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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表里
作者：Priest
内容简介
 前特工褚桓追击贩毒集团头目大鬼，狙击成功后跌下山崖，带着重伤一路跌跌撞撞地抵达一个小县城，小县城里，他遇到了两个奇人，二人为他疗伤后，将他带回深山，并请他为深山中的孩童们教书。褚桓发现，孩童们力大无穷，并骁勇善战，而这座山也另有蹊跷。 以南山为首的族人们，名为守山人，一年之内的大部分时间，他们无法踏出河的界限去常人生活的世界。 守山人们守的山，更是有一年一次的山门倒转，而门的周围，更有名为守门人的神秘族群，镇守着神山与圣水。 褚桓下定决心要从守山人居住地离开的那一天，正好遇上了山门倒转的日子，门的那一头，许多的未知阴影正准备倾巢而出。褚桓与南山为了守护守山人与守门人，联合守门人族长鲁格与褚桓的旧识袁平，闯入门中，在门中的世界展开了一场奇异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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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h2>第一章　褚桓（一）</h2>

褚桓的家很不像个家样。


他的公寓面积不小，但格局诡异，没客厅也没阳台，总共一室一卫，并一个开放性的厨房——“厨房”是晾衣服的地方，不开伙。


房间的一角是一张单人床，床脚钉死在地上，一侧靠着墙，床单被套枕巾是一水的惨白，根据尺寸判断，约莫是给人睡的。


另一角有一排贴着墙边摆放的小沙发，沙发们一个挨一个地坐落在地上，个个坐姿僵硬，装配着形容奇谲的沙发背，夜里黑灯瞎火的一看，简直是一群胖僵尸，正被老道士罚着在墙角蹲马步。


由此间陈设可见，屋主人必定是个怪胎。


与单人床呈对角线的墙角里有一个猫爬架，下面还有猫饭碗、猫砂盆等，隐约可见一些新鲜的毛，显然是属于宠物的地盘。


人和猫的活动空间分得很开，中间犹如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人和猫各过各的，没事谁也不碍着谁。


褚桓的猫名叫大咪，“大咪”这个名字还是他的养父褚爱国给起的。在褚爱国赐名之前，褚桓一直叫它猫。


对此，他那童心未泯的养父提出了质疑：“你不给它起个名，跟它聊天的时候怎么称呼？”


这种犀利的问题每每让人无言以对。


褚桓只好回答：“我们俩平时不聊天。”


褚爱国听了十分忧心：“你养只猫居然不跟它聊天，你是变态吗？”


褚桓：“……”


他挺大一个人，每天没事坐在家里跟猫聊天，难道就不变态了吗？


不管是谁比较变态，反正后来“大咪”就成了猫的新名字，至于它的曾用名是什么，那就没人知道了。


大咪原本不是褚桓养的，三年前，它的前主人因公殉职，那人是无妻无子光棍一条，生前身后只留下了这么一个杂毛的活物，就被褚桓当遗孤给抱了回来。


抱回来时大咪的年纪就不小了，它颇有几个历经世事的心眼，很会看人脸色，通过察言观色，它明白了自己这个新的衣食父母不喜欢热闹，于是一天到晚一声不吭，活动范围只限于有猫爬架的那一侧，很少到人的地盘上来。


这天凌晨两点多一点，屋主人褚桓正在床上睡觉——他是个单身汉，性情姑且不论，单就相貌而言，还是人模狗样得无可挑剔的。


黑暗中，大咪突然从沙发缝里钻了出来，迈着猫步小跑到了床边。


它的肉垫踏在地上非常的轻，像羽毛落在雪地上，脚步过处悄无声息，可它乍一冒头靠近，床上的男人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仿佛他脸侧挂着的不是耳朵，而是雷达。


大咪纵身一跃，跳到了褚桓的床头上，用爪子把男人放在床头的眼镜拨到一边，卧了下来。一人一猫在黑暗中对视了良久，大咪缓缓地低下头，闻了闻男人的手指，又轻轻地舔了舔，最后，它娇娇柔柔地叫唤了一嗓子，好像一声一波三折的叹息。


喵完，大咪站起来，攀上床头，又蹿上了大衣柜的顶端，芳踪杳然，看不见了。


褚桓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他感觉这猫是快要死了。


动物死前都会干些什么，褚桓不是很清楚，不过他见过不少死人，人也是动物的一种，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人和猫的眼神会有一种微妙的共通处。


他和大咪相安无事地一起过了三年，前些日子，大咪突然开始莫名其妙地绝食，褚桓给它换了好几种猫粮，都没能改善它的食欲，就带它去了一趟医院。


兽医的诊断结果是没灾没病，只是到了寿数。


它太老了。


褚桓缓缓地翻了个身，仰天面朝天花板，在屋里电器发出的微光下，他摘下了眼镜的脸越发苍白瘦削。


这样发了一会呆，突然，他涣散的目光蓦地凝聚起来，洞穿黑暗，笔直地射向大门的方向。


下一秒，门铃响了。


肯在半夜三更来的，大概就只有不速之客了。


褚桓利索地爬了起来，脸上不见睡意，也不见惊诧，身上的睡衣和刚躺下时一样平整，半宿过去，居然一丝不乱，也不知他究竟睡着了没有。


他扣上眼镜，连问也没问一声，就这么打开了门，似乎早就知道来人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一张性冷淡的表情，他看起来就像是迎接偷情对象。


门口的来客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形状尖削而布满胡茬的下巴，独臂。


当然，他长了几条胳膊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人单只的手上握着一把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褚桓。


褚桓神色不动，他是被吓呆了吗？


独臂的客人扣了扳机，手枪发出尖锐而短促的气流声……

第二章　褚桓（二）


空枪。


从头到尾，褚桓都连眼皮也没眨一下，他直挺挺地站在那，眼睛半睁不睁的，无动于衷。


客人嗤笑一声：“没反应，差评。”


褚桓听了这话，立刻给面子地往后仰了一下头，还前后左右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颈椎，用念经般的口吻宣布说：“啊，我死了。”


客人托起自己的帽檐，露出一张属于中年男人的刚硬的面孔，他的目光在褚桓身上遛了一圈，刀似的划过褚桓的骨肉，正色说：“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是你不该这么没有防备。”


褚桓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他嘴角有点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一眯，显出一点坏样，再加上一副无框眼镜，他坏得很像一只传说中的衣冠禽兽。


衣冠禽兽慢吞吞地说：“老王，你把头往后仰一点。”


老王怔了一下，随即，他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往后退了小半步，叹了口气：“你这个人……”


褚桓从睡衣兜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塑料小甲虫，像挂在手机上的玩具手机链，他把甲虫的翅膀翻开，只见里面竟然是个密码器，每个数字按键只有米粒大，褚桓以成年男人的手指，居然能极其灵巧地在这小得不像话的密码器上飞快地输入了十六位的密码。


大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动，老王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喉咙的高度上，两侧屋门间有一丝极细的光飞快地闪过。


这让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那玩意完全能在他本人还没有知觉的时候就切下他的脑袋。


“喀嚓。”褚桓冲他一身冷汗的客人挤挤眼睛，继而好像毫无防备地转过身，留给深夜的不速之客一个修长憔悴的背影。


老王走进屋子，尽管表情十分放松，但肩膀的肌肉却是绷紧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整个空间，最后找到了一个风水宝地，不等让就自己坐了下来——那是个单独摆在墙角的单人小沙发，人坐在上面，侧脸贴着墙壁，正好能透过窗帘的缝隙把窗外一览无余。


即使这是十八楼。


褚桓的床头上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是整个屋里唯一的光源，不过两个人对采光都没有什么意见。


老王鸠占鹊巢，占了他的座位，褚桓脚步一顿，碍于礼貌没吭声，客气地问：“喝点什么？”


这样正常的待客之道让老王产生了几分“他正常了”的错觉，故而有些欣慰，他眯起眼看着褚桓家里的猫爬架，随口问：“有什么？”


褚桓：“白开水和自来水。”


老王：“……”


狗屁的待客之道。


老王干咳一声，直抒胸臆地表明了来意：“不扯淡了，我不是故意这个时间过来吵你的，有个要紧事，必须马上告诉你——‘小鬼’没死，据说已经入境了。”


褚桓拎着水壶的动作一顿，良久，他“嗯”了一声，垂下眼，用泡茶的态度，认认真真地给他的客人倒了一杯白开水，倒完一抖手腕，水面刚好和玻璃杯的杯口齐平，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来就来了，我都退休了，就不用去接待了吧？”


老王：“退休还能返聘，而且小鬼来了，大鬼还远吗？”


褚桓把水壶轻轻地放在了桌角的软垫上。


老王重重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着：“哎，烟灰弹在哪？”


褚桓从茶几下抽出一个巨大的水果托盘递给他，把孤零零的几个小苹果往一起推了推，腾出了一块地方：“这。”


“够讲究的。”老王挖苦了一句，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小鬼这次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那两个鬼你知道，都是缩头乌龟，很少自己出面，错过这一次机会，不知道下次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我一点也不想看他们俩寿终正寝。”


褚桓探身抽出老王口袋里的烟盒，也给自己点了根烟，两个男人隔着一个果盘，面对面地沉默，比着不说话。


老王提到的，是头几年一个臭名昭著的国际犯罪团伙，各国都有不同的叫法，国内一般称之为“两只鬼”。


这两只鬼五毒俱全，什么生意都沾，这其实还都不要紧——主要他们还财大气粗地暗中资助好几拨恐怖组织，这是那群随时准备炸大楼、炸公交车的。


对于这路人，斩草不能除根，必然流毒后世。


三年前，东亚东南亚一圈的几个国家，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和策划，终于联合展开了“打鬼”行动，反恐、抓捕两项工作双管齐下、同时进行。褚桓作为整个行动中最重要的一环，在“两只鬼”中潜伏时间长达两年半，是他亲手废了“小鬼”，掀了“大鬼”的老巢。


那一回“打鬼”成功地让臭名昭著的“两只鬼”在国际上销声匿迹，当然也有美中不足——小鬼差一口气没死成，而大鬼跑了。


大鬼一天不死，大家就一天心神不宁。


褚桓默默地把一整根烟抽到烟屁股，对着烟灰发了会呆，这才慢吞吞地说：“哦，好，那我去见见我的老相好们。”


他答应得十分痛快，老王也并不意外，当年的打鬼行动极其惨烈，牺牲无数，三年了，没有人会比褚桓更想结果那两只鬼。


老王抬起头再次仔细打量褚桓的家——说是家，其实只是个房子，把烟灰往果盘里倒的单身汉过的是什么鬼日子，脚趾头也想得出来。


老王撇下公事公办的表情，脸色柔和了一些：“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褚桓用俩字搪塞了他，这男人微微伸展了修长的四肢，像个晒足了太阳的懒狮子，一副惬意的大猫模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帘的方向，好像他能透过那块厚厚的遮光布看见满城的夜色，只是不肯对上老王的眼睛。


老王看出他的敷衍，心里微微一沉，嘱咐说：“生活上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组织上一定会尽可能地满足你。”


褚桓脸上挂上他招牌式的坏笑：“我可能还缺个媳妇。”


老王瞪了他一眼：“没人给你说媒拉纤，想媳妇自己出门寻摸去，整天往屋里一扎，我看你也就能跟猫结婚。”


褚桓：“……王哥，我那猫是个公公。”


他没正没经，简直没有办法正常沟通，老王像个老大哥似的推心置腹说：“没跟你闹着玩，你年纪轻轻，不要总是一天到晚闷在家里，这桩事完了，我帮你推荐转业，找个轻松些的工作，坐坐办公室怎么样？你再这么深居简出，精神上容易抑郁。”


褚桓一副油盐不进的嬉皮笑脸。


老王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见他仍然听不进去，也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给他留下了一把枪和几盒子弹，拍了拍褚桓的肩膀：“你……唉，保重。”


把客人送走，褚桓吹着没调的口哨关好门，而后他走回床边，半蹲下来，把手伸到床沿下，一路摸索到了一个小小的开关，一声轻响，床沿翻出一个小小的盖子，那里同样有一个密码盘。


他驾轻就熟地输完了十六位数的密码，床沿上荧光一闪，厚达五十公分的床板缓缓裂开，里面露出一个横平竖直的工具箱，箱子旁边挂着一把军刺，三棱身，灰白色，刃上不见一丝光，沉默而嘶哑地竖在那。


箱子打开后有很多层，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各种陈旧的文件袋，成打的身份证件。


褚桓花了好一会的时间，才把里面的东西都整理了一边，最后，他从箱底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背面蹭了一团看不清原貌的污迹。


不过褚桓记得那原本不是污迹，是一行铅笔写的孩儿体，时间太长，已经被蹭花了，写了什么来着？


唔……好像是“爸爸和我”。


那时候褚爱国还这么年轻呢。


他拿着那张照片，又不知道陷入了什么思绪里，长久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良久，衣柜顶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上面的金属框架，褚桓这才回过神来，侧头叫了一声：“大咪？”


屋里除他以外唯一的活物、衣柜顶的大咪没有回答，褚桓就低下头，把军刺抽了出来，而后将其他的东西全部付诸一炬。


他有种预感，无论自己是死是活，都不会再回来了。

第三章　褚桓（三）


凌晨，褚桓把灰烬扫成了一堆，又踩着凳子趴在大衣柜上看了一眼，找到了猫咪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它昨天破例上了他的床，看来确实是出来告别的。


楮桓挽着袖子，在满是尘土的衣柜顶上趴了一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护工发来的短信：“到点了，来和我说拜拜吧。”


褚桓和五十多岁的护工女士并没有雇佣以外的不正当关系，这条没头没尾的信息一看就来自于褚爱国，那老家伙又不知怎么摸走了人家的电话。


褚桓换了一身黑衣服，整理好行囊，然后翻出一个旧鞋盒子，把猫放了进去，用纸灰盖住它的身体，只剩一个圆溜溜的脑袋露在外面。


他将猫埋在了楼下的大松树下，而后把帽檐压了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他要去探望褚爱国。


嗯，最后一面。


褚爱国是个奇人，别人都说他长得像说相声的马三立先生，这么说的人多了，褚爱国就成了马老先生的粉丝，没事抱着个小收音机听，说话的口条和语气也一并跟着学了过去，成了个一开口能以假乱真的超级明星脸。


褚爱国的病房是单间，褚桓进去以后回手带上了门，正要往里走，便被病床上干瘦如僵尸的老头子喝止了。


老人虽然声音嘶哑，却自有一番慢条斯理的悠然自得：“哎——等等，你的行套呢？”


褚桓的脚步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餐巾纸，三折两折，又在袖口处抽出一根钢针，徒手一弯折，插进餐巾纸里做固定，飞快地制作了一朵简易的小白花，别在了领口。他对着窗玻璃，整了整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完成了这个“上坟”的造型，这才迈步走到了老人的病床边。


褚桓：“褚爱国先生……”


褚爱国浑浊的眼睛一瞪，一时间居然瞪出了一点慑人的精气神来：“什么表情？你……你给我喜庆、喜庆点。”


褚桓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弯下腰对养父说：“这不是正要与世长辞呢么，喜庆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活着喜庆，死了也喜庆。”褚爱国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发出可怕的声音，好像肺已经漏了，他吭哧吭哧吃力地说，“我不听‘谁谁谁永远活在你心里’那套词，那我不成了钉子户吗？将来把我儿媳妇往哪搁啊？”


“您这份心操得真是来日方长，您那儿媳妇还不知道在哪位女同志的肚子里呢，”褚桓顿了顿，妥协说，“那您打算听哪段？”


褚爱国：“噎死爱肚的那段。”


褚桓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噎死爱肚”是个什么肚，他叹了口气，感到十分忧郁，试图和褚爱国讲道理：“爸，那是结婚用的。”


褚爱国闻言大怒，干瘦的拳头把病床砸得“咣咣”作响，一唱三叹地嚎丧说：“这不就是因为我活不了几分钟了么？这就、这就没人管了，没人待见了，我成了那个烂在菜地里的老白菜帮……”


“好好好，结婚，就结婚，”褚桓连忙投降，低声下气地请示说，“那您打算跟谁结呢？”


褚爱国：“我打算把阎王娶回来给你当后妈。”


褚桓彻底折服在老父宁死要当小白脸的气魄下：“爸，我看您这精神头，一时半会可能还和我那后妈团聚不了，有点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意思。”


“我这叫回光返照。”褚爱国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借你个头。”


褚桓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不借，活够啦？”


褚爱国就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稀疏的眉毛一挑，依稀是苍老与时光都带不走的桀骜不驯。


褚桓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酝酿了片刻，拿腔拿调地开口说：“褚爱国先生，请问你是否在阎王爷的呼唤下，来到这里接受神圣的临终仪式？”


褚爱国配合地回答：“必须是。”


褚桓：“你是否愿意离开你身边这个……人口众多的世界，告别它，不再见它，不再留恋它，像丢掉一块破抹布一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论它和平或战争，歌舞升平或满目疮痍，始终不再顾念于它，相失相忘，直到这个世界也忘记你？”


褚爱国对这没溜的司仪颇为不满意，骂道：“你还有没有好话了？那他妈谁愿意？”


褚桓轻声说：“爸爸，那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褚爱国听了，发了片刻的呆，嘀咕说：“也是——你把我那个……那个床头柜打开，里面有个盒子，给我拿出来。”


褚桓依言找到了褚爱国先生说的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个素圈的铂金戒指。


褚爱国说：“有字，看见了吗？”


素圈里端端正正地用充满了艺术风的字刻了个煞风景的内容——“逗你玩”。


褚桓：“逗你玩？”


褚爱国艰难地点点头：“逗你玩——我问你，你……你那个最近，最近还有没有那种感觉？”


褚桓：“哪种？”


褚爱国抬起枯瘦的手，攥住了楮桓的手腕：“对什么都没有期待，对生活没有愿望，好像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头疼得直恍惚，连撸管都懒得动手……”


楮桓：“爸，您都黄土埋到脑袋顶了，能别这么老不正经吗？”


褚爱国充耳不闻，浑浊的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有吗？”


楮桓眼皮也不眨地说：“绝对没有。”


褚爱国的手紧了紧：“说实话。”


楮桓：“……”


这一次，他沉默了良久，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分明，只是很黑，很沉，好半晌，他才牵扯了一下嘴角，轻佻地说：“只是偶尔，谁也不天天撸，伤身。”


褚爱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一次我看见你站在窗前，像是要跳下去的模样……”


楮桓嗤笑一声：“不可能，砸地上多污染环境，我像是那么没有公德心的吗？”


褚爱国不理会他的玩笑，一声不吭地盯着他，良久，楮桓终于在老妖精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视线，笑容渐散：“……就那一次。”


褚爱国：“后来怎么没跳？”


褚桓回答：“‘两只鬼’还没抓住呢。”


褚爱国合了合眼：“还能想起这个，说明还有救，你……你记着，桓者，国之栋梁也……”


褚桓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您快拉倒吧，我查字典了，那玩意不就是大木头柱子的意思么？”


“大木头柱子怎么了？身上纹一圈山河表里，就能顶天立地。”褚爱国一瞪眼，“可是顶天立地……也没说让你自己一柱擎天。”


褚桓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爸，您这一身流氓气概没地方可耍，只好冲我来是吧？”


褚爱国喘了口气，觑着褚桓放在病房门口的包，声音微颤，气如游丝：“你这个王八蛋，真是淫者见淫啊……我是说，你要多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别老想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一了百了、生死不论了，现在没人往你肩膀上压担子啦，你不要老是自己钻牛角尖，实在要是扛不住了，去医院看，开点药吃，都不丢人，别死扛着……啊？以后我不在，没人管得了你了，唉……”


褚桓没吭声，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阳奉阴违。


褚爱国无比挂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出远门哪？”


褚桓点了点头：“嗯，过几天走，我先去办点事。”


“你走了大咪怎么办，给谁养着了？”


褚桓顿了顿：“大咪寿终正寝了。”


“噫，”褚爱国嘬着牙花子感慨了一声，“不好，罪过罪过，临死还连累了一只小母猫给我殉情。”


褚桓觑着他笼上死气的脸，将大咪是个公公的事实隐而不提，保全了老头桃色纷飞的人兽情幻想。


一老一少彼此沉默了片刻，老人方才大呼小叫的力气似乎用完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阳光从窗棂里扫进来，正是个光影分明的大晴天，褚爱国嘴唇掀动：“你……把戒指戴上。”


有生以来戴的第一个戒指，居然来自自己的秃顶老爸，褚桓觉得这个事实有点残酷，不过他还是顺从地戴在了中指上。


褚桓：“稍微大了一圈。”


褚爱国：“哪有那么严丝合缝的事……我就快死了。”


老人说着，缓缓地抬起眼。


那一刻，苍老的目光遇上了年轻的，那年轻男人的眼睛是幽静的，让人一眼看进去，就忍不住心生凉意。


褚桓收敛了满身地惫懒，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褚爱国问：“你能活到七老八十吗？”


褚桓犹豫了半晌，才慎重地回答说：“我会尽量。”


褚爱国问：“遇到困难怎么办？”


褚桓想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了一个吝啬的笑容：“逗你玩。”


“好，好，要好好的……”褚爱国抓着褚桓的手晃了晃，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随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是心事已了，杳无牵挂，连说了几个“好”字，彻底地闭了眼。


褚桓握着这刚刚跨过生死边境、还未及变冷的手，也跟着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听见了远处灌进屋的风声，忽忽悠悠的，心里落地成灰一片霜地寂寞下来。


“好，”他对着听不见的人说，“再见。”


他感觉到了头重脚轻的空茫，仿佛除了嚣张在外尚未逮捕归案的两只鬼以外，人世间，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好”字沉甸甸地坠着他，把他固定在脚下这片地上。

第四章　褚桓（四）


三个月后。


一辆越野车正飞驰，车开得很野，在崎岖的盘山路上开出了F1赛场一般的风驰电掣，四个轱辘几乎要同时离开地面。


盘山路维护不易，这里又地处偏远，可想而知路况是个什么鸟样。


只见那路面如同麻子脸，一下雨就得是“大小湖泊星罗棋布”的人间胜景，道路靠山一侧紧挨着嶙峋的山石，山石们三五一群凑在一起，抱团成随时准备山体滑坡的姿势，远山一侧是山崖，山崖那边连半块遮挡物都没有，人从车里一探头，都能看见山脚下九曲十八弯的小河，远处间或有几处危房，列队在半山腰上，显得飞檐走壁，十分不凡。


车行险路，到了那最窄的地方，车身忽悠而过，跟山崖相距不到十公分，仿佛悬空而过，随时准备失足。


开车的疯子一只手拎着手枪，虚虚地搭在方向盘上，将汽车开成了嫦娥三号，表情却是轻松写意的。


山风顺着打开的车窗缝隙把他的头发吹得群魔乱舞，一个远郊区县杀马特横空出世。


在越野车轰鸣的行车噪音和超级玛丽顶蘑菇的声音中，夹杂着细微的挣扎声——一个男的被五花大绑在副驾驶上，那人额角全是虚汗，不知是吓得还是怎样，嘴被擦车的抹布塞得满满当当，眼睛里闪烁着惊骇欲绝的光。


“褚桓，褚桓收到请回话。”


开着车的正是褚桓，他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笑，偏头看了副驾上快吓尿的男人一眼，亲昵无比地用枪托在对方的脑袋上敲了两下，这才拿起对讲器：“收到，讲。”


那一边，老王飞快地说：“行动取消，你现在立刻带人掉头回来，我再说一遍，行动取消，小鬼显然是他们的弃子，大鬼的目标是你，咱们这边的霍辉可能已经……”


褚桓悠然接上：“叛变了。”


老王蓦地一滞，片刻后，他急迫地低声问：“霍辉现在在哪？你又在哪？”


褚桓笑眯眯的：“他在我旁边，正跟我一起兜风呢，你想找他聊聊吗？”


老王沉默了片刻：“……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大小鬼悍然入境，是打算垂死一搏，押送一批压箱底的军火给东突，其实他们的押运路径大可以绕开中国，突然临时改道，就是因为得到了褚桓的消息——两只鬼心头大恨，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三年来，为了保护楮桓，只有老王和他有联系，日子也过得深居简出，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保密严格，也架不住有人处心积虑地要找他。


无论是政府方面还是恐怖分子方面，这一次行动都倾注了很大的力量，他们都知道，这回非死即活，两只鬼要么死灰复燃，要么被斩草除根。


老王作为行动总负责人，很是谨慎，楮桓在他办公室里住了很长时间，两个人事先对所有细节都进行了反复推敲。


到现在为止，他们内部就已经清理出三四个有问题的人，正在接受隔离调查。


他们理应准备得天衣无缝，可是……


不过其实也是，如果两只鬼那么好对付，当年亚洲各国就绝不会任凭他们横行那么久。


现在，两只鬼的大部队已经成功地被扣住，所有军火都被缴获，又据线人消息，找到了小鬼一支人的落脚点，他们兵分两路，老王带人堵截小鬼，褚桓奉命搜捕大鬼，这一次天罗地网，只差“取了两只鬼人头”的最后一哆嗦，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内部出了叛徒，还有比这更让人郁闷的么？


越野车惊险地拐过一个巨大的弯角，后轮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与险象环生的行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楮桓那不轻不重、不温不火、几乎和褚爱国一脉相承的语调：“哎呀，这个么，说不清，要说也就是感觉，我的专业就是鬼混，所以跟他们沾了一身的鬼气。”


老王：“扯鸡巴淡，那你他妈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办……等等，姓褚的，你不会又给我脱队了吧！”


褚桓无视他的咆哮，毫不慌张，还给自己解释了几句：“我又不会算卦，平白无故的，我哪知道哪个是内鬼？人家的杀手锏是用在刀刃上的，咱们也得上了刀刃才能试探得出来嘛——再者，你看看，这回大鬼为了干掉我，不惜把他的棺材本都拖出来了，咱们好歹得配合着把他们一网打尽才好啊。”


老王了解他的尿性，冷汗顿时就下来了，两只鬼从西南边境入境，经过严格论证，将截杀地点也选在了这里，尽可能避开人烟。而此地地形复杂，虽然能定位，但是一时半会，他们的人绝对追不上褚桓的。那小眼镜平时慢慢腾腾，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关键时刻真是不靠谱得六亲不认。老王回想当年自己带出来的这一批人，如今硕果仅存的只剩下褚桓一个，如果他也……


“不管你想干什么，给我滚回来，立刻，马上！”


褚桓“嘿嘿”一笑：“别啊，我难得把仇恨拉得这么稳当，错过这一次，怪就不好刷了。”


老王：“……”


他想一枪打爆小眼镜的头。


楮桓：“而且现在说这话也晚了——我车底下有炸弹，你知道吗？”


老王失声叫出来：“什么？”


褚桓两根手指夹住一个小小的芯片，插入了他自己的眼镜腿里，轻轻地一按，他那平光的镜片上立刻高科技地跳出了本地的卫星图，角落里浮现了一行小字：可读取，正在载入，请稍候。


他弯起眼睛冲着旁边瞠目欲裂的叛徒霍辉笑了一下，空手模拟了一个脱帽致谢的动作：“东西做得好精致嘛，霍辉兄，你这个卧底做得比我当年还细致，代表组织谢谢你了。”


载入完毕，一簇小红点出现在他的镜片上。


“可能他们怕炸不死我，前面还有十三、十四嗯……十五个等着给我收尸的。”褚桓愉悦地对老王说，“记着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他们怕我们动用直升机和重型武器，接应必然在北边的镇子里，携带的军火肯定应该还有一批，今天那有大集，保不准他们会想方设法混进老百姓中间，我已经让兄弟们去那头了，那里要是能清理干净，今天大鬼前后无援，就没跑了。”


老王：“你……”


楮桓径自打断他的话：“你放心吧——稍后联系，我要准备炸车了。”


老王：“等……”


褚桓已经不由分说地切断了通讯。


两分钟后，越野车驶入一片山林地带，骤然失控，从盘山道上整个侧翻了下去，在半空中爆炸，惊天动地的巨响炸起了整个山林中的鸟，翻下山崖的车燃起滚滚浓烟。


这车刚一翻下去，一声悠长的呼哨声就蓦地响起，山上林子山下巨石掩映中，突然窸窸窣窣地冒出很多人，显然是埋伏在这里很久了。


林子里有八个人，下面石头坡上有七个，手里都拎着灭火工具。


而车的第二次爆炸会发生在五分钟之内，五分钟刚好够他们快速靠近，一旦爆炸结束，对方立刻就能判断出车里根本就没有人。


楮桓坐在一块山崖边上的大石头后面，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


眼镜上的红点提示着他敌人的大致方向，褚桓端着他的军刺，尖端就卡在那被五花大绑的叛徒咽喉处，那人的嘴被严严实实地堵着，此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褚桓的手很有艺术感，手掌有一点薄，手指修长，指甲修的干净整齐，霍辉知道他的手极稳，只要心里稍稍动一个念头，那把貌不惊人的三棱军刺立刻就会在自己的喉咙上捅出一个血窟窿。


他不知道褚桓为什么不把他留在爆炸的车上。


褚桓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怕暴露位置，没有点着，似乎只是闻一闻尝尝味道。


“你知道王哥有个女儿吗？”他似乎随口提起，语气不咸不淡，好像同事间的闲聊，“特别招人喜欢，小时候玩过家家，别的傻丫头都拿石头切草叶子，要么就是扔两条虫子到碗里假装是炸带鱼，我们这些被临时抓来陪小丫头玩的配角还得假装好吃，傻透了——就她不一样，就她玩得又入戏又认真，给我们吃的东西都放在洗干净的小碗里，兑上牛奶，有时候还会再倒一勺冰激凌。”


褚桓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带了一点笑意，可眼神却又是清明而冷漠的。


“太招人喜欢的姑娘都是祸水，就为了她，我和一个傻逼从小打到了大，单挑群架都干过，他带着一帮小流氓把我堵在胡同里，拿钢管打断过我一条腿，住了一个暑假的医院，险些瘸了，出院以后，我又单枪匹马地一板砖把他拍成了脑震荡，他脑门上缝了六针，终身破相，从那以后，那傻逼就变本加厉地嫉妒我长得比他帅，我干什么他就要干什么，哪都有他，好像不压我一头他就睡不着觉。”


褚桓微微抬了抬手里的军刺，冰冷的刀刃轻轻地触碰霍辉的下巴，他仿佛能嗅到那槽里逼人的血腥味。


褚桓：“后来你猜怎么了？”


叛徒嘴里还塞着抹布，就算猜出来了也说不来。


褚桓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打鬼的时候，我有一次险些暴露，他和几个兄弟为了掩护我……”


他话音陡然止住，微微垂下眼睛，嘴角一瞬间绷紧成了一条拉直的线。


“我最后终于被那傻逼压了一头，还得把他的猫祖宗养老送终。”褚桓在霍辉的满头冷汗下，淡淡地移开了视线，透过衣冠禽兽标配的眼镜片盯着自己的怀表，好像是有一点漠然，又有一点心不在焉，“哎，我就想不通，你为什么会给大鬼卖命呢？你比傻逼还傻逼吗？”


霍辉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惊惧地盯着褚桓清俊的侧脸，以为他打算在这个地方把自己千刀万剐——褚桓自从退休后，就不怎么出现在他们视线里，霍辉对他并不熟悉，然而这不妨碍他听过这个人的传说……可怕的传说。


“小鬼曾经得意洋洋地跟我说过，他说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无法被战胜，就是因为他们坏得无所顾忌，能无不用其极——”褚桓微微点了点手指，军刺在叛徒的脖子上发出凛然的光，“不过后来小鬼被我废了一条胳膊两条腿，你呢，又被我五花大绑到这，我有点不知道他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他说到这里，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霍辉森然一笑，连眼镜片也抵挡不住他犹如化为实质的杀意。


这山有多高，他的杀意就有多浓重，被五花大绑的叛徒一瞬间脑子一空，他被笼罩在那股杀意里，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第五章　褚桓（五）


但是褚桓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意味不明地盯着霍辉看了一会，低声说：“怕什么？我又不动你，动了你就成违法乱纪了，我这个人一向很老实，什么时候违过纪？”


霍辉哆嗦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活像是要抽羊角风。褚桓当然不能让他抽，于是抬手一捏他的后颈，把他捏晕过去了。


褚桓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他片刻，谨慎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注射器，把强力的麻醉药物注射进了对方的身体里，保证他彻彻底底、不留余地地晕过去。


这时，他才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仿佛透过如洗的碧空，他能和什么人遥遥对视似的。


完事他拿起自己的军刺，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苍白的手指掠过三棱的刃，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了起来——是要将什么人千刀万剐才能平息的颤抖。


他忽然狠狠地把军刺往霍辉身上戳去，可是手下得狠，收回来更狠，执军刺的手上青筋狰狞，褚桓接连在霍辉身上连戳了十八个洞。


霍辉的衣服被戳出了十八个破洞，而褚桓居然说到做到，始终连那叛徒的油皮也没有蹭掉一块。


打鬼行动中，褚桓叫得出名字的兄弟，一共死了十八个。


大鬼生性多疑，他的潜伏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是这十八个兄弟一滴血一滴血地给他把路冲开保驾护航。


而他们把命交给他，他却没能圆满完成任务，让大鬼一跑就跑了三年。


“我他妈居然还有脸活着。”褚桓漠然地想。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褚桓就有种胸口野马脱缰、要把他一颗心五马分尸的感觉，他狠狠地一咬舌尖，同时扣住中指上的素圈戒指，冰冷的触感与舌尖上的铁锈味一起堪堪拽住了那根缰绳——这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褚桓把手探入叛徒霍辉的衣襟里，将这人从头摸到了脚，最后在霍辉的脚踝后面摸到了一块创可贴，褚桓目光一凝，小心地把它揭了下来，只见那创可贴背面黏着一个很小的信号发射器。


幸好他先下手为强地把这家伙的四肢关节卸了，否则没准被他把信号发出去了。


信号器轻得像一片纸，在未开启状态，有四位数密码。


褚桓收好怀表，只见镜片上的红点开始聚拢了——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车里没人了。


“一到关键时刻我就没有后援，我是命犯天煞孤星么？”褚桓心里嘀咕了一句，“那就瞎猜一个吧。”


他这么忧伤地想着，动作却十分果决，几乎是毫不停顿地输入了一个日期数。


那是“打鬼”收网的那一天，那天，“褚桓”这个身份重见天日，“两只鬼”从此分崩离析，距今已经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密码正确——


信号器瞬间开启，几秒钟之内，就把定位信息发送到了周围所有人手里，褚桓竖起衣领，挡住了半边脸，身形一闪，就钻进了山林中。


猜对了。


那大鬼一定夙夜难安地想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一想到这个，褚桓就像一只闻到了血味的豹子，诡异地兴奋了起来。


他的心情方才还如堕深渊，忽然一下又直冲云霄——这很不正常，褚桓当然明白，然而此时此刻，他是需要这种兴奋的，他需要让自己的血不计后果地沸腾起来，他需要自己的心口还有一点杀伐将起的灼热。


内应的信号发射器突然打开，敌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闻风而动。


褚桓头也不回地闯进密林，毫不停歇，转手把信号器黏在一棵树上，闪身躲在一棵树后，脚步尚未站稳，第一个猎物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内，向着贴着信号器的大树跑来。


褚桓利索地装好消音器，仿佛未经瞄准，抬手一枪，正中对方脑门，那人一僵，悄无声息地软倒了下来。


没等他完全落地，一双手已经被飞快地将他拖进了树丛里，这尸体新鲜出炉，尚有余温。


一个。


接着，褚桓如法炮制地撕下死人身上的信号器，贴在树根处，双手攀住一棵大树的枝杈，居高临下地潜伏在那里，好像已经和树叶树枝融为了一体，一点声气都没有，两个人在同伴的掩护下并肩过来，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树丛中的尸体……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示警，看不见光的利器已经自他后颈穿过，三棱的尖刺在伤口中“嘎啦”一转，血雾喷起一尺多高，而后褚桓抬手两枪，一枪结果了一个，下一刻，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就地滚开，避过一连串的冷枪。


四个、五个、六个……


这不是角逐，是一场暗杀，褚桓只要开枪，必有人倒地，全部都是一枪正中额头，绝无脱靶，他像一只光天化日之下的鬼魅。


十三、十四……


突然，褚桓腿一软，直直地从树上摔了下去，而剧痛却下一秒才传来——他的小腿被打穿了。


打中他的人早就被褚桓吓破了胆，比被打中的还要战战兢兢，那人举着枪，又连连在落到树下的人身上开了好几枪，确定对方不动了，才深一步浅一步地缓缓靠过来。


死了么？


打死褚桓，能从老大那得到什么？


那人却不敢狂喜，因为方才那脊背生凉的战栗感还没有散去。举着枪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蹲下来，又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才壮着胆子，伸长了胳膊去够那面朝下的尸体。


尸体被翻了过来，黝黑的皮肤，东南亚的血统，这是……这是他的一个同伴！


他的恐惧还没来得及蒸腾，颈子上已经掠过了一层凉意，他看见了一双指缝间浸满了血的手。


军刺锋利的棱刃抹了他的脖子。


第十五个。


褚桓的裤脚已经被血染透了，但他不怎么感觉得到疼，极具上升的肾上腺素好像已经封闭了他的痛觉。他侧身把自己隐藏在另一棵大树后面，舔去嘴角溅上的血。


大鬼呢？


久违的宿敌，打算什么时候出来叙叙旧？


褚桓静静地掐算着时间，后脑靠在树干上，五分钟过后，他忽然笑了——眼镜片上忽然跳过两条信息。


“全体擒获，未造成人员伤亡。”


“缴获第二批非法军火。”


事先埋下的陷阱抓住猎物了。


再过一会，恐怕大鬼必须面对后援全断的窘境，这种时候，那么他会第二次跑吗？


褚桓相信，但凡有一点可以东山再起的把握，大鬼就绝对会脚下抹油，可是……如果他已经山穷水尽了呢？


这时，褚桓的眼镜片上跳出了一个新的光点，这意味着附近有一个新的信号器打开了，在与他本人距离大约一百米的地方。


光点亮起来的一瞬间，褚桓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死死地咬住了牙。


太兴奋了，他简直都怀疑自己是嗑了药，难以抑制这种兴奋。


三年沉沦，再次短兵相接——


那光点一动不动，好像是在等着他。


忽然，一声枪响了，随后是撕裂一般的惨叫，尖而细，听起来有点像是没长大的女孩子。


褚桓一只手拎着枪，缓缓地动了，他像一只大猫，无声地穿梭在树丛里。


大鬼惯于幕后指挥，绝不现身台前，此时如果不是山穷水尽，他不会露面。


同时，褚桓也相信大鬼眼下只有一个人，他本性多疑，褚桓的存在更是打碎了他这辈子的最后一点信任，他会指挥协调好截杀的人和接应的人，但是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他本人就在附近。


褚桓一边飞快地思量着一边小心地靠近过去，接着，他就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十四五岁，长发乱七八糟地垂在胸口，被高高地吊在一颗大树上，大腿被子弹打穿了，正汩汩的流着血，她仿佛已经晕过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树一面临山崖而生，格外显眼，背对着山崖的一侧绑着女孩，地面有一排竖起来的三棱刺，那些尖刺虽然比不上褚桓腰间挂着的这一把，但是戳到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身上，也是一戳一个四平八稳的血窟窿。


她只要掉下来，就会被无数根三棱刺捅成筛子。


而吊着女孩的绳子中间一截被浸了火油，正烧着。


灵长类动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个陷阱，褚桓简直想要仰天叹气。


可是他能袖手旁观吗？不可能的——他又不是小鬼。


那个小姑娘，此时已经不仅仅是个小姑娘，她是大鬼摆在他面前的嘲讽——只有烂到了骨子里的人，才无法战胜。


“刚说完的话就被人打脸，啧。”褚桓叹了口气，下一刻，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改良版的烟雾弹，准确无比地扔进了三棱刺阵里。


“呲啦”一声，巨大的烟雾腾起。


就在这时，吊着女孩的绳子断了。


褚桓从以让人看不清地速度冲了出来，踩上了大树的树干，整个人几乎是腾空而起，他一抬手将军刺刺进了大树树干里，横转半圈，准确地捞住了女孩的腰，以卡在树干中的军刺为轴，飞快地转了半圈，纵身跃上树杈，躲开了一记角落里打出来的冷枪。


同时，他已经锁定了放枪人的位置。


有一处的树叶动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褚桓把姑娘搭在自己肩头，手上的扳机已经扣动，消音器已经摔掉了，一声枪响惊起了无数飞鸟。


万籁俱寂。


那一刻不知有多长，仿佛一切置于慢镜头下。


而后，一个尽管经过了伪装、却是哪怕化成灰褚桓都认得的人缓缓倒下，暴露在天光之下，死了，死法依然是一枪爆头。


是大鬼。


褚桓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从树上栽下去，不是因为狂喜，不是因为遗憾，更不是对这个冷血无情的恐怖分子有什么感情……只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又轻了两分，轻得他险些失去了平衡。


就一瞬间的怔忡，让他在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又一声枪响。


褚桓只来得及把肩上的女孩狠狠地推开，勉强避过要害，一颗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肩膀，那冲击力将他狠狠地往后一搡，他看见少女蓬乱的头发中露出了一张无比怨毒的脸。


楮桓骤然愣住。


小姑娘已经失手，方才偷袭的瞬间，她手中的枪就被褚桓下意识地闪避撞飞了，落到了山崖之下。她彷徨地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小手，又带着森冷的恨意看了楮桓一眼，转过头去，对着大鬼的方向尖声喊：“papa！”


她是大鬼的……女儿？


褚桓震惊之下没来得及动作，那小女孩已经纵身从树枝上跳了下去，“噗嗤”一声，年幼的身体被地上的三棱刺从脚穿到了额头……楮桓本能地伸手去拉，却只扯下了她的一小把头发。


血迹原地铺展开来，像一块充满恶意的红毯。


褚桓茫然地看着少女狰狞的尸体，忽然被熟悉的恍惚感笼罩，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声轻响，脚下的树枝终于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压力，断了。


他一伸手攀住了另一侧的树枝，大树另一侧是山崖，他双脚已经悬空，将自己吊在了山崖上。


褚桓一侧的肩头已经被血染透了，裤子上的血则已经干涸了一片，可是对于王牌特工而言，哪怕是比这再重十倍的伤，他也能把自己吊上去。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却忽然五内成灰般的身心俱疲，方才爆发的兴奋感潮水一般的褪去，让他变本加厉地累起来，累得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褚桓抬起头看着自己抓住的大树枝干，看着叶子遮遮掩掩中露出了一角的天空，眼神空得一无所有，他感觉整个蓝天都在旋转，视野中一切都扭曲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鬼上身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松手掉了下去。

卷一　现世

<h2>第六章</h2>

行驶中的大巴车沿途经过了几个县城与小镇，鸡飞狗跳的旅客们逐渐下光了。


等到经过最后一个小镇的时候，车里的乘客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学生气有些重的青年，还有一个上了车就一动不动地在最后一排睡觉的男人。


司机下车方便了一次，回来扯开嗓门，带着浓重的口音对车里的两个人说：“哎，要下车的可以在这下了，前头要进山了，再到站要开七个多小时咧，坐过了站你没地方下车喽。”


青年坐在门口，双手抓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大行李箱，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仿佛是想下车，又有点犹豫不决。那瞻前顾后的样子，活像他站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过了一会，他细声细气地司机：“师傅，那住在山里的人出来一趟不是很不方便？”


司机大喇喇地说：“我们不去乡下，就到县城，县城嘛，当然还好喽，那边有一个山，你听说过吗，有溶洞的……”


青年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司机抓了抓鸟窝头：“唉，我也记不得叫什么了，反正是个旅游景点，有好多城里人一车一车地去玩，人还挺多的。”


青年哆哆嗦嗦地问：“那、那村里呢？”


司机：“哎哟，一个县城下头不知道有多少个乡，一个乡下面不知道有多少个村，跟那个羊粪蛋蛋一样的嘛，到处都是，从村子去县城一般没的车坐，自己赶驴车，要么爬山，爬不好那个脚一滑，嘎嘣，就摔死了嘛！”


男青年听了“嘎嘣”这个凶残的拟声词，顿时面无人色。


司机不愧是盘山路上跑的，一张嘴百无禁忌：“还不要说走路，就说从我们这里去那边的县城，下一点雨哪个敢走哟，山上掉下来石头一砸，嘎嘣，咱们就一起死掉了嘛。要么哪个地方存下点泥巴，路滑也没个人扫，一不小心车头冲出山崖，嘎嘣，咱们又一起死掉了嘛……”


司机可谓是口齿伶俐，短短三言两语，已经死去活来了三回，男青年终于被这一番话说得崩溃，拎起他的大行李箱，屁滚尿流地下车跑了。


司机自己直乐：“这个城里来的小白脸，比兔崽子跑得还快——哎，我说后面那个小伙子，你肯定是要坐到那个沟沟里的县城对吧？不下车我们可就走了！”


最后一排的男人一声不吭，好像已经睡死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高，几乎挡住了整张脸，看不大清长什么样子，身量颀长，一只手露在外面，中指上带着一枚铂金戒指，他的手指修长，但苍白得很，无论是形容相貌，还是这身衣着打扮，他都不像山里人。


别看老司机是个常年跑长途的油滑汉子，其实遇到单独的一个或一伙年轻男人搭车，而车程又长，又没有其他的乘客，他心里也总免不了毛毛的。


司机万分迟疑地发动了车子，依然试图和后座的人搭话：“小伙子是探亲吗？”


还是没有回答。


司机讪讪地转过头，不敢再问了，默默地把车开了出去。


长达数个小时的盘山道车程，从天亮开到了天黑，最后一排的乘客既没有起来过，也没有要求下车上厕所。


中间有几段路况不佳，极其颠簸，那位乘客整个人被弹起来，一头撞在车窗上，继而又被安全带绑回椅子上。他也只是低吟一声，行车过程中噪音太大，司机没听见。


直到暮色深沉，长途大巴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老司机和旧大巴一样疲惫不堪，他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这才壮着胆子，走到最后一排，去叫那位一动不动的古怪乘客。


司机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小伙子到站了……这睡得也太死了。”


男人先是毫无反应，被推搡了好几下，垂在一侧的手才抽搐似的挣动了一下。


“醒神了，到站啦。”老司机在他耳边大叫，“快下车吧，都要饿死个人了。”


最后一排的乘客挣扎着坐正，吃力地解开安全带，微微活动了一下，他四下一望，眼神顿时有些迷茫，一脸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仿佛是睡懵了。


片刻，乘客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用衣角擦了擦，眼神终于清明了过来，他撑住前排车座靠背的手上露出了嶙峋的筋骨，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同时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不让气息显得太粗重。


“睡得手脚都麻了吧，”老司机看清了他的长相，觉得这人模样不错，还怪斯文的，不像什么坏人，于是放下心来，一边嚷嚷一边查看行李架，“哎，你的行李呢？在下面吗？还是放在这被谁不小心顺走了？”


乘客哑声开了口：“没带……咳，行李。”


他说了两个字几乎破音，好好清了清嗓子才续了下去。


老司机一惊一乍地说：“咋个没带呢？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咋个没带行李呢？”


乘客沉默了一会，用十分虚弱的声音说：“不瞒您说，我修炼了整整二百五十年，是专程出来渡劫的，不成仙就成鬼，所以没带行李。”


司机：“……”


司机本应知道对方在开玩笑，可是那乘客说完，侧头对他一笑，他看见这小伙子脸色一片青白，双颊憔悴，眼镜片反光，真就像个幽魂，再慢悠悠地这么一笑，顿时就鬼气森然了起来，司机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信了对方的鬼话。


他白天吓唬小青年的百无禁忌顿时荡然无存，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是怎么瞧上我们这的呢？”


乘客侧身与老司机擦肩而过，用一种低沉而飘渺的语气说：“山清水秀……嗯，有点香。”


老司机敏锐地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这回脸色是真变了，连话也结巴了起来：“大、大大仙，什、什么东西香？”


乘客回过头来，司机生怕他说出“我已经五百年没吃过这么香的人肉”之类的话，当时吓了个两股战战。


可乘客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了笑，微微低下头，把下巴缩进风衣领子里。


“可能是桂花开了。”他说。


这乘客正是褚桓，他吊在树上时不幸犯了脑残病，不知怎么的松了手，就这样踏上了武侠小说中主角成为绝世高手的第一步——光荣坠崖。


褚桓从山崖上滚下来，滚出一身青紫，还把脚腕滚脱了臼。


幸运的是，他和天下所有准大侠一样，皮硬血厚耐摔打，没死。


不幸的是，山下没有一个姓公羊的世外高人等着把毕生功力传给他，只有一群真正的公羊遭到了惊吓，咩咩咆哮着奔腾而去，其中一只还毫无同情心的用铁蹄践踏了他的伤口。


褚桓不知道在原地躺了多久，才重新有了点力气，他凄凄惨惨地挂上踝关节，草草处理了伤口。


褚桓简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跟别人说这件事——他究竟是掉下来的，还是自己跳下来的呢？


他比较来比较去，认为这两个说法中的哪个都挺丢人，此事可真是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黑历史，褚桓决定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因此并没有急着联系老王他们。


恢复了行动能力后，褚桓第一件事就是先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说话不算数，什么玩意。


在疼痛的刺激下，他的求生意志和心理状态终于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正常水平。


他找了木板固定住自己的腿，又拖着被打穿的肩膀，用一根烟提了提神，追随着三三两两相映成趣的羊粪蛋，徒步走了几公里的山路，总算找到了有人的地方。


褚桓编了几句遇到意外翻车的瞎话，成功取得了当地农家的信任和同情，借宿了一宿，洗干净自己的灰头土脸，翻出随身的一小袋简易急救包，把伤口挨个处理了，略略做了休整，这才跟当地人打听清了交通方式，搭了一个老乡的牛车走了十里八村，最终坐上了这辆通往最近的县城的大巴车。


褚桓本打算在第一个县城下车，下车后随便找个地方，先把自己安顿下来，再联系人来接，他要把自己伪装成尽管经过了一场恶战，却依然游刃有余的模样。


山崖上失控的一瞬间，褚桓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可能确实是出了什么问题。


三年的退休生涯，褚桓过得像服刑，私人朋友基本没有，联系人只有老王、褚爱国和护工三个，身边十天半月地不见活物，他就十天半月地不开口说话——可能同居的猫也勉强能算是个伴。


但是褚桓看得出来，那猫跟他不亲，甚至有点怕他。


褚桓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怕的，他虽然没有跟猫坐在一起交流人生感悟的癖好，却也从没有虐待过它，原主人给它吃什么，他就给它吃什么，它刚来的时候在陌生环境里很不安，有一阵子总是在屋里四处乱窜，没少打碎东西，褚桓也都只是默默打扫，从没有呵斥过——他觉得这家伙是只老猫，既然上了年纪，总要给它留点面子。


可惜还是不行，反正他从来没有见过养宠物养得比室友还泾渭分明的。


“我的猫死了，临死之前搭理了我一下。”褚桓在颠簸的大巴车上，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就像个反应迟钝的人，好几天过去了，才刚刚想起他埋下去的小小尸体是怎么回事。


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在莫名的低落情绪中，褚桓靠在四处漏风的大巴后座睡着了。


他的伤口在颠簸里开裂，昏昏沉沉地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大山深处的终点站，褚桓自己也不知道坐过了多少站。


他头重脚轻地下了车，初秋夜里的山风吹得他一哆嗦，四下环顾，只见这所谓的“车站”其实也就是个大一点的空地，竖着一个已经看不见字迹的站牌，旁边还停着其他几辆旅游大巴模样的车。


据说这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水景点，开发进度不佳，交通不便，需要在这个县城里转车，因此这穷县僻壤的小小县城居然也有些游客，很有一番自己的热闹。


褚桓倒也想得开，现在对他而言，哪个县城都一样，过站就过站吧。


他抬头一看，只见车站附近有个挂着“招待所”字迹的建筑，算是周围档次较高的了，仨字上还缠着那种比较复古的霓虹灯，灯坏了一多半，远看就只剩下“召寺”俩字，仿佛是个上香的场所。


褚桓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向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感觉自己急需一大杯淡盐水。


忽然，褚桓听见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此时他眼前已经有点花，闻声一偏头，见那站牌旁边站着两个男的，个子都很高。


叫住他的汉子有四十来岁，手里捧着个硬纸牌子，眼大如牛，杂草似的乱发编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口，要是忽略他须发丛生如李逵的脸，单就这打扮，让褚桓想起了一句歌词——“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只不过这位的神色很是紧绷，眼神也不大友好，像是个改行劫道的小芳。


而另一个人却很年轻，站得稍远，由于褚桓的视野已经不大清晰，他看不大清楚那个人模样，只见他长发如黑幡，随风微动，让人看着就心生恍惚。


两人都在站台边上，应该是接人的，但是此时已经很晚了，车站也跟着人气稀疏，方才只有一班车进站，而那一班的乘客只有褚桓自己。


“小芳兄”率先向他走来，此人五大三粗，大脸如盆，是个居家镇宅的妙方。


不知他是来自哪个山沟的，普通话基本是外星人的水平——开口说了一通，褚桓只懂了最开始的那个瞪视。


那个瞪视的含义大约是：“奶奶的，让老子等你等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没死在半路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陷入了无法交流的窘境。


忽然，“小芳兄”想起了什么，把手里的硬纸板塞给了褚桓，讨债一样地板着脸瞪着他，用指节敲了敲纸牌上的字。


褚桓用力眨了眨疲惫的眼睛，只觉得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好再和这位少数民族兄弟纠缠下去，于是艰难地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伸手指了指纸板，又伸手指了指自己，摆着手摇摇头——您老认错人了。


“小芳”一愣，见他不理自己径自往前走，刚要抬手去拍他的肩膀，目光却忽然一凝。


这位少数民族兄弟夜视力好得很，在这么黑灯瞎火的地方，他居然准确地分辨出了褚桓那深色的外衣上不明显的污迹是一大块血迹。他立刻低声对身后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就在这时，褚桓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迷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下，褚桓最后的余光瞥见了一把长发。


夜色中，传来一股悠远而渺茫的桂花香。

第七章


褚桓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动，也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他先展开五感去揣摩周围的环境，后来回过神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他的被迫害妄想症越发严重了，褚桓认为这是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先兆，不好，得及时打住。


他应该是发过烧，乏力得很，一身伤口，也分不出是哪疼——哪都疼，可能是为了包扎伤口，上衣被人扒了，眼下，他正躺在一张不怎么舒服的床上，被子上还有股潮味。


褚桓把自己的大脑放空了片刻，正视了老王的意见，眼下大鬼死了，小鬼就擒，他一桩心事了了，理应去找点事做，四海不清，江河不晏，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事需要人去做，无数人花了无数心血成就了如今这么一个褚桓，他要是整天顾影自怜，那还有人样子吗？


可他又该做什么呢？


或许他应该从哪来回哪去，但是褚桓一想到自己在山崖上松手的那个怂样，又有点担心回组织后自己会拖累别人。


也许他真的应该找点药吃。


这时，褚桓听见耳边有人用什么东西吹起了一段很特别的小调。


疼痛会让人烦躁，褚桓知道自己容易陷入抑郁，于是尽可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他不由得凝神侧耳地听着那乐声，猜测它可能是某种叶笛。


吹笛人的肺活量肯定很惊人，气息绵长而有力，笛声圆融悦耳。


嗯，窗外似乎还下雨了。


褚桓其实没什么文艺细胞，欣赏音乐基本上是“会哼几首流行歌曲”的水平，可是此时那小调却仿佛有了某种魔力，他不由自主地陷进了那曲声里。


笛声被雨水浸润，一口呼进去，人好像躺在旷远的山坡上，侧头就能闻见满地绿草的馨香。


奇迹般的，一直盘踞在褚桓身上纠缠不去的萎靡与倦怠被安抚了，片刻后，他居然体会到了某种久违的愉悦感。


不是兴奋，是愉悦。


其实如果是正常人，可能睡一个午觉、晒一会太阳、看一本书或者跟朋友聊几句闲话，都会很容易地体会到那种平静而放松的愉悦，然而这对褚桓而言却是一种奢侈，他很久不知道快乐的滋味了。


那一阵小曲勾起的愉悦感对他来说，就像黑暗中一簇乍起的火花，耀眼极了。


褚桓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见了车站碰见的那个“小芳”，小芳正蹲在墙角熬一锅不知是什么的草药，表情依然是愤愤不平的，青天白日下，他的浓眉大眼越发凸显，横眉立目的面部细看颇有点说不出的熟悉——褚桓一动不动地端详了片刻，断定这熟悉感来自著名游戏“愤怒的小鸟”。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吹笛子的年轻男人。


那人的穿着堪称是“奇装异服”，他赤着上身，套着一件旧得掉色、松松垮垮的西装马甲。一眼扫过去，那人胸口手臂乃至精壮柔韧的腰线全都一览无余，诡异的图腾布满了他的手臂后背，在马甲下半隐半露，一把垂在了腰间的长发在他背后松松地一束，他就像个化外的野人，随手在垃圾堆里捡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就直接穿进了城。


可是这人长得又十分俊秀，那是一种浑然天成、不着修饰的俊秀，五官轮廓无不恰到好处，当他手执一片叶子临窗而立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干净又磊落。


这样一来，那身诡异的打扮非但不可笑，反而让人有种“这是一种大胆的新时尚”的感觉。


那年轻人原本面朝着窗户，侧对着床，褚桓才睁眼一动，他就察觉到了，看了过来。他的眼角斜斜飞起，嘴边眉梢布满了灿烂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野外森林中一棵向阳而生的树，腰身挺直，枝繁叶茂，整个人散发着勃勃的生命力，鲜活的横冲直撞地入了褚桓的眼。


那一瞬间，褚桓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咯噔”一声。


他感觉自己死气沉沉的心忽悠一下，仿佛是动了。


褚桓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认为自己心动得毫无道理，忍不住暗搓搓地自我唾弃：“江湖谣言不是说我是性冷淡么，没事瞎动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他不由得有几分尴尬，不过很快掩饰住了，褚桓一边缓缓地爬了起来，一边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心想：“男色也是色，虽然不好这口，也没说不让欣赏嘛。”


他这一起来，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只是包扎用的东西十分特立独行——那是一种褚桓没见过的植物叶片，巴掌宽，很长，长得整整齐齐，新鲜的，还能闻见植物芬芳的香气。


……包得挺好，就是有点像粽子。


褚桓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勉强笑了一下，对着墙角蹲着煎药的小芳兄充满敬意地多看了两眼，感觉自己是遇上了活体的蒙古大夫。


大概是看出了他口渴，长发男人放下手里的叶片，翻出招待所的杯子，倒了一杯水给他：“喝。”


看着褚桓喝完，他又接过空杯子，走到一边，拿出了一个小罐子，倒出了一杯黄澄澄的液体，再次递到褚桓面前，笑盈盈地说：“喝。”


这回褚桓抽了抽鼻子，判断出了眼前这杯液体的成分——酒精。


他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真诚地问：“给我的？”


那长发的美男友好地看着他，用生涩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请你，请你喝。”


褚桓：“……”


请重伤员喝酒，真是个特别的男护士。


有人笑起来显得格外灿烂，大概是他那笑容百分之百的真心诚意，脸上每一个弧度都好像有某种力量，能向别人传递自己的快乐。


褚桓不是煞风景的人，面对这么一张脸，别说是一杯酒，就是一碗砒霜，他也能一饮而尽。


那酒绵长柔和，喝下去应该挺舒服，但里面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腥气，腥得回味悠长，到最后完全盖住了酒香，让褚桓有种自己喝了一口生血的错觉，胃里顿时有点翻腾。


但是吐出来又不大好，好在褚桓能忍，他眉头也没皱地大口咽了下去，然后面色惨白地逼出一个半死不活的微笑，违心地冲对方比了个拇指。


长发帅哥的表情一下子更加灿烂了，连墙角的小芳兄似乎都在愣了一下之后，面色和善了很多。


褚桓问：“这是传说中的五毒酒？”


这句话可能有点复杂，两个人都没听懂，长发帅哥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可爱的迷茫，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褚桓只好又问：“怎么称呼？”


还是没懂。


褚桓只好放满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拖长了声音：“我是说，你叫什么？”


这回对方终于明白了，开口发出了一个古怪的音，不是单音，也不像汉语，听起来像唱歌，带着奇特的韵律，尾音近似于汉语的“安”。


褚桓：“什么安？”


长发帅哥抬起头，对墙角正在熬药的“小芳”招招手，小芳立刻训练有素地出去把手洗干净了，片刻后，以一种焚香斋戒般慎重的态度取来一个小木盒，毕恭毕敬，双手递到了长发帅哥手里。


长发帅哥在褚桓对面的椅子上端坐了下来，他坐得笔直，自有一番“坐如钟”的气度。


只见木盒色泽古朴，四角还镶边，雕工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十分舍得下料，包得都是纯金，大俗即大雅，大块的包金与旧木盒相映成辉，很有一番古拙的意味。


木盒打开，里面装着个布包，裹着某种东西，里三层外三层的，褚桓不由自主地正色了些，以为这里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结果就见这位长得很帅的兄弟从中摸出了一本……呃，一“把”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


真的是“一把”字典，因为它已经完全不成本了，甫一露面，封皮先掉了，皱巴巴的书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被主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拢住，褚桓眼尖，看见那饱经风霜的封皮上写着“1971重修版本”几个字。


亲娘，这还是改革开放前的产物呢。


长发帅哥翻开字典，“拼音索引”的一部分已经不翼而飞——不过以这些仁兄的口语水平来讲，显然拼音也不是很用得上——他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地在部首索引中找到了“十”，又花了接近两分钟的时间，才笨拙地翻到了想找的页码，把“南”字指给了褚桓看。


他话说不清楚，居然还认识几个字，可见学的是“哑巴汉语”。


褚桓：“南？”


帅哥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了他一眼。


褚桓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心想：“说话就好好说话，没事抛什么媚眼？”


而后，帅哥又认认真真地数了笔画，翻到了“山”字边，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褚桓：“山，南山？”


“南山”两个字一落，对面的帅哥就毫无缘由地开心了起来，好像被叫一声名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而他开心的结果，就是又拿出了那个味道诡异的酒罐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继而在褚桓莫名沉痛的目光下，热情洋溢地拿过他的杯子，加满了。


“瞎叫什么？就显得你认识字吗？”褚桓悲痛地想，“我那张嘴可真欠啊。”


然后他佯装痛快地跟美男碰了一次杯，屏住呼吸，豪迈地一饮而尽了。


又一口生血。


第二杯酒下去，褚桓冰冷的胸口开始升起了融融的暖流，先开始是小小的一团，随后那股暖意缓慢地在他全身游走起来，有效地缓解了他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这包扎虽然造型差了点，但是很有效，至少肩上的枪伤已经不流血了，肩膀也松快了好多。


一般遇上枪伤或者刀伤，医院也会很敏感，医生会好一番盘问，通常还会报警，而这么两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不怕他是歹徒，还施手救了他一回……尽管方法值得商榷，但褚桓不能不感谢。


褚桓和南山道了谢，他说话的时候，南山听得极其全神贯注，仿佛他是在谛听仙音。


南山应该是学过一点汉语，如果别人说得慢一点、用词简单一点，他就能听懂个七七八八，还认识一些字，只是无论是发音还是识字，水平都有点半吊子，写大概是写不出的，只能通过一些偏旁部首查到个差不多的字，磕磕绊绊地跟褚桓交流。


弄明白他的谢意，南山先是用他那种宛如歌唱的声音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婉转，好听得要命，就是说的话像外星话，褚桓欣赏了一会，连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懂。


南山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让人费解，他摇头自嘲，翻开了他的宝贝字典，以一种极端没有效率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翻出来指给褚桓看。


褚桓认真分辨，只见他指的字是“你”“走”“运”“路”“到”“我”“们”“这”“危”“脸”“我”“们”“应”“感”“射”“你”。


褚桓：“……”


一大波错别字奔涌而来，冲得重伤的褚桓两眼一抹黑。


“四舅姥爷的，”他想，“这还怎么一起玩耍？”

第八章


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经过了无数轮“你来比划我来猜”，始终处于鸡同鸭讲的状态。


说得口干舌燥了，就暂且休息，俩人无计可施地相对而坐，一起大眼瞪小眼，这时，南山就会给他倒一杯酒——这好像已经成了他们俩沟通感情的唯一方法。


这样润了喉咙，喝完再来比划。


褚桓渐渐习惯了酒里的腥味，从中品出了些许野性的醇香来，最后他自己也不记得喝了多少，上了头，他在微醺的状态里往床头上一靠，观赏小芳如何领衔表演一番上蹿下跳的哑剧。


只见这汉子气沉丹田，横跨马步，大叫一声，双手展开，做出一个拦路的样子。


褚桓困惑地想了想：“站住？不许动？此路不通？”


南山大笑，小芳泄气地摇摇头，接着，他双手并拢，垂手腕，十分有节奏地晃了晃。


褚桓还以为这个自己看懂了，恍然大悟：“骑马！”


南山把他的话转述给小芳听，把那位仁兄气得亮出嗓子哇哇大叫了几声，忽闪着铁锤大的拳头，看样子很想把褚桓的脑浆砸出来好好洗一洗。


褚桓苦笑着摸摸鼻子：“……总不能是‘江南style’吧？”


南山出声制止了小芳，以防他自己把自己气死，褚桓发现他说话十分管用，只一开口，不忿的小芳立刻就令行禁止地闭了嘴。


小芳困兽一样怒气冲冲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依然不肯放弃，过了一会，他站定，伸出一只大熊掌，立在自己面前，然后挥起蒲扇一般的巴掌，来回扇动。


褚桓：“呃……”


其他两个人期盼地看着他。


褚桓略微有些牙疼：“那个……大耳光子扇一打？”


这位长着美丽大眼与长辫子的兄弟看来是没有一个表演细胞，不过上天给他开了另外一扇窗——就他的表演来看，褚桓感觉他应该是打家劫舍的一把好手。


褚桓讪笑一下：“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芳不懂，南山代他回答了一个名字，在褚桓听来，那就是一串漫长而动听的乱码。


他这才明白，“南山”很可能是某个会说汉语的人替他起的，他本族的名字听起来还要更曲折离奇一些。


见褚桓神色游移，南山就热情地讲解了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他笑容灿烂地翻开字典，指了指一边的长辫汉子，竖了竖拇指表达赞赏，而后赞赏地把“凶猛的毛猴”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摊在褚桓面前。


褚桓：“……”


“凶猛的毛猴”是他们那边奇特的审美文化，还是帅哥又查错字了？


直到褚桓三口一干杯地喝空了南山的第一坛酒，他才摸到一点与对方沟通的门道。


“你是说，你昨天在车站接的人，是要到你们族里教课的支教老师吗？”褚桓问。


“老师”两个字一出口，南山的眼睛顿时就亮了，里面好像落了两颗小金乌，褚桓觉得自己被少数民族兄弟的自酿酒灌醉了，他让那双眼睛晃得直晕。


南山麻利地在字典里找到了“老”“帅”两个字，他甚至没有从部首查起，一翻就到，对这两个字比对自己的名字还要熟悉。


……当然，熟悉不代表就是对的。


“是老师，不是老帅。”褚桓纠正，他伸出手，本想把那本字典拿过来指给对方看，忽而想起了人家对待字典那郑重其事的态度。


褚桓心里嘀咕：“别是有什么神附在这玩意上了吧？”


他觉得自己有点唐突，于是动作一顿，把伸出了几厘米的手又给缩了回来。


他伸手又缩手的动作不过尺寸之间，南山却看懂了，他立刻双手捧起那把鸡零狗碎的字典，进贡似地捧到褚桓面前，热情洋溢地险些戳了褚桓鼻子，整套动作如同献上了一条圣洁的哈达。


褚桓只好接过，翻到“师”字，指给他看：“这个，老师的师。”


南山：“老……师。”


“别，”褚桓干咳一声，“不敢当。”


南山不明白什么叫“不敢当”，他虔诚地抓住了褚桓的手，动作飞快，褚桓一僵，愣是没躲开。


南山握着他的拳头，先是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捶打了几下，而后闭上眼睛，低下头，轻轻地用额头碰着褚桓的手指。


褚桓又嗅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当即觉得自己是醉得有点糊涂了。


褚桓：“哎——等等等，不不不不，你……你先别激动。”


他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用了个巧劲，不着痕迹地挣脱南山。


“我，”褚桓指了指自己，配合上简单的手势，尽可能地把话说的清晰明了，“不是你要找的人。”


南山一愣。


小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人不凶神恶煞的时候，还显得怪憨厚的，他抓了抓茅草一样的乱发，看着褚桓的表情有些眼巴巴的。


南山对他说了句什么，小芳听了睁大了眼睛，凑到褚桓跟前，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长方形，又攥起拳头做滚动状，而后用两根手指交替，模拟人走路的样子，最后指了指褚桓，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次褚桓终于精准的接收到了他的信息。


小芳说的是：昨天从车上下来的只有你一个人。


褚桓用力掐了掐眉心，仔细回忆了一番，头天上车的时候，车上有几十号人，他下意识地把每一个人都扫了一眼，此刻稍稍一想，每个人的特征还都在他脑子里。


乘客中，有搭车返乡的进城务工人员，有去临近的乡镇探亲的，还有背着行李送孩子去途径的县城里读书的……嗯，还有一个人。


褚桓想起来了，那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细皮嫩肉，看得出不是体力工作者，他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行李箱很大很沉，看样子是要出远门，并且打算住上一阵的样子。


那青年上车很早，却偏偏坐在了最不舒服的侧座上，应该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手离开行李，他身上带着很少出远门的人那种特有的紧张，而每到一站，青年都会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站牌，不像走亲访友，应该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


哦，楮桓记得他手里还捧着一本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


应该是那个人才对。


但是到了终点站，褚桓就没见过那个青年了，想来大概是年轻人在半路上深刻体会了什么叫穷乡僻壤，感受到了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一时打了退堂鼓，在中途下车跑了。


“你说的那个人，我可能……”褚桓话音一顿，他看着南山期盼的表情，忽然就不忍心了。


这对于褚桓而言，又是个不怎么熟悉的感受，无论是少年时期四处惹是生非，还是他后来沉潜下来一路腥风血雨，褚桓都没有对谁不忍心过，可是到了这里，他居然硬是把心里的话来回斟酌了两三遍，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一个委婉些、又能让对方理解的说辞。


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好一会，褚桓放缓了声音，近乎轻柔地说：“我可能遇见过你们等的老师，嗯……他个子不高，拿着一本小学生教材——小学生，就是孩子，教材就是书，书你知道吧？像你拿的这个一样的——就是给孩子看的书。”


南山吃力地听懂了他的意思，皱了皱眉。


褚桓：“但是下车的时候没再看见他，我猜他可能是中途遇上了什么事，临时改了目的地……”


南山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小芳听不懂是怎么回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脸都涨红了。


褚桓立刻改口：“不过说不定他只是晚点过来，可能过几天就……”


他的安慰是徒劳的，不知道南山听懂了多少。


南山忽然叹了口气，微微抬起头，半阖上眼睛，俊秀的面孔显露出坚硬的线条，他像一块固守而又孤独的石像。


他好一会一言不发，褚桓却感觉到了那种沉重的失落。


不需要语言传达。


“我……我这不好。”南山轻声说，“不来。”


他的学习能力让褚桓惊异——方才南山用字典找字的时候，由于错处太多，褚桓为了便于交流，会把他指到的每个字都念出来，没想到一转眼，他竟然就记住了大半，读音模仿得像模像样，这句话虽然说得不大连贯，用词也精简得让人发指，但褚桓确实听懂了。


褚桓犹豫了一下，提醒说：“其实如果需要老师，你们可以找自己的行政人员，就类似村长、族长的这些人，让他们向县里提交申请，每年都有支教大学生报名的……”


这话说完，褚桓自己都觉得对方肯定听不明白，但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一点。


南山却勉强一笑，摇了摇头：“不好，不喜欢来。”


说完，南山站了起来，伸手为褚桓拢了拢被子，又把他的眼镜和换下来的衣服取过来，放在床边便于取放的地方，衣服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而他随身的东西——军刺和枪都还别在原来的地方，连随身的迷你救生包都原封不动地躺在他的兜里，对方仿佛没有碰过。


褚桓：“南山……”


南山伸出一根食指，打住了他的话音，把熬好的草药端过来递给他。


那是绿油油黏糊糊的一碗，卖相十分险恶，可是褚桓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居然二话没说，接过来就喝光了。


南山扶着他躺下，而后又走到窗边，拿出了一片叶子，叶笛的小调再次响起，这一回听起来没有那么欢快了，却也没有多怨念多沉重，只是尾音悠长，显得有一点寂寞。


褚桓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连只猫走过来都能惊醒他，别说屋里有两个大活人，可在那叶笛声中，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疲惫的放松，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昏昏沉沉地迷糊了过去。


误会看来是解释清楚了，等他再醒来地时候，那两个人差不多也应该已经走了吧？


他真的还想再听一次之前那让人心情愉悦的叶笛小调。


半睡半醒的时候，褚桓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要么我跟他们走得了。


随即，他又觉得这想法是异想天开——去偏远少数民族地区教汉语？专业也不对口啊。


“肯定是酒喝多了。”他把自己所有失态的缘由都一言以蔽之了。

第九章


第二天，褚桓依然是在草药的味道中醒来的。


小芳——尽管得知了他的真名叫做“凶猛的毛猴”，但是褚桓个人觉得还是“小芳”俩字简洁易懂又形象——这位朋友虽然依然动不动就对他做怒目金刚状，却一大早就起来就挥汗如雨地蹲在地上替他熬药。


眼下已经是可以穿风衣的季节了，小芳却整天光着膀子，居然还能这么的热，这让褚桓觉得这位朋友的火力有点太壮了。


褚桓侧身用没受伤那一边的肩膀把自己撑了起来，从宿醉中清醒，他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和头疼，可见南山那酒虽然味道诡异，但肯定是好东西。


然而只是这微微的一动，他原本惫懒放松的神色突然一凝。


有道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先挨揍后揍人，这是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因此褚桓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但绝对是个挨刀挨枪子的专业户，小到子弹擦伤，大到“三刀六洞”，他全都挨得经验十足。


什么程度的伤，怎么养，养多长时间能好到哪种程度，这些褚桓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像他身上这种对穿的枪伤，头两天不恶化不感染，其实就已经算是保养得不错了。


可是此时，仅仅隔了一夜，他那新鲜的伤口竟然已经隐约开始结痂了。


且不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长期压抑的心情和不良的生活习惯，他的身体素质只会越来越差——就算在他的全盛时期，他也没有过这么恐怖的恢复能力。


简直像是局部的细胞活性被极大的增强了。


他们给他用的什么药？


灿烂的晨曦中，褚桓心里涌出了无数个念头，常年与各种跨国亡命徒打交道的工作经历，让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毒品。


绑在伤口上的树叶，还有他喝下去的草药，那都包含了什么成分？


他会不会把镇痛的作用误当成来了伤口在愈合？


这时，南山端着一个盆子走过来，充满活力地对褚桓打了招呼。


褚桓心中虽然疑虑重重，但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他往南山的盆子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用半盆清水泡着几根巴掌宽、两尺多长的大叶子——就和他伤口上包扎的一样。


南山单膝跪在他的床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解开褚桓头天包在伤口的叶子，不对比不知道，也许是脱水的缘故，从褚桓身上拆下来的叶子已经明显发干黯淡了，仿佛生命力被吸走了。


叶片上有一处黏着他一点血肉，南山把叶子剥下来的时候不注意牵扯了一下，褚桓虽然一声没吭，身体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疼——是真疼，但疼是好的，起码代表他没有被什么麻醉。


南山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摊开掌心，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似乎是进行某种安抚，接着，南山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倒出了一小把雪白的粉末，看起来像面粉，比普通的白面粉还要白一些，带着某种特别的气味。


腥，褚桓感觉那味道是介于“血腥”和“植物的土腥”中间的味道。


不等褚桓观察仔细，南山就把药粉糊在了他的伤口上。


那不知名的粉末带来的剧痛真是非比寻常，比直接浇辣椒水还让人欲/仙/欲/死，褚桓觉得好像有人把长刺探进了他的伤口里，又重新搅动了一遍。


不过他有“上药肯定是疼的”这个心理预期，因此这次连哆嗦也没有，只是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咬牙扛了过来。


对于这样硬骨头的表现，南山抬起头看着他赞赏地笑了一下，对他说了句话，听起来和小芳的本名发音十分接近。


褚桓判断这句赞扬地意思很可能也是“凶猛的毛X”。


他面有菜色地接受了对方的赞赏，同时心怀忧郁的想：“可千万别是凶猛的毛驴啊。”


奇迹般的，他胸中的疑虑虽然还在，但戒备已经去了大半。


疼痛的不掺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褚桓冥冥中似乎有种直觉，让他不肯相信南山是坏人。


招待所里的标间只有两张床，挤两个瘦小些的女孩子勉强可以，两个汉子是万万睡不下的，小芳就把电视柜上的电视搬到了一边，褚桓看见他在上面铺了一张草席，枕着一个酒坛子睡了一宿，很有世外高人的范儿。


南山很自然地帮他裹好伤口，又花了几分钟，给他削了一根可以短暂地充当拐杖的木棍，便于他走动，在褚桓收拾停当后，拿出了几个饼子分给他吃。


那是粗粮的饼，有发面的也有死面的，看得出来是几天前做的，又干又硬，像古代人出门才会随身携带的干粮，口感十分的丧心病狂。


不知名却极有效的药粉让褚桓对他的来历充满了猜测，因此粗粮杂面饼也吃得格外细致，他想从中尝出一些神秘的成分来。


结果南山还以为是饼太硬他不好咬，立刻细心地给他倒了一杯酒，在褚桓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示范性地揪下了一块饼皮在里面泡了泡，再拿出来递给他。


褚桓：“……”


他感谢了南山的关心，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吃了，好生体会了一下口感是如何从“丧心病狂”到“惨绝人寰”的。


简单的早饭中，褚桓开始了和对方磕磕绊绊的交流，他先是比比划划地问：“你们是要在这再等几天吗？等那个老师来。”


南山摇摇头，表示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表达得依然很艰难，神色有一点落寞，但是坦然，像是已经不再挂怀的样子。


褚桓：“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南山表示：等你伤好。


褚桓一开始怀疑是不畅的沟通让自己误解了人家的意思，他迟疑万分地重复了一回自己的问题，南山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肩头和腿上拍了拍，而后双手合拢，做了一个仿佛是“愈合”的手势。


褚桓怔住了。


他很想多问一句为什么，自己来历不明，身上还带着枪伤，而对方只是与他萍水相逢。认错人也就算了，现在对方明明知道了，还要因为照顾一个陌生人而停留吗？


不过他终于没有问，总觉得这种问题问出口，就好像在怀疑别人的用心一样。


那么他怀疑吗？


褚桓不怀疑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对他来说，疏忽大意是愚蠢的同义词，他得时刻对周围的环境保持谨慎的审视和一波三折的质疑。


只不过当他看见南山那双澄澈的眼睛时，就忍不住对自己怀里的这一点质疑产生了自惭形秽的感觉，因此遮掩得很严密。


于是褚桓沉默了片刻：“那我中午请你们吃饭吧——对了，没事我可以多教你说几句普通话，你能给我多吹两段昨天的曲子吗？”


南山请人吃东西喝酒的时候很大方，被人邀请也不矫情，中午跟小芳一边一个，欣然地架着褚桓出了招待所。


小县城是来往旅客歇脚的中转站，放眼望去，一条街都是为旅游团提供猪食团餐的小饭馆，长得都像是一个妈生的，唯独街角有一家洋快餐店特立独行，门口挂着的英文店名分外鹤立鸡群。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字母不是英文，是汉语拼音。


角落里还注明了拼音的内容“肯当鸡”。


褚桓在牌子下驻足良久，断定此乃麦当劳、肯德基和重庆鸡公煲杂交出来的。


不过“肯当鸡”这志向……是不是也有点太远大了？


他滚下山崖的时候，通讯设备就掉的掉、坏的坏，直到此时，褚桓才终于花了五毛钱，借饭店的电话打给了老王，痛痛快快地听了老王一顿臭骂，权当是来自前世丈人的爱的洗礼，而后拒绝了老王派人来接他的建议。


“住几天我就自己回去，这边环境挺好的，我就当旅游了。”


老王没有就此和他纠缠，只是沉默了一会，问：“你刚才说你当时是怎么掉下去的？”


褚桓面不改色：“失足。”


老王：“……不扯淡能死吗？”


“真是失足，不过现在已经改造好了。”褚桓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什么，回去别忘了替我这个失足青年问小璐好，说好了，将来孩子生出来可得管我叫舅舅。”


老王的女儿小名就是小璐，两年前嫁了个摄影师，现在就快生小孩了。


褚桓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整个青春期净顾着为了她掐架了，掐得乌眼鸡一样，却居然没有一次主动约她出来看场电影，吃个冰激凌什么的，连情书这么脍炙人口的东西都没有写过，简直是为了掐而掐，为了打架而打架。


舍本逐末得有点自作多情，显得可笑得……近乎可爱。


“走了，再见。”他对老王说。


“肯当鸡”卖发面饼和炸鸡，在褚桓天真地问“有没有薯条——就是炸土豆”的时候，老板娘转身去厨房给他端了一碗跟大土豆块一起蒸熟的二米饭，伸手抓了一把粗盐粒，往上一洒，豪迈地说：“吃去吧。”


褚桓：“……”


不过虽然山寨，食物味道却出乎意料得还不错，发面饼白胖得酥软，炸鸡黄澄澄的，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肉香。


小芳先开始对褚桓是十足的不耐烦，甚至有些敌意，头天一起喝酒的时候，这种敌意已经消弭了一半，炸鸡端上来的时候，褚桓看得出来，这位凶猛的毛猴是打算要跟自己化敌为友了。


褚桓本人却没什么胃口，他摸遍了全身，翻出了仅剩地小半包烟，跟老板娘借了个火，临窗抽了一根，坐回去的时候，南山却突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褚桓一愣，只见南山用食指关节轻轻地在他肺部的位置敲了敲，严肃地看着他，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接着，南山缩回手，给褚桓递过来一个鸡腿。


褚桓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发现南山吃东西的时候，全神贯注得就好像在处理一件非常神圣的大事，一个渣都不浪费。


吃饭——对于褚桓而言，只是维持生命的基本行为，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丧失了食欲，好吃与不好吃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咬不动的干瘪杂粮饼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在他眼里都一样，三口解决，全部是味同嚼蜡。


但是此时他看着南山，忽然产生了某种“吃饭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的错觉，他试探地低头咬了一口，感觉也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普通的鸡肉而已。


于是褚桓忍不住又看了南山一眼，再一次被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闪了一下。


“有那么好吃？”褚桓心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把飘散得四处都是的精神集中回了手里这个被咬了一口的鸡腿上。


这样，褚桓看一眼南山，吃一口东西，慢慢的，他麻木而不灵活的味蕾逐渐苏醒，居然真的尝出了滋味。


三个人很快把两大盘摞起来冒尖的炸鸡一扫而空，褚桓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吃撑了。


他结完账，回头看了一眼南山那平静中透着心满意足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居然也产生了一点被同化的愉快。


不过……等等，音乐能愉悦身心也就算了，看着人家下饭又算怎么回事？


秀色可餐吗？


褚桓颇为尴尬地转了转指间的戒指，让“逗你玩”仨字磨砺着他手指根的皮肤，面色淡定、内心充满谴责地想：“不好，我这样怪猥琐的。”

第十章


县城就是个放屁能砸脚后跟的小地方，一眼能从开头望见结尾。


他们从“肯当鸡”里出来，不可避免地再次经过了汽车站，此时正是中午，客流量达到了当地的高峰，好几个戴着小红帽的导游正拿着大喇叭呼唤各自的游客跟上。


游客们像一群怎么也赶不到一起的羊群，一下车就自由散开，有疲惫地跟着走的，有四处找厕所的，还有对着县城崎岖的道路拍照的。


唔，不知道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拍的，这可能是个游客特有的仪式。


南山和小芳被这么多人震撼了，自觉地避让道路。


什么叫“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浅尝辄止地让这俩来自大山的孩子看个冰山一角，估计就够他们长一年份的见识了。


南山怕人碰到褚桓，自觉地站在前面挡住他，同时好奇地指着游客问：“做什么的？”


褚桓看见人多就烦，但是面对南山，他没把心里的烦带出来，只是懒洋洋地说：“旅游。”


南山和小芳一同望向他，两双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好奇和不明所以。


褚桓：“……就是从远处跑来玩的，爬山——就那种山，爬上去玩。”


还是不明白——大山人民可能想象不出，爬个山而已，干嘛要这种阵仗。


褚桓顿了顿，选择了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他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做出往嘴里扒拉的动作：“吃——”


然后他回手拍了拍小芳的肚子：“饱了——”


最后褚桓手掌一拢，做了个“很多”的手势：“撑的。”


南山和小芳恍然大悟，用艳羡加上一点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人群。


这时，一个姑娘走到他们附近，手里拿着一个“立拍得”，她拍了一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看门狗。


“喀嚓”一声把褚桓身边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片刻，成像的相纸被吐了出来，小姑娘捏在手里来回扇动了一会，狗照片就清晰了，她跑回去拿给自己的同伴看，南山他们俩人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


随后，小芳震惊地走上前去，弯腰观察地上的狗，狗抬头看了这赤膊的汉子一眼，淡定地冲他摇摇尾巴，表示自己还活着，没有被贴在纸片上带走，乡巴佬们大可以不必太担心。


小芳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哇啦哇啦地冲南山报告他的新发现，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褚桓的目光就落在了南山的图腾上，看得出那是一只凶兽，他不是民俗专家，不知道这是哪一族的崇拜，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图案。


从小芳对南山的态度来看，这个长发的帅哥似乎在他们当地有着很高的地位，很可能是族长或者长老一类。


其实除了通常意义上的五十六个民族，国内还有一些由于种种原因无法统计识别少数民族，南山他们可能是其中一员。


他问过南山他们是什么族，得到了一个无法用汉字对应的回答，发音上近似汉语的“离衣”，比汉语发音稍微复杂一些。“离衣族”这个名称到底有什么意思，南山本人不知是不太清楚，还是不方便回答，只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解释，好像是什么“守山人”之类。


南山懂一些汉语，认识的字比会说的话多，有钱，知道怎么买东西，知道钱的面值，可见并不是与外界毫无交流的，然而这种交流一定并不深、也并不普遍，反正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边陲县城里，他看什么都新鲜，又仿佛是为了维持某种形象，不能像小芳一样上蹿下跳地四处围观，眼神里却总是充满跃跃欲试的好奇。


是因为交通不便，所以不常出门吗？


还有他们带来的奇怪的草药——特别是那种白色的药粉，如果真的能刺激细胞活性，流传到外面，该有多少人为之疯狂？


这时，南山回过头来，递给褚桓一只手，示意他扶着自己，用不熟悉的汉语生硬地说：“河这边好。”


褚桓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河这边”是什么意思？


接着，南山想起了什么，忽然低头一笑：“要是我们那的孩子……小学生也来这里，就好了。”


褚桓对他说过“小学生”就是“孩子”，他立刻记住了这两个词，尽管理解上可能有一些偏差。南山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埋怨，只是仿佛怀着某种遥不可及的憧憬，因为够不着，而显得有一点羡慕。


如果他埋怨，褚桓大概会十分理解，但毕竟是别人的事，理解完了，他也不大会触动。


可是南山那一点小小的羡慕却不知道怎么的，好像一把钝钝的小刻刀，在褚桓心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褚桓心里第二次冒出那个念头：“他只是想找一个能教汉语的人而已，怎么那么难？要么我去得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褚桓的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和停满了大巴的车站，再一次暗自摇了摇头，心想：“想什么呢？”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小鬼被捕，他怎么也要跟完小鬼的审讯吧？


怎么也要听一听完整的供词，看看那些人是个什么下场吧？


他还想回去以后找个靠得住地医生看一看，调整一下状态，如果可能的话，再回去工作……


他还想看看小璐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想起这些事，褚桓那飘到天边地臆想就被沉甸甸地压在了原地，他看了南山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等我一会。”


说完，他拄着自己的简易拐杖，往游客的方向走去。


南山一愣，不放心，立刻跟了上去，他看着褚桓走到方才拿立拍得的小姑娘面前，低着头跟她说着什么。


见别人说话，南山觉得自己不应该走得太近，于是等在了路边，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正低着头跪在路口，面前铺开一张大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干什么的？


南山不了解，其实稍微热闹点的地方都有这种人，一般是有手有脚的青壮年人或者穿着校服的学生，面前摆着一张纸，上书自己出远门遇见小偷，或者求学无门云云，坐地要钱。


南山走过去，以一种近乎于研究的态度蹲下来，逐字逐句、仔细地默读了骗子编的故事，看完了理由，又看到最后的“求二十元做路费”，他就默默地从兜里摸出一把有零有整的人民币，仔仔细细地核对了面值后，抽出了一张二十块钱的，并没有扔在对方的碗里，而是伸长了胳膊递了过去。


骗子是个男青年，呆呆地看了面前这个从打扮到行为无不怪胎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差点要良心发现。


不过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骗子，他的良心始终是有限的，那人仅仅是一顿，就坦然地道谢接了过来。


褚桓从小姑娘那里把立拍得买了下来，他颇有沟通交流的技能，花钱又不吝啬，最后姑娘还把剩下的一盒半相纸送给了他。


他买完一回头，就看见了南山递钱的这一幕，顿时有点发愁。


这位朋友这性格好像充满了圣母光辉，很有些佛光普照的意思，长了一副灵气四溢的皮相，怎么好像有点缺心眼呢？


他长得这么好，一不小心再被人拐卖……


他冲南山挥挥手，南山一侧头，褚桓就以熙攘的小县城湛蓝的天光作为背景，拍到了他那一瞬间有些惊讶的表情。


褚桓把相片和买来的相机一起送给了南山。


南山差点被吓着，这东西对他来说，显然比1971年版本的新华字典还要稀罕，他脸上忽然蹿起一层很薄的红，有些手足无措地收下后，一路都在偷偷瞟着褚桓。


褚桓故作不知，拖着伤腿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可能是伤口又疼又痒的缘故，褚桓觉得自己走得有些发飘。


南山他们和褚桓在招待所里住了一个多礼拜。


没事的时候，南山就点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褚桓纠正讲解，白天念过，晚上他就默默地再记一次。南山大约长了一双火眼金睛，半夜看书从来不开灯，黑暗似乎丝毫也不影响他的视力，褚桓问过他不开灯的原因，得到了一个令人绝倒的答案——这位纯良的圣母朋友怕浪费宾馆的电。


一个礼拜以后，褚桓身上的枪伤不可思议地愈合了。


南山他们也终于要离开了，此时，小芳还是那个只会头晃尾巴摇、无法交流的大熊，而南山已经凭借微薄的基础和夜以继日的努力，可以磕磕绊绊地做一些日常交流了。


“我要回去了，不能离开太久。”南山说，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褚桓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严肃地问，“如果遇到危险，你可以吗？”


褚桓依稀记得，第一次南山用字典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提到了“远路危险”的词，不知道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少数民族兄弟把外面的世界想象成了什么样的刀山火海，他忍不住笑了。


南山想了想，弯下腰，从脚踝处摸出了一把很像匕首的小刀，郑重地交到褚桓手里：“我没带什么，只有这个，它可以劈开风，抵御一切敌人。”


可以抵御一切敌人……就是恐怕过不了安检。


褚桓把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那铁家伙沉甸甸的，貌不惊人，然而细看，又仿佛带着血腥味，蕴含着厚重的杀戮气息，不是行家看不出来。


南山俯身在褚桓的额头上贴了一下，而后直起腰，调动起新学的汉语：“保重，朋友。”


说完，他对小芳打了个手势，两人拎起简单的行囊，要离开了。


几天过去，小芳已经把褚桓当成好朋友了，走得一步三回头，十分恋恋不舍。


褚桓送了他们两步，脸上看不出什么，然而就在他把南山送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你想请老师，只是教说汉语吗？”


南山脚步骤然一顿，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


“这个我也能教，走吧。”褚桓轻描淡写地说，“我可能得去县城买点东西，你等我半天吧。”


褚桓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抽风的决定。


好像南山一个背影，他就不想知道青梅竹马的姑娘生的是男是女了。


“本来就是，是男是女和我有什么关系？”直到他们一起走到大街上，褚桓还在琢磨，“又不是给我生的。”


忽然，南山拉住褚桓，问：“我给了他钱，他还在那，是又丢了吗？”


褚桓回头一看，敢情是那天碰上的骗子。


褚桓心知肚明，不过他依然耐心地听完了南山磕磕绊绊地描述骗子在纸上写的废话，这才平静地回答：“他不走，就以那个为生。”


南山一呆：“为什么？”


褚桓：“骗子，明白吗？”


他摊开南山的手，在他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骗”字：“这个念‘骗’，就是对别人说假话的意思，为了钱。”


“为了钱，假的？”南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不能接受世界上还有这么丑恶的事。


褚桓暗叹了口气，怀疑自己即将前往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等褚桓买完日用品，从小超市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南山正在路边站着，盯着路另一边的骗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一瞬间觉得南山身上似乎有某种杀气。


这时，褚桓看见南山指尖似乎弹出了什么，隔着至少七八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点中了骗子的额头，而后他徒手做了个“抓取”的动作。


褚桓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气流与自己错身而过，接着，乞讨盆里的纸币被一阵无来由的风抓了起来，上下翻飞。


骗子连忙伸手去抓，他刚爬起来一半，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像金鱼，浑身诡异得抽搐着。


飘得最远的一张二十块钱笔直地飞进了南山手里。


褚桓瞳孔骤缩——这是怎么做到的？


完全没有道理！


仿佛是察觉到褚桓的目光，南山转过头来，温和地低声解释说：“不会死，他不该偏……嗯，骗人钱。”

第十一章


褚桓以通知的语气和效率向老王汇报了自己的新动向，并在对方表达看法——也就是骂娘之前，率先挂断了电话，然后带着南山他们一起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何方的大巴。


褚桓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直到这时，他的脑子里还在忍不住回放南山收拾骗子的那一幕，如果可以的话，他几乎想把那段录下来，一帧一帧地分析。


骗子口吐白沫倒地后，吸引了许多群众驻足围观，但由于骗子本人流窜到此地已经有一阵子，当地人都把他认了个脸熟，所以围观归围观，大家一开始都认为这是装的，没有人管。


南山这个罪魁祸首就明目张胆地站在人群之外，双手一背，神色之淡定，表情之自然，仿佛这不是他干的一样。


骗子边吐边抽搐，抽搐的动作像个提线木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摆弄着他的四肢，乍一看不但像装的，演技还略显浮夸，有人在旁边看了直乐，直到骗子吐出的东西里见了红。


开始是血沫，后来居然有血块混杂其中。


周围的人见了血，终于感觉有点严重了，有一位上了些年纪的老人率先上前，犹疑着张罗起要把人送医院，褚桓看了南山一眼，只见那位别具一格的“圣母”眉毛微微一扬，好像是大发慈悲地“今天还有事，就这么着吧”，然后意犹未尽地扬长而去了。


他抬腿一走，那方才还在吐血的人顿时像给按了暂停键，立刻停止了满地打滚，下一秒，骗子居然灰头土脸、面带莫名地爬了起来。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方才热情张罗的那位大爷脸色一变，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啐了骗子一脸，气得像个葫芦，扬长而去。


也许南山使用了一些未知的草药，褚桓不了解中草药，这方面他就不去细想了，可那飘过来的二十块钱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当时突然吹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风，那么凑巧就吹翻了骗子装钱的碗，又那么凑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把二十块钱吹回到南山手里？


褚桓几乎要怀疑起那是传说中的气功了，不是他想宣扬封建迷信，是他真的逐帧分析了一遍，依然没能琢磨出南山到底是怎么做的。


这样一来，臆想中的世外桃源凭空蒙上了一层有点神秘的色彩。


褚桓预料到了旅途的漫长，没有预料到是这样的漫长。


他们先搭了辆四处漏风的大巴，一直坐到了人迹罕至的终点，南山和小芳正经八百地跟莫名其妙的大巴司机道了谢，然后他们开始徒步走，走了大约十几公里的山路，到了一个远近无人的荒郊野岭。


见南山停下来，褚桓以为是对方要休息，没想到小芳突然以一种与他那壮硕体型严重不符的矫健灵活，蹿上了一棵大树。


大树有些年头了，粗而直，得有七八米高，小芳几个起落就攀到了树顶，如履平地似的，褚桓手搭凉棚抬头看着他，明白了“毛猴”的由来。


小芳从腰上取下了一个金属的号角，凑到嘴边，呜呜地吹了起来，那东西没有巴掌长，褚桓还一直以为只是腰带上的装饰品。


号角的声音旷远低沉，又仿佛含着金石之声的凛冽，随风送出去老远，褚桓眯起眼睛，觉得这几声号角像是某种呼唤。


果然，片刻后，他听到了马蹄声，褚桓惊异地抬头望去，只见远方跑来了三匹马，整齐地停在了南山面前，撒欢似的绕着他仰头嘶鸣，领头的那只还撒娇似的把大长脸垂了下来，让南山抚摸它的鼻子。


又一项匪夷所思的技能。


就这样，他们仨的交通工具从“十一路”换成了“四路”。


路上，褚桓漫无边际地瞎琢磨，也不知道半路上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个小青年会不会骑马，而且普通人就算会，能骑马走这种崎岖的山路吗？


这么看来，那位仁兄临阵脱逃的决定真是再正确也没有了。


他们行走在荒郊野岭、杳无人烟的地方，到了晚上，就幕天席地地过夜。


南山和小芳两个土鳖连立拍得还没摆弄明白，大概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帐篷”，他们俩充分地表现出餐风沐雨的皮糙肉厚来，随便生一堆火就能怡然自得地凑合一晚上。


这也就是褚特工，万一换个真文弱书生来，能在这俩货的带领下，活着抵达目的地吗？


可见申请了好多年没人来也是非常正常的。


不过对于褚桓来说，旅程还是很愉快的，南山守夜的时候会用树叶吹不同的小曲，他一边吹，褚桓就一边用眼镜里藏的芯片录音，那叶笛声中混入夜风，风流婉转，浑然一体，都不用后期编曲处理，已经自成风格。


褚桓已经偷偷成了这原生态音乐人的铁杆粉丝。


骑马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就在褚桓怀疑自己已经离开了国境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一条河边。


见到那条河的瞬间，褚桓就明白了南山嘴里为什么会有“河这边”的说法，在此之前，自以为已经走遍了世界的褚桓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在一条河面前目瞪口呆。


那河背后是十万大山绵延相连，对岸包裹在浅浅的雾气里，以他的眼力，竟然全然看不清楚那边有什么，河水如一条山间垂落的缎带，蜿蜒而下，水不深，却很清，骑马应该可以直接过去，可褚桓就有一种感觉——河的对岸是另一个世界。


小芳赶马上前，嗷嗷直叫，声音在大山中来回悠荡，林中的群鸟受惊飞起，冲向湛蓝得无一丝阴霾的天空。


南山回头对褚桓说：“过河就到了。”


褚桓：“你家？”


南山弯起眼睛：“我家。”


说完，他轻轻一夹马腹，纵马蹚水渡河。褚桓跟了上去，行至河心，雾气似乎越来越大，那雾渐渐地漫到了水里，周围的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褚桓一瞬间恍惚起来，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桃花源记》。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一只手斜伸过来，拉住了他的马缰。


南山：“我带着你。”


那浓雾先是越来越厚重，最浓的地方能见度不足半尺，不知走了多远，雾气才重新开始变得稀薄起来，渐渐的，有阳光穿透了进来，被光打薄的雾中宛如仙境。


“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忽然，褚桓耳朵一动，他听见了一声长而稚嫩的呼喊，好像是个孩子，喊得是什么听不懂，但是声音清脆而愉悦。


而后，低一些的、更多的童音加了进来，七嘴八舌的。


南山突然在褚桓的马身后拍了一下，褚桓感觉那马腾空一跃，他情不自禁地拽了一下缰绳，眼前的浓雾突然散了，视野刹那间明朗起来。


褚桓忍不住一时间呆住了。


西南多山，本地的村落不比平原，规模大多很小，几户相邻就是一村，可是这里却是罕见的一马平川，那条神秘的河水在这里三岔分开，像一条灵蛇钻入了村子中间，一侧是茂密的森林，一侧是高低起伏的民居小楼。


因为地方大，房子与房子之间空隙也很大，错落有致，一群大约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崽子们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大人也不管，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掉进河里。


有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已经早早地等在河边，看见他们来，那领头的小姑娘一蹦三尺高，拼命地向他们挥着手，大叫了一个长长的称呼，褚桓听见小芳也是这么称呼南山的，他猜那大概代表南山在族中的某种地位。


褚桓没有贸然开口问，这地方有太多不可思议处，他的眼睛有点忙不过来。


河边彪悍的领头小姑娘飞起一脚，踹在她跟班小弟的屁股上，把那光着膀子的小男孩踹出了好几步，她“哇啦哇啦”地说了什么，小男孩也不生气，憨厚地一摸头，掉头跑了，可能是去叫人了。


他们三个上了岸，小姑娘立刻带领了一大帮半大孩子围上了南山。


小芳佯装怒气冲冲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仿佛是在训斥她无礼，小女孩也不含糊，像一只小野狗，骤然挨了巴掌，立刻奋起反击，一跃而起，一口咬住了小芳的巴掌。


一大一小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掐将起来。


南山也不拦着，回头对依然站在岸边的褚桓指了指那小姑娘：“这是他家的孩子，木木古图，就是……刚长出的花。”


褚桓：“……”


这“花骨朵”真是虎父无犬女，孝顺得如此凶猛。


一大帮少年儿童聚拢在南山附近，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褚桓，好像山外来了一只大熊猫，十分新奇，只是不知道这稀罕物习性如何，一个个只是看，不敢过来。


褚桓其实不大喜欢小孩，熊孩子一吵闹，他的头就能大两圈，然而他想起自己那坑爹的教师身份，感觉自己对他们也不便太严肃，于是他微微低头，对小崽们微笑以示友好。


少年儿童们“哗”地一声，犹如受到了莫大惊吓，一溜烟地躲到了南山身后。


褚桓：“……我不咬人，真的。”


很快，其他人也得到了消息，大人们也接二连三地跑了出来。


这里的人无论男女都蓄长发，男人们大多不穿上衣，女人们的眼睛普遍都很大，显得水灵灵的，只是身体大多粗壮，带着悍气。


除了不怎么讲究的小孩，每个成年人见了南山，都会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行礼，接着，人群簇拥着几个老人走出来，那几个显得很有地位的老人站成一排，一起向南山致意，南山不怎么在意地挥了挥手，回头拉住褚桓的手腕，举起来宣布了一句什么。


说完，他拉着褚桓从人群中走过，所有人都只在后面跟着，没人越过他们。


褚桓就是再瞎，也看明白了，南山是他们的族长。


一族族长，在自己的地盘上一呼百应，说一不二，耄耋老叟见了他也恨不得顶礼膜拜，却只带着一个随从，千里迢迢地到他所不熟悉的县里接人，他穿着打扮这么古怪，普通话又说成那副德行，加上行为举止特立独行，大概少不了被人围观笑话……可是他这么满怀期望，却还是一次次扑空，总是接不到想找的人。


褚桓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朋友怪不容易的，有些了不起。

第十二章


离衣族聚居地中，有很多因为种种原因而空下来的房子，南山让褚桓随便选，只是有一条，不能是沿河靠近森林的那一侧。


南山没有解释原因，褚桓也没问，自从过河后，他就一直对这块地方有种毫无来由的敬畏感。


有判断的时候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清晰判断的时候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褚桓果断顺从了自己的第六感。


再者说，这的姑娘们都那么勤劳，没准天还没亮就会到河边洗洗涮涮，一群彪悍的老中青妇女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声音比广场舞老太太威力还大，哪天推开窗户一看，还容易看见一些限制级镜头……


要知道，真实世界里的限制级并没有太多的旖旎，绝大多数都属于让人恨不得挖出狗眼的。


南山就算不提，他也不会选河边。


褚桓骑着马转了一圈，十分速战速决地解决了自己的住处——他看上了一幢离群索居的旧房子。


据说那房子以前是位老人的，老人的寿命坚如磐石，熬死了老婆子女，又熬死了孙子辈，最后重孙子夭折，他看着自己断子绝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人间，从此后继无人。久而久之，他的房子就归了族里，眼下经过族长拍板，给了褚桓。


此地处处都是高端大气的独栋别墅，褚桓环顾一圈不由得有些辛酸，他为国为民干了那么多年玩命的勾当，末了也就只分配到了一个猫窝似的小公寓，闹了半天还不如乡村老师的的员工宿舍宽敞。


不过进屋以后，褚桓就完全不觉得这里奢靡了，这屋可真不愧是空置多年的鬼宅，里面是名副其实的一贫如洗，干净得蝙蝠都懒得扒窗户。挑高绝非一般庸楼俗墅比得上——外面看是小二楼，走进去一看发现就一层，而且依然是一室无厅……恐怕他这辈子也摆脱不了一室无厅的住宿标准了。


啧，穷鬼的命。


仰起头，褚桓能透过天窗看见万里无云天，几百年的大树……以及大树上一排球球蛋蛋的熊孩子。


褚桓目光倏地一凝——这高度得接近六七米了！


树枝上蹲着的孩子一对上褚桓的目光，立刻呼朋引伴，风紧扯呼，只见领头的那个率先往下一蹦，端是清风拂过、屁帘翻飞，身手很是了得。


他伸手一把抓住下面的一根树杈，忽悠两下就没了踪影，剩下的几个也紧随其后，排着队，一阶一阶展开高空跳树运动，三三两两地全都安全落了地。


褚桓：“……”


贵地这猴子长得也忒像人了。


日常起居上，褚桓是相当能凑合的，蟑螂能活的地方他都能活，反倒是南山生怕委屈了他，很快纠集了一帮人给他收拾房子，那十来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站成一排，活脱脱是一堵人墙，他们统一一致地冲褚桓咧开嘴，呲牙一笑，就地组成了一支大白鲨别动队。


褚桓本人则被动体会了一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生活，他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小芳山呼海啸地跑过来，把他拽去了族长家门口的平地上，接受欢迎仪式。


全世界各地的欢迎仪式大抵有其相似之处，基础元素也就是“唱歌跳舞喝酒吃肉”四大要点。


离衣族的习俗是男人跳舞，女人唱歌，那舞蹈热烈极了，在褚桓眼里，世界上的舞蹈分为两种，一种是“转圈”，一种是“蹦跶”，离衣族的舞蹈属于“蹦跶”系列。


好几十号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起在旁边蹦跶的感觉，就是仿佛大地都在颤抖，打出某种天然的鼓点，视觉效果几乎是震撼的。


女人们唱了什么词褚桓不知道，估计大意无外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之类，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异常的清丽嘹亮，极富穿透力，胸中盘桓不去的郁结一时间彷如被按下抚平了，不知谁在他手中破碗里倒了一碗酒，这回的酒去了药香与腥气，烈而辛，直冲头。


下沉秋水，天高地迥。


这样闹腾的场合，褚桓原本避之唯恐不及，可是此时此刻，周围人虽然喧嚣不停，但只要南山不开口跟他练习中文口语，他就没有一句听得懂，因为无法交流，所以他找到了某种近乎于“闹中取静”的感觉，人声与鸟语没什么不同，他的世界里就依然只有一个人。


就着黄云苍山下酒，褚桓居然有些怡然自得起来。


南山默不作声地在一边陪着，有他坐镇在这里，其他人不敢太放肆，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坐的位置隔出了一小块空地，只有小芳跟在族长身边的时间长了，不怎么忌讳，捧着大海碗跑过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抓住褚桓的胳膊，要跟他碰一下碗边。


褚桓：“来，小芳，干了。”


他说完，立刻言出必行，抬起酒碗，大口灌了下去。


小芳也不甘示弱，跟着一口喝干，好像是喝得痛快了，放开嗓子大笑起来，冲褚桓伸出一只带着牙印的巴掌。


褚桓一看他动作，立刻心有灵犀，默契地跟他重重击了一下掌，被对方用力捏住手，使劲晃了两下。


小芳捶着胸口大叫：“阿兰呜——”


褚桓看向南山，南山解释说：“好朋友。”


说完，南山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你叫他什么？”


褚桓：“小芳。”


南山：“是什么意思？”


褚桓从草地上拔起一朵花，凑到南山鼻子下面：“花，花香。”


南山呆呆地看着那朵娇柔的小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十分科幻的表情。


小芳大概还以为褚桓在夸自己，搂住他的肩膀又叫又跳。


年轻的族长却一哂之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自己请回来的客人——那人有一头很整齐的短发，鼻梁上架着的比水晶还透亮的镜片，看起来白净又文弱。


从头到脚都和他们不一样。


褚桓甚至和“河那边”的人也不一样，无论是他眯起眼睛望向不知名的地方，还是懒洋洋地动动嘴角一笑，都带着“河那边”的人也没有的某种东西。


南山不知道怎么形容，总而言之，就是一看到这个人，他就觉得世界上的其他人都简单得一目了然，忽然之间没了层次似的。


“褚桓，”南山心里不熟练地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肯到我们这种没有人愿意来的地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褚桓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收到了一张好人卡，他跌宕起伏的乡村教师生涯开始了。


上课的地方就在他们唱歌跳舞的空地上，族里的汉子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块巨大的白石头支在那里，又给他找了一把黑乎乎的碳棒，需要的时候可以往石头上写字，小芳蹲在石头旁边，十分训练有素，只要石头写满，不用人吩咐，他就会冲上去擦干净。


可惜此人擦黑板认真，听课却是一知半解，有时候褚桓话没说完，还有一半卡在嗓子眼里，就被他冲上来擦了，每到这时，褚桓就只好停下来，微笑着擦擦眼镜，心里很想殴打他，苦于营造了半天的斯文形象，不便动手——不过总有人会代劳，南山身边另一个侍卫模样的年轻人就对殴打小芳十分在行。


那年轻人叫“什么什么多”，听南山翻译，是“闪闪发光的断崖”的意思，离衣族人起名字的思路十分诡谲，褚桓反正想象不出断崖怎么闪闪发光，他摔过一次，对断崖充满了阴影，于是把人家的名字简化成了“大山”。


大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却已经长了个人高马大的身板，平时不苟言笑，笨拙地往那里一坐，却比谁都用心学习，所以格外讨厌小芳这种搅屎棍子。


到后来，大山已经养成了一看褚桓擦眼镜，就找东西扔小芳的条件反射。


族人中，由于除了南山认识几个字、会说几句话以外，其他人跟褚桓是完全无法沟通的，因此上课的时候需要族长在一边，把褚桓教的字词翻译成离衣族自己的语言，有时候连族长也翻译不了，师生间就必须停下来艰难反复地沟通。


褚桓的学生包括全村老小，族长不可能一天到晚当助教，大人们也不可能一天到晚不干活，所以每天的教学时间只有傍晚，不到一个小时，工作十分轻松。


褚桓原本预备的欢迎词是以“孩子们”开头的，结果当天到场一看，学生中居然没几个是真孩子，于是他话到嘴边机智地拐了个弯，变成了：“孩儿们——”


南山努力地教其他人叫“老师”，不过“老”字的发音拐弯，大概对初学者而言不是很容易，众人七嘴八舌地学不利索，褚桓大手一挥：“叫什么老师，叫‘大王大王’就行了。”


这俩字简单，一学就会，顿时一片“大王”的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离衣族成了个花果山。


褚桓面色严肃而坦然，完全继承了褚爱国先生一本正经“逗你玩”的精髓，若无其事地从数数教起，以至于很久后，单纯善良的离衣族群众都认为“大王大王”就是“老师”的意思。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褚桓只有每天上课的时间会准时出现，一天中的其他时候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除了睡觉，褚桓很少回自己的屋里，因为一抬头总能发现大树杈上又坐着几个光屁股偷窥他的猴孩子。


他早晨一般天不亮就会起来，绕山绕河做基础的体能训练——褚桓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自怨自苦的人，他认为自己的问题很可能有生理原因，于是强硬地给自己规定了作息和训练，刚开始，他身体里仿佛有什么阻止他对自己的逼迫，情况坏的时候，他会头疼欲裂得恨不得拿刀戳自己，这个时候，他就只能靠褚爱国给他的那枚戒指，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答应老头的承诺。


等稍稍缓过一口气，他就会去南山坐一会，听他吹一会笛子或者跟他聊几句天，褚桓就觉得自己能汲取很多珍贵的生命力。


由于语言障碍，离衣族里，除了族长南山，没有人能和褚桓说上话，这间接地让族长的形象显得更加光辉。


找不着褚桓的时候，大孩子就会领着小孩子，每天乐此不疲地玩一个游戏——找“大王大王”。


这简直成了一种有乐趣的探险，虽然就算找到了褚桓，他们也不大好意思凑到他面前说话，但是万一真找到那么一次，他们就能回去和小伙伴吹嘘很久。


可惜，除了褚桓自己出现，小崽子们没有一次能成功地把他翻出来。


不过尽管褚桓不打听不好奇，随着时间的推移，离衣族的种种不同寻常之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他眼里。

第十三章


那天褚桓叼着一个野果，夹着一本书，来到了林子里躲清闲——南山跟他说过山林里有野兽，让他尽可能离远一点，不过褚桓没怎么在意，他反正觉得野生动物挺可爱的。


他找了一棵最高的大树，敏捷地爬了上去，途中遇到了一条盘踞在树杈上的毒蛇，毒蛇领地骤然被入侵，立刻做出了本能的攻击动作，褚桓伸手一捏，精确地卡住了蛇的七寸，轻轻一抛，就把人家扔到了对面的树枝上，执行了强制拆迁。


把愤怒的毒蛇气得直在树枝上转圈。


而后褚桓人占蛇巢，在密林掩映的高处找了个地方，背靠着大树干坐下来。


那些书还是在县城一家快关门的小书店里买的，说是“书店”，其实主营业务是凉拌米鱼和油炸土豆，兼职处理点旧书和杂志，当时走得很急，褚桓也没看内容，直接打包批发了一打。到了离衣族翻了翻，带画的过期杂志都被南山要走了，只给他剩下了一大堆严肃作品。


对于褚桓这种没有文艺细胞的人来说，基本就是催眠读物。


书的内容本身已经让人费解，偶尔还要对着上面耗子啃的窟窿冥思苦想半天连接上下文，褚桓纯打发时间，看得很慢，也不怎么走心，有时候能看进去只言片语，有时候干脆是对着歪斜的书页发呆。


这天他刚把野果啃完，果壳还没来的及扔，就听见树底下传来一阵动静。


褚桓听了两耳朵，觉得声音不大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一眼扫过去，他当时就吓了一跳，只见树林中不知从哪跑来了一头野猪。


褚桓倒不怕野猪，就算跑来的是头老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关键是树底下还有俩孩子。


其中一个是小芳那十一二岁的小女儿花骨朵，她的发型实在是自成一家，别人梳辫子，都梳一条或者两条，她梳三条，左右两边，脑袋后面还有一个，乍一看，活像个黑漆漆的大象背着一张人脸，所以褚桓从高处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


还有一个小男孩，可能是花骨朵那个万年小跟班，褚桓记得他虎头虎脑的，年纪比花骨朵还小。


褚桓不敢迟疑，立刻把书扔在一边，悄无声息地顺着树干往下滑，他是个暗杀专家，经过的地方就好像微风吹过，片叶不惊。


他出来的时候没带枪，身上只有贴身的军刺和南山送他的短刀，都是冷兵器。而最多十几米以内，野猪就能闻见他的味道，他必须速度够快，必须一击毙命，绝对不能让野猪有挣扎或者逃窜的机会，否则那俩小崽子就危险了。


褚桓勾住三棱刺，转眼已经调整好了角度，谁知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花骨朵突然毫无预兆地朝野猪扑了过去，小女孩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褚桓和野猪中间。


这熊孩子简直要作死！


褚桓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这只野猪个头不算很大，目测百十来斤，不知怎么的落了单，但它依然有着凶残的物种优势，显然没把人类的幼崽放在眼里。野猪冲着小女孩露出了尖锐的獠牙，而褚桓一击的路径也已经被她破坏殆尽，他只好顺势落地，迅速变化位置。


就在这时，褚桓瞥见花骨朵的小跟班拿出了一把弩。


他眼角一抽，立刻明白了，闹了半天这俩小崽子根本不是偶遇，是蓄谋已久地准备在这里抓野猪。


野猪皮糙肉厚跑得快，没受过训练的人带着步枪恐怕都打不下来，小芳这闺女不愧是胆敢当着族长的面咬她爹的女中豪杰，不知天高地厚到了一定的境界。


小伙伴被野猪追逐，那平时受气包一样的跟班男孩脸色居然丝毫不变，他的脚仿佛牢牢地长在了地上，电光石火间，女孩一步蹿上了树，野猪险些撞到树根，只好大幅度刹车，它的动作刚一缓，男孩已经精准地抓住了这个一纵即逝的机会，弩箭准确无误地打中了野猪的头。


藏在树丛中的褚桓几乎忍不住想替他叫声好。


此时，褚桓已经绕到了野猪背后，从这个角度，他探手就能把那畜生穿成烤乳猪，因为有把握，所以一时没动，他打算看看这俩崽子到底想干什么。


那小男孩手里的弩做工粗糙，力度和精度都很有限，能用这种工具狠狠地打中野猪的头，必须得有娴熟的技术和十分稳定的心理素质，从这方面看，这男孩比大部分的成年人都强悍得多。


褚桓突然觉得这俩孩子可能并不是单纯的不知天高地厚。


与此同时，树上的女孩猛地翻了个跟头，从树后拽出了一根藏在那里的长矛，她居高临下地跳了下来，借助自己的重量，直直地把长矛捅进了野猪的脖子。


野猪垂死挣扎，巨震之下，女孩手里的长矛脱了手，她也不慌张，冷静地撒手，踉跄几步退开站稳，冲着男孩喊话：“打它的嘴，打它的嘴！”


那是离衣族的话，这一段时间以来，褚桓教学生说汉语的时候一直有南山在旁边跟着翻译，褚桓虽然一直表现得漫不经心，但还是暗自一一记住了。


到了陌生的环境，哪怕心情放松，他也会本能地在最短的时间内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尽管他学得还不多，但小孩子之间说话用词比较简单，他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当然，对外褚桓还是假装完全听不懂，否则以离衣族人民的热情，说不定会志愿地组个团来教他说话。


小男孩立刻服从指挥，飞快地又放了一箭，打得是野猪头上的同一侧，顿时把方才企图爬起来的野猪重新打趴下了，然后他来了个十分风骚的走位，趁它疼得张嘴咆哮的时候，一弩箭射进了它的咽喉里。


在褚桓的注视下，这大家伙算彻底死透了。


他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感觉有一点难以置信。


褚桓最后还是没露面，他看着花骨朵那个小丫头喘了几口气，指挥她的跟班小男孩：“一人拖一条腿，你那边，我这边。”


小跟班不敢有异议，低眉顺目地捡起野猪的一条腿，俩人合力把它拖走了，走了两步，花骨朵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往褚桓躲着的地方张望了一番，什么都没发现，她这才抓抓头发，带着一点犹疑走了。


褚桓再一次确定了，这离衣族人肯定有其天赋异禀之处——壮汉似铁塔，儿童赛野猪。


这时还没到上课的点钟，褚桓把三棱刺收好，缓缓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忽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褚桓抬头一看，只见那条被他强拆走的毒蛇又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正睁着一双险恶的小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就以一条三角脸的毒蛇来看，它长得还算颇为清秀。


褚桓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了一会，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哦，是我刚才不讲理，你继续在这上面盘着吧。”


说完，他绕小路回离衣族里去了。


远远的，褚桓就看见花骨朵和她的小跟班把野猪拖进了河里，几个在河边打水做饭的女人瞧见，立刻跳下来，一起把野猪扛了上去，花骨朵抹了一把鼻涕，趾高气扬地踩着水蹦跶着。


褚桓心说：“看你妈不打断你的狗腿。”


可惜他没能如愿以偿，小芳的老婆见了野猪，非但没有呵斥，还慈祥地摸了摸女儿象鼻子一样的三条小辫，然后随和地放他们去玩了，隔得太远，语言又不熟，褚桓只大概听了个音，好像是她承诺了晚上给花骨朵烤个猪心吃。


褚桓默默地收回目光，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百年大计在教育”，以及什么叫“有熊妈就有熊孩子”。


他低头敛目从人群中走过，别人都不怎么上前打扰，大人们隔得远远的，会拘谨地用半生不熟刚学的汉语打声招呼，小孩则会“呼啦”一下散开。


褚桓径自走到每天上课的空地中间，背靠大白石头坐下，一边随手翻书，一边等着众人来。


不久，以他为中心，五六米左右为半径，就围了一大圈的小崽子，他们以为他什么也听不懂，于是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交头接耳，对褚桓进行了现场围观。


褚桓就听见杀猪英雄花骨朵对她的跟班说：“我妈昨天跟我说，大王大王鼻梁上那个东西是冰做的，冰你知道吧？厚了就是白的，不透明，所以它肯定很薄，一碰就碎。”


褚桓听了，感觉自己鼻梁上凉飕飕的。


流鼻涕的小跟班崇拜地问他那“知识渊博”的大姐大：“干什么用的？”


花骨朵：“那不知道，可能是为了好看吧。”


这是，有个三四岁的秃头小男孩突然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嚎了一句：“族长最好看！”


花骨朵：“闭嘴！”


小秃头不理会，继续叫板：“族长最好看！”


花骨朵一跃而起，揪住小秃子的屁帘，双脚离地地把他拖走扔了。


一圈崽子顿时被此女淫威所迫，全都不敢抢话了，排排坐好，等老大发表意见。


褚桓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认为这丫头将来很有当大土匪的潜力。


花骨朵：“哎哟，他看我。”


褚桓这一眼顿时把花骨朵看得小媳妇了，低头臊脸地一缩脖，脸红到了耳根。


褚桓：“……”


他把目光移回书页间，坚决要非礼勿视。


只听那边的崽子继续嘤嘤嗡嗡地编排他：“他手上戴的那个环，族长说能看点钟，是真的还是假的？”


花骨朵小道消息极多，闻听此言，立刻忘了方才的一眼惊魂，连忙抖落出自己的博闻强识：“真的，我妈说那个也不能碰，上面的针只有头发丝那么粗，一碰就碎了。”


众孩立刻唏嘘不已，只觉得这个“河那边”的人真是无处不金贵。


“姐，还有什么一碰就碎的？”


花骨朵鬼鬼祟祟地抬头看了一眼褚桓，被他那副假装“听不见也听不懂”的摸样成功哄骗，无所顾忌地说：“还有‘大王大王’也不可以碰，河那边的人都这样，还没有纸结实——我爸跟着族长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有这么大的一个伤口……”


花骨朵伸手比划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从后背一直穿到前面，族长说可能是树枝戳的。”


众孩听了大惊，齐齐地把目光投向褚桓，近乎诚惶诚恐。


褚桓：“……”


南山，长得帅归长得帅，但是这么造谣合适吗？


“一根树枝……能从这戳到这？我的个天哪，那我可不敢摸啊！”


花骨朵一瞪眼：“你敢！那是族长走到‘边界’才带回来的，摸坏了打死你！”


“那……他每天晚上才出来，是不是怕太阳晒？”


“晒多了会化吧？”


“他头发也很短，是不是头发长太沉，会把脑袋坠掉了？”


“脑袋坠掉了还能活吗？”


褚桓坐在石头下，一边端着男神般不动如山的架子，一边辛酸地经历着“被太阳晒死”“被头发把脑袋坠掉”“被大风刮个头破血流”以及“坐在石头上被石头硌成两截”……之类种种死无全尸的美好结局。


内心感受不禁有一些复杂。


这时，方才被大姐头花骨朵扔了的小秃头终于锲而不舍地爬了回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族长才最好看！”


然后这勇敢的小小脑残粉就被彪悍的花骨朵大姐头打哭了。


一个三四岁大的光屁股豆丁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作为一个大人……哪怕刚刚死于千刀万剐，褚桓也不好看着不管。


他只好揉了揉耳朵，站起来向坐地大哭的小秃头走去，众孩一看他来，立刻如临大敌般地一哄而散，散还不肯散远，隔着十来步，瞪着一双双无知的大眼睛，稀罕地张望着这个能被“一根树枝捅个对穿”的金贵物件。


褚桓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只好弯下腰抱起了嗷嗷大哭的小秃头。


所有小孩随着他的动作抬头，连小秃头都忘记了哭泣，表情一致的都是：“看，猪上天了。”


褚桓没想到小秃头这么好对付，不用哄自己就不哭了，在兜里翻了翻，翻出了自己从县城买的牛奶糖，往呆呆的小秃头嘴里塞了意一颗，把他放了下来：“行了，玩去吧。”


小秃头舔了舔奶糖，恋恋不舍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褚桓，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老远，还在不停地回头张望。


只见他彷如下定了某种决心，气沉丹田，大声宣布他对世界的最新看法：“‘大王大王’最好看！”


喂，这就叛变了啊？真是个蒲志高的好苗子。


褚桓还没来得及笑，突然，他感觉脚下一阵颤动。


地震？

第十四章


离衣族的孩子给褚桓的印象就是一个字：野。


一个是玩得野——他们平时反正是不用上学也不用上补习班，一天到晚就大野马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再一个是性格野——典型案例就是小芳那个花骨朵女孩，牙尖嘴利，宰得了野猪，打得哭小弟。


他们的童年野得无拘无束，在族长面前都敢放肆，可是就是这么一帮野孩子，居然集体被一场轻微的地震吓住了。


那场地震其实只是微有震感，几分钟就过去了，照理说，西南地区处在喜马拉雅火山地震带上，地壳多少有点多动症，只要不是地动山摇的大动静，偶尔晃悠两下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小孩子们也就算了，大一些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地震吗？


更让褚桓愕然的是，当地面震颤的时候，这些孩子以一种古怪的默契，一同望向了天空。


是和他们的某些信仰有关系？也许就像古代人相信月食是天狗吃月亮造成的那样，离衣族人认为地震和天上的什么东西有关？


那么他们脸上那种如临大敌又是怎么回事？


很快，褚桓就发现，如临大敌的不止少年儿童。当天傍晚上课的时候，人来得格外全。褚桓在这里教课十分自由散漫，基本是谁愿意来谁来，反正教室是开放的，一般离衣族的青壮年人通常只来一半，其他人要么是还有活要干，要么是要去巡山。


但是这一天，白石头旁边的人骤然增加了一倍，其中有一些是本应该去巡山的，这些人身上都带了家伙，只是藏在裤子里不让人看见。


这一点小伎俩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褚桓那双眼，不过他的目光从巡山人身上扫过，只是假装不知道，照常开展开他的普通话科普讲座。


连他的助教兼族长南山都显得格外正色，褚桓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根权杖似的东西，他曾在南山家看见过一次，和一大堆冷兵器挂在一起，显得近乎华丽的外表和那些森冷的铁家伙格格不入。


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东西，褚桓猜可能是族长身份的象征。


“震——就是这样，振动的意思，地震，就是地在振动。”褚桓想起什么讲什么，他话音一顿，又补充说，“一般是地下的大石头层运动引起的，像风和雨一样。”


这时，他听见花骨朵的小跟班在底下用离衣族土语说：“才不是和风雨一样，那是……门开了。”


“门”前面的那个词褚桓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男孩身后很快伸出一只大人的手，打了这多嘴多舌的小男孩一巴掌。


褚桓像无视巡山人身上的武器一样，假装没听见男孩的话，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话题，可是他此时已经明显感觉到，小男孩说出那句话之后，空地上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这天的课在压抑的气氛中讲完，连平时十二分投入的大山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离衣族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歌舞一会，他们很快默不作声地散了，平时到处乱跑的小崽子也都被家长遣送回家。


南山向褚桓走过来：“我陪你走一段。”


褚桓应了一声，这时，一阵风吹走了天上薄薄的乌云，褚桓无意中往天上看了一眼，脚步忽然一顿。


那是……满月如铜。


奇了怪了，褚桓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他明明记得头天还是个细长的小月牙。


月亮总不可能是气吹涨的，那难道是他记错了？


幻觉？记忆错乱？还是他脑残得更厉害了？


就褚桓的自我感知而言，他感觉自己不可能疯到那种程度。


可是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客观的自然现象又怎么解释呢？


“……褚桓？”


南山连叫了他好几声，褚桓才回过神来：“嗯，什么？”


南山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你的脸有点白，病了？”


褚桓立刻想起了自己下午听见的谣言，糟心地看了南山一眼，很想问问他，自己到底是哪表现得让人误会，让南山产生了“此人属于能被一根树杈戳死的物种”的错觉。虽说他早就将脸皮千锤百炼，将个人形象置之度外了，但……出于一些原因，褚桓还是不大希望自己在南山心里的形象如此的不英雄。


褚桓没理会，指了指南山手里那根棒子，问：“你今天拿着这个东西，是最近族里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南山被他突然开口问得一愣，过了一会，才犹犹豫豫地点了个头，褚桓看得出，他不大方便对自己说明详情，但是人太老实，又不会搪塞扯淡的那一套，正在努力地思考该怎么开口。


“有，”过了一会，南山承认，“你……唔，你最近尽量不要一个人。”


褚桓看了他一眼，南山虽然不闪不避，但是眼神里透着某种“别问了”的信息。


褚桓马上了然识趣，从善如流地不再打听，对南山的族长权杖随口夸了一句：“你这个东西最上面镶的是翡翠还是碧玉？绿得真透亮。”


南山：“好看吗？”


褚桓点头：“不错。”


一般而言，夸别人身上的某样东西，其实只是两个人闲谈对话的承上启下，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会太走心，也很少有别的意思，不过南山显然不是一般人。


褚桓“不错”俩字还没落地，南山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权杖上面的那块最大的宝石，他修长的手指忽然弯曲成爪，二话不说，直接用蛮力把石头抠了下来，一手拎着秃了顶的权杖，一手把宝石往褚桓面前一递，真挚地说：“那送给你。”


褚桓：“……”


南山把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建议说：“我给你穿个洞吧，你可以挂在脖子上。”


脖子上挂一个拳头大的大宝石？一定会对颈椎病起到举足轻重的推动作用。


不，重点是——这玩意是宝石吧？不是大颗的糖块吧？


褚桓：“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山疑惑地一偏头：“不喜欢吗？”


褚桓有点虚脱：“……不，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俩人无法交流地相对而立了片刻，中间隔着一块绿油油的石头，到底他是几个意思，褚桓自己也弄不清了。


褚桓尴尬地笑了一下，在天堑般的文化鸿沟面前耐心地解释说：“在我们那边，一般无缘无故的，大家不会互相送这么珍贵的礼物。”


南山用他无知又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桓，口无遮拦地说：“为什么？我觉得你更珍贵。”


褚桓再一次哑口无言。


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故意胡思乱想，可是南山认认真真的说这话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大容易把持住，褚桓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莫名地跳空了一下，七上八下地逛荡出了一堆乱码。


他张口结舌了良久，才板住宛如正人君子般一本正经的脸，声音略为干涩地说：“口头上，一般我们也不说这种……呃，这种在特殊场合才会说的话。”


“哦，不这么说啊，”南山带着一点似懂非懂的茫然点了点头，表示受教，然而就在褚桓干笑一声，一口气还没缓上来的时候，他又目光澄澈地问，“那如果我特别喜欢你的话，应该怎么说？”


褚桓当场被口水呛住，咳了个死去活来。


南山十分地困惑不解，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褚桓笑：“我又说错了啊。”


他那眼睛里是一片昭昭朗朗的光风霁月，褚桓感觉其中充分映照出了自己的龌龊。他定了定神，手心有一点酥软的麻，接过了南山的权杖和宝石——原本是镶嵌在顶端的，被南山没轻没重地连齿一起掰了下来。


褚桓端详了片刻，想起自己那有一小盒万能胶：“走吧，我去给你粘一粘，镶得好好的，掰下来干什么？”


“没什么，那个没用，”南山跟着他，不怎么在意，显出一身浑然天成的土豪气质，“你要是能一直留下就好了——你会一直留下吗？”


褚桓闻言一顿，犹豫了片刻，话到嘴边，又慎重地迂回了一下：“这怎么说呢？世事无常，你说对吧？”


不好回答的问题，委婉地转个圈，大部分成年人也都能闻弦歌知雅意，多半就不会再追问了。


可是南山再一次表现了他的非同寻常。


南山直眉楞眼地问：“啊？什么意思？”


褚桓噎了片刻，思考了一下措辞，发现不管怎么措辞都是扯淡，于是也只好遵循了南山族长的说话方式，像个棒槌一样直来直去地说：“……意思是不会。”


“哦，”这回够直白了，南山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似乎有点难过，好一会，他说，“我看到你送给我的书上写了一个东西，叫‘飞机’，人可以坐在上面飞到云层上，‘河那边’真的有能飞上天的车吗？”


褚桓：“有啊，有空我请你坐，飞去我家玩。”


南山：“你家在哪？”


“我家在……”褚桓话音突然一顿，他被问住了。


他家在哪呢？


他没有家，只有一个没客厅的小公寓，还有褚爱国的一处继承到他名下的房产，前者还有个没收拾走的猫爬架，后者更是很久都没人住了，他连租都懒得租出去。


那就只是房子，是财产，能叫家吗？


南山一笑：“你说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远处对吧？我不能去，不能离开族里太远，不过以后……以后说不定等族里的孩子长大了，学好了汉语，可以跟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让人不忍打破的憧憬，褚桓把煞风景的一句“外面的世界很乱”咽了回去。


他把南山让进自己的小院：“进来，我给你粘……呃？”


褚桓看见自己门口盘着一条蛇，这不速之客正像条看门狗一样，冲他吐着舌头。

第十五章


黑灯瞎火的发现在自己家门口蹲着一条三角脑袋的毒蛇，褚桓的心情有点难以言喻。他一直没有什么小动物缘，但凡有一丝别的活路的动物，基本都会自发地躲着他，好不容易有个追着他跑的，还是条冷冰冰的毒蛇。


也不求别的，只是好歹也来一只恒温动物好不好？


他的话音和脚步同时一顿，南山马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褚桓的错觉，那蛇在对上南山目光的一瞬间，好像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遭到了意外惊吓的小毒蛇尾巴尖一抖，仿佛是想夹着尾巴逃走，又发现自己先天不足，没地方夹。它只好把自己盘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吐着信子，脑袋上上下下的动，颇有些点头哈腰的意思。


褚桓木然地托了一下眼镜，心想：“蛇成精了。”


下一刻，他强大的理智又跳出来反驳：“不，是我更神经了。”


尽管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点难以接受，但褚桓的理智依然在试图说服自己。


“首先，蛇是近视眼，不可能认得出人。”他有理有据地想，“其次，它那么秀气的一颗小脑袋，还要余出好大一块装它的毒腺，剩下的地方放得下智商么？”


这时，南山却一抬手把褚桓拦在身后，然后他俯身，徒手把这条天赋异禀的毒蛇给揪了起来。只见英俊的族长脸色微沉，就像拎着一条麻绳，还毫不留情地甩了甩，一点也不顾念那东西作为一条见血封喉的毒蛇的尊严。


青色的小蛇企图逃窜未果，蔫耷耷地被他抓在手里，居然也没什么攻击的意图。


南山轻声警告说：“再让我看到你打扰他，我就把你砍成三段。”


他说的是离衣族话，声音虽然轻，语气却极其严厉。毒蛇听了，连忙把自己的身体绷成了一根笔直的长棍，装死装得十分敬业，连尸僵程度都考虑得这么周到。


褚桓终于忍不住脱口问：“你是在跟它说话？”


南山随手把毒蛇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扔，小毒蛇如蒙大赦，立刻以闪电的速度钻进了草丛里，好一会，又从草丛中冒出了一个头，见南山没打算追上来，这才战战兢兢地游走了。


南山：“它听得懂，不咬人。”


也就是说，那是族里某个人养的宠物蛇吗？那么方才它种种作为，都是训练出来的吗？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必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褚桓惊诧之余，又有些欣慰，因为南山的话从侧面证明了，他只是有点没见识，并不是出现了幻觉。


褚桓给南山修好了族长权杖，就把人送走了——平时，南山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跟他多待一会，他对河那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连“地铁还是汽车跑得快”这种鬼问题都能兴致勃勃地研究一下午，是一本活体的“十万个为什么”。


但是这天，南山却近乎是来去匆匆的，褚桓送他到门口，远远地看见了许多离衣族的青壮年男子，密集地在族里巡视，还有几个健硕的女人，正猫着腰在房顶上摆弄什么东西，借着亮得不正常的月光，褚桓看见她们在房顶上安着大大小小的弓弩。


褚桓的想象力贫瘠，对于离衣族人这种暗潮汹涌的戒备森严，他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有猛兽灾害。


不过随即，褚桓想起了花骨朵和小跟班宰野猪的那一幕，又把这个看法否决了。


那是和别的族有领土争端吗？


按理说似乎也不会，至少褚桓这些日子登高远望，没有发现附近有别族聚居的痕迹。


总不能是外国人通过这里非法入境吧？


真是那样，也不是一个族落的老百姓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褚桓带着各种不靠谱的猜测躺在了床上，从床头一个小盒里摸出了他的枪放在枕边——倒也不是防什么，只是褚桓有点神经衰弱，枪对于他来说能催眠安神，就像小孩的泰迪熊抱枕。


这天半夜，离衣族聚居地万籁俱寂，只有不远处的山林中间或传来一两声夜枭啼叫，忽然，“吱”一声，褚桓小院的木柴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这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屋主人。


谁？


离衣族不兴偷鸡摸狗，族人都是一起劳动一起分享劳动成果，此地先天条件优良，资源丰富，人们好歹干点什么就饿不着，族长的个人威信又足以服众，俨然是按需分配。


谁会半夜三更闯进别人家里？


褚桓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面向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气息却依然压得平缓绵长，听起来好像他还没醒，搭在身侧的手指捏住了手枪。


借着亮得不寻常的月光，褚桓看见自己的门闩动了。


他房门的门闩是那种旧式的、卡在凹槽里的木条，眼下，那根木条正凭空缓缓移动，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在从屋里开门。


“噶哒”一声，门闩掉了下来，房门被推开了，一股混杂着淡淡的腥气的夜风从门外涌了进来，褚桓看见自家门口背光而立了一个“人”。


五六岁的孩子那么高，头很小……不，不对，那不是人。


只见那东西忽然张开两臂，胳膊下面与身体黏连着半透明的蹼，它仰起头，在月光下露出满脸的毛，似乎要引颈长嚎，褚桓却没有听见声音。


但是他门口一棵大树上挂的铃铛却响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铃铛是他住下之后，有一天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挂的，褚桓还以为是哪个孩子淘气，平时有一点微风，小铃铛也叮叮当当地响，很好听，他也就没管。


这时，那铃铛高频率地震着，发出急促得近乎刺耳的颤音，好像一串警告。


门口的东西忽地展开背后的蹼，向褚桓飞扑过来，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闪过，径直拦在黑影前，伸手一抓，就将它按在了地上。


褚桓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喀拉”一声。


什么东西的脖子被拧断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褚桓半坐在床上，压在被子里的手扣在扳机上，他的手指先是一紧，再又一松，浑身上下再无其他动作，镇定得不动如山。


刚刚拧断了一根脖子的人抬起头来，正是南山。


褚桓若无其事地松开扣在抢上的手指，他闻到了一股夹杂着腐臭的血腥味。


空气寒冷而潮湿。


这不可能是幻觉，幻觉也得是循序渐进的，不可能这么真实。


褚桓缓缓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头的便捷式手电，途中被南山一把攥住了手腕。


南山的手心传来人的温度，他说：“别看，已经死了。”


褚桓：“那是什么东西？”


南山沉默了一会，回答：“闯进来的野兽，等一会，我替你收拾干净。”


说完，他就拖起地上的东西大步出去了。


褚桓披上衣服半坐在床上，他纵然没有半夜里关着灯看书的能耐，夜视力也绝对不差，即使不开手电，仅借着一点月光，他也看见了地上躺着的生物。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体型类人，脸上却布满了毛——是野猪那种钢针一样的鬃毛，身上有闪着光的鳞片，胸骨突出，双臂下方透明的蹼如滑翔翼，很可能会飞。


南山把它拖走的时候，它的指甲挂着地面，发出金属般碰撞的声音，可见坚硬程度。


褚桓不缺乏野外经历，也不是没去过动物园，然而这种动物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未知的动物，未知的植物，还有力气大得古怪的孩子。


褚桓的目光转到他的门上——而且，当时的门闩又是怎么掉下来的？


这时，他听见南山在外面跟什么人低低地说了句话，接着，院子里传来了水声，似乎有人洗什么东西，洗了半天，南山才又轻轻地推门进来。


这一回，南山没有吭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来到了褚桓床边。


他的手和脸都洗过了，身上带着冰冷的水汽，发梢沾湿了一点，在褚桓床前站了一会，他终于憋出两个字：“睡吧。”


说完，南山背靠着褚桓的床坐在地上，面朝门的方向端坐好。


南山并不是不善言辞，只是要他组织出一段精彩的汉语，总是有点超出能力范围。


他本想对褚桓说“别怕，我在这守着”，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南山因为下午连续说错了几次，这次话音出口之前，就不禁仔细推敲了一会，从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地察觉了这句话的不当之处。


是了，褚桓虽然“脆弱”，但并不是小孩，这样一句“别怕”说出来，显得不太尊重。


既然不能说，他就只好身体力行地用行动来表示。


这一点笨拙的体贴一丝不落地掉进褚桓眼里，让他感觉心上一软。


褚桓往里挪了挪，拍拍硬邦邦的床板：“上来。”


南山没有拒绝，翻身躺了上去，族长的宅子附近有几棵桂花树，南山常常在那里召集族人开会讨论一些事，身上自然而然地粘上了极轻极浅的花香，钻进褚桓的鼻孔，弄得他当时就有一点心猿意马起来。


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节操，褚桓挑起了一个话题。


“哎，”他捅了捅南山的肩膀，“刚才那个，那个大家伙，肉能吃吗？”


南山：“……”


他认真地考虑了良久，做出了回答：“不能，皮太厚。”


面对着褚桓这种大无畏的吃货精神，南山想起了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那一声不吭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方才是多虑了，这位身体“脆弱”的河那边人应该是个强者，于是他毫不吝惜地给了褚桓真挚的赞赏：“你真是个凶猛的毛象。”


这一次，他学会了用汉语表达。


褚桓更消化不良了：“吁——咱们说‘勇敢的’好不好？我谢谢您了，还有毛象就不必了，我也没有凶猛到那种程度，‘帅哥’就足够了。”


离衣族的语言里，其实“凶猛”和“勇敢”是不分的，两个都是褒义词，可见这个民族虽然友好热情，但自有一番茹毛饮血的野性审美。


因此南山十分不解地问：“凶猛和勇敢不一样？”


褚桓想了想：“……‘勇敢’听起来让人觉得英俊一些。”


这句话里包含了复杂的通感，超出了南山的理解范畴，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做过多纠缠，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褚桓，对他说：“冬天快到了，今年我们最后一次过河，到那边去卖东西，每次都是我带人去，这回族里有事，我走不开，你能替我一次吗？”


这要求提得突兀，或许是为了支开他，又或许是为了保护他，褚桓想了想——南山作为族长，应该有自己的考量，他一个外来人，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就对了，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好，我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卖小乐器的，给你带一个回来。”


他一口答应，南山顿时松了口气，有了和他闲聊的心情：“又送我吗？为什么我送你的东西你都不要？”


“你送的东西太贵，我给你玩的都是些小玩意。”褚桓想起了那大颗的宝石，依然心有余悸，“你那块石头如果是翡翠，都能抵得上我一辈子的工资了，这要是在外面，我随便收了那就是贪污受贿，非得挨处分不可。”


南山不懂什么是“贪污受贿”，也没明白什么是“挨处分”，他一板一眼地解释说：“那我们这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这送什么都一样。”


离衣族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里，没有什么财富的概念，褚桓刚想组织语言给他解释一下，就听见南山补充说：“比如你是我的朋友，你从远处来，我就请你喝一坛酒，你如果需要，我的命就是你的，你说的‘贵的’东西还有‘不贵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区别。”

第十六章


褚桓有好一会没有答话，南山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拎起被子的一角，往褚桓身上拉了拉，中途却被一只手虚虚地搭住了手腕。


褚桓的手指间带着薄茧，带着一点轻拿轻放的力度。


南山一愕，黑暗让他留意到了褚桓的这双手，似乎和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褚桓忽然很想喝酒，在离衣族短短的数月之间，他就明白了酒精的好处。


微醺的时候，人的心跳会加速，血液小火沸腾般地加速起来，他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又有了贯穿头尾的精气神。


等到再喝多一点，上了头，他就开始忘记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这时候如果只是凝视酒杯，他会有种自己还很年轻、鹏程万里任尔来去的错觉。


最后就是大醉了，那时候什么喜怒哀乐、天地人鬼，他就全都抛诸脑后了，身轻如羽，飘在半空中，他能靠着这一点万事空惘的茫然，无忧无愁地睡上一整宿。


但是褚桓抿了抿嘴唇，忍住了没提。


天行健，人以自强不息，他既然察觉到了自己的依赖逃避，就不该放纵心里无谓又可耻的软弱。


况且南山虽然是躺在这，但是恐怕还有大部分的心神是连着外面的，这天晚上离衣族出于某种原因全体戒备森严，褚桓虽然不便打听原委，但总不能拉着族长玩忽职守醉酒。


他吞下了酒瘾，满腹的话却顺流浮了上来。


“我以前有一个朋友，跟你有一点像。”褚桓忽然低声说。


他的声音有些难以言喻的沙哑，有一点像刮过山岩表面的风沙，带着熬出了年头的粗粝。南山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耳朵，感觉耳根有些发痒。


“他也是做什么事都百分之百地认真投入，哪怕是吃饭洗手这些琐事——这一点你们俩很像，”褚桓补充说，“不过你是个好朋友，他是个混蛋，每次见面必找碴跟我掐一架。”


褚桓说得不快，南山仔仔细细地听着，没有插话。


褚桓顿了顿，然后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他替我死了，临死冲我比划了一个这个。”


他说着，竖起了中指，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然而手指好像被回忆压弯了，他下流得莫名放不开。


南山好奇地跟着比划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褚桓：“……不，你不用学，这是骂人的。”


南山掰扯着自己的手指，即使是竖中指，他也竖得格外正直，在文化差异阻挡下，南山没能从一根手指上领悟到骂架的真谛，他缩回手，对褚桓说：“他叫什么？”


褚桓的目光近乎温柔地注视了南山片刻，忽然一笑：“凶猛的毛球。”


南山：“不是勇敢的……”


褚桓不脸红不害臊地说：“哦，在我们那，一般长得好看的就叫‘勇敢’，丑的叫‘凶猛’。”


南山：“……”


他感觉自己的汉语学习又遇到了一个新的瓶颈。


褚桓的声音却再次低沉了下去，如果不是南山耳目过人，他几乎听不见对方的话。


褚桓轻轻地说：“只是我总会想，他的死和我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吗？我知道这么说是挺矫情的，但是人总得为了什么活着，对不对？”


他说着，手指蜷缩起来，攥成了拳头，感觉到那枚刻着“逗你玩”的戒指正卡在他的指缝间，仿佛是在提醒着他本人亲自点头应下的承诺。


“不对，”南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兔子为什么活着？鹰为什么活着？松鼠为什么活着？蛇又为什么活着？”


褚桓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南山忽然抬起手，把手心附在了他的眼睛上。


可能是离衣族特有的铜皮铁骨，南山和其他人一样，从来不怕冷，他那手掌哪怕刚刚浸过凉水，也能飞快地暖和过来。


褚桓隔着薄薄的眼皮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像正午时分最炽烈的阳光，又像长在一棵植物的最顶端，那片伴芽而生的、最最翠绿欲滴的叶子，是他初见南山时就印在了脑子里的那股生命力。


褚桓忍不住说：“你再给我吹一次那首曲子好不好？就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吹的那首。”


南山就爬起来，从褚桓屋角落的一棵移栽进屋的植物上掐了一片叶子，凑到嘴边：“这首曲子用你们的话说，是叫‘第一场雨后的山坡’，说得是每年春天的第一场雨后，小草和虫子一起从地下爬出来的样子。”


褚桓：“我们一般不起这么长的名字。”


南山：“那应该叫什么？”


褚桓停顿了片刻，心里忽然灵光一闪，他说：“我们叫‘惊蛰’。”


深秋桂花香里，一首惊蛰小调。


第二天，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的时候，南山就悄悄地起来走了，褚桓没动，也没睁眼，直到南山出去，“吱呀”一声替他别上门，他才缓缓地翻了个身，毫无睡意地仰望着八九米高的灰色天花板。


头天晚上和南山闲聊的话还历历在耳，褚桓也不是有意回味，可南山的声音好像一把丝线，牢牢地缠住了他的耳朵，往左边翻个身，右耳听得见，往右面翻个身，左耳听得见，似乎是非要千尝百品，没味了才肯罢休。


褚桓感觉自己是摸出两块钱，想买个玻璃珠，结果人家给弄错了，拿给他一块钻石。


赚大发了，他窃喜之余，又难免有点惭愧。


褚桓躺了一会，等到心神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就照常起床进行他的锻炼。


每天破晓之前，褚桓都是绕着山脚河边，跑大概四到五公里，然后再到林子里做一套例行力量训练，算是松快一下筋骨。这样回来简单地冲洗一下，基本上才刚刚好天亮，正赶上大家都出来活动，春天大姐会给他送早饭来——春天就是小芳的老婆，花骨朵那个不分轻重的熊妈，尽管她教育孩子的方法略脱离传统，但做饭的手艺却是族里公认的好。


每天这时候出门遇不到人，不过由于这天有好多通宵巡逻的，褚桓刚一走出来，就有两三个守夜的汉子看见了他。


小芳正以一种大猩猩的姿势蹲在一棵大树上瞭望，见了褚桓立刻热情地打招呼，毫不顾忌地敞开嗓门冲他喊了一声：“大王大王！”


他这一嗓子嚎叫，恨不得十里八村都能收到“大王天不亮就要来巡山”的通知，饶是褚桓脸皮再厚，一时间也有些后悔给自己起了这么个花名。


他忙竖起一根手指头：“嘘——”


小芳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离衣族土语里掺杂着几个汉语的词，比比划划地对褚桓说：“我去叫春天起来给你弄点吃的。”


褚桓一把拉住他，制止了他的扰民行为。


不过小芳这边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好多人，一大帮守夜的汉子从各处冒出头来，目光灼灼地围观着褚桓。


褚桓实在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山跑步，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把门一关，憋闷地在屋里那晾衣服的铁架子上做引体向上。


锻炼到一半，他的窗户被轻轻扣了两下，褚桓一愣，跳下来，把木窗往上一翻，四下一看，没看见人，一条蛇却忽忽悠悠地垂下来，露出一张小脸。


褚桓：“……”


它怎么又找来了？


小毒蛇摇头晃脑地在他窗口爬了一圈，四下探了探头，仿佛确定了恐怖的族长不在，这才大着胆子钻了进来，企图用险恶的三角小脑袋去蹭褚桓的手，结果被褚桓闪电般地再次捏住了七寸。


褚桓有一点不能理解——这冰凉粘腻的长虫以为它自己是一只讨人喜欢的小狗吗？


毒蛇的蛇尾还撒娇似的锲而不舍地往他的胳膊上缠，直到褚桓掰开了它的嘴。


“想来我家串门也不是不行。”褚桓用从没说过的离衣族语生涩而低缓地说，他发音不熟练，所以说得断断续续，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不过得先让我拔了你的牙。”


毒蛇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它确实是听得懂人话的，一听这话，顿时怂了，立刻展开装死大法，把尾巴直挺挺地垂了下来。


褚桓从山崖上跳下来的那一次之后，就有点病态地迷恋着“生命力”这种东西——否则他早把这条不断骚扰他的蛇给弄死了，小猫小狗小兔子就算了，谁受得了每天一睁眼就看见旁边滚着一条毒蛇，这穷乡僻壤的，进出都要靠骑马，真让它咬一口，上哪弄血清去？


褚桓不客气地把蛇顺着窗口扔了出去。


毒蛇感到被伤了自尊，默默地爬上了门口的树，缠在树杈上赌气去了，还自己去掏了一窝鸟蛋吃。


不过大概就像褚桓操心的那样——它脑壳里确实没多大地方来安放脑子，小毒蛇没多长时间就清理了一次内存，失忆了，不但忘却了仇恨，屁颠屁颠地回来，还衔了一颗鸟蛋来献媚。


褚桓：“……”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蛇，人家满心红地赶来送礼，褚桓也不好直接用窗户把它拍在外面，不过作为一个“被树杈捅了个对穿的脆弱人类”，褚桓对毒蛇含过的生鸟蛋颇感敬谢不敏，小心地捏着蛋端详了一阵，又把它喂回了蛇嘴里。


小蛇摇头晃脑地享用了人间美味，感觉自己对这个人类好像了解了一些，它顺着窗口爬进了褚桓的屋里，见褚桓没有反对，就不再试图往他身上缠，默默地游到了墙角，缠在了竖在那地一把扫帚上，把三角的下巴点在扫帚头上，不吵不闹地看褚桓做晨间运动。


和美男同床共枕地睡了一觉，完成了室内锻炼，还结交了一段离奇的人兽友谊……褚桓觉得自己真是度过了有意义的一天。


而这有意义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吃过了早饭，“闪闪发亮的断崖”大山就带着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找他了，他们牵了几匹马，驮着不少东西，褚桓翻了翻，发现货物里什么都有，有自制的腊肉，一些腌制的食物，酒，还有木雕的小工艺品。


平时在山上放牧或者巡逻的男人们都有一点这方面的手艺，用来打发时间。


离衣族生活必需品其实基本能自给自足，听说当年南山为了一个支教老师，曾经在县城里辗转多处，不知道他做了多大的努力，最后总算是磕磕绊绊地成功打了个申请，还弄来了一点针对边远少数民族地区的扶贫款，不多，但是聊胜于无，他们每年派人出去几趟，卖的东西都谈不上什么本钱，也能赚点零用钱，可以买些外面的东西。


想必是南山嘱咐过了，大山走到褚桓面前，对他说：“我们都听你的。”


他活像刚学了几句外语的小学生面对外教，准备的话指不定在心里转了多少圈，一说出口，整个人卸了货一样的轻松。


不过轻松完了又紧张，因为唯恐褚桓会回答，担心自己听不懂说不上来。


好在褚桓小时候第一次学外语的时候和他颇为同病相怜，十分能体会他的感受，并没有废话，只是拍了拍大山的肩膀：“走吧。”

第十七章


和大山一起来的另一个小伙子连忙牵过马，把缰绳递给褚桓。


这个人褚桓也印象，模样有点像小姑娘，待人和气，又有点腼腆，在无论男女都普遍长得比别的地方人大一号的离衣族里，他显得格外瘦小，还有个名字翻译过来是“长长的马鞭”……


不知道是哪个“鞭”，也不知道父母对他寄予了怎样的厚望。


据说马鞭是族里算数最好的，每次都会跟着南山过河卖东西，虽然一年走不了几趟，但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算是轻车熟路，普通话也比别人会得多一点。


马鞭羞涩地冲褚桓笑一下，牵过马，然后就一直在催促：“我们快点。”


他连说了三四遍，褚桓印象里，马鞭似乎不是个急性子，他发现，马鞭一边说话，一边在山尽头与树林的方向四处张望，好像那里有什么催着他一样。


大山则在腰间别好了佩刀，神色紧绷，动作也比平时急迫了几分。


两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前一后地把褚桓夹在中间。


不知道的，看这紧张急迫的氛围，还得以为他们正被人追杀。


三个人和几匹马很快往有雾的河边走去，这一天河边没有女人洗衣服，也没有孩子玩水。就在走得快的马的前蹄已经踏进水里的时候，褚桓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长而凄厉的鹰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巨大的翅膀划过空气的时候带起的呼啸声。


马鞭皱着眉看了大山一眼，低声问：“这次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大山摇头不多说，只是催促：“快走。”


褚桓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大雕从天而降，径直落在与他们相距不到十米的地方，正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看。


如果它两翼展开，身长可能要有两三米。


可是这样体型的雕，不是一般在东北或者内蒙那边出没吗？


褚桓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一串的叫声，他一抬头，看见那些大雕像下雨一样接二连三地落地，落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方阵。


褚桓莫名其妙地环顾了一下，这附近有猛禽养殖场？


他的马却有些受惊，脚步一下乱了，前腿不安地刨着地。


褚桓努力调集了一下自己贫乏的动物常识，没听说过马怕雕的说法。


他余光扫着奇怪的雕群，伸出手拍着马脖子安慰，轻声说：“行了行了，你好歹有四条腿呢，怕什么？”


人的状态也会影响马，马很快在他的安抚下冷静了下来，不过它还是一秒钟都不想被群雕围观，如果不是褚桓微微控制着，它可能就要撒丫子狂奔了。


三人到了弥漫着浓雾的河里，大山自发地在前面带路，马鞭则牵住了褚桓的马。


褚桓悄无声息地借扶眼镜的姿势打开了他眼镜上的信号接收装置——方才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偷偷地在大山身上贴了一个信号发射器。


这片浓雾就像一个天然的迷宫，人走进来会不由自主地失去方向，当中好像还含有某些致幻的成分，但是迷惑的对象却分血统，比如离衣族人就能完全免疫。


对于这样的自然奇观，褚桓难得有些好奇。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随着雾气变浓，大山那边传来的信号越来越弱，后来根本就是直接消失了，而此时，大山只比褚桓快了半个马身，人的背影还在他的肉眼范围内。


他的信号被阻断了。


这片浓雾把离衣族的聚居地包裹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褚桓把眼镜摘了下来，一边擦被水汽糊住的镜片，一边试着调试设备，心想：“有点意思。”


突然，褚桓后背一凉，他猛地回过头去，在河中间看见了一个人。


这里的雾还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褚桓还能勉强看清水中的人——男的，长发，发梢漂在水里，像一大坨浓郁的紫菜汤，那人赤裸的上身纹着和南山身上相似的图案，但细节处又仿佛有些微妙的不同，雾气掩映，褚桓一时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


他的皮肤白得几乎不像东方人，近乎是透明的，越发显得嘴唇鲜红，但是万事物极必反，唇红肤白到了一定境界，就显出了一点刚刚吃了死人般的妖异。


难看倒是不难看，就是不大像活物。


过河过了一半看见这么一位，褚桓完全没有什么“蒹葭苍苍、有位伊人”的诗意联想，只觉得那里钻出了一只水鬼来。


马鞭和大山立刻同时勒住马，大山低低地叫了一句什么，那是一句褚桓从没有听过的离衣族语，和他们叫南山的时候有一点像，又不完全相同。


他听得出大山的语气很郑重，可是郑重中又有些戒备，没有对南山时候的亲近。


如果他们对南山的称呼是“族长”，那这是什么意思？


“前任族长”？“死族长”？“来自阴间的族长”？


“水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褚桓，不吭声。


马鞭和大山对视了一眼，马鞭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他们的行程，这次说的话褚桓听懂了，他说：“族长让我们在冬天来之前把最后一批东西卖了，正……正要出发。”


“水鬼”看也不看他示意的货物，抬手一指褚桓，用一种也不知算是“阴柔”还是“低婉”的声音问：“他是谁？”


马鞭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族长带回来的客人。”


“客人？”水鬼猩红的嘴唇忽然一勾，他连笑容也异于常人。


笑的时候，上半张脸就好像给冻住了一样，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嘴唇生硬地变换出一个往上弯的形状，标杆性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皮笑肉不笑”。


褚桓端正地坐在马上，肌肉已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威胁。


那水鬼突然从水中一跃而起，他猛地一拍水面，却并没有水花飞溅，在他一掌之下，不深的河水仿佛被他按出了巨大的暗流，连水中的马都给冲得齐齐退后了半步。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显然，这是一碗让人不能掉以轻心的紫菜汤。


水鬼的身影飞快地穿梭而过，闪电般地就到了褚桓面前，自下而上地和马背上的褚桓对视了一眼，他那眼神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洞，黑得瘆人，惨白的手掌上好像有某种金属色一闪而过，一把抓向了褚桓的腿。


就在这时，褚桓的马不早不晚地往后一退，前蹄小幅度扬起，落下来的时候，马头被轻轻地拨到一边，它原地转了半圈，不偏不倚地避开了水鬼的爪子。


一切自然而然，都好像只是马惧怕面前的这个人，自发地退后。


褚桓轻轻地拍着马头，脸上的斯文友好一扫而空，漠然地望着水里的人。


马鞭立刻挡在褚桓面前，大山则挽起裤腿跳了下来，这两个年轻小伙子紧张坏了。褚桓听见大山叫了对方一声，加重了语气，却同时放轻了声音以示尊重：“他是族长请回来的客人。”


“水鬼”死死地盯着褚桓：“他不怀好意。”


大山的眉头狠狠地一皱。


“让开。”水鬼厉声说，一把抓向大山的肩膀。


大山猛一侧身，提起肩膀抽出了腰刀，砸向对方的手腕，那腰刀的金属外壳跟水鬼惨白的手撞在一起，硬碰硬地“呛啷”一声。


大山的腰刀刚拔出一半，被那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别住了手腕，一折一推，刀刃被狠狠地推了回去，“噗通”一声脱手掉进了水里。


水鬼按住大山的肩膀，指甲在他肩头上留下了五道鲜明的血痕，借力一跃而起，伸手做爪，抓向褚桓的肩膀。


褚桓的马再次时机极佳地往后退了半步，而他好像是慢吞吞地抽出一个黑乎乎的“铁棒”，懒散又精准地递到了水鬼的爪子里。


水鬼本能地一合手，在半空中遇见了褚桓似笑非笑的目光。


褚桓：“我怎么不怀好意了，您的被迫害妄想症是都已经晚期扩散了吗？”


说话间，他力道轻巧地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跨了一大步，不轻不重地在对方的胳膊肘上撞了一下。


水鬼的爪子不由自主地脱了力，“噗通”一声重新落回了水里。


这一次，他显然被激怒了。


水鬼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褚桓，抬手屈指做哨，吹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呼哨。


哨声一出，马鞭猛地脸色一变，来不及解释，不管不顾地就在褚桓的马身上抽了一鞭子，褚桓的马猝不及防，猛一拉前蹄，把静静流淌的小河流水蹚得沸腾了起来，纵身直冲而去。


水鬼不肯放过他，不依不饶地越过了马鞭和大山直追了上来。


这回，褚桓没去心疼马惊不惊。


他不知道这个长得半死不活的小白脸到底是谁，只是从那两个同伴的态度上判断出此人与离衣族关系匪浅，看在族里人这些日子都对他很是照顾的份上，对方虽然一再咄咄逼人，他也再三退让了。


但是岁月和阅历虽然赋予了褚桓成熟和理智，却并不能让他的脾气好起来，他小时候是小流氓，长大了也不大可能突变成温良恭俭让的模范青年。


马再次受惊，褚桓心里顿时冒了火，他回身的工夫抽出了南山送给他的那把短刀，打算发发少年狂，就地干上一架。


可是就在这时，水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褚桓骑的马哀鸣一声，猛地停了下来。


这次它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安抚了，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要不是褚桓骑术过关，几乎被它这么一起一落掀下来。


一股腥臭的味道传来，只听一声巨响，浅浅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一分为二，水鬼脚下凭空涌起了一只大脑袋，把他高高地托了起来。


褚桓：“……”


那是一条巨蟒。


别说亲眼看见，褚桓想都没想过，一条蛇居然能大到这种地步。它的身体合抱不拢，上身一抬，脑袋顶上能站起一个大男人。


那蛇是通体近黑的青色，张嘴露出锥子一样的尖牙，嘴里腥得人一阵头晕。


褚桓忽然听见一阵细小的“嘶嘶”声，低头一看，一包木雕工艺品的货物袋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头，那条青绿的小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人不注意钻了进去，它仰头看了一眼，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片刻后，它将一块指甲大的木头小鸟顶在了头上，游到马背上，摆了一个与那庞然大物如出一辙的造型。


自己的新朋友这样临危不惧地撑场子，褚桓感觉自己应该表达感谢，不过感谢的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有“丢人现眼”的特长。


水鬼骑在巨蟒的头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褚桓，目光如同看一个死物，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呼喝，大蛇立刻听懂了攻击的命令，上身猛地挺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头向褚桓咬了过来。


褚桓那一瞬间将短刀插回大腿上的皮套里，手探进了怀里，摸到了他的手枪。


胆敢冲他张嘴的东西，都要做好被一枪打爆脑子的心理准备。


腥风扑面而来，可还不等他开枪，一阵急促的叶笛声音传来，尖锐得仿佛要撕破浓雾。


当空咬下来的大蛇如同中了定身法，当场保持着攻击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了。


众人一同回过头去，见一人涉水而来。


正是南山。


南山径直走到大蛇与褚桓之间，渊渟岳峙地一站。


“走你们的。”他说。

第十八章


褚桓没有动，他既不可能丢下南山自己离开，也不大会在来龙去脉不明的时候贸然搀和，于是在一边静观其变。


南山无视巨蟒，熟稔地对蛇头上的“水鬼”说：“你下来。”


水鬼瞥向褚桓，褚桓一脸“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的表情端坐马上，无动于衷地承受着对方杀父夺妻般的仇恨目光。


水鬼一脸沟沟壑壑的意难平，死活不肯动——要是别人说一句“下来”他就得下来，以后面子往哪搁？何况还是当着褚桓这个外人的面。


但比起人，动物就老实得很了，大蛇在犹豫了一下之后，缓缓地垂下头，半沉入了水中。


水鬼面色压抑，脸色越发的白，气息越发的粗重，头顶火冒三丈有如实质。


褚桓就是那个他想烧死的仇恨对象。


水鬼突然低吼一声，从蛇头上一跃而起，越过南山，向褚桓扑了过去。


南山抬手把族长权杖横了过来，杖身卡在了水鬼的脖子上，这一下卡得又狠又寸，水鬼那张脸陡然从白米饭过度到了蚊子血，南山手掌蓦地一紧，水鬼整个人往后倒去，巨蟒连忙撑了他一下，好歹没让他躺下喝喝水。


水鬼退后几步才勉强站定，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蛇不安地摆动了一下尾巴，河水又是一串躁动的起伏。


南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回手把马背上顶个鸟的毒蛇捉了下来，在马身上轻拍了一下，对褚桓他们说：“没事了，你们走吧，这几天族里刚好有些事，课先停几天。”


确定他摆得平，褚桓这才调转了马头。


直到他们走出好一段，褚桓还能听见那水鬼用他那独特的声线冲南山嚷嚷：“你居然带外人来！你忘了上一个吗？”


相比他的气急败坏，南山的声音要舒缓好多：“这你就不用管了。”


水鬼暴跳如雷，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那话说得超速了足有二百迈，以褚桓对离衣族语的熟练程度，这回是真听不懂了。


再走得远一点，不但听不懂，也听不见了，到了雾最浓的地方，前后都不见人，声音也宛如被阻隔了。


等他们走远，南山才俯下身，摸了摸巨蟒的头，叹了口气：“走吧。”


“水鬼”僵立在水中，气得浑身发抖。


南山瞥了他一眼，加重了些语气：“鲁格。”


这名叫做“鲁格”的水鬼愤愤地跳上巨蟒的身体：“我看你简直疯了！”


说完，他驱动巨蟒，飞快地游走了。


南山独自在细细的河水中间站了一会，片刻后，他转过身，望向褚桓他们已经消失的方向，他的整条腿都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并不觉得冷，只是雾太大了，他心里一阵恍惚的迷茫。


那一瞬间，南山突然想起他在褚桓带来的旧杂志上看过的一句话，“念天地之悠悠”，好像是写文章的人引用的，听褚桓说，是从他们某一首古诗里抠下来的。


“天地”南山认识，但是什么叫做“悠悠”呢？


问褚桓，褚桓小时候上的古诗词鉴赏课早就原封不动地还给老师了，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按自己的理解告诉南山：“可能就是很大、很宽阔的意思吧。大得让人无处着力、无能为力那种。”


尽管河水还没有没过他的腰，也没有很大很宽阔，但是此时，南山却已经感觉到了“悠悠”。


小毒蛇缓缓地绕着他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肩膀，嘴里还含着那只木雕的小鸟。


“这次门开得这么早，我恐怕‘那边’要撑不住了。”南山伸出手掌拢住了蛇头，自言自语地问，“到时候怎么办？”


小毒蛇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可能是发觉自己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就把小鸟吐在了南山的手掌上，送了个礼物安慰他。


南山垂下眼，捏着那只头大身子小的鸟看了一会，发愁地拍了以下小毒蛇的头：“你什么也不懂，就会添乱，唉。”


他没有骑蛇归去的拉风退场方式，只是低着头，沉默地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如果这时褚桓回来看一眼，一定会吓一跳。


离衣族里平时有些地广人稀的聚居地这天异常的拥挤，树枝房顶上落满了大得吓人的猛禽，还有数条巨蟒缠在树干上，缓缓地吞吐着信子，天却异常的阴沉，好像一顶压在头顶的大锅盖，正酝酿着一场载着电闪雷鸣的风雨。


好多像鲁格一样苍白的人仿佛一夜之间从地下冒了出来，他们静静地站在鲁格之后，与离衣族的人泾渭分明。


离衣族里男女老幼都有，而鲁格他们那边却只有青壮年的男女。


鲁格侧坐在高高的竖起的蛇头上，带着睥睨一切的妖异，盯着不远处的南山，好像在等着他给一个解释。


南山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坦然地弯下腰，仔细地把自己泡湿的裤腿和头发一一拧干。


小秃头“哒哒”地跑过来，一点眼色也没有，不顾场合地歪着头问南山：“族长，大王大王去哪了？”


南山说：“出去了，我托他去办点事。”


小秃头担心地问：“还回来吗？”


南山听了这话，整理自己的动作一顿，过了一会，他冲小秃头招招手：“过来。”


族长作为小秃头的前偶像，还是有点号召力的，小秃头立刻欢欢喜喜地被召唤了过去，踮起脚，一把抱住了南山的大腿，流着哈喇子仰望着南山傻笑，是一派浑然天成的花痴。


“他过几天就回来。”南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扫视四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意有所指地问小秃头，“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我们这，你想跟他一起走吗？”


小秃头太小了，还没有发育出关于家乡、故土、亲人等等沉重的概念，在他看来，喜欢谁就跟谁走，这是天经地义的逻辑，听见南山问，立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响亮的给出了回答：“想。”


从南山问出那句话开始，蛇头上的鲁格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南山不看他，扳起小秃头的下巴，接着问：“你为什么想跟他走呢？不要我们了吗？”


小秃头就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因为大王大王给糖吃，给糖吃我就喜欢他，我阿妈说，我长大了要娶喜欢的人当媳妇！”


南山微微一哂，并没有对这天真得“无懈可击”的推理做出大人式的评价。


可是小秃头却自己皱起了稀疏的眉，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了嘴里，无意识地咬着手：“但是我要是跟大王大王走了，就看不见阿爸和阿妈了，也看不见族长了对吗？”


南山：“是啊，那你怎么办？”


小秃头皱着眉纠结了许久，终于，他幼小的脑子发现了这件事难以两全其美，小男孩想着想着就忘了这只是个假设，把它当了真，急得咬完手指咬南山的裤子。


可是哪怕把南山的裤子咬个洞，也依然是于事无补，小秃头不由得悲从中来，“哇”一声哭了起来。


小秃头的妈赶紧上前一步，向南山行了个郑重古老的礼节，在死孩子邋邋遢遢的把鼻涕眼泪抹族长一裤子之前，把他给拎了回来。


鲁格冷冷地问：“南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山转过身面对着他：“今年的‘门’好像开早了。”


鲁格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要转移话题——随便带一个外人进族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南山心平气和地将族长权杖竖在了一边，顶端镶嵌的拳头大的翡翠被水洗过，露出熠熠生辉的莹润光泽。


“有一天我们这里彻底陷落了，我希望族人们不要走投无路，他们过了河，能说河那边人的话，可以靠卖东西或者帮人家做事为生。”南山说，“所以我找个人来教我们说话，这有什么问题吗？”


“放屁，”鲁格恶狠狠地打断了他，“几十代的守山人，我没见过你这样软骨头的族长！”


“离衣族”的意思就是“守山人”，与之共生的，是鲁格他们这些“守门人”，他们世代遵循着同一种生活方式，守着同一块土地与秘密。


南山不急不怒：“早几十代的守山人没有面对‘陷落’的问题。”


鲁格低声咆哮：“那你们守山人就应该跟这块地方一起去死！你怕死吗？懦夫！”


南山沉默了下来。


他环顾他的族人——小秃头还在吃手，花骨朵有一双与她妈如出一辙的漂亮大眼睛……他们有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有没来得及嫁人的少女，有巡视的时候还在念念有词背汉语词的小伙子，还有只想安度个晚年的老人。


他们和面前这些所谓的“守门人”不一样。


守门人虽然与守山人关系密切，但彼此间也有巨大的差异。


守门人是“门”造出来的，他们生来无父无母、孓然一身，他们没有经历过懵懂的童年，在人世上睁开眼睛就是这样一幅长成的模样，而当他们年老力衰，同族们就会依照规矩送他去死。


“守门人”的生命一点也不真实，临到终了，他们就像一条被虫蛀了的裤子或者烂了根的玉米秧。


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


没必要，说不通的。


南山的脸色淡了下来，不怎么客气地说：“死活都是我们守山人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嘴。”


鲁格的手指抠进了巨蟒的鳞片中，巨蟒吃痛，猛地颤了一下，上身抬到一半，又勉强压抑住，载着鲁格，一动不敢动。


两人间的气氛陡然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两方面人站得黑压压的，连那些猛禽与巨蟒都不敢吭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嚎哭，打破了这种让人窒息地对峙——是个去年刚出生的小家伙，被吓坏了。


南山的目光终于一动，敛了敛目光，低低地叹了口气：“你下来吧，大家一年就相聚三天，我们别浪费在吵架上。”


鲁格顿了顿，掐着蛇的手指微松，好一会，他才臭着脸，草率地点了个头，算是借着这个台阶下来了，他说：“今年的‘门’比往年早开了半个月，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最近我们观察，‘那边’恐怕要变天了，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南山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多谢。”


他说完，回身招了招手，春天双手捧着一个酒坛，她的小女儿花骨朵把一盘手工的糕点顶在了头上，走到鲁格面前。


鲁格神色稍缓，拍了拍大蛇的头，巨蟒温顺异常地伏了下来。


鲁格先是从花骨朵的盘子里掰了半块糕点，礼仪似的浅尝辄止地吃了一口，然后伸出冰冷的手，在小姑娘脑门上按了一下，另一个“守门人”从他身后走上来，接过了花骨朵手里的盘子。


鲁格又接过了春天手里的酒坛，就着坛子喝了一口，同样递给身后的人，他柔和下眉目，客气地打了招呼：“春天姐。”


春天冲他笑了一下，而像每一个成年人一样，她的笑容中似有隐忧。


每年秋末冬来的时候，守门人与守山人这两族都有这么几天的相聚，按理，离衣——守山人一族会替他们接风洗尘。


歌舞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又渐渐地缓和了下来，人们很快找到了熟悉的亲密。


南山拎着两坛酒走到鲁格身边，递给了对方一坛。他望着已经西沉的太阳，低声说：“你放心，就算我想让他留下来，他也拒绝了我，冬天来之前，我会把人送走的。”


鲁格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托起酒坛子，在南山的酒坛子上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酒，虽然谁也没说话，但就算是和解了。


天已经黑了，几个偷喝了酒的小崽子在空地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人声仍未止息。

第十九章


险些引起部族战争的褚桓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先带着两个年轻人辗转到了南山接到他的县城，留在当地招待所休整了一宿，第二天又搜罗了整个县城，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发现这个伟大的交通枢纽站是不卖书的。


上次与那家珍奇的“书店”自从他们把卖不出去的旧书都打发出去后，就专心致志地转型成了一家小食品店，店里连张有字的草纸都找不着了。


淳朴的当地人民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什么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作为基石，卖吃的总比卖书的生意好。


这里没有第二家书店了——怪不得一本破新华字典能成为离衣族的镇族之宝。


不过褚桓也不算无功而退，他找了个电话，联系到了老王，汇报了自己未来三天的行程，约了对方在最近的地级市见。


他得把枪交了。


逛了一大圈，褚桓回到下榻的宾馆，看见大山和马鞭正在大包小包的整理带来的货物。


尽管大山平时颇有课代表的范儿，但是跟褚桓这种上课才出现、上完课立刻不见的隐身老师并不很熟——何况还有语言障碍。


他十分腼腆地冲褚桓笑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拿出小佩刀，切下了一块腊肉，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褚桓。


褚桓随手塞进嘴里，边吃边问：“多少钱一斤？”


马鞭羞涩地冲他伸出两根手指。


褚桓：“二十？”


这小伙子做生意还挺厚道。


马鞭连忙摇摇头：“不不，两、两库屋爱……”


褚桓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山见他呆愣，还以为是马鞭发音不准，立刻连忙帮忙传达意思，他低头从随身的小挎包里翻出了两块钱零钱，热情洋溢地举起来示意褚桓：“这个，这个。”


“两块？两块钱一斤？”褚桓缓缓地嚼着腊肉，思考了好一会，没琢磨出该怎么评价这句话，末了，只好无奈地问，“你们俩没病吧？”


两个无知的青年一同睁着大眼睛望着他，那表情无端让褚桓想起了那天站成了一排的大雕。


褚桓按了按太阳穴，他们大老远的跑过来，闹了半天做得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吗？这是怎样地一种奉献精神啊？


褚桓：“成本呢？你们没有成本吗？”


马鞭果然是跟着南山跑过几次生意的熟练工，居然高能地听懂了“成本”俩字，兴致勃勃地冲褚桓伸出一根手指：“成奔就……就一块。”


面对这样天才的会计，褚桓感到了深深的无能为力：“……怎么算的？”


马鞭充满了耐心地解释：“就是盐，盐和……那个黑的……”


他边说，边卖力地伸出手，转来转去地比划。


褚桓：“调味料？”


马鞭和大山一起狂点头。


褚桓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端详着这两支纯洁的花朵：“那还有肉呢？人工呢？不算成本吗？”


马鞭莫名地抓了抓头发：“肉？自己养，自己，嗯……”


大山连忙配合着伸手做出一个搅合的动作，脸上带着劳动的快乐，淳朴地微笑说：“自己给它吃。”


褚桓无言以对。


半晌，他真诚地握住了马鞭的手，恳切地说：“原来你就是谣言中那个算账很好的高手，失敬失敬。”


马鞭半懂不懂，还以为自己遭到了表扬，脸“腾”一下就红了，活像喝醉了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第二天，褚桓拍板决定，搭了一辆车，由那两个小伙子扛着大包，一起去了旅游区。


褚桓观察了一下环境，然后在门口选了个位置，指挥俩傻小子支起摊，竖起一块牌子，写上“特产有机腊肉，纯天然健康无污染，四十块钱一斤。”


再加上“传奇老汤配方养颜酱菜”，以及“神秘少数民族许愿木雕”的哼哈二将护法，他高效地建成了一个简单的土特产专柜。


马鞭和大山急得团团转，碍于族长吩咐过，出来一切都要听褚桓的，他们不好直接反对，只好比比划划地试图和这个不靠谱的大王大王沟通，告诉他这样是卖不出去的。


褚桓岿然不动的使出了他“我听不懂”的大招，反弹了他人一切见解。


就在马鞭抓耳挠腮的时候，一个女游客经过，看见褚桓停住了脚步，打量片刻后，大概是萌点被戳中了，她大胆奔放地叫了一声：“哎，帅哥，回头！”


但凡方圆百米以内，只要有人叫一声“帅哥”，褚桓必定会臭不要脸地自觉回头。


只听“喀嚓”一声，女游客手里的相机抓拍了他回眸侧脸。这位奔放的女子在同伴叽叽咕咕的笑声里毫不扭捏地说：“帅哥，身材真正。”


褚桓把面前木牌一掀：“有机腊肉吃的，美女，尝尝？”


马鞭：“……”


大山：“……”


他们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货物不到一天，就被各种驴友买光了，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人傻钱多”。


收摊数钱的时候，马鞭的手都颤抖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腿脚直打票，不住地问褚桓：“是不是能买两个轮的，两个轮的……”


褚桓：“自行车？能。”


马鞭热泪盈眶：“那是不是能买四个轮的……”


旁边开过一辆大公共汽车，马鞭一指：“那个！”


褚桓沉默了一会：“把你俩一起卖了或许能凑一凑。”


一直到褚桓给他们俩找了个住处安顿下来，俩人都是一脸梦幻。


褚桓和他们俩交代了一声，自己掏钱连夜租了辆破皮卡，开了一宿的盘山路，到了最近的一个有火车的县城，又马不停蹄地坐火车赶去了最近的地级市，老王在那亲自等着……并用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迎接了他。


褚桓把枪放下，不声不响地听了两分钟，转身就要走。


老王一声爆喝：“干什么去？”


褚桓：“您要是没正事我就先走了，我这赶时间呢。”


老王：“赶他妈什么时间！”


他说完，烦躁地往后一靠，拉远了距离打量着褚桓，片刻，老王神色缓了缓，低声嘀咕了一句：“瘦了，不过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褚桓：“纯天然有机腊肉吃的，买两斤吗？”


老王啼笑皆非地翻了个白眼：“行啊，既然是你的肉，那就给我弄两斤。”


褚桓拍拍裤兜：“哎哟，您看，刚卖完，断货了，就剩下两条光板大腿骨，要不要？”


老王：“要，卸下来我带回家喂狗——小兔崽子，敢消遣你老子。”


他们俩一起笑了起来，笑完，老王见气氛不错，才慎重地提起话题：“什么时候回来工作？”


褚桓站在门口，顿了顿：“快了——等我再住几个月，住够了就回去。”


老王意味深长：“你这一假，可放了三年多了。”


褚桓敛去笑容，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


刚进门的时候，褚桓虽然风尘仆仆、匆匆忙忙，脸上还带着些疲惫之色，但是老王却从他身上看见了一点久违的神采。


可是就这么一问一答两句话的工夫，褚桓神色却已经沉敛下来，转眼间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种不见光的样子。


老王顿时一阵后悔，连忙找补：“其实也没事，你放假就放吧，想待多久待多久，不缺这一两年，踏踏实实待着。”


褚桓敷衍地一笑：“没什么，生活总要回归正轨，那什么……小璐儿那个孩子生出来了么？”


老王伸出两根手指头：“俩。”


褚桓一愣：“什么？”


老王低了一下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撑着一条光杆司令似的胳膊，长着一张二五八万的脸，从头到尾无处不硬汉，和这样的一副傻笑仿佛不怎么配套。


老王的大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轻轻地蹭了蹭：“嘿嘿，大夫说是俩，我……我一下变成了俩孩子的姥爷。”


褚桓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那还不抓紧滚回去赚奶粉钱。”


告别了老王，褚桓打了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转了大半个城市。


他先是在书店待了整整一下午，几乎把每一本书都挑出来翻两页——这本太艰涩了，那本太浅显没意思，这本没有插图太枯燥，那本插图太多，没什么实质内容……


褚桓觉得自己给褚爱国买骨灰盒的时候都没这么挑三拣四过。


等他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夕阳余晖都已经满地红了。


买完书，他拎着两摞半人高的书，直奔隔壁的超市，看见什么都想买一点，想着，南山那个山沟里的土包子，肯定没吃过这个，得拿回去给他尝尝。


一想到南山跟他吃饭时候，那种认真快乐的表情，褚桓就觉得自己能把整个超市的食品区都扛回去。


最后，他又抱着书和吃的，跑了大半个城市，找着了一家乐器行，踩着人家打烊的点，说了好一通好话，逼着店员把锁了一半的门重新给他打开，进去给南山挑了一把口琴。


褚桓揣着崭新的口琴离开乐器行的时候，心情近乎是轻快的。


他不由自主地吹起了那段“惊蛰”，吹了一半，发现自己的调子已经东南西北的跑了一圈，几乎凑成了一副杠子，于是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了嘴，不再扰民。


然后他就这样大包小包地站在了夜色中，莫名地扪心自问：“我这是高兴什么呢？”


褚桓猛然间发现，自己就像个半夜三更被女朋友一个电话叫起来买生煎，还美得屁颠屁颠给人家送到楼下的毛头小子，心里揣着一股找不着北的贱。


“我这是干什么呢？”


他这么想着，把东西放下，腾出手来，靠在一边的路灯下，给自己点了根烟。


褚桓沉默地盯着灯光下打着卷飘落的烟蒂，知道自己不会在离衣族久留，不然他不会下意识地“忘了”给自己买点日用品。


离衣族，就像一场浮生中插播的美梦。


老王的到来把他叫醒了。


无论他们族里有什么秘密，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们会继续过自己桃花源的生活，而他还是得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像他跟老王承诺的那样，归于正轨。


到时候自己最后能为南山做的，估计也就是想办法给他再找一个老师来——真的老师，会教课的那种。


他那一点想法，本来就是“非分之想”，没什么意义，趁早掐断了干净。


南山是那么好的一个朋友，哪怕将来江湖不再见了，大家也能互相留个念想，有些没必要提的事，自己心里想想就得了，说出来伤感情坏交情，何必呢？


褚桓把烟捻灭了扔了烟头，忽然又想，到时候来了新老师，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们“大王大王”是什么意思啊。


褚桓坐了当天夜里的火车离开，到了县城也没有休息，把皮卡原路开了回去，两夜一天，他没合眼，打了个效率奇高的来回。


这一次回去，在浓雾弥漫的水中央，没有大蛇和水鬼劈水而来阻截他们了，那些雕、那些奇怪的人，仿佛一场幻觉，连影子也不见了，族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活力。


眼前的雾气一消散，褚桓就看见南山赤着脚坐在河边。


南山像是早已经听见了马蹄声，远远的就冲着远行的归人露出了一个清冽的微笑。


褚桓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把棉花，软成了一团，撑得整个胸口都是绒绒的棉絮。


那一点点不值得一提的旅途疲惫，顷刻就化成了乌有。

第二十章


可能一个人即使再厌倦某种生活，当知道自己即将离开的时候，也会生出一点受虐狂般的眷恋来——何况褚桓一点也不厌倦离衣族。


从河那边回来以后，褚桓不再每天往树林里一钻，也不再除了南山之外谁也不搭理了，他在族人面前的存在感忽然变得高了起来。


以前，褚桓不喜欢小孩和小动物，看见那群小崽子们就绕道走，听见他们叽叽喳喳闹头就大两圈。


但是有一天，当他站在自己的窗前，抬头看见好几个小东西蝙蝠似的在树梢上挂了一排，伸长了脖子，还自以为是在悄悄偷窥时，褚桓居然奇迹般地没觉得烦。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猫嫌狗不待见的样子，心说：“这小璐将来要是一生生俩，他们家这辈子还有个清净的时候么？”


褚桓抬手冲树上的侦察连招了招手，一帮小崽子伸长的脖子顿时从鹈鹕缩成了乌龟，扭扭捏捏地你打我一下，我踹你一脚，全都互相推诿，不肯先动。


最后，还是小秃头一马当先，仗着一块糖的交情，从树上一跃而下。


侦察连这才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跟着跳下树，褚桓回屋抓了一把糖，一人给了一块，就把这群崽子都打发走了。


当然，也有不那么好打发的，比如小秃头。


小秃头贪心不足蛇吞象，吃完了糖，还惦记着人，他在原地十分审慎地思考了片刻，决定脸皮厚才是一个人能成功的第一块基石，于是没羞没臊地腻在了一边，冲褚桓展开了两条胳膊。


褚桓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干嘛？你不是要抱吧？”


小秃头清晰地验证了他的想法：“抱抱！”


褚桓趟地雷似的，战战兢兢地往前迈了半步，跟小秃头保持着安全距离，压低了声音，用他半生不熟的离衣族话试图跟小秃头讲道理：“一个阴沉凶猛的老男人，到一个热情洋溢的儿童之友，这个距离是很远的，你知道吗？有地面到太阳那么远，我才刚刚起步，你要给我时间。”


也不知道他是发音不准没说清楚还是怎样，反正小秃头听了丝毫不为所动，执着地冲他扎着胳膊。


褚桓见晓之以理不管用，只好动之以情——又递出一块糖：“吃吧，吃完自己玩去，乖。”


堂堂离衣族野猪一般的儿童，哪是那么好收买的？小秃头拿了糖，不但不为所动，还冲褚桓展开大招：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那条神奇的小毒蛇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见到此情此景，当机立断决定跟着一起裹乱——它飞快地攀上褚桓的裤腿，缠住了他的另一条腿。


褚桓：“……”


他两条腿上承载着“人与自然”的重量，真是举步维艰。


褚桓只好用怀揣炸药包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秃头，将他送回了他父母那里。


对于自家倒霉孩子的所作所为，孩他妈万分羞愧，当着褚桓的面就倒拎起小秃头，将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屁股。


褚桓权当没看见，装聋作哑地溜走了，小毒蛇从他的肩上探出头来，向着那哭爹喊娘的方向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小秃头就这样，在他生命之初就饱尝了“真爱是人渣”的世态炎凉，嚎了个肝肠寸断。


褚桓经过一片小山坡的时候，正好碰见一群放牧的小伙子凑在一起消遣，他们磕牙打屁的声音远远地被风送到了褚桓的耳朵里。


无论多么淳朴善良的小团体，也总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是平时被大家欺负的，显然，离衣族的汉子圈里，马鞭就是“吃饭睡觉打豆豆”中的那个“豆豆”。


几个人将马鞭围在中间，马鞭正在那脸红脖子粗地辩解：“在河那边的时候，我跟大王大王一起住了好多天，算账的时候还是我帮他算的呢！他还说我是他兄弟。”


其他人起哄：“吹牛吧！”


一个小伙子捶着马鞭的胸口挑衅：“你说你是他兄弟，那你敢不敢把他叫过来喝一杯？”


马鞭：“我……我……”


“哎，我看见他了！你去啊——你不是说他是你兄弟吗，那你一招手他就过来了嘛！”


“接着吹啊！”


“就是，吹好大的牛，不就一起去了趟河那边吗？大山还去了呢。”


“我们还天天跟大王大王一起上课呢，你连人家的话也说不好，还兄弟。”


马鞭的脸涨得通红，愤然甩开其他人，憋足了气，大步流星地向褚桓走来。


但他的勇气一路走一路泄，等到达褚桓面前的时候，基本上漏得底都不剩了，他低着头，忏悔罪行似地走到褚桓面前，脏兮兮的两只手紧张地搓揉着裤腿，脸上充满了外语不及格的中学生与外教狭路相逢时的绝望。


褚桓充满恶趣味地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一点“为人师表”的乐趣——尽管与其说是任课老师，他觉得自己更像个教导主任。


褚桓：“马鞭，找我有事？”


马鞭结结巴巴，脸红得能在路口停车了：“我……我……喝……喝……喝喝酒。”


……总觉得他快哭了。


褚桓本想为难马鞭一下，看这小伙子窘迫成这样，也就不大好意思了，于是伸手一搭他的肩膀，痛快地答应说，“行，走吧。”


马鞭没料到这么容易，震惊地在原地僵立成了一块棺材板——不单是他，那边所有大龄熊孩子全都跟着一起傻眼了，活像集体中了定身法。


褚桓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平时在他们心里是有多高贵冷艳。


一群小伙子谁也不好意思和褚桓搭话，最后他们推推搡搡，一致决定把马鞭扔了出来，马鞭踉跄两步没站稳，来了个单膝下跪。


褚桓在小土坡上坐下，自然而然地翘起了二郎腿，悠悠地说：“孩子啊，没过年，跪也不给压岁钱。”


马鞭紧张之下，根本没听懂，他感觉自己是被同伴推出来，大庭广众之下给架在了火上烤，脑子里糊得一塌糊涂。


抓耳挠腮良久，马鞭才搜肠刮肚地憋出了一句话：“大……大王大王，你……你原来在你们家，也放马吗？”


褚桓面不改色地说：“我不放马，我打猎。”


众人有没听懂的，连忙小声向周围的人打听他刚才说了些什么，议论了一会，弄清他说了什么，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有一个小伙大声说：“打猎兔子吗？”


说话的小伙子娃娃脸，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名字叫“惊天动地的雷声”，褚桓简化了一下，管他叫“二踢脚”。


“那叫‘打兔子’，不是‘打猎兔子’，汉语里该省的字要省。”褚桓扶了扶眼镜，自觉还挺有点人民教师的意思，他说，“我主要打野狗，以防他们咬人，可以说是个专门打狗的。”


方才那个二踢脚扒拉了马鞭一下，小声用离衣族语问：“不相信怎么说？”


马鞭指导：“不相亲。”


二踢脚低声念了两遍，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这个词，于是胸有成竹地大声说：“不相亲！”


褚桓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促狭地一笑：“相亲？这就开始惦记姑娘了，你成年了吗？”


放牧的小伙子们连忙组成临时语言学习小组，又是一阵大议论，足足五分钟，他们才众人拾柴火焰高地讨论出了褚桓那句话的意思。


只见二踢脚的脸色由迷茫转成了窘迫，最后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把马鞭揪去单挑了。


南山跟长者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就看见族人们个个东施效颦地学着褚桓跷二郎腿，翘得千奇百怪、姹紫嫣红——坐着的跟着学就算了，还有个别奇葩站在一边，一条腿触地，另一条腿艰难地抬上膝盖，猎奇地金鸡独立着。


离衣族的男人们都仿佛是精神过头，无论是站是坐，都要笔杆条直地如松似钟。


像褚桓这样松松垮垮地往那一坐，随便靠着什么翘起二郎腿这种动作，本族人是没有的。


他们永远也学不会褚桓那种“人在这，神在那”的懒散和心不在焉。


长者看了一眼，对南山说：“他以前不是不大和族人们混在一起吗？”


长者是个老头子，穿着一件肚兜一样的奇装异服，胸前一个大口袋，里面塞满了各种水果。


此人平时比褚桓还要神出鬼没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是不见人的，就是守山人来了，他也没有亲自露面，最后还是临走的时候鲁格去拜会了他。


褚桓来到离衣族的几个月光景，只见过那老头一面。


南山对长者的态度一直是恭敬中夹着亲近，他顺着长者的目光望去，嘴角不由自主地显露出一点笑意：“可能是闷了吧。”


长者从胸前的兜里摸出了一个果子，枯瘦的手一掰，就把那东西掰了两半，看了看已经烂了的心，他的嘴角往下撇成了拱桥：“虫咬了。”


南山从褚桓身上收回目光：“嗯？”


长者指桑骂槐的说：“有些东西就像这颗果，看着漂亮，掰开一看，里面不是根本没长开，就是被虫子咬了。”


南山一皱眉：“你说褚桓？他没有。”


长者把烂果子扔在一边，又从肚兜里挖出了两串带秧的野草莓，扔给南山一串，随手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去。


长者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南山腰间的口琴，含糊地说：“你凭什么知道？因为他给了你几个小玩意，送了你几本书？”


南山没吭声。


“你和几个外面的人打过交道？你连你爸都不记得了，他当年啊，也是……”


“我就是知道。”南山骤然出口打断了长者。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别人质疑褚桓，无论是鲁格还是长者，南山决定简单粗暴地终结话题，于是他说：“我生气了。”


说完，他就这么走到水边，把草莓洗了洗，径自把长者丢在了一边，向褚桓走了过去，毫不避讳地当着长者的面借花献佛。


放牧的小伙子们眼见族长来了，立刻一哄而散，南山把鲜嫩欲滴的野草莓递给褚桓：“请你吃。”


“还有这个？”褚桓眼睛一亮，“你们这是个风水宝地，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热吧？”


“那是因为还没到冬天。”南山说，“你喜欢我们这吗？”


褚桓毫不犹豫地点头。


南山接着问：“喜欢我吗？”


褚桓：“……”


他虽然明知道南山只是由于语言文化差异，有些词不达意的口无遮拦，但是由于心怀鬼胎，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虚了起来，险些把自己噎住。


南山见他不回答，蓦地有点紧张，本来就直得板军姿一样的腰挺得更直了。


褚桓顿了顿，说出来的话又不由自主地规避主要矛盾，转了个弯：“你那么招人喜欢，谁不喜欢？”


南山听出他话里的勉强，心里一瞬间失落了起来。


沉默许久，他闷闷地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留下？”


褚桓偏头看向他：“如果我要走，你想跟我一起去外面吗？”


“想，”南山坦然地回答，“但是我不能离开。”


褚桓捏起他的一缕头发，把发尖夹在手指尖把玩：“那我和你差不多吧——尽管在我们那，我不像你那样举足轻重，只是个小人物，但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我还是必须马上就走，你明白吗？”


南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褚桓拍了拍他的肩，站了起来，指着他腰间的口琴说：“别把那玩意挂在腰带上，傻不傻？裤子都快给坠掉了。”


南山一把按住褚桓搭在他肩上的手。


“你……你如果要走……”南山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一定要在冬天之前，冬天我们这里封山，你就出不去了。”

第二十一章


如果是在四季分明的中国北方，一般在十一月中下旬，基本上就已经进入冬天了，褚桓在离衣族过得有点记不清日子，只是大概算算，他依稀觉得是快到阳历年了。也不知道离衣族用得是哪一套历法，反正就以气温来说，这里还只是初秋的水平，和褚桓刚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怕冷的加一件薄风衣外套，个别傻小子皮厚火力壮的，什么都不穿，也不至于怎样。


林子里的树叶还都是绿的，草也郁郁葱葱，连蛇都还没有要冬眠，只是早晚露重的时候显得微微有些怕冷。


当时南山提到了“冬天”，褚桓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封山？你们这里这么靠南，冬天有那么冷吗？”


南山回答说：“等冬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是冬天什么时候到呢？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冬天永远也不到，不过他克制自己很少这么想，妄想是加重痛苦的毒品。


就在那天之后的第十四个清晨，褚桓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例行锻炼，可是才一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只见原本飘在河上的雾气一夜间发生了乾坤大挪移，笼罩了整个陆地，放眼望去，远近苍茫，是一片云山雾绕的奇景，族人的房子那高高的吊顶在满地的白雾中露出了一点尖来，腾云驾雾似的。


整个山谷与平原都变得仙气飘渺，人站在其中，一只脚好像已经踏进了南天门。


……这挺好，他还没来得及死，居然就已经提前升了天。


褚桓摘下结霜的眼镜，用袖口擦了擦，迈步走进了大雾里，气温其实并没有降低，但是林子里的树却显露出冬天的踪迹来。它们也许是集体发了天大的一个愁，齐刷刷地一夜秃了头。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层凝着碎霜的叶子，而空中却只剩下被屠戮一空的枯枝，横七竖八地支在那里，撑起了一片沉甸甸的死气。


褚桓在熟悉的林子前徘徊了片刻，心里不告而知地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离衣族的冬天。


他没有继续走下去，转了一圈，径直回到了住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褚桓感觉雾气似乎比他才出门的时候还要浓重一些，于是又触景而悟地想通了“封山”的意思。


褚桓回到屋里，麻利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其实他也没什么行李，除了那把尖刺和南山送他的刀，其他的东西基本都可以扔在这。


他坐在已经冰冷的床沿上发了一会呆，静静地与破晓前的寂寞为伍，待了一会，从外套兜里寻摸出半包烟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又给塞了回去。


一来，褚桓的烟瘾不怎么太重，二来是他不想用尼古丁和一氧化碳污染离衣族的青山绿水。


……而且在县城的时候，南山好像明确表示过不喜欢他抽烟。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褚桓抬起头，只见小毒蛇顺着他的床爬了过来。


它似乎是怕冷，飞快地在褚桓的胳膊和肩膀上爬过，径直往他怀里钻去，钻到一半，碰到了褚桓折叠起来挂在风衣内的三棱刺。它的动作就忽然一迟疑，小蛇吐着信子，在三棱刺的外壳上试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躲开，绕了一大圈，绕过了军刺，钻进了褚桓的袖子里，从里面冒出一颗三角形的小脑袋，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褚桓：“我马上就走了。”


蛇头探出来的尺寸大了些，它好像有点吃惊。


不过……蛇怎么会吃惊？


褚桓：“出来吧，不然一会我就把你一起带走了。”


小毒蛇犹犹豫豫地探出半个身体，冰冷的鳞片蹭着褚桓的手背，身体却把他的胳膊缠得很紧。


褚桓：“干什么？你要跟我一起走？”


小毒蛇嘶嘶地吐信。


“不行，”褚桓伸手去捉它，“我还得给你买小白鼠，麻烦死了——”


这一次，狡猾的蛇一口叼住了他的袖子，把蛇身掰成了一个回形针，尾巴依然留在褚桓的袖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褚桓跟它做了一会斗争，手上的青筋都快被这小孽畜勒出来了，他发现这是一块蛇牌的狗皮膏药，贴上就撕不下来，最后心一软，想着：“由他去吧，反正养这么个小东西也不费钱，看好了别让它乱跑就行了。”


于是他就带着这条别致的手链，背着简单的行囊出门了。


刚走出院子，褚桓先是一怔——南山已经在那里不知等他多久了。


南山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脖子上还挂着两个竹筒，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酒香。


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里，一开始谁都没吭声，这种时候，真是说什么都多余。


“你……”南山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行囊上，下巴绷得死紧，好一会，他喉咙微动，才低低地说，“走吧，我送你。”


他的长发利落地扎了起来，显得更年轻了些，身上又穿上了那件搞笑的马甲，口琴也依然傻乎乎地挂在腰间——只是多扎了一条腰带。


一见南山，原本缠在褚桓手腕上耍赖不肯走的小毒蛇立刻软了，说什么也不敢继续当钉子户，老老实实地溜出来爬走了。


褚桓不自在地缩了一下手，感觉袖管一下子空荡荡的，风都灌进去了。


他没有多废话，翻身上马，白马好像识途，南山也不用牵着，它就会自动跟着他走。


走着走着，南山就把口琴解了下来，凑在嘴边吹着。


褚桓小时候其实也有一个口琴，是褚爱国给他玩的，可惜那东西在他的抽屉里躺了这么多年，他也没弄清哪个窟窿出来的是什么音，南山却已经能像吹叶笛一样熟练地吹出各种曲子了。


可能音乐这种东西，的确是要看天赋的。


褚桓总是漫不经心，唯独听南山吹曲子的时候，他是全神贯注的。


南山的乐声里自有一番丰沛的喜怒哀乐，从来不屑有一零半星的遮掩，浓烈得好像一口烈酒，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是激荡，让人无比真实地感觉到，无论痛苦还是喜悦，自己都确实是活着的。


不是行尸走肉，也没有浑浑度日。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走过了大片的民居和果树，然后南山牵马，带褚桓穿越了那条与世隔绝般神秘的河。


褚桓不禁顺着来路回望了一眼，触目皆白，茫茫无所见。


记忆里那些小崽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成了一页幻听，从他耳边一闪翻过，褚桓低下头，看见了南山深色的目光。


他那么俊秀，俊秀得几乎是褚桓生平仅见的。


再漫不经心的人扫上一眼，也会印在心里。


褚桓的目光从他的嘴唇上掠过，不由自主地逗留了一下，片刻后被自己发觉，就有点不大自在地转开了视线，觉得自己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好像很容易犯错误。


他只好生硬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死乞白赖地把万般眷恋幻化成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一转眼，他在这里居然已经待了三四个月了，真是时光如水。


“哎，”褚桓伸手敲敲南山的肩膀，“马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是酒吗？”


南山把其中一个竹筒摘了下来，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回身递给了褚桓。


两个人站在河边，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个竹筒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褚桓摸了摸白马柔软的鬓毛，笑起来：“你说我这是不是也算酒驾？酒驾在我们那被逮着一次，可得塞进小黑屋关半年。”


南山听着他顺口开的玩笑，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既不笑，也不接话，而是直言说：“你一走，我很难过。”


褚桓：“……”


他笑容渐淡，最后叹了口气，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南山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桂花味从他鼻尖错觉似的一晃而过，褚桓忽然暗搓搓地君子起来——他觉得自己既然心有杂念，就不该无所禁忌，于是克制地在南山肩上拍了拍，随即放开了他，翻身上马。


“回头我把它撒在上次那个车站附近，它会自己认路回来是吧？”白马碎碎地踱着步，褚桓随意地拨动着马头，让它围着南山转了几圈，然后取下了它脖子上挂着的另一桶酒，“这个就送我了，再见。”


说完，他轻轻一夹马腹，驱马直行。


他走得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却始终没有回一次头。


南山忍不住叫了一声：“褚桓……”


褚桓背对着他，远远地挥了挥手。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褚桓想。


南山始终立在原地，目送着白马终于绝尘而去，褚桓像来的时候一样，来就来，走就走，干干净净、毫不拖泥带水。


“先人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的。”


南山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他没有回头，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长者。”


长者从浓雾里走出来，瘦骨嶙峋的脸上面无表情，就像个粉墨登场的老妖怪。


“圣书上说，‘河那边有一个人能沟通过去与未来，连接现世和末世’，也许真的有，但是你找的那个老师不是说过吗？他们那边有六十万万个人啊。”


离衣族中，“亿”这个计数单位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认知水平，长老说起来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着难以想象的数字带给他的震撼：“他们男女老少，长成什么模样的都有，你走到‘边界’，才那么一点距离，刚好遇上一个人，刚好带回来，怎么会就是他呢？”


南山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的意思。”长者说，“你想给孩子们寻觅个出路，所以我不拦你，可是靠一个外人，就可以把大家领过去吗？这个出路是多么的小啊，就像黑夜里着了火地一根头发，你抓不住的。”


南山没吭声，也没解释，他的眼神并没有多少年轻人的锋利，只有大山一样的坚不可摧与无从撼动。


他转身迈进河里，蹚水走了回去。


褚桓离开南山的视线后，其实并没有急着赶路。


越过几座山，他感觉喝下去的半桶酒有一点上头，褚桓勒住马，找了一棵大树，坐下休息了片刻，决定干脆靠在树底下睡一觉。


这一觉没睡踏实，褚桓是被爬行动物爬过的“沙沙声”弄醒的，这边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二十多度，荒郊野外免不了有爬虫，褚桓随身没有什么驱虫驱蛇的东西，只好自己警醒点。


一睁眼，他就看见了一只眼熟的小毒蛇，正左摇右晃地在他面前吐信子。


褚桓：“……”


认识人，听得懂人话，还会千里迢迢地穿过满是迷雾的河追踪到这……


褚桓迟疑地抓起小毒蛇，把它举到自己面前晃了晃：“我说，你其实真是条蛇精吧？”


紧接着，褚桓就听见了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诧异地转头一看，只见一头大猪向他奔跑了过来。


那个……猪？


猪跑到他近前，猛地一刹车，以一种千里送火腿的大无畏精神挺胸抬头地站定。


然后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从猪背后抬起来，呲着一排小乳牙，冲褚桓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褚桓：“……”

第二十二章


拐走一条蛇，这没什么，即便这条蛇看起来像南山的宠物，想必那个给腊肉定价两块钱一斤的穷大方也不怎么会介意……


可这不代表褚桓能安心拐走一只娃。


褚桓看着面前和猪一起撒欢玩耍的小秃头，愁得快要七窍生烟了。


“过来。”褚桓板起脸，用半生不熟的离衣族语说，他用力地憋出一脸威严，“你怎么追来的？找打是不是？”


小秃头听了，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害怕，还欢脱地抱着猪脖子笑开了。


褚桓：“……”


这就是哑巴式语言学习的弊端，会听不会说，别人笑得肠子都断了，自己还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褚桓艰难地纠正了一下自己的发音，类似于：“找……招、赵……打。”


小秃头乐得满地打滚。


“算了。”褚桓泄气，他发现自己硬不起来，只好好言相劝，先是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兜，发现糖都留在他住的小屋里了，一块也没带出来。


“我真没糖了，”褚桓尽可能地把字吐得清楚了些，把外衣口袋翻出来给小秃头看，“真的，不骗你，回家吧，乖，我送你。”


小秃头根本不吃他那套，纵身一跃，准确地抱住了褚桓的腿，俨然已经成了个专业抱腿的熟练工。


大猪见状，好像也企图效仿，被褚桓一个充满了杀气的眼神定在了原地，只好去一边气哼哼地拱地。小毒蛇却以一种有功之臣的架势，趾高气扬地爬上了褚桓的肩膀，一览众山小地俯视着其他物种——当然，他很快被褚桓捏着七寸拽下来扔在了一边。


褚桓怒斥毒蛇：“都是你招来的，裹什么乱？”


一条蛇该如何去伸冤呢？它受气兮兮地爬到了小秃头的胳膊上，窝窝囊囊地盘了起来。


褚桓跟小秃头沟通了好半晌，感觉自己已经快把离衣族口语练出来了，那位神猪骑士依然油盐不进，他的耐心终于告罄了。


于是他二话不说，一把将小秃头拎了起来，往马背上一扔，火速原路返了回去。


大猪哼哼两声，连忙撒丫子跟上。


小秃头先开始还很高兴，走着走着，发现路径好像不太对，咬着手指有些疑惑地四下打量。


等回到了充满雾气的河边，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竟然被遣送了——小秃头自觉抛家舍业，牺牲良多，付出了无数的聪明才智，一路追寻着蛇的踪迹，才总算摸到褚桓的影子。


可他这么满心欢喜地跑来私奔，居然毫无来由的就被遣送了，世界上还有比这再冷酷无情没道理的事吗？


小秃头心里悲恨相续，于是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可惜他的挣扎在褚桓看来，和一只小猫乱抓挠也没什么区别，轻易就给镇压了，他只好使出杀手锏，亮出嗓门放声大哭了起来。


褚桓粗声粗气地说：“哭什么哭，是不是男人了？闭嘴！”


小秃头深吸一口气，为了体现自己的纯爷们儿气质，哭出了一串嘹亮的起床号。


“……”褚桓默然许久，终于承认自己被治服了，他拍了拍小秃头的后背，放软了声音说，“好了好了，宝贝，咱不委屈了好吧，好了啊……”


其实大人的态度越是这样软软硬硬反复无常，小崽子就越是明白他对自己毫无办法，小秃头有恃无恐，越发来劲，在马背上打着滚地撒泼耍赖。


褚桓心力交瘁地站在满是白雾的河边，一筹莫展。


经此一役，他再也不想当任何人的“舅舅”了——不管青梅竹马生出个什么。


褚桓：“别哭了，带我过河好不好？我带你找你妈去。”


没人理他。


褚桓：“再哭我可就把你扔这了啊。”


仍然没人理他。


褚桓深深地望天叹了口气：“祖宗，我求求你了……”


他束手无策了片刻，眼见小秃头这是要没完没了的趋势，只好病急乱投医地转向了小毒蛇：“你认识路吗？”


说完，褚桓自嘲一笑，感觉自己有点不正常。


谁知小毒蛇磨磨蹭蹭地爬到了地上，缓缓地钻进了水里，一串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水波荡漾开来，它在水面上露出一个碧绿的头，冲褚桓吐着信子。


居然真的认识！


褚桓立刻拍拍马：“跟着它。”


他一个人带着一个动物园，这一天第二次走进浓雾深沉的河水中央。


褚桓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领着一头猪一匹马和一个熊孩子，由一条毒蛇当向导，走那一条连信号都透不出来的迷雾之路。


……当然，他也没想到，这条看起来信心十足的蛇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当手表的时针已经歪歪扭扭地走过了两格多的时候，园长意识到了自己的脑残——他竟肯相信一条蛇的智商。


他们就这样陷在了浓雾深处，小毒蛇不安地在水里转了几圈，最后怯怯地顺着马的身体爬上了褚桓的裤腿。


连马也焦躁了起来。


褚桓临行前曾经跟南山确认过，他离开时只要把马撒开，它自己就能找回族里，那么理论上，白马自己也应该是能过河的，可是这条蠢蛇到底带了条什么路，把识途的老马也转晕了？


小秃头早就哭累了，趴在马背上，双手攥着褚桓的衣襟，哼哼唧唧地打哭嗝，大眼睛乱转，眼神十分茫然。


褚桓：“认识吗？”


小秃头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褚桓叹了口气，此时，他手表上的指南针功能已经完全没了作用，仿佛碰到了紊乱的磁场，转圈转成了华尔兹，而白雾茫茫中，他完全无法判断太阳光的方向，触目所及只有冰冷的河水和无边无际的雾气。


他甚至无法分辨出雾气中哪里薄一些。


忽然，褚身上一凉，他低头一看，小毒蛇钻进了他的衣服里——这蛇只有在觉得冷，无法抵挡冷血动物的生物本能的时候，才会往人的皮肤上贴。


很快，褚桓也感觉到了气温的降低，他解开风衣外套，把只穿了肚兜屁帘的小秃头裹进怀里，拍了拍马：“走，别停下。”


小动物们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吵的闹的都闭了嘴，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褚桓虚虚地握着缰绳，一边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让马自行寻找出路。


忽然，褚桓听见水流声突兀得变急了。


他后脊一紧，身体先于意识，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褚桓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陡然受惊，离弦之箭一般地蹿了出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撕心裂肺的挣扎，水花四溅，褚桓一回头，只见河水中一道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方才跟在马身后的猪已经不见了，细细的血迹顺着水流了过来。


小秃头猛地哆嗦了一下，扒着褚桓的肩膀，不安地探头去看，褚桓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一只手抽出了自己的军刺。


“嘘——”他说，“没事，不怕。”


四下骤然一片寂静，方才那东西好像在寻觅从何下口，而血腥味却已经飘在了鼻端。


白马可能是离衣族马群中的马王，比褚桓骑过的任何一匹都镇定，但它毕竟是个动物，没有办法像受过特殊训练的人那样掩饰它的“战或逃”反应，褚桓明显地感觉到它的四条腿在微微地哆嗦。


突然，白马猛地后退一大步，巨大的怪兽陡然从水中冒了出来，几乎和马上的人视线齐平，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褚桓怀里的蛇猛地支起上身，露出蛇类受到惊吓时候的下意识攻击动作。


下一刻，厉风扑面而来，几乎划开了浓稠的白雾，那东西模样近蛇，身上长满了爬行动物的鳞片，肢体比蛇更强壮，比蜥蜴更灵活，有一张扁平的脸，嘴确实凸出来的，一口尖刀般的獠牙在它嘴里横七竖八地排成了鞋刷毛，连舌头都无处安放。


它一口向褚桓咬了下来。


褚桓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马背上，尖刺从最诡异的地方冒出来，猛地戳上了怪物的下巴，然后他狠狠地一别手腕，那三棱军刺在怪物皮糙肉厚的鳞片下活生生地钻出了一个浅浅的血洞，把那张血盆大口给撞飞了。


怪物吃痛，张口咆哮了一声。


无法形容那声音，褚桓只觉得太阳穴一紧，整个心口都跟着震颤起来，他一把按住了小秃头的一只耳朵，将他的另一只耳朵压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狠狠地一拉缰绳，白马小步走起来，险险地从侧面与那大家伙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永远黯然无光的三棱军刺突然爆发出了某种诡异的弧光，将途中的浓雾也一切两段，凌厉地捅进了怪物的眼睛。


心狠手辣，干净利落，军刺从怪物的一边眼睛进，又从另一边的眼睛出。


怪物发出垂死的哀嚎，整个河流与大雾都在震颤，褚桓觉得自己就像受了个严重的次声波袭击，他那熟悉的、精神衰弱似的头疼突然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褚桓眼前几乎一黑，喉咙里顿时涌起了腥味。

第二十三章


离衣族中，花骨朵双手举着族长权杖，连跑带颠地追上了南山，尖细的嗓子大呼小叫：“族长！族长！”


小芳冲她吼：“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花骨朵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敢于跟自己的亲爹叫板，小跑过来的风带起了一股气势汹汹的战意。


“我十二岁了！”她大声宣布，“我不和那些小崽子们在一起，我可以守山。”


南山接过权杖，也并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对她微微皱了皱眉：“回去。”


要说起来，南山对族里的孩子们，脾气说得上十分耐心温和——起码比褚桓耐心得多，很少对他们高声说话。然而比起自家老父那动辄蒲扇一般的大巴掌，族长一个略微显得有些不悦的眼神，却总能更好的震慑住那些崽子。


花骨朵一对上南山的目光，原本三尺高的气焰就缩成了一个豆大的火星，而后扑腾着灭了，她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一点也不敢放肆，脚趾蹭脚背地在原地磨蹭了片刻，灰头土脸地依言往回走去。


此时，原本在整个离衣族聚居地中漂浮的雾气不知用什么方法，被人为地驱走了。那些被驱走的白雾逡巡凝聚在族人村落外，形成了一个天圆地方的四边形，乍一看，四周好像多了一圈混沌朦胧的城墙。


族里所有十四岁以下的小孩都被集中在族长家院子里，以春天为首的一圈成年人守在外围，每个人都披甲执锐。


春天有条不紊，指挥若定，一时间，离衣族内人在吼，狗在叫，鸟声凄厉，还有马蹄奔走声从不远处传来，牲畜们各自忙不迭地归圈，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


“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才起雾门就开了？守门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边为什么没有一点预警？”小芳飞快地跟在南山身后，问题一迭声地连发，嘴里好像装了一杆机关枪，突然，他脚步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失声冲着南山的后背吼，“糟了！族长，大王大王呢？”


南山大步往雾墙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停：“没事，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小芳一下没反应过来：“走……走了？走哪去了？我还以为他……他会……”


“留下来接受‘仪式’？”南山在雾城墙的边界停住脚步，他一转头，沉默地跟着他的大山立刻递给他一根火把，跳动的火苗映在南山清俊又镇定的侧脸上，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褚桓明确和我说过，他不会留下来，所以‘仪式’的事，我没有和他提。”


小芳把一双特大号的眼睛瞪成了球：“你……提都没提？”


南山眯起眼望向浓雾，他的面色显得凝重，此时，清晨时送褚桓离开的离愁别绪已经在他脸上荡然无存，提起这事，南山甚至有些庆幸：“幸好他走得够痛快，要是慢一点，恐怕就……”


“可是你怎么能提都不提呢？唉！族长啊，‘仪式’的好处是他们那边的人没法想象的，你怎么就没告诉他呢？要是他知道，说不定就会愿意一直留下来，你不是一直都想……”


南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芳顿时训练有素地自动噤声，看起来并不比他十二岁的小女儿出息到哪去。


南山鬓角的长发从他身后的发带里掉下了一小把，垂在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上，他珍而重之地轻轻抚摸了一下褚桓粘好的权杖头，微阖上眼，又将它重新掰了下来。


他把那颗碧绿的打宝石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后仔细地收好，借着大山递来的火把，把权杖点着了。


族长权杖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顶端着起一团色泽冷淡的火苗，那火光如冰上极光，带着幽玄枯涩的寒意。


只见那光越来越强，很快就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了浓雾，在缭绕的雾气中，冷冷的火光就像撕裂了暗夜的灯塔，孤独地将白雾照得轻薄了许多。


这恐怕是整个族里唯一一种能穿透雾气照明的东西。


“我引诱他留下来，然后让他像我阿爸一样吗？”南山在寂静的火光下，近乎自语地低声说。


小芳无言以对。


南山垂下目光，似乎是要将这一页掀开去：“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说话间，族里的马群终于穿过浓雾跑了回来，小芳目光一扫，忽然有些疑惑地问：“奇怪，族长，你那匹白马王呢？”


南山：“我让褚桓骑走了。”


小芳大吃一惊：“什么？那……那正好赶上这个时候，它该怎么回来？说话就要封山了，通往河那边的通道已经转开了，它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回来就不回来。”南山把闪烁着火光的权杖递给大山，“它回不来，马群自己就会选出新的马王，你跟着操哪门子心？”


大山如同捧起了一把圣火，双手托起权杖，已经有十来个女人等在一边，她们每个人手上都举着一根人骨——相比普通的人骨，这些骨头似乎要粗一些、骨质也格外的厚实，骨腔中间近乎实心的，表面上闪烁着一层均匀的磷光。


大山将族长权杖上的火凑到每个女人手中拿着的骨头上，骨头的一端也跟着被点着了，冒出同样能穿透浓雾的光来，只是幽光浮在骨头顶端，并不像火，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团团的幻觉。


女人们将每一根骨头插在白雾城墙的边缘，郑重地用古老的礼仪冲着那些骨头致敬。


这样一来，迷雾中的一切树、山、河水才重新有了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远处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


南山：“告诉大家，从现在起，十人一组，编队巡查……”


“族长！”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身后一个女人嘶哑的叫声打断，女人踉踉跄跄地跑到了他面前，大口地喘息着，“族长，族长……”


南山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差点直接跪在他面前的女人拎了起来：“怎么了？”


女人带着哭腔对他说：“安卡拉伊耶不见了！”


“安卡拉伊耶”就是小秃头那显得很上档次的离衣族名字，翻译成汉语比原名还要长，是以褚桓俩都没记住，自给自足地给人家孩子起了个外号叫‘小秃头’。


南山抓着女人胳膊地手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早晨，一大清早……”女人几乎崩溃，此时的族长就像是她的一根主心骨，她只能靠着南山手上的力量勉强撑着，几次把漫到眼睛里的眼泪忍回去，她生育艰难，嫁人之后十来年，也就只有小秃头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不着急呢？


“家里养的猪少了一只，但是、但是猪圈是插着的，他肯定是放出来了一只骑走了，又自己关上了猪圈……他、他平时就喜欢和那些蠢东西一起玩，”女人的指甲抓进了自己的肉里，一口气在她胸中剧烈地翻腾着，“族长，你说他会跑到哪去？他会不会已经……”


南山眉头皱了起来，接过大山递回来的权杖：“叫几个人跟我去找，快！。”


此时在险恶的河水中，褚桓生生地吞下了一口血沫。


怪物已经仰倒了下去，腥臭的血水溅了白马一身，褚桓抬手按了按耳朵，一边缓解着耳鸣，一边近距离地观察水里的怪物——这浅浅的河面才刚能没过怪物的尸体，褚桓判断，它不大可能是本来就生活在这里的。


这种怪物褚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来处也不大可能是河的这一边。那么应该是来自离衣族那边的。


是他们养的？还是……他们遇到了什么？


而如果它是从离衣族那边下水的，那是不是代表他们这误打误撞的，离对岸应该已经不远了。


褚桓观察到，这些怪物是逆着水流的方向向他冲过来的，那么他们现在为止，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同样逆流而上。


水里的血腥味也许会招来其他的东西，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白马仿佛与他的心意想通，褚桓一个指令下，它立刻撒开蹄子，飞快地从水中穿过。


这时，褚桓听见一声低低的抽噎声，他低头一看，小秃头正伏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小声哭着，他好像现在刚反应过来，他的朋友已经再也没办法和他走下去了。


小秃头第一次与死亡邂逅，他茫然不知所措，却也仿佛隐约知道，眼下不是可以随便调皮捣蛋的时候，他只是紧紧地攥着褚桓的衣襟——族人们都不会穿这种柔软又累赘的衬衫，仿佛一扯就会坏，此时却已经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你父母还不知道得急成什么样。”褚桓忽然说。


他显然不怎么会哄小孩，也不管对方能不能懂，仿佛把这三四岁的小崽子当成了大人，用平等的方式对他说：“你光顾着自己任性，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这一次，小秃头没有嘲笑他的口音诡异，他听出了褚桓话里的责备，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褚桓。


褚桓忽然猛地一拉马缰绳，白马猝不及防，前蹄高高跃起，发出悠长的马嘶，淙淙的水声骤然被放大，三条比方才的怪物只大不小的东西笔直地冲向他们。


褚桓不慌不忙地稳住马，对小秃头说：“你看见这些了么？像某种变异的鳄鱼，也许是跑来的，也许是河里的——你是怎么判断自己有能力独自过河的？”


小秃头吓得抽噎了一声。


褚桓：“不许哭。”


这一次，他既没有故作凶狠，也没有软语劝哄，只是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小秃头立刻就死死地忍住了自己的眼泪，一声也不敢吭了。


褚桓伏在马背上，压低了重心，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角度，同时在小秃头耳边说：“既然是你没有能力，为什么要去做？”


小秃头窝在他怀里，细声细气地开口：“大王大王……”


褚桓：“不许撒娇，我问你话呢——你除了撒娇还会什么？”


一头怪物猛地从水中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冲褚桓咬了下来。


褚桓抱着孩子，整个人已经从马上站了起来，尖刺在他手里几乎成了一根穿针引线都随心的绣花针，笔走龙蛇般地错、捅、前突——而后他猛地一矮身缩回马上，白马果断飞奔了出去，另一只怪物的巨齿与他擦肩而过，与方才那只撞在了一起。


褚桓想捂耳朵，但是得顾着怀里的熊孩子，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生受了这次声波攻击二重奏。


他深吸一口气，有技巧地转移着注意力，缓解着胸口的剧痛，还不忘严厉地对小秃头说：“你这种行为，不叫英雄，叫惹事，懂吗？”


这时，白马已经无可避免地迎面撞上了第三只怪物，怪物纵身扑咬，褚桓尖刺孤注一掷。


怪兽与冷兵器短兵相接。


“噗嗤”一声，那尖刺从怪物张开的上颚中，一个拳头大的、没有不满牙齿的空隙捅了进去，它的脑袋顷刻间被捅了个对穿，褚桓借力在空中翻了三百六十度落下，刚好坐回飞速而过的白马背上。


小秃头已经惊呆了。

第二十四章


很多俱乐部里都有那么一批顶着各种光环的马，什么赛马、纯血统，有个别名贵的，牵出去能换一套房子，可这些马中的贵族名媛们要是大白马放在一起，大约也就只有比一比谁脸长的余地了。


它真是褚桓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马。


单枪匹马的食草动物穿梭在怪物与浓雾中，它的恐惧不必宣诸于口，褚桓就感觉得到，生物的本能不是那么容易克制的，然而恐惧归恐惧，大白马却始终并不慌乱，它绝不肯轻易地一惊一乍，始终保持着警惕，带着几分谨慎遵循着马背上人的指令，同时，它也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寻找出路。


不过想想也是，像南山这样的人，既然是送人，送的必然是最好的。


大白马甩脱了水里似蛇似蜥蜴的怪物，又往前走了一段，褚桓就听见了浓雾深处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咆哮声。


眼前的浓雾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恐怖电影中的各种生化污染，出于科学常识，褚桓唯一能接受的解释，就是这些怪物都是受到了某种污染或者辐射，成了异常的变异种。


这么一想，怪物倒没什么，但是小秃头吸入了这么多雾气，会不会有问题？


“怕不怕？”褚桓轻声问。


小秃头和小毒蛇对视一眼，一改方才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模样，同时挺起胸。


褚桓叹了口气：“小崽子们……”


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狗屁不懂的小孩才会在无法探知的危险面前，这样大言不惭地挺胸抬头，以示自己无所顾忌。


反正也没人指望他们真的承担什么责任。


褚桓：“我现在算是明白，你那个花骨朵小姐姐为什么没事就以打哭你为乐了。”


大白马的脚步有些迟疑，褚桓的心里也是一样。


这经验颇为丰富的一人一马都已经判断出了，吼声传来的方向很可能就是对岸的离衣族，现在小秃头全家都在那边……唔，南山也是。


褚桓一想到南山，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有些焦灼。他觉得自己不见得非要再见南山，只是好歹有个只言片语，告诉他南山还是好好的。


焦灼就像心里的一把野火，扑是扑不灭的，因此褚桓难得迟疑。


可是野火烧着他的胸口，却没有烧坏他的脑子，一顿之下，褚桓微微拨转了马头：“不，我们还是先回对岸去。”


大白马会意，小秃头和小毒蛇却对大人的反复无常茫然不解——他镇压了哭着喊着的小秃头，也要带他们回族里，怎么突然又向后转了呢？


大白马追随着水流，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跑去。


南山毕竟是一族之长，是成年人，但小秃头不是，这烦人的小崽子技能点都加在爬树和惹事上了，褚桓不可能带着他闯进未知的危险。


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先把小秃头送走，暂时托付给沿途住在山里的村民，再自己赶回来过河去离衣族聚居地。


“这次我们最好别迷路，”褚桓不知不觉地切换成了汉语，低声说，“我最好还来得及。”


否则万一那边出点什么事，难道他要负责把这讨人嫌的崽子养大吗？


褚桓低头看了小秃头一眼，心里苦闷地想：“那我还是干脆死在那给美男殉情好了。”


可惜，计划始终是赶不上变化，“现实”之所以被称为“现实”，就是因为永远都和设想的大相径庭。


原本高速往河对岸奔跑的大白马猝不及防地尥起了蹶子，它吃痛地哀鸣一声，前腿一软，脚步乱了，差一点就要跌倒，但是想起自己背上还有人，它踉踉跄跄，到底还是拼了命地站住了，发出一声悲鸣。


褚桓看见大白马的大腿被什么东西抓出了一道伤口，细细的血迹流进了河水里。


小秃头瞪大了眼睛，说了一个褚桓没听过的词，褚桓一把捂住他的嘴。


“嘘——”褚桓凝视着马腿上的伤口，全部的精力却已经调动到了耳朵上。


这种时候，他无比希望自己交枪交得没那么积极。


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黑影突然从水中暴起，大白马本能地要往后退，被褚桓狠狠地扯住缰绳钉在原地。


下一刻，黑影撞在了褚桓的三棱刺上，摩擦声如尖细的金属片划在玻璃上，在浓雾深处响起，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来。


那撞击发生在一瞬间，触手时褚桓已经明白了双方力量的差距，他一手抓着小秃头，身体猛地向侧后方向躺倒下去，腰部几乎弯成了一道拱桥，如果不是他仓促的卸力技巧十足，褚桓怀疑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会把三棱刺和他的胳膊一起震断。


他看清了，扑过来的东西正是那天晚上闯入他住处、被南山扭断了脖子的小怪物。


它全身都是坚硬的甲片与类似钢针的鬃毛，只有侧脖颈处有一处软肉，甲片与硬毛青黄不接，褚桓记得当时南山是先用五指扣住了怪物的侧颈，然后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量，一击必杀地扭断了它的脖子。


褚桓：“抓好我！”


小秃头立刻把头埋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褚桓腾出一只手，在怪物压上他头顶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扣住了它的脖子。


他五指做爪，狠狠地一抓，在怪物一声短促的惨叫中将它从半空惯进水里，怪物落水的一瞬，褚桓竖起三棱刺，“噗”一声，捅进了它的血肉。


大团的血盛开如灼眼的烟花，那怪物垂死发出一声尖叫，冲着褚桓张大了嘴，褚桓感觉到了一阵诡异的气流，他蓦地想起那晚自动拨开的门闩，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猛地一侧身，用胳膊和左肩挡住了自己的头颈和怀里的孩子。


接着，褚桓手臂传来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好像被一根长针捅穿了。


怪物好像吐出了一根风凝成的针。


有那么几秒钟，褚桓看着死透的怪物，再次怀疑自己出现了毫无逻辑的幻觉。


这时，一直缠在小秃头身上的蛇却突然对着褚桓受伤的胳膊直起身，显得十分紧张。


褚桓顿觉不对，方才刺痛的伤口开始发凉发麻，一股被麻痹的感觉飞快地顺着他的左臂蔓延，褚桓立刻把袖子撸了上去，看见自己胳膊上有一处刺伤，没流多少血，伤口却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到底是什么伤，怎么来的，褚桓直到这一刻都不能完全理解，他活了这么多年，对这样的事还是闻所未闻，但是眼下不是考据的时候。他当机立断，用力夹住三棱刺的手柄，暂时阻断血流，然后拔出南山送给他的短刀，把自己的伤口剜开，黑血一下涌了出来，他连挤再吸地将黑血清理出来，直到流出的血变回红色，才草草地取下竹筒漱了口，而后将酒全倒在了伤口上。


酒精直接往刀伤上浇的感觉，褚桓并不陌生。


疼是肯定的，但绝对不是这种疼法——那酒入伤口，简直像是直接打进了他的骨髓里，真是钻心蚀骨，跟当时在县城的小招待所里，南山给他上药时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这个竹筒里装的是药酒。


药酒到底能不能乱喝，会不会和毒素产生什么更要命的化学反应，褚桓已经没心情忧虑了，他被活活疼出了一身冷汗，汗水又在透着凉意的雾气中被风干，有多狼狈就不用提了。


水流声越发湍急，大白马原地迟疑片刻，突然自作主张地转头，往离衣族那一边的河岸方向逆流而上，褚桓晃了一下才坐稳，没有阻止大白马。


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比人类敏锐，不会无缘无故地退避，前边必然有让它觉得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褚桓听见身后的水声忽然变得暴虐起来，他回头一看，只见三四只方才那种满身黑甲硬毛的怪物就这样追了上来。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远处传来隆隆地、闷雷一般的动静，诡异的气流波动再次迎面从身后向他袭来。


褚桓此时看不见、听不见也分辨不出，他只能凭借那一点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往前一扑，布料被撕裂地声音响起，他背后的衣服被开了一条口子，从腰侧一直划破到领子。


左臂上可能是有残留的毒素，褚桓的左半身开始变得冰冷迟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风箭接踵而至，褚桓险而又险地躲过了两次，而到了第三次，那黑家伙已经追到他身侧，冲他伸出尖锐的爪子，迎面抓来。


褚桓一脚踹在它的胸口上，那黑家伙吃痛飞出，突然向他张开嘴，露出獠牙后黑洞洞的喉咙。


怎么又是这招！


这次他已经避无可避，因为角度刁钻，褚桓如果躲开，那看不见的风箭就会打在小秃头身上。


可他还能再硬抗一下吗？


电光石火间，褚桓只好一边护住小秃头，一边徒劳地抬起手中的短刀挡了一下。


让人惊讶的事发生了，那刀送出去一半，褚桓居然有种“自己劈中了什么”的手感，他当机立断，握刀的手陡然一紧，施力下砍，虚空中一声锐响，仿佛是“空气”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与褚桓擦肩而过，另一截则抽打在怪物的脸上，给了它干脆利落的一个大耳光，半张脸被划出一道尖锐的伤口。


南山告诉过他，这是一把能劈开风的刀。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大白马蓦地纵身一跃，跳过水中疑似变种鳄鱼的尸体——他们显然又回到了方才的地方，而已经被甩掉两条“变异鳄鱼”再次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褚桓已经连骂娘的脾气都没有了，只好拖着半身不遂的身体再次迎战。


白马嘶鸣一声，无畏地从两头怪物中穿行而过，同时，褚桓以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劈手削掉了一只怪物突出的口鼻，那玩意叫声带来的脑震荡感他已经顾不上了，因为另一只甩起巨大的脑袋，向他撞了过来。


褚桓正打算拼着自己仅剩的一条右臂不要，持短刀迎上去。


而此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白雾中似乎突然传来某种古怪的波动，褚桓的刀从怪物身上穿梭而过，怪物也从他身上穿梭而过……就仿佛它只是个异常逼真的3D影像。


或是……鬼影子。


巨兽掉进水里，一点水花都没有激起，而身后穷追不舍的几个小怪物也似乎从空气里蒸发了。


什么情况？


一路狂奔的人和马同时在万分的疑惑与不安中停顿了下来，小毒蛇突然从小秃头身上溜了下去，褚桓一个没拽住，它已经一头扎进水里，几个起落就游走不见了。


远处的咆哮声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直到这时，褚桓才发现，这里的水似乎比方才浅了许多。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马上要到岸边了？


一切都像一场梦，可身上的冷汗还在，被血浸透的衣袖还在，左半身的僵硬也还在，二十分钟之后，褚桓已经开始有些呼吸困难的时候，马蹄碰到了陆地。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也渐渐听不清了，褚桓觉得自己应该乐观一点，比如期待那条突然跑掉的蛇其实是去叫人了……但是鉴于它带个路都能把他们带迷路的尿性，他又觉得自己有一点痴心妄想。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怪物，已经彻底把他坚持唯物主义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褚桓自己也说不清自己还是不是清醒，只有小秃头大气也不敢出地窝在他怀里。


忽然，小秃头伸长了脖子，似乎看见了什么，褚桓在一阵阵的耳鸣里，隐约听见他叫了一声“阿爸”，这才注意到了由远及近的人声。


褚桓眯起眼睛，用力地在迷茫的视线中分辨出南山、小芳还有小秃头他爸。


小蛇缠在南山的胳膊上，还真是去找人了——这孽畜在一万次坑爹后，居然管了点用。


几个离衣族的汉子立刻围住了他，七嘴八舌的说了什么褚桓已经听不见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马上把小秃头递给他阿爸。


而当他本能地去找南山的时候，才发现南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他的左手——褚桓的左手完全没知觉了。


他本想借着南山的力气从马上下来，可是才刚一动，卡在马鞍上的脚骤然一软，他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卷二　异界

<h2>第二十五章</h2>

褚桓可能是已经摔出心理阴影了，在他坠马的一瞬间，将要昏迷的神智就清醒了。


褚桓在短暂的清醒中胆战心惊地回忆：“我这是又跳了一次吗？”


然后回过神来发现不是，他才舒了口气，摔了个问心无愧。


尽管褚桓的左半身半身不遂，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微调了姿势，以防落地时弄出个脖子扭断之类不体面的死法。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南山没让他落地，把他接了个满怀。


南山的手掌温暖而稳定，能给人强大的安全感，可是这种安全感并没能抚慰褚桓此时此刻的心情，他郁闷极了，不明白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炫酷的人，每次在南山面前出场都这样的狗熊。


上回他那被树枝捅个对穿的污名还没洗干净呢！


几个族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小芳的表情极其严峻，褚桓不知道自己眼下是怎么个熊样，从小芳的表情上看，感觉自己可能是快要驾鹤西去了——这位大兄弟略带颤抖地伸出一只手，要去探褚桓的鼻息。


褚桓吃力地抬起右臂，软绵绵地搭住他的手腕：“别……还有气。”


族人们一下炸开了锅，褚桓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讨论起来。


“他怎么会还能动？”


“可是族长不是说他没有接受‘仪式’吗？”


“安卡拉伊耶，到底怎么回事？”


南山忍无可忍，低喝一声：“闭嘴，吵什么？”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了。


南山一把扯开褚桓被血糊成了一团的伤口，那伤口被褚桓一刀划下去，割得血肉翻飞，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南山皱了皱眉，捧起他的手臂，在那伤口上舔了一下。


褚桓一震，理智告诉他南山这么做绝对没有什么杂念，可理智如同一叶扁舟，很快淹没在了不怎么理智的汪洋里，他内心惊涛骇浪与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成了一句愚蠢的：“他他他他他舔、舔了我！”


这种色狼般的遐思很快让褚桓觉得自己有点龌龊——非常不巧，他就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小人的君子。


褚桓下意识地动了动，吃力地用半个不协调的身体往外抽自己的胳膊。


南山死死地扣住他的手，在麻木中的褚桓感觉不出他用了多大力气，但知道自己的手背被勒得青筋起伏。


南山的脸色极少这么难看，他近乎怒气冲冲地瞪了褚桓一眼，冷冷地说：“乱动什么，你想死吗？”


小秃头的父亲一手拎着自家熊孩子，一边担心地凑过来：“什么伤？怎么样？”


“风伤。”南山说着，从腰上解下了一个小瓶子，递到褚桓嘴边：“张嘴。”


褚桓就差点被呛住，他以为是什么草药，结果入口的液体温热、腥臭、带着特殊的铁锈味——分明是一口血！


还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血。


“不许吐，咽下去。”南山掐住他的下巴，手上一点也不见客气，强行将那一口血灌进了褚桓的喉咙里。


他异常的粗暴里压抑着焦灼，灌血的时候近乎惶急，漂亮的眼睛里像是冒了火，仓促间掉下来的长发铺了褚桓一身。


褚桓有点恍惚，有那么转瞬的光景，他心想：别说是一口血，就算是南山掐着他的脖子，给他灌一口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对方用这种全心全意的眼神看着他……


那么南山肯喂，他就肯咽。


南山一手搂住他的肩背，一手要去托他的膝窝。


方才还在想入非非的褚桓顿时回过神来，连忙伸手一撑地，巧妙地避开了南山打算直接抱起他的受力点：“哎……等等等等，那、那什么，我我……”


南山打断他：“那要不然我背你？”


褚桓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虚荣心，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用生命逞了一把英雄。


这个英雄他逞得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小芳看见，立刻眼力劲儿十足地赶过来，打算给褚桓充当拐杖，结果满腔热情被南山一眼瞪视钉在了原地。


南山默不作声地将褚桓没受伤的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横在褚桓身后，虚虚地护着，并不触碰到他。


褚桓一声没吭，尽管他心里的疑问已经排一部蓝猫淘气三千问。此时，他全凭着胸口一口气撑着，生怕一张嘴就把那口气泄了，只好压下疑问，走得心无旁骛。


很快，他左臂的麻木开始逐渐消退。


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麻木稍退，那伤口附近便如万蚁钻心，细碎的疼痒交加，逐渐从伤口扩散到了他整个身体，无处不在，尤其在每一个关节间徘徊不去，褚桓几乎想就地打滚。


他每走动一下，骨缝里都好像有无数小虫细细地啃着他的肉。


紫黑色的血开始从他的伤口处往外涌，而褚桓已经无力顾及，很快，他衬衫袖子就透了，血顺着他的手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连披在身上的风衣外套都给浸透了。


褚桓的身体保持着惯性的僵直，乍一看，他好像站得颇为顶天立地。此情此景几乎将周围一圈离衣族人镇住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解毒过程是怎样的，有些人甚至不幸亲自经历过，至少有机会亲眼看见着别人经历过，那些铁打的汉子们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场景简直挥之不去。


据说有人难受到了极致，甚至会用脑袋撞墙，以前有一个人就是这么给活生生撞死的。


褚桓有种濒死的感觉，无意识地伸手去攥他碰得到的东西——正好抓住了那根秃头的族长权杖。


权杖的顶端还着着火，南山怕烧到他，于是轻轻掰开了褚桓的手指。


褚桓的指关节并不突出，不是那种会把戒指卡得死死的手型，被粗粝的权杖这么一摩擦，他手上那枚戒指就忽然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刚好砸到了一块石头，“叮当”一声。


褚桓那一步一个深脚印的脚步陡然一顿，瞳孔忽然一缩：“褚……褚爱国。”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首尾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南山一时没听清：“什么？”


褚桓：“戒指……戒……”


小毒蛇见机极快，立刻游过去，衔起落在地上的戒指，谄媚地吐给了南山。


白金素圈被人的体温捂得温热，仿佛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珍视。


南山记得，他和褚桓闲聊的时候，对方半带玩笑地提起过戒指的作用，他脚步顿了顿，接过了戒指递给褚桓。


褚桓立刻将它握在了手心里，好像方才掉的不是一个不起眼的素圈，而是他的魂。


南山看着他下意识的反应，呆愣了片刻，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黯淡了下去。


小芳见他脚步停顿，不解地回过头来：“族长？”


南山应了一声，而后他垂下眼睛，将原本虚托在褚桓身后的胳膊落在了实处，揽过他的腰背，半扶半抱地把褚桓带回了族中，将他安置在了自己家里。


不知是不是人的错觉，此时的雾气仿佛不那么浓重了。


小芳心疼地把大白马牵走，去处理它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南山却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看着褚桓即使意识不清也紧紧地攥着那枚戒指的手，忽然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是想掰开对方的手指。


可这毕竟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南山没有付诸实践。


他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最后，南山只是轻柔地将褚桓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然后南山注视着褚桓，长久地发起了呆。


等褚桓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一天一宿之后的事了。

第二十六章


半夜，族长权杖立在一边，它像是怎么烧也烧不完，火苗始终着着，木头始终不见短。


幽幽的火苗团成一团，就像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南山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胳膊撑着额头打盹，他眉头微皱，长而卷翘的睫毛偶尔微微颤动一下，无端便将那眉目打上一圈浓墨重彩。


褚桓愣了片刻，才发现自己在南山家里，还占了人家的床。


他先是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发现中毒麻木的感觉已经基本褪了，可浑身上下依然提不起力气来。


褚桓换了个姿势，舒展了一下酸疼的四肢，之前的事飞快地在他脑子里闪过，褚桓躺不住了，他无比迫切地想找个人彻彻底底地问明白前因后果。


这已经不是为了满足好奇了，褚桓需要有一个人来证明，他没有疯。


可是南山睡着了，褚桓纠结了一会，心里的迫切被南山的睡颜打败了，他艰难地按捺住焦灼，没忍心打扰。


褚桓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发现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褚桓又不自觉地去转手上的戒指，没想到一摸摸了个空，他当时心脏跳空了一下，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直到在身边的被子里发现了那枚“逗你玩”，褚桓才舒了口气，将它重新扣回手指上，像是摸到了救命稻草。


褚桓感觉自己这样依托于外物有点不正常，似乎是很窝囊。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贴住了他的额头。


南山还是被吵醒了。


“还是烫。”南山说着，给褚桓端来一碗水，“喝吧，喝完再睡一会，你这是毒伤引起的发烧，到了明天，差不多就会退了。”


褚桓：“什么毒？”


南山：“穆塔伊。”


这个词褚桓在河里也听小秃头说过一次，他目光一转，大脑里的处理器不顾高温，坚挺地旋转了起来——应该是某种动物有名字，还是连小孩子也知道的名字，那它必定不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奇珍物种。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一直和这种生物以某种形式共处吗？


可是这些生物极其凶猛，经过短暂的交手，褚桓想不通它们还能有什么天敌，哪怕是持枪猎人，在那样高速的移动中也很难打中……况且民间自制的土步枪能不能穿透它满身的鳞甲与鬃毛还不好说。


可是国境内突然出现这么多这么凶猛的野生动物，怎么可能一直没有人知道？


南山轻声说：“我们都听安卡拉伊耶说了。”


褚桓一怔：“……谁？”


南山等他喝完水，轻轻按住褚桓的肩膀，让他重新躺下。


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在褚桓手上的戒指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南山收敛了神色，正色说：“就是偷跑出去的那个男孩，族人们都很感激你，等你退烧，他父母想过来对你道谢。”


“不用谢，应该的，”褚桓摆摆手，仰面躺下，“那个小秃头挨揍了么？”


南山：“总要给他一些教训，不过你放心吧，他毕竟还小，父母都有分寸。”


褚桓作为一个慈祥的人民教师，闻听此言，表面上立刻应景地露出了充满园丁光辉的忧虑。


当然，他那复杂的内心世界可不怎么慈祥，褚桓心里在狰狞地咆哮：“这还要什么分寸啊？必须得臭揍一顿，起码打得嗷嗷哭三天才行啊！”


然后褚桓就在这样充满咆哮的心声再次昏睡了过去。


南山站在床边，一直等他气息平稳，才轻轻执起褚桓的手，打开他的手掌。


这双手的手背看起来斯文修长，手心却很可怕，他的手指上有厚重的茧，掌心布满了细碎的伤痕，将掌纹也搅合成了一团乱麻。


褚桓嘴唇干得发裂，冷冷的月光从他的下巴上扫过，他的颈侧有一道陈年伤疤，险些割断了此处的血管，留下了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凹痕。


南山伸出手，仿佛想摸一摸，然而手伸了一半，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南山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给褚桓拉了拉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小芳正在门口等着，时而往屋里张望一眼，见南山出来，连忙站直：“族长。”


此时除了水面上，雾已经完全散了。


千里的冷月绵延在山脊上。


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林没了白雾的遮挡，显出某种一夜缟素的凄清颓丧来。


围着全族的骨头还插在原地充当着怪异的路灯，此时是三更半夜，但族人们还在严阵以待地巡逻，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四下寂静成一片。


南山低声问：“守门人有消息吗？”


小芳忙从兜里摸出了一块石头，只见有人在上面刻了一把刀，刀尖上有人用拇指抹上的一段血迹，单是这么一看，一股紧迫感就扑面而来。


刀和血，这在任何文明中都不会是“平静安宁”的意思。


这是守门人的警告。


“你看。”南山将石头拢在手心，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小芳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此时，天上竟然挂着两轮月亮，一轮明亮一些，另一轮则黯淡些，像是月亮投在水里的倒影。


“第二次震荡可能就在这一两天，转告春天，多准备一些食物，还有让战士们磨好自己的刀剑，今年将是一场硬仗。”


小芳立刻点头，他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那个……大王大王……”


“没事。”南山说，“已经醒过一次了。”


小芳吃了一惊：“什么？没事？可是河那边的人长期留在我们这，不是必须要……”


南山：“嘘——小点声，睡着了。”


他转身往屋里看了一眼，而后压低了声音对小芳说：“我也不知道。”


小芳想不通，于是不想了，他十分地感慨说：“反正我从没见过喝了解毒血的人还能站着走回来，他……唉，不管是什么人，反正都是条汉子，我喜欢他。族长，现在反正封山了，他也走不出去，不然你和他说说，就让他留下来吧？”


南山微微有些出神，好一会，他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我试试。”


小芳离开后，南山就在门口坐了下来，他拿出褚桓送的口琴，在夜色与月光交汇的地方，吹出了一首信手而至的小调。


像是有一点彷徨。


等褚桓的高烧彻底消退，又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上次一睁眼，看到的是月光下的南山，心旷神怡，受伤的心灵顿时有了慰藉，这回没那么好的待遇，一睁眼，就看见了趴在族长家窗户上偷窥的花骨朵。


花骨朵正踩在她的小跟班后背上，吃力地往里张望，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刚醒的褚桓，顿时“哎呀”一声，吓了一跳。


她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知道要脸的年纪，没事跑到族长家偷窥男人，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小脸顿时就红了。


花骨朵慌慌张张地一跃而下，将她的小跟班踩得一声惨叫。


褚桓就听见墙角处一片“怎么了怎么了”的窃窃私语，忍不住一阵头疼。


经过了小秃头的事，他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未成年人了。


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族长”，就听见窗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众孩一哄而散。


南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吓跑了最后一个探头探脑回头张望的小崽子，这才走进来。


褚桓在不发烧不中毒的清醒状态下看见他，心里顿感一阵熨帖——他觉得这是一段偷来的时光，好像梦见开学，正痛苦的孩子一觉醒来，居然发现自己假期还剩几天的那种窃喜与快乐。


这让他整颗心都轻快了起来。


褚桓注意到，南山一只手端着一碗汤药，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树枝编的篮子。


篮子里有新鲜的树叶，穿插着点缀了几朵花……嗯，大多是白花，花团锦簇中，有一条画风不怎么对劲的火腿，火腿还围着一串红彤彤的野草莓，看起来又是诡异、又是喜庆。


褚桓从未见过这样标新立异的包装：“这是个什么风俗？”


南山：“你救了我们族里的孩子，都是族人们送给你的。”


褚桓难以接受地噎了一下：“礼物？”


南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不然呢”。


褚桓：“……”


他以为是“遗体告别”加“节假日上坟上供”一条龙服务。


……还得是喜丧。

第二十七章


“你身上有好多旧伤，”南山把药碗放下，对褚桓说，“这是长者替你熬的药，喝下去会好一些。”


褚桓探头看了一眼所谓的“药”——要说这是一碗泔水，恐怕猪都得起兵造反。


他皱着鼻子闻了闻，深切地感受到了离衣族那血脉里流传的黑暗料理天赋。


哦……春天大姐除外。


褚桓喝之前屏住了呼吸，充分调整了自己的心理状态，可他还是低估了长者的杀伤力，一口灌下去，褚桓忙端过枕边的一碗水，压抑住反胃，缓了好一会，他才虚弱地问：“我……我是不是勾引了你家长者的老婆？”


南山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长者的老婆死了十五年了。”


他说完，大概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思考了几秒之后回过味来：“你刚才是在开玩笑？”


褚桓：“……”


南山仔细回味了一下，认真地分析了语境，搜索出记忆：“我明白了，你刚才说的是‘杀父夺妻之恨’吧？”


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阅读理解，他终于露出了会心的一笑。


活生生地笑出了时过境迁的味道。


褚桓无奈极了。


他感觉自己躺了一天一夜，已经基本恢复了体力，于是爬了起来。


由于身上的衣服当时已经不成样子，所以族人们替他脱了下来，修补清洁后叠好了放在枕边，他眼下基本是光着的。褚桓迟疑了片刻，用很短地时间飞快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材，自我感觉还不错，于是放心地掀开被子，也不避讳南山，拉过衣服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


“如何以最帅的姿势穿衬衫”，这曾经是褚桓青春期时期的一大主要研究课题。


这导致南山替他擦洗上药的时候都没多想什么，此时忽然觉得有些不能直视，看了两眼就局促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孩子送回来了，那我得走了。”褚桓一边扣衬衫的扣子一边说，“你们这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德鲁伊？”


南山眼观鼻鼻观口的说：“穆塔伊。”


“嗯，就是那个，这名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风的怪兽’。”


褚桓：“疯的怪兽？疯狗？唉，不管是什么吧，反正都快成灾了，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它们是从哪来的？有天敌吗？平时会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有，”南山说，“每年都会死人。”


褚桓动作一顿：“为什么不向当地政府或者驻军请求援助？”


南山：“不行的。”


褚桓：“为什么不行？”


南山似乎是坐在那里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这件事，最后失败了，于是他站起来，对褚桓说：“你跟我来。”


南山将褚桓带到了远离聚居地的一个山洞处。


穿肚兜的长者正站在门口，面带审视地打量着褚桓。


他的目光饱含刺探，让人十分不愉快，褚桓微微皱皱眉，但受到“尊老爱幼”的行为准则所限，他又觉得自己不便跟这么一个黄土埋到脑袋顶的老东西一般见识，于是只是客气礼貌地点头打了招呼：“长者。”


长者不理他，转向南山，嘴角往下撇着，行动慢吞吞的，胸前的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把壳背在了前面的乌龟。


“你是族长，我管不了，你自己决定吧。”他说着，从洞口取下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南山拉了褚桓一把，拽着他跟着长者走了进去，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山洞，褚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随后陡然一凝——他看到洞口的墙上挂着一杆步枪。


那是一把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步枪。


南山双手把枪取下来，递给褚桓，褚桓端在手里仔细打量了片刻，低声说：“五六半。”


长者：“这是一种能在很远的地方把野兽打死的武器。”


他虽然从没有听过褚桓的课，却能说一口怪腔怪调、但颇为流利的汉语。


褚桓礼貌地纠正：“我们一般管它叫枪，步枪——方便的话，我能不能问一下它是哪来的？”


长者从肚兜里拎出一小截不知是什么的草，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嚼，像一只脾气不怎么样的老山羊：“当时南山还没有出生，连他的阿妈都才刚刚长大没几年，那一天大雾铺满了族里地土地，正是震动期的头一晚。”


这老山羊的用词让人费解，褚桓只好打断：“不好意思，什么期？”


这是在说地震高发季节么？


长者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样无知有些不满，但碍于南山族长在场，他的呵斥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昨天就是震动期的第一天。”南山在旁边解释说，“长者，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雾就是警告，之后大约过几天，这里就会进入震动期，一旦进入震动期，族里和外面的通道就会断开。”


褚桓一头雾水：“断开是字面意思？”


南山不大能理解“字面意思”和其他意思，他想了想，有些词不达意地解释说：“‘断开’的意思……‘断开’的意思，就是说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你明白吗？”


褚桓摇了摇头——完全不。


长者举起两个拳头：“河这边有一个世界，河那边也有一个世界，我们住在这边，你们住在那边，震动期之前，河的两边是连在一起的，一旦震动期开始，中间的通路就断开了，现在没有人能走得出那条河，因为那条河的对岸已经不再是你们的家乡了，而是‘什么都没有’。”


褚桓：“……”


这说的是人话吗？


南山继续解释：“你昨天恰好在震动开始之前走进了河里，所以虽然险些迷路，最后还是过来了——假如你在震动开始以后才走进河里，你会发现自己很快就能过河，但是河对岸可能只有一大片荒山野岭，你无法回到我们这里。”


褚桓：“……”


南山耐心地问：“这么说明白了吗？”


长者在一边气哼哼的，不耐烦褚桓反应这么迟钝。


褚桓看着长者那张臭气熏天的山羊脸，面带微笑地点头说：“大概明白了一点，你继续说。”


同时他心想：“明白个蛋，这都哪跟哪啊？”


长者接话说：“在那个震动期的前夜，几个河那边的人误入河中迷路，当时有族人恰好在河间警戒，就将他们领了进来——我族先人有关于对岸人的记载，可是一直只是传说，直到那一次，我们这一辈人才算真真切切地接触过。”


这段褚桓听进去了，从南山的年纪来看，他的母亲或许是五六十年代生人，如果如长者所说，这些人是她年轻时候来的，而且还随身携带步枪……会不会是自卫反击战时期因为种种原因迷路落单的兵？


“我离衣族一向来者是客，本来有远客到来，应该留他们在族里住一阵子，但是震动期将至，族里实在不方便留客，所以当时的族长——南山的阿妈，就准备了礼物，决定第二天把他们送走。”长者眯起眼睛，望向遥远的地方，“可是没想到，那一次‘震动’来得太急了，而这次也一样，似乎每次有外人进入，我们进入震动期的时间都会缩短。”


“族人的酒还没醒，就被迫对敌，成群的穆塔伊出现在陆地上，那些客人们先是很震惊，而后就是用你手上拿着的那个东西驱赶它们。”长者说着，叹了口气，“每年‘冬天’，我守山人一族都会有很多勇士丧命，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武器，可是……”


长者边说，边带着褚桓往山洞里面走。


火光照亮了里面山洞，褚桓陡然一惊，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他看见山洞里有几个男人，他们或坐或站，形态不一，身上穿着已经可以摆到军博馆里的旧军装，神色栩栩如生，就像一群无比精细的蜡像。


褚桓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几个人，然后小心翼翼地抬手翻开其中一个人的衣服，衣服里缝着那人的番号姓名等等信息，他发现自己想得没错，确实是当年的老兵。


褚桓不由自主地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几十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腐烂，皮肤依然柔软，身上竟然还有体温……像是时间骤停在了那一瞬间，空气在他们身边凝成了看不见的琥珀。


“浓雾中，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慢得不自然，但自己却完全感觉不到，我惊恐地大声叫他们，”长老指着一个士兵——他还保持着回头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不解，“可是他听见了，却没来得及反应，族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慢慢地凝固了。”


褚桓声音干涩：“‘凝固’是什么意思？这些人……到底是死是活？”


“没有活也没有死，”南山说，“你想，震动期开始的时候，‘河那边’的世界相当于是不存在的，那么来自河那边的人当然也是‘不存在的’，既然他们实际上不存在，又有什么死活的分别呢？”


褚桓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这几个人的‘存在’被抹掉了。”


长者点点头：“我们尝试过很多方法，等那年‘冬天’过去，河两岸再次勾连，我们就用马拉着他们的身体，想要把他们送过河，但是就在过河的一瞬间，这几个人突然从我们的马背上消失了。牵马的族人吓坏了，连忙跑回来报告，却在最开始这些人‘凝固’的地方重新看见了他们。”


同一个地方，保持着同一个状态。


他们再也出不去了。


山洞里一片静谧，褚桓眉头夹得死紧，好一会，他说：“我也是外人，为什么我还站在这里？”

第二十八章


褚桓这句话把在场的两个人都问住了。


长者仔细思考了片刻，可能是没能思考出个一二三来，显不出自己的无所不能，多少有点掉面子，于是不屑地说：“那谁知道，也许你是个怪胎吧。”


说完，他径自走了出去，火把也没拿——这三个人中，在黑暗的地方需要照亮的可能就只有褚桓一个人。


褚桓：“……”


他老人家居然还知道什么叫“怪胎”，词汇量不小。


不过褚桓也会自我解嘲，一看长老那张山羊脸，心里就平衡了——在一头山羊眼里，大概全人类都是怪胎。


南山尴尬地干咳一声：“他年纪大了，脾气不好。”


“看出来了，对别人是一般不好，对我是尤其不好，”褚桓琢磨了一会，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我有那么招人讨厌吗？”


南山：“大概是因为你模样很好，也很会说话。”


……难不成老东西喜欢长得吓人说话又棒槌的？那完蛋了，看来只有小芳能成为他的心头肉了。


其实这句话听起来都少显得有些油嘴滑舌，可是到了南山嘴里，居然愣是有几分发表重要社论时的咬文嚼字，听得褚桓完全忘了方才被老山羊挤兑的郁闷，一时间通体舒畅。


褚桓蹭了蹭鼻子：“……我发现你真会夸人，又含蓄又好听。”


南山：“我阿爸也是你们河那边的人，听长者提起过几次，他给人的感觉可能和你有点像吧，长者大概把对他的气都撒到你身上了，别往心里去。”


这句话里信息量略大，褚桓发现自己代人受过，感觉自己理应不忿，但是又一想……既然那是南山他爸，那受就受了吧。


“至于你的问题，我不能确定，”南山慎重地说，“但我有一点猜测，这件事恰好和我阿爸也有一点关系。”


褚桓取下被长者挂在墙上的火把：“好，我们出去说。”


压抑的山洞与凝固在过去的人，都让褚桓觉得十分不舒服。


褚桓一路往外走一路琢磨——照南山的说法，他现在就是被困在离衣族了？


他还是不能接受河两岸是“两个世界”的说法，尽管褚桓从小的地理就不及格，但他还是坚定地相信的地球是圆的。


然而他有限的常识又没有办法解释山洞里那些非死非活的人。


褚桓是个很有自觉的俗人，没有仰望星空和思考哲学问题的习惯，他的想象力总是超脱不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是个顶无趣的男人。


因此这时，他完全想不出来被“凝固”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如果长者说的话是真的，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在“变慢”，那现在是不是也同样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凝固了呢？


对于凝固在山洞里的老兵来说，假设有一天他们能够复苏，会不会感觉自己才一个眨眼的工夫，整个世界就已经沧海桑田了呢？


两人沉默地走出山洞，回到了族里。


雾气一散，离衣族上空又是昭昭暖阳与朗朗青天，流云乍起乍散，在远处山巅处裹足不前，是一片让人豁然开朗地世外桃源。


但桃源里满地都是不安，巡逻的、表情严峻的汉子们就不说了，连平日里漫山遍野奔跑的马群都感到了山雨欲来，它们自发地跟着头马，聚集在人的村落附近，时而机警地四处观望。


褚桓老远就看见那匹跟着他险些困死在河里的大白马，于是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大白马通人性，走过一遭就记住了他，听见口哨声，居然真的向他跑了过来。


它的腿依然有些跛，被“疯狗”抓出来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但良驹就是良驹，它看起来还是神气得要命。


大白马垂下头，蹭着褚桓的手，矜持地撒娇。


正在自家院子里干活的春天大姐听见动静，转头看见他们俩，双手有些拘谨地在身上抹了一把，腼腆地冲褚桓打了招呼，然后拿起斧子继续干活，褚桓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劈柴，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家院里地上躺了一排“疯狗”，全都死了，而腼腆的春天大姐正一斧子一个，挨个把它们的头剁下来。


“疯狗”刀枪不入，只有脖子上一点地方能切进去，春天手下带着一种熟练工的利落，用脚踩住它们的尸体，斧子刃砍向它们弱点处，一砍一个准，不用瞄准，也绝不跑偏。


褚桓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情此景，心有戚戚然，不由得对小芳生出某种由衷的敬佩，冲春天比了比大拇指。


春天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说得不好，所以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褚桓解释：“不准……就、就卷了。”


褚桓拼凑出了春天要表达的意思，复述了她的话：“对不准脖子，斧头就会砍卷刃了？”


春天是个虚心好学的女人，闻言脸上露出茅塞顿开的表情，立刻认认真真地跟着念了几遍。


她在一地尸首分离的小怪兽中间旁若无人地开始普通话口语矫正，身上顿时有了种油然而生的天然凶残。


“穆塔伊的脑髓和血都可以当入药，”南山在旁边解释说，“所以要分开处理。”


褚桓想起长者给自己喝的那碗成分不明的泔水，顿时面有菜色：“治什么的？”


“脑髓制成药膏或者药粉可以快速止血，愈合伤口，你见过，就是以前我给你涂在伤口上的药。”


……幸好是外敷的。


“那血呢？”


“血是，血……”南山的神色忽然有点异样，不自在地吞吞吐吐了一会，耳根泛起一点薄红，最后采取了含蓄地说法，“嗯，血有别的用途。”


他眼神一飘，褚桓其实立刻就心领神会了，不过他看到族长难得局促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痒痒，很想撩拨调戏他一下，于是佯作无辜地问：“别的用途是什么？”


南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南山被厚颜无耻的老流氓看得脸都红了，本来普通话就说不利索，一着急更是把到嘴边的话忘了个精光，他的舌头与牙难舍难分地掰扯着互相绊脚，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憋出一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懂——我、我刚才说到哪了？”


褚桓心里抱着“不懂”俩字笑得春光灿烂，面上却正派地接话说：“你说我的事和你阿爸有点关系。”


南山逮着台阶，连忙逃下来：“我族后来找到了让外人留下来的方法。”


两人在褚桓平时讲课的大白石头下坐下，褚桓凝神静听，不怎么插话。


“那次之后，每年等河上通路打开，两岸连通的时候，我们就会派人到周边看看。也渐渐开始和你们那边的人接触，不过据说当时的接触并不多，一来大家语言不通，二来早些年你们河那边还没有那么多人，要走出好远，才能碰到零星几个山民，但我们是不能走太远的。”


“如果震动期发生，我们的人恰好在外面，那恐怕会和当年的几个客人一样。而且除此以外，我们还有边界，就在上次接你回来的县城里，我尝试了很多方法，都不能越过那里，那里对我族来说，像有一面透明的墙——所以你上次说要请我坐飞机去你的家……恐怕不行了。”


褚桓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某种怅惘：“没关系，改天我让朋友寄照片来，你看了就相当于去过了。后来呢？”


“后来我阿爸来了，他独自一人到了河那边，伤得很厉害，阿妈看见，就叫人把他带了进来。”


褚桓目光一凝，直觉听到了重点。


这是荒郊野岭，又临近边境，早些年远近几乎没有人烟，没事会独自一人来这里的，身份未必单纯。


“他在族里养伤，阿妈一直很喜欢他，可是冬天快到了，震动期来临，必须把他送走，就对他说出了实情。他听了很感兴趣，虽然依言走了，但是没有走远，就在河对岸住了下来，他抓了不少河那边的野兔，给它们排了号，嘱咐族人们喂它们不同的东西，结果那一年，震动期到来的时候，所有河对岸的野兔无一例外，全部‘凝固’了，只除了一只，它偷吃了守门人的骨灰。”


褚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什么人的什么东西？”


南山十分习以为常地说：“守门人——守门人就是那天骑着蛇在河水中间拦你路的人，他们的骨灰你也吃过。”


褚桓头皮一炸，顿时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我什么时候吃过？”


南山：“第一次请你喝的酒，记得吧？那里面泡的就是。”


褚桓：“……”


相比骨灰酒，褚桓原本以为的五毒酒简直是弱质纤纤的小清新。


南山看见他那如遭雷击的表情，想起了文化差异，于是耐心地解释说：“我知道在你们那边，人死了就烧掉或者埋到地下，我们这里不一样，守门人是门生的，又会在年老前死去，他们的尸体都很珍贵，死后会被大家拆分成各种药物，没什么稀奇的，人死了不都是要回归天地的吗？”


褚桓糟心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因为这个自然主义的解释而舒服一点。


虽然说无论是土葬被微生物吃，还是天葬被秃鹫叼，都是回归食物链回归天地，可那并不代表他本人愿意在其中扮演“微生物”和“秃鹫”的角色！


对于这种三观的鸿沟，南山也不再解释，继续说：“不过后来发现，只是兔子才可以这样，换成大一些的动物，比如鹿，野猪什么的，就不行了，他在对岸一住就住了好多年，经过了无数次的反复试，最后摸索出了能让对岸的人进入我们这边的方法，我们称之为‘仪式’。”


褚桓：“仪式到底是指什么？”


南山：“就是换血。”


褚桓脑子里先后浮现了“不同血型间互相输血发生溶血的可能性”，“医疗器械消毒不良感染血液病”等种种科普小常识，然后意识到，南山说的“换血”可能和自己理解的不大一样。


褚桓问：“谁的血？”


南山说：“守门人。”


虽然对“守门人”的概念还心存疑惑，但此时，褚桓已经对其产生了深深的景仰——这个种族简直是伟大的老山参，浑身是宝。


褚桓：“但是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南山：“守门人的血就是穆塔伊风毒的唯一解毒剂，你喝过了。”


所以当时在河边，南山灌进他喉咙里的那个是……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他居然已经吃过了骨灰、喝过了人血，褚桓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平时在离衣族的饮食原料是否正常，里面该不会也混入了什么“蒸脑花”、“烤人肝”、“爆炒胸大肌”之类的吧？


兢兢业业奉公守法了这么多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汉尼拔，人生的际遇可以再跌宕起伏一点么？


褚桓的喉咙艰难地动了动，胃里一阵排山倒海的反酸。


“但是那一点解毒的剂量与真正的仪式用到的血量天差地别，看你现在的样子，和换血仪式后应有的状态也完全不一样，所以我猜，很有可能是与血相生相克的‘风毒’的作用。可是究竟有什么用，究竟能有用多长时间，我不好说。”


这一次，褚桓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你在劝我接受仪式。”


南山：“你看着。”


他从腰上接下那小小的瓶子，对准了地面上一棵行将枯死的草，小心而吝啬地在草上浇了几滴。


然后在褚桓震惊的注视下，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变绿、变嫩，干瘪的枝桠渐次舒展开，顶部开出了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在周遭一片死气沉沉中，鹤立鸡群地流露出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是那种……最初吸引着褚桓来离衣族，让他魂牵梦萦、求而不得的生命力。


褚桓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枯木逢春。


“这就是仪式。”南山说。


褚桓的目光艰难地从野草上转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发紧：“代价是什么？”


“接受了仪式的外人与我们不同，不受约束，可以在族里，也可以在通路连上的时候随时回去河那边，但这个仪式会用掉大量的血——这血是风毒唯一的解药，你应该能明白，那对我们有多珍贵，我守山人一族与守门人自古就有血契，能利用彼此的尸体，但决不允许活着的时候冲对方下手。”南山说，“接受仪式的人，必须发两个誓。”


“第一，接受守山人与守门人之间的血契约束，不能因为贪图什么而伤害任何一个守门人。”


“第二，永远留在族里，绝不离开我们半步。”


南山盯着褚桓的眼睛：“你愿意吗？”

第二十九章


南山的眼窝很深，眼神却很浅，喜怒哀乐从来一目了然。


他说这话的时候，漆黑的眼睛里隐隐透着期待，期待外面又裹着因此衍生出来的慌张，个中百般滋味，单单没有逼迫。


有的时候无声胜有声，没有逼迫就是最大的逼迫，褚桓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忽然仰面躺在草色枯黄的地面上，泥土中透着挥之不去的土腥气，仿佛留存着一整年由明转暗的阴霾，唯有方才绽开的淡紫色小花就在他脸侧，透出一股错觉般微甜的香。


褚桓没有回答南山的问题，而是先问：“既然你们都出不去，为什么还要找人来教汉语？”


南山沉默了一会：“我希望有一天族人们能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坐一坐你们那些比马跑得还要快的地铁，到天上飞一飞，再尝尝没吃过的东西。这一片山水太小了，世世代代的看，总会看腻的。”


褚桓：“怎么做？”


“不知道，想办法。”南山说，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我一辈子到死也没有办法，但是我觉得我到死之前，总能给其他人留出时间，一点希望，或者其他什么线索。”


褚桓是不肯相信“偶然”与“奇迹”的，南山的话他听了不以为然，于是随口问：“就算到死也没有希望？”


南山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意思不确定的汉语词汇，原地斟酌了片刻，他回视着褚桓的眼睛，认真地反问：“‘希望’不是指人心里的东西吗，怎么会没有呢？”


褚桓心里一震。


他忽然不想纠正南山的错误，也不想告诉他“希望”这两个字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有不同的用法和不同的意思……因为他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很美好。


如果真是这样，大概所有人都不会失去希望吧？


褚桓眯着眼，直视着因为日头西沉而开始变得晦涩的天光，过了一会，他说：“有的时候，有些事太艰难了，人们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当然就会失望。”


“是有，”南山说，“可是就算成功不了，我把这个可能性找出来，不也挺好的么？”


褚桓无言以对。


如果终于无能力挽狂澜，起码苦心孤诣寻到一线生机吗？


他心里豁然感动，一时昏了头，抑制不住地试探了一句：“你想留下我吗？”


南山被他猝然一问问得愣住了。


褚桓的话才一脱口，立刻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有点自作多情。


就算一个人的脸皮有城墙那么厚，自作多情也始终是一件让人尴尬的事，他在南山不明原因的呆愣中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正要打个哈哈把这尴尬一带而过，就听见对方说：“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褚桓提起的嘴角僵着没撂下，眼角的笑纹先不见了，笑容变得有点苦。


……果然还是自作多情啊。


其实只差一点，南山就点头了。


“褚桓会永远留下来”这个设想，让南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阵无可名状的快乐——会被河那边来的人吸引，这仿佛是他母亲的血脉中留下来的宿命。


但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住了，他记得自己几次三番和褚桓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褚桓都会轻巧地绕开。所以人家大概还是不想平白无故的留下来吧？


南山有些笨拙地挑出合适的词，试图整理成一段有理有据的话：“等震动期过后，山门就会倒转，我们到了门的那一边，会进入一个很艰难的时期，这就是我们说的‘冬天’。其实你应该发现了，我们没有‘春夏秋冬’的概念，我们这里最冷的时候不显得多冷，最热的时候也没有多热，只是那回听你说起，你们那边冬天会掉光树叶，我才用了这个词——到了‘冬天’，你会发现其实穆塔伊都算是不怎么凶猛的东西，这里很危险，你身体太弱，接受换血仪式，会安全很多。”


身体太弱……太……弱……


褚桓还没从“我果然是自作多情”的认知中体味完满腔酸苦，南山居然又不遗余力地给他补了一刀。


真是好样的。


褚桓噎了半晌，没好气地揶揄说：“那我能变成铜皮铁骨？三头六臂？反穿内裤？还是突然多了几个顶花带刺穿草裙的弟兄？”


南山永远在跑偏的信号，在那一瞬间居然离奇地和褚桓对上了，他意外地听出了褚桓话里的酸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卡拉伊耶说你很厉害，但你的身体确实不好，一般这种伤，”南山觑着褚桓胳膊上的刀伤，吞吞吐吐地解释说，“我们休息半天就会痊愈，你上了药，还是要很久，好像血流不止一样，你没感觉吗？”


感觉自己血小板数量过于稀少？


褚桓一挑眉：“是啊，我是一根树枝都能对穿的面人嘛。”


南山先是愕然，接着一脸干坏事被发现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褚桓斜睨了他片刻，突然一把扣住南山的胳膊肘，把他往后一掀，南山对他没有一点防备，错愕地没有躲开。


褚桓微微歪过头，忽然坏笑一下：“怕痒么？”


南山：“呃？”


事实证明他是怕的，褚桓锁住他的关节，把他按在地上咯吱，族长悲催的威严扫地，躲躲闪闪，上气不接下气，又顾忌褚桓手臂上的伤，他不敢挣扎，委委屈屈地纵容着褚桓，头发散乱，活像个被怎么样了的大姑娘。


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叫声：“呀，山猫打架！”


褚桓一抬头，看见花骨朵捂住她小跟班的嘴，头也不回地逃窜了。


褚桓：“……倒霉孩子，你全家都山猫。”


南山惊奇：“你听得懂了？我还以为是安卡拉伊耶胡说的。”


褚桓耸耸肩，放开了南山。


南山没有起来，只有手指微动。


他挂在腰间的口琴忽然发出有层次的长吟，褚桓看着南山平放在地上的手腕，愣住了。


随着他指尖微弹，看不见的气流在南山的指挥下源源不断地淌进口琴细碎的气孔中，飘出一串虽然有些生硬，但连贯精准的音符。


南山：“这就是我阿爸换血带来的，他还把这个传给了我。”


褚桓立刻想起县城车站附近，南山招招手轻描淡写地捏住的人民币，继而又想起河边疯狗穆塔伊咆哮着吐出的风箭。


这甚至和子弹不同，它们无声无息，带着无法估测的力量和精准。


南山可以用它来吹一首轻柔的曲子，当然也可以没有预兆地把他刺个对穿。


褚桓默然良久，整理了一下自己弄乱的衣襟，在一边坐下。


他极少这么正色，在南山的印象里，褚桓是一个随和到有点随波逐流的人，懒洋洋的，凡事得过且过，少有好奇，也少有严肃。


然后他就听见难得严肃的褚桓轻而清楚地说：“不。”


这答案超出了南山的预计，他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你的条件我做不到。”褚桓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膝盖上，探进怀里摸了摸，发现烟不见了，大概是被南山当成有害物品处理了，只好无奈地缩回手。


“如果我确定知道自己明天就死，或者下个月就死，甚至哪怕再说得长一点，一年以后就死，那我答应你绝无二话，可是人一辈子有多长呢？没准我明天出了什么意外，一下就歇菜了，也没准活成个乌龟王八一样的老不死，几十年里，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我既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当然也不可能给你一辈子的承诺，给了也是骗你的。”


南山闷闷地不吭声。


褚桓：“至于会不会被凝固，我现在不是还很正常吗？等你发现我不正常了，就把那黑家伙拖来再给我一口，也没什么，我虽然很‘脆弱’，但是只要别冲着要害，一口两口估计也咬不死我。”


南山虽然没当场表示什么，但他黯然失落的神色，就像是当时在萍水相逢的县城里，听说期盼了很久的支教老师不肯来时一样。


“南山，”褚桓轻轻叫了他一声，“河那边是我的家，家里现在没什么事，暂时不需要我，将来不好说，也许太太平平的，一直都不需要我，但是一旦那边有任何事、任何召唤，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并不是我不喜欢你和族人们，如果可以，我希望把你们都拐走，明白吗？”


南山低下头：“我们有迈不过去的边界，但边界对你来说却没有限制，其实你就算现在答应，将来反悔了，一旦离开边界，我也追不上你。”


褚桓微笑起来：“我知道。”


褚桓拍了拍身上的干草，站了起来：“你救过我，照顾过我，是我的朋友，对朋友，有些事能随口糊弄，有些事却不能开玩笑，必须得说得清清楚楚——这么郑重的承诺和借钱的欠条一样，都是不能随便签的。”


南山深深地看着他。


褚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他场合——比如我夸你穿衣服很有品位的时候，你就可以随便听听不用当真了。”


他说完，迈步重新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南山：“干什么去？”


“再去拜见一下我的前辈，”褚桓说，“顺便看看那些步枪什么的还能不能用。”


南山一路跟着他回到了山洞，褚桓让他替自己拿着火把照亮，然后弯下腰，仔细地翻开了每个老兵的衣服，查看他们的番号和姓名，把个人信息挨个记录了下来。


南山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褚桓：“不能让他们在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先记下来，等将来出去以后，我再试试能不能找到家属，给他们报个丧。”


南山：“报丧的意思是，告诉别人某个人已经死了。”


褚桓：“嗯。”


南山说：“可是他们还没死。”


“怎么没死？在我看来就是死了，”褚桓说，“他们在这里没有意识，也没有思想，就是一个躯壳……或者说遗体，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腐烂而已，没有新陈代谢就没有生命。”


南山想了想：“在我看来不是。”


褚桓：“嗯？”


南山说：“在我看来，只要没死，哪怕一无所有，都算活着。”


褚桓错愕地回头看着他。


南山好脾气地解释说：“可能我们这里和你们那边走动得少，离得远，大家想得不一样。”


“不，我觉得你说得对，”褚桓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下南山的话，“你说得对，跟你聊天能让人心情好很久，好多事突然就开朗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抄录完最后一个老兵的信息，褚桓说：“如果我能把你带回去，一定要把你卖给运动用品广告商，你只要就对着镜头说‘一切皆有可能’就行了，广告费哗哗的。”


南山自动将“镜头”理解成了“立拍得”，连忙不好意思地推辞：“不用，随便拍，不用给钱——走，我请你喝酒。”


褚桓笑容一垮：“那、那就不用了。”


南山奇怪：“怎么，不爱喝了？”


褚桓捂住胃：“不想当骨灰盒了。”


经过了漫长的脑内翻译，这句话跑完了南山那杳然无边一般的反射弧，他延迟很久地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往族长家院子走去，此时暮色已经很沉了，族里随处插的骨头灯分外明显，褚桓忽然想起来：“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见见你父亲吗？有些问题还想和他聊聊。”


南山神色一黯。


“我小时候他就死了，我对他都没印象了。”南山说，“他……我说给你听，主要是让你知道得清楚些，以后最好不要在族里提起他，尤其是在长者面前。”


褚桓眉头微微一扬，感觉这里头有八卦。


“他骗了族人，也骗了我阿妈，通过换血仪式获得力量以后，就一直想抛弃我们。”南山的目光盯着地面，“之所以没有马上走，是为了守门人。”


守门人浑身是宝，褚桓听到这，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偷偷杀了好几个守门人，藏在那边的山洞里，将他们的尸体分装在各种奇怪的瓶罐里，血收集在一起，带着这些东西在离开的半路上被发现了，听说上一任守门人族长因为这个险些与我阿妈翻脸。”


褚桓：“……后来呢？”


“后来我阿妈带着全族人杀了他。”


这样狗血纠结的家务事，褚桓实在不便评价，只好说：“嗯……你妈真是女中豪杰，那叫什么？哦，拿得起放得下，爱憎分明。”


“她也死了。”南山轻声说，“我们守山人看重承诺，婚约是最重的誓言之一，除非另一个人死了，否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违背的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她既然带人杀了我阿爸，当然不可能一个人活下来。”


褚桓：“……”


怎么没人通知他还有这么凶残的风俗？幸好刚才没答应啊！

第三十章


按照南山那让人云里雾里的翻译腔解释，褚桓理解的“震动期”是一段不稳定的时期。


那段日子离衣族的所在地就像一块跷跷板，一会跷到这个世界，一会跷到那个世界，中间乱晃哪也不挨着哪的时候，就是小怪兽们突然出现又集体退场的震动期了。


这段日子，离衣族时而雾里看花，时而旷野千里，时而侏罗纪公园，时而瓦尔登湖，总之是游移不定，透着一股行将改天换日的惶惶。


其中，族长权杖与绕着聚居地默默燃烧的人骨不管白天黑夜，全都没有熄灭过——据说那骨头是守门人的大腿骨。


褚桓现在觉得，那些什么守着金矿、守着玉矿的地方，跟离衣族群众这种守着“人矿”的相比起来都是弱爆了。


到了这时候，褚桓对“守门人”三个字基本已经免疫了，凡是出自他们身上的零件，实在是怎么样都不足为奇。


哪怕别人告诉他守门人没爹没妈，是通过有丝分裂生出来的，他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当然，此时见识浅薄的褚桓还不知道自己连这都猜中了。


不过那根貌不惊人的族长权杖却让褚桓百思不得其解。


一跟连续烧了好多天，居然连一寸也不见短的“木头”，还是木头么？


那火还是火么？


为了验证这一点，褚桓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手去戳了一下族长权杖上的火焰，被烫出了一串惨烈的血泡，这才相信了火苗的真实身份。


震动频发的时候，平日里难觅仙踪的老长者也不得不时而出来转一圈，他对褚桓的态度一波三折，最开始是防备，认为他心有所图，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随后又是看不顺眼，怀疑他使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族长，居然让族长力排众议也要把他留下来，最后听闻他居然胆敢拒绝换血仪式，长者终于对他这种不识好歹的行径出离愤怒了。


褚桓捅了捅南山，悄悄对他说：“能跟你们这老头聊聊么？每次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都觉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你是个大傻逼’。”


南山勤奋地学舌：“傻……傻……”


褚桓连忙打断：“这句话不用学，从脑子里拎出来，赶紧忘了。”


南山就心领神会——随着学习的深入，他现在会对越来越多的东西心领神会了。


南山：“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们那里平时怎么称呼自己最好的兄弟？”


褚桓仔细回忆了一下，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给了他一个非常接地气的回答：“贱人。”


南山默念几遍之后记住了，兴高采烈地对褚桓叫了一声：“贱人！”


褚桓：“……”


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一般好”，没想到进度条拖到底，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最好”，眼下覆水难收，褚桓真的不知道该怎样纠正自己这个错误，只能暗自庆幸，多亏刚才没说“孙子”。


而让他默默呕得慌的事还在后面——南山作为一个合格的族长，当然绝不私藏，没多长时间，他就把自己所学分享给了其他族人。


从此，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大王大王”，就变成了亲切的“贱人”。


春天大姐每天傍晚都在远处温柔慈祥地呼唤：“贱——人——吃饭啦！”


小孩子们私下议论了一下，感觉“兄弟”不能乱叫，不便使用跟长辈一样的称呼，为表特殊的尊敬，他们开拓创新，自行造了一个词，叫做“贱人大王”。


每次清脆的童音喊着“贱人大王”齐声回荡在山间的时候，都能让褚桓虎躯一震。


可是这又不好阻止，因为如果别人用尊称称呼他，他还可以假装谦虚谢绝，可是别人只是表达亲近，难道他能假装高贵冷艳不让别人亲近吗？


这个故事大概就是所谓的“罪有因得”。


以及民间俗语“人贱自有天收”。


一开始，震动期那些成分不明的白雾和随处冒出来的怪物隔三四天才会出现一次，而后变成一两天，到最后，离衣族几乎每时每刻都浸泡在浓雾深处。


春天他们从疯狗穆塔伊的喉咙里取出了完整的毒囊，外面用皮革加固了一圈，让褚桓挂在腰上，同时配套着给了他一小瓶解毒血。


如果发现他不对劲，就用刀沾着毒戳他一下，然后灌一点解毒剂。


男人们在磨砺武器，加紧巡视，女人们则更要繁忙，她们在房顶树上架好了大大小小的弓弩，还要在长者的指导下处理各种尸体，制成各种奇奇怪怪的药物。


而后宰杀牲畜，磨面做饼……


有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感觉。


原本无忧无虑的族内气氛陡然一变，大白石头不再做上课用，只要没有雾，族人们就会在那里对打，打得真刀真枪，没有半点含糊，时而见血，但是纵然过火，也没有人记仇，有时候两个人打得眼睛都红了，打完一人喝一碗酒，过一会又勾肩搭背去了。


褚桓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离衣族人的恢复能力，比如最衰的马鞭，江湖谣言说他的特长是算数不是动手，算数的特长褚桓没看出来，不过看出了他的身手真是弱得不堪一击，每次上来蹦跶两下，他都会被同伴一刀削出去，经常哭哭啼啼连滚带爬地下场。


不过人家哭归哭，见骨的伤口十分钟止血，半天开始结痂，一两天就差不多能长好。


在这段期间，褚桓基本上没什么事做。


由于他本可以离开，是为了要把族里走失的孩子送回来，才被陷在族里出不去的，因此小秃头他爸特意单独跑到他面前，献给他一条还带着毛的新鲜野猪腿，拍着胸脯对他承诺，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让“好贱人”掉一根汗毛。


“好贱人”无言以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算是心领了他的好意。


就在整个离衣族开始浸泡在浓雾里的第二天，褚桓看见小芳搀扶着大山来到了族长的院子，大山的大腿被什么东西抓开了，露出两道深得见了骨的伤口，上药的过程疼得浑身哆嗦。


“疯狗”的特效脑浆膏抹在身上，虽然药效极好，但过程确实不怎么友好，几个人按着他，才好歹没让这小伙子在地上打滚。


“穆塔伊抓伤，”南山按着他的膝盖，“去哪了？”


“山口，有一只在水底下藏着，我们都没看见。”小芳说，“哦，对了，族长，有守门人的传信。”


守门人的信永远十分复古地刻在石头上，并且永远都是一张虚无缥缈的涂鸦，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传过来的，反正进入震动期后，族里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去山口看一看，找找有没有刻字的石头。


褚桓看见那块石头上中间画着一个圆圈，四周是深深的凹痕，呈现出某种规则，应该是人工扎出来的，反正褚桓只能从中读出“汤圆是黑芝麻馅的”这一个信息。


南山和族人们却面色凝重——也不知道两族间达到这样的默契，是要多深地羁绊。


此时，褚桓还没弄清守山人和守门人是怎么个共生关系，但他自认为是个外人，于是瞥了一眼后就收回目光，准备回避出去，顺便把不小心将自己挂在树枝上的小毒蛇解救下来。


结果他才一转身，小秃头的爸就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坚定地说：“好贱人，你要留下。”


褚桓：“……”


小秃头他爸本名叫“坚硬的柱子”，就冲这个，褚桓决定以后叫他“棒槌”。


棒槌平时不好好学习，吭哧了半天什么都没吭哧出来，最后只好用回了母语：“你又不是外人。”


褚桓苦笑着想：“那我也不能是内人啊。”


不过既然人家开口留，他也没有矫情——反正他们七嘴八舌外加各种奇怪的名词的对话，他也不大能听得懂。


“去请长者来，”南山拿着那块石头，“看看还有多长时间？然后叫大家都过来集合，每家留一个人，把牲口和孩子都看好了。”


长者闻风而来，但是没有进门，而是围着族长家院子里的一根木头杆转起了圈。


褚桓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南山的表情，似乎是很严峻——只不过长者的所作所为让人有点严峻不起来。


他念念有词地围着木头杆来回走动，活像个跳大神的，大概走完了整套奥运五环，才背着手，装神弄鬼地对南山说：“今天晚上。”


晚上？


晚上怎么了？


这时，挂在墙上的族长权杖发出“嗡嗡”的低吟，节奏近乎于十面埋伏，急促险峻，无端泄露出一股肃杀气起来。


越聚越多的族人围绕着南山，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棒槌在旁边给褚桓小声解释石头上的密码：“圆圈代表……点代表……守山人的意思是说……包围了……情况很紧急。”


褚桓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关键字基本都没听懂。


棒槌困惑地抓抓头发，嘀咕了一句：“我儿子说你听得懂。”


褚桓很有亲和力地用离衣族话说：“只听得懂日常的一些……”


他这一开口，棒槌立刻不行了，碍于此刻周围的其他人都十分严肃，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只好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褚桓无奈，果然有其父才有其子，学语言的时候真怕遇到这种货，别人才一开口，他就笑得跟这辈子没听过笑话似的，幸亏褚桓已经修炼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换个脸皮薄一点的，恐怕一辈子都落下阴影，再开不了这个口了。


褚桓权当没听见他的嘲笑，淡定地问：“包围我们的是类似穆塔伊那种东西吗？”


棒槌这回的回答褚桓听懂了，他说：“不，是穆塔伊的主人。”


褚桓吃了一惊，这也就是说，那个世界除了守门人和守山人之外，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的智慧种族吗？


他已经在震动期中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山门那边是另一个世界”的设定，接受得比他自己想象得还快——想来还是读书不认真，唯物主义世界观没有竖立牢固的缘故。


棒槌没心没肺地继续说：“长者说今天晚上我们的山门就要转到另一边了，守门人传信，穆塔伊的主人已经围在了山门下，让我们小心。”


褚桓连忙追问：“围到山门下？要干什么？”


棒槌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当然是打仗！”


褚桓：“……”


于是这里的风俗是，打仗要像过节一样欢欣鼓舞吗？


不过当褚桓环顾四周的时候，他发现其他人的态度都很正常，看来全族上下就只有这么一个棒槌，于是他安心地淡定了。


南山紧迫而不慌乱地调兵遣将，仿佛是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很快，整个离衣族就严阵以待了。


褚桓叹为观止地发现，这里才是真正的“全民皆兵”，凡是十四岁以上的人，无论男女，全都带好了武器与坚硬的护身盔甲，就连被勒令不准乱跑的孩子都会握着特制的小刀和细矛。


众人集结时，花骨朵带着几个稍大些的孩子，每个人抱着两坛酒鱼贯而入，将人们手中的酒碗加满。


这一回的酒里没有那股妖异的腥味，也并不浓烈，入口甚至微微有些清苦。


南山一手托着酒碗，一手拿着他的族长权杖，顶端的火苗像一块硕大无比的宝石，将他的五官映照得如一尊永恒的神像。


万众瞩目中，他站在高台之上，似乎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于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继而微微地笑起来。


“我们明年再回来。”他说。


离衣族众大声欢呼，酒水如同勇气般奔腾地涌入他们的血管中，这就像一次别开生面的誓师，又像是一场潇洒万分的离别。


褚桓在角落里注视着南山的微笑，忽然有些期待起他们所说的不可思议的世界了。


然而事情总是这样，当他乌鸦嘴的时候，命运必然不负他的重托，一定让他祸不单行。


当他盼点好的时候，一切又总是大相径庭——褚桓很快发现，那个世界绝对没什么好期待的。


傍晚时分，褚桓感觉到大地深处传来的躁动。


他若有所感，猛地抬头，盘踞在离衣族上空的雾气突然兵分两路，分散开来，露出如洗的夜空，与两轮原本在云雾中影影绰绰的月亮。


只见这两轮月亮中原本亮的那个渐暗，而暗的却渐明，月光盛如飞瀑，照得四下里苍白如大漠，而后，它们俩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移动。


终于，两轮月亮合二为一。


也就在这一刻，浓雾散净了。


褚桓听见远处传来无名野兽的呼啸声，他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愕然地发现，原本离衣族聚居的山谷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到了一座山上，原本的河流归于一起，成了群山环抱在山腰的湖，巨雕从头顶上呼啸着盘旋而过。


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疯狗”穆塔伊，足有成百上千只。

第三十一章


当褚桓放眼长空的时候，他看见展翼的巨雕像盘旋的麻雀一样，显得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环顾四下，又是数不清迭起的山峦与陡峭的悬崖。


崖下流水细如棉线，离衣族聚居地中本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树林，在几个转瞬间就再次长成枝繁叶茂地模样，亭亭如盖起来，被猎猎的风吹得成一片如怒的绿涛。


他俯瞰是一片黑压压的怪兽，目光落不到地面，仰望是紧靠苍山的半顷云海，迷离看不清山顶。


目光不能及的大与空旷让人陡然间生出恐惧来。


在这上下不着的方寸之间，守山人所在的小楼与空地，仿佛都成了收在沧海一粟中渺渺无依的小世界。


当褚桓看见南山轻轻松松地带着大家干杯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他乐观地以为棒槌兄所谓的“打仗”，只是两拨人民凑在一起打群架，山门倒转过来是另一个桃花源……只是可能荒郊野岭偶尔有几条恶犬而已。


直到他亲自看了一眼。


只一眼，褚桓就对南山微笑着说出的“明年再回来”生出了别样的感觉。


这些守山人每次翻转过来，都直接从桃花源掉进这种凶残的战斗状态吗？


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难道每天睁眼起床都发现家门口又被凶残的大怪兽堵住了么？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微笑着喝下那碗酒的，就不觉得难以下咽如鲠在喉么？


这里的“疯狗”穆塔伊好像比之前见到的更高、更强壮，褚桓仔细一看才发现，“疯狗”脖子上骑着一种一米高左右的……嗯，小生物。


他们后背弯得像圆规画出来的一个圈，难怪守门人要用圆圈代替他们，整个人生得很“扁”，像被擀面杖擀过，这种小生物岔开一双腿坐在“疯狗”脖子上，由于风一吹就有迎风招展的危险，因此交叉在“疯狗”脖子前的腿就绑成了一个扣，以防掉下来。


远看过去，那些驮着主人的“疯狗”们好像集体在脖子上扎了一条模样不甚体面的围巾。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以褚桓有限的常识，他难以想象这面条一样的腿能支撑直立行走。


扁片人仿佛知道守山人会什么时候出现，疯狗丛中发出了一声尖锐而嘶哑的呼哨，仿佛擂响的战鼓，山谷将呼哨加持，回声大浪般渐次增强，所有的“疯狗”穆塔伊一同仰天狂嗥，嗥得山岗与大地一同震颤不休。


褚桓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走神，但除了掐自己一下，他实在不大清楚该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事到如今，一股“我他妈一定是在做梦”的感觉再一次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南山短促地说：“到这边来，别离开我身边。”


他这一拉的手劲大得出奇，褚桓几乎被他拽得一趔趄。


这时，小芳扭过头，大声冲南山喊：“族长！他们怎么会围到了这里，山脚下的守门人兄弟呢？”


南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叫长者准备好吧。”


准备好什么？褚桓不明白，小芳却懂了。


小芳这个人粗枝大叶直来直往，一般不知道眼力劲儿为何物，本来是有点二百五的，可是这时候，只是一个眼神和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就明白了南山的意思，那一双大如牛的眼睛突然就红了，他瞪大眼睛，似乎想把那一点泪意瞪回去，于是显露出些许瞠目欲裂的狰狞来。


南山说完，高举起族长权杖，那条小毒蛇不知什么时候顺着权杖攀了上去，三角的头竖在顶端，张开嘴，一口吞下了权杖上的火苗。


它的食谱上除了鸟蛋之外还有火苗，竟然还是条杂食蛇。


冷色的火苗凭空消失，露出权杖那焦黑而厚重的木头内芯来。


南山：“放箭。”


小芳发出困兽一样的低吼，大声咆哮：“愣着干什么？放箭！放箭！”


说话间，大小箭矢瓢泼一般地飞向山崖之下，多数是密密麻麻的小箭，间或夹杂着一根标枪似的大箭，当空织就了一面遮天蔽日的乌云。


行至一半，所有的箭矢突然一同违背物理规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燃料似的骤然加速。


尖利的金属劈开空气，势如破竹地向敌人冲了出去。


简直像……半空中有一架看不见的加速器！


加速器功效斐然，无数“疯狗”和它们脖子上的扁片人被箭雨毫不留情地贯穿或者掀飞出去。三两条仿佛刀枪不入般的“疯狗”冲上来，能被一根标枪般的大箭穿成了糖葫芦，足可见力道。


就连最细的、两根手指都可以随便折断的小箭竟也能直插入山壁的岩石中，切瓜砍菜似的锐不可当，只剩下露在外面的尾羽高速地震颤着。


褚桓猛地扭过头，清晰地感觉到南山抓着他的一只手颤抖，汗珠从他的额角上流下来，浸湿的长发黏在刀凿斧刻的下巴上。


他震惊地问：“这就是……换血的力量？”


南山听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想说“你后悔了么”，但是眼下，南山孤身一人背负着万千弓箭，无力分神，因此这句话只是默默问在了他自己心里。


褚桓也并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呆呆地思考了一会，这才自言自语地赞叹说：“奇迹——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也能说打死就打死，令堂太厉害了，真是一条汉子。”


南山：“……”


他无奈地看了褚桓一眼，感觉自己还是词汇量太小，实在无从评价。


南山再次高举权杖，唤起又一波铺天盖地的箭，它们随着裂帛般的弓弦声山呼海啸地冲刷着山坡，敌人的尸体留在山坡上，像大片的、凝固的涟漪。


褚桓虽说是第一次经历冷兵器战场，但他冷眼旁观，感觉离衣族所在地居高临下，背靠山脊，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唯一的问题就是“疯狗”穆塔伊实在是太禁揍，浑身上下被三五根箭矢插成刺猬，只要没死，也依然能身残志坚地滚起来，挥舞着利爪继续往前冲。


褚桓没有参与战斗，老老实实地站在南山身边，一边盘算着那些黑乎乎的“疯狗”吐风箭的大招什么时候用，一边观察着这些古怪的敌人。


眼下，守山人的箭是不计成本地往下压，而敌人也是用尸体垫着往上走，褚桓因此推断，“疯狗”的风箭是有射程范围的。


南山肯定也明白这一点，这才让族人在短时间之内就尽可能地把弓箭全部打光，尽可能地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一旦对方足够接近，守山人的弓箭恐怕就没用了，到时候非得近战肉搏不可。


单打独斗的“疯狗”杀伤力有限，这些纱巾一样的扁片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将它们组织起来呢？


褚桓摸了摸腰间南山送给他的短刀，再次喟叹，有枪就好了。


本来老前辈们留下的几杆步枪还能凑合着用，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问题，对于褚桓来说也不在话下，问题是子弹都被这群离衣族的乡亲们玩坏了。


离衣族地处南方，又近水，气候本就湿润，再加上个别熊孩子趁大人不注意，还偷偷把子弹拿出来做游戏，让它们水里土里都走过一遭，几十年过去，火药早就变成孜然粉了。


射程范围之内，给他一把枪，哪怕是民间的土步枪，褚桓也敢大言不惭地说绝对碾压什么风箭水箭。


有道是沙地大铁锤砸不着小蚂蚁，天上下刀子拦不住敢死队。


尽管守山人火力凶猛，还有不明气旋加持，依然挡不住漫山遍野的“疯狗”悍不畏死。它们成片地倒下，又嚎叫着爬起来，爬起来的数量大规模减少，没有多久，还活着“疯狗”只剩下刚开始时候的三四成。


而这个时候，也果然如褚桓预料，敌人太接近了，守山人进入了“疯狗”风箭的射程范围。


只见一个扁片人突然拿出一个古怪的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声音回荡在山谷中，与回音交映，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回婉转。


所有的疯狗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一同张开黑洞洞的大嘴。


南山对此应该是心里有数，早有准备，抓紧了褚桓山神避到一块山石后：“高处的人都下来！”


族人们纷纷熟练地寻找掩体，四散躲避，而后，周遭的空气仿佛扭曲了，山腰上的薄云被搅动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巨石松动，飞沙游走，架在屋顶的弓弦一瞬间几乎被破坏殆尽。


所谓的“风之箭”撞在石块、盔甲与冷铁的武器上，顿时“乒乓”一阵乱响，或者有躲得慢地人，被划破皮肤，顷刻就能落下一道血口子，冒出来的血全部泛着不祥的黑。


褚桓其实理解不了“风里带毒”是怎么个毒法，难道就不会造成呼吸系统感染么？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不时与自己擦身而过、带着强大杀伤力的气流。


到了这种地步，远程攻击的优势已经变成了劣势，只有蠢货才会试图重新架起弓弩。


南山果断喝令：“杀下去，先杀……”


他话里的最后一个词褚桓没听说过，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南山指的是骑在疯狗脖子上的扁片人。


“疯狗”的移动速度极快，没有箭矢压制，转瞬就爬了上来。


大山这个愣头青，此时居然不管不顾地闷头冲上了屋顶，飞身扛起一架铁弩，大喝一声：“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报仇！报仇！”


这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天赋异禀，力大惊人，一个人居然能扛起百十来斤重的一架巨弩，标枪似的粗箭横扫而出，将最前面正准备第二次吹号的扁片人射了个对穿，直接飞了出去，先后撞飞了三四只“疯狗”。


同一时间，另一个扁片人已经到了近前，拿起号角几无停顿地接上了方才的断音，穆塔伊群再次发出见血封喉的飓风，大山几乎成了个活靶子。


那小伙子脚下的房顶整个被掀了下去，他一个趔趄从房顶上摔下来，身上顿时多了几个血窟窿。


棒槌和二踢脚一边一个，同时扑了上去，顶着看不见的凶器，冒死将他拖到了大白石头后。


褚桓半侧着身，靠着一堵墙，没有动，他的手指缓慢而稳定地摩挲着短刀冷冷的刀柄，似乎他不是在血淋淋的围攻中间，而只是午后闲坐。


褚桓注意到，每个扁片人的腰间都有一个号角，他们不需要沟通交流，彼此间似乎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顺序，一个死了，下一个立刻会接上。


既然是未知生物，不排除扁片人交流的时候使用的是人耳捕捉不到的次声或者超声，但是临场沟通未必会这么迅捷高效，所以褚桓猜测，扁片人的排列肯定有某种顺序。


第二个吹号的扁片人被突然冒出头的春天丢了个飞刀射死了，她一闪即没，居然是个暗杀的好手，可是她杀得快，敌人顶替得更快。


第三声号角绵延接上，几无断续。


距离越近，群体性风箭的杀伤力就越大，南山忽然将褚桓往旁边一带——他方才站着的地方被风箭削出了一个西瓜大的坑。


褚桓微微一扬眉，感觉到了久违的肾上腺素飙升。


可是一般情况越是紧迫，他脸上就越是显得无动于衷，可是南山不理解他这个变态的习惯。


南山看见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还不慌不忙地折好眼镜腿，收进衣兜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他承认褚桓有时候的表现像个“凶猛的毛象”，却没想到他的反应速度和真毛象一样慢条斯理。


南山出身特殊，血缘虽然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也给了他与生俱来的背负，尽管当年是长者力排众议让他继承族长权杖，但他那无怙无持的少年时代依然是饱受怀疑的，这些事南山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别人也无从得知他十四岁接过族长权杖到现在，是怎么才被族人接受，又在族中立稳的。


身为族长，他必须公平无私，早早养成了视身外之物为粪土的习惯，也从未有过所谓“珍宝”的概念。


因此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无从领会自己近乎惶急的得失之心。


南山惯于与这些芳邻打交道，闻风就知道风箭打向哪里，他本可以轻松躲开，但他看见褚桓那脚下就像生根一般，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而凌厉的风箭势已到，杀意几乎拂动了他的头发……


南山脑子里骤然一空，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褚桓。


他尽力地展开双臂护住褚桓，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席卷而来的风刃，风箭尖锋已经堪堪触到了他的后背，南山双手一紧，心里知道这一箭恐怕要刺穿他的铠甲，已经做好了用血肉之躯硬抗的打算。


但是就在这时，褚桓的短刀突然脱手，刀柄短促地撞上一侧的石头，反弹射出的刀刃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空中看不见的风箭，将它大力推开，南山感觉自己后心处的铠甲被扫了一个边，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摩擦声，他当即毫不迟疑，回身捞住短刀刀柄，拽着褚桓侧身闪到了一座小楼之后。


他对上了褚桓的目光。


褚桓的目光仿佛是有点复杂，有点古怪，这些全都一闪而过，最后只剩下一片柔软，他说：“你这是干嘛？”


南山不明原因地有些窘迫，借故将短刀还给他，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的刀丢得很准，不比春天姐差。”


褚桓一侧地眉尖一挑：“年轻人，我能活到现在，可不是靠吸血和嗑药的。”

第三十二章


南山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刻自己会不敢看褚桓的眼睛，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地避开了褚桓的目光，很快，他觉得自己这样躲躲闪闪有点莫名其妙，于是硬着头皮又把目光移了回来：“我……”


谁知就这么微微停顿了一下，南山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好像个走神的时候被突然叫起来提问的小学生，脑子里顷刻间进了一坛子水，把什么货都洗干净了。


南山心里紧迫的想：“说点什么，我得说点什么。”


于是他本能地用起了自己的母语，把一口离衣族话说得飞快，欲盖弥彰般地解释说：“不是和你说好了要跟紧我吗？你又看不见，怎么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呢？想再受一次解毒的罪吗，我是被你吓了一跳……”


南山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自己完全就是在絮叨，他两脚倒换着动了动，一时间更难为情了。


所幸，南山这一番离衣族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章法，语速更是快得几乎逃脱地球引力，所以褚桓这个半吊子一个字都没明白，满耳朵充斥着一堆乱码。


褚桓不知该如何在这种危急关头回应一堆乱码，只好假装淡定地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嘴皮子还挺利索的——你能想办法堵住他们的号角吗？”


这句问出来，南山终于有了回答的余地，他立刻松了口气，慌忙捡着这个台阶下来：“太多了，不行。”


褚桓：“如果只是刚刚吹号的那个呢？”


南山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否决了这个想法：“虽然可以，但是一旦他们发现他的号角吹不出来声音，马上会有下一个接着顶上，没用。”


褚桓：“两边一旦打起来，情况会很混乱，他们每个人都记清楚全部顺序的可能性不大，我想他们必定只是紧盯着自己的前一个人，万一前一个人死了，后一个人立刻接过号角指挥。”


南山眼睛一亮，马上反应过来：“所以后一个人必须跟着前一个人！”


“你有办法引他们跟着跑吗？”褚桓压低声音问，“一旦他们被拉动地跑起来，必然是一个追着一个，你叫族人埋伏好，到时候同一时间动手，偷袭也好，放箭也好，单数的留下，双数的干掉，干掉六七个人，他们就得乱。”


南山听了，果断打了个呼哨，周遭顿时有好几个隐藏的族人冒了出来——看来只有大山那种年纪的傻小子会把自己弄成活靶子，年纪大一点的人全都经验十足，到了地形熟悉的地方，他们马上会钻到房前屋后树林草丛中，谁都找不着，却随时能出来露一口尖牙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南山飞快地交代了他们干什么，尽管他连为什么这样做都没有说，但仰仗多年来在族中确立的威信，族人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全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


南山拎起族长权杖，递到褚桓面前：“给我点火。”


褚桓的烟被南山扔了，打火机却还在，那权杖极容易点燃，顶端异色的火苗一经触碰，顿时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发出一团显眼的光晕。


火光一亮，褚桓和南山立刻心有灵犀般地分别向两个方向闪避，果不其然，下一刻，被火光吸引来的“疯狗”利爪已经到了跟前。


两人分两边从院墙两侧绕出去，南山最后有些忧虑地看了褚桓的背影一眼。


尽管见识了褚桓方才那一刀，他还是心慌，忍不住想，万一方才只是运气，下一次就劈不准了呢？就算不是运气，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这让南山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险些被一只“疯狗”追上。


南山虚虚地抬手一扇，“疯狗”好像挨了狠狠的一巴掌，脖子往旁边一扭，“嘎吱”一声断了，重重地倒了下去。


南山勉强压下心里那些血淋淋的想象画面，他决定相信褚桓——因为他记得褚桓说过，重要的事绝不会随口胡说。


但纵然他这么下定决心，偏头发现褚桓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时，南山心里还是不免七上八下了起来——看不见人，他就会七上八下。


南山一刀捅穿了一只跑到他跟前的“疯狗”，随手抓住了“疯狗”脖子上的扁片人，像撕卫生纸一样把他撕成了两半，随手丢在一边。


他手中权杖上的火焰迎风不晃，晦暗的天光下如一团飞快划过的流星，游刃有余地绕着族中房舍于树林遛起了“疯狗”。


由于拉怪的这位很靠谱，“疯狗”群很快以拿号的为首，一个追一个追成了一条纵队。


拿号角的扁片人正打算再次吹响号角，令其他同伴合围南山，却觉得一股气流堵在了他的号角，吹不出声音来。


南山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冷冷地对他一笑。


那扁片人正要回头示意自己下一个人接过指挥权，然而才一回头，他眼前顿时一片血光。只见一根三棱刺从高处俯冲而下，精准无比地将他身后的“疯狗”和它脖子上的扁片人一起戳了个对穿。


褚桓拔/出尖刺，远远地对着南山的方向伸手做了个假装脱帽致意的动作，然后闪身躲开一道风箭——再次不见了踪影。


离衣族人一般不戴帽子，南山当然不知道他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是耳根不明原因地发起烫来，南山强迫自己分出大部分的精力关注身后的敌人，脑子里只剩下一点点空间，全给了褚桓带着笑意扫过来的眼神。


这么一想，他虽然形容坚毅，脚步丝毫不乱，心里七上八下的十五桶水却一起打翻，闹起了水灾。


见褚桓一击得手，埋伏的族人们立刻像南山吩咐的那样，几根冷箭几乎同一时间射出，例无虚发地将“疯狗”脖子上的扁片人们拗成了死不瞑目的造型。


扁片人的指挥果然乱了，同一时间四五个号角吹响，在场“疯狗”都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听哪一个，一时间风箭乱卷，毫无章法。


小芳带着一帮族人中途杀出，将敌人的纵队拦腰截断。


守山人与驱赶着“疯狗”的扁片人登时陷入了一团混战。


二踢脚将他受伤的好兄弟大山安置在了大白石头后面，给了他一个小弩防身，然后起身迎上了逆风而来的黑色怪兽。


他几乎杀红了眼，在穆塔伊群中不知进出，被对方纠缠着近身斗了起来。


没多久，二踢脚的前胸后背就给抓了两道深深的血痕，他不由得踉跄一步。


仅是这一步，一条“疯狗”穆塔伊就在脖子上的扁片人指挥下猛地冲了上来，狠狠地撞上少年的后背，将他撞倒在地，然后一脚踩住他的后脊。


那怪物体重几百斤，倾力一踩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活活踩断，二踢脚眼前一黑，痛苦地喷出一口气。


扁片人：“啊——哈哟！”


踩着二踢脚的“疯狗”随着自己主人的命令，张开大嘴，准备一道风箭结果了脚下的小蚂蚁。


二踢脚挣扎着发出怒吼，手指狠狠地陷入了地面的细草中。


突然，他后背陡然一轻，用力过猛的二踢脚一下子翻了过来。


一根暗色的三棱刺神鬼莫测地冒出来，就在“疯狗”张嘴的那一瞬间，笔直地从它的嘴里戳进去，一直穿透了喉咙，“疯狗”声都没吭一下，当即血溅三尺，正好喷了二踢脚一脸……不幸的是，那少年由于太过惊诧，还没来得及闭上嘴。


二踢脚：“……呸呸。”


褚桓一只手拎起瑟瑟抖成一团的扁片人，随手在他身上抹了抹三棱刺上的血，扁片人嘴里发出嘶哑尖利的声音，褚桓仔细一听，有一点像离衣族语，只是他声音太难听，说得又太快，以褚桓的水平听不大懂。


他颇有研究精神地将扁片人拎在手里抖了两下，扁片人随风飘扬，像一张纸一样发出“簌簌”的声音，褚桓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惊奇地对二踢脚说：“哎，这东西真软啊！”


二踢脚：“……”


随后，褚桓试探着用三棱刺轻轻戳了那扁片人一下，只听“噗嗤”一声，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挣动了一下，死了。


褚桓擦了擦手，把尸体扔在一边，遗憾地说：“可惜不大结实，对吧？”


……不然呢？您想拿来做双靴子么？


二踢脚不认识一样地看着他，呆呆地点点头。


褚桓看了他一眼，从兜里翻出一张餐巾纸，皱得掉渣，也分不清是用过还是没用过的，他指着那少年的脸说：“快赶紧擦擦吧，哎呦。”


说话间，另一只穆塔伊向他扑过来，褚桓一拳横扫它的侧颈，将“疯狗”的脑袋被打得往一边歪去，还没来得及歪回来，褚桓的短刀已经递到，将它脖子上扁片人的脑袋切了下来——在围观了几次春天大姐取血取脑浆取毒囊之后，“疯狗”的解剖图已经完完整整地进了褚桓的脑子，他已经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方法对付这玩意了。


解决了扁片人，褚桓一点多余的活也不肯多干，交代二踢脚一句：“傻大个给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二踢脚与骤然失去指挥的“疯狗”面面相觑了片刻。


“疯狗”穆塔伊：“吼嗷……”


还声荡气回肠的吼声还没完成，它就被跳起来的二踢脚把脖子砍掉了一半。


二踢脚感觉自己内心的自尊遭到了尖锐的刺痛，一时间居然忽略前身后背的血口子，无比悍勇地冲杀了出去。


失去指挥的“疯狗”已经成了一盘散沙，虽然凶残，但已经组织不起成片的风箭，而守山人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和这些东西战斗，随着一个又一个自乱阵脚的扁片人被杀死，场中局势很快逆转过来。


南山熄灭了权杖上的火苗，森然喝令：“杀光他们！”


反击与屠杀开始了。


小芳马上带了几个人在山下组成了一道封锁线，不放过一只漏网的“疯狗”。


褚桓的脚尖在一条刚被他干掉的“疯狗”身上戳了戳，“疯狗”脖子上的扁片人被他带起的刀风削下了半张脸，正在地上打滚嚎叫，这些小东西没什么战斗力，因此褚桓一时没去管它。


他抬头看了看，感觉此时似乎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清扫。


于是褚桓偷了懒，把刀和三棱刺擦干净收了起来，一边拎起扁片人，一边回想自己方才在南山面前骚包的所作所为。


“我好像有点太不稳重了。”他自我反省。


这时，褚桓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喊声：“贱人大王！”


褚桓几乎哆嗦了一下，一回头，他才发现自己是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族长的院子，一排被保护在院子里的熊孩子正趴在墙头看着他，欢天喜地地冲他招着手。


花骨朵和她的小跟班交头接耳地问：“‘拿来玩’怎么说来着？”


她的小跟班颇有学霸气质，闻言很快地给出了普通话版的答案。


花骨朵自以为悄声地对其他孩子吩咐说：“我喊‘一二三’，然后我们一起喊这个，听到没有？一二三——”


众孩一起指着褚桓手里半条命的扁片人，齐声说：“贱人大王，拿来玩！”


褚桓：“……”


这是拿来玩的吗？！


褚桓糟心地看了一眼族长家院门口守着的马鞭，马鞭羞涩地冲他笑了一下，开口说：“好贱人，没事。”


褚桓：“……”


这称呼都快把他叫得没有交流欲望了。


墙头上的小秃头尤为激动，为了显示跟褚桓很熟，他就像一条敏捷的肉虫子，扭扭哒哒地翻过了墙头，纵身就要往下跳。


褚桓连忙把手中奄奄一息的扁片人丢给了墙头上的崽子们，然后仗着自己腿长，转身就跑没影了。


可怜的小秃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骑在墙头上，发现尽管自己和真爱经过了一番同生共死，真爱的本质依然是个渣，见众孩齐齐地把目光投向自己，他顿觉悲从中来，骑在族长家的墙头上委委屈屈地抽噎了起来。


南山一见褚桓向他走过来，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他本就是个较真的人，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立刻在原地仔细地思考起为什么来。


直到褚桓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南山还在呆呆地看着他。


南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褚桓手指上的白金戒指反射出一点光晃了眼。


他的眼神先一凝，而后变黯，最后完全收回了视线，闷闷地不吭声。南山单手握着族长权杖，半身都是血，看起来有种茕茕孑立的可怜相。


褚桓从背后揽住他的肩膀，奇怪地问：“哎，怎么了？”


“没什么，”南山有点落寞，他咬咬牙，片刻后重新打起精神，勉强笑了一下，问褚桓，“我要去看守门人怎么样了，你去吗？”

第三十三章


褚桓一想起那个火箭筒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小白脸，当时就有点头皮发麻，不由得支吾了一下：“我？我就不……”


结果他还没有拒绝完，长者就走了过来。


长者一把年纪，战斗力不体现在打打杀杀上，他一直在族长家院墙里看着里面的小崽子，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也心知肚明地都看见了。


有的时候，人要是一起打一架，感情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那长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瞅了瞅褚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完没完，还不快跟上！”


褚桓见他肝火这样旺盛，忍不住心说：“难道我方才无意中又挖了这大爷的祖坟？”


不过他虽然不忿长者那拽得二五八万一般的态度，脸上却依然和和气气，没露出什么端倪。褚桓心里明白——山门处想必有守山人一族很重要的秘密，老山羊虽然给他脸色看，但这样一来，却算是接受了他。


长者仰脖，山羊胡子一颤一颤的，大声说：“留一半人清扫，剩下的带上家伙，都跟我过来！”


他一发话，族人们立刻自发地跟了上来，褚桓也只好跟在其中，稀里糊涂地随着众人下了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这里的石头阶梯不知是多久以前的古董，修得十分敷衍了事，有些地方甚至干脆省略没有，完全是“走得人多了就成了路”的那种小径。


长者没走几步就作起了妖，伸手一指褚桓和旁边的小芳，命令说：“走不动了，去削根竹竿抬着我。”


再次无辜躺枪的褚桓无言以对。


褚桓感觉自己冤得要六月飘雪了，他又没要拐老东西的闺女，这摆出一副岳丈老泰山的脸给谁看呢？


且不说他家里有没有姑娘，就算有，谁要诱拐一只山羊的女儿？


褚桓很想把长者的颐指气使摔回去，糊那老东西一熊脸，但是心里念叨了两遍“尊老爱幼”，终于还是忍气吞声地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子准备跟小芳一起去砍竹子。


想必是褚桓以前骚包习惯了，他年少轻狂的时候是典型的“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别看连袜子都懒得洗，但是只要在别人面前，他是举手投足都无不要花孔雀似的要雕琢一番，眼下他虽然已经过了傻乎乎的青春期，可大概还没能完全返璞归真，尚且残留着一些痕迹，反正这“风流倜傥”的一挽，让长者看了很是不爽。


长者抖鸡皮疙瘩似的抖了抖两条枯瘦而赤裸的膀子，试图憋出一股人猿泰山般高大威猛的气势，然后恶狠狠地盯着这唯一一个穿了上衣的男人，嘀嘀咕咕地说：“又不是大姑娘，穿什么上衣？XX！”


最后一个词褚桓没听懂，不过据他猜测，很可能是“娘炮”的意思。


南山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栏褚桓，他也没反驳长者什么，只是抽出小芳腰间的砍刀，抬手几下，就利索地砍下了一根粗壮的竹子，闷不做声地削干净，自己抬起一端，另一端丢给小芳：“长者，上来吧。”


长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是最后还是拉不下老脸，没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下让族长亲自给他抬滑竿，只好怒气冲冲地在棒槌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看什么看，还不接过来，等人请么？”


越往下走，山路就越是崎岖，“疯狗”穆塔伊的尸体堆得漫山遍野都是，偶尔还会遇到一些逃窜的，树丛里经常有冷箭往外放，好在他们一行人除了长者以外都是青壮年，守山人在面对不成群的穆塔伊时战斗力惊人，一路上有惊无险地将这些漏网之鱼收拾了。


他们很快从半山腰直接下到了山脚下。


褚桓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大山洞隧道。


南山对他说：“这就是山门。”


这山只有一侧能上，另一侧嶙峋的峭壁如直上直下，这一侧如果要上山，则必要经过“山门”，这里是一处绝佳的关卡。


褚桓还没来得及赞叹，长者就身手矫健地从竹竿上下来，他用力抽了抽鼻子，没做声，脸色却开始难看起来。


小芳忽然大叫一声：“艾古！”


他上前一步越众而出，连滚再爬地跑出去，一把扒开了半人高的草丛。


藏在那里的尸体立刻撞进了众人眼里。


那是个苍白得好像吸血鬼一样的年轻男子，上半身血肉模糊，自腰部往下，被利器削下了大半，只剩下半条腿孤零零地挂在身上。


他满脸的血迹，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下山的路上，南山跟褚桓说过，守门人平时一步也不能离开山门，只有每年三天，山门这一边自然关闭的时候，他们能单向穿过山门，去离衣族中短暂的休息。


否则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只要山门打开着，他们就必须得不眠不休，时时刻刻的准备面对外来的敌人。


褚桓想象不出，如果一年中一个人只能休息三天、只有三天的平静与闲暇，他会怎么样呢？


每一秒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吧。


南山蹲下看了看这个守门人尸体身上的伤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擦拭过那年轻人脸上的血污，将他的眼睛合上，拍了拍小芳的肩膀。


山脚下的草生得很野，都有半人多高，随着他们从中趟过，很快发现了更多的尸体，守门人的，“疯狗”的，扁片人的……


晨曦落下，草丛中充斥着隐秘的悲怆与惨烈。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看见，众人依然难以接受，小芳带着几个人从尸体从中挨个查过，试图找到一个还有呼吸的。褚桓则跟着南山与长者一路穿过了山门。


他几乎被震撼了。


巍峨的山门沉默地面对着日头初升的方向，熹微的曙光打在巨大的青石上，反射出一层微弱的光晕，灿灿若有宝相。


山门上侧倚着一个守门人，杂乱的长发挡住了他的半边脸，他无神的目光盯着山门外的方向，僵硬痉挛的手上还死死地掐着一只同样已经没气了的“疯狗”穆塔伊。


守门人的手上的刀插进了“疯狗”的喉咙里，他自己的喉咙中间有一个黑洞洞的洞穿伤，想来是风箭导致的。


他的血将他本人与山门紧紧地黏在一起，站立的姿势是至死不渝的执拗与忠诚。


而山门下，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疯狗”与扁片人的尸体，彼此交叠，不见草色，一天一宿已经过去了，而潺潺不息的河水中依然飘着条条的血色。


这山坡上仿佛风吼马嘶的古战场，又像鬼影幢幢的人间阿鼻。


褚桓这才明白，今天围山的敌人是其中多小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这道山门的阻挡，他们根本无力面对。


长者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说的是褚桓听不懂的古老祭词，像是在与空中弥漫不散的魂灵依依惜别。


这时，一个族人忽然大呼小叫地跑进来：“族长！族长！鲁格还、还有气……”


南山转身就跑，褚桓迟疑了一下，却并没有跟上。


长者看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褚桓站在山门中间，远眺着没有边际的世界，忽然问：“外面都有什么？”


长者听了沉默了一会，眼下只剩下他们俩，他难得没有和褚桓呛声。


过了一会，长者说：“有一些像这里一样的山，山上有生气，没有死气，人能活在上面，还有些地方死气多于生气，人就不能活，一个地方由生转死就叫做‘陷落’，陷落的地方多了，就会生出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它们都会来抢夺生气，我们就得应战，直到一方将另一方全部杀光，你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褚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长者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你们那里什么都有，取之不尽，居然还有这样的话，我都觉得可笑。”


褚桓没接话，权当没听见。


过了一会，他又问：“那守山人现在……你们怎么办？”


“跟着。”长者说完，转身往隧道里走去。


长者进入山门后，并没有顺着他们的来路直走，而是带着褚桓拐进了一个七扭八歪的小山洞，褚桓把打火机按开了，用小火苗照明，长者见了，嘀咕了两声，也就是“麻烦的外人”之类的话。


而后，褚桓就听见了泠泠的水声。


很快，他就发现打火机没有了用途。


山洞的石室走到了尽头，褚桓看见了一个湖，湖水上自然冒出一股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四下都照亮了，水面好像飘着一层细细的青烟，让人看了以后，心里油然而生出某种舒服又安宁的感觉。


褚桓呆了呆：“这是……”


长者回答：“用你们的话说，叫山泉。”


褚桓：“……”


多么废的一句话。


长者又说：“就是山的精华，你叫它圣泉也对——唔，他们来了。”


脚步声从山洞中传来，褚桓回过头去，只见南山带人走了进来，几个族人抬着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鲁格，没见到那条大蛇。


这一次，鲁格没有发飙，因为他压根没看见褚桓。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守山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被自己养的那条大蛇盘在中间，大蛇身上被风箭扎得千疮百孔，已经死去多时，拼死给鲁格剩了一口气。


鲁格的眼睛闭着，顺着眼角而下的是干涸地血迹，只有胸口处那一点浅而急促的起伏，还能让人看出他还活着。


鲁格仿佛是听见了水声，小幅度地侧了侧头，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南山搂住鲁格的肩膀，小心地将他布满污迹的长发掀到身后，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鲁格，圣泉到了，你听见了么？”


鲁格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了南山的衣服，用力捏了一下。


南山说：“好，我让你见到下一任的族长。”


他说完，走到水边跪了下来，将守山人的族长权杖前端探进水中。


水中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圈涟漪，褚桓看见那权杖没入水中的顶端居然凝聚成了一个火焰形状的气泡。


一边的长者同样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岸边，是个五体投地的姿势。他嘴里开始念诵听不懂的咒文，方才平静的水面很快随着他高低起伏地声音鼓噪起来，涌起绵延有力的浪花。


南山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入了山泉中。


血入水凝而不散，自称一个小圆球，被包裹在了一个奇怪的气泡里，然后，那处水面突然沸腾了似的，剧烈地产生了大量的气泡。


随即“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褚桓吃了一惊，还以为是有什么水怪，他想起那个会发出疑似次声波的变异鳄鱼，身侧的手立刻一紧，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水花落下，褚桓却震惊地发现，水里出来的是一个人。


水里冒出一个人，这并不足以让褚桓震惊，重点是，这个人长得和鲁格几乎一模一样。


他全身赤裸，双脚悬空地站在水面上，静静地漂浮在那里，苍白的皮肤闪烁着水光，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大人偶，眉间一点殷红，仿佛是沾了南山方才滴入水中的那滴血。


渐渐的，那一点红渗入到他的眉心，他睁开眼睛，目光微动，竟然就这么……活了过来。


褚桓的目光游移不定地在水里的人和岸上的人身上来回打量，世界观再次遭到了摧枯拉朽的震撼。


这是什么情况？水里“长出”了一个人？水里“长出”了一个鲁格？


可是岸上那个还没咽气呢，这俩究竟哪个才算鲁格？


他曾经戏言守门人是生于有丝分裂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居然生于人体克隆！


克隆的设备还是一潭湖水、一根品种不明的木头、一滴血以及一个……山羊脸老头？


那么守门人究竟算人造人，还是压根不是人？


南山对水里的人招招手：“鲁格，过来。”


岸上只剩一口气的鲁格微微歪过头，挣扎着伸出了一只手，水里的鲁格凭虚御风般地踏过水面，走上岸，单膝跪在现任守门人族长面前。


两只同样苍白的手握在了一起。


现任守门人族长狼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而后他的头突然一沉，软软地靠在南山怀里，被水中人握住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握着一个新生命的手，走向了死亡。


接着，离衣族人们纷纷走到河边，咬破自己的手指，一滴又一滴的血掉进水里，一个又一个人从水里走出来。


他们有的人眉心含着一滴血，有的人眉心含着好几滴血。这其中，褚桓看见了山门附近的艾古，看见了被钉在山门上的不知名的年轻人……


他们纷纷走到新的鲁格身后，静静地站成一排。


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褚桓的南山开口说：“守山人就是这么来的。”


褚桓的目光还没有离开湖面，他梦游一样地问：“怎么来的？是死而复生？还是……复制？”


“不是，”南山说，“是想念。”


褚桓疑惑地回过头来，这时，他对上了不远处鲁格的目光，鲁格看着他的眼神依然不怎么友善，然而原本那种惊人的戾气却已经没有了。


这个新的鲁格并没有冲过来喊打喊杀，只是脸色阴沉地盯着褚桓。


褚桓下意识地反问：“想念？”


“守山人将自己的想念加入血液里，就会唤醒圣泉对那个人的记忆，两相作用，会再造出一个人，守门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生出来的。”南山说，“不过你想念的人的样子，与他真实的样子是有差别的，再加上圣泉的记忆糅合在一起，所以新生的人和原来的人尽管很像，却并不是同一个——其实我们也一样，小孩虽然可能和父母长得很像，但并不是同一个人，世界上没有同一个人。”


褚桓不由自主地将南山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带入了自己的伦理观，心想，照这么说，难道圣泉是妈，这些在河边的守山人都是爹？那些顶着好几滴血，因为好几个人的想念而生的……就是有好多爹？


这想法近乎荒谬，褚桓很快摇了摇头，将它甩了出去，感觉这样的出生方法根本不能被称之为“生殖”，用旧有的社会伦理观套是不合适的。


还在外面的守山人三三两两地进来，将原本守门人残缺的身体搬到圣泉边。


两族人在圣泉边上，一同为死者洗尘，整理遗容，剥去他们身上污浊的血衣，仿佛是为了应那句“赤条条来去真干净”。


南山亲自为死去的鲁格洗干净头发，将他的长发绑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束。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话，他们像是在进行一个沉静而庄严的仪式。


褚桓静立在旁，从头看到尾，他心里从未像此刻一样，产生出“生命应该神圣以待”的念头，并因此涌出某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直到这场漫长的生死轮回结束，新的守门人在新族长的带领下渐次散去，守山人则要按照惯例，将死去的尸体带走。


褚桓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动不动良久，腿都站麻了。


南山拉了拉他：“我们要走了。”


褚桓应了一声，然而他才一转身，突然，沉浸在方才沸腾的余韵中的湖水飞溅，有一滴正好溅到了他的手上，褚桓刚才经历过一场大战，手背上正好有一道小伤口。


那滴水仿佛有生命一样，沾到皮肤上，立刻就钻进了他的伤口里，本来已经止了的血被卷了出来。


褚桓：“哎，认错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外人的血落到水里会发生什么，连忙伸手去擦，裹挟着血珠的水滴却十分机灵，自动避开了他的手，笔直地没入了水中。


“啪嗒”一声。

第三十四章


每一个种族，都会在悠长的历史中积淀独特的文化与观念，对于外人来说，接触到这些东西，有些或有感触共鸣，有些则完全不能理解，这也都没什么，但是别人称为“圣”什么的东西，通常都是不容玷污的。


所以褚桓的第一反应是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可是他这句话没说完就中途夭折了，他看见那滴血掉进泉水中的一刻，雪白的泡沫喷射似的翻腾起来，从一点蔓延开，就像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爆炸，这一阵喧嚣过后，一个苍白的人体从水面上缓缓浮了上来。


褚桓内心紧张得一阵痉挛，因为不知道会出来个什么鬼东西。


下一刻，那人完全浮出水面，血滴没入他的眉心，他张开的眼睛与褚桓的目光狭路相逢。


褚桓如遭雷击，一瞬间忘了所有的言语。


那是本该熟悉的……却因为相隔了难以回溯的时间与不可逾越的生死，而显得陌生起来的面孔，圣泉氤氲的水汽轻柔地覆在上面，眼前这个人就像一个真得不能再真的梦。


那人站在水中，先是吃惊地打量着山洞泉水和自己，然后将疑惑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投在了褚桓身上，看了片刻，他皱起了眉，生硬地开口说：“是你？”


褚桓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怔怔地没有言语。


那人见他这上坟见鬼般的表情，仿佛是感觉有点丧气，于是口气很冲地说：“喂，你那副要上吊的哭丧脸给谁看？”


褚桓想都没想，一句话音色嘶哑的话已经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又没哭你的丧，管得着么？”


他们俩就好像一对易燃物，三句两句就搓得火花四溅——虽然是打架的火。


褚桓话音没落，小腹上就已经重重地挨了一拳，他猝不及防间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跟山壁来了个凶狠的亲密接触，这一下撞得猛，褚桓前胸后背闷了一下，山石中间的沙烁都跟着“扑簌簌”地落了一团。


褚桓心里骤然升起了一股不知今夕何夕的无名火，抡起拳头就冲对方的脸招呼了过去。


勾拳正中，那人闷哼一声，脸扭到一边，低头捂脸，然后吐出了一口血沫来。他恶狠狠地怒视着褚桓，眼睛里莫名的仇恨呼之欲出，一脸誓与仇人不共戴天的气势，咆哮说：“你丫居然敢打老子脸！我他妈碰你脸了吗？啊？姓褚的，今天咱俩没完！”


褚桓的话接得也快，仿佛贬损对方是他永远不退化的本能：“打你那鞋拔子脸是给你整容。”


那人听了这番言论，就仿佛听见了开战的号角，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还光着，扑上来就要跟他干一架——可见脸比什么羞耻心重要多了。


结果被中途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拳头。


南山皱着眉挡在褚桓前面，将对方的拳头捏得寸步难行。


这么一看，南山发现这个奇怪的新生守门人长得浓眉大眼，虽然肤色与其他守门人一样，都是惨白惨白的，却奇异的没有守门人那种水鬼似的群体气质，他一扬眉一怒目，满是桀骜跟欠揍。


新生的守门人瞪着南山：“哥们儿你谁啊？”


南山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他当了这么多年族长，也没见过这么不走寻常路的守门人，当时卡着对方的拳头，将人往后一推，淡淡地说：“你别管我是谁，打他就是打我。”


“那个谁谁，你还能要点逼脸么？找帮手……”新生的守门人骂骂咧咧地吊着眼，可是当他仔细打量南山这个“帮手”的时候，他的表情突然迷茫了起来，渐渐的，他收起了刺猬一样的敌意，似乎是十分不确定地低声说，“你是……守山人？”


他最后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标准的离衣族语，褚桓一下就愣住了。


南山说过，圣泉里走出来的人，再像，也不是当初那一个了。


他一脑门官司被一盆凉水当空浇下来，顷刻冻成了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小腹火辣辣的疼痛。


褚桓低下头，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山洞岩壁，把腰弯成了一只虾米。


鲁格走过来，先是目光十分复杂地看了褚桓一眼，又对新生的守门人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袁平。”


鲁格冲他伸出了一只手。


新生的守门人呆立了一会，握住了那只手，而后像是慢慢地回过了味来，低声说：“你是族长。”


鲁格点点头：“走吧，给你找件衣服。”


新生的守门人跟着鲁格往外走去，褚桓忽然呓语一样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袁平……”


袁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时准备冲冠的怒发好像已经落回到了他的脑袋上，他觉得也许自己应该习惯性地答应一声“孙子，叫爷爷干嘛”，可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有点稀里糊涂的，感觉自己好像应该是某个人，好像又不是，世界好像是原来的，好像又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的”世界又是哪一个呢？


他就这样懵懵懂懂被鲁格带走了，褚桓听见围绕在他身边的守山人和守门人窃窃私语，似乎提到了什么“书”，陌生的名词太多，他一来是听不懂，二来也没心情听。


其实只是被揍了一拳而已，有那么疼吗？


对褚桓而言，显然是没有的。


但他就是靠在墙上咳个不停，好像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南山担心地扶起他的肩膀：“没事吧？”


褚桓一把抓住南山的手：“你不是说水里出来的是守门人吗？守门人不是需要有泉水的记忆吗？泉水的记忆是什么？守门人又是什么？我不相信守门人可以无限制地随意产生，我……咳咳……”


他的话被自己的咳嗽打断，过了一会，褚桓缓缓松开了手，南山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他看着那道红痕呆了片刻，继而轻轻地摆摆手：“对不住，我脑子不大清醒。”


南山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地伸手，轻轻掀开褚桓的衬衣下摆，见他没反对，这才将下摆完全卷上去。


褚桓的小腹上被袁平打出了一片乌青，南山只看了一眼就不高兴了，连声音也微微冷了下来：“他是谁？”


褚桓：“一个……”


他不由停顿了一下，一个什么呢？


朋友？每次见面都掐成乌眼鸡的朋友好像不大像话。


一个情敌？唉，那都早八百年的老黄历了，女主角都成孩儿他娘了。


那么……算是一个同事？


南山恐怕不明白什么是“同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南山却忽然福至心灵，突然问：“就是那个……凶猛的毛球？”


褚桓这才想起自己给人家起的外号，没想到随口一说，这么长时间了，南山居然还记得清楚，只好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南山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他心里很不舒服，好像哪里别着一根筋，别得他浑身不畅快，一时间又找不出症结所在。南山忍不住想，褚桓在族里从来没和人打过架，长者对他那么不客气，也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为什么单单那个人是特殊的？


他出离敏锐地从方才那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体会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褚桓和这个人的纠葛一定很深，比和所有人都深，他们之间一定有无数别人无从探知，只有当事人有默契的过去。


南山骤然体会了一番嫉妒的滋味。


他长到这么大，从未嫉妒过别人，头一回尝到，感觉心口仿佛着了一把火，烧得他烦躁不堪，口干舌燥。


他低垂着眼睛，手指轻轻地在褚桓小腹上的乌青上碰了碰，皮肤上的温暖骤然蹿上他的指尖，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褚桓已经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别碰，痒……嘶……又疼又痒。”


南山的手指受惊般地缩了回来，感觉心里更堵了。


幸好这时候长者过来了，他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让南山回过神来。


长者神色莫测地看着褚桓，开口说：“守门人延续数代，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新生人加入了。”


接着，他转向南山，两边的嘴角耷拉着，显出了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挑剔样：“圣书上说的人难道真的就是这个？圣书肯定是老糊涂了。”


“长者，”褚桓整理好衣服，正色问，“不是说圣泉里出来的人一定是有圣泉的记忆吗？那怎么会有袁平？他和我一样，只是个外人，什么时候到过这里？”


长者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随手砍的破木头拐杖轻轻地敲打着地面，在山洞中发出“哒哒”的回音，而后他慢吞吞地说：“我活到这么大，没见过这个人。”


他说着，吃力地蹲下来，双手捧起了圣泉里的水，水面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柔和的荧光中，依然清澈得见底，水流从长者苍老的指尖泄露下去：“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族人们都是把自己的血滴下去，唯有你是被圣泉找上的。”


褚桓在短暂的震惊和混乱过去后，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偏头望向一池的水，听了长者这个说法，忽然觉得有点瘆得慌——好像这水是活的，能看透他的心一样。


褚桓：“圣泉找我干嘛？”


长者瞪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点不尊敬。


南山忽然开口说：“我族一直有一个传说，说这片山上曾经有一块天降的大石头，上面写着我族的圣书，圣书上说，我们将从一成不变走到衰败，然后有一个能‘沟通过去与未来，连接现世和末世’的人会渡河而来，给我们带来改变……当年族里长辈们还以为我阿爸就是那个人。”


褚桓不明所以，没听出这和自己的疑问有什么关系。


南山补充说：“你可能不知道，在守门人和我们看来，维系‘过去与未来’的就是圣泉。”


褚桓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的言外之意，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你不会说那人就是我吧？我能沟通圣泉？可、可是我也没跟它说什么啊。”


“你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人，那一定是你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的人。”长者颇不会看人脸色的说，“如果圣泉能听见你心里的想念，那么就能算有了它的‘记忆’。”


褚桓脸色诡异，南山脸上的阴云却几乎快要凝固了。


片刻后，褚桓迷茫地问：“改变？我能改变些什么？”


长者：“那谁知道？”


褚桓于是又将目光投向南山，可好脾气的南山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有些生硬地避开他的视线，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褚桓小声问长者：“族长怎么了？”


长者：“那谁知道？”


他哼了一声，顶着他老当益壮、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山羊脸，也走了。


褚桓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圣泉边上，守山人和守门人的心不知道有多大，居然就把他一个外人留在了他们的“过去与未来”面前，连个在一边看着的也没有，就不怕他万一想不开往里面撒泡尿么？


“沟通过去与未来的人？”褚桓靠在石壁上，仰头闭上眼睛，默默地听着身侧潺潺的水声，企图能从中接收到一点脑电波，可是听得耳根快要生茧了，他也没能感觉到这一潭清波和自己有什么沟通的欲望。


其实归根到底，褚桓还是不肯相信他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依然始终在试图用他已知的常识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可偏偏是个半吊子，想得自己快糊涂了，依然是一脑门浆糊。


外面，守山人和新生的守门人在打扫战场。


里面，褚桓坐在圣泉边闭目养神。


忽然，他听见一阵窸窣声，褚桓睁眼一看，见那条小毒蛇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进来，竖着小三角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啊扭地爬到了圣泉边上，左摇右晃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水中倒影，俯身就要喝。


褚桓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拎了起来：“别乱喝，喝错了怀孕怎么办？”


小毒蛇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郁闷地吐了吐蛇信。


褚桓这才想起来，拎着小蛇问：“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小蛇吐着蛇信跟他大眼瞪小眼，褚桓就自己动手翻开了它的尾巴查看。


可惜他生物学知识有限，翻完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公蛇和母蛇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样的大流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小毒蛇终于被激怒了，张开嘴露出尖牙，“哈”一声，作势要咬，趁褚桓本能地一躲，小毒蛇奋力挣脱了他的魔爪，羞愤欲绝地跑了。


褚桓这才失笑，站了起来，走出山洞，刚一出来，就看见一个人倚在石壁上，好像在等他。


袁平。


褚桓脚步一顿。


袁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喂，烟有吗？”


褚桓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已经穿上了裤子，若是看背影，像个正宗地守门人了：“你现在这样能抽烟？”


袁平皱起眉，似乎纠结了一秒，然后没好气地说：“管他呢，拿来。”


褚桓：“哦，没有。”


袁平：“……”


即使褚桓和他都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但新鲜出炉的守门人依然坚定地认为，世间贱人，无有出姓褚的奇葩之右者。


褚桓走到他身边，与袁平隔着一臂的距离，并排靠在山石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袁平有一会没说话，片刻后，低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是所有守门人中唯一一个短发的，看起来有点突兀：“不知道，感觉自己应该是一个死了的人，又好像是另一个人，以前有些事记得，有些模糊了，对于什么‘守山人’、‘守门人’的历史，却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还莫名其妙地多会了一门外语。”


褚桓应了一声，他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心里想：“人死不能复生，他不是那个人了。”


袁平问：“两只鬼都收拾了吗？”


褚桓：“第一次没抓住，前不久才收拾干净的。”


袁平眉眼一立：“你这个废物。”


褚桓一笑，没跟他一般见识。


袁平顿了顿，又问：“璐璐呢？”


褚桓：“人家老婆了，别叫那么亲热。”


袁平：“操。”


褚桓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激动什么？人又没嫁给我。”


袁平先是一呆，随后立刻暴躁起来，回身拽住褚桓的领子，冲着他大吼大叫说：“我都死了，你居然还让别人趁虚而入，你这个饭桶，还能干点什么不？”


褚桓沉默了片刻，突然用力一推袁平，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她心里有谁，你不知道吗？你都死了，我自己趁虚而入地追她，我还是人吗？”


袁平被他推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震惊地抬头看着褚桓。


褚桓拉了拉被他抓皱了的衣领，给了袁平一个盖棺定论的评价：“王八蛋。”

第三十五章


南山并不是有意的——他当时满心气苦地从圣泉山洞里出来，才在外面清醒了片刻，还没等胸前那口闷气散干净，他就又开始习惯性地用目光搜索褚桓的位置。


结果一不小心，南山就看见了他和那个叫袁平的守门人拉拉扯扯的场景。


南山听不见那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好像又差点动起手来，他才刚要过去拉，却发现他们的全武行没有动起来，过了一会，又并肩站在一起，状似心平气和地聊起了什么。


南山站在原地，陡然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他胸中妒火中烧，然而又自认烧得毫无道理，人一没了道理就会显得很丑恶，南山深知这个道理——眼下他这把妒火就来得毫无道理，所以他一边烧着，一边又惭愧得要命。


内心一劈两半，他被关在冰火两重天中。


新生的守门人一同埋葬了前首领养的那条千疮百孔的大蛇，又重新加固了山门防卫。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战，正是漫山遍野血光冲天的凶戾气息，暂时能在短时间之内，吓退那些不长眼的敌人。


山上被圈了一天一宿的崽子们终于被放风下山，他们将扁片人的头脚粘在了一起，粘成一个圈，中间填了大石头，做了个简易地球，就这么踩在脚下，风火轮似的一路轮流踩着往下滚。


那只扁片人但凡没死透、还有一点选择权，一定宁可当时被褚桓直接扭断脖子，也不愿意被当成小孩玩具活活玩死。


南山失魂落魄地往山门里走的时候，正好碰见小秃头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小秃头只顾闷头痛哭，也不看路，一脑门撞在南山的腿上，“哎哟”一声坐了个屁墩。


南山扶起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总是在哭？”


小秃头痛不欲生地抓着他的裤腿，在他裤子上一摸眼泪，伸手一指花骨朵，告状曰：“她打我……”


花骨朵火冒三丈地瞪着这个告状精，不过当着族长，没敢造次，愤愤不平地冲南山低了低头。


可是南山此刻心里有些郁郁，没有做儿童矛盾调节员的心情，他只是动手草草擦掉小秃头的眼泪，不咸不淡地对花骨朵说：“别欺负小孩子。”


就这么敷衍了事地断了这桩官司。


花骨朵不高兴地说：“谁欺负他了，是他先抢我的东西！”


然后两个小东西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指责起来，倒腾来倒腾去，总不外乎“鸡毛”和“蒜皮”这两件小事，掰扯不出什么花来。


南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两耳朵，听着听着，他就魔障似的忽然出起神来。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不知多久，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掌，覆上小秃头的脑袋。


“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碰。”南山说，他面对的虽然是小秃头，嘴里的话却不知说给谁听，“知道吗？”


小秃头和花骨朵都被族长这种郑重其事的态度震慑到了，各自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南山在小秃头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冲他们俩挥挥手，示意他们自己去玩，然后他自己心事重重地走了。


可做族长的，总是不得清净，半路又被小芳拦住了去路。


小芳一边抹着满头的大汗，一边跟南山报告他们的收尸工作进度，南山一丝不苟地听完，脸色严峻，半天没说话。


小芳瞪着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迷惑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族长，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深邃的大事。


结果过了一会，南山转过头来，却仿佛是才发现身边还有这么个活物，他一怔之下，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尴尬的神色，干咳一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小芳：“……”


完蛋了，族长的魂好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一定要告诉长者。


好不容易打发完一干闲杂人等，南山这才得以喘息，他避开人群，独自爬到山门上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远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水。


这期间，他忍不住将认识褚桓后的前因后果全部仔细地回想了一番。


关于褚桓的每一个细节，南山都追本溯源般地反复推敲。


想到褚桓对他的好，他就忍不住自己跟自己笑一下，想到褚桓毫不犹豫地拒绝接受仪式、拒绝留在族里，他心情又十分复杂——这样的一个人，一方面让他觉得真诚可交，自己没有看走眼，一方面又为了对方那有理有据的拒绝而失魂落魄。


等到南山陷入回忆深处，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甘。


南山不由自主地解下褚桓送给他的口琴，却没有放在嘴边吹，而是捏在手掌中不住地把玩——那个人是属于河那边的，他亲口说过，为了河那边，他就算爬也要爬回去，宁可不接受力量与血脉的传承，孤身一人陷在这四面楚歌的危急中，也不肯退让半步。


当他的手指抚过口琴光滑冰冷的表面时，南山就发现，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管住自己的心意的。


有那么几分钟，南山没有来由地想起了他的母亲。


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几乎都是跟长者在一起的，长者将他带大，一直看着他当了族长。


然而大概是幼儿与母亲之间存在某种非常特殊的联系，尽管南山对他那让人蒙羞的父亲全无印象，却偶尔能回忆起一点关于母亲的事来。


他记得那个女人强壮而温暖，脾气不怎么好，从不会轻声细语的说话，可是她偶尔会把掌心放在他的头上，那么轻柔地把他托进一个美好的梦里。


南山以前总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上那么一个人。然而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吸相斥，竟然是执迷不悟，难以自控的。


何况他……是圣书上记载的那个传说中的救世主啊。


突然之间，南山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褚桓，不知道他在河那边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亲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相爱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袁平和他是什么关系。河那边的世界那么大，褚桓在其中生活了那么多年，该有多么千头万绪的联系？


对于褚桓，他好像只是自私地想把他留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从未考虑过他的背后背着什么。


“我应该去问问他。”南山突然这么想着，蓦地站了起来。


这时，草丛中传来蛇的声音，小毒蛇没精打采地顺着南山的裤腿爬了上去，半死不活地缠在他的手腕上，南山心不在焉地看了它一眼，随口问：“你不是去圣泉里喝水了么？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提起这事，小毒蛇激愤异常，“嘶嘶”地吐着蛇信，尾巴尖不住地拍打南山的胳膊，告状似的好一番摇头晃脑。


可南山既听不懂蛇语，也没心情看它演独角戏，这男人只是随口一问，随便施舍给小毒蛇一个眼神，然后很快沉浸在了自己对未来与褚桓无尽的矛盾与怅惘中，将这一段山路走得如同行尸走肉——肉体僵硬、魂飞天外。


此时，守门人山洞门口，鲁格向褚桓走了过去。


守门人族长身边没有了大蛇的跟随，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他依然是天生一副阴鸷如艳鬼的眉眼，打量着褚桓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袁平被迫在中间冲当了翻译。


“长者说你就是圣书上的那个人？”鲁格生硬又冷淡地开口，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袁平这个新生的守门人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自从他们一代一代地传承开始以来，圣泉中生出新生的事，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褚桓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实在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鲁格紧锁双眉，吐出一句：“我还是很不喜欢你。”


袁平飞快地翻译完这句话，立刻插嘴补充自己的意见：“他说得对，我也不喜欢。”


褚桓充满外交意味地假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端得一手斯文正派的好架子：“我听守山人说过你不喜欢我的缘由，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论我是哪里人，我自己问心无愧。”


袁平怒道：“你问心无愧？真敢说啊！你这辈子干过几件问心无愧的事？”


这个翻译很不靠谱地直接擅离职守，把沟通双方丢在一边，光速切换成离衣族话，对鲁格说：“族长你千万别相信他，我跟你说，他就是那种会向老师举报别的同学在厕所抽烟的贱货，两面三刀，一肚子贼心烂肺！”


鲁格：“……”


褚桓：“……”


褚桓虽然未必能完全听懂这间或夹杂汉语名词的离衣族话，但是以他对袁平的了解，只要是从那货嘴里说出来的，哪怕是猫话狗话，他都能猜出个大概意思。


褚桓简直不明白自己没事惦记这孙子干什么，本来他跟守门人的关系就很紧张，现在好了，中间还多了这么一条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子。


而让褚桓更加堵心的，是鲁格对这个横空出世的袁平态度居然很好。


守门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无老无少，他们一代人经历过一次死亡，再借由守山人的血脉和念想传承下来，守山人一族在变化，守门人以其为媒介，当然也会跟着变化，久而久之，就面目全非起来。


然而纵然面目全非，他们依然无法超脱过去的影子，只有这个新生的守门人，显得那么干净而纯粹，在鲁格眼里，袁平就像个新生的孩子，他虽然在族中从来积威甚重，却依然忍不住对他温和些。


鲁格看了袁平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你刚刚来我们这里，很多事不熟悉，可以和他多聊一会，等太阳落到那边山的尖上时，我们会在山门口吃晚饭，记得要过来。”


袁平怔了怔，听出他言语里的格外照顾，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好，一定。”


他现在对族长颇有归属感，因为族长和他一样讨厌姓褚的。


鲁格永远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个吉光片羽般珍奇的笑容，转身走了。


褚桓代人受过，正十分无奈，刚要开口说什么，花骨朵跟小秃头却在这时拉拉扯扯地走过来，老远见了他，一起高高兴兴地打招呼：“贱人大王！”


褚桓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这丧心病狂的称呼给忘了，他当场好悬没让口水呛死。


袁平听见这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疑惑地回过头去，发现是两个守山人的孩子，十分诧异，心说这谁家的野孩子，叫谁呢？怎么说话地？


袁平刚要开口呵斥，褚桓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拖到了一边。


袁平好不容易从褚桓手里挣脱出来：“你忘了吃药了？犯的哪门子狂犬病！”


褚桓满心愁绪，怀疑自己会在此人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可是有一群热情洋溢的守山人兄弟，这还怎么隐瞒呢？纸里包不住火啊。


他这一迟疑，袁平立刻抖了机灵，眼珠一转反应过来：“等等，这不会是你教的吧？”


见褚桓沉默不语，袁平更加来了劲：“这个听着新鲜，来来来，你给我说说，你自己骂自己，图的什么呢？”


尽管褚桓极力美化自己，企图将事件包装成一场谁都无法阻挡的天灾人祸，但抵不住袁平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完美地过滤出了事情的真相。


然后袁平就痛打落水狗地对他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嘲笑。


“我……我……哎哟！”


褚桓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袁平在地上边打滚边说：“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暗恋我，知道我一直想整你，当面就给我送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哎哟！你他妈还踹……你还有把柄呢！”


有些人真是相见不如怀念，还不如让他死着呢。


褚桓冷冷地说：“你的猫在我那。”


袁平猛一激灵，顾不上傻乐了，一个跟头从地上翻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家小乔？”


总有一些脑门上有疤的鞋拔子脸自比周郎，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褚桓双手插进都里：“跟了我以后，改名叫大咪了。”


“大咪？”袁平当时就火了，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你居然敢这么侮辱拿我们家美人，你简直不是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因为一只猫公公的名字，再次动手打了一架。


直到赶来的南山把他们俩拉开。


褚桓在南山面前，一直是温厚又稳重的，但是由于袁平这个奇形种的存在，他已经形象尽毁了，一看南山的眼睛，他就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好。


褚桓脸色颇为挂不住，低头蹭了蹭嘴角破皮的地方，对南山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


南山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有意无意地半侧过身挡住他，颇有领地意识地扫了袁平一眼，他正打算开诚布公地找褚桓谈一谈就听见那边袁平不依不饶地嚷嚷：“我家美人冰清玉洁，跟了你以后成什么了？大咪……还大咪咪呢！”


南山：“……”


他好不容易爬到了嘴边的话“咕嘟”一下，四脚朝天地掉回了肚子里。


褚桓：“就他妈一只猫，至于吗？你还没完了死娘炮！”


哦，一只猫啊……


南山陡然松了口气，他干咳了一声，略微酝酿了一下情绪，提起一口气来，再次将话准备好。


袁平：“就你这审美趣味，还敢惦记璐璐，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南山被噎得欲仙欲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呓语似的跟着念了一遍：“璐璐？”


青春期的女神已经成了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妈，褚桓早就没有半点念想了。


但他还是莫名地不希望别人在南山面前提起她，立刻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撇清关系：“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往外倒，你有病吧——她现在是我外甥的妈。”


南山吊起的心又给放了回来，他感觉自己胸口里好像装了一根弦，一次一次地被拉紧，又一次一次地放松，来回折腾得快断了。


可是等南山手脚冰凉得好不容易解决了这对宿敌的纠纷时，棒槌又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远远地冲他们挥着手：“族长！好贱人！守门人兄弟，山门的火烧起来了，准备吃东西了！”


来得真是时候啊，兄弟。


南山方才准备的词已经忘了大半，他心乱如麻地摸索了半天，没找到一点头绪，终于无可奈何地把话都咽了回去。

第三十六章


守门人常年守着身后孤绝的万仞高山，所有外来者对于他们而言，都是某种程度上的敌人，因此他们排外，就算看在守山人的面子上也不行。


褚桓也是带着《圣书》的神秘光环，才在守门人族长鲁格的默许下留下来的，很多守门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但碍于族长冷脸，并不敢贸然过去搭话。


如果说守山人的生活是古朴，那么守门人的生活就是枯燥的。


他们更加肃整，战斗力更强，随时处在一种枕戈待旦、常备不懈的状态里，比起一半生活在桃花源里的离衣族守山人，守门人更像真正的战士。


傍晚时分，南山他们从山上扛下来一些粮食，和着野菜与火腿，粗粗地洗涮切块后，就不分先后顺序地一股脑丢下锅。


锅是那种能当澡盆用的大家伙，想必炖上囫囵个的唐长老不在话下，吊在架子上，下面架着大火烧，也不讲究什么先放后放、火候不火候的，反正粮食、菜和肉就这么黏糊糊地熬成了一锅大杂烩，各种食材碎的碎、烂的烂、没熟的没熟，大爱无疆地缠绕在一起。


一个守门人横刀立马地站在一边，攘起一把粗盐粒，大风卷沙地那么一洒，晚上的主食就有了。


好在除了主食之外还有点小菜——大锅旁边架着几个小火堆，守门人将刚逮来的野兽收拾干净，然后横劈几刀，用尖叉子叉起，架在火上烤，还有一些类似土豆、地瓜之类的植物根茎，应该属于本地特产，从土里挖出来，连洗都不洗，连着泥一起丢进火堆里，烤完拍打两下，表皮自然脱落，会露出里面含着焦香的瓤来。


说好听一点，守门人的日常生活颇有野趣——在褚桓看来，“野趣”就是简单到了粗暴的意思。


然而不知不觉间，褚桓已经学会了不再用他狭隘的观点去丈量别人的生活，他没有再去试图揣度守门人生存的意义。


尽管双方的语言方面依然无法达到无缝对接，但是潜移默化中，南山的视角在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他。


褚桓发现，当自己追问“活着”的意义的时候，实际上是不期待什么答案的——因为如果别人告诉他那个意义是“平平淡淡，柴米油盐”，他会觉得对方浑浑噩噩，而如果别人告诉他某个明确的、甚至于高尚的目标，他又会觉得这是假大空。


他之所以问，其实只是空虚迷茫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看起来颇有哲学范儿的落脚点而已。


南山对他说过，但凡存在，必有道理。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也有些“存在”很没道理——比如褚桓正要找个角落低调地坐下时，以棒槌为首的一帮人就热情洋溢地冲他嗷嗷叫：“好贱人，到这来！”


褚桓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是个聋子。


袁平在旁边笑得像一朵风中乱颤的狗尾巴花，笑完，还不依不饶地尾随了过去。


褚桓没好气地说：“跟着我干嘛？”


袁平两手一摊：“跟着捡乐啊，好贱人，我下半辈子都得指望您这笑话活着呢。”


褚桓听了前半句，很想把塞回到圣泉里，听到后半句，却不言语了。


“下半辈子”这几个字好像一把突如其来的刀，抽冷子捅他一下，血肉之躯顿时就有点承受不了。


下半辈子……袁平以后怎么办？


永远被困在山门中生死轮回吗？


袁平见他脸色突然一变，浑然不明地问：“你那脸色怎么又跟吃了屎似的？喜怒无常，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神经了。”


褚桓默然不语，认为他说得对。


褚桓坐下，没了打闹的心情，接过别人递给他的一块粗粝的烤肉，机械地往嘴里填，吃得食不甘味、毫无胃口。


周遭乱哄哄的，有大人乱窜和小孩子乱钻，叽喳叫唤此起彼伏，突然，原本坐在一边的二踢脚好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样，原地晃了起来，开始只是难耐地摇晃，到最后他满脸通红，忍无可忍，猛地站了起来，猫着腰夹着腿往外跑去。


棒槌有一双不合时宜的利眼，明察秋毫地瞥见二踢脚的动静，立刻扯开嗓子替他广而告之：“哎，你干嘛去？”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只见那二踢脚保持着弯腰九十度的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立成了一座造型时髦的雕像，脸红得都快能去斗牛了。


二踢脚：“我……我我我那个……那个去！”


棒槌明知故问：“那个是哪个？”


褚桓蓦地想起来了，他当时一个不小心，把“疯狗”的血喷了这小伙子一脸。


贱人大王适时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光往二踢脚的下半身扫了扫。


二踢脚就像个被戳中了屁股的兔子，两只手欲盖弥彰地捂住裤裆，怪叫一声：“我就是尿尿！尿尿怎么了？笑什么笑！”


这少年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感到了近乎丧权辱国般的羞愤，半身不遂般地碎步跑了。


南山见了，便顺势和他起了个话头：“我们这里如果有心仪的人，十六七岁就能在族长和长者的见证下定婚约。”


他所说的“婚约”并不是汉语中类似“约好将来结婚”的意思，而是指婚姻本身，离衣族守山人们将婚姻视为一种不可背弃的誓约，褚桓听他说过。


褚桓看一眼南山，心情都会变好一点，于是暂且放下方才的心事重重，也有了一点聊天的兴致：“我们那不行，我们那这样的小崽子属于未成年，还圈在学校准备高考呢，民政局不给发证，不让结。”


南山问：“那如果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办？”


“憋着，”褚桓坏笑了一下，忽悠说，“被父母发现了打断狗腿，被老师发现了写检查——就是错误悔过书。”


南山追问：“你也写过检查吗？”


褚桓则见缝插针地找到了一个吹牛的机会，他一摆手说：“那怎么可能，我那时候是标配的‘穿白衬衫的男班长’，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


袁平：“就是班里最贱、最假、最会打小报告的男骚包。”


褚桓捡了一根骨头，发射到了他脸上，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南山说：“你别说，我好像还真写过一份。”


此时在南山心里，“写检查”仿佛已经等于“谈恋爱”了，他垂在身侧的拳头陡然一紧。


“当然不是因为早恋被逮着这么矬的事。”褚桓慢悠悠地补充完下一句，“我当时是因为为民除害，利用课余时间，给一个著名的傻逼开了瓢……”


骨头带着厉风袭来，其中还带着一股新仇旧恨般浓烈的杀意，褚桓不慌不忙地侧头躲开，看也不看愤怒的袁平：“总有人喜欢捡骂。”


南山本想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褚桓在河那边的生活，结果发现准备好的话题已经被褚桓带出了十万八千里，补救是够呛了。


可是今天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实在不想再迂回，打算就这么直接问。


南山将心里的话重复默念了几遍，试图摆出一副故作轻松的状态，但是总觉得自己不得法。


一个人在意到了极致，仓皇到了极致，就总显得有点做作，南山察觉到自己的不自然，却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样才算“自然”。


他暗地里把自己折磨得不轻。


褚桓一见他神色有异，立刻擦了擦手，探身一摸南山的额头：“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哪受伤了？别感染。”


南山被他一爪子摸成了一只受惊吓的浣熊，浑身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褚桓皱着眉，掌心在南山的颈侧贴了一下：“怎么脉搏跳得这么快？会不会是中毒了？”


南山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中毒了。


直到长者把他解救出来。


长者坐在大锅旁边，形象被水蒸气熏得氤氲不清，拿着一个铁叉子敲着锅边：“我说南山族长，鲁格族长，我看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说完正事，就让今天不当值的兄弟们喝点酒好不好？”


南山一激灵清醒回了正常状态，连忙躲开褚桓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他和守门人的族长鲁格越众而出，众人都围拢过来，方才纷乱的人群和场地一瞬间训练有素地鸦雀无声气起来。


“扁片人和穆塔伊虽然一直都是群居，”鲁格不寒暄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地说，“但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围攻，所以附近要么是有新的地方陷落，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驱赶到了这里。”


南山接着说：“要真是那样，我们现在就不能被动地留在山上了，这次是穆塔伊，下次呢？”


长者捻了捻山羊胡子：“老规矩，守门人跟着去一两个，主要人力还是从我们这边出。”


山是他们两族的生命之源，因此守门人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离开山门，这是祖先留下来的规矩，无论是对周边的清扫还是侦查，都是守山人的事，守门人最多派一到两个人随行。


袁平一听，立刻唯恐天下不乱地举手：“我去！我可以去！”


褚桓沉吟了一下：“我也去。”


褚桓当然不是为了凑热闹。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他没看见就算了，现在他已经窥见了冰山一角，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他见不得南山年复年年地挣扎在这里，也见不得袁平死死生生地守着一个山门。


他必须得尽可能多地掌握各种信息，哪怕他最终无能为力将他们带走，无能为南山实现他那些美好的愿望，起码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守山人……还有守门人的死亡率。


可是他这么一应声，南山却想歪了。


褚桓以前在离衣族聚居地里不是这样的，他当时什么也不多问，什么都不管，甚至明明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语言，也因为懒得节外生枝而假装听不懂。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积极了？


南山想不出别的理由，除了袁平。


他和袁平的感情有那么好吗？


不过眼下可不是族长应该胡思乱想的时候，南山飞快地拉回自己跑远的神智，强行将它留在打探边界的这件事上，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族人，非常有效率地点了人手，将自己离开后的各种事宜布置停当——山下是个没有防护的世界，相当危险，既然鲁格不能动，那么作为守山人族长，南山必须要身先士卒。


长者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碗里的杂烩汤：“恐怕咱们就得做好了杀掉所有来犯敌人的准备，这个‘冬天’，难过啊……”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正这当，二踢脚拎着裤子，满脸通红地从林子里回来了，看起来打算偷偷溜进人堆里，刚迈开步子，就又被不怀好意的族人叫住了，几个汉子仿佛有意想调节气氛，纷纷露出一口白牙，围着二踢脚调笑：“这么快啊。”


二踢脚一脚踢了过去，几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南山吐出一口浊气，冲两族的族人们招招手：“说完了，酒上来吧！”


鲁格摇摇头：“今天当值的一人只许一碗……”


这种随时扫兴的人顿时遭到了群众的遗弃，两族的族人们一哄而起，把鲁格的话音哄在了喧嚣的海洋里，好像要将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颇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处世之道。


二踢脚被几个汉子放倒在了地上，好半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爬起来，他也不生气，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端了一碗酒坐在一边，借着酒碗的遮挡，偷偷地打量着坐在另一边的少女。


少年不懂得掩饰，很快被有心人看出来，新一轮的起哄碾压过来，将二踢脚这个未经人事的早恋少年挤兑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姑娘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二踢脚顿时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一咬牙，狠狠地将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酒壮怂人胆，二踢脚在众人的起哄中，大步向自己的心上人走了过去。


南山余光瞥见，发现自己居然被那个二踢脚比下去了，心里立刻不知哪来了那么一股气，也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回身转向褚桓。


褚桓抄起酒坛子给他满上，南山却没有沾唇。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褚桓：“到陷落地探看很危险，不然我不会亲自带人去，你知道吗？”


褚桓就喜欢他这种郑重其事的模样，看一眼就觉得心都软了。


南山紧张地抿了抿嘴唇：“万一你出点什么事，家里亲人怎么办？”


褚桓一顿，脸上的笑意渐黯，过了一会，他垂下眼：“我没有亲人了。”


南山：“妻子也没有吗？”


褚桓自嘲：“还在她妈肚子里呢。”


南山一刹那觉得自己的心都从嗓子里跳出去了，他听见自己的动脉疯狂跳动的声音，感觉周遭开了一世界的花。


他问：“那么……那个，有吗？”


褚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二踢脚正拙嘴笨舌地在小姑娘面前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他自己的脸先红了，抓耳挠腮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姑娘虽然脸也红扑扑的，但是比他大方得多，正十分文静地在一边笑。


褚桓情不自禁地跟着青春正好的少年和少女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想去握一握南山的手，又觉得唐突，于是将空落落的手心塞进了裤兜里，对南山说：“那个呀——我们那边叫法可多了，文艺的叫法说‘恋人’、‘爱人’，暧昧的叫法是‘情人’，朴素的叫法是‘对象’，平常的叫法是男女朋友……哦，还有你喜欢别人，但是别人不喜欢你的，那种叫单恋对象。”


南山本来就满脑子浆糊，只好顶礼膜拜在一种事物多种叫法的汉语之下。


“对象是没有。”褚桓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单恋对象，深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移开自己的目光，毫无破绽——至少在南山那双被蒙蔽的眼里，他毫无破绽。


而后褚桓说：“单恋的倒是有一个。”


南山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既然是单恋，那么应该是个好消息，可这个“好消息”真是一点也不让人开心。


南山干巴巴地问：“在……河那边？”


褚桓避开他的注视，盯着自己碗里的酒说，过了一会，他嘴角化开一个微笑：“在我手心里。”


南山很难理解“手心里”这三个字中缠绵悱恻的深意，他只能在呆愣过后，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地去解读字面意思。


放在手心里，那不是豆子吗？


像豆子一样的人……那应该很小、很纤细的吧？


南山方才滚烫的心被浇了一碗冷水，他胡乱应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借着弯腰盛汤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这话题太敏感，褚桓说完就有点后悔，生怕南山看出一点端倪来，因此一时失神。


等他反应过来，南山已经不在周围了，褚桓有些担心地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着，只好回到山门前平坦的山坡上，一边喝闷酒，一边心事重重。


然后一眼看见了被轮番灌酒的袁平。


袁平给人灌得连滚再爬，已经难以双脚站立了，褚桓伸脚踹了他一下，鄙视地说：“看把你出息的。”


袁平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眼神散乱。


褚桓正想把他一脚踹开，突然，他听见了袁平破碎的呓语。


褚桓陡然僵住了，半晌，他缓缓地蹲下来，颤抖的双手抓住袁平的肩膀：“你说什么？”


袁平：“妈……”


袁平抓住了褚桓的衣襟，迷迷糊糊的，几乎睁不开眼了，然后他将自己贴了上去，脸在褚桓的胸口脖颈间随意地乱蹭着，满嘴都是胡言乱语：“妈，我想你了，妈……爸你别生气，嗯，别吃醋，我也想你……”


他清醒的时候，问过了工作，问过了姑娘，甚至问过了猫，却死活没敢提起这个话茬。


褚桓缓缓地伸手搂住他的后背，听着他一会“爸”一会“妈”地乱叫，无言以对，只好抬起眼望着天。


天是没什么好望的，只是他怕自己一低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三十七章


太阳刚一沉，鲁格就站了起来，他似乎习惯性地抬手一招，然而身侧却没有大蛇回应他了，鲁格愣了一下，有点落寞地蜷缩起手指，而后他俯身拿起自己的武器，走上了山门的关卡。


他一动，当值的守门人不需要叫，三三两两地全跟了上去。


其他没有任务的人基本已经醉成了一团，有还个别清醒的，摇摇晃晃地原地生起火，又把窝成一团的小崽子们挨个拎起来，扔到山洞里避风。大人们想必是茹毛饮血惯了，并不畏惧风餐露宿，一个个醉得四仰八叉，就地一滚，也就抱着酒坛子睡了，叫褚桓看了十分羡慕。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叼一根草茎。


这里的夜空找不到北斗，找不到北极，也找不到南天猎户座的“金腰带”，只有一大堆无序的、无法识别的星星。


褚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眼镜上接收不到任何信号，连指南针也失去了作用。


可是星河依然很灿烂。


褚桓觉得自己可能是心胸太窄，心里揣一根鸡毛都能让他辗转反侧，因而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年少时候再怎么胸怀大志，他的本性也不是什么能做大事的人。


旁边有人坐了过来，褚桓先开始还以为是南山，期待地一扭头，却看见了长者那张老山羊脸，顿觉从美梦跌落到了噩梦。


长者耷拉着眼角和嘴角，一脸讨债相地往他旁边一坐，好像下一刻就要让他签字画押卖身抵债。


褚桓心惊胆战地一手撑地，半坐起来，压低声音问：“您老有什么指教？”


长者盯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抬手丢到他身上。


那是一条细线编织成一股的绳子，手法精细，但年代久远，褚桓只能依稀从它如今那深浅不一的黑，来依稀判断它也曾有五颜六色的青春年华。


绳结下面挂着一颗……


核桃？


褚桓捏在手里，犹疑不定的打量片刻，感觉自己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这稀罕物件姓甚名谁，只是作为核桃来讲，似乎有点小。


它直径目测不超过两厘米，浑圆，表面沟壑丛生，已经起了一层包浆，红得晶莹剔透，要不是入手分量极轻，几乎像是玛瑙做的。


褚桓问：“这是……”


长者：“这是我族传世的圣物。”


啧，山沟里的少数民族，传家宝都能这么寒酸。


长者又补充说：“守山人一族有两件圣物，一个是族长权杖，还有一个就是它。它就是圣书上记载的我族圣火，据说圣火燃烧的时候，一切灭失者都能重获新生。”


褚桓没听懂，他将手里的“核桃”颠来倒去翻看了良久，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皱了皱眉说：“那也应该叫燃烧物啊，怎么能叫‘火’呢？你们圣书靠谱吗？”


长者吹胡子瞪眼地抢过核桃，冲褚桓一摊手：“火！”


褚桓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按着递给他：“圣物怎么能随便点……”


“点”字话音没落，褚桓就愣住了。


长者将“核桃”凑在火上烧，很快被打火机的火苗包裹住了，随后火焰竟然被“核桃”一点一点地吸了进去，那浑圆的小东西越发艳红。


褚桓难以置信地移开打火机，伸手去摸，触手处冰凉如水，凝着遗失在时光中的古朴与妖异。


长者怪笑一声，像斗狗似的将“核桃”在褚桓面前晃了晃，阴阳怪气地说：“你能耐啊，你有本事啊，你什么都知道嘛。”


褚桓无言以对，连忙收敛起自己不小心泄露的一身傲慢：“那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让你拿着。”长者重新将核桃丢进他怀里，“既然你就是圣书上的人，就由你拿着，说不定能找到圣火烧起来的契机。”


褚桓捏着小小的核桃呆愣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长者，你不怕你们那圣书是老糊涂了么？你不怕把这么重要的圣物交给我，我会像上一个人一样吗？我连一个字的承诺都没给过你们。”


长者吧嗒吧嗒嘴，用拐杖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腿，漫不经心地说：“如果圣书上说的是命，那么我们无力反抗，如果圣书只是胡说八道的，那我们就算供奉起它来也没什么用。谁见过圣书？这么多年，石头早就平了，都是口口相传，真的假的没人知道？你们……你们那管这种叫什么？什么虚什么缥？”


褚桓：“虚无缥缈。”


“唉，就是虚无缥缈的事啊。”长者瞥了褚桓一眼，“怪不得族长跟我保证说你跟上一个不一样，我看他说得对，你比上一个蠢多了。”


褚桓恍然大悟，原来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顺其自然，一条是自寻烦恼。


而他始终无法像发须花白的长者一样顺其自然，只好殚精竭虑地自寻烦恼。


老山羊嘲讽完就拍屁股走了，褚桓将那核桃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纵然他不算有洁癖，但对于把这玩意——这个曾经被无数人摸来摸去揣在怀里的东西——挂在自己身上，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于是他默默地起身找了个水源，把绳子翻过来调过去地洗了三遍，这才颇为嫌弃地挂在了脖子上。


天还没亮，褚桓闭目养神了片刻，就爬起来围绕着山林活动了起来。


经过近山门的一处密林时，褚桓忽然听见了背后“咻”的一声，他本能地往前纵身一扑，肩膀触地卸力，利索地打了个滚，将自己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


只见地上有一粒小石子，正打在他的脚印上。


褚桓：“袁平？”


林中传来袁平冷冷的声音：“方才我手里要是有枪，你的头已经是个烂西瓜了，你是怎么回事？”


褚桓眼神蓦地一黯。


尽管他心知肚明，自己确实不在巅峰状态了，但这也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袁平说话间，在林间飞快地移动。


褚桓没动，他背靠着树干，半跪在地上，凝神静听。


突然，褚桓从裤腿中拔出短刀，迅疾无比地往头顶一架，只听“呛啷”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褚桓架住了袁平自上而下劈下来的一刀，然而随即，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臂力难以为继。


褚桓咬牙一提肩膀，侧身将袁平的刀卸下，自己借力往一侧倒去。


而后他以手肘为支点撑住自己，翻身站了起来。


袁平在一米外与他漠然对峙。


褚桓拿着短刀的手臂肌肉却不自觉地痉挛了起来。


“我现在力量和灵敏度确实比以前强一些。”袁平面无表情地说，“但是绝对没有这么大差距，褚桓，你这几年一直都在干什么？”


如果有人半年以前这样问，褚桓心里大概不会有什么触动。


他当时过着退休死宅的日子，也许将来会在社会上找个赚钱不多的闲差，有一天自己把自己熬死，要么浑浑噩噩，在衰老和无趣中结束乏善可陈的一生。


如果不是两只鬼重新入境。


如果不是他冥冥中注定般地一松手。


如果不是……


而他现在却无论如何都要把袁平重新带出去，无论如何不能忍心袖手旁观地让南山面对这种世界。


沉默的责任像一条鞭子，抽出他烂泥一样的生命中一点深藏的精气神来。


因此褚桓并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只是伸手指按了按自己的胳膊，收回短刀，抽出军刺，沉声说：“再来。”


等天开始微微亮，族人们纷纷起来醒酒的时候，褚桓身上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袁平的较真程度基本上和南山有一拼，纵然是演习，他也能营造出你死我活的效果，两个人各自在对方身上制造出了多条的利器划伤。


褚桓比较凄惨一点，一来他没有飞快的自愈功能，二来有一道刀伤是横在他的颈侧的。


袁平手下留了情，换成别人，估计他当场就能血溅三尺。


临到守山人们准备出发的时候，神秘消失了一晚上的南山才重新出现。


仅仅一天一宿，他就仿佛变得沉默了很多，南山本来是年轻而纯粹的，像一块鲜艳而夺人眼球的新紫檀料，却于一夕之间，就仿佛被什么打磨出一层沉敛又厚重的外壳。


小芳熟稔地在前面带路，他们这种行动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忽然，南山一把扣住褚桓的肩膀，肃然翻开他的领子，翻出了那道凶险的伤痕：“这是怎么回事？”


褚桓本想搪塞过去，可是这时，袁平回头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褚桓那平铺直叙的正常思维突然忽悠一下拐进了一个岔路，他伸手一指袁平：“他挠的。”


袁平的表情顿时从得意转为震惊，近乎瞠目结舌地看着告状的褚桓，仿佛不敢相信他简直说得出口。


南山也呆了一下。


南山其实是明知故问，他一眼就看出了刀伤的痕迹，顿时也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仍然忍不住多嘴一问，但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褚桓随口糊弄过去的准备——就好比有人明知道家里要停一天的水，还是忍不住会把水龙头打开等着一样。


然而他没料到，这水竟然招呼也不打地提前来了。


褚桓拉回自己的领子整了整，笑眯眯地说：“他爪子没毒，被他挠一下，总比被什么疯狗野狗的挠一下好，对吧？”


南山皱皱眉，略带警告意味地瞥了袁平一眼，不再追问。


袁平却突然觉得怪怪的，尤其褚桓后来那句解释，总让他觉得仿佛在找补什么似的。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熟悉，袁平依稀记得自己仿佛在哪见过，他这一路走得一心二用，一边随时警戒周围环境，一边鬼迷心窍一样地推敲起褚桓方才的所作所为。


袁平本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通常也不会留神一些生活里的细枝末节，然而此时，他的第六感向他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如鲠在喉般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山路上，袁平的脚步陡然一顿，他想起来了！


他记得褚桓一直是个特别能装的人，像个开屏的孔雀，每时每刻都在全方位的秀，从小到大，只有自己这种真知灼见的人才能看穿他光鲜背后龌龊的秃毛屁股。像什么输球、考砸、打架之类不体面的事，褚桓是宁死都要捂在裤裆里不让人知道的。


唯有一点例外——就是每次褚桓和自己打架挂了彩，都会有意无意地在璐璐面前晃一圈，含蓄地告个状什么的，卑劣的利用女神的同情心，以便达到撒娇和抹黑对手的双重目的。


走在袁平身后的棒槌见他脚步突然一顿，还疑惑地问：“守门人兄弟，你怎么了？”


袁平活生生将自己一脸天塌地陷的表情收拾干净，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


然而他的内心世界却已经被一个疯狂的念头惊起了山呼海啸的震荡——


守山人族长等于璐璐？


所以臭不要脸的孔雀褚把人家守山人族长当成了璐璐？


可……可是人家头发再飘柔，那也是个要汉子啊！


他只是出门死了一死，回来一看，褚桓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神经病吗？


这冷酷的世界怎么能善变得这样朝三暮四呢？


在他这样复杂的心理活动中，众人已经接近了山谷腹地。


为防被各种嗅觉灵敏的怪物察觉，他们在山路中穿梭的时候，一直是尽量逆风逆流而行，这时，带路的小芳忽然一抬手，阻挡住了众人的去路：“嘘——听。”


他们躲在山壁后背，竖起耳朵，听见风中传来低哑的说话声。是扁片人。


南山冲小芳使了个眼色，小芳一跃而起，大猴子似的从巨石中攀爬了上去，小心地趴在高处，轻手轻脚地掀开几块山岩。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只见腹地中有漫山遍野的扁片人和“疯狗”穆塔伊聚集在这里，四周围着一圈守卫境界的，中间是老弱病残，看样子，像是一批大规模的逃荒客，联想到头天晚上那一战，小芳怀疑它们恐怕和那些前来围山的扁片人是同族，正在等消息。


小芳飞快地报告了这个消息，南山当机立断：“绕路，别惊动他们。”


众人屏息凝神。


他们为了绕开这片腹地，只好往大河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水声很快充斥起人的耳膜，水流湍急得白沫飞溅，褚桓正忧心他们该怎么过河，结果发现这河恐怕更不太平。


因为他们在接近河边的地方，发现了一只穆塔伊的尸体。


大山：“族长，拖回来看看吗？”


南山抬手一压：“别轻举妄动，穆塔伊很少单独活动，要是没有其他的尸体，说不定是被拖走吃了。”


褚桓调了调眼镜，打开望远镜模式——这个还能用，他摘下眼镜递给南山：“用这个。”


除了袁平之外的其他族人，都以各种夸张的小心谨慎使用了一下这金贵的物件，啧啧称奇地向褚桓打听起常年带着这东西，走路会不会晕。


就在他们想要进一步研究的时候，被族长叫停了，南山正色地收回眼镜交给褚桓：“回去再议论，别浪费时间。”


族人们只好按捺住好奇，交头接耳了片刻，商讨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


依然是褚桓听不懂的名词，可他此时已经不想再得过且过了，他伸手拽了袁平一把：“哎，他们说的是不是一种变异鳄鱼。”


袁平不耐烦地排开他的手：“知道就说，不知道少逼逼，你家鳄鱼长那样？那叫‘音兽’，攻击性和抗打击性都很强，最危险地是还能发出声波攻击。”


……果然是他遇到过的那种“变异鳄鱼”。


褚桓一扫之前听得懂也假装听不懂的消极状态，默念了一下音兽的离衣族语发音，又重复了一遍给袁平听，虚心请教：“是这么说吗？”


袁平不遗余力地寒碜他说：“您这语言天赋真绝了，快赶上大猩猩了。”


褚桓却面无异色，没跟他吵也没有反驳，只是仔细地纠正着自己的发音。


他居然为了学一点离衣族的语言，连袁平的尖酸刻薄都能忍。


褚桓这反常的忍辱负重看得袁平心里又是一阵嘀咕，疑神疑鬼地看了褚桓一眼，又看了南山一眼，哆哆嗦嗦地想：“他学这么认真是要干嘛？不会真想一直留在这里吧？”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南山走了过来，不知是不是袁平的错觉，他突然从那位友好英俊的守山人族长身上感觉到了某种压迫力。


袁平当即作出了本能的闪避动作，他从原地一跃而起：“我……我去那个，那个水边探探路。”


南山冲他一笑，点了点头：“好，小心点。”


袁平立刻连滚带爬地向着河边靠近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稀里糊涂地纳闷——我干嘛要躲？


他怀揣着满腔地疑惑与郁闷，借着山石掩映，来到了河边，近距离地看清了那只穆塔伊的尸体——它下半身不翼而飞，露出甲壳下森森的白骨，可怖的大嘴张着，胸口诡异地凹陷了下去，仿佛那坚硬地皮肉甲片下面，骨头和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


袁平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他看见褚桓远远地冲他打手势——身后河里三点钟方向有三只，对付不了赶紧回来！


袁平冲他竖了个中指，还不是正面交锋，他没把三只音兽放在眼里。


他侧身从遮蔽着自己的巨石后面探出头来，时涨时落的河水将这里的岩石冲刷得十分光滑，袁平伸脖子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音兽”，一只至少有鲁格以前养的那条巨蛇那么大，三条并排，仿佛雄纠纠气昂昂的一列史前霸王龙小分队，不动如山的从湍急的河水里走出来，黑压压如一排移动的小山。


袁平：“……”


他扭头疯狂地冲褚桓打了撤退的手势，继而像条灵蛇一样钻进了河边的石林中。


这站起来还没有人家膝盖高，干个屁啊，还不快跑！

第三十八章


可是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音兽在上岸的那一刻骤然加速，这几只畜生明显就是奔着袁平去的。


水边的石林对人来说，是错综复杂如迷宫，但是对于比常人高出三倍左右的大音兽，这个迷宫就成了个粗制滥造的二维图案，它们居高临下，能一目了然。


袁平没有回头，当他听见身后的动静不对时，已经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他不缺速度也不缺体能，更不缺经验，娴熟地借着周围的石头躲避一波一波的攻击，可就算是这样，物种差距的巨大恶意还是毫不留情地糊了他一脸。


袁平被那几个大家伙追得丧家之犬一样。


头顶尖锐的阵风几次三番擦着袁平的头皮而过，大小石块碰撞地声音营造出某种近乎枪林弹雨的错觉。


蓦的，音兽方步是不耐烦追这只小蚂蚁了，它那房梁一般的尾部探出，横空一扫，顿时将石林扫得一片飞沙走石。


袁平冷汗都下来了。


狮子与老虎再凶猛再可怕，也永远无法带给人这么大的视觉冲击力，大概人类永恒的恐惧始终只能归结为两个形象——披着一身冰冷鳞片的爬行类，还有一身粘液长着恶心口器的昆虫，尤其他们的个头大到不能接受的时候。


袁平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水平高得快要爆表了。


音兽张开血盆大口，伸出蛇一般状如尖镐的长牙，而袁平的脑袋显然就是它准备在上面刨个血窟窿的地界。


袁平已经将自己的视角拉到最大，却依然无法找到一个可以闪避的死角，在音兽大嘴咬下来的一瞬间，情急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不退反进，将一块大石头塞进了它嘴里。


音兽这一口咬得正正的，只听“嘎嘣”一声，那半人高、百十来斤重的巨石居然给横切两半，一起飞出来的还有音兽的一颗铁齿铜牙。


袁平当时预感就不大好。


其实设身处地想一想，任谁被食物硌掉一颗大牙，恐怕都得失声嚎叫一番。


果然，下一刻，掉了牙的音兽嘶声咆哮，看不见的音波向他当胸袭来，袁平避无可避，只好侧身滚在地上，双臂抱住头，硬挨了一下，这还不算，这一声咆哮响起如发令枪，另外两只音兽顿时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同时张开了嘴。


褚桓一把夺过大山手里的弓，纵身从山坡上跳了下来，他吹了一声尖如破晓的口哨，音兽对声音格外敏感，顿时将注意力转向了褚桓。


褚桓第一箭已经离弦而去。


可是他的手在抖，这一箭居然射偏了。


他那一箭抽到了音兽的大鼻孔，简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褚桓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在褚桓身上的，以他手里这把弓的精良程度，他可以一箭射到数十米外麻雀的眼睛，音兽的大眼珠足有人脸那么大，他怎么会打歪？


褚桓的手脚无法抑制地冰冷起来，关节僵硬，手心的冷汗几乎让他握不住弓。


袁平那有意无意竖起来的中指，以及那突然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的侧影，似乎都将褚桓年代久远的记忆抽离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摔在了他身上，还依然带着新鲜的血腥味。


“我在干什么？”他想，“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当然，尽管箭射偏了，音兽的注意力依然被他拉偏了。


这时，南山已经飞快地从石林中穿过，趁那畜生一扭头，他一边拎起袁平，飞快地往后撤退。


三头音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声东击西，同时回过神来，冲南山扑了过去。


南山低喝一声，以他为中心，飓风般的气流席卷而出，他这一下近乎爆发，短时间之内，周遭两米范围内所有巨石全部移位，苍龙摆尾般的横扫向面前的巨兽。


当中那一头缺牙的音兽大约是平衡感受到了影响，被拦腰撞出了三四米，笨重的身体摔在它一侧的同伴身上，两只音兽滚成了一团。


南山不敢迟疑，马上架着袁平从飓风中撤回来，袁平守门人的身体素质尽显，这么一会地工夫，他已经清醒了过来，只是被南山拽着，脚下还微有踉跄。


南山：“褚桓，走！”


褚桓的面色与他的关节一样苍白，他骨节嶙峋的手指虚搭着弓弦，目光从袁平脸上一闪而过，侧身让过他们：“我断后。”


南山闻言脚下殊无停顿，助跑几步，将袁平像拔萝卜一样原地拎起来，骤然往上一悠，身处上方的小芳和棒槌同时探出头，一边一个，默契十足地拉住了袁平的两只手，演杂技似的将他吊了上去。


袁平脚还没站稳，身体已经探了出去，冲南山大声喊：“你不能管他！再他妈惯着，他就废了，宁可让他站着死在这里，也比活成一滩烂泥强！”


南山充耳不闻：“去下游，我们马上跟上。”


大山：“族长！”


族长不再回应，南山头也不回地向褚桓跑去。


随着南山本人的离开，原地的气流顿时开始消散，再也没有飞沙走石的能力，音兽的咆哮声四下回荡，纵然不是直面，褚桓也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轰鸣的震荡。


他的胸口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敲击着，然而他并没有做任何的防护，只是再一次、一丝不苟地拉开了手里这把古朴得可以罗列进博物馆的弓。


他又不是聋子，当然听见了袁平的话。


再一次的，他认为袁平说得对，他始终无法摆脱过去的噩梦，始终沉浸在自己是否快要疯了的临界点上，始终无从自拔。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废了。


一头音兽自下而上地以极快的速度脱离了飓风的范围，直向褚桓扑了过来，褚桓脚下却仿佛生根了一般，一动也没有动，直到那畜生与他近在咫尺，凌厉的腥风甚至侵染了他的鬓角，他在那音兽棕黄色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弓弦已经被拉得太紧，离弦而出的时候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被化开的空气弥漫出孤注一掷的杀意，音兽巨大的口鼻与褚桓擦身而过，巨大的、类蛇又类蜥蜴的头部猝然高昂而起。


褚桓知道，它将会本能地发出叫声。


在它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波的那一瞬间，他有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哪怕半秒钟的拖沓都会让音波直接撞在他身上，褚桓没有袁平那守门人的结实身体，这种吨位的大家伙，很可能当场震碎他的胸骨和内脏。


三根箭矢已经上在了弓弦上，音兽却突然将头仰起了九十度。


褚桓眉心一拧，这个角度对他而言十分不利。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电光石火间，褚桓从巨石上借力一跃而起，这时，他突然感觉脚下恰好有一股气流，虚虚地托了他一把，那一点气流如清风拂面，对人体的重量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一把温柔的抚慰。


却让褚桓精神一震。


南山？


“南山在这里”的这个认知几乎给了他某种力量，下一刻，褚桓在音兽张大嘴一瞬间，十分光棍地横过一条腿卡在了音兽的下颚上，用自己的身体撑在它的血盆大口前，借住重力将音兽的脑袋压了下去。


才一接触，他已经感受到了那可怕地咬合力，褚桓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咯咯”的震颤，他不敢迟疑，在飞快下坠中骤然松开弓弦，三根利箭毫不留情地戳进了音兽的喉咙里。


而后他听见了南山的声音：“跳下来！”


褚桓不假思索地蜷起身体跳了下去，巨大的、柔和的气流在他落到半空中的时候就拦腰接住了他，随后一条赤裸的手臂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


褚桓：“分头走，我把这两只变异鳄鱼引到山谷腹地，你先去下游追他们。”


南山满身阴郁，一言不发，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面无表情地瞥了褚桓一眼，率先从石林中穿过去，直奔山谷腹地的方向。


褚桓原地怔了一下，连忙跟上。


此时三头音兽已经基本被他干掉了一条，还剩两头，其中一头被袁平磕断牙的不知为什么勇猛异常，速度格外的快，照这样下去，褚桓估计他们俩到不了山谷腹地，就会被追上。


褚桓起落几次就攀跃到了较高的地方，回身就是一箭，这一次，他没有失常，尖叫的箭矢准确无误地命中了音兽的眼睛，这只最为巨硕的音兽继没了板牙之后又没了一只眼睛，整张脸都不对称了。


此时不咆哮何时咆哮呢？


褚桓已经做好了再体会一次出车祸撞出脑震荡的感受，突然，南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猛地把他按在了石林之后，抬手压下他的脖子，强行将他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扛了一下。


褚桓只觉得南山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几步，他听见南山的胸口紊乱而急促的心跳，嗅到他怀中发梢总是难觅踪迹的桂花香。


南山似乎闷哼了一声，随后大力将褚桓往前一推：“走，不用回头，它们闻到人的味道肯定会一直跟着的。”


褚桓仿佛体味出了一丝特别的意味，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废话，更来不及细想。


两个人飞快地穿过连片的石海，往山谷腹地方向迅疾无比地跑去。


两条几米高的音兽动静非同小可，加上褚桓行走途中会故意制造响声，很快，腹地中隐藏的扁片人就得知了天敌的存在，尖锐的号角声连成了片。


以音兽对声音的敏感程度，骤然陷入了这种噪声环境中，顿时愈加焦躁起来。


这里的扁片人虽然更多，但是不成规模，毫无头绪，素质也参差不齐，有跑得快的，还有跑的慢的。


跑得快的兵分两路，一路喊打喊杀的向着音兽奔跑了过去，另一路四散溃逃一泻千里，唯有那些老弱病残跑得慢的相当团结，统一一致地呆立在场中，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两方怪物乱成了一团。


一个扁片人一眼看见了浑水摸鱼的两个人类，顿时准备发出警报，然而号角才抬起一半，一箭已经射穿了它干瘪的喉咙。


甫一接触，音兽就陷入了扁片人和“疯狗”的海洋里，连褚桓和南山都被冲散了。


南山扭断了挡在他面前的穆塔伊脖子，一回头已经不见了褚桓人影，顿时一慌，再顾不上自己还在生气不想搭理他。


他突然毫无道理地怨恨起自己，南山想，如果不是自己把褚桓卷进来，如果在山门那边，不是自己私心作祟，几次三番地想要多留他几天，一直把人留到震动期前，甚至……如果在边界的县城里，如果不是自己明知道认错人，也硬要将人带回来……


南山不知不觉地退到腹地边上，为了找褚桓，他不惜站在高处，将自己变成个靶子。


就在这时，他的脚踝被小石子砸了一下。褚桓突然从旁边的山涧中冒了出来：“快快快，你爬那么高干什么，下来，还不快走！”


两人潜在溪水中掩住自己的气味，浅的地方猫着腰蹚水，深的地方直接游，像两条滑不留手的水耗子。


然而尽管这样，水路也并不轻松。每十来步远，他们就能听见“噗通”一声，一个扁片人或者一条疯狗落到水里，死的就算了，有时候碰上半死不活的，还要厮杀一番，还经常碰见半只的穆塔伊，一只落下来，整条溪水就都红了。


直到这天落日西沉，两人才汤汤水水的甩脱了满腹地的怪兽。


山涧到了下游，行将流入湍急的大河里，两个人就不敢在水里走了，一旦水深了，里面可就不一定有什么东西了，他们俩上了岸，还在满身滴水，只好不忙追人，先就地休整，将衣服晒干再说。


褚桓扒掉浸水的破抹布一样的衬衫，又弯下腰，过于仔细地拧干自己的裤腿，把鞋脱掉扔在一边，一左一右地还给它们摆了个造型，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无事可忙了，这才仔细地擦干净眼镜片上的水，扣在一点也不近视的双眼前，好像带上了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南山面前。


南山瞥了他一眼，见没擦干净的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锁骨和胸口一路流下来，叫人浮想联翩地滑过腰线钻进裤子，顿时像被烫了一样地移开了视线。


南山心里如同一锅乱炖，又是窘迫，又是无来由的怒火，又是莫名其妙的悔意，又是漫无边际的怅惘，不分青红皂白地混迹于一处，如胶似漆地将他拳头大的心拧成了一团乱麻。


他不开口，褚桓就有点惴惴的，他在南山身侧站定，莫名地想起南山将他按在怀里挡住音兽攻击的那一刻，脸色几变，褚桓终于缓缓地半蹲下来，艰难地开口说：“我今天状态不佳，添麻烦了，对不起。”


他的道歉生涩又不熟练，显然是缺乏练习。


褚桓本是个自恋的人，自恋的人最会搜肠刮肚地放大自己的优点来自赏，纵然偶尔有些小错，也是客观环境或者别人的问题，无辜的自己是可以被原谅的，道歉算什么东西？


当然，眼下已经好多了，因为他早就跟自己反目成仇、因爱生恨了。他心里总是怀着一股无来由的亏欠感，自己也说不清亏欠了谁，但就是不安。


仿佛只有让他把命还来给谁，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入土为安。


他不由自主地陷在这种病态的视角中，感觉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


看见音兽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第一时间预判出他们是奔着人来的呢？


那一箭有什么理由射歪了呢？


为什么他不能再强一点，不让南山对他有那么大的不安全感，随时以为他很脆弱呢？


南山终于从眼观鼻、鼻观口的状态里抬起头，睁眼看了褚桓，他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很难从褚桓一句话、一个肢体语言里揣摩出多深的含义来，但他跟从了自己的直觉。


南山抓住褚桓的胳膊，皮肤触手处冰凉如水，他试探着栖身上前，飞快地揽住褚桓的后背，给了他一个一触即放的拥抱，然后暗自庆幸自己被水泡成一团的长发纠结着垂在脑后身侧，门帘似的能挡住他一切不该红的地方出现的红晕。


褚桓一僵，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南山族长竟是如此的不拘小节，然而他眼下身上衣服单薄，裤子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基本遮不住什么，一举一动得暴露在南山眼里，他只好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浮想联翩，假装正直地干咳一声：“你那个……他们明天会在哪等我们？”


南山听他干咳，自己嗓子也有点痒，于是干涩地说：“中游附近吧，我让他们往下游方向去了，差不多一天的脚程。”


褚桓点点头——他们先前本来是奔着河流上游的方向，后来临时改道往下游走，等于绕了一大圈，恐怕会多走出几天的路程。


上游浅浅的平均水深根本养不出这音兽这种庞然大物，它们必然是出于某种原因，刚迁徙过来，他们必须得去下游查看一下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些理由褚桓不用问也心知肚明，因此一时间，两人间就没有话说了，忽然，他们俩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我去生点火。”


话音一撞，又一起尴尬地闭了嘴。


褚桓觉得这次真不是自己浮想联翩，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某种暧昧难言的氛围。

第三十九章


褚桓喉头微动，南山却在盯着他……或者说，是在逼视着他，像一条盯紧了猎物的猎豹，眼珠动也不动。


纵然他们语言交流起来总是有一些鸡同鸭讲的障碍，然而行为与表情却是普世通用的，南山的眼神让褚桓一阵心悸。


他胸口陡然一热，流经的血液全无幸免，无一例外地被加热到滚烫，他感觉自己那一身沉甸甸的骨头陡然轻了两斤，脚下无根，几乎快要飘到空中去了。


褚桓一个恍惚就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周遭忽而如沐春光，而他无法抑制地心驰荡漾。


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等南山的许可。


南山不言不动，任他的手一寸一寸的抬上来，逡巡在自己的脸侧。


然而褚桓始终是没有孟浪，他那不合时宜的君子病忽然之间又发作了，他只是用手背极轻柔地在南山的脸上蹭了一下，仿佛拂过绝世珍宝上一点尘封的灰尘，而后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无声无息的，褪去了所有伪装、满不在乎与漫不经心的。


像薄薄的霜雪在晨光下悄然融化。


南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守山人年轻族长的强壮是不言而喻的，他的手掌像是箍紧烧红的烙铁，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灼热。


南山将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突然脸色一变，蓦地松开褚桓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跳进了冰凉的山涧中。


雪白的水花四溅，南山将自己整个人沉进了水里，水面几乎没过了他的下巴，他睁着一双仿佛跳跃着十万大山与其中所有走兽飞禽的眼睛，再不掩饰眼神中野心勃勃的渴望，南山盯着褚桓，黑亮如洗的眼珠随着他移动，显得有点眼巴巴的。


褚桓先是一愣，随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略微发热，他就想起方才那段动辄被“疯狗”穆塔伊的血糊一脸的水路。


头天褚桓还跟着笑话过在众人面前失态的二踢脚是毛头小子，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穆塔伊的血有一点发甜的腥，仿佛有点类似鹿鞭鹿血，比那些要再浓烈一点，但是也没有武侠小说里一媚三千里的“春药”那么神奇的立竿见影。


不过褚桓早就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了，在冷感谣言的风口浪尖上屹立多年不倒，又在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纵然不慎喝了几口血水，作用始终是有限的。


就是他觉得有点心浮气躁。


褚桓就着冰冷的山涧洗了把脸，两人面面相觑，不免都有些窘迫。


褚桓没忍住笑出声来，与此同时，他一颗心几起几落，骤松骤紧，到最后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成年男人心智，沉沉地稳定下来。


他毕竟已经不是不顾一切，可以青春肆意的年纪了。


褚桓觉得自己大概从见南山第一眼就喜欢，喜欢得久了，不免就珍重起来。


他身无长物，所能给对方最大的不辜负，就是从一开始就审慎以对。


褚桓利索地收拾了柴火，好在打火机的防水功能没有掉链子，不怎么费力就将火堆点了起来，褚桓把手虚虚地在火上搭了一下，感觉南山的目光追随了他全程。


褚桓的目光跳过火苗，对水里的南山说：“冷了就上来，都知道怎么回事，不用不好意思。”


南山在水里动了动，估计是还没冷下来，只好继续在水里泡着。


他们随身带的干粮都在大山那，两人眼看着也跑了一天，都饿了。


好在山上除了盛产野生怪物之外，还有不少正常的野生动物，褚桓侧耳听了一阵，敏锐地捕捉到山林中一阵扑簌簌的动静，他飞快地抄起弓箭，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只听“噗嗤”一声响，一只山鸡大的鸟被射穿了颈子，跌了下来。


褚桓抓起大鸟冲南山晃了晃：“这个没有毒吧？”


南山摇摇头。


褚桓：“好，你往上游去一点。”


然后他就着山涧中飞快地潺潺而过的活水，熟练地把大鸟开膛破肚，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起来。


天光渐渐黯淡，水里泡了半天的南山忽然开口问：“今天那一箭，你为什么打偏了。”


褚桓手里的动作一顿，他本能不想回答，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懦弱地逃避这些问题，好一会，他说：“慌了。”


南山目光一沉：“因为袁平？”


褚桓既然向他开了这个口，反而坦然下来，他点了个头，用刀在大鸟身上切了几刀，把它架在了火堆上慢慢地烤。


南三酸得不屑遮掩，一目了然：“为什么你一见他就慌？”


褚桓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南山一接触到他那耐人寻味的目光，一身的火烧顿时热到了脸上，立刻就想将自己往水里埋，埋到一半，他又十分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好像被褚桓一个眼神调戏了。


“我躲躲闪闪的干什么？”南山这么想着，顿时理直气壮几分，将端正宽阔的肩膀胸膛露出来，往岸边靠了靠。


褚桓说：“我见他有什么好慌的？就是还不习惯，经常忘了他已经死了，一看见这个新生的守门人，就感觉回到了很久以前……唔，我应该慢慢会习惯的。”


南山端详着他，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穆塔伊的血对自己的影响格外大，他看着褚桓常年被衣服遮住的身体，看着他说话间微动的嘴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里好像被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挠着，总是搔不到痒处。


他不知自己是饿了还是怎么的，看着褚桓，顿时生出一个“真想尝尝”的念头来。


南山意识到自己被穆塔伊的血水影响得太多了，立刻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当机立断地收回自己的目光，非礼勿视地问：“你们那边的‘婚约’是怎么样的？”


“麻烦得很，”褚桓仔仔细细地翻着火堆上的烤肉，靠距离调整着火候，“先要去一个叫民政局的地方登记，让人家发一个小本给你，证明婚姻成立——哦，当然，现在那边只登记一男一女的婚姻，其他的暂时不归他们管——然后还要发请帖，邀请亲朋好友，定酒店，请主持婚礼的司仪……”


南山先开始还在随着他的描述认真盘算着什么，到最后几乎被这些繁文缛节惊呆了。


“总之办一次婚礼需要很多钱，很长时间，有时候还需要请一些专门做这件事的人来代为操持，但是……”褚桓将烤肉翻了个个，轻轻地笑了一下，“即使这么郑重这么麻烦，还是有很多人结了又离婚。”


南山：“离婚是什么意思？”


褚桓想了想：“按你们的话说，应该是‘解除婚约’吧？”


南山不解道：“婚约怎么能解除呢？那是生死契约。”


褚桓挑了挑眉，有点自嘲地说：“那完了，我们那估计一天会死很多人。”


两人一在陆地上，一在水中，针对巨大的文化差异，两厢无语良久，直到褚桓把肉烤得外焦里嫩。


他先仔细地挑了块最好的肉，掰下来，细心地用厚厚的叶子包住一端的骨头上，方便人手拿，这才递给水里的南山。


南山终于在变成一只水鬼之前，慢吞吞地从水里爬了上来，他带着一身凉意在褚桓身侧坐下，接过烤好的大鸟肉，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他所不了解的世界：“那都是为什么要解除呢？”


“为什么的都有，”褚桓说，“总的来看，要么是过不下去了，要么是谁心里有了别人。”


褚桓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南山的父母。


一个颇具个人魅力、但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男人，独自一人在边境附近游荡，具备超出常人的研究水平，药理药物方面能有一定造诣，通过长者的描述，那个人针对守门人的屠杀听起来不像一时起意，时间地点全都周全得很，应该是蓄谋已久，他兼具胆大、心细、狡诈、冷酷、行动力极强几大特点。


以上种种，针对那个人的身份，褚桓觉得最靠谱的猜测就是逃到边界的制毒犯。


但他没和南山提，只是觉得故事里的女人很可惜，如果没有那个不通情理的约束，她大可以先把自己摘出来，然后该杀杀，该埋埋。


可是……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的。


一个身处这种环境下的民族，再怎么好客，能容得下一族族长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吗？缔结这种同生共死的誓约，怎么会没有来自同族的压力呢？


褚桓能想象得出她的孤注一掷和激烈性情。


也许即使她能独善其身，自己也是不愿意吧？


南山不再言语，他仿佛是为了不辜负大厨心意一样，全心全意地啃完了褚桓撕给他的肉，等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了，他才又说：“我还是不明白。”


褚桓：“因为你们这里人太少。”


人太少，生活太艰辛，譬如一个饿了一天的人，啃着没有盐味的肉，也能狼吞虎咽如蒙珍馐，但是那些饱食终日的人，纵然偶尔碰见顺口的，大概也就能给它一个多吃两口的待遇吧。


后半夜衣服干了，两个人都没敢在这种地方合眼，干脆起来继续赶路。


褚桓拉开了话匣子，很有技巧地引导着话题，南山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收起他不由自主地带了逼迫乃至于有点攻击性的眼神。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褚桓刚刚来到离衣族的时候，每天去族长小院里找南山聊天的轻松愉快与毫无压力。


就在南山耐心地纠正褚桓一个离衣族语发音的时候，他的话音毫无来由地一顿，褚桓一愣之下立刻也反应过来。


水声——水声不对了！


南山突然冲褚桓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居然与白天褚桓和袁平遥遥对话的手势殊无二致——褚桓心里愕然，他没想到这个死心眼一直在一边默不作声，居然把他和袁平的每一个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记住了。


河水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庞然大物，褚桓和南山已经就地隐蔽在河岸边的树林里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攀上了大树中间，褚桓拨开层层的叶片，黑夜多少影响了他的视力，他正打算打开望远镜功能，一只手突然横在了他面前。


“别看。”南山急促地说，“不能看。”


褚桓十分莫名，看了还会长针眼吗？


南山一手遮在他眼前，一手环过他的肩膀，抓着他的手臂，近乎趴在褚桓耳边说：“这不是音兽，是……”


他话音一顿，意识到袁平不在这里，两个人谁也无法做到两种语言的精确翻译，只好将解释不清的名词跳了过去：“它浑身长满眼睛，远远瞥一眼都会受伤，严重的会瞎，还有可能会死。”


褚桓的思想十分成熟——也就是他有自己一定的知识储备和成型的思维方式，这使得他能在很多情况下都游刃有余，然而也有不利的地方。比如说他会僵化，一旦接触的新东西和他的旧有的认知有所不符，他接受起来就会有一些障碍。


什么叫做“浑身长满眼睛”？那么它真正用来实现视觉功能的是哪个器官？总不能是三百六十度全视角的吧？


而不能视觉接触又是怎么回事？强光？视错觉造成的精神攻击？


褚桓实在想象不出来，也理解不了，他正待开口再问。


南山：“嘘。”


窸窸窣窣的动静缓缓传来，褚桓闭上眼睛，触觉和听觉开始变得格外敏感，他听见树叶颤抖一般地无风自响，簌簌的。而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正一步一步地从树下走过去，速度并不快，经过他们这棵树的时候，褚桓听见它停了下来。


周遭一片寂静，仿佛风和时间都停了下来，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它在动吗？


全身都是眼睛，它在往哪看？


它发现他们了？


褚桓的手缓缓地摸上了怀里三棱刺的柄。


突然，这棵四五个人合抱都难以围拢的大树整个晃动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硬物搔刮树皮的声音。


褚桓一侧的手险些插进树皮里。


那东西爬上来了？还是它想把这棵大树推倒？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想象力能丰富到极致，特别是褚桓感觉到，南山抓着他的手心里微微冒了汗。


搔刮树皮的声音越来越大，褚桓已经紧紧地扣住了三棱刺，做好了随时将它拔出来的准备。


就在褚桓身上的冷汗已经起落两次的时候，那动静突然停止了。


静谧了片刻，方才那沉重又拖拉的脚步声令人如蒙大赦般地重新响起。


良久，褚桓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搭上了横在自己眼前的南山的手：“走了？”


南山将手放了下来：“走了，它每走一步消耗都很大，一般不怎么喜欢挪地方，走不到山门那么高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不常见。”


南山说到这，眼神一沉：“但是我们每次碰上都会死人，绝无例外。我阿祖就是这么死的，所以阿妈才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做了族长。”


褚桓：“会攻击人？”


南山：“它们吃人——走，我们尽快走。”


两人迅捷地跳下树，褚桓这才看见地面上的大脚印——近一米宽，一米半长，将林中松软的土地踩出了厚厚的一个坑，这体重起码赶得上一辆越野车，且每一个爪印前还有一排细而深的小洞，似乎利爪的爪尖。


褚桓瞥向树根处，方才那东西停下来看来是为了磨爪。


老树的底部掏空了一半，木屑横飞，层层交叠的年轮在伤口中暴露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褚桓再清晰也没有地体会到了身而为人的渺小无助。


他正满心唏嘘，突然，在碎木和草丛中看见了一截打眼的绳子。


褚桓心里当时就打了个突，他上前一步捡起来，生怕认错，仔细翻看了几遍，只见那绳结上还连着半条辫子。


这一截线绳和头发是小芳的！


守山人和守门人虽然都蓄长发，但是男人一般疏于打理，唯有小芳像小姑娘一样，将一根彩绳编到辫子里，所以褚桓对那根风骚的小辫绳印象格外深刻。


南山瞥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小辫绳的尾部是被利器割断的，很可能是守山人们自己带的武器。


南山扒开一片灌木丛，只见掩映其中的矮树桩上入木三分地钉着一根箭。


是守山人的箭。


小芳作为一个文化水平十分有限的文盲，必然是没有削发为僧的志向的，那……


要么这是他的示警，要么就是他已经……

第四十章


一片黑灯瞎火，褚桓将一根箭搭在了弓弦上，在一边警戒，南山则开始在原地搜索各种细微的痕迹。


南山扒开一丛树叶，一条已经死成了干的蛇突然从中落了下来，他在动作略一停顿，眯起眼睛盯着脚下的死蛇。


“南山，”站在一边的褚桓忽然开口问，“为什么这片林子这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由于周围太安静了，褚桓开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种时候就应该庆幸此时跟他在一起的人是南山，换一个腿软肝胆稀的，估计已经让他这么一句话给吓软了。


南山拎起地上的死蛇，它身上没有伤口，还保持着张嘴欲咬的动作，成了一条张着嘴的蛇僵尸，长着眼睛的地方已经溃烂了。


四下里忽然掀起一阵小夜风，吹得树枝乱颤，饶是褚桓，也忍不住做了一个下意识的瞄准动作，他不知为什么想起南山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每次遇见，必有人死，绝无例外”。


忽然，南山在树干底部看见了一个记号：“这是什么？”


褚桓借着打火机的光走进一看，发现那是一个记号——危险。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袁平留下的，问题是这里有其他智慧生物能看懂他的警告记号吗？


为什么袁平要把记号画得这这么低？


他是曾经潜伏在这里吗？


袁平的笔画时轻时重，极其仓促，旁边有好几道利器划痕，到了最后一笔戛然而止。


潮湿的草地上有被压过的痕迹，扒开茂密的灌木丛，褚桓看见里面有一天深深的印记，是人被拖着走的时候，勾起脚尖卡出来的痕迹。


褚桓后退一步，顺着插在树上的箭矢来路方向往树上望去，根据蛛丝马迹还原出当时的情况——如果小芳、棒槌、大山和袁平他们四个人当时是在一起的，那么走到这里，一定是发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危险，迫使他们分开隐蔽。


其中袁平趴在大树下，一个拿弓箭的人在树上，刚好成一条对角线。小芳的发带落下的位置与这两个位置互成犄角，那么这四个人应该站成了一个四边形，能互相掩护。


他们遇到了什么？


还活着吗？


是什么让袁平连留个简单的记号都这么仓促？


褚桓相信守山人和守门人都是善于隐蔽的，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被发现？


如果……如果是方才那个大家伙，为什么会没有发现树上的他们俩？


褚桓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大树根部被利爪抓出来的痕迹，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不，它不是没有发现，恐怕只是暂时离开，做个记号而已。


所以说这片鸦雀无声的林子里，究竟有多少方才的大家伙？


南山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一把拽住褚桓的胳膊：“走！”


两个人的脚步都极轻，然而在鸦雀无声的密林里依然重得让人难以忍受。


褚桓：“所以这是群居动物？”


南山：“不是，以前一般都是单独一只，而且一年前我带人下山巡视的时候，这片山里还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一个世界充满危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危险的世界的地图居然比地铁橱窗里的广告还日新月异。


守门人平时不下山门，是死宅，守山人一年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等于说他们现在连个靠谱的向导都找不着。


褚桓只好硬着头皮问：“那它们弱点在哪？怎么打？眼睛扎瞎几只行吗？速度呢？”


“它的‘眼睛’比石头还硬，速度比不上音兽，但是跑起来也不慢，弱点在小腹上……”南山停顿了一下，“唔，就是那。”


“哪？”褚桓不明所以地追问。


南山颇为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不吭声了。


褚桓一见他这表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整个人已经不知道往哪边凌乱了。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继承广大街头流氓分子们“撩阴脚十八式”的衣钵，真是功夫用时方恨少。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依然是沉重的，却远比方才急促，来者众多，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躲恐怕是没有意义了，这些东西的嗅觉远比他们想象得厉害。


南山停下来，用小芳那一截长长的辫绳将两个人的手腕绑在了一起：“闭眼。”


褚桓把弓箭背起来收好，摸出短刀和尖刺，闭上眼睛，一时间震动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彷徨逡巡的低吼声、乃至于他自己的心跳声，全都越发地清晰起来。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南山对他说。


褚桓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这里没有血，没有过多挣扎的痕迹，他们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唔。”


他话说了一半，骤然被某种温软的东西堵住了嘴，褚桓怔住了。


南山……亲了他？


南山好像带着些许行将破釜沉舟般的豁出去，一触即放，谁都没来得及回味。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出声，褚桓愕然之后，忽然发现南山和自己绑在一起的手有一点不易察觉地颤抖，他蓦地心尖一软，虚虚地在南山的手上握了一下：“小心一点。”


说话间，那沉重拖沓却绝对不迟缓的脚步声逼近眼前，一声古怪的咆哮声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响起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怪物的叫声仿佛回音一样四下接力般地传递下去。


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全部屏蔽了自己的视觉，因此看不见——周遭整片森林里全是身上长满了眼睛的怪物，它们大小不一，满身长满冷血动物一般竖瞳的眼睛，所有的视线盯在中间的两个人身上。


两人在树影幢幢中，就像陷入汪洋中的一叶小舟。


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怪物会给人造成极大的压力，褚桓和南山甚至没有多余的布头来把眼睛盖一下，只能完全凭借意志力扛住死命想要睁眼的意志。


双方僵持了一瞬，突然，原本低沉的吼叫声猛然拔高，“嗡”一声直撞在人心上，褚桓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而到底还是忍住了。


几头怪物仿佛是接受了冲锋的信号，分别从几个方向向他们冲过来，在闭着眼的情况下，完全没法分辨哪个在前哪个在后，褚桓手腕上帮着的绳子却被南山拉了一下，南山直冲着第一声吼叫发出的地方而去。


那很可能是这一群怪物的头，褚桓发现自己还在努力通过听力辨别环境和方位的时候，南山已经无所顾忌地锁定了对方的头领，不给自己留退路地硬碰硬，迎头而上，尽管南山一直以一个宽容大度、乃至于有些温润的族长形象示人，骨子里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却并没有泯灭。


或许只有在某些危难的关头才能让人窥出些许蛛丝马迹来。


褚桓一愕之下，立刻跟了上去，同时尽量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模拟判断南山下一步的行动，他们俩现在是被绑在一起的，又谁都看不见，各行其是只会各自拖后腿。


“噌”一声在褚桓耳侧响起，南山手里的刀撞上了什么，那一刻，褚桓将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部高度集中在了耳朵上，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金石之声，是对方的爪子。然而刀锋没有伤及对方分毫，褚桓一把握住南山的手肘，把着他的胳膊使寸劲一推，怪物的爪子被他们俩生生推偏了，轰然落地。


虽然砍不动，但是好歹让它崴个脚。


褚桓的阿Q精神还没能进行到底，突然，后脊一凉——到处都是吼叫，到处都是脚步声，到处都是震动，这对于平时不是盲眼的人来说，听力系统几乎是一片混乱，这种情况下，好用的就不是听觉，而是直觉了。


身体预警的一瞬间，褚桓已经从身后一跃而起扑倒了南山，两人一起滚了出去，与一道厉风擦肩而过，后一只怪物的巨大的爪子当空砸下来，挥了个空，正好劈头盖脸地砸到了开头那只崴了脚的身上。


只听一声气急败坏般的咆哮声响起，被同伴误伤的怪物出离愤怒了，地动山摇地用爪子刨起了地，林间充满土腥气的泥土四处翻飞，南山本能地横刀在前，侧身挡在了褚桓前面。


谁知这怒气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两只怪物就地掐成了一团。


显然那位指挥官感觉被同伴糊了一巴掌的事不可原谅，决定攘外先安内，于是当中翻滚着上演了全武行，其他怪物一时间没有了指挥，顿觉不知该何去何从起来，有去追褚桓和南山的，有莫名其妙和同类打起来的，有不明所以地在原地打转的。


果然即使在这样斯巴达的世界里，上天也是公平的，给了某个物种坚硬无比的外壳和逆天的战斗力，必然会剥夺它们的一部分脑子。


两人夹缝求存一样地在怪兽丛中闭着眼睛摸索，此时周遭的树木是他们最好的坐标，纵然褚桓直觉灵敏，也并不能当红外线接收器使用，可谓是狼狈不堪。


一直怪物猛地向他撞了过来，那玩意的吨位活像一辆车，被撞一下也就跟出了场车祸似的。


褚桓一踉跄翻在地上，而怪物的利爪横扫过来，褚桓几乎已经避无可避，只好抽出尖刺横在自己身前，“呛啷”一声，三棱刺承重有限，断成了两截，南山猛地一拉绳，硬是将他往怀里一带，可他情急之下力气太大，直接将绑在一起的绳子拉断了。


绳子一断两人立刻惯性地往两边分开，怪物的利爪擦着褚桓的后背而过，顿时一片火辣辣的疼，褚桓本能地伸手一拉，手里只有一截空落落的绳子。


“南山！”


混乱中他好像听见南山回应了他的喊声，可是具体位置已经无从判断了。


然而成群的怪物并没有给他原地逗留的机会，混乱的脚步声始终在震动着他的耳膜，好像随时会过来踩他一脚，一想起地面上深坑一样的窟窿，褚桓一点也不想变成一个筛子，他在无数怪物的脚下滚过，衬衫终于变成了一团破布，新鲜出炉的丐帮八袋长老披着迎风招展的波西米亚式长袖镂空装，终于摸到了一棵救命大树。


他十指陡然扒住大树，什么都看不见，完全依靠手指的力量爬了上去，感觉自己几乎成了一只壁虎。


然而怪物不肯给他一秒钟喘息地时间，他刚爬了几米高，就听见底下传来挖树根的动静，褚桓陡然一弯腰，后空翻从树上跳了下来，准确无比地踩中了一只怪兽的后背，借着高处下坠的重力加持，狠狠地将手中短刀刺进了那东西皮糙肉厚的背上。


能劈开风的神器终于没有让他失望，也是他运气好，插刀地点刚好是两片甲片的缝隙，短刀“噗嗤”一声没入了怪物的肉里，那东西浑身巨震，险些将褚桓甩下去，刀却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


褚桓心里骂娘，这是夹肉功啊！


他一边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平衡，一边用脚抵住怪物的后背，拔萝卜似的玩命地跟那把短刀较劲，就在这时，厉风吹拂起他的衣服，一只怪物见同伴遭罪，立刻在一边拔刀相助，一巴掌扇了过来。


爪子里带着腥风，也许是生死之间能激发出人强大的潜力，褚桓低喝一声，居然活生生地把那把短刀给拽了出来，然后连滚带爬地从怪物身上跳了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那怪物的利爪拍了个空，直接顶在了同伴的后背上，长而尖锐的指甲刚好从褚桓戳出来的刀口上按了下去，褚桓立刻头也不回地蹿了出去，果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腰粗的大树被拦腰撞断，幸亏他跑得快，没被压死在下面。


褚桓：“南山！”


这一次，一点南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褚桓顿时急了，这种时候有个扩声器就好了，不行有个扁片人的号也行啊！


褚桓想：“算了，豁出去了。”


他立刻就要睁开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悠长、悠长的号——就是他刚刚念叨过的扁片人的号角。


褚桓顿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一张乌鸦嘴简直空前绝后，眼还没睁开，又要面临着无处不在的风箭。


简直是前有狼后有虎，他现在需要选择的是去见狼还是去见虎。


当然，无论怎么选，最大的可能性都是见鬼。


就在这时，第二声号角响了，褚桓躲过一爪子，听到那号角声俏皮地打了个花腔，喑哑低回的音色硬是吹出了嘹亮的感觉，仔细听，其中仿佛还夹在了唢呐的元素。


此乃何方脑残？


褚桓脚底下一绊，险些摔到怪物的爪子底下。


他艰难地避过一干怪兽，故技重施地蹿上一棵大树，直上直下地跳下来，脚尖在怪物后背上一点翻了过去，脑袋被他踩出个坑的怪物愤怒地咆哮，刚要追击，它的同伴已经代劳一爪子糊了过去，刚好糊到了它的脑袋上，将那刀枪不入的脑袋往脖子里拍了半米多长，也不知还回得来回不来。


他在怪物从中险而又险地避让躲闪，往号声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四十一章


号声有一阵没一阵的，褚桓明明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忽然又听不见声音了。


他没有轻举妄动，手握短刀默默立在原地，眼不能观四面，但耳却要听八方。


周遭一片黑暗，褚桓想，南山作为一个守山人，五官六感天生要比他要敏锐得多，听见号声，他的动作应该会更快。


这样一想，他就放心了。


黑暗里，褚桓有种此处只剩下自己的错觉，而这种错觉莫名地让他心里踏实了下来。


他不怕黑暗，也不怕孤独。


在这方面，他和大多数的人好像正相反，越是人多，他心里牵挂与犹豫就越多，反而是孤身一人时，哪怕身在绝境，他也觉得无所畏惧。


被那猎奇的号声吸引过来的当然不只褚桓，还有怪物，很快，越来越多的怪物聚集在他附近，褚桓无奈地发现自己简直深陷其中，成了移动的靶子，好在他的敌人们并不是万众一心地往他身上招呼，它们繁忙异常，时常要互相招呼着内讧一把。


在敌人庞大内耗的影响下，褚桓总算暂时还没有被碾压成一块人肉烧饼。


就在褚桓游走怪物丛中，且战且退且添彩的时候，那消失了半晌的号声突然再次响了，这次足够接近，几乎就在咫尺，褚桓甚至听见了人声。


袁平在催：“快快快！”


褚桓的精神陡然一震：“袁平？听得见吗？其他人呢？跟你在一起吗？”


那边顿了一下，随即，他听见袁平愤怒的吼声：“你走猫步呢！多半天了！我们还以为你丫死半路上了呢。”


这种时候，只要听见人声就亲切，褚桓已经到了忽略这个人声内容的地步了。


袁平冲他嚷嚷：“行了，快让路！”


褚桓骤然听见身后动静不对，正待错身闪开，一只手却蓦地伸过来，惶急地凭空摸索了两下，一摸到他，手指立刻紧得发抖，一把将他拽了过去，两条胳膊都缠了上来，死活抱住不肯撒手了。


褚桓在黑暗中碰了南山的胳膊，触手处却是粘腻冰冷，南山闷哼了一声，手臂却将他缠得更紧了些。


血？


褚桓刚要开口问，却顿时感觉一阵凌厉的风卷了过来。


袁平：“走你！”


接着是一阵嗷嗷乱叫，褚桓侧耳一听，分辨出几个守山人的声音，人一个都没少，他登时先松了口气。下一刻，有个大家伙与他擦身而过，细碎的枝叶险些刷了他一脸。


褚桓连忙往后一仰头——这是什么玩意？


这几个货砍伐树木去了？


他听见小芳的声音：“跟上跟上！好贱人，族长，跟好了！”


话音方落，袁平又拿出号角，开路一样地吹了起来。


南山恋恋不舍地把褚桓在怀里捂了好一会，才意犹未尽地略略松了手，但依然紧紧地抓着褚桓的手腕。


他们俩循着号声跟在开路的身后，小芳他们则站成一纵排，共同扛着一棵大树，撞山门似的齐步跑，棒槌负责喊号统一步伐。口号是“一二一”，用的是汉语，离衣族语里的数字音节太长，比较不方便。


这主意大概是袁平提的，然而他恐怕是犯了识人不明的错误。


先开始，褚桓听着感觉还很正常，后来棒槌喊着喊着就乱了，“一二一”一不小心变成了“一二三”，三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四五六跟着全都蹦了出来，七还忘了怎么说。


棒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袁平一开始教的，改不过来了，于是干脆乱七八糟地胡乱数了下去。


袁平一边充当着旗帜和指挥官，一边崩溃：“就一跟二俩数你都能数错了，我服了你了啊大兄弟！”


幸好守山人战斗力爆表，记住了节奏以后不用数也不怎么会跑错频道，他们扛着大树干，横冲直撞地冲过同样横冲直撞的怪物群，如同引发了一场人仰马翻的连环车祸，在林子里活生生地撞出了一条血路。


褚桓和南山在两侧掩护，以防怪物横冲过来将大树撞断。


用智商不高的方法对付智商不高的怪物，居然意外有效。


一路有袁平那只音效卓绝的号声，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几个人顿时仿佛在混乱里找到了指路地灯塔，他们一路连滚带爬，好不狼狈，等总算冲出那片诡异的山林时，东方几乎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后面的别推，这卡住了！”


“撒手撒手都撒手！”


“现在能不能睁眼？它们还在追吗？”


褚桓已经睁开了眼，他们此时已经跑到了林子的边缘，身后不远处依然有怪物的咆哮，袁平他们四个人扛着一棵中间截断的大树，由于没来得及修剪枝杈，太过茂密的枝杈被卡在了两棵并蒂而生的大树中间。


南山：“可以了，睁眼吧。”


那四个人立刻松了口气，一同睁开眼，把大树扔在了地上。


褚桓：“要休息别在这，这不安全，接着往前走，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等，大山，你眼睛怎么了？”


少年大山那长又卷的睫毛已经被血糊住了，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颤颤巍巍地露出一点闪烁的眼白来，那少年人脸色蜡黄，闻言勉强冲褚桓笑了一下，却已经是一直都靠一股毅力强撑，已经说不出话来。


“被食眼兽晃的，”袁平走过来，将大山的胳膊架在了自己肩上，“幸好离得远，先别管，我背着他，快走。”


至此，褚桓才算是知道了那怪兽的准确叫法。他们一边循着微弱的天光极快地撤走，一边听袁平和小芳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自己的经历。


原来这几个倒霉鬼的经历还要再跌宕起伏一点——他们先是遭遇了一波溃散的扁片人和穆塔伊，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一通，袁平手里的号角就是从那边抢过来的。


对付完这一波敌人，他们沿河流顺着下流走去，大约是黄历上说这天不宜出门，袁平他们的运气衰到了某种地步，刚甩脱了穆塔伊，又迎头碰到了音兽，一路发疯似的狂撵着他们，这才逼得他们误入了这片林子。


“这个事赖我，”袁平蹭蹭鼻子，坦然地承认了错误，“我判断失误，单觉得那俩音兽跑得那么快是急着找人下锅，没想到它们其实也是在逃命。”


褚桓点了个头：“没事，理解，你连壁虎都怕，看见蛇基本就尿了，碰见这么大的爬行动物难为你了。”


袁平的软肋被毫不留情地戳中，顿时恼羞成怒：“你放屁！”


褚桓笑了起来，他还在逃命，身上大小伤口星罗棋布，被晨风一吹汗水一浸，那滋味就别提了，可他依然有心情笑，有心情撩闲袁平。他心里有种久违的期待感，虽然他明知道前方除了艰难险阻以外，基本没什么好事，但那种非理性的期待感就是挥之不去。


暗无天日的天空自东方涌起了一线极细的光辉，行将破晓。


南山：“好了，别吵，然后呢？”


“进了林子里，我们就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当时身边一直有沙沙声，开始我还以为是虫子鸟之类的东西，后来觉得不对劲，声音太规律了，”袁平说，“当时我们决定要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帮孙子是做好了埋伏，就等着我们装盘呢。”


以食眼兽的体型，袁平他们这几个人吃起来，恐怕还不够塞牙缝的，这么郑重其事地埋伏多半不会是为了他们，估计是为了那几只大音兽。


食眼兽想必是穷尽了整个种族的智慧，好不容易做了这么个陷阱，就被袁平他们这样误打误撞地给趟了。


“主要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会有食眼兽，突然冒出来一只大山的眼睛就被晃了，我们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不敢睁眼地各自隐蔽起来，我只能摸瞎给你们留下个记号，可还没画完就被拖走了。”


褚桓：“拖走了？”


小芳愤愤地在旁边说：“它们拿一只食眼兽当诱饵，我们知道周围有这玩意肯定会闭眼，原来埋伏好的食眼兽就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把我们拖走，食眼兽都是单只行动，谁也没见过这样一大群啊，我们完全没有防备！我的头发还被勾在树枝上，那东西急了，要把我的头割下来，我这才只好自己动手把头发割断。”


果然，臭美是要付出代价的……


南山：“你们被拖到了哪里？”


“一个树洞里，很宽，下面很深，”袁平说，“在林子最深的地方，它们派了三只最大的食眼兽看着，那洞里都是各种已经晾成了干的干尸，大概是他们放冬储大白菜的地方。”


说完，他可能是饿了，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喉结一动。


棒槌的腿有点瘸，跑得有点颠，但不影响速度，这也不影响说话，这熊孩子的熊爹欢乐地说：“后来我们掰掉了干尸的胳膊腿，摸黑闭眼丢上去砸食眼兽，有一个守在洞口旁边的就把脑袋伸进来冲我们吼，其他两个以为它要偷吃，它们就打起来了。”


这算是……俩干尸杀三怪兽？


“我们趁乱跑出来，”小芳说，“半路上撞见食眼兽又在大批集结，大山说他听见了刀声，我们就怀疑是你们俩也进来了，赶紧赶了过来，幸好守门人兄弟还有个号。”


他们边说，边一口气跑出了十几公里，这才找到了一个天然山洞。


褚桓进出了几趟，恨不得把角落的蜘蛛洞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确定山洞里没有危险，附近似乎也暂时没有各种不明生物的存在。


众人一进去，立刻就横七竖八地瘫成了一排，一个比一个狼狈，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顾不得多说，连忙先检查起大山的眼睛。


褚桓只是听南山说食眼兽不能直视，出于谨慎的性格，他一直没有睁开眼，对食眼兽能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完全没有概念。


直到他看清了大山的眼睛。


“这孩子反应还算挺快的，”袁平说，“一晃眼，他立刻就知道是食眼兽，可是就这样已经来不及了。”


褚桓小心地碰了碰大山的眼皮，力道极轻，大山已经在微微地哆嗦了。


褚桓：“多远？”


“至少十几米。”袁平说着转向南山，“哎，族长，这小兄弟不会瞎吧？”


南山示意小芳和棒槌按住大山的头：“能感觉到天亮了吗？”


大山迟疑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有光。”


“好，瞎不了。”南山松了口气，大山虽然年纪小，但为人十分可靠，狼狈成这副熊样，让他随身携带的食物和药居然也没有丢。


南山从药物袋里翻出一个奇异的小盒子，盒子看起来历史悠久，大概有些年头了，南山将药凑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按住他，融在干净的水里，直接冲伤口。”


棒槌立刻应了一声，出去取水了。


小芳却有点担心：“族长，他能忍得住吗？”


南山安慰性地拍了拍大山的头：“忍不住也得忍，忍过了养几天就好了，忍不住你就瞎了。”


少年大山艰难地点了点头。


然而应承是一回事，真实施起来是另一回事，片刻后，山洞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南山丝毫不为所动：“按着他。”


袁平和棒槌一人压住大山一侧的身体，小芳抱着他的头，捂住了大山的嘴，不让他叫出声来，药水源源不断地从南山手里淌进大山的眼睛，先是冲洗出了大量发黑的血水，好一会才一点一点变红变浅。


大山简直像一条垂死的鱼，僵直地打着挺，脖子筋蹦起来老高。


袁平几乎有点不忍心看：“还不行吗？还多长时间啊？这怎么跟渣滓洞灌辣椒水似的？”


他话音没落，大山已经倒抽了一口气，晕了过去。


南山没有理会，手上的动作不停，直到冲洗伤口后流出来的药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粉红色，他才停下来，扒开大山的眼皮查看。


那少年的眼睛里已经没有血丝了，只是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翳。


南山仔细地把药粉均匀地洒在他的眼睛上，指挥小芳用树叶包住：“应该没事了。”


他说完一抬头，发现褚桓正看着他，顿时有片刻失神，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褚桓的嘴唇上，食髓知味般地流连了片刻。


南山发现自己还想再尝一次那滋味，而后他回过神来，有些赧然地微微低了头，不知在对谁解释：“他还年轻，族里的勇士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以后经验足了就好了。”


褚桓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胳膊，南山小臂上有一道十来公分长的血口子，刚好是他们曾经绑在一起的那只手。


不知道是不是绳子断开的时候，这人死心眼地不知道避着食眼兽的爪子，伸手胡乱摸索的缘故。


南三定定地看着褚桓的手：“不疼。”


族长那眼神实在是失心疯得太明显，眼下除了真瞎的大山少年，其他三个人全都感受到了被食眼兽邪光普照般的闪。


棒槌和小芳对视一眼，尽管小芳的女儿都那么大了，他却出奇得不敏感，棒槌却不一样，别看他数个数都数不清楚，贼心烂肺倒是一大把。


棒槌猝不及防地用胳膊肘撞了小芳一下，小芳被他撞得脱口问：“族长，你的眼睛又怎么了？怎么发直？”


南山：“……”


棒槌发出母鸡一样叽叽的窃笑，袁平牙疼似的捂住了脸，转向一边。


南山有些尴尬地站起来，去一边的小溪边清洗伤口。


袁平看了看褚桓，干咳一声，想要开口问，可是张嘴闭嘴几次，没能问出口——他跟褚桓虽然认识的时间很长，但是互相不对付是多数情况，少数情况是各自把对方当空气，实在没有亲密到打听人家感情生活的地步。


袁平一方面不想在褚桓面前表现得像个没素质的八婆，一方面又百爪挠心地想知道，两厢撞在一起，可把他憋闷坏了，无从发泄，只好无理由挑衅，指着褚桓身上碎步一样的衬衫和下面一条一条的血口子：“看你这一身星条旗，美分卖国贼！”


褚桓精疲力尽地看了他一眼：“傻逼。”


褚桓站起来，把已经没法穿的衬衫从身上撕了下来，毫无顾忌地露出一后背沟壑纵横的血口子，他半垂着眼睛，眼尾修长，微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原本斯文得近乎有点禁欲的人忽然就仿佛带了某种野性。


袁平的额头顿时神经质地跳了一下，隐约感觉到了记忆碎片中开瓢缝针的疼。


南山正好从外面进来，可他却并没有欣赏这种中二又脑残的暴力美学，他一看褚桓那后背，立刻快步走过来，只觉得褚桓苍白皮肤上被抓出来的血痕几乎触目惊心。


“怎么这么严重？”南山说，“坐下，别动，你不知道自己和我们不一样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药包里取出药，又用干净的叶子盛了水，半跪在褚桓身边。


褚桓耍帅未果，忙说：“没事，不用……嘶。”


他被那脑浆膏尖锐的刺痛感打断了话音。


南山手上的动作立刻一顿，听见他一声痛呼，心都揪了一下：“疼？”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乐呵呵的袁平，袁平在一边没心没肺地说：“哈哈，怪兽脑浆膏，专治各种不服。”


褚桓看了看南山，又糟心地看了看袁平，心说：“天上地下。”


众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南山拍板，决定在山洞里暂时休整一天。


褚桓被南山按着上完了药，翻了翻，发现他们带的基本都是干粮，于是拎起弓箭，打算到周边看看能不能打些野味。


袁平：“太好了，我想吃兔子，想吃鱼，想吃烤……”


褚桓头也不抬，假装没听见。


南山随时对他的一举一动过敏，褚桓刚一动，他已经跟着站了起来，紧张兮兮地说：“我……我跟你一起去。”


袁平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哎呀族长，你让他自己去嘛，死不了的。”


褚桓回过头来，严肃地冲袁平比了个中指，然后一转脸，他的眉目柔和了下来，对南山招招手：“好，来。”


袁平见了中指，先是想要撸袖子跟他大战三百回合，可是亲眼目睹褚桓变脸迅疾无常，顿时又心生古怪。


最后，他别别扭扭、颇为郁闷地蹲在一边，心想：“云泥之别！”

第四十二章


褚桓和南山离开山洞以后，有意往远处走了一点，打算顺便去趟一趟周围有什么潜在危险。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巨大的石壁上，碎光熠熠如钻。


这个世界里没有酸雨，没有雾霾，没有扬尘，没有噪声，乍一看，是青山与碧水，云海并长天，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类涉足，随便挑个视角，都能自成一名胜。


谁知道居然是个吃人的地方呢？


白天小动物们十分警醒，不大敢出没，他们溜达了半天，只抓到几只野兔，估计还不够几个饿狼似的汉子们塞牙缝的。


褚桓打开望远镜，仔仔细细地在水边探查了一番，对南山说：“水里有鱼，我抓两条鱼给你烤着吃。”


南山仿佛对“水”这个字眼过敏，立刻否决：“不行，不准下水。”


褚桓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坏地笑了起来：“还没过门呢，你倒先管起我来了？”


南山没听说过这个词，不明所以地问：“过门？过哪个门？”


“过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你说过哪个门？”褚桓在南山的下巴上摸了一把。


他本来只想挂在自己心里，并没打算招惹南山，可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莫名其妙地就招惹了，又莫名其妙地发展到了这一步，一路顺水而下，一发不可收拾，褚桓回想起来都觉得恍惚不可思议。


可是既然招惹了，回头似乎就不可能了，这样一来，褚桓反而放得开了。


南山没料到这之前还在“发乎情止乎礼”的人，突然之间就变脸如翻书，直接过渡到了动手动脚的环节，顿时呆若木鸡地怔立原地，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回应这种陌生的调戏。


“啧。”褚桓感慨，“你以前对我多口无遮拦啊，怎么现在一下子不会跟我说话了？难道是因为亲了我一口心里不平衡，要不然我亲回来吧？”


这是南山有生以来第一次怦然心动，更是第一回和别人谈情说爱，他全无经验，还没找到从何谈起的头绪，就骤然被褚桓掌控全盘节奏，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走。褚桓的话在他死机的脑子里艰难地跑了一圈，他将眼睛睁到了最大，喉咙干得要命。


褚桓一步凑上来，南山整个人站成了一根被点了穴的木桩，行将就义般地闭上眼睛。


随后，他就听见褚桓轻笑了一声，而后脸上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听见不远处响起水声。


南山连忙睁开眼，看见褚桓已经扔下鞋下了水。


褚桓毕竟还是有分寸的，没有靠近主河道，只是下了水深刚到他膝盖的山涧中。


他方才本想做些什么，可是一看南山那全身都红起来的样子，又啼笑皆非地什么都没做。


他感觉自己是面对着一个大宝贝，垂涎三尺，但舍不得下口。


南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他逗了，先是有点羞恼，最后也忍不住笑话起自己来。


他在山涧边上坐下，从腰间解下口琴，吹起了一段褚桓从未听过的小调，起音欢快，中间低回，结尾婉转中似乎又透着缱绻的小花腔。


褚桓光脚踩着水底的石子，悠然地在水里寻找着鱼，南山这一段吹得是什么，他已经不用问。


忽然，褚桓嘴角扬起的一点笑意凝固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水面的眼神却忽然锋利了起来——他发现水里成群结队的鱼在做匀速直线运动，它们从一个方向来，队形永远不变，一直在游，但摆尾的姿势僵硬刻板，频率也一成不变。


水中的鱼好像没看见他这样大的一个人站在其中，弯也不拐地就撞在了褚桓的小腿上，被褚桓一把拎起，它的两腮还在动，骤然离水却并不挣扎，摆动的尾部还保持着同一频率，好像上好了发条的机械。


褚桓冲南山摆摆手，南山见他神色不对，已经把口琴收了回去：“怎么了？”


“鱼好像不对。”褚桓一步跨上了岸，“我估计这个不能吃，你过来看一眼怎么回事。”


南山接过来，神色凝重地观察了一会，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小刀，轻轻地挑开了鱼鳃。


只见那鱼鳃既不是粉红，也不是离开水时间长了以后呈现的紫黑，它白得不自然。


鱼鳃这种充满血管的地方，怎么会发白？


褚桓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缺少血色，而是鱼鳃上布满了什么东西，乍一看像癣，再一看，居然是一朵一朵重重叠叠的小白花。


褚桓纵然没有密集恐惧症，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


南山眉头越皱越紧，随后他猛地跳起来拉住褚桓：“不能碰的穆塔伊，不能听的音兽，不能看的食眼兽，这是不能尝——走，我们快回去！”


且说褚桓跟南山走了以后，袁平在原地坐立不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戳了戳小芳：“哎，兄弟，你们族长和那个……那个谁，是不是在那个什么？”


哪个谁？哪个什么？


小芳瞪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充满求知欲地看着他。


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袁平按了按自己抽筋的眼角，终于败下阵来，棒槌却在旁边答了腔：“我知道。”


袁平有点不敢相信他的智力水平，然而满腔八卦按捺不住，只好纡尊降贵地屈耳一听。


事实证明，棒槌只要不数数，还是很机灵的，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叼起一块干饼，慢慢地掰碎了扔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吊了人家好一阵胃口，这才摇头晃脑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知道，以前在山门那边，好贱人在大白石头旁教我们汉语的时候，族长每次过来，都不先坐下，目光要先行转上一大圈，直到他找到好贱人，跟他笑一笑，这才好像安下心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芳绞尽脑汁地回忆，后来发现自己当时只顾着给褚桓当“擦黑板工”了，谁的眼神往哪瞟，他根本全无印象。


袁平：“什么？那时候就开始眉来眼去？哎，不对，褚桓又不是老师，教什么汉语？”


这回小芳总算跟上了话题，连忙把棒槌挤到一边，抢答说：“本来要去接的老师半路走啦，我们认错了人，好贱人好心，将错就错地跟我们一起来了。”


“好心个屁，”袁平腹诽，“见色起意还差不多。”


袁平明白了前因后果，好半晌才“啊”了一声，他被憋了半晌的疑问得到了回答，本该能感到一阵闲言碎语带来的特有的舒爽感，理应意味深长地笑上几声，再拿褚桓好好消遣一番。


然而并没有。


他莫名地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一阵，每天放学以后，他都会打游击似的带人堵褚桓。


那时候那小子是多碍眼啊，多讨厌啊，袁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牙根痒痒。可是好像才过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们俩就一下子各自面目全非，再也不会互相抢女朋友了。


他们一个死了，一个混成了这副鬼样子。


袁平仿佛是反应迟钝，直到这时，方才回过味来——光阴不肯逗留，他再不复轻狂少年时了。


花非花，雾非雾，故人非故人，再熟悉的争吵，也是回锅的一碗冷饭而已。


回不去了。


袁平意识到，他和山河那边的世界，已经再没有一点关系了，突然间，他那自以为能海纳百川那么宽的心，就莫名的被一股怅惘灭顶淹过了。


棒槌没注意到袁平的脸色，还在自说自话：“以前也来过河那边的人，只是那时候我还像我儿子那么大，已经不大记得那人的模样了。”


袁平从圣泉那里继承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记忆，有一些印象，但是知之不甚详，于是听棒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袁平一皱眉，心想：“八成是个毒贩子。”


棒槌说：“那以后，长者就很讨厌接触外来人，可是又有圣书……唉，好贱人是个好兄弟，他别像上一个人那样。”


袁平想也不想：“他不会。”


棒槌一愣，随即了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知道嘛，你跟他肯定是很好的兄弟，不然在圣泉旁边，他心里想的怎么会是你呢？”


袁平呆了一呆，片刻后，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一边，帮大山擦掉额角的冷汗。


棒槌自顾自地脑补起来，哼哼唧唧地说：“今天休整一天，族长他们也许要出去一整天呢。”


说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猥琐的事，发出了老母鸡一样叽叽的窃笑，结果笑声一多半卡在了喉咙里——南山他们回来了，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


棒槌连忙站起来，一脸做贼被抓住的畏缩，还说了一句颇有歧义的话：“族……族长，这么快？”


他时而欠得连南山也看不下去，于是南山把那条垂死的情况下仍在匀速摆尾的鱼扔在棒槌脸上。


几个人立刻全部围拢了过来，棒槌抹掉了一脸的水，翻开鱼鳃后，喃喃地说了一个褚桓没听过的词。


袁平实时翻译：“枉死花，不能尝的枉死花。”


先是不能碰，不能听，不能看，现在是不能尝。


下一个……会不会是不能闻？


小芳有点急：“族长，枉死花长在水里，据说它的花蜜会让整片水域都甜起来，误食的话，人就会像这条鱼一样失去神智，一直走，无论谁也叫不醒，直到把腿走断，把人走死——那、那下游的水是不是不能喝了？”


所以原本生活在下游的音兽才会逃往上游。


棒槌：“族长，我们还走吗？”


南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巡山范围是十天的脚程，老规矩了，忘了？我们还没走完一半呢。”


棒槌面色仍然犹疑，小芳已经一巴掌糊上了他的后脑勺：“怕了？胆小鬼。”


棒槌扑棱了一下脑袋，瞪了小芳一眼，没有计较，他只是感觉两只眼皮轮番地跳，被跳得一阵心烦意乱，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不祥。


几个人顿时休息不下去了，连忙分头去收集水源，只找有鱼的水域里的水，根据鱼的精神状态判断水质。


匆忙准备了一天，他们在第二天正式上路。


大山已经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伤着眼睛，但这少年颇为硬气，死活不让人背，只削了根木棍，让人在前面牵着他走。


棒槌忧心忡忡了一宿，第二天仿佛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变本加厉地熊了起来。


他趁机欺负大山看不见，往人家头上插了一朵艳红艳红的大喇叭花，这一身正气的好少年顿时自头顶幽幽地升起了一股媒婆气，本人不知道，还走得颇为挺胸抬头、器宇轩昂。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正直的族长到憨厚的小芳，谁都没有路见不平吱一声，大家团结一致地假装没看见。


前面的一段路走得太过惊心动魄，众人到了此时，全都被迫谨小慎微了起来，走一步探查三步，纵然是这样，还是险些遭遇好几拨音兽。


越是接近下游，跑过去的音兽就越凶残，弄得他们——尤其传说中怕爬行动物的袁平越来越紧张。


有时候三五成群的音兽边跑边叫，无差别攻击，褚桓他们跑又不能跑，躲又不能躲，只好尽可能捂住耳朵蜷缩起身体躲起来。


地动山摇弄得他们一伙人灰头土脸也就算了，频繁脑震荡感才是真正让人难以忍受的，真是除非铁人才能适应——不幸的是，守山人和守门人天生都是铁人。


褚桓终于顶着袁平充满歧视的目光去吐了一场——还是趁南山不在附近的时候。


小芳拍着他的后背，安慰说：“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习惯了也能有免疫力吗？


旁边的棒槌却眼珠一转，抖起了不该有的机灵，探头探脑地多嘴说：“哎呀，其实有仪式就好了，好贱人，换过了血，你连穆塔伊的毒囊都不用随身带着了。”


褚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半生不熟地用离衣族语说：“换了血给你们做上门女婿吗？”


南山去探查前面的情况了，棒槌见族长不在，就鬼鬼祟祟地伸脖子四下看看，猥琐地搓着手冲褚桓嘿嘿笑。


小芳为人正直木讷，实在看不惯他这幅德行，于是扬起蒲扇一样的大巴掌，又在他后脑勺上糊了一巴掌：“就你话多。”


褚桓的脸色还没从脑震荡的余韵中缓过来，精神却已经先跟着活泛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再说吧，我还是得先把聘礼准备好。”


棒槌和小芳听不懂“聘礼”是什么，可袁平是懂的，他诧异地扫了直言不讳的褚桓一眼，叹为观止地想：“这货真是越发不要脸了。”


等南山回来，袁平又开始目光古怪地盯着南山，他听了南山父母的故事，感觉守山人族长眼神不好这个毛病，恐怕是家族遗传，这一代代人，品味全都那么奇异，看上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南山被他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警告性地扫了袁平一眼——南山总对他有莫名的危机感，觉得褚桓跟这个人亲密过头了。


袁平居然奇迹般地领会了他这一眼的含义，登时打了个寒战，一手指天，恨不得发毒誓表忠心：“族长你你你……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你放心，天底下绝对只有你一个人口味这么重，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对那个谁有一毛钱的企图，不然天打雷劈！”


南山：“……”


身为一个守门人，嘴上居然这么没有把门的，南山感觉以自己的身份不便多做评价，但他决定回去以后跟鲁格好好反应一下这个问题。


这一天的黄昏，几个人终于抵达了河水下游入江口，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生物了。


……除了那株所谓的“枉死花”。


那是第一株让褚桓感受到“震撼”的植物。


枯死的藤蔓层层交叠，织成了一张丑陋而庞大的蛛网，铺天盖地的横架在水面上，又在水中沉潜数米，密不透风地扒着已经变了形的河床，天然形成了一条宽阔坚实的大桥，枯枝上没有叶子，而是开满了落雪一样洁白的小花。


被那枯枝结成的大网截在中间的，是无数具光秃秃的骸骨，有鱼，有穆塔伊，有扁片人，甚至还有巨大的音兽……


鱼尾和各种生物的腿骨全断，断骨处被植物的枯枝插入其中，纠缠得难舍难分，一簇藤蔓从那尸体的腿骨里探进去又出来，仿佛吸饱了骨髓，盛开得越发灼眼。


那么诡异，那么美。

第四十三章


“怕火么？能烧吗？”褚桓问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他下意识地这样做，仿佛是怕惊动什么。随着他介入渐深，不知不觉中，褚桓心里已经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袁平十分不确定：“这个……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还是第一次见……应该是怕火烧的吧？要么试试？”


众人集体忽略了他的意见，小芳请示南山：“族长，我听老人家说过，枉死花长得很快，一根藤蔓就能蔓延出一大片地方，如果我们不除掉它，说不定它越长越大，以后会把越来越多的野兽赶到上游，现在是穆塔伊围山，到时候会不会是食眼兽围山？”


他一开口，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南山。


南山迟疑了一下，山门倒转后，守山人首先要办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巡山，先对山域中种种情况摸个底，随后就要对山域进行整个“冬天”的清扫，来年临走时再巡山一次，这才将山门留给守门人。


巡山的范围一般是十天左右的脚程，到了地方有几块前人留下的大石碑，每次守山人抵达石碑，都会记下这一回抵达的日子，这是老例。


从距离上，这回他们巡山的路才走了一半，却已经遇见了从未遭遇过的大批扁片人、音兽、甚至食眼兽……


现在，则是连南山都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枉死花。


枉死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开在这？南山有种感觉——他们这一回，恐怕是走不到巡山边界的石碑处了。


他摇摇头：“不，别节外生枝，走。”


众人提议做什么，做决策的来决定不做什么，因此南山虽然没有阐述理由，众人一见他发话，也都咽下了异议。


褚桓下意识地让过其他人，走在断后的位置上，离开的时候，他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大片的小白花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褚桓感觉自己的眼睛一瞬间好像突然出现了散光的症状，视野之内所有景物都多了一圈虚影。


他脚步一顿，再揉揉眼睛，虚影就不见了。


走在前面的棒槌回过头来：“好贱人，你怎么了？”


袁平不耐烦地嚷嚷：“对啊，贱人，你干什么呢？”


褚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几步追了上去，随口说：“刚才有点眼花，没什么。”


“你干脆改名叫褚黛玉算了。”袁平说，“要不然给你来条士力架？”


褚桓面无表情地说：“滚。”


他曾经是差点自己跳崖摔死的人，有一段时间，褚桓自己待着的时候总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幻听，他对这方面神经格外过敏。


褚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然而一时又说不出来。


众人压抑地飞快经过了枉死花所在的水域，一口气离开老远，直到回过头已经完全没有小白花的踪迹了，几个人才略微松了口气，停下来稍作休息。


棒槌本身脚上就崴了一下，又牵着大山跑了半天，此时已经接近筋疲力尽，他松开大山的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每年巡山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这些东西，这还是半路上，族长，你说前面不会接近陷落地了吧？”


小芳：“别放屁了，陷落地怎么可能会……”


陷落地怎么可能这么近，要真是那样，他们不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孤岛了么？


然而他瞥见南山的脸色，突然说不下去了。


南山没吭声，当他遇到不方便说或者不好回答的时候，他就会盯着一个地方沉默，以前是盯着口琴沉默，现在目光有了新的寄托——他开始盯着褚桓沉默。


棒槌察言观色，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插科打诨地问：“族长，有人去过陷落地吗？”


“有，”南山说，“我以前听长者提起过，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族里有个勇士独自离开山门，说是要去探一探死地。”


棒槌连忙追问：“后来呢？”


“不知道，没回来。”南山说着，望了一眼背后的远山，“不过这么多年了，大概是死了吧？我原本想，等将来有一天，我不当族长了，也要像他一样去边界探一探。你看，人，扁片人，食眼兽，音兽……我们一天到晚挤在那么几个山头上抢巴掌大的地盘生存，我总有种被关在山上的感觉。如果总有一天会老死，我想亲自看一眼外面到底有什么，才肯甘心闭眼吧。”


所有热烈的生命，必然包含对自由的不懈追求——


可惜他完全是对牛弹琴，棒槌作为一根合格的棒槌，完全无法领会他们的族长的情怀，还自作聪明地抓了个关键词：“干嘛原本想？现在不想了？”


南山：“……”


他无言以对，只好给了这条棒槌一脚，并又做贼似的偷瞥了褚桓一眼。


他心里又生出了新的不满足，想着：“我干嘛非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呢？”


可是褚桓却没留意他们的对话，他正眉头紧缩，眼神放得很空，缓缓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好像在思量着什么。


棒槌见他没反应，十分不满，连忙去招惹一番，他捅了捅褚桓，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那有个树洞你看见了么？又避风又避人——唉，树洞是个好地方，我家小子就是在那地方生出来的。”


褚桓本来正专心思考他遗漏了什么，被棒槌这么一搅合全忘了，他泄气地瞥了那搅屎棍子一眼，煞有介事地用普通话说：“怪不得，我就觉得你儿子是个木头命，又熊又猴。”


棒槌听得一脑门问号，褚桓却无意中往他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什么眼神？哪有树？”


棒槌：“就在那里，怎么会看不见呢？”


褚桓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又认认真真地转头看了看棒槌，当他确认棒槌确实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时，褚桓的手心里骤然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蓦地想起来自己遗漏了什么。


褚桓站了起来，一回身按住南山的肩膀，在他惊愕的表情下将鼻尖凑到了他的长发上，仔细闻了一圈。


袁平和棒槌先是吃了一惊，吃完这惊，大约觉得没饱，又吃了鸡毛一样疯狂地齐声咳嗽了起来。


袁平心里明白是心里明白，乍一看依然感觉难以接受，梗着脖子喊：“这还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呢嘿！有些人麻烦注意一下素质啊！”


褚桓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注意你个头！闭嘴！”


他发现自己闻不到南山头发上的桂花味了。


这里有植物的味道，有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可是没有人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褚桓一直隐隐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一行人赶路赶了这么长时间，风里来水里走，血和汗都没少流，可是他完全闻不到血味和汗味。


就好像……


就好像他鼻子里嗅到的一切都是被什么东西僵硬的模拟出来的。


“幻觉，”褚桓目光扫过周围，“我们恐怕还没有离开那个白花。”


南山的神色蓦地一凛：“别乱走，都过来，坐下，围成一圈。”


几个人立刻围拢到一起，将眼睛看不见的大山夹在中间。


“都说说你们看到了什么。”南山说，“我先来，我看到一边是山，一边是河，漫山遍野都是刚长出来的嫩草，水里的鱼都在正常地翻腾嬉戏，没看见树。”


“我也没看见树，”褚桓说，继而又补充了一句，“连草也是稀疏的几根，基本没有。”


小芳抬手凭空一指：“我看见那边有一棵大树，没有树洞。”


袁平吞了口口水：“我没看见水里有鱼。”


棒槌：“我看见那边有几棵树，枯死了，中间一棵有一个很大的树洞。”


“我……”看不见的大山突然开了口，“族长，我闻到了花香。”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言语。


好半晌，袁平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只手：“我……我有个建议，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撒丫子速度离开吧。”


小芳：“往哪？”


袁平棒槌同时抬起手来，指着两个大相径庭的方向：“那边。”


随即他们俩对视一眼，各自感觉后脊梁骨凉飕飕的。


南山异乎寻常地镇定下来，但凡最危险的事，族长事必躬亲，他应付这种场面，显然比所有人都经验丰富：“别慌，不要紧，告诉我你们看见的水都在什么地方，是不是那边？”


这一次，所有人的意见终于统一了回来。


南山：“好，现在远离水的方向，都退后——褚桓给我你的小方盒子——都退后，快点！”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褚桓一开口说什么，众人一准能被他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南山却正相反，可能是族长当惯了，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有重量，带着能把人心压回肚子里的镇定感。


褚桓把打火机递给他：“你要干什么？”


南山正色下来：“你也退后。”


南山盯着褚桓，直到亲眼看见他退到十步开外，才转过头来面朝着水的方向，他目光四下扫视一番，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棍，打开打火机，将它点了起来。


就在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地面就仿佛给上了发条一样，翻滚震颤了起来，不远处传来一声极愤怒的嘶吼，南山手里那根木棍突然有了生命一样，猛地从他手中挣脱，在半空中着成了一根火棍，拖着彗星般的火焰，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了过来。


褚桓在他点火的一瞬间就想上前制止，可是太快了，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猛地扑到南山身上，借着惯性一把将他按在地上，紧接着后背上就传来了尖锐的灼痛，褚桓手肘一软没撑住，直接摔在了南山身上。


原来那被点着的木头棍压根不是什么木棍，它是一截人手腕粗的巨大藤蔓，上面生满了荆棘般的小刺，像个隐形的妖怪，被南山一把火烧出了真身。


着火的藤蔓痛苦地四处乱甩，像一条烈焰里抽出来的鞭子，狠狠在褚桓后背上留下了一个从右肩一直延伸到了左腰的血口子，尖刺生生扯下了他一层皮肉，在伤口两侧留下了焦黑的痕迹。


褚桓登时就是眼前一黑，生生地把一声惨叫憋到了嗓子里，心想：“他奶奶的，这得七成熟了！”


南山顿时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也被抽了一下，想象里的疼痛比真实的还要真实，几乎将他的身体斜劈成了两半，疼得他胸口快麻了。


他一把搂住褚桓，拖着他往后带了十来米，褚桓耳畔一阵轰鸣，对了好一阵焦距，他才勉强站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横跨河两岸的哪里是什么枯枝结成的网，分明是一株庞然大物，巨大的藤蔓章鱼触手似的群魔乱舞，上面的刺都泛着血光，显得藤蔓根部长着的小白花楚楚可怜得让人胆战心惊。


对，它还楚楚可怜地吐着致命的花蜜。


褚桓急喘了几口气，好像试图用深呼吸平息痛觉，站稳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问题不大，烫一下消毒止疼。”


南山的脸色并没有好看一点。


袁平木然地拍了拍小芳的肩膀：“兄弟，咱们刚才说要烧谁来着？我看咱们还是自焚吧！”


凶猛的毛猴已经给吓成了一只呆若木鸡的拇指猴。


棒槌连忙背起什么也看不见的大山：“族长，跑还是打？”


南山垂下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褚桓背后狰狞的伤口，心口一阵怒火快把他烧着了，那邪火把他心里的羞涩烧成了一把灰，他胸腔里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杀意。


南山低下头，下巴在褚桓不一会就已经布满冷汗的颈侧蹭了一下，动作极近温柔，手却抖得厉害——这样的伤口，他依然闻不到一点烧焦或者血的味道。


“它盯上我们了，我们跑不掉。”南山说。


随后，他伸手抹掉褚桓额上的冷汗，掷地有声地说：“打。”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要回应他的挑衅，枉死花无数条干枯的树枝伴着巨大的藤条破土而出，打算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反抗的猎物一点颜色看看。


袁平感觉自己是在跳踢踏，脚基本上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顿，他一把抽出身上半月形的砍刀，跟带刺的藤条对砍，边砍边喊：“族长你铁血真汉子，可这他妈怎么打！”


藤条并非刀枪不入，然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它们长得比砍得快，很快，那些泛着死气的枯枝就在他们上空编织出一个遮天蔽日的荆棘笼子。


褚桓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直想打滚，但这疼痛恰恰能让他放心，代表藤条上的尖刺没有花上那种见血封喉地剧毒，他抽出短刀削断一截藤条，呲牙咧嘴地说：“这玩意要真是植物，我以后就只吃素了。”


被他砍飞的藤条正好被南山抓在了手里，南山用打火机点着了，抬手扔到了荆棘笼子上。


那几乎密不透风的藤蔓瞬间就被燎出了一个洞，枉死花又一次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褚桓眼睛一亮：“真怕火！”


南山抬手把打火机丢给他，褚桓一把抄在手里，他左右手配合如天衣无缝，砍柴纵火一系列动作炉火纯青。


袁平：“这这！”


打火机很快在几个人手里传开，他们在河边来了一出火烧连营，构筑了一遭植物大战僵尸版的赤壁之战。


火光很快冲天而起，那枉死花就像一只盘踞在水上的大章鱼，歇斯底里地张牙舞爪起来。


褚桓眼前再次出现了方才那种散光般的虚影，他一愣，随后，那些凶残的藤条忽然集体撤退，一头潜入了水中，大火撞进了水里，又烧了一阵，终于还是水火不容，在青烟中销声匿迹了。


枉死花不动了。


四下里安静了片刻，袁平第一个开口问：“这是打服了吗？”


褚桓凉凉地说：“你没发现现在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吗？水，植物的味都消失了，我们彻底失去嗅觉了。”


小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在哆嗦：“不管怎么样，等我回去，一定得跟他们吹一吹，我见过了枉死花——谁都听说过，谁也没见过吧？我就见过！”


南山一声不吭，保持着极戒备的姿势站在原地——是的，恐怕连族里长者都没见过枉死花，关于这种凶物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除此以外，他还听过另一种东西的传说。


幻影猴，不能闻。

第四十四章


“幻影猴？幻影猴是什么？”褚桓有点直不起腰来，他身上冷汗一层一层的，眨了一下眼睛，凝在睫毛上的汗滴就掉了下来，褚桓揉了揉眼睛，不过很快，他就连眼也不敢揉了，因为发现自己每揉一下，眼前的场景都会有细微的差别，好像一大堆“找不同”的图片，一帧一帧地罗在那，把他晃得头晕眼花，“操……都警醒点，别乱动。”


袁平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简直想要哀嚎：“所以现在还是幻觉，那个花没被打服，只是战略性隐蔽了？”


褚桓没回答，用力偏了一下头，隐约间，他似乎听到哪里传来一阵心跳搏动声。


幻视之后又是幻听？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袁平觑了一眼褚桓的脸色，想伸手拍拍他：“哎，我说，你要是不行了趁早说一声啊。”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褚桓，就被南山中途截住了，南山伸手揽过褚桓的肩，让袁平的手拍了个空，还貌似无意地说：“我来照顾他，多谢。”


袁平：“……”


“我只听长者提起过幻影猴，他说那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南山一只手提着刀，一手虚虚地搭在褚桓身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一会，“但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怎么杀死。”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闻，不能尝，不能触……”褚桓露出一个苦笑，呓语似的说，“下一个该不会是不能‘想’吧？”


小芳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袁平听了，却若有所思地看了褚桓一眼，然后微微皱起了眉，他正要开口问，突然，眼角扫见了一道灰影，闪电般地一闪而过。


袁平没来得及开口示警，褚桓已经一伸手抽出了南山腰间的箭矢，他搭弓上箭瞄准一气呵成，箭尖“叮”一声，明明是射中了什么，可是再一看，那里却又什么都没有了，落了地的箭矢孤零零地竖在那，大头朝下，箭尖诡异地插进了泥土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着。


小芳和袁平几乎异口同声。


“那是什么？”


“那有东西！”


褚桓慎重地抽出第二支箭，他背部有伤，拉伸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在隐隐地在打颤，一滴冷汗流到嘴里，他尝了尝，发现连汗水都不咸了，褚桓深吸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地从嗓子里冒出来：“你们也看见了。”


有人教过他一个简单的分辨幻觉和真实的方法，就是问问别人有没有看见相同的东西。


“没看清，好像……”袁平伸手比了一下，“有这么高。”


猴子的高度。


小芳：“身上有毛，尾巴又细又长。”


猴子的尾巴。


南山扶着褚桓，没出声，其实他也瞥见了，只是他习惯更谨慎一些。


什么叫做不算活物也不算死物？


什么东西能在长满枉死花的水域里生存？


如果真有一只灰毛猴子，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非得他一提到“幻影猴”三个字，它就出现了？


几个人几乎是背靠背，四下里都是鸦雀无声的寂静，好一会，褚桓缓缓地放下弓箭：“找不到了。”


袁平轻轻地问：“能不能把它引出来？”


小芳：“怎么引？”


“我们守门……”袁平的话音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我们守门人”几个字是那么的顺口，几乎毫无违和，“我们……守门人认为骨头与血，都是带有力量的东西，是祭祀中常用的刀具，能沟通生的和死的，如果幻影猴真的像族长说的那样，是一种不生也不死的东西，那我想是不是也能通过这种东西把它引出来？”


这话听起来全无逻辑与道理，所幸此情此景本身就很没道理，而血和骨都是守山人常用的药材，南山会随身带着，现成有。


“族长，你会画‘出生祝福’吗？”袁平比比划划地问。


“出生祝福一般是族里长者画的，每次有新生儿出生，他都会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出生的祝福，意思是祝他们摆脱疾病和死亡的侵扰，是新生的符号。”南山没急着回答，先跟褚桓细细解释了一番，而后才冲袁平点点头，“我会，怎么？”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你把血和骨灰粉和在一起，在我这里，”袁平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画一个颠倒过来的出生祝福，我去河边把那只灰毛猴子引出来，大家掩护，褚桓你负责远程。”


“滚蛋，”褚桓想也不想就一口否决了他，“轮得着你指挥？”


袁平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脸刚愎自用：“伤残，做好你的事，其余别管了。”


几年以前，这王八羔子也是在黑灯瞎火、垃圾丛生的窄巷里，也是这样不由分说、自以为是，拽得二五八万一样地对他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余别管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褚桓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信不过你。”


袁平冷笑一声：“你是信不过你自己吧？”


褚桓额角青筋乱跳，有心想抽他一个大嘴巴子，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南山一把攥住手腕。


“那你信得过我吗？”南山忽然问。


褚桓一怔。


“我和他不一样，我们一族人从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南山静静地看着褚桓，忽然，他垂下眼睛，眼睫微颤，手掌从褚桓的手腕滑到了手掌上，他将褚桓的手合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地叩了叩自己的胸口，“力量有大有小，但是都来自于相信——褚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算你不愿意给我承诺，我也甘愿单方面地成为你的人，请你相信我。”


他的汉语大部分似乎褚桓教的，老师不靠谱，还没有教到甜言蜜语的那一章，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


褚桓一时间无言以对，连开了一路荤段子玩笑的棒槌都被南山这一番格外的郑重其事镇住了：“族、族长，你……”


南山捧起褚桓的一只手，双手合十，合上眼睛，他弯下腰，将褚桓的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口中无声地念了句什么，如同自愿在上面烙下了一个沉重无比的誓言。


接着，他从装着各种药的皮袋子里取出了守门人的血和骨灰，在手心中调出膏状，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我会慢慢接近河岸，如果守门人兄弟的办法有效，幻影猴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你们千万不要跟上来，一旦它出现，就立即杀死它。”


“把箭给我，箭尖上蘸上血。”


“箭射不死怎么办？”


南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手上还有刀。”


褚桓眼睛眨也不眨地追着南山，几乎把呼吸也屏在了染血的箭尖上。


南山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有所思量，他提在手里的刀尖向下垂着，却已经调整到了随时可以横劈出去的姿势，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且身经百战。


褚桓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突然不再念叨“要是给我一把枪就好了”，也仿佛是忘了背上疼得无法拉伸肌肉的伤，因为受伤而微微颤抖的手竟然也奇迹般地稳住了。


突然，尖锐的嘶鸣声响起，一道灰影猛地蹿了出来。


几乎是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人耳中，褚桓的箭已经离弦，南山的刀也随风而动。


眨眼间，一只半人高的大猴子被一箭封喉，这一次箭矢分毫不差，而几乎是同时，南山的刀劈在了猴子的肩膀上，他狠狠地将那东西惯在了地上，河边柔软的泥土被他砸出了一个坑。


直到此时，众人提起的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


袁平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探脑地说：“死了吗？”


小芳则没轻没重地在褚桓胳膊上使劲拍了一下：“好贱人，好样的！”


褚桓被他拍得一趔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只大灰猴子。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踉踉跄跄地向南山冲过去：“退回来，那是假的！”


褚桓不是没见过南山动手，南山在黑暗里一把扭断穆塔伊脖子的时候干净利落极了，绝不拖泥带水，将稳准狠发挥到了极致。


所以一个危险的、未知的、高速移动的怪兽向他扑过来时，他第一反应会是挥刀砍向那东西的肩膀吗？


难道他还想留个活口回来审问？


这么近的距离，南山的刀不会偏，褚桓自信自己的箭也不会偏，那么……只有他们俩的视角发生了偏差。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地面上突然发出一阵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潜伏多时的藤条总算如愿以偿，将他们这些猎物引入了斛中。那些藤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密密麻麻的结成了一层网，顷刻间就将原本就分散开的几个人隔绝开来。


藤条上生长的白花疯狂地分泌出剧毒的花蜜，藤条上则仿佛是被隔绝了一层水膜。


打火机呢？对，方才打火机最后传到了袁平手上。


褚桓这个念头方才兴起，几乎是立刻，他就听见袁平的声音从浓密的荆棘墙后面传来：“这个点不着啊！”


小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它要干什么？刚才那只猴子呢？”


那只猴子恐怕也是某种幻觉，群体性的，褚桓将短刀提在手里。


这时，他听见了南山有些惶急的声音：“褚桓？答应我一声，还有大山呢？大山怎么样？”


棒槌的声音稍远：“大山我背着呢，放心！”


褚桓想回答他一声“在这里”，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挂在胸口的小核桃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他又听见了那一阵一阵的心跳声，心跳声仿佛在吸引着他前往某个方向。


突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哼，褚桓的神经当场就绷紧了。


谁受伤了？


有人不停地在叫他，然而那声音也一点一点变远，褚桓耳畔仿佛被隔了一张看不见的膜。


凌厉的风卷过他的后颈，褚桓第一时间弯腰闪过，一根鬼鬼祟祟的藤条几乎贴着他甩了过去。


接着，周遭密密麻麻的荆棘笼子整个晃动了起来，无数根藤条山呼海啸地冲他席卷过来，褚桓在越发窄小的空间里艰难地闪避。


后背疼得快要裂开了，褚桓心里低咒了一声，并不和它们硬碰，他挡一阵躲一阵，垂死挣扎般地和藤条群打着游击，一边尽可能地保存体力，一边凭着感觉往某个方向走。


耳畔古怪的心跳声太大了，褚桓发现自己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前路不通，他得自己用刀自己劈开一条血路，而随着他越发接近某一个方向，那些藤条也越发的疯狂了起来，像是拼了命也要阻止他。


难道这玩意也有敏感点么？这么一想，褚桓虽然狼狈，却奇迹般地有种耍流氓的快感。


可惜耍流氓就必须做好被抽死的准备。


褚桓险些被一根偷袭的藤条勒住脖子，刚抬手劈开，断裂的藤条还没落地，第二根又随即追至，卓有成效地将他逼进了一个死角。


第三根藤条狡诈地从侧面袭来，径直刺向褚桓的心口，他终于避无可避，只能最大限度地蜷起身体，做好被捅个对穿的心理准备，同时尽量避开要害，以免当场去见褚爱国。


褚桓已经咬住牙，但是预想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定睛一看，只见那险恶的藤条探出锋利的尖刺，堪堪碰到了他吊在胸口的核桃，却突然被点穴般的不动了。


什么情况？这“圣物”还辟邪么？


然而眼下正是你死我活的形势，褚桓没有追究缘由，他一逮着翻身的机会，立刻毫不客气地将眼前凶器般的藤条劈成了两半，片刻不迟疑地甩开了藤条的围攻。


褚桓胸前的“核桃”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晕，仿佛黑暗中一盏微弱但坚定的小灯。


此时不光是他这里，整株枉死花都剧烈得抖动起来，打算将“肚子里”这几只小虫子赶尽杀绝。


相比之下，大山和棒槌的空间就显得更小了。


大山什么都看不见，花香浓郁到了一定程度，呛得他几欲呕吐，棒槌只好一直背着他东躲西藏。


棒槌的腿本身就崴过一下，虽然恢复得快，但多少显得有些不灵便，特别还在背着大山的情况下，他一边躲还要一边护着大山，忙乱凶险中只好扯开嗓子大喊：“族长！族长！”


“不用管我，”大山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这惯常沉默寡言的少年开口说，“你快去和族长他们会合，不用管我，背着我你哪也去不了！”


棒槌没来得及回答，就在这时，他面前的荆棘墙被一刀劈开，棒槌脸色才刚一喜，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南山就被新长出来的荆棘重新推回了另一边，枉死花不遗余力的要将他们几个人分开。


棒槌：“小心！”


可他叫着别人小心，自己却中了招，一根藤条猝不及防地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直直地戳入了棒槌的脚心里，棒槌惨叫一声，连带着大山一起摔了个大马趴。


他疼得满地打滚，却紧紧地抓住了大山，愣是没把人甩出去。


这一声惨叫每个人都听见了，南山心急如焚，可面前越来越厚实的荆棘墙长得总比他砍得快，南山听见袁平和荆棘藤条较劲的声音，听见小芳大声叫着棒槌的名字，却单单听不见褚桓的动静。


棒槌大叫一声硬是将那藤条从自己脚上抽了出去，血染了满地，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山看不见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背着你，我也哪都去不了……”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爆喝——只见一道犀利的火光当空刮下，是袁平！


袁平身上还有一小罐酒，他将酒抹在了刀刃上，点火烧着了，如同拿着一把烈焰，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枉死花的藤条蓦地退让两边。


“过来！快点！”袁平冲着他们大喊，“我他妈就剩这一口酒了！”


大山惶急地四下摸索，突然被一双手抱住了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环住他腰的手臂却如钢铁，不容反抗地将他甩了出去。


大山意识到了什么，嗓音陡然劈开：“哥！哥！大哥！”

第四十五章


袁平挥手间，刀刃上半尺长的火苗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动作四下翻飞，藤条们虽然畏火，却依然围着他跃跃欲试，只待那火一灭，就要一股脑地报复回来。


袁平放下大山，将他护在长刀范围内，向棒槌递出胳膊：“兄弟，手给我！”


可是来不及了。


他那一点少得可怜的酒精燃烧得实在太快了，就像一丛稍纵即逝的焰火，旋即就只剩下了一缕青烟，被他逼退的藤条立刻无孔不入地卷土重来，疯狂反扑，巨大的藤条推开他面前的刀，刀背重重地撞在他自己的胸口上，袁平一口气呛在喉咙里，连退了三四步，胸口顿时淤青一片。


他在剧痛中抬头，看见那潮水一般的藤条当着他的面翻滚而来，一刹那捅穿了棒槌的胸口，血肉横飞。


袁平脸颊一凉，似乎是血花飞溅到了上面，他瞠目欲裂，而那些杀人的藤条转瞬就封上了他面前的路，他连棒槌的人影也看不见了。


……依稀只是那一个被藤条怪力扭曲得畸形的人，胸口有荆棘般的藤条成千上万，暴虐地在袁平心上划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剪影。


棒槌的本名是“坚硬的柱子”，和褚桓的“桓”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个人的名字听起来都很正直，人却不约而同的都长得歪歪扭扭，各有各的不是东西。


他不会数数，三八起来倒是挺有一手，有个很会闯祸的儿子是在树洞里野战生出来的，他还总是臭不要脸地把这件事拿出来挂在嘴边说……


大山拼命地向那面阴毒残酷的藤条墙扑过去，四处胡乱摸索的手掌不知道躲闪，很快被藤条上的尖刺刮得血肉模糊。


袁平一边拦着他，一边单手在凶残的植物中挣扎。


他感到顾此失彼，左支右绌，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哀悼片刻，憋得胸口快要炸了。


而大山的哭喊中，棒槌再没有回应一声。


褚桓却已经在那心跳声的指引下，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很远。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浸在了水中。褚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烧了，尽管他站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体却好像越来越热，自听力之后，他仿佛又在遮天蔽日的藤条中丧失了方向感。


褚桓的鼓膜疼得厉害，似乎是快要被那一阵一阵如雷般的心跳声击穿了。


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对于枉死花而言“灯下黑”的地方，这里靠近那东西的根部，连最细的藤条也有人腿那么粗，它们长长的尖端能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岸上，却不大方便折回自己的树根处。


褚桓站在水里，看见那些藤蔓徒劳而疯狂地涌动——他几乎在藤条攻击的死角上。


冥冥中，那一直跳动不息的心跳声把他平安无事地领到了这里，褚桓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胸口的小“核桃”上摸了一下，核桃发出红彤彤的荧光，却奇异的并不刺眼，像一团火光，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褚桓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还真是圣物吗？”


他小心翼翼地蹚水而过，往枉死花的根部走去，边走边盘算着怎么干掉它，可是最先撞入他视线的，却并不是枉死花埋在水下的丑陋根茎，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累累白骨。


露在枉死花外面的那几具骸骨原来只是冰山一角，并不算什么，这里才是尸体的地下城——只见此地存放的骨头种族齐全，本来是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到了这，却统一地被藤条拗成了同样的造型，褚桓放眼望去，一大片白骨齐刷刷的都只有半人高，一个个轻薄如同纸片，挂成一排，颅骨面貌被拍扁扭曲，脸上有黑洞洞的眼眶、支离破碎的下颚……以及一张黑洞洞的嘴。


跨物种的如出一辙。


开满白花的藤条将它们连在一起，荡悠悠地悬在水面上，像一圈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骨头表面还覆着一层幽幽的磷光，乍一看，简直就像长了一圈诡异的绿毛。


仿佛一群静默在黑暗里的绿毛猴子。


绿毛……猴子？


褚桓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他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来，可是“猴子”两个字从他心头一闪而过时，他忽然有种误打误撞冲破了什么的畅快感。


连南山也没见过真正的幻影猴，褚桓盯着那一群白骨，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如果说幻影猴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那有没有可能……也许幻影猴根本不是什么猴子，而是这些和植物共生的、被改造成得像猴子一样的白骨？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光景，褚桓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类似小孩子或者小动物嬉戏的声音，那声音如水波，由远及近，由小及大，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很快充斥了他的一双耳朵。


褚桓没有妄动，他知道，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很可能是最接近致幻物的一个人，他所看到、听到、感觉到的，可能全部是假的。


南山说过，“幻影猴”是不能闻，褚桓想了想，有些费力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裤腿割了下来，撕成两截，一半已经浸湿了水，另一半是原本就在水面上的干布料。


褚桓将湿的一半蒙在外面，干的掩在鼻子上，避免直接接触那些成分不明的河水，然后他闭上眼睛，静立原地，屏息凝神了好一会，直到那笑闹的幻听终于渐渐散去。


褚桓这才重新打量起枉死花的核心。


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我安慰，褚桓感觉自己的五官总算清明了些，而那一直如影随形的心跳声也不见了，褚桓看见植物巨大的根部扎根在水底，像个狰狞的水怪。


褚桓捏着短刀，缓缓靠近了白骨群，跟“绿毛猴子”面面相觑了片刻，他看着白骨幽深的眼眶，有那么一时片刻，心里生出了一丝怀疑——这堆破骨头真是传说中的幻影猴吗？


这种无来由的怀疑导致褚桓皱了皱眉，鬼使神差的，他略微将手中的碎布拿下来了一些，一股奇怪的味道顿时涌入鼻腔——仿佛是腥，腥气里又带着奇异的甜香，粘腻又撩人，浅尝辄止地吸了一口，褚桓就感觉自己的骨头都酥了，像是床帐中情人身上的暖香，而含在甜里的浅淡的腥更是留给人恰到好处的遐想……他一分神，感觉里面仿佛还有一点极细的桂花味。


褚桓狠狠地一咬自己的舌尖，以一种想把自己憋死的手劲重新捂住了鼻子——再不捂就真流鼻血了。


那股香味带来的不是身体上的躁动，而是某种极强的心理暗示，褚桓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会顺着自己的心自己构造幻觉，就好像南山只是说出了“幻影猴”三个字，仅凭一道看不清的影子，他们已经自动代入了猴子的形象。


打火机不在他身上，褚桓想了想，竖起短刀，一刀斩向离他最近的白骨，那是个扁片人的骨架，被无数根细丝牵着，像个小木偶，细线骤然被褚桓砍断了小一半，骨架自然失去了平衡，它左摇右晃地动了起来，抽搐着，连骨架上苟延残喘的牙齿也在“咯咯”地打着颤，仿佛白骨有灵，别提多瘆人了。


褚桓看着就觉得闹心，出刀如电，几下就斩断了骨架身上所有的细丝，那具骨架“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褚桓吃了一惊——这里的骨架居然是速溶的，入水即化，飞快地将一小片水域染成了绿色。


他心里明白，自己走到这里，回是回不去了，不管这些绿油油的东西有没有毒，他都只能往前走。褚桓毫不拖泥带水，明确了自己的方向后，随即干净利落地一连清扫了一大片白骨，脚下的水越来越绿，到最后，那绿色浓稠得几近发黑。


褚桓感觉自己是泡在了一大片油菜汤里。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人蹚水的声音，褚桓戒备地一回头，一眼就看见同样破衣烂衫的南山。


南山的头发已经纠结成了一团，挡住了半边脸，胸前有几道被带着尖刺的藤条抽出来的血痕，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褚桓吃了一惊：“别过来！这有……”


谁知南山一看见他，立刻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二话不说地向褚桓跑来，他那虬结的长发被藤条勾住，南山看都不看，抬手一把将它扯断，仿佛不知道疼似的，只是一味的急切。


他脚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忽地一踉跄，差点摔在水里，褚桓被他吓得好悬没犯心脏病，连忙抢上前一步，抄手把人接在手里。


脚下的水颜色乌青，褚桓的脸色却比水色还要青一些，他一低头就感觉一阵心惊胆战，干脆弯下腰，将南山囫囵个地从水里抱了出来。


南山宽肩窄腰，可谓是要哪有哪，当然不是个男麻杆，然而褚桓不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还是怎么的，他只觉得手里的重量出乎意料的轻。


他头一次对南山发火，气急败坏地冲人吼：“我让你别过来，你他妈听不见啊？！”


南山却只是默默抱紧了他，不说话。


这时，褚桓又闻到了一阵带着腥气的甜香，那香气刚开始是腻，后来却逐渐地被南山身上混杂着青草气息的桂花味压了下去，褚桓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手里的碎布已经不知道掉在哪了。


他心中警觉顿生，可是还没成型，怀里的人就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颈子。


南山微露舌尖，轻轻地在他胸口上舔了一下。


褚桓一激灵，下意识地要推拒，南山却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


褚桓一看见他的眼睛，当场就把什么都忘了，他心里明白场合不对，自己这是色令智昏，却偏偏克制不了走火入魔，有些冰冷的四肢像是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褚桓明知道不对劲，却就是无法抗拒。


就在这时，褚桓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胸口狠命地捶了一下。


褚桓没站稳，连退了好几步，五脏六腑都翻滚了过来，他扭过头，当场呕出了一口血。


只见那血化入水里，丝丝缕缕的，居然发着黑。


褚桓的胸口先是极热，一口血吐出来，又转为极冷——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原本萦绕不去的桂花香味倏地散了，再一看，“南山”蜷缩在他胸前的手分明是一把畸形的手骨。


褚桓：“我操！”


他的肾上腺素水平过山车似的直上直下——这里哪有什么南山，他抱在怀里的分明是一具畸形的骸骨。


那骨头嘴里含着一朵不能尝地枉死花，正笑盈盈地往他嘴里送。


褚桓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把将那具骨头按进了水里，直到眼睁睁地看着它化成了一碗菠菜汤，心率还没能平稳下来。


褚桓感觉自己这辈子，虽说做不到四大皆空，但“高贵冷艳”的架子还是端得妥妥的，他万万没料到有一天自己竟会欲求不满，沦落到被色诱的境地……被一具红粉骷髅险些色诱成功，传出去真是不用见人了！


褚桓屏住呼吸，微微活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关节发出“咯咯”的动静。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被这枉死花和白骨群激怒了，超常发挥出了奇高的效率，万分凶残地趟过白骨森林，走到哪就清扫到哪。


随着他动作越来越嚣张，枉死花也越来越躁动，就在褚桓将眼前的最后一个头骨踩进水里的时候，枉死花大概忍无可忍了，决心一屁股坐死这个快要钻进它心脏的虫子。


它自断经脉一般地整个翻到下来，粗大的藤条不灵便的回撤，不惜代价地要把褚桓按进水里。


口鼻相连，入水没个好。


褚桓一想起那些活生生走断腿的骨头，就不寒而栗，他宁可死扛着那些藤蔓被万箭穿心，也不想没入水里像那些鱼一样匀速直线地游到死。


好在，这植物对于人的高度来说实在太巨硕了，到底是尾大不掉、周转不灵，褚桓只循了一个空隙，就灵活地侧身冲向了枉死花的树根。


大藤条秋风扫落叶一样地追在身后，褚桓头也不回，抽出短刀，狠狠地楔入了枉死花的树根处，汩汩的汁液登时泉水似的冒了出来，黏稠都像树枝，又像油。


藤条巨震，发疯一样地在河里掀起了巨浪，一根大藤条为了卷上褚桓，活生生地把自己掰断了。


那些长的、短的尖刺一股脑地勒进了褚桓的身体，带着要将他挫骨扬灰的力道，褚桓死死地攥住刀柄不放，跗骨之蛆一般地在枉死花的树根上刮出了一条巨大的伤口。


就在这时，褚桓突然听到袁平的声音：“接住！”


紧接着，一根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脸射入了枉死花的根，枉死花又是一颤，褚桓看见，那支箭的尾羽上挂着他那个质量过硬的打火机。


褚桓仿佛已经丧失了痛觉，他拉锯式地跟藤条掰起了手腕，良久才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直到一口牙险些嚼碎，舌尖满是血腥味，他才终于够着了打火机，豆大的火花在鬼蜮般的河水中闪烁出来，褚桓狠狠地将打火机摔在了树根处冒出的油状树脂上。


他决定赌一把——这东西可燃。


这次他赌对了，命不该绝。


枉死花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褚桓觉得自己猛地被抬高了十来米。


他放的火燎原似的一发不可收拾，贪婪的火舌摧枯拉朽地席卷了周遭的一切。


整棵枉死花四脚朝天，褚桓最后一眼终于瞥见了天光。


那卷着他的藤条根部被烧掉了一半，失去了生命力，再也支撑不住成年人身体的重量，褚桓当空掉了下来，而他依然用最后的力气，紧紧地握着那把短刀。


褚桓想，如果自己掉进水里，那他就捅自己一刀，当场血溅三尺，也比变成一只“幻影猴”强。


他没别的志向，就想活着的时候做个人，死了以后做个正常的死人。


然而他并没有一头栽进水里，南山再次接住了他。


褚桓看见，这个南山似乎比方才那个还狼狈，不但狼狈，他还双目赤红，眼睛里似乎也有一片火光冲天，南山抱着他，飞快地穿过那些烧着的藤条与咆哮的树根，身体温暖而结实，并没有蛇一样的粘腻感，也并没有那样冰凉的轻薄。


褚桓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风流”俩字没来得及冒头，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手中的刀“噗通”一声滑入了水里，涟漪四溅。


火光冲天，他披着一身血淋淋的皮肉，六根不净。

第四十六章


听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看到一束光，走进去，就能回顾尘世千丝万缕，此时死活只有一线之隔，到底结果怎样，就看这个人的腿往哪边迈了。


褚桓就看到了黑暗中的那束光。


他不由自主地向着那边走了几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又脚步彷徨地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指上空落落的，仿佛是少了些什么。


他有点糊涂，好半晌才回想起来，那枚他承诺过要活到七老八十的信物——戒指，不见了。


蓦地，那些光怪陆离的枉死花，布满尖刺的大藤条以及堆积如山的白骨群就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过，褚桓呆了呆，在自己身上摸了两把，心想：“所以我这是要死了吗？”


听说他精神最差的时候，脸上偶尔会透出想从楼上跳下去的神色，褚爱国那个老花眼都看出来了，而他确实也十分没出息的在山崖上松过一次手——可这些都不代表他真的想死。


世界上有多少人是真心诚意地想死呢？


他们其实大多数只是一念之差，或者身不由己而已。


褚桓有些茫然地回头张望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后是一片沉沉的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其实说来也奇怪，人一生中，但凡想起来回头看一眼，必定是在找不到来时路的情况下，因此大多数时候看也白看。


褚桓心有怯懦，然而他并不愿意坦然承认，便硬着头皮往前走去，恍惚间融化在了那束光里，褚桓闭了眼又睁开，发现自己好像回到了住过的那个小公寓楼下。


这小区里有超市，有划得整整齐齐的停车场，有物业照料的绿化带，站在路口，还能看见住宅区后面大道上的车水马龙，再远一点是地铁站，每天会来往无数趟南山一直向往的“地铁”。


他听见一声轻声细语的猫叫，低头一看，只见大咪从一棵树上跳了下来，竖着尾巴围着他的腿绕圈。


褚桓抱起猫，摩挲了一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继而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去，就见棒槌扶着一个腿脚不大灵便的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敲在地上，又瘦又高，像一根风中乱颤的竹筷子，棒槌一边敷衍地扶着他，一边只顾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忙不迭地对褚桓说感叹说：“天神哪，好贱人，你们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人哪？这一大群，你都认识吗？”


褚桓当然不认识——在这里住了三年，他连邻居都没有来往过。


他无暇解释，心里有无数疑问。


“兄弟，你怎么在这？”褚桓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棒槌一眼，继而又转向那老人，“爸，您怎么也在这？”


棒槌不回答，只是笑，那笑容温良贤淑的，放在他脸上有点瘆人。


褚爱国挥开棒槌，把拐杖丢在了一边，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用充满喜感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褚桓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你啊，现在也有点人模狗样了。”


褚桓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只见自己身上就剩下一条裤子，其中一条裤腿还是半截的，从上到下，每一个细胞的形象都显得十分犀利，他苦笑了一下，这一通表扬挨得十分费解，只好抬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您啊，现在也有点越来越前卫了，在那边怎么样了？”


褚爱国哼了一声：“穷得叮当响啊，养儿不如狗啊，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啊。”


褚桓刚走到他面前，褚爱国一拐杖已经夹风带雨的揍了过来，褚桓“哎哟”一声，单腿蹦开，再一端详褚爱国气哼哼的表情，又没敢躲太远，只好在原地左摇右晃地挨着：“爸，爸你干什么呀？我这还有朋友呢，你让人看了笑话……”


他话音没落，棒槌已经抬起手，自觉蒙上了眼睛，还冲他呲牙一笑，实在是个天赋异禀的贱胚。


褚爱国说着说着，就仿佛悲从中来：“我的儿媳妇呢？我的孙子呢？你可真行啊褚桓，我上那边去了，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擅自行动，跳山崖，钻到深山老林里你不回去……你是鬼迷心窍了吧？”


褚桓缓缓地半跪下来，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缓缓地用褚爱国的衣角擦拭着，好一会，才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呢，可能是吧。”


褚爱国叹了口气。


他身后突然出现了好多个人影，袁平也在其中——不是圣泉里生出来的那个，这一个袁平还有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的皮肤，还顶着一张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脸……就是额头上有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褚桓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继而轻声问：“爸，您是来带我走的吗？”


褚爱国抬起眼：“你想跟我走吗？”


褚桓脚下一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崖上，他单手将自己吊在一根树杈上，脚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前头是飘在半空中的……他认识过、失去过的人。


褚桓还没来得及诧异，身上就突如其来地卷过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好像整个人被扔进了油锅里炸，他周身抽搐了一下，手指却紧紧地扣住了粗粝的树干。


这场漫长的刑罚似乎只是开了个头，折磨是无止无休的。


没多久，褚桓的胳膊就打起了突，那肌肉仿佛要被拉断了，指缝间被勒出了血痕。


他听见褚爱国在旁边说：“你要是觉得疼，想松手，那我们就接着你。”


可是褚桓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折磨，他扣住大树的手就越紧，手背上青筋沟壑从生，褚桓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这样的痛苦下执着地求生，这样拼了命地也想活下去。


“南……南山……”当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那名字里仿佛蕴含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褚桓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南山！南山！”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根岌岌可危的树枝上吊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滚了多少次的油锅，直到视线模糊，疼痛已经变成麻木。


忽然，褚桓眼前一黑，他双脚陡然触到了地面，鲜血淋漓的手指肉眼可见地恢复如初，褚桓脚下趔趄了一下，猝然回头，见所有的光在他身后缩成了一个口，褚爱国被棒槌扶着，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我还怕你熬不过来呢。”褚爱国说着，向他抛过来一个东西，褚桓伸手抓住——是那枚戒指。


“去你的吧。”褚爱国冲他挥挥手，“回头要是愿意，找人重新再打一对好看点的戴上——也别忘了给我烧点纸，给你找后妈是要钱的。”


褚桓愣了一下，眼看着棒槌扶着褚爱国，即将转身离开，褚桓连忙一把拉住了他：“等等，爸，你让这个兄弟跟我回去。”


棒槌拍拍他的手背：“我是回不去了，好贱人，你多帮我照看一下儿子。”


褚桓心生不祥，勉强笑了一下：“你家的崽子麻烦死了，我才不管，你自己回去。”


棒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胸口直面褚桓，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血洞，好像一扇被掏空的破门，褚桓吃了一惊，棒槌却似有怅然地看着他：“好贱人，我真的回不去了。”


褚桓瞳孔骤缩，棒槌微笑了一下，又说：“我们族长快疯了，我不敢留你了，去吧。”


说完，他在褚桓身上猛推了一把，褚桓本能地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他仿佛从无限高处跌落下去，经历水深火热、一通扒皮抽筋，这才恍如隔世的灵魂归位，视野一片模糊，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疼席卷而来，褚桓连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南山掰开他紧锁的下颌，将一口水渡了过来，褚桓昏昏沉沉中精神一震，心想：“这个是真的。”


他只清醒了一瞬，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褚桓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然而每一次睁眼，南山都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从来没有松过手。


等他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发现外面已经是天黑了。


褚桓是被袁平低声说话的声音惊动的，他听见袁平对南山说：“族长，你把他放一会吧，好歹吃两口东西，活动活动——他这不是都退烧了么？”


南山没出声，但是掉落在褚桓肩头的长发微动，应该是摇了摇头。


袁平叹了口气：“你就放心吧，真的，这货是属蟑螂的，只要不是当场断气，他都死不了。”


褚桓实在听不下去了，不顾周身乏力与嗓音嘶哑，吃力地说：“……麻烦你滚远一点。”


南山整个人一颤，惶急地拨开他额前碎发，又惊又喜：“褚桓？”


褚桓稍微一提肩膀，顿时一阵钻心的疼。


“别动。”南山手紧了紧，连忙将他按下，“要水吗？饿不饿？疼不疼？”


褚桓：“疼。”


南山呼吸一滞。


褚桓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好远的一段路才回来，快要累死了，满身的疲惫，看见熟悉的人，却又满心的安宁，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一下。


被遗忘在一边的袁平酸溜溜地想：“倒是给我个眼神啊，我这么大一个人还在旁边戳着呢，当我隐身了吗？”


电灯泡也就算了，还是个被忽略的电灯泡——袁平愤愤不平地看了半死不活的褚桓一眼，站起来走了。


南山深吸了一口气，附在褚桓耳边，轻声说：“等跟我回去，就接受换血好不好？我不要你发誓了，将来你想走就走，想留下就留下，我什么都不要，好不好？”


褚桓抬起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指。


“你傻啊，”褚桓心里这样想着，“专做赔本的买卖。”


因为褚桓的伤，他们在原地停留了好几天，南山基本一直不错眼珠地守在他身边，直到褚桓已经基本恢复行动能力，袁平才好不容易逮着个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有事问你。”袁平闷闷地在一边坐下来，见褚桓爱答不理的模样，强行按捺住心里的窝火，在他大腿上踹了一脚，“跟你说话呢——你那什么……你混在这边，不管你爸了？”


褚桓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过了一会，他掀开嘴唇，几不可闻地说：“我爸没了。”


袁平从地上拔出一根草，揪成一截一截的，往地上抛去，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你那天说的‘不能想’，是什么意思？”


褚桓一时没想起来，颇有疑问地“嗯”了一声。


袁平：“‘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我妈信佛，我小时候听她念叨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褚桓一时没有搭腔。


袁平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是唯物主义的好走狗，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封建迷信么？”


“我就是随口一说。”褚桓轻声说，他抿了抿嘴唇，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看起来有点憔悴，“人有时候遇到一些无法解决的事，就会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会本能地想要一个帮助自己扛过去的解释。”


袁平揪完了整根枯草，接话说：“比如借助某种宗教的视角，假装自己是在高一层的位面上，假装在这个世界遇到的一切都是帮助修行的虚幻磨难，心里就会有种套上铁布衫的坚强。”


褚桓笑了一下：“就是心灵鸡汤么——可惜到最后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没法相信。”


袁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好一会，他才出声说：“这两天……没看见棒槌，你就……不问一声吗？”


“我知道。”褚桓说，“我看见他了，托我照顾他儿子。”


袁平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他忽然能了解这么多年以来褚桓的感受。


他抬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鼻梁，用力将眼泪憋了回去：“我当时并不是为了你，懂吗？我就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褚桓：“我明白。”


说着，褚桓终于转过头去，看着袁平，两个人的目光仿佛隔着时光轻轻地撞了一下，褚桓说：“我也做了应该做的事，虽然时间长了一点。”


他感觉自己胸口一直堵在那里的一块石头好像突然碎了，仿佛是经年日久，他终于同自己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了。


袁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然而他又觉得丢脸，飞快地抹掉了：“我爸妈好么？”


褚桓：“阿姨没了，叔叔……他坚持要自己去住养老院，我跟老王偶尔去看他。”


袁平移开目光，浓眉抖动了片刻，突然问：“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人没有下辈子，他们两条唯物主义的走狗都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时过境迁，褚桓默然良久，只是回答：“有。”


袁平：“下辈子还能再见面吗？”


褚桓斩钉截铁：“能。”

第四十七章


枉死花被彻底肃清，迁徙的音兽与食眼兽也还没来得及回来，此时的下游区域是一片难得清静。


几个人洗净了棒槌身上的血污，整理好他的仪容，将他就地埋在了这里。


守山人一族大概认为躯壳也是身外之物，对尸体的态度洒脱得惊人，是不大讲究陵寝墓地的，哪处黄土还不能埋个人呢？大概如果守山人的身体也像守门人那样，有生死肉骨的药用价值，棒槌可能就会在他们的悲痛中，以另一种形式被随身带走了。


大山年轻，又有种族优势，恢复力惊人，在褚桓还因为后腰的伤口弯腰不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已经基本恢复了。


这重见天日的少年在棒槌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然后割下了自己一小节头发，用石头压好，放在河边的泥土上，狠狠地一抹眼泪，对棒槌说：“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你媳妇就是我亲姐姐，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欠你家一辈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人能伤害他们！”


说完，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串响头，他磕得不遗余力，把额头撞青了一大片，就形象而言，似乎真成了个愣头青。


南山走过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说：“行了，他听见了，起来吧。”


大山从小就是同龄人中最出类拔萃的，十六岁的时候被长者亲自选中，和小芳一直跟着族长，族长的手温暖而坚硬，曾经无数次在各种危险的境地递给他，将他重新拉起来，没有一次嫌弃过他年轻莽撞。


大山一时间悲从中来，情难自已，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把攥住南山的手腕，抱着南山的腿，声泪俱下。


南山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后背，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几步以外的褚桓。


褚桓双手抱在胸前，侧靠着一块巨石，他嫌不一样长的两条裤腿寒碜，干脆一刀下去改成了一条短裤，眼下身上就只剩下了这么几块破布。


然而没有了衣冠，他依然可以像一个衣冠禽兽。


其实后来他们都没提起——那天，褚桓的呼吸和心跳停过一会。


当时仿佛是袁平一直在南山耳边大呼小叫，而他只是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木然地按着他的指示做什么“心肺复苏”，事后回想，南山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候脑子里完全是空白一片。


如果……褚桓没了，他怎么办？


南山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地盯着褚桓，魂不附体地想着，就算褚桓没了，自己也不能怎样，因为作为守山人族长，他要一直背着族人的希望，一直活着。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南山觉得自己大概会做出很极端的事，他会把褚桓烧成灰，随身带着，吃饭也带，睡觉也带，带到梦里看他一眼，带到自己身朽骨枯，再去找他——几天过去了，南山每次想起这些事，依然是心如刀绞得喘不上气来。


他这样默然原地，给自己上了一番万箭穿心的酷刑，都没留意到大山什么是时候被小芳扶起来带走的，褚桓又是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


褚桓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还看，再看我要收门票了。”


南山一激灵，褚桓故意吹进他耳朵里的温暖气息让他的三魂七魄仓促归位，七上八下地汇聚了满腹神魂颠倒，一时说不出话来。


褚桓按住他的腰，将他往前轻轻一推：“走了。”


几人又在原地休整了几天，此地不宜久留，这天夜半火堆旁，南山宣布了他经过一番考虑的决定，他打算提前结束这一次的巡山。


小芳有些忧虑地问：“不去碑林了吗？族长，我听长者说过，枉死花一般不在山北面长，南面肯定有什么东西。”


“我知道，”南山说，“明天清早我们就动身，去山顶最高的地方，那里如果发生了让枉死花都不得不迁徙的事，从高处应该能看见。”


还有后半句，南山心里有成算，但当着众人的面他只字未提——如果看不见，那他打算把这些人都留在这边，自己下山探查一番。


大山和小芳都默然不语，因为这可能是守山人巡山历史上第一次半途而废。


这天晚上是袁平守夜，但是除了小芳，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没睡着。


褚桓正闭目养神，感觉到大山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走过，他走到火堆旁边，端端正正地在袁平身边坐下，轻声说：“守门人大哥，你很厉害，能教一教我，让我也变得厉害些吗？”


袁平本不是什么稳重的人，但是他看着眼前这十八九岁的少年人，不知不觉地，就变得稳重了一些，他轻轻地摸了摸大山磕青的额头：“我不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找不着北的二百五呢，一点也不厉害。”


大山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以前的事，于是并不插嘴，只是专心致志地听。


“这么多年吧，我总结了一下，一般有两种人，想要变强大的心事最重，”袁平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遥远，褚桓就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看着他好为人师地对大山说，“一种是因为别人，因为要跟别人较劲，要处处压别人一头才努力上进；另一种是因为自己，比如想拼命保护什么人，拼命达成谁的愿望，拼命做出什么事业——小兄弟，你是哪种？”


大山毫不犹豫地回答：“山门越来越难守了，我不想拖累别人，况且我还答应我大哥要照顾好他的孩子，我需要力量。”


袁平看着他一笑：“不错，你找对路子了。”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火堆，像只大猫一样伸了个懒腰，补充说：“第一种一般走不到最后，因为后来基本都会发现，自己是个傻逼。”


褚桓躺得好好的，感觉自己在这样夜半无人的指桑骂槐里中了一枪，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确信自己是跟袁平八字不合。


这时，有人窸窸窣窣地爬起来，试探性地伸出手，先是在褚桓额头上探了探，随后勾起的手指一顿，缓缓地往下移去，似乎想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褚桓没睁眼，带着鼻音轻声说：“没发烧，没死。”


南山就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你没睡着？”


一边是小芳那惊天动地的鼾声，另一边，袁平用自己炖的心灵鸡汤把大山灌得五迷三道。


褚桓环顾周遭一片黑暗，感觉气氛正好，于是爬了起来，在南山身边坐了下来。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到处都是裂口的手，将褚爱国给他的戒指从手指上撸了下来，摊开南山的手掌，放在他手心里：“这个给你。”


很早以前，南山以为这个戒指是什么人给褚桓的，后来问清楚以后，发现没有那个莫须有的人，两人中间隔着无数他不能完全理解的风俗习惯，因此对这东西的来历，南山一直有点糊涂。


他仔细地观察这宽边的素圈，外表光华简洁，一丝多余的花纹也没有，内圈却仿佛有字。好在守山人夜能视物，南山摸索了一遍，将素圈举到眼前：“逗你……玩？”


这都是什么奇形怪状的风俗？


褚桓干笑一声，方才一时脑热就摘下来了，这时才觉得有点丢人。他把戒指拿了回来，套在了南山的手指上。


这戒指原本是褚爱国替他打的，可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褚桓戴在哪根手指上好像都有点不大合适，要么紧，要么容易掉，此时到了南山手上，却贴合的严丝合缝。


南山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呢？


这问题回答起来可就源远流长了——难道对南山说，这个戒指绑着一个活到七老八十的承诺，是他的命吗？


“把命交到你手上”这种话，褚桓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宣之于口的，他发现自己一到关键的地方，就会发作一种名叫“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古怪症状，只好自我安慰地想：“这个正常，正经男人哪会有那么多浪话整天挂在嘴边？”


于是他干咳了一声，装作不怎么在意地说：“戒指，带着玩的……嗯，是我爸的遗物。”


南山一愣。


褚桓说：“戒指戴着合适……说明褚爱国对你没什么意见，你留着吧，那老头也没什么钱，就当他给你的见面礼。”


南山的手忽然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棒槌死了，大山和小芳都要看他的脸色，南山心里知道，因此他表面上似乎一直是如常的镇定，心里想什么，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觉得自己是万万留不住褚桓的，就算现在阴差阳错地多留了他一阵子，也只是一直让他受伤而已。


河那边有车有飞机，没有怪物，也没有流血。


他们街上走着说不清的人，街边林立着说不清的店铺，想吃什么有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褚桓又不欠他的，他有什么能把人家留下来呢？


况且无论如何，陷落地的边界越来越近了，南山曾经对褚桓说过，他要在死地里寻找一线生机，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大言不惭，争夺山门的战争只会越来越艰险，也许有朝一日，就像鲁格说的，守山人一族将会陪着大山一起去死。


那褚桓呢？


这几天，南山一直没怎么能睡着觉，他没白天没黑夜地在想这件事，终于断腕般地决定要放手，却在这时，被褚桓一个素圈就砸得碎成了八瓣。


褚桓以前是不敢妄自揣测，现在掀破那一层纸，很多事不需要说，南山心里想什么，他都一目了然。褚桓叹了口气，一方面受宠若惊，一方面又有些心疼，于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放心，”他低声说，“不管我是不是你们圣书上记载的那个人，你们这边不平安，我就不走。”


南山的嘴唇微微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有个人不爽地断喝一声：“风纪检查！”


原来后半夜换成大山守夜，袁平正好找地方睡觉。


南山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


褚桓：“……”


这他妈空虚寂寞冷的社会公害，褚桓从未这样希望姓袁的赶紧死回圣泉里。


褚桓：“你敢再贱一点吗？”


袁平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大庭广众呢，你敢再不要脸一点吗？”


说完，他探头看了南山一眼，没心没肺地嚷嚷说：“族长，你也留神点啊，他是个流氓，小心他占你便宜。”


连大山都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南山实在无言以对。


褚桓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了袁平——什么狗屁朋友，哪个要跟这种人握手言和？


对待这路混账，言语都是多余的，唯有开瓢才是唯一的正确道路。


南山赶紧手忙脚乱地在石块撞到守门人脑袋之前把它截了下来：“你们别……”


袁平暴怒：“卧槽你又砸我脸，我就长得比你帅怎么了？你这个小肚鸡肠的垃圾。”


褚桓还是决定和他不同戴天。


南山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人拖了回来：“行了！”


袁平一见他有人镇压，立刻乐了：“嘿嘿……”


南山：“你也闭嘴！”


袁平：“……”


“躺下。”南山皱着眉，避开褚桓的伤口，强行把他按在地上，最后警告性地看了袁平一眼，换了个位置，自己把这一对斗鸡隔开。


好歹算是得了个耳根清净。


南山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过了好一会，他感觉褚桓应该是睡着了，才偷偷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对方身上，仿佛是触碰到了一个世界。


第二天，他们最后一天前行，向着面前这座大山的山顶走去。

第四十八章


人迹罕至，山高不可攀。


这地方没有石阶，当然更不可能有缆车，坡缓的地方还能走两步，到了险绝处，就得需要徒手将匕首钉入石缝里，才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褚桓于是越发不能理解那些登山爱好者们都是怎么想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对这种运动玩命般的热爱。


南山听了这个的评论，就问：“那你以前喜欢做些什么？”


褚桓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最先跳跃到意识层面上的，一个是“在家打游戏”，另一个是“躺着看电视”，哪个说出来似乎都不大上档次，于是含蓄地加工了一下，说：“测试一些程序漏洞，关心一些反应复杂社会问题的影视文艺作品。”


袁平笑得险些从山壁上掉下去。


他们一伙人半件登山工具也没有，完全是随时准备摔死的行进方式，但依然有心情时而聊两句，可见悬崖峭壁走得也并不怎么困难——因为这座山很干净。


别说那些茹毛饮血的大怪兽，一路走过来，就连普通的野外小生物也几乎没碰到几只，草丛里蛇和壁虎仙踪难觅，只间或爬过几条傻乎乎的小虫子，人来了都不知道躲，一不小心就给踩死了。


这从侧面上证明南山的决定没错，越是安静，蕴藏其中的危险就越是难以对付。


半山腰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山洞，几个人在里面临时休息了一下，袁平打开包裹分干粮，褚桓挑挑拣拣地伸手拿了一块，袁平就看见了他手腕上已经碎成了蜘蛛网的表盘镜。


袁平：“趁早扔了吧。”


表镜一般是蓝宝石玻璃的，耐磨不耐撞，防水防不了怪物，褚桓几天以来忙着逃命养伤谈恋爱，这才注意到那上面蛛网似的撞痕，一想起这玩意是花俩月工资买的，他顿时就心疼坏了，可惜心疼也没用——那表镜已经歇菜，金属的壳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除了机芯还在坚挺地走着，基本已经没什么补救的希望了。


褚桓把表摘下来扔在一边，叹了口气，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外观，感觉自己已经彻底从一个假精英变成了一个真野人，他干脆把眼镜调成了望远镜模式，摘下来扔给了南山，身上一下子卸下了所有多余的东西，仿佛变回了很多年前，大院里无所顾忌地玩泥巴的野孩子。


干饼的味道惨绝人寰，让人的味觉十分悲痛，袁平才咬了一口，就油然生出某种想要击鼓伸冤的冲动。


连续数日，袁平真是受够了守山人的伙食水平，那干饼子难以下咽到了空前绝后的水平，大概连压缩饼干都能睥睨其顶，实在是人尽可嘲。


小芳觑了一眼他的表情，笑嘻嘻地对他说：“你拿的那个不是春天做的，难吃吧？还是我们春天的手艺最好。”


春天大姐略微有点左撇子，所以她做的饼，形状上会和别人有一点细微的差别，这点小芳心知肚明，褚桓也早看出来了，只是他俩都挺鸡贼，各自心照不宣，谁都没说。


褚桓把自己手上那块掰了一半，转头塞进南山嘴里，冲他挤了挤眼睛。


袁平提不起食欲来，在他看来，谁做的干饼都一样难吃，守山人所谓的“手艺好”，也就是黑暗料理的黑暗程度初级一点而已，他蔫耷耷地抱怨说：“我想吃烤肉。”


大山：“昨天不是刚吃过。”


“哎，”袁平一摆手，“你这傻孩子，没见过世面，就剃个毛，随便洗涮洗涮架在火上熏得黑乎乎的，那也配叫烤肉吗？”


他说到这，突然坐正了，仿佛是被残忍的现实践踏得无从躲闪，只好画饼充饥，绘声绘色地对几个人说：“烤肉不能直接用火，你要先弄一个‘炙子’，知道什么叫‘炙子’吗？就是一个大铁盘子，铁条一根一根地焊在一起拼成的，中间有缝，下面放炭，炭火烧热了，在铁盘上抹油，然后把肉切成小片，越新鲜约好，越薄越好——事先调汁煨进味，往铁板上一放，‘呲啦’一声——”


袁平舔了舔嘴唇，大山和小芳随着他的描述，齐齐地仰头吞了口口水。


袁平就着自己的意淫，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半生不熟的死面饼子，面容狰狞地咽下去：“然后把菜铺在肉上，就着肉味和油，一起烤熟，拿下来蘸上酱，夹在饼里，当然不是这种饼，要酥皮的，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哎呀！”


他摇了摇头，嘴里哈喇子逆流成河。


褚桓不为所动，心志坚定地吃干净手里的劣质淀粉物，一点也不受影响，还不慌不忙地借着袁平的东风，分秒必争地献了一把殷勤，转头对南山说：“你想吃吗？我也会。”


南山正听得入神，乍一听见这句插嘴，顿时吃了一惊：“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褚桓大言不惭地吹起牛皮，“铁条做炙，切片烤肉，调酱——对了，我以前还跟着一个做淮扬菜的大师傅学过俩月的手艺，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没有不行的。”


袁平：“兄弟，你吹牛皮也打一打草稿吧。”


小芳也十分不信，诧异地说：“那你在族里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从来没动过火。”


褚桓矜持地微笑了一下：“就我自己一个人，凑合吃两口得了，懒得弄，弄出来给谁吃？”


小芳闻弦音知雅意，十分给面子，不吝惜地表达自己的赞叹，然后搓着手问：“好贱人，你还会什么？”


“会的多了。”褚桓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块木头，拿出他的短刀——这还是枉死花清理掉之后好多天，南山才从河里给他捡回来的。


短刀并不是刻刀，木头也是一截普通的糟木头，但是拿刀的人手很巧，几下就削出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猪，还挺像那么回事。


褚桓：“画画也会一点，各种手工会一点，会粘毛猴，还会拿玩具发动机改装小汽车——遥控的，自己会跑。”


他早年也确实爱玩，兴趣繁多，只是后来慢慢的没了兴致，也就全都搁置了。


守山人们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丰富的业余生活，齐齐地惊叹起来。


唯独被抢了风头的袁平在一边酸溜溜：“差不多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褚桓完全忽略了他，给小猪挖了两个鼻孔，递给南山：“等咱们回去，你想吃什么随便说，我都能想办法给你做出来。”


褚桓公孔雀开屏一样，不要钱似的散发着一身骚气，袁平本来习惯性地想与他一较高下，然而看了一眼周围这几个五大三粗地汉子，又不知道较给谁看。


好比一个打拳击的老对手，还没来得及分出高下，人家招呼也不打的改行去打乒乓球了，弄得他不知所措，只好猛泼凉水。


袁平：“就你那副‘跟了我，以后饿不着你’的德行，特别像过去的地主老财和新时代的厨子的综合体。”


但凡孔雀开屏，必然已经忘却羞耻，褚桓听了他这顿挤兑，脸都不红，直接将袁平的话拿做己用，对南山说：“跟了我，以后饿不着你。要是将来咱们能想办法跨过那条边界，我就把褚爱国那破房子和我的小公寓都卖了，换个有大厨房的，墙上挂一百零八本菜谱，古今中外，鲁川粤闽，没有我拿不下来的。”


南山在一边听着，只是笑。


“哦，对，我还有别的好处——我喜欢待在家里，每天一定回家吃晚饭，没事从来不出门鬼混，干活勤快，吃的不多，脾气好易沟通，睡着了不磨牙不打呼噜还不抢被子，居家旅行都很方便实用。”


褚桓说到这，话音顿了一下，当他不遗余力地推销起自己的时候，就越发显得十分自我感觉良好，脸上乍一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忽然显得少了几分稳重，眼尾一弯，就成了两只小钩子，几乎有了那么点眼带桃花的意思。


“诸位看，我将来要是想把你家族长拐走，够不够格？”褚桓的目光在大山和小芳身上扫了一圈，仿佛是想要个见证。


小芳和大山对视一眼，互相不知所措地干笑起来。


小芳终于忍不住对南山提了意见：“族长，你倒是吱一声啊，还是不是男人了！”


南山心胸宽广地微笑了一下：“不要紧。”


褚桓忍不住更加得瑟，他这幅嘴脸实在太拉仇恨，小芳和大山在袁平的带领和号召下，一起扑过来将其殴打了一顿，几个人很快在不大的小山洞里闹成了一团。


褚桓刚刚掀开袁平，正把大山按在墙上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絮絮的说话声，他笑容未收，随意地一抬头：“嗯？说什么？”


其他几个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大山疑惑地问：“什么？”


褚桓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微微地偏了一下头，耳畔传来了呓语似的絮絮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仿佛并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南山：“你听见什么了？”


那声音好像电话串了线，语速快而急促，杂乱无章，然而褚桓就是感觉到……他们仿佛是在呼唤什么。


谁？在说什么？


褚桓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好像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褚桓略微有些失神，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肩头撞在了南山身上，南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褚桓！”


南山的声音夹杂在无数窃窃私语中，褚桓只能勉强通过他的口型分辨出来。


袁平忽然扯开嗓子，冲着他的耳朵大喝一声：“褚桓！”


褚桓猛地一躲，被他这一嗓子叫唤得耳膜乱颤，那些密集的话音骤然烟消云散，褚桓按了按自己的耳廓，糊开袁平的脸，指着正南的方向说：“那边……好像有声音。”


几个人顿时没了闲闹的心情，整理好行装后，飞快地重新启程赶往顶峰。


越是接近封顶，气温就越低，到最后，呼出的空气都仿佛冒着白雾，朦朦胧胧的一片，细碎的阴风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就连抗冻的守山人都渐渐受不了了。


岩石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越来越滑，越来越难走，而岩缝中的植物却还郁郁葱葱，绿得颇有几分诡异。


南山第一个登上了山顶，爬上最高处的巨石，本该拉后面的人一把，然而他目光往山下一扫，却僵住了。


褚桓不明所以地循着他的背影走过来：“怎……”


他话音陡然中断。


只见那山下，风水依稀，树影婆娑，一切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没有光。


整个世界似乎以山脚下的某一处为分界，一面晒在正午的阳光下，另一面却什么都没有，并非是全暗，只是万物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影里。


从高处往下看，那边大片的林海一动不动，本应奔腾的河流仿佛冻住了，没有动物，也没有风……


那就像一副被钉死在墙上的……阴森森的山水画。


褚桓听见小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凶猛的毛猴的声音里仿佛包含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他说：“陷……陷落地……”


褚桓猝然回头。


巡山的旅途显得那么漫长，他们跋山涉水，翻了不知多少座山，越过了不知多少条支流，走了不知多远的路……


而今，这漫长的路途短得几乎不值一提，本以为无限广袤的区域狭小得惊人，褚桓不知道“陷落地”是什么，里面有什么，然而他面对边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那种全世界都熄了灯，而他们深处一孤岛的感觉。


阳光只有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一簇。

第四十九章


山下地黑暗并非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更准确的形容，那地方应该是阴翳，凝滞不动的阴翳，褚桓耳畔又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心里突然涌起两股强烈的念头。


好像他心里凭空多出两个声音，一个在玩命催他往前走，一直走进陷落地里，另一个在声嘶力竭地警告他退后，能跑多远跑多远。


褚桓用力掐了掐眉心，顿时有点进退维谷，于是坚定地把自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持续观望。


南山却不允许他这么淡定，回身扭头一把抓住褚桓，生拖硬拽地一扯他的肩膀：“走！”


褚桓被他也拽得踉踉跄跄，耳边的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响，他忍不住扣住南山的手腕：“我觉得那……”


南山截口打断他：“别看，别听，别想！”


褚桓：“什……”


他话音没落，忽然后脊一凉，褚桓惊觉回头，只见巨大的阴影好像梦魇一样，居然追了上来！


褚桓猛地一晃头——等等，阴影怎么会“追”上人？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这些问题他一概想不清楚，然而方才那么一瞬间，他就是有种骨子里生出来的、无来由的恐惧感。


恐惧感压过了陷落地对他的吸引力，一伙人仓皇逃窜。


巨石上布满了细碎的冰渣和白霜，南山脚下一滑，褚桓一把拖住他的臂膀，南山却顺势将他往下一拉，他那手劲大得惊人，将褚桓从上面拽了下来，一把按在怀里。


褚桓：“等……”


可是南山根本不给他调整姿势的时间，弓起后背把褚桓整个护在双臂中，直接以自己为盾，往山下滚去。


一棵横过来的大树挡住了去路，南山猛地一翻身把褚桓隔开，后背就那么毫无缓冲地拦腰撞了上去，他闷哼一声，抓着褚桓的手越发的紧，几乎陷进了皮肉里。


几个人上山的时候如乌龟爬坡，下去却几乎是江流入海，一路连滚再爬，幸亏人员精良，中间没有老弱病残，否则光是这样摔摔打打，就能撞散几把骨头架子。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其实阴影有什么好怕的呢？


然而他们就好像碰到猛鹰的兔子，面对那巨大的阴影，本能的毛骨悚然。


褚桓感觉身下猛的一空，随即是一阵熟悉的坠落感，他和南山连体婴似的从突出来的冰层上横着飞了出去。


这多高？下面有什么？不会摔残么？


就在褚桓心里万分没底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听清了耳边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中的一个字眼。


“火！”


褚桓情不自禁地反问出声：“火？”


他的打火机已经丢在枉死花那里炸了，哪来的火？自己喷么？


可是他这么含含糊糊的一出声，仿佛念动了某种神秘的密语，褚桓耳畔轰鸣一声，眼前几乎一白，剧烈的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不会真是自己喷的吧？


没人看见那白光从何而来，所有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闪避。


恍惚中，褚桓仿佛触碰到了某种隐秘的联系，延伸往不可触碰的地方。


然而这种玄妙的感觉稍纵即逝，下一刻，几个人已经重重地落了地，摔在了山坡上一个微微下凹的坑里，褚桓利索撑了一下地面，肩头触地，顺势侧身滚到一边，卸下下落的冲击力，好歹没让南山直接成为他的肉垫。


褚桓的瞳孔大小缓缓复位，只见眼前依然是万里无云般晴朗的正午天空，阳光均匀的洒在方才他们滚落下来的山峰崖顶，上面细碎的光晕仿佛是铺了一层水晶。


方才那恐怖的阴影与莫名的白光全都荡然无存，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南山以手撑地，然而一下竟然没站起来，重新摔了回去，可见那一下撞得不轻，他满头的冷汗，后腰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


如果他不是天生铜皮铁骨的守山人，估计脊梁骨都给撞断了。


但是南山一声没吭，他的喘息声粗重了起来，咬紧的牙关将他的下颌崩出一道坚硬的痕迹。


褚桓当即眼角一抽：“给我看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褚桓的错觉，他伸手过去拉南山的时候，对方居然躲了一下。


“别看了，”南山艰难地爬了起来，脚下踉跄着晃了晃，几乎有点直不起腰来，“先走。”


“慢点，你等等，”褚桓叫住他，“走什么走？过来，我背你。”


南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目光，避开了他的视线，随后近乎逞强地直起腰，走得几乎有点半身不遂。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南山突然躲起他来？


褚桓皱了皱眉，然而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说什么。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很快走过了短暂的缓坡，到了山体上几乎最险的一段路，那山岩直上直下，一眼望不到底，上面结着一层细碎的冰渣，褚桓看了一眼就感觉头皮一炸——这要怎么下去？


他们当时爬上来的时候就几乎爬成了一群没有头套的蜘蛛侠，但要用同样的办法下去，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小芳连忙回头请示南山：“族长，这怎么办？”


南山没应声，他十分痛苦地弯下了腰，此时背后那一大片淤青已经发紫了，皮下能看见网状的血管，皲裂一样狰狞地盘踞在那，乍一看还以为他腰间围了一条大蟒蛇。


褚桓不由分说地按住他，仔细查看那撞伤，他试探地轻轻在南山肿起来的皮肤上碰了一下，感觉油皮都在发烫。


南山忍住了没吭声，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不行，”褚桓转向小芳，“兄弟，你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结实点的藤条，砍下几根长的，把大家绑在一起。”


山崖上长着很多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小芳没有异议，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而南山却再一次躲开褚桓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这回，褚桓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不是他的错觉，南山就是态度明确地在躲着他。


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突然别扭起来？


褚桓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无暇细想，他伸手一拉，抓紧了南山的手腕，沉下脸来：“你不能自己走，要么我背着你，要么我抱着你，自己选一个。”


南山沉吟了片刻，不知给自己做了什么心理建设，很快稳住了自己的眼神，目光在褚桓身上才刚结痂的大小伤口上溜了一圈，客观冷静地回答说：“你自己伤口没有完全好，从这里下去已经勉强，如果再背一个人，到时候伤口一定会裂开。我最多一宿就能恢复，你不行。”


这话有理有据，简直无从反驳。


此时小芳已经快手快脚地将藤条砍了回来，袁平走过来，将藤条的一头丢给褚桓：“他说得对，闪开吧脆皮狗——族长你捆结实一点，这段路我背你。”


袁平没事就爱挤兑褚桓，频率跟吃饭喝水差不多，褚桓本来早已经习惯，基本都是当耳旁风，然而此时，他心里却陡然升起了一把无名火。


手都痒了起来。


不过褚桓到了这把年纪，到底没有一点就着的年少冲动了，他心里的火来得隐蔽，压下去的速度也迅捷，他们此时逃得屁滚尿流的，争风吃醋的戏码想必施展不开，因此褚桓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一拉，试了试藤条的结实程度，然后在南山行动不便的时候弯下腰，替他从腿上绕过，绑了个十分结实的扣。


接着，褚桓拉起藤条，越过大山，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叫他退后，自己到前面探路去了。


褚桓从未羡慕过守山人或者守门人那抗揍的身体，南山提了多次的“换血”，他也基本是当耳旁风听的，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要接受。


因为在褚桓看来，这压根没什么必要。


什么样的种族生出什么样的身体，他生来就是这副肉体凡胎，没什么好介意的，好比鸟天生会飞，鱼天生会游，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却是个没壳的王八——连身都翻不过来。


有时候人确实会受某一方面的天资所限，可那又怎么样呢？所谓“强者”，不就是不断超越先天的一种生活方式么？


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褚桓的心胸还是很开阔的，直到此时此刻。


例如眼下，他就突然想不开了。


褚桓那很多年没有被触动过的自尊心，方才猝不及防地被袁平那一句有意无意的“脆皮狗”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他如鲠在喉的。


上山的时候，他们从清晨走到了正午，下山，却是从正午足足爬到了第二天凌晨。


有光的时候是褚桓探路，到了夜里，他的夜视力就没办法那么精准了，探路的人只能换成了小芳。


气氛沉闷而僵硬，谁也没敢分心闲聊，直到第二天天光破晓，几个人方才战胜了一段峭壁，到了虽然没有石阶、但已经能直立行走的缓坡上。


南山的伤果然恢复得快，不过一宿的工夫，已经消了肿，淤青变成了更加可怕的深紫色，但淤血已经散开了一些，看着严重，却似乎已经不影响他的大多数动作了。


他们割断藤蔓，没敢休息，不眠不休地原路往回赶去，一直到了再次金乌西坠，又这么急行军地跑了一天，才回到了中途休息过的山洞里，暂时停了下来。


而停下来也不完全是为了休息，几个人心里都明白，再往前走，他们必然会遭遇占领密林的食眼兽和回潮的音兽，因此得暂时养精蓄锐，好好商讨一下怎么对付。


南山全凭记忆，在地上画出了详尽的本地地图——每次山门倒转到这一头，守山人都会经历两次巡山，他从十三四岁就开始走这条路，地形地貌闭着眼睛都能画得分毫不差。


“这次我们最远走到了这里，而碑林在这，”南山画出他们登上过的大山，又将路线延长了大约五分之一左右的长度，“我们走了八成路，全程延着一条主要河道。有几条支流的水也很深，是这几条，我已经都标出来了，这些地方很可能会有音兽出没。”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这一边是被食眼兽占领的密林，”南山先点了个点，而后又画了个圈，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说，“食眼兽一般不喜欢迁徙，除非原来的地方让他们住不下去了，它们栖息的地方大多需要有树有水，所以我基本可以判断出它们是南边来的，这次回去我们尽量靠北，循着山脚，绕山而行，宁可稍微绕远，也不要再和它们硬碰。”


褚桓懒洋洋地插话说：“那伙食眼兽群居，味道香飘十里，别的动物不可能闻不到，扁片人和音兽应该也会想方设法绕行，我们绕它们也绕，最好不要绕到一起。”


“扁片人智商很高，应该不会主动去招惹大规模的音兽，它们擅长群殴，就算是捕捉，也应该会挑单只的下手。”袁平接话说，“所以它们应该会绕开多水的地方，在山里的可能性最大，并且是能近距离找到干净安全水源的山里。”


大山：“族长，那这样山路水路都不安全，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有一条路。”小芳忽然插话说，“是一条近路，从山里穿过的寒潭，山洞很小，音兽进不去，可以不用翻山，也不必绕山，直接从下面游过去。扁片人水性不行，应该不会往山潭里钻，就算碰见穆塔伊，没有扁片人指挥，也容易收拾。”


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好好的树林里住进了食眼兽这么一群芳邻，因此小芳也就没来得及提出这个主意，回去却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南山果断通过，点点头：“好，大家先都休息一会，我们明天天一亮立刻就上路。”


他话音没落，褚桓已经站了起来：“我守夜。”


说完，他已经头也不抬地自己走到了洞口。


南山看着他这几天消瘦了不少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一声没吭，随他去了。


褚桓一个人坐在山洞口的火堆旁边，双手扣在一起，垫在脑后，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星河依稀。


关于陷落地，褚桓现在其实还糊涂着，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不能理解的存在，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极度的危险。


疲于奔命似的逃了两天一宿，此时褚桓也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南山突然疏远他，似乎是在看到陷落地之后。


这关节一通，褚桓简直用脚趾头都能明白南山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的变化一定已经超出了南山的预期，如果敌人是人，哪怕是再匪夷所思的怪兽，都不是不能战胜的，然而如果这个“敌人”是世界本身呢？


南山大概意识到，无论他们那坑人的圣书里说了什么，他可能都无法在其中找到那一线生机了，所以等山门再一次倒转，以那人不转弯的脾气，说不定会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推出去。


让他永远地离开这个荒谬的、身处夹缝里的世界。


褚桓叹了口气，想起以前一些野史艳闻里看到的故事，故事里讲的一些边陲之地的故事都又香艳又带毒，什么会下毒下蛊神秘少数民族为了留住外来的人如何的不择手段，如何的决绝偏执，又是“我死你也得死”，又是“胆敢背叛我，就把你的骨头渣子留下来”之类……


此地古怪的手段数不胜数，又是守山人自己的地盘，他们想怎样就怎样，无法无天也没人管……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但怎么他遇到的这个人，就不能再自私狠毒一点呢？


褚桓发了一会呆，意识到自己这有点上赶着求虐待，他忍不住匪夷所思地唾弃了自己一下：“贱骨头。”


可是南山沉默又坚决，贱骨头真拿他没有办法。


后半夜南山走过来换下褚桓，他带着一脸眼观鼻、鼻观口，准备划清界限的模样，对褚桓说：“你去睡一会吧。”


褚桓移动目光，投注到他身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南山。


南山被他这无言的目光逼视得简直要望风而逃，好一会，他蹲了下来，缓缓地褪下手上的戒指，放在褚桓身边。


褚桓翻身坐起来，拿起那个白金素圈，在手里抛了两下，颠过来倒过去地转了几圈，感觉金属反射的火光刺得眼睛疼。


他压抑住情绪，面无表情地明知故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给你。”南山仿佛是怕惊动别人，声音压得很低。


片刻后，他似乎硬下心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公事公办般平板的语气对褚桓说：“圣书上说，会有一个能沟通过去与未来、现世与末世的人，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你——但是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我们已经被陷落地包围了，你是与不是，全都来不及了——等这个冬天熬过去，山门倒转，我就送你走，别再回来了，我们……就不再见了吧。”

第五十章


褚桓捏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戒指，整个人就像是凝固在了火光里，足足有一分钟没吭声。


他明明知道南山这样是为了什么，而且易地而处，褚桓觉得自己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但是心里就是冒火的，怎么也按捺不住。


如果不在意，当然心有天地宽，他理所当然地可以又冷淡又宽和，然而七情连着六窍，一不小心就会忍不住发作无理取闹一番。


此时深更半夜，不远处还睡着几个警醒的人，实在不是什么怒发冲冠的好时节，所以褚桓默不作声地将水罐拎过来，灌下两口凉水，等着烧焦的肝自然冷却。


可是没用，他肚子里烧着的仿佛是一把三昧真火，凡水浇不灭。


褚桓自觉多年修身养性，已经能算在脾气比较温和的那一拨人里了，他自己也算不清有多少年没这么大的气性了。


片刻，褚桓实在摒不住，近乎轻声细语地说：“麻烦你再说一遍。”


南山喉头微动，哑声回答：“我送你走，别再回来了。”


“这个，”褚桓的目光一直刺进南山的眼睛里，把戒指举起来放在他眼前，“你不要了是吧？”


南山脸上闪过难以抑制的痛苦神色，他直直地盯着火堆，额角露出滑动的青筋，良久，应道：“……嗯。”


“好。”褚桓点了点头，似乎是笑了一下，笑容中有说不出狠意，抬手就将那素圈摔进了火里，火堆被他砸得火星四溅。


南山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地要将手探进火堆里去捞，被褚桓一把扣住手腕。


他那手像鹰爪一样，坚硬的关节磨砺着南山的腕骨，两人僵持半晌，褚桓突然低声说：“你不是说，去留由我，而你是我的人么？”


南山无言以对，脸上假装平静的表情几乎难以为继。


褚桓地手掌如铁，好像要攥碎南山的手腕，手指摩挲的动作却极轻，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冰冷。


褚桓嘴角一翘，冷笑着近乎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说，你们守山人能一诺千金么？”


南山：“褚桓……”


褚桓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让南山气得胸口疼。


他在心里苍白无力地试图说服自己——他们两个人应该坐下来，应该各自理智地痛陈一番利弊，互相讲一讲彼此的顾虑，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通过谈判，达到某种共识，再心平气和地商讨如何推进下一步的各种事宜——这才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是他说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路同生共死，临到头来，他们南山族长只是想把他远远地送走。


褚桓握着南山的手腕，深吸了口气，凉夜里清澈的空气就在他的肺里来回进出，褚桓闭了闭眼，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可是旁边，南山还没有一点眼色也地在那火上浇油。


“是，我对不起你。”南山沉默了片刻，居然还毫不避讳地全盘坦然承认，“你想怎么样都行。”


“对不起你”这几个字，绝对是世界上最能让人窝火的话之一，南山简直是作死地直接往褚桓身上丢了一公斤的炸药，沾火顿时爆了。


“我想怎么样都行？”褚桓怒极反笑，他突然一把掐住南山的颈子，迫使对方以一种局促的姿势抬起头来，褚桓将声音压低得近乎耳语，险些隐没在“哔啵”乱响的火烧木头中，他凑近南山耳边，冷冷地问，“族长，这是你说的吗？”


褚桓拎着他的脖子，好像随时要将他一把掐死。


南山的颈动脉在褚桓手指尖疯狂地跳着，而他双目充血，居然真就一动不动。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绷紧如拉到极致的弓弦，几乎能听见筋骨关节绷紧摩擦的碰撞声，略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布满血丝。


两个人再次静默而短暂地僵持在一起，离得极近，又仿佛极远，褚桓侧过脸就能碰到南山的耳廓，而他的族长无论是伤还是疼痛，都脊梁挺直地端坐在原地，侧脸如刀，目光望向遥远的地方，倔强到了极致，就成了一种无声、又无可撼动的强硬。


褚桓能感觉到南山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戳不动的石头。


他突然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没有做任何事。


松开了给对方的钳制，往旁边后退了半尺，仰面躺在地上。


星河有些晃眼，褚桓就干脆闭上眼睛，长久地不言语，好像睡着了。


直到他悄无声息，南山才缓缓地转过头，隔着一个火堆，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


这时，褚桓忽然呓语似的开口说：“路上三言两语就能跟人走，满口情义还没念叨完，一见事情有变，就拍屁股走人……”


他似乎有些疲惫，平躺的时候锁骨凹陷，撞进南山眼里的，是多日来变得尖削的下巴和越发分明的脖筋。


褚桓静静地问他：“在你心里，把我当什么人了？”


南山哑口无言，哪怕是褚桓打他也好，侮辱他也好，都仿佛没有这么一句话在他心上戳得更深。


褚桓没有睁眼，他抬起一条胳膊，微微侧过脸，将额头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你和你们那个山羊脑袋的长者一样，觉得河那一边的人，归根到底都是不能相信的吧？”


南山嘶声说：“我没有。”


褚桓充耳不闻，他忽然原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南山，脊背微微弯曲，曲线陷进凹下去的腰窝里，他保持着背对南山的姿势，闷闷地说：“我不是道德模范，但也不是人渣——至少没对你人渣过。”


褚桓的这番话，本来是有一点示弱苦肉计的意思，然而他说着说着，还真把自己说得委屈了起来，于是不得已，立刻打住了自己的话音。


野外的地面冰冷坚硬，即使身侧就是火堆，那一点温暖也是杯水车薪。


没打扫干净的石子粗粝地硌着褚桓的胳膊，他双臂抱在胸前，是个打架前防御的姿势，此时却犹如抱住了一腔酸水。


褚桓决定不说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把自己说得挺伤心。


如果目光有温度，估计褚桓已经被南山的目光烧着了，南山恨不得扑过去抱一抱他，恨不得直接将手伸进火堆，把那枚烈火中岿然不动的戒指取回来。


他牙关咬得太紧，不知不觉中，就是满口的血腥味。


“你知道什么是陷落地吗？”南山哑声问。


褚桓没动，却微微睁开了眼睛。


“陷落地就是死地，里面没有意识，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不算死亡，也没有生机，你不是见过我族山洞中那几个活死人了么？”


火堆已经开始衰弱了，但是谁也没去管它，南山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一支的，那时候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平原上、山上都是各个部族，也有南来北往互相交换物品的商人。而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圣山上，因为与守门人的特殊关系而得到格外的尊敬，久而久之，我们就得名‘守山人’。”


“圣书上说，有一天世界将黑。”南山说，“当时没有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后来，逐渐有逃难的部族来到了附近，纷纷声称自己的聚居地被一团阴影吞噬了。”


褚桓终于给了他一点反应，开口问：“吞噬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南山说，“我们山洞里那几位变得一动不动的朋友，起码还有个完整的身体，然而他们说的被‘吞噬’的人，却什么也没有剩下，就是凭空消失了。”


褚桓把方才的伤心和纠结丢在一边，从原地坐了起来：“没有尸……遗体吗？还是碎成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南山说，“就好像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褚桓犹疑片刻，又问：“你们说的圣书……到底是什么？”


“相传是一块大石头。”南山说，“关于圣书的传说流传很广，以前各族都有一个差不多的版本，不过最开始怎么样却没人知道了，后来各族保存的内容也都断了篇，变成了口耳相传。”


口耳相传这种事从来都是没准的，褚桓忍不住追问：“真正的圣书没人追寻过么？”


“有。”南山转过头，望向陷落地的方向，“不过传说中的天石圣书早就已经在陷落地里了，没人找得到。”


褚桓皱了皱眉：“可是我在山上看到了山水和树，如果任何生命在陷落地里都会消失，那树为什么会存在？”


南山看了他一眼：“树没有意识。”


褚桓骤然想起在山顶的时候，南山冲他嘶吼的“别看，别听，别想”，他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问：“你的意识是……所谓的‘陷落地’吞噬的是‘意识’？”


南山摇摇头：“我不知道。”


褚桓艰难地理着自己的思路：“那几个老兵在震动期的时候误入了你们的地盘，相当于抹杀了他们在河对岸的存在，所以时间停止了，那是不是也同一个道理，所谓‘陷落地’与你们这边……并不是一个……”


他不知道怎么说，好一会，才找到了一个最接近的词：“维度？”


南山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撕下来，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继而又重复：“我不知道。”


“长者说它是活的，这么多年，它一直在吞噬，在扩大自己的地盘，这几年运动尤其明显，但我以为至少还有几十年，没想到……”南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半晌才续上自己的话音，“山门连着另一个世界，是这里唯一的生路，这样下去，大概我们在这一两年之内，只会有两个下场——要么是山门被那些活不下去的怪物踏碎，我们战死，要么是山门在陷落地面前关闭，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被吞噬进里面，一起消失。”


褚桓：“所以你决定让我滚蛋。”


他这句话就好像水花落到了滚油里，一下就把南山心里炸得乱七八糟，南山的胸口难耐地剧烈起伏了几次，手指恶狠狠地攥住无辜的草地，指尖几乎被那坚韧的草茎勒出血来。


褚桓看了他一眼，继而一言不发地爬起来，找了个最远的角落，兀自躺了下来。


南山的脊背僵硬得好像碰一下就会断开，而他低着头，并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觉得气氛隐约不对，然而具体哪里不对，却又一直说不清，小芳胆战心惊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图找出个源头，直到他按着原计划将众人一直领到了那隐蔽的山洞寒潭附近时才发现，原来源头出在他们贱人大王身上。


褚桓默默地走在断后的位置上，从早晨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往常也有族长开路他断后的情况，但褚桓并不是一味的走，一味的戒备，他时而会撩拨袁平几句，时而会对着南山的背影开个玩笑，招得族长迫不得已回头看他一眼，就坏笑一下。


纵然再紧张，只要褚桓还有力气，他看起来都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从没有这样一脸低血压地板着脸过。


临近潭水，几个人停下来休息，顺便谨慎地探查山潭里有没有其他的危险。


褚桓依然顶着他上坟讨债的臭脸，叼着一根草茎远远地缀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芳冲他喊了一嗓子：“饿不饿？”


褚桓敷衍地冲他摇了摇头，又不理人了。


小芳十分不明所以，转头看族长，族长却将脸别开视线。


小芳又去看大山，只见那傻孩子跟他一样迷惑，于是最后，小芳只好戳了袁平一下，用眼神往褚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袁平：“干嘛？”


小芳连忙头晃尾巴摇地把他拽到一边，叽叽咕咕地跟袁平咬耳朵说：“好贱人怎么了？”


袁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十分不明所以：“不知道啊，要不是犯病，就是大姨妈来了吧？”


小芳央求说：“守门人兄弟，你去看看吧。”


袁平：“我没事看他干嘛？我……”


小芳用力踩了他一脚，摆出一副横眉立目的李逵脸，成了一只愤怒的毛猴。


“啧。”袁平白了小芳一眼，然后拖拖拉拉地走向褚桓，过去踹了他一脚，“哎，他们让我来问问，你在这装什么忧郁呢？”


褚桓眼皮也不抬的掀了掀嘴唇：“滚。”


他出言不逊，袁平却难得没有急，他弯下腰打量了一下褚桓的神色，看出了一点趣味，又回头望了一眼南山，南山的目光原本一直流连在褚桓身上，乍一被他发现，连忙仓皇地转开去。


袁平心里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八卦，他戳了戳褚桓的胳膊，蹲在他旁边，探头探脑地说：“什么情况？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赶紧给大爷念叨念叨，旅途寂寞，我这正缺笑话听呢。”


褚桓成了个锯嘴葫芦，任凭袁平在旁边怎么抓耳挠腮，就是一声不吭。


就在袁平已经丧失耐心，准备丢下他离开的时候，褚桓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我想去那个陷落地。”


这一句话，就把袁平劈在了原地。


袁平猛地扭过头，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褚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打算去一趟陷落地。”褚桓口齿清晰地重复。


袁平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褚桓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褚桓身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你疯了？”


褚桓：“没有。”


袁平这才发现，褚桓一直望着的就是陷落地地方向，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他一阵心惊胆战。袁平提起裤腿蹲下来，一迭声地逼问：“你是什么毛病？褚桓，你想找死的事，你家族长知道吗？”


褚桓沉默良久，几不可闻地说：“……他打算让我从哪来回哪去。”


袁平半晌没反应过来，随后，他匪夷所思地盯住褚桓，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个事，你打算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一番？”


褚桓：“……”


袁平叹为观止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太让我长见识了，你快去吧，我支持你。”


褚桓被他拍得晃了晃，袁平虽然大大咧咧的不大会看人脸色，但也还没有缺心眼到那种地步，这一听，他就大致想明白了南山的意思，于是觑着褚桓，问：“你是认真的？”


褚桓点点头。


袁平皱紧了眉，沉默了好一会，他说：“那你也好歹先跟我们回去，关于陷落地的事，我看你最好还是先跟长者和鲁格族长多问问。”


褚桓终于收回了目光，对袁平说：“知道，我没打算半夜偷偷溜走。”


袁平就叹了口气：“陷落也好，其他什么也好，其实都跟你没关系，你知道的吧？”


褚桓没理他。


袁平一看褚桓那神色，就知道他心意已决，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于是闭了嘴，心事重重地站起来，回到一边。


这时，褚桓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对了，那天在山顶上，你见过一道白光吗？”


袁平回过头来一挑眉，满脸疑惑：“什么白光？”

第五十一章


褚桓：“当时你从山顶上的大石头上往下跳，就没有看到一道晃眼的白光吗？”


袁平近乎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晃眼？那不是太阳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那道白光绝不可能是太阳光，褚桓觉得自己就算是精神错乱，也还没错乱到分不出阳光的地步——要么是袁平看错了，要么……就是那道古怪的光和那些窃窃私语声一样，只有他本人才感觉得到。


可是为什么呢？


褚桓长到了这个岁数，从未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可能有一阵子确实有点抑郁，但他自认为不算严重，而且最近也基本已经回归正常了。


那么那道白光和那些幻听似的声音，到底都是什么？


难道他真的和守山人传说中的圣书有什么瓜葛？


褚桓一边琢磨着，一边从旁边捡起了一颗小石子，攥在手心里捏着把玩，心不在焉地冲袁平摆了摆手。


褚桓自打带着两个血窟窿进了守山人离衣族的地盘，还没来得及修剪过头发，纵然他头发长得比一般人慢一些，也架不住日久积少成多，他一低头，发丝几乎要遮住小半张脸。而经过了接连数日的逃命生涯，褚桓身上原本颇为讲究的衣服和配件一路走一路烂，现在已经从衣冠禽兽彻底走回了返璞归真。


他这人鬼不辨的外观、若有所思的表情以及方才那段莫名其妙的问话，都叫袁平心惊胆战起来——袁平察言观色，认为褚桓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里到外的疯疯癫癫，再联系到此人失恋的事实，不由自主就想歪了。


“哎，真的，你没事吧？”袁平忍不住再次走回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犹犹豫豫地问。


很快，大山就在前面喊人了，他们马上要启程。


山涧寒潭中的水声由远及近，泠泠如歌，此地有三面环山，还有一侧是茂密的树林。


袁平原本走在前边，但经过方才与褚桓交谈的三言两语，他突然有点担心起来。


好像是怕褚桓一时想不开，神不知鬼不觉地投个水什么的，袁平转了回来，不远不近地跟他一起缀在最后。


就在那潭的细支已经近在脚下，南山忽然一摆手，挡住众人的去路：“慢着。”


说完，他蹲下来，扒开面前的草丛，只见那湿润的泥土里印着一排隐蔽又杂乱的脚印。


“这是穆塔伊。”小芳凑上来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这不对啊，穆塔伊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芳是带路人，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过，扁片人不能下水，这种需要涉水而过的山潭里不会出现成群的穆塔伊，眼下说出来的话打了脸，小芳跟在南山身后团团转，急赤白脸地解释说：“族长，你看会不会是落单的几只？”


南山面色凝重地摇摇头，率先站了起来，拨开面前灌木，走进了树林中。


野外的树林是一种容易让人神经紧绷的地方，几个人谁也没说话，下意识地一同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在周遭寻找起蛛丝马迹来。


很快，他们就在泥土地上找到了一种极细的、好像鞭子一样划过的痕迹，旁边有被砍了一半扔在那的木棍，褚桓还捡到了一种不知名的鱼鳞片。


“这是什么？”褚桓捏着鳞片问袁平。


袁平是个不会好好说话的混蛋，问他点什么，他都得抓紧时间秀一下守门人的种族优越感，因此褚桓但凡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问到他头上。


一听他出声，南山本能地回过头去打算回答，然而话已经到了嘴边，南山目光又是一黯，发现褚桓问的并不是自己，他把话咽了回去，沉甸甸冷冰冰的，坠得难受。


“大银鳍的鱼鳞。”袁平说，“大银鳍是这边一种特别长的鱼，鱼皮很坚韧——那些吹号的小扁片们不事生产，只会掐架，常年漂流在各地烧杀抢掠，没空停下来纺织衣物，所以这种鱼皮就这相当于他们用的布。”


“木材，细藤蔓，大鱼皮……所以这一伙传说中不会游泳的扁片人，是做了某种简易的担架，让他们养的疯狗抬过去的？”褚桓说到这，发觉自己低估了敌人的智力，忍不住问，“这东西有多智能？”


袁平想了想，慎重地回答：“接近人，而且身残志坚，民风彪悍。”


褚桓说：“那麻烦了。”


其实单论战斗力，音兽与食眼兽都明显高于扁片人和他们豢养的穆塔伊，然而食眼兽一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脑残，音兽的智商也明显并未超脱肚子大于脑子的爬行动物种族，就算是抢地盘，它们也都是出于本能的迁徙。


谁都没有扁片人这样蓄谋已久的野心。


“是啊，”袁平面露悲悯地看了褚桓一眼，“单论智力水平，它们恐怕比你还要强一点。”


褚桓没搭理他，权当没听见。


他本来就不算什么特别活泼的人，心情格外灿烂的时候，才肯纡尊降贵地跟袁平逗几句，眼下内忧外患，却是万万没这个精神头的。因此褚桓只是面无表情地阐述说：“他们走这里相当于是抄了一条近路，这么处心积虑……所以他们还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山门？”


袁平脸色顿时一变，守门人是为了山门而生的，守卫山门是他骨子里的本能，听见谁打山门的主意，他就好像被戴了绿帽子一样，顿时怒不可遏地被撸到了逆鳞。


袁平“腾一下”站了起来：“山门？奶奶的，我要宰光他们！”


本能果然是无法违逆的，袁平一脑门官司，头也不回地越过了南山，径直走到了开路的位置，越俎代庖地催促着众人快走——好在南山也不大和他一般见识。


一行人再顾不上谨慎小心，纷纷拿好了武器，钻进了寒气逼人的山洞。


刚开始，岸边还能走人，等到渐入大山腹地，岸上的空间就越来越狭小起来，很快降到了成年人无法穿越的高度。


指路的小芳说：“前面没路了，大家下水吧。”


那水仿佛是被什么天然的东西冰镇着，甫一触碰，就激得人狠狠地一哆嗦，几个人相继跳了下去，南山回头对褚桓说：“到中间来吧，你看不见，我带着你。”


这是一天一宿以来，南山跟褚桓说的第一句话。


本来睡一觉起来，褚桓单方面的怒气已经消了，只是碍于南山这人的脾气又臭又硬，褚桓不想造成无谓的直接冲突，才暂时晒着对方。


谁知南山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会说话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搓火的水平近乎于神，一开口就能准确无误地点着褚桓的怒火。


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褚桓想起了袁平那句“脆皮狗”和他被隐约刺伤的男性尊严。


褚桓心说：“老子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连话都还说不清楚呢。”


他打心眼里不想搭理南山，于是充耳不闻。


袁平在前面听见了，却不合时宜地回过头来，对南山说：“没事的族长，他就算完全看不见，只要耳朵不聋也够用了，放心吧。”


这货的情商比南山还要不如，为人处世始终在完美地诠释什么叫做“上赶着找抽”，袁平不说话还好一点，这么自来熟的一解释，简直是把仇恨拉得稳稳的。


其实在外人看来，褚桓和袁平的关系是万万谈不上亲密的，俩人大部分时间谁也不理谁，小部分时间是在吵架，正经交流一天能有十句话就已经算是表现不错了。


但是南山就是心里不是滋味，他发现自己甚至见不得那两个人单独说话。


嫉妒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而南山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于是更加煎熬备至。偏偏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反悔是不可能了，心里就是有再多的不是滋味——哪怕五脏六腑都被泡在醋缸里，这里也没有他置喙的份。


苦不堪言。


南山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自己的腰带，他腰带上有一个内袋，此时隔着软皮的腰带，能清晰地摸到里面的金属小环，那小小的素圈是他从灰烬里偷偷扒出来的，在燃烧的烈火中待了一整宿，竟是纹丝不动，光华里流转的依然是磐石般的坚不可摧。


南山让过小芳和大山，以一种固执的保护姿态，默默地跟褚桓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在越发黑暗的暗河中，褚桓逐渐只能看见南山那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终于彻底没了脾气。


潭水越来越冰冷，刷灭了人心上的烦躁焦虑，褚桓逐渐心平气和下来，也就明白了一件事——南山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和他自己本人怎样，并没有直接关系，哪怕他是变形金刚，说不定南山也都会满心忧虑地守在一边，随时等着给他除锈添机油。


那人十来岁就在这个身处夹缝的世界里担起一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所不能、无微不至的保护者角色。


褚桓分了一半的心思在南山身上，却并没有忽略周围，越是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感官也就越敏锐，周身逡巡的潭水每一次转向，褚桓都会戒备一次。


他们走过了潭水和上方山体岩石之间最狭窄的地方，纵然是泡在了水里，以正常成年男子的身高也必须在头顶山岩的压迫下弯腰，这段路长达数百米，山崖和水面之间只有一条小缝，勉强供人将鼻子露出来，稍一不注意就会呛一口水，一行人走得可谓是举步维艰。


好不容易通过这片区域，褚桓还没来得及将弯得酸痛的脖子抬起来活动一下，就感觉身后的潭水诡异地涌动了一下。


褚桓立刻出声提醒：“注意五点钟方向！”


几乎与此同时，褚桓平平挥出的短刀已经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声脆响，接着，褚桓听见有什么东西轻盈的涉水而过的响动，他毫不迟疑地翻过手腕，循着那声音将短刀往下一送，只听“噗”一声，能割开风的短刀切瓜砍菜般地戳进了某种东西的身体里，它连声都没吭一声就死了。


就在这时，悠长的号角声突然在狭长的高山深潭间响起。


这里守着不止一个扁片人，在等着伏击他们！


大山一箭射出，将吹号的矬子杀了，可是号声已经传出，来不及了。


扁片人对于站岗节点的选择非常微妙，褚桓他们走到这里，退回去是不可能了，然而卡在这里或者再往前走，很可能被大范围的疯狗和扁片人夹在细窄的山洞里瓮中捉鳖！


南山：“走！快点，往前走！不许停！”


正前方传来穆塔伊那熟悉的咆哮声，南山一把揪住原本开路的袁平的肩膀，不怎么客气地将他往身后一丢：“跟紧我，别走散——大山，血药还有吗？”


大山立刻拍了拍胸口，示意他完整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干粮和药都没丢。


南山的第一刀已经劈出去了，穆塔伊的风刃迎面而来，在狭窄的通道里仿佛越发凌厉，几个人全都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南山一刀横扫，刀刃与一串风刃短兵相接。


金石之声此起彼伏，南山低喝一声：“箭呢？”


他话音没落，三支箭矢已经齐刷刷地离弦而出，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袁平和他没有这样的默契，而小芳和大山没有这样一次多箭、还箭不落空的能耐。


在这种环境中，褚桓的眼睛其实只能将敌人看个大概的轮廓，然而果如袁平所说，这并不耽误他的例无虚发，褚桓三支箭发出，又从箭囊里抽出了三支新的，拉上弦，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他一个半瞎此时自动担当起了远程，声音和感觉都是他的利器，褚桓只管清扫远处，一只穆塔伊自上而下地向他扑过来，差一点咬住他的脖子，而褚桓在那血盆大口下，居然连哆嗦都没有哆嗦一下。


一边的大山已经扑了上去，刺穿了那只穆塔伊的脑子，将它横着推了出去。


整个山洞里的咆哮声连成了片。


而山岩低垂，几个人胸口以下全都泡在冰冷的水里，擦肩而过的是穆塔伊险恶的风毒。南山却不肯减速，在这种地方待的时间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他将前路开得大开大合，完全是不管不顾。


突然，南山痛哼了一声，下一刻，浓重的血腥味猝不及防地呛入了褚桓的鼻子。


“南山？”


南山的手臂被穆塔伊凶狠成片的风毒打了个对穿，他仓促间艰难地低头，吮吸了一口，随意将毒血吐在一边，连更细致的处理都来不及做，第二波的攻击已经来了。


头顶的山岩越来越高，这代表他们即将离开山洞。就在这时，一个遥远的号声想起了，是来自山洞外面的。


这号声一响，整个山潭水的流向突然混乱了起来，仿佛是无数疯狗成批地跳进了水里，小芳嘶声冲南山吼着说：“族长！有一大批……一大批穆塔伊要折回来进山洞……不对，它们已经进来了！族长，族长！”


南山整个人晃了两晃，毒素在他的手臂上蔓延开，已经飞快地麻痹了他半个身体。


这时，一只冰凉带水的手扶住他的肩，随后，南山就感觉褚桓的嘴唇到了他的伤口上，南山吓了一跳：“不，你别……”


褚桓紧紧地扣住他的伤口，尽可能地吸出毒血，飞快地说：“能想办法把它们冲出去吗？”


南山一咬牙，按住褚桓的肩膀：“扶我一把，都退后！”


一股巨大的气流突然无端升起，而山水间狭窄的通道成了一个天然地鼓风机，整个寒潭都被搅动了起来，巨大的漩涡冲天而起，而水面上被活生生压出一天通路。


他这么一手无异于兴风作浪，卷起的大浪凶狠地将穆塔伊身上的扁片人拍进了水里，那些傻大憨粗的疯狗顿时乱成一团，在水中猪突狗进地四处乱窜，偶有蹿到他们面前的，立刻被袁平他们几个干净利落地杀了。


大水被南山突然爆发翻搅得泛了白，将几个人急遽卷出了山洞，两岸是密密麻麻的骑着疯狗的扁片人，冲他们嗷嗷乱叫。


褚桓一刀插进岸边，一条胳膊将自己和南山吊了上去：“大山，药！”


大山将一个小瓶子丢了过来，褚桓一把抄在手里，同时抱着南山滚过呼啸的风箭。


袁平和小芳随即跟了上来，艰难地打起掩护，褚桓捏住南山的下巴，粗鲁地将一口解毒血灌了下去。


袁平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这他妈也太多了吧！为什么这些丑鬼都不要命地挤在这？”


他话音没落，山岩间突然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哨声，袁平的眼睛登时亮了：“我们的人！”

第五十二章


这一波意图偷袭的扁片人，原来是被守门人和守山人活生生追杀到这里的。


鲁格如果也有字典，那里面恐怕是没有“适可而止”四个字的，一代代的守门人族长几乎与山门同寿，经年日久，他自己已经成了山门的化身，胆敢冒犯山门的，只要他还有爬的力气，就必然会将对方赶尽杀绝。


袁平吹出一声如出一辙的长哨，这大概是守门人的天赋技能，哨声很特别，尖锐悠长，穿透力极强，离得近了几乎刺痛人耳，仔细听，居然还有一点防空警报的意思，里面微妙的长短差别蕴含的意思，外人是听不出来的，只有他们自己能沟通。


哨声遥遥地一应一答，大约相当于别人的三言两语，袁平嘴上忙着，手里也没闲着，他挥刀斩首了一只穆塔伊，骑在那黑家伙脖子上的扁片人一头栽下来，被袁平一脚踩断了脖子。


与此同时，袁平还抽空关心了一下南山：“是我们族长带人来了——南山族长，你怎么样了？”


风伤解毒的药效果立竿见影，过程如万蚁钻心，是一场让人痛不欲生的酷刑。南山的手已经无法抑制地开始发抖，然而他一边是褚桓，一边是袁平，无论面向哪边，南山都不愿意示弱。


于是他就这么强忍着，人不人鬼不鬼地微笑了一下。


此时，南山的伤口处已经开始冒出紫黑的毒血，这代表解药开始起作用了，褚桓是亲身尝过这滋味的，他当下也不废话，一弯腰在南山的膝窝重重地敲了一下。


南山总是没有防范他的意识，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这明目张胆的偷袭，脚下一软，就丧权辱国地被褚桓抱了起来。


南山：“放……”


褚桓：“闭嘴。”


骨肉俱全的真人可不像枉死花里那副骨头架子，分量是不能同日而语的，纵然仅仅一个人体的负重褚桓还承受得了，但他的行动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褚桓：“袁平，掩护一下。”


所幸，这一大批扁片人与穆塔伊虽然规模有点唬人，但其实已经溃不成军。


穆塔伊只是畜生，扁片人一捏就死，唯一麻烦的是那黑乎乎的怪物会四下乱喷，毫无目标的风箭此起彼伏，不易闪避。


这时，褚桓感觉到一阵风从脚下吹来，起势平缓，几乎有种“起于青萍之末”的意思，然后它飞快地旋转，扩散，以他们几个人为中心，打着卷辐射出去，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间不怎么能感觉到风力强弱，但是风力越往外就越是暴虐，南山这一次几乎是倾尽全力，林中树木跟着东倒西歪，如台风过境。


那阵飓风就这样打散了乱飞的风箭，为这几个人扫出了一条短暂的通路。


然后南山彻底脱力，软绵绵地靠在了褚桓神身上，他的气息浅而急促，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受伤的手臂垂在一侧，毒血一直在往外流，失血让他浑身发冷，神智也越发摇摇欲坠，几乎出现了幻觉。


渐渐的，在南山耳朵里，满世界的喧嚣都仿佛在离他远去，他所知所感，只有褚桓那仿佛变得无限大的心跳声，也只有褚桓贴在他身上的掌心里带着的、让人难以抗拒的温暖。


那么须臾片刻，南山的心脱离了他的意识，他忘了自己在哪，只是糊里糊涂地想：“我这是死而无憾了。”


此时人声终于接近了，守山人和守门人不愧是天生的战士，只要数量上没有被碾压式的绝对劣势，虐怪物是专业绝活。


上面传来哨声，袁平同声传译：“走这边，跟着我！”


说完，他贴住一边的山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山石上，带着其他人迅捷如履平地地往高处跑，而后雨点般的箭矢从天而降，除了给他们几个人留出了一条靠山脚处的小径外，对于其他地方就是无差别攻击。


可惜扁片人的智商过高果然是个大麻烦，眼尖的小怪物们被射死一批后，立刻发现了袁平他们这一伙人的动向，呜呜地吹起号，提醒起自己的同伴们，它们驱赶着成群的穆塔伊追了上来——凶残的守门人从不肯伤害自己的族人，得让他们投鼠忌器。


这个时候，人和怪物几乎是在飞檐走壁的环境中玩命拼速度。


就在最近的穆塔伊几乎追到断后的大山，张开嘴打算开始喷毒液的时候，一个人影突如天降，手持长而窄的利器，裹挟着无匹的厉风，悍然将那怪物的脖颈捅了个完美的对穿。


那人的皮肤与头发黑白分明，眉目阴柔得近乎昳丽，一身森然的戾气如水鬼。


袁平：“族长！”


正是鲁格。


新生的守门人在他们自己族长看来，就像个难能可贵的孩子，鲁格神色一缓，带着一点含蓄的笑意瞥了袁平一眼，慈祥得让守山人们看来毛骨悚然。


而后鲁格看见了褚桓抱着的南山，目光一凝：“风毒？”


褚桓说：“药已经灌下去了。”


鲁格点点头，回身撮唇作哨，而后横刃胸前，对这几个狼狈不堪的人一扬下巴：“先走。”


数十个守门人和守山人中的勇士接连跳下来，横冲直撞地闯入黑怪物穆塔伊群，顿时掀起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褚桓腰间箭囊里总共剩下了三根箭，他们这一伙人眼下可谓是弹尽粮绝，因此也不和鲁格客气，当即避入守门人的战线之后。


不到半个小时，除了零散的几只惊慌失措逃走的扁片人，其他敌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鲁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冷地吩咐：“收拾干净，别让尸体污染水源。”


说完，他转身走到褚桓他们面前，半跪下来，在南山额头和颈动脉上探了探。


褚桓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


见他这样紧张，鲁格对他原本有些生硬的态度也好了一些，低声说：“没事，熬着吧，熬一宿他明天就应该好了——你们怎么会走这条路？还有一个兄弟呢？”


个中原因是在一言难尽，问及棒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一看这样的反应，鲁格顿时明白了，他顿了顿，站起来：“先走吧，南山暂时先别上去了，我们山门那里有空房，让他先在那休息一宿吧，等他醒了再说，至于那个兄弟……”


小芳说：“我上山去，通知我那兄弟的家人。”


鲁格闻言一点头，走在前面引路。


他面色始终是冷冷淡淡的，然而却并不是真的漠不关心，走了几步，鲁格到底忍不住回过头来问：“那位兄弟怎么死的？”


大山的眼圈红了起来：“他死在了枉死花和幻影猴那里，都是因为我。”


鲁格脚步一顿，瞳孔骤缩：“什么？你们碰到了枉死花和幻影猴？在碑林范围之内吗？”


袁平没心没肺地回答：“族长，碑林已经被吞进了陷落地，我们没去成。”


鲁格可没有他这样心有天地宽，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深井似的黑不见底，他叫过另一个守门人，仓促间吩咐说：“你替我照顾一下守山人兄弟们。”


然后鲁格一把拉走袁平：“你跟我来，告诉我路上都遇到了什么。”


褚桓一直抱着南山走进山门，进山门绕过圣泉后，再通过一段弯弯绕绕大山洞套小山洞的路，就来到了一个有点像小山谷的地方，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山壁，一束光直上直下地打在这里，像一个自然形成的小天井。


小山谷里有很多小房子，里面寝具俱全，是守门人们不当值的时候休息的地方。


带路的守门人将褚桓领到了最大的一间屋里，看了一眼南山的脸色，压低声音说：“我给你拿些吃的和水吧？”


褚桓用已经纯熟了不少的离衣族语说：“劳驾，谢谢。”


守门人很快送来了各种必需品，又周到地替褚桓拉上山洞口的木门。


褚桓轻缓地把南山放在床上，伸手一摸，先触到一手的血汗，也不知道这样下去，南山会不会脱水。


褚桓的目光转向水罐，他正打算站起来倒杯水给南山灌下去的时候，却被神志不清的南山一把抓住了胳膊。


南山抓得死紧，仿佛是溺水中拉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手指“咯咯”作响，掰都掰不开，褚桓只好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说：“手松一松，我给你倒点水喝。”


南山明显什么都没有听进去，褚桓甚至怀疑他还有没有知觉。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将褚桓的手腕攥得发抖，褚桓伸手覆在南山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挣动，南山仅仅是察觉到了这轻微的动作，就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他——这一下带着近乎是垂死挣扎的力度，一下将褚桓放倒在了坚硬的石床上。


褚桓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南山给勒细了两圈，但他并没有挣扎，任南山不撒手地抱着，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搭在南山后背上，顺毛似的轻轻抚摸着。


“你不是说要跟我拜拜么？”褚桓说。


南山神志不清，当然没法回答。


褚桓就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他的手顺着南山的后背上移，然后一抬手在南山的后颈上捏了一下，把人彻底捏晕了。


褚桓这才翻身起来，见那伤口处的毒血已经排干净，血迹嫣红了起来，他于是像做精细手工一样，轻轻地替南山擦干净伤口，包扎好。


做完，褚桓就干脆往床头一靠，他难以对守山人和守门人那剑走偏锋的医药体系产生敬畏，为防南山感染发烧，只好自己守着。


事实证明，剑走偏锋的医药体系居然是靠得住的。


南山果如鲁格预言，第二天就醒了过来。


他被门口刺进来的光刺了一下眼睛，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山门里。


门似乎开着，细碎的小风一下一下地掀着木门，时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卷进屋里，俏皮地扫过他的鼻尖。


南山转过头去，就看见褚桓正背对着自己坐在门口，手里也不知在摆弄什么东西，时而发出“叮当”的金属碰撞声。


褚桓当了那么长时间的野人，结果还是不习惯整天赤着膊四处乱窜，小芳他们回到山顶后，他就托人家帮他把自己留在住处的衣物和日用品都拿了下来，他守了南山一宿，直到清晨，南山明显安稳了下来，褚桓才得空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了。


他套上了一件蓝色竖条的新衬衫，换上长裤，又把眼镜戴了回去，顿时回归了衣冠禽兽的状态。


褚桓瘦了很多，自己的衬衫套在身上，都显得空荡了一些，南山盯着他的背影，怎么都不愿意移开视线，好一会，还是褚桓无意中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醒了。


褚桓嘴里正叼着一小截细细的铁丝，袖子给挽到了手肘上，手里还不大习惯地拿着族中手艺人们常用的工具。


“醒了？”褚桓说着，把东西扔下，洗了把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南山的额头。


守山人的身体素质果然没说的，这样毒伤交加外加生理心理折磨，人家居然睡了一觉起来就又是全须全尾的好汉一条了，一宿过去，连个发炎的症状都没有。


南山被他碰的有点尴尬，但是一动没敢动，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褚桓就拿起他枕边的碗，犹豫了一下，问：“要酒还是要水？”


南山：“……酒。”


褚桓二话不说，拎起守门人挂在墙上的酒桶，倒了一碗药酒递给南山。


一瞬间，他们俩仿佛又回到在那个边陲的小县城。


那天南山第一天捡到褚桓，他记得当时褚桓狼狈极了，带着一身的擦伤、撞伤以及不知什么东西造成的贯穿伤，足足一天一宿才气息奄奄地清醒过来。


当时他们俩也是这样，一站一躺，中间隔着一壶口感奇异的药酒，对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鸡同鸭讲。


褚桓盯着南山将药酒喝下去，没有说话，只是在一边吹起了口哨——正是南山初见他的时候用叶笛吹出的小调惊蛰。


可惜褚桓的音乐细胞落在了自己亲娘的肚子里，他的哨声既不悠扬也不活泼，更谈不上什么审美情趣——跑调跑得完全就是信马由缰，乍一听几乎听不出调，活像是在给小孩把尿。


南山闷声闷气地一口气干了两大碗的药酒，这才酒壮怂人胆地鼓起了勇气，没话找话地打破了沉寂，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做铁炙子。”褚桓说着，坐回到门口，他惬意地靠在一边墙角上，将两条腿向前伸长了，抽了抽懒筋，“就是袁平说的那种烤肉用的架子。”


吃喝玩乐方面，褚桓果然心灵手巧，没多长时间，他已经轻巧地用一些铁匠打废的铁敲敲打打弯弯绕绕，在没有电焊的情况下，完全凭借尖端巧妙的勾连，搭出了一个简易的铁架，看得南山眼花缭乱。


褚桓有条不紊地将铁架子洗干净，上油烧。


他这样进进出出，显得很忙碌，尽管当中两人各自一言不发，倒也不显得有多尴尬。


最后，褚桓端来了一大盘肉。


那盘子很大，肉的切片却很薄，拎起来几乎能透过光，可见褚桓确实没有吹牛，起码这一手刀功十分了得。


肉片正用不知名的汤料腌着。


褚桓利索地把炭点着，当场就做起了无证露天烧烤，反正鲁格大概也不会因为烟尘跑来罚他的款。


等铁架发热，褚桓又不紧不慢地在上面刷了一层油，还什么都没放，一股油温升高后特有的香味已经扩散出来了。褚桓用铁钳子夹着薄肉片，往铁架上一放，真如袁平所言，“呲啦”一声，香味四溢，让人闻着都要流口水，褚桓似乎已经是个中老手，翻肉，拨火，如长了三头六臂，全盘兼顾，无不将时机拿捏得正好。


他将烤好的肉放在竹盘上，对南山一招手：“过来。”


很久以后，南山才知道，这样的吃法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河那边，属于最原生态、最省事的吃法，在博大精深的食谱文化中显得无比简单粗暴。


然而他回想起来，却觉得自己当时从那薄薄的烤肉里中尝出了世间百味来。


那个他向往过、渴望过的，无限远也无限大的世界，被褚桓融化在那千头万绪的百味中，露出了冰山一角来给他看。


两个人谁也没多说话，就着一壶药酒，一盘烤肉，沉默地分吃完。

卷三　死地

<h2>第五十三章</h2>

褚桓将铁架和盘子收拾干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手洗了洗，就轻描淡写地对南山点了个头：“行，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这态度太平静了，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随便来串个门，完全出乎南山意料。


直到褚桓影子都看不见了，南山还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褚桓以前懒洋洋的，成天吃饱混天黑，但那并不代表他不会琢磨人，只是一直以来没什么人好让他琢磨的，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南山，总算让他一颗生锈的揣摩之心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担心南山发烧，一天一宿没敢没合，这期间褚桓除了洗洗涮涮之外也没什么事干，只好一边鸡啄米似的打瞌睡，一边在半睡半醒间处心积虑，算计着他坎坷的未来路。


褚桓的思路比较清晰，像南山这种意志格外坚定的人，但凡他决定的事，都很有些“磐石无转移”的决断，别人反对一次，南山大概就会重新坚固一次决心，时间长了，他那想法恐怕就真的坚不可摧了。


还不如先晒着他，用忽冷忽热搭配欲擒故纵，给那固执的族长留出充足的空间，供他去胡思乱想。


当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尽可能地收集陷落地的信息，万一他真的一个没玩好，不小心死在了陷落地，那再多的策略都是白扯。


褚桓拎起烧烤架子，打算上山找长者，却在半路上碰到了袁平。


“哎，那谁，我们族长让我来找……”袁平的话音忽然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碰到了褚桓手里的烧烤架，当即眼都直了，顿时把正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这是什么？”


褚桓眼皮都不眨地扯谎说：“自己做的杂物台。”


袁平愤怒极了：“放屁！油还没刷干净呢！”


褚桓假装没听见，老神在在地问：“你们族长找我？他在哪？”


袁平幽幽地看着他：“吃独食者死。”


褚桓：“在圣泉那边还是在山门上？”


袁平：“吃独食者孤独终老。”


褚桓停下脚步，岿然不动地沐浴在袁平怨恨的目光下，终于，袁平那硕果仅存的理智艰难地冒出一个头来，他不情不愿地给褚桓指了路：“山门第一关卡。”


褚桓掉头就走，健步如飞，那袁平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嘴里嘤嘤嗡嗡如念紧箍咒：“吃独食者总会有报应的，总会有的！”


褚桓就这样领着一只乌云罩顶的袁平，来到了山门最前锋的第一关卡处，鲁格已经等在那里了，守山人那山羊脸的长者也在。


褚桓正要上前，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嘶嘶”声，他一抬头，险些和一只拳头大的蛇头来个贴面。饶是他不怕蛇，脚下也情不自禁地退了半个台阶——那蛇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软绵绵地攀爬在山岩上，像条绳子一样垂下来，三角的脑袋一下一下吐着蛇信。


这么大的毒蛇可不多见，下一刻，大毒蛇摇头晃脑地凑过来，毫无廉耻地将它的三角脑袋搭在了褚桓的肩膀上，还亲昵地蹭了蹭。


……这么贱的毒蛇似乎也不多见。


褚桓这才觉出一些眼熟来，他伸手将那条蛇拎在手里仔细打量片刻，从头到尾将它一身的花纹全部阅览完比，才敢下结论，认出这就是那条被他称赞过清秀的小毒蛇。


这成长速度，实在让人叹为观止，褚桓忍不住问：“你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吃化肥了吧？”


上回见面，小毒蛇还只有指头粗，能不动声色地钻进他的袖子里，盘起来也只有小小的一团，可以当个手链用，谁知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它居然已经奔着庞然大物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了！


小毒蛇没意识到自己如今吨位已经不同了，依然试图缠在褚桓的手腕上，结果悲剧地发现那已经没地方安放它伟岸的身躯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慢吞吞地缠住了褚桓的腰，委屈地将脑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它“嘶嘶”地表达着不满，尾巴尖灵活地在他腰侧甩来甩去。


复读机似的袁平一见那蛇，立刻闭了嘴，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自己和褚桓的距离。


山门第一关卡高而险峻，猎猎的山风将人的头发吹得上下翻飞，褚桓走上去，只见此处竟能将整个一片山域尽收眼底，是个天然绝佳的岗哨。


鲁格摸了摸蛇头，递给它一只手，让蛇游到自己身上，也没有和褚桓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袁平说，你打算去陷落地。”


褚桓痛快地一点头：“嗯。”


山羊脸的长者在旁边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打算去找死。”


褚桓宽大为怀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将“老傻逼”三个字囫囵个地吞进肚子里，没吐出来。


鲁格则在顿了顿后，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褚桓，问：“这件事南山知道吗？”


“不知道，不打算让他知道。”


鲁格似乎有些意外。


他对外来者从来没什么好感，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念及被前任守山人族长招进来的外来男人，那股锥心泣血般的仇恨仿佛依然历历在目。


不过……他的目光扫过褚桓的眼睛，心里想：“南山或许比他阿妈的眼光好一些？”


鲁格指着第一关卡处的小石桌和一圈矮石凳子：“坐。”


几个人分别围着圆桌坐下，唯有袁平站得远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鲁格身上那蛇，脸色有些发青。


爬行动物爱好者鲁格大概想象不出，世界上竟还有人怕蛇，他无知无觉地招呼说：“袁平，怎么不过来？”


袁平闻言，迎着褚桓揶揄的目光，硬着头皮看了他们族长一眼，这才同手同脚地找了个离鲁格最远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长者一屁股坐了下来，慢慢腾腾地从那脏兮兮的肚兜里摸出了几个奇形怪状的木头片，目测直径五公分左右，上面刻着不同图案，很可能是某种文字。


褚桓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贸然伸手碰——他推断这很可能是占卜用具。


长者一弯腰，又从石桌下面拎出一个巨大的、像是树根的东西，也是十分有年头了，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包浆，“树根”形状甚是曲折，中间是空的，上面开了好几个圆口，长而窄，好像插着管子，每一个“管口”上都吊着一个小铃铛，也不知是个什么器物。


长者就将那些写了字的木片一片一片地塞进长管里，敛目肃容。


别看他看起来干瘦得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力气却还不小，长者不怎么费力地就将那“根雕”双手举起，一直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在原地手舞足蹈了起来。


一开始，褚桓只觉得滑稽，然而慢慢的，他感觉自己胸前挂着的核桃仿佛与对方的舞步发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说不清楚，但就是感觉得到——长者的舞步一步一步地和上了他的心跳的频率。


只听长者爆喝一声，褚桓悚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鲁格慎重地将手伸到那根雕上，已经长成了大毒蛇的清秀蛇吐着信子，缓缓地顺着鲁格的胳膊游了下去，径直从“根雕”上细长的开口钻了进去，铃铛被碰响了，“叮当”一声。


这是什么风俗？


褚桓听说过龟甲，听说过六爻——他心说：“这离衣族难不成要用蛇占卜吗？”


几个人的视线全都盯在了那“根雕”上，听着那蛇在里面偶尔发出的窸窣动静，唯独长者闭着眼睛，干瘦的脸颊上有种沧桑的苦相，默不作声地听天由命。


良久，根雕里传来第二声铃铛响，某个端口的系着的铃铛被触碰了，长者睁开眼，只见蛇从“根雕”上的一个出口游了出来，嘴里衔着一块木头片。


鲁格轻轻地捏住蛇头：“小绿，吐出来。”


可是清秀蛇却突然灵巧地摆动了一下那柔若无骨的身体，挣脱了鲁格的手，将自己团成一团，把头也埋了进去，不肯出来了。


鲁格十分诧异，那长者却拖着长音发了话：“看与不看，都是一样的，要发生的事就在前面等着你，假装不知道就能躲过吗？你这条不开化的蠢蛇！”


小毒蛇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反正长者这么一说，它又在原地跟自己纠缠了一阵，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游向褚桓，张嘴将那块衔在嘴里的木头片吐到了褚桓面前。


褚桓接过来掀开，只见木片后面刻着一个诡异的图形，很有些中国古代象形文字的风韵，他怀疑这才是守山人一族真正的文字，转向长者问：“这是什么？”


长者看了一眼，一时没说话，眉目间耸动了一下。


鲁格在旁边解释说：“意思是‘死地’。”


一言出口，几个人都静默了下来。


袁平甚至一时忘了他对蛇的恐惧，微微往前凑了一点，问：“族长，死地是什么意思？”


长者的脸颊抽动了几下，仿佛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这么蠢的守门人，连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懂，他伸出拐杖在袁平的腿上敲了一下，冷冷地说：“‘死地’是什么意思？死地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人一去不回的地方！”


袁平皱皱眉，觑着褚桓，有些欲言又止。


褚桓却伸手将木片捉在手心里把玩了片刻，洒然一笑：“也有道理啊，陷落地可不就是死地么？这块牌子我能收着吗？”


长者正色了些：“知道这结果，你还是要去？”


褚桓笑而不语，意思不言而喻。


在这里，长者和守门人族长鲁格并没有劝褚桓的立场，唯一能说几句话的，也就是袁平，然而他和褚桓斗了那么多年，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一见褚桓那笑而不语的模样，袁平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


他最终没有浪费口舌，只是重重地往后一仰，心想：“这小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这么看来，褚桓跟他那守山人族长还真是天生一对。袁平忽然间有些唏嘘，没想到褚桓居然这么豁得出去。


长者沉吟了片刻：“你即便是要去，也不可能避开南山的耳目。”


关于这个，褚桓早就想好了，他说：“这个好办，你们的山门不是还会再转回去吗？到时候你替我拖住他，我就能趁机留在这里。”


长者冲他吹胡子瞪眼：“蠢材！”


鲁格叹了口气，在一边沉声解释说：“没有那么简单——你知道圣山为什么叫做圣山，山门又为什么每年自动倒转两次吗？”


这个问题褚桓早就思考过。


这边的生活环境极端恶劣，以南山的脾气，他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每年在固定的时间把守门人们扔在这里，自己转到那一边过安稳日子。


那么也就是说，山门对于守山人而言，一定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制约因素，就好比守山人过河以后不能离开聚居地太远一样，这个未知的因素会制约着他们在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必须要通过山门。


“因为‘生气’。”长者说，“山门倒转的时候，我族必须随山门一同转回山门另一端，那一头河水连着外面的世界，一年两次倒转，守山人才能将生气传递到这边——这就是为什么只有守山人的血脉才能沟通圣泉，我们守山人本身是联通生死的那一座桥，因此山门倒转的时候，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会被送回去。”


如果将陷落地比喻成被污染的水域，那么只有这座山上有一条通往其他世界的口子，有清泉活水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褚桓不明所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长者鹰爪般枯瘦的手扣住褚桓的肩膀，一双眼睛锐利地盯住他：“小子，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过一点‘冻结’的迹象，你还相信自己只是因为被穆塔伊咬了一口，又喝了两口血那么简单么？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身上无论以什么形式，肯定有守山人的血。”


话说到这，褚桓还没言语，袁平却先叫了起来：“这就更不可能了吧？我是看着他长这么大的，他身份证上还写着民族‘汉’呢。”


他一番话嚷嚷完，才发现褚桓若有所思，并没有搭腔。


袁平顿时愣住，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有些不确定地问：“不……不会是真的吧？”


“我还真不清楚，”褚桓低声解释了一句，“其实我不是褚爱国亲生的。”


“但你身上守山人的血要么很少，要么是出了别的变故。”长者说着，挑剔地打量了褚桓一番。


褚桓的身体素质比守山人差太远了，不但体现在伤口愈合速度上，光用肉眼就能看得出来——他虽然自以为身材不错，但是远没有守山人那么结实而富有生命力。


最重要的是，他那山门那一边，好像并不受任何边界的束缚。


长者：“真到了那时候，你知道你会不会被山门强行送走？”


褚桓沉吟不语。


长者想了想，又说：“何况如果你要去陷落地，我打算做主给你换血，南山反正一直偏袒你，肯定不会不同意。”


他说完，看了鲁格一眼：“鲁格族长，你没有意见吧？”


鲁格当然没意见，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同望向褚桓。


褚桓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他心里冒出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念头——不。


为什么不？


褚桓一顿，于情于理，他都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因此只能断定，这绝不是他本人的想法。


褚桓没有回答，低头握住垂在胸口的小核桃，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核桃又在微微发热。


褚桓：“不……”


长者大吃一惊，没想到褚桓长得人模狗样，脑子里竟然有坑！


连鲁格也诧异地挑挑眉。


褚桓将核桃摘下来，丢给长者：“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怎么说，这是你们的圣物让我拒绝的——长者，你给我的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五十四章


这天褚桓跟长者和鲁格的一番谈话，双方非但没有拨云见日，反而更加云里雾里。


特别是当褚桓提到“核桃”有意识的时候，年老脆弱的长者明显受到了惊吓。


“圣火”作为守山人两大圣物之一，在一辈又一辈族人手里已经流传了不知多少代，从没听说过还有成精的潜质。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圣火身份如此不凡，这么多年却一直是沉寂，除了烧不着和吸火以外，一直也没表现出和普通核桃有什么不同，因此仿佛有一点自己的意识也算合情合理。


长者在“褚桓有毛病”和“圣火有毛病”这两个结论中摇摇摆摆，最后依然是举棋不定，晃晃悠悠地走了，褚桓连忙叫住他：“等等长者！我以后有空能不能向你请教守山人文字？”


长者远远地冲他挥挥手，留给他一个心力交瘁的背影。


关于换血的话题也暂时这样不了了之。


这“核桃”究竟是个什么神物？能有什么用？


褚桓他本人究竟是从哪被褚爱国捡回来的？


以及该怎么防止南山干涉，成功溜去陷落地？


这成了盘踞在褚桓心头的三大无解谜题，第一个看来压根没人知道，第二个知情人已经作古。


第三个……


如果山门倒转，整个守山人聚居地被转回另一个世界的时候，褚桓也不能留下，那么他以前的一切计划都要作废，他的行动时间恐怕就得提早到这个冬天。


其实可以的话，褚桓是不想瞒着南山的，谁替别人做一些事，心里其实都是希望对方知道，哪怕当时不好意思说，也希望事后他能通过其他人或者其他的渠道，自己发现这种默默的付出。


然而一切迫在眉睫，南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阻挠，褚桓只能暂时藏着掖着。


他只觉得自己是在一片雾气中，摸索一个狭窄的通途。


前途渺茫，眼下对于褚桓而言，唯一能比较确定的，就是那清秀蛇的体重是板上钉钉的直线上升。


小毒蛇长成了肥头大耳的大毒蛇，智力却并未跟上身体，早已经将和褚桓的新仇旧恨忘了个干净，眼下见他回来，又毫无芥蒂地凑上来，粘着他撒娇。


褚桓每天天不亮的时候，都会被越来越粗的大蛇给活活压醒过来，他就骂骂咧咧、披星戴月地爬起来，拿一盆山中水，把自己浇一个透心凉醒盹。


自己起来以后，他就会带上膀大腰圆的毒蛇“小绿”，前往袁平处，让袁平每天一睁眼就沐浴在友好鲜红的蛇信下。


这样，褚桓就会如愿以偿地被袁平愤怒地追杀一个多小时，真刀真枪地在山林中来一次卓有成效的晨间训练。


等袁平气冲冲地要去守山门的时候，褚桓就爬到山顶的守山人聚居处，找长者学写字。


长者住处简陋，没有教学设备，只拿了一块长条形的石板给他，褚桓每每只能委委屈屈地蜷缩起两条长腿，半跪半坐在地上，死记硬背着守山人的天书，彻底从支教老师沦落成被体罚的学生。


老山羊长者先小人后君子，开诚布公地告诉他：“陷落地是死地，南山族长死都不会让你去，但我们对你不加劝阻，反而帮你瞒着他，这其实是在利用你，你知道吗？”


褚桓：“别废话了，快教吧。”


长者就找出了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钉子，每天往一打旧羊皮上一钉，钉子从头钉到尾，扎出厚厚一打，扎了多少，当天褚桓就要背下多少。


学起来才知道，守山人平时说的日常用语只是其中冰山一角，长者教的绝大多数是褚桓闻所未闻的祭祀与仪式用语。万一念错写错了，老山羊就会当空糊他一板子，褚桓如今也老大不小了，骤然被当成了旧社会穿开裆裤小学徒，当然对这种毫无自尊的棍棒教学忍无可忍。


就在他准备抛弃尊老爱幼的道德规范，拍案而起的时候，那老山羊也不吹胡子，也不瞪眼，只是慢条斯理地嚼着不知从哪拔的甘草，阴阳怪气地来那么一句：“唉，外人就是外人，信誓旦旦说什么为了我们族长——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褚桓顿时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只好忍辱负重地坐回来，接着学。


这样下来，一两天还算了，接连几天他忙得面也不露，南山当然会怀疑。


南山派了几个族人来盯褚桓的梢，都被轻易甩开了。


有一天褚桓在长者家里补习外语的时候，正好碰见南山有事来找长者商量，长者匆忙间把褚桓塞进了后院的柴房里。


褚桓就顶着一身干柴稻草，竖着耳朵紧张兮兮地听隔壁的动静，事后越想越觉得这个事有哪里不对——这完全就是被捉奸的节奏！


南山在与他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三言两语地跟长者交代完正事，准备告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提了一句：“长者，褚桓最近到你这里来过吗？”


长者睁着眼睛说瞎话，理直气壮：“来我这？那个河那边的小白脸来我这干什么？找骂么？”


南山思量了片刻，没说什么，点了个头要走。就在这时，他无意中低头扫了一眼一边的木桌，动作忽然一顿。


那四脚不一样高的木桌角上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孔，有深有浅，是长钉子扎出来的。


南山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瞥了长者一眼，老山羊的脸皮连忙一绷，撂下眼皮，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起来。


南山伸手在那钉子坑上摸了摸：“长者最近在教哪个孩子读书吗？”


隔墙有耳的褚桓心里一紧——原来拿钉子钉书的填鸭式教学方法是老传统了！这蠢货老山羊。


长者装傻：“呃……啊？嗯，花骨朵那个丫头偶尔过来。”


南山眼神一沉，默默地盯了长者几分钟。他当族长当得时间长了，早不是当年那个由长者手把手教导的小男孩了，那目光如同有重量，压得长者几乎有些抬不起头来，只好僵着细长的脖子，硬着头皮迎着南山的端详。


一阵难熬的沉默过后，南山的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语气十分耐人寻味：“哦，麻烦长者照顾了，不过她年纪还小，慢一点教吧，别逼得她太紧了。”


长者无言以对，只好干笑。


好不容易送走了南山，长者大概是为了舒缓压力，闯入柴房，拿着板子劈头盖脸地将褚桓削了一顿：“你就不知道拿石头挡一下，废……”


他话还没骂完，就被褚桓一把按住，大逆不道地夹在了胳肢窝下面。


褚桓死死地捂住了老山羊的嘴，将他往墙角一按。


果然，片刻后，南山的声音悠悠地从外面传来：“对了，长者，我刚才还忘了一件事。”


长者出了一身白毛汗，接着，他就觉得按住自己的手一轻，再一回头，褚桓的人影从他一侧的墙头上一翻而过，燕子似的，转眼就踪影无觅……此人机敏起来，真是一把临阵脱逃的好手。


长者正了正肚兜，人模狗样地给南山开了门，耐着性子问：“族长还有什么事？”


南山不由分说地让过他直接闯进院子，目光在长者的地盘上扫了一圈，恨不能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没放过，他偏过头来，温良地冲长者一笑：“对了，我刚才听见您说话，是不是谁家孩子偷偷翻进来捣乱了？”


长者：“……”


既然派出去的人都盯不上褚桓，第二天，南山决定亲自上阵了，他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褚桓只好跟他打起了游击。


南山是熟悉地形的地头蛇，褚桓的隐蔽与反追踪技能受过专业训练，算上天时地利等等因素，俩人应该算是半斤八两，直到临近太阳快下山，褚桓才感觉自己甩开了南山的视线。


褚桓正松了口气，打算绕路去长者那，才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了他刚到离衣族时经常躲清闲的小树林里。


忽然，褚桓听见什么一阵“噗”“噗”的撞击声，刚开始频率很高，接近乱砍一通，后来可能是脱力了，声音越发杂乱无章起来。


他脚步一顿，没想上前打扰，正打算原路绕回去，刚要走，就听见“呛啷”一声，似乎是金属的东西落到了地上，而后，一阵细细的哭声从沙沙的树叶下传出来。


是个小孩？


天已经晚了，就算守门人守卫森严，山顶上没有怪物，可也保不齐有个把猛兽出没，褚桓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拨开密林，循着声音走了进去。


他看见了小秃头。


小秃头脚下躺着一根铁棒，铁棒尖端有尖刺，闪着幽幽的寒光，这东西无论是长度重量还是杀伤力，都明显不是给这种肉球似的小豆丁玩的……应该是一件成年男子的武器。


小秃头一双小爪子磨得红肿破皮，他狼狈地坐在地上，哭几声，又忍片刻，忍不住了就再哭几声。


旁边竖着的木头桩子上布满了铁棒尖戳出的痕迹，横七竖八，毫无章法。


纵然是守山人，小秃头也是个还没有豆大的小东西，没多大力气，举着那大人的利器，拼命在木桩上戳出来的痕迹，却还不如长者拿钉子钉的深。


褚桓从树后走出来：“……安卡拉伊耶。”


小秃头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用力揉起自己的眼睛——才多长时间呢，小毒蛇居然长成了大毒蛇，而这哭包熊孩子居然也学会了假装若无其事。


可他的假装并没能持久，小秃头装着装着，就越发委屈了起来，他终于自暴自弃地从地上爬起来，抽抽噎噎地扑向褚桓。


小秃头：“阿爸！”


褚桓一把接住了他，叹了口气，任凭那小崽子在他肩膀上哭了个天昏地暗，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小秃头放开了喉咙嚎，将林中飞鸟也惊起了一片，这动静终于把已经被褚桓甩掉的南山招来了。


南山远远看见，脚步一顿，却并没有上前，反而是褚桓敏锐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撞，南山心头重重地一跳。


随后，他就看见褚桓向他走了过来。


小秃头不知道哭了多久，把自己哭得脱力了，软绵绵的，褚桓把他塞到了南山手里，径直走了过去。


两人错身而过时，南山忽然狠下心来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记得，也不会感激你的，别白费力气了。”


南山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好活，短来或许明朝今日，长也肯定长不过两三年，因此耍了个小小的花招——单就道理上，这句话一点错都没有，死人能记得什么、感激什么呢？


褚桓脚步一顿，偏头看了看他，却并未回应，只是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带着纵容的、洞悉了什么的笑容，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打算好了。


南山当时心里就一慌：“褚桓！”


褚桓好脾气地应道：“嗯？”


“你最近在做什么？是不是去过长者那里？你要干什么？”话音到最后，南山的语气几乎严厉了起来，一句紧似一句地逼问着他。


褚桓目光一转，忽然抬起两根手指，轻佻地飞了个吻指向南山，然后他身如鬼魅似地闪进林子里，等南山手里拎着个小秃头再追过去的时候，已经连褚桓的头发都摸不着了。


褚桓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因为怕南山晚上会在他家院门口守株待兔，于是下山到了山门，打算在守门人的空房子里随便找一间凑合下来。他来到山门后面的小房子聚居处，正碰见袁平在一面山壁上刷着诡异的图形。


托长者的教学效果，褚桓辨认了片刻后，认出了那是一面日历。


守门人也有年月日，但是通过长者的解释，褚桓已经弄明白了，山门两边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在河那边看来，守山人转到这边的世界恐怕只有一个季，然而转过来的守山人实际待在这里的时间却很长，从袁平画的天数看，至少有三百多天，接近一整年。


袁平头也没抬：“你跑这来干嘛？”


褚桓在他旁边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看着袁平倒计时似的将已经过去的日子挨个标记，日历的结尾处，袁平用黑色的染料画了一个终结的符号。


在他们的文字里，“终结”和“死亡”这两个词写出来非常像，初学者要很努力才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乍一看，这面日历几乎像是一面死亡的倒计时。


褚桓忽然想起他刚刚到这里的时候，看见过的漫山遍野的尸首，眼下守山人人数众多，能和他们并肩作战，那么等山门再一次倒转的时候呢？


陷落地已经这么逼近，所有的怪物都企图占领这道山门，得到圣泉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机，守山人作为贯穿两个世界的载体，等他们被迫再次离开的时候，守门人会面临什么呢？


褚桓盯着日历结尾处的“结束”字样，良久，他忽然说：“我打算这两天就出发。”


袁平的手倏地一顿：“你说什么？”


褚桓没回答，袁平蓦地转头望向他：“我以为你至少回去拿几把枪……”


褚桓截口打断他：“我回去一趟，至少要等到山门再转一次才能回来，那时候你还活着么？”


袁平一愣，过了一会，他说：“守门人能被守山人的血再生，我那就……相当于重回复活点呗。”


“死不能复生，再生的人或许通过守山人的记忆有以前的影子，但那是不一样的。”褚桓苦笑了一下，“至少你们以前那个族长就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


袁平沉默不语良久，而后他忽然正色下来：“守门人的生命和通常意义上的人的生命并不一样，当然也不能用你们看待死亡的方式来看待我们的死亡——褚桓，从道理上说，我们就是这座山，只不过借由你们的记忆而具化成不同的人而已，只要山不死，我们就是永生的……”


褚桓：“别扯那些，所以是你向南山透露我的打算的。”


袁平没应声，默认了。


褚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伤痕累累，但修长有力，手掌不算特别宽厚，然而当他握起来的时候，却仿佛能掐住所有的命运一样稳当可靠。


他的恢复速度很可怕，每天早晨陪练的袁平首当其冲地感觉到了，褚桓在高强度的连轴转中，非但没显得疲惫不堪，反而几乎回到了他自己的巅峰状态。


“别这么嘴欠了，”褚桓说，“我把长者那的羊皮背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事，那山羊脸还有你们的水鬼族长也是两眼一摸黑，我看我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差不多可以走了。”


袁平一下火了：“你没看见那老头的占卜结果吗？死地！你既不是守山人又不是守门人，上赶着找死你有病啊？南山让你去了吗——他不打断你的腿才怪！傻逼！”


褚桓：“你懂个屁。”


袁平听了，丢下刷子，打算跟他用拳脚交流一下人生经验。


褚桓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气势汹汹，参禅似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那么一个能让你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是非常幸运的。”褚桓低声说，“让人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五十五章


袁平呆了片刻，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面色颇为古怪地说：“你这话不去找正主，跟我说有什么用？”


褚桓往身后的石头上一靠，左摇右晃地伸了个懒腰：“我这么一个严肃的人，当面跟人说这种肉麻的话，不觉得差点意思吗？我就是随便树洞一下，看你比较圆。”


袁平：“……”


还能要点脸吗？


“替我问你们族长好，我在你们这里借宿几天，”褚桓站起来，一点也不见外地冲袁平挥挥手，“帮我保密，别告诉别人。”


袁平神色木然：“凭什么？”


“别那么冷血，”褚桓扫了他一眼，“咱俩的友谊走到了尽头么？”


袁平的表情在木然中又掺杂了不可思议：“咱俩什么时候有过‘友谊’的？全世界人民都大团结了吗？”


褚桓闻言脚步一顿，考虑了一下，只好使出杀手锏：“对了，我走之前准备去吃顿好的——反正烤肉架子还在——还打算请几个朋友一起，不过人多了弄起来也挺麻烦的，所以要不是朋友的，就算了吧。”


袁平面对这样的威逼利诱，顿感羞愤交加：“我他妈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为了吃能出卖自己的人？”


褚桓虚伪地说：“那怎么会呢，你特别有原则。”


袁平的神色来回摇摆不定，渐渐的从羞愤欲绝转向了难以割舍，终于，在褚桓抬腿要走的时候，袁平忍不住开口叫住他：“慢着！”


褚桓十分做作地干咳一声，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袁平好似被人逼良为娼，满脸心不甘情不愿，愤恨地说：“咱俩好歹算从小认识的，你要说算，那就算吧。”


“那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不在，朋友。”褚桓笑眯眯地冲他扬了扬下巴，还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袁平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被命运胁迫的无奈”，他默默咬牙切齿一番，想起晚上自己还要值班守山门，于是拎起弓箭，胸怀满腔悲怆走了。


褚桓猜得没错，这天晚上，南山果然到了他的住处蹲点，不过等了半宿没逮到人，就知道他是狡兔三窟，又跑了。


南山在褚桓住处门口转了几圈，思考他能去哪里。


生活上，虽然褚桓十分能凑合，但不必凑合的时候，他也不大会亏待自己，想来不会在林间山洞之类的地方随便过夜。


族里和他来往比较多的几个人，要么已经娶了老婆，要么家里还有不能算年老的母亲，都不方便，褚桓一个单身男人也不会贸然上门打扰。


至于长者——他大概会叫褚桓去睡柴房。


考虑以上种种，南山不得不别别扭扭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褚桓多半到守门人袁平那去了。


他心情颇不舒爽，于是披着一身夜凉如水，匆匆地下了山。


到了后半夜袁平才被同族换下来，正准备回去休息，就迎面撞上了脸色阴沉如下山捉奸的南山。


南山见了他，似乎是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明显用了十分的克制，克制得语气都显得有些呆板起来，这才勉强保持了守山人族长的风度。


南山：“袁平兄弟，褚桓在不在你这？”


袁平念及他几个小时前被强加的友谊，和“不许说出去”的承诺，只犹豫了一秒，就决定顺从本心，于是回答：“他说他不在。”


南山：“……”


这个说法实在是太棒槌了。


随即，南山好像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的某种信号，停下脚步，带着一点试探地问袁平：“你……上次跟我说他最近老往长者那里跑，能告诉我他究竟想干什么吗？”


袁平叹了口气：“我才答应别人不能嘴欠，你就来问——南山族长，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这是为难我，河那边有一句名言，叫做‘人至贱则无敌’，你斗不过他的。”


南山沉默了片刻：“我没想跟他斗，只想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回那边。”


袁平将大弓从肩上摘下来，撑在地上，做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族长，我听说当年是你一直在坚持陷落地有一线生机，一直在找传说中的圣书上记载的那个人，为什么现在果真被你找到了，你又想把人送走？”


南山艰难地苦笑了一下：“那时既没有逼近的陷落地，我也不认识他，所以没有想太多……其实所谓圣书，谁也没见过，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而已，就算是命中注定，那也是我们一族的劫难，凭什么连累他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袁平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看他可没把自己当外人。”


南山注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对吗？”


袁平微微提起嘴角，脸颊上好像有一道刻痕，像是笑，又像是意味深长。


南山默然片刻，一声不吭地绕过袁平，往守门人的休息地走去。


“族长，”袁平忽然叫住他，脸上那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也收敛了，“无论是你们长者，还是我们鲁格族长，都一起瞒着你，你想过原因吗？”


南山脚步一顿。


袁平：“我其实也不相信什么圣书，但是我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你就不想想自己的族人吗？所有人都想从褚桓身上看到一丝侥幸，只有你，执意要把他送走。”


南山说不出话来。


袁平：“一个人，如果肯千方百计地为你赴险，他对你的感情一定比你想象得要深，你执意抗拒，是为了他好，还是另一种自私？如果你死了，如果整个守山人沉沦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你能让他忘了你吗？你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南山仰起头，山间是晴空万里的夜色，星河清澈极了，他神色几变，终于落寞下来，就在袁平以为他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南山忽然平静地说：“你说得对。”


袁平一怔。


南山叹了口气，靠在距他几步远的山石上：“我族上任族长的事，圣泉应该也传递给你了，其实我们一族都是这样，闭塞、固执、不顾一切，容不得一点背叛，因此但凡有情义，必然伴随着善妒与忧怖。你看河那边的人，他们生活在那么大的一个世界里，大家都轻轻松松的，朋友也好，情人也好，快乐才会在一起，不快乐的话自然一拍两散……多好？可我心里明白这道理，但做不到。”


袁平想不到他这么坦诚，在两族人心里，鲁格戾气太重，平时又不苟言笑，让人总是畏多于敬，南山却不同，遇到事的时候他能当好一个说一不二的族长，平时也能任凭一堆讨人嫌的小崽子围着他，好脾气地给他们吹一段笛子。


他这样坦白说自己心里嫉妒、忧虑与恐惧，让袁平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有一点事我不能为他做到，有一点东西我不能给他，我都会觉得自己无力无能，恐惧也就更深更重，心里好像时刻被针扎着，”南山说，“他现在却因为我而陷在这里……”


南山话音中断，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指尖不住地颤抖，南山就捏住自己的手指，一时间关节处“咯咯”作响，而他微微阖目，像是无声地忍耐着某种酷刑，良久，方才苦笑一声：“我当年根本不应该迷信圣书，更不该把他带回来，是不是？”


袁平轻声说：“族长，你要是两难，其实大可以什么都不管，让褚桓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呢？”


南山没点头也摇头，只是静默了片刻，继而回头，往他的来路走去：“算了，他应该已经睡了，我知道他在这就行，不用去吵他了。”


“哎，南山族长。”袁平忽然叫住他。


南山：“嗯？”


“其实……唉，其实我真不该说，”袁平抓耳挠腮了片刻，“但是……算了，反正我卖了褚桓那么多次，不少这一回了——他打算这几天走。”


南山蓦地一怔。


“走？”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去哪？”


袁平挣扎着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陷落地。”


南山当时就听见“嘎嘣”一声，脑子里的弦倏地断了，把袁平抛在一边，闯了进去。


他心里理智与惆怅尽失，只剩下一片腥风血雨，南山快把自己的牙咬碎了，有心把褚桓捉起来一把掐死，省得他再这样大费周章地自己找死。


可南山把守门人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褚桓的踪迹。


他再次找到袁平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袁平看了有点哆嗦，在他印象里，这位守山人族长始终是温良醇厚的，从没有这么走火入魔过。


袁平开始怀疑自己的嘴是不是真的太欠了。


南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不在。”


“不在？”袁平愣了愣，“呃……那、那他可能是预料到我会出卖他了，唉，这也不稀奇，真的，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褚桓狡猾得跟耗子一样——要不然这样吧，族长，你先在我们这休息一宿，等明天……”


南山用力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一口血腥味勉强压下胸口的焦躁，声音干涩地说：“我合不上眼。”


“你放心，他要带的东西还准备好，怎么也得有一两天，今天晚上不会贸然行动的，”袁平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南山的肩膀，“等明早——族长你信我这次，我保证明天早晨他肯定会自己出来，难得耍我一次，他要是不马上耀武扬威地回来显摆一通，那孔雀就不姓褚！”


这时的褚桓其实还在山门附近——鉴于袁平对待他的方针从来都只有“两面三刀”四个字，想起来就拉出来卖一卖，绝无心理障碍，所以褚桓压根没信任过他，褚桓跑到了温度适宜的圣泉边上，听着泠泠的水声，枕着蛇睡了一宿。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守山人，风尘仆仆地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对他说了什么。褚桓单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什么都听不到，耳边是一片白噪音似的、嘈杂的窃窃私语声。


那中年男人捻起褚桓胸前的小核桃，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分别在褚桓的额头、嘴唇和胸口上一点，好像怕他看不懂一样，用极慢的语速开口说了什么，是离衣族语。


那人连续说了三遍，褚桓才艰难地辨认出他的唇语，他在说——“火种”。


火种？


褚桓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意思，忽然后脑勺一痛，他眼前一黑，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发现是自己的“枕头”自己跑了。


毒蛇小绿就是个生物闹钟，一到点就把褚桓的脑袋扔下，自己爬到了圣泉边上，伸长脖子喝水去了。


褚桓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只见那蛇的身体发出一片与圣泉如出一辙的荧光，远远一看，蛇好像上好的玉髓一样透亮光洁，润泽又不灼眼，每一颗鳞片都熠熠生辉。褚桓忍不住凑过去伸手在蛇身上摸了一把。


褚桓：“所以你是喝了这个，才长到这么大的吗？”


毒蛇惬意地卷起尾巴尖，撩着他的手腕。


褚桓将手伸进圣泉中，那水并不冰冷，仿佛人体温那样温和，轻轻地卷过他的皮肤，像母亲的手。


褚桓忍不住在清晨的低血压中突发奇想：“我要是来一口，是不是还能再长高几公分？”


不过随即，他就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谁知道这纯天然的营养水是促进纵向生长还是横向生长的？


等蛇喝饱水，褚桓也收拾好了自己，他伸出胳膊让小蛇爬上来，打算去叫醒他的金牌陪练。


没想到还没等他找，袁平已经在山门口端坐等着他了。


袁平看着他身上的“真皮长蟒袍”，面有菜色地质问：“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褚桓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袁平没事是不会去找他的，找他的一定另有其人，袁平有此一问，肯定就是出卖他未果。


袁平怒发冲冠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让那条肥蚯蚓躲远一点，咱俩出去单练。”


毒蛇小绿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摇曳生姿地从褚桓身上滑下来，径直冲着袁平的方向爬过去。


袁平先是绷着脸保持着淡定，在蛇距离他不到半米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向褚桓扑了过去，两人如日常一追一逃地进了山间林子。


毒蛇诧异地抬了一下头，不知道袁平瞎激动什么，不过它很快把这个奇怪的守门人丢在一边，摇头摆尾地继续往前走去，绕过一根石柱，它谄媚地蹭了蹭躲在那里的人的裤腿，那人缓缓弯下腰，拍了拍蛇头。


褚桓感觉这一天袁平似乎有些鸡血过了头，好几次因为太冒进，险些被他逮住。


气成这样？至于么。


褚桓手里扣着一张弓，弓上的箭没有箭尖，弓弦已经拉开。


方才有一片树枝微微动了一下，褚桓已经大致判断出了袁平的位置，他嘴角微翘，不动声色地开始瞄准。


褚桓打算速战速决地“干掉”袁平，等一会还想上山找长者问问自己梦见的中年人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他的全副心神全都集中在了弓弦箭尖上，将呼吸压到最低，就在这时，身侧的树杈忽然响了一声，褚桓拉弓的手指骤然一松，前方传来袁平一声痛呼，褚桓却没管，心生警惕地转过头去。


谁知就这么一扭头的工夫，他的后颈已经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这人下手的角度力道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失去意识之前，褚桓心里电光石火地划过一个念头：“肯定是有蓄谋的，姓袁的龟孙居然给我下套！”


下一刻，他手中弓弦落地，人软绵绵地往另一边倒去，被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袁平捏着一根没尖的箭，一扭一扭地从树丛中跳下来：“嘶……断子绝孙的王八蛋，下手这么重——怎么样，得手啦？”


南山抱着晕过去的褚桓从树上下来，冲他点了点头：“谢谢。”


袁平看了褚桓一眼。


褚桓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


袁平记得自己刚从圣泉里出来，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真的觉得褚桓像个忽忽悠悠的孤魂野鬼，眼下，这野鬼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一身的鲜活气，几乎同以前判若两人了。


“唉，不用谢——其实他真的……”袁平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长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然而又十分感慨，只得搜肠刮肚了良久，才有些笨拙地又补充了一句，“唔，真心想为你们做点什么的。”


南山心事重重地勉强一笑，轻轻地给褚桓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将褚桓带回了山上。


褚桓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屋里了。


这屋子窗明几净，整洁有条，墙上还挂着那熟悉的族长权杖——这是他以前没事总来找酒喝，时常大醉而归的地方。


守山人族长南山的住处。


褚桓动了动手脚，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床柱上伸出的几根大铁链子锁住了。


他头天才和袁平建交，第二天就被这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的小人出卖了。


褚桓十分无奈，看这架势，想必自己被卖得还十分彻底。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醒了？”


褚桓一抬眼，就看见面沉似水的南山端着一碗水走到他床边。

第五十六章


南山把水碗放到褚桓能够得着的地方，一言不发地在旁边坐了下来，他好像不知从何说起，连看也不敢看褚桓一眼，目光就落在床脚的铁链上，似乎是发呆，又似乎是踌躇。


许是因为不便，南山将脑后的长发绑了起来，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他的眉宇间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道刀凿斧刻般的痕迹，居然憔悴了不少。


守山人风餐露宿从来不在话下，南山本来又是那样的性格，怎么会忽然憔悴了呢？


褚桓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脚上铁链，想要没话找话地说点什么，又觉得此情此景不宜太正经，于是毫无节操地说：“哎，给我吹首曲子听，我就任凭你蹂躏。”


南山拿出了口琴，想了想，吹了一段褚桓从没听过的曲子。


褚桓也不怎么在意胳膊腿上的铁链，放松了身体，闭着眼睛尽情欣赏，院门口的桂花已经谢了，但他依然有种桂花香的错觉。


他喜欢南山做任何事时候的那种全心全意，能从南山的曲声里听出真正的细雨微风，余音袅袅，他总是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


尾音不知结束了多久，褚桓才重新睁开眼睛，好像睡了好长一觉似的伸了个懒腰，铁锁链被他晃动得叮当作响，他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躺在一边，看了看南山，继而又打量了一番扣住他手腕的铁锁。


这东西有点简陋啊——褚桓啼笑皆非地想。


他伸手在自己的衬衫内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针，在南山眼前晃了晃：“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南山没回答。


褚桓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告诉他：“这个东西，在别人手里叫做‘针’或者‘铁丝’，在我手里，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万能钥匙’。”


说完，他将那根针插进了手腕上的铁锁中，好像只是随便戳了两下，然后褚桓把耳朵贴在上面，轻轻一拧，就听“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褚桓活动了一下手腕，无辜又无奈地看向南山，至此，总共耗时不超过二十秒。


南山：“……”


褚桓摇摇头，在南山面前展示了一番偷鸡摸狗的技术，半带炫耀的说：“你这个东西，比小时候我爸停摩托车的车库门还好撬啊。”


南山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褚桓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拖了过来。


褚桓猝不及防地被他抓过去，后背擦皱了床单，他犹自嘻皮笑脸：“哎哟，南山族长，你是打算非礼我吗？我可按秒收费啊……呃！”


南山的手好像一把铁爪，抓住了褚桓的腿，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褚桓只觉得自己腿上一麻，好像某根不知名的麻筋被活生生地挑了出来一样，酸疼麻痒滋味就别提了，随即一阵剧痛，他冷汗都下来了。


不对，南山这好像是认真严肃地要打断他的腿！


褚桓当机立断，极其逼真地惨叫了一声。


南山仿佛被他的叫声刺痛了，眼皮狠狠地一跳，接着，他发现褚桓整个人已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那、那条腿不能掰，我那条腿受过伤，废了废了……”


南山从没有碰过他一根汗毛，连想都没想过，褚桓这哆哆嗦嗦话不成音的模样顿时好像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他手上的动作当时就一松。


褚桓一看这招有效，立刻变本加厉，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床单里，蚊子似的哼哼唧唧，叫着南山的名字：“疼……”


南山本来就是好不容易才狠下来的心，被这样一搅合，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了。


他终于叹了口气，放开褚桓的腿，轻轻地揉了揉，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伤？”


褚桓气如游丝：“刚见到你的时候，贯穿伤。”


南山：“……”


褚桓听那头好半晌没动静，忍不住偷看了一眼。


只见南山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了片刻，终于憋出一句：“……我记得不是这条腿。”


褚桓“哎呀”一声，无比迅捷地将自己的腿抽了回来，没事人似的把脸一抹擦，冲南山讪笑一声：“是吗？对不住，那可能是我刚才一着急记错了。”


随着褚桓翻身坐起来，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那细小的钢针在他指间几个隐没，好像变魔术一样，南山甚至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把双手挣脱了。


挣开铁链的褚桓毫不见外地往床头一靠，伸手端过南山放在一边的水碗，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


他搓了搓手，好像在酝酿某种措辞一样，然后正色了下来：“我认识你之前的事，没跟你说过吧？”


南山又一次把目光转到了床脚上，好像能在那看出一朵花来，做出拒绝交流的姿态，但褚桓知道他在听，他要是不想听，早就抬腿走人了。


于是褚桓接着说：“我当时身上除了两道贯穿伤外，还有擦伤、撞伤无数，脚上关节脱开，是后来自己合上的，你捡到我的时候，应该还没来得及消肿。”


南山本来做了很强大的心理建设，打定主意不想听褚桓的胡言乱语，但没想到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他的神智居然又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了过去，他一方面唾弃自己意志不坚，一方面又忍不住随着褚桓的话回想。


“那都是摔的。”褚桓说。


南山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地转到了他身上。


褚桓：“你肯定看得出是从哪摔的吧？”


南山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开了口：“像是山崖上。”


褚桓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为什么……会从山崖上摔下来？”


至此，他一字一顿都牵动了南山的心神，南山关心则乱，目光紧紧地盯住褚桓。


屋里静谧一片，几乎能听得见呼吸声与心跳声。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褚桓说。


他靠在床头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竖起来的膝盖上，低垂着目光，将眼神放得很空，神色显得有点木然，片刻后，褚桓好像无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南山当即动容，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褚桓没有回答，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我走之前，给我父亲和我养的一只猫送了终，把自己的东西清理了——该烧的烧，该扔的扔，最后卖了房子，写好了遗书，一个人满世界地找一个适合寻死的地方。”


南山握紧了拳头。


“我去了好多地方，坐着飞机、火车、地铁、三轮……最后选中了那一片山坡——那里离你们边界的县城大概有七八个小时的车程吧，你肯定没去过——我觉得那风景秀丽，杳无人烟，特别适合跳崖，就跳了。”


南山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可惜不知命大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死，我觉得大概是那块地方虽然看着漂亮，但是实际风水不好，正好有一辆大巴经过，我就搭车走了，希望能再找一块寻死的好地方，没想到会碰上你。”


褚桓说到这里，话音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目光缓缓地转向南山。


“是你把我带走的。”褚桓说，“南山，也是你让我活到今天的。”


南山一口气悬在胸腹中，胸口剧痛。


褚桓的眼睛在背光的地方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点深浅不一的浓墨，里面有无穷无尽的层次，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他直勾勾地盯着南山，近乎耳语地轻声说：“现在你要赶我走吗？”


南山嘴唇微微颤动几下，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褚桓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带微笑，看起来轻松自在，眼神里却有种仿佛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褚桓轻轻地眯了一下眼，好像这句话是一把刀，刺痛他了。


“因为……”褚桓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因为我是逗你玩的。”


南山：“……”


褚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脚上的锁链也撬开了，利索地滚到一边，大笑了起来：“哎哟我不行了，你怎么能连这都信？我要是真不想活了，在自己家里找根绳上吊多环保，跑那么远瞎跳什么，砸着人怎么办？”


那一瞬间，南山真是万般怜惜全都化为乌有，只想扒了他的皮。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说过你不会骗我？”


“我说的是原则上的事不会骗你。”褚桓从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腕，“这种属于无关紧要的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要当真嘛。”


南山“腾”一下站了起来，彻底火了。


褚桓还没来得及好好蹦跶，就感觉自己陡然间被一阵气流禁锢住了，他周遭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无论怎样都挣扎不出去。


接着，那气流猛地将他往后一推，褚桓的后背紧紧地抵在墙上，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强硬地逼迫他仰起头来。


褚桓：“……”


完蛋，忘了族长还有这特异功能了，褚桓突然感觉自己刚才好像作了个大死。


南山面无表情地端起他方才喝剩下的半碗水，当着褚桓的面往里放了某种不知名的药粉。


褚桓勉强一笑，死到临头还想在嘴上耍贱，可惜这回脖子被扼得紧紧的，南山一个字都不让他说了。


南山冷冷地看着他：“既然你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老实，就多睡一会吧。”


这种依仗特异功能的暴力不利于解决人民内部矛盾！


南山强行捏住了褚桓的下巴，就要往里硬灌，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度惊恐的喊声：“族长！族长！”


南山一分神，褚桓立刻找到个可乘之机，挣脱了脖子上的束缚，用力低下头咳嗽起来。


来人是小芳，小芳仿佛看不见南山难看的脸色，没规没矩地直接闯进了族长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里面喊：“怪物……怪物围住了山门，族长，你快去看看！”


南山顾不上再收拾褚桓，一把推开屋门：“你说什么？”


只见小芳那半长不短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侧脖颈，大约是一口气从山门跑上来的，脚下有些站不稳，踉跄地左摇右晃：“山门……族长，有穆塔伊，音兽，还有食眼兽……它们全都疯了，全都要上山，鲁格族长已经召集了全部的守门人兄弟，你快去看看！”


南山当机立断：“伤病老小留在山上，所有人带上武器跟我走，快！”


褚桓身上挤压着他的气流荡然无存，眼下情况紧急，两个人再没有精力掰扯各自那一点分歧。


褚桓一抬手摘下南山墙上挂着的长弓，往背上一扔，随即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下族长权杖，往南山手里一扔：“接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褚桓觉得那权杖好像稍稍短了一截。


守山人训练有素，族长一声令下，几分钟之内就已经集结完毕，小秃头忽然跑出来，手里抱着那根比他人还高的铁棒，就要从一群崽子中越众而出，被一个成年人一把揪住，虎着脸扔了回去。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了下来，回望山顶处浓云密布，几缕阳光并没带来什么光明，反而在割破乌云时锋如利器，森然而凛冽。


长者站在高处，高举起一只手，目送着所有守山人迅速集结下山，褚桓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老人脸上沟壑从生，头顶利剑高悬。


山间所有的动物都在逃命，褚桓险些和一头野鹿迎面撞上，他连忙蹲下一矮身，那东西慌不择路，竟然从他头顶跳了过去。


而山门处已经尸横遍野，远远地就能听见音兽的咆哮，褚桓接过不知谁递给他的布头将耳朵塞住，效果聊胜于无。


这可怎么打？不能看又不能听，摸瞎吗？


另外这怎么能确定这回围山的东西是什么，规模有多大？


红外吗？


等他们再接近一点，褚桓就明白了这规模有多大。


山脚下整个地面都在震颤，当他们站在山门之上的关卡上，能感觉有什么东西飞蛾扑火似的一下一下往山门上撞，那古老的巨大石门上灰尘与碎石扑簌簌地下落。


“眼睛，眼睛蒙上！有食眼兽！”


“眼睛蒙上了还打个屁。”褚桓虽然这么说，手上却也没含糊，将不知谁塞给他的厚布条绑在了眼睛上。


耳塞是没法隔绝声音的，音兽的咆哮杀伤力依然惊人，褚桓强忍着脑震荡似的呕吐感，凝神判断着周围的形式。


穆塔伊，音兽，食眼兽还有无数林间山头的野生动物现在好像是一窝蜂地要往山门上涌，仅仅这么几天的工夫，陷落地吞噬的范围难道又变大了么？


如果长者说得没错，那么这座山相当于是这死水一样的世界里唯一的泉眼，按理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吞噬的……


可是事到临头，谁也不能肯定这个世界就一定会那么讲道理。


忽然，守门人尖锐而极富穿透力的哨声刺透褚桓的耳塞，褚桓转头将眼罩微微拨开一点，只见不远处南山将族长权杖点了起来，人们将先人的骨头彼此传递，如同传递火种一样，将故去的守门人的腿骨点燃，从守山人族长权杖上借来冷冷的、能穿透浓雾的光。


很快，山门上荧光遍布起来。


褚桓发现，纵然扣上眼罩，他也能奇异地感觉到那些萤火的存在。


骨血流传，这山门之上祖祖辈辈仿佛无穷无尽，一时间那些死去的全都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山门上，与山魂同在。


四面楚歌，仅此一座孤山，仍在与整个世界负隅顽抗。


又一声守门人的长哨，褚桓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领会了哨声的意义——杀光它们！

第五十七章


此时最可怕的是混乱，但最有利的也是混乱。


山门下满是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的穆塔伊，扁片人光是被自己养的怪兽压死就损伤了无数，他们赖以生存的指挥号角在职业噪音师音兽的搅合下早已经失灵，黑乎乎的穆塔伊完全失控，像一堆没头没脑的蟑螂，漫山遍野地乱窜。


音兽和食眼兽则开始互相挠，音兽被食眼兽晃瞎了眼，疼得嗷嗷乱叫，因为是真疼，所以哀嚎也十分真挚，食眼兽虽说皮厚，耳膜上却没镶铠甲，被一波一波的声波死命的扫，本来就泥水咣当的脑子更加晕晕乎乎，开始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更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野生动物在山门下乱滚，仿佛集体感染了狂犬病，不管遇到什么障碍物，全都爪牙齐上。


这样一来，相比那次扁片人率领大批穆塔伊围山，这一批敌人虽然单兵作战能力逆天，但显得颇为无组织无纪律。


没到山门下，它们已经自己和自己掐了起来。


但是此地毕竟环境险恶，形势复杂，怪物们虽然内耗严重，但它们共享着同一个诡异的目标——死也要冲上山。


如千军万马过独木般地撞向山门。


任何生物的本能一旦大爆发起来，那战斗力都是无与伦比的。


守门人族长鲁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战斗，经验十分丰富，加上守山人助拳声势浩大，他们很快准备好了巨石数批，在插满了荧光骨头的山门下一波一波的往下砸。


一时间尘嚣四起，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尽管这样，那些怪物与野兽依然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一波一波的怪物爬到山门，被人们徒手砍杀出去，可是这怎么杀得干净呢？


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人力有尽，连续几个小时，就算挥的是空刀，手也快要累断了。


当天日落时分，规模最大的一波音兽赶到了山门口。


食眼兽在速度上略逊一筹，两种怪物在互掐中渐渐分出了层次，音兽很快将食眼兽远远地甩下，开始冲击山门。


那蛇不蛇，蜥蜴不蜥蜴的大爬虫一声吼能动地惊天，远距离耳塞尚且有些作用，面对面的情况下音波的攻击无法抵挡，顷刻间就将守山门的人横扫了一片。


一个扁片人被自己发了疯的穆塔伊坐骑撞死在了墙上，褚桓蒙着眼睛的时候，手掌无意中从山岩上摸索而过，当即蹭到了一手脑浆。


但他已经顾不上洁癖了。


多只音兽近距离环绕立体声的滋味，不是他一只脆皮狗担得住的，撑了没多久，褚桓就有种刚刚遭遇了车祸的错觉，他的头剧痛，平衡感也遭到了同样的破坏，听力严重下降，整个人无论是直觉还是反应速度，都已经明显跟不上节奏了。


褚桓怀疑照这样下去，自己会在各种极端环境的磨砺下，最终从肉体凡胎进化成一个摔不死打不烂的超人小强。


上一次他们几个人从怪物的包围圈里逃出来就近乎是九死一生，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却更加苛刻，整个山中，山门是唯一一道关卡，所以他们绝对不能后退，退后一步就再也没法收复，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将是不可想象的绝境。


褚桓意识到这个问题后，突然破釜沉舟地一把拉下自己的眼罩——既然是绝地，那就只有孤注一掷了。带着碍手碍脚的防护工具，熬时间是没用的，他们没有后援，眼下只有跟敌人你死我活一条路——而再强壮的人，又怎么能熬过这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呢？


一只领头的音兽巨硕得惊人，简直是一头霸王龙的体格，就在褚桓摘下眼罩的一瞬间，它已经在距离褚桓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拦腰将一个守门人咬住，高高举起。


褚桓一只耳朵里的塞的布耳塞已经被他自己的血浸湿，黏在了里面，对周遭声音近乎失聪，可他却依然感觉自己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利齿嚼碎了骨头。


那守门人想必是死透了，满面烟尘血污，早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模样，他手里的长刀落地，砸起一片浮土，几乎糊住了褚桓的眼睛。


除了袁平，褚桓与守门人一族来往并不密切，他本身就不喜欢往人堆里凑，又总是觉得这些圣泉里爬出来的“山精们”都同他们首领一样，待人冷冷的。


他能认得出的守门人不多，然而此时，他认出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刀。


刀柄上有一个记号似的小弧，他见过——就是南山受伤那天，帮他引路打水的小伙子手里拿的。


褚桓还没来得及打听人家叫什么。


褚桓俯身捡起了那把长刀，刀身重得不太趁手，得双手才能拎起，一只被音兽的咆哮声吼得发疯的穆塔伊正好蹿到他身后，褚桓猛地一侧身，刀柄在旋转中重重地一别，将那“疯狗”横削了出去，他一脚踏上面前一块巨大的山岩，三步起跳，落地点极其精准，脚尖踏在一棵根部虬结的大树枝干上，一跃而下。


刀刃横劈到大音兽的牙根，褚桓双臂狠狠一压，冷铁和钢牙之间交错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那畜生嘴里叼着人，牙齿合不拢，硬生生地被褚桓破开一条缝，仅是这一条松动，褚桓就将接近一米半长的刀刃毫不留情地送了进去，当即豁开了音兽的大嘴，血喷出了三四米高，将周围一片都笼罩在了这一阵腥臭的血雨里。


钢刀巨震，褚桓再也握不住刀柄，而他的运气似乎也不怎么样，随着轰然倒下的音兽一同摔在地上时，他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有那么几秒钟，他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意识。


一个躲躲藏藏的扁片人悄无声息地接近，睁着一双险恶的小眼睛，蹑手蹑脚地要摸向褚桓腰间的短刀，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阴影笼罩过来，稳准狠地一口咬住了扁片人的喉咙，蛇毒见血封喉，大蛇松口的刹那，那企图浑水摸鱼的扁片人就几乎已经死硬了。


鲁格擦了一把手上的血，抬手摸了摸蛇的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褚桓一眼，顺手替他解决了几只穆塔伊。


褚桓被毒蛇冰凉的身体一蹭，已经缓了过来，他微有意识，只是没来得及看清旁边的人是谁。


他头重脚轻地借着对方伸过来的刀柄爬起来，含糊地道了声谢。


鲁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但褚桓被塞住的耳朵却听不清了。


曾经在马背上顶着木头鸟的小毒蛇终于长成了半大毒蛇，虽然没有自己前辈那样可以在脑袋上驮一个人的能耐，但直起上身来，却也有了半个人多高，做出攻击性的动作，看起来也能颇为唬人了。


鲁格看了褚桓一眼，走上前，俯身揪起音兽那被褚桓掀了一半脑壳的头，微微抬下巴示意。


褚桓一眼就看出他要干什么，立刻上前帮他抓住音兽的长尾。


守门人族长的力气大得吓人，他将音兽翻了个身，一肩扛起被褚桓卡在了音兽脑袋里的长刀刀柄，承担了这小霸王龙大部分的重量，还余出一只手拎着武器开路——他要是搁在外面，大概也是个能靠“徒手拉货车”打破吉尼斯纪录的人。


其他人一见，立刻一同效仿，纷纷扛着怪兽巨硕的尸体往山门入口处走去。


这样一宿过去，山门已经被厚厚的尸体填满了。


春天带人从山顶扛来了一桶一桶的油，登高泼在山门外，几个火把扔下去，火光顿时冲天而起。


直到此时，一天一宿的苦战后，人们才在成山的尸首中得以少顷的喘息。


褚桓靠在一块石头上，软软地滑了下来，他耳朵里的血已经凝成了块，耳塞拽了两下拽不下来，心想：“我不会聋了吧？”


他拉住布头的一边，正要强行撕拽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南山跪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将那散开的布条从干涸的血迹里一点一点撕下来。


褚桓松了口气，因为摩擦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一点声音——还没聋。


接着，一股细细的气流涌进他的耳朵，小心地探索着里面受伤的地方，到了刺痛处，褚桓虽然没吭声，但激灵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南山就判断出了创口位置，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水，用同样轻柔的气流托着那滴细小的药水，送到伤口处。


沙得慌，褚桓忍不住皱了皱眉。


南山仔细地将他脸侧的血迹都擦干净，他发现褚桓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是真疼，哪怕是疼晕过去，也必然一声不响，只要是咋咋呼呼叫出声的，多半都是装的。


南山仔细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地明白过来——褚桓这个人先天的性格成分里，一定有很端着、很别扭的一面，然而大概他又觉得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不该有这么多烂矫情，因此才刻意装出一副百无禁忌的模样来。


大概是缺什么才会装什么吧？南山这么想着，一场大战后，他那被褚桓点得燎原的怒火也就烟消云散了，看着褚桓靠在石头上皱着眉忍痛闭目养神，南山的心忽然就软了。


“还有哪受了伤？”


褚桓摇了摇头，缓缓地顺着石头溜下来，枕在南山腰腹间，一动不动了。


南山任凭他靠着，在怪兽吼叫与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静默地品尝了一时片刻的宁静。


不过没宁静多长时间，褚桓就忽然想起了什么，诈尸一样地匆忙坐直，举起双手，木着脸干咳一声：“对不住，我刚才不小心蹭了一手脑浆，好像还没洗。”


南山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话，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虽然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嘴上还是说：“……不要紧，已经干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终于一起筋疲力尽地笑出声来。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大概又有一波怪物闯过了烈火的包围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山门。


旁边小芳就对袁平说：“你猜这是什么？我猜是食眼兽。”


袁平：“我赌音兽。”


俩个狼狈兮兮的脏猴说着，一人拿了一颗小石子放在面前，一脸正经八百要赌博的模样。


小芳：“赌什么？”


袁平信口开河：“赌一把绝世神兵。”


小芳实在地说：“我没有，你有么？”


“……”袁平想了想，“那赌一笼椰香生煎包！”


小芳抓了抓被血糊住的头发：“那又是什么玩意？”


袁平叹了口气：“……好吧，我要是赢了，你帮我把褚桓那个烤肉架子偷出来。”


褚桓懒洋洋地在一边插嘴说：“我还没聋呢——你连方便面都煮不熟，要烤肉架子干嘛用？”


袁平一回头：“滚，再造谣告你诽谤……啊！”


只见那毒蛇小绿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爬了过来，正撑着一个三角的大脑袋，吐着蛇信好奇地打量着袁平，几乎和他来了个亲密的贴面。


此情此景太惊悚了，袁平脑细胞当场给吓得集体停了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蹦三尺高，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被鲁格伸出一只苍白带血的手拦了一下才站稳。


鲁格一直在最前线，一只眼睛被食眼兽晃伤了，此时已经排出了毒血，正用一片包扎伤口的叶子盖着。


他十分莫名地看了袁平一眼，稀奇地问：“你怕蛇？”


袁平感觉自家族长的语气就跟问的是“你怎么可能会怕蚯蚓”一样，脸上顿感挂不住，强撑着面子说：“当……当然不怕！”


鲁格大概是觉得有趣，虽然满脸血泪，却似笑非笑地说：“真的？”


说话间，小绿不识相的爬了过来，将袁平的腿当成了一根大柱子，不慌不忙地爬了上去。


袁平的脸当时就绿得能与蛇皮相映成辉，整个人竖成一根僵尸，唯有裤腿不显山不露水地发着抖，惊恐得快要尿裤子了。


守门人生于山精水灵，天生带着大山的意识，大山怎么会怕山间的飞禽走兽呢？


怕蛇的守门人实在是空前绝后了，偏偏小绿还挺喜欢他，吐着信子，不停地在他身上舔来舔去。


袁平梗着脖子，活像被非礼的良家妇女，一脸惨淡的菜色，把一圈守门人和守山人逗得乱七八糟。


褚桓刻薄地点评：“熊样。”


他仿佛感觉自己在袁平的对比下多了几分英武，于是端端正正地坐好，正色下来问南山：“怎么回事？我们巡山回来的时候，清理了水里的小白花，音兽当时不是已经在迁往下游了吗？为什么会忽然往山上跑？”


南山默然片刻：“食眼兽反应很慢，照他们这个反应……陷落地应该已经逼近山脚了。”


褚桓：“那我恐怕是走不了了吧？”


南山垂目不言。


褚桓：“既然我都走不了了，那我们算和好了没有？”


南山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


褚桓非但有心情想，还有心情心花怒放，刚要伸手捞过南山的肩膀，顿时想起自己满爪子脑浆，于是讪讪地缩回去：“我还是去把手洗了吧。”


南山却忽然叫住他，鬼使神差地问：“你真的是从山崖上自己跳下来的吗？”


褚桓脚步一顿，挑起一边的眉，故作风流倜傥地说：“啧，你还真是深信不疑了——那怎么可能？”


南山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一脸“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的了然表情，一直把褚桓看得落荒而逃。


南山这才从贴身的地方翻出那枚风里来火里去过的神勇戒指，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手指擦了又擦，把戒指重新套回了手上。


不远处传来哄笑声，南山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吹了一声长哨，将小绿召唤了过来，算是解救了袁平，只见那蛇屁颠屁颠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形态有点像狗，显得一点也不吓人。


南山弯起眼睛笑起来：“别欺负人。”


他在绝境中心情平静了下来——像许多年前没有遇到过褚桓的时候那样平静，大概是心知肚明此时已经毫无余地，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倾尽所有去找那一线生机。


南山这才发现，原来他曾经大言不惭地挂在嘴边的“希望”，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他抛在满腔烦乱里很久了，细想起来，居然有些惭愧。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响起了闷雷一样的“隆隆声”。


还活着的人都站了起来，鲁格嘴角浅淡的笑容没来得及收起来，眉宇间已经开始凝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打住一个守门人的疑问，凝神静听了片刻，蓦地转向了山门方向。


南山：“怎么？”


“山门要关上了。”鲁格难以置信地说。


每年山门倒转的之前，会有三天关闭，这个时候，山门会将守门人送到另一个世界，是他们一年到头唯一的休憩时间——但眼下显然不是它应该正常关闭的时候。


堵住山门的尸山顷刻间崩塌下来，地动山摇里，巨大的山石拔地而起，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严丝合缝地将那山峦入口封堵得结结实实，人在山上只听得到外面的野兽徒劳冲击山岩的撞击声，一切却都已经被这遮天蔽日般的大石门封死了。


鲁格的脸色先是惊诧，随后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狂喜，他猛地伸手一推袁平：“去山门内侧，看看那一端的入口是不是开了，快去！”


山门这头关闭，那头必然开启——那么眼下这种情况，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能在绝地里找到一条出路，集体避入那一边的世界？

第五十八章


褚桓才刚把手洗干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突然被南山一把拎住衬衫给拽了起来。


褚桓：“吁——这件再坏了我没的换了！”


但是已经没人管他有没有换洗衣服的问题了，褚桓被败家的南山拖着跑了一路，发现众人仿佛都忘记了那随时岌岌可危的山门，一同张望向一个方向，远远地互相传递着哨声。


褚桓莫名其妙：“怎么了？”


“山门关闭了。”南山说。


褚桓愣了片刻，好不容易想明白“山门关闭”是个什么概念：“就是说大石门那里没人守着，小怪兽们也进不来了对吗？那不是挺好的吗？”


南山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山门关闭的时候，通往另一侧的内门可能会打开，明白了吗？”


褚桓想起他初见鲁格并且险些打起来的时间地点，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然而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闭合的山岩，只见那山石对齐处，是鬼斧神工的天衣无缝，青石森严，任凭山门尸横遍野，它也岿然不动——山门是什么？不就是一块大石头吗？


为什么会这么智能？


褚桓忽然有一个感觉，这座山好像是有生命的。


这念头甫一冒出，他就是一愣，继而，他发现自己这样想也是有道理的——褚桓记得袁平说过，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守门人就是这座山本身，既然神山圣水能生出人来，那么“山有生命”这个观点是绝对说得通的。


褚桓机械地被南山拖着走，心思已经漂浮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这个思路一打开，突然把自己想得遍体生寒——如果山有生命，那世界是不是也能有生命？


所谓的“陷落地”、“死地”，会不会也是一种生命？


褚桓正思绪纷飞，忽然，拽着他的脚步一顿，他们已经到了山门附近的山洞里。


鲁格一刻不停地继续往里走去，很快穿过了圣泉，圣泉荧光依旧，褚桓总觉得它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但究竟怎样他没来得及观察清楚，只及匆匆瞥了一眼，就被南山拽走了。


再往里，就是褚桓没进去过的地方了，这里的山洞漫长而蜿蜒，虽然并不狭窄，却仿佛走不到头似的，带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压抑感。


最初的混乱、惊喜亦与紧张此时已经全然过去了，两个族长飞快地恢复冷静，南山拉着褚桓越众走到鲁格身侧：“那边如果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鲁格恢复了他那冷冰冰的水鬼脸：“不怎么办，把你们那群老弱病残都送走，我们继续守在这里。”


南山脸色一沉：“你说得是什么话？”


“没别的意思，”这个鲁格大概真是受了南山那滴血的影响，尽管说话依然直愣愣的，却好歹知道生硬地解释几句了，“陷落地肯定已经逼近了山脚，这个时候山门不正常的关闭，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万一内侧的门真的开了，你们就尽快离开——也许它以后再也不会打开了。但是我们守门人是不能离开大山的，你懂吗？”


南山没有回答，鲁格没有回头。


好半晌，鲁格叹了口气，声音微微软了下来：“你们守山人拖家带口的，我其实知道你的难处。”


南山喉头动了动，仿佛心里一点微酸处猝不及防地被人点中。好一会，他才低声说：“还没到说这个的时候，走吧。”


两个族长在前，轻车熟路，走得飞快，突然，那细长如甬道般的小路走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束光闯进人眼里，褚桓伸手挡了一下，同时他抽了一下鼻子——有一股味道。


其实那味道没什么稀奇的，仔细一分辨，好像就是山洞里经年潮湿的泥土气味。


有的潮湿让人感觉有霉味，有的潮湿是腐烂味，这里却让他有一种……前面长满了漫山遍野的嫩芽的错觉。


可实际上前面却什么也没有，只是个山洞。


本应该黑乎乎的山洞里不知从什么地方透进了一束光，将那一片地方照亮，像个天然形成的天井，四下是光秃秃的岩石，地面的材质却十分诡异，仿佛是一块大得惊人的天然水晶，又像是隔壁圣泉的固体版本，也散发着那种乳白色的荧光。


人站在上面，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还是磨皮版本，再糙的模样，这么一照也显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褚桓低声问：“这是……”


南山：“嘘。”


只见鲁格上前一步，迈步踏上了那块大水晶，随着他的脚步，坚硬的水晶表面上绽开水波一样的纹路，此时褚桓对各种奇景已经见怪不怪，就见那鲁格族长行至大水晶中心，浑身上下被那荧光照得熠熠生光，像个八音盒上跳舞的假人。


鲁格深吸了一口气，跪了下来，口中喃喃有声，唱歌似的哼出了一段遥远的祭词。


所有人不由得随着他的声音屏息凝神，但是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过去了，“水晶”表面上的涟漪已经散尽，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鲁格神色一变，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远远地冲南山摇摇头。


南山：“所以山门这一侧没有开。”


那一头关了，而这一头没有开，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被彻底地困在了这座山上。


那一刻，南山的表情与其说是“失望”，还不如说是“释然”，他平静地转过身来，淡定地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指挥说：“都回去吧，十个人一组，从现在开始大家半天一班，别离开山门。”


鲁格从巨大的水晶表面上走过来：“走，跟我上山一趟，我要去见长者。”


没等他们上山，长者大概是通过某种未知的封建迷信方法，已经感觉到了山门的异动，等他们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那山羊脸的老东西已经等在那里了，不知道他那么大年纪，是怎么一步一步地从山顶上爬下来的。


长者随身还带了个护卫——没有他拐杖高的小秃头。


山洞口一群人围成了一圈，长者正声嘶力竭地用拐杖敲敲打打地支使着周围的人：“快快快！哎你给我让开，别碍事……药呢？不行，不够！加量加量！”


南山他们拨开人群，大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大山，褚桓已经不想掐算大山一年到头有几天是身上不带伤的了，小伙子那双眼睛正在汩汩的冒着黑血，不用问，明显是食眼兽伤的。受伤这回事，大山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伤药已经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了，还在那一边抽气，一边指点别人。


一听见南山的声音，大山立刻伸手摸索了几下，一翻身起来抓住了南山的裤腿：“族长！”


鲁格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眼伤：“山门不都封闭了么？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大山：“我到高处瞭望去了，鲁格族长，我看见了陷落地。”


这年轻人居然拼着眼睛不要，来了一次登高望远，众人一时都不知是夸他好，还是骂他好。


褚桓半蹲下来：“你看见了？那边界恐怕就不在山脚下了。”


大山：“不在山脚下，太近了。”


长者没轻没重地扒过他的肩膀：“在哪？还有多远？”


大山：“不到十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默了下来，唯有只剩下一只眼睛的鲁格忽然开口说：“我瞥见食眼兽的时候，还没在山门外看见陷落地的形迹。”


它在高速的移动。


是因为这样，山门才关闭了吗？


就在这时，原本在褚桓身边无所事事地绕来绕去的毒蛇小绿忽然直起上身，对着天空的方向做了一个又像攻击又像恐惧的动作，褚桓顺着那方向抬眼望去，只见山坡上守门人豢养的大雕原本绕着山脚盘旋，忽然，其中一只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唳声，不自然地打了个弯，笔直地摔到了山门之外。


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过去。


这些天空杀手一般的猛禽扑簌簌地在山岗地面上落满了，鹰爪不安地叨着地面，那瑟瑟发抖的模样，简直已经成了一群鹌鹑。


不知谁喃喃地说了一声：“来了……它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全阴沉了下来，站在山门里的人们全都看见了，那漫无边际的阴翳在逼近，如天光云影一般无可抗拒。


所有活着的生物……人，毒蛇，巨蟒，大雕在面对那道不知名的阴翳时，全都泛起来自骨子里的恐惧，整个山岗在那一瞬间死寂一般地鸦雀无声。


“我们要被吞下去了！”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可是在这巍峨的阴影之下，谁都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们身后爆出了一道强光。


褚桓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好半晌才缓过来，他回头一看，只见以那山的某一个角落为中心，散发出如中天日头一样的白光，强得近乎灼眼，将整座山笼罩在了其中。


那是……圣泉吗？


圣泉发出的白光如同一把负隅顽抗的尖刀，死死地扛住了山门外头的阴翳，大气也不敢出的人们方才回过神来，胆战心惊地站在光与阴翳的交界处，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一个开口的人是南山，南山的声音不自然地压得降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急促地说：“背着长者和安卡拉伊耶，所有人，现在立刻撤回到山洞里，快！别在这里逗留。”


一个守山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一边本能地遵从族长的命令回撤，一边不解地问：“族长刚才不是让我们十个人一组巡视山门吗？”


鲁格：“还巡视什么，你们没发现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吗？”


听见这句话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方才有无数企图爬进山门的野兽和怪物不断地用身体冲撞着山门处的山石，由于数量太多，纵然隔着厚重的山石，这边也能听见那闷闷的撞击声和咆哮声。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和他们浴血奋战了一天一宿的敌人们仿佛一瞬之间全部消失了，山门那头一片死寂。


不，是整个世界一片死寂，这座山如同末日洪水里的诺亚方舟，岌岌可危地载着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活物。


恐怕在场的所有人宁可面对一群致命的食眼兽，也不愿意身处这样的“安宁”里。


两族人飞快地撤回到守门人日常休息的居住地里，这里靠近圣泉，白光仿佛还要强烈一些，纵然身在山洞，却好像置身艳阳天下，多少让人有了一点安全感。


众人以两个族长和长者为中心，聚集在了一起，褚桓自认为是个没什么发言权的外人，因此抱起小秃头，拎起毒蛇小绿，自觉找了个墙角坐下，将自己划定在吉祥物区里。


长者丝毫不顾念族人们六神无主，直入主题地开了口，说：“我听说山门关闭了却并没有倒转过来，这不是个好兆头——神山之所以成为神山，是以山门为依托，以我族人血肉为媒介，沟通两端——现在门扣死了，神山圣泉总归会变成无源之水，顶多能阻挡一时的陷落，我们剩下的时间恐怕是不多了。”


鲁格：“你的意思是说，留给我们等死的时间不多了。”


长者似乎觉得这位守门人族长太简单粗暴了一点，吧嗒了一下嘴，觑着族人们惊慌的神色，正打算开口圆一下，就听见袁平在旁边说：“那怎么办？水晶门能砸开或者炸开吗？打碎了是不是就能回那边了？”


长者：“……”


守门人的简单粗暴真是一脉相承。


“放屁，”长者说，拎起拐杖来在袁平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老态龙钟地咳嗽了几声，沙哑地说，“圣书上早预料到了这一天，我们走向无法逆转的衰败的时候，唯有渡河而来的人是唯一的转机……”


这话成功地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转移到了褚桓身上。


褚桓盘起腿，将小秃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坐正了些，在众人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局促地干咳了一声，认为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其实也没回过神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褚桓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话说得太干，容易加重群体性的焦虑，说得太满，万一……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呢？


这个度颇为不好拿捏，但是褚桓还没来得及开口，南山却忽然说：“如果只能是有人进入陷落地，才能找到那一线生机，那我和他一起去。”


南山一句话好像热水溅入了油锅中，在场众人立刻一片哗然，好一会，最先反应过来的小芳愣愣地看着他：“族长，你说什么？”


南山神色淡定：“我和他一起走，这边有什么事你们听长者和鲁格族长的。”


鲁格看了他一眼，用刀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没出声。


“可是……”


南山目光四下一扫，笑了笑，把人家那句“可是”堵回到了肚子里，他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去，将褚桓从地上拉了起来：“休整一晚，明天我们就出发。”


“族长！”


“族长等等！”


南山没有等，也没有迟疑。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几乎有种挣脱了什么的自由感。


南山一把拎起缠在褚桓身上的毒蛇，抬手将那呆呆的蛇囫囵个地抛给了一边的鲁格，然后把同样没反应过来的褚桓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褚桓：“等……”


他还想就“关于陷落地的一百零八种猜想”跟长者讨论一番呢，以及他还没来得及问那天给他托梦的中年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南山：“我带你去完完整整地看看我们以后要回来的地方。”


褚桓一愣。


“你是我们族里的人了，”南山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鲁格看着被南山丢过来的近百斤的大蛇，毫不犹豫地侧身闪开了，任凭小绿“咣当”一下砸在了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旁边一片人都在不知所措地叫着南山，唯有袁平呆了一会，一蹦三尺高地站了起来：“那我也去！”


鲁格眼疾手快地用刀柄在他脚下绊了一下，袁平踉跄了一下，好悬摔个大马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被他们族长用刀背压住了肩膀。


鲁格不轻不重地说：“坐下，没你的事。”


袁平：“可是……”


鲁格低头对毒蛇说：“让他别乱跑。”


小绿很快忘记了方才的一摔之仇，从善如流地爬向袁平，三绕两绕绑住了他的腿，谄媚地抬起三角脑袋，充满童趣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守门人，成功地给他画地为牢。


这一宿眨眼间就过去了。


临行，褚桓整理自己的道具，发现除了眼镜、短刀、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核桃以及一把弓箭之外，基本上没什么能带走的了。


小芳将族长权杖双手捧给南山，同时一低头，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族长，我也要去。”


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多青壮年的守门人越众而出：“族长，我也要去。”


连蒙着双眼的大山都焦急地摸索出来：“族长，我……”


他情急之下摸错了方向，被长者用拐杖按着脑袋推回了人群里。


小芳眼眶通红：“我们守山人没有被圈在山头上做缩头乌龟的道理，族长，你不是说，就算是死到临头，也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南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褚桓却大喇喇地摆摆手：“都跟着凑什么热闹？”


说完，他抬手接过春天手里的干粮，迎着春天大姐欲言又止的目光：“姐，我那烤肉架子送给你了，等我回来，别忘了开发新的酱料——别让袁平碰。”


袁平阴森森地在他身后说：“我犯得上吗？长者找你说话。”


褚桓一回头，只见袁平背好了弓箭，手里攥着一根长柄的大刀，身后还背着行囊，是要出远门的模样，守门人们齐刷刷地走过来，鲁格一只眼包扎着，肩上担着毒蛇，目光扫了褚桓一眼，甫一路面，他就十分有分量地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我跟你走，”鲁格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其他人去了也没用，都留下。”


这话毫不留情，一出口就把所有慷慨悲歌的理由全掐死了，守门人也好，守山人也好，谁也不敢当着鲁格的面标榜自己“有用”，只能面面相觑地全都闭了嘴。


他们两族内部的事，褚桓没有插话，径直跟着山羊脸的长者走到了一边，长者看着他，好像总是不高兴的老脸上神色终于松动了下来，两人离开人群走出老远，长者才说：“先祖如果知道有一天，我族人的生死命运竟然要由一个外人去冲锋陷阵，大概会气得活过来，你要是现在后悔……”


褚桓懒洋洋地说：“我又不是做白工。”


长者胡子一翘。


褚桓毫不客气地说：“我准备拐走你家族长，这些日子你要是闲得没事，就再培养一个吧。”


长者眼角一抽，好像是行将吹胡子瞪眼瞪眼的先兆，褚桓已经做好了挨两拐的准备，可是等了半天，长者却只是透过那双浑浊的老眼，肃然无声地打量着他。


“我们的前一任族长，时机与环境刚好，等来的人却不对，”长者说，“这一任的族长比他阿妈运气好一些，你却来得不合时宜。”


褚桓：“我没觉得自己不合时宜。”


非但没觉得自己不合时宜，他反而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候，纵然就这么死了，也算是求仁得仁，不能说悲惨了。


长者的山羊脸却正色下来，摇了摇头，沉声说：“那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下一件事，如果你觉得此时是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那我劝你最好别进陷落地。”


褚桓一愣。


长者：“你们那里有一个词，叫‘盛极必衰’——没有人知道陷落地是什么，将人吞噬到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逃出来的，但是我族多年在这里，我心里隐隐一个猜测。”


褚桓：“什么？”


长者：“强大的人太多了，他们通常都不会被困在自己的低谷，你懂吗？”


长者看着他，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站在无风无雨的山间，舒展眉目，将拐杖杖头在褚桓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仿佛烙下了某种祝福。


“去吧。”他说。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褚桓忽然想起来，“长者，有一个人，应该是你们守山人，男的，看起来有四十来岁，个子很高，手指有一点畸形……”


长者蓦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褚桓的肩膀：“你在哪见过他的？”


“梦见的，”褚桓说，“他是谁？”


长者沉默半晌，拐杖轻轻地敲打着地面，他眉尖微微耸动，显出某种风烛残年般的感叹，好一会，才说：“那是……我的父辈了。”


“他名叫吉齿古，意思是‘长刺’，是那一代人里族里首屈一指的勇士，有一次野外遭遇食眼兽，他的妻子死在了那次战斗里，从那以后，他就有点疯了。”


褚桓：“疯了？”


长者：“他孤孤单单地自己生活了几年，疯得越来越厉害，有一次山门转到这个世界，他留了字条离开了，说是去了陷落地，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褚桓：“没有音讯？”


长者皱着眉，仔细追忆了片刻，而后摇摇头：“没有——对了，我小时候时常到他的院子里玩，他疯得厉害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句话。”


“什么？”


“他说‘陷落地是一个意识，叫人什么都不能想’。”


褚桓皱起眉，飞快地在心里将这句话掰开揉碎了想了半天，犹疑不定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长者：“疯子的话谁知道？”


这时，守山人与守门人似乎都已经交涉完毕，好像是要出发了，小芳突然崩溃似的跪下来，抱着南山的腿大哭起来，而鲁格一脸水鬼似的漠然，没有喜怒哀乐似的站在一边，旁边的袁平远远地冲褚桓挥着手，大意是“说完了没有，你快一点”。


褚桓再无法从长者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背着那句表意不明的话，心事重重地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最后，四个人——南山，褚桓，鲁格，袁平，踏上了即将通往未知死地的路。


袁平看着死死关着的山门，忍不住问：“我们怎么走？”


南山想了想：“上山吧，从山门上面爬过去，找一根绳索……”


他话音没落，熟悉的震颤与“隆隆”声响起，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只见那紧闭的山门好像听见了他的话一样，忽然自己打开了，门那一边，尸山血海荡然无存，只是一片茫茫的阴霾，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南山点着了族长权杖，冷冷的火光亮了起来，他像是秉烛夜行般地将它举起来，走在了最前面。


身后响起窸窣的脚步声，褚桓回过头去，只见两族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站在他们身后，族人们每个人手持一根点着的骨头，沉默无声地目送他们离开。


萤火点点，满山遍野。


南山：“走吧。”

第五十九章


人接近陷落地的时候，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恐惧。


这种恐惧是无来由、无逻辑的，像动物面对天敌，它们未必真的清楚直面天敌的下场，也根本没时间多思多虑，那恐惧感就是自然而然地为保命而生，让他们在靠近山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想落荒而逃。


连鲁格的脚步都忍不住在山门前一顿。


只见山门外阴霾的边界如浓云般翻滚不休，像一条贪婪的舌头，几次三番企图破门而入，都被圣泉的荧光挡在了外面。


南山拍了拍鲁格，示意他让开，自己上前一步，试探地将烧着的族长权杖递了出去。


族长权杖多年来担着“传世圣物”的名头，并没像同侪小核桃一样消极怠工得长出了包浆，它除了烧不完以外，好像还能辟邪。


权杖上的火光像一根楔子，将那几乎能吞噬一切的阴霾分开了一条缝。


它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奇迹，却让亲眼目睹的人有些震撼。


褚桓注视着那团火光，心里飞快地掠过一句话：“风起于青萍之末。”


冷冷的火笼罩在权杖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几个人这才看清，原来陷落地里并不是只剩下石头和树——其他的东西其实依然存在，但是被什么选择性地遮盖住了。


只有火光照亮的地方，阴霾遮盖的真实才顿时显露无疑，只见山门口依然满是守门人们堆积在那里的尸体，不同动物的血在权杖火光的照射下发出诡异的荧光，斑斑驳驳的。


而那些原本活着的动物，却全都保持着某种挣扎惊恐的姿势，被定在了原地，乍一看，仿佛是一群光怪陆离的雕像群，怪物们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好像融入了无尽的阴翳里。


南山：“我们用绳子绑在一起，从现在开始，谁也别离开我身边。”


四个人用绳索互相拉着，在族长权杖的保护下，缓步走入了陷落地。


周遭逐渐黯淡，借着权杖的光，他们好像走进了一截长而晦暗的博物馆，两侧的蜡像毫无美感，尽是吓人。


袁平最后一个走进来，当他全身没入阴霾中的时候，再一回头，就发现山门那一边的山川草木人，已经全部看不见了。


这段路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一开始，连最聒噪的袁平都没出声，几个人像是上了一条不归路的小虫子，前途茫然而漫长，不知道有多远，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上一次靠近陷落地的时候，褚桓听了满耳朵的窃窃私语，而这一次，他伸手按在胸前的核桃上，却感觉它像是哑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声没吭。


周遭没有一点动静，权杖光芒笼罩下的几个人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无比的孤独。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远，袁平终于忍受不了了，吹起了口哨。


袁平抽风也不跟别人打声招呼，这乍一出声，着实把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他吹得是《粉刷匠》，但乐感不佳，调子跑得云谲波诡，在此情此景下，非但没能缓解黑暗，反而带来一股充满童趣的恐怖感。


褚桓在他脚上踹了一下：“闭嘴。”


袁平不服：“我在试图活跃气氛。”


褚桓：“你在试图制造恐怖片的背景音——我觉得这个地方特别……怎么说？特别唯心。”


南山：“什么叫‘唯心’？”


“哲学什么的我也不太懂，就念过一点大众科普的东西，打个比方，‘唯物’就是某种东西本身是存在的，你才会认为它存在，‘唯心’则是某种东西只有你认为它存在了，它才是存在的。”褚桓说着，缓缓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是试图伸出权杖光圈之外，“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很唯心，我怀疑这些东西都是因为我们看见才存在的，如果看不见，恐怕就会……”


南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他胆大包天地将手伸出去之前拽了回来：“你干什么！”


褚桓：“就摸一把试试，但我觉得我会摸个空。”


南山厉声说：“你的手不要了？”


褚桓：“……”


过了一会，褚桓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南山：“报告领导，我能跟您请示一个事吗？”


南山瞥了他一眼，褚桓弯下腰捡起了一块石头，谄媚地冲南山笑了一下。


几个人停下来，准备看他要干什么，褚桓将石头在手中垫了垫，回手往来路的方向丢去。


他们这一路走过来都知道，方才穿过的地方有一大片怪物群，虽然火光远离以后，怪物就“隐身”了——但它们还应该是存在的。


也就是说，飞起来的石头会撞到好多看不见的障碍物。


可是那石块笔直地飞了出去，一路没有遇到丝毫阻挡，划出一个圆润自然的抛物线，直到落地。


原来火光找不到的地方、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原本堆积如山的怪物，就是“不存在”的。


这个恐怖的实验把始作俑者褚桓自己也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袁平在旁边喃喃地说：“这不科学……”


褚桓转头问南山：“领导，针对这种不科学的环境，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去哪里？您还有别的指示没有？”


南山没让他失望，可能是他心里没有那么多一知半解的科学的缘故，他只是迷茫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我们去找圣书。”


没有人见过圣书，但是它在传说中却显得格外神通广大，仿佛预言了前后五百年的事，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几乎就像陷落地的一本说明书——或者是打开这一切的钥匙。


南山的思路是十分清晰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圣书》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图书馆里，它是一个传说，陷落地也是一个传说，而传说恰恰是不靠谱的。


他们这一伙人此行最艰难的地方，不是无边的阴霾，而是他们需要从各种渠道收集到各种传说，再在这些鸡零狗碎的传说中，试图拼凑一条杳无边际的生路。


当然既然已经来了，褚桓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种情况的准备，他心理状态十分稳定地点点头：“这本所谓的《圣书》在什么地方，你现在有头绪吗？”


这一次，袁平接了话。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在世界的尽头上’。”袁平张嘴就来，“我个人认为这个说法非常不负责任，众所周知，地球是圆的……”


褚桓实在不想听这种废话一般的言论，截口打断他：“容我提醒，你可能已经不是地球人了——还有其他有价值一点的传说吗？”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鲁格忽然开了金口，他说：“我有一点印象。”


鲁格从守门人第一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开始，就是一直是守门人的族长，他的记忆庞杂而模糊，是无数代人杂烩下来的一本百科全书，他摸了摸肩头上的蛇，毒蛇小绿一直紧紧地盘在他身上，自从他们走进陷落地之后，它就似乎没什么精神。


鲁格盯着守山人的族长权杖，眯细了眼睛，目光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当他试图追忆的时候，那眼神里就透出了某种说不出的苍老。


“我记得是这样的，”良久，鲁格轻声哼唱出一段歌谣，“在神山尽头，在圣水之巅，在巨石之心。”


这一段歌词听起来相当奇怪，“石头心”就算了，勉强可以理解，但是“山尽头”和“水之巅”又是什么奇怪的修辞？


袁平直言不讳地说：“族长，你是时间太长记错了吧？不应该是水尽头，山之巅吗？”


胆敢暗示他们族长老糊涂了的守门人，袁平大概是开天辟地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好在鲁格把他当儿子养，没有计较。


“确实是这样的。”鲁格坦然说，“就是因为听起来不对劲，我才记了这么多年，不然年代久远，早就忘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感到这条思路不通。


褚桓在眼镜腿上按了按，此时，这高科技的玩意作用更有限了，基本只剩下计时和望远的基本功能，几乎成了一块电子表。


时间显示他们已经在陷落地里行走了接近十个小时了，但是褚桓发现自己既没有渴，也没有饿，他的新陈代谢仿佛停了，但是身体却毫无乏力感，仿佛成了一台人体永动机。


人怎么可能不吃不喝还能动呢？


褚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这时候有人在他们之后走进陷落地，如果那些人手里也拿着类似守山人族长权杖这样的照明神器，那么后来走进的人看他们，是不是像他们看那些动物一样……发现陷落地中所有的“前辈”都已经成了雕像呢？


“不谈这个，跟我走，”南山忽然说，“我们去沉星岛。”


就在“沉星岛”三个字出口的时候，褚桓耳畔突然一痒，他情不自禁地扭了一下头，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听起来又像一声笑，又先是一声叹息。


褚桓的手捏住了胸前的小核桃，再一次感觉到了它在微微发热。


“沉星岛很多年前是个禁地，”南山边走，边娓娓道来，“听说那时候，我们这里四处还住满了人，过往的商人如果有沉星岛的东西，哪怕是块小石子，也会卖出高价——据说是因为靠近那座岛的途中充满了暗礁还是什么的，反正人力不能及，十分神秘。”


“更早的时候，还有很多无聊的人自以为是勇士，去探访过沉星岛，不过没人能回来。”鲁格插话说，“渐渐的也就没人再去送死了，沉星岛在越发神秘的同时，还变得可怕了起来。”


说完，鲁格若有所思了片刻：“不过……你不提我倒是忘了，我记得最早陷落地的传说甚嚣尘上的时候，就有谣言说那是沉星岛上流出来的吞噬怪物。”


一行人的行程非常紧迫，一开始几个人商量好，每天晚上轮班守夜，守夜的人负责确保族长权杖一直烧着，但他们很快发现，人在陷落地里，一切疲惫都是心理上的，如果褚桓不报告时间，他们就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累不累，走了多少路。


时间似乎成了不必要的东西。


几个人都不缺野外经验，没有太阳也不难辨别方向。


途径守山人巡山的碑林，南山上一次带人巡山的记录还仿佛昨天刻上去的——过了碑林之后，几个人又茫然摸索了接近两个月，结果第一次在这鬼地方里见到了人。


见到人的经历可一点也不愉快，当时褚桓正忍耐着袁平那魔音穿耳般的口哨声，忽然听见了一点杂音。


这一次，在他耳边响起的幻听清楚极了，就像是真的，那是个女人，说话还带着一点尖细的奶音，应该年纪不大，她叫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褚桓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好像不由自主地受了那声音主人的影响，呼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几乎是饱含深情的。


袁平停下来揉了揉腮帮子，问：“这是谁的小名？”


褚桓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随后四下寻摸了起来，他们四个人是给捆在一起的，一个人动其他人也要跟着动。


袁平：“你在找……啊！”


他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袁平低头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猛地退后一步，直撞到了鲁格身上，没什么精神的小绿躲了一下，继而凑上来蔫耷耷地舔了他一口，袁平顿时更不好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权杖上的火光挥开阴霾，几个人这才看清了，袁平踩到的是一个少女，她匍匐在地上，神色惊恐又绝望，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掌张开，仿佛是在推着什么。


她的身体居然还是柔软的，带着活人特有的温暖。


黑暗中无数的标本一样的动植物，与一个带着体温的人相比，心理上带给人的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褚桓围着她转了几圈：“南山，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你们山洞里的那几个老兵？”


他以前没有见过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只是听守山人和守门人们说，没什么真实感，直到他亲眼看见这个小姑娘，褚桓忽然发现有一件特别不合逻辑的事。


假设，出于某种原因，一些地方突然变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那么幸存者最自然的反应肯定是集体迁徙，迁徙的目的地当然是还没来得及陷落的地方——照这样下去，守山人他们那座神山上，难道不应该挤满了世界各地的难民吗？


连怪物都知道闯山门，人为什么不知道呢？


怎么会从始至终只有守山人和守门人两族？

第六十章


这个疑问在褚桓的大脑里像一道霹雳似的滑过，饶是他再镇定，那一刻也不寒而栗了起来。


是啊……那是为什么呢？


要是换成个心大的，估计这么一想能想出好多种理由——例如这个世界人口出于某些自然或者行政原因不能随意流动，例如这边的人对神山充斥着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甚至干脆是陷落来得太快，大家来不及跑等等。


然而不幸的是，褚桓本身就属于那种想得很多的人——无论是在大事还是在琐事上。因为工作需要，他把自己锤炼成了一个假外向，但伪装的假象非但没能改善他的多虑病，还给他添了“阴谋论”与“被迫害妄想症”的新问题。


他蹲在那少女旁边，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忽然之间再次陷入了无限自我怀疑的怪圈。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他们很早以前就已经在陷落地里了，他所有的经历、种种的抗争，其实全都是幻觉呢？


这念头一冒出，褚桓“腾”一下站了起来，不知是他站得太猛了还是怎么的，他眼前突然一黑，有那么一瞬间，南山、鲁格、袁平……他们真的就全都不见了！


褚桓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恐慌过，好像被人扒开胸口，直挺挺地塞了一捧干冰。


他自以为稳定的心理状态如一串掐头去尾的多米诺骨牌，一有风吹草动，即可崩塌得势不可挡。


他几乎魔怔了起来：


对啊，袁平已经死了，当着他面咽气的人怎么会重新活过来？


一潭水，能生出三年前去世的故人来，这种事难道不是天方夜谭吗？


还有……一直以来他仿佛都注定了孤家寡人一辈子，周围所有人不是想害他，就是有求于他，怎么可能会有南山这样一个人不计后果地对他好呢？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忽然在他眼前晃过，褚桓猛地被人提起来往旁边拉了一步，他下意识地伸手遮了一下眼睛，就方才那么一呼一吸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褚桓如梦方醒，心悸如雷。


在其他人看来，褚桓好像只是弯腰打量了一下不小心被袁平踩了的人，也不知他看出了什么玄机，眼神忽然就放空了，随后他诈尸一样地站了起来，还没等别人问他怎么了，那包围着他们的阴翳突然强行突破了权杖光圈的保护，奔着褚桓伸了进来。


南山一把拽过了他，火光横扫，短暂地逼退了那道阴翳。


“褚桓！”


褚桓狠狠地一激灵，散乱的眼神这才重新聚焦，南山手上还带着褚爱国给的那枚戒指，他手劲太大，隔着薄薄的衬衫，戒指卡在褚桓身上，褚桓觉得有点硌得慌，但那么真实。


褚桓狠狠地一捏自己的眉心，回过神来。


别的不说，南山怎么可能是幻觉？


自从他们走进了陷落地，数月以来，在他们周围笼罩的阴翳一直沉寂，于火光之外和他们相安无事，却在这时忽然之间发起疯来。


南山的手稳当得很，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颤动，但那光影的分界线无风自摇，好像一层又一层古怪的水波，等待着他们稍有松懈，立刻就要席卷上来。


一时间，少女大妈全都顾不上了，四个人只顾看着脚底下，南山还是保护欲过度，纵然有绳子绑着，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褚桓，只是沉声问：“你怎么了？”


褚桓：“没什么，这几天太紧张，刚才又被那姑娘吓了一跳，出现了幻觉。”


南山的手一紧，明显不接受这个说法——褚桓又不是没见过那几个老兵，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吓着？


袁平一脸严肃地观察了片刻，忍不住有些奇怪地说：“等等，你们看，这个蠢蠢欲动的影子，好像主要针对的是褚桓。”


果然，那不自然的晃动的光影边界线时而拗出一个突，虽然很快就会在权杖火光下消失，但几次三番反复这样，就有一定的指向性了。


袁平：“什么情况？”


刚才那个“所有人都是不存在的，所有人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幻觉实在是一口大锤，砸得褚桓到现在没缓过劲来，用老话说，他此时是三魂飞了七魄，还没有来得及挨个拽回来归位。


褚桓苦笑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难道是因为我太帅了？”


他一句话出口，南山只听了个音就已经察觉到了异状，一摸褚桓的手，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把冰冷的冷汗，他甚至觉得褚桓的手在微微颤抖。


南山一皱眉，把族长权杖往褚桓手里一塞：“你来拿。”


一时间火光大炽，立刻将褚桓身边一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围在他身边蠢蠢欲动的影子无可奈何地退开了些。


南山：“这地方不对劲，先走！”


他话一出口，其他人绝无异议，立刻高效地撤离这片区域。


那本来被纳入火光范围的少女随着他们的脚步而渐渐退出，转眼，整个身体就再一次要被阴翳吞没。


就在这时，褚桓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穆和拉！穆和拉！”


小姑娘声音本来就尖细，叫得一句尖似一句、一句紧似一句，褚桓被她吵得头都大了，忍不住脱口说：“穆和拉到底是谁？”


耳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褚桓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正待加快脚步，就听见了那小姑娘有些慌张的反问：“你又是谁？”


褚桓的脚步一下站住了。


袁平快被他这一惊一乍搞疯了，崩溃地大叫起来：“你又怎么了？”


褚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听见？”


袁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问：“我应该听见什么？”


“她在问我是谁。”褚桓说着，迟疑地看了南山一眼，“领导，咱们能先退回去一点吗？”


“别这么叫，”南山对他比较没脾气，一只手一直拽着褚桓的衬衫，考虑了片刻，南山点了头，“小心一点。”


袁平刚要上前说什么，被鲁格拦住了。


鲁格说：“如果他真的是圣书里说的‘能沟通现世与末世’的人，能听见一些东西不稀奇，试试看。”


袁平：“这也太扯了，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特异功能啊——别说沟通什么世什么世，他电话坏了都不一定会修，能沟通谁啊？”


鲁格听了这话，十分严肃地皱了皱眉，上下打量袁平一番，就这样认认真真地跑偏了重点：“你还穿开裆裤？”


袁平：“……”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退了回来，火光照射在那少女一动不动的脸上，褚桓将权杖重新交给南山，隔着一段距离，试着说：“我是从外面进来的，你怎么称呼？”


“外面？外面是哪里？”


褚桓一边听一遍向其他三个人传达他听到了什么，这种情形真的很古怪，褚桓好像在对着一尊逼真的蜡像说话，自己说不算，还要妄想症似的将对话内容分享出来。


褚桓忍不住站直了些——他怕自己看起来像个变态。


南山：“问她是哪里人。”


褚桓照做。


那少女面部表情如僵尸，声音却凭空响起，好似跟褚桓建立了心电感应。


她说了一座山的名称，褚桓没听说过，只好把读音传达给了听得懂的人。


南山和鲁格对视一眼，鲁格点头，压低了声音：“嗯，我有印象，最近两三百年还有他们的族人活动的踪迹。要去沉星岛的方向没错，走了也差不多有一两成的路了。”


“一两成”这个残酷的词语实在让人膝盖一软，特别鲁格的表情永远是那么轻描淡写。


这时，那少女的声音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心里？”


褚桓的苦笑还没来得及收回，登时就一愣。


南山忙问：“她说什么？”


褚桓：“……她说我们在她心里。”


“在一个漂亮姑娘心里”这种话说出来，能让任何一个男的自我感觉良好——但是眼下这四个流浪汉实在没能从中感到一点值得飘飘然的地方，面面相觑了片刻，南山说：“你……嗯，你问问她本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少女安静了一会，片刻，她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在一个山洞里藏着，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外面有好多怪物，阿爸阿妈跟穆和拉他们把我藏在这，都不知道去哪了，我害怕……”


褚桓原封不动地转达了，这个小姑娘明显在经历另一个世界的事。


袁平问：“是我们走进了这个姑娘的意识，还是她被困在这里，正生活在自己的幻觉里？老实说，我……我现在有点糊涂，到底我们是真实的，还是她那边是真实的？”


这搅屎棍子不开口还好，一番妖言惑众得阴风四起，几个人全都被他说毛了，连鲁格都听不下去了，一抬手按住袁平的脑袋，轻轻往下一压。


两位族长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当然我们是真实的。”


袁平：“……”


他不知道这两位是怎么有这样强大的笃定的，但是在这种环境下，有这种斩钉截铁的同伴，也确实是一件让人十分安心的事。


褚桓想了想，对少女说：“你仔细描述一下你所在的环境。”


那小姑娘边说，褚桓边向其他人转达，南山拿起一个石子在地上画，画到一半，他扔下了石头：“不合常理，她说的这个地方是灌风口，音兽嗅觉异常，如果真像她说的，时时刻刻有怪物从她面前走过，不可能任她躲在这里。”


他们都是和音兽正面交锋过的人，尤其是那次在河边的惊险，他们几个人那么注意风向，又在那么远的距离，还被音兽盯上了，可见那畜生嗅觉之灵敏。


“况且音兽的声音攻击是无意识的，”鲁格接着说，“在音兽群里躲上十天半月，就算是个聋子也穿耳而亡了，谁都不可能活下来。”


“那是她骗人吗？”袁平问。


褚桓犹豫了一下，只有他能直接听见那女孩的话，也只有他能感觉到她话音里的极度恐慌，在女孩和他描述周围环境的时候，有一段几乎疯狂地尖叫起来，说有一只音兽把头探进了她的山洞，并且看见了她。


一个孤独的小女孩，亲人朋友全都不见了，她被困在一个狭小黑暗的山洞里，与一群随时准备撕裂她的怪物为邻。


完美的恐怖片现场——因为她没有逃脱或者反抗的机会，致命的危险随时一触即发。


褚桓在一些恐怖小说或者电影里都见过这样的处理，如果主角聪明强大，无论发生什么都游刃有余，那在观众看来可能就是一部悬疑冒险片，或许刺激，但不恐怖，只有主角茫然无措，柔弱无力的时候，观众才会因为切入视角的缘故而跟着产生恐惧感。


陷落地的阴翳把她困在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场景里，为什么？


褚桓定了定神，小心地对那女孩说：“它如果几乎是贴着你的脸而过，却没有咬你，也没有发出一声咆哮，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是无法伤害你？”


快要吓疯了的人是无法听进去这种有理有据的话的，褚桓试图安慰了她几句，但很快发现那都是徒劳的，女孩不知道怎么样了，话说了一半，她周围的环境好像骤然突破了她的恐惧临界点，褚桓耳边炸开一片声嘶力竭的尖叫。


他叹了口气，干脆坐在旁边等，但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女孩依然在惨烈地尖叫，既没有被她所谓的怪兽吃掉，嗓子也没有哑。


褚桓按了按耳蜗，无可奈何地说：“还在哭喊，怎么办？”


南山拉起他：“我们走吧。”


褚桓迟疑片刻，顺着他的手站起来，这时，胸口的核桃烫了他一下，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圣泉旁边打盹的时候梦见过的中年人，和那人的唇语“火种”。


火种？


“等等，我再试试，给我一点时间。”


褚桓说着，上前一步，试探性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肩膀，手掌用力一捏——但是没用，她的五官好像已经被封闭了，感觉不到他，只顾着声嘶力竭地尖叫：“它进来了！进来了！”


褚桓试着换了一种语气，他把声音压低，听起来低沉又森冷，努力地学出了鲁格那种不屑的冷笑：“一只音兽而已。”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鲁格自己都愣了一下，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是真的管用，小姑娘的哭喊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一只音兽而已，”褚桓方才的温和讲理已经荡然无存，“行动慢得要死，一箭就能把它的眼睛射穿……”


少女：“你……你……”


“我豁开过无数只这东西的脑袋，”褚桓大言不惭地说，“掀脑壳就跟砍木头一样。”


少女：“啊！它、它过来了！太快了，救命！”


褚桓充满蛊惑地一笑：“把你的身体交给我，不许后退，丢人。”


可能当地人的神话传说里没有“鬼上身”这么一段，也可能是那少女已经给吓得病急乱投医了，反正她听了褚桓这话，毫无顾忌地说：“不……不后退……不后退它就要把我叼起来了！给你！给你！”


成败在此一举了。


褚桓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但是并没有影响口头发挥，他狂妄地大笑一声：“你让它咬，我看它咬不咬得动！”


少女的尖叫声拉到极致，近乎撕裂。


而后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褚桓耳畔一阵静默。


怎么回事，她在“那个世界”死了吗？


他的推测是不对的？


褚桓眼珠飞快地转动，绷紧了牙关。


南山握住他的手臂，褚桓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终于，褚桓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走吧。”


就在他们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褚桓忽然听见那少女哆哆嗦嗦地开了腔：“它……它怎么不见了？”


褚桓瞳孔骤缩，猛一转头，深吸两口气，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平静：“我在你身上，这些废物不敢的，你现在可以走出那个山洞了。”


少女迟疑了一下：“你一直都在？”


褚桓轻笑了一声，没做声。


几个人全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见那少女尽管依然蜡像一样地一动不动，那原本缠绕在她身上的阴翳却忽然往两边退开了，这样一来，明暗对比，她整个人就像是发起了光。


像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亮起的一点星星之火。


褚桓跟着她歇斯底里地神经了一场，真是心神俱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方才从少女身上退出的阴影猛地向他袭来。


褚桓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南山猛地往前一推：“快走！”


那两道小阴影仿佛已经不惧怕族长权杖上的火光了，跗骨之蛆似地死命追着他们跑，四个被绑在一起的人只好夺路狂奔。


袁平边跑边叫：“四眼我真服了，怎么又是你拉仇恨！”


褚桓崩溃：“我怎么知道？”


袁平：“都是你随便勾引未成年少女，还‘把你的身体给我’，你的廉耻呢？下限呢？”


褚桓：“……”

第六十一章


“等等，刚才那姑娘呢？”


“姑娘什么，姑娘根本不在这，我已经让她离开那个山洞了。”


“离开山洞是什么意思啊？你能说人话吗？”


褚桓：“唉，都是感觉，跟你说不清。”


袁平跟在他身边跳着脚哀嚎：“不是，你到底行不行啊？族长，你们找来的救世主是什么鬼东西啊？能不能换个靠谱点的？”


几个人仓皇逃窜，根本没来得及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离开后，只见周遭的阴翳依然企图缠绕在那雕像一样的少女身上，却几次三番地失败。


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撑在地面上的手掌下却忽然流泻出一道细细的光，刚开始只有指甲长的一截，而后它缓缓的，缓缓的……就像泡在水中的豆芽，弯弯曲曲地发芽、变长，遗世独立地壮大起来。


褚桓他们这一次又一口气跑出了不知多远，到后来，褚桓对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都已经完全麻木了。


路上也遇到了其他零零星星的人，他们好像跟那少女一样，意识陷在某种极端恐惧的环境里，一路跑来，褚桓耳畔惊恐的号角声一串连着一串，凄厉得让他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但是在褚桓企图故技重施的时候，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再也没能同他们建立双向联系，只好边逃命，边从这些人身边飞快地掠过。


“难不成要被这东西一路屁滚尿流地追到沉星岛吗？”褚桓有点绝望地想。


算上迷路和障碍物，到沉星岛估计要跑个一年半载，褚桓怀疑他们会像中了枉死花毒的扁片人一样，一直跑到断腿。


褚桓自比猎人，或许中间过程和前期准备有时会稍微处心积虑一点，但也从来都是追着别人打，被人追着打这方面，他业务实在很不熟练。


况且追着他的这东西打不得，碰不到，他空怀着长刀无处着落，着实是苦闷极了。


褚桓：“没完没了的跑，我们简直就是阿甘一二三四号！”


鲁格问：“阿甘是谁？”


袁平大声回答：“一个傻子！”


褚桓：“……”


他胸中真是满满的悲怆与哀凉。


这种凄惨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他们越过一条河。


那条河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与陷落地里无数山川河流一样，都失去了活力，死气沉沉地凝滞不动，但是褚桓看见的时候，心里就是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那不知是福是祸的第六感又来了，因此鬼使神差地一回头。


褚桓看见，那一直对他紧追不放的阴翳竟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无法渡河，在窄窄的河对岸不甘心地翻涌不息，像两条吐信的蛇。


鲁格肩头的毒蛇小绿仿佛终于找到了对手，也高高地仰起上身，做出即将攻击的动作——当然，它是识时务者为俊蛇，知道此地不是它逞能的场所，因此只是亮了个起手式，“嘶”了半天，尾巴依然紧紧地缠在鲁格身上，没有一点出格的实际动作。


几个人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不会疲惫不代表心肺功能跟得上。


褚桓几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然而一眼瞥见袁平已经这么干了，他为了体现自己的高大形象，硬撑着直立行走的姿势，晃悠了两下到南山面前：“它是怕水还是怕我们这一边的东西？”


南山惜字如金地说：“不是水。”


褚桓腻腻歪歪地搂住了南山的肩膀：“怎么了？虽然刚刚那个姑娘还是一座雕像，但她已经变成了会发光的雕像，我觉得我们这方面的尝试虽然有波折，但是整体是成功的，你不觉得吗？”


南山的下巴绷了绷，大概是不觉得。


南山好像想忍一忍，但是实在是天生没有那样深的城府，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对陌生姑娘一直这么说话吗？”


褚桓：“……”


他在心底掂量着这个问题到底算是“原则问题”，还是“无关紧要”的问题，然而还没等他掂量出个一二三来，他那专业插刀的“好朋友”袁平已经率先代为回答：“是啊南山族长，在河那边也是，要不然他怎么有个外号叫孔雀呢？”


褚桓：“……”


他深深地看了袁平一眼，盘算着哪个良辰吉时适合将此人杀了吃肉。


“嗯……这个，这个其实是……”褚桓正绞尽脑汁地想解释些什么，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族长权杖上，眼神骤然一凝，“等等，南山，你这根族长权杖还会缩水吗？为什么短了一截？”


他前半句起始的时候还是一嘴油腔滑调，后面半句却突然严肃了起来，几个人都是一愣。


褚桓其实不是第一次有种“权杖变短了”的感觉，只是上一次还不太明显，他只是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一次，权杖却足足短了有五公分左右，基本等同于一双高跟鞋没了，不是太瞎太马虎的人都能看出来。


可是这权杖不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吗？不是应该已经烧了千八百年了吗？


怎么会短了？


南山闻言立刻伸手丈量，而后他也顾不上明媚不明媚的闷醋了，飞快地说：“短了半指长。”


鲁格叹了口气：“恐怕会越烧越短。”


还有什么比“绝境中的保护伞居然是个易耗品”更晴天霹雳的消息？


褚桓：“为……为什么？”


“用守山人长者的话说，族长权杖烧的是‘生气’。”鲁格将手指轻轻地搭在权杖上，他闭上眼睛，仿佛静静地听着那火烧木头的“哔啵”声。


南山沉声说：“上次穆塔伊围山地时候，我点着过一次。”


“那就对了，可能从那时候开始就变短了，”鲁格说，“当时陷落地就已经逼近，山门关闭后，这个世界就连神山上的生气都不足了，当然会权杖消耗自身，让它越烧越短。”


袁平打了个寒战：“那……那如果我们在陷落地里始终找不到出路，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烧完了？”


鲁格点点头。


“……”袁平，“那然后呢？”


褚桓：“然后大家就一起死翘翘了呗，还问？问个头！不过照现在看来，如果没什么变故，权杖的燃烧速度是匀速的，那么我们应该就还有时间，没关系，别紧张。”


南山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加快速度吧。”


原本就云里雾里、担惊受怕，眼下竟然还被强加了时间限制！


褚桓目测了一下那权杖烧下去的速度，突然感觉头上被悬了一把刀，随时有可能掉下来，把他们集体“喀嚓”了。


守山人也好，守门人也好，色厉内荏的毒蛇也好，哪怕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牛皮哄哄，在这样被阴影包围的世界里却都显得那么渺小，像几条疲于奔命的小老鼠。


褚桓活动了一下脚腕关节，力气用大了，“嘎巴”一声，还挺疼，他顿时先放心了一半——有痛觉就有安全感，说明他的大腿骨还没打算不知不觉中翻上皮肉露个面。


几个人只休息了两句话不到的功夫，立刻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走去，渐渐地，周边的阴翳平静下来，一股凉意却平地而起。


褚桓打了个寒战，南山立刻察觉到了：“冷？”


褚桓沉默地摇了摇头——这里就属他穿的衣服最多，实在不好意思说冷。


“我好像看见村舍了，”鲁格忽然插话说，“前面应该会遇到人，准备好了吗？”


“遇到人”，现在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双刃剑，特别是能交流的那种。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好使坏。


“我感觉我们就像一群四处点火的人。”褚桓说，“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果火点得多了，即使我们自己的火把灭了，传说中的死地也会被烧着呢？”


这是褚桓看来最接近“火种”这个词的解释。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褚桓才是那个能艰难地在死地里建立沟通的人，他们只能跟着他摸索。


再前进一点，褚桓才看清了鲁格方才指点的村舍，他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望山跑死马啊——”


那村子虽说看得见，实际却要翻过一座山，山上是安静森严的密林，但是这里的林子又好像跟其他的山林不同，树木几乎都是等距的，有很重的人工栽种痕迹。


褚桓忍不住问：“这边也有植树造林吗？”


“那是埋死人的地方，跟河那边的坟地差不多。”袁平说，“人死后回归生态，能入药的入药，能沤肥的沤肥，还有些地方会把死了的族人埋在山坡上，栽果树用。”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东西比陷落地本身更加鬼气森森了，相比起来其他一切都显得很温和了，反正褚桓走过这面扩大了的骨灰墙，并没有什么踩了人家门牌号的不自在，南山他们这边人的丧葬习俗就是这样，总是让人觉得尊重，但并不沉重。


住在这里的居民拿水果给家里的小崽子吃，大概会随口飘出一句：“这是你太奶奶给你种的。”


这么一想起来就觉得还挺有意思。


褚桓忍不住顺口对南山说：“我们那边的墓地二十万一平米，还得等号，估计你们靠卖腊肉一辈子也赚不出这个钱，我看我将来要是死了，你也拿我去种树好了。”


南山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褚桓伸手一拉，假装在自己嘴上拉了拉链。


不过四下实在是太寂静了，他们几个如果自己不说话就只能胡思乱想，那蠢蠢欲动的阴影不用多久就能把人逼疯，所以褚桓没安静几秒钟，就又感慨说：“我真的觉得这里挺温馨的，我们那没办法——人太多，每天同一个城市里，有数千万的人跑来跑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墓地移到距离城区很远的地方，来去一次也不方便，感觉过不了几年就把他们遗忘了，不像你们这里，好像一直生活在一起。”


南山想起来，就问：“你们那有六十……万万的人，那一个人死了，不是很快就被忘了？”


“很快。”褚桓点点头，“过不了多少年，同一个时代偶尔联系的亲朋好友也都不在了，这个人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南山觉得无法理解，他第一次对一直向往的“河那边”的世界产生了一点负面评价——好像有点冷漠。


褚桓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死人反正什么也不知道，反而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亲朋好友一个个没了，送终送到最后，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着去了，比较折磨人。”


褚桓是说者无心，袁平却是听者有意，袁平难得敏锐了一回，目光十分复杂地看了褚桓一眼。


他很想像自家族长那样，坦然说一句“你不容易”，又别别扭扭地说不出口，就像他也很想当面承认褚桓是他过命的好朋友，每次张嘴却总是要喷他一脸一样。


袁平琢磨了一下，认为这还是跟褚桓这个人太贱有关，要是换成南山，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就仿佛容易出口多了。


袁平心里难得纠结来回了半晌，最后却只是半带嘲笑地说：“你还回忆起自己的峥嵘岁月了吗？”


“没有峥嵘岁月，”褚桓苦笑，“只有‘蒸笼’岁月。”


褚桓不是很喜欢提起自己过去的事，但是南山却一直很想听，忍不住问袁平：“什么是峥嵘岁月？”


袁平来了精神，仿佛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千方百计地向南山告状：“族长，你知道你们家这个货有多不是东西吗？我告诉你，他从小就非常卑鄙无耻，是班主任的小奸细，直到中学了，还随时跟老师举报男厕所里抽烟的同学。”


南山一挑眉，诧异地望着他：“他做得不对吗？”


袁平：“……”


鲁格：“抽烟是什么？”


南山是见识过的，于是给他解释说：“就是把一种有毒的叶子卷起来点着了吸里面的白烟——既然明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碰？不让你们碰是为了你们好。”


袁平告状不成反而失去外援，顿时可怜巴巴地转向自己的族长。


正直的鲁格族长停顿了一秒，冷酷无情地说：“他说得对。”


褚桓快笑疯了。


这时，南山又面无表情瞥了褚桓一眼，带着一股镇宅气静静地说：“不过你自己不是也抽的么？”


褚桓：“……”


袁平在一边呲牙咧嘴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突然，袁平的笑容一顿，目光笔直地望向褚桓身后，脸色渐渐凝重。


褚桓察觉到不对劲，缓缓地回过头去。


他看见那山谷中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形态各异，面带悲意，好像一群被定格在墙上的浮雕，晦暗而僵硬。


褚桓的心七上八下地狂跳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南山一把拉住了他：“慢点。”


四个人从旁边的山坡上绕了过去，走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一伙人。


一般来说，无论能不能建立沟通，只要碰到人，褚桓都能听见嘈杂的人声，然而直到他与领头的人相距不到半米，他耳畔依然是鸦雀无声的。


“怎么样？”鲁格压低声音问。


褚桓摇摇头，越发凝重：“奇怪，什么都听不见。”


南山让过他，将其他人拦在身后，接过权杖举在手里，缓缓地走进这一大群诡异的人中间。


褚桓：“不，等等。”


他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褚桓以前听见声音心慌，现在听不见声音更心慌。或许之前遇到的人都是单个的，而这次的一大群给他造成了某种心理上的压力，褚桓只觉得人群中仿佛酝酿着某种巨大的危险。


四个人站在人群之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如临大敌。


不知过了多久，褚桓突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小孩哭泣的声音，一瞬间他连汗毛都炸起来了：“撤撤撤！快撤！”


他说不清自己毛骨悚然的缘由，有时候说不清缘由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第六十二章


褚桓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掠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可是乌鸦嘴话不出口也功效卓著——下一刻，耳畔哭泣声仿佛装上了扩音器，而身在其中，褚桓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刚开始，他的胸口里好像被堵上了一层未知的膜，呼入的空气塞在气管里死活不肯再往下走。


再后来，空气好像成了一团泥，仅凭鼻息的微末力量是无论如何也吸不上来了。


并不止他一个人这样，褚桓看见不远处的袁平双手紧紧地扒住自己的胸口，像一条脱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这人在这节骨眼上，竟然还颇为心大地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心存侥幸：“如……如果这个世界是……是唯心的，是不是……”


褚桓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袁平异想天开，打算通过“想象自己不需要呼吸”，进而达到真的不必呼吸的龟息状态。


不过看来恐怕他龟息不成，归西倒是不远了。


褚桓心想：“是个屁啊，傻逼！”


他和鲁格心有灵犀似的一人揪住袁平一边的肩膀，强行把他拽起来拖着走了。


随着呼吸越来越艰难，褚桓眼前已经开始发花，他知道，脑缺氧不用多长时间，大脑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就算不当场吹灯拔蜡，也得在这鬼地方变成个植物人。


可他们应该往什么地方跑？


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褚桓手上的绳子突然被人猛烈地拉了一下，他一回头，只见南山冲他打了个手势，顺着南山的视线望去，褚桓看见那长满了死人栽的果树的山林中竟然仿佛有风，成片的树梢在那里齐刷刷地摇动。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褚桓第一感觉就是不对劲，但他已经没空沿着第一感觉细想了，再迟疑不决下去恐怕就得憋死在这了。


一行人别无他选，只好奋力向那片果林冲了过去。


此情此景要是说得邪乎一点，就是这果林里好像有一层诡异的结界，人在踏入其中的一瞬间，就感觉微风拂面而来。


褚桓只觉得自己的肺好像一只被抽成了真空的塑料袋，剪开一条缝隙以后迅速鼓胀起来，几乎是把他从死亡的临界线上生硬地反弹了回来。


褚桓眼前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耳畔嗡嗡作响，心跳如雷，此时，别说让他仔细思量这风的由来，他整个人都是没有意识的，全屏一股精神撑着没趴下。


果林中的风不是普通的风，极凉，极凛冽，乍一吸入，像一口刀子一样长驱直入到他的肺里，褚桓剧烈的喘息后又是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嗓子眼里满是血腥味，捂都捂不住。


南山踉踉跄跄地过来，没轻没重地端起褚桓的脸，那手掌因为薄茧横生而显得有些粗粝，他仿佛松了口气一样抱住褚桓的脑袋。褚桓的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捉住南山的手腕，只是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好像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了南山身上，狠狠地汲取他身上那一点人体的温暖。


鲁格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此时，连守门人族长都在狂喘，声音显得断断续续的：“怎……怎么会有风？这不是陷落地吗？”


“不知道。”南山恢复得比较快，伸手把褚桓揽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我怕这里的风没有好风——你好点没有？”


褚桓摇摇头，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扶着南山的胳膊站起来，感觉腿还是软的：“你们……守山人的身体素质简直逆、逆天……”


这句无意的话也不知投了什么缘，反正轻而易举地就讨好了南山，在这么险恶的地方，南山那怀着隐忧的心情奇迹般地变得舒爽了一些，微笑着拍了拍褚桓的后背。


袁平死狗似的双手撑着膝盖，把自己弯成一只大虾米，虚弱地问：“咱们绕路吗？”


“绕。”南山正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无声自摇的果林，“不过就算绕了路，也难说前面会遇到什……”


他话音没落，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这风来得毫无缘由，直奔主题——守门人族长权杖上的火苗。


南山当时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他猛地背过身去，用后背挡住了那阵狂风，权杖上的火苗剧烈得颤动着挣扎起来，却还是越来越弱——风仿佛有意识，无来无由，无孔不入，在南山面前嚣张地卷了个圈，依然不肯放过权杖上摇摇欲坠的火苗。


褚桓几乎怀疑这是陷落地给他们下的套：先让他们窒息，再逼着他们心无旁骛地向着有风的地方跑，最终目标是趁他们劫后余生心情放松的时候，一举消灭他们的保护伞——熄灭权杖上的火苗。


而他们可以选择的，是究竟被掐着脖子窒息而死，还是被一口吞进阴翳里。


南山情急之下猛地将那火苗护在自己的胸口上，“呲啦”一声，人肉烧焦的气味立刻冒了出来，他的表情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而同时，守山人的血肉仿佛是某种燃料，让那原本摇摇欲坠的火苗又颤颤巍巍地活了过来。


周围阴冷的风盘旋了一圈，而后倏地散了……好像从未起过一样。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南山的胸口上已经留下一道可怕的烫伤，中间焦黑，四周都是水泡。


褚桓头皮一炸，他一把拽过权杖，随手塞进鲁格手里：“你……你不疼啊你？”


南山侧身挡了一下，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别看了，先走。”


褚桓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不由分说地捉住南山的手腕，强行将他按在一块石头上，翻开他腰间的医药袋子，找了半天，泄气地发现自己一窍不通，于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问：“哪个是烫伤能用的？”


南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先被褚桓堵回了一半：“少跟我废话，告诉我哪个能用。”


南山像一条被教训了的大猫，心里惴惴，眼神却显得十分无辜，一家之主的气概不知丢到了哪个爪洼之地，也没敢反抗，老老实实地伸手指了指一个小瓶子。


袁平站在一边，认为自己既然暗搓搓地把褚桓当朋友，应该有所表示，他纠结了半天，好不容易决定放下面子站个队，慢半拍地给褚桓帮了个腔：“对啊南山族长，前面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还是先把伤口处理好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谁知褚桓正在起头上，丝毫没领他的情，头也不回地送给他一句：“用你废话。”


袁平：“……”


鲁格在一边守着权杖上的火光，对袁平凉凉地说：“看，你谄媚得太晚了。”


褚桓绣花似的处理着南山胸口的烫伤，不可避免的还是会弄疼他，不过南山一声没敢吭，一边咬牙忍着，一边抬头望向来路的方向——尽管那有山头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南山一想起族人们还在山门中，在四面楚歌中的唯一一片安乐土上，尽管看不见摸不着，但心里仿佛总是有底气的，像身后有一片厚实的盾牌。


除了族人，对南山而言，让他安心的还有始终在他眼皮底下的褚桓。


他只要看得见褚桓，就觉得即使身在刀山火海，心里也是波澜不惊的。


可能是接触时间短，也可能是权杖上的火温度不够高，南山的烫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十分严重，褚桓处理好他的伤，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几个人简短地商议了一下路径，敲定了马上绕开这一片让人窒息的山谷的方案，准备重新出发。


这一次，他们相当谨慎地放慢了速度，褚桓想起长者告诉过他的话，苦笑了一下，说：“如果所谓‘陷落地’真的是被一个意识吞没的地方，那它现在应该算是盯上咱们了。”


袁平忽然说：“你刚才在山谷下听见了什么？”


“一开始是沉默，”褚桓说，“后来是哭声，从一个小孩开始，逐渐连成了一片，我感觉他们是在举行集体嚎丧活动。”


“不是惊恐的尖叫吗？改了？”


褚桓困惑地扬了一下眉：“嗯，不过也正是因为改了，我才觉得不对劲的——唉，探险队也没有个说明书……”


他说着，几个人顺着果林而上，走到了高处，从山脊上绕路而过，褚桓话音没落，突然，脚下的山震好像是颤动了一下。


地震了？


他们在山峦之上，附近没有房屋楼厦砸人，按理就算真的震一下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这地震发生在陷落地里，就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匆匆行路的几个人一下全都站住了，不知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们简直成了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得好一番哆嗦，随时再次准备夺路狂奔，褚桓一阵心累，只觉眼前这山谷简直就像仿佛过不去一样，怎么走都有问题。


自从知道权杖有朝一日也会烧尽，纵然褚桓颇有几分谋而后动的慢性子，也情不自禁地心生焦躁——鬼知道一旦权杖烧完了，他们会变成什么。


微小的震动蔓延开去，一股浓稠的迷雾开始笼罩在整个山谷里，山谷中的村舍与人群全都被埋在了下面，逐渐看不见了，从高处往下望去，那里就像翻滚的一层不怀好意的浓云。


浓云渐次分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逐渐构筑了一副黑白的图景，浓云如有生命，拼凑的图景栩栩如生，整个山谷好像成了一台黑白电视，“播放着”某地的影像。


袁平的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这是……”


这是守山人和守门人居住的“神山”。


只见一侧是山门紧闭，山门后云色浅淡，大概代表了那幽幽发白光的圣泉，四周则黑沉如墨、深不见底，代表他们难以逃脱的陷落地包围圈。


褚桓再一次确定，这吞噬了世界的阴翳绝对是有意识的，而“它”对他们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震动仍在继续，这时，他们从高处看见，黑暗开始对山门进行蚕食鲸吞，以圣泉为中心的光圈越来越小，光也越来越微弱，像一颗行将倾覆的鸟巢中摇摇欲坠的危卵。


褚桓胸口巨震，好像听见那下面传来无声的哀嚎，好像听见山与山泉同哭的大恸，凄厉与绝望真实如亲历，这让他明白，山谷中发生的一切绝不只是一段影像。


随着浓云的运动，那仿如铺陈的巨大画卷越发的清晰起来，山门、山峰……一切全都分毫毕现起来。


那里有后背快要弯成一个句号的山羊脸老人，还有没他拐杖高的秃头小崽子，手中拿着弓箭的粗壮女人，辫子被从中间截断的络腮胡男子……乃至于那些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同族的尸体，始终不肯远离山门的战士们……


南山瞠目欲裂，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下去，被褚桓一把拦腰抱住：“南山，南山！”


南山剧烈地挣扎起来，褚桓几乎按不住他，只好冲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走出多远了你不知道吗？他们根本不在这！你下去有什么用？”


南山蓦地一僵。


鲁格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手里紧紧地扣着族长权杖，权杖上的火苗随着那一言不发的男人的手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的眼睛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他们就这样冷眼旁观地、无计可施地看着，看那“画卷”上的浓云像一只不慌不忙的巨怪，以一种慢条斯理的傲慢，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所有的人。


连个灰飞烟灭的过程也没有，他们最后全都被收进了一团混沌似的黑雾里，黑雾在偌大的山谷中翻滚不休，好像从寂静中无声里嘲笑着他们这几只自不量力的虫子。


“它”在昭示他们，“它”是不可战胜的。


南山一把攥住了褚桓抱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像是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可发泄的渠道。


褚桓听见南山牙关扣得太紧而发出的“咯咯”声，听到他良久抽了一口气。


褚桓胆战心惊地转过头去，发现南山已经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一个从来不哭的男人的眼泪，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震撼的。


褚桓僵立良久，一时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缓缓地将南山搂进自己怀里。


这位不管什么时候都靠得住的守山人族长突然变成了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死命地扒住褚桓这根救命稻草。


他没有嚎啕大哭，满脸都是茫然，又在茫然中自虐式的忍耐。


褚桓：“假的，都是假的……咱们前些日子不是还在讨论这个陷落地很违心吗？指不定是它在哪弄出来的幻觉骗你的……”


褚桓越说越无力，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山峦的痛哭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如果是假的，那些族人们脸上惊慌的神色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褚桓发现自己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遑论糊弄别人。


要是神山也陷落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边的阴翳中，那他们真的还有继续往前走的必要吗？


凡人……真的能战胜所谓的“世界”吗？


就算幸运地避开千千万万种不可能，他们最后真的胜利了，还有什么意义吗？


偌大一个世界只剩下四个人，那么他们是身在危险的阴翳里，还是身在冰冷的阳光下，有什么区别吗？


绑在身上的绳子牵动了一下，是鲁格，他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转身走了。


袁平不知所措地拉住他：“族长，你干什么去？”


“走，”鲁格的五官如被冰封，“回去吧。”


袁平：“等等……”


可是等什么呢？袁平又一时词穷，鲁格肩上的毒蛇小绿好像学会了察言观色，从守门人族长身上溜了下来，尾巴尖卷住了袁平的小腿，探头叼住鲁格的裤腿，一副帮着袁平拉住人的模样。


袁平已经顾不上怕蛇，他搜肠刮肚地摸出了几句苍白的言语：“可是我们这一路好不容易，都已经走到这了……”


鲁格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路上这水鬼一样的男人虽然依然显得有点沉默寡言，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些人气，眼下这些人气又重新变成了死气，他眼神阴冷，好像透不进一点光，唯独看着那新生的守门人时，眼底似乎有隐痛，旋即就被沉敛在了更深的地方。


“一半而已，”鲁格面无表情地说，“走下去没用了，既然山都没了，山门已经破了，守门人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与其在去什么‘沉星岛’‘沉月岛’的半路上化成这鬼地方的一部分，还不如趁着还有火把，回去守在山门旁边，这么多年，也算从一而终。”


袁平：“但……”


鲁格已经不打算再理会他，径自一摆手打断他：“你是个孩子，你不懂，别说了。”


鲁格抬头看了一眼苍茫的山色：“南山。”


南山背对着他，后脊好像有一根无法摧折的骨头撑着，闻言缓缓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鲁格终于叹了口气：“我们是现在回去，还是让你再休息一会？”

第六十三章


“行了都坐下。”褚桓把绑着几个人的绳子往地上一扔，心神俱疲地叹了口气，“先听我说。”


他双手合掌，用力在脸上一抹擦，而后轻咳了一声，尽可能地拖慢了语速：“别着急，你们听我整理一下——现在事情是这样，我们必须在权杖烧完之前，赶到沉星岛找到圣书，或者至少是圣书的线索，只有圣书才能告诉我们该怎样应付以下的危局。然后现在路已经走了小一半了，你们突然说要回去？”


鲁格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要是理智一点，就会明白这个想法是对的。”


褚桓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努力压下心里的焦虑，片刻后，他装出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乐观地说：“我现在都有点糊涂了——这个东西……别管是什么东西吧——这个陷落地里的阴影，肯定有自己的意识，它现在出于某种原因盯上了我们，并且通过种种方法不让我们通过这座山，这不是恰恰说明路是对的吗？”


南山一言不发，鲁格甚至懒得反驳，只是轻轻地冷笑了一下。


唯有袁平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袁平难得一本正经，他说着，低头沉默地走到褚桓身边坐下：“我跟你说过，我们从圣水里生出来，就是山的一部分，山是死是活对我们而言是做不了假的，难道你自己断一条胳膊感觉不到吗？”


忘了还有这茬，褚桓哽住。


鲁格漠然地注视着黑雾翻飞的云海，多年以来，守门人历经死生无数次，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如果无力回天，那就从容赴死。


守门人的生命是一成不变的，对于他们而言，有时候死亡也只是一种熟悉的归宿。


四个人陷入了一片比山谷还要窒息的沉默。


袁平一声不吭地用手指一段一段地掐着绑在手上的绳子，掐完一圈，又把皱巴巴的绳子放开，这样来往几次，他终于吭了气，低着头轻声说：“我不。”


冰雕一样的鲁格终于有了点反应，低头看着他。


袁平说：“族长，我不回去，我长这么大什么事都遇到过，但是哪怕天塌下来，我也没有老老实实地等死过。”


鲁格修长的眉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愕然。


袁平闷闷地踹了褚桓一脚，干咳一声：“你呢，也说句话。”


褚桓无话好说，他之所以在这里，不说全部，起码有一多半的原因是为了南山，至于南山，他来闯死地则是为了他的族人。


现在神山陷落，族人们没了，世界上再无他们立锥之地，褚桓不知道自己的看法还能改变什么。


南山在一边一言不发，仿佛是痴了。


袁平一时间孤立无援，尴尬得要命，只好再次伸脚踹褚桓：“救世主，你脖子上可还挂着圣火呢，到底行不行？关键时刻别往后缩好吗？”


褚桓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裤子上的鞋印拍干净，没理他，只是没头没尾地开口对南山说：“我跟你说过的，我自己跳下去的事，其实是有的。”


他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十分让人费解，除了南山，谁也没听明白。


南山终于有了点反应，微微转动眼珠侧头看了他一眼，哑声说：“不是说骗我的？”


褚桓苦笑了一下：“那么丢人，怎么好意思承认——我当时……真的没想到会遇见你。”


南山神色不知是喜是悲，就眼下地情况而言，褚桓遇见自己实在是不怎么走运。


“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如果谁都不需要我了，我每天千篇一律地活着，活成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趣味呢？”褚桓忽略袁平那因为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而顿觉见鬼的表情，接着说，“所以现在回想起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南山愣了愣。


就听褚桓说：“当时我在山上抄录那几个老兵的信息，说回去给他们家里人报丧，你对我说‘没死就是活着’，还记得么？”


南山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你在劝我走下去？”


褚桓一摊手：“你是族长，我不劝你。你要是想往前走，我就陪你往前走，你想回山上，我就陪你回山上。”


南山听了默然良久。


此时，他的来路与前路尽断，回头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向前又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他紧紧地抓住了褚桓的手，一时间只觉得好像只有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才能补回失落的故乡带给他的那种……无从抵抗的脆弱与无力。


“走。”


最后，南山站起来，刀切斧砍地下了这个决定。


袁平刚要附和，听见一声轻哼，这才想起自己立场出了问题，无意中把自家族长孤立了，他连忙转过头试图补救：“那个，族长……这个……”


鲁格惨白的脸上是一片正经八百的肤如寒霜，淡淡地扫了袁平一眼，也看不出是喜是怒。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拎起了毒蛇小绿，丧心病狂地将那肥长虫往袁平怀里一丢，举着燃烧的权杖走到了前面开路。


这小鞋给得实在是绝妙，袁平愣了一下后，发现自己遭到了毒蛇充满爱的注视，方才情急之下没留神也就算了，此刻他顿时惊恐万分，一方面想要嘶声惨叫，一方面又生怕惊动了手中这活物，大气都不敢出。


他整个人僵成了一根进退维谷的门柱，气息奄奄地“喵”了一声：“救、救命……”


可惜他为人太过失败，竟然没人肯顺手解救他一回，就这样，袁平双手捧着碧色大毒蛇，保持着这样麻姑献寿一般的姿势，半身不遂地被绳套拖走了，不甘不愿的脚印在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深沟。


他们终于被迫破釜沉舟，义无反顾地走向黑暗深处。


而心怀忧惧也好，故作轻松也好，他们彼此全都心知肚明，这个世界上的太阳再也不会从任何一个角落升起来了。


几个人顺着山脊，小心翼翼地绕过山谷，有一段没一段地还能听见若隐若现的哭声。


小绿大概是被袁平捧得有点累，自发离开他找褚桓去了。


袁平这才如释重负，也有心情思考别的事了，边走边若有所思地说：“尖叫一般是害怕，哭……好像一般是难过伤心什么的吧？”


他这么一提，几个人随之细想，都觉得有道理。


人伤心的时候，一开始，心里可能确实会茫然一片，随后呢？伤心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正好和山谷中他们那段经历相和。


“之前从那个姑娘身上爬下来的影子一直追我们追到了河边，你们说它不敢过河，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袁平接着说，“比如河这一边属于另一种什么的地盘，它不敢越界——也就是说，实际上陷落地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成了很多块。”


褚桓：“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它知道我们过了河也爬不过这座山。关于陷落地，长者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陷落地是一个意识，让人什么都不能想’，我一直在考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摸到了一个边，但又不是很确定。”


南山此时已经在强大的心理承受力作用下平静了下来，正牵着绳子戒备着周围，闻言沉声说：“你说。”


“所谓的陷落地，就是指被这些阴翳吞没的地方，如果这些地方的山川河流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褚桓一顿，“那有问题的就是那种会自发扩散的阴影，我们可以认为它是某种未知的生命。”


这个说法明显比“敌人是世界”容易接受多了，褚桓真的走心起来，言语用词其实十分讲究技巧，三言两语就将难以战胜的敌人拉到了一个不必仰望的高度。


他娓娓道来，虽然全是猜测，一些话乍一看还十分扯淡，但听起来莫名地让人信服……想必专门从事老年人银行卡诈骗的那群人也有这种技能。


“既然是一种生命，它就必须通过摄取某种东西以获得能量，我相信这种能量植物是没有的，它只能通过动物——包括人来获得。”


鲁格一皱眉：“你是说它吃人。”


“是，但它是一种我目前无法理解的生命形式，所以吃的不一定是人或者动物的血肉。”褚桓想了想，“我觉得可能是和人的意识有某种关系——所以我现在有一个问题，鲁格族长，穆塔伊，音兽，食眼兽，枉死花，幻影猴这几种动物，真的是从有史以来就存在的吗？”


褚桓从那次巡山开始就在琢磨这件事，在他看来，这些怪物的存在非常不合常理——要知道生态系统是十分脆弱的，以守山人这样逆天的战斗力，对付其中一些怪物尚且没有还手之力，何况其他的野生动物呢？


那么生态系统必然会遭到洗牌，结果就是这些怪物中的一种或者几种必定会大量繁殖，以至于迫使其他生物灭绝，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当年他们在林中遭遇食眼兽群的时候，褚桓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些怪物是一个族群，虽然内部管理问题很大，但也勉强算是有分工有协作，甚至有存储储备粮的地方，可他们从整个林子里逃窜而过，似乎没有发现一个养育幼崽的地方。


难道它们根本没有幼崽？


这问题一抛出，南山不知道，鲁格却是一愣，他的印象仿佛也不大清晰了，追忆了很久，才有些不确定地说：“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


年代久远，连守门人也只剩下了稀薄的印象，但是鲁格记得，守门人最早只是神山的守卫，那时候他们年老体衰后会自动投入圣泉中，等待新生命的降临，但仿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守门人从出生开始就要面临着无止无休的战斗，能活到老，平静地走入圣泉中安眠，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它们是突然出现的，具体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鲁格说。


褚桓没有核对怪兽和陷落地出现的时间是否一致，这个世界资讯不畅，误差可能会很大，他点点头，接着说：“因为这些怪兽所对应的，刚好是人的五个感官，意识很大程度建立在感官之上，所以我怀疑它们的出现和壮大，都和陷落地脱不了关系。”


“我同意，”南山冷不丁地插话说，“越往陷落地核心走，怪物就越少，你们没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遇见过一只了吗？”


褚桓：“我一直在想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包括路上遇到的其他人，他们的意识好像停留在某些让他们深信不疑的场景中，我不知道通过沟通，让他们走出那个场景后会发生什么事，但显然不是这个吞噬怪希望看见的，不然它不可能像被人戴了绿帽子一样追了我们那么久。”


几个人都深思着点了点头，片刻，鲁格将他的话从头到尾思虑过一遍，略有些疑问地问：“我懂你的意思，但绿帽子是什么？”


褚桓：“……”


随着了解加深，他发现这位守门人族长情绪不大外露，长得比较酷，而且关注点总是那么的全面而犀利，不放过一点疑问。


南山：“不是正经话，别理他。”


褚桓再次无言以对，要是他没老糊涂的话，南山似乎也不知道什么是绿帽子，他们家族长好像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增加了一门过滤敏感词的功能。


褚桓开始不大想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什么形象了。


“不过如果你说伤心的话……”南山话音一顿，“可以试试一直在他耳边说‘这是假的’。”


“唉，南山族长，你这也太直眉楞眼了，”连袁平都快听不下去了，“当然是假的，但是你一说人家就相信你吗？那也太容易了。”


褚桓却没有搭腔，仔细思索起来。


“人在伤心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南山静静地说，“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他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比你想象得愿意接受。”


褚桓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南山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把褚桓曾经在他怀里呼吸心跳全停的事说出来，但那默然一眼里带了千言万语，说不清包含了什么，褚桓的心不明原因地跳了一下。


当然，这种洗脑似的糊弄方法对山谷中的群体肯定是不管用的，别说在人家耳边念叨，就那里的窒息感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几个人又足足走了一天一宿，才小心翼翼地经过了这座山脉，在漫漫无边的旷野上，遇到了一个似乎正在赶路的男人。


“我听不见声音。”褚桓说。


袁平：“离这么远当然听不见，走近点。”


“它的力量在增强，一定要小心。”南山拉住褚桓，几个人像趟地雷一样小心翼翼地围着那人转了几圈，靠近过去，南山附在褚桓耳边说，“别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褚桓隐隐觉得这主意有点不靠谱，然而一时半会也没有更高明的办法。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男人，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涌上来，不过许是对方单枪匹马的缘故，虽然有点胸闷，并没有到喘不上起来的地步。


褚桓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他家领导指示的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开始他的和尚念经，反复只说一句话：“那是假的。”


重复得次数多了，他感觉自己都快要听不懂这四个字了，嘴皮子磨薄了一圈，嗡嗡得自己直头疼，苦主却连吱都没吱一声。


褚桓偷偷摸摸地回过头来，压低声音：“我感觉好像不对劲。”


鲁格弯腰观察了一下那男人：“再试试。”


“再试就成紧箍咒了……”褚桓咕嘟一声，试探性地抬起手，按住男人的肩膀，这一回，他酝酿了片刻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带着一点感情说，“那是假的。”


蓦地，褚桓听见了一声冷笑，他莫名地转过头看了鲁格一眼：“鲁格族长，你笑什么？”


鲁格的表情是酷毙版本的不明所以：“什么？”


不是鲁格在笑，那么……


褚桓立刻反应过来，猛地缩回手，正要往后退。


他应变极快，缩手的动作活像摸了电门，但就是这样也还是来不及了，那男人身上爆发出一身灼热的火苗，直接燎着了褚桓手上的绳子。

第六十四章


这突如其来的天外飞火弄得褚桓心里十分凄苦——他们这一路千辛万苦，生理和心理都遭到了极大的折磨，好不容易适应了幻觉攻击，结果人家突然变换游戏规则，又改成物理攻击了！


它怎么就不能可着一条路从一而终呢？


尤其让褚桓烦恼的，还有身边戳着袁平这么一根棒槌，到了这种境地，他仍旧孜孜不倦地怀疑自己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袁平：“等等，先看看是不是真火？”


说话间，火苗顺着绳子燎着了一片，暴虐的火星四处飞溅。


褚桓：“这还怎么真！你这……”


可是就在他们不管不顾地扑火的时候，火苗在褚桓的手掌上燎了一下，他登时一愣：“咦？”


与此同时，南山和鲁格也都意识到了。


南山怔了一下，试探性地将一只手伸进了火焰里，那看似凶猛的火苗猎猎地扫过他的手掌小臂，火光映得他脸上多了一层薄红。


南山就好像红孩儿附体了一样，毫发无伤地注视着面前的火苗，疑惑地说：“不烫？”


那“火焰”温度顶多四十来度，十分温暖，并且温暖得很均匀，仿佛将陷落地阴翳的阴冷也驱散了一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将它当成了一个暖手炉，一人往里塞了一只手取暖。


乍一看这画面颇为凶残，他们四个人好像在搞自残式行为艺术。


袁平有生之年居然也能说对一次，得意得尾巴都翘了起来，事后诸葛地玩命自夸：“你看，我就说嘛，我一直都很有先见之明的。”


……行吧，也算是愚者千虑，亦有一得。


“谁知道怎么回事？”南山在火焰中蜷了蜷手指。


褚桓作为一个合格的翻译器，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转达给了那个赶路模样的男人。


火光下，只见那人约莫有四十来岁，浓眉大眼，长着一副不怒自威的英俊模样，身后拖着长长的辫子，发辫中好像女孩子一样，缠了一条花花绿绿的发带，发带上缀满了没有芯的小铃铛。


鲁格的目光在那奇形怪状的铃铛上停留了片刻：“等等，这个人好像是个‘巫师’。”


鲁格嘴里的“巫师”当然不是在说哈利波特，在离衣族语言里，这个词包含着“沟通神的人”“主持祭祀的人”“最有智慧的人”等等含义，褚桓从长者那里听过一次，不过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守山人和守门人两族中却没有这种身份的人。


他心有疑惑，就顺口问了出来，鲁格听了没有解释，只是给了他一个不屑解释的倨傲微笑。


褚桓先是愕然，随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对了，守门人从山中心，水中心而生，不老不少，而且在外人看来，似乎千百年来总是这么几张面孔，守山人和守门人有奇异的血缘联系不说，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这种神神秘秘的存在，对当地原住民来说，可不就是……


南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褚桓整个人凌乱极了，结结巴巴地说：“也、也就是说，我在跟三个‘山神’同行？”


鲁格接着时候：“南山这一代守山人已经没有经历过了，很早以前——大陆上还人群遍布、商人到处走的时候，山门那每三年会有一次‘大集’，很多人都会在族里巫师的带领下来山门朝圣，祈福避祸，对他们而言，山是唯一的真神。”


原来所谓“神山”不是自夸，真的是当地人信仰的，类似圣地一样的存在，褚桓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敬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嗬嗬”声，仔细辨别，发现那像是特别虚弱的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


一路上，褚桓大概是被鲁格那十分有特点的“嗤”一声冷笑给洗脑了，一时紧张，把那“嗬”一声听成了冷笑。


褚桓：“哎，大哥，听得见吗？”


那人似乎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虚弱的声音回应了他：“是……谁……”


南山轻轻地在褚桓肩上戳了戳，似乎还打算坚持他的论调，褚桓按下他的手，回头压低了声音：“闭嘴，你说的不靠谱。”


只听那巫师又说：“你是……外面的人？你……你身上带着‘火种’吗？”


随着他开口回应褚桓，那绳子上跳动不息的火焰渐渐熄了，麻绳本身毫发无伤。


褚桓一愣，先前碰到的小姑娘问过他是不是在自己心里，这个中年男人却用了“外面”这个很微妙的字眼，比起那个糊里糊涂的小孩，这个人好像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陷落地中。


褚桓心里转了个弯，他不大敢完全相信这个人，于是也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说法：“我们从山那边来，火种又是什么？”


“火种……来自神山之外，就是它不能吞噬的东西……”


“来自神山之外”非常容易理解，就是相对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褚桓更熟悉的那个世界。


“它不能吞噬的东西”应该指的就是族长权杖。


“你是……是从神山来的吗？真神，求你……救……救……”


巫师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殷切，然而后半句却越来越微弱。


褚桓以为他在说“救救我”，忍不住凑近了一些：“什么？”


南山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靠近。


“没事，”褚桓又往前靠了一步，“救你吗？怎么救？”


那巫师虚弱极了，好一会没了动静，等得褚桓都已经焦躁起来的时候，他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砍……砍下……我的……头……”


褚桓：“……”


他自己的耳朵与这位大哥的脑袋，看来必定有一个是坏的。


一般“真神”都不能话太多，话多问题多显得像个狗屁不懂的乡巴佬，没有仙气，可眼下到了这步田地，褚桓也顾不上替他们这些有名无实的“山神”装神弄鬼了，连忙追问了一遍：“你说让我砍了你的头救你？”


他话音才落，眼前突然一花，整个人仿佛落入了热水中，褚桓低头一看，惊悚地发现自己身边着起了火，那火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好本能地抬手一挡。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从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大片的山河如墨水浸染，一层一层地黯淡下去，而随后，他的视角飞快落到地上，无数人在无知无觉中悄无声息地被黑暗吞噬，嚣嚣烟尘凝在半空飘然不降，四下如死般沉寂。


千百张人脸乱码似的从褚桓面前闪过，他们被阴翳笼罩后，先是一动不动地被吞噬到阴影里，而后脸色从鲜活渐渐转灰，褚桓目不暇接，目光飞快转动——他认出了那种灰，那是人快死的时候脸上泛起的死气。


高速转换的画面逐渐慢下来，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那是个老人，保持着回头望向远方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灰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身体看起来就是一具立正的僵尸，褚桓心想：“活人死人？”


他还没想完，下一秒，那老人的身体好像沙子堆的一样分崩离析，褚桓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作了一堆粉末。


就好像被消化完的食物渣滓，从脚开始，最后是头。


褚桓蓦地睁大了眼睛，这个人好像是在暗示自己，陷落地对人和动物的吞噬是物理意义上的！


“它”就是以陷落地里的人和动物为食，并不是他们原本猜测的，什么“吞噬人的意识，吞噬人的情绪”之类看起来显得很高级的作祟方式。


就在这时，褚桓被人一把从那火焰中给拖了出来，随后他的后背撞上了南山的胸口。


南山看见他突然被火焰包围，尽管知道那火焰可能不烫，还是紧张坏了。


褚桓：“他在告诉我一些关于陷落地的东西，你别紧张。”


袁平：“你们看，这个人怎么了？”


褚桓顺着他的话音一抬头，发现就这么一会的工夫，那巫师的脸色已经显而易见地灰败了下来，也笼罩起一层死气。


方才那团火好像燃烧的是他的生命一样。


褚桓忽然似有所感，这人赶路的方向是他们经过的山谷，他轻声问：“你让我救谁？”


“我的……我的族人。”这一次，巫师说话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些，就像回光返照了，而巫师本人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次，他不等褚桓发问，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的族人，在那边的山谷里，他们被‘它’困住，以为我抛弃了他们……”


褚桓一边全神贯注地听，一边尽职尽责地做着同声传译，这时候向长者恶补语言的功效就显现出来了，不然别人说的生僻词他根本听不懂。


褚桓：“困住？”


“对……它会同化所有人，身体……然后是意识，我们的身体会变成它的粮食，却毫无知觉，意识被它困在虚假的牢笼里，一点一点被消化干净，还以为自己真实自由地活了一辈子……”


袁平：“卧槽，这么说这个‘它’就是个食肉动物？”


褚桓：“我好像有一点懂了，外面那些怪物不是分别代表‘不能看、不能听、不能闻、不能尝和不能碰’么？人所有的感官要是都被封闭，他就没法知道自己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生活在幻觉里……”


袁平深思熟虑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嗯，有点厉害。”


褚桓没顾上把这种弱智的言论削回去——他听出巫师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起来，生怕他话没说完就断气，连忙问：“你说我们怎么救人？具体怎么做？我们没法靠近你那帮族人。”


巫师说：“他们哭，是因为被困在了幻想里，它让族人们以为我和山神背弃了他们，我……我并没有……我的身体已经化成了那‘它’的一部分，就快要死了……谁也带不走，趁、趁着我的意识还活着，你砍下我的头，将我带回山谷，用火种在族人们面前烧掉，唤醒他们……”


褚桓：“你快死了？”


巫师：“我一直在对抗它，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就快被它消化完了。”


且不说烧一个人头就能把山谷里的人唤醒这个事科学不科学，但是——千人同哭是因为以为巫师叛变？


又不是爹死娘嫁人，至于吗？


褚桓认为这个巫师要不是有点疯，就是在自作多情，他一边转述巫师的话，一边十分诚恳地跟苦主打起太极：“我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杀人啊，要么你再考虑考虑别的……”


南山听了，却忽然按住褚桓：“跟他说‘好’。”


另一边，鲁格已经抽出了刀，他平端起刀尖，卡在了巫师的脖子上，微微扬起下巴，对褚桓点了一下头。


褚桓：“可是……”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南山轻声解释，“神山就是信仰，巫师被视为能沟通神山的人，所以是神的化身，在一族里，巫师就是他们的信仰。”


褚桓心里有些十分不以为然，光他知道的真神就好几个呢——但这话他只是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


多日以来，南山却已经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点什么了，他叹了口气：“唉，你还是不明白，我们这里纵然没有怪物，原本也并不太平，很多地方的人们穷困潦倒，我听长者说，过去那些生活在各地的族人们还会经常混战，如果有瘟疫，动辄就会死一大片人，人们朝拜神山，信仰神山，是一种寄托，你知道什么是寄托吗？”


褚桓没料到当地人对山神的信仰如此笃定虔诚，犹疑地摇摇头。


“寄托就是一种希望，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想一想神山，心里告诉自己这是神山给的历练，只有咬着牙熬过去，就会得到神的保佑——没有这种希望和寄托，他们可能就会缺一条支柱。”


苦难与信仰，从来都是不可离分的。


南山说：“支柱倒了是什么感受？一族人如果认为巫师和神山背弃了他们，就相当于有一天我认为你背弃了我一样，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褚桓：“……”


他本来明白了，可是这句话……信息量还是有点大。


南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眼神柔软了下来：“答应他吧。”


褚桓喉咙有些发紧，他连忙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艰难地将自己的同声传译工作进行了下去。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褚桓沉声问面前的巫师，“你的意识为什么没有被吞噬呢？”


巫师沉默了一会：“可能是因为我心里只剩下了‘回去’这一个念头。”


这个说法与守山人长者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褚桓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当面向另一个人请求将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带走，褚桓无法想象这种执念，但不妨碍他有一点触动。


“好。”褚桓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话音落下的时候，那蜡像一样的巫师石头一样的脸上卷过了一点微末的笑意。


鲁格举手下劈，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巫师的头，就在他身首分离的那一瞬间，巫师的身体从脚到脖子，完完全全地化成了一滩粉末。


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鲁格拎起巫师的头：“走吧。”


他们好不容易绕过了那座可怕的山谷，又要往回返，一想起那山谷中浓稠得化不开的空气，就顿时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感，好像命中注定绕不过去一样。


褚桓边走边说：“刚才跟巫师聊的几句话，我其实还想起了另一个疑问——我听巫师的意思，绝大部分人被吞噬的时候，几乎都是没有意识的，他们好像都来不及反应，他们为什么事先不跑？”


南山想了想：“也许是来不及，他们不在神山附近，‘它’来的时候，连阻挡一阵的屏障都没有，等人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已经被吞噬了。”


褚桓：“那关于陷落地的传说都是怎么来的？”


假如知道某件事的人都死光了，那么这件事又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呢？


几个人都是一愣。


褚桓接着说：“所以我在怀疑，当年肯定有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陷落地里逃脱过。”


说话间，他们已经驾轻就熟地原路返回到了那诡异的山谷旁边。


那里原本密布的浓云似乎已经散场了，只剩下一排老老少少的族人，被困在了痛不欲生的幻想里。


袁平深吸一口气：“说实话，我这才有了一点救世主的感觉。”


褚桓叹了口气：“救世主，憋好气准备一猛子扎下去吧。”

第六十五章


“慢着！”


褚桓脚步才一动，袁平就嗷嗷了起来，他本意是打算拽住褚桓，奈何褚桓此刻身披“蟒袍”，无处下手，只好撩开嗓子大呼小叫。


袁平说：“咱们上次遇见那小孩的地方是平地吧？当时就被追得跟狗一样，这地方可是山谷，‘它’的能量还在增强，我们就这么下去，还上得来吗？”


鲁格拎着人头，听了这话没什么触动，面无表情地一挑眉，仿佛是在暗示他老人家刀山火海自可来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毫不在乎。


不愧是千秋百代被当成山神膜拜的男人，身上幽幽地闪烁着一种让凡夫俗子们顶礼膜拜的嚣张气焰。


南山的嚣张则温和得多，他就着袁平的话思考了片刻，而后才颇有些歉意地说：“是啊，你说得有道理，可我们已经答应了这位巫师了嘛。”


到最后，还是著名的脆皮狗褚桓给了一个比较靠谱的回答。


“过来，这个角度。”褚桓按下袁平的头，“看见了吗，山谷腹地那有一条河，这条河不是死水，它穿山而过，方才我们翻过这座山后其实看见了它的另一头，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就顺着那撤退。”


袁平这才明白褚桓是早就琢磨好了退路，不是君子病泛滥贸然答应回来当圣母的，顿时放下了十个心：“那还磨蹭什么？快点。”


说完，他已经一马当先地从山谷边缘下去了。


鲁格连忙跟上，对他的便宜“儿子”十分不满地皱了皱眉：“不稳重。”


浓重的窒息感正在山谷中虚席相待，深入腹地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同时闭了嘴，尽可能地以最快的速度靠近山谷中的人群。


鲁格一手拎着人头，一手拎着权杖，牙关紧了紧。


他和南山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无动于衷，一个看起来成竹在胸，但其实心里都是十分紧张的。


被吞噬了的人真的还活着吗，他们还能被重新放出来吗？


褚桓被四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哭声震得头晕眼花，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忍着，一边心如铁石地无视了鲁格和南山隐含焦躁与迫切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他在找祭台，一族如果有巫师，必有祭台。


祭台不难找，只要看山谷中这些男女老少们都面向哪里就可以了。


找到这个祭台的时候，褚桓肺里这口气已经快要用完了，他飞快地向同伴打了个手势，迈开大步，率先冲上了人群中间突兀而起的祭台，居高临下。


褚桓点了点头，鲁格立刻一扬手，将巫师的人头高高举起，像是举起了一个庄严神圣的祭品，而后将那人头架在了权杖上的火苗上，点着了。


火烧得快极了，巫师身上的火光灼热，但温度却是温暖的，权杖上的火光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温度却是暴虐的。


鲁格用刀尖高高地挑起烧着的人头，着火的人头比权杖上的火光还要亮，褚桓几乎有种错觉，仿佛它照亮了所有面朝此地的人。


此时，他胸口里一口气已经用尽，褚桓就算是把牙咬出血来也坚持不下去了，但他没吭声，因为与此同时，褚桓意识到，耳畔的哭声仍在，却并不凄厉了。


他在缺氧的头晕眼花中克制地将一点浊气细水长流地吐了出来，试着重新呼吸了起来。


周遭的空气依然粘腻，依然会让人胸闷，但那沼泽一样的窒息感确实消失了。


新鲜的氧气刺激得褚桓心里一震清明，他抬肘一戳旁边脸已经憋成了一个西红柿的袁平：“别憋了，可以呼吸了。”


袁平被他粗暴的一肘子撞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苦大仇深地指着褚桓说不出话来，褚桓：“嘘……”


凄厉的嚎哭终于缓缓变成了细碎的哽咽，褚桓听见，人们在呼唤着他们的巫师。


褚桓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仿佛受到了感动，但他的手却握紧了挂在身上的长弓，似乎又是随时准备干一架。


潜藏在这些人身体里的阴影就像一个炸弹，随时有可能把他们炸都面目全非。


忽然，第一个人身上的阴翳缓缓褪去，而后整个山谷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巫师快要燃尽的头点亮了他的故族。而那些沉默的、阴冷的、凄厉的、虚假的……全部被驱逐出去，空气中最后一点令人窒息的粘腻也荡然无存。


褚桓觉得他这一辈子仿佛都没有闻过更清新的空气。


被驱赶的阴翳小股小股地退出人们的身体，细长的光晕开始从这些原住民身上流泻下来，落在地上，像稚拙的幼苗一样缓缓地蔓延壮大。


山谷四周传来剧烈的震颤，南山声音一沉：“来了。”


他话音刚落，人们身上退下去的阴翳逐渐汇聚在一起，彷如一条污浊的巨龙，像一条鞭子，劈头盖脸地对着祭台抽了过来。


褚桓却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把抽出两支羽箭，手指一上一下地扣住，箭尖横扫过鲁格的头顶，直戳入权杖上的火焰中，那暴跳的火星连成了一条线，而他的弓弦早已经预备好，此刻搭弓射出如行云流水——


箭如流星沉陆。


裹挟着箭身的大火转眼没入了阴影，寂静无声的陷落地里突然传来了突兀的爆炸声，明艳如烟花的火在阴影中间炸开，把那条威风凛凛的大黑蛇炸成了一块顾头顾不上腚的破抹布。


感情上，褚桓是真的很想站在原地好好欣赏一下反击效果的，但他强大的理智与自制力还在，因此手腕上的绳子上传来拉力的时候，他就果断跟着同伴撒丫子跟着跑了。


自从“陷落的世界”变成了某种“凶残的食肉动物”后，褚桓对那些穷追不舍的阴影也有了新的看法——本来看不见摸不着、好似无处着力的阴影，变成了枉死花的花藤，穆塔伊的风箭，音兽的大尾巴一类的东西。


如果权杖上的火真的是它的克星，那这样的攻击绝对应该是有效的。


可惜火离开权杖以后生命短暂得很，不然他们可以放火烧山试试。


这是他们进入陷落地以来第一次成功的反击，褚桓那几支箭比给临死的人打的强心针还有振奋作用，袁平和南山立刻效仿，火箭接二连三地射了出去，到最后褚桓眼看着他们有玩脱的危险，连忙制止：“你们省着点，带出来的箭是有数的！”


袁平很高兴地告诉他：“没关系，路边这么多民房，家家都有猎人，没箭了直接进去拿就可以。”


褚桓一愣，心想：“他娘的，对啊！”


南山羞涩地笑了一下，好像觉得这样不问自取有点惭愧，然而非常时期，别无他法，他也只好不拘小节了。


几个人边跑边在阴影上楔火钉子，沿着既定的撤退路径来到了呼唤说的那条山涧旁。


开路的南山直接下了水：“跳下来！”


袁平一愣：“等等，火怎么办？火怕……”


他没怕完，褚桓已经一脚踹向他的屁股，将袁平踢下了水。


袁平：“啊——”


随后，他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了一层无形的气流里，南山回过头来对他一笑，手掌微动，气流卷曲成一个气泡，将几个人牢牢地保护在其中。最后下水的鲁格见怪不怪，平稳地举着手中权杖，那权杖上的火苗在气泡的隔绝下纹丝不动。


山涧乍一看蔫耷耷的，没想到水流速度还颇为湍急。


几个人算是搭了“顺风船”，一路顺流直下。


山涧穿过山洞，就融入了一条河，河水行至下游，格局骤然开阔，泛白的水花一泻千里，褚桓这一次的贼心烂肺总算是用在了正地方，这实在是一条再好也没有的路——比他们用自己的两条腿跑得快多了，没多久就甩脱了身后穷追不舍的阴翳。


褚桓大声问南山：“族长，顺流的方向对吗？”


南山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对。”


褚桓露出了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袁平一看他这个表情，顿时知道事情不大妙，立马心生警觉，周身冒汗地打量了一下周遭，蓦地，他反应了过来：“等等，这里好像有个山体落差……”


鲁格叹了口气，参照着褚桓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教育袁平说：“你不要总是这么大惊小怪。”


袁平哀嚎：“不不不是啊族长，死孔雀他靠不住，前面有……”


他手腕上的绳子被陡然一拽，袁平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连南山险些没稳住——只见大水走到了尽头，下面居然毫无缓冲，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大瀑布，倾天星河似的直上直下。


几个人就这样在袁平的惨叫声中，跟着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地掉了下去。


袁平：“我一点也不想坐什么抽水马桶啊啊啊——族长你别问我什么是抽水马桶……”


四个人乘坐的“气泡”船奇迹般地没在大瀑布面前分崩离析，权杖的火光始终被包裹在其中，坚如磐石，几个人就像一颗光芒四射的球形水晶，滚入了大瀑布下的深潭。


水自高而下，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四个人又身不由己地在水中漂了好一阵子，直到接近地势平缓的地方，水流渐渐慢了下来，才找机会爬上了岸。


南山双脚一碰地面，膝盖就软了，维持那个“气泡”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褚桓连忙在他摔倒之前把人捞了回来，袁平死狗一样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趴，怎么也不肯动了，鲁格只好同意在原地休息。


南山靠在褚桓膝盖上闭目养神，袁平一动不动，鲁格站在一边沉默地掐算着路程，褚桓无事可做，只好默默地坐在一边开脑洞。


他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小石子，想起某个问题是已知的，他就放一颗小石子在左边，是半懂不懂的，他就放一颗石子在中间，完全不明所以的则放在最右边。


从头捋顺了一遍思路后，褚桓独自对着中间的一排石子较起了劲，按照他的经验，完全了解和完全不了解的都没什么，最危险的东西永远来自于一知半解的。


袁平知道他这习惯，一见这动作，很快爬起来盘腿坐在他对面，装神弄鬼地说：“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出来我给你参详参详。”


褚桓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小石子抛了两下又接住：“行啊，你过来我跟你说。”


小绿在他身边“嘶嘶”地吐着蛇信。


袁平发现自己还是和这个人绝交为妙。


褚桓收敛了笑容，抓了一把石子在手中转动着：“第一个问题，‘它’究竟是一个整体，还是一个族群？”


袁平一愣，连躺在褚桓怀里的南山都睁开了眼睛。


袁平：“这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还说不出来，但是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褚桓摇摇头，放下一颗石子，继而捻起了第二颗，“下一个问题，从巫师那里到他们本族山谷，只有半天的路程，我想他和自己的族人被吞噬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为什么其他人看起来没怎么样，他却已经死了？不，我说的不是他被我们砍头，而是砍头前，他就已经虚弱得快死了。”


袁平从七扭八歪的状态里坐正了，低头沉默了片刻：“你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得拆分。”


褚桓：“好，你拆。”


穷乡僻壤，荒郊野外，俩人相对而坐，恍惚中又回到了当年不情不愿地搭档的日子。


褚桓和袁平各自都知道对方是个坑爹货，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偶尔也能靠谱一次。


南山彻底清醒了过来，连鲁格也纡尊降贵地凑了过来，端着他高深莫测的水鬼……不，山神架子，听得十分仔细。


袁平：“首先，‘它’真的吃人吗？假设‘它’吃人和动物，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和动物始终是有限的，有一天吃完了‘它’怎么办？”


褚桓把一颗石子放在左手边：“我一开始深信不疑，但是现在怀疑不是——我们走了这么长的路，发现这里的人都不需要进食，那这么长时间了，他们靠什么活着？”


袁平：“所以？”


褚桓：“所以‘它’不是在吃人，恰恰相反，我怀疑‘它’是在养着这些人。”


褚桓说话的时候，胸腹微微震动，他声音不高，恰如耳语，有点低沉，晃得南山有些分心，于是干咳一声坐了起来，正色下来：“接着说，然后呢？”


袁平：“接着上面的问题，‘它’养着这些人，用什么养，为什么养？”


褚桓刚要回答，随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时打住了话音，目光在暗色的河边微微流转。


南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你想到什么了？”


“那些怪物的顺序，”褚桓喃喃地说，“你看……扁片人近似于人，是类哺乳动物，穆塔伊背后有翅膀似的膜，像是介于哺乳动物和鸟类之间，音兽是类爬行动物，食眼兽类昆虫，是无脊椎动物，小白花和幻影猴……它们干脆不是动物。”


这一次，没等追问，褚桓的语速就骤然加快：“你发现了吗？随着它们战斗力的增强，形态却相当于在退化，我怀疑这暗示了‘它’的本体也是一种比较低等生物——植物甚至一些菌类，是可以利用太阳能的。”


“你回答了‘用什么养’，没有回答为什么。”袁平说，“更进一步说，为什么‘它’要禁锢人们的意识？巫师的意识也一直是清醒的，但他照样无可作为，就连那些被我们‘唤醒’的人，身体也依然是不能移动的，‘它’通过某种方法麻痹了人们的身体，为什么还要大规模地释放幻觉禁锢他们的意识？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鲁格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上的尴尬神色一闪而过。


褚桓一言不发，紧皱眉头思考起来，南山盯着他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袁平没有等他，接着径自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回归你之前的问题——为什么巫师死了，他的族人们还活着？依我看，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巫师的意识是清醒的。”


“我……有一个猜测。”良久，褚桓才打破沉默，轻声说，“那些意识陷入其中的人，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甚至有没有可能，扩散得奇快的大片的阴翳就是……被吞入其中的人？”


袁平接着说：“巫师身体被禁锢，意识却是清醒的，所以‘它’没法将他完全同化，相应的，巫师得到的能量供给非常有限。”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并且毛骨悚然起来……如果他们的推论都是正确的，那么那些所谓“被唤醒”的人，难不成过一段时间都会步他们巫师的后尘？


你是想要在沉沦中永生，还是想在反抗中速死？

第六十六章


在一条河水旁边，四个人全都是落汤鸡的形象，只有族长权杖被保护得安安稳稳，纹丝不动得宛如打算光耀千秋，燃烧的权杖发出越发静谧的“哔啵”声，火苗又是耀眼，要是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袁平忽然突兀地开口说：“所以……”


他刚吐出两个字就哽住了，总觉得这句话里每个字都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压在他喉咙里，呕血般地难于出口。


“所以……平原上的小孩，山谷里的村民，他们最后都会像那个巫师一样，化成一堆粉末，对吧？”袁平慢慢地抬起眼，他有一双形状很圆的眼睛，双眼皮，尽管早过了青葱岁月，但睁大眼睛的时候，依稀有种天真意味——显得虎头虎脑的。


虎头虎脑的袁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略显宽厚的双眼皮小幅度地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自以为救了人家，其实是把人家救成了一堆粉末。”


褚桓被他说得心烦意乱，焦躁地一摆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完全就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


尽管他自诩自制力优异，虽然偶尔吸烟，却没有烟瘾，可是特别烦躁的时候，褚桓还是会习惯性地捻一捻手指，这个动作充满了烟鬼才明白的暗示性，以至于袁平眼角扫见，已经条件反射似的生出了对尼古丁的渴望。


袁平抓了抓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有烟就好了。”


鲁格听见，酷厉如教导主任的目光缓缓地落到袁平身上，光是用目光就压得袁平脖子发酸，顿时生出某种该去墙角写份检查的畏缩。


鲁格神色淡然，像个泥塑木雕的人，继续说：“不管是推测的还是真的，你现在后悔都没用了。”


南山知道，守门人族长并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只是唯我独尊惯了，为人处世太笨拙，没眼色得很，总是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的情绪，南山只好有点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插话进去，打断了鲁格的大放厥词：“我们现在离沉星岛还有多远？”


鲁格顿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慢半拍地领会了南山的意思，闷闷地顺着台阶下来：“哦，走了一多半了。”


南山挂好弓箭和武器，站了起来：“走，接着往前走。”


他的声音低哑，但是坚定：“既然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样？”


“磨刀不误砍柴工，路还长，坐下，”褚桓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说，“等休息一会再上路。”


南山默然站了片刻，顺从地挨着褚桓坐下。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怎样呢？”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话，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别无选择的安宁。


南山偏头看了褚桓一眼，不由得想：“要是没有他，我会怎么样呢？”


他多半死也不会豁出去进陷落地吧？


也许他会带着自己那遥不可及的、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愿望，最后和神山、族人们一同沉没在阴翳中吧？


即使身边有族长权杖，他又能撑多久呢？


“没关系，我还走得动。”南山平复下心绪，故作轻松地开了口，“你们说了那么多，有没有关于山门那边的？山洞里那几个客人和被吞噬的人的情况那么像，你看他们有没有可能也和陷落地有关？”


褚桓愣了一下，刚想顺着他的话慎重地分析思考一下，就听见南山接着说：“等我们真的打败了‘它’，那边的边界也许就消失了，到时候你是不是就能带我去天上飞一飞？”


褚桓一听后半句，顿时明白了，南山其实根本没指望答案，他并不是想严肃地讨论什么，只是不着边际地说着自己的愿望。


褚桓笑了笑：“行是行，不过你身上这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好像不能带上去。”


南山像个大孩子一样兴奋起来，一迭声地说：“没关系，不让带就不带——我们能一直飞到你原来的家那里吗？”


褚桓一扬眉，意味深长地反问：“我原来的家？”


南山一时嘴快，没料到被褚桓这个不正经的东西反将了一军，顿时一阵紧张——话到嘴边居然结巴了一下：“你……你现在也算是我……我们族的人了，当然是原来的家。”


褚桓不出声，只是闷笑。


守山人族长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只好有点慌乱的没话找话说：“你们那真有那么多人吗？”


“对啊，”褚桓将声音放轻了些，“走在闹市区里，总有人来来往往的撞到你，地铁人最多的时候，要工作人员往里踹才关得上门，下车就挤成照片。”


南山似乎觉得很有趣——褚桓说什么他都会觉得很有趣。


鲁格脸上却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恶，悄声问袁平：“真的？”


袁平想了想，发现无可反驳，只好心情沉痛地点点头。


鲁格的眼角微微一抽，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怜悯，用看“流浪的苦儿”的目光看了袁平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生硬地安慰说：“那以后在山上好好住着吧。”


袁平叹了口气：“我刚毕业的时候，我父母让我艰苦朴素，不给我买车，天天让我挤地铁上班，挤得我痛不欲生，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只要让我从这出去，就算把我扔在人挤人的地铁上，我都能用金鸡独立的姿势睡到地老天荒。”


褚桓真的很想附和一句“我也是”。


他不是困，也不是累，而是乏，就是仿佛筋疲力尽，怎么都提不起精神的那种乏力，但褚桓一声没吭，他实在没有袁平那么大的心。


他不知道南山他们这些守山人是不是都这样，因为一心一意，所以格外无所保留，这一路走过来，褚桓发现南山的目光不管往哪看，好像都总留着一线视线在自己身上——这并不是他的错觉或者自作多情，经常有时候，他无意中一皱眉，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到，南山已经仿佛后脑生眼一样回头来问了。


褚桓不知道如果他也像袁平一样肆无忌惮地脱口一句“累得抬不动腿了”，会不会搅合得南山连觉都睡不着了。


有时候这种牵绊经常让褚桓精神紧张，他想，要是当时围山的怪物来得慢一点，要是袁平那个多嘴多舌的王八蛋没有自作聪明地告密，说不定此刻在这里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不过要真是那样……褚桓设想了一下，心说他大概会揣着一张南山的立拍得照片，跟电影里准备去见林肯兄的美国大兵一样，时不常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指不定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哪里了。


好像也有点惨。


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时而会直起腰来望一眼远方，像一个简单而神秘的仪式。


好像远望是能给人带来力量的。


褚桓突然奇想，回手抽出了一根箭，箭尖在族长权杖上燎着了，他坐着没动，背靠弓弦，送身体拉开了半人多高的大弓，仰面而不倒，腰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箭指暗沉得苍茫无边的天空。


会挽弯弓如满月——


那羽箭呼啸着冲上了最高点，又在完全烧尽之前落下，火光到处蓦地撕裂陷落地里可怖的阴影，影影绰绰地露出那被遮挡住的、真正的长天一角。


而那支箭像一颗真正的火种，在最黑暗的地方，瞭望整个世界。


接下来的一段路相对艰苦，几个人虽然多少摸到了一点陷落地的规律，相互之间也在漫长痛苦的磨合中多了几分默契，但陷落地也仿佛准备和他们撕破脸了。


长途跋涉中，他们遭遇了无数懵懂间被钉在原地的木头人，端是形态各异、众生百态。


同是陷在虚假的悲伤里，有些人大哭大闹、大喊大叫，有些人则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反复车轱辘话。而随着他们渐渐深入，陷落地终于撕开了阴沉寂灭的假象，对外来者们亮出了暴躁的攻击性。


攻击他们的不是别的，就是那些被陷落地吞下去的人。


这时，褚桓关于陷落地的猜测，有两点得到了证明。


第一，被吞噬的人并不是被“它”吃掉了，而是由“它”豢养。


第二，“它”将这些人的意识困在某种情景里，是为了将他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他们是“它”的帮凶、身体、武器。


走到了这一步，四人发现“是否唤醒这些被吞噬的人”已经不是什么哲学问题了。


被吞噬的人就是陷落地攻击他们的工具，它养着这些人，敢情就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触须，权杖一天短似一天，褚桓他们逐渐落到了如果不能唤醒这些人，这些人就会一直追着他们打的境地里。


袁平被一条阴影追得丧家之犬一般，那蛇一样的阴影正是从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女人身上放出来的，随着他们渐渐接近沉星岛，遭到的攻击也越来越花样百出。


那阴影一端扎根在女人身上，一端伸长，对袁平穷追不舍。


袁平回手将长刀燎过权杖上的火苗，力气太大，那火苗险些被他弄灭了，他以脚尖为轴，转身横空一刀，狠狠地劈在那阴影上，阴影来不及退散，当空正中他含怒一击，登时分崩离析，袁平脸上却不见得色，痛苦地弯下腰冲着褚桓叫唤：“快点啊！你好了没有，喘……喘不上气，要、要憋、憋死……”


褚桓正努力地在别人都听不见的哭诉中寻找漏洞，闻听此言，心里暴躁地想：“娘的，一口气都憋不住，还在那瞎嚷嚷什么？”


鲁格不耐烦地拎过袁平，度了口气给他。


袁平：“……”


就在阴影溃散的那一瞬间，仿佛“它”遭到了重创，褚桓听见女人的哭诉混乱了起来，机不可失，他立刻爆喝一声：“哭个屁，你睁开眼好好看看，闭上眼好好想想，刚还说早年命苦男人死了，他都死了十五年了去哪背叛你！谁给你灌输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那女人抽噎一停：“你……你是谁？”


联系乍一建立，空气中的窒息感立刻散了大半，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唯独袁平仍在七窍生烟地收拾他碎了一地的三观。


褚桓将三寸不烂之舌发挥到了极致，一辈子没用到过的坑蒙拐骗全都在日复一日的磨练中得到了升华。


解决了女人，四个人又熟练工似的对随即追杀过来的阴翳进行了反截杀，褚桓重重地往一块大石头上一靠，看着那根只有原来一半长的权杖：“我们是不是已经快到沉星岛……”


他话音没落，耳畔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


褚桓警醒地一缩肩膀，猛地侧身让开，惊疑不定地转头一看。


只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方才靠过的大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串离衣族文字——小心！

第六十七章


石头上突如其来的刻字如闹鬼，成功地把方才还在大杀四方的汉子们全体镇住了。


那人写得一笔一划，力透石背，艰涩处摩擦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吱吱”声，将“小心”这个词一连写了三回，字迹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最后几笔几乎连跑再颠起来。


近乎凄厉。


南山悄无声息地摆摆手，走到石头下缓缓伸出手，胆大包天地在最后一笔处当空摸了一把，不知他摸到了什么，那字迹戛然而止，只有巨石上的刻痕中，还有一些碎在里面的石头屑。


南山：“谁？”


没有回答，四下空茫寂静一片。


再不怕灵异事件的人，在闹鬼的铁证面前，也禁不住脊背发凉起来，褚桓只觉得黑暗深处有一双不知是敌是友的目光，仿佛是一直注视着他们。


电光石火间，褚桓脑子里闪过两个一直以来都在他脑子里萦绕不去的问题：


当年……是谁把陷落地的消息传出去的？


“它”真的是一个整体吗？


褚桓轻声问：“小心什么？你是谁？”


这一次再也没人应答了，对方仿佛打定了主意不再诈尸。


石面上的文字是正宗的离衣族文字，写得很标准，至少比褚桓这个后天成才的标准多了。


一连三个“小心”的警告，但凡眼睛没问题的都能看出其中的焦躁和惶恐，肯定不是敌人的挑衅和恐吓。


这个潜藏在暗处的……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吧——似乎是想帮他们的。


褚桓弯曲食指，在巨石上轻轻地叩了叩，坚硬冰冷并非作伪。


“山谷中的村民们让我们窒息，巫师能爆发出不烫人的火……我们还被那些牛鬼蛇神追杀了一路，”褚桓缓缓地蹲在巨石面前，百无禁忌地往那“闹鬼”的巨石上一靠，喃喃地说，“这说明什么？”


问完，他并没有等别人的回答，自问自答起来：“这说明在陷落地，有一种规则——他们的意识能实体化。”


南山皱皱眉：“你是说心想事成？那我们为什么不行？”


“宝贝，那是因为我们在规则之外。”褚桓低声说，“我们没有被吞噬，所以意识是被隔离在‘它’之外的，但……”


但无论是无意识地参与围殴他们的傀儡们，还是有意识和他们沟通的巫师，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身体在附近。


褚桓此刻四下张望，甚至爬上了大石头，将权杖上的火举得更高些，依然没有发现附近有人——类人的都没有。


“我说一种可能性，不见得是对的，”良久，褚桓喃喃地开口说，“我在想，被‘它’吞噬的这些人，是不是也分为不同的等级？”


刚开始他们见到的人懵懵懂懂，基本上只会尖叫。


后来遇见的则一个比一个厉害，从让他们窒息的，到追着他们打的……


如果鲁格带路带得没错，那么呈现出来的规律就是，越靠近沉星岛，被吞噬的人的等级就越高。


“如果真有那么一种等级，我觉得这个在石头上刻字的人等级一定很高，至于高到什么程度……”褚桓顿了一下。


一直让他唱独角戏的袁平这时才好像稍微回过神来。


袁平凉凉地接话说：“越接近沉星岛，意味着被吞噬的时间就越长，假设这个在石头上刻字的人是跟我们一伙的，那他是怎么在不死的情况下，保持了这么长时间的意识的？”


袁平大概心里烦乱，说着说着，语气也跟着冷淡了下来：“说不通，你快别扯了。”


褚桓：“那倒也不一定……”


他话音没落，就被袁平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打断了。


褚桓白了他一眼：“你吃枪药了？如果这个刻字的人没有被吞噬呢？如果这个刻字的人根本就是属于‘它’的一部分呢？”


袁平愣了愣。


他们之前还在讨论，这个“它”是一个整体，还是由几部分组成，要是“它”真的不是一个单一的意识，也不是没有互相内斗、左右互搏的可能性。


鲁格静立一边，好似完全没有跟上他们俩这狂奔的思路，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上，直到南山招呼他走，鲁格才好像反应迟钝一样，抬头问：“也就是说，只有被吞噬的人，才能利用这里的规则？”


袁平不怎么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板地给了解答：“对，不过那首先要保证自己的意识还是自己的，而不是变成‘它’的傀儡。”


鲁格听了，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一脸“朕知道了”的淡定，略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弓箭，若无其事地抬腿往前走去。


袁平却终于忍不住了，接连偷看了他们族长好几眼之后，紧走几步，跟在鲁格身边，低声下气地干咳了一声：“族长……”


鲁格侧头挑眉看了他一眼。


“我……”袁平有点吞吞吐吐，“我……那个……”


鲁格不知道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诧异地追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袁平咬了咬牙，半晌才面红耳赤地憋出一句，“我真的是个直的。”


鲁格顿了顿。


袁平说完那句话，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守门人对他们族长有某种天然的、雏鸟似的归属感，纵然袁平以往的记忆还在，感情上也没那么容易摒弃本能。


要是换个别人胆敢拒绝他们族长，袁平一定会抄家伙把对方干翻，可是轮到他自己……


袁平从来都认为，自己和褚桓那种把节操放在漏斗里的人不一样，他立场坚定，根正苗红，对待感情与另一半的期待从一而终都是传统且保守的，从未打算中途更换性向。


再者说，就算鲁格族长真是个女人，袁平也万万不敢对自家族长有什么非分之想。


挂在褚桓肩头的毒蛇小绿颤颤巍巍地探出了一个头，好奇地盯着袁平。


袁平良久没等到鲁格回答，不禁百般忐忑，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抬头看了鲁格一眼，只见他们族长那极其不明显的面部活动中，卓有成效的表达了一股真诚的莫名其妙。


鲁格：“什么是直的？”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袁平的站姿，不明所以地点了个头：“还可以，算直，怎么了？”


袁平在无言以对中，感觉自己的腰椎间盘仿佛隐隐有点突出。


鲁格的耐性从来都很有限，见他姹紫嫣红的表情，与那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呆样，忍不住一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袁平：“……没什么，族长，咱们走吧。”


他们族长是什么人？神圣不可侵犯，从某种程度上说，除了脾气不怎么慈祥之外，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合格山神，怎么能用凡人的思想来度量？


袁平想，方才一定是看他快要憋死了，族长才随便匀给他一口气而已，他的思想肯定是突然变龌龊了，这都能想入非非，八成是受了褚桓的影响。


袁平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以后一定要和姓褚的衣冠禽兽划清界限，省得被那孙子带出一身歪风邪气。


后来的一段路可能是因为人迹罕至的缘故，相对比较太平，但那锥心泣血似的三个“小心”依然让人心里忍不住起疙瘩。


“翻过这座山是不是就能看到水边了？”感觉到空气变得越来越湿润，南山一边问鲁格，一边伸手丈量着权杖的长度，此时，累世相传的族长权杖只剩下了开始的一半长。


南山叹了口气，有种行将穷途末路的感觉。


鲁格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我只知道大致的位置，究竟是翻过这座山还是翻过下一座山，不大清楚，应该快到了。”


“到了以后呢？”褚桓问，“怎么过去？”


鲁格再次展现了他嚣张的一问三不知：“不知道，总有办法。”


南山知道他这位老朋友，从始至终都是“天是老大，他鲁格是老二”，凡人的事物指望不上，于是将权杖举高了些，观察了片刻：“海边应该有渔民，我们先去看看有没有船，渔民们祖祖辈辈都靠海生活，他们倒卖过那么多岛上的东西，总不能每次都是侥幸，肯定有什么方法过去，我觉得沉星岛应该也没有外面传得那么神乎其神。”


几个人边说着话，边爬到了山顶，在最高处，褚桓不必调出望远镜功能，就已经看见了海。


这是他这辈子看见过的最安静的海，这个距离，他竟然已经听不见浪涛的声音，甚至闻不到海水特有的咸腥味，远望海浪如墨玉般，来去拍打在空无一物的海滩上，激起细碎的、死气沉沉的白色浪花。


海边有渔村，渔村如遗址，一座座小房子鬼屋似的竖在那，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了。


看不到人。


褚桓注视着那小渔村，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他本能地汗毛倒竖，心里升起了极度的不安。


四个人小心地下了山，才刚过半山腰，褚桓就听见了窃窃私语声，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小声对开路的南山说：“下面有人，人还不少，要小心一点。”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山脚，对于褚桓而言，窃窃私语声很快变成了嘈杂的声浪。


褚桓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叫，甚至有人在笑，各种声音统一地透着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鬼气，混杂在一起，简直就像个加强版的精神病院背景音，和真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而来，弄得他苦不堪言。


褚桓的听觉十分灵敏，听力经常影响他对周遭环境的判断，每每遇到听力受干扰的情况，都会很影响他发挥。


南山在前的脚步陡然站定，微微举起权杖，轻声说：“嘘，看。”


到了这里，他们已经能看见渔村的全貌了，随着南山火把一扫，只见此地房前屋后、床边门口，处处隐藏着人，他们男女老少，形态不一，然而全都幽幽地盯着一个地方——就是他们几个所在的地方。


褚桓身上骤然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想也不想地一拉南山：“撤，绕路，快！”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褚桓话音没落，渔村的尽头处突然冒出了火光，那火光如流转的火炬一般，顷刻就传导到了整个村子里，整个渔村陷入一片绯红的火海，在他们面前浓雾滚滚，火光冲天。


那原本叽叽喳喳的、无序的窃窃私语声逐渐低沉，逐渐拧成了同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居然是惊天动地般的振聋发聩。


他们是在异口同声地喊着：“贼！入侵者！贼！”


这一次在褚桓没有主动沟通的情况下，被吞噬的人已经可以感觉到他们了！


“完蛋了，我感觉我们一只脚踩在了敌人的敏感点上，”袁平低声说，“我的意见是我们避其锋芒，风紧扯呼——对了，着的那火确定是真的吗？烫人吗？”


褚桓一听这话就翻了个白眼，那袁平好像已经患上了“幻觉过敏症”——以为所有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东西全都是幻觉。


可是这种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虽然不值得鼓励，但他的意见显然是对的。


南山转过身来，悄无声息地对他们打了个手势——上山，回去。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如刀的尖叫毫无缓冲地刺进褚桓的耳朵，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险些聋了，一头撞到袁平的身上。


原来是最前面的鲁格伸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褚桓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愕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见，整座山都烧了起来。


浓烟熏得人不由得泪流满面，火光中周遭一切都如群魔乱舞。


突然，南山“呛啷”一声拔刀取权杖火斩向褚桓身后，褚桓猝然回头，只见一道意图偷袭的黑影分崩离析。


他的听力被扰乱，又被浓烟熏的睁不开眼，吸一口气肺部剧烈的疼，呛咳不止。


褚桓在一片浓烟滚滚中冲着袁平咆哮：“有这么逼真的假火吗，你他妈的……”


边骂他边三两下脱下衬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沾上随身带的清水，给每人拿了一块：“回是回不去了，往海边冲吧，我不相信这火能烧到海水里。”


“水筒给我。”南山心更细，飞快地接过水筒将每一段绳子都浸湿了，以防被火烧断。


“跟紧我。”南山说着，随后将空了的水筒往身后一甩，他伴随着锐利的风开路，气流义无反顾地隔开火墙与浓烟。


南山这是打算在那鳞次栉比的渔家村里劈开一条路。


不断有黑影在滔天大火的掩映下偷袭，一波连着一波，让人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褚桓自顾尚且不暇，还要掩护开路的南山，一没留神，一道黑影就卷上了他的胳膊。


那玩意真是粘而且沉，褚桓想也不想，直接用着火的箭尖往自己手臂上戳去，挑蚂蝗一样地将那黑影挑了出去，他胳膊上的血还没流出来，皮肉已经给烫成了一团黑，有效地止了血。


从山脚到海边不到两公里，短短的一段路，可以在十分钟之内穿过，却将几个人折磨得一个比一个狼狈不堪。


靠海已经极近，褚桓才迟钝地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道，他们本意是想从当地人这里找一点线索，等做足了准备，再去靠近沉星岛附近那死亡之域，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准备一点没做，活活是被赶鸭子上架。


褚桓“找船，人不能直接下水，水下有东西偷袭没人看得见。”


说话间，身后“呼”的一声，褚桓听见袁平在身后喊：“卧槽，趴下！”


只见几只巨大的、触手一样的黑影卷着一根彷如大门梁一样的木头柱子，带着老高的火苗，横扫而来。


褚桓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这真是……没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干不出来。


躲肯定是来不及了，褚桓从南山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了两支箭，用权杖燎着了站定，转头之间几乎来不及瞄准，箭已经疾驰而出，准确无误地打断了两条黑影，着火的大门梁失去了平衡，往一侧倒去，“咣当”一声，擦着几个人的身边砸到了地上。


褚桓一身冷汗几乎是顺着鼻尖往下淌，这次能射中，完全就是凭三分手感和七分运气了。


大门梁落地的时候火花四溅，溅在身上绝不好受，一个火星下去就是一个烫伤，尾部的火苗扫到了袁平与鲁格中间的绳子，也许是因为烟熏火燎了一路，南山先前淋的水已经给蒸干了，绳子瞬间黑了一片，随着人的动作轻易就断开了。


袁平登时吃了一惊，本能地回手去够，被鲁格一把抓住了手腕。


鲁格沉声说：“走，没事，我跟着呢。”


开路的南山无暇他顾，他必须蛮力推开挡在面前的火海，还得随时保证手中权杖的安全，长久地维持着那猛烈的风，南山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连眼都跟着花了起来——直到这时，他们终于算是到了海边。


海边静静地停着一整排的渔船，南山保守的挑了一条半新不旧的，渔船不算轻便，然而对他们来说这一点重量倒是也没什么。


四个人飞快地将渔船推入海里，谁都不大会控船，那小渔船入海不久，就开始在水里不停打起转，东一榔头西一缸子地乱穿乱走。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依然是劫后余生。


“先漂着吧，休息一会。”褚桓将南山手里的权杖拎回来，塞给身后的袁平，又强迫南山坐了下来，“我们有帆没有风，有桨没人会划，一会估计得全靠你。”


南山坐在船头休息，一言不发地捧过他的胳膊，凝视着焦黑的伤口良久，眉头紧缩，然后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轻轻地在伤口周围舔着。


褚桓抽筋似的一缩手：“脏，别弄。”


南山固执地扣住他的胳膊，难过极了。


愧疚实在是最折磨人的负面情绪之一。


这时，鲁格忽然“嘘”了一声，鲁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船尾，神色冷肃。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岸边正有无数条翻滚的阴翳冲天而起，那些阴翳彼此黏连在一起，粘成了一块能遮天蔽日大黑幕。


黑幕填海似的平趟而过，转眼就在大海水面上铺了一层漆黑的油。


整个大陆架都仿佛被泄露的石油污染了，黑得不见海底，而后岸上的大火毫不留情地顺着那乌黑的阴翳席卷而来。


烟火成海，海成烟火。


褚桓那句“海总不能着火”被糊了一脸，顷刻间，风雨飘摇的小船就被包围在了其中。


是在船上等着被活活烧死，还是跳进水里被张开嘴的阴翳吞噬？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第六十八章


什么是“行百里者半九十”，褚桓在这条危船独叶舟上才算明白了。


人被逼到一定境地的时候，基本上已经顾不上慌张了，褚桓慢吞吞地往渔船里面坐了坐，以防被“海水”把后背烤糊。


褚桓实在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陷入“快被海水烧死”的境地里，他感觉自己即便要死，也能算是死得很有水平了。


这样一边想着，褚桓一边忍不住黔驴技穷地苦笑了起来。


南山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没事，我还能再撑一会。”


南山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又轻松又善解人意，仿佛他只是一个体谅餐厅用餐高峰上菜慢的顾客，仿佛眼前的死局也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当然，如果不是他脸色憔悴到了一定程度，看起来就更有说服力了。


一边这么说着，南山一边用气流将与渔船包裹其中，打算故技重施，像他们在瀑布中那一次一样，隔开水火，同时将渔船推了出去。


这困难程度可想而知，火和水不一样，风一不小心就会助火，力度强一点不行，弱一点更不行，在耗费巨大体力的同时，还非得一丝不差地拿捏到这个度。


方才上船的时候，南山就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毫无疑问是在透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勉力坚持多久，能不能将船推出这一片着火的海域。


可是不能也得能，没有人能代替他，南山独自撑着整条渔船，藏在身侧的手无法抑制地哆嗦了起来。


他狠狠地一咬自己的舌尖，血腥味蹿上眉心，逼迫着自己回想族人，长者、小芳、春天、马鞭还有吵吵嚷嚷的小崽子们……


可是天不遂人愿，随着渔船回光返照一样地加速，包围在他们周遭的黑影也如影随形似地追了过来，它们不依不饶，如附骨之疽，并且速度好像总是比船快一点。


大火也跟着阴魂不散，海面上，蔓延的火光仿佛火山岩浆，带着所向披靡的凶戾，不住地往外涌动。


渔船船身周围的气流是他们的最后一道屏障，南山撑得摇摇欲坠。


风火无情，一旦南山心里稍有松懈，大火就会毫不犹豫地卷过这海面上的孤舟，依照这个火势，他们也不用想是不是跳海的问题了——木头船肯定点火就着，他们必定无处可逃。


南山耳畔一阵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不动声色地闭上眼，不让同伴察觉到一点异样。


然而他的胸口越来越紧，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一把大锤砸在那里，那大锤反反复复，越来越重，越来越疼，南山喉咙里骤然涌上一股来势汹汹的腥气，渔船的船身剧烈地一抖。


南山将那一口血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褚桓搭在他身侧的手。


就算南山表面上没有露出一点端倪，青筋暴跳的手背和方才船体那一下剧颤，褚桓只要不傻不瞎，都能看得出他承受的压力。


不能这么下去，可是该怎么办？


除了南山，没人能分担这种压力。


自从他们走进陷落地的那一天，他们就在饱受各种精神折磨，此时褚桓的大脑简直像个许久没有清缓存的破电脑，同一时间翻涌着无数细碎不成体系的念头，没有一条是能用在当下的。


他们眼下随身物品，只有方才打空了还没来得及补充的弓箭筒，每个人身上有几把乱七八糟的武器，南山送给他的那把短刀是好东西，但是尺寸太小，在这种极端环境里大约只有苹果的作用，其他刀剑都是傻大憨粗，看着威风凛凛，实则很不耐用——方才袁平扔给他的那把长刀尾部就已经卷刃了。


他们除了一些清水食物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药物，还剩下什么？


这不说是弹尽粮绝，可也差不多了，敌人开着烈火般的航空母舰，他们坐着一条屁大的小渔船，身上带着的都是落后的冷兵器，防御物品别说防弹衣和什么铠甲，他连衬衫都被改造成破洞毛巾糊鼻子用了。


纵然褚桓心有有沟壑千重，此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地伸手去掐眉心的时候，鲁格突然开了口。


鲁格依然站在船尾，苍白的皮肤被火光镀了一层金红色，淡周身依然不见一丝暖意，也依然是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雪洞。


他回头将南山那隐约发青的脸色打量了一番，手掌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刀柄上来回摩挲了几下，似乎思量起什么。


然后鲁格转向褚桓，叫了他的名字。


褚桓一愣，鲁格很少叫他的名字，一开始是他们俩关系不大好，后来则是因为他的名字对于不会汉语的鲁格来说有一点拗口。


褚桓正色，还以为鲁格叫住他，是有什么脱身的办法要跟他商量，谁知鲁格就只是顿了顿，而后面色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


那是鲁格族长特有的、冷淡倨傲的礼数，仿佛茶余饭后出门进院的时候偶然遭遇。


接着，褚桓听见鲁格不着边际地说：“其实到了这里，再往前，我也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了，毕竟没亲自来过，只是很久以前有一个传说，说是一个渔人下水打渔的时候遇到海难，昏沉间，他抱住了一块不知道漂往什么地方的木板，后来醒来一看，这个渔人就到了一个‘星尘坠海，大水逆流’的地方，‘沉星岛’由此而得名。”


褚桓一耳朵听一耳朵冒，有点疑惑，不及深究——眼下可不是讨论应该怎么去沉星岛的时候，他们当务之急，是如何不让自己被烧成糊家雀。


这守门人族长大概不知道多少次生死一瞬过，在这种节骨眼上，一举一动也都如闲庭散步，若无其事得令人发指。


鲁格说完，回想了片刻，大约是觉得自己无可补充了，这才转头看了袁平一眼。


他眉目低垂，睫毛浓密，尾部甚至带了一点细微的卷翘……当然，恐怕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来没人敢去研究守门人的族长睫毛长什么样。


每个人都怕他，敬畏他，连他的族人也很少能看见他一展笑靥。


相比而言，从一走出圣泉开始就受到偏爱的袁平，在鲁格面前简直仿佛像是有某种特权。


鲁格漫声说：“这么多年，我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山门那一头守山人村口的河，没有过去，每次都只在河中央晃了晃就回来了，唔，你还没去过，那里雾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河那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那边的人是不是生出来以后都要活很久？”


鲁格话很少，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不该有这么多不相干的感慨。


袁平心里忽然生出某种不祥的预感，不安地叫了一声：“族长……”


鲁格微微弯下腰，冰冷的手按在他的头上，等了一会，他似乎是词穷了，只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守门人不好当，你要慢慢适应。”


说完，鲁格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跳进了水里。


他倨傲到不把任何人、任何东西放在眼里，就连他自己也不怎么当回事。


袁平情急之下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了一根飘飘悠悠的头发丝，它歪歪扭扭地落到他手上，好像还带着余温。


袁平的瞳孔陡然放大：“不……”


水中的鲁格似乎是微微地笑了，在烈火将他吞没之前，暗色的阴翳就已经将他包裹在其中，黑蛇一样的阴影贪婪地扫过男人的身体。


鲁格的身体定格在了那一秒，既没有下沉，也没有漂浮，他像个塑料的假人，被放置在塑料的假海里，木然来去。


凝固的身体始终如一的像水鬼……


仿佛更像了。


褚桓未及反应，突然肩头一轻，平时总是和他腻歪的毒蛇小绿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同时冲向船尾的还有袁平。


褚桓的一切感情在应激中趋利避害地延迟了，他先是眼疾手快地扣住毒蛇的七寸，然后用另一只胳膊死死地抱住袁平，爆喝一声：“冷静！”


袁平奋力地挣扎，船体也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左摇右晃起来，挣扎中，袁平一肘子撞在褚桓的胃上，褚桓抽了一口气，差点没吐出来，眼下这场景实在是让他捉襟见肘顾此失彼，褚桓忍无可忍地冲着袁平的耳朵咆哮：“现在是寻死觅活的时候吗！你他妈的……”


可是袁平对横冲直撞刺入他耳朵里的咆哮充耳不闻，双目赤红。


他聋了，南山却不聋。


这样大的动静，他纵然耳鸣得厉害也听见了，南山终于再也撑不住，偏头呕出了一口血，紧跟着，船体就随着他失控而再次巨震了一下，呼啸的火苗带着灼热的风如一面烧着的大旗，呼啸着从他们头上燎过。


褚桓一把掐住袁平的脖子，猛地将他往下一按，两人险险地躲过火舌。


褚桓迫切地想去船头看看南山怎么样了，又不敢放开小绿和袁平，额角青筋一阵乱跳。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风突然从船尾平铺直叙地推了过来，原本船体两侧的滔天怒火如摩西分海般地被一劈为二，而后海水中升起飓风，不留余地地将两侧逼近的阴翳席卷一空，为渔船横扫出一条通道。


褚桓听见鲁格冷冷的、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废话，走。”


褚桓：“鲁格族长……”


挣扎的袁平蓦地不动了，他先是扭过头看看褚桓，又惶然望向海面，以期自己也能听见只言片语。


鲁格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你说过被吞噬才能利用这里的规则，看来你说得对，我暂时挡得住他们，你们抓紧时间快走吧。”


怪不得他那天会追问……


褚桓急道：“你的意识还在？那你……”


鲁格“嘿”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又似乎只是单纯不耐烦和他啰嗦，船尾的风骤然加大，几乎将小渔船托出水面，一路疾驰而去。


褚桓：“鲁格！”


而他的声音被船尾的风卷入其中，顿时破碎得几不成音……鲁格果然是不愿意听了。


唯有袁平呆呆地站在船尾，直到火墙与水中的男人都再也看不见了。


南山睁开眼睛，侧靠在船壁上，目光无神地穿过阴霾的天空。


褚桓无声地扶起他的头，解下南山腰间的水筒，想了想，又找了一点提神醒脑的药粉散在清水里，低声说：“喝点水。”


南山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是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就有点无力地一侧头，示意不喝了。


褚桓缓缓地伸出手，见他没有反对，又小心翼翼让南山靠在自己身上。


褚桓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计可施、无话可说，良久，才搜肠刮肚地扫出一句徒劳的安慰：“我们已经在海上了，只要到沉星岛不就能找到圣书了吗？说不定那东西的本体也在，到时候我们也放把火把它烧了好不好？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嗯，我知道，没有什么。”南山似乎单纯是为了回应他，木然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多说。


而后他微微地侧了个头，撑着褚桓的肩膀站了起来。


是的，没有什么。


神山之后、圣水之前，他们老老少少的族人们还在等着。


因此他就必须得走下去，就算是走到死无全尸，剩一堆碎片，也不能停下。


就好像……扁片人想要踩破山门，一定得踏过所有守门人的尸体一样。


都是理所当然。


“鲁格的选择无可厚非，非常正常，”南山漠然地想，“要怪也就只能怪我早没想到这种方法。”


渔船又在三个人的沉默中，往前行走了不知多久。


后来，周遭风平浪静了下来。


再后来，那股一直推着他们往前的力量也不见了。


鲁格将他们送出了诡异的烈火包围圈，就彻底消失在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再也没法替他们保驾护航了。


小绿窸窸窣窣地顺着袁平的裤脚爬了上去，长长的尾巴卷过他的身体，三角的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吐着蛇信看着他。


这一次，袁平没有叫，也没有慌慌张张地将它甩开，他呆了片刻，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试着在毒蛇身上摸了摸，鳞片如想象中一样冰冷，却并不粘。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悄无声息地抱住一条蛇，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只是觉得自己被糊着一身无处着力的难受。


鲁格的推动力停了，他们只好拿起摇橹，有些笨拙地在海面上操控起渔船，但是茫茫沧海，又该去哪寻找传说中的一个小岛呢？


一直坐在船舷上沉默的褚桓站起来，接过摇橹，忽然开口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约法三章，方才那样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袁平有点疲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褚桓的目光却已经逼视过来：“尤其是你，你有前科。”


袁平勉强翘了一下嘴角：“放着你来吗？”


褚桓深吸一口气，不由得软下了语气：“我相信还没有走到绝境，总是有办法的，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别在这种地方还要分神互相防着行不行？”


南山和袁平都没说话，鲁格留下的后遗症毫无缓冲地显现了出来。


褚桓扭头望向远处深色的海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水，良久，他背对着船上的两个人，哑声说：“算我求求你们还不行吗？”


南山终于不忍心了，但他心里原则甚笃，虽然肯为褚桓退一步，却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好，不到绝境绝不再做这样的事。”


袁平心里想冷笑，想跟褚桓说“你见过的绝境还少吗”，但是最终没有雪上加霜，那话到嘴边，转一圈又咽了回去。末了，袁平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嗯——怎么走，你有想法吗？”


褚桓摇了半天的橹，感觉都是在原地打转，他干脆将那玩意扔在一边，用力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声不吭地顺着船舷蹲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海水。


他嘴里虽然说得都是什么“不到绝境”的鬼话，本人却已经精疲力竭，危机中延迟着没有爆发出来的情绪此时一股脑地爆发，全都堵在了他胸口。


褚桓很想大吼一声“你们都别问我了”，然后直接撂挑子从船上跳下去。


“真不想活了”的感觉，还是遇见南山之后第一次跳出来。


可是想归想，褚桓到底还是保持住了他表面上的平静：“我先想想。”


然后装出一副用心沉思的模样，盯着千篇一律的海水，脑子里空得能养一缸鱼。


这时，船忽然无风自晃了一下，褚桓愣了愣，疑问地看了南山一眼，却见南山明显紧张了起来，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刀身上。


南山：“不是我。”


三个人全噤了声，每个人站在渔船上的一个角上，谁都没动。


船却缓缓地、自己自动转了一个角度，随着海浪上下浮动了片刻，褚桓：“等等，是那个刻字的人吗？你是谁？”


褚桓话音才落，周遭突然无端飘过一阵小风，轻柔地卷过他的脸。


就好像有人摸了他的脸一样——这念头一冒出来，褚桓就是一阵毛骨悚然，活生生地从方才低落抑郁的心情里被吓正常了。


他猛地往后一仰头，躲了过去，目瞪口呆地想：“指路就指路，瞎摸人脸是几个意思？”

第六十九章


船头只是微微调转了那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那一直跟着他们的神秘人物再次悄然消失。


袁平的手指尖轻轻地按在弓弦上，瞥了褚桓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是敌是友？


褚桓擦了擦脸，摇摇头。


这一次的指路行为可以说是指点，也可以说是引诱。


不过话说回来，指点也好引诱也好，其实对他们来说都一样。远近都是海涛茫茫，他们在这里还指不定要转悠到猴年马月去，而陷阱说不定也是目的地。


渔船又往前走了半天，具体距离无从考证——船行海水中，几个人都是二把刀，弄得那船时东时西，走得里出外进，航线格外惨不忍睹。


先开始，水面上还有些小风微浪，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海水连正常的起伏都没有了，那水面显得广袤而僵硬。


平湖秋月是胜景，平海秋月……大概就是闹鬼了。


传说中的沉星岛还不知道在哪，褚桓他们却先遭遇了一大片船。


那都是大船，个个饱经风霜，本来早该就泡糟了，却又始终以一种奇异的形式保着鲜，船体多半有破损，有碎了一半的，有整个翻过来的，还有倒架的……按理都应该沉底，此刻却全都漂浮在海面上。


褚桓看了一会，将调成望远镜的眼镜摘下来递给南山：“那边有的船上带着水草，舱里还有泥沙，像沉船。”


南山不大习惯望远镜，戴着头晕，不戴他也能看见个七七八八，于是转手递给了袁平：“沉船还能从水下浮上来吗？”


一艘已经在海底灌了一肚子淤泥、破破烂烂的船，在褚桓看来，与其说是自己漂起来，倒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托上来了。


“不是听说沉星岛附近有各种暗礁林立，那这些会不会都是当年沉在这里的渔船？”袁平说到这，有点忧虑，“对了，我们把船划成这样，要是碰上暗礁怎么办？”


褚桓面无表情地说：“就我们这种‘豹的速度’，撞上也没事，放心吧。这些船不会无缘无故地浮上来，来，准备一场硬仗吧。”


他们俩虽然这么说着话，却谁都没有去动小船，渔船就这样停在了这比游泳池还安静的海水面上。


南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都不动，正打算动手去摇橹，褚桓仿佛被他的动作惊动，回过神来。


“我来吧，”褚桓低声说，“我觉得我有点熟练了。”


袁平在一边坐下，低着头跟小绿大眼瞪小眼，他大概明白鲁格宠这条蛇的原因了，据说它是喝圣泉长大的，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里没有兽类的野性，很灵气，真的很讨人喜欢。


袁平摸了摸它的头，平平板板地说：“如果沉星岛上没有圣书怎么办？”


没人回答。


袁平继续说：“如果所谓圣书根本只是蒙人的怎么办？如果最后找到了圣书，却依然发现我们什么都做不成，怎么……”


褚桓：“闭嘴。”


袁平不理会他：“如果找到了‘它’的本体，却发现根本无从战胜怎么办？”


褚桓深吸了一口气，略微缓和下语气：“你听我说，到现在为止，我们每一阶段遭遇的攻击都有一定的共性……”


袁平：“如果就算把‘它’干掉了，那些被吞噬的人也再回不来了怎么办？”


褚桓自顾自地说：“比如说海边渔村里的大火，我怀疑就是‘愤怒’的意识具化。”


袁平：“就算被吞噬的人还在……我们却来不及……怎么办？”


“再比如……”褚桓手握住撸，终于不再跟他鸡同鸭讲，他叹了口气，侧头看了袁平一眼，“你这些问题我也问过。”


袁平迟缓地给了他一点反应。


褚桓顿了顿，片刻后，他神色平淡地说：“算上你，打鬼的时候一共死了十八个兄弟，那时候我在东南亚，每天晚上热，热得睡不着觉，我就琢磨，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不成功怎么办？如果最终被那群狗娘养的跑了怎么办？如果不能一网打尽，将来再接着遗害社会怎么办？”


如果自己能活着回去，面对兄弟们的父母妻儿，怎么办？


褚桓省去了最后一句话，豁达地拍了拍袁平的肩膀：“后来我就想开了，不管前因后果怎么样，反正现实就是这样，只剩下我了，我只好面对，这么一来也就坦然了——唯有我相信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这种可能性才会变成现实。”


褚桓说到这的时候，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好像他扯的淡都是真的一样。


然而纵然他说得比唱得好听，也改变不了他吹牛皮不打草稿的事实，只有褚桓自己知道，他当时根本没有那么英俊潇洒过，完全就是个满怀仇恨、一蹶不振的熊蛋。


“长者还送给我一个圣物和一句密语，”褚桓说，“‘圣火燃烧的时候，一切灭失者都能重获新生’，这是老山羊说的，我信，你信不信？”


袁平呆了片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一个人在近乎绝望的时候，给他一个信念是非常容易的，他会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


褚桓一脸无懈可击地将小渔船慢慢往前推去，心想：“信吧，反正是骗你的。”


可是他骗得过袁平，却没能骗过南山。


南山也说不清缘由，他可能是被随口糊弄的次数多了，已经练就了一身直觉，褚桓有些话，他听个两三句，就能感觉到里面有多少水分。


南山苦恼地考虑了很久，发现自己永远也学不会褚桓那种半真不假的说话方式，只好低级地山寨了一下，假装闲聊似的提起：“那你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褚桓听了，笑眯眯地睨了他一眼，轻快地说：“那我就去刨你的坟，捞出骨头炖一锅汤喝。”


南山：“……”


他们缓慢地接近着这一片沉船地带，袁平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俩“随口开的玩笑”里有什么玄机，抱着褚桓丢给他的救命稻草，缺心少肺地努力回归了理智：“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是愤怒的具化？”


褚桓：“哦，我感觉‘它’吞噬了这些人以后，将自己的七情六欲通过这些人表现了出来，这里的意识能被具化出来，所以如果伤心的作用结果是让人喘不上气来，那我怀疑‘愤怒’的具化就是渔村旁边那场大火。”


南山背着手望向沉默无声的沉船区，沉声问：“你是说，我们可能还要再被烧一次？”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褚桓还是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袁平：“怎么办？”


褚桓再次将船停了下来：“我们也用火。”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只剩下短短一截的族长权杖：“我们当时被烧着的海水包围的时候，我就这么想过，但是当时我们周围除了自己的船以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可行——现在他们那不是有那么多沉船吗？我在想，等一会我们是不是能先下手为强，先点了他们的沉船，用我们的火对抗他们的火。”


“但是我怀疑我们压根点不着，”袁平的目光也落在了短短的族长权杖上，他考虑了片刻，有些无奈地建议说，“你忘了，我们一路用火箭，但是那火离开族长权杖以后转眼就灭——这个距离刚好，要不然我们做个靠谱一点的实验？”


说完，袁平取出一支箭，沾上权杖上的火，一声长长的呼哨声后，着火的箭笔直地没入了一艘沉船的船身中，只听“呲啦”一声，那船体上有一片阴影倏地散开，露出真正的斑驳古旧船身来，被袁平一箭烧了个窟窿。


可结果十分令人失望，火确实没有烧起来，细碎的火苗在船身上的大洞附近苟延残喘了片刻，很快就被散开的黑影重新吞了回去，连个火星都看不见了。


权杖上的火一旦离开权杖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


袁平转过头来，对褚桓耸了耸肩：“实验失败了。”


褚桓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不……好像不只是失败。”


他戴着望远的眼镜，对火箭射中船之后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褚桓从那破了的洞口看见船里是有人的，那个人浮在水面上，无数黑压压的阴影从那人身体中奔涌而出，接着，他听见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咆哮，方才还“平海秋月”的水面突然沸腾了起来。


巨大的黑影在海水中上下翻飞、腾云驾雾，仿佛已经煮上了饺子。


而随着阴影而至的，是熟悉的、要命的火苗，眨眼间就将他们包在了其中。


袁平目瞪口呆：“我……我是激怒‘它’了吗？”


褚桓没言声，他望向族长权杖，迅速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权杖周围光滑一圈，阴影上着的火根本不敢探入权杖火的领域范围。


问题是该怎么利用？


南山在浩瀚的水面和逼仄的空间中险险地隔开船舱周遭烈火，小渔船离弦之箭一般分开凝固的大海冲了出去，企图闯过去。


可是谁知道沉船区有多大呢？


渔船转眼深入了沉船区，一直仿佛沉思着什么的褚桓突然拿起一支箭，在于一艘大船擦肩而过的时候，骤然点着，射向了船上的一大团水草。


袁平：“你干……”


他话音陡然顿住，因为那团水草顷刻间就被火点着了，箭尖上本来一紧式微的火，在沾到水草的时候满血复活似的蹿起了老高的火苗，“哗”一声，周遭阴影与阴影上烧的火全部退避三舍，褚桓他们这一侧的火势压力明显变小。


原来那火不是不能烧，但是只能烧活物。


褚桓见这样可行，立刻将望远镜当成了瞄准镜。


他极其迅疾地把他目力所及范围内的所有水草都点了，原本气势汹汹的阴影和大火顿时气弱，给他们的小渔船扫出了一条通道。


南山的压力顿时减轻，他侧头看了褚桓一眼，感觉那人简直是绝境中的一个希望。


袁平和他肩头上的毒蛇小绿看得目瞪口呆，而后袁平不必吩咐，已经飞快地摇起了橹，配合着南山，渔船顿时如脱缰野马，蹿得飞快——他们都明白，挂在船上的水草毕竟有限，烧不了多长时间。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沉船区的时候，“它”仿佛也意识到了，海里的浪突然变得凶猛，波涛汹涌地卷过来，不但严重影响了行船速度，还反复地冲刷起那些沉船，将上面黏连的大团水草刷了下来。


褚桓眼色倏地一沉。


随着水流波动，那些水草上仿佛也拢上了一层阴翳，点不着了。


怎么……办？


褚桓举着弓箭的时候，箭尖不由自主地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瞄准了一个破船后面、正从内而外仿佛正窥视着他们的人。


人也是活物。


袁平吃了一惊，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褚桓脸颊绷紧，袁平感觉得到，他执箭的手坚如铁石。


袁平心惊肉跳地打量着他阴沉的侧脸：“褚……褚桓。”


褚桓终于缓缓地放松了手臂肌肉，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仿佛是自嘲地笑了笑：“没事，有点走火入魔了。”


说完，褚桓缓缓地放下弓箭，深吸了一口气，约莫是感觉自己形容狰狞，他侧过脸去，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透过望远镜，他已经能看见沉船后面的海面了，看似是行将摆脱身后的追兵，然而前面会怎么样？


这大火还能追着他们烧多久？


褚桓心里一概没数。


一个人可能无限强大，制造出一串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可是褚桓现在才知道，再强大的人，在他生命中的某一个时刻，也都只能无计可施地站在某处，听天由命地等待命运或柔情或残酷的对待。


他手指攥成拳头，缓缓地缩起手指，发现自己在卑躬屈膝地祈求一点运气。


船尾在大火的追赶中，彻底穿过了沉船区。


而就在这一刻——不知是不是背运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这一次褚桓居然如愿以偿地求来了一点运气——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火墙如被什么东西屏蔽，忽然止步不前了。


南山骤然松了口气，撤去了渔船周遭的气流保护，踉跄了半步才站稳，而渔船依然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保持着相当的速度往前冲去。


褚桓一边清点剩下的箭，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袁平说：“慢点，别摇了。”


“……”袁平沉默了一会，叫了他一声，对着他举起了自己的两只手。


没有人在动这条船，它是在无风自动。


而不但速度没减，还仿佛越来越快了！


褚桓趴在船边往下看了片刻：“我怀疑下面有暗流。”


袁平：“……你方才说我们那个速度撞上暗礁也没事，现在呢？”


褚桓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这他娘的不是废话么？


船速越来越快，风驰电掣如飙车，褚桓转向他家族长：“南山，好消息是我们真的快到沉星岛了。”


南山：“坏消息呢？”


褚桓叹了口气：“坏消息是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可能会先面临一次海上交通事故，船毁人亡什么的。”


南山轻轻一哂，似乎不怎么在乎：“掉进水里，我也护得住你们。”


“不，你听我说，”此时船速已经快到了一定程度，褚桓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语速，“我们有绳子牵在一起，人不要紧，不用你管，万一真掉进水里，这里谁都没那么容易淹死，关键是权杖。”


南山一愣。


也许是马上就要见到胜利的曙光，褚桓在异常的速度里异常地兴奋了起来，不等南山反应，就飞快地继续说：“沉星岛只是一个岛，地形再诡异，也有那么多普通渔民曾经进去过，只要权杖不灭，人就没事。但万一我们需要在水里漂很长时间，你没力气面面俱到，明白我的……”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袁平打断。


袁平头也没回，一把抓住身后南山的胳膊，喃喃地说：“我……操……你们看！”


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至少在一公里以上，大小渔船在其中全都像蚂蚁一样。


阴翳遮挡天空，因此他们无从观察，但是想象得出，如果这是个星河漫天的晴空之夜，星光倒影在漩涡之侧，那必然是……天河倾颓，沉星如坠的景象吧？


是沉星岛！这肯定是沉星岛！


南山来不及多想，已经全力将火苗乱跳的权杖稳稳当当地保护在一团气流之间，他只来得及一拉手中麻绳，将褚桓往身边一带。渔船就是一阵巨震，小木船几乎是刹那就无可挽回地分崩离析了，船上的人被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在巨大的漩涡里被甩了个七荤八素。


南山一手拿着权杖，一手死死地握住褚桓的手，算是彻底明白了褚桓方才那番话——这种情况下，他能保住那一点火光已经不错，要是再兼顾人，那是必然要顾此失彼了。


三个人一条蛇活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转得不知今夕何夕，随后一股愤怒的水流猛地将他们往一个方向推去。


直到这时，褚桓才勉力睁开眼睛，他的眼镜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但这不影响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海底有一座山，初看眼熟，再看惊心。


那山……与守山人和守门人居住的神山如出一辙，连山门的位置与形状都一模一样。

第七十章


什么情况？


褚桓忍不住偏头看了南山一眼，隔着水他也能看出南山的震惊，江湖谣言不是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吗？


两座完全一样的山又是怎么回事？就算地壳运动出两座双胞胎山，难道经年日久的风化与水蚀痕迹也能微妙地重合吗？


嘴里满是海水咸苦的气味，褚桓暴露在海水里的伤口变本加厉的疼痒起来，水下一股暗流好像一股神秘的通道，推着他们不停地往前走，径直往山上撞去。


这个时候，人的力量在其中简直是微不足道，就算南山这个强悍如超人的守山人也只能被迫随波逐流。


越靠近山门，水流速度就越快，褚桓感觉一口气没有用尽，他们已经被巨大的水压到了山上。


一呼一吸间，人完全来不及反应，褚桓很想知道自己方才的自信是从哪来的，不过仔细想了想，他虽然预期错误，却似乎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哪怕他事先预料到这种凶残的情况，也不可能做任何准备了，他们跟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比起来就是这么的脆弱无助。


急剧增大的压力和阻力的滋味就不用说了，褚桓感觉自己已经扁了，终于对带鱼地生存环境颇能理解一二。


褚桓想，有朝一日万一他能重见天日，一定不再嘲笑菜市场的带鱼长得像表带了。


就在这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中，褚桓眼前被乱喷乱蹿的气泡完全糊住了眼，而后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被拍成一块干烙饼的命运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可是预想中的撞击却并没有发生，褚桓感觉自己仿佛被吸到了一个非常细窄的地方，起伏间不断磕磕碰碰，他不由自主地呛了几口水，胸口的空气呛咳而出，灵长类脆弱的肺部顿时向他提出了严正警告。


就在褚桓怀疑自己会被淹死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身上陡然一轻，他伸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划到了空气！


呛水中，褚桓虽然失去了大半的方向感，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晕到这种地步——方才他感觉自己明明是一直被海水往下压的，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水面？


难道是缺氧引发了幻觉？


褚桓一时睁不开眼，眼皮下面微微的感光却让他知道权杖还在，右手上与他十指交握的手让他知道南山还在，左手腕上的绳子那一头传来的重量让他知道袁平那货也在……嗯，只是牵动起来不大灵便，可能不太好。


不过褚桓相信，以守门人的身体素质，他总不会这么容易就地淹死。


清点了一下这三个至关重要的“财物”，褚桓莫名地安心了下来。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他心说，“估计再坏也不能够了，管他是天塌还是地陷呢。”


推着他们前进的暗流一刻不停，速度却见慢了些，褚桓止住了咳嗽，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一个狭长的、仿佛山洞一样的甬道里，而身侧的南山正紧张地看着他。


南山对上他的目光，明显松了口气：“方才有一会你的手突然松了一下，吓死我了。”


褚桓想打趣他一句，喉咙却一时被海水齁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在激流中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他那“逗你玩”的戒指还在南山手上，看着就觉得熨帖。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褚桓左手上的绳子一轻，只见袁平落汤鸡一样地浮出水面——他大概是水性很一般，还是一脸找不着北的傻样，支楞八叉地在水里挣吧，还是蛇把他托上来的。


褚桓连忙重重地清了几下嗓子，还没来得及嘲笑两句，就听见南山突然说：“屏气！”


褚桓反应奇快，南山话音没落，他已经屏住了呼吸，下一刻，眼前这条细窄的通路急转直下，过山车似的转了个十分猎奇的角度，一波大浪兜头将他们重新淹到了水下。


褚桓早有准备，同时，他几乎想象得出袁平在这样的大风大浪下会变成什么熊样，因此等他再次从水下冒出来，吐出嘴里咸得发苦的海水后，就好整以暇地准备继续方才未竟的嘲笑。


可是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了。


褚桓看见了某种他曾经习以为常、而数月以来却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的东西，一时间，他心里浅薄的惊喜或是震撼全都没有如期而至，他简直是惊呆了，看起来仿佛见了鬼——褚桓看见，在这千回百转的窄道尽头，有一束光！


本该在陷落地以外的，纯粹的、刺眼的、灼热的阳光！


褚桓还在呆愣中没有回过神来，已经被席卷而出的水流冲了出去。


灼眼的阳光一下刺进他的瞳孔，瞳孔剧烈收缩，褚桓的眼睛里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泪，可是他不躲不闪，甚至没有闭眼。


褚桓一度觉得自己是个不喜欢晒太阳的人，以前独居的时候，不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他在房间里，就必然要拉上窗帘，一点光不透，这才觉得心里能安静下来，纵然是刚到离衣族的那段日子，也总是喜欢在绿树浓荫的地方躲着。


那时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与阳光的久别重逢，还重逢得这么让人百感交集。


不单是他，三个人的状态全都像梦游一样，褚桓听见南山难以置信地说：“我们……我们是从陷落地里出来了吗？”


是的，这里没有可怕的阴影，也没有被吞噬的人。


南山用力扣紧了褚桓的手，被他硬邦邦的指关节狠狠地硌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可是……可是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呢？”南山喃喃地问。


这句话进了褚桓那被迫害妄想症严重的脑子里，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拉回了褚桓被阳光打散的神智。


褚桓飞快地从大脑空白一片的激动状态里回过神来，并反弹似的建立起强大的质疑与戒备。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周围，很快地发现了此地的不可思议之处——人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这里的水却是往高处流的。


这不是少儿科技馆里那种所谓“怪坡”模型，利用低级的视错觉让人觉得小车能自己滚上坡。褚桓感觉得到，卷着他们向前的海水正在边爬坡边减速，这意味着水并没有在重力的作用下做加速运动，确实是往“上”流的，同时，又有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克服重力做功，不断地将巨大的海水流往高处吸引。


行至中途，暗流依然在流淌，力道却已经减弱到撼动不了成年人的身体了，三人一蛇终于上了岸，一同仰视着面前这座“高山”。


是的，往上流的水在他们面前架起了一座高山，那“山”表面上没有石头也没有树木，覆盖的是水。好像身披流动又晶莹剔透的外衣，在阳光下璀璨得逼人。


褚桓听见袁平在旁边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低声说：“‘神山尽头，圣水之巅’——这就是……圣水之巅吗？”


褚桓不知是被那水山晃了眼还是怎么的，突然感到一阵无可抗拒的疲惫，他强打精神，兀自像个神经兮兮的中二病患者一样怀疑整个世界，对袁平的说法可有可无，转头看向了南山手中的族长权杖。


只一眼，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权杖上的火苗在阳光下显得暗淡无光，所以他们方才一时没发现——那火苗是一动不动的。


褚桓一把拽过族长权杖，仔细一看，才发现火苗被南山的气泡包着，那气泡外面附着着一层海水，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了冰，将气泡冻成了一个实体。


“先别高兴太早，”褚桓将权杖戳在三个人中间，蹲了下来，仔细打量着中间那被封存在冰里好像成了标本一样的小火苗，“这个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好像一盆凉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了他同伴的头上，南山试探性地伸手在那冰层上碰了一下，谁知那冰似乎只有极浅极淡的一层，被他轻轻一蹭，登时就碎了。


而后三个人六只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被困在冰层中的火苗苟延残喘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一路上给他们充当保护伞和平安符的权杖之火灭了。


袁平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声的恐惧攫住了，他惊弓之鸟似的四下扫视——权杖之火灭了，那会不会他自己的意识已经被困在这里了？


这一切会不会已经是幻觉，会不会是他已经被吞噬了？


惶然中他匆忙抬头看了褚桓一眼，却见褚桓将手在族长权杖上摸了一下，也不知他摸出了什么名堂。


随后，褚桓竟然顺势坐在地上，木然地宣布说：“我打算睡一会。”


袁平顿时疯了，一把抓住褚桓的肩膀，一秒钟原地化身袁咆哮：“你还有心情睡觉？我的娘啊你是疯了吗？我们有可能被吞噬了你没感觉到吗，救世主不能当得这么没心没肺啊大哥！”


褚桓有气无力地甩开他的手：“我们没有被吞噬，因为……”


因为什么？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消失在了一阵迷迷糊糊的嗫嚅里，褚桓忽然无声无息地往一边倒了下去，被南山一把伸手接住。


袁平：“他怎么了……”


南山低头仔细看了看，低声说：“没事，睡着了。”


袁平：“……”


不知为什么，南山也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重，他冲袁平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低声解释说：“我们没有被吞噬，我们是出来了——一路上你没注意到吗，所有人被吞噬了之后，都成了‘它’的一部分，表达的都是‘它’的喜怒哀乐中的一种，很单一的，所以明知‘它’的存在，还被吞噬也并不容易，因为自己能感觉出来不对劲。”


袁平一愣。


南山说着，伸手揉了揉眼睛：“不管怎么样，先休息——在陷落地里那么长时间，你都不累吗？”


他这话话音没落，袁平就仿佛被传染了一样，脑子里的激动褪去，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极度疲惫后的木然，刚想说什么，又给忘了，浑身有种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那种脑空一切的茫然。


再一看，南山双手在褚桓身前合拢，也已经靠在一边睡着了。


等南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不见了。


他看见漫天的星河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天幕上，倒映在异常清冽的海水上，白天流光溢彩的“海水山”顷刻间就挂满了细碎如钻的星光，美丽得令人窒息。


一边袁平四仰八叉地睡死了过去，同样睡姿堪忧的还有小绿，那蛇头尾铺平，中间一段搭在袁平腰上，平铺直叙的样子就像条没什么自尊心的麻绳。


最后，南山低下了头。


褚桓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南山观察了片刻，觉得他这个姿势，脖子仿佛多少有点窝得慌，于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让他仰面躺在自己怀里。


南山心里想：“你真的会刨除我的骨头炖汤吗？”


而后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不知道被威胁炖成一锅汤有什么好得意的，可是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心花怒放，从中品出了千般滋味来，他心里升起不合时宜的心满意足，再次仰头望见星河万里，短暂地卸下了一身压力——南山从没想到过，星星也能美得这样惊心动魄。


褚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破晓了，他一睁眼就险些被眼前高耸入云霄般的“水山”上映满的霞光闪瞎狗眼，匆忙遮挡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靠在南山身上。


他一看天色就知道自己这一觉时间漫长得惊人，赶紧翻身起来。


褚桓叹了口气：“你是在练劲？还是打算让我给你压出第九块和第十块腹肌来？”


南山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笑。


褚桓：“笑什么？”


“我很喜欢你，”南山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以后留下不要走吧。”


纵然知道他一向这么单刀直入，褚桓依然有些招架不住，他顿了顿，忍不住有点尴尬地摇摇头，有点好笑地说：“领导，咱能矜持点吗？”


南山依言不出声了，仿佛真的打算“矜持”一点，唯有澄澈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褚桓看。


褚桓感觉自己在他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总会显得越发龌龊，于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自己的目光，打量起这个沉星岛来。


神山的“双胞胎兄弟”身上一定有山洞，山洞对外面的海水产生了巨大的引力，渔民的船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被暗礁干掉，人落到海里，如果侥幸没死，就会随着水流被冲过来。


岛很大，遮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高大又诡异的“水山”，挡住视线，让渺小的人看不清其他地方有什么。


水流生生不息，显得静谧又祥和，没有一点陷落的痕迹，活像一座世外桃源。


……嗯，当然，也有可能是显得十分平静的台风眼。

第七十一章


没有了阴影的威胁，褚桓把系在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了，在沉星岛上转了一大圈，越来越觉得这地方虽然阳光灿烂，却并不怎么欢乐祥和。


首先，这阳光灿烂的岛上没有什么高等生物，只有一些半死不活的苔藓和小草，草丛中长着一些羸弱的小飞虫，几乎没有树，褚桓转了一大圈，只看见了几棵稀有的藤蔓植物，然而无一例外，它们全都已经枯死了。


第二个古怪的地方，是“地面”。


按照正常的逻辑，褚桓认为整个岛理所当然是连在水下那座山上的，然而他无意中蹭开地面上浅浅的一层泥沙后，却发现地面的材质并不是他想当然的山石和泥土。


褚桓蹲下来，又敲又打地摸索了半天，最后也没能弄明白这里的地质环境是怎样的——地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石头，深灰近黑色，色泽黯淡，没有一点光亮，硬度却很高。


最奇怪的是，这灰色的石头看不见一点缝隙。


褚桓将一株枯死的藤蔓折下来，将地面上的泥沙扫开，趴在地上，凑近了仔细观察此地清奇的地质状况，他手脚很快，粗粗地扫出了几十米，却找不到一丝纹路。


这岛却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是真正的鬼斧神工、天衣无缝。


就算是故宫，大块的汉白玉之间也并不是浑然一体的。


多年的风化与昼夜温差变化，石块怎么可能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而除此以外，这个沉星岛上比褚桓的口袋还干净，唯一的玄机，大概就只有那座“水山”了。


褚桓带着满腔疑虑溜达了一圈回来，眼见日上中天，袁平那厮竟还在睡，于是十分气愤，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沉声低喝：“下课了，还睡！”


袁平和地上的蛇同时诈尸一样地蹿了起来，一个杀气腾腾地攥进了手中卷刃的刀，另一个竖起脖子张开含着獠牙的大嘴东张西望。


袁平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褚桓吹着口哨背着手，假装什么都没干，径自越过他，走回南山身边坐下：“除了那座水倒流的山，我在其他地方转了一圈，但是暂时没发现和传说中的圣书有关的东西，也没看见你们所说的大石头——非要说的话，我们脚下踩的这块地倒是完整性很高，说不定它是一整块的大石头。”


袁平回过神来，悲愤地冲着褚桓的背影喊：“王八蛋！”


小绿站稳立场，连忙“嘶嘶”地表示附和。


他们俩先前还一追一躲，眼下却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了一起，褚桓回头看了一眼，想起了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一只手搭住南山的肩膀，另一只手往袁平身上一指：“教你个汉语成语——蛇鼠一窝。”


南山叹了口气，感觉俩人之间又将发生一场猫狗大战，顿时有点心累。


南山余光瞥见袁平已经在摩拳擦掌了，可是磨了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怅然若失地把手放下了。


袁平总觉得，这时候好像应该有一个人冷冷地飘过一个眼神，不轻不重地喝他一声“稳重点”，可是环顾四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鲁格在的时候，他从未稳重过，眼下他不在了，却又言犹在耳。


袁平重新降临这个世界，褚桓怀里揣着的是与他已经没什么关系的过去，鲁格和那些被吞噬到黑暗中的守门人却是他现世的根。


一个人，只有过去，没了现在根，他怎么安稳得下来呢？


直到这时，袁平才想起褚桓与他说得那番话。


他心里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是不如褚桓的——当时他要是与褚桓易地而处，指不定会把差事办成什么鸟样，自己也指不定会变成什么熊样，反正不会像现在的褚桓一样能说能笑，还能四处讨人嫌。


褚桓本意是想逗逗袁平，可是一瞥他的脸色，就知道没逗成，他心里暗叹口气，不再撩闲，正色说：“我觉得目前来说，我们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抓住‘圣水之巅’这个线索，上这个‘水山’上看看，也许你们说的记载了圣书的大石头就在山顶，但要是没有，我们就只能往下走了，只能重新下海，去看看这座岛的全貌。”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一致同意先探“水山”，要是没戏再下海，毕竟有阳光的地方显得安全多了。


也许是晒了太阳补了钙，也许是休息过来了一点，褚桓自鲁格跳船之后一直疯狂起伏的心绪在岛上也跟着平静了许多。


当天，南山拍板决定再休息一宿——已经到了这里，磨刀不误砍柴工，等养足了精神再走不忙。


傍晚时分，褚桓叼着一根岛上稀有的草茎，仰望夜空，袁平跑一边忧郁去了，南山则在旁边不慌不忙地磨着刀。


褚桓在规律的磨刀声里，缓缓地开始整理自己这一路以来的记忆。


他首先想到了山门那一边——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那边。


为什么山门转到这一边，守山人就可以满世界乱窜，而转到那一边的时候，却有个边界在限制他们？


还有当年误入守山人村落的老兵们，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会像陷落地中被吞噬的人一样，处于一种非死非活的状态？


这是山门那边的问题，这边的就更多了。


与褚桓最为切身相关的，是为什么山羊脸老头说他身上有守山人的血脉？


褚桓知道自己不是褚爱国亲生的，这一点褚爱国也没瞒过他，但褚爱国一直只说他是捡来的，没有具体提过他的来历。


可是就以褚桓的年纪，如果他真是当年某个守山人和外人生的孩子，守山人那些老头子们会一无所知吗？


还有陷落地，一路上，褚桓对这个“它”做了一系列的猜测，此刻他又将他们进入陷落地之后的一系列经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最后又忍不住追忆到了巡山的那一段。


说不出为什么，褚桓对那几种灭绝五感的怪物颇有疑虑，其他几种还好说，尤其是最后的小白花和骨头组合总让他觉得奇怪，那小白花只在陷落地附近出现过一次，随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从扁片人到小白花，褚桓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这里面仿佛有某种玄机。


如果没记错，最初扁片人带着穆塔伊围山的时候，褚桓是听过扁片人开口说话的，稍微带一点独特的口音，但确实和守山人使用的语言差不多。


这么看来，那小怪物的设定简直是无限接近于人，那么小白花……


褚桓猛地坐了起来，后背的肌肉绷到了极致。


小白花的花蕊散发出某种毒素，不小心饮用了含毒的水的生物会迷失神智，无止境地一直走下去，而后化成幻影猴，和它形成某种共生。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陷落地的吞噬者也通过某种方法，将人与生物吞噬其中，并且和它们形成共生……


这种相似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褚桓突然听见了心跳的震动声，从脚下传来。


他一怔，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正打算弯下腰仔细确认的时候，手背上蓦地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褚桓震惊地一抬手，只见他的手背上就像那天的石头一样，被什么东西一笔一划地划开了血肉，刻上了字：不……能……想……


褚桓没有躲，他盯着自己皮开肉绽的手，一时间连疼痛都没顾上——为什么不能想？这个指路人从没有直接伤害他肉体的意图，为什么这一次会在他手上刻字？


难道是因为沉星岛上的其他东西他无法触碰？


褚桓的思绪仿佛泄了洪，开闸放水似的流泻而出，旁边的南山却闻到了血腥味。


南山感觉到不对劲，一把拉过他的手腕，褚桓手背上的血珠就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南山当场就火了，拎起方才在磨的刀，杀意凛冽地在周围扫了一圈，冷冷地说：“到底是谁？滚出来！”


褚桓摇摇头，抽回自己受伤的手，甩去伤口上的血迹，草草地擦了一下：“把权杖点上，我们现在就上山。”


褚桓一直知道自己有点神经，但绝对不神经质，因为世界上能吓着他的东西实在不多，可是就在方才的一瞬，褚桓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袁平被他紧迫的语气说得一怔：“火……火，去哪找火？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木头。”


这只生寸草的鬼地方去哪找干燥的木头供他钻木取火？


南山的药袋子已经快被海水泡糟了，里面瓶瓶罐罐的药是没法再用了，只见他毫不吝惜地将那些东西都倒了出来，然后从最里面摸出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油纸包着的小包，三两下撕开，只见里面竟然有一对小火石。


他擦了两下点着了火星，将权杖重新点燃。


三个人麻利地重新系上麻绳，向那高不可攀的“水山”走了过去。


关于这座“水山”，褚桓一开始怀疑这里本来有一座山，山上有某种东西，能把下面的水都吸上去，这才显得山如披挂水帘。


然而他们绕着“水山”转了好几圈，却愣是没能找到一处山岩裸露的地方。


褚桓莫名地觉得这座水山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只好作罢。他当机立断地动手解开手腕两端系的绳子，抬腿要往那水里钻。


南山一把拉住他，厉声说：“你要干什么？”


褚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是得先进去验证一下。”


南山：“你想钻进水里？”


褚桓：“……”


南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似乎是个不大好的迹象。


南山：“不行！”


“我进钻进去看一眼。”褚桓说，“就一眼，要是整个人进去都碰不到山的本体，我立刻退回来。”


褚桓肩膀一缩，灵巧地从南山手里溜了出来：“好的，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说完，他已经一头扎进了山壁的水中，南山一把没抓到，手腕上的绳子连着袁平，偏偏俩人十分没有默契，互相一拖后腿，褚桓人影已经不见了。


南山：“褚桓！”


袁平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看你再这么下去，干脆把他拴在你的腰带上算了。”


南山愣了愣，往那方面想了想，发现自己真干得出来。


好在袁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想天开，目光注视着褚桓钻进去的地方，感慨说：“唉，说真的，我这么多年遇到的人里面，那贱人基本已经算是除了我家族长以外最靠谱的了。”


南山没料到褚桓在袁平心里的评价居然这么高，一时愣了一下：“贱人的意思是……‘最好的兄弟’。”


“哈哈，”袁平这才想起褚桓蒙了人家，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当下没有揭穿，只是随便笑了笑蒙混了过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其实我挺服他的……哦，对，这话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不然那丫更得瑟了——所以你放心，他说要看一眼，绝对说到做到，不会看两眼，马上就……嗯，你看，出来了不是。”


落汤鸡一样的褚桓从水山里冲出来，呛咳得十分狼狈，简直是涕泪齐下。


也是，这座神奇的水山的水是往上流的，可不是直往人鼻子里灌吗？


袁平都能想象得出他在水里的惨样，正准备风水轮流转地挤兑他两句，褚桓不顾自己快要把肺咳嗽出来的熊样，脸色难看地冲他们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南山一把接住他，听见褚桓快断气似的说：“权杖一定要保护好，咳……绝不能让它灭……咳咳咳咳……”


“那‘水帘洞’里有什么？你看见什么了？”袁平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问。


褚桓刚想回答，嗓子没清干净，顿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什么水帘洞？里面没有山，全都是水，这根本就是一座完全由水组成的山，里面泡着好几具人骨。”褚桓有点吃力的哑声说，“不过可能不是真骨头，这么多年了，里面真有人骨早应该冲散了，怎么可能那么完整……”


他话音没落，整个地面突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以水山为中心，岛的四周像大章鱼一样掀了起来，水花飞溅如海啸，枯死的藤蔓淹没于其中，有种闷雷一样的咆哮声四下而起。


原本天衣无缝般的地面裂开成无数条比石头还要坚硬的藤蔓，迅雷不及掩耳地扫向三个渺小蚁的人。


袁平怔怔地立在原地：“这个岛……这个岛是……”


连神山都被吞噬，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见到阳光的地方，还有哪里？


最坏的设想成了真，这个岛就是“它”的本体。


褚桓一抬肘勾住袁平的脖子，狠狠地将他往后一带，那大藤蔓呼啸着砸过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


“发什么呆，上山！快点！”


袁平整个人都斯巴达了：“上山？水、水做的山……往哪踩？”


褚桓顿时火了：“你他妈是实心的吗，跳进海水里难道不上浮吗！”


“别吵了，”南山突然说，“上山可能有点困难。”


褚桓和袁平同时望向他。


南山神色镇定：“我无法操控这里的气流。”


意味着他无法在水中保护好权杖上的火光。


袁平：“真是太好了……”


褚桓只有苦笑。


随着整个沉星岛的本来面目暴露出来，那横冲直撞的藤蔓缝隙里，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翳从大海里蔓延上来。


又一个大藤蔓当空砸下来，对于身处岛上的人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三个人仓皇逃窜，此时除了诡异的水山，他们已经再没有别的退路了。


南山忽然将族长权杖塞进了褚桓手里：“拿着。”


褚桓一愣，才接过来，南山突然俯下身，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而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没入了水山中。


水的浮力很快将南山推上了水面，整个过程中，褚桓相当于是被他举了起来，胸部以上一直露在水面上，在无数水花四溅中，惊险地护住了权杖上的火苗。


袁平见状，很快绕到了褚桓另一边，两人将褚桓托了起来，踩水而上。


突然，南山脚下踩到了硬物，他一怔，立刻想起褚桓说的骨头，心下一凛，已经本能地抬脚去踹。


尚未来得及发力，他的脚踝已经被一只冰冷的手骨抓住了。


随后一股大力从水中传来，南山果断放开了褚桓，下一刻，他猛地被拽进了水下。


水下的情景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已经被大大小小的人骨包围了，人骨上布满了不知什么东西地触须，操纵着这些骨头，好像一群诡异的提线木偶。


袁平只觉得自己手上和南山系在一起的绳子被狠狠地一拉，还没来得及发问，他自己的脚也被什么拽住了。


小绿用尾巴缠住他的腰，猛地钻入水下，横冲直撞地用它蟒蛇的身体去冲撞那些骨头，可它的体型毕竟比之鲁格原来那条大蛇相去甚远，在水下显得越发徒劳无力。


袁平睁大了眼睛，他看见水下也有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翳缓缓地包围了上来，只是褚桓手中的权杖光还亮着，在水里制造了极其微弱的安全区域。


而这一点碎光很快也将摇摇欲坠——袁平看见，三四具骨头向褚桓的方向游去。


褚桓当然不会被几具骷髅怎么样，可他一旦被拉下水，权杖上的那一点光就……


袁平猛地挣开身上的蛇，将它往南山的方向一推。


南山方才艰难地摆脱了几只傀儡人骨的纠缠，眼看着还有更多，心里顿时一阵焦躁，就在这时，他觉得手上的绳子断了。

第七十二章


南山悚然一惊，混乱中，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绳子另一头发生了什么，就感觉有东西迎面向他砸了过来，南山本能地伸手接住，发现冲过来的是那条蛇。


蛇在他手里不住地挣扎，而断了的绳子这时才飘飘悠悠地飞到他面前。


绳子另一端是被人用利器割开的。


袁平的身体飘在水里，无处着力。


毫无疑问，他的模样与其他守门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总显得不那么典型，哪怕他的皮肤再白上两个色号，都不让人觉得他很苍白。


就像阳光有时候也是苍白的，可没人觉得阳光是阴森森的。


袁平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南山想追上去，但暗流汹涌的海水和不断围过来的骨架挡住了他的脚步。


袁平眉眼含笑。


南山听说他从小和褚桓一起长大，长大后还一起工作过，但他总是找不到袁平和褚桓有什么共同点——除了都热爱给对方找不痛快。


褚桓笑起来的时候总显得十分意味深长，哪怕他其实并没什么深意，而袁平就永远像个少年，有点不稳重，有时候甚至有点横冲直撞，可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任何人都忍不住会原谅他。


袁平抬头看了水面上的褚桓一眼，非常乐观地想：“反正我承认你比我强了，上次就交给你了，这次还是你吧。”


一回生二回熟嘛，一想起褚桓那挂在嘴边一套一套的说辞，袁平就感觉很放心。


这么想着，袁平在无比的放心大胆中没入了阴影中。


嗯，其实褚桓也并没有蒙人，“贱人”在某些语境下，确实是最好的兄弟的意思。


下一秒，南山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有什么东西大力地翻转起海水，将他和褚桓周围的骷髅骨架席卷一空，而那力量却并不暴虐，轻而易举地将南山送上了水面，甚至顾忌了褚桓手中柔弱的火苗，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南山和袁平转眼间消失在了他眼前，褚桓说不心焦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毫无办法，就连那些恶心兮兮的骨架附骨之疽一样地在他身边纠缠不去，褚桓都不敢放开手脚反击——因为权杖在他手里。


从褚桓的角度，已经看见水下的阴影赶尽杀绝似的弥漫了过来，这种时候，就算把他自己烧了，权杖上的火也绝对不能灭。


他被权杖这个命根子掣肘，瞻前顾后得简直要半身不遂。


就在这时，那股毫无来由的助力如神兵天降，瞬间扫清了他的前路。


褚桓却不喜反惊。


他心知肚明，他们三个人中最大的外挂就是南山那已经不能使用的特异功能……那这股力量，又是哪里来的？


柔和的漩涡仍在继续旋转，将褚桓托得更高，水面几乎只能到他的腰部以下，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细小的漩涡，好像一面水盾。


这时，褚桓看见南山在他面前浮了起来。


南山在九死一生中长久而无言地望着他，那仿佛不知从何说起的不知所措，被海水泡得发红的眼睛……褚桓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听见“喀嚓喀嚓”的声音，只见面前的海水山突然凭空多了一条通道，海水如被利器劈开，中间形成一条通道，又被某种力量压缩成了台阶的形状，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结冰，转眼构造了一层冰雕似的阶梯，直通往山顶。


像是有人竭尽全力，给他们铺了一条路。


褚桓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面，觉得有点滑，他踉跄了一下，下一刻却还是站稳了——他必须站得稳稳当当的，他自己从万丈深渊上摔死无所谓，可他手中还有权杖呢。


也许是水冻得太快，褚桓感觉到了逼人的冷意，快要把他的关节都冻住了，良久，他才行动迟缓地弯下腰，冲南山伸出一只手，低声说：“我拉你上来。”


南山只觉得他拉住的那只手冰凉无比，心里狠狠地一揪，借力上了冰阶。


小绿慢吞吞地从他身上下来，又顺着褚桓滴水的裤腿爬了上去，那蛇通体湿淋淋的，有气无力地将三角脑袋搭在褚桓的肩膀上，像是成了一只被抛弃的留守动物。


褚桓没有问袁平去哪了，他甚至没说话，只是回手将燃烧的权杖塞回南山手里，而后不置一词地转身，沿着某人用生命铺就的冰阶继续往上走去。


奇异的，再次走在这条别人替他铺的路的时候，褚桓心里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也许真的是习惯了，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刻意拉长了反射弧，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此刻，褚桓眼里的目标就只剩下了这座仿佛怎么也到不了头的山顶。


他心里想，做人不能太要面子，更不能太端着，冷就说冷，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谁不是凡人一个，谁还没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呢？


没事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弄得别人都以为你圣光普照、无所不能，有什么用？


……除了关键时刻又被人推出来顶缸。


褚桓自嘲一笑，在诡异的水山与浮冰阶梯上走得飞快，如履平地，被身后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褚桓！”南山被他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阵心慌，抓住褚桓后连忙将绳子紧紧地系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疙瘩，“你……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褚桓依言转过头来，果然和他说了一句话：“既然已经到了‘它’的地盘上，恐怕我们以前的雕虫小技就没那么好使了，这台阶还能坚持多久？我们最好快点。”


南山低头注视着两人间的绳结，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和你说这个。”


褚桓伸出手，从他湿淋淋的长发里穿过，脸上露出一个浮光掠影式的微笑：“嗯好，不说这个——你好好的，我们一起回去。”


南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褚桓神色间带了一点茫然的温柔，牵着手上的绳子，继续往山顶走去，两个人就这么两厢沉默地在这座人为的冰山上爬了几百米。


刚开始冰冻得很结实，但是越往上越松散，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层浅浅的、一碰就碎的浮冰。


袁平的力量只能将他们送到这里。


褚桓一听见脚下传来细小的“喀嚓”声，手就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透过轻薄的冰层，褚桓已经能看见脚下大片的阴影追了上来。


他脚步微一停顿，沉声说：“南山，我有个不大好的事要告诉你——前面没路了，我们恐怕又得下水。”


“我也有个事要告诉你，”南山的声音从他后背传来，“你回头看一眼权杖。”


当年褚桓第一次见到这根族长权杖的时候，它有接近一人高，顶端还镶嵌着一个威风又土豪的大宝石——后来宝石被掰下去了，权杖短了一截，在扁片人围山的时候，它被点着了做诱饵，权杖又断了一截……一路走一路短，虽说已经是常态，但它从没有短得这样快过！


褚桓清楚得记得，他将权杖塞给南山的时候，那东西还至少有他小臂长，现在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它居然只剩下了不到一掌长！


南山低声说：“到了这座岛上之后，权杖烧得越来越快了，我们恐怕要抓紧时间。”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到冰阶尽头的时候，褚桓本想提议停下来，和南山商量一下前面的路怎么走，现在看来还商量个屁，这一小截权杖能不能让他们坚持到山顶都是个问题。


况且……如果他们真的没有在山顶找到所谓的《圣书》，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褚桓心里一闪而过，他目光微沉，却并没有直接问出口，话到嘴边，总是习惯性地转个弯，问南山：“你说的《圣书》就真的就只是一块大白石头吗？”


南山点点头：“嗯。”


点完头，南山又敏感过头地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圣书就在山顶，放心。”


褚桓微微愕然了片刻，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不再多话，牵住南山手腕上的麻绳，当机立断：“那就下水吧。”


说完，褚桓已经率先跳进了水中央。


也许是冰面上的压力突然变化，两人这样一跳之后，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突然发出古怪的皲裂，而后那裂缝如蜘蛛网一样四下扩散开，山下很快传来巨大的碎裂声——这巧夺天工般的冰阶梯转眼就分崩离析了。


褚桓一手牵着南山手中的绳子，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并没有回头看，只是仰起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没有多远了。”褚桓这样安慰着自己。


一时间，他心里升起了几分回归宿命一般的平静，权杖最多支撑他们到达山顶，眼下的情况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成功便成仁，无论怎么样，也不会有第三条路了。


如果山顶没有圣书，那他们也将会失去寻求抗争的最后一点余地。


海水依然在诡异地往上流淌，推着他们两个上山，骨架们不知是不是被袁平禁锢在了山下，暂时没有追上来的迹象，这样一来，两人在水中行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劲。


身后冰层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褚桓先开始听着，还觉得很正常，但他很快发现，这动静太响了些，也太持久了些。


南山突然越过麻绳，一把抓住了褚桓的手。同时头顶有阴影掠过，褚桓蓦地抬起头——只见整个天空都仿佛颠倒了过来。


“沉星岛”上那深灰近黑的巨大藤蔓已经全部伸展开，大得无法想象，人在“它”的笼罩范围内，就好像是沙山上一颗风吹即走的沙烁，小得简直不值一提。


这座海水山足有近千米高，而褚桓他们已经爬到了距离山顶只剩四分之一的地方，在这样的高处往下望去，穷褚桓视力之极，竟然看不到那藤蔓的尾巴！


而这无数条百里万仞的藤蔓竟在同一时间缓缓地抬了起来，要将沉星岛正中心的水山攥在其中——简直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拢起手心处一枚指甲盖大的花骨朵。


“它”会把他们连同这座水山一起，碾成一堆粉末。


这是真正的遮天蔽日、翻云覆雨。


巨大的隆隆声中，藤蔓已经兜头扣了下来。


此情此景闻所未闻，褚桓别无他法，只有苦笑，他不知道袁平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相信他能和这样的怪物干一架……这是人能完成的事吗？


褚桓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还有四分之一。


方才袁平能将他们一路送到这里，眼下的情况虽然是比刚才恶劣一些，但是褚桓觉得自己起码可以试试。


他早把短刀准备好，就是为了这一刻——褚桓的手在水下已经不动声色地割断了自己和南山之间的麻绳，他将麻绳另一端握在手里，以防南山手感不对察觉出来。


完事以后褚桓趁南山还处在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游鱼一般地侧身豁开水面，往一侧滑了出去。


他这一手时间与时机无不恰到好处，手法更是不易察觉，理应马到成功。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游走，就被人中途一把抓住了脚踝。


南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目光，正清明又暗含怒意地注视着他。


下一刻，褚桓脚踝处传来剧痛，仿佛是有一根筋被捉住了，不知南山用的什么分筋错骨的手段，他觉得自己的小腿顿时在冰冷的海水中抽筋了，当下使不上一点劲，被南山一手拽了回去。


他的后背与南山的胸口相撞，小绿忙躲了一下，避免殃及池蛇。


南山趁他腿抽筋抽得动弹不得，很快用自己的双腿缠住了他，腾出手来，扣住褚桓的脖颈，抬起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窝上。


褚桓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南山无视身后劈头盖脸地向他们压过来的藤蔓，小声在褚桓耳边说：“你方才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


褚桓嘶声说：“现在反悔了，我操你大爷，放开……”


南山深深地看着他。


褚桓一边拼命挣扎，拉着那条方才被南山暗算得抽筋的腿，一边暗地抬起胳膊，伸向南山的后脖颈。


可他背对着南山，姿势别扭得很，南山立刻识破他的意图，只微微一侧头，就别住了他的手，守山人可怕的力量锁住了褚桓的四肢，南山低声叹了口气：“让我好好看看你，别动了。”


褚桓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行将崩溃似的低声说：“求求你，我求求你……”


南山默然看着他，那一瞬间，守山人年轻的族长眼睛里闪过他有生以来最深沉的痛苦，随后，他在褚桓后颈上轻轻一切，力道分寸无不恰到好处。


短暂的昏迷让褚桓放松的身体从海水中浮了上来，南山将只剩下的、只有大半个巴掌长的权杖竖直塞进小绿的嘴里，让它叼着，他摸了摸那蛇的头：“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火熄灭。”


小绿似懂非懂地冲他露出懵懂的神色，南山苦笑一声，却已经找不到更可靠的人能够托付了。


他最后又看了褚桓一眼，轻轻一拍小绿的额头：“走。”


南山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大蛇拖着褚桓，缓缓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游去。


像是亲手放下了一朵火种。


褚桓浮在水面上的手抽动了一下，应该是马上就会醒来。


南山抬头望向那行将压到他们头顶的巨大阴影，不再耽搁，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阴翳之中。

第七十三章


当整个海水山被坚如铁石的藤蔓缓缓包围的时候，天幕就全都黯淡了下来，一丝光也透不进来，连一直凶狠地穷追不舍的阴翳都融化在浓稠的黑暗中，像是回到了一片暗无天日的混沌里。


此地唯有风。


连海水都停止了流动，在这个足以引发任何人密集恐惧症的地方，居然只剩下风。


严格来说，那是一阵气流，极其柔弱，又极其强硬，生生地将无可抵挡一般的藤蔓挤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而后徐徐相伴，让人有种仿佛有谁在身边一直相伴的错觉。


而事实是，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只剩下了褚桓一个人，他所能活动的空间，也终于只剩下了这么一条幽闭罅隙，通往未知。


那些令人胸口怦然、追逐不休的所谓生机与希望，是否真的像这样，永远只有一线？


毒蛇小绿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以漫山遍野的游手好闲为正业，还是头一次被守山人族长委以这样的重任。它游得并不快，似乎有点想回去，可是又不敢，碧绿的身影在族长权杖的光辉下闪烁着翡翠一般通透莹润的光。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它嘴里的权杖。


所谓“权杖”，此时其实也只剩下了指头长，像古代电视剧里那些柔弱的火折。


小绿收缩蛇尾，亲昵地缠在褚桓身上，犹犹豫豫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它已经是一条大蛇了，纵然比起同体型的其他蛇类来说，模样依然能算是清秀，却总归是面目狰狞的冷血动物，撒起娇来颇有些违和。


南山下手并不重，褚桓只是片刻就醒了过来。


但是……大概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次片刻，是沧海桑田的吧。


褚桓在一片悄无声息中开口说：“他就把你和我丢在这里了吗？”


小绿发出“嘶嘶”的叫声，蛇信在他脸颊上扫过，也许是喝过圣泉水的缘故，它身上没有野兽那种特有的腥臭气息，只是让人觉得有点痒。


“嘘，”褚桓将它从自己脸上捉了下来，扫了一眼手上近乎变成了一根真正的木头的权杖，而后似乎是一往无前地顺着气流替他撑起的狭窄缝隙，继续往山顶游去。


他对小绿说，“安静一点，我们要去山顶找那块记录了所有秘密的大白石头。”


他这话说得清晰明确，没有半句提及南山亦或是袁平，一步一步也仿佛是走得条分缕析，如同一切俱在掌握中，唯有眼神十分茫然。


要去山顶，要在权杖烧完之前找到那块救命的大白石头，然后呢？


其他种种，褚桓似乎都已经不愿意思考，一时间，他本能地屏蔽了所有该想的与不该想的，脑子里澄澈一片，只剩下“山顶”和“巨石”这两个贫瘠的关键词。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自山顶往下，突然刮来一阵阴风，权杖上的火苗乱跳起来，褚桓想也不想地伸手挡住风，将那脆弱又无比金贵的火苗贴在胸口处。


跳动的火苗微微被他挂在那里的小核桃吸收了一点。


那火贴上褚桓的皮肉，焦糊的气味顿生，活人的血肉仿佛给那奄奄一息的火苗注入了某种奇异的生命力，褚桓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哼都没有哼一声，似乎烧伤的不是他的皮，也不是他的肉。


他只是迎着那风，木然地继续往前。


“也许我在到山顶之前就会被烧死？”


这个念头在褚桓心里一闪而过，然而他毫无触动，既没有觉得多严重，也没觉得多可怕，甚至没有考虑应对方法。


好在，到了这灯下黑的地方，“它”仿佛是已经黔驴技穷，随着褚桓越发接近山顶，那一阵阴风很快过去了。


权杖只剩下了打火机长。


褚桓胸口被烫伤的血肉时而被海水扫到，这相当于是往伤口上撒盐，简直是一场酷刑，而他就好像烧坏了神经末梢，毫无触动。


一直静谧无声地挂在他胸口是上的小核桃上突然有温暖的红光一闪而过，褚桓没看见，小绿却注意到了，它把头搭在褚桓的肩膀上，如同等待猎物一样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那个随着褚桓呼吸起伏的小核桃。


行至此时，他们已经能看见这座海水山的山巅了。


褚桓的头顶是被南山撑开的、坚硬而深灰色的藤蔓，下方是无穷无尽的、如同凝固的海水，海水山的尽头处有一颗洁白如卵的巨石，竟然和南山按着他的手发誓的大白石头如出一辙……不，还要更高大。


那大白石头至少有四五米高，异类一样地悬在整个海水山上，像是吸起整个海水山的楔子，众星捧月般地矗立在那里。


随着褚桓接近山顶，他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逐渐踩上了实地，白石附近是一小片孤绝的地面，没有一滴海水。


这海水凝成的山，似乎并不是一成不变由水构成，以那大白石头为中心，好像有一条固体的中轴。


如果是平常，褚桓一定会在靠近之前仔细地研究脚下地面的材质，然而此时他的脑子里茫然一片，眼里只剩下了那一块几乎带着神秘色彩的巨石。


这就是圣书了。


褚桓脚步一顿，随即就要抢上前去，可也许是精神紧张，也许是在水里泡得时间太长了，他膝盖一软，踉跄着直接跪在了地上。


将一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压在一块石头上，这话要是让一年多以前的褚桓听见，一定会笑掉他的牙，可是此时此刻，他就仿佛魔障了一样，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将这东西当成了救命稻草。


小绿在权杖落地之前准确地一仰脖子，叼住了权杖短小的把柄，褚桓苦笑了一下，回过神来，重新将小火把接过来，权杖此时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法握住了，那小木棍的长度只勉勉强强够他用手指捏着。


“这么长时间不是逃命就是打架，但愿我没把老山羊教的东西忘干净。”褚桓也不知道是在跟蛇说，还是在自言自语，火光下，白石头的背面光洁如玉，果然像那块婚约石一样，褚桓边说，边转到了石头正面，“我看看它写了什……”


他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石头正面——依然什么都没有。


不，它没有正反，一块普通的山石有什么正反面之分呢？


它就只是一块天生地长水磨而成的石头而已，哪怕润如羊脂——可能也就只是比别的石头好看一点，除此以外，再也没什么特异之处了。


这不可能！


圣书上怎么会一个字都没有呢？


褚桓几乎陷入了某种崩溃的边缘，他像疯了一样惶急地从巨石冰冷的石面上摸索而过，企图找出这东西的“玄机”来。


可那石头完美得连一个坑都没有。


褚桓的瞳孔剧烈地放大，嘴里喃喃地说：“山尽头，水之巅，石之心……对，石之心……”


他像是找到了关键点，一把抽出别在裤腿上的短刀，近乎歇斯底里地往那大白石头上劈去。


“呛”一声，海水山上的沉寂被他一刀破坏，石头与冷铁之间火星四溅，褚桓的手腕被自己震得几乎没有了知觉，虎口处当场撕开了一条血口子，可那大白石头不知是什么材质，传说中能劈开风的短刀居然只是在它身上留下了一条苍白的印子。


南山送他的短刀却卷刃了。


褚桓怔怔地看着它，手指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那一刻，他麻木茫然了一路的大脑里突然浮现出南山将这把短刀递过来的那一刻——边陲的县城里，破败的小招待所，那人长发旖旎，容颜俊秀无双，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对他说“保重，朋友”。


他的记忆、逻辑，终于在巨大的打击下冲破了一路上他赖以自我保护的自欺欺人。


他们走了无数的路，九死一生，所有人用生命将他送到终点，找到的就只是一块空白的石头……这个残酷的事实终于毫无遮掩，就这样赤裸裸地横陈在了他面前。


神山，圣泉，他那些语言不通的朋友，讨厌的小孩子，不友好的守门人，宿敌般的发小，还有南山……他的族长。


他们一个又一个地离他而去，逼着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逼着他来面对这世界尽头最恶毒的玩笑。


褚桓用手扒住了白石头，十指很快在巨石上摩擦得鲜血淋漓，血迹顺着纯白的石头留下一道道的痕迹，看起来分外可怖。


褚桓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他先是觉得喘不过气来，随后便走火入魔一样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在知道这个岛就是“它”本体之后，还往上走什么呢？难不成指望“它”会把圣书顶在自己头上吗？


出生与入死都没有意义，到头来，这个世界所有的奇迹都只不过是暂时的侥幸。


哪有什么一线生机……那都是他那不谙世事的族长自己臆想出来的。


再一次的，他们把所有的希望交给他，而他未能完成使命，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三年给他蹉跎了。


权杖终于烧到了头，火苗燎到了褚桓的手指，他半是纵容地松了手，任那火苗跌落在白石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隐藏在黑暗里的阴翳像是伺机而动的恶魔，在那火苗越来越衰弱的时候就向褚桓笼罩了过来。


那感觉非常玄妙，难以形容，仿佛是某种外力将它的情绪传递了过来，阴影传递过来的并非痛苦或是愤怒，而是说不出的雀跃，愉快。


加速的心跳，安适的视线，阳光下宛如细雨洗尘似的惊蛰小曲……它们纷至沓来，柔和而不容抗拒地将褚桓笼罩在其中。


南山说过，当一个人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清楚自己是被吞噬的时候，他应该是有知觉、并且能抗拒这种沉沦的。


此刻，褚桓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一样，可他就是心甘情愿地毫不反抗，任凭那股诡异的喜悦深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在其中像个瘾君子一样，借求这一点虚幻的情绪，挨个唤起他这一生中所有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笑一下的回忆——


那一天，他从简陋的小招待所里醒来，看见小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他怒目而视，看见南山背对着他，吹着一支快乐的小曲子。


褚桓顷刻间明白了自己心头所想，他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个虚幻的记忆里直到死。


但他竟是甘之如饴的。


褚桓还看见，南山穿着那件品味猎奇的西装马甲，带着一点羞涩又可爱的笑容走过来，对他说：“马上就好了，不要怕。”


南山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还在微微地颤动，颤得别人心里如同被羽毛轻扫，酥得一动也不想动。


褚桓刚想要点头说“好”，视线里突然卷起了一圈火苗，周身的阴影和幻觉倏地散了个干净。


褚桓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古怪的海水山上、可笑的白石头下。


但是权杖已经烧完了，火光是……哪里来的？


褚桓缓缓地低下头，只见碧绿的大蟒蛇用嘴衔着权杖上最后的火光——不知这是什么神通，在神山上，褚桓就见过它吞噬权杖上的火苗。


小绿就地团成了一个圆，将褚桓圈在其中，衔着火苗，从尾到头，一点一点地在自己身上点着火，大概是太疼了，它每点一次，蛇身就要剧烈地颤抖一下。


转眼它已经成了一条火龙，身上冒出烟和焦糊的味道，只有蛇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沾火也不着。


它做完这一切，难耐地吐着蛇信，低下头来，蹭了蹭褚桓跪在地上的膝盖。


褚桓能感觉到烈火灼人。


它被活活烧死……疼吗？痛苦吗？


想必是极其痛苦的，可是它的脸长满了坚硬的鳞片，除了吐一吐舌头，喜怒哀乐全都不显山不露水。因为它作为一只天生懵懂的畜生，原本也不必有什么喜怒哀乐。


那么为什么要去喝圣泉呢？


褚桓伸出近乎僵直的手掌，覆在它已经趴在地上的蛇头上，忽然很想问问它，为什么去喝圣泉的水呢？做一条什么都不懂，只会偷鸟蛋的蛇不好吗？生不知生，死也不知道死，吃饱喝足就是一天。


还有，为什么要拿自己当火引呢？


连一条蛇都在替他争取时间，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来告诉他，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呢？


小绿微微摆摆头，似乎死到临头仍在撒娇，只是没力气了。


它违背着了自己的本性，保持着这样一个僵立的姿势，渐渐的，一动不动了。


而那火依然在它的残驱上烧着。


褚桓跪在地上，一只手始终放在蛇的头上，着火的蛇似乎给他注入了最后一剂强心针，他开始打起精神，拼命地回忆自己所得到的、关于“它”的一切猜想和信息。


沉星岛的存在形式验证了褚桓最开始的猜测，“它”确实和小白花有着无尽的相似，因此褚桓怀疑“它”的本质也是一株特殊的藤蔓植物。


当初他们是怎么处理小白花的？


褚桓皱着眉思考良久——对，是一把火烧了，但是现在看来，普通的火……就连权杖上的火似乎都没法把“它”怎么样，那些阴翳也只是会在火光范围内短暂地避退，并不能被消灭。


那么这把火应该是什么火？


途中偶遇的巫师曾经称呼他们为火种，但是有些语焉不详，褚桓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燃烧的族长权杖。但同时，他又想起来，守山人山羊脸的长者却从未将南山的权杖称之为火，他嘴里的圣火是……


褚桓蓦地低下头，是他胸前的核桃！


核桃发出微微的热量，电光石火间，褚桓突然灵光一闪。


即使是活物，从生到烧成一堆灰，也只是一时片刻的时间，小绿除了熏黑的头之外，身体各处几乎都已经化成了炭灰，而它身上的火光再次无法抑制地冷落了下去。


火光尽头是阴影从生处，弥漫的阴翳再次包围了褚桓，他也再次感觉到了那不属于自己的喜悦和快活。


这一次，褚桓没有顺着“它”。


他按捺下心绪，盯着自己的指尖，一时间将自己所有的喜悲全部抛诸脑后，他在等自己完全被阴翳吞噬的那临界一刻。


那一刻他将被纳入规则之内，却可能还没有完全被阴影吞下去，他要抓住那一刻，赌一把。


蛇身上最后一个火星消失的时候，阴影漫过了褚桓的手指尖，褚桓骤然有了某种奇异的感觉——他与陷落地的规则之间的隔膜打通了。


褚桓的精力早已经高度集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褚桓调动自己的意识：“我要进入圣火里。”


这意识一闪，他眼前倏地一花，无处不在的阴影仿佛突然消失，一阵天翻地覆后，褚桓发现自己落到了一处陌生的空间里。


这里有山有水，仿佛正是守山人居住的神山，只是没有那些村舍石房。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河边，仿佛正擦着什么东西。

第七十四章


褚桓没有贸然上前，皱着眉打量了对方片刻，审慎地开口问：“你是吉……”


他曾经在圣泉边上梦见过这个中年人，还向长者打听过，不过长者大概也是一知半解，只略提了一句，褚桓大起大落下心里还没平静下来，一时没想起这人叫什么，只大概记得仿佛跟“鸡翅膀”的发音很像，于是话音一顿，尴尬地没接下来。


中年人闻声回过头来，温和地冲他一笑：“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守山人，他已经死了。我借用过他的模样在圣泉边上见过你一面，记得吗？”


褚桓瞳孔一缩，手中短刀倒提着，面上不动声色，肌肉却已经绷紧到了蓄势待发的状态，不但是因为对方的话，还因为他看见了对方在擦的东西，是一根长长的人腿骨。


这个人就是褚桓在梦里见到过的，那个指着他叫“火种”的人，那么在石头上和他手背上刻字的，是不是也是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


褚桓对这人满怀疑虑，但这些疑虑都在他的胸口转圈，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相信。


中年人却从善如流地自己开口解释说：“路上刻字的人是我，沉星岛附近给你们引路的人也是我，你现在肯定在猜我是谁……”


他说到这里，微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宁静的追忆，兀自停顿片刻，对褚桓说：“我以前是个守门人，族长。”


褚桓是个被迫害妄想症晚期，再加上一开始就对这个中年人疑虑重重，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取信，他依然保持着十足的戒备：“我记得守门人族长是个长得很像水鬼的人，名叫鲁格。”


中年人不以为忤，拎着那条大腿骨，客客气气地褚桓说：“鲁格是我的下一任——坐吧，孩子，我从头跟你说。”


褚桓微微翘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神色微冷，他直觉对方身上有某种令他厌恶甚至警惕的东西，因此一动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皮微垂：“你说。”


“我用这幅模样见你，并不是骗你……唉，其实这才是我。”中年人说着，冲褚桓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大腿骨，“我身化枯骨，现在只是一个无形意识，已经不记得自己过去的模样了。我……确实是守门人族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的朋友鲁格还没生出来，世界上也还没有所谓的‘守山人’。”


褚桓听到这里，眼神一动。


中年人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微微地叹了口气：“对，你想得没错，你们在下面遇到的人骨，都曾经是守门人——褚……桓，嗯，是这么叫吧？对不起，我说不大好——当你看见这座海水山的时候，就没有想起什么吗？”


褚桓确实觉得海水山给他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但究竟哪里古怪，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他确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海水凝成的山。


“神山有内外两层山门，每年外山门关闭，内山门打开，守门人就能短暂地休息几天——你应该见过内山门了，穿过那里，就会到达另一个世界，你们那一边的世界。”


他这一提，褚桓心里蓦地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当时怪物围山，山门突然关闭，鲁格带人飞快地穿过一条狭窄的山洞，带着他们走到了一块大水晶上，传说那里就是通往他们那一边的内山门。


人站在那块水晶上，分明是固体的地面居然有涟漪扩散出来，好像那是一潭……山石做的水潭。


山做的水，水做的山，它们之间难道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有的。”中年人点点头。


在来历不明的人面前，褚桓对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还是有些自信的，他确定自己表情上绝对没表现出什么，这个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猜中他在想什么？


中年人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确实能感觉到你的意识，所以在沉星岛上才会警告你不能想，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


褚桓没出声，暂时将“杀人灭口”的念头压了下去。


中年人眼见他不信，也没再辩白，继续说：“你看见的这座海水凝成的山，其实就和神山内门一样，也是一扇门，穿过它，也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这个答案有点震惊了。


但是很快，褚桓就回过神来——守山人们将每年两度的在两个世界间的迁徙称为“山门倒转”，那么这里也有一座神山，也有山门，那对方的话似乎也有点在情理之中。


中年人的眼睛里冒出微光，仿佛在盯着很遥远的地方，陷入了回忆，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们一族从来被当做山神，享受四方顶礼膜拜，所以那次无意中听到远行的商人提起渔民误入沉星岛，看见海底另有一座‘神山’的时候，心里就起了个疙瘩，久而久之，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褚桓对美好的东西恐怕没有那么敏感，对不美好的却是一点就透，听了这话，立刻说：“你怕另一座‘神山’的存在会危及你们的地位。”


中年人叹了口气：“最早是没有守山人和守门人之分的，我们是正宗的神山子女，由神山精魄化成，不老不死，每年也会随着山门倒转去你们那里，那时候你们那还是蛮荒一片，没有人，但是生气与灵气逼人……”


褚桓飞快地打断他追忆过去：“因为怕这座水下神山也有守门人，也能开口通向另一个世界，也会被当成山神，所以你亲自带人来砸场子？”


“我当年因为一己私心，带走了族里所有的勇士，”中年人微微阖上眼睛，仿佛这件事至今都让他痛苦，“守门人不能离开神山，这是族规，我身为族长，竟然背叛了神山……那次我族勇士全陷在了这里，神山震怒发难，将我们一族活埋在了山下，收回了山之精，而后用圣水重塑了第二代的守门人，令他们有生老病死，无私心、无畏惧，只会本能地守住山门。为了延续守门人，神山又造了守山人，让他们肉体凡胎，但是可以用血脉沟通圣泉。”


活埋什么的听起来像地震或者山体滑坡，褚桓没有做过多的纠结，只是一针见血地问：“这不都是你走之后的事吗？你怎么会知道的？”


中年男人苦笑一声：“因为我在这里被吞噬，成了它的一部分，可以借着它的势力，我可以看见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褚桓忍不住站直了些：“‘它’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中年人给的答案再一次超出了褚桓的想象，他说：“是一颗种子。”


褚桓目瞪口呆：“什么？”


“年轻人，不用这么吃惊，任何一个世界，最早都是从一颗野心勃勃的种子发轫的。”


褚桓总觉得他这句话意味深长，还在思考这句话里有什么玄机的时候，就听那中年人继续说：“我们经过了漫长的旅程来到这里，又在海岸边寻访了数年，才找到了沉星岛，亲眼目睹了水下神山。这里原本关闭的山门被我们这些神山的血脉激发，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我们看见那边没有阳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鬼鬼祟祟的黑影，仿佛是藤蔓，垂涎三尺地想要过来，但它过不了山门，于是将一颗种子推了过来——就是你看见的，山顶那块‘石头’。”


“我们当时本想烧了这不明来由的植物，”中年人说，“可是你猜怎么样？”


褚桓犹豫片刻：“你们从它感觉到了一股毫无来由的喜悦。”


长者说过，强大的人太多了，他们通常都不会被困在自己的低谷。


能困住他们的，只有自以为的成功和喜悦。


“一颗种子，身上只有刚露出头来的小嫩芽，带着生命之初最能感染人的喜悦，你说它会是个坏东西吗？”中年人喃喃地问，“何况它那么纯净……”


褚桓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忧，怖，惧，怒——可不都是因为喜悦而生的么？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不科学，然而冥冥中，似乎又都有道理。


褚桓回过神来：“所以当时它用幻觉迷惑了你们，把你们陷在了这里。”


“你错了，”中年人摇头苦笑，“‘它’不是幻影猴那种低级的假货，它从不制造幻觉，只是潜移默化中将自己的喜怒哀乐传递给你，你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地陷进去，而后自己会给自己制造幻觉，这样你就成了它的一部分，在它的规则和掌控下，成为它豢养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自由。”


“年轻人，你看，它的本体虽然一直在增长，但是长得很慢，这么多年过去，只长到了这么大一点，它要在所有的地方建立自己的规则，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它一直在蚕食鲸吞着周围的人、动物，吞噬掉以后，他们的意识就成了它的藤蔓，成了那些阴翳，继续吞噬其他的人——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


褚桓点点头：“于是还保留自己意识的人不能成为它藤蔓，就会死……”


“死无全尸，只有一堆粉末。”中年人轻轻地说。


那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保留了意识，还能剩下一堆骸骨？


而且为什么他只剩下一堆骸骨了还没死，还能通过某种方法变身来跟他扯淡？


褚桓方才有点降低的警惕再次拔高，他面无表情地地打断中年人的感慨：“你又是什么东西？你难道没有被吞噬吗？”


中年人古怪地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太聪明了——没错，你猜得对，这么多年，我和它不断地抗争，不断地融合，到最后我没有死，也不算活着，因为我已经成了‘它’，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褚桓：“……”


这是第三个震惊了他的消息，他一直纠结这个吞噬了一切的“它”是一个单独的意识，还是很多部分组成，而现在对方明确告诉他，“它”是个人格分裂。


怪不得他心里总有无来由的忌惮，怪不得他对这个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半点好感。


“我成了它，却又不完全是它，不知道为什么，我保留了自己作为守门人的记忆。这么多年了……我始终在愧疚。我也知道，后悔是没有用的，所以一直都在找机会杀了它……杀了我自己。”


褚桓默默地在旁边站了片刻，将自己的思路整理通顺，再次大着胆子猜测：“所以陷落地的传说，圣书的谣言，还有那几种怪物，全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怪不得那些怪物分明和陷落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还是惧怕阴影地；怪不得从风毒到食眼兽的眼伤，每一种他们都有对应的药，穆塔伊的风伤居然能用守门人的血来解；怪不得那几种怪物的形态那么刻意。


中年人低声说：“我无法和外界交流，只能在陷落地边缘捏造出这种怪物，借扁片人的嘴来提示他们……”


褚桓横刀胸前，尖锐地冷笑了一声：“我看未必吧？那些怪兽的战斗力连你的同族后人都难以抵御，别说普通人了，你想提醒他们？我看你是想害死他们还差不多！那些怪物在陷落地边缘而生，在阴影扩散的时候就发疯，这样一来，来不及逃走的人先被他们弄死，死人当然不会有意识，‘它’没法吞噬人的意识，扩散得就不会那么快，对不对？”


中年人怔怔地看了他一会，良久，低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否认。


褚桓无意和他啰嗦道德问题，咄咄逼人地问：“那我是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凝固？为什么能听见那些声音？为什么会被你捏造在圣书上？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当年我捏造圣书的谣言，通过扁片人的嘴传出去，并不知道河那边还有人，”中年人顿了顿，说，“我只是提示‘它’涉水而来，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人们口耳相传总有误，不知不觉中，这个传说就被扭曲成了现在这样。”


“为了消灭‘它’，我相尽办法，我发现守山人会用穆塔伊的脑髓入药治疗外伤，于是花了近千年的时间，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的视线，将我的骨髓抽了出来，藏在几只穆塔伊的脑髓里，期待被他们找到。”


褚桓的目光缓缓落在中年人手里的大腿骨上：“你的骨髓？”


“我生于神山，又是族长，我的骨髓是最原始的山之精华，与鲁格他们这些生于圣泉的第二代守门人不一样。”中年人缓缓地说，“是真正的山之精华，融入普通人的身体里，就能沟通神山与圣泉，能和石之心对话，那是唯一能和‘它’抗衡的东西。”


中年人说着，瞥了一眼褚桓脖子上的“核桃”，摇摇头：“我一直在等我的守门人和守山人们捕捉到那几只穆塔伊，一直在等那个得到山之精华、沟通石之心的人出现……我以为会是某个族人的后代，但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你。”


褚桓初见南山的时候，身上有两道枪伤，当时南山用了某种不知名的药糊住了他的伤口，后来他得知，那东西是用穆塔伊的脑髓制成，还暗自呕了很久……没想到南山给他用的药正好就是蒙尘无人知的“山之精华”。


褚桓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这样看来，他本人其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统，真就只是褚爱国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个普通人生的普通孩子。


中年人定定地看着褚桓，半晌，叹了口气：“以讹传讹的话竟然成了真，我真不知道……”


最后的话音淹没在了一声苦笑里，中年人站了起来，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在褚桓身上，这个年轻人就像他生命的某种延续，他看着褚桓，无视褚桓扣在短刀上，随时准备砍死他的手，伸手似乎想碰碰褚桓的头，然而对上对方杀气四溢的眼神，无奈又只好作罢，抬起的手最后只落到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至于你说的‘凝固’。”中年人嘴角苦笑未收，“我想大概是神山的意思……因为我们的无知，打开了这一扇门，才将这种子放进来，成了个祸根，神山大概是想杜绝这种可能，才在山门那一边设下禁制吧？”


他说完，在褚桓脚下原地跪了下来，双手将自己的白骨举过头顶，五体投地，口中喃喃低语。


这一段，褚桓听懂了，老山羊教过他，是古老的仪式用语，恳请神山垂怜，恳请罪孽得到宽恕，希望得到祝福。


褚桓也不知道忌讳，不躲不闪，冷眼旁观地看着那中年人将祷告念诵了一遍又一遍，刚开始，声音很微弱，而后越来越清晰，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汇成一股到他耳朵里，可是难得并不嘈杂。


他胸前色泽黯淡的核桃发出微弱的光芒，好像寒夜中一点悄无声息的火光，而后，它越来越明亮，却并不烫人，只是让人觉得温暖。


“我的火种，”他听见那中年人的叹息，“我的火种……”


褚桓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生涩地跟着那声音低低地吟诵起古老的神山声。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抬起头来，冲他微微地笑了。


“核桃”燃起的火越来越明艳，火舌四起，将褚桓整个人都包裹在了其中，那中年人亲昵地用头顶去磨蹭着火焰，仿佛少小离家的少年人经年白发后重归故里，迷恋、依赖、怀念、歉疚……


千般滋味，似是百感交集。


而后中年人在褚桓面前化成了一团光，没入到火焰中，他眼前只剩下了一根孤零零的腿骨，火焰似乎得到了某种力量，从褚桓身上一路蔓延出去。


褚桓脑子里一片空茫，任由大火将他包裹在中间，他眼前的虚幻全都被火焰摧枯拉朽般地席卷一空，面前又是漆黑一片的海水山、坚不可摧的藤蔓，还有那颗一切之始的、野心勃勃的种子。


褚桓听见惊天动地的咆哮，他的耳朵一时失聪，随即整个地面巨震，凝滞的海水山在火光冲天下暴起冲天的大浪，藤蔓打开又合上，将整个大海也卷成成了一锅粥。


相比之下，一人多高的火焰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显得微不足道如一团萤火。


褚桓却感觉到了“它”的恐惧。


他被咆哮着冲天而起的海水送往更高的地方，到了空中，超越了一切高山，一眼能望尽无尽的平原。


褚桓看见，每一个被他们沿途有意无意唤醒的人都是无边阴影里的一个小小光点，他们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光线连在了一起，像一张火光交织的大网，与他遥相呼应。


那一眼，褚桓就明白了“火种”的真正含义。


他知道自己这个火种会在黑暗中燃尽，然而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活得不孤独，死得也不孤独。


他觉得自己已经于世无求了。

尾声

<h2>第七十五章</h2>

这就像是一次水与火的交锋，整个世界藏的污与纳的垢，都仿佛被彻彻底底地涤荡了一回。


这一片黑暗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陆上，亮起的光点越来越多，到最后，大地都仿佛陷入了一片悄无声息的火海里。


那火在没有旁观者的情况下，足足烧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大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那圣洁如玉的白色种子终于在火焰中落成了一团灰烬，而随着它尘埃落定，“沉星岛”上参天的巨大植物在海水之巅痛苦地颤动片刻，随即轰然倒塌。


盘踞在这个世界的阴影根源，在烈火中分崩离析。


当圣火燃起的时候，一切失去的，都将重获新生。


刺眼的夕阳降临在遥远的海平面上。


映得万里河山一片血色。


又过了三天，海岛附近开始有海鸟鸣叫的声音，浅海处间或一个小小的水花，有鱼群从下面逡巡而过。


这时，一条只有拇指粗的小青蛇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自不量力地摆动着面条似的身体，企图在海水中招摇而过。


不过大海从来都是表面平静，谁游谁知道。


这条还没有海带粗的小蛇很快遭到了大海风浪无情的嘲讽，它的航线完全是布朗运动，时而被冲向那边，时而又被冲向那边，冲得它晕头转向，最后干脆气呼呼地把自己盘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破罐子破摔地索性随水流浪去了。


它就这么随波逐流地飘了不知多久，忽然被什么东西拦腰截住了。


小青蛇撞在了一根碧绿的藤蔓上，它吃了一惊，七荤八素地仰起头，伸出蛇信左右探了探，估量了一番这青藤的高度和宽度，感觉自己整个盘上去，恐怕也围不过一圈，于是果断抛弃了作为毒蛇的尊严，彻底化身成一条菜青虫，扭着虫子步往上爬去。


青藤仿佛无根，静静地盘踞在海水山附近，在风浪中独树一帜地岿然不动，顶端开着一朵殷红的花。


每一片花瓣都有近两米来长，时而被海水溅几颗水珠，乍一看仿佛被撒了一圈碎钻。


小青蛇吃力地顺着花瓣边缘，一瓣一瓣地爬了上去，在花心处看见了一个将自己蜷缩起来的男人，那人脖子上还带着一颗平平无奇的小核桃。


它就仿佛找到了终点，心安理得地爬过去，窝在了那人身边，在海风中借着人体的温度取起暖来。


至于褚桓，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每个人，大概都会在某一时、某一刻、某一种情况下，生出一个如同普世疑问的迷惑：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成功的是我？为什么失败的是我？我什么走运的是我？为什么倒霉的是我？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有些事偏偏落在我头上？


可能恰恰是因为有这个疑问，求神拜佛的香火行才能那么经久不衰。


一直以来，褚桓都相信老山羊的话，觉得自己的出身与神秘的离衣族有某种联系。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脑洞一开，还考虑过很多十分猎奇的剧情，比如南山的人渣老爸在边境弄来一堆被拐卖儿童，搞人体实验，后来他东窗事发，被老婆干掉，解救出来的儿童让当年恰好在附近工作的褚爱国领养什么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可是原来他跟守山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是个路人甲。


那么第一代守门人严正的警告，又是怎么被扭曲成“涉水而来的救世主”的呢？


褚桓思考了一会，想通了，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人们是需要这样一个救世主的，这样，即便是在最绝望的境地里，在闭眼前的一瞬间，他们也能心怀某种被拯救的希望，因此能生死无畏，也无牵挂。


那些舍他而去的王八蛋们恐怕潜意识里都是这么相信吧？


褚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动不了，感觉不到外界的阴晴冷暖，但是意识一直在活动，有很长的时间来思考一些问题。


他觉得很累，也很倦怠，更要命的是孤独。


说到底，只有他年不少，人轻狂，从头到尾不肯相信有什么救世主，所以只好被人赶鸭子上架，亲自当一回救世主。


褚桓也不大关心自己是死是活，但是很想像那个第一代守门人一样，拉风地把意识撒得到处都是。


他猥琐的内心都打好了算盘——褚桓准备中午出去溜一圈，挨家挨户看看大家都吃什么，傍晚出去溜一圈，偷看漂亮小姑娘小伙子们洗澡，晚上再出去溜一圈，到别人屋里参观高清无码的夜生活。


不过他的愿望实在有点难登大雅之堂，因此没能实现。


褚桓的身体一动不能动，意识也一动不能动，仿佛被烧成了一截枯槁的黑炭，有生之年再也没力气赶惊蛰嫩芽生的时髦了。


第一代守门人族长说，吞噬了整个世界的阴翳是一颗来自隔壁世界的种子，这个事其实细想起来有点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世界有多少隐蔽的门？门里里外外连着多少不同的世界？有多少门后面藏着那颗心怀不轨的种子？又有多少世界已经养大了那颗种子，被它吞噬到了一片虚空里？


鉴于这些事越想越毛骨悚然，所以褚桓后来也不想了——反正他自己尚且生死不明，有生之年恐怕是再也不用干救世主这活了。


他也不愿意想南山，一想就心绞痛，可惜他虽然恨不能逃避到天涯海角，那人却始终萦绕心怀，哪怕被他时时刻意抛诸脑后，也不依不饶地纠缠不休。


褚桓睡不像睡，醒也醒不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一线熟悉的光。


他被小白花重伤濒死的时候也看见过那道光，而今再见，居然仿佛久别重逢，格外亲切。


走过那束光，就要和褚爱国团聚了。这一次，褚桓没有恐惧，他甚至是有几分干脆痛快地站了起来，颇为熟稔地向有光的地方走去。


行至边缘，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褚桓忽然似乎心有所感，回了一次头。


他看见黑暗深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南山。


南山向他走来，在两步以外站定，带着无声的恳求，冲他伸出一只手。


褚桓这些日子以来，原本身处一场没头没尾的大梦，看见了南山，这才突然有点惊醒过来，并且被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七情六欲好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让他好生滚了一番钉子床，实在是痛不欲生。


褚桓脸色惨白，忍着心如刀绞，做出一张讨债般阴阳怪气的笑，并没有接过那只手，只是不咸不淡地问：“这是干什么？”


南山脸上恐惧与恳求神色更重。


褚桓却垂下眼不肯看他，将手背在身后，漠然说：“求我？那我求你的时候呢？”


他这么说着，心里涌起一股近乎幼稚的委屈，仿佛是压抑了不知多久、发泄不出的满腔痛苦在作祟。大概人在难过极了的时候，本能地知道自己还能伤害谁。


“我真死了你会难过吗？”褚桓明知故问地撂下这一句，当着南山的面背过身，抬脚往那光线来源处再次迈开步子。


脚步未落，他听见了一声近乎声嘶力竭的呼唤：“褚桓！”


那声音好像来自身后，又好像来自更远的地方，声音撕裂了，带出一股锥心泣血似的哀鸣。


褚桓的脚步顿时落不下去了，他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强光，目光不躲不闪，乃至于被刺出了一点眼泪，僵立不知多久，才缓缓地将提起的脚步收了回去。


他含着那一点被强光刺出来的眼泪，转身对身后的南山说：“我没有欠你什么。”


南山痴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向他伸着那只手。


褚桓垂了一下眼睛，眼泪从睫毛顶端滚了下去，好歹没弄一脸，褚桓随手抹了一把，自嘲地笑了笑，回身握住了南山的手：“好吧，就算我欠了吧。”


一瞬间，巨大的推力将他眼前的一切都席卷一空，褚桓胸口仿佛被狠狠地砸了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沉重又疲惫，要花全身的力气才能将眼皮掀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感慨一下自己竟然没被烧死，耳边就传来一声瓷碗砸碎的动静。


下一刻，他猛地被人捞起来抱进了怀里，褚桓无力睁开眼睛，但是他闻到了一股桂花香味。


等褚桓有力气下床，那又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他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神山上，守山人族长南山的屋里，可见一直昏迷了多久。


“它”被烧得干干净净，阴翳已经完全退散了，连大陆上那些怪物都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从世界上蒸发。


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状，被吞噬的人们如同做了一场颠倒的大梦。


据说南山是在沉星岛的海水山附近找到他和那条缩水的蛇的，根据袁平满嘴跑火车的描述，他当时的出场方式十分风骚，是被一朵奇大的花卷在花心里的。南山一将他抱下来，那朵花连着下面的青藤就立刻分崩离析了，化成了一堆泡沫沉入了海水中——后边那几句褚桓怀疑是袁平安徒生童话看多了，瞎胡编的。


神山上每天都很热闹，没了定期点卯的怪兽之后，连守门人的岗哨也显得不那么森严了。


劫后余生自然要载歌载舞，春天大姐忙成了一只陀螺，每天旋风似的席卷而过，准备无数的酒水和食物，时而还要帮着接待朝拜神山的来客。


褚桓这个“外面来的”，点着了圣火的人身份顿时不一样了。


就是在族长家里，他也躲不过日渐壮大的围观人群，所以褚桓能下床之后，就再一次地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他每天天不亮就会从南山家里抽一本自己买的书带走，转眼就会消失在山间密林深处，并且消失得十分彻底，连气味都做好掩盖，哪怕鼻子最灵敏的动物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就这么消失一整天，夜深人静了才会回来过个夜。


褚桓的态度其实没什么问题，对南山依然很温和也很耐心，问什么说什么，会顺着南山的话题走，偶尔也会开几句玩笑，但是南山就是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今天能不能不出去？”有一天早晨南山终于提出了这句话，无来由地有点紧张，“今天我在，不让他们来打扰你好吗？”


褚桓闻言一顿，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真的就依言在屋里待了一天。


他喜欢一个两面靠墙、抬头能看见窗外的墙角，一整天坐在那一个地方，基本不动，南山发现如果自己不逗他说话，他就仿佛化成了一团空气——下午袁平来了一次，目光匆匆在屋里扫了一圈，脱口就是一句：“褚桓呢？又跑出去了？”


一个大活人在那里，袁平居然仿佛没看见，直到褚桓合上手里的书，干咳了一声，袁平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南山知道，这是老练的猎人们多少都会一点的东西，收敛自己的气息，有意让别人都忽略他的存在。


他为什么这样？南山心里蓦地一颤。


袁平愣了愣，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状似大大咧咧地往褚桓身边一坐：“你整天在屋里孵蛋吗？山门马上要转过去了，晚上出来跟大家一起喝次酒吧，明天咱们就要说拜拜了。”


褚桓瞥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回答：“哦，好。”


袁平抬起眼，神色凝重地跟南山对视了一眼。


袁平用肩膀撞了褚桓一下：“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褚桓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唔，我看看能不能弄点供电设备来，我打算买台电脑回来。”


“谁问你这些鸡毛蒜皮了，”袁平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不和老王联系一下吗？不去看看咱外甥吗？不打算回去上班吗？你是打算把你们族长打包带走，还是以后自己两边跑通勤？”


褚桓眉心微微一蹙，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打开，似乎是嫌麻烦，敷衍了事地回答：“再说吧。”


他就这么把袁平打发了。


南山把袁平送出门，袁平对他摇摇头，小声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他好像……人醒过来了，神还没醒过来，族长，这几天辛苦你多看着他一点了。”


但褚桓可不是想看就能看住的。


傍晚，守门人和守山人最后一次混在一起，连鲁格都没拒绝敬酒，就着袁平的手一饮而尽，到处都是篝火和欢腾的人群，南山发现自己只是一错眼的工夫，褚桓居然又一次开启隐身技能，消失在人堆里不见了。


南山心急如焚，将一干事物全扔给鲁格，四处找起人来。


就在他拉起第四个人询问褚桓的去向时，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两下。


南山回头回得太猛，表情仿佛要吃人一样，褚桓被他灼灼的目光迫得后退一步，有些莫名地问：“找我吗？”


南山一把抓住褚桓，不由分说地将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他将两方族人全丢在一边，一路连拖带拽，把褚桓拎回了家。


进屋锁门，南山近乎粗鲁地把褚桓按在了墙上，死死地揪住他的衬衫领子，感觉手下的锁骨突出得硌手。


褚桓愣了愣，随即轻吹了一声口哨，死没正经地说：“哟，干嘛？大爷，你准备非礼我吗？”

第七十六章


这么多天以来，两个人之间仿佛一直隔着什么。


南山多日以来犹如困兽，惶惑不解，他感觉紧握在手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沙子，抓得越紧，没得也就越快。


他一时间越发茫然无措，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我……对不起……”


“嗯，”褚桓的神色淡了下去，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没事。”


说完，他让过南山，径自挽起衬衣袖子，打算要去洗一洗一身酒气，态度平静得近乎诡异。


南山忍无可忍：“你和我说说好不好？褚桓，我求求你了……你别这样……”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自窗而入，屋里长弓短刀，影影绰绰。


褚桓盯着那里的影子，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渐渐消失，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开口说：“你真的相信……”


南山：“什么？”


褚桓回过神来，将尾音连同下一句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他不打算让南山怀疑他疯了。


这些日子以来，褚桓一直没能从那场梦一样的大火里醒过来，他很想没心没肺地过一过劫后余生的日子，例如喝一次酩酊大醉，跟南山大吵一架，往后是分手还是和好可以再议……但是不行。


褚桓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自己的臆想，也不是什么东西强加给他的幻觉。


连续数日，褚桓整宿整宿都在装睡=。


他无数次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他是脚踏实地的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但是找不到证据。


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取信于他，他的神智仿佛始终还陷在孤独无尽的黑暗里，在世界尽头的那一颗种子前，身处人群也好，闹市也好，都是孤身一人。


褚桓就像是个失重的人，双脚无论如何也踩不到实地。


褚桓忽然意识到，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无法确定自己是活在真实里，还是活在虚幻里，这样看来，似乎只有一了百了地吹灯拔蜡，才算殊途同归。


这念头一闪，褚桓微微有些空洞的眼神就仿佛清明了一点，他决定不再这样半死不活地耗下去了。


这么想着，褚桓抬起手搭在南山环在他胸前的手背上，一挑长眉，若无其事地轻笑一声：“没什么——美人，你这么热情似火地拦住我不放，是要干嘛？”


南山哑声说：“你不能和我好好说句话吗？”


褚桓走到床边坐下：“嗯，那我跟你说正经的，这几天山门马上就会转回去，对吗？”


南山一愣之后，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脸色陡然惨白，后脊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褚桓却好像没有意识到两人间无比尴尬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告诉你一声，等它转过去，我就要走了。”


南山足足有半天没吭一声，好像是被这个晴天霹雳活生生地劈在了原地，褚桓以为南山会暴跳如雷。可是等了很久，南山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


褚桓在黑暗中看见他仿佛从床头拿了什么，而后不声不响地向自己走过来。


南山弯下腰，轻轻地握住他的肩，端起褚桓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推送了什么东西。


褚桓：“唔……”


他险些本能地吞下去，却被南山勾着，堪堪将那东西停在了舌尖。


直到这时，一股后知后觉的甜味才从舌尖传来。


褚桓呆了呆，发现南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奶糖——还是他当年跟马鞭和大山出去买卖东西时候带回来的。


“甜吗？”南山在他耳边轻声问。


褚桓：“……嗯。”


南山绝口不提方才褚桓失心疯之下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只是耳语似的低声说：“有一点奶味，但又不太像，里面还有什么？”


褚桓好像还没回过神来，顺口说：“食用香精？”


南山：“我还觉得有点黏牙。”


褚桓：“……可能过期了？”


随后，他听见“喀嚓”一声，一股清冽的果香扑鼻而来，南山掰开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果子，自己咬了一口，将另外半个递到褚桓嘴边，褚桓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白雪公主后妈给的苹果？


他犹疑地就着南山的手低头咬了一口，顿时，一股极致的酸大浪淘沙似的冲刷过他刚含过糖还在温柔乡里的味蕾，酸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甜，这是酸。”


而后，他又将手指递到褚桓嘴边：“再尝尝这个好吗？”


褚桓敏锐地听出了一点鼻音，迟疑了片刻，依言轻轻舔了一下，这一次，他尝到了咸而且苦的味道。


是眼泪。


褚桓：“你……”


南山伸出手掌，遮住他的眼睛，将他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这是苦。”


南山的心跳有些快，褚桓能听得出他的情绪激动。


在一片脚不沾地的茫然中，那一刻，褚桓居然似乎是听出了南山的未竟之言。


这是说……世界上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你和我尝到的是同一种吗？


南山的胸口微微起伏，言语间微微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是我不好，你既然不愿意和我说话，就听我说一说好不好？”


褚桓被他盖住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一言不发。


南山：“我在水下和那几具骨架纠缠不休，袁平割断了绳子，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沉进了阴影里，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却不单因为他是守门人兄弟——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那一段被褚桓刻意遗忘、却死活忘不了的事，突然从南山的嘴里以另一种角度说出来，褚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后他就听见南山静静地说：“我当时想，要是你知道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褚桓突然不想再听下去，却被南山牢牢地按住。


“后来你什么都没问，一眼扫过来，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我看见你当时那个眼神，就觉得喘不上气来，”南山说，“我当时想，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跟你走到最后……”


“别说了！”褚桓低吼着打断他。


南山充耳不闻：“可是我食言了，你拿出短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后来你说求我——”


南山话音一顿，闷哼一声，原来是褚桓挣脱不了，转头一口咬住了南山的手。


南山躲也不躲，岿然不动地任他咬，直到褚桓尝到了血的味道，才意识到自己像犯了狂犬病一样，蓦地松开牙关。


“疼。”南山这才低声说，“你求我的时候，我比这个疼一百倍……唔，一百倍，一千倍。”


褚桓缓缓地平静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后，他问：“被吞噬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南山：“周遭满是欢喜，我只顾着心疼。”


褚桓：“能看见我吗？”


“能。”南山低下头，“但不是用眼睛，我的五官好像连在了一起，能感觉到一切——我看见你跪在山顶，看见你满手的血，看见权杖上火光燃尽，看见小绿含起将灭的火团送了你最后一程……”


褚桓突然颤抖了起来。


“我还看见火光亮了又灭，看见阴影包围了你，有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你心里的声音，但是几乎绝望的时候，我看见了圣火。我看见你被围在圣火中央，急得要命，心想，如果需要圣火需要燃料，还是烧我吧……结果仿佛‘它’的规则还在，我心想事成，你身上的火苗果然一路延伸过来，烧到了我身上。”


南山说到这，张开双臂，把褚桓抱了个满怀，低声说：“我一辈子没有觉得那么温暖过，我当时觉得自己和你是在一起的。我听见身后有无数个声音，层层叠叠地都在说‘烧我吧，烧我吧’，规则所限，我不能回头，但是感觉得到、也想象得出那火光一路蔓延的样子。”


褚桓听见黑暗中一声轻响，接着，一团火光亮了起来，南山点起了床头的灯。


褚桓瞳孔骤然收缩，情不自禁地伸手挡了一下，然后撞进了南山的眼睛。


南山叹了口气：“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什么幻觉。”


这句话如同解咒的密语，那一瞬间，褚桓仿佛从极高处落了下来，消失的重力突如其来地加诸于他身上，他双脚重重地落地，在寂静一片的世界里如梦方醒。


“你知道后来我还看见什么了吗？”南山眼眶通红，嘴角却含着微笑，“我看见了夕阳沉入无边的海水下，看见枯死的树枝上长出了一只柔弱的芽，看见懵懂的海鸥抖了一下羽毛，还看见灰烬里爬出了一条探头探脑……只有拇指粗的小蛇。”


南山十指与他交缠在一起，贴在自己的胸口，一时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绝不会再丢下你第二次，你相信我吗？”


褚桓良久没有回答，而后，他答非所问，却问出了自从陷落地回来后的第一个和那段旅程有关的话：“权杖呢？烧完了吗？”


南山温柔地说：“嗯，烧完了，但是以后还会有的。”


褚桓点点头，突然感觉到一股从心而起的疲惫，像是一辈子没睡过觉那样，他微微侧过头，靠在南山怀里，几乎连眼睛都来不及合上，就已经陷入到了沉眠里，窝住的脖子让南山手上的戒指在他的颈侧压出了一个小小的痕迹。


“逗你玩”三个字终于没能伴随着他一直七老八十，但是带着这三个字的那只手，给了他一个新的支点。


褚桓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无知无觉中度过了这一次的山门倒转。


朦胧间，他好像听见外面有熊孩子们正大喊“贱人大王”，褚桓没有理会，只是翻了个身。


与此同时，收藏了一堆不能用的枪和子弹的山洞里，蜡像一样的老兵们接二连三地缓缓动了，揉揉眼睛，各自或迷茫或震惊地环顾着山洞和同伴。


只要没死，就是还活着。


褚桓陷入沉睡之前，其实心里还有另一个疑问——那个被称为“圣火”的核桃里，究竟有什么？


不过他没问，因为已经知道答案了。


核桃里有一个世界。


“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莎士比亚。

番外

<h2>番外一</h2>

褚桓默默地往后仰了一下脸，让老王那像暗器一样犀利的唾沫星子与他擦肩而过。


独臂的老王带着一身风尘仆仆，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控诉他为眼前这个王八蛋操碎了心的人生苦痛。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横陈着几把能进国博的军需用品。


褚桓一仰头，透过招待所破败的小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南山正在楼下和那几个老兵一起说话。


他们家那位土包子族长大约是平生第一次穿衬衫，仿佛一直担心自己动作大了会把衣服扯破，举手投足活像被人五花大绑了一样拘谨，然而面对着旁边这几位更土的，他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在这个生平只来过几次的县城里当起了一知半解的导游。


这正当，原本说着什么的南山突然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一抬眼，正好对上褚桓的目光，这认认真真的解说员于是从百忙之中抽出了一眼的时间，毫不吝惜地给了楼上的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逗。


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山洞里的几个老兵并没有当年误入“桃花源”之后被冻结的印象，他们的记忆还依稀停留在河边迷路的那一刻，好像经历地一切都只是做了一场梦，睁眼就到了几十年以后——这恐怕也是神山的意思，不想让这篇土地暴露在世人眼里。


山羊脸长者虽然有点缺德，但是不缺心眼，一得知这种情况，立刻顺水推舟地什么都没有说，佯作边境少数民族，对几十年前离奇的事件只字未提。


山门刚刚倒转，褚桓漫长地一觉刚醒，还没来得及醒过盹来，长者就催命似的把他拎起来处理这件事。


这才有了县城中招待所里的这一幕。


个中种种因由，褚桓不便和别人明说——说了老王也不会信，恐怕还会把他送到精神科鉴定一下，干脆一推二五六：“我不知道啊，人是路上捡来的。”


老王脸皮直跳，顺着他的目光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仿佛觉察出什么，两眼一眯，指着南山问：“那个长头发的又是谁？”


褚桓面不改色地回答：“你猜。”


老王听了，眼角跳得越发生动活泼：“说人话！”


褚桓看着这边陲小镇人群来往，而老友面色红润，身体硬朗，一时间有点恍如隔世般地感慨万分，他想了想，周密地回答：“说不大清，好像也能算是捡来的。”


老王面如心肌梗，驴拉磨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摔了褚桓一脸：“胡闹！”


褚桓靠在破沙发坚硬的靠背上，伸长了腿拉了拉懒筋，露出一个包容老年人无理取闹的笑容，未置一词。


多年来，老王从来都是拿他毫无办法，最后泄愤般地一屁股坐在简单的床铺上，将人家招待所的床砸出了一声哀鸣。


老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就见褚桓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哎。”


老王没好气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褚桓：“我这禁烟。”


说完，他还形似无辜地伸手一指窗外楼下。


老王“啪”一声将打火机按灭，沉默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下面看了一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扣在褚桓肩上，皱着眉问：“他什么底细？你别给我闹着玩。”


褚桓叹了口气：“我是闹着玩的人吗？我打算留在他们族里住。”


根据老王对他的了解，褚桓小事上虽然没溜，大事上却真的从不儿戏。老王声色俱厉：“老褚死了以后真是没人管得了你了吗？”


褚桓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王：“笑什么，严肃点！”


老王盯着他看了片刻，褚桓气色不大好，但精神却不错，独臂男人沉默了片刻，他眼下对褚桓的要求是人好好的就行，至于其他……


老王缓下声气：“那你打算在这穷乡僻壤躲一辈子？你先前不是答应我……”


“我会回去上班。”褚桓没什么负担地接话，“没事，有活干活，没任务我就回家做饭，权当家住得远点。”


老王没见过这么玩的，震惊地看着他：“……飞机票没地方给你报销。”


褚桓毫无压力地说：“反正也不用我赚钱养谁，月光正好，没钱了吃族长。”


老王难以想象这种生活方式，把那根烟在手里转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也……太不靠谱了！”


褚桓嬉皮笑脸地冲他一伸手：“给我看看我俩外甥——还是外甥女？”


老王从身上摸出好几个手机来，从中掏出一个最不起眼的，调出照片递给褚桓，俩孩子，都很小，但是能看得出长得不怎么像，异卵的双胞胎。


“粉衣服的那个是女孩，另一个是男孩。”老王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连一双外孙女都没顾上显摆，“你什么时候愿意找个伴，人模狗样地给我过一辈子呢？”


“一儿一女能凑个‘好’了，哎真逗，哈喇子这么长……”


“褚桓！”


褚桓抬头看了他一眼：“行啊，你打算把你女婿劝退，换我上岗吗？”


老王先是一怔，随后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一点戏谑，顿感无力：“你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王八蛋。”


褚桓把手机扔回老王怀里，又歪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南山尽职尽责地把几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老兵带进“肯当鸡”里面接受垃圾食品熏陶了，就扒着窗口冲他喊了一声：“我要上次老板娘做的那碗土豆二米饭，放粗盐！”


南山远远地冲他挥挥手，示意听见了。


褚桓把窗户推开到最大，飞快地从老王兜里摸出烟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上了一支，行云流水般地塞进自己嘴里，一口气抽掉了半根，才在一片白烟后慢吞吞地开口说：“有时候你会发现，你所感觉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切肤之痛，别人不痛不痒，你觉得通体舒畅，别人无知无觉，时间长了，你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你和别人并没有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老王仔细打量着他，褚桓脸上的轮廓因为消瘦比以前更深刻了些，但是眼睛却很亮，不知道是不是倒映了烟头上的火。


“孤独不在乎你和多少人在一起，你要是心里没有这种感觉，打一辈子光棍也自由得很，一分钟都不会觉得寂寞，你要是时时有这种胡思乱想，每天聚众淫乱也热闹不起来。”褚桓不徐不疾地说，“这是很可怕的你知道吗？任凭这种孤独走得太深，人会变得没有真实感。”


老王：“关于什么的真实感？”


“所有，”褚桓说，“人在丧失真实感之后才会思考什么是‘真实’，越思考就越觉得……你没法证明‘真实’的存在。”


老王神色严肃起来，怀疑褚桓脑子有病没治好。


褚桓余光瞥见南山把其他人留在饭店里吃饭，自己拎着几个大食盒从“肯当鸡”里走出来了，正往招待所的方向走来。


“所以有一天我发现有一个人肯帮我破除这种神经质的孤独感，并且卓有成效。他对我来说，就是我的支点，还有坐标。”褚桓掐灭了烟，随手将烟灰缸塞进了沙发底下，打开了百叶窗上的排风扇，“别说只是多坐几次飞机，让我骑导弹去都是可以的。”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褚桓让过老王，给南山开了门，南山一进门就轻微地抽了一下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只是碍于老王在场，他没说什么，只是借着递外卖的动作，十分隐晦地瞪了褚桓一眼。


褚桓权当没看见，指着老王说：“这是我……嗯，我干爹。”


老王：“……”


老王干咳了一声，一瞬间有点卡壳，随即他回过神来，做出一副长辈的不苟言笑态度，对南山简单地点了个头：“你好。”


南山也十分措手不及，然而他虽然没见过世面，到底是族长，很快镇定了下来，客客气气地迎上老王略带评估的打量，打了招呼。


老王还是有点别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见南山走到他面前站定，操着一口已经流利了许多的汉语，郑重其事地说：“我叫南山，是‘离衣族’族长，以后褚桓在我这里，不会受一点委屈，你放心。”


老王：“……”


他在和南山的大眼瞪小眼中，想起自己嫁女儿的经历，忽然莫名地对自家正派女婿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不满。


这种微妙一直保持到了当天傍晚，老王把褚桓交给他的人并一干步枪与均需用品都带走了，然后仿佛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他克制住了心里酸水，大笔一挥给褚桓批了一个月的假。


褚桓目送着老王把人带上车，对一边的南山说：“我们干脆暂时不回族里了，我赌你现在肯定能穿过边界，我带你出去……呃，这个……”


南山默不作声地用一把短刀把他方才塞进沙发缝里的烟灰缸扒拉了出来，正充满谴责地看着他。


褚桓干笑了一声：“这是刚才那老头……”


南山一把揪过他的领子，在他领口仔细闻了一圈。


褚桓：“……抽的……”


后面狡辩在南山的逼视下自动静了音。

番外二


这是一条乡镇常见的土路，路边有树，还有排列得十分艺术的羊屎蛋，并无特异之处，除了格外的颠簸。


褚桓踩下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车速原本并不快，他技术过硬，停得也很平稳，但即使这样，还是带起了扬尘三丈。


褚桓按下雨刷，刷了刷玻璃上的浮尘，扭过头问南山：“在这附近吗？”


车是老王留给褚桓开的，一部半旧的中档家用小型SUV。


南山这辈子乘坐过的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就是那辆行走山间四处漏风的大巴，这还是他第一次坐私家车——特别他坐在副驾驶，第一次能近距离地观察这种四个轮子的车是怎么开走的。


按理说，南山这个见了立拍得都会大惊小怪一番的人本应好好新鲜一下，但他的注意力半点都没有放在车上，一直在看着褚桓发呆，对褚桓身上的一切本事都停留在大惊小怪中。


褚桓只好重重地干咳了一声：“你真的不下车看看吗？”


南山：“嗯，不用。”


褚桓有点诧异：“为什么？”


南山：“……因为已经过了。”


片刻后，他又仿佛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我……我刚才净顾着……唔，没注意。”


褚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道离衣族人时代无法跨越的边界，就在他们俩一个心情微妙，一个精神恍惚中莫名其妙地被抛在了身后。


“……走吧，我想办法给你办张身份证。”


南山本以为边界线附近的县城已经热闹得可怕了，直到走进真正的城市，才发现自己果然井底之蛙了。


他被充斥着整个耳朵的噪音惊吓了一回，继而被高耸林立的群楼广厦惊吓了一回，最后被机场里熙熙攘攘满目的人头又惊吓了一回。


特别是他一回头，看见褚桓拿着一部路上买的手机，正用一种十分轻描淡写的语气给别人打电话：“嗯，好的，我带他去看您——哦，还可以，现在也不是节假日，我看人不是很多……”


人不是很多……


南山拉着褚桓一只手，默默地让过一个横冲直撞从对面挤过来的人，感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有效的锻炼。


褚桓挂上电话：“喝饮料吗？”


南山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钱塞进了自动贩售机里——对，另一件让南山饱受惊吓的事就是褚桓的花钱如流水。


南山发现这个鬼地方简直什么都要钱，喝水要钱，吃东西要钱，加油要钱，过路要钱，停车要钱，连上个山都要钱！


上一次褚桓带着俩小孩卖腊肉的时候，南山当时正满心陷落地，因此没有过多关注，此时他满脑子里的物价水平还是腊肉两块钱一斤，情不自禁地会把路上花的每一分钱都换算成腊肉。


守山人战斗力爆棚，却不怎么讲究数学，数字太大了南山会有点算不过来，当然，十块钱以内还是不大成问题的。因此南山接过褚桓递来的饮料的时候，心里很有压力地想：“唉，三斤腊肉。”


登了机，褚桓替南山系上安全带，忍了一路的南山终于忍不住问：“飞一次要花钱吗？”


褚桓：“要。”


南山：“多少斤……咳，多少钱？”


褚桓看了他一眼，故意逗他：“多少斤腊肉？千八百斤吧。”


南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半晌没回过神来，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在这边生活，钱会不会经常不够花？”


其实完全不会，褚桓从不缺钱，他消费很低，一个人生活，吃穿十分能凑合，褚爱国也不用他管，每月最大的支出就是猫粮猫砂，花得远不如赚得多，除此以外，他名下还有两套房产，一辆很久没开过的车。


这些年，褚桓虽然没有仔细打理过财产，但也知道自己是不至于很穷的。


但他坏笑着对南山说：“那当然了，经常揭不开锅。”


南山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褚桓都穷得叮当响了，还有什么好美的，只好得出这货在物质方面有点没心没肺的结论，一时间更替他发愁了。


外面的生存环境这样险恶，南山有点不想让褚桓回到这边，可他再不舍得，也不愿意违逆褚桓自己的想法。


飞机在守山人族长的忧愁中平稳地滑入了跑道，巨大的噪音和颠簸骤起，随即，失重感传来，窗外越来越远的地面终于把南山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本以为所谓“飞机”，是像小鸟一样从树梢上飞过去的，或者再厉害一点，能飞到鹰的高度，但他没想到，这白色的大铁鸟居然直冲着云霄直飞上去了，眼前渐渐变得白茫茫一片，地下楼宇街道，全都看不见了。


南山耳朵里还微有耳鸣，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这才发现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他前后张望了一番，只见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众人全都带着他理解不了的安之若素。


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打开他紧皱的眉头。


褚桓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干嘛那么严肃？”


南山肃然回答：“太高了，人也太多了，万一掉下去，我恐怕接不住他们。”


褚桓快要笑疯了。


南山一直紧张到飞机彻底落地，期间，他心里考虑了各种各样坠机的可能性，以及他的施救方案。


空乘打开舱门，一飞机无知无觉睡眼惺忪的乘客面带倦容地渐次走下来，还完全不知道他们这一路是有人护送的。


褚桓打了个盹，一觉醒来，已经把之前揭不开锅的玩笑忘了，一边寻找出租车，一边对南山说：“我的房子很久没人住过了，一会我请个人来帮忙打扫，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他对这里熟悉得很，在人潮和让人晕头转向的上下楼中头也不抬地带着南山往外走，整个人透着一股到家似的轻松，南山心里忽然一动，手指攥紧了褚桓的手腕：“如果钱不够花……”


褚桓失笑：“怎么还记得这事呢？我是逗……”


南山拉住他，认认真真地说：“除了腊肉，还有别的能换钱吗？你上次说权杖上那块绿石头也可以的，对不对？”


褚桓愣住。


南山连忙摆手说：“没关系，别担心，那种石头应该还有，你在这边钱不够花不要紧，以后我帮你赚钱，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褚桓哑然良久，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那你打算养我吗？”


南山毫不犹豫地点头。


褚桓声音轻柔下来：“如果我回来工作，还要你倒贴钱，那我回来干什么呢？”


“不知道。”南山坦然回答，“但你不是喜欢吗？”


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是对是错、有没有道理，你都鼎力相助吗？


褚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头一次觉得他家族长有当昏君的潜质。

番外三


褚桓把车停在超市门口，下车买了一盒关东煮和一包牛奶，然后打开后备箱，把面露惊恐的小女孩从里面拎出来，放在地上：“给，吃吧。”


小女孩只有一丁点大，站直了都高不过褚桓的大腿，她愣了半天，讷讷地把吃的东西接过去，闷闷地拿出贡丸咬了一口。


她大概是真饿了，一口下去就停不下来，直到将一碗关东煮吃了个干干净净，才有点笨拙地用胖乎乎的爪子撕开牛奶吸管，不大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车上？”


褚桓在兜里摸了好半天，摸出一个追踪用的简易信号发射器，他一抬手把那玩意贴在了小女孩脑门上，提起裤腿蹲下来：“咱刚五岁就学会离家出走了？你可真有能耐啊——多少年了，你还是第一个敢往我后背上贴追踪器的。”


小女孩闷闷不乐：“那你会把我遣送回去吗？”


这小丫头是老王的外孙女，小名叫明明。


老王有一对龙凤胎外孙，俩孩子不但长得不像，性格也天差地别，男孩很普通，爱玩爱闹，时而调皮捣蛋，但是大人教训了，他也听得进去，知道改，女孩却不知道在她妈肚子里受了什么辐射，长成了一个小怪胎。


她智商明显高于同龄儿童，因此跟别人玩不到一起去，性格非常孤僻，也极端的不服管教，可能还有点慕强情结，反正亲生爹妈是全都降不住她，长到这么大，也就老王……还有褚桓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干舅舅说话管用一点。


褚桓面无表情地问：“把你送回去，然后你再找别的机会跑？跟弟弟吵架，还不准你妈说，说两句就离家出走，你怎么那么大气性？你妈也骂了弟弟吧，人家怎么就虚心接受呢？”


明明低下头：“因为他是笨蛋。”


褚桓叹了口气，预感这丫头长大了是个刺头，于是拎起她的后领，用拎猫的姿势把她拎上了车：“唉，行吧，天才，我快赶不上航班了。”


明明坐在他的车里，兴奋地在车里左摇右摆：“褚桓舅舅，你能带我一起回你家吗？”


“坐好了，别乱动，我车里没有儿童座椅，”褚桓瞥了她一眼，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知道机票需要用你的户口本吗？”


明明一愣，这个学龄前天才儿童明显没有这个常识：“那怎么办？”


褚桓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放心吧，你姥爷给你把票买了。”


明明大吃一惊：“我姥爷怎么发现的？”


“废话，你妈也知道。”褚桓继续打击着她，“你还觉得自己策划了一个多月的成功逃亡挺厉害？实话告诉你说吧，他们也就是对我比较放心，才放你瞎跑的。”


小女孩脆弱的自尊心立刻遭到了灭顶的冲撞。


特别是这些打击人的话来自人生偶像，明明感觉自己策划已久的、本该轰轰烈烈的离家出走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这个巨大的挫折让天才儿童难以承受。


褚桓这几年跟守山人的野孩子们打交道的时间长了，黑脸唱得越发得心应手，在这方面，他深得鲁格族长真传，现如今，连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花骨朵都怕他，褚桓打定主意给她一点教训，铁石心肠地任凭小女孩在旁边伤心欲绝，一路哭到了离衣族聚居地。


这几年，托当地经济发展的福，从县城到乡镇间的公路被大大地拓展了，车最远已经可以开到距离离衣族那条河不到四十里的地方，剩下的路程哪怕没有马，徒步走也走到了，再也不用像当年褚桓初到此地的时候那样，披星戴月地骑马走好多天山路了。


而他到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南山已经牵着马在路口等他了。


只要褚桓回来，不管阴晴雨雪，南山都会风雨无阻地带着大白马来接他。


每次在路的尽头远远看见那熟悉的影子，褚桓都会觉得，“穷乡僻壤”与“风景名胜”对于他来说，差别就是一个南山。


明明仰望着南山和高头大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褚桓轻轻地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叫族长。”


南山：“哪来的孩子？”


褚桓：“我干爹的外孙女，带她来玩两天，回头我上班再把她领回去。”


南山低下头，发现小姑娘正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


她长得细皮嫩肉，一身小洋装，还斜背着个兔子的小背包，跟族里的大小猴子们简直不像一个物种，顿时，南山连声气都忍不住压低了些，唯恐动静大了吓着她。


他弯下腰，把声音放得极轻柔，冲明明伸出一只手：“你想骑马吗？”


孤僻的明明不单不爱和同龄小朋友玩，对大人也很容易认生，然而非常奇异的，她居然初次见面，就觉得南山十分亲切，很快，她开开心心地坐在了族长的马上，把她那冷血无情的人生偶像抛在了脑后。


“你回来得正好，”南山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明明，一边对褚桓说，“昨天夜里山门转过来了，守门人兄弟们都在，族里正热闹着。”


褚桓一愣，随后他神色有点复杂地看了明明一眼，语焉不详地“哦”了一声。明明长得和她妈小时候有八九分像，褚桓不知道袁平看见她会作何感想。


这几年里，袁平无数次地托褚桓替他带各种东西回去给他爸，自己却没有离开过河水半步，他冠冕堂皇地声称，自古以来，守门人从没有过过河，这是规矩。


可他们都知道，鲁格虽然为人冷漠，却并不是真的不近人情，冲他这便宜“儿子”尤其没有底线，袁平要回去看看，鲁格难道会阻止吗？


然而袁平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个人了，想起故人亲朋，他总是近乡情怯。袁平请褚桓用手机拍过好几段他父亲的视频，每次拿到，都会整宿整宿地不释手，直到把手机电量耗干净，可回去的行程却被一拖再拖。


直到拖到再也没机会——他父亲年前去世了。


果然不出所料，袁平一见到明明就愣住了。


明明却一扭头抱住了南山的大腿，把自己藏在南山身后，战战兢兢地只露出了一个头——并不是袁平长得很吓人，是他身后跟着的大蛇很吓人。


小绿一点瘦身减肥的意识都没有，在山这边还好，每次到那边碰到圣泉，它都仿佛久旱逢甘霖，要玩命地喝几个月，玩命地长几个月，现在，它的腰围已经从一根表带长到了一根门柱。


再大一圈，它头上也差不多能顶个人了。


南山俯身把明明抱起来，让小女孩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转头对小绿说：“孩子怕你，别靠太近。”


小绿自觉作为一条蛇类，已是十分英俊潇洒，还是头一次因为相貌被人嫌弃，顿时颇受打击，它蔫耷耷地把大脑袋靠在了袁平的肩膀上。


袁平却毫无安慰它的心情，木呆呆地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小女孩，话都说不出整个的，一把拉住褚桓：“她……她……她是……”


“嗯，璐璐的女儿。”


袁平“啊”了一声，半晌，震惊的神色才缓缓尘埃落定，接着，他眉目低垂，让人看不清表情，似乎是有点落寞，又似乎只是茫然：“已经……有这么大了？”


褚桓被他说得突然也有点沧桑：“可不是么，都快上小学了。”


袁平沉默良久：“她……叫什么名字？喜欢玩什么？”


褚桓：“你干嘛不自己去问问？”


袁平一愣，随即，只见褚桓抬头冲某个方向打了个招呼：“鲁格族长。”


袁平吃了一惊，不明原因地有一点心虚，他往鲁格的方向望去，鲁格却只是淡淡地冲褚桓点了个头，抬手将小绿召过去，深深地看了袁平一眼。


鲁格：“你要是想走，也不是不可以。”


当年南山有一点和河那边接触的意思，鲁格就大发雷霆，几乎要将守山人搅个天翻地覆。


现在，他却硬装作轻描淡写，对袁平做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让步。


说完，鲁格仿佛怕自己反悔一样，带着小绿转身走了。


袁平再顾不上和旧爱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毫不犹豫地撒丫子追了上去：“族长！”


谁也不知道袁平追上去跟鲁格说了什么，反正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就仿佛了断了尘缘一样，他只是笑嘻嘻地逗明明说了不少话，遭到了天才儿童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的鄙视后，又贱骨头似的给她烤了一条抹了蜂蜜的肉，从而赢得了该儿童廉价又肤浅的友谊。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过一句河那边的事，仿佛他从未去过。


明明从袁平那吃饱喝足，就将他抛弃了，又来折腾褚桓。


褚桓满脸倦容地把明明塞进族长家的小阁楼里，往她床头一坐：“还要讲故事——你怎么那么多事啊祖宗？唉……从前，有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


话音没落，明明就皱着眉开口打断了他：“褚桓舅舅，你觉得我的智商有困难吗？”


褚桓掐了掐眉心：“好吧——从前，有一个公主，妈死了跟爹过，爹是个老不休娶了后妈……”


明明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十分不满：“哼！”


褚桓的耐心彻底告罄：“从前有个小孩，天天不好好睡觉，总是闹着要听故事，所以有一天他就死了，好，讲完了，你可以睡觉了。”


明明感觉到了他无法言说的敷衍，使出杀手锏，嘴一扁，眼泪已经在眼眶里乱转了。


“哎呀好好好，讲故事讲故事……”僵持了片刻，褚桓终于暴躁地妥协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崽子。”


可是讲些什么呢，褚桓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开口说：“嗯，从前，有一颗种子，它想长大，长成一个世界那么大，其中所有的规则——比如地球自传，万有引力，草是绿色的，糖是甜的等等，都是它制定的规则……”


他讲得明明不引人入胜，明明却越听越精神，半个小时以后，褚桓说得口干舌燥，一低头，发现她没有半点要合眼的意思，只好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最后，我们烧掉了那颗种子，好说完了，你睡觉吧。”


明明煞有介事地说：“我知道了，你在说宇宙大暴走的故事！”


褚桓：“……孩子，宇宙‘大暴走’是什么猎奇的手机游戏？”


明明大概是比别的孩子聪明，然而毕竟是个学龄前儿童，聪明也聪明得有限，只能从她听看电视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里，搜肠刮肚地说：“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


“种子。”


“种子，”明明比比划划，“然后‘轰隆’一声，长成一个很大很大的……”


她再次词穷。


褚桓摘下眼镜擦了擦，轻声说：“宇宙。”


明明用力点头：“种子长成的宇宙也一直在长大呢！”


褚桓拉起被子，把她往里面一塞，简单粗暴地说：“是啊，你真厉害，该睡觉了。”


他说完，抬腿就要走，明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问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那我们生活在一颗种子里吗？”


褚桓脚步一顿：“你猜呢？”


明明苦恼地思考了良久：“我们有可能生活在一颗种子外，也有可能生活在一颗种子里，有可能生活在一颗好种子里，也有可能生活在一颗坏种子里，对吗？”


褚桓微微一挑眉，怀疑这孩子不合群的原因可能确实是因为智商超群。


明明越发困惑不解：“那我们在哪呢？”


“不知道，”褚桓轻声回答，“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哪里，明白吗？好的，我知道你不明白——求求你了，赶紧好好睡觉吧。”


“我不敢睡，”明明扁扁嘴，“万一我在一颗坏种子里可怎么办呢？”


褚桓迟疑良久，弯下腰对小女孩说：“如果某一秒，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那么其实你在哪都是一样的，这时你就要过好这一秒，不要胡乱猜忌。但如果某一秒，你知道自己在一颗坏种子里，那就不要欺骗自己，从这一秒开始，想方设法逃出去——嗯，我知道你还是不懂，所以这只是个故事，只有虫子才能生活在种子里，睡吧。”


褚桓说完，轻轻地把自己的衬衫下摆从小女孩的手里拿出来，替她关上了灯。


他讲故事的时候，窗外的叶笛乐声一直没停，直到褚桓关门出来，南山才放下叶子，转脸冲他一笑，递给褚桓一只手。


只要不自欺欺人，每时每刻念念清明，那么——有我即不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