生了火盆，未央对着火盆在烤火，见他进来，忙站起身问道：“外面的事情都解决了？”
何晏紧了紧未央身上的大氅，答道：“现在的海贼解决了。”
未央秀眉微动。
现在的？
意思是以后还会有海贼要追杀她？
那帮海贼，竟对她这般不死不休？
似是看出了未央的疑惑，何晏又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镇南侯肃清海域，是靠海而生的海贼们生平最恨之人。”
“这个我知道，”未央说道：“让我意外的是，他们竟来了这么多的人。”
她还以为，在沙门岛上，她便将海贼们消灭得七七八八了。
何晏道：“海域之上有无数个岛屿，每个岛屿都藏着数不清的海贼，莫说你我，纵然镇南侯在世，他也不好说世间的海贼究竟有多少人。”
未央揉了揉眉心，情绪有些低落，道：“是我太轻敌了，也太着急想找到外祖父了。”
何晏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柔色，宽慰道：“有利有弊。”
“若镇远侯还活着，得知你在寻找他的消息，必然会想办法与你取得联系。”
更何况，这些海贼，不仅仅是为未央而来。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他。
何晏目光骤冷，须臾间，又恢复往日的淡漠疏离，对未央道：“离最近的岛屿仍有一段距离，你休息一会儿，天亮之后我会叫你。”
未央虽担忧海贼们会不会继续追来，但半夜的逃命经历让她颇感疲惫，又加之她对海域上的情况不大熟悉，醒着也做不了甚么，船上的全部需要何晏来安排，便也不推辞，又与何晏说了几句话，便蜷缩着身体，在狭小的船舱里躺下。
何晏灭了灯。
小船摇曳在海浪中，未央心里又存着事儿，睡得极其不安稳，刚刚进入梦乡，却又被外界的喧闹声吵醒：“世子，您快走！”
这是何晏亲卫的声音。
未央连忙睁开眼，起身披着大氅，挑开帘子向外看去。
天已大亮，止住了夜里的狂风骤雨，蔚蓝天际下，密密麻麻满是装备精良的快艇，弩/箭所指，正是她与何晏所在的小船。
小船上的护卫已经倒了大半，鲜血染红了甲板。
何晏逆光而立，手中的箭囊已经空了。
未央瞳孔微微收缩。
听到未央走出船舱的动作，何晏皱眉回身，冷声道：“回船舱去。”
他声音刚落，便有冷箭呼啸而来，未央瞳孔微缩，下意识将何晏扑到在地。
冷箭贴着未央的鬓发射在甲板上。
未央的长发散落开来，轻飘飘落在何晏面上。
何晏古井无波的眸色似乎有暗波流动，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你没事吧？”未央问道。
何晏嘴角微抿并未说话，片刻后，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眉峰下压到极致，眸光骤冷，长臂一挥，翻身将未央压下。
何晏生得清瘦，压在身上，骨头将人硌得生疼。
何晏突然间的动作让未央极为不解，未央秀眉微蹙，正欲问话间，却感觉到何晏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腰，稍稍用力，她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滚去。
未央想挣开何晏的怀抱，却被何晏抱得更紧。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听到万箭齐发的弓弦崩动声音，紧接而来的，是弩/箭射在甲板上的铿锵声音。
何晏闷哼一声，低低道：“不要动。”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粘稠又温热的东西染在未央衣服上，未央呼吸一紧，手指微颤，想去摸何晏受伤的位置。
她刚刚伸出手，便被何晏攥住了手腕。
“你会不会水？”
何晏平静问道。
“会。”
未央的声音有些颤。
“那便好。”
何晏轻轻一笑，揽着未央的腰，纵身跳入无边无际的海水之中。
血色蔓延，将周围染成殷红一片。

第44章
七月的天气，海水并不算凉，可当全身浸泡在海水中，凉意还是会侵染人的五脏六腑。
未央浑身冰冷，打了一个哆嗦，很快发觉自己在华京城外的温泉山庄汤池子里学的泅水，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根本不够用。
浪花一浪高过一浪，她如浮萍一般随波逐流着，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腥咸的海水所吞没。
明晃晃的日头划破海面，未央眼睛酸涩难忍，身体越来越重，使不上力气。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仿佛看到何晏身拖着一抹红，向她游来。
何晏眉峰下压到极致，薄薄的唇角抿成一条线，此时未央不用去猜度他的心思，也知他心中是分外不甘的——毒杀太子，晋王又被天子幽禁在三清殿，只需再斗赢其他几位藩王，天下九州便是何晏的囊中之物。
可偏偏，何晏在这个时候陪她来了北海郡，又在海域上遭遇海贼，同她一起丧了命。
这大抵便是大业未成身先丧。
未央只觉得心中分外对不住何晏。
若还有来世，她必要待何晏好一些，再不拿之前的防备的态度对何晏。
未央迷迷糊糊地想。
海水压下来，未央陷入一团黑暗之中。
求生的本能让她无意识地扑腾着，慌乱之中，她不知道自己抓到了甚么，只觉得自己身边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或许是因为手里有东西，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惶恐不安，心绪慢慢定下来，随着海水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未央再度醒来。
她是被冻醒的。
未央慢慢睁开眼。
海天一线，浪花将海水分割，拥簇着一团白色，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鹅卵石的岸边。
蔚蓝天际有水鸟划过，留下一缕灰色剪影，而后俯冲至海面，叼起一条不断挣扎着的肥美鱼儿。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海岛。
在出发之前，她曾抱着书看了好几宿，将北海郡附近的海岛摸得一清二楚，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海岛，哪里的海岛盛产甚么，哪里的海岛住着甚么样的人，又有着怎样的风土人情。
可她所在的海岛，不同于她所了解的任何一个海岛。
这里风和日丽，没有码头的喧嚣，像是不曾有人居住过一般。
未央环视四周，心中颇为奇怪。
大夏并非闭关锁国的前朝，自立朝之后，便与外界通商，无论是茫茫大漠中的贸易，还是海上的货运，都不曾停止，故而边疆与海域之处有着甚么关隘海岛，对大夏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一清二楚。
然而这个海岛，却不在大夏书籍的记录之中。
她这是到了哪？
这里又是甚么地方？
想了半日，未央心中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去再想。
天边日头虽暖，但长时间泡在海水里的身体却是冰凉的。
未央紧了紧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寻找着何晏的身影。
她这般差的水性都活了下来，何晏的泅水之术比她好上许多，当也与她一样活下来，甚至还会早早地醒了，这个时候也在寻找着她。
未央手指撑在鹅卵石上，慢慢站起身，向周围看去。
不远处，何晏趴在岸边，龙胆色的衣裳湿成黑紫色，一支弩/箭扎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身下蔓延出一条血线来，那线直拖到水中，被海水冲成浅浅的红。
未央瞳孔微缩，下意识向何晏跑去。
“何晏？！”
然而她的高声呼唤并没有唤醒何晏，他仍是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微微露着的脸苍白如纸。
未央眉头突突地跳，跌跌撞撞来到何晏身边，手指微颤着，拨开何晏的发，并起两指，去探何晏的气息。
老天保佑，他可不能死。
未央胸口剧烈颤抖着，手指放在何晏口鼻下。
一下，两下，三下，何晏的气息极度虚弱，但不是没有。
未央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何晏身旁。
来找外祖父本是她的事情，何晏不能陪在她死在这里。
若何晏葬身此地，她会内疚一辈子。
未央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目光转到何晏肩膀上的弩/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帮她把弩/箭□□，把血止住。
何晏本就生得清瘦，若再继续流血下去，怕是会失血而死。
她与何晏身上的衣服都是锦缎，用来包扎伤口是不行的，只有贴身小衣是棉质的。
四下无人，未央迅速撩开外袍衣袖，将贴身中衣的袖子撕成几条，留作备用，又跑到身后树林中，摘了几片大树叶，回忆着何晏曾与她说过的海水中的暗流，寻找到了清水，用大叶子将清水装得满满的，放在何晏身边，用来给何晏清洗伤口。
做完这一切，未央小心翼翼撕开何晏肩头的衣服，露出他被弩/箭射/中的肩头，伤口处被海水泡得发白，点点血迹漫出来，将他瓷白如釉的肌肤染成浅浅的红。
未央握住弩/箭，轻声说道：“你忍着点，很快便好了。”
昏迷中的何晏眉头紧锁，未央咬了咬唇，手指稍稍用力，直将弩/箭从何晏肩头拔/出。
弩/箭带出一道血线，何晏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低吟声。
“不疼不疼，很快便好了。”
未央哄小孩似的安抚着何晏，拿着大叶子，用里面的清水给何晏冲洗伤口。
何晏眉头微动，淡淡的痛苦之色笼罩在他的眉宇中。
未央道：“再坚持一下，晏晏不疼。”
或许是她的温声劝哄有效，又或许是伤口疼得太久，让何晏有些麻木，她看到何晏紧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极不安稳的睡颜慢慢平复下来。
未央舒了一口气，迅速用布条将何晏的伤口包扎好。
临近正午，日头越发炽热。
未央身上的衣服干了大半，抬手擦了一下额间的汗水，轻手轻脚将何晏背在自己身上。
何晏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暴晒。
未央将何晏背到不愿处的树林下，轻轻将何晏放下，又取来大叶子，喂了何晏几口清水。
喂水之后，未央放下叶子，站起身，四处张望着。
何晏曾经与她说过，海岛上昼夜温差相差极大，白天是酷热难耐，晚间便是凉意入骨，何晏在海水里泡了几夜，又受了重伤，是万万不能再着凉的。
她得寻个能让他们过夜的地方。
树林一旁便是高低起伏的山脉，未央看了一圈后，目光落在一处黑黝黝的洞口处。
洞口离她不算太远，走过去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且她来海岛这么久，并无猛兽出来伤人，犹豫之后，她将何晏暂时安置在树下，自己快步向洞口跑去，检查洞口是否能让他们二人过夜。
天无绝人之路，山洞中并无野兽，只有几只不知名的海鸟的巢穴，鸟巢中有着十几颗鸟蛋，正好可以给重伤的何晏补身体。
未央大喜，从外面的树林处找了些柔软的枯草，在山洞中铺出一个简易的床榻。
何晏伤得太重，不能直接躺在冰冷的山地上，一来容易受寒，二来何晏的身体也受不住。
将山洞布置好后，未央连忙原路返回，将何晏重新背在身上。
何晏生得清瘦，压在她肩头，让她忍不住想起之前在小船上的场景。
那时候万箭齐发，何晏将她护在身下，她被何晏压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甚么，只觉得何晏一身骨头分外硌人。
当时觉得硌人，现在却只剩下庆幸了——何晏幸亏生得清瘦，若是生得膘肥体壮，她多半是背不动何晏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晏在海边冻死。
未央吃力地将何晏背到山洞，轻手轻脚将何晏在枯草铺就的床榻上，又将多余的枯草聚在一起，再从外面捡来许多枯树枝，准备在何晏身边生火。
她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得差不多了，但何晏身上的衣服还未干，何晏伤得重，她不能让他再着凉了。
未央将柴火堆在一块，把鸟蛋埋在柴火一旁后后，在何晏身上翻找着火折子。
何晏走南闯北经商，名下又做的有海运的生意，多年的海运生涯让他习惯性地带着防水的火折子。
很快，未央找到火折子，将篝火生起。
略有些阴暗的山洞跳跃着火光，少了几分湿气，慢慢变得暖和起来。
未央脱了自己的外衫放在一旁，而后小心避开何晏的伤口，脱去何晏的衣裳，架在篝火上靠着，将自己干透的衣裳盖在何晏身上。
只是在脱何晏衣服时，她忽而发现，何晏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养尊处优——他的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未央动作微微一顿。
何晏不是被商户养大的孩子么？他只是年幼之时困苦些，怎会受这么多的伤？
下意识地，未央手指轻抚着何晏身上的伤痕。
那些伤痕深深浅浅，每一处都极有可能要他的性命，伤痕张牙舞爪着，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去经历了甚么
未央抿了抿唇。
原来世人眼中少年之际便撑起门楣的天纵奇才何晏，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般顺风顺水，青云而上。
未央默了默，将自己衣裳盖在何晏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有些心疼面前的少年。
何晏不比她大多少，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满门的血仇，无端的骂名，以及世人的冷眼，世家朝臣的不容。
他本是先太子幼子，他本该拥有富贵无极长乐未央的生活，可一朝事变，他从云端跌入地狱，自此挣扎在荆棘与泥污之中。
从最为尊贵的天家子孙，变成最让人瞧不上眼的商人，何晏失去的，不仅仅是身份。
未央眸光暗了暗。
她或许应该对他好一点的。
在这个对他满是恶意的世界，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
未央慢慢俯下身，将脸贴在何晏的胸膛，轻声道：“你不要死。”
“快些好起来。”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将世间染成殷红一片。
又过了许久，皎月初升，银光洒照大地。
何晏仍在昏迷之中，未央探了探他的额头，万幸没有起热。
未央稍稍放心，打了一个哈欠，贴着何晏躺下。
提心吊胆一日后，她现在极度疲惫，不消片刻，便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未央是被身边的滚烫烫醒的。
刚醒来的未央脑袋有些懵，好一会儿才适应山洞的环境，余光扫过何晏，何晏俊美的脸上呈现着不健康的红。
未央微微一惊，连忙把手放在何晏额头上。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何晏起烧了。
山洞里的篝火早已熄灭，叶子中装的清水也用完了，她不通医术，根本分辩不出周围有没有对何晏有用的药草，若再继续在山洞待下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晏病死。
未央咬了咬唇，将自己与何晏的衣服穿好，把何晏背在身上。
她不信这么大的海岛，竟没有一个人在此生活。
未央背着何晏，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穿过崎岖山路，走过茂密树林，身上的何晏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烫，她几乎支撑不住。
可一想到何晏是因为她才沦落到这步田地，她狠狠咬了一下唇，疼痛感传来，咸腥味漫在唇齿间，她又恢复几分精神。
她朝着太阳的地方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人的声音。
她微微一喜，艰难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重重树影散去，热闹的集市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狼狈，路上的三两个行人向她看来。
一个精壮汉子的目光略在她脸上停留，迟疑片刻，唤了一声：“阿衡，你这是怎么了？”
“你身上的人是谁？”

第45章
未央微微一怔。
阿衡？
这个男人怎会唤她阿衡？
“衡”这个字，是她母亲的名字。
未央吃力地背着何晏，上前几步，走到男子身边，试探着问道：“你……认识我？”
男子上下打量着她，面上闪过一丝迷惑，挠了挠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好像认错人了。”
说完话，男子转身便走。
未央连忙伸出一只手，抓住男子的胳膊，道：“请等一下。”
“您口中的‘阿衡’是甚么人？跟我长得很像么？”
男子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又看未央，说道：“与你有七八分相像，不过她比你大上许多，你刚才离得远，我没看清，这才将你看成了她。”
未央秀眉微蹙。
与她七八分相像，又比她大，名字又叫衡，样样都与她的母亲萧衡对得上。
可是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未央心中越发疑惑，只想抓住男子将他口中的“阿衡”的事情细细问出，但她肩头的何晏性命垂危，她不敢继续耽搁下去，只好笑了笑，说道：“天下之大，与我相似的人却是不多，我与您口中的‘阿衡’相似，也算一种缘分。待来日有了时间，您可以引我们二人见上一面，也算不辜负老天赐我们二人容貌相似了。”
男子一口应下：“这个好说。”
未央又道：“劳您驾，我想问一下，附近可有坐堂医？”
男子听此便笑了起来，说道：“姑娘是外面来的吧？我们这种小地方，哪有甚么坐堂医？”
未央手指微紧。
这个海岛并不大，她从岛的另一面走到集市这里，也不过花费了大半日的时间，似这种偏僻海岛，只怕还没有大夏的边陲小镇繁华，这里药物短缺，资源匮乏，这里的人若是生了病，大多是只能听天由命。
何晏难道真的没救了？
未央垂眸，心中越发愧疚。
她找外祖父的事情与何晏没有任何关系，若不是为了她，何晏大可在华京城继续过自己的舒坦日子，根本不用与她一同前往北海出生入死。
她不能让何晏死在这里。
“我的确是从外面来的。”
未央咬了咬唇，又问男子：“这位大哥，我与朋友在海上遭遇了海贼，这才流落至此。我朋友受了很重的伤，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敢问大哥，这里可有兜售药草的地方？”
海岛上枝繁叶茂，没有坐堂医，但总有采药换银钱过日子的人。
“这倒是有。”
男子瞧了瞧未央肩头奄奄一息的何晏，说道：“不过那位先生脾气有些怪，采草卖药全看他的心情，你又是外地人，先生性格孤僻，最是厌恶外地人，只怕未必肯卖草药与你。”
“只要那位先生能救我朋友，脾气怪些也无妨。”
未央急忙道：“烦请大哥带我过去。”
“若那位先生能救我朋友的性命，我必有重谢。”
男子颔首，道：“你一个姑娘家的，我来替你背着他罢。”
未央累得身体快要散架，听男子这般说，忙不迭谢过。
男子接下何晏，轻轻松松背在自己肩头，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笑着道：“你们外地来的，就是这么爱见外，甚么谢不谢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了，我姓杨，单名一个勇字，你叫我杨哥就行了。”
杨勇说道。
未央唤了一声杨哥，胡乱给自己诌了一个名字——她与何晏处于逃亡之中，还是不要用自己真名为好。
未央跟在杨勇身后，环视周围热闹集市，试探着问道：“这里很多外地人吗？”
她还以为这里是个与外界不通往来的海岛，可听杨勇的话，这里似乎是有不少外地人的，若是这样，她与何晏的处境便颇为危险了。
她能来到这，追杀她的人也能一路跟来。
她只见过何晏用箭/弩，至于何晏真实武功如何，她则不大清楚，当然，清楚也无用，何晏如今命悬一线，纵然来了杀手，也只有她护着他的道理。
她得想个法子，让来到这的追命找不到她和何晏。
未央这般想着，耳畔是杨勇轻快的声音：“以前多，现在不大多了。”
未央眉头微动，问道：“为何？”
杨勇随口答道：“大抵是受不了这里的气候罢。”
“外地人来到这，略住个一两月，便都病死了。久而久之，这里也没甚么外地人了。”
“可我看这里的气候，似乎与外面没甚么两样的。”
未央极目而望，将周围景色尽收眼底，心中颇为不解。
杨勇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些外地人都死了。死得最快的那个外地人，才来岛上不到三日。”
海风扬起未央鬂间散乱的发，未央止住脚步，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性格乖僻且懂医的老先生，与她模样分外相似的阿衡，来到此地便丧命的外地人，一切的一切，诡异得让她忍不住怀疑到外祖父身上。
杨勇见未央停了下来，只以为她被自己的话吓破了胆子，便笑着道：“嗳，你别害怕嘛，我们这个地方还是有活得好好的外地人的。”
“颇懂医术卖草药的那位老先生，便是外地人，还有他的女儿和弟子，也是外地人。他们三人来岛上十多年了，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说到这，男子声音顿了顿，看了看未央，笑道：“他的女儿便是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名唤阿衡。”
未央呼吸一紧，抬头问道：“敢问杨哥，那位老先生，可是姓萧？”
海水掠过水面，送来阵阵清凉，驱散着夏日的烦闷。
集市上热闹无比，叫卖声汇成一曲悦耳小调，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有了几分烟火气息。
未央手指紧紧攥着衣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
只觉得自己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这般紧张——男子口中所说的老先生与阿衡，极有可能是她的外祖父与母亲。
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
她的外祖父天纵奇才，四镇之首，列侯之最，自然是通晓这些的。
不仅如此，外祖父征战多年，见将士病痛难忍，便又自学医书，颇识医术，若是流落荒岛，不好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在此利用自己懂医术的优势做个采药的普通人，倒也颇为说得过去。
老先生的女儿也叫“衡”，与她模样相似，比她大，这点是与她母亲对得上。
更重要的是，老先生来到荒岛之后，这个小岛的外地人便再也没有活着出去的——那些外地人，多半是何晏与太子派来打探外祖父消息的，外祖父为了隐藏自己身份，便将那些人全杀了。
久而久之，这里便没有外地人了。
除了外祖父母亲，以及外祖父的弟子。
想到此处，未央又有些难过，外祖父既然活着，又为甚么这么多年不与她通一点消息？
她想他们想得好苦，一个人也过得好苦，他们在岛上，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年幼的她如何生活么？
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时，未央忽又听到杨勇的声音：“不姓萧，姓姜。”
“姓姜？”
未央微微一怔。
难道是她想错了？
海岛上的一切，不过是个巧合？
杨勇颔首，说道：“对，姓姜。”
杨勇背着何晏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关于姜老先生的事情。
未央眸光闪了闪，须臾间恢复平静。
她的外祖母姓姜，外祖父为了隐瞒身份，多半是冒姓了外祖母的姓氏。
这般想着，未央不动声色催促杨勇，不多会儿，未央便在杨勇的带领下来到姜老先生的小院门口。
未央瞧着小院。
这是一个颇为古朴的小院，稀稀疏疏的篱笆只有半人高，随意围着，院子里的小茅屋便暴露在行人视线中。
院子里有一个身着粗布的女子在晾晒着衣服，身段窈窕有致，气质浑然不像农家女，只是她背对着未央，未央瞧不见她的模样。
杨勇看见女子便唤一声：“阿衡。”
女子听到杨勇的声音，笑眼弯弯转过脸：“勇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未央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这分明是她死去多年的母亲！
女子看到杨勇身边的未央，微微一怔，面上闪过一抹疑惑，放下衣服，走了过来。
她打开小院的房门，上下打量着未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这位姑娘是哪里来的？”
“与我好生相似。”
未央微讶。
母亲竟然不认识她？
难道说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母亲？
可这位女子的脸，与她母亲一模一样，不过多了几分年龄上来后的风韵。
杨勇说道：“她是外面来的人。在海上遇上了海贼，遭了难，这才到了这里。”
“她朋友被海贼所伤，我这才带她来你家。”
杨勇拍了拍身上的何晏，道：“她朋友伤得很重，若再不用药，怕是不行了。”
女子的目光仍在未央身上打转，犹豫着说道：“可父亲不喜欢外面的人。”
未央道：“能否让我见一下您的父亲？”
这张脸虽与她的母亲相似，可气质却浑然不同，她的母亲更为端庄高雅，面前女子却是一派天真之色，至于声音，则更是不同。
女子看了又看未央，斟酌许久点了头，道：“你一个人进来，至于这个人，等父亲同意了，才能让勇哥背进来。”
未央连忙应下。
杨勇将昏迷中的何晏暂时放在一旁的杂草上。
未央跟着女子进了院子。
“父亲，有人找您。”
女子叩响茅草屋的房门，柔声说道。
“让他走，我谁也不见。”
茅草屋里传来一个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女子转过身，面有为难之色，歉意对未央道：“你还是走吧，我父亲不喜欢外面过来的人。”
未央抿了抿唇，道：“里面的老先生可姓姜？好巧，我的外祖母也姓姜。”
她不曾见过外祖父的模样，更不曾听过外祖父的声音，她无法确定里面的老人是不是她寻找数月的外祖父，她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重复着，里面的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而面前的女子，也正是她亲眼看着奴仆们放入棺木中的母亲。
至于母亲如何死而复活，又为何认不出她，只有茅草屋里的外祖父才能给她答案。
她必须要见外祖父一面，她不能这样离开。
至于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一个引她入瓮的陷阱，她觉得完全不会，若是陷阱，在杨勇看到她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死了，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引她来到这里。
未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姓萧，兰陵萧家的萧，名唤未央。”
“长生无极，长乐未央，母亲曾说，这是外祖父对她期盼，也是她对我的期盼，所以她给我起名未央。”
她的声音刚落，茅草屋里传来一声打翻碗碟的声音。
未央秀眉微动，继续说道：“只可惜，我的外祖父早早战死，母亲也是早早弃世，只留我一个人在父亲与祖母手下讨生活。”
“父亲早在母亲怀孕时，便养了外室，母亲去世没多久，他便迫不及待将外室迎进门，祖母更是因母亲的缘故对我深恶痛绝，二人对我百般算计，甚至设计将我赶回乡下的庄子，想独吞母亲留下来的财产。”
往事涌上心头，未央眼圈红了红，低低说道：“幸而苍天有眼，我识破了他们的诡计，绞尽脑汁，将他们赶出府。可我到底只是一个孤女，没有任何依靠，今日将他们赶走，明日他们寻了靠山，依旧能回到府上，将我百般磋磨。”
“所以我就想啊，如果我的外祖父还活着，我的母亲仍在世上，我是不是就不用过得这般苦。”
“我好想他们。”
海鸟掠过蔚蓝天际，在空中剪过一缕灰白线条。
微风徐徐而来，将院内枝叶吹得沙沙响。
茅草屋里有脚步声传来，身旁的女子声音有些哽咽，说道：“姑娘，你的命真苦。”
下一刻，房门被打开，男子高大的身影映入未央眼眶。
“未未。”
萧伯信的目光落在未央脸上，沉声道：“我与阿衡对你不住。”
未央呼吸一滞，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重生后从未落过的泪，在这一刻肆意涌出。
“你们还活着，为甚么不告诉我？”
未央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孩，含着泪哑声问道：“十多年了，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么？”
萧衡一头雾水，看了看眼角微红的萧伯信，疑惑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谁？”

第46章
萧伯信虎步生威，却面带慈爱，抬手拂了拂萧衡的发，温声道：“她是你的女儿，未央。”
“父亲莫不是在与我开玩笑罢？”
萧衡一脸惊讶，看了又看未央，不解道：“我何时成的婚？又何时有了这般大的女儿？”
她不是十五六岁的女郎么？莫说生女儿了，她连婚配都不曾。
萧衡看着面前与自己分外相似的未央，百思不得其解，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伯信眼底闪过一抹愧疚之色，目光落在未央身上，说道：“进来说罢。”
“我与阿衡欠你良多。”
未央抿了抿唇，道：“外祖父在告知我当年之事之前，可否先救我的朋友？”
她很想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了甚么，可更想让何晏尽快好起来。
何晏的身体，实在不能再拖了。
萧伯信瞥了一眼院外，问道：“何人？”
未央道：“他是萧飞白的表弟，北海何家之子，名唤何晏。”
听到萧飞白三字，萧衡脸色大变，声音骤然拔高：“父亲，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与萧飞白往来么？！”
“怎么又冒出一个表弟来？”
萧衡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
萧伯信并起两指，按了按眉心，好脾气地哄着：“为父答应过你，不再与萧飞白往来，便不再会往来。为父心里只有你与你阿娘，再容不得其他人。”
好一会儿，萧伯信才将萧衡哄好。
萧伯信道：“客人远道而来，你烧壶茶送来。”
萧衡噘着嘴，在萧伯信的再三保证下，才去厨房烧水。
萧衡走后，萧伯信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低声道：“你母亲，这里不大好。”
未央默了默。
纵然外祖父不说，她也能看得出来母亲的问题。
世间哪有不认识自己女儿的母亲？
除非那位母亲疯了。
“走罢，”
萧伯信拍了拍未央的肩膀，说道：“带我去瞧瞧他。”
瞧一瞧让他家破人亡的人的后人，到底是个怎样的模样。
未央颔首，领着萧伯信走出小院，来到何晏身边。
杨勇原本盘腿坐在何晏身边，嘴里叼着草打发时间，见萧伯信出来，连忙将嘴里的草吐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沾的杂草，笑面相迎，分外尊重。
杨勇道：“姜先生。”
萧伯信略微点头，目光掠过杨勇，落在躺在杂草从中昏迷不醒的何晏身上。
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昳丽近乎妖冶，从眉峰，到嘴角，没有一处不惊艳，配着他因重伤而略显苍白的肌肤，有着雄雌莫辩的美感。
幸而下压的眉峰淡去几分他容颜的艳丽，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更是中和了他俊美无俦，他气质里的厌世气息太明显，倒让他多了几□□为男子应有的冷硬之感。
萧伯信眉头微动。
这张脸，倒是比他那个挨千刀的父亲瞧着顺眼些。
萧伯信俯身，将何晏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背着何晏便要往院子里走。
杨勇见了，连忙道：“姜先生，这可使不得，还是让我来罢。”
萧伯信摇头，声若洪钟，道：“不用。”
“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杨勇只得收回手，小声与未央说道：“姑娘，你可真有办法，竟能说服姜先生。”
未央道：“是老先生宅心仁厚。”
杨勇撇了撇嘴，对未央所说的“宅心仁厚”四字身为不认同。
这岛上谁人不知，姜老先生脾气最是怪异，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
人已送到，且姜先生愿意救人，杨勇便不再多留，与未央略说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未央谢了又谢，杨勇笑着离开。
送走杨勇后，未央进入小院。
茅草屋里，萧伯信刚给何晏用过针，写了一个方子，让萧衡按照方子去熬药。
萧衡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昏迷中何晏，轻叹出声：“呀，这人生得可真俊。”
——刚才因何晏是萧飞白表弟而大发脾气的事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
萧伯信笑了笑，道：“自是好看的。”
“日后为父也给你寻一个俊俏郎君。”
萧衡面上一红，拿着方子连忙走了，七月微风送来她娇俏的声音：“父亲可要说话算话，我以后的郎君，不仅要生得好看，更要有才学，对我好。”
“这三样，无论缺了哪一样，我都是不会嫁的。”
仿佛她还是十五六岁待嫁闺中的少女一般，而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的母亲。
萧伯信一口应下。
听着母亲的话，未央忍不住想起严睿来。
生得好看，有才学，初时的严睿，待母亲也是极好的。
母亲对于自己要嫁的人，标准一直不曾改过。
可严睿虽然满足母亲的三个条件，却并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想起严睿，未央眸光微暗。
萧伯信看了一眼未央，道：“你母亲受不得刺激，关于你的事情，待她的病情好一些，我再慢慢告诉她。”
未央点头，疑惑问道：“当年我亲眼看着母亲下葬，母亲是怎么死而复生，又怎么来到这里与外祖父在一起的？”
“还有外祖父，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她心中有无数个疑团等着外祖父去解开。
施针之后，何晏的气息慢慢归于平缓，萧伯信便不再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何晏身上。
萧伯信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未央面前，轻啜一口茶，慢慢说道：“纸包不住火。”
“自我救下白家的那个孩子之后，便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代价，只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代价，竟然这般重。”
重到让他的子女与他决裂，甚至为此送了性命。
萧伯信道：“十六年前，天子查明出兵蛮夷大败而归乃是白家所致，天子龙颜大怒，欲将白家满门抄斩祭奠枉死的英魂。但白家在雍州城经营数百年，威望极高，非一般世家，为提防白家抗命，私通蛮夷，天子命我带兵前去雍城，务必将白家人全部拿下。”
“我虽为四镇之首，列侯之最，但固守南方，与海贼作战，对于北方战事知者不多，只以为事情如天子所言那般，便全副武装，督军开赴雍州城。”
“我想着白家多半不甘束手就擒，此去雍州，必有一场大战，然而让我意外的是，白家竟丝毫没有反抗，解甲弃剑，迎我入雍州城，并将事情原委对我道出，求我向天子觐言，此败并非白家之过，白家是受了旁人的算计。”
说到这，萧伯信声音微顿，闭了闭眼，手指微微揉着眉心。
萧伯信道：“我虽与白家一南一北，素无往来，但也知白家百年为大夏卖命，最是忠君爱国，更何况，白家女郎乃是当朝太子妃，白家断无私通外敌谋害大夏的道理，便写了一封急报，派人送至华京城。”
然而华京城传来的消息，却如一盆冷水般泼在他身上，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太子见白家事发，竟兵指华京城，公然逼天子退位让贤。
万幸他出发之前，曾担心他若对雍州城用兵，会有图谋不轨的藩王对天子不利，便留下一部分军队镇守钧山，以备不时之需。
太子并不知道这些兵马的存在，兵变逼宫没多久，便被赶来的将士们拿下，被天子亲手斩杀。
经历此事后，天子再听不得任何人为白家说情，一日连下数道敕命，让他提白家头颅来见。
往事涌上心头，萧伯信眼底闪过一抹不忍，惆怅道：“白家亦知此事再无回转之地，又不愿与我为战，便写下血书一封，让我面呈天子。写完血书后，白家满门慷慨领死。”
那年大雪纷飞，雍州城满是白色，唯有白家人的血触目惊心，像是无声在质问苍天一般。
“白家满门忠烈，同为沙场宿将，我终归不忍见白家落得如此下场，便留下了白家最小的儿郎，对外只说是自己的外室子。”
萧伯信说道：“我为他取名飞白，是告诉他，大雪纷飞，白家飞来横祸，要他长大之后，为白家查明真相，还白家一个清白。”
“我将飞白带到家中，阿衡与我大闹一场，便搬出府去，我心中难过，但仍不敢将飞白的身份告诉她。”
——私藏罪人之后，是夷三族的大罪。
“后来北海战事又起，我即将带兵出征，更是不敢将飞白的事情告知阿衡，只想着阿衡乃天子亲封的乡君，又有着我这样的父亲，纵然搬离萧家，也不至于被旁人欺负了去，可哪曾想，我这一去，便再也回不去了。”
萧伯信声音低沉：“是我害了阿衡。”
“我查到有人要我战死北海，便知我收养飞白的事情被他人得知，而那个人，便是陷害白家的幕后主使者。为了引那人现身，我将计就计，设计让自己死在海上。但那人实在狡猾，竟将你舅舅的性命谋了去。”
想起自己唯一的儿子，萧伯信虎目微红，低声说道：“你舅舅死后，我越发谨慎，不敢与你母亲联系，唯恐你母亲得知真相后，亦被藏于暗中的他所加害。”
“我心中怀疑此事乃新任太子所为，奈何没有证据，便偷偷传信飞白，要他留意太子的动作，并让他看好阿衡，莫让阿衡遭了太子的毒手。”
“哪曾想，我的这封信，竟成了阿衡的催命符。”
萧伯信长叹一声，说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目光落到垂眸不语的未央身上，又补了一句，道：“更不是一个好外祖父。”
未央道：“外祖父亦有身不由己之处。”
同为沙场宿将，白家人的遭遇，怎会不让外祖父生出兔死狐悲之心？留下萧飞白，实在再正常不过，可后来因萧飞白而牵扯出的许多事情，便不是外祖父所能控制的。
未央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甚么？”
萧伯信答道：“那封信引起了太子的怀疑，尽管那封信是我以托孤口吻写给飞白的。”
“太子怀疑阿衡亦得知当年之事，便对阿衡下了手，飞白那时仍在雍城边关查探当年真相，返回华京城时，阿衡已经遭了太子的毒手。”
讲到这，萧伯信声音顿了顿，又饮了一口茶，方道：“幸而我一心腹之人的母亲是南疆人，他幼年之时也曾修过蛊术，解了阿衡所中的蛊毒，将入土为安的阿衡偷偷带出，漂洋过海来这个地方找我。”
“只可惜，阿衡所中的蛊毒实在霸道，他只能解去一部分，故而阿衡直至今日，思维都不大清醒，只记得我刚将飞白带回来的事情，至于后来的事情，她全然想不起来了，只以为自己仍是十五六岁。”
未央双手捧着粗制的茶杯，接道：“或许并不是蛊毒的原因，而是母亲后来的日子过得太苦，所以她才不愿意想起，只当自己永远十五六，是外祖父最为宠爱的女儿，无忧无虑的兰陵乡君。”
萧伯信眸光微沉，缓缓合上双目，道：“都是我的错。”
“是我对不住阿衡，更对不住你。”
“这不是外祖父的错。”
未央轻轻摇头，说道：“这是太子之过，天家夺嫡之祸。无论是秦家，还是白家，又或者我们，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萧伯信长叹，睁开眼，看了又看面前的未央，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必是吃了很多苦。”
未央轻轻一笑，道：“都过去了。”
“而今我找到了外祖父，那些苦便没有白吃。”
萧伯信面上有一瞬的犹豫，斟酌片刻，说道：“未未，而今南方海贼大多被我剿灭，所剩不多的海贼难成气候；北方虽连损秦家白家两大武将世家，但天水姜家仍在，有他们镇守雍州城，则无需担忧蛮夷之祸。”
当年之事，他只与未央说了一半——他假死远走海外，并非只因太子一人。
太子刚刚被封为储君，哪有这般大的力量，逼得他一个列侯之最的镇南侯假死逃生？
萧伯信垂眸，说道：“大夏外患已除，只余朝中藩王内斗，我这把剑，与到了该束之高阁的时候。我为大夏征战多年，却落得如此下场，追究原因，不过是天家夺嫡所致。未未，人活一世，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难得糊涂，方能保全家人。”
“我此生不想再涉足中原，只想在海岛之上，与阿衡平静过日子。”
“你若喜欢这儿，便留下，若不喜欢，便还回到华京。”
萧伯信扫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何晏，继续道：“你既然得知了飞白与何晏的身份，想来此时的你，早已不是最初孤立无援的你。”
“这样的你，纵然离了我，也会过得很好。”
未央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外祖父，心中一片悲凉——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有些话，外祖父纵然不说，她也能猜得到。
“我没有外祖父这般好的涵养，更没有外祖父这般大度，看着亲人一个个遭遇毒手，还能一脸平静龟缩一隅。我所经历的苦难，必要一一讨回来。”
父亲对她的百般算计，恨不得要她的性命，来独吞母亲留下来的家产，顾明轩负心于她，又对她百般作践，晋王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一切的一切，她该如何平静面对？
上一世她绝望惨死，而今重活一世，她要的，不仅仅是给自己讨回公道。
未央抬眸，看着萧伯信，继续道：“太子虽然死了，可当年之事尚未大白，舅舅的无辜枉死，外祖父的假死避世，母亲的疯疯傻傻，这些年的我的浑浑噩噩，岂是外祖父的一两句话，便能让我放下的？”
“外祖父不愿回中原，我不敢勉强，左右我生来便是六亲无靠的命格，我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再自己一人走下去，也没甚么。”
说到最后，未央声音微哑。
她要的，从来不是旁人护着她，她想要的，不过是她一个人走累了的时候，旁人借给她的一个肩膀，让她安歇片刻，整妆之后再出发。
可惜一直没有。
她的父亲对她百般算计，恨不得要了她的性命独吞母亲留下来的家产。
她的母亲早已不记得她是谁，她的外祖父知道她一个人分外艰辛，也不会同她一起回去，做她半刻钟的依靠。
她一直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直面人生路上的暴风雨，尽管她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少女不知愁的年龄，她也有这个年龄应有的柔软与天真，她也曾期待过，家人的片刻温暖。
未央垂眸，泪水无声滑落。
萧伯信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甚么，但最终甚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道：“未未——”
他的声音刚落，茅草屋里突然响起一个男子虚弱的声音：“夫人。”
“你还有我，便不是六亲无靠。”

第47章
何晏刚被萧伯信施过针，身体极其虚弱，脸色亦是苍白如纸，像是随时会撒手人寰一般。
他看着一脸倔强的未央，慢慢坐起身，吃力抬起手，似乎是想拂去未央脸上的泪珠。
“我会护着你的。”
何晏眉峰下压，潋滟眸底聚着心疼，说道：“你不是你一个人。”
“你还有我。”
何晏轻轻拂过未央的脸侧。
未央挂着泪水的睫毛颤了颤。
何晏的指腹明明略显微凉，却在她脸上点了火，被他拂过的地方，如滚水开始沸腾起来，顷刻间便烧起了一片红。
未央冷硬要强的心，在这一刻软化下来。
很软很软的那一种。
那些被一个人被迫承担着一切的艰辛与委屈，似乎都在何晏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下来。
她不是被外祖父抛弃、被母亲忘记的孤女，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何晏。
何晏会陪着她的。
她可以一个人独吞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一个人汲汲营营，一个人摸黑前行，可她偶尔也会感觉很累，需要找个避风港稍坐休息。
哪怕那个避风港无法为她遮风挡雨，无法为她提供温暖的热水与惬意的新茶，但当她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在等着她时，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地方，一盏为她亮着的明灯。
何晏，便是她孤立无援时的一盏灯。
何晏的指腹温柔扫过未央的脸颊。
未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何晏。
何晏似乎被她看住了，觉得自己的动作颇为唐突，顿了顿，便准备收回手，漠然道：“我——”
下一刻，未央抬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微凉手指捧在掌心，轻声说道：“谢谢你。”
未央的声音不似往日疏离冷硬，动作亦是他们之间前所未有的亲昵，何晏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抹探究。
片刻后，何晏收回视线，淡淡道：“你无需谢我。”
“这本是我该做的事情。”
那年大雪纷飞，她踏雪而来，他便知道，未来纵然她要他的命，他也会给。
有些人，生来便是另一人的软肋。
未央是他的软肋。
心底的不可碰触。
何晏回握着未央柔软的小手，目光转向萧伯信，说道：“我会一直护着夫人，不会让她无枝可依。”
“夫人返回中土之后的生活，无需镇南侯挂心。”
他固执地将未央唤做夫人，尽管他知道，他与未央的关系，并不是真正的夫妻。
“至于镇南侯……”
何晏看了又看萧伯信，顿了顿，眉峰微微下压，方道：“待天下大定后，我与夫人再请侯爷出岛，共享天伦之乐。”
萧伯信剑眉微皱，目光在何晏与未央身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到二人相握的手上，迟疑片刻，说道：“你们……成亲了？”
未央正欲说话，却见何晏微微颔首，应了下来：“我求天子赐婚于我与夫人。”
说话间，他将未央的手握得更紧了，似乎是生怕她从他掌心溜走一般。
何晏一口一个夫人，让未央听得面颊微微发烫。
她想去反驳何晏的话，可又觉得无从开口，只觉得手指被何晏握在掌心的感觉让人分外安心。
竟让她生出几分就这样被他一直握着的冲动。
仔细想了想，大抵是因为他的那些安抚话。
她本是个极度缺爱的人。
上一世对严睿的依恋，对顾明轩的痴恋，仅仅是因为这两人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过，她便为这两人生，为这两人死，送去万贯家财还不够，最后又为这两人送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此处，未央有些迷茫。
她曾以为自己对顾明轩是刻骨铭心的爱恋，可重活一世方明白，她那不是喜欢，不过感激罢了。
那么轰轰烈烈百转千回都不叫喜欢，那甚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未央蹙眉看向何晏，有一瞬的迷茫。
未央最终也没有反驳何晏的话。
萧伯信长叹一声，说道：“也罢。”
“她有了夫婿，成了家，我也少几分牵挂。”
何晏眸光微沉，好看的眉头微微挑起，道：“侯爷当真对我放心得紧。”
“侯爷竟不怕我如严睿一般？”
何晏似笑非笑，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之意，未央有些意外。
以往的何晏，声音永远是冰冷的，态度是疏离的，下压的眉峰里满是不耐，仿佛与人说上几句话，便能让他气闷好几日一般，今日何晏一改往常态度，虽是皮笑肉不笑，可言笑晏晏的态度依旧让人分外稀奇。
稀奇到未央不曾去留意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只觉得他眉梢轻挑的模样分外好看，三分邪气，七分戏谑，越发衬得他昳丽面容倾城无双，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未央连忙收回目光，耳畔是外祖父低沉的声音：“你不会是严睿。”
“哦？”何晏眸光微转，轻笑出声：“但愿侯爷这次没有看错人。”
窗外送礼阵阵清凉海风，未央被何晏握着手，心道，你才不会是严睿。
她更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般想着，茅草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未央侧脸去瞧，萧衡端着一碗汤药，动作欢快，声音娇娇俏俏：“父亲，药熬好了。”
浑然不是她记忆中的端庄持重模样。
未央回身敛眉，余光又瞥到萧伯信原本有些凝重的面容在听到萧衡的声音时，紧蹙着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漫上浅浅笑意，声音也比刚才轻快几分，说道：“端过来罢。”
“哎，就来。”
萧衡答道。
二人惬意的相处模式落在未央眼底，未央有一瞬的失神，忍不住怀疑，自己来到海岛的举动，是否是一个错误。
外祖父与母亲，明明在这里过得这般好，这里虽然没有锦衣华服，奴仆成群，可对于他们来讲，却是桃花源一般的存在。
未央秀眉微蹙，陷入沉思。
萧衡将汤药送给何晏，何晏谢过萧衡，接下汤碗，低头喝药间，余光发觉未央细微的动作。
何晏动作微顿，随后将汤药一饮而尽，再次谢过萧衡后，又牵起未央的手。
未央觉察到他的动作，抬眸去看何晏。
何晏神色淡淡，漂亮的眼睛却是坚定的。
未央不安的心，又平静下来。
二人的亲昵互动被萧衡看在眼里，萧衡噗呲一笑，说道：“这般好看的小娘子，这般俊俏的小郎君，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堆，叫人不忍打搅。”
未央面上一红，连忙想抽回手，却又被何晏握得更紧。
何晏浅浅一笑，接着萧衡的话，道：“承姑娘吉言，我与夫人，定是要白头偕老的。”
萧衡又笑了起来，打趣何晏几句话，便拉着萧伯信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父亲，你忒没眼色了，人家小夫妻想说两句悄悄话，偏你坐在屋子里不肯走。”
萧伯信无可奈何，被萧衡拖走。
萧衡随手将茅草屋的房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未央与何晏，未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指用力，抽回被何晏握得有些发烫的手，说道：“我不是你的夫人。”
“咳咳，”
何晏低低咳嗽着，漫不经心接道：“在我心里，你是，这便够了。”
未央攥着手，何晏的掌心似乎有火，将她的手指染得滚烫，她搅了搅帕子，想给手指去去温，但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手，她的脸，甚至她的心，此时都是滚烫的。
烫得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可感情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
未央小声说道。
她没有何晏那般炽热的感情，尽管与何晏同生共死后，她觉得此时的何晏分外顺眼，再不是之前的阴鸷吓人，但让何晏去做她的夫君，与她去行夫妻之事，她心中还是别扭的。
何晏抬眸，看着面前脸色变来变去的未央，平静道：“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何晏的话太过偏执，将未央本来想说的“我不喜欢你”堵了回去。
未央抿了抿唇，低低道：“值得吗？”
为她出生入死，陪她漂洋过海，可她心里，依旧是不喜欢他的。
“若是她人，自然是不值得的。”
何晏淡淡道：“但当那人是你时，一切便是值得的。”
七月的天气，燥热又烦闷，何晏声音没甚温度，却无端撩起屋内温度。
未央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带着耳朵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
未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何晏的话。
拒绝的话，她似乎说了很多次，对于何晏并没有甚么用处。
何晏还是最初的执拗，撞到南墙也不会回头。
何晏道：“你不用现在便回复我。”
何晏拢了拢未央的发，未央略显无措的眸光落在他眼底，让他下压的眉峰舒展一分。
何晏半倚在斑驳墙壁上，窗外日头被院内枝叶剪得细碎，徐徐落在他的肩头，如银河坠地，又如那年大雪纷飞。
他闭上眼，少女身上特有的子午花香略带甜香，萦绕在他的鼻间，轻嗅一口，仿佛如在云端。
何晏睁开眼，抚弄着未央鬓发的手，无意识地落在她有些发烫的耳尖。
轻轻捏了一下，看到她秀眉微蹙，脸色又红了一分，像极了金乌西坠后，天边彩霞偷喝了桃花酿。
何晏便笑了起来，慢慢说道：“来日方长，你我有的是时间。”
展颜轻笑的何晏少了往日的冷硬疏离，如漩涡一般将人纠缠其中，再也不放开。
未央呼吸一紧，打落何晏的手，丢下一句你好好养病，便逃似的出了房间。
以前她总是不懂，史书中让君王断送了江山的美人究竟有何魔力，今日之后，她明白了。
美人遗世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有些人，一举一动皆风情。
未央关上房门，倚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清新空气。
与何晏在一起久了，竟让她生出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过了好一会儿，未央方觉得自己好一些，抬手用帕子擦了擦额间的虚汗，心里想着以后要尽量避免与何晏单独相处。
他的眼睛生得太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沉沦。
她不想沉沦。
未央深吸几口气，慢慢调整着气息。
就在这时，高高矮矮的篱笆外走来一个陌生男子，身上背着鱼篓，裤腿高高挽着，做渔夫打扮。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在日头下行走的蜜色，一双剑眉分外英武，眼睛更是炯炯有神，让人过目难忘。
只是可惜，他左眉有一道伤疤，让他少了几分俊朗，多了几分悍勇之气。
未央眉头微动。
这个人，好生熟悉。
好像在哪见过一般。
易海推门而入，欲摘身上鱼篓，余光瞥到站在院子中的未央，微微一怔，道：“你是——”
“海哥哥，你回来了。”
萧衡听到动静，从院子的另一边小跑着过来，接下易海手中的鱼篓，笑着与易海介绍：“这是父亲的故人，花了好多心血才找到这里来的。”
易海微微颔首，目光仍在未央身上打转。
未央笑了笑，道：“我叫未未，姓萧。”
易海眼底闪过一抹讶异，须臾间，又恢复平静，向未央抱拳道：“一别经年，姑娘可好？”
未央道：“多谢记挂，我很好。”
她终于想起在哪见过他了。
在数年前的母亲的葬礼上。
母亲最后一个愿望，是以萧家女的身份，葬回兰陵祖坟。
是以，萧家派人来接，易海便是其中之一。
想来也是那个时候，易海偷梁换柱，盗取母亲的尸体，解去母亲身上所中蛊毒，救活母亲后，带着母亲远赴海岛，找到外祖父这里。
思及往事，未央又看了易海一眼。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委实是外祖父的心腹。
萧衡扒拉着鱼篓，问道：“海哥哥，你今日给我带了甚么回来？”
易海笑了笑，道：“有你最爱吃的海鱼。”
萧衡欢喜雀跃，道：“太好了。”
说着，她从鱼篓里捡起一条鱼，笑眼弯弯道：“我们晚上有鱼汤喝了。”
易海颔首，眼底一片温柔。
未央将二人动作尽收眼底。
——易海怕是不止是外祖父的心腹这么简单。
晚间萧衡做了鱼汤，未央喝着鱼汤，看着母亲灿烂笑脸，听着外祖父慈爱话语，越发觉得，自己来到海岛寻外祖父回华京，似乎是一个错误。
她不该打扰他们的平静生活。
他们好不容易拥有的天伦之乐，不应该再被华京城的风起涌云而打扰。
未央放下汤匙，双手托腮，看着母亲笑着喊着海哥哥。
如果可以，她也想如母亲这般。
只是可惜，有些人，生来血里便带刀。
又过许多时日，何晏身体转好，未央便向萧伯信辞行。
萧伯信眸光深了又深，送未央二人去码头。
未央不忍面对分离场景，早早地上了船舱，手指扒拉着帘子，偷偷看着岸边的外祖父。
海风卷起浪花，一叠一叠送到岸边。
萧伯信负手而立，任由浪花拍打着他的衣襟。
“何世子如何看当今天下？”
萧伯信突然问道。
海岛上的日子实在平静安逸，安逸到让何晏眉宇中的厌世气息都少了几分。
他眯眼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淡然说道：“大国亡于外患，大朝亡于内忧。”
“大夏之大，世所罕见，前所未有，能摧毁这个庞然大物的，只有大夏自己。”
萧伯信长叹一声，慢慢道：“世子好眼力。”
何晏斜睥着萧伯信，漠然道：“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镇南侯这把刀，委实可惜了。”
萧伯信将海天相接的景致收在眼底，又闭了闭眼，两指按着眉心，道：“我老了，以后的大夏，是你们的天下。”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睁眼看向未央，又道：“我将未未托付于你。”
“她是我萧家子孙，宁折不辱，若是世子不喜她了，只管放她离开。”
何晏一晒，没有回答，转身上船。
船只开动，未央放下了帘子，长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何晏见此，说道：“镇南侯会追上来的。”
“他不会。”
未央想也不想便反驳何晏的话，道：“他为大夏出生入死数十年，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年太平日子，他怎会放弃来之不易的安稳，再去华京城蹚浑水？”
船只飘飘荡荡，何晏解了身上外衫，披在未央肩上，眸光沉了沉，缓缓说道：“因为他是镇南侯。”
四镇之首，列侯之最，大夏的擎天柱，也是天子最后能够依赖的，最后一名绝世悍将。
尽管天子曾放任太子对他的算计。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的话虽然凉薄，可当天下不再太平时，将军依旧会披甲而起，挺枪立马，再定江山。

第48章
未央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在她心里，她期待外祖父的归来，又担心自己打扰外祖父与母亲的世外桃源生活，可若是外祖父放心不下天下九州，愿意从海岛回到中原，再定大夏江山，也为她撑起一片蓝天，那么她心里，是欣喜的。
再怎么坚强的人，也有想要依赖撒娇的时候。
未央放下帘子，听着海水拍打着船身的波浪声音。
伴着这种声音入睡，又伴着这种声音起床。
金乌之光将蔚蓝海水染得灿然若霞，也给船只披上一层好看的红。
到了晚间，金乌西坠，月兔初升，皎皎月色如碎了一地的玉屑，为海水与船只改了新装。
未央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致，便坐在甲板上，看天看水，一看便是一日。
何晏从船舱走出来，随手将大氅披在未央肩头，漫不经心说道：“你若喜欢海，待一切事情了结之后，我们便一起出船。”
“大海的另一边，有着许多小国家，那里的风土人情与大夏完全不同，你若去了，必然会喜欢的。”
或许是找到了萧伯信，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何晏心情颇好，与未央说起他在海运期间的见闻。
未央本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何晏讲的事情虽远不如市井茶楼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引人入胜，可他平缓而低沉的声音，依旧吸引了未央全部的注意力。
“外面的人，都是金发碧眼吗？”
未央双手托腮，好奇问道。
何晏道：“也有皮肤黝黑如碳的。”
“这个我知道，”未央说道：“这种人叫甚么昆仑奴。”
“这两年华京城盛行养昆仑奴，我来北海郡之前，人牙子也曾像我推荐昆仑奴，说他们力大无比，最能吃苦，劝我买上几个使唤。只是我担心语言不通，便没有买。”
未央与何晏并肩坐在甲板上，说着自己对昆仑奴的了解，海风迎面拂来，送来阵阵清凉，驱散着八月的酷热。
金乌慢慢滑入海底，将水面染成金色与红色交织的红。
未央眯眼看着海上美景，听着何晏低沉声音响在她的耳侧。
何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沉闷，恰恰相反，何晏博学多才，又因年少行商，走南闯北，对外界事物颇为了解，又有着自己的一套见解。
他的话并不算多，每个地方略点评两句，与书上对那些地方的描写完全不同，让未央耳目一新。
与何晏相处久了，未央越发觉得，何晏像极了一个宝藏，一旦开启，便是光芒万丈。
又一日，何晏说起自己在海运时的见闻，将那些凶险遭遇一句话带过，便准备与往日一般，只捡些未央爱听的故事说。
哪曾想，他的声音刚落，便听未央一声轻呼：“你的那些伤，全是遭遇海贼时留下的？”
“不全是。”
何晏答道，扫了一眼未央。
金乌初升，霞光布满世间，将未央雪白肌肤染上一层浅浅的红。
她秋水似的眼睛映着红日，长长的睫毛敛过一抹心疼，视线落在他胸口处，似乎能透过他身上薄薄衣料，看到他身上的伤痕。
“一定很疼吧？”
未央说道。
何晏眉峰微微下压，蓦然间，疼痛席卷全身。
他本是天家子孙，一朝事变，从云端跌入泥泞，成为一个败落的商户之子，他不敢碌碌一生，苟延残喘，便读百家，习商贾，在满是荆棘的道路上，终于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海运上遭遇海贼也好，丝绸之路上遭遇劫匪也罢，他的脚印遍布大夏九州，鲜血也曾洒满天下。
何晏垂眸，漠然道：“已经不疼了。”
他生来便是从阎王手里讨生活的人。
活着已是不易，说疼便是矫情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便觉未央目光越发心疼，声音也轻柔几分，澄澈眼眸看着他，认真说道：“你护着我，我也会护着你，以后的路，咱们携手与共，慢慢去走。”
何晏眉头微动。
恍惚间，心头好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痒痒的，软软的。
“好。”
何晏低低道：“你我携手与共。”
就如那年未央踏雪而来，将绣着子午花的钱包塞到他怀里，奶声奶气要他出人头地，说着苟富贵，莫相忘的稚气话语。
何晏笑了笑，耳畔是未央欢快的声音：“你笑起来真好看。”
“以后你要多笑一点。”
何晏微微一怔，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
未央蹙眉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何晏并起两指，揉了揉眉心，又将眉头舒展开来，声音少了几分阴郁之气，说道：“没有。”
“我都听你的。”
那些旧日的苦难，就让它随风而逝罢。
来日方长，他与未央有的是时间，来享受未来人生的欢喜。
何晏与未央并肩坐在甲板上，一日复一日。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何晏忽而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眨眼又是一日。
这日未央尚在睡梦中，何晏便叩响了未央的房门。
未央迷迷糊糊起床穿衣，揉着眼睛，来给何晏开门。
何晏看着她半睡半醒的模样，眸光无端柔和三分，抬手拂了拂她因刚睡醒而有些毛躁的长发，说道：“镇南侯追上来了。”
如小鸡啄米似的未央，一扫困意，瞬间便睁大了眼睛，问道：“在哪？”
何晏起身，打开未央靠近海水的窗户，指着不远处的一只船，道：“在那。”
未央凑到窗台前，远处的船只越来越近，甲板上萧伯信身形挺拔，负手而立，如雪中青松一般。
“太好了。”
未央眼睛一亮，便将何晏往外推，说道：“我换身衣服，咱们一起去迎外祖父。”
何晏颔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房门。
不多会儿，未央再度将门打开。
她手指微微提着裙摆，在何晏面前转了一圈，说道：“好看吧？”
“临行前母亲给我准备的衣服。”
何晏淡淡看去。
他记忆里的未央，甚少穿这般娇嫩的衣服。
未央她的衣服多是鲜艳夺目的，配着她艳不可挡的容颜，一出场，便是骤然放光的宝石，让人不敢直视。
而今他们被海贼追杀，流落海岛，所穿的衣服大多是萧衡给她的，萧衡失忆之后，心智如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般，格外喜欢粉嫩嫩的东西，故而给未央拿的衣服，也是如此的。
未央身材高挑，略比萧衡高一点，穿着一身淡藕荷粉的儒衫，下面配着百花穿蝶百褶裙，料子虽不甚精致，做工也不大精细，可粗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时，却是分外好看的，让她灿若明霞的气质里，又多一分以往少见的娇俏感。
何晏便道：“好看。”
连她不大会挽的鬓发，也是好看的——未央是娇养着长大的贵女，严睿再怎么不为人，她身边的奴仆也不曾少过，根本不曾自己挽过发。
一朝离了丫鬟们的伺候，她只好笨手笨脚自己学着挽发，有时候嫌麻烦，便将长发挽成男儿状，高高束在头顶，长发披散开来，随海风飘扬，明艳动人，却也英气逼人。
她的气质里，有着女儿家的娇媚，又有着男儿郎的刚烈。
让人看了之后，便再也移不开眼。
未央听何晏说好看，便道：“好看就好。”
“外祖父远道而来，我不能失了礼。”
说话间，她关上房门，与何晏一同去往甲板。
萧伯信的船很快，未央来到甲板时，水手们已经开始抛缰绳，让两船相靠了。
两船并拢，易海率先跳了过来，紧接着是萧衡，最后才是萧伯信。
来到甲板后，萧衡环视着四周，笑道：“这只船可真大。”
易海接道：“出海的船，总要比咱们的小渔船大上许多的。”
萧衡点头，道：“还比咱们的船要稳。”
未央将三人迎进房间，倒上几杯茶，捧到几人面前。
未央轻啜一口茶，眸光轻转，问道：“外祖父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萧伯信爽朗一笑，一扫往日的沉闷之色，说道：“九州万民不曾负我，我亦不能负九州。”
为将者，需知自己是为谁而战。
未央叹了一声。
能让外祖父念念不忘的，大抵也只有被天家夺嫡所波及的百姓了。
未央细微的动作落在萧伯信眼底，萧伯信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眸光沉了沉，又道：“若非我的疏忽，你这些年便不会过得这般苦。”
“我为大夏而归，亦为你而归。”
未央眼底闪过一抹讶色，耳畔萧伯信的声音仍在继续：“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几年，也让你过两年安生日子。”
窗外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一声声的轻响，如未央此时的心情，颠簸不已，起伏不定。
这一次，她真的不再是一个人了。
未央抿了抿唇，轻轻一笑，说道：“多谢外祖父。”
她还以为，以外祖父的心念苍生，她的些许委屈，他断然不会瞧在眼里。
可她还是错了。
外祖父心怀天下，还有小家。
萧伯信虎目浮上温和之色，捋着胡须，说道：“你在华京城的处境，何世子与我讲了，晋王并非仁君，又这般针对于你，待我回了华京，必要替你出这一口恶气。”
“至于晋王死后，储君之位落入谁手，便看何世子与诸位藩王的本事罢。”
未央笑着点头，道：“只要外祖父肯回去，一切都好说。”
外祖父愿意回中原，倒也不枉她几经生死，她的人生，终于迎来了黎明——外祖父是列侯之最，战功赫赫的镇南侯，一朝还朝，天下为之震动，那些明目张胆欺辱她的，陷害她的，听到这个消息，必会瑟瑟发抖。
想到这，未央有些期待，而那个藏在暗处，设计让她险象环生的晋王，得知外祖父死而复生后，该是怎样的精彩脸色。
萧衡在小船上颠簸了许多时日，一朝来到大船，略喝几杯茶后，便有些犯困。
未央见此，便将她安置在自己床上休息。
萧衡很快睡去，众人怕打扰她的休息，谈话声音放低。
在出海之前，何晏便与萧飞白商议过遇到海贼之后的逃生路线，无论在何处分散，都去沙门岛集合。
思及此时萧飞白极有可能在沙门岛等待着他们的归来，何晏便提议去沙门岛寻找萧飞白。
未央颇为担忧萧飞白会不会遇到性命危险。
何晏淡淡看了一眼未央，说道：“海贼的目的是你我二人，飞白混在随从之中，海贼未必会留意到他。”
“更何况，他旁的本事没有，逃生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
何晏饮着茶，目光微沉，说道。
他与萧飞白共事多年，对萧飞白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一旦遇到危险，萧飞白绝对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未央并不大相信何晏所说的萧飞白逃生本领一等一的好——萧飞白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莫说逃生了，旁人若是对他不管不问，等待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未央忧心萧飞白的处境，日日催促水手加速前进，不过数日，便抵达了沙门岛。
沙门岛本是囚禁流放死刑犯的地方，荒凉贫瘠，大夏开了海运后，这里便成了热闹繁华的所在。
往来商船无数，将沙门岛的码头处挤得满满的，何晏找了熟人，才有他们停靠的位置。
船只停泊后，未央先后下船，在何晏的带领下，去往与萧飞白约定好的酒楼。
萧衡对萧飞白多有隔阂，二人不好碰面，未央便先将萧衡安置在房间。
萧衡中了蛊毒之后，精力与体力大不如从前，连日的长途跋涉让她颇感疲惫，身体一沾床榻，便沉沉睡去。
未央给萧衡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走出房间，随手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后，未央快步去找何晏。
——萧飞白的那种晕船体质，她委实担心他能不能从穷凶极恶的海贼手中逃出。
未央来到酒楼后院，见院中只有何晏三人，并没有萧飞白的身影，心下一紧，蹙眉问道：“还没有舅舅的消息？”
她的声音刚落，九曲长廊处便传来萧飞白轻快的声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月未见，又隔了几秋？”
“到底是我捧在掌心的未未，竟这般担心我的安危。”
萧飞白的话黏黏糊糊，未央松了一口气。
能将话说得这般欠揍，萧飞白的状况应该比她与何晏好上许多，最起码，没有受伤甚么的。
这般想着，未央侧身去瞧九曲长廊处的萧飞白。
只一眼，便让未央楞在当场。
未央记忆里的萧飞白，永远吊儿郎当的，一身锦衣，手里摇着价格不菲的描金折扇，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一掷千金。
而现在的萧飞白，懒懒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原本摇着描金折扇的手，此时绑成粽子模样，沉甸甸地挂在胸前，活像是奄奄一息刚被医官从阎王手里夺回来的垂危病人。
未央微微一怔，连忙迎了上去，皱眉问道：“谁把你伤成这样？”
“还不是那个——”
萧飞白语气如旧说着话，随从推着他出九曲回廊，回廊处有台阶，他的轮椅便被逇了一下，身上痛感传来，他的声音便飘了起来：“——挨千刀的晋王。”
萧飞白咬牙切齿说道。
“倒是你，未未，没受甚么伤罢？”
萧飞白被随从推到未央面前，上下打量着未央，贴心说道：“晋王那厮伤我可以，伤你却是万万不能的。你放心，这仇我记下了，待我回了华京城，亲手砍下他的脑袋给你当酒杯。”
“你若仍是不解气，咱们便不让他死得这般痛快，先将他的手脚砍去，浸泡在烈酒里——”
夏日的阳光颇为刺眼，萧飞白余光瞥到未央身后负手而立的萧伯信。
萧飞白瞳孔微缩，与未央插科打浑的话戛然而止。
萧伯信身材挺拔，如松如竹，一如多年前，他一身盔甲，冒着满天风霜而来，解下身上猩红披风，裹在冻得瑟瑟发抖他的身上。
他对他伸开大掌，将小小的他牵在掌心，告诉他，他带他回家。
他掌心有着厚厚的茧，很硬，可也很暖。
八月的天气，燥热又烦闷。
“侯爷。”
萧飞白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
“飞白。”
萧伯信颔首，不怒自威，眸光深远。
萧飞白扶着把手，吃力地从轮椅上站起身，鲜血自他胳膊与身上绑着的厚厚绷带处溢出，染红了月白色衣裳与苍白绷带，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直直地望着不远处的萧伯信。
微风徐徐而来，撩起萧飞白额间未竖起的碎发，他低头自嘲一笑，而后又抬起头，轻声问道：“一别经年，您……还好么？”

第49章
面前的这个人，与白家无任何往来，却在白家满门遭难之际，对幼年的他伸出援手，救他于危难，养他于锦绣，甚至为了他，家破人亡，不得不假死避世，流落荒岛。
一代将星，凄凉至此，何其可叹？
这样的恩情，他纵然用命去偿还，只怕也是不够的。
萧飞白手指微紧，眼前蒙上一层浅浅雾气。
萧伯信负手而立，渊渟岳峙，麟凤其采，一如当年。
“我很好。”
萧伯信上下打量着萧飞白，淡然一笑，说道：“倒是你，飞白，你长大了许多。”
将雍城白家的风流倜傥继承了十成十，少了几分白家人性格里的雍容持重。
这样也好。
上一代的将军们大多谨慎敦厚，不知变通，才落了个列侯四镇，只剩下他一人的结局。
而今少一代的人长大，他只盼着这些年轻人，莫在走他们走过的老路。
萧飞白轻轻一笑，垂眸敛去眼底的雾气，再抬头，他漂亮凤目恢复澄明。
只是这澄明里，略带几分愧疚。
萧飞白道：“我虽在侯爷的庇佑下长大，可惜我终是辜负了侯爷的重托。”
“我没有照顾好未未与阿衡。”
明艳张扬的未未差点命丧黄泉，天真烂漫的阿衡早已不在人世，镇南侯不惜一切救他，他还给镇南侯的，却是一个凋零败落的家。
想到此处，萧飞白越发内疚。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绑着绷带的胳膊又有鲜血溢出。
萧伯信摇头说道：“生于萧家，是她们的命数。”
“她们既然享受了列侯之后的尊荣，便要承担起列侯之后的责任来。此事怪不得你。”
“侯爷还是这般豁达。”
萧飞白轻轻一笑，只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此时又重了许多。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梦到自己死后，与镇南侯在黄泉相遇，镇南侯面容冷峻，声音冰冷，一声一声质问他，为何没有保护好他的女儿与外孙女。
还好。
那只是梦。
镇南侯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镇南侯，心怀天下，兼顾小家，他永远只会将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永远豁达爽朗，从不苛责旁人。
镇南侯越是这样，他心中便越发内疚。
萧飞白看向身旁未央，
清风徐来，将地上斑驳日影剪得细碎。
寥寥日光落在未央身上，越发衬得她肌肤雪白，艳不可挡。
萧飞白喉结微动，眸光轻转。
眼前的这个少女，是他日后用性命护着的人。
觉察到萧飞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未央蹙眉看去，只觉得此时的萧飞白，似乎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仔细想了想，大抵是外祖父回来之后，萧飞白一改往日轻挑的缘故。
未央并未将萧飞白细微的表情变化放在心上。
唯有何晏，在看到萧飞白眸光越发笃定时，眉峰越发下压起来，薄薄唇角亦是抿成了一条线。
萧伯信看了看萧飞白身上的伤，剑眉微皱，问道：“你的伤？”
“小伤。”
萧飞白笑了笑，忙道：“多谢侯爷挂心，我与何世子走南闯北，这点小伤委实算不得甚么。”
萧伯信微微颔首，说道：“这些年，你过得很是不易。”
萧飞白自嘲一笑，道：“与侯爷相比，我的日子分外畅意自在。”
说到这，他声音微顿，眸光闪了闪，笑着道：“我与何世子苦心经营多年，终于将太子送入地狱，如此一来，倒也算对侯爷有个交代。”
“若是不然，只怕我此生无脸面对侯爷。”
萧伯信听此叹了一声，道：“你做得很好。”
但天家夺嫡，岂是死了一位太子便能终结的？
微风又起，未央担心萧飞白重伤的身体见了风，会越发难以治愈，便道：“外祖父，咱们去屋里说罢。”
萧伯信点头应下，随从推着萧飞白。
何晏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前往一早便订好的房间。
穿过九曲回廊时，何晏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未央。
未央与轮椅上的萧飞白并排而行，一边走，一边问着萧飞白的伤势。
萧飞白虽在萧伯信面前收了几分往日的轻挑，但当面对未央时，他眉眼里依旧满是笑意，于斑驳阳光下，笑得很是灿烂，而风趣的话，更是引得未央笑声连连。
何晏眸光微沉。
片刻后，何晏收回视线，状似无意地去看萧伯信。
萧伯信走在未央与萧飞白的前面，炯炯虎目直视前方，并未回头去看未央与萧飞白，但二人说笑的声音传至他的耳中，让他威严面容上浮现一抹淡淡的温和笑意。
何晏抿了抿唇，眉峰越发下压。
萧伯信边疆饮血多年，极其机敏，感觉到身旁何晏的细微变化，剑眉微动，看向何晏。
觉察到萧伯信目光看来，何晏须臾间便恢复如常。
仿佛未央与萧飞白的谈话，对他并无任何影响一般。
萧伯信嘴角微勾，笑意在眼底蕴开。
年轻真好。
众人抵达房间，随从将茶水送至众人面前，而后低头垂眸，退出房间。
未央轻啜一口茶。
香甜的茶水入腹，未央有些意外。
这个茶，并不是时下贵族世家们爱喝的云顶雪芽，竟是她颇为喜欢的子午花茶。
未央又看其他人杯中的茶。
其他人的茶与她的并不相同，茶水呈现淡淡的碧色，是上好的云顶雪芽。
未央有些意动。
旁人都是云顶雪芽，只有她是子午花茶，这可不是一句凑巧便能解释的，多半是何晏一早便安排好的。
说起来，这一路上，何晏对她的照顾，似乎并不止一杯子午花茶，还有她爱吃的点心，爱吃的饭菜，一切的一切，让她与华京城的生活没甚两样——当然，除了是身在商船。
一个大男人，竟有这般的细心体贴。
未央又饮一口茶，余光偷偷去瞧何晏。
何晏一如从前，微蹙眉头，漠然与萧伯信萧飞白说着回华京城之后的打算，发觉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淡淡向她望来，又极快收回目光，继续与萧伯信说着话，仿佛他的那一瞥，是受不了她的注视，才勉为其难瞧她一眼似的。
未央心中有些想笑。
明明对她百般体贴，偏面上做出这副冷淡面容来，无怪乎她上一世直到死，也不曾发觉何晏对她的喜欢。
何晏的喜欢，是藏在眼底，埋在心头，若不仔细去体会，是根本无从得知的。
未央收回目光，何晏的话说到尾声。
萧飞白与何晏共事多年，深知何晏做事最是稳妥，满口赞成何晏的决定。
萧伯信初识何晏，只觉得此人虽然年少，但从行事作风来看，却是天纵奇才，惊才绝艳，斟酌片刻后，也同意了何晏的做法。
而未央与何晏同生共死后，对何晏越发信任，将何晏的安排在脑海中略过一遍后，便应了下来。
众人意见达成一致，何晏唤来随从，迅速将这件事安排下去——未央远赴海外，寻到了“战死”多年的镇南侯，不日即将返回华京城。
此事传出去后，前来酒楼拜访镇南侯的人络绎不绝。
沙门岛乃是海运必经之地，岛上布满各大世家与藩王们安插的探子与暗桩，镇南侯还朝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至华京城的各个角落。
华京城，紫宸殿。
天子得知未央找到镇南侯后，龙颜大悦，连下数道敕令，务必要沿途官员好生照看从海外而归的镇南侯，并传信镇南侯，问他何时抵达华京城，自己好亲自出宫相迎。
天子的态度让原本暗波涌动的华京城越发躁动起来。
原本奚落过未央的世家朝臣，纷纷检讨自己当初的态度，并向萧府与未央府邸下帖子，为之前的事情描补一二——镇南侯最重爱女萧衡，未央是萧衡独女，镇南侯一朝归来，原本任人欺辱的未央，便成了世人追捧的所在。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家将目光纷纷转向自家儿郎，看年龄是否与未央相仿，若是相仿，便遣媒人去萧府说和。
一时间，萧家门口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阳翟县主烦不胜烦，将众人帖子全部退回，并高挂免客牌，拒绝所有人的示好与结亲念头。
这日阳翟县主身边侍女刚将帖子送走，二门外又匆匆来了个小厮，见了侍女，忙将帖子递上去，满面讨好道：“姐姐，旁的帖子都能退，这家的帖子，怕是不大好退。”
侍女打眼一瞧，明晃晃的楚王名讳让她心口颤了颤。
结亲？
不能吧，楚王比未央姑娘大上十几岁呢，再者，楚王风流多情，院中莺莺燕燕不计其数，太子归天后，他因与妾室们欢好还被言官们上书到天子面前，被天子骂得狗血淋头。
这样的一个人，怎好意思与未央姑娘结亲？
侍女心中疑惑，却也不敢耽误，收下帖子后，忙回后院，将帖子双手捧给县主——天子虽大骂楚王，但对楚王宠爱不减，骂完楚王后，又偷偷让人挑了几位漂亮的良家女，送至楚王府上。
直至今日，楚王仍是天子最为宠信的藩王。
阳翟县主打开帖子，略扫几眼后，长眉挑了挑，让侍女准备笔墨纸砚。
这个楚王，当真是越发荒唐了。
此时的未央，尚不知道自己成了争相拥有的香饽饽，正在船上与从霜等人说着话。
那日天气恶劣，拨浪滔天，海贼悄无声息而来，情况及其凶险，从夏只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未央，随着众人抵达沙门岛后，日夜在房间垂泪。
而今终于再见未央，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未央大哭起来。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众人上了船，从夏的情绪方稳定一些，不再每时每刻跟在未央身后，生怕自己一闭眼，未央便从自己面前消失了。
从夏慢慢恢复开朗，未央的房间再度热闹起来。
“我总觉得，姑娘自从与何世子一起回来后，便与何世子的关系好了许多。”
从夏端来未央喜欢吃的小点心，笑着打趣。
辛夷正在封制未央的新衣服，听此放下针线，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也这样觉得。”
“往日的姑娘，甚少对何世子笑脸相迎的。”
听辛夷附和自己的话，从夏的话便越说越没边。
从霜素来沉默寡言，双手环胸靠在窗户下，支着耳朵听今日里未央与何晏的点点滴滴。
木槿见此，忍俊不禁，道：“这些话呀，咱们几个私下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传到何世子的耳朵里。”
“若是被何世子得知了，只怕会觉得咱家姑娘轻狂呢。”
未央秀眉微动。
轻狂？
她在何晏心里，似乎一直不大是稳重端庄的性子。
未央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况我与他已经和离了，他会再娶，我会另嫁，谁也不会干涉谁的生活。你们这般说，挺没意思的。”
“我才不信何世子会另娶她人。”
从夏道：“更何况，姑娘已经找到了侯爷，以后便不需要这样辛苦了，此时不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又等甚么时候去想？”
木槿也含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侯爷身份贵重，姑娘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待回到华京城，只怕来向姑娘提亲的人会踏破大门。”
众人三言两语，又将话题转到未央与何晏的事情上。
未央轻啜一口茶，忽而觉得，自己找到外祖父之后，接憧而来的，不仅仅是好事——还有自己的婚姻大事。
木槿说得不错，待到华京城，她的婚事必然会被人再度提起，不是何晏，还会有其他人。
可俊美如何晏，她尚且不想共度一生，更何况其他碌碌无为之人了。
生平第一次，未央认真地觉得，与其他人相比，何晏似乎还不错。
最起码他的那张脸，看了便叫人心生欢喜。
未央的心境一日日发生着改变，此时三清殿的晋王，心情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萧伯信不能活着踏入华京城！”
晋王将手中茶杯重重摔在矮桌上，厉声向晋王世子道：“此人战功赫赫，威望极高，许多藩王中，他唯一瞧得上眼的，便是北方的燕王。”
“燕王本就兵强马壮，在诸多藩王之中实力最为强盛，若再得了萧伯信的支持，我拿甚么与他相争？”
晋王世子按了按眉心，无奈道：“父王，镇南侯素来不插手天家夺嫡之事，此次归来，未必会扶持燕王——”
“你莫忘了他的外孙女未央。”
晋王冷声道：“未央处处与我作对，萧伯信或许支持燕王，但他肯定不会让本王登基为帝。”
“父王，镇南侯心胸宽广，为人豁达持重，且心怀天下，眼界极高，未必会为了一个外孙女，便与咱们过不去。”
晋王世子耐着性子劝解道：“更何况，如今沙场宿将死伤过半，少年将军不是与父王不睦，便是绣花枕头，难成大事。镇南侯是世间最后一位绝世悍将，若将他除去，以后谁为父王平定天下，镇守诸多藩王？”
“绝世悍将？”
晋王冷声道：“海患已平，要将军何用？”
“至于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待本王登基后，推行削藩之举便是，何时需要萧伯信来帮助本王了？”
晋王世子哑然。
晋王见世子不说话，心知不能将他逼得太狠，斟酌片刻，放柔了声音，说道：“我如今的地位岌岌可危，萧伯信若是不参与天家夺嫡，那是最好不过，若他参与呢？”
“萧伯信还朝，天下为之震动，这种人的存在，对皇权本就是一种威胁，今日纵然不杀他，日后还是要除去他。既是如此，为何不在此时下手，免得他支持旁人，让你我陷入被动之中？”
晋王世子闭了闭眼，叹了一声，道：“罢了，此事我听从父王的便是。”
晋王微喜，忙与世子商议除去萧伯信的事宜。
二人议定，晋王世子从三清殿离开。
世子回到王府，暗卫前来请示，世子道：“镇南侯不能除，父王糊涂，我不能与他一般糊涂。我修书一封，你派人送给镇南侯。”
暗卫应下。
世子又道：“三清殿有个多嘴的小道士，你派人做了。记住，手脚干净点，莫叫天子察觉了。”
世子走后，晋王只觉得心中越发不安。
世子虽然应承了他的话，但此子颇有主见，未必会依他的命令行事，除去萧伯信的事情，还是要靠他自己。
思来想去，晋王唤来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说道：“本王答应你家主人的条件，但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是夜，月洒江水，波光粼粼。
萧伯信突然从梦中惊醒，陡然起身，手指摸到放在枕头下方的武器，手持武器，踹门而出，叫醒众人，道：“船下有水鬼！”

第50章
萧伯信的声音凌厉如出鞘后的刀剑，未央从美梦中惊醒，胡乱将衣服披在身上，长发来不及挽起，便急匆匆出了房间。
事发突然，众人不曾提防，萧衡睡眼朦胧，易海一手持刀，警惕地将她护在身后。
萧飞白坐在轮椅上被贴身护卫推出来，往日里穿得层层叠叠的锦衣玉带，此时只有一件月色长衫胡乱裹在身上，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素白色中衣。
萧飞白手肘支在轮椅上，打着哈欠，脸色苍白如纸，埋怨着水鬼不做人。
素来最重仪容仪表的萧飞白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好不到哪去，听到萧伯信的声音，便急忙奔出房间。
这么多人中，唯有何晏萧伯信与吴追三人衣衫整洁，干净利落地做一身武服打扮，像是和衣而睡，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遭遇一般。
未央看了一眼何晏，抬手挽着发，将长发高高竖起，问道：“甚么水鬼？”
看惯了何晏的宽袍广袖，骤然见他束袖立领武服，未央颇感新奇，冲淡几分大难即将到来的紧张感。
还别说，生得好看，怎样穿都好看，这般打扮的何晏，别有一种英武之气，连眉峰下压间的阴鸷感都少了一分。
“刺客。”
何晏简洁答道。
吴追带着一众护卫拿着武器而来，怕未央听不懂，又补充道：“水下的刺客。”
“他们行动如鬼魅，来去无踪迹，且心狠手辣，下手狠绝，极难防备，故而被人称为水鬼。”
萧伯信颔首，瞥了一眼吴追。
未央蹙眉道：“跟之前追杀我们的人不是同类人？”
何晏摇头。
江面掀起风浪，船体剧烈颠簸起来，掩去了水鬼们在水下的动作的声音。
萧伯信虎目轻眯，目光从吴追身上收回，说道：“这些水鬼，多是针对我而来的。”
未央微微一怔，须臾间，便想通其中关联——外祖父战功赫赫，威望极高，一朝抵达华京城，纵然不插手天家夺嫡，但亦会打破藩王们面上的平衡，有些藩王为了保持现在的局面，便会对外祖父下手。
毕竟海患已除，外祖父这位绝世悍将，已没有存在的价值，还朝之后，除却能增加天子的势力外，再无其他用处，对处心积虑争夺储君之位的藩王们来讲，外祖父的回归，可谓是百害无一利。
——天子的势力越大，藩王们便越不好在朝堂兴风作浪，逼天子改立储君。
想到此处，未央道：“既是针对外祖父而来的，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未央的声音刚落，船身便越发颠簸起来，萧衡一声轻呼，易海连忙扶住她的肩膀。
萧飞白不通水性，又加之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此时倚在轮椅上，活像个死人一般。
未央略看一眼，便连忙收回目光。
这只船，怕是要撑不了多久了。
而他们这些人，也撑不了多久。
未央快声说道：“此事要委屈外祖父了。”
萧伯信沉声道：“一切依你的意思去办。”
是夜，狂风骤雨袭来，将往日风平浪静的江水掀起滔天巨浪，江面上的船只摇摇晃晃，最终一只只沉入江水之中，消失不见。
怒吼的江水淹没船只仍嫌不够，又裹着大雨磅礴，将周围渔船与庄稼吞噬得一干二净。
消息传至附近的太守府，太守带领士兵星夜前往救援，一边安置灾民，一边派人去搜查萧伯信的下落，然而风雨实在太大，船只难以在江水中航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水怒号，铺天盖地而来。
大雨下了十日方停。
江边百姓哭声震天，收拾残破家园。
太守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亦哭得像是死了亲娘一般——镇南侯在他辖区里出了事，他的仕途，怕是全毁了。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镇南侯在没有抵达他这里之前，天子便下了数道敕令，而今镇南侯生死不知，天子必然震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的一家老小，多半会给镇南侯陪葬。
士兵们一连熬了数夜，此时精神萎靡，有气无力。
太守双目通红，仰脖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而后将水壶狠狠扔在地上，随手擦了擦嘴角，厉声道：“继续找！”
“找不到镇南侯，咱们一起掉脑袋！”
周围士兵打了一个哆嗦，连忙又打起精神来，再次扬帆起航，寻找下落不明的镇南侯。
镇南侯所乘坐的船只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到华京城。
镇南侯生死不知，天子龙颜大怒，当地太守再三上请罪的折子，却平息不了天子怒火，天子亲点羽林卫，在心腹之人的带领下前往宣州，查探镇南侯的消息，并下令，若镇南侯身死，果果则要当地官员以死谢罪。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为之震动。
华京城，三清殿。
“好茶。”
晋王舒服地倚在软塌上，一声轻叹，放下茶杯。
小道士笑眯眯地立在他面前，说道：“殿下所求之事，我家主人已经做成了。只是不知，我家主人的要求，殿下准备何时兑现？”
“不忙。”
阳光自窗外斜照进来，晋王捋了捋胡须，面上难得一团和气，慢悠悠说道：“萧伯信深谙水性，当年纵横海域的海贼尚且奈何他不了，你家主人养得那些水鬼，只怕未必能取他的性命。”
小道士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晋王此时正在自斟自饮，又加之小道士低头垂眸，晋王并未觉察小道士的细微动作。
小道士道：“依殿下的意思，要我家主人如何做？”
“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晋王又饮一杯茶，笑着说道：“只要萧伯信的尸首送进华京城，本王顷刻间便能达成你家主人的愿望。”
小道士斟酌片刻，重重点头，道：“殿下且等着看好戏便是。”
晋王微微颔首。
小道士辞行，出了三清殿。
晋王起身，略整衣冠，行至正殿，从小道童手里接了香，对着殿中供奉的三清像拜了又拜。
三清在上，这次可一定要保佑他心想事成。
华京城中晋王分外虔诚，千里之外的宣州，因镇南侯失踪的事情，此时闹得人仰马翻。
天子亲点的羽林卫抵达宣州后，第一件事便是罢黜当地太守，让太守留于府中听命，无召不得外出。
处理完太守后，羽林卫在召集士兵与当地百姓，细细打探镇南侯出事的那夜的场景。
太守被废，府上人心惶惶，太守日夜借酒消愁，只觉得天要亡他。
这夜月黑风高，太守府上来了一位客人。
太守醉眼去瞧，只见那人一身锦衣，身材挺拔，行动之间，尽显富贵人家的养尊处优。
“横竖皆是一死，太守可愿放手一搏？”
来人口音与宣州大不相同，太守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镇南侯的下落不明，瞧着像是天灾，可往深处想一想，更像是人祸。
太守饮了一碗醒酒汤，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我如何做？”
天家夺嫡这道坎，他算是迈不过去了。
是夜，又有一股力量，加入寻找镇南侯的队伍之中。
各方力量使出浑身解数，先后找到被江水送至岸边的未央、萧飞白等人，又过几日，终于找到被江水泡得发白、几乎让人辨认不出的镇南侯的尸体。
未央在医官的照料下醒来，得知镇南侯死于江水之中的消息后，发疯一般推开众人，抱着镇南侯的尸体大哭出声。
萧飞白跟着赶来，死死咬着唇，将崩溃大哭的未央护在怀里，手指颤得不行。
周围羽林卫见此，不觉眼眶微红，想上前劝慰两句，但见二人情绪难以自制，安慰之语又尽数咽回肚里，只吩咐医官好生照看二人，莫让镇南侯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镇南侯的尸体被找到，羽林卫往华京城送了信，天子见到丧报后，骤然昏厥，大病不起。
朝政落入三公与在京师的藩王之手。
三公与藩王商议后，让羽林卫护送镇南侯的灵柩回华京——镇南侯一生为大夏而战，乃当朝武将之首，按照大夏的以往的惯例，镇南侯纵然客死他乡，也是要将尸体运回，陪当朝天子葬在皇陵处的。
号令自京师而发，快马加鞭送至宣州。
羽林卫们见此，着手准备送镇南侯回华京城的事宜。
宣州地处南方，得镇南侯余威庇护，镇南侯的死讯传开之后，百姓们便自发前来相送。
素衣白衫直将夏日的葱郁衬得如冬季飞雪一般，未央额头勒着白绫，听哭声震天的哀鸣，眼角红了又红。
萧飞白递过来一方锦帕，声音有些哑，说道：“前路漫漫，你好歹爱惜些自己。”
未央点头，接过帕子。
二人的动作落入队伍一人眼中，那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镇南侯肃清海域，为人磊落爽朗，与世家朝臣们交好，他死于非命的消息传来，世家朝臣们无不哀叹惋惜，纷纷向萧家递拜帖，劝慰萧家人莫要伤心太过。
甚至就连因担心镇南侯归来，影响到自己地位的藩王们，也都向萧家送去慰问。
晋王世子亦亲写拜帖，再三相劝阳翟县主。
华京城沉浸在镇南侯逝世的悲痛之中，唯有三清殿的一方小院里的晋王大喜不已。
得知镇南侯的灵柩不日抵达华京城，晋王去往三清正殿，对着三清像拜了又拜。
心道这次三清终于庇佑了他一次，待他登基为帝后，必要为三清再塑金身。
镇南侯身亡，对他来讲不仅是仕途上的畅通，那些不曾宣出于口的隐秘之事，此时再度在他脑海中打转——饱暖思□□，镇南侯的外孙女未央，模样可谓是倾城国色，勾魂夺魄。
他虽恨未央处处与他作对，可杀了一个人，怎有折辱那人来得痛快？
晋王拜完三清后起身，眼睛越发明亮，唤来贴心小道士去催促世子，让世子快些在朝中运作。
按照大夏以往的规矩，天子病重，是要储君监国的。
他在三清殿待得时间足够久了，现在正是他重入朝堂的好机会。
小道士将晋王的话带给晋王世子，世子一一应下，让人送小道士离开。
小道士离开王府，世子按了按眉心，心中越发不满，但仍是按照晋王的意思安排下去——他知镇南侯的死是父王所为，亦知父王此举甚为短视，但大错已经铸成，他只能尽力描补一二。
更何况，父王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若不在此时重掌朝政，待天子醒来之后彻查镇南侯死因，他与父王便再也翻不得身。
晋王世子连下数道命令。
朝中大臣搬出祖宗规矩，言天子病重，需储君监国，其他藩王言及晋王在三清殿祈福，乃是天子亲自下的命令，晋王若想从三清殿出来，也应是天子亲自撤令，旁人有甚资格代天子行事？
顾明轩听此，略整衣襟，从朝臣末尾走出，朗声道：“王爷们也知天子只是让晋王殿下在三清殿祈福，而并非将晋王殿下幽禁，而今天子昏迷不醒，王爷们却不许晋王殿下出三清殿，王爷们此举，莫非是想趁天子病重，晋王不在朝中的机会意图谋反？”
谋反罪名盖下来，任是一方藩王也不敢承担。
燕王脸色微变，楚王微微挑眉，蜀王不置可否。
原本因晋王是否出三清殿掌政事而吵成一团的朝堂，顷刻间静了下来。
片刻后，燕王冷笑一声，说道：“三哥若是有本事，只管来掌朝政便是。”
“本王倒是想看看，一个祭天之时遭遇天谴的罪人，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楚王眸光轻转，拉了拉燕王衣袖，低声道：“四哥，这可不是你的燕州，这里是紫宸殿——”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燕王甩了衣袖。
燕王面若冷霜，看也不看一旁劝他的楚王，向三公抱拳道：“本王担不起‘谋反’的罪名，晋王之事，全凭三公做主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不等三公答话，便径直走出大殿。
楚王叹了一声。
他这位四哥，当真是武将出身，莽撞如旧，他性子上来退出大殿，叫他与蜀王如何自处？
蜀王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见此必然不再坚持。
楚王向蜀王看去。
果不其然，蜀王温和一笑，道：“天子不在，四哥居长，四哥的态度，便是小王的态度。”
“一切全听三公安排便是。”
楚王不悦皱眉。
顾明轩趁热打铁，三公不好坚持，只好说按照祖宗规矩，请晋王出来以储君身份支持大局。
楚王颇为不喜，然三王里已有两王支持三公，他的话无足轻重，除却被顾明轩冷眼相看后，再无其他用处。
朝臣与藩王议定，太常卿亲迎三清殿的晋王。
晋王世子提防藩王世家们生事，将宫门守卫尽数换成自己的人，又派心腹顾明轩日夜监控宫门，不得放任何可疑之人进出。
晋王世子慎之又慎，又加之手段果决，终于让朝政再度归于晋王之手。
晋王监国后，下的第一个命令，便是以镇远侯新丧，未央身边无直系长辈照顾的理由，让未央以列侯之后的身份入宫，暂时将养身体。
消息传到未央府上，萧飞白险些气笑了。
“这个老不死的，一把年龄，还打我家未未的主意，当真是活得不耐烦。”
萧飞白啪地一声合上描金折扇，冷声骂道。
未央对着菱花镜理妆，说道：“这样也好，省得我烦心找甚么借口入宫面圣了。”
“你竟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萧飞白挑眉，看了看未央。
晋王此人，表面恪守规矩，不近女色，然内里的风流，不比楚王好多少。
这些年来，若不是晋王世子杀伐果决，只怕晋王早就子女环绕，而不是膝下只有世子一人了。
未央捡起一支素色色珠钗，插在鬂间，正欲答话间，从菱花镜中瞧到萧飞白微蹙着的眉头，忍不住笑着道：“有你与何世子的安排，我有甚么好担心的？”
“你是不放心何世子，还是不放心你自己？”
萧飞白瞥了瞥嘴，道：“罢了，我送你入宫。”
府上众人早已准备好前往皇宫的轿撵，萧飞白的伤好了大半，骑马亲自送未央入皇城。
晋王世子行事谨慎，守宫门的人全是自己的心腹。
萧飞白瞧见披甲按剑而立的顾明轩，心里骂了一声王八蛋。
顾明轩抬手，拦下萧飞白，沉声道：“天子抱恙，储君恐有心之人作乱，只传未央姑娘一人入宫修养，其他人等，不得入内。”
萧飞白挑了挑眉，看了看巍峨宫墙，与森严守卫，生平第一次，与何晏真正达成共识——晋王这个挨千刀的，当真是早死早投胎为好。

第51章
“有心之人作乱？”萧飞白挑眉道：“顾郎君也知晓，有心人会在天子抱恙期间作乱？”
顾明轩对萧飞白的讥讽置若罔闻，一板一眼道：“我只是听命行事，还望萧公子莫与我为难。”
“听命行事？”
萧飞白嗤笑一声，道：“当真是一条尽忠职守好狗。”
顾明轩脸色微变。
“舅舅。”
软轿里的未央唤了一声：“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你莫要生事。”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顾明轩耳内，顾明轩下意识地向软轿看去。
金乌初升，微微泛着红的霞光，徐徐洒在轿帘处，将轿帘染上一层好看的红。
因是酷暑天气，轿帘用的是薄如蝉翼的软烟罗，纵然将料子用得十足，层层叠叠挂在软轿上，可当霞光微照，朦胧红光处，依旧能隐约映出一个窈窕有致的身影。
那身影并未因轿帘外的吵闹而向轿帘处看来，只是正坐在软垫上，脖颈纤长，乌发如云，发间点缀着素银簪子，长长的流苏在她脸侧轻轻晃着。
或许是她衣着委实素净，又或许是失而复得的外祖父的再度离世，让她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跋扈，垂眸而坐，倔强清幽。
顾明轩有一瞬的失神。
他倒是第一次见未央这个模样。
他记忆里的未央，艳光逼人，高高在上，而今一身霜色打扮，竟生出几分雅致动人之感。
他忽然想起，未央也有惶恐不安的时候。
那年乡君新逝，未央好看的眼睛哭成了核桃，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不要他离开，他摸了摸未央柔软的发，告诉未央，他会护着她的，叫她不要怕。
那时候的他，是真心心疼失去母亲的未央的。
往事涌上心头，轿帘处倔强纤瘦的身影，仿佛又与当年泪眼婆娑的娇软女孩重叠到一起，没由来的，顾明轩心口软了三分，声音不似刚才冰冷，说道：“节哀。”
顾明轩态度的转变让萧飞白颇感意外。
萧飞白顺着顾明轩的目光看向轿帘。
微风袭来，撩起轿帘一角，稍稍露着未央精致的下巴。
从宣州到华京城的这段路程，未央甚是辛苦，根本不曾休息好，又因身在孝中，不曾动用脂粉，微薄霞光一照，便越发显得她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萧飞白摸了摸下巴，忽而有些明白顾明轩为何变了态度——这般一看，他的未未确实我见犹怜，颇有风姿。
“黄鼠狼给鸡拜年。”
萧飞白挑眉道。
顾明轩的态度，总让他有种被冒犯到了的错觉。
顾明轩面上一寒，正欲答话间，轿帘内又传来女子清越声音：“舅舅，你越发没规矩了。”
短短几个字，便制住了气焰嚣张的萧飞白。
萧飞白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顾明轩也收了与萧飞白唇枪舌剑的心。
卫士们检查马车，并无异样后，放马车通行。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上，未央的声音又飘了下来：“多谢。”
顾明轩剑眉微动，侧脸去看马车，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甚么，然马车渐行渐远，他最终甚么也没说出来。
云层剪下金乌之光，在他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他与未央，原本是不用这般疏离客气的。
“啪！”
一声清脆声响，让顾明轩很快回神，皱眉看去，是萧飞白突然合上折扇，原本言笑晏晏的脸，此时蒙上了一层寒霜，凤目轻眯，满是威胁之意。
“顾郎君。”
萧飞白的声音很慢，如利剑缓缓抽出剑鞘一般，让人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立了起来。
顾明轩手指轻握腰中佩剑，冷声道：“何事？”
萧飞白道：“没甚么。”
“只是顾郎君的眼睛若是一直这样粘着我家未未不放的话，我这个当舅舅的，是不介意将顾郎君的眼睛剜出来，送与我家未未当个把件。”
顾明轩眸光骤冷。
萧飞白唰地一下打开描金折扇，轻笑着离开。
夏日微风又起，送来他微凉声音：“顾郎君的眼睛这般好看，想来未未会极为喜欢的。”
顾明轩剑眉紧蹙，目光萧飞白骑马摇扇而去，握着佩剑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
……
此时的未央，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简单几句话，便引得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她只是在小宫人的引路下，一路来到天子所在的紫宸殿。
天子原配皇后去世后，天子便没再立后，而今年岁渐长，又甚少留宿后宫，一朝病重，则由膝下唯一的一位公主，带着几位小宫妃在天子身边侍疾。
未央绕过屏风，向天子床榻旁的长宁公主见礼。
长宁公主看见未央，微微蹙眉，挥手遣退殿内伺候的宫人内侍。
身边只剩下心腹之人，长宁公主方柔柔说道：“旁人都说你是聪明人，本宫瞧着却是个不聪明的。”
“如今父皇昏迷不醒，朝政大多落入晋王手中，你素来与晋王不睦，此时入宫，与羊入虎口有甚区别？”
未央额头抵在柔软地毯上，回答道：“储君降召，不得不从。”
“罢了。”
长宁公主叹了一声，俯身将未央扶起，鬂间凤钗缀着的流苏叮咚作响。
长宁公主道：“阿羡临走之前，曾求本宫照看你。”
未央呼吸一紧，脑海里出现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身影。
少年眸似寒星，骄纵轻狂，红衣纵马倚斜桥，满楼衣袖招。
“阿羡性子狂傲，长这么大，从未求过本宫甚么。”
长宁公主看了又看未央，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温声说道：“他既然将你托付给本宫，本宫自要护你周全，只是晋王一手遮天，本宫怕是也护不住你。”
“这样罢，这几日你跟在本宫身边，本宫能护你几日，便护你几日罢。”
长宁公主斟酌片刻，徐徐说道。
未央对着公主拜了又拜，说道：“多谢公主殿下。”
长宁公主笑了笑，脸上有着浅浅梨涡，道：“你无需谢本宫，本宫也是受人所托。”
未央再度想起秦青羡。
未央向窗外看去。
九月秋高气爽，但夏日的酷热尚未完全褪去，蔚蓝天际点缀着朵朵白云，云层之中，偶有飞鸟掠过。
雍州城的天，大抵也是如此罢。
那里是秦家世代镇守的地方，亦是秦青羡的根，他到了雍州城，才算飞鸟出笼，雄鹰回归天际。
只是不知，现在的他在做甚么。
是带着小皇孙练习骑马射箭，还是轻装简行，去边塞畅游一番？
想到此处，未央有些向往。
她也想如秦青羡一般自由自在。
只是可惜，晋王不死，她便一日不能解脱。
她只能等晋王死后，才能过上如秦青羡一般的生活。
还好，这样的日子不算太远。
晋王听闻未央抵达紫宸殿后，心思大动，将小内侍捧来的奏折扔在一边，捋了捋胡须，眼睛滴溜溜地转。
那脸蛋，那身段，单是想想，便让人身体燥热不已。
眼下萧伯信已死，萧飞白不成气候，天子又在昏迷之中，没人能护得住她，正是他将她弄到手的好机会。
晋王清了清嗓子，道：“镇南侯新丧，本王代天子理事，理应宽慰他的后人，彰显大夏体恤将士的国风。”
小内侍笑眯眯回道：“奴婢这便将未央姑娘请过来。”
晋王颔首，小内侍急匆匆去往紫宸殿。
到了紫宸殿，小内侍还未见到未央，便被公主的侍女拦下了。
侍女得了公主命令，说道：“天子病重，公主侍疾多日，身体支持不住，幸而未央姑娘在侧，我家公主方得片刻喘息之机。”
“你只管去回储君，待我家公主好上一些，再叫未央姑娘去见储君。”
侍女态度坚决，小内侍不好争执，将侍女的话回于晋王。
晋王备下了美酒筵席，自斟自饮，满心期待，听小内侍这般回话，心中有些不悦。
但转念一想，长宁公主性格软弱，当不至于为了一个未央，便与他过不去，侍女的话，多半是真的——他记忆里的长宁公主，身体的确是不大好的。
晋王只得作罢。
晋王虽兴致被扫，但暖情酒已喝，浑身燥热不已，便遣了贴心小内侍，偷偷摸摸找了几个模样俊俏的小宫女来服侍自己。
天边冷月如霜，晋王被翻红浪，好不自在。
晋王虽行事荒唐，但也知在这个时间与宫女们欢好是天家大忌——宫里的女人，都是天子的人，故而他将事情做得极其隐秘，明面上，他仍是日日去紫宸殿探视天子的敦厚皇弟，以及兢兢业业处理朝政的国之储君。
然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晋王的事情还是被晋王世子知晓了。
世子得知此事，脸色微变，忙嘱咐心腹之人，将晋王宠幸过的宫人处理掉。
心腹应命而去。
夜黑风高，有宫人不慎落入昆明湖中，次日打捞上来，年轻的身体被湖水浸泡得如发面团子。
未央从昆明湖走过，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被卫士们抬走的尸体。
她若被晋王所得，大抵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不，可能比这种下场还要凄惨。
晋王恨她入骨，怎会舍得让她轻易死去？
未央抿唇，加快脚步。
她不能再等了。
晋王多活一日，便会多一人遭遇毒手，她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如履薄冰活在晋王的阴影之下。
未央快步回到紫宸殿。
天子仍在昏迷之中，长宁公主不在殿中，殿内伺候着的宫女内侍们小声议论着昆明湖发生的事情，讲到淹死之人，众人脸色微白，心有余悸，一时间忘了自己该做何事。
未央趁众人不注意，长袖微敛，将木槿给她的药粉下入天子的汤药之中。
药粉对天子身体无碍，只会让天子尽快醒来——她才不信天子被外祖父的“去世”悲痛太过，以致重病昏迷不醒。
天子掌权五十余年，最爱做的事情是坐山观虎斗，而今不愿醒来，打的还是让藩王自相残杀，自己坐收渔利的主意。
未央下完药粉，用汤匙搅了搅，装作吹凉汤药一般。
“时辰到了，该喂天子喝药了。”
未央唤了一声。
伺候天子的老黄门连忙应下，擦着额间冷汗匆匆走过来，道：“还是未央姑娘细心。”
死在昆明湖的宫女他认识，是个模样极为出挑的，塞给他不少银子，让他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他前些时日瞧着天子心情好，在天子面前将宫女提了提，天子颇有兴致，言道待自己身体好了，便让他将宫女带来瞧瞧。
而今出了这档子事，日后天子再问起，他怎么向天子交代？
老黄门心中存着事，这才疏忽了天子喝药的时间。
老黄门唤来试药的小内侍，对着未央谢了又谢。
小内侍试完药，轻手轻脚喂给昏迷中的天子喝。
未央看汤药被送入天子口中，状似无意向老黄门道：“都道天子是得上天庇佑之人，如今天子病重，皇城也越发不安稳了。”
“说起来，这月都死了七八个宫女了。”
老黄门眼皮跳了跳。
死一人还能说巧合，死七八个，这也太巧合了些。
老黄门挥手让小内侍退下，低声向未央道：“多谢未央姑娘提醒。”
天子昏迷，皇城内务皆是他在打理，现在出了这么多条人命，岂不是在打他的脸？
代天子理政的那一位，行事也太心急了些。
未央微微颔首，眸光悠远。
诱饵已经摆好，只待鱼儿上钩。
金乌西坠，月沉星河，转眼又到了夜里。
公主带着小宫妃们前来侍疾，老黄门无需再时刻守在天子身边，交代完紫宸殿事务后，便一个人出了紫宸殿。
一路上，老黄门左看右看，见无人跟着自己，才偷偷去找晋王。
他虽是天子心腹，但在不损害天子利益时，也会向其他藩王卖好。
老黄门来到晋王所在的宫殿，晋王忙让小内侍上茶。
小内侍捧来茶，老黄门并没有接，只是淡淡看着晋王。
老黄门来者不善，晋王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黄门道：“天子尚在，晋王殿下便如此行事，天子若是不在了，殿下岂不是要将皇城之人杀干杀净？”
“那些死去的宫女，是殿下动的手罢？”
晋王微微一怔，道：“本王不曾杀她们。”
老黄门皮笑肉不笑道：“那些尸体还能作假？”
晋王心知老黄门在天子身边伺候多年，不能轻易得罪，又知世子时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宫女们的事情，多半是世子所为，便应下此事，对老黄门再三保证，绝不会再度出现这种事情，又让心腹之人送上金银珠宝若干，才将老黄门哄得面上好了一些。
老黄门不情不愿道：“非是老奴多事，殿下是要掌九州之人，眼光还是放得长远一些为好。”
晋王连连称是，心里窝着火，将老黄门送走。
老黄门走后，晋王啪地一下将手边茶具摔得粉碎。
未央看得到，吃不着，已经足够让他气闷了，又被一个没了根男人这般作践，直让他原本便不怎么好的修为顷刻间瓦解。
“将那个不孝子找过来！”
晋王大骂出口。
这些年，他死在世子手里的子女一双手数不过来，往日里他瞧着世子沉稳懂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曾想，他的隐忍不发竟将世子惯得越发不知收敛。
晋王世子得知晋王派人再三召见未央的事情后，正欲相劝晋王，在半路与传他的内侍相遇，便往晋王的宫殿而来。
晋王世子刚刚踏入宫殿，迎面飞来一只钧窑茶杯。
茶杯来得快，他又不曾设防，直直地被茶杯砸中额头，鲜血顷刻间便混着茶渍淌了下来。
晋王世子闷哼一声，耳畔是晋王暴怒的声音：“你做的好事！”
盛怒下的晋王无人敢劝，有眼色的内侍们早早地退出宫殿，远远地守在外面，殿内只有世子与晋王两人。
世子手指微微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又慢慢松开，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捂着额头上的伤口，问道：“父王何事发这么大的火？”
世子目光明澈，声色淡淡。
鲜血自他手中锦帕溢出，将帕子染得微红。
晋王看到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连声唤内侍召御医。
到底是他唯一的儿子，若是出了甚么差池，他这一脉便是后继无人。
御医很快抵达殿内，给世子清洗伤口，上药。
一番兵荒马乱后，晋王遣退众人，强压着心头怒火，说道：“我知你素来要强，眼里容不下其他人，但宫里的女人，岂是你说杀便能杀的？”
世子微闭着眼，说道：“父王为此事寻我而来，我亦有一事要与父王相商。”
“天子掌权多年，老谋深算，此次病重，未必是真，父王当恪守己身，洁身自好，而非沉迷女色之中，召了宫女仍嫌不够，又打未央姑娘的主意。她到底是镇南侯的后人，何世子的前妻——”
“一个女人罢了，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晋王不耐烦地打断世子的话，心中突然想起偶然从小宫人口中听来的风言风语，不信任地上下打量着世子，问道：“你几次三番护着她，莫不是瞧上了她？”
世子呼吸一顿。
父子俩话不投机半句多，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世子走出宫殿，路上遇到带着卫士巡逻的顾明轩。
顾明轩看到世子额头伤口，目光微沉，遣退卫士后，低声问道：“殿下动的手？”
世子微微颔首。
顾明轩眸中闪过一抹冷色，须臾间，又恢复如常，说道：“世子，殿下如此，委实让人心寒。”
世子眉头微动，牵动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
顾明轩皱了皱眉。
夜风徐徐而来，顾明轩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远非天子的对手。”
世子眸光微变，道：“明轩——”
顾明轩径自道：“我今日偷偷潜入御医院，听御医院正与其徒弟私下交谈，言及天子身体并非咱们看上去的虚弱不堪，天子龙体甚健，莫说五年，纵然是十年，只怕也不成问题。”
“天子深藏不露，殿下行事荒唐，纵有世子一旁辅佐，只怕也难成大事。”
“世子，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而今殿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世子，您当早做打算才是。”

第52章
清风微凉，晋王世子抿唇不语。
顾明轩的声音仍在继续：“世子，您纵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麾下为您出生入死的人想一想。”
“殿下，不可辅。”
晋王世子叹了一声，低低说道：“他到底是我的父王。”
顾明轩道：“您将殿下视为父王，殿下视您为奴仆。”
“而今殿下看重您，只因殿下膝下只有您一个儿子，若是殿下有其他选择，他还愿意给您三分薄面吗？”
晋王世子手指微紧。
顾明轩又道：“更何况，殿下是如何只有您一个儿子的，您比谁都清楚原因。”
“殿下无人可用，方对您百般倚重，一朝殿下登基，又值壮年，他怎会继续对您的所为坐视不理？”
月沉星河，宫灯昏黄，晋王世子眸光明明暗暗，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指腹牵动伤口，动作略微一顿，慢慢说道：“让我想一想。”
顾明轩心知此事不能催得太急，便道：“属下还有一个主意，但那个主意太险，不知世子愿意听否？”
世子揉着眉心，声音有些疲惫，道：“你说。”
顾明轩五指并拢，做成刀状，在自己勃颈处轻轻一划，凉凉说道：“天子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而晋王殿下，也到了该退位让贤的时候。”
世子微微一怔，下意识说道：“你的意思是——”
顾明轩幽深眼底闪过一抹杀机，对世子点头。
世子瞬间明了顾明轩话里的意思，长吸一口气，道：“此法太险。”
且不论他兵变逼宫的成功率有多少，单只说他逼宫成功后，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们，便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将他推下皇位。
眼下的局势，谁走到那个位置，谁便是众矢之的。
这些藩王们，没有一人不想坐收渔利。
他的父王暴露太早，看似占尽先机，实则步步艰险，若不是他在其中周旋，只怕占据天险的晋王府，早已不复存在了。
一切的一切，源自于父王的目光短浅，好大喜功。
晋王世子眸光沉了沉。
顾明轩道：“此法虽险，但并非不可操作，只要世子谋划得当，这大夏九州，便是世子的囊中之物。”
星辰在夜幕中眨着眼睛，晋王世子眼睛轻眯，如深渊一般让人看不到底。
顾明轩的声音仍在继续，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世子，外界不知天子身体根本，只以为天子病病歪歪，非长寿之兆，这可是咱们的大好时机……”
悬挂在宫门处的宫灯摇曳，将二人身影拉得极长。
巡逻的禁卫军走过，看见二人，便绕道而行。
夜，越来越深了。
大夏有养士的传统。
顾明轩与晋王世子的谈话，很快被何晏的暗卫报于未央。
未央听完，眉梢轻轻一挑。
到底是原书中的男主角，竟能在鲜花着锦的环境之中，一眼看破晋王的尴尬地位，并针对晋王世子现在的处境，想出进可攻、退可守的两种决策，这份心智，也的确值得赞上一句胸有城府，机敏过人。
“此事我知道了。”
未央拢了拢发，说道：“何世子呢？我要见他。”
顾明轩的谋划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她得尽快见何晏一面，重新布署针对晋王的事宜。
暗卫余光扫了一眼未央周围，问道：“现在？”
九月的天气，燥热不已，未央卸了钗环，随意披着茜红色纱衣，纱衣极薄，微微露着细白未穿鞋袜的足。
白的足，红的衫，刺激着人的视线，让人心绪翻涌，眼睛不知该如何安放。
这般打扮唤她家主人过来，未央姑娘当真是觉得她家主人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未央起身，从屏风处取来一件外衫，将窈窕有致的身材裹得严严实实，又俯身穿上鞋袜，说道：“就是现在。”
她才不信何晏老老实实待在府上养伤，此时的何晏，必然藏在皇城处的某一角，掌控全局，随时根据局势调整自己的布署。
暗卫见此，为自家主人松了一口气，应下之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响。
未央侧身看去，何晏一身小内侍打扮，一手撑着窗台，从窗户处跳了进来。
何晏无声落地，釉红的衣摆微微荡着，他抬头，发冠上的流苏晃在脸侧，在微弱宫灯下，清隽面容有着一种雄雌模辩的美感。
未央噗嗤一笑。
还别说，扮成小内侍的何晏，别有一番动人风姿，竟让她生出一种敢笑幽王不痴情的恍惚。
何晏眉头微动。
未央知何晏心细且容易多心，怕自己轻笑让他误解为自己是在嘲笑他，便轻笑着解释道：“到底是生得好看，怎样穿都好看。”
何晏眸光微闪，流苏于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他看着未央，声音不辩喜怒：“好看？”
“当然好看了。”
未央笑了笑，说道：“仔细算起来，你是我见过的男子中最为好看的。”
最为好看的？
何晏垂眸，须臾间又抬头，漠然道：“未必。”
在她心里，秦青羡才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何晏美而不自知，未央颇为不服气，道：“怎么未必了？的确是最好看的那个。”
她的声音刚落，便听到何晏凉凉的声音：“我怎能与你的少将军相较？”
身在雍州城，仍挂念着华京城的未央，甚至还对长宁公主千叮咛万嘱咐，让与世无争的长宁公主看护未央，惹得未央怅然若失，眺望着雍州城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秦青羡不曾被迫离开华京城，以秦青羡与未央的患难与共，必然能与未央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广为流传。
而他，便是那段佳话中上蹿下跳面目可憎的小人。
尽管何晏极力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醋意，可在“你的少将军”五个字中，他字音咬得颇重，酸味便发散了出来。
未央面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她与秦青羡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到秦青羡是她的那一步吧？
何晏这是在吃甚么飞醋？
未央不说话，何晏抿了抿唇。
他知自己的话颇为刺耳，每每他与未央关系和缓时，沉默寡言的他总能说出一两句让他与未央关系再度陷入僵局中的话。
今夜又是如此。
何晏唇角微动，想开口描补一二，又不知该说些甚么，静立片刻后，他垂眸说道：“抱歉。”
未央待萧飞白是亲情，待他是感恩，待秦青羡，却是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这种泾渭分明的关系，如何让他静得下来？
仔细想来，是他贪心太过。
以前他想着，未央看他一眼便好，而现在，他却想让未央满心满眼都是他。
何晏道：“是我唐突了。”
人总是不知足的，得陇望蜀，过犹不及。
“罢了。”
未央指了指自己身边矮桌旁的软塌，道：“坐。”
尽管何晏的认错态度良好，可还是让她少了几分与何晏谈公事之余再聊些私事的兴致。
性格阴鸷别扭的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伤人伤己。
何晏走过来坐下。
未央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何晏面前，以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顾明轩向晋王世子的提议，你都知道了罢？”
何晏点了点头。
未央道：“你有甚么打算？”
何晏抿了一口茶，抬眸看了一眼未央。
与刚才言笑晏晏的态度相比，此时的未央可谓是颇为疏离，其疏离冷淡的原因，是他突然冒出来的一句刺耳话。
“断尾求生，亦是元气大伤。况其他藩王虎视眈眈，晋王世子纵然留得晋王府的势力，亦会被藩王们打压，十年之内，难成大事。”
何晏一边回答着未央的话，一边思索着如何缓和自己与未央的关系。
他很不该说那句话。
何晏道：“我若是他，我会选择第二个方案，兵变逼宫。”
先机是危险，可也是机缘，现将皇位抓在手里，再设计将藩王逐个击破，是一个比断尾求生好上许多的决断——藩王们看似兄友弟恭，实则互相较劲，勾心斗角，只要设计得当，以一人之力独扛诸多藩王并非没有胜算。
只是可惜，晋王世子行事求稳，根本没有这般的魄力。
何晏分析利弊，未央频频点头。
上一世，晋王世子之所以发动兵变，其根本原因是秦青羡死在太子灵堂上，秦家最后一点血脉断绝，雍州城闹成了一锅粥，波及到离雍州城不远的燕地，燕王自顾不暇，自然无心与晋王相争。
众多藩王中，燕王势力最盛，燕王退出夺嫡之争，晋王控制华京城的兵力，其他藩王们见此，自然不敢明着出头，最后被晋王世子一一扫除，成就大业，荣登九五。
重活一世，她救下秦青羡与皇孙，彻底改变华京城诸王相争的局面，晋王世子自然不敢孤注一掷冒险逼宫。
可尽管如此，晋王世子亦不能不防——看似敦厚平和的世子，比好大喜功的晋王难对付多了。
她得提点些何晏，不能让何晏对世子掉以轻心。
未央状似无意将前世之事略微透露，有意让何晏根据这些事情调整布署。
何晏声音微顿，眸光微闪，看了看未央。
未央道：“怎么了？”
“这些都是我从小宫人处听来的。你是知道的，皇城之中藏不住秘密，小宫人们最是爱散播一些有的没的的消息。这些话，你能用便用，不能用，便当我没说过。”
怕何晏起疑，未央又道。
——重生这种事情骇人听闻，她虽知何晏喜欢她，可她仍不敢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告诉何晏。
“你的话很有用。”
何晏看着未央，慢慢说道：“你仍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行事。”
“晋王世子若是谋变，我会联合其他藩王将他擒杀宫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未央或许与他一样，得了机缘重生。
思及此处，他心头一紧。
上一世的未央太苦，若是可以，他宁愿她不要知道前世的自己是如何绝望死去的。
他希望她永远如现在一般，灿烂骄傲，如热烈于阳光下绽放的子午花一般。
“那便这样说定了。”
未央瞥了一眼窗外夜色，准备送客。
何晏调整了计划，她便没甚么好担心的，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便可——设计让天子彻查外祖父所乘坐的船只遇难的事情，以此牵扯幕后黑手晋王。
其他藩王早对晋王为储君之事颇为不满，晋王略有过错，便会被他们群起而攻，更何况这种谋害绝世悍将的大罪了。
夜色渐深，未央不再留何晏，送何晏离开。
何晏行至窗户处，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未央。
夜风自窗外拂面而俩，荡起何晏发冠上垂下来的璎珞，何晏看了看未央，低声说道：“夫人。”
他固执地用着这个称谓，仿佛这样，未央还是天子亲赐他的正妻一般。
未央微微蹙眉。
“我很不会说话，时常惹你生气。”
何晏薄薄唇角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斟酌如何继续往下说，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慢慢说道：“我会改的。”
“我只盼着，未来终有一日，你会用待秦青羡的态度，来待我。”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他心中亦是欢喜的。
他很喜欢，未央与秦青羡的亲密无间，只是可惜，未央对他，永远是客气里带着三分疏离，纵然一时笑眼弯弯，不过片刻，未央眸光轻转，又与他拉开了距离。
天边月色如霜，徐徐洒在何晏肩头，何晏好看的眉峰下压着，微敛着的漂亮眼睛满是落寞之色。
没由来的，未央心口软了一分。
她对何晏，真有那般差吗？
竟让孤高绝傲的何晏，以如履薄冰的态度来对待自己？

第53章
可转念一想，她对何晏也不差的，只是何晏那种阴郁别扭的性子，委实让人难以相处。
她与秦青羡的亲密无间，是建立在秦青羡直来直去，爽朗洒脱的基础上的，秦青羡看似桀骜不驯，是华京城人人畏惧的混世魔王，但实则颇好相处，只要不触及他的逆鳞，他与一匹精力充沛的小马驹没甚两样。
何晏便不同了，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少雷区，更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话，会冒犯到他，被他怀恨在心。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何晏对她的喜欢，但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何晏的难以相处。
何晏这样的性子，叫她如何待他如秦青羡一般，在他面前嬉笑怒骂、喜乐随心？
纷纷扰扰的情绪涌上心头，未央说道：“何世子，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并非我待你疏离，而是你的性子，实在让人敬而远之。”
何晏手指微微收紧，昏黄宫灯在他眼底明明暗暗。
未央继续道：“我曾与少将军同生共死，可也与你生死与共，扪心自问，我待你们二人的赤诚之心，没甚不同。如果非要说差异，那大抵便是你的性子让我不敢亲近，而少将军更为活泼，故而我与他的话更多一些。”
“但这些话，并不能改变我待你们二人的态度。”
何晏下压的眉峰舒展一分，探究似的看了看未央，静默片刻后，他低声问道：“在你心中，我与秦青羡的地位是一样的？”
“自然是一样的。”
未央点头，眼底满是认真之色。
何晏呼吸微顿，紧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原来她待他，与待秦青羡的心是一样的。
何晏自动忽略了因自己性格上问题，而导致未央不敢与他过分亲近的事情，声音蓦然柔和三分，说道：“既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没有甚么比这更好了。
秦青羡远在雍州城，不能时刻待在未央身边，秦青羡与未央曾经的患难与共，只会随着漫长岁月的流逝，而埋在记忆深处，纵然未央偶然想起，也不过淡淡一笑，说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极好。
他便不一样了。
他在华京城守着未央，哪儿也不去。
此消彼长，他与未央的情分，终有盖过秦青羡的一日。
何晏眉宇间的阴鸷与戾气淡去，般般入画的面容于朦胧烛火下越发勾魂夺魄，撩人心怀。
未央怔了怔。
心里很想说，如果何晏一直这样，那该多好。
面带浅笑的人，总是比脸上写着不要惹我，我很烦的人容易相处。
可她与何晏的关系，到了那种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程度吗？
似乎没到。
但何晏刚才明明说了，他会改。
会改的意思，大抵是只要她提出来，只要她说的都是对的，他是愿意为她做出改变……的罢？
未央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之色于眼底一闪即逝。
面前人若换了旁人，是不会觉察到她细微情绪的变化的。
但偏偏，面前人是何晏。
以洞察人心与多心闻名的何晏。
何晏道：“夫人有话要说？”
他冷声冷语惯了，陡然放缓声音，也少了世人的几分柔和感，略带着三分生硬，与一分小心翼翼。
或许是知道自己冷硬声音说不来柔软情话，话刚出口，他面上有一瞬的不自在，微微侧过脸，不去看未央，躲避着未央此时看过来的目光。
仿佛这样，便能自欺欺人，认为自己的话，与旁人说的情话没甚二致。
“呃，是有话的。”
未央看着何晏俊美侧脸，斟酌着说道：“何世子的模样生得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好看？
何晏眉头微动。
记忆深处，有人夸过他好看，后来被他扭断了脖子，扔在乱葬岗——一个想将他当娈童养的糟老头子。
自那之后，便无人夸他好看了。
未央身后是琉璃屏风，黑夜之中，烛火昏黄，琉璃屏风便成了能照出人影的巨大菱花镜。
何晏视线越过未央，看向屏风，屏风处映着他的脸，虽受光线所限，他的脸有些模糊，但从脸部的轮廓来看，他的确是能被人赞上一句好看的。
若此时未央站在他的身侧，一同向屏风看去，屏风处映着的，当是一对璧人——扪心自问，他觉得他与未央的模样很是相配，比整日里穿着一身红衣晃荡的秦青羡站在未央身旁顺眼多了。
何晏便道：“夫人喜欢我笑，我以后便多笑。”
说话间，他轻舒眉头，绽出一个自以为颇为温柔的笑意。
然而他的笑在未央看来，更像是皮笑肉不笑。
对于面部甚少有表情的人来讲，刻意微笑，只会让人觉得惊悚。
何晏便是那种人。
不经意时的笑，能乱了人的心跳，可当他故意为之时，未央只想裹紧自己身上的衣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该勉强何晏的。
只是何晏已经这般听从她的话了，她若说他此时笑得分外吓人，便是她的刻薄了。
“何世子笑的时候，很是好看。”
未央的话虽违心，可说得却是分外诚恳，诚恳到让何晏以为自己的笑容打动了未央，甚至还生出几分回去之后，对着铜镜多练习笑的心思来。
何晏难得心情好，将何晏哄得心情好的未央心情更好。
她趁着何晏心情大好的当口，又道：“何世子，你我已经和离，你再唤我夫人，便有些不合适了。”
这样的话她对何晏说了无数次，全被何晏当成了耳旁风，不应不答，下次唤她，依旧是夫人。
何晏的执拗让她有些头疼，便索性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提上一提。
或许能趁着这个机会，将何晏对她的称呼改上一改。
何晏看向未央，眼角眉梢间的欢喜之意少了一分，声色淡淡问道：“夫人不喜这个称呼？”
自然是不喜的。
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儿家，被人一口一个夫人唤着，像甚么样子？
未央道：“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你我已经和离，你这样唤我，容易让人误会。”
何晏对她说过那些话之后，她发觉何晏此人其实挺好哄，既然能哄，又何必硬与他对着来？
“不若如舅舅一般，唤我未未罢。”
怕何晏不同意，未央又补上一句：“与我亲近的家人，都将我唤做未未。”
“未未？”
何晏眉头动了动，似乎在斟酌这个称呼。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说道：“不好。”
未央心中叹息。
这个何晏，当真执拗。
然而下一刻，何晏却道：“我对你的称呼，必然是独一无二的。”
“未儿……可好？”
何晏声音极轻，如羽毛一般扫过人的心口。
未央眨了眨眼，只觉得心里痒痒的。
冷心冷肺的何晏，竟也能想出这般黏黏糊糊的称谓。
不过未儿二字从他口中念出来，隐忍克制，禁欲却也深情，让人听得耳朵都跟着烫了起来。
“好。”
未央轻轻点头，心跳一时间有些快。
她看向何晏，何晏侧脸对着她，朦胧的宫灯柔和他的轮廓，将他微抿着的嘴角晃出几分温柔缱绻来。
原本冷如霜色的月光，此时似乎也蒙上一层暖色。
未央忽而有些明白，何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尽管此时已是深夜。
称谓议定，何晏便准备离开。
向未央道别后，他走至窗户下，手指微撑着窗台，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地。
镂空窗户处，只剩下他的半边身影。
他走在长廊，大步离去。
刚走出两步，似乎是又想起了甚么，微侧身，看向准备收起窗户的未央。
四目相对，未央歪了歪头，眼底洋溢着畅快笑意，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何晏移开视线。
“怎么啦？”
未央问道。
廊下挂的有宫灯。
宫灯之下，未央看到何晏的耳尖微微泛着红。
未央蹙了蹙眉。
怪事。
九月的天气，这般热吗？
何晏声音清冷，与微红耳尖极不相配：“若有事，只管让暗卫寻我。”
未央颔首，说道：“这是自然的。”
有事不去寻何晏，难道去寻对她不怀好意的晋王？
她虽知道何晏关心她，但这般交代，还是有些画蛇添足，极不符合何晏往日的寡言少语。
未央腹诽着，耳畔又响起何晏漠然声音：“若无事，也可寻我。”
此时月色当空，万籁皆寂。
何晏说完那句话后，未央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更比一下快。
而隔着一度宫墙的何晏，面容俊美如神，疏离冷冽也如神，可眉眼间的潋滟眸光，却不是九天之上的神祇所拥有的。
那是生而为人独有的七情六欲。
明明是九月秋高气爽的季节，未央却仿佛看到仲春二月，草长莺飞，春风卷过，撩起一池绿水。
未央敛眉，说道：“好。”
“我寻你。”
秋老虎的天，委实有些厉害，让她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何晏点头，转身离开。
发冠上的璎珞垂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着。
未央目送他身影渐行渐远，忽而发现，她以前总觉得太过阴柔的小内侍的衣服，在微弱宫灯与朦胧月色的映照下，变得格外好看起来。
就连那碍事的璎珞流苏，也分外顺眼精致起来。
何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未央收回目光，放下窗户，脱去外衫，对着菱花镜卸着钗环。
菱花镜中清楚地映着她的面容，不施粉黛，颜色却如朝霞映雪——此时的她，脸上并没有比刚才何晏的耳尖好上多少。
未央双手盖在脸上，脸上微微发着烫。
屏风一旁是小宫人之前打的水，未央走至水盆处，手指撩起水，泼洒在脸上。
夜里的水有些凉，冲淡着脸上的热度，好一会儿，未央方觉脸上退了温。
都怪今夜的月色太美，才让她有如此反应。
洗漱之后，未央熄了宫灯，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何晏的身影却挥之不去。
清冷的，疏离的，矜贵的，冷傲的，一幕一幕搅着她的心思。
未央翻来覆去，想何晏的脸从自己脑海里驱除，可总是徒劳无功。
何晏的脸，越发清晰，而他临走之前的那句话，也一遍遍响在她的耳畔——若无事，也可寻我。
这句话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未央燥热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未央终于睡着。
未央做了一个梦。
一个大婚当日的梦。
梦中的自己紧张地坐在新房中，手指紧紧地捏着团扇。
热闹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长身如玉的男子被人推了进来。
未央抬眸，直直地撞入男子幽深眼眸中。
男子向她走来，身上略带几分酒气，身后起哄声不断，男子耳尖微微泛着红。
他来到未央身边，声音深情而又克制：“夫人。”
他将合卺酒的另一半递给未央，潋滟眸色如喝了十坛桃花酿。
他抬头将酒一饮而尽，目光却一直不曾离开未央。
未央握着合卺酒，梦醒了。
醒来后，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似乎是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事情，那时的她放下合卺酒，冷声求何晏放她一条生路。
何晏静静看着她，目光隐忍而克制。
她沉浸在被迫嫁人的烦躁中，根本不曾读懂何晏那时的心情，只觉得何晏是对她无意的，所以才道了一声好，放下自己喝完的合卺酒，转身离开，关上房门。
往事涌上心头，未央长吸一口气。
那夜的何晏，大抵是伤心的罢，欣喜若狂，换来一盆冷水浇在身上，偏又不是多话的性子，解释也无从开口，只能任由误会加深，闹到最后，一纸和离书，结束她与他的一切。
而今她终于明白他的情意，方知他的不易与苦心。
未央裹着柔软锦被，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只觉得自己昨夜被冷水降温的脸，此时又烫了起来。
好恼。
她这是怎么了？
仔细想来，大抵是病了。
一种被美色所惑的病。
门外传来小宫人低声呼唤的声音，未央不再去想自己与和何晏的事情，穿上衣服与鞋袜，让小宫人进来伺候她梳洗。
——来日方长，她与何晏有的时间。
她已读懂何晏克制背后的深情。
梳洗之后，未央坐在菱花镜面前，任由手巧的小宫人将自己的长发挽成灵蛇鬓。
小宫人性子活泼，一边挑选着素净的珠钗，一边向未央道：“今日四更的时候，天子终于醒了，把公主高兴得跟甚么似的，重赏了殿里伺候的宫人。”
“既是如此，咱们便去见天子罢。”
未央拂了拂梳好的鬓发，挑眉说道。
木槿给她药粉还是很有效果的，不过五日时间，便让“昏迷多日”的天子终于愿意醒来。
未央出了宫殿，一路向紫宸殿而行，刚走进紫宸正殿，便见长宁公主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
未央向长宁公主见礼。
长宁公主微微颔首，说道：“你来得正好，父皇要见你。”
未央便向寝殿而去。
看来与她想象的一样，天子掌权多年，习惯了将一切控制在自己手中，当事情的发展脱离他的预想后，他还是想要拨乱反正的。
未央绕过屏风，向床榻上的天子见礼。
“起来罢。”
天子声音苍老，但不失威严，略带几分数日不曾醒来的沙哑。
未央起身侍立一旁，小黄门送来软垫，未央正坐在软垫上。
小内侍捧来茶，未央接过，轻啜一口茶，余光向天子瞧去。
天子在老黄门的搀扶下靠着引枕，晦暗不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未央敛眉，收回视线。
天子挥手遣退殿内伺候的宫人，只留老黄门一人。
“朕梦到了伯信。”
天子饮了一口老黄门捧来的参汤，开门见山说道：“朕对他不住。”
未央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恭谨之色。
终于来了。
她冒着被晋王报复的危险来到皇城，为的是要天子的一个态度——彻查外祖父所乘船只遇难的事情，借此牵出晋王，利用众多藩王不满晋王的心理，对晋王落井下石，让晋王自此再也翻不得身。
晋王到底是一朝储君，寻常事情根本扳不倒他，只有这件事，才能彻底让晋王消失在朝堂之上。
昨夜不曾休息好，未央无需伪装，此时眼角也是微红的，只将声音微微放低，垂眸哽咽说道：“外祖父为大夏而生，纵为大夏而死，也是百死无悔。只是他应死在战场上，而非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陛下，外祖父他……是被人害死的！”
殿内檀香缭绕，云雾似的堆在床榻旁。
天子视线掠过袅袅檀香，落在未央身上。
他的目光明明暗暗，如古井一般，探究似的看着未央，问道：“伯信当真死了么？”
未央抿唇，起身拜下。
都道天家无情，每次与天子相处，她便越发明白这个道理。
天子眼中，只有有用与无用之人，若是外祖父身死，便是无用之人，以天子的薄凉，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外祖父，便打破自己好不容易平衡下来的局面。
若外祖父还活着，天子分析利弊，多半会以外祖父遇难为借口，彻查翻船之事，废去晋王不说，还能在外祖父面前上演一出君臣相和的感人戏码。
未央重重拜下，额头抵着柔软地毯，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凄声说道：“求陛下彻查外祖父翻船之事。”
天子眼睛轻眯，似乎在斟酌未央话里的意思，片刻后，他长叹一声，无奈说道：“你可知纵为天下之主，亦有有心无力之事？”
“您是九州主宰，若您都有心无力，那世人又当如何？”
未央回道。
她其实是可以明确告诉天子，外祖父并未身亡，可她就是不想说，她想试一试，在这位掌权五十余年的天子心中，外祖父的出生入死，血洒海域究竟算甚么。
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棋子，还是午夜梦回，他曾对外祖父有过一分愧疚。
外祖父性子豁达爽朗，不计较个人得失，但并不代表着，外祖父没有心。

第54章
她替外祖父委屈。
更心疼外祖父的遭遇。
如果可以，她想替外祖父讨来外祖父应得的东西——天子的愧疚。
哪怕只有半分也好。
戎马为战的悍将，所求之物不过一点点。
这半分愧疚，便能抚平外祖父几经生死的艰险，并会让他心无芥蒂，再度为薄凉的天子出生入死。
百死无悔。
未央抬起头。
泪眼婆娑中，她看到天子眉头紧紧皱着，像是世人永远越不过的山川沟壑。
天子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眼，眼底如深不见底的旋涡，又如晦暗不明的烛火。
“朕何尝不想为他讨回公道？”
天子声音缓慢，满是疲惫之感，看着未央，苦涩说道：“若非伯信，朕坐不稳这九五至尊之位。”
“朕心里念着他的好，他的忠心，但有些事情，朕亦是身不由己。”
“伯信素来知礼懂事，想来他是明白朕的。”
未央有些想笑。
笑天子，也笑外祖父。
因为知礼懂事，因为为人豁达，便活该要受尽委屈蒙受不白之冤吗？
甚至妻离子散，独女疯疯傻傻，在海外荒岛一躲便是数十年？
她宁愿外祖父不知礼，不豁达，如何晏一般，做个睚眦必报的恶毒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明明是庇佑一方的绝世悍将，却因天家夺嫡之争隐瞒身份，假死偷生。
天家待朝臣，何其薄凉。
未央道：“外祖父知天子的苦衷，所以外祖父从来不问天子，所有的苦水全部自己吞了。”
“但外祖父的善解人意，不应该成为他蒙冤而去的理由。”
天子瞳孔微缩，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
未央的声音仍在继续：“外祖父的善解人意，不应该成为他蒙冤的理由。”
天子呼吸微紧，眼底似有火光在燃烧。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向未来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略有些蹒跚，老黄门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未央身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神色悲痛的少女，低声问道：“朕再问你一句，伯信真的死了？”
未央轻轻一笑，道：“陛下，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
天子说道，目光微冷。
未央抬眉，看着近在咫尺间间的苍老天子，问道：“若是外祖父不曾死去，陛下会当如何？若是外祖父的确去世，陛下又会如何？”
“陛下，外祖父刀头舔血，为陛下戎马一生，难道担不起一个真相吗？！”
说到最后，未央声音微微拔高。
她自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便没打算做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憋屈列侯之后。
“放肆！”
老黄门一声轻喝，说道：“未央姑娘，您莫要恃宠而骄。”
未央抿唇，不再说话。
天子看着疾言厉色的未央，也久久未语。
上一个对他这般说话的人，叫萧衡，是她的母亲。
这母女二人，当真是出奇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萧衡更为天真，而未央则是洞悉人心的机敏。
檀香依旧在燃着，好闻的龙涎香散在殿内。
天子扶着老黄门的手起身，又回到床榻处。
老黄门捧来参汤，天子将参汤一饮而尽。
参汤喝得太急，天子微微咳嗽着。
老黄门连忙放下盛着参汤的碗，给天子揉胸捶背。
好一会儿，天子面色方缓和几分，挥了挥手，让老黄门退在一旁。
天子再度看向未央。
“容朕想一想。”
天子道：“伯信的好，朕一直记在心里。”
未央抿了抿唇。
记在心里有甚么用处？
话说得再怎么漂亮，不如做一件实事来得让人暖心。
天子道：“你下去罢，晚间朕再传你。”
未央垂眸应下，拜别天子。
未央走出寝殿。
殿外阳光正好，天空蔚蓝，早熟的桂花开始飘香。
未央深吸一口气，周围满满是桂花香，就连五脏六腑，此时也装满了桂花的甜香。
象征着皇权的龙涎香被桂花香冲淡，直至再也闻不见，未央紧蹙着的眉头才舒展一分。
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就不该对天子有任何期待。
外祖父的忠肝义胆，到底被天家辜负了。
未央心中很为外祖父不值。
天子不愿给外祖父这个交代，那便罢了，她另有其他法子可以替外祖父讨回公道。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外祖父，明明失望却做出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坦荡。
这个世界上，忠臣怎就这般艰难？
未央快步走在宫道上，只想离紫宸殿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而下一个转口，她撞在一堵肉墙上。
那人走得急，根本不曾看路，她亦有些心不在焉，二人相撞，那人胸膛颇硬，她险些倒在地上。
未央不悦蹙眉，抬手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
这人莫不是常年习武的卫士，身体怎会这般硬？
未央正欲抬头去瞧，一个男子微怒的声音便响在她的耳侧：“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撞本王？”
“活腻歪了不成？”
本王？
身体又这般硬，多半是颇爱骑射的燕王。
可燕王的性子，也没这般跋扈的。
未央有些不解，准备赔礼请罪——无论她撞的是哪位藩王，以她现在的身份，都要谢罪。
“唷，原来是小未央。”
未央尚未拜下，便被男子扶住了胳膊，耳畔再度响起男子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次男子一扫刚才声音里的温怒，带着三分惊喜，向她说道：“小王许久不曾见你了，你最近可好？”
他声音刚落，似是想起未央此时外祖父“新丧”，问好对于未央来讲，似乎并不是一个妥帖的问题，便又连忙转了话题，温柔问道：“小王最近向萧家下了许多帖子，怎么不见你的回复？”
未央秀眉微动。
这般多话又这般轻挑的藩王，除却以风流闻名的楚王，再没其他人了。
楚王这个时候过来，多半是得知天子醒来，忙着给晋王上眼药的。
未央抬头去瞧，果然是楚王。
如今大夏的男子以阳刚英武为美，并不推崇前朝的阴柔之气，偏楚王不走寻常路。
楚王并未穿藩王服，一身家常打扮，大凤莲的云锦缎子裁得极其贴身，勾出他的蜂腰宽肩，肩上还披着曙红色的披帛，衣缘的颜色用以赤金色的锦缎。
曙红色与赤金色皆是又浓又艳的颜色，搭配不好，便是俗不可耐，他分外会取巧，只用这两色做点缀，用以提亮，将略有些清冷的大凤莲的云锦缎子衬成了雍容华贵，与他略显艳丽的面容分外相和。
他的腰封，亦不是时下男子的简洁明快，宫绦与锦囊挂得满满当当，微风袭来，还能嗅到他身上的淡淡花香。
这便是大夏的楚王，人间的风流客，红尘的赏花人。
未央轻轻挣开楚王握着的她的胳膊，答道：“多谢王爷挂心，我最近不曾回外祖家。”
楚王向她下帖子做甚么？
她虽与晋王不睦，但没有萧家的庇佑的话，她终究是一个孤女，所做之事并不多，楚王根本不需要来拉拢她对付晋王。
未央心中疑惑着，下一刻，楚王的一句话，解开了她心中所有谜团。
“原来是不曾回萧家。”
楚王松了一口气，声音越发欢快：“小王还以为，是小王的帖子吓到你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未央，小王待你，可是一片真心。”
未央：“……”
一定是她今日出门不曾看黄历，才会遇到这样的楚王。
未央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与楚王拉开距离，正色说道：“王爷请自重，未央乃是带孝之人。”
“小王知道。”
楚王笑眼弯弯，上下打量着未央，笑道：“当真是人要俏，一身孝，小未央这番打扮，别有一番风韵。”
未央脸色微变。
她知楚王向来风流，但不知楚王风流到这种程度——府上莺莺燕燕一大群仍不知足，还对刚刚“丧”外祖父的她口出轻薄之语。
未央冷声道：“王爷此话，委实令人心寒。未央的外祖父虽然不在了，但兰陵萧家仍在，未央便不是王爷随意可以欺辱之人。”
“唷，生气了？”
楚王眉梢轻挑，揶揄道。
未央冷冷道：“是王爷打错了主意。”
楚王笑了笑。
这个未央，当真与传闻中一般无二，看着好看，却刺手得很。
“罢了。”
楚王向未央拱拱手，权当认错，说道：“是小王唐突了。”
楚王到底是一方藩王，且是天子最为宠爱的幼弟，以他的身份，这般服软，已经是极致了。
未央不欲与他过多纠缠，绕过楚王，转身便走。
然而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又听到楚王轻笑着的声音：“小未央，小王留意你很久了。”
楚王长于楚地，言语间带着楚地特有的软糯，且他将声音放得极轻，又酥又软，如勾子一般撩拨着人的心。
若换了其他女子，见楚王俊美，又颇有权势，又颇有风情，只怕会争着抢着做他后院中无数女子的其中一个。
可偏偏，此时走在宫道上的，是未央。
未央秀眉紧蹙，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等将晋王彻底消灭后，她一定劝说何晏将楚王视为头号目标。
未央理也未理楚王，径直离去。
楚王转身回眸，目送未央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说起来，他后院里的确很需要一个又美又辣的女子来主事。
楚王笑了笑，再度向寝殿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内侍：“皇兄如何了？”
刚目睹楚王与未央的事情后的小内侍擦了擦额间的汗，弓着腰回答道：“天子醒了有大半日了，瞧着精神很好。”
“那便好。”
楚王加快步伐。
精神好，才有力气处置晋王。
小内侍跟在楚王身后，看了又看健步如飞的楚王，摸了摸自己为数不多的忠心，斟酌着开了口：“王爷，世间女子何其多，您何必在未央姑娘身上下功夫？”
——一个连天子赐婚都敢退婚的女子，能是那般好惹的么？
“世间女子是多，但像她这般美的有几个？”
楚王笑笑道：“况她对本王来讲，大有用处。”
他的侧妃位置，已经闲置很多年了，很是需要一个列侯之后的女子来坐镇。
他才不信甚么镇南侯死在船上的鬼话。
未央回到自己暂居的宫殿，想起路上遇到楚王的事情，越想越气。
思来想去后，未央唤来何晏派给她的暗卫，细细交代一番后，暗卫一脸复杂地出了殿。
暗卫走后，未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调戏她？
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未央喝着茶，耐心地等待着天子的传唤。
从正午，到日头西斜，未央等来了天子的态度——彻查镇南侯所乘船只翻船原因。
天子说完话，未央对着天子拜了又拜。
外祖父多年来苦苦坚持着的东西，在天子的一纸诏令下，终于不再是一场可笑的固执。
未央眼角微红。
天子简短的几个字，比她精心的筹划更能抚慰外祖父。
天子低叹一声，起身离开床榻，走至未央面前，俯身将未央搀起，沉声说道：“朕一直记得伯信。”
谁不喜欢家国为先的绝世悍将？
只是他所处的环境，容不得他有半点徇私。
他是天子，不是伯信一人的天子，而是天下人的天子。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太重了。
天子一声令下，心腹羽林卫着手开始调查。
原本护送船只不利而遭遇停职的宣州太守，此时再度出现在羽林卫的视线之中——宣州太守一家老小被人杀之殆尽，只有断了一只胳膊的宣州太守逃出生天。
意识彻底消失前，宣州太守紧紧抓着羽林卫的胳膊，鲜血将羽林卫原本殷红的装束染得越发红。
“镇南侯是被人暗杀的。”
宣州太守闭上了眼睛。
宣州太守的一句话，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上一代的沙场宿将大多战死边关，新一代的武将们都曾受过镇南侯的庇护，得知镇南侯是被人所害，个个义愤填胸，自发去查沉船真相。
而因镇南侯的存在才得了太平的宣州百姓们，也纷纷走出房门，解开自己小船的缰绳，去江中寻找关于镇南侯的消息。
武将与百姓们沉浸在寻找真相的悲痛中，诸多藩王品出不对劲来，略微思索，深觉镇南侯之死是自己难得的机会，若是筹划得当，不仅能扳倒身为储君的晋王，运气好了，还能将其他藩王一网打尽。
于是乎，藩王们各显神通，在各个关节安插自己的人手，期待着自己能一箭数雕。
一时间，华京城与宣州之地分外热闹。
这两地越是热闹，晋王便越发不安——镇南侯沉船的事情，到底是他做下的，若此事查到他的身上，他原本坐得便不甚牢固的储君之位，会更加岌岌可危，更有甚者，他会在其他藩王的构陷下失去太子之位。
太子一朝被废，其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素来薄凉的天子，怎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这委实不像只看重利弊的天子的作风。
晋王想不明白天子态度的改变，便索性不去再想，眼下的动荡，另外一件事更值得他去操心——兵变夺位。
他不能坐以待毙。
宣州太守已经暴露了，可见与他合作的那人手脚不干净，再继续追查下去，等着他的只有以死谢罪。
加害镇南侯的罪过，饶是他一个储君也担当不起。
晋王让人唤来世子，商议兵变夺位的事情。
世子面上有些犹豫之色，斟酌说道：“父王，陛下待您不薄——”
“不薄？”
晋王嗤笑：“若是不薄，他就该早早退位，让我主政，而不是以虚无缥缈的天谴之说，将我困在三清殿！若不是他昏迷不醒，此时我还在三清殿不得出。”
“这样的不薄，我要之何用？”
晋王态度坚持，世子不好深劝，思度片刻，重重点头，道：“好，儿子这便召集心腹之人前来布置。”
晋王颔首。
不多会儿，晋王府得用之人尽数到齐，世子声音温润，说着自己的计划。
何人掌宫门，何人控制朝臣，何人稳住世家，何人拦住藩王，世子侃侃而谈，直至深夜。
晋王捋着胡须，眸中精光微闪。
待他君临天下，那个一身霜色亦分外勾人的未央，还不是他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夜幕降临，晋王府的人手开始行动。
晋王世子亦开始自己的计划。
锋利的弩/箭划破长空，将守宫门的卫士们射死在城楼中，望楼上的哨卫们发出警示，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小内侍尖细的声音盖住了——昭武殿走水了，快来救火！
昭武殿是离紫宸殿最近的宫殿，九月天干物燥，火势一旦蔓延，很快便能烧到天子所在的紫宸殿。

第55章
昭武殿走水时，未央正在殿中对着菱花镜拆卸钗环。
火光冲天而起，越过窗台，蔓延进未央的菱花镜中。
未央起身，走出殿门，正遇到张皇失措的小宫人：“姑娘，大事不好了，昭武殿走水了！”
“姑娘，您快躲一躲罢。”
一群小宫人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团团转，七嘴八舌地让未央去其他宫殿躲避火势。
未央挑眉看了一眼火光，道：“慌甚么。”
“将殿内的内侍与卫士们全部叫过来，听我指挥。”
她早就料到晋王会狗急跳墙，先在昭武殿放火，吸引卫士与宫人们的注意，而后趁机发动兵变，做出一个天子在大火中丧命，他身为储君继承皇位的事情来。
为了提防晋王兵变，她早就以秋季天气干燥为理由，让小宫人们在殿内备上了水，这些水虽然扑不灭昭武殿的大火，但也能暂时阻止火势不再蔓延。
只要能将火势控制下来，让小宫人与卫士们各司其职，晋王的兵变逼宫，便能迎刃而解。
未央镇定自若，很快将乱成一团的小宫人们稳定下来，内侍与卫士们被召集在院中，未央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众人领命而去，一桶又一桶的冷水浇向张牙舞爪的火龙。
火龙被冷水围困，稍稍收敛气势，不再向周围蔓延。
未央站在远处眺望着被火龙笼罩着的昭武殿。
火势被控制后，周围的内侍与卫士们渐渐有了章法，运水的运水，救人的救人，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未央悄悄舒了一口气，带着几个武功高强的卫士，前往天子所在的紫宸殿——越是一片慌乱中，越是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未央尚未走进紫宸殿，便远远看到紫宸殿外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羽林卫，想来是光禄勋看到昭武殿失火，怕有心人趁机作乱，便雷厉风行派重兵保护居住在紫宸殿的天子。
反应如此机敏，行事如此迅速，也无怪乎光禄勋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未央心中暗叹，走上前去。
她刚走至殿门，便被羽林卫拦下了。
羽林卫按剑而立，说道：“未央姑娘，您只能一个人进去。”
未央颔首，将一路跟自己而来的卫士们留在殿外。
特殊时刻，她能理解羽林卫的谨慎。
未央走过殿门，穿过九曲回廊，正欲绕过屏风，却见光禄勋自寝殿大步走出。
未央停下脚步，唤了一声：“光禄勋。”
光禄勋步伐微顿，眯眼看向未央，道：“姑娘有事？”
“我总觉得今夜昭武殿的火有些不大对劲。”
未央走上前去，蹙眉说道：“秋季虽然是火势高发的季节，但昭武殿离紫宸殿颇近，殿内应该备的有水，纵有火起，也应该很快被殿内的内侍与卫士们控制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几乎威胁到天子所在的紫宸殿。”
光禄勋皱了皱眉，手指转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眸中闪过一抹冷色，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光禄勋客气了。”
未央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件事，眼下各殿的宫人们乱成一团，难保有心人趁机作乱，天子所在的紫宸殿，还是看护紧些为好。”
——言外之意是别再放人进来了。
晋王世子比晋王更为难缠，若叫晋王世子断尾求生成功，假以时日，晋王世子荣登大宝，顾明轩依旧是从龙之功。
她与顾明轩不死不休，晋王世子脱身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为好。
光禄勋看了看未央，眸光微动，沉声说道：“姑娘心细如发，此事我记下了。”
紫宸殿外人声嘈杂，乱成一团，急需人出来主持大局，光禄勋不再与未央多说，略作告别，便急匆匆走出紫宸殿。
“羽林卫守紫宸殿，龙武卫守各个宫门，内侍救火，其他人等，各司其职，不得妄动！”
光禄勋一声令下，原本慌里慌张的人群渐渐恢复平稳，按照光禄勋的指挥去做各自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卫士跌跌撞撞从宫道处跑过来，吃力喊道：“有叛军攻入皇城！”
他的声音刚落，身体便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宫道上，背上扎着数支弩/箭，殷红的鲜血自他身上流出，很快将他身体下的道路染红。
光禄勋眸光骤冷，点出一支卫队，出紫宸殿迎战。
皇城分内城与外城，内城是天子与天家子孙与众多宫妃们的寝宫，外城便是各大朝会与三公九卿的办公处所。
晋王早有准备，很快拿下外城，向内城进发。
兵变事发突然，内城的昭武殿的陡然起火又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很多卫士们前去救火，战斗力最强的羽林卫与龙武卫又被光禄勋调走保护天子，直接导致内城城门下守卫人手不足，疏于防备。
晋王有心打无心，守城门的禁卫军们节节败退。
昭武殿起火，需要大量人手救火，城门若再有失，居住在紫宸殿的天子便是叛军砧板上的鱼肉。
必须要守住城门。
光禄勋面若冷霜，剑眉紧皱。
他已经向驻守在钧山处的南军发过信号，从钧山到皇城不过一日的时间，快马加鞭的情况下，明日辰时南军们便能抵达皇城，只要守到南军到来，这些叛军便不足为虑。
但叛军实在凶猛，冲阵的几位叛军首领更有万夫不当之勇，禁卫军在他们的攻击下溃不成军，一步步退向内城。
光禄勋缓缓抽出腰中佩剑。
今日之战，需赌上身家性命。
光禄勋长剑所指，正欲冲入战团，突然发现阵型严密、刀剑如林的叛军队伍如波浪一般裂开。
陡然生变，与禁卫军战成一团的叛军首领动作微顿，余光向身后看去。
冷月如霜，男子一身银甲，冲阵而来，手中陌刀所致，人仰马翻，鲜血如涌。
叛军虽有千人之众，却丝毫拦不住男子脚步，男子速度极快，转瞬间已杀到城门下，掌中陌刀寒光凛凛，如天神降临人间。
叛军首领瞳孔微缩，男子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在地，叛军首领大睁着的眼睛满是不甘。
杀死一个叛军后，男子再度冲入战团，须臾间，将禁卫军杀得节节败退的叛军首领尽皆丧命男子手中。
战局顷刻间被扭转。
男子带着护甲的手指扬起陌刀，鲜血不住往下滴。
混战之中，几乎是不分敌我，然而他的周围，无论是禁卫军，还是叛军，皆不敢上前。
光禄勋呼吸微顿，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镇南侯，萧伯信。
视千军万马如草芥，取敌将人头如探囊取物。
“兰陵萧伯信在此，鼠辈，领死。”
萧伯信横刀立马，声音郎朗。
气势如虹的叛军止步。
光禄勋如梦初醒，眼底满是欣喜之色，手中佩剑一挥，大声道：“儿郎们，随镇南侯冲阵杀敌！”
月色皎皎，萧伯信如定海神针一般，彻底打碎晋王逼宫夺位的美梦。
而战局被扭转后，天子掌权五十余年的实力也在此刻显现出来——宿卫南军马不停蹄赶到皇城，兵分三路，一路救宫门，一路解救被晋王控制的朝中大臣与世家，另一路则围困其他藩王府，提防其他藩王借机生事。
兵变兵变，打的是瞬息之战，宿卫南军赶来，晋王大势已去，只得乘坐早已准备好的快马，准备逃往封地晋州，意图来日再战。
晋王带着心腹之人偷偷从小道逃出，在下一个路口，却看到原本应该在带兵攻打皇城的晋王世子一身戎装，立在路口处。
“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走。”
晋王连忙招呼世子。
可他的声音刚落，却看见光禄勋自另一条路口慢慢骑马走出。
羽林卫紧随而来，猩红的披风扬在微风中。
清晨的阳光稀薄，掠过云层，落在世子脸上。
世子面上明明暗暗，须臾间又蒙上一层恨铁不成钢，他看着晋王，声音悲凉：“父王，陛下待您不薄，您为何行谋逆之举？”
晋王一怔，身体如坠冰窟之中，只觉得刺骨的寒冷笼罩着自己。
饶是他再怎么迟钝，此时也明白发生了何事——他的好儿子背叛了他，转投了老态龙钟的天子。
晋王手指握紧马缰，又慢慢松开，耳畔是他心腹之人的绝望怒吼声：“竖子！你竟然背叛王爷！”
心腹拍马，便要上前去取晋王世子，晋王拦下心腹，眼睛死死看着世子，说道：“罢了。”
“王爷！”心腹嘶吼道：“咱们回晋州！一切还来得及！属下纵然送了这条命，也要将王爷安全送回晋州！”
“回不去了。”
晋王道。
羽林卫自四面八方而来，很快将晋王围在中间，心腹卫士拔出腰间佩剑，眼睛血红。
晋王的目光掠过羽林卫，仍在看着世子，心情由最初的慌乱，变成不甘，而后变得平静起来。
成王败寇，他没甚好恨的，只是他不曾想到的是，他竟败在自己全心信赖着的儿子手中。
世子是他的长子，亦是他的独子，他最看重的人，亦是他百年之后将身后事交托的人。
他所图甚大，自然而然便对儿子要求颇高。
他打过他，骂过他，狠狠责罚过他，可这依旧不影响他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远不及燕王的戎马战功，不及楚王的富贵雍容，甚至不及蜀王的八面玲珑，但有一条，是众多藩王远远不及他的——他有一个好儿子，一个独当一面、假以时日必是千古明君的好儿子。
为了这个好儿子，他对他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自己无数儿女死在他的手中。
“好、好得很呐！”
晋王突然仰头放声大笑。
周围人皆是一怔。
这个晋王，莫不是死到临头疯了罢？
晋王笑过之后，手执马鞭，遥遥指着晋王世子，说道：“本王生了一个好儿子。”
晋王世子面上闪过一抹不忍，眼含热泪道：“父王，忠孝不能两全，您是恨我罢。”
“本王不恨你。”
晋王摇头，看向紫宸殿所在的地方，低低一叹，声音缥缈：“皇兄，你总嫌本王庸碌无为，不像你，可本王生的这个儿子，却十足地像极了去了的太子。”
光禄勋面上一寒，挥手对周围羽林卫道：“拿下。”
“不劳费心。”
晋王抽出佩剑，横在自己脖颈上，斜睥着光禄勋与晋王世子，声音冷冷，却也倨傲：“本王是先帝亲封的晋王，掌一州之地，护一方安危，纵然夺位失败，亦不是你们这群人所能折辱的！”
“告诉皇兄，若有来世，本王仍要与他一决高下！”
大夏江山，天家子孙能者居之，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
晋王说完话，将剑锋往脖子处一送，鲜血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他身上所穿的玄甲。
心腹卫士虎目含泪，亦不愿独活，纷纷拔剑自刎。
一具具尸体自马背上倒下。
“父王！”
晋王世子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奔向晋王身旁，抱着晋王的尸体大哭出声：“父王！”
太阳完全升起，霞光悲悯，徐徐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
晋王逼宫失败，自杀身亡。
天家子孙，从不行连坐之举，更何况，晋王世子大义灭亲，举报其父，为光禄勋追捕晋王提供了条件，天子虽痛心晋王谋逆，但也欣慰晋王世子的识大体，免去世子一切罪责，并让世子继承晋王王位，掌管晋州之地。
世人皆道天子仁厚，宽以待人。
未央嗤之以鼻。
晋王世子如此行事，天子怎好意思再追着世子不放？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世子，让世子继袭晋王之位。
但王位岂是那般好继承的？
封地大肆减免不说，又有太常卿从中阻隔，没个几年时间，晋王世子很难进入天家政治中心。
纵然晋王世子天纵奇才，披荆斩棘重振晋王府的威严，但那时大局已定，储君已明，晋王世子只能做一个贤王，而非九州天子。
可这样的结果，对于世子来讲，已是极为不错的——跟着晋王谋反，其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天子掌权五十余年，钧山驻扎着的南军皆是他的心腹，禁卫军们只需撑到南军赶到，叛军便不攻自破。
叛军被清扫，羽林卫们缉拿与私下与晋王往来的朝臣世家，诸多藩王趁着这个机会，不余遗力地排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手。
与此同时，未央与何晏也不曾闲着，将自己的人不留痕迹地安插在各个紧要位置上。
如此过了数日，华京城渐渐走出晋王逼宫的阴霾之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又让这座城池热闹起来——叛军攻入内城的那夜，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的战将，竟是传言中死在宣州的镇南侯。
镇南侯以单骑救主的方式出现，朝野之中再度沸腾起来。
天子亲自前往萧府，赐下金银财宝无数，又与镇南侯彻夜长谈，将这位忠心悍将的地位推至顶峰。
镇南侯的回归，让未央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一时间，未央的风头竟盖过了华京城所有贵女，成为炙手可热的存在。不过两三日，登门提亲的人便险些将未央的府门踏破。
未央烦不胜烦，然而让她更加烦恼的还在后面——曾在紫宸殿调戏过她的楚王也来凑这个热闹。
未央看也不看楚王的帖子，随手扔在一边，问身边的木槿道：“楚王的身体好了？”
她才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被楚王轻薄后，她便派人在楚王的马上动了手脚。
楚王巴不得晋王谋反，他好趁机危难之中救天子，一听晋王谋逆，必然火急火燎前来紫宸殿护驾。
然乖顺的战马陡然生变，直将楚王摔得四仰八叉。
当然，楚王摔下马后，慌乱之中又被旁的烈马踩了几脚，导致胳膊错位、腿骨折断的事情便不是她做的了。
虽然不是她做的，但她也能猜出来是谁。
对楚王恶意这般深的，除了性子阴鸷又偏执，又爱吃飞醋的何晏，再没其他人了。
木槿笑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好这么快呢？”
“听人讲，楚王殿下现在还下不得床呢。”
从夏啐了一口，骂道：“下不得床还不老实！自己府上一堆莺莺燕燕仍不知足，还来打我家姑娘的主意，也不瞧瞧自己的年龄，比姑娘足足大了十岁有余。”
从霜双手环胸，面无表情，但微微下撇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情绪——她很是认可从夏的话。
四大丫鬟中，两人表态，一人态度模棱两可，最后一人辛夷捡起帖子，看了半日，蹙眉向未央道：“姑娘，楚王的帖子写的是，若姑娘肯嫁，他愿以侧妃待之，并将府中一干人等尽数散去，只求姑娘欢心。”

第56章
辛夷说完话，众人皆是一惊——风流成性的楚王，竟愿意为她家姑娘散去后院中的姬妾成群？
而不是让她家姑娘去做无数姬妾的其中一个？
若果真如此，楚王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众多藩王中，楚王年龄最小，样貌最美，最受天子宠信，封地亦是最为富庶的，纵然夺嫡失败，做不了天子，可以他的能力与封地，做一个安享富贵的王爷亦不是甚么难事。
且楚王心细，颇懂女儿心，一心一意对她家姑娘时，必然不会让她家姑娘生了闷气。
丫鬟们左思右想，委实觉得楚王是个好选择，就连最初嫌弃楚王大未央数十岁的从夏，此时也改了态度——大点也好，男人年龄大些，方知道疼人。
至于楚王之前的那些荒唐事，众人则不大放在心上，大夏女子地位虽高，但男子妻妾成群依旧是常态，男子风流与否，并非女子相看男子的标准。
更何况，现在的楚王，是愿意弱水三千独取一瓢的。
从夏斟酌片刻，看了看未央，重新说道：“姑娘，要不，您见见楚王？”
“不见。”
未央干脆利落地拒绝从夏的提议。
她虽意外楚王的改变，亦知浪子回头金不换，但她这又不是甚么风流男人的收容所，凭甚么楚王玩累了，浪够了，一句轻飘飘的为她散去后院女子，便要她感激涕零去做他的侧妃？
再者，一个侧妃而已，说得再怎么好听，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侧室罢了。
她若嫁人，必是要做正妻的。
“可……”
从夏有些犹豫，又想再说甚么。
未央道：“楚王素来不着调，他今日对我这般说，明日也能对旁人这般说，似他这种风流成性的人，怎舍得定下心来，只在一个女人身上下功夫？”
“他的话，听听便罢了，无需当真。”
未央态度坚定，众人不好多说，直将楚王的帖子原路返回，说楚王身份贵重，自家姑娘高攀不起。
楚王收到回帖，勾人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手指捏着帖子，幽幽说道：“这个小未央，倒有几分镇南侯的执拗。”
随从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她不见本王，便把帖子送给萧府。萧府上的那位县主，可是萧家为数不多的聪明人。”
楚王笑着说道。
随从应下，再度将帖子送至萧府的阳翟县主手中。
此时的未央，并不知道楚王往萧家递了帖子，正在准备回萧家的事宜。
她幼年被严睿蛊惑，认为萧家人不坏好心，对萧家人冷嘲热讽，导致萧家与她断了往来，而今外祖父的回归，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登门萧家，向众人赔礼致歉。
木槿送来各地的铺子账本与田产田契。
未央出海的这一段时间，铺子与田产是萧飞白给她找的人在打理，那些人颇懂经营，直将在严睿手中做得半死不活的生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且蒸蒸日上，日进斗金。
未央颇为满意，略扫几眼后，便将账本与田契装在紫檀木的匣子中，随着她备下的重礼，一同前往萧府。
——这些东西，是母亲与外祖父闹别扭时从萧家带回来的，她不能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
未央带着家产单子，一路前往萧府。
快到萧府，未央挑帘看去。
萧家是百年世家，府邸巍峨威严，出府相迎的侍从们井然有序，凝神屏息，行动之间，颇有皇城之中天家才有的规矩森严。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位出生天家的阳翟县主在府上主事的结果。
未央放下轿帘，扶着的木槿的手，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便看到萧飞白自随从群中走来，一身月白色衣裳，束发金冠挽尽长发，略带薄茧的手指轻摇着描金折扇，尽显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气度。
萧飞白看到未央，便笑了起来，快步走上来，手指一拢，合上折扇，从木槿手中接过未央，说道：“都在等你了。”
未央微微颔首，跟着萧飞白加快脚步。
未央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萧府与自家庭院大不相同。
她的院子更为明快，略带小女儿的心思，不难看出数年前装饰院子的母亲的心思。
萧家是武将世家，院中格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杀伐之风，纵然府上无男子理事，阳翟县主依旧将萧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坠将门之后的威风凛凛。
看到此处，未央对那位被年幼无知的自己得罪得很惨的县主，又多了一分敬重。
敬重之中，又隐隐有些担忧——年幼不是借口，当年的她，的确糊涂，县主出身天家，何曾受过这等恶气？虽时过境迁，她仍有些担心县主嫉恨当年的她。
嫉恨她倒也罢了，本就是她的错，县主责骂她担着便是，但若是因为她，而导致县主与外祖父不睦，这便是她的罪过了。
未央心中忐忑着，随着萧飞白步入正厅。
小丫鬟们捧来软垫，未央俯身跪下，额头刚刚抵在软垫上，便传来外祖父温和的声音：“快起来。”
未央起身，目光向上看去。
外祖父一身湛蓝家常衣服，端坐在左方，笑得一脸和煦。
另一边，外祖父“战死”之后，二外祖父便镇守边关，直至今日不曾回转，故而只有阳翟县主坐在一旁，着绛紫色衣衫，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凌厉，面上不见一丝笑意。
未央心口沉了沉。
看这架势，县主怕是仍是介意着之前的事情。
似是看出了未央心中的不安，萧飞白折扇掩面，凑在未央身边，小声说道：“别怕，县主就这脾气，对谁都是一张死人脸。”
“况侯爷在这，县主也不会与你一个小辈为难的。”
未央点了点头。
她倒不是怕县主跟她为难，她担心的是县主因为她与外祖父不睦。
行完跪拜礼，便是奉茶了。
小丫鬟捧来茶具，未央倒上茶，轻移步，双手捧给萧伯信。
萧伯信将茶水一饮而尽，眼底笑意更浓。
他身后侍从取来一个大红封，放在小丫鬟端着的托板上。
“去给县主敬茶。”
萧伯信含笑道。
未央颔首，又倒一杯茶，送给阳翟县主。
阳翟县主接了茶，并未饮下，只是上下打量着未央，冷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糊涂一辈子。”
未央笑了笑，说道：“以前是我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只求您看着外祖父的面子，切莫放在心上。”
阳翟县主轻哼一声，道：“不懂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拎得清。”
言外之意，便是未央之前委实糊涂。
未央抿了抿唇，正欲答话间，一旁传来萧伯信曲拳轻咳的声音。
冷言冷语的县主见萧伯信维护未央，道：“罢了。”
说完话，她轻啜一口茶，放下茶杯，又对未央道：“大哥心疼你，我不好多少甚么，我只盼着你莫再像之前那般鬼迷心窍。”
“自是不会的。”
未央悄悄松了一口气，忙说道。
看来萧飞白没有骗她，阳翟县主虽然面冷，对她的态度也是颇为疏离的，但说的话，全是为她着想。
未央心中微暖，又在萧飞白的带领下见过几位小舅舅。
兰陵萧家虽是大族，但以战功立世，族中儿郎大多战死边关，而今在府上的，多是族中的遗孤，被阳翟县主养在膝下，最小的那一个，对阳翟县主颇为依恋，一进屋，便小跑着依偎在县主怀中，奶声奶气地唤着婶娘。
县主面上虽没甚么表情，可眼底的慈爱之色却是骗不得人的。
县主将怀里的奶娃娃往外推了推，道：“去，见见你的外甥女。”
奶娃娃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未央，声音稚嫩，问道：“你便是阿衡姐姐的女儿？”
未央俯下身，半蹲在奶娃娃面前，平视着他，摸了摸他的发，说道：“是呀。”
奶娃娃便笑了起来，道：“太好了，以后在家里我就不是最小的了。”
说话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像模像样地递给未央，笑眼弯弯道：“喏，做为舅舅给你的。”
未央忍俊不禁，将红封收下。
奶娃娃又道：“以后上元节我会给你买灯笼，新年给你发红封。旁人欺负你了，你只管告诉我，别看我现在小，可等我长大了，一定能替你出气的。”
奶娃娃稚气的话响在厅里，未央心中又暖又酸。
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不计前嫌，相互扶持，而不是像严家人一般，对她只有百般算计。
未央眼圈微红，心底暖暖的。
今日之后，她又家人了。
不，是终于有家人了。
严家的那一家老小，才不是她的家人。
未央认完人后，萧伯信请族中长辈择一个黄道吉日，让未央认祖归宗，写入族谱，成为真正的萧家人。
开祠堂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事情议定后，未央让木槿取来装着账目与田契的紫檀木匣子。
木槿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气质温婉，容貌颇美，阳翟县主看了看木槿。
这张脸，似是在哪见过一般。
阳翟县主长眉微动，看向一旁的萧伯信，萧伯信的目光亦在木槿脸上停留，神情若有所思。
未央接过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给萧伯信，温声说道：“这些东西原是母亲从外祖父这里拿走的，今日外祖父重回萧家，这些东西，也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你外祖母留给你母亲的嫁妆。你母亲既然传给了你，你只管收着便是。”
萧伯信随手将匣子放在一旁，并未打开，看了又看立在未央身旁的木槿，迟疑问道：“这个侍女，是你何时收的？”
与未央一同回来时，他只见过从霜从夏两人，倒是第一次见木槿。
萧伯信的态度让未央颇为意外。
不收财产，她能理解，可她身边的一个侍女，不至于让外祖父这般上心罢？
未央瞥了一眼身后恭顺的木槿。
木槿手指握着帕子，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萧伯信的突然发问所影响，仍是往日的温婉柔和模样，只是微敛着的睫毛微微颤着。
木槿的身世有问题？
未央心中疑惑着，收回目光，向萧伯信道：“是宗正丞给我挑选的女官，我看她聪明勤快，又略通医术，便将她留在身边做大丫鬟了。”
萧伯信与阳翟县主对视一眼，捋了捋胡须，道：“原来是这样。”
未央试探问道：“外祖父有甚么问题吗？”
萧伯信灼灼目光落在木槿身上，说道：“没甚么问题，只是觉得此人甚是熟悉，似是在哪见过一般。”
木槿咬了咬唇。
未央将木槿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船上的木槿与外祖父根本不曾碰过面。
经外祖父一提醒，她突然想起木槿在船上似乎是刻意避开外祖父，若非必要，绝不会出船舱。她与外祖父到底是男女有别，外祖父也甚少去她的房间，故而木槿与外祖父是不曾碰过面的。
今日是第一次。
想到此处，未央心中越发疑惑，但此时花厅人多眼杂，她亦不好细细询问木槿一番，只是笑了笑，说道：“或许是在回来的路上见过的。”
木槿的事情，只有等她与木槿二人独处的时候，她方能去问——木槿之前有意避开外祖父，这次却主动出现在外祖父面前，必然有她的道理。
未央这般回答，萧伯信不好再追问下去，略说几句，让未央收回账目单子。
未央见萧伯信坚持，便不再推辞，又将单子拿回来。
虽拿回了单子，她心中却盘算着日后将铺子与田产的收益分给萧家一部分。
萧家阖府上下几百口人，外祖父的秩俸与封地里的收入大多被他拿去补贴老兵，如今养着萧家的，是阳翟县主。以前是她不懂事，而今重活一世，她再不能像之前那般糊涂了。
她是萧家人，也应该为萧家出一份力。
木槿的事情被未央三两句话揭过，县主轻啜一口茶，又道：“今日大哥在此，我有两件事要与大哥相商。”
萧伯信道：“府上的事情，你拿主意便可，无需问我的意思。”
县主道：“旁的事情都可以，但这两件事，需大哥给个主意。”
说话间，县主斜了一眼萧飞白。
萧飞白正与未央凑在一起说笑，感受到县主的目光，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起身道：“婶娘，我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我与何世子约好的日子，我得赶紧去找何世子，便不陪婶娘说话了。”
说完话，他起身便走。
然而刚走出一步，便被县主厉声唤住了：“站住！”
“今日你哪都不许去，你今日若敢出花厅，我便敢让人打折你的腿！”
天家子孙性格多彪悍，说得出，做得到，县主更是其中佼佼者。
萧飞白不情不愿停下脚步，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
未央抿唇轻笑，小声道：“舅舅原来也有害怕的人。”
萧飞白用折扇敲了一下未央额头，道：“别笑，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萧伯信看了看阳翟县主，问道：“甚么事？还需要我来拿主意？”
阳翟县主淡淡扫了一眼萧飞白，萧飞白连忙坐正身体，不再与未央笑闹。
阳翟县主这才收回目光，向萧伯信道：“一是飞白的婚事。”
未央瞬间便明白了萧飞白为何想要飞快逃离花厅的原因——洒脱不羁如萧飞白，生平最怕的便是被他人所束缚，怎会愿意娶回来一个妻子来约束自己？
萧飞白如今一把年龄尚未婚配，一是因为之前外祖父“战死”，外室子的身份让他地位颇为尴尬，世家们看重嫡庶，自然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一个外室子，且是一个家族日薄西山的外室子。
至于二么，便是萧飞白有意躲避婚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任县主如何开口，他只是一口回绝。
县主虽待他如亲子一般，但到底不是他的亲娘，只是他的婶母，不好将他逼得太急，这才纵得他一年又一年地风流下去。
而今他的“生父”萧伯信回归，县主索性丢开这个烫手山芋，让萧伯信来对萧飞白催婚。
思及此处，未央忍不住笑了笑，正欲开口揶揄萧飞白，却又听县主说道：“二，便是未央的婚事。”
未央一怔，下意识看向县主，却发觉县主亦在淡淡看着她。
县主抬手，侍女递来一张帖子。
未央看去，帖子上是楚王的标志。
县主将帖子递给萧伯信，说道：“旁人的帖子，我倒好推辞，但是这位王爷的，我却是不好拒绝的。”
“故而今日趁着大哥在此，想请大哥拿给主意，楚王的帖子，是回，还是不回。”
“楚王？”
萧伯信剑眉微动，接过帖子，翻开来看。
未央呼吸一紧。
外祖父的名字虽如雷贯耳，又是她的血亲，但她对外祖父对待亲人的脾气秉性却是不大了解的，见县主将楚王的帖子递给外祖父，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母亲当年与外祖父闹得那般难看，未必全是母亲一人的过错，外祖父执拗的脾气，亦是让母亲情绪失控的原因。
母亲与外祖父相依为命十五年，尚因萧飞白的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那么她呢？
她与外祖父，可没有母亲与外祖父的深厚感情基础，外祖父对她更多的愧疚与补偿，可这些情绪在国家层面上，实在不值一提。
外祖父胸怀天下，是天子最为倚重之臣，也是为了大夏，最能吃苦受累之人，若她的婚事能稳定一方藩王，想来外祖父不会拒绝。
更何况，楚王开出来的条件，也很难让人拒绝——愿为她遣散所有姬妾。
院中的枝叶将秋日的阳光剪得斑驳，穿过窗台，徐徐落在未央身上。
未央垂眸，长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无奈与无力——作为人人敬重的镇南侯的家人，注定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未央抿了抿唇，只觉得胸口有些堵。
余光瞥了一眼外祖父，外祖父仍在看楚王的帖子，短短的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
未央越发觉得没意思起来。
正欲开口说话，忽觉手背上覆上一双温暖大掌。
抬起头，是萧飞白在对她挤眉弄眼。
“怕甚么，有舅舅呢。”
萧飞白轻笑着说道。

第57章
萧飞白生了一张极好的脸，凤目微微上挑，不笑时略显凌厉，笑时便是风流万千，勾得人面红心热，再瞧不进其他人的模样。
可当这般好看的一张脸，来扮做鬼脸时，便有些滑稽了。
未央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只觉得这张脸生在他身上，委实被他糟蹋了。
萧飞白见未央笑了，这才不再挤眉弄眼，手指微拢，合上折扇，敲了敲未央的额头，小声道：“侯爷还未发话，你便开始多心了，这样的性子不好。”
萧飞白连连摇头，挑眉说道：“你是未未，侯爷唯一的后人，跋扈张扬才是你应有的性格，这般小心翼翼做甚么？”
“你若不想嫁，侯爷还能将你绑了送到楚王府上？”
“你把侯爷想成了甚么人？”
萧飞白轻笑着，抬手刮了一下未央鼻梁。
未央本极不喜欢旁人与她过分亲密，可与萧飞白相处久了，竟也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小动作。
未央没有躲避，萧飞白眼底笑意更深，说道：“再说了，纵然侯爷逼你嫁给楚王那个浪荡子，不还有舅舅吗？”
“你十里红妆出嫁那日，舅舅带人将你抢走便是。然后带你离开，过你想过的自在日子。”
萧飞白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抢王爷侧妃是件颇为严重的事情，言谈之中，颇有些为未央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感觉。
未央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一扫刚才的心情低落，说道：“好。”
“舅舅在我身边，我怕甚么？”
二人小声交谈的动作落在阳翟县主眼中，县主长眉微动，目光在萧飞白与萧伯信的脸上游走。
看了片刻后，她长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与大哥数十年未见，大哥的模样在她心中早已模糊不堪，而今相见，她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飞白的模样的确不像大哥。
县主轻啜一口茶，眸光明明暗暗。
此时的萧伯信，终于看完了楚王送来的帖子。
他将帖子放在矮桌上，抬头看向与萧飞白说话的未央，问道：“未未，你意下如何？”
未央停止了与萧飞白的说笑，试探着问道：“婚姻大事，外祖父由我自己做主么？”
虽然萧飞白再三安慰她，说外祖父未必会逼着她去嫁楚王，可她心中仍是不安。
她太了解九州安宁在外祖父心中的重要性了，她不敢拿自己的婚事去赌外祖父的态度。
未央心中忐忑着，却见萧伯信笑了笑，声音郎朗，是武将特有的杀伐明朗，也是宽厚长辈独有的温和。
萧伯信道：“你的终身大事，自然由你一人做主。”
“若是喜欢，奴隶贱民能嫁，若是不喜欢，纵然是天子亲下婚贴，我亦能帮你推了去。”
未央呼吸微顿，瞳孔骤缩。
她想过无数种外祖父对她婚事处置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完完全全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可能。
未央心口一酸，眼圈便红了红。
她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人细心呵护是甚么感觉了。
萧飞白的描金折扇又落在她的额角，笑着说道：“怎么样？”
“舅舅没骗你罢？”
未央深吸一口气，微敛眉，将眼中热泪咽了下去，轻声说道：“嗯，舅舅没骗我。”
片刻后，未央再度抬起头，看向一脸慈爱看着她的萧伯信，说道：“外祖父，我不想嫁。”
“不嫁？”
萧伯信似乎并不意外未央的答复，说道：“那我便回了他的帖子，省得他以后再来纠缠于你。”
未央笑眼弯弯，道：“多谢外祖父。”
她的声音刚落，鼻尖又挨了萧飞白的指腹。
萧飞白道：“一家人，这么客气做甚么？”
未央低低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家人了。”
萧飞白一怔，笑着的眼睛眸光骤冷。
须臾间，他又恢复往日的言笑晏晏模样，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三分，说道：“都过去了。”
那些她被严家人算计欺辱，险些被丢回庄子里的日子，都过去了。
“以后，你是家人掌心中的宝。”
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
未央轻轻一笑，眼底满是释怀之色。
……
三日后，萧家开祠堂，未央正式以萧家女的身份回归萧家。
天子派老黄门送来贺礼，其他藩王与世家亦纷纷背上厚礼，祝贺未央认祖归宗。
贺礼满当当地摆在庭院中，木槿登记造册，从夏跑来跑后招呼往来的人群，辛夷与从霜亦没有闲着，往来忙碌着。
到了时辰，未央在萧飞白的带领下来到祠堂，接过族长手中的香，小丫鬟在未央身前放下软垫，未央俯身，对着萧家牌位拜下。
老黄门前来观礼，宗正府亦派了李季安过来，其他公卿大臣各派了副手前来，一同见证未央身份的改变。
礼毕，县主将未央搀起，族长声音威严，说着训诫的话。
未央一一应下。
小丫鬟们捧来茶，未央先敬列祖列宗，再敬族中长辈，最后敬前来观礼的众人。
“自此之后，你便是萧家的人。”
萧伯信含笑道。
未央浅笑着，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暖。
自此之后，她便是有家的人了。
再不是孤身一人，任人欺凌。
认祖归宗的仪式结束后，未央在县主的带领下去往女眷席上入座。
大夏民风开放，女子亦能饮酒。
推杯换盏，半日放散。
未央心中高兴，不免多吃了几杯酒，酒宴散后，在从夏与木槿的搀扶下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她虽另有府邸，但县主说了，既是萧家女，在萧家便不能没有自己的院子，将与她母亲相邻的她亲舅舅的院子收拾出来，一切按照她的明华院来装饰，让她在府中住下。
她心中正想与家人们亲近几日，便也不推辞，只在萧府住了下来。
十月的天气，秋风里略带凉意，辛夷心细，早早地从院子里拿来披风，披在未央身上。
未央裹了裹披风，扶着木槿的手，走在院子中。
再穿过长廊，便是她所住的院子了。
然而绕过假山，她看到何晏一身龙胆色衣裳，负手而立，似乎在专门等着她。
听到她的脚步声，何晏微微转身，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
“你喝酒了？”
何晏走过来，问道。
木槿松开未央，悄悄拉了拉从夏衣袖，带着不愿离开的从夏退下。
少了木槿的搀扶，未央有些站立不稳，扶了扶额头，不敢去看何晏，只是小声说道：“只一点点，没喝多少。”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何晏，她总有种莫名的心虚。
何晏隔着衣袖，扶着她的胳膊，在院子里的楠竹亭中坐下。
亭中有着未央爱吃的点心与花茶，不用问，也知道是何晏一早便让府上的侍女们准备好的。
何晏倒上一杯茶，推到未央面前。
未央轻啜一口茶，茶水入腹，冲淡些许酒意。
未央放下茶杯，问道：“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何晏道：“萧家百年世家。”
未央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正欲相问时，忽又明白了何晏话里的意思——萧家百年世家，身份清贵，何晏明面上的身份是商户之子，纵然得天子喜欢，但对于以战功立世，且镇远侯回归的萧家来讲，他仍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他纵然为未央备上厚厚贺礼，前来萧府祝贺未央，却也没甚资格在祠堂观礼的，甚至没资格与萧家人坐在一起。
他现在能在这里等着未央，一是因为他与萧飞白交好，二是他曾是未央的夫君。
“爷爷不是捧高踩低之人。”
未央说道。
她以萧家女的身份回归萧家，称呼上自然也要做出改变，对萧伯信的称呼，由原来的外祖父，变成了爷爷。
何晏淡淡道：“镇南侯乃当世磊落英豪，自不是那等小人。”
萧家亦不曾薄待他，但他现在的身份，委实与未央相差甚大。
何晏垂眸，从怀中取出一块暖玉，交到未央手里，说道：“金银之物配你太俗，这块暖玉，你留着把玩罢。”
甚么金银之物太俗？何晏一个自幼行商的人，怎就这般清高？
她才不觉得钱财是俗物呢，只想越多越好。
未央心中腹诽着，接过暖玉，放在掌中看了又看。
这是一块上了年头的玉，雕工颇为精致，形状略有些古朴，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且入手温润，是块难得的好玉。
未央抬头看了看何晏，有些不太敢收，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便送我了？”
何晏漠然道：“算不得贵重，你收着玩罢。”
未央想起何晏经商过年，手中经过的金银财宝何其多，一个她瞧着贵重的暖玉，在何晏眼中不过尔尔罢了，送她并不肉痛。
未央不再推辞，小心翼翼收好，而后解下自己腰间的锦囊，从中取出一块分外精美的小貔貅，推到何晏面前，说道：“这是我出生那日母亲给我的。”
“虽比不得你的玉来得贵重，但亦是颇为珍贵的东西。你送我暖玉，我送你貔貅，愿你以后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何晏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笑意。
这块貔貅，他见过的。
那年小小的未央冒着风雪来到他身边，脖子上挂着的，便是这块貔貅。
“好，我收下。”
何晏下压的眉峰舒展一分，轻手轻脚将貔貅收在怀里，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四周又有微风起，未央刚吃过酒，不宜吹冷风，何晏便向未央伸出手，想要送她回房间。
竹林清幽，将日头剪得斑驳。
何晏手指纤长，指腹略带薄茧，于细碎阳光下闪着好看的光泽。
未央没有犹豫太久，将自己的手指放在何晏掌心。
就一次。
她吃醉了酒，任性一次也无妨。
更何况，流落海岛的时候，她与何晏更亲密的动作也有过。
指腹处传来何晏掌心的温度，未央眉眼弯了弯。
还别说，她挺喜欢这种感觉。
微风拂面而过，未央只觉得原本晕乎乎的脑袋此时又晕了一分。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回去的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她想与何晏一直这么走下去。
然而天公总是不作美，没走太久，她便来到自己的房门前。
木槿与从夏早已回来了。
木槿是有眼色的人，知道何晏会送未央回来，只在房间里准备茶水点心，便带着院子里的丫鬟们退到偏院去了。
偌大房间里，只有未央与何晏两人。
木槿准备的有醒酒汤，何晏端过来，推到未央面前。
醒酒汤黑乎乎的，未央撇了撇嘴，不满道：“苦，不想喝。”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未央的声音略有些绵软，听上去更像在撒娇。
何晏眉头动了动，下压的眉峰舒展一分，眸光越发柔和。
他起身，从另一旁的矮桌上取来蜜饯与小点心，用筷子夹起一块小蜜饯，送至未央嘴边：“不苦的。”
未央顺从地张开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俊美如天神的男子。
她喜欢极了在外人面前孤高冷傲的何晏，在她面前贴心细致，甚至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懊悔——自己怎就一时冲动与何晏和离了呢？
何晏的这张脸，从眉梢到嘴角，没有一处不惊艳，处处都是她颇为喜欢的模样。
未央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何晏喂她喝完醒酒汤后，将她扶到床榻上，拉来锦被，盖在她身上。
未央揉了揉眼，说道：“难受。”
何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道：“睡一觉，便不难受了。”
窗外的金乌渐渐西坠，屋里的视线变得昏黄，未央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何晏，借着三分酒意，问道：“你何时恢复身份？”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到给她掖着被角的何晏动作顿了顿。
何晏起身，静静看着她，似乎是想从她醉颜上看出甚么。
未央眨了眨眼。
眸光是醉后的迷离，可也是这个年龄少女应有的澄澈明净。
何晏抿了抿唇，似乎是放弃了。
“你想要我恢复身份？”
何晏问道。
酒劲上来之后，未央越发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快要睡着，打了个哈欠，说道：“算是罢。”
“为何？”
何晏又问。
眼皮越来越沉，未央抬手又揉了揉眼，声音越来越低，道：“这样你就能正大光明站在我身边了。”
而不是远远躲在一旁，看士族与商户之间的将两人相隔两处。
酒意袭来，未央很快陷入梦境。
何晏坐在床榻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未央的眸光沉了沉。
片刻后，他俯下身，轻轻拢了拢未央的发，指腹抚了抚未央的眼角，轻声说道：“很快。”
“很快我便会恢复身份。”
以天家皇孙站在她身边，让旁人再不敢觊觎她。
未央再度醒来，已是次日清晨，身边早已不见何晏的身影，只有几个丫鬟守着她。
木槿见她睁开眼，忙让小丫鬟打水来，伺候她梳洗。
梳洗完毕后，未央对着菱花镜左照又照。
今日的装束，似乎是格外适合佩戴何晏送给她的那块暖玉。
未央心中一动，取出暖玉，唤来辛夷。
辛夷手巧，不一会儿，便打出一个鲜红络子来，将暖玉缀在上面，下面又编上许多流苏璎珞。
未央颇为满意，接过暖玉，挂在脖子处。
木槿捧来一碗养生汤。
养生汤虽不是昨日的醒酒汤那般黑乎乎的，但瞧着亦不是甚么美味的汤，白白的一团，让人瞧了没甚食欲。
未央饮尽养生汤，将汤匙还给木槿。
何晏不在侧，她矫情给谁看？
麻溜喝完才是正理。
萧家虽是世家大族，但规矩并不多，无需日日去长辈们面前立规矩，未央院子里又有小厨房，想吃甚么了，只管吩咐小厨房去做。
几日下来，未央生活颇为自在。
今日是朝会的日子，爷爷不在家，县主亦去了宫中，未央吃完饭，便出了萧府，往明月楼而去——爷爷虽替她拒绝了楚王的求娶，但楚王毕竟是一方藩王，不可将他得罪太过，再加之楚王又向未央下了帖子，想与未央聊一聊，纵然不结亲，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地点便定在华京城以贵闻名的明月楼。
颇为符合楚王有钱任性的作风。
楚王早早便到了明月楼，麾下侍从见未央走进明月楼，便殷勤上前引路。
未央道了一声谢，手指微提着裙摆，跟在侍从往楼上走。
日头明晃晃的，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在未央身上，未央梳着灵蛇鬓，着子衿色的衫，裙摆是素色的百花穿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起波澜，一扫她之前的艳丽模样，而她胸前所佩戴着的暖玉，更是将她衬得出尘高洁，恍若神仙中人。
楚王饮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胸前挂着的暖玉上。
这块玉，好生熟悉。

第58章
楚王放下酒樽，起身将未央迎进房间，眼睛又扫了一眼她胸前挂着的暖玉。
楚王对暖玉的注意不加掩饰，未央秀眉微动。
楚王以风流闻名，亦因风雅闻名，爱笔墨纸砚，亦爱玉饰挂件。
未央手指轻抚着暖玉，开口问道：“王爷喜欢这块玉？”
喜欢也无用。
这是何晏送她的，旁人再怎么喜欢，也只能远远地瞧着。
“美人配美玉，自然是喜欢的。”
楚王一语双关，一双桃花眼极其勾人。
未央不悦蹙眉。
楚王见好就收，轻啜一口酒，说道：“只是这块玉，小王瞧着有些熟悉。”
这块玉，他见过。
华京城乃是天下第一富贵地，此地金银玉器不计其数，一块普通暖玉，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未央胸前挂着的这一块，与曾经的废太子妃所拥有的颇为相似。
他是先帝幼子，藩王中的老幺，先帝崩天后，他按照大夏规制，去往楚地就藩，后来天子登基，怜他年幼，孤身在外恐被刁奴欺凌，便将他接来华京城养着。
天子年长，其长子废太子比他大上许多，废太子妃更比他大上十几岁，他虽是废太子的长辈，却被废太子与废太子妃当做晚辈来护着。
废太子妃温柔慈爱，他又年幼懵懂，直将太子妃当做母亲敬重着。
直到太子妃身死。
君子爱玉，无故玉不去身。
当年废太子谋逆事败，太子妃被天子赐下三尺白绫，与废太子一同魂归黄泉。
而太子妃曾佩戴过的暖玉，也随着太子妃的身死消失不见。
直至今日，他在未央身上再度看到这块暖玉。
楚王看了又看，皱眉问道：“小王想问一下小未央，此玉你从何处得来？”
未央手指轻抚着暖玉。
虽说这块玉委实贵重，但以楚王的身份来看，他甚么珍宝没有见过，至于这般留意这块玉么？
仔细想来，原因无非一个——楚王之前见过这块暖玉。
何晏送给她的这块暖玉，曾是天家皇室之人佩戴过的，且那个人，与楚王关系颇近。
“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未央握着暖玉，余光将楚王面上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朋友？”
楚王眼底闪过一缕焦急之色，问道：“甚么朋友？小王是否认识？”
未央道：“认识不认识，我不大清楚，不过我能确定一件事，王爷是见过他的。”
何晏虽然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但天子在召见何晏时，会有意避开众多藩王在场的时间，故而何晏见到藩王们的机会并不多。
且藩王们自持身份，瞧不上“商户出身”的何晏，更不会放下身段，主动结交何晏。
藩王们只当何晏是天子闲暇时间打发时间的逗趣人，根本不会将何晏放在心上。
楚王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追问道：“谁？”
“荣恩侯世子，何晏。”
未央答道。
何晏既然将这块暖玉送给她，自然是不怕她带着暖玉招摇过市的，而今楚王认出了这块玉，她也无需遮掩着，大大方方承认便是。
或许这块暖玉，能成为解开何晏身份的契机。
“何晏？”
楚王想了好一会儿，方想起此人是谁，好看的眉头不耐烦地蹙着，眼底闪过一抹厌恶：“那个商户？”
商户无利不起早，且善于钻营，最爱从死人身上巴拉东西，拿出来高价卖给活人。
这块暖玉，八成是那个商户弄来讨好未央的——该商户还是未央的前夫。
一个商户，也配染指列侯之后？
也就镇南侯远走避世，严家人又烂泥扶不上墙，未央孤苦无依，才让商户钻了空子。
楚王对何晏的厌恶之意丝毫不掩饰，未央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抹玩味之色。
她有些好奇，当楚王得知何晏真实身份后，脸上的表情，是否比今日更为精彩。
想了想，她认真地觉得，必然是精彩无比的。
一个自己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脏了自己口的人，骤然间变成自己故人的唯一后人，那种跌宕起伏的复杂心情，其实笔墨所能形容的？
未央含笑道：“何世子虽是商户，但也是天子亲封的荣恩侯世子。”
何晏以一人之力支撑起何家门楣后，便得到了天子的认可，重新降旨将何晏的养父封为荣恩侯，何晏便是荣恩侯世子。
当然，这个荣恩侯世子听上去很有噱头，世人争相攀附，但对于楚王这种深得天子宠爱的天潢贵胄来讲，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商户罢了。”
楚王不愿多提何晏，仿佛多说一句何晏，便能玷污他出身天家的尊贵身份一般。
他看了又看未央的暖玉，转了话题，说道：“此玉乃是小王故人之物，因缘际会，到了小未央的手里。小王愿出高价买回此玉，聊表对故人的哀思之情。”
“不知小未央可愿成人之美？”
未央挑眉，面前楚王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自然是不愿意的。”
未央笑了笑，楚王皱眉，眼底晕开一抹讶色。
未央手指转着暖玉，眸光微转，看着楚王，笑着说道：“此玉是我朋友所赠，若我将暖玉高价卖给王爷，岂不是坏了我与朋友的情分。”
楚王眉宇间有些不耐之色。
未央又道：“不过王爷若是真心喜欢这块玉，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
这些天家子孙，个个自命不凡，高傲得如大公鸡一般，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只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对旁人略微表现一分喜欢，那人便要感恩戴德。
对人如此，对玉更是如此。
前不久刚自刎身亡的晋王虽与楚王的性格大不相同，可出身天家的坏毛病却是一脉相承的。
还好，何晏身上没有这些缺点。
想到何晏，未央心口软了一分。
她想帮他尽快恢复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做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商户。
何晏设计毒杀现太子，想来对皇位是有所追求的。
楚王道：“你说，甚么法子。”
“此玉既是我朋友所赠，王爷不妨去找一下我的朋友，若他愿意割爱，我自是愿意将暖玉双手奉上。”
未央答道。
“你要小王去找一个商户？”
楚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说道：“若是寻常商户，也就罢了，但你那个朋友，汲汲营营，机关算计，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与他相交，没的辱没了小王的身份。”
未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凉凉说道：“王爷既是不愿，那这块暖玉，我便据为己有了。”
说旁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自己又何尝不是？
楚王突然想纳她为侧妃，说是对她一见钟情，她是绝对不信的。
娶她，不过是瞧上了她背后的镇远侯。
楚王眉头紧锁，看了又看未央佩戴着的暖玉，面上颇为犹豫。
明月楼的小点心与茶水皆是上品，未央走入雅间之后，训练有素的侍从们开始陆续上菜。
菜肴大多是她爱吃的，就连她面前的银质酒杯里，盛着的也是她喜欢的果酒，想来是楚王在宴请她之前，便打听好了她的喜好。
未央吃着小点心，饮着茶，没去理会楚王的挣扎。
暖玉若对他颇为重要，无论他再怎么瞧不上何晏，也会亲自去找何晏。
未央不大担心楚王会不会找何晏的事情，她在想另外一件事——暖玉原本的主人，究竟是谁。
多半是何晏的家人。
可何晏家人与楚王的关系，有这般好么？
废太子谋逆之事太过久远，又加之天子为此事情绪大恸，不许世人再提起废太子的名字，导致流传下来的消息并不多。
未央很难从只字片语中，便知晓楚王与废太子的关系如何。
不过看楚王对这块暖玉这般上心，他与废太子的关系，大抵是不错的。
未央抬眉，看了一眼楚王。
楚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似是终于做出了决定，说道：“罢了，小王找他便是。”
未央眉头轻动，摸了摸暖玉，试探问道：“这块玉，对王爷很重要？”
楚王颔首，道：“是小王的故人之物。”
未央道：“敢问王爷，这位故人，是谁？”
楚王斜了一眼未央，道：“她的名字，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免得惹祸上身，累及家人。”
未央笑了笑，不置可否。
楚王不愿说，她问也无用，大不了日后她去问何晏。
左右无论她问甚么，何晏都会告诉她的。
岂不比在这与楚王磨嘴皮子要好？
暖玉的事情暂且揭过，楚王终于说出他今日邀请未央前来的目的：“小未央，旁人对小王趋之若附，为何独独你对小王避如蛇蝎？”
楚王上下打量着未央，心中颇为不解。
未央虽是列侯之后，有镇南侯撑腰，但再度嫁人，亦嫁不到比他更好的——他是有封地食邑军队的藩王，天子最为宠信的王爷，且年轻力壮，容貌颇美，怎么看，怎么比她的商户前夫好上千百倍。
偏她有眼无珠，直将一个商户当成宝，和离之后，仍与商户往来颇密，闹得华京城都在传，说她与商户怕是要再度结亲。
想到此处，楚王便觉得胸口堵得慌。
与商户相提并论已是让他身份大跌，商户胜了他，更是让他觉得颜面扫地，分外耻辱。
未央意有所指道：“我也很好奇，华京城那么多贵女，王爷为何独独选了我。”
“自然是对小未央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楚王答得很是痛快。
未央噗嗤一笑，道：“这些话，只怕王爷自己都不会相信吧？”
“若真是情根深种，王爷怎会以侧妃之位迎娶？我以萧家女的身份回归萧家，做王爷的正妃，也是使得的。”
楚王眼底闪过一抹郁色。
楚王不说话，未央便道：“我之前救皇孙，与晋王有了争执，追究原因，其实不过不过是为了自保。扪心自问，我对天家之事并无兴趣，王爷娶我，意义并不大。”
“王爷若对那个位置有兴趣，不妨看一看三公九卿之后。王爷丰神俊朗，想来那些贵女们是愿意与王爷共结连理的。”
“你以为小王娶你是为了权势？”
楚王眉梢轻挑，转了转酒樽。
未央迎着楚王揶揄目光，笑着道：“难道不是？”
“本王不是那般下作之人。”
楚王垂眸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看向未央，说道：“小未央，你对本王的误会，似乎有些深。”
未央懒懒抬眉。
楚王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或许是烈酒喝得有些快，酒意上来之后，将楚王眼角蕴开一层浅浅的红，楚王懒散往后一仰，靠着妆花缎的引枕，目光悠远，怅然说道：“你既问为何不以王妃之位待你，小王告诉你也无妨。”
未央有些意外。
这些私密事，楚王竟这般随意便告诉她？
还是说，这又是楚王设下的一个请她入瓮的圈套？
未央正在思索间，耳畔响起楚王略显寂寞的声音：“小王也曾有过你与小皇孙那般的无忧时光。”
“那日太子灵堂之上，小王看到你拼死护着小皇孙，便想起了小王与教养姑姑的岁月。”
说到这，楚王声音微顿，瞥了一眼未央胸前的暖玉，方道：“小王的教养姑姑，是这块暖玉的主人亲自挑选，送到小王身边的。小王很喜欢她。”
“后来小王娶了王妃，教养姑姑被王妃寻了个错处打死了。小王赶到之时，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教养姑姑的尸体，被王妃说是不吉利，让人烧成了灰。”
楚王声色淡淡，面上也没甚表情，像是在说着旁人的故事。
他又饮一口酒，眼底红晕更浓，轻笑一声，说道：“自此之后，本王便不再设王妃之位。”
未央心里说不上是甚么感受，只觉得心头闷闷的，颇为宽阔的雅间，此时也有些压抑，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抱歉，是我唐突王爷了。”
未央说道。
她实在无心勾起楚王的伤心事，更不曾想，楚王会将这般私密的事情告诉她。
“没甚么唐突不唐突的。”
楚王按了按眉心，眼底是淡淡笑意，道：“小王瞧着你护着小皇孙，便想起教养姑姑护着小王的时光。可惜，小王却没能护住教养姑姑，想来小皇孙与你也一样，他是护不住你的。”
“故而小王才想，不若将你娶了来，小王替他护着你，也算了了，当年小王不曾护住教养姑姑的遗憾。”
“至于你说的小王娶你是为了权势，扪心自问，这种因素也有，但不是最主要的，小王娶你，委实是你勾起了小王的回忆。”
未央默了默。
闹了半天，她原来是个替身，一个让人心里不那么愧疚的代替品。
未央道：“王爷既是喜欢教养姑姑，便更不应该纳我为侧妃。”
“弱水三千，独取一瓢方是真心，王爷的教养姑姑若是在世，想来也是不愿见王爷姬妾成群的浪荡模样，更不愿见王爷将对她的心意，移到旁的女人身上。”
“倒也谈不上喜欢。”
楚王蹙眉想了一会儿，面上有些释然之色，慢慢说道：“不过是年少时的遗憾罢了。”
说到此处，楚王看了看未央，又问道：“你当真不愿做小王的侧妃？”
“小王愿为你遣散院中所有姬妾，以后再不沾花惹草，只守着你一人过日子。如此算来，小王对你，也算弱水三千，独取一瓢。”
未央笑了笑。
天潢贵胄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对人生了三分心思，便施舍似的说出口，那人若不感激涕零连忙接受，便是不知分寸。
未央道：“多谢王爷抬爱，我要嫁的人，心里只能有我一人，我不是旁人的替身，更不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愧疚而娶的慰藉。”
“他娶我，只有一个原因，他只欢喜我一人，我亦是如此。”
未央声音清越，平静说道。
楚王眉头微蹙，面上满是疑惑——未央的这些话，两者有甚区别么？
楚王不解其意，而一墙相隔的另一处雅间里，萧飞白眉梢轻挑，手指摇着这扇，神情若有所思。
萧飞白对面，何晏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将碧色茶水送至唇边，慢慢品着。
似乎是茶水颇为合他的心意，他清冷眼底，闪过一抹柔色。
未央的话，似是意有所指。
话已说开，未央不再久留，起身向楚王道别。
“小未央，”
楚王将一个水沉香的匣子推到未央面前，说道：“小王那日见了你，便觉得此物与你甚为相配。”
未央道：“王爷，我无心做您的侧妃。”
“小王知道。”楚王道：“小王的东西，一旦送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小王的心意，你且收着，是扔是送，随你处置。”
楚王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形状古朴的玉兰花簪。
未央有些意外。
楚王拥有最为富庶的封地，平日里亦是穿金戴银极为奢侈，她以为按照楚王的财力，送的东西必是价值连城之物，但这支玉兰花簪显然不是的，
花簪玉质虽好，但雕工却不大精细，白白地糟蹋了一块美玉。
未央的簪子不计其数，很快便估出了玉簪的价格——一百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未央便收了下来。
明月楼以贵闻名，一顿饭菜，约莫百两银子，待她下楼之后将账结了，便算还了楚王的赠簪礼。
未央这般想着，辞别楚王下了楼，让从夏去结账。
不多会儿，从夏苦着一张脸回来了，看见在耳室饮茶休息的未央，便道：“姑娘，咱的钱不够。”
窗外传来脚步声，未央放下茶杯，道：“多少钱？怎会不够。”
从夏伸出一双手，一脸的怨念，道：“五百多两。”
未央：“……”
几年不来明月楼，楼里的东西越发没谱了。
果然是人傻钱多明月楼。
从夏试探道：“要不，咱就不买这单了？左右您又不曾吃甚么东西，只喝了几口茶。”
未央抚了抚衣袖，道：“要买。”
她可不想欠楚王。
未央道：“告诉掌柜，将账记在舅舅萧飞白账上。”
她那个舅舅，呸，是叔叔，可是明月楼的常客。
未央声音刚落，窗台处便响起冤大头萧飞白的声音：“未未，你这样做事，便不厚道了。”

第59章
不仅不厚道，还分外缺德。
楚王是甚么人物？
天子最为宠信的幼弟，有着最为富庶的封地，说句富可敌国亦不为过。
五百余两银子，对于财大气粗的楚王来讲，不过是一顿饭钱，又或者是受宠的姬妾的一对耳饰，委实算不得甚么。
可对于一个月只有几两银子月钱的他来讲，那便是一笔巨款，他不吃不喝一辈子，或许能攒来五百两银子。
萧飞白推门而入，一脸怨念地看向坑起自己毫不手软的未央，说道：“阿衡将府上搜刮一空，我兜里有几个钱，旁人不知，你还不知？”
未央饮着茶，丝毫没有做贼心虚被抓包的愧疚，瞥了一眼衣服价值不菲，手中描金折扇亦是千金难买的萧飞白，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萧飞白整日与何晏厮混，何晏的生意里，亦有他一份。
他挣的钱从不往萧府拿，也甚少给府上添置东西，甚至对他颇为疼爱的县主生日时，他所送的也不过是自己猎到的银狐做成的狐皮大氅。
抠门抠到这种程度，萧飞白也是独一份了。
她若不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宰他一次，怎么对得起每月生怕萧飞白没钱花，还给萧飞白月钱的县主？
未央的目光落在萧飞白的描金折扇上，揶揄说道：“我知道舅舅手中的扇子，足以让我在明月楼中吃上好几桌的美味佳肴。”
萧飞白摇着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掌心微拢，收起了折扇，无奈说道：“罢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这单我买了便是，权当是我请未未喝了五百两银子一壶的茶。”
左右花的不是他的钱，他有甚么好心疼的？
萧飞白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帖子，唤来侍从，将帖子交给侍从，让侍从前去结账。
不多会儿，侍从结了账，又恭恭敬敬将帖子交还给萧飞白。
结完账，未央便不在明月楼久留，准备回家翻看账本。
从海岛回来后，她便萌生了做海运生意的念头，何晏心细，发觉了她的心思后，主动邀请她一同参与海运的生意。
昨日何晏过来，除却一块暖玉外，还送了许多账目让她看。
她昨日吃醉了酒，今日又忙着见楚王，那些账本，仍被她放在府上不曾打开，而今应付完了楚王，她自然要回家看账本，寻思着怎么做生意，挣大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挣几个钱，给爷爷养老之余，也能让自己花钱时更有底气些。
未央起身向萧飞白告辞，刚刚站起身，便被萧飞白拉住了衣袖。
萧飞白道：“干嘛着急走？陪舅舅坐一会儿。”
尽管未央已经认祖归宗，他一时间仍是难以改去原本的称呼，仍以未央舅舅的身份自居。
“坐一会儿？”
未央挑挑眉，道：“舅舅怕是忘了，县主眼下找你都找疯了。那么多贵女的名单摆在舅舅的案头，舅舅当真不看一眼？”
她与萧飞白一样，纵然回归萧家，称呼仍是没能该掉。
不过舅舅与叔叔，相差也不大。
左右萧飞白与她没甚么血缘关系，叫甚么都无所谓。
听未央提起县主以及贵女名单，萧飞白面上的笑意僵了僵，默默缩回了拉着未央衣袖的手，埋怨道：“谁耐烦看那些贵女名单？”
“要我说，婶娘是在府上太闷了，才会拿我来寻乐子。”
一席话，引得未央身边的丫鬟们抿唇笑了起来。
萧飞白与未央关系颇为亲密，未央的丫鬟们也能在萧飞白面前说上话，听萧飞白这般说，从夏忍不住道：“郎君这般说话，便是错怪县主了。”
“郎君今年二十有五，寻常男子到了郎君这个年龄，早已成家有子，唯有郎君风流不羁，县主又骄纵着郎君，才让郎君耽误到如今的年岁仍未成家。”
“要我说，县主早该这般行事了。”
萧飞白成了家，有人约束着他，他才不会每日里没个正形，只知道与女子们嬉笑玩闹。
“我不成家，旁人不知道原因，从夏你还不知么？”
萧飞白眸光轻转，端的是脉脉柔情相送，遥望着从夏，温声说道：“我若早早遇见你，何至于蹉跎到今日？”
“从夏你若愿嫁，我现在便与县主去提。”
“呸，不知羞。”
从夏面上一红，道：“郎君还是我家姑娘的长辈呢，这般说话，置我家姑娘于何地？”
“舅舅，你又胡闹了。”
未央秀眉微蹙，有些不悦。
萧飞白爱沾花惹草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每每遇到快言快语的从夏，他总要逗弄几句，大有不大从夏说得满脸通红，他便誓不罢休的地步。
未央道：“舅舅若再这样下去，我便恼了。”
“好，好，舅舅的错。”
萧飞白见好就收，连连向未央与从夏赔不是。
从夏轻哼一声，把脸扭在一旁，不与萧飞白说话。
萧飞白便凑在未央身边，又鞠躬，又作揖，说了好一会儿的软话，未央方道：“舅舅也该收敛些。”
“咱们的这些话，若被旁人听见了，像甚么样子？”
萧飞白道：“你将明月楼想成甚么了？一个房间说的话，怎会被外人得知？”
话刚出口，便想起自己与何晏偷听未央与楚王说话的事情，不免有些心虚，又连忙改了说辞，道：“以后我不说便是了。”
人总是有些特殊癖好的，尤其是贵人，爱偷听旁人说话，又或者偷瞧小情人的亲亲我我，以至于不少酒楼为了满足贵人们的爱好，会做出一些特殊的房间来——从这个房间，能看到另一处房间的情况，且不被房间主人得知。
当然，这种待遇只有极顶尖的客人才能享受，且是极其隐秘的。
何晏便是这种客人。
何晏的生意做得极大，华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都有他的参与，被世人戏称人傻钱多的明月楼也不能免俗。
楚王瞧不上何晏，不仅仅是因为何晏是商户的缘故，另一个原因，便是何晏从他手上抢了不少生意。
萧飞白伏小做低哄着未央，见未央缓和下来，萧飞白又道：“你且让你的丫鬟退下，舅舅与你说几句知心话。”
未央看了一眼萧飞白，很难相信，从他狗嘴里能吐出甚么象牙来。
嫌弃归嫌弃，但未央还是听从了萧飞白的话，遣退身边丫鬟。
木槿随手关上房门，耳室里只剩下未央与萧飞白两人。
未央问道：“甚么话这般神神秘秘，只能说给我听？”
“神秘倒不神秘。”
萧飞白斟上茶，将茶杯推到未央面前，说道：“只是你的一些私事罢了。”
未央眨了眨眼。
一个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没弄清楚的人，竟还有心思管她的私事？
看来是县主对他的约束不够，才让他这般得空。
“我的私事？”
未央道：“甚么私事？”
“舅舅可别告诉我，舅舅想操心我的婚姻大事。”
未央上下打量着萧飞白，轻笑着说道。
“怎么？你唤我一声舅舅，我还不能管管你的婚姻大事了？”
萧飞白轻啜一口茶，说道。
未央颇为不屑，答道：“爷爷说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侯爷是侯爷，我是我。”
萧飞白打断未央的话，不愿与未央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单刀直入问道：“你且告诉我，你对何晏，到底是个甚么态度？”
说来奇怪，明明之前还对何晏爱答不理呢，怎从海岛回来之后，态度便完全不一样了？
莫不是，在海岛上发生了甚么？
萧飞白心口一颤，越想越可疑，有些握不住手里的茶杯。
虽说大夏民风开放，男女之间情到浓时情不自禁，但他一想到自家的未未被何晏那厮糟蹋了，心里便堵得不行。
何晏此人，除了脸一无是处，未未怎能看上他？
他之前替何晏在未未面前说好话，打的是无论他说甚么，未未都不会听在心里的主意。
可当现在未未真与何晏要在一起了，他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只觉得自己精心侍弄的花草，被何晏那厮盗取了。
萧飞白脸色变了又变，未央心中有些想笑，便生出几分想要故意逗他的心思。
未央道：“何世子天人之姿，我甚是心悦他，有何不可？”
未央的声音刚落，萧飞白便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向来风流不羁的脸上，此时也闪过一丝慌乱，素来洁癖的他，此刻顾不得去擦自己身上的茶渍，只是快步走到未央面前，半蹲下身，平视着正坐在软垫上的未央，焦急说道：“你怎么能心悦他呢？”
“我怎么就不能心悦他？”
“他除了脸一无是处。”
“巧了，我这人最是肤浅，只看重皮相之美。”
“可他性格阴郁，喜怒不定。”
“没关系，我脾气也不大好，大不了打上一架便罢了。夫妻么，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萧飞白被噎得一滞，不认识般审视着未央。
疑惑不解与愤怒不安轮番在萧飞白眼底上演，未央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舅舅，你至于这般紧张吗？”
未央笑着道。
“你！”
萧飞白脸色黑得像是晕不开的墨。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是上了未央的当。
他明明是该生气，却不知为何，心里却像松了一口气一般。
还好。
未未不喜欢何晏。
萧飞白按了按眉心，拢起描金折扇，敲了一下未央的额头，道：“小丫头片子，如今连舅舅都敢骗了。”
“不是骗你，是你非要问的。”
未央说道。
萧飞白眸光一转，问道：“这又不是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有甚么不能对舅舅说的？”
未央道：“倒也不是不能对你说，只是我自己也没弄清楚，对他是甚么心思。”
窗外阳光正好，徐徐落在未央有些迷惑的脸上。
萧飞白看着面前未央，只觉得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口，此时又被人提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甚么呢？
是他希望他的未未无忧无虑，张扬跋扈，如怒放着的子午花一般，永远向着太阳生长。
他希望未未幸福安康，但不希望，他的未央是与旁的男人一起幸福安康。
面前的少女仍在笑，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着，秋日的萧瑟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她的笑永远是暖的，治愈的，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挥之不去的。
刹那间，萧飞白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对未未，原来不止是舅舅对待外甥女之情。
所以他才会那么紧张，未未是否心悦何晏。
尽管何晏，是他最为亲密的朋友。
萧飞白深吸一口气，慢慢笑了起来。
未央有些意外，问道：“你笑甚么？”
萧飞白道：“没甚么，觉得自己有些傻。”
亏他整日里流连花丛，竟连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懂。
未央连连点头，似是颇为认同萧飞白的话，说道：“是有些傻。”
“我的那些玩笑话你都当真。”
也不知是发了甚么疯。
仔细想来，大抵是被县主逼婚逼惨了，神智有些不大清醒，以至于连玩笑话都分不清。
“罢了，我送你回家吧。”
萧飞白自嘲一笑，起身打开折扇，说道。
省得让她在路上遇到何晏。
她现在的心思，虽是不喜何晏，但也差不离了，若再继续相处下去，怕是很快便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扪心自问，他不太想看到那一幕。
在他没有恢复身份之前，他想他的未未仍是处于一个人的状态。
“你不怕县主又要你去看贵女名册？”
未央挑眉笑道。
萧飞白道：“看便看，有甚么大不了的？”
只是看看，又不是娶。
他若不想娶，阳翟县主还能按着他的头让他去洞房不成？
未央便与萧飞白一同从明月楼离开，往萧府而行。
楼上雅间的何晏等了又等，总等不来萧飞白带着未央上楼。
他现在的身份是商户，与未央往来过密，会叫旁人瞧不起未央。
虽说未央不在意这些虚名，但若是可以，他希望世人对未央只有敬重，没有轻蔑。
他于商户之家长大，太清楚世人的冷眼。
未央喜欢喝花茶，何晏让侍从取来了未央最爱的茶，自己亲手煮好茶，细细调弄着。
未央仍是未到，何晏便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花茶入口，清香甜蜜，像极了未央身上的味道。
何晏下压着的眉峰舒展一分。
然而下一刻，他余光瞥到窗外未央与萧飞白并肩而行，出了明月楼。
萧家的侍从将马车赶过来，未央扶着萧飞白的手，上了马车。
萧飞白平日里不怎么坐马车，这次却随着未央一同钻进马车。
赶马的侍从扬起马鞭，微风掀起轿帘的一角，马车上的二人不知说了甚么，萧飞白的这扇落在未央的额头上。
平日里极为不喜旁人与她有亲密动作的未央，此时并没有抗拒萧飞白的动作，杏眼弯了弯，笑得一团孩子气。
何晏眼睛轻眯，手中茶杯应声而裂。
破碎的瓷片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顷刻间便涌了出来。
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头不见。
何晏松开手，从袖子中抖出一方锦帕，漫不经心擦着掌心的血迹。
擦完血迹后，他随手将锦帕一扔，大步离开明月楼。
贴身侍从牵来马，何晏翻身上马，往萧府而行。
他与萧飞白的关系颇好，出入萧府从来不需要通报。
然而今日萧府的小厮却一反常态，将他拦在外面，直让他拿出帖子来。
侍从正欲开口分辨，何晏抬手，制止侍从的话，让侍从取来帖子，递给萧府小厮。
小厮接了帖子，看了又看，这才不情不愿道：“且等着，我现在进去通报。”
世家大族的门房处，建的都有让客人等候的耳房，小厮并不将何晏请进耳房，只让何晏在门口等候。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何晏微眯着眼，看着萧家高高的墙。
何晏从正午等到日头西斜，也未等来小厮的返回。
侍从气不过，骂道：“我家世子可是萧公子的好朋友，这般怠慢我家世子，当心萧公子扒了你们的皮。”
新来的小厮撇着嘴，不屑道：“我家公子是兰陵萧家之后，镇远侯独子，当世第一世家公子，怎会有商户朋友？去去去，一边站着，没的辱没了我萧家门庭。”
侍从火冒三丈，捋着袖子便要寻小厮麻烦。
何晏眉眼淡淡，道：“莫生事，回家。”
侍从一怔，正欲再说话，却见何晏一双眸子黑得吓人，当下甚么也不敢说了，忙不迭给何晏牵马。
是夜，月朗星稀，萧家的守卫在萧飞白的再三叮嘱下，比往日多了三倍。
何晏掠过巡逻卫士，悄无声息打开未央的窗户，纵身一跃，无声落地。
萧飞白以为这样便能让他见不到未央？
简直可笑。
何晏循着记忆往里走，刚踏出两步，原本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萧飞白懒懒的哈欠声：“哎呀，真是不巧，我白日里瞧未未的床榻甚软，磨了她半日，终于与她换了房间。”
“表弟，我这般行事，你不会生气罢？”

第60章
萧飞白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听上去让人有种将拳头送到他脸上的冲动。
何晏眉头微微下压，手指收紧。
萧飞白打着哈欠点了灯。
何晏慢慢习惯屋内昏黄视线。
何晏抬眸看去，烛火摇曳间，原本该睡着未央的床榻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略带薄茧，抬手挑开纱幔，而后露出素白色的丝绸中衣来。
萧飞白生得并不羸弱，中衣松松垮垮着在身上，略露着蜜色的胸膛。
他抬眸，看向何晏，眼睛是刚刚睡醒的朦胧，声音也不是白日里的清朗，带着几分笑意：“表弟，你夜闯未未的闺房，似乎不大好吧？”
说到这，他轻笑一声，甚是得意，道：“还好还好，我提前将未未换了房间。”
何晏握着的拳指尖微微泛着白，一言不发，转身便要离去。
他刚转过身，身后又传来萧飞白揶揄的声音：“嗳，表弟，别这么着急走，表哥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何晏并未理会萧飞白的话，仍向窗台走去。
然而下一刻，厉风自耳后而来，他眼睛轻眯，侧身一避，抬手扼住萧飞白的手腕。
萧飞白的动作停止了。
“表弟，你很喜欢我家未未吧？”
萧飞白挑眉，将我家未未四个字说得黏黏糊糊。
何晏眸色幽深，抿唇不语。
何晏没有答话，萧飞白并不意外，只是继续说道：“巧了，我最近也发觉，甚是欢喜未未。怎么办呢？表弟，你我喜欢了同一人。”
“我难得与你兴致相投，也难得与你相争。表弟，自你我身份大白后，我让了你许多次，你且让我一次，可好？”
何晏目光微凉，冷声道：“滚。”
“啧啧。”
萧飞白摇头，面上依旧满满是笑，道：“表弟，你这种臭脾气，怎会招女孩子喜欢？更何况，未未看似鲜艳明快，实则颇为敏感，你不懂女人心，又喜怒不定，纵是与未未在一起了，也只会惹未未伤心。”
何晏下压着的眉峰又低了一分。
萧飞白的声音仍在继续：“我便不一样了。我细腻体贴，温柔逗趣，你何时见我与未未红过脸？未未与我在一起，会永远开心。”
“至于你，你仔细想一想，未未与你说话，有多少次不欢而散，又有多少次郁结在心？”
“你若真是为未未好，便该放开未未，让未未去过开心的日子，而不是强行将未未绑在自己的身边。”
何晏呼吸一顿，眸光明明暗暗。
萧飞白便笑了起来，挑挑眉，又道：“至于强行将她绑在身边的下场，想来你已经经历过了，其结果，不用我这个表哥再说一遍罢？”
何晏嘴角抿成一条线。
天子亲自赐下的婚事，她仍会闹到天子面前，求天子解除她与他的婚约。
她性格执拗得很，宁折不弯，纵然得罪天子，也不愿委屈自己。
那时的她对他，是厌恶到极致的。
但现在呢？
她会言笑晏晏与他说笑，会告诉他，他笑的时候很好看，让他多笑。
他在按照她的要求慢慢改变，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许多许多，再不是重生后相见时的，她偷偷在他走后对着他的背影扔石子。
可她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仍不如与萧飞白相处时的自在开心。
她很少在他面前大笑，纵然笑了，也不过轻轻浅浅一笑，如清风拂过，极淡极淡。
而与萧飞白独处时，她是肆无忌惮的，甚么都敢说，更会笑得前俯后仰，丝毫不将高门贵女笑不漏齿的端庄放在心上。
何晏松开扼住萧飞白手腕的手，漠然说道：“我与她的事情，无需你来插手。”
纵是他需要退出，也应该从她口中所说，而不是萧飞白三言两语，便要他打退堂鼓。
“表弟，你委实执拗。”
萧飞白揉了揉被何晏抓疼的手腕，摇头说道：“你这样的性子，未未是不会喜欢的。”
何晏冷冷瞥了萧飞白一眼，并不答话，打开窗户，无声离去。
昏黄房间中，传来萧飞白的一声低笑。
何晏眼睛轻眯，面上霜意越发重。
何晏出了未央的院子，轻手轻脚避开巡逻的卫士，找到一个守夜的丫鬟，冷声问道：“未央姑娘住在哪个院子？”
丫鬟吓了一跳，正欲大叫，却见何晏目光如出鞘的刀剑，锋利又危险，让人忍不住牙齿打颤。
“就在姑娘之前的院子。”
丫鬟哆哆嗦嗦说道。
何晏蹙眉，放了丫鬟。
放走丫鬟后，他又陆续寻了几个人，打听未央的下落。
可下人们的回复惊奇的一致，只说未央仍住在原来的院子。
下人们的话不似作伪，何晏又回到未央的院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找，找了半日，莫说未央的身影了，就连未央身边丫鬟的影子，他也不曾瞧见一个。
萧飞白是铁了心，让他见不到未央。
天边泛起鱼肚白，何晏立于长廊阴影处，脸色如化不开的墨。
他后知后觉发现，他与未央的距离，原来不止是未央喜不喜欢他的问题。
他商户的身份娶未央是高攀，萧飞白动动手指，便能将他与未央隔绝开来。
他以前只想着，商户的身份虽被人瞧不起，但做起事情来，却比天家子孙要容易。旁人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利字为先的商户，不会对他心怀防备，更不会故意寻他的麻烦，给他添堵。
当然，生意上的事情除外。
商户的身份委实方便，一时之间，他并不着急恢复自己天家子孙的身份。
而今被萧飞白摆上一道，他方知道，商户也有不方便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那夜未央问他的话，问他何时能恢复身份。
他以为未央是不想见他被人瞧不起，而今看来，更像是另有打算。
何晏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天际。
十月的天气，秋风萧瑟，红日不似夏季的热烈，蜷缩在云层中，迟迟不愿出来。
又有一队巡逻卫士到来，何晏收回目光，身形一晃，消失在萧府房顶处。
何晏从萧府出来，便回到自己家中，焚香沐浴，换了衣服，正坐花厅，调弄着茶水，等待着楚王的到来。
他送给未央的那块暖玉，是揭开他身份的契机。
楚王念旧，又有意将水搅浑，想来是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
未央并不知道萧飞白与何晏私下的事情，只觉得这几日何晏似乎格外忙，忙到连萧府都极少来。
以往的何晏，纵然是忙，也会派人给她送些小东西，比如明月楼的小点心，自己猎来的新鲜野味，又或者是不知从哪弄来的话本，以此来逗她开心。
一连数日没有得到何晏的消息，未央不免有些疑惑，近日的何晏，也太忙了些。
想了想，未央决定去问一下萧飞白，看何晏最近在忙甚么。
没道理连一点消息也无。
未央找到萧飞白，萧飞白刚与萧伯信谈完话，整个人神采飞扬的，分外有精神，仿佛将太阳披在身上一般。
“甚么事这么开心？”
未央有些好奇，便问道。
萧飞白刷地一下打开描金折扇，笑眯眯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待再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这么神秘？”
未央眉头微动，下意识地将萧飞白的开心与何晏联系到一起。
萧飞白的真实身份是雍城白家人，何晏的表兄，二人被太子陷害，家中只剩自己一人，互相知道身份后，二人便是利益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飞白的事情，便是何晏的事情。
能让萧飞白高兴成这样的事情，仔细想来并不多，她与萧飞白相识这么长时间，萧飞白最开心的一次，是太子下葬的那一日。
那日皇陵之上，众人神色悲痛，萧飞白努力随着众人做出一副悲伤模样来，可上挑着的嘴角怎么都遮掩不住。
未央心思翻涌，问道：“莫不是你与何晏的身份要恢复了？”
除了这件事，她实在想不起其他能让萧飞白这般欢喜的事情了。
尤其是，在萧飞白被县主日夜以继的逼婚的情况下。
“我家未未，总是这么聪明。”
萧飞白拢起折扇，敲了一下未央额头，轻笑着说道：“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不过看起来似乎给不了了。”
“也罢，提前告诉你也无妨。”
未央今日梳的鬓是灵蛇鬓，飘逸灵动，被萧飞白的折扇一敲，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发便有些趴趴的，失了灵蛇鬓的美感。
未央瞥了瞥嘴，理了理鬓发，不满道：“我才不稀罕甚么惊喜。我只知道，你再敲我，我便恼了。”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却也是欢喜的——萧飞白是何晏表兄，萧飞白都要恢复身份了，想来何晏这位废太子的后人，也离认祖归宗不远了。
想到这，未央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恢复身份就好，这样一来，何晏便不是备受世人冷眼的商户了。
但转念一想，恢复身份也有不好的地方——他是废太子的后人，若是恢复身份，便必须要为废太子翻案，一旦翻案成功，他便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如此一来，他身份贵重是贵重，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远不如现在的商户身份来得自在。
商户身份让他可以韬光养晦，以待时机，一旦成为天家子孙，他便深处旋涡之中，明枪暗箭接踵而来。
未央心中的欢喜又被担忧冲淡，秀眉微蹙，面上露了几分出来。
萧飞白看了看未央，眸光微转，道：“下次给你带更好的桂花油来。”
未央满口应下。
“舅舅，你若恢复身份，必是要重审当年秦家满门战死一案。”
未央看了看萧飞白，问道：“但此案牵扯甚广，且年代久远，知情者寥寥无几，贸然提起此事，只会得罪北方将士。舅舅是请了何人，让他冒着得罪北方将士的风险，来帮舅舅这个忙？”
话刚出口，未央脸色微变，看着面前轻笑着的萧飞白，又问道：“是爷爷？”
“未未还是这般聪明。”
萧飞白饮了一口茶，道：“除了侯爷，天下谁人有资格重提此事？”
“可……”
未央眼底闪过一抹担忧，说道：“此事风险甚大，爷爷的年龄也越发大了，稍微不甚，便是身败名裂。”
“我懂你的担忧。”
萧飞白眸光沉了沉，伸手拂了拂未央的发，温声说道：“此事纵然我不求镇南侯，镇南侯亦会请天子重审当年之案。”
“镇南侯是沙场宿将，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无端枉死的不甘。”
未央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是了。
同为武将，爷爷怎舍得看秦家儿郎冤死边关？数十万将士英魂不散？
萧飞白的话很对，纵然他不提，爷爷亦会找天子说起此事。
毕竟他是镇南侯，世间独一无二的镇南侯。
镇南方海域，守一方平安，列侯之最，四镇之首。
未央闭了闭眼。
罢了，爷爷执意要做的事情，她拦着也无用，只能想些办法，让重审秦家灭门惨案进展得顺利些。
未央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舅舅这几日在忙活此事，想来何晏也是如此吧？”
萧飞白摇着折扇的手指微顿，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笑问道：“未未很关心何晏？”
未央道：“算不得关心，只是你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为此事奔波，他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萧飞白听此便又笑了起来，道：“他自然也在为此事奔走。”
“这些时日，怕是不能来找未未商议生意上的事情了。未未若急事找他，只管告诉我，我会转告他的。”
未央点头。
她就知道，若不是遇到了重大事情，何晏才不会一连几日都不来找她。
想了想，未央道：“倒没甚么急事。”
只是许久不曾见到他，心中有些不安罢了。
当然，这种话肯定不能向萧飞白说的。
未央道：“他前些日子给我的账目，我都看完了，我从账目中择了几桩生意，想请他拿个主意。他既然在忙着恢复身份的事情，那便罢了，等他忙完之后，我再去找他细细商议，仍是不迟。”
萧飞白笑了笑，颇为认可未央的话：“未未竟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时候。”
可当善解人意的对象是何晏时，那便有些不美了。
没关系。
未未才多大？
心思尚未定性，何晏又是个闷葫芦，不懂怎么讨人的欢心，待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心中的火慢慢散下来，也就没甚么了。
萧飞白道：“认祖归宗是正事，其他事情且往后面放。至于生意之事，你又不缺钱花，更是无需放在心上，待我与何晏的事情了结后，你再去寻他做生意不迟。”
未央应了下来。
怕未央在府上闷，萧飞白又道：“府上女郎少，你若觉得在府上烦闷，不妨出去走一走，我听县主说，这些日子许多贵女向你下了帖子，就连宫中那位甚少问事的公主，也有意让你参加月末的菊展。”
“十月底还有菊展？”
未央问道。
“虽说九月是菊花的季节，但好的花匠，能让菊花在十月仍是怒放的。十月的菊展，多是炫耀自家花匠罢了。”
萧飞白解释道。
未央点了点头。
她以前是严家女，严睿是不入流的少府下面的官员，华京城的贵女们自持身份，甚少与她往来，她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
萧飞白看未央神情若有所思，便道：“你如今的身份，在哪都是众星捧月的，纵然见了公主，也无需小心谨慎。你若想去，去去也无妨，若不想去，我便寻几个戏台班子来给你解闷。”
——菊展是公主主持的，以何晏的商户身份，是没资格被邀请的。
至于戏台班子，更是无需提，何晏好面子，才不会为了见未央，便扮做戏子入萧府。
未央想了想，道：“那便去菊展罢。”
她如今的身份，也不好整日里窝在府上。
更何况，她想帮助何晏尽早恢复身份，多接触公主，对她来讲，百利无一害。
“好。”
萧飞白笑了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道：“我现在便替你安排。”
………
得知何晏在忙为废太子翻案的事情，未央便不再纠结何晏没来找自己的事情了，有心想让萧飞白给何晏递个信，又怕打扰何晏，乱了何晏的心思。
斟酌再三后，她决定暂时不去打扰何晏，待何晏忙完之后，她再去找她。
一连数日不见何晏，未央方知日子的无聊，萧飞白又在为身份的事情忙东忙西，她亦不好去烦萧飞白。
她与县主之间的疙瘩虽然解开，但县主少言寡语，与她脾气不大相投，她也不好整日去找县主说话，只能窝在院子里，双手托着腮，数着日子，等待着赏菊宴的到来。
一日一日又一日，终于让未央盼到了月末。
临近这一日，软轿自萧府而出，浩浩荡荡出了华京城，往公主的赏菊别院而去。
很快，未央抵达别院。
别院侍从见是萧家的马车，忙殷勤领着未央往里走。
赏菊宴明日才正式开始，今日不过是贵女们的小聚。
未央在华京城的名声并不好，重生之后，又是忙着救皇孙，又是忙着斗晋王，寻找爷爷的下落，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自然无暇结交贵女朋友。
侍从们知晓这个道理，并不将未央往贵女们的宴席处领，只将她领向公主所在的听雪亭。
各式各样的菊花迎霜怒放，摆在长廊与假山左右。
未央跟着引路的侍从穿过长廊，绕过假山屏风，很快来到去往听雪亭的贝壳路上。
站在五光十色的贝壳路上，未央向听雪亭看去。
亭中人背对她而坐，身着莲青色衣裳，长发高挽，又落于肩头，清风徐来，那人恍若高山雪莲一般，清冷高洁，疏离悠远，让人见之忘俗，若身处仙境。
未央眉头动了动。
怪事，她怎觉得公主的背影，像极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她许久未见的人。
侍从道：“贵人等您许久了，您快过去吧。”
未央颔首，向听雪亭走去。
亭中的人似乎是听到她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月色皎皎，那人声色淡淡：“未儿。”

第61章
“阿晏？”
未央微微一怔，下意识向周围看去。
四下无人，未央方走上前去，蹙眉道：“怎么是你？”
“公主殿下呢？”
何晏微微让开路，对未央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未央入席。
未央虽有些不解，但何晏做事素来稳妥，断然没有掳了公主的道理，便在何晏的引领下入席。
何晏给未央斟了一杯花茶，将茶杯推到未央面前，漠然说道：“我求了公主，让她帮我见你一面。”
何晏调弄的茶乃是一绝，可未央的注意力全被何晏的话所吸引，未央并未将花茶往嘴里送，只是用手端着，不解问何晏：“求公主？见我一面？”
“我又不曾身在牢笼，哪里到你需要求公主，方能见我一面的地步？”
未央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何晏，一头雾水。
何晏道：“萧飞白不想我见你。”
“这不可能。”
未央更加不解，说道：“你俩关系那般好，他怎会阻止你见我？更何况，你出入萧府如自家庭院一般，怎会见不到我？”
何晏抬眉，眸光若古井无波，但下压的眉峰里，却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委屈？
天下何人能给何晏委屈受？
纵是面对天子，他兴致不高时，天子让他调茶，他都懒得去。
对待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了。
未央心中越发疑惑。
面前的何晏移开看着她的目光，将脸扭在一旁，似乎在看廊下的菊花，平静说道：“罢了。”
“今夜既是见到了，便不说那些事了。”
何晏有意避开话题，未央却不愿就此揭过，正欲开口去问何晏，忽而想起想起萧飞白对她说过的话——“认祖归宗是正事，其他事情且往后面放。至于生意之事，你又不缺钱花，更是无需放在心上，待我与何晏的事情了结后，你再去寻他做生意不迟。”
萧飞白对她说这句话时，她只以为何晏满心思都在如何恢复身上的事情上，萧飞白怕自己打扰何晏，坏了何晏的事情，才这般对她说话，而今想来，则更像是有意不让她主动去寻何晏。
想到此处，未央眉头蹙了又蹙。
萧飞白为何这般做？
他与何晏的关系，不是分外亲密么？
未央看了看何晏，问道：“舅舅怎突然转了性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之前萧飞白经常在她面前说何晏的好话，颇为期待她与何晏再度和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让何晏与她相见。
何晏现在的身份是商户，能自由出入萧家，不过是因为萧飞白与他交好的缘故，一旦萧飞白不想让他来萧家，只需交代门房两句，他便踏不进萧家大门。
“舅舅以前，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的好。”
未央不解说道。
何晏转回目光，淡淡看向未央，道：“你不知是何原因？”
“我怎么会知道？他那人，最是不着调了，是不是你近日里得罪了他？”
未央饮了一口何晏调制的花茶，想了想，说道。
花茶入口，芳香四溢，未央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沉浸在花的海洋之中。
百花争妍斗艳，她便是百花中的赏花人。
未央心中赞叹，心里盘算着，以后要多向何晏请教如何调制花茶。
这样的一手绝活，直将天下的茶水衬成了不堪入口。
何晏眸光深了深，道：“我不曾得罪他。”
“既是不曾得罪他，他怎会将你拒之门外？”未央好奇道：“你俩的关系，一向是最为亲密的。”
岂止是亲密，是能为对方抛头颅，洒热血的存在。
她很难想象，究竟是甚么事，能让萧飞白嫌弃何晏，嫌弃到连她都不许见何晏的地步。
何晏默了默，只是看着未央，久久没有说话。
清风徐来，撩起何晏额间碎发，天边月色皎洁，衬得他好看的眼睛越发潋滟，映着月光，勾魂夺魄。
但月有阴晴圆缺，此时他的眼底，也有着淡淡的阴影，阴影中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哀怨。
那抹哀怨含而未吐，引人深思。
未央眨了眨眼，莫名的，有些心虚。
何晏这般模样，让她很容易想歪——好似她是那个引得萧飞白与何晏关系破裂的红颜祸水一般。
可天地良心，她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做，更不曾萧飞白面前百般诋毁何晏，萧飞白纵与何晏闹了别扭，也与她没甚么关系。
偏何晏此时的表情委实让人不安，未央斟酌片刻，试探问道：“是因为我么？”
讲真，她问出的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信。
她的容貌虽偏美艳些，可与那些狐媚子没甚干系，一不懂卖弄风情，二不懂如何抓取男人的心，从之前的顾明轩的事情上便能看出来。
她若是能引得男子为她要死要活的，还有她的庶妹严梦雅甚么事？
未央心里腹诽着，下一刻，看到面前的何晏点了点头，平静对她说道：“不错。”
何晏的话不异于晴天霹雳，让此时正在饮茶的未央险些失手打翻手里的花茶，她仓促放下茶杯，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
虽不曾打翻茶，但却被呛得不行。
未央咳得满面通红，眼前突然出现一方锦帕，不用想，也知道是何晏递过来的。
未央接过锦帕，擦着脸上的茶水，耳畔又响起何晏清冷的声音：“他喜欢你。”
未央：“……”
这下不止是晴天霹雳了，是九天玄雷直直地劈在她身上，直将她劈得外焦里嫩，身体再动弹不得。
何晏疏离的声音仍在继续：“他不许我见你，打发了门房，不让我进入萧府。”
“我在萧家门口苦等一日后，决定晚上去找你。”
说到这，何晏声音微顿，看了一眼仍处于震惊状态的未央，凉凉说道：“但他与你换了房间。”
“我问了许多人，下人们都道你仍在原来的房间休息，但你的房间里，住的是萧飞白。”
未央慢慢从被雷劈的状态中回神，面上有一瞬的尴尬，说道：“那几日母亲犯了病，我在母亲的院子里陪着母亲。”
萧衡乃是被下蛊所致，又因下蛊之人是太子的姬妾姜黎，萧伯信恐横生枝节，便将病情隐瞒着。
她陪着萧衡的事情，府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至于萧飞白要住她的院子，则是另外一件事了——萧飞白说她的熏香分外好闻，想在她院子里住上几日。她原是不同意的，耐不住萧飞白死缠烂打，她又知萧飞白是用香之人，并未多想，便许了萧飞白。
萧飞白在她院子里住了一日后，便回到自己的院子，她还在纳闷萧飞白怎又改了态度，哪曾想，是另一层原因。
听了未央的解释，何晏下压的眉峰舒展一分，轻啜一口茶，忽然又问：“我许久不曾与你联系，你……”
他看了看未央，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未央便道：“我怎么了？”
夜风拂面而过，宫灯摇曳着，照在何晏脸上，明明暗暗一片。
何晏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问道：“有没有想过，主动找我。”
他的话带着不确定的情绪，飘着秋夜里，声音极轻，也极低，仿佛夜风一吹，便能将他的话吹散，像是不曾说过一般。
“当然想过了。”
未央看了一眼何晏，有些意外，他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我看舅舅忙前忙后，在忙着如何替先太子翻案，让自己恢复身份，我便想着，你大抵也如舅舅一般跑老跑去，费尽心思。”
未央说道：“你这般忙碌，我再去打扰你，便有些不好了。所以便想着，先暂时不去找你，待你忙完事情之后，再去贺你恢复天家身份之事。”
何晏眉头动了动，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忙。”
何晏道。
纵然是忙，但只要她来找他，他便是有时间。
“那，这样罢，舅舅不许你来找我，我便去找你，可好？”
未央笑眼弯弯，说道。
少女的笑似天边星辰，璀璨夺目。
何晏几乎没有犹豫，便轻轻点头。
他点头之后，却又见她面上有一瞬的犹豫，说道：“你是真的不忙吗？我看舅舅忙得脚不沾地呢。”
“不忙。”
何晏斩钉截铁道。
未央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我只怕打扰到你。”
误会被解开，何晏眉峰间的阴郁之气淡去许多，看着面前言笑晏晏与他说着话的未央，思度片刻，最终还是问道：“萧飞白喜欢你之事，你如何看待？”
他声音刚落，便见未央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
他忽而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她这样的问题。
可若不问，这件事便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萧飞白与她同处一府，日夜都能相见，而不是像他一般，想要见她，还要找旁人帮忙。
此是其一，其二，是他不敢赌，未央此时对他有几分心思。
在他看来，未央与萧飞白，更为亲密一些。
未央与他相处时，总少了几分与萧飞白在一起的自在畅意。
夜风微凉，何晏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他不知道，若未央回答她也欢喜萧飞白喜欢她时，他会有甚么样的反应。
宫灯昏黄，何晏垂眸，慢慢饮着茶。
茶水是刚倒的，略微有些烫，他像是感觉不到一般，轻啜一口又一口。
月色皎皎，在地上勾出二人的身影。
何晏只觉得度日如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少女。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晏耳畔终于响起少女的低叹声：“舅舅喜欢我，我又能怎么样？”
“那，你喜欢他吗？”
何晏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安的，带着不确定的情绪。
未央轻轻摇头，说道：“我很感激他在我危难之时出现，替我料理了严家人，但舅舅就是舅舅，再无其他。”
何晏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长舒一口气，忽而发觉茶水有些烫，烫得他舌尖微微泛着麻。
他放下茶水，微麻的舌尖有些不利索，心里纵然有些急，却也只能慢慢说道：“既是不喜欢，还是早日说清楚为好。”
“这是自然的。”
未央道：“待赏菊宴结束后，我回到府上见了他，我便与他说清楚。”
“无需等到赏菊宴结束。”
何晏抿了抿唇，努力捋着舌尖，说道：“公主也邀请了他，明日你便会见到他，明日便可以与他说清楚。”
何晏甚少一口气说上许多话，且语速比往日也快上一些，似乎颇为期待明日未央与萧飞白的相见。
未央不免有些意外，看了何晏一眼，道：“你很想让我快点与舅舅说清楚？”
被未央点破心事，何晏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甚么，但到最后，却甚么也说不出来。
未央便笑了笑，道：“罢了。”
“我与舅舅说清楚便是了。”
何晏不说，她也能明白何晏的心思。
何晏是喜欢她的，自然是不希望她与任何男人有纠葛。
尤其是，与她相处过密的萧飞白。
不过说起来，她怎就没感觉出来萧飞白是喜欢她的？
是她太过粗心，还是何晏太过敏感？
仔细想一想，大抵是何晏太敏感——论洞察人心，她委实不是何晏的对手。
萧飞白的事情说开之后，何晏面上郁色少了许多，未央再与他说话，便不似刚才那般拘谨小心。
桌上的菜肴是何晏提前安排好的，都是未央喜欢吃的饭菜，未央不大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贵女规矩，夹着一口茶，轻啜一口甜蜜果酒，天边月色作伴，她再抬眉瞧上对面般般入画的何晏一眼，只觉得生活分外美好。
好菜好酒好月色，又有俊美若天神的人相伴，这趟的菊花展，她委实来对了。
想到这，未央又忍不住想问：“你与公主殿下说了甚么？公主殿下怎会帮你？”
公主多年不问世事，莫说何晏现在的身份是商户，纵然是三公九卿求到公主面前，公主也懒得抬眼皮。
何晏道：“我与她说了我的身份。”
未央微惊，又有些释然。
是了，废太子遗腹子的身份，的确值得公主帮何晏。
“那，公主会帮助你恢复身份吗？”未央又问。
何晏轻轻摇头，道：“不会。”
“她不愿插手天家夺嫡之事，此次帮我，已是极限。”
未央忽而想起那年晋王追杀小皇孙，她与秦青羡走投无路，求助公主，却被公主挡在门外的事情。
小皇孙是公主一手带大的，尚且这般待遇，更何况，何晏与公主并不相熟，除却血脉关系外，再无其他关系，公主根本不会为了何晏，便打破自己的规矩。
想到此处，未央不免有些担忧，又问道：“你恢复身份之时，有几成把握？”
何晏陪着未央喝了一杯酒，他酒量不大好，几杯酒下肚，眼角便染上一层红。
“我从不做没把握之事。”
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何晏的声音有些哑，看着未央，平静说道。
他还是骗了她，他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此生做过唯一没有把握的事情，便是她会不会喜欢自己。
那个冬季她踏雪而来，似雪中精灵一般，他那时便知道，他这一生，完了。
“有把握就好。”
未央悄悄松了一口气，又给何晏斟上酒，说道：“这杯酒，便算我提前贺你恢复身份，成为天家子孙，再无需看旁人的脸色过日子。”
何晏眉头微动，看了看映着皎皎月光的酒。
未央喝得是果酒，他的酒，却是实打实的烈酒。
何晏慢慢端起酒杯。
银质的杯子相撞，未央将果酒一饮而尽。
何晏品着自己杯子里的烈酒，忽而有些后悔。
如果他知道未央的酒量比自己好，他绝对不会给自己配烈酒——那日在酒宴上把未央喝多的高人是谁？他很想认识一下。
何晏最终还是把杯中烈酒喝完了。
原因非常简单，他不想让未央发觉自己有不擅长的事情。
烈酒入肚，何晏有些晕，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眼，周围像是起了雾。
面前的未央艳不可挡，殷红的唇一张一合的，似乎是在说些甚么。
他有些听不清，蹙了蹙眉，用力按了按眉心。
有秋风掠过，明明冷的，他却觉得身上有些热，尤其是脸侧与耳侧，像是有火在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自己的心绪，却发觉越来越晕，最后慢慢合上眼。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看到未央向他走过来。
他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依稀想起萧飞白曾经骂过他，说他酒量不行也就罢了，偏酒品也是极差的。
自那之后，他便极少沾酒了，再也没有喝醉过。
直至今日。
“阿晏？阿晏？”
未央连唤数声，趴在桌上的男子始终没有反应。
未央有些犯难。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酒量这般差的人——她对天发誓，她只给何晏斟了三杯酒，银质的酒杯装酒并不多，任是几岁的孩童，也不会轻易喝醉，偏何晏三杯酒下肚，便没了声息。
酒量这般差，她刚才倒酒的时候他怎么不说？
她只以为他自幼行商，推杯换盏的经历不计其数，纵然不是千杯不醉，也不至于几杯酒下肚，便不省人事。
未央叹了一声，拉起亭中的金铃，等着小侍从们前来，将何晏带走。
秋夜里有些凉，未央又怕何晏酒后着凉，将挂在屏风处的大氅取下，想给何晏披在身上。
未央拿着大氅来到何晏身旁，月色皎皎，照在何晏脸上。
何晏年龄不大，只比她大个两三岁，正是少年人模样最好的时候，肌肤饱满有弹性，浸染酒色之后，微微泛着诱人的红，配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未央忽而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痒。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戳一戳他的脸，看手感是否与她想象的那般好。
醉酒后的何晏，少了平日里的阴鸷冷冽，就连眉峰下压时的厌世感，也淡去了许多，静静地闭着眼，嘴角微微抿着，略带着几分孩子气。
还别说，这个模样的何晏，委实很想让人狠狠欺负一把。

第62章
十月的天气，夜里有些凉，夜风拂面而过，微微荡起披在何晏身上大氅上的绒毛。
何晏的衣服是莲青色的，大氅是狐裘，两种颜色交织，映着他清冷俊美的侧脸，越发显得他如高山雪莲一般，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偏偏，此时的何晏，是醉了酒的。
酒醉之后的何晏无意识，趴在矮桌上，睡颜略带几分孩子气，狐裘大氅的绒毛在他脸侧晃着，他似乎是觉得有些痒，好看的眉头动了动，原本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翘了翘。
像是稚儿在撒娇。
未央按了按胸口。
糟糕。
越来越想欺负他了。
要不，就一下？
她就想试一试，看他俊美若天神的脸的手感，是否与寻常世人不一样。
未央环顾周围，四下无人，摇金铃唤来的小侍从们从外面走过来仍需要一顿时间，只要她动作足够快，没有人会发现她对何晏做了甚么。
这般一想，未央想戳何晏脸的心思越发蠢蠢欲动。
“阿晏？”
怕何晏突然醒来，未央又唤了一声。
趴在矮桌上的男子一动未动。
未央放了心，轻轻抬起手，竖起食指，用指腹小心翼翼在何晏脸上按了按。
还别说，手感就是不一样。
像剥了壳的嫩鸡蛋，像是刚盛出来的冻牛乳，又像是质地极好的羊脂玉，细腻丝滑，让人欲罢不能。
手感实在太好，未央有些不想见好就收。
趁周围无人，她并起拇指与食指，在何晏脸上捏了捏。
醉酒后的何晏身上有些热，连带着脸也是热热的，偏他们现在在听雪亭，时不时有秋季夜风吹来，微热的脸，趁着微凉的风，细腻的手感让未央不愿就此停下手。
右手已经上了，左手自然不能闲着。
反正现在没人，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甚么。
就连“被害人”何晏，此时也是不知道的。
未央伸出罪恶的左手，两手齐下，柔滑触感传来，让她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
这般好看的脸，这般好的手感，怎就生在了男人的身上？
若是女子，她还能时不时地揉捏一番，生成男子，她就只能远远瞧着了。
尤其是，当那人是以冷冽厌世闻名的何晏时，她那些想揉捏一番的小心思，注定只能深深埋在心里。
唯有趁何晏酒醉无意识时，她才能略得偿心愿。
可饶是如此，她也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下手太重，惊醒了醉梦中的何晏。
未央轻手轻脚，指腹一路往上，来到何晏的微蹙着的眉峰。
这样不好，他要笑着才好看。
未央悄悄按了按他的眉心，将他蹙着的眉峰悄悄分开。
眉头舒展开来的何晏，少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眉眼间的昳丽便再也藏不住，若修行千年，来尘世中勾人魂魄的妖。
未央仍嫌不够。
艳色的眉眼，就应该配着微勾着的唇角，而不是现在的，略带孩子气的微抿着的唇。
未央又伸出手，手指向他唇角按去，想要将他抿着的唇角微微分开。
然唇瓣上的触感，又与脸上的不同，略显冰凉的，又略带三分韧感，比之细腻的脸颊，竟有一种勾人手感。
明明他的唇很凉，未央却觉得指腹开始热起来，甚至有些烫。
未央缩回了手。
这种感觉太奇怪。
哪怕收回手，刚才的酥麻烫感依旧存在的，甚至让人的心口微微有些热。
未央向他唇角看去。
好看的人，没有一处是不惊艳的，他的眉眼生得好，唇形更是好，薄薄的唇，抿在一处时，锋利若出鞘的刀剑，将他眉眼间的艳色遮去几分。
皎月朦胧，未央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更比一下快。
若有木槿在侧，此时为她把一下脉，便会说姑娘心血翻涌。
未央不敢再看何晏。
大抵是他的唇生得太好了，才会让她有这种异样感觉。
又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好，她又吃了酒。
未央为自己找着借口，不敢再去碰触何晏的脸。
甚至连视线也微微避开他的脸。
夜风徐来，拂在未央脸上，未央却只觉得，面上有些烫。
大抵是酒劲上来了罢。
未央胡乱想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侍从可以早些来，早些将自己的异样情绪解开。
可侍从来得很慢，让她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身旁的何晏呼吸平稳，略带酒气的气息，更是让她心绪难平。
未央按了按胸口，自嘲一笑。
她大抵也是醉了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侍从终于来到。
未央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向侍从道：“何世子吃醉了酒。”
这些侍从是公主身边的，少言寡语，做事妥帖，听未央这般说，便点头道：“奴婢这便让人去准备醒酒汤。”
说着，吩咐最后面的那个小侍从。
小侍从应命而去。
何晏醉得太狠，侍从们又准备了软轿，准备将他抬往住处。
未央看着斜倚在软轿上的何晏，问道：“何世子住在哪个院子？”
侍从笑了笑，道：“在姑娘隔壁的天水院。”
未央眉头微动。
大夏虽然民风开放，但也不至于男女混住，若是开宴席，贵女们与儿郎们的住处是不在一起的，贵女们一方院子，儿郎们是另一边。
何晏的住处离她这般近，多半是何晏求了公主，让公主一早便安排好的。
天水院离未央的院子颇近，未央便与抬何晏的侍从们一道回去。
未央出了听雪亭，便将几个丫鬟在院外廊下说笑着等着她，见她出了院子，连忙迎了过来。
从夏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软轿上的何晏，忍不住问道：“姑娘不是见公主么？怎与何世子一同出来了？”
木槿向来心细如发，拉了拉从夏衣袖，示意这些问题等回到自己院子再问不迟。
未央道：“待会儿再说。”
从夏见此，只好收起满腹疑惑，一路走，一路看着歪在软轿上睡着的何晏，心里好奇到不行。
何世子一贯谨慎自持，何时有过这般慵懒模样？
不过，这样的何世子，倒比往日里阴沉得吓人的模样顺眼多了。
从夏多瞧了几眼，抿唇笑了起来。
不多会儿，众人抵达休息的庭院，侍从向未央道别。
未央看了看神智仍不大清醒的何晏，细细嘱咐让侍从照顾好何晏，又让从夏拿了钱，打赏跟在何晏身边伺候的小侍从。
喝醉酒的人，最是能折腾，也最容易生病了。
侍从收了打赏，笑着应下。
未央目送侍从们抬着何晏的背影消失在天水院。
“姑娘，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从夏在未央眼前挥挥手，笑着说道。
未央连忙回神，往自己房间走。
木槿闻到未央身上的淡淡酒气，一回院子，便去熬制醒酒汤。
很快，木槿捧来醒酒汤。
未央轻啜一口，忽而对木槿道：“你把这个烫给隔壁的天水院送过去一份。”
“何世子身边没带人，宫人们大多捧高踩低的，未必会有你熬制得用心。”
“姑娘委实关心何世子。”
木槿笑了笑，又盛来一碗醒酒汤，让小丫鬟给何晏送去。
未央连被从夏木槿打趣，面上有些不自然，低头饮着醒酒汤，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她才不是关心何晏，她只是投桃报李罢了。
——何晏对她极好，帮她良多，她若对何晏的处境冷眼旁观，那便是刻薄忘恩了。
从夏又来问未央怎遇到了何晏。
何晏的身份尚未公开，从夏又是心直口快之人，未央不好多说，略微敷衍两句，便道：“我有些累了。”
与何晏相处时，只觉得世间过得极快，与何晏分开，方知自己与何晏独处了许久。
夜色深沉，她又喝了些酒，酒意一上来，便有些犯困。
众人忙伺候未央梳洗。
梳洗完毕后，未央躺在床榻上，闭上眼，脑海里便出现何晏略带几分孩子气的睡颜。
何晏的脸浮上心头，指腹处似乎又传来酥麻烫感，未央握了握指腹，只觉得面上有些烫。
也不知道，现在的何晏如何了。
她给了小侍从们那么多银子，小侍从们应该会把何晏伺候得极好罢？
未央迷迷糊糊地想着。
酒意与困意一同袭来，她慢慢进入梦乡。
未央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到三月暖阳，桃花在枝头笑闹着。
春风拂面而来，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将地上铺成一片粉红。
她伸手，接下一朵飘飘扬扬落下的桃花瓣，凑在面前看着。
她身后立在一个人，自背后环着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处，呼吸间的热气洒在她的颈窝处，她只觉得痒。
“别闹。”
她对那人道。
那人便将脸微微向一旁偏了偏。
勃颈处不再是痒痒的，她面上的热度便退了些。
她看着掌心的花，那人却又抬起手，捡起她手中的花，轻轻放在她的发间。
“好看。”
男子声音清冷，略带三分酒气。
她转过身，想看与她分外亲密的男子究竟是谁，然而无论她怎么做，总是转不过来，只感受到男子的酒气，与轻笑着的声音。
“未儿。”
男子轻笑着说道，薄薄的唇越来越近。
那唇形太过熟悉，纵然不看全脸，她也知道那人是谁。
未央瞳孔微缩，梦醒了。
梦醒之后，未央的脸仍是烫的，她唤来守夜的木槿，要了水。
几杯茶水下肚，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依旧滚烫。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脸红耳热，心口都跟着烫了起来。
“姑娘这是梦到了甚么？”
木槿笑了笑，问道：“满脸通红的样子。”
未央又饮了一杯水，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说道：“噩梦罢了。”
那种梦……应该算不得噩梦罢？
只是太过匪夷所思。
天色尚未大亮，未央却再无睡意，让辛夷给她挽发，又让从夏去看隔壁天水院的何晏如何了。
菱花镜中映着艳光逼人的脸，未央有些心不在焉。
辛夷选了一支步摇，问未央是否喜欢，未央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着，从夏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未央忙回头去看。
此时辛夷正在将步摇往她发间簪，她一转身，步摇便簪错了地方，将刚才挽好的发挑散了。
长发披在未央肩头，辛夷连忙赔不是。
“不是你的错。”
未央向外张望着，说道。
算一算时间，从夏也该回来了。
但回来的并不是从夏，而是公主派来送今日宴席时间帖子的小侍从。
从霜接了帖子，抓了一把钱打上小侍从。
从霜将帖子递给未央，未央翻开看着。
然而心里存着事，做甚么都是无精打采的。
辛夷重新给未央梳发，木槿熬了一碗养生粥，送了过来。
木槿看到未央魂不守舍的模样，笑着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昨夜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
“没甚么。”
未央答道。
若是知道他酒量那么差，她才不会给他斟酒。
说起何晏，未央便想起他醉酒之后的孩子气，以及手感极好的脸，让人面红心热的唇。
未央的脸又烫了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昨夜的果酒劲儿太大，她直到今日尚未醒酒？
未央合上帖子，越发没精神。
木槿看了看未央，神情若有所思。
辛夷手巧，很快又给未央挽起了灵蛇鬓。
这次未央没再乱动，辛夷手中的步摇牢牢簪在发间。
灵动的鬓，配着步摇上衔着的飘逸流苏，再将未央额间细细描绘上花钿，珍珠耳饰缀在耳尖，鎏金瑞兽里的檀香袅袅升起，飘在未央周围，直将未央衬得如神仙妃子一般。
木槿赞道：“辛夷委实手巧，姑娘这般模样，只怕要盖过华京城所有贵女了。”
辛夷抿唇笑道：“是姑娘生得好，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二人说着笑，未央懒懒应了一声。
辛夷有些奇怪。
未央向来要强，又爱美，若换了往日，她必是兴致高昂，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好在宴席上大出风头，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对鬓发首饰毫不放在心上，神情懒懒的，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辛夷看了一眼木槿。
木槿是几个丫鬟里年龄最大的，心细如发，旁人不知原因，她却已经看了出来，她向辛夷做了个口型。
辛夷豁然开朗，忍不住笑了起来。
辛夷微微俯下身，将双手放在未央肩上，笑道：“姑娘还在担心何世子？”
“我这便去隔壁的天水院瞧上一眼，看何世子如何了，省得让姑娘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的。”
被人说中心事，未央面上一红，不自然道：“一帮狭促鬼，我担心他做甚么？”
她的声音刚落，窗外便响起从夏的声音，她下意识转身去瞧，从夏刚走进院子，正在与院子里的小侍从说话。
“从夏。”
未央唤了一声。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从夏的话有些多。
让从夏去瞧个何晏，从西能一路走，一路与人说话，害得她枯等许久。
“哎，就来。”
从夏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往屋里走来。
木槿与辛夷忍俊不禁。
辛夷道：“姑娘还不担心何世子？”
“姑娘的担心，只差写在脸上了。”
被人接二连三打趣，未央面上有些烫，偏又好面子，不愿承认，只能死撑着说道：“他昨夜吃了那么多的酒，我担心他又如何？”
“你们可别想茬了，我与他，早就和离了。”
“是，是，姑娘与何世子，早就不是夫妻了。”
辛夷笑得花枝乱颤，又知未央脸皮薄，不好再继续说笑下去，便敷衍着说道。
“就是这样。”
未央搅了搅帕子，自欺欺人道。
从夏来到房间，见未央面颊微红，还以为未央身体不舒服，正欲让木槿给未央请脉，便听木槿道：“你去了这么久，可曾见到何世子？何世子如何了？”
从夏看了一眼木槿，有些意外今日的木槿怎这般关注何晏。
“何世子仍在睡，听伺候他的小侍从说，他夜里不大安稳，闹了好几次。”
从夏说完话，又问道：“倒是你，怎这般关心何世子？”
木槿莞尔，偷偷用手指指向一旁的未央。
从夏便知道了，关心何晏的，不是木槿，而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未央。
从夏便道：“姑娘，您只管放心吧，何世子现在很好。”
辛夷听此，忙向从夏使眼色——未央面皮薄，从夏若这样说话，未央如何找台阶下，起身去看天水院的何晏？
偏从夏只顾着让未央安心，根本不曾留意周围人的动作，直说道：“咱们的银子给得这般足，小侍从哪有不精心照顾的道理？”
“您只管放一百个心就是！”
从夏不住打包票，辛夷眼皮跳了跳。
讲真，她现在使眼色使得有些累。
不知辛夷心累，此时的未央，也颇觉自己与从夏委实不是心有灵犀——从夏再三说何晏很好，她若再去看何晏，心思便如司马昭之心了。
可若不亲自看一眼，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尤其你是，从夏刚才说何晏昨夜睡得并不好，晚上闹了好几次。
她醉过酒，知道那种难受，何晏极不善饮酒，只会比她更难受。
想到此处，未央越发揪心。
看，会被丫鬟们揶揄说笑。
不看，自己又委实揪心。
从夏说了半日，终于发觉了身旁不大对劲的辛夷，向未央说话的声音微顿，看了看辛夷，疑惑道：“咦？辛夷，你哪里不舒服么？”
“若是不舒服，大可让木槿给你把下脉。”
向她挤眉弄眼做甚么？她又不是医官。
辛夷扶了扶额，道：“不，我很好。”
不好的是你这个缺心眼的傻丫头。
辛夷的腹诽从夏无从得知，只知辛夷无事，便又转过头向未央说道：“姑娘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大可去天水院看一眼，何世子昨夜闹得可厉害了，摔了不少东西。”
“我瞧着那些东西个个价值不菲，何世子怕是要赔上不少钱了。”
从夏絮絮叨叨说着，一脸的痛心疾首。
未央微微挑眉，道：“哦？摔了许多东西？”
“带我去瞧瞧，这些小宫人，最是爱以次充好了。何世子虽然钱多，但他的钱并非大风刮来，断不能让小宫人们胡乱要去了。”
一瞬间，未央对从夏的怨念全部消失了。

第63章
不仅没了怨念，她还觉得从夏是她的知己。
心有灵犀的那种知己。
由此可见，话多还是有好处的，说了那么多的话，纵有那么一句是旁人爱听的。
从夏便是这种人。
“不能罢。”
从夏犹豫道：“这些小宫人再怎么大胆，也不敢胡乱问公主的贵客要东西罢？”
何晏不过一个商户，能参加赏菊宴，且住的离未央这般近，除却私下与公主达成了某种协议，让公主特许他进来的外，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小宫人再怎么捧高踩低，也不至于对公主的贵客下手。
更何况，她跟了未央许多年，甚么好东西没见过？
贵重不贵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何晏打碎的那些东西，委实是价值千金的。
未央刚在心中将从夏引为知己，下一刻，从夏又发挥她的话多的特长，再度让未央失望了——话多时，总有一句说到你爱听的，同样，也会说上一句话你不爱听的。
未央自觉忽略那些不爱听的话，起身道：“还是去瞧一眼为好。”
“打坏东西是其次，若是伤了人，那便不好了。”
“可是姑娘——”
从夏还想说些甚么，衣袖便被一旁的辛夷拽住了。
“从夏，还是让姑娘去瞧瞧吧。这里可是公主的地方，何世子打碎东西伤了人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对何世子不大好。”
辛夷道：“咱家姑娘又与何世子交好，此事若为外人得知了，还不知道她们会怎么编排姑娘呢。”
辛夷的声音温温柔柔，三两句话，便打消了从夏拦着未央的心思。
从夏不再拦着未央，只是跟在未央身后，往天水院走去。
赏菊的时间是在今日正午，贵女们便趁着昨日的机会，为自己拓宽人脉，也趁着这个机会，为自己相看儿郎。
贵女们小聚到深夜，这个时间尚未起身，别院的侍从宫人们怕打扰到贵女郎君们的休息，做甚么都轻手轻脚的。
见未央过来，也是低声见礼。
未央略微颔首，一边往院子里，一边问侍从：“何世子现在如何了？”
听未央问起何世子，侍从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弓着身答道：“世子仍在休息。”
未央余光瞥到侍从纠结脸色，心中越发疑惑。
何晏昨夜闹腾得有这么厉害么？
她与何晏住得极近，仅一墙之隔，怎一点声响也不曾听到？
难道是她睡得太沉了？
未央忽又想起昨夜的梦。
还别说，做着那个梦时，她睡得格外香甜。
三月的桃花雨，男子轻笑着的声音，呼吸间的热气洒在她勃颈处的酥麻，以及越来越近的唇，无一不让她脸红心热。
天刚蒙蒙亮，秋季的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未央却觉得，凉一些也好。
可以让她一想到昨夜梦境便烫得不行的脸，不再那么滚烫。
未央走进房间。
小侍从们得知未央要过来，早早地又将房间打扫了一遍。
昨夜被何晏一脚踹翻的鎏金瑞兽熏香炉，此时忙换了新的，虽不如原本的精致华美，但也与房间颇为相称。
而被何晏打碎的花瓶茶具，以及推倒的琉璃屏风，也都全部换了一遍，让人很难看出昨夜的一地狼藉模样。
未央绕过屏风，看到纱幔之后何晏仍在睡着，轻手轻脚走到床榻旁，小心翼翼撩开纱幔，何晏俊美若天神的脸，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但何晏此时的动作，却与那张极为俊美不大相匹配——他双手双脚抱着引枕，俊脸紧紧地贴在引枕上，像是怀抱着稀世珍宝一般，虔诚万分，却又分外孩子气。
未央噗嗤一笑。
还好，她的丫鬟们被她留在屏风后，看不到何晏这般模样，若是不然，怕是要哄堂大笑起来。
——冷冽疏离的何晏竟也有这般依恋一物的时候，面上一团柔软的模样，让人很难与往日里一脸不耐、带着满满厌世感的他联系到一起。
未央伸出手，想将他怀里的引枕拿出来。
这个姿势睡起来极不舒服的，他昨夜又喝醉了酒，她想让他睡得舒服些。
未央的手指拿到他怀里的引枕，正欲往外抽，刚刚抽出一半，却睡梦中的何晏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可怜巴巴地抿了抿唇，似极了正在吃糖的孩童突然被人夺去了手中的糖果。
“你呀。”
未央又笑了起来。
醉酒后的模样，怎就与平日里的模样相差这般大呢？
不过，现在的模样，她瞧着也欢喜得紧。
柔软的，可爱的，稚气的，让她的心都无端软了三分。
罢了，不拿他怀里抱着的引枕了。
他既是喜欢，便由着他抱着。
未央这般想着，慢慢收回手。
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何晏低低的呢喃：“未儿……”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在撒娇着恳求。
慕然间，未央整颗心软到不行。
“我在。”
未央轻声道，伸手抚了抚他鬂间的发。
听到未央的回应，他薄唇微微一翘，极为满足地笑了。
“傻子。”
未央眼睛弯了弯，手中动作越发轻柔，生怕将美梦中的他吵醒。
宿醉后的人，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休息了。
未央悄悄收回手，双手捧着腮，笑眼弯弯看着抱着引枕睡觉的何晏。
长得好看怎样都好看，哪怕这般不雅的动作，何晏做起来也是颇为赏心悦目的。
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哪点不好看，大抵也就是因他睡姿的缘故，他身上的绸缎中衣微微拉扯着，稍稍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肌肤。
这白如玉的肌肤若生在旁的男子身上，便会显得有些女气，可当生在何晏身上时，便与他昳丽面容极为相称。
倾城国色，莫不如是。
看着何晏艳丽却又稚气的睡颜，未央忽然便明白了，何为敢笑幽王不痴情。
若她男子，何晏为女子，何晏千娇百媚冲她一笑，她委实能将朝政抛下，日夜与何晏一起寻欢作乐。
可见昏君未必想做昏君的，奈何身边佳人实在太美，才会乱了人的心智，断送了大好河山。
未央思绪如跑马，这个念头刚落下，又冒出旁的念头来。
面对何晏，她的心思总是很活跃。
也不知是为甚么。
正在未央沉浸在何晏睡颜与自己狂奔不止的思绪中，屋外突然响起萧飞白的声音：“哟，从夏也在。”
“想来你家姑娘也在了。”
舅舅怎会这个时候过来？
未央心中虽然疑惑，却也连忙回神，起身往外走。
舅舅说话没遮没拦的，怕是会吵到仍在睡觉的何晏，她还是出去与舅舅说话为好。
未央绕过屏风，堂下萧飞白手摇着描金折扇，笑眯眯正在与从夏说着话。
他面上虽然有笑，可眼里的笑意却不多，见她走出来，他眸光一转，眉梢便挑了起来，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质问味道：“大清早的，未未怎会在何晏房间里？”
“他昨夜吃醉了酒，我今日来看看他。”
未央答道。
萧飞白眉头微动，似是松了一口气。
小侍从捧来了茶，他正欲坐下，未央却道：“他还睡，咱们出去说话。”
萧飞白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在听到这句话后，再度皱了起来。
他对未央的话置之不理，径直正坐在软垫上，伸手接来小侍从送来的茶，轻啜一口茶，余光漫不经心瞥着未央。
看到未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不能气。
他比未央大上许多岁，若为这些小事生气，便显得小肚鸡肠了。
更何况，他有的是法子将未央的心思绕回来。
十五六的小女孩，心思来得快，也去得快，最是需要他这种人加以引导，才知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甚么。
“未未。”
萧飞白放下茶，挑眉说道：“此时床榻上的人若躺的是我，你是否也如今日一样？不许旁人打搅了我的休息？”
未央不疑有他，答道：“这是自然。”
“那便好。”
萧飞白颔首，笑了笑，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向未央道：“舅舅还以为，舅舅在你心里的分量不及何晏重。”
“舅舅待你这般好，若是连何晏都不及，舅舅可是会伤心的。”
未央跟着萧飞白往外走，秀气的眉头蹙了蹙。
舅舅的话颇有道理，但她怎么觉得，又有些怪怪的感觉？
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未央心中疑惑着，萧飞白来到偏房。
小侍从殷勤地送茶送软垫。
萧飞白在软垫上坐下，示意未央也坐。
未央便坐了下来。
萧飞白斟上一杯茶，推给面前的未央，遣退屋里伺候的人。
未央便知道，萧飞白这是要向自己摊牌。
未央轻啜一口茶，慢慢品着，心里同时思索着，该用甚么样的方式，让萧飞白放弃自己。
上一世她对顾明轩爱而不得，而今重活一世，竟让她享受一把众星捧月的生活。
只是这种生活，她有些不想要。
如果可以，她希望萧飞白永远是舅舅。
那个在严家人对她步步紧逼，他突然出现解除她的困境的舅舅。
可惜，天公总是不作美的。
未央放下茶杯，看了看面前浅笑着的萧飞白，斟酌着说道：“昨夜阿晏与我说了许多话。”
“阿晏？”萧飞白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未央对何晏称呼上的亲密。
“不错。”
未央颔首，说道：“你不该骗我。”
“我骗你甚么了？”萧飞白不置可否，慢悠悠饮着茶，问道。
未央蹙眉道：“你骗我阿晏很忙，叫我不要去打扰他，还设计不让阿晏来见我。若不是阿晏求到公主那，只怕我会被你一直蒙在鼓里。”
“我没有骗你，是何晏骗了你。”
萧飞白道：“同是恢复身份，我甚么模样你见到了，我只是雍城白家的遗腹子，尚且忙得脚不沾地，何晏是废太子的儿子，他只会比我更忙。”
“可——”
未央张了张口，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萧飞白的话。
罢了，他一贯是会钻空子的，与他在这些事情上纠缠，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未央稳了稳心绪，单刀直入道：“舅舅，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
萧飞白眸光微转，道：“未未有喜欢的人？”
未央再次被萧飞白问住了。
仔细想来，似乎是没有的。
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也喜欢过人，知道那种狂热的心情，但是现在，她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偏执，没有强烈的非他不可。
她心里是没有任何人的。
至于对于何晏的莫名情绪，那种让人脸红耳热的怪异，更像是被他皮相所诱。
食色，性也。
谁能不喜欢美人呢？
但那种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生而为人最原始的冲动。
未央默了默，道：“没有。”
萧飞白便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面上的笑终于漫进了眼睛。
他就知道未央会这般回答。
未经人事的少年人，总是拿捏不准自己的心思的，若不是到了刻骨铭心那一步，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有着谁。
“既是没有喜欢的人，舅舅便会有机会的。”
萧飞白刷地一下打开折扇，笑着说道：“还是说，未未此时厌极了舅舅，恨不得让舅舅滚得越远越好？”
“呃，没有的事。”
未央连忙否认。
萧飞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拢起描金折扇，敲了一下未央的额头，温声道：“一没有喜欢的人，二又不讨厌舅舅，为何让舅舅不要喜欢你？”
“可，”
未央只觉得萧飞白似乎是在给自己下套，但又说不清楚，究竟是甚么套，毕竟他的话，完美得让人无懈可击。
未央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萧飞白，顿了顿，只好道：“可我不喜欢舅舅，我若不喜欢，舅舅做再多，我还是不喜欢。”
“所以舅舅还是不要在我身上做无用功的好。”
萧飞白眸光转了转，轻轻一笑，说道：“非是舅舅一定要喜欢你，而是我家未未这般好看，又这般懂事体贴，莫说舅舅了，连以风流闻名的楚王都会拜倒在你的脚下，舅舅只是普通人，做不来那等能控制自己心智的事，所以啊，舅舅只好继续喜欢你了。”
未央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甚么毛病，仔细想来，又觉得哪里不对。
正在思索间，萧飞白的折扇又落在她的眉心，耳畔是萧飞白轻笑着的声音：“好了，未未，别再多想了，你只需记得，舅舅会永远陪着你便好。”
“至于其他，来日方长，你慢慢便懂得了。”
未央心中有些迷惑。
这便是她与萧飞白说清楚之后的结果么？
可是，与说之前似乎也没甚么两样。
她虽活了两世，亦有过喜欢旁人的经历，但处理这种感情纠葛，她委实没甚么经验——上一世的她，一门心思都在顾明轩身上，旁人见她爱得热烈，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直接导致她男女感情匮乏得很，只以为若是不喜欢，自己说明白了，旁人就会放弃了。
但无论是何晏，还是萧飞白，甚至远走雍城的秦青羡，似乎都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放弃对她的喜欢。
未央眉头越蹙越深。
到底是她的原因，还是他们三个太过执拗？
思来想去，未央总想不出来一个所以然，耳畔又响起萧飞白欢快的声音：“未未，天色完全大亮了，算一算时间，咱们也该去找公主殿下了。”
“公主做东，咱们还是不要迟到的好。至于何晏，他既醉了酒，便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公主知晓他的身份，疼他还来不及，想来是不会责怪他的。”
未央应了一声，连忙回神，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跟着萧飞白往外走。
未央走出院子，余光瞥到正房门口处立着一人。
那人身材略显消瘦，若雨中青竹一般，宁折不弯，嶙峋而立。
气质这般独特又抓人眼睛的，除却何晏，再没有旁人了。
未央止住脚步，回身看向何晏。
何晏立于晨曦之下，神色淡淡，面色略显苍白，眼尾尚留着醉酒后的微红。
“未儿。”
何晏唤道。
未央颔首，问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我让木槿给你熬了醒酒汤——”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发觉萧飞白的折扇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萧飞白道：“未未，你先去寻公主，我与何晏有话要说。”
“待我俩说完了话，再去找你。”
未央眉头轻动，有些犹豫。
若萧飞白与何晏能解开因她而产生的的隔阂，那是最好的不过了，可她总担心，自己走后，二人的关系更加恶化。
萧飞白将未央的担忧看在心里，忍不住笑了笑，俯下身，贴在未央耳侧，说道：“你又不是甚么迷人心智的狐狸精，我与何晏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萧飞白虽在与未央说话，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何晏看，眼底的挑衅之色一览无余。
萧飞白呼吸间的热气洒在未央脖颈处，未央不自然地避了避，但她的身体被萧飞白挡去大半，在何晏看起来，二人举止甚为亲密，简直到了耳鬓厮磨的地步。
何晏眼睛轻眯，手指微微收紧。

第64章
未央看向何晏。
何晏面上没甚么表情的时候居多，今日也是如此，新换了竹月色的衣裳，外面罩着子衿色的薄纱。
或许是因为出来得有些急的缘故，他的发并未向往日一般梳得一丝不苟，略微有些松散，额间脸侧垂着几缕不曾竖起的发，经微风吹着，在他两侧荡啊荡。
晨光稀薄，他神色淡淡，超脱疏离，冷冽却又矜傲。
未央一时间有些看不出何晏的心情如何。
转念一想，何晏本就是心思深沉之人，若非他故意表露，寻常人根本不懂他的心思，更别说，眼下收敛着情绪的他了。
未央撇了撇嘴。
她还是更喜欢昨夜吃醉了酒，软软的一团的何晏，而非现在一脸阴鸷的何晏。
“我先去宴席上等你们。”
未央说道：“你们不要耽搁太久，毕竟是公主设宴，若是去得太迟，她面上怕是不好看。”
——她倒不是担心萧飞白与何晏会打起来，扪心自问，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她只是担心，二人因她而生的心结，能否解开。
萧飞白与何晏同是废太子之案的受害者，两人一路相互扶持走来，在过往岁月里，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两人心生隔阂。
但她留下来，似乎也没甚么用处，男人解决事情，自有他们一套规矩，她立在两人之间，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还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恶化。
未央收回看向何晏的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萧飞白的描金折扇再度落在她的肩膀上，轻笑着说道：“且在宴席上等我便是，我一会儿便到。”
未央微微颔首，带着一众丫鬟们离开。
未央走后，萧飞白挥手，让立在院子里伺候的小侍从们尽数下去，自己慢慢踱步到何晏面前，看着何晏微冷面色，他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眉梢挑了挑，说道：“表弟的打算怕是落空了。”
“未未似乎并不喜欢表弟呢。”
“那又何妨？”
何晏斜睥着萧飞白，声音漠然。
萧飞白又笑了起来。
他这位表弟，委实偏执。
明明没甚希望的事情，他还做得一往无前。
萧飞白眸光轻转，又道：“你难道没有发现，未未在与我同处时，更为开心？”
何晏抿了抿唇。
他早就发现了。
发现也无用。
最不可控是人心。
未央是他的执念。
何晏冷声道：“你将我留下，若只为说这些话，便恕我不奉陪。”
“哎，别急嘛。”
萧飞白拉住转身欲走的何晏的衣袖，拢起折扇，敲了敲他的肩，看四下无人，方问道：“你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公主了？”
这句话是肯定句，若不告诉公主，公主怎会这般待何晏？
又是给何晏下帖子，又是将何晏安排在未央的院子旁，甚至还假意召未央过去，让未央与何晏有私下独处的机会。
想到公主对何晏的殷勤，萧飞白便有些想笑——她若将此时的殷勤换做半分的怜悯，他与何晏不至于落到如今隐姓埋名度日的下场。
世人皆道，说公主不像天子，他却觉得，公主骨子里的薄凉，与天子如出一辙，再也没有人比公主更像天子了。
萧飞白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公主素来不问世事，近日突然帮何晏，会引起藩王与朝臣的警觉。他们尚未搜集到完整的替废太子以及白家脱罪的证据，若是此时何晏的身份被外人得知，必会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搅乱他们原本的计划。
为了见未央一面，便暴露自己的身份，此举实在愚蠢。
“那又如何？”
何晏漫不经心道：“你我恢复身份之事，其关键点本就不在公主身上。”
萧飞白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片刻后，萧飞白又问：“楚王那里如何了？他与你父王母后有旧，若能在此事帮衬你我一二，我们的路会好走很多。”
他阻拦何晏见未央，在给自己行方便的同时，也给自己造成了不少麻烦。
比如说，他也许久未见何晏，完全不知何晏的进展如何，只好趁着这个机会，将事情问得一清二楚。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缘故——他此时将何晏单独留下，会给未央造成一种他们二人因她闹了矛盾，未央看似明艳，实则性子颇为敏感，生怕自己给旁人添麻烦，多半会因此事生出几分愧疚来。
有时候，一段感情的开始，便是从愧疚里生出来的。
还好，何晏不懂这个道理。
何晏偏执阴郁，未央敏感多心，两人能走到一块才是怪事。
萧飞白笑了笑。
何晏并不知萧飞白心中所想，只是答道：“天家子孙，没甚亲情可言，他会帮我，亦会害我。”
萧飞白松了一口气。
害不害的，以后再说，眼下帮助他们，便是一个好藩王。
萧飞白眸光轻转，道：“害你？天下之大，能害你的人不多。我且等着，他如何害你。”
说完这句话，萧飞白刷地一下打开折扇，道：“表弟，走罢，别让未未与公主等上许久。”
算一算时间，此时的未未，大抵是忐忑且心虚的。
他得把握好中间的度，不可耽误太久，若是不然，愧疚过了头，日后也难生出感情来。
萧飞白转身，大步离开。
何晏亦出了天水院。
他并不知道萧飞白心中打算，只觉得萧飞白与他说的话没头没脑，似乎只是借口将他暂时留下。
何晏脚步微顿，眯眼看向摇着折扇尽显世家子弟风流倜傥在前方走路的萧飞白。
他在感情上，的确没有他敏锐细心，但并不代表着，他愿意接受他的算计。
萧飞白发觉何晏停下脚步，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眼弯弯道：“表弟，怎么不走了？”
以他与何晏相处多年的默契来看，他这位表弟，此时一肚子坏水。
萧飞白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抹揶揄。
他很好奇，他与他到底谁会胜出。
“没甚么。”
何晏声色淡淡，继续往前走。
……
菊花本是九月凌霜怒放的花，如今已经是十月底的天气，而今盛开的菊花，早已失去了菊花原本的品格——被工匠们精心侍弄，用来取悦华京城的贵人。
菊花为功利而来，前来参加赏菊宴的贵女儿郎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未央轻啜一口茶，目光扫过周围。
大夏虽民风开放，但宴席上仍有男女之分，赏菊宴分作男席与女席，中间用琉璃屏风隔着。
琉璃屏风晶莹剔透，很容易便看到对面的男席是如何模样。
赏菊宴尚未开始，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持团扇，低声说笑着，时不时向未央看来。
而另一边的男席，也是如此。
未央便明白了，此时的自己，怕是比公主更引人关注。
从任人欺凌的孤女，到炙手可热的镇南侯的后人，公主设下赏菊宴，她的位置仅在公主之下。
她现在的处境，说句一飞冲天也不为过。
这些人低声议论她，委实再正常不过。
未央轻笑。
议论又如何？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这些贵女们既是眼热她的待遇，何不如她一般，在刀光剑影中救皇孙，在惊涛骇浪中寻找外祖父，在盛怒的天子面前疯狂试探，又在众多藩王中几经周转。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不得她的苦，反倒眼热她的处境，这些世家贵女儿郎们，委实与前世一般，好高骛远，故作清高。
未央并不理会周围人的交头接耳，从夏却有些看不过去，愤愤不平道：“哼，都说姑娘运气好，姑娘运气不好险些丧命的时候，她们怎么不说？”
“与这些人较真做甚么？”
未央浑不在意道：“你不觉得，她们瞧不起我，却又不得不敬着我的模样，分外让人舒坦么？”
从夏微微一怔，向周围看去。
她只是一个下人，平日里若遇到这些贵人们，只有恭恭敬敬俯身行礼的份儿，贵人却是瞧她也不会瞧上一眼。
而现在，她目光所致，那些贵人们便停止了交谈，微微向她一笑。
那些笑多是皮笑肉不笑，不情不愿的，但她看来，却只觉得扬眉吐气——这些贵人们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从夏噗嗤一笑，道：“还别说，真的挺解气。”
未央道：“解气便对了。”
她来赏菊宴是来陪公主的，又不是来看人脸色的，这些贵女们哪怕对她极为不满，也不会傻到当面给她难看。
贵女们自持身份，不愿与她这个没甚底蕴全靠运气一举成为华京城最为尊贵的贵女攀谈，她也乐得自在，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着小点心，喝着茶，时不时地向屏风挡着的男席上看去。
舅舅与阿晏怎么还不过来？
莫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让二人的隔阂越发深了？
未央心中不安，频频向男席看去。
女席中又有贵女们陆陆续续入席，看到未央的位置仅在公主之下，林家女浅浅一笑，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严梦雅，说道：“雅儿，那人不是你的嫡姐么？”
严梦雅点了点头。
林家女笑了笑，继续温柔道：“你夫君的事情，求我是没甚用处的，不若去你嫡姐那儿求一求。”
“她如今身份尊贵，是天子与公主面前的红人，她若点了头，你夫君的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严梦雅咬了咬唇，看向远处的未央，轻声说道：“可……她并不认我这个妹妹。”
步摇上衔着的流苏被微风吹得有些晃，林家女抚了抚鬂间的赤金步摇，温声道：“一家子的姐妹，哪会这般绝情？你且去试一试，若是不行了，我再与你想其他主意。”
严梦雅思及近日里日夜买醉的顾明轩，只得点了点头。
未央恨她入骨，怎会帮她？
林家女让她去求未央，不过是想借她的手，让未央当众难看罢了——林家女看似清高温柔，实则小肚鸡肠，她以往是华京城贵女之最，未央的突然出现抢走了她的位置，她面上虽不说，可心里却是极不服气，又不愿主动与未央为难，影响世人对她的看法，所以才会让有求于她的自己来办未央的难看。
林家女带着其他贵女入席，严梦雅慢慢走向未央。
未央的关注点全在萧飞白与何晏怎么还不过来的事情上，并未留意严梦雅的到来，直到严梦雅在她面前轻声唤了一声长姐，她才发觉严梦雅立在她面前。
未央回头，挑眉看去。
虽已嫁做人妇，但严梦雅依旧是纤瘦的，穿着浅藕粉的衣，配着粉凤仙的裙，再将鬓发挽的纤细灵巧，插上几支素色银簪，最后再将细细的眉头微微一蹙，模样别提有多楚楚动人了。
惺惺作态。
未央在心中评价着。
她虽不喜严梦雅，却也不得不承认，严梦雅这个模样，的确很勾男人的心，要不然，顾明轩也不会为了严梦雅，抛弃她这个未婚妻子。
“我不是顾明轩，不用在我面前扮可怜。”
未央单刀直入道：“有话直说便是。”
活了两世，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妹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欲语泪先流，好好说着话，却弄得她在欺负她一般，直让旁人指责她跋扈不饶人。
今日又是如此。
未央余光瞥过周围贵女，贵女们向她看来，眼底满是对严梦雅的同情。
尽管现在的她，甚么都没做。
当真好笑。
而严梦雅后面的动作，更是加深了贵女对严梦雅的同情——严梦雅扑通一声跪在未央面前，泪如雨下，声声哀求道：“长姐，求你放顾郎一条生路罢。”
“这是怎么了？”
“哎呀，你居然不知道，严梦雅的夫君，曾是未央的未婚夫。看这模样，八成是未央得势之后便报复顾郎君。”
“真真狠毒。不就一个未婚夫么，至于这般对人不依不饶吗？那严梦雅好歹是她妹妹呢。”
“是啊，到底是一家人，怎能闹到这种地步？”
贵女们将声音把握得极好，略微让未央听到，又让未央分不清究竟是何人所说。
未央挑眉看去，窃窃私语们的贵女们便停止交谈，一脸友好地看着她，仿佛刚才的那番奚落话，完全不是出自她们口中一般。
这便是世家们养出来的女儿，纵然讨厌一个人，面上也是含笑的，绵里藏针的手法，让人反抗都无从下手。
未央笑了笑。
只可惜，她是未央。
未央拢了拢衣袖，略微提高声音，对严梦雅道：“你求我放过顾明轩，我倒是想要问问你，我究竟做了何事，竟让顾明轩有性命危险？”
严梦雅含泪道：“长姐，您与晋王不睦，镇远侯还朝之后，天子便看在镇远侯的面子上，将晋王废去。顾郎在晋王账下为官，亦受了不少牵连，而今更是备受排挤，连家门都不得出。”
说到最后，她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未央微挑眉。
这番话，可谓是完美诠释了甚么叫做“气焰嚣张压皇权”。
严梦雅这次过来，怕是不是求她救顾明轩的，而是故意来寻她麻烦的。
未央心中有了计较，说道：“晋王谋杀皇孙，加害朝中栋梁，并非仁君之选，上天早有警示，天子废他，与我何干？至于顾明轩在晋王账下为官之事……”
未央声音微顿，眸光轻转，看着面色微微发白的严梦雅，轻笑着说道：“旁人不知道他怎么得来的这个官职，难道你也不知道？”
“多年前，我与他刚刚订婚，他百般向我诉苦，撺掇我去求县主，县主勉为其难将他举荐到晋王处，他这才有了一官半职。若非如此，他直至今日，都是一介白身。”
未央将往事娓娓道来，周围贵女们神色各异，有些仍想继续看好戏，有些则该了态度——她们虽然不喜未央出尽风头，可与未央相比，顾明轩的薄情寡义更为让人不齿。
贵女们厌恶的目光落在严梦雅身上，严梦雅身体摇摇欲坠，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咬了咬唇，泫然欲涕。
未央道：“我早与他一刀两断，不会寻他的麻烦，更不会救他于水火，与他做个陌生人，是我与他最后的体面。”
“你走吧。”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跪在她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她了呢。
严梦雅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纤瘦背影走在秋风里，一摇三晃，我见犹怜。
看着严梦雅故作柔弱的背影，从夏重重咬下一块小点心，骂道：“假惺惺的狐狸精，她怎么有脸来求姑娘！”
未央揉了揉眉心，道：“她才不是有求于我，是来给我添堵的。”
从夏连声符合。
未央对辛夷道：“你打听一下，她今日是跟哪家贵女一同过来的，”
辛夷应声而去。
木槿将挑过鱼刺的鱼递到未央面前，问道：“姑娘是怀疑她受了旁人的指使？”
未央颔首。
严梦雅没这么蠢，更犯不着来她面前自取屈辱，这般行事，不过形势所迫罢了。
至于那个想让她当众出丑的贵女，此举也并非单纯发泄对她的不满。
贵女出身世家，一举一动皆代表了身后世家的态度，敢明目张胆寻她的麻烦，其目的再明显不过——警告她，以及她身后的人莫要生事，他们手中，有她想要的东西。
想到此处，未央秀眉微蹙。
单纯针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至于她身后的人，除却外祖父，还能有谁？
外祖父行事磊落，全无把柄让人可抓，那些人犯不着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提醒她。
未央正在思索间，余光瞥到萧飞白与何晏并肩而来。
萧飞白看到未央，向她笑出一脸灿烂，何晏亦是微微颔首，面上虽未笑，下压着的眉峰间的阴鸷之气却淡了几分。
电石火光间，未央豁然开朗——有人知道了萧飞白与何晏的真实身份，并拿到了他们恢复身份的关键东西，想以此要挟萧飞白与何晏。

第65章
要挟萧飞白与何晏，而不是帮助萧飞白何晏恢复身份，说明此人利益与何晏相冲突，并不能攀上从龙之功，只能冒险行事，警告何晏不要轻举妄动。
想到此处，未央眉头微动。
秦家满门战死之事扑朔迷离，获罪者不计其数，其得利之人并不多，且秦白两家是武将世家，在朝中威望颇高，朝臣世家与之交好，虽没有好到站出来为两家人主持公道的地步，但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两家人死得不明不白。
究竟是甚么样的人家，竟盼着秦白两家永远不要沉冤得雪？
甚至还在中间横生枝节，让这件事就此沉寂下去？
未央轻啜一口茶，慢慢思索着。
她不能袖手旁观，她需要将这件事告诉何晏与萧飞白，帮助他们找出幕后主使者尚且不够，还要配合他们恢复身份——爷爷上书天子重查秦家战死边关之事那一日，她与何晏便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未央思绪飞速旋转着，指腹摩挲着玉质的茶杯。
临近赏菊宴开宴的时辰，公主在一众宫人们的陪同下终于抵达。
未央与众多贵女起身，向众星捧月般走来的公主见礼。
公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抬了抬手，一脸温和，说道：“都坐下罢。”
“今日没甚么外人，大家无需拘束。”
众人应下，随着公主落座。
乐师们奏响乐曲，舞女们簇拥着前来，个个打扮得高洁出尘，魂似菊仙一般，在舞台中央轻轻舒展着柔软腰肢。
公主略看几眼舞女，便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到未央身上，眸光柔和，却又略带三分审视。
“数月未见，你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公主含笑道：“怪不得那些小辈们，个个央求本宫好好照拂你。”
“这般水灵的模样，莫说他们了，本宫瞧着，心里也是欢喜的。”
大夏民风开放，男女之事并非说不得禁忌，长辈们用来打趣小辈再正常不过。
公主这般说话，算不得轻狂不得体，只是将未央与自己的距离拉得更进。
一时间，让本就颇为嫉妒未央受尽宠爱的贵女们，越发绷不住自己的嫉妒之心，面上虽然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可手指却紧紧攥着帕子，直将柔顺的帕子抓得满是褶皱。
当然，也有经历过刚才的严梦雅之事后，对未央略微改观的贵女们，听公主这般说话，心中倒没甚么不舒服的，只觉得未央之前的处境分外艰难，而今终于熬出头，苦尽甘来，受些恩宠也是应当的。
这些贵女们并不曾将公主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公主身份尊贵，她们需应和着公主的话，略微附和几句罢了。
未央将周围贵女们的情绪尽收眼底。
处于风头浪尖，也并非全是坏事，最起码，在这种情况下，她很容易分辩出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需要敬而远之。
未央笑了笑，回答公主道：“公主殿下谬赞了。”
“若论天香国色，天下何人及得上公主？至于小辈们央求公主照看我，不过是小皇孙念着旧情，又深知我孤身一人，怕我在这里受些委屈罢了，这才求了公主。”
风头虽好，可不能多出，尤其是，在何晏与萧飞白蓄势待发的时候，她更要事事留意，步步小心。
长宁公主似是颇为满意未央的回答，微微颔首，浅笑道：“你倒乖觉。”
比之前只知道直来直去护着皇孙的时候进退有度多了。
长宁公主不再与未央攀谈，收回目光，看向舞台上的舞姬们。
此时舞台上的舞姬们的舞蹈到了结束的时候，舞姬如潮水一般退去，侍立在一旁的小宫人声音尖细，开始报下一个节目。
十月底的赏菊宴，正式开始。
工匠们捧着自己侍弄的菊花，低头垂眸立成一排，在小宫人声音的指引下，慢慢走入宴席中央。
未央不大喜欢菊花，更为喜欢鲜艳娇媚的子午花，且这些精心培育出来的菊花，早已失了菊花真正的品格，未央略看几眼后，便收了视线，漫不经心向男席处瞥去。
男席上，儿郎们按照身份落座，镇南侯的归来，让萧家一举成为华京城最为瞩目的存在，萧飞白作为镇南侯的“独子”，身份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坐在男席首位。
至于何晏，便坐在他的一旁。
何晏乃是商户出身，纵然被天子封为荣恩侯世子，在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眼中，他仍是上不得台面的，他纵然坐在萧飞白身边，也无人与他攀谈。
世家子弟们自持身份，他也乐得清静自在，浅尝着桌上小菜，略饮几口小内侍们送来的果酱——酒量委实太差的，并不主动在这个时候饮酒。
与的形影单只何晏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他身边的萧飞白了。
萧飞白性子爽朗，本就与华京城的世家子弟们交好，镇南侯归来后，又多了许多想要攀附他的人，阿谀奉承之语不绝于耳，推杯换盏之举片刻也不停歇。
众多儿郎不住向萧飞白敬酒，萧飞白也不推辞，展眉一笑，大口将银质酒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举止之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
男女席仅用琉璃屏风隔着，琉璃屏风晶莹剔透，男席上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女席的众多贵女视线中。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持团扇，半掩着面，目光灼灼，看向人群中洒脱爽朗的萧飞白，浅笑着低声议论着。
也有那等看重皮囊美色之人，将目光放在被世家子弟置之不理的何晏身上。
一边热闹非凡，一边无人问津，贵女们看了，越发心疼被人排挤着的何晏。
商户如何了？何晏能有今日的地位，亦是自己一手打拼来的，比之只知道靠祖宗家业的纨绔子弟们好了不知多少倍。
贵女们这般想着，愤愤不平地揉着手里的帕子。
有胆大的贵女，悄悄遣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让丫鬟前去安慰何晏。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按照往常的规矩，赏菊宴结束之后，便是贵女们与儿郎们的私下相处时间了。
此时不将何晏提前约好，只怕他会因宴席上的冷落而早早离去。
丫鬟们抿唇笑着去找何晏，何晏眉头微动，薄唇轻启，似乎说了甚么。
丫鬟便又笑了起来，提着裙摆，飞快地从男席退下，回到自己姑娘身边，附耳对姑娘转述着何晏的话。
贵女手持团扇半掩面，听完话，霞飞双颊，分外娇俏。
未央看到这一幕，心中突然有些不大舒服。
至于为甚么不舒服，她心里又有些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面前摆着的她最爱吃的鹿舌，此时都没了胃口。
未央放下筷子，兴致寥寥。
扪心自问，她与何晏不过是已经和离过的关系，何晏无论做甚么，她都无权干涉。
可她心里还是会别扭。
别扭何晏用对她的态度对待旁的贵女——当然，也不全然是如对她一般的态度，何晏面对她时，下压着眉峰会收敛许多，眉眼间的冷冽疏离与厌世也会淡去许多，在对待旁人时，何晏仍如高山雪莲一般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
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心里的别扭。
木槿觉察到未央情绪有些低落，瞥了一眼男席上的何晏，轻声问道：“姑娘可是不舒服？”
“若是不舒服，咱们便告知公主，先下去休息。”
左右她家姑娘现在的身份，已经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未央颔首，道：“我心口不大舒服。”
木槿便起身去找公主身旁的大宫女，向大宫女说明情况。
大宫女看了一眼手指微暗着胸口的未央，笑眯眯道：“既是不舒服，便赶紧传御医。这么多的贵女里，公主看重的，可只有未央姑娘一人呢。”
木槿一叠声谢过，又塞给大宫女一袋银子，大宫女心照不宣收下，召来小内侍，送未央回院子休息，并将未央的情况告知正在饮酒观花的公主。
几杯酒下肚，公主眼尾微微泛着红，眼底略带几分醉意，一手支着额头，柔声说道：“年轻真好。”
会因心上人与旁人说了一句话，便摆脸色，发起小脾气。
如当年情窦初开的她一般。
只可惜，那个让她心绪翻涌、辗转反侧的少年郎，早就不在人世了。
带着她所有的热情与喜怒哀乐，永远沉睡在荒芜沙漠之中。
酒意上来之后，长宁公主闭着眼，轻轻哼着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她的少年郎，早就死了啊。
长宁公主声音哑了哑，有东西自她眼尾无声滑下。
不过她坐在主位，与旁的贵女们相隔甚远，唯一离她近的未央已起身离席，她的周围只剩下她的贴身宫人。
宫人们低头垂眸，不敢抬头看她。
至于其他贵女们，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依稀瞧到，她面色柔和，略带浅笑，气质淡然，浑然不似勾心斗角出身的天家公主。
………
未央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
因她略喝了几杯果酒，木槿又煮了醒酒汤来。
她接过醒酒汤饮了几口，便不愿再喝，只是斜倚在软塌上，闭目思索着。
何晏与贵女的丫鬟说话的画面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有些烦，翻过身，将脸埋在软枕中。
说好的只对她一人倾心呢？
怎转身便与旁的女人说话了？
他与那个丫鬟说了何话？
可是与贵女相约的时辰？
想到此处，未央心中越发不痛快。
甚至还有些后悔，让辛夷去打探严梦雅跟着谁一同来的赏菊宴——她为他恢复身份的事情冥思苦想，他却在宴席上与旁的女人眉来眼去。
委实过分！
未央手指握成粉粉的小拳头，不住地捶打着软软的引枕，直将身下的引枕，当做是何晏在发泄。
木槿见此，不由得笑着问道：“姑娘究竟怎么了？”
“从席上回来之后，便一直不大对劲。”
未央的声音闷闷的，说道：“没甚么，就是心里不痛快。”
岂止不痛快，现在的她，只想认真修习女红，将何晏的嘴巴封上，让他与旁的女人说不得话。
从夏从霜在院子里忙活其他事，辛夷去打听消息，此时尚未回来，屋里只有木槿与未央两人，木槿看着动作颇为孩子的未央，莞尔一笑，说道：“姑娘这是醋了。”
“甚么醋了？”
未央动作微微一顿，将脸从柔软引枕中稍稍抬起，两只眼睛满是迷茫之色，疑惑问道。
木槿坐在未央身旁，轻抚着未央因刚才动作而有些散乱的鬓发，温声说道：“姑娘喜欢了一个人，看到他与旁的女人说话，姑娘便忍不住发脾气。”
“这便是醋了。”
“我没有。”
未央想也不想便否定了木槿的话，又将脸深深埋在引枕里。
上一世的她，爱顾明轩爱到死去活来，她喜欢过一个人，知道喜欢是甚么滋味，现在的她，心中并没有那种狂热偏执的情绪。
她只是有一丢丢的不开心，不开心自己为了何晏百般谋划，而何晏却松懈下来，与贵女的丫鬟们说话。
这种感情类似于与旁人一同做生意，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转身一瞧，原本该与她一同努力的盟友，此刻却在听曲玩乐。
未央声音低落：“旁人都抓到他的把柄了，他还这般逍遥，若再这样下去，他如何能报仇雪恨，如何以天家子孙的身份立于阳光之下？”
“甚么？”
未央的声音太低，木槿没有听清，蹙眉问道。
“没甚么。”
未央从引枕上起身，正坐在软塌上，按了按眉心，闭了闭眼，道：“你派人将何晏与舅舅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怕萧飞白沉浸在赏菊宴的推杯换盏，又怕何晏与贵女相约了时间，未央又补上一句：“很重要的事情，要他们放下手头上的事情，立刻前来。”
木槿应下，道：“我这便安排，姑娘且等着便是。”
她家姑娘面皮薄，不肯承认喜欢何世子，可心里又实在气何世子与旁的丫鬟说话，这才胡乱寻了个借口，让何世子前来哄她。
又怕自己做得太明显，让何世子知晓了她的心思，便索性将萧公子一同拉上。
木槿笑了笑。
女儿家的心思，委实百转千回。
木槿走出房门，唤来一个嘴甜勤快的小内侍，让他向何晏与萧飞白传话。
小内侍一口应下，跑得飞快。
不多会儿，何晏与醉醺醺的萧飞白便被小内侍请来了。
萧飞白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走路东摇西晃，引得他的侍从们小心翼翼守在他左右，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跌在地上，摔破了脸——在大夏，脸上有伤疤的男子是不能入朝为官的。
萧飞白凤目被酒意染得迷离，偏手里还摇着描金折扇，仍以旧时的频率摇晃着。
而他一旁的何晏，却一点酒意也无，冷冽疏离，薄唇紧抿，望之让人生畏。
木槿将两人请进房间，又让小内侍端来自己刚才煮好的醒酒汤——给未央熬得多，未央不曾喝完，此时正好热一下，端来给萧飞白。
萧飞白将醒酒汤一饮而尽，随手用锦帕擦了下唇角，凤目挑了挑，声音也是带着三分酒意的，问未央道：“未未找舅舅来所为何事？”
他本就喜欢将未未二字唤得黏黏糊糊，此时醉了酒，称呼更为缱绻温柔，似极了相恋多年的恋人在呼唤着心爱的情人。
何晏眉峰微微压下，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动声色打量着未央。
未央秀眉微蹙，想说些甚么，又觉得与一个醉酒的人较真委实没甚么意思，便只当没有听到萧飞白的话，只是将严梦雅故意寻她麻烦的事情娓娓道来。
末了，又补上一句，道：“严梦雅是与林家女一同过来的。”
未央虽仍在为何晏与丫鬟说话的事情生气，可现在并不是发小脾气的时候，待她捋清林家的目的之后，再与何晏细细算账不迟。
未央的话信息量很大，然何晏的关注点却在未央默认了萧飞白对她的黏黏糊糊的称呼的事情上，手指微紧，眸光沉了沉。
“林家女？”
萧飞白声音懒懒的，想了想，说道：“林静姝？”
“这人的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未央微挑眉，提醒道：“舅舅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县主曾邀林姑娘来府上赏花……”
“咱们府上有甚好花？邀她来府上看马学骑射还差不多。”
萧飞白嗤笑道。
未央眸光轻转，分外佩服萧飞白的记忆力，揶揄道：“林姑娘夸府上的花儿甚好，还向舅舅请教了箫。林姑娘出身姑苏林家，乃掌天下财政的大司农的嫡幼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气质高雅，品位超脱，与舅舅聊得甚是投机，甚至还与舅舅约定，下次带琴前来，与舅舅的箫声相合。”
“只可惜，舅舅忙于寻欢作乐，将与林姑娘的约定抛于脑后。”
“而今算一算时间，林姑娘已有数月不曾来咱们府上。”
萧飞白微怔，哑然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未央道：“你心中除却寻乐子，还能记得甚么事？”
“有舅舅与林姑娘的事情在前，林大司农为了给爱女出气，算计舅舅与阿晏，委实再正常不过。”
——当然，大司农林源往塞外运送物资失败，导致秦家儿郎山穷水尽战死边关，与秦家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对于大司农林源来讲，秦家的事情，最好保持原状，永远不要再提起，提起一次，他便被世人唾骂一次。
至于拥护何晏，靠着从龙之功翻身，他则是更不敢想——秦白两家的关系本是极好，因秦家满门战死边关，秦白两家才成了世仇，若是误会被解开，秦白两家同仇敌忾，白家又是何晏的母家，等待着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萧飞白拢起描金折扇，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毫无诚意道：“罪过罪过。”
“若知道她这般不好招惹，我才懒得故作风雅。”
“不过，我与表弟恢复身份的关键，是在太子的姬妾姜黎身上。”
说到这，萧飞白声音微顿，笑眯眯看向何晏，道：“表弟做事一向稳妥，又有小皇孙为人质，姜黎护子心切，想来是表弟让她说甚么，她便说甚么。”
萧飞白的声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这般没眼色，竟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萧飞白与未央齐齐向外看去，发觉来人是何晏的心腹十三。
十三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从霜知道他的身份，并未阻拦，直接将他放进来。
十三进了屋，便直挺挺跪在何晏面前，重重地磕着头，声音悲痛，说道：“求主人赐死属下。”
何晏眼睛轻眯。
未央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萧飞白掌中折扇一划，看了看十三，哭笑不得道：“你不要告诉我，姜黎跑了罢？”
十三面色微尬，额间有着刚才磕头磕出来的殷红血迹，道：“正是如此。”
何晏的脸色如同化不开的墨色，冷声道：“安插在皇孙身边的人呢？”
十三面上更难看了，答道：“刚刚传来的消息，他们被秦青羡发觉，全部毙命。”
未央呼吸微顿。
世间决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此事必是早旁人一早便设计好的，一旦姜黎逃出生天，何晏安插在雍州城的暗桩便顷刻间毙命，为的是阻止何晏为废太子翻案。
“此事必不是少将军所为。”
未央斩钉截铁道——秦青羡孤傲桀骜，却不擅长耍弄心计，他若有这心思，她也不至于给他出主意，让他带着小皇孙远走雍州城避祸了。
未央话里话外全在护着秦青羡，何晏指尖微微泛白，长吸一口气，又抬手按了按眉心，方将心头的烦闷勉强压下去。
“不是秦青羡，亦不会是大司农所为。”
何晏平静道。
她的未儿，甚么时候，才能像无条件袒护秦青羡一般袒护他？

第66章
“不是秦青羡那个莽小子，又不是林源，那是何人所为？”
萧飞白按了按眉心，再睁眼，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迷离酒意。
早知道会出现这种糟心事，他便不喝这么多酒了。
不过话说回来，公主准备的美酒，当真是一绝。
萧飞白舔了舔唇，颇为回味自己刚刚喝过的美酒。
他与何晏相识数年，互相帮扶着长大，何晏俊美若天神，他俊朗潇洒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何晏性子阴鸷，沉默寡言，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何晏睚眦必报，他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华京城数一数二的好脾气。
仔细算来，何晏唯一能胜他的，大抵也只有靠得住了——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换言之，便是何晏有能解决一切事情的能力，与他在一块时，会让人分外安心。
这大抵便是未未对何晏有三分情谊的缘故。
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总是喜欢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人。
更何况，未未自幼的生活环境，与后来的一些遭遇，让她本就比寻常女子更没安全感。
她看似开朗活泼，实则颇为敏感，稍稍有些风吹草动，自己心中便会生出千万个念头。
何晏的偏执阴郁，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好与她的敏感互补。
萧飞白笑了笑。
偏执阴鸷能成为攻陷未未心房的优点，同时，也会成为伤了未未的缺点。
他的爽朗明媚，与未未更为相称。
想到此处，萧飞白略带醉意的目光，瞥向一旁的何晏，揶揄道：“表弟，你一向做事最为稳妥，怎地在这种关键事情上失了分寸？”
未未看中的是何晏掌控全局，给她带来的安全感，他得未央知道，瞧上去分外让人安心的何晏，其实也没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靠谱——姜黎失踪，以及皇孙身边的暗桩被尽数除去的疏漏，足以让他与何晏二人再也翻不得身。
他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了。
何晏眉峰下压得厉害，眼底冷色愈深。
十三把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里满是愧疚，说道：“此事乃是我的疏漏，与主人无关，求公子切勿苛责主人。”
萧飞白拢起折扇，轻敲着矮桌，闭目说道：“苛责？”
“眼下这种情况，若是苛责能解决问题，我倒是想好好苛责他一番。”
萧飞白的神态懒懒的，毫无与何晏荣辱一体的觉悟，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更是遮拦不住，让未央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萧飞白，并不着急替雍城白家沉冤昭雪，也不着急让自己恢复身份，认祖归宗，他吊儿郎当的，简直就像是大司农林源派来的细作，专门给何晏添堵的。
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宴席上的野味不知道多吃几口么？
未央有些听不下去，便道：“舅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问题。”
未央话里有袒护何晏之意，萧飞白弄巧成拙，折扇敲着矮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转向未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之意。
而一旁的何晏，亦听出了未央对自己的维护，眸光轻转，身上迫人的寒气淡了一分。
他轻啜一口茶，对十三道：“未儿替你求情，暂且饶你一命。”
——一句话，将这件事摘得干干净净，与自己无关，且又明晃晃地告诉萧飞白，未央虽现在不喜欢他，可心里到底是有他的。
十三谢了何晏，又向未央磕头谢恩。
未央略微颔首，十三看了一眼何晏脸色，躬身退在屋外。
斜倚在引枕上的萧飞白嘴角勾了勾。
这点小伎俩，他还瞧不在眼里。
他又不是心思敏感爱吃飞醋之人，旁敲侧击对他无用。
萧飞白道：“那以未未来看，此时我们需要去做些甚么？”
未央抿了抿唇，看向一旁的何晏，道：“阿晏觉得呢？”
她虽然因何晏与丫鬟们说话生气，但事情的轻重缓急尚且分得清楚，不至于为一时的赌气，而不去搭理何晏。
萧飞白：“……”
好的，他偶尔也会吃醋的。
哪怕何晏弄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未未依旧是信赖他的。
全心全意的那一种。
何晏道：“燕王地处北境，兵强马壮，与北地武将世家们交好，性格果决，杀伐果断，他若为帝，必不会成为旁人手中傀儡。”
“林源不会与他合作。”
破局的方法，是找出林源在为谁做事。
又或者说，他想让哪位藩王成为他手中的傀儡。
未央点头，颇为认可何晏的话。
纵然林家想向燕王投诚，燕王亦不会接受——燕王是有名的惧内王爷，燕王妃，便是秦家女。
大司农运送物资失败，让秦家身处绝境与蛮夷交战，导致秦家满门战死。秦家与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燕王妃怎会容忍燕王将林家收于麾下？
更何况，燕王弓马娴熟，颇受朝中武将推崇，同为沙场饮血的宿将，武将们无不为秦家义愤填胸，若燕王与林家合作，必会与武将们离心。
燕王的封地处于苦寒北地，与北地蛮夷接壤，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都无法与其他藩王相比。
在诸多藩王中，燕王唯一的优势是兵多将广，若失了武将们的推崇，他便是一点优势也无。
他不会做这种因小失大的蠢事。
“我觉得，也不大像楚王。”
未央想了想，说道。
楚王虽不像燕王那般强硬，但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养成了他颇为自大的性子，他是尊贵惯了的人，怎会受得了旁人对他的指手画脚？
何晏颔首。
萧飞白打了一个哈欠，道：“不是秦青羡，不是燕王，又不是楚王，那就是蜀王了？”
“说起来，蜀王的先王妃，似乎就是林家女，后来……”
萧飞白声音顿了顿，努力思索半日，折扇一敲额头，道：“哎呦，不记得了，好像是死了。具体怎么死的，我就不大知道了，只知道林家为此事与蜀王闹得极不痛快，哭诉到天子那里，天子狠狠责骂蜀王一番，又让蜀王禁足，向林家赔礼道歉。”
“这样的关系，林源会帮助蜀王？”
萧飞白看向何晏，问道。
何晏并未回答萧飞白的话，只是道：“蜀王无正妃，林家现在适龄的女儿，还有几人？”
未央想了想，答道：“似乎只有林静姝一人。”
其他的林家女才十二三岁，配三十多岁的蜀王，也太勉强了些。
想到这，未央看了一眼萧飞白，道：“要不，舅舅娶试探一下林静姝？”
若是林家与蜀王合作，林静姝必会成为蜀王未来的正王妃。
“说起来，林静姝是与舅舅曾议过亲的，你如今问她的态度，也算不得逾越。”
县主虽然极力撮合林静姝与萧飞白，但林静姝若无情谊，大可直接推了萧家的帖子——林源掌天下财政，林静姝又是他的嫡幼女，林静姝无需上赶着巴结县主与萧家。
萧飞白挑了挑眉，道：“未未是要舅舅出卖色相？”
“未未就不怕林家姑娘对舅舅提出甚么非分要求？未未，你委实狠心。”
明明是略用些心思便能试探出来的事情，却被萧飞白说得分外委屈，好似自己要被未央送入火坑一般。
“舅舅此话太轻薄了些，林家姑娘是知书达理之人。”
萧飞白的一番话，听得未央眼皮直跳。
未央抬手揉了揉眼，不冷不热道：“舅舅若不想去，我去也一样。”
大夏并非格外压抑女子的前朝，大夏的女子地位颇高，与人议亲并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想个法子套套林静姝的话，并不算太难。
当然，她套不出来还有何晏呢。
何晏养的有暗卫，贴身跟随林静姝几日，一样能得出结果来。
“罢了罢了。”
萧飞白笑着道：“怕了你了，舅舅去便是了。”
仔细想来，未未喜欢何晏的，不就是因为何晏能替她解决一切事情么？
他得取长补短。
萧飞白站起身，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道：“我现在便去，你只管等着我。”
未央笑了笑，道：“好，我等舅舅归来。”
萧飞白摇摇晃晃离开房间，房间里的酒味淡去许多。
未央敛了笑。
舅舅已走，事情也已经说完，她无需再对何晏客气了。
木槿上前续茶，未央轻啜一口茶，道：“何世子若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一人等着舅舅便可。”
何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抬眸看了看未央，有些想不明白未央态度的改变。
明明刚才她还护着他，现在又冷冰冰地唤他世子。
何晏抿了抿唇，低声问道：“你似乎，不大高兴？”
未央蹙了蹙眉。
他还好意思问她？
方才与小丫鬟说话说了这么久，只怕此时已与小丫鬟的贵女姑娘约好了时间，竹林月下，对影成双。
既是如此，又何必在她屋里浪费时间？
未央道：“没有。”
“只是觉得，何世子分外繁忙，不好在我这里耽误太久。”
何晏的眉峰下压得越发厉害。
他这几日的确很忙，尤其是，十三今日又告诉他，姜黎失踪，皇孙身边的暗桩尽数被除去。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必须尽快做出应对布署。
越快越好。
何晏余光瞧着未央，斟酌着说道：“我若忙，未儿会与我一同分担么？”
未央脸色微变。
这是甚么意思？
他忙着去和旁的贵女幽会，还要她帮着分担？
怎么，贵女们是觉得他与她这位“前妻”断的不够干净，需要她去贵女面前澄清一二，说甚么她此生此世不会纠缠何晏，并祝何晏与贵女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做甚么春秋大梦！
之前说喜欢她，现在又与旁的贵女们勾搭在一起，她没将他的腿打折，便是看在旧日的情分了！

第67章
未央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
钧窑的杯子与花梨木的矮桌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未央挑了挑眉，看着何晏。
此时她纵然不说话，何晏不甚懂女人的男人心也能察觉出来，她这是在生气。
生气？
生甚么气？
气自己要她一同分担？
何晏眉头微动，百种念头涌上心头。
是了，必然是气这个的。
未央不止一次说过，她不喜朝堂上的争斗，更不喜欢参与天家夺嫡，救皇孙也好，与晋王不死不休也罢，都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的自救之举罢了。
如今镇南侯还朝，兰陵萧家一转多年的颓势，她亦由任人欺凌的孤女，一举成为华京城炙手可热的贵女，鲜花着锦，万千宠爱于一身，再无需与之前那般，为求自保机关算计，步步为营。
若能活得畅意洒脱，谁又愿意勾心斗角？
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他不应该再将她拉进天家夺嫡的旋涡之中。
何晏抿了抿唇，终于明白未央生气为哪般。
“未儿，是我唐突了。”
何晏轻啜一口茶，认真地反思着自己：“我不该将你牵扯其中。”
朝堂上的事情，本就是男人之间的战争，把未央拖下水算甚么事？
何晏越想，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声音越发低沉起来。
饶是他平时面上没甚表情，但此刻眉峰下压得厉害，又配上他略带一分愧意的声音，未央也能感觉到，面前的何晏，的的确确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且真情实意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行事。
未央指腹轻转着茶杯。
哪怕何晏明白自己错在哪，她心里仍是生气的。
何晏的行为，让她有种自己被背叛的感觉，尽管她现在与何晏的关系是和离之后的普通人，没有被背叛的立场。
但她总觉得，何晏既是说喜欢她，又说的是一生一世喜欢，绝无二心的那一种，那便该信守承诺，对她从一而终，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与旁的贵女的丫鬟说话，与旁的贵女人约黄昏后。
“你知道便好。”
未央说道：“你爱与谁说话，便与谁说话，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哪怕你明日便与约好的贵女议亲，我也不会多说甚么。”
未央睫毛微颤，声音又急又快，将自己心中的窝火尽数发出来。
她本就不是甚么端庄贤淑的高门贵女，做不来为了旁人来委屈自己的事情。
今日何晏背信弃义，她凭甚么再给何晏好脸色？
何晏认错，那是他的事，她选择不原谅，不容忍，这才是她自己的事情。
至于她和何晏决绝之后会发生甚么，她则不是太担心——何晏是顾全大局之人，不会因为儿女私情便迁怒于她，只会与她回归于普通盟友的关系。
更何况，何晏此时的身份是商户，想要恢复天家子孙的身份争夺皇储之位，需要爷爷的帮助，纵然为了这一点，何晏也不会难为她。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将委屈藏在心里？
不若今日痛痛快快发出来，日后纵然回想起来，也不会觉得憋屈。
未央这般想着，冷声说道：“但是，你不该让我去掺和你的事。说甚么让我同你一起分担，男女之情的事情，我如何同你分担？！”
“是要我帮你请官媒，来撮合你与贵女的三媒六聘？还是要我向贵女澄清，你我早无关系，我日后绝不会纠缠于你，来成全你们的两情相悦？”
“何世子，你把我当成甚么了？！”
未央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哑，眼底蕴起一层水气。
她不甘地将眼中水雾咽回去，倔强地看向何晏。
为了这等小事哭哭啼啼，简直辱没她的身份。
何晏哑然。
他看了又看愤愤不平的未央，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怎就与旁的贵女三媒六聘，甚至两情相悦。
“未儿，你是不是误会甚么了？”
何晏蹙眉问道：“我何时与贵女两情相悦，要你去请官媒？”
“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他虽不大懂女人心思，但这种情况下，该说甚么话他还是分得清的。
窗外阳光掠过院中长青的枝叶漫进来，斑驳又细碎。
何晏离开座位，走至未央身边，微微俯下身，与正坐在软垫上的未央平视着。
未央把脸扭向一旁，并不看他。
窗台是漆红色，阳光经过，便被同化成红色，将未央眼尾染上一层淡淡的红。
何晏伸出手，想轻抚她的眼角，却被她不耐躲开，她转身回眸，冷冷看向何晏，不悦说道：“何世子，说话便说话，你动手动脚做甚么？”
“你再这样，当心我让舅舅打断你的腿。”
何晏一时无话。
认识未央这么久，他是第一次见未央气成这般模样——未央被迫嫁给他的那天晚上，对他也只是满身的戒备，并无将他挫骨扬灰的怒气。
而现在的未央，他丝毫不怀疑，若自己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她会毫不犹豫将他一剑捅死。
未央的感情，从来是热烈又直接的。
爱也热烈，恨也热烈，容不得一丝丝的妥协与退让。
何晏手指拢于袖中，低低说道：“你走之后，我与飞白略说几句话，便去往赏菊宴。”
未央刚刚离开天水院时，一切仍是正常的，哪怕与萧飞白举止亲密了些，也不曾对他满心怨恨，那便说明，未央心中的气，是离开之后发生的。
何晏一边说话，一边捋着未央走后自己做了甚么，才会把未央气成这个模样。
“飞白倜傥风流，镇南侯又为天子倚重，一路而行，前来与他攀谈之人不计其数。我不洗热闹，便与他略微拉开距离。”
——这一路，他可是一句话都不曾说，专心致志在想如何尽快恢复身份，得到镇南侯的认可，而后十里红妆迎娶未央。
未央面无表情看着自说自话的何晏。
装，继续装，他与贵女丫鬟说话时的场景，她看得一清二楚。
何晏说完话，丫鬟一脸羞红跑了出去，向自家贵女传着何晏的话。
贵女听完丫鬟的话，亦是团扇掩面，笑得很是娇羞。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看到丫鬟与贵女的反应，便该知道何晏与她们说了甚么。
偏何晏还在她面前掩耳盗铃，说甚么心里只有她。
这种鬼话说给她听，打量她是三岁幼儿呢？
未央静静看着何晏的表演，只觉得他委实不容易，为了坐享齐人之福，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她与何晏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何晏的话这般多。
原来何晏的沉默寡言不是真的沉默寡言，而是他的话没有用武之地。
未央冷笑道：“后来呢？”
何晏想打马虎眼，也要看她依不依。
甚么只爱她一人，她今日便要撕破何晏的深情伪装。
“后来，我便到了宴席，公主将我的位置安排在飞白身边。”
何晏努力思索着，继续说道：“来敬飞白酒的儿郎极多——”
“找舅舅的人很多，找你的人，只怕也不少罢？”
未央不耐烦地打断何晏的话，一针见血问道。
“并没有。”
何晏看了一眼未央，有些纳闷她怎会问这种问题。
世家子弟自持身份，眼光甚高，怎会瞧得上他商户出身的他？
从他身边经过去向萧飞白敬酒时，都要略抖抖衣服，仿佛被他的铜臭味玷污了一般。
“没有？”
何晏不承认，未央气笑了，说道：“男女席面仅用琉璃屏风相隔着，公主又爱琉璃屏风，一朝设宴，用的全是上好的琉璃屏风。那屏风晶莹剔透，能叫人一眼便能瞧见对面的事情。”
“何世子，你是打量我没往男席上看，还是觉得相隔甚远，你那里发生了甚么，我无从得知？”
何晏微微一怔，迟疑说道：“我没这种想法——”
“没有？只怕未必吧！”
未央冷笑，不愿与何晏继续纠缠下去，便开门见山道：“我可是看到你与贵女的丫鬟相谈甚欢，丫鬟笑得一脸羞红，丫鬟的主人贵女亦是颇为娇羞。”
何晏微讶，眸光轻转，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未央。
似是说到极为生气的地方，未央声音顿了顿，紧蹙着的眉头满是不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堪堪平复心绪，极为不悦说道：“何世子，我很好奇，你究竟与她们说了何话，竟让她们有这般反应？”
说到最后，未央眼底满是厌恶。
这个时代男子妻妾成群是常态，可男人之中亦有只娶一妻的好男人。
比如燕王，比如她的几位爷爷，皆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想要的感情，便是这一种。
她若嫁人，不求夫君显贵，只要夫君一心一意待她。
她的心太小，只容得下夫君一人。
她希望夫君亦是如此。
若世间再无此等男子，她宁愿一生不嫁——找回爷爷之后，她有的是底气任性妄为。
爷爷回归之后，兰陵萧家再度成为大夏第一世家，萧家儿郎逐渐长大，在朝堂之上有着自己的位置，她作为萧家女郎，再无需看旁人脸色行事。
她的声音刚落，便看到笑意在何晏眼底蕴开。
时间悄然溜走，金乌向西方滑去，阳光越发无力，点缀在何晏眼角眉梢。
“未儿，你这是，醋了么？”
何晏轻声说道，伸出手，想要捧起她的脸。
她呼吸微顿，下意识躲避何晏的动作，冷硬说道：“你莫要自作多情，我怎会为你吃醋？”
“似你这等三心二意之人，我只想——”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何晏迎了满面，呼吸之间，全是何晏身上特有的清幽冷香。
“未儿，你就是醋了。”
何晏声音笃定，轻笑着说道。

第68章
“我没有，何世子多心了。”
未央想也不想便反驳道。
不仅反驳，她还狠狠甩开何晏拥着自己的胳膊，力气之大，让何晏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松手，以她现在不稳定的情绪，会果断拔下鬂间的簪子扎在他身上——未央之前干过这种事儿，那人鲜血直流的手背他至今都记得。
何晏只得松开手。
“既是没有，那你为何生气了？”
尽管此时的未央冷言冷语，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何晏依旧是轻笑着问出这句话，半点不曾被未央的恶劣态度所影响。
原因无他，未央是醋了。
年华正好的女子，为一个男子吃了醋，何晏纵然再怎么没有男欢女爱的经验，不懂女人的心思，此刻的他，也明白未央的心。
——他爱了两辈子的未央，的的确确对他动了心。
否则不会因为他与旁的小丫鬟说了两句话，便气到不行。
何晏稍稍松开未央，与她平视着，下压的眉峰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对他来讲，现在无论未央说了甚么，他心中只有欢喜。
何晏满怀期待地等着未央的回答。
未央冷声道：“我气的是你一边说着心中只有我一人，一边又与旁的女子勾勾搭搭。这种三心二意行径，是我生平最厌。”
“男人是可以娇妻美妾坐享齐人之福，但那种妻妾，我做不来，你也无需找上我。”
何晏哑然失笑，想轻抚未央脸颊，又怕未央推开，手指捻了捻，最终藏在袖子里。
他的未儿，生气时的模样都是分外好看的。
何晏道：“这还不是吃醋？”
“这是甚么吃醋？”
未央冷笑反驳道：“这是正常人被羞辱后的反应。你今日的行径，与顾明轩有甚区别？还是说，你觉得我在经历顾明轩之事后，便会放低自己的要求，去学甚么端庄淑德，做个不嫉不妒的高门贵女？”
“何世子，你想茬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心眼极小、眼底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听未央提起顾明轩，何晏眉头轻皱。
顾明轩那等忘恩负义小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若不是为了未央原本便不大好的名声，他早将顾明轩杀了。
“我不是顾明轩，未儿亦不是当初的未央。”
但未儿将他与顾明轩相提并论，还是让他心中有些不大舒服。
不舒服的同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未央真情实意喜欢过顾明轩，为顾明轩疯狂，为顾明轩做一切她不愿意做的事情，甚至还为了顾明轩，一门心思与他和离。
想起未央为顾明轩做过的荒唐事，何晏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他厌恶着顾明轩，又极度嫉妒着顾明轩。
顾明轩何德何能，竟得未儿如此珍视？
幸好，现在的未儿，终于看清了顾明轩的真面目，且与他的误会解开，二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甚至，还为他与丫鬟说话的事情，生了闷气。
想到此事，何晏心中不快一扫而光。
何晏抬眉，看着面前的未央，斟酌片刻，慢慢说道：“那位贵女的丫鬟的确受了贵女的命令，邀我晚间一起赏菊观月。”
这些事情，说开也就没甚么了。
何晏这般想着，便准备继续解释。
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出口，便听未央道：“那你必然是答应要去了，否则小丫鬟不会笑得这般娇羞，那个邀请你的贵女，亦不会时不时向我看来。”
“弄得好似生怕我在你们并肩看月观星时突然出现，打扰了你们一般。”
想到丫鬟与贵女看向自己的目光，未央便气得不行。
她虽然是何晏的前妻，何晏也曾说过一生只爱她一人，可若是何晏变心爱上了旁人，她并不会对何晏死缠烂打不愿放手。
她们根本无需这般防备她。
为一个人尊严扫地卑微到尘埃里的事情，发生一次便够了。
未央声音微凉，冷冰冰的态度满是对何晏的不耐，何晏却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与未央相识两世，尚是第一次见未央为他生气吃醋。
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他有种如坠梦境的不真实感。
甚至心头隐隐有着一个冲动——未央为他吃醋的事情，若是每日都会发生，那该多好。
当然，这仅仅是冲动。
他才舍不得让未央整日疑神疑鬼，质疑他究竟爱不爱自己。
何晏眉眼间的戾气淡去，眸中蕴开浅浅的温柔，声音亦是比往日柔上三分，说道：“你把我想成甚么人了？”
“甚么人？自然是三心二意的薄情人。”
未央咬着唇答道。
话音刚落，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世人都道，薄唇的人最是薄情。
以前她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而今经历何晏的左右逢源后，她突然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何晏的唇薄薄的，形状极为好看，不笑时微微抿着，略带三分冷意。
当他蓦然一笑时，轻瞧着的唇角能将人的心都勾了去。
就像他醉酒的那夜，她指腹轻抚他的唇，手指与心陡然烫了起来。
那夜酥麻的烫感，与狂乱的心绪，她今日依旧能清楚记起，可此刻的心境，却与那夜大不相同。
她曾以为的唯一与挚爱，不过是他信手拈来的逗弄，他能这般对她，亦能以同样的深情缱绻对待别人。
想到他潋滟目光看向别的女子，温声对那人说着情深似海的话，她便觉得自己要发疯。
原来不止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男人会骗人，沉默寡言的男子骗起人来，亦是伤人得很。
未央闭了闭眼，心口微微泛着酸。
她大抵真的是病了。
竟被何晏不甚熟练的情话给骗了。
未央心口泛酸，眼睛亦是酸涩的。
她想抬手揉了揉眼，又恐自己的动作落在何晏眼中，会让何晏以为她甚是伤情，并以此洋洋得意。
思及此处，未央养得长长的指甲在掌心狠狠掐了一下。
痛感传来，未央秀眉微动，面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仿佛无论何晏说甚么，做甚么，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何晏心头微微一惊，忽然又有些摸不准未央的心思——未央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她的爱与恨都是热烈直接的，若她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藏着自己的心思，同理，当她恨着一个人时，亦不会装作甚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爱与恨都是相对的，若是可以，他情愿现在未央是恨着他的。
由爱转恨的那一种。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漠不关心，无所畏惧，她的气，并非是吃醋，只是他触及了她的逆鳞——她生平最厌三心二意的男子。
她曾被顾明轩的始乱终弃伤到无法自拔，后来纵然恍然大悟，但多年感情错付的绝望，依旧在她心口烙下一个永不可磨灭的伤疤。
而现在，他又揭起了她的旧伤疤。
所以她才会说，她并不是吃醋，只是“被羞辱。”
“未儿，我不曾与贵女们相约花前月下，更不曾与她们勾勾搭搭。”
想到未央曾经的遭遇，何晏便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大石一般，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眉峰下压得厉害，声音不由自主比往日快了三分，低声说道：“丫鬟来找我，我只说我心中有人，那人便是你。丫鬟便问，已是和离之人，念着又如何？我便说，我心中不曾和离，再者，和离亦能再度结亲。”
未央眼底闪过一抹讶色，又很快被平静所占据。
她看着永远胸有成竹的男子在她面前变得有些局促，略带不安向她解释与小丫鬟的话，冷硬的心忽而一软。
她能信他吗？
他似乎没必要骗她。
海外荒岛之上，他曾为她豁出性命。
他现在的身份是商户，最珍贵的东西，除了钱，便是自己的这条命，然而这两样东西，只要她要，他都会给。
连性命都可以给她的人，有什么理由去骗她？
未央抿了抿唇，秀眉间的冷漠缓和三分。
何晏的声音仍在继续：“你若不信，我可以让小丫鬟来与你对质。”
说到最后，他甚至有了指天发誓的念头。
尽管不信神佛的他，觉得这个念头委实愚不可及。
“罢了。”
何晏的声音刚落，耳畔便想起未央清清淡淡的声音。
他有些诧异，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明明未央刚才还因他与小丫鬟说话的事情气愤不已，怎会不消片刻时间，便对他改了态度？
“未儿？”
何晏道：“你刚才说甚么？”
未央道：“我说罢了。”
“我信你。”
仔细想来，这件事是她气昏了头，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何晏发了脾气。
幸而何晏对旁人阴鸷狠厉，对她却是百般宠爱万般忍让，若是不然，只怕在她说出第一句话时，他们两个人便会大吵一场，闹得不欢而散，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何晏微微一怔，眉峰下压得越发厉害了。
他看了又看面前已无冷色的未央，心中越发琢磨不透未央的心思，思索半日，方问道：“你不怕我骗你？”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话傻得很——他刚才绞尽脑汁解释，为的不就是让未央信自己么？
现在未央信了他的话，他又开始疑神疑鬼，说出这番让人啼笑皆非的话。
“未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何晏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描补一二，然而他越描越黑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未央伸手堵住了嘴。
十月底，百花肃杀，一片萧瑟。
未央指腹柔软，却也微凉，覆在他唇上，他却只觉得有些烫。
唇上微微的热很快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胸口处的滚烫叫嚣着，想要冲出他的身体。
窗外微风卷起落叶，勤快的小侍从一遍又一遍地扫着。
扫把与青石地板交接，发出沙沙的声响。
伴着沙沙声响，何晏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更比一下急。
让他有种想要按一按的冲动，唯恐吵到了对面的人儿。
“我信你。”
未央眼睛明澈，平静道：“我信你不是三心二意之人，更不是顾明轩那种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小人。”
这一次，在说到顾明轩三个字时，她没有再如之前那般停顿，轻而易举便将顾明轩的名字说出口。
那些过往的伤疤，似乎随着她流畅的话语消失不见。
何晏有一瞬的失神，静静看了未央好一会儿，仍是不解未央为何突然改变态度。
虽是不解，但他也明白一件事，心平气和与他说话的未央，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可爱的。
“你信我便好。”
何晏长舒一口气，紧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至于刚才还在与未央辩论的未央是否在吃醋，此刻的他连提都不想提——未央不再生气便是万幸了，还想甚么吃醋不吃醋？
左右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细细琢磨未央的心思。
何晏轻抚着未央的发，温声道：“未儿，你只需记住，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
这次未央没再推开他，更没有躲避他的动作，略微点点头，他手指不经意间拂过的耳尖微微有些烫。
不过他此时的心思全在未央信了他的话的喜悦之中，并未发觉未央极为细微的小反应。
当然，若是发现了，他也猜不到未央的心思，只会觉得未央是因为误会了他，而有些不好意思，根本不会往其他事情上去想。
情史一片空白的人，在遇到自己心上的姑娘时，纵然拥有一颗玲珑心肠，也是笨手笨脚不会揣测心意的。
未央道：“我知道。”
“是我没弄清楚便对你发了脾气，你莫放在心上。”
未央干脆利落认错，清澈眼眸中满是认真之色。
何晏道：“此事我也有错，我一早便该对你说清楚的。”
而不是像刚才那般，竟然窃喜未央为他吃醋。
当真是不知所谓。
险些闹得二人分道扬镳的矛盾化为乌有，屋内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未央轻啜一口茶，将此事揭过，问何晏：“我总觉得姜黎消失的事情另有隐情。”
何晏道：“此事你无需担心，我会尽快查到姜黎的下落，只要找到姜黎，林源的威胁便迎刃而解。”
他也能尽快恢复身份，正大光明与未央一同走在阳光下。
对于何晏的手段，未央自然是再信任不过，与何晏细细分析着姜黎与其他几位藩王的事情。
她不能再与何晏谈两人之间的事情，更怕何晏再度提起，她是否在吃醋的问题。
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是不是在吃醋，她只是隐约发现，自己对待萧飞白与何晏的不同。
萧飞白无论与旁的女子说了多少话，她都不会生气，只会觉得萧飞白委实风流，犯了老毛病，喜欢与漂亮女子说话打趣儿。
她对萧飞白的轻挑行为只是颇为不满，并不曾上升到火冒三丈的程度，但对于何晏，便不同了。
她想到何晏用对待自己的语气态度与旁的女子说话，她心里便堵得慌，五脏六腑处像是养了一只猫儿一样，抓得她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想想那种画面，她恨不得提剑杀了何晏。
她容忍不了何晏的三心二意，却能接受萧飞白与贵女们调笑。
她或许是喜欢了何晏？
可她对待何晏，并没有像对待顾明轩一般，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与恨。
未央思索半日，也不曾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好在何晏颇有默契地不再提刚才吃醋的话题，只与她说着眼下的局势与朝中的藩王。
看着何晏专注面容，她悄悄松了一口。
这样也好，在没有弄清楚自己对何晏究竟是甚么感情之前，她与何晏的距离，保持在盟友之上是最为稳妥的。
她得尽快想明白自己的心思。
未央一心二用，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一边想着朝政。
未央对朝政之事颇为敏锐，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她的话说完，何晏频频点头，眼底满是赞赏之色。
正当二人说到最后一位藩王蜀王时，外面突然传来小内侍尖细的声音：“何世子可在屋中？”
未央眉头微动，向窗外看去。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天子身边的小内侍？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将世间颜色染上一层浅浅的红，小内侍立在廊下，掐着兰花指，笑容可掬地与人说着话，赫然正是天子身边用惯了内侍。
未央看了一眼身旁的何晏。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此时的天子，在焦头烂额处理着以爷爷为首的武将们提出的重审秦家灭门惨案之事，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召见何晏。
可偏偏，天子却在这个时候传唤何晏。
莫不是知晓了姜黎失踪之事，想要帮助陷入泥沼之中的何晏一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未央狠狠唾弃了——小皇孙自幼长在天子身边，对天子极为依恋仰慕，可饶是如此，天子都能将天真无邪的小皇孙当做棋子来利用，更何况与天子只有血缘关系，并无太过深厚感情的何晏了。
“阿晏。”
未央有些担忧，蹙眉说道：“天子必然是知道了甚么。”
何晏道：“无妨。”
窗外有微风袭来，何晏从软垫上起身，关了窗户，又从琉璃屏风上取来未央茜红色的大氅，披在未央身上，说道：“我去去便回。”
说到这，他声音顿了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道：“若遇到为难之事，可暂时找飞白，他会帮你解决。”
如果可以，他不想说这句话。
但天子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他。
他努力多年方与天子促成的平衡局面，被姜黎的突然消失打破了。
不仅如此，小皇孙身边的暗桩的消失，更让他忍不住怀疑，其幕后主使人是天子。
天子虽然是他的祖父，可他一家皆被天子所杀，他与天子并无半点祖父情谊，甚至在他心里，是恨着天子的。
天子知道他的恨，给他的体面，更像是对他势力的忌惮。
一旦他达不到天子对他的期待，天子便是一把刺向他胸口最为锋利的剑——借他之手，除去众多藩王，而后兔死狗烹，扶持自己最为喜欢的小皇孙为帝，才是天子真正的打算。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何晏抿了抿唇，转身离去，并未对未央说出自己与天子的真实关系。
这个世界的艰难与不平，他不希望未央知晓太多。
何晏与小内侍一同离开。
未央深知何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天大的事情落在他肩头，他也能很快解决，故而未央心中虽然有些担忧，但也并未到寝食难安的地步，更何况，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想明白自己对何晏是甚么样的感情，以及帮助何晏恢复身份。
时间匆匆如流水，转眼过了一日又一日。
萧飞白与林静姝磨了数日，终于磨来林静姝不情不愿的回答，林家的确有意与蜀王重修于好，她的庚帖，此时已经递到蜀王的桌上，不过数日，蜀王便会去找天家宗正，由天家宗正出面，向林家提亲。
萧飞白得到这个消息后，连忙回府与未央商量对策。
几日不曾见未央，萧飞白只觉得未央似乎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脸白白的，分外可怜。
不过眼下有急事，他不好打趣未央，直接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告诉未央。
萧飞白与何晏恢复身份的关键在姜黎身上，姜黎现在被林家控制，而林家，又投靠了蜀王，照这样下去，莫说何晏恢复身份了，蜀王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必会趁着他现在是商户的机会，对他穷追猛打。
死一个皇孙是大事，可死一个商户，则无足轻重了。
蜀王除去何晏后，又能顺藤摸瓜除去与何晏有牵连的楚王，楚王一死，便只剩下一个燕王。
燕王是个武人，弯弯肠子哪有蜀王多？不过三五年，便会被蜀王清扫。
天下藩王消失殆尽，小皇孙又远在雍州城，这大夏九州，便是蜀王的囊中之物。
萧飞白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担忧，迟迟不见未央答话，便用手里的描金折扇敲了一下未央的肩膀，道：“你怎么不说话？”
未央回神，眼睛却仍是盯着窗外看，说道：“舅舅，咱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甚么问题？”
萧飞白挑眉问道。
未央低声道：“阿晏已经进宫十日了。”
这十日里，半点消息不曾传出。
她从最开始的浅浅的担忧，慢慢变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直到最后，变成现在的茶饭不思。
她终于开始明白，自己对何晏，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感情。

第69章
仔细想来，她大抵是喜欢他的吧。
若不喜欢，又怎会有牵肠挂肚，茶饭不思？
甚至生出想要硬闯皇城的冲动。
当然，仅仅是冲动。
若是她为何晏闯了皇城，才是真正害了何晏。
她不能冲动。
未央手指微微收紧，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这十日里，半点消息不曾传出。”
“无论是十三，还是爷爷的人，都打探不到阿晏的消息。”
十三是何晏的暗卫，收集情报是一把好手，爷爷的麾下更是卧虎藏龙，能得知寻常人根本打探不到的消息。
如今这两拨人问不到何晏的消息，天下还有谁能知晓何晏的现状？
此时的何晏，多半是凶多吉少。
未央胸口轻轻起伏着，闭了闭眼，略微调整着呼吸，想将心头的烦躁压下去。
然而无论她怎么做，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火上煎着一般，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天子这是有意不让外界得知他的消息。”
除了这个理由，她再想不到其他原因。
可天子为甚么这么做？
仅仅因为姜黎的消失？
何晏做不了天子掌中最为锋利的剑，天子便要处置他？
想到此处，未央心底陡然一寒。
若真是如此，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太薄凉了些。
但转念一想，天子连自己培养了几十年的太子都能亲手杀死，并下令处死太子所有儿女，他一手带大的太子，他尚且不放在眼里，更别提与他只有血缘关系，没有太多祖孙情谊的何晏了。
未央越想越担忧，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未央的异样让萧飞白摇着的描金折扇顿了顿。
萧飞白拢起折扇，放在掌心，上下打量着脸色略显苍白的未央，剑眉皱了皱，须臾间，又舒展开来，说道：“天子行事，向来让人摸不准他的心思。”
若是摸准了，他便不是天子了。
萧飞白腹诽着，道：“你无需太担忧表弟，表弟终归是天子的孙子，先太子唯一的血脉——”
“可是舅舅忘了，先太子是天子亲手杀死了。”
未央打断萧飞白的话，眉头紧蹙，道：“天子对先太子如此，又会对先太子唯一血脉的阿晏，有多少亲情？”
“天家容不得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你倒看得透彻。”
萧飞白眉梢轻挑，悠悠一叹，道：“生在天家，这是他的命数，咱们怨不得天子。”
扪心自问，若他坐在天子那个位置，他未必能比天子做得更好——先太子谋逆的事情，是铁板钉钉的。
世人都道天子心狠手辣，亲手斩杀自己一手带大的先太子，可谁又曾想过，先太子兵变逼宫之际，何尝不是往天子心口递刀子？
天子与先太子之事，原也分不出一个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的利益纷争罢了，真正可怜的，是他白家。
白家为大夏坐镇雍州数百年，战死在疆场的儿郎不计其数，可纵然边关苦寒，蛮夷骁勇善战，白家亦不曾退后半分。
白家在，雍城便在。
可白家的忠肝义胆，最后换来一个伙同先太子谋逆而满门抄斩的罪名，铮铮铁骨没有死于沙场之上，却被自己最为信任的人下令斩杀，这种悲凉与绝望，才是让人午夜梦回都忍不住彻骨生寒的。
思及往事，萧飞白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一分，但转瞬之间，他又恢复往日言笑晏晏模样，刷地一下打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对满面愁容的未央说道：“这样，咱们分头做事，我去找姜黎的下落，再去与大司农林源接触一下。”
“林家若想要傀儡，年富力强的蜀王，怎比得上天真稚气一团孩子气的小皇孙？我的话，林源大抵是能听得进去的。”
未央颔首，道：“辛苦舅舅了。”
萧飞白笑了笑，收起折扇敲了敲未央额头，温柔笑道：“说甚么傻话？天塌下来，有舅舅替你撑着。”
“放心，表弟不会有事的。”
“我也希望他不要有事。”
未央低头，咬着唇，唇瓣微微泛着白。
萧飞白眸光轻转，打趣道：“幸好被天子扣下来的只有表弟一人，若我与他一同被扣下，只怕未未此时害怕得要掉金豆子了。”
未央一怔，抬头看着面前萧飞白。
窗外阳光稀薄，夕阳西下，余辉无力地将红晕洒在大地。
微微的红色漫过镂空的窗台，飘进屋中，将萧飞白的鬂间与脸色染上一层好看的红。
时下又有微风，轻轻荡着萧飞白额间不曾挽起的发。
萧飞白轻轻浅浅笑着，飒沓风流，姿容天然，尽显世家子弟的清贵雍容。
未央有一瞬的失神。
不是的。
萧飞白在她心中，亦是极为重要的，若是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萧飞白的命。
可这种重要，与何晏的不同。
何晏是撕心裂肺，锥心刺骨，而萧飞白，是生死与共，愿为知己死。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舅舅说错了。”
未央低头轻轻一笑，而后复又抬起头，夕阳的余辉落在她眼中，将她眼尾涂上淡淡的红，她浅笑，像极了热烈又倔强的子午花。
“怎地错了？”
忽然间，萧飞白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飞白轻眯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未央。
她是极其明艳张扬的长相，从眉梢，到嘴角，没有一处不惊艳。
过于惊艳的五官让她的美略带侵略感，说句光艳逼人亦不为过。
这样的长相，一看便是杀伐果决不好惹的性子，做起事情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萧飞白默了默。
他以前的打算，似乎要落空了——他的未未，此时明白的自己的心思。
明白之后，以她的性子，自然是要与他分说清楚的。
他不想要这种清楚。
萧飞白拢起了折扇，又敲了一下未央的额头，说道：“舅舅若被天子扣下，生死不知，你难道不担心？”
“若是不担心，舅舅可是会伤心的。”
不等未央开口，他便抢先说道：“小没良心的，亏得舅舅整日将你捧在手心里，生怕你受了委屈，受了刁难。”
“而今侯爷还朝，你有了更大的靠山，便将舅舅抛在脑后，可侯爷如今年龄越发大了，护不了你一辈子，唯有舅舅，才能一直陪着你。”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越发柔和，像是含了蜜，掺了糖，直将人的心口融化了。
“别想这么多，舅舅一直都在的。”
萧飞白笑了笑，伸手拢了拢未央被清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发。
“可是舅舅——”
“没有可是。”
萧飞白笑着打断未央的话，偏过脸，看了一眼窗外景致。
落叶纷飞，萧瑟秋季逐渐过渡到喊冷冬季，昼夜开始越发明朗，严寒即将降临人间。
他与未未的朦胧关系，似乎也要走到了尽头。
他的未未，终究还是长大了。
萧飞白收回目光，笑了笑，道：“舅舅还有事，先去忙了。这几日，你若有紧急事情，便让十三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他不等未央回答，便起身离座，大步走去。
金乌西坠，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打开折扇，轻摇折扇间，腰间挂着的璎珞被秋风刮了起来。
飘飘荡荡的，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未央起身，目送萧飞白的背影远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飞白似乎有意在躲避她想说的话。
她或许应该拦着他，把自己的心思与他讲明白？
可这样一来，便显得有些刻意了。
罢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何晏的消息，其他的事情暂且往后放。
待何晏从皇城出来之后，她再去与萧飞白分说不迟。
未央打定主意，便唤来木槿伺候笔墨——向公主下帖子，求见公主。
虽然公主不问世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她总觉得，薄凉冷心冷情的公主，心里是有着柔软的亲情的。
若是不然，也不会在得知何晏的身份之后，便弥补似的，将何晏带到她身边，让她解开与何晏的误会。
木槿很快来到，研磨铺纸。
未央写好帖子后，让木槿派人尽快送往宫中。
何晏已经十日没有消息了，她心中委实悬心不下。
多耽搁一天，何晏便多一分危险——对于心狠手辣的天子，她实在不敢有太多期待。
何晏能得到天子的青眼，仅仅是因为何晏得用，替天子除去很多他不方便动手去除的人。
可当何晏出现重大失误，影响天子弹压众多藩王，不再是天子掌中刀，那么何晏，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天子对何晏的感情，只怕还没有对紫宸殿里伺候他的小黄门的感情深。
写给公主的帖子送出之后，未央焦急地在府上等待着。
月朗星稀，转眼夜幕降临，萧伯信忙完政务，前来看望未央，见未央魂不守舍，斟酌片刻，沉声道：“明日我去紫宸殿一趟，问一问天子的态度。”
“千万别。”
未央连忙回神，说道：“爷爷为了先太子与秦白两家，已经做得够多了，若再去问天子，只怕会惹来天子不喜，怀疑爷爷的用心。”
萧伯信叹了一声，道：“当年之事，本也怪不得天子心狠手辣，先太子行事，委实让人心寒。”
一手培养的长子为了皇位兵变逼宫，这种事情无论放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天子对先太子仍有怒气，何晏作为先太子的遗腹子，自然被天子的怒火波及。若何晏乖顺听话，天子或许会对何晏生出几分祖孙情谊，可何晏偏又是个阴鸷狠辣的性子，做事丝毫不考虑天子的感受，久而久之，天子原本便不多的亲情，便被他的行事作风消磨殆尽。
而今天子将何晏当做棋子利用，实在再正常不过。
姜黎消失，废太子之事更为扑朔迷离，天子召何晏入宫，最初的打算大抵是敲打何晏一番，并未对何晏动了杀心。
现在何晏被扣在宫中十日，半点消息也不曾传出，多半是祖孙二人起了争执，引得天子勃然大怒，原本不曾生出的杀心，此时也只怕漫上天子心头——何晏桀骜不驯，且对自己深恶痛绝，这种人若做了皇帝，自己百年之后的评价与名声，只怕与前朝的纣王幽王没甚区别。
想到此处，萧伯信剑眉紧锁，看了看未央，说道：“殿下性子乖僻，只听得进你的话，若他此次能回来，你要多劝他一劝，莫因往事束住了拳脚。”
“他终是天家子孙，生在天家，个人的喜怒哀乐，委实算不得甚么。”
未央抿了抿唇，道：“我会的。”
如果何晏不是废太子的后人便好了。
这样他便不用背负太多，只做自己日进斗金的商人，或行于丝绸之路，或远洋过海，岂不比困在华京、被众多人算计陷害来得痛快？
夜色越来越深，萧伯信不再久留，未央送走萧伯信，抬头看着天边孤冷月色。
乌云遮月，月光稀薄，可怜巴巴地透过云层显出几分皎色来。
未央双手合十，对着同样不得意的月色祈求。
上天保佑，公主可一定要帮她救出何晏。
未央许完愿，转身回到房中，唤来木槿，吩咐道：“你想个法子，让爷爷这几日出不了门。”
木槿微怔，看了看未央，疑惑道：“侯爷愿意帮姑娘打听何世子的下落，这是好事啊。”
“爷爷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他都为阿晏求情，只怕天子会更加忌惮阿晏。”
未央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道：“爷爷年龄大了，该享两天清福了。”
她作为萧家的后人，当担起萧家的责任来，爷爷想要的海晏河清，江山永固，便由她来完成吧。
太平本是将军定，她想将军见太平。
未央轻轻一笑，躺在软塌间。
木槿应声而去。
次日清晨，萧伯信刚吃完早饭，便陷入昏迷。
此事惊动县主，县主请来数位医官，但终不见好。
未央一边在萧伯信床榻边尽孝心，一边等待着公主的传唤。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公主迟迟没有回她的帖子，更不曾将她传至宫中。
未央心忧何晏，再也等不下去，便拿了萧伯信的帖子，径直来皇城求见公主。
公主仍是闭门不出。
未央在偏殿喝了半日的茶水。
十一月底的天气，冬风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
寒风自窗台处掠过，未央裹着身上的大氅，正坐在软垫上的纤瘦身体摇摇欲坠。
内侍与宫女匆匆而行，巡逻的卫士们衣甲鲜明，未央有些记不清，窗外的廊下究竟走过多少人。
小宫人又来续茶，未央轻啜一口茶，舌尖微微发麻。
她索性放下茶杯，手指扶了扶额，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宫殿。
她大清早便来了皇城，而今夕阳西下，她一直正坐在偏殿，坐姿都不曾轻易转换，长时间的正坐让她头晕目眩，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视线模糊中，殿门终于被打开，从外面走出一个衣着分外鲜艳的女子。
“公主可是传我了？”
未央吃力起身，然而刚刚从软垫上起身，便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栽去。
小宫人眼疾手快，连忙搀住未央，将未央扶在软垫上。
未央心如鼓擂，胸口微微起伏着，想要再站起来，可身体上的不适让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何晏失去消息后，她茶饭不思度了好几日，后来在木槿等人的劝慰下，勉强吃了些饭菜。
可这些饭菜，并不能支撑她一日的消耗。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宫女快步走过来，抬手让殿内伺候的人尽数退下，轻轻给未央揉胸捶背。
好一会儿，未央面上方好上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苍白吓人。
宫人这才继续道：“公主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
“甚么话？”
未央连忙问道。
宫人笑了笑，说道：“公主说，秦家满门战死边关的事情尚未传过来时，宫中已经得到了战事不利的消息。那时公主刚刚嫁于秦二郎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公主心忧秦二郎，想去边关一探究竟，便去紫宸殿求见天子，让天子许她出宫，远赴边关。”
说到这，宫人声音微顿，笑着道：“姑娘不妨猜一猜，天子是如何回答公主的？”
未央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在宫人进来的那一刻，她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敢放弃，对公主充满期待——这冰冷皇室中，唯有公主对何晏有三分亲情。
若公主都不敢开口求天子，天下还有谁会替何晏出头？
未央垂眸说道：“天子大抵是拒绝了公主。”
“没有。”
宫人轻轻摇头，上了年龄的脸上依旧是轻轻浅浅的笑，温声说道：“天子只是不见公主。”
“公主在紫宸殿跪了三个日夜，最后身体不支，陷入昏迷。那日之后，公主小产了，又过几日，秦家战报传至华京，秦家满门战死。”
未央长长睫毛颤了颤。
宫人拂了拂未央的发，柔声道：“生于天家，哪有那么多的随心所欲？边关战事不明，公主若去边关，便是坐实了战事失利，为全大局，公主不能去。当年的公主连自己夫君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如今的公主，又能做些甚么？姑娘，您求错人了。”
“我家公主，从来是身不由己。”
未央失魂落魄出了皇城。
她终于开始明白，原本公主不是与世无争，而是她甚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自己的夫君，救不了小皇孙，更救不了何晏。
高贵的出身让天家子孙锦衣玉食，可也给他们披上一层无形的枷锁，终其一生，无法挣脱。
残阳如血，未央脚步缓慢。
侍女们跟在她的身后，一向话多活泼的从夏，此时都陷入了沉默。
夕阳的余辉迎面照在未央身上，未央胸前的暖玉泛着柔和的光，漫入未央酸涩的眼角。
未央低头，无声看着何晏送给她的暖玉。
这块暖玉，似乎是何晏母亲的东西。
听萧飞白说，何晏的母亲温柔端淑，极为照拂天家子弟，天子下令将废太子的家眷处死时，曾有不少天家子孙跪在紫宸殿替何晏母亲求情。
未央忽而想起直勾勾看着她胸前暖玉的楚王。
她曾以为楚王爱极了伺候楚王的教养姑姑，楚王却轻摇头，眉眼温柔说，小王倒也不是爱极了姑姑，只是姑姑是太子妃亲自为小王挑选的，小王喜欢得紧罢了。
楚王惆怅的话语回荡在未央心头，未央伸出手，将暖玉攥在掌心，对从霜道：“去楚王府。”
她知道天家容不得手足情深，容不得父慈子孝，更容不得夫妻和顺，可她仍要试一试。
纵然争权夺利，你死我活，可藏于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生而为人独有的温情与柔软，这些天潢贵胄，也当是拥有的。
………
皇城，紫宸宫。
小内侍又来续上茶，何晏轻啜一口茶，抬头看着窗外划过天际的飞鸟。
天空蔚蓝，飞鸟留下一串白线，像极了未央光洁脸上好看的白。
窗外廊下有脚步声传来，何晏收回目光，放下茶杯，神色恢复漠然。
天子身着常服，只带着贴身的老黄门与他最为信任的光禄勋。
走入偏殿后，天子挥手，遣退殿内伺候的宫人，径直坐在何晏对面。
老黄门轻手轻脚给天子添上茶。
天子抿了一口便放下，轻叹道：“这个茶，终究不如晏儿的好。”
何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何晏不见礼，不答话，亦不去看天子，殿内的气氛陷入凝滞。
老黄门看看天子，又看看何晏，斟酌片刻，笑着打着圆场，说道：“殿下，陛下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您好。”
“你莫要再与陛下置气了，伤了您与陛下之间的情分。”
何晏微抬眉，眼底是凌厉冷色，更是不耐烦的戾气，凉凉说道：“是皇孙。”
老黄门面上的笑意僵了僵，不敢再开口——何晏的话，是大实话。
天子所做的一切，都在为皇孙铺路，而不是为了何晏。
“晏儿，你可知，人若太聪明，反倒会惹祸上身。”
天子按了按眉心，平静说道。
何晏冷笑，道：“若不聪明些，只怕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如同他稀里糊涂送了性命的父王。

第70章
若他是父王，绝不会犯如此愚不可及的错误。
那般拙劣的骗局，也只有他那位父王才会相信。
何晏眸光微冷，下压的眉峰里满是不耐之色。
“你啊，”
天子轻叹一声，语气不辩喜怒：“当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的父王。”
何晏眉头微压，不置可否。
“罢了，你再好好想想。”
半开着的镂空窗户送来阵阵微风，拨动着天子发白的发丝。
天子起身，负手而立，说道：“老小求见朕，八成是为你的事情过来的。”
说到这，天子声音微顿，偏过脸，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何晏，又道：“朕很好奇，未央与他说了甚么，才能将他请过来。”
听到未央的名字，何晏没甚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波澜，他轻抬眸，目光撞上饶有兴致打量着自己的天子。
天子声音笃定，道：“你很紧张她。”
何晏手指收紧，指尖微微泛着白。
天子笑了笑，继续说道：“晏儿，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不再是无坚不摧。朕与你说的条件，你再好好想一想。”
何晏绷着脸，眉峰下压得越发厉害。
天子拂了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开。
老黄门弯着腰，紧跟着天子离开。
光禄勋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何晏，神情若有所思，而后手指按了按剑，亦离开偏殿。
守在殿外的卫士们关上殿门，稀薄的阳光自窗台处漫了进来。
时有微风袭来，殿内燃着的宫灯的跟着清风摇曳着腰肢，明明暗暗的烛光映照在何晏阴沉不定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端起矮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放了许久，略有些凉，他又喝得急，微凉茶水入腹之后，凉意侵蚀着五脏六腑。
他放下茶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口轻轻起伏着。
软肋……
未儿的确是他的软肋。
曾支持他活下去的救赎。
但天子还是说错了，未儿从来不是甚么娇柔女子，她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盔甲。
如同今日，他进宫多日杳无音信，她便寻了楚王来求天子。
她不是依附着他的菟丝花，她热烈的迎着太阳怒放的子午花。
何晏面容上的阴鸷之气淡了一分，紧抿着的薄薄唇角慢慢舒展开来。
可，若是为了未儿，天子的条件，也不是不能答应。
何晏手指捻着矮桌上的钧窑杯子，烛火映照在他昳丽面容上，一半明，一半暗。
……
天子自偏殿离开，便往自己的寝殿走。
尚未走进寝殿，他便听到殿内楚王的轻笑声。
天子停下脚步，站在廊下，顺着开着的窗户往殿内看去。
楚王已经在等候，喝着小宫人捧来的茶，勾人的桃花眼瞥着一旁伺候的貌美小宫女，轻挑风流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直引得小宫女面红耳赤，笑声连连。
天子摇了摇头。
老黄门看了一眼天子脸色，斟酌着说道：“楚王殿下越发没规矩了。”
天子抬脚往前走，没将楚王与小宫女的说笑放在心上。
楚王是太上皇幼子，那年他夺了皇位，将父皇尊为太上皇，关系分外紧张，是楚王往来奔走，小小的身体辗转两宫，缓和了他与父皇的关系。
父皇崩天之际，拉着他，对他道：“皇位孤已经给你了，你也该满足了。”
“如今孤只有一件事悬心不下，你可莫再叫孤失望了。”
父皇将年幼的楚王托付于他，他重重点头，说绝不辜负父王的重托。
父皇崩天后，他给楚王选了最为富庶的封地，又择了出身最好的王妃，只是楚王似乎不大喜欢那位王妃，持剑将王妃送上了西天。
他气得不行，狠狠将楚王责骂一顿，压着楚王去王妃母族赔罪。
楚王梗着脖子不愿去，说宁愿一死给王妃抵命，也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楚王年少气盛，直将他气得仰倒，他没了办法，只好亲自登门向王妃的母族赔罪，又许了王妃家中儿郎高官厚禄，才将此事平息。
想起往事，天子直摇头。
他这个幼弟，倒比他的子女让他更为操心。
天子大步走进寝殿，唤了一声楚王的小名。
楚王懒洋洋起身，面上满是笑意，道：“皇兄让我好等。”
刚才与楚王说笑的宫女，见天子突然前来，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磕头，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天子瞥了一眼小宫女，问楚王道：“你喜欢？”
楚王笑了笑，道：“自然是喜欢的，就是不知皇兄是否肯割爱。”
“那便送你了。”
天子挥手，让老黄门带小宫女下去梳洗换衣。
小内侍捧来茶。
天子抿了一口茶，道：“说起来，这是这月你从朕这要的第四个宫女了。”
“美色虽好，你也要节制一些。”
天子上下打量着楚王，说道。
“皇兄，我正值壮年，荒唐风流些也没甚么。”
楚王浑然不讲天子的话放在心上，陪着天子喝了两盏茶，拿着身下的软垫，往天子身边挪了挪，笑眯眯道：“皇兄，我近日得知一个秘密，不知真假，想来讨皇兄一个示下。”
“甚么秘密？”
天子抿着茶，神色如常。
窗外又起了风，卷起枝头上不愿坠下的黄叶。
楚王道：“我听闻，那个商户何晏，是太子妃的幼子。”
对他而言，太子妃只有一位，温柔端淑，圣洁高雅，如天上的仙人一般。
“不错。”
天子颔首道。
楚王便笑了起来，道：“皇兄既然知道他的身份，为何还让他继续做北海郡何家的子孙？”
天子眉头微皱。
“皇兄仍放不下先太子做下的蠢事？”
楚王放下茶杯，手指轻扣着矮桌，言笑晏晏道：“皇兄是聪明人，先太子谋逆之事，只怕是受了旁人教唆所致，并非发自本心。”
“更何况，小皇孙实在太小，心思稚嫩，皇兄为帝时，他尚且压不住我那几位兄长，一朝皇兄去了，那几位兄长能做出甚么事情来，我纵然不说，皇兄也能猜得到。”
天子垂眸，眼底一片深沉。
楚王的声音仍在继续：“我今日既然过来，便知晓皇兄为何将他扣下。”
“他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莽撞，言差语错间冲撞了皇兄，皇兄心中又对先太子有着怨气，自然对他没甚么好脸色，可是皇兄，你气归气，他终归是太子妃的幼子，您现在最好的选择——”
“怎么就是朕最好的选择了？”
天子突然开口，打断了楚王的话，看着面前倜傥风流的楚王，语气不明道：“先帝在世时，曾最属意你为帝。”
楚王一怔，没说完的话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天子笑了笑，继续道：“咱们大夏，不讲究长子继承那一套，朕能位尊九五，不过是手下的臣子得用罢了。而今朕膝下皇子尽丧，只剩一位对朕怀恨在心的公主，未尝不是上天对朕的报应。”
“皇兄——”
楚王张了张口，想说甚么，然而不等他开口，天子便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笑得一脸的慈祥，说道：“朕已经过了五十知天命的年龄，权利对于朕来说，早已没有年轻时那般重要。”
“朕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最后这段时光里，朕想过得痛快些。朕思来想去，燕王看似莽撞心直口快，，实则颇有心计，蜀王八面玲珑，居心叵测，宝儿那孩子又太小，唯有你，正当壮年，是父皇最钟爱的，曾有意将天下交托的子嗣。”
楚王呼吸微顿。
“你虽行事荒唐些，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甚么大毛病，且这些年来，将楚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你的才干，朕都看在心里。”
天子声音温和，然而楚王听着，却像是催命的符纸一般——晋王的前车之鉴，他还记着呢。
这个节骨眼，谁是皇储，谁便是众矢之的。
“皇兄，我不就是问你要了几个宫女么？”
楚王稳了稳心绪，笑着说道：“你至于这般吓我么？”
“你若是舍不得，我将那些宫女还回来便是了。”
说话间，楚王便让老黄门唤自己随从进殿，让随从将天子赏赐他的宫女尽数送回皇城。
老黄门看了一眼天子脸色，笑容可掬道：“王爷，天子送给您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这哪成呢？你没见皇兄生气了么？”
楚王皱眉说道，起身便要往殿外走，准备自己亲自去嘱咐侍从。
天子挥手，让老黄门退下，对楚王道：“你坐下。”
楚王停下脚步，看了看神色如旧的天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天子扶着矮榻，慢慢站起身，走到楚王身边，拍了拍楚王的肩膀，声音苍老：“朕是真的想将天下传给你。”
“阿晏那孩子对朕满腔恨意，将大夏交给他，朕不放心。”
楚王剑眉微动，看着面前的天子，不知如何接话。
他这位长兄，似乎已经很老了，以前他需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现在他需要低着头——年龄越大，身量便越小，甚至还隐隐有些驼背，看上去与普通老人没甚么两样。
可尽管如此，他对这位长兄依旧充满敬畏。
长兄是逼宫夺的位，将父皇幽禁在皇城的三清殿。
听人讲，父皇初到三清殿时，曾气得日夜呕血。
长兄得知了，打发御医来瞧，让父皇放宽心，说他会将大夏治理得很好。
简短的几句话，险些将父皇气死。
父皇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将御医与传话的小内侍全部骂走。
长兄手段果决，父皇在三清殿的日子并不好过，后来他出生了，略懂事，便常来长兄的紫宸殿走动，想缓和父皇与长兄剑拔弩张的关系——他才不要在三清殿跟着父皇当道士。
或许是年龄大了，又或许是旁的原因，父皇终于向长兄低了头，互相恨了大半辈子的人，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喝茶聊天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能过上一段好日子。
然而没过多久，宫中不胫而走的流言却又让他绷紧了心思——有人道，父皇与长兄关系和缓，不过是为了麻痹长兄罢了。父皇真正的用意，是立他为天子，推翻长兄的帝位。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惶惶不可终日，父皇亦为之病倒。
长兄来看父皇，父皇的头发全白了，拉着长兄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小小的他立在一旁，看长兄漫不经心点头。
父皇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日。
大雪纷飞中，父皇崩天了。
父皇弥留之际，不住叹息，说：“将天下交于他，孤该安心的，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他会一个好皇帝。
父皇不住重复着这句话。
父皇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他趴在床榻上，方能听清父皇的话。
父皇最后一句话，是：“可他不是一个——”
父皇的话并没有说完，眼睛大睁着，像是不甘心一般。
他颤着手，慢慢替父皇合上眼。
父皇崩天后，长兄为他选了楚地作为封地，他就藩楚地，离开皇城。
楚地很大，也很繁荣，他很喜欢，冲淡了父皇去世的悲伤。
然而他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多久，长兄又说他年幼，恐被臣子欺瞒，让他来京生活。
他又回到华京城，被人监视着过日子。
他不喜欢这种生活，性格越发暴虐。
在他崩溃边缘，太子妃出现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的母妃去的太早，他早已不记得母妃的模样，可当他看到太子妃时，他恍惚有种感觉，母妃又回到他身边。
尽管太子妃比他矮一辈，需要唤他一声皇叔。
太子妃身着宫装，手里拿着一个绣球，笑着对只到她腰间的他道：“小叔叔，我这里有一个绣球，送给你，你看在绣球的份儿上，便饶了那个惹你生气的宫人罢。”
他点头，接了绣球。
暗无天日的生活因太子妃的出现而有了阳光，他不再去想母妃与父皇的死，更不再深究父皇未说完的话。
长兄不是一个好儿子，不是一个好兄长，那又有甚么关系？
可他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好父亲，这便足够了。
人活一世，不可能面面俱到，对得起每一人。
他这般想着，性子越发豁达。
然而皇兄，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大抵是年龄大了，皇兄越发多疑猜忌，皇兄膝下二十多个子女，或死或疯，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三五个。
太子惶惶不可终日，其他皇子公主更是寝食难安。
终于，太子兵指皇城，发出了压抑在心头数十年的怒吼。
他对太子的兵变并不意外，他只是趁乱找到太子妃，要带太子妃走。
太子妃一脸恬淡，笑得温柔，对他道：“小叔叔，我今日是躲不过去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太子妃还是死了。
他救不了母妃，救不了父皇，也救不了待他极其深厚的太子妃。
他甚么都做不了。
翻手云覆手为雨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长兄。
他只是一个生得尴尬，活得更尴尬的普通天家子孙。
他目送卫士将太子妃的尸体挫骨扬灰。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很快将一切掩埋。
他抬头看着扑簇簇往下落的雪花，雪花划过他的眼角，须臾间融化成雾气。
生平第一次，他对那个位置有了念头。
往事涌上心头，楚王笑了起来。
皇兄已经老了，而他正值壮年。
“皇兄，你莫要说笑了，旁人不晓得我是什么人，你难道也不晓得？”
楚王声音轻快，道：“晏儿到底年龄小，不知皇兄的苦心，待他再大一点，便能明白皇兄的不易了。”
“到那时，皇兄再传位给他不迟。”
“至于我，就做个风流王爷罢。”
楚王轻笑，眼底一片真诚，道：“那些累死人不偿命的政事，我才懒得去解决，还是留给晏儿那孩子罢。”
“我呀，天生就是来享福的。”
说着，楚王懒懒打了个哈欠。
他服饰华美，发冠繁琐精致，腰间更是缀满了璎珞与香囊，配着他懒散动作，瞧上去不像个藩王，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天子眸光沉了沉。
“对了，皇兄，你准备何时放了晏儿？”
楚王笑着问道：“何时恢复他的身份？未央那小丫头对他甚是上心，昨夜在我府上哭了一宿，你若再不放他，小未央怕是要闯皇城来你这哭鼻子了。”
天子看了看楚王，问道：“你与晏儿并无交情，在此之前，你甚是讨厌他身上的铜臭气。而今你替晏儿求情，可是为了他的母妃？”
“皇兄还是这般敏锐。”
楚王笑了笑，道：“他是太子妃最后一点血脉，又是皇兄的嫡孙，我替他求情，一是为了还太子妃的恩情，二是为了皇兄。”
“当然，同时也是为了自己。”
“日后他位尊九五，想起今日我为他解围之事，想来会分外感激我这位长辈。如此一来，我也有继续荒唐风流的资本。”
“替他求情，对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我自然要与皇兄好好分说，求皇兄早日放他离去。”
楚王笑得一脸和煦，天子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罢了，你既然替他说话，朕便饶他这一次。”
天子说道。
楚王连忙谢恩，眸光轻转，问道：“那他的身份？”
天子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抹不耐，道：“等他甚么时候想明白了，朕再恢复他的名分。”
“若他继续执拗下去，便做一辈子的商户罢！”
“朕有兄弟，又有小皇孙，不至于到了看他脸色的地步。”
天子动怒，楚王不好多说。
老黄门送来参汤与养生药，楚王便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去。
楚王离开皇城，回到自己府邸，召集所有的心腹。
天子眼中虽没甚亲情，但也一言九鼎，他既然答应了放过何晏，便不会再对何晏起杀心。
当然，前提是何晏别再做甚么出格事，再次触及天子的逆鳞。
他要尽快动手。
不能再拖了。
心腹之人聚集在书房，楚王负手而立，声音清朗，道：“元日皇兄会去皇庙祭祀先祖，我们便在那日动手。”
晋王那个蠢货，竟选择兵变逼宫谋求皇位，当真是愚不可及。
——要知道，天子是兵变夺的皇位，没有人比他更对皇城的守卫上心。
登高祭祖便不同了，宫女内侍们会比守卫们多，朝臣世家们亦是成群结队，这种情况下，卫士们很难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只要先发制人，控制了天子，顷刻间便能改朝换代。
这个计划，他想了数十年，走遍了皇庙的每一个角落，只为一击必杀，为母妃，为父皇，为太子妃报仇。
他原本的计划在后年，后年小皇孙十二岁，必会来皇城跟随天子祭祖。
其他藩王视小皇孙为眼中钉肉中刺，纵然不杀小皇孙，也会在祭祖事情上给天子皇孙添堵，他便可以趁乱诛杀天子。
但何晏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而未央的话，更是触目惊心，让他寝食难安。
不杀天子，他心不安。
楚王迅速吩咐下去。
心腹之人为了这一日早已准备了数年，当即应下，各领差事退下。
楚王挑了一个卫士，让卫士向未央传话。
元日很快便要到来，他需要做的事情极多，没有时间与未央解释清楚，让卫士略微提点未央便够了。
她那般聪明，一定会知晓他要做甚么。
卫士出了楚王府，很快来到萧府，将楚王的话带给未央。
未央秀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楚王这便动手了？
是不是太快了些？
可转念一想，天子喜怒不定，如同悬在何晏头上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便会掉下来，楚王除去天子，对何晏是来说是一件好事。
对何晏是好事，对她亦是好事——在得知白家无端枉死，秦家满门战死，爷爷远走避世数十年的原因后，她对那位玩弄权术的天子，实在尊敬不来。
至于天子死后的事情，她则更不担心。
楚王只想杀天子，对皇位却没多少心思，且治国理政一塌糊涂，未必会真抢了皇位自己坐。
多半会看在何晏母妃的面子上，自己做个逍遥王爷，扶持何晏上位。
未央这般想着，打发了卫士，开始配合楚王忙碌起来。
她可不能再让爷爷单骑救主了。
或许是因为弑君委实是一件大事，临近元日，未央越发焦虑，思来想去，总觉得一切实在太过顺利了，顺利得让她有些不安。

第71章
她印象里的天子，并不是任由旁人威胁自己地位的人——无论是当年的先太子逼宫，还是后来的晋王兵变，天子看似颇为被动，命悬一线，可实际上，无论是政权还是兵权，仍掌握在他的手中。
天子一十六岁从先帝手中谋夺皇位，几十年的大权独揽，让他原本便极为敏锐的政治嗅觉更加敏锐。
他不可能是甚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让楚王将自己逼入绝境。
可他若是知晓楚王的心思，又怎会对楚王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
正常情况下，难道不应该调整兵力分布，让楚王无法行动，将楚王弑君的念头扼杀在摇篮之中么？
未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反常了。
这完全不是醉心玩弄帝王权术的天子的性格。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冷月孤寂，斜斜在镂空窗台上印下如霜色一般的月光。
未央披衣而起，手指撩开垂在床畔处的纱幔。
天气略微有些冷时，萧府便早早地烧起了火龙，屋里又铺的有厚厚的地毯，未央赤脚走在地毯上。
守夜的从夏听到动静，揉了揉眼，含糊问道：“姑娘，您可是要喝水？”
未央摇了摇头，问道：“木槿呢？”
她这些丫鬟里，从夏心直口快，心无城府，并不是一个能与她商讨重要事情的好选择，从霜做事稳妥，但沉默寡言，事不关己不开口，纵然问她甚么事，她也是点头摇头的，给不了她甚么好主意。
木槿便不同了，木槿年龄大些，又是女官出身，对于朝政之事颇为敏感，时常能让困顿中的她恍然大悟。
如今她对楚王意图弑君之举颇为心忧，从夏是直性子，从霜一切只听她的，她身边能替她分忧的，唯有木槿一人而已。
未央道：“叫木槿过来，我有事要问她。”
从夏打了一个哈欠，道：“姑娘，您莫是睡糊涂了不成？侯爷的病时好时坏的，您不放心外面的医官，特意打发了木槿日夜守着侯爷。”
“木槿现在在侯爷那里呢。”
说话间，从夏从软塌上起了身，点燃矮桌上的六角琉璃灯，披衣捧着灯，来到未央身边，说道：“您有甚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侯爷的病来得蹊跷，身边离不了人，这又是大半夜的，何苦让木槿回来？”
“罢了。”
未央坐回床榻上，揉了揉眉心。
她的那些心事，若与从夏说了，只怕明日萧府上下便都知晓了楚王要弑君的事情。
从夏甚么都好，嘴上没个把门的毛病，委实叫人头疼。
从夏撇了撇嘴，道：“自从木槿跟了姑娘，姑娘便只与木槿好，把我和从霜抛在脑后。我与从霜自小跟着姑娘，如今倒连木槿都比不上了。”
“你呀，心眼比针眼都小。”
未央笑着揉了揉从夏的发，道：“不过是做了个噩梦，醒来想问问木槿，爷爷的病情如何了。”
“等侯爷的病好了，木槿回到咱们的院子，我便向她讨教讨教医术，日后也能为姑娘分忧。”
听未央不过是想问镇南侯的病情，从夏涌上心头的醋意一扫而光，连忙向未央保证道：“我这般聪明，很快便能出师的。”
从夏是个话篓子，一旦开口，便再也止不住了。
未央担心明日的祭祖之事，并无睡意，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从夏说着话。
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外间的辛夷，辛夷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进来，笑着问道：“夜色这般深了，姑娘怎还不休息？明日可是天家祭祖大典，姑娘是镇南侯的后人，是要跟着公主县主们祭拜天家祖宗的。”
说话间，她走到未央身边，看了又看未央略显苍白的脸色，笑了一下，道：“姑娘熬了夜，明日怕是要多用粉了。”
从夏听到她的话，连忙向未央看去。
果不其然，未央眼下略带乌青，睫毛虽然长而卷翘，可眼底的疲惫之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从夏有些内疚，道：“都怪我，与姑娘说话忘了时间。”
“姑娘快些睡吧。”
从夏起身，将未央的床榻从新铺了铺，又将熏香炉里点上安身静心的熏香，一叠声地催促着未央去休息。
未央只好重新躺在床榻上。
然而就在躺下的那一瞬间，她忽而瞥到辛夷脖颈处挂着的首饰微微漏出了些。
那是一个飞鱼形状的配饰，颜色是古铜色，不大精致。
烛火昏黄，未央怔了怔。
这个东西，她似乎在哪见过。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看到过。
未央又看了一眼飞鱼配饰。
辛夷低下头，撞上未央探究的目光，她笑了笑，将飞鱼往领口处塞了塞。
许是因为她出身贫苦，生活艰难，她的手并不是木槿从夏她们的保养得颇好的柔若无骨，她的指腹略带薄茧，似乎是自幼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未央蹙了蹙眉。
她府上也有绣娘，绣娘们的手，好像与辛夷的手不大一样？
未央正在思索间，耳畔响起辛夷柔和的声音：“从夏，咱俩换换吧，我来守夜，你睡在外面。”
从夏一口应了下来，道：“也好，我话多，怕是会打扰姑娘的休息。”
从夏抱了自己的被子去屏风外，顺路又将辛夷的被褥抱了来。
辛夷道了一声谢，剪了剪烛火，给未央倒上一杯温着的参茶，柔声说道：“姑娘可是在为明日的事情担忧？”
未央眉梢挑了挑，接过参茶，并未饮下，只是放在一旁，看着面前一脸温和无害的辛夷。
辛夷笑了笑，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到。
辛夷道：“木槿姐姐虽然不在，但有些事情，姑娘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与你？”
怕将从夏又引来，未央的声音也放得极低，她对着辛夷说话，目光却直勾勾看着被她放在衣领里的飞鱼配饰。
“你带的配饰倒是挺稀奇的。”
未央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一般。”
辛夷抿唇一笑，手指勾起配饰，明晃晃地挂在胸前，大大方方地任由未央打量。
怕屋中视线不好，未央看不清，她双手绕到脖子后，解下了配饰，递到未央手里，笑着道：“姑娘自然是见过的。”
被辛夷暖得温热的飞鱼符落在未央手中，未央指腹轻轻摩挲着飞鱼符的表面。
的确是见过的。
在皇城时，何晏派在她身边伺候的女暗卫，身上便有这个一个东西。
未央将飞鱼符还给辛夷，道：“你是阿晏的人？”
辛夷点了点头。
未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心中疑惑尽消。
她决定出海寻找爷爷的下落时，与何晏的关系算不得好，何晏担忧她的安危，又不好明目张胆向她身边塞人，便想了这样的主意来，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的暗卫送到她身边。
“既是如此，吴追想来也是阿晏的人？”
未央问道。
辛夷颔首，看了看未央脸色，忍不住道：“姑娘不生气么？”
未央道：“我有甚么好气的？”
当然，若是在以前，肯定是生气的，气何晏监视自己，如今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又知晓了何晏处境的不易，心中心疼何晏尚且来不及，又怎会为这件事与何晏置气？
见未央并无责备自己的想法，辛夷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跟在未央身边的这段时日里，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身份，饶是如此，也险些被未央察觉，未央对她始终都是提防着的态度，木槿更是对她时时留意。
好在回华京城之后，朝政风起云涌，未央无暇顾及她，她这才勉强瞒住了自己的身份。
直至今日。
今日她不能再瞒了——何晏对她的要求，是想未央之想，解未央的困惑。
未央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以往遇到困难，略微思索，便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克服，根本用不到她。
未央纵然不告诉她，她也能感觉得出来，明日必有大事发生，且这件事，让未央心中颇为没底，才会寝食难安，犹豫不决。
未央身在局中，难免当局者迷，她便需要在这个时候表明身份，为未央分忧。
辛夷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
“若是为难事，不妨说给我听，或许，我能替姑娘分解一二。”
辛夷温柔说道。
“你能联系到阿晏吗？”
未央问道。
辛夷既然是何晏的人，她便无需再瞒着辛夷，直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阿晏说。”
辛夷摇了摇头，面有愧色，道：“天子掌权几十年，主人年幼，养暗卫不过几年时间，手中的暗卫，怎能与天子相较？”
“此刻莫说是我，就连吴追也得不到主人半点消息。”
未央秀眉微蹙，又问道：“阿晏在失去消息之前，可曾向你们透露过甚么？”
她总觉得，何晏在去皇城之前，便知晓天子召他觐见的原因，更知晓天子的下一步动作是甚么，之所以甚么都不对她说，是不想让她担忧。
但何晏做事素来谨慎稳妥，必会给自己留下退路，提防万一。
他临去皇城之前告诉暗卫们的话，便是破局所在。
辛夷皱眉想了一会儿，道：“主人倒是说了几句话，但那些话，并无深意。”
“甚么话？”
未央急急问道。
辛夷道：“主人说，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都要我们保护好姑娘。”
说到这，她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未央，慢慢说道：“并让我劝阻姑娘，尽量不让姑娘插手任何事。”
“不让我插手任何事？”
未央眸光轻闪，辛夷颔首。
未央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他以前也这样嘱咐你们吗？”
“不错。”
辛夷点了点头，道：“主人似乎不大喜欢姑娘插手朝政。”
“这个我知道。”
未央闭了闭眼，手指按着眉心，心思翻涌着。
她知道何晏不喜欢她插手朝政，何晏只想她无忧无虑的，畅快过自己的小日子，朝政上的风起云涌实在不可控，稍不留意，便是粉身碎骨。
但，若是能随心所欲，谁又愿意在刀尖上起舞？
何晏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已经交代过的事情，不会再说一遍，除非，他想借助这些话告诉她一些事情。
可既然想告诉她，为何不直接与她明说，而是状似无意地告诉暗卫？
未央心中疑惑着。
难道是因为何晏觉得自己能妥善解决这件事，既是能妥善解决，自然没有告诉她的道理。
这般嘱咐暗卫，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电石火光间，未央想明白了何晏话里的用意。
“我明白阿晏的意思了。”
未央眸光骤冷，突然开口道。
“主人想告诉姑娘甚么？”
辛夷忙问。
未央手指微微收紧，长吸一口气，方勉强将心头的郁气压下，道：“天子是想借阿晏除去楚王。”
一切都在天子的掌控之中。
何晏情到浓时送她暖玉，她心中欢喜，爱屋及乌，带着暖玉去见楚王，楚王看了暖玉，抽丝剥茧，得知何晏真实的身份。
楚王看似风流荒唐，实则心如明镜，他知道自己母妃是如何难产，知道先帝如何病重而亡，知道生命中唯一的救赎太子妃如何被挫骨扬灰，他甚么都知道，可年幼时的他，甚么都做不了。
他恨极了弄权的天子，恨极了动辄血流成河的天家皇室，看似乖张荒诞的他，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所以天子借姜黎失踪，将何晏扣留。
何晏性子孤僻阴鸷，难免与天子有了口舌之争，天子便封锁消息，造成他欲杀何晏为小皇孙铺路的局面。
她心忧何晏的安危，又求助公主无门，只好去找与何晏母妃有旧的楚王，楚王为了何晏的母妃，求见天子，同时将自己的计划提前。
“好一出请君入瓮。”
未央胸口微微起伏着，低低说道。
“姑娘？”
辛夷并不知楚王的打算，未央的话让她颇为不解，疑惑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辛夷，你连夜去找楚王，让他取消明日的行动。”
未央连忙扳着辛夷的肩膀，叠声说道：“天子知道他的计划，天子是故意扣留阿晏的，为的是让他在明日剑走偏锋逼宫。”
“你快告诉他，让他甚么都不要做。”
未央语速极快，竹篓倒豆子一般。
辛夷须臾间便明白明日要发生甚么，连忙应下，道：“好，我这便去找楚王。”
“姑娘早些休息。”
辛夷将未央按在床榻上，轻手轻脚打开窗户，身若惊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未央隔着纱幔目送她远去，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担心楚王不相信辛夷的话，又担心楚王一意孤行，想到最后，甚至埋怨自己做事不够谨慎——她应该亲自去找楚王分说清楚的。
辛夷到底只是一个暗卫，楚王未必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未央起身，想趁着夜色去找楚王。
从夏仍在睡梦中，未央换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小心翼翼唤来守在门外的从霜，道：“我要去找楚王。”
从霜上下打量着未央，道：“现在？咱俩？”
未央颔首，道：“越快越好。”
从霜虽不知未央用意，但对于未央的命令，她从来只有执行。
从霜带着未央，一跃而起，矫健身体掠过高高墙头与楼台亭榭。
寒风迎面吹来，未央裹了裹衣襟。
夜，越来越深了。
未央并没有见到楚王。
她与从霜刚从萧府出来，便发觉城防比往日里严密了许多，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禁卫军，闪着寒光的佩剑让人望之生畏。
从霜一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楚王府上，但若是带着她，不出几步，便会被禁卫军们发觉。
打更人自街道走过，东方升起启明星，鱼肚白迎来了红日。
红日缓缓跳出云层，未央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天子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设局之初，他便将一切打算得极好，没有人能挣脱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阿晏身在局中，她亦是逃脱不得。
未央慢慢低下头，道：“回去罢。”
从霜眉头微动，道：“咱们不去找楚王了？”
“找不到了。”
未央声音悲凉，如卷过落叶的寒风。
未央回到萧府，从夏刚刚睡醒，小丫鬟们送来热水，从夏打着哈欠来伺候未央梳洗。
见未央身边没有辛夷，从夏忍不住埋怨道：“她又躲懒。”
未央仍在楚王的事情心忧，略微敷衍从夏几句。
辛夷不在，梳妆打扮的事情便落在从夏身上，从夏手脚勤快，不一会儿，便给未央挽好了鬓发。
县主派人来催，未央披上外衫，从夏将一个小暖炉塞到未央手中。
轿撵早已备好，县主与未央上了各自的轿撵，浩浩荡荡去往皇城。
未央捧着小暖炉，一路上，想了无数个去找楚王的方子，但到了皇城之后，她发现一个也行不通——祭祖是大事，她要全程跟着公主，而楚王是藩王，要守在天子身边。
不到最后的流程，他们是见不到面的。
至于她偷偷去找楚王，则更是不可能。
人多口杂，女眷朝臣众多，她又因爷爷的归来成为华京城的目光所在，纵然扮成小宫女，她过于亮眼的容貌，亦会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等辛夷劝住了楚王，又或者说，楚王中了天子的请君入瓮之计。
心中存着事，未央便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见她如此，以为她仍在为何晏的事情担忧，便道：“若是不舒服，便去偏殿休息罢。”
“待祭祖开始时，本宫再让人去唤你。”
未央应下，来到偏殿。
偏殿里小内侍在伺候茶水。
未央看了看给自己续茶分外殷勤的小内侍，眉头挑了挑。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楚王跳入火坑。
未央换好小内侍的衣服，又让从夏扮做自己的模样，待在偏殿不出，自己把头埋得低低的，快步往藩王们所在的宫殿而去。
上天保佑，可一定让她找到楚王。
未央心中不断祈祷着，快速穿过长廊与宫道，一堵巨大的假山，横在她的面前。
假山上刻着天子的笔迹：道法自然。
这是天子刚刚登基时留下的，用意是告诉朝臣世家，他登基为帝，乃是天命所归，并非他绞尽脑汁谋来的。
未央撇了撇嘴，绕过假山，继续往里走。
委实讽刺。
老子与庄子若是知道，道家的无为而治被天子这般埋汰，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打爆天子的狗头。
未央腹诽着，忽而听到，高高的宫墙内传来刺耳的刀剑相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楚王的一声怒吼——“本王为太子妃而战！为母妃而战，父皇而战，更为自己而战！”
“长兄，你已经老了，你的时代结束了！”
未央瞳孔微缩。
她还是来晚一步。
楚王反了。
未央提起衣摆，快步跑向宫门处。
原本大开着的宫门，此时关得紧紧的，宫门之下，羽林卫按剑而立，战甲凛凛。
未央心下一沉。
羽林卫是天子亲卫，每一个卫士都天子心腹。
楚王此举，凶多吉少。
羽林卫见有人前来，骤然拔剑。
“我是萧未央！”
在羽林卫的佩剑横在自己脖颈之前，未央忙摘下帽子，拿出自己的腰牌，道：“我有急事求见天子。”
“天子此刻谁也不见。”
羽林卫上下打量着未央，并未将佩剑还鞘，仍指着未央，冷声说道。
未央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往前一步，羽林卫会用自己手中的长剑送她上西天。
“燕王与蜀王有兵力调动。”
未央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稳了稳心绪。
越是这种情况下，越是不能慌。
未央道：“两位藩王麾下有多少亲卫，想来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知晓。”
——天子既然请君入瓮，她便来个调虎离山。
她一点也不信，对帝位颇有的想法的燕王与蜀王，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按兵不动看楚王与天子的相斗。
宫内人多口杂，遍布各方势力的眼线，天子与楚王这么大的动静，燕王与蜀王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此时的燕王与蜀王，多半在谋划着如何渔翁得利。
“我之所以扮成小内侍，是因为两位藩王的人控制了永宁殿。”
未央满嘴跑着火车，说的话自己都快要相信。
羽林卫半信半疑，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72章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派几个人去永宁殿瞧上一眼。”
未央看着犹豫不决的羽林卫，说道。
羽林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拿不定主意。
永宁殿是天家皇室供奉先祖的地方，且离他们现在所在的神仙殿极近，永宁殿一旦有失，战事便很快便会波及到永宁殿。
若是在寻常时候，他们自然是不怕的，天家一十六卫，各司其职，拱卫皇城，藩王虽有亲兵府兵，以战力来看，或许能抵得上一两个卫队，但天子有一十六卫，藩王若想行谋逆之举，只怕刚攻入皇城，便被各方卫士联手剿灭了。
可现在不同。
皇城分内外两成，祭祖大典在外城举行，拱卫外城的是宿卫，由朝臣世家们所统领。
天子来外城，所带的只有心腹卫队羽林一卫，羽林卫虽是卫队们最为精锐的部队，但楚王早有打算，早早地将自己的府兵与养了多年的死士带入神仙殿，趁机行弑君之举。
如今大部分的羽林卫在殿内守着天子，能调去永宁殿的卫士并不多。
更何况，若调卫士去永宁殿，则神仙殿的兵力便会大肆削弱，楚王的府兵虽不及羽林卫能征善战，但胜在准备颇足，若此时再占了人数优势，只怕天子将会陷入危险之中。
可若不调兵救援永宁殿，纵然天子杀了楚王，平叛楚王谋逆，永宁殿的藩王们得了消息，必会在天子与楚王两败俱伤之际趁火打劫。
天子一样性命难保。
思来想去，为首的羽林卫向未央拱了拱手，道：“姑娘既然是冒死前来，想来是忠烈之辈。”
听到忠烈二字，未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呸，她才不要忠于现在的天子。
忠于天子的人，个个没有好下场。
唯一一个还愿意为天子冲锋陷阵百死无悔的人，是她的爷爷，如今妻离子散，在海外荒岛漂泊数十年不敢返乡。
若不是她出海找爷爷，只怕爷爷会一辈子待在荒岛之上。
赫赫威名的镇南侯，竟落得如此下场。
天子薄凉行径，委实让人心寒。
未央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一副忠肝义胆模样，向羽林卫道：“兰陵萧家，从无贪生怕死之人。”
——至于是不是忠烈之辈，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羽林卫面上微喜，继续道：“既是如此，烦请姑娘入内城，替天子调其他卫队前来保护天子，平叛藩王之乱。”
皇城虽然修得极大，但内城的卫士们若是得知天子有难，必会疾驰而来，到那时，无论是楚王，还是蜀王与燕王，都不足为虑。
前提是未央进得去内城，且内城的卫士们听从未央的话。
“内城卫士皆由天子亲子统领，若没有天子的敕令，他们怎会轻易妄动？”
未央故作为难道：“更何况，几位藩王又是天子极其信任的王爷，我若去内城调兵剿灭他们，只怕我尚未说完话，便会被卫士们就地正法。”
“你们还是不要害我了。”
未央道：“消息我已经带到，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情。若继续耽搁下去，待几位藩王府兵赶到，纵然我爷爷单骑赶到，只怕也难以扭转战局。”
说完话，未央转身欲走。
戏一定要做得足足的，自己信了，旁人才会相信。
未央这般想着，刚刚迈出第一步，身后便响起羽林卫焦急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我这便放姑娘入殿面见天子。”
——永宁殿的危机刻不容缓，羽林卫人手有限，让未央面见天子拿天子敕令，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解围方法。
未央轻轻一笑，转身回头，面上又恢复刚才的凝重。
羽林卫打开沉重宫门，未央走入神仙殿，厚重宫门又被关上。
未央站在台阶处往院里看，或许是楚王的府兵难缠，卫士们全守在天子身边，神仙殿的外院并无巡逻卫士。
未央驻足，轻手轻脚回到宫门处，耳朵贴在宫门上，探听宫门外的羽林卫们的布署。
这些羽林卫们，是不会任由永宁殿的“危机”继续发展下去的。
只要她入殿面见天子，让天子调动城内卫士，外面的羽林卫必会分派兵力救援永宁殿——左右内城的卫士们很快便会赶来，神仙殿这里出不了甚么乱子，守在宫门外又无战功可言，倒不如去往永宁殿平叛藩王内乱。
当然，以他们的兵力，在永宁殿与燕王蜀王硬碰硬是送死的行为，他们只想拿战功，并不想送命，并不会与两位藩王起冲突，只会远远地守在永宁殿外，待内城的卫士赶到后，再做出一副分外卖命的样子来。
如今的大夏四夷宾服，海晏河清，能立战功的机会委实不多，作为天家卫士，若无战功，便一辈子都会在现在的位置上打转，极难晋升。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立战功的机会，他们自然当仁不让。
羽林卫争先恐后要去永宁殿的声音不绝于耳，未央笑了笑，小心翼翼下了台阶，一路往内院而去。
神仙殿是三进的宫院，越往内院走，府兵与卫士们嘶吼的声音便越清晰，中间又夹杂着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听得未央头皮发麻。
第二个宫门下立着一队羽林卫，未央故技重施，轻轻巧巧进入宫院。
守在宫院外的羽林卫们心悬战功，又少了一波。
未央心中微喜，继续往里走。
如此一来，纵然楚王弑君失败，也能在府兵与死士们的保护下冲出神仙殿。
至于天子围剿楚王失败，会不会追究她的责任，她则不是太担忧——燕王与楚王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永宁殿处必有动静，她是冒死来送信的，而不是调羽林卫离开的。
天子对她只有封赏，不会责罚。
未央走入第三道宫门，刺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闯入视线的，是尸山血海，断肢残骸在血泊之中绝望地挣扎着。
恍惚间，未央仿佛又回到自己与秦青羡在晋王的追杀下，保护小皇孙的那一日。
与那日不同的是，秦青羡以一敌百，极其骁勇，而这一次，只有她自己。
未央深吸一口气，接来守门的羽林卫递过来的佩剑。
天子在神仙殿的正殿，她若想见天子，需要穿过混战的府兵与卫士。
羽林卫们护着未央往里走。
刚走没几步，未央便看到了战局中央身着黄金战甲的楚王。
楚王一如既往，纵然来行兵变之举，衣着也是分外精致华美的。
黄金战甲上雕着狰狞蟠龙，手中佩剑的剑柄处镶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熠熠生辉的头盔上缀着漂亮的孔雀翎，尽显大夏第一风流王爷的清贵威仪。
只是可惜，因他身在战局中央，周围卫士无不想要他的性命，他云锦的披风被划得支离破碎，有气无力地披在他的肩头，头盔上的孔雀翎更是被卫士们削去不少，只剩可怜巴巴的几根，活像是只秃了毛的金黄大公鸡。
若不是此时的局势分外紧张，未央几乎能指着楚王大笑出声。
羽林卫们又发起新一波的攻势，守在楚王身边的府兵们又倒下许多，楚王一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周围人的，他手中佩剑指着站在高台处的天子，仍在不断叫嚣着。
天子逆光而战，负手而立，未央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面上明明暗暗一片，一改往日的温和慈爱假象。
天子是对楚王有了杀心。
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未央带着羽林卫们艰难地行走在短兵交接之中，有意无意往中央的楚王身边走，羽林卫们专心与周围府兵作战，并未发觉她的意图，倒是中间的楚王，发现了不断向自己逼近的未央。
未央早在殿外便解了小内侍的发冠，长发如瀑，高高挽着，略微抬头，整张脸暴露在血腥之中。
楚王微眯着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与他对峙着的卫士见此，连忙将掌中佩剑向楚王胸口处甲胄交接的地方送去。
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甲胄交接处里面是布衣，若被刺中，楚王性命难保。
未央心中一惊，再顾不得其他，快步冲入战圈，提剑狠狠刺在楚王腰间。
楚王腰间是精钢打造的黄金甲，未央的剑并不能伤他分毫，只是让他身体微微倾倒，卫士的剑锋划过他的胸甲，发出刺耳的声响。
楚王瞬间反应过来，一脚踹翻趁机偷袭他的卫士，了结卫士性命之后，他转身看着面前未央，眸色晦暗难辨。
未央的长剑又向他攻来，他侧身一避，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到未央极小声的话：“天子这是请君入瓮，你不是天子的对手，快走。”
“我调离了守在宫门的羽林卫，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楚王眸光微变，未央的攻势仍在继续：“挟持我。”
“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未央的话刚刚说完，楚王不再犹豫，当下卖了个破绽，引未央来攻，未央长剑一送，楚王就势夺去她的长剑，手指扼住她的肩膀，佩剑横在她的脖颈处，朗声向高台上的天子道：“长兄，你瞧瞧，本王手里的人是谁？”
胶着的战事顷刻间陷入沉默，府兵与羽林卫警惕着，回到各自的阵营。
“陛下，不要顾忌我，快杀了这个反贼！”
未央拼命演着戏，然而楚王比她的戏更足，手上稍稍用力，她脖颈处便溢出点点血迹。
未央吃痛，不说话了，只是狠狠踩着身后楚王的脚。
“抱歉抱歉，以后让你捅回来便是。”
楚王小声说道，轻笑着的声音毫无诚意。
未央踩在楚王战靴上，用力地转了转脚跟。
身后传来一声轻嘶声，未央方觉得心里好受些。
天子眸光轻眯。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宫门突然被打开，未央在羽林卫的护佑下闯入战圈，楚王身处战局中央，未央避无可避遇到楚王，想借机擒下楚王，怎奈楚王表面风流，但骑射功夫却是一点不曾落下，最后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楚王捏住了性命。
她性命虽被威胁，但胆气与勇气可嘉，临危不惧仍让他下令杀楚王。
天子负手而立，转着戴在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平静说道：“你放了她，朕便放你离去。”
——若楚王手里的人换成了旁人，他自是不会顾忌，直接下令让羽林卫一同杀死的，但未央是萧伯信唯一的后人，又是何晏心尖尖上的人，他多少都要顾念着。
“哈哈哈哈哈。”
楚王仰天大笑，道：“长兄，这样的话，你觉得本王会信吗？”
刀剑争鸣声不再继续，只余下楚王与天子的讨价还价声。
何晏眉头动了动，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越过窗户，向殿外看去。
此时阳光正好，羽林卫与楚王的府兵们泾渭分明，楚王一身黄金战甲，甲胄上鲜血不住往下淌，怀里挟持了一个小内侍打扮的人，那人的脸分外好看。
艳不可挡，倾城国色。
而一向风流爱美的楚王，竟对这样的绝色丝毫不怜香惜玉，手中的佩剑横在她的脖子处，点点血迹染在闪着寒光的剑锋上，分外扎眼。
何晏瞳孔骤然收缩，打翻了刚刚放在矮桌上的茶杯。
下一刻，何晏衣带翻飞，快步出了正殿。
台阶处，天子听到何晏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转身回头。
楚王见何晏走出大殿，更加肆无忌惮，朗声笑道：“长兄，你若不想他恨你一辈子，便放本王走吧。”
天子目光撞上何晏阴鸷眼眸。
一向面上没甚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的何晏，此时胸口微微起伏着，手指死死扳着门框，用力之大，竟让指尖微微泛着白。
他整个人锋利又危险，像极了出鞘的剑，此刻纵然甚么也不说，天子也知他心中在想甚么——若他真的不顾念未央的性命，下一个逼宫的，便不是轻易被他算计得上钩的楚王，而是果果城府极深的何晏。
楚王张狂的声音仍在继续，天子默了默，眉头紧锁。
“让他走。”
何晏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如凌冽寒风刮在脸上。
庭院中央的未央看到这一幕，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
原来何晏还活着，原来天子并没有杀何晏的意思，只是用何晏来引楚王弑君。
何晏在天子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要不然，也不会在何晏出来之后，天子便陷入了沉默。
看来天子也知道，年幼的小皇孙委实撑不起大夏九州的重任，所以才会把一半的心思，放在何晏身上。
这本是一件好事，只是天子千不该，万不该，将何晏利用到极致，又对何晏处处打压，生怕何晏势力扩张太快，威胁到他的统治。
天子的心思，委实难猜。
纷纷扰扰的念头涌上心头，未央静静看着天子与何晏无声的交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子长叹一声，道：“罢了。”
“此事之后，朕与你的恩怨一笔勾销。只盼你心中记着朕的好，莫再像之前那般，对朕怀恨在心。”
天子声音苍老，动情说道。
楚王撇了撇嘴，冷笑一声，道：“你的命委实珍贵。”
“一条命，便抵了太子妃和她身边几百人的性命。”
未央不置可否，往台阶上看去。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何晏的面容，更听不到他说了甚么，只看到他长身如玉，莲青色的衣衫在一团鲜红色的羽林卫中间分外孤寂。
有那么一瞬间，未央很想走到他身边，抱一抱他清瘦挺拔的肩膀。
天子一声令下，羽林卫们纷纷往外撤去，楚王带着未央，在府兵们的保护下出了神仙殿。
而此时永宁殿里的燕王与蜀王，也没有辜负未央的期待，暗自派了府兵，偷偷将永宁殿控制起来，并悄悄散布消息，言楚王大逆不道，行弑君之举。
永宁殿的朝臣世家们不知神仙殿是何情况，更不知天子的生死，权衡利弊下，大部分人对府兵们分外配合——天子若死，小皇孙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城，荣登大宝的，不是燕王蜀王，便是那位敢于弑君的楚王。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少掺和天家的夺嫡事，明哲保身为好。
朝臣之中也有忠于天子之人，带着的侍从与府兵们拼得你死我活，好不容易逃出永宁殿，没走几步路，便遇到远远守在殿外的羽林卫。
忠心的朝臣上前询问天子情况，羽林卫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等待内城卫士们赶来，再将叛军一举消灭。
永宁殿与神仙殿各自乱成一团，楚王趁乱挟持未央出宫。
楚王本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但麾下谋士极为敏锐，偷偷瞒着楚王做了失败后的逃离之路。
楚王心中大喜，按照谋士们制定的道路兵分两路，返回封地楚地——楚地富庶，兵力虽不能与天子的北军相抗，但亦是兵强马壮，天子纵然恨极了他行谋逆之举，但燕王与蜀王仍在京中，天子投鼠忌器，未必敢对楚地用兵。
楚王行至安全处，见身后无羽林卫的追兵，便将未央放下。
十二月的天气，空中飘起小雪。
楚王深深向未央拜下，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未央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包裹着的厚厚纱布，没有说话。
楚王面色微尬，曲拳轻咳，道：“权宜之计，小未央莫放在心上。”
“待小王他日攻入华京城，任由你将小王捅上千万个透明窟窿。”
“你先活着回到楚地再说以后的事情罢。”
未央道：“快走罢。”
“再耽搁下去，羽林卫又要追上来了。”
——楚王这种一点就炸的性子，攻陷华京城的希望委实不大，能活着回到楚地，已经是上天对他分外照顾了。
楚王颔首，看了看未央衣领处，目光略作迟疑。
凌冽寒风吹着未央的发，未央迎着楚王伤感目光，刹那间，便明白了甚么。
未央从脖子处解下暖玉，递到楚王面前，温声道：“拿去吧。”
“太子妃若是知道有人还念着她的好，必会分外欣慰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未央温暖掌心，顷刻间便融化成水。
楚王慢慢伸出手，从未央手中接过暖玉。
拿过暖玉后，他双手捧着暖玉，缓缓贴在自己脸上。
他垂眸，长长睫毛处卷了雪花。
雪花很快融化成雾气，顺着他的眼角滑下。
“太子妃……”
楚王低喃，黄金战甲披着一层霜。
未央抬头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纵然皇权冰冷，纵然天家夺嫡残酷，容不得半点柔情。
可这个世道上，仍有那么一些人，护着心中摇曳烛火而行。
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白两色，你怎样对旁人，旁人亦会怎样对你。
士为知己死，大抵不过如此。
未央目送楚王消失在雪原之中。
明晃晃的战甲披着雪，竟显得分外柔和。
楚王走后，未央将自己的鬓发打乱，把衣服撕成一条条，又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发上沾满雪花与枯草，身上的血迹也逐渐凝固，未央方为满意。
这样一副趁楚王不备偷偷跑出来的分外狼狈样子，想来是能骗得过来搜捕楚王下落的羽林卫。
未央这般想着，循着记忆，冒着寒风，往华京城的方向吃力地走着。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更冷也更大。
未央被楚王挟持时，只穿着小内侍的衣服，寒风拂面而来，她裹紧自己身上的单薄衣服，有些懊恼自己应该多穿点衣服再去救楚王。
风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未央有些睁不开眼，视线越来越模糊。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恍惚看到一袭青衣纵马而来。
马蹄卷起雪块，又重重落下，最后在她身边停下。
鹅毛大雪将世界变成一片白，莲青色的衣带翻飞见，她看到那人阴鸷又满是关心的脸。
“阿晏？”
她实在太冷，声音被冻得打颤，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重重向后倒了下去。
她终于还是撑到何晏赶来了。
未央胡乱想着，黑色压了下来，她落到一个温暖怀抱中。
“傻瓜。”
耳畔似乎有人低声说道。

第73章
你才是傻瓜。
未央心中腹诽着。
为了一个女人，向天子妥协，不是傻，又是甚么？
话本里的掌权者，时常在江山与美人之间犹豫不决，可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何晏选择的是后者。
天子功于心计，善于弄权，极难应付，一朝向他妥协，以后的棘手事必会接憧而来。
何晏此举，不是傻，又是甚么？
可是，她很喜欢何晏的这种傻。
何晏心中，她是独一无二最为重要的存在。
这种全心全意被对待着的深情，终抚平了她原本敏感不安的心思。
万种思绪涌上心头，未央陷入了沉睡之中。
隆冬腊月，大雪纷飞，她却感觉不到丝丝寒意，只感觉到身体分外温暖，呼吸间，是何晏身上特有的清冷幽香。
那幽香似乎有一种神奇魔力，让她睡得分外香甜。
近日来因楚王起事而忐忑不安的情绪，此刻悄然化解。
在何晏怀里，她甚么都不用想。
只需做自己便好。
雪，越下越大。
何晏解下身上大氅，用大氅将未央紧紧包裹着，抱在怀里。
随行的暗卫去附近寻马车。
何晏立在风雪之中，寒风呼啸而来，卷起枝头上的积雪，狠狠砸在何晏肩头，却不曾落在他怀中的未央身上。
偶尔有调皮的雪花，三三两两落下，点缀在未央稍稍露在大氅外的鬓发上。
乌黑的发，洁白的雪，混在一起，越发显得她肌肤胜雪，光洁细腻。
何晏眉头微动，吹起她鬂间雪花。
雪花飞舞间，他忽而想起未央曾经说过的话：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在堆银砌玉的景致里走上半日，看皑皑白雪落在肩头眉梢，如此一来，也算白首。
此刻他与未央的模样，大抵是符合未央话里的意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何晏眉头紧蹙，眸中闪过一抹冷色，极快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他与未央，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人，霜雪吹满头的退而求次，才不是他们的结果。
何晏抿了抿唇，垂眸看着怀里的未央。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舟车劳顿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现在的她软软的一团，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外面风雪极大，她食髓知味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吸取着他身上的热气，柔弱无骨的小手还扯着他的衣口，像是怕他离她而去一般。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睡得极香，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在梦中遇到了欢喜事情。
何晏紧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将未央抱得更紧了。
暗卫们寻来了马车与暖炉，停在何晏身边。
何晏抱着未央，轻手轻脚上了马车。
到底是仓促之间寻来的马车，轿内只铺着简陋的被褥，何晏用手探一探，略微有些硌手。
何晏蹙了蹙眉，解下外衫，扑在被褥之上，而后才将大氅里裹着的未央放上面。
雪路难行，马车艰难地行走在雪原之上。
大夏十里一亭，三十里设驿，暗卫驾车行至晚上，将马车停在官道处的驿馆，叩了叩轿框，请何晏下车休息。
轿内传来一阵窸窣声音，不一会儿，身着单衣的何晏抱着未央下车。
暗卫微微一怔，道：“主人，您——”
这么冷的天气，轿子里纵然燃着暖炉，只着单衣身体也是吃不住的。
“无碍。”
何晏脸色微微泛着白，面上没甚表情，目光在触及怀里的未央之时，眸间的冷色才会缓和三分。
“换辆马车来。”
何晏吩咐道。
这个马车，委实有些硬。
他自幼习武尚且有些难熬，更何况娇养着长大的未央了。
“是。”
暗卫连忙应下。
纵然何晏不吩咐，他也会连夜换马车——这个季节只着单衣，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未到华京城，他家主人便先病倒了。
此地颇为富庶，驿馆修得亦是富丽堂皇，甚至还烧起了地龙。
何晏抱着未央走进房间，便觉热浪扑面而来。
绕过屏风，床榻上被褥虽远不及未央用惯了的料子，但也分外精美柔软。
何晏轻轻将未央放在床榻上，解开包裹着她的大氅。
大氅中，未央仍在睡，长长的睫毛卷而翘，小扇子一般横在她的眼睑处。
离得太近，何晏呼吸间的热气洒在未央脸上，她的睫毛便颤了颤，如羽毛一般扫在何晏心口处。
痒痒的。
下意识地，何晏伸出手，指腹轻拂过她的睫毛。
她的睫毛像极了她的性子，略微有些硬，可当他指腹轻轻下压时，睫毛便柔软地伸起了懒腰，像极了偷腥后的猫儿，于阳光下懒洋洋地晒着肚皮。
无端地让人软了心肠。
或许是睡梦中的未央感觉到有人在抚弄，她不满地撅了噘嘴，小声嘟囔一句：“别闹。”
因是在梦中无意识地说的话，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是何晏从未听到过的柔软娇嫩，像撒娇一般，软软糯糯的。
何晏微微一怔，动作微顿，慢慢收回手，眸光变了变，注视着床榻上的少女。
眼睑处不再痒，睡梦中的少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雪一般的肌肤受了热气微微泛着好看的红，像极了仕女画中的睡美人，处处都是赏心悦目的。
若是鸡蛋里挑骨头，她面上倒也有点瑕疵——与楚王分别后，她将自己弄得分外狼狈，眉心处沾了一点枯叶，枯草呈红色，如随手点上的花钿一般。
没由来的，何晏有些羡慕未央眉心的枯叶。
何晏手指张了张，片刻后，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覆在她的眉心，想将她眉心处的枯叶摘去。
沉睡在美梦中的未央体温有些烫，何晏指腹微凉，二者触在一起，何晏只觉得未央眉心的温度瞬间便传到了他的指腹，而后顺着手指，在他身体里点开火。
砰——
砰——
心跳的无端加速，面颊与耳侧跟着发烫，何晏眸光幽深，薄薄的唇紧紧抿着。
夜色静谧，屋里不曾点熏香，未央身上特有的子午花香，便飘在他的身侧。
他鼻翼微动，眸色变了几变，忽而有些明白，何为蚀骨女人香。
何晏轻抚着未央光洁额头，微微俯下身，眸光软了又软。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叩门声。
何晏微惊，瞬间缩回手，又将身体坐得板板正正，深吸一口气，尽量以平缓声音说道：“进来。”
驿馆里的人，委实没有眼色。
何晏的暗卫出手阔绰，驿馆的小侍从越发殷勤，送来了茶水与晚饭，又叠声问何晏是否需要热水。
说完话，小侍从向何晏瞧去，只见何晏面色阴沉，如化不开的墨。
小侍从心头跳了跳。
——华京城的贵人都这般喜怒不定么？
明明刚才进来时，面上虽未带笑，但也是柔和的。
现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怎就变了一副脸色？
凌厉得像是出鞘的利剑一般，锋利危险，让人不寒而栗。
看完何晏脸色，小侍从默默收回了想要讨赏的心思。
何晏声音冷冷，小侍从忙不迭从房间退了出来。
晦气。
这般性情，当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小侍从心中腹诽着，按照何晏的吩咐，找来手脚勤快又干净的婆子，让婆子伺候未央梳洗。
怕婆子不小心与自己一样触怒了何晏，小侍从细细地嘱咐了婆子几句：“你别瞧着贵人模样生得好看，可性子却吓人得很，他瞧你一眼，乖乖，跟刀砍在脖子上一样。”
婆子听了小侍从的话，提心吊胆上了楼，叩响房门。
房里传来一声男子冷冽声音，像是一团雪迎面砸在婆子脸上。
婆子想起小内侍的话，缩了缩脖子，轻手轻脚进了屋。
上天保佑，她不求贵人打赏，只求干完活后能囫囵出屋。
婆子磨磨蹭蹭走进屋，不敢抬头去看何晏脸色，只瞧到床榻上睡着一个姑娘，她的鬓发略有些散乱，面上也有些泥污，可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反倒给她添了几分乱世佳人的惊艳。
婆子看呆了眼，直到何晏冰冷声音响起，婆子才连忙回神，慌里慌张去给未央脱衣服，然而刚走到床榻旁，忽又想起屋里有着一个大男人。
婆子的动作顿了顿。
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屋里的人绕过屏风，走出房间关上门。
婆子这才去伺候未央梳洗。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哪里需要她一个婆子来伺候女子梳洗？
婆子心中腹诽着，动作却越发轻柔。
有小侍从的话在前，又有男子冰冷声音再后，她对这位昏睡中的女子，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
未央睡得沉，婆子又受了何晏的眼刀，动作极其小心，将未央洗干净换好衣服后，未央仍睡得迷迷糊糊。
婆子去请立在寒风中吃风的何晏。
何晏走进屋，皂角的清香在房间萦绕，刺鼻的血腥味不再充斥未央身边，未央睡得越发香甜，微蹙着的眉头这才舒展一分，随手解下钱袋，扔给婆子。
婆子在听了小侍从对何晏的描述后，又见何晏面若冰霜，心中只有敬畏害怕，哪敢想讨赏的事情？
如今见何晏打赏的钱袋沉甸甸的，不免喜出望外，对着何晏千恩万谢后，将来之前小侍从对她说的话埋怨了千百遍——甚么空有一张好皮囊？这位贵人的性子与他的脸一样美！
必是小侍从惹怒了贵人，贵人才发了脾气。
只是不知，一向做事勤勉的小侍从，怎地得罪了贵人？
婆子拿出钱袋里的银子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银子硌到了牙，婆子哎呦一声，面上却是眉开眼笑的。
必是小侍从愣头愣脑的，打扰了贵人的好事，才会被贵人嫌弃。
婆子会心一笑，下了楼，见了小侍从，将何晏打赏的银子分给小侍从一锭。
小侍从喜出望外，婆子又拉着小侍从，以过来人的口吻暧昧道：“明日的早饭别送那么早，待到日上三竿再去敲贵人的门。”
小内侍一头雾水，颇为不解。
婆子拍了一下小内侍的脑袋，笑眯眯地又补上一句：“还有，告诉工匠们，让他们再准备一张床榻来。”
“明日啊，八成要换床。”
那位贵人的身板，瞧着便是能在床上折腾的。

第74章
小侍从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贵人对自己冷言相向的原因——他贸然闯入房间，打搅了贵人的好事。
同为男人，他很理解身为男人，那种心思涌上心头的反应，更能理解，一身燥热无处释放时的烦闷不安。
这样一想，他又觉得那位贵人脾气颇好，若是他在做那种事情时被人打扰，莫说冷言相向了，只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想想昨夜自己突然叩门而入的事情，小侍从擦了擦额上的汗，一叠声向婆子道谢。
婆子笑了笑，说道：“别忙着向我这个老婆子道谢，明日的床榻，你可要上点心。”
别看驿馆从外面瞧着甚为好看，但里面的东西，怎能与华京城贵人们用的东西相比较呢？
尤其是床榻，寻常人躺上几夜倒还可以，哪里经得起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折腾一晚？
颠龙倒凤一夜后，不甚结识的床榻必会四分五裂，近日风霜大，贵人又是金尊玉贵教养大的，多半不会冒雪前行，只会在驿馆多留几日，这种情况下，七零八碎的床榻便分外不合时宜了。
还是要尽快给贵人准备好心的床榻，免得扰了贵人的兴致。
小侍从忙不迭点头，会心一笑，说道：“我这便派人去办。”
“不，我亲自督促人去办。”
——贵人打赏这般阔绰，他怎舍得将这种差事交给旁人做？
还是自己来做，自己领赏为好。
小侍从这般打算着，辞别婆子，一路小跑去找工匠准备新的床榻，心中只盼着自己这次的殷勤做对了地方，明日午后换床时，能得贵人一大笔的赏钱。
小侍从的心思何晏无从得知，若是知晓了，必会骂侍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与未央纵然曾经结为夫妻，可也只是拜了天地，并未入洞房的那种。直至今日，他连未央的手都不曾拉过，曾经的夫妻做到这种地步，他与未央也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例了。
如今他与未央虽有进一步的发展，但也仅仅只是未央不再敌视他，处处提防他，将他当成一个朋友来对待，前途漫漫，他与未央仍有许多路要走。
至于婆子与侍从心中所想的他与未央被翻红浪，以至于将床榻都弄坏的事情，这种旖旎心思，他午夜梦回都不敢想。
下雪的夜里格外静谧，何晏守在未央的床榻旁，时不时用手探一下未央的额头——未央衣裳单薄，在雪原中行了许久，亦吹了许久的风，极容易在夜里起热。
驿馆的人他用着不放心，便自己守在未央身边，虽说冬日夜长，颇为难熬，但看到未央睡得分外香甜的小脸时，他便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他与未央相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看着未央入睡。
何晏一向紧蹙着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浅浅笑意在他眸间蕴开。
他伸出手，给未央掖了掖被角。
手指划过被角时，又看到未央脖颈处的伤口，刚刚舒展的眉头不免又蹙了一下，带着轻轻浅浅笑意的眸色暗了一瞬。
楚王。
何晏手指轻叩着床榻，心中默念着楚王的名字。
……
这一夜，未央睡得极沉，也极香。
再醒来，窗外映着雪，白花花的一片，刺眼得很。
未央睡醒，有些不适应，揉了揉眼，懒懒伸上一个懒腰后，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种天气，最适合睡懒觉了。
未央这般想着，屋内突然响起男子清冽的声音：“醒了？”
她的房间，怎会有男人？
未央微微一怔，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茜红色的纱幔自房梁一直垂落在地上，男子身着琉璃绀色的衣裳，外面罩着雪蓝灰色的衫，以云气纹为骨，飞鸟做辅，料子虽然也是锦缎，却是不甚精致的永昌锦，不用想，也知道是随从临时采买来的。
可就是这样粗放稚拙的永昌锦，却也难掩他般般入画的昳丽面容，反倒给他工笔画似的清隽无俦添了几分飒沓风流。
未央有一瞬的失神，窗外雪色闪着眼，未央又很快回神，道：“阿晏，你怎起得这般早？”
话音刚落，她忽而发觉自己换了衣服，身体也被梳洗得干干净净，未央愣了愣，上下打量着屋里的何晏，红晕慢慢爬上脸。
“你——”
简直无耻！
未央质疑的目光火辣辣，何晏清冷面容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
未央见此，心中越发生气。
亏她还觉得何晏是正人君子，那般信任他，可他却趁她昏睡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
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未央在心中将何晏骂了千百遍，近日里好不容易对他升起的几分好感荡然无存，只觉得自己再度看走了眼，竟将浪荡子当成了良人——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被喜欢的人趁人之危是另一回事，在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下，何晏是不能对她动手动脚乃至给她梳洗换衣的。
尽管她对何晏的确有着三分好感。
羞愤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未央面上几乎能滴出血来，随手拿起枕头，狠狠向何晏砸去。
何晏避也未避，直挺挺地被枕头砸得结结实实。
枕头砸过何晏之后，骨碌碌滚在地上，何晏眉头微动，声音平缓道：“是我请驿馆婆子来换的。”
未央一怔，准备再拿东西砸何晏的动作停止了，抬头看了又看何晏，心中半信半疑。
何晏继续道：“你若不信，我可请婆子前来作证。”
何晏面上一派坦然，毫无做了亏心事的内就不安，说话间，让守在门外的暗卫去请昨夜给未央梳洗换衣的婆子。
暗卫隔着屏风应下，正欲去找婆子，屋内又响起未央的声音：“罢了。”
“我信你就是了。”
暗卫退出屋外，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何晏俯身捡起未央砸过来的枕头，走过去将枕头还给未央。
刚对人发过脾气，未央面上有些不自然，接过枕头抱在怀里，别别扭扭道：“我误会你了。”
“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何晏不是轻浮人，更不是会趁人之危的小人，是她一时兴起，误解了何晏。
未央道：“你别放在心上。”
说来奇怪，在面对何晏时，她很难保持平静与镇定，像极了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上次何晏与丫鬟说话时也是这样，她看见那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全部涌在脑袋处，根本容不得她去思考，便觉得何晏负心寡情。
今日又是如此，看房间里只有何晏，看自己的衣服被换，便断定是何晏占了她的便宜，气得恨不得将何晏杀之后快。
她这是怎么了？
她也算心胸宽广之人，怎对上何晏之后，便得这般小肚鸡肠、是非不分了？
未央揉了揉眉心，脑袋里乱哄哄的，低着头，又补上一句，道：“若是你觉得不解气，便用枕头砸回来便是。”
何晏莞尔，伸手拂了拂未央的发，道：“没甚么。”
“你饿不饿？我让人送饭菜上来。”
何晏岔开话题，温声问道。
未央点了点头，何晏便出了房间，吩咐侍从让准备饭菜。
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未央重重躺回床榻，拉起被子，盖着脸。
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能那样想何晏呢？
幸好，何晏对旁人睚眦必报，对她却颇为大度，并未将她的小脾气放在心上。
但这样下去不行，她不能任由自己疑神疑鬼。
再怎么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作天作地。
未央抱着脑袋想着。
门外响起婆子的叩门声。
“进来。”
未央稍稍从被窝里露出脸，说道。
婆子推门而入，将饭菜放在屏风外的矮桌上，进内室来伺候未央穿衣梳发。
婆子轻手轻脚给未央穿着衣，目光穿过衣领，直往未央的脖颈处看。
奇怪，怎地一点痕迹也无？
婆子又去瞧床榻。
床上虽然有些乱，但却不是男女情事之后的杂乱无章，更像是睡相不好的人胡乱折腾的。
婆子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那位贵人中看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
婆子心中疑惑着，手脚麻利给未央挽好鬓发。
未央来到屏风外吃饭，余光瞥到何晏立在屋外。
外面风霜极大，何晏负手而立，狂风卷起他的衣角，却难催动他清瘦挺拔身姿。
未央转着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犹豫片刻，决定邀请何晏一同来进餐——她很不该对何晏发脾气。
未央有心想活跃气氛，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何晏更是一个活哑巴，又因面对的是未央，比往日里的话更少了些，再加上顾念未央脸皮薄，怕未央觉得难堪，更不好主动开口。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未央放下了筷子，秀眉微蹙。
何晏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不至于吧？
何晏似乎并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可既然不生气，又为何一句话不说？
未央咬了咬唇，眉头紧锁。
未央放下筷子后，何晏也跟着放下筷子，余光瞥到未央心事重重的模样后，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思度片刻，何晏决定打破沉默，然而他的话尚未开口，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让一让，我给贵人换一张新的床榻。”
“换床？”
未央寻到机会开口，瞥了一眼屏风后的床，疑惑问道：“好不好的，换床做甚么？”
何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分外难看。
他看了又看一头雾水的未央，生平第一次，发觉熟读百书的自己仍是词汇量极其匮乏——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未央解释，侍从要给未央换床的行为。

第75章
屋里再度陷入沉默。
何晏紧紧抿着唇，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
未央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何晏的脸色，似乎有些怪怪的……
未央心中不解，看了又看何晏。
何晏手指握紧茶杯，复又松开，好看的眉头皱成沟壑，让人有种想要伸手将他眉间抚平的冲动。
“我去与他们解释。”
何晏道。
未央颔首。
好奇怪啊，为甚么要换床？
未央心中不解，小口饮着茶，目光随着何晏走。
何晏起身走至房门外，拦下吭哧吭哧搬着床的小侍从，冷声说道：“不需要。”
“啊？贵人不要换床榻？”
小侍从探头探脑往屋里看，刚冒出头，便见何晏眉眼间满是阴郁，如潜藏在黑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小侍从打了个哆嗦，当下再不敢多说甚么，心里直道晦气，招呼着来人，将抬上来的床榻再搬回去。
破坏气氛的人消失在走廊尽头，何晏又回到屋内。
未央一手托着腮，歪了歪头。
她心中虽满是疑惑，但也知何晏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情，旁人再怎么问，也问不到甚么。
罢了，左右不是甚么要紧事，不说便不说了。
未央这般想着，问出另一件事：“你准备如何对付楚王？”
楚王之所以能挟持她离开华京城，其原因是何晏对天子做出了妥协，这个妥协里，肯定包括纵然今日放了楚王，日后何晏也会将楚王的人头双手奉上。
想到此处，未央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若是可以，她希望楚王能好好活着——冰冷残酷的天家，重情重义的楚王是一个异类。
何晏抬眸看了一眼未央，问道：“你不希望他死？”
“自然。”
未央颔首，试探问道：“有法子能保住他的命吗？”
何晏目光落在未央脖颈处的伤口。
伤口早已止住血，用纱布敷着，丝毫不见之前鲜血溢出的模样。缠在她脖子处的纱布质地柔软，瞧着不像是绷带，更像是女儿家的一种装饰，配着她纤细脖颈，格外赏心悦目。
尽管如此，他瞧上一眼，浮上心头的，还是那日楚王将利剑送入她脖子处的场景。
鲜血染在剑锋上，白的剑，红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何晏眼睛轻眯，声音低了一分：“藩王行弑君之举，死路一条。”
“我要是他，我也弑君。”
未央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道：“当今天子刻薄寡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莫说楚王，只怕其他藩王心中也有这种想法，只是心思没楚王这般浅显，隐藏得极好罢了。”
何晏抿了抿唇，目光从未央的伤口处移开，没有接话。
他眸光轻转间，未央方察觉他在看自己的伤口。
未央抬起手，抚了抚被纱布敷着的伤口，见何晏视线有意无意看着自己脖子，清冷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未央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漫上心头——何晏要杀楚王，莫不是因为楚王伤了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未央很快否决了。
何晏身份尴尬，处境艰难，行事谨慎小心，从不做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情。
楚王拿她做威胁，何晏只能向天子低头，让天子放楚王走。
天子功于心计，才不会无缘无故卖何晏这个面子，何晏若不讲楚王的人头双手奉上，怎好对天子交差？
何晏杀楚王，是因为他别无选择，而不是因为她。
想通这件事，未央心中越发烦闷。
她费尽心思，甚至动用苦肉计救下的楚王，难道只为成全何晏彰显自己能力的一项的功劳？
未央蹙眉想了片刻，斟酌着说道：“阿晏，楚王是为了救你，才中了天子的圈套——”
“我不需要他救。”
何晏冷声答道。
未央张了张口，后面的话便不知道如何再说。
何晏的回答没毛病，他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他自己能救自己，更知道天子的打算，是她当局者迷，心念何晏安危，才连累楚王入局。
“那你只管杀他，我用自己的法子来救他。”
说不动何晏，未央索性不再多言，揉了揉眉心，情绪有些低落，说道：“这是我欠他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如果不是她，楚王现在还是一个逍遥王爷，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而不是仓皇出逃的乱臣贼子。
“我有些累，便不陪你了。”
未央起身，不再与何晏多说，绕过屏风，径直躺回床榻。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从何晏手里救下楚王，且不连累何晏。
未央下了逐客令，何晏不好多待，脸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本欲趁此机会缓和自己与未央的关系，不曾想，却又因楚王让他们的脆弱关系再度出现裂痕。
何晏闷头饮下冰冷茶水，唤来守在房门处的暗卫，问道：“可查到楚王的下落了？”
暗卫抱拳答道：“楚王已入楚境，再过十日，便能抵达楚王宫。”
说到这，暗卫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何晏。
何晏微眯着眼，声音微冷道：“怎么？”
暗卫连忙低下头，答道：“天子的人紧跟其后，怕是不会让他活着踏入楚王宫。”
何晏手指轻叩着矮桌。
天子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思度片刻，何晏道：“此事由你去做，别留下任何把柄。”
与其让天子拿了楚地，不如他将楚王收入囊中。
暗卫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雪，越下越大了。
未央并不知道何晏的打算，冥思苦想后，终于想出一个既能救楚王，又能将何晏摘出去的法子——楚王可以“死”，且一定要“死”在何晏的手上，这样一来，何晏便对天子有了交代。
擒杀乱臣贼子这般大的功劳，再找到被林家控制的姜黎，何晏的身份，便能真相大白。
一旦何晏恢复天家子孙的身份，又有丰功伟绩在前，天子必要给何晏封号封地，她便求爷爷在这个时候上书天子，让何晏去统领无主的楚地。
天子很难拒绝这样的请命。
至于“死”了的楚王，且委屈几年，待何晏取得天子之位后，再恢复他的身份。
他的目标是弑君，谁做天子对他来讲并不重要，他的处境如何，亦非他所看重之事，只要最终的结果是送天子上西天，恨天子入骨的他，是很难拒绝这样的要求的。
未央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冲冲来找何晏，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何晏听。
何晏喝着茶，眸光轻转，道：“可行。”
他的暗卫已经去办这件事了。
再过几日，楚王的“人头”便会由他呈到华京城。
未央心中微喜，一扫前几日的低迷情绪。
又过几日，暗卫送来楚王的“人头”。
未央颇为好奇，忍不住垫着脚往装着人头的檀木匣子里看了一眼。
鲜血染红了檀木匣子，“楚王”头发乱糟糟的，混着积雪鲜血与稻草，不用想，也知道在临死之前经历过殊死搏杀。
再往下看，“楚王”两眼大睁着，似乎极为不甘，让姣好的五官显得极其狰狞可怖。
未央吓了一跳，垫着的脚踩空，身体向后倒去。
屋里并没有铺地毯，这样摔下去肯定很疼。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何晏身上特有的清冷幽香迎了满面。
“当心。”
何晏轻声道，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地下烧着地龙，屋里暖烘烘的，未央穿的衣服并不算多，隔着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何晏微凉的手指，以及何晏呼吸间热气洒在她脖颈时的痒。
“多谢。”
未央连忙站稳，只觉得面颊发烫。
她怕何晏看出自己的不自然，装作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发。
何晏眉头微动，静立一旁。
从他的角度看，绯色蔓延在未央的脸颊耳侧，不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般好看。
让人惊鸿一瞥后，便再也移不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面前的倾城国色拥入怀中。
可是他不能。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此时的未央，对他仍是抗拒的。
她的心，始终不曾向他完全展开。
何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罢了，来日方长，他与未央，有的是时间将隔阂尽消。
这日天气终于放晴，未央与何晏踏上归程路。
回到华京，何晏面呈“楚王”人头，天子大喜，直夸何晏是栋梁之才。
留在华京城不曾参与追捕楚王的萧飞白，此时将被林家控制的姜黎救出，带姜黎面见天子，陈述多年前的废太子一案中的猫腻。
废太子之案牵涉甚广，朝中武将大多被波及，为求自保，也为还无数战死边关的英灵一个公道，武将们在萧伯信的带领下上书天子，请求天子彻查废太子之事。
天子只得答应。
为了洗刷家族蒙受多年的冤屈，何晏与萧飞白准备了数年，廷尉府与太常卿刚刚重查此事，他们便将证据送入二人的桌子上。
废太子之案大白于天下，雍城白家亦是紧跟着脱去叛军逆贼的帽子。
未央大喜，只等着何晏与萧飞白恢复身份，筹划一切的太子得到应有的惩罚——哪怕他死了，他所作的孽也要被钉在羞耻柱上，用来警示后人。
然而让未央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天子却在此时出手，将所有罪责推到大司农林源身上。
病死的太子依旧清清白白，一切的源头是因为林源运送物资失败，秦家因此大败，数十万将士战死边关，林源担心天子大怒，追究此事将林家满门抄斩，便想出这等毒计来，嫁祸于白家，逼先太子不得不反。
“天子要保太子？”
萧飞白挑了挑眉，吊儿郎当道。
未央眼底闪过一抹冷色，说道：“不，他是要保皇孙。”
若一切是病死的太子所为，小皇孙便是罪人之后，失去竞争皇储的机会。
何晏是先太子唯一的后人，且是嫡出，又比小皇孙大上几岁，是皇位最好的人选。
小皇孙面对何晏，本就没甚么优势可言，若再有个罪人的父亲，那他便彻底与皇位无缘。
这是天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何晏一家独大。
萧飞白饮了一口酒。
美酒入喉，他轻叹一声，道：“天子想什么呢？直至今日，仍想着制衡之道。”
萧飞白嗤笑，看了一眼身旁的未央与何晏。
纵然二人甚么也不说，他也能感觉得出来，他们两个，已经不是过去的那种关系了。
生与死的关头，最能将人心拉近，同生共死后，未央原本不甚明朗的心思，此时昭然若揭。
萧飞白笑了笑，又饮一口酒，忽而转了话题：“未未，我听闻秦青羡带着小皇孙从雍州城回来了。”
“再过几日，便会抵达华京。”

第76章
“少将军要来华京城？”
未央心中微喜，问道：“还有几日抵达京都？”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告诉我？”
许久未见秦青羡，未央不免有些激动，一连串问出许多问题。
“很快，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日便到了。至于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告诉你……”
萧飞白声音顿了顿，向一旁端坐着的何晏使了个眼色，大刺刺道：“自然是有人不想让你知道了。”
未央瞬间了然，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何晏。
何晏垂眸饮着茶，面上没甚么表情，似乎丝毫不介意萧飞白揶揄话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比往日里紧了些。
紧到指尖微微泛着白。
未央眉头微动。
何晏对秦青羡的提防竟这般深？
她与秦青羡，似乎也不曾发生过甚么罢？
不过是同生共死的挚友罢了。
尽管在秦青羡的心里，她比挚友更刻骨铭心。
但在她心里，她与秦青羡的关系，终其一生，也是挚友的位置。
未央想了想，没有接萧飞白的话，而是对何晏道：“少将军既然带小皇孙一同回华京城，阿晏，你现在的身份是小皇孙的堂兄，多半是要代替天子出城相迎的。”
“那日我与你一同去罢。”
何晏放下茶杯，眸光轻转，目光落在未央身上。
未央笑了笑，一脸的坦荡，道：“许久未见少将军，刚好可以趁着给小皇孙接风洗尘的机会与他叙叙旧。”
——她与秦青羡清清白白，没甚么见不得人的，无需避着何晏私下见秦青羡。
再者，何晏又是一个多心寡言的性子，心里存着事，却甚么也不说，与其让何晏一个人想东想西打翻醋坛子，倒不如带着何晏光明正大见秦青羡。
一来省得让何晏多心，二来，也断了秦青羡对她的念头。
未央这般想着，面上笑意越发坦然和缓。
迎着她明媚笑容，何晏紧蹙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好。”
何晏轻颔首，眉宇间的阴鸷之气淡去三分。
“明月楼的鹿舌很好吃，你尝一下。”
未央很喜欢明月楼的鹿舌，便笑着对何晏道：“你今日太操劳了，需要好好补补。”
何晏点点头，夹了一块鹿舌，慢慢嚼着，清冷眼底蕴上一层极浅极浅笑意。
二人说说笑笑，又恢复刚才萧飞白没有提起秦青羡时的亲密无间。
萧飞白看到这一幕，眉梢高高挑起，拢着描金折扇，敲着自己的掌心。
他的未儿到底还是长大了，以往最好用的挑拨离间，现在竟然完全没效果了。
萧飞白一声轻叹，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一时间没了胃口。
罢了。
还是聊聊天子近日的态度罢。
萧飞白道：“说起来，大司农林源被下狱之后，天子对蜀王的监视越发严密了。”
“我今日得到消息，天子让禁卫军将蜀王府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未央道：“蜀王在楚王行弑君之举时意图控制永宁殿，这等行径，与谋逆没甚区别。天子忍到现在才对他下手，已是对他分外仁慈了。”
——说天子仁慈，倒不如说天子之前的心思全在给病死的太子洗脱罪名的事情上，没有精力对蜀王下手，而今林源将一切罪责承担下来，太子依旧清清白白，天子这才放了心，腾出手去对付蜀王。
“不过，我比较意外的是，燕王竟能这般沉住气。”
未央有些疑惑，说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竟甚么也不做？”
“还是说，他心中另有打算？”
何晏眸光沉了沉，斟酌片刻，说道：“我派人留意燕王近期动作。”
“还有秦青羡那个混小子。”
萧飞白唯恐天下不乱，说道：“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小皇孙回华京城，若说没甚么打算，我心里是不信的。”
未央剜了一眼萧飞白。
秦青羡性子直爽，非功于心计之人，若他有这般心思，她便不会给他出主意，让他留在雍州城自保了。
萧飞白提起秦青羡，其作用不过是给何晏添堵。
“舅舅，你够了。”
未央不满道：“少将军不是那种人。”
萧飞白眸光闪了闪，笑道：“不是哪种人？似我这般心思深沉之人？”
“不……”
不错二字尚未说出口，未央便连忙止住了话头——萧飞白虽善于弄权，可与心思深沉没甚关系，心思深沉这四字，说的分明是何晏。
“舅舅！”
未央蹙了蹙眉，敛去面上笑意。
萧飞白笑得却更深了，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慢悠悠摇着，意有所指道：“未未，舅舅知道你与秦青羡要好，也可犯不着为了一个秦青羡，便将旁人贬的一文不值。”
“再说了，他有甚么好的，不过是个莽小子。若不是你替他打算着，他早就做了短命鬼。”
萧飞白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精准地戳在何晏的心窝——未央与秦青羡更为要好，未央更欣赏秦青羡的少年豪气与意气风发，只要秦青羡在，未央眼中便看不到旁人。
更为重要的是，未央设身处地为秦青羡着想，计之深远。
未央为他打算过么？
或许是有的。
希望他恢复身份，希望他不再被世人瞧不起。
可也仅仅如此了。
未央对他的好，与对秦青羡相比，不值一提。
何晏抿了抿唇，幽深的眸色又深了一分。
“我还有事。”
何晏放下筷子，起身离去，说道：“你们先吃着。”
“嗳——”
未央想挽留何晏，可又不知道说甚么好，只好目送他背影远去。
微风卷起他雪蓝灰的衣角，他清瘦挺拔背影像极了盛开在雪山之上的冰莲。
不容于世，高不可攀。
何晏走后，未央抓取矮桌上的小点心，狠狠向萧飞白砸去，骂道：“舅舅，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甚么叫省心？我这是为你好。”
萧飞白随手接下小点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口齿不清道：“秦青羡是横在你俩之间的一根刺，这根刺若不拔了，你俩日后有得闹。”
“可我与少将军并没有甚么——”
“你对他比对何晏好，这便够了。”
萧飞白笑眯眯说道。
未央陷入沉默。
她对秦青羡很好么？
仔细想来，的确是好的。
那时她刚刚重生，身如浮萍，无所依傍，顾明轩身后是晋王，晋王一手遮天，几乎问鼎帝位。
晋王一旦登基，顾明轩便是从龙之功，她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顾明轩处置。
她不甘心重活一世落得这般下场，可她身份实在太低，只好绞尽脑汁向上爬。
秦青羡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她的面前。
给她对抗晋王的资本，护她左右，如狂风骤雨中的避风港一般，让她漂泊许久的心，终于有了片刻停歇的地方。
她很感激秦青羡，尽管后来因为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她心中仍念着秦青羡的好。
直至今日。
那时的何晏在做甚么呢？
在忙着害太子，害小皇孙，让她不要插手天家夺嫡。
纵然后来她知道何晏是为她好，可那时候的忐忑不安，何晏不在，是秦青羡陪在她身边。
如履薄冰的时候只有那一段，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何晏的关怀，藏得太深，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发觉。
是她懂得太迟。
等她将一切看明白时，已经不需要旁人的陪伴关怀了。
她最需要最无助的时候，身边之人是秦青羡。
未央闭了闭眼，轻声说道：“少将军值得我对他好。”
“未未，你这种状态，可不大好。”
萧飞白笑了笑，道：“世界上没有男人能容忍自己喜欢的女人心心念着另一个男人。”
“何晏又是极为敏感多疑的性子，你念着秦青羡的好，不是在往他心上递刀子么？”
未央默了默，没有说话。
萧飞白凑了过来，折扇半掩面，桃花眼勾了勾，悠悠说道：“不若，你再考虑一下舅舅？”
“只要你愿意与舅舅在一起，舅舅才不在意你心中念着谁。”
——世人总是得陇望蜀，得到人之后，又想占据整颗心。他就不一样了，人和心，他得到一样便好了。
未央眼皮跳了跳，看了看面前风流缱绻的萧飞白，认真地觉得，他的脸，与自己的巴掌分外相配。
明月楼中，男子哀嚎声划破长空。
……
几日后，秦青羡与小皇孙抵达华京城。
或许是许久未见自己小孙子的缘故，天子一反常态，带领百官亲自出城相迎。
天子如此行事，让原本看好何晏继承帝位的朝臣世家再度恢复观望状态——到底是在外面长大的人，怎比得上被天子一手带大的小皇孙？
迎接小皇孙的队伍声势浩大，未央跟在人群中，垫着脚张望着秦青羡的身影。
立在天子身后的何晏余光频频扫过未央，未央却并未收敛自己的行为，仍在寻找着缓缓而来的秦青羡的面孔。
自何晏那日负气离去后，她与何晏已多日不曾说话，她不是伏小做低的性子，更不是会委曲求全的人，她对何晏是喜欢，对秦青羡是感激，若何晏连她微末之时的感激都容不下，那她与何晏的感情，便只好到此为止。
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有着自己的思想，不能因为她与何晏在一起，便要断绝自己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成为整日里只围着何晏转的傀儡。
未央心中坦荡，做事便不避讳，看到秦青羡纵马而来后，便笑着向秦青羡挥起手。
何晏看到这一幕，眼睛眯了眯，顺着未央的视线往前看去，不远处，少年一身亮银甲，身后猩红披风翻飞，清凌盛气似骄阳，望之便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何晏抿了抿唇。
这的确是一个能叫女子魂牵梦萦的少年郎。

第77章
秦青羡一眼便看到向自己挥手的女子。
或许是因为身份的改变，她的装束变了许多。
以往的她，穿着宫女的衣服，不甚鲜艳，鬓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瞧上去老气横秋的。
今日的她，颇为隆重的鱼鳞裙穿在身上，勾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材，乌黑的发挽成灵蛇鬓，灵动飘逸，步摇衔着长长的珍珠流苏，微风拂面而过，撩起她鬓发与衣角，恍若诗文中的洛神降临人间。
秦青羡笑了起来，明晃晃的日头映在他的眼底。
无论多少次，他都能被眼前的女子所惊艳。
秦青羡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未央身上。
天子率领百官世家而俩，未央作为兰陵萧家的世家女，位置仅在宫妃之后。
天子满心满眼都是小皇孙，秦青羡牵着小皇孙下马，将小皇孙送到天子身边，便往未央身边走去。
未央身处女眷之中，他贸然走入，周围人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目光，他只当看不见，在未央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未央，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印在脑海里一般。
“少将军。”
女子一脸明媚笑意，声音若娇莺初啼。
秦青羡眸光软了又软，在边关历练后的杀伐之气顿消。
“未央。”
秦青羡道：“许久未见，你可好？”
“爷爷回来了，我自然是好的。”
未央笑了笑。
秦青羡的目光太炽热，能将人的眼睛灼伤，她微微避开秦青羡的视线，四处张望着，寻找着萧飞白的身影。
不远处，萧飞白一身锦袍，手里摇着描金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未央便将萧飞白指给秦青羡，说道：“白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白家没有谋害你的家人，一切都是——”
说到这，未央声音微顿。
天子将一切罪责推在林源身上，病死的太子仍是清清白白。
“都是大司农林源所为，他担心天子追究，这才设计秦家与白家。”
未央眸光暗了暗，说道：“白家与秦家之间的误会，如今也算彻底消弭了。”
天子一锤定音，不容置喙，更何况，秦青羡也根本不会相信，太子会算计秦家满门。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追究将真相强加于他？
有时候，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活在当下，才是世人最应该做的事情。
“我知道。”
秦青羡声音清朗，眼睛直盯着未央看，温声说道：“待见了飞白，我再向他请罪。”
“请罪倒不必。”
萧飞白慢悠悠走过来，手中折扇摇啊摇，走到秦青羡身边时，他拢了折扇，将折扇横在未央与秦青羡二人之间，用扇柄点了点秦青羡的胸甲，迫使秦青羡往后退了一步。
秦青羡不悦蹙眉。
萧飞白眉梢高高挑起，笑眯眯说道：“我府上有上好美酒，他日我设宴相邀，你自罚三杯也就是了。”
果然他的心眼不比何晏大到哪去。
看到秦青羡与未未说说笑笑，他便觉得分外刺眼。
何晏心思沉，刀剑砍在身上都不会哼一声，他做不到。
他只想未央的那双眼睛，满当当装的都是他。
而不是看到银甲纵马而来的秦青羡时，便笑弯了眼。
萧飞白虽然在笑，但对秦青羡的敌意却是赤/裸/裸的。
秦青羡眼睛轻眯，桀骜之气一览无余。
“若未央在侧，我定然赴约。”
秦青羡乃天子骄子，性格张扬，喜怒不加掩饰。
他冷声说出这句话，三人间的气氛便从刚才的和乐融融，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未央连忙打圆场：“少将军远道而来，我自然要为少将军接风洗尘的。”
——如果说秦青羡是出鞘的利剑，那萧飞白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别看萧飞白整日笑眯眯的，跟尊佛似的，可一旦动起手来，他亦是让人不寒而栗的修罗。
姑苏林家便是很好的例子。
不过十几日的时间，他便从林家的严防死打中救出姜黎，并迫使姜黎将一切和盘托出。
若不是最后关头天子插手，只怕病死的太子早就身败名裂。
未央打圆场，二人见好就收。
小皇孙与天子说完话，便小跑着前来找未央。
“未央姑姑，我好想你。”
小皇孙拉了拉未央的衣角，仰着小脸说道。
小皇孙的到来让气氛再度活跃起来。
未央虽对太子没甚好感，但对于单纯稚嫩又对自己极其依恋的小皇孙，她做不到恨之入骨。
未央微笑着与小皇孙说着话。
天子身后的何晏将未央的一切尽收眼底，眸光沉了又沉。
迎接小皇孙与秦青羡的宴席设在临华殿，分做女席与男席。
天子的原配皇后去世后，天子便一直没有再立后，如今年龄大了，对宫妃们越发不上心，后宫没有能主事的宫妃，女席仍以长宁公主为首。
长宁公主的右手处，便是未央的位置。
废太子之案重新审理，姑苏林家作为幕后主使者，一败涂地，中间又牵扯许多世家与朝臣。
天子有意打压世家朝臣来巩固皇权，华京城一时间人人自危。
宴席上不见许多老面孔，公主精神有些不济，略喝两口酒便退了席。
公主走后，女席上越发清冷，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近日里发生的事情，时不时向未央投来或嫉恨或羡慕目光。
未央坦坦荡荡吃菜饮酒，任由贵女们打量。
她又没做甚么亏心事，有甚么好心虚的？
——虽说重审废太子一案的确是她一手促成的，可战死边关的数十万将士需要一个公道，雍城白家不能背负骂名一辈子。
未央吃饱喝足后，便起身离去。
她现在的身份，无需看这些贵女们的脸色行事。
与女席的清冷相比，男席却分外热闹。
一是因为小皇孙与秦青羡从雍城归来，而是因为何晏与萧飞白恢复身份，攀附之人不计其数。
男席中推杯换盏，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萧飞白虽恢复了身份，但府邸仍在修葺，故而他仍居住在萧府。
未央本欲与他一同回府，可转念一想男席上的热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先坐上马车，往家中赶去。
仲春二月，尚未褪去冬日的寒。
马车上烧着暖炉，木槿又塞给未央一个小手炉。
未央捧着暖烘烘的小暖炉，闭目靠在引枕上，想着近日里的蹊跷事情——秦青羡不会无缘无故来华京，必然是得知了甚么，而野心勃勃的燕王，也不可能在天子危难关头袖手旁观，蜀王兵逼永宁殿的事情，必有蹊跷。
难不成兵围永宁殿之事，是燕王与蜀王共同为之，不过是燕王手脚更为干净，不曾被人抓到把柄？
然而燕王又觉得楚王已死，蜀王被困，何晏刚刚恢复身份，立足未稳，此时是他最佳时机，所以让秦青羡带着小皇孙从雍城赶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想到这，未央陡然一惊。
好一招一箭三雕的毒计，将计就计看楚王与天子内斗，又引蜀王入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若真是如此，那燕王的心思，也太深了些。
未央猛然睁开眼，从引枕上起身，伸手挑开轿帘，对赶车的侍从道：“去蜀王府。”
如果她的推断没有错的话，燕王下一个目标，便是被天子幽禁的蜀王。
蜀王到底是一方藩王，掌一州之兵，护一方百姓，他为蜀地之王数十年，轻徭薄税，颇得民心，又待将士极好，在当地很有威望。
这种情况下，哪怕他兵乱的事情证据确凿，天子也不好对他狠下杀手，只能暂时将他幽禁，慢慢图之，待消化完蜀地的兵力之后，再取蜀王的性命。
饶是如此，朝中为蜀王请命的朝臣仍是络绎不绝，言蜀王素来仁善，断然做不来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在朝臣世家眼中，天子杀楚王，让何晏接手楚地，又圈禁蜀王，看上去更像是不择手段削藩。
朝臣世家尚且这般认为，更何况九州百姓了——毕竟天子的刻薄寡恩深入人心，哪怕此事他的的确确是受害者，天下人也会习以为常地觉得是天子又在残害藩王。
虎毒不食子，天子连自己儿子都能狠下手，更别提同宗兄弟了。
世人的天平早已偏向蜀王，蜀王若在此时出事，蜀地必然会奋不顾身为蜀王讨回公道。
楚王新丧，楚地虽有何晏坐镇，但难免也有忠于楚王之人，若蜀地与楚地联合起来反天子，朝中沙场宿将只剩下爷爷一人，如此一来，天子应接不暇，疲于应对。
燕王可假意借兵天子平叛，也可坐看天子与楚、蜀两地兵力互相残杀。
未央越想越觉得心惊，不断催促侍从。
侍从一边赶车，一边向未央道：“姑娘，蜀王被天子禁足，由禁卫军亲自把守，您纵然去了蜀王府，只怕也见不到蜀王。”
未央抿了抿唇，道：“只管赶你的车。”
“越快越好。”
她倒不是为了见蜀王，而是怕燕王在这个时候对蜀王下手。
秦青羡与小皇孙的归来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禁卫军们与秦青羡交好，前去临华殿赴宴为秦青羡接风洗尘之人不计其数。
禁卫军的精锐大多去了临华殿，守在蜀王府的兵力难免懈怠，如此便给了燕王可趁之机。
——用秦青羡吸引禁卫军，这大抵也是燕王的无数算计的其中之一。
未央按了按眉心，心中越发焦急。
然而就在这时，飞驰的马车突然停住了，未央险些被抛出马车外，幸好木槿一向心细如发，死死拉住未央，才没让未央滚落在外。
“怎么回事？”
从夏撞得满头包，尖着声音骂道。
侍从忙不迭道歉，说道：“姑娘，前方的路被堵死了，咱们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第78章
未央从木槿怀里坐起身，声音有些急，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路？”
这个时候路被堵住，很明显，是燕王在为对蜀王痛下杀手做准备——封了路，蜀王府的消息便传不过来，纵然蜀王发觉燕王的险恶心思，却也求助无门，只能在王府等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未央再度追问侍从。
侍从想了想，回答道：“路倒是有，只是都是些小道，咱们的马车过不去。”
“那便不用马车。”
未央随手扯去衣服上的繁琐裙摆，拆去鬂间隆重的步摇首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一旁骑马护卫的从霜道：“咱们先过去。”
从霜颔首。
未央又对侍从道：“找几个伶俐的人，拿了我的帖子去请京兆尹的副手过来。”
“此处是大路，又直通蜀王府，怎能任由人群堵着？”
京兆尹此时在皇城赴宴，请也请不来，只有先将他的副手请来主持大局，一来疏散人群，而来一旦蜀王府有失，卫士们也能快速赶到，不至于让燕王要了蜀王性命。
未央一声令下，侍从连忙应下，点了几人去请京兆尹的副手。
未央弃了马车，翻身上马，在侍从的指引下，在小巷子中七拐八绕，往蜀王府而去。
“姑娘，再过三条巷子，便到蜀王府了。”
侍从说道。
未央微微颔首，眯眼看着前方道路。
前方又是一个拐角，未央勒马，放慢步伐。
骏马哒哒行至拐角处，乱七八糟的杂物堆成小山，拦住未央的去路。
未央蹙了蹙眉。
若再继续耽误下去，只怕她赶到蜀王府后，看到的是蜀王的尸首。
侍从见未央面上颇为焦急，不禁跟着犯了难，看了又看杂物，说道：“姑娘，这种小道平日里走的人不多，时间久了，难免被杂物所堆积。”
未央抿了抿唇。
杂物堆积是一回事，但堆积如山将去路完全堵住，又在燕王准备对蜀王动手的时候，世界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分明是燕王故意为之，想阻止旁人救蜀王。
燕王越想杀蜀王，她便越要救蜀王。
她才不会让燕王的算计成真。
未央看了一眼从霜。
从霜会意，翻身下马，想从堆积如山的杂物中清扫出一条供未央通过的路，然而东西实在太多，根本不是几个人所能打理的。
“姑娘，我带您去蜀王府。”
从霜见清扫出道路的希望不大，便对未央说道。
未央点头，对其他侍从道：“全部弃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蜀王府。”
——这些侍从的武功远不如从霜，让他们飞檐走壁赶到蜀王府是强人所难，但若是没有马，他们翻墙找路还是使得的。
在不清楚燕王究竟以什么样的手段对付蜀王时，能多到蜀王府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侍从们按照未央的吩咐各自寻路，未央在从霜的带领下，掠过重重障碍物，一路向蜀王府疾驰。
寒风迎面吹来，送来阵阵难闻的木材被烧焦的味道。
未央皱了皱鼻子，眯了眯眼，下一刻，看到浓烟滚滚，自远处的蜀王府冒出来。
未央瞳孔微微收缩，顷刻间便明白燕王的打算——这样的天气，一旦起火，便极难扑灭，更何况，蜀王府又以木质结构为主，火势蔓延起来后，水龙局若不能及时抵达，将大火扑灭，那么整个蜀王府，很快便会沦为成为一片火海。
但是现在，去往蜀王府的路不是被人群所阻，便是被杂物封死，水龙局的人根本到不了蜀王府，更救不了蜀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将蜀王府吞噬的一干二净。
寒风卷着浓烟而来，未央彻骨生寒。
燕王此计委实毒辣。
他若用其他方式害死了蜀王，天子尚能遮拦，但这么大的火，天子哪怕有心隐瞒，也堵不住华京城悠悠之口。
蜀王的死讯传至蜀地，等待着天子的，是忠于蜀王的义兵剑指华京。
“快！”
未央呼吸微紧，声音有些急，不断催促着从霜：“我们要找到蜀王。”
蜀王不能葬身火海。
从霜颔首，加快速度，不多会儿，便抵达蜀王府外的大道上。
王府着火之后，把守在王府外面的卫士们分成两拨人，一波进去救火，另一波警惕地在外面巡逻，唯恐蜀王趁乱逃出，以及有心人对蜀王痛下杀手。
大门与偏门都有卫士把守，未央只得让从霜带着自己进入蜀王府。
大火来势汹汹，卫士们又不许府上的人出去求援，王府内早已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哀嚎着侍从与尖叫着的侍女。
王府颇大，未央不知道蜀王的位置，拦了几个侍从与侍女，追问蜀王的下落。
然而众人都忙着逃命，根本不曾留意蜀王身在何处。
水龙局的人迟迟不曾赶来，火势越来越重，浓重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满是哭声，未央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再这样漫无头绪找下去，纵然她找到了蜀王，只怕那时的蜀王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
她得镇定下来。
藩王的府邸，大多有避难逃生的去所，卫士们把守着府门不让出去，水龙局的人又不曾来救援，现在的蜀王，必然躲在那个地方。
未央用力按了按眉心，忽而想起很久之前秦青羡与自己说过的话。
那时她与秦青羡刚刚躲过晋王的追杀，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后，秦青羡将她引为知己，与她分析大夏的诸多藩王，看哪位藩王能为他们所用，去帮忙对付对他们步步紧逼的晋王。
秦青羡是天子一手带大的，知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秘密，他言道，大夏多宫变，藩王府邸都有避难所，用来躲避兵变。
这些院子看似与寻常庭院没甚区别，但里面却大有玄机，燕王的避难所在正北方的梅园，蜀王的避难所在后院西南角的子规院——
子规院！
未央微微睁大眼，穿过假山长廊，往西南角的子规院而去。
然而刚走没几步，便发现子规院的方向是火势最烈的地方。
未央呼吸微顿，心里直将燕王骂了千万遍。
秦青羡是燕王妃的侄子，燕王妃待秦青羡视如己出，燕王与秦青羡的关系亦是极为亲密，秦青羡又并非心思深沉之人，燕王老谋深算，刻意套话的情况下，不难问出蜀王府的避难所。
既然知道蜀王会躲进避难所，燕王便索性直接在避难所引火，让庇护平安的避难所，成为要蜀王性命所在的送命处。
“咳咳。”
火势凶猛，未央被浓烟呛得直流眼泪，捂着胸口不住咳嗽着。
从霜用水湿了帕子，替未央掩住口鼻。
未央掉头往外走，庭院内，一群侍从们乱成一团，未央便道：“都停下，卫士守在府外，硬闯出府只有死路一条。”
“王爷若葬身火海，你们亦要陪葬。”
未央的声音刚落，院外传来卫士们为镇压□□拔剑杀人的声音。
鲜血染红庭院的门，众人越发慌乱，胆小的侍女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嘈杂的声音吵得未央脑袋疼，未央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若想活命，便听我的指挥。”
“你是谁啊？凭甚么听你的指挥？”
“横竖都是一死，干嘛还要做别人的奴仆？”
“就是就是。”
质疑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还想着趁火打劫，临死之前也要做个富裕鬼。
场面越来越乱，未央给从霜使了个眼色，从霜会意，干净利落地解决挑事的刺头。
外有卫士杀人，内有从霜武功深不可测，绝对的武力压制下，侍从侍女们渐渐安静下来。
未央拿出自己的腰牌，说道：“我是兰陵萧未央，我知道王爷是被冤枉的，王爷不能死。只要我们救出王爷，向天子陈述冤情，蜀王府便能得救。”
众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未央又道：“当然，你们也看到了，卫士在外面杀人，你们出是出不去的，火势也越来越大，留在王府也只会被火烧死。左右都是一死，为何不拼一把，救出王爷也救出自己？”
未央的话句句戳在众人心口上，权衡利弊下，众人纷纷转变态度，一切以未央马首是瞻。
未央火速分工，侍从们打水的打水，找蜀王的找蜀王，搬东西的搬东西。
张牙舞爪的火势暂时被控制，未央终于在滚滚浓雾中找到灰头土脸的蜀王。
“咳咳——”
蜀王吸了太多的浓烟，被人搀出来的时候仍在不住咳嗽着。
“怎么是你？”
蜀王看了看未央，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本王在这？”
未央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走。”
“等到皇城，我再与你分说清楚。”
火势又有蔓延的趋势，子规院是不能再待了。
蜀王用帕子擦了擦脸，略整了整衣襟与鬓发，跟着未央往外走。
失去水控制的火龙吞噬着一切，走到最后，未央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蜀王府。
卫士们见未央与蜀王从王府出来，连忙上前围着，但火势实在太大，便让未央与蜀王留在在火势波及不到的地方。
大火舔尽了一切，京兆尹副手与水龙局的人姗姗来迟。
蜀王负手而立，看着慢慢化为灰烬的蜀王府，长叹一声。
未央道：“王爷，咱们该进宫了。”
是时候揭穿燕王的毒计了。
蜀王转过身，纵然刚经历过烈火的洗礼，他的气质依旧死温润的，他看了看未央，无奈笑道：“本王是大逆不道之人，纵然侥幸逃过一死，皇兄亦不会饶了本王。”
未央眸光轻转，道：“王爷此言差矣。”
“最希望王爷葬身火海之人，并非天子。”
天子虽然刻薄寡恩，但此事委实是替旁人背了锅。
策划这一切的燕王，方是幕后真凶。

第79章
蜀王看了看未央，声音温润：“姑娘竟这般肯定？”
未央笑了笑，道：“原本是不大肯定的。”
“不过是看王爷险些葬身火海，心中方确定是燕王所为。”
天子的态度很明确，只圈禁蜀王，将蜀地忠于蜀王的势力消化之后，才会对蜀王下手。
要不然，蜀王一死，蜀地必乱，天子善于弄权，绝不会犯这般低级的错误。
只有想坐收渔翁之利的燕王，才会这般处心积虑除掉蜀王。
且以这种声势浩大的方式。
“四哥他……”
蜀王的话并未说完，长叹一声，道：“罢了。”
“同为天家子孙，本王能理解他的心思。”
蜀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惆怅。
未央想开解蜀王，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是道：“王爷明白便好。”
众多藩王中，蜀王与燕王关系最好。
尽管他们一个脾气直爽，以能征善战著称，另一个温文尔雅，八面玲珑。
兴致不投，三观不合，依旧不影响他们的交情。
未央与秦青羡设计晋王遭“天谴”之际，蜀王明明认出了她，但因秦青羡是燕王的娘家侄子，蜀王便担着得罪晋王的风险，在顾明轩面前替她打圆场，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昔日爱屋及乌的兄弟情深，而今为了皇位却要置人于死地，这种巨大转变，如何不叫人唏嘘不已？
未央心知此时自己说甚么都没用，这件事只能蜀王自己看开，便不再多说，只同卫士们说要与蜀王一起面见天子，陈述蜀王府遭遇大火的事情。
王府失火颇为蹊跷，未央的身份亦让卫士们对她颇为尊敬，卫士们没有犹豫太久，便答应了未央的要求，分出一队人，与未央一同入宫。
道路被京兆尹副手带着人清理出来，马车飞驰在宽阔道路上。
未央手里捧着小暖炉，靠在马车里的引枕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未央眉头微动。
临近傍晚，城门已经快关了，谁会在这个时间出城？
不多会儿，疾驰的马蹄声停了下来，轿帘外传来卫士们说话的声音。
原来是禁卫军奉了天子之命，出城办事。
未央手指轻抚着小暖炉，心思微动。
蜀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天子耳聪目明，此时大多已经得到消息。
天子掌权几十年，心思深不可测，她尚且能通过大火联想到燕王身上，更别提上一代夺嫡的胜出者天子了。
天子在这个时候派禁卫军出城，八成是让禁卫军去调驻守在钧山处的北军来拱卫皇城——燕王骁勇，麾下府兵更是以一当百，天子在经历楚王弑君之举后，元气大伤，若没有北军前来助阵，只怕未必能赢得了早有打算的燕王。
未央挑开轿帘，向外看去。
虽说燕王有一箭三雕的毒计，但当他的谋划对上天子时，便显得有些稚嫩了。
想到此处，未央又隐隐有些担心，燕王的计划可谓是一环扣一环，让人防不胜防，但还是会被天子识破，且天子能以极快的速度做出补救措施，那么当燕王换成何晏呢？
是不是一样的下场？
未央眉头微蹙，禁卫军们列队而过，火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翻飞着。
只一眼，便将未央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些禁卫军，并不是天子用惯了的人，都是一些生面孔，她面见天子时不曾见过的人。
未央有些意外。
很快，她又想通其中关节——宫宴仍未结束，天子若动用身边之人，燕王必会察觉，倒不如换些不起眼的禁卫们去钧山调兵。
这样一来，待北军兵临城下，燕王方知自己早已成为天子的瓮中之鳖。
未央目送禁卫军远去，慢慢放下轿帘，心中越发忧虑。
天子心思如此深沉，何晏年未弱冠，阅历与实力远不及天子，拿甚么与天子相斗？
未央躺回软枕上，越发担心何晏。
车架很快抵达皇城，为首的卫士递出自己的腰牌之后，未央与蜀王入了宫。
皇城之内，宫宴仍未散，但蜀王府失火的事情，却早已传至皇城。
宴席上的众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大火是何人所为。
天子单独接见了蜀王。
蜀王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声音如涕如诉，低声说着自己的遭遇。
窗外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给皇城披上一层红妆。
宫人们将未央安置在偏殿，小内侍殷勤地捧来了茶。
未央轻啜一口茶，窗外响起矫健脚步声。
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秦青羡。
未央放下茶杯，秦青羡自廊下走进偏殿，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眼尾染上一层浅浅的红。
“未央。”
秦青羡身如青松，声音朗朗。
“少将军。”
未央弯了弯眼，起身相迎。
秦青羡大步走进殿，挥手遣退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
未央给秦青羡斟了一杯茶。
秦青羡品着茶，目光却落在未央身上。
“未央，我很想你。”
秦青羡目光灼灼，开口说道。
他本就是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做事随心，心中想甚么，便说甚么。
未央笑了笑，道：“少将军，你临去雍州城之前，我便与你说明白了我的心思。”
“我知道。”
秦青羡放下茶杯，面上仍是清朗笑意，道：“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想你亦是如此。”
“我与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让你回应我甚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雍州城很想你。”
未央抿了抿唇。
果然是天之骄子，许久未见，身上的清凌盛气依旧欺骄阳。
“多谢少将军挂念。”
未央垂眸看着茶杯里的碧色茶水，温声说道。
这般好的少年郎，不应该在她身上浪费光阴。
未央抬眸，看着面前剑眉星目的少年郎，轻笑着说道：“都道北地风光与华京大不相同，想来那的女儿家也是一样。不知雍州城的女郎，可有让少将军颇为欣赏的？”
“她们都很好。”
秦青羡迎着未央试探目光，笑着说道：“可惜我有未央了。”
未央呼吸微顿，后面的话便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
少将军是宁折不弯之人，认定了的事情，终其一生也不会改变。
“少将军此次回华京城，可是有要事要见天子？”
未央转了话题，问道。
秦青羡答道：“我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天子下密诏让我带着小皇孙回来的。”
“天子召少将军？”
未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忽而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甚么。
“不错。”
秦青羡颔首，看了又看未央，迟疑问道：“未央，是不是华京城要出甚么大事了？”
“若非紧要关头，天子是不会召我的。”
未央眼皮跳了跳，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是燕王劝说你来的？”
未央再三问道。
“他虽是姑姑的夫君，又对我极好，但终归是一方藩王，我怎会受他指派？”
秦青羡一脸坦荡。
未央脸色微变。
“出甚么——”
“你来之前——”
未央与秦青羡同时开口，又分别止住话头，秦青羡停下道：“你先说。”
“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看到燕王？”
未央语速极快问道。
秦青羡想了想，摇头道：“他被人灌了许多酒，被小内侍架去换衣服了。”
未央脸色一白，失声道：“我错怪他了。”
“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秦青羡越发不解。
未央闭了闭眼，心乱如麻，解释道：“我本以为是他设计蜀王府大火，想趁机加害蜀王，可如今看来，此时并非他所为。”
说到这，未央忽又停下，陡然睁开眼，焦急问道：“你带了多少兵马来华京？”
——秦青羡既然是天子召来的，那必不是孤身前来。
秦青羡手指转了转，目光微微避开未央视线，片刻后，他又转过脸，看着未央，轻声说道：“天子让我带了五万兵马，不许我告诉任何人，此事连小皇孙都不知道。”
但，若是未央想问，他便知无不言。
“那些兵马由我心腹之人统领，而今驻守在清河郡。”
“清河郡……”
未央的心越来越凉，慢慢说道：“清河郡是燕王回燕地的必经之路。”
“你的意思是——”秦青羡目光微冷。
未央慢慢坐回软垫上，颓然说道：“天子方是背后的麻雀，他要你截杀燕王。”
蜀王府的大火，多半是天子所为，他想让蜀王葬身火海，以此来嫁祸燕王，又怕燕王得知消息后仓皇出逃，所以提前便让秦青羡带兵在清河郡驻扎，将燕王一网打尽。
燕王一死，他替蜀王报了仇，蜀地忠于蜀王的将士们无话可说，而燕地忠于燕王的将士们，看燕王行事狠辣，亦不会替燕王出头。
如此一来，天子不动用自己的一兵一卒，只调派秦青羡，便除去两个实力雄厚的藩王。
而秦青羡的大义灭亲，会让秦青羡尽失北方将士之心，北方不再以秦青羡马首是瞻，燕王又丧，燕地群龙无首，天子可趁机接手燕地与雍州城。
藩王割据的局面，边关将士的听调不听宣，将彻底终结。
皇权高度集中，天子是九州万民唯一的王。
这才是掌权五十余年的天子手段。
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
此时的紫宸殿，天子召集群臣世家议事，热闹的宫宴终于结束。
蜀王走出紫宸殿，心腹侍从塞给他一纸书信。
他打开，字迹力透纸背，是他所熟悉的燕王的笔走龙蛇：
愚兄蛰伏多年，仍功亏一篑。贤弟，你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反为他人做嫁衣。
蜀王看完塞进侍从提着的宫灯里，烛火舔尽信纸的每一个角落。
蜀王抬头，月沉星河，星光如洗。
为他人做嫁衣？
不，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第80章
得知蜀王府失火是天子一手设计后，秦青羡便急匆匆出了偏殿，去寻宴席上的燕王，向燕王通风报信，让燕王尽快离开华京城。
偏殿里只剩下未央一人，未央临窗而立，焦急等待着何晏与萧飞白的到来。
她尚未等来何晏与萧飞白，便看到蜀王自正殿大步走出，宫女内侍们殷勤地位他引着路，一改他刚才入殿时宫人们漠然应对态度。
紫宸殿的宫人都是人精，此时这般对待蜀王，天子的态度便昭然若揭——蜀王不再是被圈禁的罪人，此时的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华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似是察觉到未央的视线，蜀王停下脚步，侧过脸，向偏殿看过来。
大开着的窗台处映着未央姣好面容，蜀王微微颔首，浅浅一笑。
未央抿了抿唇，移开目光。
若是她知道一切是天子的算计，她才不会废这么大的力气去救蜀王。
而今倒好，她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天子手中最为有用的棋子，救蜀王，逼燕王，一举平息两大藩王势力。
未央越想越觉得憋屈。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何晏终有一日要从天子手中接过大夏九州，皇权高度集中，对于何晏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何晏不用绞尽脑汁去想如何削藩。
就当替何晏提前清扫登基为帝路上的障碍罢。
未央这般安慰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着心绪。
她再往窗台看去，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蜀王的身影，只有世家朝臣们络绎不绝被小内侍引进紫宸殿。
未央眉头微动，唤来守在门口处的小宫人，问道：“天子可曾传唤少将军？”
小宫人笑着回道：“回姑娘的话，不曾。”
未央手指微紧。
天子召集世家朝臣入紫宸殿议事，却独独没有让小内侍传唤秦青羡，这便说明，他另有见不得光的事情要秦青羡去做——截杀听到风声准备回燕地的燕王。
秦青羡是纯臣，纵然知晓燕王待自己颇为亲厚，但天子之命，他若不从，便是反贼逆臣，雍州秦家百年来出生入死用鲜血换来的好名声，便毁在他的手中。
他只能提燕王头颅来见天子。
未央呼吸一顿。
这样的事情对于秦青羡来讲，未免太过残忍。
他出生之际满门战死边关，若非燕王与太子庇佑，幼年的他根本活不下来。
燕王对于他来讲，是姑父，亦是对他爱护有加的父亲。
他能在华京城横行霸道，无所顾忌，与燕王的屯兵燕地、振臂一呼万人响应是分不开的。
让他去杀燕王，与让他去杀自己父亲有甚分别？
可若不杀燕王，秦家百年声望毁于一旦。
未央放下茶杯，提着裙摆往外走。
她不要让秦青羡面对这种两难抉择。
截杀燕王的事情拖不得，若是耽搁太久，让燕王回到燕地，天子占尽上风的局势便会顷刻间扭转。
只要让秦青羡暂时躲起来，传召的内侍找不到秦青羡，天子便只好退而求次，让其他人去截杀燕王。
谁去带兵堵燕王都好，总之，不能是秦青羡。
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讲太过残忍。
燕王与燕王妃，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未央快步往外走，然而刚走至殿门口，便被守在门口处的内侍拦下了。
小内侍笑眯眯道：“姑娘，天子有令，您是目睹蜀王府失火的重要人物，为防止有心人加害于您，您现在要留在偏殿里，哪都不能去。”
未央眼底微冷。
甚么叫怕有心人害她？分明是天子怕她看出自己的计谋，让秦青羡有多远躲多远，便索性将她困在偏殿，给秦青羡出不了主意。
未央余光瞥向殿外廊下。
羽林卫们衣甲鲜明，腰间佩剑闪着寒光。
她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硬闯，训练有素的羽林卫片刻时间便能将她制服。
未央又回到偏殿。
思来想去，未央将茶具狠狠摔在地上。
殿内的动静引来小内侍进殿查看，未央躲在屏风后，见小内侍一脸疑惑走进来，便搬起屏风旁的沉重花瓶，用力将小内侍敲晕。
小内侍倒的地方是未央一早便算计好的软垫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未央放下花瓶，手脚麻利剥去小内侍的衣服，换在自己身上，又吃力地将自己的衣服胡乱套在小内侍身上，将小内侍拖到屏风后的软塌上，做成半倚在软塌上休息的模样来。
做完这一切，她低着头走出偏殿。
皇城规矩大，若没有贵人的命令，宫人内侍们是不能抬头看人的。
未央低头垂眸的动作并未引起旁人的怀疑，捏着嗓子说的话与小内侍的声音又极为相似，羽林卫不疑有他，未央趁机寻了个借口，学着小内侍走路的姿势离开。
未央绕过宫道，确信羽林卫再看不到自己后，提着衣摆快步跑起来，一路往宫宴而去——秦青羡去宫宴找燕王通风报信，彼时尚未回来，此时不是在宫宴的地方，便是在回来的路上。
天子召见的朝臣世家们陆续前来，见一个小内侍飞快奔跑，只以为天子又有紧急命令传达，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何晏与萧飞白随着人群往紫宸殿走去，远远看到未央扮成小内侍一路狂奔。
何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萧飞白撞了一下何晏肩膀，描金折扇半掩面，向何晏道：“你猜，她这么着急是要找谁？”
何晏一脸漠然，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路，仿佛未央的行为丝毫影响不到他一般。
“与我无关。”
何晏声色平缓，说道。
然而藏在绣袍里的手指，却一点一点收紧起来。
萧飞白眉头挑了挑，眸中闪过一抹揶揄之色。
“大抵也只有那位天之骄子的少将军，才会让她如此紧张。”
萧飞白看着无动于衷的何晏，唏嘘不已：“仔细想来，她对我这位舅舅都不曾这般上心。”
何晏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是加快脚步，与喋喋不休的萧飞白拉开距离。
“哎，你不是说与你无关么？”
萧飞白轻笑，追上何晏。
他这位表弟口是心非的模样，当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萧飞白与何晏看到了未央，未央也发觉了路上的二人，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且她的装束是小内侍，故而她并未上前与二人说话，径直向宫宴的地方跑去。
绕过花园，再穿过九曲回廊，便是宫宴所在。
未央气喘吁吁奔跑在长廊处，余光瞥到鲜红的身影立在假山后，似乎在与人低声说着话。
未央连忙跑过去，在离秦青羡几步路的地方停下，唤了一声：“少将军。”
秦青羡身影一顿，转身回头。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浅浅金光，他剑眉紧皱，凌厉眉眼间满是杀伐戾气，然而在看到未央那一刻，他眉头舒展开来，杀伐消失于无形。
“未央？”
秦青羡挥手，遣退假山后的卫士，走到未央面前，看了看未央的衣着打扮，蹙眉问道：“怎穿成这个模样了？”
“天子不许我出偏殿。”
一路的小跑让未央的气息有些乱，然而此刻她却顾不得许多，焦急问道：“燕王呢？是不是已经走了？”
秦青羡颔首。
未央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道：“你也快点出宫，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个三五日之后，再来宫里。”
——至于秦青羡如何出宫，会不会被宫门守卫阻拦，她则完全不担心。
秦青羡是华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晋王实力最为鼎盛时，他连晋王都是挟持，闯宫门对于他来讲，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
秦青羡眸光沉了沉，手指微微握成拳，声音不复刚才的清朗：“你担心天子派我杀姑父？”
“是谁都好，总之，那人不能是你。”
未央看着秦青羡澄澈眼眸，平静说道：“旁人若去，燕王尚有一线生机，你若去，燕王必死无疑。”
秦青羡是雍城秦家最后一丝血脉，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他的人生已经够苦了，她想给他加点糖。
“我若不去，天子会派谁前去？”
秦青羡低声问道。
未央想了想，答道：“不是舅舅，便是阿晏。”
怕秦青羡担心萧飞白与何晏公报私仇置燕王于死地，未央又补上一句：“舅舅生于雍城白家，长于兰陵萧家，他知晓燕王镇守边关的重要性，不会轻易取燕王性命。”
“阿晏非守成之君，四夷不平，他心难安。当今天下功臣宿将凋零过半，四镇诸侯唯胜爷爷一人，爷爷精于水战，而非深入荒漠，阿晏若想取北地蛮夷，少不了燕王的帮助。”
“他不会杀燕王的。”
秦青羡剑眉微动，看了看未央，道：“你这般笃定最后登基之人一定是何晏？”
未央亦回看秦青羡，莞尔道：“你不要告诉我，直至今日，你仍想扶持小皇孙？”
手握重兵的藩王一一被平息，小皇孙远不是何晏的对手，帝位不是何晏的，又能是谁的？
秦青羡微微避开未央目光，低声道：“你总是这般自信。”
“有时候自信过了头，未必是好事。”
未央笑了笑，道：“多谢提醒，这句话我记住了。但眼下不是说我的时候，你快点出宫，将这个差事躲了。”
秦青羡颔首，转身离开。
他走至长廊尽头，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假山旁冲他浅笑着的未央。
夕阳西下，少女明媚又热烈，像极了向着太阳怒放的子午花。
秦青羡握着佩剑的手指紧了紧，微张口，似乎想说甚么，但最后甚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进风里，寒风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生生的疼。

第81章
未央目送秦青羡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秦青羡躲过这件差事，一切都还好说——何晏与萧飞白才舍不得杀燕王。
对于目标是四夷宾服的人来讲，朝堂上的内斗，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未央送走秦青羡后，便低头垂眸往紫宸殿赶。
她假扮小内侍给秦青羡通风报信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天子抓到把柄为好。
天子独断，容不得旁人插手朝政，几位藩王尽除后，他下一个目标便是何晏。
这种节骨眼上，她才不想做何晏的累赘。
未央这般想着，加快步伐。
去往紫宸殿的宫人们行色匆匆，倒也无人留意她的速度颇快。
未央赶回偏殿，羽林卫按剑而立，守在廊下与门口。
未央手里端着在半道处弄来的茶水，低头走进偏殿，羽林卫不疑有他，未央进殿之后，轻手轻脚关上殿门。
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未央放下茶水，点燃宫灯，而后捧着宫灯，绕过屏风。
看来她那一下力气颇大，以至于软塌上的小内侍仍在昏睡。
未央放下宫灯，默默在心里说了无数句的对不起，小心翼翼将两个人的衣服换回来。
做完这一切，小内侍仍未醒。
未央便拍拍他的脸，将他唤醒，一脸关怀问道：“可是不舒服？若是不舒服，便找个医官看一下。”
小内侍慢慢睁开眼，眼底满是迷茫之色，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声音是刚睡醒后的微哑：“奴婢……”
“奴婢这是怎么了？”
未央温声道：“我也不知，你刚进来便昏倒了。”
——端的是与自己无关，一切都是小内侍自己的原因。
小内侍只觉得脑后隐隐作痛，摸了摸，又不见血，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向未央赔笑道：“没吓到姑娘罢？”
“没有。”
未央摆摆手，话里颇为关切：“若不是身体不适，那便是在宫宴上累到了。你既然不舒服，便暂且下去，换旁人来伺候我也一样。”
小内侍连连应下，未央又从腰间挂着的锦囊里拿出几锭银子，打赏小内侍。
小内侍千恩万谢收下，摸着脑袋出了偏殿。
未央轻啜一口茶。
小内侍知晓她借助他的身份曾出殿也无妨——天子让他监视她，不许她外出，他差事办得不好，让她有机可乘，他便是玩忽职守，若是追究起来，他少不了一顿责骂。
他只能替她隐瞒着。
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未央心下稍安。
夜色渐深，小宫人们前来送饭菜与点心。
未央忧虑燕王之事，没甚么胃口，略吃了几句，便立在窗台处看向不远处的正殿，焦急地等待着萧飞白或者何晏从里面走出来。
可她等到双腿发麻，也不曾等到二人的出来，便唤来守门的小宫人，打听天子的议事何时结束。
小宫人面上有着几分胆怯，声音也是低低的，说道：“奴婢不知。”
“奴婢只知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
天子发脾气？
未央眸光轻转，遣退小宫人。
多半没有找到秦青羡，行不了一箭双雕的谋划。
秦青羡离开皇城，她的计划便算达成一半，萧飞白与何晏都是妥帖之人，后面的事情，不用她说，他们也知道该如何做。
未央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天边星光如洗，夜风送来阵阵困意。
未央不再强撑，唤来宫人伺候自己梳洗后，便在偏殿暂且歇下。
一夜无梦。
睡梦中，未央只觉得有什么拂过自己脸颊，那东西略微有些凉，她无意识地避了避。
凉凉的触感不再，她翻个身，继续自己的美梦。
梦中她仍是四五岁的模样，母亲仍在，笑眼弯弯。
她从未见过面的舅舅向她伸出手，将她高高举起，在空中旋转着。
她咯咯笑着，舅舅笑声爽朗，母亲笑得温柔。
不远处，爷爷身着盔甲自战场上归来，一边向他们走来，一边摘下他闪着寒光的头盔。
这是她期待了无数次，却不曾实现的美梦。
未央弯了弯眼，轻轻唤了一声：“爷爷，抱。”
床榻外，何晏眉头微动，慢慢收回手。
萧飞白立在一旁摇着描金折扇，身上的亮银甲与折扇格格不入。
何晏亦是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何晏穿的是蟠龙玄甲，让他原本便有些阴鸷的气质越发凌厉阴郁，令人不寒而栗。
“不与未未道个别？”
萧飞白见何晏收回神站起身，压低声音问道。
何晏摇摇头，放下重重纱幔，大步向外走去。
萧飞白眉梢挑了挑，看看已经走到屏风外的何晏，再瞧瞧纱幔后的沉睡着的未央，犹豫片刻，解下自己脖颈处的一枚平安扣，挑开纱幔塞在未央枕头下。
睡梦中的未央比往日里多了一分恬静，萧飞白勾起手指，蹭了蹭未央的鼻梁，小声说道：“舅舅去去就回。”
梦中的未央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萧飞白笑了笑，轻轻放下纱幔，紧随着何晏出了偏殿。
天子寻不到秦青羡，朝臣世家们怕落人口实，根本不敢接截杀燕王的重任——燕王固守燕地数年，抵御蛮夷对边关的侵扰，在当地有极高的威望，且他行事磊落，颇有武将之风，又无楚王的奢靡，故而在民间的口碑也不错。
无论是谁领兵截杀燕王，都会落一个遗臭万年的骂名。
朝臣世家个个都是人精，怎会看不出这点？
天子刚开口，他们便想好了推辞，惹得天子大发雷霆，却也无人敢应。
天子只得退而求次，让刚恢复身份的何晏与萧飞白领兵前去。
何晏自偏殿而出，猩红的披风翻飞在寒风中。
紫宸正殿外，训练有素的卫士们列队而立，何晏走上前去，伺候天子多年的老黄门双手捧上虎符，何晏俯身接下，单膝跪地，拜别天子。
天子负手而立于丹墀之上，眼睛轻眯，目送何晏领兵出殿门。
何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处，天子长叹一声，慢慢收回视线，问一旁侍立着的老黄门：“萧家那丫头如何了？”
老黄门弓着身答道：“未央姑娘仍在偏殿休息呢。”
天子点点头，眸光深沉，道：“晏儿不在的这些日子，宫里头难免孤寂，宝儿又素来喜欢她，便让她留在宫里陪宝儿罢。”
老黄门颔首，连忙吩咐下去。
无人前来打扰清梦，未央一觉睡到自然醒。
未央舒服滴伸了个拦腰，隔着纱幔唤来小宫女伺候梳洗。
小宫女们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人捧来一匣子的首饰，来让未央挑选。
未央选了支芙蓉色钗子。
宫女殷勤赞未央好眼光，未央懒懒应着，宫女又道：“小皇孙等姑娘许久了，姑娘是与小皇孙一同吃饭，还是等吃完饭再去寻小皇孙？”
“皇孙？”
菱花镜中映着未央姣好面容，未央手指轻抚着宫女梳好的鬓发，问道。
宫女笑着答道：“正是呢。”
“小皇孙在天子面前求了许久，天子才勉为其难答应皇孙的请求，让姑娘暂留皇城几日，来陪伴小皇孙。”
她留在皇城是小皇孙求来的？
未央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这种话，也就天子自己会相信。
未央垂眸轻轻一笑，又问道：“阿晏与舅舅何时出发的？”
“怎地没人通知我？此去燕地颇远，我该送送他们的。”
——天子将她留在皇城，无非是想以她为质，让何晏与萧飞白投鼠忌器，一切按照天子的心思来做事。
宫女余光偷瞧着未央面容，斟酌着说道：“都道姑娘冰雪聪明，奴婢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未央面上有些不耐，宫女连忙收了继续拍马屁的话，改口道：“殿下与公子走得早，姑娘仍在睡，殿下不让吵醒姑娘，便无人敢叫姑娘。”
这倒颇为符合何晏的性子。
未央颔首，对宫女道：“小皇孙既然没有吃饭，便请他一同过来用餐罢。”
宫女连忙应下。
未央又道：“我也许久未见小皇孙，想多与小皇孙叙叙旧，这样罢，你将我府上的几位丫鬟唤来，我习惯了她们来伺候。”
纵然为质子，她也要做个舒舒服服的质子。
事关在殿内新添人手，宫女不敢擅自决定，只说与老黄门商议之后才能答复未央。
未央也不着急，梳洗之后，便与小皇孙一起用餐。
边关最是历练人，尤其是与蛮夷接壤的雍州城。
秦青羡又有意磨去小皇孙身上的娇气，时常带着小皇孙出城狩猎打蛮夷。
经过边关蛮夷的洗礼后，小皇孙一改往日的娇弱，有着几分时常练习骑射的英武之风。
小皇孙穿着绣金武袍，见到未央便笑开了眼，叽叽喳喳与未央说着边关的见闻。
未央微笑听着，对小皇孙口中的塞外风光颇为向往。
战场是男人最恨也最爱的地方。
雍城秦家，雍城白家，燕王，都是在北方边境起家，累累战功让边境百姓对他们推崇备至，马首是瞻。
这些人如此，那么何晏呢？
他是否也能一战成名，以战功立世？
——他家人皆丧，天家子孙沦为商贾之子避祸，他在朝堂没有任何助力，与大权独揽的天子相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唯一的办法，是料理完燕王之后，接手燕王的部队，而后深入荒漠，立下旷世奇功，一洗秦白两家的战败之耻，方有机会在朝堂站稳跟脚。
可这个办法，难以上青天。
燕王虎踞燕地多年，当地将领只认燕王不认天子，燕王若丧，他们只会杀了何晏替燕王报仇，而不会帮助何晏攻打蛮夷。
纵然天佑何晏，燕王的部下集体得了失心疯，在燕王死后集体反叛听从何晏的话，但何晏也未必能胜得了边外的蛮夷。
数年前，天子尽起朝中宿将，亲征塞外蛮夷。
秦家，白家，杨家，哪个世家不是赫赫有名的绝世悍将世家？
可结果呢，是无功而返，秦家与数十万将士战死边关，杨家元气大伤，白家阖族被灭。
何晏再怎么聪明，也不过弱冠之年，且他长于中原之地，从不曾经历过战火，更不曾调兵遣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他能应付，但战场上的烽火狼烟，却不是耍耍心眼便能化解的。
何晏的未来，依旧是荆棘遍野。
想到此处，未央越发忧心，面上便显露几分来。
小皇孙看了看未央，想了片刻，道：“未央姐姐，你别担心皇兄啦，他那么聪明能干，一定能办好皇爷爷交给他的差事的。”
自皇孙从雍州城回到华京后，他对未央的称呼便从姑姑变成了姐姐。
未央只以为自己是何晏前妻的缘故，并未放在心上。
皇孙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被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献宝似的捧到未央面前，笑道：“我这里有个东西，你若见了，必然是喜欢的。”

第82章
皇孙小心翼翼打开红绸子，稀薄的阳光自窗台照进来，洒在富有光泽的绸缎上。
柔软的缎子中央，托着一枚略微泛着黄色的狼牙。
皇孙把狼牙递到未央面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之色，笑道：“你瞧瞧，喜欢不喜欢？”
“狼牙？”
未央接过狼牙，看了看皇孙。
她虽未去过雍州城，但得益于秦青羡的存在，她对于雍州城的风俗颇为了解——男子送女子狼牙，是有求婚的意思。
未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斟酌片刻，温和问道：“殿下送我狼牙做甚么？”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比小皇孙大上好几岁。
且更为重要的是，皇孙今年不过十二三岁，个头刚刚与她一样高。
这个年龄便想着男欢女爱，她很是怀疑小皇孙在雍州城的那段时间，究竟是不是跟在秦青羡身边长大的。
秦青羡素以国事为重，甚少将儿女□□放在心头，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吐露心迹。
未央手指轻抚着狼牙，心中疑惑更甚。
唯盼着小皇孙是童心未泯，不知狼牙的含义，仍将她当做教养姑姑对待，猎到了稀奇东西，便献宝似的送给她，并无其他意思。
皇孙笑了笑，与何晏颇为相似的眼眸微勾着，藏着好看桃花色。
“没甚么，只是瞧着稀奇，想着未央姐姐久在中原之地，不曾见过边塞的这种东西，便猎来送给姐姐。”
皇孙笑得分外真诚，尚未完全张开的眉眼里，依稀可见幼年时期的稚气与天真。
未央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皇孙只是图个新鲜，并没有其他意思，是她草木皆兵太过紧张了。
未央道：“这么大的狼牙，不知殿下是如何猎来的？”
“殿下到底不是少将军那种自幼习骑射之人，与少将军一同打猎之际，还是多留意自身安全为好。”
未央的声音刚落，跟在皇孙身边的小内侍便殷勤说道：“谁说不是呢？”
“殿下为了给姑娘弄到一枚狼牙，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呢，甚至还伤了胳膊——”
“多嘴。”
皇孙斜了一眼小内侍，小内侍连忙止住话头，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笑嘻嘻说道：“是是是，奴婢多嘴。”
未央秀眉微动，忽而觉得手中的狼牙有些烫。
烫到让她不敢收。
“你受伤了？”
未央放下狼牙，蹙眉问道。
皇孙坦然一笑，道：“小伤，不足挂齿。”
“倒是姐姐，我送你的狼牙你可喜欢？”
皇孙身后的小内侍拼命向未央使眼色，不用说，也知道皇孙为了弄到狼牙，将自己搞得分外狼狈。
她若在这个时候说不喜欢，便是辜负了皇孙的一片心意。
可若说喜欢，只怕未来会引来不少祸端。
“我很喜欢。”
未央犹豫片刻，温声说道。
皇孙笑弯了眼。
恍惚间，未央仿佛又看到曾经扯着自己衣角分外依恋自己的小男孩。
未央心中一软，但转念又想起自己疯疯傻傻的母亲，与从未见过面的舅舅，长长睫毛颤了颤，心头的那点软，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只是我一个女儿家，佩戴狼牙终归不好。”
未央将狼牙推到皇孙面前，温声说道。
皇孙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抹疑惑，道：“可，雍州城的女孩都佩戴这个东西的，哪有甚么好不好的？”
“我瞧着姐姐戴着分外合适。”
说话间，皇孙拿起狼牙，在未央身上比划着。
未央含笑拒绝皇孙的比划，道：“雍州城是雍州城，我生于华京长于华京，她们合适，我却未必合适。”
“说到底，姐姐还是不喜欢。”
皇孙嘟着嘴，一脸的委屈。
身后跟着他伺候的小内侍见此也犯了难，犹豫再三，向未央道：“姑娘，这终归是殿下的一点心意，您还是收下罢。”
“心意我收下了，狼牙便不必了。”
未央言辞干脆，说道。
皇孙耷拉着眉眼，抓起狼牙，狠狠扔向殿外，嘟囔着说道：“姐姐既然不喜欢，这个东西便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倒不如扔了一了百了。”
“哎呦！”
小内侍一声轻呼，看看皇孙委屈巴巴又不好冲未央发货的面容，没有犹豫太久，便提着裙摆去外面翻找狼牙，一边找，一边说道：“这可是殿下猎到的第一只狼。”
“为了这枚狼牙，殿下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一个月。”
微风拂面，送来小内侍的声音。
未央揉了揉眉心，心中越发烦躁。
任皇孙再怎么艰难弄来的狼牙，她也不能收。
有些事情，现在看起来残忍，但扼杀在萌芽之中，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未央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向皇孙道：“殿下，您该去太傅处读书了，我便不留您了。”
天子担心皇孙在雍州城跟着秦青羡学了一身悍勇之气，在皇孙回到华京后，便精挑细选给皇孙择了太傅，意图将皇孙往“正道”上引。
皇孙知天子对自己期待，更知太傅的重要性，纵然心怀不满，却也不好说些甚么。
皇孙甩了甩衣袖，看了又看未央，见她并无挽留自己的意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门。
小内侍在草丛里捡到了狼牙，忙将上面的尘土吹干净，小心捧着狼牙去迎皇孙：“殿下，奴婢找到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挨了皇孙一巴掌。
狼牙再度落在地上，皇孙一脚踏在上面，用力踩了踩。
小内侍见皇孙动了怒，不敢出声，捂着脸缩在一旁。
皇孙走后，小内侍方刚敢将狼牙捡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土，如获至宝似的用帕子包好，小心翼翼放在怀中。
刚做完这一切，他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侧脸向身后看去，未央身着芙蓉色的衣服立在他面前。
小内侍眉头挑了挑，连忙俯身见礼。
“你受委屈了。”
未央挥手，免去小内侍的礼。
跟在未央身后的宫女分外有眼色，上前将一包装着银锭子的钱袋塞到小内侍怀里。
小内侍看了看未央，有些不敢收。
未央道：“你是贴身伺候殿下的人？”
小内侍点了点头。
未央转身往殿里走，说道：“正好，我有些话要问你。”
小内侍心里忐忑着，跟在未央身后进了殿。
殿内燃着好闻的熏香，时间的沙漏慢慢倾斜。
未央呷着茶，听着小内侍说着皇孙的话，好看的眉一点点蹙了起来。
“赏。”
宫女再度塞给小内侍一包银子，小内侍一改刚才不安心思，从善如流收下——未央姑娘不过是关心他家殿下，这才传他进来问话，且问的话不过是日常的事情，并未有甚么隐秘事，他收些银子也无妨。
小内侍收下银子，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淡然饮茶的未央。
说起来，未央姑娘对殿下还是很关心的，只是可惜，这种关心并非男女之情，殿下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但转念一想，烈女也怕缠郎，他家殿下又是那般尊贵的人物，假以时日，再得了天子之位，未央姑娘不还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至于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何晏，不过是天子为殿下设下的垫脚石罢了，不足为虑。
小内侍这般想着，对未央越发尊敬起来——前朝还有大天子十七八岁的宠妃呢，未央不过大殿下四五岁，且生得极美，一旦殿下得了帝位，未央姑娘便是后位的不二人选。
在皇城生活的人，最要紧的便是察言观色，他现在对未央敬重些，日后未央入主后位，也不会忘了他的好。
未央将小内侍的态度改变看在眼里，又让宫女赏了小内侍。
小内侍千恩万谢收下，又与未央说了几句话，便从殿里离开。
皇孙身份尊贵，眼热他位子的人不在少数，他可不能让旁人有了可趁之机。
小内侍一路小跑而去。
未央闭目，手肘支在矮桌上，支着太阳穴，只觉得心中无比疲惫。
——从小内侍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天子根本无意何晏为储君，属意的仍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孙。
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感觉意外。
天子以雷霆手段削藩，为的便是给皇孙铺路。
几位藩王不过一年时间便土崩瓦解，天子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远赴燕地与燕王作战的何晏。
燕王不会束手就擒，天子亦不会轻易放过何晏。
何晏领的兵，又是自雍城而来的秦青羡的部下，秦青羡素来与何晏不睦，他的部下又怎会以何晏马首是瞻？
此时何晏的境地，与水深火热没甚区别。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何晏陷入天子的算计之中。
她得想个法子来。
未央眉头越蹙越深，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心中想着某一人时，会不由自主地模仿者他的小动作。
桌上的茶水转凉，小宫女低头垂眸前来给未央续上新茶。
茶香四溢，未央眉头轻动。
这个茶，有些熟悉。
未央睁开眼，看了看宫女新续的茶，想了半日，方想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这是顾明轩最喜欢的茶，云顶雪芽。
未央抬眉看了一眼小宫女。
宫女面上并无异样，只是道：“姑娘，请用茶。”
未央手指摩挲着茶杯。
或许是她多心了？
宫女只是不知道她的喜好，所以才上了这个茶。
未央有些不大想喝。
看到这个茶，便让她想起顾明，以及那些痴心错付的岁月。
重生之初，她恨极了顾明轩，也恨极了关于顾明轩的所有东西，恨屋及乌一词，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现在再想起顾明轩，她心中已没了最初的刻骨铭心恨意，只剩下陌路人的互不相干。
顾明轩的生与死，与她再无任何关系，她亦不会因为顾明轩，而失了分寸。
只是让她喝顾明轩最喜欢的茶，还是让她会有些膈应。
未央将茶推至一旁，道：“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发觉茶杯下压着的纸条，心头一动，抬手端起茶，又将茶杯下的纸条藏在袖子里——顾明轩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递纸条。
送茶的宫女，多半是顾明轩的人。
未央饮完茶，将茶杯放下，抬眸看了一眼宫女，宫女面带浅笑，笑吟吟地将茶具收了起来。
未央寻了个吃完饭有些犯困的理由躺回床榻上，周围无人时，方将纸条打开。
顾明轩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俊秀，言简意赅地写着几个字：戌时三刻，昆明湖。
看完字条，未央将纸揉成一团，塞在床榻旁的熏香炉里。
火光将纸张舔得一干二净，未央神情若有所思。
顾明轩在这个时候避开众人约她去昆明湖，到底想告诉她甚么？

第83章
思来想去，未央决定去昆明湖一探究竟。
只是在去昆明湖之前，她得了解一下顾明轩的近况——晋王逼宫失败自刎后，她便没再关注顾明轩，一是因为爱恨皆消，她关注一个陌生人作甚？
二是因为严梦雅带走的嫁妆尽数被顾家退了回来，顾家族长亲自登门向她赔不是，给足了她面子，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好继续对严梦雅与顾明轩赶尽杀绝。
未央在床榻上休息一炷香的功夫后，便唤宫女们进来伺候梳洗。
华美的菱花镜中映着她明艳面容，她垂眸从首饰匣中捻起一支珠钗，递向给她挽着鬓发的宫人。
宫人动作轻柔地将珠钗插在给未央梳好的鬂间，又用余光偷瞧着未央的脸色，殷勤地说着恭维话。
未央笑了笑，道：“我若真有你说得这般好，顾明轩怎会弃我而去，娶了我的好妹妹？”
她与顾明轩的事情不是甚么私密事，直至今日，仍有不少看她不顺眼的人，用这件事来恶意中伤她。
说甚么她空有一张好皮囊，其他一无是处，顾明轩宁愿要一个外室女都不要她，可见她为人失败到何种地步。
未央以前喜欢顾明轩时，这些话字字扎心，如今她不喜欢顾明轩了，这些话自然便伤不到她了。
不仅伤不到，她还颇为不屑一顾。
但今日不同，她想打听顾明轩的事情，便需要作出几分伤怀模样来，从宫女口中套套话。
未央低头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
她本是极为明艳张扬的长相，咄咄逼人的嚣张，可当她秀眉微蹙做西子捧心状时，又是另一番风情。
伺候未央梳洗的宫女怔了怔，好一会儿方回神，心中直叹顾明轩委实没眼光——严梦雅的模样只能算清秀，哪里比得上未央的雪肤花貌？
况未央的出身，岂不比外室生的严梦雅好上千百倍？
娶了她，便是得了兰陵萧家的助力，镇南侯在朝堂说上一句话，顾明轩便能平步青云，哪怕顾明轩有在晋王账下做事的经历。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在皇城里做个普普通通的卫士，被争相讨好未央的人踩在尘埃里。
好好的一个世家子弟，落魄到如今这种田地，未尝不是当初选错人的缘故。
宫女这般想着，对未央道：“那是他没眼光，活该现在做个巡逻的卫士。”
“姑娘怕是不知道吧，晋王自刎之后，天子虽看在昆吾顾家的面子上，没有杀顾明轩，可也将他折腾得不轻。他现在就是一个皇城的卫士，每日在内城巡逻传话，过得分外凄惨。”
怕未央仍是觉得不解气，宫女又道：“奴婢前几日撞见他，他不知怎地得罪了皇孙殿下，被皇孙身边的内侍狠狠责骂了一番，在雪堆里一跪便是一整日，头发眉毛都结了霜。”
顾明轩得罪了皇孙？
未央秀眉微动，忽而有些明白顾明轩找自己所为何事了——他多半在有意打探甚么，一时不察被皇孙警觉，但顾明轩行事滑不溜秋，皇孙抓不到他的把柄，不好将他治罪，只好让伺候自己的内侍寻个错处教训他。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种猜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皇孙知道顾明轩辜负过她，有意替她出口恶气，这才让内侍扮顾明轩的难看。
两者皆有可能，但她更希望是第一种。
晋王已倒，晋王世子元气大伤，失去竞争皇储的能力，顾明轩是个聪明人，若想东山再起，只能另投他人。
从皇孙让内侍刁难他的行径来看，他也知道皇孙容不得他，便只好投向另一个储君人选——何晏。
今日给她递纸条，不过是想从她这里与何晏搭上线罢了。
想到此处，未央越发心安。
何晏的处境不比顾明轩好多少，多一个有能力的部下，总比多一个仇人来得好。
顾明轩渣是渣了些，但能力颇为出众。
作为原书中的男主角，样貌能力与出身是标配。
未央开始为赴约做准备。
天子虽然将她困在皇城，但并未限制她的行动，她平日里又喜欢去昆明湖观景，故而她提出去昆明湖时，殿内的宫人们并不觉得有甚么，殷勤地替她准备衣服与她爱吃的点心与她喜欢的果酒。
临近戌时，未央来到湖心亭，宫人摆好点心小菜与美酒，又将小暖炉塞到未央手中，给未央披上通体雪白的狐皮大氅。
未央挥手让伺候自己的宫人退下。
——她一向不喜欢一群人围在自己身边。
宫人们躬身退下。
未央一手捧着小暖炉，一手吃着点心饮着果酒。
湖面有清风拂过，撩起点点波澜，像极何晏极力隐忍却也深情的眼。
五光十色，分外好看的潋滟。
未央放下象牙筷子，忽而有些想念何晏。
现在的何晏，想来是分外艰难吧。
秦青羡的部下哪是那般好带的？燕王又是出了名的能征善战，边外的蛮夷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桩桩，一件件，如三座大山一般压在他的身上。
她得快点想出帮他缓解压力的法子来。
未央手指轻叩着桌面，身后忽然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未央。”
是顾明轩的声音。
顾明轩来了。
未央慢慢转过身。
月色皎皎似碎了一地的玉屑，顾明轩迎风而立，丰神俊朗，面带浅笑，尽显世家子弟的清润儒雅。
未央眉头动了动，忽而有些明白自己以前对他的死心塌地——这样的好皮囊，委实能叫人牵肠挂肚。
“顾郎君。”
未央淡淡一笑，对顾明轩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顾明轩摘下腰间佩剑，正坐在未央对面，目光落在未央精致面容上。
皎皎月色柔和了她的面容，让她略显侵略感的美披上一层朦胧，咄咄逼人的凌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角微勾，自成风流。
顾明轩的呼吸顿了顿，心中又一次浮现荒唐念头——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非他不嫁那个跋扈贵女。
她是兰陵萧未央，她的心思与她的容貌一样让人不可忽视。
顾明轩低头饮了一口酒。
明明是甜腻的果酒，他却觉得苦涩入喉，郁结于心。
“顾郎君将我约在此处，是有要事相商？”
未央开门见山问道。
顾明轩剑眉微皱，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低声道：“不错。”
她果然对他再无半点情意，许久未见，竟一点不问他过得好不好。
可转念一想，他终归负了她，他好与不好，与她有甚么干系？
他过得不好，她心中只会更为痛快。
想到此处，顾明轩心中又冒出另一个想法——若真是如此，他心里也会好受些。
只是可惜，她对他早已没了恨，对她而言，他不过一个陌生人。
无论他做甚么事，都不会勾起她的情绪。
顾明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长吸一口气，将心头郁气压了又压，方抬头对未央道：“皇孙殿下早已不是你所认识的皇孙殿下，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又有天子的偏爱，何晏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皇孙对你有意，你若现在转投于他，未来尚有一线生机。”
尽管压了又压，可当话说出来的时候，仍是带了许多酸味在里面——他知道未央喜欢一个人是甚么样子，全心全意，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而今未央喜欢的，心心念念的人，是何晏。
这种事实让他无比挫败。
“背后有高人指点？”
未央秀眉微蹙，精致小脸上满是对何晏的关怀与担忧。
“我不信何晏会输。”
纵然她心中满是忧虑，可心中亦是不愿服输的，清凌凌的眼睛看着顾明轩，问道：“皇孙背后的高人是谁？”
“据我所知，他在雍州城整日只与秦青羡在一起，并不曾接触甚么高人。”
未央对何晏的关心不加掩饰，顾明轩只觉得心头越发堵得慌。
他将面前银质酒杯斟满酒，一口气将果酒喝个精光，声音酸涩道：“不知。”
“我本来快要查到皇孙背后之人，但那人极其警惕，不仅将我麾下之人尽数灭口，还险些将我的意图查出来。我怕皇孙起疑，便不敢深究下去。”
想起前几日的事情，顾明轩仍心有余悸。
顾明轩看了看神情若有所思的未央，斟酌片刻，犹豫说道：“那人的心计，绝不在何晏之下。”
未央眼皮跳了跳。
心思不再何晏之下？
普天之下，心思能胜过何晏的人并不多，天子占年龄阅历优势，能与弱冠之年的何晏平分秋色，被何晏费尽心思毒死的太子也算一个。
想到太子，未央心跳漏了一拍。
与何晏尽释前嫌后，她曾问过何晏为何以这种方式害死太子。
那时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在身上，何晏身披阳光，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走出来的一般，阴郁得吓人。
何晏道：“太子心思不在我之下，留他在世，是个隐患。”
后来萧飞白也道，若论权谋心计，他们未必会输给太子，但与心思深沉的太子斗起来，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其这样，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用毒药将太子送上西天。
她听了何晏与萧飞白的话，对太子的手段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能将自己所有兄弟姐妹神不知鬼不觉害死的人，岂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甚至害死秦家满门后，仍能让秦青羡以姓名相护皇孙。
这样的一个人，活在世上，的确是个隐患。
未央手指慢慢摸到酒杯，声音微冷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第84章
不仅知道那个人是谁，还知道他之前作下的孽——在老奸巨猾的天子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的兄弟姐妹害死，只留下一个吓破胆子的懦弱公主。
饶是这样他仍嫌不够，为了削弱天子势力，他又机关算计除去四镇诸侯，沙场宿将，让原本文臣武将相辅相成、压得诸多藩王俯首称臣的大夏，变成皇权式微诸侯纷争的乱世初现局面。
他的心思手段的确拔尖，与何晏的确在伯仲之间，可他心思之毒辣，手段之残忍，为达目的不惜以天下为棋盘的行为，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何晏再怎么不择手段，也做不出为报仇而残害镇守四方的诸多将领。
这样的一个人，不是一个可怕能形容得了的。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逃过了何晏的精心设计，让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从而放松对他的警惕，在其他人争权夺势的当口，自己找到皇孙，做皇孙背后的人，待诸多藩王被平息，天子与何晏矛盾日渐加深后，他又帮助皇孙坐享渔翁之利。
他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
九五之尊的皇位，是他唯一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假死避世，可以对自己最喜欢的女人不管不顾，可以让自己唯一的儿子陷入危险之中，甚至险些被晋王害死。
他与寻常人不一样，他的血是冷的。
亲情，爱情，友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未央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着气息。
太子的心思不在何晏之下，两人若是争斗起来，谁有了软肋，谁失了优势。
很不幸，何晏有软肋。
何晏的软肋是她。
而今何晏远在北方边境，她在皇城之中，太子又藏于暗中，若是对她突然出手，用她来要挟何晏……
未央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深想。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未央睁开眼，揉了揉眉心，问顾明轩道。
晋王已死，晋王世子元气大伤，顾明轩身后是昆吾顾家，纵然与晋王世子交好，也不会将家族利益全部压在晋王世子身上。
顾明轩今日约她前来昆明湖，又将如此隐秘之事告诉她，必然有所图谋。
有所图谋便好，突然间的关心，才叫人心惊肉跳。
未央静静看着顾明轩，等待着他的回答。
月光下，顾明轩侧过脸，明澈眼眸回望着未央。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略带三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风雅自持，当月光洒在他眼中时，风雅自持便变得有些缱绻风流，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未央微微蹙眉。
如果她没有记错，顾明轩还是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她。
她记忆里的顾明轩，对她永远是不耐的，敷衍的，莫说这般温柔看她了，就连与她多说几句话，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般。
也不知以前的她，怎就那般眼瞎，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死心塌地，死去活来。
顾明轩没有答话，只是脉脉看着未央。
月色静谧，夜风微凉，撩起昆明湖的点点波澜。
此情此景此人，让人很容易便想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篇来。
未央轻挑眉，开口打破略显暧昧的平静：“顾郎君？”
她的声音带着三分冷意，上挑的眉眼里，满是泾渭分明的疏离。
顾明轩一瞬间回神。
终于想起，面前的女子，早就不是对他情根深种，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人的严未央了。
她是兰陵萧家女，萧未央。
她的前夫是流落民间的皇孙何晏，她的亲人是四镇之首的镇南侯萧伯信，她的知己是雍州白家萧飞白，她的身边人是年少成名的少将军秦青羡。
她与他的距离，早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便拉开得无限大。
顾明轩手指微微收紧，低头垂眸，避开未央疏离中带着冷意的目光。
“是想让你早做提防。”
顾明轩低声说道：“若，若你对皇孙有意，也可现在便转换阵营。”
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心口，顾明轩声音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堪堪压下不断翻涌着的酸水，重新抬起头，看着未央姣好面容，温声说道：“皇孙那么喜欢你，想来会很期待你来到他身边。”
未央无论去皇孙身边，还是留在何晏身后，都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她的好结局里，永远不会再出现他。
顾明轩呼吸微紧，握着的手指微微泛着白。
未央察觉到顾明轩的异样，不免有些意外。
男人当真是一种难以琢磨的东西，以前对她不屑一顾，现在倒关心起她的未来。
也不知她的那位“好妹妹”严梦雅看到这一幕，心里会有甚么感受。
仔细想来，大抵是与当初得知严梦雅与顾明轩在一起时的自己的心情是差不离的。
——最爱之人关注着旁的女人，无疑是对自己的全盘否定。
可悲可叹。
未央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道：“多谢顾郎君的好意。只是顾郎君与我相识多年，当知晓我的心思，我这个人呢，太过执拗，若非一头撞死，否则不会回头。”
就像上辈子的她对待顾明轩一般。
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之后，方明白自己的一番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过还好，今生她遇到的人是何晏。
何晏不会负她，更不会让她绝望死去。
未央笑了笑，眼底笑意越发明灿。
顾明轩看着她的笑眼弯弯，心口骤然疼了起来。
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透彻深情的一个人，他怎就弄丢了？
“未央，我——”
顾明轩突然间开口，对着未央伸出手。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未央便打断了他的话：“顾郎君，往事已矣，再去纠缠，便没意思了。”
她侧身微微一让，避开顾明轩的手，面上仍是浅浅笑意，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她曾经爱之入骨的少年郎，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陌生人。
未央恰到好处的礼貌深深刺痛了顾明轩。
顾明轩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无力收回。
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余生再也找不回了。
顾明轩胸口剧烈起伏着，静谧的夜里，他压抑着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未央微蹙眉，给顾明轩斟了一杯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浪子回头对她来讲，一文不值。
未央将茶推到顾明轩面前，平静说道：“顾郎君，大道理的话我便不说了，你自幼熟读百家，当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
“未央……”
顾明轩声音微哑，抬头看着面前灿若明霞的女子，张了张口，想说甚么，最后却甚么也说不出来。
“是我对你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明轩终于低低说道。
未央笑了笑，道：“你我之事，早已一笔勾销，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更不需要挖空心思的补偿。
她的一腔赤诚，不是三两句话，又或者几件小事便能弥补得了的。
未央道：“顾郎君将皇孙身后之人告诉我，我很承顾郎君的情。但若是顾郎君是因为对我心怀愧疚，才将此事告知，恕我不能接受顾郎君的好意。”
“未央，你一定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顾明轩看着未央，艰难问道。
“顾郎君是有妇之夫，我亦有心上人，与顾郎君保持距离，何错之有？”
未央浅笑着说道。
顾明轩微微一怔，后面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是了，未央从来都是这样，喜欢一个人时，眼里再瞧不见其他人，满心满眼，只有她爱着的那个人。
当初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顾明轩眸光越发暗淡，手指握着未央推过来的茶，指尖微微泛着白。
未央将顾明轩的落寞尽收眼底，眼皮跳了跳。
何必呢？
有她时，想着严梦雅，如今有了严梦雅，又开始想着她。
顾明轩这个人，永远得陇望蜀。
“顾郎君身后是昆吾顾家，今夜邀我前来，想来不是为了与我再续前缘。”
未央轻啜一口茶，继续说道：“顾家之前为晋王殿下冲锋陷阵，险些要了皇孙性命，太子虽不择手段，但皇孙到底是他唯一的子嗣，且太子生性多疑，非心腹之人不用。如此算起来，待太子掌政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多半是顾家。”
“顾家需要出路，顾郎君更需要一个翻身之战，顾郎君与我说这么多，是为了顾家与郎君的未来罢？”
顾明轩鼻翼微张，眼底一片黯然，垂眸说道：“是，也不是。”
“我便当是了。”
未央不欲与顾明轩纠缠往事，只将话题往太子之事上面引，道：“既是如此，我便替阿晏谢过顾郎君的消息。”
“而今阿晏立足未稳，又远在千里之外，太子却是自幼长于华京，暗中经营多年，郎君有几成把握，能胜过太子的谋划？”
未央的声音清冷有条理，让顾明轩渐渐从往事中回神。
顾明轩按了按眉心，苦笑一声，答道：“若我说一成都没有，你是否会很失望？”
“那倒不会。”
未央轻笑。
顾家本就不是极强盛的世家，又因晋王之事被天子清算，哪怕顾家家主在此，也不敢说自己有一分的把握能胜太子。
顾家如今投诚何晏，不过是破釜沉舟寻一线生机罢了——除了何晏，再无人是太子的对手。
未央道：“顾郎君决定将此事告知于我，想来是信任我的，既是如此，便请顾郎君将身家性命暂时交付于我。”
顾明轩眉头轻动，道：“你有法子？”
或许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问一个女子这样的问题太失身份，他又连忙补上一句：“不告诉何晏，让他收兵回华京？”
“阿晏根基未稳，若想在朝中有立足之地，必须立不世之功。我们若为此事将他召回，纵然胜了太子，只怕日后他要花费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恢复才将收回燕地、平叛蛮夷。”
未央迎着顾明轩疑惑目光，侃侃而谈：“我们不能拖他的后腿。”
“太子的事情，只有靠我们自己。”
“当然，想要对付太子的人，不止我们两个。”
“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往往是旁人午夜梦回惦记着的人。”
夜色越来越深，未央的话仍在继续。
她的声音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让顾明轩原本紧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未央终于说完，端起面前茶杯，抿了一口茶，润着长篇大论后的干涩喉咙。
而她面前的顾明轩，也慢慢从震惊中回神。
回神之后，顾明轩起身，向未央深深施礼。
“受教了。”
顾明轩的声音恢复明朗，略带轻快，道：“我这便按照你的计划去行事。”
未央颔首，笑道：“万事小心。”
或许是月色太朦胧，又或许是未央声音里的笑意有些勾人，顾明轩怔了怔，呼吸再度变得急促起来。
——经今夜之后他才发觉，原来未央对他是手下留情的，若未央用对待太子的手段去对付他，只怕他现在骨头都成了灰。
想到此处，顾明轩心中越发惋惜。
他以前怎就没有发现未央的好呢？
可转念一想，以前他是发现了的，那时候的他，深深厌恶着未央的心计，觉得她汲汲营营，委实不适合做贤妻良母，所以才背着她，找了更为温柔可人的严梦雅。
往事涌上心头，顾明轩面上一红，不敢抬头再看月色下的光艳女子。
顾明轩快步走出小亭，高大的身形在贝壳铺就的小路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未央饮了一口酒，目送顾明轩的背影消失在贝壳路的尽头。
顾明轩纵然全部按照她的指示去做，她与太子相争的胜算也不大。
更何况，太子身边还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混世魔王秦青羡。
她得把秦青羡争取过来。
说起来，她挺好奇太子对秦青羡说了甚么，才会让秦青羡哪怕知晓太子害死了他的家人，以及数十万的边关将士，依旧对太子死心塌地，甚至豁出性命保护小皇孙。
她得弄清楚秦青羡与太子之间真正的关系。
果酒喝得太多，未央有些上头，揉了揉有点酸痛的太阳穴，朦迷离眸光恢复几分清明。
夜风拂面而来，撩起她鬂间的散发，她慢慢从软垫上站起身，看着盈满月色的昆明湖。
那个红衣似火的骄纵男子，此时大抵醉眼朦胧，于月下舞剑。
未央轻轻一笑。
………
顾明轩与未央分别后，连夜按照未央的吩咐布署下去。
原本因何晏与天子关系日渐白热化而躁动的朝堂，经过顾明轩状似无意的引导下，很快便分出了各自的派系。
谁不想攀附从龙之功，让自己的家族再上一层楼？
世家朝臣的纷纷站队，太子瞬间便警惕起来。
与此同时，紫宸殿的天子也开始变得不安——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可日薄西山并不代表他愿意退居幕后。
他是大夏的天子，他要将一切掌控于手中。
天子起疑，天家暗卫尽数出动。
无数势力趁机浑水摸鱼，各种小道消息众说纷纭。
数日后，太子假死偷生指点皇孙的事情被暗卫们呈在天子御案前。
天子看完卷宗，闭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老黄门看了看天子面容，试探着说道：“陛下，这终究是市井流言，做不得真。”
“市井流言？”
天子冷笑，道：“无风不起浪，你还记得朕的长子是怎么死的吗？”
天子提起废太子，老黄门不敢多话，只低头垂眸给天子的茶杯续茶。
天子闭着眼，用力按了按眉心，苍老的声音冰冷似剑锋：“朕上过他的当，知道他的手段。”
“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但朕才是大夏的天子，九州的主人！”
老黄门眼皮狂跳，柔声附和说道：“太子委实错得离谱。”
“不该残害皇子公主，更不该——”
“不。”
天子冷声打断老黄门的话，道：“这点他没错。”
老黄门愕然，看着面上无表情的天子，越发捉摸不透他的脾气。
斑驳的阳光穿过镂空的窗台，斜斜照进紫宸殿。
鎏金的瑞兽缓缓吐着好闻的龙涎香，房梁上垂着的纱幔在清风的抚弄下微微起舞。
殿外的羽林卫按剑而立，精钢打造的盔甲于阳光泛着寒光。
任谁自紫宸殿经过，都会赞上一句好一处金碧辉煌的所在，好一个巍峨威严的皇城。
与皇城相辅相成的，是至高无上的君权天威。
天子陡然睁开眼，浑浊眼底杀机顿现，说道：“他唯一错的地方，是不该与朕抢东西。”
生于天家，争权夺势是常态，兄弟阋于墙更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但太子千不该，万不该，是觊觎他手中的东西。
他是天子，他不给的东西，旁人不能抢。

第85章
老黄门不敢接话，低着头，连连应是。
“唤未央过来。”
天子说道。
到底是萧的女郎，这种搬弄是非坐山观虎斗的好手段，连他都忍不住想要给她鼓掌。
只是可惜，她的手段用错了地方。
他年龄虽然大了，但并不昏庸，更不愚昧。
是时候给她一个教训了，若不然，她还真当伯信归来之后，她便能无法无天，将他视为无物。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天子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不显疲惫，中气十足吩咐老黄门。
老黄门应下，垂首让殿外侍立着的内侍去传唤未央。
小内侍快步出了紫宸殿，老黄门又回到殿内。
宫人送来参汤，老黄门接过，将参汤捧到天子面前，一边小心翼翼喂着天子，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越发喜怒不定的天子。
天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可不是甚么好兆头。
老黄门心中琢磨着，忽而想起何晏临行前对自己的交代。
天子终归会有老去的那一天，这九州天下，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得替自己寻好退路。
——他可不想重复伺候先帝多年的老黄门的下场。
老黄门眸光闪了闪，喂天子喝参汤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心。
与此同时，偏殿的未央轻挑眉，看了看前来传话的小内侍，笑着道：“陛下现在传我？”
小内侍颔首，面上堆满笑，道：“陛下怕您在宫里住得不习惯。”
未央笑了笑，道：“容我换身衣服。”
小内侍退到殿外等待。
未央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内殿，小宫女们打开衣柜，未央慢慢挑选着衣服，心思却飘向九霄云外。
天子哪是怕她不习惯，分明是对她起了疑心，怀疑她在太子之事上推波助澜。
不过起疑也无所谓，她若对太子之事无动于衷，天子只怕会更怀疑她的用心——她与何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些针对太子的事情，是她的本分。
若不针对太子，只怕天子会担心太子是否与他们联手对付自己。
未央手指拂过整齐排列着的锦衣，从中选了件樱色宫装。
边关战事不休，她不好穿得太鲜艳。
手巧的小宫女将她的发梳做灵蛇鬓，斜插在鬂间的步摇衔着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看着菱花镜中纵然素净打扮，却依旧光艳照人的自己，未央抚了抚珍珠流苏，心中有些惋惜。
何晏不在身边，当真是白瞎了她这么好看。
未央心中叹息着，起身走出殿门。
“走罢。”
未央对守在门外的内侍说道。
此时金乌初升，万丈霞光徐徐洒落世间，未央面对阳光而立，温暖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轻轻浅浅光环。
偶有清风浮动，撩起她宫装衣摆与鬂间步摇垂着的流苏。
小内侍怔了怔。
她身后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顷刻间失去颜色，世间只有黑白，唯有她是绚烂彩色。
眼前的这个人，纵然一身素雅打扮，亦不能掩去她容颜的艳丽。
无论见了多少次，她依旧能惊艳周边人。
小内侍连忙低下头，心脏扑腾扑腾狂跳，突然有些明白，秦青羡与小皇孙为何对她情根深种。
小内侍期期艾艾答着话，跟在未央身后小步走着，时不时偷偷看向前方的未央。
莫说秦青羡与小皇孙了，他这种断了烦恼根的人，见了她也不免面红耳热。
未央并未察觉小内侍微红的脸颊，在宫女们的引路下来到紫宸殿。
殿内的宫人们见她来到，殷勤地给她沏上她最爱的花茶。
未央理了理衣袖，向端坐着的天子见礼。
天子抬了抬手，上下打量着未央，道：“起来罢。”
未央正坐在软垫上，宫人们捧来茶水与点心，未央轻啜一口茶，只当看不到天子探视着的目光，与以往面见天子时没甚两样。
——她有甚么好心虚的？
太子把她害得这么惨，她小小报复太子，将太子假死偷生的事情散布出去，实在再正常不过。
她才不是针扎在身上都不知道喊疼的愚忠爷爷。
所谓的无君权天威，建立在天家子孙不曾迫害她的基础上。
未央镇定自若，语笑嫣嫣道：“不知陛下唤臣女前来所为何事？”
天子挥手遣退殿内伺候的人，只留下老黄门侍立在一旁，浑浊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三分审视，七分探究。
未央浅浅一笑，不避不让。
她倒沉得住气。
也是，生了一颗连天子都敢算计的心，世间便无她怕的东西。
天子收回目光，饮了一口参茶，慢慢说道：“朕昨夜听了些消息，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她的胆子大，还是他的权利大。
“陛下请讲。”
未央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恭顺模样，然而心里，却是不屑得很。
甚么听她的意见，不过是质问她罢了。
世间大抵也只有天子这种人，才能坦然自若地说着假话。
“市井流言，说朕的太子不曾死，所谓病死，不过是避祸而已。”
天子放下参汤，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声音亦威严起来，问道：“你觉得这个‘祸’，是甚么祸？”
“究竟是甚么事，才会让一朝储君如此行事？”
“臣女不知。”
未央笑了笑，答道：“臣女也很想知道，太子为何假死避世。”
“太子病逝时，臣女的爷爷生死不知，与萧家多年不曾往来，又与严家大闹一场，得罪了晋王殿下面前的红人顾明轩，那时候的臣女，不过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孤女罢了。”
天子想将太子装死的锅扣在她身上，也要看她愿不愿意接受。
天子眉头微动，又问道：“你救了朕的皇孙。”
——言外之意，便是说她早就知晓太子是假死，觉得皇孙奇货可居，所以才豁出性命救皇孙，想在太子面前留个好印象。
还别说，她最初的打算，的确是觉得皇孙奇货可居。
当然，后半部分便不是了。
那时候的她，以为太子死得透透的，为着太子的死，她没少记恨何晏，不仅与何晏大吵一架，还处处与何晏作对。
想起往事，未央面上一红。
都怪当初太天真，竟以为太子是个好人，才会为了皇孙，做出种种愚不可及的事情。
未央理了理心绪，回答着天子的话：“臣女若知晓太子殿下并没有死，便不会那般卖力救皇孙了。”
若不是觉得皇孙是个小可怜，她感同身受，又何须险些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剑锋不断逼近的场景，经历一次便够了。
“臣女救皇孙，一是因为与皇孙投缘，二是因为晋王殿下账下的红人顾明轩。”
说到这，未央声音微顿，好看的眉头不耐地蹙了蹙，面上的厌恶之情一览无余。
未央道：“顾明轩薄情寡义，辜负了臣女的一番深情，又仗着晋王的威风，让臣女的父亲严睿将臣女赶出家门，想将臣女置于死地。”
“臣女好不容易从他的算计中逃出生天，又怎会甘心再度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谈起与顾明轩的恩怨，未央声音里满是憎恨，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未央道：“所以臣女一定要救皇孙，不仅救皇孙，臣女还不想让晋王成为储君。燕王、蜀王，甚至楚王，他们哪一个不及晋王？”
“陛下觉得臣女为大夏也好，为一己私利也罢，总之，臣女不想晋王为帝。”
未央的神情动作落在天子眼底，天子抬了抬眼皮。
未央与顾明轩的恩怨，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而今听未央再度提起顾明轩，他心中有了另一番计较——暗卫查到在外散步太子消息的主力是顾家人，他一直担心顾家人与未央联手，如今看来，倒是他多心了。
未央恨顾明轩入骨，怎会与顾家人同一阵营？
“罢了。”
天子沉声道：“你当初助皇孙，今日又助晏儿，你可知晓，国之储君非同小可，非个人喜好所能左右。”
“未央，你让朕很失望。”
天子目光徐徐落在未央身上，轻按眉心的动作更是满怀惋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痛惜未央因一己私欲的行径。
未央见天子这般，心中好笑，但面上仍是端庄持重的，说道：“臣女当初救皇孙，乃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与阿晏同在一处，不仅是因为个人喜好，更是为了大夏的将来。”
天子当真有意思，收拾她便收拾她，何必往她身上扣上一盆盆的脏水？弄得好像是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一般。
何苦来哉？
她现在孤身在皇城，天子想要处罚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未央正色道：“皇孙年幼，自保尚且不暇，太子又居心叵测，手段险恶，阿晏不同，阿晏更像陛下，有所为有所不为。”
未央轻轻巧巧给天子送上一顶高帽，见天子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抹玩味之色，便笑了笑，继续说道：“阿晏若为帝，必能继承陛下之志，削藩平乱，威加天下。”
“这是我选择阿晏的理由。”
“也是你对太子出手的理由？”
未央的声音刚落，天子声音说道：“你可知加害天家子嗣是甚么罪过？”
“未央怎敢加害太子？”
未央道：“太子殿下纵然害未央家破人亡，爷爷远走海外荒岛避世，可他是太子，国之储君，未央便对他只有敬畏的心，不敢生出其他心思。”
才怪。
得知太子没有死的消息后，她日夜期盼着将太子碎尸万段。
但面前的人是天子，她只能将自己的小心思收一收。
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她还是不要惹怒天子为好。
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看天子与太子相斗。
这才是她将太子消息散布出去的真正原因。
天子何其自负，怎咽得下被太子蒙骗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恶气？
再者，继承人有皇孙与何晏，他无需留一个给自己添堵的太子在世。
未央恭敬诚恳，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天子冷笑，拿起御案上暗卫们送来的卷宗，扔到未央面前，道：“朕的眼睛不瞎。”
厚厚的卷宗落在地毯上，未央眼皮跳了跳，俯身将卷宗捡起，一页一页翻看着。
到底是掌政五十余年的天子，连她推波助澜做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不过还好，她与顾明轩的事情暗卫们不曾查到，再加上她刚才的那些话，天子不会怀疑她与顾明轩的关系，顾家对太子出手的事情，天子只会以为是太子容不得顾家，顾家为求自保，不得不想办法除去太子。
至于除去太子之后，适合做傀儡的小皇孙，燕王或者蜀王，哪个不比功于心计的太子强得多？
天子不知她与顾明轩的关系，她与顾明轩才更容易行事。
或许，这将会成为她出奇制胜的转机。
未央合上卷宗，秀眉紧蹙，又舒展开来。
她慢慢讲卷宗放在面前地毯上，正襟危坐的姿势松散下来，抬头看向天子，轻笑一声，说道：“未央无话可说，但凭陛下处置。”
——为了让天子放松对她的警惕，她也是蛮拼的。
天子挑了挑眉，看着未央心如死灰的模样，目光晦涩不明。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地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声音疲惫道：“来人，将罪女萧未央囚于暴室，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见她。”
暴室原本是织作染练的地方，后来发展成囚禁皇城罪人的所在。
关在那的人，不是疯，便是死。
天子让未央去暴室，怕是对未央动了杀心。
老黄门想起何晏临行前对自己的嘱托，看了看天子脸色，壮着胆子，试探着说道：“镇南侯与晏殿下那里——”
天子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老黄门，眼底满是冷意。
老黄门心惊肉跳，再不敢往下说，连忙唤殿外的羽林卫进来，带未央去暴室。
罢了罢了，还是先保命要紧。
未央卸了钗环，换去锦衣华服，跟着羽林卫去暴室。
还好，只是暴室。
何晏远征在外，天子舍不得杀她的，将她囚禁暴室，一是为了杀鸡儆猴，让针对太子的那些人知晓，哪怕是她，天子都能处置，二么，便是为了制衡何晏，让何晏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道理她都懂，但让她去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暴室，她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
——她可不想疯，更不想死，何晏回华京之前，她得好好的。
未央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着气息。
没甚么好怕的，天子与太子很快便能分出胜负了，血色再次蔓延皇城的那一日，便是她走出暴室的日子。
想到此处，未央渐渐心安。
暴室的日子比未央想象中的还要难熬。
粗糙的吃食，简陋的住所，做不完的活计，以及难以相处的宫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未央的心理防线。
夜沉星河，未央回到住所，借着月色，翻看着自己的行李。
藏在身上带进来的金银首饰快要用完，明日怕是连粗糙的吃食都没了。
未央放下衣服，长叹一声。
她抵达暴室一月有余，与外界不通消息，不知外面情况如何，是天子胜了，还是太子占了上风？
扪心自问，她更希望是天子技高一筹。
她那日的话动摇了天子立储的心，天子但凡有一分想要传位何晏的心，便不会要她的命，太子便不同了，只会利用逼何晏束手就擒。
想到此处，未央手指微紧。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自己成为何晏的拖累。
她得尽快出去。
夜风穿过破败窗台，冷意侵入骨髓。
未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蹙眉向窗外看去。
窗外星光如洗，像极了红衣少年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那一晚。
算一算时间，她一直在等的人，快要到了。

第86章
夜风又起，一阵一阵的冷风自窗户处的破洞中灌进来。
未央将潮湿的衣服披在身上，裹了又裹。
这暴室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白天有干不完的活，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床榻又硬的像石头一般，躺在上面，能将人的身体硌得生疼。
这样的环境，再配上阴风怒号，也无怪乎，被关在这里的人，不是疯，便是傻。
寒风将窗户刮得哗啦啦地响，隔壁痴傻的宫人又是哭，又是闹。
恍若炼狱重现人间。
未央又冷又饿，偏还要打起精神看着窗外——她在等秦青羡。
她知道秦青羡一定会来的。
大抵是同生共死过，让她对秦青羡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这种信任很奇妙，让她可以将性命交托在他手上。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秦青羡也会前来找她。
就像哪怕荆棘遍野，她也会去寻秦青羡一般。
仔细想来，这大抵是传说中的刎颈之交？
可她若是死了，秦青羡是不会随她而去的。
同理，她也一样。
她与秦青羡，都是活在当下的人。
纵然那人在自己心里的分量极重，亦不会为他的离去而自暴自弃。
好好活着，是对逝去之人最大的尊重。
未央轻轻一笑，微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窗外的冷风不知何时止住了，粗糙的衣物披在身上久了，慢慢有些温度。
未央往角落里缩了缩，吸取着可以忽略不计的可怜温度。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床头倒映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量很高，宽肩窄腰，立领箭袖，清瘦挺拔，似乎携着塞外肃杀而来。
纵然不求看他的脸，未央也知道来人是谁。
“少将军。”
未央抬眸，笑弯了眼，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天边星光如洗，斜斜洒在秦青羡身上，他背对星光而立，肩头与鬂间泛着点点银光。
他静静看着阴暗小屋里的未央，剑眉微蹙，眸光天边星光更耀眼。
“未央。”
秦青羡薄唇轻启，眼底闪过一抹心疼，道：“你很不必吃这些苦。”
他记忆里的未央，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锦衣华服，梳着灵蛇鬓，鬂间步摇轻晃，灿然一笑若明霞。
纵然是最落魄的时候，她做男装打扮，一颦一笑亦风流婉转。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穿着粗劣的麻布衣服，如瀑的长发随意挽着鬓儿，白皙细腻的脸上沾着点点尘土，像个小花猫一般。
秦青羡蹙了蹙眉，隔着窗台，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未央接过锦帕，擦了擦自己的脸。
秦青羡有洁癖，她与秦青羡相处的第一日便知晓了。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好奇，一个整日里打打杀杀的人，手上性命无数，满身血污的人，怎就有了洁癖这种小毛病？
想了想，大抵是因为满身血污，所以更讨厌血污的缘故。
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会比寻常人更向往阳光。
未央仔细用锦帕脸上的泥污擦干净，再将沾了泥污的锦帕折了折，收在袖子里。
秦青羡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还给他，他也不会收。
还是等她出去之后，让丫鬟们将帕子洗干净之后，再把帕子送到秦青羡手里。
未央这般想着，收了锦帕，问秦青羡道：“少将军带的有吃的东西吗？”
“我很饿。”
“你倒是心大。”
外面乱成一锅粥，她作为始作俑者，不仅不担心，还有心情问他要吃的。
秦青羡剑眉轻挑，伸出手，扶在窗台上。
窗台许久没有人打扫，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秦青羡剑眉皱了皱，眼底的厌恶一览无余。
未央见此笑出了声。
“我虽不曾带，但可以带你去找吃的。”
秦青羡嫌弃地将窗台掰开，对屋里的未央伸出手，说道：“你想吃甚么？”
“明月楼的点心？还是你府上厨子做的鹿舌？”
未央起身，将手搭在秦青羡掌心，笑道：“先吃点心罢。”
许久不曾吃了，着实有些想念。
“好。”
秦青羡说道。
未央的体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一些，他稍稍用力，便将她带了出来。
她在暴室里待了许多时日，住的地方又阴暗潮湿，衣服上有着淡淡霉味，直将她身上特有的子午花香都冲淡了许多。
秦青羡鼻翼动了动，犹豫片刻，道：“还是先回府罢。”
换身衣服再去吃饭。
未央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物。
哪怕身在暴室，她也是极爱干净的，花在买水上的钱财，比花在买饭菜的钱财还要多。
她身上并无怪味，只是有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霉味并不明显，若不仔细闻，根本稳不住。
秦青羡难道是个狗鼻子不成？
未央抬头看了一眼秦青羡，忍俊不禁道：“你嫌弃我？”
秦青羡揉了揉鼻子，星辰一般的眼眸有些飘，说道：“没有的事。”
只是他更喜欢她身上的子午花香罢了。
“行吧，先回家。”
未央说道。
身上的味道是其次，她更受不了的，是将柔/嫩/皮肤磨得生疼的麻布衣服。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穿惯了细腻顺滑的云锦料子做的衣服，她委实穿不来粗糙的麻布。
未央跟在秦青羡身后，一路往外走。
暴室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极其森严。
然而这些人在秦青羡眼里，却如同无物一般。
他握着未央的手，脚尖请点地，纵身而起，轻轻巧巧越过高耸着的宫墙，悄无声息落在宫道外。
宫道外有巡逻的卫士，他眼疾手快将未央拉在一旁的树荫下。
卫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带着未央走出来。
暴室处于内城的西北角，有着重重宫门把守着。
巡逻的卫士更是天家最为精锐的卫士，莫说有人从暴室里逃出去，没有天子的允许，纵然是飞鸟，也飞不出暴室。
但秦青羡还是将未央带了出来。
一路而行，未央对秦青羡有了新的认知——他不仅是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少将军，更像话本里出入禁宫如家常便饭的侠客。
皇城外，秦青羡早已让亲卫们准备好了马匹。
未央纵马而行，笑着去问秦青羡：“少将军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星光落在秦青羡眼角，秦青羡侧脸去看未央。
清凉夜风拂在她面上，她微微眯着眼，微弯的眼角减去了眉眼上挑的凌厉妩媚，柔软明媚，能将人的心软了去。
秦青羡抿了抿唇，星光一般的眸明明暗暗，道：“你以后便知晓了。”
知晓之后，大抵便不会再以现在的心境待他了。
秦青羡握着马缰的手指紧了紧，收回看向未央的目光。
他与未央一样，都有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忍不住想起未央曾经与他说过的话，说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人生的旅途，有人走，有人来，能相伴一生的人，可遇不可求。
未央陪他走了许久，他该知足的。
秦青羡眸光沉了沉，眯眼看着前方的路。
夜风迎面而来，撩起他高高挽起的发。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华京城的夜有些凉。
凉到他骨髓跟着发疼。
秦青羡有一下没一下地应着未央的话，未央眸光轻转，看了看秦青羡。
今夜的少将军，似乎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不，仔细想来，是他从雍州城回来之后，便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以前的少将军，可不是这么沉默寡言的性子。
未央蹙眉想了一会儿，心中越发好奇太子究竟与秦青羡说了甚么话，才会让秦青羡这般为他卖命。
马蹄哒哒行在路上，并肩而行的二人心思各异。
星光徐徐，如上好的锦缎一般披在二人身上。
秦青羡一身华服，行动之间暗光流动，未央一身麻布衣裳，灰扑扑的，唯有一张精致小脸如月色皎洁。
未央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秦青羡，心中悠悠一叹。
有些距离，似乎从出生那日便注定了。
秦青羡是雍城秦家唯一的后人，他身上的担子太重太重。
未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努力让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不怪他。
若她是他，她会与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未央继续往前走。
爷爷简在帝心，萧家府邸离皇城并不远。
再穿过一道街，便是萧府。
未央行至萧府角门——世家的正门一般是关着的，只有在迎接重要的人时才会打开。
像萧家的这种地位，大抵也只有天子亲临，才会开正门。
角门的守卫见有人前来，上前拦着路。
未央挑了挑眉，道：“连我也不认识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不过换身衣服，便连自己的家门都进不去了。
护卫借着星光认出了未央，忙不迭向未央请罪。
未央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护卫，道：“我偷偷跑出来的，莫叫人知晓。”
护卫连连点头。
未央轻车熟路回到自己院子。
她临走之前嘱托了木槿，让木槿好好“看顾”爷爷，莫让爷爷在这个时候苏醒，成为天子最有力的臂膀。
如今木槿仍在爷爷的院子里给爷爷熬药看病，守在她房间的只有从霜从夏两人。
从夏见未央回来，圆圆的脸上瞬间便落了泪，抱着未央不愿撒手。
从霜看未央身后跟着秦青羡，便让小丫鬟们准备了茶水点心送过来。
秦青羡接过茶，道了一声谢，看未央与丫鬟们亲亲热热说着话。
明明是个世家女，却没甚么架子，待丫鬟与自己的亲姐妹一般。
这样的性子，大抵是华京城的独一个了。
秦青羡思绪乱飞，压抑着对即将到来的事情的不安。
未央擦着从夏面上的泪，笑着哄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快给我准备热水与衣服，在暴室待了许久，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姑娘能回来就好。”
从夏抽抽搭搭让小丫鬟们去准备热水，自己给未央选了几件衣服，挂在屏风处。
婆子们送来热水，从霜将秦青羡请至偏房小坐。
从夏一边伺候未央梳洗，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埋怨的话：“姑娘，您是不知道，自从您被天子关在暴室之后，咱们院子便乱了起来。”
“旁人也就罢了，姑娘救下的辛夷第一个不安分。日日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找到她，我气急了，骂了她几句，她解释也不解释一句，又走了，直到今日都见不到人影。”
未央道：“不用管她。”
辛夷是何晏的人，这般行事，多半是关外的何晏传来了命令，她不得不为之罢了。
“其他人呢？”
辛夷的身份不好暴露，未央草草揭过，问从夏：“县主有甚么动静？”
县主是天家女，手段心智远超常人，天子与太子的事情，旁人或许会被瞒在鼓里，县主却未必。
县主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天家其他皇室的态度——天子登基之后，四处打压天家子孙，除却手握重兵的几位藩王外，其他皇室不成气候，县主的嫁的是兰陵萧家，爷爷虽在昏迷之中，但威望仍在，故而皇室们隐隐以县主为主。
“县主分外关心姑娘呢。”
从夏说道：“咱们院子里乱起来的时候，县主第一时间便亲自过来了，狠狠责罚了偷奸耍滑的人。若不是县主，只怕咱们院子现在还不安稳呢。”
说起县主，从夏便止不住话头，说道：“县主整顿完院子之后，又派人四处打听姑娘的情况，只可惜，天子下了死命令，一点消息也不曾透出。饶是如此，县主仍不曾放弃救姑娘，日日宴请皇室中人，商量着如何向天子求情，让天子将姑娘放了。”
“对了，宗正卿的李郎君也来了。原来的宗正丞年龄大了，李郎君现在是宗正卿了。”
从夏竹篓倒豆子一般说着近日里发生的事情。
未央敏锐地从她话里捕捉到了重点——县主日日宴请天家子，甚至连忠于太子的李季安都来了。
看来这些被天子打压得颇惨的皇室宗亲，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朝臣世家与宗亲们纷纷站队，各方势力越发明朗，华京城的天，终于要变了。

第87章
屋里燃着长信灯，未关严的窗户处送来阵阵微风。
清风徐徐，摇曳着烛火，拉扯着菱花镜中映着的姣好容颜。
未央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抬手，抚着鬂间的珠钗衔着的流苏。
灵蛇鬓，北海珍珠攒成的兰花钗，飘逸出尘的广袖百花穿蝶群，配上这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倒真像有些话本里描述的乱了君王心肠的佳人模样。
未央笑了笑。
但不知何晏是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糊涂人。
“姑娘可真好看。”
从夏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在未央发间，笑着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突然响起辛夷说话的声音。
从夏脸色顷刻间便冷了下来，放下手中的东西，便要去教训消失多日的辛夷。
从夏冲屋外冷声道：“你还有脸回来——”
“从夏。”
未央打断从夏的话，道：“让她进来。”
“姑娘。”
从夏不满道：“姑娘在她危难之际救她，她却在姑娘出事之后跑得没影，似她这种人，姑娘理她做甚么？”
未央笑着哄了从夏几句，从夏仍是不情愿，未央便道：“我有话问她。”
从夏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房门，让辛夷进来。
辛夷低着头走进来，刚想与从夏说话，从夏下巴一抬，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出屋外。
房门重重被关上，未央纵然瞧不见从夏脸色，也知她此时是极为生气的。
但辛夷是何晏留下来的暗桩，身份不好曝光，从夏嘴上又是个没有把门的，只能等一切了结之后，她才能将辛夷的事情告诉从夏。
屋中只剩下辛夷与未央两人，未央便不再端着身份，问辛夷道：“阿晏……”
话刚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何晏带着一群不属于自己的将领，去打大夏立朝百年不曾解决的蛮夷，身边无盟友，又有在虎踞燕地多年的燕王虎视眈眈，此行此举，与刀山火海有甚区别？
她自是悬心不下的。
可再怎么担心，她也不能自乱阵脚。
若连她都慌了，京城的这副摊子，便会彻底乱起来。
未央掐了一下掌心，稳了稳心绪，平视着面容有些憔悴的辛夷，声音恢复旧时平稳：“阿晏如何了？”
“殿下一切都好。”
奔波多日，辛夷声音略带疲惫，却抚平了未央数日来焦躁不安的心。
无事就好。
哪怕这个无事，是何晏的报喜不报忧。
但他既然说一切都好，她便信他，只要他能活着回来，一切便还有转机。
未央长舒一口气，紧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又问辛夷：“阿晏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辛夷颔首道：“殿下让姑娘想做甚么，便做甚么。”
想做甚么，便做甚么？
未央眸光微转，斟酌着何晏的话，耳畔又响起辛夷的声音：“殿下说，出了事，自有他替姑娘兜着，让姑娘无需束手束脚，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便是。”
天色尚未大亮，微薄的晨曦尚不及屋中的烛火明亮。
点点烛火亮在未央眼底，未央眨了眨眼，秋水似的眼睛盈满笑意。
——重活一世到底是有好处的，比如说，眼光比上一世好上许多。
未央彻底放下心来。
何晏委实称得上她的知己，甚么也不问，便知她要做甚么。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未央道：“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事情罢。”
怕从夏的话让辛夷难堪，未央又加上一句：“从夏性子直，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辛夷笑了笑，道：“姑娘身边有从夏这种一心为姑娘着想的人，我与殿下都替姑娘欣慰。”
说完话，辛夷便退出屋外。
屋外的从夏，此时仍在气头上，见她出来，狠狠剜她一眼，自己才进屋。
一进屋，从夏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直说未央心太软太好，长此以往，哪里驾驭得了下面的耍奸弄滑之辈？
未央心知从夏是为自己好，并不反驳她的话，等她说痛快了，心中的气出了，方笑着说自己知道了，宽慰着从夏。
好一会儿，从夏面上才好看起来。
“将母亲留给我的点翠凤簪取来。”
未央见从夏不再念叨辛夷，便对从夏道。
那支凤簪不是寻常贵女可以使用的偏凤钗，点翠的工艺更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她的母亲是天子亲封的乡君，用着自是无碍，算不得逾越。
可到她身上，便是僭越了——毕竟她的父亲是籍籍无名的少府门下秩俸四百石的考工右丞。
前世她自持母亲是乡君，又颇为爱美，见点翠凤簪华美精致，远超她匣子里的珠钗步摇，心中喜欢，便顾不上许多，终日戴在发间。
那时爷爷萧伯信虽然“战死边关”，但爷爷的同族兄弟依旧活跃在朝堂战场，兰陵萧家虽不及爷爷在世时的威威赫赫，但仍是大夏榜上有名的世家，哪怕她与萧家关系不睦，萧家的势力仍能庇护到她，又加之她长于深闺之中，甚少与京中贵女往来，故而她鬂间戴着的凤簪不合规制，也无言官拿此事来说嘴。
后来北海战事一败再败，萧家儿郎凋零过半，县主独木难支，天子又在此时打压诸侯与世家们的势力，萧家自顾不暇，自然便无心照看她了。
严家这才生了对她赶尽杀绝，独占她财产的念头。
她终日戴着的点翠凤簪，也成了严家说她奢靡骄矜的理由。
吃过这种闷亏，重活一世，她便将凤簪深藏于首饰匣中。
哪怕如今爷爷在世，萧家蒸蒸日上，她仍是不曾戴那支凤簪——落井下石之人，永远比雪中送炭的人要多。
未央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发，让从夏去取凤簪。
从夏有些意外，道：“姑娘今日怎么想用点翠凤簪了？”
未央笑道：“许久不用，有些想念了。”
既然是要去见太子，总要越隆重越好。
更何况，那支凤簪的意义，远不止僭越这一层。
它会勾起太子的许多回忆。
就像楚王看到何晏送给她的那块暖玉一样。
从夏不疑有他，转身去整齐摆放着的首饰匣里翻找凤簪。
不多会儿，从夏寻到凤簪，便拿着凤簪，在未央梳好的灵蛇鬓上比了比，拆下兰花珠钗，将凤簪簪在上面，又取了桌上几支小鎏金钗子，斜斜簪在一旁，众星拱月般搭配着凤簪。
看着菱花镜中烨烨生辉的凤簪，未央笑着点头，道：“到底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比我寻常用的要好上许多。”
从夏取来一根月白色发带，系在未央鬓尾处。
清风拂动发带，凤簪振翅欲飞，越发衬得灵蛇鬓华贵又仙气飘飘。
从夏低头捋着发带，随口道：“这是自然。”
“听以前伺候乡君的老人说，这支凤簪还是宫里一位贵人用过的东西。侯夫人去得早，乡君自小长在宫里，在那位贵人身边待过几年，极得那位贵人的欢心。那位贵人本想将凤簪留给自己以后的儿媳，可临到薨逝，也没能见自己的儿子成家，便将凤簪送给了乡君。”
“说不给儿媳，传给女儿也是一样的。”
“说起来，乡君被天子封为乡君，除却侯爷威震四海的战功外，那位贵人的喜欢也功不可没。”
从夏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喋喋不休说着幼时听来的话。
那位贵人逝去多年，关于她的往事，早已随着她的离去一同消散在世人记忆里。
若不是今日未央找簪子，从夏还想不起来这些事。
那支凤簪乡君从未戴过，一直深藏在匣子里，若不是某日未央翻找东西时翻到了，她还不知道乡君有这么一支簪子。
那时的未央极小，最喜欢漂亮的东西，一见凤簪，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未央抓着凤簪，一路小跑去找乡君，问乡君能不能把凤簪送给她。
乡君是宫里长大的，礼仪教养无可指摘，可见了凤簪，却是微微一惊，开口说话时，声调都低了几分。
未央察觉乡君的异样，眨了眨眼，问乡君这是怎么了。
乡君温婉一笑，俯下身，轻抚着未央的发，柔声道：“没甚么。”
“你若喜欢，便拿去戴罢。”
未央年龄虽小，却颇有主见，不是甚么只知晓吃喝玩乐之人。
未央笑着收下凤簪，私下让她去打探凤簪的事情。
乡君身边伺候之人口风极紧，她仗着自己小，磨了好长时间，才问出三言两语。
她将那些话拼拼凑凑，方勉强拼出一个关于凤簪的故事。
她把凤簪的事情告诉未央，未央便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还以为是甚么事，原来是这样，害我白担心一场。”
未央把玩着凤簪，乐不可支，说道：“虽说父亲位低言轻，靠着母亲方得了官职，母亲为着他的面子，鲜少与相识的达官显贵往来。将凤簪藏起来不愿意戴，大抵也是为了父亲，怕父亲瞧见这东西是宫里赐下的，想起母亲旧日的尊贵，再想想下嫁他后的日子，心里不好受罢了。”
“母亲也忒小心了些。”
未央一边说，一边把凤簪簪在发间，又让她去取菱花镜，看看好看不好看。
“父亲最疼我，才不会因为一支簪子便心里不舒服。”
未央如是说着。
想起未央天真的话，再想想严睿对未央的所作所为，从夏只觉得恶心。
甚至忍不住地想，还好未央颇喜欢凤簪，日日带着。
那时的严睿在未央面前时时刻刻装着慈父，瞧见未央鬂间的凤簪，自是不好说的，心里纵然难受，也要夸未央带着漂亮。
这种憋屈滋味，当真是大快人心。
想到这，从夏便笑了起来，对未央道：“姑娘戴着这支凤簪真好看。”
“姑娘应该天天戴着。”
——让严家人日日瞧着，无论是乡君，还是她家姑娘，都是他们高攀不上的人物。
甚么捧杀姑娘，谋夺姑娘的财产，委实是烂了心肠。
未央听从夏说着话，看着镜中颇有年头的凤簪，片刻后，低头垂眸一笑。
凤簪还是当年的凤簪，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也不知她与母亲的七八分相似，能勾起太子的几分回忆——太子心狠手辣，做事向来赶尽杀绝，从不给自己留一分隐患，她的母亲与爷爷除外。
这一份例外，大抵是母亲自幼长在宫中曾与太子相伴的缘故。
生而为人，再怎么狠辣，心底也会藏着一丝柔软。
然而讽刺的是，纵然太子对母亲手下留情，可仍将母亲害得极惨，家破人亡，疯疯傻傻。
未央自嘲一笑。
“走罢。”
洗漱梳妆完毕，未央起身，看向窗外的秦青羡。
秦青羡负手而立，带着护甲的手腕微露着手指，指腹上的茧子清晰可见。
那是长时间握着刀剑的手。
游走在生与死边缘的人特有的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秦青羡是太子手中最为锋利的剑。
未央秀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真的很想知道，秦青羡为太子赴汤蹈火的原因。
从夏应了一声，快步走在门口处，伸手打开房门。
秦青羡听到声音，微微回身。
门口处的从夏笑得一脸灿烂，对他道：“少将军好等，我家姑娘这便出来。”
秦青羡颔首，目光越过从夏，落在缓步走来的未央身上。
未央身着广袖百花穿蝶群，梳着飘逸的灵蛇鬓，鬂间小鎏金钗子百鸟朝凤般拱卫着点翠凤簪，凤簪燕尾后，是轻盈缥缈的发带。
此时琉璃灯昏黄，启明星尚隐于天际之中，她似世间唯一光亮，周身罩着云雾，乘清晨花露而来。
秦青羡呼吸微顿，手指不自然收紧。
他甚少见未央这般隆重的装扮。
这可不是甚么好兆头。
秦青羡深吸一口气，英气的眉微微拧着，状似无意道：“不过是去明月楼吃点心，哪里值得你这般费心？”
未央笑了笑，并不说破，道：“我生得好看，费不费心都好看。”
她的声音刚落，便听到长廊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声音，像是县主身边的大侍女织锦。
未央眸光微转，忽而发现面前的秦青羡突然间开始紧张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向长廊处瞥。
未央心中轻叹，道：“既是织锦姐姐，那便过来吧。”
在这种事情上，秦青羡的面皮薄，总要有一个人出来打破这僵局——秦青羡是受太子之命，将她从暴室之中救出来的，而今又随她回到萧府，多半也是太子的嘱托。
廊下的织锦听到未央的传唤，快步穿过长廊走过来，见秦青羡立于未央身旁，她脚步微顿，看了一眼秦青羡。
秦青羡并不看她，只将目光瞥向另一边。
织锦心下了然，向秦青羡见礼后，便满面春风走到未央身边，道：“县主得知姑娘被陛下关进暴室后，心中牵挂不已，日日悬心不下，而今姑娘被秦将军救出来，县主总算能放心了。”
未央微笑道：“多谢县主挂心。”
平心而论，县主待她还是不错的，可事关未来天子，县主不得不做出决定。
何晏的赢面太低了，县主见惯皇储纷争，怎会将性命乃至萧家的未来压在何晏身上？
织锦道：“天子将姑娘关在暴室，为的是掣肘领兵在外的殿下，姑娘从暴室离开，天子必会全城搜捕，如此一来，府上便不是安全之所。”
说到这，织锦声音微顿，余光偷偷打量着未央，见未央面色如旧，并无怀疑神色，她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县主为保护姑娘的安全，准备了一个安全所在，姑娘若是方便，奴婢这便带姑娘过去。”
“方便，怎么不方便呢？”
未央笑着回答着织锦的话，转动眸光看向一旁的秦青羡，道：“少将军，我怕是不能与你一起去明月楼了。”
秦青羡呼吸微紧，锋利如刀剑的薄唇张了张，似是想说甚么。
然而他的话尚未开口，织锦便抢先道：“秦将军，去明月楼吃点心不是甚么要紧事，不若少将军等一等姑娘？”
“待事情了结之后，秦将军再带姑娘去明月楼仍是不迟。”
秦青羡一向做事随心，谁也说不好，他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看着秦青羡挣扎面容，织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心口——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这位魔王突然反悔，更别让姑娘瞧出甚么来。
若是不然，只怕县主的一番苦心会付之东流。
“未央。”
秦青羡艰难开口，织锦心口一紧。
“我——”
“少将军。”
未央浅笑着打断秦青羡的话，道：“织锦姐姐说得对，吃点心不是甚么大事，待一切了结之后，咱们再去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是别让天子找到我。”
织锦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秦青羡桀骜不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有在面对未央时，才有三分耐心。
未央既开了口，以秦青羡待她的心，多半不会违逆她的意思。
当然，这是以往的情况，眼下这种局面，说不好秦青羡心中一个不忍，便会将一切对未央摊牌。
届时以未央的聪明，必会大乱太子的计划。
想到此处，织锦越发紧张。
但她终归是县主的左膀右臂，心中存着事，面上却不显，仍是平静如水的，唯有被手指抓皱了的帕子，出卖了她的内心。
未央将织锦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看来县主已经做出了选择。
出身天家的人，做事都讲究个体面，县主让织锦请她过去，是想给她留个体面。若她不愿意体面过去，县主便会帮她体面。
至于秦青羡，她信他一心为她好，不会害她，可他终究是雍城秦家出来的儿郎，他心中不止有儿女情长，更有家国天下，她不能做他的拖累。
“少将军，我走啦。”
未央笑眼弯弯，对秦青羡说道：“我院子里埋的有好酒，待下次见面，我便带着酒，与你一同去明月楼。”
烫一壶老酒，一醉方休，在她心里，秦青羡永远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永远叛逆，永远我行我素，纵然经历满族被灭的黑暗，依旧满怀希望。
他永远不会向这个世界妥协。
而现在，他眼底清澈的感伤，不适合他。
他应该一生不羁爱自由，无拘无束，狂傲洒脱。
秦青羡身体僵了僵。
未央声音仍是旧时清脆，然而他听着，却像是雍州城外的寒风携着霜雪往耳朵里灌。
秦青羡寒星似的眸光深了又深，紧握成拳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好。”
秦青羡深吸一口气，低低道。
大局已定，他逃避不了的。
他所做的，是对未央最好的结局。
哪怕这一切非他所愿。
未央笑了笑，辞别秦青羡，与织锦一同往外走。
秦青羡别过眼，不去看她的身影。
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清风扫过秦青羡的耳朵。
秦青羡闭眼又睁开。
启明星终于穿透云层，东方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晨光和着摇曳的烛火，落在未央身上，将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拉得极长。
“未央！”
秦青羡陡然开口，视线里的窈窕身影停了下来。
“嗯？”
未央转身，秋水似的眸光里蕴着几分疑惑，初升的太阳剪着她的侧脸，清晨的微风抚着她的发带，她像极了自阳光中走出来的神女。
“我现在便带你去明月楼。”
秦青羡胸口剧烈起伏着，寒星似的眸直直看着未央，急促说道：“不等以后，更不等一切了结，我们现在便去！”

第88章
现在便去！
这句话如惊雷一般，炸响在未央脑海，将原本占据在她脑海的纷扰念头尽数驱除。
未央微微一怔，心脏顷刻间便软了下来。
很软很软的那一种。
眼前的这个人，果然是她认识的少将军。
雍州城外的风霜刀剑不曾磨去他的热枕与赤诚，华京城的勾心斗角让他的野心与梦想越发明朗。
他知道自己想要甚么，在做甚么，亦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他还是去做了。
他就是他，他永远锋芒毕露，永不妥协，清凌傲气逼骄阳。
看着面前眉眼似剑气质如刀的英气男子，未央软了心肠，温声说道：“少将军，你且等我一等。”
“下次，下次见面，我再带着美酒，与你一同上明月楼。”
但将痛饮酬风月，莫放离歌入管弦。
他永远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感伤与惆怅与他无关。
金乌跃出云层，阳光越发浓烈，灿灿金光掠过院中葱郁枝叶，斜斜落在秦青羡肩头。
鲜明衣甲折叠着徐徐而来的晨曦，他滚动着的喉结清晰可见。
“未央，”他斜了一眼未央身旁的织锦，说道：“你知道她会带你去哪么？”
饶是织锦心思缜密，此时听到他的话也不免脸色微变，稳了稳心绪说道：“秦将军，您这是哪里话——”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见秦青羡目光骤冷，如出鞘的刀剑，杀人不见血，须臾间便能取人性命。
织锦呼吸一滞，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眼前的这位主儿，是大夏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性子上来时，天子面前也敢抽刀。
桀骜如他，杀她比碾死一只蚂蚁简单。
织锦脸色白了白，其他丫鬟大气也不敢出，院子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未央抬手捋着被清风浮动的发带，向秦青羡道：“少将军，你的脾气又大了。”
“你都知道我会去往何处，我又怎会不知？”
“那你还跟她走？”
“少将军，你有你的阳关路，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
未央说道。
织锦看了一眼满面固执的未央，心中忍不住好奇，究竟何晏做了何事，竟让未央这般信任于他？
她得到消息，是何晏生死未卜。
纵然何晏天纵奇才，能在重重堵截中逃出生天，前来华京城救未央，可太子早有准备，等待着他的，是自投罗网。
何晏的局面，无论怎样看，都是有死无生，也不知未央是怎么想的，竟将身家性命交托在何晏身上。
世人都道未央聪明透彻，但她看来，这般行事的未央，委实算不得聪明。
甚至能说上一句愚蠢。
织锦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秦青羡蹙眉，似乎在斟酌如何反驳未央的话。
未央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少将军，我的路，未必是错误的。”
秦青羡闭了闭眼，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直视着未央秋水似的潋滟眸光，道：“如果他——”
“没有如果。”
未央斩钉截铁打断秦青羡的话，笃定道：“我的选择不会错。”
她信自己的选择，更信何晏。
天边日头温暖，迎面的而来的微风亦是清逸可人的，可秦青羡却只觉得身上极冷。
冷到让他的手指跟着颤抖。
未央竟这般信那个人。
那个为权利不择手段，眼中没有丝毫生而为人应有的热度的人。
秦青羡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叫嚣着的戾气，道：“我信你的选择不会错。”
如果未央的选择错了，他会替她拨乱反正。
总之，他手中陌刀，会护她一世安宁。
“多谢少将军的信任。”
未央言笑晏晏，笑着与秦青羡道别：“那么少将军，我先走了。”
“明月楼的东西可不便宜，你下次见我时，要记得多带银钱。”
未央眨了眨眼，声音揶揄。
秦青羡抬手按了按眉心，面上冷色淡了几分，道：“我记下了。”
原本积压在心头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挣扎不安，似乎全部随着未央的这句调皮话消失不见。
未央辞别秦青羡，与织锦一同往外走。
爷爷是四镇之首的镇南侯，府邸比寻常公卿朝臣的更大些，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气势恢宏不输藩王家。
只是她到底是女儿家，她的院子更为轻盈活泼，四季不败的花，青葱的常青树，望之让人心情愉悦。
她穿过花枝缠绕着的长廊，隔壁是母亲的院子。
母亲被姜黎的蛊毒所伤，疯疯傻傻，认不得人，爷爷怕母亲见到熟人，会勾起往事，刺激母亲的病情，让她越发痴傻，故而母亲自海外荒岛回来后，爷爷便将母亲安置在院子里，轻易不许母亲外出，更不许旁人来探视。
母亲的记忆停留在韶华正好的十五岁，终日待在院子里也不觉得烦闷，与丫鬟们玩闹荡秋千，快乐的笑声时常从院子里传出。
而今日，院子里的笑声似乎掺杂了其他东西。
未央停下脚步，看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她的母亲喜梅，花墙洞是菱式穿梅花的，将天际倾泻而来的阳光剪成梅花状。
花墙后种着许多梅花，此时梅花未开，只有嶙峋梅枝虚映着花墙。
梅枝太多，她看不真切院内的光景，只依稀瞧到母亲与往日一般在荡秋千，秋千旁边，似乎立着一个紫衣锦袍男子。
那男子推着母亲，母亲衣决飘飘，男子又俯身与母亲说了甚么，引得母亲笑了起来。
未央眉头微动，神情若有所思。
下一刻，她身后响起织锦催促的声音：“姑娘，咱们该走了。”
未央收回目光，懒懒瞥了一眼织锦。
织锦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就走。”
未央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不在长廊处继续停留。
那位贵人，竟还有脸来看她的母亲。
未央快步走出长廊。
院门外，织锦早早安排了软轿在等候。
未央扶着从夏的手，上了软轿。
轿帘放下，平稳地行驶在宽阔大路上。
未央靠着软枕，闭目思索着。
或许是忌惮从霜会武，织锦留下了从霜，只让从夏一人跟在她身边。
这样也好，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将从霜支走——她被县主请君入瓮后，她所安排的人便没了主心骨，这种情况下，从霜必须留下，来做这些人的联络点，甚至在紧急情况下，替她发布命令。
不知道行了多久，街上遭杂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只能听到车轮滚到的声音。
马车终于停下，未央睁开眼，扶着从夏的手，踩着脚凳自马车走下，打量着县主给她准备的院落。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院子比之萧府并不大，也远不及萧府的气势恢宏，是个颇有幽静闲雅的院落
未央继续往里走，侍从们低头垂眸立在两旁，叠放着的双手带着薄茧，不用想，也知是些会功夫的人。
未央心下了然，在织锦的引路下走进房间。
勤快的小丫鬟捧来茶。
未央接过茶水，茶香四溢，正是她所喜欢的茶。
未央笑了笑，轻啜一口茶。
县主为了她，也是煞费苦心。
织锦道：“姑娘可还有甚么不满意的？若是不满意，只管告诉婢子，婢子再遣人换上姑娘喜欢的。”
“满意。”
未央颔首浅笑道：“县主费心了。”
将未央送至小院后，织锦并不多留，略与未央说上几句话，便起身离开。
未央也不送她，悠哉悠哉饮着茶，自此在小院中住下。
院中的卫士们监视得极严，未央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如何，只是数着时间，算着自己的谋划进行到了哪一步。
如果她所预料不错的话，明日的现在，多半会有贵人前来。
金乌西坠，月兔东升，眨眼又是一日。
次日清晨，未央临窗而立，看到院中海棠花开得灿烂。
微风袭来，海棠摇曳着腰肢，甚是可爱。
未央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忽听抄手回廊处隐有细碎脚步声传来，便回身对从夏道：“沏一壶新茶来，贵客到了。”
从夏有些疑惑：“什么贵客？”
自她与姑娘来到这个院子后，苍蝇都不曾飞来一只，其严密程度不亚于京中的诏狱，这种情况下，哪里会有甚么客人前来？
她的声音刚落，回廊处便响起男子温润声音：“难得你会将孤当做贵客。”
她微微一怔，便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晨曦微薄，金光散淡，男子紫衣锦袍，穿花拂柳而来。
他的年龄不过三十岁左右，寻常人极难穿得好看的紫色锦衣，在他身上尽显贵气，衣缘与袖口处金银线交织，细密的针脚绣着祥云纹，将他微微露着的一截皓白肌肤，衬得越发雪白，近乎病态一般。
再往上看，便是他好看面容。
他的轮廓极其干净，眉目含情，蕴着水光，让人很容易便想起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这句俗语来。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气质，倒也的确配得上“贵人”两字。
而现在，那位贵人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似乎在看未央鬂间的点翠凤簪。
奇怪。
一个大男人，怎会盯着姑娘家的发饰看？
这般的行径，再怎么好看的脸，也叫人欣赏不来。
从夏白了男子一眼，去耳室沏茶。
从夏沏好茶，端着茶出来，男子已进了屋，与未央相对而坐。
从夏捧上茶，男子温声谢过，声音如潺潺溪流一般，甚是好听。
“殿下今日过来，是为阿晏罢？”
未央道。
殿下？
从夏耳朵微动，余光偷偷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看了一会儿后，从夏忽而发觉，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与何晏有几分相似。
只是何晏的气质更为阴鸷厌世，而男子更为温柔，让人如沐春风，两种完全相左的气质，让人很难将两人联系到一起，故而她第一眼见到男子时，并没有发觉他与何晏的相像。
从夏又看了几眼，后知后觉想起，这个男人刚才的自称，是“孤？”
能够用“孤”自称的人并不多，大夏的储君方有资格。
算一算时间，自当今天子登基后，大夏统共出了三位储君，这三位储君，一位死于宫变，一位死于病患，还有一位自刎身亡。
三位储君死得干干净净，哪里又冒出一位敢自称“孤”的人来？
从夏心中越发不解，面前的男子再度开了口：“是，也不是。”
“孤只是想见见，阿衡的女儿是个甚么样的人。”
从夏眼皮跳了跳。
阿衡，不是她家乡君的名字么？
这个男子究竟是谁，竟这般亲密唤着乡君的名字？
“让殿下失望了，我没有母亲那般天真。”
未央神色淡淡，话里有几分嘲讽。
“你这个模样，倒是像极了阿衡。”
太子低头浅浅一笑，再抬头，略显苍白的面孔上闪过一抹怀缅之色，道：“可惜了，现在的阿衡，不再执拗刚烈了。”
未央目光骤冷，直直盯着矮桌另一端的太子，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道：“全拜殿下所赐。”
她的母亲自幼在宫中长大不是秘密，很得太子的生母丽妃的喜爱。丽妃在世时，时常将母亲带在身边，太子比母亲小上一些，二人便在一起玩闹，算得上青梅竹马。
按理讲，丽妃那般喜爱母亲，太子又对母亲颇为上心，正常情况下，多是丽妃会求天子赐婚母亲与太子，成全这一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有情人。
但丽妃并没有这样做，甚至大张旗鼓，为太子选妃。
世人都道，说丽妃并非真心喜欢她的母亲，不过是看萧家势大，天子又宠信镇南侯，才对母亲有三分喜爱。
她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重生后，她拿着母亲珍藏在首饰匣深处的鎏金凤簪，想起幼年从夏打听出来的话，方明白丽妃真正的良苦用心——萧家一门两侯，优秀儿郎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是藩王们择婿的第一选择，列侯与藩王们结亲，本就是天子大忌，更何况，市井上已经有流言戏称萧家为萧半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是当时的太子能够招惹的东西。
毕竟那时候，先废太子仍在，且地位稳固，若是丽妃的儿子娶了萧家的独女，无疑是向废太子宣战。
丽妃不敢冒这个险，更不敢挑战一个生性多疑的天子的底线。
谁都可以做丽妃的儿媳，唯独萧家的女儿不可以。
这是保护太子，更是保护萧家。
太子想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所以他送她的母亲出嫁，十里红妆，在所有人都觉得母亲为严睿与萧家决裂委实不值得时，他仍是站在母亲这边，甚至还动用自己的关系，给严睿在朝中安排了官职。
可太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母亲嫁人之后，他使尽手段，让萧家一败涂地，再不复当年威威赫赫的萧半朝之势。
甚至默许自己的姬妾加害她的母亲，让母亲疯疯傻傻，神智永远停留在十五岁。
而母亲与严睿的貌合神离，其中也少不了太子的手笔——给严睿安排官职，本就是太子计划破坏二人感情的一步棋。
“你毁了我母亲的一切。”
未央心绪翻涌着，声音微哑：“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畅想，全被你毁了。”
母亲朝夕相伴的亲人，母亲情窦初开的爱情，被他一手撕碎，血淋淋地摆在母亲面前。
所以才有母亲得知自己大限将至，要与严睿和离，要葬回兰陵萧家，回归萧家女的举动。
太子轻轻一笑，不置可否道：“能够被离间的感情，本也算不得爱情。”
“是阿衡痴了。”
幽静小院中有着一池清泉，波光粼粼折射着阳光。阳光路经万穿海棠的风窗，被剪得斑驳，丝丝缕缕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面上明明暗暗，长叹一声，唏嘘道：“她本是极其通透的一个人，唯独在这件事情上犯了糊涂，可见情字一事，最是磨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极低，也不知在说萧衡，还是在说自己。
“是，我母亲的确是痴人。”
未央冷笑一声，抬手将鬂间的点翠凤簪拔/出/来，扔在矮桌上，冷声道：“殿下可还记得这支簪子？”
太子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未央道：“殿下以为，母亲从来不戴这支凤簪，是为了避嫌，还是心中意难平？”
太子抬眉，第一次认真审视面前女子。
那张似极了萧衡的脸，说话的声音也与萧衡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声音更冷，且满是嘲讽：“殿下说得对，母亲一生刚烈执拗又通透，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聪明人，可惜这个聪明人，唯独在感情上犯了迷糊。”
“我的母亲，实实在在喜欢过殿下。”
“然母亲的一番苦心，全被殿下糟蹋了。”
太子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微颤，想要去拿矮桌上的凤簪。
然而他刚刚伸出手，凤簪便被未央夺走了。
未央抓起凤簪，随手扔向窗外。
窗外清泉叮咚叮咚，荡起层层波澜。
“你不配。”
未央道：“先废太子一家含恨九泉，雍城秦家阖族被灭，雍城白家满门抄斩，兰陵萧家家破人亡，朝□□臣宿将凋零过半，以致藩王四起，蛮夷势大，九州百姓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
“殿下，这样的你，配不上母亲的喜欢。”
母亲喜欢的，是那年哪怕身体孱弱，却待人极其温柔，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暖少年。
而不是功于心计，为了虚无缥缈的皇位，将无数人送入地狱的蛇蝎男子。
“阿衡……”
太子轻轻闭上眼，似乎在叹息。
许久后，他低笑一声，道：“罢了。”
“孤只是，不甘心罢了。”
凭什么他事事要为皇兄让步，甚至连感情一事也由不得自己。
明明他比皇兄优秀许多，明明他与阿衡——
“罢了。”
太子低叹。
万般算计，都抵不过造化弄人。
那个执拗刚烈的少女，与她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思，全都被他糟蹋了。
未央冷眼看着面前闭目而叹的男子。
屋内的熏香缭缭绕绕，太子起身，离开房间。
他的身体极瘦，宽大的锦袍穿在他身上，飘飘荡荡的，如三月暖阳时天上的风筝一般。
院外传来刀剑相撞的嘶哑声。
一代天子的落幕，昭示着另一位天子的崛起。
显赫的家族，战功累累的悍将，从崛起到落幕，于史书不过三五行。
而繁荣昌盛的朝代，励精图治的圣明天子，也不过一两卷。
儿女情长，从不值得滚滚青史着墨。
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华京城的鼓声再度唱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未央看着面前眉头依旧微蹙着男子，伸出手，抚平他的眉峰，温声说道：“人活一世，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阿晏，我们一同走罢。”
何晏颔首，被未央拂过的眉眼舒展开来。
阳光正好，他抬起手，握住未央柔软手指，轻轻放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