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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皇帝一百回
作者：簌晓
内容简介
 沈初黛发现自己活在小说里，她是给炮灰皇帝殉葬的炮灰，刚开局就挂的那种！ 女主踩着他们上位，风光无限，还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展开爱恨纠葛。 沈初黛：敲里吗？！ 随手救下百分之百英年早逝的炮灰皇帝，又无意点亮了皇帝一挂她重生的技能后。 她过上了拯救皇帝的日子 选后大典时，沈初黛一脚踹倒意欲行刺的秀女。 众秀女鼓掌：沈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女！ 帝后大婚时，她接过皇帝手中的合卺酒往花盆里倒去，绿叶瞬间萎靡发黄。 众宫女星星眼：没想到皇后竟还精通医理！！ 祭祀大典时，皇帝手捧玉礼器站在祭祀台上，沈初黛拉过他往后退三步，一道闪电劈到方才的位置。 众大臣呆若木鸡：皇后竟还通晓周易之术！！！ 后来坊间将沈皇后传得是神乎其神，沈初黛表示：小皇帝一死她就穿回七天前，她只是不想删档重来！！ 再后来皇帝把病弱的面具摘掉，露出乖戾阴郁的模样，将她的细腰箍得紧紧得，贴着她的耳朵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跑，朕就挂给你看。 #论如何用最狠的方式说最怂的话# 一句话简介：每回皇上头七，她都要删档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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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
大邺朝 文景元年十二月二十七（第二世）
阴冷逼仄的天牢里，一个纤细娇柔的身影坐在床榻上，外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掺杂着女子低低哭泣的声音。
那是朝天女的哭声，正由太监们带去承安殿殉葬。
新帝陆时鄞登基四个月，却死在选秀大典上。
可怜那些被留了牌子却没名分的秀女，成了要给新帝殉葬的朝天女。
沈初黛上一世也是其中一员，太监们在吃食里下了软骨散，她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
死后她做了个梦。
元宗皇帝子嗣单薄，仅有两个皇子，陆时鄞与他的兄长。
元宗皇帝临死前将皇位传给陆时鄞的兄长，后来兄长驾崩，陆时鄞被接回来匆匆登基。
谁曾想选秀当日，他吃了一份掺了花生的糕点，过敏而死。
两个皇子接连死去，元宗皇帝一脉后继无人。
就在皇位空悬满朝争议时，文中女主陆箐然带着幼弟横空出现，禀明自己与幼弟是元宗皇帝遗留在民间的血脉，顺利辅佐幼弟登上皇位，成为风光无限的长公主。
看到这里沈初黛才知晓，自己穿越过来十七年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在这本小说里她是一个被一句话概括的炮灰，给陆时鄞陪葬的倒霉蛋。
沈初黛：……？
合着她兢兢业业融入这个世界十七年，唯一作用就是给女主当背景板，还是刚开局就挂的那种！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敲里吗”！她不仅要讲，还要写下来，贴作者脸上去！
好在上天对她不薄，再睁眼她重生回到陆时鄞死前的第七天。
沈初黛痛定思痛，利索麻利地吩咐安插在宫里的暗线，将御膳房中所有含花生的糕点全部换掉，将陆时鄞的驾崩掐在摇篮里。
可选秀那日他还是殡天了，死于花生过敏。
很快那名暗线被查出来，捎带着的是她，被以投毒之名抓进了天牢。
沈初黛郁闷中充斥mmp，她实在想不明白，选秀当日菜品皆是由御膳房所供，一路皆派人打点盯梢。
那名暗线更是对沈家忠心耿耿，临死前都在为她辩解。
难道说陆时鄞与她的死都不可避免，那为什么还要让她重生回来改变剧情？
牢门咔擦一声打开，一个身穿麻布孝服的太监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几名太监和侍卫。
那是穆太后身边的总领太监，赵虞。
赵虞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沈小姐，今日是皇上的头七，咱家奉太后的命送您上路。”
他开口：“沈小姐选一个吧。”
沈初黛抬眼，只见他身后的太监各自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匕首、剪子、白绫、鹤顶红等。
若是这次死了，会不会再次重生？
下一秒她否决了这个想法，上一次若说是神明的怜悯，再来一次便是诅咒。
沈初黛缓缓从破旧的床榻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她低头望着那些器具似乎在认真思考。
赵虞等了半天却是没见她有任何动作，不由开口：“沈小姐还是快些吧。太后娘娘吩咐了，若是沈小姐不愿上路，可由咱家代劳。”
只见沈初黛纤细的指尖拂过剪子、白绫，最终落在匕首上。
赵虞有些惊讶，这般事情他做的实在熟练，大多数女子都会选择白绫鹤顶红这般不见血的，没成想沈小姐柔柔弱弱地，性子倒是刚烈。
更让赵虞没想到的是，前一刻还虚弱蹒跚的沈初黛，下一秒一脚踢翻了两个太监，又一把将他抓了过去，将那匕首抵在他的喉间冷冷地道：“让你的人给我退后。”
赵虞微挪了下脖子，正想法挣脱出来，沈初黛却是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往前逼了逼，他顿觉脖颈猛然刺痛，殷红的液体渗透了出来。
意识到她是来真的，他打起哆嗦尖声道：“都给我往后退，往后退！”
围过来的狱卒侍卫们忙是往后退了几步，面带惊惧地看着沈初黛，只见杂乱青丝间她的容貌清艳绝伦，如冰凌一般的眸光淡淡扫在他们身上。
沈初黛坚信兄长父亲会来救她，还她一个清白，在此之前她决不能死在这里。
如今之计，便只能拖，拖着援兵赶来。
天牢大门再一次打开，传来刀剑金石之声。
一个满身浸满了血的男人带着人杀了进来，见到此场景猛地一愣：“表妹？”
沈初黛也是一愣，只对方白净隽秀的脸庞溅满了血迹，少见的冷凝模样。
那人正是毅勇侯家的五公子，也是她的表哥秦堔。
进宫前表哥曾经来找过她表明心意劝她不要进宫，拒绝后他神色黯然离去，她原以为他会怪她，没成想他竟是第一个来救她的。
倒也怪不得秦堔惊讶，她会武之事只有极亲近之人方知，对外却保持着娇柔贵女的形象。
不过如此情形，秦堔顾不得追问，他带着沈初黛穿过冗长阴森的天牢长廊，终于顺利打开天牢大门走了出去。
可外头早已被首辅穆冠儒布满了天罗地网，他穿着玄色大氅高立在城墙之上，眸光如沉水居高临下地落下来。
沈初黛心头一紧，疾声道：“退回去！”
声音还未完全发出，漫天的箭羽已经落下来，唰唰劈开风时还有刺进骨肉的声音。
沈初黛拿着抢来的刀不断劈开箭羽，漫长的一轮终于结束，她身上单薄的囚服早已是血迹斑斑，却还勉强站立着。
她终于有空去看秦堔的状况，可他早已被一箭射穿了喉咙，随即数十箭贯穿整个身体，刺眼鲜红的血流淌一地早已没了温度。
沈初黛猛地转过头抬起眼死死盯住穆冠儒，猩红了双眼，紧握的剑像火焦灼着。
杀意如藤蔓从心底快速攀爬，她要活下去，她要亲手杀了他。
穆冠儒看着她溢不住恨意的清丽脸庞，轻轻一笑，修长的指尖拿过弓箭，箭羽的终点精准的指向她。
弦响箭射，下一瞬是铁骑冲进宫门的声音，沈家旗幡在风中翻飞着。
沈初黛心砰砰跳起来，只要抵挡住这一箭，她便能活着出去。
她攥紧了长剑劈向那飞来的箭羽，就在临发出碰撞声响的一瞬，眼前一黑猛然倒在了地上。
——
大邺朝 文景元年十二月十三日（第三世）
沈初黛被姜嬷嬷的声音唤醒，睫毛微颤了几下，眸中终于注入光彩。
“固颐正视，平肩正背……”
是立容篇。
房间里碳火旺盛，一丝冷气却是渐渐攀上她的心尖。
她终是回到了皇帝死前的第七天，她死前的第十四天。
姜嬷嬷瞧出她神情有异，特地早放了她回去。
沈初黛走在长廊里有些心神不宁，走了半路方才察觉宽大的袖间里暗藏异物，她轻轻扬了下袖子，一只血迹斑斑的短刀落了下来。
她低头眸光落在那短刀瞬间愣住，这不是上一辈子她临死前紧握的那柄刀吗？
沈初黛隐隐有了个猜测，或许临死前手中握的东西，重生后也会一同带回来，还未来的及细想便听见前头有脚步声靠近。
她忙是将短刀重新塞回了衣袖中，抬起头瞧见来的正是表哥秦堔。
前两回表哥都是在花厅等了许久才等到她下学，没成想这一回姜嬷嬷提早放学，却是刚好让她在长廊中与表哥碰见。
秦堔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表妹。”
沈初黛本想开口，话到喉咙口却是咽住。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修长的脖颈，就在刚刚那里被箭羽横穿而过，破了一个硕大的窟窿，往外喷溅着鲜血。
她脸色不由一白，因为愧疚。
秦堔觉察出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换成了关切：“表妹这是怎么了，吗，莫不是生病了？”
沈初黛这才回过神来，摇了下头：“我无碍。”
这一次秦堔来的目的，与前两次如出一辙，是劝她不要进宫。
他白净斯文脸上浮起红晕，表明心意的话磕磕绊绊的，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勇气。
沈初黛想起他被箭贯穿的模样，她低下头轻声道了一句：“好，我不进宫。”
秦堔眼底顿时浮起星星点点般的喜悦，然而这喜悦被她下一句浇灭：“我要回边境。”
秦堔有些错愕：“为什么？”
因为她要杀了穆冠儒，可穆冠儒不仅是当朝首辅，身后还有盘根错节的穆家，与垂帘听政的穆太后，穆家将后宫与前朝都把控地死死的，没有半点缝隙可钻。
若想扳倒他，便必须要有兵权在手，只有回到边境她才能重新拿回势力。
沈初黛生在边境，自小习武，以沈家二公子的名头“沈岱安”上战场，十三岁开始便屡立奇功。
直到两年前到了成亲的年纪，沈家的门槛被媒婆踏烂，却是向她求亲为婿的。
父亲顿觉毁了女儿的前程，决定将她送回京城。她本不愿，可无奈祖母重病来信请她回去相见。
沈家男丁皆驻守边境，她母亲也已去世，二伯母又是个不顶事的，可怜祖母一大把年纪还要主持家务，便操劳病了。
沈初黛实为不忍只能回京替祖母管家，祖母请来宫中教养嬷嬷姜氏教习礼节仪态，将她加急培养成大家闺秀。
刚从边境回来的时候，她脸上晒得呈小麦肤色，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便是连手上也长满了厚厚的茧。
多亏姜嬷嬷的宫廷秘方与悉心栽培，她才得以彻底蜕变。
如今她终于如祖母所愿，成了京城人口中国色天香、温婉贤淑的沈大小姐。
可是当危机来临，她才觉得当沈大小姐是一件多么无能为力的事。
沈初黛看着秦堔，平静地道：“表哥，我早已有喜欢的人了，那人就在边境，我要回去找他。”
她眸光柔和：“他叫岱安。”
沈初黛在冰水中泡上一晚，第二日便生了风寒。
父亲当即便上了奏折，将事情都打点妥当。
可临到选秀前一天却是出了事，父亲与兄长一大早便去军营练兵，三妹妹沈初菱便偷偷买通车夫，私自偷溜出了府邸代她前去选秀。
家里头没有主事人，祖母年纪又大，小厮便只能上报到沈初黛面前来。
她当机立断将发髻冠起、换上男装打马去追。
片刻功夫，沈初黛骑马拐进阜成门大街，遥遥看见忠国公标记的马车在前面行驶着，强撑着身子不适加快了速度。
沈初菱知晓此事必定瞒不住阿姐，时不时地便撩起帘子往后查看。
沈初黛瞧见她时，她正巧也瞧见了阿姐，她打了个哆嗦却是没有退缩，若是自己能在阿姐追上来之前进了皇宫，阿姐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阻拦不得她了。
沈初菱催促车夫：“快些！若是让阿姐逮着了，咱们俩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车夫本就胆战心惊，被她这般一催心头更是慌了，不管不顾地打了马一鞭子。
他却是没注意前头几个孩童在嬉戏，待注意时却是已经迟了。
他驱马躲避孩童时，马蹄却是踏上铁匠铺的炭火炉。
马吃痛地哀鸣着拼命挣扎着，将车夫从马车上摔下来，接着便在阜成门大街上横冲直撞起来，引得百姓纷纷尖叫着闪躲。
沈初黛在后头瞧见出了事，心头一沉忙是加快了速度，直到阜成门大街与西四牌楼南街的交界处，才勉强和马车并驾齐驱。
再往前便是皇城，若是这马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沈家怕是会惹大麻烦。
沈初黛甩出马鞭圈住马的脖子，硬生生将马车拉到西四牌楼南街的街道上。
这条街道因着毗邻皇城百姓甚少，她不用顾忌其他，脚尖使力翻身跳到马车上，随即跨坐在马身上。
马挣扎着抬高了前蹄想要将她翻倒在地，她却是稳稳当当毫无惧色。
听见沈初菱在马车里惊声尖叫着，她高声道：“抓紧了！”
话音刚落，沈初黛从马靴中抽出匕首，割开系在马身上的绳套，车身与马分离开，顿时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沈初黛又反手将匕首猛地插进马脖子中，迅速跳下马。
马脖子溅出来如喷泉般血，挣扎着翻滚了几圈彻底没了动静。
沈初黛将匕首插回马靴中，这才转过身撩开车帘。
她眸光在沈初菱身上兜转了一圈，见着她除了不停地打着哆嗦别无他事，这才松了口气：“有没有碍？”
沈初菱受了好大的惊吓，扒在车上的手几乎抠出了血，方才未被摔下去。
她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听到沈初黛的话僵直的眸子这才动起来，呆呆地落在她身上，只见她娇嫩白皙的脸上被溅得满是血，颊旁散落的发丝也滴着血，为她冷若冰霜的脸增添了一份妖冶。
沈初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猛地扑进她怀中哭了起来。
沈初黛本来满心的火气，被她的哭给浇的无处发去，只能安抚着扶她上了马。
待府邸侍卫匆匆赶来，吩咐了一声“将这儿收拾干净”才离开。
她暗自松了口气，好在无太多人瞧见。
殊不知全程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不远处的阁楼上，帘幔翘开了一角，比细瓷还要白净的指尖搭在直棂窗上，少年一直追随着沈初黛离去的背影。
她一身宽大男装，随着翻身下马，清丽容颜一寸一寸展现在他面前展现，眉角眼梢都带着冷凝，又夹杂着掩盖不住的明快鲜活。
宛若冬日里奋力绽放的花儿，那是他渴望而不得的生机勃勃，
迟重的日光落在少年矜贵的脸上，却是无法抵消他眉间攒聚的阴郁，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暗自生长。
这少年正是新帝，陆时鄞。
“忠国公父子此时应当在练兵？”
他的声音低沉，宛如最绝妙的乐器，悠悠地在空旷的阁楼间微荡。
侍卫恭恭敬敬回到：“主子，是。”
陆时鄞收回手指，帘幔悄无声息地回落在直棂窗上。
他的眸闪着光彩，最深处匍匐着暗兽伸着爪牙，像是找到了同伴而欢欣鼓舞。

第2章 第二回
大邺朝 文景元年十二月二十（第三世）
正值选秀大典，一大早上御膳房便忙得不可开交，寒冬腊月的天，里头灶火旺盛，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陈嬷嬷将松瓤鹅油卷放进蒸笼里，方才有空从腰间拿出帕子掖了掖汗，抬眼瞧见门帘被撩了起来，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外头走进。
那姑娘穿着豆绿绣蝴蝶棉袄，外头罩着兰色坎肩，姣好的脸庞上一双杏眼极为可人。
陈嬷嬷认出对方正是穆太后手底下的大丫鬟春络，忙是又将帕子塞回腰间迎了上去：“春络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叫小丫鬟来知会一声便是，大冷天的可别冻着姑娘了。”
春络浅浅一笑：“前来自是穆太后吩咐，今日是大选，一切吃食可要看紧了，太后特地让我前来看看。”
她这般一笑宛若冰雪初融，春花尽开，让陈嬷嬷看呆了一瞬。
凑近了方才察觉，今日的春络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下巴尖了些，眼眸也更明媚潋滟。
不过也只是一瞬，陈嬷嬷只当是多日不见，春络出落得漂亮了。
她笑着点点头：“这是当然，老奴这就领着姑娘查看。”
春络检查得非常细致，挨个看过去细问着里头的材料，待陈嬷嬷说完后又问道：“这里头未含花生吧？”
陈嬷嬷小声道：“哪里能含花生呢，老奴已经好几日未见花生了，昨日偶然遇到老奴那在顺贞门当差的侄子，方才知晓原是上头下了令，禁止花生入宫门。”
春络原先在细查着菜品，闻言微微一怔，转过头来问道：“这旨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嬷嬷摇摇头：“老奴不知。”
她原以为菜品里绝不会含花生，却是见春络用帕子包裹着手，将那碟松瓤鹅油卷从热腾腾地蒸笼里拿出来轻嗅着，随即蹙了秀眉：“这里头加了花生油。”
她声音娇柔轻细，却是带着笃定。
陈嬷嬷咦了一声，“怎么会？”
她凑了上前，用筷子将油卷卷开细闻了下，没闻出个究竟，尝了一口才顿时变了脸色。
这香喷喷的鹅油里夹杂着一点点花生油的醇香，若不是春络点出来，她恐怕也吃不出来。
御膳房的众人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活来看，瞧见陈嬷嬷脸色变了不由心头一紧，没成想千防万防竟是遗漏了鹅油。
幸好春络姑娘心细，不然这盘点心送上殿前，他们定然逃不了一死。
他们连声感谢，一面又将菜品从头到尾再细细检查一遍，确定一切菜品没有问题后，才让传菜太监将菜品送去奉先殿。
总算将一切都忙活完，陈嬷嬷终于有空回去补眠，刚巧回去的路上迎面便又瞧见了春络。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只见她竟是换了一身衣服，脸庞似乎也圆了些，陈嬷嬷刚想上去打声招呼，却见她半分余光都未扫过来，步履匆匆地往着西边走去了。
——
“春络”款款往北边神武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上不少低阶宫婢与太监行礼，她从容得体地点头示意。
然而如今的春络并不是春络，而是易容后的沈初黛。
上一世沈初黛吩咐暗线去检查御膳房吃食，可皇帝还是未逃过一劫，她也因救皇帝而死。若是换了旁人，必定不会再掺和这件事。
可她偏不认命。
虽然与皇帝仅仅是选秀大典一面之缘而已，可自从看了这本书剧情后，她方才抿回味儿来，就算是为了给男女主腾地方，皇帝死得也太轻率了吧？！
作为同为工具人的伙伴，她不由生起了惺惺相惜的意味。
这一回沈初黛请长宁郡主借故将春络调离了穆太后身边，亲自易容成春络的模样去御膳房检查吃食，果然发现了上一世未察觉到的问题。
这鹅油实为珍贵，非平常人家能享用，里头更是仅滴了两三滴花生油，实在难以检查出来，也怪不得那暗线未能发现。
好在这松瓤鹅油卷是沈初黛常吃的一道点心，加之她嗅觉好，细闻之后便发现了猫腻。
所有的菜品都已再三确认完毕，传菜路上不仅有侍卫护送，还有她布置的暗哨盯着，任何一道菜品被动了手脚她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按理说一切都已布置得当，沈初黛总该放心下来，可原本潭水般平静的心却像是被丢了一枚小石子，清浅的涟漪下隐藏的是波涛汹涌，翻滚着不安与焦虑。
她只能说服自己，她已经尽了全力，若是皇帝还是命丧黄泉，那也只能是他的命数，不是单凭她的努力所能改变的。
沈初黛走在冗长的宫道上，正走着便瞧见前头的宫人皆都跪了下来，只见一抬仪驾被太监宫婢簇拥着过来，远远地瞧不清楚上头的人影，倒也知晓这般架势必定是个金尊玉贵的。
她忙是跟着一道跪了下去，夹在在此起彼伏的“参见皇太后，给太后娘娘请安”声中，那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穆太后的仪驾很快便过去，沈初黛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掸了掸裙摆上的灰，余光便瞧着一个人影脱离队伍，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那女子穿着栗色绣梅花夹袄，双颊红扑扑的：“春络你怎么会在这？”
那是穆太后身边另一名大宫女春且。
真正的春络自然不该是在这，而是在宝华宫里帮着晋阳郡主绣帕子。
沈初黛笑着回道：“原是在宝华宫中的，可郡主说这花样还不够栩栩如生，叫我去倚梅园采了几朵梅花来照着绣。”
她从袖中掏出一支梅花来：“我刚采了一支，正准备往宝华宫赶呢。”
她事先便料过这个可能，便也准备了对策，却是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
春且的声音更是疑惑了：“春络，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家里头出了事，家人拜托人送了消息进来，正在西华门等你呢。我一接到消息便叫小豆子去告诉你了，他刚刚回来说是告诉你了，见着你匆匆往西华门赶去了。你怎么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沈初黛心下一沉，凝了眉随即俏脸露出微恼的神情：“什么？我不知道呀，定是小豆子在糊弄你，真是太过分了，待我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春且，我先不与你说了，我去西华门瞧瞧怎么回事！”
春且点点头，催促道：“你快去吧。”
见是成功糊弄过去，沈初黛松了口气，刚想逃离现场，便又见着个头稍小的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春且姐姐，春且姐姐，太后娘娘正找您呢，叫您赶紧回去。”
他话毕方才注意到沈初黛的存在，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诶”了一声，耳朵便被春且揪了起来训斥道：“小豆子，我看你是皮痒痒了，让你去给春络传消息，你竟是敢阳奉阴违！”
小豆子疼得“哎呦哎呦”直叫：“春且姐姐，小的真的告诉春络姐姐了。”
他满脸焦急，一把抓住想要偷偷溜走的沈初黛衣袖：“春络姐姐，您别走啊，您快跟春且姐姐说，小的真的告诉您啦。”
春且也看了过去：“春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眸光落在“春络”脸上，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春络”似乎比以往要漂亮许多，熟悉间又透着陌生。
沈初黛袖口被那小豆子的小手抓的牢牢实实地，再挣扎必定惹人起疑，附近宫人来来往往她又没法直接敲晕他们。
她内心叹息一声，回头却是对的上春且狐疑的目光。
春且拧着眉梢，迟疑开口：“你怎么……？”
沈初黛心头不由一紧，还未来得及想到解决方案，便听到前头衣角摩擦的声响，抬眼望去宫人们纷纷在两边跪下，再远处是比穆太后更为壮观的辇乘缓缓行来。
这宫里头能比穆太后更尊贵的，不必想也知晓。
那是皇帝陆时鄞的辇乘。
三个人只能暂缓了纠纷，跪倒在了地上。
沈初黛低垂着脑袋细想着该如何解困，余光瞧见太监的马面靴在眼前不断经过，就在她以为这辇乘就要过去。
辇乘却是停了下来，一个虚弱低哑的声音响起：“这梅花甚是好看，哪摘来的？”
沈初黛一愣，随即瞥见手边那支还未来得及收回袖间的梅花，意识到是皇帝在问她，她开口：“回皇上的话，奴婢是在倚梅园摘得。”
话音刚落，她便觉察到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沉重的阴郁冷戾，如丝般一寸一寸地覆上她的脊背，又像是暗处伸来的爪牙要一道将她拉下去。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远，那声音终于又开口：“送来奉先殿。”
皇帝的吩咐正好解了沈初黛如今的困境，好在春且也只是隐隐怀疑，并未出言多说什么。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道了一句“是”，随即爬起来拿着梅花跟在辇乘后头。
沈初黛眸光落在皇帝的背影上，他全身被笼罩在狐裘里头，头戴着黑貂鼠的暖帽，边缘镶嵌着玛瑙珠宝，顶上硕大一颗东珠，闪熠着光芒。
只要顺利平安地度过今日，她与皇帝便都能摆脱那滑稽可笑的命运，一想到此她便觉得欢欣鼓舞。
沈初黛很快收回视线，规矩地捧着那枝梅花，很快便随着辇乘来到举办选秀大典的奉先殿。
她看着这熟悉的宫殿，心情有些复杂。
没成想重来一次，不同的选择，她还是注定要来奉先殿。
不过这一次是沈初黛并未进去，只见皇帝侧头似乎说了什么，一旁的宦官便回过头来接过她手中的梅花：“你可以回去了。”
沈初黛点点头，随即行了个礼便继续掉转方向往神武门走去。
她心头绷紧的弦终于微松了些，只要顺利度过今日，往后便能成功告别这冰冷沉重的紫禁城。
沈初黛的步伐不由轻松了些，只是刚走了几步便敏锐地觉察到后头有人跟着，她心头闪过一丝不妙，猜测着或许是春且仍旧对她起疑，故而暗地里派人盯着她。
她加快步履，故意往弯弯绕绕的长廊里头走去，没一会儿便顺利甩掉了跟踪的眼线。
沈初黛擦去脸上的易容，又拿出粉来细细掩饰容颜后方继续往神武门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便瞧见神武门的影子，她从腰间解下令牌：“奴婢是晋阳郡主身边的宫人，奉晋阳郡主的命令出宫办事。”
守门的侍卫查看无误，转过身子将那扇红砖金钉的厚重大门打开。
和煦的光线也一同照了进来，脸庞一寸一寸被温暖的日光笼罩，她的心砰砰跳到了嗓子眼，隐约的欢愉兴奋宛若浪涛席卷而来。
这扇紧闭大门如同束缚她已久的诅咒，重来了三遍她终于能摆脱这困境，今后她都不必再为此担心，叫她如何不激动？
沈初黛迈出神武门，听着后头厚重门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吱丫响起，她弯了下唇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然而就在门就要即将关闭那一霎那，低沉悠远的洪钟突然敲响，一声的余响还未停歇，另一声又是敲响，洪钟长鸣，连绵不绝。
那是……丧钟。
沈初黛突然间煞白了俏脸，猛然转过头去，玄武门还剩一条缝隙未关严合，一旁的侍卫早已顾不得去关门，皆已跪倒在地。
丧钟中掺杂着是无边的泣声与“皇帝殡天”的通传声。
她的心缓慢地沉下去，落于谷底。
皇帝为什么……还是死了。

第3章 第三回
大邺朝 文景元年十二月二十一（第三世）
皇帝的梓宫奉安于乾清宫正殿，殿前漫天的白幡被寒风吹得飒飒作响，殿内连绵的梵音夹杂着凄切的哭声，宫眷、近臣与命妇们皆跪趴在殿外哭丧。
正值冬至，膝盖下的青石板渗透着刺骨的凉意，寒风宛若尖利的刀锋割在脸上又凉又痛，大家都在咬着牙不做那第一个倒下的。
沈初黛跪在人群中，低垂着头不住拿帕子轻掖着眼尖，见着时候不早了，她偷偷朝一旁的婢女歌七使了个眼色，随即似是哭得喘不上气了一般，突然歪倒下去，歌七手疾眼快地将她扶了起来。
众人皆是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只见沈初黛身姿纤细，纯净娇柔得宛若荷叶上的露珠，一张俏脸素白着，只有眼角微红，平白惹人怜惜。
命妇们忙是劝道：“沈小姐身子柔弱，还是先去配殿歇息歇息吧。”
沈初黛点点头，脚步虚浮着任由歌七扶着走去配殿，快要走到配殿的时候，不经意却是瞧着一个人影从长廊里拐过来，那男人身材高大披着玄色大氅，里头是绯色绣仙鹤官服，走路时衣摆的金线滚边翻飞着带起一阵风。
沈初黛顿在原地，贝齿咬的几乎作响。
男人正是当朝摄政王，也是本文的男主，穆冠儒。
犹记得他当时站在城墙，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就是如此，像是看无足轻重的蝼蚁一般，眸中带着不经意的冷淡与轻蔑，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杀了表哥与她。
她绝不会放过他。
纵使胸腔中翻滚着无边杀意，沈初黛很快便调整好状态。
落于穆冠儒眼中的便是便是被婢女搀扶着的弱不禁风娇小姐，她身穿着素白衣裙，眼角通红一片，颊两旁柔顺地落下几缕发丝更衬得她楚楚动人，宛若风雨中的小白花，惹人心怜。
她轻轻福身：“臣女见过王爷。”
她虽是容貌盛绝，穆冠儒的眸光也不过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意地微颌了下首。
这长廊本就只有两人宽，如今他们狭路相逢，必有一人须退让，他在京城横行惯了，向来都是旁人退让的份，倒是没有让人的道理。
对方倒也懂事，由婢女搀扶着往边上避让，然而就在经过她们的时候，耳侧响起女子的惊呼，香软的身子顺势倒了过来。
穆冠儒的身份相貌都是上乘，刚过弱冠穆家门槛便是被媒婆踏破，就算后来妻子去世成了鳏夫，也不乏女子投怀送抱，只是在皇帝大丧上竟还想着勾引男人的倒是第一回见。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冷眼旁观着瞧她往旁边摔去。
她慌了，纤细白嫩的手在空中划了几下，似是碰巧一般抓住他的衣带，随之一使力侧脸也贴上了他的胸膛。
穆冠儒猛蹙了下眉头，低下头对上她扬起的俏脸，清丽的脸上还有残留的惊恐之色，娇怯地道：“多谢王爷，若不是王爷，臣女便要摔着了。”
她眼角的红消散了些，往胸前看去，果不其然大氅上沾染了朱红的胭脂，他心头冷冷嗤笑一声。
虽是不知晓这女子的身份，但陆时鄞一出生便被送去行宫，直到三个月前陆时鄞的哥哥晋元皇帝殡天，方才被穆家匆匆从行宫接回来。
陆时鄞孱弱无比，平日里别说出宫就连养心殿也出的极少，更别说跟这女子有交集了。
原先瞧着这女子哭红了双眼，便觉是惺惺作态，原是眼角抹了胭脂，竟是连惺惺作态都要作假，更何况在大丧期间还如此卖弄风情。
穆冠儒心中更是嫌恶，冷冷地退了开：“做姑娘的，应是知晓自重才是。”
话毕便索性从长廊中翻到了下头的院子里，看也不看一眼她地朝正殿走去。
见着穆冠儒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歌七忙是松了口气迎了上去：“姑娘，怎么样？”
沈初黛脸上的楚楚可怜一瞬间顿消，将一直拢在袖间的手伸了出来，纤细白嫩的指尖系着黑绳，那黑绳连着一枚刻着“穆”字的玉牌。
她得意地轻哼了一声：“我出手还能有差错？”
沈初黛很快将这玉牌收好，“走，我们去天牢会会魏小姐。”
那日她刚出了神武门便是听到皇帝的丧钟，她是怎么也没想过，皇帝逃过了花生过敏，却是没逃过秀女刺杀。
那名秀女是太医院魏太医家的二姑娘，名叫魏思双。
她所用的那把匕首上沾有剧毒，太医还未来得及赶来，皇帝已经没了呼吸。
当夜魏思双便被下了天牢，魏家也被禁军包围地密不透风，粗粗算来已入狱大半天，可什么消息都未传出来，想是这魏二姑娘意志实为坚定熬下了大刑。
这天牢沈初黛实在熟悉得紧，就连看守的狱卒都有几个面熟的，禀明了身份后狱卒便领着她往里头走，越是往里头走便越是阴风暗涌，犯人的哀鸣声不绝于耳。
狱卒见她俏生生的脸上变了颜色，忙是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惊扰了贵人小心挨鞭子吃！”
随即又露出殷切讨好的神情迎着沈初黛道：“沈小姐真是有情有义，这魏姑娘犯下此等祸事，换了旁人必是躲之不及，也只有沈小姐这个时候愿意来看望了。”
沈初黛示意一旁的歌七塞了锭银子过去：“这死罪必是免不了了，只能希望思双临死前能吃顿好的。”
那狱卒不留痕迹地将银子塞进了袖子里，脸上的笑更加灿烂，连声道：“是是是，这是肯定的，沈小姐您放心好了，小的必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巧到达关押魏思双的牢房，话还未说完便抬眼瞧见两只凌空沾血的绣鞋，再往上瞧凌乱青丝间煞白着一张脸，已经没了气息。
——
沈初黛坐在马车里，怀中抱了一只缠枝软枕，她轻轻将下巴倚靠在上头有些昏昏欲睡，这两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今日一早又进宫哭丧，她累得不行几乎要睡过去，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女子的哭泣声。
沈初黛今日在宫里听了一天的哭声，多是干嚎没什么情感，没成想外头竟是有人能真心实意地为小皇帝哭。
她不由起了好奇心，伸手撩开帘子，彼时刚好经过平南王府，平南王府门匾挂满了白色的灯笼与帷幔，那哭声正是出自于门口跪着的素衣女子。
门口披着麻布的守卫不堪其扰，上前劝道：“青儿你照看小世子不力，如今小世子去了，王妃病倒，能留你一命就算好的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青儿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就想见王妃一面，真的就一面，我有重要事情要与王妃讲，是有关小世子失踪之事，这事事出蹊跷……”
她瞥到门口远远走出的身影瞬间噤了声，连哭都不敢哭了。
赵侧妃挺着大肚子由着婢女搀扶出来，小世子出事王妃病倒，平南王一早便进宫哭丧去了，这小世子的葬礼便只有她这个大肚子的女人主持了。
虽是辛苦但到底还是幸灾乐祸的，进来吊唁的皆是贵胄高门，自己面上也有了光，更何况小世子已经死了，若是她生了个儿子，必定能独得王爷青睐。
赵侧妃一眼便瞧见跪在门口的青儿，她有些不悦地蹙了下眉头，这儿来来往往地跪在这样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婆子见着主子不高兴了，上前便是甩了她一巴掌：“你这个贱婢害死了小世子，竟然还有脸出现，还不快滚！”
青儿捂着脸垂泪道：“侧妃，真的不是奴婢害死的，奴婢只求见王妃一面，只一面就好。”
赵侧妃冷冷一笑：“痴心妄想，犯下了如此错事竟还敢要求见王妃。王妃未处置你，是她宽宏大量，可你却蹬鼻子上脸。”
她吩咐道：“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杖毙了。”
几个小厮走上去想将青儿抓起来，一个清灵的女声却是突然响起：“侧妃怀着身孕，不宜见血，不过是一个婢女，侧妃为了她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当。”
赵侧妃抬眼望去，只见沈初黛穿着素衣从马车上下来。
认出对方是忠国公之女，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到底还是未松口：“沈小姐是不知晓，这婢女犯了天大的过错，王妃病着无暇处置她，我也是为王妃考虑。”
沈初黛步履款款地走过来，在她耳侧悄声道：“侧妃慎重。如今王妃病了，侧妃杖毙王妃院中的奴婢，固然是替王妃着想。可这事传出去，知道底细地夸侧妃教训的好，不知底细地恐怕会误会了侧妃的好意，反而要说侧妃您这是借此耀武扬威。侧妃怀着操持葬礼已是辛苦，我实在不忍心侧妃再遭无端非议，不如您明面上将这奴婢赠予我，我私下里替您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
赵侧妃有些讶异沈初黛无端帮她，心思那么一兜转，估摸着沈小姐也是看风向变了，在趁机讨好自己，瞬间心头有些得意：“沈小姐这话说的在理，既然如此，这奴婢沈小姐便带回去吧。”
沈初黛吩咐车夫将青儿带上马车，随即跟着赵侧妃进了平南王府。
小世子真是可怜，葬礼与国葬撞上，便是亲生父亲也无法亲自支持葬礼，灵堂里冷冷清清地只有梵音与香缭绕。
沈初黛给小世子上了一炷香，没有逗留许久便又重新上了马车，青儿正在马车里面抹着眼泪，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怯怯地道了一声“奴婢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沈初黛见她脸上还有泪痕，递了张帕子过去：“听了一天哭声我脑袋都要爆炸了，可别哭了。”
青儿连连点头，拿起帕子胡乱擦起了脸，随即又突然跪了下来：“沈小姐，您救了奴婢，奴婢知晓您是好人，奴婢求您了，就让奴婢见王妃一面吧，只要让奴婢把该说的话说完，奴婢便是死也无怨了！”
沈初黛碰巧听到青儿在王府门口的话，想来小世子的死事出蹊跷，只是青儿还未将出口王妃便病倒了。
她本就是打算待王妃病好再带青儿回去见王妃的，自然是一口答应了青儿的请求。
青儿千恩万谢地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方才被沈初黛扶了起来，马车缓慢地行驶起来，青儿撩开帘子的一角留恋地看着平南王府的牌匾。
沈初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却是看到两辆马车停了下来，前头的马车下来淮阴侯与两个儿子，后头则是淮阴侯夫人和小姐。
随着马车的驶离她收回了目光，开始细想刺杀皇帝的秀女魏思双。
趁着狱卒不注意的时候，歌七查探过魏思双的尸体，魏思双确实是自杀无疑，随着她的死亡，皇帝的死因也就此掩埋于这冰冷的天牢之中。
沈初黛也只能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买通了狱卒，将魏思双的尸身从乱葬岗中搬出来好好安葬，再放消息出去，或许能就此引来知晓内情的人。
不出她所料，就在皇帝头七，十二月二十七那天，盯守在魏思双墓前的暗卫送来消息，有个男人在墓前拿着刀子殉情，幸而被及时阻止了。
外头下了漫天的大雪，沈初黛坐马车赶到的时候，那墓上的泥土被大雪遍布，一个男人五花大绑地跪在墓前不断抽泣着
她带上帷帽下了马车，眸光落在男子耳朵后头，那里有块铜钱大小的疤痕，他的肌肤白净，那疤痕便更加刺眼。
沈初黛站在男子身侧看着魏思双的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思双她是自杀的，死之前受了一夜的大刑。我瞧过她的尸身，孤零零挂在房梁上，身上的血顺着脚尖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永无止尽一般。”
那男子身形颤了下，沈初黛声音更是残酷，宛若割在他心头的刀子：“听说她的绣活很好，那一双巧手原是能绣出精妙绝伦的绣品的，可我却看到她的指尖被硬生生地扎进了无数的尖针，十指连心，光是呼吸就足够痛得刻骨。”
男子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不住地颤抖着，沈初黛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声音轻飘飘地：“她好像是怕了，生怕自己熬不住大刑，忍着剧痛解开了腰带挂在了房梁上，那针刺开皮肤，她疼得要命……”
“别说了！”那男人咆哮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思双一起死去！”
沈初黛扯了下唇角：“死当然容易，可是思双不能白死。”
男人哭嚎着抬起头，满眼全是红血丝：“可我该死，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思双……”
见着有戏，帷帽下沈初黛眼眸一亮，蹲下身用诱导的语气说道：“因为你？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出来我才好帮思双。”
男人唇微颤着：“都是因为……”
沈初黛心头欣喜，就在迫不及待听到真相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她身子一颤，随即踉跄着倒地。
她微合着眼见着暗卫们全都围了上来，可她却是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全身的力气都如同抽丝一般慢慢脱离身子，还剩最后一分理智还未消散，她忙是攥紧了袖间那枚穆冠儒的玉牌。

第4章 第四回
大邺朝 文景元年十二月十三日（第四世）
再次被姜嬷嬷的声音唤醒。
重回到着熟悉的一天，若是这世界有弹屏系统，必定能被沈初黛一万个“敲里吗”炸满。
她竟是又重新回到了小皇帝死前的第七天？！
明明这一次既没有殉葬而死，也没有被穆冠儒杀死，甚至就要得知魏思双刺杀皇帝的原因时……
等等。
一直以来，她理所然当地认为，是自己死亡导致的重生。可如今细细想来，在天牢门口她分明用短刀劈开了那支箭，无论是第三世还是第二世她都没有死，可时间的齿轮还是逆转了。
那么，所有事端的重合点就只有那件事了。
沈初黛背后沁出了一丝凉意，是因为皇帝的死。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缥缈而牢靠的线将她与皇帝系紧，无法分割。
好在知晓皇帝的死因，只要将松瓤鹅油卷与魏思双解决掉，这一次便真的能安然无事……吗？
皇帝殡天了三回，她也跟着重生了三回，事到如今她也有些不确定，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
想好解决方案后，如上一世一般沈初黛利索地拒绝了表哥的心意，请求父亲递上她因病无法选秀的奏折。
她甚至还让人去探查了魏思双那个情郎的消息，可如上一世查出来的一般，魏思双平日里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更没有定过亲事，那情郎的身份实在成迷，查不出什么究竟。
便只能派人在魏府门口蹲守，魏思双若有异动便立即来报。
一切安排好，沈初黛坐上马车送姜嬷嬷前往码头。
上一世她未被拉去殉葬也未被关在天牢，故而得知了一个前两世都不知晓的消息。国丧当天姜嬷嬷收到了老家传来的书信，就在前几天她的母亲因病去世，可怜姜嬷嬷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重来一遍，沈初黛一定要为她圆上这遗憾。
车子很快便行驶到码头，趁着小厮们正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箱子，姜嬷嬷转过头来看着沈初黛，虽然不知晓她为何突然无故送自己走，但唯一一点能确定的是，沈初黛出发点必定是好的。
这些箱子一大半都是沈初黛体恤她年纪大，从私库中拿出赠予她的药材。
两年的日夜陪伴，姜嬷嬷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女儿一般疼惜，而不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大小姐。
这个世上女儿家最为不容易，沈初黛更要走上那艰难的道路，可她的归宿从来都不该是深锁在深宫中，她就像草原上奔腾的野狼，哪有将野狼圈养在栅栏里头的道理。
姜嬷嬷心下觉得难过，支开了一旁伺候的婢女，嘴上却还是道：“小姐性格倔强，无论是进宫亦或是家人，若是遇上不顺意的事情，切不可意气用事，任意妄为。”
沈初黛点点头，装似乖巧地说道：“嬷嬷，我知晓的。”
她嘴上虽是这般说，可心头都已打算好待救完皇帝，便立刻随着兄长北上直驱边境。
姜嬷嬷似是察觉到她的敷衍，笑了笑道：“我知晓小姐志不在此，有人说这世道不公，女子天生便该依附男人。可嬷嬷我倒不觉得应该如此，我自小进宫一生未嫁，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大半生，虽是未得大富大贵，但能够安享晚年我便知足了。”
沈初黛有些意外，姜嬷嬷本身就是在宫廷里掌管礼教的女官，是个墨守成规的女子，却不知晓她竟然也有这样一面。
她开口道：“嬷嬷这是在劝我不要进宫，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姜嬷嬷却是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是想劝小姐进宫。小姐与我皆知大邺早已是穆家的天下，若是这穆家再出一个皇后和嫡皇子，哪里还了得？全天下能与穆三小姐争这皇后之位的也就只有小姐您了，我想忠国公也是如此想，这才不得已送小姐入宫。”
她顿了顿：“小姐若是能坐上那个位置，或许有一天能帮助这天下的女子挣脱礼教的束缚，让女子也能用自己的力量撑开一片天地来。前朝有皇上皇后共理国事，被天下人尊称‘二圣’，我相信小姐若是能登上那个位置，也必定如像前朝皇后那般不拘泥于后宫的那小方天地，一展宏图的。”
沈初黛心头闪过一丝动容，然而不过只是一瞬。
就在早上父亲已经拟好奏折，就等她明日参加完平南王寿宴便递上去。
更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成为皇后。
穆家连出两任皇后，穆冠儒又是当朝摄政王，不论是朝堂还是后宫皆是穆家独大，此次选秀穆冠儒的亲妹妹穆宜萱也会参加，不管怎么说这皇后也不是她能当上的，更别说什么‘二圣’，为天下女子谋福利了。
送姜嬷嬷的船很快驶离眼前，歌七询问道：“小姐，现在回府吗？”
沈初黛眸光落在护城河上，彼时已经接近黄昏，平静无波的湖面闪耀着粼粼的余映，然而也就是这样的湖水，已经接连成了二十多个孩童的葬身之地。
像是诅咒一般，每隔段时间便会有一个孩童的尸体出现，其中之一便是平南王妃寿宴当日被诱拐出府的小世子。
二十几个孩童死得极惨，全身血液被活生生抽干，又在水中飘了几天，尸体浮肿不堪，便是连最精明的仵作都验不出什么。
这护城河的范围又实在太大，大理寺只能派人手在这附近巡查，然而依旧没能阻止的了孩童的接连死亡。
上一世小世子死后平南王震怒，调了半个京卫指挥使司去搜查线索，可惜沈初黛没有活到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既然重生一次，小世子的惨死便能避免，说不定她还能顺藤摸瓜抓住凶手。
沈初黛起了兴趣，想来今日无事便上了马车，往出事的一带驶去。
到了地点她便下了马车，让人在后头跟着，与歌七顺着护城河往上游走去。
不过只是一炷香车程的距离，这儿与人声鼎沸的码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风唰唰吹过草垛的声音剩下的便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想是因为这儿接连死了二十几个孩童的缘故，附近的村民嫌这儿晦气没事便不往这儿来，就连船只都未曾见到。
今日前来沈初黛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这事件持续了三个多月，大理寺人员早已将这儿翻了个底朝天，若是真有什么线索也轮不到她找着。
可让沈初黛没想到的是，她还真就在上游远远瞧见了十几个男人，为首的少年身材颀长挺秀，腰间别了把剑极为倜傥的模样，他的目光停留在湖面上，可湖面上并未有什么波澜。
若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何必挑这么个晦气的地方行事。
沈初黛心头起疑，便带着人躲在了半人高的杂草间，偷偷观察着那群人。
等了有一会儿，那为首的少年方才率先上了马，似乎是不经意一般淡淡朝她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深潭一般的眸子隐隐有了波澜。
少年轻拉了缰绳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他身后跟着的十几名侍卫也打马跟在后头。
马蹄踏在河岸边的泥土上，扬起一片尘土，极是浩浩荡荡的模样。
沈初黛心头一凛，警惕地直起腰板，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绑在腰间的软剑，论硬碰硬她可从未怕过。
那群人离他们越来越近，近到她几乎能闻到尘土的味道。
沈初黛终于瞧清为首少年的相貌，他容貌平淡无奇，通身却是天家矜贵、高高在上的冷峻，除了开头便再未往这儿看过，方才的一瞥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
下一秒错觉成了现实，那群人打马在他们藏身的杂草前经过，没有一丝停顿地过去了。
沈初黛目光迟迟落在为首少年身上，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微蹙了下眉头，语气有些古怪：“祝止译？”
歌七愣了下，“小姐见过祝小侯爷？”
沈初黛神色有些复杂，解释道：“他腰上那柄剑上有三清观的印记，三清观掌门修道多年仅收两个徒弟，其中一位就是祝小侯爷。”
祝止译是淮阴侯最小也是唯一的嫡子，从小病弱，幼年被三清观掌门带到山上修道，这几个月皇帝大丧才从山上回来，沈初黛从未见过他，故而也只能凭那剑柄猜测。
只是在沈初黛印象中，道士应是仙风道骨、清心寡欲的，可祝止译眉角眼眉梢透露出来的凌厉沉戾，像是无数次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让她隐隐觉得压抑烦闷。
祝小侯爷出现在此必定不会如此简单。
他们走远后，沈初黛第一件事便是命令随性暗卫沿着河面搜寻，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果不其然暗卫们顺流而下发现了一只麻袋，虽然经过流水的冲刷，麻袋里头仍有残余的血迹，那血液新鲜尚未干枯，一瞧便是不久前留在里头的血迹。
就连方才祝止译站的岸边地上，也滴有状态相似的血迹。
沈初黛只觉心头一阵发冷，想起那二十多个孩童惨死的景象，纵使她行军打仗数年见过的死尸不尽其数，可那般小的孩童还是少见，又何况是那般惨状。
仔细想来四个月前是第一次发现孩童尸首的时间，祝小侯爷不就是四个月前回的京吗？
还有那一日淮阴侯全家去平南王府吊唁小世子，只除了祝止译，他究竟为何未出现，是因为做了亏心事不敢出现，又亦或是急着去掩盖什么。
冥冥之中所有的疑点都指向祝止译。
沈初黛几乎要将牙齿咬碎，迅速吩咐下去：“闫旭回去调人，剩下的人继续搜寻，若是搜到孩童的尸身，立刻来报。”
歌七意外出声：“小姐您这是怀疑祝小侯爷是……”
沈初黛眸光落在湖水上，夕阳的余晖褪去毫无光亮。
半晌方才开口：“究竟谁才是幕后黑手，明日便知晓了。”
因为明日便是平南王妃的寿宴，也是小世子失踪当日。
——
沈初黛却不知晓，祝止译当日未去吊唁的原因，是他根本去不了。
只因她所见到的祝小侯爷并非祝止译，而是戴了□□的皇帝陆时鄞。
世人皆知陆时鄞刚一出生，便被父亲世宗皇帝派人送去行宫，后来世宗皇帝将位传给了陆时鄞的兄长晋元皇帝，晋元皇帝只有两个公主并无儿子，眼见大邺皇位无人继承，陆时鄞方才被穆太后急匆匆接回来登基。
然而陆时鄞并非一直在行宫修养，而是与祝止译一道被送去了三清观修道。
只可惜祝止译在去三清观的半道上生病去世，陆时鄞便以祝止译的身份在三清观修道，直到先帝爷去世方才从三清观回到了行宫，又被穆太后接回了宫中。
侍卫首领梁缙骑马跟在陆时鄞身后，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主子，您说沈小姐会不会猜出什么？”
他是最先发现沈初黛一群人的，只是得到皇帝暗示并未声张，如今离了那地方才忍不住开口。
毕竟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传出去皇帝的精心部署便会立刻付之东流。
陆时鄞如细瓷般的指尖拉着缰绳，在夜色下神色难辨，眉眼间冷戾却是微微消散。
“沈大小姐是个聪明人，便是猜出又如何？”
他顿了顿，话语笃定，“她不会说出去的。”
梁缙有些意外，自家主子平日冷淡寡言，甚少给旁人给出这般高的评价。
他不由感慨一句：“主子看来对沈小姐印象很好。”
陆时鄞淡淡瞥他一眼，梁缙心中一寒顿觉自己说错了话，做属下的千不该万不该地便是妄图探知主子的心思。
更何况陆时鄞的兄长晋元皇帝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谋划多年，最后还是被女人背叛，死在女人手中，主子自是会深以为戒，更何况他又修道多年，自是清心寡欲，与那沈大小姐又只有一面之缘，怎么说也不会……
梁缙刚准备告罪，却是没想到陆时鄞“嗯”了一声。

第5章 第五回
护城河的范围还是太大了些，虽是调派了人手，当天最终还是未能找到孩童的尸身。
第二日便是平南王妃的寿宴，沈初黛早早起身吃完早膳，在院子里头练了一个时辰刀法后就被歌七扯了回去梳妆打扮。
歌七替她梳妆的时候，她便拿起书架上的兵法翻阅，直到将一章节看下来歌七方才停了动作。
沈初黛身着湘妃色掐金牡丹对襟襦裙，更是衬得容貌娇美。
乌黑柔软的发丝挽成飞仙髻，用着金镶玉头面固定着，显得整个人清灵温婉，明艳动人。
歌七虽是知晓小姐生的貌美，可小姐极少如此打扮，还是忍不住看痴了一会儿。想着下个月小姐便要随大公子一块回边境，经过那儿的风吹日晒，这两年来养好的肌肤便又作废了，真当可惜。
马车一早便在门口备着，歌七上前撩开车帘，二小姐沈初蔓与三小姐沈初菱已在里头等着了。
沈初蔓与沈初菱皆是到了议亲的年岁，与其说是带她们去参加寿宴，不如说是带她们在各位夫人面前过过眼。
沈初蔓瞧见外头的沈初黛，只见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为她娇美的容貌增添一分柔和。
沈初蔓不由眼睛一亮，开心地笑道：“阿姐这般真是好看，阿姐早该这般打扮，今日定能杀杀穆宜萱的气焰，要我说阿姐你就是回京晚了，不然那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哪里轮得到穆宜萱得。”
沈初菱眸光落在沈初黛身上，脸上也忍不住泄露出一丝艳羡，听说沈初黛与沈初蔓的阿娘当年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绝世美人，沈初黛便是将她们阿娘的全部美貌给继承了，沈初蔓则长相要更像忠国公一些。
沈初菱心头一酸，长姐不仅是嫡女还这般美貌，就算不进宫，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她便不一样了，她是二房家的庶女，无论是相貌还是出身都甚是平庸，高不成低不就地极是尴尬。
她心思千绕百转地，一路上沉默着，马车上便只有沈初蔓叽叽喳喳地与沈初黛说着最近京城的趣事。
忠国公府离平南王府并不远，半个时辰便到抵达了平南王府。
平南王是新帝的亲叔叔，御赐的王府大得很，若是需要全部逛完估计要走上半个时辰，园林布置是按照京城一贯风格，色彩华丽雍容华贵。
沈初黛几人先去前厅拜见过平南王及其夫人，不少夫人都聚在前厅中，一一拜见寒暄后，三人方才绕过花园走到宴席的地方。
宴席的地方布置在花园后头，小溪流和茂密的树木隔开了男女宴席。
她们到的时候，不少高门贵女已经到了。
穆宜萱身着海棠红织花罗裙，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坐在正中间与别的贵女聊得开心，用丝帕轻轻捂住唇角笑着时，绕珠赤金缠丝簪的流苏在她如玉的耳旁微微颤着极是动人。
今日的东道主长宁郡主陆含春身边只坐着零星几个贵女，硬是被穆宜萱抢去了所有的风头。
陆含春虽是郡主之身，可论家中权势，这京中谁还能比得上穆家势头呢。
沈初菱遥遥见着穆宜萱，忧愁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欣喜，与沈初黛说了一句，便巴巴地跑到了穆宜萱身边去问好。
沈初蔓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轻骂了一句，“马屁精。”
她扯了下沈初黛的袖子，“阿姐咱们去找长宁玩吧。”
沈初黛没忘记今日的正事，眸光在宴席上不断搜寻着，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了那名刺杀皇帝的秀女。
魏思双正独自一个人坐着发呆，清秀的脸上心事重重。
沈初黛开口道：“二妹，你先去找含春。”
随即便往魏思双的方向走去。
沈初蔓虽是觉得奇怪，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到了长宁郡主身边，不住地好奇往那儿看着。
穆宜萱余光也不留痕迹地往沈初黛看去，这京城中的贵女能与她匹敌的，数来数去便只有沈初黛一个，她暗自将其当作较劲的对象。
穆宜萱虽是自恃美貌，却不得不承认沈初黛的美貌，只见她施了粉黛的脸颊如朝阳映雪，琼姿花貌得让她一个女子都移不开眼神。
即使身处角落，却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穆宜萱有意打探沈初黛的情况，便开口对沈初菱道：“听说忠国公府特地请了姜嬷嬷回去给你阿姐教授礼法，如今见着你阿姐果真觉得气度不一般，我们几个也是极羡慕的。”
沈初菱讨好地说道：“穆姐姐您实在过谦了，阿姐纵使被姜嬷嬷教授过，可您自小被穆太后接去宫里，若论礼法穆姐姐你排第二，便无人可排第一了。”
虽是未打探出什么，穆宜萱心情稍好受了些，就算沈初黛样貌出众那又如何，那皇后之位注定是她的。
沈初黛这头却是不知晓穆宜萱那兜转的小心思，她借着讨教绣技的名头与魏思双聊得正欢，两人甚至都约定好两日之后相约府上一聚。
沈初黛轻轻搭上魏思双的手腕：“到时候思双妹妹必定要好好教予我湘绣才是。”
下一秒，她却敏锐地觉察出魏思双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痛处。
沈初黛秀眉一凝，装作不经意地撩起她的袖子，白皙清透的手腕顿时显露在眼前，乍一看并未瞧出什么不对劲来。
魏思双却是脸色瞬间一白，迅速将袖子放了下来，掩饰性地笑着道：“沈姐姐开口，我自是尽全力。”
沈初黛却是笑不出来，第一眼确实看不出什么究竟，可她却注意到那纤细手腕上竟然都是不易察觉的针孔。
她环顾了下周围，确定无人注意，方才从腰间香囊中套了一瓶金疮药递到她的手心里。
魏思双感受到手中瓶子的温度，睫毛微微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攥紧了瓶子低声哀求道：“沈姐姐，求您别告诉旁人。”
“好。”沈初黛神色凝重，“不过你先告诉我究竟是何人动的手？”
魏思双咬着唇：“是我继母，不过都是我的错，怪不得她的。”
这个答案与沈初黛猜到的差不多，魏思双的父亲魏太医本是民间一游医，后来无意间得到晋元皇帝赏识，方才被提拔到京城来。
彼时魏夫人正怀着孕未能一道同行，魏太医本想着待孩子出生后再将魏夫人接来京城，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成了最后一面，三个月后魏夫人难产而死。
魏太医心里怨着魏思双，只每年让人送去银两代为照顾，后来娶了继夫人生了几个孩子后，便更对她不放心上。
还是前几年唯一照顾她的奶妈去世，她方才被接进京来。
沈初黛上一世曾让人去打探魏思双的消息，只知晓她既不得父亲喜，又有个凶悍的继母，平日里的日子过得极是艰难，竟是不知晓那继母如此恶毒，她父亲又是如此残忍。
她刚想说什么，一个软绵绵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团子突然抱住了她的大腿，扬起脸眨巴了两下眼睛：“漂亮姐姐！”
沈初黛一愣，目光移下去，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奶圆的脸上一双忽闪的大眼睛，见着她望过来咧嘴一笑，举起白胖的小手，将手心里的糕点往她手中塞：“姐姐，吃、吃……”
身后跟着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抱歉地赔笑道：“沈小姐，奴婢没照看住小世子，惊扰到沈小姐实在对不住。”
那婢女不是旁人，正是她上一世在平南王府救下的婢女，青儿。
重生了四回，这是沈初黛第一次来参加寿宴，也是第一次见到小世子。
没想到小世子竟是如此可爱，奶呼呼地像个漂亮的小团子，萌得她整颗心都要化了。
“不碍事的。”沈初黛莞尔，忍不住伸出指尖轻点了下他的面颊，软滑的触感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只是下一瞬想到小世子上一世的悲惨命运，她神色有些凝重，吩咐青儿道：“今日人多眼杂，定要跟紧了小世子知道吗？”
青儿不明所以，连连点头。
小世子缠着沈初黛玩了许久，直到平南王派人接小世子去男席，小世子仍不肯离开这儿。
最后还是她看着那小厮一脸苦恼，方才哄了小世子去了男席。
魏思双看着沈初黛清丽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沈姐姐如此喜欢小孩，待沈姐姐入了宫，定要多多皇上诞下龙嗣才是。”
旁人这会儿还不知晓沈初黛不准备入宫的事，她不留痕迹地将话题拐开。
两人相谈甚欢时，歌七突然从外头走进来在她耳边细语了几句，小世子终究还是出事了，他们盯梢在府外的眼线称，一个小厮带着小世子从西面的狗洞钻出来上了一辆马车。
帘子撩起的一瞬，他们见到里头坐了个蒙面男子，那男子只露了个眼睛，唯有耳后的疤痕清楚可见。
沈初黛眸色一冷，找了理由便准备离开寿宴，刚走了几步却是突然想起上一世在魏思双坟前殉情的男人，他耳后不就有块疤痕吗？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魏思双，神色有些复杂：“思双妹妹可认识，耳朵后有块铜钱大小疤痕的男人？”
魏思双愣了下，茫然地摇了下头：“不认识。”
又疑惑地问道：“沈姐姐怎么如此问？”
沈初黛细细打量了一眼她，确认她不是装出来的，这才道：“没事，随便问问。”
想着小世子的安危，沈初黛步履不由有些加快，回廊转弯处差点儿便与一人撞上，她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迎着日头的光亮瞧去。
那少年身形挺拔颀长，腰间别了一把剑，他有一双漂亮深邃的眼眸，沉淀在眼里得却尽是阴郁冷芒，给人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正是她方才怀疑的“祝止译”。
沈初黛见过无数勋贵，便是战场上也混迹过那么几年，却从未从旁人身上嗅出这般阴郁的戾气。
想起昨日护城河边搜寻到沾有血渍的麻袋，她心中冷冷一笑，行事如此狠辣独绝，也怪不得阴戾之气如此重。
沈初黛面上却未表，轻轻福了个身，便与他擦肩而过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带着“祝止译”面具的陆时鄞顿住脚步，余光不留痕迹地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湘妃色襦裙，灿烂美艳的牡丹遍布在她的裙摆上，伴随着她脚步的抬起仿佛有一簇簇牡丹翻飞。
牡丹清丽绝艳却是不比过人，这身衣服极衬她。
陆时鄞微蹙了下眉，使得他冷凝的眉眼更显锐利。
这般场合沈初黛应是与往常一般，做足温婉高贵、落落大方的派头，可她竟是急得连前头的人都能觉察。
必定是发生了紧急的事。
还未来得及探究，迎面又来一个婢女，她圆圆的脸上满是慌张，额头上都挂满了豆大的汗滴，一双眼睛满是茫然无措。
那是伺候小世子的婢女，名叫青儿。
眼见着她全身打着颤，步履混乱，没长眼睛一般地就要撞上来。
梁缙忙是往前跃了一步，抬起了刀鞘挡在陆时鄞前头，高声斥责道：“放肆！没规矩的丫头，见着小侯爷竟不知行礼！”
青儿走着神，被梁缙突然一声吓到，猛然间抬起头迎上陆时鄞的脸庞，他的眉眼似乎被阴郁终年笼罩着，眸光中酝酿的冷厉几乎像剑一般刺进她的心坎，寒气逼人。
青儿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背后是冷汗津津，又忙反应过来跪地求饶，“奴婢参见小侯爷，是奴婢莽撞鲁莽，还请小侯爷责罚！”
陆时鄞开口：“出了什么事？”
对于这尊大佛，青儿从心底是惧怕的不行。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抖着声音道：“回禀小侯爷，是小世子失踪了！”
梁缙一时没反应过来，小世子失踪了该是在府内找才是，沈小姐往府外跑什么。
陆时鄞却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低声吩咐下去，“远远跟着，好生护着。”
——
沈初黛在随行马车里备了男装，进了马车换上男装做了易容，便打马跟着暗卫留下的标记一路追寻而去。
标记是在城外的一座偏僻农庄停下，沈家暗卫早已在外头候着，只等沈初黛一声吩咐便可冲进去。
在此之前已经有一名暗卫混进去，打听了情报出来道这地方表面是农庄，隔着一道门的里头却是有数十名护卫不停巡逻，再里头便不知晓情况了。
事及小世子的暗卫，沈初黛未采取强攻，便先翻进农庄里打探虚实。
如暗卫所说，这农庄一共有两层，她趁着护卫换守之际溜进了里头的院子。
若说外头是可疑，里头便是诡异。
这院子里头宛如一个大型的邪教现场，到处都挂满了朱砂红书写的符咒。
沈初黛轻提脚尖运起轻功，偷偷跳到了距离后院的一棵树上。
只见院落里一群道士们正围在一起念着咒文，中间放了个硕大的炉鼎，不断有红色蒸汽从缕空外泄出来，空气间尽是血液的腥臭气息。
沈初黛微蹙了下眉间猛然反应过来，心头泛起无尽的憎恶，终于意识到那些孩童为何被放尽了鲜血，这群妖道竟是残忍放干孩童的血炼丹药！
她正思索着要去旁的地方找小世子时，两个仆役突然将一个捆成五花大绑的孩童提溜了过来。
正是她所要找的小世子。
为首的道士睁开眼，满脸欣喜地看着小世子，高声“哈哈”大笑了两声：“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有了这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孩童作药引，我便能炼出那延年益寿的仙丹！”
剩余的道士停了念咒，接连起身纷纷贺喜道：“仙丹即将大成，恭喜道长，贺喜道长！都是道长的修炼有术，上天垂怜方才能如此顺利，倒也不枉道长在这儿炼了九九八十一日的丹！”
那道长满是笑容地摸着胡子，故作谦虚道：“哪里又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在座道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顿了顿，讲出了让沈初黛心头一咯噔的话。
“最重要的是，说一千道一万，若不是当今圣上的帮助，咱们还炼不成这仙丹呢！”道长高声道，“待仙丹炼成，第一件事我便要将这仙丹献给圣上。”
道长甩了下袖子，笑着道：“好了，将‘药引’的血液放进去吧！”
只是他话音刚落，正中间那硕大的炉鼎却是应声倒地，滚热的血液从炉鼎的孔缝间流淌出来，不断地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全场愣在原地，随即纷纷响起抽气的声音。
那道长的笑也一瞬间僵在脸上。
他震惊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相貌俊美的小公子，脚尖正踩踏着那炉鼎，声音冷地似冰一般，“真不巧了，破坏了各位努力的‘成果’。”

第6章 第六回
全场呆愣数秒，那道长才意识到药炉被毁，哀嚎了一声随即震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来此造次！”
沈初黛没有理会他，从袖间拔出信号弹点燃，手持一把长剑利落地跳到小世子身旁，宛如切菜一般熟练地砍掉两个小厮，夺回了小世子。
小世子仰着圆嘟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乖巧地贴在眼下，毫无知觉地昏睡。
沈初黛松了一口气，往小世子嘴中塞了颗安眠药丸，随即将他放在身后护着。
听着外头传来兵刃相撞的声响微勾了下唇，一心只专注于院内的人手。
除了十几个护在内院外的侍卫，便是一群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妖道，虽一时间无法全部斩杀，但至少能护着小世子安然无恙。
沈初黛提起剑便与他们缠斗起来，两年未上过战场，她的身手依旧矫健如初。解决到一半时，外头的沈家暗卫终于杀进来，与她合力将那些侍卫斩杀。
沈初黛吩咐暗卫将那些道士和尚有一口气的侍卫绑起来，扔进屋子里锁着，再分别拉出来一一审问。
然而审问出来的结果，与她方才所听没有半分区别。
新帝身子孱弱，恐无法长寿，登基后便暗自招寻了一派有名望的道士前来为他赶制长生丹药。
按照他们的意思，这长生丹药的药方是新帝给的，这些侍卫也是小皇帝拨派的，那些孩童更是小皇帝派人去抓的。
沈初黛默默翻了个白眼。
嘁，真当荒谬。
她怎么不知晓新帝竟有如此能耐？
便是有如此能耐，也必定会小心谨慎、隐藏身份。又怎会广而告之，让在场人皆知这长生丹药是皇帝授意。
此事一旦暴露，觊觎皇位已久的派系便立刻能以“皇帝残暴不仁”讨伐新帝。
更何小世子是平南王唯一的嫡子，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陆时鄞是吃饱了撑着才会如此……
沈初黛微眯着眼眸，既然不是新帝授意，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些派系所为。
她随手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
穆家一力扶持新帝上位，做此事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首先穆家人基本排除嫌疑。
大邺皇室子嗣稀薄，直系一代除了新帝已无旁人，便仅剩下新帝的亲叔叔平南王与济北王有资格登上皇位。
不对。
沈初黛凝起眉，又在地上写了个名字，“陆语然”。
陆语然是女主陆箐然的幼弟，原书中新帝陆时鄞死后，女主便带着幼弟回京，排除千辛万难辅佐幼弟登基。
引荐女主两人入京的正是淮阴侯，祝止译的父亲。
沈初黛想到那日祝止译的种种可疑行迹，手中拿着树枝不自觉地在“陆语然”名字上不断涂重。
难道祝家这么早便谋划好了，就算新帝未死，也可用此法逼迫新帝退位让贤。
白白赔上这般多孩童的性命，真当阴险毒辣。
正想着暗卫绑来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按在地上，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将小世子诱骗出府的小厮。
那小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各位大爷饶命啊，小的着真的是无辜的，是小世子缠着小的要出去玩，小的没有办法才带着出来的，谁曾想一出来便被这群贼人给绑了，小的好不容易从柴房里逃出去便遇上大爷你们，小的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沈初黛站起身，用脚尖将地上的字迹全部划去，倒也不反驳只道：“你就算不说实话，赵侧妃见事情败露，也会将你灭口，你如此守口如瓶又何必呢。”
那小厮呆愣在原地，辩白的话也梗在喉咙中。
沈初黛一瞧他这般反应，便知晓自己所说为真。
小世子失踪恐与赵侧妃有关还是上一世青儿告诉她的，小世子失踪不久，这小厮便溺毙在花园里，溺毙前青儿亲眼见他进入赵侧妃的院子。
沈初黛眸光如聚，“我只问你，马车里的人是谁？”
小厮还欲满口胡编，沈初黛二话不说，拿起长剑便要往他脖子上劈去。
小厮被暗卫们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见着那着那长剑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反射着泠泠剑光就要落于身上，顿时怂了胆尖声：“别、别、别……我说我说！”
最后一刻拿剑稍微一歪，将他的发髻劈掉了一半，小厮吓得裤子湿了一片，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还不快说。”
小厮忙是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他是真的不知晓马车里的人是谁，自己所做一切也仅仅是因为赵侧妃的用重金所诱，其余便什么都不知晓了。
沈初黛估摸着他所言非虚，便吩咐道：“将小世子送回王府，若是平南王他们问起，便说是兄长最近一直在追查这案子，今日误打误撞地救回小世子。至于这里，尽数烧去，将剩下的活口关进家中地牢。”
为首暗卫闫旭迟疑了下：“主子，若是平南王那儿问起，咱们要如何交代？”
沈初黛开口：“就说作恶的是一个得了瘟疫的富商，听信邪方将孩童绑来炼药治病。至于为何烧着院子，就说是防止瘟疫扩散。”
然而就在沈初黛将小世子塞进闫旭怀中的时候，小世子纤长的睫毛微颤，随之就睁开了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白胖的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嘴巴一咧就甜甜地唤了声“姐姐！”
沈初黛眉头猛地一跳，她与兄长沈桦安是同胞，两人长相相似，为了行事方便她一向以兄长的名头。
她忙是道：“小世子您认错人了，我是忠国公府的沈桦安。”
小世子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倔强地抿了抿小嘴，“姐姐、姐姐、漂亮姐姐。”
“叫我哥哥！”
小世子还想争辩道：“可我觉得……”
沈初黛将小世子塞进闫旭怀中，霸道总裁上身：“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救你的是沈桦安。”
眼见着小世子鼓了鼓脸颊就要生气，她冲闫旭使了个眼神，闫旭忙是将小世子抱上马车。
沈初黛看着渐渐离去的马车，又吩咐道：“叫几个人顿蹲守在济北王府与淮阴侯府门口，再将这院子被大火烧了的消息放出去，看看他们有何异动。”
——
紫禁城
正值寒冬的夜晚冷得出奇，卞绣嬷嬷手持着食盒穿过长长的甬道，直至养心殿门外。
寒风冷冽，养心殿门口守夜的两个太监正哆嗦着，见着是穆太后身边的嬷嬷前来，一个进宫传话。
一个忙是打起了精神赔笑着：“太后娘娘对皇上真当是慈母仁心，关怀备至！自从皇上从行宫回来，这每日一碗的补药便是每日从慈宁宫送来，只是辛苦了嬷嬷您大冷天的还要来这一番，下次您要是有活就知会小的一声，小的去慈宁宫给您端来，哪里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卞绣嬷嬷笑了下，摇摇头：“这碗药代表着太后娘娘对皇上的慈母之心，我自是要替太后娘娘办妥了此事，才不负太后娘娘对皇上的心意。”
那小太监没能成功献殷勤，只能连声道：“嬷嬷说的是，是小的未想周到了。”
这时进去传话的太监也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道：“嬷嬷，皇上传您进去。”
卞绣嬷嬷抬脚踏入养心殿，不过是刚开了个门，里头热气便蒸腾地涌上来，冻僵的脸一瞬间也恢复了温暖，只是走进来又觉得有些太热了。
养心殿里头摆了六七个地龙，分别是不同的样式，从里头吞吐着热气出来。
便是这样取暖还不够，正坐在紫檀木岸桌前的小皇帝陆时鄞身裹着狐裘大氅，那围了一圈狐狸毛的衣领衬得他苍白的脸颊白净无暇，只是那精致的眉宇间却是病气怏怏的。
他怀中抱了个金葫芦掐丝珐琅手炉，见着卞绣嬷嬷进来，他本想弯起唇角笑一下，却是刚扯了下细碎的咳嗽声便从喉咙中泄露出来。
卞绣嬷嬷曲着腿行了个礼，“奴婢参见皇上，给皇上请安。”
她心头却是一声叹息，皇帝这般病弱，也不知晓还能撑几时。
连声咳嗽完后，陆时鄞苍□□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嬷嬷请起，是母后又给朕送汤药来了吗？这般冷的天真当是劳烦嬷嬷你了。”
卞绣嬷嬷忙是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皇上折煞老奴了。”
她从食盒里拿出青瓷药碗，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温声道：“皇上趁热喝吧。”
陆时鄞点点头，伸出手捧起碗。
卞绣嬷嬷余光悄悄地看着陆时鄞，他将碗边靠在唇上眼见着要喝下去，下一秒却是又移开了，“有些凉了。”
卞绣嬷嬷忙是请罪：“这药刚从炉上拿下来，奴婢便端来了，路上紧赶慢赶地却还是让药凉了，奴婢做事不当还请皇上降罪。”
陆时鄞将药碗放下，吩咐一旁的太监道：“将药拿去热下吧。”
他转过头看着卞绣嬷嬷，温声说道：“怎么会是嬷嬷的错？外头天寒地冻，药送来自然是凉了。往后不如让母后直接将药方给了太监，让人在养心殿的小厨房熬便是了。”
卞绣嬷嬷回道：“皇上身体孱弱，已是让太后娘娘揪心不已，常念叨着自己为人母亲竟是未能好好照顾好皇上，若是这煎药之事都无法让她亲自来的话，恐怕太后娘娘要伤心得连觉都睡不着了，还请皇上体恤娘娘的慈母仁心。”
陆时鄞心中冷笑，若是心中无鬼，又怎么会不敢将药方交出来。
卞绣嬷嬷低着头，却是没有瞧见陆时鄞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光，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既是母后坚持，那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下嗓子，“待药来了朕便喝下，绝不负母后的心意，嬷嬷可以暂且回去了。”
卞绣嬷嬷想留下来看着陆时鄞喝完再走，可却是没有什么理由留下，再者这养心殿热得跟火炉一般，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她的背后已经被汗氤湿了一片。
陆时鄞瞧着卞绣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温和的笑意顿时全无，他站起身来随意将身上狐裘扔至一边，又让梁缙熄灭了大半的地龙。
陆时鄞绕至屏风后头，太监赵西忙是跟了上去伺候换衣服。
隔着一个双龙戏珠屏风，梁缙轻声汇报着各方收集的消息，待讲到沈初黛时陆时鄞正好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陆时鄞微捋了下袖口，冷厉的眸光中是深不可测，“你说她让人将那院子给烧了？”
听见梁缙回了一声“是”，陆时鄞的眸微微闪着光彩：“果然聪慧果敢。”
“不过……”梁缙有些尴尬，“沈小姐派人在淮阴侯府门口蹲守，似乎是怀疑上了您，往后您的出行恐怕要更加谨慎了。”
陆时鄞俊脸微僵，半晌过后恨恨地道：“朕收回方才那句话。”

第7章 第七回
第二日一早忠国公下朝回了府，便让人来沈初黛院子里传话，到书房一叙。
沈初黛原以为父亲找她是因为小世子失踪之事，谁曾想一到书房，父亲将奏折递交在她指尖叹了一声：“看看吧。”
那折子正是父亲为她请病的折子，可这折子被新帝打了回来，上头用红色朱批写了几句话。
大体意思是新帝愿为她推迟选秀的时间。
沈初黛眉头一凝，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父亲递交折时一切顺利，到了这世新帝竟是将这奏折打了下来。
她心中猜测着，难道是因为沈家救了小世子，与南平王交好，让新帝更加看重沈家，不愿错过与沈家结姻亲的机会？
无论是什么原因，新帝将奏折打下来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彼时这奏折捧在手心里宛若一块热气腾腾的碳，烧得她手疼。
忠国公道：“皇上都这般说了，我便只能道只是小病不必推迟选秀时间。”
似乎看出她的忧愁，“阿黛，我知晓你一心想回边境，你若一心不想入宫，我便向上禀报你病故的消息，在偷偷送你回边境，到时候……”
“父亲。”沈初黛突然出声，“我愿意去选秀。”
事关欺君，她实在无法让沈家冒这个险。
沈初黛放下奏折提及另一件事，她将昨日的情形说了又问道：“您可知晓耳后有疤痕的男人？”
她生怕不够详尽，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疤痕的地方与形状。
她原本以为那男人只与刺杀案有关，没成想现如今竟是与这炼药案也有关联，且两案皆是为谋害新帝而起，想是关联甚大。
这人一日不除，新帝的安危便难以保证，还是尽快找出来才是。
忠国公听及此言，沉思了下方道：“未曾，不过这疤痕长在耳后，刚好是铜钱大小，又想谋害新帝，倒是有些微妙。”
“微妙？怎么说？”
忠国公回答道：“流放犯人皆会耳后刺字，他疤痕的地方刚好就是刺字的地方。”
沈初黛一愣，想起魏思双说并不认识耳后有疤的男子，可那男子分明是与她有情，不若也不会痴痴跑去她墓前殉情。
那只能说明魏思双并未见过那男子耳后有疤时的样子。
四个月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所有流放犯人也皆数召回，若那男子也是其中一员，回京这般久必定会见上情人一面。
这只能说明一点……
沈初黛突然开口问道：“父亲，新帝登基后可曾流放过犯人？”
新帝登基后还真有那么一个案子。
御史大人邱政当朝参摄政王八大罪状，被新帝当场驳回，还处以五马分尸之刑，其余家人皆以流放。
沈初黛有些吃惊：“皇上是靠穆家扶持登基，维护穆家倒也不算错，可如此惩罚是不是太过了些？”
忠国公却是看得通透：“皇上此举是在保邱家。”
沈初黛有些不明白，御史大人五马分尸之刑，全族也皆被流放，可以说没有比这更惨地遭遇了，怎么还说皇上在保邱家？
忠国公却是叹了一口气：“若是皇帝不替穆冠儒出足气，穆冠儒只会行事得更为狠辣。”
他提及了一个例子，那时在皇位的还是新帝的兄长。
有位御史不敢光明正大地参摄政王，只私下里递了折子，可那折子内容经由太监之手时泄露出去，第二日晚那御史大人的家就遭了一场大火，七十二口人皆是丧身在大火中，连那两岁的奶娃娃都没活的下来。
他偷偷派去仵作验了尸，得到的消息是这些尸体死前皆都遭受过无数的凌虐。
他本想将证据留下，可没成想穆冠儒却是先他一步将所有的尸体都给毁了，可怜那御史一家死得惨烈，竟是连尸身都无法得以安葬。
相比而言，邱家人能得以保留一条命，算是好的了。
沈初黛沉默下来，这般想新帝所做得还不算过分。
她突然又反应过来：“所以说，新帝并不站在穆家那一头。”
正聊着外头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原是平南王与王妃备了谢礼前来道谢，正在花厅候着。
沈初黛是用“沈桦安”的名头救下小世子的，故而不必去花厅见客，只有忠国公与沈桦安前去。
几人客气地寒暄了几个来回，沈桦安看着小世子突然道：“王爷，我新得了个新奇的走马灯正放在书房，不如让奶娘领着小世子前去观赏？”
平南王意识到沈桦安这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小世子的面前讲，故而点了点头同意。
果然小世子一被带离花厅，沈桦安便让人绑了个人上来：“此人牵扯重要人物，故而昨日未将其一块送去。本想着今日下了朝再带人前去，没成想王爷就来了。”
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昨日沈初黛捉到的小厮，他颤颤巍巍将赵侧妃所做的事全盘托出，与赵侧妃串谋的证据也让人呈了上来。
只见平南王脸色愈加阴沉，而王妃则是脸色惨白：“我与她虽是同为王爷妻妾，可平日里一切和睦，她竟会如此阴毒，害我幼子。”
若不是沈桦安救下小世子，小世子的命早便没了。
王妃一想及此便后怕得不行，更加感激万分、连连道谢。
沈桦安微微一笑：“王妃，我可不敢独揽此功。还是我大妹妹心细如发，提前发现了这小厮的不对劲，这才阻止了这场灾祸。”
沈初黛本想低调，没成想沈桦安还是将她给供出来了。
沈桦安本想叫人唤她来之时，正好宫里头听闻沈家救下小世子之事，也派了宫中宦官前来赏赐，便索性将祖母与妹妹全叫来，一块接旨谢赏。
沈初黛刚一踏入花厅，一个圆溜溜的身影从旁边冲过来，猛地抱住她的大腿，抬起奶呼呼的小脸甜甜地叫了声：“姐姐、姐姐！”
南平王妃有些吃惊，想要上前拉开小世子：“阿渊，不得如此无礼！”
沈初黛低下身，轻轻捏了下小世子的小脸蛋，温柔地笑道：“不碍事的，小世子天真烂漫，我喜欢得紧。”
南平王妃瞧见她未恼，这才安了心：“我家阿渊也对沈小姐喜欢得紧，方才一直念叨着沈小姐。”
她捂嘴笑道：“他年纪小眼拙，昨日竟然还将小公爷认作了沈小姐，回去一直说是沈小姐救得他！倒是徒惹了笑话。”
沈初黛愣了下，随即见着南平王妃不过当成一个笑话讲给她听，方才松了口气，好在小世子童言无忌，看来王爷王妃并未放在心上。
听到母亲这般说，小世子不服气地鼓了鼓小脸蛋，扭头坚持道：“就是姐姐……”
“咳咳……”话语却是被沈桦安打断，他顺理成章地接过话茬来，“妹妹，今日怎么来得这般迟，倒是让王公公等着了。”
沈初黛对带旨前来的公公轻轻福了个身，柔声道：“今早练字时，不小心将墨汁甩了一身，方才沐浴一番故而来迟，还望公公莫怪。”
听到妹妹这般讲，沈桦安会心一笑，恐怕是练刀出了一身的汗才去沐浴。
刚准备开口损她，手臂被偷偷地掐了一把，他废了好大力气才保持住镇定的神情，去瞥沈初黛时，却发现对方笑容得体，姿态端庄，落落大方。
带旨前来的太监王礼，正是皇上贴身太监赵西的干儿子，他临走时便听着干爹叮嘱，一定要对国公家大小姐礼让三分。
实际上，就算干爹不叮嘱，凭着沈大小姐的身份，他哪里敢怠慢。
只是如今听了干爹的话，王礼又琢磨出另一分意味。
只见沈初黛粉黛未施，却依旧是这厅中一抹惊人的艳色，真当是绝代佳人，便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王礼心中又多一分敬畏，笑眯眯地道：“不敢当，咱家未等多时，大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咱家在宫中时，便常听大小姐的蕙质兰心、温婉勤勉，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能做到他这位置的，自然是有一张巧嘴。
沈初黛并没有当一回事，只是客气地与他寒暄了一番。
一旁的沈初菱却是暗暗变了神色，她眸中闪过一丝艳羡的光彩。
这王礼公公前来宣读赏赐，却是放着正事不做，急着对阿姐献殷勤，必定是因着阿姐要进宫的缘故。
“我家妹妹自小与我不亲近，我时常有些惆怅来着，却没想到与你一见如故，我心里是真心把你当妹妹看待，若是沈家是你进宫就好了，不然咱们姐妹俩还能互相扶持。”
想着昨日穆宜萱说的话，她的神色有些微妙，若是自己也能进宫，有穆宜萱帮着，凭着她的身世才貌就算当不得皇后，那也能当个妃子。
不管怎么说总比国公家二房的庶出女儿要强多了！
沈初菱心里冷不丁闪出一个念头，若是长姐去不得选秀，是不是她便能替长姐去参加选秀了。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长姐不参加选秀呢。
沈初菱想得入神一时间连沈初黛唤她都未听见，直到沈初黛唤到第五声，她才猛地惊醒迎上阿姐笑盈盈的芙蓉面：“想什么呢？竟是连挑赏赐都忘了。”
沈初菱环顾了下，才发现宣读圣旨的王礼公公已经走了，南平王夫妇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去，只剩下五箱赏赐放在厅中。
沈初蔓正兴奋地一一打开箱子查看着，“呀，是一箱首饰！”
宫里下来的赏赐定不是俗物，沈初菱暂时将那念头放下，赶紧也凑了过去生怕有什么好东西都被沈初蔓事先挑走了。
沈桦安看了眼围在箱子旁边的两个妹妹，看了眼沈初黛轻声道：“小世子人是你救下的，名声成了我的，赏赐又被妹妹分掉，你可甘心？”
沈初黛抿唇笑了下，“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若不是拿兄长你当挡箭牌，我这沈大小姐的名声便是毁了。”
虽是这般说，她心头却是有些惆怅。
男子有一身好武艺便是英勇无双，若是换成女子便成了粗俗不堪。
就算女子才华横溢，倒也有那么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总归这世道就是将女子限制在小小的庭院中，做些世人眼中女子该做的事，才算是个好女子。
沈桦安瞧出她眼底的落寞，心头也是微微一叹，他这个妹妹根骨清奇，是个练武奇才，从小跟着自己一道修习武功，不怕苦不怕累，便是上了战场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在边境时她永远都是开心的，笑起来如太阳般明媚耀眼。
自从她回到京城，便不能也无法露出那般笑容了。因为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所以她处处都该守礼有度，不得出半点差错。
沈桦安刚想开口安慰她，沈初蔓正好打开了个箱子，突然“咦”了一声，将他安慰的话却堵在了喉咙中。
沈初蔓看着箱子里的物件，惊奇地问道：“皇上怎么赏赐了一箱武器？”
她又打开一个箱子，里头全是书，她随手翻了翻又嫌弃地丢进去，“竟然是兵书。”
原本以为赏赐不过是金银珠宝之类的，听到沈初蔓这般说，两人都凑了过去。
果真如沈初蔓所说的，那一箱满满放的皆是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子午鸳鸯钺、诸葛弩、投掷飞斧、峨眉刺、龙筋鞭、柳叶刀，还有一把可以缠绕在腰间的软剑。
沈初黛光是看一眼，便知晓里头的武器都是上品，她随手拿起箱子里头的龙筋鞭，在空中轻甩了一下，便是能听见鞭子划破天际的凌厉声。
沈初菱与沈初蔓不由哆嗦了下，沈初蔓忙是离那箱武器远远地，抱怨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以往不都是赏赐金银珠宝、绸缎首饰的吗，今日怎么好好地赏赐这些奇怪的东西来了。”
沈初黛用那鞭子用着顺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明媚笑意，转过头跟沈桦安说道：“兄长，这鞭子归我了，你可不许与我抢。”
沈桦安笑了一声：“你当我什么人了？你们分了吧。”
沈初黛忙是拿出诸葛弩比划比划，又从箱子最底下看到了一个袖箭，这袖箭小巧玲珑像个镯子一般套在手上，按动机关便能射出银针一般粗细的箭来。
她又翻了翻兵书，发现好些都是绝迹了的古书，这些东西她真是越翻越满意，越翻越喜欢。
听着沈桦安这般说，沈初黛开心极了：“那这箱武器和兵书都归我了！兄长可不要反悔！”
瞧见妹妹难得这般高兴，沈桦安也不由露出了笑容，“瞧你开心的，应是极满意这些了吧。看来咱们陛下真会挑礼物，倒像是专门挑给你的。”
他说完却是微微一愣，扫了一眼五箱东西。
一箱首饰、一箱绸缎、一箱胭脂螺子黛，还有的便是武器和兵书了。
倒真像是皇上特意为沈初黛准备的。
沈桦安心里预感越来越强烈，神色不由有些复杂起来。
然而沈初黛三人却是丝毫未在意，依旧专心翻看着赏赐的物件。
最后的分配结果下来，沈初黛分了武器和兵书，剩下三箱女子的物件是沈初蔓与沈初菱平分。
沈初蔓见着长姐竟是将所有首饰绸缎胭脂都分给了她与沈初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沈初黛道：“长姐，您要不从这儿挑挑喜欢的拿去吧。”
沈初黛彼时已经将一本兵书翻了大半，听得沈初蔓如此说，随意地扫了眼那三箱东西笑着摇了下头：“不必了，五箱东西我拿了两箱，倒是我占了你们便宜。”
这话说的更是让沈初蔓抬不起头来，什么占便宜不占便宜的，那武器和兵书就算给她和沈初菱，她们都不愿意放在仓库里占地方的。
沈初黛让人将武器箱搬进了库房登记在册，又让婢女将兵书妥善放在书房的架子上，一切安置好外头蹲守在魏府门前的暗卫便传来了消息。
魏思双乔装打扮成婢女的模样，从偏门出去了。

第8章 第八回
魏思双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突然出门还是鬼鬼祟祟模样，必定不同寻常。
沈初黛顿时打起了精神易容出了门。
魏思双前去的目的地，是京郊外头年久失修的寺庙。
沈初黛寻着暗卫留下的记号赶去时，却是未发现暗卫踪影，她顾不上上那么多便直接翻上屋顶。
这寺庙显然已经破败了良久，屋顶上有大大小小几处破洞，她顺着破洞看去只见魏思双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那男人身穿着青色布衣，瞧那背影文文弱弱的模样像个书生。
沈初黛定睛望去，果然在男人耳后瞧见了那块明显的疤痕。
魏思双的泪落在男人肩头，声音不住地哽咽：“邱郎。前些日子听说你在流放路上病死的消息，我、我只想和你一道也去了，可到了最后一步还是被父亲阻止了。老实说父亲救我，我是开心地，至少他还在乎我这个骨肉。可直到第二天秀女名单下来，我才知晓……他救得不是我这个女儿，而是他的前程，他的荣华富贵。”
她祈求道：“邱郎，你带我走吧，我求你。”
邱郎白净的脸庞浮起了些许动容，随即又被一种强大的坚定所盖下。
他推开她，艰难道：“思双，你知道的。我如今的状况……”
魏思双疾声道：“我不在乎。自从奶娘过世，这个世上看重我也便只有你一人了。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苦什么难我都不怕！”
邱郎垂着眼睫，突然出声：“你既然如此喜欢我，不如就替我杀了狗皇帝。”
魏思双愣了下：“你说什么？”
邱郎的声音带着蛊惑：“你都愿意为我死，杀了皇帝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魏思双慌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杀人……我不行的。邱郎你是在开玩笑吧？”
却见邱郎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你以为我来见你是要与你叙旧情？我本想着你要入宫选秀，有接触狗皇帝的机会，便想请你替我去杀了个他。却是没想到你竟如此软弱无能，一心只想情爱，白费我心机。”
魏思双心凉了半截：“你……也父亲一样，只是为了利用我？”
邱郎连施舍的目光都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魏思双却是瞧见了他耳后的疤痕，冷不丁想起沈初黛莫名问的那个问题。
“思双妹妹可认识，耳朵后有块铜钱大小疤痕的男人？”
魏思双心中一沉，邱郎乃是朝廷钦犯，假死才得以脱困，若是被揭穿了身份必跑不了一死。
她忙是又唤了一声“邱郎。”
见他未停住脚步，她疾声道：“有人见过你，你的身份恐怕会暴露。这些时日千万不要出来走动或行事！小心为上。”
邱郎脚步顿了下，早在方才转身的时候泪便在眼眶里兜转，如今终于盛不住落了下来。
他声音依旧冷淡：“与你无关。”
随着“咯吱”的声音，寒风呼啸地从门外吹进来，门很快又关了。
独留魏思双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荒草堆中。
如沈初黛当日猜测的无错，那耳后有着疤痕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当朝参摄政王八大罪状御史大人的独子邱禄。
因为被杀父之仇迷了双眼，他为虎作伥地犯下了对新帝不利的事。
至于魏思双御前行刺之事，沈初黛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分明瞧她的态度，是不敢也不会去行刺皇帝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魏思双突然坚定起来？
沈初黛顾不得那么多，眼见着邱禄便要骑马而去，她翻身下破庙，利索地敲晕了邱禄将他带回了别院。
回到别院后有了段时间，暗卫首领闫旭方才急匆匆赶回来报告消息，原是他们跟着魏思双到达破庙时，发现周围有一群人暗地里保护这邱禄。
两方势力一碰撞，闫旭怕惊扰了里头的人，便带人将他们引开缠斗了一番，两方势均力敌决不出胜负，到最后也没能知晓对方的身份。
这也在沈初黛的意料之中，邱禄回京必定攀上了一方势力，在长生丹药之事，他不过是一个听从吩咐的角色。
不然仅凭邱禄一个落魄的公子哥，又怎么可能调动那么多府兵保卫那农庄。
至于是哪方势力，待邱禄醒了审问便知。
只是邱禄一副白白净净、文弱书生的模样，嘴倒是紧得很。
暗卫用熬鹰的方式熬了他一整晚，始终未送任何食物与水，直到第二日下午，邱禄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了“淮阴侯”的名字，便晕了过去。
收到消息之时，沈初黛正坐在花厅中等待魏思双的到来，平南王寿宴那日她们便约定好今日过府一叙，她本想着可以借此打探魏思双刺杀新帝的原因，没成想在此之前便解决了。
虽然魏思双现在看起来没有行刺新帝的意图，但为了以保万一，她还是吩咐前来传消息的暗卫，把邱禄弄醒，伪装成绑匪的模样拿邱禄的亲笔信威胁魏思双不得轻举妄动。
终究是陷入爱情的女人，被那样对待了依旧痴心不改，嘱咐他多加小心，那么对他的命还是看重的吧。
魏思双很快便来了，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便只带了自己绣的绣品作为礼物。
吃过茶点后，魏思双便拿起绣棚来，主动教沈初黛“花瓣绣”。
她手艺精巧地很，很快得便用“花瓣绣”针法绣了一朵精致的花来，随即又将绣棚递给沈初黛，热情款款地道：“沈姐姐，你试试！”
太过盛情难却，沈初黛只能接过绣棚，笨拙地拿起针线往上头刺。
刚回京那会儿，祖母也曾请过几个绣娘上门教，后来都被沈初黛气哭跑了。
倒也不是她学习不诚恳、不用功，而是她手真的太笨了些，正常人学习平针三天便能学会，她倒好学了三个月废了五个绣娘，最后还是歪歪扭扭的，便作罢了。
沈初黛磨磨蹭蹭地绣，一面等着暗卫伪装劫匪送来的飞刀信。
可惜的是一双手几乎要戳烂了，也未等来。
好在魏思双也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去细瞧她的绣法，艰难纠结了半天方才开口：“沈姐姐，你那日为何突然问我是否认识耳朵后有块铜钱大小疤痕的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是见过那样的男人了吗？”
沈初黛轻松推锅：“并非是我见过，而是我兄长。他前段时间路过你家后门的时候，见到这么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在你家后门口，被他发现了之后就迅速溜走了。那日我兄长突然给我传信说祖母身体不适要我迅速回家的时候，我便想起来了此事，便问了你一嘴。”
她叮嘱道：“那男人真是奇怪，思双妹妹你可要小心点。”
魏思双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勉强笑起来：“谢谢沈姐姐关怀，我平日也不经常出门，想必也不会遇见吧。”
沈初黛针落下一脚：“人生世事无常，总是没有绝对的事。”
她话音刚落没多久，魏思双院内的一个婢女突然急匆匆地赶来忠国公府，说是有重要事来报。
只见那婢女凑近魏思双悄声说了一句话，魏思双清秀的脸庞顿时煞白，几乎要晕过去，她抓紧了婢女的手腕狠声道：“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在骗我？”
那婢女有些吃痛，轻声道：“姑娘，千真万确，他鬼鬼祟祟躲在后门口……正好老爷休沐回来，便撞上了。”
魏思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喃喃道：“他不会死的，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回去。”
她想站起来，却是刚一扶起来却又猛地跌了回去。
沈初黛忙来扶她，“思双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魏思双的睫毛剧烈抖动着，落下一滴滴豆大地泪珠来：“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沈初黛猜到了那婢女传来的消息，是魏大人杀了邱禄。
可怎么可能，邱禄明明被她关在别院的房里，又怎么会跑到魏府里被魏大人给杀了。
然而邱禄身份复杂，她与魏思双不过两面之缘，魏思双断不会将此事托盘而出，她只能将魏思双送上了马车。
彼时前去别院打探消息的歌七也回来了，神色复杂地凑到沈初黛耳后细语道：“姑娘，下午一群人马闯到别院将邱禄劫走了。”
这么说，邱禄难道真死了？
沈初黛面色一凝，眼见那个来传消息的婢女如云正要钻进马车里，忙是摆了摆手将她召过来：“我有件东西忘记给你家姑娘了，你过来取下吧。”
半柱香后，沈初黛易容成如云的模样钻进马车里，看着哭泣着的魏思双递了张帕子过去：“姑娘，快别哭了。”

第9章 第九回
沈初黛跟着魏思双回到魏府时，魏思双已是哭成泪人，马车稍一停下，她便跳下去踉踉跄跄地往里头跑。
可惜已经太迟了。
邱禄的尸身被装进了棺材，小厮们正在拿锤子钉最后一颗钉子。
魏思双哭着冲过去却是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妈妈拦住，她挣扎着喊闹着：“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手掌长的钉子死死地嵌进去，她突然咬了其中一个妈妈一口，那嬷嬷吃痛下意识松手，便让她跑了过去。
可彼时那棺材早已被数十根钉子钉得牢牢地，
魏思双疯了一般去用指甲将钉子抠出来，直至抠出血来，双指鲜红之时，魏太医被她的哭叫声吵了出来，他怒声呵斥道：“你瞧瞧你还像什么样子！可还有半分小姐的模样？”
见着她恍若未闻，依旧死命抠着钉子：“还不快将大小姐拉开！”
魏思双被几个妈妈脱离开了棺材，魏太医瞧着她这般满脸是泪的可怜模样，不由软下了声音：“思双，他本就是该死之人，你又何苦为他如此。”
魏思双嘶哑着声音，一双含泪的眼满是仇恨：“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她一向性子温顺如水，少见的几次叛逆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魏太医重新被激怒：“你还有脸问，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如今是什么人你不知晓？他可是朝廷钦犯，逃跑了的朝廷钦犯，若是让上头知晓我们魏家与他有瓜葛，被说我的官位，就连我的命都保不住！”
“你大可以赶他走，赶他出京。”魏思双咬牙切齿，“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他已经够惨了，失去父亲，全族流放，世家公子一朝沦为阶下囚……他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逃出来……”
“他父亲招惹摄政王，就该知晓有此等下场，要你替他操什么心。”魏太医怒声道，“我看你是被情爱迷了心！”
相似的话一日前邱禄也曾说过，昨日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又换了不同的光景。
魏思双苦笑起来：“我被情爱迷了心？”
她若真当被情爱迷了心，昨日便会答应邱郎的请求。
她的亲生父亲竟还不如相识几年的邱郎懂她。
魏思双原先真信了邱郎的话，以为邱郎来找她不过是为了利用她。
可他是那么了解她，要利用便柔情惬意地哄才是，为什么那么快便冷言冷语，暴露了目的。
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罢了。
邱郎做足了刺杀新帝的计划，那一日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见她，听见她有殉情之意，方才临时改了决定用那种方式了断。
她懂他，一如他懂她。
她愿意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活下去，亲眼看着他报了血仇，了了毕生心愿。
可如今他死了，就这般无辜死在父亲的手上，她几乎可以听见他灵魂的不甘哀鸣，在呐喊在挣扎在嘶吼。
魏思双抬起眼来，眸中的泪早已干涸，声调带着一丝嘲讽：“你杀了他，不就是想让我死心，想让我乖乖进宫吗？”
魏太医冷哼一声，“是又如何。”
他以为魏思双又要闹死不进宫，刚想拿邱禄的尸体以作威胁，却是见魏思双咬着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又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只留下一句话：“你将邱郎好好下葬，我去便是了。”
她不仅要去，她还要替邱郎了了这心愿。
魏太医有些诧异魏思双态度的转变，但也未细究便转身回房去了，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几个抬棺材的小厮。
沈初黛凑了上前，选了个长相最为憨厚，寒暄地聊了几句后方才进入正题：“大哥，我听说这流放犯人的耳后都会刺字，我真的是好奇极了，你应是见过邱公子的，他耳后刺了什么字呀？”
那小厮愣了下，有些含糊地说道：“妹子，你这可是难倒我了，我哪里认识什么字呀，就只看到几个笔画，实在不知晓那是什么字。”
——
夜黑风高探府时。
沈初黛身形矫健地绕过重重守卫，跳进淮阴侯府的院子里，随手打晕了个路过的小厮，易容成对方的模样便大大方方地又走了出去。
试探过那小厮后，沈初黛又向暗卫问了邱禄被劫走的时间，方才确定邱禄根本没死，下午那事不过是魏太医做戏给魏思双看的。
这京城里头知晓邱禄身份的没几个，他又为淮阴侯做事，下午劫走他的大概率便是淮阴侯做的。
沈初黛今日前来，就是为找他来的。
只是刚走没几步，迎面一个小厮便小跑着过来，扯住她衣角一通责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竟敢让主子等着，如此怠慢是想死不成？”
沈初黛被他硬扯着往前走了几步，她微蹙了下眉，刚想将这个也打晕，却是碰巧遇上一队巡逻府兵正往这儿看来。
她不得已只能被那小厮扯进了一旁的院子。
正值深夜院子里头却是灯火通明，花树枝梢上皆挂满了昏黄的油灯，风一吹便像是布满了天际的星星。
沈初黛一抬眼便瞧见候在门口的梁缙，他没发觉什么异样带着他们进去。
她被半扯着拽进了屋子，门一打开水蒸气便扑面而来，这屋子足足有普通人家厅堂一般大，正对门放着几扇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水蒸气从屏风两旁蔓延而来。
屏风后头隐隐见着一个人影坐在浴池当中。
沈初黛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身侧的小厮又推了一把，小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去……干什么？
就在她迷茫之时，浴池里的人突然出了声：“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沈初黛只能绕过屏风，往中间地池子走去，烟雾缭绕间那人影的面容逐渐清晰，分明是平淡的面容，可偏生嵌了一双极漂亮的眸，可当那眸盛满冷戾时又会让人觉得生寒。
那是祝止译。
他眉眼阴沉沉的，在看她。
那双眼酝酿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沈初黛瞧不出那里头有没有探究的神色，她视线匆匆与他撞了下，随即又躲闪开。
沈初黛觉得糟糕透顶的同时，又隐隐觉得确幸。
竟是让她误打误撞接近了祝止译，实在不成她便挟持了他，拿刀子逼迫他交人，这可比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找人方便多了。
可淮阴侯府府兵众多，她仅有一人，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沈初黛终于走到他身边，目光所及之处是他露在水面的上半身，与她往日在军营所见满是铜色肌肉的男人不同。
他的肌肤是常年养尊处优而形成的白皙，却又是隐隐藏着紧实肌肉，显得流畅协调。
祝止译话语言简意赅：“按吧。”
按你奶奶个腿。
可梁缙还在那盯着，没有完全把握，沈初黛不会动手。
她蹲下了身，指尖落在祝止译的肩头，轻巧地按起来。
小的时候父亲练兵，时常肌肉酸痛，她便特地找军医学了按摩，日日为父亲按摩肩颈，时间一长便也得心应手，对于自己这副手艺她还是极为满意的。
谁知祝止译倒是不满意，薄唇吐出两个字：“用力。”
沈初黛心思微转，冷不丁加大了力道，果然听见一声低低的闷哼从喉咙涌出。
她刚要作势跪下求饶，等着祝止译将她赶走。
然而下一秒手腕却被对方突然一攥，将她整个人拉近，她迫不及防抬眼便是祝止译那双布满阴霾却是漂亮的出奇的眸子。
两人离得极近，她几乎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息就在鼻尖缠绕连绵。
这真是个糟糕的距离。
祝止译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轻一笑，松开了她的手腕。
“都出去。”
沈初黛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又伸出如细瓷的手指点了下她，“你，留下。”
门吱丫一声打开又合上，不过是一瞬这偌大的汤池中便仅剩他们两人。
祝止译吩咐道：“脱衣服。”
脱……什么？
似乎感受到沈初黛懵逼的气场，祝止译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不愿意？”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易容的身份可是个男人。
沈初黛眼色有些古怪，她该不会正巧不巧……易容成了他男宠？！
她忙是开口：“不愿意！”
祝止译却是冷哼一声：“太迟了。”
迟你个大头鬼！
她转身便准备跑，祝止译倒也不恼，伸出手便要抓住她手臂，果然还未触及她一脚便踹来，只是他早有准备，手腕一翻直接扣紧了她的脚腕，随即一捞直接将她扯进了水里。
沈初黛猛然呛了几口水，扑腾了两下方才站稳，生怕他又要动手动脚，便直接从靴子里抽出了匕首，匕首架在了他光洁修长脖子上。
她咬牙切齿道：“再乱来，老子就把你给切了。”
刀架在脖子上，祝止译却是无丝毫慌乱。
眸中轻轻地溢了点笑，随即那笑蔓延到声音里，低低地让人心醉。
“总算坐不住了？”

第10章 第十回
沈初黛秀眉猛地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厮一早便察觉她的身份，方才都是在耍她呢。
她心头微恼，将刀子逼得更近了些：“少废话，把邱禄交出来。”
祝止译反问道：“不在我手中的人，你要我如何交？”
“祝小侯爷，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我手上的刀可是不长眼的。”沈初黛冷冷道。
“邱禄确实不在我手里。”
祝止译顿了顿：“你若不信，大可以杀了我。”
沈初黛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她一手擎住他的脖子，一手高举着匕首，作势便要插进他的脖子中。
祝止译神色清淡，冷冽又从容，眸中反射着匕首泠泠的光。
就在尖锐刀锋即将落在修长脖颈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手撺紧她纤细温润的手腕。
不是阻挠，而是顺着力道将匕首往自己的脖子上刺去。
沈初黛吓了一跳，低声骂道：“你疯了。”
只得手腕匆匆一转往别处砍去，匕首刀刃撞击到光滑的池壁发出了尖利的声响。
沈初黛长睫抬起，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若不是她将刀锋别去旁的方向，那一刀落下，祝止译必定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却是见他眉间阴戾微散，暗沉如墨的眸底一寸一寸染上光彩。
竟是有些怡愉？
真是个……疯子。
她还来不及细思，外头的府兵听到了动静，高声喊着“小侯爷”便要闯进来一探究竟。
听见攒动的脚步声袭来，沈初黛眸光一凝，见势不好便想转身跳窗离开，然而刚抬头却是一愣，只见浴池后那排直棂窗外人影重重。
竟是安排了这般多人手把手。
门被重重撞开，府兵的脚步就要越过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沈初黛心一横，索性就挟持了小侯爷闯出去！
只是还未来动作，一只修长的手突然笼罩住她的脑袋，猝不及防地将她按进了水里。
沈初黛猛地呛了几口水，下意识要将眼睛睁开，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探入水底，牢牢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敲里吗？！
祝止译这个疯子到底几个意思。
沈初黛心头微恼，抬脚便是一个飞踹，只是刚一抬起，便被他钳制得半点都动不了。
她只得伸手在水里不断摩挲着，寻找方才掉落的匕首。
侍卫绕过屏风，抵达池子边：“小侯爷，属下方才听见利器的声音，您没事吧？”
里头水蒸气缭绕，他们只能瞧见祝止译修长的身影半坐在池子里，似乎毫无异常的模样。
唯一奇怪的便是那水面涟漪不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其中一个侍卫走近想看清些，就在此刻沈初黛细长的指尖终于触及刀柄，她毫不犹豫地立刻捡起匕首，便刺向祝止译。
却是没想到下一刻，他声线平缓：“无事。”
沈初黛一愣，手上的动作已经刹不住，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刺入肉里。
最后一个音调猛然转成低低的闷哼，殷红的血一丝一丝从水底渗透上来，晕染了整个池面。
侍卫猛地抽刀出来：“谁？！”
祝止译不悦地凝了眉，话语冷冽：“滚出去。”
侍卫一愣，只见水面荡了下，从下头浮起一个纤细的人影。
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黑亮如瀑的青丝松散下来，沁着的水滴宛若绸缎上镶嵌的珍珠一般，折射着光芒。
仅是一个背影便能让人浮想联翩。
这般的身姿、那般的动作，不用想便知晓这女子在做什么。
便是出血了，也是小侯爷的小情趣。
侍卫们涨红着脸顿时连滚带爬地走了出去。
不过短短一瞬，偌大的屋子又仅剩他们两人。
水蒸气不停地在他们之间蒸腾，模糊了视线。
沈初黛看着祝止译若隐若现的脸庞，一切都被氤氲在水蒸气后头，唯有他那双眸子深沉地如墨渍晕染，却又清亮地如北方星辰。
她语气古怪：“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她抓起来，就算是被她伤了还要护着。
她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带着“祝止译”面具的陆时鄞淡淡看着她，经过方才在水下的一番冲洗，脸上昏黄的妆容变得斑驳隐隐露出下头娇嫩的肌肤，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滴，她微微一眨眼那水滴便顺着脸颊落到细长的颈上，又顺着颈部的曲线落入了被衣物遮盖的柔软。
似乎是因为方才在水下的拉扯，衣领有些开了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隐约能瞧见里头婉转曲线。
陆时鄞眸光一颤，微微侧头避开了视线：“如今你可信了？”
“邱禄被抓与你不抓我是两回事。”
言下之意便是不信了。
“你追查之事并非是我所为。”
陆时鄞顿了顿：“至于真相，你等着看便是。”
沈初黛的心像是一只被猫弄乱的线团，理不清也解不开。
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古怪和神秘，一时间她竟不知晓该不该相信他。
陆时鄞如细瓷的肌肤镀了一层淡淡的光，仅有高挺鼻梁落下阴影，唇间泄露出一丝无奈的轻笑，“我的命就在你手中，你怕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缕烟雾飘散在空中，被风一吹便消散殆尽。
沈初黛没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陆时鄞转瞬间又恢复成雍容冷冽的模样：“明日你便知晓了，到时候结果你若不满意，大可以来取了我性命。”
沈初黛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却是见他的脸色愈加白了，就连唇也沾染上玉石的色彩。
她这才想起来，就在刚刚她刺了他一刀，他非但没有抓她，连责怪之言都无。
“叨扰了小侯爷，实为抱歉。”
话毕沈初黛便利落地爬上水池，只是她全身被水浸湿，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出曼妙的曲线。
眼见着她正准备翻窗而去，陆时鄞突然出声：“等等。”
沈初黛顿了脚步，下一秒听见物体投掷而来的声音。
那是一件紫貂毛做的名贵大氅，顷刻间肌肤上的寒气顿消只余温暖。
她愣了下，低声说了句“多谢”，随即拢了拢大氅，这才翻窗离去。
陆时鄞坐在水里，瞧着她的背影氤氲进夜色里，过了良久才从池子里站起身来。
方才被她刺了一刀的地方被水泡的泛白，他随手包扎了一番，便披了外衣打开门走了出去。
倒不是伤口不疼，而是经历了更为惨痛的，又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伤口。
他吩咐道：“去济北王府上，把邱禄绑回来。”
——
邱禄五花大绑地跪在厅堂里，身上的青色衣衫换了没多久，如今撕扯间又成了破败不堪的模样。
灯烛间微微晃动，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内室走出来，他穿着华贵的玄色锦袍，步履优雅从容，再往上瞧便见到一双眸，盛满了阴鸷冷戾光芒。
他嗓音清淡：“是你说‘护城河孩童之案’是淮阴侯所为？”
邱禄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不、我……”
话语却是错乱的，实在不知晓要该从哪里辩起，世家养成的贵态又无法容他求饶，一时间就僵在原地。
知晓自己必死无意，他内心不禁染上一丝忧愤，他还有杀父之仇未报，又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邱禄扬起了脖颈，破釜沉舟道：“小侯爷，只要你留我一条性命，我什么都可以做……”
“留你一条性命？”陆时鄞的音调有些讽刺，“留着性命去杀皇帝吗？”
邱禄心头一惊，又见对方眸色沉沉，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薄唇间吐出几个字：“蠢笨如猪。”
一封信从他如玉瓷的指尖落下，侍卫将信捡起来撕开摆在邱禄的眼前。
邱禄一团雾水地看去，目光触及信上字迹之时，猛地一愣。
那竟是父亲的字迹。
邱禄目光扫下去，直到最后一行，已是全身颤抖满眼落泪。
他胸腔中发出一声悲鸣：“我竟是这般傻，做错了事，报错了仇。”
陆时鄞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如细瓷般的手轻轻掀开杯盏，微抿了口茶，静静等他哭完。
皇兄离去的突然，留给他的只有如烫山芋一般的皇位和纷乱的朝廷。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好拿捏、只能依仗穆家的病弱皇帝而已。
事实也却是如此。
邱御史在朝堂上当众参摄政王之时，他不过是刚登基了几日的新帝，皇兄忍辱负重、蛰伏数年都未绊倒的大树，又怎么是他几日便能解决的。
他只能选择严惩邱御史、献媚穆家，让穆家相信，自己不过是一个软弱可欺、好拿捏的皇帝。
随后暗地里，用死囚将邱御史换出来，派他前去穆家封地寻找更多罪证，以待有能力之时一举将穆家绊倒。
与沈初黛在护城河岸偶遇那日，便是去为邱御史送行的，那麻布上的血迹也是邱御史的。
加之邱禄的口供，没成想竟是误打误撞闹下了如此误会。
想起方才那事，陆时鄞长睫微垂，心头没有半分恼意，更多的是欢欣鼓舞。
一想到她能出现在选秀大典上，他便只觉得期待不已。
邱禄终于停下了啼哭之声。
陆时鄞望过去，暗沉眸底重新被墨色浸染，声音冷冷地不带任何温度：“你按照我说的做，仇我替你报。”

第11章 第十一回
第二日晚间沈初黛接到了父兄传回的消息，说是朝中有事便不在家用晚膳，细问才得知今日早朝出了件事。
邱御史独子邱禄被淮阴侯引荐入宫，当着全朝臣的面，拿出证据揭露了济北王的罪行。
济北王本还想甩锅抵赖，平南王却是不慌不忙送上最后一击，让人将被绑的赵侧妃带上了朝，让她一五一十说出济北王妃如何唆使她对付小世子之事。
如祝止译昨日承诺那般，真相果真在今日揭露。
想起昨日她那般莽撞，沈初黛有些愧疚，忙是将盯守在淮阴侯府的人都收了回来，又派人传了消息给魏思双，让她安心。
涉及皇亲国戚，皇室血脉又如此稀薄，重臣们商议一夜终于得出最后结果，削了济北王官位与兵权，强制赶去封地，无旨不得离开。
至于邱禄，犯下欺君之罪又为虎作伥，但看在他揭露济北王罪行又有功的情况，便留他一命，发配去了更清苦的岭南。
进宫前一日晚上，沈初菱突然来了。
她是带着食盒来的，笑吟吟将藕粉拿了出来：“阿姐，明日你便要进宫了，今日我特地为你煮了一碗藕粉，你尝尝。”
沈初黛眸光落在桌上的藕粉，前几世三妹妹可从未送过藕粉来。
上一世买通车夫偷偷入宫选秀，好在被她及时逮了回来，又罚她在祠堂里跪了几日，方才没出事。
没成想这一回，她做的更为猖狂了。
前几世都借故推脱了平南王妃寿宴的行程，只有这一世因着各种缘由才去。
想是这一次她听穆宜萱说了些什么，竟是生出了歪念。
见着她沉默，沈初菱有些心虚了：“阿姐，怎么不说话？”
“三妹妹第一次煮东西给我，我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初黛轻轻挖了一勺藕粉递过去：“不如我们就共享这碗藕粉吧。”
沈初菱忙是推辞：“这是我给姐姐煮的，我喝了算怎么回事？”
“怎么，你不敢喝？”沈初黛笑吟吟地道。
沈初菱心头一惊，脸色白了白，勉强笑道：“怎么会呢。”
她凑过头去就上那勺子，余光却是往桌上的碗瞥去，她悄悄伸出了肘弯便准备将碗推到地上。
就在碗从边角掉落的时候，沈初菱刚要松一口气，然而下一秒歌七敏捷地将碗接住，一番为她着想的模样：“真是好险，要是摔在了地上三小姐的心意便是浪费了！”
沈初黛没了耐心，将勺子扔在了一边：“既然三妹妹不想我喂，歌七你来伺候三妹妹喝下吧。”
沈初菱脸全白了，她试图挣扎，可哪里是歌七的对手。
就这样硬生生地塞了一碗藕粉下肚，刚一被松开她便试图吐出来，却是听阿姐幽幽地道：“三妹妹，你若是敢吐出来，今日的事便过不去了，明日我便此事禀报给父亲，我们沈家容不下这样的人。”
沈初菱吓得顿时不敢再吐，委屈巴巴地道：“阿姐，我好心好意前来送藕粉给你，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呢？”
沈初黛淡淡看了她一眼，将藕粉的碗拿了起来：“这里头还剩那么点藕粉，既然三妹妹不想承认自己做的事，不如我们将大夫叫来问问，再顺便将父亲兄长喊过来，查查到底是我多疑了还是三妹妹真当不怀好意。”
沈初菱唇瓣微颤着，抬起头却是迎上沈初黛的凌厉眸光，她一个哆嗦便跪在地上求饶道：“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这都是被人挑唆，是穆宜萱是她……都是她叫我这么做的。”
沈初黛心中轻叹一声，三妹妹从小便是这样，做错了事永远不是她自己的错，不是旁人唆使便是他人逼迫，总归她是世上最无辜的。
她嗓音清淡：“将咱们最无辜的三小姐请出去吧，我这小院可供不起她。”
沈初菱落魄地被赶出了院子，她脸色十分难看，推开了婢女要扶自己的手，踉跄地扶着墙面将指头伸进喉咙想要将那碗藕粉吐出来。
可方才临走前歌七防止她吐出来，还故意喂了她两碗水，她干呕了半天却是只能吐出一些清水。
沈初菱最后一点内疚烟消云散，她满心怨毒地回头瞪了眼沈初黛的院子，若不是阿姐早对她心有提防，又怎么会发现她做的小动作？
是阿姐不当她这个二房庶出妹妹为亲妹妹，她往后也不必再将这个阿姐放在心上了！
沈初菱当晚便发了一脸的痘，生怕被父亲兄长查出端倪，还不敢请大夫前来查看，只能躲在院子里头不敢出门，连早膳也缺了席。
沈初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用完早膳便被家人簇拥着上了马车，送进宫中。
选秀流程左不过那些，初选是由太监嬷嬷“验身”，因着今年适龄的秀女并不多，初选仅仅一天便结束，当天沈初黛便瞧见不少秀女拿着丝帕掖着眼角由着太监送出宫外。
第二日便是采选，采选之后便是殿选选后。
沈初黛早已习以为常，艳光逼人的脸上尽是优雅从容，在一群忐忑不安的秀女们衬托下更是显得气态不俗。
首位新帝的位置空着，左边的位置坐得是穆太后，她虽是当了两朝太后，却是保养得极好，身穿云纹蜀纱锦衣，乌发用着九尾金凤步摇定着，整个人端庄又威严。
靠右坐着的则是先皇后穆宜沅，她虽是盛装打扮却是掩盖不了眼底的病气。
纵使病恹恹地，却是掩饰不了天生丽质，依旧能从她脸上看出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
据说先帝和先皇后伉俪情深，先帝刚逝去穆宜沅便生了病，直到近些日子方才好转。
秀女们排着队列在大殿外头等了良久，方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新帝陆时鄞，他整个身子被狐裘大氅笼罩，却是掩饰不了的病气恹恹，这病气里头却是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却是阴郁沉沉，仿佛氤氲浓稠的墨渍沉淀在里头。
新帝下了龙辇又坐上轮椅，被太监赵西推着进入大殿，坐在了为首的位置。
秀女们不敢抬头，只能听见轮椅的滚动声。
不由有些担忧，新帝竟是病弱到需要用轮椅代步的程度。
选秀很快正式开始。
穆宜萱第一个出列，上头一个是她姑母另一个是她长姐，她没有任何怯场的必要，得意满满地恨不得将所有才华都表露出来。
她本就是皇后热门人选，不出意料地被留了牌子。
穆宜萱并没有在意，只是将目光落在了一旁沈初黛身上。
她作为穆家嫡女，从小被姑母穆太后收养在身旁，才华名满京城，更是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她原以为这世间除了长姐，便再无与她媲美的女子。
直到沈初黛两年前从边境回来，偶然一次出游面纱掉落被大才子柳让瞧了一眼，柳让当时便觉惊艳万分，回去不吃不眠为她写了诗数首。
这些诗传满了坊间，人人皆是好奇沈初黛究竟美到了什么程度，就连忠国公府门口一度都被那些书生围得满满，皆以窥得她真容为傲。
后来沈初黛的艳名更是越来越甚，竟是将她的名头给盖了过去。
这些传言她本是不当一回事的，边境回来的哪有娇养在京城里的闺秀精贵，直到去年春日宴沈初黛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不光是人长得美，就连仪态也端庄文雅。
就是那时候，穆宜萱便将她放在心底，当成了暗暗较劲的对手。
穆太后照例先是问了沈初黛自身与家里的情况，随后又问到了平日里可有看什么书，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穆宜萱心中憋着一口气，不由有些期待她的回答。
却听她道：“回太后的话，只识得一些字，读过《女则》与《女戒》，平日喜欢下棋打发时间。”
穆宜萱一愣，随即眸光不由有些鄙夷起来，深觉得将其当成竞争对手实在不堪，对方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美人罢了。
然而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通文识字，不自炫其才，能明大义，为贤德也。”
穆宜萱有些错愕，新帝这是在褒扬沈初黛贤德，可她方才那般炫才，落入他眼中不就成了不贤德？
她精致妆点的脸庞顿时白了白，有些难堪起来。
如前几次一般，沈初黛也顺利被留了牌子，重新回到队列中，他却是有些心神恍惚起来。
今日的回答与前几次一模一样，为何这一次新帝出人意料地褒扬了她。
难道是因为救了小世子的事，新帝因着对忠国公青睐有加，她不过是沾光了忠国公府的光？
沈初黛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一时间绷紧的神经也轻松下来。
松瓤鹅油卷已命人重新做，魏思双也偷偷跟着流放的邱禄跑了，这一次应是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沈初黛静静等待着，直到太监叫到魏思梧的名字。
魏思梧是魏思双的继妹，魏思双跑了，魏家迫不得已只能临时将魏思梧替了上来。
沈初黛不由抬头瞧了她一眼，然而就是这一言让她心头一咯噔。
只见魏思梧步履僵直，眸子呆滞无光，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机械无自主意识的往前走。
袖口间随风荡起，偶然露出一丝光芒，再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反射出光芒的东西似乎是一个……
匕首。

第12章 第十二回
魏思梧的状态极为诡异，可周围的人皆是恍然未觉，直到她走到殿前，突然从袖间拔出一柄刀光泠泠的匕首，双眸顿露凶光，紧握着匕首就往皇帝的方向冲去。
众人这才面露惊色，惊叫声此起彼伏，可御前侍卫却像是没了魂一般，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弹。
就好像是设定一般，命中注定皇帝就该在选秀大典之日死去。
沈初黛：……
去他奶奶的狗设定！
就在魏思梧快步即将冲到皇帝面前时，突如其来地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
那超强的冲击力使得她猛地一个踉跄，抓着匕首便直直地摔在了地面上。
随着她倒去，身后的纤细身影刚才一寸一寸显露出来。
沈初黛穿着杏色烟云绕丝百折裙，勾勒地腰肢盈盈一握，飞仙发髻上系着的发带随风轻飘，肌肤若凝脂雪白，一双眸潋滟无双，眼角轻勾更是绝色倾城，宛若天仙下凡。
皇帝端坐在首位，长睫落下一小片阴影在他那张过于精致漂亮的脸上，如细瓷般的指尖，因攥得太过紧而更显苍白。
他死死盯着她，眸底深处的阴郁冷戾微微消散，沉寂依旧的眸光也一点点清亮起来，不知名的深处闪烁着欢愉的光彩。
就像是那些站在原地不动弹的御前侍卫一般，方才那一刻他也无法离开这首座一步，命运像是纤细绵长的蛛丝，紧紧地将他扣死在这里。
沈初黛这一脚像是破除封印一般，他袖间攥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原地不动的侍卫也终于活了过来，迅速持着刀冲向魏思梧，将其押了起来。
魏思梧纤细的脖颈触碰到冰冷的刀锋时，呆滞无光的眸突如注入光彩，迅速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她惊慌地尖声辩解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带匕首，也没想刺杀皇上，不是我……不是我……”
可这辩解实在苍白无力，她的所作所为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很快魏思梧被押了下去，打入地牢押后再审。
选秀大殿就这般不欢而散地结束了，秀女们排着队回去，不由有些议论纷纷。
“沈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女，真当女中豪杰。”
“可不是，若不是沈小姐，那刀便要刺在皇上的胸口上了。”
“沈小姐英勇救了皇上，必定得皇上青睐，想是位分必定不低，真是让人羡慕。”
穆宜萱被两个小姐妹簇拥着，听着周围议论声，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方才那个秀女掏刀的时候她也瞧见了，可她怕极了只顾不断往后躲着。
原本凭借家族势力，那皇后之位必定是属于她的，可今日沈初黛在大庭广众下救了皇上，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更何况她瞧见皇上一双眸落在沈初黛身上，久久无法挪开，想是被沈初黛迷住了。
就算她当上了皇后，又怎么争得过沈初黛呢。
穆宜萱越想越难受，拽住两个小姐妹就想快步先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如黄莺般动听的声音突然出现：“沈妹妹本就是忠国公之女，家世样貌品性皆是上等，便是不救皇上这位分也必定是极高的，如今又大功一件，想是别说位分了，便是皇后之位也是有的。”
那女子面容俏丽无双，眉心一点花钿更是灼灼若桃花。
不是旁人，正是平南王妃寿宴被她抢了风头的长宁郡主陆含春。
她一早便看不惯穆宜萱，听说了此事当然要来穆宜萱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要知晓穆宜萱可是对那皇后之位势在必得的，若是被沈妹妹抢了去，她嘴巴还不得气歪！
陆含春想到那情景，便是高兴不已。
穆宜萱心中恼怒，面上却未表露：“皇后人选必定由皇上与太后深思熟虑后决定，又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陆含春笑吟吟地：“穆姑娘，我只不过是说希望沈妹妹当我的皇嫂而已，你这么急出头作甚，难不成你看不得沈妹妹作我的皇嫂？”
“长宁郡主要这般曲解臣女的话，臣女也没法子。”穆宜萱微福了下身，“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与小姐妹走到无人小道上，她这才忍不住沉了脸色，不声不吭地往前走着。
两个与她交好的小姐妹钟荣月与李唯叶相互望了眼，分别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浓浓的担忧之色，平日里为了讨好她，她们可没少挤兑奚落沈家姐妹。
如今沈初黛如此出头，往后得了皇上的宠爱，若是想追究之前那些事，穆宜萱有太后姑母护着自是无事，她们这种小鱼小虾便惨了。
一定不能让沈初黛顺利留在宫中才是。
两个人对过眼神后，便极为默契地说了些添油加醋的话，直到见着穆宜萱脸色越来越阴后，钟荣月这才忧心忡忡地道：“穆姐姐，你姑母那般宠你，不如你去同她说说，想想法子把沈初黛从选秀名单中剔除去呢？”
穆宜萱不仅好胜心强，自尊心更强，要她为了此事去求姑母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想都不想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李唯叶微蹙了下眉，悄声道：“穆姐姐，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沈初黛没法入宫。”
听了她的建议，穆宜萱脸色一变：“这怎么可以！”
钟荣月道：“穆姐姐您是没瞧见皇上盯着沈初黛的眼神，前朝也不是没出过被美色惑诱误了国事的皇上，如今皇上本就体弱多病，若是再贪恋上美色，恐怕……”
李唯叶也忙补充道：“就是，穆姐姐，就算不是为了咱们自身，为了皇上龙体也该如此做。”
她们七嘴八舌地不断在旁边劝着，穆宜萱本就不希望沈初黛入宫选秀，如今被说得终于有些松动：“我想想吧。”
——
沈初黛被太监迎着进入养心殿，最后带入内室。
隔着一层珠帘，她跪拜下去：“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一阵细碎咳嗽后，低沉虚弱的声音从珠帘后头响起：“赐座。”
沈初黛坐在椅子上，余光悄悄瞧了眼里头的身影一眼，只是珠帘遮挡地太过牢实，根本看不清什么。
她还从未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每次见都是低着头，要么便只能看到背影，也不知晓新帝长什么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一只如细瓷般白的指尖轻撩起珠帘。
皇帝长得出奇的俊逸，虽是病恹恹的模样，就如山水画一般，眸中雾气连绵，沉得宛若深潭。
眉目间阴郁冷戾却融洽着天家威严，雍容清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初黛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吃了一惊忙是垂下首：“臣女失礼。”
又是一阵细碎咳嗽袭来，可这次似乎夹杂着清浅的笑意。
止住后，皇帝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赏赐喜欢吗？”
沈初黛愣了下，这些日子唯一的赏赐便是救下小世子之后的赏赐，可那赏赐是赏给哥哥地，问她喜欢做什么。
不过那赏赐里确实有女子的物品，皇上应是指这个吧。
她便道：“回皇上的话，臣女喜欢。”
“你救了朕，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初黛回道：“救皇上本就是臣女该做的，臣女不该要赏赐。”
皇帝轻轻旋了下手中的玉石扳指。
他开口：“若是朕一定要赏你呢。”
沈初黛犹豫了下：“若是皇上一定要赏臣女，便赏饶过魏家满门的性命吧。”
倒不是她圣母心发作，而是她知魏思梧是无辜的，恐怕就连她自己都不知晓自己为何手中多了一柄匕首。
魏思梧与她们一般，不过也是作者手中的炮灰，注定是帮男女主上位的工具人而已。
想想便觉得可悲。
皇帝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沈初黛会选择出宫。
他一早便让人收集了有关她的资料，听说她在边境的时候女扮男装混迹军营，虽是忠国公之女却不自持身份，军功都是自己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十五岁后方才被父亲带回京城，之后便鲜少出现在世人视线中。
收到忠国公折子的那刻起，他便知晓沈初黛并不愿留于宫中，是他太渴望她的明媚鲜活，自私地想要将她攥紧在手中，故而毫不犹豫地将折子给打了回去。
可她却从未怨过，甚至于不求回报地救了他。
他一出生便被钦天监的一道卦打入无边黑暗。
那道卦说他凶煞命格克尽亲人，注定无法活到十七岁，纵使侥幸存活也会沉溺于无限痛苦中。
众人皆知今日是选秀大典，可没人知晓今日也是他真正的寿辰之日。
他本该活不过今日，是她破了这诅咒。
同他一般被身份桎梏着，注定要带上面具枷锁生活的。
这紫禁城没必要再多一个了。
他沉默了片刻：“朕会给你想要的。”
你的自由。

第13章 第十三回
皇帝实现了他的承诺，魏家得以免除一死，然而流放的命运却是逃脱不了，流放的地点同邱禄一般，皆是清苦的岭南。
因着采选出了纷乱，选后大典延期一个月，这段时间被留下牌子的小主们住在储秀宫跟着教养嬷嬷们学习宫廷礼仪。
其中最数拔尖的便是穆宜萱与沈初黛。
与穆宜萱从小生长在宫中所不同，沈初黛是两年前才回的京，每个礼仪动作都能尽善尽美婉转自然，实在不易。
两位小主虽是都被教养嬷嬷殷切地赞叹，可穆宜萱明显能察觉到嬷嬷们在夸赞沈初黛时更真心些。
就连在她身边献殷勤的秀女也少了一部分，跑去了沈初黛身边。
小姐妹们的提议就像一颗落入土壤中的种子一般，在她心里发芽壮大，终究是冲破了那层障碍，穆宜萱答应了这个提议。
刚用完晚膳没多久，秀女梁媛突然找上了沈初黛，声称自己丢了母亲遗留下的玉佩，似乎是掉在了白日里学习礼仪的宝华殿。
夜里头黑，她不敢一个人独去，便想请沈初黛陪她一道去。
梁媛原本也是围在穆宜萱身边众多秀女的一个，不过自从救驾事件后，她便跑来了沈初黛身边，小心翼翼地接近讨好。
沈初黛对于她，倒是不反感，随手披上大氅又拿了灯笼便想同她一道去。
刚踏出门，沈初黛步履又停下，转过头去瞧她：“宝华殿实在有些大，不如叫上嬷嬷与宫女们一道帮着找吧。”
梁媛害怕地摇了摇头：“沈姐姐，此时出储秀宫本就不合礼数，我可不敢叫嬷嬷她们知晓。”
她出自小门小户，又是家中庶女，平日里谨小慎微，对嬷嬷宫女们都极是客气，小心翼翼。
这般反应倒也算正常，沈初黛却隐隐觉得她的害怕里还有藏着别的东西。
她开口道：“既然晚上出宫不合礼数，不如明天我们起早些，提前一个时辰起身去找吧。”
梁媛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指尖，脸色也白了白：“沈姐姐，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要是不去找，想必这一整晚我都没法安睡了。沈姐姐求求你了，就帮我一回吧。”
沈初黛眸光在她脸上兜转，直到把她看到背后沁出汗来，这才轻轻一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走吧。”
夜里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红墙绿瓦上挂着一只只莹莹焦黄的灯笼，混合着冷白的月光，悠悠地洒在青石道路间。
长长的廊道间仅有两人脚步的声音，梁媛害怕地将脸庞往衣领里缩了缩，紧跟上了沈初黛的步伐。
两个人轻声先聊着走到了宝华殿的门口，梁媛提前一步去推开门，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回头道：“沈姐姐……”
她唇微微颤着，眸中地紧张似乎要溢出眼里：“我突然想起下了课，我还去承安殿看了看，这玉佩也可能掉在了承安殿里。你能不能帮我去承安殿找找？”
沈初黛几乎猜到梁媛的意图，以梁媛的性格与胆识，必定受人威逼利用，她只是有些好奇这背后之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她轻声道了句“好”，掉转过头进了对面的承安殿。
梁媛眸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点光亮逐渐湮没在黑暗中，她这才忍不住瘫坐在了地上，无声落了泪下来。
——
沈初黛提着灯笼进了承安殿，这殿里空空荡荡地，就连窗户也紧闭着，垂下地帷幔纹丝不动，空气中散发着一阵不易察觉的幽香。
她刚走进没几步，门口的门吱丫一声关了。
沈初黛转身回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站在门边，他将火折子打开点燃了屋子里的蜡烛，他不慌不忙地将门口四个蜡烛都点了方才回头朝她嘿嘿一笑：“沈小姐。”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
这个道理郑桧一早便知，只是从来没有今日体会这般深，只见盈盈烛光落在她脸上，眸光婉转，含情凝睇，宛若从古画中走出的美人，姝色无双，妩媚天成。
她就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等着他去好好疼惜一番。
郑桧心砰砰地乱跳起来，一步一步靠近美人：“我是荥阳郑家郑桧，当今太后是我亲表姑。我实在爱慕沈小姐良久，沈小姐若是愿意跟了我，我便向表姑提出婚事，郑夫人这个位置便是你的。”
沈初黛轻轻一笑：“我若是不愿意呢？”
郑桧有些燥热的解了一颗盘纽扣，不怀好意地道：“这可就由不得沈小姐了，这里可什么人都没有，沈小姐就算是叫破喉咙也没用，还是好好从了我才是。”
沈初黛嗓音泠泠：“不要过来。”
抗拒的冰美人更有诱惑性，郑桧被激得心肠澎湃，忙是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马勾住她盈盈一握的腰间，与她共赴巫山。
眼见着美人就在一步之遥，郑玖咽了一下口水。
只是还未来得及触碰到她的一丝一毫，美人冷凝着俏脸，一抬脚便将他踹……飞了。
踹……飞了？！！
郑桧呆愣地躺在冰凉的地上，若不是尾椎几乎裂了一般的痛感，以及离沈初黛三丈远的距离，他是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美人纤细的一腿竟是有这般大威力。
沈初黛幽幽地说道：“我都说了不要过来，怎么不听呢？”
她从靴子里拔出一只刀锋泠泠的匕首，一步一步地往他的方向走去。
郑桧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惊叫道：“你想做什么？！”
他想爬起身逃跑却是悲哀地发现，刚刚沈初黛一脚重伤了他的尾椎，只要一动那疼痛便贯彻全身。
在极大恐惧下，再美得美人他也顾不得欣赏了。
郑桧惊恐地不断大叫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有没有人啊！”
只可惜他为了方便行事，一早便将人调离了这附近，周围空荡荡地连鸟雀都无，只有回声回应着他的无助。
沈初黛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就算是叫破喉咙也没用，这句话我奉还给郑公子。”
话语刚毕，她便毫不犹豫地将匕首猛地落于郑桧两腿之间。
祸出于此，便是祸根，她便替他除了。
随着郑桧一声凌厉惨叫，沈初黛丝毫不为所动，身姿轻盈地提起了一旁的灯笼，推开了承安殿的殿门，走了出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便突觉不对，顿住了脚步朝一旁看去：“什么人？”
那里站了个修长冷冽的身影，男人的脸隐没于阴影处，直到她抬起灯笼，微黄的灯光落于他脸上，他的容貌平淡，眸底暗沉如墨色堆积。
不是旁人，正是戴着“祝止译”面具的陆时鄞。
沈初黛吃了一惊，随即冷下声音：“祝小侯爷这是一早便在这儿看好戏了？”
陆时鄞神色有些懊恼：“有些迟了。”
“诶？”
陆时鄞淡淡解释：“来的时候，这家伙已经鬼哭狼嚎起来，便未进去坏沈小姐的事。”
沈初黛脸色这才微缓，轻轻福了个身：“多谢小侯爷，事关小女清誉，那就请小侯爷勿要将今日之事告知于人。”
“这是当然。”陆时鄞回答地爽快。
见着沈初黛这就要转身离去，他话语一转：“沈小姐请我看了一场好戏，祝某应当回礼才是。”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像是世间绝妙的乐器，又像是最深处匍匐着暗兽伸着爪牙，引诱着她。
沈初黛不自觉地转过了身去瞧他，只见他轻轻一笑，如细瓷般的手指捏着一只火折子，点燃了子在空中飘荡的帷幔。
火舌宛若灵巧的舞女，在帷幔上不断跳跃攀登，直至火势越来越大，这光也越来越强。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冷戾阴郁的眉目沾染上了一丝烟火气，竟是变得柔和万分。

第14章 第十四回
直到火势蔓延到屋顶，沈初黛这才回过神来，轻吸了一口冷气：“祝止译，你疯了？”
火烧承安殿，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今日敢断了郑桧的命根子，就是笃定他不敢将那些腌臜事摆在明面上，只能硬生生地吃了这暗亏。
至于结仇她便更不怕了，郑桧敢做这种事本就是撕破脸，她只不过是将借此撕得更大些。
可火烧承安殿就不一样了。
陆时鄞指尖轻比了下唇，低低地道：“快走。”
沈初黛顾不得跟他生气，提着灯笼便与他一起跑出了承安殿，就在她想往储秀宫方向跑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却是被拽住。
只听陆时鄞悄声说道：“跟我来。”
沈初黛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时候回去确实太引人注目了，跟着他一道去避避也好，便跟着他在冗长的宫道上跑着。
也不知晓是转了几个弯，过了几个门，她又被拉上阶梯。
那阶梯极长，两人行了半柱□□夫才走到最高处。
沈初黛靠在栏杆上，微喘着气：“小侯爷，你带我来的这是哪呀？”
“观星楼。”陆时鄞言简意赅。
又极为贴心地解释道：“紫禁城最高的地方。”
沈初黛愣了下：“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陆时鄞伸出如细瓷般的手指点了个方向。
他眸中跳跃着火焰，清淡声线中多了一丝怡愉，献宝一样道：“快瞧。”
沈初黛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火光沸腾，一团一团的黑色烟雾不断从下面升起。
下一瞬却是忽感不对劲，祝止译不过只是点了一条帷幔，这火势怎么会短时间变得这么大？
她问出了口。
陆时鄞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撒了灯油。”
啊，不愧是他，是他能干出的事。
虽然不太好，但沈初黛忍不住弯了下唇，那鬼地方夷为平地才好！
她讨厌那个地方不是一两天了。
承安殿就是那个该死的殉葬地点。
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那空荡荡的大殿中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八张木床的模样，也还记得寒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衣领的滋味，更记得自己被迫将脖子伸进白绫的无助与绝望。
如今它被烧了，憋在心头许久的那一口气终于出了，她只觉得畅快无比，欢欣雀跃。
陆时鄞眸中倒映着火光，余光却是瞧着她，白嫩如凝脂的脸颊染上了绯色，流盼眸中闪着星星点点，清亮地让人转不开眼。
见着她又转过来，他忙是收回了目光，听见她疑惑地问道：“小侯爷你为什么要烧了承安殿？”
陆时鄞反问地极是自然：“你不是很痛恨承安殿？”
他解释道：“方才你差点被暗算。”
明明离“差点”还差个十万八千里。
先前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沈初黛这才回味过来，原来祝止译烧宫殿是在讨她欢心，不自觉地心上浮起了些许秘而不宣的怡愉。
只是又不由有些担心……她可不想沦落到周幽王和褒姒的下场。
谈及此事，沈初黛非常认真：“祝小侯爷，承安殿被烧毁终究不是一件小事，此事皇上与太后必定会细查，咱们找个替罪羊吧。”
“原来你是在担忧这个。”陆时鄞豁然开朗。
他脸庞在明灭火光照耀下更显卓绝，嗓音清淡：“查出来又怎么样，是郑桧做的，与我们何干？”
沈初黛：……！
大佬就是大佬，连甩锅都这么清新脱俗。
——
储秀宫
梁媛在院中一个角落里轻轻低噎着，虽然李唯叶未同她讲具体事宜，但她不难猜测沈初黛进入承安殿是什么下场。
父亲是李唯叶父亲手底下的主事，此次入宫父亲一早便叮嘱了要万事以李家小姐为先。
选秀大典当日，李唯叶便命她去接近沈初黛，她原本不知晓何故，直到今日李唯叶叫她诱骗沈初黛亥时进承安殿。
她本不愿，却不想李唯叶以她父亲性命相逼，她迫不得以才如此。
梁媛备受折磨，不断哽咽道：“沈姐姐你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头顶却是清幽幽冒出了个声音：“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怪你我怪谁？”
梁媛吓得顿时脸青白了，抬起头却见沈初黛悬空站在空中，清艳绝伦的脸庞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她冷抽了一口气不断往后退着直至退到墙角，才不得已颤着声：“沈姐姐你是人是鬼？”
沈初黛声音泠泠：“我死的好冤……阎王收了我却不肯渡我，要我来找害我之人偿命，我便只能来找你了。”
梁媛惊慌失措地全身颤抖，脸色白得几乎要晕过去，嘴里慌忙地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害得你。”
“不是你还有谁？！”
梁媛从不停打战牙齿间说出那个名字：“李唯叶，是李唯叶，是李唯叶……她逼我……我引诱你进承安宫的。你去找她，快去找她。”
“是吗？”
梁媛连连点头“是是是！”
却见下一瞬沈初黛一个翻身跳在了地面上：“那就好办了。”
梁媛这才看清原来沈初黛方才不过是攀着院子里的晾衣绳而已，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顿时面色如土。
李唯叶若是知晓是自己出卖了她，绝不会放过她的。
沈初黛一步一步地走至她的面前，蹲下了身：“反正你们的现在计划失败，你反水还不迟，不如和我合作如何？”
梁媛犹豫了下，小心试探着问：“若是我不愿同你合作呢？”
沈初黛笑吟吟地道：“可我已经让人告诉她了，你不仅没将我诱进承安殿，还背叛了她只为了讨好我，你就算不同我合作，李唯叶也必定不会信你。”
梁媛有些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沈初黛就是平日里温婉端庄的沈大小姐。
这简直是魔鬼，魔鬼！
——
房间内灯火悠悠地，三个纤细的身影围坐在桌前有些无眠，钟荣月打了个哈欠，有些发牢骚地道：“郑桧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都没办成事，穆姐姐不如咱们先去睡吧。”
穆宜萱幽幽地道：“你还有心思睡，若是此事失败，牵扯上咱们可就完了。”
她越想越是担心，便越后悔自己答应了这个决定。
李唯叶安慰道：“穆姐姐你多虑了，郑桧不管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子，而且咱们事先还放了迷香……”
她话说到半途，有些疑惑地嗅了下空气中的味道，这淡淡香味怎么这么熟悉。
只是还未来得及深究，一个宫女便急匆匆地找上了门：“李小主，梁小主根本没将沈初黛引去承安殿，郑公子在承安殿气得不行，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李唯叶有些恼怒，刚想发火却是猛然察觉全身无力，这才意识到那味道正是迷香的味道。
只是已是来不及了，浓沉睡意攀附上全身，她连站都站不稳，直接倒在了那个宫女怀中。

第15章 第十五回
李唯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光亮从薄薄的直棂窗纸照过来，有些刺眼。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脑袋晕沉沉地。
伸手去够床边的杯盏，却是摸了个空，就在迷茫之际一个女声突然响起：“太后娘娘恭候多时，既然李小姐醒了，便随奴婢起身去见太后吧。”
她吃了一惊，抬眼望去，云纹福寿帷裳后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影。
那人正是太后的贴身婢女，春络。
李唯叶有些迷惑：“春络，你怎么会在这？太后又为何要见我？”
春络眸光隐约带着不屑，话语也有些冰冷：“奴婢也是奉太后的命在此等李小姐醒来，别的奴婢便不知晓了。”
李唯叶起先有些恼怒，脑中闪过昨日的诸多片段后，心惊得也顾不得发火了。
莫不是昨日陷害沈初黛的事情败露，太后知晓此事要问责于她？可她为什么会突然晕过去，醒来便出现在了这里。
李唯叶不敢怠慢，起身简单梳洗后便跟着春络一道前去慈宁宫。
刚踏进正殿便瞧见郑桧跪在地上，她心下一惊，想着果然是昨晚的事败露了。
好在她一早便备了后手，事事都未自己出面，若是太后问责大可推卸给旁人。
李唯叶忐忑不安地跪下行礼，便听到穆太后声音冷冷地在大殿中响起：“李唯叶，你可知罪？”
她刚说了一声“太后”，便被郑桧急急打断：“表姑，我与叶儿是两情相悦，您若是想问罪，便问罪我一人吧。实在是我一人的罪过，唯叶她只是情不自禁罢了！”
李唯叶：……
？？！
她惊得一口鲜血都要吐出来，辩解的话也顾不得了，猛地抬起头骂道：“郑桧，你说什么混账话呢！”
郑桧眸中透过一丝慌张，下一瞬却是含情脉脉地道：“叶儿，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有事地。表姑，我愿意一人承担下全部罪责！”
他虽是五望七姓之一荥阳郑家的子孙，也称得上穆太后一声表姑，但他是出自没落旁支中的一脉。
之所以先前同意李唯叶的计划，不光是看上沈初黛的容貌，更是为着她的家世。
他想得极好，若是生米煮成熟饭，自会有表姑袒护，将此事压下并将沈初黛下嫁于他。
可昨夜不但未能成功，还被切掉了命根子。
就在他痛苦万分，身陷大火之时。
一个蒙面人突然救了他，并告诉他唯一的出路，便是一口咬死是同李唯叶私会不小心将承安殿点燃，太后为了颜面自然会将李唯叶嫁于他。
若是真相揭露便不同了，他不旦逃不过牢狱之灾，便是婚娶也无望。
郑桧不得已只能按照那人的指使去做。
李唯叶心头一阵恶心：“郑桧你什么毛病！你——”
“住嘴！太后面前也容得你们放肆！”太后身边的卞绣嬷嬷出言斥责道，“郑公子，太后未问您话，还请您保持安静。”
李唯叶心头委屈，忙是辩解道：“太后，妾身真的是无辜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郑桧说的都是胡话，妾身没有做过。”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既是没有做过，为何昨晚承安殿突遭大火时，前去救火的奴才会发现你与郑桧一同晕倒在了承安殿里？”
李唯叶是越听越心惊，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想起晕倒前闻到的迷药：“太后，妾身是被人陷害的，妾身昨夜突然被迷晕，醒来便在这里了。”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妾身昨夜昏迷前与钟姐姐、穆姐姐一起，太后您将她们召来，一问便能证明妾身清白！”
李唯叶满心期待着她们能证明清白，可当钟荣月与穆宜萱被召来的时候，她们担心事情查到她们身上，皆是矢口否认，只道昨夜很早休息，并不知晓她去了哪里。
至于李唯叶所说的迷药，更没有那一回事，请来了几个太医问诊，都说晕倒是因为大火烟雾。
李唯叶浑身冰凉，知晓自己是构陷不成反倒被将一军。便心一横，将谋划之事全盘拖出，证明自己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
却是听卞绣嬷嬷轻叹了口气：“这些莫须有李小主就不用说了，昨夜梁小主突发旧疾，沈小主在她身边照顾了一夜，这事儿太医署都有记录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是李小主想对质的话，便只能让沈小主来了，梁小主一大早便被家里人接出去养病，短时间是回不了宫了。”
事到如今，李唯叶终于尝到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苦楚，她瘫倒在地哽咽了起来。
皇帝尚未选后，后宫便出了这等丑事，穆太后不好惩处，只能将其压下，私下里为李唯叶与郑桧定了婚约，隔日便将李唯叶送出宫去，让李父好好管教。
荒唐闹剧结束后，穆宜萱被单独留了下来。
穆太后乏了靠着缠枝软垫小憩着，偌大的慈宁宫静悄悄地，只有紫檀座掐丝珐琅兽在袅袅冒着青烟，
穆宜萱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不敢吱声也不敢动弹。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穆太后才悠悠转醒，从一旁卞绣嬷嬷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开口：“错在哪了？”
穆宜萱半边身子都僵了，心里知晓那些伎俩根本瞒不过穆太后，方颤着声音道：“错在不该动歪脑筋，不该对沈初黛下手。”
穆太后将茶盏按在桌上：“你错在太过愚蠢！”
她冷哼一声：“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你是穆家嫡姑娘，当上皇后指日可待，不过区区一个沈初黛，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没成想你不光动了手，竟还被反将一军。再者，你挑这个时间对她动手，你当皇帝看不出其中猫腻不成？”
穆宜萱双眸一热，流下泪来：“宜萱愚蠢，辜负姑母培育。”
她抽泣道：“姑母我知错了，我千不该玩不该被妒忌冲昏了头脑……姑母，我只是怕……”
终究是自己膝下养成的孩子，斥责完见着她这般可怜模样，穆太后又有些不忍，将她招来与自己同坐：“有我同你兄长护着，你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那沈初黛才是。”
穆宜萱靠着姑母，轻轻拿帕子掖了眼角：“我怕皇上不喜欢我。”
穆太后指尖轻轻划过她白嫩的肌肤，抬起她漂亮的脸蛋温声道：“皇上又不是瞎子，我家穆二姑娘倾国倾城也不为过，皇上又怎么会不喜欢？”
穆宜萱轻咬了下唇：“可沈初黛救了皇上，姑母你瞧见皇上那日看她的眼神吗？同先帝看姐姐时眼神一模一样，我担心皇上迷上了她，往后这后宫便没了我的位置……”
“男人都是爱美人的，三年一大选，美人层出不穷，难道你要一个个怕过去不成？只要有穆家在一日，你就能稳坐皇后位置，这后宫的天下便是你的。那些美人再怎么得皇帝的宠爱，还不是要同你卑躬屈膝，小心翼翼。”
穆宜萱点点头：“我知晓了。姑母，我保证，往后我再也不会糊涂行事。”
穆太后欣慰一笑，随即想起此事眸光放冷：“不过。你若不出手，我倒不知晓这沈初黛竟是如此厉害人物。”
先是将计就计被骗过去，制伏郑桧后故意放火将事情闹大，甚至精心布局，利用人的不同心理弱点，将事情按照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就连她也在沈初黛计划里的一环，不得不处置了郑桧与李唯叶。
这种心机深沉、手段狠决的女人，穆宜萱心思单纯斗不过也属正常，可她能护得了穆宜萱一时，护不了一世。
沈初黛决不能留在宫中，要想个名正言顺的法子将她从选秀名单中剔除才是。

第16章 第十六回
先是皇帝遇刺，后是承安殿大火。
不过是短短几日时间，出了这么多祸事，穆太后“思来想去”，请了钦天监监正薛弗前来开坛做法。
十二月二十七那日，薛弗在御花园开坛做法了足足一个时辰，不少下了学的秀女都结伴前去。
沈初黛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奈何长宁郡主陆含春闲得无聊，非将她拉了过去。
下头一周都已挤满了人，两人便爬到了高处台子往下看。
只见薛弗不惑之年，穿着一身深蓝道袍，前后各自印了枚八卦图，手中握了个拂尘，正端坐在软垫上念念有词地。
陆含春靠着围栏，不时兴奋地同她讲：“听说这薛弗卦象算得极准，我往日便想想算算，又不好意思。”
沈初黛莞尔一笑：“还有你不好意思的？还是说你想算姻缘，算什么时候能嫁得好郎君！”
“沈姐姐，你说什么呢！”陆含春害羞地掐了把她腰间的软肉。
下一秒黑漉漉的眸子一转，打趣道：“沈姐姐有我皇兄，自然是不必算姻缘了。”
沈初黛有些好笑：“这可不一定。”
“怎么说？”
沈初黛纤细指尖轻点了下头的薛弗：“说不定下头的人就是来赶我出宫的。”
陆含春吓了一跳，捂住她的嘴：“薛大人是修道之人又是钦天监监正，怎么会胡乱行事，沈姐姐莫瞎说。”
她小声嘀咕道：“更何况我还期望着沈姐姐当上皇后之后罩我呢，你可别让我的希望落空。”
沈初黛可不是瞎说，她是有自知之明，那承安殿大火的原因旁人猜不到也就算了，穆太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头的乾坤。
好端端请来个道士做法，必定是另有图谋，目标肯定就是她，要么说她是妖孽，要么说她生辰与皇上相克。
这套路她早就熟了。
沈初黛眸光一转，从地上摸了块小石子，陆含春瞧见吃了一惊，“沈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他到底算得准不准罢了。他若真当厉害，必定能算出会有人会砸他，他便能躲开。若是躲不开，就证明他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说出来的话也不作数的。”
沈初黛掂了掂石子，悄声道：“待会儿扔完，我们就顺着长廊往后头跑，他抓不住我们的。”
陆含春刚想说什么，余光却是瞥见后头轮椅上的身影，忙是拽了下沈初黛的衣袖，随即局促地叫了声“皇兄。”
沈初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皇帝正坐在轮椅上，他披着藏青大氅，黑貂鼠暖帽下的精致面容依旧苍白的，宛若上好的白瓷，仅有的颜色便是阳光下他淡色的眸，沉甸甸地泛着郁色。
她忙是将握着小石子的手藏在了背后，行礼道：“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陆含春一心期望沈姐姐当皇后，当然不希望皇帝因此而对沈初黛没了好印象，忙是开口道：“皇兄，我与沈姐姐不过是开玩笑，您可千万别当真……”
“无碍。”
陆含春“诶？”了一声看过去，只见皇帝正看着沈初黛，薄唇弯了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薛大人是不是虚有其表，朕也很好奇。”
沈初黛长睫一颤，眸光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又有些犹豫。
皇帝淡淡一笑，随即吩咐下去：“让侍卫们把各个通道拦了，无旨任何人不得进入。”
陆含春当即便懂了他的意思，通道都给堵了，就算薛弗派人来查，也绝对查不出什么，便是查出什么端倪也有他在背后撑着。
她怎么觉得皇兄不是因为恶趣味，而是想纵着沈姐姐呢。
沈初黛没有后顾之忧，便转过身往下看，彼时薛弗已经从软垫上站了起来，手捧着拂尘绕着法台踏着北斗步依旧念念有词着什么。
她当即瞄了准就将石子往下砸去。
她下手又快又准，那颗石子直中薛弗手背，当即便听他痛呼一声，手上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两人瞧见薛弗的糗样不由对视一笑，皇帝视线触及沈初黛娇嫩的脸上，只见她笑得露出了精致的贝齿，流盼的眸子弯得如同月牙一般，甜进了他的心底。
他忍不住也轻勾起了唇。
下头围观的宫人们都沸腾了，纷纷往石头砸来的方向看过来。
陆含春本做好了准备，刚瞧到薛弗被砸就往后退，却是一时紧张前脚绊了后脚，往沈初黛的方向摔去。
沈初黛正好也在往后闪躲，身形不稳时被她这般一撞，便也一道往后倾倒。
然而却没有预想中摔在青石板，她的腰被突如其来的手臂一勾，身子一倾斜斜地便撞进一个怀抱中。
皇帝手臂轻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上，视线落在微微颤着的长睫上，在白如凝脂的肌肤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唇是淡淡的菡萏色，细闻似乎还带着清淡香味。
下一瞬，她便挣脱了怀抱跪在了地上：“臣女无礼，请皇上恕罪。”
皇帝如墨色浸染的眸深了一分，不免觉得有些失落。
他唇微微一动，却觉得喉咙疼痒难耐，细碎绵长的咳嗽出声。
沈初黛伏在地面上，听见这咳嗽声不由有些担心，方才这一撞不会将皇上旧疾撞了出来吧。
好在他并未有怪罪她们的意思，就这般放她们走了。
皇帝端坐在轮椅上，视线尽头是她窈窕的身影，只见她越走越远，渐渐的那一抹身影便消失在了眼前。
他沉默半晌，突然开口：“去打听一下京城里头最有名望的媒妁，再备一份纳采礼。”
一旁伺候的赵西愣了下：“皇上您这是？”
皇帝淡淡道：“给祝止译提亲。”
——
如沈初黛猜想的没错，那钦天监监正薛弗就是穆太后找来针对他的，他装模作样地将众秀女的生辰八字与皇帝的配对，当日便得出结论沈初黛的八字与皇帝相克，若强行留在宫中恐会招致祸端。
第二日下朝后，穆太后便坐了仪仗摆驾御书房。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极旺，皇帝坐在上首，手中握着暖炉身上围了一层毛毯，纵使如此他依旧是气息虚弱，病恹恹的模样。
穆太后极是满意这个新帝，身体孱弱又听话，不像他的兄长表面装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背地里竟是谋划了十年，暗中要将他们穆家势力一举拔出。
好在她穆家根基深厚，又岂是他一朝一夕能撼动的，不过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罢了！
至于如今的新帝就是心也无力，让她多添了几分安心。
穆太后与他母慈子孝地交谈了会儿，方才进入正题，让人将钦天监监正薛弗叫了进来。
薛弗跪地行礼后，方小心翼翼将昨日算卦结果说了出来。
皇帝坐在首座上不作声，薛弗低着首渐渐有些忐忑不安起来，要说沈小姐真当是天姿国色，娇艳不可方物，皇上听了此话不愿也是正常的。
过了半晌，皇帝突然开口却是问出了个不相关的问题：“薛大人手受伤了？”
薛弗忙是将宽大袖袍往前头遮掩了下道：“多谢皇上关心，不过是昨日做法时被一只石子所伤，并无大碍。”
皇帝捋了捋袖口，慢悠悠地道：“薛大人既是神机妙算、算无遗漏，为何连这石子都未算到。”
薛弗一愣，随即尴尬笑道：“都是下官昨日精力都放在了做法上，旁的实在是无暇顾及了。”
穆太后捧着杯盏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蜷缩的深绿色茶叶在水面上飘飘浮浮，她轻轻用杯盖刮了刮开口道：“薛大人昨日繁忙，皇帝无需太苛责才是。”
她摆出一副替他着想的模样：“若不是近日来皇宫多出事端，我也不会请薛大人来做法，好在及时发现了因由。你本就身体孱弱，需要药石调养，精心伺候着，这沈初黛与你八字相克，为了你的健康，我也断断不能将其留在宫中了。”
陆时鄞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握着暖炉的指尖微微撺紧，声音却是谦和有礼：“母后这话是要将沈初黛剔除选名单了？”
穆太后轻抿了下茶水：“我知你不情愿，母后也是为你着想，此事便听母后一言。”
陆时鄞睫毛微垂了下去，遮住了墨色晕染的瞳，让人瞧不清他是什么神色。
他犹豫道：“此事便没有周旋的余地了？母后，朕听说三清观道长有更改命格能力一说，不若下旨将其请来……”
穆太后将茶盏放下：“更改命格不过是外界谣传罢了，皇帝怎么放着薛监正的话不听，听信一个捕风捉影的谣传？这沈初黛进宫不过数日，已经发生了这般多的祸事，实在是不宜留在宫中。”
陆时鄞面色有些难堪，沉默半晌方才艰难地开口：“那便……依母后之意。”
穆太后露出满意神色，随即话语微缓：“沈初黛御前救驾实属有功，但命格与皇帝相克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此对待确实是委屈了，倒是可以用赏赐安抚着。”
陆时鄞心头冷笑，打一巴掌再赏颗糖吃是穆太后一贯的手段，他一早便等着她这句话。
他装作思忖良久，方有些为难开口：“沈小姐身为国公之女，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地长大，赏赐什么倒成了难事。”
皇帝既已松口，赏赐什么穆太后并不在意：“沈初黛既是救了皇帝的命，这恩赏便由皇帝来决定吧。”
陆时鄞不留痕迹地微勾了下唇角：“便如母后之意，封沈小姐为公主，赐显陵为封地，食邑一千五百户，黄金万两。”

第17章 第十七回
穆太后脸色一变，随即又很好地掩饰下去，封沈初黛为公主，属实抬举更不论这食邑与封地都极为富饶，实在太过！
只是她话已说出口，便没有收回去的余地，只能委婉开口：“边境今年战事纷杂，众人皆知国库不足，将士们也都与国同甘共苦，如今边关大将的女儿因为救你得千倍之赏，让他们怎么想？圣上登基不过几月，对国库兵饷用度尚不了解，往后母后会一一说与你听。”
陆时鄞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低哑：“既然母后都这般说了，不如封邑前三年所得铜钱尽数赏给忠国公所驻边关。至于珠宝玉器，大内并不缺，儿臣倒觉得丰厚预备的聘礼太重，略显奢侈，不妨取三分之一酬谢恩人。”
穆太后细思越不对，自己这一出言怎么又给搭上了三分之一的封后聘礼，她微凝了眉开口：“皇帝不可……”
得到的回应却是陆时鄞一连声地咳嗽，一旁的赵西忙是递上杯盏伺候皇帝压下喉间痒意。
他饮了大半杯茶方才停了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漂亮的眸子水光发亮，似是有些伤心：“命格之说实为缥缈，沈小姐因此事便被剔除名单，实属可怜。儿臣思及便觉得替她委屈又痛心。难道在母后眼中，儿臣一条命难不成连这些个身外之物都比不上？”
他精致的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可说到最后一句竟是含着悲痛，悲着悲着又是猛一阵咳，他瘦弱的身子不住颤着，几乎要咳得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等他咳停了，穆太后想抽空说个话：“皇帝这是哪儿的话……”
话茬却是又被皇帝直抽冷气的咳嗽打断，他精致虚弱的脸色更是苍白，浓密的睫毛微合在一起连着颤着，似乎连睁眼都十分费力。
穆太后是看的心惊胆战，皇帝身子虚弱，整日凭着药石吊住一口气，若真把他气得病过去了，麻烦的还是他们穆家，要哪里找得一个好控制又听话的皇帝。
便只能道：“就依皇帝的意思。”
消息传到沈初黛耳中的时候，她刚下了学回到屋子里坐了没多久，便听见宫女丹竹在外头敲门：“沈小主，您在屋里吗？”
丹竹是储秀宫的宫女，平日里对她极是殷切。
她唤了丹竹进来，只见注意到对方清秀的脸上满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丹竹缓慢走过来，跪在了地上脸上满是伤心的神色：“小主，奴才是替您委屈！”
“委屈？”沈初黛有些不解，“替我委屈什么？”
丹竹眼里沁出泪来：“奴才有个义兄在钦天监当差，听他说钦天监监正薛弗算出卦象，说您的命格与皇上的命格相克，不适宜留在宫中。皇上竟是准了，赐了您公主的封号，如今司礼监已经在拟圣旨了，过不了多久……”
她伤心极了，当初与众姐妹们一块调来储秀宫当差之时，各自都押了宝。
她原来押得是穆小主，后来沈小主救了皇上后，她就连忙改了主意。
谁知道没过多久又出这一茬，如今改方向早就晚了，她真是太惨了！
沈初黛虽然一早就猜出薛弗是为她而来，一时间听到此消息还是差点没乐得笑出声来，刚咧了下嘴角便迎上丹竹泪眼婆娑的模样，她忙是低下头极为忧愁地道：“怎么会这样呢？”
丹竹哽咽道：“就是，小主您这般好的人，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
沈初黛装模作样掖了掖眼角，敷衍地附和道：“就是，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对我？”
她又想起一事，“丹竹，我想请你帮个忙。”
丹竹抬起眼，眼角不住流泪：“小主，您吩咐便是。”
“好。”沈初黛感动地点点头，“你去帮我……”
丹竹心中染起希望，沈小主身为国公之女，自是有门路解决此事，只要圣旨一日未下来，这事还算不上定数。
只要沈小主利用人脉，定能解决这小小挫折的。
她忙是点头：“小主，您是要奴才去给国公爷传信吗？”
“不是。”沈初黛摇了摇头，她犹豫了下似乎有些难以切齿。
丹竹心里十分感动，连沈小姐都觉得为难的事，沈小主竟愿意交给她！
她忙是表忠心：“小主您尽管吩咐，奴才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便是再难奴才也愿帮您。”
沈初黛轻声道：“好，那你再去帮我打听一下，皇上究竟……”
丹竹点点头，一脸期待的模样。
沈初黛声音依旧有伤心之色，“赐了我多少食邑？”
她似乎仍是觉得不够，又忙是补充道：“还有，再打听打听封地，那封地可富饶，离京城远吗，好吃的多吗？”
丹竹：……？
——
长宁郡主陆含春也收到了消息，披着白底绿萼梅刺绣斗篷风风火火地便闯进了屋子。
彼时沈初黛正歪在床榻上开开心心地磕着瓜子，一听这动静忙是将手中的瓜子和瓜子壳全推进了床褥里，将唇上的胭脂迅速抹到眼角，摆出忧伤状。
陆含春一踏进里屋瞧见的场景，便是她望着窗外的梅花，眸中闪着如雾气般的愁绪，一张俏脸素白着，只有眼角微红，平白惹人怜惜。
“沈姐姐，你也听说这消息了？”
沈初黛拿出丝帕掖了下眼角，点了点头。
“这圣旨还未下来，便不算数。”陆含春上前便抓住她的衣袖，“走，我带你去找皇兄评理去，你可是救了他性命，他不能这般恩将仇报！”
沈初黛唇微张，嗓子却因瓜子磕多了而干痒，拿丝帕捂住唇咳了几声。
拿开时却是瞥见那丝帕上沾染了眼角的胭脂，她忙是藏在了背后。
哪知陆含春瞧见了，神色有些惊疑不定：“沈姐姐你……”
沈初黛暗觉不好，刚想出言搪塞过去，却是没想到她露出了一丝惊悲：“沈姐姐，你竟咳出了血，你痴心为皇兄，奈何这痴心错付，我都替你难过。”
沈初黛：……？
陆含春扯住她的手腕，“今日我非得替你讨个说法不成了。”
沈初黛被半拽着出了屋子，外头早已聚集了一众听了消息而来的宫人们，瞧见沈小主眼角泛红的楚楚可怜模样不由皆是有些唏嘘。
她不好将手扯出来，只能悄声劝说着陆含春：“含春，皇上如此必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不要去为难皇上了。”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到了储秀宫门口，迎面便撞见了穆宜萱，她身后跟了个穿着精致眉眼微挑的宫女秋雪。
秋雪瞧见了她们，先是行了个礼方道：“长宁郡主，方才奴婢前去宝华宫找您，那儿的奴才说您来了储秀宫，奴婢便来看看，没成想赶巧正是撞见了。”
陆含春私底下没少撞见秋雪做些腌臜事，她本就讨厌这个仗势欺人的奴才，横眸看了眼，没理好气地道：“没瞧见我在忙吗，还不快让开。”
秋雪是宜欢公主的贴身婢女，宜欢公主又是穆太后膝下的独女，金尊玉贵受尽千娇百宠长大的，连带着她们这些奴才也跟着水涨船高，便是先帝的后妃待她们都不得不客客气气。
平白被呛了，她心头有些微恼：“长宁郡主，奴婢是奉公主的命前来找您，公主在等您，有什么事还能比公主的事更为重要的？”
陆含春白了她一眼，抓着沈初黛的手腕便要踏过门槛，秋雪眸光在沈初黛的脸上扫了一眼，便立刻明白过来。
她有心攀附穆宜萱，忙是拦住了陆含春：“郡主，事实皆有定数，郡主想要改既定的事实恐怕不易，奴婢还是劝您别白费心思了。”
陆含春直接甩了个巴掌上去：“主子做事哪有你这个奴才叫嚣的份，再拦我我便还打你，打到你服为止！”
穆宜萱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温言道：“郡主，秋雪姑娘毕竟是公主手下的奴才，您这般动手不太好吧。”
沈初黛不动声色的瞧了她一眼：“穆小姐，这个奴才以上犯下，强行阻拦郡主，难道不该罚吗？还是说穆小姐并不将礼法尊卑放在眼中。”
穆宜萱俏脸一白，没想到她如此牙尖嘴利，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怼过去。
秋雪捂着胀疼的脸躲在一边，眼见着两人就要走出储秀宫，她阴阳怪气道：“郡主恐怕不知晓吧，沈小姐的命格与皇上犯冲，不论是遇刺还是承安殿大火皆是此因，这般祸端岂能留在宫内！”
虽说沈初黛封为公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其中缘由却是被皇帝压下，仅有几个人知晓，宜欢公主也是冲穆太后撒娇得到的消息。
秋雪却是不知，随口得说了出来，一旁围观的宫人不由皆是议论纷纷，看向沈初黛的目光也变了。
陆含春气得要命，“贱婢，你说什么胡话呢！”
她想上前再甩几个巴掌教训，却是被沈初黛拦了下来轻声道：“郡主，算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是因此，看来这一趟确实没必要。公主找你想必有要事，您还是赶紧去吧，别为了我惹公主不开心。”
陆含春本想留下来陪她，却还是被她劝走了。
宫人顿时得知这个消息少不得要议论一番，沈初黛也不想留在此事招人话柄，便独自一人出了储秀宫逛逛，没成想宫后头竟是有个小佛堂，清净得很。
她跪在蒲团上瞧着用着面前庄严慈悲的佛祖，感受到心情平静，隐隐却泛着欢腾。
得知进宫选秀之时，她心情是沮丧的，还是祖母带她前去寺院上了香又占了卦。
卦象上说，叫她不要逃避，一切顺其自然。
她本是不信，也做过逃避但还是不得已入宫来。
却是没想到船到桥头自然直，最终竟是真如了她的愿。
沈初黛伏在蒲团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心的乐起来，只是怕旁人听到了声响，她连笑都不敢出声，眼角还憋出了几滴喜悦的泪花来。
过了良久，她才起身拜了三拜离开佛堂。
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口，赵西方才从角落中将坐在轮椅上的皇帝推出来。
陆时鄞眸像是墨色浸染，带着阴郁冷戾的光，想及方才的情景不由又是暗了几分。
她伏在蒲团上哭得那般伤心，纤细的肩微颤着却是强忍着不成声，离开时莹白颊上还泛着晶莹泪光，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疼。
原来他一直都误会了。
她原是想留在宫里，留在他的身边。

第18章 第十八回
想到此陆时鄞眸中的冷戾消散了些，他甚至微微勾了下嘴角：“赵西你说，沈小姐为何哭？
赵西突然被点了名，忙是殷勤地笑着回应：“回皇上的话，依奴才拙见看，沈小姐必定是因为听说自己封了公主，不能做嫔妃而伤心。皇上您英明神武又相貌堂堂，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无法做您的妃子，沈小姐可不得伤心难过嘛！”
陆时鄞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油嘴滑舌。”
此话虽是训斥，但赵西知晓皇帝不是真正的生气。
他忙是趁热打铁道：“皇上若真想知晓沈小姐心意，将她身边的人找来一问便知。”
陆时鄞听着有几分道理，便默许了赵西的提议。
第一个被叫来的是丹竹。
隔着珠帘，她跪在地上感受着少年天子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冷峻，让她忍不住地微颤着，不由生出几分忐忑不安来。
直到赵西开口：“丹竹，咱家问你，沈小姐可知晓封公主的消息了？”
丹竹心里一沉，忙是不住地磕头求饶道：“皇上饶命，奴才不该将听来的消息告知小主，让小主伤心难过，奴才以后断不会多嘴，还请皇上饶奴才一条贱命……”
她求饶的话却是被一声清脆的咳嗽打断：“沈小姐伤心难过？”
丹竹一愣，随即便是一喜。
看来皇上并不是问责，而是想打听沈小主。皇上如此在意沈小主感受，说不定册封公主之事有回转也说不定。
“回皇上的话，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奴才见着小主眼睛都红了。小主性子温婉和顺，受了委屈还替皇上着想，既是皇上的决定，她不想为难皇上，只是苦了她自己。”
她重重磕下去：“奴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真心替小主委屈，还请皇上不要送小主出宫！”
第二个来得是长宁郡主陆含春。
陆含春气呼呼地来了，她就知晓宜欢公主叫她前去并没有好事，果然又如往常是无聊了，将她叫来捉弄奚落了一番。
“皇兄，宜欢她也太过分了，她捉弄我也就罢了，就连她身边的贱婢都敢奚落沈姐姐。您是没听到她是怎么说的。”
她憋了一肚子的气，都不用赵西怎么问就直接跟放鞭炮一般全都说了出来，将秋雪的原话都有模有样地说了一通。
“占卜算卦本就是缥缈之时，做不得数的，皇兄您怎么还真当真了——”
陆含春说着抬眼瞧了眼陆时鄞，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只见他苍□□致的脸阴沉沉的，如墨色氤氲一般的眼底似有风暴咆哮一般。
她以为自己这话惹恼了皇兄，忙是止住了声弱弱地道：“不过说起这个防范未然嘛，确实要注意一些的，皇兄此举相当英明！”
却不曾想下一瞬皇兄轻启薄唇：“把人给朕绑来。”
分明是虚弱低哑的声音，冷凝得几乎可以将冰震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
秋雪被几个太监押进储秀宫时，沈初黛靠在缠丝软枕上看着话本。
自从被说了是“为祸宫廷的祸害”后，众人瞧见她皆回议论纷纷，时不时还露出古怪的眼神。她懒得同她们争论，只要能出宫，祸害就祸害呗。
但她也不愿去看他们的眼色，索性便向教养嬷嬷告了病假留在储秀宫。
听见太监在外头敲门的动静，她忙是放下话本，用珍珠粉覆了面这才唤人进来。
只见赵西带着几个小太监绑了个人进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奴才参见小主，给小主请安。”
她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秋雪，轻声问道：“赵公公这是？”
赵西笑得是如沐春风：“回小主的话，是皇上听说这奴才不守规矩随意妄论主子，特地让咱家绑了这奴才给小主道歉。”
他斜斜瞥了眼秋雪，冷声道：“还不快给小主道歉！”
秋雪还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忍着泪道：“小主，奴才知错了，是奴才不懂规矩，给小主赔罪，还请小主原谅。”
赵西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又转过头对初黛温声道：“小主想怎么处置？”
沈家家训，能动手的就不动口。
只是如今在宫里，皇帝处境实在艰难，能将公主身边宫婢押来道歉已是极为不易，若是惩治她，恐怕皇帝会为难。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下头：“得了道歉已是足够，还请赵公公替我谢过皇上。”
赵西恭维道：“沈小姐果然宽宏大量。”
秋雪被带出偏殿，平静的外表下满是怨愤，她方才去给公主取点心，不料路上竟是被赵西不由分说地绑了过来。
没有主子撑腰她只能违心地道这个劝，可她哪里忍得了受这般折辱，待她回去后定要在公主面前挑拨一番，好报今日之屈辱
胳膊依旧被押着，疼得她太阳穴直跳，她没好气地道：“赵公公，奴婢已经道过歉，总该放奴婢回去，公主还等着奴婢给她取糖蒸酥酪呢。”
赵西顿住脚步，瞥了她一眼：“放你回去？秋雪姑娘真是想多了。沈小姐那头虽是罚过了，皇上还没罚呢。”
秋雪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皇上不就是罚我去道歉吗？”
却是听见他的话轻飘飘传来：“乱棍打死，将她拉远些打，省得污了沈小姐的耳朵。”
——
杀鸡儆猴后，宫人们的议论终于消停了下来，这谣言总也算暂时平息下来。
第二日是除夕前一天，穆太后恩准各位秀女回家过年，这宫道上便热闹起来，皆是归家的秀女们。
与秀女们不同的是，沈初黛归家后不用回来，她早早收拾了包裹走出储秀宫，迎面便撞见了陆含春。
“沈姐姐，知晓你今日出宫，我是特地来送你的。”
陆含春亲昵地拉上她的手臂，走到宫道的拐弯处陆含春殷切地将她拉往另一条僻静的小道。
沈初黛有些奇怪，她忙是解释道：“那条道人太多了，吵吵闹闹地听着头疼，咱们走小道清净。”
直到瞧见坐在轮椅上的皇帝身影，陆含春才促狭一笑，放开了她的手臂，扭头就跑。
“沈姐姐对不住啦，我皇兄的吩咐我可不敢不从，我就不耽误你们啦。”
陆时鄞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似乎是沾染了除夕的喜庆，他如白瓷般苍白的脸色稍微有了生气，就连阴郁如冰凌的眸子也带了一丝冰雪初融的气息。
沈初黛还一直未找到机会道谢，行完礼后她便提及了此事。
“没吓到你吧？”
她长睫轻轻一抬，眸中泄露几分诧异来。
随即轻柔开口：“初时有些怕，后来想到是皇上的恩赐，便不怕了。”
陆时鄞瞧着她这般姿态，心头有些好笑。
他眉间涌上半真半假的懊恼，“朕该做的再低调些。”
沈初黛也知皇帝处置秋雪，不仅仅是因为其冒犯了她，更是因为其泄露了隐秘，触犯了宫规。
更何况这事不闹大些，又如何能杀鸡儆猴。
陆时鄞开口道：“明日便是除夕了。”
沈初黛不明其意，只开口道：“臣女恭祝皇上除夕安康。”
“朕有东西要送你。”
“臣女所受赏赐已是足够丰厚，实在愧不敢当……”
沈初黛正推辞着，眼前却是出现了个如细瓷般白净的指尖，那指尖上挂了个红绳，红绳末端系了枚铜钱。
那枚铜钱上印着日月星辰、松鹤龙凤、八仙八宝等吉祥纹饰，工艺精湛，美轮美奂。
这是“厌胜钱”，后来的压岁钱便是由其转变过来。
陆时鄞薄唇抿出一丝弧度来：“除夕安康。”
沈初黛收下“厌胜钱”，想了想从锦囊中拿出了枚“平安符”：“皇上，这枚平安符是小时候祖母为臣女求得，臣女一直带在身边。臣女将它赠与您，希望您今后福寿安康，事事遂意。”
她经历了那么多惨烈的战役，皆是顽强地活了下来，想必此平安符还是极灵验的。
“朕会的。”
她轻轻福了个身便转身离开，陆时鄞瞧着她的背影，手中的平安符还带着她的温热馨香气息，冰冷如玉的手微微暖了些。
他突然唤了她的名字：“沈初黛。”
“明年一起过除夕吧。”

第19章 第十九回
十二月的天寒风凛冽，泥土上薄薄铺了一片霜色，只有灰瓦房冒出的袅袅白烟，带来一丝暖意。
刘二叔穿着厚实的棉布衣裳，半只手缩在袖间，拎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年货在乡间小道上走着。
他手几乎要冻僵，不由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便瞧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纤细背影，刘二叔走了上前才发现是同村的陆箐然正在给自家的门上锁，她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裹，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
她的幼弟陆泽然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香甜，嘴边一圈都是琥珀色的糖渍。
刘二叔唤了一声“箐儿”，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京城寻亲了？”
“咔擦”一声门落了锁，陆箐然这才回过头来，只见她乌黑亮丽的头发被一只梅花木簪压着发髻，虽是穿着朴素却是不掩其清丽，她长得水灵又漂亮，名声早已传遍了全村，刚一及笄村里的适婚小伙便纷纷请了媒人上门求亲。
只是她都以要去京城寻亲的由头给拒了，惹得村里的小伙们一时间都蔫蔫的。
陆箐然俏生生地唤了声“刘二叔好”，随即抓起了弟弟的手道：“对，今日就走。”
刘二叔有些疑惑：“怎么走的这般急，不是原定年后再去吗？”
“实不相瞒，我找着我姨母了，姨母托人送了信来催我去京城小住，我实在是盛情难却便答应了。”
告别了刘二叔，陆箐然到村口上了早已租好的马车，从包裹里掏出了个猪脬暖手袋塞进了弟弟的手心里。
那猪脬暖手袋暖呼呼地散着热气，刚握进手中全身便暖起来了。
陆泽明弯眼一笑，扬起白嫩的小脸，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递到姐姐嘴边，“姐姐吃！”
陆箐然咬了一小块又推回去：“姐姐不爱吃糖，你留着吃。”
弟弟珍惜万分地将冰糖葫芦吃完，随即又万分不舍地将上面的糖渍舔得干干净净。
瞧着仅剩光秃秃的一根棍，他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情，但他什么都没说，乖巧地把棍收了起来。
陆箐然看着不禁有些心疼，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养父母早早得便逝去，留下她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另一个孩子，日子实在过得艰难。
她怜爱地抚了下弟弟的头：“等进了京城，姐姐保证，你会有数不尽的冰糖葫芦吃。”
弟弟乌黑的眸瞬间亮起：“真的吗姐姐！”
陆箐然莞尔一笑：“姐姐答应你的，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听着弟弟欢呼雀跃的声音，她渐渐陷入了沉思。
养父母临去世前交给了她一封信，说淮阴侯夫人是她母亲的旧交，只要她拿着信前去找侯夫人，侯夫人必定会好好善待她，并告知她真实的身世。
原本陆箐然是准备安葬好养父母便去京城寻亲，可就在临上路前一天弟弟突然生了急病，那场急病耗尽了养父母留下不多的钱财，还让她负上了不少债。
为了还债她不得不留下来，这一耽搁便是耽搁了三年，直到今年才将负债还清，还余进京寻亲的盘缠。
如刘二叔所说，她本是打算过完年再去京城的，谁曾想一个星期前她突然做了个梦。
说来也奇怪，这梦不像梦，逻辑清晰地就像真实的一般。
梦里面她照常进京城寻了亲，彼时正值国丧一个月。
她从淮阴侯夫人那儿得知了她与弟弟的真实身世，原来她不是村中女郎，而是金尊玉贵的大邺帝姬。
正逢皇位空悬满朝争议时，淮阴侯将他们带入宫中，引荐给朝臣们。之后她排除千辛万难辅佐弟弟登基，还与摄政王……
想及此陆箐然脸不由滚烫起来，梦做的极为清晰，醒来却只记得关键的几点。她原本以为这梦不过是她胡思乱想所生，可敌不过好奇，她去书塾问了个从京回来的老先生。
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梦里所梦见的竟是与现实一一对的上，就连摄政王的名字也是一模一样。
要知道她从小生活在消息闭塞的村庄里，村里的人只知近在眼前的县太爷，却不知远处的天子，就连国丧的消息也很晚才收到，她绝不可能是从旁人口中听得这些事。
只能说明唯一一点，这梦是真的。
一想及此陆箐然身子都不由打着激动的战栗，恨不得立刻就到京城，找到淮阴侯夫人问清她的身世，是否与梦境一模一样。
只是就算她再怎么迫不及待，这破旧的小马车缓慢行驶了半个月方才靠近京城。
眼见着还有一日的行程，她的心“砰砰砰”地就要跳出来，拒绝了车夫留在客栈休息的请求，加了钱让车夫连夜赶路。
车夫有些不情愿，将车停在客栈门口劝道：“箐儿姑娘，你是不知晓，京郊这儿有个闫明山，闫明山上山匪猖狂凶残，若是晚间行路恐会危险，不如明日早些起身再行吧。”
陆箐然正犹豫之时，一旁却是路过几个行人一边下马，一边谈论着。
“诶，你们听说没最近出了个红衣少年，单枪匹马拿着大刀冲上了闫明山将那群山匪给解决了，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可不是，据说现在其他山头的山匪听到他的名讳皆是闻风丧胆，最近消停了许多，百姓们夜间也敢出行了。”
陆箐然心头一动，随即从包裹里头又取出二十个铜板塞进车夫手里，“大哥，听他们说如今山匪已经被解决了，想必晚上行路也是安全地，就拜托您了。”
果然这一夜安然无恙，马车顺顺利利地到了京郊，只是天空露出鱼肚白之时，马车的轮子却是不小心卡在裂缝中出不来了。
陆箐然只能将弟弟从睡梦中叫起来，下车与车夫一同试图将卡住的马车一道推出来。
可那轮子卡得实在牢固，光凭他们三个人的力量实在不足以将马车推出来，车夫放弃了这个想法，叮嘱姐弟两人在此等候，他马从车上解下来，独自进了京城找人帮忙。
外头天寒地冻地，陆箐然瞧着弟弟又冷又困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她从包裹里拿出一件袄子披在弟弟身上，让他在自己的膝头睡觉。
她坐在路边哄着弟弟，上眼皮与下眼皮打架，也忍不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原以为是车夫带了人回来，哪知晓睁眼一看却是见到两个毛贼靠在倾倒的马车上，在偷偷翻她的包裹，手中拿着的正是那封书信，但那毛贼只是随意瞧了眼便扔在了地上。
陆箐然又惊又怕，怒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两个毛贼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逃跑，余光一瞥见到是个俏生生的小娘子，又立刻顿住了脚步，再仔细一瞧这小娘子肌肤虽是不如京中女子来的细腻，可那五官秀美至极，就连恼怒也别有一番情致。
那两个毛贼对视了一眼，分别从对方眼中瞧出不怀好意之味，随即便笑嘻嘻地走了上去：“小娘子莫怕，我们不过是路过，以为这包裹没人要呢。”
陆箐然眸光紧紧盯住包裹，有些怕还是伸了手过去：“还请两位大哥将包裹还给我吧……”
毛贼快步上前，不仅未将包裹还给她，反而一把就抓住了她柔滑的手，狠狠地摩挲了两下：“今日你我相见，也是有缘，小娘子便随我们回去玩玩吧！”
他拽着陆箐然的手就将她往路旁半人高的草丛里拖，她吓得惊叫着挣扎起来，却是半点挣脱的力气都无。
弟弟惊醒瞧见这一幕，哭着上前扒着那两人的大腿大叫道：“坏人！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
毛贼却是毫不留情地往弟弟的胸口猛地一踹，弟弟痛呼了一声便仰面倒下，晕了过去。
陆箐然凄厉叫了一声“阿泽”，自己就要被拉到草丛中，泪水忍不住从睫毛中颤抖出来。
她心中无限后悔，若是如梦中年后再来寻亲，亦或是听从车夫的话白日行路，便不会遇见这事。
只是一切都晚了。
撕扯间她突然听见了马蹄踏过泥土的声音，下一瞬只见一只大刀横穿了那毛贼的胸膛，那毛贼的猥琐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便就此倒了下去。
另一个毛贼转身便准备跑，可他的速度却没有刀快，一刀下去那人也倒了下去。
陆箐然眸中的泪落了下来，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提着大刀一身火红，日光洒在白皙清透的脸上，眉目漂亮地夺目，神仪明秀，英姿勃勃。
那一瞬她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又猛地开始乱跳起来。
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不知少侠名讳，小女子改日定当相报。”
少年唇微微弯起，露出洁白的贝齿。
“姑娘，我叫沈岱安。”

第20章 第二十回
陆箐然恍惚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弟弟，她忙是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检查弟弟的伤势。
弟弟被沈公子带来的人手扶了起来，他从昏迷中也缓缓醒来，又惊又怕地冲进姐姐的怀中哭了起来。
化名“沈岱安”的沈初黛吩咐手下将尸体处理了，待陆泽明的哭声稍弱方才开口：“姑娘，你弟弟虽是看起来无大碍，但有些内伤是看不出来的，还是尽早去看大夫才是。”
陆箐然一听忙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可车夫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一想及此她便很是心焦。
沈初黛瞧出她的急切，便提议她带她们入京。
陆箐然犹豫了下，思及弟弟的伤势但还是答应了，给车夫留了书信和银子交代了一下事情。
“姑娘可会骑马？”
陆箐然咬着唇道“不会”，下一瞬眼前却是出现了一双如玉般纤细修长的手，她愣了下抬眼对上对方含笑的眼：“如果不介意，就与我共骑吧。”
她小心翼翼地抓住对方的腰带，路边的景色飞快划过眼前，脸颊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背，闻到对方身上淡淡香味，只不过一瞬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村里汉子大多需要做农活，身上没有异味便是好的了，又哪里会用香料。
她还是第一次闻到这般好闻的味道，也是第一次见过这般好看的公子。
好看得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她的眸不禁有些黯下来。
很快他们便到了医馆，得到大夫说无大碍只需吃几副安神药调理便可，陆箐然提起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在问及诊金之时，大夫却道沈公子付过了。
她想要感谢，一抬眼却见沈公子站在对面的茶馆外，她忙是走过去刚准备开口，却听见里头的说书人说的激情澎湃。
“沈大小姐美眸那么一瞧，便是瞧见刺客袖中寒光泠泠，刺客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猛地便冲进殿里将匕首往皇上的心口刺去……”
“彼时沈大小姐正在殿里头站着，只见她反应敏捷，身轻如燕，一个飞身就落到刺客身旁，再使出一招白云出岫劈手便将刺客手中的匕首夺了过去，又来一招乾坤烈山腿将刺客踹到在地，刷刷几下便是把刺客打得不省人事！”
沈初黛：……？
陆箐然心头涌起疑惑，扫了眼街头并未挂白布，倒不像是国丧期间。
可皇帝不该是在选秀大典时花生过敏而死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了刺客，那沈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看“沈岱安”，却是听见她高声质疑道：“这可不对。沈小姐是因为身体原因退出选秀，又怎么可能这般英武救下皇上？”
说书人神秘一笑：“虽然皇室对外宣称是沈小姐的身体原因，实则是因为穆家忌惮沈小姐，故意请了个算命的说沈小姐命格与皇上相冲，这事儿皇宫都已传遍了！毕竟沈小姐才貌家世皆是胜过穆小姐一筹，想来此传闻不虚！”
沈初黛眉角微微一抽，一本正经地问属下：“说书先生是被咱家收买了吗？”
陆箐然心头一动：“沈公子，你与那沈小姐同姓沈，难不成……”
“正是家妹。”
陆箐然想了想，还是将满心的疑惑咽了下去。
她看着“沈岱安”俊朗的面容，两颊有些红，声音轻细：“若不是沈公子，今日小女子便要命丧黄泉。就连诊金都是沈公子代付的，请问沈公子家住何处，改日我必定登府拜谢，奉还诊金。”
沈初黛本想推辞，但敌不过她的坚持，便报了忠国公府的地址。
同她告了别，她上了马正准备离开，陆箐然却是急声唤了一声“沈公子。”
“我叫陆箐然。”
“‘菁菁者莪’的箐。”
——
两人皆未注意到茶馆另一边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外头虽无多装饰，里头却是极为奢华，车内壁用江南蜀锦覆盖，角落一盏孔雀蓝釉暗刻麒麟纹三足香炉袅袅冒着青烟，便是连里头的椅子都是用梨花木而制，上头刻着精致细腻的雕花。
摄政王穆冠儒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里头，修长的身量穿着一旁是当朝宰相郑玖，他坐在位置上有些忐忑不安地用余光看了眼他的神色，只见他冷峻着一张俊脸，神情有些意味不明。
郑玖开口：“国公爷，那说书人什么天花乱坠的谎话也能编出，实在荒唐至极！竟敢随意诬蔑朝廷命官，不如咱们将他抓起来打一顿以作惩戒，也好杀鸡儆猴让这群人消停些。”
穆冠儒淡淡道：“不可。”
平日里有关皇家的流言也不少，却远远不及这次来势汹汹、指向明确，虽然流传的版本不大相同，可每个都直接指向他穆家暗箱操作选秀。
最近更是严重，不少百姓提及沈初黛时皆是连连称赞，甚至说若是她未被除名，必定便是下一任皇后。
这流言背后定是有人主导，其中主导之人恐怕便是沈家。
若是随意处置传播谣言的人，便是更承沈家的意，舆论也会说他穆家做贼心虚。
如果只是舆论，他倒也并不在意，可是选后大典临近，朝中上折子说选秀不公，为沈初黛求情的人屡出不穷，在这般情况下便是二妹妹当上了皇后，也无法坐稳那位置。
郑玖也知晓自己提出的主意不怎么地，但实在是想不出能够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
两人在车上又聊了别的政事，马车平稳地行驶至宰相府，郑玖跪坐着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才下车。
他刚从马车上下来，便瞧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身材颀长，长相清俊儒雅，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戴上清冠、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超然脱俗的模样。
郑玖忙是迎上前，做了个揖：“容毓真人。”
他家中的老夫人半个月前突然中了邪，像是被鬼上身了一般，整日不休不眠地发着疯要咬人，他是寻遍了京城的名医便是连宫中太医也都请来，却是没有任何好转，只称老妇人是中了邪，寻常大夫是没有法子的。
他便只能成堆成堆地往家中请得道高人，只是那些所谓的得道高人，多半不过是招摇撞骗，无法成功治好老妇人。
他还前去淮阴侯府请祝小侯爷想解决法子，只是祝止译也没有办法。
三清观掌门道法高深莫测，超脱世俗，一早便归隐山林。
若不是淮阴侯府与三清观掌门有旧，祝止译也无法拜在他门下。
只是他天生没有修道的根骨，三清观掌门便只能教与他除了道法以外的知识。
见着郑玖急得焦头烂额，祝止译才松了口，他虽是没有法子，却是说可以修书一封给师兄容毓，请他下山。
他的书信寄出去没过几日，容毓真人便抵达了京城，郑玖当即便将千恩万谢地将他请回了家。
只见容毓瞧过老夫人的症状，又在丞相府走了一圈。
挥手便是用朱砂写了三张符纸，又用火烧去，将符纸灰放进水中喂老夫人喝下。
不愧是三清观首席大弟子，不过两三天老夫人的病情就有明显好转。
郑玖特地留他在府中多住了些时候，就是怕老妇人的病情再出波澜。
只是做完揖才瞧见对方身后背了个包裹，心头一惊，有些不舍地道：“真人，您这就要走了？不多留一段时日吗？”
容毓微颌首：“郑大人，我此次下山已是逗留了十数天，也该回去了。”
郑玖试图劝阻了好几遍，容毓却是态度坚决，郑玖只能无奈叹了一声：“那在下便只能拜别真人了，真人一路好走。”
容毓回了个揖，便目不斜视地往街道上走去，刚走了几步却是被几个侍卫拦住，挟持去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前。
车帘被仆人撩开，露出里面端坐的男人，他披着玄色大氅，里头是绯色绣仙鹤官服，虽是冷着一张俊脸，眉宇间掩饰不住地雍容清贵。
“你便是三清观首席大弟子，容毓真人？”
容毓有些不明就里：“请问阁下是？”
却是见对方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有了波澜，薄唇轻轻扯开一丝弧度。
“看来真人暂时没法离开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告别了沈公子后，陆箐然握着弟弟的手，一路问人找到了淮阴侯府。
虽是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壮丽，站在侯府面前看着高耸的屋檐，她还是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她走上前去同看守的侍卫说明了情况，从包裹中拿出那封信：“侍卫大哥，只要您将这封信递交给侯夫人，她一看便知。”
那侍卫瞧着她长相姣好，娇娇弱弱地，倒也好言相待：“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侯夫人如今不府上，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清河祭祖。”
陆箐然追问道：“请问侯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然而那侍卫也不知，她只能有些丧气地离开了，她拿出包裹中的盘缠细数，可无论数多少遍，这里面的钱也只能支撑几日的。
就在迷茫之际，她正好走到摄政王府门外，一个婆子走出来在门前柱子上贴了告示。
那是招粗使丫鬟的告示。
陆箐然忙是毛遂自荐，起先那婆子嫌她带了个拖油瓶，在她说明自己愿意将一半月钱分给婆子后，婆子方才勉强将他们收留了下来。
虽是做粗使丫鬟，但到底是在王府里，比她在乡间过得要清闲多了，得了闲她便拿出绣棚给沈公子绣护腕。
这段时日她也打听了不少事，这梦与现实虽是有部分相吻合，可也不尽相同。
比如皇帝并未驾崩，比如沈家男儿也没有满门战死。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只是有些庆幸沈公子并未如梦中那般一早早便死在了边境。
这一日正绣着便听见花丛另一边三个丫鬟在讨论沈家的事。
“你们说外头的流言是不是真的，沈大小姐真有那么厉害吗？”
“嘘，你可小声点，这话让二小姐听到了定要生气。”
“要我说这传闻必定是真的，你们听说了没，那家的二少爷可是单枪匹马冲上了闫明山缴山匪，有这般英勇的兄长，沈小姐能不厉害吗？”
“听说那二少爷喜穿红衣，长得极是俊美。虽然是私生子，可京里的闺秀们并不嫌弃，纷纷找了媒人上门求亲呢。”
“可惜都给拒了，说二少爷在边境有订亲之人，下个月便要回边境……”
指尖突然一痛，是针尖刺破了手指，鲜血滴在了绣棚上，氤氲开来。
陆箐然拿袖子胡乱擦着绣棚，可那血纹丝不动。
她停下动作，心里空落落地。
沈公子原是定了亲的，就算她成了长公主又能如何。
他下个月便要离开京城了，她眼圈红了下，手下动作加快，拿了暗红的线在血上多添了一株梅花。
陆箐然加快绣活，终于在五天内赶完了护腕，又向周围的丫鬟们借了钱这才借够那日的诊金。
她在忠国公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沈岱安”的回来。
“陆姑娘，你怎么在此？”沈初黛翻身下了马。
陆箐然眸光落在对方漂亮俊朗的脸庞，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从袖口掏出一叠用油纸包着的铜板递过：“沈公子，我今日来是想奉还诊金的。”
沈初黛注意到她身上依旧是朴素的布衣，照她的身份，淮阴侯怎么会如此苛待她。
她没有着急接那钱：“陆姑娘这些日子可寻着亲了？”
陆箐然细声细语答道：“亲人正好回乡祭祖，正好摄政王府招工，我便暂时住在王府里。”
沈初黛脸色有些变了，摄政王穆冠儒可不是好相处的人，原书中陆箐然与弟弟横空出现登上皇位后，穆冠儒便屡次想杀掉姐弟二人，只不过每每都出了差错没得逞罢了。
至于穆冠儒后来为什么爱上陆箐然，她有些记不清了，她只知道现在若是陆箐然暴露了身份，定会招惹杀身之祸。
对于这个原书女主，她并不反感，陆箐然不像穆冠儒，她们之间既没有世仇，也未有杀身之仇，她没必要讨厌她。
沈初黛从腰间拿出一包银子塞进她手中，叮嘱道：“陆姑娘，摄政王是个危险之人，这摄政王府你还是速速离去的好，至于这钱待你寻了亲人再还我也不迟。”
陆箐然急声道：“可是我听说沈公子你半个月后就要离京……”
“到时候你交给门房便好。”
陆箐然有些失落，果真如她们所讲，沈公子要离京。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沈公子你什么时候回京呢。”
沈初黛答道：“恐怕短时间不会回来。”
陆箐然心头更是难过，她刚想从袖间掏出那护腕来，却是听见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一群禁军护送着马车正向这儿行驶过来。
马车在忠国公府门前停下，一个小太监先跳下马车扶着里头的人。
那里头的人沈初黛认识，是之前来府上送圣上赏赐的王礼公公。
她忙是拉着陆箐然躲到一边，只见门口的侍卫上前做了个揖：“小的参见公公，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是为何故？”
王礼从袖间掏出明黄绸布，笑眯眯地道：“咱家是来送好消息的，圣上特赐沈小姐重回选秀名列，还不快去禀报。”
——
大邺朝 文景二年一月十七
今日是个吉日，天清气朗，阳光普照，正值皇帝的选后大典。
太和殿门前两侧站着手持笏板的群臣，右侧为首的是身穿绯色绣老虎官服的忠国公沈云昌，左侧首位是摄政王穆冠儒，他身穿绯色绣仙鹤官服，身形挺秀颀长，气质风华，一双眼淡漠着，却隐隐投射出掌控全局的自信。
亭亭玉立站成三列头戴轻纱帷帽的秀女，虽是瞧不清面容但光是瞧那花团锦簇的窈窕身姿，便知是绝色无双。
沈初黛站在队首，颇有些百无聊赖地开始数面前丹墀的台阶数。
她软磨硬泡了父亲良久，父亲才松口答应她待二月份兄长离京时，带上她一道回到边境，还为她拟了个假身份，沈家的义子“沈岱安”，正式入了族谱。
她在家中实在闲得无聊，又听闻近日山匪猖狂，便带着人马杀上闫明山，将一山的山匪给端了。
经此一战，“沈岱安”的名头在京中传开了，她随兄长前去军营练兵时倒也得了不少士兵的爱戴。
就在万事俱备，只差等到再过半个月她便可以随着兄长离开京城之时，宫里头却是传来了圣旨。
先是夸了她一通，最后说重新将她拟入选秀名单中，参加选后大典。
沈初黛忍了很久才没掏出大刀前去穆家，跟他们在线battle一番。
其中缘由她也是知晓几分，无非是因为她名声在京城太盛，穆家顶不住舆论和百官的压力，故而只能出此下策。
可穆冠儒哪里是会吃硬亏的人，不出所料的话，今日选后大典，不仅是要册封穆宜萱为后，还要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再次把她剔除选秀名单。
她就是个陪跑的，命运早已注定。
好在穆家不想让她入宫，她也不想入宫，大家目标一致倒也算和谐，她就暂且陪他们玩玩。
待皇上穆太后等人坐上了首位，一个青色道袍头戴上清冠、手持拂尘的身影从太和殿中走了出来。
沈初黛微凝了下眉，透过眼前的轻纱看去，虽是瞧不清什么模样，只觉得那位仙风道骨超然脱俗，比当日的钦天监监正要像样子许多。
可惜都是被穆家人收买的一丘之貉。
听清太监对其的介绍，她这才有些恍然，为何摄政王无缘无故要来这么一出。
世宗皇帝晚年痴迷道教不可自拔，大力推广道教，直到新帝这一朝都有不少百姓痴信道教，而最为又名望的便是三清观了。
纵使三清观处于深山老林，平常人难以拜会，但它的影响力却是不可小觑。
如今有关穆家暗箱操作的流言纷纷，正是因为命格之说实为缥缈，可这也要看人，若是说出这的人是三清观的首席大弟子容毓真人，百姓自是深信不疑，这流言也必定会消停下去。
她身侧的穆宜萱见着容毓出来眼眸一亮，就算沈家使了龌龊手段让流言纷飞那又如何，只要过了今日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命皇后，而沈初黛则是命格带煞的不祥之人，再无与她对抗的气力。
她不由得意地看了眼一旁的沈初黛，却见对方微颌首，眸光落在面前的丹墀上并不在意的模样，她气焰顿时就灭了下去，心中也有些微恼起来。
不同于钦天监监正薛弗瞎几把念咒一番，容毓真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高台上翻看着各秀女的生辰八字。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初黛数台阶数到发困的时候，他终于看完了手上的生辰八字册。
穆太后微微一笑，开口道：“真人可有算出命中有凤，与吾儿最为匹配之人？”
容毓真人轻轻做了个揖，随即挺直腰板淡淡道：“确有一人。”
“圣上命格名为七煞入墓，墓中逢鬼，或夹煞持，命逢此格，主多夭折。”
此话一出殿下群臣、秀女皆是哗然。
却又听他开口：“然有一人命格，五行处在寄生十二宫中的死、绝宫位，这本属无气不吉，然其有救而生还，贵不可言，天生凤命。”
他顿了顿：“也唯有此人能解圣上之困，改圣上命格。”
他说了这么多，沈初黛一个字都没听懂。
看着周围的人被他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她轻叹了一口气，破除迷信，迫在眉睫啊！
下一瞬后颈却是微微一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容毓真人抬高声音：“此人便是——”
沈初黛回过头去，拨开帷帽的轻纱看去，只见远处一人高站于城门之手，手持弓箭，瞄准的正是首位，皇上的方向。
她心猛地一紧，几乎要跳出来。
也正在此时容毓真人唇间吐出了那个名字。
“沈初黛。”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容毓真人此言一出，全场陷入懵逼状态。
沈初黛：……？？？
她惊得连刺客都顾不得了，忙是放下撩起帷帽轻纱的手，转回头去。
只见四面八方投射出惊疑不定，或怒或喜的神情，就连自家老爹看过来的目光都带了一丝震惊。
沈初黛从未感受过如此大起大落，有些崩溃。
他们看她作甚！她也很震惊啊！！一万个“mmp”的那种震惊！！！
唯有皇帝一人笼着狐裘大氅，目光落在底下纤细人影身上，如墨渍晕染的眸色淡淡染上一丝怡愉。
甚至气定神闲地接过赵西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想到刺客还在城墙上，沈初黛顾不得众多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又匆匆回头瞥了一眼。
城墙上哪里还有哪个刺客的身影。
可不祥的预感还是如波涛般在心上汹涌，她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想差了，摄政王想的根本不是什么操纵选后人选，而是想一箭三雕。
如今陆箐然带着弟弟出现，很显然她那个年幼的弟弟要比陆时鄞更好操纵些，摄政王此举既要除去皇帝，又要灭了沈家这个眼中钉，最后还要打了三清观的脸。
三清观首席大弟子刚说出她便是能改变皇帝命格的天命凤格，下一瞬皇帝就被刺客行凶杀死，到时候等待她的是什么？
穆家必定放出当日钦天监监正所说之话，坐实了她命格与皇帝相克，是她害死了皇帝，到时候她沈家便会受千夫所指之痛。
沈初黛心里不禁一阵发寒，没想到摄政王的心机竟是如此深沉，手段竟是如此狠辣。
她忍不住侧脸去瞧了眼穆冠儒，只见对方身穿绯色绣仙鹤官服，身形挺秀颀长。
一向冷峻的脸终于有一丝松动，双眸是抑制不住的杀气腾腾，似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斩杀于此。
穆冠儒瞧见她看过来，冷如冰凌直直地投射过来，带着无限寒意。
他手下不由用力，把玩的玉扳指瞬间化为粉末，飘散在空中落在白玉石板上。
反将了他一军，竟还敢挑衅。
是真当不怕死吗！
沈初黛转回头来，气得贝齿几乎要咬碎。
演技真够精湛的。
装成这般模样，当真她瞧不出他的阴谋诡计吗！
容毓真人站在高台上诵读完封后圣旨，淡淡开口：“还请沈小姐上前接圣旨。”
顶着四面八方各色目光，沈初黛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她挺直纤细腰板，步履款款地一步一步走上丹墀。
只是她在明，敌在暗，打草惊蛇可不妙。
如今之际，便只能见招拆招。
只是每走一步便像是有千斤重的沙袋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起来，只因背后有着隐藏“嘶嘶吐信”的毒蛇摄政王，和不知什么时候会射来的暗箭。
此次不光是作为臣子的忠，更是作为女儿的孝，她必定要阻止摄政王的诡计，护皇帝的周全。
沈初黛绷紧了每一刻神经，留意着身后的声音，直至走到高台落下最后一步，忽听闻有箭矢穿破风，“咻——”的声音而来。
她如葱般纤细的手攥紧了衣角，果然来了。
三……二……一。
沈初黛抓紧帷帽边缘，突地将其掀起高立于头顶。
就在那一刻箭矢凌风而来，直而快速地猛地扎于那帷帽的正中央。
众人瞧清眼前的景象皆是轻抽一口冷气，下一瞬见着沈初黛蓦地转过身。
手中的帷帽刚好扎着一只箭矢，轻纱与裙摆一道随风飘荡着，她纤细轻盈的身姿宛若天仙一般。
她的容貌宛若绝美的画卷，一寸寸在众人面前展开。
肌肤白嫩如凝脂，不点而朱的唇如花瓣般娇艳，眸子清盼潋滟，容貌姝色无双，堪称倾国倾城。
她定定地盯于城门之上，伸出如玉葱般的手指：“抓住他——”
很快侍卫们蜂拥而上地将逃窜的刺客压下，众人这才意识到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沈初黛，方才那一箭射进的便是皇帝的胸口，皇帝必定会命丧当场，封后大典成了驾崩现场。
“圣上命格名为七煞入墓，墓中逢鬼，或夹煞持，命逢此格，主多夭折。”
“然有一人命格，五行处在寄生十二宫中的死、绝宫位，这本属无气不吉，然其有救而生还，贵不可言，天生凤命。”
“也唯有此人能解圣上之困，改圣上命格。”
容毓真人先前所说之话回荡在众人的心间，他们忽地缓过神来，选秀大典沈小姐便是御前救驾，这一次又是用帷帽挡住箭矢。
此次事件凶险至极，差一分差一秒皆会让皇帝命丧当场，就算是有心设计也不会冒如此风险。
若不是命中注定，又怎会如此巧合！
正如容毓真人所说无差。
唯有沈小姐方能解圣上之困，改圣上命格，也唯有沈小姐有资格登上那皇后宝座！
一瞬间福至心灵，他们心神震颤，皆是心悦诚服地接连跪拜下来。
如洪钟一般地呼声“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绝于耳，响彻宫廷。
眼见着身边的人皆是挨个跪拜下去，穆宜萱帷帽下的脸色苍白如雪，眼角一片红，她身形一颤几乎要晕过去。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兄长的安排，容毓会在众人面前说她才是天定的皇后，沈初黛则是命中带煞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和预期地不一样？！
郑玖腰都弯下去了，幸而瞥了眼摄政王又忙是挺了起来，心头微微一叹，他不是没听说过子侄郑桧的遭遇，已是明白沈初黛的厉害。
没成想竟是厉害到这一地步，竟是将所有环环算计，一扣不差。
今日这刺客恐怕也是她的人，今日这出结束，天下人对她这位沈皇后便是无一不诚服了。
摄政王穆冠儒挺直着腰板，淡色的眸透着无限杀气，狠狠落在台上的纤细身影上。
十年官海沉浮，竟是一朝折在了一个小丫头手中。
此事并非是她一个丫头所能办到的，定是也有忠国公的掺和。
这丫头决不能留。
——
西四牌楼南街，阁楼中的暖室布置地极是典雅，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将内外间隔开，外间正中央放置张紫檀木雕螭纹鱼方桌，桌角金漆青龙八窍香鼎袅袅散发着雪松木的清香。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上清冠的颀秀身影跪坐在一边，常持手中的拂尘安静地摆在一旁，茶盏、烫瓶、茶碾子、绢罗、茶筅等茶具摆了一桌。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茶筅在杯盏中，耐心地回搅动击打着，直到内壁慢慢泛起一层饽沫，他方才将茶筅放下
门“吱丫”一声，一个身披玄色绣云纹大氅的身影显露在门外，一旁的小厮将他身上的大氅解开，他踏进门内在对面跪坐了下来，轻唤了一声“师兄”。
容毓将手中的茶盏放至在陆时鄞的面前：“这茶刚点完你便来了，倒像是算准了时间来的。”
陆时鄞如细瓷般的手指捏住茶盏，轻抿了口茶淡淡道：“香凛持久，醇厚味甘，师兄的茶艺还是一绝。”
“倒是比不上师弟你揣度人心的厉害。”
容毓的话语冷淡，拿起身侧的拂尘站起身，站在直棂窗前看着外头的雪景，雪花一瓣瓣落于窗台上氤氲成了冰。
“先是顺从穆太后的安排，将沈小姐从选秀名单剔除，让她误以为你不过是个软弱可控制的病弱皇帝。暗地里却是派人出去到处放有关沈小姐御前救驾的流言，百姓从不嫌弃饭桌前多得一个话柄，加之百姓心思淳朴，纵使这流言传得再夸张，他们也深信不疑。”
“与此同时收买与穆家不同派系的群臣，让其不断上奏选秀不公，为沈初黛求情的奏折。两相压力下，穆冠儒必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便到了我出场的时候。”
“早在一个月前你便开始布局，众人皆以为郑老夫人是中了邪，实际上她不过是中了少见的蛊虫，这种蛊在中原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前来医治的大夫和大师们自是看不出来，也解决不了。最终他焦头烂额之际，你安插在郑玖的眼线假意在他经过之时聊起三清观的神通，提醒了他可以来淮阴侯府找你的假身份祝小侯爷。”
“你三推四阻说自己做不了，最后只能非常为难地说可以请我出山。待医治完老夫人后，你要我留在丞相府，直到那日眼线汇报穆冠儒与郑玖共乘马车回丞相府。便紧急命人让我在门口等候，作出一副势必要离开的模样。”
“彼时穆冠儒也在为谣言之事烦恼，在看到我时立刻便有了主意，胁迫我听从他做事。他一心以为此事不过是他临时所想，就连我来到京城也是郑玖所求，却不知晓是你一环一扣、推波助澜，自是不会怀疑我是被人有所安排，便有了选后大典你命我在众人面前指定沈初黛为凤命皇后之事。”
“可你犹觉得不够，竟是还安排了刺客行刺，沈小姐当着众人救下你，坐实了我说的话让众人心悦诚服，接受沈小姐这个天命皇后。”
容毓转过身看向陆时鄞，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轻抿着茶水，白皙俊逸的脸上神情淡淡的，似乎自己方才所说并不是他一般。
想及那日的凶险，容毓微闭了眼：“我瞧那日沈小姐的模样，事先并不知情。”
陆时鄞微颌首：“我并不想将她拉进阴谋漩涡中。”
容毓睁开眼，声音定定：“师弟，你自信算无遗策，可你知不知晓若是沈小姐未能接住那一箭，那箭便会正中你的胸口。”
“既然事情都按照你所算发展，你又何必冒这般风险。你会死的！”
陆时鄞神色淡漠，薄唇却是微微勾出一个轻微弧度：“我相信她，她也从未让我失望。”
容毓眉宇间染上了雪色：“我听说了沈小姐被剔除选秀名单之事，此事也有你的推波助澜是不是？恐怕就连穆太后要送沈小姐出宫的想法也是你所引。你既然已经让沈小姐出宫，为何又迫使她回来？”
“原先她并不想进宫，我便随她心意，送她出宫。”
陆时鄞手轻轻摩挲着她赠与的“平安符”，眸中冰雪初融：“后来她改变心意，我便愿意为她设这一局。”
容毓有些恨铁不成钢：“师弟，你如此算计，恐失了道心。”
自己这个师弟自小聪明绝顶，师父所说一点就透，若不是先皇突然崩逝，他不得已下山回宫，有朝一日必定能继承师父衣钵，大道得成。
可如今下山不过几个月，他从一个清醒寡欲一心向道的修士，成为了个一个善算人心的政客，在阴谋诡谲里深陷难拔。
容毓只觉痛心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师兄，人这一生有些命数是注定的，自从皇兄死后，我从三清观离开，便没资格再拥有道心。”
陆时鄞轻轻将茶盏放置在桌上，站起身来深深做了个揖：“师弟谢过师兄此番相助。”
容毓痛惜一叹：“你若未下山，必定大道将成。”
“师兄我不像你，红尘之事皆不管，可以一心修道，有一事你恐怕并不知晓。”
陆时鄞提及此事说的轻描淡写：“自十岁开始，师父便未再教我道法，兵伐谋论皆让我涉及，当时我年幼并不明白。直到回了宫方才明了师父的用意，想必他一早便算到今日。”
“罢了，不谈此事了。”
陆时鄞脸上浮起淡淡笑容：“师兄难得下山，不如在京城逗留段时日，我好带你到各处逛逛。”
容毓却是摇摇头：“我此次下山耽搁实在太久，该是时候回去了，我明日便走。”
陆时鄞沉默了半晌，有些不舍：“师兄不多留几日了？”
见着容毓摇头，他也不为难只轻声道：“我知师兄不是这红尘之人，不强留师兄在钦天监。穆冠儒必会一路追杀，我会派人送师兄你安全离开。”
“我回到山上便可安然无恙，可是你……”
容毓一双清亮的眸中涌着无限担忧：“今后便是要活在重重危机、阴谋诡谲的日子里了。”
下一瞬他又是一笑：“不过今后便是有人陪着你了，那沈小姐当真不错。”
陆时鄞抬眸与他相视一笑，话语间带着淡淡得意。
“我瞧上的人，岂会有差？”
——
摄政王府外
一个身穿着兰色袄袍，长相秀丽的婢女在门口焦急等待着，时不时地便到处张望着街角有没有摄政王的身影。
她是穆宜萱的贴身婢女，涟漪。
从宫中出来，小姐便将自己锁在房门中不吃不喝，如今已是一天一夜，这屋中一点反应都无，她害怕小姐想不开，便只能在门口守着摄政王回来。
小姐父母双亡，除了穆太后这个姑母，也就听摄政王这个兄长的话了。
可是左等右等却是怎么也等不来摄政王的回来，潋滟几乎要急哭，刚巧陆箐然拎着采买来的物件回来，见她眼圈红红忙是递了帕子给她。
“涟漪，你这是怎么了？”
涟漪看了眼她，见着她眼生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
陆箐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唐突了，她认得涟漪也是梦中的事，现实中她们俩是互不相识的。
她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对方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陆箐然追问道：“你可是在等摄政王回来？是二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涟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沈小姐封皇后的事全京城都传遍了，二小姐不开心也实属正常。”
一心认定自己能成为皇后，幻想却是一朝破灭的痛处，陆箐然能想象的到。
在梦里，选秀大典上皇帝突然驾崩，按照祖规穆宜萱被列入了殉葬名单内，虽然摄政王偷偷用旁人换下了她，她虽是生命保住，可皇后之位与她便再无瓜葛。
想到此，她竟然想不开……
陆箐然猛地抬起头，急声道：“快回院子看看，二小姐恐怕会想不开！”
“怎么会？！”涟漪惊声道。
但还是同陆箐然一道急速跑回了二小姐的院子，在唤了几声“小姐”后，她只能叫侍卫撞开了门。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就瞧见一个纤细身影悬挂在屋中，脚下的小板凳倒在了一边。
几人吓得忙是将穆宜萱抱下来，她长睫一颤滚下泪来，沙哑着嗓音嘶吼道：“你们救我做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丢了如此大人，我不活了！”
全京城都知晓她即将成为皇后，皆是提前送来了贺礼，如今竟是没成，要她如何还有脸面出去见人，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涟漪也后怕地哭了起来：“小姐，您又何必呢。再怎般您也不能死呀，你死了奴婢可怎么办……”
穆宜萱猛地推开众人，伸手去勾落在桌角的剪子，没有片刻犹豫便要刺进胸口，然而想象中的痛楚并未袭来，手上却是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喷溅。
她睁开眼瞧见是个长相陌生的丫鬟，苍白着一张俏脸用手掌挡住了那一刺，对方的手掌几乎被扎穿，正汩汩地流下鲜红的泪来。
穆宜萱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有反应，却是听见陆箐然虚弱地道：“二小姐若是就这般死了，此生便再没了让大小姐刮目相看的机会了。”
穆宜萱长睫一颤，紧握着剪刀的手送了开来。
对方一语正中她的心坎。
长姐自小独得父亲青睐，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皆是一绝，是穆家不折不扣的掌上明珠。
在长姐的光环照耀下，她显得黯淡无光。若说长姐是娇艳的牡丹，她便是一旁的绿叶，永远是陪衬的角色。
后来长姐进宫做了皇后，成了母仪天下的一宫主位。
她心中艳羡不已，无数复杂的情感汇聚成藤蔓生长缠绕，可是此生注定是比不过长姐了。
她原本都已放弃，直到先皇去世，先皇的弟弟陆时鄞回宫继承皇位，她又重燃了希望，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成为皇后，就算一次也好，她要让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长姐身上。
可如今希望破碎了……
若是就这般死了，在旁人的回忆中，她便注定是那个失败者，那个陪衬。
可光是想想，她便能猜到天底下是如何将她当笑柄谈得，她就呼吸不上来。
陆箐然急声劝道：“二小姐，只要你活着，一切便有希望、有转机。你不可以就这般放弃啊！”
涟漪也在一旁泣不成声：“就是啊小姐您可千万别做傻事。”
好在这个时候摄政王穆冠儒也赶了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外头的寒气，随手将大氅解了扔到属下手中，便弯腰抱起了瘫坐地上的妹妹。
将其放在床上，冷声吩咐道：“传大夫来。”
穆冠儒看着往日娇艳的如一朵花的妹妹，如今发丝缭乱脸色苍白，涌动在心尖的怒气更甚。
他开口道：“我不过是在外处理事务一日，你便能作出如此蠢事，这般无能懦弱，往后要如何掌管后宫。”
穆宜萱热泪流下来：“如今封后的旨意已是下来，尘埃落定无法更改，兄长又何必拿此事刺激我？”
穆冠儒淡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杀意，话语却是轻描淡写：“沈初黛死了，她不就当不成这皇后了。”
他拿起涟漪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妹妹的脸庞：“一切有我做主，你又何必担心。”
穆宜萱心头重燃了希望，哑着声音问道：“兄长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穆冠儒声音柔下来，随即站起了身又要出去。
“兄长你这就走了？”穆宜萱匆匆唤道。
“我还有公务未处理好，待解决了再来陪你。”
穆冠儒任由手下披上大氅，不经意扫了眼跪在一旁的一众仆人，最后落在了陆箐然手上，那伤口被剪子戳出了个洞极是可怖，上头的黑红血迹已经微微凝固。
他本踏出去的步履便又退回，站在她面前，淡声吩咐道：“抬起头来。”
陆箐然垂着的长睫轻颤着，狠了狠心又抬起了头，可是抬头也不敢直视他，只将眸光落于他胸前的那仙鹤补图上。
那仙鹤用极精细的丝线绣得徐徐如生，那黑色的眸子似乎与她对视着。
她一想到方才穆冠儒竟是一言便要决定沈小姐的生死，便知晓此人的可怕之处。当然沈公子劝说她离开摄政王府，当晚她便回来收拾包裹，都要去管家处拜别之时，她突然萌生一个念头。
若是她将自己的身份告知摄政王，成功大邺的长公主，让皇上给她和沈公子赐婚，她是不是就能与沈公子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一旦播种在心田中，她的步伐便像是有千斤重，再无法挪开一步。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离开摄政王府，反而是留下了，只是一直未能有接触摄政王的几乎，直到今日。
如今被他那般冷凝的目光注视着，她心底隐隐发起毛来，身子也微颤起来。
好在穆冠儒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开口道：“怎么从未见过你？”
陆箐然小心翼翼地作答道：“回王爷的话，奴婢是外院的粗使婢女，今日偶然撞见涟漪姐姐，便一道跟过来了。”
穆冠儒不留痕迹地又瞥了她时手上的洞：“既是救了二小姐，往后便留在二小姐的院子，自己去库房领点金疮药吧。”
“多谢王爷。”
见着面前绣着金丝蟒纹的衣摆从眼前一闪而过，她绷紧的后背这才松了下来，才发觉背后已被津津冷汗氤氲一片。
穆宜萱半躺在床榻上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虽然自尽的想法已经消散，可是她一想起选后大典受到的屈辱，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该死的妖道！
穆宜萱猛地提高沙哑的声音：“吩咐下去，只要看到道士就给我捉回来关起来！我就不信抓不住那个妖道！”
——
街边一个算卦摊位前坐着个道士，这道士穿着一身深灰道袍，童颜鹤发，就连胡须都是灰白一片，若是不细瞧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姑娘乔装的。
只见如黑珍珠般的眼眸滋溜溜地在经过的人影中打转，在精准地定到目标时，她忙是一把将一个妇人拦下，装模作样地仔细打量了一番，捏起胡须轻叹一声：“这位大姐，贫道见你印堂发黑，眉间带煞，不日便有血光之灾啊！”
那妇人起先有些惊恐，眼珠一转又问道：“这位大师，你这话可有凭证？我可没法信您的空口白牙。”
那道士高深一笑，随即闭着眼轻掐着手指，片刻之后方才睁开眼睛开口道：“你家中是卖鱼的，住在城西，今日去往城东是去达官贵人家送鱼。我说的对不对？”
那妇人将半信半疑的神情收了回去，态度也恭敬起来：“真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道士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还有，你尽早去送鱼途中遇到了不愉快，对不对。”
那妇人眸中闪过钦佩之色，态度热切起来：“真人，你可真是太神了，说的真准！”
下一瞬她想起方才道士那段话，又急了起来：“真人，你方才说我必有血光之灾，可是真的？”
“贫道所说还能有假？”
见对方露出害怕的神色，道士不急不慢从袖口中掏出一道黄符：“此为贫道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符，只要你将其烧成灰兑进水中，这血光之灾便能消去！”
妇人松了口气，忙是准备接过那黄符，道士的手却是缩了回去，十分唏嘘地道：“倒不是贫道小气，而是此符用的乃是百年灵兽之血，何其珍贵，贫道也仅剩下这一道了。”
那妇人忙是将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摆在道士的台上相求着：“真人，求您了，这里已经是我所有的家当了，您就行行好救我一命吧！”
她求了足足一炷□□夫，那道士勉为其难地将东西收下，万分不舍地把符交给了妇人。
见着妇人感恩戴德地走了，道士嘿嘿一笑，忙是开始收拾台前的东西。
毕竟像她这般招摇撞骗的，少不得苦主反应过来上门算账，她索性骗完一次便换个地方换个行头，便是苦主找回来也不怕。
正收拾着眼前出现了一块青色衣摆，道士心中一喜，这么快便又来一单。
她忙是装模作样捏着胡须缓缓抬起头，刚准备说出他那句名言。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见你印堂发黑，眉间带煞，今日便有血光之灾。”
道士：……
哦吼，怎么还带抢人台词的？！
道士愤怒望去，只见对方身材颀长，长相清俊儒雅，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戴上清冠、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超然脱俗的模样，此人正是刚离开了阁楼的容毓。
道士却是不知对方的身份，只当是个来砸场子的！
她没理好气地开口：“何以见得！”
容毓淡淡一笑：“半柱香之后你便知晓了。”
道士：……
这欠扁的样子怎么那么熟悉？！
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开始掏黄符了，抄人精！
道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滚滚，老子还有事没空陪你玩！”
她低头收拾起桌台上的物件来，待收拾地差不多了，无意间往上一瞥发现对方还直愣愣地站那边不动弹。
她恼了：“你怎么还不走？这是我的地盘，你要招摇撞骗也给老子去其他地方！”
对方的回复却是一本正经：“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血光之灾。”
呵，还当起真的来了。
道士翻了个白眼，刚准备开骂，却听见街角传来骚动声，她匆匆往那看了眼，却见骚动的起源是一群装备精良的府兵。
只见为首之人与她对视了一眼，高声喝道：“抓住那两个道士！”
道士猛地一惊，刚刚那个妇人前去报官了？这也太快了吧！
她匆忙拿起桌上包裹就慌不择路逃窜着，后头的府兵们却是紧追不舍，纵使她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甩脱后头那群人。
道士心中又惊又恐，无意间一回头看见方才那青袍道士也正拿着拂尘跟她一道跑着，只见对方跑了这般长时间，脸不红心不跳地，似乎还有赶超自己的迹象。
她惊道：“你跟着我一起跑作甚？”
容毓淡声回道：“对方两个都要抓。”
道士眼珠滴溜溜一转，心有一计来，若是这骗子被府兵抓了，便能替她多阻拦会儿府兵，她就能脱出升天。
她一向都是果断性子，想到什么来什么。
道士毫不犹豫就伸出脚踹向容毓，然而就在那一刻容毓碰巧加了速，她那一脚不但踹空，自己还凭空跌在了地上。
膝盖撞上地上的小石子，热乎乎的液体从膝盖处流了下来，她往下一看见是裤腿都被鲜血染红了。
日他奶奶的！竟是真让那骗子给说对了。
恐怕今日不仅有血光之灾，还有牢狱之灾，都是沾了那倒霉骗子的霉运！
道士心头满是幽怨，却是感受到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她抬头看去正是容毓又调头回来了，伸出了骨节分明的手：“上来，我背你。”
道士一愣，听着后头的追击声越来越近，只能一咬牙蹿上了容毓的背。
令她意外的是对方看起来瘦弱，可背起她来却是轻松地很。
她从小混迹京城，京城的街巷她最熟悉了，她忙是指引着容毓钻进小巷子，拐了几道又翻进一户人家，这才彻底将追兵给甩去了。
她从容毓身上爬下来，气呼呼地道：“不就是骗她点银两吗，至于吗！”
容毓转过身来，露出惊诧神情，随即冷声道：“你方才是骗那大娘的？”
见着他严词厉色，道士有些恼了：“你不也骗我了吗？”
“我没骗你。”容毓认真地道。
道士瞥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废话。
她随手将假发与假胡子撕下来，塞进包裹里抬起头道：“如今之计只能变装了。”
她露出圆润娇俏的脸蛋来，容毓这才瞧出方才那个童颜鹤发的道士竟是个姑娘乔装有些一呆：“你为何如此装扮？”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道士瞪了他一眼，“对了，我叫小鱼，你叫什么？”
“容毓。”
小鱼听到对方声称自己叫“容毓”，不由默默翻了个白眼，要骗人也该找个名头小点的装，说自己是三清观首席大弟子“容毓”，也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不过看在他方才救了她一次，她又如此地宽宏大度，她便不拆穿他的谎言了。
小鱼将身上的道袍脱了下来塞进包裹里，转过身开口道：“快把你这身惹眼的袍子和拂尘脱下来。”
容毓蹙紧了眉，清秀的脸有些严肃：“为道者，怎么可以脱下这袍子！你身为道者也不该——”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小鱼手上拿了块熟悉的青布，他微微一愣：“这是哪来的？”
小鱼摆了摆手中的剪子：“方才剪的，光屁股和换衣服你选一个吧。”
两人装扮了一番，容毓背着小鱼走出小巷，刚拐到大街上迎面又是撞见方才那群府兵。
只见那群府兵盯着他们扫了片刻，又高声喊道：“抓住那个道士！”
小鱼惊了：“他们怎么认出来我们是道士的？！”
余光却是不经意扫到容毓手中的拂尘，她怒道：“这拂尘是怎么回事！”
容毓淡声道：“道袍被毁，但我总归也是应有自己的坚持的——”
话音刚落，拂尘一截半根断掉。
小鱼拿着剪子，咬牙切齿：“你要是让我被他们逮着，你试试，你可别忘了放在我包裹里的上清冠！”
容毓神色一紧，忙是背着小鱼跑起来，两人跑到了城东一座破败的寺庙中方才有喘息的机会。
然而刚将府兵甩掉，一群黑衣杀手又是拿着大刀腾空出现，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冷笑了三声：“容毓啊容毓，你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你们若是住在客栈这般人多的地方，我们反倒不好动手，没成想你们竟然自己跑道无人的破庙来了！”
小鱼惊了，转过头去：“你真是容毓？”
容毓低调颌首：“小鱼姑娘，我一早便说了。”
小鱼审视了片刻，突然灵光一现：“我知道了。你肯定是顶着‘容毓’的名头做坏事了，怪不得他们要杀你！”
容毓神情有些严肃：“小鱼姑娘，我为人道者从不撒谎。”
“你今日下午还骗我了呢！”
“我没骗你。”
“你还说没骗我，你就是骗我了！”
“我真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了！”
“我确实没骗你。”
一群被无视的杀手怒了：“你们俩怎么回事？！”
两人齐齐转头吼道：“你给我闭嘴！”
杀手气得纷纷拔出刀来，便要将两人斩于这破庙中，屋顶上梁缙受皇帝之命带了一队人一路暗自守护，见此状忙是要翻身下屋。
然而还未来得及，便见为首的杀手扑地一身倒下，站在他腰上的赫然便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火红身影。
老大一招被人撩到，其余杀手都惊了，纷纷指刀相向那人：“你是何人？！”
梁缙借着破庙中微弱的烛火，瞧清那人眉清目朗，眸色明媚。
正是男子装扮的沈初黛。
沈初黛轻轻一笑，话语并不客气：“是你姑爷爷我！”
只见她手持大刀，动作极是干净利索，三下五除二便将现场的杀手像切西瓜一般地解决掉。
最后一个杀手倒地，梁缙带来的手下不由轻声道：“没想到沈小姐这么有心，竟是深夜前来保护容毓真人。”
“就是就是，想必沈小姐十分感动，是特地来感谢地也说不定。”
他们不由纷纷感叹着。
容毓也瞧清了来者，清俊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笑容：“还能活着见到沈小姐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不不不。”沈初黛微挑了下颌，微勾的眼角自带三分潋滟：“你高兴的太早了！”
“我是来取你这个为虎作伥、不忠不义妖道首级的！”
她清灵如玉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着。
屋顶上的众人：……？
容毓：……？？
死去的杀手：……？！！！
同样是来杀他，你砍我们作甚！！
沈初黛没说任何废话，持着刀便要往容毓的脖子上砍去。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行为又出乎了梁缙众人的意料，一时间竟是没来得及阻止。
始终淡定的容毓终是变了神色：“妖道？沈小姐你这话是何意？”
眼见着那刀便要落于自己脖颈上，他闭紧了眼睛，用两人所能听到的声音突然道：“难道沈小姐不好奇为何会一直重生吗？”
凌厉刀锋微微刺破他细腻的肌肤之时，沈初黛忽地将刀停了下来，明灭的烛火下她的神色有些惊疑不定：“你——”
容毓微抬起首：“我知晓原因。”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沈初黛定定地看着容毓，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方才将刀收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晓？”
容毓未作答而是同小鱼道：“小鱼，这破庙漏风，需要生火，麻烦你出去捡些树枝来。”
小鱼看了眼沈初黛又看了眼容毓，知晓他是想借故将自己调离此处，没吭声点点头便离开了破庙。
沈初黛看了眼屋檐，淡声道：“我与真人有事相商，上面的弟兄也暂时离开吧。”
感受到上面的迟疑，她又补充道：“放心好了，我暂时不会杀他。”
待人皆走干净了，容毓这才捋了捋衣角处的褶皱：“想必沈小姐已经知晓，自己存活的世界是一本书了吧？”
沈初黛微颌首，眸中闪出一丝异色：“你也是穿书而来，你知晓我重生是因为这一切你也经历着？”
“不。”
容毓解释道：“我只是原书中的一个角色，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窥得天机罢了。”
他将眸光落于那微薄的烛火上，声音淡淡的：“这世界是一本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人设与使命。”
“正如我在选后大典所说——”
沈初黛唯恐他又说那些拽文嚼字的话：“那些我听不懂。”
容毓轻轻一笑：“简单来说，皇帝人设就是‘百分之百英年早逝的皇帝’，无论他如何挣扎，作者要他三更死，他碍不过四更。”
“那我的人设？”
“百分之百给英年早逝皇帝殉葬的秀女。”
沈初黛：……
她的人设真的好简单粗暴、完全不做作呢！
她长睫微垂下来，遮住眸中的复杂：“既然我们的生死皆由作者掌控，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不断重生，去改变注定的死亡？”
容毓清俊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悲天悯人：“书中的沈小姐是个娇养在闺中、不谙世事的国公小姐，日子倒也过得安稳，直到十三岁那年，沈家满门男儿葬身于沙场。忠国公府只有老太太一人主持，然而老太太年岁大，这国公府的事务又太过操劳，没几年也去了。后来沈小姐受诏去宫中选秀，突逢皇帝驾崩，她殉葬而死。”
“十三岁那年……你指的是嘉峪关一役？”
“没错，若是没记错，那是你参与的第一场战役。”
容毓微微颌首：“是你及时发现了陷阱，抓出了敌方的眼线，将计就计引敌人夜入大本营，将其一举擒获，大败了敌军，赢得了此役。故而沈家满门男儿活了下来，忠国公府也日益鼎盛。”
沈初黛明艳的脸庞被微弱的烛光照着，微微敛了一丝锋芒。
她没想到原主的经历竟是如此凄惨，若不是她想有一技傍身，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份天地，上战场历练凑巧救了沈家，恐怕沈家的结局与原书别无二致。
一想到此，她便深觉得胆寒不已。
沈初黛低声道：“我还是不明白，这与我的重生有什么关系。”
“原书中沈初黛是个无父兄仪仗、更无武艺傍身的孤女，皇帝的头七，便被迫殉葬同皇帝一道去了。可你不一样，你既有精湛武艺，父兄又待你如珍宝，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殉葬。”
容毓解释道：“所以你的死就是个悖论，悖论导致了书中世界自动重启，清理逻辑错误，十四天为一个轮回，故而你会重生回到皇帝死前的第七天。”
沈初黛眸光一亮：“既然悖论解除，我便不必再受重生之苦？”
容毓却是摇摇头：“如今发展虽以离原书剧情相差甚远，但他的人设还是会不断执行。”
沈初黛：……
她惊了：“你的意思是他还是会死？！”
她回过神来：“所以你在选后大典上指定我为皇后，并非是因为受摄政王指使将皇帝与沈家一网打尽，而是因为你想我贴身保护皇帝？”
并不是，他只是按照陆时鄞嘱托罢了。
只不过他身为道者，是不好撒谎的，但可以避而不答。
容毓只道：“摄政王虽指使了我，但我在选后大典当众摆了他一道，方才沈小姐斩杀的人便是摄政王派来暗杀我的。只是这“一网打尽”，沈小姐何出此言？”
沈初黛将她当日的分析全盘脱出，完了她拍手道：“我觉得我的猜测很合理啊。”
容毓的神色有些古怪，当然合理，合理地不能再合理了。
陆时鄞那个疯子的逻辑，常人一般难以理解得了，毕竟谁能想到他疯狂到拿自己的命犯险。
困惑在沈初黛心头多时的谜团一时解开，她不禁有些感慨万千。
边境她是注定回不去，既然将军做不成，那就尝试做个好皇后。
——
选后大典刚一结束，宫中便紧锣密鼓地为大婚做着准备，大婚定在三月下旬，刚好是春风和煦、百花争放的季节。
宫里头又连派三个教养嬷嬷来教导，不光是宫中规矩，更重要的是教如何做好一个称职的皇后。
时间太紧，沈初黛不得已只能日日留在家中学规矩，唯有春日宴方得以带着妹妹们出来透透气。
众人显然对她这位未来的皇后极是好奇，她光是坐在位置上吃点心，便又一茬又一茬前来搭话。
便是出来玩也得不了消停，沈初黛将一碗糖蒸酥酪吃完，便准备站起身躲清静，刚放下了勺子便听见拉扯的动静。
抬眼看去才瞧见是新建伯家的二公子张经文，攥着柳让的胳膊往这儿扯，嘴中念念叨叨地：“我的柳大才子哟，你不是痴迷沈小姐，甚至不吃不眠为她写诗数首嘛！如今沈小姐要进宫了，以后相见的机会便少之又少，你还不赶紧趁这个机会多说几句话呀。”
柳让奋力挣扎着，奈何自己一介文人比不过张经文那个武夫，被硬生生拉扯着向前。正纠缠着他对上了沈初黛清盼的明眸，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连连叫苦。
外头有关沈小姐绝世美貌的传言纷纷，最为出名的便是她偶然一次出游面纱掉落被他柳大才子瞧了一眼，当时便觉惊艳万分，回去不吃不眠为她写了诗数首。
这些诗传满了坊间，人人皆是好奇沈小姐究竟美到了什么程度，就连忠国公府门口一度都被那些书生围得满满，皆以窥得她真容为傲。
但他们哪里知晓这里头的实情！又哪里知晓沈小姐的可怕！
当时沈小姐从边境回来不久，鲜少出门便是偶有出门也是头戴帷帽，无人知晓她的真实面容。
那一日他吃醉了酒，正好撞见了头戴帷帽的沈小姐，他一时犯了荤趁其不注意摘了那帷帽。
让他惊诧的是帷帽下的那张脸，不同于京中闺秀的细腻白皙，她的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还隐隐有数道清浅不一的疤痕。
他当即吓得惊叫了一声。
……然后被暴揍了一顿。
那个魔鬼还罚他连夜为她作诗十七首，不然就砍了他的手指，吓得他忙是滚回家作诗，一夜冥思苦想抓耳挠腮才写出那些来。
结果外头却传成了他惊艳于沈小姐容貌！他恨！
纵使沈小姐后来真的出落成绝色，他心底里的恐惧还是没有一分消减。
柳让鼓起勇气又瞥了眼，见她本来准备站起，又坐了下去笑眯眯地观赏着他的挣扎。
他眉头一抽，魔鬼就是魔鬼！漂亮也改不了她是魔鬼的本质。
“经文，别闹了。”一只如细瓷般的手突然出现稳住了那两人的纠扯。
沈初黛微微一愣，抬眼看去那人穿着藏青绣云纹华袍，漂亮的眼眸郁沉沉地，盛满了冷戾之色，正是许久未见的祝止译。
瞧见祝止译，她神情不由有些复杂。
之前被剔除选秀名单出宫后，淮阴侯府便让媒人上门送了数十抬的纳采礼，将花厅前的院子给塞得满满当当。
先是一对被绑的结结实实肥硕的雁，两匹健壮的汗血宝马，十八只通透纯净的玉如意，五十八对龙凤成对喜镯，八十八对足金锦鲤，一百零八匹江南云锦蜀锻，一百二十八匹各色彩绣软烟罗，还有海味、聘饼、四京果、茶叶、酒数不胜数。
把她惊得有些目瞪口呆。
祝止译究竟是来求亲呢，还是来炫富呢！
好在父亲知晓她的心思，又让媒人将纳采礼送了回去，只道考虑考虑。
后来她被选为皇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可她有时还是忍不住想，这求亲是淮阴侯的意思，还是祝止译的意思。
这话当初未问出口，现在便更没法问出口了。
如今突然遇上了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好在祝止译从头至尾并未往她这儿看一眼，便将两人拉去别地吃酒去了。
沈初黛在园子里讨了会儿清净，便到了该走的时候，只是走到门口却有车夫来报，马似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恐怕无法拉车了。
长宁郡主陆含春恰好跟在后头听到了话，热切地道：“没关系，我送你们回去。”
只是碰巧她今日带来的马车稍小，只足够坐得下三个人。
沈初黛见状便道：“含春，麻烦你先将我这两个妹妹送回去吧。”
沈初蔓听了忙是有些担心：“姐姐那你怎么办？”
“你们回去了再通知人来接我不就行了。”沈初黛莞尔一笑，“回去了还要被三个嬷嬷念叨，我刚好在这儿躲躲清净。”
“那我同姐姐你一道等，三妹妹你先回去吧。”沈初蔓忙是说。
就在这时园林的管事凑了过来：“小的这儿倒是有一辆马车，沈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坐小的这辆。”
这般问题便解决了，两个妹妹与陆含春一辆，她与歌七一辆。
沈初黛谢过管事，又让歌七塞了银子，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跟着陆含春那辆从园林行驶上官道，然而就在路遇岔道之时，外头的车夫突然将歌七扔下了车，便驶向远离京城那道。
陆含春听到动静叫停了马车，见着歌七孤零零一个人跌坐在岔路口，忙是急声问道：“你家小姐呢？”
却是听歌七喃喃道：“完了。”
陆含春急疯了：“可不是完了……”
“我是说贼人完了。”
歌七转过头去，轻轻一叹：“小姐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正愁没地方撒气呢。”
昏暗的马车里，沈初黛明艳动人的脸庞笼于阴影处，默默从靴子里掏出了个匕首，又从香囊里掏出了个磨刀石。
……开始磨刀。
刚把匕首磨得锃亮，马车猛地便停了下来，随之传来了打斗声，她心头一惊忙是撩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轻如燕，拿着一柄长剑与黑衣人缠斗着。
她还没来得及跳下马车，最后一个贼人便已被对方解决掉。
沈初黛：……
她不由咬牙切齿起来：“祝！止！译！”
对方转过身来，如墨晕染的眸带了点点亮色。
他轻轻一笑：“这算是感谢？沈小姐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改文后】
感谢你妹呀喂！
沈初黛瞪着美眸瞧他，恨不得将手中的磨刀石砸过去。
却见带着人皮面具的陆时鄞，眸光在她脸上一扫而下，随即落在了她手中的磨得锃亮的匕首和磨刀石上，微挑了下眉：“沈小姐还带了谢礼？”
他顿了顿，由衷地称赞道：“真别致。”
别致你个鬼鬼！
只是沈初黛还未来得及发话，便听见箭矢咻咻穿破寒风而来的声音，她脸色微微一变，刚想跳下马手腕便被祝止译攥住，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后，他一手剑花耍得极是漂亮，没两下就将来袭的箭羽全部挡掉。
对方见偷袭无法得逞，没了片刻犹豫调转了方向，便往密林深处逃窜去。
两人皆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倒也没着急追上去，回过头去看马车，只见马车与马皆以被射成了筛子。
陆时鄞带来的马体型健壮，四肢修长，毛色明亮，纵使在黑暗无灯的小道上，她一眼也能瞧出那定是匹百里挑一的宝马。
那宝马如今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她万分痛惜地扑了上去：“啊，这般上等的汗血宝马死了真是可惜了，这修长美丽的四肢、这肥瘦分明的肚子……”
陆时鄞瞧见她明艳的侧颜尽是惋惜，刚想出言安慰待回去便送她一匹，却见她突然转了头来，清盼潋滟的眼眸闪着光。
“做成烤全马一定很好吃。”
她顿了顿：“祝小侯爷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歌七及暗卫是寻着肉香赶来地，远远地便瞧见篝火上正架着肉，自家小姐正围坐在旁边吃得正香，与她一道的还有祝小侯爷。
只是祝小侯爷神色有些不虞，转过头看着沈初黛手持着他的长剑，美滋滋地切下一块外酥里嫩、肉质鲜美的烤马肉送进嘴中。
“沈小姐既有匕首，为何向我借剑？”
沈初黛将嘴中的肉咽下，不留痕迹地将沾满油的手往他左肩头一拍：“祝小侯爷也说了，这匕首可是我要赠予你的谢礼，既是谢礼怎么能弄脏了再送予你呢。”
“对了，祝小侯爷怎么会刚巧出现在这儿？”
她一边歪头瞧他，手中切着肉的动作却是未停。
陆时鄞无奈一笑，从她手中拿过长剑，帮她切着肉口中作答道：“沈小姐刚走没多久，那管家就被人揭晓了身份，是贼人冒充的。我担心沈小姐遇上危险便追上来，幸而……”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赶上了。”
沈初黛郁闷地将两个腮帮子塞得圆圆的，自从那三个嬷嬷来到忠国公府上，别说出去打架了就连练刀她都没法练，生怕被嬷嬷们瞧出了新生的茧子！
整整半个月，半个月啊！！
方才那个管家出来的时候，她就知晓有问题，兴奋地与歌七上了车，期待地磨好了刀准备揍人。
谁知道……
她撒气般地将烤肉咽下去。
被他给截胡了！
“不过。”
陆时鄞开口问道：“沈小姐拿着匕首是防身，另一物是为何？”
沈初黛一噎，嬷嬷们这半个月的教导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为一个大家闺秀、未来的皇后，方方面面都需要精致，都需要讲究。
就不许她揍人也要有仪式感吗？！
这叫尊重对手！
罢了同他这种俗人讲，也是讲不通的。
想及此，沈初黛在他另一个肩头又拍了下。
看着两个对称的有手印，她极是满意：“当然是在给祝小侯爷您准备谢礼，这谢礼不磨得锋利点，我送不出手！”
吃饱喝足，手也擦干净了。
沈初黛站起身拍拍屁股就想溜：“歌七，咱们走！”
走了半步又是被陆时鄞叫住，“沈小姐。”
她扭过头去，见他伸出了掌心。
“说好的谢礼呢。”
“祝小侯爷，这天黑风高的，路上恐怕又会有贼人袭击。我一个弱女子，得拿个匕首防身才好安心。”
沈初黛非常无赖地从袖间掏出样物件塞进他手心：“不过磨刀石可以送你！”
她笑得极是灿烂：“祝小侯爷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
摄政王府 【帝后大婚前五日】
陆箐然手捧着托盘，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书房，一时间有些踌躇。
沈小姐被选为皇后，沈家两位公子都推迟了离京的时间，离帝后大婚不过还有五天，换言之她也只有五天的时间留住沈公子了。
陆箐然轻轻抚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神色有些复杂。
在梦中她扶持弟弟登上皇位后，便遭到了摄政王的百般刁难与暗杀，直到无意间被他瞧见了这串佛珠，便停了那些刁难与暗杀。
她只当是摄政王在设计一个更大的阴谋，谁知晓他竟然莫名其妙对自己温柔起来，纵使她对他甩脸子、没理好气，他也依旧态度和煦。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是因为这串佛珠，摄政王将她误认成了救命恩人，方才变了态度。
实际上这串佛珠是她偶然间捡到，她也并不知晓原来的主人是谁。
但无论如何，此物可以保她性命，也可以让她如愿以偿。
想想为数不多的时间，陆箐然还是狠下心来亮了名牌，蹲着托盘进去。
摄政王的书房极是敞亮，并未过多的字画装饰物，里头的物件确实各个不俗。
屋里的地龙烧得极暖，穆冠儒穿着玄色云锻单袍坐在紫檀嵌螺钿牙石案桌前处理着公务，她用余光瞥了眼，只见他侧面的曲线极是凌厉，却又不损他的英俊。
穆冠儒似乎察觉了什么，冷声道：“把东西放下滚出去。”
陆箐然忙是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将茯苓粥放在了宽大的案桌上。
她后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不知是被热得还是吓得，亦或是两种皆有。
陆箐然狠了狠心还是突然跪下：“王爷，奴婢有一事想禀明。”
穆冠儒拿着紫毫笔在奏折上勾勾画画，眼皮都不抬一下。
话语言简意赅：“滚。”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陆箐然不住打战地将自己的身份来历全报了出来，还将那封信奉上：“这封信是世宗皇帝亲笔，王爷一看便知奴婢说的是真是假。”
穆冠儒这才吝啬地将高傲地眼皮抬起来，轻瞥了她手上的信一眼：“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本王凭什么帮你。”
陆箐然将信往前头递了递，袖子不小心回落了一截，露出了莹白皓腕上的那串紫檀佛串来。
她悄悄地抬起头，见着摄政王眸光定定地落在紫檀佛串上，她主动将佛串取了下放在了他面前。
手中的信封便被接过，陆箐然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眸中如愿以偿的欣喜。
半晌后，穆冠儒将信扣在了桌上，习惯性地去把玩拇指间的扳指，触及到时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扳指早在选后大典时被自己捏碎了。
想及那时的耻辱，他淡色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信中说你还有个弟弟，可是真的？”
陆箐然轻轻回答：“是，有什么问题吗？王爷。”
穆冠儒薄唇轻轻扯开一丝弧度：“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好得很。”
——
三月初春，柳叶绿过了江边。
一大清早忠国公府门外便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屋里头老太太握着沈初黛的手，叮嘱着叮嘱着便落了泪下来：“孩子，往后在宫里头一定要好好地。”
沈初黛拿帕子轻轻给老太太擦泪，不由莞尔一笑：“祖母，紫禁城里咱们家这般近，您想进来见我就派个人知会一声，我让人来接您。”
沈初蔓在旁边笑嘻嘻地道：“就是就是，祖母您就别哭啦，再这样姐姐要是哭花了妆，可就要重新上妆啦。若是误了吉时，姐夫要生气地！”
老太太一瞧见沈初黛虽是笑着，眼圈也红红，忙是止住了泪笑道：“好好好，咱们都不哭，今日大喜日子谁都不许哭。”
正说着沈桦安走了进来，看到妹妹这番模样不由乐了：“没想到阿黛还有哭得时候。”
沈初黛瞪了他一眼，随即想起了什么，忙是从衣橱里递了一件护膝塞给他：“哥，送给你的，待你去了边境定要日日穿着。”
沈桦安奇道：“这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亲手做的！”
沈桦安接到手一看，只见护膝的裁边与绣花都极为精细秀美，唯有联合处一排的针脚绣的歪歪扭扭。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眼妹妹，幽幽地问道：“你所谓的“亲手”，就是把买来的护膝剪开口子，然后再把那个口子绣上吗？”
沈初黛回应地雄赳赳气昂昂：“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过不是她买的也不是她亲手做的，而是那日春日宴临走之时，穆家三姑娘穆宜妗特地追了上来，将护膝塞给她，恳切求着她交予沈桦安。
穆宜妗一心爱慕沈桦安，只是碍于两家仇怨始终无法说出口，听说沈桦安不日便要离京便特地赶制出了这枚护膝。
她担心沈桦安听说是她所送不肯穿戴，特地请求沈初黛为她保密：“沈姐姐，若是这护膝是你这个亲妹妹亲手所做，沈公子必会日日穿戴，还请姐姐了了我的心愿。”
沈初黛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眸，实在没法拒绝，但毕竟穆宜妗是穆家的人，她实在不放心那护膝，便拆开来检查了一下，然后……绣上就成这个鬼样子了。
她只能能说。
她！尽！力！了！
沈桦安刚想张嘴损她，腿上便结结实实地被老太太敲了一拐杖：“阿黛有这份心就是好的，你管她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还不快把它穿上！”
他忙是连不迭地将护膝给绑到了膝盖间，老太太这才笑眯眯地道：“这才对嘛。”
新娘出门是由兄长背着的，沈初黛贴在兄长宽实地后背上回头看，只见老太太与父亲并肩站在一起，父亲那般严厉的人竟也少见的红了眼，她便也不敢往回望生怕不小心也落了泪。
八人抬的孔雀顶大轿早已在门前等候。
临上轿前沈初蔓偷偷凑了过来悄声道：“阿姐，我可给你备了好东西，就塞在你那箱伪装成话本的箱子里了，你一定要记得看啊。”
帝后大婚的礼节极是复杂，首先是册封礼，授予金册和凤印，进宫换成凤舆，经大邺门、神武门、端门、午门、太和门，最后才是乾清门。
折腾了大半天，直到夜幕降临，沈初黛方才手捧玉如意坐在龙凤喜床。
她头盖着凤霞盖头，便瞧着黑底镶玉绣金龙的靴子一步步靠近，最后盖头被掀了开来，她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皇帝如白瓷般细致的手指捏着喜秤，平日里苍白精致的面容染上了几分喜气，阴郁沉沉的眸子彼时也清亮着，最深处酝酿着融融的喜色。
陆时鄞也在看她，凤冠镶嵌了诸多珍宝，在灯火下闪着璀璨的光，霞帔就像是天边艳丽的光，可这一切地一切都不如她容貌的光艳动人，眸光的潋滟清盼。
直到嬷嬷在一旁笑着提醒道：“皇上、皇后，该饮合卺酒了。”
陆时鄞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抓过那么多次她的皓腕，却从未真正与她牵手，今时今日也是第一次。
分明是练刀的手，握起来却是凝滑如脂，软若无骨。
陆时鄞心中一动，想的却是为了保持这般，她不知要费多少心力，不由有些心疼。
两个宫女倒好了合卺酒，笑眯眯地道：“祝皇上，皇后天作之合，鸾凤和鸣。”
陆时鄞接过一杯放在她的手中，自己又拿了一杯，看着她明艳如花的容颜，满心都是欢喜。
这合卺酒握在手中，却像是花蜜流淌在心尖。
皇帝的目光实在灼灼，纵使脸厚如沈初黛，她也不由红了脸颊，不敢与他直视。
接过他手中的合卺酒，一想到酒喝完下一步是什么，她就更是不敢去看皇帝，眸光直直地落在酒液上。
她少见这般女儿情状，陆时鄞不由微勾了唇，然而酒杯刚一靠近，却是轻嗅到了淡淡几不可闻的异味。
他自小嗅觉灵敏，当即便意识到这酒中有什么。
陆时鄞下意识便想出声喊住沈初黛，叫她不要饮下合衾酒，然而唇微颤着却是丝毫发不出任何声音，便是连任何自主动作都做不了，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捧着酒杯往唇边靠去。
酒液入喉，他才方有了知觉。
他手中忽地一松，酒杯落至到地上，突然吐了口黑血便猛地倒在了地上。
混杂着喜娘惊恐的尖叫声，一早在门外全副武装准备好的禁卫冲进来，看着地上喝了毒酒后，无了气息的皇帝和跪坐在一旁怔愣的皇后。
她身上霞帔红得灼目，皇帝的血渍氤氲上去，一会儿便不见了。
为首的禁卫眼眸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高声道：“皇后弑皇帝，论谋逆罪论处，还不快将她抓起来！”
他们走上前去，却见皇后突然抬起了头，姝色无双的脸庞冷若冰霜，眸光带着一丝嘲讽，像刀子一般割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禁打了个冷颤。
重新回到天牢这个熟悉的地方，沈初黛有些感触良深，她只想说一句。
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套，摄政王这个大狗比，阴谋诡计还真的完全没有新意呢！！！
她转过身，屈指敲击着天牢墙壁的特定砖块十七下，一条密道悄无声息地就此打开。
随即轻车熟路地钻进去，大摇大摆地逃了出去，与歌七会合。
歌七有些担忧：“小姐，咱们今后该如何打算？”
她搂着歌七的肩，笑眯眯地道：“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当个七天的皇帝爽爽！”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改文后】
【时间线：帝后大婚当晚】
夜色宛若浓得化不开的墨，这般的晚上宁静地甚至连月亮都不敢来打扰，仅剩几颗星星点缀在天边。
一个颀秀的青色身影在林间步行着，他手持拂尘，姿态从容地宛若是踩在丝绢上。相比而言，后头的娇小身影要显得狼狈地多，连连被脚下的树枝绊着差点摔跤。
小鱼追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嚷道：“容毓！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容毓的脚步却并未放缓：“施主你还是莫跟了，我此行是要回山中修行，并不是去玩乐。山中日子清苦，常人无法忍耐，你还是回去吧。”
“容毓。没试过，你又怎知我忍受不了山中的清苦？”小鱼撩着衣摆艰难在丛林中跟着他的脚步，“我是真的仰慕三清观盛名，你就带我一道修行吧！”
容毓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你究竟是想修行，还是想借着三清观的名声继续行骗？”
“我早上已经将那些银两还回去了！”小鱼保证道，“我往后真的不骗人了，容毓你相信我这一次。”
“师父他不喜外人。”
“不喜外人，就把我变成内人呀！”
容毓脚步猛地一顿，小鱼没刹住车，直直地就撞了上去，她“哎哟”地捂着鼻子随即一喜，扬起圆润娇俏的小脸：“你这是同意了？”
容毓淡淡瞥她一眼，无奈道：“施主，此话切不可胡说。”
话毕他又赶起路来，甚至比之前速度更快了。
终于听到后头跟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容毓心头松了口气，便又听到后头如莺般的女声娇声道：“容毓，你快瞧有流星！”
小鱼一向狡黠，他只当她又起了什么鬼主意，并未抬头去瞧，直到她又急匆匆地唤了一声。
容毓方才停下脚步，微凝了眉想开口之时，却见天方忽然大亮，一颗流星拖着又长又亮的尾巴滑落天空，直至隐于天际。
他的心突然沉了下去，轻喃道：“帝星陨落？”
师弟他竟仍然逃不过这命运。
小鱼早已趁着他停住脚步，跑到了他身边，听到轻喃的话奇道：“容毓，什么叫帝星呀？”
“帝星指的是皇帝，帝星陨落便是代表……皇帝殡天。”
小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旧的陨落，便会新的。这天上这般多星星，哪那一颗是下一任帝星呀？”
容毓不由有些低落，伸出如玉的指尖点了旁边那颗微小的星：“那颗便是下一任帝星，不出意料的话——”
他话还尚未说完，便见另一颗代表着“皇后”的星光点突然微颤了下，随即猛地亮起，亮到甚至要比其余所有星星加起来的光都要更亮。
成了下一任帝星。
容毓：……
沈小姐又搞什么骚操作？！
他猛地掉转过头，又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诶诶诶？”小鱼有些茫然地跟上去，“你这是要干嘛去？”
容毓长叹一声：“去长长见识。”
——
【时间线：帝后大婚当晚】
禁卫所中，禁卫首领正与几个禁卫围绕着炉子烫酒喝，时不时地说几句浑话逗个乐。
就在这时门外闯入了个身穿禁卫铠甲的男子，几个禁卫尴尬地跟在后头抱歉地道：“头，这人硬要闯进来，小的拦不住啊！”
禁卫首领不虞地抬起头，粗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微扬着下巴，神情有些倨傲道：“我是摄政王派来的人，王爷有重要事务吩咐大人去办。”
听他提及摄政王，首领方才微敛了怒容，上下扫了眼他见是陌生面孔疑道：“我怎么从未见过你？王爷派你前来可有凭证？”
那男子从容一笑：“这般机密之事若是派了熟面孔，恐怕会徒惹怀疑。”
他从袖间掏出了那枚刻有“穆”字的玉牌。
这玉牌代表的含义所有人都知晓，在场的禁卫忙是收起了脸上的怀疑，拜跪了下去。
见着他们不再怀疑，男子又开口道：“密探所得，今晚事宜走漏风声，被刘副将调走的沈家军如今正埋伏在京郊外，摄政王命大人调派三分之二的禁卫人手前去剿灭。”
首领见他提及今日之事，心头又多了几分信任，忙就让人出去召集大半的手下，正准备整装出发之时，那男子又悄声说道：“此事机密不宜让人知晓了身份，让他们脱去衣物与腰牌，再通过密道秘密出宫。”
大半部分禁卫换上了常服，刚从密道走了出去便被埋伏在那儿的沈家军全部俘虏，对方人数实在众多，这一场战役几乎没弄出动静来。
趁着夜色正浓，沈家军从密道混入皇宫，换上了禁卫的衣服与腰牌。
这一切都进行地悄无声息，如一滴墨混入了黑潭中，只荡漾出了一层涟漪便再无其他。
——
【时间线：帝后大婚第二日】
初春的天虽温和，早晚还皆是凉的。
不过是卯时，顺贞门侧门已经排着长长队伍，披麻戴孝着，皆是前来哭丧的臣子与命妇。
摄政王穆冠儒从黑漆平顶马车上下来，绣着金边的衣角不过刚一落地，一旁侍奉地太监忙是为他披上披风。
郑玖早已在门口等着，一见这熟悉的马车驶来便迎了上来，跟在摄政王身后。
他悄声道：“王爷，我已将陆氏姐弟安置在延禧宫里。至于忠国公那儿，精兵也已包围了一晚上，任何人不得外出也不可进入，沈家军几个副将去闹过，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抓了起来，我想他们一时闹不起什么波澜。”
穆冠儒随意地微颌了首，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他印象中，沈家人不过是舞刀弄剑的粗人，没有兵权在手便行不了事。
至于沈初黛那个弱女子便更不必说，他从未放在眼里。
大婚前一日他下了部署，以‘沈家正逢喜事’为由，派自己的人接管沈家君去剿匪，没有个三五日回不来，就算回来，也早是大局已定，无法更改。
两个人并肩进了宫，快走至景仁宫时，一个狱卒步履生风地从对面回廊拐了过来，瞧见是他们，他脸上露出了惊怕的神情，忙是跪地禀报道：“王爷，丞相！那、那、那罪妇沈氏逃了！”
郑玖有些震惊：“这天牢戒备森严，里外有精兵数百层层把手，她一个女子无人帮助，怎么可能逃脱。”
那狱卒也是心头崩溃：“回大人的话，发现沈氏不见的时候，小的们也是惊诧惶恐，瞧着锁并未有破坏的痕迹，原是以为狱卒与精兵里安插了奸细，后来细查才发现竟是有个密道！”
“密道？！”
“那密道是新建的，想必沈氏一早便有防备。”
穆冠儒静静站在那儿，衣摆的金线滚边随着风翻飞着，俊逸清贵的脸慢慢阴沉下去。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从不屑地哼出一句话：“不过是个女人，还成不了风浪。”
他脚步微抬便先进了景仁宫，郑玖看了那狱卒一眼，忙是吩咐下去：“那女人必定出不了宫，派人将全宫上下都搜一遍。”
乾清宫停着皇帝的梓宫，便将议事的地点定在了景仁宫，仅有一道之隔，这儿还能依稀听到乾清宫凄切的哭声与连绵不绝的梵音。
景仁宫里站着数十个身披孝衣的大臣，正议论纷纷道：“世宗皇帝子嗣稀薄，仅有两个儿子也都英年早逝，尤其是新帝，竟是在帝后大婚之日，这、这真是何其悲哀啊。”
“这沈氏也是实为恶毒，大婚之夜行刺，必不能让她痛痛快快的死去，至少要车裂、再在城楼上暴尸数日才行！”
“如今之际还是要思考下一任新帝的人选才是！”
“世宗皇帝尚无存活子嗣，便只能从旁支平南王、济北王、陈留王等家所出。”
“要我说，济北王犯下如此大过，已是被遣回封地，哪里堪当君主大任，便只有平南王、陈留王……”
他们正说着，余光瞥见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见是摄政王忙是噤了声作揖道：“下官拜见王爷。”
其中一位臣子迎了上去：“王爷，先帝已逝，皇室直系已是无人。老臣多嘴一句，只要这皇位悬而未决一天，便会有多一天的纷争，还请摄政王协同太后早日定夺下一任新帝人选！”
众臣们皆是期待地望向摄政王，却是见他突地轻轻一笑：“谁说皇室直系无人？”
这句话仿佛一个地雷砸在湖中，惊起数道波澜。
穆冠儒吩咐道：“带他们上来。”
臣子们惊愕地互相对视着，世宗皇帝一脉竟还真有血脉尚存，还被摄政王找着了？随即他们却是心照不宣地又转过了头，心中各自打着小算盘，就是不知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那新帝之死又与摄政王有没有关系。
只是便是知晓这里头有猫腻又如何，摄政王大权在握，这陆氏江山已然半边姓穆，也由不得他们生出旁的意见。
他们纷纷往殿外看去，果真看到有个身影正步履款款地往这儿走来，到近处才瞧见那女子身姿窈窕，肌肤若凝脂雪白，眼眸轻勾无限潋滟清盼。
她身上仍旧穿着昨日如霞的嫁衣，勾得纤腰盈盈一握，这般走过来便像灿烂的娇花。
他们顾不及欣赏美人，纷纷转过了头去看背对着门的摄政王，只见他清俊冷冽的脸上尽是掌握全局的从容淡定。
他们咽了咽口水，还是人不住弱弱地问道：“……摄政王，这位便是世宗皇帝遗留血脉？”
穆冠儒淡淡一笑：“自然。让本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明艳动人的脸庞上，眸光猛地一颤，话语也急匆匆刹车狠声道：“沈初黛？！”
一个刚入朝堂的毛头小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皇后就是世宗皇帝遗留血脉？”
他刚说出口，便被旁边的老臣给捂住了嘴，这臭小子就真的有点听不出摄政王语调转换。
好在穆冠儒也没什么心思去管他，一声嗤笑从薄唇中涌出：“本王正全宫搜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沈初黛笑弯了眼，声音娇嫩：“我若不自己送上门，怎么好给摄政王一个惊喜呢。”
摄政王还未开口，旁边便有人替他开口骂道：“忠国公半生驻守边关、披肝沥胆、忠君报国，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个不忠不义、弑君杀夫的毒妇！”
“你这般毒妇便是车裂都不为过，竟还敢逃狱，还敢站到这大殿上！”
这世上从来不缺蠢人，更不缺想要逢迎丢了智商的。
沈初黛冷冷瞥了他一眼：“冯大人，首先我没有弑君杀夫，其次冯家怎么生出了你这个胎盘当脑子使的家伙？”
穆冠儒突地笑了，沉如水的眸光像是在看一只上蹦下跳的作死蚂蚱一般。
他淡声开口：“把这押下去，关在……”
一想到天牢被她挖出来个密道，他脑壳便作痛，防止她又搞出个玩意儿，他匆匆改口：“关在冷宫中。”
奇怪的是这话出口，沈初黛没有慌张也没有逃，反而是微扬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他。
诡异的感觉从背上一丝丝袭上来，穆冠儒凝着眉见着武装精全的禁卫拿着刀围了上来，他微松了口气：“押下去！”
却是见禁卫纹丝不动，又听沈初黛轻声道：“押下去。”
这群禁卫方才齐齐上前，将所有的臣子团团用刀围住。
穆冠儒淡定从容的假面有些崩塌，他眸光狠戾地看向沈初黛：“宫中禁卫早都已成了我的人了，你怎么可能调配地了他们？”
“我告诉你，你最大错误便是轻视女人。”
“你以为调虎离山计只有你会用吗？”沈初黛轻挑了下眉，“早在你派人将我沈家军全数调走之时，我父亲便觉察不对，又暗地里将他们招了回来藏于京郊以防不备，没成想还真派上用场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物，笑吟吟地道：“谁叫你摄政王的名头这般好用，我不过让人将玉牌拿出来，禁卫还真的就乖乖听话地走出了皇宫。”
穆冠儒瞧见那熟悉之物，猛地一愣，当即便往自己腰间一摸，却是摸出一件一模一样的玉牌。
这玉牌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只有当家嫡子方得继承，这玉质极为特殊通体黑色，里头夹杂着宛若血迹蔓延一般的红丝，绝无仿造的可能。
可沈初黛手中确实与自己手中这枚一模一样，究竟是为什么！
他这般倨傲从容的人终是失态了，无限震惊激荡在胸中，他却是被刀压在脖子上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笑容灿烂的芙蓉面。
沈初黛轻轻“咦”了一声，伸出青葱如玉的指尖二话不说地从他手腕上抢走了紫檀佛串，笑眯眯地道：“真好看，我要了！”
穆冠儒：……
碧池！
他气得咬牙切齿：“沈初黛，还给我！”
沈初黛却是轻轻瞥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到了我手里地，就是我的，岂有还的道理！”
懒得与他废话，她招招手：“我乏了，将他们都押下去。”
沈初黛轻笑了一声：“就关在冷宫里吧。”
一阵喧嚣后，景仁宫又恢复了安静，隐隐有梵音与哭声传来。
沈初黛轻轻打了个哈欠，走到内殿里瘫倒在床上，忙活了一晚上可把她累坏了。
她将紫檀佛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透亮的日光从薄薄的直棂窗纸外透过来，显得她的皓腕如白皙透亮，透过阳光她瞧清里头镂空着刻得十八金罗汉。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睡意终将席卷而来，她含糊不轻地嘟囔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嘛。”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时间线：皇帝死后第二日】
不过小憩了一个时辰，沈初黛便被隔壁乾清宫的哭声给吵醒，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素白的帷裳。
皇帝殡天，全宫上下皆是这素净的颜色，那泣声缠绵在耳边使得她情绪也有些低落。
她本以为见过皇帝死了那么多次，她早该习以为常，甚至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可是不是的。
当鲜红带着温热气息的血液喷溅到她手边，看着他原本泛着怡愉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直到了无声息。
那本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纵使她尚未对他起了男女之情，也不该是这般度过。
沈初黛心处的一角轻轻揪起来，像是一根未及时拔除的刺被愈合的肉包裹起来，让人想忽视却忽视不掉的疼。
她猛地从床榻上翻起身，轻拍了两下心口。
疼个球！
疼也没用，她先爽了再说！
沈初黛将身上的嫁衣脱下，换上素白孝服踏出殿门，在外头守着的闫旭迎了上来：“皇后娘娘，那些大臣被分别关押在冷宫的各个殿中，您看要不要上刑或是熬鹰的法子？”
沈初黛摇了下头，否定道：“上刑旁人会瞧出来，熬鹰又太慢了，我没时间了。”
她想了想，吩咐道：“水里加巴豆，给他们喂下去，把夜壶全部移走，要想解手的就写下一份负罪书，若是不肯就憋着吧，就算是忍不住了臭得也是他们自个儿。至于穆冠儒暂时不用管，待我闲了再去收拾他！”
那群臣子大多都是自诩清高的学士，能忍受这般屈辱多久呢，她很是好奇。
闫旭有些担忧：“娘娘，若是他们寻死觅活呢？这个时候若是闹出了人命，恐引纷争。”
沈初黛弯了下唇：“怕什么，你只需要传我一句话去就行。”
她眸光遥遥落在乾清宫顶的垂脊上，那里齐齐一排仙人走兽。
“命妇们可都在宫里哭丧，累了大半天，她们可经不得折腾，叫他们考虑清楚了再行事。”
沈初黛话语兜转：“至于那些禁卫，旁的暂且不管，先将那首领王峥审出来，务必严刑拷打，速战速决。”
京城里的兵力大部分都被沈家军解决掉，待远处的兵力赶来，早已是皇帝头七之后，她根本不必担心。
一切交代完毕，沈初黛轻轻捋平袖口褶皱，刚准备往乾清宫走去，却是又听太监来报：“皇后娘娘，容毓求见。”
她眸光一亮，笑了下：“来得刚好，刚好派上用场。”
——
乾清宫
宫眷与命妇们皆跪趴在殿外哭丧，他们已是哭了一个上午，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
不少人已是又累又饿，却还是硬撑着不肯做那第一人，他们一面哭着一面用余光观察着旁人的动静，就在这时却是听到外头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忙是用余光往声音的方向瞥去，只瞧见一个窈窕的素白身影从殿外，踉跄地往皇帝梓宫的方向跑去，她伏在梓宫上哭得梨花带泪，泣不成声。
纤细的身姿似乎一吹便能随风而去，她哽咽道：“皇上，您自登基以来一向仁厚节俭、内政修明，是个实足的好皇帝。可您这几个月来却屡遭奸人刺杀，臣妾是万万想不到，他们竟是选在这般大喜的日子下毒手，都是臣妾无能，没有护好您。”
围在殿外的宫眷与命妇们仔细一瞧，方才看出那身影正是皇后沈初黛，她们皆是从各自眼中看出疑惑，不是说刺杀皇上的罪人就是皇后吗，如今皇后怎么从天牢里放了出来。
听她口中这话，似乎贼人另有其人。
又见沈初黛轻轻靠离了梓宫，突地从袖口间拔出一个匕首来，泣声道：“皇上，是臣妾对不住您，臣妾这就随您去——”
眼见着那刀锋泠泠的匕首便要刺在她的心口上，一个拂尘却是横空飞来打断了她的自尽，她纤细的手腕一颤，匕首便掉落在了地上。
众人看过去，只见那门口站着一位青色道袍头戴上清冠的隽秀道士，风微微鼓起他宽大的袖子，无尽的仙风道骨。
正是容毓。
不少宫人皆是认出对方的身份，想要躬身作揖却又有些犹豫，如今沈皇后乃是刺杀皇帝的嫌疑人，而沈皇后又是容毓真人亲自选出来，说能改变皇帝命格的人。
结果不出一个月，皇帝便殡天了，这事儿怎么想便不对劲。
便是再深信道教之徒都起了疑心，这容毓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

被众人的目光盯着，容毓清俊脸上丝毫未有畏色，顺着众人让开的道路走过去。
沈初黛美眸中闪着泪光：“真人，您不是说臣妾能改皇帝命格，可为什么皇上还是惨遭不幸……”
她说到后面有些泣不成声。
容毓淡声道：“命格能改，却抵不过奸人数次的阴谋诡计。若不是娘娘，皇帝早该在选秀当日……总之娘娘已是尽力了。如今皇上死的不明不白，娘娘更需要坚强起来，主持大局才是。”
他话音刚落，外头禁卫便押上了一人，那人众人皆是认得，正是摄政王的心腹禁卫首领王峥，只见他发丝混乱，狼狈不堪，身上不少伤痕，常服上血迹斑斑。
那禁卫高声道：“皇后娘娘，王峥昨日逃窜出城被巡城守卫抓住，属下们审讯了半日，他终于写下伏罪书，交代了一切，刺杀皇上并嫁祸给娘娘是摄政王所为。其余人证物证，属下们已经按照王峥所说，一一去查实，还请娘娘来主持大局。”
沈初黛被歌七搀扶起来，她脸色苍白得宛若被雨水浇打的小白花，极是楚楚动人的姿态。
众人皆瞧出来她眉宇间那抹憔悴绝无可能装得出来，心头的天平也不由放正了些。
她们从殿中走出院子，容毓突然从角落中拿了把雨伞给了歌七道：“待会儿恐会下雨，莫要淋湿了娘娘。”
众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一碧如洗，唯有和煦的日光，怎么看也绝不像下雨的模样。
然而不过半柱□□夫，天色突然阴沉了起来，狂风席卷将殿前漫天的白幡吹得飒飒作响，随之便下起了愈来，雨点像豆粒打在身上生疼。
歌七给沈初黛举着伞，见着这雨说来便来，倒也奇了：“真人不愧是真人，就是连下雨便也能算出来！”
沈初黛笑眯眯道：“那是，作为一个‘人工天气预报’，他还是极准的。”
乾清殿外头，雨水浸湿了众人身上的棉袍，棉袍厚重沾在身上，寒风吹来身上一阵阴冷，难受极了。
然而如今国丧却是没有一个人敢离开，他们跪在地上继续哭着丧，只是对容毓的能力深信不疑起来。
甚至有擅长作“墙头草”之人找上了容毓，想请他算下一任新帝的人选，好早一步巴结讨好。
容毓却是高深莫测一笑：“老天自会告知。”
——
容毓真人在乾清宫那神举传遍了京城，第二日便有人在京郊挖出了枚石碑，上头刻着“沈氏镇江山”。
而被锁进冷宫里的臣子们都是做好誓死不屈从的准备，谁知道沈初黛竟然这么狠，这巴豆水一下去，肚子就有了反应，搜遍了全屋却是没有夜壶。
各个殿门也皆都上了锁，便是怒斥或恳求都无人应答。
纵使一个人意志力再强，他能忍受的了言行逼供，可却忍不了这生理需求，更何况这巴豆水又极是强效。
大多数臣子便忍不住在殿内解决了，随之而来的就是第二个问题。
太臭了！
屋内门窗皆被封锁上，半丝风都透不过来，随着时间越久，这味道便更浓郁。就算是能忍上一时，下一份巴豆水一来……
熏得脑瓜仁子疼。
沈初黛你做个人吧！！！！
臣子们大多数都是清贵人家出生，便是清寒人家出生也养尊处优了数年，哪里遭受过这种苦楚。
不出一日，便有一大部分臣子交上了伏罪书。
这伏罪书上的罪名大多都是捏造的，倒不是真得要让他们伏罪，而是沈初黛拿了他们的伏罪书，便是捏住了他们的命门，只要他们一旦有所反抗，她便可以立刻拿出这伏罪书治他们的罪。
交了伏罪书的臣子们被放出来，连洗了数十次澡都还嫌不够，直到被宫人重新召集来景仁宫。
虽然知晓沈初黛毫无下限所言，但是听到她说道：“我要你们扶持我登基上位。”
他们还是崩溃了。
然而稍有人提出异议，沈初黛便笑眯眯起来：“听说贵夫人与姑娘昨日在乾清宫哭晕了过去，待会儿我便过去瞧瞧。”
这就是□□裸的威胁。
这哪里是什么贤良淑德的皇后，这简直是魔鬼、魔鬼、魔鬼啊！！
但在只有威逼没有利诱的情况下，重臣们终是妥协。
次日早朝中，参知政事刘大人手持笏板站出来道：“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以防纷争四起，宜早定大计。”
沈初黛首位之后垂帘听政，她轻声作答：“哦？刘大人既是如此说，可是有人选了？”
参知政事刘大人点点头：“回娘娘，下官已是有了一个绝妙的人选。”
他顿了顿，极其不情愿地从牙齿中挤出来：“娘娘才德冠世，人品贵重，众皆悦服，必能克承大统，应速继大位！”
沈初黛捂了唇，惊声道：“刘大人，纵使本宫才德冠世，人品贵重，众皆悦服，可本宫是女子，又哪能继承大统！”
刘大人：……
居然不要脸的承认了！
礼部尚书夏大人也手持笏板站出来：“娘娘何必妄自菲薄，前朝并非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更何况……”
他咬牙切齿道：“娘娘经纶满腹，雄才伟略，是天底下难遇的将王奇才，更得容毓真人赞誉，下官也认为娘娘应及早继承大统！”
沈初黛装模作样地谦虚道：“若要为帝，国政必勤理，赏罚必悉当，需爱护子民、举行善政。我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
夏大人：……
你特么也知道啊！
大学士梁大人站出来：“下官薄见，若说娘娘才疏学浅，无法担此重任，这世上恐怕也再无人能担此重任了！请娘娘看在下官们相求，莫要再推辞，速速登基，拯救大邺。”
却听垂帘后面没有动静，众臣们挨个跪了下去，衣角翩跹宛若一层层翻滚的浪潮。如洪钟一般地呼声连绵不绝：“请娘娘看在下官们相求，莫要再推辞，速速登基，拯救大邺！”
过了半晌，垂帘后的沈初黛才勉强接受，同意继位。
她痛心道：“想我泱泱大邺竟再无帝相之才了？！若不是你们强求，我必不会应承下来。”
“不过瞧着今日是吉日，就今日登基吧。”
众臣们：……
彼此相望一眼，只能在对方眼中瞧出两个字。
碧池！！！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时间线：皇帝死后第三日】（第四世）
原本操办登基大典需要一个月有余时间，但架不住沈初黛的热切要求，下午的登基大典准备得极为仓促。
刚下了早朝，朝中各部都忙活起来，翰林官员草拟诏书，礼部官员祭告天地宗庙，衮服没有符合沈初黛身形的，只能让绣娘抓紧时间将陆时鄞的衮服改小。
总算一切事宜在吉时来临之前办完，宫女们服侍着沈初黛穿上明黄衮服，头戴十二旅玉藻的冕。
衮服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种吉祥图案，玉藻是由玉珠贯穿在五彩丝条，她容貌本就姝色无双、绝色明艳，穿上这般富丽堂皇的服饰，多了一分威严。
很快吉时已到，外头钟鼓齐鸣。
鸿胪寺的官员引导着臣子们走过金水桥进入皇宫，分为文武两列，文官由参知政事刘大人引领着站在左侧。
沈初黛担心父亲听说这个消息，会气得进宫砍了她这个逆女，大婚当夜她从地道中逃出去时，便以“先帝殡天，济北王余党必定会有所动作”的由头，将他们调去了济北王封地，盯紧济北王。
等他们收到消息赶回来之时，早便过了七天之限。
忠国公不在，故而武官则由威武大将军钱大人引领着站在右侧。
沈初黛坐上龙辇，登上奉天门开始祷告，微风吹来撩起她眼前的的玉藻，她轻轻抚着衣袖，看着下面渺小的如蚂蚁一般的人，竟有些恍惚。
陆时鄞当初身穿衮服站在这儿的感觉是什么呢，肯定没她这般无所顾忌吧。
祷告完毕走进奉先殿就座，文武百官们也按序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
翰林官员在诏书上盖上印，由一旁的宦官将玉玺放在托盘上，捧着托盘靠近沈初黛。
说时迟那时快，那宦官突地从袖间掏出一把刀光泠泠的匕首，藏在托盘下准备着致命一击。
沈初黛毫无察觉，从首座上站起身去接那玉玺，然而就在触及玉玺那一刻，脚下突然未稳，下意识便将手撑在那托盘上。
那宦官从未料到有次意外，刀刃就朝着下，托盘猛地翻转了九十度，连带着藏在下面的匕首一转，刚好插进自己腹中，他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
随着托盘摔落在地上，他一口血喷出来，也歪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沈初黛一脸无辜地捧着玉玺：……
暗地里谋划行刺的百官：……
没用的东西！！
歌七打破了沉默，笑眯眯地道：“不愧如容毓真人所说，皇上果真是真龙天子，阴邪小人是近不得身的！”
文武百官心头满是悲壮，恨不得和沈初黛同归于尽，却只能附和道：“皇上命定天子，上天自会庇佑皇上，万寿无疆。”
他们依次拜倒在自己面前，进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下官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初黛看着他们一个个心里恨不得杀了她，却还是只能在她脚底俯首称臣，竟是有些感慨。
真特么爽！
她早该这么做了！！
沈初黛极为潇洒地挥舞了下龙袖，笑眯眯地道：“众爱卿平身。”
文武百官蔫蔫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绿得像腌制过得酸黄瓜。
沈初黛清了清喉咙：“既然朕已经登基，那这正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听到她这般说，底下的百官们脸色方才好些，虽然她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但到底还是能与“勤勉”搭上点边，刚登基便要处理政事。
先帝殡天了三天，加之先前忙大婚，这奏折累积了不少。
参知政事刘大人揖手道：“皇上英明，这政事确实耽搁太久，不如今晚下官就给您送过去。”
“今晚？今晚是不是太急了些。”
参知政事刘大人心中冷笑两声，你个小碧池登基不嫌急，处理政务倒是嫌急了。
他刚准备劝皇上勤勉，却是听沈初黛道：“刘大人，朕知晓你是为朕着想，但总该给内务府留个拟名录的时间。”
参知政事刘大人一愣，不由抬起眼：“内务府拟名录？拟什么名录？”
沈初黛冲他使了个眼色，话语温和地道：“刘大人同朕装什么傻？”
她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秀男的名录。”
百官：……？
就知道这小贱人没底线！
虽然奉先殿一片寂静，但刘大人隐隐能听见同僚们心中吐血的声音，他气得一口气卡嗓子里说不出话。
还是礼部尚书夏大人，走出来委婉道：“皇上，先皇这才刚殡天三日，您就选秀是不是太急了些？”
沈初黛有些恼了：“方才刘大人可不是这般说的，刘大人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刘大人一口血差点吐出，又狠了心咽下去开口道：“皇上，方才是下官失言，这般早选秀确实于理不合。”
沈初黛抚了抚手中的玉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朕问你们，朕为何能登上这皇位？”
刘大人犹豫了下回答道：“……因为世宗皇帝子嗣稀薄？”
“不对。”
“……因为先帝无子嗣？”
沈初黛有些不高兴了：“刘大人今日早朝所说这么快就忘了？”
歌七看不下去了，从宦官手中册子，清了下喉咙提醒道：“今日早朝卯时三刻，参知政事大人道‘娘娘才德冠世，人品贵重，众皆悦服，必能克承大统，应速继大位’。”
百官们互相看了眼，皆有些不明白这与选秀有什么关系。
沈初黛痛心疾首地道：“如诸位大人所见，朕这般好的优良基因，不传承下去，实在太可惜了！这选秀势在必行！”
“朕瞧着后日是个吉日，就定在那天了！”
百官：……
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刘大人吊着最后一股气，虚弱道：“皇上，去年边境战事纷多，帝后大婚所用银两又甚多，国库早已空虚，实在无法支撑下选秀这一大笔费用！还请皇上三思啊！”
沈初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得在理。”
堂下百官终于松了口气，只要推迟几日，他们就能立刻安排下去，订亲地订亲，送出去地送出去，总之就不能被这小畜生给祸害了！
下一瞬，她笑眯眯道：“不就是钱嘛，小事儿！”
——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
偌大的摄政王府被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宦官占满了，沈初黛站在小亭子里，插着腰中气十足地道：“小心点搬，别给弄坏了！”
宦官们将东西搬上马车，金银直接送往国库，字画珠宝则是一批一批地送往京城的各大当铺，贱卖换钱。
负责抄家官员叫吕志，他是摄政王安插在朝廷里的暗线，外人不知晓他的身份，故而清除摄政王余党的时候便没波及他，还让他得了个肥差。
看着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被搬走，他的心都在流血，没了这些银子便是摄政王逃出来，也无法成事啊！
好在这不过是一部分，摄政王的财产遍布京城，地契金条那些都暗藏在王府机关里。
吕志忍着心痛，躬身走到沈初黛身前温声道：“皇上，这般小事哪能牢您大驾，您若是累了下官便让人送您回宫吧？”
沈初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朕不在这儿看着，怎知道你有没有贪朕钱粮！”
吕志：……
我日！
他勉强笑出来：“皇上多虑了，这财产皆是有数目记录地，若是少了什么下官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便是下官发现不了，其余同僚也不会无察觉。”
“这可不一定。”
沈初黛从袖口中掏出了个美轮美奂的金步摇，往头上一插，又拿出小铜镜仔细观详。
末了美滋滋地道：“真好看，配我！”
吕志瞅着那金步摇眼熟，不由多看了眼，这才看出那是穆宜萱最喜欢的一只簪子。
你特么什么时候拿的？！！
吕志颇有些心力憔悴地等到宦官将摄政王全部搬空，这才蔫声道：“皇上，您这算是安心了吧，也该回宫了。”
“爱卿，莫急。这才开始呢。”
沈初黛不急不慢地从亭子走出来，“叫他们进来吧。”
吕志看过去，只见沈家君手持大大锤，紧跟其后的是京城有名的机关师们。只见他们如一群旋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将摄政王府的隐秘家财全部挖了出来。
沈初黛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把这些东西搬进朕的私库里！”
然后一甩衣摆，潇洒离去。
参知政事刘大人记仇得很，沈初黛用完晚膳回到养心殿，便看到摞着几十本奏折在桌面上，前来送奏折的宦官想是早已听说她的威名，瑟瑟发抖地行了个礼道：“皇上，这是刘大人叫奴才给您送来的，他说这奏折批不完，恐怕皇上没空举行选秀典礼。”
沈初黛淡淡扫了眼，不过才几十本不慌，淡淡地道：“退下吧。”
她坐到椅子上，开始认真翻看奏折。
她如此放飞自我，纯粹是被穆冠儒给气疯了。
穆冠儒不就是想当皇帝当得不行，却又怕被后人辱骂篡位方才隐忍这么长时间吗？
他这般想得的位置，她就是想抢来坐坐！
气死他个王八蛋。
既然开启了皇帝五日游副本，那皇帝该做的事她要一事不差全都体验一遍！
无论是批奏折，还是选秀都要！
前几次回溯，她参加选秀都要参加吐了，这次她一定要感受一下上座皇帝的感受。
不过理想伟大，实际操作起来十分复杂。
才德冠世、雄才伟略的女皇陛下被小小的折子给难倒了！
沈初黛气呼呼地将毛笔往桌上一摔。
批了半个时辰才看完一半，这字也太潦草，里面地文言文也太难理解了吧！
沈初黛看了眼堆在一旁的奏折，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
她托着下巴，不如找个枪手！
半个时辰后，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背着一包裹出现在淮阴侯府的墙上，这地方她来过一次，又背熟了地图，再来一次简直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她翻进了祝止译的院子，却是瞧他的屋暗着灯，便悄悄进了屋里等他。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沈初黛方才听到外面的动静声，想是祝止译来了，忙是脚尖一点攀上了房梁。
门吱丫一声开了，随着屋内的灯烛被点亮，她瞧清了来人，果然是祝止译。
只是让她觉得诡异的是，虽是熟悉的面孔，给她带来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可具体哪不一样却是细究不出。
祝止译狡猾得跟狐狸一般，她偷偷溜进来，他不可能没察觉。
沈初黛索性坐在屋檐上，等他先开口，等来等去他却是丝毫没反应。
她心中轻轻一哼，这厮估计又在想什么鬼主意耍她呢。
沈初黛随手扔了个纸团砸他头上，却不成想祝止译猛地惊跳起来：“什么人？！”
那模样实在不似作假。
沈初黛美眸一眯，如今的祝止译……
是假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时间线：皇帝死后第三日】（第四世）
沈初黛从屋顶翻身下来，轻轻一跃便落在冒牌货身前，没有着急拆穿他，而是将手指轻轻在唇间一比轻声道：“是我，别叫出声来。”
冒牌货显然也认得她，微微凝了眉：“沈小姐？”
他顿了顿反应过来，行了个礼道：“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他淡淡道：“这般晚了，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是为何故？”
只不过一瞬，他又成了她印象中的祝止译，只是那深沉眸光中少了抹阴郁冷戾。
沈初黛细细打量着他，却是并没发现任何易容的迹象，不由微拧了眉头，她到底也算个易容届的个中高手，连她都看不出端倪，便只能有两个可能。
他真的是本尊，又或者是他的易容技艺实在太高超。
这两个可能性沈初黛更偏向于前者，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她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装出一副扭捏模样：“祝郎，我今日前来你还不知道为何吗？”
冒牌货宋牧心头打着鼓，莫非主子还隐藏了什么没告诉他。
他原是陆时鄞兄长留下的死士之一，京城里无人识得祝止译模样，主子便吩咐他以祝止译的身份留在侯府，若主子需要出宫行事，便可易容成他的模样出来。
他每日都将形成汇报成册让人偷偷送进宫中，同样地若是主子用了祝止译的身份，也会将那日所发生的事与他通气，好不让旁人察觉。
主子殡天后，他已同其余死士商议好计划，一道为主子报仇，只是还未来得及实施，沈小姐便来了个骚操作，将摄政王极其余党一块收拾了，就连穆太后同前皇后穆氏也一道在冷宫锁着。
……然后自己登了基。
主子心悦沈小姐他也是知晓的，只是现在这诡异的情况是怎么个回事。
主子……他绿他自己？！
不过宋牧也算是个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道：“陛下为何前来，臣自是不知才问。”
嘁，竟是将祝止译那欠扁的模样学了个九成九。
沈初黛泫然欲泣地拿起帕子轻轻掖了下眼角：“祝郎既是执意如此冷漠，便将我送予你的定情信物还给我罢。”
宋牧一愣：“陛下何时送予臣定情信物？”
沈初黛将帕子一扔，随手指向墙上吴道子的《金桥图》：“那不就是我送予你的定情信物？”
她连点了几幅价值千金的山水画，甚至连桌上的砚台都不放过：“这些都是送你的定情信物！我没想到祝郎你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男人，就算是我看错人了。罢了，我便不同你计较，把定情信物还给我，我们以后再无瓜葛。”
宋牧：……
怎么就是你送的了，你特么是来碰瓷的吧？！！
宋牧忍不住嘴角抽搐了几下，试图挽回一下淮阴侯府的财产：“陛下，这些似乎并不是您赠与臣的定情信物吧？”
沈初黛冷笑三声：“怎么？你变了心，便不将我赠与你的东西当成定情信物了？”
宋牧有些欲哭无泪，面对这种有权有势的强盗，他能怎么办呢？当然是跪地妥协！
只能将她方才点的几样摘了下来，放进卷筒里捧着弯下腰：“完璧归赵，陛下且要好好保管。”
沈初黛总算满意地轻哼了一声，接下他手中的卷筒。
装似不经意地环顾了一周，又开口道：“春日宴后，我送予你的匕首呢？那个也一并还予我吧。”
总算问到一个宋牧能答，他松了口气道：“陛下何曾送过臣匕首？当日所赠的不过是磨刀石罢了。”
他拿出贴身的钥匙，走到一旁的桃木多宝格密锁柜，将锁打开拿出了个盒子递交给她：“若是陛下想要，便一并拿回去吧。”
沈初黛眸光落在他手中央的盒子，那盒子上着朱漆，雕着精美的填描金花卉，极是贵重的模样。
她有些惊诧，伸出如葱纤细指尖，轻轻打开了盒子，那里头果真躺着那枚明显有用过痕迹的磨刀石。
这般贵重的盒子，装得不过是几个铜钱便能买到的磨刀石，甚至还锁进了那密锁柜内好好珍藏，生怕遗失。
为什么？
她很是不明白。
眼前这个冒牌货似乎什么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她赠与祝止译这磨刀石都知晓，想必也知晓其中因由。
沈初黛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把磨刀石放在这里面？”
当然是心悦你，看重你，故而将这不值钱的破石头当成宝，冒着被摄政王看破伪装的危险，性命都不顾也要布置周密的计划，只为迎合你的心愿。
皇家多情种，主子哥哥，主子也是。
宋牧觉得悲哀，只可惜沈小姐尚未情窦初开，主子也未来得表明心意便这般匆忙地离开人世。
只是斯人已去，活着的人应该快快活活才是，主子这般珍重沈小姐，必定也不希望她为他而神伤。
宋牧状若随意地道：“不过是没地方装，随便找了个盒子装而已，陛下不必介怀。”
沈初黛抿紧唇角，沉默了片刻道：“先前为何要派人去我家提亲。”
“从来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这么办，臣听着便是。”
沈初黛微松了口气，颌了首将盒子、卷轴还有砚台一道塞在包裹里。
宋牧这才瞧见她竟是还背了个包裹来。
他：……
合着这是一早便计算好了来打劫地？
宋牧原以为东西既已“归还”，沈初黛便也该适时离开了，她却是大喇喇地坐下了暗示道：“我渴了。”
宋牧认命地拿了茶盏倒了杯温茶递去，在茶盏触碰到她指尖之时，她突然轻挑了下茶盏，顿时温热的水溅到他的脸颊，晶莹水滴顺着他的下颌将领口打了一片湿。
沈初黛惊声道：“这杯子怎么回事？”
她顺势拿起桌上的帕子往他脸上擦去，指尖划过他的下颌，意外的是他脸上并无人皮面具。
沈初黛不敢相信地拿着帕子猛擦了几下他的脸颊，直到将他脸颊擦得发红，却是没有丝毫改变。
她有些怔愣，冷了俏丽的芙蓉面：“你究竟是谁？”
事到如今，宋牧终于知晓沈初黛今日诡异之举的缘由，他后退了半步轻叹一声：“陛下这是在怀疑臣？臣当然是祝止译，如假包换的祝止译，陛下方才也试过了，臣脸上并没有易容的痕迹不是吗？”
沈初黛沉默片刻，突然一拳头挥过去，然而宋牧早有警醒，非常灵活地躲避了那一招。
两人过了几招，他皆数挡了下来。
沈初黛这才作罢，停了动作，只是清盼眸光中仍有残余的怀疑。
难道是她太多疑了？
可是从“祝止译”在她面前时，那种诡异的陌生感便消散不退。
沈初黛连问了数个只有祝止译方知晓的问题，对方皆是对答如流地回应了下来，她便只能放下怀疑轻轻地道了一声“抱歉，失礼了”，便翻身出了淮阴侯府。
沈初黛重新回到养心殿的龙椅上，托着下巴支撑在紫檀木岸桌，思考着方才的一切。
若说对方是祝止译，解释不了那诡异的陌生感，可若说对方不是祝止译，又怎么会事无巨细地知晓她与祝止译之间的事。
想得脑壳疼，她索性不想了，美滋滋地翻开包裹，至少这次去没有白去，还带来了不少战利品。
吴道子的《金桥图》、孙位的《高逸图》、赵斡的《江行初雪图》……还有一块澄泥伏虎砚。
沈初黛笑得极是灿烂，收获真是颇多。
然而她并没有高兴多久，直到她目光落在包裹中剩余的那摞奏折之时脸上的笑僵住了。
靠！正事给忘了。
——
【时间线：皇帝死后第四日】（第四世）
事实证明，沈初黛似乎并不适合成为皇帝，时隔二十多年她终于又感受到高三通宵备考的艰难，在熬了一个通宵加翘掉早朝后，她终于把那叠奏折给看完了。
补了个小觉后，沈初黛换了一身装扮，女扮男装前去陆箐然姐弟暂住的万宝殿打探打探消息。
这次摄政王突然对皇帝出手就是因为陆箐然姐弟的身份暴露，只要从这方面入手，便能从根源上打消掉摄政王的杀意。
杀掉陆箐然姐弟亦或是摄政王便能一劳永逸，沈初黛不是没有想过，可陆箐然姐弟实在太无辜。
至于摄政王暂时更动不了，陆时鄞登基不久，朝堂上没有丝毫根基，若是穆冠儒倒台，四方诸侯必定心生异心，更别说对大邺虎视眈眈的大夏与大梁诸国。
沈初黛现在之所以这般无顾忌地到处惹祸，就是仗着报应来不及应，她便能重生回去。
可一旦回到主线，她就该重新成为那个顾全大局、温文尔雅地沈大小姐、未来的准皇后。
更何况，这个书的世界这般脆弱，不过是因为出现了她这个变数，便产生了悖论一直导致回溯，若是陆箐然与摄政王这两个主角出了什么意外，这书会出什么乱子，她实在不敢冒险，还是一步一步来看。
走到万宝殿时，陆泽然正将脑袋不停地蹭着姐姐的手臂，撒娇道：“姐姐，阿泽想出去玩，外面的花儿太好看了，阿泽可从来没有看过这般好看的花，姐姐你就带阿泽出去看嘛！”
陆箐然有些无奈地摩挲着弟弟的后背，她倒是也想出去，只是沈小姐刚一登基便将她们软禁起来，虽是每日有美食珍馐还有仆人伺候，可就是没法出去。
她心头知晓或许是那晚自己的莽撞，导致摄政王对皇帝起了杀心，让沈小姐刚一成婚变成了寡妇，沈小姐这般对她也是自然地，或许说太为宽厚才是。
只是一想及沈公子，陆箐然便觉得抬不起头来，是她私心作祟、太过自私，若是重来一回，她必定会听从沈公子的要求，远离摄政王。
弟弟求了半天，倒也知晓出去是不可能的，便扁了扁嘴委屈道：“姐姐，既然出不去，总该给阿泽吃糖葫芦吧！你答应阿泽的，说好进京吃不完的糖葫芦，可这都多长时间了，阿泽一根糖葫芦都没瞧见。”
纵使每日都有珍馐与点心提供，可这宫里哪里来的民间小吃，她也没脸面去提那个要求。
陆箐然从一旁的碟子上捏起一块芙蓉糕，柔声劝道：“糖葫芦不卫生，这芙蓉糕比糖葫芦要好吃多了。”
又没法出去又吃不着糖葫芦。
陆泽然纵使再懂事，也是个小孩不由委屈地掉起了金豆豆：“阿泽想吃糖葫芦，阿泽想吃糖葫芦……糖葫芦、糖葫芦、糖葫芦！”
陆箐然心头本就难受，如今弟弟还在这儿胡搅蛮缠，不由有些急了在他屁股上轻打了下，弟弟却是哭得更凶了，她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将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全都一起随着泪水发泄出来。
哭着哭着却是听见弟弟止住了哭声，她抬眼望去只见“沈岱安”穿着素白常服，眉目俊朗，笑容温柔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手中捏着一串果实饱满，上头包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冰糖葫芦。
陆箐然眼眸中还沁着泪水，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忙是用衣袖擦了下眼角，这才发现沈岱安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一呆，便瞧见弟弟已经心满意足地啃着冰糖葫芦起来了。
陆箐然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唤了一声“沈公子”。
“诶，这冰糖葫芦莫不是沈公子特地从宫外带来的？”
“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你弟弟在哭，便让人去御膳房临时做了一份出来。”
沈初黛看了眼吃得香甜的陆泽然，果然是小孩子，容易满足真是幸福。
“这是麻烦沈公子了。”陆箐然眼圈不由一红，泪又想流下来。
“我倒还未感谢你，要不是你前些时候特意来府上，提醒摄政王或许会对舍妹下手，舍妹又怎么会安然无恙地大婚。”
提及大婚，陆箐然更是内疚，她让宫女将弟弟带离开，好在弟弟如今吃了糖葫芦，非常乖巧地随着宫女离开。
看着弟弟离开身影消失在视野范围，她方才猛地跪下来，满心愧疚地道：“沈公子，我有一事要同你坦白。”
瞧着她这般模样，沈初黛已是猜出其中缘由，耐心地道：“怎么了？你慢慢说。”
陆箐然将那晚找摄政王之事全盘托出，她哭着道：“若不是我私心作祟，皇帝也不会死，沈公子的妹妹也不会失了夫君……都是我的错，我是个罪人。”
沈初黛万万没想到在她提醒了摄政王危险的情况下，陆箐然竟是主动将身份坦白给摄政王，间接导致了陆时鄞的死亡。
纵使她尚未对陆时鄞动情，可他毕竟是她的未来夫君，他是那般的好。
她往后退了半步，话语有些冷淡下来：“明明知晓摄政王是个危险人物，为什么主动同摄政王说？为什么不能再等半个月等淮阴侯夫人回来，她会帮你地……不是吗？”
陆箐然错愕地抬起头：“淮阴侯夫人……沈公子是如何知晓？”
“你不必管我是如何知晓。”
感受到对方态度的冷淡，陆箐然眼中又沁出了泪，等不及是因为你很快便要离开，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酿成了大祸。
这般难以切齿的心思要她如何言说，要她如何有脸面去说。
陆箐然艰难开口：“我、我不过是贪图公主的虚名，想要早一点过上金尊玉贵的生活。”
万宝殿一片寂静，沈公子一直未出声，陆箐然心头更是慌了想要抬起头祈求他。
一抬头她余光却是瞥到沈公子手腕上那串熟悉的紫檀佛串。
她猛地一愣，连到嘴边的话都忘记说了，这紫檀佛串不是那天晚上她亲手交到摄政王手里的，为何会出现在沈公子手腕上？

第29章
【时间线：皇帝死后第四日】（第四世）
陆箐然之所以将这紫檀佛串交予摄政王，是因为这紫檀佛串在暗光处并不出奇，只有在阳光下方才能透过那薄薄一层紫檀木，瞧见里面的巧夺天工、美轮美奂的十八罗汉。
果然如她事先猜想的，摄政王第二日便给她与弟弟安排了院子，还安排了十数个丫鬟、仆从来服侍，之后便忙得几日未回王府，也迟迟未要给她恢复公主的身份。
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了，她鼓起勇气问过一次，他平日里染了寒霜的眼眸终于温柔起来，说是待帝后大婚之后，他便会让她成为大邺最为尊贵的长公主。
陆箐然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却是等来了皇帝被皇后毒杀、皇后当晚便入了天牢的消息，她整个人宛若跌入了冰窖中。
这才意识到当初沈公子的劝诫是真的，她怎么能忘了摄政王的心狠手辣，在梦中她扶持弟弟登了基后，他便对他们率下毒手。
若不是那串紫檀佛串，她与弟弟可能早就尸骨无存了。
陆箐然不管不顾地跑去门口，站在寒风里等摄政王回来。
等了许久那熟悉的马车才行驶而来，他雍容修长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一向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她时柔和下来，瞧见她身上衣服单薄，在寒风冷冽的夜晚冻得瑟瑟发抖后，眉头又微皱了起来。
他解开身上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用一种温柔到让她不寒而栗的语气道：“有事找我，让人在门口等着就行，哪里需要你亲自来等。”
被寒风侵蚀的单薄身子重新被温暖笼罩，可陆箐然依旧觉得冷，冷得悲凉。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轻声质问道：“皇上并非是皇后所杀，是你做的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穆冠儒溢满冷漠的淡色瞳仁倒映着她的清秀脸庞，她身上依旧是粗布衣裙，发髻光秃秃地，只插着当初当丫鬟时的那枚木簪。
他分明让人送了许多华服与珠宝首饰前去她院中，这几日他不在府上，那院子里的那群狗奴才竟是敢如此薄待她。
穆冠儒薄唇微启，说出的话极为薄凉：“陆姑娘院子里仆从服侍不尽心，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陆箐然身子微抖了下，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们没做错什么，王爷为什么要如此做？！”
穆冠儒淡声道：“他们让你大半夜在这儿等着，便是错了。”
陆箐然清秀的脸庞有些发白，用着细弱的声音祈求道：“王爷，我求您放过他们吧，是我任性才……”
穆冠儒却是打断了她的话，柔声道：“这般贱民不配你求情，这般话我听着不高兴，往后不要说了。”
陆箐然这才意识到，只要是穆冠儒决定好的事，她无论怎般也不会改变他的主意。
若不是那串紫檀佛串，若不是他将她误会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贱民。
穆冠儒他就是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偏执狠辣的疯子，让她厌恶地想吐。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这般低声下气地求她。
陆箐然毫不犹豫地将身上的大氅扔在了地上，大氅上陡然落在地上，貂毛微颤着。
寒冷重新袭上身子，可她却是感受到了真实。
她冷下声音：“穆冠儒你真是够了！是我看错你，我今夜便要带我弟弟走。”
她转过身便要回院子，纤细的手腕却是被攥住，滚热的气息从男人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穆冠儒的声音低低地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待你这般好，你怎么敢逃？必定是那群狗奴才不尽心，阿箐，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派人找到你，将那群狗奴才地脑袋割下来送予你。”
陆箐然长睫一颤，晶莹的泪滴滚下来落在衣襟上，氤氲一片。
她真的怕极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害怕他而轻颤着、叫嚣着。
穆冠儒根本就是个变态，她在梦中怎么会爱上他，她挣脱了几下却是绝望地发现根本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好后悔，为什么没有听沈公子劝，为什么要鬼迷心窍拿着信找上了摄政王，还用那串紫檀佛珠算计他，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陆箐然跪下来仰着清秀脸庞，眼角一抹红，眼眶里还含着害怕的泪水。
她不住打着寒颤，祈求道：“王爷，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是我痴心妄想，我不想当公主了，你放过我与弟弟一命，求你了。”
穆冠儒捏住她下巴抬起来，锐利冷峻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她长得不算绝色，不过胜在清丽，宛若初春的嫩芽，俏生生的。
他指尖触碰的肌肤极为娇嫩，明明已经放轻了却还是捏出了一块红来。
他轻轻一笑：“痴心妄想？阿箐，你记住，你会是大邺最为尊贵的长公主，然后等着我把这世间一切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穆冠儒就是个偏执阴郁的疯子，她怎么会想同他打商量。
陆箐然微咬了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王爷，你这般对我……是因为那串紫檀佛串吧？”
她长睫轻轻翘起，黑白分明的眼眸隐隐闪着希望：“若我说那穿紫檀佛串不是我的呢？”
穆冠儒阴戾俊逸的颊上还带着清浅的笑意，然而就在听到她那番话后，他淡色的瞳仁却是突地冷了下来。
他指尖摩挲着她尖细的下巴，声音比冬日里湖面结成的冰还要冷。
“阿箐，你不该仗着我纵容你，便想着欺骗我，你该是知晓欺骗我的下场。”
穆冠儒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灌入她的喉中，疼得她不敢将实话说出，如今他对她好的一切都是在她是他救命恩人的基础上，可一旦这个事实暴露，她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杀死，甚至更惨……
陆箐然被迫回被送回院子里，第二天凌晨又被一辆马车接宫里，一切地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杀了皇帝嫁祸给皇后，灭了沈家再辅佐她弟弟登基。
她弟弟还这般年幼，不管怎么说都要比陆时鄞要好控制地多。
待在延禧宫等候的每一秒她都觉得煎熬，直到沈小姐的人手接替了摄政王的人，她才松了口气，就算做不成公主，享受不了富贵荣华，她也不想弟弟成为那个变态手中的工具。
陆箐然眸光定定落在沈初黛手腕上，如今不在日光的照射下，她不能保证那紫檀珠串究竟是不是自己给摄政王的那串，只是真的像极了。
沈初黛注意到她的视线，低下头看去，才察觉她盯着的是那串紫檀佛串。
她并不知晓这佛串与陆箐然的瓜葛，只当是陆箐然曾瞧见摄政王戴过。
她拢了拢袖口，开口问道：“怎么了？”
陆箐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匆匆收回目光，却还是放不下。
她试探地问道：“不知沈公子这佛串是哪来的？”
沈初黛回答地倒也爽快：“舍妹抄了穆冠儒的府邸，瞧见这佛串好看，便拿来送予我。”
听及摄政王的名讳，陆箐然心底的恐惧又如波涛一般一层一层地翻了起来，直到细嫩的肌肤上浮起鸡皮疙瘩来。
她颤着声音问道：“沈公子，穆冠儒他死了么？”
沈初黛瞧着陆箐然苍白的唇微颤着，眸底掩饰不住的恐惧却是误会了。
她轻蹙了秀眉，难道说这是小说的必然结局，男女主必定会相爱，可这相爱地也太快了吧。
她疑惑地开口：“你喜欢他？”
陆箐然一愣，随即忙是摇头：“怎么会？”
她想起他那副可怕模样，从牙缝中挤出些许言语来：“我恨不得他死了才好。沈公子，他就是个疯子，若是他逃出来，必不会放过你们地。”
“放心好了，他不会有机会的。”
沈初黛宽慰道，只是一想到回溯回去，便又要对上那个变态的家伙，就觉得心情烦躁。
她重新回到了正题：“这么说，你只想恢复公主的身份，就算帮助你的人不是穆冠儒也可以？”
陆箐然瞧着沈公子俊朗容貌，他的眼眸清亮澄澈得宛若北极星，一想到她曾经自己不堪地心思去算计他，她便觉得自己抬不起脸面，那些难以切齿的话只能烂在心里。
她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对。”
沈初黛追问道：“但前提是你弟弟的身份不能暴露呢，你也愿意吗？”
她并不觉得陆箐然想要恢复公主身份有错，只是一旦她弟弟的身份泄露出去，穆冠儒绝不会罢休，为了救陆时鄞她也只能委屈陆箐然姐弟了。
陆箐然心力交瘁，并不在乎恢不恢复身份，便也低低地应了声：“是。”
沈初黛微颌首道了声“好”，便准备转身离开，却是又被陆箐然叫住“沈公子”。
身后是她轻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奢望：“沈公子往后还会来看我吗？”
沈初黛只当陆箐然是被关在这万宝殿无聊寂寞，便答道：“你且耐心等待着，不出三日舍妹便会放你出来。”
陆箐然抬起头，怔愣地看着对方纤瘦的背影离开，她眼泪从眼眶中不住留下来。
沈公子还是怪她的吧。
——
【时间线：皇帝死后第五日】（第四世）
在沈初黛的强烈要求下，女皇选秀大典终于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她坐在龙辇中进入殿中，遥遥望去两列的秀男队伍排得长长地。
沈初黛美滋滋地坐上首座，微扬着下颌看着各色的美男子，心头一阵畅快。
参加了三次选秀，总算她也有一回成这选秀的“总评委”了！
早听说京中美男子甚多，可她两年内鲜少出门，便是出门了也带着那个破帷帽，路都看不清，别说人脸了，这京里头的男子的脸和名字她都没对全呢。
第一个出来的户部侍郎朱大人的儿子，这朱公子肥头大耳的，一身的绫罗绸缎，肥硕地手指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戒指。
沈初黛一眼瞧过去便知这户部油水真是肥厚，心里头打着小算盘，往后定要将自己的人暗插进去，分一杯羹去！
那朱公子摆明了是个上进的，可惜心里一点比数都没有，一上来便抛了个媚眼，把她反胃的不行，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赐了花，带出了殿。
好在这京城里人杰地灵，美男子也是不少，好好得让她洗了个眼睛。
只是她不自觉得将他们与陆时鄞比较。
这个眼睛没陆时鄞好看，八点五分，赐花！
那个怎么比陆时鄞还瘦弱，七点五分，赐花！
这个笑起来没陆时鄞温柔，八点九九分，赐花！
那个头发没陆时鄞的多，二十岁就秃成这样，负分滚粗！
待沈初黛反应过来的时候，哭着跑出去的秀男已经能从乾清宫排到御花园，一旁的歌七狂向她使眼色：“陛下，选秀进程已经过了一半，您一个牌子还没留呢。”
“哦——”
沈初黛随便点了下，下面那个进来的丑男，“就他了，留牌子！”
这话一出来方才的被赐花的秀男们皆是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只见那男子丑得别致、丑得惊人。
皮肤有黑炭那般黑，上头还有密密麻麻的麻子，一双眯缝眼几乎要睁不开，唇肿得像是被马蜂蜇过。
众秀男：……
陛下的口味这么特别吗？！
歌七洪亮地报出丑男的名字：“柳让，留牌子！”
众人这才知晓那丑男竟然是柳让，柳让才名盛满京城，虽不算是什么惊人的美男子，但也能称个白净斯文，如今这般打扮应是想故意落选了，没成想正好迎合了陛下的口味。
柳让也是愣在原地，几乎要崩溃地哭出来。
他都牺牲成这样了，她竟然还是不肯放过他！
沈小姐不愧是被他称为“魔鬼”的女人，每一次见面他都感受到她别出心裁的变态。
柳让默默抹了把泪：“陛下，您看上臣哪点了，您说出来臣改便是！”
沈初黛笑眯眯地道：“朕喜欢你活着。”
柳让：……
我恨！
沈初黛继续笑眯眯地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魔鬼，这就是□□裸的威胁！！
柳让支吾了半天：“陛下，臣其实也蛮喜欢臣这一点地。”
他想想今后即将面临的悲惨生活，扑通一声跪下来欲哭无泪地道：“可是陛下，臣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求您放过臣吧，强扭的瓜它不甜呀！”
“朕都没嫌弃你是个丑倭瓜。”
沈初黛拿起一旁托盘上的牌子扔在他脚边，极为霸道总裁地道：“就这样，听我的，都听我的！”
花了一天将京城未娶妻的美男子全部欣赏完，沈初黛的人生溯源也完成了一半。找到了陆时鄞的死亡原因，她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下来，第二日她肥宅躺了一天，直到最后一天她方才带着珍羞美食去了冷宫，看看穆冠儒。
有道是枭雄陌路，沈初黛见惯了穆冠儒叱咤横行、目中无人的模样，还是第一次瞧见他如此落魄的模样。
但不得不说作为本文的男主，他的容貌底子都极好，就算是沦为阶下囚，他也是阶下囚里最帅的崽。
穆冠儒被铁链拴在了冷宫的床上，他的发丝散落在脸颊边，半张脸隐藏于阴影之下。
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些许憔悴，却依旧改变不了的俊逸冷峻。
似乎听到了有人开门进来的声音，穆冠儒微张了眼眸，淡色瞳孔里映出一张笑吟吟的芙蓉面：“哟王爷，饿了吧？”
不得不说是极饿的，这段时日送来的饭菜皆是馊的，他这般高傲的人又怎么会吃的下，先是绝食饿了几日，后来穆太后派人传了消息，京城外的人手赶了回来，今晚便能潜伏进皇宫，他才忍辱负重地吃了几口，避免自己饿死。
只是沈初黛有这么好心？
莫不是来毒死他的。
沈初黛让人将带来的珍馐摆了一桌，她大喇喇地坐在桌前，撕了个鸡腿下来笑眯眯地道：“朕吃给你看！”
穆冠儒：……
畜生！
穆冠儒闭上眼不去看她，只是就算闭上眼，也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也能听到她吃饭的声音，本就饥肠辘辘的胃缩成了一团，挤压□□着折磨着他。
疼得他额间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可这般痛处却是比不过他心中的屈辱，只要再忍受几刻，他便能将自己所遭受的耻辱，几千几万倍的还回去。
沈初黛吃得又慢又香甜，这场在线吃播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饭后还让御膳房送来甜羹汤和瓜子。
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一般地走近到穆冠儒的面前，她随手将瓜子壳掷在他脸上：“王爷，您弑君又诬蔑我弑君，在城门上用箭射我与表哥之时，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天吧。”
穆冠儒忍着心中的滔天怒火睁开了眼，她清灵绝艳的脸上带着淡淡凝霜，说得宛如是真的一般，前者他认，可候着他从来都未做过那般事。
瞧着他淡色薄凉瞳孔露出微微的迷茫，沈初黛居高临下地轻轻一笑：“罪恶从不会因为时间消磨殆尽，也不会因为回溯而当成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我会永远记得，也会亲眼见证你的报应来临。”
“你是不是很困惑，你都落在我手里了，我为何不杀你？”
穆冠儒不吱声，薄唇抿得紧紧地，可实际上他是疑惑的。
若是换个角度，沈初黛落入自己手中，她早就没了全尸。
可沈初黛甚至连酷刑都未对他用上。
穆冠儒轻蔑地将她这种仁慈的行为归结为妇人之仁，一旦有了妇人之仁便注定无法成事。
良知和仁慈，自从他被父亲从马车上丢弃那日，他便决心不再拥有。
沈初黛的神情极是平静：“因为没有必要。就算你在这里得到了惩罚那又如何，时间一到便又重新归零，那般无意义的事只会消磨我的仇恨与意志。”
穆冠儒眸露阴森地看向她，他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实在莫名其妙，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纵使一时占了上风那又如何，注定一事无成。
他眸光不经意瞥到她纤细皓腕上，那紫檀佛串衬得她肌肤雪白，想起那日她不要脸地将佛串抢去竟还大喇喇地带上，他便觉得一股血气从胸腔涌出。
穆冠儒冷冷道：“你不配戴它！”
沈初黛毫不示弱，直接怼了回去：“这本是我的佛串，配不配还轮不到你这个辣鸡说！”
穆冠儒恨得几乎将牙咬碎，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子，将东西抢占了过去，竟还理直气壮地说本就是她的。
纵使这段时日被关押在冷宫里，可外头的事或多或少他也听说过，她不仅自己登基为女皇，陆时鄞的尸身还未凉透，她竟是已经举办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选秀大典。
“毒妇，夫君不过逝去三日，你便张罗着给自己找野男人。”
沈初黛回怼地既是理直气壮：“什么叫野男人？这可是官方钦定的男妃！”
她下一瞬又笑眯眯起来。
穆冠儒瞧见她这副笑容，便只觉头皮发麻，果真下一秒沈初黛道：“王爷，你还不知道这选秀大典用的是谁的钱吧。”
她笑眯眯地拍了下他的胸膛：“朕十分感谢你对这场选秀大典的独特贡献，所以特地过来给你在线吃播，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很想哭！”
穆冠儒将牙咬的咯咯作响：“沈氏你这个贱人！”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初黛有些不高兴了，她极为坦荡地道：“你看开点，你失去的只是那一点点钱财而已。”
“而朕失去的却是自由！以后只能在皇宫里做那万人之上的天下共主，不得不过上万千美男陪伴，金银钱财用到手软的日子！”
穆冠儒：……
若是眼神能杀人，只怕她已是死过千八百回了。
只要再忍一会儿，便能得以报这屈辱。
好在并未让他多等许久，一群身着重盔甲的士兵踹开了殿的大门，狠声道：“沈氏你这个贱人，受死吧。”
穆冠儒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微勾了一下唇角：“沈初黛，你方才耀武扬威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这一天吧。”
出乎意料的是迎上一对溢满笑意的清眸，穆冠儒猛地一愣，只见她一手握着一叠纸，一手攥着那佛珠。
这是何意？
下一瞬却见沈初黛唇微微一弯，轻声道了句：“再见。”
——
【时间线：大婚前第七日】（第五世）
一辆画着龙虎朱雀，用红色织物无数珍宝镶嵌着的四轮马车停在京城最有名望的首饰店“珍异阁”门口。
车内穆宜萱闷闷不乐地端坐在侧坐，帝后大婚还有七日，她如何也开心不了。
正中间坐着的穆冠儒少见地柔和了冷峻的脸庞，温声道：“二妹妹，你不是最喜欢‘珍异阁’的饰品吗，昨日他们刚上了不少新品，多挑些。”
纵使再不开心，穆宜萱也不敢在兄长面前耍脾气，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还是畏惧这个手段狠戾的兄长地。
穆冠儒伸出指尖撩开珍珠云锻织成的车帘，迈出修长的腿先行下了马，刚想转身去扶二妹妹下来，便听见一声女子如莺般娇软的轻呼。
穆冠儒顺着声音看去，一阵风吹来将数张纸吹到天上，宛若天女散花一般，而通过旋飞的空隙，他瞧见笼罩着雾气的弯眉下是一双潋滟清盼的眼眸。
他只觉得这眸子实为得熟悉，再想细瞧却是见对方转过了窈窕的身子，纤细如玉的手臂在高举着去抓那纷飞的纸张。
终于那怪风停歇了下来，一张纸落在了穆冠儒脚前，不知怎么地他心头一动，便低下头去想将那张纸捡起来，只是指尖还未碰及到时，手背却是被人猛地一拍。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已经将那纸攥在了手中，他眸光再轻轻往上一挑。
那娇嫩皓腕上一串紫檀佛串衬得她的肌肤莹白如玉。

第30章 第三十回
穆冠儒怔愣在原地，随着眸光触及到那纤细莹白的皓腕，和那串熟悉的紫檀佛串，某些存在脑海深处秘而不宣的记忆宛如海水一般翻着浪宇拍打而来。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穆冠儒”，他还叫那个名字，穆冠臣。
而“穆冠儒”实际是他孪生兄长的名字。
在大邺，双胞胎象征着灾难与祸患，产妇若是诞下双生儿，多半会溺死后生下的，是母亲一再坚持，拼着性命将他保了下来，他才得以苟延残喘地活在穆家。
可他虽是活了下来，境况却是并没有好起来。
母亲生二妹妹时难产致死，而父亲将此归结于是他带来的灾难，后悔为何当初听了母亲的鬼迷心窍，未将他溺死在池塘中。
时间久了，他便也信得认真，是他害死了母亲，是他给穆家带来一切不幸和厄运。
往后十数年，每当父亲用着狠毒阴冷眼光凝视他时，他便在想为何自己没被溺死，是不是只有当他死了，父亲才会用看向兄长的柔和眼神看待他。
只因为比兄长晚生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一出生便注定无法现于人前，成为兄长身后的影子，躲在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萎靡发烂直到死亡。
兄长每日新衣华服不断，他只有那件单薄破旧的棉袍。
兄长在太学大放异彩之时，他甚至连最简单的笔画都不会。
兄长在宫中与太子伴读时，他被锁在地窖中，用着石子在地上乱画打发时间。
兄长在家宴上与亲友觥筹交错、食用珍馐美味时，他在吃着残羹冷炙，靠偷吃地窖里的咸菜将坨成一块的冰粥咽下去。
兄长同玩伴在院子里蹴鞠的时候，饥饿让他忍不住蜷缩在一团，可他依旧不死心地透过门上一指缝隙瞧着他们。
也唯有如此，在以后无数个孤寂寒冷的夜晚，他才可以闭上眼睛，幻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熬过那无尽的长夜。
就在他以为自己或许要在阴湿暗黑地窖里度过一生，转机终于来了。
穆家子孙弱冠礼后皆需去封地宁城历练两年，彼时正值宁城被大夏侵扰之时，父亲本是想让兄长推迟两年再去，但祖宗礼法放在那，纵使父亲是一家之长也不好徇私。
在仔细思忖了三天后，父亲作出了个重大决定，父亲要亲自送兄长前去宁城，顺带着也带上他一道。
离开家的最后几日，他终于过上了人的生活，从阴湿黑暗的地窖搬进宽大温暖的房间，从单薄破旧粗布袍到绸缎华服，从残羹冷炙到珍馐美味。
他高兴极了，几乎觉得往后幸福就要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流过来。
就算周围的仆从背地里对他议论纷纷，就算一母同胞的兄长用着轻蔑不屑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就算临行前一天父亲屈尊降贵来到他的房间，告诉他带上他不过是想让他在危险的场合，代替兄长做事。
他也觉得很幸福。
前往宁城的路上，父亲让他戴上面具穿上侍卫的服饰，在马车上贴身保护兄长。他并没有觉得不对，反而很高兴。二十年来，父亲终于能瞧见他，他也终于有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双生子是不祥、是邪祟”这个说法是真的，他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
马车到达与宁城相隔一百里的小城镇酉县时，他们已经行了大半个月，马与人都已经吃不消，便在酉县一家客栈歇息了两日。
然而就是这两日，潜伏在酉县的瘟疫开始大范围爆发。
瞧见事态严重，他们立刻行驶马车离开酉县，然而一切已太迟，在马车上他便发起热来，恶心干呕、全身剧烈疼痛。
他侥幸地想自己没那么倒霉，这不过是水土不服，便一直强忍着、伪装成没事的模样。
晚间下车驻扎休息的时候，父亲命令他去捡够烧一晚上的柴火，可他实在太疼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强忍着疼痛和头晕目眩捡了许久也不过是一小撮。
倒也巧了，这个时候他竟是在一棵树下看到摞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他忙是高兴地抱着柴火回到了驻扎的地方。
可他们早就不见了人影。
他尚且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自己找错地方、或许是父亲嫌这里太过阴湿、换了个附近别地，他抱着柴火绕着那块地方找了数十遍，终于力竭昏倒在地。
感受到力气像丝线缓而持续地被抽离，这一次他终于要死了。
他悲哀又不失乐观得想，或许自己死了，父亲在谈及他名字时会有那么一丝欣慰吧。
昏迷前他隐隐约约瞧见一个娇小的人影朝着他跑来，稚嫩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哇！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劈好的柴你全给偷了，你是人吗！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应该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吧。
这是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后来他浑浑噩噩、半梦半醒地度过了十几日，身体沉重地宛若千斤铁碾压在身上痛不欲生，偶尔又像漂浮在海上的小船，头晕目眩地让人作呕。
虽是睁不开眼睛，可他却知晓这十几日一直有人在精心照顾他，耐心地喂药、覆头巾、擦拭身子。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蜷缩着、沙哑着、嘶吼着。
原来……他也值得旁人温柔相待。
她就像春日的和煦微风、夏日的清爽流水、秋日的艳阳高照、冬日的温暖地龙，将他阴郁冷窒的心一丝一丝占满。
他的心一向狭窄又堵塞，既是占满，便没有别的空间留给别的。
眼皮沉甸甸地，宛如被固定在了眼睑上，他多想瞧瞧她的模样，然后将她的模样烙进心尖，永世不忘。
可纵使他多么努力、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也只是微抬了一丝眼皮，随即又沉沉放下。
然而就在那一瞬，他瞧见一只纤细小麦色的手在轻轻用勺子搅动着碗中药液，灿烂明亮的日光照射下来，落在她手腕上那明显有些略大的佛串上，光亮被隔在那层薄薄的紫檀木外，他看清里头镂空着刻得十八金罗汉，极是美轮美奂。
在喂完那碗药后他昏睡过去，再次醒来他终于能睁开眼睛瞧清周围，这是一个极为简陋的小木屋，可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心里头打着鼓点，他小心翼翼地想着措辞，可怎么都无法令人满意。
他忐忑不安又心悦鼓舞地等着她的回来，可她终究没回来。他在那里寻找了几圈，附近没有村庄，只有这孤零零的一座小木屋，别说人了便是动物都未见一只。
在木屋里等了几日他便决定先去宁城找父亲，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穆家的子孙，只要他好好将父亲交代的保护兄长的任务完成，便能请求父亲调派人手帮他找人。
到达宁城的时候正好是元宵节晚，到处挂满了如姿态万千、美妙漂亮的灯笼与花灯，整条街都被人占满了，他挤在人群中艰难而行。
天空一声作响，无数的烟火似一夜长成的烂漫花朵沿着地面抛射上去，将天照得如白昼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烟火，他仰着脑袋看去，却是看到了站在城楼上被众人簇拥着的父亲与兄长，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天际的美丽，持着酒杯谈天说笑。
他瞧见父亲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慈爱地朝兄长看去，眼里是他从未得到过得温柔。
他们是那般得快活，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有多努力得才从瘟疫中存活下来。
砰地又一声，烟花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无数的光亮将天边照得大亮，可那光一丝一毫都照不进他心中，某处不知名的阴暗角落，邪恶冷毒像藤蔓兀自生长。
就在那时，他做了个可怕的决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父亲坐上回程的马车没多久，他便在一天夜里杀死了他亲爱的同胞兄长，他那玉树林芝、聪明绝顶的兄长将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就如元宵夜晚他看着他们时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怨毒。
他那自负又可悲的兄长怎么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身死，不是死于仇家刺杀，而是被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弟弟杀死呢。
杀死兄长后，他便将面具摘下以“穆冠儒”的身份活着。
一开始自是装不像的，二十年的差距怎么可能短短几天能追上，可他足够狠辣，所有瞧出端倪的人都被他杀光了。
杀人是会上瘾得，上瘾后便会麻木，麻木之后便成了常态。
想是双胞胎也是相像的，穆冠儒聪明，他穆冠臣也不差。
不过两年历练结束，他以“穆冠儒”身份回去，竟是瞒过了所有人，包括父亲。
父亲为“穆冠儒”举办了盛大的家宴，他被众人围绕着，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家中的温暖，然而不过刚浮起一点，便被他可爱可敬的父亲浇灭了，只因他提及了“穆冠臣”这个名字。
父亲脸上收敛了笑意，眉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这般大喜日子别提这个晦气的名字。”
他从善如流地道：“是儿子错了，父亲莫生气。”
他错了，穆冠臣这个名字是晦气。
不过，你便同那晦气的名字一起去地底下吧。
□□一点一点得侵蚀着父亲的身体，不过是半年父亲像是老了二十岁，到后来憔悴得几乎床都爬不起来。
死前父亲终于也聪明了一回，将话语从喉咙中慢慢挤压出来：“你……不是穆冠儒，对不对？”
他笑而不答。
父亲抬起头望他，怨毒得宛若阴森森的毒蛇道：“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穆冠儒。”
可惜，让父亲失望了。
他成了大邺叱咤风云的摄政王，便是连皇帝都不得不听从他的。
然而他唯一的人生夙愿却是自始至终未能实现，便是找到木屋里的那个小女孩。
如今出现了相似的佛串，虽是不在阳光下无法辨别是不是同一串，可要他如何不激动。
穆冠儒淡色眸光泛着骐骥地往上抬去，却在触及对方明艳动人的芙蓉面猛地一愣。
怎么会是……沈初黛？！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时间线：大婚前第七日】（第五世）
沈初黛微拧着秀眉看着面前的穆冠儒，只见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绣湘竹长袍，外头披了深紫貂毛大氅，玉身长立在光影下，更显容貌俊朗，雍容清贵。
沈初黛警惕地将手中众臣子们的伏罪书拢进宽大的袖口。
她竟是忘了皇帝死前第七日的此时，她与长宁郡主陆含春前来“珍异阁”挑选新款首饰，刚好碰见穆氏兄妹。
刚重生回来的那一刻，沈初黛刚好从马车上下来，睁眼那一刹那，一阵邪风吹来将她手中的伏罪书吹得漫天飞。
生怕这些伏罪书的内容被有心人窥得，她忙是什么都顾忌不得将其皆捡起来，也不知晓这紫檀佛串有没有被穆冠儒瞧见。
这紫檀佛串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贴身携带万分珍惜，只可惜两年前回京路上，遇见山匪拦道，混乱打斗间她不慎将其遗失。
那日瞥见穆冠儒手中佛串眼熟，便抢了过来细瞧，没成想竟还真是自己那一串，至于这佛串为何出现在他手中，她不得而知。
陆含春也紧跟着从马车上下来，瞧着两人间凝滞的气氛，忙是上来打了个圆场：“看来珍异阁这次新品真当出彩，竟是在此碰见王爷，真是赶巧了。”
沈初黛轻轻福身，行了个礼：“臣女见过王爷。”
虽是两家之仇已在明面，但总不能失了礼节徒惹诟病。
只是许久对方都未开口，沈初黛长睫微扬瞧了过去，却见穆冠儒棱角分明的脸庞微怔着，眸光紧紧盯着她的袖口处。
她不由心一提，一时间不知晓穆冠儒究竟是瞧见了那佛串，还是伏罪书上的内容。
陆含春眸光滋溜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生怕当街闹出了不愉快，便揽住沈初黛的胳膊笑嘻嘻地道：“王爷，我与沈姐姐先进去买首饰，便不打扰你了。”
话毕她便拉着沈初黛转身，朝着珍异阁大门走去。
然而不过走了几步，面前便被一个颀长雍贵的身影挡住，他的声音低而清冽：“沈小姐，你腕间的佛珠借我一览。”
听她如是说，沈初黛绷紧的心弦微松了下，虽说这紫檀佛串十分特别，但相似的佛串这世间并非是没有。
而伏罪书则是不同，这些伏罪书大多是穆冠儒手下群臣而写，若是让他瞧见必定要生大乱子。
纵使如此，她也有些微恼。
不愧是眼高于顶的摄政王穆冠儒，竟是有事相求也用命令的语气。
沈初黛倒也没客气：“王爷如此要求不觉得失礼吗？”
出乎意料的是穆冠儒并未生气，棱角分明的俊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佛串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你手上抢来地，蠢蛋。
一丝困惑染上沈初黛心头，瞧着穆冠儒这番模样，看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紫檀佛串还未落入他手中，为何他如此看重这佛串。
沈初黛轻轻一笑：“无可奉告。”
话毕她便拉着陆含春往“珍异阁”里走去，陆含春在她耳边小声劝道：“沈姐姐，要不今日咱们便回去吧？先前那马车事件说不定就是摄政王所做，我怕他今日对你不利。”
上一世，沈初黛便是听了陆含春的劝说，防止与穆氏兄妹起冲突，并未进入“珍异阁”而是另寻了个地方吃茶去。
可如今她倒是看开了，无论是避或不避穆家都会对她沈家出手，她又何必做这无用之事。
沈初黛轻声道：“放心罢。若穆冠儒真想对我不利，今日他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没有那个胆子。”
陆含春宽慰地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走进了“珍异阁”，她早已是“珍异阁”的常客，掌柜瞧见她来便立刻热情地将两人带上只有贵客能进的三楼。
三楼果然要比一楼要清净地多，偌大的屋子除了掌柜与小厮，便只有她们两个人。
掌柜将数十个红木雕花盒拿了出来，一一摆在两人面前，这些皆是近几日上的新品。
沈初黛两人一位是郡主一位是未来皇后，什么样的宝物没见过，“珍异阁”这些物件虽是无法与家中头的比贵重，但胜在设计别出心裁、独具匠心。
陆含春眸光滋溜溜地落在这些首饰上，忽地想起了一事奇道：“沈姐姐，方才我下车的时候瞧见你在捡纸张，那些纸张是哪里来的，怎么在车里没瞧见呢？”
沈初黛就猜到她要问及此事，温声细语道：“不过是一些费稿，本想拿出来扔掉，结果一耽搁竟是忘了，方才一直拢于袖间你自是瞧不见了。”
她悄悄将那些纸张叠好，递交到歌七手中，用眼神暗示她妥善保管。
“珍异阁”不愧是京城最有名望的首饰铺子，果然不少首饰都极为新颖。
比如蝴蝶花胜翅膀薄如蝉翼一般的绸缎镶嵌宝石所制，风一吹来这翅膀微颤，仿佛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落在了发髻上。
再比如那玉簪，初看时并不新奇，落在灯光下才瞧见玉簪端处，透过晶莹剔透玉里头是栩栩如生的梅花。
这倒是与她的紫檀佛串制作工法有些想象。
陆含春笑吟吟地拿来一物放于沈初黛手心里：“沈姐姐，快瞧这个。”
那是一只美轮美奂的金凤步摇，出奇地是它的尾部充斥着血色液体流动，在灯光下更显流光溢彩。
她纤细如玉葱指尖抚上它，陆含春在一旁说道：“沈姐姐，这可真衬你，不如我给你带上试试吧！”
见着沈初黛点头，陆含春刚想拿起来，一只如凝脂般白嫩的指尖突然从沈初黛手心中夺过了那只金凤步摇，微扬着下颌娇声道：“掌柜地，这步摇我要了！”
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对方身着金丝线绣团凤牡丹纹，如云发髻上是赤金红玛瑙头面，模样娇俏如花，流苏在她如玉的耳旁微微颤着极是动人。
在她身后的男人玉身长立，模样俊朗雍贵。
正是穆氏兄妹，穆冠儒与穆宜萱两人。
方才在外头，陆含春瞥到那骚包的画着龙虎朱雀，用红色织物无数珍宝镶嵌着的四轮马车，她便知晓这车里恐怕还有穆宜萱。
果不其然，穆宜萱也是冲着“珍异阁”的新品而来。
只不过陆含春竟是没想到穆宜萱会如此嚣张，竟是直接从沈姐姐手中抢走了那枚金凤摇。
她顿时有些恼了，为沈初黛打包不平地高声道：“穆小姐这般做恐不妥吧，这金步摇是我沈姐姐先看上的，哪里有你先要的道理！”
穆宜萱眸光一挑，不留痕迹地扫过沈初黛，只见她身披白底绿萼梅刺绣斗篷，乌发挽成了双刀发髻，用了几朵样式新颖的绢花点缀着，分明是素净地打扮，模样却是清艳绝伦、姝色无双。
光是一眼她心头那愤恨的劲便又起来了，她看向陆含春冷声道：“据我所知你的沈姐姐还未付银子吧，向来都是‘谁付了银子，这东西便归谁’，怎么，到了你沈姐姐这里便改了规矩不成？”
陆含春眉间染了微恼，刚想怼回去，袖间却是突然被扯了下，只见沈初黛面色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各色首饰，不咸不淡地道：“罢了含春，便让与她吧。”
她轻笑了下：“总归最想得的被旁人抢去，便也只能抢这些撒撒气了。”
陆含春不由噗嗤一笑，没想到平日里沈姐姐一向温婉贤淑、不争不抢的淡然模样，竟是有一句话气死个人的本事。
可不是，穆宜萱没抢到皇后之位，便只能抢这首饰了。
沈初黛说这话的时候瞥都未瞥穆宜萱一眼，穆宜萱被她一句话梗在喉咙中，一腔怒火燃着全身，抢来的金凤步摇像是烫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若是拿了便真成了沈初黛口中所说，可若是扔了便成了她堂堂穆二小姐连首饰都抢不过旁人了。
穆宜萱气得眼泪都要涌出来，她抱着骐骥地望向穆冠儒，指望兄长替她出气。
然而眸光落在兄长身上时她却是猛地一愣，只见他紧抿着薄唇，勾勒出下颌完美曲线，溢满冷漠的淡色瞳仁如今微微柔和了些，正定定地看着沈初黛。
穆宜萱：……？！
她忙是扯了下兄长的衣袖，穆冠儒像是才缓过神来一般，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穆宜萱不住地愤恨咬牙，也不知晓这沈初黛这个狐媚子哪来的能力，竟是将兄长都给勾引去了。
为了解气，接下来凡是沈初黛看上的、想要拿起来细瞧地，皆是被穆宜萱给抢去了。
沈初黛倒是不恼，看着挑的差不多了便吩咐道：“掌柜地，剩下的全给我包起来吧。”
两人买完首饰一道下楼，陆含春悄声说道：“沈姐姐真是好涵养，那穆宜萱如此过分，要我早与她吵起来了。我看她就是欺侮你脾气好，不过往后入了宫，你为正宫皇后，她为妾，到时候定要将今日之气狠狠报回来！”
沈初黛轻轻一笑，陆含春想的还是太简单，穆宜萱有摄政王与穆太后做后盾，哪里是她想欺侮便欺侮得来的。
不过……今日穆宜萱倒也没占了上风。
沈初黛悄悄凑近陆含春耳边细声细语道：“穆宜萱抢走的首饰，都是我故意让她抢走地。”
陆含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真有沈姐姐你的。”
原来沈姐姐后来看上那些首饰都是做戏同穆宜萱看，至于没被穆宜萱抢走地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就在马车行驶不久之时，突然被人拦了下来：“沈小姐，请留步。”
歌七撩开帘子，沈初黛朝外望去，只见拦住马车的男人有些眼熟，细想过后才发觉是穆冠儒的贴身侍卫。
只见他揖手行了个礼，手捧华美丝绸而制的包裹上前：“这是摄政王赠与沈小姐，还请沈小姐收下。”
沈初黛未伸出手去接，只是静静坐在那儿：“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还请你奉还给王爷吧。”
她这般态度在侍卫的意料之中，他道：“我家王爷说了，送出的东西从没有退还的道理，若是沈小姐不喜欢，扔掉便是。”
沈初黛伸出纤细如玉葱的指尖，轻轻解开那华美包裹，只见那包裹内不是旁的，正是方才在“珍异阁”里被穆宜萱抢去的那些首饰。
穆冠儒竟是将那些首饰又转赠了回来。
沈初黛端坐在马车上，清盼美眸轻含着笑意道：“我很喜欢，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随即她将包裹从侍卫手中接过，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将包裹扔至窗外。
这些首饰在她们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却是他们几十年都赚不来的，这首饰抛洒窗外后引起了不小的争抢。
如同侍卫所说，她已经扔掉了赠礼，那侍卫震惊之下，没有理由拦车只能面色难堪地退到一边。
马车顺利行驶起来，陆含春轻轻一叹：“倒是可惜了那些首饰。”
沈初黛轻声道：“穆冠儒为人狠辣阴毒，我夺了他妹妹的皇后之位，谁知晓他有没有在那些首饰中动手脚呢？这礼我可不敢收。”
她不由自主抚上腕间的紫檀佛串，穆冠儒一切的转变好似都因为这串佛串，可究竟是为什么，难不成佛串丢失的两年内落入了旁人之手，而这人同穆冠儒有什么纠葛。
罢了，反正沈家与穆家这仇是不死不休，她对穆冠儒也是恨之入骨，无论起什么变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陆含春闻言点点头：“沈姐姐说得在理。”
“对了，含春，我想请你办件事。”沈初黛扭过头来瞧她，“你相熟人中可有同穆宜萱交好的？”
陆含春先是摇摇头，又是点了下头：“倒也不能算交好，只能说结亲。”
“怎么说？”
陆含春回答道：“我表哥，也就是成国公府的三公子梁天志与穆家三小姐穆宜妗定亲了。”
“穆宜妗？”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沈初黛不由有些唏嘘，穆宜妗爱慕沈桦安，春日宴之时特地请她将亲手所做的护膝交予沈桦安，没成想穆宜妗竟已定了亲。
不过两家毕竟是世仇，穆宜妗就算是没定亲，这痴心也注定是要错付。
只是……
沈初黛不由开口问道：“梁天志可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夜夜宿于青楼，别说功名了就算是袭爵也不可能，也仅有个成国公府三公子的名头，穆家怎么舍得将女儿嫁给他？”
陆含春从鼻中轻哼了一声，穆宜萱虽是讨人厌的很，她妹妹穆宜妗却生了个好性格，陆含春偶然间同她说过几次话，倒是个好相处的姑娘。
“别看穆家独揽大权，实际上维护朝中关系也是费了一定功夫的，这不，穆冠儒将穆宜妗嫁与成国公府不过是想拉拢成国公罢了，穆宜妗是姨娘生的，他自是不在乎她的幸福与否。”
“对了，为何沈姐姐问及此事？”
沈初黛凑上前耳语了几句，陆含春渐渐睁大了美眸，不敢置信地重复道：“世宗皇帝尚有血脉，这血脉还在穆家？”
她轻抽了口气：“若是被摄政王知晓，可就不得了了。”
“正是这个理，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将他们带出来好生安置着。”
沈初黛轻声叮嘱道：“只是这个事切不能让摄政王知晓了。”
陆含春忙是点点头：“这个是自然地。”
——
摄政王府
双龙戏珠熏炉吞吐着雾气，地龙将整个屋子烧得春意融融。
穆冠儒玉身长立在窗前，听着属下汇报来的消息，不由勾了下唇。
将那些首饰扔掉了，倒是她的作风。
穆冠儒低声开口吩咐道：“送一封密信前去边境邯城，查查沈初黛七年前的行踪。”
他心中不免涌上复杂情绪，期待中又夹在着害怕，在胸腔中不停翻滚。
若当初救命之人真是沈初黛，他该如何。
随即穆冠儒又微眯了双眼，冷笑了一声，若真是如此。
就算她是未来皇后又如何，便是成了皇后，他也一定要抢回来。
他的东西，从没有落入别人之手的先例。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时间线：大婚前第六日】（第五世）
摄政王府，穆宜萱院子中
陆箐然蹲在花坛外伺弄着花草，她有些心神不定，还有六日便是帝后大婚之日，待帝后大婚后……沈公子便要离京了吧。
她要不要赌一把，赌摄政王愿意帮她，赌她能当上长公主将沈公子留下来。
正思忖着，涟漪从院外走了进来，叫住她：“箐儿，今日小姐有贵客来访，伺弄花草就交给手底下的人来，你赶紧收拾一下，去前厅伺候吧。”
陆箐然点点头，把手中的剪刀与小铲子交给粗使侍女，将伺弄花草的活稍微交代了点，换了身衣服后，去小厨房里端了茶与点心径直朝花厅走去。
还未走进花厅，便听见里头女子的爽朗声音，“穆妹妹，我表妹年岁尚小，不懂事你可别放在心上，可别让她一个小孩子的不懂事给坏了咱们两家的关系。”
今日贵客来自与穆三小姐订亲的成国公府，听这声音应是成国公府的大小姐梁天玫。
穆宜萱纵使再看不爽陆含春，这点道理也是懂得。
她柔声笑着点头：“梁姐姐哪里的话，不过是小女儿家置气罢了，我哪里能放在心上呢。”
“还是穆妹妹宽宏大度，不与我那表妹一般见识，不过呀她也知晓自己做的不对，回去同我说了，这不，特地将‘金玉阁’的新品全包下拜托我送予你。”
梁天玫摆了摆手，让小厮送将一箱首饰抬了进来。
这‘金玉阁’虽是比不上‘珍异阁’的别出心裁，但到底也算是京城第二有名的首饰店，成国公府这番动作想是花费不少，足以见得对方有多看重这场联姻。
穆宜萱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让梁姐姐破费了。”
“往后两家是姻亲，穆妹妹又何必同我客气呢。”梁天玫不留痕迹地环顾了一圈，又笑道，“这首饰这般多，不如让宜妗也出来一道挑选挑选吧。”
提及穆宜妗，穆宜萱有些不虞，她那个三妹妹太不识时务，以她那个庶女的身份能够搭上成国公府的公子实在是高攀了，谁知晓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时想不开竟是去跳河自尽。
好不容易从河水中救上来，可一时半会还下不了床，更别说出来见客了。
穆宜萱很快将情绪掩下，笑着道：“近日冬春交替，乍暖还寒地，我三妹妹她身子虚，不小心得了风寒正在床上好生修养呢。梁姐姐，您放心，等会儿呀，我便亲自带着这些首饰送予她。”
梁天玫倒也不强求：“既是如此，便让宜妗好好休息吧。”
陆箐然走进花厅内，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又小心翼翼地从托盘上拿起杯盏递给梁天玫：“梁小姐，请用茶。”
梁天玫的眸光不留痕迹地打量着陆箐然，随即伸手去接的时候像是不小心，手微微颤了下，杯盏中温热的水便全泼在了绣有海棠的衣裙上。
穆宜萱当即便站起了身，呵斥道：“箐儿，你怎么伺候地？！还不快给梁小姐道歉！”
陆箐然心头委屈，她稳妥地将茶盏放在了梁小姐手中，分明是梁小姐未接稳，方才使得茶水全泼了出来。
她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跪下来认错：“梁小姐，都是奴才的错，方才奴才一时手抖……”
梁天玫确定了陆箐然的身份，眸光一转爽朗地道：“穆妹妹，方才是我未接稳，倒是我的不是。可否向你借这奴才一用，服侍我换身衣裳。”
“这是自然。”
陆箐然忙是连声道谢，从地上爬起来，跟随着梁天玫一道来了内室。
就在伺候她换衣服的时候，梁天玫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附近，确定无人后方才小声开口道：“箐儿，你可认识沈桦安？”
陆箐然正在帮她系盘扣，听到那个名字长睫不由微颤了下，她一时间不知梁天玫的打算，不敢贸然承认：“梁小姐为何如此问？”
梁天玫一向是直爽性格，索性全盘托出：“我今日前来并非真是来道歉的。沈公子拜托我表妹长宁郡主，表妹又来拜托我，我实在推脱不得才来的。”
她轻声道：“沈公子说，你若是长留摄政王府，恐会有危险，叫我今日便带走你。”
陆箐然没想到沈桦安竟是如此将她的安危放在心头，顿时有些感动，可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有些迟疑：“梁小姐，奴才还得留在这里。”
梁天玫打断她的话：“箐儿，我已经答应表妹了，你就算不想，我今日也一定要带你出去。”
她率先走出了内室，陆箐然忙是紧跟其后，两人又一道回到了花厅。
果然梁天玫与穆宜萱聊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提出要带她走：“穆妹妹，我瞧你这丫鬟长得俏丽，做事也爽利，正合我心意。”
穆宜萱极为聪明，一点就透，不用梁天玫全部说完便直接了当地答应道：“既是箐儿如此合梁姐姐心意，我便将她让与梁姐姐你。”
她转过头去吩咐道：“箐儿，还不快去收拾行李，待会儿同梁姐姐一道回成国公府。”
梁天玫将姐弟二人直接带去了平南王府，彼时陆含春正在花厅内等着，一见两人便迎了上去。
她眸光不住地在陆箐然脸上打量：“你便是沈公子口中的箐儿姑娘吧。”
陆箐然同弟弟一道弯腰行礼道：“奴才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她心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沈公子如此在意她的安危，忧的是她再无能力让沈公子留于京中。
迟迟未听见陆含春说“免礼”，陆箐然不由小心地微抬了眼帘，见对方还在瞧她与弟弟，她不由心中打起鼓。
陆含春仔细打量陆箐然和陆泽然眉眼，看来沈姐姐说的不为假，这姐弟二人眉眼果真是与世宗皇帝的画像有那么两三分相似。
她按照沈初黛吩咐的开口：“箐儿，听说你本不是京城人，是来京城投亲的，不知你原本的籍贯在哪？”
陆箐然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郡主的话，奴才与弟弟原本住在西县。”
“有没有人说过，你与你弟弟同世宗皇帝有些相像？”
这话将陆箐然吓了一跳，她忙是跪下身来：“还请郡主慎言，奴才怎敢与世宗皇帝相提并论，别说相似了便是连提都不敢提。”
陆含春幽幽一叹：“我说此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我小姨也就是淮阴侯夫人，她经常同我提起世宗皇帝原是还有两个遗落民间的血脉，我方才瞧着你姐弟与那世宗皇帝血脉年龄相仿，便是模样也有些相似。”
陆箐然心头一动，扬起面来：“郡主，淮阴侯夫人同您提起世宗皇帝流落在民间的血脉？”
“可不是。”陆含春笑笑，“不过想是我误会了，哪里会有这般巧的事呢。”
陆箐然逗留在摄政王府本就是为了恢复公主身份，眼见着陆含春能帮她，她当然不会错过。
她从包裹中拿出本该交予淮阴侯夫人的书信：“郡主，实不相瞒，奴才此次入京，便是专门找淮阴侯夫人而来，奴才的养父母曾说只要将此书信交予淮阴侯夫人，侯夫人定能为奴才解开身世之惑。”
纵使知晓陆箐然的身份，陆含春陡然看到那书信时也有些吃惊，以防万一她特地询问了一声：“你与弟弟的身份，摄政王还不知晓吧？”
陆箐然摇摇头：“回郡主的话，王爷他并不知晓。”
陆含春这才松了口气，若是让穆冠儒知晓世宗皇帝还有一位幼子在外，定会对皇兄下手，转而扶持陆泽然上位。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陆含春将陆箐然从地上扶起：“按辈分来说，我该唤你一声堂姐才是，你与弟弟暂时在王府里安置下吧。你长公主的身份，我会助你恢复。”
她不由看了眼陆泽然：“可是你弟弟，你弟弟的身份切莫让任何人知晓了，若是有人问你，你便说他是养父母的孩子，与你并无血缘关系。”
陆箐然有些迟疑：“郡主，我弟弟他没法恢复身份吗？”
陆含春轻叹一声：“陆家的傀儡皇帝已是足够多了，难不成你想再多你弟弟一个吗？”
陆箐然心头一紧，随后点了点头：“我明了了，多谢郡主指点。”
——
【时间线：大婚当日】（第五世）
沈初黛头盖凤霞，坐在平缓行驶的凤舆里。
宫廷内到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灯笼，光亮从窗外投射进来，映在凤霞盖头上。
沈初黛长睫微垂，如玉葱的指尖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
虽是已经历一次大婚，再来一次，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时间过得极是漫长，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领着她下轿，踏过火盆，坐在了坤宁宫绣有鸾凤和鸣图样的床上。
宛若第一次一般，沈初黛眸光落在凤霞盖头的下沿屏着呼吸等着，黑底镶玉绣金龙的靴子一步步靠近，最后用喜秤温柔地勾起盖头，眼前落下一大片光亮。
皇帝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身着灼灼喜袍，衬得眉眼景致如画，便是连苍□□致的面容也染上了生机，眸子荡漾着冬雪初融的春意。
沈初黛忍不住轻弯了下唇，在心底说道。
陆时鄞，好久不见。
她模样本就生的姝色无双，今日又特地打扮明艳动人，突地一笑更是光彩熠熠，让人移不开视线。
纵使陆时鄞性子沉稳坚毅，也不由看呆了几瞬、失了神。
还是嬷嬷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在一旁笑着提醒道：“皇上、皇后，该饮合卺酒了。”
陆时鄞伸出如白瓷般无暇的手指想去牵她的手，她却是主动先牵了上来。
她的手又小又软，柔滑得他根本不敢用力去握，他愣了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握了回去。
两个宫女倒好了合卺酒，笑眯眯地道：“祝皇上，皇后天作之合，鸾凤和鸣。”
沈初黛从托盘上接过一杯递交在陆时鄞手中，自己又拿了一杯握在手中。
她长睫微抬去瞧陆时鄞，只见他微抬起曲线优美的下颌，随即毫不犹豫地饮下手中的合衾酒。
沈初黛眸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直到他英俊的脸颊一瞬间扭曲，往后踉跄地走了几步，一口黑血吐在了地上，随即抽搐了几下猛地摔落在地上。
一瞬间坤宁宫寝殿乱成一锅粥，宫女与太监的尖叫声刺破天际。
一早在门外全副武装准备好的禁卫冲进来，看着地上喝了毒酒后，无了气息的皇帝和跪坐在一旁怔愣的皇后。
她身上霞帔红得灼目，皇帝的血渍氤氲上去，一会儿便不见了。
为首的禁卫王峥眼眸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高声道：“皇后弑皇帝，论谋逆罪论处，还不快将她抓起来！”
然而禁卫刚上前走了几步，陆时鄞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沈初黛缩进他怀中，伸出青葱如玉的食指指着他们，梨花带雨哭道：“皇上，他们诬蔑臣妾，藐视皇室，您要给臣妾做主呀，不要放过他们嘤嘤嘤——”
禁卫们吓了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皇上您没死？！”
陆时鄞将唇边糖浆抹去，淡淡瞥他一眼：“蠢货。这叫闺房情趣。”
方才的中毒而亡，不过是做戏给他们看。
禁卫们：……
敲里吗！有你们这么骚的吗！！这算什么闺房情趣？！！
为首的禁卫琢磨半天，这才不对味来，猛地苍白了脸。
他咬牙切齿地从齿间憋出一句话：“我们……好像被坑了。”
“朋友，自信点。”歌七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好像’去掉吧。”
禁卫们被押了下去，很快坤宁宫又恢复了宁静。
陆时鄞却是舍不得放开她，她的腰身盈盈一握，贴在他的胸膛上软若无骨，如云的发丝就在他的下颌处，带着若隐若现的甜香，让他忍不住轻嗅。
沈初黛完全没注意对方的失神，从他怀中大喇喇地滚了出来，摆了摆手吩咐在场太监宫女：“你们先下去吧。”
陆时鄞如墨渍浸染的眸不由露出失落，随即又叫住宫女们：“重新上一份合衾酒，事先备好的吃食也来一份。”
见着沈初黛疑惑地扬起了明艳的眸看过来，陆时鄞微勾了下嘴角：“合衾酒未喝，礼便不算成。”
新得合衾酒很快重新上来，沈初黛看着杯中澄晃晃的酒液，心头不由也是一窒。
已经两次了，这该死的穆冠儒都没让她与陆时鄞成功喝上合衾酒。
沈初黛心头有些困惑，若说上一世穆冠儒是因为知晓了陆箐然姐弟的身份，故而转头向陆时鄞下手，可这一世穆冠儒怎么也动手了？没道理啊！
幸好她备了两手准备，不仅将陆箐然姐弟带离了摄政王府，而且还偷偷传话给陆时鄞，密谋好今晚的一切，这才没着了穆冠儒的道。
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到，她索性不想了。
罢了！不能用正常人的心态来推测变态的逻辑。
沈初黛拿起合衾酒杯，抬起脑袋却瞧见陆时鄞眸光灼灼地瞧她，柔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臣妾在想，皇上为何如此相信臣妾？臣妾是说，臣妾也不能确保臣妾猜测为真，可偏偏皇上连质疑都未有，就直接相信了。”
“仅有你我在时，那些虚礼、自称便可免了。”
陆时鄞轻轻抚上她的指尖：“夫妻本为一体，你所想便是我所想，你所做便是我所做，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若是我想做女皇呢？”
话一说出口，沈初黛便捂住了唇。
糟糕，怎么把胡思乱想的话也给说出来了。
却见陆时鄞微微一愣，随即病气沉沉的眸光里氤氲地满是温柔。
“也未尝不可。”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沈初黛刚想辩解自己方才是胡说的，便听见陆时鄞那句“未尝不可”，惊得被口水给呛了，连连咳嗽了几声。
还是陆时鄞亲手给她倒了盏热茶，方才将喉咙口那阵痒意给压了下去。
当女帝，大可不必。
光是那五日她便做得头疼，说到底她还是适合驰骋于沙场之上，那才是她的天地。
沈初黛将一盏茶饮尽，微扬起脸颊，见着陆时鄞微拧眉，精致俊逸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阿黛受寒了不成？”
当然没有，是被你的话给惊得！
沈初黛原以为祝止译是她见过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没成想皇帝更胜一筹，说完那般荒唐的话竟是丝毫不觉得有异，还一本正经地问她受寒了没。
沈初黛唇微张还来不及应答，一只手掌便贴到了她的额头，他的手心如细瓷般带着微微凉意，指尖都是清冽的雪松香味。
她细长的脖颈顿时僵住，连动也不敢动，眸子乱飘着就是不敢与他直视。
直到陆时鄞将手收回去，微松了口气：“好在没受寒。”
沈初黛长睫微扬着，有些怔愣地望着他。
合着他还是没察觉那句“未尝不可”有啥不对是不是？！
沈初黛匆忙解释道：“陛下，我方才所说都是玩笑之话，您可千万别放进心里去！”
陆时鄞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没有多说什么，将自己手中的合衾酒杯同她的轻轻一碰：“饮了这合衾酒，往后你便是我陆时鄞唯一的妻子。在我面前，我不希望你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你可以纵着性子来。”
沈初黛视线触及他的灼灼眸光，明灭的烛光将他精致俊美的脸庞照亮，她心头一动。
似乎嫁进宫中来成为皇后，并没有她之前想的那么糟糕。
她早已做好一辈子装成温婉贤良、知礼明德的沈皇后，那五日女帝是她最后的放纵。
可今日她发现自己错了，至少在规矩森严的宫廷，她可以在陆时鄞面前做自己。
就好比她原是以为自己要独行于冰峰上，可陆时鄞向她伸出了手，同她并肩而行。
沈初黛唇靠近合衾酒杯，温暖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流淌下去，每过一处都滋溜溜地泛起甜味。
不过细细想来，好像从选秀的时候皇帝对她的态度就有所不同，分明回答太后问题之时，她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陆时鄞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吹彩虹屁，说什么“通文识字，不自炫其才，能明大义，为贤德也”，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得。
后来她御前救驾后，他对她更是纵容。
不仅纵着她拿石子丢钦天监监正，除夕前一日特意送她出宫还送了她压胜钱，如今竟是连她说大逆不道的胡话都不恼。
沈初黛不禁弯了下唇，她偷偷抬眼去瞧陆时鄞，见他也喝完了，方才将酒杯一道放回托盘内。
“忙了一天，定是饿了，吃点再睡。”
陆时鄞拿起金筷子便夹了几道菜放进她碗中。
沈初黛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是从随身锦囊中掏出一枚银针来：“等等！”
陆时鄞抬眼望去瞧见那锦囊，心下又有些好笑。
别的大家闺秀锦囊内无非是装些绣帕、香料，她倒好先是磨刀石、后又是银针，他不禁有些好奇下一次她还能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
只见她如纤细娇嫩的指尖捏着银针，在烛火下反复烧了几下，方才小心翼翼地挨个菜品挨个菜品地试过去。
耳垂上的东珠、凤冠上的流苏闪着熠熠光芒，却是比不过她清盼眸间的认真。
陆时鄞的心头像是被暖炉熨帖着，源源不断涌入暖意。
他自小离开宫廷与父母，从记事起身边陪伴的都是行宫的宫女与太监，他们待他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举手之间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每当他想略加亲近，他们便如临大敌地跪下身来，以脸贴地齐声道“殿下折煞了奴才”，幼小的他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于是，在行宫漫长的童年岁月里，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对他唯唯诺诺称是的奴才。
后来被接上三清观之后，他才有了师父和师兄，终于有想象中家的感觉。
只是师父与师兄皆是修道之人，从来都是六根清净、清心寡欲，时间久了他便也同他们一般，将俗事情感抛到脑后，一心修道，再不想其他的。
再后来皇兄殡天的消息传进了三清观中，他被师父叫进屋。
师父如是说：“容鄞，人这一生注定负重前行，有些责任自你出生起便是注定好的，当这大邺的帝皇、守护大邺便是你的责任。当年你来到观里，我便瞧你尘缘未了，如今也该是你回到红尘的时候。”
陆时鄞回到行宫，又被穆家的人接回了皇宫。
皇宫虽是繁华热闹，不管是夜里还是白天，灯火通明地宛若世间一切都该是这般清白敞亮。
可这里却是要比山上更让人觉得寒冷，纵使点燃了多少地龙与暖炉，都焐不暖。阴谋诡谲像是空气一般，无处不在，只要稍有差池，他便会被打入万丈深渊，永无还生的机会。
这里有人希望他活是为了利，有人希望他死也是为了利。
他的生死在众人眼中一文不值。
唯有她不同。
在他看到她第一眼的那一刻，便被她眉角眼梢夹杂着掩盖不住的明快鲜活所吸引。那鲜活宛若冬日里奋力绽放的花儿，是他渴望而不得的生机勃勃。
他能真切感受到，她只是想他活着而已。
从她救下他的那一刻起，陆时鄞便下定决心，她所以渴望地、期望地、希望地，他都想一一为她实现。
所以如她希望地，他定要努力活着、好好活着。
沈初黛一一拿银针将菜品试了个遍，又细嗅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银针擦干净又放回锦囊中。
她扬了唇：“陛下，可以吃了！”
沈初黛想了想还是补充道：“陛下，往后无论是吃食或是茶点，先是让太监试吃后再入口，这样妥帖些。”
她想及先前陆时鄞喝下合衾酒涂黑血身亡的场景，便觉得心口一阵寒意。
穆冠儒果然心计颇深，大婚之日皇帝与皇后的合衾酒，哪个太监敢不长眼地试喝？故而这合衾酒仅仅是用银针试毒，然而穆冠儒下的毒却正好是银针探查不出的毒，这才让陆时鄞中招，真是防不胜防。
对于这幕后真凶的处置，他们皆是心照不宣，此次只能剪其党羽，穆冠儒暂时是动不了的。
穆冠儒如此为所欲为，就是仗着背后有穆家的根基。
穆家百年前乃是帮着□□皇帝打下江山的开国功勋，穆家祖宗深知功高盖主的可怕，待朝局稳定便将手下兵权全部上交，赢得□□皇帝更深厚的信赖与重用。
后来“以文制武，文贵武贱”的国策被提出，穆家子孙也慢慢改武从文，一步步在大邺政治核心站稳。
时至世祖皇帝时期，穆家子孙虽是大权在握，登上首辅之位，但到底也没有现如今这般嚣张。
直到后来，世祖皇帝沉迷上了道教，而立之年便一心沉迷炼丹之术，不近女色，甚至鲜少踏入后宫。
那时候父亲守卫着边境，无暇也无法劝阻世祖皇帝。
穆冠儒的父亲穆思君见势抓住了好机会，不仅将连连上奏的御史打压了下去，甚至为了讨好世祖皇帝，到处搜罗修行得道的道士送进宫中。
还让那些破道士蛊惑世祖皇帝，说是卦象显示穆家女能助世祖皇帝道行大成。
世祖皇帝当时一心痴迷于道教，自是无法察觉端倪，穆思君趁机将穆家女即现在的穆太后送进了宫中。
穆太后进宫不过几年，本就子嗣稀薄的后宫，又莫名其妙死了几个成材的皇子。
偌大一个后宫男丁便只剩下先帝三皇子陆时旸，如今的皇帝七皇子陆时鄞得以存活下来。
大概是上天垂怜，穆太后便是极尽努力争宠、整治后宫，最终也未能生出男胎，只得了个宜欢公主。
待世祖皇帝死后，穆太后只能扶持三皇子陆时旸登帝，后来陆时旸殡天，便是轮到了陆时鄞。
经历几朝，穆家这棵参天大树的根早已深埋地下，同大邺的地基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割。
单是除去一个穆冠儒，只要穆家不倒，便会有无数个穆冠儒和穆太后。
更何况陆时鄞还未坐稳皇位，朝堂上没有丝毫根基，若是穆冠儒倒台，四方诸侯必定心生异心，更别说对大邺虎视眈眈的大夏与大梁诸国。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如今这闷亏便只能隐忍下来。
沈初黛饿了一天，桌上又皆是合她胃口的吃食不由多吃了些，她吃完方才去瞧陆时鄞，见他早已放下了筷子，如墨渍浸染的眸子深处尽是笑意：“吃完了？”
沈初黛颇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陆时鄞这才让太监宫女进来撤走了碗筷。
宫女伺候着沈初黛将凤冠拆下、霞帔解开，换上轻便的寝衣，她被宫女簇拥着从屏风外走进内室时，陆时鄞也一身轻薄寝衣端坐在床榻边，烛火摇曳间他风姿绰约的脸更是俊美逼人，唯有唇间那点苍白显得他有些病气恹恹。
沈初黛长睫一颤，猛地落下来遮住眸光，两颊越发滚烫起来。
今日是洞房花烛之夜，要做什么便是她一开始不清楚，也被那三个礼教嬷嬷教导得清清楚楚。
实际上她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陆时鄞长得这般俊美、性子温和、待她也好，重点是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她不亏！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便觉得心跳如雷，手脚发软，便是稍微转动下脖颈都觉得困难。
宫女们伺候着沈初黛坐到床榻旁，远远地瞧去两人端坐在床榻前，男的俊逸清贵女的明艳动人，真当是一对实足的璧人。
宫女们相视一笑，弯腰行了个礼：“皇上、皇后，奴才们告退！”
她们躬着腰退了出去，随着门吱丫一声开启合上，偌大的寝宫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沈初黛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陆时鄞的呼吸声，她的手脚还是发软得不行，连动都不敢动弹地坐在床榻上。
她轻咬着朱唇，有些欲哭无泪。
天不怕地不怕地沈大胆，竟是怕洞房花烛夜！
沈初黛闭起眼眸，睫毛还是不住轻颤着，回想着礼教嬷嬷教授得要点。
嬷嬷说啥来着……说皇上体弱，房事上皇后娘娘应是多主动些，还特地指点了能让男人省力些的技巧。
一想及此，沈初黛就想把脑袋埋进柔软的被麓间，先逃避个十天半个月。
罢了罢了，总归得有第一次，过了第一次之后就不慌了。
沈初黛心一横，按照礼教嬷嬷的指点，伸出如玉葱般纤细的指尖便要解陆时鄞的盘扣，只是还未触及他衣领，手便被他捉住了。
他的手如玉般温凉，她有些忧心，忍不住又将另一只手覆盖上去给他捂手，认真地道：“陛下，要不我叫她们送个暖炉进来吧。”
全然忘了原本是想要宽衣解带的目的。
陆时鄞不禁有些莞尔，她的手又软又小，握在手中暖呼呼的。
他开口：“不必。”
陆时鄞顿了顿又道：“阿黛，我带你瞧个好玩的。”
沈初黛愣了下，大婚之夜能有什么好玩地，无非就是……
她脸突然滚烫起来，第一次就玩这么开得吗？！
沈初黛陷入了道德抉择中，作为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她应该是拒绝地，但作为一个体贴温柔的妻子她应该顺从丈夫，所以她很无耻地选择了后者。
她摸了下胸口，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也是有点期待地。
沈初黛小鸟依人地被拉至书架边，她眸光一转暗自猜测着，莫非这是要和她分享什么刺激的画和书的节奏？
既然要追求刺激，就贯彻到底咯！
作为一个高门贵女、纯情淑女，她先欲拒还迎下，随后再迫不得已地接受。
完美！
沈初黛含羞地捂住脸，娇声道：“陛下，讨厌啦！我不是这么随便的人。”
话音刚落，身后却是传来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愣了下转过头去看，只见原先是书架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个一人宽的地道。
站在一旁的陆时鄞一脸无辜，颇为认真地开口询问道：“阿黛，什么随便，你怎么了？”
沈初黛：……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得磨牙声。
陆时鄞，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大婚之夜，我特么衣服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沈初黛凝视着面前幽深地、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洞。
她微吸了口气，调整了下心情，随即将发丝撩到耳后笑笑：“没什么！”
她指向那地道：“不过，陛下这地道是通往哪地？”
陆时鄞将一旁衣架上的大氅给她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低声道：“我带你去瞧瞧。”
沈初黛感受着地道里传来的寒气，又看了眼他身上的单薄寝衣，便也拿了件大氅给他披上：“夜里寒凉皇上体虚，应当多穿些才是。不过瞧着皇上这段时间身体康健了许多，我替您高兴。”
要知晓一个多月前，陆时鄞还只能用轮椅代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般，连说句话都有些气若游丝，让她不由担心纵使防得过刺杀，却防不过病死。
好在如今不光是脸色红润了多，就行走也没问题了，她心头愈加欢喜。
陆时鄞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是皇后福泽深厚，自从容毓真人为我选定天命皇后，我的身子便日益好转，说明容毓真人说得当真不假，皇后旺我。”
沈初黛听着心头更是高兴，身子贴了过去：“那我往后就多旺旺陛下！”
这地道狭窄堪堪只能一人行走，陆时鄞虽是瘦弱，可身高在那儿，只得微躬着身手持着灯笼在前面领着。
沈初黛也稍低着头，同他牵着手在后头跟着。
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不由幽幽叹了一声。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好像也在钻地道。
她是在上演《鼹鼠的故事》吗？！
还能不能好好让她有个洞房花烛夜了！！
好在这地道并不怎么长，陆时鄞还特地在里头燃了熏香，所到之处非但没有地道特有的阴湿味，反而是淡淡幽香。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只见他宽大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慢慢他微凉的指尖沾染了她的温热，她不由微弯了唇。
很快眼前慢慢有了光亮，沈初黛往前看去，只见地道尽头的门缝渗透着光，陆时鄞扭动地道里头的机关，那门轻轻吱丫一声打开，落入她眼前的是一个雅致又不失庄严的寝殿。
那寝殿南面三扇直棂窗闭得紧紧得，沿窗设着紫檀木雕云龙纹岸桌，左右各摆三个地龙，如今虽是灭着仍能感觉到那余温。
墙上挂着各朝皇帝的墨宝，明黄色丝绸帷幔下是各色珠宝串成的珠串，后头是五扇双龙戏珠屏风将内寝挡得严严实实。
这里她来过一次。
还是当初御前救驾后皇上召见，她跟着宦官通过层层严密的守卫，才来到这里。
沈初黛微张了唇，有些惊愕地看向陆时鄞。
他竟然在坤宁宫与养心殿打通了一条密道！
这得是多信任她，才会做出如此举动。
要知晓养心殿设有三层守卫，每层守卫数十人，守卫皆是从禁卫中挑选出武艺精湛的担任，十二时辰时守卫着养心殿。
一般刺客想行刺，根本连进来的命都无。
可如今他打通了坤宁宫与养心殿之间的地道，但凡她有丝毫谋逆之心，便可以通过这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杀死。
瞧这地道还很新，沈初黛神色有些复杂：“陛下是何时建造这地道的？”
“在得知皇后人选是你之时。”
准确的说，在得知她想留在宫中的那一刻，陆时鄞便已暗地里命人在这两座寝宫间动工凿出地道来。
陆时鄞拉着她来到书架前，第三排最右列是一本《风后八阵兵法图》，他伸出手将它翻开取出一柄钥匙，随即将钥匙插入地道门的暗槽上：“两头的书架上都放置了这本《风后八阵兵法图》，若是在坤宁宫将钥匙插入暗槽上，养心殿书架顶端的书签便会落地，反之也是一样。你若是有事要见我，却又不方便明面上来，便将这钥匙取出插入暗槽，瞧见书签落地，我便会去找你。”
沈初黛点点头：“好，我知晓了！若是皇上您有危险，就立刻将这钥匙插入暗槽，我要是瞧见了便立刻来救您。”
陆时鄞不禁微勾了下唇，刚想开口说什么时，她却是突然倾倒过来，揽住他的肩头便将他压于身下，纤细柔软的手指捂住他的唇，一双清盼的眸子警惕地看向窗外。
“皇上，好像是巡逻的禁卫。”
她声音轻柔几乎是用着气声，娇嫩如花瓣的唇不过离他半指距离，隐隐露出里头的白皙贝齿，香甜的气息缠绕在他的鼻尖，幽光底下，他甚至能清晰数出她白嫩肌肤上的小绒毛。
两人身上的大氅都松散开来，彼此之间尽是两层单薄的寝衣，她微伏起的柔软便贴在他的胸膛上，带着幽香的发丝垂落在他脖颈间，无声无息勾引着人。
陆时鄞心头涌起一团火焰，那火焰从上至下，几乎要将他所有理智湮灭。
只要他伸手便能紧勾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指尖嵌入她如云柔软的发丝轻轻压下，便能吻上她娇嫩的唇瓣，感受她的甘甜馨香。
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不管是情感上、理智上，他都可以这么做。
然后不管不顾地、自私自利地占有她吗？
那火焰占据头脑的一瞬便被凉水泼灭，陆时鄞本欲伸出的指尖又收了回来，如墨色浸染的瞳仁突地恢复了清明。
他甚至连保全自己生命安全的能力都没有，这般自私地要了她，又如何能保障她与孩子的安全。
穆家将穆宜萱送进宫中的目的，陆时鄞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这个病秧子皇帝对穆家的作用可有可无，一旦穆宜萱得了龙嗣，他的存在便更无必要。
唯有他病重到不去碰女人，他才得以多争取一些时日，发展他的势力，慢慢扳倒穆家这棵大树。
身处阴谋诡谲的宫廷他早已没了选择，但至少他可以选择保护她。
本捂着他唇的指尖探去了额头，陆时鄞抬头对上荡漾着疑惑的清眸：“皇上，你脸怎么那么红，该不会受寒了吧？”
沈初黛忙是从他身上爬了起来，顾不得去系自己身上的大氅，先将大氅笼在了陆时鄞身上，她轻喃着：“若是受寒了可就不好了。”
重新系好他领间的带子，她凑着灯光看去，只见他平日里苍白精致的俊美脸庞，如今染了红晕一般，就连墨色眸子也微微有了水光。
沈初黛有些自责：“都是我不好，方才不该让皇上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的。要不我让他们招了太医来瞧瞧？”
“不必，我只是太热。”
陆时鄞将滑落一旁的大氅给她披上，犹见着她明艳动人的脸上依旧带着担忧，他微勾了下唇，他轻轻将她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都说了皇后旺我，我的身子已越发得好了，怎么会随便一躺便生病了？”
两人重新回到坤宁宫，又坐回了床榻边。
那种几乎无法呼吸的紧张感又来临了，沈初黛微闭着眼，长睫轻颤着过了良久方才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皇上，我伺候您就寝吧。”
沈初黛眸光定定地落在陆时鄞衣襟上的盘扣，她咬着朱唇按照礼教嬷嬷的指点，开始解第一个盘扣。
可不知晓是那寝衣是新的，盘扣尤为得紧，还是她太过紧张，手都是颤着，解了半天那盘扣纹丝不动。
原本微红的双颊不由更滚烫起来，紧接着耳侧男人低低的一声轻笑，她的指尖被他掌心笼住：“就这样睡吧。”
沈初黛身子微僵，不脱衣服，这么刺激得吗？！
陆时鄞兀自地去吹了拉住，将帷裳从钩子上放了下来，然后……
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沈初黛：……？
见着她还僵坐在床上，陆时鄞还极为宽慰地笑笑道：“不早了，皇后也睡吧。”
沈初黛转过脖子，一片黑暗中只见他闭上了双眸，似乎真准备就寝，不做些什么了。
在夸自己的时候，沈初黛尤为得不吝啬词眼。
她摸了下自己的身材，坚信自己也算得上凹凸有致、窈窕动人的。
这个大猪蹄子，特么放着个千娇百媚、婀娜多姿、倾国倾城的美娇娘放在一旁，自己睡觉去了？！
隐约间，她又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磨牙声。
一片寂静中，陆时鄞终于又开口：“阿黛，这宫里怎么会有老鼠？明日记得让内务府的人来除。”
沈初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必，我喜欢老鼠。”
她钻进了自己的被窝，越想越是怀疑人生。
想了半天她决定甩锅给陆时鄞，怎么可能是她这个大美人没有诱惑力的问题呢！
一定是皇帝以往重病缠身，如今还未完全恢复好，没有气力做那事也实属正常。
万一是皇帝那方面有问题呢，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让太医来给皇帝瞧瞧吧，可不能炜疾忌医。
沈初黛纠结了大半夜，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听着耳畔传来了轻且稳的呼吸声，黑暗中陆时鄞缓缓睁开眼，转过身看着她姣好的侧脸，长而卷的睫毛乖乖地贴在眼睑下，鼻尖娇俏地挺立着，唇瓣依旧那么美好，柔软娇艳得宛如花瓣一般。
他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瓣，如墨色浸染的眸子更幽深了些，喉头微动隐忍下热意。
她就在身边，要他如何能安睡得了。
夜色还幽暗着，剩下的夜还长得很，对于陆时鄞来说，这既是享受又是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夜不再那般黑，坤宁宫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三声，外头是赵西的声音：“皇上，该上早朝了。”
他还想再叫几声，房门却是吱丫一声被打开，借着门口灯笼微弱的灯光看去，只见陆时鄞身披着大氅，里头还穿着寝衣，漂亮的双眸下带着淡淡乌青，风姿绰约的脸庞有些憔悴，似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将门关上，低声叮嘱道：“小声点，别吵着皇后。”
赵西连连点头，心头大喜，想是皇上初尝人事，一时间过了头也是有的，照这般情形下皇后娘娘不日便有皇嗣，这大邺皇宫便又热闹起来。
太监、宫女们一早便端着朝服在外头等候，他们跟着陆时鄞的步伐绕到配殿，一件一件为他换上朝服，戴上朝冠。
一切安置好了，赵西又将陆时鄞扶上轮椅，又换上龙辇。
毕竟太医一早便叮嘱了“皇帝体弱，不适宜久站，最好用轮椅、轿辇代步。”
众人出了坤宁宫，迎面便见到春络姑娘端着托盘同众宫人一道跪在路边，赵西接到了陆时鄞的暗示，忙是上前轻声问道：“这一大清早的，春络姑娘怎么来了坤宁宫？”
面对赵西的提问，春络不敢含糊，规规矩矩地作答道：“回公公的话，奴婢是奉太后娘娘的吩咐来取皇后娘娘的元帕的。”
元帕便是承接处子之血的帕子，按照宫里的规矩，先是送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看过，再送至内务府好生储存起来。
陆时鄞将赵西叫来悄声耳语一番，方才淡声道：“春络，这元帕你随赵西去取便是，切莫吵了娘娘。”
春络低头道“是”，待陆时鄞的龙辇在面前消失，这才爬了起来跟着赵西一同进了坤宁宫配殿。
赵西将沾了血的元帕取出放在托盘上，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周围，方才道：“昨日皇上同皇后并未洞房。”
春络脸色变了：“那这元帕？”
“当然是伪造的了。”赵西轻声叹了一句，“你也知晓，皇帝重病缠身、身子虚弱，哪里能够行这事呢。此事你汇报给太后娘娘后，便将这秘密给咽死了，若是传了出去，你我小命不保。”
春络神色复杂地捧着托盘回到了慈宁宫，彼时穆太后才刚起身，由着春且伺候着漱了口，见着她端着托盘回来，忙是开口道：“拿过来给我瞧瞧。”
春络跪在穆太后身前，轻声请求穆太后屏退左右，待众人走光了方才将赵西所说的话禀明穆太后。
穆太后保养的极好，如云的黑发披散在肩头，阳光洒下来她的肌肤依旧细腻如初，唯有一双眼带着岁月的痕迹，再无少女的清澈。
她闻言嘲讽地勾了下唇：“老子这样，儿子竟也这样。”
想及自己即将入宫的侄女儿，穆太后不由微攒了眉心，若是皇帝不行，穆宜萱要如何诞下皇帝呢。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是让太医开些补元气的方子给皇帝多补补才是，至于皇后哪里，找些相克的食物放进她的御膳中，我要她不知不觉中虚弱而病、退位让贤”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沈初黛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明亮的光线从直棂窗外投射照在眼下，她睁开眼迷糊了会儿，眸光直愣愣地落在用金线绣着龙凤图案的床帷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坤宁宫里。
昨日的大婚像一场梦一般，虽是已经经历过两次，可她还是觉得一举一动像是踩在云端。
十八年前穿越来这个封建朝代，作为婴儿的那两年她一直崩溃着，后来她收拾好心情开始做自身职业规划。
她无法接受女子只有出嫁从夫这一个选择，读书入仕又不太可能，唯一能选的路便只是从武，有父亲的庇护她可以轻松掩盖自己女子的身份，进入军营赚取军功。虽是没法做扬名立万的将军，但至少不必依靠娘家或是夫家，仅靠着军饷也能养活自身。
在沙场拼搏的那几年，她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她会入住中宫成为皇后娘娘，事实上一直到现在，她仍然对自己成了皇后的事实，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初黛转过头看着一侧空空如也的被麓，里头似乎还残存着陆时鄞身上清冽地雪松香味，她微弯了下唇。
至少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罢了，女帝都做过了！还怕成为皇后娘娘么！
沈初黛翻身起来，一早在门口候着的宫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弓腰行礼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这些宫人皆是由内务府精心挑选而来，按照皇后的配置一等宫女三位、二等宫女四位位，剩下的皆是粗使宫女。至于太监则是首领太监一位，剩下的皆是普通太监。
其中不乏有穆家或是各党羽安插进来的奸细，好在沈家也并不是没有准备，其中三个宫女宁秀、宁枝、宁元，两名太监宁海、宁德，这些宫人皆是父亲安排给她，可以完全信任地。
一开始将一等宫女全部换成自己的人还是太为招风头，以防被人察觉，宁秀、宁枝皆被安插进了二等宫女里，宁元则是在粗使宫女里。
沈初黛眸光不留痕迹地在她们脸上扫过，还是要找个机会将贴身宫女换成自己的人才是。
宫女们上前来帮她更衣、梳妆，食完早膳她便坐上凤辇前去慈宁宫。
慈宁宫那位可不是好相与地，早在选秀阶段便用命格之说将她剔除了选秀名单，如今见着她又靠命格之说登上了皇后之位，估计心底早酝酿了不少火气，就等着今日撒出来。
不过她既然已经进宫，便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从未要有讨好之意，便也更不惧太后的敌意。
到达慈宁宫之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为首坐的自是穆太后，她身穿明黄色云纹蜀纱锦衣，头上九尾金凤步摇熠熠生辉，正拿着杯盏同一旁的前皇后穆宜沅交谈着什么。
相比于选秀那日，穆宜沅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轻施了粉黛，倒还有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
侧边则坐着三位太妃——李太妃、静太妃、贤太妃。
她们皆是世宗皇帝的妃子，没有子嗣，本是该送往京郊的寂照庵修行。据说是穆太后怜惜她们年纪稍大，故而请了旨将她们留了下来。
随着太监一声“皇后娘娘到”，里头的人停止了交谈，皆是朝门口看去。
只见沈初黛身着一身镂金彩凤蜀纱罗裙，如云鬓发翠珠堆叠，翦水秋瞳流波婉转，随着她步履款款而来，裙摆的凤凰闪着流光溢彩的光辉，更是衬得她的容貌明艳不可方物。
往日见过沈初黛的宫人，今日一见不由都屏息失神了片刻，直到她盈盈弯腰，声音如莺啼般娇柔：“儿臣见过母后、皇嫂、各位太妃。”
穆太后纵使再不喜这个皇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当是人间尤物、绝代佳人。
放着这般美人竟是能坐怀不乱，恐怕皇帝那方面真当是有些力不从心。
穆太后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是未表淡淡道：“平身罢。”
春络端来了红漆底描金凤托盘，托盘上是五只青瓷茶盏。民间新妇第一日要向长辈敬茶，宫中自是也不例外。
沈初黛芙蓉面上笑吟吟地接过茶盏，挨个敬着茶过去。
“母后请用茶。”
穆太后将茶盏接过去，轻抿一口，随即示意一旁的春且将锦盒交予沈初黛身后的歌七。
听着她娇柔地道了一声“谢过母后”，穆太后又从手腕上脱下了一串香珠串绕到她纤细莹白的皓腕上，温声说道：“大邺皇室子嗣稀薄，皇后如今既是进了宫门，定要不负我所托，为皇室努力开枝散叶才是。至于皇帝那头，我会多叮嘱他常常去你宫中坐坐，最好今年就传来好消息才是。”
这话若是落于不知情的人耳中，自是以为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美好期望，只是穆太后明知晓皇帝不能碰女人却说出这般话，无疑是想扎沈初黛的心。
可沈初黛也不简单，闻言丝毫没露出异色，长睫微垂下来，颊边甚至出现了两团霞晕，含羞地娇怯笑道：“谨遵母后叮嘱。”
穆太后冷言瞧她，笑吧笑吧，今日不过是第一日，待日子久了便该知晓空守闺房的苦楚了。
她当然会劝诫皇帝多去她宫中，看得到吃不到的苦楚她当年是领会得够够得，世宗皇帝哪是因为痴迷道教，故而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才不进后宫的。
世宗皇帝分明是不行！
年轻的时候还好，至少还能让嫔妃诞出皇嗣，待她入宫后他便彻底不行了。无论她作出多少努力，无数次放下尊严搔首弄姿，就连宫廷禁药都用上了，他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这样无用的男人，在一次醉酒后竟是临幸了一个低贱宫婢，那宫婢竟还成功诞育了龙嗣，那龙嗣便是陆时鄞。
老年得子，世宗皇帝高兴坏了，立刻便封了那贱婢为昭仪。
可她嫉妒得发狂，高门贵女的她竟还比不过那一低贱宫婢，那低贱宫婢发动的夜晚是个雷霆雨夜，她特地买通了产婆要那贱婢一尸两命。
奈何陆时鄞命太大，纵使那贱婢死了，他仍旧活了下来。可她看到这皇嗣就想起那贱婢，恨得发疯，便又让钦天监监正为他算了一卦。
那道卦说他凶煞命格克尽亲人，注定无法活到十七岁，纵使侥幸存活也会沉溺于无限痛苦中。
世宗皇帝迷信道教，此卦一出果然受用，陆时鄞还未断奶，就随便被赐了个名，送去了行宫。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直到世宗皇帝身死她依旧没能有皇子，也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将陆时鄞从行宫接回来。
穆太后瞧着满心欢喜的沈初黛，就宛若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她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冰冷。
按照顺序，沈初黛分别向前皇后穆宜沅、李太妃、静太妃、贤太妃分别奉了茶，又从她们手中接过礼物。
就在此刻太监突然高声通报道：“宜欢公主到！”
一个鹅黄色身影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走进了宫中，只见宜欢公主不过十四年华，元宝发髻上满是珠翠，手臂间金丝绣成的披帛随意地拖在地上，巴掌大的鹅蛋脸上一双桃花眼娇俏可人，眉梢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盛气凌人。
一向是娇养惯了得模样，她甚至连行礼都未行礼，连看都不看众人一眼，直接便小碎步跑上了前与穆太后同坐，兀自地同她撒娇说着说些什么。
宜欢公主是世宗皇帝最小的女儿，又是穆太后的独女，从小便是金尊玉贵地宠着长大。穆太后更是别样得溺爱她，从小到大半句训斥都无，宜欢公主自然而然得养成了骄纵的性格。
在场的众人一副见怪不怪得模样，纷纷靠在软垫上饮着茶水，等着母女俩说完话。
唯有沈初黛被晾着站在殿中间。
她倒也不恼，兀自地便挑了个座位坐下，靠在缠枝软垫上吃着茶点。
宜欢公主正好愁找不到沈初黛的茬，见状便立刻转了脑袋看过来，娇声训斥道：“你这个女人好不知礼数，我母后未下令赐座，你竟敢私自坐下来！”
见着宜欢公主首先发难，几个太妃立刻起了精神，将茶盏放了下来看这一出好戏。
沈初黛却是不慌不忙将点心放回白瓷盘子中，又拿了丝帕轻轻擦拭如玉葱般纤细的指尖，直到擦干净方才开口：“宜欢公主可知我为何坐下来？”
宜欢公主被她这一反问问得莫名其妙，她冷哼一声：“自是因为你缺少家教、不知礼数！”
沈初黛莞尔一笑，声音娇柔道：“母后良善，待儿女更是一视同仁、慈母关怀。方才公主一进来便与母后同坐，母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柔以待，我便想着我既是嫁进了宫中便是太后半个女儿，母后因与公主聊天一时疏忽，忘记给我这个女儿赐座，待她反应过来该是会有多心疼多愧疚？我一想到因为我的不当，而让母后感到自责，便心痛不已，只能找座位坐下了。”
三个太妃都惊了，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宜欢公主自小长在宫中，还从未有人这般同她讲话，她一时被绕晕了。
她噎了几声，又犟着声音道：“那你也不能如此不知礼数！”
沈初黛轻轻一笑：“不知公主殿下觉得，礼为先还是孝为先？”
宜欢公主愣了下：“百善孝为先，当然是孝为先了。”
便听沈初黛从善如流地柔声道：“公主说的是，我本想着遵守礼仪，但是瞧着公主以身作则，顾及到太后娘娘慈母仁心直接坐了下来，应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我实在自愧不如。想了想便效仿公主孝为先的做法，也坐了下来。”
宜欢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好一个狡诈的沈初黛，她不过是指责沈初黛不知礼数，沈初黛却是绕着弯说她是在消防自己罢了。
若是她继续指责，便是连带着自己也一道被扣上“不知礼数”的帽子。
宜欢公主愈发地恼火：“巧言令色，你也配同我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便被穆太后训斥了：“宜欢，你越发得没规矩了，怎么同你皇嫂说话呢！”
若是放在平时，穆太后自是舍不得训斥宜欢的，只是沈初黛有言在先，夸了她“对待子女一视同仁”，若是庇护了宜欢，传了出去外人岂不是要说她这个太后厚此薄彼，薄待新媳！
宜欢公主还从未被如此训斥过，当即眼泪便从娇俏的杏眼中冒了出来，她不敢置信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母后，你为了她竟训斥女儿？”
穆太后瞧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便对沈初黛更加憎恨，只是表面样子仍要维持。
她狠下心肠来，冷声道：“什么叫她，她是皇后，一宫之主，更是你的皇嫂。还不快去给你皇嫂道歉！”
宜欢公主一双秀眉拧了起来，僵持在原地半天，末了委屈得跺了跺脚，撂下一句：“对不起总行了吧！”
话毕她抹着泪，哭着便跑出了殿外。
穆太后看向沈初黛，对这个心机颇深又能言善辩的女人颇为憎恶。
却是不得不装出仁慈的模样，宽厚道：“宜欢性子单纯跳脱，不受世俗礼法拘束，我觉得她这般性子难能可贵，便未加管束。”
沈初黛心头觉得好笑，穆太后倒也会说话，把宜欢公主的任性不讲理说成单纯跳脱，简简单单地便想将此事揭过。
她盈盈一笑：“公主这般纯真性格确实百里挑一，还是太后娘娘教导得好！”
作壁上观的太妃们不由纷纷饮了下茶水，沈皇后这话虽是在夸赞……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呢！
她们本是坚定抱着站在穆太后这一方，再时不时给沈皇后下下绊子讨好讨好穆太后的，今日一役结束她们才方觉察到，沈皇后不愧能当成沈皇后，无论是手段还是言语皆是将人制得服服帖帖，她们还是省省心在各自宫中养养老，还是不要出手给自己找不快了。
宜欢公主低着头，满眼盈着泪光，不管不顾地便朝外跑去，刚出坤宁宫殿门外便直直得撞上了一个胸膛。
她没想到会有宫人敢迎面相撞来，故而冲得又快又猛，顿时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宜欢公主本就盛怒之下，正愁找不到撒气桶呢，顿时怒从心起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她一双杏眼盛着泪光与怒意抬头瞧去却是一愣，只见自己撞到的男子身穿华服，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生的是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熠熠若含情，光是瞥一眼人便是勾魂蚀骨。
宜欢公主自小生长在宫中，长相盛极的男子也见过不少，皇兄陆时鄞和表哥穆冠儒尤盛，不过他们身处高位，眉宇间总带着清贵冷冽，让人难以靠近。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类型的男子，俊美中带着邪媚，温柔得宛若水，却又灼灼得像桃花。
宜欢公主只觉得心神一恍，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也都说不出来了。
那男子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手心里捏着块景蓝色方帕，声音像水一般温柔：“是我走路不小心，撞倒了你，实在不好意思。你的眼睛很漂亮，这般漂亮的眼睛天生就该笑着，不该是流泪的。”
宜欢公主僵愣在原地，只觉得头脑晕乎乎地，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云间一般。
她不由自主接过男子手中的方帕，见着男子冲她温柔一笑，便由宫人带着往慈宁宫里走去了。
直到身后追上来的宫女在旁边叽叽喳喳。
“公主，您怎么摔着了，摔哪了，疼不疼？”
“公主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来为您医治？”
“公主身娇体贵得，还从未磕过碰过，请太医是自然的，奴婢这就去太医院找太医来。”
宜欢公主这才恍过神来，伸出白嫩的食指指向那男子的背影：“他是谁？”
宫女们不明就里地往公主指的方向看了眼，终于有一个名叫秋棋的宫女认了出来轻声道：“回公主的话，那男子名叫邓生，原是京城里的名角儿，因戏唱得好被太后娘娘留了下来在宫中的戏班子里当差。”
宜欢公主直愣愣地盯着那男子颀秀的身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眼前，这才万分不舍得将眸光收了回来，又落在男子给的方帕上。
那景蓝方帕上什么样式都没有，干干净净得就如那男子一般。
情窦初开的宜欢公主不由觉得心神一荡，待脸颊残留的泪水滴到了手指尖上，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怎般狼狈模样。
还未散去的恼意又重上心头，都是那该死的沈初黛，之前便害死了她的贴身宫女秋雪，如今又让她出了这般丑。
她定要让沈初黛好看！
——
同那群后宫女人聊完天回来，沈初黛身心俱疲地瘫坐在软椅上，一想到待选秀待封的秀女们进宫，她碰见的明枪暗箭更多，她便深觉得头疼。
有着气力，她都能率兵打下一座城池了！
古有孙武在宫中用吴王美人练兵展示兵法。要她说，这大邺也该如此，天天让那群闲得蛋疼的女人们在教练场上训练个四、五个时辰，她们还有气力争宠、暗害，就算她输！
休息了片刻，宫女们便将午膳奉了上来，宁枝在端那碗虫草花煲鸡汤时不小心磕绊了一跤，将汤汁撒得到处都是。
沈初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宁枝是父亲安插在宫中的，她沈家出来的人岂会这般马虎，此举定是另有别意。
她示意了眼歌七，歌七忙是高声训斥道：“你这个奴才怎么办事得，马马虎虎竟是连娘娘的汤都能弄撒！”
宁枝忙是跪下来，哀求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地错，请娘娘宽恕！”
歌七狠声道：“今日是娘娘第二日入宫，你这奴才便敢如此怠慢，是不将娘娘放在眼中嘛！”
沈初黛疲惫地旋了下眉心：“歌七，同她废话做什么，让她跪在这儿将汤打理完，领十棍杖刑，歌七你亲自掌刑，我看着。”
她淡淡扫了眼一旁战战兢兢的奴才们：“你们都下去吧，围在这儿，我看得眼烦。”
待闲杂人等全都离开，门吱丫一声合上之时，沈初黛看了眼歌七，歌七立马去门口守着。
这时宁枝方才凑了上前，轻声道：“娘娘，奴婢善医理，方才前去拿膳食的时候才发现膳食中多是相克之物，非精通医理之人无法察觉，若是长期服用便相当于慢性中毒，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虚弱而亡。比如奴婢方才打翻的那道虫草花煲鸡汤里便有菊花，菊花与鸡肉相克。”
沈初黛冷哼一声：“这才第一天便如此，看来穆太后果真是没打算留我。这么说，这些膳食我一点都不能动了？”
宁枝也轻叹一声：“回娘娘的话，穆太后手段太过狠毒，但也不是无法防，除了这道虫草花煲鸡汤，剩下的膳食皆是搭配起来方才会产生相克毒性。往后奴婢拿了膳食后便写上纸条，标注上不可同吃的食物，再偷偷递交给歌七姐姐，娘娘看着纸条挑着用膳食便可无碍。不过明面上，娘娘还是装出来一副毫不知情，每样都用点的模样才好。若是让太后瞧出了端倪，恐怕还会另出手段。”
沈初黛点点头：“便饶你费心了。”
宁枝有些受宠若惊：“娘娘哪里的话，能为娘娘做事，是奴婢的荣幸。”
“对了。”沈初黛将早上领回来的礼物一一摆在宁枝眼前，“你瞧瞧，这些东西可有问题？”
随即她拿出棍棒敲着软枕上发出击打的声响，宁枝则是一边发出疼痛难以的哀呼和求饶的哭泣声，一面细细检查着那些礼物。
随着第十棍落在软枕上，宁枝也检查完了所有礼品，她指着穆太后所送的香珠串道：“回娘娘的话，其余的礼品皆是没什么问题，唯有这香珠串。这香珠串中含有大量麝香，女人闻久了恐会不孕。不过这麝香被其余香料压制着，一般人是察觉不出来。”
随即她将里头的麝香全部挑出来：“这样便好了，只要穆太后不特意让人查看，是查不出来的。”
宁枝身为二等宫女，本是没法进殿伺候得，若是在殿中停留太久，恐会让人生疑。
歌七帮她在身上画上了可以以假乱真的伤痕，方才放了她出去。
殿中便又只有沈初黛与歌七主仆两人，歌七幽幽地叹了一声：“奴婢原是觉得战场凶险万分，每次出战能捡回一条性命便觉得万幸，没成想这宫中竟是比战场更是凶险，阴毒手段不断。”
沈初黛轻轻一笑：“无妨，邪不压正，就当是打一场长久战役便是。”
她将歌七叫了过来，给她递了一双筷子，主仆俩按照宁枝留下来的那份相克的食谱，挑着分别吃不同的食物，把这膳食给吃得精光。
午膳过后便是规整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将那些嫁妆放置于库房，实际上这也算不得是娘家的嫁妆，原是陆时鄞将娶皇后的三分之一聘礼赏赐给了她，她干脆又当成嫁妆带进了宫。
外头的人皆是传皇帝聘礼只用了计划的三分之二的钱财，皆是夸皇帝皇后以身作则，提倡勤俭节约之风，哪里知晓这钱还是到了她手里。
除此之外沈家也给了不少嫁妆，沈初黛皆是按类整理让人搬进了库房里，至于特地带进来的兵书，她早已让人给重新换了壳子，换成了《女则》、《女戒》或是《清平山堂话本》、《喻世明言》、《警世通言》之类的话本。
至于上轿前，沈初蔓神神秘秘赠予的好礼不过也是一本名为《碾玉观音》的话本。
但整理到这本话本时沈初黛早已累得直不起腰来了，便直接将它与其他伪装成话本的兵书给插进了书架里，准备待以后有空的时候再看。
整理了一下午她是累得腰酸背痛，沈初黛连晚膳都未吃，便熄了灯准备歇息，引得宫女们大惊，纷纷规劝到：“今日是大婚第二日，皇上恐会临驾坤宁宫，娘娘还是被着急水，等等皇上的好。”
沈初黛神秘一笑：“放心好了，皇上今日不会来的。”
大婚前堆积的奏折够他看两个晚上地了！那破奏折的折磨，她可是深有体会的！
随即打了个哈欠，便强行让歌七将宫人赶了出去熄了灯。
然而一觉睡到月亮当空之时她突地醒了，就在准备继续睡的时候，突然听见书架上的书签掉在了地上。
那是陆时鄞同她约定好的，平日里不方便来相见的时候，书签掉地便代表着陆时鄞有事要见她、或是她有事要见陆时鄞。
她不由在心底哀鸣一声，在柔软的床褥上翻滚了两圈，这才不情愿地从床褥上起身。
沈初黛仔细打量了下周围，确定无人偷看窃听，这才偷偷挪开书架，按动机关打开密道钻了进去。
她非常幽怨地将火折子点燃，随即钻进了密道。
实际上她不觉得陆时鄞会有什么事找她，大半夜找她无非是同那个段子一般。
学生半夜两点打电话老师：“老师，睡了么？”
他说：“睡了，什么事？”
学生：“老子他妈的还在写作业！”
沈初黛通过幽深的密道，走到另外一段打开了暗门。
明亮的灯光透了过来，只见陆时鄞端坐在紫檀龙纹岸桌前，如细瓷般白皙的指尖握着一只狼毫毛笔，明灭的光照在他俊逸清贵的脸庞，仅有高挺鼻梁落下阴影。
见着她来了，墨色的瞳仁顿时闪出点点光彩：“阿黛，还没睡么？”
沈初黛：……
睡了！睡了！睡了！法克油！！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沈初黛极为幽怨地开口：“皇上这么晚叫我来，有什么要事吗？”
陆时鄞如细瓷般的指尖轻轻点了下身旁的座位：“来这儿坐。”
沈初黛转过身将密道门关上，又将书架归为原位，这才不情不愿地磨蹭到他身边坐下，只见面前整整齐齐摞了一叠奏折，她突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她犹豫了下开口：“皇上叫我来……不会是？”
陆时鄞微勾起唇，从这叠奏折挑出了两本，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养心殿内回荡：“把这些看完。”
沈初黛：……！
就说叫她来准没好事，果然是奏折看不完，把她叫过来当枪手。
没想到陆时鄞人模狗样得，居然跟她当初打得是同样的主意！！
可他挑枪手的眼光也好点呀，挑谁不好，居然挑中了她这条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当初为了弄清那些绕啊绕得文言文，她可废了不少功夫。
沈初黛迟疑了片刻，非常端庄贤惠地婉拒道：“皇上，并非是我想违抗圣意，只是这老祖宗规定了后宫不可干政，既是老祖宗规定的是，如此违背不太好吧。”
所以求求他做个人吧，把她放回去睡觉。
陆时鄞柔声道：“阿黛，还记得昨晚我说过什么吗？”
啊喂他昨晚说了那么多，她怎么可能记得！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沈初黛突然一顿，心头微动。
“若是我想做女帝呢？”
“也未尝不可。”
沈初黛犹记得他说出那句话时的神情，病气沉沉的眸光里氤氲地满是温柔，柔情蜜意里带着情真意切。
她真的是随口一说。
他不会当真了吧？
沈初黛刚想出言解释，却见微光洒在他如瓷般精致苍白的肌肤上，陆时鄞一字一句说道：“你是我陆时鄞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你我之间不分前朝和后宫，既是不分，又哪来的‘后宫不可干政’之说。”
说的有些道理，她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
沈初黛想了想，只能委屈巴巴地将那两本奏折拾起来看，好在这些奏折早在上一世她就已经全部批阅过一回，今天再看就轻松多了。
她忙是假模假样地看起折子来。
陆时鄞微侧过头去瞧沈初黛，只见她玉葱般纤细的手紧扒着奏折，那奏折将她大半张脸庞遮住，唯留出一小部分娇嫩肌肤。
她的发髻有些微乱，一缕青丝落在莹白耳垂旁，像是轻盈的羽毛在挠他的心尖，勾得他心头作痒。
陆时鄞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果真将她叫来，自己便完全无心政务。
虽是用了手段将她留在宫中，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皇后，可他从未想过要将她拘泥于后宫里。
沈初黛自小习武，以沈家二公子的名头“沈岱安”上战场，十三岁开始便屡立奇功，这般英勇聪慧的女子，他怎么忍心看她浪费自己的才能。
虽说将她重新送回战场，让她实现人生抱负，实在有些不太可能，可他至少能在有限的能力下助她在政治上大放异彩。
能够率出奇招制败敌军的女子，又怎么会丝毫不通晓政务。
陆时鄞相信她可以做到。
半个时辰后，沈初黛这才装模作样地将奏折放了下来，玉葱般的指尖先是点着第一本：“这本说‘运河龟坼赤地千里，河中无勺水’，浙江一省极其边缘郡县连续三年春夏干旱无雨，往年如此，今年依旧如此，田中颗粒无收，疫死者众，盗贼也祸乱而起，百姓困苦不堪，故而上奏。”
陆时鄞开口询问：“该如何解决？”
沈初黛没有多想，就回答道：“国库掏银子，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陆时鄞提点道：“连续三年春夏干旱，说明不是一年之灾，而开仓放粮不过只能救一时之灾。”
沈初黛仔细思考了下，又答道：“大力开凿水渠、疏浚运河，预防水旱灾害。”
“开凿运河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钱财哪来？”
“税收。”沈初黛又否定道，“百姓已经没粮食吃了，又哪里有能力缴税收。”
她犹豫了下：“那就只能出于国库了。”
陆时鄞点点头，言简意赅地道：“下一本。”
“这一本是汇报大邺同突厥边境的战报，冬日寒冷，突厥缺衣少粮便屡来侵害边境。虽说咱们大邺胜多败少，但突厥掠夺时常来的突然，边境战士损失惨重。这一封是向朝廷求助增添军饷与御寒衣物的。”
陆时鄞又问了个相同的问题：“钱财哪来？”
“衣物倒还好，我可以召集宫女一同缝制。可这军饷恐怕也只能出自国库了。”
沈初黛有些不解：“皇上如此问，是担心国库钱财不充裕？”
陆时鄞微颌首，如瓷指尖将剩下的奏折一一点过：“剩余的奏折一部分也是大同小异，要么便是哪里出了灾祸，要么便是战事吃紧。只是各处都需要钱财，可国库的钱财是有限的。”
他柔声问道：“该如何分配？”
沈初黛秀气的细眉拧起，灾情严重自是应当先赈灾放粮，可若是全部赈灾放粮不开凿运河，来年多半又会遭遇相同的事情。战士们保家卫国，血染沙场，辛苦万分，也不能委屈了他们。
她仔细想来两边都无法割舍，不由开口道：“京中高门贵族一桌宴席便足够抵上普通百姓几年的用度，不如召集这些贵胄们捐赠呢？我沈家愿意以身作则！”
她扬起娇美明艳的脸庞，一双眸子弯若月，闪着清盼婉转光彩，献宝一般地道：“我下午盘点了我的嫁妆，那些金银珠宝、奇珍异宝两个库房都装不下。若是办个慈善义卖，应是能卖不少钱的。”
见她毫无保留，陆时鄞眸光落在她脸庞上，心头又喜又怜，不由伸出修长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的嫁妆自个儿好好保管着，大邺倒还不至于贪图你的嫁妆。”
沈初黛长睫微颤了下，疑惑地道：“可国库银子不是不充裕吗？”
“虽是不充裕，倒还勉强够得。只是长久如此，入不敷收，并不是长久之计。”
沈初黛虽不及陆时鄞那般聪明，但被他这般提点，顿时眸光一亮。
“皇上的意思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钱粮的问题！可是要如何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呢？”
陆时鄞轻轻一笑：“人以食为天，便先从农业起。我听闻前朝有位老者，毕深钻研粮食种植，所研究出来的方子也绝不吝啬，成功使他所在那县一年粮食产量翻了两倍。皇兄曾经想将其招至朝廷为官，可惜派遣去的人几次三番无功而返，那老者也不堪其扰直接归隐山林了。近日我放出去的密探才刚获得他行踪，再过几日，待你回完门，我便准备亲自前去请他出山，到时候你与我一同前去吧。”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此事秘不可宣，切不可外扬。明面上是我去京郊温泉行宫休养，私下里我们再偷偷前去。”
沈初黛有些惊喜：“皇上，我能回门？”
民间嫁娶第三日便是新媳回门之日，然而入宫为后为妃却是没有这传统，往日要见家人便只能将家人召进来相见。
“当然。”陆时鄞轻抚了下她柔软的青丝，“回门第二日沈桦安便要回边境，你可以在娘家多待几日，好好送你兄长、陪陪你祖母。”
沈初黛欣喜不已，随即想起他要亲自前去请高人出山之事有些担忧：“对了，我担心皇上您的身子吃不消，不如我单独前去请那老者？”
陆时鄞伸出手抚上她的指尖，柔声道：“阿黛旺我，我身子已是大好，不必担忧。听说你今日未用晚膳，现在可饿了？”
沈初黛本是不饿的，但是被他这般一提，倒是觉得胃中空空如也，她舔了下红润的唇瓣刚想说话，陆时鄞了然一笑，随即牵着她到屏风后，这才让外头的宫人将一直温在炉上的膳食端了进来。
因是大半夜，故而他让小厨房准备得皆是些清淡不油腻的。
绿畦香稻粳米饭、火腿鲜笋汤、蟹粉酥、香菇鸡丝粥、糖醋荷藕被一一端了上桌。
陆时鄞没怎么吃，沈初黛倒是吃得香甜，摸着滚圆的肚子就准备从密道回去睡觉了，却又是被他拉住：“方才我看了你今日的膳食单，怕是有人对你不测，里头大多数皆是相克的食物，往后那些膳食最好还是不要碰了，来我这儿吃吧。”
沈初黛有些意外，宁枝曾说过非精通医理之人无法察觉出那些相克之物，没想到陆时鄞随便看一眼单子便能瞧出来。
她笑道：“父亲给了我个精通医理的丫头，今日一上菜她便觉察出来提醒了我，往后我让她写出单子来，我挑着吃便是，皇上不必担心。”
陆时鄞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她走向书架，挪开书架又打开密道的门，刚准备钻进去却又是转了身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这才钻进了密道中。
沈初黛并非愚笨之人，虽说都是陆时鄞问她答，可每逢她只说了浅层的答案时，他立刻便给提点，一步步引导着她自己思索。
他从来都没打算将她束缚在宫廷中，而是想同她一道分享这江山。
陆时鄞瞧着她的窈窕身影消失在门后，如墨色浸染的眸露出暖色，哪里是她要同他说谢谢，分明是他该道谢才是。
只有她在身旁，接下来的时光才不会那么得难捱。
——
皇后的回门礼办得极是浩大，忠国公府门前的大道早已被红绸铺满，各处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一大早忠国公府众人便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着沈初黛的回来。
不多时，由六匹骏马驾驭的龙辇便平稳行驶来，只见那车身雕刻着龙凤图案，镶嵌有金银玉器，宝石珍珠。微风吹来，大红绣着金龙的帷裳随风飘荡，尽显皇家气派。
一路行驶来，皆有侍卫在路边把手，将前来围观的百姓拦在后头。纵使如此这街头巷尾都是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皆是想看看帝后的尊贵容颜。
他们不由纷纷讨论道：“皇帝可真宠爱沈皇后，以前只听说百姓嫁娶有回门的，皇后回门倒还是第一次瞧见。”
“可不是，办得如此浩大，听说今日皇上连早朝都免了，同皇后一道回来呢，当是宠极了沈皇后。”
“那也是沈皇后有资本被皇帝宠，你们可听说没，那容毓仙师可是说了‘沈皇后的命格贵不可言，天生凤命，也唯有沈皇后能解圣上之困，改圣上命格。’”
“就是就是，我还听说自从沈皇后被定为皇后之后，皇帝的身子便大好了，容毓仙师果然不同凡响。”
“不光如此，据说沈皇后的容貌艳比花娇，闭月羞花，便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那柳大才子光是看一眼当即便惊艳万分，一晚上为她作出了十七首诗呢！”
坐在茶楼某角落的柳让当即便被茶水给呛住了，他咳嗽了数声颇有些欲哭无泪，这鬼传言到底还能不能别传了！！
又听那些百姓纷纷“嘘，龙辇来了，别说话别说话了。”
柳让觉得自己贱的慌，明明怕沈小姐得要死，听这话还是忍不住钻到了围栏处往下看。
只见那豪华气派的六驾龙辇在忠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众人皆是跪了下来，齐声道：“臣/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草民参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虽说都是跪着，可不少百姓都趁士兵们不注意，偷偷抬起了头去瞧皇帝皇后的模样，柳让也不例外，微抬了下巴看过去。
宦官躬身撩开了帷裳，皇帝身披狐裘大氅先行下车，纵使穿得极为厚重却是不掩对方身姿颀长，眉目精致如画，眸子是浓郁的墨色带着淡淡冷戾，风姿绰约间却是掩不住地病气恹恹。
他站稳却是没着急进去，测过身伸出了修长的手。
下一瞬如玉葱般纤细白嫩的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手，沈初黛身穿正红牡丹掐金罗裙，明黄色衣带将细腰勾得盈盈一握，如云发髻珠翠堆叠，最为熠熠生辉的便是那九尾金凤步摇。
她的容貌宛若绝美的画卷，一寸寸在众人面前展开，如凝脂般白嫩清透的肌肤，黛眉似笼着淡淡雾气，唇娇嫩得宛若刚开的菡萏。
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这容貌便是赞她“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纵是怕极了她的柳让都不由有些失神，回过神的瞬间又忙是唾弃自己，怎么可以被美色所迷，要知道那女人不是沈初黛，是沈魔鬼、沈魔鬼啊！
他想回到角落里继续饮茶，然而就在转头的那一刻不经意瞧见不远处阁楼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玉身长立，身姿雍容清贵，棱角分明的脸庞却像是冰封了一般，看得人不寒而栗。
他淡色的眸冷漠地落在底下一对玉人身上，似讥讽一般地微扯了下唇角。
柳让打了个冷颤，因为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摄政王穆冠儒。
不过……穆冠儒来此做什么？
他还想再看一眼，那身影却是消失在了阁楼里，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
——
在厅堂中一同用了家宴后，陆时鄞同沈家父子去了书房议事，沈初黛则是同祖母、妹妹、二姨娘赵氏回了祖母院里闲聊。
祖母满是皱纹的脸庞满是欢喜，看着如花一般娇的三个姐妹围绕在自己面前，说着说着却又忍不住握着沈初黛的手，哽咽起来：“阿黛，祖母知晓你本不愿回来，只能装病骗了你回来，在京中的日子你过得不开心，祖母是看在眼里，内疚在心里。可这决定既是已作出，祖母便是铁了心地要你留在京中给你找门好亲事的。姊妹三个中，你受得苦楚最多，祖母便也最记挂你的亲事，生怕你嫁的不好过的不开心会怨祖母。如今瞧着你能母仪天下，陛下待你又是极为宠爱，祖母心中这颗石头便算是放下了！”
当年回京沈初黛确实是逼不得已，沈家男人们皆在边境，她母亲早亡，二房的伯母也去的早，只有一个未扶正的姨娘。
纵使被祖母骗了回来，她瞧着偌大一个忠国公府仅有老太太一人把持着也极是不忍，便索性留了下来。
没成想两年多过去，祖母依旧记着此事并心怀愧疚。
沈初黛回握住老太太的手，感受着她手间沟壑记录的沧桑，她清亮眸间水光闪动：“祖母怎么会这般想呢？我可从未想过祖母的不好，京中的日子过得清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今又嫁了个好夫君。”
她弯起唇，笑容中不禁有些甜蜜：“可以说这世间上的男人，除了父兄二伯父之外，没有男人能比皇上待我更好了。”
祖母拍拍她的手，颇为宽慰地笑道：“我瞧也是，我看人决是不会错的，陛下是个好男人，便是不爱自己的皇后也定会对其敬重万分，更何况他心中是有你的。在望向你时那眼神呀，就和你祖父当年望向我时一模一样！”
她轻声在沈初黛耳旁，笑眯眯地叮嘱道：“祖母年纪大了，等不了多久，今年阿黛就给祖母怀上个孙子孙女给祖母惯惯才好呢！”
祖父祖母当年极是恩爱，祖父一生就只有祖母一个妻子，这优良传统也被沈家男人继承了下来，父亲也只有母亲一位妻子。至于二伯父家的二姨娘赵氏也是二伯母逝去后才纳的，至今还未扶正。
沈初黛想起陆时鄞的好，心头更觉得欢喜，她含羞地低下头来：“祖母说什么呢，您定会长命百岁的！”
沈初蔓还是第一次见阿姐这般模样，笑得拍着巴掌直往后仰：“阿姐居然害羞了，天呐能瞧到这场景，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话音刚落脑门便被沈初黛敲了下，她还装出一副凶神恶煞地模样，犟着声音道：“沈初蔓，你倒是同我讲讲，谁害羞了！”
沈初蔓站起身，离得远远地吐了下舌头：“当然是你！阿姐可别这么凶，小心被姐夫瞧见！”
沈初黛站起身便去追沈初蔓，屋子里一派欢笑景象。
唯有沈初菱恹恹地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地抿着茶水。
祖母说什么最关心阿姐的婚事，还不是因为偏心，偏心阿姐是长房嫡女，要说这沈家最该愁婚事的该是她才是。
她父亲是二房未袭爵，她又是这二房里的庶女。她的出生还多亏了父亲当年醉酒不小心宠幸了当时还为婢女的母亲，母亲虽是被纳为姨娘却是并不得宠，这么多年了都未被扶正，往后也没什么指望。
她一个国公府二房庶女，高的门第瞧不上她，低的她也瞧不上，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实为尴尬。
她方才都瞧见了，那么豪华气派的场景还真是头一回见，就连本以为是个瘦脱相的病秧子皇帝都如此俊美，还那么宠爱阿姐。
她心头又是嫉妒又是心酸，分明阿姐是不愿意入宫地，可却不允她入宫，若是她也去参加选秀，今日如此气派的回门新媳是不是就该她了。
沈初菱越想越难过，眼泪几乎要流下来，觉得自己又可怜又丢人。
她站起身向祖母福了福身，有气无力地道：“祖母，孙女身子不舒服，想先行回房间歇息了。”
祖母瞧见她这番模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起来，淡淡道：“既是身子不舒服，便回去好好歇着吧。”
沈初菱心头更是委屈，想着祖母就是偏心，待沈初黛姐妹俩的时候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待她时便不咸不淡的模样。
她微微弯了下身便从房间走了出去，二姨娘赵氏见状也道：“三小姐身子不舒服，我去照顾着。”
见着老祖宗点头，二姨娘赵氏紧跟着沈初菱一道出去了。
沈初黛姐妹俩也停止了追逐，沈初蔓瞧了眼她们的背影轻哼了一声：“大喜日子非要这般，装出那副病殃殃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呢！”
话毕便是被沈初黛揪了下耳朵，她“哎哟”了声随即委屈道：“阿姐，我在为你明不平诶！”
沈初黛伸出玉葱一般的指尖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轻声道：“哪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妹妹身子不舒服，不关心也就罢了，还这般奚落她。”
她虽是也不喜那三妹妹，但总归在外头的面子总要给她做足，倒不能让府里的奴才们轻视了沈初菱。
“她明明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个午膳就成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了，定是瞧不得阿姐你的好，嫉妒了！”沈初蔓扁了扁唇道。
沈初黛还未开口，祖母便先发话了：“阿蔓你也是，也到该出阁的年龄了，就不能像你阿姐学学，说话做事稳重些，还这般口无遮拦的可不好。”
沈初蔓这才老老实实地低下头道：“祖母，阿蔓知错了。”
祖母这才又笑起来：“这才是我们家的好阿蔓。”
想起沈初菱，她随即又攒紧了眉间。
虽说沈初蔓说的是无遮拦了些，可有些说的也是真的。沈初菱这丫头从小心气高，可偏偏为庶女，便又老是自怨自艾的模样。分明沈家对待三个丫头都是一视同仁，无论是赏赐或是月例银子还是院中仆人的配置皆是如出一辙，可她偏偏就觉得她这个祖母偏心，不肯亲近于她。
她知晓沈初菱有想入宫的心思，可那宫里就那么好呆得不成？那穆太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若不是不得已她哪肯阿黛入宫，当初阿黛被剔除出选秀名单时，她高兴得不行去寺庙里还愿了三回，没成想阴差阳错下阿黛还是入了宫，竟还成了皇后。
沈家女儿自是有一个在宫里了，就不可能再送另一个进去，还是要找个日子让那丫头死了心才是。
祖母悠悠地叹息了声：“阿黛你这几日若是有空了，就好好帮着祖母一道看看京中尚未娶妻的人家，阿菱的婚事还是尽早决定的好。”
沈初黛轻轻一笑：“祖母说的是，我定会给她挑个好夫婿。只是我这三妹妹心气太高，恐怕我挑的她并不会满意呢。”
祖母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就怕她什么都不满意，然后便动起歪心思。”
沈初黛宽慰道：“祖母放心好了。我话撂在这儿，她那歪心思若是动成功了，便算我输。”
那一厢沈初菱步履走的又快又乱，清泪已经忍不住从颊边流了下来，她胡乱地擦拭着，心头是满心的委屈无处宣泄。
二姨娘赵氏好不容易追上她的脚步，将腰间的丝帕递了上去，话语里满是关怀：“三小姐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是不是身子实在不舒服，不若我去给三小姐请郎中来？”
沈初菱却是将她递来的丝帕扔在了地上，她恨恨地瞧着二姨娘赵氏，沈初黛姐妹俩都是出了名的美貌是因为她们有个惊世绝伦的母亲，可赵氏相貌普通得泯然众人，若不是父亲那夜喝醉了酒，赵氏绝不会被父亲瞧上。
她已是极注意保养自己的容颜，可怎么算也只能算上个清秀佳人，最多加个楚楚可怜，她恨极了自己的出身，顺带恨极了自己的母亲赵氏。
沈初菱怨愤地道：“我怎么好端端哭了，这不该问问你吗？若不是你平庸无奇，我会哭吗！若不是你不得父亲宠爱，我会哭吗！若不是你只是个婢女出身，我会哭吗！”
二姨娘赵氏瞬间煞白了脸庞，唇瓣有些微颤嗫嚅道：“都是我无能，三小姐你别生气。”
沈初菱有些丧气，一瞬间没了继续发火的兴致，赵氏就像个白面团，无论她用多大的气力都只能陷进去。
她看都不看赵氏一眼，扭头就直冲冲往前走。
二姨娘赵氏心头空落落地，追在后头劝道：“三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沈初菱瞧见她便能想起自己可怜的出身，顿时火从心起甩开了她的手臂，狠声道：“闭嘴，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话。”
她冷冷地看赵氏：“我是忠国公府的三小姐，而你不过是个姨娘。我现在命令你，从现在起离我远点。”
二姨娘赵氏被训斥地不敢动弹，便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沈初菱孤零零地朝前走。
沈初菱抹着眼泪胡乱地往前走，就在走到湖边的时候突然瞧见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那身影笼罩着狐裘，跟在后头的奴仆浩浩荡荡地。
便是瞧不清脸也能一眼看出，那是皇帝。
她想起沈初黛满身珠翠的华贵模样，心头那不服气的劲又来了，若不是家里人偏心，不让她进宫选秀，今日气派的便是她。
可家里人偏心又如何，她出身差又如何，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自己努力争取好婚事才是。
沈初菱心头一动，不过这世间哪里还有比嫁进皇家更好的婚事呢。
这念头一起便像生了魔性一般黏在心底不肯离去，脚似乎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不断往前走着。
待沈初菱缓过神来，自己已是站在皇帝面前了。
她有些痴迷地看着皇帝的俊逸脸庞，他的眉眼似画，如墨的眸子是那最浓重的一笔，阴沉沉带着冷戾，却又散发着无限的吸引力。
沈初菱心头的小鹿乱撞，她轻轻福腰，弯到刚好他能瞧见自己微红眼角的角度，待他询问怎么了，自己再楚楚可怜地与他搭上话。
她用着极近娇柔婉转的语气开口叫道：“阿菱见过姐夫。”
与自己想的相反的是，皇帝连半点眸光都未施舍过来，仅是淡淡地微颌了下首表示自己听见了。
眼见着皇帝的轮椅就要从自己身边经过，沈初菱脸色一白，心头有些慌。
纵使她是国公府的小姐，可能见到皇帝的机会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错过了这一次等下一次就不知晓今夕何年了。
沈初菱眼前闪过面色冷淡的祖母与唯唯诺诺的二姨娘沈氏，便觉得满心惆怅，靠她们她怎么可能会有出头的机会。
她一定要自己努力争取才是。
沈初菱心头一横，瘦弱纤细的身子突然晃了下，想是弱不禁风地模样往皇帝的身上倒去。
她算盘打得极好，只要自己与皇帝抱在一起，便算是清誉不在，皇帝就算是看在忠国公府的面子也要将她纳进宫。
待进了宫一切便好说。
只是千算万算，沈初菱没想到就在即将跌在皇帝身上之时，原本坐在轮椅上，淡着一张病气恹恹精致脸庞的皇帝，突然伸直了腿。
只见他脚上黑底镶玉绣金龙的靴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后。
一脚把她踹进了湖水中。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沈初黛一行人赶至花厅的时候，陆时鄞正坐在为首的梨花木高椅上，微垂着眸光，静静瞧着翻卷的茶叶在茶盏里翻滚。
那浅绛彩山水茶盏衬得他指尖更为白皙清透，待水面上蒸腾的热气消散了些，他才不紧不慢地轻抿了口茶水，极为优雅清贵的模样。
相比而言全身湿透，蜷缩在角落椅子上的沈初菱要狼狈多了。
纵使花厅里燃了三座暖炉，她身上也披上了毯子，她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勉强称之为清秀的脸庞如今满是泪痕，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沈初黛瞧见沈初菱这番模样也是有些吃惊，三月虽是温度和煦了些，可掉入水中不是件小事，她虽是不喜沈初菱，但到底是姐妹，总归瞧见她这般模样还是有些担忧。
沈初黛微拧了秀眉：“三妹妹怎么好端端地落了水，怎么不先去换身衣服？”
随即她又询问了一旁伺候的丫鬟：“可有将郎中请来？”
那丫鬟还未来得开口，沈初菱先哽咽出声，轻柔的声音微颤着：“阿姐，妹妹无脸去换衣服，更别说请郎中了。”
沈初黛一听她这个调调，就知道她又要开始装委屈白莲花了，沈初黛不过回京两年多，已经领略了很多次她的套路。
不换衣服又不请郎中，无非就是想让旁人瞧到她的可怜模样，博取旁人的同情心，也就父亲那种钢铁大直男吃这种套路。
也怪不得沈初蔓那么讨厌她，没事就爱冷嘲热讽几句。
谁会喜欢只不过吵了一次嘴，便梨花带雨地跑去祖母父亲那儿告状，说的话虽都是在说自己不好，但都在暗戳戳地责怪旁人不是的人呢。
沈初黛混迹军营多年，刚回来的那段时间性子直来直去，可吃了不少次她的暗亏。
若不是陆时鄞在这儿，她都想直接一巴掌拍桌子吼道“费什么话，麻利点滚去换衣服去”，一句话能解决的事她绝对不多费口舌。
但到底新婚夫君在这儿，沈初黛自然要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来。
她温声问道：“三妹妹这是哪儿的话，这般久了会着凉的。”
沈初菱白嫩的脸颊滑下晶莹泪滴来，她摇了摇头：“不，妹妹犯了很严重的错，姐姐这般关怀，让妹妹更是抬不起头来。”
沈初黛装不下去了，直接开门见山：“三妹妹到底怎么了？”
做足了铺垫后，沈初菱终于心满意足地开始轻柔诉说：“都是妹妹不好，若不是妹妹瞧见皇上在湖水旁，想去打个招呼行个礼，也不会惊扰到皇上将妹妹踹下湖。”
“是皇上将你踹下湖的？”
一直泰然自若饮茶的陆时鄞手上的动作停住，俊逸脸庞终于有了波澜，旁人怎般看他不在乎，但到底沈初菱是阿黛的妹妹，若是阿黛因此恼了他便不好了。
他忙是侧头望了眼赵西。
赵西刚想出言替皇帝解释，却见沈初黛扬起了细眉：“沈初菱欺君犯上你可知是什么罪过吗！皇上身子虚弱，需用轮椅代步，怎么可能踹你呢？”
陆时鄞一顿，下意识便抬起茶盏轻抿了口茶，掩饰住微勾的唇角。
沈初菱一听便慌了，声音娇娇柔柔地：“阿姐，妹妹怎么会骗你呢，不信您问问皇上呀。”
站在她身侧的二姨娘赵氏也忙开口说道：“皇后娘娘，三小姐性情一向纯良，怎么会有胆子骗您呢。奴婢也瞧见了，皇上他不小心将三小姐踹进了湖水里。”
“赵西，你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最是清楚不够。”
沈初黛转过身来：“我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西忙是弓腰，从善如流地回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亲眼瞧见，三小姐向皇上行完礼后，不小心绊了一脚，自己摔下了湖。”
沈初黛扫了眼伺候的宫女与太监：“你们瞧见的也是这般情况？”
首领太监都如此作答了，手下的又哪敢违逆，忙是高声作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奴才瞧见的也是如此。”
沈初菱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竟是没想到皇帝不仅将她踹下水，还授意手下的人撒谎。
她唇瓣颤了颤，发出微弱的声音：“阿姐，不是这样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祖母扇了一巴掌，祖母搀扶在拐杖上沟壑纵横的手不住地微颤着，她狠声道：“皇后首先是皇后，其次才是你阿姐。你怎么胆敢在皇上皇后面前撒下如此谎言，犯了如此大罪竟还拒不知错，难不成是想连沈家一起连累上吗！”
祖母率先跪下了身，沉声道：“臣妇教出此等不忠不孝子嗣，是臣妇的罪责，臣妇厚颜，还望皇上皇后看在臣妇的面子上轻罚她。”
迟迟赶到的忠国公父子一进门便是瞧见了这般情景，跟在祖母后头齐齐跪下了身：“臣教女无方，还请皇上皇后责罚！”
忠国公余光瞥见沈初菱还无措的蜷缩在椅子上，满是刚毅的国字脸也不由染上怒容：“还不快跪下给皇上皇后磕头认错！”
沈初菱心眼不少，但到底还是闺阁女子，从未见过这般情形，顿时吓得不轻从椅子上滑落在了地上，颤声道：“臣女知罪，臣女不该在皇上皇后面前撒下如此谎言，臣女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她呜咽出声，泪水不断地从脸庞上流下来。
好好的回门礼闹成这般模样，沈初黛心头很不是滋味，到底是自家妹妹惹出来的祸事，同是出自沈家一脉，祸福都是相依的，哪有她一人隔岸观火的。
她便撩了下裙摆，也打算跪下来向皇上求情：“臣妾——”
只是膝盖刚一弯，手腕却是被一只纤瘦修长的手攥住，沈初黛长睫一颤，下一瞬便被皇帝拉至了身旁坐着。
陆时鄞如墨的眸子瞧不出什么神色，却是刻意地温声道：“同是一家人哪里有罪不罪的，都起来吧。尤其是老太太，若是累着您，阿黛回去要怪朕的。”
祖母膝盖虽是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心头却是暖暖的宽慰，虽是闹了不愉快，皇帝对阿黛这份爱护之意却显而易见。
自己宝贝孙女能被这般爱惜着，她很是开心。
忠国公沉声道：“臣谢过皇上宽容之恩。”
随即方站起了身，顾不得去拍袍子上的灰尘，便去扶老太太起来。
祖母不住谢道：“臣妇今后定当好好管教孙女，不负皇恩。”
虽说皇帝未怪罪，忠国公还是进行了惩治，罚沈初菱与二姨娘赵氏关在院内禁足一年，月例减半，就连晚上的家宴都未准她入席。
用完晚膳后，皇帝便要回宫了。
忠国公众人皆是到门口相送，躬身看着皇帝由宦官搀扶着上了六驾华贵马车。
沈初黛站在马车旁轻声叮嘱道：“皇上今日操劳了，回去定要早些歇息才是。”
陆时鄞端坐在马车里微颌了首，本是要离开可眸光瞧见她神情清淡，他撩开了帷裳：“阿黛，上来。”
沈初黛以为他改了主意，不让她多留几日现在便要带她一同回宫，顿时有些迟疑：“皇上，臣妾兄长明日离京，还请皇上再让臣妾多留一日，明日好送兄长离京。”
陆时鄞轻轻一笑：“朕答应你的何时变过卦？上来同朕说说话。”
沈初黛这才松了口气，撩着裙摆便进了车里。
知晓帝后二人要私语，旁边守着的众人皆是纷纷后退几步，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陆时鄞坦言道：“阿黛，你妹妹确实是我踢下湖的。”
沈初黛一愣，随即莞尔：“我猜也是，她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撒这样的谎言。”
陆时鄞抚上她如玉葱般纤细白嫩的指甲，话语柔和却是带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瞧你今日晚膳用的少，是不开心在恼我？”
“皇上这是哪里的话？”
祖母瞧见她回来欢喜得不行，下午又是茶点又是甜羹汤地将她肚子塞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别的空间去进晚膳。
沈初黛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只是皇上为何要踢三妹妹下水，可是她做了什么无礼之举？”
她听着陆时鄞将下午的事如实道来，却是想起钦天监监正薛弗在御花园占卜那日，她被长宁郡主绊倒，也是不小心摔向了皇帝。
那时他却勾住了她的腰，将她拥入了怀。
陆时鄞瞧着沈初黛怔然，心头不由有些担心，担心她会不开心。
他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我这般待你妹妹，你可会……”
“没有。”
话语被打断，陆时鄞瞧着她笑弯了眼眸：“我很开心。”
诶，开心什么？
开心他把她妹妹踹进湖中吗。
虽是没反应过来她开心的点，陆时鄞下意识回答道：“那我再接再厉。”
心结解了也终于到了分离的时刻，眼见着她便要跳下马车，不由又将她勾了回来。
瞧着她长睫微扬，露出意外的眸光。
陆时鄞轻轻吻在她光洁白嫩的额头：“早些休息，别像昨夜那般熬夜了。”
若是放在平时，沈初黛的心声会是，她熬夜还不是因为他！
可感受额头那微凉温软的触感后，她心神一恍，待她反应过来之时那六驾马车早已驶离视野。
沈初蔓娇嫩的声音响起：“咦，阿姐耳根怎么那么红？”
沈初黛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颊到耳畔的一片肌肤都滚烫着，她指尖捂上脸。
啊啊啊她怎么那么没出息，不过是一个额头吻，这才哪跟哪！
——
兄长第二日一早便辞行，沈初黛特地带了一壶果酒前去他院中找他，到的时候他正在擦拭盔甲，瞧见她手中一壶酒传来的却是果酒的香味，不由有些戏谑道：“阿黛何时这般没用了，竟是拿果酒来送别兄长。”
边境寒冷，在军营中驻守的将士们水囊中多半装得都是酒，纵使是劣质的酒，轻抿一口那热气从胃中翻滚上来，整个人便就暖了。
时间久了沈初黛也习惯如此，酒量练的越来越好，庆功宴上都是论“坛”来喝，回了京之后才极少饮酒。
她将酒壶放在桌上，瞥了兄长一眼轻哼道：“这不是担心兄长你酒量差嘛，若不是怕兄长你喝醉延误了明日点兵，我今日定要带上几坛烈酒来喝倒你。”
沈桦安将毛巾往架子上一放，坐回了桌前笑道：“嫁人后口气竟也大起来了。”
说笑归说笑，沈初黛最是明白边境战役的凶险艰辛。
她给兄长倒了杯酒后，正言道：“兄长此次前去定要事事小心，平安归来。”
沈初黛调笑道：“若是兄长此行路上遇见了合适的姑娘，便写封信回来。”
她挺了挺小胸膛：“我别的本事没有，给你和嫂子赐婚的能力还是有的。”
“得，你如今嫁了人，竟还管起哥哥的闲事来了。”
沈桦安笑着抿了口酒：“原先这家中我是最担心的便是你，诶，我之前心里就琢磨呀，这从小就不把自己当女孩儿，满沙场打滚的丑丫头谁能喜欢呢。琢磨来琢磨去想想算是要赔手里了，我委屈点带着养吧。”
他摇了下头，轻叹一声：“没成想，就这丑丫头嫁得最好。”
沈初黛不服气，扬起明艳动人的脸庞：“兄长真会埋汰人，我哪丑了！”
沈桦安宠溺地揉搓了下她的脑袋，连声道：“是是是，我家阿黛最漂亮了。”
他话语中带着宽慰：“我瞧着陛下如此待你，心头总是放下了颗大石头。这宫廷里毕竟不同于军营，往后用人做事必要多留三分心眼，做之前想周全了再说。不过就算闯了祸也不必害怕，忠国公府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兄长便是在千里之外，也定会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沈初黛心头一阵温暖，兄长虽是喜欢埋汰她，可要数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兄长一定能排进前三。
之前她涉嫌弑君被关进天牢，便是兄长纠集了大军前来救她。
“不谈这个了，我相信我妹妹，定会成为个称职的好皇后的。”
“对了。”沈桦安撩开衣摆，露出那个连接处歪歪扭扭的线，“这护膝倒还真是舒服又保暖，若是不提那缝合的线，定是世上最好的护膝。除了换洗之日，我可天天戴着，总算没辜负你的好意吧。”
沈初黛干笑了两声，这护膝可是穆宜妗做的，她对那护膝唯一的贡献就是那丑丑的缝合线。
毕竟明日要早起点兵，果酒一喝完她便回房早早地睡下，纵使如此也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便被拉起来梳妆打扮。
沈桦安此行前去，再见便不知是几年，故而忠国公临时将沈初菱与二姨娘赵氏放了出来，众人一道到了京郊给沈桦安送行。
祖母最是见不得亲人分离，说着说着便就落下了泪，颤着声音：“桦安，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回来才是。”
忠国公一向寡言，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
男人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会意。
一一告别后，沈桦安矫健地翻身上马，打马去了长长队伍的最前端。
看着沈家旗幡不断从眼前翩飞过，陌生夹杂着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沈初黛这才深刻地领会到自己恐怕再无引领沈家军作战的机会了。
她不由有些唏嘘，眸光便紧紧盯着每个过去的士兵，想从他们脸上找回自己当初的影子。
直到一个脸上黑乎乎，五官却清秀的瘦弱士兵在面前经过，沈初黛微微一愣，觉得那士兵的脸莫名有些熟悉，但可以确定的是并不是当初她手底下的人，瞧那生疏的模样应是刚召进来的新兵。
实在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沈初黛倒也没纠结，扶着祖母上了马车，众人开始慢悠悠地回京。
刚入城门马车便是被一队黑骑惊扰，差点相撞对方却是毫无歉意，急速地打马朝城外飞驰去了。
沈初蔓不由撇了撇嘴：“什么人嘛，一点礼貌都不动。”
沈初黛眸光淡淡落在他们身上，随即松开了撩着车帘的手指：“是穆家的人。”
沈初蔓轻哼了下：“那便是不奇怪了，穆家手底下的人一向都是这么目中无人。”
沈初黛微拧了下眉心，摄政王手底下的人虽是目中无人但也不至于这般无礼，连下马致谢都顾不及，定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究竟是什么事呢。
想了想却是想不出来能出什么事。
沈初黛只能乐观地想，总归摄政王出事，对她便是好事。
沈桦安去了边境，按照祖母的习惯，当天便要出发去静安寺，吃斋念佛为他祈福一个月。
沈初黛想着往后陪伴祖母的时间屈指可数，便想着送祖母一道前去静安寺，在那儿待上一夜再回宫。
哪知沈初蔓听说阿姐要去，便也嚷嚷着一道前去。
既然沈初黛姐妹二人都去，若是不带上沈初菱，恐怕对方又会凄凄切切地哭诉家里人偏心。
正在祖母纠结的时候，沈初菱派下人送了信过来，信里头说的情真意切，对堂兄前去边境感到担心不安，也想一道前去静安寺为堂兄祈福。
还说了什么若是不去便难以入眠的鬼话，沈初黛看一眼便知晓沈初菱就是怕此行是一年里唯一出门的机会，特地找了借口。
奈何老太太松了口，沈初黛便也不好推辞，只能同沈初菱约法三章，到了寺庙中切不可有逾矩之事，若是还有什么歪心思，倒也简单。
静安寺不远处便有个尼姑庵，可以直接送过去剃度出家。
吓得沈初菱小脸一青一白，泪光又要从眸子里闪出来。
——
用完早膳，沈家的女眷便坐上前去静安寺的马车，行驶了两个时辰便到达了静安寺。
这儿的主持早已与老太太相熟，一早便收到了老太太要来小住的书信，特地将寺庙后头她长住的院子打扫了一番。
众人到达寺庙先行用了全素午膳，便各自回到房中小憩一番。
谁也不知晓的是就在她们的马车停在静安寺的一个时辰后，一个修长雍容的身影打马带着一队黑骑出现在了门口。
穆冠儒身穿玄衣，脸色冷峻，微扬起倨傲的脸庞，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看着寺庙门匾上红底的三个大字“静安寺”，又瞥过澄黄墙上黑色的经文。
只见上面写着：“西方释迦牟尼佛祖……无大无不大，无通无不通，普度众生……”
穆冠儒淡色瞳仁中倒映着“普度众生”四个字良久，随即唇角勾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佛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若是佛祖真当大慈大悲，为何对他的苦境视若无睹。
若是佛祖真当普度众生，为何不度他、不救他？
到最后，救他度他的并非是这缥缈的佛祖，而是那个小姑娘。
所以，他找来了。
他绝不会放手，死都不会放手。
穆冠儒下了马，径直便入了静安寺，金线云纹的衣摆在脚边翩飞着，极是气度不凡的模样。
彼时沈家女眷已在院中小憩，唯有沈初菱睡不着，清秀的脸上满是愁苦。
她心中恨得不行，没想到皇帝待阿姐满目柔情，待她却是如此无情冰冷，自己不光没达到目的，还丢了人遭了惩罚。
沈初菱心中又气又怨却是无处抒发，拒绝了婢女的跟从，沿着静安寺的墙根漫无目的地走着。
如今宫中是肯定没法入了，她这一生便是完了，往后再无同阿姐一争高下的机会。
沈初菱细细揣摩着往后的前途，越想便越是垂头丧气，昨日一事惹了家里的嫌，有什么好亲事好门路，他们必定先是给沈初蔓备着。
她禁足在屋中一年，待她再能出门参加宴席的时候，那些高门贵夫人早已忘了沈家还有个三小姐的事了，哪里还能想着上门提亲呢。
正走着沈初菱不经意抬头，却是瞥见了一个颀长冷冽的身影，那男人一身玄衣站在金佛像面前，神色极是冷淡倨傲。
她心头一动，随即又有些黯然。
那男人服饰华贵容貌英俊，这般年龄家中必定妻妾成群。
瞧他这般模样就不像是来烧香拜佛地，必定是陪同妻妾或是长辈前来。
想起沈初黛的威胁，沈初菱不由打了个冷颤，阿姐说到做到自己还是不要轻易挑战她的底线才是。
她刚想扭头回院子，却是见一队玄衣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其中一人上前同那英俊男子说了些什么。
说的什么她实在听不清，但却是听见了那人尊称英俊男子为“王爷”。
沈初菱脚步一顿，仔细观察了那队玄衣人的服侍，好像同早上差点撞上的那群黑骑服侍相同。
当时阿姐说什么来着。
她细想了一番，眸光一亮。
是穆家的人。
那这么说……
沈初菱眸光灼灼地盯着那英俊男子，那男人便是摄政王穆冠儒了。
若说这大邺有什么人能大过皇帝去，便非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莫属了。
沈初菱还听说，穆冠儒妻子早逝，之后便一直未娶，家中正妻之位尚存。
若是她能嫁入摄政王府，不但能同穆姐姐成为真正的好姐妹，还能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想想沈初菱纤细的身子便激动地微颤了起来。
唯一可惜的便是她今日前来静安寺，都没能精心打扮。不过摄政王见过的美人众多，家中妾氏却并不多，想来不是好色之徒。
沈初菱理了理云鬓上的珠钗，又捋了捋因为长时间坐马车而褶皱的衣裙。
一切打理好，才步履款款地走上前，当着穆冠儒的面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沈初菱特地将纤细的背崩的极直，这样从后头看过来方才亭亭玉立。
她微扬着下巴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余光却是微微关注着穆冠儒，她咬了下唇角方才用极娇柔的声音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却是发现穆冠儒并未有丝毫施舍眸光的迹象，甚至抬脚便准备离开的模样。
沈初菱心中有些慌，便停止了诵经，轻轻柔柔道：“大慈大悲的菩萨呀，请您一定要保佑我兄长沈桦安前去边境一切平安……”
穆冠儒本已转身，听到“沈桦安”的字眼，便又转了回来，少见耐心地等着那女子起身。
沈初菱余光瞧见穆冠儒顿住了脚步，心中一喜，“虔诚”地拜了三拜佛，故意眼角微红泪花闪闪起身，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最惹人欢喜的。
她装作刚才意识到有男子存在的模样，惊吓地娇呼了一声，随即又歉意连连地道：“公子，对不起，小女子方才并未注意到您。”
穆冠儒轻开尊口：“令兄是沈桦安？”
沈初菱有些惊讶：“公子怎么知道？”
穆冠儒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缘无故地问名字，这是对她有意思了。
沈初菱心头更是欢喜，含羞地道：“小女子姓沈，名初菱。是‘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的菱。”
穆冠儒微眯着眼眸，想了下沈初黛确实有个叫沈初菱的堂妹，便若有所思起来。
沈初菱长时间得不到回应，微抬了下头，娇柔地问道：“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穆冠儒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没什么问题。”
随即伸出修长的指尖轻点了下她，吩咐道：“把她抓起来。”
——
沈初黛一觉睡醒已是未时三刻，她看着外头还算明媚的日光，本想再睡一会儿。
但她是陪祖母来静安寺为兄长祈福地，结果跑过来睡一天，有点太不像话。
沈初黛看了下院子，只有沈初蔓还在呼呼大睡，祖母与沈初菱都不在。
祖母虔诚想是跟着主持前去诵经了，沈初菱则是可能去散心了。
沈初黛没多想，打了个哈欠便起身同歌七一道往大雄宝殿走去，给佛祖上了香后便跪在蒲团上。
想想当初入宫选秀前她也来此上过香求过签，那签文说要她顺其自然，以平常心应对。
结果顺其自然地把她送进了宫。
好一个顺其自然，佛祖，我谢谢你。
沈初黛拜完佛，起身有些百无聊赖地往外头走去，刚走了几步便一玄衣男子挡在了身前，揖手道：“沈小姐。”
沈初黛微拧了秀眉，抬眼看他身上的服饰，认出是穆家的人。
她心头一凛，分明认出了她是沈初黛，可依旧称她为“沈小姐”，是对她成为皇后的事实仍旧不满吗。
随即沈初黛又是一惊，穆家的人在这儿，那祖母同沈初菱……
果然那男子接下来便开口道：“沈小姐的妹妹在我主子手里，若是想要您妹妹活命，恐怕沈小姐要同小的走一趟了。”
沈初黛松了口气，至少祖母还是安全的。
她冷声开口：“我凭什么跟你走，就凭你空口白牙地说我妹妹在你手中吗？”
那男子不慌不忙从袖口拿出一直素净的珠钗来，沈初黛眸光落在上面，瞧出是沈初菱今日出门带的珠钗。
“我同你一道走。”
歌七忙是道：“主子，奴婢同您一起。”
那男子却是冷冷一瞥歌七：“我家主子只邀请了沈小姐一人。”
沈初黛看了眼歌七，开口道：“无妨，你留下，就我去。”
那男子末了还威胁歌七道：“此事不得声张，若是让沈家女眷剩下的人知晓了此事，小心她们的命。”
歌七有些担心地望了眼沈初黛，她却是轻声地宽慰道：“不要担心。”
沈初黛跟着男子走到一间早已被收拾好的厢房，只见穆冠儒背对着门口，一身玄衣玉身长立，身影修长雍贵。
听见动静方才转过了身，露出了淡漠的脸庞，唯有眸光触及沈初黛的时候，淡色薄凉的眸才微微柔和了些。
穆冠儒微勾了薄唇，似乎是同旧友打招呼一般熟稔：“你来了。”
沈初黛站定，冷冷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口：“王爷这是玩的什么好把戏？平白无故抓我妹妹作甚，若是传了出去，王爷同我妹妹的清誉恐会不保。”
穆冠儒不咸不淡开口：“沈小姐怎么不想想，若是让外人知晓沈小姐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屋，沈小姐同我的清誉也会不保？”
沈初黛有些恼了，索性直接开门见山：“穆冠儒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穆冠儒淡色的眸光在她脸庞上兜转，只见她肌肤如凝脂般白嫩，微怒时黛眉轻拧，潋滟的眸光带着淡淡怒气。
往日从未这般打量过她，今日他才不得不承认，沈初黛是个极致的美人。
美人动怒都是这般绝艳，这样的人才配是那佛串的主人。
穆冠儒轻声开口道：“我要看你手腕上的佛串。”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沈初黛微拧了细眉瞧他，之前在“珍异阁”时，她便好奇穆冠儒为何对自己这串佛珠如此看重，就特意派人查了他的过往。
得到的结论便是如众多书中的男主一般，穆冠儒从小聪慧过人，七岁入太学崭露头角，十二岁成太子伴读，二十岁前往边境宁城历练，也得到了很高的赞许，人生可以说的上是一帆风顺。
在佛串丢失以前，他们从无交集甚至未见过面。说明是后来捡到佛串的人给穆冠儒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按照小说惯例，她猜那人应该就是女主陆箐然。
沈初黛想过或许是因为这一世，陆箐然被她提前派人接走，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捡那些纸的时候又不小心将佛串让穆冠儒瞧见了，故而他才会缠上自己不依不饶。
她并不想卷入男女主的爱恨纠葛里，更不想被一个变态纠缠。
傻子才会真把佛串给他瞧呢！
沈初黛轻轻拉开袖子，将纤细皓腕上的那串穆太后所赠的香珠串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给他瞧：“喏，就是这串。王爷若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借王爷回去观赏几日。如今我把佛串给王爷瞧了，王爷也该兑换诺言放我妹妹回去吧？”
穆冠儒将眸光淡淡落在她白嫩手心上那串香珠串，片刻之后一声嗤笑从薄唇中泄露：“沈初黛，你把我当傻子耍不成？”
他顿了顿道：“这香珠串里的香料不少出自南海以南的别国，珍贵异常，非皇室不可得。更何况……”
穆冠儒抬眼对上她的清眸，提点道：“这串是我上供给穆太后的。”
沈初黛：……
法克，大意了。
“看来沈小姐对自家妹妹并不是很在意，既然如此……”
穆冠儒淡声道：“来人，将沈三小姐的腿打断。”
“等等！”沈初黛急声道。
穆冠儒心狠手辣，向来都是说到做到，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大可以立刻挟持了他就跑，可沈初菱在他手中。
罢了反正穆冠儒想找的人又不是她，给他看便是。
沈初黛将腰间锦囊的细绳拉开，从中取出那串紫檀佛串递交出去：“我给你看便是。”
穆冠儒修长指尖勾起那串佛串，随即背负了一只手，迈开腿走到直棂窗前。
下午时分的日光极为柔和，从直棂窗中的缝隙一丝一丝泄露进来。
穆冠儒将佛串拿到日光下，终于瞧见了他这么多年日思夜想的一幕。
透过那层薄薄的紫檀木，他看清里头镂空着刻得十八金罗汉，极是美轮美奂。
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日，如潮暖意涌动在心间，全身上下全都浸透在阳光下，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沈初黛看着穆冠儒颀长的背影，非常想就这么冲动地，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就给他来一刀。
片刻之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瞧着穆冠儒转过来，透着薄凉的冷淡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庞，似乎带着淡淡暖意。
沈初黛毫不留情开口：“这佛串不是我的。”
“我派人查过了，这佛串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沈初黛不放弃挣扎：“只能说曾经是我的，两年多我回京路上这佛串丢过一次，‘珍异阁’那日我才从当铺那儿赎了回来。”
穆冠儒却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并不在意这佛串曾经丢失过，只要证明七年前这佛串是属于她的便好。
沈初黛不知道内情，也不知晓面前的穆冠儒根本不是“穆冠儒”，而是穆家那个被当成弃子的“穆冠臣”，便更不可能将七年前那个被人抛弃荒野、生病脸肿得跟猪一样的流浪汉与他联系起来。
她一心以为是陆箐然这两年同穆冠儒有了什么交集，她解释道：“我真没骗你，这两年里佛串真的不在我手上。”
穆冠儒恍若未闻，轻轻一笑：“黛儿，我放了你妹妹，同我回家吧。”
沈初黛懒得解释了，只想揍人。
她沉默了会儿，方才开口：“若我不从呢？”
穆冠儒神情丝毫未变化，反而用一种极近温柔的语气说着极为冷酷的话：“那你恐怕就永远瞧不见你妹妹同你祖母了。”
他此话不是想杀她，而是想杀她的妹妹与祖母。
沈初黛知晓他会来真的，只能松了口：“好，我同你回家。”
离开前她要求留一封信，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她突然消失必定要找个解释。
穆冠儒怕她在信中做什么手脚，拒绝道：“你口述，我替你写。”
“祖母瞧见不是我的笔迹，会起疑的。”
穆冠儒退让了一步：“那你写在纸上，我模仿你的字迹抄录一份送去便是。”
沈初黛神情古怪地看了眼他：“你恐怕模仿不来。”
对模仿字迹一事，穆冠儒极为胸有成竹，淡淡道：“不必担心。”
兄长少年成名便是靠着惊才绝艳的好书法与仿效大家的功力，他为了成功成为“穆冠儒”，在书法上下了不少功夫。
这七年他没有学到十成，也学了七、八成。
但是等到沈初黛将信写好的时候，穆冠儒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抬了下眼皮，狐疑道：“沈小姐将字写这么丑，不会想故意露出端倪，让你祖母起疑好派人赶来救你吧？若是打这个主意的话，我劝沈小姐最好还是省了这心吧。”
沈初黛：……
法克，这个碧池侮辱她的书法艺术。
她咬牙切齿起来：“若是我想让祖母起疑，不留信岂不是更好？”
穆冠儒眉角抽了下，扬了下手中的信纸仍有些不可置信：“你平日写字就是这般？”
“我平日不写字！”
最终穆冠儒还是将沈初黛的原稿送了过去，毕竟模仿这么丑的字，他觉得是对他这七年来努力练习书法的侮辱。
坐在回京马车上，沈初黛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奈何这马车就是这么小。
她撩起了帷裳往外头瞧了眼，外头血统最为尊贵、品相最好的那匹马反而无人骑，像是穆冠儒的坐骑。
想来穆冠儒前来静安寺时是骑马而来，而这马车是特地为她准备地，如今回程他不肯出去骑马，反而“屈尊降贵”同她一马车，想来同她猜的没错，穆冠儒对这佛串的“二主人”真的带有别样的情感。
但这表达情感的行为也太畸形了吧？
从沈初黛派人探得的消息来看，穆冠儒年少的时候虽是倨傲无比、目中无人，但到底也没这么变态。
所以在宁城历练的那两年，穆冠儒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说被别人囚禁paly了不成，所以现在也照葫芦画瓢地想囚禁她？
沈初黛如玉葱般纤细的指尖一松，帷裳落了下来。
她瞥了眼穆冠儒，见他正在翻阅公文，她微咳一声打算打破宁静，开口试探。
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瞧见穆冠儒突地丢下了公文，弯起手腕斟了杯温水递了过来，温柔地道：“怎么好端端地咳嗽，莫不是感冒了？”
他伸手想探她的脉，却是被她灵巧躲过。
沈初黛注意到穆冠儒自从确定了佛串后，待她越加的温柔，她便越觉得古怪，眸光落在他修长指尖的茶盏上。
她想了想将茶盏接了过来，下一瞬没有丝毫犹豫将里头的温热茶水泼了穆冠儒一脸。
穆冠儒到底是文臣，也没想过她竟会如此大胆，一时间没躲闪及时，只得闭着眼被那茶水泼得满脸，清晰地感觉到茶水顺着发丝滑落脸颊，滴落在玄衣上。
突地听见了一声轻笑，他睁眼瞧见沈初黛如菡萏娇嫩的唇微弯了下，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穆冠儒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开心吗？”
沈初黛将其当成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挑衅地勾了下唇：“开心得不得了。”
下一瞬却是瞧见他英俊冷冽的脸庞微露出了一丝笑意，话语温柔到极致：“开心就好。”
他又回归正题：“嗓子还痒吗？回去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沈初黛：……
啊啊啊喂，妖妖灵吗，这里有个变态疯了怎么办。
她拒绝地干脆：“我没事，我很好，不必。”
“还是大夫瞧瞧，我放心。”
穆冠儒修长指尖从袖口中拿出一张藏青帕子，姿态优雅地将脸上茶水轻轻擦干净，方才又拿去丢在一旁的公文看了起来。
沈初黛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平白无故如此？”
穆冠儒在成为穆冠儒那天开始，便知晓这个决定的凶险，他曾经为“穆冠臣”的事任何人都不能知晓，为了确保这一点，他不惜杀了许多人，其中之一便是他的亲生父亲。
纵使他永远都不会对沈初黛动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将他惨痛的过往揭给她看。
穆冠儒淡声道：“这并不重要，你不必知晓。”
他眸光重新落于公文上，却又是听闻她开口：“你喜欢我，你爱我？”
他没被人爱过，也从未爱过人，甚至连爱是什么滋味都不懂得，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过既是她提起，穆冠儒想着长达七年的魂牵梦绕和她在身旁的心安，心头不由微动。
难道这就是爱的滋味？
穆冠儒淡色瞳孔中倒映着那娇美明媚的脸庞，第一次尝试说那个字眼：“对，我爱你。”
“不，你不爱我。”
沈初黛否定道：“这根本不是爱，是偏执、是占有、是自私、是贪婪。”
穆冠儒却是不以为意：“有什么区别吗？”
“爱是尊重，若是达不到这前提，一切的‘我爱你’皆都是空口白牙，纸上谈兵罢了。”
沈初黛瞧出他脑子有坑的本质，开始循循善诱道：“你若爱我，就应该尊重我的决定，而不是自私地把我绑进府里。”
“我没有绑着你。”穆冠儒纠正道，“我是在邀请你。”
沈初黛不免有些丧气，小声地骂道：“情感缺失的变态！”
她虽说的小声，穆冠儒却是听到了。
他用温柔到极致的语气恳求道：“黛儿，那就拜托你医好我。”
“我真的很想治好你，但我是家庭医生。”
穆冠儒一愣，微扬了下眉：“这是何意？”
这都听不懂。
在骂你孤儿啊，蠢货。
沈初黛扭过脑袋不再试图与他交流，交流来交流去都是浪费唇舌，还不如待他放松警惕后偷偷溜走才是。
——
马车一路上行驶地极是稳当，城门口的士兵瞧见是摄政王府的人，竟是连车内都未查过便放入了城里。
很快便到了摄政王府。
穆冠儒想来是计划良久、胸有成竹，一早便将一间院子收拾地华贵舒适，一进入屋中热腾腾的饭菜便摆在了梨花木圆桌上。
竟是她平日最喜欢的那几道，南乳松鼠鱼，清炖蟹粉狮子头，白扒通天翅、孔府一品锅，虾爆鳝背、油焖春笋
沈初黛刚好饿了，拿起筷子便开动。
晚上还有大事要干，她跟谁过不去都不能和自己的胃子过不去。
穆冠儒本也想坐在一旁同她一起吃，却是听她淡声道：“你若是动筷子，我便不吃了。”
就真得将修长指尖的筷子又放了回去，静静地瞧着她。
彼时夕阳西下，迟重的日光撒了一小院，沈初黛半边脸颊浸透在阳光里，白皙的肌肤几乎透明，菡萏的唇染上了光泽显得尤为动人。
穆冠儒坐在椅子上，分明先前如此憎恶她，恨到想要将她挫骨扬灰，可一切的愤怒在知晓她便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之时，早已烟消云散。
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他都生气不起来。
从未有过的心安浮上了心头，便是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很幸福，只要她在身边便好。
沈初黛吃得慢条斯理，用了半个时辰的晚膳方才停下了筷子，如玉葱般纤细的指尖勾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嘴角。
她随意地将帕子放在一旁，抬眼瞧穆冠儒开口道：“所以说你的目的，就是想把我锁在这院子里，永远不让我出去吗？”
穆冠儒薄唇微勾，柔声说道：“你就在这等着就好，等我把这世间一切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沈初黛“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道：“我是大邺的皇后，已经是大邺最尊贵的女人，我也已经拥有了世界一切好的东西。我已经有了的东西，你要如何给我？”
穆冠儒一怔，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就像是某种设定、深入骨髓的习惯，不由自主地让他脱口而出。
在说此话前他甚至都未思考过，这句话究竟适不适用于沈初黛，潜意识里只是觉得他该说罢了。
该说的话好像还有一句。
穆冠儒不由自主地用一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语调开口说道：“我待你这般好，你若是逃了，必定是那群狗奴才不尽心，黛儿，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派人找到你，将那群狗奴才地脑袋割下来送予你。”
话语刚落便瞧见沈初黛嫌弃地瞥了自己一眼，毫不留情地怼道：“少道德绑架，反正是你的人，你爱杀就杀，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哦还是有点关系的，穆冠儒自己杀了那群守卫的话，日后她带着沈家军上门讨伐的时候就能少打数十个人，想想真是美滋滋。
要不让穆冠儒多抓自己几回，这样下去，都不用她动手，摄政王府的府兵都要被他自己消灭光了。
哇靠，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事存在呢。
沈初黛忙是改口道：“穆冠儒，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认识你这么久我总算听到你说这么一句人话。我觉得你这个主意不错，我采纳了！就这么实行吧。”
“答应我，千万不要食言。”
穆冠儒：……
她的回答竟是没有一句符合他的预期。
穆冠儒重新陷入恍惚情绪中，为什么自己会好端端想讲这些，为什么会有一种不该存在的预期。
一切都那么得似曾相识，似乎曾经发生过或是未来会发生，可他想不起，完全……想不起来。
沉默被她轻敲了下桌面打破。
穆冠儒瞧见她菡萏色的唇微弯，清脆地开口：“哦对了，我想到了。”
“什么？”
沈初黛开口：“我方才说的不对，我不是大邺最尊贵的女人。大邺还有一个女人比我尊贵，就是你姑姑穆太后。我很不开心，你去把她干掉吧。”
穆冠儒答应地干脆：“好。”
这次换成沈初黛一怔：“好？她可是你的亲姑姑，是你的亲人。”
亲姑姑，亲人吗？
穆冠儒微眯了眼回忆着自己被囚禁在地牢的时光，当寒冷、饥饿、黑暗将瘦小的他吞噬的时候，他最亲爱的亲人们在做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
他们欢聚一堂，在饮酒作乐、在醉生梦死。
真是他的亲人呢。
穆冠儒轻轻一笑：“那又如何？”
沈初黛站起身微拧着秀眉，少见的冷凝模样：“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人是你想守护，拼了性命也要他活着的人吗？”
穆冠儒淡色的瞳仁被她的身影占得满满，他神色无尽温柔：“有啊，就是你。”
“可惜了，我并不需要你的守护。”
沈初黛笑容灿烂而冰冷：“穆冠儒，你真可悲。”
“我累了，要去歇下了。”
撂下一句话沈初黛便转身回屋，留下他一个人与这满院的日光。
穆冠儒坐在那良久，直到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天上剥离，黑夜如同深色的丝绸覆盖上来。
他才站起身离开。
可悲。
这个词早已像雪和水相融一般，与他的人生融为了一起。
他的存在就是个可悲的事实。
所以在沈初黛吐出这词的时候，他应该麻木、没有任何感觉的。
可他为什么会觉得可悲呢。
——
就算被囚禁也不影响沈初黛的吃好睡好，她吃的心满意足然后躺上了足够柔软的床榻，没多久便陷入了梦乡，再次醒来天边已经大暗。
沈初黛抬起头瞅了眼外头，夜色宛若浓得化不开的墨，这般的晚上宁静地甚至连月亮都不敢来打扰，仅剩几颗星星点缀在天边。
她满意的收回了目光，月黑风高正适合她行事。
沈初黛悄声从床上起身，瞧瞧透过门窗的缝隙往外探查了一番。
想是穆冠儒事先做好了调查，知晓了她会武之事，这外头的守卫是左三层、右三层，防她防得是密不透风。
可他却是不知晓……
沈初黛如玉葱般纤细的指尖摸上锦囊里的那枚刻有“穆”字的玉牌，得意地弯了下眼眸。
这世上除了摄政王府的人，对这儿最清楚不过的可就是她了。
她可是亲自来抄过家地！什么财产金银宝贝放置在哪，她最知晓不过了！！
沈初黛一想到那些钱财，眼眸突然亮起，心头的小鹿开始乱撞起来了。
她含羞地捂住脸想，果然还是别人的钱财最让人心动垂涎。
呵，穆冠儒。
爸爸不给你上一课，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
说干就干。
沈初黛从靴子里掏出匕首，将身上累赘的衣裙简单地裁剪到最适宜打架的模样，想了想又从锦囊里掏出了一枚磨刀石。
她笑眯眯地看着指尖的磨刀石，她的宝贝好久没有派上大用场了！
所以当陆时鄞顶着“祝止译”人皮面具，避开重重阻碍与看守翻进沈初黛屋子里时，看到的就是如下的诡异画面。
沈初黛身上的衣裙被裁剪的乱七八糟，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噌亮的匕首，非常虔诚地在磨刀。
陆时鄞：……
他端庄贤淑、温婉无比的皇后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就这么一耽误他没来得及自报家门。
身后突然冒了一个人，沈初黛立刻敏锐地察觉了，她不慌不忙地将磨刀石塞进腰间的锦囊。
随即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攥着匕首就朝对方面门袭去。
一片黑暗中对方的躲避却是极为敏捷，沈初黛心头一咯噔，意识到自己是遇上高手了。
自己已经被穆冠儒囚禁，此人必定不是穆冠儒派的，能无声无息偷偷潜入摄政王府还不被人察觉，要么说此人轻功了得，要么便是穆家旁人所派。
是来杀她的。
特么的，跟他打架浪费她抢劫的精力，划不来划不来！
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沈初黛不假思索地尖叫道：“救命啊！”
话音刚落唇便被一张宽大温暖的手掌捂住，男人灼热的气息吹拂在耳旁：“不要叫，是我。”
沈初黛一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是祝止译，忙是止住了声，可已经来不及，外头众多的脚步声夹杂着询问传来。
“沈小姐你没事吧？”
话毕他们便不管不顾地撞开了门，门一打开一个青瓷瓶便迎面砸来，伴随着女子的斥责声：“滚出去！”
站在最前面的守卫忙是闪躲，后头的守卫因为视野受阻，未能躲闪及时，生生地挨了这一下，顿时脑袋上沁出了血迹随即晕了过去。
接下来便是玉枕、茶盏、枕头一起扔了出去：“滚！”
穆冠儒给沈初黛准备的屋子就在他的书房后面，听到那声救命声他便立刻赶了过来，瞧见地却是一群守卫堵在门口不敢进去，不停有东西被扔掷出来。
他着急看沈初黛的状况，便顾不得这些，径直便走了过去，当头便被一只杯盏砸在额角，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下去。
穆冠儒却是丝毫不在意，着急地进了屋内，瞧见沈初黛全身拥着被麓坐在床榻上，虽是瞧不清她的脸，但似乎安然无恙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刚想上前细瞧眼她有没有恙，又被她冷声叫停：“穆冠儒，不许过来！”
穆冠儒立刻顿住脚步停在了原地，淡色的瞳仁里满是担心，一向冷峻平静的声线也不稳了：“黛儿，你没事吧？”
沈初黛神色冷淡，言语冰冷：“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而已，而你的兵大晚上却要直愣愣地闯进我的闺房，坏我清誉。你说我有没有事？”
穆冠儒绷紧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柔声道：“你无碍便好，让我瞧眼你好不好？”
沈初黛回答地却是很果决：“只要你和你的人滚出去，我最是无碍不过。”
“好。”
穆冠儒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便带着人出去了。
一出去，穆冠儒满是温柔的俊脸便又恢复冷峻，冷声吩咐道：“好好守着沈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提头来见。”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调来三十个人守住院子。”
随着门吱丫一声，穆冠儒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初黛这才掀了被麓朝祝止译看去，他的轮廓隐于黑暗之中，那双眸子深沉地如墨渍晕染，却又清亮地如北方星辰。
她当即便认出面前的“祝止译”便是她认识的那个祝止译。
她微拧起秀眉，原本以为她在摄政王府之事没有任何人知晓，故而祝止译从背后出现的时候，她没有片刻犹豫坚定地认为对方是来取她性命之人。
祝止译究竟为何知晓她在这儿，穆冠儒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全程她甚至未下过马车直接送进了这院子里。
莫非从静安寺那时便知晓了。
他一直派人偷偷跟着她吗？
从上一世重生回来后每日都过得极是繁忙，沈初黛甚至忙得忘记去想为何上一世会出现另一个“祝止译”，正好他自己送上了门。
她轻悠悠唤道“祝止译？”
陆时鄞眸光落在她明媚绝艳的脸庞上，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他眸光柔和轻声应了声“恩”。
却是不想下一秒沈初黛神色冷凝，如玉葱般纤细的指尖快如闪电，往他的脸颊边探去。
“祝止译，你究竟是谁？！”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沈初黛的动作虽是猝不及防，但陆时鄞反应更快，就在她如玉葱般纤细指尖触及肌肤前一刻，他突然攥住她白嫩皓腕。
对方无论是武力值还是敏捷度都要高过自己，沈初黛自知一招过后便再无机会，她仍不肯放弃，手腕却是被他攥得紧紧的，丝毫动不了。
外头围了一群穆家的守卫，她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将他们吸引过来，只能瞪着面前的“祝止译”。
陆时鄞淡淡开口：“皇后娘娘这是何故？”
沈初黛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意识到沈初黛察觉出端倪，陆时鄞脸上神情仍旧清淡，半点异样未露。
他回答道：“臣不是臣还能是谁？”
“既然你是祝止译，为何不敢让我去检查你脸上有没有人皮面具？”
陆时鄞微挑了下眉头，极是正经地道：“男女授受不亲，臣的脸当然只能夫人触碰。”
沈初黛冷哼一声：“小侯爷倒也知晓男女授受不亲？那我告诉你，我的手腕也只能陛下触碰，还不快松开！”
下一瞬却瞧见他眉间阴戾微散，暗沉如墨的眸底一寸一寸染上怡愉的光彩。
“可臣已经触碰了，怎么办？”
沈初黛微扬了精致的下巴，刻意恶狠狠地说道：“那没法子，只能剁掉你的手了。”
“好。”陆时鄞轻轻一笑，松开了她纤细的皓腕。
重新恢复自由，沈初黛立刻从床榻上翻身下来，警惕地走到门窗处，透过缝隙超外头看去。
果不其然，刚才闹剧完后穆冠儒又将这儿的守卫量加了一成，可以说的上固若金汤。
若说方才她逃出去的几率有三成，现在就是几乎没可能。
沈初黛有些微恼地转过头，瞧见“祝止译”态度从容、姿态优雅地端坐在床榻上的模样，更是有些来气。
她开口：“祝小侯爷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当然是来救你。”
接到沈初黛被摄政王掳走的消息，陆时鄞一向冷静自持的心瞬间有些慌乱，自从选后大典之后，穆冠儒便屡次对沈初黛下手，只是每次暗杀无疾而终。
没想到这一次穆冠儒竟是亲自动手，一想到沈初黛可能会受到伤害，他恨不得当即便不顾身份暴露的风险将人抢过来。
好在理智占据了上风，陆时鄞冷静思忖，沈初黛并非是遇到危机便乖乖就范的女子，没有任何反抗地任人带走应当是另有图谋。
他本该相信她自己一个人有能力逃出来，可是还是忍不住用祝止译的身份，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混入了摄政王府，
沈初黛微眯眼眸，狐疑道：“你怎么知晓我被穆冠儒抓了？”
“摄政王府有臣的眼线。”
这倒也是个说的通的理由。
沈初黛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些，随即一回想自己的行为，淡淡的内疚浮上了心头。
祝止译好心来救她，她还怀疑东怀疑西地，将他当敌人防。
她微咬下唇，轻声道：“抱歉。”
陆时鄞淡淡一笑：“走吧。”
沈初黛微拧着秀气的眉毛，犯了难：“可是这里人这么多，要怎么逃出去？”
方才至少还有几个缺口，如今那缺口都被穆冠儒调来地数十个人全堵上，彻底溜不出去了。
陆时鄞却是不以为意，如瓷般的指尖轻轻点了下上头，沈初黛扬起脑袋顺着他指尖指向的方向，却是只能瞧见漆黑一片的屋顶。
他的意思是从房顶跳出去，可外头人太多，这夜中又太寂静，稍微有点儿动静外头的守卫便能瞧见他们
“会被发现的！”
陆时鄞低沉又有磁性的声音轻轻在房间里回荡：“娘娘可信臣？”
“你让我摸下脸，我就信你。”
他笑了起来：“这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沈初黛轻轻磨牙：“待我出去便剁了你的手。”
陆时鄞轻轻一跳，便攀上房梁，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瓦片一一揭开挪至一旁，一切做好他刚想下去帮沈初黛上来，却瞧见她身手极是敏捷地也攀了上来。
两人轻手轻脚地一道爬上了屋顶，四处看了眼离得最近地便是穆冠儒书房的屋顶，除此以外别的屋顶不是太远便是太高。
可穆冠儒书房的灯还亮着，跳过去被发现的风险实在太高。
沈初黛踌躇的时候，陆时鄞已经做好决定，随意地指了下一个灭了灯的屋子：“跳那个吧。”
低头却瞧见她微扬了长睫，露出瞪圆的漂亮眸子：“我跳不过去。”
“娘娘，臣失礼了。”
沈初黛还没来得及细思，腰上便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紧勾住，随即猛地一拽，她的脸颊贴紧了他的胸口。
华衣光滑质地下是他的热度，整个人突地被带离腾空，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不过只是一瞬，她的脚下便是方才陆时鄞指向的屋子屋顶。
腰间手臂的桎梏松开，沈初黛忙是后退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问他：“吓我一跳。祝止译，你怎么也不同我商量一声？”
“若是同娘娘商量，娘娘可会同意？”
“当然。”
沈初黛回答极是爽快。
陆时鄞沉默了下，开口问道：“若是旁人呢？”
沈初黛愣了下，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同意？”
她本就是来自思想开放的现代，穿越后又在军营中混迹过几年，受伤的兄弟们好多都是被她从战场上扛回去的。
陆时鄞半边脸庞笼罩在阴影下，瞧不出什么神色。
想起穆冠儒出现在门口对她关怀备至的模样，他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若是摄政王呢？”
“我就把他胳膊给剁了。”
听到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陆时鄞微沉的神色才好了些，一扭头却是差点撞到沈初黛探过来的脑袋，她的轮廓隐于黑暗下，只有一双清盼的眸子闪着狐疑。
“祝止译，你不会喜欢我吧？”
沈初黛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虽说上一世那个“祝止译”同她讲，提亲不过是父亲之意，那磨刀石也不过是随便拿了个盒子装起来。
可她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直到今日他冒着生命风险来救她，还介意旁人搂她的腰。
陆时鄞笑了起来，回答地极是泰然自若：“皇后娘娘想多了，臣前来救娘娘是希望，娘娘在陛下面前替臣多多美言。”
他顿了顿又问道：“穆冠儒为何对娘娘动手？”
沈初黛迷茫地摇了下头：“不知道，谁知道他那个变态怎么想的。”
见她也不知晓，陆时鄞便未追问下去。
他开口道：“臣送娘娘回忠国公府。”
却见沈初黛伸出了如葱玉指摆了下：“我才不就这么走呢。”
她弯起唇角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眸亮亮地轻声道：“走，咱们给他上一课。”
陆时鄞微挑了眉梢有些意外：“上一课？”
“教教他什么叫作‘引狼入室’！”
——
半个时辰后，两个身影出现在大街上。
沈初黛笑眯眯地手捧着一大堆地契和银票，数得越发地开心，她十分豪气地从中间抽出了几张塞进陆时鄞手中。
“来，这是送你地，别跟我客气！”
陆时鄞低头去瞧她，墨色眸底倒映着她的容颜：“娘娘怎么会知晓摄政王府的私库所在？”
沈初黛将手中的银票地契数完，笑容灿烂地将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听到他这般问，她轻瞥了他一眼有些得意：“你以为就你有眼线在摄政王府吗！”
能知晓那隐秘私库的眼线必定位高权重，陆时鄞深觉得自己安插在摄政王府的人手还需努力。
他将沈初黛送到了忠国公府，轻声道：“进去吧。”
话毕他便转身离开，却又被沈初黛叫住：“对了祝止译。”
陆时鄞抬头，她的脸庞被澄黄的灯光照亮，极是柔美明艳，神情有些认真：“你师兄容毓有同你讲过什么吗？”
她迟疑了下，缓慢从菡萏色的唇中吐出字眼：“比如书啊……重生。”
沈初黛想过，既然容毓都告诉了她实情，对于祝止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会不会也有所提醒。
她眸光紧紧盯着“祝止译”的脸庞，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
让沈初黛失望的是，对方的反应极是自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凝起眉头有些困惑。
“书？娘娘指的是道法书？”他顿了顿又问道，“重生又是何意？”
沈初黛收回眸光，容毓同她讲那些也是迫不得已，而祝止译身为书中的角色便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也只会觉得困扰，可能容毓觉得没必要同师弟讲这些。
更何况有两个祝止译，面前这个身份还存疑，她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祝止译，容毓的师弟。
沈初黛只能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当我累迷糊了，今日多谢你，辛苦了。”
陆时鄞揖手躬身：“只要娘娘在陛下面前多多为臣美言，臣今日这辛苦便不算白费。”
“放心好了，这是肯定的。”
说完沈初黛便转身进了忠国公府。
陆时鄞缓缓直起了腰，静静地瞧着她曼妙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昏黄烛光将他颀长身影拉得极长，他如墨色浸染的深眸里跳跃着不知名的光彩。
果然。
她也重生了。
——
沈初黛的失踪是第二日早上才被发现，是前去送早膳的侍女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侍卫们才着急地送了消息入宫。
收到消息的时候，穆冠儒刚下了早朝，被众官员簇拥在一起交谈着。
众官员们亲眼瞧着那摄政王府的侍卫凑近在摄政王耳畔说了一句话，摄政王英俊的脸庞顿时便沉了下去，宛若晴朗的天空一瞬间阴云密布起来。
他随便地交代了一句，便急匆匆离去，衣摆的金线滚边翻飞着带起一阵风。
众官员们惊愕地看着摄政王高大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回头对视了眼，不由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竟惹得摄政王动怒于此。
毕竟上一次瞧见他这番模样，还是沈皇后被选为皇后那日。
穆冠儒打马疾行冲至摄政王府时，便瞧见房间被她砸的乱糟糟地，而她的人影不翼而飞。
虽是早已做好了这般准备，可他的心情还是同这乱糟糟的房间一道糟糕起来。
门口的守卫跪满了一地，战战兢兢地颤抖着身子祈求着：“王爷，属下看守不力，自知逃不了一死，只恳请王爷赐属下们全尸。”
穆冠儒淡色的瞳孔满是冷淡与薄凉，低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把这群狗奴才的脑袋割下来送到忠国公府。”
他话语刚落，众守卫们便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他们瘫坐在地上等着死亡的到来。
一阵沉寂后，却又听穆冠儒的低沉声音重新响起：“罢了，各领五十军棍。”
他也想试试违逆一次本意。
——
沈初黛一回到忠国公府，便立刻派了手底下的人前去静安寺保护祖母，并将两个妹妹接了回来。
沈初蔓不知情倒还好，沈初菱被吓病了。
沈初黛前去瞧她的时候，她正躺在床榻上睡着，清秀的脸庞白得跟一张纸，听见了动静却是下意识地睁开眼，蜷缩着往后退着，直到瞧见是沈初黛，眼泪方才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沈初菱苍白的唇轻颤着，泪不住地哽咽道：“阿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攀高枝，我不该想着接近摄政王，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会乖乖呆在院里，哪也不跑了。”
这还是沈初黛第一次瞧见沈初菱哭泣不觉得厌烦地，她在床榻旁的椅子坐下，轻轻摸着妹妹的发丝，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阿姐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初菱靠在沈初黛的肩头，她轻声抽泣着，晶莹的泪滴不断从眼角掉落。
原先对阿姐的恼烟消云散后，变成了满心的后悔，若不是她胡闹行事，阿姐也不会被穆冠儒抓住，幸好阿姐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她轻声低呜道：“对不起，阿姐。”
沈初黛一声叹息从唇齿间泄露：“三妹妹，你是我忠国公家的小姐，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往后的婚事有我同你祖母看着，定不会委屈了你，你又何必如此心急？”
沈初菱拿起帕子轻掖了下眼角，轻声道：“我总觉得阿姐和祖母不喜我……”
“这确实。”
沈初菱一愣，万没想到阿姐竟会回答地如此干脆，就连哭都止住了。
却是见阿姐弯了下眼眸：“可你终究是我妹妹，我与祖母都不会薄待你，更不会对你的婚事作梗。”
“至于我与祖母为何不喜欢你，三妹妹你总该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才是。从小到大，你可有什么事做的讨人喜欢的？你若是意识不到这点，往后便是高嫁了，你要如何让你的夫君、公公婆婆喜欢你呢。”
这话沈初黛一早便想劝了，可一直没找到契机，终究是亲堂妹，她还是想提点一番。
若是沈初菱再执迷不悟，便是她也没法子了。
“这段时间待在院子里，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吧。”
话毕沈初黛便起了身，往门口走去，就在要踏过门槛之时，听见后头细弱的声音响起。
“阿姐，谢谢你。”
顿了顿又补充道：“阿姐，对不起。”
沈初黛欣慰地弯了下唇角，轻声道：“好好休息吧。”
——
正如当初商量好的，沈初黛回到宫中不久，陆时鄞便以要调养的理由，带着她前去京郊的温泉行宫小住一段时日。
到达行宫的当天，天色已是暗沉，两人便决定先在行宫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前去找那位归隐山林的高人。
这行宫不愧以温泉闻名，沈初黛冲洗了下，随即便进了汤池。
她泡在温热的池水中舒服地长叹了口气：“巴适！”
沈初黛扭头招呼一旁的歌七：“歌七，去冲洗一下，也来里面感受下。”
她们虽是主仆，往日在军营的时候却从不分彼此。
歌七虽是犹豫却不是担忧主仆有别而是：“娘娘，万一有刺客来袭怎么办？”
沈初黛想了下，找出了个解决方案：“那你带着刀下来一起泡。”
歌七沉默了下：“娘娘说的有道理。”
歌七去拿换洗衣服，偌大的汤池便只剩下沈初黛一人，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小憩一会儿，却是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了刀剑相撞与侍卫们脚步的杂乱声音。
陆时鄞便在隔壁院子。
沈初黛猛地睁开眼，不祥的预感袭来。
法克，不会真被歌七说中了吧。

第40章 第四十回
虽然说被刺杀对于陆时鄞是家常便饭的事，行宫内外的护卫数量众多，应当不会有事。
沈初黛仍旧顿时从汤池爬了出来，胡乱地将衣服披在身上，便手持长剑冲进了隔壁院子。
一进院子便瞧见一群黑衣人同院中守卫混乱打斗的场景，沈初黛心头更是焦灼，随便扯了个守卫问清陆时鄞位置，得知他正在汤池里泡着，她犹豫了下还是持剑冲了进去。
刚拉开门一阵水蒸气便扑面而来，眼前一片朦胧，她瞧见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后隐隐有个身影，她忙是绕过屏风往后跑去。
只见陆时鄞背对着自己，纹丝不动地坐在汤池中，沈初黛心头一惊，犹疑地站在原地。
分明周围皆是刀剑相撞的金石之声，他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莫不是已经遭到了不测。
沈初黛唇瓣微颤出声：“皇上？”
她的一声轻唤像是打破了凝固在陆时鄞身上的封印，他终于重新恢复了身体的支配权。
他半坐在汤池中转过身瞧沈初黛，见她攥着长剑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漂亮的眉目间尽是惊惶之色，本是菡萏色的唇瓣微微泛白，直到眸光触及他转过身来才如负释重地微松一口气。
她这分模样实为少见，陆时鄞不觉有些心疼，温声宽慰：“阿黛，我无碍。”
沈初黛忙是小跑过去，却是没注意到汤池边的水迹，她脚上的绣鞋不过是胡乱踏上，骤然踩在那水迹上突地脚下一滑，她直直地便摔落进汤池间。
她猛地呛了口水，在水池中扑腾着，就在试图爬起来的时候，她纤细手腕突地被人攥住从池底拉了上来。
沈初黛擦了把脸颊上的水珠，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在此刻侍卫们解决了院中的此刻，便立刻冲了进来，焦急地问道：“皇上您没事吧！”
却是瞧见皇后娘娘同皇帝一同泡在水里，发髻微散不断滴落着晶莹的水滴，从发丝落入姣好的颊边再滑进衣襟内，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她的肌肤莹白闪着光芒，便更衬着她唇瓣的娇艳。
他们骤然瞧见这般香艳的场景，皆是一愣脸滚烫起来。
陆时鄞意识到了什么，攥住她的手腕把往身前拉近，直到他的身影将她全部笼罩起来。
他微凝起眉，语气有些不悦：“出去。”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忙是红着脸庞直直地转身，手忙脚乱地躬身走了出去。
不过短短一瞬，偌大的屋子又仅剩他们两人。
水蒸气不停地在他们之间蒸腾，模糊了视线。
沈初黛抬眼看向陆时鄞，只见水蒸气后他如画般精致的眉眼有些朦胧，俊逸清冽的脸庞柔和起来，轻声问道：“摔疼了没有？”
她微微一怔，相似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
分明是两种不同的容颜，可却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了心头。
陆时鄞却是不知晓她心头所想，看着她全身湿透，莹白肌肤上满是晶莹水珠，曼妙的曲线紧贴着自己，身上是无尽的香甜气息，他喉头微动不由有些干燥。
他刚想松开她的纤细皓腕，下一瞬她却是凑了过来，长睫微扬清盼婉转的眸子紧盯着他，软嫩的小手甚至抚上了他的脸颊，若花瓣般的唇近在咫尺，只待他采撷。
她靠得越来越近，诱惑迷人地宛若罂粟，他深沉如墨渍晕染的又暗了一分。
纵使陆时鄞再怎般冷静自持，终究还是忍不住手掌笼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贴得更近，狠狠地吻住那觊觎已久的唇瓣。
掐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将娇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百般碾转，肆意掠夺，似乎要将她所有的甜美都要掠夺来，方才甘心。
早在心头酝酿，却压抑已久的动作一旦实施，便格外地疯狂。
待唇与唇分离，她白嫩肌肤上轻轻浮上一层霞色，本就红的唇瓣更加娇艳欲滴，长卷的睫毛扬得更开，带着一丝错愕的眸笼上一丝水气，雾蒙蒙湿漉漉地。
比想象中得更为销魂蚀骨，陆时鄞只觉得心魂跌宕，恨不得再与她亲近一番。
仅剩的冷静终究浮上心头，若是再这般，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将她就地办了。
紧箍着腰身的手臂终于松开，沈初黛脸颊滚烫微喘着气，像是浮在云端上，整个人懵懵地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经历了这么一段，她哪里还记得之前的怀疑，她心跳蹦得极快，几乎不敢去看陆时鄞的脸庞。
“皇上您既没事，我便先走了。”
话毕沈初黛便慌忙地从汤池里爬了出来，随意披了件袍子就回到了院中，歌七迎了上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瞧见她无碍，这才松了口气，眸光紧盯着她的双颊的绯红。
歌七“咦”了一声：“娘娘，您的脸怎么那么红？”
沈初黛如玉葱般的指尖试探至颊边，果真探得一片滚烫。
先前大婚的时候她确实也对那方面有所期待，皇帝对她没动作时她还有些微恼，可终究来了她却慌不择路地跑了回来。
——
直到第二日两人共乘一辆车的时候，沈初黛仍有些不敢瞧他，相比之下陆时鄞却是泰然自若多了，丝毫没有提及昨日之事，反而一本正经地同她介绍起朝局的情况与将来所需要改革的政策。
如今朝政被摄政王把持着，朝中一大半皆是穆家的人，剩下的小半部分又分为好几个派系。
总而言之，真正忠于他的人少而又少。
毕竟陆时鄞刚回宫不过几个月，自然比不上那些一出生便混迹在京城的根基深厚，这般情况下与其去拉拢已经属于某个派系的官员，倒还不如从新科进士选出家世清白、不属于任何党系的人加以培育。
只是翻阅过近几年的新科进士记录，两人发现其中九成皆是贵族子弟，便是剩下一成里大多数是京城贵胄家的门客，而真正是寒门子弟出身的屈指可数。
这样的结果沈初黛倒也能理解，古代科举并不比现代高考轻松，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的学子们，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前提是他们能够不为金钱与衣食烦忧。
可现实是真正穷苦的人家别说读书了，就连温饱都无法满足，稍微长大些便要下田帮着家中干活，哪里钱财和精力去读书呢。
若是此次能够劝动那位隐士高人下山入仕，提高粮食产业的方法在全国实行，不仅能促进经济更能使得粮食价格得到明显下降，普通百姓不必为温饱而烦忧，寒门便能出更多的学子。
沈初黛提出的义务教育举措也在此基础上，此行势必要成功才是。
马车行驶了一日半终于赶至了那位隐士高人所在的地方，马车行驶在田埂上有些不稳，沈初黛撩起车窗帷幔往外头看，只见外头烈阳高照，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有个人影站在田中。
陆时鄞也瞧见了，当即便叫停了马车，他本想让沈初黛待在车上休息，却抵不住她央求，两人便一同下车带着人手往那个身影走去。
应是昨日下了雨的缘故，田地间的土壤泥泞不堪，脚不过刚落下一步，鞋子便浸湿在泥土中。沈初黛搀扶着他，步履一深一浅地走着。
靠近了些那身影的模样才越发清晰，只见那位高人六十岁上下，头发与胡须皆是花白，脸上皱纹虽是沟壑丛生，却极是有精神，正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弯腰插着秧。
两人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恭敬地揖手唤了一声：“方先生。”
他们告知了来意，对方却是恍若未闻，不断地倒退着将手中的秧苗插至水田中间，老先生动作麻利又熟练，不多时一小片区域便已经插满了秧苗。
直到退到了他们所站的区域，那方先生这才施舍一般地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道：“滚滚滚，要站便站得远些，不要妨碍我插秧。”
隐士高人的脾气果然不一般，多少人来请他出山都没有回应，想是这世俗之物对于方先生并没有任何诱惑力。
陆时鄞虽是一早便备好了礼物，却没有着急拿出来，反而主动脱了鞋袜踩进水田里跟着那方先生一道插秧。
直至那秧苗全部插完，陆时鄞方才叫人将锦盒奉上。
见他一声不吭地、丝毫不嫌弃脏累地下田插秧，方先生本对他稍微有了改观，瞧见那锦盒摆在面前又变了神情。
原是以为又来一个只知拿金钱珠宝出来的俗人，刚想赶他们走，那锦盒却是开了。
里头是个连着枝干的苹果。
可那苹果却不似普通的苹果，似沾染了海棠红的颜色，再一细瞧那枝干正是海棠树的枝干。

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沈初黛瞧出那是嫁接在海棠树上的苹果，虽说在现代早已屡见不鲜，可她从未在大邺瞧见过嫁接技术。
不由有些惊讶地看了眼陆时鄞，没成想他竟如此用心。
方先生不由也掀了眼皮瞧了眼陆时鄞，他伸出手将那苹果从枝干上拔下来，随意地咬了口便转身往南边屋子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站在原地不知晓跟不跟上之时，方先生用洪亮的声音道：“若是不嫌弃，晚上留下来用晚膳吧。”
这插秧看起来轻松，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需要不停弯腰，不停将深陷泥土中的腿拔出来，再弓着身后退着插秧。
纵使陆时鄞是练武之身，却是第一次干这般的活，一个时辰下来全身酸痛无比，便是走路也极为费劲。
沈初黛在一旁搀扶着他，一道跟在方先生身后。
她开口有些迟疑：“皇上您的身子……”
陆时鄞顿住脚步：“阿黛，如你所见，我实际并没有病。”
他将沈初黛一道带来，又在车上将所有谋划全盘托出，他装病之事本就没打算瞒着她，只是他们相处的时间还少，要说的东西却太多，一时间他还未交代到那点。
陆时鄞担心她生气，刚唤了一声“阿黛”想要好好解释，却见她微扬了莹白的小脸，笑吟吟地道：“皇上无碍，我很高兴。”
距离大婚不过才几日时光，他们虽然相处的时间少，她却发现了端倪。
外头皆传皇帝病体虚弱，未入宫前的寥寥几面也验证了这个说法。
陆时鄞外出皆需轮椅、步辇代步，可当他们独处之时，他却并没有在外头表现的那般虚弱，甚至于方才下地插秧都气不喘、心不跳地。
他能骗过狡猾多端的摄政王与穆太后，却让她发现了端倪，不是因为她聪慧机智，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无心欺瞒，更别说在她面前装样子了。
夫妻间最重要的便是信任，可他身为帝王，又在如此困难处境下，还能这般诚挚以待，实属不易。
方先生的院子极小，不过只有几间屋子，陆时鄞两人被安置在其中一间屋子，带来的手下安置在一间屋子。
手下的人烧水服侍陆时鄞沐浴更衣，沈初黛前去厨房帮忙，彼时方先生正蹲在灶台前烧着火，从为数不多的木柴中拿了一跟塞进灶火中。
“方先生，我帮您吧？”
方先生随意吩咐道：“柴火不多了，你若想帮我，就去捡些柴火来。”
“捡柴火？”
看出她漂亮眉眼间露出的惊愕，方先生将脑袋转了过来，这女子太过漂亮，一身的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肌肤如白玉般无暇，一瞧便是家中贵养出来的娇小姐，未进过厨房。
故而他分了个最简单的活给了她。
若是连捡柴火都不愿做，就更不必旁的了。
猜想着她此来不过是想在陆时鄞面前装装样子，方先生声音生硬地开口：“若是不愿便算了。”
下一瞬却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瞧见沈初黛地上捡起了一枚斧子，又在手心中掂量了下，用商量的语气开口问道：“方先生，捡柴火速度太慢了，我可以直接去砍柴吗？”
那枚满是脏泥与灰尘的斧子在她白嫩的手心中，与她整个人十分不相衬。
方先生有些惊讶：“你要用斧子？”
沈初黛以为方先生不乐意，便用将斧子放下，从腰间拔出了个匕首：“那我用匕首也成，只不过会慢些。”
方先生瞥了眼匕首，用那砍柴不得天荒地老。
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用斧子吧。”
沈初黛也舍不得用自己的匕首拿去砍柴，一听及便开心地又将匕首收了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开心地道谢道：“多谢方先生！”
她这般娇贵模样恐怕连羹汤都未做过，方先生不信她真能砍柴。
他最是见不得装模作样的人，便冷声警告道：“事先说好，夫人若是真有心帮老朽，请自己动手，误要让手下的人帮忙。”
沈初黛答应地极是爽快：“这是自然。”
她扭头吩咐歌七道：“歌七，你留在厨房帮先生忙吧。”
话毕她便拿着斧子走出了厨房，方先生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也有些惊讶，从灶台前站起了身走到窗前，看着沈初黛婉拒了手下的人跟随，自己拿着斧子一个人往山上去了。
歌七站在原地问道：“方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方先生指了下沈初黛的背影，扭过头来问道：“你家夫人真去砍柴了？”
歌七笑得灿烂：“方先生您可不知晓，您找我家夫人砍柴是找对人！若说这砍柴，在场的可没有比得过她的。”
沈初黛手提着斧子走出田庄，往山上走去。
她能够会得一手精湛刀法多亏她拜得了个好师父言复，为了拜得言复为师父，她可下了不少功夫。
言复是当年名满大邺的刀客，隐姓埋名地前来边境，解决敌人时不小心被她瞧见，自此以后她便缠上言复，每日带着礼物前去拜见，只求拜得一师。
言复本无意收她为徒，后来被她缠烦了，便以一年为限，她若是能够天天为他砍上一石木柴，他便收她为徒。
他本想着沈初黛最多坚持不到十天，没成想她居然一直坚持了下来，坚持到三个月的时候他觉得这样下去必定要不得已收她为徒，脚底抹油便溜了，谁知第二天还是被找到新的住处。
后来言复终于被她的毅力打动，收了她为徒，但这砍木柴的活却是延续了下来，美名其曰练腕力。
就这样沈初黛坚持砍了三年的柴，时至今日她虽是许久未再拿起斧子，可砍柴这一活对于她来说却是轻松不已。
沈初黛走进山林挑了半天，终于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掂了掂手中斧子便要将这棵树拦腰砍下。
然而就在她要将斧子砍下的时候，一个稚嫩童声却是突然响起：“住手！”
沈初黛吓了一跳，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树上坐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孩子，那孩子十二岁上下，身穿粗麻衣裳，脸上黑乎乎一团，眼睛却是又圆又亮瞅着她打量许久，方才继续开口：“又是来找我爷爷的？”
这里方圆几十里就仅有方先生一户，这孩子自是方先生家的。
沈初黛点点头，便瞧见那孩子瞪了她眼：“怎么会有你这么蠢得人，连什么能砍什么不能砍都分不清。”
沈初黛扭头瞧了眼树：“这不是桉树吗？”
“它分明叫‘有加利’树！”孩子反驳道。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扬了扬脑袋：“这树可是我爷爷从大胡子洋人买来的种子培育地，花费十年的心血，一袋种子仅有这一棵成活。你若是砍了，他会气疯地！”
沈初黛没想到在现代常见的桉树到了古代却是稀有品种，她细细想起，桉树确实是澳大利亚引进的树种，在大邺还从未见过。
她不禁有些后怕，若是方才她真的将它砍了，别说请方先生下山了，他们恐怕当即便会被赶走。
她忙是感谢道：“多谢提点。不知你如何称呼？”
从那孩子口中，沈初黛得知他叫小虎，是方先生捡来的，自小就在这儿长大。
在小虎的指点下，她另选了棵树开始砍伐。
沈初黛力气极大，不过几斧头便将那棵足有一丈高的树木给拦腰砍断，惊得小虎目瞪口呆。
“你怎么做到的！”
沈初黛一面将倒下来的木头砍成大小长短皆一样的柴火，轻松开口道：“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有些困惑地问道：“对了小虎，既然这种子是从洋人那儿买来的，你爷爷为何不问问他怎么种植？”
“那洋人不会说咱们的语言，身上又无钱财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幸好我爷爷给了他一个馒头，作为回报他便送了我爷爷一小袋花的种子。我爷爷瞧出那并非大邺物种，便同他比划了良久，好不容易他身上的种子全买下了。那些袋子里夹杂着本册子，应该是记录着种植方法，可没人能看得懂。我爷爷就只好自己尝试，没成想存活的几率如此低……那些种子里我爷爷尝试了大半，就仅有这‘有加利’存活了。”
沈初黛眼眸一亮，方先生痴迷于种植，想必非常想种植成功那些外来品种，若是能帮方先生解了此困境，说不定方先生便能松口同他们回京。
她虽是对种植业一窍不通，但英语却是拔尖，就算那册子并非是用英语书写，大邺能人异士这般多，让陆时鄞发个皇榜征集人来翻译便是。
沈初黛向小虎道了谢，又解开锦囊里摸出了个金花生送给他，哪知小虎看了眼金花生又还了回去：“又不能吃，姐姐你还不如送我个真花生呢。”
“小虎，这金花生可是能买一仓库的花生，到时候让你爷爷给你买。”
小虎挠了挠圆嘟嘟的脑袋，拒绝道：“我不要。”
沈初黛只能又将金花生收了回来，承诺道：“京城里美食众多，待咱们入京了，我给你买好吃的吃。”
歌七帮着方先生在厨房里打着下手，一切准备好了就差柴火的时候，便听到了厨房门口的动静。
接着便瞧见沈初黛背着满是柴火的竹筐走了进来，她所砍得柴火极是完美，大小长短皆是差不多，横截面的创口光洁，必是干净利落的一刀而制，若无足够的力道绝对做不到如此。
方先生瞥了眼沈初黛的纤细手腕，沉下声音道：“我方才是否说过‘夫人若是真有心帮老朽，请自己动手，误要让手下的人帮忙’？”
沈初黛还未说话，歌七便出口相帮道：“方先生，这确实是我家夫人砍得。”
方先生淡淡道：“你方才未随着你家夫人一道，又怎知她是亲自砍得？”
“方先生您误会了，不过是砍柴罢了，我家夫人不会假手于人的。”
就在歌七辩解的时候，一个瘦小身影从沈初黛身后钻了出来：“爷爷，我方才亲眼瞧见，是这姐姐砍得柴！”
方先生一愣，忍不住问道：“当真？”
可小虎什么秉性没人比他更清楚，小虎性子纯善从不撒谎。
小虎拽了下方先生的袖口：“姐姐还说她可以帮爷爷您翻译洋人的那册子！”
方先生半信半疑地瞅了眼沈初黛：“你真能翻译？”
桉树原是澳大利亚的物种，而澳大利亚是英国的殖民地，所用语言自然便是英语。但沈初黛也不能保证那册子就一定是用英语所书写，只道：“方先生，我瞧一眼才能确定能否翻译。”
那册子被方先生从屋子里翻出来，沈初黛瞧见上面的署名，顿时眸光一亮。
果真是英语。
可打开一看才发觉那册子所写的绝非培育方法，而是那名洋人渡洋的所见所闻。
沈初黛翻了几页，有些失望地想将其放下，却是注意到那洋人提到，他们中间停留在一无人岛上几天。
而就在那几天里，他发现了这岛上有巨大的金矿。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沈初黛心头一动，忙是往后翻了几页，只见那洋人将那金矿所在地点写的极是详细，大抵是为往后回来挖掘做的准备，只可惜他将这册子藏在了装有种子的袋子中，又将种子卖给了方先生。
她将册子翻完也未找到那些种子的培育方法，她将册子放下，将实情告知方先生。
方先生显然是极其失望，培育植物是件极耗费时间的事，光是尤加利树他便耗费了十年，他哪里还有别的十年去承受一次次的失败呢。
听她说起金矿之事，他摆了摆手道：“金矿与我来说有何用，这册子你拿走便是。”
没能帮上忙，倒是平白得了个记录金矿所在地的册子，沈初黛颇觉得不好意思：“方先生，不如你将那些种子拿来，说不定有我认识的。”
种子袋被方先生拿了出来，沈初黛挨个翻开查看了一番，发现还真有不少她认识的，比如玉米、红薯、土豆、四季豆等种子，这些都是相较于桉树容易培育多的。
想来方先生在培育桉树时失败太多次，故而未培育剩下的种子。
这些都是耐旱好培育的种子，沈初黛同方先生讲解的时候，歌七便带着手下去做饭，待讲完也到了晚膳时候。
方先生不再是原先倨傲的态度，在饭桌上对沈初黛有些赞不绝口：“陆公子，你真当娶了个好妻子，我原以为是只会吟诗作赋的千金小姐，没成想她竟是对农作物也这般了解，竟是连洋人带来的种子都认的。”
陆时鄞虽有些意外，但他早已习惯了沈初黛给他带来的惊喜。
他柔声道：“能娶到她是我人生之幸。”
晚膳过后陆时鄞正式提及请方先生回京入仕之事，方先生的态度虽然有了转变，却还是拒绝了。
陆时鄞开口劝道：“方先生，我知晓您醉心于培植植物，不愿出去掺和世俗杂事，我能保证的是只要您愿意同我回京，您依旧可以不受任何人打扰，安心研究您所想研究。”
沈初黛也在一旁帮忙劝道：“方先生，大邺能人志士多是集聚在京城，说不定其中便有会培育剩下那些植物的。”
方先生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并非是我不想进京，而是我与一人承诺，今生再不入京城。”
若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们还好劝说，可方先生是个执拗的人，一旦作了承诺便不会再改变。
沈初黛不由转头瞧了眼陆时鄞，他也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恭恭敬敬地揖手道：“方先生既是受承诺所困，在下再强人所难实在不宜，今日多叨扰先生了。”
方先生眸光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之前所说是为大邺百姓而来，可为真？”
陆时鄞话语坚定：“当然为真。”
方先生思忖良久，终究松口道：“我虽是不能入京，但我愿意将半生心血所研究出来的水稻种植改进方法与部分种子送予你们。”
这些年所来找他的那些贵胄们，大多都是派手底下的人来，用着金钱珠宝相诱，也倒有那么几个亲自来的，虽是在这儿守了段时日，但事无大小都假手于人。
他们请他这个将植物粮食当成命根子的人出山，自己却做不到尊重粮食与劳动，真当可笑至极。
然而今日这对夫妻却是不同，从他们身上方先生感受到了真诚，他相信他们不是为功勋利益而来，是真正为天下百姓而来的。
陆时鄞与沈初黛一怔，意识到这是方先生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忙是连声感谢。
方先生话锋又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指了指一旁的小虎：“你们要将我孙子带进京城，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他能够吃饱穿暖，进入学堂能有所会便是。若是你们能做到，接下来每年我都寄去最新改制的方法。”
他自知自己年岁已高，此举是在托孤。
两人自是没有理由拒绝。
天色已是不早，众人便先行在方先生的家里住下。
白日劈柴沈初黛出了身汗，便去附近小河中洗了个澡才回房，一进屋便瞧见陆时鄞坐在椅子旁，翻阅着记录着水稻种植改进方法的本子。
听见动静陆时鄞也抬了眼，见她青丝湿漉漉地正往下滴着水珠，便将她拉来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拿了布轻柔地帮她擦着发丝。
他温柔语气中带着淡淡责怪：“湿着发吹了风容易头疼，怎么也不知晓多带个帕子将头发包起来。”
沈初黛有些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不管是在忠国公府还是皇宫，所有东西都是由丫鬟备好，这次她自己准备倒是忘了带擦头发的帕子，好在现在是春天，和煦的风吹在发间倒也不觉得冷。
“也是我不好，该提醒着你。”
沈初黛抿唇笑了起来，随即把册子上记录金矿之事说了出来，她眼眸亮亮：“咱们可以先派一行人前去探探是否为真，若是为真，咱们可就发了！”
陆时鄞如墨般浸染的眸倒映着她娇美的面容，他心头满是欢愉，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眉心：“好，夫人说的是。”
这声“夫人”入耳，他们两人倒还真像极了民间的普通的夫妻。
沈初黛脸颊染了淡淡菡萏色，又想起一事：“之前那折子说‘浙江一省极其边缘郡县连续三年春夏干旱无雨，田中颗粒无收’，这田里种的可是水稻？”
“大多数皆是水稻，怎么了？”
方先生所处的地方一直四季分明、温暖湿润，并无干旱之忧，故而只针对产量做了改进，却是没有做抗旱研究。
然而那些洋人所带来的农作物却是不同，玉米与红薯皆是耐旱之物，成长期并不需要太多水分，正适合那些干旱地带。
沈初黛说的眉飞色舞，肩头突然被他的臂膀轻轻揽住，雪松木的清冽混杂着他的温热气息，在她耳畔低沉沉地宛若世上最美妙的乐器。
“阿黛，我时常想着，若是你不在我身边，这宫里的日子要多难捱。”
在她未出现之时，陆时鄞孤零零地在那阴谋诡谲的宫廷中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隐藏在四周的满是贪婪窥探的目光，没有一刻他紧绷的神经能真正放松下来，就是连夜中也时常惊醒。
他时常自嘲地觉得这样也好，倒更像身染重疾的病秧子皇帝。
可是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他终究逃不过那场命中注定的死亡。
陆时鄞从小嗅觉异于常人，那芙蓉糕端上来的一刻他便闻到，里头混杂着花生的味道。
可他却是口不能言、身子完全不能自控，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指尖慢慢拿起筷子，将那芙蓉糕口中，等着疼痛袭来，等着命定的死亡来临。
一睁眼他却是回到了选秀前的第七天，那不过是他如履薄冰日子里的一场噩梦罢了。可是当一切和梦中相同的事情发生，他终于意识到那不光是个噩梦，或许是上天赠与他的恩典。
他事先将人埋伏在御膳房，没抓住故意往糕点里掺花生的，反而意外发现有人将那掺有花生的糕点给换了。
顺藤摸瓜而去，陆时鄞发现那人正是忠国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而指派她前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忠国公之女沈初黛。
那次选秀是他第一次正视沈初黛，她穿着杏色烟云绕丝百折裙，勾勒地腰肢盈盈一握，飞仙发髻上系着的发带随风轻飘，肌肤若凝脂雪白，一双眸潋滟无双，眼角轻勾更是绝色倾城，宛若天仙下凡。
与她容貌不相符的却是她普通的谈吐，她似乎刻意在藏拙。
陆时鄞对她产生了好奇，他很想私下里将她叫来询问，为何要将那掺有花生的芙蓉糕换掉呢。可终究是没有机会，这一次掺杂着花生的点心换成了松瓤鹅油卷。
眼前一黑，他终究又回到了选秀前的第七天。
为了独绝所有隐患，这一次他下了禁令，禁止花生进入宫门，甚至写信请来了师兄容毓。
选秀前一天容毓终于赶到京城，两人约好在西四牌楼南街的一座私人阁楼里见面。
也是那一日陆时鄞见识到了沈初黛的另一面，与选后大典上的温婉木讷不同，她坐在马上青丝在空中飞扬极是英姿飒爽，果断将匕首插进了那马的脖子中。
纵使脸上被溅了鲜血眼底眉梢盛着怒气，那样的她是这般的生机勃勃、明媚动人。
他心底的好奇愈加浓厚，竟是有些对那象征着他死亡的选秀大典第一次提起了兴趣。可他没想到再次见她并不是在举办选秀大典的奉先殿，而是在通往奉先殿的冗道间，她易容成春络的模样似乎被旁人发现了端倪。
就在那一刻他心头波涛翻滚，原来他并非是被困在诅咒轮回中唯一的囚徒，原来这世间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将他从地狱中拯救。
——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便带着小虎，驾车赶回了温泉行宫。
毕竟是秘密出行突然多出了个孩子恐会惹人起疑，沈初黛便命人将小虎送回了忠国公府中好生养着。
在温泉行宫装模作样地修养了段时日，帝后二人便又浩浩荡荡地回到了皇宫中。
沈初黛刚回宫便被穆太后招去了慈宁宫，商议秀女们的封号与品级，这表面上说的好听是商议，实际上不过是穆太后在自说自话。
全程类似于：“刘水熙刘小姐是参知政事刘大人的独女，端庄淑仪、温和知礼，便封她淑嫔吧，皇后你觉得如何？”
沈初黛哪敢说不好，总归都是入了名单要进宫的，她没必要为这事惹恼穆太后，也乐得轻松，便由着穆太后安排。
最后定下来，穆宜萱为宜妃，刘水熙为首六个嫔，剩下的便是昭仪、美人、婕妤、才人之流。
四月一过五月初一，花枝招展的嫔妃们便被各色轿辇送入了宫中，来坤宁宫请安的嫔妃们如流水一般，沈初黛是看得眼花缭乱。
一想到往后要天天早起见她们，便索性取消了明日请安的规矩，只需每月初一前来便是。
嫔妃们入宫第一天，陆时鄞便歇在了穆宜萱的承乾宫。
沈初黛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陆时鄞是皇帝嘛，皇帝便避免不了这些，只要她心底将他当成战友、同僚、朋友，总归不当成爱人她便不会觉得难过。
可当消息真的传来了，她却是心情郁结地睡不着觉，在床榻上翻滚了好几圈都睡不着，她索性随便披了件衣服，带着歌七出去逛逛。
就是因为知晓避免不了同别的女子共享丈夫，沈初黛才做好了一生不出嫁的准备，可偏偏嫁入了皇宫，嫁了那个世上最不可能只有她独享的丈夫。
皇帝这般好看俊美，待她又温柔体贴，要她如何将他只当朋友待。
沈初黛踢了块石头泄愤，说到底还是陆时鄞不好。
若是他是个又老又肥的猥琐男人，她此刻应该心头放着鞭炮，在宫里涮羊肉吃得不亦乐乎。
提到涮羊肉沈初黛轻轻咽了下口水，说不定吃饱了心情会好点，她扭头吩咐道：“歌七，你回去通知小厨房给我准备好火锅，我再逛会儿便回去吃。”
歌七离去后，沈初黛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想着彼时回去正好能吃上热腾腾的火锅，刚准备往回走着，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了一声女子如莺啼的妩媚声音。
那声音极是暧昧夹杂着男人的轻柔声音：“只要你听我的话，往后的荣华少不了你的。”
女子声音极是缠绵：“阿生，我人都是你的了，自是要听你的话了。”
沈初黛站在原地摸着饥肠辘辘的胃，这年头侍卫和宫女都有X生活了，而她却要在这吃狗粮。
她无意管他们的闲事，只想回去吃火锅。
谁知刚挪了一步脚，便踩到了一枝树枝，寂静夜里这咔擦一声显得极是明显。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里头的人一惊，沈初黛也是一惊，忙是踮起脚尖跳到一旁的树枝丫上往下看去。只听一阵衣服摩挲的声音后，门吱丫地一声开了。
透过枝叶的缝隙，沈初黛瞧去，只见那男人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生的是唇红齿白，极是俊俏的模样。他眉头紧皱着，熠熠含情的桃花眼里满是警惕。
最后他将眸光落在了沈初黛所跳上的树枝丫上，分明是勾魂蚀骨的灼灼桃花眼，里头酝酿的却是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沈初黛微眯了美眸，这男人能察觉她的存在，武功定然不低。她与男人淡淡地对视了眼，索性显露身影踮起脚，在树枝上弹跳着离开。
男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瞧着沈初黛的身影，直至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无尽树影间，他才又拉了门回去，里头的女子清秀面容上满是慌张：“阿生，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这男人便是当日撞上宜欢公主的戏子邓生，原是京城里的名角儿，因戏唱得好被太后娘娘留了下来在宫中的戏班子里当差，而女子则是当日告知宜欢公主身份的宫女秋棋。
那一日的偶遇并非是意外，而是预谋已久。
邓生轻轻合上门，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只野猫罢了。”
他将秋棋搂在怀中，柔声叮嘱道：“秋棋，我吩咐你的事可别忘了。”
秋棋靠在他的怀中，轻轻悬着他的发丝，撒娇一般地轻声试探：“阿生，到时候你攀上了公主这高枝成了驸马，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邓生轻挑起她的下巴，勾魂的桃花眼满是柔情：“秋棋，到时候你随着公主嫁来，便是陪嫁丫鬟，早晚皆是我的人，我宠着还来不及。”
他轻轻吻上秋棋的唇瓣，她脸上羞红一片，紧闭的双眼睫毛微颤着，却是没瞧见男人灼灼桃花眸里柔情渐渐消散，仅剩冰冷一片。
——
承乾宫中。
穆宜萱坐在床榻上，身穿着妃色花软缎琵琶襟罗裙，如云的发髻珠翠堆叠，她含羞地微垂着首，步摇流苏就在莹白肌肤旁轻晃着，闪出熠熠光彩。
余光却是不断望向站在窗前的颀长身影。
陆时鄞如瓷般细致的指尖抱着一只暖炉，略苍白的薄唇轻抿着，如墨色浸染的暗沉眸光停留在坤宁宫的灼灼灯火上，脚边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不断升着袅袅青烟。
他不禁有些担忧，这个时辰她还未睡，是不是在为此伤神。
穆宜萱坐在床榻上等了许久，也未等来陆时鄞过来。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站起身莲步轻移，走至陆时鄞身边，声音轻柔地道：“皇上，夜间寒凉，在窗前站久了恐会对身子不好，臣妾帮您将窗户关了吧。”
陆时鄞最后看了眼坤宁宫明亮的灯火上，随即不留痕迹地收回眸光，温声道：“吹会儿风果真舒服不少，但吹久确实不好，那便饶烦宜妃了。”
穆宜萱抿唇一笑，随即将窗户轻轻关上，这才又转过身子看向陆时鄞。
往日她从未抬头细瞧过皇帝的容颜，今日一瞧才发现他竟是长得如此好看。
她眸光不住地停留在他的精致俊逸的脸庞上，他的眉眼似如墨色晕染的绝妙画卷，风姿绰约又温柔如玉。
穆宜萱心头欢喜，低下了头柔声道：“夜色不早，臣妾伺候皇上更衣就寝吧。”
陆时鄞暗沉眸底淡淡露出一丝疏离，话语却是柔和，极是体贴地道：“宜妃身子精贵，更衣这小事哪能饶烦宜妃，让底下的莱伺候便是。”
他轻轻扬了声，将外头的宫女太监叫了进来伺候更衣。
两人各自被宫女太监带去了两扇屏风后，被伺候着将外衣脱下，换上舒适轻薄的寝衣。
重新坐回床榻边，穆宜萱心头更是甜蜜，虽然曾经也为没法成为皇后而怨怼，可如今瞧着皇帝这般温柔体贴的模样，她便暂时将那些愤恼情绪抛诸于脑后，一心期待着待会儿的事。
她按照礼教嬷嬷教的，轻轻靠住陆时鄞肩头，刚想说些什么，头却是猛地落了空，她措手不及地摔在了床榻上。
紧接着便听见连绵不断的咳嗽声，穆宜萱忙是撑起身子去瞧陆时鄞，只见他摔坐在床榻边的地上，根骨分明的手紧攥着床榻边缘，他身子微弯着正咳嗽着，咳嗽中带着吸抽冷气的声音。
穆宜萱吓坏了，忙是从床榻上爬起来去看他，声音带着惊慌：“皇上您没事吧？”
却是瞥见他苍白唇间一抹血色，她顿时一惊忙是站起身来：“臣妾现在就替您叫太医来。”
动作却是被陆时鄞叫停，他抬起修长的手示意：“不必，朕无碍。”
穆宜萱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话语迟疑而微弱：“可是皇上您都吐血了，真的没事吗？臣妾还是替您召来太医瞧瞧吧？”
“真的无碍，不过是咳出血了而已，朕的身子自己知晓。”
陆时鄞不以为意地用手指将嘴角的鲜血擦去，冲她挤了个虚弱的笑容。
相比于他的从容淡定，穆宜萱却是非常惊愕，什么叫不过是“咳出血了而已”，难道说皇上经常咳血吗？
她入宫前虽也听说皇帝身子孱弱，可从未想过皇帝的病竟是如此重。
穆宜萱声音微颤：“皇上，这咳出血可不是小事呀。”
“别怕，朕不会死的。”
她心稍安了些，刚想说那臣妾就放心了。
便又听到皇帝继续宽慰道：“太医说了还能撑个几年。”
穆宜萱：……
这根本不算什么安慰好吗！！
穆宜萱心头更是慌了，不由有些埋怨姑姑与兄长，分明知晓皇帝的身子如此不堪，竟还让她进宫选秀。
按照这般的情况来看，过不了几年她便要同阿姐一般成了寡妇。
她可不想像阿姐一般，虽然曾经母仪天下，可如今却只能被称为“前皇后”，她一定要做上太后才是。
穆宜萱下定主意，不管如何她定要早日怀上龙嗣才是，她要抓住每次侍寝的机会。
她将陆时鄞从地上扶起来坐在床榻上，随即道了杯温水递了过去，殷切地看着他将温水饮下开口道：“皇上，可感觉好些了吗？”
陆时鄞声音柔和：“好多了，宜妃真是体贴。”
穆宜萱心头一松，时辰不早了她要抓紧时间干正事才是，她微颌了下首含羞地说道：“皇上，臣妾伺候您就寝吧。”
“好。”陆时鄞回答的极是干脆，“那就饶烦宜妃你将朕将里头推推吧。”
“诶？”穆宜萱有些惊讶。
按照礼教嬷嬷教的，第一步不是这样吧。
“朕方才好像风吹多了，身子有些动不了了。”
似乎为了让她宽心，陆时鄞非常体贴地安慰道：“宜妃不必担心，朕已习惯了，不用招太医来看，一般睡一觉第二日便好了。”
穆宜萱：……
他习惯了，才是她最担心的事好吗！！
穆宜萱好不容易将陆时鄞推到里面，自己方才怀着悲痛地心情躺在了他的旁边，听着耳侧男人的呼吸声越加沉稳，她心头却是越来越烦躁，按照这样，她要如何早日怀上龙嗣呢。
沈初黛本就比她提前入宫一个月，听说皇上大部分时间都歇在她宫中，就连温泉行宫也带着她去了。这么一说沈初黛比她怀上龙嗣的几率要大上许多，一想到此她便是更焦虑。
穆宜萱咬了下唇，将嬷嬷一早给她备好的玉册拿出来塞进他的手心，这玉册画着男女行鱼水之欢的画，本就是洞房之夜新娘与新郎一同观赏地，她此刻拿出来倒也不算逾矩。
温凉的玉册塞进陆时鄞的手心，他却没有丝毫动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穆宜萱只能靠近他耳边轻声唤着“皇上”，不知是唤了多久，陆时鄞的长睫终于一动，随即睁开了，露出一双蒙上雾气的漂亮眸子。
他的容貌真当盛极，精致五官在阴影下若隐若现，穆宜萱不由有些看痴了，脸上滚烫一片，原本要说的话语便不由哽在了喉咙中。
只见陆时鄞如墨染的眸子盈上淡淡暖意，薄唇微启：“怎么还不睡，不困吗？”
穆宜萱含羞地收回眸光，柔声说道：“臣妾不困。”
可话音未落，浓厚的睡意便涌上脑袋，她还未来的及反应过来，脑袋一沉便倒了下来。
陆时鄞眸光恢复了冷冽，他随意将穆宜萱推回原来的位置，不留痕迹地瞥了眼手心里的玉册，他蹙紧了眉头，将它扔掷一角。
这才起了身走到窗前，轻轻开了条缝隙，梁缙一早便在那边守着，听见动静便回过头轻声唤了一声“皇上。”
陆时鄞眸光沉如水，默默看着坤宁宫的方向，那儿的灯光依旧亮着。
他低声开口：“这般晚了皇后怎么还不歇息？”
莫不是为他留宿于承乾宫而神伤睡不着，想到这个可能性，陆时鄞眸光更是一沉。
下一次该是提前告诉她让她安心才是，他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一趟才好。
“去给朕找见合身的宦官衣服。”
梁缙回道：“回皇上的话，听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娘娘用完晚膳本来睡了，后来因为积食起身出来晃了几圈又饿了，彼时正在殿里烧锅子涮羊肉吃呢。属下这就去给您找衣服，您稍等会儿。”
陆时鄞一字一句地从薄唇中挤出：“涮、羊、肉？”
“回皇上的话，没错，您这会儿赶去正好能吃上。”
陆时鄞沉默半晌：“罢了不必，朕乏了，睡了。”
梁缙眼睁睁瞧着皇帝面无表情地将窗合了上，他无措地摸了下鼻尖。
诶，是他说错了什么惹皇上生气了吗。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坤宁宫这一厢，滚烫香辣的羊肉下肚，沈初黛早已把先前的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将殿中伺候的宫人都赶了出去，让歌七将偷偷带进宫的烈酒给拆了。
主仆两人一口羊肉一口酒吃的开心，依稀记起当年驻守边境时的情景。
当年哪能这般精细地将肉切成片放在锅里煮，都是刷上油整只放在火上烤，各自拿着刀子割下来，烫呼呼地便往嘴里丢，别提多香了。
歌七有些微醺，声音有些含糊：“娘娘今日睡不着，可是不开心了？”
沈初黛将口中的酒咽下去，纤细指尖抚上心口，恹恹地道：“也不至于不开心，就是感觉胸口闷闷地。”
她没想过，一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发生了，自己居然做不到洒脱。
沈初黛颇为不爽地将杯子扣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道：“这样太娘了，不是我的作风！”
歌七歪过头笑道：“可娘娘本就是女子呀。”
“可我就是讨厌这样！”
歌七温声道：“奴婢希望无论娘娘在哪，都可以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沈初黛弯唇一笑，露出莹白的贝齿：“若是真能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我现在就去……”
她阴恻恻地道：“把承乾宫给炸了。”
歌七吓得酒都醒了，忙是攥住她的衣袖，紧张兮兮地道：“娘娘，奴婢收回刚刚的话，您可千万别冲动。”
沈初黛轻抿了口酒，仰头看着外头的夜幕，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仅有几颗星星与弯月做点缀。
她像是作出保证一般，声音清清淡淡地却极为坚定。
“今日一过，往后我绝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而伤心。”
——
第二日一大早沈初黛的凤辇与穆宜萱的仪驾在慈宁宫相遇，相比于沈初黛的精神奕奕、满面春风，穆宜萱虽是细细妆点一番，神态却仍旧黯然无神。
穆宜萱心头悲苦，这世间还能有什么事，比侍寝的时候睡过去了更糟糕地。
昨日她睡得极香甜，一觉睡过去天已大亮，皇帝的影子都没了。
两人同时下轿，穆宜萱抬眼看了眼沈初黛，瞧见她般精神焕发的模样，心头不由冷笑一声。
夫君在别的女人房中留宿，竟也能装出这般模样，倒真是心机颇深，不得不防。
她上前轻轻福身：“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沈初黛瞥她一眼，轻轻一笑：“宜妃不必多礼，昨日侍寝，宜妃真是辛苦了。”
这话她说得随意，落在穆宜萱耳朵却像是万针扎在心头一般，又疼又刺。
她不由咬牙笑道：“皇上待臣妾温柔，臣妾一点都不辛苦。”
穆宜萱用余光注意着她的神情，却瞧见她神情依旧笑吟吟地，没有丝毫破绽地寒暄道：“宜妃不觉得辛苦就好。”
她们进去的时候，很多嫔妃已经到了。
这次还是众嫔妃第一次正式和太后、皇后见面，一一请安打过照面。
穆太后眸光落在穆宜萱身上，神色有些迟疑，急切地想知晓皇帝这一个月调理究竟有没有成效，可这话又不好直接问侄女，便只能旁敲侧击地关切了几句。
穆宜萱哪里好意思让旁人知晓，皇帝虽睡在承乾宫，却压根没碰过她的事，便只能装出一副娇羞的神情说了些含糊的说辞。
她装得惟妙惟肖，倒是惹得众妃嫔纷纷投向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
穆太后听着侄女此话，未瞧出她脸色有何端倪，心头便安心了下来，看来皇帝这个月身子调理得不错，终于能碰女人了。
她提点了众嫔妃几句后，特地将沈初黛留下让众人离去。
“皇后，你如此聪慧，应知晓我想同你说些什么吧。”
穆太后想说的话沈初黛自然是心知肚明，穆太后如此不过是不想做这个坏人，而是想让她主动提出来。
她乖顺道：“儿臣知晓，母后想说叫儿臣规劝皇帝雨露均沾，绵延皇家子嗣与福泽。”
“皇后说的是。”
穆太后有些满意提点道，“先前嫔妃们未入宫之时，皇帝大半个月都歇在皇后宫中，皇后实在操劳，不如趁此机休息一番，如何？”
合着这是自己替侄女争宠来了。
沈初黛心头觉得好笑，倒也不怼回去，只轻声道：“母后多虑了，儿臣不辛劳。”
“你这孩子，就会强撑着。”穆太后语气极是温和亲切，“你瞧你都清瘦成什么模样了，我瞧着都心疼，更别说皇帝了。便听我的，休息一个月。”
话毕她根本不待沈初黛回话，便扬了声吩咐下去：“春络，去内务府禀报下，皇后身子不适，不适合侍寝，这一个月先将绿头牌拿下去。”
穆太后回过头笑眯眯地道：“这个月皇后要好好修养身心才是。”
沈初黛根本不介意这绿头牌被拿下，反正陆时鄞来她宫里也只是合上被子纯睡觉罢了，就那床多一个人同她睡，她还嫌挤得慌。
她笑吟吟地回道：“多谢母后关怀，儿臣定不负母后慈母仁心，定会好好修养身心。”
——
新皇后已入宫一个多月，穆太后却依旧不肯放权，将后宫大权攥得死死地，她却不知晓沈初黛根本不屑与她抢那管理后宫之权，也没时间与经历去管理后宫。
每日下午沈初黛都会通过密道，悄悄走到养心殿与陆时鄞一道议事。
彼时正值春季，方先生给予的水稻种植改进法正好得以实施，只是以田为生的农民们大多数未受过教育，思想顽固愚昧，不肯轻易接受新事物，而且此法相较于普通的种植方法要费时费力不少。
未尝到甜头，他们怎么肯接受此法，可不接受此法又尝不到甜头，刚一实施普及遭受到了阻碍。
但两人并非放弃，商量后直接让下级官府下达旨意，但凡用此法种植水稻的，若是此年收成不及往年，损失的部分由官府承担，且税率减免一半。若是此年收成比往年高，则高出的部分税率减免一半。加之又派人在民间散播此法的精妙之处，如今此法在民间燃起一阵热潮，百姓们纷纷弃了老方法，实施此法实施得如火如荼。
前去探索金矿的人员也早已筛选好，在半个月前分为三批船前去探索，想来不出很长时间便会有好消息传来。大力促进寒门子弟参与科举的制度也被商议出来，赶考所需费用可以交纳相关证明，向朝廷提出贷款，待考完后以七个点利率分期支付。
至于沈初黛提出来的义务教育还未讨论出头绪来，义务教育所需花费实为颇多，以大邺如今的财力根本支撑不了。
陆时鄞建议可以选一地作为试点地，待经济发展上来，此举又得到良好成效，便可全国推广。
两人议事完外头已经大暗一片，陆时鄞不留痕迹地看了眼正在认真翻看奏折的沈初黛，见她漂亮的眼眸微眯，半边脸偷偷藏进奏折下悄悄地打了个哈欠，随即又将脸露出来仔细看奏折。
他心头觉得好笑又心疼，便轻声道：“我罚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皇上等下，我等会儿就看完了。”
跟着陆时鄞批奏折批了大半个月，沈初黛速度提高不少，她迅速将手中最后一本看完，又讲了自己的见解，与他商讨出结果才算完。
瞧见她进步良多，陆时鄞如墨般的瞳仁浮现淡淡暖意，刚想开口同她解释昨夜之事，下一瞬却是微微一窒，话语兜了个圈就变了：“阿黛今日似乎很疲惫，是昨日未睡好吗？”
沈初黛又轻轻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是昨日睡得有些晚了。”
“好端端地怎么睡得晚了？”
沈初黛颇有些不好意思：“吃涮羊肉给吃晚了。”
陆时鄞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涮羊肉可好吃？”
沈初黛丝毫未察觉出他的态度有异，回味了下昨夜的滋味。
她清脆地开口：“当然好吃。”
陆时鄞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笑了，将解释的话语咽了回去，吩咐下去今后每日都往坤宁宫送只羊去。
随即他瞥了眼赵西，示意他将装有绿头牌的托盘端上来。
陆时鄞如瓷指尖在每只绿头牌上划过，似乎在仔细思忖今日侍寝的人选，余光却是落在沈初黛身上，让他颇有些失望地是，她泰然自若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终于在他指尖兜转了三圈后，沈初黛突地从座位上起了身，他心头一跳，连带着心悦鼓舞的滋味也溢出来。
陆时鄞唇角都忍不住勾起来，只能控制着声音淡淡：“阿黛这是怎么了？”
“皇上您不是送了羊去我宫里嘛，我得赶紧回去叫她们把锅热上，不然今日又要睡迟了。”
话毕沈初黛便撩起了裙角，急匆匆地往书架的方向走去。
陆时鄞的笑僵在唇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纤细身影消失在书架后。
这个小没良心地。
陆时鄞随手将绿头牌扔掷地上：“摆驾承乾宫。”
——
承乾宫中
穆宜萱有些坐立不安，不断地让贴身宫女前去查探皇帝的动向，可得来的消息都是皇帝在养心殿批折子。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想着皇帝今日恐怕干脆歇在养心殿了，她心灰意冷得让宫女伺候拆下发髻上的珠翠。
拆到一半前去打探消息的宫女又回来了，兴高采烈地道：“娘娘，皇上出来了，似乎是超承乾宫的方向来的。”
穆宜萱心头一跳，忙是又让宫女帮忙妆点起来，听到通传太监在外头报道：“皇帝驾到。”
她才匆匆忙忙地撩起裙摆迎了上去，皇帝这回是坐着轮椅来的，精致苍白脸颊清淡着没有一丝神色，风姿绰约中病气却是更浓重了。
穆宜萱却是不在乎，只要皇帝来的她宫里便好。
她满心地欣喜：“臣妾等了许久皇上都未来，臣妾还以为皇上不来了呢。”
陆时鄞唇角终于勉强抿出一抹弧度：“今日奏折多，耽误了许久，倒是让宜妃等着了。”
穆宜萱含羞地低下头：“只要皇上能来，臣妾多久都是等得的。”
她一心想做完昨日没做的事，将皇帝推进了寝殿，寒暄了几句便想提及正事。
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皇帝冷不丁地冒了一句：“涮羊肉好吃吗？”
“诶？”
穆宜萱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轻声回答：“回皇上的话，臣妾不爱吃，总觉得那玩意儿怪腥的。”
“朕想吃了。”
陆时鄞却是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吩咐道：“让人将锅子烧热，羊肉切片再备些蔬菜端上来吧。”
很快宫人就将食材与锅子端了上来，两人围绕着锅子，羊肉的腥香不断传出来，穆宜萱不由微蹙了眉间，但瞧着陆时鄞吃得香甜，还是忍不住拿了筷子想夹一块。
只是刚夹了块，便听见陆时鄞淡漠的声音：“宜妃不是觉得腥吗？”
穆宜萱一愣，又听到他极“体贴”地道：“宜妃不必勉强自己，看着朕吃便好了。”
皇帝都如此说了，她只能又将筷子放下来。
陆时鄞又补一刀，柔声说道：“更何况朕瞧宜妃腰围稍宽，今后还是少吃些吧。”
这一刀后穆宜萱面色如土，连想吃的心情都没了。
那一锅的羊肉都进了皇帝的肚子，终于又迎来了穆宜萱期待的环节，她迫不及待地让宫人们将锅子碗具收拾走，服侍着更衣梳洗。
一切结束后，穆宜萱将他的轮椅推到床边，含羞地道：“臣妾伺候皇上就寝。”
“饶烦宜妃了。”
穆宜萱抿唇轻笑：“这是臣妾该做地，怎么能说饶烦呢？”
陆时鄞淡淡道：“确实算得上饶烦，朕好像吃多了。”
他一本正经地道：“手脚有些动不了了，麻烦宜妃再把我搬上床吧。”
穆宜萱：……
你特么来承乾宫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刚入五月不久，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各色鲜艳的花开满了御花园。
虽然一众嫔妃已入宫半月，但由于这段时间皇帝只留宿坤宁宫与承乾宫，多数嫔妃仍未见过皇帝，穆太后便趁此机挑了个和煦的日子，在御花园里办夏日宴。
美名其曰是给众嫔妃一个相聚一堂的机会，实际上是想借机平息嫔妃们心头无法见到皇帝的不满。
众嫔妃们知晓穆太后的美意，一大早便起身梳妆打扮，力图在皇帝面前展现最美的模样。若是被皇帝瞧上了，便是宫里头第三个被宠幸的嫔妃，早日怀上龙嗣的机会也大些。
还未到时辰，大部分嫔妃都已早早坐在御花园的位置上就等着皇帝驾到，同样早到的还有宜欢公主。宜欢公主早到自然不是为了陆时鄞，而是为了及时看到沈初黛出丑。
自从那日她被气哭跑出慈宁宫后，宜欢公主便一直惦记着报这丢脸之仇，只是一时间未想好如何报仇，加之沈初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坤宁宫里，她实在没有下手的机会，故而便拖到了此刻。
好在在夏日宴举办之前，她终于想出了个报仇方法，沈初黛让她在邓生面前丢了好大的丑，她也要让沈初黛在众嫔妃面前好好丢一次人。
宜欢公主一早便买通了当日抬凤辇的太监，叫他们故意踉跄一步将沈初黛从凤辇中摔下来，教她还如何还有脸做这母仪天下、坐镇东宫的皇后。
眼见着大部分嫔妃都到场了，宜欢公主更是满意地从盘子上捏起葡萄往嘴中丢，待会儿沈初黛的狼狈模样自是越多的人看到越好。
等了良久，凤辇的明黄色帷裳终于映入了眼帘，她忍不住得意地微勾了下唇角。
所有的嫔妃也瞧见了，忙是站起身准备行礼，却是见凤辇还未落稳，左前方的太监突然两腿一绊摔了下去，直挺挺跌倒在了地上。
随着他扑通倒地的声音，整顶轿子猛地晃动一下，往左前方迅速倾斜下去，直到担子落在左前方太监的背上方才停止。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嫔妃本是低垂着首，听见这巨大的声响不由皆是抬头看去，瞧见这般惊险的模样，不由惊呼出声。
宜欢公主好整以暇地坐在座位上，眸含得意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却是凝固在俏脸上，让她出乎意料的是，沈初黛非但未从凤辇中摔出来，甚至连受了惊吓的尖叫声也无。
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忙是围了上去，慌忙地问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可有碍？”
然而围过去的其中一个宫女，却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顿时脚猛的一滑便要往后摔倒。
她下意识抓住凤辇的扶杆，刚被宫人们扶稳的凤辇顿时猛地随着那宫女的倒下往后翻去，
这一波三折的事情让在场的嫔妃不由心尖一提，宜欢公主凝固在嘴角的笑容也重新扬起，就在料定皇后必定要连人待凤辇一同翻过去之时，一双骨节分明的却是突然伸出来扶住了轿子。
下一刻，即将翻倒的凤辇又平稳的回到了原地。
众嫔妃顺着那指尖望过去，远远地只能瞧见那男人脸被凤辇挡住，身型挺立颀长，华服衣摆的金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别样的光彩。
实在瞧不清他的脸，只能隐隐猜出对方的身份必定尊贵，不然作为男子之身又如何来得了这后宫之地。
看到那围绕一旁的宫人慌忙跪下去行礼，方才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奴婢奴才见过摄政王，王爷万安！”
那人正是摄政王，穆冠儒。
穆冠儒英俊沉稳的脸上不怒自威，只是眼神淡淡扫过去，那几个太监便不由吓得颤颤嗦嗦。
然而他并没有急着去教训奴才，而是将眸光落在凤辇身上：“皇后娘娘可有碍？”
只见凤辇的帷裳微微颤了下，随即一只纤细如玉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撩开了帷裳，沈初黛步履款款地从轿子中走了出来，她姿态极是优雅自持，便是连云鬓上的步摇都有所晃动。
她轻轻一笑：“我无碍，多谢王爷相救之恩。”
她的笑宛若冰雪初融，明艳动人的脸庞春意浓浓，声音清灵婉转，如高挂屋檐的铃铛一般清脆。
让穆冠儒不由心头一动，几次见面她可从未有好脸色待他，如此温和倒还是第一次。
自她从王府溜走后他还未有机会见她，今日他是专门为她而来，终究是来对了。
穆冠儒温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娘娘客气了。”
他的贴身侍卫于直蹲下身查看一圈后，捡起一物恭恭敬敬地举起来：“皇后娘娘，王爷，此物便是导致太监摔倒的元凶，许是有人故意将它扔在此处。”
穆冠儒与沈初黛一同看向于直手心，只见那是一个被踩烂的红色香蕉皮，上头有几个杂乱的脚印。
穆冠儒蹙紧了眉头，神色有些冷峻，吩咐道：“去查查究竟是何人所为。”
沈初黛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
这红香蕉是她的。
这红香蕉名叫“南洋红香蕉”，是方先生从洋人手中获取的种子之一，近日才成熟，方先生便让人送了些许进宫。
她临出门之时感觉口渴，便带了一根在凤辇上吃完了，本想着下凤辇的时候将香蕉皮藏在袖子里，再让歌七偷偷帮忙扔了。
谁知晓方才凤辇突然一颠簸，她下意识用手扒住了窗沿，然而香蕉皮却因此顺着她的指尖甩出了窗外。
见着穆冠儒一副探究的模样，沈初黛试图将此事盖过去：“王爷，应是有人不小心掉这儿了，不过是个意外，便不必追查下去了吧。”
“皇后固然宽厚仁爱，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该惩治的还需惩治。”穆冠儒果断否决，“这香蕉品相不凡，不似大邺品种，应是上供所得，既是上供所得便有记录，去查查便知”
他吩咐道：“于直，去内务府查一下这香蕉都分给了哪些宫人。”
要不是这“南洋红香蕉”是秘密送入宫地，沈初黛几乎以为穆冠儒是想故意针对她，这样查探下去说不准会被发现了端倪。
她看着于直转身便要走，心里头一急，咬了咬牙便想索性承认是自己掉出轿外的。
刚准备开口，一个骄纵微恼的声音突然出现：“你们看我作什么！难不成以为是我做的？”
沈初黛愣了下，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宜欢公主从椅子站起来，美眸微含怒气地在场上扫了一圈，冷声道：“本公主也就仅得那么一箱‘南洋红香蕉’，好心好意地带来赏给你们，如今出了事了竟是怀疑起我了？”
宜欢公主的骄纵众嫔妃们皆是领教过得，如今哪敢承认自己的怀疑，忙是低下头纷纷道：“臣妾不敢，公主息怒。”
实际上她们心里头不光是怀疑，而是笃定。
方才宜欢公主叫人将香蕉抬上来时，可是得意洋洋地说了，这‘南洋红香蕉’是外国使臣上供，她瞧着好看便让太后全给她了，满宫中仅有她重华宫有这么一箱，她特地带来给她们尝尝。
那香蕉还在箱子里，不过一炷香功夫，抬轿辇的太监便踩着这香蕉皮给滑了。
这事情怎么可能发生的如此刚刚好？
这宫里头谁不知晓宜欢公主先前被皇后娘娘气哭着跑出了慈宁宫，说不定，今日就想借此事给沈初黛一个难堪呢。
沈初黛一愣，倒是没想到宜欢公主那儿竟刚好得了一箱相同的“南洋红香蕉”，只是若不是做贼心虚，宜欢公主何必像炸毛的猫一样猛地跳出来呢。
回想方才那太监摔跤完第一反应不是从将凤辇从地上扶起来，或许并不是无意摔倒，而是有人授意。
沈初黛微扬了下眉梢，将想要坦白的话又收了回去。
宜欢公主也知晓那些嫔妃的话不过是敷衍自己，她气得要命，使得小手段没整到沈初黛也便罢了，竟是把此事的矛头指回了她。
鬼知道那该死的香蕉是谁掉地，她真当是百口莫辩！
穆冠儒沉下了声音：“这么说，这香蕉是宜欢你‘不小心’掉落的？”
他英俊的脸上无甚表情却是不怒自威，身上强大气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宜欢公主虽是娇蛮，但一向是欺软怕硬的主，陆时鄞与穆冠儒不同，前者是靠她穆家提携的病秧子小皇帝，后者却是穆家的掌权之人，便是连母亲都要礼让三分。
穆冠儒平日里不苟言笑，拒人以千里之外，纵使她是他的亲表妹，都少有颜色。
宜欢公主本就对他有些恐惧，如今瞧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有些害怕：“表哥你相信我，那香蕉不是我掉的。”
穆冠儒淡淡瞥了她一眼，他虽是未瞧见这香蕉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但他却是亲眼瞧见了太监故意摔倒，要说这事与宜欢公主无关，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随即吩咐道：“于直，那就将这抬轿太监押下去好好审问，这香蕉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是何人指使的。”
宜欢公主当即便有些慌了，表哥的雷霆手段她可是听说过的，那几个太监若是落入他手里定会将她招供出来，到时候便不是她不小心掉一个香蕉的事了。
先前她闹脾气已是惹得母后不开心，此事若是传到母后耳中，她少不得要再被责骂。
此事定不能被母后知晓。
见着于直带人上前就要将太监押下去，宜欢公主冲一旁的秋云使了个眼色。
秋云忙是扑通一声跪下来，慌忙说道：“王爷请等等，奴才想起来了。这香蕉或许是奴才方才叫人搬箱进来无意间掉落的，都是奴才的过错害得王爷差点误会了公主，还差点害得皇后娘娘摔倒。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请王爷责罚！”
穆冠儒没看秋云，眸光直直地落在宜欢公主身上，盯得她脊背发寒方才开口：“宜欢怎么说？”
宜欢公主攥紧了衣袖：“既是我的奴才做错事情，就让她给皇嫂赔罪便是了。秋云……”
穆冠儒却是不肯就此放过她：“这般不中用的奴才，表哥便替你解决了，往后表哥给你送十个妥帖的奴才来。”
秋云听得心惊胆战忙是不住冲沈初黛磕头求饶：“皇后娘娘，实在是奴婢不小心，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奴婢知晓娘娘宽厚仁慈，从不薄待奴婢，还请您大人大量放过奴婢吧，求您了。”
她心里头盘算着，沈初黛身为掌管一宫之主的皇后，又素有贤明之名，自己当着这么多人求她，她必定要展现皇后的气度替她向摄政王求情才是。
却没想到沈初黛丝毫未动容，反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秋云姑娘，是王爷要处置你，你同我求情做什么？”
被看穿了小心思，秋云心头一窒嗫嚅道：“皇后娘娘，奴婢想着……王爷看着您的面子必定能饶过奴才的。”
瞧着沈初黛的反应率真可爱，穆冠儒不由余光看了眼她，紧抿的唇角不由一弯。
“我的面子？”沈初黛眸光微转，意有所指道，“我与王爷寥寥几面，我又能有什么面子呢？要说这面子，当然还是公主的面子比较有用了。”
闻言宜欢公主有些恼怒，秀眉一扬：“沈——”
她刚想直呼其名，却是瞥见穆冠儒带着杀气的淡色眸色，顿时止住了声，声音有些微弱：“不过是件小事，更何况皇嫂着这不是没摔着吗？皇嫂何必非要同我这奴才过意不去。”
沈初黛心头觉得好笑，宜欢公主倒是不笨，句句往她这个软柿子上戳。
说的倒是轻描淡写，还暗指她若是执意罚那奴才便是小肚鸡肠，可若是她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摔下去，可还有什么颜面执掌后宫。
见着宜欢公主这番模样，穆冠儒倒也未多言，言简意赅吩咐道：“于直，将这奴才和方才摔倒的奴才拖下去，处以杖刑。”
宜欢公主急了：“表哥！”
她宫里头秋字辈的宫婢皆都是从内务府里精挑细选出来，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平日里都用惯的。
前日她已经失去了秋雪，这秋云她一定要保下。
穆冠儒却是未有要停手的意思，冷着一张英俊沉稳的脸看着于直上前就要将人拖走。
见着秋云的身影要消失在眼前，宜欢公主咬了咬牙：“是我错了，行了吧？”
穆冠儒抬起眼眸，淡声道：“看来重华宫缺的不仅是伺候的婢女，就连教授礼仪的嬷嬷一同缺了。”
宜欢公主咬住唇，沉默良久，眸里头沁出屈辱的泪花，好不容易才憋出来：“皇嫂，是我治下不严，我在这儿给你赔罪了。”
话毕她便不管不顾地抹泪冲出了御花园，听见身后繁杂的脚步声，她扭头吼道：“你们不许跟上来！”
见着他们还有跟上来之意，宜欢公主怒气冲冲地扬了眉，狠声威胁道：“谁跟上来，我就把他的腿打断。”
这下子终于没有跟屁虫敢在后头跟着了。
宜欢公主抹着眼泪继续跑着，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跑到一个无人之地，旁边便是荷花池，她愤愤地将被泪沾湿的帕子扔了进去。
想想还是委屈便蹲下了身继续小声抽噎着，就在这时却被一只手猛地推下了荷花池，她惊吓之余想出声喊，只是一张嘴水便涌入喉咙。
渐渐得气管里的气息终于用完，她眼前昏黑袭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之际，一只温暖的手掌搂过她的腰肢，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却是瞧见那双眸光灼灼、勾魂蚀骨的桃花眼。
那是……邓生。

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宜欢公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她心头一惊忙是去查探身上的衣裳，好在身上的衣裳皆在，依旧湿漉漉地滴着水滴，将床榻上的被子氤湿了一片。
她这才放下心来环视了一圈，只见这屋子极是陌生，她忙是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
门吱丫一声打开了，邓生蹲着一只红漆底托盘进来，他身穿一袭白衣，青丝简易地用一只木簪冠着，却俊美如神邸。
瞧见她站起身，倒也不意外，轻轻一笑宛若烂漫桃花绽放：“醒了便好。”
宜欢公主这才想起来先前的事情，她哭着跑到了荷花池边，被人给推下了水，昏迷前见到的便是邓生搂着她的腰肢，将她救起的模样。
她脸微红，轻声询问道：“是公子你救得我？”
邓生的唇角弯成温柔弧度，柔声道：“倒也不算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怎么不算救了，就是你救了我，待我回去定当……”
宜欢公主顿了顿，将“赏赐”改成了“报答”，“待我回去定当报答你。”
她扬起睫毛，眸光露出一丝期待：“不知公子名讳，在宫中是何任职呢？”
“我姓邓，单字一个生。不过是宫中戏班子一个角儿罢了。”
宜欢公主不觉有些奇怪，母后喜欢看戏故而在宫中豢养了几个戏班子她是知道的，她虽是不爱看戏，但偶尔去慈宁宫请安时也会遇上戏班子的人。
可她从未见过邓生。
宜欢公主不由问道：“邓公子是近日才进宫的吗？”
“并非，我是五年前进的宫。”
五年也不算短了，照理说她该是见过才是。
宜欢公主不由脱口而出：“诶，那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她话出口便觉得不对，忙是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在宫里也待了有五年，若是见过邓公子必定是有印象的。”
邓生浅浅一笑：“先前给太后娘娘献艺之时被娘娘责罚了，之后师父便不让我上台献艺了，我便只在戏班子里打打杂，平日里在宫中不经常走动，姑娘未见过我倒也正常。”
宜欢公主这才恍然地点点头，想着往后定要在母后面前多夸奖邓生几句，让他有重新登台的机会。
“对了，邓公子，我叫阿玉，您唤我阿玉便是。”
她全名为陆予欢，她有心隐瞒自己的身份，如此报名，倒也不算骗他。
想起方才被人推下荷花池的事，宜欢公主询问道：“邓公子既是救了我，可有见到推我下荷花池的人？”
邓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是个长相陌生的宫女。”
“罢了。”宜欢公主眸露冷意，“我大概也能猜的出是谁。”
除了沈初黛还能有谁，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恶毒，自己不过是想让她出丑罢了，而沈初黛竟是想要她的命。
邓生眸光不留痕迹地在宜欢公主娇美青涩的脸庞上兜转了一圈，他开口提议道：“阿玉姑娘你身上全湿透了，我从戏班里借了套戏服来，不如先换上这戏服，湿透的衣服拿去火上烘干，再换回来。”
宜欢公主望了眼托盘上红红紫紫的戏服，秀气的眉间闪过一丝嫌弃，若对方不是邓生，她必定当即就要发脾气了，可对上邓生柔情似水的桃花眼，拒绝的话又忍不住咽了下去。
她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多谢邓公子。”
邓生和煦一笑：“阿玉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话毕他便转身离开，只留宜欢公主一人在屋子里。
宜欢公主从小到大都是宫女伺候着更衣，何曾自己动过手，这般一磨蹭戏服的流苏与发髻上步摇流苏缠了起来，无论怎么都解不开。
她气得眼角都红了，愤愤地踢了下桌角，什么垃圾玩意儿。
外头传来了邓生温柔的声音：“阿玉姑娘，你没事吧？”
宜欢公主一开始为了面子强撑着说无事，后头见实在没法子才将门打开，她红着眼角委屈巴巴地道：“这衣服我不会穿。”
她生怕邓生会嫌弃她，眸光不住得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兜转，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邓生看了眼她身上杂乱的服饰，却是莞尔一笑：“我帮你。”
他进了屋将门轻轻合上，绕到了她背后，动作轻柔地解纠缠在一起的流苏。
宜欢公主虽是自小被奴才伺候大地，但被除了太监的男人伺候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还是这般俊美的男人。
她听见步摇清脆的响动声，男人温热的气息微落在耳垂上，他温润如玉的指尖偶然划过脖颈上娇嫩的肌肤，若即若现地最是撩人，酥痒地让她不禁绷直了背。
就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一般，身上的服饰终于换好，宜欢公主脸庞早已滚烫一片，站在原地看着邓生捧着她的衣服放在了火上的木架烘烤着。
想起他方才的动作细致又温柔，她的心不由便乱跳着，眸光不住地往他身上飘着。
直到邓生拿着一张画纸回来，宜欢公主这才赶紧将目光收回来，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站在原地。
邓生将画纸递交到她眼前，柔声道：“阿玉姑娘，我方才趁你换衣服的功夫，将推你下水的宫女模样画了下来。你瞧瞧这画纸上之人可认得？”
宜欢公主闻言忙是将画纸接了过来，这画纸上的人却是让她大吃一惊。
这人她不担认得，还极是熟悉，是表姐穆宜萱身边的贴身宫女涟漪。
涟漪是家生子，一家人都为摄政王府干活，绝不会轻易背叛穆家。表姐同她一向亲和，又怎么会派手底下的人来害她。
宜欢公主不禁出声：“这怎么可能？邓公子您不会认错了吧？”
“这位宫女我也是今日第一次瞧见，绝不会认错。”邓生说得极是坚定，“阿玉姑娘为何这般肯定绝非是她所为？”
“我与她主……不是，我与她平日里非常好，她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害我，此事必定有别的缘由。”
邓生话有所指：“或许这位宫女所做就是想让阿玉姑娘误会，当时她推你下水之后并未着急离去，似乎是想救你的模样，后来是瞧见我出现这才落荒而逃了。”
他循循善诱道：“我瞧阿玉姑娘当时似乎笃定是某人所为，或许这位宫女就是想让阿玉姑娘误以为是那人所为呢。”
宜欢公主虽是跋扈骄横，但穆太后将她保护得极好，她性子单纯从未接触过阴谋诡计，邓生寥寥几句话便让她信以为真。
她脸色不由有些苍白，细细想来若是她这个时候落水，嫌疑最大的便是沈初黛，表姐一直嫉恨沈初黛抢了她的皇后之位，莫不是趁此机是想借她的手除去沈初黛这个眼中钉吧。
宜欢公主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不由气声道：“岂有此理，我待她这般好，她竟是利用我。”
她撩起裙摆就想往外头冲：“我现在就去戳穿她的诡计！”
然而刚踏了一步，手臂却是被邓生抓住：“阿玉姑娘，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宜欢公主扭头，拧着秀眉有些不解：“邓公子为何阻止我？”
邓生温声道：“阿玉姑娘没有证据证明推你的是她。”
“这不是有你吗？你证明便好了。”
邓生沉声道：“掉入水中被男人救起，传了出去我身男子倒是无碍，可姑娘的清誉便完了。”
被邓生这般一提醒，宜欢公主也缓过神来，这样的事她从话本上也看了不少，女子落入河中被男子所救，为了保住清誉便只能嫁给男子为妻。
她看了眼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邓生，含羞的暗想着，若是可以她愿意嫁给邓生。
可下一瞬奢望却是被冷水泼灭，她愿意可不代表母后愿意，若是让母后知晓此事，母后定会杀了邓生的。
邓生轻声叮嘱道：“所以今日之事就当未曾发生，你我也未曾见过，阿玉姑娘就忘了此事吧。”
宜欢公主不愿邓生死，自是答应保密下来。
可到底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她吗？”
邓生温柔一笑，话有所指：“今日暂且放下，不代表永远放下，若是往后再有机会，阿玉姑娘便可以趁机教训。”
宜欢公主点点头，眸光落在自己手臂上他白皙的指尖，脸颊不由微微一红。
邓生仿佛也才意识到，白皙的双颊不由也染上了红晕，忙是轻声道了句“对不住”，将手缩了回去。
宜欢公主的衣衫烘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干，她匆匆换回自己的衣衫，便要赶回夏日宴。外头的宫女想是找她找得都要疯了，她若再不回去恐怕这夏日宴便要被她给毁了，这夏日宴是母后所操办地，到时候定要生她的气。
宜欢公主着急地往外跑去，想了想又回头看向邓生熠熠若含情的桃花眼。
她粲然一笑：“邓公子，今日之恩，我定会报答。”
话毕她便撩着裙摆往外跑去。
邓生笑容温柔如水，注视着宜欢公主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他俊美脸庞上的笑容才一寸一寸收起，眸光里尽是冰凉。
报答吗？不着急，你穆家的恩，我还未报完呢。
——
宜欢公主闹脾气跑走早已是常事，穆冠儒派人跟了过去，便未当一回事。
很快穆太后与皇帝接连到达，夏日宴便开席了。
因着外头炎热，上的小菜皆是清淡爽口。
沈初黛夹了块熘鸡脯便送入唇中，这道菜烧得极是嫩滑爽口地，她又正好饿了，不由便多吃了几口。
宫廷御膳和米其林餐厅都是一个毛病，上的菜肴虽豪华美味，但永远两三口便没了。
她夹了几筷子，装熘鸡脯的盘子就空了。
一旁的太监将盘子撤下去之时，另一个装满熘鸡脯的盘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上。
沈初黛微微一愣，顺着那如瓷的指尖看过去，对上的是陆时鄞精致苍白，眉眼间病气恹恹的淡漠脸庞。
他言简意赅：“朕不喜欢吃。”
沈初黛的胃口刚被掉起来，便未吱声，只夹了一块熘鸡脯送入口中。
又听到他不咸不淡地开口：“看来皇后心情愉悦，心态平和。”
沈初黛一口鸡肉塞在嗓子口中哽住，她这段时间跟着皇帝久了，倒也能听出他的意有所指，这是在说她“心宽体胖”呢。
她不由摸上自己的脸庞，最近照镜子脸颊好像是比以前圆了些，但以前却是又太瘦了些，现在这般刚刚好。
皇帝这般说是在暗示她胖了，叫她少吃点吗。
可分明将熘鸡脯盘子递过来，又天天晚上派人送夜宵来的人是他诶！
说到底陆时鄞这个夫君还是合格的，至少会体谅她的心情。知晓他留宿在宜妃寝宫她会不舒服，便只要留宿于宜妃寝宫，他必会派人送夜宵来，也算是个安慰了。
为了表现出身为皇后的大度宽容，沈初黛每次都吃得可香甜了，到后来她干脆晚膳都不用，只吃他送来的夜宵，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做的可够义气了！
如今又嫌她胖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一叹，真的是帝王心、海底针，比女人还难猜。
沈初黛转念一想，细细品他的意思，难道说他喜欢她胖一些？
她真机智，这样想来他的言行便理解得通了。
沈初黛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多谢皇上夸奖。”
话毕便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陆时鄞微微一窒，个小没良心的。
但凡宿在宜妃寝宫，他都会让人送夜宵过去，用迷香将宜妃迷晕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问梁缙沈初黛的情况。
得到的消息都是，皇后娘娘吃得极是愉快，不仅吃得香甜还吃得干干净净。
陆时鄞让梁缙把食盒拿过来查探。
果不其然，梁缙说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夸张，不仅肉吃得干净，连汤都喝掉了。
自己的夫君留宿在别人女人寝宫，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该吃得这般开心吧。
陆时鄞瞥了眼埋头苦吃的沈初黛，心头更是郁沉，又将熘鸡脯的盘子夺了回去：“朕反悔了，朕喜欢这道菜。”
熘鸡脯骤然被夺，沈初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眼盘子上只剩一小块的熘鸡脯，她温声建议道：“那道熘鸡脯就剩一块了，皇上若是喜欢，不如让御膳房再做一份吧。”
陆时鄞看向她那婉转潋滟的眼眸，里头像是流淌着最清澈的湖水，尽是意外与茫然。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晓，什么都不明白，可又是那么无辜那么惹人怜。
纵使他心头气恼着她，却不忍心待她冷若冰霜，说上一句重话，便只能用这种他自己想起来都唾弃的方法，暗戳戳地暗示和她耍小孩子脾气。
陆时鄞心头软下来却又像是浸在冰凉的水中，满腔的郁结无处散发。
他淡声道：“不必。”
又将熘鸡脯递了回去：“朕不喜欢吃。”
沈初黛看着这一波三折的熘鸡脯有些茫然，这鸡犯什么事了要被陆时鄞如此嫌弃。
她将最后一块熘鸡脯吃了下去。
这其中究竟只有近处的人知晓，帝后这般落入旁人眼中，无疑是在秀恩爱，坐在下首的嫔妃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议论纷纷着。
“皇上待皇后可真宠爱，就连膳食都分吃着。”
“要我说皇上还是喜欢宜妃多一点，要知晓自从宜妃进宫来，皇上大部分时间可是宿在承乾宫里，这样的恩宠皇后哪里比得上呢。”
“可是自从宴席开始后，皇上可是连看都不看宜妃一眼呢，倒是一直同皇后讲话。”
“皇上一直同皇后讲话，这当然是皇后坐得近的缘故，总不好将宜妃叫上去说话吧，皇上综纵使宠爱宜妃，但总也要给皇后面子吧。”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入了穆宜萱的耳朵，她不由望了眼上座的陆时鄞，见他正看向沈初黛说些什么。
她心情苦闷地抿了口杯中的果子酒。
什么她风光无限，皇上宠爱她，什么大半时间宿在她宫中，都是荒谬。
纵使皇上留宿于她宫中又如何，皇上他根本就不碰她，也碰不了她。
他的身子骨穆宜萱最是清楚，别是碰女人了，就是这两年恐怕都撑不下来。到时候她这般无子嗣的后妃下场该多凄惨，她不用想也知晓。可怜她别说当太后了，便是连皇后恐怕都当不成。
一想及此，穆宜萱不由愤愤地望了眼沈初黛，若不是她抢占了她的位置，她何苦这般着急地想怀上龙嗣，又何苦为皇帝不碰她而郁结如此。
这果酒度数虽浅，但她喝得又快又急，没多久便觉得晕乎乎地，心头的恨便又深一度。
穆宜萱叫来涟漪同她耳语几番，涟漪听到她的话心头大惊，脸色猛地一变：“主子这可不是小事……”
穆宜萱不耐烦地道：“你去做便是。”
涟漪没了法子，这才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退了下去。
宴席的膳食用了大半，不少嫔妃皆是跃跃欲试，提起酒杯走到陆时鄞面前，袅袅地敬酒请安。更有甚者，提出来要玩猜字谜，若是答不上来的便饮一杯酒。
沈初黛虽是对字谜一窍不通，但是扫了眼各嫔妃纷纷投来期待的眼神，知晓她们想通过这游戏分得些许陆时鄞的目光，觉得有些可怜便答应了。
害，玩字谜她不会，但喝酒她一流啊。
沈初黛扭头吩咐歌七，笑眯眯地道：“多给我拿几壶酒上来。”
就在太监将字谜题出上来的时候，敬嫔夏江琴突然笑盈盈起身：“只有罚的游戏玩的倒也不起劲，不如给头筹一个彩头吧，这样才好玩不是？”
她这个提议得到了众嫔妃们的一致赞同，只是到想彩头时倒是难住了。
沈初黛本想从腕上脱下一只玉镯做彩头，穆太后却抢先开口道：“众嫔妃们入宫也有半个多月了，大部分嫔妃都还未被皇帝临幸过，做皇帝的对后宫自是要雨露均沾的好。不如谁博得头筹，皇上今日便歇在哪宫吧。”
沈初黛一愣，穆太后这话说的毫不客气，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且拿皇帝一夜当彩头……皇帝又不是青楼女子，哪有这样胡来的。
沈初黛下意识望向陆时鄞，一起望过去的皆是满眸期待的嫔妃，大邺皇室子嗣稀薄，当今圣上还没有龙嗣，这个时候谁若是抢先怀上了龙嗣，可就是皇长子。
只见陆时鄞眉眼似水墨晕染般深沉，风姿绰约的脸庞上病气恹恹，他暗沉眸底不留痕迹闪过一丝戾气杀意，下一瞬却是涌出和煦的笑容。
他温声说道：“自是母后说的算。”
穆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既是皇帝答应了，便这么办吧。”
她如此提议，自然也有私心，今日是十五，皇帝本该宿在坤宁宫，可她不愿沈初黛被宠幸。
而穆宜萱一向擅长字谜，定能博得头筹。只要皇帝多临幸她一次，怀上龙嗣的机会便大了些。
这彩头一出来，很明显多数嫔妃都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便要开始，眼眸亮亮地盯着首座上的皇帝。
沈初黛有些沮丧，叫歌七给她斟满了酒，准备作出绞尽脑汁却思索不出来后无奈喝下的模样。
耳畔传来皇帝低沉动听的声音：“皇后这是打算不战而逃？”
沈初黛扁了扁唇，声音有些低落：“臣妾倒是想战，可臣妾也得有一战之力不是。”
陆时鄞笑得极是胸有成竹：“谁说皇后没有？”
沈初黛迷茫地望了他一眼，陆时鄞一向喜欢高估她，但这回她是真不会，若是打架她打遍御花园无敌手，可说起字谜游戏来。
这么说吧，每逢元宵节，她的花灯都是买的。
这辈子她算是与猜字谜的游戏无缘了。
字谜游戏很快开始，首先便是从皇后沈初黛这边开始。
她眯瞪着一双清盼潋滟的眸，听着太监口中缓慢说出字谜的题目：“一片孤帆系芳心，打一字。”
唉，果不其然，每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沈初黛轻叹一口气，刚想抬起手去拿酒杯饮下，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一只温凉如细瓷的指尖却捏了下她的手心。
通过宽大袖袍的遮掩，陆时鄞肆无忌惮地与她指尖相缠。
下一瞬那指尖轻轻在她手心中勾画着笔画，慢慢地这笔画形成了个字。
沈初黛眨了下眼，轻声答道：“集市的‘市’？”
太监笑容灿烂，彩虹屁张嘴就来：“皇后娘娘果然蕙质兰心，一猜便中！”
咦，真的对了。
沈初黛看向陆时鄞，只见他轻勾了唇，墨色瞳仁中氤氲上淡淡笑意，他压低声音：“我可从来没有看错过。”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有了陆时鄞这个“人形外挂机”后，接下来的环节沈初黛过得极是顺畅。
“一片花飞减却春，打一字。”
“旨意的‘旨’。”
“一人举首望蟾宫，打一字。”
“脸颊的‘脸’。”
“一弯残月映湖中，打一字。”
“居住的‘住’。”
趁着游戏间隙，沈初黛不由扭了头，轻声地问陆时鄞：“皇上，您怎么记得这么多字谜答案？”
陆时鄞云轻描淡写道：“答案显然易见，何须要记。”
这个回答太欠扁了。
沈初黛扭回头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几轮下来，大部分嫔妃都受罚喝了酒，看着头彩得不到，参与的劲头便小了些。唯有沈初黛、穆宜萱、夏江琴还未答错过，这三人中除了沈初黛，都是京城有名望的才女，这字谜对她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轻轻松松就能答对。
眼见着字谜的题目全部用尽，都未能决出胜者，穆太后只能提出以投壶三人加试一场。
投壶的规则很简单，每人各八只箭，最后投中箭多者获胜。
这是京中宴席中投掷游戏，就连在女子中也极为盛行。
陆时鄞微侧了头，轻声询问道：“可曾玩过？”
“不曾。”沈初黛看着太监布置着笑眯眯地道，“不过同射箭异曲同工，难不倒我。”
她后知觉地侧头去瞧他，见他唇角微勾，脸庞浮起淡淡笑意。
陆时鄞这般帮她，是希望今晚留宿于她宫中吗？
不远处，穆冠儒端坐在位置上，淡漠的眸光落在沈初黛明艳动人的脸庞上，见着两人时不时悄声言语的恩爱模样，心头的酸涩更是浓重。
他低声吩咐道：“于直，我不希望沈初黛赢。”
于直微颌首轻声回道：“是。”
游戏很快开始，沈初黛、穆宜萱、夏江琴三人从坐席上起身，站到太监所划的线处，而壶离她们不过半丈远。
沈初黛很是不满意，这般简单岂不是又要多加试，便让太监将壶又往后挪了半丈远。
夏江琴见了有些紧张，平日里同姐妹玩的都是半丈远，现在一口气又多加了半丈，想必很难投中。不过她偷偷看了眼其他的两人，皇后娘娘是从边境来的，对这游戏想必不是很熟悉，她便只需同宜妃相争。
穆宜萱早已不在乎最后博得头彩的人是谁，反正皇帝就算留宿于她宫中，不碰她又有何用，能得到的除了后宫中那些艳羡的目光还能有什么。
她一心想着自己的筹谋，投壶也未认真，最后八只中了四只。
夏江琴比她好些，八只中了五只，最后到了沈初黛。
沈初黛掂了掂手中的箭矢，看了眼箭壶的方向，没有片刻犹豫便往箭壶中投去。然而就在箭飞到一半地时候，突然一只极小的石子从不知名方向，撞上箭杆使它微微倾斜了一些。
玩不起竟然使诈！
沈初黛有些恼了，微拧眉朝那石子掷来的方向看去，却见那儿并无人。
“哐当”一声把她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来，太监的彩虹屁相继而至：“没想到皇后娘娘不仅文采盖世，就连这投壶也极为精通，不愧是沈国公之女，真当文武双全。”
诶？怎么中了。
沈初黛朝箭壶方向看去，只见箭壶的位置相较于一开始也往旁倾斜了一些。
她下意识看了眼首座上的陆时鄞，他依旧是病殃殃地淡着一张精致脸庞，暗沉眸底深处却是氤氲起淡淡笑意。
果然又是他相帮。
想是方才察觉出有人耍诈将箭往左砸倾斜了些，便索性将箭筒也一道往左砸了。
接下来的投壶游戏就是外挂与反外挂的斗争，最终还是陆时鄞智高一筹，让沈初黛赢得了投壶大赛。
见着沈初黛眼眸弯弯，露出笑颜的模样，穆冠儒英朗冷峻的脸庞沉了下去，他举起酒杯饮下一杯酒，烈酒入喉辛辣气息不断往上涌着。
他今日前来是为了见沈初黛，分明已经做好她为人妇的准备，可真的见着她为另一个男人笑得时候，他心头却是越发的酸涩。
于直脸色难堪地回来，轻声汇报道：“王爷，属下办事不利，还请王爷责罚。”
穆冠儒又饮了杯酒下肚，冷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有高人相帮。”
穆冠儒眉头紧锁，问道：“查出是谁了吗？”
于直摇摇头：“对方手段高明，并未查出。不过属下怀疑是皇后身边的那个婢女，这个婢女曾跟随皇后娘娘在战场作战，想是武艺也十分高强。”
是沈初黛的人，动了她要生气的。
穆冠儒最后深深望了眼她，见着她正轻撩着裙摆往上首的座位走去。
穆冠儒实在不想听到太监公布最后头彩，也不想看到她的笑容是因另一个男人而起，索性站起身离开了。
沈初黛坐回陆时鄞身边，犹豫了半天，才悄声询问道：“皇上，您方才怎么做到的？”
后来几轮她也留下心注意那石头掷来的方位，然而只能查探出做手脚的是穆冠儒的手下于直，却是查探不出另一只石子是从何处投射而来，只因每轮投射来的方位都有所变化，可陆时鄞却一直坐在首位上。
陆时鄞轻描淡写道：“不过是算好角度……”
他的话却是被宫女的惊叫声打断：“娘娘，您怎么了？娘娘好像中毒了，快叫太医！”
两人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寻着声音朝那看去，只见穆宜萱口吐白沫躺在涟漪怀中，周围的嫔妃宫女也是惊惧地站起了身，往那儿看去。
穆太后脸色凝重，沉声吩咐道：“快去传太医来！”
太医很快拎着药箱赶到，他先是望闻问切一番，又将桌上吃食检查一遍，最后确定毒是出自那杯投壶落败的罚酒上。
好在这毒是个常见毒，毒的剂量也不大，尚未进入血液。他从药箱中取出解毒丸给穆宜萱服下，又写下方子让太监前去抓药。
太医这才松了口气，揖手汇报道：“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宜妃娘娘的毒已解了一半，下官开了副方子，只需服上几天余毒便能全部消散。”
穆太后神色有些担忧，问道：“这毒可对宜妃的身子有所影响？”
太医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只要宜妃娘娘按照医嘱，日日服用药，待余毒清了便无大碍，至于这后遗症更是没有的。”
穆太后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穆家可是指望着穆宜萱早日怀上皇帝的孩子。
罚酒一共两杯，穆宜萱喝了中毒，夏江琴却无碍，此事必定是有人故意针对。
想及方才的凶险，她不由沉下脸狠声道：“竟是有人胆敢谋害后宫嫔妃，传令下去，务必彻查此事，将幕后真凶捉拿归案！”
很快与那罚酒有接触的宫人全部被五花大绑地捉到了御花园，可那些宫人却皆是不承认自己对那罚酒动过手脚。
这般定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穆太后摆了摆手，索性让太监们将他们押至天牢实施酷刑逼问，若是大刑之后还无人承认，便将其家人一道绑进宫来受刑。
听到这般狠辣惩罚，不少宫人都惨白了脸，不住哀求着希望穆太后能放过他们家人。
一时之间，御花园皆是宫人的哭泣求饶之声。
后宫嫔妃们也吓得不行，却是不敢轻易替他们求情，生怕一不小心便沾上了毒害宜妃的嫌疑。
唯有陆时鄞微拧了眉头道：“母后，如此这般是不是太狠决了些？若是真凶誓死不认，其他人岂不是无辜而死。”
穆太后淡淡瞥了眼陆时鄞，轻声道：“皇帝登基不久，所经历的事还是太少了些，性子太纯善固然没错，可当皇帝决不能有此妇人之仁。要有‘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狠决才是。”
那些宫人被拖出去之际，终于有个宫女哭着说道：“太后娘娘，奴婢想到线索了，除了奴婢们还有一人碰过这罚酒，求太后娘娘放过奴婢和奴婢一家吧。”
穆太后摆了下手，示意将那宫女拖出去的太监停手：“说吧。”
宫女松了口气，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哽咽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端着罚酒来御花园中途，曾经遇见过一人，那人说她珠钗掉了，叫奴婢帮忙找找。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她趁奴婢不注意，将毒混了进去。”
“那人是谁？”
那宫女扬起指尖，指向沈初黛身后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那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宁烛。”
被人点名道姓的指认，宁烛一惊忙是跪下身来，慌忙辩解道：“太后娘娘，奴婢没有，奴婢真没有，奴婢同宜妃娘娘无仇无怨，怎么会无缘无故害宜妃娘娘呢！”
那宫女冷冷一笑：“你自然不是无缘无故，你一个小小婢女还没有这等胆量做此事，此事定是有人幕后指使！”
她这话说的不简单，虽是未曾点名道姓，但话一说出口，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了沈初黛脸上。大家的目光里满是怀疑，说起来皇后娘娘确实有理由毒杀宜妃，毕竟这半个多月皇上大部分时间可皆是睡在宜妃那儿，说不定皇后就是因此起了嫉恨之心，想要除去宜妃。
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倒还是人生头一回。
沈初黛微叹了口气，刚想出声，手心却是被轻轻按了下，随即陆时鄞淡声开口道：“你说宁烛一个小婢女没有胆量做此事，怎么你一个小小宫婢没有人幕后指使，便有胆量诬蔑皇后娘娘了？”
他声音虽轻，但带着狠决：“此话一出不管真假，别说你的家人，便是你的九族也完了。”
那宫女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由悲戚转为惊恐之色，又听陆时鄞冷声道：“若是你此刻肯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朕便饶过你的九族。”
那宫女颤抖着，神色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想着若是此刻承认自己是撒谎，她肯定必死无疑，可若是按照宜妃娘娘吩咐，宜妃定会保她一命。
她思忖过后，咬了牙道：“皇上，奴、奴婢没有撒谎！奴婢只是求生心切，故而说出了那番话，可奴婢真的没有撒谎，真的是宁烛在这酒里动了手脚。事情紧急，或许宁烛还未来得及扔掉毒药包，皇上可以让人去搜身查探一番！”
见着皇帝一心维护沈初黛，穆太后冷冷看了眼陆时鄞，便直接下了命令让太监将宁烛拉下来搜身，果不其然在她腰间的香囊中查到了与宜妃所中之毒一致的毒药瓶。
宁烛脸色惨白，唇不住颤着，不可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
她方才确实出去了一趟，可御膳房那边说冰库所存的冰块不够了，想向皇后娘娘的小库房调用一些，她便回去给他们开库房，想是那个时候香囊中被人动了手脚。
穆太后看向沈初黛，眸中杀意微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皇后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时鄞虽已猜到是这般结果，唇角还是不悦地微抿了下，梁缙已经前去找证据，如今他还未回来，时局对沈初黛并不利。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盖，他伸出指尖轻轻在她手心上写了一个字。
拖。
沈初黛接到提醒，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宁烛面前拿起了那毒药瓶查探了一番。
她如玉葱一般的纤细指尖轻捏着那毒药瓶，那毒药瓶不过只有食指长短，所存的毒药也不多。
装模作样地查探了一番，穆太后终于忍不住开口：“皇后这是要看多久？”
沈初黛轻勾了下唇：“母后，不过是个毒药瓶，随便扔了就是，有什么好来不及处理的。更何况，若是我命人下毒，绝不会用这太医能解的毒，下了又被救回来，岂不是浪费我的苦心谋划。”
穆太后有些不悦：“皇后莫不是指望用这寥寥几句便想洗清嫌疑？”
“回母后的话，自然不是。”
沈初黛轻轻一笑，回头看向太医：“敢问太医，宜妃娘娘这杯酒里的毒药剂量是多少？”
太医恭恭敬敬地揖手回答道：“回皇后娘娘，若是以您手中的药瓶算的话，需要半瓶。”
沈初黛问道：“太医这话可确定属实无误？”
“下官愿意脑袋上的乌纱帽担保，绝对属实无误。”
“那可就奇怪了。”沈初黛晃了下手中的药瓶，“这里头的量可不止半瓶呢。”
一旁的太监将信将疑地接过药瓶，打开来查探，果真里头的白色粉末还剩一大半。
此话一出跪在那里的宫女和涟漪皆是变了神色，毒药是直接从这瓶中倒进酒杯，再让人塞进宁烛香囊里的，怎么可能量不够呢。
还是穆太后先反应过来，让太医上前查探这毒药瓶。
沈初黛指尖攥着衣角，不由担忧地望了眼陆时鄞，对上他如墨的眸，心中才稍微安定些。
这里头白色粉末之所以还剩一大半，是因为她下来的时候偷偷捏了块糕点下来，趁大家不注意将糕点的粉末给丢了进去。
果不其然，里头的糕点粉末很快被太医查探了出来。
穆太后有些微恼地看了沈初黛一眼，冷声道：“你这般伎俩到底打算糊弄谁呢？皇后既是无心辩白，干脆承认罪行，莫要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就在沈初黛想着要如何继续拖延时间之时，梁缙终于赶到，他手捧着一物沉声说道：“皇上，皇后，太后，属下找到了证据，这毒究竟是何人所下，一看便知。”
然而还未来得及让太监前去检查证据之时，一个骄纵之声突然响起：“这证据不必看了，我知道谁是真凶。”
宜欢公主微扬着白嫩的脖颈，唇角微勾：“因为我都瞧见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这话一出有人忧有人喜，忧的是沈初黛这一方的人，喜的则是穆宜萱那方的人。宜欢公主可是穆太后的女儿，一向是与宜妃走的亲近，宜欢公主想说什么不用猜也知晓。
可宜欢公主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众人大吃一惊，因为她非但未沈初黛为凶手，而是将矛头指向了穆宜萱。
宜欢公主纤细的指尖轻点了下涟漪，又移到跪在地上的宫女身上：“我亲眼看见涟漪指使那宫女，将毒下进酒中。这一切皆是宜妃自演自导，妄图陷害皇后的诡计罢了。”
她俏丽的杏眸微带着冷凝，看了眼尚在昏迷的穆宜萱一眼，方才穆宜萱让人将她推下水，就是想借刀杀人，她本想暂时忍下来不与穆宜萱计较，没成想一回来便撞见涟漪同那宫女谋划的一幕，她便未着急进来，先藏在一边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没成想为了陷害沈初黛，穆宜萱竟是连苦肉计都做出来了，真当让她大开眼界。
若是放在平时，宜欢公主因着同穆宜萱亲近，定会将此事保密下来，可穆宜萱竟是连她这个亲表妹都要利用，已是让她寒透了心。
宜欢公主一向讨厌皇后，同穆宜萱亲近，这些大家都是知晓的，宜欢公主说出这些，想必这话绝无偏颇之处。一时之间大家的神色都变了，看向穆宜萱的眼神也古怪了起来。
就连沈初黛也奇怪地看了眼宜欢公主，仔细思忖对方是不是在给自己设套。
穆太后脸色变了，站起身沉声道：“宜欢，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宜欢公主微扬了首，杏眸中满是信誓旦旦：“母后，宜欢知晓。方才一番话，完全属实，绝无虚言。”
她看了眼梁缙：“既然母后不愿信宜欢的亲眼所见，那梁缙带来的证据总该信吧？”
事到如今，穆太后也清楚此事多半是穆宜萱自导自演，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尚在昏迷之中的穆宜萱，闹到这一步她纵使有心保她，也无计可施了。
果然梁缙递交来的证据更是证实了宜欢公主所言不虚，如今才算是真正的“人证物证俱全”，而穆宜萱却因苦肉计尚在昏迷之中，无法为自己辩驳。
不过一瞬，局势调转的彻底。
沈初黛向穆太后袅袅行了个礼，轻声道：“既是幕后真凶找了出来，还请母后秉公处理才是。”
穆太后恨恨地将眸光落在沈初黛莹白的脸庞上，随即又扫了周围一圈，若是这是私底下闹出来的倒还好收场，可如今所有人都看着，等着她给一个决断。
她意味深长地望了眼涟漪，沉声道：“涟漪，既然宜欢公主撞见的是你指使宫女下毒，你出来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涟漪知晓再无辩驳的余地，脸色早已惨白不堪，听到穆太后此话身子猛地颤了下。穆太后此话是在暗示让她自己将所有罪行全都承担了下来，毕竟宜欢公主瞧见的只有她，只要她开口就能把穆宜萱撇的干干净净。
她自知无论如何都逃不了一死，若是此刻愿替主子定罪，穆家还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好好待她家人。一番思索下，选择什么才是明智的不言而喻。
涟漪没有任何犹豫，直言坦白皆是她一人所为。
她泣声道：“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奴婢只是为娘娘打抱不平，此事都是奴婢一人的主意，与宜妃无关，宜妃娘娘完全不知情。”
这个闹剧最终由一个婢女的死作为了结，虽是有着婢女保护，宜妃未牵扯到这桩闹剧中，但到底也犯了治下不严的罪过，穆太后小惩大诫地罚宜妃禁足半个月。
——
当晚宜欢公主被招至了慈宁宫，穆太后鬓发散开，如云青丝落在背后，昏黄的烛光下她眼角的细纹皆被掩盖，仍有几分年轻时候的姿色。
她斜斜地靠在缠枝软枕上，眸光落在宜欢公主身上，冷声道：“跪下。”
宜欢公主纤细的身子微晃了下，知晓母后这是动了怒，可她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站在原地。
她不忿地开口道：“母后，儿臣今日没做错事，为何要跪下？”
“荒唐！”
穆太后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慈宁宫中，极是威仪：“宜萱她是你表姐，就算是做错了什么事，你同她都是一家人，你怎么可以当场拆穿她？你以为你今日打得是她的脸吗？不！穆家儿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打的是自己的脸，你打的是穆家的脸。”
宜欢公主杏眸中渗出了泪光：“所以母后的意思是，无论表姐做出了什么事，儿臣皆要无条件的站在表姐那边吗？”
“只要她所做的事未损害穆家利益，你就该替她遮掩。她小时候就被我接进宫中，我让你俩一起相伴着长大，就是想给你们培养姐妹之情，你们一向交好。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你竟是对你的表姐有这般大的不满？”
穆太后敏锐地查出了女儿对穆宜萱的敌意，可却又不知这敌意好端端地是来自哪里。
宜欢公主几乎要将今日在荷花池差点溺亡的委屈说出来，可又想起邓生的叮嘱，他那双温柔得宛若水，却又灼灼得像桃花的眼眸出现在脑海中，她心神一荡便又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事咽了下去。
她抿起倔强的唇角，犟着声音道：“倒也没什么，儿臣就是见她这般行苦肉计不爽而已，皇帝待她倒也不薄，她何必靠这种方法去陷害皇后。”
穆太后抬眼，轻声道：“宜欢你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宜欢公主也知晓这番说辞蒙骗不过穆太后，可今日邓生相救的事却又无法说出，便只能咬了咬唇道：“母后，不过是表姐她成了宜妃后，便一心扑在皇帝身上，同儿臣来往的少了，儿臣心里不舒服，今日刚好又撞见她那丫鬟密谋。”
这番缘由倒是符合她任性骄纵的作风，不开心起来才不管对方是谁。
宜欢公主身边的宫人皆是穆太后安排的，她的一举一动每日都会有专人汇报。只是今日这消失的一个时辰未能传入穆太后耳中，宜欢公主吩咐过，伺候的人也怕穆太后责怪，便也隐瞒了下来。
穆太后不知其中缘由，只当宜欢公主闹了小孩子脾气，看着与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她轻叹了声。
终究是她将女儿给宠坏了，可却总不忍狠下心来管教她。
穆太后将宜欢公主拉过来坐下，温声道：“宜欢，你表姐毕竟已经嫁为人妇，对夫君自是上了点心，你怎么可以因为此事便敌对上你表姐了呢？”
宜欢公主将脑袋靠在母亲的膝头，委屈地扁了扁唇，她才不是因为耍脾气才针对穆宜萱，可这缘由又没法说出，可是憋死她了。
她只能“嗯”了一声，乖巧地说道：“母后，儿臣知晓了。母后都是儿臣错了，您不要生气了，生气可是对身体不好，儿臣不要母后您生气。”
宜欢公主一向知晓如何讨穆太后欢心，穆太后瞧着她这番乖巧模样心都化了，穆宜萱只是侄女而已，宜欢可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宝贝女儿。
她哪里还忍心责备，指尖轻抚上她的柔软发丝柔声道：“你这个小淘气总让母后操心，你也就只能在母后身边如此任性了，待你嫁了人再这般骄纵，你的夫君可就不喜欢你了。”
宜欢公主不以为意地道：“他敢不喜欢我，就直接赐死好了。”
不知怎么地，她脑海里又浮现起熠熠含情，勾魂蚀骨的桃花眼。
想起邓生的俊俏模样，宜欢公主脸微微一红，她开口道：“母后，你可知晓宫中戏班子里个角儿叫‘邓生’的？”
话一说出口，她便察觉轻抚发丝的指尖明显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穆太后开口道：“宜欢怎么知晓有这么个人？”
宜欢公主微扬了下脑袋，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穆太后，见她神色自然并无古怪之处，这才又躺回了她的膝头。
她状若随意地开口：“就是之前皇后敬茶那日，儿臣哭着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瞧他长得好看，便问了侍女他的身份。既是戏班子里的角儿，怎么儿臣从未见过他呀？”
听到女儿的话，穆太后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他才艺不精，一直在戏班里打下手，来慈宁宫来的少，你当然没见过他。”
宜欢公主“哦”了一声，想起要报答邓生之事，她提议道：“母后，往后便常招他来慈宁宫吧，他长得好看，就算才艺不精，站在那儿至少赏心悦目。”
“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罢了，宜欢你对他如此上心做什么？”
穆太后指尖勾着她的发丝，低声说道：“宜欢你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母后不喜欢你同那般腌臜之人来往，便是留意也不行，往后避着他。知道吗？”
宜欢公主没想到穆太后竟是对戏子如此瞧不起，她委屈得扁了扁唇，分明母后自己看戏看得起劲，可她连同他们见面都不成。
真当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穆太后察觉出她的不服气，温声道：“你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同那些腌臜的戏子牵扯上了，传出去可不好听。母后是为你好，宜欢要听母后的话才是。”
母后如此说了，宜欢公主没有办法只能轻声回道：“母后放心好了，儿臣知晓了，不会让母后担心的。”
穆太后这才放心，轻轻放开宜欢公主：“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宜欢公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退下，母后早些安息。”
她踏出门槛，走了不远却是想起邓生不是京城里头的名角儿，为何落在母后口中却是个学艺不精的戏子了。
宜欢公主顿了顿脚步，扭头便又想往殿中走去，却是被门口的两个嬷嬷拦住：“殿下，太后娘娘要歇下了，殿下还是明日再来吧。”
她奇怪地望了眼母后寝宫的明亮烛火，终究还是离去了。
——
宜欢公主离开没多久，慈宁宫侧门悄悄打开，一个身穿黑色披风的人影被悄悄送入了寝宫内，那人径直走到了穆太后的身前跪了下来。
他将披风的帽子摘下来，露出唇红齿白的脸庞，那双桃花眸子灼灼似妖，赫然便是邓生。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话音刚落便被扇了个耳光，邓生脸颊红了一片，那掌印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更是明显。
他长睫微颤，露出震惊的神色，极是楚楚可怜：“奴才可是侍奉太后不尽心，太后恼了？”
穆太后捏起他的下巴，她长而华丽的指甲套衬得他的肌肤更是白嫩，他的桃花眸湿漉漉地，漂亮又妩媚，分明是个男人却比女人还美，美得勾魂蚀骨。
更重要的是他像一个人，像那个她肖想已久，却始终得不到的人，后来那人同着家人，七十二口人皆是丧身在大火中。
穆太后话语像是结了冰：“你怎么就这般好看，好看得……”
连她的宝贝女儿都对他上了心。
邓生声音微颤：“奴才好看是错吗？太后若觉得错，奴才便是错了。”
穆太后低垂着睫毛瞧他，当然是错，怎么不是错了。
当年那人便是错在生了一副好皮囊，让年轻的她动了心，可他却从不肯屈从于他，所以后来她找个错处，便让人去放了把火。
那火烧得是干干净净，连那两岁的奶娃娃都没活的下来。
穆太后轻轻抚上他细腻的肌肤：“往后少去招惹公主，知道吗？”
邓生微扬着长睫毛瞧她，露出三分不解：“太后这话，奴才实在委屈得紧，奴才可从未见过公主，更别说招惹了。”
见着她神色微缓，邓生殷切地替她脱去了鞋袜，灵巧的指尖从她的脚尖轻轻往上移，声音极为销魂：“奴才的眼中只有太后一人，又怎么会去招惹公主呢。”
邓生温柔将穆太后抱上床，他跟了她四年，那方面极有造诣。
看着身下她愉悦的微闭着眼睛，他漂亮妩媚的桃花眼闪过一丝阴森森的冷意，像是匍匐在草丛中的毒蛇暗暗等待着猎物送上门。
邓生也思索了无数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穆太后杀死，他就可以报仇雪恨，不再被仇恨纠缠。
可无数次杀意闪过脑中，他又觉得让穆太后这般干干净净一死百了，实在太简单了。
穆太后让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人，他便也要拉她最重视的女儿下水，让她也尝尝痛彻心扉却又无法死去的滋味。
——
虽说涟漪将所有罪责都包揽了下来，可宫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事若无人指使，涟漪一个小小婢女又怎么敢作出这般谋划来。
穆宜萱从昏迷中醒来，知晓了此事，一切都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恨不已。非但未能将沈初黛拉下马，自己还被禁足了半个月，还失去了忠仆涟漪。
想到往后可能失去皇帝对自己的宠爱，她便觉得灰心不已。
规规矩矩地在承乾宫修养了小半个月，听着这段时日皇帝留宿于别宫的消息，穆宜萱心头焦急如焚却无计可施，递了无数消息外去可穆太后就是没有来得意思。
终于有一日，她买通了门外看守的侍卫，装扮成宫女的模样送膳食进入慈宁宫。
穆太后本未察觉是她，直到穆宜萱扑通一声在自己身前跪下，她才吓了一跳屏退了闲杂人等，训斥道：“不是让你安心待在承乾宫里修养，好端端地跑出来作甚么！若是被发现了，我看你要如何解释。”
穆宜萱扬起明显瘦削了的娇美脸庞：“姑母不愿意来见宜萱，宜萱便只能自己来了。”
她拉着穆太后的衣角，哽咽道：“姑母也厌弃宜萱了吗？”
穆太后对待这个儿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侄女儿，她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以皇帝宠幸她的频率，不出多少时日她便能怀上龙嗣，何必着急去谋害皇后给自己腾位子。
她沉声道：“你如今最重要的事早日怀上龙嗣，待你生了皇帝的孩子一切都好说，至于沈初黛那儿有帮你，你怕什么？只要你怀上了龙嗣，这皇后早日就是你的，别说是皇后，往后我的位置也是你的。”
穆宜萱本就为龙嗣的事情揪心，如今穆太后这般一提，更像是往她心上扎刀。
她哽咽地更厉害了，纠结了良久方才轻声说道：“姑母，那也得我怀得上龙嗣才行呀。”
穆太后心头一咯噔，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她忙是追问道：“宜萱，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宜萱见瞒不了，便将这段时日皇帝虽是留宿于承乾宫却不碰她的事托盘而出。
穆太后眉头紧锁，想着皇帝日益衰弱的身子，她轻叹了一声：“我这一天一例的补药送过去，怎么就没用呢。宜萱，就皇帝这个身子，恐怕皇后都还没真正被宠幸过。”
穆宜萱长睫微扬，露出惊讶的神情：“皇后没被宠幸过？那洞房之夜……”
“送来的元帕是假的，赵西都跟我讲了，那上头的血是皇帝割破手指滴上去的。”
穆宜萱一喜，随即又沮丧起来：“太医说皇帝的身子撑不了几时了，我想着纵使怀不上龙嗣，至少也要当个皇后。我……一时情急才作出了此等傻事，我真的好后悔，如今皇上必定厌弃了我，我该怎么办？”
她哀求道：“姑母，求您帮帮我，除了您没人能帮的了我。”
穆太后蹙着眉凝视了她半刻，随即吩咐卞绣嬷嬷将一玉瓶和一香囊拿了出来：“今日以我的名义给皇上送汤，你佩戴着香囊，将玉瓶里的药液滴一滴在汤中，给皇上送去伺候着他服下。皇帝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开了荤尝得那销魂滋味，哪里还狠得下心肠来对你。”
穆宜萱一愣，看向那玉瓶：“这是……”
她羞红了脸庞，话本她也看过不少，没想到还真有这般催情之药。
她有些担心：“姑母，若是让皇上察觉了怎么办？”
穆太后宽慰道：“放心好了，这药并没什么问题，便是太医查探也查不出什么究竟。可若是配上香囊里的香，便会形成效力极强的催情之药。”
她将玉瓶与香囊塞进穆宜萱手心中：“不过皇帝身子本就孱弱，若是强行行房恐怕会伤了根基，用与不用你自己要思忖好。”
——
穆宜萱思忖了良久，最终还是拿着食盒地站在了养心殿门前，门口的太监通传过后，她望着缓缓打开的门，纤细的指尖攥紧了托盘，想起皇帝待她温柔的神情，心头一软。
可随即无限悲哀又涌入心头，便是皇帝待她好又如何，这好又能持续多久呢。
穆宜萱狠下心踏进了门槛中，六月的天屋子里门窗紧闭，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刚走进来便觉得背后细细地沁出了一层汗，却见陆时鄞神态自若地坐在案桌前批改着奏折，如细瓷的肌肤镀了一层淡淡的光，仅有高挺鼻梁落下阴影。
她又低下了头，将食盒中的乌鸡黄芪汤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案前。
“太后娘娘心疼皇上，亲自熬得汤，还请皇上趁热喝尽。”
陆时鄞微扬了首，瞧见穆宜萱穿着朴素，发髻上仅别着一只茶花，脸上却是精心妆点，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神色不明，轻咳了几声方才淡淡地道：“宜妃不在承乾宫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皇帝还从未待她如此态度，穆宜萱顿时便红了眼圈，她跪下了身话语轻柔：“皇上，都是臣妾治下不严惹皇上生气，是臣妾罪该万死！禁足这段时日，臣妾是吃不下也睡不着，一心惦念着皇上。姑母听说此事，怜惜臣妾这个侄女儿，便让臣妾借着送汤之名见皇上一面，以解相思之情。皇上可千万不要恼了太后，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太过思念皇上了，请皇上赐臣妾的罪。”
陆时鄞有些不耐地微蹙了下眉，然而那不过只是一瞬，声音微缓了下来：“朕不会治宜妃的罪，起身吧。”
穆宜萱心头一松，听着皇帝的话语想是还有松动的余地，她起身将乌鸡黄芪汤倒进一只瓷碗中柔声道：“臣妾伺候着皇上喝吧。”
她将瓷碗递了过去，瞧见陆时鄞修长的指尖握住了瓷碗，轻轻用汤匙微搅动了一番，随即开口道：“宜妃来送汤倒是辛苦了，一起喝吧。”
他将碗中乌鸡黄芪汤倒了一半到另一个小碗中，递了过去。
穆宜萱一愣，随即微红着脸接过，轻轻用汤匙喝了几口。
她笑着催促道：“皇上，这是太后娘娘的心意，您可不要辜负才是。”
陆时鄞本觉得穆宜萱此次前来目的诡异，可方才他检查过了汤，里头并无问题，如今瞧着穆宜萱喝了一口，想是没什么问题。
他指尖微动，抬起汤匙也喝了一口，便将碗放到了一旁，准备开口赶宜妃离开。
下一瞬，陆时鄞却是觉得不对劲来，热气不断从心头涌动出来，喉头也干燥起来。一个身影凑了过来，娇声唤道：“皇上。”
可还未触及到他袖间，就被推到了在地上，穆宜萱担心一滴的量不够，干脆多滴了几滴进去，没成想这药力这般猛烈，她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失去了神智，就想往陆时鄞身上靠，可还未从地上爬起来，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下一瞬她晕倒了过去。
彼时沈初黛刚将宫女们全赶了出去，正准备上床睡觉，便听见了书架那儿有动静，她原是以为又是陆时鄞叫她过去，便往书架看了眼，可上头的书签纹丝不动。
她好奇地打开了挪开书架，刚打开密道一个身影便倒了过来。
沈初黛吓了一跳，靠着微弱的光亮瞧清是陆时鄞这才松了口气，却是发现他如瓷的肌肤满是红晕，身上滚烫一片，长长的睫毛紧贴着下眼睑。
她心头一紧，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唤道：“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却见他的长睫猛地一颤，露出尽是水汽的双眸，暗沉眸底却是暗涛汹涌，猛地将她压在了身下，吻上她娇嫩的唇瓣。

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沈初黛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将他推开，可他的力气极大，手掌宛若钢铁一般紧紧地笼着她的后脑勺，她没能顺利推开他。
他灼热碾转在她的唇上，带着不由分说，似乎要将她的空气、她的一切都攫取，她仿佛落于云端，身子越发地发软，再无力去推开他。
就在沈初黛被亲得晕头转向，几乎无法感受到他手中动作，直到感受到腰间的系带松开，玉石系扣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是洪钟在她脑袋中敲响，她心头一惊清醒过来，下意识扇了他一个巴掌：“不要。”
陆时鄞一时吃痛，瞬间恢复了清明，感受到她的拒绝眸中一黯，桎梏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开来。
沈初黛趁机往后挪了几步，瞧他平时精致苍白的脸庞满是红晕，清亮的眸子微微泛红，宛若被雾笼罩，唇红得刺眼那是她的杰作。
她躲开视线，想及方才他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她微拧了眉梢，声音有些焦急：“皇上，您这是被下药了？”
沈初黛转身想要叫人打盆冷水来，却是又被一只强健的手臂勾了回去，将她拥入怀中，男人灼热的气息缠绕在耳后，像是一团火焰想要一起将她点燃、吞噬。
陆时鄞揽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她就这般靠在他怀中，发丝上满是清香。
感受到热潮又要占据脑袋，他咬破舌尖强撑着，用着暗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沈初黛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闻言却是微微一愣，随即又听他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拒绝，是……不喜欢吗。”
若是放在平时，这话陆时鄞绝不会轻易问出，他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担忧，男人的自尊心让他放不下身段，只能旁敲侧击着试探，可试探了这般久却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等阿黛喜欢上他，等阿黛的眼中只有他。
可方才那一巴掌将他所有的自尊击碎，猛烈药力在脑中盘旋着，一切的自矜和理智都成了浆糊，他没有气力再去想别的，一心只想得个答案。
沈初黛轻声劝道：“皇上，这个问题等您清醒了，我们再聊好不好。”
话音刚落，便觉察到他的手臂桎梏得更紧了些。
“不好。”
陆时鄞克制着心头的冲动，声音暗哑道：“我现在就想知道。”
感受到脑袋中的清醒正一分一分剥离，他轻咬了舌尖，猩甜的血液渗透出来方才让他好受了些。
陆时鄞低声催促道：“阿黛，告诉我……”
“我介意。”
陆时鄞微微一愣，随即听见她轻声说道：“皇上，我介意您碰过别的女人。”
沈初黛咬着唇，她闭上眼眸，长睫微颤着。
她以为“做一个好皇后”和“做一个好将军”的决定是一样的，只要她下了决心去做，都可以做好，事实上她现在依旧努力做一个好皇后，却是做不到真正成为陆时鄞的妻子。
方才有一瞬间沈初黛几乎要妥协了，毕竟她不仅不讨厌陆时鄞，甚至还有些喜欢，她是他的妻子，行夫妻之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当腰带解开的时候，她却是猛地清醒，那些念头便忍不住地钻进了脑海里。
他是不是也曾这般将别的女人抱在怀中？
他是不是也曾这般侵城掠地吻过别的女人？
他是不是也曾这般急不可耐地解开别的女人腰带？
这些念头一冒上来，她便觉得自己可悲至极，受了二十几年现代教育的她，要如何说服自己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就算是一早做好了准备，可到临了，她的心骗不了她，她接受不了，也屈从不了。
可她要如何同陆时鄞解释，他们的思想隔着百年亦或是千年，沈初黛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一夫一妻制，可陆时鄞却从小浸染在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思想下，更何况他是帝王，他可以合理地拥有三千佳丽。
这样的情况下，要她如何去要求他只能是她一个人地。
这话说出口便是个笑话。
沈初黛刚出口便后悔了，怎么可以坦白说出来。
可事到如今，她只能静静等着陆时鄞斥责、嘲笑她，短暂的沉默后，耳后却是传来男人低声略带释怀的笑：“原来……你是介意的。”
沈初黛微微一愣，感受到桎梏腰上的手臂送了开，她忙是转过身看向陆时鄞，只见他眉紧蹙着在隐忍着心头的欲望，俊逸的脸庞满是克制。
他艰难地从唇中吐出字眼：“阿黛……你如此说，我、我很欢喜。”
沈初黛扬起长长的睫毛，眸光露出几分惊愕。
便又听他喘着粗气道：“我没碰过她们。”
这句话像是解除了封印一般，他的眸暗沉了下来，垂下头如雨的吻落在了她的颊边。
陆时鄞还嫌不够，轻捏着她的下巴，去捕捉她的唇瓣，却是被一只掌心隔开，听见她轻声确认道：“亲也没亲吗？”
他心头更是欢愉，浸满了甜蜜。
“没有。”
陆时鄞吻着她柔软细腻的手心，没有舌尖的刺痛，猛烈药力又重新占据脑袋，喉头微动，滚热干燥之气不断涌动上来，他寻着她的唇，攫取她唇瓣的甘甜。
指尖也探索着，她看起来纤细，搂在怀中却是香软扑鼻，他恨不得占有她的全部。
衣衫一件件解开，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陆时鄞终于触及到她柔软细腻的肌肤，微凉着却是被他一寸一寸点燃起热度，就在这时宛若嘤咛一般，她声音软糯，带着急切：“皇上，不要在地上。”
分明像小钩子，勾得他心底的火更加涌动，却又像是一个警钟在脑袋中敲响。
陆时鄞突然清醒过来，这个时候要了她意味着什么，穆家本就将她当成眼中钉看待，如今只不过是抢走了个皇后位置，他们便屡次下毒手刺杀陷害她，可若是阿黛怀上了孩子，到时候穆家绝对会不留余地得杀死她们母子二人。
穆太后的手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从她入宫后，他的兄长们挨个凋零，最后仅剩先帝与他两个兄弟独存，不正是穆太后的手段吗。
悲凉也一寸寸浮上了心头，如今的他根本没能力保护她母子二人，他还需要时间，只要再久让他有了自己的力量与根基，他才有资格碰阿黛。
“阿黛，叫人打盆冷水来。”
——
一炷香后，四面七色团花屏风相围，陆时鄞合衣泡在满是冰水的木桶中，这水虽冰寒入骨，却恰好能扼制他体内的热潮，倒对他是个适宜的温度。
一切都很和谐，如果忽视掉屏风外纤细人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腾腾的话。
陆时鄞清了下嗓子：“阿黛，你听我解释。”
沈初黛从屏风外拎着一木桶的冰水，走进屏风内，面无表情地将冰水倒入木桶里。
听到他的声音，她扬起脑袋皮笑肉不笑地冲他笑了下：“不必。”
要不就别撩拨，撩拨完还不给解渴，最混蛋的是不给解渴还让她去帮忙打冰水。
她这样显然又有些过分，沈初黛想了想，刻意将声音柔下来：“皇上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陆时鄞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她，见她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生气，这才将今日穆宜萱前来下药之事全盘托出。
沈初黛听着他的话，拧紧了眉头。
她没想到穆宜萱竟敢如此大胆用这般手段，借着穆太后的名义而来，这主意想是穆太后首肯，或许说不定还是穆太后出的。
下如此猛药，她们姑侄两人根本没将陆时鄞的健康放在眼中，一旦穆宜萱诞育了皇长子后，陆时鄞的存在也便成了没必要。
到时候穆家便可不管不顾地下死手了。
一想及此，沈初黛仔细叮嘱道：“皇上您可定不能碰宜妃。”
她的提醒落入他耳中，显然是另一番意思，只见陆时鄞唇角微弯，眸中星光点点：“阿黛放心，除了你，我绝不碰旁的女人。”
这话说的倒是甜蜜，可他连她也没碰不是。他倒好，泡着冰水那热潮便消去了，可她被撩拨出来的热潮呢。
方才的情景还在眼前，唇也微疼着提示着方才的一切。
沈初黛摸了下滚烫的脸颊，瞪了他一眼：“皇上还是早些回去吧，养心殿不是还有个麻烦等着您收拾吗。”
过了半个时辰后，见陆时鄞白皙的脸颊不再泛红，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也不再滚烫，想是药力差不多消散，她交代了几句便从密道钻去养心殿给陆时鄞去拿换洗衣服。
穆宜萱还在养心殿地上，回去很有可能被她发现。
沈初黛敢如此做全然因为陆时鄞对穆宜萱下了迷香，据陆时鄞说这迷香药力极好，只要轻轻一闻便能昏睡上三、四个时辰。
可当她挪开衣架走进养心殿的时候，却是未看到穆宜萱的人影，靠南面的窗户却大开着。
沈初黛心头一咯噔，视线又扫过养心殿的地面，忙是跑去窗户旁左右观望了一番，外头走廊空空荡荡地，依旧无穆宜萱的人影。
沈初黛将养心殿又搜寻了番，确定还无穆宜萱的影子后，这才抱了衣裳从密道返回。
她心头慌乱，脚步便也快了些。
陆时鄞依旧泡在木桶中，听见书架声响，微挑了下眉头也有些惊讶。
他轻笑道：“怎么这么急，着急赶我走吗。”
却是见沈初黛抱着一团衣物进来，明艳的脸颊微微发白，她唇瓣微颤着。
“穆宜萱不在养心殿，她失踪了。”

第50章 第五十回
冗长阴暗的宫道被一盏盏灯笼点亮得如白昼，梁缙为首的禁卫正在以宫中溜进贼人的由头，抓紧在各个宫搜寻着宜妃的身影。
沈初黛与陆时鄞在各自的寝宫中等着梁缙的消息，宜妃的消失对于沈初黛二人来说绝不是小事，更何况她消失时还中着催情之毒，就这般衣冠不整地跑出去了，损害的整个大邺皇室的声誉。
梁缙带着人先是将养心殿附近的各个屋子与空地查探完，后以养心殿为中心往外扩张着搜寻，直到搜到了承乾宫。
承乾宫的门房前来开门还老大不开心：“这般晚了，吵到了娘娘睡觉，你负责得了吗！”
宜妃尚处在禁足阶段，无论是前去慈宁宫亦或是去养心殿皆未声张，除了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宫女知晓外，其余人皆是以为娘娘一早便睡下了。
门房一打开瞧见是一群身材壮硕，腰佩刀剑的禁卫军，便顿时怂了。
他老实敦厚的脸庞上挤出恭维的笑来：“各位爷这般晚来可是有什么事吗？可要小声点，仔细莫要吵了娘娘的安眠。”
梁缙面无表情地冷着一张面，话语不容置喙：“吾等接到消息，宫中混入了刺客，正在挨宫排查刺客踪影，还不快快让开！若是让刺客混入了承乾宫，威胁到娘娘安危，便是你掉一百个脑袋都无法弥补的。”
门房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赶忙让开了一条道让他们进去。
外头的吵闹声将里头歇下的宫人们，他们赶忙披了件衣物出来瞧，听见是搜查刺客皆是非常配合地空出了屋子给禁卫们查探。
直到查到后殿宜妃娘娘安置的寝宫时，几个大宫女和贴身侍卫却是拦了下来，这几个皆是知晓内情地，她们心头慌乱万分，若是让禁卫军闯了进去发现娘娘不在寝宫，可就真出了大事。
其中之一的大宫女清且稳了稳心神，轻声道：“各位爷，我家娘娘今日不舒服，一早便睡下了。既然承乾宫其他地方没有刺客踪影，这寝殿自然不可能会有刺客。多谢各位好意，还请各位这就走吧。”
梁缙丝毫未动摇：“请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几个宫女对视了眼，却是没有挪开。
另一个宫女双翠佯装出怒意：“娘娘这段时日睡眠本就不好，今日好不容易早早睡去，你们这群莽夫闯了进去，惊扰到娘娘，我必去禀告皇太后拿你们是问！”
梁缙冷哼了一声，倒也没客气，直接拔出了佩剑指向双翠，沉声道：“妨碍公务者死，姑娘若是不让开，我便不客气了。”
穆宜萱的贴身侍卫和颂、和义顿时拔了刀出来，就连太监也随手挑了合手的武器，大有一言不合就干仗的意味
梁缙身后的禁卫军见状也一齐拔了剑出来，那群宫女虽是害怕，却极忠心，这般情形下仍是未有半分让步。
就在两方僵持中，寝殿中终于传出了一声细弱的声音：“外面在吵什么呢？”
那是穆宜萱的声音。
几个贴身宫女大吃一惊，就连梁缙眸中也露出几分惊愕，他高声将来此之意禀报。
殿内又传来穆宜萱的声音：“我这儿并无刺客闯入，你们可以离去了。”
梁缙担心这不过是声音相似之人在里头假扮宜妃，便坚持道：“卑职担心刺客混入宫廷挟持娘娘，娘娘可否打开门一见，让卑职放心也好尽了卑职之责。”
这回双翠真怒了：“你怎可如此无礼，我家娘娘不都说了这儿并没有刺客，还不快速速离去少来耽搁娘娘歇息。”
梁缙率着人马却是坚持在门口不肯走，等了半柱香的功夫，门吱丫一声打开。
穆宜萱身披披风，青丝微绾，脸色娇红艳丽地像朵绽放的花，她望向梁缙：“现在你放心了，可以走了？”
梁缙细细查探她的脸颊边缘，确定没有易容痕迹，这才重新将佩刀收回腰间，揖手道：“这般晚叨扰娘娘，实属卑职职责所在，望娘娘勿怪。”
待梁缙带人离去后，穆宜萱屏去左右，只余知道实情的贴身宫女与侍卫，她身形微颤靠在了，门框上，她闭了下眼眸，忍着满身酸痛无力，开口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喝下那汤后没过多久她便失去了知觉，重新醒来便是被门口动静吵醒，脑海里仅存着些许片段，是欢好的场景，起起伏伏似在梦中，一切都笼罩着一层雾，可她隐隐觉得发生的地点并不是养心殿。
只有身上的酸痛感真切地提醒着她，她终于被皇上临幸了……可她醒来怎么会出现在承乾宫，是皇上清醒之后恼了，命人送她回来的吗。
几人闻言皆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娘娘您不是自己回来的吗？”
穆宜萱心头一沉：“你们也不知晓？你们怎么可能不知晓？！”
唯有侍卫和颂神色复杂，迟疑了一番才吞吞吐吐道：“回娘娘的话，是属下送的娘娘回来。”
穆宜萱扬起下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怎么会是你送我回来，不是皇上送我回来的吗？”
她唇瓣微颤着，眸含期望地看向他，急声问道：“是皇上命你送我回来的吧，是这样的吧？一定是这样，不然没法解释地，和颂，是不是？”
穆宜萱心头慌张得厉害，一心想证实着心中的结果，她一双眼眸泛着红紧紧盯着他的唇，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只见和颂唇微动，却是吐出两个字：“不是。”
像是脑袋中的一根弦断裂开来，穆宜萱突然不能自抑地尖声道：“怎么可能不是？和颂你在骗我，你竟胆敢骗我，一定是皇上命你送我回来的，和颂你为何骗我！”
她身子颤栗地上下牙直哆嗦，眸光死死地盯着和颂，原本满是红晕的娇艳脸庞却是因害怕惨白一片。
和颂紧抿着唇瓣，看着她这番模样突地有些不忍，终于他酝酿出了个谎言：“宫中出现了刺客妄图刺杀皇上，为了您的安全，属下主动请缨将您送回寝宫。虽不是皇上命令，却是皇上应允地，娘娘不必担忧。”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侧脸上，这力道虽不大，可穆宜萱却是用尽了手上的全部力气，这一巴掌打完身子便全靠在了清且身上。
她斥责道：“吞吞吐吐地像什么话，若是往后再这般，这舌头不要也罢！”
和颂跪在地上，低声祈求着道：“娘娘身子虚弱，且不要如此动怒，恐伤了身子。”
穆宜萱冷冷瞪他一眼：“不必你废话。”
她吩咐道：“清且扶我进屋，双翠去给我打水来，我身子不适要沐浴。”
看着被搀扶进屋的背影，和颂忙是道：“娘娘，属下今日瞧着皇上脸色不大好，恐会怒及于娘娘，还请娘娘切莫在皇上面前提及今日之事。”
穆宜萱一直没回话，直到门即将闭合上，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知晓了。”
——
沈初黛点着蜡烛等了良久，终于等来梁缙送来消息说宜妃在自己宫里，这才吹了蜡烛在床榻上躺下。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思索着，穆宜萱中着催情之毒怎么会好端端解了，还自己回到了寝宫，却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究竟，脑洞却越开越大了。
罢了。
她放弃思索这个问题，等明日陆时鄞唤她前去商讨政事的时候再与他一同思考吧。
不知怎么地，沈初黛却是想到了那个缠绵的吻，他们几乎要进行到最后一步，余温仍在心头缠绕，这般一想原本困顿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怎么也睡不着。
她尝试入睡一直尝试到太阳升起，直到歌七来敲门，她都尚未睡着。
这种感觉好像考试交卷时而你才写了名字的感觉。
沈初黛崩溃地将脸埋进枕头里，心头“陆时鄞这个混蛋”和“好不想起床”两个想法无限循环交替。
可是已经到前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了，沈初黛只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铜镜前，吩咐道：“给我眼下多擦点粉遮遮。”
她在寝宫里没睡着，在凤辇上倒是睡着了。
被歌七叫醒后，沈初黛不忿地想着，穆太后的年纪也没到不缺觉的年纪啊，咋每天早上那么喜欢折腾嫔妃来请安呢，莺莺燕燕咋咋呼呼地她都嫌烦。
害，可人穆太后可偏不觉得厌。
怪不得人家能稳坐后宫这么些年呢，这也是个本事。
好不容易将请安应付过去，沈初黛回到寝宫倒头大睡，直接错过了午膳与陆时鄞的召唤。
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了，书签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应是已经躺了许久。
沈初黛想起昨日便恨得牙痒痒，套上绣鞋便又将书签又插回了原来位置，随即打开了房门吩咐歌七将晚膳端上来。
陆时鄞被赵西推着轮椅前来的时候，沈初黛正吃饱喝足半躺在贵妃椅上，翻看着那些她亲自带进宫中的、用着民间话本伪装好的兵书。
听见通传太监的通报，她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仍旧姿态悠闲地翻着书。
赵西瞅见气氛不好，直接脚底一抹油将门关上溜了。
偌大的寝宫便只余他们两人。
陆时鄞抬眼看了眼沈初黛，自从他进来后她的眸光就一直停留在那页，眸光紧紧盯着书上，似乎要将书凿出个洞才甘心。
不用看也知晓正生着他的气。
陆时鄞倒也不急着开口，在书架上扫了眼见都是些话本，便随便抽出了本《碾玉观音》的话本来，又拖了个椅子在她的贵妃椅旁坐下，随意打开了那本话本来。
他没真打算看，眸光倒也没落在上头，只是余光扫过，这一扫却是不得了。
陆时鄞不可置信地往后翻了数页，这才确信《碾玉观音》哪里是什么话本，除了封面里头一个字也无，有的只是画着一男一女各种鱼水之欢的模样，画技真当精湛，画得是惟妙惟肖，甚至连男女眸中迷离的眼神都描绘的一清二楚。
陆时鄞身上便蹿起一股热潮，他看了眼似乎在聚精会神看书的沈初黛。
将眸光落在她如玉葱指尖上的书，书面也是个话本名字，叫《卖油郎独占花魁》，一看就很不可描述，可她却是看得极是淡定，似乎手中的只是个普通的话本子。
陆时鄞不留痕迹地将《碾玉观音》合上，清了下嗓子，神情有些古怪：“阿黛你平日都喜欢读这些书？”
沈初黛抬起眼皮瞧了眼他手上那本《碾玉观音》，那本是她上花轿前，二妹妹神神秘秘塞在嫁妆箱里，说是赠予的好礼。
这段时日她太过忙了倒还没翻看过，竟是被陆时鄞先看了去，看那名字是宋元时期一个有名的话本，被二妹妹夸赞成这样，想是故事极其精妙吧。
沈初黛想到昨晚之事依旧没什么好脸，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才疏学浅，只能看得下这些，自是不如皇上您博学多才，皇上既是不喜欢便放回书架上吧。”
陆时鄞神色更是复杂了些，再怎么才疏学浅，他的阿黛喜好也太别致了些，想是看习惯了她竟脸不红心不跳地，如此淡定。
莫不是她在用这些练耐力？
可这耐力训练终究不是一日之功，那《碾玉观音》握在指尖便像是烧热的碳石，蓦地从心尖蒸腾起无尽热潮，陆时鄞站起身想将《碾玉观音》插回书架。
只是手刚抬起，便听到身后她声音淡淡地道：“看来皇上是不喜欢我喜欢的，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陆时鄞腾地一下又坐回原地，视若珍宝地将《碾玉观音》捧在手心中，连声道：“阿黛喜欢的，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当然喜欢。”
这可以说是他成亲以来说过最违心的话了，若是他与阿黛像正常的夫妻一般，这些书便是他们感情的调和油，上头的姿势他们可以逐一尝试。
可如今看得到吃不到，这些书就像引燃他心头炸药的火苗，让他如何喜欢的起来。
沈初黛却是不知晓他的心思，更不知这并不是普通的话本，瞧见他那般模样心便软了，轻声道：“皇上既然喜欢，便念给我听吧。”
她将《卖油郎独占花魁》反过来搭在膝头，靠在贵妃椅上轻轻闭上眼睛。
沈初黛心头有些期待，睡前听故事对于她来说是很久远的事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还从未听过睡前故事呢。
陆时鄞却是有些为难，他刚刚可翻遍了，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教他如何念给她听！
她分明是还在恼他昨日之事，在故意刁难他。
陆时鄞心中不由涌起爱怜，他的阿黛连刁难人都这么别出心裁，真可爱。
当然……如果刁难的对象不是他的话，恐怕会更可爱。
“皇上，快念。”
听见她轻声催促，陆时鄞心中爱怜更甚，急不可耐地便又打开《碾玉观音》，翻了几页又忍不住合上。
没有字，怎么念啊！！
他下山不过几个月，突然接收了一个国家，百废待兴之际他忙得焦头烂额，每日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去看话本。
在山上时更别说了，他更不可能有机会看过话本。
所以陆时鄞现在的状况是一本话本都没看过，却要胡诌出话本的故事念给她听。
事到如今，他脑道理只有《范子计然》、《三略》、《卫公兵法辑本》兵法治国之书里的语句回绕。
这个氛围、这个情况下，给阿黛背兵法书……她会翻脸吧。
他似乎该自信点，把“吧”去掉。
沈初黛这个小没良心的，绝壁会翻脸！
又听到她轻轻柔柔地催促，陆时鄞迫不得已，张了张唇慢吞吞地将书的名字念了出来。
“碾玉观音。”
沈初黛微闭着眸子，轻轻地“嗯”了一声：“后面呢？”
陆时鄞憋了半天，决定将小时候师兄独有的哄睡故事说出来：“从前山里有个道观。”
沈初黛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这故事不是叫《碾玉观音》吗，竟是连道观都牵扯上了？
诶难道是和尚与道士的旷世绝恋，哇靠这么劲爆地吗，怪不得二妹妹那个时候眼眸放光，还神神秘秘地说是好东西。
妈哒，果然是好东西！！
沈初黛激动了起来：“后面呢！”
陆时鄞听见这个故事开头反向这般好，心头一喜，果然还是师兄的故事厉害。
他忙是继续讲了下去：“……道观里有个老道士和小道士，老道士给小道士讲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山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可怜又可爱的小阿黛突然睁开了双眸，眼露凶光，一声不吭地从贵妃椅上爬了起来，将手中的《卖油郎独占花魁》猛地拍在膝头。
沈初黛气呼呼地道：“皇上，您若不愿意念，大可直接了当的同我讲，我又不会逼迫陛下，您何故如此！”
陆时鄞有些惊讶：“这故事不精妙吗？”
要知晓他被送上山之前都没什么人愿意同他交流的，更别说讲故事了，入山第一日他便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不仅有师兄陪伴，温柔的师兄还同他讲了这个故事。
他当即便觉得惊为天人，纵使过了这么多年，那印象依旧刻在骨子里无法磨灭。
“精妙当然精妙！”
沈初黛冷哼一声：“当然对方如果是三岁小孩的话。”
她磨着牙：“因为这个故事早就烂大街了。连人贩子都知晓骗三岁以上的，要换个故事来骗了！！！”
而陆时鄞竟然想用这个故事来敷衍她。
“这故事烂大街了？”
“自然，不然皇上您怎么会知晓的呢！”
陆时鄞一瞬间世界观崩塌，师兄分明说这个故事是他们之间独有的，师兄是修道之人，绝不会骗人的。
后来为此事他极为不平地特地给容毓写了封信，过了不知多久容毓的信才回过来。
一如既往地淡定解释道，广为流传的是老和尚与小和尚的版本，为了符合他们的氛围他特地改成了老道士与小道士，他可是第一个将“和尚”改为“道士”的人，可不就他们之间独有的吗。
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可这破故事有值得改编的价值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陆时鄞首先要拯救的不是他的世界观，而是他气得快要炸的小阿黛。
沈初黛从贵妃椅上爬下来，脚踩进绣鞋里，哒着鞋往书架那儿走去：“皇上若是想敷衍我，大可不必来我这坤宁宫。”
陆时鄞也站了起来，解释道：“阿黛，我没有想敷衍你。”
沈初黛将《卖油郎独占花魁》插进书架里，转过头瞧他：“皇上我问你，这故事可是出自于《碾玉观音》？”
陆时鄞微微一愣：“自然不是。”
这里面都没字。
这还不是敷衍，这是啥！！
沈初黛就近吹灭了一只蜡烛：“我乏了，还请皇上早日离去吧。”
她合衣上了床榻，脸朝着里头，不愿再理他。
寝殿里很久没有动静，沈初黛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男人却是钻上了床从背后勾着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感受着男人的灼热气息，她被弄得又醒了过来，心头又是生气有有点委屈。
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别看他前些日子装得大尾巴狼似的，又是答应她的无礼要求、又是给她置办了盛大的回门礼。到头来不过几个月，便是连念故事都不愿意给她念了，竟还不知悔改，偷摸钻上床占她便宜！！
沈初黛当即便转过了身，气呼呼地想要将陆时鄞推下床，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她的脑袋便被一只宽大手掌笼罩着扣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发丝上。
“阿黛，我昨夜做梦，梦到……我死了。”
“就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只有在你身边，我方才觉得心安。”
陆时鄞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让人没由来的心疼。
沈初黛一愣，心头微软，推开他的打算风消云散。
她柔声宽慰道：“有我在，您不会死的。”
陆时鄞的声音轻却极为坚定：“我相信你。”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黛有些困了，渐渐在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小腹被什么东西抵着，她迷迷糊糊地道：“好硌，皇上您把玉带解了吧。”
陆时鄞愣了下，随即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里推了推。
可沈初黛都在他怀里睡舒服了，又钻进了他的怀里，忽地听见他语气总带着隐忍，低声道：“阿黛，离我远点。”
沈初黛又给气清醒了，刚一睁眼却是瞥见一旁端端正正摆在椅子上的外衣与玉带。
她一愣，玉带在椅子上，那硌着她的又是什么？
下一瞬她反映过来，脸颊猛地滚烫了起来。

第51章 第五十一回
沈初黛忙是往里头挪了些，又将被麓堆在中间，透着窗外微弱灯光，他的轮廓被隐于黑暗之中，唯有眸中点起星星点点的光亮。
她开口问道：“要不要给您叫盆冷水来？”
陆时鄞滚烫的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脸庞，低声道：“不必，我忍忍便是。”
“诶？”沈初黛起了兴趣，“这个还能忍得吗？”
“当然。”
陆时鄞解释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过会儿便好。”
他话语温和如常，内心却是泛起巨大潮涌。
多亏此刻的光线昏暗，不然他眸中的晦暗便要出卖了他。
原先被那《碾玉观音》里的画像撩拨倒也能忍耐地住，直到钻进了被窝中将她拥入怀中，隔着两层细而薄的绸缎便是她细腻光滑的肌肤，她的身子娇软香甜，只不过一瞬没忍住，便被她发现了。
对于陆时鄞来说，她就像致命勾魂的罂粟毒药，她就在身边要，怎么过会儿便好，恐怕今晚他都无法得以安眠。
“那就好。”沈初黛习以为真地点点头。
她有些困了，闭上了眼睛又觉得自己有些没良心，她想起昨夜之事又打起精神问了出口：“皇上，我想了大半夜也没想明白，昨夜穆宜萱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好端端地从养心殿回到了承乾宫？”
“昨夜回去我查探过，殿中无外人进入痕迹，窗户也并无撬开痕迹，是穆宜萱她自己从窗户出去的。”
沈初黛有些不解：“穆宜萱她不是中了你的迷香，怎么中途会突然醒来。”
陆时鄞微蹙了眉尖，回答道：“想是那日匆忙，我所用的迷香量未到位。”
感受到她的担心，他轻轻扣上了她的指尖：“我离开养心殿的时候确定她是昏迷状态无误，就算她中途醒了也只知晓我并不在养心殿的事，她不会知晓密道的事。不必担心，此事我会查探清楚。”
“好”，沈初黛微颌首轻声问道，“皇上您好些了吗？”
陆时鄞违心地道：“好些了。”
沈初黛信以为真地轻声“嗯”了声，神经放松开来，渐渐睡意席卷上来。
就在她即将睡着之际，听见他说：“下个月七号便是七夕节，我带你去宫外。”
沈初黛尚留着最后半分清醒，迷迷糊糊地“好”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被歌七叩门叫醒的时候，她下意识往被麓旁边看了眼，见那边早已没了人影。
沈初黛伸出指尖探入被褥里，里头微凉未有余温，想是已经走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按照礼教嬷嬷教的，她作为皇后每日应当在皇帝之前起身，服侍他更衣。
她倒是好，没有一次能做到的，每次都睡得死沉死沉，连陆时鄞离开都未察觉。
宫人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沈初黛吩咐着歌七：“下次皇上起身时，唤我起来吧，老是这样让皇上一个人起身，倒也不合规矩。”
歌七笑道：“娘娘多虑了，皇上才不这么觉得呢。”
沈初黛瞥了她一眼，笑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能揣度得了皇上的心思。”
“根本不必奴婢揣度。”歌七从托盘上奉了杯茶放在沈初黛手心总，“每日赵西公公前来叩门的时候，皇上担心那群奴才吵到娘娘您，都特地抱了衣物出来，到隔壁偏殿更衣呢。”
沈初黛轻弯了下唇，余光见着宁烛将贵妃椅上的两本书籍拿起来，轻声讯问道：“娘娘，奴婢帮您将书放回书架上吧。”
沈初黛心头一动，吩咐道：“宁烛，你将《卖油郎独占花魁》放回书架，《碾玉观音》拿来给我瞧瞧。”
昨日她倒是气上头了，陆时鄞平日里待她那么好，以他的性子哪里会用“山里有座道观”这种故事糊弄人的，她不由有些好奇《碾玉观音》究竟讲了什么，让陆时鄞竟不愿读给她听。
宁烛轻声“好”了一声，便恭恭敬敬地将《碾玉观音》奉上给沈初黛瞧，见着她如玉葱般的指尖轻轻接过这话本，随意地打开了第一页。
然而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闪电一般地又将《碾玉观音》给合上了。
“沈初蔓，你这个小兔崽子！！！”
——
自从那日催情药之事后，穆宜萱相当老实地在承乾宫里待了一段日子，直到禁足令解除后她才开始在宫中走动。
敏锐地察觉出宜欢公主对自己的敌意，她让兄长在民间搜集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在自己热脸贴冷屁股地亲自送过去，才让宜欢公主对自己态度缓和了些许。
禁足期间皇帝一次都未来过承乾宫，就连禁足令解除后亦是如此，穆宜萱仍旧对那天晚上抱着怀疑的态度，又有对皇帝有亲近之意，便经常让小厨房煲了汤、做了小糕点，自己亲自送过去。
可皇帝的身子确实有大不如从前之意，每次去都有太医在隔壁偏殿当值，稍有不舒服便唤上太医来，她来了七、八次，大多数都赶上了太医在给皇上做针灸。
少数太医不在的场合，皇帝待她态度不冷不淡，收了汤和点心却不肯当着她面喝，每次她想要旁敲侧击试探皇帝那一夜之时，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下去，苍白的嘴角紧紧抿着不愿再提。
想是那日下药终究惹恼了皇帝，穆宜萱不敢再提及此事，一心只希望那夜的辛苦没有白费，让她成功怀上龙嗣。
相比于穆宜萱，沈初黛心情极佳，这半个月来好消息良多。
从方先生的水稻改进法被顺利推广到大邺各地，前去探查金矿的三辆船只也回来了，虽然路上遇上了暴风雨，三只船只仅剩一辆平安归来，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极好，如那手册所说，这岛上果真蕴藏着大量的金矿。
只可惜大邺的水利并不发达，并没有可以运送金矿回来的大船。
然而这一消息已经足够陆时鄞两人欣喜，立刻下令让工部督造攻击防守兼备的大船，彼此同时他从军队中选拔了些许水性较好的士兵，待训练有素后登上大船前去挖掘金矿。
可以为寒门学子提供贷款的政令刚一出台，户部便收到了如雪花一般发来的申请单，这申请单中不少有浑水摸鱼想要占便宜的，身份核查便成了必要，好在这政令仅在离京不远的临安县试运行。
陆时鄞从京中调配了人手前去一起核查，但思及若是这制度施展到全国的难度，这方式还需进一步改进才是。
其中最让沈初黛高兴的消息无疑是兄长刚到达边境峄城，用两次战役的胜利换得了大梁不再侵扰的念头，派来三皇子梁勋前来递交和解书，以示诚意。
七月初时，大梁三皇子梁勋的人马终于赶到京城，这人马里头有数十箱向大邺进献的奇珍异宝。
沈初黛与陆时鄞皆知晓，大梁皇帝派三皇子梁勋前来的目的，不仅仅还是来递交和解书，这书信里暗示着想用联姻之事加进大梁和大邺的关系。
这消息落于宜欢公主耳朵里，宜欢公主当即便闹开了，跑去慈宁宫养心殿闹了好几趟，说誓死不嫁别国，若是嫁宁愿一白绫吊死在宫里头。
几次吵闹都被陆时鄞好言相劝地哄回去了，他私底下向沈初黛表示，他也并不希望宜欢公主前去和亲，毕竟以宜欢公主这个性情到了大梁，恐怕就不是两国交好的结局，而是大梁同大邺结下梁子的结局。
这段时日，沈初黛便让人将还未出阁的贵女名单整理出来，她好一一查看是否有可以和亲的贵女。
听说梁勋从小熟读史书诗文，满腹诗书，才华横溢，长相也延续了大梁皇室一贯的俊美，只可惜并不是正宫所出，头上还有皇后所出的两个兄长，他继承皇位的希望十分渺茫。
虽然无登基的可能，但到底是身份尊贵地大梁皇子。沈初黛查阅了几番，京城中足以配上他的贵女大多已是定了亲，一时之间倒也挑不出来。
梁勋的人马到了京城，当晚便进宫去养心殿拜见了陆时鄞，消息传来坤宁宫，沈初黛这才知晓来京城的不光是三皇子梁勋，连着一道的竟还有五公主梁谷蕾。
一时间宫廷内议论纷纷，想是大邺后宫又要添一位千娇百媚的嫔妃了，这位公主乃是皇后所出、尊贵异常，照着五公主的身份，恐怕能与宜妃穆宜萱并肩。
为了迎接大梁皇子与公主的到来，第二日陆时鄞便特地摆了接风宴，一道请来的是皇室宗亲与高门勋贵们。
淮阴侯夫妇也被邀请而来，一起被带进宫的还有陆箐然，淮阴侯夫人想利用这场宴席上，在大梁皇室和大邺宗亲的面前，为陆箐然重拾公主身份。
这消息从淮阴侯夫人口中说出，她将象征身份的书信递交上去，果然引起轩然大波，宗亲勋贵们纷纷朝陆箐然脸上瞧去，想从这清秀的小姑娘脸上瞧得世宗皇帝的影子。
穆太后面色铁青，她没想到当初视为仇敌的淑妃竟然尚有血脉残留人世间，淮阴侯夫人打得她措手不及，这宴席上还有外人在，便只能半被迫地承认下陆箐然的身份。
小小风波后，众人的关注点又落在大梁三皇子与五公主身上，他们皆是传承了大梁皇室的美貌，一个俊朗一个娇艳，举手投足间皆是优雅姿态。
酒过三巡后，梁谷蕾拿起酒杯站起了身，先是敬了穆太后与皇帝，最后才看向沈初黛。
她轻“咦”了声，只可惜隔得有些远，只能看个大概。
梁谷蕾笑着道：“皇后娘娘与您兄长可真像。”
沈初黛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皇室中的公主竟是见过兄长，她与兄长沈桦安一母同胞，自是有三分相像。
又听梁谷蕾朗声道：“谷蕾昨日与大邺皇帝见过一面后时日稍晚，未能前去拜见皇后娘娘，实在抱歉。”
众人将眸光落在梁谷蕾身上，只见她一袭绯红罗裙，青丝高高竖起以金玉为冠，海棠绢花为饰，生的是美艳而又英气。
虽说公主的到来先前的信笺未说，但按以往的惯例，公主应是来和亲的。
梁谷蕾的姿容虽是没有皇后娘娘那般姝色无双，倒也是个绝代佳人，京城美人多是娇软柔弱，少有她这般的英气美人，一时之间皇帝身上艳羡的目光多了些。
沈初黛拿起酒杯吟吟一笑：“五公主太过客气，今日相见倒也不迟。”
梁谷蕾将酒杯中澄澈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朗声道：“皇上皇后，实不相瞒，谷蕾此次前来信笺上并未说明，是因为谷蕾是偷偷跟着兄长来的。兄长是带着同大邺皇室缔结姻亲的心愿所来，可谷蕾想说能与大邺缔结姻亲的并不只是兄长一人才可，我梁谷蕾亦可。”
她这话的意思倒是解了穆太后之困，若是梁谷蕾能与大邺和亲，她的宜欢便不必远嫁到大梁去。
穆太后温声开口：“五公主说此话，可是已有打算？”
梁谷蕾微颌首，英气的脸颊上微微泛红，眸光泛起柔光：“我心中确有思慕之人，我此番前来便是想来寻他，并向皇上求个赐婚。”
听得此话，众人微微一愣看来这大梁公主另有倾慕之人，并无意嫁入后宫。
沈初黛心头的弦不由微松，虽说就算梁谷蕾进宫，陆时鄞也不会碰她，但她也不希望自己又莫名多出个情敌外。
如今也不必另找贵女与梁勋结亲，更是让她开心，她不由让歌七给她多道了几杯果酒。
穆太后追问道：“不知五公主倾慕之人是何人，可在宴席之上？”
梁谷蕾眸光在宴席上扫了圈，照旧没有见到那熟悉的人影，她眸光闪过些许失望，随即又涌起笑来道：“谷蕾倾慕之人姓沈，名岱安，是忠国公府的二公子。”

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梁谷蕾这话一出来全场都静默了，唯有沈初黛被呛得咳嗽声极为明显，歌七也一时间愣在原地，还是宁烛在后头轻轻推了下歌七提醒着。
歌七这才反应过来忙是上前，拍着她的背缓缓为她顺气，递了帕子轻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沈初黛接过帕子，眸光在梁谷蕾英气漂亮的脸庞上兜转着，压低声音用仅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歌七，这五公主我可从未见过，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可知晓？”
“娘娘别说您，就是奴婢听着也是吓了一跳，这五公主点名要嫁您，这可怎么办？”
沈初黛心里愁得慌，借着歌七的遮掩，她往陆时鄞那儿挪了些轻声道：“皇上，这赐婚可不能答应。”
陆时鄞看穿了她的窘迫，眼眸中含笑道：“既是阿黛相求，我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可为何不能答应赐婚，我倒是好奇得紧，不知阿黛可否解答？”
沈初黛想了几个原因都给否决了，憋了半天这才从唇中挤出个缘由：“我二哥他……好男色！若是我二哥娶了公主，被公主发现了他的秘密，这可便不是结亲，便是祸事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他低低的笑声传来，她奇怪得看了眼陆时鄞，好男色有这么好笑吗。
这场上感到震惊得不止沈初黛一人，陆箐然手中杯盏微抖了下，酒液倾倒出来氤氲了一小片裙摆，一旁伺候着的丫鬟忙是上前为她清理裙摆。
陆箐然却是顾不得此，忙是轻拉了下淮阴侯夫人的衣摆，轻声祈求道：“夫人，求您帮帮我。”
本来她是打算赶在帝后大婚之前重拾公主身份，可长宁郡主却劝她不可，彼时还未到好时候，可她却是等不及了，便迫不得已将其中缘由告知长宁郡主，并请她帮忙保密下来。
长宁郡主答应帮她想法子，第二日长宁郡主便去查了前去边境随行人员的名单，告诉她这名单中却并未有“沈岱安”的名字，她这才放下心来，一心等着完全的好时候。
却不曾想好不容易等到恢复了身份，却是又出了如此波折。
陆箐然将她路上遇见劫匪被沈岱安所救，自己早已倾心于他的事告知了淮阴侯夫人。
淮阴侯夫人看着陆箐然的模样，依稀有她闺中密友年轻时候的模样，心头不由有些动容。
她柔声问道：“箐然，非他不嫁，你可决定好了？”
陆箐然没有做声，只是咬着唇点了点头。
淮阴侯夫人有些为难，若是梁谷蕾还未提出这赐婚倒还好，如今提出来倒像要故意破坏和亲一般。
她又看了眼陆箐然的模样，想到自己那闺中密友错失所爱、不得不进宫的境遇，她狠了狠心站了出来，决不能让陆箐然落得她母亲一般的境遇才是。
淮阴侯夫人揖手道：“太后娘娘，臣妇有一事相求，和亲事宜兹事体大，这赐婚且再等等，还要听听沈公子的意思才是。”
穆太后虽是也不愿意这与大梁缔结姻亲的事落在了沈家身上，但她更不喜这个暗地里给她使绊子的淮阴侯夫人，给遗落于民间的公主认亲应是私下里进行，哪里是在这般的宴席上该提出的，淮阴侯夫人如此作为不过是怕她暗地里动手脚。
她瞥了眼淮阴侯夫人，方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淮阴侯夫人，你这话倒是奇怪。这结亲讲究的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古至今可没有问新人自己的意思。你这般是想阻碍大邺与大梁结亲不成？”
淮阴侯夫人不慌不忙地道：“并非是臣妇有意作梗，实在是事出有因。”
“好一个‘事出有因’，你便说说这因由是什么。”
淮阴侯夫人将陆箐然入京遇险被沈岱安所救之事说了出来，她温声道：“情急之下，箐然公主与沈公子共乘一匹马，许多人都瞧见了，若是沈公子彼时迎娶他人，至箐然公主的清誉于何地？”
她顿了顿又道：“故而臣妇认为，沈公子应当迎娶箐然公主才是。”
方才不过是被酒呛了，现在沈初黛几乎要吐血。
这都特么什么事啊！她好心好意助人为乐，咋还被讹上了！！
陆时鄞转过头，语气古怪地道：“你兄长还与陆箐然共乘一骑了？”
沈初黛吞吞吐吐地道：“好像……是吧。”
但那个纯属意外，陆箐然弟弟受了伤，她着急带他们进城医治，手下全都是满身臭汗的男人，她不与陆箐然共乘，难道让那几个男人来……但这个要如何同他们解释。
“你兄长可真行。”
陆时鄞特地在“兄长”两个字上加重了些，等着她老实同他交代一切，却见她委屈地扁了扁唇，没再吱声。
梁谷蕾亭亭玉立站在原地，轻轻瞥了眼坐在位置上的陆箐然，她身穿着碧青色素面贡缎褙子，如云鬓发不过用着几朵珠钗簪着，虽是温柔可人，说到底不过是小家碧玉，全然一副小家子气。
不过是共乘罢了，竟是非要以此为迫要对方娶她。
像沈岱安那般的少年将军，又怎么会喜欢上这般的女子。
梁谷蕾利落地道：“淮阴侯夫人，如今这话咱们说的再多也算不得数，还是让沈公子来做抉择才是。”
这难题便又抛到忠国公的头上去了，方才梁谷蕾向圣上求赐婚时，他便已如坐针毡，如今更是如芒刺背。
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众媒婆们挤在门口带着采纳礼等着他，向沈初黛求亲为婿的情景。
当年那事倒是好解决，如今两国公主都想下嫁……这可不是一尥蹶子跑了就可以解决的。
忠国公不由抬头瞪了眼沈初黛，若是这丫头是个男儿身倒好了。
这丫头惹下来的祸事，全是他这个当爹的在后头解决。
忠国公在心底沉沉叹了一声，起身道：“承蒙两位公主青睐，只是我家小儿是个不成器的，早在两个月前留了一封书信，便不知所踪。如今别说旁人，就连我这个当爹的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想出言推辞这两门婚事，谁曾想梁谷蕾倒是坚持地很，抢在他推辞前笑吟吟地道：“公爷客气了，这倒是好办，我在京中住下等沈公子回来便是。”
陆箐然也不甘示弱，轻声坚定道：“箐然也愿意等沈公子回来，一道解决。”
因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亲事宜倒是搁置了。
宴席散后，梁勋与梁谷蕾同乘一辆马车，驶向皇帝给他们安排的宅院。
马车寂静了许久，还是梁勋先打破了沉默，他板着一张英俊的脸庞：“蕾蕾，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老实交代？”
梁谷蕾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扭过了头大喇喇地道：“就是同我在宴席上说的一般，有什么好交代的。”
梁勋气笑了，他这个妹妹自小被皇后宠坏了，什么任意妄为的事皆敢做。故而结亲车队行驶了几天，在随行人员中瞧见她的脸庞，他并不是很讶异，当即便要派人将她送回去。
谁知晓她倒是丝毫不惧，反而同他谈起了条件。
皇后嫡出的两个儿子一母同胞，本是应当相亲相爱，可暗地里却是面和心不和，对于此次议和也抱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二皇子梁威便是主战派，认为大邺不过是一时的胜利，他反对这场议和，然而连上了十几份折子都被退了下来。
在这般的情况下，梁威很有可能会对结亲车队动手，而大皇子梁永很有可能动完手栽赃到梁威头上。
可她在此便不同了，她已经回寄了书信禀明母后她就车队里。
梁谷蕾是大梁最宠爱的公主，更是皇后的掌上明珠，她在车队里，两个哥哥必然没有动手的勇气。
而她不过是听说大邺京城繁华至极，想要跟去看看，待看完后便跟着结亲车队乖乖回去。可若是他不带上她，她有千百种方法毁了这次结亲。
梁勋百般为难之下，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
一路上都十分顺利，他才放松了警惕将她一道带上宴席，谁曾想她竟这时翻脸。
他就不该信这只小狐狸的话，他恨！
梁勋开口问道：“我听说了，沈岱安曾经是大邺边城少年将军，你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又是怎么认得他的？”
听到他提及这个名字，梁谷蕾英气漂亮的脸上露出几分柔意来，她渐渐陷入回忆。
那是三年前，大哥梁永被指派去边境历练，她便偷偷混在了随行人马中一道前去。
她自小对琴棋书画毫无兴趣，唯独钟爱舞刀弄剑，一心想当个巾帼女英雄。可父皇母后纵使宠爱她，对她这个请求却是始终不松口。
她嫉恨大哥可以上战场，自认自己也不差，便买通官员顶替其中一人混进军营中。
梁谷蕾虽然自小习武，可哪里真正被教授过行军打仗的事宜，她被分在了冲锋陷阵的步兵里，说是冲锋陷阵不过是挡剑的炮灰罢了，她不知晓实情，为自己终于能上战场作战而高兴不已。
那场战役残酷异常，她前后左右都是人，视野所及之处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几乎是被挤着上前，亲眼见着人像是割麦子一般一排一排地倒下。
那场战役大哥输得极惨，她侥幸留了一条命，却是被抓去当了俘虏，连带着还有同是步兵的数十人。
梁谷蕾的衣衫破败露出了里头的白皙娇嫩肌肤，被眼尖的大邺士兵瞧见，捉了出来认出她的女儿身份，她凄厉的叫声被掩盖在士兵们的哄笑声下，那个最先发现她的士兵当众解开了裤子，就在她挣扎着起身想在受侮辱前自尽时，她亲眼看见那个士兵的头颅被割了下来，滚落在她的面前。
“不烧杀掳掠、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犯此三‘不’规定者，杀无赦。这话你们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围观未劝阻者都给老子滚去领三十军棍去！”
那少年从口中冷冷吐出这几句话，高举着的刀锋鲜血淋漓，脸颊上满是灰尘，瞧不清是什么模样，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无比。

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梁谷蕾这段往事极为隐秘，甚至连梁勋都不曾听过，他有些惊诧地接话道：“因为沈岱安英雄救美，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梁谷蕾抬眼看向他，挑了眉梢不屑道：“三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是大梁最尊贵骄傲的公主，什么好男儿没见过，怎么会因为敌方将领救了我一命而喜欢上他。”
她随即顿了顿，眉眼中的骄傲又化成如水的温柔：“可他和别的男人不同。”
沈岱安救下了她，并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又吩咐手底下的人单独安置她。她从周围士兵口中听出了他的身份，他是忠国公沈家的二公子，名叫沈岱安。
梁谷蕾虽是被他救下，可从未给过好脸色，甚至在他即将离开之时，出演挑衅道：“沈岱安，我落入你手，并非是你大邺厉害，而是我们百密一疏。同样的，你这般年轻便能当上少将军，不是因为你武艺卓绝，而是因为你有个好爹。我同你不过是差在身世和人数上，若是我们一对一比试，你不一定能比得过我。沈岱安你若是有本事，敢不敢同我比试一番！”
她话音刚落，周围士兵的嘲弄声便此起彼伏。
梁谷蕾却是丝毫未露胆怯，紧紧盯着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庞瞧，少年人不比成年人沉稳，最忌得便是年少轻狂，只要这少年将军足够骄傲，必定不会在众人之下拒绝她的要求。
果然不出她所料，沈岱安很果断得接下了她的宣战。
梁谷蕾便立刻乘胜追击道：“既是比试便有输赢，既有输赢便该有赌注。若是我赢了，你要确保我毫发无伤地回归大梁。”
“若是你输了呢？”
梁谷蕾扬起青涩的脸庞，话语极是果断：“我绝不苟活，我愿献上我的头颅。”
她是大梁最骄傲的公主，又怎么能容忍过阶下囚的日子，若是如此她还不如一死了之。
她话音刚落，便有别的士兵出言嘲讽：“你人都落沈将军手里，这头颅沈将军随时都可以拿，这算什么狗屁赌注！”
沈岱安却是瞧出了她眼中的倔强，微微一愣，随即轻声问道：“不知姑娘为何要上战场？”
这有可能是她短暂人生最后一次的机会，一想及此梁谷蕾泪不由便沁上眸。
她咬着牙又忍了回去，朗声道：“自是保家卫国，实现宏图大志，我想向世人证明，这世间能够带兵打仗、驰骋沙场得不单单只是男子，出嫁为人妇、一生困守于庭院的也不是所有女人的宿命。”
“好，我愿意同你比试。”
沈岱安答应得也极是爽快，并保持君子风度，给梁谷蕾安排了单独的寝居，还派了军医为她治病，直到她伤好方才开始比试。
他们的比试在军营的教练场进行，一旁围观的将士们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都是来看她笑话的。
那还个和煦的春日，微风吹拂在梁谷蕾脸颊上，这般美好的季节她的心却是无比荒凉，这场比试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原先向沈岱安提出挑战，是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在这儿待了段时日，她从旁人口中听到不少他的辉煌事迹，若无真凭实学，只靠父亲庇护如何能做到这一步。
那场比试毫无意外地是她输了，不过几招她便被打得躺在地上站不起身。
梁谷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醒来后自己却出现在离军营外的山谷内，沈岱安一身皮甲腰佩大刀，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她醒来。
虽是第二次被救，可她内心对沈岱安毫无感激之情，只有羞耻。
梁谷蕾哑着声音，逼问道：“沈岱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又可笑，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也痴心妄想那些，你可怜我才救我？”
她倔强地扬着下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杀了我吧。”
沈岱安却说他并不是因为可怜才救得她，他顿了顿方又道：“是因为敬佩。”
梁谷蕾微微一愣，她是他的手下败将又有何好敬佩地，便听到他缓缓说道：“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告诉世人女子并非只能困守于后院，鼓励更多的女子勇敢走出来，做她们真正想做的事。”
“你不觉得女人上战场可笑？”
“男人天生强壮，女子天生柔弱，可这并不代表男人做的事情女子做不到，只要她们想做，坚持去做，不会比男子差。”
沈岱安话语轻声，却极坚定：“那些男人嘲笑你，固然有错，可这也是这个时代的错。你既是不服他们的嘲弄，便用自己的方式打回去。”
梁谷蕾低声道：“你放我回去，你会后悔的。”
沈岱安轻轻一笑，轻描淡写道：“如今的你可没资格说此话，回去吧，好好证明我对你的轻视是错的。”
梁谷蕾挣扎站起身，凝视着他器宇轩昂、英姿勃勃的脸庞，默默将他的样子记在了心中。她蹒跚着往沈岱安指向的方向走去，突然又停了脚步，她回过身：“沈岱安，士别三日，我定要让你当刮目相待。两年后我要同你比试，堂堂正正地赢过你。”
听到此处，梁勋恍然地微叹了声：“怪不得三年前你突然让父皇为你请了更卓越的武功师父，又向全国召集有意从军的女子，汇编成队伍命专人操练。”
梁谷蕾点点头，骄傲地道：“我是一国公主，哪里会让他沈岱安有赢过我第二次的机会。可是当我两年后回去……”
说及此，她不由有些咬牙切齿：“他却是不见了，我四处打听才知晓他回了京城，这混蛋居然没将我当年对他的宣战当回事。”
梁谷蕾在边境待了两个月，便被母后一纸书信招了回去，她到了适婚的年纪，母后全国为她甄选夫婿。
母后为她挑的自然是好的，那些名单里的男人她都召来见过，在此之间她却是屡屡想起沈岱安，想他那干净澄澈的眼眸，说敬佩时的真诚。
那些男人嘴上说着尊重她的志向、她的爱好，就算是成婚后也绝不会干涉她。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欣赏，他们这般说不过是因为她是公主，若她只是个普通女子，他们也会这般说吗。
这般的男人见得越多，梁谷蕾便越想见沈岱安，她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守承诺，是不是将她忘记了。
这般的情绪越来越盛，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喜欢上了沈岱安。
故而在梁勋议和车马行驶的时候，梁谷蕾没有任何犹豫地便混入了车队。
梁勋忍不住发问：“我瞧那小子可是惹了不少桃花债的模样，那个大邺的箐然公主也想嫁与他，你可想好了要怎么办没有？”
梁谷蕾轻瞥了兄长一眼：“沈岱安若是放着我不喜欢，喜欢那个娇柔女子，便是他眼瞎了，这般眼瞎的男人我才不要，我梁谷蕾自是拿得起放得下。就是苦了三哥哥你了，要娶那宜欢公主，我可听说了宜欢公主的脾气不怎么好，若是娶回去，以你的性子往后要吃罪一辈子。”
梁勋苦笑道：“那也要人穆太后瞧得上我，愿意把公主嫁与我才是。”
瞧今日的模样，恐怕非常难。
兄妹俩最终得出一致结论，为了顺利议和，还是力保梁谷蕾嫁给沈岱安才是。
——
养心殿那厢，沈初黛同陆时鄞议完事，便撩起裙摆想要跑路，手腕却是被他桎梏住。
陆时鄞不咸不淡地开口：“阿黛没有什么事想同我说的？”
知道阿黛没有表面上那般没心没肺，昨日大梁公主一道前来拜见的时候，他还担心了良久阿黛会不会又向上回那般，一言不合地干吃闷醋，死活不吱声。
谁曾想今日宴席结束，双方角色倒是调换了个，吃闷醋得倒成了他。
男有穆冠儒虎视眈眈，女有陆箐然、梁谷蕾蓄势待发。
他的小阿黛真是魅力无边，如今他不光得防男人，连女人都防了起来，其中之一还是他的亲妹妹，想想他便觉得咬牙切齿。
他虽下山不久，倒是也听说过民间男子有好男风之说，说不定有些女子也有好女风之说。
陆时鄞仔细思忖着，要不要将后宫嫔妃跟沈初黛隔开，省得她们也觊觎上他的阿黛。
沈初黛自知理亏，她乖乖地蹲下身：“皇上，我那个兄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等他回来，我定是要斥责他一顿，怎么好这么招惹小姑娘地！这事儿我定让他好生解决，定不让皇上您添堵！”
听着她不准备老实交代，陆时鄞淡声开口道：“怎么解决？我看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让他迎娶公主才是。”
沈初黛花容失色，连声推阻道：“皇上，这可不成！我兄长他好男风！”
“那你呢。”陆时鄞慢慢凑近，如墨眼眸倒映着她明艳的面容，他静静问道：“阿黛，你好什么风？”
沈初黛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陆时鄞有些不对劲来，可究竟为什么她却是对不过味来。
但她知晓此刻献殷勤总是没错的，她软下声音道：“我好阿鄞风。”
果真瞧见陆时鄞淡然脸庞微怔，终究忍不住柔声道：“你唤我什么，再唤一声。”
啊她赌对了！一句话哄得皇上开心，这波不亏。
沈初黛大喜，忙是准备再唤一声，却是听到了不远处悠扬婉转的竹笛声传来，曲调带着丝丝愁绪和连绵情谊，她没什么音乐细胞，只觉得还怪好听的。
陆时鄞却是丝毫没有欣赏音乐的心情，甚至有些微恼这笛声破坏了他与阿黛之间的浓情蜜意，他沉下声吩咐赵西去查探究竟是何人，这般晚扰民。
赵西很快回来禀报，说是娴嫔刘水熙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吹笛，这般晚在离养心殿近的凉亭内吹笛，又吹得是这般婉转忧愁的曲子，其中缘由他们不用想也知晓，娴嫔必定是想要吸引皇帝的主意。
陆时鄞却没有片刻犹豫：“把她赶走。”
沈初黛阻拦温声道：“皇上，她不过是吹了曲无太大过错，如此赶她实在让她失了颜面。不如待此曲完结，再让宫人稍作提醒。再说能听到这般好听的笛声，真是我人生幸事。”
陆时鄞心头泛起酸意：“人生幸事？”
他冷哼一声：“这笛声不过是平常技艺罢了。”
待那笛声停止后，他从八宝柜上拿出了三样乐器，古琴、埙、洞箫。
“我虽是不会笛，但我会这三样，你最喜欢哪样，我们一起品鉴一番。”
她一点都不想品鉴，她只想回去睡觉。
沈初黛认真道：“不必了，皇上其实我这人爱好很粗鄙，我最喜欢看胸口碎大石。”
陆时鄞将乐器放下，冷笑了一声：“很好。”
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吩咐赵西：“你去跟娴嫔说，皇后喜欢看胸口碎大石，让她好好准备，过几天我与皇后一道品鉴。”
沈初黛：……
妈哒，陆时鄞你是魔鬼吗？！

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宴席后，梁谷蕾便每日备了礼物到忠国公府拜访，大有一番不等到沈岱安回来不罢休的势头。
对方是大梁公主，赶也不是留也不是。
忠国公没了法子，只能传信到后宫来询问沈初黛该如何解决此事。
沈初黛原先想着让二妹妹瞧瞧告诉她沈岱安好男风，谁知梁谷蕾根本不吃那一套，放出话来不管他究竟是好男风亦或是好女风，她都会在京城一直等他，等他回来亲自说明。
可忠国公对外宣称沈岱安出去游历，短时日回不来，此事便也耽搁下来。
没过几日便是七夕节，穆太后特地指派平南王，这一日邀请上京城名门公子小姐齐聚在平南王府，专门为梁氏兄妹办了宴会。
明面上是欢迎宴席，实际上是穆太后既不舍得用自己的亲女儿和亲，也不愿沈家与大梁结亲，特地给梁氏兄妹举办的相亲宴，希望能为他们挑合适的结亲对象。
这宴会办得极为浩大，几乎全京城未订亲的官爵之后皆来了。
梁谷蕾倒还好，她放出了话“非沈岱安不嫁”后，便少有不识趣地前来打扰，她乐得轻松同陆含春等人躲着打叶子牌去。
打了几圈，陆含春被完虐，她郁闷地将牌推到了桌子上嚷嚷道：“不玩了不玩了，都是梁姐姐你一人赢，还有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叶子牌还是她教予梁谷蕾的呢，结果人家刚上手便连赢她几局，想想她更郁闷起来。
梁谷蕾倒也不恼，好脾气地道：“那我们玩其他的，你们大邺还有别好玩的玩意儿吗？”
陆含春的小姐妹崔妙槐想了想问道：“牌九你可玩过？”
“不曾。”
“那我们就玩这个吧！”
陆含春一下子兴奋起来，吩咐下人去拿牌九的牌来。
等牌的期间她们便随意聊了起来。
崔妙槐道：“今日这宴会可是穆太后亲自为梁妹妹你办的，梁妹妹你当真要同咱们玩牌，不出去看看吗？”
梁谷蕾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在大梁母后也为我办过，不过都是大同小异，没什么意思。”
“崔姐姐，你这话说的，梁姐姐心头记挂着人，旁的人自是入不了眼。”陆含春调笑着说道，“更何况同他们说话，哪里玩叶子牌、牌九好玩啦。”
“对了，今晚戌时京城城门会放烟火，到时候一同去看吧。”
梁谷蕾想了想，反正待在宅院里也没什么意思，便答应了。
——
名义上梁勋才是正式的结亲人员，平南王妃将更多的关注点放在了他身上，不停为他介绍前来由着各家夫人带来的贵女。
作为大梁的皇子，梁勋早已瞧腻了美人，更何况这桩婚事不过是政治联姻，品貌皆是其次，他他只想着早日完成父皇交予的结亲任务，早日回国。
这些贵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他看得是眼花缭乱，好不容易趁着平南王妃与旁的夫人聊天的空档跑了出来。
梁勋指派了一名属下易容成他的模样，替自己回到了平南王妃身边，自己则是换上随行人员的衣裳，稍加易容地出去透了透气。
刚走出房间，梁勋便听见是不远处的池水里有动静，他寻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水里扑腾着，似乎溺水了。
他没有片刻犹豫跳下水去，将那女子捞了上来。
那女子呛了水，忍不住趴在地上连声咳嗽着，散乱的发丝黏在下颌间，唇瓣苍白，双颊却是诡异得红。
梁勋微蹙了眉，瞧她衣着华贵发鬓珠翠堆叠，应是前来参加宴席的贵女，怎么会孤零零一人落了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怎么会好端端落了水，莫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女子瞧了他一眼不做声，突地蹲下身哭了起来。
她不是旁人，正是前来参加宴会的沈初菱。
沈初菱哭得伤心，那日受堂姐劝诫后，她想清楚了决定往后不再奢望着攀龙附凤，不再妄想着与堂姐一较高下。
她心头躁动的念头终于停息下来，诚心诚意同祖母父亲道歉，成功获得他们谅解谅解后，她安分了些日子，准备听从祖母的话从她看重的三人中选一人订亲。
可自从听到大梁皇子到来，沈初菱那颗躁动的心脏便又开始不消停起来，控制不了地想当皇子妃。每当她想起堂姐那番话，清醒三分后，心里便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你就应该痴心妄想，你就应该想着攀龙附凤，这是你该做的。
沈初菱不明白，什么叫这是她该做的。
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后，她主动拒绝参加这次七夕宴会。
可待自己再次反应过来，她竟是已经在举办七夕宴会的平南王府里，不仅如此她还在厢房内点着催情香，而她的婢女正在引着三皇子梁勋前来。
意识到自己竟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沈初菱吓坏了，忙是熄灭催情香，却听到门口婢女同三皇子梁勋的交谈声。
她慌不择路地跳窗逃跑，逃跑过程中催情香的药力袭来，生怕自己作出不可挽回的错事，她选择跳进池水中。
哪里知晓这池水竟这般深，差点溺死在里头。
想起方才的经过，沈初菱还是后怕不已。
分明上回连累堂姐被掳后，她已经决心不再做错事……可为什么自己还会不受控制地作出那些事来。
沈初菱哭了良久终于将情绪发泄完，胡乱地抹了把泪，将发鬓珠钗全部拔下塞在梁勋手中：“并非是有人陷害，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今日多谢你了，这些算是报答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今日只是请你千万不要告知旁人。”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狼狈地往王府门口的方向走去。
梁勋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她的背影，刚想转身离去，手底下的人却找了上来，禀报了方才的事宜。
他脚步微顿：“你是说她在房里下了药，又找人诱我前去，可替身到达房间时却是不见人影，只在房间发现了残留的催情香？”
“回三皇子的话，是这般没错。”
“倒是有趣。”
梁勋轻笑出声，突地起了兴趣。
沈初菱蹒跚地走着，却是被人叫住，她疑惑地转了头，见男人穿着大梁使团的衣服，衣服全湿透了，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正是方才下水救她的小厮。
男人模样虽不出众，但身材极为高大，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答谢不够吗？”沈初菱想了想又将耳环解下，递过去，“我暂时只有这些了，若是觉得还不够，明日来忠国公府取吧。”
梁勋未去接那耳环，默不作声地低头瞧着她，她清秀的脸庞苍白，眼眸失了神采。
他开口道：“小姐这般前去王府门口，恐会惹来非议，对您的清誉不好。小人这儿有备用的服饰，小姐若是不介意，可以先行换上，待衣裙烘干后再换上原来的衣服也不迟。”
沈初菱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衣裙，答应了他的提议轻声道：“那就谢谢你了。”
梁勋被她带去院子，给她找来随行小厮的衣衫，她刚一换上便听见院外有吵闹声，依稀听着似乎是三皇子丢了什么东西，正满院搜寻着。
沈初菱还没反应过来，梁勋便突然打开门跑了进来，抓住她的衣袖便往侧门跑去，她被拽着跑出了院子，见他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忙是急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勋一边拽着她跑，一边低声回答道：“三皇子被人偷了玉佩，现在满府搜寻贼人。”
沈初菱还是没明白：“又不是我们偷得，我们为什么要跑！”
话音刚落眼前便出现一枚血红玉佩，对方极是淡定地给她看过，又收了回去：“是我偷得。”
沈初菱：……
她甩开他的手，惊声道：“你是小偷？！”
梁勋淡淡点头，又道：“怎么，你想去举报我？”
沈初菱生怕他要杀人灭口，忙是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去举报你，你放我走吧，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事关我的清誉，我绝不会说出去地。”
“可惜迟了。”
梁勋伸出指尖：“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我偷得。”
他点了点沈初菱又点了点自己，笑眯眯道：“所以现在这府上有两个小偷，你还是同我一块跑吧。”
沈初菱：……
王八蛋！
——
坤宁宫中
因着陆时鄞一早答应了沈初黛，今日带她去民间过七夕，她便早早地选了漂亮的衣衫，让歌七帮她梳妆打扮。
她端坐在铜镜前，由着歌七为自己画上娇俏的花钿，刚落下最后一笔，便传来通传太监的声音“皇帝驾到——”
沈初黛忙是兴奋地撩起裙摆去迎陆时鄞，屏退了左右，迫不及待地问：“皇上，咱们何时出宫？”
自从温泉行宫回来后，她都许久未出宫了。
她笑得明艳，白嫩肌肤上一点花钿更显娇媚。
陆时鄞不禁失神了片刻：“阿黛就打算这般去？”
沈初黛一愣，低下头来瞧自己装扮：“有什么问题吗？我这样不好看吗？”
陆时鄞轻咳一声，不留痕迹收回目光，就是太好看了，这才是问题。
他温声道：“我们今日是微服出宫，还是要低调些。”
“好。”
沈初黛微颌首，眸光不住地在他精致的脸庞上兜转，直到把他看得心头发毛，才笑吟吟地道：“皇上，要想不暴露身份，我有个好主意。”
陆时鄞心头生起不祥的预感：“什么好主意？”
果然下一秒，就瞧见沈初黛笑眯眯地道：“当然是女装。”
随即她不容拒绝地吩咐道：“歌七，快把我的衣衫拿给绣娘改大。”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待沈初黛拆掉云鬓，换上男装并稍加易容后，陆时鄞那儿也换上了她加急改大的衣裙。
她抬眼望去眸光猛地一亮，陆时鄞养尊处优多年，他的肌肤白皙五官精致，扮成这般模样倒是普通女子要漂亮得多，然而他的棱角相比于女子还不够柔和。
沈初黛拉住他的袖口，让他在铜镜前坐下，自己则拿起自己配置的修容膏与刷子，轻轻将他脸上分明的轮廓修掉。
又拿起小刀妄图将他的剑眉修细，只是还未触及他肌肤，手腕便被他抓住。
“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将修眉啦。”沈初黛笑眯眯地道，“哪有女子剑眉的，我要给你修成远山眉。”
陆时鄞拒绝道：“不可，往后要如何解释眉毛成了这般。”
“让赵西每日为您画眉便是。”
陆时鄞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这馊主意也就你想的出来。”
见他不悦，沈初黛想了想又道：“要不我每日为您画眉？”
“你每日起的来吗？”
瞧他态度有些松动，沈初黛忙是道：“起得来，一定起得来！为您画眉这般大事，我怎么会起不来呢。”
好说歹说劝他修完眉毛，她的眸光落在了他的唇上。
陆时鄞警觉地道：“阿黛，你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玉人好把新妆样，淡画眉儿浅注唇。”
沈初黛摇头晃脑地念着诗，趁他不注意地时候将唇脂捏在了手心中，笑眯眯地道：“画完了眉，自然是要画唇了。”
陆时鄞无奈一笑，她总是这般模样，潜移默化地让他一步一步推后底线。
他眸光落在她轻点胭脂的唇上，突地笼住她的后脑勺，唇重重地落于她的，碾转了一番终于将她唇上的胭脂蹭完。
良久才放开手，沈初黛脸腾地一下红了：“皇上您这是？”
陆时鄞好整以暇地道：“哪有男子唇这般红得，我为你擦去一些。”
她支支吾吾地道：“用帕子擦去便好……”
“如今我唇上沾染了你的胭脂，倒也算画了唇，咱们可以走了。”
沈初黛眸落在他的唇上，确实比方才红了许多，有胭脂的缘由也有方才她轻吮的缘由。
陆时鄞凑近，轻笑道：“还嫌不够，可以再来一次。”
红晕染上沈初黛的耳根，她腾地一下往后退了几步，认真地道：“皇上您这般刚刚好，真的！”
外头夕阳落下一片霞光时，两人总算装扮完成，沈初黛仍担心有熟悉之人认出陆时鄞的身份，临走前又拿了面纱为他蒙住面。
这才一道坐上了马车，出了宫。
一炷香后，另一只马车也慢慢行驶出了宫。
宜欢公主兴奋地撩开窗帘往外张望着，一边问道：“秋棋，今日民间当真有你说的那么热闹，那么好玩？”
秋棋神经紧绷着，邓生一早便吩咐她在七夕节之日哄骗宜欢公主出来，为了成功将公主引诱出来，她可费了不少时日。
可出来了她又不由担心，若是宜欢公主出了什么事……邓生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吧。
宜欢公主良久未等到回复，扭了头看秋棋，这才瞧出她的不对劲来：“你怎么了？”
秋棋吓了一跳，忙是掩饰道：“公主，奴婢只是有些担心太后知道此事。”
“放心好了，母后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今日她不会来找我的。”
宜欢公主许久未出宫，这次出来几乎玩疯了，指使这个侍卫前去南街为她买杏仁酥，指使那个去北街为她买冰糖葫芦，直到身边仅剩秋棋一人。
秋棋借着外头街道人多眼杂、容易走丢，将她引去了废弃戏班子门口等着侍卫回来，又突地指向不远处的花灯：“公主，瞧！”
宜欢公主顺着秋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见那花灯是一条火红的锦鲤，里头点燃了灯烛更显这锦鲤花灯熠熠作闪，微风吹过它的鱼尾在空中轻荡着，仿佛真的是一条锦鲤在池水中游着。
她顿时便起了兴趣：“秋棋，我们去瞧瞧。”
秋棋忙是劝道：“公主，我们同侍卫他们约好在此等候，若是突然离去，他们找不到咱们，恐怕会生乱子。不如公主在这儿等着，奴婢去给您将那花灯买来。”
宜欢公主没有多想，直接答应了催促道：“秋棋，那你快去。”
她站在原地等着，却是依稀听见后头废弃戏班中传来唱词声。
“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宜欢公主疑惑地上下打量了这戏班的门匾，那门匾早已歪斜落了许多灰尘，只见上头写着“万盛戏班”四个大字，而门虚掩着。
她虽是不喜听戏，但那音调婉转美妙，她忍不住轻开门走了进去。
宜欢公主寻着唱词声而去，整个戏班都昏暗无比，唯有不远处舞台上的微弱光点，她渐渐靠近便听着舞台上的声音愈加高扬：“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诛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
借着微光，她终于看清舞台上身披戏服唱戏的人，那人生了灼灼含情的桃花眼，如今唱词正到激烈时，他的眸光渐渐冰冷，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那人是邓生。
——
养心殿门口，穆宜萱身穿蜀锦绣缠枝花窄袖罗裙，手提食盒等着通报太监回来，却是等到一句“皇上正忙，还请宜妃娘娘回去吧。”
她没有放弃：“我在这儿等皇上不忙吧。”
太监劝道：“宜妃娘娘，皇上恐怕要忙一夜，今日见不了您，还请您回去吧。”
穆宜萱仍不肯离去，直到夜幕降临走廊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笼，皇上仍没有要放她进去相见的意思。
她站的腿脚发麻，便将食盒递交给太监，自己先在附近转转。
正走着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宫女在小声说着什么事。
一个八卦地说：“你听说了吗，今日皇后娘娘突然拿了件衣衫，叫绣娘加紧改大。”
另一个有些疑惑：“加紧改大？是皇后娘娘胖了吗，可我前几日瞧她还是那般苗条的身姿呀。”
“你笨呀，怎么可能是皇后娘娘突然胖了！我猜是皇后娘娘怀孕了，今日才知晓，害怕勒着腹中龙嗣吧！”
两人突然噤了声，因为瞧见不远处穆宜萱带着一群宫人站在那儿，她娇美的脸庞苍白着，神色低沉。
她们忙是退到一边，行礼道：“奴婢参见宜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话还未说完，便又见着她一声不吭地又转身离去。
穆宜萱重新回到养心殿门口，望着里头透着烛光的窗子，她问道：“皇上仍旧不肯见我吗？”
门口的太监只道：“还请娘娘回去吧。”
穆宜萱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自从那日她给皇帝下药后，皇上对她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淡地，虽是没有冷脸待她，可从未再歇于她宫中，她几次来送吃食，也都有太监事先试吃。
她终于知晓什么叫“一步错，步步错”，她根本挽留不住皇帝的心。
皇后之位被沈初黛抢去，如今怀有龙嗣的先机也被沈初黛占去，她什么都不剩了。毕生所愿无法达到，夫君也厌弃了她，这一刻穆宜萱的心无比荒凉，一时间不知晓自己今后的路该是什么。
穆宜萱无意识地在宫里乱走着，待她重新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养心殿附近兜转着，现在所在是在养心殿的背面。
就在她想摆驾回承乾宫时，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片段，不自觉地她将眸光落在了位于养心殿背面的废弃库房。
穆宜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吩咐宫人在边上等候，自己上前尝试推门进去，库房的门锁住了，她只能翻窗进去。
里头的一切都与记忆相符，她甚至在地上捡到了自己丢失已久的耳坠。
意识到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陆续地打击宛若重锤落于她的心头，穆宜萱脸色苍白身子不住颤抖着，终于承受不住地摔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穆宜萱冷着俏脸回到了承乾宫，屏退了众人将侍卫和颂叫了进来。
和颂进入寝殿，刚准备躬身行礼，脸上突然便被甩了个耳光，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下意识又猛地抬头望向穆宜萱。
只见她眼角红着，似乎刚哭过，脸却是冰冷着。
穆宜萱全身颤抖着，她咬牙切齿道：“和颂，是你吧，那夜是你吧！”
和颂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突地跪了下来。
那夜他一直在养心殿后头看守着，听见后窗被打开时就瞧见她衣衫凌乱，神志不清地依靠在那儿，他吓了一跳忙是赶过去，却发现皇帝并不在养心殿里。
生怕穆宜萱这般模样被旁人瞧见，和颂想带着她离开养心殿唤来太医，刚背着她走上宫道却是撞上巡逻的禁卫，他不得已带着她翻进了那间废弃的库房中。
她醒了过来药力发作将他压倒在地，柔软的唇瓣落于他的颊间，眸中水光点点，带着泣声娇柔妩媚地求他。
他只是情难自禁，却是犯了弥天大罪。
和颂一言不发地将佩剑□□，他紧抿的唇终于张开：“属下一死谢罪。”
话毕他便毫不犹豫地举起佩剑，将其往自己的颈间落下。
半途中佩剑的柄却是被人握住，他一愣朝穆宜萱看过去，只见她冰冷着声音道：“我没叫你死前，你没有资格死。”
和颂任由她将剑抢了过去扔在地上，下一瞬穆宜萱抬起纤细手腕开始解自己衣襟上的扣，见着罗衫一件一件落于地上，他喉头微动这才敢开口问：“娘娘这是？”
穆宜萱脸庞浮起妩媚而残酷的笑容：“既然一步错，步步错，那就错到底吧。我怀上龙嗣前，你不准死。”
她倒是相与沈初黛比比，究竟谁是那个运气好，第一个生出皇长子的人。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见对方是邓生，宜欢公主又意外又惊喜，他唱得极是认真，似乎全心全意地沉浸了情景里头，甚至连她的到来都未曾察觉。
灯光落于他光洁无瑕的肌肤上，灼灼桃花眸不似平日的柔情似水，却带着别样的风味，她不禁看得有些痴迷。
却不知晓上头邓生满腔的杀意腾腾，几乎想在这儿便直接杀了她，累计多年的仇恨与耻辱便可烟消云散。
可下一瞬他却是全身一凛，仅仅是这般完全不够，怎么会够呢。
邓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唱出最后一句词：“埋乾坤难埋英雄怨，忍孤愤山神庙暂避风寒。”
唱词话音刚落下头便响起了掌声，他装出一副才察觉出来的惊诧模样看去。
“阿玉姑娘？”
宜欢公主兴高采烈地凑近，仰着脑袋满脸都是崇敬：“邓公子，您唱得真好！”
“多谢赞誉。”邓生将自己全身的杀意敛去，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只是阿玉姑娘怎么会在此？”
宜欢公主思忖了下，含糊地答道：“嬷嬷命我们出门采买，我方才路过此处听到有声音，便寻着过来了，没想到竟是邓公子您！多亏了邓公子，我才能欣赏到这般绝佳的表演。”
她这般不爱听戏的人，都能听出邓生的唱功卓绝，连情感都融入了戏曲的演绎中，仿佛是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与耻辱一般。
邓生声音温柔如水：“是我应当感谢阿玉姑娘才是。”
他顿了顿，俊俏的脸庞闪过一丝黯淡：“阿玉姑娘是这些年第一个认真听我唱戏的观众，能与阿玉姑娘在此相遇，我很高兴。”
宜欢公主瞧他这般模样，颇有些心疼，打抱不平道：“邓公子唱得这般好，进了宫却只能做些杂事，真是屈才了。”
“能有阿玉姑娘这般知音，我便无憾了。”
宜欢公主脸微微浮上红晕，刚想说些什么，却是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邓生神色一变，低声道了句“不好”，跳下戏台抓住宜欢公主的手腕便往后台跑去。
瞧他这般模样，宜欢公主吓了一跳忙是问道：“怎么了？”
“我是撬锁进来的，若是被发现，咱们恐怕会被当成贼捉起来。”
宜欢公主是偷跑出宫地，生怕此事传入母后耳中，不敢有半刻迟疑忙是跟着邓生从后台的侧门跑了出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后台处，外头的声响终于越来越清晰，是侍卫寻宜欢公主的呼声。
只可惜宜欢公主已经跑出去，并未能听到他们的呼声。
——
七夕夜晚的街道到处都挤满了人，陆时鄞挑了个人少的地，带着沈初黛下车逛街市。
街上人头攒动，他们几乎是被前后的人推着前进，歌七与梁缙也被人群给挤到了后头。
歌七抬眼瞧不见沈初黛的影子，顿时有些急了，又怕同梁缙走散，只能抓住他的手腕，奋力地挤进人群中招寻两人的踪迹，终于在一间巧果摊上找到了两人。
她松了口气，这才放开了梁缙的手。
沈初黛正低头挑着摊子上的巧果，巧果是七夕节特供的糕点，是将菊叶、菱子、茄子、兰花豆等裹上面糊进行油炸，一早御膳房便送来了一盒，做的更是灵巧，有太平宝钱、吉祥仙糕、如意云果等品种。
相比而言民间摊贩做的简陋多了，只是各种可爱娇憨小动物的形象，但宫中有宫中的精巧，民间有民间的精妙，往往这般摊贩所做的才是最有烟火气的。
沈初黛听见一旁的动静看过去，只见歌七正微喘着气，梁缙则是满脸通红额角冒着汗。
她奇怪地“咦”了一声：“梁统领这是怎么了？”
歌七这才注意到梁缙的异样，也“咦”了一声问道：“梁统领您这是怎么了？”
梁缙低低地道了句“没什么”，便没再吱声。
歌七猜测道：“天太热了吧，方才又被人群挤出一身汗来。”
沈初黛点点头，赞同道：“这个天是热了点，歌七你去找个卖扇子的摊市，买个扇子吧。”
歌七问道：“主子，咱们在哪儿会合？”
“听说今日城门有烟火，便在城楼附近的酒楼门口吧。”
歌七道了声“好”，便重新抓住梁缙的手腕又钻进了人群。
陆时鄞不留痕迹地瞥了眼，梁缙脸上的红更深了些，他心中轻叹一声，这两个不开窍的主仆俩。
沈初黛丝毫未察觉，仍旧专心挑着巧果：“老板，拿三个兔子、两个猴子……还有老鼠也来三个。”
“皇……”
下意识喊出皇帝后，沈初黛忙是噤声看了眼陆时鄞，思忖过后改了称呼，笑眯眯地道：“夫人！”
话一出口便瞧着他的眉微蹙了起来，她玩心渐起，装作讨好的模样道：“夫人，为夫不就是歇在姨娘那儿一晚嘛，为夫爱的是你，你就不要生气啦。”
话音刚落，陆时鄞便不留痕迹地搂上她的腰肢，眸中神色不明，低声问道：“爱的是我？”
“这是自然。”沈初黛笑吟吟地道，“夫人要什么，为夫都给你买！”
陆时鄞眸中终于沁出笑意来，随手点了个角落的小猪：“就要那个就好。”
沈初黛清脆地道了个“好”，便在摊位老板的殷切目光下，开始掏腰间的钱袋。
却发现因为临时换了衣裳，她忘记将一早准备好的碎银铜板带出来了。
沈初黛求助地望向陆时鄞，却见他微微一顿：“你不会没带银子吧。”
她连忙点头：“你银子呢？”
陆时鄞有些无奈：“钱都在梁缙身上。”
沈初黛抬头张望了下，周围人头攒动，早已没了歌七与梁缙的人影。
她迟钝地意识到，如今他们俩成了连三个铜板的巧果都买不起的穷光蛋。
好不容易出了宫，不能连民间的巧果都吃不上。
沈初黛将主意打到陆时鄞脑袋上的玉簪，这是她磨了许久，他好不容易戴上的唯一饰品。
瞧见她这般馋嘴模样，陆时鄞轻轻一笑，将玉簪拔了下来交到她手中，却又听她嘟囔道：“你要是听我劝，多戴些珠钗就好了。”
这个得寸进尺的小没良心。
他微恼地作势要捏她的脸颊，沈初黛却是灵巧地躲过，笑嘻嘻地冲他笑：“夫人在此等着为夫，为夫很快回来。”
这玉簪是沈初黛妆奁中最不起眼的一只，但也足够珍贵。
沈初黛在当铺等了些时候，才等到掌柜地将银票与她特地吩咐好换的碎银递交过来。
她赶紧将钱收好，忙是走出当铺，往方才的巧果摊子走去。
沈初黛无意间往人群中一瞥，却是不小心瞧见了个熟悉的面孔，不似平日里满身珠翠堆叠，华贵异常的模样，她穿着蜜合色罗裙，坠马髻上几只绢花点缀，鹅蛋脸上俱是情窦初开的羞涩。
沈初黛认出对方是宜欢公主，她微蹙了眉间，宜欢公主怎么会出现在此，以穆太后的性子又怎么会放她出来。
随即她眸光落于宜欢公主身边的男子，那男子生得俊俏，唇红齿白，桃花眸含情熠熠。
沈初黛心头一动，生起诡异的既视感，这男子她分明在哪里见过才是，可她怎么想却是想不出来。
她还想再看一眼，却发现两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瞧不见踪影。
沈初黛估摸着或许陆时鄞知晓此人底细，便赶紧回了巧果摊子，却发现陆时鄞被几个公子哥围住，为首的人她倒也认得，是当初被她踢坏命根子的郑桧。
真当是冤家路窄。
郑桧盯着陆时鄞，两眼闪着色眯眯的光，对方虽是蒙着面，但光是瞧那眉眼若画，风姿卓然的模样就知晓，必定是个美人无疑。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
见对方不理他，他更是来劲了：“小娘子，你瞧你发髻上光秃秃地，你的夫君连簪子都不愿为你买一个，这般抠鬼你跟着他作甚，还不如跟着本大爷我，大爷我保证你今后吃香喝辣地。”
“你知晓我为何跟着我夫君？”
见美人终于开口，郑桧心头激动，忙是追问道：“为什么？”
“他活好。”陆时鄞淡淡道，“你行吗？”
被人戳中了痛点，郑桧一下子脸刷白，他命根子断了的事少有人知，瞧见对方墨色的眸带有冷冷嘲弄之一，他猛地作恼起来：“你这个贱人不要给脸不要脸！大爷我想要的美人，还没人得不到地！你今日想跟我走也好，不想跟我走也好，注定要同我回去！”
见郑桧上前拉扯，陆时鄞眸中杀意一闪而过，刚想动手却见郑桧被人一脚踹到了地上，他瞧见不远处的沈初黛，眸中的冰冷一瞬间敛去，变得柔和起来。
沈初黛慢慢缩回了腿，上前轻轻踮脚，将摊贩上买的梅花银簪插进陆时鄞的发髻中。
她笑吟吟地道：“都是为夫不好，让夫人受惊了。”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突然出现，带着轻轻试探之意：“沈岱安？”
沈初黛一愣，转过头去却见梁谷蕾亭亭玉立站在人群中，英气漂亮的脸上尽是欣喜：“沈岱安，果然是你！”
沈初黛：……
苍天呐，这是什么狗屁孽缘。
沈初黛果断否认道：“姑娘你认错人了，我还有事，就此作别！”
话毕她忙是拉住陆时鄞的手腕，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才走了两步却是猛地停住，因为她瞧见迎面站着地是陆箐然，她抓着弟弟的手腕，脸上也是欣喜之色：“沈公子，您回来了？”
梁谷蕾追了上来，气声道：“沈岱安，我就知道我猜的没错，果然是你！”
沈初黛深吸了口气，还未来得及想出解决方案，便又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下。
陆时鄞用四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娇滴滴地道：“夫君，她们是谁呀？”

第57章 第五十七回
沈初黛惊了，扭头看去，陆时鄞正贴着她的胳膊含羞站着，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果然这句话想是一只炸弹在她们之间炸开，首先是梁谷蕾发难，拧着英气的眉，眸光中尽是敌意地看了眼陆时鄞：“沈岱安，她是谁？”
陆箐然脸上的欣喜之色也是一瞬间褪去，面色有些苍白，强撑着问道：“沈公子，这位莫不是你在边境订亲的姑娘？”
沈初黛感受到身旁群众的古怪眼神，她仿佛成了同时骗了三个姑娘的渣男，她好冤！跳进黄河都洗刷不轻的冤！
陆时鄞还嫌火不够大，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臂，催促着：“夫君，你倒是说呀！”
这个混蛋！
沈初黛磨着牙只能给他一一介绍，指着陆箐然道：“这位是陆姑娘，几个月前偶然遇的。”
见着自己不过是被她轻描淡写一句扫过，陆箐然的神色更是黯淡。
指着梁谷蕾的时候，沈初黛却犯了难。
喂不是，她甚至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认得的梁谷蕾，要不是先前听见梁谷蕾在宴席上指名道姓的要她为夫，她定会以为梁谷蕾不过是出来胡搅蛮缠地。
沈初黛的指头临空悬了会儿，有些心虚地道：“姑娘我们认识吗？”
梁谷蕾气到无语凝结，合着他不仅将他们之间的比试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她这个人都给忘了。
她提醒道：“三年前你在边境放走了一个大梁的女战俘，你还记得吗？”
私自放走战俘可是叛国，梁谷蕾当着陆时鄞的面这般说合适吗！
沈初黛忙是扭过头，紧张地辩解道：“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发誓，我怎么会作出这种事！”
落于两人眼中，却像极了沈岱安极是在乎夫人的感受，便是连救得一女子也要担心夫人会不愉快。
梁谷蕾差点气哭：“沈岱安你敢做不敢当！”
沈初黛毫不留情地怼道：“你放屁！我根本就没——”
看着梁谷蕾含泪倔强的眼神，她突地一噎，从脑海中某个角落终于翻出了那段记忆。
特娘的……这么没良心的事她还真做过。
沈初黛重新看向梁谷蕾，眸光在她英气娇美的脸庞上兜转，三年未见她长开漂亮了许多，但依稀有那女战俘的影子，没认出来根本是因为她怎么可能会把女战俘与一国公主联系起来。
她扭头试图向陆时鄞解释：“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地，你听我解释……”
却见陆时鄞冷笑：“有原因？你是不是瞧着她漂亮，动了别样的心思，所以才犯了军规放走她？沈岱安我真当看错你了！”
沈初黛：……
这怨妇口吻是什么鬼，陆时鄞你特么做个人吧。她有没有动心思，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沈初黛悲愤开口：“我怎么可能会动心思呢！！”
“也是。”陆时鄞轻轻瞥了眼梁谷蕾，毫不留情地道，“对着这个丑女人，你动得了心思才怪。”
被攻击了容貌，梁谷蕾顿时怒了：“丑女人？我倒要瞧瞧你这个蒙着面纱、不敢见人的女人漂亮到什么程度。”
她话音还未落，手便快如闪电地伸了过来，想要将陆时鄞脸上的面纱揭开。
却不曾想对方速度更快，脚步微微一移躲在了沈岱安后面，娇嗔道：“夫君，这个丑女人欺负我！”
到底是谁欺负谁？！
梁谷蕾一击落空，眸光微转沉声道：“据我所知，你二人成亲之事忠国公府并不知情，既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之命，这私下里结亲是做不得数地。这位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一个男人，到底知不知羞！”
却见对方“小鸟依人”地靠在沈岱安身上，含羞道：“只要夫君爱我，名分什么的不重要，你说是不是？夫君。”
陆时鄞淡淡一句话，便让众人的目光又回到了沈初黛身上，她吞吞吐吐地道：“夫人说得对，是这个理……”
刚一出口腰间便被紧紧一箍，她打了个激灵，忙是改口道：“当然名分还是非常重要的，待我回家便正式禀报父亲，让夫人上族谱。”
瞧着他们俩柔情蜜意的模样，一旁不做声的陆箐然心头五味杂全，轻声说道：“沈公子与令夫人真恩爱，想必沈公子一定很喜欢夫人吧？”
沈初黛轻轻一怔，下意识望向陆时鄞，只见他低着头也在瞧她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她收回眸光，认真看向陆箐然：“对，我很喜欢他，能够娶到他是我三生有幸，梦中都能笑醒的事。”
面纱下，陆时鄞唇微微勾出弧度，便是连眸光都止不住荡漾着柔意。
陆箐然心都碎了，握住弟弟的手猛地攥紧，她终于撑不住艰难地道：“我知晓了，多谢沈公子告知，我还有事便先行走了。”
话音刚落，她连沈初黛的表情都不敢细看，扭过头步履蹒跚地走入拥挤的人群中。
“三个女人”终于解决掉一个，沈初黛对上梁谷蕾受伤却倔强的眼眸：“姑娘……”
梁谷蕾尚未接受得了还没开始便宣告落败的比试，她不服输地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选择了她？”
她心头盼着点期望，若是她早一些来到大邺，早些同沈岱安相处，现在站在他身侧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却是听到对方笑眯眯作答：“因为……她肤白貌美，前凸后翘，屁股大还好生养。”
话音刚落，站在沈岱安身后的夫人应景地抬起手，捂着唇干呕着。
梁谷蕾惊愕万分：“你怀上孕了？”
思及他的回答，她眸光不由起来三分唾弃，失望地瞧向沈初黛：“我原以为你是不同的人，没想到你与那些男人也没什么两样，肤浅！”
沈初黛回答地振振有词：“喜欢美人怎么就肤浅了？喜欢美的人、美的事物有错吗！我们颜控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专一的人了！”
梁谷蕾冷哼一声，看向陆时鄞淡声道：“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美人终将迟暮，到时候新人辈出，你又该如何自处？”
陆时鄞轻轻一笑：“说出这些话的大多连色都无，我劝姑娘为我担心前，还是先担心担心自个儿吧。”
梁谷蕾：……
这孙子又拐弯抹角骂她丑！她刀呢！！
又见沈岱安狗腿一般笑眯眯地赞誉道：“夫人说的在理！”
得得得，这两人一个肤浅、一个毒蛇，还真当般配！
梁谷蕾愤怒地瞪了两人一眼，气呼呼地扭头便走开了。
终于将两个姑娘全应付走了，沈初黛终于松了口气，小声地嘟囔着“吓死我了”。
却又听到耳侧幽幽的声音传来：“阿黛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沈初黛顿时又头大起来，说起来真正棘手的是身边这位才是，没想到陆时鄞平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居然在她危难的时候暗搓搓给她戳刀。
防止他追究自己的隐瞒之罪，她先发制人地道：“您太不够义气了，怎么能关键时刻给我使绊子呢！”
陆时鄞墨色瞳仁幽深，个小没良心的，用得着时的时候，便同他柔情蜜意、爱来爱去，人一走他们之间便成了义气。
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那两个姑娘可是没一个甩脱地，我若不那样，明日恐怕两封求赐婚的折子便递了上来，你该感谢我才是。”
陆时鄞惯是做足了颠倒事实地，一句话便不留痕迹地，掩饰掉自己拈酸吃醋，要在情敌面前宣誓主权真实目的。
沈初黛脑回路比钢铁直男都直，瞬间便相信了，恍然大悟后忙是感谢道：“原来是这样，您真是太机智聪颖了，我太佩服您了，您怎么会这般聪明伶俐、足智多谋、颖悟绝伦……”
她试图多背几个成语，好让她应付的时间长些。
陆时鄞瞥了她一眼，却是不吃这一套。淡声开口：“少想用马屁将此事掩盖过去。”
话音却是被尖细地“砰——”声打断，沈初黛欣喜的声音响起：“快看，烟花！”
两人齐齐望过去，城门方向五颜六色的烟花从下头升起，升到天际再一寸一寸散开，像是烂漫的花在天空绽放。
陆时鄞低下头去瞧她，明灭的烟花照亮她明艳的容颜，眸光倒映的是星星点点散落在天际的烟花，她唇扬得灿烂，极是欢愉心悦的模样。
对他而言，这世间上最美的物或是人，都没有她在他眼中来的耀眼。
他的心早已被她占据地满满当当，剩下的缝隙则有被有关于她的情感占满，察觉到自己愈来愈喜欢她时，心头的占有欲便越来越盛。
她是不是也喜欢他，是不是也如他，未见到她之时便觉得心头作痒，刚分别便又期待着下一次记见面，期待得欢欣鼓舞，期待得连一时一刻都不想等待。
可这些话要他如何问出口，这些细腻又矫情的情感幽生在心底，一贯的骄傲让他无法启齿，
可他发了狂的想知晓。
陆时鄞凝视着沈初黛，唇微张唤道“阿黛。”
下一瞬见着她也扭过头，仰着漂亮娇嫩的脸蛋，原本倒映着烟花的眸子被他的脸庞占据，陆时鄞感受着心头那颗滚烫的心跳跃地更快了。
他又唤了一声“阿黛，你……”
还未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便瞧见沈初黛轻轻踮起脚尖，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唇贴了上来，隔着一层轻薄的面纱，他依旧能感受她唇瓣的柔软细腻。
她闭着眼眸，笨拙地轻轻贴了下又闪了回去。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下，陆时鄞心头的烟花却是盛放地比满城的都要烂漫万分。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陆箐然握住弟弟的手，怔愣而无意识地往前走着，直到弟弟惊愕的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怔愣。
“姐姐，你哭了？”
陆箐然下意识伸手去探颊边，这才发现满脸皆是泪痕。弟弟踮起脚尖，用袖子在她脸颊上胡乱擦着，声音青涩而坚定：“姐姐不要哭了，往后我会好好保护姐姐，不让姐姐有机会哭得。”
陆箐然看着面前的陆泽然，心中的忧愁顿时消散了一半，她破涕为笑道：“姐姐相信你，阿泽一定会做到的。”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下周围，四处皆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她问向后头跟着的侍卫：“这儿离城门有多远？”
问清楚位置，陆箐然才知晓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地正好，往城门的位置去了。
城门最顶处是观望烟火最佳的赏景点，她带着弟弟往那儿挤去。
陆箐然虽是不再哭泣，可对未来的路却极是迷茫。
她原本为知晓了未来之事而感到欣喜，可自从她来到京城后，一切都变了，她没能让弟弟恢复身份，她甚至还喜欢上了旁人。
事到如今她还有机会拨乱反正吗？
他们终于抵达城门下，可当要上城门阶梯时却被拦了下来，这阶梯被精兵堵着，他们严肃开口道：“今日这里禁止进入。”
陆箐然本想拉着弟弟离开此处，既然城门上面去不了，退而求其次，找个酒楼阁楼看烟花也是一样。
弟弟却是惊喜地扬了声音：“姐姐快看，是王爷！”
陆箐然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果真见着一个身形颀长、雍容清贵的身影，穆冠儒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城门顶上，英俊的脸庞上神色冰冷。
似乎是听到了下头的动静，他眼神轻轻地往下一瞥，不过是淡淡一瞥也足以惊悚，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牵着弟弟准备立刻离去。
然而不过走了几步，他们重新被后头的禁卫叫住：“等等，王爷叫你们上去。”
陆箐然装出未听见的模样，继续拉着弟弟往人群中挤去，甚至速度还加快了些，下一瞬却是被冲上来的精兵围住。
他们面无表情地重复事实道：“王爷叫你们上去。”
弟弟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轻声问道：“姐姐，我们可以不上去吗？”
得到的回答却是否定地，带来的护卫被拦在了楼下，陆箐然与弟弟两个人单独上了城门。果然城门上空荡荡地，仅有穆冠儒一人。
她对他心头仍有畏惧，不过若是穆冠儒真想弄死她，根本不需费这般功夫。
陆箐然牵着弟弟往穆冠儒的方向走去：“箐然见过摄政王。”
穆冠儒瞥了眼他们，冷声开口：“公主真当客气了。当初还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晓家中藏了个长公主。”
他眸光落在陆泽然身上：“他是谁？”
陆箐然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陆泽然身前：“他是收养我那家的儿子。”
尽管她极力克制，仍旧掩饰不了她话语中的颤抖。
穆冠儒敏锐地察觉出来，微眯了眼，压低声音道：“公主似乎很怕我？”
陆箐然强撑着笑颜道：“没有，是王爷误会了。”
在她梦见他试图杀了那么多次他们姐弟后，要她如何不怕，纵使梦中他们相爱了，可她却依旧怕他。
“是吗？”
穆冠儒语气和缓，指尖却是伸向陆泽然。
陆箐然将弟弟又往后拉退了几步，她苍白着脸颊道：“是，我承认，我怕王爷，我确实害怕王爷。”
穆冠儒心头一动，试探性地开口：“纵使怕我也不许逃，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派人找到你，将伺候你的那群狗奴才地脑袋割下来送予你。”
陆箐然猛地打了个哆嗦，惊愕地扬起下巴，眼眸中充斥着无尽惊恐。
她已经在小心避着穆冠儒，那串佛串也从未被他瞧见过，可穆冠儒为什么对她还有如此偏执、扭曲的情感。
莫非是那佛串被穆冠儒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察觉了？
陆箐然跪下了身，颤声祈求着：“王爷，我求您了，您放过我们好不好。只要您放过我与弟弟一命，这公主我也愿意不当了，求您了。”
穆冠儒虽是面上未表，心头却是翻起波涛，似乎是什么被掀起了一角，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去掀开它，去掀开它！”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将曾经在沈初黛面前，忍不住说出口的话又说了一遍，依旧用着温柔到骨子里的语调：“你记住，你会是大邺最为尊贵的长公主，然后等着我把这世间一切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陆箐然惊恐地瘫坐回了地上，面色苍白地仰着脸庞瞧他。
穆冠儒低头凝视她，心头空缺地、迷惑的某角终于被填满，他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他心头隐隐期待的反应就该是这样。
这些话根本不适用于沈初黛，那些掩埋于心里的预期也不是为沈初黛而生，而是面前这个女人。
可他不明白，难道是命中注定，上天注定要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吗？
穆冠儒的眸光渐渐冰冷，可他根本就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在见识到沈初黛那样桀骜不驯、嚣张狡黠的女子后，要他如何在为这般，因为自己一句话便吓得低声乞怜的女人心动。
纵使被关在阴湿黑暗的地窖数年，他也未曾为了美味的食物、温暖的衣物而祈求，因为当时可怜的他真的以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的哥哥该享受着世间所有的美好，命中注定他就该替他背负这所有的苦痛。
他恨这世界上所有的命中注定。
天际突然响起尖细地“砰——”一声，无数的烟火似一夜长成的烂漫花朵沿着地面抛射上去，将天照得如白昼一般。
穆冠儒微侧开脸去瞧那遍布天际的烟花，他每年都会来欣赏烟花，烟花明亮又美丽，无数的光亮将天边照得大亮，可那光一丝一毫都照不进他心中。
可他并不是真正为了烟花而来，他是为了回味而来。
那夜的烟花也如今日这般美妙绝伦，他扬起头第一次欣赏烟花，却是瞧见父亲与兄长在城楼上饮酒作乐、觥筹交错。
他们是那般得快活，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有多努力得才从瘟疫中存活下来。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要将兄长生命中所有的命中注定全部抢夺过来，果然他做到了。
命中注定不过是不值得一提的玩意儿。
穆冠儒重新将眸光落于陆箐然身上，她长睫上的泪在烟花的照耀下晶莹剔透，若是注定这女人属于他，他宁愿抹杀掉这命中注定。
他眸色渐渐冰冷，甚至指尖都已抚上腰间的佩剑，却见那泪滴从长睫上滚落，她唇瓣轻颤着终于有勇气说出：“王爷，是因为那串紫檀佛串吧？”
穆冠儒抚在佩剑上的指尖突然一顿，眸子紧眯：“你说什么？”
陆箐然从腰间布袋中拿出一只紫檀佛串，在烟花的照耀下，透过那层薄薄的紫檀木，里头镂空着刻得十八金罗汉，极是美轮美奂。
她高声道：“这佛串不是我的，救王爷的人也不是我。”
话语却被穆冠儒打断：“你怎么知晓救我的是佛串的主人？”
要知晓当时他的身份还不是穆冠儒，而是穆冠臣，就连沈初黛也没认出他便是自己所救之人，陆箐然又是如何知晓。
莫非……自己一直认错了人。
陆箐然被穆冠儒紧紧逼问着，她根本不知晓其中究竟，只是因为梦见穆冠儒因为这串佛珠，将她错当成了救命恩人。
她望着穆冠儒淡漠的瞳仁，一瞬间全身冰冷，她要如何解释她知晓的这一切？
——
梁谷蕾被沈初黛二人刺激地扭头就走，甚至连留下来欣赏烟花的心情都无，她咬牙切齿后悔得要命，自己怎么会为了这种庸俗的男人，千里迢迢从大梁而来只为求得赐婚。
幸好在赐婚之前她见识到了他的真实面容，要不然她估计真的要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恨不得立刻让兄长在此完婚，明日便启程回大梁。
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全被几个人拦住，梁谷蕾正是不爽的时候，蹙眉瞧去那几人正是先前调戏沈岱安娘子的纨绔，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被沈岱安一脚踹到地上的郑桧。
她心头冷笑，这是又换了目标，打算调戏她了？
那他们可真是挑错了对象！
梁谷蕾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了软鞭，迎头便想往郑桧身上抽去。
郑桧没想到这公主脾气竟如此爆，吓得连连后退，慌忙说道：“等等，我是来帮你的！”
却见她没有任何要收回的意思，匆忙之间他脱口而出：“公主，您难道不想知道沈岱安的秘密吗！”
梁谷蕾一愣，半信半疑地收了鞭子：“沈岱安的秘密？”
郑桧这才松了口气，凑近说道：“您不觉得沈岱安与皇后娘娘有些相似吗？”
梁谷蕾不耐烦地道：“沈岱安是皇后娘娘的兄长，自然是相似的。”
“可沈岱安是沈家的义子，与皇后娘娘无任何血缘地。”
“说不定就是私生子，对外宣称义子罢了。”梁谷蕾恼怒地瞪他，“你那么多废话作甚！”
“不，公主，一开始我也是这般想，但后来看着他的神情动作，越来越觉得熟悉……”郑桧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围，悄声道，“公主，我觉得沈岱安就是皇后娘娘！”
却是迎来梁谷蕾毫不留情地骂道：“你放什么狗屁呢！”
“七夕之夜皇后娘娘不在宫里带着，女扮男装带个‘夫人’出门是何意味？她身边的‘夫人’戴着面纱鬼鬼祟祟，说不定就是个男人所扮！我猜测皇后娘娘这是要给皇上戴绿帽！”

第59章 第五十九回
梁谷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英气漂亮的脸庞突然冷了下来：“空口白牙地，你要如何证明那是皇后娘娘？”
郑桧嘿嘿一笑，悄悄从袖间拿出一玉瓶轻声道：“这玉瓶里的香是我找人特制地，只要不小心沾染上，三日都无法消散，方才我趁你们纠缠之际偷偷地往她鞋上倒了几滴。公主只要找机会面见皇后娘娘，若是闻到她身上有此等香气，便证明皇后娘娘就是今日的沈岱安。”
梁谷蕾眸光在他脸上兜转着，依旧冷声道：“你与她有仇？”
想及那夜，自己被她踢断命根还差点烧死在火海里，他这辈子在女人面前都抬不起头的事实。
郑桧不由眸露杀气，咬牙切齿地道：“起止有仇……我恨不得杀了她！”
“你和她有仇，自己却不敢报，要借我为刀子。”梁谷蕾从他手中接过玉瓶，话锋微转，“我凭什么帮你？”
见她似乎感兴趣了，郑桧忙是添了一把火：“她化名沈岱安，骗了公主的感情，是想利用公主，这般奸猾小人公主难道不恨吗？我的仇并不重要，只是想替公主出气而已。”
梁谷蕾轻轻一笑，毫不犹豫地一拳打了上去，随即将他暴揍在地。
郑桧被揍得毫无招架之力，摔倒在地上惊愕地看向梁谷蕾，声音有些尖细：“公主，我可是想帮您，她如此欺辱于您，公主不恨她吗？”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又拍在他的脸颊上，梁谷蕾轻轻旋了下手腕，轻蔑地看向他：“你一个连女子都打不过的没用东西，有什么资格提他！他是男是女，是何等身份我清楚得不得了，我告诉你他就一个身份，是忠国公府的二公子沈岱安。至于欺骗我感情，更是空穴来风之事，纵使他有了爱人，他依旧是我曾经心慕之人，我的救命恩人。你在我面前说他坏话是找死不成！”
她冷声道：“倒是你这般龌龊小人，再在我面前胡乱造次，随意议论皇室，我砍了你都不为过，还不快滚！”
郑桧吓得胆战心惊，被同伴们狼狈地扶起，蹒跚地逃离了现场。
梁谷蕾看着郑桧的背影，面上神色却是复杂起来。她重新回到约好的酒楼包间里，长宁郡主陆含春正与其余几个小姐妹观赏着烟花，见她回来忙是拉她来窗前，又咦了一声。
“梁姐姐，你不是说瞧那边街的花灯好看，还特地去买了，怎么空着手回来？”
梁谷蕾神色有些落寞，不由苦笑道：“真不巧，被人抢先一步买下了。”
陆含春忙是安慰道：“我们大邺好看的花灯应有尽有，后头定有比那只更好看的花灯等着梁姐姐呢，梁姐姐莫要苦恼。”
梁谷蕾垂下眼睫，轻声道：“是吗？至少我没遇见过。”
她突地扭过头去问道：“陆妹妹可有见过沈岱安公子？”
陆含春摇摇头：“听说沈公子前些年都在边境，这几年才回的京城，回来后忠国公也未在公开场合下正式表露沈公子的身份，若不是几个月前沈公子带人清剿了山上的山贼，名声大涨，说不定直到梁姐姐你在宴席上提及他时，我才知晓沈家竟有这么个义子呢！”
梁谷蕾微颌首，联系及郑桧那一番话，心头的疑惑便是更甚。她到底也是在边境待过些时日的人，沈桦安与沈岱安的名头在边境都十分响亮，忠国公似乎并没有因为沈岱安是义子而格外偏向亲生儿子沈桦安，可为什么回到京城后，却是有意不公布这个儿子的存在呢？
她开口问道：“皇后娘娘自小在京城里长大吗？”
听见陆含春否认，梁谷蕾眸光一亮：“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大约是三年前吧。”
时间也对上了，梁谷蕾心头越来越激动，继续追问道：“那你可有见过她刚回来的模样？”
方才她一心都在吃干醋倒是没注意，今日的沈岱安肌肤要比三年前细腻光滑多，脸上那些细微的疤痕也不见了。
“沈姐姐她不爱出门，也是近一年才同我交好长聚的呢，若说她刚回来的模样我还真未见过。”
陆含春回答道，余光却是不小心瞥到隔壁的人影。
“咦，那不是柳大才子吗？我记得沈姐姐刚回来时他见过来着，窥得沈姐姐容颜后便大觉惊艳，一夜为她写了十五首诗夸赞她的容颜呢。”
话音刚落，陆含春便见梁谷蕾匆匆走出包厢，往隔壁走去。
通过强硬的武力要挟，梁谷蕾终于从柳让口中，得知沈初黛当初回京时的模样，便更证实了她心中若隐若现的猜测。
方才她醋意与怒气凝结，只顾着发她的脾气，倒是未曾细想，沈岱安说那些话分明是故意的，她心中的沈岱安是少年英姿、风光霁月的，又怎么真如他方才所说。
至于沈岱安的真实身份，是男是女，她并不在乎，她倾慕的是这个人，他的身份地位性别又有什么影响。
属下捧着刚采买来的礼物上楼，见着梁谷蕾亲自检查完毕：“公主，这些礼物还是照旧送去忠国公府吗？”
“不。”
梁谷蕾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明日我亲自带着送进宫。”
——
穆冠儒用弟弟的性命相逼问，陆箐然终究没撑得住：“是我做了个梦，都是我梦里见到的！”
穆冠儒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浮起轻嘲的笑容：“你是不是觉得这些胡言乱语可以糊弄得了我？”
陆箐然扬起苍白惊慌的脸庞：“是真的、是真的，王爷您相信我。”
下一瞬却见着穆冠儒拔出佩剑指向陆泽然，她紧张地声音都变得尖细：“等等！”
她齿间战栗着报出了唯有穆冠儒才知晓的秘密，成功见着他停下了动作，英俊的脸庞凝着微怔。
“若不是做梦所见，我一个刚来京城的乡野女子，哪里能知晓这般多事情。”
虽有半刻意外，穆冠儒又不慌不忙地将佩刀比在了陆泽然的脖颈上，低声威逼道：“现在开始，一五一十地将梦中所有都告知于我。”
他轻轻一笑，笑容冰冷而残忍：“若是有隐瞒或是欺骗，你知晓下场如何的。”
“并非可是王爷……自从我决定提前一个月来到京城后，所有的事都与梦中不同了！”
“哪里不同。”
“从皇帝选秀那里开始，便已经不同了。”
穆冠儒静静追问道：“怎么不同？”
“我梦见……皇上选秀当日殡天，死于误食了一块花生糕点。”
穆冠儒半张脸庞被明灭烟火照亮，另半边脸庞掩于昏暗之下，陆箐然仰着脸庞却是看不清他真正的神色，一时间心中涌起万分忐忑，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继续。”
见着他并不异样，陆箐然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只不过说到接下来的梦，她稍作了改动，将亲弟弟的身份捏造成了并无血缘的假弟弟，能够扶持他登基全因自己野心狂妄，虚报了弟弟的身份。
至于剩下的她也有所隐瞒地报了些，毕竟这终究是她梦中发生的事，就算穆冠儒有心证实，也无处证实去。
听她再次提及佛串，穆冠儒脸庞有了松动：“你说这佛串是三年前在路中捡到，无意间被我瞧见之后，我便不再对你姐弟俩有杀机，反而对你莫名其妙的好起来了？”
陆箐然微颌首：“梦中我后来才知晓，是王爷将我误会成了救命恩人，可那时我并不敢坦白……至于再后头我只梦到了个大概，再具体便不太记得清了。”
穆冠儒突然开口：“你梦中并无沈初黛的身影，她去哪了？”
“作为秀女的一员，沈小姐被殉葬了。”
“死了？”穆冠儒蹙紧了眉头，“以她父兄对她的宠爱，便是拼了命也会护她周全，怎么会任由她死的这般冤枉。”
陆箐然长睫微垂下来：“因为在我的梦里，沈家早在五年前一役中满门男儿葬身于沙场，沈小姐作为忠国公孤女，虽是身份尊贵得以参加选秀，却无人庇护。”
穆冠儒眸微眯，随即将眸光落在那串佛珠上，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佛珠自你捡来便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身吗？”
见着陆箐然轻声称“是”，穆冠儒紧抿着薄唇良久，终于从唇间轻释出一抹轻笑：“原来如此。”
今日一说，脑海中纠缠着的思绪终于微微散开，那些早已沉淀于心底的困顿也有了解答。
为何每次皇帝遇险，沈初黛都宛若事先预知一般，提前为他挡下一劫。为何囚禁沈初黛当晚，分明穆家的玉佩一直在他身上，可还是有人用那块玉佩开启了穆家的私库。私库所在除了穆家掌权之人，并无旁人所知，沈初黛又是如何而知。
这一切本无法解释，甚至于他心中的那个猜测也实在是荒谬无稽了，这一切改变的起端根本不是皇帝选秀，而是沈初黛诞生之日。
她似乎掌握着开启时空的钥匙，有着窥探未来的捷径。
未来被人随意改变，穆冠儒心头虽不悦，可更看不惯得是所谓命中注定。
他淡淡扫了眼僵跪在地上的陆箐然，心头却是没有丝毫波澜，可笑的是她却是他的命中注定。
穆冠儒淡声开口：“若要你弟弟活命，明日我要入宫面见沈初黛。”
陆箐然一怔，有些惊慌地扬起头，他神情清淡、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我要你亲口求她给你赐婚，说你愿意和亲大梁。”

第60章 第六十回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街角，梁勋与沈初菱一起躲在巷子里，沈初菱终于憋不住了轻声询问道：“都这般久了，他们不会还在找我们吧？”
她心头委屈，往年七夕她都是同家人一起过的，纵使时常会被二姐姐冷嘲一番，也好比躲在这个阴森的小角落里，还要为被抓住而心惊胆战着。
梁勋轻声道：“皇子的玉佩丢了，他们若是找不到，脑袋便要搬家，你说他们会不会坚持找下去。”
沈初菱站起身，气声道：“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玉佩又不是我偷得，至于这套衣服，我与他们解释后，还给他们便是，我就不信他们敢拿我怎么样！”
裙摆却是被人扯了下，她低下头去见着梁勋仰着脸，眸光微闪透露出一些可怜。
沈初菱泄了气，软声道：“放心好了，我不会出卖你的，你好好躲着别让他们抓到了。”
“可是他们瞧见你同我偷偷摸摸地一起跑了，大邺忠国公三小姐勾结贼人，盗取大梁三皇子玉佩，此话若是传了出去，便不仅仅是你我之事，是大邺与大梁的国事。”
沈初菱吓得立刻便缩了回去，又气得咬牙切齿：“所以你为何要盗取玉佩！”
“此事事关机密。”梁勋观察了下四周，方才神神秘秘地轻声道，“你确定好，可以承担听后的代价了吗？”
沈初菱忙是捂住耳朵：“算了，算了，我突然觉得知不知晓也没什么重要的，你盗取玉佩自然是有你自己的目的，你还是不要轻易告知旁人的好！”
“你怎么是旁人？”
沈初菱一愣，随即瞧他轻轻荡漾起淡淡笑意：“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事关自己小命，沈初菱反应地很及时：“那我也不要知晓！”
见着他唇瓣微动还要说些什么时，她忙是用手心捂住了他的唇，匆匆忙忙地道：“我不要听，你不许说。”
梁勋微微一愣，她的手心娇嫩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紧紧地贴在他的唇上，他几乎能感受她肌肤的细腻。
就这般沉默了会儿，沈初菱也意识到这样有些暧昧，脸颊微微一红，匆匆收回了手，小声嘟囔道：“你别说了，我真的不想听。”
话音刚落很远处便响起一声尖厉的轻响，很快暗沉沉的天际便布满了烂漫的烟花。
沈初菱惊讶地抬起头看去，小声感慨道：“我原以为今夜观赏烟花是没戏了，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瞧见烟花。”
梁勋也跟着仰头望去：“说起来，今夜是我在大邺过得第一个七夕夜。”
沈初菱委屈巴巴地道：“我也是第一次这般憋屈地过七夕夜。”
“说起来你为何会落水？”
想起今日早些时候的经历，沈初菱神色有些恍惚，有种想要挣托出命运却又无法动弹的无力感。
她轻声道：“我不是说了吗，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梁勋静静地望着她，突然：“难道不是为了怕催情发起作用，所以故意跳下去？”
沈初菱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随即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起来：“你都瞧见啦。”
梁勋轻轻“嗯”了一声，便见眼前柔柔弱弱的姑娘突然扬起面，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冷声道：“是，是我想要攀龙附凤、嫁入皇室，是我屡教不改，自食苦果，可以了吗，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忍受了一天的委屈与辛酸一瞬间爆发，纵使沈初菱多想忍住不再哭泣，晶莹的泪滴还是不断地顺着颊边落了下来。
她头微垂下来，纤细的肩膀颤抖着，分明决心要改变了，可为什么自己会这般不受控制地，作出让人难堪的事来。
梁勋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她情绪平稳，听着她不再哽咽这才递上了一块方帕前去：“这有什么的，想要攀龙附凤往上爬，并不可耻，重要的是你要用对方法才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想得到三皇子青睐，我可以帮你。”
沈初菱长睫依旧挂着泪珠，她怔愣地抬起头有些茫然：“你不过是个小偷，要如何帮我？”
梁勋噗嗤一笑：“你们大梁姑娘都是这么笨的吗？”
随即大大方方地站起了身，他将手指靠近唇边吹了口哨，很快那群一直追捕他们的人现身在他面前，他轻轻道了一声：“不需要跟着了，退下吧。”
他话音刚落，那群人揖手道了声“是”，便又迅速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沈初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盯着梁勋：“你究竟是谁？”
梁勋轻轻一笑，从袖口拿出那枚玉佩：“我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元力，这玉佩本就是三皇子赏赐给我的，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瞧你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故意骗你套话来着。”
“这么说根本没有三皇子被盗玉佩之说……那些追捕的人也是同你串通好的。”沈初菱微拧了秀气的眉毛，她咬着唇话语迟疑。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蠢得天真，凭你的本事恐怕等和亲名单出来，同三皇子都搭不上话。”
梁勋轻轻拍去衣袍下摆的灰尘，他淡声开口道：“明日午时我在城门楼下等你，不见不散。”
话毕他便抬脚往巷口走去，沈初菱在后头急急出声：“你不必等我，我不会去的。”
“不。你会去的。”
——
当夜两人偷溜回宫已是很晚，沈初黛早已将“每日要替陆时鄞画眉”的承诺忘到了天边，第二日醒来外头又是大亮，身边的被褥微凉，陆时鄞已是走了段时辰，十分体贴地没吵醒她。
沈初黛用完午膳照旧准备通过密道，前去养心殿同陆时鄞议事的时候，突然传来了陆箐然在殿门口求见的消息。
她担心陆箐然看出她的身份，但拒而不见又不太好，便称病让人搬来屏风隔在两人中间。
就在一切准备好时，密道书架那儿突然起了动静，沈初黛忙是屏退了左右，方才起身将密道打开，她有些惊讶：“皇上怎么会突然前来？”
陆时鄞从密道中走出来，还不是他那儿收到了陆箐然前来求见的消息，她们俩单独见面，他心中不悦便赶了过来。
他神色自然地从密道走了出来：“阿黛承诺的不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他还真说对了。
沈初黛迷茫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眸光落在他的眉上，依旧是被她修得细细的模样，虽然倒也不难看，但是配着陆时鄞这番严肃冷峻的模样，就显得实为滑稽。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随即看来陆时鄞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看，顿时有些心虚：“皇上不会就这样上朝去了吧。”
陆时鄞态度从容：“你说呢。”
他是将赵西给画的眉擦去才来的，可这般说落入沈初黛耳朵里却是默认，她更心虚了：“早上临走时，皇上怎么也不将我叫醒呀？”
陆时鄞瞥她一眼，淡淡道：“那也要叫得醒才是。”
“那我现在给您画吧。”
现在画了他岂不是白来一趟。
陆时鄞扫了眼屏风，岔开话题：“这是在做什么？”
沈初黛将陆箐然求见之事细细道来，她不由有些担忧：“也不知晓陆箐然求见，究竟是为何事而来，该不是认出我身份了吧。”
她一直有刻意避开陆箐然的求见，之前宴席陆箐然坐得远，全程都低着头应当也未能细看她的容貌。
“不必担心，我同你一道见她。”
然而陆箐然的求见原因让两人皆是有些惊讶，沈初黛不由开口：“公主原先不是钟情于我兄长吗，怎么突然改了心意，愿意去大梁和亲？”
虽然昨日七夕夜她确实惹了陆箐然伤心，可陆箐然这移情别恋的也太快了吧。
陆箐然神色黯然，轻轻地道：“回娘娘的话，沈公子已有所钟爱之人，我不愿打扰他们。大邺皇室总共就我与宜欢两个公主，宜欢公主不愿作和亲人选，便仅剩我了，我是最佳的和亲人选，还望娘娘同意我的请求。”
沈初黛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不由开口询问：“公主今日所求可是自愿？”
隔着一道花鸟玉石屏风，她未能瞧见陆箐然脸色更难堪。
陆箐然想起弟弟的安危，不得已说出愿意的话语。
沈初黛扭头望了眼一旁的陆时鄞，也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奇怪的神色，便一时未着急答应，先让陆箐然下去。
陆箐然刚离开坤宁宫，通报太监那儿又传来了梁谷蕾求见消息。
沈初黛猜测着，想是昨日沈岱安给她们俩的打击都太大了，两位公主都改变了最初的想法。
梁谷蕾的求见原因更是让她惊诧，在屏退左右的情况下，梁谷蕾突然开口，语气坚定地道：“皇后娘娘便是沈岱安吧。”
还未等沈初黛反应过来，她又轻轻一笑：“娘娘不必担忧也不必否认，我会替娘娘保守这个秘密。”
沈初黛怎么会随便承认这个秘密，忙是否认道：“公主在说什么，为何我听不懂？”
预料到她的反应，梁谷蕾抿唇一笑：“娘娘，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娘娘的人了。”
“我家人才是。”沈初黛注意到陆时鄞的目光，又匆匆补充道，“还有陛下。”
梁谷蕾态度从容：“娘娘家人喜欢娘娘无非是因为您是他们的家人，若您与他们半分血缘都无，他们真的会还像现在这般喜欢娘娘您吗？”
“至于陛下，陛下喜欢您也有一点前提，是因为您是女人，若您是个男人，他还会这般喜欢您吗？”
沈初黛：……
乍一听胡说八道，但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她侧过头去：“皇上，若我是男人，您还会喜欢我吗？”

第61章 第六十一回
旁人对沈初黛有觊觎之心，陆时鄞心中很不是滋味，见得她如此之问却是猛地一愣，随即墨色眸光中荡漾起淡淡笑意。
瞧她明媚脸庞尽是狡黠，他不由又起了玩心，压低声音反问道：“我何曾说过喜欢你？”
沈初黛惊诧而微恼地扬开了长睫：“你——”
哇靠，太诛心了！说起来陆时鄞确实没说过喜欢什么的字眼，那不喜欢他待她如此又是如何。
沈初黛唇瓣张了张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她气恼地瞪了眼陆时鄞便不想再理他。
下一瞬下巴却是被修长的指尖捏起，他颀长的身影欺身而下将她全部笼罩，吻强势地落于她的唇上，无尽碾转缠绵，她心神不由震颤。
这个吻被梁谷蕾奇怪的声音打断：“我说了如此冒犯的话，娘娘是生气，不愿理谷蕾了吗？”
陆时鄞终于不舍地放开她，低低地在她耳畔荡出了一声笑，话语缱绻无限：“小笨蛋。”
沈初黛脸颊一下子滚烫，不敢同他对视，匆匆忙忙地回梁谷蕾：“公主此话实在荒唐，我如今已嫁为人妇，这话似乎并不适合同我讲。”
梁谷蕾眸光微黯：“谷蕾知晓娘娘这话不过是说辞罢了，娘娘若是真被皇后的身份桎梏，昨日为何同别的男人幽会于街头？”
沈初黛微微一窒，一时之间竟不知晓，究竟该为梁谷蕾没认出皇帝身份，高兴还是郁闷。
诶不是，合着落入梁谷蕾眼中，她就是给皇帝戴绿帽的皇后？
那她更不能承认了！
“公主今日所言，我没有一句是明白的，恐怕公主是初来大邺，水土不服才会说出此番荒唐之话，今日我当公主生病说胡话，不同公主计较，我今日有些乏，想要歇息，还请公主回去吧。”
梁谷蕾倒也不强求，起身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那娘娘歇息，我明日再来拜访。”
沈初黛：……
明日还来？！
她绕过屏风看着梁谷蕾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
歌七捧了梁谷蕾送来的礼物走了进来，试探地问道：“娘娘这礼物？”
这礼物是留也不是，丢也不是。
沈初黛无奈地看了眼那被包装地完完整整的礼物，随意地道：“先放在那儿吧。”
她屏退了左右，重新走回屏风后，见着陆时鄞正坐在梨花木椅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皇上，梁谷蕾此举会不会是有什么我看不透的阴谋所在？您帮我想想。”
陆时鄞沉默了半晌，然后一本正经地道：“这五公主确实古怪，来的时候未在出使名单，到了大梁又有许多诡异举动，说不定正在给你下套，就等着你钻进去，所以她你还是少见为妙。”
沈初黛细细思忖了下，确实有陆时鄞说的那种可能性，她点点头随即又有些苦恼：“可她明日还来拜访，我不好推辞呀。”
铺垫到位，陆时鄞这才不慌不忙地道：“既是如此，往后她每次拜访，我都来帮你把把关，省得你被人卖了还替旁人数钱。”
“我哪有那么笨！”沈初黛不服开口，随即又别别扭扭地开口，“每次都将皇上您叫过来，会不会太打扰皇上您。”
陆时鄞抬眼看着她，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她如今的举动便是“被人卖了还替旁人数钱”，被他套路了还担心打扰到她。
直到沈初黛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之时，他才无奈长叹一声：“确实太打扰了。”
“诶？那怎么办呢。”
沈初黛有些困扰地微拧了秀眉，却又听他温柔宠溺的声音重新响起：“可我就喜欢被阿黛打扰，怎么办？”
面颊上又染上微热，沈初黛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被陆时鄞撩了。
他总是喜欢说这些暧昧缠绵的话，可真正告白的话却从未说过，她每次都被撩得心弦拨动、丢盔弃甲，甚至于昨日还借由那个契机说出了自己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她当时是这般说的。
对，我很喜欢他，能够娶到他是我三生有幸，梦中都能笑醒的事。
以前，沈初黛从未考虑过成亲的事，本就属于两个世界人的结合，三观世界观不同，在这个封建时代，她要如何要求未来夫君，尊重平等对待她的意志，身心只有她一人独占。
她不喜欢强求别人，也一直未遇上真正心悦之人。
直到后来嫁进皇宫，沈初黛才知晓这样的男人是存在地，她所有要求与期望从未说出口，可陆时鄞却一一履行了。
这样的男人她要如何不喜欢，能够嫁给他确实是她三生有幸，梦中都能笑醒的事。
以前她没有期待，事事都可以如常应对。可一旦意识到这些情感的存在，她却是不满足如此了，她患得患失，想要得更多。
她想要听他亲口说喜欢她，她想要独占他，独占他的身心、独占他的每一寸目光。
原来从无欲无求到欲壑难平，不过仅需一瞬而已。
“阿黛，替我画眉吧。”
对上陆时鄞温柔的眸光，沈初黛心头微恼，她被搅得一池春水涟漪四起，可他偏偏态度如常，暧昧缠绵的话语说出来，不过同“我饿了”一般如常。
“我方才的问题，皇上还没回答呢。”
陆时鄞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个问题。
若阿黛是男人，他还会喜欢她吗？
说实在的，他不喜欢回答假设的命题，可若是一定要回答的话。
他不知道。
没有发生的事他要如何揣测那时的心境，又如何能在无法探知自己反应的情况下，给出她答案。
沈初黛要求没那么高，他说一句“不，但他喜欢现在的她”，便可满足。
可瞧见他沉默，她的心也沉了下去，一声不吭地扭过头：“那皇上找旁人画眉去吧！”
“那也可以找赵西画。”
沈初黛怒，回答得这么潇洒得吗！
下一瞬腰间却是被轻轻一揽，她被拉坐在陆时鄞腿上，微灼的气息在她耳畔：“可我偏偏喜欢阿黛给我画。”
什么都说喜欢，偏偏不说喜欢她。
沈初黛本想气呼呼地推开他，就在指尖触及他胸膛的一刹那又转瞬改了主意，由推为摸，轻轻往下移动解开他腰间的玉带。
陆时鄞微微一怔，一声“阿黛”刚唤出口，她便亲了上来，唇瓣娇嫩，她的身躯香香软软地倚靠在他怀中，指尖尚且不老实，偷偷摸摸地在他身上点着火。
她温柔得宛若流水般，又热情得像烈火，只想将他一道拉入燃燃的烈火中共沉沦。
直到将他撩拨得气喘吁吁，眸光晦暗，一把将她拉至身下，只想解了这团火焰。
沈初黛扬起下巴望向他，眸光清盼潋滟，带着点点春意，声音娇嫩：“皇上喜欢吗？”
陆时鄞骨头都酥了，喉间微动低声道：“自是喜欢的。”
“那也可以找赵西给您解决！”
沈初黛这才推开陆时鄞，趁他不注意之际溜了出来，一把抓住地上方才被他解下的衣裙，快速地披上这才回头望他。
陆时鄞眉目精致如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却是没了平日里的从容不迫，眸中泛着雾气。他衣着凌乱地坐在椅上，唇被她轻咬得微微红肿着，颇有些狼狈。
他声音暗哑地唤了声“阿黛”，艰难地道：“你知晓的，我没法这样出去。”
沈初黛不由自主地往下瞄了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您不说这忍忍便可以过去吗？”
“那得要三个时辰。”
沈初黛有些惊诧：“诶？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见她有些踌躇，陆时鄞又添一把火，淡淡道：“我来之前，参知政事和礼部尚书便在养心殿门口等着了，我不好让他们等太长时间的。”
沈初黛微吃了一惊，那他们岂不是等了许久了，若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汇报可就不好了。
感觉自己闯了祸，她有些慌了，提议道：“不如我叫他们打盆冷水来。”
“打盆冷水也需要不少时间。我还有旁的法子，你过来。”
沈初黛乖乖走过去，手腕却是被他猛地扣住，随即又被他拉至了身下。她惊愕地扬起长睫，瞧清他如墨浸染的眸子像是点燃了火焰。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沈初黛惊声道：“不行的。”
穆太后那儿知晓陆时鄞“不行”，对他没有雨露均沾后宫的行为，便也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
可若是她不小心怀了身孕，这“不行”的说法便不攻自破，以穆太后的性子必定要强加干涉后宫。
可她不知晓，此时挣扎更像是往烈火里撒火油，这火更旺盛了。
陆时鄞桎梏得她便更紧，他声音暗哑，抓住她的指尖提点道：“还有别的法子。”
意识到他所说的别的法子，沈初黛脸颊猛地滚烫，又慌又羞地连声道：“我不会，我不行的。”
陆时鄞微喘着粗气，低头亲她：“你行的，只有你行。”
他有些狼狈地低声道：“阿黛，帮帮我。”
沈初黛被他的手指引着，总算笨拙地将自己闯出的祸解决，他气息不匀地下巴轻靠着她肩头，她耳畔极是他灼热的气息。
她羞得几乎要哭出来，小声催促道：“皇上，您该去养心殿同大人们议事了。”
陆时鄞声音依旧暗哑：“不急，让参知政事与户部尚书等等便是。”
沈初黛突然察觉不对劲：“您刚刚说的在那等的不是‘参知政事和礼部尚书’吗？”
“啊，我记错了。”陆时鄞想要将此事敷衍过去。
沈初黛惊了：“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有来？”
见她还想追问下去，陆时鄞极为明智地用唇封住了她的唇，于是新一轮火焰又被点燃。

第62章 第六十二回
如梁谷蕾所说，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每日都奉着礼物，前来坤宁宫求见。有时沈初黛不愿见，她倒也不恼，安静地在殿外等上几个时辰，方才离去。
至于陆箐然，她似乎执了意想要去和亲，沈初黛还未来得及决定好，便收到了从慈宁宫拟定的懿旨，将陆箐然公主许配给大梁三皇子梁勋的旨意。
陆箐然竟是也去慈宁宫求了赐婚。
虽然二人抵达大梁后才是正式的婚礼，可这之前也有不少东西需要忙，譬如给陆箐然分配赐地、准备嫁妆。
这些事宜沈初黛忙了大半个月，在此期间梁谷蕾来的更勤了，可她大多时间以忙的理由拒绝接见。
直到大梁使团要离开的前一天，梁谷蕾并未前来，而是派了她的贴身婢女前来。
原是她染了风寒，不适宜入宫，可今日是他们在大邺待的最后一日，自此以后她便要重新回到大梁，此后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梁谷蕾的贴身婢女阿芝几乎以祈求的语气相求，请求沈初黛摆驾前去见梁谷蕾最后一面。
这便是古代社会的无奈之处，大梁与大邺都城相距遥远，一旦梁谷蕾回去，恐怕余生她们再无见面的机会。
沈初黛终究还是出了宫，从库房中挑选了几样礼物，这才坐了马车前去。
到达时梁勋并未在宅院中，而梁谷蕾受了风寒也未能起身在门口等候，站在门口的大梁和亲使团的侍卫。
沈初黛在阿芝的指引下进入宅院，这是她第一次前来拜访梁谷蕾，也是第一次抵达他们安置的宅院，这宅院不如宫中气势恢宏、富丽堂皇，倒是特地选取了南方的建筑风格，里头尽是小桥流水，一副静谧模样。
让沈初黛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梁谷蕾院子门口的侍卫良多。阿芝并未将她指引前去“花厅”之类见客的地方，而是直接将她带去了房间门口。
沈初黛微蹙了眉，不留痕迹地扫了眼闭紧的窗户问道：“公主的病情已经重到如此程度，启程回大梁的日子需不需要延后？”
阿芝微垂着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公主的病情实际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浮起不了身，回去皆是坐马车，想来并无影响。”
沈初黛瞥了她一眼，这才走进了房间，只是她足尖刚踏入一步，身后便传来落锁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子，果然门已经被锁死。
她忙是去试探窗户，想来对方也是一早准备好了，窗户也从外头封死。
沈初黛有些生气，原是以为这是梁谷蕾给她下的套，刚想一脚将这房门踹开，却是听见床榻那儿有微弱的呼吸声，那声音非常轻缓，轻得她进来时都未注意到。
她顺着声音寻过去，下一幕却是令她惊愕。
梁谷蕾一袭海棠红罗裙躺在床榻上，胸前被插了一柄匕首，她脸毫无血色，苍白的如纸一般，仿佛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她土崩瓦解。
正是因为她脸颊的白，便显得她衣裙的红尤为刺眼，血迹氤氲了大片大片的衣裙，衣裙红得她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布料的红还是血液的殷红。
梁谷蕾似乎也听到声音，看了过来，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一颤，终究勾出一抹欢欣的笑。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笑转瞬即逝，欢喜也化为了无尽的惊恐。
她几乎要用尽全身气力嘶吼道：“快走，快离开这里！”
沈初黛一瞬间脖颈宛若被人灌进冰水，心沉了下去，确实有人故意设套，套的却不止是她，还有梁谷蕾。
她来不及细思，快步上前想要帮梁谷蕾拔下胸前的匕首，再为她止血。
触及匕首刀柄之时，一只满是血迹的冰凉手掌覆盖了过来，梁谷蕾眼角晶莹闪烁，话语如丝虚弱：“没用的，我……救不了了，我失血过多，还中了毒。”
她的唇角渗透出一丝黑血，她已无力气去擦拭，只能尽量笑着掩饰：“临死前最后能见到您，我很欢喜，也很难过，您快走。”
她的死会为沈初黛惹上怎么般的祸事，她心中清楚万分，可她难过中还是忍不住欢喜，至少沈初黛终于肯来见她了。
沈初黛抿紧唇角，却选择了留下未离开。
既是有人特地为她设局，必定是筹划的精妙，此时走也是来不及了，倒不如想想究竟要如何解决。
她稳了稳心神，急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谷蕾声音轻得宛若一根羽毛在空中飘荡：“我撞见了他们密谋，他们要杀了三哥，破坏大梁与大邺的和亲，他们想要边境重燃战火。可是此事被我撞见，见事情败落，他们干脆选了我。”
“我原是不理解为何不干干脆脆地杀了我，直到看到了你进来，我才知晓……他们想做得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更为阴毒。他们要你这个大邺皇后杀了我的结果……所以大梁与大邺这一仗非打不可。”
“密谋？他们是谁，你可知晓。”
梁谷蕾艰难地从唇齿间吐出字眼：“是……我大哥。”
沈初黛心猛地一沉：“梁永，可他不是主和派？”
协同陆时鄞处理政务的时候，她也听到不少关于大梁的消息，大皇子梁永性情温和、平易近人，不喜战争，而二皇子梁威的脾气秉性却与大梁皇帝如出一辙，极力支持父皇开疆扩土的决定，反倒是梁永屡次上奏，希望平息战火。
她话语问出口，这才意识道什么。
梁永这招做的太绝，杀了大梁皇室最宠爱的公主，再嫁祸于她这个大邺皇后，大梁与大邺势必有一战。大梁与大邺重燃战火，最受怀疑的不是主和的大皇子梁永，而是二皇子梁威。
而她沈家因出了一名杀掉和亲来使、破坏两国结亲的凶手，众大臣势必要联名上书，请求将驻守于大邺、大梁边境的沈桦安换掉。
到那时兄长被换掉，沈家军必会起争议，大梁便能挑此时机，如探囊取物一般攻下边境城池。
梁永此举，是一举双雕！不仅能除去她沈家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更能除去争夺大梁皇位的竞争者，他的亲弟弟梁威。
纵使知晓皇位争斗的过程总是浸满鲜血，沈初黛还是不禁打了个冷颤。
梁谷蕾虚弱地扯开一抹嘲讽的笑意：“娘娘您猜到了是不是，这是让你见笑了，你快走……他们定会对你不利！”
她是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自然是知晓战争的可怕，虽是梦乡是成为一名英姿勃勃的将领，可在此之前她希望世间再无战火。
所以当时父皇下达了与大邺结亲的旨意，梁谷蕾十分开心，这代表着边境百姓终于有几年喘息的机会，得以调养生息。
可是她没想到，原来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同她这么想的。比如她最亲爱的哥哥，在他眼中人命亲情都没有，那金光闪闪的皇位、至高无上的皇权重要。
“来不及了。”沈初黛摇了摇头，“他既是作出此事，必定是筹谋布置了一切。”
她冷静下来，想要将梁谷蕾胸前的匕首□□，可没有止血药，她试了几回终究还是收回了指尖。
梁谷蕾泪涌出来，她很少哭的，可现在她心头绝望，鼻中酸涩：“对不起。”
她不该任性地跟来，若不是她……沈初黛也不会惹上此等祸事。
“你没有错。”沈初黛话语柔和，“错的是他们。”
梁谷蕾想扯唇笑，就在这时却忍不住呛出一口血来，黑红的血迹被溅到鹅黄绣迎春的帷裳上，像是开了大块大块的黑色花瓣。
就在那一瞬，她感觉身体里的生机被快速抽离，她唇瓣微动，连一个字、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梁谷蕾就这般死了，她那双清亮闪着泪光的眸子依旧大张着，似乎是不甘心、依旧想要多看看这世界几眼。
她还是这般年轻，她才十八岁，她是大梁皇室中千娇百宠的公主，可她的死却变成了亲哥哥阴谋中的一环，这致命的一环。
沈初黛伸出指尖温柔地将她眼睛合上，沉默半晌站起身来，而房门就在此刻吱丫一声开了，紧接着传来了纷杂的尖叫与吵闹声。
这些尖叫声引来了大梁和亲使团的侍卫，见着公主被杀，他们脸上涌上无尽愤怒，眸中冒着火火焰，不知是谁混在里面喊了一声：“杀了这个凶手，给公主报仇！”
这一声带起了下一声，一声接一声，到最后所有侍卫都拔出了刀剑，沈初黛带出来的人手并不多，但也毫无畏惧地拔出刀剑。
两方争锋相对，僵持了一会儿，终于大梁和亲使团的侍卫动起了手来。
接过歌七递来的刀，沈初黛仍是有些心神恍惚，直到血腥温热的液体迸溅上脸颊，看着自己带着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她才终于咬了唇拿起刀加入战局。
这一场血战，她打得实为狼狈，敌众我寡、她又无法下死手，对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沈初黛与带来的几人，被他们包围在圈里，就算打倒了一批新的一批还会涌上来。
终于在快要支撑不住时，门口传来了整整齐齐快速行进的脚步声，大批的禁卫军赶了过来，将大梁和亲使团的侍卫全部生擒。
沈初黛已经打得麻木，一时间停了下来，竟是头晕目眩、几欲昏倒，她身形晃了晃就在咬牙坚持之时，身后却是传来温柔的一声轻唤。
“阿黛。”
陆时鄞被禁卫军簇拥着，他坐在轮椅上，精致如水墨画的眉眼氤氲着疼惜。
“阿黛。”
第二声落，她终于眼前一黑往后栽了下去，栽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边境邯城
书房内，邯城知府谢奇元、副将张鉴正同沈桦安商议着政事，谢奇元将日常政务禀报完，张鉴方才开口汇报：“沈将军，城中又混入了疑似密探的可疑人员，被守军抓住后不等拷问，便服毒自尽。”
这已是本月的第三例。
沈桦安不由紧锁眉头，大梁与大邺在世宗皇帝时期便结了仇怨，大邺邯城毗邻大梁，他自小在此长大，自记事起便是战火不断。
直到今年他重新回到邯城，大胜了两场战役，加之大梁大皇子梁永力排众议，屡次向大梁皇帝上书请求和解，终于大梁皇帝松了口，愿以割地与姻亲求得同大梁和解。
这消息传来，最高兴的无疑是邯城的百姓与守军，可沈桦安却总隐隐觉得此事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数年的结怨真的能就此消散吗？
他的预感告诉他并不能，便下令所有守军不得松懈，加倍严查城中人员。
果然虽然大梁的和亲使团早已抵达京城，可邯城也未消停下来，不断有疑似大梁密探的可疑人员一批一批地混入城中，似乎是在搜寻什么。
那群人显然是死士，根本不等拷问，便直接咬破藏在牙根的毒囊，服毒自尽，便是偶然抓得的活口，任凭怎般行刑都松不了他们的口。
邯城同京城相隔甚远，消息传递需要好几日时间，上一次传来的消息称和亲的人选终于定了下来，是刚回皇室认亲的陆箐然公主。
虽是和亲人选定下，可和亲车队从大邺京城抵达大梁皇城中间路途遥远，恐生事端。
沈桦安同他们根据那些可疑人员的入城轨迹研究了一番，却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能吩咐下去：“将邯城戒备加严一倍，所有人不得懈怠。”
分明是八月该炎热的天，彼时大风却席卷着整个城池，院中常青树木的叶子被吹得瑟瑟作响，掉落了一地。
穆宜妗全身着宽大的盔甲，只露出一张特地用泥涂黑的清秀脸庞，她端着托盘走在回廊中，皮肤被这风吹得生疼，若不是这盔甲有十几斤重压在身上，以她瘦小的身姿定是要被这大风吹得站立不动。
她心头爱慕沈家大公子沈桦安，知晓两家的嫌隙，便一直将爱意隐瞒心底从未表露，只要他平安喜乐，她便是满足了。
这样的状态穆宜妗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下去，直到成国公府梁天志定亲的决定被兄长定下。听传闻说梁天志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据说夜夜留宿于青楼，是个不成器地。
她也希冀着说不定这传闻并不可信，寻了一日偷偷溜出府去，蹲在成国公府门口等梁天志出现。
那一日梁天志却未出现，听说他在城郊安置了个外室，那日便是去那儿了。第二次她选择在梁天志常去的青楼蹲点，果然蹲到了他，她男扮女装跟着进去，梁天志与青楼女子厮混的暧昧神态击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回去后穆宜妗想方设法想要取消与梁天志的定亲，可在家中她人微言轻，几次抗争最后都不了了之。
见此事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穆宜妗终于做了决定，破罐子破摔买通了军中人员，顶替了旁人的身份混入军营，跟着沈桦安一起来到了边境邯城。
兄长便是再权势滔天，他的势力也没法遍布全大邺的每个角落，至少邯城是沈家的天下。在这儿她可以不必担心兄长的追寻，而且这里有沈桦安。
穆宜妗虽不受家中宠爱，也是娇贵得长大，从未受过这行军之苦，光是这路上她便吃透了苦楚。行了一半便生了病，担忧暴露了身份，她一直咬牙坚持，直到快到邯城时，她的病情非但没有减缓，甚至加重了许多。
终于在抵达邯城那日，穆宜妗病得晕倒。
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干净温暖的房间，受到军医的精心治疗，她的病情好了大半。她也因祸得福，沈桦安瞧她身体孱弱，未让她入军营，将她留在忠国公府伺候。
想及此，穆宜妗不由抿唇轻笑，眼见着书房的门就在前面，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就在此时却从后面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她疑惑地往后看了眼，便见着一个满身盔甲的高大人影往书房方向冲去，宛若一阵狂风与她擦肩而过。
房门打开，那人高昂的声音遥遥传来：“禀将军，前方探子传来消息，大梁皇帝病重、药石无医，二皇子梁威趁此机在前几日发动了宫变，幸而被大皇子梁永及时发现镇压下去，但在混乱中，大梁皇帝病情加重、不慎死于那场宫变。”
他幽幽一叹：“将军，大梁要变天了。”
就在此时，穆宜妗也走近，瞧清房内沈桦安等人脸色俱是沉了下去，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她微微一愣觉得有些奇怪，二皇子梁威同大梁皇帝俱是主和派，而大皇子梁永则是议和派，如今大皇子梁永登基，他们该高兴才是。
可她为什么从他们眉间瞧出了浓浓担忧。
穆宜妗还未来得及行礼，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瞧见那人脸上凝重的神色，心头一颤，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果然那人汇报来的消息宛若惊天雷在书房炸开。
大梁五公主梁谷蕾死了，被大邺皇后沈初黛亲手杀于宅院。
——
沈初黛从昏迷中醒来已是第二日，醒来感受到全身的酸痛无力，这疼痛真真实实告诉她，梁谷蕾是真的死了，被她的同胞兄长杀死，并嫁祸于她头上。
沈初黛仍有些怔愣，却听见不远处有轻轻的声音，透过海棠红绣金龙云纹帷裳，她瞧见两个女子身影。
首先是沈初菱担忧的声音：“阿姐足足睡了有一日，怎么还未醒来，不会有什么事吧，要不再唤太医来瞧瞧？”
沈初蔓瞪了她一眼：“你别乌鸦嘴，太医不是说了吗，阿姐无大碍，受得皆是皮外伤，晕倒是太过劳累。”
沈初菱声音轻细：“可阿姐从未昏迷这么长时间呀……”
沈初蔓沉默下来，对阿姐的担忧战胜了对沈初菱的敌意，赞同了沈初菱的决定：“那我去叫人唤太医来。”
“不必了。”
沈初黛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低哑，喉咙干燥微痛。
两姐妹听得阿姐声音，忙是撩了帷裳进来，蹲在床边面上皆是担忧神色：“阿姐，您总算醒了。”
沈初黛接过沈初菱递来的茶水，猛地灌了几口，这才在她们脸上扫了眼开口问道：“你们怎么进宫来了？”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非常默契地沉默了下来，还是沈初蔓率先打破了沉默：“皇上政事太忙，无法一直照看阿姐，又担忧阿姐伤心，便唤我二人进宫陪着阿姐。”
平日里沈初黛都是同陆时鄞一道商议政事，彼时四海升平、一派和睦景象，改革进程也十分顺利，政务忙完他们还有不少空闲时间用来对弈。
突然这般忙……是因为梁谷蕾之死吗。
沈初黛眼前闪过梁谷蕾临死的画面，那平日英气娇美的脸庞藏苍白得宛若一张薄薄的纸，她的眸闪着泪光，然后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至了无生息。
她历经数次战役，见过太多人的生死，他们皆是死于敌人之手，可梁谷蕾却是被当成政治棋子，死于平日敬重的同胞兄长之手。
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死的时候该是有多不甘心、多绝望呀。相同的经历她也曾经历过，全身无力地被宦官扶上那张木床，脑袋被轻轻推进白绫中，眼睛闭上痛苦与黑暗袭来。
这就是她们的命运吗。
沈初黛微垂着眼睫，开口问道：“皇上在忙什么？”
两姐妹显然有些迟疑，担心沈初黛刚从昏迷中醒来，再听这些消息接受不了刺激。
沈初黛又开口：“我大抵能猜得到，你们便告诉我吧。”
“虽然皇上将宅院中所有大梁人看押，要将消息封锁住，可‘阿姐您杀了大梁公主，破坏和亲的谣言’还是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昨日晚间便有不少大臣连夜进宫问询此事真假，甚至有人趁此上奏打压忠国公府、妄图废除您的皇后之位。”
“不少百姓被有心煽动得群情激愤，围堵在忠国公府与大理寺门口讨要说法。摄政王那边以保护忠国公府的名头，调了几百精兵将府外围得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禁足……”
“皇上力排众议、安抚群臣一晚未合眼，方才又亲自去了大理寺。皇上担心您睁开眼瞧不见他会多想，便特地唤了我们俩进宫陪伴您。”
见沈初黛神色不明，沈初蔓安慰道：“阿姐，只要真相查出来，皇上必定能还您个清白，您不必太过忧虑。”
沈初菱也附和道：“就是，阿姐。您好好养病，皇上待您这般好，定会替您妥善解决。”
她们终究是未出阁的少女，心思单纯，尚且不知这流言的可怕。大梁是铁了心地要同大邺开战，而由头便是梁谷蕾之死，想是在她踏进宅院里的那一瞬，便有人在外头开始散布谣言。
他们既是如此布局，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让他们根本查不出这幕后凶手。一旦大梁与大邺开战，战事波及无辜百姓，群情激愤之下朝局动荡，不要说是她就连沈家也定要一起获罪，到了那般地步便是皇上有心庇护，也是有心无力了。
直到傍晚夕阳西下，陆时鄞才从大理寺回返宫中，听说沈初黛醒了，顾不得接见在养心殿门口等候良久的重臣们，便坐了龙辇到达坤宁宫看她。
陆时鄞清亮的眼眸有几道红血丝，眉间是尽力想掩饰却不断浮出的疲惫之色，纵使劳累如此他依旧温声而又坚定道：“相信我，一切会好的。”

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沈初黛明知晓后果已经不可回转，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陆时鄞坚定而柔和的目光，她慌乱不安定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我相信皇上。”
简单说了几句，陆时鄞没有歇息的时间，便赶去养心殿接见早已等候多时的重臣。
临走前，他温声嘱咐道：“阿黛，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必伤心。”
沈初蔓拍了拍胸膛，长呼了口气，开心地道：“阿姐，姐夫都这般说了，应当是没事了吧！”
沈初菱也松了口气，想起元力身为梁勋的贴身护卫，一定也被抓了起来，她不由有些担心。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姐，皇上会怎般处置大梁和亲使团的人？”
“梁谷蕾之死，他们逃不了干系。”
“这么多人，总有些是无辜地，那些无辜地又该如何处置呢？”
说实在地，沈初黛也不知晓，大梁与大邺终有一战，虽然有“不斩来使”的不成名规定，可公主已然死去，剩下的人生死已不再重要。
她将这情况同沈初菱说，却是瞧见她清秀脸颊难掩忧愁之色。
沈初黛不禁开口问道：“三妹妹，大梁和亲使团之中，难不成有你非常挂怀的人？”
沈初菱垂下长长的眼睫，她本是该担心梁勋的，可眼前却是忍不住出现了旁人的影子。
元力此人虽然狡猾多端，又爱捉弄人，可她觉得他本心不坏，绝不是作出此事的人。
她突地想起已是，长睫微扬：“阿姐，我觉得箐然公主有些奇怪。”
沈初黛脚上动作一顿：“怎么？”
虽然七夕那夜，沈初菱很明确地拒绝了元力的帮助，可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去赴了约。按照承诺，元力果然为她创造了许多面见大梁三皇子的机会，可事不如人愿，她还未能真正让梁勋喜欢她时，箐然公主和亲的旨意便下来了。
可在第一次前去见三皇子时，沈初菱在宅院里与箐然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她从花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
后来沈初菱有问过元力，元力同她说，箐然公主并不愿和亲，故而在此之前特地前来见三皇子，若是有与她的赐婚旨意下来，请他拒绝赐婚。
可三皇子本就是战败国前来结亲地，又有什么资格决绝赐婚，便婉拒了她的请求。
“明明那个时候什么风声都未出来，箐然公主怎么会这般早知晓，太后会给她同三皇子赐婚？”
“可是……”
沈初黛眉头紧锁：“是她自己来请求赐婚的啊。”
沈初菱有些惊讶：“怎么会，莫不是元力又骗我？”
彼时宫女们鱼贯而入地捧着膳食进入坤宁宫，沈初黛顾不得用晚膳，当机立断地便准备拉起沈初菱便要去大理寺找他们问个明白。
还是沈初蔓拦住了她，提醒道：“阿姐，现在外头大多数人都对您抱有敌意，您还是乔装一下再出去吧。”
沈初黛想了想扮作沈初菱的婢女，同她一道出了宫，可到达大理寺时，狱卒查看了牢中名册、又查了追捕名册，说并未有元力这个人。
“怎么会？！”
沈初菱一惊，还想多问几句时，突然意识到什么，一瞬间脸色刷白。
不在大理寺扣押，也不在逃犯名单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已经死了。
沈初菱回过神，便瞧见阿姐径直往外走去，她又赶忙跟了上去，两人一齐抵达软禁梁勋府宅之时，他正坐在湖心亭里望着湖里的游鱼看得出神。
他身着一袭素淡白衣，俊逸的脸庞瘦削地棱角分明，一贯的风流倜傥消失不见、仅剩下萧瑟。
沈初黛在他身前停下：“殿下。”
梁勋微抬起头看向她，瞳孔终于有了聚点，只是眸中并无强烈情绪，没有愤恨没有恼怒。
“殿下也知晓令妹之死并不是我所为了？”
“皇后娘娘还没那么蠢，蠢到作出如此事情。”
沈初黛苦笑起来，悠悠一叹。
敌国之人尚且知晓这个道理，可大邺百姓大多数愚昧无知，被谣言煽动的群情激愤，至于那些大臣们则是心怀鬼胎，趁此机夺权争势、打压政敌。
“令妹之死的凶手，殿下可有证据？”
梁勋声音平淡：“若我知晓，我也不会在此待着。皇后娘娘既然见过我妹妹最后一面，也该知晓他们想杀得本该是我吧。我兄长的手段，我最了解不过，证据定是早就销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的。”
“七夕后第三日，陆箐然来见过你吧，她来找你做什么？”
她突然话锋一转，让梁勋一愣，随即说出了与沈初菱言辞一致的答案。
沈初黛见他这儿问不到什么有用的细节，告了辞便转身离开，沈初菱看了眼阿姐，犹豫了还是急急地问道：“殿下，您知晓元力在哪吗？他、他……是不是死了。”
梁勋这才注意到沈初菱的存在，眸光在她遍布焦急的清秀脸庞上一顿，愣了下，随即扯开一丝淡淡嘲讽的笑，冷声道：“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才，你就这般关心他的死活？”
沈初菱微拧了眉梢，有些微恼：“他可是您的贴身护卫，您就这么不在意他的生死？”
“你很在意他？”
沈初菱一愣，随即长睫微垂下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勋眸光兜转了下，压低了声音：“你今晚悄悄前来，我再告诉你他的下落。”
——
养心殿里头，十数个大臣站在桌案面前说得振振有词、唾沫横飞，陆时鄞坐在梨花木椅上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着，见他们说得口干舌燥时，还极为贴心地让太监给他们奉上了茶水。
待他们说完，院落里的宫灯早已燃上，在黑夜里悠悠地亮着。
看着众臣们望向自己的骐骥目光，陆时鄞放下手中的杯盏，这才开始不慌不忙地将他们“废除皇后之位、削忠国公之爵、将沈桦安召回京城”的提议，一一驳回。
看着陆时鄞苍白俊逸脸庞上，平静无波的神色，如墨色浸染的眼眸中如暗兽匍匐，众臣们心头微微一凛，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或许傀儡小皇帝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乖顺，这病弱皮囊下似乎隐藏着不知根底的暗潭。
下一瞬陆时鄞一句“此事朕还需要同摄政王商议商议”，又打破了他们的猜想。这些提议本就是摄政王命他们提的，介于忠国公是穆家的世仇，他为了避嫌甚至今日早朝都称病未来，就是准备借他们之口促成此事。
不过既是皇上松口，此事便成了十之□□，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离开。
随着养心殿的门关上，陆时鄞眼眸中的锋芒也一寸一寸地显露，国家大难之下，这群老狐狸不想着如何保家卫国，尽是将心眼手段放在对付政敌身上。
大邺的根基早已腐朽，若是能有一道火燃尽这些便好了。
赵西端了参汤进来，见陆时鄞正换上禁卫的服饰，微微一愣：“皇上已是一日一夜未歇，忙了一整天不如歇息片刻再出去吧。”
“死后自会久眠，此刻朕没有歇息的资格。”
——
月亮幽幽一轮点缀着天际，这是一个炎热又寂静的夜晚。
沈初菱拿了令牌进入宅院，湖心亭被星星点点的灯笼点亮，湖中倒映着光晕极是好看，亭中站着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
她走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元力？”
男人转了过身来，果然是那副熟悉的面容，沈初菱不禁泪涌出来：“元力，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梁勋静静看着她，突然开口道：“沈小姐这般在意我的生死，竟是不惜姑娘家的名誉，深夜前来？”
沈初菱微微一愣，随即垂下长长的长睫，神色不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小姐喜欢我？”
沈初菱咬了唇不言语，却见他轻轻一笑：“不肯承认也无妨。只是可惜，我这个将死之人，恐怕往后再无机会听到沈小姐的真心话了。”
沈初菱一惊：“什么叫将死之人？”
“大梁与大邺开战不必可免，到时候我们这群人的下场，沈小姐应该知晓才是。”
“可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不成名的规矩。”
梁勋扯开淡淡的嘲讽笑容：“不给大梁留软肋，这也是不成名的规矩。”
沈初菱脸色愈来愈白，沉默了良久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救你出去。”
夜色掩盖下，经过门口守卫查验过身份后，一辆小马车缓缓行驶出宅院。
就在拐弯后通往大街的路上，却是被一群身着禁卫服饰的人拦路劫下，车中的梁勋被刀逼着下车。
他踉踉跄跄地走下了车，下意识抬头看去，禁卫中站着一个颀长清贵的身影，面容虽是普通，通身却是金尊玉贵的气场。
梁勋心头一惊，似乎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眼沈初菱，果真瞧见她清秀的脸庞上满是愧疚，在他的目光之下，低着头跑到了对面人群里。
她的身影瘦小，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中。
陆时鄞眸光淡淡：“没什么想说的吗？元公子。”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该称你大梁三皇子。”
梁勋咬着牙收回了眸光，轻声道：“这话倒是有意思，我能有什么好说的。”
陆时鄞定定望了他许久，直到将他看得全身发毛，这才轻轻一笑，话语却像是重雷击落在梁勋心里。
“三皇子，难道不想说说，亲手制造了妹妹的死亡，又栽赃给亲兄弟，是什么心情吗？”

第65章 第六十五回
梁勋微眯眼眸，不由更加正视面前的男人，面上却是装出一副无辜神色：“此话为何意？”
陆时鄞淡声道：“我抓你，便是有实足的证据，此时狡辩已是无意义。”
他吩咐道：“把他押进大理寺。”
就在禁卫要上前一刹那，却是从天降落数十黑衣人，拔出刀剑将梁勋护在身后。
梁勋轻轻一笑：“如今全天下皆知，大邺皇后娘娘刺杀大梁公主，破坏两国结亲，就算我说出实情又如何，他们是不会信的，大梁与大邺势必一战，局势已经定了，便不可逆转。”
见他承认，躲在禁卫军身后的沈初菱神色微变，怒斥道：“梁勋，你这个禽兽，亲妹妹你也下得去手！”
本来听从皇上吩咐时，她还有些奇怪，为何皇上要她引梁勋从宅院中出来，只能猜测着或许宅院里有摄政王的人，不方便问梁勋一些细节。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地，梁勋竟然是这一切的主谋。
梁勋神色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冷下脸庞：“那又如何，要想实现大业，总是有血、有牺牲。”
他母亲身份低贱，又早早逝去，在偌大的大梁皇宫里，他孤孤单单、无人庇护，他是咽了多少的辛酸泪才得了父皇的喜爱，爬上这一步。
可在父皇眼中，他的所有努力都比不上“皇后的血脉”这个头衔，大哥二哥不必费心讨好，便有最优渥的生活、顶级的老师教授，甚至于到皇位传承时，全国人的目光也仅仅停留在他们身上。
可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作为一个战败国的使者，千里迢迢地赶来大邺，冒着身死的危险迎娶大邺并不受宠的公主，只为给兄长们争取几年和平的时光，好让父皇专心从这两个儿子里挑出最适合登上皇位地。
而他梁勋，就算做再多、受得褒扬再多，从来也不在父皇的考虑中。
若他想要争取什么，就要让大梁彻底乱起来，这样他才好从中谋利，争取他该得的。
沈初菱气笑了：“你倒是说得轻巧，拿别人的命做牺牲，若是旁人也拿你的命做垫脚石时，你也会这般说吗？”
梁勋静静望向她的方向，扯出一丝苦笑：“你又怎么知晓，我未做过呢。”
陆时鄞一声嗤笑从薄唇中泄露：“真是可笑，既是知晓这滋味，却还是用同样的方式施加给了无辜的人。”
梁勋将心头的苦涩咽下：“她是王皇后之女，便算不得无辜。”
“我没空同你们废话。”他彻底冷下神情，吩咐道，“我们走。”
“恐怕殿下走不了。”
陆时鄞话音刚落，前后街角便涌上了密密麻麻，装备精良的护城军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梁勋便是武艺高强，也插翅难逃，更何况他不过是一个沉迷于权术、手无缚鸡之力的政客。
梁勋神色猛地一变：“你究竟是何人？”
直到他被护城军抓走，他也未能得知答案。
沈初菱这才从禁卫军中走了出来，她看着梁勋的背影，神色黯淡几秒随即又神情一凛。
“皇上，他说的对，就算他承认罪行，天下人也不会相信，阿姐的名声也无法恢复，大梁与大邺势必一战，局势也不可逆。”
沈初菱清秀的脸庞满是忧愁：“皇上，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除非时间逆转。”
他声音太过轻，沈初菱根本未听清，她扬起脸庞有些疑惑：“皇上，您说什么？”
“照顾好你阿姐，若是她有什么冲动之举，务必要拦下来。”
——
阿姐虽是军营出身，性子却最是温和，沈初菱本不觉得阿姐会有什么冲动之举。
直到第二日传来“皇帝早朝时被摄政王派来的刺客刺死”的消息，她看着阿姐步履匆乱地前去，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望着皇帝的尸体，沉默了良久，随即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
沈初菱赶忙跟上，却是发现阿姐随手抢了马厩中的马和禁卫手中的刀，便一骑往宫门外冲去。
歌七见状也抢了匹马，沈初菱生怕阿姐作出什么傻事，硬是拦了歌七的马匹一起跟了上去。
摄政王府虽有精良府兵守着，却耐不住事出突然，沈初黛调集了整整两倍多的护城军杀了进去，一路杀到穆冠儒的书房。
她一脚踹开他的房门，眸子里满是泪，神情却麻木异常。
皇帝身死的消息还未传进摄政王府，穆冠儒站在书房里微凝了眉，见她这般神色有些奇怪：“发生什么了？”
沈初黛没有做声，拔出刀便要往穆冠儒身上砍去，一个纤细身影却是高声唤着“阿姐”，从门外成冲了过来，紧紧保住她的腰身将她往旁边倾倒去。
沈初黛一时不慎，刀锋便斜了过去，堪堪只切下穆冠儒一片衣角。
她还想再砍去，沈初菱却是突然冒出来护在穆冠儒身前，尖声唤着：“阿姐，不要。”
“滚开！”
沈初黛双眸杀气腾腾地望着穆冠儒，在触及陆时鄞尸体的那一瞬，她心神震颤。
一贯的冷静都荡然无存，虽是见过他死了那么多回，早该麻木地、早该冷静地利用这段时日多调查些事，可她……做不到，完全做不到。
要她如何做到。
沈初黛跨过沈初菱，便又举刀朝穆冠儒砍去。
沈初菱尖声道：“阿姐，是皇上！皇上有话叮嘱。”
沈初黛的刀锋离穆冠儒身体不过毫厘之差，她微微一愣：“什么？”
“皇上说‘若是您有什么冲动之举，务必要拦下来’！他还说叫您不要伤心，也千万不要做傻事。”
沈初黛握刀柄的手一颤，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裂。
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哭了起来。
穆冠儒虽是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从如此情形中窥得一些。
他眉头紧皱：“皇上死了？”
沈初菱虽然方才保护他，却不过是因为皇上叮嘱，如今听他这般话倒也怒了：“你装什么无辜，人证物证俱在，是你杀得皇上，竟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我没有。”
“你就算狡辩也无用，待会儿大理寺便来人。纵使我阿姐不杀你，你身压弑君之罪，过了秋收必要问斩。”
穆冠儒眸光落在蹲坐在地上的沈初黛，钗环大概是在厮杀的时候掉了下来，乌黑丝发有些凌乱，纤细的双肩颤抖着，忍不住地低噎出声，似是有无尽的悲凉。
她一向对他冷若冰霜，他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是在为陆时鄞哭泣吗。
穆冠儒不禁想，若他死了她可也会掉一滴眼泪，或许会掉吧，掉下喜极而泣的泪。
纵使他屡次出手，不断刺杀陆时鄞，可这一次他真的未做过。
这一刻不管旁人如何想，可穆冠儒不希望她误解他。
“沈初黛，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
沈初黛肩终于停止了颤动，她扬起了脸庞，长睫仍挂着泪珠，神色却是冰冷：“穆冠儒你同我装什么蒜呢？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是你，还会有谁……”
她话语却是猛地一顿，神情一凛。
这一次事发突然，她实在太过惊怒伤心，尚未来得及细想，穆冠儒屡次刺杀，什么时候留把柄给他们过。
这一次怎么会人证物证俱全呢？
穆冠儒微眯了淡色的眸，探究着沈初黛的神色：“不是我，你意识到了是不是。”
“无论是不是你，人证物证俱在。”
沈初黛拿袖口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泪，拿起刀从地上站起身，便要往门口走去。
穆冠儒心中酸涩，她便就这般爱陆时鄞，听说陆时鄞死了，自己的命也顾不得便来杀他。
命运似乎也格外偏爱将他们纠缠在一起，就连生死也揪在一起。一个是选秀大典驾崩的皇帝，一个是为他殉葬的秀女。
等等……生死。
穆冠儒突然出声：“你和陆时鄞究竟在搞什么鬼？”
沈初黛动作却未停，又听他静静地道：“你们这次又要改变什么吗？”
沈初黛一愣猛地转身，见着穆冠儒一身玄衣，玉身长立站在原地，神情微敛带着淡淡冷意。
这一瞬间她心潮起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初黛，我很想问你，妄图改变命运的滋味如何？我本以为根源在你，现在看来我又猜错了，原来是陆时鄞啊。”
沈初黛怔愣在原地，对上他淡色瞳仁。
一瞬间冷意从背后席卷上来，穆冠儒知晓了，他是怎么知晓的，他也有以前的记忆？若是有为何要等到此时才说出来。
沈初黛脸色有些苍白，稳了稳心神：“穆冠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她本想掉头就走，可摸不清穆冠儒究竟知晓到了哪种程度，她不安心。
便是等到七天后，她重生回陆时鄞死前的第七天，这隐患也会一直存在。
穆冠儒看着她神色变化，那团捋不清的线团终于被他抓住了线头。他心头不觉又有些酸涩，若是放在平时的沈初黛，绝不会因为他寥寥几句，便露出如此的破绽。
陆时鄞对她而言，就这般重要，重要到她的理智都无，重要到她到此地步。
“你同我有什么好装傻的，你随意篡改我的命运，我都不打算同你置气了，你又何必瞒着我。”
“这一切从选秀大典开始，那就是开端不是吗？”
“或许说，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开始。”
“这一次你们又想改变什么？让我猜猜，是五公主的死是吗。看来此事真的让你们很困扰。”

第66章 第六十六回
穆冠儒的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沈初黛心头，冷意和无限杀意从脊背腾腾升起，她心绪百转恨不得当即便逼问他究竟知晓到了哪种地步，可下一瞬她突然清醒过来。
若是穆冠儒当真什么都知晓的话，又何必将这些说出来，岂不是平白让她起了警惕之心。
他分明只是知晓了细枝末节，用一派从容淡定、胸有成竹的态度，在套她的话。
“摄政王这话说的奇怪，您说的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穆冠儒淡色瞳仁倒映着她苍白却恢复冷静的脸庞，他抿紧了唇角，知晓自己已是错过最佳的套话机会。他心中绕成线团的困惑才抓住了线头，要他如何甘心此时放弃。
见着沈初黛转头便要离开，他突然抓住她手持长刀的手腕，她下意识劈刀砍来却又在他脖颈处停住：“穆冠儒，别逼我杀你。”
她长睫微扬，眸光中的憎恨与厌恶，让他心头不由一痛。
沈初黛冷冷地挣脱了他的束缚，将护城军的人手分配了一半给大理寺，押送穆冠儒前去大理寺，看着他的人影消失在眼前，她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下来。
伤心却又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打得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皇帝若不是穆冠儒杀得，又会是谁。
是大梁派的人手吗，大梁的人竟能有如此手段，不仅当众杀死了大邺皇帝，还成功嫁祸给了大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沈初黛身形有些不稳，沈初菱忙是担忧地上前搀扶：“阿姐，方才摄政王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篡改命运，改变五公主的死又是何意？”
“三妹妹，今日之事你最好还是忘记，只因知晓了也毫无意义。”
因为七日后你注定会忘记。
可穆冠儒会忘吗？他又是如何知晓这些地。
沈初菱乖顺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下将陆时鄞昨日叮嘱的事说了出来：“皇上要我告诉阿姐您，五公主之死全然是梁勋一手谋划，他正被关押在京郊宅院的地牢中。”
这消息让沈初黛有些震惊，她只见过梁勋几面，没成想他那副温和有礼的皮囊下竟然藏着这般狠辣的心。
不过也只是一瞬，陆时鄞的死似乎麻痹了她的心，再多让人震撼的消息落下来，都像是雨点落入湖泊中，仅剩淡淡涟漪，转瞬即逝。
沈初黛微颌了首，随即心底又浮起一丝奇怪：“此事皇上为何不亲自告诉我？”
“想必是他最近太忙了，怕忘了告诉您，故而叮嘱我告诉您。”
想起陆时鄞，沈初黛的心就像被揪起来一般，酸痛无比。这般滋味她以前也尝过，却是远远没没有这次来得痛，来得猛烈。
可她没有时间悲伤，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
陆时鄞的死让本就不稳的朝廷更动荡不安，好在沈初黛使出雷霆手段，用陆时鄞留下的人手将穆太后软禁起来，又拿出一早便备好的，各位大臣的伏罪书。
让暗卫拿着这些伏罪书，夜中偷偷摸摸地潜入各位大臣的府邸，威胁他们就范。
虽然不是什么长久手段，熬过这七日恐怕没什么问题。
待局势稳定下来，沈初黛第一个前去找的便是陆箐然，她女装的模样让陆箐然震颤在原地，脸上一白再白：“沈公子？”
随即又艰难地开口：“不是，你不是沈公子……”
沈初黛已经顾不得照顾她的心情，开门见山道：“箐然公主，分明不愿意和亲，为何要主动找我请求赐婚你与梁勋？”
陆箐然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是皇后娘娘？”
说实在地，她并未见过沈初黛的真实模样，那次宴席她坐得太远，全程又低垂着首，哪里能瞧清皇后娘娘的模样呢。再后来屡次见面皇后娘娘便称病，以屏风相隔见面。
虽然仔细瞧皇后娘娘与沈岱安还是有不同的，沈岱安的眉眼清朗英气，皇后娘娘的偏柔和，可是这世间哪有两个这般相似的兄妹，更何况……沈岱安是义子啊。
似乎意识到事实真相，陆箐然往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望着她：“所以沈公子便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便是沈公子对吗？”
沈初黛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伤害到她们，一直特地隔屏相见，现在想来已是没什么必要。便索性开门见山地承认道：“没错。所以箐然公主，可以告诉我缘由了吗？”
陆箐然长睫猛颤了几下，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眸光触及她的脸庞，她平静无波的眼里尽是隐埋的悲恸。
失去了相爱的丈夫，该有多么心痛，可现实却逼压着她没有时间伤心，不得不强撑着前来调查凶手。
陆箐然不由有些心疼，她据实相告道：“是穆冠儒，是他逼我的。”
虽然这剧情已经走上了很奇怪的反向，可陆箐然作为穆冠儒书中命中注定的爱人，他怎么会亲手将她推去和亲。
尚不等到她开口相问，陆箐然自己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他讨厌一切的命中注定。”
沈初黛心头一动：“什么叫命中注定？”
听完陆箐然讲述完前来京城所做的梦境，她方才知晓穆冠儒究竟为何能觉察出那些细枝末节，惊诧之余却不免安心许多，他不过是抓住了个线头，便想妄图解开整个谜团，真是可笑。
她这个身在其中的人，尚且无法解开，他又能如何？
既然书中因为她而出现了悖论，导致了bug，那便意味着这个书的世界本就不稳定，必定还会出现除此意外的bug。
为此沈初黛一直小心谨慎，生怕触及了bug，导致了什么不可转圜的bug，她甚至这般憎恨穆冠儒，想杀他的念头起了一茬又一茬，可冷静之余还是动不了手。
他们身为男女主角共存于这本言情小说里，若是其中一方死去，这书便算是完结。
若是小说完结了，这世界还存在吗。
陆箐然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初黛的神情：“您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需要惊讶的事经历太多，久而久之，便是连惊讶都没了时间。”
——
第二个，沈初黛去地牢见了梁勋，他的模样有些落魄，全依旧保持着贵公子的优雅模样，似乎这一切都已可再他骨子里成了不可改变的东西。
虽然已是从沈初菱那儿得知了全貌，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来问问，这个杀死亲妹妹，只为夺取权势男人，如今是什么滋味。
梁勋扯出一丝嘲讽的唇角：“我能有什么滋味，不过是好不容易从地狱中爬出来，又跌回地狱罢了。或者说，我们这群皇子，一出生便是生活在了地狱里。”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有机会做选择吗？”
“所以你选择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害大梁与大邺边境的百姓。”
想起梁谷蕾单纯爽朗的模样，梁勋低下头去，将神情全部掩于阴影之中。似乎是在回答沈初黛，又或许为了自我安慰，他低低地道：“她是皇后之女，我是低贱婢女之子，从来都不是平等地，我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这无可厚非！换了谁，都会这般做！”
“陆时鄞不会。”
梁勋怔愣地抬起头，瞥见沈初黛脸上转瞬即逝的悲伤。
他这才想起来，陆时鄞也不过上婢女所生，在宫外养了十数年直到兄长逝世，无人继承皇位，才被接进了皇宫。
“那是因为他没机会，若是有机会，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不会。”
沈初黛轻轻淡淡一句话，却是击穿了他仅剩的那层伪装。愧疚席卷上心头，梁勋咬破了舌尖，猩甜的鲜血渗透出来，可那丝疼痛却掩不掉心头的痛楚。
他本是计划得好好地，由他假死造成两国开战，待鹬蚌相争后他再带着人手重新回到大梁，到时候便能有与兄长相搏的力量。
可是梁谷蕾却突然冒了出来，胡搅蛮缠地威胁他待她前来，搅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若他假死被梁谷蕾瞧出来，他多年的谋划便功亏一篑，他只能杀了她。果然，这效果比他死还要好呢。
他不过是不得已、任何人在这种生死抉择下都会选择让自己生的吧，这才是人之常情才是！
可如今沈初黛却说陆时鄞不会。
梁勋想起印象中那个病弱得需要轮椅代步的皇帝，似为了掩饰心头的不安，他冷笑道：“那是因为他无能！”
话音刚落，他脸庞被落下一个响亮的掌掴，力道大到他脸颊侧偏过去。
沈初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只敢欺凌比自己弱小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能。”
她拿刀鞘强硬地将他下巴抬了起来：“大梁内斗严重，根本无力与大邺争斗，你家老爷子应该是知晓了此缘由才会派你来结亲。你杀掉梁谷蕾嫁祸于我，就是想趁机将沈家搞下台，好让你们有匹敌的力量。”
“可这还远远不够，大梁在你皇兄二人的争夺下，势力已成两半。在这个情况下，他们绝不会轻易做损耗自己人手的事，故而这仗大梁根本打不过大邺。”
“你要的是大梁与大邺两败俱伤，而不是要一个向大梁俯首称臣的附属国。你该怎么做，才能让大梁与大邺旗鼓相当呢。”
梁勋下巴被桎梏着，被她这般紧紧逼视着，话语咄咄逼人、一句一句宛若设定好的武术招式往他身上席卷而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般神情他在别的人身上也曾看过，就是昨晚那个站在禁卫之首的男人。
沈初黛微眯着眼：“所以你势必也要让大邺乱起来，而乱起来做好的办法就是。”
她顿了顿，唇中最终吐出一个词语。
“内斗。”
这番话也是陆时鄞交代沈初菱叮嘱她的，要她来梁勋口中套出有用的讯息。看着梁勋眉角不留痕迹地抽搐了下，她不由抿唇，看来陆时鄞的猜测皆是对的。
可是这内斗的人选是谁，却是成了最后的难题。
“梁勋，你不好奇吗？我为何会知晓这般多。”
梁勋忍受着下颌处的疼痛，冷笑地道：“难道不是你猜的吗？你若有十足的把握，便也不必来见我了。”
沈初黛轻轻一笑：“难道你以为济北王真的会听从你的计划吗？昨日我收到了他的书信，我要是将你的计划与大梁和盘托出，再用你这个凶手为引子求个和平，将你送回大梁，你在大梁的下场会不会还不如在大邺呢？”
听她提及济北王，梁勋有一瞬间的瞳孔紧缩，虽然他很快速地掩饰好了自己的震惊，却还是被沈初黛捕捉到那一时的失态。
看来她赌对了，她轻轻一笑收回了手。
今日得到的信息已是够了。
沈初黛走出地牢，沈初菱正在外头守着，却是心神不宁地一直往里头张望，见着她出来忙是迎了上来：“阿姐。”
“想进去见他？”
沈初菱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却道：“还是不见吧。”
“你喜欢他？”
沈初菱默不作声：“阿姐，我会忘了他的。”
沈初黛轻捋了下她耳畔的鬓发，柔声道：“进去见见吧，见完了再忘了他。”
她也明白那种想要见到一人的感情，就比如现在，她特别特别想要见到陆时鄞。
这一次的七天，恐怕对于她而言，格外得长呢。

第67章 第六十七回
看着沈初黛略显落寞的背影，沈初菱唇角抿紧，站在原地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转身进去。
梁勋注定要死，今日恐怕是他们最后一面，至少她该是去看看，而且阿姐也说了。
看完便忘了他。
沈初菱这般地说服了自己，她步履轻缓地踏在青石板地面上，这儿阴湿易生青苔，故而地上遍铺了秸秆，纵使她尽量放轻了脚步，还是发出了踩压在秸秆上的清脆响动声。
地牢仅有走廊点了灯，梁勋的身影隐于黑暗中，听到脚步声响，原是以为沈初黛走而复返，开口嘲讽道：“这场博弈，我输了，你也未赢。沈初黛你觉得，仅凭你就能力挽狂澜吗？少做梦了。”
话语出口，却是没有想象中的驳斥，仅有无尽的沉默在空中游荡着。这种感觉让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一日。
他满身疼痛滚烫、蜷缩在殿中床榻上，头晕眼花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殿中一片漆黑，他在殿中哭闹着说疼，却是唤不来一人。
寂静一片，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他。
他忍着身上的不适，裹着棉被踉跄地走到门边，却是听见门口宫女们嗑瓜子闲聊的声音。
“三皇子怎么不喊叫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估计是病晕过去了吧，你担心什么，娘娘不是期望的就是如此，最好啊他因病死去，省得留在宫里碍她的眼。”
“三皇子倒也可怜，母亲出身低贱，又早早病逝，如今他不被皇后喜，整个宫里谁敢帮他。”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要怪就怪他那个贱婢母亲，趁着皇后娘娘怀孕的时候爬床，有了孩子竟还早产了两个月，差一点便要早于二皇子出生。皇后娘娘能不生气吗？”
分明全身拥着温暖的棉被，梁勋却觉得全身宛若浸泡在冰水之中，无法呼吸。他怕门口的宫女发现了他，只能小步小步地又挪回了床上。
他告诉自己，若是能熬过今夜，他定不会让自己再陷于这般可怜又无助的境地。
那一日的夜格外的安静，也格外的长。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一整夜，靠着这一点光亮挨过了夜晚，直到月亮垂下天空露出太阳的光辉，他从殿中溜了出来，守在了父皇前去早朝的必经之路，故意晕倒在了他面前，才得以吃上太医开的药。
他才不至于死在那漆黑、寂静的夜里。
凭空想起那些记忆，梁勋心头浮上了一丝厌恶与愤恨，话语不由也冷戾了起来：“沈初黛，你为何不说话？”
却是依旧未能得到回应，他原是以为这又是沈初黛的诡计，抬起头触及那张清秀脸庞却是微怔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梁勋话语不自觉缓和下来，说出口却觉得不对，又冷下了声音：“你也想来套我话，亦或是觉得被我利用了，来瞧我笑话的？”
沈初菱蹲下身，盘腿坐在秸秆上，隔着地牢栅栏瞧他，他没了平日贵公子的倜傥气度，全身尽是尖刺，下意识地刺向周围的所有人。
“我是来陪你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语调平静，声音轻轻：“今日之后，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梁勋眸光落在她脸颊上，心思百转间绕到最后又成冰冷：“我不想见你，也不需要你陪。你走吧。”
他喉头微动，最终还是吐出那句话：“少留在这里碍我的眼。”
他们本就是不同路的人，当日乔装逗弄沈初菱，是觉得她有趣，尤其是死命克制、却压不下心头对权势欲望的那副模样，格外的有趣。
听说她的生母也是个爬床婢女，可她的境遇却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倍，至少传闻中忠国公府里三个姑娘不分嫡束，待遇相同。
可纵使如此，她仍旧生了不折手段、攀附权势的心，这样看来他的行为也十分合乎常理，他这样做是对的。
他很想瞧瞧像她这样的人，为了权势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他以元力的身份，假意用帮她讨三皇子欢心的由头将她引来，让他没有失望的是沈初菱终究还是来了，也为讨他的欢心做了不少事。
只是还未来得及看她的结局，赐婚便下来，他要在离开大邺京城前步好一切局，终于他选择在临行前一日动了手。
没成想到了最后，竟不是他看沈初菱的结局，而是她看他地，真当讽刺。
“我知晓你怕黑、怕静，有我陪着会好受些。”
沈初菱声音低柔，给这阴湿冰冷的夜添了份温暖。
“两国开战必会生灵涂炭，你还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权势就这般重要吗。”
“权势重不重要，你最是明白。不是吗？”
沈初菱沉默了些许，唇角轻轻荡出一丝笑意：“在知晓大梁和亲团出了事后，我才发觉在我心中，元力的生死比权势重要。”
“可是在此之前，该是国家大义。”
她脸上的笑意倏忽不见，长睫微垂从眸中滚出一滴泪珠：“我真的很怕你死，可你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
瞧见她落泪，梁勋心中某角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难受。
他沉默良久，紧抿的薄唇轻轻开启。
“阿菱，或许下辈子，我能作出不同的选择来。”
——
大邺与大梁两国交恶，皇帝又突然崩逝，各方势力都想横插一脚，来占一份羹。虽是用那些伏罪书压下了躁动的重臣们，可这并不代表着在外藩王没有动作。
七天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让沈初黛了解许多。平日里处理政务皆有陆时鄞帮着，上一次当女帝时，时局也无现在这般乱，这一次她倒是忙得焦头烂额，体会到了要当一国之君的艰辛。
沈初黛不过仅是当七日，便觉得心力憔悴，陆时鄞坚持了那么长时间，定是比她还要艰辛吧。
一想及此，她便格外地想陆时鄞。
终于熬到了第六日，她给自己放了假，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中，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慢慢西垂，夕阳的余光悠悠地洒满了养心殿中的每一个角落，她躺在躺椅中翻阅书架上的书籍。
陆时鄞是下了早朝遇刺崩逝地，按照往常的规律，到了第七日陆时鄞崩逝的时间点，她便能回到十四日前。
就在沈初黛翻阅书籍时，外头却是传来了不小的骚动声，她微拧了眉梢下一瞬，歌七跑进了殿中，气喘吁吁地道：“娘娘，不好了。”
“怎么了？”
“箐然公主遇刺了，伤情严重，太医正在紧急抢救中！”
沈初黛猛地从躺椅中翻起身，她披了件外衣便与歌七一道往外走去，一边走她一边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刺客的身份似是大梁的人，应是为了报复五公主之死，便刺杀箐然公主。”
陆箐然可是本书女主，这破书这么脆弱，若是她死了还不知晓会发生什么事。明明只要熬过今夜，时间便能逆转，许多事也会改变。
可偏偏临此之际，出了这般事，怎么让她不心焦。
沈初黛气声道：“大梁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他们不是觉得是我杀了五公主吗，怎么不派人来杀我，去杀无辜的人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跪坐在一旁的宫女突然从托盘下拔出刀刺了过来，只是还未触及到她身体，便被生气的沈初黛一脚踹得老远，猛地撞在了墙上，随即跌落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随即晕了过去。
歌七摸了下鼻子：“……这可能就是原因之一。”
这几日刺客纷纷不断，但每次还未等禁卫冲上来，沈初黛自己就非常利索地解决了。
歌七深表同情的望了眼，那个晕倒在地上的宫女刺客，若是放在平时娘娘恐怕还会顾及点、收些力。
谁叫她正好赶上了娘娘生气时，这时冲上了可不是成了娘娘的解气沙袋了吗。
沈初黛与歌七两人，匆匆忙忙赶到陆箐然宫殿时，夕阳已是完全落下，仅靠着一路莹莹的宫灯照亮。
刚踏入宫殿的一瞬，里头却是发出了悲戚的哭声，随即哭声层层叠叠地传来。
沈初黛刚想开口询问，却是见远处三个金灿灿的大字迎面飞驰着旋转而来。
她被大字的光芒刺了眼，几乎要睁不开眼。
纵使如此，她依旧微眯了眼眸去试图看那大字是什么，在看清的那一刹那，她猛地僵在了原地。
原来那三个字是——
“全文完。”
完你个头啊！！
沈初黛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突如其来地她身子一颤，随即踉跄着倒地，全身的力气都如同抽丝一般慢慢脱离身子。
还剩最后一分理智还未消散，沈初黛看了眼周围，整个世界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保持着最后的神情，像是人形雕塑立于原地。
她心头荡漾出一丝悲凉的情绪，难道这一生就要这样过去了吗。
她还没见到陆时鄞。
她好不甘心，好不甘愿。
——
再次醒来，是被耳朵上的疼痛与怒斥声骂醒的。
“你怎么回事，当值竟然还敢偷懒，看我不撕烂了你的耳朵。”
沈初黛怒了，特么地还没人敢撕她的耳朵呢！
眼睛还没睁开，便猛地站了起来，朝着声音处便是一个巴掌拍过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沈初黛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是个身穿深丹色棉袍，发髻收拾得极为利落，用着一只银簪箍着的嬷嬷。
那嬷嬷模样陌生，大约五十岁上下，她手捧着被打的那侧脸颊，眼睛惊愕愤怒地瞪起，牵扯出了不少皱纹。
“你好大的——”
那嬷嬷一句怒斥还未说完，却是被沈初黛夺了话茬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是反了天不成！”
话语出口，她方才觉察出不对，这声音轻细透着几分稚嫩，再看这嬷嬷并不是什么高挑身材，可她居然需要扬起脑袋瞧她。
沈初黛眸光落在嬷嬷的深丹色棉袍上，分明她昏迷前是晚夏初秋，这种天气晚间睡觉还会沁出不少汗来，又怎么需要穿上棉袍。
那嬷嬷被她惊得呆立在原地，眼眸瞪圆，似乎怎么也不敢相信她该如此说话，待反应过来时，却是瞧见她一溜烟的跑了。
嬷嬷怒极，这小兔崽子才是要反了天了！偷懒睡觉不说，竟然还敢还手，还了手还敢骂她。
嬷嬷找来了侍卫队，找了半柱香时候，终于在湖水旁找到了她，只见那兰色的纤细瘦小身影瘫坐在地上，似乎非常崩溃的模样。
嬷嬷猜的没错，沈初黛很崩溃，非常崩溃。
只因这副身子根本就不是她的，而是别人的，眉眼似乎还有些许稚气，不过十四岁上下。
这都是什么鬼啊。
难道她又穿书了不成？可……这究竟为什么。
这根本不符合这书的逻辑。
沈初黛扬起脸庞，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份？”
话音刚落，耳朵便被一只粗粝的手揪紧，嬷嬷恶狠狠地道：“小菊，你少装糊涂，你胆子真是肥了，敢这么做，看我怎么收拾你！”
半柱香后，沈初黛头顶水盆跪在庭院中间，那盆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水，压得她头抬不起来，手臂要帮着一起扶着，没过多久便酸痛不已，手臂微颤。
嬷嬷手捧鸡毛掸子站在旁边，狠声道：“若小菊，你给我小心了，若是滴出一滴水来，我手中的鸡毛掸子可是不留情面的。”
不少宫女太监在旁边当看热闹一般，看着她议论纷纷。
沈初黛何曾受过如此的气，恨不得把水盆扔下拔腿跑出去，可惜这副身躯不是她的，没有内力便是掌握再精妙的武学，也施展不开。
如今的她搞定面前的老嬷嬷还成，对付那些侍卫却是完全不成。
从周围的议论声，沈初黛知晓了自己这副身躯叫小菊，是个粗使宫女。
那嬷嬷名邱琳，是掌管粗使宫女的主管。
她好像真的又穿到了别的书里。
非常不错，一穿过来就打了顶头上司。
沈初黛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仅凭这些根本捕捉不到线索。
按照那本书的逻辑，因为她与陆时鄞的生死相系，她注定为陆时鄞殉葬而亡，可凭借她的武力值与父兄庇佑，她是不可能为陆时鄞殉葬，这便导致了悖论，产生了回溯。
有因就有果。
全文完结会导致什么？
似乎有些轮廓，可她却是摸不清内在。
沈初黛如今也没心思思考那么多，只因她手臂酸痛得要命、全身也因此颤抖起来，一看这副身躯便是锻炼太少，这才举了不过一会儿便是这样的反应。
饶是她的耐力再强，她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沈初黛小脸微白，秀眉紧蹙，咬着牙坚持着。
只要撑下去……只要撑下去……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滚来一只小皮球，只不过轻轻碰了下她的身躯，却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初黛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水盆就此倾倒，一旁的邱琳嬷嬷未躲闪及时，被一盆水浇头了下半身。
这天本就寒冷，又被这冰水一浇，冻得邱琳嬷嬷打了个哆嗦，怒火也一下子腾了起来：“小菊，我看你真的是不想要命了！”
她高举着鸡毛掸子，便要落在沈初黛身上。
沈初黛却是灵巧地往后面一躲，躲过了她的一击，邱琳嬷嬷更是怒了高声将守卫唤来，将她押住。
便要鸡毛掸子打在她身上，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童声却是突然出声：“住手！”
众人皆是一愣，朝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那是个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华服，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奶圆的小脸尽是严肃。
沈初黛一愣，没有来得觉得他有些熟悉。

第68章 第六十八回
还未等沈初黛看出个究竟，众人跪了下来高声道：“参见五皇子。”
那孩童摆了摆手：“平身。”
他看向邱琳嬷嬷道：“方才是我的皮球砸到了她，才导致她不慎把水盆打翻的，邱琳嬷嬷要怪，便怪我好了。”
这可是自己的小主子，她哪里敢怪。
邱琳嬷嬷忙是低下头，轻声赔笑着：“殿下折煞奴婢了，这丫头不懂规矩，今日犯了许多事，就算是不打翻水盆，奴婢也是要责罚的。”
一众奴才都低着头，不敢抬头望五皇子，唯有沈初黛微扬着脸庞看去，五皇子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微微一愣。
停留了会儿，他又看向邱琳嬷嬷：“既要责罚，便我来替嬷嬷责罚吧，让这丫头同我回去。”
邱琳嬷嬷显然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
五皇子伸出手来牵住沈初黛的指尖，还不忘吩咐跟随的奴才帮他将皮球捡了起来，他小脸板着一路，直到自己的背影消失在人们视线中。
他才转过小脑袋，有些兴奋地望了过来：“他们都不敢抬头望我，你为何敢？”
五皇子乌沉沉的眼眸透露着期望，对于幼小的他而言，那些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代表着礼貌的疏离，仿佛他与他们都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纵使他拼劲全力妄图想进入他们的世界，他们也必定会齐心协力地将他推出来。
这宫里那么多的宫人、这般热闹，可他却被他们驱逐在外，他甚至连个说话玩耍的人也无。
还未等沈初黛回答，一旁的冯劲侍卫便恭恭敬敬地开口道：“回殿下的话，因为她不守规矩。”
五皇子却是扬开了笑容：“不守规矩好，我就喜欢不守规矩的人。”
沈初黛微微一愣，有些惊讶，这五皇子性格倒是有趣。只是这五皇子虽这般说，若是他母妃看到这般情景，定是会生气。五皇子年纪小，他母妃想要惩治一个宫婢，他定是插不上话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沈初黛还是将手抽了出来，微颌着首道：“殿下，这于礼不合。”
五皇子抬头望她，她低垂着首，所有神情都隐藏在阴影之下，他脸上的笑容消散，有些不开心地往后退了两步，嘟囔道：“没意思。”
话毕便瞧也不瞧她一眼，迈开脚步便往前走着。
沈初黛顿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晓该不该跟上前，还是侍卫冯劲回头望了她一眼，提点道：“还不快跟上。”
她点了点头，忙是加快了脚步，跟在了五皇子的身后。
对沈初黛而言，待在这个五皇子身边，总好比又被送到邱琳嬷嬷手下。她今日闯了这么多祸端，想必邱琳嬷嬷正气得牙痒痒，她得想法子讨好五皇子，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才是。
她低垂着首跟在后头，趁旁人不注意的时候，便四周张望一番。
这里服饰风格同大邺如出一辙，但这宫廷的建筑却完全不同，她粗粗地扫了几眼，静竟是没有看到一处熟悉的景致。
沈初黛有些心焦，自己这到底是穿越到了什么地方去。
难不成还要等她死过一回，才能从梦中看出些究竟吗。
彼时正值午膳时分，五皇子刚踏入殿，便有太监上前询问是否用膳，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宫人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沈初黛站在五皇子身后，看着宫人们将食碟上的盖子一一打开，虽然菜品种类丰富，可精致程度却是比往日她吃的差远了。
一旁伺候用膳的太监躬着腰，拿起筷子准备为五皇子布膳，刚夹起一块便听到五皇子指了指身后的沈初黛吩咐道：“让她来。”
太监一愣看了眼沈初黛，见是个面生地。
他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她不知晓殿下口味，恐会惹了殿下不悦。”
五皇子小脸板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反正你也不知晓我的口味，不照样伺候了这么久。”
沈初黛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成想这小不点人不大，噎人的本事倒是厉害，不声不响地就把别人堵的哑口无言。
这功力倒是能与陆时鄞有得一拼。
想起陆时鄞，她心头不由染起些许惆怅，也不知晓他如今怎样了，会一直在那本书里沉睡下去吗。
自己是不是再无见到他的可能了……一想及此她心头一窒。
总归也不知晓五皇子的口味，第一轮沈初黛便按照陆时鄞的口味给他布菜，不知晓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还是这五皇子有可能是啥都爱吃，但凡她夹来的菜，五皇子都十分欣然地吃了进去。
她便索性就这样给他布了下去。
吃到最后五皇子竟是吃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就连一旁原本伺候布菜的纪旦太监都惊讶地道：“殿下今日胃口似乎很好。”
五皇子接过帕子，极为优雅地擦拭着指尖，他有些奇怪地望了眼沈初黛，倒不是他今日胃口好，而是因为这宫婢布得刚刚好都是他喜爱的。
他一向甚烦这布菜规矩，可偏偏每次他想自己夹菜时，他们便齐齐跪下身来，说什么不合规矩。
纪旦不知晓他的口味，不免会布到他不爱吃得。可这一次却是不同，所布到的皆是他爱用的，他心情愉悦不免便多吃了几口。
“差事办得不错。”
五皇子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的话，奴婢叫……小菊。”
沈初黛很嫌弃这个名字。
五皇子倒是没什么反应：“今后便留在此给我布膳吧。”
纪旦深吸了口气，刚准备开口，便被五皇子瞥了眼，他顿时不敢再出声。
沈初黛倒是高兴地很，这小殿下虽然老是板着一张小脸，但脾气不错。她恨不得如此，最好一辈子别回到邱琳嬷嬷身边。
伺候五皇子用完午膳，沈初黛便随着一个太监回原来的寝屋，收拾行囊搬去五皇子那儿。
她本是粗使丫鬟，同其他七、八个丫鬟挤在一个大通铺里，到达寝屋的时候大家伙儿正在各处当值，只有一个轮休的丫鬟石榴正在屋里歇息，见她进来忙是热情的迎了上来：“小菊，你被五皇子带走，五皇子没责罚你什么吧？”
沈初黛简单得复述了一下经过，便见着石榴“啊”了一声：“那你岂不是往后都要伺候五皇子了？”
沈初黛抬眼看着石榴，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从粗使婢女到皇子的贴身婢女，简直是鲤鱼跳龙门的飞跃，放在任何一个丫鬟身上都都是足以兴高采烈的事。
可她从石榴脸上除了担心、惊讶，没有读到别的情绪。
石榴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围，见无旁人这才轻声道：“小菊，你是怎么回事，平日里你不是最躲着五皇子的人嘛，如今要去五皇子殿中伺候，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躲着五皇子？
那小鬼头除了不苟言笑、怼人有些厉害之外，看起来没有旁的缺点了，为何她们似乎很惧怕他的样子。
沈初黛怕惹了石榴怀疑，只能顺着她的话茬说下去：“是有点怕，但是上头都吩咐下来了，我一个小小宫婢，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听从吩咐不是？”
石榴担心地看了眼沈初黛，悠悠地叹了口气：“小菊，真希望你不要染上五皇子身上的晦气才是。”
“晦气？”
沈初黛脑中像是堵着一团浆糊，怎么也捋不清线索，索性扯了扯石榴衣袖：“实不相瞒，我最近脑子有些不灵光，屡屡犯错才会被邱琳嬷嬷责罚。石榴，我只记得要躲着他，却忘了为何要躲着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啊呀我可怜的小菊，莫不是沾染了五皇子的晦气才如此。”
石榴满脸忧愁，碎碎念道：“就应该躲着点他才是，没成想你今日这般倒霉，竟是被他带走。”
石榴神秘兮兮地扫视了一圈，这才轻声道：“虽然对外宣称出宫养病，可这里都在传，实际上啊五皇子一出生，钦天监便给他批了道卦，那卦象凶煞命格克尽亲人。所以啊就是连皇上也不敢将他留在宫中，出生没几日便将他送来了这里。这虽是传言，可我倒不觉得的是假，只因五皇子被送来，咱们这里就屡屡出事，大家都说是被五皇子影响的，所以都躲着他呢。”
沈初黛想起那张板着脸、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不觉有些心疼，瞧他的模样不过是四、五岁，在旁人眼中却被视为洪水猛兽避着。
等等……
“这里不是皇宫？”
石榴奇怪地往了眼她：“这里是承德行宫呀。小菊，你究竟是怎么啦？要不要去求大夫开个方子，不不不、还是去寺庙烧烧香，赶紧去了这晦气才是。”
承德行宫不就是陆时鄞一出生便送来，待了十六年的行宫吗。
沈初黛心头一跳，猛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五皇子的名讳……不会是陆时鄞吧？”
石榴脸色大变，猛抽了口气：“小菊，你是不是想死，竟然敢说五皇子的名讳！”
沈初黛惊愕地倒退两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间为何会快速回溯到这个时候，自己为何又进了别人的身子。
突然又一个念头蹦进脑海中，正文完结后是什么……
不正是番外吗，她现在难道身处番外中吗！

第69章 第六十九回
石榴望向沈初黛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伸出手探了下额头，颇为担忧地问道：“小菊，你别吓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五皇子的煞气影响了你，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石榴你别瞎说，我没事，好得不行，我这样是太开心了。”
想到身处番外这个可能性，沈初黛兴奋不已。
番外是正文的补充，也是整个世界的一体，自然这里的变动也会影响到全书的发展，只要她想到办法改变陆箐然的死，那么书的结局便会改变，自然而然她就能回到原来的时间线上。
同样的，她在这里对剧情作出的改变也会产生蝴蝶效应，为了确保所有的走向一致，顺利回到原来的节点，她的所作所为绝对不能影响到其余剧情。
可究竟要如何只改变陆箐然的死，她却一时间想不到。
沈初黛只知道她很想见陆时鄞，就算是缩小版的，也凑活凑活可以。
她忙是叮嘱了石榴几句，便走到床榻前将行李收拾好。
小菊作为粗使丫鬟，行李少的可怜，不过三、四件合身的衣衫，几只铜钗木簪罢了。沈初黛简单得收拾了下，便背着包裹走出了门外。
门口等着小太监银石殷走了上来，殷勤地接过她手中包裹：“小菊姑娘，小的帮您拿吧。”
银石作为大太监纪旦身后的小跟班，原本只有她巴结他的份，可如今小菊的身份不一般，一跃成了五皇子的伺膳宫女，往后必定是五皇子身前的红人，这般人物他要早些结交才是。
做了皇后这么长时日，沈初黛也早已习惯有太监伺候，倒也没拒绝银石的殷勤。跟着银石前往陆时鄞寝宫的路上，她同他闲聊了几句，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如她先前猜测的没错，她果然穿回了十三年前，陆时鄞的幼儿时期，彼时在位的还是世宗皇帝，一切剧情还未开始的时候。
正走在路上，突然天空雷鸣大作，方才还晴朗的天突然暗了下来、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便下起雨来，先是连绵的细雨，随即愈来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发出不少动静。
轰鸣闪电时不时划过天空，两人躲在回廊下，等着这雨停。
老话说雨来得急，去的便也快，可两人足足等了一炷□□夫，都未等来雨的停止。
银石的当值时间快要到了，又不好将沈初黛独自一个人留在这里，只能冒雨到了附近的屋子中借了把雨伞。
这般大的雨，便是撑伞也不顶用，回到新寝屋时沈初黛全身都被打湿了，打开包裹想要换件干衣服时，却发现包裹里的衣服也全湿了。
她没法子只能走出寝屋，前去小厨房借火盆烤下衣服。
寝屋在最北边，小厨房在最南边。沈初黛撑伞走进回廊中，这长廊顶太过窄小，根本挡不了什么雨，她微微将伞倾斜，才不至于让雨点打在脸上。
寝宫门外的长廊无人守候，当值的太监宫女应是瞧着雨点太大，不知跑哪儿躲雨去了。
寝宫里床榻上，被麓隆起了一块，一个小小身影蜷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着，小脸面无血色，乌沉沉的眼眸透露着惊恐未定。
雷鸣轰闪，将空荡荡的殿内照得大亮，鬼影憧憧的枝丫便也映于地面，如同伸着爪牙，狂魔乱舞着。
幼童身子猛地一颤，小手忙是捂住耳朵，试图将那些可怕的声音驱逐出去。
可接连的响雷在天空炸裂，声音通过他的指缝，依旧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幼童闭紧眼眸，浓密的睫毛猛颤着，他不住得念叨：“阿鄞不怕，阿鄞不怕……”
他好想像别的孩童一样，跑进母亲的怀中，尽情得宣泄着害怕和惊恐。他也想被拥进温暖的怀抱，耳畔有温柔细语轻声安抚着他道不怕不怕。
可他没有，他只能不断地喃喃道：“阿鄞不怕，阿鄞不怕。”
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鼓起勇气，勇敢得面对这般的可怕情景。
一声雷鸣响彻天际将他吓了一大跳，他缩在被窝里猛地抖索了下，随即连人带被的被拥进怀抱中，这是个与想象不同的怀抱。
她的肩头单薄，衣服上的水浸湿了他的被麓。
可那样的怀抱是温暖的，她尽可能地温柔的安慰道：“五皇子不怕，奴婢在这儿呢，奴婢会好好守着五皇子的。”
陆时鄞长睫微颤了下，扬了开来，乌沉沉的眼眸倒映着沈初黛清秀的脸庞。
他有些惊诧，这不是小菊吗。
下一瞬陆时鄞不由羞赧起来，在她怀里别扭地扭了下身子：“我没怕。”
小菊是女子尚且不怕雷鸣，他可是男子汉，怎么可以怕！
话音刚落，天边又划过一道闪电，轰鸣声随之而来，陆时鄞猛地颤了下身子，将脑袋又塞进了被窝中。
他懊恼地皱了皱眉，刚说完自己是男子汉，怎么就被这闪电吓成这样，是会被小菊嘲笑地！她就算不敢说，在心里也会嘲笑他的，一时间他竟是不好意思将抬头看小菊。
“是奴婢害怕，所以五皇子能陪陪奴婢吗？”
陆时鄞微微一愣，将脑袋从被麓中伸出来，随即挺了挺小胸膛：“小菊不要怕，就是闪电而已，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看着他小脸蛋上信誓旦旦模样，沈初黛有些莞尔，没想到五岁的阿鄞这么可爱，圆嘟嘟的白嫩脸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初黛立刻就做了，伸出两个指尖轻轻地捏了下他的小脸蛋，果然如她想象一般，又软又有弹性。
陆时鄞呆愣在原地，行宫里的宫人对他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举手之间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每当他想略加亲近，他们便如临大敌地跪下身来，以脸贴地齐声道“殿下折煞了奴才”，幼小的他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从来没有奴才敢这样对他，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下意识从嘴巴中憋出几个字：“你、你、你放肆！”
他奶声奶气的话并没有把沈初黛吓到，她反而笑得眼眸弯弯，愈是瞧他愈是能瞧出长大后的眉眼，小阿鄞这般可爱，不知道往后他们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这般可爱。
陆时鄞小脸一板，严肃地道：“我可是皇子，小菊你这样可是大不敬，快松开！”
虽然他很想同他们亲近玩耍，可嬷嬷教了，他是皇子应该有皇子的威严的，断不能让他们给他们放肆的机会，这样只会纵着他们没了规矩，若是被宫里巡查的人瞧见，他们是要吃大亏的。
所以纵使陆时鄞很喜欢，同小菊这样像伙伴一样，可他也不能纵着她。
他原是以为小菊会像行宫别的奴才一般，被他的训斥吓得跪下来，连声道歉。
却没想到她轻轻松开了双手，将脸颊凑了过来：“五皇子若是恼了，就捏回来！”
陆时鄞瞥了眼她的脸颊，她太过瘦了，不仅肩膀单薄，就连脸颊上也没什么肉，她叫他捏，他就捏，岂不是太没有皇子的尊严了，他才不捏呢！
可是下一瞬，手指却忍不住地凑了过去，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没想到小菊的脸颊看起来没肉，捏起来却软软的。
“五皇子，今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陆时鄞将手缩了回来，小脸一板：“这成什么体统！”
沈初黛颇为严肃地道：“五皇子不知道吗，在民间有个不成名的规矩，互捏了脸蛋的小孩们自动成为朋友，要是不守这个规矩的话，晚上睡觉会尿床的！”
对于五岁的陆时鄞小朋友来说，尿床比任何恐吓都要可怕，他眨巴着眼睛：“真的吗？”
“当然，奴婢可不想尿床，所以五皇子一定要和我当朋友哦。”
陆时鄞小脸微皱，颇为不情愿地道：“好吧，那我们是朋友了。”
他偷偷将脸转过去，唇角却是大弧度的扬起。
啊啊啊好开心，他终于有朋友了！！
——
“师兄、师兄……”
沈初黛是被像蚊子声的呼唤吵醒地，她长睫微颤终于睁了开来，一睁开便瞧见床榻边只站着一个小身影。
定睛一起瞧是小阿鄞抱着被麓站在床榻边，可怜兮兮地道：“师兄，阿鄞睡不着。”
……师兄？
有毒哦，为什么叫她师兄。
沈初黛下意识往四周扫了眼，却见自己已然不在行宫的寝屋中，这里的屋子更简朴清幽一些，物品摆放地都十分整齐，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叠好的道袍。
等等，道袍？！
沈初黛眉头猛地一抽，顾不得穿上鞋子，光脚就踩在了地面上往铜镜的方向冲去，看见铜镜中倒映的那张脸，她如被雷轰了一般愣在原地。
这、这、这……这不是缩小版的容毓吗！！！
她依稀记得同陆时鄞做完朋友的约定，待外头不打雷了，她便回屋烤了衣服，躲进被窝中睡下了。
怎么一睁眼就成了容毓。
小阿鄞凑了过来：“师兄你怎么了？”
沈初黛抱着被雷炸的心情扭过头去：“没事，没事……我没事。”
她有事！！！
小阿鄞扬起脸庞，巴巴地道：“师兄，阿鄞睡不着。”
瞧着他这副小可怜样，沈初黛心头软乎乎地，没心思先去细想究竟是怎么回事，牵着他的小手上了床榻。
“那师兄就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好！！”小阿鄞顿时兴奋起来，拍着手掌道。
沈初黛细思了下，自己在现代听到的那些睡前故事都不符合这时代，惹了他怀疑可不好，想来想去却是想到陆时鄞跟自己提过，容毓以前给他讲的那个睡前故事。
想必这个时候容毓已经同他讲过一遍了，她重复一遍也无妨，开口道：“道观里有个老道士和小道士，老道士给小道士讲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山里……”
“哇，这个故事好棒，是师兄独创的吗！”
“算是吧。”
话一出口，沈初黛一愣，低头对上陆时鄞兴高采烈的眼眸。
等等，容毓没给他讲过吗！
诶，那她岂不是自己坑了自己？

第70章 第七十回
小阿鄞蜷在沈初黛身边，仰着小脑袋瞧她，如黑葡萄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脸庞，实在是可爱。
想起他脸颊的Q弹手感，沈初黛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捏了下他的脸颊。
小阿鄞乌沉沉的眸子亮了起来：“师兄也要同阿鄞做朋友吗？”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什么事眸子又黯淡下来。
那日用晚膳时，小阿鄞特地让太监前去唤她，倒不是想让她伺膳，是想同她一起用膳。
有记忆以来，他一直都是单独用膳，平日里瞧着宫女们聚在一起用膳，纵使是吃着最粗糙的吃食，她们却谈谈笑笑开心得不行。
这可能就是有朋友的好处吧。
他听说旁人说了，朋友就是要一起分享吃食，他也想同小菊一起分享吃食。
可回来的小菊却是好像哪里不对劲了。
她被太监唤来的时候，十分胆怯地畏缩着低着首同他行礼请安。
他虽是察觉有些许不对，却还是欢欢喜喜地上前去牵她手，想叫她一同坐下用膳。可刚触及她指尖时，小菊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忙是如临大敌地跪了下来，以脸贴地道：“五皇子折煞奴婢了。”
对于小阿鄞来说，这真是个无比熟悉的语句，从别人口中他听过无数次，可他从没想到会从小菊口中说出。
他眸子黯淡下来，委屈地鼓了鼓脸颊：“小菊，你不是要同我自作朋友吗？”
小菊深抽了口凉气，慌慌张张地辩解道：“五皇子，奴婢怎么会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奴婢真没有，还请五皇子饶恕奴婢……”
实际上她也不知晓自己究竟有没有，方才醒来她便发现自己消失了大半天的记忆，甚至于她竟然在五皇子的宫里。
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今日行事，小菊吓得不行，想起行宫中盛行的传言，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五皇子身上的晦气沾染，才导致了鬼上身，一想及此她便更怕同五皇子接触。
她连连磕头，不住求饶道：“五皇子，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粗鄙不堪，留在五皇子身边恐怕伺候不了您，求您方奴婢回去吧。”
小阿鄞生气了：“小菊，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不守承诺，今晚肯定会尿床地！
好不容易有了朋友，就这么没了，小阿鄞觉得颇为不甘心，想出言劝说几句。可是眸光在触及小菊满是泪的脸颊，眼眸湿漉漉地是无尽的惊恐同厌恶，他便愣在了原地。
小菊是在怕他吗？明明是她先主动说要同他做朋友的，现在又这般对他。
他委屈又生气，鼓着脸颊背过身去：“你回去吧，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小阿鄞心中仍抱有一丝期望，期望就在那一霎小菊能够后悔，同他说还想同他做朋友。可是他听到的却是小菊如负释重地扬高了声，不住地说：“多谢五皇子、多谢五皇子！”
小菊就这般走了，之后他恢复了往常的生活，只是他不再对朋友这个词抱有幻想。
沈初黛敏锐地察觉到小阿鄞的神情有了变化，她微抿了下唇：“怎么了？”
“没什么！”
小阿鄞努力地摇摇头，将那些不好的记忆从脑海中抹去。
师兄是不同地，师兄虽然看起来不好亲近，可他从不会露出惊恐厌恶的神情，那般温柔还会给他讲睡前故事。
沈初黛笑弯了眼：“阿鄞真可爱！”
小阿鄞乌黑的眼眸更亮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赞他可爱呢，只是他一个小男子汉被夸可爱，让他觉得颇为羞赧。
沈初黛抚了抚他的小脑袋，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来，被送上三清观的成为容毓师弟的不是祝止译吗？怎么会成了陆时鄞。
“阿鄞，你知晓祝止译吗？”
提及“祝止译”这个名字，小阿鄞长睫微颤垂了下去，掩盖住眸子中的悲伤神情。祝止译与他同龄，同他一道被送上三清观修道，可祝止译身子孱弱、在半道便去世了，留下的孩子便只有他。
小阿鄞将脑袋埋进沈初黛的手肘中，呜呜地哭了起来：“师兄，是不是真如那些宫人所议论地，阿鄞真的身带煞气会克别人。”
“怎么会呢？”
小阿鄞的泪浸湿了她肘间的衣袖：“若不是阿鄞克的……祝止译怎么会死呢？”
沈初黛猛地怔在了原地：“祝止译死了？”
“师父没告诉师兄么，本该是我同祝止译一道来的，可他半道上便又因病逝去了。”
沈初黛突然觉得祝止译身上的谜团更甚，不仅有个冒牌货假扮他，到了现在竟是说祝止译早在这个时候便死了。
那她先前见到的祝止译是谁？
“师兄……”
小阿鄞的忽唤，将她的思绪又唤了回来，他扬起小脑袋：“师兄，阿鄞真的好怕，阿鄞若是真的会克人，怎么办？”
沈初黛揉搓着他的小脑袋：“少胡说，师兄和师父不是好好的嘛？”
她看了眼外头，夜色氤氲，连月亮与星星都隐去。
“夜色不早了，师兄给你讲完睡前故事，你就好好睡觉好吗？”
听到又有睡前故事讲，小阿鄞兴奋地连连点头。
“那我就给你讲一个小丑鸭变天鹅的故事。”
说及此，沈初黛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阿鄞，你说这山上能吃到红烧板鸭吗？”
“……师兄您不是在辟谷吗？”
啊怪不得！！
怪不得她好饿，一说到小丑鸭，就有无数只红烧板鸭在眼前飞旋。容毓怎么那么牛批，他不饿吗！
“那我给你即兴表演一段，报菜名吧。”
好不容易将小阿鄞哄睡着，沈初黛强撑着饥肠辘辘的身子起来，按照先前的规律，说不定等等便要穿到下个场景去，她得利用这时间做些事。
她并不是会轻易相信人的性格，除非对方是神通广大的容毓，若是让容毓来告诉自己，陆箐然会在那一日死去，自己定然会相信。
沈初黛不敢对先前的剧情有所改变，只因她也不知晓这样会带来什么后果，保险起见她便只能拜托容毓，只告知她陆箐然的死亡时间
她摸到了桌前拿起笔墨给容毓留下了一封书信。
书信中，她将当日在破庙里容毓同她说的，这个世界真相、和她不停重生的缘由一一写了下来，最后又拜托容毓定要及时告知她陆箐然的死亡时间。
落下最后一笔，熟悉的失重感随之而来。
——
伴随着女子惊恐的叫声，沈初黛再次睁开眼，突然瞥见面前刀光泠泠一闪，她下意识地抬脚踢去，将对方手中的匕首踢下。
她寻着女子的惊叫声看去，那不是旁人正是陆箐然。
沈初黛心中一喜，随之脑海中浮现了些许记忆，那是容毓亲自前来告知她，陆箐然恐会有难的消息。
看来这一次她赶上了。
她瞥了眼震惊的刺客，非常生气地挥了对方一拳，成功将他打得吐血到地，这才回头看向陆箐然询问道：“没事吧？”
陆箐然面上还残留着几分惊恐，摇了摇头道：“幸好有皇后娘娘及时相救。”
沈初黛松了口气：“那就好。”
利落地吩咐守卫们将刺客拉下去，她大步往坤宁宫走去，还有几个时辰便能见到陆时鄞了，她定要保持充足的精神才是！
夜幕笼罩上紫禁城，又渐渐褪去，天边露出了几分光亮。
一个身穿沈家军盔甲的瘦小身影骑着马直直地往宫门冲去，却是被门口禁卫拦住：“什么人，这宫门也敢乱闯！”
那瘦小身影踉跄地摔下马：“我有急事面见皇后娘娘，真的我有急事。”
他跪在守卫门口祈求道：“大哥，求你们了，我真的有重要的事面见皇后！”
那守卫却丝毫不留情，踹了她一脚呵斥道：“什么时候阿猫阿狗地都能面见皇后了！还不快滚，再逗留此处，老子就把你当刺客抓起来，让你尝尝蹲大牢的滋味！”
“我不是刺客！我是穆家三小姐，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求你了……”
那守卫说到做到，当即便要把穆宜妗抓起来，却听一淡淡的声音响起：“等等。”
“你算个什么东西——”
守卫的怒斥在眸光触及到梁缙手中的禁卫统领令牌时，顿时停住了，忙是跪下来颤声道：“小的不知道是统领大驾光临，失了体统，还请统领莫怪。”
梁缙站在原地，眸光落在穆宜妗身上，认出那是偷偷前去边境的穆家三小姐。
一个世家小姐搞得如此狼狈，定是发生了不小的事，他蹙了眉忙是问道：“穆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头一紧：“莫不是沈将军……”
穆宜妗猛地点点头鼻尖酸涩，忍住了快流出来的泪：“沈将军出事了，快告诉皇后娘娘，我要亲自面见皇后娘娘，沈将军有事交代，我定要及告知娘娘才是。”
梁缙忙是带着穆宜妗往坤宁宫赶去，他们心情焦灼、步履匆忙。
坤宁宫中的沈初黛对此却一无所知，看着外头的日光心情大好，微微舒展了下胳膊，默默数着时间。
十、九、八、七……一。
陆时鄞，我来见你了。

第71章 第七十一回
八月的天，院子中的草木郁郁葱葱，同着炎热的空气一起发酵出好闻的气息。
长长的回廊下，赵西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陆时鄞，梁缙腰佩宝剑站在他们身后，就在这时远处红色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宫中少见这般不讲规矩的疾行，梁缙还未看清，便已经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陆时鄞淡淡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下去吧。”
梁缙有些惊诧，随即瞥清那红色身影正是沈初黛，便和赵西一同退了下去。
沈初黛将坐在轮椅中的陆时鄞撞个满怀，他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雪松气息，她闭着眼眸轻轻地吸了口，感觉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皇上，我想您了。”
“正好，我也想你了。”
沈初黛扬起脑袋，对上陆时鄞俊逸脸庞，彼时他的轮廓棱角分明，双颊并无小时候那样嘟嘟的感觉了。
她不由觉得遗憾，小阿鄞真可爱，可惜她不能再多留几日。
沈初黛还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捏了下他的双颊。
陆时鄞一愣，惊诧终于慢慢一点一点地从眉间浮了上来，原来……那时候的阿菊与师兄都是她吗。
所以他写信询问师兄那“老道士与小道士”之事后，师兄回来的解释，也是她交代得不成。
“广为流传的是老和尚与小和尚的版本，为了符合他们的氛围他特地改成了老道士与小道士，他可是第一个将“和尚”改为“道士”的人，可不就他们之间独有的吗。”
当时接到信后，陆时鄞便觉察到有些不对劲，这些狡辩竟是自己那古板的师兄所说？
现在仔细想想，这番狡辩还真有几番沈初黛的风格。
阿黛，不愧是你。
陆时鄞忍着唇边的笑容，轻声道：“阿黛，是想同我做朋友吗？”
前两次顶着都是旁人的皮囊，每次回答他的问题，沈初黛都颇有些心虚。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勇敢说出。
沈初黛轻轻吻在他的颊边，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我想同您做男女朋友。”
陆时鄞眉头微挑：“何为男女朋友。”
沈初黛伸出指尖去探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同他十指交扣，炎炎夏日他的掌心如温玉般微凉，她心中闪过一丝心疼。
为了装病，他没少用药装出这般模样。
可是药三分毒，这些终究会对身子骨有印象，他们何时方才能从穆家的牢笼中挣脱出来，可以开展自己的一片天地呢。
瞧着他望来的眸光，沈初黛眉眼微弯，笑得吟吟：“边境风气开放，常有男女在订亲前选定心仪之人，与之相处，这般就是男女朋友。”
陆时鄞不由有些懊恼：“那我们岂不是少了这一步？”
“我们一一补上。”
陆时鄞眸光落在她盈满笑意的芙蓉面，手掌轻轻笼上她的脑袋，吻在她的唇上。
“好，往后我们一一补上。”
——
驿馆宅院中，一间屋子外头被层层护卫守着，里头正坐着三人，是大量三皇子梁勋同他装成大梁和亲使团随从的两位幕僚，俞勤和薛觉。
俞勤满脸严肃，摸了把胡子提议道：“殿下，臣还是觉得五公主必除不可，她活着我们的计划走漏风险便多一分，谁叫她如此任性从皇宫私自逃离出来，就该有承受这般的后果的心态。”
薛觉却觉得不可：“老俞，五公主可是无辜的，我们不能随意将她卷进这纷乱中。”
俞勤冷哼一声：“薛觉你就是太妇人之仁，这般模样是决计无法成事的！你以为大梁发现我们计划，会对我们手软吗？”
“看五公主并不属于任何一派党系，与彼此之间争斗的也并没有插手，我们大可以将她提前送回大梁。”
“她既是跟来大邺，便已经身处战局，无法脱身。此时将她送回大梁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老薛我看你是越活越蠢了！”
俞勤揖手看向梁勋：“五皇子，臣倒是有个提议。”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梁勋假死，将谋害罪甩给大邺，从而使得两国开战。大梁内斗内耗严重，不是大邺的对手，故而又私下派人送信给被贬谪去封地的济北王，陆时鄞的亲叔叔。
据他们安插在大邺里的探子回禀来的消息，济北王当初是因为设计陷害陆时鄞而被贬谪，想必他对这皇位也是虎视眈眈。
果然济北王同意同他们合作，只需要梁勋被大邺人杀死，济北王便有了由头起义。
然而这计划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那便是梁勋之死。
在大梁，梁勋与两个兄长并不交好，若他死了恐怕并不会引起两国争乱，说不定他的两位好兄长还会将此事压下来。
可梁谷蕾却是不同，她是大梁皇后之女，是整个大梁皇室的掌上明珠，她若死了，皇帝皇后震怒之下，此战便不得不开。
更何况梁谷蕾同大邺皇后走的密切，若是“谋害大梁公主、破坏两国和亲”的罪落在大邺皇后身上，纵使沈初黛不死也必定要脱身皮，她向来驻守边境的娘家沈家也会遭到重创。
简直是一箭双雕，完美至极。
这一计划说出来，就连先前一直抱有反对意见的薛觉都沉默不语，只因这计划实在是太妙了，不仅将原本计划的所有漏洞全部，甚至还能让战火更盛。
俞勤跪下身去，高声道：“还请殿下允了老臣的提议。”
梁勋也在沉默，这计划比原先的计划缜密周到，他本不该拒绝的。在和亲使团上路前，他同梁谷蕾这个妹妹也并不亲密，甚至于连话语都少的很，梁谷蕾是整个大梁皇室的掌上明珠，在大梁时走路都是横着走，眼中哪里有他这个婢女所生的兄长呢。
可就在他薄唇微动的时，耳旁却是突然响起一个轻细的女声。
“两国开战必会生灵涂炭，你还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权势就这般重要吗。”
梁勋猛地一愣，环顾了眼周围，可这屋子里确实只有他、俞勤、薛觉三人。
他蹙眉看了眼一旁的俞勤与薛觉：“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俞勤与薛觉一脸茫然否定道：“回殿下的话，臣未听见，殿下是听到了什么？”
梁勋眉间蹙地更紧，这声音究竟是从哪来，是他的幻听不成。
他摇了摇头宽慰道：“无碍。这计划甚好，不如……”
要说出口的话语却还是被那轻细的女声截断。
“在我心中，元力的生死比权势重要。”
梁勋终于意识到这声音是沈初菱的声音，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打开门吩咐外头守着的护卫：“在宅院中巡查一番，看看有没有私自混进宅院里的探子。”
他喉头微动，又补充道：“要活捉，不许伤到她。”
梁勋关上门，那声音却又响起。
“可是在此之前，该是国家大义。我真的很怕你死，可你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
梁勋双手扣住耳朵，不想再因为这声音有所动容。
可这一次却是换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阿菱，或许下辈子，我能作出不同的选择来。”
……作出不同的选择来吗？
俞勤与薛觉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殿下，您没事吧，若是一时间未考虑好，臣们愿意等殿下考虑好再说。无论殿下选择哪种计划，臣都会尽心尽力辅佐殿下，殿下不必因为此等小事而觉得忧心。”
梁勋额间沁出了一丝冷汗，他却不自觉得开口道：“按照俞勤的计划来，暗杀梁谷蕾、陷害沈初黛。”
话说出口不知为何，他心中某角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难受，疼得他几乎无力思考。
梁勋踉跄了一下，又匆匆开口：“不，还是按照原计划。”
“梁谷蕾，不能杀。”

第72章 第七十二回
然而梁勋的计划还未实施，便被大邺识破一般，先是晚间莫名出现了刺杀未遂的刺客，随即大理寺巡查一番道大梁和亲使团恐有内奸，以调查的名义强行将使团的侍卫带走，将驿站宅院的人换成了护城军。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梁勋虽心头窝火，却是对这般耍流氓的手段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人地盘上，梁勋人手不够，这驿站宅院被包围得宛如铁桶一般，他连送出计划暂缓消息的机会都无。
梁勋本以为，这般情形下，一向娇纵任性的梁谷蕾会不满，实际上她也动怒了，差点与守在大门口的护城军打了一架。
他刚准备，想再煽风点火一番，好让护城军露出破绽，让他趁机送出消息去。
结果沈初黛来了一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梁谷蕾不闹着要出去，反而乖顺地跑来劝他也一同不要出去。
梁勋：……？
前一世沈初黛套出了济北王也参与其中的消息，虽说梁勋这里暂时被控制住，但不免济北王那里又生异动。
可惜并无济北王与梁勋勾结的确凿证据，陆时鄞只能以巡查水利的由头，派了忠国公前去，若济北王突生异动也好立刻拿下。
所有事情都平缓地进行着，然而如今的大邺就宛如平静的溪水，下头却是暗涛汹涌，只需要一颗小石子的落下，便可激起惊涛骇浪。
而因为距离缘由，这小石子的落下并无旁人察觉，直至穆宜妗的到来。
被梁缙带进来的穆宜妗显得实为狼狈，瘦弱的身躯笼罩着宽大的盔甲几乎要站立不稳，发丝凌乱压鬓的簪子早不知晓掉落在哪里，她清秀恬静的脸庞上满是灰尘与掩盖不住的慌张、焦急。
沈初黛眸光落在她身上，瞧见她那张熟悉的脸庞，心弦一动。
原来那日兄长启程去边境时，她在队伍中瞥见的人，是穆宜妗。
没想到她竟是对兄长用情至深到此，不惜逃出穆家同他一道北上前去边境。
下一瞬沈初黛意识到了什么，心猛地沉下去急声道：“可是兄长出了什么事？”
穆宜妗在她面前跪下，未顾得上行礼请安，便将自己的来意说清楚。
原是七日前便有潜在大梁的探子传来消息，大梁皇帝病重、药石无医，二皇子梁威趁此几机会发动了宫变，幸而被大皇子梁永及时发现镇压下去，但在混乱中，大梁皇帝病情加重、不慎死于那场宫变。
这消息被大梁皇室封锁，外头没有一丝风声，幸而被探子冒死探得。只是这消息还未来得及送入京城，当晚邯城便被足有三倍邯城兵力的大梁军队包围。
兵力悬殊如此，沈桦安亲自下场带领沈家军，以着最少代价击退了大梁军队的第一波攻击，自己却被箭羽射中了胳膊。
这般伤势对于沈桦安这种领兵作战的将军再常见不过，可是在这一战之前，大梁早已派奸细潜入邯城，在士兵百姓中的饮水中下了天花五毒散。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溶于水中便是连医术精湛的大夫都难以察觉，人饮用下混入天花五毒散的水，并不会立刻起作用。
可若是人一旦受了伤，此毒便会立刻发作，心肝脾肺腑皆像是被火燃烧，所受伤势越重、所服下的毒越多，此症状便越重。
只是这毒药的原材料极为繁复，足足有一百多味药材，其中不乏珍贵药材，故而难以大批量制出。
落入饮水中稀释后的毒性只会让人感到不适，并不会导致人的死亡，但五脏燃烧的感觉也足以让人受尽折磨。
可沈桦安的状况有些不同，他的饭菜被下了此毒，又身受箭伤刚下战场便吐了口血，昏迷不醒。
敌方兵临城下，主将却身中剧毒无法行事，无疑是最糟糕的事，虽然副将们竭力想将此事压下，可还是免不了消息泄露，再加之饮水中被下了毒药之事被有心人散播，无论是百姓和将士皆都人心惶惶，不敢全力作战，生怕一不小心毒便发作。
邯城虽是易守难攻的宝地，可如此僵持之下，却是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前几日沈桦安转醒过一次，告知了一直守在床榻前的穆宜妗与副将张鉴此毒名字，不惜一切要他们迅速将此消息传递给远在京城的沈初黛。
邯城宛如置身于密不透风的铁桶中般，任何消息都无法传递出去，仅有的几队送消息出去的将士也皆被截下。
最终用了几百名将士的牺牲，穆宜妗与另一位将士江通终于被送出大梁的包围圈。
江通前去附近的宁城请求支援，穆宜妗身有穆家令牌，一路从进入京城畅通无阻，却是因为太过劳累在抵达京城后，便摔下马昏迷了半天，醒了后全身行李与马匹都已被贼人偷走。
幸而侥幸在皇宫门口遇见梁缙，这才能有幸见到沈初黛。
沈桦安之所以不惜一切，要将此消息送出来，是因为这毒药罕见，所知解毒配方的人更是知之甚少，而沈初黛就是这知之甚少的人之一。
此事仅有师父与兄长知晓，穆宜妗送来的消息必定为真。
穆宜妗瞧着沈初黛脸色愈来愈凝重，她本就遍布疲惫的清瘦脸庞又露错愕：“娘娘，此事您从未收到消息吗？”
她虚脱地瘫坐在地上，这只能说明一点，江通的求助消息并未送达。
邯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
养心殿中，陆时鄞正与礼部诸员商议秋闱之事，正说着书架上的一片书签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被掩在诸臣们的话语下。
“咳咳咳……”
陆时鄞突地猛烈咳嗽起来，握住一块帕子捂住唇，那藏青帕子更是衬得他如瓷般的指尖白皙。
他精致苍白的脸颊染上病弱的红晕，皱紧眉头旋了下太阳穴，声音低哑道：“今日便到此吧。”
礼部诸员止住了声，皇帝身体病弱，中途突然停止议事是常有的事，他们没有任何怀疑地躬身行完礼，叮嘱道：“国事操劳，皇上定要保重龙体。”
待众人被屏退后，陆时鄞随意将帕子扔在桌上，快步前去拉开书架。
他眉眼间的笑意，在触及沈初黛毫无血色的脸庞凝住。
他弯腰想搀扶起沈初黛，她的指尖抓紧他的袖口，长长的睫毛像是易折的蝴蝶：“皇上，我兄长出事了。”
她将穆宜妗送来的消息说出，长睫下的眸却是坚定清亮着：“我要去帮他，请您让我前去。”
大邺兵力强盛，不乏骁勇善战的将领，她不算是大邺顶尖的将领，却是沈家如今最能信任的将领。
父亲身受重任前去济北王封地监视，二伯父驻守另一片边境，相距遥远传消息前去耗时太多。
沈家能用的上的便只有她了，可她不仅是沈家女儿，也是大邺的一国之母。
皇上会让她前去吗？
沈初黛屏着息等着陆时鄞的答复，来这一路她甚至连要如何回应他的拒绝都想好了，无论如何她定要前去，便是私自跑出皇宫，她也定要前去。
却是见他如墨的眸中一寸一寸浸满柔意，他指尖抚上她的颊。
“阿黛，我等你回来。”
“你定要好好的回来。”
对于她的请求，他一向是没有能力拒绝，这大概便是有软肋的滋味。
——
邯城军营中，为数不多仍能站起身的将士行列整齐、军容整肃，拿着长矛站在台下听着，副将张鉴在台上激昂地坐着战前鼓舞。
然而这一派严肃的场面却是被一声怒吼打乱：“没有解药前，我们出去就去送死，援兵为什么还不到，让我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大邺是不是放弃我们了！”
说话的是军营中的一名千夫长史锐，战场上他一向是最为英武地，人豪爽讲义气平日里得了不少将士的拥戴。
他不怕上战场作战，只是恨极这般明知是死，还是不得不出去的境况。
此话一出，原本静默的将士们偷偷对望了眼，一直以来他们都装作不在乎这毒的存在，可史锐的话却是将众人保持的平衡打破。
他说的没错，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伤口，潜藏在他们身体里的毒便会立刻发作，无了自保能力在战场上就是死。
可是这是战争，怎么可能会没有伤口呢！
所以出去，便是死。
虽说他们仍旧默不作声，可恐慌却像是无处不在的风，包裹着他们。
张鉴高声道：“大邺绝不会放弃我们！如此情形，若是没有我们守卫邯城，大梁的铁骑便会侵入邯城，踏遍整个城池，你们的亲人伙伴也皆逃不过！你们皆是守护城池的将士，难道想要束手就擒，丧失尊严地看着他们攻城略地吗！”
史锐冷笑一声：“说的倒是好听！老子问你沈桦安人呢，这都多久时日了，我们可曾见过他的影子？莫不是一早就逃出城去，留我们在此地送死！”
这话一出，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无论是沈桦安逃出城去，亦或是如传言中，中毒昏迷不省人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意味，此场战局没了主心骨。
本就被毒所影响的军心更受了重创，接二连三地有人高声质疑道：“沈将军人呢，请他出来。”
史锐气声道：“连主持大局的将领都没了，这仗还打个屁！”
话音刚落，咻地一只羽箭凌空而来，迅速带着不容逃脱的气场，直直地插于史锐头盔的红缨上，史锐也因此倒退了三步。
清朗的声音响起：“放你娘的狗屁，谁说没有将领地！”
众人一愣，随之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盔甲的英姿身影站在台上，他手持着弓箭，方才射向史锐的羽箭赫然便是从他手中射出。
将士们站得远只能瞧见对方的面容有些熟悉，欣喜出口：“沈将军您的毒好了？”
下一瞬又突觉不对劲，这作风这口吻，不是沈桦安，倒更像是……
沈小将军，沈岱安。
不知是谁突然高兴地喊了一声：“沈小将军！”
随之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声音响起：“是沈小将军回来了！”
站在台上的沈初黛轻轻一笑：“小爷我回来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沈初黛不仅带来了解药，来的当日便率领众将士成功击退一波大梁的进攻。
看着大梁灰溜溜退回营地的模样，大邺将士低迷良久的士气又重新被鼓舞起来，正准备乘胜追击时，沈初黛却是叫停，大梁势必会卷土重来，此时是休养生息的最好机会。
更何况她日夜兼程地赶过来，跑死了陆时鄞送她的两匹汗血宝马，这五日内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小憩着恢复了些许元气，便赶着上路。
为了混进邯城，她处心积虑地算好敌方的破绽，纵使找到了破绽，却奈何不了对方人多，在最后要进城之际，不得不与敌人打了个一战。
如今的沈初黛完全是吊着一口气的状态，脚步虚浮眼皮打战地几乎下一瞬便要昏倒在地，可她暂代主将之职，切不能将软弱疲惫一面暴露人前。
好在军营中不少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她又用一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时叫停没有人提出异议，就连方才挑事的史锐也规规矩矩地站回了队伍中。
沈初黛强撑着精神，吩咐了几句便让将士们散去用吃食。刚从台上下来，她便被一只粗壮的臂膀揽了过去，双方坚固的盔甲撞在一起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沈初黛扬起脸颊，迎上的是一张熟悉的国字脸，吴晔古铜色的肌肤，浓眉大眼中满是欣喜：“沈小爷，您总算回来了，可想死老子我了！”
围了一圈的俱是她当年交情极好的兄弟们，他们之间一向不拘礼数，如今三年未见，他们更是顾不得礼数，直接抱了过来。
一群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汉子们，宛如树枝上聒噪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沈小爷，这几年您都去哪了！将军说您去云游了，俺们想传个书信都传去！”
“刘石头，你这话说的好像知道沈小爷去哪了，就能写个书信给他了一样！你连个大字都认不得，传个屁！”
“大饼子你嘴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俺不认字，俺不会找代写吗！”
“要我说沈小爷定是去逍遥了，你们瞧沈小爷皮肤白净了许多，脸上的疤也没了！”
众人们将眸光落在沈初黛脸上，她虽然用了一层古铜粉掩饰了肤色，但方才一役出了不少汗，这粉倒是掉了不少。
就算暂且不谈肤色，没了以前脸上错落的小疤，她明艳精致的五官凸显出来，真当是个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虽说沈小爷他兄长也极为英俊，可是相比而言，他的五官更为秀丽，若是为女子必定是要倾国倾城地。
他们不禁有些看呆了：“您真是沈小爷吗？”
沈初黛横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地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是不是沈小爷，你们挨我一刀就知道了。”
顿时众人忙是往后退了半丈远，要知晓沈小爷师从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刀客言复，他就是以精湛刀法在大邺军营中屹立不倒，谁敢接他一刀。
张鉴看出沈初黛有些力不从心，忙是挥了挥手将聚在一起的将士们赶去吃饭，这才送她回将军府去。
“我兄长病卧床榻多日，这段时日多谢张副将操劳了。”
“小将军别这么说，这都是属下应尽的。说实在地，幸好小将军您来了，不然这般情形属下可能真的支撑不了多久。”
张鉴跟着沈桦安行军打仗多年，可论在军营中的威望却远远不如沈初黛，要知晓沈初黛隐瞒身份入军营那会儿，就让全军营知晓了这里有个被罚军棍小能手，阿岱。
她刚进军营的时候，不少人瞧着她细皮嫩肉，长得像小白脸，便想随意欺压。
当即那群人便被她暴揍一顿，她还嚣张地放出话来，让他们绕道走不然见一次揍一次。
军营中私自斗殴是要挨军棍，一群人挨了军棍以为此事便算过去了，没成想下次不小心遇上，沈初黛还真的是二话不说地暴揍了他们一顿。
纵使双方又挨了一顿棍子，沈初黛依旧不改承诺，见一次揍一次，打得自己挨军棍都挨皮实了，依旧不改规矩。
估计一队的士兵受过的军棍加起来，还没她多，直到今日她的传说仍在军营中流传。
更不提她以前所创下的辉煌战绩，光是凭着她这种五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和认准了便一定会做下去的执行力，张鉴相信就算是暂时无法帮邯城解困，但至少将士们总算又找回了主心骨。
两人骑马回到了将军府，已是三年未回的府邸，依旧让她觉得倍感亲切，从小伺候着她长大的管家下人们迎了上来。
寒暄了几句沈初黛便往沈桦安修养的院子走去，张鉴跟在身后劝道：“小将军一路奔波太过劳累，还是去歇会儿吧，沈将军这儿有属下照看，还有大夫陪同，不会有事的。”
沈初黛一回来便直奔军营，纵使累得几乎要晕过去，可连兄长都未瞧见，让她如何能安眠。
“我就去瞧一眼。”
服下解药的沈桦安，脸庞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沉沉地睡着。
沈初黛坐在床榻边伸手去握兄长的指尖，瞧着他瘦削了不少的脸颊很是心疼，她虽是未瞧见毒发时的情景，但光是听张鉴描述和穆宜妗那副模样，便能知晓有多严重。
骑马过来的一路，她心力交瘁得不行，若是兄长死了这样的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打转，随之又被身体的疲惫给压下去。
如今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沈初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微微安定，压抑已久的困意像是解了束缚的困兽，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她就这样合衣在床榻边的踏板处睡了一宿。
她实在太累了，中间被婢女叫醒用了一次膳后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沈桦安微弱的声音叫醒：“阿黛，你来了。”
沈初黛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是迷茫地愣了会儿，下一瞬欣喜地坐起身来：“兄长您醒了？我去给您叫大夫来。”
衣袖却是被兄长扯住：“阿黛，等等。我有事要叮嘱你……你有没有想过大梁为什么一定要盯住邯城不放？”
“我……不明白。”
听到他中毒垂危，邯城被大梁包围的消息，沈初黛便慌了神，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任何空隙去思考为什么。
明明这一世她改变了梁谷蕾之死，可战局还是未变。
梁威刚平息了内乱，皇位还未坐稳，为何就这么着急得派了这么多兵力攻打邯城？似乎是有什么必打不可的理由，或是有必得不可之物。
想起先前张鉴提过一嘴，早在两个月以前，便不断有疑似大梁密探的可疑人员一批一批地混入城中，似乎是在搜寻什么。
那群人显然是死士，根本不等拷问，便直接咬破藏在牙根的毒囊，服毒自尽，便是偶然抓得的活口，任凭怎般行刑都松不了他们的口。
沈初黛脑壳一下子清明起来：“他们打邯城，是因为邯城里有他们非得不可之物？”
“原先似乎是这样。”沈桦安虚弱地开口。
“我来的路上已经让人去附近城池请求支援，点兵带来大约有四五日程，只要这段时日好好守住邯城便行。待击退他们，我再让人好好搜寻邯城。”
“可是我现在觉得，他们好像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地。”
沈初黛蹙紧了秀眉：“兄长，我不明白……既然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为何还要继续攻打。分明打持久战对他们最是不利，就算这里消息全被封锁，但消息泄露却是不可避免地。”
“这就是问题所在。主将身受剧毒，兵力被毒削了一半，这般情况他们为何不趁机猛攻反而徐徐渐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打？”
沈桦安顿了顿：“此事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阿黛你要万事小心，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
沈桦安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说了没几句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在沈初黛来到的第三日，大梁军队终于又卷土重来。
哨兵来报，城门前有人叫阵，这还是这段时日的第一遭。
沈初黛还登上城楼便听见外头人叫着阵，时不时用着污言秽语骂他们是“缩头乌龟”、“只会窝被中的老娘们”。
听着这般嚣张的谩骂，周围的大邺将士们皆是一脸怒容，却是隐忍着不发声。
在京城待久，处处听到的皆是细声细语的文雅之声，好久没听见这么亲切的粗话。
沈初黛也极为亲切地骂了回去，只是刚骂了几句便愣在了原地。
只因站在最前方的敌方将领手持大刀，满脸冷峻着率马往上望来，直直地与她对视着。
瞧着他熟悉的眉眼，沈初黛一瞬间宛如置身于冰窖中。
那不是旁人，正是她云游四方的师父，天下第一刀客言复。
可他明明是大邺人，为什么会成了大梁的将军。
早在穆宜妗告知她那毒名时她就该意识到的，或许兄长和全城百姓中了那毒根本不是巧合。
为什么她会知晓此毒的解药。
正是因为这天花五毒散就是言复配置出来，两人比试失败，他便会用此毒来惩罚她。
这毒剂量少些，只会让人觉得五脏烧热，并不会伤其根本，便成了师徒两人之间的惩罚之物。
言复本就是武学天才，少年成名又比她学武时间长了二十年，就算她抠尽每天的时间，每分每秒都用于练武，都赶不上言复。
率遭这破玩意折磨，沈初黛无师自通地配置出了解药，这解药天下仅有她一人知晓，便是连言复自己也不会。
沈初黛隐隐觉得，他下毒不仅是为了赢得胜利，更重要的是想逼她现身。

第74章 第七十四回
耳边尽是敌方的叫骂声，沈初黛呆愣地望着底下神色平静的言复，吴晔等人耐不住性子了，扛起了红缨枪便高声道：“沈小爷，让老子来会一会他们！”
出去应战会有生命危险，可被如此嚣张叫骂，他们却没有任何回应，势必会削弱士气。
紧闭已久、遍布尘土的城门终于打开，沈初黛从里面打马出来，她身穿着戎装，雪白的肌肤被黑粉笼罩，精致容颜却是掩不住。
言复让手下皆停在原地，自己单独抓住缰绳，率马停在她的面前，神色平静无波了。
终究是沈初黛打破了宁静：“好久不见。”
她顿了顿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师父。”
他们确实许久未见了，军营规矩严备，无令不得随意初入，自她进入军营，便很少再有与师父见面的机会。
不过算起来言复真正消失时，应该是她十三岁嘉峪关一役，她及时发现了陷阱，抓出了敌方的眼线，将计就计引敌人夜入大本营，将其一举擒获，大败了敌军。
她连升三级，被奖励有了出军营的机会。
出了军营沈初黛便兴高采烈地，率马直奔言复的居所，想要告诉他，自己身为他的徒弟没有给他丢人。可是到达他居所时，却只瞧见了他留下的书信，说自己出门游历。
之后便再无他的音信。
闲下来的日子，沈初黛经常会想到师父，这些年师父是不是成家了，幸福安宁地定居在了别处，不然怎么会连她这个独门弟子都忘了搭理呢。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师父，竟会是在大梁与大邺的战场上。
她敬爱的师父成了刀锋相对的敌人。
言复冷峻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阿黛，你长大了。”
“城里的毒是您下的？”
她声线平和没有一丝波澜，分明是询问话语却是笃定。
言复没有回答：“多年未见，不知阿黛刀法可有长进，可愿赐教一番？”
他顿了顿又道：“此战是生死一战，我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阿黛你也切不可手软，将所有的本领都展露出来。”
沈初黛唰地一下拔出了佩刀，直直地指向他冷眼道：“你放心好了，我对叛国贼从不会心慈手软。”
言复瞧见她手中的佩刀微微一愣，那还是她去军营前，他亲自给她打造赠予她的，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带在身边。
下一瞬听到她的话，他神色又凝起，嘴角扯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叛国贼吗？大概是吧。”
沈初黛率先发起了进攻，她内力本就没有言复深厚，若是无法速战速决，到最后力竭便要沦为任人宰割的境地。
五年未见言复的刀法更精湛了，她虽是占得先机，劈去的几刀皆被他拦下，连过十几招，只堪堪在他肘间的盔甲留下了一处痕。
沈初黛发丝微乱，气喘吁吁，他却是好整以暇地屹立于原地，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痕迹：“有长进了，可还远远不够。”
话语平静地一如这不是敌对双方的生死之战，而是师徒间的普通比试一般。
言复抬起手中的刀：“接下来，我绝不会放水。阿黛，你可要接好了。”
如他所说一般，接下来言复宛若疾风、刀刀凌厉，每一刀都砍向致命之处，就好像一定要当场杀死她不可。
她横刀堪堪挡过他的攻击，却因强大的劲气伤及肺腑，唇间渗出丝丝鲜血来。
随着言复的刀愈加的狠厉，沈初黛虽是躲过了致命的攻击，身上却是伤痕累累，鲜血浸湿衣衫，从盔甲的缝隙渗透出来。
楼上的众战士顿时站不住了，纷纷叫嚣着要出去帮沈小爷，只有张鉴还保持着冷静，维持着秩序，高声道：“再等等！我们要相信小将军。”
他指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佩剑，凝重的神色掩于头盔之下。
小将军下去应战前，曾与他说过些话。
大梁这次派来的兵力比往常又多了一倍，又有言复带阵，邯城支撑不了多久地。算算日子，援军今日便能赶到，若是应战便能多推延一刻，等来援军。
可整个邯城根本没有言复的对手，唯有她是他的徒弟，对他的招式有所了解、能阻挡片刻。
她会尽自己的全力接下他的招，在应战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得让他们毁了这场比试，因为一旦他们有所异动，大梁便会即可进攻，她所辛苦地、坚持地，便白费了。
所以纵使张鉴多么想要冲下城去救回小将军，可他也不能如此。
比试还在继续，城楼上的众将士们猩红着眼望着，看着沈初黛渐渐力竭，唇干裂苍白地如纸一般。
她狼狈地在地上翻过着躲过一击，头上的血流了了下来，朦胧了眼前的视线，凭着知觉她又堪堪躲过一击。
言复站在沈初黛面前，如古井深潭般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忍，然而那不过仅仅是一顺。
他重新恢复冷峻平淡的神色，居高临下地宣布着她的落败：“阿黛，你输了。”
沈初黛用衣袖猛地抹了下眼，她的颊上有着几道伤口，随着鲜血在脸上氤氲开，原本明艳的脸庞如今看着有些渗人。
她扬起脸颊，眸中闪着倔强的光。
她一字一顿：“只要我没死，我便算不得输。”
沈初黛踉跄地站起身，用着仅存的气力抬起刀，还能撑多久、撑到何种田地，她心知肚明，所以最后的一击要用的有价值才是。
言复身为她的师父，对她的招式与习惯最是清楚不过，可让他想不到的是她的闪躲不过是假虚一招，用着肩膀生生扛过了他的一刀，尖刀刺入皮肉被肩胛骨狠狠卡着，他未能及时将刀拔出，就在此刻沈初黛的剑锋直直地朝他喉咙刺去。
言复当即松开了手猛地往后退去，喉间被划开了一大块口子，他拿手指捂住喉间，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然而这不过是看着骇人罢了，沈初黛已是力竭，纵使使出了致命一击，可却做不到真正的致命。
沈初黛瘫坐在地上，那一击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眸中渐渐氤氲着泪意，她差一点便杀死了她如父亲、兄长一般敬爱的师父。
如今又要沦落被师父杀死的境地，可为什么、为什么临死她都要死得这么迷茫。
她唇微动，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因为你非死不可。”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
言复沉默了下：“阿黛，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我不清楚，我要你说。我不明白，我死也绝不会甘心。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这是我最后一次唤您师父了，求您解得我的惑。”
言复看着她肩头插着把刀，整个人像是沐浴在血中一般，却还是倔强地问个究竟。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变，依旧是那个缠着要拜他为师，坚持每日砍上一旦木柴的那个少女。
他随手捡起那她遗落在地上的刀、他曾经亲手赠与唯一徒弟的刀。
“阿黛，因为……你是异端啊。异端本就不该存在，不是吗？”
言复的话沉沉地却又轻飘飘地如一声叹息。
沈初黛仰着脸颊，泪混着血流下来：“原来在你眼中，我……是异端。”
城楼上的将士看着他手持刀一步步朝着毫无战斗力的沈初黛走去，顿时沸腾了起来，不管怎般也要开了城门救沈初黛回去。
一直忍耐着保持冷静的张鉴，也忍不住下城楼将门打开，一道同众将士冲出去。
然而门刚开了个缝隙，突然从城内驶来一匹急速的黑马，第一个从城门内冲了出去，在言复的剑刃即将落在沈初黛胸口时，猛地将刀挑起。
随即拉紧缰绳，马两腿悬空地兜转了一圈，他一把将地上的沈初黛捞起。
沈初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无比熟悉的脸庞，她惊愕出声：“祝止译？”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戴着人皮面具的陆时鄞，他低头瞧她，脸上没什么神色，眸中却酝酿着疾风骤雨。
他掏出一枚丹药塞进她的唇中，丹药入口便像有无数暖流分散到全身各处，没了知觉的身子顿时又有了气力。
周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铁骑声，从远处赶来，就在快要靠近大梁军队时，却是被陆时鄞发出一声信号弹，停在了远处。
沈初黛心中一喜，果然如她猜测一般，今日援军能够赶来，总算方才比试所受的苦没有白费。
她没有询问他，为何不让援军再靠近，觉得大概是他的战术。
“可还有力气骑马？”
沈初黛试着抬起了手，欣喜地发现手上的知觉恢复了。
她忙是点了点头，这是个十足好消息，至少不用太拖累祝止译：“我们先回城吧。”
“那就好，抓紧缰绳。”
陆时鄞的回答极为言简意赅，当即将缰绳塞进了她的手心里，翻身从马下来，猛地一拍马屁股，驮着沈初黛的马顿时便往城门处跑去。
沈初黛紧拉着缰绳，刚坐稳便错愕地扭过头，高声喊道：“祝止译，你要干什么！”
却见陆时鄞神色清淡，冷冽又从容：“比试还未结束，后面我替你。”
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却是因用力泛起白色，宣誓着他平静神色下的波涛汹涌。
沈初黛猛蹙秀眉。
比试个鬼啊！！原先比试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可现在援军到了，还比试个毛啊！！！
可下一瞬他低低的话语，顺着风吹进她耳朵，她愣在了马上。
“对不起。”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欺负你。”

第75章 第七十五回
刚被送进城门中，沈初黛便晕了过去。
祝止译的光辉战绩，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得，守门的小将士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地，说小侯爷未用了几招便将言复打得落花流水，倒地不起。
一听便知是在吹牛，那小将士甚至连战场都未上过，想必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照例去看了躺在病床上的兄长，他依旧昏迷着，不过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沈初黛放心下来，便向歌七打听了祝止译的去向，提着两壶酒去寻他。
找到祝止译的时候，他正一身盔甲站在城门上，玉身长立、身姿英挺，她脑海中突地响起了昏迷前祝止译说的话。
“对不起。”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欺负你。”
这话是真实地，还是她的幻觉呢。
他就像是个谜，每当她以为自己了解了他一分时，下一瞬命运就仿佛在宣判，她从未认识过真正的祝止译。
陆时鄞的转身打断了沈初黛的愣神，他瞥了眼她手中的两壶酒：“怎么，就打算用这两壶酒答谢我？”
沈初黛将一壶酒塞进他手心中，自己则是坐下来拔开另一壶酒的木塞，仰头猛地喝了一口。
那口辛辣甘醇的酒刚入喉，手中的酒壶便被人抢了去。
陆时鄞蹙紧了英挺的眉：“你还受着伤。”
“我只是太难受了。”
沈初黛长睫垂下来，将眸中哀伤掩盖：“喝一口会舒服不少。”
她不明白，她有十万个不明白，为什么言复会突然叛国，为什么他们师徒倒戈相向，为什么她被视为异端，为什么她非死不可。
陆时鄞眸光落在她颊边，只不过十几日未见，她瘦了不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柔和线条，又恢复了往常的利落。
沉默良久后，他悠悠长叹口气，与她同坐下来，将酒壶塞进她的手心。
“言复不是大邺人，他姓傅名延，是大梁人。”
沈初黛一愣，扭过头去望他。
“你兄长出事的时候，我便觉得不对，就去查了查。他是家中独子，武学上天赋异禀，性格孤高清傲，因不满父亲霸道蛮横的控制与父亲决裂，怕被父亲抓回去，便隐姓埋名于大梁。”
她与言复师徒多年，她竟不知晓言复还有这般过往，怪不得那日她怒斥他叛国贼时，他的反应有些奇特。
沈初黛心中突然一咯噔，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姓傅，与大梁的傅之和可有关系？”
她唇微颤，声音有些发抖，既想知晓答案又怕知晓答案。
即使她万般渴求着，等来的却是如惊雷一般的回答。
陆时鄞静静望着她：“傅之和是他的父亲。”
随着酒壶一声摔响，沈初黛几乎喘不过气来：“小侯爷，你是在骗我，对吗？”
“我虽想骗你，可又觉得，此事从我口中说出，总好过你从有心之人口中听到。”
陆时鄞眸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看着她的脸庞渐渐苍白。
十三岁那年嘉峪关一役，是她参与的第一次战役，因为年纪小被留在军营后勤处，她误打误撞发现陷阱，抓出了敌方的眼线，给父亲献计、将计就计引敌人夜入大本营，将其一举擒获，大败敌军。
敌军将领不堪被虏、自尽身亡，之后将领妻子过度伤心而病死在榻，那将领只有一名独子，可独子早就失了音信，自此之后那一族便衰落了下去。
那将领就是傅之和，言复的父亲。
沈初黛终于遏制不住地掩了面，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她想起言复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是这么说的：“叛国贼吗？大概是吧。”
一手教成的徒弟，献计赢了自己的国家，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可不是……叛国贼吗。
当年言复对她隐瞒了所有事，独自一人离开的时候，心中会想些什么呢。
一定要比她在战场上面对他时，更痛苦更悲凉吧。
陆时鄞眸光落在她蜷缩成一团的纤细身子，她黑亮的发丝上晕着淡淡的光圈，光圈随着她的发丝轻抖着。
他忍不住伸出指尖，就在快要触及的那一刻，突地见她扬起了莹白的脸颊。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唇色却是鲜艳，像是一抹血落在了茫茫的雪上，她的眸里尽是苍茫。
“小侯爷，谢谢你。”
沈初黛顿了顿，勉强扯出一抹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如你所说，若是战场上被有心人告知此事，我心神不稳，恐会影响战局。”
陆时鄞一愣，身心重创，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会影响战局吗。
“沈初黛，你真是……”
“现在我是沈岱安，是邯城的代将军。”
她的责任是守护好她的臣民与国土，不受到敌方的一丝侵害，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她最崇敬爱戴的师父，也一样。
沈初黛身形踉跄地站起身：“现在我要好好养伤，小侯爷，先告辞了。”
养好了伤，才能好好地回到战场上。
陆时鄞神色不明地站在城楼上，微垂着眼睫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在灯笼的光影下走着，只见迎面来了个人，他离得远看得不是很清楚，对方依稀是张鉴的模样。
两人说了什么，突然沈初黛脚步匆忙起来，拐了街往南边走去。
顶着这个身份，待她好一分，便是僭越一分。
他只能攥紧了手心，克制着忍耐着，才能未将她拥入怀中。
陆时鄞眸光落在方才她带来的那壶酒上，索性坐在了方才她坐过的位置，这儿仍有她的余温，他抿唇微掀了唇角，将木塞打开，对着月光，一口一口地轻抿着壶中的酒。
快要饮完时，后头又传来了脚步声，连带着的是张鉴的声音。
“小侯爷，白日里作战黑夜里守夜，您真是太辛苦了，后半夜便由属下来吧。”
陆时鄞摇了摇头：“不必。”
若是回去，他定会耐不住性子往她的院中跑，倒还不如坐在这儿凝神守着夜，让自己没有空去想她。
可终究还是会想她。
两人一道闲聊了会儿，陆时鄞装作不经意提起她：“对了张鉴，方才你同沈小将军说什么了，她怎么如此匆忙的模样？”
张鉴愣了下，却是一脸迷茫：“小侯爷，属下什么时候同沈小将军说话了，他不是在将军府歇息着？傍晚时分，属下倒是前去探望了，可歌七说小将军还在睡着呢……”
他噼里啪啦地说着，便看到陆时鄞一脸凝重地站起身来。
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一声爆炸声突然响起，冲破天际。
——
沈初黛忍着全身的痛处，跟着“张鉴”一同快步走着，她开口问道：“大梁密探一直在找的究竟是何物？”
“张鉴”回答道：“回小将军的话，是一本书。”
若是放在平日，沈初黛自会瞧出此刻“张鉴”的端倪，只是她如今身心俱受重创，又正值晚上夜色昏暗，唯有零落几个灯笼照亮前方的路。
听到“张鉴”的回答，她有些惊讶：“什么书能让大梁如此重视，是百年一遇的兵书、机械书？”
“都不是。”
“张鉴”顿了顿，神秘一笑：“小将军到了便知晓。”
两人一道行至一处荒凉的小院，“张鉴”道：“探子说就在这里了，小将军，咱们分头找找吧。”
沈初黛道了句“好”，便瞧见“张鉴”径直往左边的厢房走去，对于那本未知的书，她也极是好奇，便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就在要开门一瞬却是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精神麻木下她没有多想，又听“张鉴”高声询问：“小将军可有寻得线索？”
沈初黛忙是伸手推门，然而就在推门那一瞬，埋在主屋的炸药一瞬间被点燃，轰隆一声宛若惊雷炸裂在空中，烧灼的冲击气迎面而来。
她被压在废墟之下，整个身子满是烧灼的疼痛感，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子愈来愈重了，可慢慢地又重到感受不到身子的存在。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再一寸一寸地袭来，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只手在疯狂地扒着落满一地的砖瓦木柴。
她听到女子凄厉的声音：“傅将军，她死了终于死了，你大仇得报可以逆转命运，你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谁准你擅自行动！”冷冽的声音顺着空隙而来。
话音刚落，眼前的瓦砖被人掀开，视野突然亮了起来，沈初黛无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言复俊朗清冷的面容，他背对着光，神色皆掩于阴影中。
言复一声不吭地将刀拔出来，刀柄上却是向下滴落着血，她眯眼瞧去，他一向整齐光洁的指甲满是鲜血，那是方才扒砖划伤的。
沈初黛扯了下唇角，看来师父是要亲手杀了她才甘心。原来人死的时候，是真的有感知地，可就算师父不补那一刀，她也要死了。
“对不起，师父。”
言复身形微动，就这月光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神色，她莫名地有些想哭，这么多年了师父也依旧未变过，嘴硬心软，看着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受伤，竟是依旧会动容。
“可是师父，嘉峪关一役，我没有后悔。就算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依旧会如此做。”
她说的是真话，无论是一百次、一千次，她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世间不仅师父有父亲，大邺的将士有父亲，大邺的百姓也有父亲。
有战事便会有伤亡，本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一场若她未能及时发现陷阱，死的便是大邺千千万万的“父亲”。
她先是大邺将士，其次才是师父的徒弟，她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不过或许……她会去试图救下师父的父亲。
沈初黛将这话掩下，师父已经承受了那般多，她不想再让师父再为她的死而难过。
她看见言复慢慢低下身子来，刀尖与自己的胸膛不过半寸距离。
“五年了，师父都未向我报仇，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言复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阿黛你不是好奇，我为何唤你为异端。”
他的眸光直直地盯着她：“嘉峪关一役死得本该是沈家人，不是吗？”

第76章 第七十六回
沈初黛长睫猛地一颤，对上言复的眸，他的眸像是被冰封的雪原，在此之下却是无尽的悲伤。
“阿黛，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当年言复收到父亲身死，而间接害死了父亲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小徒弟阿黛的消息时，他的心仿佛沉入了深深的水底，窒息感随之涌上来，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剩下的三分理智告诉他，阿黛只不过是做到了应尽的责任，他不该恨她。
可他却是不知晓如何去面对，这个间接害死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徒弟，只能留下一封书信，自此离开了大邺。
言复重新回到了大梁皇城，母亲重病不醒的情况下，他的宗族竟是以“他早就被剔除族谱、不是严氏子孙”的由头，将他拦在府邸门口，半步不得入内。
到最后他没了法子，只能用武力闯进去，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死后，他留在大梁皇城的最后一点原因也消失殆尽。
这茫茫人世中，他一时间不知晓该去往哪里，也不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言复将自己藏进了深山之中，直到四年前他收到大邺好友的书信，书信里称其找到了一本很奇怪的书，这书上竟是记载了所有有关这个世界与未来的事，写得极为详细，部分细节都同真实发生的一模一样，只是有关他小徒弟那方面的有些不同。
书中的沈小姐是个娇养在闺中、不谙世事的国公小姐，日子倒也过得安稳，直到十三岁那年，沈家满门男儿葬身于沙场。忠国公府只有老太太一人主持，然而老太太年岁大，这国公府的事务又太过操劳，没几年也去了。后来沈小姐受诏去宫中选秀，突逢皇帝驾崩，她殉葬而死。
与现实中他的小徒弟没有丝毫相似。
言复起先没当一回事，猜想着或许是哪个好事者知晓了些许秘辛，将其书写了下来，只是其中也有作者自身篡改之事。
不过这作者胆子也忒大了些，彼时大邺新帝陆时鄞刚登基不久，他竟敢在书中如此z咒新帝，倒也不怕掉了脑袋。
言复回了一封信给挚友后便没有当一回事，果然如他所猜测一般，后来的事情发展也与那本书上不同。
沈初黛在选秀大典上救下皇帝的消息，是和挚友的信是一起到达地。
信上称这书上的内容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沈初黛那部分的变成了与现实中的如出一辙，剧情戛然而止在皇帝选秀大典，后面全是空白。
言复知晓这位挚友的性子，挚友一向不会撒谎，更是知晓沈初黛是他心中的结，断不会拿此事同他玩笑。
当即便收拾了行装往挚友那儿赶去，可抵达挚友家中时，却是发现挚友已被杀害在家中，家中物品被洗劫一空。
他这个脸生的外乡人被当成了杀人凶手，没有证据指向他，可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于是他是杀人凶手的唯一可能，就这般草草地结了案，秋后问斩。
言复自知没有翻案的可能，索性逃狱出来，想要调查挚友的死。
可所有线索都已被破坏，就连挚友口中说的那本书也不明所踪，好在挚友也知晓这本书实为诡异，不好让外人瞧见，便自制了个机关盒将书藏在了里头。
第二日他的追捕令便被贴得全城都是，虽然他刀法卓绝，却也无法抵挡那么多追捕官兵，他在邯城待不下去，可挚友的死还未查明、那本书也未找到。
无奈之下言复回了傅家，在他离去的几年，傅家早已衰败凋零，不过倒还有个世袭的明威将军官位。
当年宗族里头的人拦住他、不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便是盯上了这个世袭的官位，只是旁系的几个兄弟皆是酒囊饭袋，皆是烂泥扶不起墙的窝囊废。
傅延天赋异禀、少年英姿，皇帝也有所耳闻，在听说宗族排挤掉傅延，要推那几个窝囊废上来，大怒不已，当即便下令这明威将军只能由傅延一人承。
言复刚承这明威将军未久，便得皇帝青睐，大皇子与二皇子也皆是屡屡抛来橄榄枝，故而在他提出想去大邺大梁边境镇守，想为父亲一雪前耻时，在大皇子二皇子的鼎力帮助下，皇帝很快便下发了任命文书。
他重新回到边境，不断派密探在邯城搜寻着线索与书。
终于在不久前，那机关盒被密探找到送到了言复面前。
机关盒内不仅有那本书，还藏有他与挚友书信，这本书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相当的薄，里面的文字言简意赅，就连皇帝被刺杀的事也不过仅是一句话概括。
可内容与信中所说的模样又不大一样了，剧情并未截止在皇帝选秀大典，而是截止在帝后大婚。
两次截止剧情都是截在沈初黛救下皇帝的时，就这么刚巧，所有事都是同她有关。
如今沈初黛身为大邺皇后，见她一面实为困难，言复便让人在邯城内下了毒。她的兄长和所要保护的百姓落了难，凭她的性子，她定是要来地。
而与此同时书的内容再一次更新，截在了沈初黛在养心殿前救下皇帝，宛如预见一般地部署了一切。
除此之外，这书最末章突然出现了两篇番外，他从“容毓”写给容毓的那封信中知晓了一切。
这世界是一本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人设与使命。
原书中沈初黛是个无父兄仪仗、更无武艺傍身的孤女，皇帝的头七，便被迫殉葬同皇帝一道去了。可她不一样，她既有武艺傍身，父兄又待她如珍宝，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殉葬。
所以她的死就是个悖论，悖论导致了书中世界自动重启，清理逻辑错误，十四天为一个轮回，故而她会重生回到皇帝死前的第七天。
原来她一早便知晓一切，原来她明知晓傅之和是他的父亲，知晓傅家会落到那般田地，她依旧这般做了。
言复眸中的恨意越来越浓郁，他手中的刀尖抵在她胸膛，凭他的能力只要手腕稍一用力，那刀尖便能如切豆腐一般，刺进她的胸膛。
“阿黛，你以为你知晓所有的事，就可以任意改变旁人命运了吗？”
沈初黛眸中是细碎的惊愕之色，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世界早已崩坏，所有剧情的发展已不在能掌控之中。
立场不同，谁又能真正公平地评价对方的行为呢。
在大邺人眼中，她是保家卫国、守护疆土、力挽狂澜的英雄，可在大梁人眼中她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在师父眼中她就是害了他父母的凶手。
就算后来她救下陆时鄞，可也间接将陆箐然与穆冠儒间的爱情斩断。
在这世间活着，谁又能保证自己所做全然是正确、是正义地一方。若是换成师父此次毒剂过量，害死了爱她护她的兄长，她会不会也如此愤怒仇恨地想杀了师父。
沈初黛只知道她想活下去。
若是自己此刻还尚有一线生机，她绝对会用尽气力也要逃脱。
可是她要死了，便是神仙来也救不活了。
倒不如圆了师父的心愿，让他报了这血仇，了了这心结。
“人都是利己动物，我做这些有什么错。你以为他们不是不想改变命运吗？是他们无能。”
沈初黛气息虚弱，言语却冰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看着言复渐愈阴沉的眼眸，她心头宽慰，本想说更绝情的话来，唇一张却是涌出猩甜的血来。
感受到眼前的焦距渐渐模糊，知晓自己时间不多，她心头焦急恨不得，他立刻将便把仇报了。
却是看他探了自己的鼻息，耳畔传来了剑“砰”地一声落在砖瓦上清脆的声响，言复冰冷的脸上终于多了些焦急，他拼了命地挖压在她身上的砖瓦。
言复将全身浸血的她从废墟中抱起，冷声道：“沈初黛，我还没杀你前，你不许死。”
一旁易容成张鉴的女子早已将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她拦在言复面前，疾声劝道：“傅将军，您不是要杀她？她现在死了不正和您意吗！这里是大邺，您带不走她的！”
“让开。”
“既然将军无法做决断，那么忆奴替您做！”
忆奴突然从拔出匕首，杀气腾腾地便要刺在沈初黛的胸膛，下一瞬一只箭羽却是凌空射来，刺破她的胸膛，她的眸子猛地睁大还没反应过来便倒了下去。
四下传来是铁骑围绕的声音，高处一个颀长身影将手中弓箭随意扔下，一跃而下。
就着月光言复认清面前的男子正是白日击败他的男人。
沈初黛蜷在言复的怀中，凌乱的发掩住了面容，身上到处皆是伤口，不断地滴落着鲜血。
陆时鄞顾不得处置言复，上前抢过沈初黛便抱着她，快步向召来的军医走去。
军医的摇头加叹息让他的心沉了下去，怀中的沈初黛终于有了动静，她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能凭着些许声音认出面前的人是祝止译。
她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唇：“小侯爷，求您回去同皇上带句话。”
陆时鄞喉头干涩，几乎喘不上气来，艰难开口：“什么话？”
“我爱他。”
鲜红的血混着晶莹的泪一同从眼角流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说这话，她怎么就要死了。
为什么，她都已经这么努力地想要活着了，可还是逃不过吗。
“这句话你自己亲自同他说去。”
他恶狠狠的话语刚落下，沈初黛便感受到灼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要不是她血都快流没了，她恨不得一口血吐出来，然后诈尸起来，揍他一顿。
她都要死了，这孙子竟然占她便宜！！
下一瞬却是听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混杂着周围士兵的高呼声：“小侯爷！”

第77章 第七十七回
“主子，咱们该赶路了。”
沈初黛是被歌七的轻唤声叫醒地，她睁开迷蒙的眼，看着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空气中尽是青草香味，方才的一切似乎不过是一场梦。
可那记忆中刻骨铭心的痛却揭示着一切，那并不是梦，她又重生了。
沈初黛扫了眼四周，整装待发的暗卫们已经牵着马匹站在一旁等候，这分明是去邯城的路。
她心头一咯噔，开口询问今日日期。
歌七瞧着她一脸疲容，轻声作答后却是见她陷入了沉思，随即一声不吭地抓紧缰绳上了马：“行路吧。”
如上一世一般，他们疾行了几日方才抵达邯城外，因着有上一世的经验，这一次闯进城所消耗的人手比上一世少了一半。
终于又到了同言复比试的那一天，在喧嚣的叫骂声中，紧闭已久、遍布尘土的城门终于打开，她手持一把长缨枪，英姿飒爽地打马而出。
沈初黛坐在马上，静静瞧着言复骑马，在离自己一丈远处停住。
见他微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红缨枪，她从腰间解下言复亲自送的佩刀，朗声道：“师父教养之恩，阿黛铭记在心，永生永世都不会忘。只是我先是大邺人，其次才是师父的徒弟。师父所怨所恨皆是因我而起，我虽为您难过，可对当年的举动从未后悔过。”
沈初黛双眸清亮，无比坚定：“您的教诲之恩，我此生无法报答。你我之间隔跨家国血仇，阿黛无颜再当您的弟子。您教的刀法我无法奉还，只能以‘余生不用再刀’的承诺相抵。”
她打马走近，双手持着平放在眼前：“所赠之刀，今日奉还。”
沈初黛微垂着眼，听着对方沉默了半晌，突地一凌冽刀风袭来，伴随着上头吴晔等人担忧地惊怒之声，那刀落在了她双手持着的刀身中间。
那记刀似乎凝聚了对方无数的怒意与恨意，竟是力大到将那佩刀拦腰砍断。
沈初黛瞧着伴随着自己多年的佩刀裂成两半，摔落在地上，飞起一片灰尘。
听着眼前之人冷声道：“我所赠出的东西，从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言复瞥见她长睫微颤了几下，眸中有过一闪而过的泪光，随即拉了把缰绳，兜转着马调头回了大梁队伍中。
在一介惊讶的目光中，他手持着红缨枪打马回来：“那就公平些，一起用红缨枪罢了。”
沈初黛眸光落在他握着红缨枪的修长指尖，想起上一世那指尖因挖开她身上砖瓦而变得满是伤痕。
他一向是嘴硬心软，当年拒绝的话斩钉截铁，最后还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松了口。
沈初黛不由有些苦笑：“要报仇者，恨意与果决，缺一不可。”
言复冷冰冰地作答道：“我只是不喜‘不公平’。”
他顿了顿又道：“此战是生死一战，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武学皆是相通，虽然他们对红缨枪都并不熟练，但因有着深厚的武功底子，耍起那红缨枪来也虎虎生风。
与言复所预料的不同，沈初黛并未主动出击，只是全身心地抵御着他的攻击。他微蹙了下眉，瞬间便反映到她此举或许是因为在等援兵，攻击便愈发地猛烈起来。
沈初黛仗着自己身形敏捷，连连打马躲过他数次招式，她手持着红缨枪比上一世要游刃有余地多。
上一世她不确定援军是否能赶到，只能全力相战，可是这一世不同，她只需要将战局撑到祝止译赶来便可。
想起临死前祝止译落下的那个吻和利刃刺入血肉里的声音，沈初黛气恼地咬了唇，却因此分心差点被言复的一枪割了脖子，好在一向养成的灵敏反应让她及时反应过来，迅速低了脑袋。
头盔上的红缨却是被割了下来，飘洒在空中，获得大梁士兵的一阵喝彩。
言复眸光冷冷扫过沈初黛的脸，讥讽道：“这个时候都敢分心，对自己也过自信了些。”
战场上分神为大忌，稍不留意小命便无，更别说是主将之间的生死之战。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全场士兵的注视下，皆都牵动着他们的心弦，与士气息息相关。
沈初黛神色微敛，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一次她全身心地与言复过招，她在马上身轻如燕地躲过言复的杀招，她挥动着长缨枪愈发的熟练，到最后竟是侥幸地破开了言复的破绽，红缨枪尖泛着冷光，直指他的胸膛。
城楼上大邺战士忍不住发出了兴高采烈的欢呼声：“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伴随着欢呼声的响起了由远及近的铁骑声，那是大邺的援兵赶来，言复却丝毫未动容，眸光直直地盯着胸膛前的红缨枪。
他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初黛，这是生死局，你赢了。”
言复顿了顿，从唇齿间吐出三个字：“杀了我。”
对于他而言，存活于这世上，被愧疚与仇恨掩埋的每一天都是折磨。他多想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刻，他依旧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刀客，而她不过是自己勉强收下的，笨得要命倔得跟驴一样的小徒儿。
可是回不去了。
五年前他尚可以拿“她毫不知情”当作借口，可在看完那本书后，他却是无法再对那件事毫不在意。
只要存活一天，这样的痛苦便要多背负一天，似乎只有死了他才能畅快地呼吸。
言复重复道：“杀了我。”
却见沈初黛收回了长缨枪，静静地看过来：“教导之恩以命相抵，我今日放你一命，之后你我不再是师徒，你我之间互不相欠。往后沙场再见，我决不会留情。”
如上一世一般，这场战役大邺大胜大梁。
一切结束后，沈初黛稍微梳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便去祝止译暂住的府衙找他。
还未进入便被门口的守卫挡住，抱歉地说道：“沈小将军，我家小侯爷现在不在府上，您等会儿再来吧。”
“他现在不在府上能在哪里？”
守卫感受到沈初黛杀气腾腾的眸光瞥过来，他胆战心惊地低了头，心里念叨着自家爷怎么今日刚来就惹了这位小祖宗。
他支支吾吾地作答道：“沈小将军，小侯爷去哪了，小的也不知晓呀……”
他话音未落，便瞧见沈初黛倒退了几步，然后脚步一点腾地一下就跳到了屋顶上，身影一闪而过便进了府邸。
他“诶诶诶”了几声，刚想叫起来，却被一旁的守卫扯了下：“这两位祖宗得罪谁，咱们都是得罪不起地，你方才已经得罪了沈小将军，还想彻底将他惹恼不成？你还想不想在邯城混了！”
两个守卫说话的功夫，沈初黛不停在屋顶上飞跃，已经找寻到祝止译的屋子。
她突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把门口的几个护卫惊了下，刚想拔出刀来抵御刺客，在一瞧是沈小将军又一愣，纠结到底还拦不拦，这么一分神的功夫。
沈初黛已经踹开了房门，跑了进去。
影影约约地瞧见屏风里头有个人影，她抄起袖子就越过了屏风：“祝止译你这王八蛋为什么躲——！”
一句话还未说出，便瞧见戴着“祝止译”人皮面具的陆时鄞，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浴桶中，她先是愣了下，然后下意识转身准备出去，看到跟过来的侍卫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男子。
更何况，她又不是没见过他沐浴。
沈初黛又转过了身子，眸光直直地盯着他，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跟上来的侍卫们瞧了眼沈初黛，又瞧了眼浴桶中的陆时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办。
还是陆时鄞打破了宁静，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就在他们要离去的时候，他又补充道：“我与小将军有要事相谈，你们站远些守着。”
待门合上后，陆时鄞才仔细打量着沈初黛，她似乎才沐浴过，发丝湿漉漉地，想必是还未来得及吹干便跑来了这里。
沈初黛首先发问：“你为什么躲我，是不是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
“我没躲你，我这不是在这儿吗。”
“没躲我，为什么门口守卫说你不在府内？”
陆时鄞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是个守卫，他能知道什么。”
沈初黛一噎，若不是他交代了什么，那个守卫怎么可能那么确定地说他不在府上。
罢了，眼下追究此事，并不重要。
最重要的事——“你究竟是谁？”
陆时鄞沉默下去，从那一刻他自尽只为救活她时，便已经猜到了这般情景。她这般聪慧，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其中究竟。
沈初黛蹙紧了眉头瞧他，事实上她早便察觉出来祝止译的问题，只是紧急事情一个接一个地来，反而祝止译的身份成了最不紧急的事，她一时间未能去调查。
直到这一世重生，她问得了时间，又想及临死前祝止译的奇怪举动，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究竟是该叫您祝小侯爷，还是陛下呢？”
陆时鄞抬起眼，见她一步步走来，直至他的浴桶面前，手微颤着去揭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揭下，沈初黛看着他水墨画般熟悉眉眼，她咬着唇眸中氤氲着怒气：“所以从头至尾，陛下您都知道。”
祝止译的身份揭开，一切的谜团也随之揭开，为什么第三世时她去御膳房检查吃食时，里头当差的陈嬷嬷说上头下了令，禁止花生入宫门。
为什么陆时鄞死后，她前去找祝止译，祝止译表现那么奇怪。
容毓便是他的师兄，同她说的那些又怎会不同他说，他从头至尾都知晓，却一直隐瞒着她，所以是怕她察觉到什么吗。
察觉到他对她的好，是因为她有用吗。
瞧着她这副模样，陆时鄞有些心疼，想要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她却是突然往后缩了下：“陛下如今的身份是祝小侯爷，男女授受不亲，祝小侯爷该自重才是。”
陆时鄞被她噎得一窒，又迅速反应过来：“你如今是沈小将军，算不得女子，哪里说得上男女授受不亲。”
沈初黛气声道：“巧舌如簧！”
她想起那场选后大典，她与穆冠儒冷眼对望，彼此之间相看两相厌，气得咬牙切齿，互相以为是对方出的手，愣是没往陆时鄞这个病弱皇帝身上想去。
现在想想，选出皇后的不就是他的亲师兄容毓吗。
沈初黛越想越委屈，他多会骗呀，就是用这张惯是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把她唬成了傻子，任由着他骗。
她从唇间吐出字眼：“你就是个骗子！”
陆时鄞急忙解释：“阿黛，我除了此事，也没旁的事瞒你了。”
“选后大典是不是你设的计？”
陆时鄞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看着沈初黛神色愈加恼怒，他回味过来不对劲来，明明是她自己希望留在宫里，他可是为了圆她的心愿罢了，虽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将解释说了出来，沈初黛更气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希望留宫里了！”
“你不希望留宫中，你哭什么。”
“啊？我什么时候哭了！”沈初黛一愣。
陆时鄞提醒道：“储秀宫后头的小佛堂。”
被他这般一提醒，沈初黛终于依稀记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她想起来那天册封公主的消息传来，碍于皇帝面子她一直装伤心，直到伏在蒲团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心的乐起来，只是怕旁人听到了声响，她连笑都不敢出声，眼角还憋出了几滴喜悦的泪花来。
难不成就是那个时候被陆时鄞瞧见，给误会了。
她虽是未说，陆时鄞却从她变化万千的脸色中读到了些许。
他冷哼道：“原来是喜极而泣啊。”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道：“沈初黛，干得漂亮。”
沈初黛猛地捂住了嘴，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说出，随即瞥到陆时鄞的神色，她忙敛了敛神：“哪有，你少诬蔑人。”
陆时鄞拉长了音：“哦——”
他总结道：“那我就当你是伤心落得泪，那我操控选后大典，选你为后也算了了你的心愿，你该谢我才是。”
沈初黛终于意识到，脑子好使的重要性了。
特么地，所以话题是怎么从她指责“他是骗子”到“她该感谢他实现自己心愿”的。
“什么叫了了我心愿！”
“哦原来还是喜极而泣啊。”
沈初黛瞥了眼他杀人的眼神，她怎么敢承认，忙是惊慌地挥了下手：“不是、不是！”
“总归只有两个可能。”
陆时鄞声音极其温柔：“阿黛，选一个吧。”

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沈初黛：……
这特么叫她怎么回答！
沈初黛心头万般苦恼，她怎么又掉入了陆时鄞的陷进，别看他平日里装得一副乖顺小绵羊的模样，皮囊下却是诡计多端的狼崽子，把她唬的团团转。
她还是太冲动，没个章法便跑来兴师问罪，还没说几句便被摆了一套。
寂静良久，陆时鄞冷哼开口：“怎么？阿黛不敢回答了。”
沈初黛迅速回应：“什么叫不敢回答，这种问题答案显而易见，还需要回答吗！”
“那就现在回答。”陆时鄞勾了下唇，隐隐带着危险的讯号。
这么多兵法书可不是白读地。
三十六计走为上，她还是先捋清思绪再来兴师问罪。
沈初黛指了下外头的月亮，义正辞严地道：“大晚上地思考这么烧脑的问题，对大脑的发育不好，改天我想好了再回答你。”
“再见，不用送了！”
话一说完沈初黛便脚底抹油准备溜出去，只是刚迈出了一步，腰上便被湿淋淋的臂膀抱住，一不留神便被拉到木桶旁。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幽幽地道：“当初为了圆你心愿，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沈初黛一愣，当时他刚登基不久，手上仅有部分兄长留给他的人脉，为了能让她顺利当上皇后之位，可以说是用尽了筹谋与手段，甚至堵上了他的性命。
这般想她心头便忍不住发软，只是在下一瞬，凉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
沈初黛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现在不反击，她可就得乖乖被他吃定了。
“费尽心思圆我心愿……”
沈初黛轻轻柔柔开口，话语中带着感动：“原来陛下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陆时鄞瞧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瞧见她湿漉漉的发丝在空中轻轻颤着，他唇角忍不住扯开一抹笑意，拿过毛巾轻轻为她擦着头发。
时日隔得有些远了，他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心境，虽说到不了喜欢的程度，但其中也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过若是能哄好她，承认也没什么不好的。
陆时鄞轻轻“嗯”了一声，却见沈初黛突地转身，痛心疾首道：“没想到陛下您居然如此肤浅！我真是太失望了！”
她话语带着一丝怒气，眼睛却是亮闪闪地带着狡黠。
陆时鄞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心头又气又好笑。
真是傻瓜，怎么会因为单纯一件事而喜欢上一个人。
是因为喜欢上了她，所以才喜欢她做的每件事，喜欢她的英姿飒爽，喜欢她的勇敢机敏，喜欢她的聪明狡黠，最喜欢瞧她气呼呼、眸光里尽是他的模样。
陆时鄞轻轻问道：“阿黛又为何喜欢我呢。”
这倒是把沈初黛问为难了，她看着陆时鄞轻轻为她擦干发丝，在她光洁额头上吻了下，温柔地道：“回去好好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微怔地走出了府宅，听见门口两个守卫同她问好，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幸好陆时鄞没逼她回答，她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原因，总不能回答是因为他长得好又对她好吧。
呵，她是那么肤浅的女子吗！
好吧，她是。
不可否认地，这两项也是原因之二。
被夜晚冷风吹了下，沈初黛清醒不少，终于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了。
她明明是来兴师问罪地，怎么莫名其妙地又被他忽悠走了，关键是她现在心虚得很，还不敢回去找他。
沈初黛磨着牙，一字一句地像是解恨：“祝止译！”
呜呜，在外面她连他的真名都不敢提。
一旁的守卫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小将军，是祝小侯爷得罪了您吗？小的替祝小侯爷给您赔罪。”
却瞧见她突地抬眼瞥了他一眼：“祝什么小侯爷，祝大骗子才是。”
——
直到坐在兄长榻前，沈初黛依旧怨念无限：“兄长，咱们沈家是不是基因不好，怎么一个赛一个笨呢。我被祝止译耍得团团转，你更惨，被药得躺床上十几天下不来。”
沈桦安刚从昏迷中清醒没多久，听到她这话气得差点又晕过去：“去去去，你是专程来损我的是不是。”
下一瞬手却被她握住，只见她郑重其事地道：“兄长，笨鸟要先飞，从今天起我们开始读书吧！”
沈桦安瞥了眼从小看到书就装病头疼的沈初黛：“妹妹，你这飞得也太晚了，洗洗睡吧还是。”
话音刚落便被妹妹瞪了眼，痛心疾首地道：“朽木不可雕也。”
沈桦安：……
拿刀来，他刀呢！！
刚微微抬了下身，沈桦安又被她按了回去，只见沈初黛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本《周易》出来，信誓旦旦地道：“放心好了兄长，就算你是朽木，妹妹也不会放弃你的。”
沈桦安：呵呵。
他索性又躺了回去，冷眼看着沈初黛扒着书勉强把“传”的半篇，结结巴巴地读下来，苦着脸把书瘫在了一旁：“我终于明白秦始皇焚书的心境了，我现在不仅想焚书，还想就着火烤个红薯吃。”
他就知道。
沈桦安勉强抬起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温柔地道：“妹妹，笨鸟起飞不了，就不要勉强了。”
沈初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们还是好好在地上待着吧。”
“不是我们。是你，好好在地上待着吧。”沈桦安划重点，“《周易》这本书，我十岁就倒背如流了。”
沈初黛惊了：“我怎么不知道。”
沈桦安怜悯地瞧了她一眼：“哦，你那个时候好像整天拿着个破斧头，天不亮就出门砍柴去了，哪里知道我的事。”
沈初黛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个时候她在纠缠言复，每日带着礼物前去拜见，只求拜得一师。
言复本无意收她为徒，后来被她缠烦了，便以一年为限，她若是能够天天为他砍上一石木柴，他便收她为徒。
她便真的拿了斧头，天天跑附近的山上砍柴。
沈初黛彻底合上书，释然道：“看来读书也没什么用嘛。”
沈桦安：她好像在暗地里讽刺他，可他没证据。
就在他忍无可忍想要赶她走时，却见她突地手上动作顿住。
半晌沈初黛才抬起头来：“兄长，我好像知道大梁人在找的是什么了。”
“是书。”
是记载这个世界的书。
——
和上一世相同，那天言复的手下忆奴依旧出现，就在她易容成为“张鉴”，引着沈初黛走向那个破屋子时，被早已埋伏在旁的大邺战士一拥而上，逮个正着。
只是忆奴比她想象地更为忠诚，被抓住后便一言不发，任沈初黛使出种种手段，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忆奴这儿套不出，别处更无踪迹可查。
沈初黛估摸着，恐怕就连忆奴也是误打误撞窥得了言复的秘密，这才擅自行动。毕竟那本书的秘密可不是小事。
纵然书的消息没有得到，但安插在大梁里的密探却传来个消息，大梁大皇子梁威破坏与大邺和亲建交的机会，原是同夏国私下有了联系。
大梁同大邺交恶数十年，一朝想要结亲交好，一向隔岸观火的夏国坐不住了，生怕他们结亲后第一件事，便是齐心协力地对付夏国。
故而夏国国君偷偷派了使臣联系梁威，以帮助他登位为利诱，抢先一步同大梁缔结了亲事，不日夏国公主便会嫁来大梁，成为大梁皇后，从此以后大梁同夏国的关系密不可分。
至于攻打大邺便是夏国要求的第一步，至于结果是否成功攻下邯城，他们并不在意，重点是只要开了这战，便是大梁私自破坏和亲，往后两国再无交好的机会。
故而梁威见邯城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当即便停止了攻打邯城，招了言复回去，给了个迎亲的活让他去接大夏公主。
本来解决完邯城的事，沈初黛就准备赶紧回皇宫，奈何凭空出了书这一事，她不解决实在无法安心回京，便随便拿了个养伤的名头，把陆时鄞哄回京城，自己则是带了一群人乔装打扮地混入了大梁。
一群人快马飞驰地抵达大梁与夏国边境安城时，正赶上夏国公主的和亲车队抵达安城，领队的是夏世子夏朔，沈初黛倒有所耳闻。
听说其人游手好闲，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
但先前不过是听说，直到现在沈初黛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名不虚传。
言复给和亲使队开了盛大的接风宴，富丽堂皇的宴厅被美轮美奂的灯盏点亮，宴席上觥筹交错，不仅有歌舞美酒还有美人。
沈初黛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朔高扬着头饮了杯酒，划了下站在下面的七八个美人，得意洋洋地冲言复道：“傅将军，这可都是我给你精心挑选的美人，你可要好好享用才是。”
万万没想到，她混进了的美人队伍里，还是夏朔献给言复的美人队伍。
神特么地，她只是想来偷本书而已。
沈初黛转念又一想……若是能混进言复房里，好像更方便偷书才是。
感受到冷冷的目光扫来，她忙是低下头去。
言复淡漠地随意瞥了眼美人，拿起酒杯轻轻抿了口：“夏世子实在太客气了。”
虽是这么说，语气却是不咸不淡，并没有特别感兴趣。
没得到预期的效果，夏朔有些不满，猛地将杯盏扣在了桌上，高声喝道：“都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让傅将军好好瞧瞧你们。”
美人们顿时微抖索了下，纷纷抬起头来。
夏国地处南方，女子大多秀气温婉，描着细细弯弯的眉，鼻尖微翘多添一分娇憨，眸子中带着怯弱，像是有着柔情似水、缱绻缠绵。
言复对美人不感兴趣，偏偏又不好驳夏朔的脸面，想着随便挑个就是，一扫却是落在了一个纤细身影上，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高挑，纵使尽量微颌着下巴，都要比旁边比小鸟依人的美人们高了半头。
他不由想到了沈初黛，刚拜自己为师父那会儿不过是个矮矮的小豆丁，后来就像竹子拔高一样个子猛涨，十三岁时便长到了他肩头位置。
这次相见她又长高了不少，大约到了他鼻尖的位置，同那女子大约差不多高。
见着言复长时间将目光停留在那女子身上，夏朔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准备巴掌一拍就指向沈初黛，想要吩咐她今晚伺候言复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门口冲了过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扬起楚楚可怜的脸庞，用丝帕轻掖着眼角：“世子、将军，还请你们饶恕晚晚的过错！”
沈初黛瞥见晚晚的脸庞，突地一惊，因为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被她迷晕了锁在房间，夏朔本该献给言复的美人。
这迷药是陆时鄞给的，照他的说法，晚晚该睡上五个时辰才能醒来，怎么现在就醒了！
还未想到脱身方法，她的耳朵却是一痛，突然被晚晚揪了过去，同她跪在一起。
只听晚晚开口：“晚晚刚来便迷路了，一时间找不到回房间的路。见着到了时间晚晚都未归，这个臭丫头心急如焚，生怕晚晚会因此获罪，不得已只能冒充晚晚前来。”
诶？什么鬼。
沈初黛疑惑地刚抬了下头，下一瞬脑袋又被按了下去，虽然旁人瞧不出来，可她能感受到笼着她脑袋的手掌力道之大，纵使她想挣脱也挣脱不开。
沈初黛心中一沉，这绝非是一个弱女子所能，更不是那个被她随便一迷就晕的晚晚所能。
所以这个晚晚也是假的。
那么“晚晚”不拆穿她也有了由头，如今她们是绑在一个绳上的蚱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迅速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暂时不会暴露，沈初黛心安了些，赶紧顺着晚晚的话茬，该赔罪赔罪、该求饶求饶。
可究竟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竟是拥有连她都未瞧出端倪的易容手法。
脑袋被按住的感觉也似曾相识，她似乎曾经也被谁这般按住过。
不过是闹出的一个小乌龙，毕竟是要送给言复的美人，夏朔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意思意思几句便看言复的意思。
以言复的性子，更不可能在意这般小事，这事就算没发生过。
只见晚晚喜极而泣地抹了下泪，忙是殷勤地小步凑了过去，揽住言复的胳膊腻声道：“为了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请让晚晚今日伺候你吧！”
话音刚落，沈初黛便感受到身后的美人团们娇躯一震，狐疑的目光在晚晚和沈初黛的身上扫着，最后只敢死死地盯在沈初黛的身上。
这贱人是和这臭丫头设计好的吧！
沈初黛表示：她很无辜。
顶着后头一众杀人视线，她偷偷地瞄了眼上面，只见夏朔正笑眯眯地吩咐侍卫们护送他们回房，言复则是铁青着一张俊脸，甚至步履有些僵硬，因为身上攀着的是仿佛没有骨头的晚晚。
就在沈初黛仔细琢磨着，这晚晚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时候，突然见她微微一侧，冲着自己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她又转了过去。
身后的美人团更想杀人了。
这贱人果然是在挑衅、在挑衅、在挑衅吧。
沈初黛脑子却在那一瞬炸满了烟花，因为她终于想到那脑袋被按住、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她曾经也被祝止译这么按下水底。
祝止译便是陆时鄞，晚晚也是陆时鄞。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她的男人要去陪她的师父困觉。
很好，沈初黛也很想杀人了。
她刀呢，她刀呢！！

第79章 第七十九回
沈初黛心头正崩溃着，正转过头想要先出去想想法子，便瞧见美人团各个凶狠地瞪着，她丝毫没有任何畏惧地瞪了回去。
美人团很生气，她们未来可是傅将军的女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瞪圆了眼睛看她们，刚想说话便瞧见夏朔还站在原地，她们缩了下脖子，下一瞬就瞧见沈初黛大喇喇地走出去了。
只是沈初黛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轻挑的声音叫住：“小美人，别走呀。”
她转过头来，瞧见后头站的不是别人，正是风流倜傥正摆着扇子的夏朔。
事实上为了混入这里，她已经将脸易容成了最普通的模样，如今把她丢到人群中，都能平凡得让人找不到。
沈初黛：……小美人？
夏朔你瞎啊。
沈初黛摆出忐忑的神情：“不知世子叫住奴婢，是所为何事呢？”
“晚晚今晚所说，本世子一个字也不相信。老实交代吧，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装成晚晚前来？”
沈初黛心中一咯噔，没想到夏朔看起来轻挑，没想到却是轻易就看出了她的端倪。
不过好在他没有一下子就戳穿她，倒还有周旋的余地。
她刚想开口，便见夏朔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你不是想一步登天吗？本世子给你机会。”
沈初黛一愣：“什么机会？”
这家伙在自说自话什么呢。
夏朔一把就捞起了她纤细的手腕：“小美人，当然是伺候本世子的机会呀。”
沈初黛当即恨不得把他胳膊捏断，她忍住心头的冲动，低下头羞怯地道：“世子说笑了，奴婢蒲柳之姿，又怎么能进了世子地眼呢。”
“不必妄自菲薄。”
夏朔含笑地上下打量着沈初黛，虽说这脸长得是普通了些，可这身材却是高挑纤细，走路间隐隐勾勒出衣裙下的婀娜曲线。
在瞧她方才睁圆了眼睛瞪人的模样，真带劲。
沈初黛手腕被夏朔抓住，不好强行挣脱，又见他动了歪心思。
她心思一转，脸颊上悠悠扬起一抹笑来：“世子爷，奴婢就这样乖乖陪您回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奴婢同您玩个你追我的游戏，您若是追上了奴婢，奴婢便好好伺候您。”
夏朔高兴地点点头：“没问题！”
啧还真得劲！就连这欲拒还迎的姿态都让他心痒难耐。
他忙是放开了沈初黛的手腕，听着她唇瓣微张，笑吟吟道：“那这就开始了，世子要准备好呀。”
夏朔拍拍胸膛，牛皮吹得响亮：“本世子要准备什么，要准备也该是小美人你准备，准备好好伺候本世子！”
他得意洋洋地道：“本世子让你三步。”
下一瞬却是瞧见沈初黛很快跑了起来，还没等他挪动步伐，她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咋了庭院之中。
夏朔：……？
说好的欲拒还迎呢！怎么真跑了。
——
刚跑离夏朔的视线，沈初黛当即就准备往言复房间的方向走去，她远远瞥了眼门口，只见门口守卫极是严备。
她想了想，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脚尖轻轻一点便腾空翻上屋顶。
沈初黛耳朵贴在瓦砖上，却是听不到任何动静，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瓦砖扒开，却是对上一双眸，那是晚晚的眸。
也就是……陆时鄞的眸。
沈初黛环视了下周围，只见言复正躺在床上，似乎被药晕了过去。
而陆时鄞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正微扬着下巴往上望，似乎是一早就在等她的模样，见着她扒开瓦砖，朝她招了招手。
沈初黛没有半点犹豫，多扒了几块瓦砖，便从洞里跳了进去。
“你不是回京去了，怎么跟我来这里了？”
却见陆时鄞似笑非笑地道：“我若是不来，夏朔那个混账东西，就把你赐给言复了。”
沈初黛：……
大哥你来了，夏朔就把你赐给言复了。
这情况好像也没好多少吧。
“还是说阿黛失望了？”
沈初黛一愣：“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她瞥到床榻上躺着的言复，又联系上陆时鄞的表情，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吃味了。
他有什么好吃味地！！
她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男人，跟着别的男人跑了那个才是。
沈初黛也没客气，调转了话题：“东西找得怎么样了？”
瞧陆时鄞的模样，定是知晓了什么才跟了过来，她倒也不虚特地解释什么。
陆时鄞摇摇头：“我把这屋子都搜了遍，没找到。”
见她有些失落，他安慰道：“放心，我已经派人在府中搜寻了。”
沈初黛点点头，心头却是了然。
这书乃是机密之物，想来言复也不会随便地藏在屋子中，让他们能轻易找到的地方。
只是他们也只有一晚的时日，待言复明日醒来，便能意识到今晚的晚晚是假的。
她能想到的事情，陆时鄞早就想到了：“再过半个时辰，这里就该乱起来了。到时候言复苏醒，第一反应便该是去查看珍贵的物件，咱们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到书的踪迹。”
“乱起来，怎么乱？”沈初黛起了兴趣。
陆时鄞神秘一笑：“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他抬起手，轻轻地将她微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怎么来得那么急，头发跑得都有些散了。”
还不是夏朔那个瞎子。
沈初黛还未来得及回答，却是瞧见陆时鄞突地一顿，声音低低：“莫不是在担心我？”
沈初黛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担心你，把言复给欺负了。”
话音刚落，她腰间便被猛地勒紧，她被拽进了陆时鄞的怀中，看着他唇角微勾：“要欺负，也该是先欺负你。”
沈初黛沉默了下，随即从袖口拿出了块帕子，覆在了陆时鄞的脸上。
他顶着晚晚的脸同她说情话，弄得她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她满意地拍了下巴掌：“这样就好了，你继续说吧。”
“我突然不想说了。”
陆时鄞咬牙切齿的话，隐隐从帕子那头传来。
——
半个时辰后，府宅侧门口，一个婢女模样的身影低着头，匆匆从半开的侧们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景，这才小心翼翼地上了街角停着的马车。
沈初黛同陆时鄞在屋子里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书的踪影，只好默默坐在位置上等着，果然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侍卫起来叩门叫着“傅将军，傅将军。”
沈初黛惊讶地挑了下眉头，不由朝陆时鄞看去：“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陆时鄞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助有心逃婚的公主，逃跑罢了。”
果然大佬就是大佬，从不玩虚的，找书和破坏结亲两不误。
瞥见沈初黛望来的目光，他轻轻抚了下她的脑袋，起身给躺在床上的言复喂了解药，便拉着她的手腕一道从屋顶破口处跳出。
没过多久便瞧见屋子们开了，言复旋着酸痛的太阳穴，蹙着眉头询问：“怎么了？”
那侍卫急声道：“傅将军不好了，府里好像进贼了，夏世子说他丢了件非常珍贵的物件，正带着人四下搜找着。将军您也瞧瞧，有没有丢失的东西。”
言复悬在太阳穴的指尖突地一顿，忍着疼痛突然想到自己这番模样分明是中了药，而本该在房间伺候的晚晚也不见了踪影。
再联系上侍卫的话，言复意识到什么，俊脸猛地一沉，大步往花园假山中的方向走去。
沈初黛同陆时鄞对视一眼，忙是跟了上去，只见言复的身影隐于假山中，很快便没了踪影，过了半柱香时间才从里面走出来。
看来那本书便藏在这里了。
见着言复走远，两人才从隐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顺着言复走向的身影，两人顺利在假山中找到了密道。
陆时鄞最是精通这些奇门遁甲，两人寝宫间的密道与机关便是他一手设计，自然开启这假山密道，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没过多久，两人很轻松地便进了密道中。
让沈初黛没想到的却是这不过窄窄地一人之道，竟是能装这么多机关暗箭，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机关身亡。
若不是有陆时鄞在旁，纵使她有精湛武艺傍身，恐怕也要剥层皮出去。
两人终于走到密道尽头，这是个方方正正的小屋子，四角都放上了夜明珠照明，照得小屋子幽幽亮亮，正中间的平台上放了两个盒子。
其中之一是机关盒，应当就是放书的盒子。
沈初黛倒是对另一个盒子起了兴趣，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是宝贵到让言复将其与那本书放在一起。
待陆时鄞查探了一番后确认无碍，她才伸出了指尖，轻轻开了那盒子。
这盒子没有落锁，顺利地几乎让她觉得不真实。
直到看到里头摆放的物件，沈初黛才微窒在原地，明白了言复不落锁的缘由，因为这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盒子中摆着两块断刀，横截面干净，一看便是武艺高强之人所为。
那断刀是言复曾经送予她的佩刀，也是在战场上被他一刀斩断的佩刀，也是被他珍藏于暗道密室里，同书放在一起的佩刀。
她的佩刀。

第80章 第八十回
沈初黛长睫微垂，抚上这断了两截的佩刀，神色有些黯然。
师徒多年的情谊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断的，看来不仅她未放下，就连师父也未断干净。
陆时鄞轻轻笼过她的脑袋，将她揽在怀中。
他知晓言复对于她来说，便如师父和容毓师兄对于他的意义一般，是有教导养育之恩、敬爱钦佩的亲人。
那一战她一定很难熬，面前是如兄长的师父，背后是她要守护的子民，进退两难。
感受到微凉的液氤氲在衣襟，陆时鄞心头的疼惜更深了些，他轻轻抚着她的发，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虽然她与言复注定无法和解，但回大邺后无机会见面，两人之间不必针锋相对，她心中的苦楚便会少些。
沈初黛死死地埋在陆时鄞肩头，本来她很坚强地，就算再难过、再艰难的时候，她泪都很少掉地。
可绷紧的心弦，在他拥她入怀那一刹那，就已经松了。
所有深埋心底的苦楚与委屈，皆从泪中宣泄出来，待她哭过一场后，便觉一直堵在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不少。
她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去，终于觉得舒服不少。
陆时鄞感受到了她的动静：“哭好了？”
沈初黛瞬间有些羞赧起来，她惯是倔强性格，最是怕在人前哭泣。
她将脑袋埋着，瓮声瓮气地道：“谁哭了？”
陆时鄞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好好好，阿黛没哭。”
沈初黛更羞耻了，就在这个她才闻见他衣服上香粉的味道，她猛地警觉起来：“你身上怎么会有香粉的味道！”
抬起头，却看到陆时鄞顶着“晚晚”的脸，面无表情地道：“阿黛，你这话题转的也太僵了吧。”
苍天可鉴，她是真忘了。
沈初黛噗嗤一声笑出声，她拍了下陆时鄞的肩头：“好姐妹，这香粉味道怪好闻地，下次记得介绍给我。”
“好啊，我亲自给你涂。”
陆时鄞低下头，唇在她耳侧微启：“阿黛，你知道香粉涂在哪里最好吗？”
耳后被他呼出的灼热气息弄得痒痒地，沈初黛刚想挪开，耳垂却是被他轻咬了下，他轻斥道：“乖乖听课。”
沈初黛一时间招架不来，腿肚子软绵绵地，他的掌心紧紧地锢在她的腰间，她半点都挣脱不开。
她指尖忍不住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陛下。”
话音刚落，耳垂却是又被他咬了下。
陆时鄞低声诱导着：“这个时候该叫什么？”
沈初黛声音粘软下来：“阿鄞。”
“真乖。”
陆时鄞的唇贴着她的耳，细碎的吻从耳廓慢慢向下，他能感受到她的战栗。
他突地托住了沈初黛的脑袋，亲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个绵长而狠厉的吻，似乎要攫取她的所有，唇间、耳后、脖颈到处都是他的气味。
沈初黛整个身子都瘫软在他怀中，贴在下眼睑的长睫猛颤着。
直到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她才得以攀附着他肩膀轻轻喘着。
她轻声责备道：“陛下，你怎么可以挑在这个时候。”
陆时鄞满意地看着她的模样，唇像绽放的鲜红花朵，眼眸中浮起诱人的水汽。他的指尖轻轻擦拭掉，她唇上被亲得凌乱的胭脂。
当然是特地挑在这个时候。
有了这么一出，往后她瞧见断刀时，想到的便不是言复珍藏在密室里的佩刀，而是这个意乱情迷的吻，相比而言，这个风险冒得还是值得。
沈初黛好不容易平息了气息，从他怀中出来，两个人的视线重新落在放置着书的机关盒里。
这机关盒做的实为精妙，陆时鄞研究了一番，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这机关盒上设置了机关，没有密码或是输错，无论是打开还是拿走机关盒，里头的东西都会自动焚毁。”
也就是说，这世上只有言复才能打开。
静谧了会儿，陆时鄞重新打破沉默：“阿黛，其实我并不觉得，我们必须要得到这本书。”
实际上，这书中内容所写什么，他虽是无法亲眼看到，可也能隐隐猜到。
“我们的命运从来不是这本书能掌控的。”他顿了顿，“命运紧握在自己手中，这书控制不得、窥探不得，便是存在他人手中，对我们也不会有影响。”
沈初黛眸光落在陆时鄞身上，突地释然一笑。
她何尝不是这般觉得，无论是她还是陆时鄞，都在为逃避注定的死而努力着，若是没有同命运对抗的勇气，他们早已沦陷在那恐怖的轮回中。
这本书写了什么，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他们的未来，只会由他们自己谱写。
两人从密室中偷偷出去的时候，满府还在招寻着失踪的夏国公主，他们趁着乱溜出了将军府，又召集回人手。
沈初黛决意早日回大邺京城，一回到落脚的客栈便收起了行李，却是被陆时鄞阻止了下来：“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当然着急了！”
沈初黛担心隔墙有耳，便有口型浮夸地说道：“你可是一国之君。”
相比而言她倒还好，当日是以沈老太太病重、她回家陪同老太太的理由出宫，便是一时间回不了宫也有由头，加之后宫一直是穆太后把持着，她不在数日没有任何影响。
可陆时鄞却不一样了，替身顶着他的人皮面具替他留在宫中，若有不慎身份暴露，一切的部署计划可全都白费了。
“难得来到大梁，往后恐怕便没有机会了，不玩玩就走？”
沈初黛手上的动作顿住，瞧着他好整以暇的神情有些狐疑：“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却是被他兜住了腰，揽进了怀中，柔声道：“好不容易能陪阿黛玩乐，我舍不得走。”
陆时鄞可从来不是贪图享乐之人，沈初黛心中的怀疑更甚：“你肯定有计划。”
果真瞧见他神秘一笑：“回京你就知道了。”
沈初黛轻哼了一声：“其实你早就觉得那本书并没什么意义了是不是？”
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她追问道：“那你追过来干嘛？”
“夏国毁了大梁与大邺的和亲，我岂有不回敬之礼。”
“我不信。”
沈初黛凑了过去，下巴轻轻地抵在他的肩头：“你一定是不放心我，是不是？”
陆时鄞的吻落在她弧线完美的下颌，“知道你还问。”
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摆，下一瞬又用唇将她的轻呼止住。
两人耳鬓厮磨良久，到最后一步还是停住了。
沈初黛听着他隐忍的喘息，忍不住偷笑：“叫你胡来。”
但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陆时鄞把她手抓了过去，低声道：“帮帮我。”
感受指尖灼热，沈初黛脸颊猛地烫起来：“你个流氓，怎么又这样！”
唇却是被他咬了一口，他低低道：“哪有叫夫君‘流氓’的，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沈初黛羞得快哭出来了，漂亮的眼眸满是雾气。
她小声委屈嘟囔道：“那你也不能老这样呀。”
“乖。”陆时鄞柔声安抚着，“再过段时间就不必忍了。”
沈初黛一愣，什么叫再过段时间就不必忍了？
然而还未问得出口，他的吻又落在她唇上。
——
两人在大梁逗留了一个月，好好地将大梁的景致观赏了个遍，待慢悠悠地回京城时已是初冬时候。
满街树的落叶一早凋零，枯枝上却是被街边百姓挂上了红灯笼，风吹过灯笼摇曳，好看得紧。
虽是刚入冬不久，风吹入衣襟内还是凉飕飕地，两人就近挑了家小店进去，这家店面极小，店家靠近在门口的地方支着一块大锅，将肉片拿漏勺在汤里滚了会儿，捞起来再浇上香浓的汤汁，一碗滚热美味的肉片汤便好了。
白嫩的肉片在汤汁里若隐若现，上头撒了些许小葱，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沈初黛要来一叠辣油，夹了块肉在辣油中滚了下，吃进嘴中感受着肉片就这辣油的滑嫩香辣，她满意地眯了下眼：“好吃。”
这个时候尚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他们一行人，老板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抬起头冲陆时鄞笑着道：“你家夫人可真能吃辣。”
陆时鄞宠溺地拿帕子将滴落在她指尖的辣油擦去：“她就好这一口。”
沈初黛吃得香甜，连吃了五、六块肉片，才抬起头来好奇地问店家老板：“我们回老家不久刚回京城，一进来便瞧见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灯笼，这是往常未瞧见的景色，是你们这儿出了什么喜事吗？”
店家老板笑着道：“我们做小本生意地，便是出了喜事也不敢如此呀。”
他用手指点了点宫里的方向：“自然是宫里的喜事。”
沈初黛看了眼陆时鄞，又转过头来看店家老板问道：“宫里头出了喜事？是什么喜事。”
店家老板笑眯眯地：“自然是皇上有了子嗣，就在十天前宜妃娘娘查出来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皇上大喜，让全京城都挂上了红灯笼！”
那就差不多三个月身孕。
沈初黛巴拉了下手指，算算时日那个时候陆时鄞刚到达邯城不久。
她沉默了下，重新提起筷子，将肉片汤上漂浮的鲜绿小葱尽数挑给陆时鄞，绿油油的小葱飘在肉片汤上，绿得就像他头上的那顶帽子。
沈初黛宽慰道：“吃多点。”
店家老板不知道她的意思，还笑眯眯地道：“你家夫君爱吃葱呀，那我给他多切些。”
沈初黛无视掉陆时鄞杀人一般的视线。
“害，谁叫他就好这一口呢。”

第81章 第八十一回
纵使沈初黛如此逗弄陆时鄞，他的反应也十分淡然，除了方才瞧她的一眼，之后便低下头轻轻拿着汤匙喝着汤。
她终于警觉起来，悄悄地看了眼去切葱的老板，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一早就收到消息了？”
见他微微颌首，沈初黛又好奇地追问道：“什么时候知晓的？”
“大概是我抵达邯城没多久吧。”
“诶？”
按照店老板的说法，那个时候穆宜萱应当才怀上，从怀上到察觉至少也需一个月时间，莫非穆宜萱的实际月份和太医报出来的月份不一般？
见着沈初黛露出惊讶的神情，陆时鄞轻轻一笑道：“我到达邯城没多久便收到京城的书信，信上说她又给‘皇帝’下药了，这次成功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让人去探查她的脉。”
他顿了顿又道：“算起来第二次下药的时候，她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沈初黛微蹙了眉，这么说早在他们离开京城的一个月前，甚至更早穆宜萱便与别的男人珠胎暗结了。
就在这时，店老板捧回一碟小葱回来，放在靠近陆时鄞的那边，笑眯眯地道：“公子喜欢吃，便多吃些。”
他放下小碟子没多久，店里进了别的客人，便跑到旁的桌忙活去了。
沈初黛悄悄地瞥了眼陆时鄞，见他依旧姿态优雅地吃着肉片汤，她轻声道：“你就不生气？”
“她这般做，正合我意。”
陆时鄞特地同她在大梁逗留了一个月，就是在等穆宜萱怀孕的消息出来，毕竟提前回去，免不得要同穆宜萱逢场作戏。
沈初黛想起他当时所说“回到京城便知晓了”，恐怕说得便是此事，只是为什么穆宜萱这般做是正合他意的，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陆时鄞倒也未想瞒她：“大邺的根基早已腐朽，只有釜底抽薪才是万全之策。”
见她仍懵懵懂懂，他仅用两人所能听到的声音提点道：“阿黛，她这一胎必须要稳稳当当地，还得是个男胎，在此之前我会以‘大梁与夏国结亲、意图同大邺结仇’的由头，派遣朝内的将领前去各边境驻守。待皇长子出生后，我会让你父亲从济北王封地回来，以告老还乡的名义上交兵权。”
“我的有所动作、一意孤行，会让穆冠儒对我越发不满。若是这个时候济北王造反，阿黛，你觉得他会如何？”
沈初黛跟着陆时鄞处理政事良久，他这般一提点她便明白了。
皇长子的出生与他适时的挑衅，会让穆冠儒重拾除掉他的心思，至于济北王本就有造反之心，也早就准备完全，若没有父亲在旁压制，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所动作。
大邺所有的良将都派遣，济北王一旦造反，穆冠儒心存杀机，朝里无人的情况下，他会鼓动全朝臣，让陆时鄞御驾亲征。
毕竟让陆时鄞在战场上身死，要让他在戒备森严的宫中死要容易多了。
沈初黛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原来你是打这样的主意。可这样也太危险了。”
穆冠儒一定会想尽方法除去他。
见她明白过来，陆时鄞轻轻牵过她的指尖，低声道：“可是只有如此，才可以将有限的兵权握紧在手。”
“阿黛，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有事的。”
——
用完肉片汤后，陆时鄞将她送回忠国公府，便独自带着人回到皇宫。沈初黛在沈家留了一日，看过祖母与妹妹们，第二日同家人们用完晚膳后才回到了皇宫。
回到皇宫中照例是先行慈宁宫内请安，想是因为穆宜萱怀了身孕的缘故，穆太后心情极是愉悦，同她说话的时候神色缓和。
先是问了几句沈老太太的病情，又寒暄了几句，最后才轻了下她的肚子，意有所指地道：“皇帝在你那儿歇的时候也不短，怎么一点动静也无，改日让太医给你瞧瞧，别不是有什么毛病。”
穆太后说此话带着几分奚落，却是见沈初黛丝毫不恼，守着规矩微垂着首，泰然自若地道：“多谢母后关怀，想是缘分未到，毕竟也不是各个能像宜妃妹妹这般好运地。”
彼时穆太后心情大好，倒也未多加奚落，便放她走了。
当日承乾宫那儿传出了好消息后，除了不在宫内的沈初黛，宫中各处都送了礼物去，为了礼数周到，沈初黛也备了些礼，带了个太医前去探望。
穆宜萱家世显赫，在宫中又是仅在沈初黛之下唯一的妃位，平日里便得不少妃子巴结，如今她怀上了皇上的第一个皇嗣，前去巴结的人便更多了。
沈初黛前去的时候，承乾宫的会客厅里坐着七、八个妃子，沈初黛的突然来到让她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讪讪地站了起来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穆宜萱则是坐在垫着缠枝软垫的椅子上，瞧了沈初黛一眼慢悠悠地道：“皇后娘娘到来，妾身本该起身相迎，只是奈何妾身怀了身孕，不便起身还请娘娘见谅。”
眸光似不经意地略过沈初黛平坦的小腹，她心头隐隐得意，想起前些时候的误会，她误以为沈初黛怀上了皇嗣，倒是误打误撞地让自己心一横、成了好事。
纵使沈初黛抢了她的后位又如何，皇上第一个孩子注定是她的，往后继承皇位的也只能是她的孩子。
沈初黛倒是笑吟吟地：“宜妃妹妹身怀龙嗣，自是不必起来同我行礼。”
“只是……”她顿了顿，瞧了眼穆宜萱微鼓的小腹，“我听说这女子怀孕通常是四、五个月才显怀，没想到妹妹三个月便显怀了，想是咱们的小皇子十分康健，赵太医您说是不是？”
一旁的赵太医笑呵呵地站出来：“皇后娘娘说的是，一般来说是四、五个月显怀，纤瘦的女子应会显怀地更晚些，像宜妃娘娘这般应是进补得多了，方才会这般早显怀。”
这话说得让穆宜萱脸色一白，只因这肚中孩子并非是外界所知三个月大，而是四个月大。
她本想用束带勒肚子，又怕伤了肚中孩子，没想到沈初黛一来便说这暗有所指的话，还带了太医来，她心中一惊，莫不是沈初黛知道了什么。
不过幸好她一早便收买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不愿收买的也早已除尽，面前的赵太医便是她的人，就算沈初黛有所怀疑，找太医来也不会有任何用。
穆宜萱掩饰地笑笑：“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前些时候我总是饿得快，便吃得多了些，倒是胖了不少。”
沈初黛轻轻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让随行的宫人将礼物拿上来，由赵太医亲自检查后子再送给穆宜萱。
想来她待在这儿，众妃子们都不是很自在，她送完礼物交代了几句，看着穆宜萱的小腹温声道：“妹妹这一胎定会是个聪慧的小皇子。”
穆宜萱不信她是真心祝福，以为沈初黛还要发难，没想到她说完这一句便告辞离开，看着沈初黛的背影，她轻咬着牙抚上小腹，喃喃道：“借你吉言，这一胎定会是个小皇子。”
走到这一步她错了太多，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活下去便只能继续错下去。
待众妃子离去，穆宜萱忙是唤嬷嬷去煮补药，这药方还是她特地去民间名医那儿求来的生子药，只要服上三个月，到时候生出来的必定是男胎。
沈初黛出了承乾宫，便将随行的宫人打发回了宫，只带了歌七在宫里闲逛。她许久未回来，瞧这宫中的精致又觉不同，经过隆福门时瞧见几个太监正领着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子走着，那男子身形颀长，手抱古琴，微低着头。
沈初黛瞧了一眼本没注意，可就在快要将眸光收回来的时候，那男子似乎有所感应的抬起头，那男子生得俊俏，唇红齿白，长了双漂亮的桃花眸。
他轻轻冲她一笑，眸中尽是含情脉脉，散发着无限温柔。
歌七看呆了，喃喃道：“宫里头竟是有此等风情的美人。”
沈初黛收回视线，笑着轻点了下她的鼻尖：“我倒是觉得陛下长得比他好看。”
“那是，他怎么能同皇上比较呢！”
沈初黛刚想开口突地一愣，自己好似在哪见过那男子，她蹙着眉想了半晌，终于想起来是在七夕节同宜欢公主一起的男子。
当时她想告诉陆时鄞此事，却是被梁谷蕾和陆箐然的事给搅忘了。
沈初黛尚还记得宜欢公主鹅蛋脸上俱是情窦初开的羞涩，应是喜欢那个男子的，只是这个时辰了他什么身份，竟然还能光明正大地逗留在宫中。
她让歌七留在原地，自己则是悄悄地跳上屋顶，一路跟着那行队伍。
让沈初黛吃惊地是，那行队伍竟是从慈宁宫的后门进入了慈宁宫，最后在寝殿门口停下，她瞧见寝殿门轻轻开启，其余人员留在原地，仅有那男子抱着琴进入。
这么晚了穆太后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听琴？
沈初黛打了个哈欠便准备离去，刚侧了身子却是瞥见寝殿内的灯烛一个个熄灭，最后全暗了下去。
她突地僵在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这是要玩“夜光古琴”！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沈初黛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又偷偷摸摸地跳到寝宫屋顶，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上头的瓦片，果然在朦胧昏暗的月光下，她瞧见床上两个纠缠着的身影。
就在她想要将瓦片合上的时候，下面的男人却是突然望了过来，一向含情的眸此刻宛若彻骨的寒冰。

第82章 第八十二回
那是洞悉一切的冷漠眼神，让沈初黛有种，他就是故意引她窥探秘密的错觉。
然而事实是，她的错觉是真的。
没过几日正值午时，前来送餐的太监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模样陌生手脚粗笨，刚将菜碟放置桌上便摔了一跤，一只纸团也趁势从他手心中弹到，沈初黛的衣裙上。
她的衣裙繁复，那纸团像只白色的蝶，翩飞进草丛一般，隐入她的衣摆。
沈初黛不留痕迹地将纸团笼于手心，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他一顿，随即将众人屏退，打开纸团却是瞧见一片空白。
而邓生就趁此时从窗口翻进，不慌不满地轻抚平自己的衣角，随即拱手行礼道：“奴才邓生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初黛见到邓生进来，就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被耍了。
她将纸团随手放置一边，静静地望着他：“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一声令下，你的小命便没了。”
邓生微垂着首，闻言轻轻一笑：“娘娘是聪明人，一早便知奴才会来相见，不是吗？”
邓生利用美色在穆太后母女之间兜转，这般作为让沈初黛觉得不适，若不是觉得他没有那般简单，她早就将他赶了出去。
可即使如此，她对他依旧没有好颜色：“哪有邓公子你聪明，先是宜欢公主后是穆太后，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闻言邓生道：“娘娘顺序反了，该是先是穆太后，后是宜欢公主。”
他顿了顿，苦涩一笑：“自五年前奴才入宫，被穆太后瞧上后，便成了穆太后的入幕之宾。”
沈初黛微微一惊，那日离开后她便偷偷派人探查过邓生的底细，只查到了邓生五年前入宫，是戏班子里的角儿。
她还以为就是最近段时日，邓生先后勾搭上了穆太后母女二人，却是没想到竟会这般早，可见穆太后将他藏得严实。
“所以你来找我，又为了何事？”
“奴才来是想同娘娘谈比交易。”
邓生扬起头，桃花眼灼灼：“娘娘登上后位也有段时日，可穆太后仍不肯放权，将统治后宫的权柄握的死死地，娘娘就一丝一毫不曾怨过吗？奴才有一法子，能助娘娘夺来统领后宫之权。”
邓生说此话的时候，眸光紧紧盯着沈初黛的脸庞，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她始终未被他的话动容过，漂亮的眸子干净的像泉水，蹙着秀眉冷冷道：“让邓公子失望了，我并不想同邓公子做这笔交易。我劝邓公子一句，向上固然重要，可野心太大，什么都想攥在手中，最后注定一无所有。”
邓生突然开口：“奴才早就一无所有了。”
他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悲凉，熠熠的桃花眸也慢慢黯下去。
邓生身子全伏了下去，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却是带着一丝坚定：“娘娘什么都不需做，只需等个结果便好。若是到时候，娘娘对奴才有了几分垂怜，留奴才一条性命，奴才定以一条价值连城的密报相赠。”
——
邓生话说的不清不楚，表完忠心便离开，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沈初黛。
邓生私底下是穆太后的入幕之宾，无论是将其拷问亦或是派人跟踪，都会惹上不必要的矛盾。
可若是放任不管，沈初黛又生怕出了什么事，只能同陆时鄞商量了一番，传了消息出去，让宫中各处的眼线注意邓生的一举一动。
回宫未多久，便迎来了冬至晚宴，沈初黛当着众人的面，给皇上献上特地从南方寻来、治疗体虚的秘方，经过太医查探确认有效用后，陆时鄞每日服用的药单又添了一单。
为了医治皇帝的疾症，穆太后与全朝上下不知找了多少灵丹妙药，这药汤每日的给皇帝灌下去，却是丝毫用处都无，皇帝始终这般病殃殃的模样。
这一次沈初黛献上妙方，诸人本以为也会像往常一般没什么用处，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自服用了这妙方后，原本皇帝苍白如纸的脸颊，肉眼可见得红润起来，人也有了精气神，就连需要轮椅代步的时长也一天天的缩减。
皇帝身体好转本是对全朝上下的一件大好消息，然而朝局的氛围却更凝重起来，只因原本摄政王以“皇帝身子孱弱”的由头，把持朝政不肯让皇帝亲政。皇帝审阅后的折子亦或是诏令，皆需摄政王过手准许才下达，意见相左时始终以摄政王的决策为首，对此皇帝往常从未提出反对或是质疑。
可眼见着皇帝身子一天天好转，似乎有了底气，将摄政王否决的几个诏令重新提及、坚持下达，几次让摄政王下不来台，一旁的众官员们看得也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便成了权柄斗争的牺牲品。
好在年关将至，从腊月二十六日起皇帝封笔封玺，朝臣们暂时不必上朝，得以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宫里上下忙活起来，各宫进行年末大扫除，贴春联门神挂红灯笼，到处皆是喜气一片。
每日早间坐在凤辇上，沈初黛侧头瞧着各宫张贴的五谷丰登文门神图时，她便想起去年此时，她也在宫中瞧着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为各宫分发张贴门神图。
那时候的她一心惦记着回边境，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偌大宫廷的一个过客，却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地竟成了这个后宫的主人。
除夕前一晚，陆时鄞未叫她前去议事，特地早早地来坤宁宫同她用完了晚膳：“今个儿早些歇息，明日想睡懒觉也睡不成。”
明日他寅时便要起身，不过平日他起得也早，走的时候悄默默地，便是连衣服都是到配间换得，她睡得也实，从未被他吵醒过。
沈初黛没当一回事，不过光是准备前几日的祭灶神，便让她忙得几日未睡得好觉。简单的梳洗后，她便蜷进陆时鄞的怀中睡着了。
第二日被响彻天际的鞭炮声吵醒，她摸了下身侧，陆时鄞已经不在，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外头，外头黑乎乎一片，寒风凛冽，将红灯笼里头的微弱烛光吹得摇曳。
听着外头不间断的鞭炮，她唤来了歌七：“外头这是怎么回事？”
原是每逢除夕，皇帝寅时便要起身，到处拈香礼佛敬祖，所行之处皆以爆竹声前导。
沈初黛不由有些感慨这当皇帝的难，这古代可没有双休的规矩，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法定节假日，可就算是这些法定节假日，皇帝都无法得到真正的休息。
虽是封笔封玺暂不处理政务，但该有的祭祀礼佛却是躲不过，冬日凌晨步行走过各个佛堂拈香。
这爆竹需得响上一两个时辰，沈初黛索性也不睡了，梳妆打扮一番便拿着小宫灯，前去寻陆时鄞。
彼时他刚从天穹宝殿的佛堂中出来，一眼便瞧见她身披着火红绣着并蒂莲的斗篷，脸庞缩在毛茸茸的帽子中，白皙的肤色被风吹得更是雪白，她清盼的眼眸亮亮的，手捧着宫灯便凑了过来，同他并肩行着。
刚走了没两步，手上的宫灯便被陆时鄞接了过去，
沈初黛偷摸摸地从腰间的小布袋拿了糕点，塞进他的唇间，笑眯眯地道：“好吃吧！”
那糕点鲜香软糯，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便愈加衬得她指尖的微凉，陆时鄞被连塞了几个糕点后，终于有空开口：“回去让小厨房煮碗姜汤。”
鞭炮连天、整个宫道上皆是炮竹的声音，陆时鄞需得低着头凑近她耳间，暖风吹进她的耳间痒痒地，他瞧见在被寒风吹得晶莹白嫩的耳垂，一丝一丝染上了霞色，煞是可爱。
沈初黛缩了下脑袋，似乎想到了什么，摆了摆手。
随即悄悄地从斗篷下头解开了腰间的酒囊，举着凑到了他的唇间，大声道：“喝一口全身便暖了。”
赵西一直注意着这儿的动静，原先沈初黛投喂皇帝吃食已经够明目张胆了，如今竟是连酒都拿出来！
他一惊忙是加快了脚步，跟了过来：“娘娘，容小的提醒一句。今个儿事多，喝酒容易误事呀。”
沈初黛美眸横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是这般胡闹的人吗，这里头是我给皇上熬的姜汤！”
见赵西半信半疑，她举着酒囊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这下总该信了吧？”
待赵西又退回去，沈初黛忙是将酒囊又凑近了陆时鄞的唇边，他闻到里头酒的香味，瞧了眼她双颊终于有了血色。
他不由笑了起来，就这她的手轻抿一口，辛辣醇香的酒液从喉咙中灌入，果然如她所说，从上到下便都暖起来了。
陆时鄞还想再抿一口，沈初黛却又手缩了回去，在鞭炮声中踮起脚尖高声道：“喝酒容易误事，等晚上来我宫里——”
再喝。
然而就是那么不凑巧，她话刚说了半截，鞭炮声便停了下来，于是那句“晚上来我宫里”清晰而响亮的落入了在场的宫人耳朵里。
众宫人：……
皇后娘娘竟然如此主动生猛，一大早便向皇上邀约，怪不得荣宠不衰！
沈初黛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
过了半晌，她菡萏色的唇微张了下：“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额上却是被轻轻落了一吻，陆时鄞温柔的声音含着笑意：“皇后如此热情，朕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新一轮的鞭炮声音响起，她是彻底没法开口了。
沈初黛双手捂住额头，瞪着陆时鄞。
啊啊啊她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回
很快她今早的光荣事迹便传遍了宫里的各处，直到晚上除夕家宴上，还有不少宫人妃子用着崇敬的目光看过来。
沈初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在里头，把这年熬过了再说。
想是此事也传进了穆太后的耳中，她惯是看不顺眼沈初黛地，特地开腔叮嘱道：“皇帝，宜妃如今身怀龙嗣，女人家怀孕时身子金贵，虽说是过了最危险的头几个月，到底哀家还是不放心。今日除夕龙气最盛，今晚去宜妃宫中最适合不过了，这承乾宫沾染了你的龙气，这邪魔妖祟便不敢侵。”
在座的妃子扬起了脑袋，十分好奇皇帝的回答。
她们可都是听说了皇后娘娘邀约皇帝今日去她宫里头的事了，穆太后此举可不就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吗。
皇帝的回答直接了当：“母后，宜妃怀了身孕，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明日儿臣丑时便得起身，留宿于宜妃宫中，恐会搅了宜妃的睡眠，对腹中胎儿不好。”
穆太后脸上神色不显，内心却是极度不悦，却也清楚随着皇帝的身体好转，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身子孱弱，任由他们摆布的病秧子了。
她重重将酒杯放置在桌上，声音不咸不淡：“也罢，是我没有皇帝想得妥帖。”
穆太后眉眼一挑，瞥了眼一旁的沈初黛：“既然皇帝去不了，凤气虽说比不上龙气，倒也是管用的，不如皇后今晚替皇帝留在承乾宫里吧。”
底下的妃子心中一惊，虽说怀了身子的宜妃尊贵，可哪能尊贵得了皇后，皇后若真前去承乾宫里为宜妃压邪祟，便是平白被宜妃压了一头，皇后往后哪里还能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
沈初黛本在专心看舞蹈，没成想大过年的穆太后竟是把战火牵及到了她身上，她刚想开口，皇帝却是抢在了她前头开口：“母后，皇后凤体微恙，此时去了承乾宫，恐会传了病气前去。”
他话音刚落，沈初黛便极为配合地咳嗽了起来。
穆太后面色不虞：“皇后凤体有碍，我怎么不知晓？”
“就是今早的事，皇后早起同儿臣一道拈香礼佛时，不慎寒气入体，怕母后担心，便未说。”
皇帝话锋一转：“要儿臣说，压邪祟之事，这最好的人选莫过于母后本人，母后曾为一国之母，贵不可言，若是这除夕之夜在承乾宫上待上一晚，邪祟必定不敢入。”
宜欢公主恼怒出声：“这怎么行，皇兄此话太荒唐了！母后是宜妃的长辈又贵为太后，怎么可以屈尊降贵地去压邪祟。”
她这话一出，便相当于打了穆太后的脸。
在场众人皆不由有些肚匪，方才逼迫皇后的时候，怎么不知晓此举是屈尊降贵，现在倒是搬出这说法了。
穆太后训斥道：“宜欢，休得胡言！”
宜欢公主性子单纯骄纵，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弯弯绕绕，明明自己是在为母后说话，却反倒被母后训斥，委屈得劲上来，她眼睛不由红了起来。
她突地站起身，犟着声音道：“反正儿臣不会说话，老是惹母后的嫌，那儿臣也不在这儿碍着母后的眼了，儿臣乏了这就回宫休息了。”
宜欢公主话一撂下，便粗粗地行了个礼，提起裙摆便先行离了场。
沈初黛看着宜欢公主鹅黄翩飞的裙摆消失在门口尽头，心中不由有些叹息，宜欢公主本性不坏，就是被她母后给宠坏了。
她突然想起邓生来，那个狐狸般的男人带着目的接近宜欢，宜欢中招自是情理之中。
沈初黛虽是不喜欢宜欢，却也见不得邓生这般欺骗感情。不过好在最近盯着邓生的眼线每日都传来消息，邓生并没有任何异动，也未在去联系宜欢，想是安分了段时日。
宜欢公主闹了这么一出，纵使是穆太后这般的人物，也没脸再出幺蛾子了。
看完了除夕宴的所有表演，待众人们离席，就在沈初黛也准备一道出去的时候，手却是被陆时鄞牵起。
他神神秘秘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共乘一辇，方向与回坤宁宫相反，越往那儿走人便越稀少，渐渐地周围的声音消失，仅剩抬轿太监的脚步声。
就在沈初黛有些奇怪时，轿辇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陆时鄞示意她下轿辇，她撩起轿帘却是僵在了原地，这条道极为僻静、鲜少人至，平日晚间更是少灯火，可如今树上却是挂满了各式美轮美奂的宫灯，将整条道点亮。
“还记得这儿是哪吗？”
怎么会不记得。
去年除夕前一日，穆太后恩准各位秀女回家过年，沈初黛则是抱着永远不回来的心态走的，路上却是陆含春诓骗来了这里，路的尽头是陆时鄞坐在轮椅上等着她。
那一日陆时鄞送了枚厌胜钱，同她说“除夕安康”。
还同她说——
“明年一起过除夕吧。”
他做到了。
沈初黛扬起脸庞瞧陆时鄞，他精致的眉眼被灯照得熠熠生辉，有无限光彩深藏其中
当时的他抱着是怎样的决心，在那般的局势下，千般思索、万般筹谋，给她夺来皇后之位。
陆时鄞柔声道：“阿黛，除夕安康。”
他从袖间掏出了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厌胜钱，那枚厌胜钱印着龙凤呈祥，工艺精湛，美轮美奂。
陆时鄞轻轻将厌胜钱挂在她白皙修长的颈间，吻轻轻落于她的额头：“明年，后年，大后年，还有余生无数的除夕，我都想同你一起过。”
沈初黛手揽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鼻尖有些酸涩，声音瓮翁地：“好，我们一起过。”
下一瞬，眼前却是出现他如细瓷般白净的手心。
沈初黛微微一愣，便听头顶陆时鄞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去年你回赠了我一枚平安符，今年呢？”
沈初黛心头好笑：“哪有你这样的。”
随即她眸子转了下，看了眼周围随侍的宫人，突地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今年送我怎么样？”
陆时鄞眸色一深，指尖抚过她的手腕，低低地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初黛唇弯了下，继续耳语：“其实也有怀不上的法子，不如我们今晚试试。”
她虽说没有真实体验过，但在现代时小x书也不是没看过，听说只要最后一步注意下，而且最近是她的安全期，想来应是无事的。
话音刚落，她便被拦腰抱了起来。
陆时鄞抱着她直接回了坤宁宫，将她放在床上便要屏退众人，沈初黛脸颊一红：“先沐浴。”
陆时鄞一愣，随即对自己的猴急不由有些好笑，他低低地应了声“嗯”。等迅速沐浴完回来时，沈初黛头发湿漉漉地落在背后，歌七正帮着她擦拭着头发，她肌肤白嫩双颊绯红，身上薄薄的寝衣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材，极是明艳动人。
陆时鄞从歌七手中接过毛巾，刚准备屏退众人，却是听到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是重华宫的宫婢，她脸上写满了焦急：“奴婢见过皇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身体不适，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去瞧瞧吧。”
沈初黛奇怪地抬起头：“公主怎么了？”
那宫婢刚想开口，却是被陆时鄞截住，他淡淡问道：“可有唤太医前去？”
那宫婢点了点头，又听他声色平淡道：“身体不适找太医便可，朕与皇后又不会医术，便是去了也没用，再去唤几名太医去瞧瞧。”
看着重华宫的宫婢狼狈而去，陆时鄞吩咐道：“都下去吧。”
沈初黛在镜子里瞧着众人的身影隐于门后，她才微扬了颊，借着镜子与陆时鄞对视：“宜欢可是你的亲妹妹，她身体不适，你也不去瞧瞧？”
陆时鄞估摸着一准是宜欢心头还憋着气，在故意装病找茬，根本未将此事放于心上。
他轻轻地擦着沈初黛的湿发，漫不经心地道：“不去，谁叫我是沉迷美色的昏君。”
沈初黛噗嗤一笑：“那我岂不是祸国的红颜祸水？”
陆时鄞指尖从她的耳后慢慢滑落至她下颌，轻轻将她下巴挑了起来，瞧着她那张姝色无双的绝艳脸庞，眸光一深：“凭阿黛的模样，这‘红颜祸水’一名也是担得起的。”
沈初黛笑吟吟地跪在椅子上，胳膊绕上他的脖颈：“那我就当这一晚上的祸水。”
她话音刚落，唇上便落下吻，这吻灼热而疯狂。
陆时鄞长袖一挥，将梳妆桌前的首饰推到一边，将她半推在梳妆台上，从唇上轻轻吻着向下，她身上单薄的寝衣被他指尖撩起。
就在两人都情动，就要开展下一步时，门外却是响起敲门声，伴随着是宫婢的喊叫声：“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后娘娘晕倒昏迷了！”
彼时正值箭在弦上之际，纵使沈初黛一贯的好脾气都恼了，今晚她们母女是计划好了，齐齐来搅局的是不是。
两人本想不做声，奈何外头的宫女十分执着，一直喊叫着。
沈初黛拧着秀眉冲外头喊道：“不舒服去找太医，找我们有何用！歌七把她拉走！”
外头的宫婢匆忙解释道：“皇后娘娘，太后不是身体不适晕倒的。”
她顿了顿，声线颤抖：“是公主出了丑事，太后娘娘是气晕的！经太医诊治，太后娘娘中风昏迷，命悬一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沈初黛两人皆是一惊，她突地想起邓生当日所说的话，他竟是在他们有了防范之下，还是成功动手了。

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陆时鄞同沈初黛一道赶到慈宁宫时，宜欢公主正趴在穆太后的病榻前小声地抽泣着，她的头发凌乱，身上随便地裹着个披风，就连绣鞋都未穿好，雪白光洁的脚踝裸露在外。
来之前他们已经知晓来龙去脉，原是宜欢公主是故意耍脾气早回去，想同邓生过个除夕。他们私下的交往一向是谨慎小心地，只是今日不知是邓生耍了手段，或是宜欢觉着今日是除夕，绝不会有人来重华宫打扰他们，便让邓生晚上留在了重华宫过夜。
许是寝宫里的动静让在外候着的宫女误以为是公主不舒服，便请了穆太后来，于是穆太后来便瞧见了这荒唐的丑事，当即便气晕了过来。
当然这不过是说辞罢了，两人还是更倾向于此事是邓生一手谋划。
听见动静宜欢公主转过头来，她脸上带着泪痕，惊慌失措地祈求着：“皇兄，求您了，不要杀他，他是无辜的，错的都是我……”
平日里高高在上、骄纵任性的小公主，此时为了自己的情人，甘愿低下高傲的脖颈匍匐祈求着。
沈初黛低头瞧着她杏眸中流淌出来的泪，心中不由叹息一声，只是她还不知晓自己与邓生的所有不过都是邓生精妙设计，更不知晓邓生还是自己母亲的入幕之宾。
沈初黛将宜欢扶起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时鄞，知晓他与邓生有话要说便道：“宜欢这儿有我陪着。”
陆时鄞微颌首，望了眼病榻上昏睡不醒的穆太后，便出了寝宫的门。
穆太后陡然出事，宫里头必定也去通知了摄政王，他需要在摄政王来之前，了解所有的来龙去脉。
沈初黛瞧着陆时鄞的身影消失在寝宫门口，这才收回目光，动作轻柔地将宜欢从地上扶起在床榻边，对一旁伺候的宫女吩咐道：“伺候公主更衣。”
宜欢却是固执地不肯动，流着泪不断询问着：“皇嫂，邓生会死吗？他会死吗？！皇兄去做什么了，他是不是要杀他！”
“你先冷静下来，等你皇兄回来。”
许是沈初黛话语柔和，使得宜欢公主有了侥幸，眼眸中闪着骐骥的光：“皇嫂，其实此事也有解决方法，只要我下嫁于邓生便好了，不是吗？”
宜欢终究还是被她母后保护得太好了，先不论这邓生私底下的龌龊事，光是拿明面上的戏子身份，皇家也决不能会将她下嫁的。
宜欢虽是单纯但脾气也泼辣得很，若是此时拒绝，宜欢定要忌恨上了她，这坏人还是让摄政王来做，她才犯不着去当这个棒打鸳鸯的黑脸。
“此事暂后再谈，此事还是要等母后醒来再议，你先去更衣。”
——
穆太后病倒，现场一时间没有主事的人，侍卫们只能暂时将邓生押着关进了慈宁宫的配间里头。
陆时鄞进去的时候，邓生双手被绑着缚在后头，青丝披散着，他的脸隐于后头，瞧不清是什么神情。
似乎听到了动静，邓生微抬了首，却在抬首的那一瞬愣在了原地，瞧着陆时鄞精致俊逸的眉眼，随即转过了身子，试图将所有的自己都藏匿于阴影之下。
他声音颤抖，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您同先帝真像。”
陆时鄞微垂着睫未说话，皇兄动手之前便预料到自己恐会失败，便提前将埋在朝廷内的人脉全部交付于他。
而邓生就是其中之一，可邓生也是特殊地，皇兄信里头交代过，他已允邓生自由，邓生不再是他的线人，之后的路由邓生来选择。
这也是陆时鄞并未多加干涉邓生的原因，邓生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些许。当年兄长还在位时，新帝的兄长。有位御史私下里递了折子参摄政王，可那折子内容经由太监之手时泄露出去，第二日晚那御史大人的家就遭了一场大火，七十二口人皆是丧身在大火中，连那两岁的奶娃娃都没活的下来。
至于邓生，因着是御史在乡下的私生子，并非在名单之上，这才存活了下来。
然而这也是表面的说法，更密辛的陆时鄞也知晓些，事实上让人动手的是穆太后，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也是在知晓邓生是穆太后的入幕之宾后，才多少有些猜到。
陆时鄞开口允诺：“你是皇兄的人，朕会保你一命。既是为家人报了仇，便放下执念出宫吧。”
邓生身子微颤，喉咙中挤出破碎的笑来：“家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替他们报仇。”
陆时鄞看着邓生微扬起了首，深深地看着他，桃花眸中是温柔的缱绻，透过他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他的兄长陆时旸。
邓生从小便和母亲生活在乡下，虽说家里头仅有他们二人，但母亲有自己的积蓄，日子倒也过得红红火火，只是他时常会被村里的小孩嘲讽，他是被父亲遗弃的孩子，他母亲定是犯了什么错才被男人休了回来。
每次听得这话他都会气红了眼睛，发疯一样地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只是他势单力薄，每次都被反揍得鼻青脸肿地回来，他哭着问母亲：“为什么父亲不要他们？”
母亲含着眼泪给他上药，却是对他的问题闭口不谈。
直到母亲染上重病，耗光了家里所有的银子，临死前她才同他说，他的生父是京城里的大官，叫他去寻他父亲。
母亲未给他任何信物，只因邓生像极了他的父亲，这张脸便是最好的信物。
待邓生将母亲的后事办好，赶到京城时却是听到了御史一家七十二口丧身在火中的消息，听得这个消息，他并未有多少的悲伤，他只是觉得遗憾，尚且还来不及替他母亲讨个公道，问他为什么要抛弃他们母子二人，这些年来不闻不问。
比起悲伤，他还有更严峻的问题，他没有银子了。
好在母亲原是戏班里的角，自小他便跟着母亲习得不少戏曲，他被“万盛戏班”的老板收留，自此在戏班留下当了学徒。他嗓音明亮长得又好，不过一年便能登□□当一面。
也正是因得这张皮囊，倒也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
京城里头不乏好男风豢养面首的公子老爷，邓生便是被其中一名盯上了，起先那位李老爷以欣赏他的由头日日来捧场，日子久了熟了后，李老爷便邀请他过府为他唱戏。
这事儿在戏班里倒是常见，邓生乐得多趁年轻多赚些，然而待他人进了府，李老爷却立刻撕了温和的面具，狰狞地笑着便扑上来。
幸好邓生是打惯了架地，侥幸从府中逃了出来，可麻烦也随之而来，第二日李老爷便让人抬了一个丫鬟的尸身前来，颠倒黑白地说邓生欺侮并杀死那丫鬟。
李老爷一早便准备好了人证物证，顺理成章地他被抓进了大牢。
邓生被李老爷威胁着，若是从了他，他便替邓生洗清冤屈。
可他怎么肯？他宁可死也绝不会受这般的屈辱。
而陆时旸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身穿着褐色大氅，脸颊隐于帽中，邓生虽是瞧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兜转。
他本该觉得厌恶，很奇怪地却是厌恶不起来。
“你是宋家的孩子？”
陆时旸声音低低地，却极有磁性，像是一阵风吹在他的心里。
邓生一愣，他的生父是姓宋没错。
他警惕地开口：“你是什么人？”
陆时旸却恍然未闻，自顾自地问着问题：“你可想报仇？”
邓生从未有一日见过那位姓宋的，他根本不关心他是怎么死的，更不会去帮他报仇。
他只是担心若他说不想报仇，陆时旸便不会救他出来，所以他撒了谎。
邓生说他想，做梦都想。
顺理成章地他被救了出来，而李老爷却因为圈养栾童并残忍杀害他们被斩了首。
自此邓生明面上是“万盛戏班”的角儿，私底下却是接收着杀手的训练。陆时旸偶尔会来瞧他，每次都是极隐秘的装扮，邓生并不知晓陆时旸的身份，甚至都未看过他的模样，只知道旁人称他为“旸公子”，他便也这般叫着。
日复一日地邓生接受着杀手训练，他时常觉得又烦又累，可又骑虎难下，他怕此刻后悔了，旸公子便会立刻杀人灭口，他只能忍着，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都不敢露出来。
旸公子的势力似乎很强大，他也不敢私自逃离，只想着待武艺再强些，他便找机会逃出去。
终于那一日到来了，那日是穆太后的寿宴，作为京城里的名角儿，邓生随着万盛戏班进宫，趁着表演的时候，刺杀摄政王。
可是谎撒久了，他骗得了所有人，却是骗不了自己，他根本不想把自己的命浪费在这种事上。
邓生打定主意，到时候装病不上台，可是他与旸公子都不知晓，宋家人的死是因为太后，太后痴迷于宋御史，却又因为求而不得恼羞成怒，故而失了手段寻了错处，残忍地杀死了宋家七十二口人。
邓生像极了他的父亲，进宫没多久便被穆太后盯上，寿宴前一日他便被太监骗了出去，喝下了事先放了药的酒水。
一夜荒唐，邓生睁开眼瞧见了穆太后，他们不着寸缕，她紧贴着他，肌肤滑腻、身上散发着幽香。
就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突地起了鸡皮疙瘩，胃中翻滚，几欲吐出来。
邓生看着穆太后同他说了几句话，可他却是什么都没听清，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慈宁宫，路上是成群的宫女们，他却是看到她们便觉得恶心，他慌不择路地跑着，不小心栽进了荷花池中。
于是他真的病了，错过了献艺。
当晚旸公子来了，那是邓生第一次瞧见他的模样，他相貌生得极好，通身是金尊玉贵的气度。
他以为旸公子是来指责训斥他地，指责他为何生病、斥责他刺杀失败，他早已做好被成为弃子的准备。
旸公子走得近了，邓生才瞧清他满目通红，有晶莹的泪滚落下来，正好掉落在邓生的领口中，冰凉的液体触及他滚热的肌肤，他抖了下听见旸公子颤着声音，忍着无限的恨意与愧意，咬着牙道：“那个毒妇，迟早有一日，我定要她千刀万剐。我真没用，连宋家唯一的血脉，都保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旸公子声音低低地：“那个毒妇但凡得不到什么，便会毁去，今晚我便送你出宫，你离了宫后走得越远越好，我会派人护你周全。”
邓生呆呆地望着他，旸公子的声音像是一阵风飘在了他的心里。
他的心像是被蛊惑了般：“我是自愿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顺理成章地留在旸公子身边。
后来邓生有机会问他，若他当日回答的是不想复仇，他会如何。
旸公子告诉他，他会赠予他田产与财银，送他离开，让他得以安享余生、娶妻生子、一生美满。
邓生深深地看着他，把秘密揉碎了、掩藏于心底。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撒的最好的谎。

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为了让旸公子相信，邓生忍着不适，咬牙切齿宛如恨之入骨地道：“让那狗贼死，死得也太简单了。我想跟随公子，亲眼看着他们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模样。”
邓生的身份极是干净，他为私生子的事也鲜有人知，穆太后派去前去探查的人查不出什么究竟，穆太后倒也并未对他生疑。
自此他名义上为宫中伶人，内地里为穆太后的入幕之宾，在这偌大的皇宫中留了下来，见缝插针、源源不断地为旸公子提供着穆太后的情报。
邓生原以为他能够一直守在旸公子的身边，看着旸公子韬光养晦将穆家铲除，看着旸公子坐拥江山开创盛世。
可他们筹谋了那么久，终究还是失败了。
那一日穆冠儒不动声色地揭穿了鸿门宴的意图，将旸公子藏于宫中蓄势待发的将士绞杀殆尽，穆太后亲自为旸公子斟上一杯毒酒，欲要送他上路。
而邓生他作为鸿门宴表演的伶人却是被穆家的兵堵在一旁，他猩红了眼看着旸公子接过毒酒，他多想就这么冲出去同穆家狗贼同归于尽，可就在身子一晃时，他却是看旸公子在殿内环视一圈，俊脸上带了丝笑意。
那是一种早有预料、认了命的安详笑意，又是无可奈何的微微带苦的笑。
邓生的心突然狠狠地拧疼了着，揪着他喘不过气来，带着绝望的悲凉。
明明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只要杀了那个女人就行，可……
就这么一恍惚，邓生看着他捧着酒杯仰头饮下。
酒杯摔落在地上碎成七零八落，外头突地爆发出凄厉绝望的叫声，皇后穆宜沅蹒跚仓皇地跑了进来，她摔在了地上，肌肤被碎片划得流出血水来。
穆宜沅却恍若未觉，她仰着脸颊看向陆时旸，他的目光温和又静谧，瞧见她摔在碎片中，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想要来搀扶。
可毒以入血，他刚微躬了腰，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
邓生将眼中的泪逼了回去，死死地又狠狠地盯着那穆宜沅，若不是她，他们怎么可能落到这种地步，如今她竟还舔着脸过来，她哪来的脸面过来！
旸公子与她结发多年，她虽是穆家姑娘，是穆家送来的辖制。可旸公子待她却是极好，无尽的宠爱、赏赐、荣耀皆都给了她，旸公子何曾对不起她，可她竟是在关键时刻出卖了他们。
虽然旸公子待穆宜沅好，可她毕竟是穆家人，他们商议谋划时从来都是避开她的。可不知是她故意谋划还是无意撞见，穆宜沅正好窥得了这鸿门宴的谋划，当场便被邓生抓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女人，还是穆家的女人，在此等他们筹谋多年的谋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彼时箭已在弦，计划不可更改，稍微走漏一丝风声，他们的计划便全盘崩溃，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邓生理所当然地提出杀人灭口的建议，这一建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除了陆时旸。
陆时旸一贯是个温柔坚定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永远不会动摇，他力排众议将穆宜沅保了下来，对外宣称皇后病了，实际将她软禁于宫殿中，待事情过了再放她出来。
穆家是陆时旸心中恨之入骨的所在，而穆宜沅是穆家的姑娘，邓生理所当然的认为陆时旸待穆宜沅的好，皆都是虚假柔情、逢场作戏，也自然地以为是陆时旸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故而在这最关键的时候，作出了错误的选择。
可方才陆时旸那抹笑，早有预料、认了命的安详笑意，却是给邓生的一厢情愿判了死刑。
他怎么能忘了，陆时旸不仅温柔坚定，更是个谨慎果决的人。
他明明知晓，什么才是正确解决方案，可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错误的。
是因为那不是错误的选择，而是唯一的选择。
穆宜沅仰着脸颊，看着陆时旸摔倒了下来，看着黑色浓稠的血从他唇角涌流出来，看着他的眸光仍旧静谧柔和。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晓落得这一下场，是因为她通风报信，怎么可以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她知晓了，纵使到了人生的最后，陆时旸也要用尽一切机会，让她内疚懊恼，让她沉浸于无限的痛苦之中。
若不是他，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怎么会无辜枉死，尚且对亲生儿子能下毒手，留着她或许是为了更大的筹谋。
他就是这般薄情寡义、善于伪装的人。
穆宜沅突然冷静下来：“是我通风报信。”
她看着陆时旸因为疼痛而打着颤，冷笑道：“没有杀我是不是很后悔？”
她看着他打颤的幅度越来越小，似乎气力从他身体中一丝丝抽离。
就在穆宜沅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却是见他眼皮微动，费着好大的气力从唇中吐出话来：“后悔，该杀了你的。”
可邓生知晓，这句话是骗她的，只有穆宜沅那个蠢女人才会相信这是真的。
陆时旸永远地合上了眼，穆宜沅匍匐地爬到了他身边，满是血痕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似乎是在证明着什么，似乎又是在安慰着自己：“陆时旸，你活该……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可渐渐地，话语说不出来，泣声从喉咙中哽咽出来。
静默的宫中，美轮美奂的宫灯在空中垂挂，仅有里头摇曳的烛光伴着她的哭声。
——
陆时旸死后，邓生恍惚了几个月。
他本是允了邓生自由，将他的名字从留给陆时鄞的名单中划去了的，可他却是不想走了。
一人成不了事，邓生本想投靠陆时鄞，同他一道给陆时旸报仇。
可就在他遥遥瞥到陆时鄞相貌时，宛若被一道惊雷劈中，半点挪不开步子。
并非是陆时鄞同陆时旸有多相似，而是邓生但凡瞧着同陆时旸有关联的人或物，他的心便如刀绞。
他只能用着自己的方式复仇。
他想让穆太后也尝尝，小心翼翼保护的宝贝被旁人砸碎的滋味，沉浸于痛苦中身亡。
穆太后树敌甚多，活得极为谨慎，每日餐食茶水皆有太医、太监轮番查验过才可入口，邓生将毒药涂在了唇间，每次侍寝便抹一点，日积月累这毒入骨髓，唯有中毒者太过激动、心神遭挫时才会发作，发作时症状同中风无益。
彼时穆太后便是毒发昏迷，若无解药过不了便会衰弱而亡。
邓生将故事讲完，冷不丁地开口：“陛下很幸运，觅得了一位好皇后。”
他从唇间吐出深深叹息：“若是先帝也像你们这般，结局会不会好些。”
陆时鄞沉默良久，声音低低地：“至少，他从未后悔过。”
他看了眼窗外，算算时间，穆冠儒快要到了。
陆时鄞道：“朕先前保证的依旧有效，明日朕派人送你出宫……”
“不必。”
邓生突然打断了陆时鄞的话，他脸上浮起了笑容：“我活不久了。”
那是一种早有预料、认了命的安详笑意，又是无可奈何的微微带苦的笑。
似乎这样笑，他便能离旸公子更近一些。
“那毒没有解药？”
邓生点点头，犹豫了会儿方才轻声道：“如果方便，可以将我的尸身焚尽，将我的骨灰洒在帝陵的附近吗？”
按礼法说，入帝陵皆是皇室子嗣，他是万万没有资格地，可若是洒在空中便无那么多顾忌。
得到陆时鄞的允诺，邓生闭上眼睛竟有些期待，若是他足够好运，风便能将他带去旸公子的身边，他的每一分都能守护在他的身边。
穆冠儒很快便赶到，先是匆匆地来看了眼穆太后的情形，同太医交谈了几句，这才面色铁青地看了眼一直守在房内的宜欢公主和沈初黛。
宜欢公主战栗着身子，却还是克服着恐惧跑了过去，祈求道：“堂哥，我知道我犯了错，我知道错了，我求你了饶他一命，好不好，我求你了！”
穆冠儒沉下声音训斥道：“胡闹！你母后便是太放纵你了，才任由你犯下如此祸事。如今哪来的脸面求我，那个淫乱后宫的东西留着，你是想待你母后醒来，在气晕不成！”
听得穆冠儒并不打算要留下邓生性命时，宜欢公主脸色白得宛若在水里泡过的一样，声音呜咽着：“堂哥，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放过他，放过他一命吧！”
穆冠儒狠狠地等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便往押着邓生的配殿走去，宜欢公主见状更是绝望，她尖叫着“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她想要跟着过去却是被穆冠儒带来的手下拦在了殿里。
沈初黛看着绝望哭嚎的宜欢公主，心中叹了口气安慰道：“放心好了，有你皇兄在，暂时不会出事的。”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穆冠儒进去不久，便被邓生夺了刀刃插入胸口自尽了。
听到声响宜欢公主神色癫狂，不管不顾地便往外冲着，被人拦着便拔下头钗抵着脖子威胁，这才冲了过去，刚出去便瞧见穆冠儒面色阴沉如水，一身血的出来。
她心中一咯噔，往殿内看去，只见邓生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人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
宜欢公主脑中一根弦崩断，她冲向穆冠儒嘶吼着：“你怎么可以杀了他，你怎么可以！”
穆冠儒显然耐性已经到了极点，不留情面地将她的手一甩，宜欢公主因此跌坐在了地面上。
他狠戾着声音吼道：“你就算胡闹也该有个限度，那个戏子是有备而来，今日之事皆由他谋划。”
腹部却是猛地一痛，穆冠儒往下一扫，那儿正插着一根金凤钗，宜欢公主猩红着眼，满是杀气嘶吼着：“你杀了他，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最终这场闹剧由穆太后中毒昏迷，穆冠儒腹部受伤，宜欢公主心神受创了结。
——
沈初黛抱着邓生的骨灰盒站在陆时旸墓前，邓生的请求是将骨灰洒在帝陵外，只是帝陵实在太大了，这儿埋着大延数十个帝后，若是命不好，风将他吹不过去怎么办呢。
彼时她已经从陆时鄞那儿听得了所有的故事，她心中对邓生的厌恶消散了些许。
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邓生是，陆时旸是，穆宜沅亦是。
这个故事里没有整整意义上的好人坏人之分，只有立场之分。
若是她为穆宜沅，大概也无法真正作出抉择，一方是丈夫、一方是家人，哪儿都割舍不掉。
沈初黛依偎进陆时鄞的怀中，轻轻地叹了一声：“陛下，若您站在先帝的角度，您会如何呢？”
“你亦是我的唯一的选择。”
陆时鄞顿了顿，唇微勾了起来：“好在，这也是正确选择。”

第86章 第八十六回
这个年过得注定不安生，穆太后中毒昏迷，纵使太医院流水一般的参汤中药，她还是没撑得住半个月便衰弱而亡。而穆冠儒也因为宜欢公主那一刺而遭受了重创，连请了十几日的病假。
陆时鄞便趁着这个机会，以‘大梁与夏国结亲、意图同大邺结仇’的由头，派遣朝内的将领前去各边境驻守。待穆冠儒收到消息时阻拦已是迟了，他伤势未好便强行进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陆时鄞却是不似往日乖顺的模样，不慌不忙地分析形势将他的建议驳回。
此举让穆冠儒脑中警钟愈加敲响。
陆时鄞终究不是那个能让他们操纵在手心里的病秧子。
两方势力针锋相对下，形势愈加严峻下，终于迎来了穆宜萱生产之日。穆宜萱发动之时是半夜，比宣告出来的预产月份早早提前两月，由头是姑母逝世穆宜萱伤心过度而早产。
沈初黛被歌七叫醒，披了件大氅便往承乾宫赶去。
还未到达便听见里头铺天抢地的痛叫声，自从穆太后崩逝、沈初黛接管各宫事宜后，穆宜萱许是怕沈初黛秋后算账，除了穆太后的葬礼，其余时间以着安胎的名义待在承乾宫半刻都不敢出。
沈初黛也忙着学习处理后宫事宜，说起来今日倒是穆太后去世后，她第一次来此。
她下了凤辇，便瞧见陆时鄞颀长清贵的身影站在长廊下。
沈初黛微弯了下唇角，提着大氅便往那儿跑去，见他回过头来，好看眉眼间止不住的疲倦，不由有些心疼地开口道：“这里有我等着，陛下去歇会儿吧。”
按照计划过不了多久他便需要御驾亲征，在此之前他需要将所有的事宜部署下去，时间还是太紧，他已经连着几日只睡一两个时辰。
“还好，不是很累，我同你一道等。”
陆时鄞将她被风吹开的大氅细绳重新系好，叫人搬来椅子，两人坐了下来，他轻轻将她的脑袋推向自己的肩头：“许要等几个时辰，若是困了，你便睡会。”
沈初黛靠在他的肩头，听着里头穆宜萱的惨叫声音，想到往后自己也要受这般的苦楚，眉头不由挑了挑。
她指尖轻轻移向平坦的腹部，不过孕育一个小生命的神圣使命感却是冲刷了那淡淡的恐惧。
沈初黛弯唇问道：“陛下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问了许久却是没得到答音，耳畔传来沉稳的呼吸声，她轻轻转了脑袋去瞧，见陆时鄞闭着眼睛，想是太累了，撑不住睡去了。
穆宜萱在里头煎熬了两个时辰，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起，她顾不得平息呼吸，便沙哑着声音急急问道：“是皇子还是公主？”
她心中忐忑不已，这孩子是她费尽心机所生，若是是公主便功亏一篑了！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穆宜萱听得此话，激动喜悦地快哭了出来，却是没主意产婆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产婆冲旁边伺候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两人私下里将两个一模一样的襁褓调换了个个，随机便抱着孩子出门宣布喜讯。
沈初黛瞧了眼襁褓里的孩子，他的眉眼还没舒展开来，五官皱成一团像一只小猴子，这个婴儿是陆时鄞一早准备着的，看来穆宜萱生的是女孩。
陆时鄞见沈初黛一直好奇盯着，轻声道：“抱抱他。”
沈初黛慌忙摆手，这小婴儿这般小而柔软，她怕自己稍不留心把他弄疼，却是见陆时鄞直接从产婆怀中接过了孩子，又递到了她的怀中。
感受到那小小柔软的存在，她一颗心都化了。
陆时鄞顺势环住了她，在她耳侧轻声说道：“宫里头下一个喜讯是你的，别让我等太久。”
——
随着皇长子的降临，陆时鄞与穆冠儒的矛盾终于激发到了顶峰，起因是陆时鄞派系的官员以皇帝身体康健为由，要求穆冠儒放权让皇帝亲征。
自从陆时鄞身体好转后屡屡违背穆冠儒的意思，穆冠儒心头便生起了杀意，而穆宜萱所诞的皇长子更是让他没了后顾之忧，只要陆时鄞死了，他便可顺理成章地扶持皇长子上位。
皇长子尚且年幼，自是要比越来越不听话的陆时鄞要强的多。
于是穆冠儒面上假意答应放权，背后却筹谋着要如何让陆时鄞不知不觉地死去。
因为穆宜萱早产两月，宫中对于这小皇子的血脉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穆宜萱本就心中有鬼，加之陆时鄞偶然几句推波助澜，便让她心惊不已、倍感忐忑。
终于有一日穆宜萱乔装改扮地前来摄政王府求穆冠儒，她将事情全盘拖出，哭得梨花带雨：“兄长，皇上已经开始怀疑妹妹了，若是让他知晓真相，妹妹同皇长子必定活不了。”
穆冠儒在朝政上也被陆时鄞逼得步步紧退，已是焦头烂额，早已没有心思去训斥穆宜萱。然而此事无形间却是又加紧了他，除去陆时鄞的动作。
彼时正值忠国公称病还京，济北王开始骚动、举兵造反，然而因为先前同大梁结仇，大邺所能用的将领几乎都驻扎去了各边境，事到如今满朝已无人可用。
他便召集手下群臣上书谏言，建议皇帝御驾亲征，方能鼓舞士气。
穆冠儒自以为此举让陆时鄞陷入了两难之境，若以身体缘由推辞御驾亲征，势必无法再逼迫他放权，可若是答应御驾亲征，战场上却是危险重重。
他倒不知晓，这一切皆都是陆时鄞安排、布局好了的。
陆时鄞表现出为难的模样，推辞连连，穆冠儒手下的群臣不依不饶，干脆在玄武门门口跪下请求皇帝御驾亲征。
终于在群臣们跪满了三日后，陆时鄞没了法子，只得勉强答应群臣的谏言。
战事不等人，很快便到了点兵出发的日子。
天还未亮，沈初黛便早早地起身，亲自为陆时鄞一层一层的穿上盔甲，她心中担忧地很，此去路途遥远，若是他有什么不测，她根本来不及前去。
若不是她必须要坐镇宫中、进行下一步计划，她恨不得跟着一道前去。
陆时鄞似乎瞧出了她的忧心，挽起她的指尖轻轻亲吻，柔声道：“不用担心，我必会平安回来。”
沈初黛手臂环上他的腰身，一想到他们或许有很长时间无法见面，她的声音有些闷闷地：“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你定要好好地回来。”
——
陆时鄞就这样地走了，起先每隔三日便会派人送书信回来，后来随着战事的紧张升级，改成了七日一封。
沈初黛将这些书信好好地折好放于匣子中，默默扒着手指计算着，大概还需要再收到几封信才能等到他回来的消息。
虽然是一早商议好将计就计，可冷不丁陆时鄞战死于沙场的消息传来，沈初黛还是心里头一惊，她的神情惊惶痛苦，瞒过了所有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很怕这是假戏真做了。
好在到了日子，熟悉的重生并没有而来，这让她心安不少。
陆时鄞战死沙场，最高兴地莫过于穆冠儒与穆宜萱，穆宜萱表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可就连走路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这消息刚一传来，穆冠儒便施压于朝臣，借由他们口中说出“国不可一日无君，以防纷争四起，宜早定大计”。
于是在朝臣们的诸多恳求下，穆冠儒“不得已”地将小皇子的登基典礼提前。
登基典礼前一日，沈初黛秘密前去了月华宫，月华宫是穆宜沅的住所，自从两年前先帝死后，穆宜沅鲜少出门，只有在极重要的场合出现。
穆宜沅瞧见她到来，露出了惊讶的目光，说起来两人并不相熟，此次拜访倒还是第一次。
穆宜沅让宫婢奉了最上等的茶点上来，笑容有些讪讪：“娘娘莫要嫌弃才好。”
沈初黛笑着摇了摇头，仔细打量着穆宜沅，她要比先前更瘦削了，想是先帝去世后她也并不好受。
她用着茶点，同穆宜沅交谈着，她叹息着抚上自己的小腹：“我尚且还未有子嗣，皇上便早早逝去。说起来皇嫂要比我好得多，听说您先前同先帝有个孩子。”
穆宜沅闻言神情不由微僵，她与陆时旸确实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也孕育了属于他们的孩子，她曾经也被他的柔情蜜意所迷惑，可那些不过都是假的。
他夜夜留宿于她宫中，她的肚子却丝毫不见动静，他看着她为此苦恼、夜不能寐，到处寻觅名医，却还是雷打不动地让人安排避子的药膳给她，将她蒙在鼓里，美名其曰为她调理身子。
可那药膳也不是万能的，大概是老天垂怜，终于她还是怀上了孩子。
她欣喜若狂、万分激动，甚至没有在意陆时旸并不如她意料中的那么开心。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诞下皇长子，明明她睡过去前孩子还好好地，可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同她讲皇长子夭折了，她甚至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穆宜沅悲恸万分，心情郁结了许久，可纵使这般她都未将事情往陆时旸的身上想，还是她精通医术的闺间密友进宫探访，无意间撞见了她在喝补药，惊讶之余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何喝避孕的汤药。
她才知晓她被陆时旸瞒得极惨，直到听到了他们商议之事，她才肯定下来，陆时旸恨穆家入骨，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生下孩子。
虽然事情过去良久，一想及此穆宜沅的心仍隐隐作痛，她淡笑着：“便不谈此事了。”
却没想到沈初黛道：“皇嫂，若我说那孩子还活着呢？”

第87章 第八十七回
穆宜沅眼睫猛地一颤，忍不住惊愕出声：“你说什么？！”
随即她的眼圈突地红了起来，低声喃喃道：“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骗我是不是？”
穆宜沅的眸光紧紧盯着沈初黛的唇，心头又期待又害怕，希望那孩子活着，又害怕他还活着。若是自己的孩子还活着，那她岂不是白恨陆时旸这般长时日，她甚至……
一想到陆时旸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模样，她就几乎无法呼吸。
沈初黛轻轻苦笑一声，微颌首接着说下去：“您最是知晓当年的行驶，皇室中一旦有了皇长子，便意味着穆冠儒有了新的选择，本就如履薄冰的皇兄更是难熬，最坏的结果您如今也瞧见了，陆时鄞也被他害死了。”
说到此她声音有些哽咽：“皇兄只能将您的孩子暂时藏起来，待所有事情停息再告诉你所有的真相。这些年来你只觉得皇兄欺骗了您，害死了你的孩子，可皇兄对您的心意，您真当觉得那都是假的吗。”
穆宜沅默不作声，豆大的泪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沈初黛的话宛若一根针戳破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这些年她一直在说服着自己，陆时旸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她所作所为是正义之举。
她想到了自己活着的那个孩子，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穆宜沅抬眸看去，长睫上还有未来得及落下的泪珠，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我的孩子还活着，他在哪……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能，不过好事总是两难全，皇嫂该做个抉择才是。”
穆宜沅急声问道：“什么代价？”
沈初黛看着她，轻声道：“您将失去先皇后的身份，‘穆宜沅’永远地在今日死去。”
这个秘密是邓生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个筹码，明日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可陆时鄞还没有传来消息，她只能用说定好的方式拖延新帝的登基大典。
如今的形势，唯有穆宜沅“去世”，才有可能成功拖延登基大典。
穆宜沅先是一愣，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要送我假死出宫？”
沈初黛从袖间的药瓶中掏出一颗药丸，将它轻轻放在了茶碟上：“此药服下会让您昏睡十二个时辰，期间状态与死人无异，我会派人秘密将您调换，送您出宫。”
穆宜沅呆呆地盯着那颗棕色滚圆的药丸看了良久，她抿了抿唇：“我的孩子还在世上，你要如何证明？”
沈初黛从袖间掏出了块赤金锁，放在药丸旁边：“他左手腕内侧有一点红痣，长得很像皇兄小时候，尤其是眉眼。他很聪慧，刚会背了《弟子规》，您彼时出宫正好可以赶上亲自教授他书法。”
穆宜沅撺紧了那枚小小的赤金锁，她的指尖不停地摩挲着，这赤金锁是她亲手给孩子挂上的，她绝不会认错！
她狠下心来，将药丸拿起混着茶水一道吞了下去，趁着神志还清醒她轻声道：“谢谢你。”
沈初黛出了月华宫，重新回到坤宁宫。
路上歌七不由好奇地问道：“若是先皇后不肯假死出宫，咱们要如何？”
沈初黛面色宁静：“我会直接逼她吃下去，那个纵容她作出错误选择的人已经死了，这是正确的选择也是对她来说最好的结局，若是她一直留在宫中，清算穆家那日，她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
沈初黛是被轰鸣的丧钟声吵醒地，她疲倦地微旋了下太阳穴，从床上起身披上衣服，稍微梳洗了下便准备前去月华宫。
可尚且还未来得及出了坤宁宫，便听见宫婢在门外高声惊呼道：“摄政王、摄政王，您不能进去！摄政王……”
沈初黛抬眼瞧去便瞧见穆冠儒快步走了过来，随着他的步伐衣摆的金线滚边翻飞着带起一阵风，他淡色眼眸盛满了怒气，酝酿着风暴，上前便准备拽住沈初黛的手腕，却是被她灵巧闪过。
他怒不可遏：“这个时候作出此事，沈初黛你疯了？！我告诉你，陆时鄞已经死了，便是你再废心思延迟新帝的登基典礼，也无济于事。”
沈初黛冷着俏脸，呵斥道：“你放肆！新帝未登基，我便还是皇后，便是登基了，我也是太后，你这般同我讲话，成何体统？”
穆冠儒突然冷静下来，随即阴恻恻的一笑：“黛儿，你若想继续当这皇后也未尝不可。”
沈初黛微微蹙眉，听到他继续说道：“待我登基后，便娶你为后。”
沈初黛心头一惊，没想到穆冠儒的野心这般大，不仅是要操控傀儡皇帝，竟还妄想着成为皇帝，他如今大概便做着待皇长子继位几年后禅位于他的美梦。
她心中厌恶，大概是被穆冠儒瞧了出来，他轻轻一笑：“不愿意也无妨，我会让你愿意地。”
“我同你无话可说，先皇后殡天，我还需要前去打理后事。”
沈初黛绕过他，便准备往宫门口走去，刚走至门口却是瞧见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宫廷禁卫，纵使她武艺精湛，却也无法做到以一敌百。
“沅儿殡天是你做的吧？”
沈初黛转过身，看着他淡色瞳孔，泰然自若地道：“看来摄政王对我的误会太大，我同先皇后无冤无仇，此事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穆冠儒逼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黛儿，你便是不承认也无碍，我虽是愿意纵着你，但也不愿瞧你坏了我的好事。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委屈你待在坤宁宫里了。”
穆宜沅殡天，他作为穆宜沅的亲弟要及时到场，说完话他便让人封了坤宁宫，走了出去。
似乎是吃过上次的亏，穆冠儒此次做了实足准备，坤宁宫上下都换成了他的人，她们各个身怀武，沈初黛便是想逃出去也无法做到。
更何况他让人送来的食物同水都下了软骨散，服下便全身无力。
好在穆宜沅假死的事宜已经安排好，便是沈初黛不出现也无碍，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只能待在坤宁宫中。
穆冠儒常常来瞧瞧她，他倒是对她宽容得很，纵使她冷脸相对、冷嘲暗讽，他却从不恼。
终于在穆宜沅“去世”后的一个月迎来了新帝的登基大典。
此事她还是从看守着她的宫婢嘴中听得，她心中不由有些忧心，不知晓她为陆时鄞争取来的一个月时间究竟够不够。
当日沈初黛早早地便坐在外头的院里，期望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吉时到了，她听见外头钟鼓齐鸣，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她的心慢慢沉下去。
难道说终究是来不及吗。
沈初黛慢慢地站起身，突地听见钟鼓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心中忙是一喜，她也是登基为帝过的，自是知晓这钟鼓的声音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可如今提前结束，便预示着中间出了意外。
她忙是不顾周围宫人讶异的目光，将耳朵贴在了宫门上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兵戎相见的声音。
沈初黛心中的喜悦更甚，她一颗心砰砰砰地就要跳出来。
是陆时鄞回来了，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成功的。
沈初黛听见外头看守的禁卫离开，她却是不着急出去，她服用了大量的软骨散，武力和力气都使不出来，此时两方正打得激烈，她这般出去纯属添乱，倒不如安心在这儿等着陆时鄞前来。
等待的滋味极是难熬，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沈初黛终于听到了外头层叠的脚步声正朝着这儿走来，她心中欣喜快步地迎了上去，然而随着宫门地快速打开，她顿在了原地。
因为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穆冠儒。
彼时他的模样极是狼狈，一向淡漠的俊脸上血迹斑斑，身上的绯色绣仙鹤官服被划开，血将里头洁白的里衣染成了红色。
沈初黛下意识以为穆冠儒是要来劫持她的，转身便准备跑，可腿上使不了力气，刚挪了两步手腕便被穆冠儒拽住，便急急地往外拖。
他将她抱上了马，在几十名亲近的守卫护送下，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沈初黛被迫地同穆冠儒东窜西躲了几日，因着情况紧急，住宿与吃食都极为粗糙。
穆冠儒瞧着沈初黛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低声道：“委屈你了。待我们离开大邺，我便让你恢复往日的吃食用度。”
要不是太饿了，沈初黛都想直接把手上的干粮扔他脸上，这孙子干粮和水带的不多，但软骨散却是带的足够，及时到了此番地步，他还是持之以恒地喂她软骨散。
这样的日子沈初黛挨了几日，终于他们在逃跑路途中，被一群官兵拦住了去路，密密麻麻的官兵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官兵们竖起弓箭，直指穆冠儒。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放下弓箭！”
沈初黛心中一喜，这是梁缙的声音，这代表着陆时鄞也在，她高高地扬起了脖颈，瞧着官兵们有序地让开了一条路，那个颀长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瞧见陆时鄞，她眼圈突地有些泛红，随即又担忧起来，如果穆冠儒以她胁迫陆时鄞该如何。
沈初黛正思虑着，却是听见穆冠儒在她耳后轻轻的问：“黛儿，你后悔过吗？”
她一愣：“后悔什么？”
“十年前酉县附近，你救的人，悉心照顾的人是我。”
沈初黛蹙着眉，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那时的记忆，那时言复要求她天天为他砍上一石木柴，她便在附近的森林中砍柴。
那日她突然想吃鱼，便将柴火摞得整整齐齐放在一颗树下，便去捞鱼烤鱼去了，没成想回去的时候柴火不见了，她到处寻找看到一人倒在地上，还抱着她的柴火。
沈初黛长睫猛地一颤，这人是穆冠儒，怎么会？
“那时救了我，后悔吗？”
穆冠儒话音刚落，便急急地咳嗽了两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肩头，沈初黛低头望去，见着黑红的血液在她肩头晕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他竟是服了毒。
沈初黛不明白，若是挟持她，他明明还有一线生机，为什么他竟会如此轻易的放弃。
穆冠儒声音有些虚弱，催促道：“黛儿，我……没有时间了，请你告诉我。”
“不后悔。”
沈初黛看向远处的陆时鄞，她的眸光柔和：“救人是正确的事，我没有做错。该后悔的不是我，而是做错事的人。”
穆冠儒低低地笑了起来，喃喃着她的名字：“沈初黛。”
她的名字绕在舌尖，带着一丝隐隐的甜蜜。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杀了兄长、取代兄长，结局会不会大不一样。
可是如沈初黛一般，他也从未后悔过。
他只是在旁人负他和他负旁人中作出了抉择罢了。
沈初黛突地听到身后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心猛地一跳却是连转头的力气都无，满眸都是朝她走走来的陆时鄞。
她身子微微一晃，从马上坠落，刚好落于他的臂弯中。
陆时鄞将她紧紧拥于怀中，似是要将她揉于骨中，声音里满是自责：“阿黛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初黛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眼眶有些热。
“不晚，刚刚好。”

第88章 大结局
经此一役，这个叱咤大邺几十载的穆家终于倾覆，便是孕育了“皇长子”的宜妃也未能幸免，虽是侥幸活着，却是被禁足于冷宫中，永世不得而出。至于皇长子也在此役后未过多久便夭折了，然而这不过是对外的说法，这孩子被秘密送进了平南王府中，同宜妃诞下的女儿一道记在平南王的名下。
最为开心的便是小世子了，他原是王府中最小的孩子，此时平白多了个龙凤胎弟弟、妹妹，他俨然一副兄长模样，每日下了私塾便往婴儿房里钻，逗弄着弟弟妹妹们玩。
穆家倾覆，全朝震荡，往日跟随穆家为虎作伥的群臣忐忑不已，却没想到皇帝大摆宴席邀请群臣前去，有功的重赏例如忠国公、淮阴侯等人，至于有过却并不严重的，他话语间有此宴过后，往日一切概不追究，最重要的是以后。
不管皇帝此举是真心笼络还是假意□□，但一家老小的性命得以保全便已是万幸之事，他们很快调转风头，纷纷交权、唯皇帝所言马首是瞻。
沈初黛从睡梦中醒来，外头尚还未天亮，她一抬头便看见陆时鄞支着下巴瞧着她，摇曳的烛光照亮他好看的脸颊上，他的眸子仿佛有星辰流淌，那里头倒映着她的面容，荡漾着无限温柔。
她还是从梁缙口中得知那日的凶险，得知自己失踪后，陆时鄞为了找她的不眠不休。
沈初黛伸出手轻轻抚着他消瘦的脸颊：“怎么不多睡会儿？”
陆时鄞侧过头，轻轻吻着她柔软的掌心：“许久未见你了，想要多看些时候，定要将前段时日全弥补过来。”
沈初黛凑了过去就着烛光，笑得巧笑嫣兮：“那陛下多瞧瞧，瞧瞧我有没有变好看。”
“贪心。”
陆时鄞轻轻勾了下她的鼻尖，看着她下颌曲线变得利落，更显下巴小巧精致，便知晓那段时日她被迫跟着穆冠儒奔逃，受尽了苦楚。
他眸中闪过一丝疼惜，刚想开口，却是见沈初黛佯装生气地转过了头：“陛下都不会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了，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便不想糊弄我这个糟糠之妻了。”
知晓她是故意逗自己开心，陆时鄞心头觉得好笑：“我日日待在军营中，军营里可都是男人。”
“前朝也不是没有陛下豢养男宠的先例，说不定陛下也好这口也说不定。”
陆时鄞长长地“哦”了一声，沉吟了片刻随即道：“我坦白，前些时候确实对旁人动了心。”
“什么？！”
沈初黛腾地一下就翻身起来，气急败坏道：“陆时鄞你没良心，我天天被关在坤宁宫等着你回来，你居然对别人动了心！你去打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动这等心思——”
瞧着她这般吃味的模样，陆时鄞忍俊不禁：“你就不好奇对方是谁？”
沈初黛话语被打断，她却是突然冷静下来，陆时鄞是九五之尊、是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自己这般纯属无理取闹。
理智上接受，情感上却是艰难。
沈初黛眼眶一热，却是不想让他瞧见自己这般丢人模样，双脚踩进绣鞋便下了床榻，背对着陆时鄞道：“陛下爱对谁动心，便对谁动心，与我无关。”
下一瞬却是被拥进了温暖的怀抱，陆时鄞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我动心的对象是沈岱安。看见你满身伤痕，却是顽强地手持长刀，我心疼不已，可又……”
他顿了顿从唇间吐出四个字：“心动不已。”
“无论是端庄贤淑的沈初黛、还是勇敢恣意的沈岱安，无论是怎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陆时鄞柔声道：“笨蛋，爱上了你，要我如何对旁人动心？”
泪不禁从眼眶中流了出，沈初黛颇觉得丢人不已，怕他瞧出来，她慌张地低下头故作得意地轻哼道：“也是，有我这般优秀的心上人，要变心也实在不易。”
陆时鄞不由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又不由好奇：“若是有一日我真变了心，你待如何？”
沈初黛思忖了下，轻轻地道：“我一贯不喜同旁人争抢，若是陛下有一日喜欢上了旁人，还请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放我离开皇宫。”
不喜也是不屑，若是能被旁人抢走的人，便是抢回来也没了意义。
爱情固然美好，她也沉浸其中，可以从那个哪怕伤痕累累也不落一滴泪的将军，变成因为他一句玩笑而委屈落泪的女子。
可若是没了爱情，她亦可以潇洒离去，与这大好山河为伴。
话音刚落腰上的桎梏便紧了三分，陆时鄞开口道：“此事绝不可能发生，此生仅有你一人足矣。”
他恶狠狠地道：“可若是你敢跑了，我就死给你看。”
沈初黛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转瞬间便被陆时鄞抱了起来，她被放在床上，便瞧着他欺身而上，一边亲着她，手往衣角里钻。
虽是一直未行那最后一步，但大体流程她还是清楚地，这番折腾下两人皆是情动不已，眼见着他便要一鼓作气，沈初黛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小声提醒道：“待会儿还要上朝呢。”
陆时鄞亲着她的额角：“阿黛，我实在等不及了。”
下一瞬沈初黛轻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他热烈却又温柔的动作，她情不自禁地绕住他的脖颈，回吻着陆时鄞。
这次是陆时鄞自登基以来第一次早朝迟到，赵西在外头足足叫了十六次，急得不行又不敢闯进去，才瞧见陛下神情餍足地从寝宫里出来，瞧了眼外头候着的宫人吩咐道：“打水来伺候皇后沐浴。”
沈初黛不慎听到了这话，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太太明显了吧！！
她羞得想在床榻上打滚，可刚滚了一下，便感受到那儿微微的疼，便只能老实地躺在床上，看着宫女们提着水桶进来，暧昧地笑着恭喜。
好在自穆太后崩逝后，后宫便是她为老大，不需要前去请安，总算早上能睡个懒觉，然而没想到的是，沐浴完刚眯了一个时辰，便被歌七叫醒：“娘娘，快起来，出大事了！”
沈初黛又累又困，猛地将被子捂住脑袋：“有大事找陛下去！”
她想起陆时鄞临走前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就气，为什么她只想睡上一天才够。
“这大事就是陛下闯下的，官员们现在就跪在养心殿门口，死活不肯离去求陛下收回圣旨，还有不少官员递消息来了坤宁宫，请娘娘一同求陛下收回圣旨。”
“啊？”沈初黛掀开被子，试图睁开迷蒙的眼，“什么圣旨？”
“是遣散后宫的圣旨！”
——
沈初黛急匆匆地赶到养心殿的时候，果然瞧见乌压压一群官员在外头跪着，一进养心殿便听见陆时鄞在逼太史令交出起居注给他。
太史令却是誓死不从：“若是陛下一定要看，下官位卑言轻自是无法阻止，只是陛下看后，还请好生安置下官的尸首，让下官得以葬进祖陵。”
这话的意思颇有些以死相逼的意味在其中。
“赵务你身为太史令，最应当秉笔直书。”
赵务低着脑袋，将起居注抱在怀中，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下官所记载皆为事实。下官知晓陛下是担心娘娘在史书上留下污点，但下官身为太史令，不得不如实记下。若非皇后娘娘相劝，陛下怎会动了此念，坏了祖宗留下的百年规矩！”
陆时鄞薄怒道：“遣散后宫是朕一人的主意，并非皇后蛊惑，你却是颠倒事实、黑白不分，这个太史令你当得实为不称职，宰了也罢！”
赵务仰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那陛下便砍了下官的脑袋吧！”
话音刚落，怀中的起居注却是被一只纤细的手给抢走了，赵务愣了下，随即盯着面前明艳动人的沈初黛，气得胡子直颤：“皇后娘娘怎可如此无礼——”
“赵大人！”话茬却是被沈初黛抢了去，她眉头一挑：“分明是你在胡搅蛮缠、寻死觅活，怎么变成陛下要砍你脑袋了？赵大人这太史令当得真当‘称职’，这么多年下来颠倒事实的本领倒是积累了不少。”
赵务气得抬高声音道：“皇后娘娘，自古以来这起居注只有太史令能查看，娘娘此举实在破坏规矩！”
沈初黛随便翻了下起居注，又把它塞到陆时鄞怀中：“坏事可不能单单我一个人做了。”
陆时鄞极为配合地拿过起居注，将里头“受沈皇后蛊惑”一句划掉，改成了“一意孤行”。
赵务瞪大了眼睛盯着沈初黛，愈觉得她这番妩媚的模样十足十是个妖后，他悲怆地大叹三声：“有此女蛊惑陛下，大邺要亡要亡啊——”
嘴巴却是被沈初黛随手用抹布给堵上了，他只能愤恨地瞪着她。
陆时鄞是真的动怒了：“此事是朕决议，并非皇后提及，你句句说蛊惑，抹黑皇后便足以死几万次。就是因为你这般顽固愚昧之人太多，才会将国破家亡的原因怪在女子头上。可是历朝历代，又有哪次是真正因为女子亡国的？在你们心中女子便是可以随意推卸责任的工具不成！有你这般老糊涂在，这起居注有几分真几分假，便是朕也分不清，既然如此，你这个太史令不要也罢！朕便依你所愿……”
见着陆时鄞真得要斩他，赵务惨白了脸僵在原地，还是沈初黛突然叫了一声“陛下”，打断了陆时鄞的下旨：“陛下，我瞧着他也活不了多久不了，便削了他的官职，将他软禁在府邸吧。”
这赵务愚昧无知，虽有错但毕竟罪不至死。
陆时鄞也心知肚明，这赵务对大邺皇室忠心耿耿，若真斩了会凉了大臣们的心，便顺着沈初黛给的台阶下了：“既是皇后求情，朕便饶你一条性命。不过朕警告你，若是回去胡乱生事或妄图行自尽之事，小心罪及妻儿。”
赵务颤颤巍巍地怂着背，一想及自己这条命是因为心目中那个妖后相帮才得以保留，心里便更是不是滋味。
他被侍卫拖下去的时候，沈初黛冷哼道：“你这个老匹夫咒谁呢，我告诉你，你最好活得久些，好好看着大邺是怎么越来越好的。”
赵务低下了脑袋，却真心实意地希望一切如沈初黛所说，定要越来越好。
闲杂人等被拖了下去，陆时鄞终于得以同沈初黛亲近，他轻轻地环住她的纤腰：“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不是陛下那群大臣们，送消息都送来我这儿了，要我来劝陛下您。”
“所以，你怎么想的？”
沈初黛轻轻一哼：“他们想得美！选秀的时候，他们也没帮我劝陛下少选些，如今来了这回事，倒是想到我了，不是要我帮忙就是把脏水往我头上泼，凭什么！再说了，我又不傻，少了一群情敌，对我是大好事呀。独守空闺的妃子们也挺可怜得，此时放出去正值青春，还能再嫁。”
陆时鄞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是来劝我的，都想好了说辞劝你，如此倒也省了我的口舌。”
“那你可别后悔咯。”
“我怎么会后悔？”陆时鄞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那群女人在宫里，我怕哪天你醋坛子又倒了，给我悄悄跑了，我去哪说理去。”
沈初黛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道：“我岂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她埋进陆时鄞的怀中，有些发愁：“只是门口那群人怎么办呀？”
“你是不是忘了。”陆时鄞笑着道，“我还有个好师兄啊。”
大邺朝文景三年，三清观第七十八代传人容毓主持祭祀，得上天启示、卜出卦言：大邺皇室子嗣稀薄，皆因后宫阴盛阳衰。
自此后宫解散，帝仅临幸沈皇后一人，次年沈皇后诞下一子名唤禅，刚满月便被帝封为太子，待满五岁迁入东宫。
大抵沈初黛身子调理得极好、加之陆时鄞的不节制，小太子刚满两岁，她便又怀上了孕。这几年梁国并不安稳，随着言复四处征战、威望日高，梁威却是对言复的嫌隙越来越多。
终于一日，沈初黛陪同陆时鄞处理政务之时，翻到了一张折子她手一抖，那折子便落在了地上，那是梁国密探回禀来的消息。
言复死了。
是被梁威秘密处死地，然而言复也留了一手，梁威中了他所下的毒药，命不久矣。
因为这消息，第二胎足足早来了一月有余。
这一胎是个小公主，因着早产瘦小得跟猴似的，沈初黛便多放了心思在养育两个儿女身上，朝政相关不过从陆时鄞闲聊中得知。
以七座城池与马匹金银财宝为换，陆时鄞放梁勋回去并帮助他登基，这显然是个双赢的买卖，梁勋很爽快地便带着妹妹梁谷蕾回了梁国。
梁国递交的结亲和书是在沈初蔓大婚那日到来地，虽说头顶上还有一位大哥沈桦安未娶妻，自从穆家倒后穆宜妗便消失了，兄长似乎还挂念着穆宜妗，说什么也不肯同旁人订亲，大家也只能由着他。
好在先头有了沈初黛这名特例，沈家倒也不拘泥于这规矩，风风光光地将沈初蔓嫁了。
这梁国结亲和书上指名道姓着的是沈初菱，当夜沈初黛便去了三妹妹的屋中，这些年她将京城中好男子的册子都翻烂了，可沈初菱反应却是甚小，她知晓三妹妹这是还未放下梁勋。
沈初黛将此事告知于沈初菱，沈初菱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圈红了起来，小声地道：“我需要想想。”
沈初黛倒也不强求：“若是答应必定要是你心甘情愿才好，若是不愿，我便将这和书驳回去。”
沈初菱终于还是同意了这和书，忠国公府给她备上了一份同沈初蔓一般丰厚的彩礼，让她得以风光和亲。
临行前她同家人们道别，不禁还是落了泪，她虽说喜欢梁勋，可这意味着往后再难以见到家人。
老太太不住地握着沈初菱的手：“记得常写信回来。”
沈初菱含泪点点头，最后望向沈初黛，由衷地道：“谢谢阿姐。”
至于陆箐然，没了穆冠儒的威胁，凭着长公主的身份活得开心满足，待弟弟刚满年岁，便同弟弟一道前去了封地。
最让沈初黛没想到的是，言复死前竟是给她留了东西，东西被人一层层转交进到她手中时是个天气大好的春日，沈初黛正躺在陆时鄞的膝头翻看着话本，女儿在摇篮里安睡，儿子则在旁边悄声地扑蝶。
言复送来的东西，两人皆是见过，在那密室中。
是那个机关盒，连带着破解之法。
时隔多年，沈初黛终于得以见识到这本书的真实模样，可即将翻阅的那一刻她却是不想打开了，她将这本书丢进火盆中。
然而就在空中时，一只信笺飘了出来落在了草地上，陆时鄞将它捡起来，放在沈初黛手心中。
信笺上的字笔迹刚硬，是言复的风格，大概是他觉察出梁威对他的杀心，故而提前托付旁人留给她的。
阿黛，若是你看到这封信，想必我已是死了。
这封信我希望你看不到，这说明你放下了翻看这本书的执念，若是你看到了，便听我最后一句叮嘱，把它毁了。
最后你终究还是欠我的，你的命是我的，旁人动不得。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同你的陛下恩爱美满，直到寿终正寝。
沈初黛兀自落了泪来，陆时鄞将她拥进怀中，一旁忙着扑蝶的儿子也回来了，抱着沈初黛的大腿，奶声奶气地道：“母后、母后不哭，阿禅哄你。”
被儿子瞧见，沈初黛不好意思地将泪擦在陆时鄞肩头，便想转身抱小阿禅，腰间的手臂却是纹丝不动。
只听陆时鄞揉着儿子的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赶着他：“你母后有父皇哄，你去哄妹妹去。”
沈初黛破涕为笑，哪有同儿子吃干醋地，她咋抬眼瞧着，果真瞧着小阿禅蹒跚地往摇篮那儿跑去喃喃道：“妹妹，哥哥、哥来哄你。”
摇篮中的小女儿尚且还不会说话，眨巴着眼睛瞧着小阿禅，笑得天真烂漫。
才瞧了几眼，脸颊便被人扭了过去，陆时鄞重重地亲了下去，他有些不满：“往日你眼中可就只有我一人。”
他不禁有些感慨：“孩子真应当生晚些。”
沈初黛笑出声来：“再晚些，那些朝臣可都要疯了。”
她搂紧他的脖颈，细细认真地回吻着陆时鄞。
她定会同她的陛下恩爱美满，直到寿终正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