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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骗婚夫郎
作者：老烟圈照吹
内容简介
 他空有一腔爷们热血，可奈得了一副小哥身子 他真心不想嫁人，更不想替嫁骗婚，但最终还是嫁了 作为抵债夫郎，他只有拼命努力攒钱，只待还清欠款赎身那日可是暂顶媳妇空位，夜夜被那混蛋当媳妇用，他不会真的变成一个哥儿吧？ 长工眼里的东家：个性乖张，风流花心，爱记仇，有不良嗜好 东家眼中的媳妇：拧巴，倔强，嘴硬心软，爷们性子，超级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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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里的大事


这世上什么最苦？没爹没娘的娃最苦，更苦的是娃还吃不饱穿不暖，小小年纪便要下地干活养活自己和一大家子人。


陈青现年15岁，相貌一般，按爷们来说长的委实清秀，若比照小哥来讲又太糙了点。不但身量比照同龄小哥高大，连身段也不如一般小哥柔软。经年劳作让十指粗糙，指节突出，连同身上也硬邦邦的布满紧实肌肉。


陈青幼时日子过得还好，父慈母爱甚是得宠，即使是个小哥，陈老二也比照男娃来养，将来也是要娶媳妇传宗接代的。


陈老二有了第二个孩子后，一家人日子过得也挺舒坦。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每日勤勤恳恳的在田里劳作，虽攒不下几个钱，但一家子温饱不成问题，逢年过节日还能割上几块猪肉打打牙祭。


在陈青7岁，妹妹2岁时，陈老二农闲外出务工遭遇意外，身子拖了半年最终还是撇下妻儿幼女撒手人寰。


家里给陈老二看病欠下不少外债，卖了部分田地还债发丧后，陈青阿娘便下地种田养活一双儿女，又多接绣活贴补家用。陈青平日也随母亲劳作帮忙减轻负担。


陈青阿娘生陈碧时身子受损干不得重活，又思虑过重没几年便也去了。留下一双年幼儿女相依为命。


陈老二上头还有一个哥哥，陈青阿爷阿奶都在陈老大家养老，因着早早分家，即使阿爷阿奶有心帮衬母子三人，也得看大儿、媳妇的脸色。


陈青阿娘去了后，原本阿爷阿奶有心叫大儿子收留兄妹俩，奈何大儿媳哭天抹泪的说自家也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无力再多养两个吃白饭的娃。


村长左右为难，这庄稼人本就靠天吃饭，土地就那么些，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自家兄弟都不照拂，同宗亲戚更是不肯接下两个烫手山芋。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陈青大伯一家还是因着没好处不肯白养侄子侄女。陈老二刚过世那会儿，陈青家尚有水田2亩，旱田5亩，当时大伯娘就来家里打过秋风，想要合起来一起过。


大伯娘的心思村人皆知，陈青虽被陈老二当儿子养，但终归是个哥，也是能嫁人的，陈老二一死，他大伯自然就是陈青最亲的长辈，到时养个几年把兄妹俩都嫁出去还能换回不少聘礼钱，有田也不差陈青阿娘一口吃食，再说就陈青阿娘那身子骨怕也多活不了几年。


陈青阿娘自然晓得他大伯娘的主意，自是不肯。夫君在世时就想让陈青顶梁立户，陈青自幼又是个主意正的，不肯做哥嫁人，依附男人过一辈子。


不说一个男人要像个娘们一样养娃操持家务，就是凡是都得比照媳妇标准做派也是陈青不能忍受的。


这个世界最不受待见的媳妇就是小哥，不但体力不如男人，生育能力也弱，在夫家若是不能生下孩子那待遇简直连个长工都不如。


陈青是陈老二的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儿子受委屈。好人家的小哥大多都是当儿子养，攒钱娶上一房媳妇度日，只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才会将哥儿嫁出去，赚回一笔聘礼钱。


农家日子比不得有钱的城里人，小哥大多都是出嫁，除非家里没儿子的才会当爷养。即使是个小哥，也能当半个爷们使，但日子好过点的都会让小哥好好养着，不让下地干活糙了身子。


陈青大伯娘是个厉害的婆娘，见没得好处，挖苦讽刺一番也就任由娘仨苦苦挨着，等着白捡好处，平日里巴不得陈青阿娘早日归天，好收了陈老二家的田地。


结果陈青阿娘一病就是二年，陈青主意正，私下卖了田地给他阿娘看病买药，得知消息的大伯娘自是拍腿大骂陈青败家，一个要死不活的人还平白浪费药钱。但碍着村里人的指责也不敢明面说三道四，私下里倒是没少数落陈青不是。


陈青一个带着上世记忆的真爷们怎么可能就范，不说这人是他这辈子的亲娘，就冲良心也不能眼看着阿娘有病不治。


陈青阿娘倒是不肯卖田，打算给儿子留下一份家业，但陈青做了二十多年爷们，就算现在只是个几岁的娃娃也不能缩了骨气。


田地卖了换成汤药，陈青阿娘不喝也得喝，但熬了两年还是去了。兄妹俩仅余2亩旱田如何能活？最终还是在村长的主持下硬塞给大伯一家照拂。


年仅10岁的陈青冷眼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大伯娘，抱紧5岁妹子说道“我不会平白吃你家粮食，我能干活养活自己和妹妹”


大伯娘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陈青鼻子骂道“你个小东西，好大的口气！凭着两亩旱田都不够你俩一年的口粮”


陈青大伯看看唉声叹气的爹娘一眼，口气不善的说道“当初叫你不要卖地，你个主意正的净是不听，现在是没法子了，省着点吃到了年纪就赶紧找个婆家嫁了”


大伯娘一听自家夫君这是同意收养两个赔钱货，又是往地上一摊，对着村人哭嚎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嫁到他们老陈家一天福都没享过，要伺候公婆不说还得收留兄弟家的娃娃，最后一拍大腿，对着自家男人骂道“你个老东西，5年要多少粮食才能填满无底洞？那个小的还得再多养5年！咱家老三也还小着呢”


“他大媳妇，这怎么说也是咱家血脉，不能看着他俩饿死不是？等娃长大了也能换点聘礼，全当填补这些年的损失”陈青阿爷看着一屋子人，口气沉重的对长房媳妇说道。


“爹啊，您老这是坐着说话不腰疼，聘礼能有几个钱？再说还不定有没有好人家上门说亲，就咱家这条件，谁能跟咱家攀亲？陈青又是个哥儿，不陪送都是好样的，你也不想想，陈平才是你孙子，总得给自己孙子留条活路吧，到时候陈平娶不上媳妇，咱陈家这支还怎么延续香火？别到时连给您烧纸钱的后辈都没有”大伯娘翻了个白眼，就差没指名道姓说那陈青早晚都得嫁人，孙子就一个，到时没钱娶媳妇死了都没人祭拜。


“苗仁翠，别在这胡咧咧，都是同宗兄弟，就算断了香火，祖宗祠堂里也不会没人祭拜”村长虎着脸喝骂一句，吓的大伯娘立马闭嘴，但嘴里依旧咕哝着“这话是没错，但终归不是直系子孙，谁还能精心照拂墓地，就怕到时屋漏浸水，荒草杂生都没人修整”


陈青阿爷听媳妇这么一说也是哀叹一声，伸手招来亲亲孙子，无语的摸着孙子脑袋。陈阿奶更是只顾抹泪，嘟囔老天爷不给活路。


陈老大两个女儿一个出嫁，一个定亲，余下陈平也不过才8岁，家里条件不好连二女儿的嫁妆都没置办齐备，再收留陈青兄妹却实难了点。


陈青抿着嘴，倔强开口“我能养活自己，家里不是还有2亩旱田吗，耕种除草我都能干，只要把我妹子养到15岁，房子、聘礼和那2亩旱田就都归大伯，我净身出户”


“你这娃子啥意思？”村长皱眉看向陈青，这娃贯是个主意正的，小小年纪遇事不慌，连家里的田地也敢做主说卖就卖。


“我不嫁人，直到阿碧及笄我都会一直留在大伯家帮衬，等再过两年我大点也能在农闲时找点活计贴补家用，顶多需要大伯家帮衬三年，待我13岁也是家里半个劳力，可以多种田地补偿大伯。”陈青人小声不小，口齿清晰、掷地有声的说道。


“嘿，这话说的，你还想在我家赖到20岁啊，到时候更没人会娶一个大龄小哥”大伯娘停了假哭，也不拍腿拍地了。斜眼不屑的撇着嘴，将手在裙摆上抹了两把，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看热闹的村人捂着嘴窃窃私语，这陈老大家的婆娘跟唱戏似的一会儿一出倒也有趣。庄户人家整日没啥大事，家长里短就算生活调剂，遇上谁家有个事那都得凑个热闹说道说道。


“去去去，没啥事的都散了吧，留几个辈分高的就行，其他人都该干嘛干嘛去”村长虎着脸嚷嚷两声，重点将几个爱嚼舌根的长舌妇打发走。


“我看陈青这娃子是个明事理的，老大媳妇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陈青15就成年了，五年就是出去做长工也能赚不少散钱回来，在你家吃那点粮食能几个钱，你家就陈老大一个劳力，有个哥帮衬着这几年日子也能好过点”陈老大叔辈家的一个堂兄弟看不过眼，开口劝道。


“大堂哥说的对，阿青都愿意耽误婚事多帮衬家里几年，你们还仔细那点粮食，没得寒了兄弟的心，老二怎么说也是老大亲兄弟，他们的娃娃就是白吃你家点粮食不也得帮衬着嘛，再说阿青今年都10岁了，还带了2亩地，你家顶多就是多费点粮食养着阿碧”陈家这一支较近的几个堂兄弟纷纷开口劝解道。


“你家秀丽后年也该嫁人了，顶多熬个两年日子就能好过，等阿青长大再多佃两亩地，老大也能省点力气”


“这事还得老大拿主意，你个妇道人家还是不要多搀和。老大你说吧，若按阿青说的办，你家就是不愿意，估计村里其他人家也愿意帮衬两兄妹几年”村长皱眉细思量，看向陈青点点头，这个法子倒是解了后顾之忧，他自己不愿嫁人，用几年劳力交换倒也划算，只可惜怕是他妹子一出嫁，没家没田的陈青就只能去镇上找点零活干了。

第2章 悍妇的算计


苗仁翠虽是个妇人，但心眼多着呢，转眼就想清了厉害关系。一个小哥顶半个爷们，若是个勤快的家里家外都用的到。他家就老大一个劳力，老爷子顶多能打打下手干不了啥重活，以后多了陈青，家里倒是能多佃几亩田也好给秀丽攒点嫁妆，免得女儿没陪送遭婆家嫌弃。


阿碧这丫头过几年也能接点绣活回来贴补家计，陈青阿娘就是个手巧的，女儿虽没细心调教，但根上也差不到哪去。这买卖怎么都是她家合算，当然不能便宜外人，再说陈青都同意将两亩旱地归自家，到时他年纪一大嫁不出去，又没钱娶媳妇可不就跟雇个长工一样吗？还是个不用给工钱的劳力。


合计完，苗仁翠就转着眼珠假意为难的开口应承了。嘴里还不停的说什么要顾念兄弟情谊，给族里长辈脸面啥的，自然也得了陈青保证，好好帮衬家里这事才作罢。


等村长一众走了后，苗仁翠当场就没收陈青那两亩旱田的地契，因着当初盖房时，两家就挨着，陈青和陈碧在大伯家吃了晚饭就回隔壁睡下。


三年死过两人，房子不吉利，他大伯一家倒是没多想，仍由兄妹二人住着，但等陈碧嫁人后，这房子也是要收回来的，还能省了给儿子盖新房的银子。


陈老大一家历经吵闹争执后，入夜夫妻二人就划算着日后生计，怎么算都是自家占便宜，就是可惜了那两亩上好水田白白糟蹋在陈青阿娘身上。


“行了，少骂两句，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的种，平日里注意点，免得村里人说我们刻薄子侄！”陈老大皱眉打断媳妇的抱怨，再怎么说也是老二的娃子，他也不忍心真看两个子侄饿死。


“哼~就你仁义，当初分家要不是爹娘向着老二，咱家怎么会平白让出那么多田地，现在还白白被小崽子败光了。你是家里长子，爹娘又归我们赡养，理应就都是我们的，现在田没了，倒是贴上俩个讨债鬼，我不饿死他们都算我心善”苗仁翠立马狠推他一记，不满的嚷嚷。


“行，行，你别嚷了，让爹娘听见不好”陈老大马上去捂媳妇的嘴。


“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初就是他们偏心……”苗仁翠拍掉陈老大的手，瞪大眼睛。


“我知道当初让你受了委屈，这不都找回来了嘛，再说人都没了还计较那么多作甚？”陈老大立马低眉顺眼安抚媳妇。


按族里规矩，分家都是爹娘做主。他们是大房，理应多得田地赡养老人，但那时老二刚成婚，又是小儿子，爹娘就多分了一亩水田和两亩旱田给老二，为此苗仁翠没少背地里抱怨，但当初她没生儿子也不敢公然和爹娘叫板，只敢背地里和陈老大念叨几句。


一晃五年过去，陈青已然长成一个半大小伙，离合家那日过去这么久，大伯娘对他的抱怨非但不减，反而越发看自己兄妹不顺眼。家里地里的活大半都被兄妹包了不说，上桌吃饭还得看大伯娘脸色，多添碗饭也要遭个白眼，念叨什么“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赔钱货”等等难听话。


陈碧越发出落的水灵标志，隐隐有几分阿娘当年的样貌，10岁的小姑娘已经能承揽大部分家务不说还要喂鸡养猪，大伯娘俨然将自己看做是当家主母，就差没搬个凳子坐在院里监工，平日里指手化脚像个地主家奶奶般清闲，还要嫌弃陈碧干活不够麻利。


陈青虽看不惯大伯娘指使妹妹干活，却无奈寄人篱下，只得平日里多抢些活干，再给妹妹接个绣活，也好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出来。


“阿碧，这次的绣活还是老规矩，一个明面绣给大伯娘看，一个背地里绣，别绣太快仔细点眼睛”陈青惯例嘱咐好妹子，藏好偷偷攒起来的铜钱，才转身背着背篓给大伯娘送从镇上买回来的物件。


“吱嘎~”


“阿青回来了” 陈阿爷正坐在院子里编背篓，对推开院门的陈青招呼到。


“阿爷，我给你捎了贴膏药，你前两天不是嚷嚷腰疼嘛”陈青卸下背篓，从里面翻出两贴膏药递给陈阿爷。


“瞎浪费钱，这都是老毛病，人老了总要有个腰酸腿疼的毛病，庄稼人都疼惯了，下次别再费心，免得你大伯娘又念叨你”陈阿爷笑眯眯的接过膏药，还不忘嘱咐陈青几句。


“我自己挣的钱，给阿爷买贴药还不行啊”陈青勾起的嘴角立马绷紧，斜眼瞄着见他回来，偷偷看了几眼就迅速冲进屋里的堂弟。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大伯娘就叉着腰从屋里走出来。


“呦，回来啦，这是卖了多少铜板啊就敢这么浪费钱？让你买的东西齐全了吗”苗仁翠得知陈青费钱给陈阿爷买药，阴阳怪气的跨出堂屋，一把夺过背篓，翻出购置的东西，见没翻着钱袋，手心对着陈青一伸。


陈青瞪了一眼躲在一边得意洋洋的陈平，将钱袋从怀里掏出来倒出10个铜板。


“怎么这么少？不是攒了好些天的药材嘛？”眼见只得10个铜板苗仁翠脸黑下一半，再次怀疑这小子是藏了私房钱，奈何她明里暗里去他家翻过好几遍也没找到藏钱的地方，只得暗自咬牙记恨在心。


陈青翻了个白眼，冷声说道“买肉买盐不要钱啊，你就给我20个铜板，连半罐盐都买不来，要不是我卖了草药估计都没法置办齐伯娘吩咐的东西”


“你还有理了！那20个铜板可能买不少东西，明知家里没钱还敢乱花，下次还是让陈平和你一道去，谁知道你这钱都花哪去了”苗仁翠将十个铜板揣进怀里，明着指使自家儿子监督陈青。


“别扯上我，我还有功课要写，哪有时间瞎逛，要去你跟他一起去”陈平立马嘴角一垮，缩进门内。


开玩笑，他才不要跟着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呢，平日跟学堂里的同窗溜达见到陈青都要假装不认识，这么穷酸的堂哥只能掉了他的脸面，更不敢跟着一道去镇里，若被时不常溜去镇上玩的学子见到那他可就丢大人了。


500米=一里地，半个时辰=一小时，一个时辰能步行二十里地。


“嘿，平日里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现在又没时间溜达了。功课做完了吗？要是再让我听到夫子说你平日不勤于读书，我看你这学堂也别念了，早点娶房媳妇种地也好让老娘过两天好日子……”苗仁翠叉腰对着儿子开吼。


“又来这套，当初是你非要逼我念书，说什么有功名傍身才能光宗耀祖，现在又要误我学业，娶个农妇种田度日”陈平撇着嘴抱怨。


平日里和一些家里条件不错的学子接触多了，陈平也被染上一丝读书人的傲气，自是瞧不起乡里粗俗，向往一朝金榜题名，名利双收的日子。


“哼~要你平日多读点书你不听，知不知道为了送你去学堂家里有多辛苦！枉老娘对你期望这么高，这么些年连个童子试都没考过……”苗仁翠絮絮叨叨后悔白花了那么些银子在念书上。


“哎~老大媳妇，咱老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自小又是个聪明的，既然当初都送去了，就再让他多读几年，那学问也不是说能学会就能学会的，比不得种庄稼容易”陈阿爷叹一声气，劝慰道。


他是打从心里疼爱这个孙子，陈青虽也是孙子但终归是个小哥，老二不在了这长孙怕是只能做哥儿嫁人，全家都指望将来陈平能出息，也好给他们这支扬眉吐气。


“还是阿爷最明事理，那学问哪是那么轻易就能习得？我这才读了4年，再过几年别说童子试，我考个秀才老爷给你长长脸！到那时看还有谁敢瞧不起咱家？”陈平一脸得意的对阿娘说道。


“那是，我儿打小聪明，等考中秀才老爷，怕是家门都要叫那帮穷亲戚踏破了，到时有了朝廷补贴，又免了赋税，家里日子就能好过点”苗仁翠一听儿子说到功名，立马一脸骄傲的瞪一眼吃白食的陈青，上前给儿子整理洗的有些发白的长衫。


“阿娘，到时儿子给你在镇上买个大房子，您就好好享福就成”陈平一脸志在必得的架势呕的陈青反胃，就他那德行即便考中秀才也买不起镇上的房子。秀才一年那点补贴连个纸墨都供应不上，还指望养家糊口？没的让人嘲笑他没见识。


陈青腹诽，苗仁翠自是不知，在她的认知里秀才老爷那就是了不得的人物，连看见县老爷都不用跪拜，满满畅想着儿子得了秀才家里日子就能好过。

第3章 吾家有妹初长成


晚饭照例是陈青掌勺，陈碧见日头偏西也放下绣活帮衬哥哥把一家老小的晚饭做出来。


农家人一日两餐，只有城里富户才会多加一餐。晚饭倒也好做，一锅窝头，配着稀饭两样素菜也就打发了，夏日里青菜不稀罕倒也能炒上满满两盆。


“哥，下次去镇上你再给我配点彩线，我那幅春日满堂叶子多，费了不少绿彩”10岁的陈碧才及陈青胸膛，绷着一张小脸皱着眉头。每根彩线她都节省着用，生怕浪费了，若非实在不够她也不敢给哥哥说，怕多添他的负累。


“不够就吱声，现在哥哥大了，我们阿碧也能挣钱，不用再像前几年那么仔细”陈青爱怜的摸摸妹妹细绒的发丝，只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让妹妹多吃些好的，这几年光见长个不见长肉，可给陈青心疼的不行。


“嗯”陈碧抿嘴一笑，抽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帮忙把菜盛进陶盆。“不过还是得仔细点，我们偷偷攒钱也不容易，还得给哥哥攒钱娶媳妇呢”


“人小鬼大，哥哥才不怕娶不到媳妇”陈青好笑的摸摸妹妹脸颊，他才不急着讨媳妇，能不能成亲不重要，况且他才15，离着现代人结婚生子的年纪还有的等，最重要的是先给妹妹攒出陪嫁的嫁妆钱，不然到时大伯娘不肯陪送，妹子去婆家该被瞧不起了。


想起这茬，陈青心里就呕的不行，这该死的年代，女子15岁就能成亲，这在现代来讲还是个未成年的丫头片子，这里却要嫁做人妇孝敬公婆生养孩子。


可是如今这条件也不允许陈青多留妹子几年，即使爹娘俱在也怕耽误了岁数，误了妹子一生。


陈青虽有上世记忆，但历经十月怀胎，又经历过婴儿期，上辈子的记忆早丢的七七八八，除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及超前的意识，其余与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太大不同，若不是他没事就回忆回忆，怕是连自己从哪个年代穿来的事情都给忘了。


陈青上辈子也不过懵懵懂懂活了20来年，多数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没什么特别经历，也不会什么发家致富的手段，若非乡里流行过一阵子苏绣，他怕是连接个绣活挣点散钱的本事都没有。


说起陈青阿娘当年的刺绣手艺也就一般，都是乡下人哪来的什么好手艺代代相传？也无外乎是绣个花做个衣裳什么的。陈青年幼时瞎捅咕，教了阿娘一些苏绣的技巧倒也整理出一套独特的刺绣手法，慢慢得到店里认可，才能凭着一手绣活贴补家计。


是以苗仁翠并不知道陈碧的刺绣手艺是陈青教的，还当小孩子得了她娘遗传能绣个好看点的图案。陈碧又受陈青挑唆故意藏拙，所以明面上的绣活手艺一般也就能换几个散碎银子贴补家用。


“哥，你又发呆”陈碧撅着小嘴，拿小手在陈青眼前晃晃，哥哥时不时就会出神发呆，一呆就是半晌，她真怕哪天哥哥呆着呆着就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陈青被陈碧唤醒，眨眨眼睛，对小姑娘抱歉一笑，即使回忆被妹子认作发呆也不做辩解，端起灶台上的两盆素菜就出了厨房。


看着卖相还算不错的两盆素菜，陈青又懊恼自己上辈子咋就不是个厨师呢，不然也能去镇上后厨谋个差事，或是开个饭馆养家糊口。上辈子就TMD会读书，啥手艺都不会，要不然也不会一个现代人穿来古代还要过这么寒酸的日子。


想想从前看过唯二的两本小说，什么主角一穿来就金手指大开，开饭馆，做买卖。要不就是什么做大官结识达官贵人，又得皇上王爷赏识什么的，他现在只想骂娘！都是狗屁不通的瞎YY，真让他们穿到这里也只能为一日三餐发愁，连启动资金都没有还做个屁的买卖？


饭食是那么好卖的？不说菜色要新颖，还要这里的人肯尝试才行，而且光店铺的租金就可以说是天价，凭着老农从地里刨食挣的银钱，就是半辈子都不见得能攒够一年的租金。


陈青倒是试着捣鼓出两个菜色，可被大伯娘一通臭骂，再不敢胡乱浪费粮食。他一老爷们，平时能下厨炒个家常菜都是好样的，要说手艺让人一吃就夸好，他还没那本事。再说凭着现代那齐全的香料都没能做出什么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这啥啥都没有的古代他能整出啥美食？青菜就算炒出花来也不见得有多好吃。


再次懊恼自己上辈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庸人，陈青将菜和窝头摆上饭桌，他还是老老实实种地攒钱，没事绣绣花，上山淘点山货挣钱吧。


说起绣花，这事还真不能不提，他一纯爷们每日拿个细小的绣花针刺绣真是丢人到家。上辈子也只敢躲在卧室里偷偷绣两下，到这里为了生计不得不苦练技艺，可为了面子，在外陈青一律都说这是他妹子绣的，坚决不肯承认大多好作品都是出自他手，不说面子上过不去，就凭他这副体魄，若非他刻意提及，否则真没人会将他当个哥看。


一顿饭陈青又接到大伯娘无数白眼，在吃了三个窝头，喝了两碗稀粥后，大伯娘忍无可忍，状若无意的说道“今年这年头怕是粮食又要少产了，哎~”


“水田长势不错，能比去年多打个几十斤，就是旱田大概要减产，若是过两天还不下雨，怕是就得去河里提水灌地了”陈老大放下窝头认真接话。


“你个憨货！若是再不下雨就得早点去借牛车，不然凭你那身子骨能挑动几担水？”大伯娘狠瞪男人一眼，说旱田减产就成，提什么水田增收？


陈青全当没听见大伯娘的话，又给妹妹手里塞上一个窝头，嘱咐她多吃点，自己又伸手拿过一个接着狼吞虎咽。


“还吃什么吃？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过两天再不下雨，你就给我把地早早灌上一遍”大伯娘怒瞪陈青，这都四个窝头了，这小子是越来越能吃了。


陈青咽下嘴里的窝头，心里不免发火，十亩旱田就算粗浇一遍也得八九天，让他自己一个人浇那得来回担多少担水？而且陈老大家的旱田还离着河边很远。


“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陈青梗着脖子说完，伸手抓起两个窝头，一拉妹妹，两人直接回家，丢下气的直抽气的大伯娘。


“这还有没有把我这伯娘放在眼里了？两个吃货就知道吃吃吃！银子没见往家交多少，我这粮食倒是见天往下降！”苗仁翠一摔筷子，对自家男人和婆婆抱怨道。


陈平撇撇嘴附和两声，该吃吃，一点都不当回事。


陈阿奶这几年越发不管事，尤其怕这老大媳妇，再说陈平才是孙子也就向着大媳妇说了几句。


陈阿爷在桌下踢了老太婆一脚，越是顺着媳妇，她这脾气就越大，只得拿出长辈的身份，斟酌着说上一句“阿青也没少帮衬家里活计，老大不也省了不少力气不是？再说阿碧的绣活和阿青寻的那些山货也是些进项，家里银钱来源也靠着俩娃子，老大媳妇你就少说两句吧”


苗仁翠被公公说的一梗，也没法继续骂下去，陈老大眼瞅都40岁了，这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若不是有陈青抗活，这身子骨还得继续受损。再说公公说的也确实不假，这家里的进项真就除了陈青兄妹再无其他，可若不找点口舌出来，不就显得自家小气刻薄兄妹二人了？


“陈平你多吃点，瞅你这瘦不拉几的样子都不赶个哥儿壮实，咱全家还指望你过好日子呢，这钱也都先紧着你，若不是为了学业耗费那许多银钱，咱也不至于连个吃食都斤斤计较”苗仁翠转着眼珠认真教训儿子，又偷摸给儿子塞上一个煮熟的鸡蛋。


陈平咧嘴一笑，扔了筷子说道“知道了娘，我这就回屋温书，省的娘被那白眼狼气坏了身子”


陈平母子一唱一和，让陈阿爷啥话都憋回去了，默默放下碗筷起身继续他未干完的活计。一切都是为了孙子，多少也只得委屈陈青兄妹了。


陈平得意的对他阿娘一挑眉，缩手握着鸡蛋起身进屋，似模似样的大声念上几句书上写的之乎者也，让听不懂的爹娘自豪一番。

第4章 陈青的担忧


陈青兄妹回到家吃完窝头便听到隔墙的念书声，陈碧还打算借着光亮再绣会儿，被陈青夺过塞回绣筐。


“天都黑了，仔细眼睛，这眼睛伤了多少汤药都补不回来”陈青将陈碧的绣活藏进炕洞，现在还是夏天，倒是不怕大伯娘搜这脏兮兮的炕洞，也不怕点火烧了绣品。


“离着黑天还有一会儿，不妨事”陈碧委屈的小声抗议。


“不急着交工，打从今个起，你也得学着识字，以后晚上都用来练字，过两天我就给你买些纸墨回来。”陈青说出自己的打算。


“可我一个女孩子家学认字有什么用？平白浪费纸墨钱。”陈碧小小的脑袋高高扬起，她知道哥哥识得几个字，却没听说哥哥去过学堂，只当陈青是偷学回来的。


“谁说女孩子就不用识字了？这田地房契哪个不需认字才看的懂？就说到时哥哥给你写封家书你都看不懂，凭这就得学，而且女孩子认字也能被婆家高看一眼”陈青琢磨了一会儿，用陈碧听得懂的道理教育到。


“阿碧听哥哥的”陈碧娇笑一声，若认了字，就算将来嫁的远，她也能时常跟哥哥联系。


“听话”陈青满意的夸了妹子一句，他最担心的就是万一妹子远嫁，过得不好连个消息都没法送给自己。而且他也担心大伯娘贪图聘礼将妹子嫁给个品性不好的男人。


这包办婚姻也是陈青最不能忍受的，若是他有能力定当要护得妹子一世周全，也不枉这世爹娘的一番养育之恩，可惜他如今非但没本事养活妹妹，连妹子的婚事都轮不到他做主，每每想到小小年纪的妹子就要去陌生人家讨生活，陈青这心里就跟刀剜似的难受。


哎~看来还是得为妹子早作打算才好，若是能有个品貌都好的人家来提亲就好了，哪怕只是庄户人家也行，日子虽过得艰苦，但好歹不用担心男人会娶个妾回来膈应人。


与其坐等老天垂帘，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为妹子寻求一门好姻缘，早早定亲也免得过两年大伯娘将自家妹子送到大户人家里做小妾。


前年隔壁村里的姚金花就被嫁到镇里做了妾，当时村里人还议论过那大户人家出手就是大方，讨房小妾也送那么多聘礼，这还是给乡下人的聘礼，若是换做城里姑娘，那聘礼还不得海了去了？


陈青眼见大伯娘当时那艳羡的神色，心里顿时就有了计较，妹子长的还算不错，若是真有人想收阿碧做妾，就依着大伯娘那贪财本性，说不准就会把妹子给卖了。


这做妾同娶妻截然不同，娶妻可休可合离，总也是当家主人，有权教训老爷的妾室，若是不满，得了老爷谅解就是打死都不必惊官。


这妾一旦入门，就像是卖身主家的奴仆，命就再不是自己的。陈青后来打听过，那个娶了姚金花的男人嫌妻子生不出儿子，被老娘逼着纳了房小妾，结果这姚金花也是个命不好的，又生了个女儿出来，本就受正房打压，之后的日子更是艰难。


即使陈青再怎么告诉这帮愚民生男生女怨不得女人，这世上也不会有人认同他的观点。所以陈青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妹子做妾，宁可过的苦点也不能将命运交付在他人手里。


这厢陈青担心着妹子的婚事彻夜未眠，那屋妹子也在暗暗盘算还需多少银子才能给哥哥讨上一房媳妇。


日子在陈青日日忙碌中度过，好在昨天下了场雨，陈青不必挑水浇地。一大早将水田里多余的积水排出，陈青查看过旱田的情况就背着背篓进山采些新长出来的鲜蘑。


刚下过雨，地面还未干透，本就难行的山路更加泥泞，一脚一滑的进了山，顺着村人踩出的足迹一路向半山腰爬去。


唯一令陈青满意的就是这山林中清凉的空气，炎炎夏日，只有清晨才有舒爽的凉风，伴着清脆鸟啼陈青一路进发，顺手将之前的菌窝都翻找一遍，看见新长出来的菌菇就小心摘下，避免沾上泥土，再将菌窝埋好，等着下次重新采摘。


这山林大概就是大自然对农家人的回馈，除了田间地头的野菜，山林中有不少新鲜当季的吃食，越到秋季，物种越丰富，可食用的山货也越多。


陈青有目的的挑选，摘了些青嫩可口的野菜，又挖上几颗熟悉草药，渐渐偏离了山林小道，朝着人迹稀少的草丛行去。


直至走到一处荒草丛生的碎石地，陈青四下走动查看一番，确认无人后，才闪身躲到一处石壁后，在几个大石头中间挖出自己埋藏的陶罐，拿掉木塞后从里面摸出一串铜钱。


仔细数了又数，陈青才将陶罐原样埋好，用一块石头压住。下山后，先回家藏好铜钱，才将挖来的草药晾晒在簸箕里。野菜用井水冲洗两遍收进厨房，又拎着锄头去地里除草。


等日头升上来后，顺路割上些猪草，陈青才回到自家，叫上收了绣活的妹子去大伯家做早饭。


等陈碧喂好扁毛畜生，又将猪草扔进食槽，陈青的早饭也做好了。大伯一家除了阿爷阿奶年岁大了睡不着，早早醒来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其他三人直睡到早饭做得才起身洗漱。


待一家三口上桌，陈青才吃上早饭。照例是窝头稀饭，配上两盆炒菜，摘回来的野菜稍烫一下，拌上盐也能当个凉菜吃。


“天天茄子豆角，我这嘴都吃不出味道了”陈平嫌弃的看着桌上那两盆素菜，除了炒菜前抹点荤油，连个肉腥都不见，他与天天大鱼大肉的学子们都不好意思谈论自家饭食。


陈平念书的学堂是周围十里八乡开设的唯一学堂，自是跟镇上办的私塾档次没法比，但也只有好人家的子弟才能念的起，虽不至于顿顿大鱼大肉，但也不会像他家一样除非年节，否则休想看到点荤腥。


“先将就一顿，下午我去河里摸两条鱼回来”陈青用平淡的口气说完，就招呼妹妹吃饭。


“咱家自是比不了村里富户，我这可怜的孙儿都饿瘦了”陈阿奶一脸心疼的给孙子夹上一筷子菜，又对陈青说“多逮两条给你弟弟补补身子”


陈碧扁着嘴在心里腹诽，这鱼是那么好摸的吗？又没网，哥哥都是潜到半腰深的水里逮鱼，那些水流细小，好堵截拦鱼的地不是鱼小就是被人霸占，阿奶倒是心疼孙子，怎么就不想想哥哥的难处？


陈青默默拍拍妹妹的手，嘴里答应着，几口吞下早饭，又背着背篓出门。


陈碧收拾好碗筷，又将大伯娘交给她的脏衣服抱回家，她打算下午陪哥哥一起去河边，哥哥逮鱼，她洗衣服刚好作伴。


回家关了院门和房门，拿出锦缎一针一线的绣。没一会儿，大伯娘径自打开院门，进到屋里四下瞧看，有话没话的说上两句，又东翻西找一遍，没发现什么东西才看了两眼陈碧手中的绣品，叮嘱她快点绣完换钱，才出门去村里的大树下乘凉。


陈碧在她走后做了个鬼脸，扔下手里的锦缎，翻出真正在绣的绣品仔细琢磨着下针。待到下午陈青回来，陈碧才收好未完成的绣品，帮着哥哥整理今日的收获。


“哥，下午你陪我去洗衣服吧”陈碧一边将草药分类，一边小声央求。


“鬼灵精！好吧，我逮鱼你就在一边洗衣服”陈青曲起食指在陈碧额头上弹了一记。将竹筐下面的野山梨翻出来洗了洗递给妹妹一个。


陈碧咬着尚带着一股酸涩的梨子，笑的一脸满足。陈青不爱吃没熟的梨，但这穷乡僻壤的地，青梨也算是难得的水果。


将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整理一遍，陈青就带着陈碧去河边摸鱼，若非下午还有活计，陈青也不愿顶着日头最足的时候出门。


大中午哪里都是明晃晃的阳光，陈青特意带了一个木盆，打了桶水，让妹妹挨着有树荫的地方洗衣服，自己则是脱了上衣拎着竹筐下河。


中午出来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免得被村里人看到说三道四，陈青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哥，光着膀子总归不妥，而陈青实在分不出自己同爷们有什么太大区别，除了内构不同，爷们该有的外在部件一样不多一样也不少，咋就不能脱衣服下河了？


拎着竹筐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陈青静立不动，双眼仔细的瞧着水下。竹筐里用线系了几条蚯蚓，只待鱼钻筐里吃食就可一把抬起竹筐捉鱼。


这方法着实有点笨，但用双手逮鱼更费力气，不但眼力要好手速还得超快，这个用竹筐捕鱼的方法，陈青也是琢磨了许久，用柳条编制鱼篓只能逮点小鱼喂鸡或是炸着吃，垂钓又太费时间，况且他也没有鱼钩。


在水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才有鱼慢慢靠过来在周围恣意游动，即使陈青被毒辣的太阳烤的脸颊通红也不敢乱动，维持着一个姿势等鱼钻入筐中。


等到鱼儿试探着钻入筐中吃食时，陈青依旧稳稳握住筐边，等看到两条大鱼进筐后，才咬牙用力抬臂，将筐拎出水面。


水流顺着缝隙流下，沉重的竹筐慢慢减轻重量，刚刚一条大鱼激灵的一摆尾巴逃窜出去，致使筐中只余一条一斤来沉的草鱼和两条手指长短的鱼崽。


拎着竹筐上岸，将鱼倒在岸边让陈碧帮忙盯着，陈青又返回河中继续捕鱼。这次换了个地方，可惜运气不太好，半个时辰才又捉了一条一斤来沉的鲫鱼和几条小鱼。


陈碧已经洗好了衣服，看着哥哥被太阳晒的通红的脸颊招呼道“哥，回去吧”


“好~”陈青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将东西整理好才一个猛子扎下水痛痛快快的游上一会儿降温。

第5章 以诚换诚


从小在河边长大，陈青小时候又皮，没少和同村小孩下河游泳，水性挺好，就是在河底憋个一分钟摸几个石子都不成问题。


回家收拾好鱼，将鱼杂都扔给鸡鸭叨食，陈青才又拎着锄头去地里干活。


正午过后阳光依旧挺足，若是不急着赶活，就是庄稼汉也不愿意顶着日头除草。但陈青却不得不干，他家十亩旱田，家里又只有两个劳力，苗仁翠心疼他男人除了上午及傍晚都不让她家爷们下地干活，却舍得指使陈青顶着日头除草，村里人虽看不过去，但也只是背地里议论两句，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他们也管不着。


农活繁累，陈老大又上了年纪，陈青一个半大小哥多干点也不会让大伯娘捞下什么病垢，顶多就是损她不拿陈青当个哥看。


“切~他自己不愿当哥嫁人，还赖我将他当爷们使唤啊，这地里活不干，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苗仁翠拿着蒲扇一边摇一边啃了口甜瓜。


“也就你这么好命，你看谁家媳妇能像你一样清闲，都赶上地主家的奶奶了”旁边一个胖二婶边补衣服边酸溜溜的说道。她家媳妇就算是个孝顺的了，可她也没赶上苗仁翠清闲，地里不用帮衬不说，家里活也一手指不沾。


“我这哪算好命？你当教养两个叔叔家的子侄那么容易？说不得碰不得的，陈青脾气大着呢，我若不是怕对不起死去的小叔，怕养出个懒货，又哪舍得让他干活？”苗仁翠一脸委屈的说道。


“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谁还不知道你啊”胖二嫂笑着给了她一巴掌。


其余几个农妇也是暗羡里损苗仁翠两句。


攒了几日草药，陈青又背上竹筐准备去镇里换钱。苗仁翠照例丢给陈青几个铜钱，吩咐了一堆家里需要的物什。


陈青皱眉，沉着嗓子说道“大伯娘，十文钱连洗漱用的青盐都不够，就算卖了草药也添置不全”


“呦~这话说的，好像我难为你似的，十文钱也不少了，家里没余钱，你弟弟念书还要交束脩。你是当哥哥的，自然得想想办法，这眼瞅又快立秋了，买点猪肉回来不也是映映节气，贴个秋膘嘛”苗仁翠一脸理所应当，反正陈青每次都能买回她要的东西，多要点物件也省的他乱花钱。


这大伯娘越来越过分了，虽然每次他都能扣下几文钱，但这次肯定不够她要的东西。看着一脸不屑的苗仁翠，陈青将钱塞回大伯娘手里，竹筐一卸放置在脚边说“大伯娘若是觉得这点东西值钱，还是自己拿镇里卖吧，也省的我每次都哀求掌柜的多给几文钱”


苗仁翠一听就不干了，这还拿上乔了？虽然她心里知道这点东西值不了啥钱，但每次她要的东西陈青都能买回来，还能剩下几个铜板，说明这草药还是卖了高价。


次次得了便宜，一次不满意苗仁翠心里都觉得这小子欠抽，立马哭嚎上了“天杀的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卖点东西还让我这个半截入土的长辈走几十里地去卖，我真是白给你吃那许多米粮了……哎呀~陈老大你快来啊~”


陈青黑着脸咬牙就走，也不管坐在地上哀嚎的大伯娘，人心不足蛇吞象，也该好好压压她的气焰了。


陈老大听闻婆娘叫唤，立马出了房门，这一大早刚吃了早饭就闹腾起来，还有没有个安生日子可过了“这是又咋了？”


“还能咋？我让陈青从镇里捎点吃食，他让我自己去！这就是你的好侄子，你自己去说去！”苗仁翠粗着嗓子一边说一边指着陈青家的院墙开骂。


“行行行，他不去，我去。刚好我去镇里打把锄头”陈老大揉着耳朵阻挡自家婆娘的大嗓门。


“你去个屁！你去卖能卖上高价吗？赶紧让陈青去卖”苗仁翠一巴掌扇在陈老大肩膀上，指使男人。


“知道就他能跟掌柜换几分薄面，你就别每次跟他怄气”陈老大蔫吧的损她一句。


“你还敢教训我了？你去告诉陈青，不买回我要的东西晚上就别想吃饭”苗仁翠叉腰吼自家男人。


陈老大怕她又嚷嚷让街坊四邻笑话，赶忙提着背筐去找陈青。


陈青冷着脸就是不答应，直接告诉陈老大苗仁翠都要了什么东西，说自己无能为力，怕买不回大伯娘要的东西被责罚。


陈老大一脸无奈，安慰侄子说“别听你大伯娘的，她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见钱眼开觉得什么东西都值钱，你能买多少买多少，差的回来我跟她说，定不叫她为难你”


得了大伯保证，陈青才黑着脸答应。趁大伯走后，陈青忙将自己和妹子绣好的成品塞进竹筐下层，赶着早晨凉爽，加快脚步走了近一个时辰才顺着乡间小路走进青平镇。


青平镇下数有几十个村屯，大多都是同宗一村，陈家沟最开始也只有十几户人家，历经数代发展也不过才几十户，算不得大村。


青平村原是周围村屯中最大的一个村子，坐落在中心，聚集了人气，又开展商贸退耕经商，才改叫青平镇。


青平镇周围有低矮的围墙护栏，进入镇中心才见一条繁华街道。镇子不大，但也商家林立，卖米面的铺子，钱庄，布店，连着饭馆等也一应俱全。虽赶不上县里繁华，但一应吃食用度，这条街上都遍寻的到。


去药铺找了掌柜的卖了草药，陈青擦着额上的汗珠对林掌柜说道“这两天没见着您要的草药，不过山崖边上有一株半壁藤，我见着还小就没摘，等月份足了，趁新鲜我给您送来”


“呵呵，你办事我放心，咱们也认识了几年，草药不急着收，先喝口水歇歇”林掌柜是个50多岁的微胖男人，在这镇上开药铺也有很多年头。但凡周围村民有个啥严重的病症都来他家买药，在镇上也多得人尊重。


“谢谢，要不是您教了我许多收集药材的知识，我也换不了这么多银钱，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才好”陈青真心道谢，若非当年巧遇林掌柜，小小年纪的陈青也不会知道原来草药挖出来若是不得妥善处置，流失了药性，那草药也就不值钱了。


当初陈青11岁，跟村民认了常见草药挖来卖，他人小店铺不让他进，只得在街边摆摊，期待能换几个铜板。林掌柜那日正巧经过，看见一株难得的药材成分不错，结果处置不当入不得药，惋惜了几句。


陈青多精啊，立马诚恳询问药材的处置方法，又言语得当言辞诚恳，林掌柜惜他小小年纪处事沉稳，便指导了几句，一来二去陈青每次得了好药材都送到林掌柜药铺，二人熟识也好说话，林掌柜不坑骗他年纪小，药材都是按照市价收的不曾压价，陈青这才能偷偷攒下几文私房钱。


“说的哪里话，你这么小就要养家也不容易，我们这是互利互惠，你挖了好药店铺才能有利润，教你一点常识不值你这般道谢”林掌柜笑眯眯的说着，这孩子也算他看着长起来的，越大处事越沉稳，人也实诚，是个好孩子。


“您虽不是我的长辈却教导了我许多本事，我当然要感谢。这些是晒干的蘑菇，农家人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感谢您，这点山货全当给您家里添道菜，别嫌弃就好”陈青翻出一包用大叶子包裹好的干蘑，递给林掌柜，清亮的双眼笑弯成一道月牙，整个人都换了一种气质。


“这孩子，你就是个心诚的娃，不然送再多东西我都不念你好”林掌柜笑眯眯的损他一句，欣然收下礼物，这干蘑不值钱，但心意到了就好。


“嘿嘿，那我就先回去了”陈青见东西收了，一手拎起竹筐背上肩膀跟林掌柜道别。


林掌柜送走陈青，店里活计才打趣他“又多给了2文钱，你这是拿阿青当孙子疼啊”


“多事，咱还不差孩子这两个铜板，全当买零嘴了，再说这药材比那些收上来的成分都好，多给两个钱也是应该”林掌柜拍了活计脑袋一记。


老伙计也有30多岁了，打从年少起就一直跟着林掌柜干活，也多少知道点陈青的情况“切~我怎么没见你给其他人公平的价格哩，根本就是向着那小子”


“胡咧咧啥！哪个药铺会按市价收药，那还有个屁利润”林掌柜笑骂一句，进柜台合算账目。

第6章 笔墨纸砚


陈青出了药铺，又去后街交绣活。同记布行也是陈青的老主顾，店里卖些常见的粗布、棉布、也有少部分质地中等的绸缎。陈青阿娘年轻时也在这家接绣活，一直到陈青接班依旧与同记往来。


“阿青来了啊，绣品完成了？”同记布行的伙计招呼一声就让陈青自己进里间找掌柜的说话。


陈青点点头，卸下背筐放在门口不打眼的位置，才抱着绣品掀了帘子进入里屋。


掌柜的接过绣品仔细端详，将陈青自己绣的收进上品柜，妹子绣的收进下品，做样子绣给大伯娘看的绣活则是随意堆在一边，笑着对陈青说“你这活良莠不齐，真够繁琐的”


陈青摸着鼻子不好意思说道“每次都要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还得请您多照拂我们兄妹”


“哎~我懂，放心吧，咱们认识你阿娘也有好些年头，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还这么难为你兄妹，真是造孽啊”掌柜的是个中年妇女，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念起自己早逝的妹子也是唏嘘不已。


她也是个妇人家，自是了解这没了亲娘又不受亲戚待见的难处。她妹子在婆家过得不如意，早早就没了，后娘对那孩子也不甚好，多亏了她暗中照拂，否则天可怜见的也不知道那娃要过什么日子。


“这几年亏得您多番照顾，又帮着隐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给妹子筹嫁妆钱”陈青送上一包干蘑，诚心诚意的道谢。


他这几年攒的银钱多数都是靠暗中接绣活挣的。若不是掌柜的肯暗中遮掩，否则让大伯娘知道，他一个子都别想留下。


“你这娃子就是面皮薄，我也就能帮你这么多，你总念叨啥？下次再说我可赶你出去了”中年女人假装生气的喝骂一句，才收下山货，嘱咐他“下次别捎东西过来，给阿碧留着吃，婶娘不差你这口吃的”


“哎，晓得了。”陈青笑眯眯赶紧认错，又接了三个不赶着交的绣活，才再三道谢准备离开布行。


日子虽然过得不如意，但终归是让陈青碰上几个好心长者。几年下来，凭着嘴甜人实诚，也结交不少店铺掌柜和活计，银钱日日积攒，等到阿碧出嫁，就算不能说嫁妆丰厚，但至少也不会太寒酸。


“哎~等会”掌柜叫住陈青，思索了一下劝道“咱镇上铺子比不得县里给的工钱多，绣品就是好也卖不上高价，我瞧你这手艺又精进不少，得空去县里瞧瞧，我给你介绍个布行，说不定能多给你几吊钱”


对婶娘的赏识及帮助，陈青感念在心，眼眶热辣辣的，他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这个女人跟他们非亲非故却照拂他们兄妹好几年，如今又要帮他联系更好的出路，怎叫他不感动？


“这娃子，大小伙子一个，还红什么眼睛！阿碧这两年手艺也上来了，过不了多久绣品也能升到上品，你这手艺放我这有点糟蹋了，县里有个布行管事是我本家亲戚，回头让他给你引荐引荐，说不定能谋个绣娘的差事”掌柜的笑骂一句，拿绣帕轻拭眼角，也不枉她这几年关照陈青。


“那还要多谢婶娘了”陈青忙作揖，郑重道谢，不过直起身有些为难的抿着嘴角，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东西是自己绣的怎么办？


掌柜的认识陈青这么些年，还能不知道他脑袋里那点弯弯绕绕？笑着损他“放心吧，你就照例说是替妹子接活就成，妇道人家不出面的有的是，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陈青咧嘴一笑，尴尬的挠着脸颊，还真是啥事都瞒不过婶娘哩。


看着陈青那涨红的面皮，掌柜掩嘴轻笑，嘱咐他绣仔细点，下次来的时候把绣品带去给新东家瞧瞧。陈青满口答应，又给阿碧配好绣线才出了同记布行。


瞧着天色尚早，陈青先把大伯娘交代的东西买好。一罐子青盐、二斤白肉，二斤净肉。白肉拿回去熬荤油，价格最贵，要20文钱。净肉便宜二斤才10文，卖了药材一共得50文钱，加上大伯娘给的10文，刨去买青盐的12文，还剩下18文。


藏起3文钱，还余15文。陈青最后要买的是陈平需要的笔墨，一张草纸1文钱10张，普通宣纸1文钱一张，再好一些的白纸要5文钱一张，可以说价格贵的离谱。


但奈何市价如此，笔墨向来高于民生，宣纸写字尚可，但要入画却只得用白纸，好人家就是练字都要用宣纸，那费用简直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承受的起的。


陈平一年光耗费草纸和宣纸，就要用去家里大半年收入，每年还要向书院交两次束脩，若非有陈青陈碧贴补家用，这一大家子除了温饱否则什么都买不起。


15文一共买了一张白纸、5张宣纸、50张草纸。大伯娘交代的墨条陈青没买，就是有钱他也不会自掏腰包买回去。墨条最便宜的也要30文，大伯娘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买好家里所需，陈青又要了50张草纸、一根墨条、一个砚台、一支最便宜的毛笔。毛笔是最普通的木杆，笔头是羊毛，价格便宜又实用，大多学子初学都用这种5文钱一支的毛笔。


光给阿碧买笔墨纸砚就花了45文，将没花光的钱仔细收好，陈青又瞄一眼柜台上挂了一整排的各色毛笔。


毛笔款式大多相同，只在笔杆的部分稍作修饰，按照个人喜好不同，笔杆粗细、形状均有些微诧异。笔杆的装饰用料也影响毛笔价格。除常见的竹杆、木杆外，金银、玉石、象牙等材料都能用于笔杆。


这一排笔杆上就显现了不同种加工工艺，浮雕、线刻、镶嵌、彩绘等手法，仅展示出来的就有山水亭榭，花鸟鱼虫，人文典故等等。


衡量一支毛笔价格的主要还靠两部分，一个是看笔杆用料，一个是笔头选用何种动物体毛。


不是所有动物毛发都能用作制作毛笔，最常见的当属羊毫笔，是用白山羊毛为原料，品种、年龄及羊的不同部位毛的等级、粗细、柔嫩、锋颖的长短选搭配置成笔头，颖长的叫做深锋，价格也稍微贵一些。


紫豪笔：用山兔背上一小部分的黑针尖毛为主要原料，表面有光泽，锋颖尖锐，毛杆直顺，润湿捏成扁平型细观察可以看出锋颖细长，呈黑褐色透明状。紫毫笔头一般短小，只能做小笔。


石獾笔：采用石獾针毛制成，尖部呈白色或淡黄色，腰部和根部都呈黑灰色、有白花。石獾针毛具有粗壮挺拔、刚强有力、锋颖细长锐利的优点。表面较粗糙，含墨量大，且吐墨均匀，能显示多种效果，是画松、梅、山水等画的常用画笔之一。


鸡毛笔：用公鸡颈部的长毛去梗拔下细嫩的短毛用来做小楷等头的披毛。分为北尾鸡狼毫、极品鸡狼毫，黄、白鸡狼毫等小楷笔。这些鸡狼毫是用小黄鼠狼尾毛、紫毫毛，或山羊毛掺合在一起制成笔头的中心笔柱，然后用短细的鸡毛做披毛，故此冠以诸种鸡狼毫之名。


狼毫笔：用黄鼠狼尾巴做成。表面呈现嫩黄色或黄色略带红色，有光泽，仔细看每根毛都挺实直立。腰部粗壮、根部稍细。把笔尖润湿捏成扁平型即可见其毛峰透亮，呈淡黄色。


听伙计热情介绍诸种毛笔的用料及好处，陈青最终还是选了羊毫笔，最便宜的那支。活计见没推销成功也不失望，陈青时常来购置一些纸笔，也算是店里的老主顾，虽花费数目小，但打交道的时间长了，也当做聊天般挨个给陈青介绍一番。


掌柜的见伙计说了半天也没推出去，又见陈青穿着就知道是个买不起的，遂狠狠瞪了他一眼。


伙计嘿嘿傻笑一声，忙给陈青结了账，才热情的送他出门。


见这伙计年纪跟自己也不差几岁，陈青笑着道谢又小声让他跟掌柜陪个不是，免得挨顿责罚。


小伙计笑嘻嘻的应声，早就被骂惯了，多骂一顿也不顶事。


陈青挥别了热情的小伙计，便急忙往家赶，刚才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还得赶在大伯娘没回家前将东西藏好，免得被抓包。


陈青心里已经有了计算，这毛笔如此赚钱，制作起来也不太麻烦，尤其是那个最贵的狼豪笔，黄鼠狼哪个村屯不见几只？抓了做几只笔便宜卖给学院学子也能换不少银钱，总比满山找草药来的省力。


有了赚钱的思路，陈青一路小跑，先将花剩下的铜钱塞回半山腰陶罐里，又偷摸溜回家中将绣活交给妹妹藏好。


送到同记布行的绣品要等到卖出去才能拿回银子，绣的最不好的那个倒是得了5个铜板。将东西连同5文钱一起交给大伯娘，总算大伯娘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狮子大开口，见陈青没买回墨条也没多说什么，收好铜板将纸张送到儿子屋内。


陈青暗松口气，亏了他特意留下5文钱，不然大伯娘不定要怎么骂人呢。

第7章 筹备新财路


做了晚饭一家人围着老旧餐桌吃完，就听陈平跟阿娘抱怨“阿娘，学院每个休沐日都会要求做一幅画，那课堂上我也不能用宣纸作画啊”


“哎~儿啊，咱家得等秋收卖了粮食才好给你多添置几张白纸，这三年好不容易将你二姐出嫁欠下的银子还清，先用宣纸代替着画画啊”苗仁翠轻声细语的安慰宝贝儿子。


“可是娘，你也不想看见儿子被同窗嘲笑吧，咱村里的人笑话就笑话了，我在学堂那十里八乡的人可都知道咱家买不起白纸，才5文钱一张我都用不起，先生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还怎么用心教我啊”陈平不依的撒娇。


陈青13岁都能驮犁耕田了，陈平还是个只会跟阿娘撒娇讨要东西的娃娃。


“成，让你爹跟叔伯先借点，我儿子将来是要做秀才老爷的人，谁敢瞧不起我儿子，等秋收卖了粮一准还给他们”苗仁翠被小儿子哄的心花怒放，更不舍得儿子被先生不待见。


陈老大半天不挪地方，最后被婆娘一脚踹起，只得厚着脸皮四处去张罗银钱。


“阿青啊，你也15了，秋收过后就捡个短工干干，免得你弟弟连用张画纸都得四处筹钱，等平儿中了秀才，你这堂哥不也跟着沾光嘛”苗仁翠难得语气轻缓的对陈青吩咐到。


“知道了，大伯娘，等梁地主家来收租，我跟管事求个短工”陈青眉不抬的答应着，手里越发快速摞起碗筷，抱着就出了堂屋。


苗仁翠见陈青乖巧听话，心里也难得宽慰“有你堂哥呢，放心吧”


“光指着打短工能挣几个钱？让陈青去镇上富户家做长工来钱更快”陈平给阿娘出主意。


“不行，你阿爹身子骨不比头几年，有阿青在家帮衬着，他还能养养身子，若是打发陈青去镇里做长工，你爹累坏身子不说，新佃的田地也种不完”苗仁翠略一思索就否决了儿子的提议。


“切~就是个没用的，连我的白纸钱都挣不来，白吃咱家好些年饭”陈平煽风点火，他就是瞧陈青不顺眼。


“娘不会让他白糟蹋粮食，吃了我多少米面，到时他就得给我吐出多少印子”苗仁翠拍拍儿子肩膀，径直进里屋去，近年来那浑圆的腰身越发虎背熊腰起来，偏走路还要扭出个柳叶细腰般的弧度，姿势越发怪异难看。


收拾妥当，陈青拉着妹妹回了自己家，借着厨房的火光铺平草纸一点点教导妹妹写字。


陈青只在上小学兴趣课上学过几堂毛笔字，基本笔画的写法还能记得，但说字体娟秀根本妄谈，也只是能看而已。拿出从陈平屋里顺来的书本，陈青照着上面的字体写下一个天字。


手把手教会妹妹握笔姿势，又重点讲解下笔顺序，陈青就任由陈碧自己练习。陈碧舍不得浪费草纸，字写的很小，跟书本上的小楷大小基本一致，陈青说了两句也不见她写大点，也就随她去了。


练了一会儿后，陈青又想了想，抽出一张草纸，单独将笔画分开来写在上面，只要学会笔画的写法，那所有字都只是这些笔画组合而成的，先易后难逐渐学习也能加深印象。


陈碧练习的很认真，就仿佛绣花一般每下一笔前都要仔细思量，力求完美。瞧着妹妹没一会儿就能写的似模似样，陈青再次感叹他这两笔字还不如妹子写的好看呢。


怕陈碧伤了眼睛，陈青只让陈碧练了半个时辰就把东西都收起来藏进柴堆，柴堆下面有个地窖，不深，也就能放下一口木箱。


地窖上面盖了一块木板，拉起来就能将东西藏好，未免大伯娘发现，上面还堆了一抱干柴，两坛子腌菜。


陈碧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刚刚学会的笔画和字，等水烧开后灌进瓦罐，晾凉了再喝。兄妹二人借着剩下的热水擦了擦身子便熄了灶膛里的柴火回屋睡觉。


农家生活没什么娱乐项目，睡得早，起的早。天刚亮陈青就醒了，他不比旁人有的是时间贪睡，他要进山寻找山货，割猪草，打柴，去地里除草，抽空还要帮妹妹抢些家务活干。


所以陈青很忙，没时间睡懒觉，15岁的小伙子在这个时代已经成年，意味着可以结婚生子，顶门立户。


陈青洗漱过后天已大亮，陈碧也紧随着醒来，她要趁大伯一家没醒赶着多绣会，陈青嘱咐她注意时辰就背着竹筐进山了。


用棍子边走边打着草叶上的露水，顺便惊跑蛇虫鼠蚁。今天陈青运气不错，挖到几颗年份好的止血草，又连根挖出几株治风寒的常见草药，陈家沟的后山早被陈青踏平，整个山头没有他未涉足过的地方。


常年有人走动，山林里难觅野兽踪迹，多数都是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型动物，偶见几条小蛇也多是没毒的草蛇。


陈青怕蛇，虽明知这蛇无毒，也常吓出一身冷汗，他最怕这种没脚，又浑身滑溜溜的东西，但凡看见撒腿就跑。其实陈青除了怕蛇外他还有一个不敢对人说的秘密，他怕毛毛虫，超级怕。


小时候被村里孩子欺负，丢了一只毛毛虫在脖子上，毛骨悚然的酥麻感吓的陈青当场大哭，后来毛毛虫爬进衣服里将娇嫩的皮肤刮出长长一道红痕，又痒又疼，后来听阿娘说还喝了两贴汤药才将过敏症状治好。


从此但凡进林子，陈青都要将脖领束好，拿着棍子边打边走。


摘了两个青梨又捡了一捧山核桃，陈青快手拾了抱柴，用绳子捆好扛着回家，秋收过后就要开始囤积冬柴，与其到时不停进山，还不如从初秋就着手准备。


吃过早饭，陈青还惦记着他的新财路，上午干完活，还特意找了村里淘气的几个娃子让他们逮着黄鼠狼拿来给他。


陈青在村里人缘一向不错，尤其招孩子喜欢，不忙的时候，陈青会带着几个淘孩子进山捉野鸡，鸟窝更是端了凡几，拉网逮麻雀致使这几年林子里的鸟雀少了不少，这才让陈青意识到啥事不能干绝，严令跟着淘气的几个男娃不能再掏鸟窝，打雀也得算计着，免得将来没烤麻雀吃。


几个小子得了陈青吩咐，约好秋收过后进山捉野鸡，才高高兴兴的散了。


“青哥，你要那黄鼠狼做啥，肉又不好吃”胖二婶的孙子陈虎和陈青一路往家走，好奇的问道。


“前两天三娃子家的鸡不是让黄鼠狼叨了嘛~要是不打将来越繁殖越多，村子里的鸡都得遭殃，你们也是村里的娃，当然得出份力”陈青脸不红气不喘的端出大道理。


“还是青哥想的周全”陈虎点点圆润下巴，学着陈青的模样，老气横秋说道。


“得，你也赶紧回家，中午太阳毒，别在外面野”陈青交代一声就推开院门。


“哎~青哥下午去河边洗澡不？阿牛他们说要摸鱼”陈虎一把拉住陈青衣角，一到春秋陈青就忙的没功夫领着他们四处玩。


“下午还有活计呢，没大人领着不准你们几个下河，听见没？”陈青立马虎着脸嘱咐。几个野小子最大的才比陈碧大两岁，要是溺水都没人下去捞。


“哦，那我去告诉阿牛就说你不让去”陈虎蔫头巴脑的答应着，其他人都懒得带娃一块玩，若陈青不跟着，他们还真怕去了河边回家会挨揍。


“找大生跟着，他家人手多，活都忙的差不多了”陈青拍拍失望的陈虎。


“成，那我去央大生哥去”陈虎立马高兴起来，跟出门接哥哥的阿碧打招呼。


陈碧平日很少跟同龄孩子玩在一起，但对这几个总跟着哥哥屁股后面转的臭小子倒是熟悉。


陈虎见阿碧不搭理自己，只得恹恹的跟陈青道别，自己回家去了。


“你不喜欢虎子？每次看见他都皱着一张小脸”陈青捏捏妹子脸颊，好笑的看她露出一脸嫌弃样。


“虎子最讨厌了，小时候还拿死耗子吓唬我”阿碧接过哥哥递来的青梨，扔盆里洗洗，也不擦干就咔嚓咔嚓的啃起来。


“那阿碧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过日子？”陈青咧嘴一笑，眯着眼睛打探妹子喜好。


“我才10岁，什么样的男人都不喜欢！哥哥最讨厌了！”陈碧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小脚一跺也不帮忙晒草药了，转身就跑进屋里。


陈青哂笑，摸着鼻子暗自估摸一会怎么道歉才能让小丫头原谅他。


陈碧躲在屋子里，闷闷的啃着青梨，她不想嫁人，嫁人就要和哥哥分开，这五年一直都是兄妹两人相依为命，幼时对爹娘的记忆早已模糊，只知道哥哥待她很好，又当爹又当娘的教导她长大，她不想离开哥哥。

第8章 制作毛笔


没过两日，村里的娃子就打死了一头黄鼠狼。说起经过还挺凑巧，三娃子半夜闹肚子刚从茅房出来，就听见鸡圈里扑棱棱响起母鸡短促又惊慌的咕咕声。


前几天家里刚死了两只鸡，三娃子立马就知道准是那该死的畜生又来叨鸡了，来不及喊阿爹，抄起铁锹就进了鸡窝，原本被黄鼠狼盗的洞刚封死又被盗开，三娃子拎着铁锹就朝那洞口狠拍。


亏了当晚月亮圆，三娃子模模糊糊的看见一条黑影向那洞口窜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铁锹，直接拍死了那只贼精。


陈青拎着只有前臂长短的黄鼠狼嘿嘿一笑，夸了三娃子几句，又许诺若是再抓着黄鼠狼就给他们几个买糖球吃。


这黄鼠狼很少偷鸡吃，野外有的是耗子等啮齿类动物，也不知这只怎么就盯上村里圈养的家鸡了，得了一回便宜又跑来觅食，刚好拿它的毛练手。


知道狼毫价格不菲，陈青也不敢胡乱下手，先去村里养羊的老刘头家讨点羊毛练练。老刘头是陈家沟的外来户，家里逃难流落到青平镇，后来同村里一绝户家的闺女成婚，做了上门女婿。


（外来户指非本地村民姓氏，在村里安家落户。）


（绝户指没儿子传承香火的人家，泛指没儿没女，或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人家。）


老刘头原是个羊倌，来陈家沟后也就重操旧业，边种地边养羊，没几年日子就过好了，还添了两个大胖小子，一个姓陈，一个姓刘。


“刘大爷，在家不？”陈青赶着中午不忙，来老刘头家要羊毛。


“是阿青啊，啥事？中午不在家猫着，大中午的跑出来仔细晒晕了”老刘头的媳妇开门应声。


“大娘，我想撸几根羊毛，这不赶着中午不忙来讨嘛”陈青笑嘻嘻的回话。


“羊毛又不是啥值钱玩意，你要自己去撸，他在屋里睡觉呢”老刘头媳妇打发陈青自己去羊圈，就进屋午睡。


圈养的羊不怕人，陈青逮了一只公羊，琢磨着哪里的毛好用，最后挑了背脊上好下手的地方剪了几把，又换一只继续挑毛硬实的地方下手。


大夏天倒也不怕把羊剃秃，剪够所需，陈青就将门关好，也不必打招呼直接回家。


陈碧见陈青兜了一堆羊毛回来也挺好奇，听哥哥要给她做毛笔，也是兴起一丝兴致。


陈碧照着自己那个毛笔挑选合用的羊毛捏成一小撮，陈青则是随手拿了跟木柴削笔杆。


选好的羊毛要成束泡水清洗，清除杂物，羊毛含有油脂，还需用皂角或石灰水浸泡清洗，之后再用清水冲洗。之后还要梳子来梳理毛蒂，去除杂物和绒毛。


有现成的模子，兄妹二人手脚麻利，等陈青用砂纸将笔杆磨的光滑，陈碧那的笔头也做好了。


“这样不行，得让中间变尖，合不合用拿水试试就知道了”陈青交代一声，就让陈碧自己鼓捣，又用细线将束好的羊毛在根部多缠几道绑结实了，才剪平待用。


笔杆做好，还得将一头挖出一个圆槽将笔头用树胶粘结实才行。


中午天热，打湿的羊毛一会儿便晒干了，等陈青刮了树胶回来，陈碧已经挑选出一个合用的笔头。


将笔头根部绑紧又抹上树胶塞进笔杆上预留的圆槽，一根毛笔就做好了。前后不过花了一个半时辰。


“扔屋里阴干，不然水一泡笔头就得掉下来”陈青粘好一个，又开始削笔杆。


去刮树胶的路上还特意选了一株梨木树枝砍回来做笔杆，这次陈青多花了些心思在笔杆的削制上。


回忆起当初在店里看见的几款笔杆，有粗细一样的，也有下方笔头处略宽上面较细的，这种多数都是笔头较粗的毛笔才用的笔杆。


陈青练手自然是要捡最容易的制作。依然是粗细相同，不过这次的笔杆倒是多花了一些心思，在头尾都用小刀细细的雕出一圈图案，说是图案也只是简单的波浪线之类。


笔杆尾部还小心的刻了羊毫笔三个字，刻好后又用砂纸细细打磨，直至手感光滑，没有毛刺为止。又拿着阿碧的毛笔细细比对一番，再涂上一层青油这笔就跟店里卖的没啥区别了。


羊毫笔店里卖5文钱一支，他顶多出点青油和砂纸的费用，其他都算净赚。为途销量价格还是定在3文钱一支，薄利多销，也能打点口碑，毕竟他不用出店面钱，还是私下里偷着卖。


吩咐陈碧将东西收好，陈青就愉快的出门干活去。就是不知道这笔好卖不好卖，毕竟一支毛笔能用很久，就算是消耗品，一支笔若是使的好又不勤用，几年都不带坏的。


算了，与其愁销路，还不如再想点更挣钱的路子，这东西还没试着卖过谁又知道销路好不好呢？


晚饭过后，陈青照例让陈碧练字，自己就坐在灶边削木头，笔杆不粗，一根树杈能做出二十几根笔杆，陈青这次还在尾部小心刻了一个突起的洞，方便线绳穿过吊在笔架上。


将其余削好的两根笔杆也同样雕出月牙洞，陈青才收了陈碧的笔墨准备睡觉。


一连几日中午晚上雕刻，陈青也慢慢熟练了新的活计，笔杆上的图案也丰富不少，鸟兽花草寥寥几刀就能刻出个大概模样，比不得专门制作笔杆的精致，看着倒也朴实。


之前做好的几根羊毫笔，陈青晾了三天，确认里面树胶干透了才沾了水试着写字，挑出笔毛参差不齐的重做，不严重的就将长出一些的修剪掉，感觉跟店里卖的普通羊毫笔没啥差别后，陈青对销售毛笔更加有自信了。


黄鼠狼的皮早就剥好了晾在墙上，有了十足信心，陈青才着手制作狼毫笔，这种笔是价格稍贵的一种，也是普遍学子爱用的首选毛笔。


一只黄鼠狼的尾巴做不了几只笔头，陈青将身上一些短毛搀着做了5支狼毫笔，便收手。他现在有5支狼毫笔，30支羊毫笔，这些拿去试探销路足够用了，况且做多了万一卖不掉也浪费精力。


陈青家的院子随着秋天正式来临也铺满了各色晒干的野菜和草药。陈青又趁这段农闲将菜地里的蔬菜该腌的腌，该收的收，不能久放的就留出一部分，其他全部晒成菜干，留着做冬天口粮。


一院子的茄子干，豆角丝，黄瓜片，弄的整个院子就快没落脚地了。因着干货多，大伯娘倒也懒得到两个小辈院子里转悠，反正在自己眼皮底下，这些东西都是自家的，也不怕两个小的拿去偷换钱。


“就这玩意那也得有人肯买才行”陈碧撇着嘴抱怨，大伯娘越来越认钱了，家里的蔬菜竟也当宝贝真是财迷。


“行啦，管她做什么？就是拿咱俩当贼不也没防住吗？”陈青对妹妹眨眼，兄妹二人一起偷偷奸笑。


陈青暗咳一声，他好像把妹子教坏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要藏私房钱，别等到嫁人了这毛病还改不了——不过这也不算坏事，人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不过还是要告诉妹子做事要稳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事情败露引来婆家的猜忌也不好。


陈青正琢磨着这种行为是好还是坏呢，他家早熟的妹子早就收了笑容，一本正经的将晒干的木耳干蘑收进厨房用布口袋仔细捆好。


“呃~还是看看再说吧”陈青瞧着妹子的做派，也只得嘀咕一句，不再烦恼。


日子一晃过了十天，临着秋收也没几天，陈青快手绣完一副作品，仔细端详这幅百子千孙，觉得没拉针才仔细叠好收进布袋，他明天得赶着去趟镇里，上次跟婶娘约好的事情怕是得拖些日子了，赶上秋收，至少一个月不得闲，自是没时间赶绣活。


跟大伯娘知会一声，趁秋收前将家里存的草药出手，第二天领了15文钱就一大早上路了。


一个时辰快走，赶到青平镇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刚吃完早饭的时段。先去药铺找林掌柜换了草药，又说了声近期不会送药过来，才递给林掌柜一包干木耳。


“冬天之前别忘把山崖那株药材挖了，免得天冷路滑在摔着”林掌柜还惦记着这事，赶忙提醒一句。


“放心吧，我先走了”陈青说完，见林掌柜塞给他一个包子，也不推辞笑着接过。今天出来的匆忙，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交了绣活他还得去书院门口碰碰运气，看毛笔有没有销路。

第9章 初进县城


走进同记布行，跟婶娘说了来意，柳绣莲轻皱眉头“我已经和衡山说好今个送你去县里给掌柜瞧瞧手艺，这临时变卦怕是会给掌柜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还能不能成就两说了”


陈青当时就傻眼了，他不知道婶娘已经安排好了，若是他不去，不但损了信誉，怕是也会给婶娘的同宗亲戚惹下麻烦。


“那我现在就去一趟亲自跟掌柜的说一声，若是他满意我的手艺，就商量看能不能等过了秋收再接活”陈青决定今天先不卖毛笔，等得空再卖也一样。


“我本也是让衡山带过话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再说那县里的大铺子能不能相中你的手艺还两说呢，先去给掌柜瞧瞧再说”婶娘眉开眼笑的给陈青理理衣裳，这娃子不管到啥时候，甭管衣服多旧打了多少补丁，永远都是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清爽，让人难升恶感。


“唉，那我这就动身去县城，这绣活等我回来再给婶娘送来”陈青眉眼弯弯，笑着答应。


“这两条腿得走到什么时候？镇里每隔几天就有往县里送货的马车，你坐车去还能快点，放心吧，就说是同记布行的柳娘让你去的，给赶车的两个铜板他就能捎上你”刘秀莲说完还给陈青指点马车的方向。


陈青沿着街尾一直走到头，瞧见正往车上装货的伙计，朝伙计打听了赶车老汉，陈青就在树荫下寻着了正抽旱烟的李老汉。


“刘叔，柳婶娘让我来寻你搭车”陈青忙上前说道。


刘老汉吧嗒着旱烟，将烟锅朝地上磕两下倒出烟灰，站起来说“陈娃子是吧，柳娘跟我提过哩，装完车就跟我坐前头就成”


“那就烦您捎我一路了”陈青赶紧递过两个铜板，刘老汉收了钱笑眯眯的招呼陈青一块蹲着等车装完。


“我这车固定跑县城，以后你要去县城直接来这找我就成，当天返回还不耽误事”刘老汉说。


“什么时辰往回返？”陈青忙打听。


“过了午时（下午两点）就回来，刚好赶上晚饭前到家。放心吧，马车来回快着哩，半个时辰就能到，你要办个事啥的都不耽误”刘老汉小声说道。


他这也是给东家干活，偷摸接个私活只要没有多嘴的，东家也不会怪罪。


“成，那我办完事就去寻你”陈青赶紧谢过刘老汉，有这马车，也不怕大伯娘知道他偷着去县里了。


马车装完，刘老汉就招呼陈青上车，一扬马鞭，两匹马拉着马车嘚吧嘚吧的往前赶路。


路上刘老汉给陈青讲了许多县城的热闹事，连带着告诉他哪家吃食最便宜，哪家店黑心，连着农家人最关心的粮铺哪家最实惠也告诉了陈青。


陈青从没去过县城，抓紧机会赶紧问一些自己需要知道的事情。半个时辰在现代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一路说话很快就到达县城。


看着一人多高的围墙，陈青才感受到点城市的影子。


“咱县城这墙不算高，省城那足有两人多高，那城墙才叫气派”刘老汉夸张的介绍道。


陈青到不震惊于围墙高矮，只不过在这里活了15年，还是第一次走出乡镇，心里难免有丝兴奋。


青平县三个繁体大字高挂在城门上方，青砖黑字，看着也挺气派，城门口还有守卫把守，非战事都不会进行例行排查，马车顺顺当当的进入城门。


青平县也恪守坐北朝南的布局，分北门和南门，陈青二人从北门进入，若要往省城方向走则要出了南门再一路向南。


北街冷冷清清分布着一些茶馆、酒肆，还有两家客栈高高挂着幌子。越往前行，街道越热闹，临近县中心，刘老汉赶着马车向东街行去，拐了两个弯就在一家招福百货商铺的后门停下。


“午时记得来这里找我，从这里往前走，到了主街前行一百米就能看见梁记布坊，若是寻不到随便找人一打听就能知晓”李老汉说道。


“谢李叔，午时我定回来”陈青笑眯眯的道谢后，就顺着刘老汉指的方向行去。


从进城开始，刘老汉就详细给陈青讲解过县城的分布。县城分为四区，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划分。县衙在正西，学堂在西南方，其余整个西南坐落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宅院，西北则是普通住宅区。


东南方有驿站、车行、高档酒楼、客栈，东北则有部分住宅，其余街道商铺林立。可以说整个县城分为两个部分，西面官民两用，东面行商娱乐。最有名的花街也坐落在正东方。


有了大概认知，陈青也确定了此行目的，先去梁记布坊，余下时间去县里官办学堂碰碰运气，若是不行就去民办的私塾看看。


没走多远就到了主街，看着热闹的大街，熙熙攘攘的行人马车，虽比不了现代繁华，但事过15年，前世记忆早已模糊，没有多少真实感。反倒是突然见到如此热闹的街道让陈青一时感到有些迷茫。


深吸口气，陈青扯开嘴角，谁说他就一定要窝在那小小的乡村，县城也不过如此而已，只要有心他照样能重新融入繁华。


陈青没像土包子进城一般左右乱瞄，而是专心寻到梁记布坊。果然同刘老汉说的一般好认。


整个梁记布坊门脸占地10米有余，高高的牌匾挂在一楼与二楼中间，梁记布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深深嵌入牌匾三分，白底黑字凸显整洁大气。蓝色的布幌随着清风拂过招展飞扬，门口侍立两个伙计对进出的客人迎来送往。


双开大门撤去门板足有3米宽，一览无遗的看清店铺内饰。正面一排货架上摆放着一匹匹颜色各异的布卷，有棉布、麻布、丝帛一应俱全，花色更是繁多，将青平镇那区区十几个花色的布行比到泥地里去。


左手边是账房，一名中年男子执笔记录客人所购物品，在他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噼里啪啦拨着算盘计算银钱。


右手边放置了两排货架，外面一排是女儿家常见的胭脂水粉，里面一排放着各色娟帕丝线，还有一些绣好的成品衣饰等待客人挑选式样。


店铺后方整齐的一排屏风，活计将需要量尺寸的顾客让进屏风后有专门的裁缝丈量尺寸。订购的服饰等做好后可以自取，也可送货上门。


陈青对此也不由咂舌，即使扔在现代，这服务质量也是没得挑。


门口伙计见陈青站在门前看了半天，笑着上前询问“这位爷是需要购置布匹还是要量身制衣？”


陈青抿抿嘴，他这身行装怎么看也不像能买得起里面东西的顾客吧，好在伙计没狗眼看人低撵他不买赶紧让开。


“店里还有绣品及胭脂贩卖，您看您需要选购些什么？”另一名伙计上下瞄了一眼陈青，对旁边的伙计使个眼色。


他们店虽然规矩大，不允许对任何潜在顾客失礼，但明显买不起东西的主顾挡了门面，他们也需客气请离。


“我是来寻柳衡山，柳先生的，烦请两位帮忙指点一番”陈青当然知道他直愣愣站在门口碍了布坊生意，遂朝一边让开几步客气说道。


“那烦请客官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寻主事去”先前开口那名伙计客气应道，亏了没撵人，这是来寻主事柳先生，若是开罪了他们这饭碗怕是不保。


“要不您进里面候着？主事这时候正接待客人，怕是要稍等一会才行”另一名活计忙客气的邀请道。


“不妨，我站在外面稍等一会儿就好，免得扰了店里生意”陈青忙退到门侧，背着背筐站的笔直。


伙计见陈青虽穿着不好，但有礼又言辞不卑不亢，也不敢拿先前那番心态对待，既然要等便等会好了，他还是尽心完成自己的工作才好。


陈青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那柳先生才不慌不忙踏出店铺，上下扫了陈青一眼。


“您是柳先生吧，我是柳婶娘提过的小子陈青，还劳烦先生引荐”陈青虽热出一身汗，却不显急躁，礼貌的作揖行礼后才站直身子。


“呵呵，不错，乡下来的能有这番心气也属难得，也不怪秀莲多番夸赞”柳衡山赞许的点点头。


“不敢得婶娘赞誉，陈青也只有这点手艺能见人而已”陈青略显腼腆的笑了一下，许久不曾被人明面夸奖，习惯大伯娘的冷嘲热讽，突然规规矩矩的见人还有些不大习惯。


此时已过辰时（上午10点），温度已经升上来，在太阳下晒了快半小时，陈青早已汗流浃背。


“外面热，随我进屋里说话”柳衡山摆手招呼陈青进屋。


柳衡山将陈青带入里间，就放下端着的架子说道“以后不用先生先生的叫，你叫秀莲婶娘，以后就叫我柳伯吧”


“柳伯，这次还多有麻烦，陈青在此先行谢过”陈青忙恭敬的唤了一声。


“我看你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没听秀莲提过啊”柳衡山给陈青倒了杯茶，好奇问道。


“小子不曾念过书，但也识的一些礼数，刚来县城难免拘谨”陈青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么酸溜溜的说话他还真是第一次。大概是自己太紧张了所致。


“哈哈，你倒也有趣，没外人不用拘束，咱都是乡下来的，用不着那些虚礼”柳衡山哈哈一笑，土话立马从嘴里甭了出来。


“嘿嘿，柳伯这么说话我倒是自在了几分”陈青摸摸鼻子一口喝干茶水，也省了那些规矩慢慢品茶，他都快渴死了。


“一路来渴坏了吧，自己倒茶喝，不用跟我外道”柳衡山端出一碟糕点给陈青垫垫肚子，按说这些东西都是给客人食用的。但他是个主事尚有几分权利，给子侄拿几块糕点解解馋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第10章 书院风波


陈青不客气的拿了一块糕点吃了就不再动桌上的点心。将之前绣好的百子千孙图递给柳衡山过目。


“不错不错，你这手艺却有过人之处，比之县里的绣娘也不差几分，绣品也多了几分真实灵动，掌柜瞧了也定当说好。放心吧，这事我保你能成”柳衡山见猎心喜，也不免多端详了几番。


绣活多数都是代代相传，这绣工与技术也多为私人手艺，旁人不便问询，柳衡山虽心痒，却也按照规矩只仔细观看。做这行生意手里若是没有手艺好的绣娘也怕留不住客人，往往布坊拼的就是绣工，布匹的贩卖也只是其中一方面而已。


“有劳柳伯提携，只是近期就到秋收，怕是只得等到农忙过后才能接活”陈青说出自己的顾虑。


“客气啥，这也得是你手艺好我才敢说这大话，不然就是亲侄子我也不敢引荐给掌柜，若是砸了招牌，我有几个胆子也不敢说这话。秀莲之前跟我说过，都是庄稼人这些我都懂，一会儿掌柜同意我来跟他商量”柳衡山拿起绣品，让陈青稍等一会儿，他去楼上请掌柜下来商谈。


陈青坐在椅子上默默喝茶，也不知道这大掌柜的人好不好说话，若是个难相与的只怕还要费些心思商谈，这个机会陈青不想错过，店铺大客人也大方，只有在县里绣品才能卖上好价，他绣活才能多换点银钱。


没一会儿，柳衡山就带着一个中年男子下楼来。


陈青站起身招呼了一声，便暗中观察这名男子，中等身高，身材略瘦，模样也只能说是一般，但一双眼睛却内敛无华，一瞧便是个常年混迹商圈的资深掌柜。


“你便是柳主事说的子侄？手艺确实不错，不过我们店铺可不比镇里的小铺子，要求规矩都大的很，若是不能按时完成绣品还要承担相应赔偿”掌柜身穿青色锦袍，衣袖跟下摆处都绣了暗纹，衣领用同色系淡蓝色锦缎包边，整体看起来大气却不显华贵。


这身素色锦袍虽不像大户老爷般贵气，却处处透着精致，不但不会压了贵人的衣饰，还凸显了店铺的档次，看的出绣制这件锦袍的绣娘也是花了番心思的。


“这是梁记大掌柜，你叫万掌柜就行。之前未得掌柜授意，我也不曾与你细说店里规矩，此番你定要好好牢记掌柜说的话，免得误了绣品不说还要承担责任”柳衡山不待陈青回答就赶紧提点他。


“是，布坊大多有严格规矩，来前也略有耳闻，不知万掌柜可否与小子细说一下规矩，也免得将来犯错”陈青不卑不亢的说道，这规矩与赔偿定是要提前说好，不然到时自己吃亏还白搭上时间和银子。


“好说，你也是个谨慎的，我们开门做生意最是注重口碑与承诺，若是误了工，不仅有损店里的声誉还会得罪客人，所以我就与你详细说说这店里的规矩，你也好转达给令妹，万不可拖延活计”万掌柜的说完，便看了柳衡山一眼，二人相继点了下头，遍将这规矩逐条说上一遍。


大概内容也就是领了活计必须按时完成，若是拖延将视客人态度惩罚。拖延一天按照工钱的十分之一赔偿。逐次递增，直至扣完工钱。若是客人退货，则绣娘需要承担所有损失。


当然店铺也不会那么不近人情，若是客人退订，店铺也会帮着代卖，绣品卖出，绣娘无需赔偿，却不会给工钱。若是卖不出，那绣娘就需按照成本价格购买绣品，其中包括原料，绣线。


情节严重者，还要罚银子弥补店铺损失，甚至解除雇佣关系。


若绣品在刺绣阶段损毁，绣娘自行承担损失，完不成绣品仍按照上述赔偿。


绣娘自签下文书后，不得另接其他店铺绣品，一经发现立即送官。律例中严明规定不准一仆二主，被雇佣的人只能为一个东家做活。


总之就是各种霸王条款，店铺将活分派给你，完成了拿工钱，完不成店铺不承担损失，由绣娘一律承担，解约与续约都由店铺做主。


其实这些跟现代那些只对单方面保护的合同没啥大区别，想干不想干都看你自己，想挣钱就得接受。


最终也只是商谈了一番工钱，陈青便痛快的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其实他多数只是认真倾听，少有提问，工钱方面柳衡山也帮着周旋了两句，最终万掌柜看在柳衡山的面子上，又认可陈青的手艺，便也不曾苛待陈青，给了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


绣品按照大小，难易程度分为三等，工钱的计算是按照上等绣娘+绣品难易程度结算，相对合理。


与万掌柜商谈妥秋后接活后，陈青便再三谢过万掌柜和柳伯，径直朝西南学堂行去。


在梁记布坊耗费了大半个时辰，陈青抓紧时间快步疾行。自觉方向感不错的陈青，在熙来攘往的县城也难免迷路，拐了几个弯后，只得向路人打探学院位置。


等来到官办学堂时，此刻正是学堂午休时段，学子大多返家进食，看着空空的校园，刚开始陈青还傻傻的候了半晌，直到耐不住询问守门人，才得知学子要等到午时才会返回学堂。


午时陈青就得返回青平镇，根本来不及卖笔。看来只得先去购买大伯娘需要的物品，若是县里价格合适，在哪买都是一样的。


原路返回主街，陈青暗自思考毛笔的销路，原想来县里说不定能卖个高价，谁曾想连个机会都不曾有。尚有一点时间，要不要再去私塾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赶上早回学堂的学子呢。


拿定主意后，陈青又快步朝西北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家挺有名气的私塾，听刘老汉说那教书的先生是位举人老爷，曾经还做过官，后来辞官归乡办了私塾，不少商家子弟和大户人家都送孩子去那念书，有曾经为官的举人老爷推荐，也能得指一条明路。


律例明文规定，士农工商四等中，商贾之子不得科考，只有身家清白的上三等才有入仕机会，末等及贱籍不得入仕。贱籍范指奴仆和樂籍（即妓）。


一路问询，赶到私塾——悠然书院时，陈青早已大汗淋漓。卸下背筐靠在墙边阴凉处歇脚。


一路疾走早已口渴难耐，一上午也只吃了一个包子一块糕点，此刻肚皮饿的咕咕作响，却顾不得去东街寻觅吃食。


陈青将背篓中的毛笔翻出，连着布一同摊在地上，又将垫在竹筐下面的破布翻出来垫在屁股下就静候生意上门。


他只能等到巳时过半，若是还没有学子返回，那他也只得早点去同刘老汉汇合。


好在私塾不同于公办学堂，这里竟然有不少学子寄宿在私塾。中午吃完午饭返回的学子们见门口有个少年摆摊便好奇的上前询问。


“你坐在我们书院门口，这是在卖毛笔？”一名13、4岁的少年上前倨傲的扫视坐在地上的陈青，语气带了一丝不屑。


陈青看见有客上门，原想起身打声招呼的，但一听这语气，脸色一沉，压根懒得动弹。本就又饿又累，更是不想搭理这个小少爷。


“嘿，之前倒是见过来这卖小人书的，这次倒新鲜，我说小兄弟，你这摊子可摆错地方了，笔墨纸砚在县里家家铺子都有卖，书院里的学子哪个手里没有几支好笔？在这摆摊卖不出去的”一个把玩着纸扇的公子哥笑意盈盈的凑上一脚，他倒是没轻视陈青，还好心的提点他几句。


“呦，这不是廖少爷吗？你今怎么这么早来书院？怎么没见你家护院？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这感情不是被压来的？”夸张至极的浮夸声音响起，一个玉面少年手摇折扇复手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撑伞。


“齐公子说笑，我虽是商贾之籍不得入仕，但这崇文的气度可不能因无法入仕而有所倦怠”廖凡志扯着嘴角对着先生所居的方位摇摇拱手。


“荒谬，廖少爷倘若真有心习文，怎会次次旷课怠学，偶见一回难不成还真改了性子？怕是你这翻心性也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看大少爷您还是早早继承祖业，免得白费了这许多银钱”齐公子最见不得廖凡志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到处显摆，花着大把银子却不好好读书，这种人来书院简直就是侮辱圣贤。


“我说你这酸溜溜的口气算怎么回事啊？你是见不得我日子过得逍遥才对，嗯~也难怪，齐公子虽是书香门第，但奈何家道中落，现在家里怕是连你考秀才的银子都凑不齐吧，要不怎么去年不见你报名乡试？”廖凡志最见不得这种自命清高脾性，若非这姓齐的处处针对他，少爷还真懒得理他。


“休要胡说八道，我那是自认学识未到，不肯草率应试，谁像你整天不学无术，流连花丛，真真是侮辱我们读书人”齐公子气极，亦有几分被戳中痛脚的羞恼。


“嘿嘿~梁兄来的好巧，你来仔细瞧瞧，这齐公子是不是恼羞成怒？”廖凡志见梁子俊正晃晃悠悠的行来，忙摆手招呼道。

第11章 强买强卖


梁子俊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也不免好奇来瞧个热闹。


见好友招呼，自是哼哈答应着随手弹一记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颇有气势的行来，又仔细扫视齐公子的脸色，才正经分析，故作深沉开口“八九不离十”


“哈哈……梁兄果然好眼力”廖凡志大笑一声，拍着梁子俊的肩膀，二人勾肩搭背一顿肆意狂笑。若非今日梁子俊相邀，他定当不会来书院闲逛。


“少爷，我们不与粗俗之人一般见识”齐公子的小厮轻扯自家主子的衣袖劝解道。


“哼~果然是一丘之貉！”齐公子咬牙低喝一声，扭身气急败坏的跨进书院。


“哎~先说清楚，我可是同这家伙身份不同，咱好歹是农户，身份清白着那~”梁子俊特正经的高声辩解，然后笑意满盈的双眼看向廖凡志“你这个四等户籍快离我远点，免得被人混为一谈！”


“滚蛋~当少爷愿跟你玩一块儿是怎地？你个地主家的儿子也敢嚣张，信不信我买光你家田地？”廖凡志勾着梁子俊脖子，二人一说一唱将周围学子逗得哈哈大笑。


这二人虽然玩世不恭了点，但出手大方，在书院里的人缘向来不错，也多有人附和调笑几句。


“我说廖兄，你若是闲钱多，还不如将这小兄弟的毛笔全部买下，也好让他早点回家，省的蹲在门口影响书院形象”最先开口的那名少年昂着下巴，用食指不屑的点点那些卖相不怎么着的下等货。


“钱多也不是这么个使法，我廖家是做钱庄生意的，最是讲究利润得失，没好处的事情我才不干，你若让我出钱请他吃饭，那自是不在话下，情谊比金钱贵重多了，但用来救济贫穷还是免了吧，咱又不是开善行的”廖凡志歪理邪说一大堆，笑的一脸风雅。


陈青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听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明褒暗贬，这次更是被气的黑了脸，他凭本事挣钱，竟被形容成乞丐，不予同这帮有钱有势的富家少爷扯皮，陈青收拾摊子准备返回青平镇。


镇里就算卖不上好价钱，也好过被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奚落。


“一堆下等毛笔而已，买来作甚？你去集市摆个地摊或许……”梁子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等等，你这狼毫笔怎么卖？”


陈青收拾到一半的手顿住，复又狠狠将毛笔丢进背筐里，咬牙低喝“不卖！”


“你摆摊不就是做买卖吗？为何我欲买你又不卖了？”那清冷少年皱眉问道。


“哎~我说沈书誊，你招子放亮点，一个乡下人哪来的狼毫笔卖？怕是他连狼毫笔的银子都凑不齐，当心被骗”和沈书誊一起行来的郭壁皱眉劝道。沈书誊家条件一般，平日挺仔细个人，可不要因为一时冲动上当受骗。


“我这就是狼毫笔”陈青鼓着脸颊气哼哼的也不往背筐里收了，而是将毛笔挑出来分成两堆。不争馒头争口气，他最恨人冤枉他。


沈书誊蹲下身子将那5支狼毫笔逐个看过一遍，肯定说道“这确是狼毫笔，虽雕工一般，却也别具一格，这笔多少银子一支？”


陈青见这人是真想买，皱眉思索一番说道“我也不知县里价格何几，但因这笔是我自制，价格略低一些，羊毫笔4文钱一支，狼毫笔一两银子一支，你看这价格合适吗？”镇里狼毫笔也要卖一两五钱，陈青若不是急着脱手，也不会开如此低的价格。


沈书誊诧异的张大嘴巴“县里狼毫笔最便宜也要3两银子一支，我瞧你这笔头饱满，色泽光亮，只差在笔杆原料上，一两银子真是贱卖了”


郭壁则是暗中狠戳了沈书誊一下，暗叫便宜就便宜说出来做什么，万一这人抬价怎么办？


陈青瞧沈书誊替他惋惜的样子，不免弯唇一笑，仿若冰雪初融般暖洋洋的“看公子是个识货的人，笔就卖这价钱，你想买几支？”


沈书誊被陈青突变的笑脸晃了一下，开口犹豫道“我身上银子不多，就先买两支吧”


“好”陈青笑着答应，总算没白跑一趟，二两银子哎~他得挖多少草药才能挣回来？


沈书誊付了二两银子，见陈青又塞给他一支羊毫笔，诧异的说道“我没要这羊毫笔”


“今天第一天开张，送你了”陈青大方的一挥手，将毛笔聚拢成堆，打算收摊。


“要真是狼毫笔，还这么便宜，不若小兄弟你也卖我两根，再搭个羊毫笔给我”站在一边看了半天热闹的学子也想上前捡个便宜。


结果刚伸出手去捡那地上的狼毫笔，却被陈青一巴掌扇开，就见陈青沉着脸冷冷开口“不卖！”


“呀？你卖他为什么不卖我？”那少年也不过14岁，被当众抽开手，自觉丢了面子，气急败坏的叫嚷道。


“我乐意”陈青直直看着那人，见他欲上前强抢，立马直起身子一手推开他。


陈青蹲在地上不显个，这猛一站起来，竟是和那少年一般高，常年劳作练出来的肌肉可不是这些白斩鸡书生能比的，整个人似乎都比那少年大上一圈，立马在气势上压倒对手。


“嘿~你这家伙倒也有趣，那少爷我买，你打算卖多少钱？”梁子俊兴致高昂的摸着下巴问道。


“三两银子一支”陈青想都不想直接开个县城店铺里的价格，反正也不打算卖了，还不如争口气，省的让这帮公子哥小瞧了。


“那这羊毫笔又要多少钱？”梁子俊还挺认真的继续问道。


廖凡志全当梁子俊这是调笑那乡下小子，嘿嘿笑着看好戏。


“梁少爷，小兄弟也不容易，又是穷苦人家出身，你就莫要戏弄他了”刚得了实惠，沈书誊开口替陈青解围。郭壁又在一旁戳他，让他莫要为个乡下人得罪梁子俊。


“这话说的，买卖买卖，有买就有卖，我见他这东西不错，又得了沈公子鉴定，这狼毫笔少爷虽不缺，但全当买来随意用用，难道这笔只能沈公子买得，我却买不得？”梁子俊今年16岁，脸庞初见棱角，轻笑着扬眉，虽比沈书誊小上一岁，却比他还高上一分，低眉看着沈书誊笑的一脸趣味。


“你肯买，我自然敢卖，价格就这些，爱买不买”陈青也不愿这个买了毛笔的公子，因为自己和这个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家伙结下梁子，赶紧开口将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买，怎么不买”梁子俊口气悠闲。


“3支狼毫笔9两银子，29支羊毫笔4文钱一支，一共是9两零116文，给你打个折，一共9两110文！付钱”陈青嘴里崩豆般噼里啪啦一顿算，羊毫笔就算按原价卖给他也算是一笔横财，当下手心向上，递到梁子俊胸前。


梁子俊噗嗤一笑，他还真没见过如同抢钱般的强买强卖“我又没说全要，你计算的倒是挺快，抢钱啊？”说完还用力拍了那布满厚茧的手心一下。


陈青立马黑着脸吼上一句“买不起就别买！”说完就作势收摊。


廖凡志第一次看梁子俊吃瘪，相当不够意思的带头起哄。


梁子俊也黑了脸，他真是小瞧这乡下穷小子了，挺了挺胸膛，指着地上说“我就要那几只狼毫笔！”


“要么全买，要么不卖，买不起就别在这充爷”陈青也是呕的不行，赌气般呛声。


“嘿，爷什么时候缺过银子……给你！”梁子俊听着耳旁肆意的大笑声，立马掏出一块10两银子。


“找不开！”陈青接过银子，一脸理直气壮。


“你……”梁子俊气的直瞪眼，找不开他还有理了？


“噗~哈哈……”廖凡志扶着梁子俊肩膀慢慢弯下腰，今天真是来的太值当了，这小子真是有趣的紧。


“呵……”沈书誊也没忍住，刚笑出声就立马伸手掩住嘴，这梁子俊明显就是恼羞成怒，希望别对这小兄弟报复才好。


梁子俊胸膛起起伏伏，深吸口气，咬牙一脸傲然的说“赏你了！爷还不缺这点散钱”


“谢谢爷！”陈青立马硬邦邦的应道。其实握住银子说完找不开那会儿，陈青就后悔了，这可是9两110文啊，他攒了5年也没凑够9两银子~


当下立马借坡下驴，陈青拎起背筐扛上肩膀，自然没看见梁子俊那如鲠在喉的表情。


待陈青欲走时，梁子俊回过神来，转身朝那背影吼上一句“给爷包起来再走！”


“咱这没有售后服务！”陈青傲然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双脚倒蹬的飞快，转眼走至拐角，一溜烟跑没影了。


梁子俊拍开沈书誊的手，快跑两步，结果四下一看哪还有那个臭小子的身影？


“混蛋！臭小子，你有种！我记住你了！”梁子俊涨红脸狂吼一声。


“哈哈哈……”


“廖凡志，再笑我跟你绝交……”


隐隐磨牙声自梁子俊唇齿中泄出。

第12章 农忙时分


陈青回到青平镇时已是午时过半（下午三点），去同记布行交了绣品，又急急忙忙买了大伯娘要的物品，才紧赶慢跑的回到陈家沟。


上山藏了银子，回到家时已是申时（下午6点）。往常陈青去镇里未时之前便会到家，这次晚了一个时辰，让陈碧连晚饭都没吃好，洗过碗就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远远见陈青身影，小丫头噙着眼泪奔上前埋进哥哥胸膛。陈青摸着妹子的脑袋，捧起那委屈的小脸说“回来晚了，害阿碧担心了”


“我知道哥哥定不会有事，只是心里有些焦急”陈碧咬着嘴唇说道，她好怕哥哥有个什么事，更怕哥哥一去不回丢下阿碧不管。


“放心吧，一切都挺顺利，今个还遇上了好事，等晚上回家我和你细说”陈青自责的擦去妹子眼角泛出的泪花。


“我给你留了晚饭，快去吃，早饭也没吃怕都饿了一天”陈碧拉着哥哥就往大伯娘家走。


东西交给大伯娘，自是少不了她一顿唠叨，但看在铜板的份上倒也没说不准陈青吃饭。


阿碧的绣活换了30文，加上草药刨去花费还剩下15文，在这个没有其他进项的贫穷农家，15文也不算少。


晚上回到家，兄妹两个一个练字，一个述说，倒也其乐融融。陈碧听哥哥在县里受了委屈，不免对那些富家公子颇多怨言，即使哥哥说的有趣，但陈碧依然能从只言片语中发现那些屈辱。


见妹子收了笑脸，陈青摸摸鼻子，又扬起嘴角说“除了毛笔挣的那12两银子，上次的绣活也换回五钱银子哦，我们的手艺越好，将来能换回来的银子越多，加上之前存下的，有足足20两银子。都够给阿碧置办一套头面了（一套首饰）”


100文等于一钱，1000文就是一贯钱（一两）


“这些都是哥哥的功劳，阿碧的手艺还换不了多少钱”陈碧知道那五钱银子至少有7成是哥哥绣品换的。


“谁说的？婶娘都夸你手艺进步不少，用不了2年就能升到上品，阿碧比哥哥聪颖多了”陈青一脸骄傲的夸奖妹子，仿佛婶娘夸他妹妹聪明，比夸他还高兴。


“婶娘真是这么说的？呵呵……那也是哥哥教的好”陈碧终于露出笑脸，放下毛笔，窝进哥哥怀里。


“那是，也不看看你是谁妹妹”陈青也难得嘚瑟一下，笑着和妹妹玩了一会儿，见天色擦黑，就让陈碧收了东西准备洗漱。


“毛笔这么赚钱，咱以后还做吗？”陈碧担心若是再去县里哥哥还得受委屈，那吃了亏的富家少爷若是报复哥哥该怎么办？


“做，怎么不做？既然挣钱，不去县里卖也一样，镇里虽卖不上好价，也总比挖草药赚的多”陈青肯定答复。


“嗯，以后不要去县里卖，就在镇上学院卖。不过得小心点，若是让陈平看见，大伯娘一准来打秋风”陈碧小小年纪，鬼精鬼精的。


“嗯，若是被大伯娘知道，定会猜到我们藏了私钱，到时闹起来，怕是会糟糕，以后还真得更加小心才成”陈青也是语气低落，镇里熟人多，陈平又时不常溜去镇里和那群学子游玩。若是碰到，还真不好收场。


陈青二人洗漱好，已到酉时（晚8点），累了一天，沾枕就着，直睡到天色微亮才幽幽转醒。


花了一整日时间，兄妹二人将院子里的干货全部归置好，秋收便到了。


秋分时刻，田地里到处一片金灿灿，家家户户都开始忙起秋收，他们要赶在寒露到来之前将作物抢收晾晒，还需打谷脱壳，有的是活要忙。


陈青已然是半大小子，今年明显感觉轻松不少，至少不会累到一回家倒头就睡的地步。陈老汉在这秋收时刻也是不敢惜力气，好在没赶上下雨，不然耽误活计不说，还要多花时间晾晒。


旱田大部分种植麦子和苞谷。小部分种植自家食用的土豆、地瓜。陈青还在田间地头撒了些豆种，打算冬季做豆腐吃。


陈青在农忙时不接活计，连带陈碧这一个月都不需要做绣活，而是每日里做饭照顾家畜。闲暇时给地里送饭送水。


苗仁翠领着公婆在家归置收回来的作物，家里除了陈平每个人都需要干活。苞谷需要扒掉外皮绑成长长一串吊在架子上晾晒，小麦都是连杆一起翻晒，待干透后才会打谷去杆。


陈青擦黑才和大伯一起扛着粮食回家，到家顾不上喝水，借着火光将苞谷剥皮，收拾好背回来的苞谷，才拉着妹子回家洗漱。


一连几日高强度劳作，即使是壮年也有些扛不住，但陈青从不叫苦，他很珍惜得来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即使身体疲乏，但活的更有真实感。


也不知是不是累惯了，上世从没干过活的陈青，现在竟是一天不干活都浑身肌肉紧绷，大概人真的具有奴性，一旦身体思维接受并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就感觉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是顺应天理时常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往日种种随着融入这个时代而离陈青越来越远，若不是刻意想起，早已不复往日记忆，真真正正作为一个小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最开始陈青还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性别混淆的存在，不能忍受生产落后思维保守，甚至有些迷信的社会状态。


但随着时日流转，不经意间连思维也被绑架，做什么事都习惯于遵守这个社会的法规，出发点也从实际着想，不离经叛道，脱离这个社会固有的条条框框。


陈青最不能忍受的还是男女不平等，而他这个小哥虽处于灰色地带，但一旦做哥嫁人却要归置到需要守妇德，尊夫为天，甚至依附男人过一辈子。


与其活的毫无尊严，陈青宁可苦点累点也要做个男人挺胸抬头生存。这是陈青唯一的底线，若真认同了小哥身份，那此陈青就非彼陈青，真的告别往昔，作为新生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土豆和地瓜比较不好收，需要将埋在地里的作物挖出来，陈青最开始往往一锹下去就会带出一两个被磕伤的土豆，但随着经验累积，撬松土壤，用力一提，一串土豆就都从土里拔出来了。


土豆和地瓜都是种来当冬天口粮的，所以量不大，刨除做种，够一家老小吃一个冬春就行。


陈青和大伯忙了三天才干完，坐在地头将新挖出来的土豆去泥，装入背筐。


“大伯，你装好放着我背就成”陈青将费力气的活揽下，陈老汉点点头，让他累了就歇会。


农家院子里多铺有一片青石板，用来晾晒粮食，土豆块大，只要晒干外面裹着的泥就能收入地窖，所以没放在青石板上晾晒，单独堆在院子一角。


来回几趟将土豆都运回家，陈青才接过阿碧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明天就该收水田了吧”阿碧乖巧的给哥哥捶捶肩膀，细嫩的小手这几天也粗糙不少，上面还有几个细小的伤口。


陈青心疼的拉过妹妹的手仔细端详，女孩子的手最是珍贵，若保养得当又白又软，比之男人好看了无数倍。奈何陈青尽量不让陈碧干重活，生在农家也免不了要伤手。


城里的小姐才是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养出一双娇嫩的手，就不能生在农家。陈碧知道哥哥最爱护的就是自己这双手，怕他又念叨自己，忙将手缩到背后。


看来下次去镇里还是买点面油给妹妹擦手吧，陈青默默的想着。


越是疼爱妹妹，这心里就越是扭曲，隐隐间陈青已经执着到非要将妹妹养出一双富贵手来不可。


他自是不知自己这执拗的想法已经深深影响到陈碧，陈碧认为哥哥如此在意自己的手，是因为哥哥的手常年劳作，遍布老茧。哪家小哥的手能有哥哥这般粗糙？哥哥越是在意，陈碧就越是自责。


“我还得先把硬豆收回来，你别总沾水，免得伤口落疤”陈青嘱咐完妹妹，就拿起镰刀和绳子出门干活。


陈老汉见陈青去割硬豆，知道量不大，也就没动弹，坐在院子里捶腿歇息。


“死丫头，你大伯累成这样，也不知道给捶个肩膀”苗仁翠白了陈碧一眼。


陈碧咬着嘴唇，木着张脸站在大伯身后捶肩，他哥还在干活呢，大伯却能歇着，哼~


“瞧瞧那张死人脸，供你吃供你穿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真是丧气”苗仁翠这两天干活有点累，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习惯性拿陈碧出气。那陈青还敢顶撞她，陈碧却是个好欺负的。


“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娘生前衣衫改的，没穿过你家衣服”陈碧鼓着嘴，瞪着苗仁翠。


“呦，今儿这是要反天啊！看我怎么教训你！”苗仁翠心火一起，扬手就给了陈碧一巴掌。


小小的脸颊被这大力一掌，扇的跌在地上，但那熊熊喷薄的怒火却从眼睛里迸射出来。陈碧咬牙没哼一声，小拳头紧握，狠狠瞪着大伯娘。


苗仁翠被小丫头瞪的莫名心虚，但平日打骂惯了，自是不惧这瞪视，嘴里一边骂一边上手拍打陈碧后背。往日责打陈碧，都是尽量往看不见的地方打，今日扇了脸，怕是要引来陈青的怒火，但打都打了，不若多打两下解解气。

第13章 事态逆转


苗仁翠边打边骂，越是见陈碧不吭声，打的力气越重。最后还是阿爷看不过眼说了她两句，陈老大也拉过婆娘劝道“一会儿陈青回来定是要不高兴，这稻子还没收完呢，你少惹事”


“呦~她还敢告状不成？他们兄妹两个吃住都在咱这，还想不干活白吃饭啊？再说我是他大伯娘，教导孩子谁敢说我不是？哪家孩子没挨过打？就你怕那小子，他有什么好怕的？”苗仁翠得理不让人立刻将矛头指向自家男人，指着他鼻子大骂。


“你还有完没完了？孩子做错啥了你就这么打她！”陈老大也难得动了肝火，他倒是不怕陈青，奈何自家这婆娘却是个不讲理的，没事打几下发泄发泄就算了，今天太过了点。


“你……你还敢教训我了……”苗仁翠瞪着眼睛，一脸诧异的看向陈老大，直到陈老大低眉顺眼不支声这事才算作罢。


苗仁翠因着理亏也不好再行发作，这事就算过去了。但大伯娘将这事翻过去了，陈青却不干了。


偶尔得知阿碧被打几下，每次问阿碧，她都不承认，大伯娘又没当着他的面打阿碧，阿碧不承认，陈青也不好找大伯娘当面对质，真翻脸自己兄妹日子更难过。所以这几年陈青都在隐忍。


但这次看见陈碧脸上那鲜红的几个指印，陈青不干了，摔了背上的豆子，直接拿着镰刀对着大伯娘“苗仁翠，我敬你是个长辈，今儿你要是不说清楚为啥打我妹，咱就找村长来评评理！”


“咋？你还敢对我咋滴？她犯错了我打几下还不行？哪家娃子做错事不挨打？我这做长辈的若是不好好教导她，嫁出去没的让人笑话我没教好！”苗仁翠被陈青唬的一缩，但她一贯强势，立刻又挺着胸脯叫骂。


“那你倒是与我说说，阿碧犯了啥错？”陈青怒目而视，咬牙放下手里镰刀，他真恨不能砍了苗仁翠那张可恶的脸。


“她顶撞长辈，就这一条我就是打死她都不为过！”苗仁翠洋洋得意的宣布，这孝道无论在哪只要搬出来都是大罪，她就不信陈青敢做出大不韪的举动。


“她是如何顶撞你的？阿碧你自己说”陈青转头凝眉看向陈碧。


陈碧知道哥哥是铁了心给自己出头，也眼圈一红，以往怕拖累哥哥，被打都是默默忍着，从不跟哥哥说，今天委屈大了，就咬牙说了经过。


“苗仁翠！我妹妹一个不是都没有，你就敢打他！今我就找村里长辈做主，我兄妹二人吃不起你家的饭！从今往后与你家再无瓜葛！”陈青狠狠说完拉着妹子就出门找村长。


大伯娘一家这才慌了神，若是瘫在明面说，难保众人会说他家刻薄兄妹二人。


“不怕，我们养了他俩5年，就是打了又如何？没人敢说三道四”陈平看够了热闹，出声给阿娘壮胆。


不一会儿，得知陈老大家又闹起来了，此刻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部分都在家，前呼后唤的没一会就聚了一帮子人。


村长听了经过，又让一个婶子给阿碧检查了身体，连那婶子都红着眼骂苗仁翠下手狠辣，一个10岁的娃子，身上被打的红肿一片，过两天定要青紫不可。


苗仁翠自知理亏，但有男人和儿子撑腰，叉着腰讲起歪理来，什么她是长辈，什么孝道、替小叔子教导子侄，又把他家养兄妹二人5年的事翻过来倒过去的说了好几遍。


“别说我兄妹二人这五年从没穿过你家半片破布，我吃了你家多少粮食，又给你挣了多少银钱？你自己算算，我兄妹二人可有白吃过你家一个窝头？阿碧那些绣活换的钱都够她自己半年的口粮了！这两年挣的别说半年，就是拿那银钱买口粮我妹妹都饿不死！”陈青气的胸腔都快炸了，死死咬牙忍住不破口大骂，免得让人觉得他不尊重长辈。


“放屁！那点银钱能够你们兄妹二人吃？说出来谁会信？”苗仁翠一脸养了白眼狼的架势。


“阿碧，把账本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我们每次赚的钱都记录在册，不怕你不认！若是村长不信，可去镇里询问，看我有没有说谎！”陈青当初就怕落人口实，早早就留了一手，如今拿出账本给大家翻看，每次换的银钱一笔笔都记录在册，前几年用木炭写下的都已经有些模糊，一看就做不得伪。


“陈老大，你们还有啥话说？娃子非但没浪费你家粮食，还帮衬了这么些年，你咋就能任由这婆娘虐待子侄？这好歹也是你亲兄弟的娃子！”村长冷着脸教训道。


陈阿爷早就做不得主，此刻也知道这事瞒不住，这脸都在相亲面前丢尽了，默默拉着老太太进屋，躲避那些同宗老兄弟。


“事情都弄清楚了，还请您给做个主，我不怕干活累，就怕妹子在我不在家时受委屈，今还烦请族里长辈给主持个公道，我与妹妹再无法呆在大伯家，我们分出去单过，即使饿死了也好过被人苛待”陈青说出预先打好的草稿。


即便分了家，日子难过点，但现在妹妹也大了，凭着绣活和两亩旱田也不至于饿死他们。


陈青的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事村里从没发生过，这合了家就是一家人，除非成家立业，否则哪有让孩子分出去单过的道理？


苗仁翠得知陈青的打算，彻底傻眼，这白养了5年，好不容易快到能换钱的时候却想一走了之？哪那么便宜！这一分家那两亩旱田和房契不就又没了？不说陈青现在大了能帮衬地里活计，就是每日上山找的那些山货也能换不少银钱，越想越不能让这两个小的跑了，最后一拍大腿，哭嚎道“小崽子这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想撇下养育他的恩人！这不是丧良心吗？还有没有天理了？陈老二你在天之灵看看你这两个狼崽子啊！小的时候又哭又求的让我收养，这长大了就想拍拍屁股不认账，就是庄稼人也没他们这么背信弃义呦~……”


苗仁翠这一嚎，立马将理都拉回她们那面，村人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恩义孝道那都是顶天大的事，即便现在长大有能力了也不能忘了之前在最困难时帮助他们的人。


陈青见村人越来越不认同自己的看法，脸色也开始不好看起来。陈碧紧紧拉着陈青的手，无论哥哥做什么，只要二人还在一起，她就什么都不怕。


“陈青，村里没有娃子分家的先例，况且不论你伯娘如何苛待你们，这恩情总该不能说断就断，没天大的事也断不了亲！于情于礼都不能干出忘恩负义的事！”村长这话说的有些重，陈青心下也是一沉。


无论到何时，舆论都引导着事态的最终走向，陈青知道今日这目的非但没达到，还将一个忘恩负义的屎盆子倒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我原也没打算这么做，奈何大伯娘欺人太甚，我兄妹二人在大伯家一直勤勤恳恳，不曾偷懒耍滑，这村人都是长眼睛的，我平日里如何伺候田地大家都看的到，阿碧又是个乖巧的，平日里受了打都不曾和我说，今日若非我看见，又怎会知道我在外干活的时候，大伯娘打了我妹子？”


“就是别人家孩子也下不去这么重的手吧，我知道我们兄妹是寄人篱下，就该多干活少说话，平日里也一再教导妹妹莫要顶撞长辈。可就是如此，我妹妹还是得不到大伯娘的疼爱，甚至连对个外人都比对我妹子好……”陈青越说眼眶越红。


村人见兄妹两个都一副强忍委屈的模样，也不大谈什么忘恩负义了，明事理的人都知道兄妹二人日子不好过，但在恩义孝道面前，谁也不敢向着陈青说话。


“我知道阿碧受了委屈，但分家之事不要再提了，今个我就给做个主，若是苗仁翠再无故打娃子，定要族规处置！”村长到底还是说了句公道话。


苗仁翠也不嚎了，陈老大再三保证会善待两个孩子，村长才又叹口气说道“你就窝囊吧！连个娘们都管不住，哪天惹下大祸，别怪族里替你教训她”


“晓得了，晓得了，我定会好好教训她”大伯忙沉着脸应声。


苗仁翠从没见过村长抬出族规教训人，但族规打从她嫁入陈家沟，就在祖宗祠堂里听过，不是被休就是什么浸猪笼，吓都吓死个人。立马也不嚎丧了，吓的缩在自家男人身后不吭声。


这世道对妇人的管束颇严，大家族规矩更是繁多，农家人虽没什么大规矩，但也有族规管束着。一旦被夫家休离，那可真就是身无分文，若娘家再不肯收留就得流落街头。


浸猪笼，柳叶剐那真是被治死了都不必惊官，还有被发卖的下场就更惨了……


越想越害怕，苗仁翠彻底丢了气焰，站在一旁簌簌发抖。


陈平本就是个怕事的，若不是有他阿娘撑腰，平日里哪敢对陈青指手画脚，一见阿娘都缩了，立马吓的躲进屋里偷听。


“你给我跪下！”陈老大待人都走干净了，才抖着手指让苗仁翠跪下。又请出阿爹阿娘，逼着苗仁翠认错，保证再不犯事。


苗仁翠一边小声哭，一边保证再不敢胡来，陈青兄妹二人也算是出了口恶气。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第14章 梁地主家的主事


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老话说的一点不假。


苗仁翠安生几日就固态萌发，躲在家时尚好，秋收过后去大坝上乘凉结果却遭了三姑六婆的嘲讽。


苗仁翠自不是个善茬，与人吵了几架却均落败，一旦对手吵不赢，立马搬出族规来奚落挖苦苗仁翠。


在外受了委屈，回家自然要对陈老大发脾气，家里的日子没安生几天又开始紧张起来。


陈阿爷、阿奶不敢出声，陈老大脾气又窝囊，连着陈平都被他娘骂了两回，更何况是陈青兄妹俩了。


虽然她是再也不敢偷着打陈碧，但言语上冷嘲热讽，刻薄挤兑是少不了的。陈青自上次吃了暗亏后，处事越发冷静理智，贸然叫板吃亏的还是自己，所以也只得忍着，全当大伯娘说的话是耳旁风。


陈碧每日在家，自小就练出自动过滤的本事，兄妹二人一言不发，默默吃完就将饭碗端进厨房窝着，等大伯一家吃完，才起身收拾碗筷。


“这秋收都忙完了，你也赶紧找个活计，别在家窝着浪费粮食！”大伯娘还惦记着陈青答应要去梁地主家打短工的事。


“我晓得”陈青沉着脸答应。


晾在院子里的小麦都已经脱壳装进谷仓，留下少部分自家吃食其余都要送到镇上换钱。


稻子晾在村里共同修建的大坝上。等梁地主家来收租，其中有一部分要交上去，再扣除税收其余才是自家的粮食。


陈老大家有水田6亩，又佃了梁地主家3亩水田。这3亩地的收成一半要上交做租子，余下收成才能拿去换钱。


这梁地主可以说是青平镇第一大地主，十里八乡即便有几个小地主那也赶不上梁地主家的田地多。


在乡下，有个百十来亩地就可以称上一声地主老爷，租佃他家田地的人还得规规矩矩叫声东家。


而梁地主家到底有多少田地，却是谁也说不清，只知道这附近村屯大多有富余劳力的都佃了梁家田地。而且想佃他家田的人还得托人请关系，不然这田还轮不到自家来佃。


这田地就是庄稼人的吃食来源，若是不打粮食就没得吃，尤其是家里人口多的，若是田少不够吃，再不佃两亩地，那真得饿死几口人。大多地主家都要收6成租，剩下的四成也就够做口粮食用，自然没有多余的粮食拿去换钱。而就这样，农户也不得不租，没办法，家里还有张嘴等吃饭的娃呢，不佃田难道饿死？


有田地的人家也佃，只要有富足的劳力，谁家不想多打粮食？即使4成少了点，但留下做口粮，家里的产出不就都能拿去换钱？


梁地主家却只收5成租，这也是为啥好多人家都想要佃他家田地的原因，别小瞧那一成粮食，不管换钱还是食用那都是一笔不菲收入。在农家花费都论铜板，一亩田换的铜板就够给家里人扯上一身粗布衣裳，当粮食吃，足以让全家吃喝一月。


最重要的还是，梁地主家的田地无论水田、旱田都是上等田地、少部分中等田地只要伺候的好也能高产。


是以十里八乡的农户见了梁家人都客客气气的，陈青也是如此，打从拖关系佃了田地，陈青也能同梁家主事说上两句话。那主事虽是梁家长工，但在租户眼里就是分量鼎重的人物。


乡下人不像城里人家买什么仆从，是以这李三在农户眼里就成了梁地主家的长工，其实李三同魏凉都是梁家买回来的家仆。平日里守门做些重活，收租的时候陪主子一道运粮记账。


李三又是个激灵的，梁子贤便在农忙时提了个主事，平日里管记账收粮，租期到约后也由李三提了人名再由梁子贤决定佃给谁家。


是以农家人都巴望着能讨好李三，陈青因着田地伺候的好，被李三夸过两句，倒也能跟这梁家主事说上两句话。


这次收租依旧是梁子贤领着李三来陈家沟收租，每到秋收抽不出人手，就免不了全家动员，几个兄弟分成几路各个村屯收拢后再运到镇上一起卖。


陈青跟李老三讨了活计，就跟着梁家雇佣的短工一起将粮食装车。装粮用的都是麻绳编制的大口袋，封了口一麻袋足有百来斤重，陈青扛着也有些吃力，好在今年长高不少，否则想抗起这麻袋没有人帮一把手还真不行。


装满牛车，陈青随着运粮队伍一起进城。他们这队除了东家和李三只有4人，若非人手不足，李三也不敢招陈青做工。


陈青仔细瞧了一眼东家，梁子贤长了一张憨厚面庞，跟泥腿子也没啥不同，顶多就是穿的好点，身子也不如庄稼人壮实，但骨架够大，个子也够高，估计是家里不缺吃食，无论身高还是面色看起来都挺好。


“你今年也有15了吧，这身子骨倒还壮实，就是个头矮了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得比你高出半头”李三人高马大，说起话来却是细声细气。


“庄稼人有个好身子骨就成，个子高不高倒是不打紧”陈青心里默默吐槽，他一个小哥能长这么高就不错了，要不是他拼命吃，小时候又央着阿爹喝了不少羊奶，估计个子也得像村里那几个小哥一般矮矬矮矬的。


“说的也是，不过也得顾着点身子，你这还是瘦了点”李三捏着陈青肩膀，关心道。


得亏这几个短工里没有陈家沟的人，否则李三这举动完全就是非礼小哥！陈青自是不会没事找事说自己是个哥儿的事，不然到手的活计该丢了。


倒不是小哥不能出来打短工，村里小哥都当半个爷们使，农闲出来做工的也不在少数，但重活没人会雇小哥，而且小哥和爷们的工钱也不一样。


到了镇上，陈青又帮着把粮卸到仓库，泡过称整齐靠墙码好。梁地主同粮铺掌柜合算了斤数银两，就领着众人返回陈家沟，又跑一趟才将陈家沟的租子收齐。


李三吩咐众人明日卯时在隔壁村口等东家，5人便谢过东家各自返家休息。


陈青来回走了两趟青平镇，又抗了重活，身子自然乏累，吃过晚饭没等天黑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接连10日，每日收一村，终于主事通知租子都收完了，陈青才感慨这梁地主家的田地不是一般多，光这十日收的租子就能猜出足有400多亩地，听说还有很多农户是直接交的银钱。


若是陈青知道收租子的人不止这一批，估计就不只是咂舌那么简单了。


交银子付租金比交粮食划算，所以大多家里银钱富裕的都是交银子了事，只有像大伯家这样没现钱付的才会上交5成产量。


陈青一共领了五钱银子，也就是500文钱，这活计在哪都算是好活。梁地主家果然出手大方，可惜这钱陈青却是不敢贪，全部交给大伯娘，可把大伯娘高兴坏了，直让陈青多打听着，若是梁地主家再雇短工一定要抢上一个。


陈青做完短工还没等歇歇，就得忙着将自家多余的粮食运到镇上换钱，好在各家该卖粮的都卖完了，牛车倒也空闲下来。陈青借了车，同陈老大合力将粮食运到镇上。


一年的收成扣除地税、丁税等杂税也不过卖了10两银子，按照现代的算法，一铜板=一块钱，10两银子就是一万块钱。庄稼汉辛苦一年到头也不过混个温饱而已，就这条件还要供个书生，没有陈青兄妹补贴家计，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自定义：地税既每亩产出的一成左右。丁税为男丁：十五至五十六岁每年纳税120文，妇女及小哥交半税。年满七至十四岁的小孩每年纳税20文。赶上抽兵役，买人头还需交人头税。另每户需交户税即绢、棉、麻、葛不等，按地域产出纳税.）


（户税是重税，农家条件不好的大多兄弟几个挂在老人名下合家过日子，就为躲避户税。兵役也是按户抽调，每户一男丁。例如陈老大家一年7人纳税460文，6亩水田10亩旱田共纳税一两六钱，户税为2两，共计4两60文。）


刚到手的银子就拿出一两还账，给苗仁翠心疼的不行。奈何儿子就这么一个，怎么都得先紧着他。


陈平一见家里有钱，立马央着啊娘要购置衣衫，添个笔墨。苗仁翠磨不过他，只得给了他50文钱让他仔细点花。又亲自去镇上给儿子扯块棉布做长衫。


农家人大多穿短衫，为图干活方便。书生学子却是要穿长衫彰显气质，苗仁翠就是再惜银子也不会委屈了宝贝儿子，买不起锦缎，这棉布还是扯得起。


陈碧撅着嘴，看她大伯娘欢欢喜喜给儿子做衣衫，这么些年，大伯娘连麻布都没给兄妹两扯上一块。


“得了，咱又不是穿不起，不过是怕招贼惦记而已，麻衣夏天穿起来也凉快”陈青暗想，这在现代麻衣比棉布贵多了，咧起嘴角，他最近越发想不起现代的事了，只偶尔灵光一闪勾起记忆，但也绝不深思，免得想多了没法好好过日子。


眼瞅着秋天即将过去，霜降过后，天气骤然转凉，陈青兄妹已经穿上两层衣衫，等立冬就得换夹袄。陈碧这几年正是长个的时候，衣服一年一改，阿娘生前那几身衣服全都拆过，不得已只得给袖子裤脚拼接上一条。


陈青倒是想给阿碧扯块棉布做新衣，但不得大伯娘同意，花私房钱又会引来事端，只得委屈着妹妹穿打满补丁的旧衣。

第15章 又见清冷贵公子


进入农历九月下旬，农活忙完就歇冬了。一年唯有这段时间是阿碧最高兴的时候，哥哥终于不用每日操劳早起晚归了。


陈青答应过村里娃子要去山里逮野鸡，趁着天还不冷，几个半大小子撒欢跟在陈青身后，农家娃自有一身野本事，又经过琢磨也找了野路子打雀捉鸡。


一年没人捕杀，山里小动物倒也不少，村里过两天还会组织爷们进山猎点野味。


陈青他们收获不错，逮了三只野鸡，又打了20多只山雀，麻雀就地烤熟进肚，野鸡则是回家宰杀按人头一人分了半只。


当晚炖熟后，陈青一块没捞着，全进了陈平肚子，陈青顶着大伯娘的白眼给阿碧夹了块鸡胸脯，催她赶紧吃下去。


第二日陈青就带着做好的10支羊毫笔去了镇上。跟林掌柜和婶娘打过招呼，又坐车赶去县城接活。


答应林掌柜的那株药材进山捉野鸡时顺手挖了。婶娘那里只给阿碧接活他自己却接不得了。


因着县城那份文书是陈青签的，所以将来有了差池，这赔银子的人也是陈青，倒是不怕将来陈碧嫁人给她惹麻烦。


欢欢喜喜的接了绣活，凭着他的手速，一整个冬天就是绣品尺寸大，也能绣上两个，以前都只敢接个娟帕，绣衣之类的小活，现在有时间陈青也想挑战一下高难度。


这次接的就是一个屏风，上好的绢丝，蚕丝拉的绣线。屏风的种类很多，有用木头雕的镂空花型，也有用绢丝画的山水，用绣线刺绣倒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


半透明的绢丝若绣上图案确也精致富贵。


这次来县城，陈青不卖毛笔，而是打算好好转转这县城，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玩意给阿碧带回去一个，首饰之类的物件陈青不敢买，怕被大伯娘翻出来，吃食倒是不怕。


未免手掌粗糙将布料刮起丝，陈青还忍痛花高价买了擦脸的面油护手。往常绣活前也仅是涂上林掌柜给配置的药膏，那东西原是防治冻疮手裂的膏药，却被陈青拿来当护手霜用，倒也能防止遍布老茧的糙手将底料刮花。


此时接了大活，又是轻薄的绢丝底料，陈青为保万一，这点先期投入不得不花，好在试验了一下确实能防止钩丝，这钱倒也没白花。


去点心铺包了几块糕点，又给自己买上两个烧饼解馋，临着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陈青就边往东街走，边闲逛。


“这不是卖毛笔的小兄弟吗？”沈书誊正打算吃碗素面去书院温书，不想就在街上见着陈青。


“是买狼毫笔那位公子啊，真是巧了”陈青眉眼弯弯，笑着打了招呼。


“你也是来寻吃食？正巧我也没吃午饭，不若我们一起？”沈书誊邀请道，上次得了便宜，这次就想着请陈青吃顿便饭。


“不了，庄稼人一日两餐，没吃午饭的习惯”陈青忙拒绝，这县里吃顿饭可不便宜。


“奇了？就算是两餐，也是过午不食，怎的你们村不吃午饭，改吃晚饭吗？”沈书誊自小生活在县城里，不由好奇问道。


“嗯，我们周围的村子都是早上一餐，傍晚一餐，中午倒是不吃，不然下午干完活饿着肚子睡不着觉”陈青笑着解释。


“原是如此，莫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风土人情各地不同，我竟连周围乡镇的情况都不知，真是惭愧惭愧”沈书誊一脸懊恼的自责，惹得陈青一笑。


开口说道“只是吃饭的时辰不同而已，不值得公子自怨”


“非也，非也，不知民生的人将来如何为官，民生既是小事，又关乎着国家的运势，若民不安生，何谈稳固朝纲，百姓安居乐业？”沈书誊反驳道。


“公子好志气，我相信你定能高中状元，有此心智者，若能为官，定能造福一方百姓”陈青真诚说道。


这世道仅看一个县官就能操控一整个县镇的命运，就知道若是不得好官，那又岂是民不聊生能概括的？


“兄弟说笑了，状元又岂是那般好考，我现在还只是个秀才，连个功名都未傍身，又谈何为官？在下空有一身志气，却苦无门路结识贵人，不说入朝为官，就是做个地方官员造福一方都是空谈”沈书誊一脸郁郁不得志。


陈青见周围人来人往，也不是说话的地，有心开解他，便开口邀请“不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若周围有什么便宜吃食，我倒也可尝尝”


“咦？那感情好，小兄弟不必为银钱担忧，上次得了便宜，这次就让我这个做兄长的请你一餐，不过不是什么好吃食便是了”沈书誊一扫忧郁，拉着陈青去了后街的一个面馆。


陈青原想拒绝，却奈何热情难却，只得点了一碗素面，二人对坐闲聊。


等面的功夫，陈青也问出了自己的疑虑，庄稼人消息闭塞，更是不懂科举制度，陈青虽无缘科举，却也想了解一番。


“公子已经是秀才老爷，为何还为科举发愁？”陈青问道。


“兄弟不知这朝廷科举的艰难，我自从10岁过了童子试，12岁得中秀才，本想着乡试定当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奈何我年幼想法单纯，不知这其中些许奥妙，却是大比两次落选”沈书誊苦涩的抿抿唇角。


在书院中，他不曾和同窗谈及此事，也为顾及脸面。他幼年便中秀才，乃是天资聪颖之辈，得遇恩师指点，原想合该顺风顺水13岁就能考个举人，之后再徐徐进考，却不想与功名失之交臂。


他不气馁，认为是自己学识尚浅，刚得了秀才便自视甚高，修身养性后勤学苦读。16岁再次被恩师推荐乡试，却是被人换了考卷，原本该他的名额被人替换，他家没什么门路，又没有银子打点，面对位高权重之人苦于没有证据告官，只得忍气吞声回乡继续念书。


一招从高空坠落，引来无数嘲讽，二次落选后整个人都郁郁寡欢，恩师开导过数次也无法令他重燃斗志，今日能与同辈诉说苦闷倒也解了不少愁苦。


“这科举制度，沈公子可否与我说上一二？”这般天才，16岁就考了两次乡试，虽没中举却也足见天资聪颖。


“乡试三年一大比，要过了本省科考的秀才才能参加。若乡试考中即为举人，第二年春天参加会试，若复试通过既能参加殿试。贡士若能取中统称为进士，分三甲录取，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录取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为三鼎甲。第二甲第一名称传胪。除第一甲前三名外，其余诸进士再参加朝考，考论诏奏议诗赋，选擅长文学书法的为庶吉士，其余分别授主事，知县等官职。”沈书誊徐徐说道。


陈青听的晕晕乎乎，这古代的科举制度比之高考繁琐多了，一次次考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陈青大多都是有听没有懂，看来这沈公子郁郁寡欢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繁琐严格，沈公子才考了两次怎就轻言丧志？你尚且年轻，早入官场非是幸事”天才即使学识突出，但心性历练不够，官场黑暗一个不当怕是都要掉脑袋，多磨砺几年反倒是好事。陈青后半句没说，但一脸担忧的表情也让沈书誊宽慰不少。


“没想到兄弟虽是庄户子弟，却也懂得不少大道理，恩师也如此讲过。只是自己学识不足考不过也便罢了，若是被人冒名顶替，换了考卷又怎能不恨？”说道后来，沈书誊已然有些愤恨不已。


“竟是如此，无怪公子如此灰心”陈青默默在心里腹诽，无论到什么时候，作弊都是最可耻的手段。现代尚且无法规避，这古代更是法制手段不全，官官相护，贪赃枉法之事屡见不鲜。好在农家消息闭塞，只与田地为伍，却也不曾遇到如此不公之事。


“若我也能得巡抚大人垂青，又怎会遭此境遇？和我同期的官办学堂吕秀才，就因家中关系同巡抚大人讲了句话，还得大人询问功课，从此便一路高进，哎~”沈书誊不无羡慕嫉妒的说道。


“咱这没门没路的人只能靠自己努力进取，自是羡慕不来”陈青感叹无论到啥时，人脉都很重要。


“兄弟说的正是，是为兄心胸狭隘了，读书人本就该自强不息发奋读书，将一切虚假都用实力击破”得陈青一句无心直言，沈书誊反而茅塞顿开，比之先生说了无数遍的大道理管用多了。


见沈公子突然顿悟般神采奕奕，陈青感觉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还一副恨不能投身富贵人家的样子，现在就一脸清高，凡事皆为尘土的样子。


“公子能想通其中关键最好，无需庸人自扰，想必下次定能高中”陈青虽感莫名其妙，但还是衷心祝福他。


“得兄弟点化为兄才能彻底清醒过来，之前种种愚钝却如你所说一般庸人自扰，为兄受教感激不尽”沈书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吓的陈青忙起身拉住他，小声嘀咕“沈公子这可使不得，如此人多场所，你个秀才老爷给个泥腿子行礼不是折煞我了嘛！”


沈书誊盈盈一笑，拉着陈青的手说“别管我叫什么公子，以后你就叫我沈兄，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以后你我二人便兄弟相称可好？”


陈青眨眨眼，这聊天还认了个秀才老爷做哥哥？不过沈书誊为人正派，能与之结交倒也是美事“沈兄若不嫌弃弟弟这泥腿子出身，自当乐意至极”


“这泥腿子才能稳固朝邦，没粮食就是官兵也无力保家卫国，弟弟不可妄自菲薄。如此说来，为兄尚不知弟弟姓名，我叫沈书誊，字安之”沈书誊认真说道。


“沈兄叫我陈青、阿青都行”陈青微笑着认下这个兄长。


“阿青倒也亲切，来来，先吃面”正巧面送过来，沈书誊便招呼陈青先吃饭。

第16章 出谋划策


沈书誊虽出身寒门，但规矩自幼习得，食不言寝不语，陈青也不好意思边吃边说。


等吃完面，陈青才说出自己的打算，既然今天认下这个兄长，又觉得他人品气度都不凡，便起了帮衬的心思。


“沈兄用着我那毛笔还习惯吗？自家做的东西也不知好用不好用”陈青试探开口。


“阿青手艺不错，那狼毫笔为兄甚是喜爱，原想若再碰到你定要再买上两支，没想到一晃一个多月却是不见兄弟身影”沈书誊说。


“沈兄用的惯便好，不知兄长可曾习过大字？”陈青问。


“自幼习得，虽写的不好，但也得过恩师几次夸奖”沈书誊谦虚说道。


“那沈兄可用过及地长笔？就是能站着直接写到地上的大笔？”陈青也不知该怎么说，有点着急的连说带比划的形容。


“不曾有如此长度的大笔，阿青是从何处听来？书院中也不见学子用过”沈书誊也算是对各色毛笔均有涉猎，却从没听说有谁用那么长的笔写过大字。


“再有两年就是下次乡试，沈兄不妨多练练大笔，得空我给你送个礼物，定能帮你得贵人赏识”陈青笑眯眯的迈了个关子。


“兄弟可有什么好方法？莫要戏弄为兄，快点与我道来”沈书誊眼前一亮，即便熄了投机取巧的心思，但若能结识贵人，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即便不能帮衬，只要不让别人碍了他的前途就好。


陈青原想等送了笔再告诉他，而且他也不敢保证那招行不行，但见沈书誊已然焦急，只得先行说出“这方法我也不保证一定能成，但至少会让你更受关注，梧桐自当引得凤凰归，以兄长才识必定能引来知己”


陈青现代时也是个贪玩的主，夏日里没少去公园和同学溜达。每日都能见到几个老人在公园地上用特大号毛笔练字（也有用海绵包裹做的笔头），周围总是围了一堆人观看，也有一些书法爱好者上前交谈，探讨经验。


那时好像就是一支笔一桶水，长长一篇诗经在地上写了好大一片，陈青不懂欣赏也知道写的确实好看，水迹过一会儿才会干，字迹能保留一段时间。


县城的地面就是青石板铺就，那省城定当也是如此，若找块平整地面，写上一些文章，定会引来人驻足观看，若运气好说不定就能得贵人赏识。


沈书誊听的眼冒精光，如此方法虽有卖弄嫌疑，却正是博得美名的良机。每年科考前都有无数学子想尽办法吸引巡抚大人的注意，若是他能写的精彩，不但不显得卖弄学识，反而能获得赞誉，也更显寒门学子的风气与傲骨。


“沈兄若是能提前得知贵人出行路线，提前找个扎眼的地方，必定能一举得名。不过分寸却必须把握好，也不要事先透露给旁人知晓，只待一鸣惊人后，立刻谦虚做人，免得招来敌视、污蔑”陈青深思熟虑，将吃面时想到的种种一股脑灌输给沈书誊。


沈书誊一听忙四下打探，见左右没什么书生学子后，才安心说道“阿青这主意甚妙，为兄原就不屑同那些秀才一般故意惹事引人注目，所以才没机会结识贵人。这个办法却是一解为兄燃眉之急，不但能引来知己，还能一展才学抱负”


“主意是好主意，到时只要拿准时机必能将沈兄推到贵人眼前”陈青咧嘴一笑，若真能帮助沈书誊，也不枉他叫自己一声兄弟。


“那还有劳阿青为兄长量身定做一款长笔，为兄定当厚礼相赠”沈书誊又想一拜，还没等起身就被陈青按住。


“即是兄弟，何必谢来谢去？等我做好了就给你来”陈青嘿嘿一笑，这跟酸书生说久了，连自己都跟着咬文嚼字起来。


“好，我们就在这里碰头，倒时我给掌柜留个口信，若你来了就叫伙计去书院寻我”沈书誊说完，还忧心的说道“非是我不准你去书院，而是那日你得罪了梁公子，他后来发了好大脾气，说定要你好看！还着人在县里寻了你好几天，亏得你前些日子没来”


陈青讶然，没想到那个家伙竟这么记仇，他也没怎么着啊，又没人非逼着他买“他自己爱当冤大头，还赖着我了？我当初可没非让他买，自己爱显阔，怨得着旁人宰他吗？”


沈书誊听梁子俊被形容成冤大头，也不禁一乐“这形容的贴切，可不就是冤大头嘛！不过阿青还是躲着点好，碰见了千万别跟他多说话，这人最是记仇，当初你让他被学子们笑了好长时间。不过也不必太担心，等过段日他淡忘此事也就算了”


“嗯，我平日不常来县里，偶尔来一次也不会那么赶巧碰上他，大不了我见了他就跑总没错”陈青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知你是个有分寸的，也就不多嘱咐你了”沈书誊笑着说道。


“家里暂时没有合用的兽毛，大笔的笔头我还得好好掂量一番，所以下次来县里得是两个月后”陈青想等到绣活完成后一起将东西送来。


“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不急”沈书誊说。


……


这一聊就是半个时辰，陈青同沈书誊告别后，就去找陈老汉搭车回青平镇。


上次的百子千孙图听婶娘说卖了个好价，客人相当满意，还多打赏了一钱银子。


陈青将银钱藏好，满意的看着里面又多出半两，等手里这个绢丝按时绣好，就又能多得3两银子。


县里接的活比镇里给的银子多，若按照陈青的手速，在镇里接的活最多一年得2两，而且都是小件，一个月最多绣两幅，费时不说得的银钱也少。


这接了大活虽然耗时较长，但回报也丰厚，陈青先回家藏好绣品，才给大伯娘送钱。这次早回来半个时辰，阿碧还挺高兴，欢欢喜喜给哥哥递上温在锅里的晚饭，才坐在矮凳上同哥哥小声交谈。


大伯娘也知道眼看冬季就到，山里的草药也没了，对着最后一笔进项唉声叹气。眼瞅着冬天到来，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过年更是最大的一笔开销。要置办祭祀的物品，还要准备像样的年夜饭，这些哪哪都要花银子。


“阿青，你瞧着都歇冬了，也不好整日呆在家里闲着，若是外头有什么活计你就接了贴补贴补家用，不然这年怕是都要过不好。明年你弟弟还要准备童子试，这也是一笔费用，等过了童子试考中秀才后，咱家这日子才算真个好过”大伯娘唉声叹气的在厨房门口念叨。


连童子试都没过，就想惦记秀才？陈青今日得知科举制度，更是对陈平不抱任何希望，沈书誊10岁过了童子试，12岁就考中秀才，就连这种天才都被卡在举人门口，陈平这种蠢材13岁连个童子试还考了又考，真不知道大伯娘这信心是打哪来的。


心里虽然不屑，嘴上却老实答应着“晓得了，陈木匠家要翻新老房，我去问问需不需要雇人”


大伯娘一听立马乐了“那你吃了饭就去问问，免得被人抢了先”


“嗯，前两天听三娃子提了一嘴，还没准，我一会儿去问问再说”陈青低头继续吃窝头喝粥，不再理会大伯娘。


苗仁翠见目的达成，美滋滋的回屋数钱去了。


立冬之后天气骤冷，小雨都带着冰渣子，再过不久就要落雪，陈青早早翻出夹袄给妹妹穿上，趁着天还不太冷，四处找短工干，没活的时候就窝在家里刺绣。


好在当初就把日子往后延了半月，猜到大伯娘不能让他闲着，就不肯接急活，要不然这幅绣品陈青一个月就能绣完。


农家人大多把活计留在农闲时干，夏天盖房，冬天杀猪宴客，但凡有个事都能热闹上几天。隔壁陈大伯家的闺女出嫁，还央着陈青帮抬嫁妆。


同村帮忙大多不给工钱，所以陈青接的短工都是外村的活计，不过这农闲多的是劳力，所以这短工还真不好找。除非大苦大累的活，否则没人会花钱请人干。


进入冬至后，北风寒冷，家家户户都躲在屋子里猫冬，除非天气晴好，否则都不愿出来溜达，连着陈青也没活可干，整日窝在家中绣活，倒是快将绣品完成了。


青平镇这里冬日不像北方天气那般寒冷，偶尔下场雪最多也就没过脚面，但屋里若是不烧火炕也冷的人直打哆嗦。


大户人家是不屑于垒火炕的，顶多在堂屋垒个暖塌，卧室都是竹床或雕花木床，在屋里点个火盆烧炭取暖。


陈青和陈碧整日窝在火炕上绣活，感觉这屁股都快被烙出一层茧子了。


“哥，下次少塞点柴，太烫了”陈碧翘了翘屁股，挪到炕稍坐着。


“一会儿就凉了，多烧点屋子也能暖和”陈青动都不动，继续在滚热的炕头坐着绣活。他最喜欢坐在火炕上，热的连心里都暖融融的，记得小时候最羡慕有火炕的人家，据说冬天睡在上面老舒服了。


不过那时一直未尝得愿，现在则是日日睡在上面，倒也认为冬天还是睡火炕最舒服。


这两天总是刮风，带着雪花刮的脸颊生疼，陈青却是高兴，这天大伯娘不会突然跑过来突击检查，两人锁了房门就能安心绣活。

第17章 偶遇冤大头


答应沈书誊的毛笔已经做好，一个月前陈青就带头四处逮黄鼠狼，打了好几只才凑够大笔的笔头，挑选石獾针毛最长的部分混合成一支长笔，其锋颖细长锐利正适合写字作画，但笔头不够长，只得将笔杆做细。


陈青又用余下的黄鼠狼尾毛合着羊毛制作了一根锋颖较长，根部较粗的大号毛笔，光笔杆就是之前那根一倍粗细。


笔杆有整条腿那么长，写字时只需微弯腰就可利用手臂长度在地面上执笔书写。


陈青等绣活完工后并没急着送去，而是等妹子的绣品完成，离县里交活还有三天时才挑了个晴天出门。


大伯娘知道他去送绣活也只是托他买些家用。马上就到腊月，也得准备祭拜祖先的物品。


陈青仔细记下大伯娘需要的物品，又接过30文钱，算了下大概数目也就出了家门。


好在这些都是紧要的物件，大伯娘也不敢克扣铜钱，不然祭祀那天短了东西是要受祖宗责罚的。


陈青一早出门，赶着刘老汉出发前将东西购置齐全，寄放在婶娘那里，又交了阿碧的绣活这才随刘老汉一同去青平县。


万大掌柜对陈青的绣品很满意，连连夸了几句，连同柳衡山都长了面子。临近新年县里大户有不少都要购置新衣，得知陈青不接急活只能惋惜几句，最后派了个年前交上来的小件。


一个月足以绣个大件，但临近年节，家里要准备许多吃食，未免临时有急事，陈青就只接了能在半月内完成的小活。


出了梁记布坊，陈青就去上次同沈书誊约好的面馆央伙计去请沈书誊。


“您总算来了，沈公子都来问过好几回了，我这就给您请人去”伙计早就接到吩咐，同掌柜的吱会一声，就急匆匆的去书院寻人。这大中午正赶上饭口，伙计也怕误了工钱，紧赶慢跑的请了人回来。


沈书誊一眼就瞧见陈青用破布卷着的长笔，也没打开细瞧，而是点了两碗牛肉面同陈青坐着闲聊。


待面送上来后，二人吃罢，这才说了些县里的趣事，沈书誊饱读诗书，却不曾对陈青拿乔，而是捡着有趣新鲜的事情和陈青说道，两人顿饭功夫倒也聊得开心。


因陈青说什么都不肯要沈书誊的银两，无奈只得再三感谢收下。


送走陈青后，沈书誊才拿着毛笔匆匆返回家中打开查看。沾了水在地面上试了试，虽一开始用不顺手，但后来却是越写越上瘾。不但用扫把将地面清扫的一尘不染，连着整个厅堂都水迹斑斑。


沈书誊阿娘瞧地面都是水，有些不满“这大冬天弄一屋子水，晚上怕是会结冰，我儿这是从哪弄回来这么个物件？”


“娘，您不懂就莫要再问，这可关系着儿子的前途，莫要出去随意乱说”沈书誊边写边嘱咐他阿娘。


“娘自是不会碎嘴出去乱说，但这若结冰，摔着人可怎么办？”沈阿娘皱眉叹气。


沈书誊想了想，便去屋里拿了条布巾将水迹擦干，复有重新执笔书写。如此反复虽麻烦了些，但若不将笔头沾满水，会磨损锋颖。


这大字沈书誊一练就是一年多，功夫不负苦心人，直至科考前夕让他名声大噪，一举得了巡抚大人赏识，自此开始一路畅行，连连进考。


至于沈书誊最终得了什么功名，此处不提，待日后自见分晓。


陈青年前又去了一趟县城送活，惦记着要回镇上置办年货，也就没搭刘老汉的车，而是准备另寻一辆马车赶回县城。


临近年节，来往县城的车辆不少，陈青得了刘老汉指点，预备前往北门花钱赶路。


正巧刚拐出东街，就碰上那个富家少爷，陈青脸色一沉，心里暗骂晦气，忙扭头想走。


结果陈青不转身还好，这一掉头就走，立马勾起梁子俊的记忆，想起那个可恶的小子。


远远见着感觉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梁子俊原以为这脸熟的小子是周围哪个村屯的租户，许是收租时见过面，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就凭那利落转身的背影，让梁子俊猛然想起来，这可不就是那个坑了自己的臭小子吗！


“混蛋！你给爷站住！……叫你那！听见没臭小子！……再不站住我可发火了！”眼见那人越走越急，梁子俊吊在后面边走边叫，最后气急的拔腿狂追。


陈青觉得今天真够倒霉的，没想到自己避着他还不肯放过自己，这人是有多记仇？好几个月还捉着那点小事不放，干脆越走越快，全当后面的叫唤不存在。


梁子俊原也没想把人怎么样，奈何这人非但不认错，还见了面就跑。原想逮着他好好奚落一番，此刻梁子俊倒是动了真火，非要抓住这个穷小子好好骂上一顿。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梁子俊人高腿长，猛一加速，没一会儿就抓住那个逃跑的家伙。


“我没跑，是你在跑！”陈青皱眉瞪视他。


“你……好好好，是我跑，我跑行了吧”梁子俊气极反笑，越说到后面越咬牙切齿。


陈青莫名打了个激灵，看来今天是甭想善了了“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梁子俊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逼近他的脸，瞪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是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陈青被突然逼近，感觉鼻头有些发痒，微微向后缩了缩脑袋，拧着眉毛问“若我道歉你肯放我走？”


“嗯？”突来的问话让梁子俊一愣，这臭小子能这么好说话？“你道歉我就考虑考虑”


“……”这人欠抽！陈青咬牙。


“你先跟爷说说你错哪了？”梁子俊一副教训人的口气，高傲的扬起下巴。


“我没错”陈青向后退开一步，若是不得已大概也只得开溜。


梁子俊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向来受宠惯了最是受不得气，立马发火“没错你刚才要道什么歉？”


“不想和你纠缠而已”陈青一副你看不出来？的样子气的梁子俊直磨牙。


“你上次坑我银钱，就不怕我拉你去见官？”梁子俊威胁。


“你情我愿，是你非要买，又不是我强卖你，当时那么多人作证，你赖不掉！”陈青也急了，这人真是无耻。


“哦？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就想买三根狼毫笔，结果你却非要我连着那些破羊毫笔一块买了？你也说那么多人作证了，要不你再仔细想想？”梁子俊继续诱拐。


陈青皱眉仔细想了下，确实他说过要么全买要么不卖的话，可这也不算语病“最终决定要买的人是你，我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买，就算见官我也不怕”


“呦，胆子不小啊，你个小家伙还敢见官？就算我不找人翻供，要告你个私下贩卖，胡乱要价的罪名你也得去蹲大牢”梁子俊拍着臭小子的面颊，眯眼冷飕飕说道。


“你这是颠倒黑白，故意刁难我”陈青气急，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若是见官，必然吃亏，早知道富家少爷不好惹，刚才赶紧逃跑就好了。


“我就是故意刁难你怎样？”梁子俊抱着肩膀，将他逼进墙边，看他不吓死这个臭小子！


“你这根本就是无赖，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敢胡作非为，你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靠着家里才能过上富足日子？每天人模狗样的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大手大脚花钱，你花的钱有一文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吗？瞧瞧你自己什么德行？流里流气，不学无术，像你这种人渣就该被活剐了喂狗！”陈青一口气骂完，理都不理傻在当场的人渣，转身就走。


梁子俊木然转身，他怎么就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了？又打哪看出流里流气，不学无术了？他家有钱不假，但他也不是一文都没挣过，只知伸手要钱的败家子！


越想越生气，这些事虽然不必跟个穷小子解释，他也惯做别人眼中的花花公子，富家少爷，但今日他敢侮辱自己，就别怪少爷出手教训人了！


梁子俊微眯的眼睛猛然睁开，朝着前方一挥手，一个黑色钱袋朝着那疾走的后脑勺飞去。


“哎呀~”陈青捂着脑袋，疼的泪花直转，待看清落在脚边的是一个钱袋后，咬牙瞪着身后那跑过来的家伙。


“瞪什么瞪？少爷就是钱多，今儿就用银子砸你，给你长个教训！”梁子俊一把抓住臭小子的衣领吼道。


“尼玛的！”陈青咬牙切齿，脑袋后面鼓起个大包，用银子打人若是打正了砸死人都有可能。


“你说什么？再给爷说一遍！”梁子俊晃着他的衣领，虽没听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说就说！”陈青一把挥开梁子俊的手，紧握拳头抡圆了朝那张俊秀面孔挥去“草泥马！”


“唔~”梁子俊被狠砸一拳，疼的一手捂着鼻子，一手还死死拉住那臭小子不放，他娘的，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揍到脸，小时候不说横行乡里，至少打架从没输过，即使自己挂彩，对方也别想好过。


发狠的梁子俊开始反击，别看他没多少肌肉，但拳头却硬的很，打在身上着实让陈青倒抽一口凉气。


陈青打从7岁后没少因村里娃子笑话他没爹而打架，每每人小力弱被围攻的时候，就发狠逮着一个没命的揍，直到把周围娃子都吓跑为止。此次被打疼了，又激发出陈青骨子里的执拗，拳头抡的不快，却每下必中。


梁子俊打架够狠，但遇上搏命的陈青也不免落了下风，二人一声不吭往死互殴，越打越出真火，二人直接滚在地上厮打成团。


陈青毕竟是经年劳作的庄稼人，身上自有一股子蛮力，一个老拳捶在梁子俊腹部，直接将人打的躺在地上蜷着身子痛哼。


陈青也怕真将富家少爷打坏了惹上官司，见梁子俊不再回手，爬起来拎着竹筐撒丫子就跑。


梁子俊咬牙瞪着那个背影，恨恨发誓“别让我再逮着你！娘的……非扒你一层皮不可！”

第18章 天灾人祸俱全


陈青一路狂奔，不敢在县里停留，直奔北门搭了辆马车往青平镇去。


给了赶车的三文钱，那老汉见陈青一身灰扑扑的还问他是不是挨了欺负，这乡下人进城若是不敛着点脾气，在城里就是受了委屈都没人帮把手。


陈青不敢说跟人打架，只说是被狗撵的摔了几跤，便坐在车头前暗自担心。


但后来才想起，那个梁少爷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就不怕他报关，以后躲着点也就没事了。况且他还是比较相信沈书誊的为人，定不会出卖他的名字，而且就连沈书誊都不知道自己家住哪里，就算那个梁少爷翻遍整个青城县也抓不到他。


不过为保日后安宁，自己以后还是少来县里，顶多麻烦点托柳伯帮自己接活，再让刘老汉给捎回来。打定主意，一到镇子，陈青便急着去找柳婶娘商议。


柳绣莲听闻陈青打了个富家少爷也是急的不行，这有钱人家的少爷也是随便打的？不管她如何问，陈青就是不肯说那少爷的姓氏，只说他也不认识那人是谁，只是在街上碰见发生口角，进而打了起来。


柳绣莲一听还是那个少爷先动手打人，忙查看陈青头上的包骂道“有钱就能用银子砸人啊！凭的欺负人！这银子跟石头有啥差别！快去林掌柜的铺子请人给看看，脑袋上这么大个包，可别给砸坏了！”


柳绣莲原本还想说陈青两句，结果一听让人被银子砸了脑袋，这火气也上来了，这脑袋多重要个地，砸坏了就是花银子都治不好。


“我一会儿就去，放心吧婶娘，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以后能不能不去县城接活，让赶车的刘老汉帮我稍带，也省得我将时辰浪费在赶路上”陈青问道。


“这倒是行，也省得你再碰上那个少爷。就是你自己不去，这绣活的要求和选择就得听店里安排，给你啥活就得绣啥活”柳绣莲也觉得这个主意挺好。


“婶娘也说我手艺进步了，自是没问题，再说我也信的过柳伯挑活的眼光，就是得麻烦他把客人的要求替我写下来”陈青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婶娘，这次还得麻烦柳伯。


“跟我还客气啥，山哥都夸了你好几次，说你给他长了不少脸，梁记布行也才开业两年，因着你的手艺招了不少客人，掌柜的也很看重你，以后好好干，将来也好给自己攒钱娶媳妇”柳秀莲笑着打趣陈青。


说到娶媳妇，陈青倒是闹了个大红脸，大概也只有婶娘和阿碧才会一心惦记让他娶媳妇，上辈子就谈了一场恋爱，还无疾而终，这辈子却是个哥，每日为生计发愁哪有时间找姑娘谈情说爱？


柳秀莲见陈青红了脸，也不取笑他，而是说道“以后你的绣活就直接交到我这来，收了银子也到我这取，免得你一来镇上就火急火燎的到处跑。”


“成，那就先谢过婶娘了”陈青忙笑眯眯应承。


“得了，赶紧去林掌柜那找郎中给瞧瞧”柳秀莲挥手赶人。


陈青听话的去了林掌柜那找郎中瞧病，这地方医疗不发达，若真留了淤血在脑袋里，那可跟揣个定时炸弹一般危险。


林掌柜正在药房里盘点，一听陈青伤了脑袋，也是忙出来瞧看，嘱咐坐堂郎中给仔细把脉，又亲自配了副活血化瘀的伤药。


陈青付了药钱，心里疼的直抽抽，莫名挨了顿打不说，还得自掏腰包买汤药喝，今天可真是够倒霉的。不过念及那白赚回来的十两银子，又不再抱怨，希望此事就此作罢，全当他用挨打换银子。


打定主意不再去县里，才想起若是自己不去还得找人给沈书誊捎个口信，免得他总去面馆寻自己。


买了年货，陈青背着沉甸甸的背筐返回陈家沟，阿碧得知哥哥受伤，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陈青哄了好一会儿小丫头才止住眼泪，推开他后又急忙去找药罐给陈青熬药。


陈青打架也不是头一回，大伯娘非但没关心的问上几句，反而教训起人来“一个小哥四处闯祸，哪有个做哥儿的样？”


她心里哪会想到惹官司，这乡下人半大小子打个架再平常不过，就连成年汉子急起来也是直接挥拳头了事，真打坏了顶多就是赔点药钱。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能打出人命的，所以苗仁翠压根没想过在镇里打架跟在乡村打架有啥不同，更何况她还不知道陈青这是和县城里的富家少爷打了一架。


陈青在陈家村也算是个打架不输人的小哥，不仅村子里出名，就是隔壁村子都知道陈家沟有个很能干架的陈小哥。是以大伯一家谁也没觉得陈青能惹上麻烦。


“我不做哥儿！”陈青干巴巴的扔下一句，扭头就去厨房找妹妹。


“切~有本事一辈子当个爷们，老娘还乐意家里多个劳力呢！”苗仁翠在陈青走后，小声嘀咕。


“小声点，这话别当着陈青面胡咧咧，免得娃再乱动心思”陈老大沉着脸教训。


苗仁翠冷哼一声也不同男人计较，她自然晓得这个理，白使唤的劳力可不能轻易嫁人。


一晃眼三年过去，陈青18岁，陈碧13岁。


陈家沟变化不大，依旧每年春种秋收，只是去年发了场大水，挨着河边的地全遭了秧，陈老大家因旱田都离河边较远，这才得以保全半数粮食，水田却是颗粒无收。


一场水灾半数农家饥不果腹，家里条件好的凭着往年攒下的银钱也能度日，条件不好的，粮食够吃也能挺过来。那些本就田少人多，又倒霉摊上水灾的人家则是四处借粮，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卖儿卖女筹集粮食。


一个村屯大多沾亲带故，真遇着困难乡里乡亲的也都能互相帮衬一把，倒少有人家过不下去。


陈青家去年虽粮食减产，但10亩旱田半数粮食倒也足够全家吃喝一年，陈青又是个能干的，四处找法子挣钱，采集草药换钱成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阿碧的绣活也能贴补家计，就是短工难打了点。


若说最令人糟心的莫过于陈平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竟然在两年前过了童子试。这下可不得了了，村里能出个有出息的学子那是顶大的光荣事，大伯娘又满心期待陈平能考个秀才光宗耀祖。


这不自打童子试过后，大伯一家在陈家沟那都是仰着鼻孔说话。儿子长了脸，头两年又年头好，这陈平花钱就开始大手大脚起来。去年水灾还赶上科举，家里愁云惨雾竟然还敢拿出大部分积蓄供儿子考秀才。


结果可想而知，陈平将银子花的一干二净不说，秀才也没考上，反而是在省城认识了一帮公子哥每日吃喝玩乐，乐不思蜀。苗仁翠托人给陈平送了两回银子嘱咐他赶紧回家，他却将返乡路费全用来吃喝，气的苗仁翠在家又哭又嚎。


家里一文钱都没有，反而为了给陈平筹集路资欠了村里10两银子。苗仁翠受不得挤兑，又暗恼儿子不回家，干脆也不再管他，任由陈平在省城胡闹，反正没钱花自然就会回来。


陈平没银子就四处找同乡借，跟在几个富家子弟身后做小弟混吃混喝。但好景不长，陈平才学不行只会溜须拍马，时日长了也让人生厌，看在平日一同玩乐的面子上借了他返乡银子。


陈平一回来，苗仁翠刚开始还挺高兴，得知他在外面又欠下80两银子后，好悬没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家里招了水灾，又欠下90两外债，大伯整日愁眉不展，阿爷阿奶更是唉声叹气。陈青兄妹就是再能干，在天灾面前也是无能为力。


这次遭灾的村子多达万余户人家，整个青平县连带旁边两个县镇都没能幸免。青平镇因地势较高，受灾情况不严重，据说最惨的那个镇子还跑出不少流民，卖儿卖女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朝廷得知消息后，免了苛捐杂税，派下救灾银子安抚百姓，奈何这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就是三月有余，再待赈灾银子运到省城，这都眼瞅着快入冬了。


官府也曾派人去上游整治河道，但到底修没修也没个准确说法，陈家沟的人只知道还没等到赈灾银子换成粮食，上游那几个受灾严重的村子就快过不下去了。


直到冬雪落下，赈灾粮食才由官府的人送到各个村屯，陈老大家领了70斤杂粮，每日就着咸菜喝糊糊。陈平是赶在落雪之前回来的，派发粮食时也按照人头领了10斤杂粮。


每人10斤杂粮就是赈灾的全部，就算整日熬糊糊喝，也不够度过寒冬。但老百姓哪知道朝廷到底派发了多少银子赈灾？只当聊胜于无勉强度日，饿的受不了就进山打猎，挖草根啃树皮。只待来年春天重新播种，新的希望就又有了，只要活着就是希望。

第19章 陈碧的姻缘


陈青都无法形容去年那个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整日冒着严寒进山寻些吃食，大部分却都进了大伯一家的肚子。


陈青也曾拿出私房钱进镇里偷渡食物给妹妹果腹，但水灾一来，各处粮价都爆涨，平日里一文钱一个的烧饼，现在就是3文钱都不见得能抢到。甭管价格多贵，只要能吃饱就得买，但就算这样，兄妹俩仍是瘦了一大圈。


今年春种时，梁地主家允许佃户借种，等到秋收后一并收上来。这无疑是给农户解决了燃眉之急，没有种子如何耕种？大冬天人都快饿死了哪还能留下种子？只有家里还算过得去的才会忍着不吃春天耕种的种子。


陈青家也佃了三亩水田，领到春耕种子后，自是千恩万谢。佃户纷纷感谢梁家的恩惠，就差没给立个长生牌供奉了。


乡下人实在，只要你给了实在好处，在困难时帮助过他，那这个恩情就顶天大，尤其在这春耕的节骨眼上，梁家的举动更是一举夺得梁善人的美誉。


凡是梁地主家的佃户，都能借到足够耕种田地的种子，据说梁家为了给农户解决春耕之急，派人去外省高价买了种子转借给他们，路费都是梁家人自掏腰包，只朝佃户收取种子费用。


家里9亩水田，10亩旱田的种子都有了，陈老大一边回程嘴里一边感谢梁家，有了春耕的种子，才有望将欠债还清，欠债不还被告到官府那可是要蹲大牢的，就是苗仁翠都不敢赖账。


陈青扛着种子跟在大伯身后，这些种子秋收过后得三倍偿还，也不知道梁家加没加价。但种子用的本就不多，就是三倍也没多少粮食，总比春耕没的种强。


今年风调雨顺，直至夏末，田地里一片绿油油的麦田看着别提多喜人。整个陈家沟的村民三五不时就会去田里瞧瞧庄稼长势，每每从地里回来都能乐上半天，预计着秋收能打多少粮食。


比起村民的期待，陈老大一家则是愁云惨雾，粮食打的再多，也还不清欠下的巨债。就算连年风调雨顺，每年还10两银子也得还整整9年。


这还没算整年的吃穿用度，就算不买新衣，不买肉食，这盐总归是要买的，年节祭祀扫墓的费用也是要花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这银子更是省不得。


苗仁翠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脾气是沾火就着，陈平不知被骂了多少回。但每次陈平一说要痛改前非，发奋读书争取考个秀才就让苗仁翠偃旗息鼓。


陈青看了只是摇头，这陈平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做文章不行，画鸡像鸭，做的诗词也是狗屁不通。他要是能考中秀才，那才真是监考不利。


陈青历经三年身量拔高不少，按上世的说法也有172，比之同龄小哥高出半个脑袋。但相比13岁到16岁的疯长，这两年倒是长的略少，小哥受身体素质影响，多数个头在160到168之间，陈青这个头就是在爷们中也能排上个中等。


肩宽胯窄随了生父体型，长相却多数随了娘亲，面庞说不上俊秀，但五官也还耐看，再加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冬天看起来也挺俊，夏天就不行了，日日田间劳作，皮肤都晒成小麦色，领口分界处一脱衣服形成黑白两个明显色差。


陈青是不在乎外在的人，就算穿着满是补丁的麻衣，也能来去自如。妹子倒是让他养的挺好，皮肤白净，身段高挑，每日鲜少在日头底下暴晒，倒也养出一分世家小姐的风貌。


陈青的毛笔生意不算太好，镇上学子多数买不起狼毫笔，就是羊毫笔也是用烂一支才买上一支补足。陈青也不计较，有钱就用铜钱买，没钱就用旧书换。


旧书自己没事翻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请教学识好的学子给讲解，再用一根羊毫笔答谢，学子高兴，他也能学回来教导妹妹。


陈碧的手艺这三年进步飞快，虽赶不上陈青，在镇上也颇有名气，交给大伯娘的银钱多了，她也不再如往日那般苛待陈碧。偶尔给个笑脸，扯上一块布做件新衣裳，供着这个钱袋子。


其实陈青陈碧都知道大伯娘给她做新衣的用意，没事打发陈碧去镇里买东西为的无外乎希望有个富家子弟能瞧上她，好多换点聘礼钱。


陈碧去镇里的时日多了，难免碰上纠缠不休的地痞流氓，陈青担心妹妹被欺负，每次都不准她一个人去，自己有时间就陪着，没时间就托村里同去镇上的人帮忙照看。


在陈碧被一个富家少爷调戏后，陈青越发开始着急替妹子找婆家这件事。


历经三年寻觅，倒也有几个合眼缘的少年，但陈青接触的人无外乎庄稼汉和镇上的掌柜伙计。


掌柜多是30开外有家室的男人，伙计没家没业跟着过日子肯定吃苦。


挑来挑去陈青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万柳屯，那里是柳婶娘的娘家，屯子不大，和陈家沟人口差不多。但听婶娘说日子过的都不错，地势平坦，能开垦的田地也多，是十里八乡田地最多的屯子。


陈青找婶娘透过风，柳婶娘一思量，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阿碧也13岁了，是该找个婆家定下来，等到14、5岁就能成婚，也好过日日抛头露面被贼人惦记。


陈青将事情定下来，柳婶娘就托了媒人说亲。陈青事先打听过万卓平为人，又借由攀谈过，觉得这人挺实在，脾气温和憨厚，是个本分的庄稼汉，妹子嫁过去也不怕被他欺负。


陈青是个谨慎的人，光自己觉得好还不行，抽了时间拽上妹妹约万卓平在柳婶娘的店铺碰面，若是妹子也觉得这人好，陈青才肯将妹妹托付给他。


当日万卓平被柳婶娘叫到店里问话，没啥心眼的万卓平还当柳秀莲是真有啥事，前两天刚去家里托媒，难不成是那个未来的媳妇有了变故？


万卓平今年15岁，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一谈到亲事就满脸通红，正巧赶上保媒的是村里嫁出去的妇人，所以这次来镇上也是得了阿娘嘱咐给柳秀莲送点谢礼。


“婶娘，莫不是给我说亲的人家不同意了？”万卓平人实在，有啥问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虽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那女娃长的漂亮，又是个手巧的，绣活在镇里都算一顶一的好，又是柳秀莲保媒，万家爹娘自是一千个愿意，万卓平自己也挺惦记未来媳妇。


“没不同意，你个傻小子急啥？”柳秀莲笑呵呵的将万卓平按在椅子上说道“你也知道阿碧在我店里绣了几年活，我待她跟自家娃子一样，所以今个打算让你俩先见上一面，看看合适不合适”


“婶娘……这不合规矩，还没上门说亲，婚都没定咋能先见面？若是污了姑娘家的名声咋办？”万卓平立马站起来焦急叫到，这世道不兴自由恋爱，多数都是定了亲后才能见面，规矩大的更是在婚前都没碰过面。


“咱乡下人别讲那么多规矩，婶娘知道你是个好娃子，还能害了你不成，再说阿碧哥哥同意先见一面，也是怕她妹子看不上你再误了一生”柳秀莲拍着万卓平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可……可她要是看不上我咋整？”万卓平立马纠结的脸都皱成一团，刚还怕污了姑娘名声，现在又担心一会儿人家没看上自己不和他说亲咋办。


不得不说万卓平这重点抓的好，也省的柳秀莲开导他，这世道规矩大，若让人知道没定亲的两个娃子私下会面，不但女方要污了名声，男方更是诸多病垢受人指责。


“放心吧，只是提前看看长相，你是啥人我和陈青都晓得，能先见见未来媳妇还不好啊？换了别人求我帮忙都不干”柳秀莲唬了脸训斥万卓平。


“那婶娘万不能说我与她见过面”万卓平紧张的看着柳婶娘。


“放心吧，我也不想坏了阿碧的名声，你就当只是路过碰巧赶上，回家也别和人瞎说就成”柳秀莲嘱咐。


万卓平瑞瑞不安的等了没一会儿，陈青就拉着阿碧进入同记布行里间。


阿碧是知道这次会面的，羞答答的躲在哥哥身后不敢抬头，陈青将妹妹拖出来做了个互相介绍就将屋子让给两人相亲。


柳婶娘担忧的说道“不妥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传出去那名声可不好听”


“担心啥，咱俩在外面守着，量他也不敢胡来，你没瞧见有咱俩在，他们都不敢说话吗？让他俩自己聊聊才能知道合适不合适”陈青理所当然的说道。


“说的也在理，反正伙计都打发到前面顾店，也不怕知道里面啥情况”柳秀莲做贼心虚的直拍胸口，这陈青胆子也忒大了，没说亲的妹子也敢拉来见郎，自己跟着胡来也真是够没分寸的。


一刻钟后，陈青就进屋将妹子领出来，柳秀莲去探万卓平的口风，最后二人一合计，这事成了。


陈青拉着羞答答的妹子回家，万卓平则是欢欢喜喜的谢过柳秀莲，回家和爹娘商量马上提亲。

第20章 万家说媒


陈碧一手好绣活，周围村屯知道的不少，虽然陈碧年纪尚小倒也有几个来说媒的，却都叫陈青拦下，借口陈碧年岁小，不到说亲年纪，合该在家里多帮衬两年。


苗仁翠也因着陈碧能挣钱不想草草将她嫁出去，再说她还惦记将陈碧嫁给富家老爷，周围村屯能给几个聘礼钱？


这阵子上门讨债的也来过两回，苗仁翠为此事吵了不止一回，看着越来越急躁的大伯娘，陈青真怕她挺不住巨债，将妹子随意嫁给一个肯多出聘礼的人家。


万卓平家请的媒人上门前，苗仁翠刚打发走一个同村的婆娘，去年刚招过灾，若不是顾着情谊，谁能在日子难熬的时候借银子给陈老大？去年没收成又熬过春夏，就是家里条件好的也想早点把钱收回来交租，这不就开始三天两头上门讨债嘛。


陈平借的银子多是外村，来往不便隔个月余来讨一回也就算了，这同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想躲都躲不开。


苗仁翠刚受了挤兑，一肚子火气，媒人上门也没啥好脸色。万家请的媒人也是个嘴利的，三两句就将苗仁翠说活了心思，又拿出糕点茶叶，这大伯娘的脸色又好看一分。


媒人将万家的情况一说，又肯先等个一年半载再让陈碧过门，苗仁翠这心里就打起了小九九。


陈青早就知道今日万家会派人说媒，算好了时辰刚巧进门，冷着脸问“你来干啥？”


媒人就是呵呵笑也不说话，苗仁翠一见陈青这倔模样就来气“能来干啥，给陈碧说媒呗，你个当哥的不上心，我这伯娘还不得给把持把持？”


“阿碧才13岁，明年说亲也来的及”陈青故意说道。


“这是陈家哥哥呀，这话说的，早说晚说不都得嫁人吗？那万家又是个好人家，早点定下来也免得错过了好姻缘”媒婆一张利嘴跟崩豆似的说的飞快。


“你个小辈轮不到你做主，赶紧下地干活去，误了收成家里吃啥喝啥？”苗仁翠叉腰指使。


陈青黑着脸看向媒婆“就算要说亲，也得先给聘礼！后年再让妹子嫁过去，不答应就赶紧走”


苗仁翠全当陈青这是故意刁难人，想将媒婆轰出去，忙喝骂了几句，又好言劝慰媒婆别跟孩子一般置气。


“嘿~你这后生好大的口气，知不知道规矩啊？这聘礼都是提前三月送来，哪有没定亲就先要聘礼的？没见过世面”媒婆立马站起来指着陈青说教。


苗仁翠心思急转，若是能提前将聘礼要来，也能将欠债先还一部分。也就没知声，任由陈青跟媒婆吵嘴，若是媒婆动了气想拂袖离开才好生劝慰几句，又对陈青喝骂两声。


“这三媒六聘咱乡下人不讲究那么多，但也得按着规矩来不是，你还真当你妹子多值钱啊？就你们家这条件还想将闺女嫁给员外老爷不成？万家不嫌娘家寒酸拖累婆家都是好的，换个人家还得考虑要不要娶你妹子呢”媒婆也是个嘴黑的，噼里啪啦将陈家损的一文不值。


陈青当场黑了脸，连着苗仁翠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起来。


“这都是先说亲，然后送四彩礼定亲，签了文书才算将亲事说定，婚前三月送聘礼，然后才能大婚，懂不懂啊~”媒婆鄙视的看着陈青。


“我不懂，也不管那许多规矩，万家要是心诚，聘礼早给晚给都一样，若是待我妹子大了，万家毁亲，没得耽误我妹子姻缘”陈青倔强的站在媒婆对面。


“切~没事谁会毁亲啊！不但彩礼收不回来，还得赔偿女方，那不是瞎折腾嘛~”媒婆反驳。


“哼~万一倒时万家嫌弃我家穷，赔两个钱也不想娶我妹子咋办？妹子年岁大了就不好说婆家了”陈青咬牙继续据理力争。


“这……反正你要是不同意，误了妹子的大好姻缘可别赖婆子没提醒你，像万家这种好人家多的是姑娘要嫁他，你妹子也就一手绣活能见人，还想着挑三拣四不成”媒婆叉腰成茶壶状，对苗仁翠哼了一声，拎起糕点茶叶就打算回去。


“哎~这东西拿来怎的还往回拎？”苗仁翠立马不干了，上门说亲带的礼物都是要留下的，甭管说不说的成，这是规矩。


“你家娃子说话不好听，就当我白来一趟，像你们这种人家给东西嫌糟蹋。我跟你说，周围十里八乡没有我柳婆子说不成的亲事，谁见我不得客客气气的？你们要是觉得娃子值钱，就好生等着员外老爷来娶，你家这亲我不保了，爱找谁找谁去！”媒婆挥开苗仁翠的手，就要往屋外走。


“你要真那么大本事怎么不去让万家把聘礼送来？这点能耐都没有还说什么没保不成的媒？”陈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冷眼瞧着大伯娘和媒婆撕扯。


“陈青，你个天杀的少说两句，他大婶子啊，可千万别生气……”苗仁翠吼了一嗓子又赶紧安抚媒婆。这万家条件不错，到时肯定能比之前上门说亲的人家多给几两银子，苗仁翠不想把这桩好亲事放跑了。


“嘿~你个狂后生，招子放亮点，今我还就把话放这了，非把这门亲事给保了不成，不就提前给聘礼吗？到时签了文书，也不怕到时你家敢不把姑娘送过去”媒婆将糕点塞进苗仁翠手里，拧着大屁股就出了门。


“哎~他大婶子，不喝口茶再走啊？”苗仁翠收了东西还在后面叫到。


媒婆走了，苗仁翠将陈青从头骂到脚，就差没上来打几巴掌解气。这亲事要放跑了，上哪弄银子还债去？


陈青一声不吭，任由大伯娘叫骂，陈碧躲在门后听了半晌，被大伯娘发现连着一块骂进去“两个赔钱货，上好的亲事都让你搅黄了，也不知道帮衬家里还债，还想赖在我家一辈子不成？”


“你别吵吵了，我这耳朵都被你吵的生疼，那媒婆不是说要保媒了吗？东西都放下了，你还担心个啥？”陈老大掏着耳朵说道。


那柳媒婆也是个有本事的，经她手保的媒还真没有说不成的，所以陈老大倒是不怕放跑了亲事，家里还急等着用钱，聘礼早点要到手反而是好事。


“你怎的就知道那柳媒婆不是在说大话，哪家会不等姑娘大了才送聘礼？”苗仁翠矛头调转，对自家爷们开火。


“我看大哥这法子挺好，就算这亲说不成，以后凡是上门求亲的都让他们先送聘礼，到时阿娘也不怕没银子打发那些讨债鬼”陈平转着眼珠说道。


“还不是都因为你！欠了那么多银子可怎么还呦~……还让不让我活了……”苗仁翠一提银子心里就窝火，当下往地上一摊，拍腿哭嚎。


“行了，阿娘，等我考上秀才，还怕没钱还账？最多就是这三年委屈点，以后谁求谁还不一定呢”陈平又开始给他娘画大饼。


“说的也是，儿子你快去好好温书，三年后定要中个秀才给娘长长脸”苗仁翠眼泪一收，又忙着赶儿子去温书。


“行行行，我这就去”陈平躲进屋里，眼不见心不烦，他也是怕了阿娘的哭骂。


从村里乘凉回来的阿爷阿奶，得知陈青骂跑了媒婆也训了他两句，因着陈碧还小倒也没多说什么，就怕将来那媒婆一宣扬，都知道他家不好相与，再没人敢上门说亲。


可守着大媳妇，二老也不敢把实话说出来，免得家无宁日。


原想这亲事经陈青这么一搅合定是不成，结果第二日上午，柳媒婆就领着万家长辈，又抬了四彩礼来陈家说媒。


苗仁翠喜的眉开眼笑，忙让人去地里叫陈老大回来，又嘱咐人拦着点陈青。


等陈老大进屋，陈阿爷阿奶坐上首，陈老大一家和亲家对坐，陈碧被吩咐回屋躲着，这亲事才算说定。


商谈聘礼自是费了好大一番口舌，苗仁翠狮子大开口，光银子就要50两，还不算其余物件粮食。


万家长辈一听就不干了，如此穷困的娘家，不说帮衬婆家，能不拖累就算好的。万家人黑着脸不说话，柳媒婆自是晓得该如何救场，明褒暗贬的说了一通，又将昨天陈家小哥的壮举抬出来说教一番，自吹自擂说若不是夸下海口要保了这门亲，说啥都不会请来万家长辈。


苗仁翠忙是又谢又拜，直说那陈青就是个家里的异类，兄弟去的早，孩子大了不好管教，又抬出他家儿子说事，这才让万家长辈脸色好看了些许。


但陈家人到底什么德行，万家长辈多少也是有数的，原是不愿沾上这样的亲戚，奈何卓平非要娶他家女儿，卓平爹娘也说那孩子挺好，就是让亲家连累了。


最终，聘礼敲定纹银31两，粮食各两担，布卷三匹，糕点四斤，茶叶五板，好酒六斤，……官盐10斤。


总之聘礼取十全十美之意，农家人比较务实，要的也都是民生。若是城里人家要的就会是金银珠宝、笔墨纸砚之类的高雅物件。


敲定了聘礼数目，万家人就回去了，待筹集好聘礼再签下文书这亲就算说定。

第21章 亲事说定


村里无小事，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全村不出一个时辰就能传遍，这不亲家刚走，讨债的就上门了。


苗仁翠的好心情没一盏茶功夫就消散一空，这恭喜没听几句，就急着讨债，苗仁翠黑着脸答应只要聘礼一送来，立马还钱，这才拿扫把把人都赶出家门。


陈青远远等在村口，见人出来了也不多言语，遥遥对着万家长辈一鞠躬，又对柳媒婆拜了拜，直到二人走远，才偷摸的回田里干活。


现在人都聚到自家门口，陈青也不怕被人瞧见，得知事情终于顺利敲定，咧嘴无声的笑了好久。


苗仁翠做梦都不会想到，之前那场吵嘴，和媒婆的负气离去都是陈青事先跟柳媒婆商量好的。若不如此，凭苗仁翠那贪财的本性，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答应婚事？


按理说31两银子，加上各色聘礼，足够在村里显摆一番。农家人挣钱不容易，像陈青家一年能换10两银子的比比皆是，刨去整年开销，每年能攒个3、4两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家。


大多人家聘礼也就给个11两银子，娘家还得陪送些物件才行，一般都是做好的衣服、棉被、首饰之类的。


出嫁从夫，姑娘嫁人后就不能老想着娘家，而是凡事以婆家为重。若是婆家不介意，偶尔贴补一下娘家还能被夸上一句孝道。若是没有嫁妆，嫁人后则不需要赡养娘家长辈。


富户才会出21两银子做聘礼，若那姑娘没有丰厚嫁妆，去婆家不但要遭白眼，更是会跟娘家断绝关系。


若不是知道大伯一家不会给妹妹陪送嫁妆，陈青也不会拼命攒钱，就怕将来妹子嫁过去受委屈。


31两聘礼，可以说是在农户中顶天的价钱，但奈何陈家欠下巨债自是不肯贱卖。陈青原也猜到会这样，所以事前打听过聘礼数目，将聘礼最多放宽到31两，担心万家会有意见，事先就说好多出来的十两银子由他出。


万家长辈来之前知道此事，不然就凭那31两聘礼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万家虽不至于出不起这31两聘礼，但没得让人笑话，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还敢要这天价聘礼。再说，一瞧那家人，就知道定是不会有什么丰厚嫁妆，这聘礼可就等于打了水漂，有去无回。


若不是从柳秀莲那里知道点陈青兄妹的事情，万家长辈坚决不会让子侄娶这种人家的女儿。不过这事也就万卓平一家，和这名来定亲的万家长辈知晓，但就算如此，不知就里的人也会说万家花钱娶了个天价媳妇。


没过几天万家就差人抬来了聘礼，依旧是柳媒婆和那名万家长辈前来商议。清点数目，核对清单，又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正常定亲，若是悔婚，顶多赔点银子了事，就是见官，也以说和为主，商议个双方满意的数目解除婚约。


但这收了聘礼，悔婚的代价就大了。见官后，若是苦主不肯作罢，悔婚的一方是要下大牢，蹲大狱，不花银子甭想赎人出来。所以，说媒多以定亲为主，待婚前三月才送聘礼上门。


陈青就是怕出意外，才设了这么个套。只要陈家收了聘礼，不想坐牢就不能悔婚，只有把事情坐实，陈青才不担心大伯娘将妹子改嫁他人。


非是陈青太过小心，而是妹妹在镇里曾被几个富家子弟调戏过，陈青极力压下才没传进大伯娘耳中，要不然大伯娘怎么甘心将阿碧嫁给庄稼汉，哪怕送去给富户做小妾，给的银子也比这多一倍。


心里总是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陈青和陈碧窝在自己家里偷着笑了好久。


“嫁去婆家可不能像在自家一般藏心眼，我看那万卓平是个心眼实的，不会亏待你。我知你是个聪明的，别以为咱在大伯一家能藏心眼，去婆家也能藏。日日住在一起，时日久了难免生出嫌隙。以后凡是要跟夫君商议着来，明着藏钱比暗着藏钱稳妥，知道不？”陈青将埋在心里许久的话交代给妹妹。


陈碧刚开始还不认同，撅着小嘴不高兴，待仔细想了一番后，又笑着说“就如同我和哥哥这般？”


陈青咧嘴一笑“对，就把他当做对哥哥一般不藏心眼，凡是商量着来，这以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


“嘿嘿，可惜哥哥不能做夫君，不然阿碧直接嫁给哥哥多好，也省的和你分开”陈碧娇笑着说完，窝进哥哥怀里，偷偷抹去眼角泪花，她这一走，也不知哥哥的日子该多难过，连个知心人都没了。


“瞎说，哥哥可不能做夫君，不过等你嫁人还要2年哩，阿碧再多陪陪哥哥”陈青心里钝钝的痛，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娃就要送给别人做媳妇，15岁就要去伺候公婆，陈青着实舍不得。


“嗯，阿碧还要给哥哥攒媳妇钱哩”陈碧扬起小脑袋，笑着取笑哥哥。


“你个鬼灵精！”陈青刮着她的鼻子笑骂。


又是一季秋收，陈青家里家外不停忙碌，抽空还给妹子煮了个鸡蛋，偷着塞给她吃掉。陈碧是秋天的生日，陈青则是出生在春天，一晃眼，原本还要他抱在怀里的小娃娃，现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陈碧发育的好，女娃又长个早，看着已到他肩膀的陈碧，陈青笑的一脸满足，也不枉他偷着给塞了那么多好吃食。


这定过亲的女娃不能总是抛头露面，而是要开始准备绣自己的嫁衣。虽离着成婚尚有些时日，但陈青已经打算好，不准陈碧再往县城跑，免得引出麻烦。


大伯娘收了聘礼，还了一些债感觉也轻松不少，也就没再逼着陈碧隔三差五出趟门，而是嘱咐她多接些绣活贴补家计。


陈碧明面上的绣活也就算中品，暗地里细心绣的则是上品。中品绣活一个月也能给家里添上1钱银子，一年就是1两2钱，赶得上1亩半旱田的产出。


大伯娘不放过任何榨钱的机会，连陈青说该让陈碧绣嫁衣的事都被以时日尚早压下。陈青也就没多说什么，至少妹妹出嫁的前两年，他希望妹子能过得舒心点。


农忙过后，陈青照例给梁地主家做短工，这活计已经连着干了3年，今年是第4年，也算是老雇工了。


李三跟陈青搭档年头多，没等梁地主家来收租，陈青就将村里的粮食收集起来，又挨家佃户通知有银子的交银子，没银子的交粮食。有算不过来账不知道该交多少的人家，陈青还抽空帮忙计算斤数。


等到梁子贤带人来收租，查过陈青递上来的账，满意的点点头，便让人着手装车。有陈青事先整理好账目，梁子贤也省了不少时间，李三也夸了陈青两句，玩笑着说要是村村都能如此省力，他们也能早几日完工。


陈青只管笑笑不做回答，多干活少说话这才是保住饭碗的不二法则。


随着日渐了解，陈青也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多简单，这梁地主家不愧为青平县第一大地主，光收粮的队伍就分了4支，每人负责十几个村，就这样还得忙上半月有余。


去年发了水灾，今年就显得格外忙碌，大多人家都是交粮低租，所以陈青今年足足多忙了5天才完工。


“子壮、子平那边也该收的差不多了，今个就早点歇了吧”梁子贤请大伙在镇子里吃了午饭，就宣布今年收租结束。


“那三爷那边怎么办？用不用我去帮衬一把？”李三抹干净嘴巴开口问道。


“不用，他平日懒散了点，但正事从不耽误，而且有魏凉跟着，也不怕累着他”梁子贤摆手。


“您可真宠着三爷”李三的嗓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变声期又没转过来，这说话若是大点声，就能听出孩童般的尖锐嗓音。所以李三从不敢大声讲话，是以刚开始听他说话的人都觉得过分细声细气了点。


陈青也是后来才得知原因，不免还内疚一把，当初他可是认为一个老爷们夹着嗓子说话太娘娘腔了，好在陈青在东家面前一直都绷着脸，甚少流露出内心的想法。


“梁家谁不宠着他啊”梁子贤轻笑一声，想起堂弟也是颇为无奈。


发了工钱，几个短工各自谢过东家，纷纷返回村屯。陈青一共得了1两银子，交给大伯娘第二天就被邻村债主收走了，可把大伯娘呕坏了。


“个天杀的，也不知打哪来的消息，这刚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被人讨去了”苗仁翠待人走后火冒三丈的开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青冷冷说道。


“呦，今个话挺多啊，赶紧去把粮卖了，再搁家里就该招耗子了”大伯娘手指一点，陈青乖乖去村里养牛的人家借车。


今年刨除地租和粮种，再留下吃食杂税，就换了5两银子，当天下午就被人洗劫一空。


家里分文没有，眼瞅着年节将近，陈老大急的满嘴燎泡，大伯娘也是央着陈青去打些短工买些吃食。

第22章 高难度活计


“挣的钱一准又被要走，挣再多都留不下”陈青皱眉说道，就算他是个不惜力气的，这么连天干活也有点吃不消，况且还剩下50多两外债，也不是打短工能还上的。


“那也不能呆着啊！”大伯娘一瞪眼。


“阿青去找几个省力气的活计吧，实在不行就去镇上碰碰运气，没准能找个工钱多又不累的。不然这过节连个肉食都没有，也怕让人笑话，咱家陈平又是个书生，不能丢了脸面”陈阿爷叹口气说道。


陈青这心里拔凉拔凉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读书人的脸面，就是去镇上写个字，念个信都比他出苦力挣得钱多，奈何陈平才是家里的宝贝，自己就是家里的苦力。这还真是应了那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甭管心里多憋屈，陈青还是转身就出了家门，再忍两年，等阿碧出嫁就能解脱了。


陈碧的婚期定在后年夏天，正是农闲十分。真正算起来也不过一年零九个月，再忍忍，等帮着将家里的债还清，再无人可以指使他。


陈青思及好日子即将来临，沉心静气，倒也消了几分火气。


有短工就干活，没活计就上山拾柴，日子倒也过得很快。又一年猫冬开始，陈青与陈碧依然窝在家里做绣活。


这房子是阿爹成婚时新盖的，也不过十几个年头，陈青四处修补倒也不透风，入冬前刚又翻新了茅草，瞅着比大伯家的老房子结实多了。


大伯娘惦记这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奈何陈青态度坚决，除非阿碧嫁人，否则不会让出房子，这些都是之前说好的事，大伯娘也不敢硬抢。


“哥，我这绣活快完成了，有空你带我去镇里玩玩顺便交绣品~”陈碧跑了几次镇里后，也总惦记着想去镇里玩。


陈青知道小孩子贪玩，也不好总圈着她，就点头答应了。


陈碧得了首肯，立马加快了速度，三天的活硬是在两天内完成，连带着要交给家里的那幅绣品也绣好了。


陈青自己的绣品早两天就完工了，就等陈碧的绣完好一块送去。想着家里也存了不少银子，足够给陈碧置办体面的嫁妆，陈青暗自估摸着需要置办的用品。


之前填聘礼花去10两，又给了媒婆1两银子通气，水灾过后也没少偷着花钱买吃食。算下来足足用去了近20两银子。


家里余下65两银子也不算少，普通农家塞个几两体己钱，外加嫁妆，有个十几二十两也就足够体面。


但陈青是谁啊，他哪肯让妹子如此寒酸的嫁人？至少也要给妹子添购一套头面，一个梳妆台，一个八宝首饰盒，一套文房四宝，几床锦面喜被，几套新衣裳，再来几卷棉布……


陈青越算越多，恨不能把这些年妹妹没有的东西统统塞给她。这几年，他连给妹妹做件新衣裳都不行，偷攒再多钱又如何，还不是不敢明面花在妹子身上？


光一套头面就得二十两，这还是最便宜的银首饰，若是金的怕是得几百两。珠宝首饰价位适中，是用银子和玉石镶嵌，包括一支发簪，一对耳坠，还有两只蝴蝶发饰，外加一对玉镯。


玉的成色越好，首饰越贵，普通的30两一套，稍好点的50两一套，陈青在镇上打听过价格，也比较满意那30两一套的玉石头面。


但若是买了这套头面，怕是其他东西就得省去几件，陈青想的入神，难免又引来陈碧不满。


“哥~又发呆！”陈碧用手指戳戳陈青，撅着小嘴唤他。


村里老人常说，若是老发呆，不注意丢了魂就会变成傻子，陈碧怕自己走后没人给他叫魂担忧的不得了，若是哥哥真丢了魂该怎么办？


小丫头的担心陈青完全没感觉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还是趁歇冬多接两个绣活，也好把妹子的嫁妆置办齐备。


隔日一大早，兄妹二人早早起来洗漱，做好早饭自行吃过，其余温在灶房。


冬日的空气格外清凉，吸一口进入肺部感觉心里都跟着凉丝丝的。陈青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拉着陈碧的手走路，直至进入青平镇，陈青才松开手，径直带着陈碧去了一家早点铺。


“不是吃过早饭了吗？”陈碧诧异问道。


“你吃不下？走了一个时辰，我都饿了”陈青咧嘴一笑，这小丫头比自己还仔细，偶尔带妹妹出来吃新鲜吃食，一直都是陈青的愿望，今天出来的早当然不能错过。


“嗯，我也饿了”陈碧也不揭穿，笑嘻嘻的跟着哥哥走进店铺。


二人点了一碗豆花，两个烧饼，外加一碗薄皮大馅的馄饨。吃完后，陈碧揉着鼓鼓的胃袋笑的傻兮兮的。


“这么点好吃的就打发了？真怕哪天让人给骗走了”陈青点着她的额头取笑她。


陈碧笑嘻嘻的坐了一会，就随陈青一道去柳婶娘那送绣品。


“阿碧也来了啊，快来坐”柳秀莲端出一碟糕点递给阿碧解馋。


阿碧揉着肚子摇摇头“婶娘，刚吃完饭，吃不下了”


“这是吃啥好吃的了，瞧给丫头撑的！”柳秀莲好笑的羞羞她脸颊，才将糕点打包几块递给陈碧，让她带回去吃。


“婶娘，新绣活来了吗？”陈青一边将绣好的绣品拿给柳秀莲，一边问道。


“早来了，就等你过来呢，这次是举人老爷家的夫人订的，要求多着呢，仔细点绣啊！”刘绣娘拿出一个布包，里面只有一块月白色的锦缎，触手丝滑质地上乘。


陈青拿起包裹里夹杂的纸条一看，脸上不免染上一丝羞赧。


“嘻嘻，害羞啥，不就是块肚兜吗？你又不是没穿过！”柳秀莲笑嘻嘻的轻捶他一记。


陈青嘴角发苦，他就是没穿过啊，所以拿着个女人家的物什才会不好意思。


陈碧更是轻咳一声，隐去笑意。小哥和女人一样要穿肚兜，但做爷们的小哥不用穿，陈青自小就当爷们养，当然没穿过。


柳婶娘倒是不知缘由，以为小时候陈青也穿过肚兜“都有啥要求啊？”


“……闭月羞花”陈青艰难的吐出四个字。


“啥闭月羞花啊？”柳秀莲也红了脸，她识字不多，还当陈青这是在夸哪个好看的女人哩。


“就是字面的意思，让给绣个闭月羞花的图案”陈青扬扬信纸上面画的图案，果见上面一轮明月被云彩遮住大半，一池荷花待开未开。


柳秀莲同陈碧都凑过来仔细瞧了一遍，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该从哪下针。


等讨论够了，柳秀莲才抬头问陈青“山哥让我给你带话，说掌柜的要你抽空去趟县里，说有个大活不急着要，问你想不想接”


陈青正是缺钱的时候，听这好事，忙点头说“接，直接让柳伯帮我接回来就成，这个……很快就能绣好”


“不行，听说活挺难的，得让你自己去一趟，有些细节信上写不清楚”柳绣莲直接道出柳衡山的原话。


“那成，我现在就去找刘叔搭车，阿碧想不想去县城看看？”陈青笑着询问妹子。


“想！咱现在就走吗？”陈碧立马跳起来，高兴的揣好糕点就打算出门去县城。


“行，要去就抓紧，免得一会儿误了时辰”柳秀莲也没想到陈青这么着急，眼瞅着刘老汉就快上路，忙催促二人去寻。


陈青拉着陈碧一路小跑，总算赶在刘老汉出发前到达，坐着马车一路颠簸，刘老汉又开始给陈碧讲起县城趣事，和当初说给陈青听的没啥大差别，不过有两件最新的趣事却是近两年发生的。


陈青也有三年不曾去过县城。沈书誊自从得知陈青以后不去县城后，就偶尔托刘老汉带封书信给陈青。


二人互通有无倒也没断了联系。去年乡试过后，沈书誊寄给他一封书信，告诉他自己大比得了名次，成为举人，其中种种艰辛不足表达，另重点谢过陈青的帮助。之后一月又来过一封，说要努力备考，不能常常与他通信，待科举过后，再与他联系。


陈青不知沈书誊的地址，所以无法回信，但却能从信纸中感受到他的喜悦，陈青也替沈书誊高兴，这种天才，只要一个踏板就能飞黄腾达，而自己不过是小小的帮了他一把，自不会邀功或期待什么回报，只希望沈兄能就此一路高歌，得偿所愿。


刚进入县城，陈碧的脑袋就没停下来过，目不暇接的四处张望，嘴里不停的东问西问。陈青这才发现，原来他第一次来县城时的表现真算的上是淡定，陈碧这样才该是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样。


陈青见路人偶有投来鄙视的眼神，未免别人说话难听扰了陈碧的兴致，忙掰过妹子的小脑瓜，低声说“淡定，有什么稀奇的小声问我就好”


陈碧眨眨眼，点点脑袋，也觉得刚才自己太一惊一乍了，反正哥哥也不会笑她便直接问道“哥哥刚来时也像我一般好奇吗？”


“嗯，是呀，觉得什么都挺新鲜的”陈青摸摸鼻子撒谎，免得伤了妹子的自尊心。


“嘻嘻……那这个酒楼是卖什么的？好高哦”陈碧开始小声发问。


“卖吃食的，不过你看他的门脸这么大，定是只接待贵客，我们现在去不得，等有钱了哥哥就带你去尝尝鲜”陈青小声解答，兄妹二人悄悄交流，陈老汉瞧着有趣，也压低声音将陈青说不对的地方纠正过来。

第23章 输人不输阵


三人一路浅笑低语很快就到了招福百货后门，陈青跟刘老汉确认了回程，这才拉着妹妹闲逛起来。


今日除了去店铺询问绣活也没别的事，陈青打算先带妹妹游玩一番再去梁记布坊。


陈碧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感到好奇，遇上好吃好玩的，陈青也不心疼银钱，直接给买上一个尝尝。


在婶娘那领了工钱，陈青也打算大方一回，陈碧心疼钱，只敢要便宜的吃食和小玩意，贵一点的东西不等陈青掏钱，就直接拉着哥哥走人。


兄妹二人直逛了半个时辰才感觉到累，打算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吃点东西，顺便安置妹妹。


去梁记布坊不方便带妹子一块去，若是领着妹子进店，就凭兄妹俩这长相一准被瞧出端倪，万一掌柜想直接跟妹子商谈细节，那不就得露陷了？对东家撒谎这事可大可小，但冒名顶替可就有欺骗的嫌疑了。


所以陈青跟陈碧说明了情况，准备找个能歇脚的地方让妹妹安生等他回来。


面馆是个不错的去处，但那里毕竟人来人往，陈碧一个人呆那不安全，碰上手脚不老实的，就算熟识，掌柜也不愿因此得罪客人。


转悠半天，好不容易发现一家茶肆。这县城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店面，陈青也不熟悉县城，酒楼客栈看见不少，茶肆却是找了半天只看见这一家，感觉店面不算太大，瞅着也清净，陈青便决定选这了。


“哥哥，进店要花银子的！”陈碧止住脚步，不肯让哥哥进去。为了歇脚乱花钱不值当，就是让她在街上站一个时辰也不妨事，干嘛浪费这个钱？


“你懂什么？咱这也算是长长世面，免得到时连个茶肆都没进过，说起来多丢人。要是将来有机会来这喝茶，你没喝过又不懂规矩，不是让婆家看你笑话吗？”陈青胡乱编了个借口，唬弄妹子。


陈碧最了解的人就是他哥，不过转眼想想，喝个茶应该也费不了多少钱，总比去吃饭便宜，也就不再跟哥哥耍性子，二人抬头挺胸进了茶肆。


伙计一见俩兄妹就想往外赶，女娃还好，一身棉布碎花裙，外面一个夹袄倒也整洁。但这个小子就不行了，一身补丁不说，还背了个大筐，他们这都是文人雅客常来的地儿，让这两个乡下人进去污了少爷公子的眼，那他还不得被掌柜骂死啊！


“不能进，这不是你俩来的地，快走快走~”伙计直接拦住陈青，推着他往后退。


“为啥不让进？”陈青一瞧伙计这架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沉了脸。若是他自己一个人还好，不让进就走呗，但今天他可是带着妹子第一次来大店喝茶、长世面，若是让人轰出去，给妹子造成心理创伤怎么办？万一妹子自此自卑不敢进门面好的店铺将来长歪了怎么办？


他花了这么些年才给妹子培养成一个有自信，又自尊自爱的女娃容易吗？岂能让一个小小伙计毁了妹子的自尊？


越想越怕妹子自此一蹶不振，变成一个普通村妇整日唯唯诺诺的陈青就急了。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手，朗声说“怎的？你这买卖开门不卖茶，那还挂幌子做什么？用不用我帮你摘了？”


伙计一听这还是个厉害的主，无论饭食餐饮，但凡开门做生意，最忌讳赶客，若是没钱买不起还情有可原，若是生拦硬挡却是坏了规矩，客人是有权摘了幌子告去衙门的。


“您说哪里话，这不是店里消费高，怕您没银子付账嘛~”伙计忙低声下气解释，但字字说的大白话，一点也不委婉。


“你怎就知我没银子付账？”陈青冷声问道。


“哥，要不算了，不过是口茶罢了，我们不喝了”陈碧轻拉哥哥衣袖，她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阵仗，心里难免有点害怕。这么大的店，环境也高档，一瞅就不是他们乡下人该来的地方，她不希望哥哥惹上麻烦。


“那怎么行，我们可以不喝，但必须把道理说清楚，谁规定穿的不好就不能进茶肆喝茶了？”陈青朗声问道。


陈青的声音不高，却清冷异常，如此质问还引来几道好奇的注视，掌柜一瞧忙起身出来化解事端。


“呦，这是怎的了？哪个不开眼的得罪您了？千万别跟伙计计较，您里面请”掌柜瞪了伙计一眼，示意一会儿等他们自己付不出银子不就得自己灰溜溜走了吗？


伙计会意，也忙哈腰赔不是，一边展臂做迎客状。


陈青二人随着伙计引路挑了角落不引人注意的桌案，这地方选的好，陈青正是打算找个僻静的地安置妹妹。


“您看您需要来点什么茶水？”小二客气有礼的询问。


“你们有什么茶水？”陈青心里也有丝忐忑，怀里就揣了3两多银子，还是绣活挣的，也不知道一会儿够不够付茶水钱，给了陈碧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端着架子问道。


“我们这有上好的碧螺春，龙井茶、黄山毛峰、庐山云雾、君山银针、信阳毛尖、平水珠茶、雁荡毛峰、华顶云雾、敬亭绿雪、恩施玉露、莫干黄芽。也有当年的平阳黄汤，亦有武夷岩茶、铁观音、凤凰单从、上等青茶，普洱茶、紧茶、扁茶、方茶、圆茶，祁红、滇红、英红，您看您需要来哪种茶？”伙计一连串报出一堆茶叶名，掌柜的也在一旁扯着嘴角轻咳一声。


“掌柜的，我觉得你这伙计不怎么样，光会报名而已，伙计不是该为客人着想，详细介绍？他这么报名，我如何知道哪种茶水比较好喝？怕不是看出我兄妹二人第一次来喝茶，就想蒙骗我们吧”陈青眼都不眨的直接说了一堆，却是什么都没点。


“您教训的是，那不知您想来点味醇的绿茶还是黑茶、黄茶？”掌柜的挥手斥退伙计，他倒是觉得这个乡下小子有点意思。


“龙井、碧螺春和铁观音、普洱价位几何？”说实话，伙计报的那一长串茶叶名称陈青大多都没听过，上辈子也只喝饮料不喝茶。但这随口问的几个茶叶名字就是没喝过，经伙计这么一提醒，感觉也是比较耳熟能详的好茶叶。


“您倒是个行家，看来是在下眼拙，还望您多包涵”掌柜立马躬身一礼，对着陈青兄妹道歉。


“别，不敢当您如此大礼，我兄妹二人却不知这县城茶水价格几何，还烦请掌柜给选上一壶价格便宜的送上来就成”陈青托起掌柜，又从怀里掏出三两散银，对掌柜问道“可够付茶水钱？”


若是不够就得走了，陈青默默看着掌柜不说话。


掌柜的也摸不准陈青到底懂不懂茶，但依店里规矩，只要能喝的起茶的那都是客，赶忙拿起桌上的一两银子说道“不需那么多，一两足以，您稍后，我这就给您送壶好茶来”


“还劳烦掌柜给支个屏风，我这妹子不喜抛头露面”陈青见临窗桌案支了一排屏风，也嘱咐掌柜给妹子围上一个，免得一会自己走了妹子招眼。


“得嘞，这就让伙计给您围一个”掌柜忙吩咐泡壶好茶，又着人给女眷挡屏风。


“哥，一两银子一壶茶，这也太贵了！”陈碧砸着舌头低声说道。刚才还勉强端个架子，但眼见一两银子进了掌柜的兜里，这心里跟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就叫输人不输阵，虽是硬装，但特殊情况时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不能丢了面子，就是打断牙也得合着血往下吞，不能让人小瞧了咱”陈青也是牙根紧咬，好在只是一两银子，若是二两，那他眼泪估计这会都掉下来了。


没一会儿，茶便送上来，陈青也不知道这壶茶是哪个品种，自是没敢多问。


“您的上好碧螺春，请客官慢用”伙计得了掌柜吩咐态度恭敬不少，之前态度语气虽也看的过去，只是这眼神不免带了点轻视，此刻如此郑重，陈青也瞅着有点不大习惯。


“快尝尝，记住味道，下次喝就能知道喝的是啥了，即便品不出味道也能来上一句，还不如碧螺春好喝哩”陈青立马小家子气起来，惹的陈碧咯咯直笑。


逗笑了妹妹，陈青也不敢浪费大半个月的收入，陈碧从怀里拿出婶娘给的糕点，二人边吃边喝茶，倒也惬意。喝了两杯茶后，陈青就嘱咐陈碧不要乱跑，又给她留下一两银子防身。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若有急事记得跟掌柜留个口信，或是去梁记布坊寻他，顺便给陈碧指了梁记的方位，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出茶肆。

第24章 防狼六式尽出鞘


到了梁记布坊，伙计一眼变认出人来，虽然三年未见，但那身标准行头还是让伙计从只言片语中猜出这人便是陈青。


若说这三年来陈青变化挺大，不但个子抽高了，连着模样都变了不少，原本轮廓分明的脸颊，随着张开反而变的圆滑起来。


但没变的依旧是他那身爷们作风，小伙计一转眼也变成老伙计，这三年眼光越发毒辣起来“您不是陈工吗？哎呦，这三年没见，猛一眼还没敢认，您直接进去找柳主事就成，现在没贵客，正在里间歇着呢”


“谢谢伙计了”陈青笑眯眯的给了个笑脸，卸下背筐请伙计帮忙给看着，这才整理了衣衫步入店内。


中午客人稀少，只有零散几位少妇在丫鬟和仆卫的服侍下选购布料。陈青立在门口轻唤了声柳伯，柳衡山听见忙起身笑着将陈青迎进来。


“这都多久没见了，哈哈，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不错不错”柳衡山上下打量陈青，因着陈青未婚终归是个小哥儿，也仅是拍拍肩膀，便着他坐下说话。


“我这消息刚送过去没几天，原想还得等几日才会有信，不想你就突然来了”柳衡山知道陈青肯来县城，定是有心接下活计，心里也高兴，便多说了几句。


“我今天去婶娘那交活，一得信就急着赶过来，这歇冬也没什么活计，又不是急活就想着多挣些工钱。”陈青如实说道。


“店里就是抽不开人手，这才找你商量商量，若是你不接，这活就得推了，就是可惜了银两，那贵客给的钱不少，得亏你肯接下，店里也能接个大买卖”柳衡山不拿陈青当外人，也不相瞒直接道出原委。


梁记布坊满打满算开门也不过5个年头，最开始只卖布匹和胭脂水粉，后来手里攒了绣娘，这才开始定做衣衫绣活。但因人手不足赶上忙时，免不得要推掉一些上门生意。


“柳伯先与我说说要求，我这下午还急着赶回镇里，不能耽搁太长时间”陈青惦记独自在茶肆的阿碧，不敢浪费时间，没说几句话就直接谈活计。


“这是县老爷订的绣活，她女儿刚出嫁不久，听说是嫁到省城官员府上，为了讨婆家欢心，打算在老太太寿宴上送个延年益寿的壁挂，县老爷亲自来吩咐的，所以这活马虎不得”柳衡山说的郑重，陈青听了也直皱眉头，这活计接不好可是会惹大麻烦的。


柳衡山见陈青思量，也知他心思，复又开口道“放心吧，这活最晚可拖半年，本就是幅中等大小的绣品，若你有时间，一个月足以完成。而且我也知你本事，若是一幅绣坏了顶多花些布料绣线再绣一幅便是。就是绣坏一幅，那给的银钱也足以保你挣的盆满钵满”


陈青一听也不免心动，忙问道“省城能人辈出，这活计怎会在咱县城里找？”


“还不是县老爷想巴结亲家，这才非把活揽下来”柳衡山翻了个白眼，那贪财的知县，除了想巴结上头还能做啥解释？


“给多少工钱？”陈青小心翼翼问道。


“20两，若是绣的好，县老爷还另有奖赏”柳衡山绷着脸说完，比出两根手指。


若不是那些妇人胆小，这等活计也并非只能委托陈青。县老爷的夫人曾在梁记定过一套衣裙，对绣工甚是喜欢，这次便直接指名让老爷来梁记定制这幅延年益寿。


陈青听了心里砰砰跳，其后又仔细询问了具体细节，这一呆就是一个时辰。二人探讨的投入不免忘了时间，等陈青记起妹子时，才发现已经午时过半，忙辞了柳伯，慌慌张张朝店外奔去。


等在茶肆的陈碧刚开始还好，慢慢喝茶吃点心，结果干坐了半个时辰还未见哥哥归来，不免心下有些焦急，站起来朝门外张望过几回，伙计还当陈碧有吩咐，特意询问后还给陈碧添了壶水。


陈碧开始以为添水也是要花钱的，结果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伙计戏谑的眼神不免让陈碧有些气愤，这人哥哥一走就固态萌生，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我瞧这丫头有几分姿色，不若梁兄去替兄弟讨问个芳名？”一华服男子轻抿一口方茶，从屏风缝隙处朝对面张望。


“若你相中她自己去问便可，“何必”着我出手？”坐在窗边的男子戏谑开口。打从这对兄妹入门时就引起他们这一桌人的注意，是以他占据有力地形早将那少女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


“别老拿我名字开玩笑！”华服男子羞恼轻斥，却未见动怒。


“呵呵……梁兄莫要老拿何兄名字取笑他，不然一会翻脸，谁给我们付茶资？”廖凡志把玩着折扇，一个乡下丫头罢了，这何必亭也能看的上眼，真真是个风流公子。但凡有个身段容貌不错的，定要上前调戏一番。奈何他是何知县的外甥，即便做下欺男霸女之事，又有谁敢去报官？


“我对这种女子不感兴趣，而且我瞧着姿色一般，着实用不着何兄费心惦记”梁子俊收起惊艳目光，口气不屑的说道。


“姿色确实一般，但身段还行，重点是那双眼睛，多有神啊？不仅灵动还带着一股子野味，爷就喜欢这种难驯服的女人，够味！”何必亭舔舔嘴角，正想亲自出马，不想刚刚还说不感兴趣的梁子俊却站了起来。


“即如何兄说的如此有趣，就让兄弟上前探上一探，看看是否如何兄说的那般够味”梁子俊邪气一笑，拿起手边折扇插进脖领，起身后随手拂了下衣摆，这才绕过二人欲朝对面行去。


“嘿嘿，刚还说没兴趣，啧啧，可惜了这般妙人。罢了罢了，就当让与梁兄全做成人之美”何必亭大方摆手，仿佛刚刚那般起意只是无心之言一般。


“梁兄才不屑同农妇戏耍，若何兄有意不如你去，我与梁兄作伴观戏如何？”廖凡志悠闲的满上一杯热茶，又将茶壶放置在炭盆上继续煮。


“免了，正如廖兄所言，戏耍而已当不得真，梁兄才是此中高手，我等只作壁上观即可”何必亭一脸无所谓又弃之敝履的模样，让梁子俊同廖凡志笑眯了眼，眼神意味深沉。奈何何必亭只当自己眼光高让他二人信服，没看出来而已。


“即如此，兄弟便去了”梁子俊身材高挑，肩宽腿长，没几步便胯到陈碧桌旁，一手扶着屏风，一手抽出折扇“啪”的一下抖开，摇了两摇才眯眼露出微笑“姑娘可是在等人？”


陈碧一惊，这人是谁？为何突然找她搭话？难不成这县城里也尽是些登徒子不成？


之前跟着哥哥一路行来，只觉县城繁华，行人举止有礼，原想果然还是县城治安好，城里人也不像乡下人一般粗俗，不想这会便碰上一个语气轻浮之人。


陈碧拿出防狼第一式——镇定。


梁子俊瞧这小姑娘一点也不慌张，不免起了心思想逗她开口“是在等兄长？还是他丢下你在这里不管了？”


防狼第二式——无视。


梁子俊收了笑容，这等无视，一般人也就不会再自讨无趣。但身后还有两双眼睛盯着他呢，就这么灰溜溜败下阵来，岂不是煞了他翩翩公子的风头？


“不若你告诉我兄长姓名，我差人帮你去寻可好？”梁子俊徐徐图之。


防狼第三式——装傻。


“大冬天扇扇子，你不冷吗？”陈碧挑起一边眉毛，状若天真的问道。


“……”梁子俊嘴角抽抽勉力维持笑容，她是无心的吧？是无心的！瞧这天真的小眼神，算了，乡下人没见识，别介意。


“读书人惯于舞文弄墨，扇子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之物，做不得实用”梁子俊安慰过自己受伤的小心肝，挑着眉毛解释。


防狼第四式——鄙视。


“不实用买来干嘛？嫌钱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陈碧鄙视的翻了个白眼不理人。


“……”梁子俊嘴角拉平，她绝对是故意的！！


“姑娘家岂知其中奥妙，书中自由颜如玉，舞扇乃为……”梁子俊未等说完便被陈碧打断。


“那你还与我一个小女子争执作甚？”陈碧表现的开始不耐烦起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把折扇非是用于扇风纳凉，不要将几十两的东西比作农家乘凉的破扇子”梁子俊已然维持不住贵公子风范，牙根咬的咯吱咯吱直响。


防狼第五式——小农意识爆发。


“一把破扇子也要几十两？”陈碧惊诧叫到，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冷着脸教训“败家子！”


“……”梁子俊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败家子？又是败家子！这已经是第二次栽在乡下人手里了，想他横行乡里多年，早以不屑同乡下人争斗，结果如今两次还都栽在乡下人手里。


梁子俊这厢咬牙切齿，却也不屑同个弱质女流争执，调戏乃属风流韵事，若是与女子计较则显的毫无风度，凭的败了名声。况且梁子俊也非是那般欺负女子之人。


防狼第六式——淡定离开。


陈碧准备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将吃剩下的点心打包塞回怀中。

第25章 到底还是招了贼眼


“古语有云：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却也这般”梁子俊冷冷的收了折扇。


铩羽而归虽显难堪，但他还真没想过要将对方怎么样。只对那双眼睛产生一丝惊艳，却没其他实质想法。


梁子俊打算收手，可陈碧不干了“女子与小人怎能相提并论？世间小人多君子（男子），枉读圣贤书，还不如女子性情温善。你难道没听过“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句俗语吗？若是君子做那小人之事，才真真是可怕至极！”


陈碧受陈青教导熏陶多年，这学识怎么说也有一点，如此粗浅的道理她自然懂得，心下难免懊恼，自然要言语挤兑一番。


梁子俊傻眼了，他不是被这番话刺激傻的，而是被她的话惊艳到呆滞，这怎会是一个农家女子能说出来的大道理？即使饱读诗书之人也未必能有如此深刻又另类的见解。


梁子俊见陈碧要走，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他好喜欢刚刚那番言词，也喜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喷火的样子，够味，的确够味！“先别忙着走……”


陈碧被突然抓住手臂，不免吓了一跳。她的个子只及梁子俊胸口，拼命挣扎也没能躲开，怀里的糕点掉在地上被一只大脚踩的稀碎。陈碧愣愣的瞪着地上糕点屑发呆。


梁子俊是真想坐下来跟她好好聊聊，如此妙人自当不能放过，春心萌动的梁少爷一着急办了坏事，见那小小的人儿盯着脚下，也不免低头看去“呃……那个，我……”


陈碧咬着嘴唇，眼角含泪，哆嗦着身子猛地抽出手腕，挥手抡圆了拍在梁子俊低下的脸上。


从廖凡志两人的位置旁观，就仿佛梁子俊特意低下头挨了那丫头一巴掌，两人扒在屏风上张大嘴巴，身体不由前倾，然后——“碰~”二人纷纷随着屏风倒下一齐趴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梁子俊望着那羞愤逃离的背影默默说出后半句话。


廖凡志和何必亭脸朝下摔的够呛，趴了半晌才狼狈的爬起来。


“你不是吧！这次丢人可丢大发了”廖凡志揉着鼻头看向好友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又在店铺内扫视一周。


但凡被目光触及之人，纷纷低头故作认真品茶。


何必亭捂着脸匆匆往桌上扔了一块10两银子率先逃出茶肆，他大少爷的脸面今天彻底栽地上了，还是回家避避风头吧。


梁子俊缓过神来，忙朝店外跑去，就算在街上狂奔撞到人都顾不上，她在哪？在哪？


廖凡志追着梁子俊跑出茶肆，见好友发疯般在街上四处乱窜，打翻了街边的一个摊位不说，还连着撞倒两个路人。


廖凡志一边跑一边帮梁子俊善后，好不容易等发疯的人停下来，才抓着他大骂“你疯了！不过是被女人打一巴掌而已，至于吗？”


梁子俊着眼四处都是人，唯独不见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和潇洒转身狂奔的背影，捂着心口失魂落魄的说“我要娶她……”


“你不是被打傻了吧~”廖凡志一脸崩溃的叫到。


陈碧一路狂奔，直至疯跑了几条街才敢转身查看是否有人追上来。


确认自己安全后，陈碧越想越气，该死的登徒子，不但轻薄她，还踩烂了婶娘给的糕点，刚才应该多扇几巴掌才对。


忽然想起来，她就这么跑出来，也没给掌柜留个口信，万一哥哥寻去找不到自己怎么办？举目四望，周围一片陌生，陈碧头一次独自在外，虽力持镇定也不免有点慌神。


仔细回忆哥哥的交代，才边走边问一路寻到梁记布坊，见门口有个背筐后，这才安心站在角落默默等待。


直到陈青火急火燎的冲出布坊，陈碧才一路小跑撵上哥哥“筐，筐还没拿！”


陈青听见妹子的声音，初时还以为是听错了，结果停下脚步，果见妹子正气喘吁吁的赶上来，这才抓着询问。


陈碧不敢说刚刚被非礼之事，只说自己等不及就先行寻来。陈青唬着脸教训了一顿，这才返回梁记取回竹筐。


边朝招福百货走，边教训妹子不知轻重，万一走丢了他该去哪寻个妹子回来？


陈碧听着哥哥絮絮叨叨的教训人，心下不安消失一空，只要这个身影一直在她身边，阿碧就什么都不怕。


“笑！就知道笑！我都快担心死了，这次也怪我忘了时间，将你一人丢在茶肆，不过下次定不可如此鲁莽，知道了吗？”陈青点着她的额头自责说道。


“不怪哥哥，阿碧知错”陈碧揽着哥哥手臂笑着讨饶。


“都是大姑娘了，也不怕人笑话！”陈青缓下口气，拉着妹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起新接的绣活，陈碧得知工钱那么多，也不免掩着小嘴倒吸口气。


二人欢欢喜喜坐着马车返回青平镇，又去同记找柳婶娘说了会儿话，这才买了东西手拉手回到陈家沟。


照例先藏好银子，阿碧回家藏绣活，陈青去大伯娘家交差。


陈碧每日同哥哥窝在家中绣活，早已淡忘县城之事，自是不知某人已将整个县城周边村镇翻过一遍，誓要找到心仪之人。


年节过后，陈碧又长了一岁，越发娇俏丰盈，陈青有一种吾家妹子初长成的喜悦感。


古时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14岁的女子已可婚配，想着这么小的女娃要嫁做人妇，陈青心里无比庆幸他多留了妹子一年。


这根本就是糟蹋未成年少女，在陈青眼里18岁成婚都得算是早婚，奈何世道如此，无论陈青多不赞同古时的婚嫁制度，都不得不为妹子的婚姻大事挂心。


清明过后，天气回暖，正是耕地时节。田里的土地已软化，大伯家没有耕牛，此时又正值春耕，陈青和大伯只得抡着锄头一下一下慢慢刨地，等到别人家犁完地，再借来翻耕水田。


去年留在田地里的草杆早已腐烂化作养分埋入地下，新一年只要风调雨顺就又是一季丰收年。


陈青整日忙碌在田间地头，陈碧除了绣活便是煮饭洗衣，喂养鸡鸭猪仔，待得天气暖和些，也好攒些鸡蛋孵上一窝鸡仔。


春天刚到，山里还有少部分积雪留存在地面，也没什么野物生长，待春耕过后便可进山寻些野菜丰富饭食。


早晨尚有些寒冷，但田间劳作出力较多，却是让人非但不冷，还隐隐冒汗。卯时一到，陈青和大伯便顶着丝丝热气回家吃饭。


陈碧忙端出一盆温水供大伯和哥哥洗手。


“我见田里土质尚好，今年收成也能不下于往年”陈老大洗过手坐在饭桌上对阿爹说道。


“这就好，咱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可不就盼着冬日养地，秋日收获嘛”陈阿爷心里也是高兴。


冬天过去日子就能好过起来，虽然春天才是最难熬的日子，冬储吃的七七八八，春天又没什么可吃，但架不住心里期盼，只等春暖花开，园子作物下来，青菜瓜果都是不缺。


“阿爷，我这肚子都饿扁了，啥时候才能吃点有油水的东西啊？肚里没油读书都没力气，手脚没劲写的字都七扭八歪”陈平咬了一口窝头咽下，这玩意哪比的上馒头好吃？强吞下扎嗓子的窝头，陈平怀念起在省城的日子。


那时候日日饮酒作乐，吃的也是山珍海味，偶尔还有美女作陪，那才真叫享受。哪像在家里日日对着爹娘，吃这难以下咽的粗食？


明年才会再次举行乡试，他还得再忍一年才行，这次去定要多带些银两也好同那几个富家公子好好联络感情，即便考不中秀才若得他们提携，他就不用窝在这山沟里日日受穷了。


“还不是因为你欠的债，才让家里连年节都没捞着油水吃？”苗仁翠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憋得慌，连饭都吃不下去。往年好吃好喝养的那身肥膘都跟着掉下去不少。


“要不是阿碧的聘礼送了几担粮食和家用，怕是连年都过不去了”陈阿奶也放下碗，哀叹一声。


“都赖我行了吧？你们也不想想，我借那么些银子能是胡花了吗？这在省城哪样不需要打点？县城里那于公子才学不如我，却能考中秀才为的是啥？还不是因为他家有钱？给巡抚大人的管事送了银子，得了门路这才高中”陈平嫉妒的丢下筷子叫到。


一家子都是泥腿子出身，哪懂这些门道，自是陈平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真当陈平之所以没考中秀才，就是因为没送礼的缘故。陈青就算知道科举制度也不会说，免得没人信还要无辜挨顿数落。


“若是我也有钱打通门路别说秀才老爷，就是考个举人都不成问题，等成了举人老爷再花钱捐官，咱家也是官宦人家了，走哪都得接受乡民见礼”陈平一脸向往的说道。


“咋当官还要花钱啊？”陈老大诧异叫到，他还以为只要考中举人就能当官，不想还得花银子捐官，这捐官又是个啥意思？


“当然，不花钱哪会安排你做官啊，阿爹，不要眼光短浅，那银子岂是白花的？捐了官最次也能做个县衙里的主簿，若是银子花的多就连县老爷咱也做得。那县老爷你还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给送银子，人家还不见得搭理你呢”陈平开始给爹娘灌输捐官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写小短文写嗨了，这天幕后的小家伙们又将小吹堵在电脑桌前，暴力的扯到地上调教~


就关于如何舍弃脸皮撒娇卖乖的训练……


“来，左手握拳举起来挠一下”小梁梁用扇子狠狠抽了娘亲一顿。


“呜呜……”小吹照做。


“妖娆点，不然哪会勾来小妖精？”小廖又掺一脚。


“你个打酱油的老来露什么脸？”阿青拍飞。


“肚皮露出来，求抚摸~”小梁梁用暴力征服反抗的娘亲。


“娘亲，加油！”阿青握拳鼓励。


“求……求虎摸~”小吹躺在地上露出肥肚肚，哗啦啦流下一滩泪水……

第26章 捐官的代价


陈平自知没能力一级级考上去，别说科举要过了朝考才能分配官职，他就连乡试都没信心考过，自然不敢说实话，胡乱编个理由蒙混过去。


“主簿是啥官职？有里胥权利大不？”苗仁翠眼睛发亮的问道。


“里胥是管理乡里事务的公差，连里正（乡官）都是知县任命，根本用不着功名。主簿可是辅助知县老爷管理土地户籍的官职，油水大着呢，可惜若是能多捐个万两银子，做个县官，那全县城都是咱家的了”陈平不无遗憾的说道。


“哼~”陈青低头闷哼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还妄想当县官？


“你懂啥！”陈平听见陈青这声冷哼，不免心里一虚，故作强势的叫到。


陈青懒得搭理他，喝完碗里的苞米面粥起身去厨房刷碗。也不再理会那一大家子的热议。


苗仁翠最后得知捐官最少也要千两银子，县官更是万两难求，不免泄气说道“咱家啥条件？哪有那么多银子捐官？况且那也得是举人老爷才有资格捐官，你若考了举人老爷就算不当官也是乡里顶顶有名的人物”


“那我明年去科考，总得上下打点一番啊，不然别说举人老爷，就连秀才都考不中”陈平立马趁热打铁期许的看着阿娘。


“还要钱？咱家还有50两外债没还清，上哪给你弄银子去？”苗仁翠也不畅想了，一谈到银子，立马炸庙。


“才一年就还上40两，以后也就多花几年时间就能还清，我若考了秀才，那将来才有机会做举人，做县老爷！阿娘就我这一个儿子，以后不靠我还能靠谁？现在舍不得银子将来哪有机会过好日子？”陈平一脸失望至极的说道。


苗仁翠也不吱声，她虽是个妇人，到底盼着儿子出息，将来自己也跟着沾光，可是银子要去哪借？就算陈青再能干，等阿碧嫁人家里也要短上一份收入。那40两还是卖陈碧的钱哩，就算把陈青也嫁出去，也不够补窟窿的。


这顿饭全家都吃的没滋没味，陈平更是对这个穷家怨念颇重，若他能投生在好人家，怎会为了前途如此发愁？


陈平的妄想过于不切实际，但眼前的春耕却是当务之急，陈青借到牛将水田先翻耕一遍，又打好拢，播下种子，待长成秧苗，这才注水灌地。


种植水稻很麻烦，每个时期需水量都不同，有时田面需要浅水，有时不需要水层，以水调肥，以水调气，以水调温，干干湿湿，状根保叶，才能提高产量。


这些种植水稻的经验，陈青学了很多年，打从父亲还在时就听取经验，直到自己亲自种植才知道这种地也是门学问。后来跟大伯学，跟村里种的好的人家学，结合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现在陈青已经能把田地打理的很好，不需旁人指点，只要观察水稻的生长状态就知道该添水还是该放水了。


忙过春天，夏季又到了植被疯长的季节，田里的草一茬接着一茬窜出来，古时又没有抑制杂草的药物，只能靠人力一点点清理。往往是锄完一遍，回头一看，最开始锄干净的田地又长出小腿高的杂草。


陈青又被晒成了小麦色，结实的肌肉随着汗湿的衣衫一起一伏突出体外。田里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每日都能见到弯腰除草的庄稼汉，赶上这个时节，家里劳力少的人家，连妇人都要下田除草，壮妇也顶的上半个劳力能帮忙打理田地。


陈碧每隔一个时辰会往地里送回水，陈青搓掉手上的泥，接过妹子递来的水碗仰脖痛快干掉，一抹嘴，又转身迈入半腰高的麦田。


晚上回到家，洗了个凉水澡，陈碧帮陈青捶腰，缓解肌肉酸痛。


陈青咬牙忍着，疼痛过后又是通体舒畅，劳动真是痛并快乐着，只要看到田里绿油油的作物，整个人都感觉相当充实。


没一会，陈青就沉沉睡去，疲累的身躯需要用睡眠恢复体力，第二日天刚亮，陈青又早早爬起来，赶着日头没升上来时进山采药。


每年陈青都有4个月是不接活的，春耕，除草，秋收都没时间刺绣。即便如此，每年绣活的收入也相当可观，去年冬日还接了个大活，赶得上一年积攒的银钱。


那副延年益寿据说县老爷很满意，还多给了2两银子做打赏。陈青不知店里接这活能挣多少，他只关心自己能收到多少工钱。但凡开门做生意的都是唯利是图，绣工挣得钱只是小头，真正赚钱的还是店铺老板，但即使是这样，陈青也很满意，不然就算他手艺再好，接不到活还不是一文钱都赚不到？


现在手里的钱足够给陈碧置齐嫁妆，陈青预计今年冬天再勤快点，也能给妹子塞上点体己钱。


自己不在身边，总担心妹子委屈了，万柳屯离陈家沟坐马车也得一个多时辰，若是步行，得快走三个时辰才能到。


而且乡村之间来往不便，自己若是想去瞧瞧妹子，光在路上来回就得花去六个时辰，也就是一天一夜。除非借车，否则就得露宿野外。


虽是远嫁，但远嫁也有远嫁的好处，以后妹子嫁去万家，也能同大伯一家少了联系，免得大伯娘没事去骚扰妹子惹恼婆家，若不是考虑到这个原因，陈青还真舍不得妹子离他那么远。


陈青也有自己的打算，等妹子嫁人，他可以去镇上或县里寻个活计，过个几年攒上些钱购置一套房产，也就彻底脱离这个家了。


况且之前也有村长作证，将来阿碧出嫁，田地房产归大伯，他自己净身出户。怕就怕大伯娘不肯放自己走，这也是为啥陈青想将债还清再离家的原因，否则因为债务，就算有当初的约定，也难免会给陈青落下个忘恩负义的口实。


实在不行，就全当花银子赎身了，总比呆在这个家里受气强，而且依着陈平那花法，他没等还清债务就要欠下新债，长此以往自己就是累死在大伯家也休想脱离关系。


看来还是得拼命挣钱才行，好在只剩50两，今年收成加上阿碧的绣活也能还上小部分，明年再还个十几两，顶多后年他就能离开这个家。


越想越开心，陈青手上的活计干的也越快，大伯落在十几米外还纳闷呢，这小子怎么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悠着点力气，后面还有好大一片没干完呢！”


陈青听见大伯的呼声，回头一看，暗自拍了一记额头，真是想出神了，若让阿碧看见免不得又要担心。


陈碧的绣活完工了，但哥哥整日在田里忙碌，只得自己去镇上交绣品。陈青嘱咐同去的陈生照顾点阿碧，这才扛着锄头下田干活。


梁子俊又被堂哥抓了壮丁，分配去田里统计收成，梁家一年忙两次，夏季预估收成，秋季挨村收租。


此时正是庄稼长势最好的时候，大概都能预测出一亩田里能产多少粮食。统计大概数值，等秋收前再去查看一遍，就可以等着收秋过后收租子了。


虽是家里的活计，但梁子俊本就贪玩，万不得已只得在夏季和秋季回家帮忙分担家计。梁家的经济来源大部分来源于田地租金，所以即使梁子俊不耐烦，也只得一到时节就在家帮忙。


梁家村离县城很近，坐马车一炷香的时间就到，走路也不过半个时辰。往年他都是负责离家最近的十几个村屯，今年也不例外。


但是忙完了分内活计，正打算溜去县城找廖凡志闲聊，就被梁子贤逮了个正着“哪去？别总想着往外跑，你都多大了？也不肯好好成个家，小叔日日念叨你，也不见你上心”


梁子俊只管傻笑也不搭话，每次家里人逮到他都要念叨他快点成家，也好定心过日子。可他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哪肯老实听话？


20岁在这十里八乡，除非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否则都是当爹的人了。就他家这最小的弟弟整日游手好闲，也不知道天天在县城里都忙些啥，小叔不管，他们管了又不听，真是打又打不得，骂又舍不得。


“今儿就别往外跑了，去趟镇子，帮我跟米铺老板谈下今年的收粮价钱”梁子贤一把按住梁子俊肩膀，不让他偷溜。


梁子俊知道今天是跑不了了，只得乖乖动身前往青平镇，堂哥若是抽的开手也不会麻烦他跑一趟，梁子俊也并不是不知疾苦的大少爷，家里的活能帮上忙的也不会推辞。


结果等他和米铺老板说完话，就见到让他念念不忘的小姑娘，13、4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欲待出嫁，虽小了自己几岁，但养上几年必定是个身段妖娆的小媳妇。


梁子俊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思，反正她是自己这几年唯一动过心思想娶回家的女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若是错过了，他未娶她已嫁岂不惋惜？

第27章 梁家大伯来提亲


这次梁子俊可没敢贸然上前抓人，而是返回米铺，着人打探她的家门。等弄清楚她是陈家沟，陈老大家的闺女后，这才理理鬓角，故作斯文的上前说道“多日不见，姑娘别来无恙？”


陈碧刚从同记布行踏出来，就见是县城里挨过她一巴掌的流氓。心里咯噔一声，暗叫糟糕，这青平镇认识她的人不少，再不能一走了之，若是这人寻到家里去，免不了要给家里惹上麻烦。


“你到底想怎样？”陈碧后退一步，瞪大眼睛问道。


“姑娘莫慌，我只是想向你认真道歉，上次是我不对，踩烂了你的糕点”梁子俊文雅一拜，起身笑嘻嘻的盯着陈碧。


“不……不用了，以后你离我远一点就行”陈碧侧身避过，富家少爷的赔礼她可不敢生受。


“也怪我粗心，我现在便去给你买包糕点，全做赔偿”梁子俊一拍额头，光赔礼哪成啊，想要挽回形象，自然要赠送礼品。


“不用了，几块糕点不值得要什么赔偿”陈碧又退一步，不敢回到同记布行，担心给婶娘惹上麻烦。这县城里的少爷没事跑她们镇子上作啥？


陈碧想自己化解事端，奈何被眼尖的伙计瞧见，忙进里间叫出柳秀莲。


柳秀莲一听陈碧被个富家少爷纠缠，也慌忙跑出来，这都是定了亲的女娃，若是被非礼，传出去难免名声不好听，还会让婆家蒙羞。


“这位少爷，这是怎么了？我家侄女可有得罪了你？”柳秀莲一把拉过陈碧护在身后，戒备的看着梁子俊。


“小生梁子俊，见过婶娘”梁子俊当街一礼，搞得柳秀莲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乡下人哪见过什么世面，当不起这书生一拜。


“不敢当，我一妇道人家，虽只做过几年掌柜，但也知道规矩，你我非亲非故，这礼就免了”柳秀莲着伙计将陈碧带回屋子，才落落大方的说道。


“我家侄女已经定过亲事，也未曾听她提起认识过某家少爷，所以这当街交谈使不得，免得到时遭婆家怨言”柳秀莲委婉劝说。


“她已经订过亲了？这我确是不知，果真冒犯了姑娘，还望婶子替我赔个不是”梁子俊皱着眉头说道，不过片刻之后又双眉舒展，这定亲也可以退亲，只要没成婚他就还有机会。


“既然公子是个明事理的，这事便罢了，我自会和她说清”柳秀莲说完就准备回店，这富家少爷还是少惹为妙，也不知对方什么来头，但只见他身上穿的衣裳就知道非富即贵。


能穿起梁记布坊出品的衣衫，想必也是县城里的大户，阿碧只去过一回县城，难道就被贼人惦记上了？越想越担忧，柳秀莲忙紧走几步好去问问阿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请婶子转告姑娘，在下必定请人登门道歉”梁子俊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就转身匆匆离去。


他要干的事情多着呢，这有了婆家的女子家门，一个未婚男子不能贸然登门，但请媒人去说亲却是使得，他就不信凭着他梁家身世还翘不来一桩婚约。


家里人人盼着自己成婚，这次就算是定了亲的姑娘，也必定会全力帮他争取回来。


陈碧回到陈家沟后就心事重重，连晚饭都给烧糊了，挨了大伯娘一通骂不说，自己更是食不下咽。


陈碧的不对劲，陈青一眼就瞧出来了，拿了个窝头就拉着妹子回家审问。


陈碧最终还是交代了今天的事。待陈青搞清楚来龙去脉，自然得知去年在县城里发生的事。心里不禁懊恼自己的大意，又心疼妹子受了委屈，他这个做哥哥的连妹妹什么时候被人欺凌都不知道，简直就是太不称职了。


陈碧看陈青一脸阴沉，忙低头道歉，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撒，看的陈青更是内疚。拉过妹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安慰道“不怕，有哥呢，再说你一个定了亲的女子，他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以后乖乖在家呆着，总不会再碰上那个混蛋”


“嗯，哥你知道梁子俊是什么人家的少爷吗？婶娘说他穿的衣裳都是梁记布坊上好的面料，定是县里哪家大户子弟”陈碧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哥哥，也不管哥哥知不知道都习惯遇到不懂的事情先问哥哥。


“梁子俊？”怎么又姓梁？他到底与这梁姓结了什么不解之缘？先是在县里得罪悠然书院的梁少爷，还跟人打了一架，之后又在梁记做绣工挣钱，大伯家又佃了梁地主家3亩水田，农家生计又与“粮”息息相关，如今妹子招惹到的贼子又是个姓梁的！


即便青平县梁姓算是大姓，村屯也不只一处，那也用不着让他们一招惹就是两个梁家人吧！陈青心里默默吐槽。


“等等，梁子俊……梁子贤，梁子贤？梁子俊！”陈青摆着手突然看向妹子！娘的，这梁子俊该不会是梁地主家的儿子吧！


“哥？你说啥呢，我咋没听明白？梁子贤又是谁？”陈碧有点紧张，这一听就是兄弟俩，该不会哥哥真知道这人家吧。


“就是咱们的东家，梁家大少爷”陈青也是愁眉不展，怎么好死不死就招了梁家的眼？


瞧妹妹慌张无措的样子，陈青暗叹一声，直说梁家心善，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就算有事他去找东家求个情，认个错，这事也就完了。陈碧听了哥哥的保证，心下也不再担心，既然哥哥说没事，那定能顺利解决。


对陈青盲目信任的陈碧，又开始欢快起来，陈青也放下顾虑，打算有机会见到李三让他帮忙探个口风，说不定那梁少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他们思虑过重罢了。


结果待梁柏达领着媒婆登门的时候，陈老大一家都傻眼了。


第一次说亲多是请媒婆上门说和，若双方有意，才会请男方长辈出面商谈聘礼等事宜，若双方满意便直接签订文书确立订婚。待定好婚期后再提前三月将聘礼送去娘家，期间变故除非一方死亡，否则悔婚要达到对方满意方可退亲。


梁家因是陈家的东家，所以这次说亲梁家大伯便亲自上门，而且陈家女儿已经定亲，这其中还要商谈补偿退亲的事宜。


因梁子俊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子侄，又迟迟不肯成婚，所以就算梁子俊相中的是个已经订过婚的姑娘，全家也都相当高兴，任由他磨着爹娘请媒人上门说亲。


梁家兄弟三个，梁柏达是老大，就梁子贤一个儿子，孙女如今20岁早都嫁做人妇。


二弟梁柏松，也育有一子梁子壮，孙女今年14岁，也已定了亲。


老三梁柏仓最出息，生了三个儿子。梁子安外出经商常年居住京城，梁子平守业在家，帮衬堂哥打理祖业。最小的儿子梁子俊是家中宝贝，比他大侄女还小上几月，连二哥家的女儿都12岁了，他这当小叔的还没娶亲，全家又怎能不着急？


因上所述，梁子俊别说想娶个定过亲的姑娘，就是说要娶个小哥回来，全家人都能点头同意。


梁家下代子嗣单薄，除梁子安生了一个儿子外，其余均是女儿。而梁子安的儿子今年也都17岁了，帮着父亲打理自家产业，自是不肯回老家继承祖业。


是以，全家人都希望梁子俊能早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继承祖业的是长房长子，这子嗣繁衍虽落不到梁子俊头上，但家里孩子少终归是个遗憾，尤其将来孙女都出嫁，这偌大个梁家岂不就剩下一堆老头老太太了？


媒婆欢欢喜喜说明来意，陈阿爷默不作声，陈老大只得跟东家点头哈腰的说明他家侄女已经同万家定过亲事。


梁柏达现年55岁，身体还算硬朗，又保养得益，看着比陈老大还要年轻几岁。只见他大手一挥，沉着脸说道“无妨，退亲的费用由我们负担，那万家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一律由梁家承担”


没等陈老大再解释，苗仁翠就暗地里掐了他一把。陈老大这一闭嘴，媒婆便适时大大宣扬一番梁家的家财和梁子俊的秀才功名，又大方承诺聘礼绝不少于100两银子。


苗仁翠听的心花怒放，恨不能马上同意这门亲事。但陈老大背地里小声提醒她这事先别忙着答应，毕竟万家那面可是收过聘礼签过文书的。


陈碧躲在屋里急的直转圈，奈何陈平看的死紧，他哥还在地里干活，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等陈柏达带着媒婆离开后，陈碧才推开陈平出门找哥哥。陈青一听这事坏了，匆忙回到家中对大伯说道“这事不能答应，咱家收过万家的聘礼，退不得亲！”


“那梁家什么人家？若是嫁过去阿碧享福，咱家不也成了地主家的亲戚吗？怎么就退不得，梁家都肯给银子赔偿，还怕那万家不同意？”苗仁翠满心欢喜，犹如被天上掉下来的银子砸中般晕乎乎的，也没介意陈青态度不好。


“反正我不同意，若是万家不肯退亲，告到官府是要被判坐牢的”陈青提醒大伯娘别一时财迷心窍，枉顾律法。


陈老大一听也失了兴头，忙说道“亏我没让你答应，咱还是先同万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亲退了”


“要我说，梁地主家什么身份？哪个村屯没几个他家的佃户，万家就算再怎么着也不敢抢了梁家的婚事，这事我看阿娘就直接答应就成，就是这聘礼可不能只要100两”陈平双眼发亮，他去省城这回可有钱花了。


苗仁翠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当下也不管陈青兄妹，一家子进里屋商量要多少聘礼才合适。

第28章 婚事再起波澜


“哥，咋办？”陈碧焦急的直拉着他哥手摇，她不喜欢那个梁子俊，而且她和万卓平偷着又见过一面，卓平还送给她一个簪子，说是他娘嘱咐给未来媳妇的。她东西都收了，也挺喜欢万卓平那个老实劲，自是不愿嫁到万家去。


“啊爷，你是家里长辈，总该给阿碧拿个主意才是，咱陈家就算小门小户，也不能干那背信弃义的事，况且为了银子退亲，就不怕村里人戳咱家脊梁骨，笑话咱家为了还债卖女儿吗？”陈青试图劝说阿爷。


毕竟梁家势大，没准万家真会迫于无奈退掉这门亲事。当初先收聘礼为的就是怕人翘婚，这怕什么来什么，即使有文书作证，万家肯不肯为了阿碧闹上公堂还两说。


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让万家拿婚书逼阿碧嫁他，这样对阿碧的名声不好，即使万家肯同梁家对上，阿碧嫁过去怕也没有好日子过。


陈阿爷思索一阵，叹口气劝到“阿青就别杵逆你大伯娘了，梁地主家有钱优势谁敢说三道四，怕是万家知道也会主动退亲，那梁家少爷能看上阿碧，也是她的福气，阿碧嫁的好，咱家也能还清债务，这陈平还等着银子科考中秀才呢，你总归是咱陈家的娃，也该多替家里想想”


陈青心里难受的仿佛透不过气，这一家人真是为了银子啥都能干出来，就想着拿阿碧换钱，根本不考虑孙女将来会过什么日子。


多说无益，陈青彻底对这家死了心，拉着阿碧回到自己家。阿碧只顾着哭，全没了往日的生气。陈青摸着妹子的脑袋说“别担心，哥会想办法”


第二日，陈青便早起去了青平镇，这事还是得先同婶娘商量一番才行。柳秀莲一听立刻气的砸了杯子“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那梁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人家做出这种抢亲的事！我这就让卓平拿着文书去县里告官！”


陈青一听忙安抚婶娘，又说了自己担心的事，柳秀莲一听这事还真有点难办。


万家虽是富裕人家，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真得罪了梁家怕是也不好过。况且连柳秀莲都不敢保证，万家肯不肯拿婚书告官。而且惊官后，势必要治陈老大一家的罪名，而梁家顶多罚点银子了事。


这么一闹，不但陈老大要坐牢，阿碧也会冠上一个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的罪名。万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还会不会同原来那般喜爱阿碧还两说，万一万家退亲，阿碧就是想嫁都嫁不出去了。


“我看还是先跟万家说一声，问问他们的想法，若是他们不怕惊官，我家阿碧也不怕累了名声，若是他们怕得罪梁家……还得着人打探一番那梁子俊的名声，若他是个好样的，说不得也只能将阿碧嫁过去了”陈青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这股子无力自厌感彻底打击了陈青一贯的自信。


柳秀莲知道陈青是个稳重的，随口安慰两句，就忙差人去办事。


陈青这边在镇子上等消息。陈老大一家已经借了牛车赶往梁家村。


万家原本欢欢喜喜迎了亲家进门，待这亲家一开口，梁家众人全都默不作声。


陈老大本就懦弱，又见到东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苗仁翠是个敢说话的，头头是道的将与那万家的婚事硬说成，自家欠了外债，不得已才先收了聘礼。


梁家长辈也是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收了聘礼等于随时都得在三个月后将姑娘嫁过去。这同定亲的意义不同，这收了聘礼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万家，若是万家不同意，拿着文书告到县衙，不但陈家得坐牢，自家也得受牵连，不但得罚银子，媳妇也得还给万家。


苗仁翠一见梁家人的反应，立马说自己会亲自去万家退亲，就是这银子得先从梁家借一些，不然没钱陪给万家。


梁子俊黑着脸听完，闷不出声。他之前着人打听过陈家，知道点这家人的本性，好在那对兄妹人还不错，兄长又是个明事理的，妹子更是心灵手巧。只可惜摊上这么个亲戚，不但将侄女一手托两家，还想要讹诈梁家的银子。


梁柏仓见儿子不出声，也知道这事摊谁身上都得动气“子俊，你怎么看？”


“他们家自己惹出来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要媳妇，退亲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若是万家不同意退亲，我梁家也决干不出抢亲的勾当”梁子俊说完就拂袖离开，也不管那家人什么脸色。


“应该的，应该的，这事确实是我们的错，这不想着给阿碧那丫头谋个好亲事吗？要不我们怎么敢舔着脸来说这事？哎~我那小叔子死的早，我这不也是为侄女着想嘛，都是有孩子的人家，谁不想她们过的好点，总比嫁个庄稼汉吃不饱饭强”苗仁翠抹着眼泪期期艾艾的说道。


“银子我先借你，但不准拿梁家的名头说事，若是万家不同意退亲，这亲事就算了”梁柏仓冷声说完着人拿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陈老大。


苗仁翠见银子到手，忙说“放心，放心，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东家”说完就拉着陈老大和儿子打算回家。


“先别忙着走，这借了银子就得签借据”梁柏仓接过梁子贤写好的借据让陈老大签字画押后，这才放人离去。


“小叔，这怕不是个好亲事”梁子贤皱眉说道。


“哎~我也晓得，但子俊好不容易相中个姑娘，我见他又在意的很，等姑娘嫁过来让她远着点娘家也就是了”梁柏仓拍了拍子贤。


“若子俊得意那个姑娘，不若我们出面帮衬一把？多赔点银子，那万家总不会说什么的”梁子俊的二嫂邵凤至说道。


“不妥，这事我梁家还是不要出面的好，无论结果如何，参与进去都会让人说梁家仗着家世欺压万家”梁柏达摇头，暗叹口气，这好好的亲事，怎么就搅合的这么闹心呢？


陈青回到陈家，得知大伯、大伯娘连带着陈平也一块去了梁家，当下气的饭都吃不下去，直等到三人回来才大吵一架。


婚姻大事，轮不到小辈插手，陈青虽是陈碧的亲哥，但还属小辈，这事就算请了村长过来也是不会向着他说话，最终陈青也只得气鼓鼓的拉着阿碧回家商议。


陈青还不知道大伯拿了梁家一百两退亲费，不然非抄家伙不可。


今日打探的消息令陈青更加决心不能把妹子嫁去梁家。那梁家的三爷是个花花公子，在县里都是排的上数的，终日与廖家钱庄那个败家子为伍，最近又和知县老爷的亲外甥搅合在一起，没少调戏良家妇女，连身段好的小哥都遭了毒手，这样的人怎么配的上他家阿碧？


阿碧即便嫁过去不会缺衣少食，但守着个花心萝卜如何能舒坦？等过个几年阿碧年老色衰，还不得直接休了另取啊？越想那梁家越是个火坑，陈青琢磨着怎么才能将这亲事给圆过来。


今日婶娘送了消息去万家，也没得到答复，只说要和族中长辈商议，陈青没有万家的决定也不好着手安排，只得先回家想办法。


第二天，陈平自告奋勇拿了银子去县里还账，苗仁翠则将周围几个村镇的欠款全部还清。


无债一身轻，苗仁翠难得好心情，直说明日提了聘礼就去万家退亲。


陈老大还说不如直接拿银子还了省事，苗仁翠却直骂他败家，那聘礼连着银子也不过40两，拿银子去，还不得要50两才肯退亲啊？


苗仁翠不肯多花一分钱就想把亲退了，便让陈老大赶紧去镇里采购聘礼，她自是不敢指望陈青，只得嘱咐陈老大仔细点银子。


陈平这一去县里，直到第二日才回来，转着眼珠跟他阿娘说“咱这银子是不是要少了？”


“不少啊！怎么说？”苗仁翠心里暗想，这五十两还债，余下五十两足够将聘礼还回去了，但见儿子一副奸样，又好奇的拄着桌子问他。


“咱之前要一百两，是没想着梁家能这么痛快给钱，我看他们是真想娶阿碧，不若拖着点，也好多要点银子花花，反正阿碧嫁过去咱们也是亲家了，帮衬娘家一把不也是应该的吗？要是阿碧嫁过去，咱再要银子怕是不好要，不若婚前多要点出来”陈平奸诈的说道。


“还是我儿子聪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看你那两个姐姐，没一个顾着娘家，枉我贴了那么多嫁妆钱，让她们给你筹个银子考科举，就给了咱几两银子？还说什么是借给娘家的，切~将来我还得靠我儿子！”苗仁翠暗啐一声。


“那是，姐夫家都靠不住，阿娘将来还得靠我，所以咱得多要点，不然我考中了举人却没银子捐官怎么办？”陈平一脸委屈。


“对对对，将来我儿子是要做县老爷的，现在朝那梁家多要点，将来才好顾着点他们。再说我们平儿也早到娶亲的年龄，他们不得给娘家哥哥筹办点娶媳妇钱啊”苗仁翠说的一脸理所当然，陈平还附议说：“将来儿子要娶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小姐，这农家女儿顶多也就能先当个妾，万不可占了正妻的名头”陈平一脸傲气。


娘俩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第二天一家人又动身朝梁家行去。

第29章 万家的态度


苗仁翠一脸愤恨的说“当初不过收了他万家六十一两聘礼，加上其他物件也不过八十两银子，我给他一百两，他家还不同意，非要三百两才肯退亲，不然就要去官府告我们，你说这气不气人？”


“就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我阿娘为了退亲受了一肚子委屈，但为了阿碧却只能答应万家，不然真去告我们，阿爹就得去坐牢”陈平眼都不眨的跟着阿娘撒谎。


梁家人沉默的看着三人，最后还是陈柏达这个大家长发话了“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万家心甘情愿退亲就行”


“当然，当然，万家之所以狮子大开口，为的还不是多要点银子嘛。只要把亲退了，我们阿碧就能好好的做梁家的少奶奶了”苗仁翠立马收起气愤的表情。


“子贤，去取银子”梁柏达吩咐道。


“亲家，你看这事都定了，借据就免了吧”苗仁翠只要一见到借据，这心里头就发憷。


“等婚事成了，这借据自然会还给你们”梁子俊绷着脸说道。


“一码归一码，做事还是仔细点好”梁柏达看了侄子一眼，这借据也是梁子俊非要签的，说这陈家人不靠谱，免得上当受骗。


“要的要的”陈老大立刻点头哈腰，直接按了手印。苗仁翠气的直拧他，奈何签都签了，也只得拿着银子回家。


“我就说他们肯给吧”陈平回程路上得意洋洋的笑道。


“还是我儿子聪明，像我，不像你阿爹笨的跟头驴一样”苗仁翠用力戳了陈老大额头一记。


“阿娘，前个我去县里，搭上了县老爷的外甥，他可是何知县的亲外甥，那何知县没儿子，拿何必亭当亲儿子疼，有他搭线，明年科举必然能跟巡抚老爷说上话，到时你儿子就是秀才老爷了”陈平眼睛贼亮的说道。


“这你咋不早说呢”苗仁翠有了银子，底气也足，当下也不怀疑，给了儿子一百两去打点。自己则是和陈老大转道去万柳屯。


陈青在家里急的满嘴燎泡，从柳婶娘那得知万卓平认准了阿碧，不肯答应退亲这才将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半。


这万卓平也是个倔的，见了阿碧两回，满心满眼的喜欢她，这次听说阿碧让梁三爷相了去，当下就在家里嚷嚷非阿碧不娶。


族里长辈劝了一天一夜也没劝动，最终只得同意了陈青的提议。


万阿爹愁容满面，他家虽没佃梁地主家的田，但村里不少人家都佃了，这将来得罪了梁地主，免不了乡里乡亲要埋怨他们家。那梁地主家有权有势，就算这事他们家占理也怕得不着好处。


万阿娘却是个有主意的，用力打了爷们一记“你个没骨气的，咱儿子的媳妇也能让？这聘礼都收了，那就是咱家媳妇，秀莲给保的媒还能错了？那姑娘一准是个好孩子，咱家又不佃他梁家的田，过自己的日子怕谁说？”


“阿娘，我就要阿碧！她就是我媳妇！”万卓平红了眼睛，倔强的跪在爹娘长辈面前。


“罢了，卓平这孩子是个死心眼，就是那梁家人来了，这亲咱也不退”万家大伯拍板定案。


等苗仁翠和陈老大赶了夜路，第二日一早到万柳屯时，招待他们的就是一张张愤怒至极的脸庞。


任凭苗仁翠如何撒泼大骂，万家就是咬死了不退亲，又拿出文书说若是不让阿碧三个月后嫁过来，就去县衙击鼓鸣冤。


陈老大这才后悔不该胡乱去骗梁家的银子，苗仁翠也怕万家真去告状，有文书在，陈家理亏，陈老大必然要被关进大牢，阿碧还得马上送去万家。


苗仁翠一改彪悍作风，期期艾艾的恳求万家退亲，还承诺愿意多赔银子，又抬出梁家说事。


结果万卓平涨红了一张脸叫到“阿碧是我媳妇，谁也别想让我退亲！就是梁家来了我也不怕！”


苗仁翠气的掏出一百两银票说“知道这是什么吗？银子！梁家什么人家，也不看看你万家什么德行！给个40两银子了不起啊！今我给你们一百两，立马退亲！”


“不退，你再胡说，我就去县衙告你！”万卓平气的拿起扫把就要撵人。


“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家给阿碧姑娘准备嫁衣，三月后的今天就是我万家迎亲的日子，亲家，不送！”万家大伯直接一个眼神，万家出来两个小辈，连拉带拽的将陈老大二人拖上牛车，强行送出万柳屯。


见万家宁愿见官也不肯退亲，苗仁翠是真急了，她自己把银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自然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以为多给银子这万家就肯退亲，结果没想到拿了梁家三百两银子，亲事却没退掉，这可和预想的不一样。


一路上，沉默的陈老大闷声说“赶紧把银子还给梁家，当初我就说先问过万家肯不肯退亲，你非不听，先拿了梁家三百两银子。现在好了，有文书在，就算我把牢底坐穿，阿碧也是万家媳妇”


“上哪去凑六十两银子？五十两还债，又花了10两购置这些东西……对了，快去县城，先去把平儿那一百两追回来！”苗仁翠突然记起让儿子拿一百两打点知县外甥。


陈老大心下暗叫糟糕，他儿子他还不知道什么德行吗，这把陈老大急的，牛车硬是让他赶出了马车的速度，快马加鞭的冲去县城，想将陈平那一百两拦下来。


结果，这不去还好，一去连兜里那一百两都拿去还债了。


陈平上次说来县里还债，还真碰上过何必亭，不过人压根没搭理他。之后便约了几个玩在一起的公子哥，吃喝一顿，又去花街听曲，晚上更是直接睡在了勾栏，早上一起来，不但没钱还债，还倒借了十两。


陈平却也不见慌张，说过两天来把账直接清了，又交代了自家妹子的婚事，这才得以脱身回家筹银子。


这不就给阿娘出主意又去梁家要了二百两嘛，这回倒好，几个少爷见陈平真有本事搞到钱，大力吹捧一番，逗着他请大伙吃了顿馆子，又去赌坊耍上两把，原本还完账剩下的银子付了餐费也没剩几两，陈平又是个手气背的，没几下就输光了银子。


原本陈平也不打算再玩，结果哥几个撺掇他，又借给他几两“反正你也有本事弄到钱，不如索性放开了耍，兴许手气上来了还能赢回来，大不了再让你娘去要点聘礼不就成了？”


“就是，那梁子俊是谁啊？县里第一大地主，他梁三爷娶了你妹子还能缺你银子花？”有个县里的少爷是知道事的，再说那梁子俊——梁三爷，在这青平镇有谁不知，有谁不晓？立马眯着眼睛教唆。


“呵呵，陈平你倒是攀了个好亲家，梁三爷每日扔在酒楼茶肆的钱都够你耍上一个月了，放心玩，别坏了心情”张员外家的公子也劝道。


陈平原就是个没主意的，一听这个，心里也是极为认同，得意的说“那是，他梁三爷见了我，还得叫声堂哥呢”


当下就在赌坊耍了一宿，刚开始运气不错，捞回来不少钱，结果又一点点输回去，再想赢回来却是难上加难，赌坊又是有门道的，输大赢小，每每让人欲罢不能，总觉得手气好了就能捞回来。


结果可想而知，陈平一晚上不但借了富家少爷不少钱，还倒欠赌坊200两，给赌坊签了借据，又提了梁三爷是他妹夫，这才又跟着几个少爷转战花楼。


玩了一宿，不仅困顿，输了银子心里也是又懊恼又害怕，那可是两百两啊，加上欠其他人的银子足有近三百两，陈平头一次花这么多钱，现在想想三百两是个什么概念？心下害怕也不免手脚哆嗦。


“哈哈……瞧他那个怂样，输个三百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少爷我一个月吃用都不止三百两，乡下人就是没见识”张公子肆意嘲笑一脸惨白的陈平。


“得了，别笑话他，都是一块出来玩的”马公子摆手招来两个衣衫半掩的女子塞给陈平“好好伺候爷，他要是不开心，你们就别想要银子”


……


陈平至今还没回过味来，拿着手里一摞借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赌坊可以赊账，这妓院却是不行，就是抬出梁三爷的面子，也是不交钱甭想从这门走出去。


几个富家公子早就回家了，只有折腾一晚的陈平起晚了，人都走了他朝谁借银子付账？被龟公揍了一顿才报出家门，差人去陈家沟捎信赎人。


赶巧捎信的人在城门口碰见到处打听人的陈老大和苗仁翠。两个赶了一路的夫妻连口饭都没吃上，立马被带进花楼交银子赎人。


苗仁翠一见儿子被打的鼻青脸肿，立马心疼的抱着直哭，大骂花楼这些人丧良心，拐坏他儿子。


花楼的妈妈扔了一摞借据在苗仁翠面前，苗仁翠虽不识字，但银子数却认得，当下没气的翻白眼。


结果妈妈又说了一句“这些可不是欠我的，咱这地不兴赊账，睡了我楼里的姑娘就得付银子，两个姑娘加上酒水一共51两，我给你算便宜点，50两好了”


苗仁翠就差没喷出一口老血，上去就用力捶打儿子，边骂边哭！陈老汉也是气的够呛，奈何这是自己儿子，也不能扔这不管啊，只得交了钱先将人放了。

第30章 聘礼上门


拿着一堆借据准备回家，数了数足有近三百两，还没等苗仁翠发作，得了信的赌坊又将人请去喝茶。


这赌坊和勾栏向来都是互通有无，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小子欠了那么多债，怎么可能让他揣着银子回家？


剩下的50两银子被没收，赌坊的账房在借款上添了一笔，变成一百五十两。


“记得还钱，不然三天不还我就上门催债，七天不还就送你一家老小见官！”赌坊掌柜狠狠抡起棍子抽在地上，吓得一家三口抱团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回到陈家沟，还牛车的时候又被养牛户骂了个狗血喷头，那牛一见主人就含着眼泪哞哞叫。


牛屁股上被抽出道道血丝，还有结痂的血块挂在上面，没钱赔，只得拿鸡抵债。


在县城里受了惊吓，回家又赔了鸡，这日子是彻底没法过了。


日子过的紧巴巴也就算了，还养了个不省心的祸害，苗仁翠又哭又嚎拿绳子要上吊“我不活了~天杀的，就没一个让我顺心的事……呜呜……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让我嫁到你们老陈家……让我死了算了~”


陈老汉闷声不语，陈阿爷叹气，陈阿奶跟着抹泪，陈平跪在祖宗牌位前忏悔。只有陈青兄妹立在一旁看戏。


陈青心下叹气，再拖下去，怕是一辈子也别想从这家门走出去了。就这么个作法，不说还清债务，这银子只怕得和筑台一般越垒越高。


陈碧得知万家不肯退婚还将大伯他们赶出来，心下不免解气，但又想到这回非但欠了梁家三百两，还有陈平欠下的赌债两百多两。


“家里的银子先拿去还赌坊吧，不够的我出去借一些”陈老大闷声说道。


先前从梁家拿回来的一百两还余下30多两，加上把聘礼卖了也能凑个45两。


“那还有五百两！是五百两啊！就是去偷、去抢，也弄不回五百两银子啊！”苗仁翠说完又将绳子往梁上挂，这日子没法过了，还是死了痛快，眼不见心不烦！


“你给我下来！”陈老大大喝一声，他平日虽然懦弱又糊涂，但真遇上事了也不能躲，他终归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先还赌债，总不能让官差把儿子抓去蹲大牢”陈老大说完便起身四处借银子。


拉下老脸跟老哥几个借钱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但少来少去的几两银子大家也都能帮衬一把，一开口就是10两20两，是个人就得寻思寻思陈老大家这是遇上啥事了？


这一打听，好嘛，欠了县里100两。得了，这谁敢借？借了就别指望这家人能还上。


陈老大还算顾忌脸面没说是欠赌坊的银子，但这纸能包住火吗？三天一到，赌坊的人就上门要债，街坊四邻也不敢上前拉着，谁管打谁。


陈青兄妹躲在自家院子没过去，反正欠银子的不是他，这事也找不到他头上。


赌坊的人打了陈平一顿，苗仁翠就是再恨这个儿子，那也心疼。终归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替他挨了几下，又见陈青兄妹不管不顾，也是狠了心把事做绝。


“啥？阿娘这可是骗婚，要去蹲大牢的”陈平就算再浑也知道律法对骗婚的处置是挺重的。


“总比咱全家被发卖强吧，那陈青就是哥儿，卖了也不值钱，要不我真恨不能把他给卖了还账”苗仁翠咬牙骂到。


“这咋个能行？”陈老大不同意。


“行不行都得行，反正到时聘礼收了，陈青要么去求万家退亲，要么就去梁家抵债”苗仁翠揉着腰上的伤处咬牙说道。


“万一万家不肯退亲，或是梁家不肯收陈青咋办？一个小哥，就是打一辈子长工也不抵五百两啊，他们哪个告到官府，咱家都得被问罪”陈老大吓的直摇头。


“真到了那时候，坐牢也比被打死强吧”苗仁翠看儿子气息奄奄的样子，一咬牙，总之先把赌坊的讨债鬼打发了。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陈老大闷声叹气。


第二日，陈老大和苗仁翠走着去了梁家村，亲家上门，梁家人默默坐了一屋子，好在梁子俊不在，不然说不准就会把这两人给哄出去。


最终还是梁柏达一点头，同意了下来“就照亲家说的办，聘礼后日就送到府上，到时连带借据一同给你送去。”


“成，就按东家的意思办”苗仁翠点点头，接过两百两银票，拖着自家男人便往回赶。


半夜才走回家中，老夫妻累的好悬没趴下。自打把牛给抽坏后，再没人敢借他家牛使。这耕牛对务农多重要不言而喻，律法明文规定，耕牛许卖不许杀，除非有病或残疾不能耕种外，其余宰牛者一律按律法问罪。


陈青自从得知万家三月后来迎亲，便秘密给陈碧筹办嫁妆。现银一共90两，余下都是散钱。


花了30两置办了一套玉石头面，其余加起来又花了近40两，所有物件都是陈青亲自挑选，他要将妹子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部补足。更何况历经此事，若是没有体面的嫁妆撑腰，即使妹子嫁过去也会受人白眼。


布料都是挑同记布行最好的选，又请婶娘帮着制成衣裳，被褥。原本这些东西都需阿娘亲手缝制，奈何陈碧没有阿娘，只得请婶娘代劳。


柳秀莲照拂他们兄妹近10年，不是阿娘更似阿娘，是以柳秀莲足以当得这活计。


梁家聘礼送来前一夜，陈老大家一室冰霜。明明是夏日炎炎，陈青却觉得遍体生寒。大伯这一家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陈碧被阿奶留在自己家里说体己话，女儿出嫁前，娘家要教一些规矩，免得去了婆家被责罚。


陈青则是被叫来开诚布公的说起家里现状。


陈青此刻方才得知，万家不肯退亲非但没让他们偃旗息鼓，反而大胆的又去梁家要了二百两聘礼，其余一些物件明日就会送来。


“钱已经拿去替你弟弟还债了，家里现在一文钱都没有，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陈老大也感觉对不起自己这个侄子，他终归还是有良心的。


这么些年，陈青帮衬着家里挣了不少钱，还为此耽误了婚事，一个19岁的小哥，即使找婆家估计也是只当长工使唤，能生个孩子还好，生不出来，连个长工都不如。


但他又能有啥法子？整不好全家都得坐牢。赌债还清倒是不用担心被发卖或是被活活打死，但告到官府，全家都躲不了。


“你让我怎么办？”陈青心寒不已，声音嘶哑的问道。


“去求万家退亲或许还有条活路，等阿碧嫁去梁家再拿点钱出来打发万家”苗仁翠见陈老大不出声，只得把心一横。


“我不会让阿碧嫁去梁家，那梁子俊是个什么东西，我早打听过了，一个当街非礼良家女子的人渣，你们忍心，我还不忍心妹子跳进火坑呢！”陈青急喘几口气，压下胸膛的疼痛。


“那你就自己跳，反正要银子没有，要命——连上你一共六条”苗仁翠心虚的缩了脑袋，反正到时官府问责，除了陈碧，家里所有人都会被治罪。


骗婚，除了当事人不知情外，家里人都是帮凶。


“大哥，算我求你了，帮帮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赌钱了，一定用功读书，争取考个秀才光宗耀祖”陈平扯着嘶哑的嗓子开口求到，只怕没从地上爬起来给陈青磕头了。


“你省省吧，就你还想光宗耀祖？老陈家的脸面早让你败光了”陈青气的第一次当面说出心里话。陈平这个时候也不敢反驳，连苗仁翠都忍着没破口大骂。


“阿青，这些年大伯虽对不住你，但看在我好歹照顾陈碧9年的份上，你就当大伯求你，帮帮这一家老小，让那万家退了亲。陈碧去梁家也不能短了吃喝，总比在咱家日子过得舒坦，你与那万家还能说上几句话，我和你伯娘去了就被人赶出来，怕是谈不拢”陈老大起身就要跪下求情。


陈青就算再寒心也不能让大伯跪他，一把拉住大伯，咬牙说“这事我自己掂量，你们明天什么都不用说，只管收下聘礼就成，若我能解决，以后你们自己好自为之，若是解决不了，大家一块进大狱”


陈老大以为陈青这是答应去求万家退亲，立马含着眼泪拍拍他，家里接连几日阴沉的气氛一哄而散。


“在陈碧面前谁都不许乱说，我希望她能高高兴兴嫁人”陈青冷着脸看向众人。


“好，好，这总是家里的喜事，我们也希望阿碧能高高兴兴上花轿”苗仁翠连忙保证。


第二日，一长串聘礼被身穿红衫的年轻爷们抬进陈家，陈家沟因这阔气的场面老远就引来人呼喝围观，老老少少全聚在陈老大家门口看热闹。


二人抬的竹竿上堆着用红纸包裹的聘礼，光队伍就有18人，九样聘礼连同五谷杂粮一同送入院子，媒婆一见面就讲了一堆吉利话，又请梁柏达拿出聘礼清单给亲家过目。


苗仁翠瞧着那一长串清单眉开眼笑，她不识字，却也不多说，白来的东西心里当然高兴，把这东西卖了也能换不少钱，梁家送来的必定都是好物件。

第31章 到底谁出嫁？


苗仁翠热情的将亲家大伯往屋里请，陈老大因做了亏心事自是不敢正眼瞧梁柏达，躲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脚尖。


陈柏达虽看不上这人家，还是沉稳的开口“既然东西清点过了，那就签文书吧”


苗仁翠看看陈老大，又将目光转向陈青。


陈青一直站在屋内，此刻走到桌前说道“妹子嫁人后，我兄妹与陈家再无关系，所以这婚书当我来签，以后有事也需跟我讲”


梁柏达看向苗仁翠和陈老大，见二人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也需得了村里长辈的认可”


村长早早就被请到陈老大家，便开口解释“这事原也是合家之前就定好的，有村里长辈作证，不会有差池”


“我10岁，陈碧5岁，入大伯家。陈碧嫁人，家里两亩旱田同房契均归大伯所有，我净身出户，从此再无瓜葛，对还是不对？”陈青缓慢而坚定的向村长和屋内长辈看了一圈，得到所有人点头后，才对梁柏达点点头。


“如此甚好，即如此，便当由你签”梁柏达也希望能与这样的人家赶紧断亲，免得将来贴上梁家。


陈青磨了磨，一笔一画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吹干后说“妹子不识字，又是女儿家，我去让她盖手印”


说完陈青便亲自拿着朱砂和文书去了隔壁院子。这文书等同于婚书，大婚后，凭此入族谱。也就是说，签了文书等于半个梁家人，入了族谱就彻底改姓夫家姓。


陈青也没避着妹子，直接将自己的手印盖在本该陈碧签字画押的地方。


“哥~”陈碧担忧的看着哥哥。


“不怕，哥哥有办法”陈青安慰妹妹，他不想妹子担忧，就没跟陈碧说实话，只说自己将来会以工抵债，还清欠款就可脱离梁家。


陈碧眼泪含在眼圈里强忍着不掉下来，哥哥为了自己能嫁去万家，宁可做长工替大伯一家还债。终归还是自己拖累了哥哥，以后她要努力攒钱争取帮哥哥早日还清债务。


“别这样，在陈家不也跟长工一样？顶多就是换个东家而已，凭哥哥的本事，不出十年就能还清三百两”陈青隐去聘礼要的二百两，轻笑着说道。


“嗯，阿碧也会努力绣活”陈碧擦去泪花，坚定点头。


“自己留着花，哥哥比你挣的多”陈青笑笑，便拿起文书转身出门，阳光落在身周，只留给陈碧一个高大厚重的背影，一如她梦想中阿爹的样子，可靠又值得依赖。


梁柏达收了文书，觉得陈青这个孩子还算不错，多跟他讲了几句话，越发满意这个未来大舅哥。


“东家，陈家小门小户，又是您家手里的佃户，所以按照规矩是要送亲上门的，到时新人自己去就行，不用东家迎亲”陈青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轻声对梁柏达说道。


“咱梁家虽是地主，但终归也是农户靠土地发家，不比那些城里人规矩大，这亲还是要迎，姑娘家一辈子就这一次婚事，还是体面点好，免得委屈着”梁柏达语气缓和不少，也不愿委屈了人家妹子，遂开口解释。


“使不得，咱还是按规矩来”陈青低眉顺眼的说道，语气染上一丝坚定。


梁柏达见陈青态度坚决，也不免有丝顾虑，这放着花轿不坐，非要自己上门，这当哥的也未免狠心了点，语气便也不如刚才友好，生硬说道“若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通知梁家”


定好日子，陈青恭敬的送走梁柏达，这才松了一口气，遣散村民，送走村长和长辈，这才关了院门冷声对家里人说“嘴严点，不然出了问题，就别怪我兜不住全吐出来”


陈家人立马闭嘴点头，有人出头抗事，他们也乐意做缩头乌龟。


一转眼，陈碧出嫁的日子快到了。


陈青里里外外忙碌了月余，才安排好妹子出嫁的各种事宜，婚期越近，陈碧越紧张，不仅担心自己更担心哥哥，每日魂不守舍的，连嫁衣都绣错了好几针。


嫁衣是陈青特意带阿碧去选的料子，回来就说是柳婶娘送给阿碧的贺礼。大伯娘倒是没说什么，总归不用自己出钱就行。


梁家送来的聘礼，陈青兄妹一点没动，大部分值钱物件都让陈老大拿去换了银子，剩下些吃食布卷，陈青也不屑沾染。


当喜庆的喜乐声远远传来，陈家沟立马沸腾起来，今日是陈家小哥出嫁的日子，大家都来瞧个热闹，再过两日就是秋收农忙时节，为了赶在农忙之前完婚，据说陈家还破了规矩提前出嫁。


原本跟万家定亲的是陈碧，但也不知怎么回事，又传出梁家与陈碧定了亲，陈家昨天说是陈青出嫁，今日又说陈碧出嫁，村里人迷迷糊糊，陈家人说的也含含糊糊，反正今日是陈家的好日子，众人也都等着看嫁人的到底是陈碧还是陈青。


“哥，我走了”陈碧装扮一新，大红嫁衣将稚嫩的脸颊映出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陈青将喜帕盖在妹子头上，轻轻抱了一下，又在她手里塞上一个钱袋。才说“哥哥不在身边，好好照顾自己，受了委屈记得捎信给我”


“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陈碧强忍的眼泪，在听见陈青那极力隐藏的一丝颤音后，彻底崩溃。


“哭什么哭，哥哥不许你哭嫁，要给哥哥笑着上花轿”陈青抖着嗓子，哽咽的努力眨回泛出的泪花，硬是将银子塞进妹妹手里。他终于知道父亲嫁女儿到底是什么心情了，其中各种滋味除了当事人根本无法说清。


“嗯~~哥哥也……呜呜……照顾好自己~”陈碧艰难的说道一半，到底还是崩溃哭出声来。


此刻陈青万千言语梗在喉中，只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去吧~”


摆摆手，让门外的万卓平背起妹子进入花轿。门关上那一刻，陈青听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整理包袱，今日也是他出嫁的日子，但却不能让人知道……


除了一身体面的嫁衣，陈碧连一样嫁妆也没有，连接亲的柳媒婆都不免撇嘴，对娘家亲戚更是语带嘲讽。挥着娟帕怪声怪气的叫了一声“走了，走了~新人起轿！”


大伯娘假意的哭了两嗓子后收起眼泪，今后陈碧就再不是陈家人了。


花轿抬着新人步出陈家沟，一路跟着的村娃子才慢慢止住脚步，走过乡间小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停在路边，向县城方向张望。


柳媒婆笑了一下，就听远远传来唱嫁声“陈碧姑娘的嫁妆送到~~”


“翡翠玉石头面一套~”


“四爪雕花梳妆台一件~”


“八宝首饰盒一个~”


“文房四宝一套~”


“锦面大红喜被三套~”


“四季时令披挂12套~”


“同记锦缎三匹~”


“同记棉布三匹~”


“同记麻布三匹~”


“卢云绣针一套~”


“胭脂水粉十盒~”


“……”


抑扬顿挫的唱嫁声远远传递开来，身处山坳的众人听着久久不散的回声，随着媒婆一声“起轿！”迎亲队伍朝着万柳屯慢慢行去。


陈碧咬着嘴唇，捏紧手里的荷包，猛然扯掉头上的盖头，掀开帘子对小山包喊了声“哥~”


山包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对着她遥遥摆手，那一身粗布红衫映衬在满是绿色的山包上是那么显眼。


陈碧在看见陈青的那一刻放声痛哭，用力摆手，直至再也看不见那抹红色身影……


陈青背着背筐缓步走在去往梁家村的路上，背筐里的物件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前路漫漫，等待他的是未知旅途，与素不相识的夫君……


第二日，梁家村的梁三爷娶亲，整个梁家村的村民都被请来吃喜酒。


露天席地的摆满了桌椅，桌面都铺了红布，一水的红桌子分两排从梁家大门口一路延伸至半个梁家村。


一大早半个梁家村的妇人都参与到制作喜宴的活计上。梁家大婚，邀请全村来沾喜气，所有自愿帮忙的村妇都可以领到利是（红包）。


梁家更是请了县里万乐斋的主厨来掌勺，七、八个打下手的学徒从寅时开始卤肉，十几口大锅满满炖了各色肉食。


新郎官一身红装，满面喜色的从大氅四开的门口出来，整个梁家都喜气洋洋的等待新妇上门。


卯时一到，众人引颈顾盼，齐刷刷的看向梁家村入口，不见花轿，连个送嫁的娘家人都没有，只见一个男子身着红布衣衫，背着一个竹筐缓缓行来。


门口等待燃鞭的李三见到陈青也是一愣，他是知道三爷娶的是陈青妹子，虽没见到新娘子，但大舅哥来了还穿着喜服？吉时一到，李三还是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响了好一会儿。


陈青深吸一口气，踏过鞭炮，径直穿过村民自发让出来的一条道路。


众人虽然好奇，但却不敢多嘴，有小孩子好奇的问新娘子在哪，也被自家大人捂住嘴不准出声。


没瞧见发髻上绑了红布条吗？感情梁三爷这娶的是位小哥啊，怪不得连亲都不用迎，还让小哥自己走着进门。

第32章 替嫁小哥儿进门喽


满心欢喜的梁家人，见到孤身前来的陈青，一个个沉着脸，连刚及笄的梁梦都拉下脸来，狠狠瞪着这个新人。


陈青目不斜视，直接走至梁家人面前，这段路是陈青有史以来走过最远的路，仿佛时间如同树胶般凝着缓慢流逝。


但再远的路也有尽头，陈青如同一棵不折不弯的青松傲然挺立在梁子俊面前，恭敬的唤了声“东家”


梁子俊整个脸都僵硬了，瞪着陈青说“你给我进来”


“你确定？”陈青诧异的问道。


梁子俊咬牙，在这么多村民面前，家丑不可外扬，但若让他进了门，就是认下这个媳妇，一时僵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么多乡亲，梁家丢不起这个人，先进门再说”梁柏达沉声说道。


“哼~等解释清楚再休也不迟！”邵凤至咬碎银牙，被梁子平一把拉住，他媳妇什么脾气自己最清楚，看了一眼几欲气背过去的阿娘说“阿娘，先回家”


梁家人一进门，鞭炮喜乐顺势响起。十几口大锅早就清空，煎炒烹炸样样不落，众村民虽有些诧异，但闻着饭菜的香味，还是笑着互相让座，举杯欢庆。


梁家大宅占地近5亩，南门北堂，中间天井挖有一口私井，东西两侧各有两个院子，正是梁家四兄弟住宅。


梁家正堂内摆了供桌，桌上敬了三只高香，前排一溜椅子，两侧各站了小辈。


梁子俊扶着阿娘坐在上首，这才恼火的对陈青吼道“你是谁？”


“你媳妇”陈青绷着脸看向一身喜服的男子。其实他更想说你家长工，奈何这门都进了，再说长工也不合适。


“我要娶的陈碧，不是他大哥！你觉得我梁家会让个爷们进门做媳妇吗？”梁子俊黑了脸，紧握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只待他说的不好，就一拳挥上去。


“子俊，先别发火，陈青是吧，我记得你是个爷，怎么今日戴了飘带？我梁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家”梁柏达沉声问道。


梁子俊打从在青平镇看见陈碧，就打听了她的家世，镇上对陈青更加熟识一些，多说他是个实诚的爷们。梁子俊也一早跟家里说过陈碧就只有一个亲哥。


“我是小哥”陈青咬牙承认，他自小便当爷们养，一身肌肉不说，个子高挑，确实一瞅就像爷们。


“你怎么看都是个爷们，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梁子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陈青的身段，该死的骗子。


陈青脸色有些难堪，但他都做了19年爷们，脱衣服下河也不只被人看过一次，当下将手搭在衣带上，即便这是羞辱，他也得忍了。


“胡闹！我梁家要娶陈碧，文书都签了，今日竟是个小哥替嫁，真当我梁家是泥捏的不成？”梁柏仓拍案而起，吓的两个女娃一惊，但毕竟都是大姑娘，也不至于吓着，只是不常见长辈动怒，不免有些惊诧。


“今日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跨出这个家门，我梁家的门好进，出却不大容易”梁子俊披靡的用眼尾扫视陈青。刚才确实过火了，如果真是个哥，怎么也不能让他当众脱衣服证明身份。李三和魏凉则立马站在门口，阻拦去路。


“我来了就没想走，不还完债，走不得”陈青低眉顺眼的道出事实。


“还债？”梁子俊冷哼一声“你还知道陈家从我梁家要了多少银子啊~”


“五百两银子，另加聘礼若干，我没看，所以不知道值多少银子”陈青陈述事实。


“哈哈哈……好一个陈家！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还债法，这替嫁又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子俊怒极反笑。


“我妹子与万家早已定亲，先收了聘礼，也签过文书，算是万家半个媳妇。但……你派媒人说亲，家里又欠下巨债，大伯娘贪图银两，一时糊涂以为万家愿意退亲便先答应了梁家亲事。


怎奈万家不肯退亲这才进退两难，银子全部还债，妹子只有一个，不想惊官只得换我替嫁。没事先告知确实是我不对，但文书是我签的，手印也是我盖的，即便报官也由我一力承当。若梁家肯谅解，我愿意做梁家长工，直至还清债务偿身”陈青简单的说清楚来龙去脉，便站着不动。


“别把事情推脱的一干二净，陈家一来再来，说万家为了退亲要三百两银子赔偿，这根本就是骗婚，若是见官，你们一家子都得下狱，推你一个小哥出来就想把事平了？做梦！”梁子俊瞪大了眼睛，他现在才彻底看清这家人的嘴脸，根本就没一个好东西。


“有这事？他们没说……她骗你，你看不出来？”陈青老实承认，又挑眉看那气的嘴唇直哆嗦的梁子俊，为啥感觉这人这么眼熟呢？陈青皱眉沉思。


梁子俊被气的浑身发抖，见这人还敢发呆，不免心火一起，上前拎住他的衣领吼道“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抹平了？嗯？我不会放过你的！既然是个抵债的，那就给我好好做个长工，今天先把场子收了，之后再来收拾你！”


吉时已过，也没拜堂，梁家众多亲戚正聚在天井里窃窃私语。


天井里摆了十张桌子，宴请的都是梁家亲属。见正堂的门迟迟未开，梁淼皱眉走到梁子彤身旁悄声问起“姑姑，这到底怎么回事？”


作为梁家出嫁的两个女儿，即便是带着夫君回门贺喜，也不能逾越主客身份。梁子彤拍拍梁淼的手安抚，强自稳住心神。这是自己的娘家，若是娘家丢了脸面，回到婆家怕是也要遭人耻笑，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梁柏达只得先安慰了梁柏仓夫妇，又着梁子贤开席，这才带着一大家子打开堂屋大门和众亲戚寒暄。


“规矩点！”梁子俊绷着一张俊脸，狠狠剜了陈青一眼。


时间紧迫，没时间细问，此刻最要紧的是先把外面的宾客招待好。梁子俊带着陈青一桌桌挨着敬酒，很快就嬉笑讨饶的将众宾客逗笑。


众人也多识趣，不曾探寻个中缘由，道上一声恭喜纷纷饮下美酒，但只有人同梁子俊碰杯，没人搭理这身份气场异常诡异的陈青。


陈青端着酒杯木着脸跟在梁子俊身后，见左右没人理他，干脆放下杯子像个侍从一般跟着他。


直至将天井内的众宾客挨个敬上一遍，梁子俊转身撞到陈青，才冷着脸说“你先回屋”


陈青得了吩咐也是大松口气，转身进了堂屋拎着背筐却不知该往哪去才好。


小哥出嫁，不必像女子一般呆在新房不能见客，而是拜了堂后一起答谢宾客。入眼皆是陌生脸孔，陈青只得拉住一个面容俊秀身段柔美的小哥问道“新房怎么走？”


“你是叫陈青吧？之前听阿爹提起过你”被叫住的小哥有些好奇的睁着清澈眸子打量他。


刚才屋里人多，陈青又没仔细看，也不知他是谁“你是……”


“你叫我平阳就行，梁子贤的媳妇，也是梁子俊的堂嫂”李平阳扯出一抹灿笑，笑盈盈的回答。


陈青有些纠结，梁家人见到他多是一脸冷漠，怎这个堂嫂却这般好说话？而且他看起来也不比自己大多少，怎会是梁子贤的媳妇？


“嘿嘿~你跟我不用拘着，其实我也没进门几年……子贤家娶的都是女人，就我一个小哥，若是你进门，那咱们也能做个伴……嗯，你现在已经进门了才对”李平阳用手指戳着下巴，一拍手，高兴的拉着陈青说“你以后就叫我阳哥，这样也亲近点，我带你去新房”


陈青莫名奇妙的任由李平阳拉着他穿过宾客众多的天井，进入东面最靠近大门的一个院落。


一进院子，除了门口靠近天井那面院墙，其余三面均有房屋，北面一间正房，两侧各有半间耳房，东面正对院门三间，中间位置放了一口大缸，估计灶房就设在那里。挨着正房的是澡堂，另一间是直达南墙的仓房。南房二间，大多东厕西柴。


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搭了一个暖塌。左侧二堂书房，右侧卧室。耳房空着给后辈居住。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跟说书的故事一般离奇”李平阳拉着陈青进入新房，看着他把背筐放在地上。虽然好奇他都背了些什么，但还是礼貌的只看上两眼就不再盯着。


昨天一路啃的窝头，今早更是连饭都没吃过，陈青饿的不行，抓起桌上糕点囫囵吞下，直吃了一整盘，才倒上一杯茶水慢慢喝。


昨晚借宿在隔壁村子，身上倒也整洁，只是饿的狠了，这才不顾形象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李平阳笑着递给他一个苹果，自己又拿了一个啃得欢快“我嫁人时也这样，早上什么都没吃，一直挨到午饭过后才有的吃，桌上的糕点都被我偷吃光了，当初子贤哥没少笑我贪嘴”


“你多大了？”陈青眨着眼问他。


“20岁，你呢？”李平阳边吃边问。


“19”陈青答。


“我比你大哦，其实我不是子贤的正妻，我嫁他时，他都32了，媳妇没了，女儿也出嫁了。原想娶个小哥续弦，如果生了孩子，不管是哥还是小子，好歹都是儿子，可惜我是个不争气的，连着4年也没动静”李平阳有点泄气，苹果都不啃了。


“那他对你……”陈青不是个八卦的人，但来到梁家，唯一肯跟他他好好说话的人就是阳哥，不免有些替他担心。


“子贤对我很好，就算我生不出孩子，他说也愿意和我好好过”一说到梁子贤，李平阳的脸上又露出幸福满满的笑容。


“呼~那就好”陈青松了口气，小哥的命运与孩子息息相关，如果男人娶了小哥，还因为生不出孩子而依然如故，那便是幸运的碰到了真正在乎他的人。


“其实子俊人挺好的，就是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是他还小嘛~过两年有了孩子自然就能稳重起来”阳哥自己明明也不大，却一本正经的端着长辈架子说跟他同岁的梁子俊不够稳重，惹的陈青噗嗤一笑，郁闷的心情消散大半。

第33章 被狗咬的新婚夜


“嘿嘿，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阳哥正经的夸了陈青一句，又特八卦的问他之前那些问题。


陈青本就无意隐瞒，直接都说了出来，二人边吃边聊混过上午，阳哥才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说“你大伯一家也太坏了！真该好好教训教训”


陈青摇摇头“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只要妹妹嫁的好就行”


“听你这么说，你妹子和那个万卓平才是互相喜欢，子俊就是横刀夺爱那个坏蛋？”阳哥鼓着脸颊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不过阿碧不喜梁子俊倒是真的”陈青拄着下巴趴在桌上。


“我要是被人非礼了，也不会喜欢他”阳哥为阿碧抱不平。


“他要是能像你这么明事理，我反倒用不着这么隐瞒”陈青一脸冷峻。


“其实，子俊没有外面人想的那么坏，传言都是越传越假，时日长了你就知道了”阳哥又开始为自家人说话。


“无所谓，反正他也说我就是个长工，等还完债我就走”陈青认真说道。


与阳哥聊了半天，之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早已散开，反而能认真想清楚很多问题。


“可你都进门了，那就是梁家的媳妇，哪能说走就走？”阳哥皱眉，大家都不喜欢陈青，但他却挺高兴家里能多个小哥。


“那就让他写个休书，反正我就是个抵债的，他也讨厌我，刚好两不相欠”陈青一脸无所谓，进了门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虽不自愿，但为了妹子的幸福，他这个做哥哥的免不得要委屈一番。


但是想想这么多年也没能让妹子过上好日子，心里不免又自责起来。自己嫁人就嫁吧，只要心里不承认，他就还是个爷们，全当被狗咬一口，忍忍不就得了？比起妹子的终身幸福，委屈个几年也没啥，只要勤快点早点还完债也好早点脱身。


“啊？你可别乱说啊，我只当没听过！一会儿我出去帮你跟子贤解释解释，梁家人都挺好的，进了门后慢慢就好过了。我得走了，这都到午时了，估计外面早都散了”阳哥听着外面声音越来越小，忙起身出去帮忙。


“嗯，快去吧”陈青没想到阳哥只和他认识一会，便愿意帮他解释。虽然是抱持着幻想，但他还是希望梁家能只当他是个长工，也别去官府告状。


等到未时过半，陈青有些困顿乏累，便起身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瞪着眼睛看床帐发呆。


这家里的物件都挺朴素大气，但仔细瞧又能瞧出几分精致，用的也都是上好木料，连床帐都是绢丝的，不仅透气，还轻薄，风一吹进来，飘飘忽忽的——嗯？


陈青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进门的梁子俊。


梁子俊喝的有些微醺，半眯着眼睛一把将陈青从床上拎起来。陈青也没反抗，只是瞪着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别忘了，你已经过门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媳妇！但你给我听好了，想入我梁家族谱没那么容易，在还清银子之前，你顶多算个妾！”梁子俊说完就将陈青推倒在床上。


陈青下意识反抗，死死抓着那只拉开他衣领的大手。


梁子俊反手掰开两只黑爪子，嘴里冒着微醺的酒气说道“你不是愿意做工抵债吗？那就好好干活，也别忘了身为人妇的本分”


陈青任命的闭上眼睛，这就是债，得还！但是——“我不做妾，只当你家长工！”


“切~进了门的长工？硬邦邦的，你吃什么长大的！”梁子俊粗鲁的剥开陈青衣服，嫌弃不已的说道。


陈青只得放软了身子，任由他覆在自己身上，心里不停念叨——就当被狗咬了，就当被狗咬了……娘的，被狗咬了也疼啊！


陈青长这么大，头一次憋屈的哭了，本就是第一次承受，梁子俊又是个粗鲁的，怎么可能不疼？


陈青醒来时天色已经微亮，昨天折腾了好一会儿，此刻身子疼的难受。陈青虽有心里障碍，奈何梁子俊没有，这小哥同女子都一样是能嫁人生娃的，即便不喜欢也能下的去手，而且毫无心里负担……


陈青又想骂娘了，除了不能接受自己在下面以外，他基本已经完全经过转化，彻头彻尾不再惦记上辈子那点事。只当自己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接受这里的制度与规矩，也习惯了小哥同爷们的不同。


但是看眼身旁躺着的人，这就是要跟他过日子的男人？看来自己还是再策划一起脱身计划吧……


陈青艰难的爬起来，打算越过梁子俊下床，结果手不小心摁在他腰侧软肉上，疼的梁子俊火冒三丈的醒来瞪着他，一掌挥过来将他摁躺在床上，才闭着眼睛又睡过去。


陈青疼的直呲牙，感觉身上还挺干爽，估计这家伙是趁他睡着帮着清理过，陈青光着身子在被窝里滚了两下，闭着眼睛没一会儿还真睡着了。


10岁以后第一次睡懒觉，竟然是在嫁人后。等梁子俊把他拍醒，陈青还迷糊着呢。


感觉身子比早上那会好受不少，陈青才起身准备穿衣服。


昨晚的衣服全在地上堆着，怕是不能捡起来再穿，陈青掀了被子准备去筐里拿套换洗衣物，却见梁子俊直直看过来，只得又把被子掩上。


梁子俊收了目光，暗想这家伙身上还挺白，怎么脸晒的比个爷们还黑？


梁子俊率先走出房门，陈青这才去找了套衣服穿上。他一共就那么几身衣裳，除了嫁衣基本都是补了又补。


陈青穿着一套补丁最少的衣服出现在梁子俊面前，梁子俊嫌弃的瞥了一眼就冷声吩咐“跟我来”


陈青跟在梁子俊身后出了院子，直接去对面二哥的院落，先是给爹娘敬茶，一家人又起身去正堂。


梁家一大家子也有十几口人，除了本家的12人，连带嫁出去的梁子彤与梁淼也在。


陈青挨个给长辈敬茶，然后规规矩矩的跪在梁柏仓夫妇面前听训。


“不管怎么说，你也进了我梁家大门，梁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也不会任由人胡乱蒙骗。昨日阳哥替你说了些话，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就算有意见，也得看子俊的意思”梁柏仓沉着脸开口。


就是再不愿接受这男媳妇，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让人进了门，也不好第二天就把人休回去。梁柏达作为大家长，和老二梁柏松商议了一下开口说“子俊若是认了你，梁家便不追究陈家骗婚，若是不同意，那休书也不用写，直接去官府说事就行，这事虽是你签字画押，但毕竟还是陈老大做的主，所以官府之行，必有他一份”


陈青心下无波无澜，事已至此，担心受怕都显多余。即便他肯做长工抵债也得梁子俊同意才行，就算告到官府，大不了就是坐牢。


陈青当下也非常光棍的说“告到官府，陈碧还是万家媳妇，梁家不但污了名声，连银子也讨不回来，我做长工抵债至少能把银子挣回来”


“你陈家不但欠我几百两银子，还欠我一个媳妇！”梁子俊早晨刚缓和的心情立马又让陈青点燃，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倔？难道就不知道求他？睡都睡了，他又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爷们，非要把债挂在嘴边，好，那他就好好跟他把账算清楚！


梁子俊看着倔强的陈青，提笔列出一排清单，丢给他一字一顿说道“陈家一共要了五百两银子，聘礼又花费三百两，我花八百两娶的是陈碧，你一个小哥冒名顶替，你说这账该怎么还？嗯？”


陈青捡起清单从上至下看一遍，心里一沉“银子我会想办法慢慢还，媳妇我先顶着，等你娶亲后，我就做长工，直到还清债务再走”


“好，那便如你所愿。既然如此，文书就由二哥保管，也不必上族谱了，等他还完债，我娶亲之后再给撕了”梁子俊一拂衣袖，气哼哼的说。


“期限”陈青简短而坚定的问道。


“什么？”梁子俊正欲跨出门的脚，又缩了回来，蹲在陈青面前眯着眼问他。


“债终有还完一日，你若一辈子不娶，我难道要给你做一辈子媳妇？”陈青瞧着那双眯起来的眼睛，梗着脖子说道，这人咋越看越眼熟？


“先把八百两银子还了再说！我就有那么令你不满意吗？”梁子俊一把拎住陈青衣领，磨牙问道。这个家伙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么想走，他还非不让他如愿！


“你以为？”陈青也来了倔劲。


“哈哈……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长工的活你得干，媳妇的本分也得守！从今天开始就给我好好学着做一个梁家妇！”梁子俊贴近陈青，盯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唔，好熟悉的眼睛，跟陈碧的好像~


梁子俊轻笑一下，伸手想摸上那怒气的眉眼，不想陈青突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猛然站起来就走。


梁子俊看着那利落转身，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立马隐隐生出一个念头，不待仔细想清楚就开口叫到“臭小子，你站住……”

第34章 休还是不休？


陈青在梁子俊逼上来时，猛然间那股熟悉的感觉找到出口，该死！竟然是那个跟他打过一架的“梁少爷”。心里紧张，又见他伸手，顾不得长辈还在面前，立马拍开那只爪子，起身就走。


梁子俊越叫陈青走的越快，他是爷，这家伙竟敢当众给他甩脸子，当下起身追上，一把抓住他，挥手就给了陈青一嘴巴。


陈青被打，又忆起当年的憋屈，当下抡圆了拳头，一拳挥在梁子俊脸上。


梁子俊被打了个趔趄，记忆如同泼墨般倾洒而出，“混蛋！是你！”


当梁子俊和陈青扭打在一起时，梁家一屋子人都傻眼了，“这什么情况……”子俊阿娘捂着心口哆嗦着指着那你一拳我一脚打的欢快的两人。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俩分开！”梁柏达一拍大腿，简直就是胡闹！哪有爷们和小哥打起来的道理！


梁家正堂涌出来好几人，跑到天井中间将二人连拖带拉的分开。


总算梁子俊还顾着陈青是个哥儿，没敢下死手打。但陈青是谁啊？那倔劲一上来，逮着一个那是往死里削！梁子俊留手吃了亏，梁子壮和梁子平冲出来时，陈青正骑在梁子俊身上，拼命下黑拳。


梁子贤一脸不敢置信，这陈青在他手底下也干了几年活，平时都是老实本分，又不惜力气，没想到打起架来也这么猛。


但陈青打的人终归是梁家最受宠的么弟，梁子贤带头将人拉开，直接开口呵斥陈青“小哥就有个小哥的样，别拿自己真当个爷们！”


陈青本就有气，听了更觉窝囊！梗着脖子不吭声。梁子俊捂着被打疼的眼圈，指着他鼻子大骂“臭小子！总算让我逮到你了！你再跑啊，看爷今后怎么收拾你！”


邵凤至跑过来，心疼的拉下小弟的手，看着那红肿眯缝成一条的眼睛，立马急了。


梁子俊小时候跟着梁子平一家过，爹娘那会在城里照顾孙子。所以邵凤至那是将梁子俊当儿子养，此刻一见立马冲过去抬手就打“有没有规矩？爷们也是你能伸手打的？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长大的，啊？今儿就给你长长规矩，让你知道什么是以夫为天！”


梁子俊捂着眼睛心里莫名激动，幸灾乐祸的瞧着挨了教训的陈青。


陈青挨了几记捶打，虽不太疼，但心里就是堵的慌，即便被大伯娘打骂也没有被梁家人打骂难堪。再看梁子俊那一脸嘚瑟的无耻表情，挣开梁子平和梁子壮的钳制，抿着嘴任由邵凤至捶打。


“够了，凤至”梁子平看不过眼，拉过自家媳妇。陈青虽有不对，但一家子都向着子俊，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梁家欺负新妇。


“我打死他个不懂规矩的，这乡下哥儿野着呢，不好好教教怎么伺候爷们！”邵凤至气的不行，声音拔的老高尖锐刺耳。


“够了，都别闹了！子俊你个爷们怎么说也不该对小哥下手，咱家没有打媳妇的惯例”梁柏达先教训了侄子，又看向陈青说“我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爷们，不过你既然做哥嫁人，就该有个哥的样子，去祖宗祠堂罚跪，也好长点记性。找人教教他规矩，我梁家虽不是大户，但该学的规矩还是得学！”


梁家一群人因梁子俊被打心里都不痛快，对陈青更是不满意，这刚过门就敢跟爷们叫板，还动手打人，这搁别人家估计都得直接休掉。


“我看直接休了算了！”邵凤至气哼哼的叫到。


陈青听见，双眼立马迸射出神彩，刚还咧嘴偷笑的梁子俊莫名生出一股怒火“想都别想！不把他拾掇规矩了，怎能解气！”


“好好好，都听你的，快跟二嫂去上药，这明个可别青了才好”邵凤至立马一个大逆转，语气态度都软到不行，拉着梁子俊便进自家院里。


“快带走，我这看了心里堵的慌！”赵氏捂着心口，扭过头直摆手。


“跟我走”梁子贤也难得黑下脸，这陈青怎么这么多事！


“是，东家”陈青粗声粗气的答应一声，就算再憋屈也得忍。谁让自己一时冲动当着人家长辈面揍人呢。


陈青去跪祠堂，一跪就是半天。早饭都没吃，身子昨晚疲累，现下更是有些耐不住饿，但他依然一脸倔强的勉力支撑，心里暗自思付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想和梁子俊和平相处是没可能了，以后指不定怎么变着法的折腾他呢，可自己答应的事现在就是想跑都没机会了，只能忍，忍到债务还完为止。


梁家正堂内，为了梁子俊的婚事大家又聚在一起商议。第一次是梁子俊要娶陈碧，家里全数通过。第二次是陈青进门，下午经阳哥说情又勉强通过。第三次是为陈青打人，这次大半都持反对态度。


“我看还是休了吧，反正他也不敢跑，做长工还债也一样，免得子俊日日生气”邵凤至开口提议。


“我看不如这事就算了，毕竟是个哥，他若愿意留在咱家就做长工，不愿意就休了，反正咱梁家还不差这点钱，要是把三娘气坏了才不值当”梁子壮开口附议。


“这陈家就没个好人，不是骗子就是疯哥，这倒霉人家咋让咱家摊上了！”梁柏达媳妇宋氏皱眉抱怨。


“其实我瞧着还好，就是脾气倔了点，以后多教点规矩就行。这刚进门就被休掉，以后可咋整？”阳哥小声替陈青说了句话。


“老三，你自己的媳妇自己说了算，家里是不会替你休妻，但这样的小哥进门只怕会搅了家里的和气”梁柏仓一向纵容这个小儿子，但这件事却不想再顺着他了。


“咱家不是不兴休妻吗？怎么到我这就能破例了？”梁子俊现在想想，依着那小子的倔劲不可能不还手，本也是他出手在先，不能错都让陈青一个人背了。


家里人都挺好，就是太过护短。梁子俊知道大伙这么说，全都是因为心疼他，但是——他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那个臭小子走，爷当年发过誓，逮到他，定要脱他一层皮！


“那就和离，也不算亏待他。让他打个借据，有银子就还，没银子就算了。”梁柏松的媳妇周氏还算公道。这小哥被夫家休了，以后是再难找到婆家，和离也算平和的解决办法。


“不行，那太便宜他了，陈家欠我个媳妇，不是还了钱就能了事的”梁子俊咬牙。


“一个乡下哥儿而已，若你真喜欢哥儿，将来给你娶个好人家的做夫郎可好？”赵氏好言劝解儿子。


这在乡下，甭管小哥还是女子，嫁了人都叫媳妇。但京城大户人家讲究多，叫法也更细，明媒正娶的统称正妻，小哥则是细分称夫郎。


赵氏一抬出夫郎名头，梁子俊当下就黑了脸。赵氏也知自己这是又戳到儿子心窝，忙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家里人都知道，梁子俊幼时有门婚事，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哥。梁家往上数三代，祖爷爷辈直系有两兄弟，老大梁启超入仕做了京官，老二梁启贵则是回家继承祖业。


继承祖业这支秉持祖训不得入仕，是以梁家人多以祖业为生，也偶有经商，譬如梁子俊的大哥梁子安。


这门婚事是梁启超的儿子梁柏金保的媒，都是官家子弟，子俊又长的好，当下那户人家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男娃，自然玩的来。但梁子俊回家两年，京里就来了信，说那小哥嫌弃乡下偏远不肯嫁过来，想让梁子俊考个举人，也好花点银子捐个官脱了农籍。为此梁子俊也闹过，梁柏仓无奈只得打破祖训许他入仕，打从这起，梁子俊才开始安安分分读书，不再四处捣蛋惹祸。


等梁子俊14岁考中秀才时，却得知那小哥与旁人定了亲。双方当初只是口头约定，也没签文书，是以梁家丢了媳妇，梁子俊也失了科举的信心，又恢复往日本性，而且更加变本加厉，这花花公子的来头也并非空穴来风，至于越演越烈则是梁子俊故意为之。


家里人知他心里不痛快也鲜少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事，他不肯成婚也不强逼他，要不怎么可能留到20岁还连门婚事都没定？


梁子俊拉下脸“我自己的媳妇自己教，阿爹阿娘就别管了，总之过了我的门，休与不休都是我的事”


梁子俊自己不肯休妻，众人也不敢再劝，只得由着他胡来。梁子俊负气出走，邵凤至则是更恼陈青，主动领了教导新妇的差事，去祠堂教陈青规矩。


其实梁家过门的媳妇哪个都没特意教过规矩，大多随性而来，遇上错事说上两句便和和气气的揭过不提，这次之所以对陈青严厉，也是因他出手伤了梁子俊。


邵凤至顶着二嫂的名头，把陈青从头到脚数落一遍，连带将陈老大一家拉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陈青木着脸听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准许回屋歇息。


饿了一天，腿也跪到麻木，陈青一瘸一拐的回到院落，当下拎了背筐在柴房铺了铺盖。

第35章 新生活的规划


陈青自知身份，也不屑于住正房，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背了一床棉被过来。去厨房做了杂面窝头，又熬了锅稀粥，吃饱了便坐在院子里揉腿，阳哥偷摸溜了过来。


“怎么样？我带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你抹上明天就能消肿”阳哥拉起陈青的裤管，给他涂上药。


“谢谢”陈青有点哽咽，在梁家不过一天就领了罚受了教训，而阳哥竟是唯一待他好的人，让陈青不免有点感动。


“你别难过，其实梁家没那么大规矩，我来这么久也没听家里罚过谁，今儿是因为你和子俊动手才会特意做给你看，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阳哥皱着眉好生安抚陈青。


“嗯，是我太冲动，不该动手”陈青点头承认。


“子俊还没回来？也好，等他消气了你再给他赔个不是，他不是个爱记仇的，这事过了也就过了，你别放心上，免得日后不好过”阳哥仔细嘱咐。


陈青没搭话，这动手的也不是他一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架，打就打了呗，打一次还是打两次结果都一样。


阳哥呆了一会就回去了，陈青坐在院子里细细盘算该怎么挣钱。绣活是一定得接，就是不知道梁家有什么活计要他干，若是太忙，怕是挤不出时间干私活。


既然当了梁家的长工，那工钱就要不得，还债只能靠私下积攒，可想起八百两，陈青不免皱眉，估计他不干个30年是别想把债还清了。


想想自己还完债都得快50岁，一个老头子又该如何发家致富？看来必须想些更挣钱的营生才行。


当晚，陈青就睡在了柴堆铺就的床铺上。第二日，天刚亮陈青就起身，将背筐里的东西清空，穿上旧衣，拿着镰刀就进了山。


今天陈青不打算挖太多东西，而是专门来踩点。看过杂草茂盛的林间小道，陈青微微一笑，有人走过的痕迹就证明这山不归私人所有，是可以随意采摘的地方。


梁家村背靠一座大山，不像陈家沟一般四处环山，这座大山比陈家沟的小山包高多了，植被也更茂盛，山林里还有一小片竹林，青山傍水倒也相得益彰。


这个季节野菜都长老了，摘下来腌咸菜吃还行，吵着吃口感却是不好。南面有片山核桃，北面有几株李子和杏树。这座大山不但高，而且大，陈青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山顶。


挑高望远，青平县的全景都尽收眼内。从山上下来已经过了卯时，将昨夜吃剩下的食物热热凑合吃了，陈青才换上一身补丁较少的衣衫出门。


快走不到半个时辰，陈青就到了县城，照例从北门进去，直奔梁记布坊。


柳伯见陈青到来也颇感意外，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往常这时候是不接活的。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提起阿碧的婚事。


“阿碧嫁人，以后这绣活是直接送到万柳屯还是照例送到秀莲那？”柳伯比较关心的还是绣活，因陈青拜托婶娘不要提及自己和妹子的婚事，所以柳伯还不知道陈青其实也嫁人了，更不知陈碧的婚事还扯出那么多麻烦事。


陈青仔细想了一下，将来还是得自己接活，不好总瞒着，便将绣活其实是自己绣的事情交代了。


柳伯起初也挺诧异，后来想想陈青一个小哥会点绣活也挺正常，只是鲜少有手巧的绣工是小哥罢了。


“这其实也不是啥丢人事，你不想说我全当不知道，该咋接活还咋接，只要按时交上绣品就行。再说当初签契的时候也是你签的字，你这娃子也怪，人家误认你是爷们也不解释，绣活还要顶了妹子的名头”柳伯笑的一脸趣味，倒也不说他什么，反正万大掌柜也不关心绣工到底是谁，只要绣活能按时完成就行。


陈青挑了一个半月之内能完成的小活，又通知柳伯农忙之后再给他安排绣活。这都是老规矩了，柳伯嘱咐他绣完早点送来，这才送走陈青。


陈青回到梁家，正巧赶上李三值岗，陈青见到李三多少有点尴尬，低头闷声叫道“三哥”


李三砸砸嘴，答应一声。又拉过陈青说“哎~咱也是老相识了，看你还肯叫我声三哥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别老拧着性子，东家的话好生记着，服个软认个错还能咋？干嘛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跟自个过不去？”


陈青点点头，认真道谢“晓得了，三哥”


“以后当着外人面可不能再喊我三哥了，你是东家，我是下人，叫人听见可使不得”李三习惯性拍拍陈青肩膀，复有讪笑着收手。


陈青见李三如此，心里也有点别扭，梗着脖子生闷气“我和三哥一样都是梁家长工，该咋叫还咋叫”


“啧~这咋浑劲又犯了哩！”李三瞪眼教训陈青，复有小声说“三爷可是家里娇惯的主，不比在村里，急了就算动手打一架隔天也不记仇。梁家算是上好的东家，搁别的地主大户，那都是要被责罚或是发卖的”


“那他打我，我也不能挺着啊”陈青说了几句，放下心里那股别扭劲，又像往常一样敢和李三瞪眼。


“你小子就是欠揍！说不听的！不过你可把我蒙苦了，这几年咋就没看出你是个哥儿哩？也不知道扎个布带”李三翻了个白眼，又损了陈青两句。


陈青咧嘴一笑，低声咕哝“哥儿给的工钱少啊”


“算了，这事就算过了，我老李也不是个爱计较的，可这都过门了，咋也得弄个布带系上，免得又让人错认”李三瞧着陈青那依旧光秃秃的发髻嘱咐。


“不戴！出去干活不方便，再说我就是个抵债的长工，又不是梁家真正的媳妇，带那玩意啰嗦不说，你瞧我哪点像个哥了？戴出去反到招人笑话”陈青耿直的说完，又绷起了脸。


“得，就你理多，早知道你这么倔，当初才不拉你干活哩”李三使劲给了陈青一拳头，陈青笑嘻嘻接下，这才彻底和李三和解。


“有啥不痛快就来找三哥”临走前，李三还悄悄嘱咐。


陈青感动的点点头，进了自家院落。时辰尚早，陈青从缸里打了水拾掇家里，将里里外外擦过一遍，才将窗户上贴的喜字揭了。


厨房隔壁，挨着卧室那边有个澡堂，石头砌的澡盆有半人高，下面连着厨房的灶台，只要火不灭，这水池里就常有热水用。


陈青摸摸，水是温的，当下便打了水将身子好好洗过一遍。要说这家里什么地方最让陈青喜欢，莫属这个宽敞的澡堂。不但有个浴桶，旁边竹子搭的踏板下还有水槽，脏水直接就能排出浴室，省的洗完澡还要抬出去倒水。


陈青洗完澡，又提了水桶去天井打水，将水缸和澡堂的水池都打满，才生火做饭。


厨房三个灶眼，一个通往澡堂，两个用来煮饭。厨房另一侧厢房放置的都是粮食，米面最多，其次才是五谷杂粮，光咸肉就挂了一排，更别说农家少见的各色香料。


陈青大致翻看一遍，便取了些苞米面和小米。东家不在，陈青也不敢做好吃食，是以只蒸了锅窝头，熬小米粥喝。炒菜就是自己早上挖回来的一点野菜，多撒点盐也挺下饭。


早早吃了晚饭，陈青便趁着天亮坐在柴房绣活。柴房采光不好，又是北向，秋日还好过，冬日怕是又冷又潮。


赶着绣了会活，陈青便惦记给自己垒个土炕。柴房边上摆了一溜农具，看着都挺新，一瞧就是不常用的物件。


陈青拎了铁锹，趁天未黑，朝李三打听了地点，挖土和泥。这做土砖的土也有讲究，好在都是农家人，哪里的土质适合做什么李三都清楚。


做好泥培，放在阴凉处阴干，又将柴房清理出一半，先用土、沙等先垫高到炕高的一半，之后的事情只能等土砖做好才能垒炕。


陈青在满是泥沙柴火的屋子里将就睡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亮就又跑进跑出的搬运泥培和沙土。等到陈青吃完早饭，就听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陈青刚一开门，邵凤至就率先冲进来，阳哥则是站在门外频频对他使眼色。


还没等陈青弄明白咋回事，邵凤至就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不是让你在家闭门思过吗？这又是在作啥？瞧瞧这一地泥沙，你当这是荒郊野外啊，随便都能往家捡脏东西？”


陈青抬眼偷瞧阳哥，见他偷偷指着天井地面，这才回过神来。在农家呆久了，这地上有个草棍或许会拾起来，但是土和沙满院都是，偶尔扫扫就行，不像这打了石板的地面，洒上泥沙那是相当扎眼。


“你看看哪家媳妇像你一样将家里搞的这么脏？是不是要我连家务活都手把手教你才会干？”邵凤至气不打一处来，干干净净的天井，睡了一觉起来感觉像是进了贼般。外面脏点就算了，连老三家里也搞得这么脏，子俊又一向是个爱干净的，瞧见家里这样更是不愿回来！


“我现在就收拾干净”陈青低眉顺眼认错，的确是他没注意，原想等土炕垒好再一起收拾，没想到会惹来责骂。


“我既然接了教导你的差事，那就得把你教好，免得阿爹阿娘说你没规矩。子俊一向爱洁净，你赶紧拾掇拾掇，要不然一准不肯进这家门”邵凤至说完，扭头就回了自家院子。

第36章 夜不归寝的新妇？


“赶紧扫扫，二嫂也是为你好，若是子俊不肯回家，保不齐大伙认为是不待见你才不肯回来”阳哥跳着脚进入院子，拿了扫把去天井打扫。


陈青边扫边对阳哥道谢“谢谢了，本就是我弄脏的，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就一点活，自家院子也是天天扫。这天井都是各院轮着打扫，等我扫完你接我后面干就行”阳哥将家里规矩一点点告诉陈青。


陈青听着和农家也没啥区别，兄弟几家若是合住，也是这么分配活计，看来梁家也只是比普通人家富裕点罢了，没自己想的那么夸张。


陈青一这么想，门户之见立刻消失，原以为一入侯门深似海的宅斗戏码，压根就是自己想来吓唬自己。


若不是先入为主，认为大户人家规矩多，又成天勾心斗角，也不会认为妹子一嫁进来就跟跳火坑似得。不过想想之前自己跪了一天祠堂，又不希望妹子嫁去大户人家。


阳哥帮着整理好天井，就随陈青进院子收拾。


“你弄这些沙子，土块做什么用？”阳哥好奇问他。


“在柴房垒个土炕”陈青没把东西扔掉，而是整齐的码放在墙根。


“我帮你吧”阳哥双眼闪着兴奋光芒，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除了打扫家务基本没事可干，要不他也不能一闲下来就往陈青这跑。


“都是脏活，你不适合干”陈青皱眉，阳哥一双嫩手保养得益，瞧着就是没干过啥粗活的人。


“不妨事，我都快无聊死了，再说除了小时候玩过泥巴，大点都被圈在家里不准碰这，不准碰那”阳哥快手将散落的沙子扫成一堆，又学陈青的样子做泥培。


垒土炕用的泥培要求不高，只要成形、平整即可，陈青带着阳哥花了半天就将需要的泥培做好。又用四根木条围城一个四方框，放上几根木棍并填充用泥巴和少量草屑混合好的泥，抹平制成板块。


板块用来做炕面，干透也需要时间，陈青就教阳哥用泥培垒烟道。只等板块阴干，明日就可覆面。


阳哥玩了一上午，弄的满手泥巴，陈青打了水，二人清洗干净才嘱咐阳哥别到处乱说，免得连他都跟着被骂。


阳哥吐吐舌头，答应明天还来帮忙，这才回去午睡。


陈青没有午睡的习惯，收拾好地面就坐在院子里绣活，梁子俊不回来正好，大门一锁也不怕谁进来瞧见。


连着三日梁子俊都没回来，陈青日日在家反省，倒也自在。


土炕铺好后，试着不跑烟就算大功告成，晾上两天就能睡人。


陈青抽空编了个草席，又铺上被褥，总算是有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柴房也有30平米大小，隔开一半空间放置干柴农具，其余就是陈青的卧室。


梁子俊在第五日下午归家，一回家，反倒被锁在外面，气的把门板拍的震天响。陈青忙藏好绣活，才将院门打开，看着一脸火气的梁子俊，低眉顺眼的叫了声“东家”，就杵在一边不动。


梁子俊跨步迈入家门，四下扫了眼说道，“做饭，爷饿了”径直走进堂屋。


陈青进厨房和了一块面，擀平后，撒上白面叠起来切成细条，抖开放置一边待用。


焯好的野菜切碎，再切下一块咸肉剁成肉末，锅烧热后抹上猪油下锅炒熟，再撒上香料细盐入味，之后加水烧开，打上两个荷包蛋，放入面条煮熟，一锅热腾腾的汤面就做好了。


陈青盛了一碗送入堂屋餐桌，梁三爷正翘脚等着吃饭，见陈青进来，立马放平腿，斜眼扫了一眼，这才装模作样的执起筷子尝上一口，味道还不错。


没等梁子俊点评，陈青见他动筷，直接转身出了堂屋。梁子俊气的哼了口气，将面条吸溜的滋滋响，本还想夸他一句，真是不识抬举。


晾了陈青好几天，原想这人定要巴巴的赶来讨好他。不想陈青就是个倔的，非但没讨好他，连个笑脸都没给过。


梁子俊吃了两碗，陈青就送了两次。期间陈青一声不吭，可把梁子俊气的够呛，直接出门去二哥家串门。


晚上，陈青照样窝头稀饭配上点咸菜，只要能吃饱就行，睡在柴房的陈青离门口最近，梁子俊一回来他就听见了，懒得去惹人厌干脆就没吭声。


梁子俊故意拖了会时间才回来，见屋里没人，东西也都没动过，依旧保持原样。还当陈青手脚老实不敢乱动他的东西，便高高兴兴的洗了澡回屋等人回来。今晚非好好收拾收拾他不可，再跟爷拧巴，就让他下不来床！


这厢陈青睡的死沉，那厢梁子俊越等脸越黑，在屋子里转悠了半天，干脆出门去寻。大门打开、关闭的声音响了好几回，奈何陈青就是个睡着后雷打不动的主。


梁子俊找了半宿也没找到，若不是问了守门的魏凉，确定陈青下午没出过门，梁子俊都以为他是逃跑了。后半夜挨不住沉沉睡去，直到早上起来，见陈青端了早饭进来才黑着脸问“你昨晚去哪了？整夜都不回家”


“哪都没去”陈青早就醒了，直等到梁子俊起身才将早饭送来，不想这人睡了一觉又开始发飙。


“撒谎！夜不归寝，你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妇德？真当梁家媳妇是那么好当的？你就是个顶替的也得照着家里的规矩来！”梁子俊气哼哼的出门洗漱，陈青捡起换下的衣衫抱到院中，打了盆水泡着。


吃过早饭，梁子俊带着陈青去二哥家给阿爹阿娘问安。因陈青出嫁是同家里断了亲的，所以这三天回门也省了。


梁柏仓和赵氏见儿子又是气哼哼的，对陈青更加看不上眼，这爷们好不容易回来，非但没让他高高兴兴，反而是一脸怒气。赵氏随口讲了几句要一切以夫为重，不可任性妄为之类的提点话，就坐在一边不说话了。


邵凤至忙开口打圆场，又对陈青使眼色“昨天你二哥就和子贤，子壮去看了地里的收成，因着你刚成婚，这次就准你偷回懒”


“不用，我一会就去，这次回来本也是要帮家里忙活”梁子俊缓了口气。


陈青全当没看见二嫂的眼色，杵在一边不吭声，又没让他去，他才懒得跟呢，况且再过几天就是收租的日子，他还有绣活没赶完呢。


邵凤至气的狠狠剜了陈青一眼，才嘱咐梁子俊骑马速度慢点。


梁子俊一出门，邵凤至就当着爹娘的面说今天再给陈青讲讲规矩。


陈青心下一沉，再跪一天祠堂，绣活就该赶不完了。


邵凤至没再让陈青跪祠堂，而是回了梁子俊的院子，先是数落一顿，才叹口气说“也不是我非要说你，可你自己也得长点心不是？梁家媳妇其实不难做，只要爷们重视你，那就没人敢说你一个不字。可你瞧瞧？子俊在外野了好几天，这刚一回来就拉个脸，若不是有活计，估计一准又给你气跑了！”


“他不回家，我又不能拉着他不让走，再说他自己贪玩，我再让他高兴有啥用？”陈青经过几天接触，也发现其实邵凤至就是个帮亲不帮理，刀子嘴豆腐心的主，所以对她的教训也不太记恨。


“子俊是贪玩了点，可这都成亲了还不收心，那不怪你这个媳妇还能怪谁？”邵凤至恨铁不成钢的戳着陈青额头训他。


“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全家都不满意你，可子俊就是不肯休你，这为的是啥？”邵凤至泄气的问道。


陈青暗自咬牙，为的能是啥？还不是想变着法的欺负我？这该死的梁子俊，挡了他的休书！


邵凤至还以为陈青明白了，语重心长劝道“阿爹阿娘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子俊，只要子俊高兴，他们自然会喜欢你。再说，你是个小哥，不比女人家，若不趁年轻要个孩子，年岁大了可咋办？”


陈青默默无语，他不想生孩子。虽然也挺想要个亲生儿子，可不想自己生，更不想给梁子俊生。


“你得记住，只要子俊不休你，那你就是梁家的媳妇，没孩子终归站不住脚，你自己好好打算打算”邵凤至说完便推开院门走了。


陈青确实在打算，他算的是要多久才能还完债，多久能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手里的绣线一点点变短，绣完一根又一根，陈青直绣到日头偏西才收起绣活。往年这时候正是陈青最忙的日子，此刻却能整日坐在家中绣活，虽是轻省但身子不免紧绷，脑子里转的也都是庄稼收成那点事。


瞧见天气不好，怕是明日有雨。陈青皱眉，这赶上秋收下雨不免要糟蹋粮食，后一想，自己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梁家不种田只收租，自己除非开块地，否则是摸不到农活了。


想到可以自己种庄稼，陈青眼前一亮，种田虽挣不了多少钱，但总归可以自给自足，也不用白吃梁家的粮食。


在大伯家习惯了，一日不干活都是吃白食的，若是自己种庄稼，再养上几只肥鸡，种几拢菜，那吃喝就不用再看东家脸色了。

第37章 陈青求人的姿态


陈青越想越高兴，已经开始合计该买多大的鸡仔，该佃几亩良田？可是问题来了，他想种地还得问东家让不让才行，他是梁家长工，若没经安排干私活怕是不妥，看来这事他还真的求梁子俊不可。


可是怎么求呢？陈青发愁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懂，也一直做的挺好，不然依着他的性子，在大伯家那几年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


承认错误？他没错，所以不能认错！


讨好他？想想都恶心的不行！


要不做点好吃的？这个行啊！


说做就做，陈青在大伯家掌勺多年，虽没啥好食材练手，但家常菜都会做，而且年节的肉食贡品也都是他在做。


梁子俊家有的是好食材，也不怕多放点好料。说做就做，直接取了一整块咸肉切下一半，烧水入锅，又放上八角、花椒、桂皮等香料焖煮，再倒点白酒去腥。


剩下的半块咸肉切片、切丁备用，将灶膛里的木柴抽出两根小火焖煮，这才提了菜篮出门摘菜。


阳哥告诉过他，梁家出门右手边有块菜地，现在正是时蔬打籽的季节，选上些新长成，无法留种的清洗干净，配着咸肉炒上两盘。


忙活了整一个时辰，一盆回锅肉，一个肉末茄子，还有一盘大丰收，外加一碗白米饭。


这是陈青第一次用足料烹调的菜肴，虽是自己琢磨着乱放的料，但他尝过，味道还不错。有了这些菜肴打底，又在心里打了腹稿，希望梁子俊能同意他的要求。


锅里烧了热水，将菜都放在隔屉上温着，陈青又另起锅熬粥，待粥快好时，架上隔屉热窝头，菜则是每样拨出一小点盛在一个碗里不再另做。


梁子俊下马回家，李三牵住缰绳，笑着说“三爷，一早就闻着你家院里的香气，估计是做什么好吃食了”


梁子俊绷了一天的嘴角微微一翘“是吗？记得给马也加点好料，今个可没少跑路”


“得嘞，放心吧爷”李三尖锐的嗓子一响，自己反倒率先脸红。


梁子俊风尘仆仆回到家，自然饿的狠了，也没换身衣裳，直接洗了手对厨房里喊上一嗓子“爷饿了，开饭”


陈青回头看了门口一眼，就见梁子俊甩给他一个嚣张的背影。撇着嘴将饭菜端出，瞧着灶里的火小了，也就没再管，端着饭菜给东家送吃食。


梁子俊抽了抽鼻子，特不屑的说“今儿改性子了？”


陈青抿着嘴不吭声，有求于人自然身段得放低点，等他吃完再说也好商量。


梁子俊挑着眉毛看他一眼，夹了菜品尝“味道也就凑合，比万乐斋差远了”


陈青继续忍，娘的，不好吃就别吃！一边猛塞一边嫌弃，是闹哪样？


梁子俊吃惯山珍海味，不见得没吃过好吃食，不过陈青做饭倒也对他口胃，再加上饿的狠了，很快一碗饭就见底。放下筷子，点着桌面吩咐“茶”


陈青上前倒了杯茶恭恭敬敬放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请示“东家，跟你商量个事”


梁子俊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我想佃两亩田您看成不？”陈青抬头扫了眼面色不错的梁子俊，试探问道。


“家里不缺这口吃食，种田做什么？”梁子俊皱眉，放着好日子不过，净想着干活折腾，把爷伺候好了，还能短了他的吃穿？


梁子俊复又扫了眼陈青满是补丁的衣裳，皱皱眉，难看死了。


“我想着咱家活计不多，我又闲不住，不如种两亩庄稼，再养些鸡，也免得家里吃食日日都要银子采买”陈青说出预先打好的腹稿。


“我看你就是闲的，瞎折腾啥？爷还养不起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不许种！”梁子俊直接否决，他梁三爷的媳妇种地省口吃食，这不扫他面子吗？


“我本就是家里长工，哪有日日在家养着不用的道理？”陈青听了不免生气，但还是尽量忍着好声好气商量。


“我看你就是贱骨头，放着好日子不过，净瞎折腾！真想干活，过两天随我去收租！累不死你！”梁子俊重重放下茶杯，起身进入卧房。


陈青气的胸膛一起一伏，端起碗碟，大嗓门的吼上一句“我本就要去，用不着东家吩咐”


梁子俊刚脱下外衫，气的一把摔在地上。这家伙非得和他对着干，对他再好都白搭，简直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青回到厨房，放下碗碟，将梁子俊吃剩下的菜放进碗架。这才揭开锅盖准备吃饭，窝头蒸大了覆上一层水汽，捏着粘哒哒的。盛了粥，看向那碗菜，又气的将菜都扣进原本的菜盘，只肯喝粥吃窝头。


梁子俊拿了换洗衣物，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爷要洗澡，温水”


陈青刚咬了一大口窝头，嘴里倒不开，含糊着说“一直烧着呢”


梁子俊侧头看向厨房，正见陈青在啃窝头，怪不得说话不清楚。


眯着眼，梁子俊生硬的问“好菜好饭不吃，非吃窝头做什么！”


陈青头都不抬的回嘴“吃不起！”


梁子俊被陈青噎的够呛，抱着衣服就进了澡堂，嘟囔着“爷养不起你啊，非吃粗食！娘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要是肯讨好爷，爷什么不能答应你？”


陈青吃了一肚子气，胃胀的难受，刷完碗正打算出去溜达一圈消食。梁子俊正巧洗完澡，看见陈青要出门直接把人叫住“大晚上又想去哪？给我进屋睡觉！”


陈青闷着头往回走，睡就睡，大不了在屋里转圈。


“去哪？给我过来！”梁子俊见陈青又往柴房钻，咬牙低吼。


“东家还有吩咐？”陈青语气不耐的问完，就杵在梁子俊面前不动。


梁子俊真是服了这头犟驴“把爷伺候好了，自然就准你种地”说完也不管陈青什么反应，径自朝卧室走去。感觉身后没动静，又忍不住黑了俊脸“愣着干什么？还得爷请你不成”


陈青抿抿嘴，一咬牙跟着进屋。


梁子俊看着床前的木头，直接上手将人拖上床，扒了衣服直接压上。


陈青双眼闭的死紧，就是不肯吭声，越是咬牙忍着，梁子俊就越是用力，非要让人叫出声不可。


陈青疼的将身子绷得死紧，气的梁子俊恨不能给他两下，直到梁子俊无意间摸上那块犹如核桃大小的胎记，才让身下之人软了身子。


反复摸索，竟是越来越软，直至慢慢逼出轻哼声，梁子俊才满意的一口咬上那通红犹如血珠般的耳垂。


第二天，陈青反常的在天亮时没有醒来，一觉睡到寅时过半才幽幽转醒。


昨晚也不记得折腾了多久，这浑身无力，四肢瘫软的劲让陈青无力起身，只得又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梁子俊一早醒来，看着身旁睡得香甜的陈青咧嘴一笑“爷还治不了你？哼！”


爬起来，忙四下翻找昨日让陈青软了身子的地方，将人翻转过来，才见着那块不大的胎记。淡青色印记犹如一片翠叶般静静盘踞在腰侧，暗淡的文理，丝丝点点透出一抹血色，梁子俊伸手细细勾画，趴着酣睡的陈青则是轻哼着扭了一下腰臀。


“嘿嘿~”梁子俊玩心大起，一下下轻抚，将那文理抚触到像脉络一般清晰，直至软的跟个面条般的人被扰醒才罢休。


梁子俊立马收手，冷着脸问他“你打算睡到何时？还不起来给爷做早饭，误了爷出门的时辰，你担的起吗？”


“嗯？”陈青眨眨眼，将困顿甩开，刚支起胳膊想起身，结果手臂虚软又跌趴回去。


梁子俊在陈青背后咧嘴无声笑了下，才轻咳一声“爷体谅你乏累，许你多睡一刻，早饭我去二哥家吃”


陈青纳闷看看突然变的好说话的家伙，又抬手握掌，感觉还是无力，才将脑袋闷回被褥。


梁子俊心情无比畅快，一大早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梁子平纳闷的问老三“傻了？哪次收秋都老大不乐意，今儿是转性啦？”


“吃完就快走，哪那么多话？”梁子俊绷着脸，嘴角却翘的老高，对二嫂喊道“二嫂，还有饭没？我饿了”


“都这时辰了，陈青没给你做早饭？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等我去收拾他！”邵凤至摔了手里的帕子，就要出门找陈青理论，再怎么吵架也不能让爷们饿着肚子出门啊！


“别介，我这不是想二嫂的手艺了吗？还有剩饭没？我随便吃一口就成”梁子俊说完直接钻进厨房自己找吃的。


“呦，这感情是累着了啊~”邵凤至笑的一脸玩味，对自家爷们眨眨眼。


梁子平会意的笑了一下，摇摇头就出门了。


“阿娘？小叔累着了？那咋还这么欢实”梁多多好奇的拽着阿娘。


“累着的可不是你小叔，行了！小丫头操那么多心干啥，赶紧进屋呆着去”邵凤至摆手撵女儿进屋，又去厨房给老三热早饭。


陈青不用做早饭，干脆躺到卯时过半才起身，随便热了剩菜剩饭凑合着吃一口，才在心里大骂梁子俊牲口。不过想到总算是能种田养鸡，心里的怨念又放下一点。

第38章 终于能种田了


细细盘算着各种花费，又起身进柴房掏出银子仔细数了数。陈青只留下3两银子防身，其余除了换成嫁妆，都塞给阿碧做体己钱。


等绣活送去布坊也能换个半两碎银，这就是自己全部家产。买鸡仔花不了几个钱，刚出壳的2文钱一只，半月的5文，一个月的却要10文。


秋季过半，若是买的鸡仔太小，怕是天一冷不好养活，陈青咬牙决定买10文钱的，先买30只，养到年节3个月也不小，宰杀几只吃食，其余等到立春（2月份）就能下蛋。


开春后再抱上几窝鸡仔，春天出壳的鸡仔4个月就能下蛋，到时不论是鸡蛋还是鸡肉都能想吃就吃。


想到可以自己做主想杀鸡便杀鸡，想吃蛋就吃蛋，陈青对现在的生活也不再抱怨，至少比在大伯家多了一分自主权。


抓紧时间将绣活完成，陈青预计三日后就去购买鸡仔。对了，还得搭鸡窝，这鸡仔肯定是不能养在家里，只得另寻地方。


扔下手里绣活，陈青起身去阳哥家打听消息。


阳哥正在家中算账，见陈青进门，忙邀他入屋。得知陈青要养鸡，阳哥一脸纠结“多臭啊，家里也不缺肉食，都是佃户固定时节送来，你若想吃，直接跟子俊说就行”


“自家养鸡也费不了多少粮食，况且还能捡蛋，多余的也能拿到县里换钱”陈青如实说出打算。


“你缺银子不会找子俊要？你是他媳妇，他不会连家用都不给你吧？”阳哥一脸震惊的看着陈青。


“家用？他为什么要给我？”陈青一脸你知道的表情，看的阳哥也是唉声叹气“菜地边上的地都空着，你若想养，跟子俊说一声就行”


“嗯，知道了”陈青点头。


“不过养鸡能挣几个钱？你还真想着将银子还给子俊啊？他才不缺银子呢”阳哥一脸不赞同，这都过门了，还计较那些做啥。


陈青可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哥，也无法做到像阳哥那般理所当然朝夫君要钱，亲兄弟尚且还要明算账，他跟梁子俊之间，除了债务便是义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答应过，必然要信守诺言。”


阳哥看陈青说的一脸坚决，也就不再劝说，只是嘟着嘴跟他说缺钱就来找他借。


陈青去菜园边上看过那块地，原以为是荒地才会空置，不想竟是家用田，只在靠近梁家大宅的地方种了半亩蔬菜，其余三亩地全部荒废。


陈青仔细扒了土壤查看，发现都是上好田地，只因多年无人打理，荒草丛生，熟地也快变成生地。


若是细心打理一年，施肥后再种上作物，不出两年就又是一块上等田。反正都是佃梁家的田，回头问问能不能就佃这块，若是梁子俊同意，他也方便就近伺候，养鸡的粪便也可用来施肥浇园。


心里有了想法，不免就有些盼着梁子俊早点回家，烧了洗澡水，又将晚饭做好，陈青便眼巴巴等着东家回来。


日头偏西后，梁子俊才赶回家中，今日一想起陈青那迷迷糊糊的样子就想笑，他自己不觉犯傻，可旁人一看他那傻兮兮的笑容就感到怪异。


刚到家，梁子俊就大爷般嚷着开饭，待陈青端上桌后，直接开口吩咐“坐下来一块吃，蹲厨房吃什么粗食？”


陈青撇着嘴从厨房端出自己的饭碗，坐在对面。


“不是不让你吃粗食吗？家里长工吃的都比你好，赶紧扔了”梁子俊一见陈青啃窝头就窝火，这人怎么说不听呢！


“没做那么多，下次再说”陈青老实交代。


“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听见没有？”梁子俊挑眉。


“是，东家”陈青有求于人，痛快答应，既然东家都要求了，他自然要遵从，反正他也不准备白吃，大不了将来养鸡全用来自家吃，不卖也就是了。


梁子俊满意的哼了一声，将米饭拨给陈青一半，自己又拿起个窝头吃。陈青看他皱眉啃窝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就是怪怪的~


“看你吃的那么香，也没多好吃啊”梁子俊嫌弃的咬下一小口，皱眉咽下去。


陈青将半碗米饭还给他，抢回自己的窝头，也不嫌弃，直接在缺口处又咬下一块“不爱吃就别吃”


梁子俊刚想发火，见陈青吃的是自己咬过的，又把话咽回去了。今天就算了，原谅他一回。


吃完饭，陈青没动，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想说的话。梁子俊看他纠结还挺乐，欣赏了半晌才不耐烦的问“说吧”


“那个……我听阳哥说，菜地那片空着的田都是梁家的？”陈青说完，才感觉心里畅快点，他跟梁子俊若是不吵架，感觉别扭的紧。


“嗯，你想要那块地？”梁子俊当然记得自己答应的事。


“对！那地荒了可惜，都是上等田，养个一两年就能恢复，鸡窝我也想搭在那边，肥料也省的运来运去，直接就近撒下去就行”陈青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梁子俊，一脸期翼。


梁子俊避过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暗咳一声，说“行，随你怎么折腾”


“谢东家”陈青突然绽放一个特大号笑容，眉眼弯弯的晃晕了梁子俊的眼睛。


等陈青收拾了桌子出去后，梁子俊才暗地里叫遭。娘的，早这样笑笑，爷当初也不至于下狠手跟他干架。


偷摸起身看一眼在院子里刷碗的陈青，梁子俊心里又有点不平衡，平时总是对自己冷着张脸，有求于他才肯给个笑脸，爷是谁啊？爷那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翩翩贵公子梁家三少，梁三爷！哼，既然爷不痛快，晚上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陈青连刷碗都越发起劲，想着菜地边上那三亩好田，眼睛就没睁圆过，嘴角抿的弯弯的，时不时还会泄出一丝愉悦的小调。


收拾好灶房，天色已晚，陈青等梁子俊洗完澡后，才进柴房拿出一套换洗衣物进入澡堂。


洗完澡站在门口犹豫半响，才扬声问道“东家，还有吩咐吗？”


梁子俊侧耳倾听，立马跑到床上半倚着清清嗓子“没了，你也早点歇了吧”


陈青立时大松口气，这代班媳妇整的跟侍寝一般，临睡前还得问东家需不需要。得知梁子俊今晚不想折腾，陈青乐的轻松，颠颠回到柴房往炕上一瘫，抱着棉被滚了半圈，眼睛一闭立马昏昏欲睡。


正睡的半梦半醒，隐隐听见梁子俊气急败坏的呼唤声，陈青揉揉眼睛，困顿的爬起身子，开门就见梁子俊穿着里衣站在堂屋门口唤他。


“东家还有吩咐？”陈青半眯着眼，脸上略有丝不耐。


“你干嘛去了，叫你半天也不应声！”梁子俊在屋内等的心急，又不见陈青人影，这好心情立时去了大半。


“睡觉，东家今夜不是没吩咐吗？”陈青压低脑袋，略有些尴尬。


“这事还用吩咐？”梁子俊瞪大眼睛，这木头的脑袋是什么构造？眯眼瞧着柴房，隐隐得出一个另他光想想都不免火冒三丈的答案。


卧室那么整洁，原来是根本没人住，亏他还巴巴在卧室等着人回来睡觉。越想越生气，梁子俊拂袖进屋，既然之前已经说过“没吩咐”，此刻再拎陈青进屋干那事也不免丢脸，他还没饥渴到那种程度。


陈青莫名其妙的站了半天，夜风一吹，人倒是精神过来，歪着脑袋仔细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梁子俊为何生气，干脆也不再纠结，反身回柴房睡觉。


梁子俊趴在窗户上眯眼瞧人又钻进柴房，恨的牙根直痒痒，好啊！这是真拿自个当长工了，连卧房都不进，得了吩咐才来侍寝，搞得跟京里大户人家三妻四妾一般还得等老爷指名伺候。


梁子俊挑挑眉，这多少能满足一点他大老爷们的自尊心，不过心里那点雀跃很快消失。独守空房的滋味又让梁子俊翻来覆去睡不着。默默琢磨着该如何让陈青乖乖搬到主卧来住。


欲求不满，一早晨都黑着张脸，吃过早饭出门视察庄稼，半路又碰上县里来寻他的伙计。这成婚十日就乐呵上一天，梁子俊匆忙交代一声连家里的活都没干完，又急匆匆离家，一去就是七、八日，直到收租之前才赶回来。


邵凤至从魏凉那得知消息，也只暗骂老三几句，才刚成婚没几日，就整日不着家，这要何时才能有娃娃？


全家都知道梁子俊外出，唯独陈青不知。也无外乎众人忽略，这各院都知道的消息，屋里媳妇怎么可能不交代一声？魏凉也只按吩咐通知了邵凤至和梁子贤二人，其余有意无意互相提上一嘴，也就都知道老三又出门了，至于梁子俊未干完的活计也由梁家能干的大堂哥接手。

第39章 循序渐进


陈青当晚没等着梁子俊，便也知道他这是又出去野了，花花公子整日宅在家反而让他不自在。


陈青先入为主认为梁子俊就是个惯于风花雪月之人，不可能安居于室，自然也就没期盼他能像正常人一般安安分分过日子。


这不，成婚十日，也只在家呆了不过半数，坐实了他就是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陈青对此嗤之以鼻，也更加庆幸梁子俊不爱回家，他好过几日安生日子。


趁东家不在，陈青先是紧着一天将绣活赶完，又花一天时间圈了鸡圈，盖了个鸡窝。


鸡圈挨着菜地，背靠阳哥家院墙。施肥，喂食都方便，又因着这一家除了阳哥他也不亲近旁人，若阳哥听见鸡圈有啥动静，也好出来知会他一声。虽是世风尚好，没啥鸡鸣狗盗之辈，但若遭了野物袭击，不能马上驱赶，也怕这一圈家畜无一留存。


鸡圈都是用一人多高的树枝或竹子编成，靠下一米处则用土石垒制，跺实抹平后，避免野兽进圈叨食鸡仔。鸡窝两侧用树枝编制，抹上泥浆封堵缝隙，正面留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缺口，方便拣拾鸡蛋，冬日来临后，只需档上风门即可安然过冬。


挨着院墙一面，斜着向下搭了一个棚子，两侧跟鸡窝土墙接缝严实，正面留有空隙，不仅能够遮风挡雨，还能透进些许光亮，也方便透气。


鸡窝内用木板做了木架，分上下两排，地上铺着干草，等鸡仔长大后会自行絮窝。


鸡窝搭建好，陈青第二日便进城购买鸡雏。先去梁记布坊交了绣品，换得半两碎银，又去北门的集市选购鸡雏。


正是秋收十分，来县城赶集的农家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地摊上摆着各种农副产品。有山货，蔬菜瓜果，养成的鸡鸭猪羊，也有新产下的幼崽。


陈青对比过两个摊位的幼崽，挑选其中一家商谈价格。这县城和镇里的集市相差不大，都是周边村屯的农户前来交易，集市价格就算贵也贵不了多少。一番讨价还价后，陈青定了30只一月大的鸡仔，又抱了两头小猪，付清猪仔的200文钱，约好明日来取鸡雏，陈青便抱着两头足月小猪回家。


原本没预计养猪，但看着白白胖胖的猪仔，陈青不免心动，反正鸡雏要明日才会送来，今天抓紧时间建个猪圈也不碍事。养一窝鸡也是养，再养两头猪，明年冬天也有肉食可吃。


而且这猪仔最好就是秋天抓了养上一年多，若开春抓猪仔养，不但猪仔的价格贵，连带体重不达标，冬日杀了吃也不免可惜。


回到梁家村，难免碰上几个形色匆匆的村民，大多也都只是好奇的扫陈青两眼，便急急忙忙的赶往地里。


陈青嫁给梁子俊，这事在梁家村引起好大一轮热议，不明真相的村民，将这段姻缘编出好几个版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梁家遭陈家骗婚，用个小哥替换姑娘。也有说陈家不忍姑娘被梁家三爷糟蹋，拉个小哥来顶嫁。还有说梁地主家仗着家大业大，强娶不成，反被亲家戏耍骗了大量彩礼。


这其中也有为梁家抱不平的，梁家一向乐善好施，为了梁三爷的婚事煞费苦心。若不是梁三爷花名在外，也不会搞出这么丢脸的戏码，不但媳妇从姑娘换成小哥，还白搭了几百两聘礼。若不是梁家不肯将事情闹大，那陈家必然要被官府责罚。


还有一个明显不靠谱的版本，虽与事实相去甚远，却更得众人热议，说是陈家姑娘原本就与那万家儿郎有染，后来又勾搭上梁家三爷，梁三爷一改风流，痴情以对，誓要求娶陈家姑娘，不惜抢婚也要将陈家姑娘迎娶进门。


不想陈家姑娘与那万家珠胎暗结，陈家怕事情败露，只得将姑娘嫁去万家，又将小哥顶给梁家抵债。


也不知梁家是怕丢脸，还是怕聘礼打了水漂，总之是认下这门婚事。但似乎那进门的小哥日子也不好过，没见他还穿着一身破旧衣衫？连普通农户穿的都比他好，不难看出梁家对他并不满意，否则何至于梁家三少奶奶穿的还不如个泥腿子？从族中长辈口中透出风声，怕是那陈青连族谱都没上。


不过大家也只敢在私下里议论，见到梁地主家的人却是规规矩矩不敢提上一字半句。偶尔碰上陈青也都装作没看见，或是远远点个头扬长而去，更有甚者会鄙视的给陈青一个白眼。


对村民的冷漠，陈青多少有点不适应，在陈家沟生活多年，和村民的关系还算不错，见面不说嘘寒问暖，打个招呼，闲聊两句的时间还有。这到了梁家村，即便不熟识，也完全没想到会遭到冷遇，别说打招呼，远远见到陈青，便要眼神游移的绕道而行，仿佛陈青是那妖怪般躲闪不及。


陈青也能猜出大概原因，除了无奈苦笑，也只得任由事态发展，他无心解释，也无需解释给外人听。况且这事本就是陈家做的不地道，也不冤众人对他鄙视嘲讽。


回到鸡圈，先将猪仔放入，又回院子用苞谷面和着硬豆煮了一锅猪食，用盆端去鸡圈，见猪仔哼哧哼哧吃的欢快，陈青又忙着和泥垒猪圈。


猪圈不像鸡窝那般繁琐，只要有个遮雨挡雪的棚子就好，地上铺的干草需要勤换，否则那味道就是隔着一里地也能闻到。陈青怕影响到阳哥一家，特意间隔老远选了个窝风的位置，免得风一吹，异味再飘散到阳哥家院墙内。


打草和泥，搬运石块都不是省力气的活，陈青还要去林子里砍树枝和竹子拖回来盖棚。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将材料置办齐备。


梁家大院侧靠大山，地势平坦开阔，朝村口处行出百米有余，即可看见人家。这三亩半的家用地，就是夹在梁家与农家之间，百米距离也没多远，所以陈青这来来回回的侍弄，也被最近的一家农户瞧见眼里。


一亩地约等于666.67平方米（一丈等于3.33米）


如果一块地长10丈宽6丈（长33.3米宽19.98米），就是一亩地。长12丈宽5丈也是一亩。


陈青临近天黑才垒好猪圈，铺上干草也不忙着将猪仔挪进猪圈，而是先晾干一宿，免得猪仔拱食，再将新垒的土墙拱塌了。


晚上胡乱凑合吃了一口，陈青洗过澡便沉沉睡去。第二日，天一亮陈青就爬起来，先进山寻摸一圈山货，背了半框毛栗和榛子，又打了猪草喂猪，这才挑上两个竹筐进县城运鸡雏。


陈青要的量大，鸡雏又专挑足月的买，卖家只得约好隔日挑到县里交易。陈青痛快的付了300文钱，将27只母鸡，3只公鸡装进竹筐。


虽是鸡雏，但30只半大鸡仔也挺沉，压的扁担随着走动上下呼扇着颤动。这挑扁担也有窍门，若是走起来一颠一颠的能省不少力气。


陈青就这么使着巧劲将三十只鸡雏运回家中，好在梁家村离县城不远，半个时辰的路程也只歇两次便走回来了。


路过那户农家，陈青喘着粗气眼尾扫过趴在院墙上偷瞧他的人影，也不甚在意，径直穿过进入鸡圈。


鸡仔挤在筐里闷了半天，一放出来就四下扑棱着找地躲藏，陌生的环境还需适应几天，陈青也不担心，只将饲料和水安置好，过几天鸡仔适应了新窝也就不怕人了。


得了空闲，陈青又忙着蓄肥开垦田地。三亩半田地，留出原本用于种菜的半亩，其余都用锄头粗翻一遍，撒了草木灰再深翻一遍只等明年开春播种就成。


青平县地理位置特殊，温度适宜，庄稼不似南方一年能收两季，又不似北方冬日严寒。种子又多无人培育，只管种下施肥等待秋季收获。一年一季虽不富裕，但土地也得以休养生息，大多产量喜人，是整个大夏国重要的粮食产地之一。


陈青上世就是个不事生产之人，这辈子也只从父辈手中接手农业知识，虽偶有新奇想法，苦于无力施展，也缺乏农业知识，是以多按照当地习俗耕田种植。


三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个翻上两遍也耗费了6天时间，等到梁子俊回家，陈青人又晒黑了一圈。


起早贪黑的劳作也并非毫无好处，至少陈青此刻神清气爽，浑身舒泰，身体疲劳乏累，但心里却是难得敞亮，一点点将荒草丛生的土地打理平整，其中的艰辛均被成就感取代。


临近收租，陈青也同李三提前通气，说要按照以往惯例随队出发，李三示意他去寻梁子贤说明，这事他做不得主。


陈青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同是梁家长工，自己不经主人私下同管事商议确有不妥，赶着阳哥和梁子贤都在家的时候上门说了情况。


梁子贤皱眉半天没应声，阳哥了解陈青的倔脾气，只得替他开口“陈青也是想帮家里分担些活计，再说往年不也跟着你干？现在也没啥不同，你就依了他吧，要不他在家呆着也不自在。”


“以往那是雇工，现在陈青是三弟屋里的人，我这做堂哥的也不好替他做主，再说咱家也不用媳妇干粗活”梁子贤无奈的瞪一眼阳哥，捏着他的手细细摩挲。


阳哥打从进这家门，他是千宠万宠，就怕委屈了，阳哥本就比自己小上许多，若是再让他干重活，自己心里更不好受。

第40章 收租


各个院哪个不是疼媳妇的主，将心比心，若是换了子俊的媳妇就得去干粗活，即使陈青是自愿，子俊回来也非得闹到他这来不可。


“东家不需担心，梁……子俊知道这事，也说过要我随从收租”陈青磕巴了一句，如实答道。


“子俊答应了？”梁子贤皱眉，陈青终是弟媳，他也不好管到别人院里去，只是面上有些不赞同。


“我本就是梁家长工，哪有养着不用的道理？东家不用介意，有活计只管吩咐一声就行”陈青不卑不亢的诉说。


“那行吧，明早你和魏凉陪子俊一块去收租，子俊估计最迟明日早晨会回来，若是他晚回，你就在院里等着就成”梁子贤想了个折中办法，将人安排到梁子俊的收租队伍中。


“不用，还是按照老规矩办，我也习惯跟着东家和李管事做活，不用特别照顾”陈青耿直，他才不要跟梁子俊一伙呢。


梁子贤还想再劝，阳哥见陈青已经绷紧了脸，忙拉住梁子贤胳膊央道“子贤，就这么定了，到时重活你就别让陈青做，全当带他出去透透气，要不是你不许，我都想跟着你出去收租”


梁子贤被阳哥左一摇，又一晃的劝服，只得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


陈青得了准话，放心回家准备明日出行的用具，洗了澡早早上炕躺着养足力气，他可不会听阳哥的话，真偷懒耍滑。人要有自知之明，永远得将自己的位置摆正，否则借机躲懒只会让人看轻，也非是陈青秉性。


收租当天清晨，梁子俊灰扑扑的进了院子，二话没说先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才坐在桌边吃早饭。


陈青瞧见他眼下青黑，也没多问，只当没看见。进厨房多下了一碗面条，二人对坐吃完，又默默起身收了碗筷到院里清洗。


梁子俊本就乏累，起早赶路跑回家中，陈青非但连个问候都没有，更别提问他这几日都去干嘛了。心里赌气，面上难免有点难看。陈青不吭声，他自是端着架子不肯先开口。


吃完饭，梁子俊率先出了院子，天井里各房兄弟早已整装待发，老规矩，梁子贤带李三，自己有魏凉陪同，梁子壮和梁子平自行去接应短工。


原本习以为常的分配，如今让陈青加入显得气氛有点微妙。只见陈青走出院子与梁子俊擦肩而过，默默站在梁子贤身后。


李三挑挑眉毛，没敢看三爷那堪比锅底般漆黑的脸。悄声询问东家，得了吩咐后改同梁子壮一队。


梁子贤虽瞧见三弟脸色不好，也只当小俩口又在闹别扭。一个屋里的，若没事先商量好，也不会任由陈青出门做活。当下也没多想，只当梁子俊已经默许，就让李三陪着梁子壮收租。


梁子俊火大的瞪着那低头只肯给他看个发髻的家伙，心里堵的气息不畅，好悬没喷出一口老血。


好，好，好！陈青你好样的！让你出去收租你去就是了，竟然还敢站到堂哥身后，把他这个正经夫君晾在一边！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哪有媳妇出门做活不跟着自家夫君，反而跟堂哥出门的？梁子俊心里越想越气，但当着三个哥哥的面也不好发作，反而让人笑他御妻无方。


好面子的梁子俊率先出门，其他几个哥哥也只当这最小的弟弟又耍脾气，互相调笑几句跟在他后面出门，也没计较他的无礼。


梁子平快走两步，偷着瞄一眼陈青，压低嗓子唤住堂哥“大哥，陈青跟着你收租不妥吧，怎么说他也是子俊屋里的”


梁子安常年不在家，梁子贤这大堂哥甚至比亲哥都亲，是以梁子安不在时，兄弟几个都直接唤梁子贤大哥，梁子壮二哥，反正各叫各的，只要心里清楚辈分就成。


梁子贤也是皱眉细思量一番“我看子俊那脸色可不咋好看，估计是又闹起来了，今日匆忙也来不及细问，陈青又是个倔脾气，今日先分开他俩，免得又掐起来，等晚上回来问过再重新安排”


梁子平回头瞧瞧落在最后的陈青，也是暗叹一声，点点头“今个分开也好，也不知他俩怎么商量的，一个气的跟个蛤蟆一样，一个又倔的跟头毛驴一般”


“你这是啥比喻？难听死了！”梁子贤噗嗤一笑，锤了梁子平肩膀一记。


梁子平嘿笑两声，他脑子笨，没念过几年书，平日里又跟庄稼汉子混的熟，难免这形容词就略显低俗了点。


梁子壮闷不吭的走在前面，默默来了句“你瞧子俊那脸蛋子，可不鼓的跟个蛤蟆一样？”


梁子平和李三暗搓搓的笑的欢快，梁子贤也咧嘴一乐，看着他家小弟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马鞭，平日里心疼的不得了的马儿被这一鞭子抽的直尥蹶子，好悬没给梁子俊掀下来。


“当心点！”梁子平吓的忙上前要拉住缰绳。


梁子俊稳住马，狠狠剜了陈青一眼，踢马前行，赌气般将魏凉扔在原地自己先走了。


“嘿嘿，还不追？愣着干嘛？”李三细声细气的瞟一眼魏凉。


老实憨厚的魏凉难得翻了个白眼，憨声说“你追个我瞧瞧？两条腿的还想跑过四只蹄子的？”


“那你就慢慢走吧，等三爷到了地界，一准给你脸子瞧”李三凉凉的挖苦魏凉。


魏凉无比哀怨的看了东家一眼，他咋就没李三好命？每次出去收租都得伺候三爷，处处想在前头也总能被三爷挑出毛病来。


“快去吧”梁子贤拍拍魏凉肩膀，若不是魏凉稳重，他也不会派他去帮衬自家那个龟毛少爷。


魏凉小跑步离开，去撵早就跑没影的三爷，中途还得收拢各村雇来的短工，无比苦命。


哥仨嬉笑一番，各自牵了寄养在农家的牛车去村屯收租。


陈青默默鄙视梁子俊的幼稚举动，跟在梁子贤身后行走，牵着牛打算在前面引路，却让梁子贤叫到车上一同坐着。


梁子贤对这个弟媳也不好发问，两人就这么一路默默赶路。出了村子，照例去划分好的村屯收租。


最先赶到的村口已经聚集了4名短工和4辆牛车。众人打了招呼就进村挨家收租，陈青这个老雇工也被众人一人一嘴的问候了一遍。得知李管事这次不跟着东家干，也没多嘴，只按照吩咐各家通知一遍，又将收上来的租子过秤装车。


每个村屯都有梁家的耕牛寄养在佃户手里，平日由农户使用收少许租金，收租时则牵出来运粮。


陈青惯例拿着收成计算银钱，将收上来的银子过数递给东家。忙完计算，又去盯称，最后再帮衬着将粮食封口抗到车上。


梁子贤原本想拦下陈青，核对数目等轻省活计还行，如今得知陈青只是个哥，又是子俊媳妇，哪能还让他干重活？


这百来斤重的麻袋就是爷们扛起来也显费力，你说陈青这个哥怎么就那么好强？以前那是不知情，此刻再看陈青咬牙扛起一袋粮食，这心里也不免咯噔一下。


一袋粮食在150-180斤左右，多数都是180斤的大口袋，少数经过缝补的口袋只能装150斤粮食。


奈何梁子贤有意护着陈青，陈青却摇头非要干活，手脚麻利的缝好袋口，后边的人一抬，弯下的膝盖就勉力直起，扛着麻袋快步走到车边，车上两人搭把手就卸下来码好，一套动作麻利快速，完全看不出是个哥，甚至比一些爷们干活都麻利。


陈青坚持，梁子贤也不好再劝，只得指挥陈青干些省力的活，趁机将重活分配给其他短工。


从收粮和交银子的数目上来看，梁家今年的地又比往年有所增长，只一个村就有近百十来亩地是属于梁家，就这还是不是周围最大的村子。


当天收了两个村，因交银子的人家多，粮食收上来的就少，一村一趟就收完了。即便如此，走了一天山路，又干了重活，陈青回到梁家村也不免露出疲态。


回程好在有牛车代步，陈青抢了赶车的活，让东家靠在车上打盹，自己则是眯着眼辨认方向。


赶到家，先一步回来的魏凉接过牛车，赶去喂食，陈青则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洗手做饭。其实陈青更想洗个澡直接睡觉，奈何现在不比从前，回家就能吃上饭，而且梁家村路途遥远，也比赶回陈家沟多耗费一个时辰。


有梁子俊在家，陈青不敢糊弄吃食，做了面片汤，又炒了两个青菜，端进堂屋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梁子俊一回来就被二嫂叫进院里吃饭，以往每年也都如此，更何况陈青随梁子贤去的村子最远，回来的也更晚些，若等陈青回来做饭，那还不得把梁子俊饿坏了？


拿梁子俊当儿子养的邵凤至当下就备出兄弟吃食，一回来就逮了人进院吃饭。


“不是我说你，陈青怎么招也是你媳妇，你就是再不待见他也不能撵去堂哥那打下手，虽说是自家人不碍事，也得妨着外人说嘴不是？”邵凤至等梁子俊吃完饭才开始念叨他。


梁子俊一听就黑了半张脸，那是他撵去的吗？明明是陈青自己巴巴的上赶着避开自己特意选的。可这话他哪有脸跟二嫂说？只得咬牙不耐烦的答应“明儿就让他在我手下干活行了吧”


“呦~这脾气还发到我头上啦！”邵凤至伸出食指用力戳着梁子俊额头教训“哪院的媳妇像陈青一般干活了？你自己舍得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但你自己认下的媳妇，又不好好照顾，没得让人寒心，也别怪陈青跟你拧，换了你二哥敢这么待我，一准收拾包袱回娘家去！”


梁子俊在二哥家长大，也惯于同邵凤至撒娇卖乖，见二嫂生气，忙腆着脸讨好，直到将人哄高兴了才起身回自己家去。

第41章 到手的休书又飞了


刚出了二哥家门，梁子俊嬉笑的面皮就冷的仿若寒冬腊月一般。一脚踹开院门，回手重重阖上落栓，疾走两步进入堂屋，一把揪起还趴在桌上酣睡的陈青。


陈青是被一顿大力猛摇晃醒的，身子软绵绵的靠在柱子上，伸手揉着眼睛，再一次地动山摇后，才勉力抱着柱子清醒过来。


“醒了？”梁子俊呲牙，一张满是怒气的脸紧紧贴上陈青双眼。


陈青耳边炸响闷雷，吓的一个哆嗦，看清眼前人后，才讪讪收回臂膀，呐呐说道“东家……吃饭吧”


梁子俊被一句“吃饭吧”气的怒极反笑，陈青的肚皮又适时响起一声“咕噜~”。梁子俊砸着嘴，斜斜挑起一边嘴角“饿了？”


陈青茫然的点点头，低头瞄着那紧捉住胸襟的大手，皱眉想要不要拍开？


梁子俊冷笑一声，如冷面阎王般开口“等你做好饭，爷早饿死了！没我的吩咐，你想吃饭？没门！”


陈青一听这责罚，立马炸了“凭啥？你不回来吃饭，还赖我不成？干了一天活凭啥不让吃饭？”


梁子俊一口气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卡在嗓子眼里憋红了一张脸，拖着陈青进入书房，用力甩臂，将陈青甩的跌跌撞撞一头磕在墙上。


陈青揉着脑袋，愤恨的瞪向那个浑人，又伤到头，每次这家伙出手都能磕伤他的脑袋“你到底要干嘛？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无缘无故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好！好样的陈青！我真是受够你了！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我没脸吗？如你所愿！不就是休书吗？不用求爷也给你！拿了休书赶紧给我滚！以后都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丧气脸！”梁子俊拿起墨条哆嗦着手倒水磨墨，胸膛气的不停起伏，明显是出气多进气少。


陈青不敢置信的瞪着梁子俊，虽然很气愤，又搞不懂梁子俊发什么疯，但一听休书心里反而奇异的平静下来，仿佛刚刚还在酝酿的暴风雨突然放晴了。


眼瞧梁子俊将砚台里的墨水洒出大半，陈青劈手夺过，一边磨墨一边快手铺好一张宣纸，用镇纸压好，才提起一只毛笔饱蘸墨水，递给梁子俊。


梁子俊简直快气炸肺，这人非但不知错在哪里，还一副冤枉的表情，之前存着那点要他好看的心思早就荡然无存。原想既然娶进门，好好调教一番，让他知道以夫为天，也不枉自己记恨他好几年。等他肯讨好自己再考虑是否要休了他，以还被骗婚的怨气。


结果这人几日来不是气的自己翻白眼，就是惹的爹娘不快，一点没有身为人妇的自觉不说，还敢公然挑衅夫君的尊严。与其跟他两看两相厌，还不如趁早休了，他宁愿一个人过也不想再跟这个臭小子纠缠在一起。


用力接过陈青递来的毛笔，大手一挥，笔若游龙，两个大字跃然纸上——休书。


陈青紧紧盯着那笔尖走势，鼻尖都微微沁出汗水，终于要解脱了!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只要休书到手就好，心里激动，见笔尖停顿，嘴里也不由紧张的蹦出话来“那个……写啊~怎么……”


梁子俊斜眼瞄着陈青，刚才被陈青一系列利落举动已经挽回大半理智，此刻再见他一副期待已久的模样，心里宛若翻江倒海般不是滋味。他就这么盼着自己写休书于他？就这么想逃开他的身边？他到底哪里不好，让他对自己如此弃之敝履？


“那个……你放心，银子我会照还，不会赖账”陈青深吸口气，尽量做到面无表情，看起来无比镇定，其实心下已然打鼓，莫不是这到手的休书要飞了？


梁子俊抬手将毛笔甩在墙上，笔尖擦过陈青脸颊，画出一道墨迹。抬手捏起陈青下颚，微眯着眼睛咬牙说“就这么想逃？我若写下休书岂不是称你心意？”


“是你说要休我，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怎么反而说称我心意？你这人怎么这么反复无常毫不讲理？”陈青急了，好不容易盼到的休书，这人说了要给怎么又想收回去？


“我不讲理？哈哈哈……就不讲理了怎么招？我偏不如你愿！”梁子俊咧嘴，恶劣的看着陈青气急的眼睛。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大老爷们怎能言而无信？”陈青瞪眼，一巴掌拍开梁子俊手指，又提了支笔，感觉有些熟悉，却没细看，沾了墨汁递给梁子俊，示意他快写。


梁子俊悠闲的抱着臂膀靠在墙上，随意瞄一眼那支毛笔，努努嘴“还记得这毛笔不？当年三两银子一支买回来的，到现在都舍不得用，每每看见都要心痛许久”


梁子俊说完还呲牙揉着脸颊，当年那拳可是够狠，至今还记忆犹新。


陈青一顿，低头细看，可不是嘛，当年技艺不行，笔杆上刻得字画都很青涩，不由尴尬的解释“虽然雕工不咋地，但这笔确是狼毫笔，三两银子就算高了也是你自愿买下来的，我又没逼你！都过去好几年的事你还记得，你这人怎么凭的小气，还这么记仇！”


“是四年！我就是小气，而且还非常记仇！”梁子俊揉了把脸，眯眼一步步逼退陈青，狠声说“陈年旧怨，我原本不予提起，既然你非要凑上来，那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好好清算！直到我满意为之，否则你是甭想我会放你离开！”


陈青直到退无可退，靠在墙上才蓦然清醒，这家伙根本就是为了报仇才答应让他进门，经此一事，以后更加不会善罢甘休。既然休书拿不到，他也别想自己再委曲求全，假意顺服。


想清楚自己的处境，再看梁子俊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陈青咬牙，既然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何苦再为难自己？直到还清欠债为止，他决定不再隐忍，大不了鱼死网破也好过被他拿捏要挟。


梁子俊满满等着陈青服软，不想等来的却是一记熟悉钝痛。陈青蓄力狠狠给了梁子俊一拳，仿佛拉开战斗的号角，二人眨眼功夫又扭打成一团。


梁子俊抛开爷们和哥儿的身份，奋力回击。如此重拳就是心里再告诫这人是个哥儿，身体承受的钝痛也无法承认他的身份，打到红眼后，只记得要狠狠教训这个家伙，直至他服输为止。


书房里的一应物件摔的摔，打的打，稀里哗啦响成一片。陈青毕竟是个哥儿，就算有股子蛮力，终归身体素质受限，碰上比他高大许多，又长手长脚的梁子俊不免吃亏。只得逮着手边的东西狠狠朝梁子俊头上砸去。


“你给我放下~娘的……”梁子俊双手挡头，狼狈躲开一个砚台。


“老子的青瓷儿……”梁子俊跳开两步，眼珠子都快掉到那碎了一地的青瓷花瓶上。


“你……哎呦，我的心肝啊~”梁子俊抬手接下直飞面门的绢扇，打开小心翼翼检查，不料一本本书籍兜头抛来，直砸的梁子俊踉跄着跑出书房。


陈青浑身哪都痛，虽然梁子俊也不好受，但终归他心里更憋屈，干起自己从前不敢干的事情，如同泼妇般打砸家里物件，如此败家行径，陈青往常是想都不敢想，此刻真干出来只觉解气，梁子俊越是心疼，他就越是解恨。


梁子俊站在书房外面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瞧书房的一应贵重物件打砸一空，还得抽空对着院外吼上一嗓子“二嫂，我没事，你们甭管，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败家娘们！”


一听此话，陈青怒目而视，举起一个茶壶大喝一声“你才娘们！你全家娘们！”


陈青作势要砸，吓的梁子俊顾不上其他，一步窜过去，稳住茶壶，嘴里不住小声哀求“我娘们，我全家娘们！乖啊~放下来！知道这玩意儿多贵吗？别说八百两，就是十个八百两你也赔不起！”


陈青泄愤半天，又见梁子俊式微，心里刚舒坦一点，一听此话，腿都软了，好悬没将手里的茶壶扔出去。梁子俊抢过茶壶，小心放置在书桌上，拉起陈青就扯出书房。


等陈青刚迈出书房，梁子俊立马变身债主，一脚飞踹，将陈青踢到椅子上，捂着心肝叫到“你就算不是个娘们，也是个败家子！知道刚才砸了多少银子吗？就你欠我那八百两，连赔里面东西的零头都不够！你就是在我家打几辈子长工都偿还不清！”


陈青此刻终于彻底清醒，人说什么来着？冲动是魔鬼！他为图一时痛快，竟干下如此败家行径？眼神飘忽，毫无底气的弱声问道“多……多少银子？”


梁子俊一见陈青那怂样，立马趾高气昂的挺起腰板，眯着眼睛叫到“琉璃盏碗80两一个，你摔了俩！160两。紫檀笔架50两，墨玉砚台180两，前朝文豪手绘青瓷当初买时500两，此时出手怎么说也得翻上两番。玉雕镇纸300两，青铜香炉磕出一个坑，就算你30两修理费，绢扇可是我求了当代名家给提的字，被你一爪子掰断一个扇骨，怎么说也得500两啊，得亏你没砸了那个紫砂壶，这些东西全加起来都没它贵重！其它那些小来小去的物件我都懒得跟你算，你说你得赔我多少银子？”

第42章 梁子俊的讨债方法


陈青见梁子俊抓心挠肝的心痛样，再一听价钱，立马叫到“骗人！哪有那么贵？你糊弄我不懂就随口乱开价！”


“我糊弄你作甚？爷还没那么下作，不信你自己拿了碎片去店里问，一准比我报的价高，你随手摔的那些个茶杯、白瓷都得十几两纹银，若都加上你得赔我……至少2800两”梁子俊心下略一计算，当下连自己都不免肉痛起来。


陈青被唬的脸色飒白，唇无血色，2800两？自己之前还欠着800两巨款，果然是连个零头都不够，好在没真砸了那个据说天价的茶壶。


“你说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媳妇进门？你说你打算怎么赔？”梁子俊得意叫嚣，强压下心里那丝窃喜，心疼归心疼，他梁三爷还不在乎这几千两银子，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但拿捏住这头犟驴可不容易。


“我……我又不是自愿进门……”陈青弱弱反驳，最终咬牙承认“赔不起，没钱！”


“嗬~好大的口气，赔不起你还敢这么大声！真当我梁子俊是肥羊不成？”梁子俊眼睛瞪的老大，这陈青带种！连这话都能说的理直气壮！


“你拉我去见官吧，加上之前欠的一共3600两，反正也赔不起，我去坐牢总行了吧”陈青揉着屁股从椅子上爬起来，梗着脖子叫道。


“想的美，你去坐牢谁赔我银子？没的便宜你去吃牢饭还赖掉我大把银子！”梁子俊眼珠一转，昂着下巴一脸鄙视的斜瞟陈青。


陈青受不得激，尤其是面对梁子俊，惯于隐忍的脾气仿佛气球般一扎就破，立马涨红了脸喊道“赔赔赔！不就3600两吗？爷不吃不喝也赔给你！”


“哼~说大话谁不会？你就是佃个100亩地一年又能挣几十两银子？就你这身板就算是个铁打的也种不完！别到时候一两二两的还，爷见不得散钱”梁子俊上下一瞄，嫌弃的吐槽。


原想先拿三两银子堵他的嘴，此刻一听陈青也不好意思再将散银拿出来，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半晌才呐呐开口“用不着挤兑我，反正不会赖账，总归会慢慢还给你”


梁子俊见达到预期效果也不强逼，而是一改语气，傲慢的说“爷倒是不怕你不还，只怕等到你黄土埋身也还不清债务，你不是心心念念期待能换取自由身吗？爷给你个机会，若是你从今天开始，肯规规矩矩伺候爷，不跟爷顶嘴拧巴，爷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以后每年爷都给你减免一定数额的欠款如何？”


陈青皱眉思量许久，才张嘴拒绝，不说这家伙的脾性，就是他那小心眼爱记仇的毛病指不定以后怎么使坏，设计他钻入圈套，到时候别说还债，他一句自己不听话就抹消一年的隐忍，那还不如随着性子来的畅快。


反正自己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破罐子破摔爱咋地咋地。没听过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才该急白头吗？偷眼看梁子俊在那抓破头皮想法子的模样，陈青心里忽然一松，安稳的坐在椅子上，还心情挺好的倒了杯凉茶解渴。


刚才吼了半天，嗓子早干了，还空着肚子打架，感觉胃袋都收缩成一团，干脆也不搭理梁子俊，径自掀了盖盘吃饭。


梁子俊这厢正努力给陈青设套，忽见他不等自己吩咐径自开饭，立马唬了脸叫到“爷没准你吃饭，你敢自作主张？”


“我饿死了，谁赔你银子？”陈青凉凉的掀了眼皮，瞅他一眼，又低头径自往嘴里扒拉饭菜。


“嗬~胆子肥了哈？看爷怎么收拾你！”梁子俊将下摆撩起塞进后腰，抬手勒住陈青脖颈，一手穿过腋下拖了人就往卧室走。


“你干嘛！放开我！”陈青嘴里含着面片，扔了手里的筷子就去扒拉那两只大手。


“爷今个要给你振振夫纲！”梁子俊气急，既然这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说又说不听，打又打不服，看来只得让他深刻的认识到何为夫？何为天！


“梁子俊！你少耍流氓！放开老子！”陈青被梁子俊拖到床上，刚开始还奋力还击，后来就变成惊恐的捂紧衣衫，避免被梁子俊剥光。


梁子俊可不稀罕这身破衣烂衫，脱不掉，干脆就用扯的。别看麻衣补了又补，又破又旧，但还挺结实，任梁子俊使尽力气，将陈青撕扯的从床板上抬起身子也没能彻底撕开这身破衣。


陈青捂着破了好几个口的衣服，心疼的狠狠给了梁子俊一拳，梁子俊捂着眼睛哀嚎一声，干脆也不管上衣，直接下手去扒裤子。


陈青哭笑不得的用力拉住裤腰，一手还要去推开压在身上的梁子俊“你起来！发什么疯！”


别看梁子俊清瘦，但骨头架子毕竟比陈青大，死沉死沉的压在身上，任由陈青使尽力气也没能将他掀下去。


梁子俊死命扯掉外裤，又瞪着那紧抓里裤不放的黑手，掰不开干脆下嘴狠狠咬上一口，直到陈青吃痛松手，才快手剥了那碍事里裤。


大白天被人强行脱裤子，让陈青羞窘的捂着那里涨红了一张脸。


梁子俊嘿嘿一笑，淫邪的脱掉外衫，又快手除掉里衣，他怎不知陈青原来害怕白日行房？瞧那通红的脸颊，躬成虾米的身子，抬手将他欲抢回的裤子扔到门口，才肆意妄为的欣赏片刻，直至陈青扯了棉被将自己包住才快手脱了衣裳爬上床。


陈青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躶体，他自己本身也同男人外形相同，但一想到二人关系，心里不免就要打鼓，越瞧那直愣愣立起的东西，越是害怕它进到身体里面横冲直撞。


梁子俊越瞧陈青羞涩躲避自己的眼神越得意，扑过去咬住那艳红的耳垂，手也顺着棉被缝隙摸进去。


陈青就是再羞窘此刻也顾不得遮羞，等棉被被扯离后，顺势飞起一脚，直接将梁子俊踹到床下。


“噗通~”陈青听着那沉闷的坠地声，也不免呲牙，估计很疼才对，半晌没见人冒头，陈青颤巍巍叫到“梁子俊？……你没事吧……我警告你别乱来啊！不然……我可真不客气了！”


梁子俊趴在地上半天没好意思爬起来，丢人啊！竟然被媳妇踹下床，他这夫纲都振到床下来了！


直到陈青开口，梁子俊才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黑着脸爬起来，口气严厉的低声喝问“你还好意思警告我？我是谁？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床笫之事乃为顺应天理！我上你下视为伦常！你竟敢将我……咳咳！还不给我跪下赔礼？难道要我请出家法不成？”


“做梦！你白日宣淫是为不知廉耻！强迫我行房是为家暴！家法我听二嫂念过，没有这条！”陈青红着脸据理力争，这家伙怎地凭的不知羞耻？大白天裸着身子直愣愣的跟他讲什么天理伦常？还不是为他的下流行径遮羞？


梁子俊被噎的呼吸不畅，低头扫一眼蓄势待发的小梁梁，只得一抹脸拿出债主之威，一边自己动手一边谈判“你若照我吩咐做一件事，我就免你5两银子如何？”


陈青扭头避过那不堪画面，绷着脸拒绝“不干，打发要饭花子不成？陈平去花楼睡个姑娘还不止5两呢，你竟将我同那花楼姑娘相比……竟还有所不如？”


“胡说八道什么？你是良，她是娼，如何能相提并论！竟将夫妻之事比作卖淫买春，你还知不知羞？”梁子俊停手，咬牙一巴掌拍在陈青屁股上，虽隔了一层棉被，还是让陈青恼羞成怒。


踢脚狠踹，却被梁子俊一手一个握住，顺势拖到身下，掀了棉被改抓手腕按在头顶。梁子俊微眯眼眸，眼内难掩怒气，陈青心里暗骂，只许他做，自己说说都成了罪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青扭头避过那双盛满怒气的眼眸。


“呵~想不到你还略有几分文采，倒是为夫轻看你了！床弟之事在于水乳交融，若是不甘不愿也非美事，可你别忘了，你终是我妻，不管是不是顶替的，都该履行义务，我不过是不喜你每次都像木头般僵硬，不愿强迫你罢了，这才想着花钱买你甘愿。若你不从，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梁子俊轻笑着说完，突变脸色，凉薄的松手，跪着继续在陈青眼前撸动。


陈青闻着淡淡的麝香味，扭头尴尬的咬紧嘴唇。


梁子俊一边自得其乐，一边状若无意的解释“快点做决定，不然我自己弄完了，可就没你什么事了！”


陈青最终还是没忍住诱惑，毕竟甘愿不甘愿这事都躲不了，不过是稍微配合点而已，还能还债，何乐不为？若不然，自己真是到死都难能还清债务了。


“不光这事，其他事都算吗？”陈青扭头看身上的某人，瞧他一脸舒爽的样子，又憋着气偏头不愿再看，这人真够不要脸的！


梁子俊最喜欢看陈青这羞愤难当的表情，明明只为戏弄他才故意弄给他看，但看着他的脸却能让自己兴奋至此，也是出乎了梁子俊的意料之外。

第43章 花钱买你歇着


抬手掀了半搭在陈青身上的被子，去解那破碎的上衣。陈青咬牙隐忍憋屈，却没动手阻止，直至梁子俊顶跨进入，陈青才抖着嘴唇叫道“15两！”


“不行！你这是坐地起价，15两比农家一年收入都多！你也太金贵了！”梁子俊边捏着陈青的脸蛋，边讨价还价。身体微微抖动，慢慢研磨。


“10两，不干就出去！”陈青眼角滑下一滴委屈至极的眼泪，他把自己称斤论两卖了，就算人穷志短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方面和人讨价还价。即使卖的价格再高，这心里也不免觉得憋屈。


梁子俊抹掉他眼角的水痕，心里一疼，面上却调笑意味颇浓“那就让我享受这10两银子的待遇如何吧，我的夫郎！”


陈青诧异的看向那张可恶的笑脸，明明依旧刻薄嘲讽的嘴角却吐出让人意外的“夫郎”二字，这二字对小哥来说意义同媳妇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尊重，虽不知是不是梁子俊心血来潮的无心之言，反正陈青心里好受不少。


略一犹豫，主动抬臂攀上肩颈，闭眼张嘴含住那总是带着淡淡嘲讽的嘴角，这个吻，算的上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初吻。陈青不知梁子俊有洁癖，只当他不喜亲吻自己，所以才能毫不犹豫的亲上去。


梁子俊心下漏跳一拍，他从未吻过任何人，哪怕跟陈青亲热时，也最多碰碰脸颊，耳垂，这嘴对嘴的亲吻还是头一次，虽感到有些怪异，却强忍着没推开陈青。


毕竟刚才自己惹哭了这人，此刻再推开他，难免要伤了他的自尊心，依着陈青的倔脾气，怕是日后都不肯再同自己亲热。


梁子俊这厢绷着身子不敢乱动，陈青正努力回忆自己仅有的几招接吻技巧。青涩又略带挑逗的舌头钻进口腔，让梁子俊顿时睁大眼睛，滑腻舌头带着面片的滋味，刚开始略有点恶心，但细品之下又觉得甜腻。


心脏随着搅动也失了秩序，“砰砰砰~”跳的飞快，梁子俊自片刻失神后恢复理智，随着舌头搅动慢慢占据主导位置，将那几招简略的接吻技巧学以致用，还举一反三的直将陈青吻到气喘连连。偶有一声甜腻喘息拉长了鼻音泄出，让梁子俊听的浑身舒泰毛孔顿开，食髓知味后压着陈青不停亲吻。


陈青想着既然是主动就得占据主导权，于是翻身压下梁子俊，之后又被梁子俊反压回来，折腾来折腾去，无论谁上谁下，这嘴上功夫最后还是陈青被梁子俊吃的死死的。


不甘心的陈青想在其他方面找回优势，结果自打挑起梁子俊的热情，这一动的下场就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直至天色大亮，陈青才迷迷糊糊醒来，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梁子俊才肯放他睡觉，直至昏睡过去，陈青还又念叨一遍“40两银子？”


梁子俊嗤笑一声，揉着腰眼，狠狠咬他一口“财迷！是40两，快睡吧！”


身上黏腻的难受，梁子俊也懒得起身洗漱，干脆直接抱着人就睡，临睡前还摸索着偷了个香，砸着嘴暗笑“味道不错，爷很喜欢！这40两花的值”


第二日，梁子俊是被二哥的敲门声惊醒的，梁子俊出门行商睡觉惯轻，稍有点声响就会警醒，即使累的狠了，也不会耽误第二日行程。


是以，即使梁子俊起的晚，还是手脚麻利的洗了个澡，又给陈青留下一封书信，再随手压上10两银子。这才顶着半边青黑眼圈去天井会和。


梁子贤见到那黑眼圈也只是嘴角略微抽搐一下，陈青在他手下干活也有四个年头，昨天刚领教过他不输爷们的力气，是以对梁子俊的黑眼圈也只略表同情。


梁子壮作为堂二哥虽不好多说，但还是关心一番。梁子平这个亲二哥则是一脸唏嘘，悄声表示千万别让你二嫂瞧见，要不然准得去陈青那口头教育一番。


三人示意完，最后齐齐看向梁子俊。梁子俊摸摸鼻子，傲然的冷哼一声“他今个身子不适，明儿个改同我一道收租，其他事情大哥看着安排就成”


“那成，明天让魏凉随子壮，子平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梁子贤暗咳一声，说完便意味不明的笑而不语。


“有啥问题？每年不都我自己一人领队收租，就怕某些人舍不得送出魏凉再累着媳妇”梁子平挑着嘴角，拍拍三弟肩膀，他这个三弟，啥时候才能像个大人？在外办事都挺得体，就是这性子被家里人娇惯的过于任性，连对媳妇都不正经，非得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可。


梁子俊讪笑两声，忙匆匆请大哥先行，猫在后面偷偷揉着身上的淤青。


陈青醒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双目对焦后，不免懊恼的将自己缩在棉被里四处张望，直至确认梁子俊不在才深吸口气，看眼天色，忙不迭的爬起来打算穿衣服。


“嘶~疼疼疼……”陈青刚起身就僵硬的扶着腰臀唉唉叫。缓了一刻才慢悠悠爬起来，一步一挪的走到梳妆台拿起留言看了一遍。最后抽着嘴角将十两银子收好，娘的，不要白不要，攒起来到时一起还给那个禽兽！


陈青边骂边挪着小碎步去浴室冲澡，这个时辰各院早就出发去收租，自己就算赶去凭这幅纵欲过度的身子也抗不起麻袋。


反正家里没人，陈青洗过澡后，光着身子溜回柴房，翻出一套衣裳穿上，又将破衣烂衫仔细检查一遍，看还有没有缝补的价值。


最终鉴定自己穿了5年的旧衫彻底报废，陈青气的又在心里狠狠骂上一遍。这件衣裳还是用阿爹生前的旧衣改的，穿了5年，虽是大小补丁不少，但粗麻耐穿，一直都没舍得扔掉。


因今日不用出门收租，陈青倒是刚好避过去陈家沟收租，也免于同大伯一家碰面。梁子贤面对一家子厚脸皮自是没啥好脸，没将佃给他家的田收回来都算给陈青面子。


陈老大随口打听陈青，同行的短工说昨日还一同去前面村子收租，再一联系陈青现在的穿着，陈老大也不免感觉愧对陈青。想来陈青的日子定不好过，顶嫁的哥儿，被主家当个长工使都算赏脸，若一个不满就是被发卖了也没处说理去。


好在梁家肯认下这门亲，不然真告到官府，陈家上下都得拉去问罪。


苗仁翠得知陈青只是个长工，忙用力捶打陈老大“你个作死的，打听他做啥？万一梁家想起咱们来可咋办？”


陈老大杵着没动“阿青咋也是我侄子，又是替咱家抗债，我打听打听还不行？”


苗仁翠瘪嘴“他就是受再多罪，那也是为了他妹子，当初若是肯听我的把阿碧嫁过去，再退了万家的亲，哪还用他去顶罪还债？说不定阿碧过门还能讨梁家欢心，拿点银子贴补娘家，哪会像陈青这么没用！”


陈平则是咒骂陈青没本事，连个爷们都拢不住，亏他还指望陈青能入主梁家，再给家里贴补点银钱。


陈老大难得动气将儿子媳妇骂了一顿。这没被连坐还是因为陈青一人抗下所有罪责，这娘俩竟还惦记着梁家家财，真真是忘恩负义。他们舍了陈青换取一家生计，此时就算陈青得了夫家认同，他们也没脸再上门认亲。更何况那天是当着同族的面断了亲，此刻就是厚着脸皮上门也非得被人扫地出门不可。


陈家沟发生的琐事，陈青自是不知，梁子贤更是不愿多提陈家一字半句，是以陈青也不知道陈老大还借由打探过他的处境。


昨晚的饭菜依旧好端端的放在堂屋餐桌上，陈青重新热了热就在厨房对付吃一口。活动一会儿，感觉腰酸腿疼的情况改善不少，陈青又提着扫把将书房的碎片归拢到一处，拿布口袋装好，才打水细细擦洗书柜地面。


整理好家里，陈青提着猪食、鸡食出门，将食槽添满，水槽倒上清水，又拐去山脚打了些猪草回来。家畜一日一顿精食，其余都是猪草或山果草籽等粗食喂养。


像木薯、山栗、橡树子等山货都是催肥的好饲料，若是顿顿喂养，不出一年就能养出一头大肥猪。


陈青今日身体不适，也就熄了进山寻找山货的打算。现在正直秋季，草木打籽，囤攒山货最好的时候，像木薯、山栗等除了家畜能吃，蒸熟了冬日当个零嘴也别有一番风味。


陈青发现菜地里有不少来不及采摘的蔬菜掉在地上，心下顿时觉得可惜，便全捡了回去。冬日缺乏食材，最常吃的就是秋天储备的干菜，这梁家就算是大户人家，冬天也得买干菜做饭。


陈青每年这个季节不是忙着秋收，就是忙着晒制干菜，现在一得空闲，马上就想到要储备冬日吃食。


将摘回来的辣椒，黄瓜，冬瓜，萝卜清洗干净，切成条、片、丝等，再用盐水浸渍一炷香（半小时）时间，取出控净盐水，再放到阳光下晾晒，当晒至打蔫、软化，约7成干时，移至通风干燥处慢慢阴干，这样既能保质，又能保色。


茄子和菜豆则是放入开水中焯一下，待颜色变成深绿后，捞出晾凉，切成片和丝后拌上干面粉，放在阳光下晒7成干，再移至通风处阴干。


做好这些，已经过了巳时。陈青收了梁子俊10两银子，就得听吩咐乖乖在家呆着，虽是受制于人，但能忙自己的事，陈青还是挺开心。

第44章 第一顿团圆饭


将梁子俊换下来的衣服放入盆中，陈青打算去河边洗衣，那里有活水，漂洗也更方便。刚踏出家门，就迎面碰上斜对门的阳哥。


“陈青，你去河边洗衣服吗？等我一会，我也一起”阳哥还没等陈青搭话，就快速的钻回院子抱了一盆衣服出来。


“你这是攒了几天的衣服没洗啊？”陈青瞧那堆的冒尖的脏衣服有点傻眼，这夏天的衣服不及时洗，隔天就得出异味。


“嘿嘿~这两天乏的很，子贤起早收租，我不也得跟着早起吗？这回笼觉一睡就快到下午，这不就攒下这么多~”阳哥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他怎么说也算是长辈，当着弟媳妇的面还真有点难为情。


“这一家子的衣服攒上一天就不少了，一会我帮你洗”陈青将阳哥盆里的衣服抓出大半，塞进自己的木盆中，这么点活他还真不当回事。


“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其实我平时没什么活计，就这衣服归我洗，饭食都是阿娘在做，若是让人知道我连衣服都叫你帮着洗，那才真是没脸见人了”阳哥劈手上前抢夺，陈青个高，一把抬起木盆，举高手臂，任由阳哥垫脚抢夺随意摆臂便躲了过去。


“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我先洗好了不也得等你一起回来？”陈青咧嘴逗阳哥玩，在他眼里，这阳哥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个子比自己矮了大半头，还真没法拿他当大嫂看。


阳哥抢不过，最终只得打打闹闹的一起前往河边。


“这山泉水都是从后山流下来的，咱们村算是上游，下游的才倒霉，赶上洗衣洗菜，上游若是碰巧刷个夜壶，知道都得恶心死！”阳哥一脸嫌弃。


“别说了，不知道听你说了也怪恶心的，看来这菜还是用家里的井水洗比较好”陈青一脸纠结，好在梁家处于溪水上游，否则他连衣服都想抱回家洗。


“哈哈……瞧你那样，谁家不是这么过的，赶上算你倒霉，再说这溪水不停的淌，就算有个脏东西，涮涮就出去了”阳哥笑的露出一口小白牙，没心没肺的嘲笑陈青讲究。


二人走个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溪边，陈青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端水洗衣，阳哥也小媳妇样的坐在石头上用皂粉搓着衣领。


“你蹲着不累吗？搬个石头洗衣多省力”阳哥停手，瞧着陈青半蹲在地上费力的搓洗。


陈青耳朵有点泛红，尴尬的咳嗽一声，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用，一会就洗完了”


阳哥仔细看他微微打着摆子的小腿肚，心下了然，跑到草堆里寻摸一番，拿干草随手编了个蒲团，丢在石头上说“坐吧，这样就不疼了！”


陈青连带着两腮都略微染上一层薄红，翘着屁股小心坐下，不敢坐实了，小腿吃力吭哧吭哧的洗起衣服。


“有啥不好意思的？谁不是打这过来的，这小哥身子不比女人，多用用就好了……那里越用越软，你知道不？”说道最后，阳哥红着脸趴在陈青耳朵上轻笑着打趣。


“胡说什么那！”陈青丢下衣服，一巴掌将阳哥的小脸推开，捂着红的能滴出鲜血的耳朵怪叫一声。


阳哥抹掉脸上的泡沫，笑的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笑话他“你还真不知道啊~哈哈……笑死我了”


“你骗我！”陈青鼓着眼睛瞪他。


“我骗你干嘛？你从小当爷们养，没人给你讲这些，不知道也没啥……其实这些事就是不说，以后你慢慢也能体会到，反正也不是啥坏事，那里要是不够软，将来生孩子也费劲！”李平阳一说到孩子，又皱起眉头。


有不少身体好的哥儿，刚成婚头一年就有了孩子，这身子没调理好，难产的情况占一多半。就算勉强生下孩子，身子也要大亏损，撕裂伤不容易愈合也影响下次生产。


子贤当初就说过不希望他早有孩子，但这都几年过去了，肚子还是没动静，身子调理的再好肚里没娃又顶什么用？


陈青见他沉默，也没再开口，他不想生孩子，至于那里软不软，反正自己感觉不到，也不碍事。对于小哥的身体构造，陈青的认识里只是体内多了一个孕育孩子的器官，外表同爷们看不出差异。


洗完衣服，陈青又下河徒手逮了两条鱼，用草绳穿过腮，一条递给阳哥，一条留做晚饭。


“我听子贤说，三叔三婶打算秋收过后去京里过年，好为孟远寻门亲事。这鱼我不要，你一会儿送到子平家里去，你虽不用近身伺候公婆，但这心意总得送到，临出门也好打点一下，免得到时他们二老一走，子俊欺负你都没个给你做主的人”阳哥将鱼推回去。


“不用，你收着，我平日也不太爱吃鱼，把这条送去就成”陈青摇摇头，他还真没想那么多，成婚这么些天，见公婆的次数一个手都能数过来，他这顶替媳妇不仅要服侍夫君，也有义务孝顺公婆。


“你知道就好，那我不客气了”阳哥笑眯眯的拎着鱼，抱着一大盆湿衣服往回走。


快到家门时，陈青看向菜地“这菜园留种也该收拾了，这活计是谁家负责？”


阳哥回头瞧了菜园一眼，吃力的颠了颠木盆，干脆放在地上歇一会儿，甩着酸疼的手臂说“没人收，不能吃的就烂在地里当肥料，明年开春再买菜籽，反正也没几个钱”


“多浪费啊！那么多菜收了晒成干菜也够一家吃一冬了，那谁负责种啊？”陈青瞪大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这种菜的人难道就不心疼？收菜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半亩地的菜，一天就能归置好。


“冬天子贤会买从南面运来的新鲜蔬菜，干菜要是想吃随便买点就行。家里冬天吃干菜的时候挺少，再说也没人费力收这些蔬菜，李三和魏凉也只在春天得空才将菜地种上，这时候都忙着收租，等没活的时候，菜都烂到地里了”


阳哥一脸理所应当，刚开始他也觉得这么做挺浪费，不过发现冬天家里也不缺新鲜吃食，也就不计较那些不怎么好吃的干菜了。而且他也不会晒，劳心劳力的只为开春吃上几顿还真懒得弄，想吃直接花钱买点就成。


陈青倒吸一口凉气，瞧着天色尚早，二话不说端起木盆回家背了竹筐和工具就返回菜地里收菜。


阳哥未时过来串门，正见陈青忙里忙外的搬运菜地里的青菜。


“你这干嘛呢？鱼还没送去？”阳哥瞧着盆里的草鱼叫到，再不收拾，这鱼就不新鲜了。


“你帮我送过去吧，我这正忙着呢，菜也没多少，晒干了一家分一点冬日里也省的出去花银子买”陈青忙着将白菜码好，其实白菜等到下霜再收更好吃，届时白菜帮吃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不过陈青怕忙起来顾不上，只得提前都收了堆在阴凉处。


土豆下窖，萝卜、芹菜等留下部分吃食，其余都准备做成干菜。陈青这厢忙的热火朝天，阳哥送了鱼后也帮着烧水烫菜，切丝切片切条，该腌的腌，该晒的晒。


最终，阳哥连其他院子里的簸箕都借了来，将切好的干菜晒满一天井。


等梁子俊回家，就见天井满地都是豆角丝，萝卜干，黄瓜片，地瓜干，辣椒丝，茄子片，土豆干，雪里蕻等等等等。


梁子俊顺着预留出来的一条小道走至陈青后背，大力拍下一掌，他就知道准是这个不肯消停的家伙搞出来的“晒这些玩意儿干嘛？费力气不说也没人爱吃！”


陈青被这一掌拍的蹲在地上扶着腰闷哼出声，这腰本就酸疼，又干了一天活，哪还吃的住力？回头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梁子俊一眼，才起身将簸箕一个叠一个收好。日头落山这些就得收起来，等明天太阳出来再拿出来晒。


梁子俊抚着手掌咧嘴无声奸笑，看来也不只他一人浑身疼啊，瞧陈青那别扭的姿势，和蹲下起来微微打颤的小腿就好笑。


哼~就这都没能让人老实在床上躺一天，非得折腾这些破吃食。


阳哥早就累的回屋歇着去了，邵凤至估摸着时间，见梁子俊回来忙招呼他进院吃饭，又对陈青说“你院里就别开火了，直接收了干菜在这院吃”


陈青抬头定定的看着梁子俊，见他挑着眉毛点了下头才答应了。


梁子俊抿着嘴角笑的像偷了鸡的狐狸，那叫一个奸诈。邵凤至拍着他的胸膛暗损“做啥笑的这么坏！”


“嘿嘿~那是你家兄弟手段厉害，没瞧见陈青今天特别乖顺吗？都知道要请示我了！”梁子俊摇头晃脑的大踏步进院，还不忘嘚瑟的朝爹娘邀功。


邵凤至拍了拍裙摆的灰尘，笑的一脸无奈。进厨房端了饭菜到堂屋，等摆好后，梁子平也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边吃边聊，陈青拘谨的坐在梁子俊旁边夹着眼前的菜吃。


陈青原本以为梁家也像大户人家一般，家宴时男女不同席，食不言，寝不语。至少他跟梁子俊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入寝除了办事好像也没说过话……呃~不提也罢。


谁曾想，他刚想退到厨房就被邵凤至拉着坐在梁子俊边上，饭桌上一家人边吃边聊好不热闹，梁子俊也时不时开口戏弄梁多多几句。眉眼间净是欣喜欢乐，跟平日里挖苦讽刺他的表情完全不一样，这让陈青心里更加拘谨，仿佛他就是一个乱入的陌生人，硬是挤进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中间那般不和谐。

第45章 刮目相看


梁子俊其实有注意到陈青的不自在，但他才不会替他解围哩，只在看不过眼的时候给他夹上一两筷子肉食，还被二嫂当场抓包，丢了几个戏谑的眼神过来。


陈青埋头吃着梁子俊夹过来的菜，心里多少有点感动，不过立马在他下句耳语中荡然无存。


梁子俊说“多吃点，省的晚上没力气。咳~明天随我收租”


陈青一口肉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梗着脖子硬吞下去，噎的眼泛泪光，抬目狠狠盯着他“这是两件事！”


梁子俊瞧着那双带着委屈的眼睛（那只是生理泪水，绝对是误会），心里一软，大手伸到陈青后腰轻轻一捏，说道“好，随你！两件就两件”


陈青耳珠泛红，拍掉腰间大手，努力挺直背脊，坚决不承认自己刚刚被捏的腰麻腿软。


梁子俊二人的互动落在长辈眼里那意义就非凡了，赵氏欣慰的说道“看你们和和气气的我这心也就放下了，夫妻相处贵在和气，咱农家也不要求啥相敬如宾，至少要懂得互相扶持的道理”


梁子俊嬉皮笑脸的答应，陈青则是恨不得将脑袋塞进桌子下面，他就知道梁子俊这么做肯定有猫腻，原来是要演给爹娘看，怪不得戏做的这般腻歪。


“我和你娘秋收后就会起程前往你大哥家，你们小俩口有啥事切莫动手，互相商量着来，瞧瞧这打的，脸上没一个干净的。有事多跟你二哥二嫂商量，这爷们和小哥动手，说出去也不闲跌份，媳妇娶进门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解气的！”梁柏仓端着气势沉声说道，最后又警告般瞪三子一眼，就属这个东西最不省心！


“咳咳~这媳妇该管也得管，不过动手就免了，我就没瞧见哪家媳妇敢跟爷们叫板的”赵氏放下筷子用力拧了梁柏仓一把，语气一转又开始教训儿子“你这臭小子最不省心，我看陈青脾气也就倔了点，会持家又能干，你以后给我收收心，争取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要是再出去招蜂引蝶，就让你媳妇好好拾掇你！”


梁子俊哭笑不得的揉着额头，一手又去偷捏陈青后腰“阿娘你这一会不准我们打架，一会儿又让媳妇收拾我，你这不是给他搬了法旨只许他动手揍我吗？”


“瞎说什么呢！这拾掇怎么就扯上动手了？可不许再打架了！以前的事谁也不许提，现在既然是一家人就得把日子往好了过”邵凤至忙白了梁子俊一眼，梁子平悄悄偏头对媳妇说“以后你也不许再动手打我了啊！”


邵凤至伸手就在梁子平大腿里拧了一把，看他咬牙瞪眼的德行暗损一句“你就装吧！”


一顿饭除了陈青，都吃的心满意足。确定二老出行的日子，梁子俊又着人去购置路上需要的物件，青平镇离着京城两千多里地，快马加鞭也要三天半才能赶到。


若是马车代步，加上打尖住店的时辰就要走上6、7天。这一路出行的衣食用度都得备着，不然中途想要购置不但耗费时间，也难买到可心合用之物。


陈青脚步虚浮的飘回自家院落，被梁子俊捏到手脚发软，只当是疲累所致，并未发现其中关键。


梁子俊随着陈青步入家门，看着院墙边几摞簸箕也不免眼角抽搐，冷声说“洗澡，睡觉！”


陈青眨眨眼，这个算是吩咐吗？能不能收费？会不会太得寸进尺？


梁子俊瞧出他那点小纠结，不免扶额长叹，他这绝对是给自己下绊子，若是凡事都算银子，他还怎么调教陈青？怕是照这么算下去，不出一年这3600两银子就得用光。


“别想了，除非是你不愿，而我非要你完成的事情才算数。去温水，给爷把衣服送进来”梁子俊瞪他一眼，撩起下摆进入澡堂。


陈青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要不然这银子也太好赚了。昨晚40两，今早10两，明天随他收租10两，晚上配合点又是10两，或是20两？30两？陈青脸红红，摇摇头不再计算。


若是照这么下去，估计三、四年就能将债务还清，想想银子，陈青又不觉得难以忍受了。


灶房里的火一直都没灭，陈青进去后又加了几根硬柴将火势调大，不然等梁子俊洗完他就没热水可用了。


拿出一套换洗衣物陈青站在门外，敲敲门“东家，衣服给你放外间行吗？”


“直接送进来，我洗完了”梁子俊惬意的双手搭在浴桶边上，跑了一天路，痛快泡个澡真是再舒服不过的事。


澡堂一进门的位置立着一个竹制屏风，避免一开门走漏春光，通常衣物都是挂在屏风上，方便脱换。


陈青低眉顺眼的抱着衣服进来，立在浴桶边上。梁子俊拿起浴巾刚预备交给陈青，忽又反悔自己随手擦干身体，又将一头湿滑的长发搓到半干。


看着陈青有些失望的小眼神，梁子俊心里甭提多惬意了，大爷般从陈青手里拿起衣服穿上，完全没啥不好意思或害羞之类的想法。


预期想看到陈青羞涩的表情，结果这个财迷满心满眼只等着自己花银子买吩咐。切~爷才不会趁你心意呢。


梁子俊洗完澡，穿着里衣往外走，临走前特意嘱咐“晚上不许睡柴房，随时听候吩咐听见没？”


陈青纠结半天，最终点头答应。


梁子俊还当陈青是想晚上缠着自己多赚点银子，其实陈青只是纠结这个吩咐到底算一个还是两个？后来想到若是答应不睡柴房自己以后不是天天都得和他挤在一个床上睡觉？最终只得将重点放在后面“听候吩咐”这条上。


陈青懒得换水，直接就着梁子俊泡过的洗澡水胡乱搓洗一遍，又舀了新水淋浴，洗完穿上里衣一步三挪的进到卧室。


梁子俊原想抻着陈青，故意戏弄他，结果陈青等了一会儿见梁子俊没想法，干脆背过身子就睡了。这可把梁子俊憋屈坏了，千捏万揉终于把人唤醒，最终也只得陈青睡意朦胧的一句“别闹，明天还得收租呢~”


梁子俊不干，开弓哪有回头箭？直接凑过去把人吻迷糊了，才得到不甘不愿的一句“就10两”


“行，10两就10两！”梁子俊咬牙，10两之后再说……


第二天清晨，陈青迈着八字脚怨念万分的狠狠剜了梁子俊一眼，重重放下碗筷气哼哼的直接端着粥碗喝了个西里呼噜。


梁子俊摸着鼻子，讪讪说道“要不我再给你10两，你在家歇一天？”


陈青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把米粒从气嗓里咳出来，才用一双水润的眸子（凌厉滴）白他一眼“不用！”


梁子俊自讨没趣，吃了早饭就拉着陈青到天井集合。惯例交代一下进度，兄弟四人一同出门，出了梁家村分成四队朝各自分管的村屯前进。


梁子俊在前面骑马带路，陈青赶牛车。你说收个租骑什么马啊？臭显摆！不过梁子俊骑马还真挺帅气，宽肩窄腰，脊背挺直，修长双腿随着骏马跑动，有规律的上下颠着。一手甩鞭，一手挽缰，气势从容洒脱，风流不拘。


陈青收回目光四下观望，只见周围景色金黄与暗红交相辉映，再瞧一眼前方背影，只从记忆中搜刮出一句“秋原骑马菊花高”来，掩着嘴角偷笑一会儿，陈青才将心思收拢，专心驱赶牛车赶上那越行越远的家伙。


这一日，陈青除了听梁子俊吩咐，不曾主动帮衬计算斤数或是盯看斤两。但从梁子俊几次吩咐中也能发现，这人并不是看起来那般不学无术，反而是很有一套指挥手段，几个简单不重复的命令，适时调整收租进度，只在农户交租出现杂乱场面时，才一挥马鞭不耐烦的让闹事者闭嘴。出现误差或是口舌时，几句话就将事情一笔带过，从不吃亏也不占农户便宜。


几个短工估计也是熟识这三爷脾气，指哪打哪，从不阴奉阳违，也不会自作主张让熟人插队。


陈青也只勉力扛了一次麻袋就被梁子俊借口叫回来。看陈青咬牙扛起半人多高比他还沉的粮食，梁子俊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昨晚勉强他陪了自己三次，这走路姿势都变形了，哪来的蛮力还能举动百来斤麻袋？


梁子俊斜眼瞄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陈青，心里暗骂——活该！让你逞强！


心里骂归骂，梁子俊还是将手里事前列好的单据交给陈青核对。原想陈青看不懂定要来问他，到时再好好拿捏他一番，结果这人熟练无比的叫出佃户，核对完租金后，又着人过称。


交银子的更加痛快，不需算盘，一息时间就将粮食换算成银钱，过数后递给梁子俊。


梁子俊只知陈青识字，不想这算数也如此灵通。不免又对他刮目相看，这人总能在平淡无奇中让人发现惊喜，有时静如死水，有时又突然爆发生机。偶尔也会失落低迷，或是炸毛叫板、血气方刚，他到底还有多少面目是自己不清楚也没看过的？


梁子俊眼眸微眯，追随着那忙碌的身影穿梭在人堆中，陈青比一般小哥都高出半头左右，骨架略大，腰细胯窄，穿着衣服倒是看不出曲线，脱了衣服却很有看头，腹肌紧实平滑，胸膛厚实饱满，大腿滑嫩有肉，屁股又圆又翘……


想到那形状饱满富有弹力的翘臀，梁子俊不禁握紧手掌，犹记得那弹滑的触感留在掌中的感觉，视线也不免转为炙热紧盯着那形状姣好的臀型。


陈青感觉怪异的顺着视线看去，只见梁子俊高昂的下巴和不屑的侧脸，奇怪的扭回头继续忙，但那股怪异感很快又烧回来……

第46章 中秋节到来


收完一村，到下个村子时，梁子俊已经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只在陈青忙不开或是碰到麻烦时才上前指点一二。陈青则是发现原本一团乱麻的琐事，经梁子俊一分析，扯出个头后，其余顺理成章的直接就解开了。


有几个去年没交齐租子的，陈青懒得费口舌，直接丢给梁子俊处理，他也不曾推脱，三俩下算好，再打发人到陈青这交租。


等将两个村子的粮食都运到县城米铺后，陈青才发现梁子俊之所以最早到家，不完全因为路途最近，而是梁子俊这队效率最快。


往年跟着梁子贤，有不少老佃户会过来打招呼、套交情，或是商谈下一年到期的田地续租问题，或是有些算不明白账的要在租金上扯皮等等琐事。


当时有梁子贤同李三处理，也平白耗费不少时间。到了梁子俊这，这些琐事在收租间隙就三言两语直接敲定，明明这两个都是大村子，佃户也最多，但愣是让梁子俊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完又拉到县城变卖。


梁子俊瞧见陈青那略显古怪的表情，眯眼得意一笑“怎么？现在发现你家夫君是个有本事的爷们了吧！”


陈青撇嘴，不爱搭理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收个租而已，这算什么本事？”


“切~扔其他队里，你现在还忙着装车呢！不识好歹！”梁子俊气哼哼的一拍马，也不同陈青较真，他一爷们同屋里的媳妇较什么劲？早晚有一天会让他知道自家爷们的厉害，彻底拜服在自己脚下。


一连十天忙碌下来，陈青虽没干什么重活，但这腿脚酸软的毛病确一直没好利索。


梁子俊这队最先收完，其他队却多拖了一天才完工，陈青也隐隐感觉到梁子贤那队一年比一年收租收的多，四年前10天就能收完，现在却要13天才能完工，赶上年景不好，交银子的佃户少，就是干个十五、二十天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其中缘由陈青多少能猜到点，那就是梁家在放租的同时也在不停购置田地，所以这田地越来越多，工期也就越拖越长，只是这种增长并不明显，一般短工也发现不了。毕竟梁家田地太多，谁也计算不过来，每年多出几十亩田，还真是不太打眼个事。


陈青将阴干的各种菜干分袋装好，每院送去一小份。也不多话，送了东西就出门，连带着不常说话的几个女眷也知道陈青其实就是个闷葫芦，倒是好相处的紧。


阳哥捧着自己参与晒制的地瓜干嚼的那叫一个香，转头又磨着陈青给他炒核桃吃。


“眼瞅着就到寒露了，再不进山怕是那些山货都收不完，这核桃还是等明天晚上再给你炒，我趁天亮再跑一趟”陈青拍拍簸箕，将土屑倒空，转身又提着竹筐和镰刀往外走。


“这刚收完租，不好好在家歇着，又想往哪跑？”梁子俊刚从二哥家回来，就见陈青又背个破筐打算出门。


“进山”陈青匆匆交代一句，也不管梁子俊同意不同意抬脚就走。


通常陈青不等梁子俊回话的情况，都代表这事就算梁子俊用银子束缚，陈青都不打算妥协。梁子俊试过两次也就由着他这点小性子。


陈青这次进山也不贪多，天黑前打了半框核桃，半框榛子，又挖了一小布袋木薯，半袋橡树子，小半袋毛栗，在山坡草丛背阴处还挖到一株葛根。


葛根又称野葛。根部可用药，秋、冬二季采挖，趁鲜切成厚片或小块，有解肌退热，透疹，生津止渴，升阳止泻之功。


葛根是种常见草药，多生于山坡草丛或路旁及较阴湿的地方。对于头痛脑热，干呕烦躁，急黄贼风等常见病症有特效。


这株葛根不小，陈青打算留下一部分预防冬日急症，其余照例送到林掌柜那换钱。说起林掌柜，他也有近一月不曾去镇里探望婶娘和林掌柜。也不知妹子在万家过的可好，下次去县里还是先托柳伯打听一番才好。


陈青摸黑回到家，梁子俊早已等的不耐烦，就差没提了灯笼去寻他。见陈青回来，才黑着脸警告他下次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家。


陈青不吭声，闷头直接钻进灶房，借着火光整理山货。


“吃饭没？”陈青瞧见厨房有被翻动的痕迹，侧头对院外的梁子俊问道。


“没有！”梁子俊站在院里听着蛙鸣虫叫烦躁的不行，说完便甩手进了堂屋等饭吃。


陈青撇嘴，往常家里不开火，不都钻二嫂家吃吗？今个怎么就非得等他来做？


点火热锅，快手炒了一个青菜，热上四个馒头，又打了一个蛋花汤，再用青笋切丝拌上一个爽口的凉菜。


这青笋有点类似黄瓜的口感，却更清脆爽口，撒点盐和葱姜蒜提味，是秋冬季节难得一道清热去火的菜肴。


梁子俊最爱吃陈青拌的这道凉菜，每每都要霸占大半，陈青也懒得跟他抢，反正地里尚留了一小部分，落雪前收回来够吃到年前。


第二日，便是中秋，赶上梁柏仓夫妇即将远行，今年这中秋节也就没大操办。只由各院婆媳聚在一起制作月饼，做顿团圆饭。


中秋节自古便有祭月、赏月、拜月、吃月饼、赏桂花、饮桂花酒的习俗。中秋节以月之圆兆人之团圆，为寄托思念故乡，思念亲人之情，祈盼丰收、幸福。


农家人的中秋也与农业有关，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八月中秋，农作物和各种蔬果陆续成熟，农民为了庆祝丰收，表达喜悦的心情，就以“中秋”这天作为节日，“中秋”就是秋天中间的意思。


吃过晚饭，夜里各家都要设“月光位”，在月出方向“向月供而拜”。无论祭品是果还是饼都要挑选圆的摆放。


往年在家祭月后，梁子俊必邀上三五好友共度佳节，县里学子也会按照习俗比拼一番学识，或是游玩赏月，中秋节这天难得没有宵禁，是个众人同乐的大好日子。


习俗细分可达十一项：


一赏月：文人月下吟诗对诗，喝酒，聊天。


二踏月：月下男男或女女结伴出走，在月下踏歌，出游，走过至少三座桥方行。


三赏桂：桂树下赏月，吟诗，喝酒。


四拜月：县城里专门设了大香案，摆上月饼，西瓜、苹果、红枣等祭品。男女各有所朝，男愿早不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五拜月老：求爱情，求偶，爱情如月满。


六吉祥物兔君（兔爷）：用泥或面做的兔形玩具，穿人的衣服，各种形态，身份，多买来逗弄孩童。


七焚香：焚以桂花香。妇女用桂花油，桂花香粉。


八团圆节：夫妻和美。祭祖祭祀。合家团圆饭，赏月。


九月宫符，十拜新月，十一中秋互赠铜镜。


梁子俊刚成婚，又得在家陪爹娘，是以只得在家完成各种繁琐礼仪，坐在院子里陪长辈喝桂花酒吃月饼。


这桂花酿是从县里酒楼买来的，月饼则是陈青和面，阳哥搅拌馅料。这力气活两个小哥都包了，其余人用模子拍月饼也不费啥力气。


晚饭则是宋氏、周氏、赵氏各做几道拿手菜，媳妇们帮着打下手，并跟着婆婆学习厨艺。陈青包揽了大部分力气活，像剁骨头，切肉，烧火等。他又是个不惜力气的人，所以虽闷不吭声，但也被三个长辈夸赞了两句。


阳哥暗中苦哈哈的笑说“往年我一个人挤在厨房里甭提多难受了，好在今年有你陪着”


陈青每到年节都要带着妹子在厨房忙碌，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经阳哥一提醒，才发现一屋子女人，就他们两个小哥儿确实有点不尴不尬。


陈青安慰般拍拍阳哥说了句“多干活，少说话，反正除了力气活也用不到咱俩”


阳哥苦中作乐的点着头，用力将菜板上的肉末剁成肉蓉。


“行了，你俩出去歇会，厨房没啥活计了，和爷们坐着一块喝两杯”邵凤至擦了把额上冒出的汗水，这厨房起火又闷又热，赶出去两个还能凉快点。


陈青瞧瞧阳哥，阳哥则是一把扔了菜刀，拉着陈青就奔出厨房，扯着领口嘟囔“热死了！”


陈青不愿凑热闹，况且他总觉得没法融入这个家的氛围，便借口回院冲澡，避过同桌闲聊的尴尬。


晚上吃完团圆饭后，又被梁子俊塞了一嘴月饼。这人吃不了剩下便是，竟然一把捏开他下颚整块塞进来。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梁子俊坏笑着问道，伸出手指戳着陈青圆鼓鼓的两腮。


陈青一巴掌拍开作恶的手指，捂着嘴用力咀嚼，好容易咽下肚，又被梁子俊强逼着喝了一杯桂花酒。


陈青没怎么喝过酒，是以一杯下肚就微红了脸庞。梁子俊看着有趣，想方设法逗他多喝一杯。


陈青无法只得躲回自家院落，阳哥在后面怨念的瞪着他的背影，他也好想早点回院子！


邵凤至端了一盘月饼让梁子俊拿回去吃，也不介意陈青没干完活就落荒而逃。笑着点着他的额头骂道“你们兄弟都爱使坏！”


梁子俊笑的一脸嘚瑟，跟几个哥哥和长辈告个罪，就快步回家调戏他那爱害羞的新媳妇。


梁柏仓夫妇过完中秋后便动身前往京城，梁家人集体送行，嘱咐他们一路小心，年后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梁子俊检查了要带的礼品，又亲自护送他们出了青平县这才打马往回走。收租十余日，又赶上爹娘要出远门，梁子俊乖乖在家装了几天孝子，等人一走又忙不迭的约上廖凡志找何必亭喝酒。


梁子俊得了空闲又开始隔三差五不回家，好在惦记着家里还有个可以肆意调戏的媳妇，也不至于像之前那般一走就是好几天。


梁子俊不在家，陈青又搬回柴房住，趁着天还不冷，在霜降前采集了不少山货，半月就将猪仔冬日要吃的口粮全弄回来。

第47章 回到镇子


秋收结束后，陆续有不少佃户按东家要求送来精细粮食，还有少部分山货干菜，甚至是一些野味、家畜，鸡蛋、鸭蛋更是多的得用大筐装。


梁子贤一边记账一边付银子，佃户推脱几番也就痛快的收下银子。


送来的吃食，梁子贤按照各家人口平均分配，陈青也领了不少细粮和肉食，鸡蛋和鸭蛋各有半筐，山梨苹果一样一筐，地果也有小半袋，瓜子一整袋。其他一些稀罕吃食数量较少，也就是各院尝个鲜。其余家里缺少的吃食则是各院自行购买。


挨着厨房那间仓房里堆满了各种山货，木架上整齐码着装干菜的布口袋，其余米面精粮则是小心放在仓房一角，避免虫嗑鼠咬还特意打了两个大木箱，平时扣上盖子，防潮又防虫。


木架下面是一排腌菜坛子，有炖肉用的酸菜，也有下饭吃的小咸菜。天井堂屋前面有个地窖，前两天收的冬菜和佃户送来的水果都储存在这里。地窖挖的挺深，足有百十个平方，因六面都是青石板铺成，恒温效果不错，蔬菜水果也能保存更长时间。


各家的吃食分堆摆放，陈青也学着阳哥的样子将山梨、苹果等一些不耐放的吃食分类处理好。


陈青从地窖上来前，捡了几个地瓜抱在怀里，阳哥一问立马也拿了两个揣着去陈青院里烤着吃。


陈青进门不到两个月，除了二嫂一家，就同阳哥亲热。这有啥好吃的，最先想到的都是阳哥。


陈青将地瓜煨在灶里，又挑了火星点起炭盆，撒上一把栗子等熟了会自己蹦出来。


舀了半盆花生用水泡上一炷香时间（半小时）待用。


热锅，放入大粒盐，调小火加入瓜子不停翻炒，待瓜子表皮微微变色，并伴有炸开的响声时，盛出来用漏勺过滤大粒盐。


瓜子炒好后，将带壳花生洗净捏开一道口子，放进锅里，加入桂皮、八角、辣椒，再加水放盐，大火煮一盏茶的功夫，再火闷一炷香，取出后就是一道美味的盐水花生。


瓜子也可以加盐泡水做成咸味和五香口味，花生也能炒着吃，陈青只是随意做了最简单的两种口味，就已经将李平阳打发的乐呵呵。


没一会儿，炒瓜子和煮花生的香味就引来了家里两个小孩。梁多多拉着梁梦探头探脑的站在院外，梁梦羞涩的叫了一声“小婶”


梁多多则是古灵精怪的嚷着“小婶，你院里整啥好吃的了，这么香？”


陈青被两声小婶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对着孩子，还是勉为其难的露出个笑容，招招手让她俩进来。


“能是啥？瓜子呗，你阿娘又不是不会炒”李平阳也不比两个小的大多少，当下嬉笑着让出个位置。


“都是今天佃户送来的吃食，喜欢吃就揣点回去”陈青将还有些热的瓜子颠了颠散热，这才倒入簸箕里让三人抓食。


梁多多“嘎嘣~嘎嘣~”嗑的欢，嘴里也没闲着“小婶，我咋还闻着地瓜的甜味哩？”


“你个小馋猫，鼻子还怪好使的！”李平阳从灶膛里扒拉出黑乎乎的地瓜，一人分一个，然后又可怜兮兮的看着陈青。


“够你吃的，我这不烤了四个嘛~”陈青无奈的将阳哥划归到孩子一堆，伺候三个小的吃地瓜。


地瓜刚拷出来烫手，外表也脏兮兮的，但掰开里面确是橙黄香甜的软肉。陈青一边倒着手掰开地瓜，又快手剥了外皮，拿几张苞谷叶子包着递给梁多多。


梁多多也顾不得烫，一边哈气一边大口吞吃。梁梦已经定过亲，腼腆的谢过后才边吃边和梁多多嬉闹。


轮到阳哥时，那哀怨的眼神简直要刺瞎陈青的眼睛，陈青没好气的剜他一眼“跟孩子还抢！”


阳哥口水滴溜溜的转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接到地瓜，只顾嘿嘿笑着边吃边喊烫。


送走三个贪吃鬼，陈青整理仓房时发现鸡蛋和鸭蛋过多，即使天凉估计也搁不了太久。于是又惦记起咸鸭蛋来，在大伯家每年冬天腌制的咸蛋都有数，临到年节才会拿出来食用，而且都是先紧着陈平和大伯娘，兄妹两个甚少能捞到一块蛋黄，能吃到蛋清配粥都算好样的。


这咸蛋制作简单，先将鸡蛋和鸭蛋洗净晾干，再起锅熬盐水，待盐水冷却后倒入坛中，再将蛋逐个放进盐水中，密封坛口，置通风处，25天即可开坛煮食。这种方法腌制的咸蛋，蛋黄出油多，味道特别香。


陈青又用黄沙、盐、水和少量菜油调和搅拌成糊状，再将洗净晾干的鸭蛋逐个放入粘泥，置于坛中密封，21天后即可取出洗去泥沙煮食。


陈青腌了满满两坛咸蛋，鸭蛋占了大多数，毕竟炒蛋或是做菜还是鸡蛋比较好吃，鸭蛋味道要腥一些。


腌好咸蛋，天色已晚，估计梁子俊今晚不会回来，陈青便落栓回到柴房睡觉，火炕在临睡前就烧了半抱柴，足够热到明天早上。


第二日，陈青先是顶着初霜又在山里寻摸一圈，捡了些橡树子，又找到一株天冬。


先是将周围泥土挖松、挖深，将整篼挖出。回家抖掉泥土，除去茎叶，摘下块根，剪去须根，洗去泥沙。倒入锅内，加水淹过药面，煮熟至透心。捞出趁热一次剥去外皮和内皮，洗去外面粘液质，晒干，用竹篓装好置于阴凉干燥处。


这处理新鲜药材的手法都是林掌柜交给陈青的，一株药材的药性和成分都取决于这烘干手法，并不是晒干就能直接入药。


成色上好的天冬，以足干、呈纺锤形，外皮去净，表面黄白色或淡棕黄色，半透明，肥大，有糖质，断面黄色或白色，角质状，中央有白心，气微、味甜、微苦者为佳。


只有这样的药材才能卖的上价，陈青之所以比旁人能多换到银子也跟这处理药材的手法有直接关系。


陈青将之前积攒的药材都用布包着放在筐里，又隔上木板防压，上面再装上一些山货。吃过早饭，将猪圈和鸡圈的干草收拢堆肥，又重新扑上一层干净的。喂过食后，陈青才背着竹筐快步朝县城赶去。


给柳伯送了些自己晒的山货，陈青才开口问道“柳伯，上次托您给婶娘带口信的事有回话了吗？”


“放心吧，你婶娘也惦记你，一早就托人让我转告你，说阿碧在那万家过得挺好，嫁妆丰厚可是惹了不少眼，虽有点闲言碎语但架不住卓平憨，谁敢嚼他媳妇的舌根就抡拳头揍谁！嘿嘿~你们兄妹俩感情倒好，这不你妹子也托秀莲打听你的事呢~自个回话去，我这嘴皮子怕来回传话再给说破了！”柳伯似真似假的笑眯眯说着。


陈青得知妹子一切安好，这心里才算是放下一块大石，心里畅快这人也跟着明媚起来，眉飞色舞跟柳伯说着庄稼地里的活计，又偷摸将一个布包塞给柳伯。


柳伯笑眯眯的快手塞进上品栏，也不打开看，又塞给陈青另外一个布包。


陈青打开一看，不免傻眼“咋又是肚兜？这回不赶时间，没有大活吗？”


柳伯瞧陈青有些臊红的脸，沉吟道“客人喜欢你的手艺，咱掌柜的就说让你多绣几件放店里卖，放心，掌柜说多给银子当补偿你的工时”


陈青倒不是因为银子的问题，而是他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偷摸窝在院子里绣肚兜，即使没人看见，这心里也臊的慌。


绣个肚兜也就三五天时间，陈青趁着捡山货的功夫绣了两件，这搭手一瞧，又是五件，再这么绣下去，保不齐就有认识的人穿过他亲手绣的肚兜。


陈青推回去，磕巴着说还是换个大活吧，虽费力些，工钱也不见得比绣肚兜来的多，但架不住害臊啊。


柳伯摸着下巴也没接那绣活，而是又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布包“这有个春色满园，你一块接了吧，肚兜绣烦了就绣这个，反正不是急活，先紧着小活干”


陈青黑着脸接过，这说来说去半天，还是没推掉肚兜的活计，柳伯顾着他的脸面又塞了一个大活，问题是他不想绣肚兜啊喂！


柳伯拍拍他的肩膀，鼓励夸奖一番，又赶着出门让他坐车去镇子。


陈青告别柳伯，在北门搭了车，半个时辰就赶到青平镇。一见到熟悉景色，陈青的心思就活络起来，小跑着钻进药铺，逮着林掌柜就是一个熊抱。


“哎~这孩子！咋两月不见，这性子都改了！”林掌柜笑呵呵的一把扶住陈青肩膀，一把扶着老腰。


“这不是好久没见您，怪想的慌嘛”陈青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朵，才扶着林掌柜坐在椅子上。


“你哪年秋收不得忙个一个多月？”林掌柜摸着胡子笑的一脸戏谑，拍拍桌子，让陈青把草药放桌上。


陈青放下背筐，将山货都拿出来一半塞给林掌柜，一半留着给婶娘送去。

第48章 被催着生娃


林掌柜挨个检查药材的品相，砸着嘴说“不错，这株葛根处理的挺好，不过你小子至少得扣下一半！这白及成色短了点，百部还不错，有两根都是足年的……”


“嘿嘿~啥都瞒不过你，这不刚搬到梁家村啥也没有，总得给自己留点防身的药材不是”陈青嘻嘻一笑，眉眼弯弯的看着林掌柜。


“留点防身也好，总比病了还得拖着身子去瞧病强。那梁家村的大山可不比陈家沟的山包，上去得谨慎着走，若是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林掌柜边检查药材边嘱咐。


“晓得嘞~我都提着棍子走，不怕跌跤”陈青憨笑一声，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就整个塞进嘴里。


“那个……呃……在梁家咋样啊？”林掌柜吭哧半天，最终还是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陈青在镇里最在意的就是林掌柜和柳婶娘，是以对这最亲近的两人也从不隐瞒，况且这亲事就是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还不如早点告诉他们，也免得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伤心。


“挺好的……有吃有住，也有法子还债，新东家也不算苛刻，至少我现在又壮了不少”陈青假意轻快的抡抡臂膀，证明自己不亏吃喝。


“嗯~有困难就跟我说，你同那家人断了亲，咱也不怕这银子打水漂，多了没有，百八十两我还敢借你！”林掌柜拍着陈青肩膀说道，他看着陈青长大，深知他的为人，不怕陈青借了银子不还。


陈青双眼有些发红，自己和妹子辛苦攒了9年还不到一百两，林掌柜张嘴就敢借给自己百两银子。他现在一穷二白连一亩田地都没有，甚至还欠着八百两巨债，林掌柜敢这个时候借给他钱，凭的就不光是人品了，而是长辈对晚辈的拳拳爱护之心。


陈青抬臂用力胡噜一把脸，才笑着说“不用，我有法子挣钱哩，再说现在供吃供住，还有闲暇时间赚钱，我不急着把债清了赎身，若是有需要我再来找掌柜的说”


林掌柜深知陈青秉性，这个倔小子！暗叹一声，只得拍拍他说“有事记得知会一声，别老拿自己当外人，你啊~就是这点不好，总是将账算的太清，反倒显得生份！”


陈青胡乱点着脑袋，抿着嘴角将背筐背起，才接过林掌柜递来的八钱银子。


辞别了林掌柜，陈青整理好心绪才又走进同记布行。伙计一见陈青，立马扬声朝里面喊道“掌柜的，陈青回来喽！”


柳秀莲一听立马放下身边的客人，告了声罪，忙将陈青迎进里间，陈青有点为难的说“婶娘，这丢下客人怕是让东家知道不好，先别忙着顾我，赶紧招呼客人去”


柳秀莲红着眼睛，用力拍打陈青两下，吸了吸鼻子才哭笑不得的说“哪头轻，哪头重我拎的清，你担心个啥？快坐！”


柳秀莲拿着娟帕一会儿掩嘴，一会儿抹眼角，忍了半天才将泪水憋回去。这一个多月不见，她是吃不好睡不好，得亏陈青瞧着没见瘦，不然非得一见面就掉泪不可。


“婶娘，我好着呢，原想三天回门到你这来的，不过出了点意外，就没成行”陈青坐到婶娘旁边，拉着她的手安抚道。


“啥意外？梁家把你关起来了是不是？”柳秀莲急的就差没去扒陈青衣服了，就怕那梁地主家过于气愤，对陈青动私刑。


陈青忙捂着衣襟跳的远远的，这身上的印子虽消下去不少，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看见痕迹，若是让婶娘瞧见这行房痕迹，他这脸还往哪搁啊。


陈青躲闪，更坐实了被责打的猜测，柳秀莲恨不能将陈青捂进怀里心疼，陈青又是哄又是保证，再三发誓只是跪了一天祠堂而已。


柳秀莲半信半疑的点头“没虐待你？真的就只是做长工抵债，没再苛待你？”


“放心吧，我的好婶娘，我骗谁也不会骗你，真的！再说我也把那混蛋揍了一顿，不算吃亏，跪个一天而已，就凭我这身子骨能有啥事？”陈青就差没对天起誓了。


好容易柳秀莲信了陈青的说辞，接下来的盘问，就让陈青不好开口了，支支吾吾的说了一知半解，最终还是刘秀莲听出了眉目“这么说他们不光让你做长工还债，还得进门做媳妇？”


“已经进门了啊，不过没上族谱，等还完银子或是他另娶我就能抽身”陈青老实交代。


“傻孩子呦！这媳妇那是说顶一时就顶一时的？债能轻许，这终身是能胡乱答应的吗？你当进一家门出一家门那么容易啊？”柳秀莲气的直点他脑袋。


“不说这债一时半会还不清，就这天天给爷们当媳妇使，若是他不肯另娶，那你不就得给他做一辈子真媳妇？还没名没份的？不行！简直就是乱来，这梁家长辈怎么就能由着小辈胡闹？要么就真当你是梁家媳妇给上族谱，要么就赶紧将银子还了赎身。当长工抵债行，当媳妇抵债不行！这哥儿的身子糟蹋了将来还娶什么媳妇？得了休书不但嫁不出去，也没姑娘肯嫁给个嫁过人的哥儿”柳秀莲继续说道。


陈青有点傻眼“这嫁过人的哥儿，就不能另娶了？”


“废话，小哥儿嫁人那是以妇人论，这户籍上都标的清清楚楚，若被休弃，除了再嫁根本娶不到媳妇！”柳秀莲急的直敲他头，原想那梁家要么认下这门亲事，要么就答应陈青的请求做工还债。谁成想这梁家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即想讨回银子，又将陈青扣下当媳妇，还不给上族谱，只等另娶才能换得自由身，这又做媳妇又当长工的算怎么回事？


夜夜滚在一起，万一有娃了咋整？难道娃也跟着不上族谱？


不对！若真有娃了，也不怕梁家不认账，不管陈青生出来的是小哥还是小子，那都是梁家的孙子。梁家这辈子嗣稀薄，就算生个小哥也会当小子好好养着，将来娶媳妇继承家业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柳秀莲这脑瓜子里都转了无数个弯，陈青还沉浸在将来娶不到媳妇的打击中。最终陈青哀叹一声“罢了，娶不到就不娶，我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大不了我搬到万家去陪妹妹过日子”


“傻小子！哪有大舅哥挨着妹子一家过日子的？也不怕招人闲话！再说若你是和离还好，若是被休，更不能去给阿碧添堵，这村里的长舌妇能用唾沫将万家淹了！”柳秀莲慌忙摆手，这可绝对使不得。


陈青一听这回是真的郁闷了，他倒是不怕别人说他是非，却害怕搅了妹子的名声，想到被休弃原来是这么麻烦个事，陈青也不免要重新考虑未来的规划。


柳秀莲见陈青晓得其中厉害，转着眼珠劝道“其实，照你这么说，梁家非但没虐待你，还盼着你给开枝散叶，那你不如抓紧时间要个孩子也好入了籍，跟那三少爷好生过日子。这男人嘛，有了孩子终归会收心，再过几年管束管束也未见不是一桩好姻缘”


陈青诡异的看了婶娘一眼，咋说着说着就改成盼他生娃了？“婶娘，我就算娶不成媳妇，也不想给梁子俊做媳妇……生娃……”


“你这孩子就是一根筋，这嫁都嫁了，身子也给了那小混蛋，咋就不能生娃过好日子了？那三少爷名声是不咋滴，总好过被休弃，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吧？”柳秀莲叹气连连，这陈青也够苦命，原想阿碧嫁人这苦日子也就熬到了头，谁成想又摊上这么一个霸王。


“我宁愿孤家寡人一个，到时我多挣点钱，在镇上买个房子也不怕累了妹子的名声”陈青倔强呛声。


“你要真存了这个心思，那婶娘也不劝你，我这还有100两私房钱，你拿去还给梁家，剩下的咱娘俩再想想办法，终归越早抽身越好，不然真等怀了身孕，你就是想走怕是梁家都不肯放你”柳秀莲转身就要给陈青取银子，她多年积蓄，也不过攒了这么点钱，家里的银子也不好拿出来帮陈青赎身，私房钱倒还做的了主。


“婶娘，我不用你的银子，我这一身本事，用不了几年就能还清”陈青囫囵着劝道。若是告诉婶娘他一气之下又砸了2800两，婶娘估计都得被他气死。再说他不是还有还债的法子嘛~虽然方法丢人了点，但一个多月下来也免掉300多两银子，照这么下去，他最多再伺候梁子俊……两年就能完全脱身。


这还是梁子俊经常不回家的算法，若是一个月有半数在家，估计一年就能还清债务。


“你有啥本事？就凭一年接绣活卖草药挣的那30几两银子？这在农家或许是笔大钱，但用来还债你得还二十多年！”柳秀莲翻了个白眼，又红了脸啐道“给爷们做二十几年媳妇，估计娃都得生出好几个！这当了阿娘，你还想往哪走？竟说浑话！”


陈青闹了个大红脸，却死活不肯拿柳婶娘的银子。柳秀莲见他不收，也只得作罢，再三嘱咐若有需要就来她这取，话说道最后，又开始劝他生孩子好入籍的问题。


陈青最后是逃也似的奔出同记布行，临走前还不忘给妹子写了一封家书，嘱咐她好生同万卓平过日子，不用惦记他等等。

第49章 笑谈梁三爷


既然已经得知妹子的消息，又见过婶娘，这后面的事不需陈青托付，婶娘自会给妹子带信。


趁天色尚早，陈青去买了30张草纸、5个信封、还有10张宣纸，将纸张小心折叠用布包着放进背筐，这才心虚的溜过同记门口，搭了辆牛车返回县城。


牛车比马车走的慢多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到。陈青付了2个铜板，这才揉着肚子在城门口跳下车。


此时已过未时，除了早饭，中午就在林掌柜那吃了块点心解馋。


梁家日食三餐，除了梁子俊在家，陈青照例只吃两餐，可眼瞅着快到饭点，等回家做好晚饭估计天都黑透了。手里有钱，陈青也不打算苛待自己，揉着肚子就进了北门，吃个饭花不了多少时间，赶在酉时之前（18点之前）出城门就行。


现在还是秋末，等到立冬城门会从申时末（18点）改成申时过半（17点）关闭。到隔日寅时过半（清晨5点）开启，夏日开城门也提早半个时辰（清晨4点）。


夏日：4点~18点冬日：5点~17点


县城除立冬到春分这3个多月按冬日开启6个时辰，其余都按照夏日开放7个时辰。


陈青沿着北门一直走，平日热闹的早点铺子和面摊这会早已打烊。通常这类便宜吃食只做早食和午食，到未时之前就会闭店休息，等到城门开启再开门做生意。


不得已拐进一条巷口，走出半条街距离，才在一个门脸不大的食肆前驻足。这种开放晚饭和夜食的饭馆或酒肆价格偏高，苦力或是农户大多会赶回家中吃晚饭，只有行脚商人或是本地富户才会出门吃食。


陈青驻足观看店里挂着的木牌，感觉价格不是太贵就在门外方桌边落座。伙计瞧着陈青穿的破旧，又背了个竹筐，也就没往里让，而是热情的询问陈青要吃点什么。


陈青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馄饨，又要了一张葱油饼。伙计唱上一声“得嘞~”就脚步轻快的朝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就先端来一碟切成三角形的葱油饼。


陈青抽了两根筷子，慢慢品着薄饼，一边吃一边等，饼吃的差不多时馄饨也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馄饨配上咸香的葱油饼，在这个泛着寒气的傍晚也称的上是一种享受。


梁子俊悠哉悠哉晃出茶肆，冷眼瞥见街角有个极其眼熟的大筐一晃而过，微扯着嘴角暗笑，这种竹筐还真是庄户人家的必需品，人手一个！当下也没多想，砸着嘴掂掂扇子继续晃悠着朝酒楼走去。


被伙计热情引入包厢，菜上齐后梁子俊穷极无聊的往嘴里丢着花生米，暗骂廖凡志选的破地。


“呦，怎么先吃上了？也不等等我，伙计再来一副碗碟，一坛上好桂花酿”廖凡志一来就见梁子俊点了一桌子菜，正边吃边喝。


“选的什么破地？菜难吃不说，还到处一股子霉味”梁子俊皱鼻，嫌弃的丢下筷子，用手抓花生米吃。


“不会吧，这可是齐少推荐的地，说是新开的酒楼让咱们给捧个场”廖凡志等伙计送上筷子才夹菜尝了一口，当下也砸着嘴骂道“娘的，准是那姓齐的给外室做脸，坑咱们兄弟银子”


“花点银子而已，爷还不放在心上，可这主人家也不说来敬杯酒，这可就不地道了，爷们特意来捧场，点了一桌子最贵的吃食，怎么着也得露个脸认识认识不是？”梁子俊端杯喝了一口掺水老酒，还似模似样的砸了下嘴。


廖凡志还当那酒味道够劲，倒了一杯压压嘴里酸涩的菜味，不想刚喝进去扭头就吐在地上“什么破酒？寡淡无味，爷还当是喝了隔夜茶呢！伙计，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来！”


廖凡志拍桌而起，梁子俊眯着眼冷笑，等掌柜的再三哈腰道歉后才站出来当和事佬“算了廖兄，怎么说咱们也是看齐少面子才来捧场的，别倒时脸没做成，反倒让齐少没脸”


廖凡志冷哼一声，丢了一锭银子就想走，梁子俊眼皮半抬“急什么，这桂花酿还没上，总得喝了酒才好走”


掌柜的忙应声“对对对，两位爷稍等，这就着伙计给您上最好的桂花酿”


掌柜的风风火火去操办好酒，梁子俊才安抚暴躁的廖凡志落座。“这一桌子菜才能几个钱，别闹得好像咱扔不起似的，一会儿酒上来喝几口也算给齐少做足了脸，下次见面才好狠狠宰他一顿”


廖凡志挑挑眉，暗搓搓笑道“还是你小子最猾！得，我听你的”


“哪回听我的让你吃过亏了？”梁子俊扯起一边嘴角，笑的风流不拘。


“别冲我笑，你这一笑我浑身都不得劲，还是留给小娘皮吧~”廖凡志搓搓胳膊，暗道这天越来越凉了。


“爷用得着卖笑给她们看吗？你们爱搂爱抱可别扯上我”梁子俊冷笑一声。


“嘿~廖兄莫不是忘了咱们梁三爷最爱干净？他这么些年可只肯调戏良家娘子和未出嫁的姑娘”李守财托着肚子跨步迈上二楼。


“我说守财你怎么越来越圆润了？这撩个下摆也能风度尽失”廖凡志嫌弃的挪了个座位。


“见笑，见笑，这本家就是做吃食的，难免开发新菜色时多尝两口”李守财抖着脸颊肥肉自嘲两句。


“得了，谁不知你万乐斋那可是连京里都挂了名号的食肆，你这身肥肉这几年也没白长”梁子俊托腮用手肘捅着李守财的肚子。


李守财哎呦两声，也就笑着拱手“不才，见笑，见笑”


“呦，这都到了，倒是在下来的最晚，抱歉，抱歉，这顿算我头上全当给各位赔礼”何必亭一进门就先告罪，风度俱佳的连连拱手。


“哪用得着何兄付银子，你能来都是给兄弟面子，快来坐，一会儿好酒就能送来”廖凡志笑眯眯的起身拱手招呼，又热情让座。


“客气客气，那为兄就厚颜了”何必亭挑眉傲然落座，吃白食习惯了，每每还非要拿乔假意推脱，就只这点，在场三人没一个不厌烦的。


梁子俊侧头一撇，背过众人翻了个白眼，刚好看见街边斜对面喝汤嚼饼的陈青，只见他仿佛没吃过好东西般，吃完饼还意犹未尽的将汤喝干才起身结账，再瞧他那身穷酸样，梁子俊整张脸皮都感觉火辣辣的烫！


“兄弟几个稍坐，我再去订个酒楼，咱们一会儿换个地方再行畅饮”梁子俊当下就面色难看的起身交代一句，匆匆下楼来寻。


这一身穷酸若是被人瞧见那丢的可是他梁三爷的脸，原想陈青正老实窝在家中，谁曾想今个就在县里碰上，还好死不死撞到几人眼前，梁子俊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只想赶紧逮着陈青将他送出城去。


等梁子俊匆匆步下二楼来到对街，那吃完馄饨的人正欲拐出街口，梁子俊快跑半条街才将人逮了拖进巷口，压低嗓子皱眉低喝“怎么穿这身就跑出来了？”


陈青一脸莫名，他不穿这身穿哪身？总共就这么几件衣裳，还能穿出花来不成？


梁子俊瞪了这根木头许久，最后一拧眉拉着人从小巷七拐八拐绕到北城门。强行将人送离还不忘警告道“以后没爷吩咐，不许私自进城！”


陈青咬紧压根狠狠瞪他，凭啥出门还得经他允许？挣脱钳制后冷冷回到“我是抵债的不假，但没卖身给你！脚长在我腿上，我爱去哪就去哪！”


说完话，也不理目瞪口呆的梁子俊，径直朝梁家村走去。梁子俊忍住即将出口的喝骂，憋着气也不回酒楼，而是转身就奔梁记布坊行去。


“梁兄这是……莫不是咱们有什么做的不当的地方，惹恼了他？”何必亭起身朝楼下瞧了一眼，一脸莫名其妙。


廖凡志虽不知梁子俊为啥不痛快，但一瞧他那脸色也知道不是因着自己，当下打起了哈哈“估计是突然想起家里有事”


“我刚进来就瞧着他气色不好，估计正不痛快呢，何兄不必介意，咱们先喝，一会儿寻了他定要他好好赔罪不可”李守财当下笑眯眯的拉着人坐下继续吃菜喝酒。


正巧，掌柜送来一坛陈年桂花酿，亲自倒酒挨个赔不是，也就将梁子俊负气离席这事岔了过去。


酒过三巡，何必亭醉意熏熏的笑说“也莫怪梁兄最近心气不好，这要换了我，估计早带人打上门将媳妇抢回来了！哼~谁敢将我定下来的媳妇拐跑，看我不叫舅舅将他们全家都关进大牢”


何必亭一脸小人得志，借着舅舅的威名傲然装相。廖、李二人捧着哈哈两句也就不再接话，这蠢货，这话让梁子俊听见一准掀桌子。


没眼色的何必亭面上继续替好友抱屈，心里却不免幸灾乐祸“你说梁兄看上谁不好？非得瞧上那么一个没啥姿色的乡下丫头，结果人家不肯嫁倒是推个兄弟出来顶嫁，你说这笑话闹的，全青平县估计都知道梁三爷屋里被硬塞了个小哥，还白搭了几百两聘礼，啧啧啧~”


“这事也怪不得梁兄不硬气，那家人忒不地道，不让迎亲直到当天新人上门才知道这嫁过来的是那妹子兄长，你说当着宾客的面怎么能不让人进门？闹开了岂不是更丢脸？梁兄也是够委屈的，被硬塞了个小哥进屋不说，听说那哥长的比个爷们都糙，哎~要是换了我，一准过个一年半载就将人休了另娶，准他进门半载也算全了脸面，若是连三月都不过，被休弃怕是再无人肯要！”


何必亭细细将打探来的消息同二人分享，这梁三爷好脸面，那可是在整个青平县都算的上是头一号，这次遭了这么大一闷亏，指不定心里怎么呕呢，人前还整天装的风轻云淡，笑说屋里的滋味就是好。


众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结果头几天不知道发生这么个事，最好的奚落时机已经错过，等众人下大力气打探清楚，梁子俊已经缓过神来，反说这成婚的滋味就是比野味美妙许多。


何必亭自是不信他那套说辞，认为他只是死要面子硬撑。借着酒劲刚好把憋了月余的谈资抖搂出来。


“何兄倒是神通广大，连这来龙去脉都能摸的如此清楚，可惜这话也就咱们三人私下说说就好，莫要再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家兄弟难堪”李守财眨着小眼睛，先捧后点的三两句话就让何必亭将后面一串奚落收了回去。

第50章 梁记的幕后老板


“哼~这话我只当没听过，再说咱们兄弟关系再好也管不到人屋里去，这媳妇究竟是好是坏，是贴心是贤惠那都得亲自体会一番才知晓。何兄若不怕伤了兄弟脸面，一会不妨当面问上一问，相信梁兄必定会与你好生解释一番，你二人向来最是投缘，又常一起风流雅韵，不如互相探讨一番如何？”廖凡志举杯不阴不阳说完，就径自吃酒夹菜。


廖凡志一番提点，虽让何必亭有些不快，但却醍醐灌顶，立马知道自己酒后失言，嘴里忙叫着“不敢，不敢，一时为梁兄抱不平倒是说了许多不应说的话，两位兄弟还当为我遮羞才好，不然日后我定是没脸再面对梁兄”


何必亭说完还晃悠着起身拜了一拜，李守财倒是很给面子，立马抬手接礼，嘴里嘟囔着“自家兄弟，说什么外道话，梁兄就算知晓也断不会怪罪何兄”


廖凡志冷哼一声，他倒不是非得巴着何必亭这条线，若不是梁子俊另有打算，他早想抽这蠢材一顿。


酒囊饭袋，空有一副好皮囊，肚里没多少墨水还非要学文人学子整天卖弄风骚，若不是借着何知县名头，又有梁子俊暗中护航，凭他这幅猪脑子早该被人暗中不知修理多少次了。


包厢里不冷不热的继续喝酒，廖凡志懒得搭理蠢货，何必亭则是不敢再自讨没趣，拉着李守财净说些风花雪月之事。


梁子俊送走陈青，一头扎进梁记布坊，“滕腾腾~”上到二楼，直接推门走进一间包厢。


得了消息的万大掌柜忙交代一声，亲自接待这位青平县的富家少爷。


万掌柜一进门，忙回手关紧门扉，深深一礼，说道“东家这么晚来店里可是有急事？”


不外乎万掌柜疑惑，这眼瞅着就到闭店时辰，东家这行色匆匆毫不顾忌的闯进来必然是有急事要办。


“交代你办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梁子俊冷着脸看向万掌柜，连口茶都不肯喝就直奔来意。


“正在赶制，现下正值忙季，绣工大多手里都有活计，这客人订购的秋装还未完工，所以您要的式样也只赶出小半，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万掌柜心里暗暗叫苦，这东家原说不急着要，先紧着店里的老主顾，要不是他留了心眼，硬抽出两个绣工赶制，今天怕是就得吞下东家的无名怒火了。


“嗯，做好的先给我取来，有几件算几件，剩下的不用急，等客人的完工后再赶制就成”梁子俊缓下脸色，吩咐道。


万掌柜一听心里又打起边鼓，这嘴上说着不急，可瞧这面色，怕是恨不能全做好才成，心里有了计较，嘴上答应着“我这就叫伙计打包给您放柜上，银子您是记账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不赊账！店里情况怎么样？”梁子俊坐了一会儿也就消气了，再说迁怒这事他还不屑干。


打从14岁支起这摊买卖，万掌柜就一直替他在明面上打理布坊生意，这一干就是6年，平日兢兢业业挑不出错，虽年龄比自己大上两旬，但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谨守礼数，不曾仗着年龄资历拿乔，倒也多得梁子俊信任。


“您上回采购回来的绢丝绸缎大部分都用于给老主顾赶制秋衫，其余放在柜台售卖，余下布料不足卖到年前。今年收成好，也有不少富户挑了好料做新衫，怕是不出月余又得烦您出一趟车，赶去南城采购一批时新布料”万掌柜对店里情况了若指掌，当下就预计出剩余布匹能卖多久。


“嗯，我知道了，回头把好卖的料子列个清单给我，年前也是忙季，多备点厚料有备无患，省的又像上次那般白跑一趟”梁子俊皱眉。


秋收前那次突然离家，正是因为店里布料不足，未免耽误生意只得匆匆出城采购，不想事前定好的数量出了岔子，被那货商掌柜私下挪给其他布坊。梁子俊只得又多跑几家商行，花高价进了些凑数。


这次若是再耍幺蛾子，怕是只得南下去原乡采购布料，价格虽是能便宜不少，但耗费在路上的时间更多，也更危险。


除非万不得已，梁子俊不想行商过远，一是旅途劳顿，二是路途越远行程越凶险，万一碰上路匪或是强盗，那损失些钱财倒是小事，伤及性命则不值当。


所以梁子俊宁愿花高价购置布料，也不愿亲身涉险，反正这些差价也能从其他方面挣回来，完全没必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顾此失彼。


“明日我就给您准备好，让伙计给您送府上去”万掌柜弓腰施礼，说完就开门出去吩咐伙计将东家要的衣裳包好。


梁子俊在店里稍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楼接过二掌柜递给他的包袱，随手打开一角翻看，扯出一条月白色肚兜，扯着嘴角笑说“这绣工手艺不错，店里还有吗？”


二掌柜立马亲自从货架上又取来一件说道“有，赶巧今日就送了这两件来，若是再晚一日怕是有心给您留都留不住。这可算是咱店里的上品，这绣娘平日甚少接小活，自她手里流出来的小衣也不过寥寥几件，每件都是老主顾抢购的物件，三爷倒是眼光好又心疼媳妇，这两件都是上好雨丝锦绣制，料子最是丝滑顺服”


二掌柜舌灿莲花一番夸赞，梁三爷可是个好主顾，为人大方又识货，小衣卖谁都是卖，若是哄的梁三爷高兴，随手就能扔个半两碎银做打赏，是以每每梁子俊进店都是各个掌柜伙计抢着接待的主。


梁子俊接过粉红色肚兜，瞧着上面绣制的艳丽金丝菊勾唇一笑“包了”


二掌柜乐呵呵的收下赏银，亲手接过打包活计，又算了银钱记账“一件素锦滚边外衫，一件花软缎荷叶长袍，外加雨丝锦小衣两件，提花绢里衣三套。一共22两纹银”


梁子俊随手扔出三个10两银锭，接过8两碎银便提着包裹出了梁记布坊。


在梁记这一耽搁，出来后天色都暗了，若是回别院再牵马赶到北门，估计城门早关了。梁子俊也不忙着赶回梁家村，当下先回别院将布包放好，又出门找惯去的酒楼定好位子，遣伙计去寻三人前来相聚。


陈青被梁子俊强行赶出县城，也只当他嫌自己穿的穷酸觉得丢人，心下虽觉不忿，却也没当回事。美美吃过一顿，这赶起路来浑身都冒热气，快走不到半个时辰，赶到梁家村时天都黑透了。


摸黑进入家门，洗漱过后直接进柴房点起油灯，借着亮光将绣品塞到竹篓里，又将今天买的草纸和宣纸对折两次，裁成如同a4纸般大小。


用于写书信的纸张不宜过大，若制作书籍还需再对折一次方行。


陈青自己有毛笔，梁子俊书房又不缺砚台和墨条，买了信纸以后就能写信捎给妹子。有些话不好明面托人转达，更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当初教妹子认字也存了日后方便通信的想法。


再过十日便要立冬，陈青翻出夹袄准备明天趁天好先拿出来晒晒。


越临近冬天，节日越多，农家讲究不大，赶上节庆也就做几样应季吃食便算过节。前几日刚过完重阳节，立冬后又到寒衣节，之后便是下元、冬至、腊八、祭灶、除夕、春节，这一年到头大大小小16个节庆，春节过后新一年又将开始。


陈青猫冬前的准备都已做足，大到人畜冬日里预备的吃食，小到柴房灶前储备的干柴木炭。每当立冬之后，没有短工可打时，陈青就同陈碧坐在热乎乎的炕上绣活，今年虽然不能同陈碧一起猫冬，但想到此刻妹妹身边已有良人陪伴，心下又觉欣慰。


像是终于完成人生第一重要目标，陈青对接下来的日子感到有些茫然。幼时为了养活妹妹努力干活，稍大点又为妹子拼命积攒嫁妆，妹子好容易嫁了个好人家，陈青却突然失去了奋斗的目标。


仿佛重来一世完全是在为陈碧而活，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也只有笼统的娶媳妇过好日子。


可这媳妇不用娶了，还完债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算了，不是还有债没还清吗？与其烦恼日后生活，不如现在就开始拼命攒钱。


给鸡窝门口做了栅栏，入夜便能关上挡风，窝里又铺上厚实的干草御寒。猪圈则是四周用木桩加固，土墙裂缝的地方再和泥抹上一遍就成。


喂过精食，又撒上一抱猪草，陈青便搓着手回到院子。公婆都去了京城，陈青不必隔三差五找机会露脸，每日窝在院里倒也自在。


见中午阳光足，陈青将卧室里的被褥都拿出来拍打晾晒，连书房里的书籍都一块搬出来摊在青石板上见见日光。


梁子俊到家时，陈青正举着藤拍用力拍打棉被，口鼻上围着一方布巾，看到梁子俊进来后，才一把拉下，皱着眉头说“东家，先进屋歇着，院里灰大”


梁子俊将布包随手丢给陈青，捂着鼻子快跑几步进入堂屋，又一把将门关死，才吼出一嗓子“爷饿了，随便弄点好吃的送进来”


陈青放好布包，几把拍完，才放下藤拍进灶房起火炝锅，加水烧沸后放入菜叶、虾米和细盐，再打散鸡蛋倒入锅中飘起满满一层蛋花。


撤火温在锅中，又再舀了一盆面，分出一半加入温水揉成面团，盖布静置一刻钟。令一半加盐拌匀，再揉成面团同样静置一刻钟。


陈青打算做两种面饼，一种是葱油饼，一种是口袋饼。葱油饼就是陈青在县里吃过的那种咸香味较重的油饼，口袋饼则是可以内装馅料夹着吃。


口袋饼的馅料是用胡萝卜、木耳、辣椒切丝，再加肉丝炒成。


炒好馅料后，将面团揉搓成条，分成小剂子。将小剂子按扁擀成面皮，中间刷油，边缘刷水，再用另一张盖起来，将边缘按紧。下锅煎至两面金黄中间鼓起时取出，从中间切开成两个口袋饼，装上炒好的馅料即可食用。


葱油饼则是在面皮上刷一层油，撒上葱花，再将面皮顺长边卷起，搓成细长条。将长条两头向中间卷起，形成两个面卷，将两个面卷重叠在一起，稍稍按扁，再用擀面杖将其擀成圆饼，再将圆饼的两面沾上芝麻，下锅用小火煎至两面金黄熟透即可。


做好两样简单面食，陈青端着蛋汤和饼用托盘端进堂屋。


梁子俊明显偏爱有配菜的口袋饼，拿在手上三两口便吞下一个。陈青咬着葱油饼配着蛋汤慢慢吃，早饭吃的多，肚子不太饿也就吃两个垫垫胃。


吃完饭，陈青拿过布包整理，看着里面两套明显是小哥的服饰和那两件再熟悉不过的肚兜一脸纠结。


梁子俊躺在床上午睡，眯着眼口气淡淡的说道“把你那几身破衣裳赶紧扔了，别整天穿的跟个叫花子似得碍眼”


陈青手指微顿，快手整理好塞进衣柜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出了卧室。梁子俊心情微畅的眯着眼很快便睡着了。

第51章 小哥儿服饰


第二日清晨，梁子俊率先醒来，勾着陈青的里裤逗弄他“想要？求我啊~”


陈青气结，他不穿衣服怎么起身做饭？捂着棉被缩在里侧暗想要不要光着出去，但一想到梁子俊那如同烙铁般炙热的眼神，又耳根泛红的缩紧身子。


梁子俊晃荡着从衣柜里翻出一身衣裳套上，又将给陈青置办的新衣掏出来丢给他“穿上，以后不穿整齐了不准去县里晃荡，否则让人看见我这脸往哪搁？”


陈青抿着嘴生气，原来给他买新衣服是怕丢他的脸，这倔劲一犯更是不愿换新衣，越瞧那滚边的天青色外衫越碍眼。


小哥的衣裳最开始与爷们无异，后经新旨颁布修改着装令，进而服饰行业盛行，讲究点的人家为了加以区分，或是单纯为了好看便在衣服下摆、袖口处缝制滚边或荷叶装饰，领口也缩紧一指，避免露出里面穿着的小衣系带。


更有许多花哨的衣色图案盛行，不仅姑娘媳妇可以裁来制衣，连同小哥的服饰也明亮艳丽起来，好在没有小哥会穿裙子，否则陈青更加不能接受这尴尬的身份。


梁子俊见陈青一脸抗拒，心下不免恼火，这给他买新衣还不高兴？这人怎么凭的难伺候？“不穿就给我光着！”


陈青瞪眼，这人真是越来越霸道了！深吸一口气，大不了以后就在院子里穿给他看，出门自己爱穿啥还穿啥。


并非陈青不爱新衣，而是这小哥的衣服穿起来着实不便，广袖菲边，下摆处还略长一寸。连阳哥平日里都不穿滚边外衫，只做平常打扮，他一个比爷们还爷们的小哥穿的这么花哨还怎么出门？


穿惯短衫，这冷不丁套上过膝外衫，陈青连抬腿都觉得别扭。梁子俊上下打量陈青，也不免眼角微微抽搐，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怎地陈青穿起这繁复飘逸的服饰就这般怪异？


就好像——爷们偷穿了媳妇的长裙一般别扭！梁子俊心下暗自决定，回去就通知万掌柜将后面的衣服都做成爷们式样，陈青是真不适合穿滚边花哨的衣裳，还不如那身干净利落的短打看着顺眼。


好在尺寸合适，穿着也服帖，怎么说自己也是开布坊的，这尺寸拿捏的倒是分毫不差。


陈青别扭的僵直站着，梁子俊心下莞尔，眼尾扫过床上的粉红色肚兜，心下释然，怪不得陈青扭扭捏捏站在脚踏上不肯动，原来是想遮挡他故意落下的那件小衣。


梁子俊勾唇一笑，抬步推开陈青，恶劣的用手指挑起肚兜说道“还有一件忘了穿~”


陈青当下涨红脸，死命瞪着梁子俊手上的肚兜，咬牙说“我不穿！”


“哪有小哥不穿肚兜的？这都做了媳妇还整天坦胸露怀在爷们面前晃悠，你是诚心勾引我不成？”梁子俊故意下流的瞄着陈青胸膛，他越是抗拒，就越能勾起梁子俊调戏的兴致。


“我以前也没穿过，反正没人能看见，穿与不穿都一样”陈青后退一步，打算开溜。


“以前的事我管不着，但你现在是我媳妇，就必须穿起来！”梁子俊微眯着眼靠近，举着肚兜晃晃“你是自己穿……还是……爷帮你穿？”


陈青瞪着那满脸写着“我帮你穿吧”的兴奋表情，暗骂一句可恶！劈手夺过那丝滑肚兜，几把除了外衫和里衣，将肚兜套在脖子上，奋力调整系带长短。好不容易穿好，反手却怎么也系不上背后那两根带子。


陈青反手背在身后，肩背肌肉一起一伏，手指纠结几近抽筋却是越忙越乱，愣是急出了一身汗。梁子俊噗嗤一笑，拍开他的笨手，手指灵活在背后打个结，搬过陈青肩膀，欣赏起眼前艳丽美景。


除脖颈、手腕被晒黑的地方外，被包在衣服里的肤色略显白皙，衬上粉红色肚兜煞是惹眼，金丝菊舒展微卷的花瓣勾在胸前，将隐隐突出的地方衬托的更加引人遐思。


梁子俊舔舔嘴角，伸出两指隔着布料捏住揉搓，声音嘶哑的说道“这雨丝锦最是丝滑服帖，果然是做肚兜的上好布料”


陈青倒吸一口凉气，这色胚不是又想使坏了吧，抖着手捏住梁子俊手腕，扭过头尴尬解释“咳~该……该做早饭了”


“不忙，我先试试手感，免得你穿着不舒服”梁子俊口干舌燥，他说错了，原来穿上肚兜的陈青才更加勾人。


不待陈青反抗，梁子俊就拖了人直接扑倒，雕花大床坚实耐晃，只余床帐起伏摆动却不闻吱嘎作响声。待片刻过后，丝丝隐隐的喘息伴着恶意轻笑不断倾泻溢满卧室，直至那满脸臊红之人羞窘难耐的粗喘出声，床帐才由晃改荡，细细亲吻辗转片刻，大手十指相扣握紧那布满粗茧的手掌用力加速。


“再大点声也无妨~”梁子俊咬着那红艳艳的耳珠，轻笑出声。


陈青腰膝酸软的端着午饭进入堂屋，座上之人笑的一脸餍足。多瞧两眼，那与陈青气质不相符的衣裳也能瞧出两分别致。不过这衣服可不能穿到外面去，私下穿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就好，真穿出去陈青丢脸，自己也得不偿失。


而且看陈青那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也着实是一种心里上的享受。


梁子俊心情好，又觉陈青最近乖顺听话，心里痛快也就给了几分好脸“我下午出门，大概十天左右会回来，你在家乖乖呆着别乱跑……等我回来才准去县里”


说完还着重提点最后一句，新衣服得等他回来才能捎回，陈青没合适衣服自然还是少出门为妙。只要不去县里，这衣服在乡下穿穿倒也不会惹出多少笑话，而且凭他对陈青的了解，等他一走，这身衣裳保准会被扒下来束之高阁，倒也不怕他会穿出门现眼。


陈青听梁子俊今天便走，心下暗松口气，他爱去哪去哪，多久不回来都没关系，反而是在家才会令自己为难。


梁子俊走后，陈青立马脱了衣服，连同那艳红的肚兜一起丢进衣柜。里衣即使再舒服，陈青也不稀罕，仍是穿上洗的发硬的麻衣出门喂鸡喂猪。


各院平日里关上门各过各的，有事串门知会一声也挺方便，过年过节还会凑在一起吃饭，倒也不显生疏。几家走动也算频繁，只余陈青这院冷冷清清，甚少有人踏足。


来找陈青聊天的除了阳哥，便是家里两个未出门的姑娘，偶尔结伴凑在一起吃点零嘴，或是央陈青给炒些山货尝尝。


陈青惯于同小孩打交到，和三人相处的倒算融洽，偶尔染上笑意的双眼黑亮有神，与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样貌完全不同。


阳哥最近越发贪嘴，而且专爱挑酸的吃，陈青腌的那坛腌梅子小半进了阳哥肚子。陈青怕他吃多了伤胃，又拿出野酸枣干让他换着吃。


酸枣具有开胃健脾，生津止渴，消食止泻的作用，酸枣仁还是治疗神经衰弱、失眠健忘、阴血不足的一味药材，对小哥和姑娘吃了也有好处，像阳哥这种期待早日受孕的情况，酸枣仁能起到让内里孕育器官兴奋的作用。


陈青多年采集草药，从林掌柜那知道不少关于药材的知识，所以进山收山货时特意寻了几颗酸枣树，小部分取核晒制磨成细粉，大部分都做成零嘴送给阳哥吃食。


陈青只留了少部分当开胃零嘴，药用酸枣仁粉则是打算留着送到林掌柜药铺换银钱。阳哥吃完了自己那份又跑到陈青这来蹭吃，直夸陈青熬的酸甜银耳红枣汤好喝。


陈青也不点破，将剩余炒酸枣仁都打包给他带回去。阳哥抿着嘴不好意思笑笑，手脚飞快的接了东西跑回家拿出一包糕点硬塞给陈青说是回礼。


“总是到你这拿吃食，我也没那么厚脸皮，刚巧子贤托人从省城带回点特色糕点，你全当尝个鲜。”阳哥腼腆的说完，摆摆手就溜回自家院子。


梁子俊这次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原本预计趁没落雪前最后进一批布料卖到年后，不想上次与那货商掌柜闹的不太愉快，这次前来采购，对方不但提价，还有意以次充好。


梁子俊一怒便不再同他家商谈，而是私下打探诚信好的货商。花了三天时间在南城大肆宴请布贩，还真让梁子俊碰到一个合心意，信誉又好的货商老板。


此人姓商，祖辈便是行脚商人起家，原姓已不可考，只从族谱记载改姓后便代代走商贩卖。后在原乡定居，从当地农户手中收集蚕丝织锦纺纱，再周转各省贩卖布匹丝绸。


梁子俊多方打探，确认此人确在原乡有产业，又查看过货仓库存，布料质量，一一确认后才跟这商姓掌柜商谈价格。


敲定了具体数量，又谈拢价钱，梁子俊雇了壮汉随从，说是要去原乡考察游玩一番。商姓掌柜心思剔透，也不点破，只说自己正有意返家查看货源，便陪着梁子俊一同回了本家。

第52章 乡采购


并非梁子俊谨小慎微，而是世道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这布坊买卖不预计做大，梁子俊也必须去原乡走这一遭。


梁子俊一直便想南下亲自来这产麻种桑之地瞧看，只因家中爹娘顾虑，多次未能成行，此次借机前来，一是查看供货商的实力，二是来瞧瞧有没有时新布料。


青平县这间布坊经营6年也积攒了不少底气，客源稳定，间又养了不少绣工好的绣娘，就连附近县城都有闻名前来购买的主顾，是以这货源定要抓稳，质量也必须上乘才好。


况且梁子俊有心在京城再开一家布坊，虽不敢同那些老牌布坊竞争，但做些中下游生意也有不少赚头。而且一开始虽没有竞争实力，但日积月累，只要货好，还怕引不来上等客人？


梁子俊脑子灵活，又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日，这个想法早已成形，只待确保货源质量，就能同大哥商议开店之事。


到时，自己依旧驻守青平县，京城布坊只要雇个稳妥的掌柜，再让大哥三五不时帮忙盯看着就行。


到达原乡后，已过立冬，原乡气温竟比立冬之前还要暖上几分。梁子俊一行先是查看了桑田，又将作坊挨个走上一遭，直至将所有织出的布匹种类详细摸过一遍，梁子俊才彻底放心。


大夏国主产粮食、丝绸、陶器、等工艺物件。像冶金、锻造等武器则主要靠贸易从他国换取，是以重农轻商之势在夏国不算严重。


少数土地贫瘠，靠收购粮食维持天灾的国家则有明文规定限制，种种赋税，不但抑制商业发展，更是将弃农从商之人贬做贱籍，世代不可翻身，并不准入仕，连衣食住行都需多加注意，不可与良籍同桌而食。


甚至在民间尚有良贱不婚的说法，原是指良家不屑同卖身为奴之人或是乐籍通婚，若强行婚配需将子女挂在贱籍名下出嫁，还要逐出族谱避免连累全宗。商籍被归到贱籍后，连带成婚也只能婚配贱籍，虽不公，却受制于朝廷不得反抗，除非举家搬迁，否则即使有家财万贯，也备受鄙视，得不到应有尊重。


梁家虽也经商，但有大量祖田仍属农籍。农籍之人可以经商，但必须有土地挂靠，若弃农从商（变卖田地），才会更改户籍。


所以，在夏国商人身份虽低，但有朝廷扶持，却不会出现那些不公正待遇，甚至有钱的富商老爷地位远远高于贫穷农户。毕竟活在世上，银子才是最实惠的东西，有钱可使鬼推磨，即使是官家老爷也难逃利之诱惑。


商贾无权，但这银子使到位了，便也能借到势，借由银子商贾便成了有权有势的富家老爷。


在前朝初时，衣饰布料的使用亦分三等。


丝绸最开始用于制衣时，仅供皇亲贵族及官员使用。商人，学子，地主等中层具有一定经济实力的才可以穿着棉布。底层人民多穿麻布和葛衣。


后经大力发展，养殖桑蚕，丝绸纺织不似以往短缺稀罕，为推动贸易改善底层生活水平，朝廷颁布新旨，废除限制，鼓励农家种桑养蚕，大力生产丝绸用于贸易。并允许有条件者穿着丝绸制作的衣衫，但其特供图案和顶级布料依旧只允许有身份的皇亲贵族及各级官员穿着。百姓在款式及图纹上均要予以区分，不得仿效。


所以即使普通百姓穿的衣料再好，再华贵，也能从服饰上辨认出身份。


丝绸只是统称，面料若细分可多达数种，以锦、缎类最为常见，多用于制作外衫、衣裙、肚兜、被面、铺盖等。


细分为：素锦，菱锦，云锦，蜀锦，织锦，玉锦，雨花锦，散花锦，彩晕锦，雨丝锦，织金锦，花素锦。雪缎，花软缎，素软缎，织锦缎，古香缎，妆花缎。


绢类则因织法不同分为半透和不透两种，多用于裁制里衣、手帕、床帐、屏风、壁挂等。种类只有平素绢，提花绢和天香绢三种。


绢纱是近期流行起来的布料，因轻薄透明，多用于夏日床帐、女性衣裙装饰、过滤杂质，或用做屏风刺绣。


梁子俊此次前来最大的收获还是绫，用纯桑蚕丝织成的素绫，它质地轻薄、柔软，主要用于书画装裱，也可用于服饰。


绫类织物的地纹是各种经面斜纹组织或以经面斜纹组织为主，混用其它组织织成的花素织物，花素绫色光漂亮，手感柔软，可做四季服饰。


花素绫只特供朝廷，平民不能穿着，是以梁子俊只采购了用于书画装裱的素绫，若是加以巧制，也是做服饰的新布料。


梁子俊采购到新布料也算不枉此行，又开拓了新思路，也算是意外之喜。在原乡呆了三天，便匆匆踏上回乡路。


往返原乡光耗费在路上的时日就多达半月，这还是众人轻手利脚，快马加鞭才赶出来的，加上在原乡和南城耽搁的时日，22天后才返回青平县。


越往回走，天气越冷，梁子俊早早就穿上了夹袍（长棉衣），但骑在马上依旧觉得寒风凛冽，刮的脸颊生疼。


临近青平县，还下起了小雪，这该是今年的初雪。细雨夹着雪花纷扬飘落，落地即化，打在脸上、手上化作水珠，聚少凝多慢慢滑落。不一时外衫上便浸湿一片。


梁子俊顶着雨雪奔进青平县，打马到达驿站，伙同壮汉吃了一顿热食，便遣散同行侍从，又每人多打赏半两碎银。


回到县城别院连澡都顾不得洗，就趴在床上沉睡，直睡到饿醒，才爬起来出门觅食。


梁子俊在青平县买的是个一进院落，由四面房子组成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共五间，称“三正两耳”。正房南面两侧东西厢房各三间，与正房成“品”字形排列。


正房对面是南房，又称倒座房。其檐墙临胡同，门窗都朝北，采光不好，因此一般作为客房或者下人居住的房屋，最西为厕所，最东为宅门。


宅门占据倒座房东头一间房屋大小，进门后迎面是镶砌在东厢房南山墙上的坐山影壁（照壁），左拐通过屏门便可进入院内。


临出门前，看院子的梁伯早就对梁子俊隔三差五回家见怪不怪，捧着刚做好的稀饭蹲在院子里吃的头都不抬。


梁子俊微微撇嘴，他这什么命？一个两个都不拿他当回事。


填饱肚子，晃悠着走进梁记布坊，伙计和掌柜殷勤上前，梁子俊像个富家少爷般随手翻看刚摆上货架没几天的布卷，问道“到了不少新料子啊~”


“三爷来的赶巧，这些布料刚摆上货架，都是时下最新面料，这都入冬了，三爷是不是也该做两件换洗衣裳了？”二掌柜给伙计使个眼色，走出柜台亲自介绍。


小二眼露不愉，却不敢造次，只得颠颠去端了杯新茶放在桌案上。


梁子俊看了一圈，翘着腿坐在桌岸边，端茶慢慢品着。


“前阵子忙晕了头，都忘给三爷留两块好料裁秋冬衣裳，这次到的云锦手感最好，不若小的做主给您留上一块？待您想起来我就给您做出来”二掌柜一脸懊恼、自责道。


梁子俊扯着嘴角斜瞟他一眼，吐出茶梗，语气清淡“二掌柜的眼光我还信得，就依你挑上几块素料给爷做得”


“得嘞~我办事您放心，一准挑素净料子给您裁，咱三爷这身段、气质越是干净料子越衬您的清贵”二掌柜嘴上抹了蜜般夸的梁子俊嘴角微挑。


“不知前些日子给少奶奶做得衣裳穿着可服帖？若是做得不好，我一准给那绣工送回去，把银子都退给您”二掌柜再接再励。


“还算妥帖，就是式样不得我眼，他也不喜，我之后有交代过你们大掌柜，一会儿得空我去瞧瞧新衣裳做的好不好看”梁子俊放下茶盏，挑着眉头四下瞧看。


二掌柜一听，立马暗骂自己嘴贱，忙说道“您瞧这误会闹的，感情少奶奶是不喜繁复式样。也怪我不仔细，您都不喜花哨，想必少奶奶也定是个喜欢简洁大方的主，要不您再瞧瞧刚送来的小衣？上回您不是还瞧上我们绣娘的手艺？赶巧大掌柜吩咐她多绣两件放店里寄卖，您来瞧瞧看有没有可心的~”


梁子俊也不点破，勾唇起身，抖了抖下摆，跟着殷勤的二掌柜朝货架行去。


“这绣娘手艺就是好，刚送来5件，转眼就被挑走三件，这余下两件可不是挑剩的，而是我们大掌柜瞧着式样新奇，特意挑了高价等有眼缘的主顾上门”二掌柜舌灿莲花，将挑剩下的肚兜换了个说法，立马抬高价格。


梁子俊只当没听懂，拿着两个肚兜仔细端详，这常人给媳妇买私密物件都是掖着藏着，就梁子俊一副理所当然的拿在手里认真端详。


旁边正有几位女客在挑选，瞧他一个爷们拿着女人家的东西都不免羞红了脸，扔下正在看的绣帕暗啐一口，着伙计将相中的物件送到里间挑选。


梁子俊挑挑眉毛，笑的一派风流，似模似样的挑上两句毛病，执起一块说道“这鸳鸯戏水、百子千孙的式样都太过老旧，你家这绣娘还算手巧，梅开三度绣的可圈可点，就是缺了点情趣，这穿在里面的东西当然是越……越好~二掌柜你说是也不是？”梁子俊邪气一笑，对二掌柜挑挑眉毛。

第53章 想家的冲动


二掌柜闷笑两声，连连点头称是，这梁三爷花名在外，谁不知他最是风流？爷们爱好的那点事，二掌柜心下最清楚，忙保证可以给梁子俊照喜好定做。


“就是这价格，估计不能太少，咱家这绣工不爱绣这些小件……”二掌柜假意为难说道。


“无妨，只要按照爷喜欢的式样来，爷付她双倍银子”梁子俊无所谓的摆手，反正这银子最终也是流进自己口袋，在自家店里消费，梁子俊一贯大方。连给掌柜小费，也只当奖赏他们努力尽责。


二掌柜笑的见牙不见眼，直说您体谅咱们最好，忙将梁子俊让进二楼包厢，又亲自磨墨铺纸。


梁子俊琢磨许久，才一脸浪笑描绘一纸画样，又在下面提了一首蝇头小诗做落款。


换过一张纸，又画上一幅，特意注明要用绢纱绣制，想着半透明肚兜上绣着一汪春水，两条锦鲤，如此简洁明了，多好的寓意！


二掌柜抚掌连说妙不可言“这鱼水之欢自是不言而喻，三爷果然是性情中人，豪放不羁，不似那些迂腐书生无趣却闷骚”


梁子俊抚着下巴笑的意味不明，他都有点迫不及待想看陈青穿上特制肚兜的模样了。那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最是逗趣，若勉强穿上，必要侧头满面羞窘的紧握拳头，眼波忿然中流转出一抹委屈。


光想着那副美妙情景，梁子俊就感觉下腹隐隐升起一股热气，忙将墨汁吹干，折叠交给二掌柜。


二掌柜得了吩咐便退出包厢，梁子俊瞄着那隐隐乍起的下摆，无奈苦笑，他这真是着了魔了，光想想就能兴起，怕是不等陈青穿上自己就要把持不住了。


灌下两杯凉茶，平息一刻钟后，梁子俊才吩咐伙计将大掌柜叫来。


万掌柜一进门就告罪“东家，不知您来了还请恕……”


“得了，就咱们俩，别每次都这么规矩，说说店里情况”梁子俊摆手制止万掌柜行礼。


万掌柜立刻满面笑容的介绍到“这次回来的布料成色都算上等，颜色式样也都新鲜，主顾们喜欢，店里生意自然就跟着好了两成。”


“这近一月已将之前积攒的衣裳都赶制交工，连着绣娘手里的活也交上来5成，店里新进好几种面料，老主顾大都扯了几块裁衣比拼，倒是让绣娘们又忙活起来。余下布料足以支撑到年节，就是去年积攒的那十几匹厚料需要尽早出手，不然这新面料一上柜，怕是更卖不动”万掌柜几句话就将重点交代清楚。


“嗯，那些陈年布料不要再推给老主顾了，若是庄户人家有来采买的直接降价卖给他们，不求赚钱，至少要将本钱拿回来”梁子俊说道。


“是，我明白了，您信里交代的素绫我预备先在何知县那里试试水，若是得了何知县赏眼，想必素绫到货后定能翻上两倍价钱”万掌柜一谈到新面料就眉飞色舞，这不，素绫还未到货就已经惦记着要预先推广。


梁子俊微微一笑，赞同的说道“这法子不错，只不过这事不用你去办，否则必是要被那贪官惦记上，就算打响了名头，也非得被他扒去一层皮不可”


万掌柜忙点头应是，确又有点欲言又止，梁子俊知他心思，只得预先告诉他，免得他忧心“我与那何必亭也交往许久，这法子自是要在他那里想，只要设计让他将这裱好的礼盒送到何知县府上就成，之后自有人上赶着来店里求购”


万掌柜连连称是，东家果非常人，不似世人所想那般玩世不恭，攀附权贵。愚昧之人才会认为东家与那无赖相交是为了巴结上何知县，殊不知东家用银子供着何必亭，却不曾踏进贪官府邸半步。


其中利益筹谋万掌柜只敢猜测几分，其余却是不敢妄言，但只从偶尔表露的事端中也能肯定，东家日日与那厮鬼混定是另有图谋。


“素绫到店后大半藏进库房，连伙计都不要知会，你私下办好就成。明面上供应的素绫也不要多摆，只跟客人解释这东西稀罕，店里也不敢过多储备，用于装裱尚且不足，更合论裁剪制衣。这东西越短缺越稀罕，只要将胃口吊足了，不怕有钱主顾不花大钱置办一套”梁子俊说到生意那就是个人精，手指点着桌面主意一个接一个，就等挖好陷阱请肥羊入套。


万掌柜听的连连点头，说到做生意的门道，他这浸淫商界近二十载的老掌柜都有所不如，可见梁子俊头脑灵活，思路敏捷。


商谈好一些琐碎事件，梁子俊才提起正事“之前嘱你改制的衣裳完工没？”


突见东家一脸正色，万掌柜还当有什么重要事情忘记提点，不想竟是为了此事，他这东家着实令人难以揣度，相交六年，也偶有被他突来之举惊得反应不及。


万掌柜深吸口气，放松紧绷的表情恭敬回话“东家吩咐的事自然不敢拖沓，衣衫早已备妥只等东家来取，我这就去给您拿来查看”


梁子俊提眉点头，他虽性格乖张，却非是难以揣摩之人，这万掌柜心思剔透，若非他刻意为之，又怎能放心将产业交托旁人全权打理？


越是偶有诧异，才会越加小心谨慎，这御下与管理都非易事，甚至比做生意还要难上几分。若是做的不好，引狼入室，千万家财尽散也是有可能的事。


这世道，人心最为难测，御下要讲究三分拉拢七分提防，还要表现的用人不疑方可物尽其用，赏罚有度才能令管事掏尽才华倾力掌管店中大小事务。


梁子俊也非是一朝一夕间揣摩出这些御下手段，这里的沟沟道道有许多都是他那个远在京城做生意的大哥教授的。梁子俊又极为聪明，知一推三，很快便琢磨出一套适合自己的御下本事。是以，他人虽不在店，却能令万掌柜服服帖帖，认真负责的替他掌管店铺。


新做得的衣裳都是爷们式样。服饰特点是上衣下裳、宽衣博带。衣服分窄袖、中袖、广袖，长度在膝盖上下。领、袖、襟都用花边装饰，以带束腰。（下身穿的裳实际上是裙，而不是裤。袖口名称也有细分，本文架空，服饰过于繁琐，so自定义，切勿考究，有讲究的同学请看作者有话要说）


外衫及膝，胸前交叉抿襟在腰侧系带。下穿外裤，颜色可同外衫一致，也可混色。


长衫（又称长袍）则是过膝寸余，同样抿襟腰侧系带，下摆略长在大腿两侧开叉，落座，上阶皆需撩起前方下摆保持文雅。大多文人学子偏爱此类长衫，外裤颜色多为白色。


短衫是劳力惯穿的式样，下摆略短，不过臀，腰间系带方便劳作。外裤可同外衫一致，也可混色。袖口略窄，只有掌宽，不似外衫和长衫那般分广袖和中袖。


中袖为平日着装，若为礼服（如官服、喜服、丧服、祭祀、礼宴等）则为广袖。武人不论礼服或常服均为窄袖束口。


里衣白色或原色，贴身穿着，多采用柔软舒适的面料。爷们夏日只穿五分里裤，立秋之后才穿长袖（秋衣）、长裤（秋裤）。


梁子俊给陈青一共做了7套衣衫（包含外裤、里衣、里裤），其中两套外衫、两套长衫、三套短衫。外衫和长衫中袖、广袖各一套，都是锦、缎布料缝制。短衫两套棉布，一套软缎。外加羞人肚兜三件，夹袄、夹袍各一件。


夹衣內絮丝绵，也算内衣，外出时只能衬在正服里面。按陈青的说法，夹衣就是棉衣，分短袄、长袍两种，农户惯穿短衫，这里面自然也只能穿短袄，若换外衫或长衫，里面则需配夹袍。


北方地区越冬多穿皮裘（皮衣），因青平县地处偏南，是以只穿夹衣便能过冬。


这些衣裳都是请的上等绣娘缝制，针脚细密，绣纹工整。梁子俊细看之下也没挑出什么错处，满意的点点头，提了包袱去楼下清算。


多日未回故乡，乍见这熟悉街景，梁子俊也不免感慨一番，文艺的作了首酸溜溜小诗，回别院丢下布包便兴致高昂的出门寻乐。


梁伯默默目送那欢脱的背影离去，摇摇头，关上宅门，又给劳累多日的骏马喂上些好料，这才慢悠悠跺回南房，给逝去多年的夫郎供上一支香。


默默诉说少爷今日又如何如何，最后还不忘老话重谈“这皮娃子还跟小时候一样欢实，这都娶了夫郎咋还没正形哩？也不知这新夫郎长的是个啥模样，脾气好不好，这皮娃子若没个好人管束，怕是要上天作妖呦~……”


梁子俊在青平县野了两天就有点不耐烦了，第一次有了想家的冲动还是为的那事。


往常一大早习以为常的一柱擎天，也开始变的越发难以忍受。用手撸撸完全没有纾解的意思，只得瞪着眼睛等它自己平息。


梁子俊总说陈青拧巴，其实他自己也挺拧巴，明明想的是陈青本人，偏要将这冲动当做是本能的欲望促使。偏偏还越想越压制，最终烦躁的扯着头发认定自己就像是毛头小子一般初识情欲滋味，有点欲罢不能。

第54章 挖坑埋了你


酒桌上，廖凡志看着兴致缺缺的梁子俊说“梁兄，你这一走就是大半月，回来也不说给家里去个信，再不回家怕是嫂子会忧心吧”


梁子俊白他一眼，一脸无所谓的说“我一大老爷们还能被媳妇栓住？笑话，只有他惦记我的份，爷才不怕哩~”


“呦呵~这是给兄弟几个竖威风来了，哥几个可都瞧清楚了啊，若是某人哪天突然改了性子，咱可得好好臊臊他，非罚他半月酒不可”廖凡志一脸瞧好戏的架势，这别人不清楚咋回事，他这个知己还能不了解？


别看梁子俊嘴花花，没事又爱招哥撩妹儿，可说到底这家伙也就是个面花心不花，有心无意的浪荡公子。往常洁身自爱从不沾惹花楼姑娘，连带被调教熟软的哥儿馆也不曾踏入。


清心寡欲活到20岁，又刚娶了媳妇，虽是一开始不太满意，但时日久了，怕是没什么感情也能交流出感情。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尤其这家伙前些日子可没少往家跑，隔三差五的勤快劲，他这个老友可都看在眼里。


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还非得装什么不在意，在这演给谁看呢？廖凡志一脸鄙夷的用眼尾瞪着梁子俊，直将脸皮堪比城墙厚的梁三爷臊的微红了耳根。


梁子俊微恼的暗瞪他一眼，端杯打岔“来来来，别搭理这家伙，他就是个惧内的怂人，何兄、李兄这般爷们可别沾染他这般习气”


“呵呵……”李守财乐呵呵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总之谁也不得罪。


何必亭就没眼色了，傲然的挺起胸脯“那妻妾本就该尊夫为天，岂可过分娇惯？倘若事事依了心意，难免骄纵到要指鹿为马、不辨是非，廖兄虽是商贾之家也得多注重家眷品性，不可过于宠溺妻妾，不说管教到唤之即来，挥之则去，也得让她们懂得恪守本分，规规矩矩在家相夫教子才好”


廖凡志气的好悬没将酒杯砸他脸上，好在多年经商早就练就到喜怒不形于色，暗自在桌下狠狠踹了梁子俊一脚，恨不能将那个蠢货丢出去。


梁子俊知道兄弟受了委屈，立马笑脸盈盈的举杯赔礼，何必亭不明所以，也跟着调笑两句。梁、廖二人互相朝上看了一眼，默契的喝下杯中酒，当做啥事都没发生般又拉了个话题几人调侃。


正说到齐公子的外室不安于室，同一个年轻俊郎私下苟且，还合伙吞了酒楼的盈余。廖凡志当下拍桌大笑“活该，让那小子坑咱们，我当初说什么来着？这二手女子要不得，开个酒楼还将美酒兑水、炒菜缺味，就这样的品行能干出什么光彩事？我看姓齐的就是被猪油蒙了眼，看不清那女子的本事，换了我，就是长的比花还好看也不敢娶进门！养不住的媳妇如同那养不熟的狼，不但要叼了你的心，还要伙同狼子来吃你的肉”


廖凡志一番嘲笑惹得几人心有所感，只余何必亭唏嘘不已“这得亏没娶进门，看来当初齐公子的正妻以死相逼，坚决不许纳妾，倒也存了几分机智。当初我还暗骂过那妇人不够贤惠、没有容人雅量，不想她却是早已看穿那荡妇本性，倒也替齐家挽回几分薄面，至少书香之家不至于因丑事蒙羞”


何必亭一番言语让其余三人纷纷无语噤声，最终还是梁子俊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何兄机智，倒是我等不够豁达，看不清这事情本相。何兄一言当如厉棒，令在下幡然醒悟，这娶妻当娶贤，我那糟妻虽不才，倒也是个持家有度的良人，与其在外拈花惹草，不若好生同屋里人相互扶持，至少不会闹出如此丢人的丑闻。何兄有此感悟，想必是也决心要同那些外室断干净，免得祸及家誉，污了官家名声。”


“梁兄说的不错，何兄果然比我等深具慧根，这外室就是难同心，不若那明媒正娶的妻室顾家，听君一言，在下也要好生清理身侧，免得外室霍乱，累了家族名声”廖凡志一脸快刀斩乱麻，煞有其事说的斩钉截铁。


“我也当效仿廖兄大志，那外室再好也不过妻室贴心，不过一个女人，断就断了~”李守财一脸割肉般疼痛的表情，说完还猛灌一口酒，喝完后豪爽的说“痛快！爷们就当有此决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与其事后后悔，不若一开始就将危险抛掷，反正还有春香楼的姑娘陪着爷们，爷们也不怕孤单，哈哈……”


“说的好！我听说春香楼又新来了几个好看的小娘皮，那身段，皮肤都水灵灵的……”廖凡志一脸兴奋的接过话题，暗中戳着梁子俊——你小子够狠！


李守财顺风顺水的将事态引致春香楼的姑娘上，三个臭皮匠将一个二傻子玩的团团转，何必亭还必须得装的一脸清高，豪迈的哈哈赔笑，实则心底早已犹如万刀割心般钝痛。


你们那一个没外室，一个只养了一个，还有一个有没有还两说，当然不介意断干净了！他可是在外面养着好几房美貌外室，个个都赛似解语花，温婉贤惠又贴心，可这大话都放出去了，虽不是自己本意，但仔细一想也不怪众人误解。


何况梁兄几人将他捧的这般高，他也不好自堕身份收回前言，是以即使心下不忍，面上也只得说的漂亮。


坑了何必亭，梁子俊醉醺醺的敬他一杯，嘴上恭维话说的那叫一个顺溜，直把何必亭夸的飘飘欲仙，顺杆即上，就差没说自己犹如那贤明圣上一般有远见。


梁子俊听他越说越浑，忙又一举杯，说道“我再敬何兄一杯，今日聆听教训，心下犹如拨云见日，豁然敞亮，我便不多与兄弟闲聊，当下应即刻返家同糟妻重修旧好方是当务之急，现下告辞！”


廖凡志听他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心下是即佩服又鄙视。想媳妇就说呗，还非得遮遮掩掩，整这么一出，坑了何必亭几房外室不说，还给自己回家找到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哼~够无耻！够狡猾！当下也不犹豫，起身执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心有戚戚兮，不免也惦记那在家独守空房的糟妻，就此告辞，改日再聚”


李守财眨眨小眼睛，这俩混蛋溜的倒是快，看来这顿非得他请不可，不过这烂摊子他可不打算收拾，由着烂醉如泥的何必亭睡死在酒楼。


梁子俊得了借口，一出酒楼就眼冒精光，哪里还有半丝醉酒的模样？前脚刚走，后脚跟出来的廖凡志只抓到一片衣角，那贼精的混蛋就踩着风火轮消失在街道。


“娘的，跑这么快！还给我死装！瞧哪天爷不去你家揭穿你的本来面目！”廖凡志恨恨的啐上一口，又甩着袖子往家走，他好像确实很久没跟媳妇谈心了……


梁子俊未时末回到别院，把门板拍的那叫一个响，梁伯开门纳闷的瞪着他“咋？出啥事了？”


梁子俊翻了一个白眼，这偶尔回来早点还不习惯？心下郁闷，也不多说，只吩咐“把马鞍披上，我回乡呆两天”


梁伯冷着脸，狠狠剜他一眼“两天？晓得你离家多久么？自己弄去！”说完便不理梁子俊，将房门“啪~”的一声关上，点了香跟夫郎絮叨。


梁子俊气结！这老头脾气越来越大，完全不拿他当东家看，还处处给他脸子，要不是看在同是一个村，又看着自己长大的份上，他真想将东西给他包吧包吧一脚踹出家门！


可再郁闷也只得自己动手，老头说不管就不管，自己急着回家，哪有时间跟他扯皮。只得亲自上好马鞍，又进屋提了包袱，临走前还暗搓搓的从床下掏出一个木盒，打开瞧着里面一溜玉器笑的那叫一个猥琐，做贼般塞进包袱，牵了马就冲北门行去。


城里不得骑马，梁子俊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骑上马一溜烟功夫回到家，守门的魏凉也只是诧异的问候一声，就规矩的牵着马去安顿。


梁子俊抗着一个大布包着实有几分滑稽，拍开院落大门，瞪着陈青呲牙“这么慢，躲院里干嘛了？爷回来也不知道问候一声！”


梁子俊推开陈青，大步流星的进入院子，反身将布包丢到陈青怀里，拍拍手，潇洒的走进堂屋。


陈青抱着布包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这手感，怕是衣服之类的物件，但梁子俊临走前的包袱是自己给收拾的，只带了两身换洗衣服一件夹袍，哪有这么多？


抱着布包刚进堂屋，梁子俊早就在卧室等的不耐烦，大爷般招呼陈青打开包袱，一脸打赏般炫耀“瞧爷待你好吧，知道你不爱穿花哨衣裳，特意给你做的爷们式样，还有三套短衫方便干活，还不快过来谢爷打赏？”


想想陈青那驴脾气，又加上一句“算了，你就给爷笑一个意思意思就成”


陈青傻眼的瞪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新衣裳，除了一套棉布短衫，其余皆是锦缎丝绸，如此奢华让总是处在贫困线的陈青也不免心速失调，这些都是给他做的？


随手拎起一件广袖长衫，尺寸刚好，就是这礼服怕是一辈子也穿不上一回，确是要浪费了。好在肚兜不是自己绣的，不然陈青都要怀疑梁子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故意将他绣的肚兜买回来让他穿！

第55章 磕磕绊绊的小俩口


既然是巧合，陈青也就不再小心谨慎，白眼一翻，张嘴就来“这么多衣裳我哪穿的过来，而且都是顶好面料，我一泥腿子哪穿的出去？有套棉布短衫出门做脸就行了，其他都拿去退了，不然搁家里也穿不上。”


梁子俊虎眼一瞪，颇有几分气势，拍着床板叫到“爷给你买新衫不知感谢也就罢了，还敢指使爷做事！我瞧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莫不是仗着爷宠你几分，便不知进退了？”


“你啥时候宠过我？不要脸！”陈青涨红着脸，粗声叫到。


梁子俊一梗，还真说不上来，这买新衣原也本着不纯目的讨好他，现下更有几分羞恼，当下也不多话直接拉了人就扒衣服，嘴里哼唧着“爷就让你看看到底是如何宠你的！”


陈青捂着衣服躲避，这人又这么没羞没臊，一说不过就开始耍横，非要在床事上教训他。


陈青越反抗，梁子俊越迫不及待，眼冒绿光的刚扯开衣领，就瞧见光秃秃的锁骨，当下气急叫到“你又不穿肚兜！爷不是嘱咐过你必须穿上吗？这外衣不穿就算了，小衣也不说穿上一件，你拿爷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我不爱穿就不穿，凭啥非得你说啥是啥？”陈青急眼，一把推开梁子俊躲进屏风后面。


“呦呵~你给我出来！爷保证不打死你！”梁子俊微眯着眼睛威胁道。


“就不出去！你别以为每次耍横都能得逞！”陈青屁股一紧，抓着屏风边缘挡在二人中间。


梁子俊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安抚道“没瞧见爷这想你想的紧，赶紧给爷去床上乖乖躺好，爷保证不亏待你！”


“你……无耻！”陈青气结，这家伙说那许多为的还是那事！这个色胚！混球！


“快快快，别磨蹭了，早点晚点还不是得上床睡觉，你乖顺点，爷今晚就轻着点要你”梁子俊舔着嘴角催促。他是真想的紧，这微微的胀痛感不断在消耗他的耐心，原本设想先温存一番联络联络感情，可这箭在弦上的紧迫感却令梁子俊无暇他顾。


陈青深吸口气，他根本拧不过这无赖，只得绷着身子从屏风后面出来，刚站到床边，虎视眈眈的色狼就飞扑而至，几把扯开腰带，剥了短衫、夹袄，疯狂扑在身上索吻。


多日未曾行房，那里紧致的犹如初始，梁子俊带了丝急切，又惯于横冲直闯，直至将陈青逼出一丝泪意才幡然醒悟。缓下身形等他适应，懊恼的爬爬头发，大力拍打那肥硕又紧实的肌肉一记“以后我不在家记得上势，免得爷辛勤开垦的肥沃田地又失了水分！”


陈青咬着嘴唇狠狠剜他一眼，这个色胚竟将那里形容的如此猥琐，虽不知那上势是什么，猜也知道准不是什么好事，一口咬上梁子俊脖颈，含糊着说“好了~”


梁子俊早已憋不住，立刻快马加鞭奔驰起来，咬牙仰头犹如骑跨在骏马上的将军，跟辛勤开垦田地的模样相差甚远。只余翻耕播种时，那挥汗如雨低头弯腰的模样才能看出点劳动人民辛勤耕耘的模样。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阿青可知这其中意境？”梁子俊含笑调戏，难得柔情蜜意一把。


陈青刚从余韵中回过神来，不免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回到“10两！”


梁子俊气结，狠命揉了那胎记一把，咬牙说“你就知道银子！看爷怎么拾掇你！”


陈青心尖一颤，拼命忍住欲出口的惊叫，咬牙忍过一波又一波的快感。


直到旱田又被辛勤浇灌成肥沃的水田，梁子俊才从一堆衣服中抽出一块肚兜给累瘫的陈青套上，抱着人心满意足睡觉。


陈青第二日卯时方醒，瞪着那窝在自己侧颈酣睡的混蛋恨不能给他几拳，抬手无力的拨开那沉甸甸的大头，恰巧对上一双清明眸子。


“醒了？爷饿了”梁子俊笑吟吟开口。


陈青气闷，这混蛋开口不是要吃饭就是要“睡觉”，没个正形。咬牙刚要叫他放开自己，忽的脸色一紧，探手从后面拽出一根小指粗细，筷子长短的棒子，入手微温，想来塞进去的时辰不短。


梁子俊笑的一脸猥琐，陈青举着玉质筷子气急“这什么东西？你又想干嘛……竟塞这东西作弄我……”


梁子俊抬手抢过，又去翻陈青身体，顶在后面认真说道“别拿出来，以后夜里含着，也省爷几分力气”


陈青劈手夺过，黑着脸瞪那无赖，只见无赖笑的一脸荡漾，拍着肉蛋挑眉说道“难不成你更喜欢爷亲力亲为？爷虽不惜这点力气，可若放上几日不管又失了水润，不是白费爷一番功夫？”


陈青终于弄明白这玉柱的作用，当下心底涌起怒火，双手用力掰断玉势丢在地上，爬起来就想给梁子俊一巴掌。


梁子俊眼疾手快握住那只手腕，却无力阻止被拦腰折断的玉势，瞪眼骂道“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爷费尽心思淘来的东西就这么给糟蹋了！你一晚上迎合爷的次数都没这根玉势贵重！败家子啊你！”


陈青恼羞成怒，也不跟他辩驳，翻身下地，找出两纸账单，又加上40两递给梁子俊签字画押。


“这玩意多少银子你自己划去，就是给再多银子也别想我带那玩意！”陈青咬牙将账单拍在梁子俊眼前，当下扯了肚兜穿上旧衣。


梁子俊摸着下巴仔细瞧看，这不正是夜夜恩爱的次数嘛，一次10两，外加额外要求陈青听话的银两，三个月也有400两银子。


梁子俊倒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也不稀罕这点银子，当下毫不犹豫执笔在两张纸上各写下大名，陈青示意他划去玉势赔偿，梁子俊转着眼珠算计“你若肯乖乖含玉，这银子就不让你赔了”


陈青眼角抽搐的看梁子俊又从木盒中抽出一根拇指粗细的玉势，忍住上前掰断摔碎的欲望，咬牙怒吼“不干，多少银子你说话就是，我照赔！”


梁子俊泄气，也不再试图引诱陈青摔碎玉势，这犟驴拧起来就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当下退让一步“那你保证日日穿上肚兜，这赔偿就算作罢，爷这是体谅你，别不知好歹！那玉势是上等暖玉磨制，长度工艺都算难得，真论价赔偿，怎么也得50两银子，你还别不信，这一整套六根足足千两，你摔的那根是最便宜的”


陈青听了心里直抽，他手怎么就那么欠？平白又糟蹋50两纹银，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穿戴小衣，反正冬天穿着全当保暖，外人也瞧不见。当下便不再犹豫，脱了夹袄又将肚兜套上身。


梁子俊笑眯眯的主动凑过去帮忙系好，伸手摸了一把丝滑布料，满意点点头，这才像样嘛~果然亲手系上，再脱掉的感觉最棒！


惋惜的合上木盒，梁子俊状若不在意的随口说道“本想你若配合，爷就免你二百两银子，既然你不稀罕，那就算了”


陈青还看不出梁子俊打的是什么鬼算盘吗？当下黑着脸咒骂“混蛋！你就是给再多银子也别想我作践自己！”


梁子俊没能得逞，当下黑了脸叫嚣“不知好歹！多少哥儿求着爷们给调教身子都求不来，爷捧到你跟前还不稀罕！陈青，我就不信你没有求到我的那天！”


“死也别想我求你！”陈青梗着脖子回话，迈着不甚利索的八字脚进厨房做饭。


吃早饭间隙，梁子俊拨着碗里的米饭说道“我说你就不能换了这身破衣烂衫？之前没想到算爷委屈了你，可爷都给你置办了，怎么还拧巴着不肯脱啊？”


陈青气了一早上，气够了也就不再处处和梁子俊对着干，只是脸色依旧冷着，梁子俊没话找话提起这茬，陈青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这人再怎么顾忌面子，也是真心实意给自己置办衣裳，虽然大半穿不上，但这好意还是不能拂了，免得又伤及脸面。


陈青想着既然穿不上那就放着，反正浪费的也不是自个银子，只要顺了他的意，这人也就不再折腾了，当下便点点头算是答应。


梁子俊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下不免恼火，也不再自讨没趣，穿上外衫跑到二哥家串门。这一走就是数日，怕是二嫂都要把二哥耳朵念出茧子了。


收拾过碗筷，陈青将那些华而不实的衣裳都塞进衣柜。屋里并排立着两个衣柜，一个放满了梁子俊的衣裳，一个空的是给陈青预备的。如今空荡荡的衣柜里塞上一摞衣裳，预示着新人真正入住，让陈青不免心下突然莫名有了点归属感，仿佛自己不再是借宿在这间屋子，而是真正在这间屋子里占有了一席之地。


摇摇头将这种莫名烦躁甩出脑袋，陈青换下单薄旧袄，穿上用丝绵填充的新短袄，当下便觉出不同，原本旧袄里塞得都是一些旧絮，虽也保暖，但时日久了不免发硬。新袄里填充的丝绵不但保暖还很轻盈，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还格外暖和。


陈青舍不得将新袄蹭脏，便掏出秋衣秋裤衬上，再穿上崭新的藏青色短衫，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左右瞧着一身新衣，连一贯不太在意穿着的陈青都不免欣喜几分。


打从10岁之后便没穿过新衣，这抵债之后反倒穿上了，无论梁子俊本意为何，这心意陈青都接下了。


细思及嫁给梁子俊的种种，陈青也不由暗自轻松，原想的苛责打骂均没发生，反倒日日吃穿不愁，窝在院子里绣花喂鸡，即便在大伯家也没能过得如此舒坦，这嫁给梁子俊反倒算是享上福了？当然除了夜里的不甘以外。

第56章 一劳永逸的方法


越想越觉得现状比预期要好，梁子俊偶尔回家也没太过为难自己。


真说起来，梁子俊于己有恩，即便遭受打骂，也该感念在心。毕竟梁家没将陈家告去官府问罪，还允许自己顶嫁还债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自己实在不该过于执着脸面，稍受委屈便同梁子俊顶着干。


当初虽是梁子俊惹起的事端，又调戏陈碧在先，但一手托两家，并隐瞒欺骗的终归是陈家，陈青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毕竟最后一步是自己一手策划，若论罪责，自己需要承担大部分罪状。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愧于梁子俊，合该被梁子俊欺负出气，若站在梁子俊的角度上看，确实是遭受了莫大屈辱与欺骗，怎么对这个上门顶债的长工都不过分，那自己平日里较劲究竟为了哪般？


为讨回多年前的旧怨？还是不喜梁子俊的为人？这两点大概都有。若是抛开这些，自己平日里的表现压根算不上乖顺，更合论负荆请罪抵消罪过？这种遭受骗婚的恼怒，又岂是还清聘礼就能抵消的？


陈青不琢磨还好，这一琢磨当下心虚不已，暗自决定以后无论梁子俊怎么折腾他，都要表现的乖顺服帖，至少在还清债务之前让梁子俊顺心顺意。不过玉势打死他都不上，其他都好说，受点委屈忍忍就算了，只有这事坚决不能妥协。


陈青私下反省后，便积极的给梁子俊做他爱吃的口袋饼。他能弥补梁子俊的也只有做些好吃的饭食，再听话乖顺这两点上。


是以梁子俊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奇怪的上下打量陈青，这人突然转变不可能一点端倪不露，早上还一副冷脸，转眼中午就低眉顺眼的给他端茶递水，还连带给他夹了好几筷子配菜。


陈青的表现虽然奇怪，但细想也不是没有缘由，瞧着一身新衣衬得陈青更显清秀挺拔，梁子俊摸着下巴哂笑，几口吞下半个饼，又伸手拿过一个嚼的欢快。


陈青皱眉瞧着那一下巴油腻，最终还是说服自己起身拧了快布巾，掰过梁子俊的下巴帮他擦干净。


梁子俊张嘴呆愣许久才眨巴着眼睛问陈青“你突然变的这么贤惠，莫不是有什么阴谋不成？”


陈青隐隐咬牙，扯扯嘴角（笑一个）恭敬说道“东家说笑，伺候东家吃食本就是陈青分内之事”


“真没旁的算计？”梁子俊以己度之，不免往歪门邪道上想。


“你当我是你啊！”陈青翻了个白眼，终究没忍住呛声，这家伙真有把人瞬间惹火的本事。


梁子俊见之方才笑的一脸畅快，果然还是这样子的陈青比较正常，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探问，凭他对陈青的了解，这人此刻就是打死都不会透露半点端倪。


梁子俊在家一呆就是5天，每日指挥陈青干这干那玩的不亦乐乎，比之在县城取乐还尚多几分趣味。


最开始陈青那是咬牙硬装乖顺，之后便是不甘不愿的面露气愤，最后则是无可奈何的一脸妥协，欺负狠了也只会递个略显委屈的眼神，无论过程如何，最终都在梁子俊的淫威下照办。


梁子俊发现了新玩法，便换着法的逗弄陈青，一旦他适应了一种计谋，立刻换个套路继续调戏，直到陈青忍无可忍的叫嚣大骂，才神清气爽的进屋躲着偷笑。


对于梁子俊的恶劣性格陈青此刻方有体会，但奈何已决心任由梁子俊欺负，就不能半途反抗。


反正不过一年光景，等还完债谁还伺候这个脾气乖张的混蛋？即使不能脱身，届时也能顺着自己性子过活。


陈青忍辱负重也不是没有好处，梁子俊在家5日，那账单上已经抵消了150两银子，还有梁子俊良心不安补贴给的30两“听话钱”。


当梁子俊又在一纸写满明细的账单上签字画押时，心下也不免囧然，这才5天就花费如此之多，怕是挨不上一年半载，这3600两就得挥霍一空。


梁子俊是个非常务实的商人，见自己接连5日纵欲，已经令陈青脱身之日无限拉近，那还完银子，陈青还肯对自己这般听话吗？梁子俊可不敢保证。


既然只能用银子拿捏此人，那就该让他多欠下点债务才好拉长债期，最好是想个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将人永远拴在自己身边才好，可有什么办法能让陈青一辈子也还不清欠债呢？梁子俊陷入深深的思虑当中。


陈青不知梁子俊又开始打歪主意，满心欢喜的拿着账单进柴房藏好，已经还完580两，还差3020两。


揉着酸软的后腰，陈青暗自纠结，这么还下去，万一真怀孕怎么办？虽说小哥头年就能怀上的少之又少，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有了孩子，究竟是留还是不留？而且这身子越发习惯欢爱，自己也不像最开始那般抗拒并且毫无感觉，若是长此以往，自己不会真的被压弯了喜欢上男人吧？


陈青暗自打了个冷颤，隔着衣服搓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步出柴房。


梁子俊一回家就各院窜过一遍，今日县里派人将梁子俊从原乡采买的礼物送来，按照各人喜好分发下去。等分完，梁子俊才迥然发现，他把陈青那份落下了。


原本并没将陈青放在心上，所以也就没特意给陈青置办，这几日感情日有升温（你确定？）却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结果陈青完全无所谓的架势却令梁子俊不爽了。


夫君出门给别人都带了礼物，独独没有媳妇的份，是个人就得生气吃醋吧？为何他家这位就能如此淡定？还是面上不表，心里不痛快？


梁子俊多番试探，终于确认陈青是真的不在乎后，心里犹如吞了苍蝇般膈应。咬牙切齿的背地里骂了陈青一遍，又故意发难让陈青也跟着不痛快。


陈青忍无可忍，直截了当的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梁子俊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斜撇他一眼“我难受不行吗？”


陈青挑眉，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好不好？那是哪里难受？眼神从上至下仔细端详一遍后，定在了中间某个地点，一脸鄙夷加不屑的直将梁子俊闹了个大红脸，粗声吼道“乱看什么？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几天夜夜折腾，他这腰到现在还酸着呢，陈青这个勾人的妖精竟还隐喻那事，他还没那一夜七次终能金枪不倒的本事呢。


陈青除了这件事，实在想不起还能有啥事让这位爷难受，这青天白日压着他耕地的事也干过两次，今个难道是想玩欲擒故纵？等着他主动献身求欢？


越想越有可能，陈青从耳朵根开始泛红，这人怎就能如此贪欢？还次次都能折腾出新花样，但要是不顺他心思，指不定又要作什么幺蛾子。好在梁子俊也只在这事上惯于胡闹，其他事情顶多就是让他多跑几回腿而已。


犹豫再三，陈青还是将手放在腰带上，与其他不阴不阳的折腾自己，还不如忍一时顺了他的心思。


梁子俊见他真的开始宽衣解带，这心里又跟长草似的噌噌麻痒，转过脸只用眼尾不屑扫着那渐松的衣襟，突起的锁骨被一抹嫩绿衬托的更加骨感。


陈青微侧着头，涨红了脸庞，刚解开里衣半褪半穿，才反应过来此刻正在堂屋，忙回身落栓，不想身后一只大手却轻巧的拉着他回到阳光下“东家……回，回屋吧”


“这里正好，水田翻耕的再勤，种子若不见见日光，怕是也难能发芽”梁子俊邪气一笑，双手用力，连着夹袄里衣一同褪下，一手搂过肩颈，一手执起下颚，狂野的亲吻如同他人一般霸道又刁钻。


陈青上气不接下气的配合，却怎么也抓不住契机引回主导权。嫩绿色肚兜将冬日捂白的皮肤映衬的更加剔透。


梁子俊几把拉松裤带，将人摁跪在椅子上，才用力揉捏那翠叶般的印记，细细摸索之下，那劲瘦布满肌肉的窄腰如同柳条般向后翘起一个浑圆弧度。


冬日暖阳懒懒照进堂屋，设在一双璧人身上，将地上纠缠扭曲的影子拉的老长，陈青眯眼看着那如同鬼魅般摇晃不止的影子，仰头发出一声腻人喘息，粗重的鼻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哽咽，组合成一曲欲语还休的低声呢喃。


梁子俊轻笑一声，让那双壁影摇晃的更加厉害，深翻浅耕直至将旱田蓄满春水，才肯仰头播种。劳动的结晶在于春种秋收，只不知他这么辛勤耕耘可能在明年收获一对父子？


对了，梁子俊想的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直接让陈青给他生个大胖小子，这有了自己的娃，不怕这家伙再起异心。想脱离自己远走高飞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无论他另娶还是他再嫁，那都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既然入了他的门，又上过他的床，还想着还债赎身岂不是痴心妄想？


扶着软成一滩，挂在椅背上的陈青，梁子俊撤身探手，确认里面又湿又软，还比前几日略厚上几分，这才满意的收手替他提上裤子。


既然他不喜玉势，那就免不得自己要多费些心力，否则一旦有孕，这身子尚没调教好，不说一尸两命，怕也要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梁子俊抱着人回到卧室，在他脸上落下一吻，轻声说“先睡会，我去打水给你擦擦”


陈青一愣，心脏莫名漏跳一拍，这人何曾如此温柔待他？直至梁子俊走出房门，陈青依旧怔愣的盯着门口不敢置信。困意慢慢袭来，陈青干脆闭上眼睛不再思考，东家让睡，那便睡好了。

第57章 妹子来信


梁子俊归家，各院都体谅他成婚不久，又离家多日，有事没事都不曾上门叨扰，只等他得空串门才笑说几句。


是以阳哥见院门没关才敢探头瞧看，见院里没人，想是子俊又去子平家串门，便轻快进院，喊了陈青一声。


结果应是应了，却不是回应他的，绵长声线夹杂着三分暗哑，七分难耐，吓的阳哥忙红着脸颊反手关上院门，跺脚暗骂一句没羞没臊！这青天白日就敢开着院门做那事，就不怕有人冒冒失失闯进去撞破好事？


那个冒失的人貌似正是自己吧？李平阳抬手打嘴，脚步匆匆的跑回家。


梁子俊这几日算是过上了蜜里调油的小日子，陈青在房事上越发乖顺听话，让梁子俊心情大好，只除平日里被操狠了才会狠狠剜他两眼。


梁子俊不喜他平时假意乖顺，时不时逗着他炸毛反抗，倒也算得上闲暇时的额外消遣。


在家蹲了六天，日日同陈青欢好，这再好的身板也得亏空，更何况梁子俊还有要事待办，只得再三嘱咐陈青老实在家呆着，他隔日便回。


陈青会听他的话？笑话，好不容易把人盼走了，陈青当下顾不得身子乏累，换上旧衣装上东西就直奔县城。


刚进北门，陈青就搭了马车往青平镇行去。半个时辰后，陈青跟赶车的老汉约好回程时辰，便背着竹筐踏进林掌柜药铺。


林掌柜伸手拂掉陈青肩上的雪花“怎么赶着落雪天往外跑，这小雪天虽是不冷，但呆久了也能打湿衣裳，快烤烤火”


陈青笑嘻嘻的应声，靠在火盆旁边取暖，又伸手加了两块木炭进去，才说道“来的马车有棚子，我多给了一个铜板，赶车的许我进里面躲雪，淋不着，放心吧”


“你啊，别总仗着年轻身体好就胡来，这大冷天还是少往山上跑，不然冻伤了可不划算”林掌柜接过陈青递来的包袱，里面有上次晒干的天冬，还有一些秋冬常见的草药。


陈青往年初冬时节也会进山寻些冬天才能挖掘采摘的草药，大雪之后就封山了，陈青也不会为了些许银钱冒险进山。是以这次就是陈青年前最后一次交给林掌柜的草药。


林掌柜照例先对这些处理好的药材点评一番，又给了个公道价，最后才摸摸陈青衣服薄厚说道“还行，知道给自己添件新夹袄，今年比往年要冷上几分，再穿那件旧袄怕是要惹上风寒，以后不在你大伯家住，也用不着委屈自己，该置办的就置办起来”


陈青笑眯眯的点头，又有点尴尬的解释“我那件还能穿，这件是东家给置办的”


“呵呵~看来那梁家还不算苛待你，这日子要慢慢过才能品出味道，不用听外人道听途说，屋里人知冷知热也只有自己才清楚”林掌柜笑眯眯的摸着胡子说道。


陈青有点不好意思，他实诚惯了，这一说出来才想起提这茬干嘛？弄的他在炫耀夫家体贴似的。


交了药材，又在临街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吃，进到同记布行时，柳婶娘正伏在案上计算收益。陈青没去打扰她，挥挥手叫伙计不用提醒，自己跑到柜台前翻看布料。


冬日来临，也不知道妹子做没做新袄，上次来的匆忙，信里也不曾交代清楚，这次干脆先给妹子扯上几块布，再做上一件厚夹衣。自己穿了新袄不觉天寒地冻，只怕妹子惯于节省，还穿着往年那件旧袄。


嫁妆外衣里衣一应俱全，独这夹衣需要新做，14、5岁正是身子拔高的阶段，怕是半年就要重新另裁，是以这衣裙都是往大了做，夹衣却要等到冬日来临时现做才贴身。


陈青也不知妹子现在长高多少，只得扯了布再称上棉絮一起打包带给妹子，另挑了两块价格适中的散花锦给妹子做新衣，这才笑眯眯回到柜台同婶娘打招呼。


“来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柳秀莲美目圆瞪，复有笑着拉他进里屋说话。


陈青乖乖的将最近状况三两句说完，就一脸保证的说“真挺好的，东家不常在家，所以日子过的比在大伯家还逍遥”


“你这傻哥儿，夫君不常回家那算好事？懒得说你都”柳秀莲暗损他一句，接下大包小包东西才问道“你这哥当的，妹子都嫁人了还跟着操心，担心万家闲你这大舅哥管的太宽了”


“我自己妹子咋还不能管了？就算嫁了人那也是我妹子！又不是卖给他家了”陈青虎着脸叫到，万家要是敢拒绝妹子同自己来往，他定要上门讨个说法不成。


“行行行，你有理！就知道给妹子捎物件，就不知道给自己扯身麻布衣裳？”柳秀莲也就调笑两句，没当真，当下扯着陈青的旧衣心疼教训。


这嫁人的哥还穿的这么寒酸，就算娘家没给陪嫁，这夫家也当给置办身新衣才对。怕是那梁子俊还没过气头，否则梁家又不缺银子，这进门的哥哪能还穿着破旧麻衣？


柳秀莲越想越觉得陈青为了宽慰她编了瞎话，当下便红了眼睛，也不点破亲自给陈青扯上两块麻布，嘱咐伙计按陈青身量给裁剪了。


陈青见柳秀莲不说话，也知他这婶娘怕是又想歪了，忙脱了短衫给婶娘展示新袄和里衣“婶娘，我还能骗你？你瞧这些都是东家给置办的，家里还有好些锦缎缝的外衫和短衫，我这不是出来背筐怕给刮破了才换的旧衣。咱泥腿子哪穿的出锦缎衣裳，还是这麻衣最耐磨”


柳秀莲卖了多年布料，一眼就瞧出那夹衣是用织锦做的面，内里填了丝绵。秋衣则是厚料平素绢，最是雪白透气。


陈青怕婶娘不信，又加上一句“您也不看咱农家啥时穿过绢丝秋衣，好人家穿葛（细麻）做的里衣都嫌费钱，哪敢用绢丝裁秋衣？这秋衣我都穿不惯，还是麻衣服帖”


柳秀莲帮他把短衫穿起，才笑着说“行了，婶娘信你的了，只要你那东家待你好，婶娘心里就高兴哩”


柳秀莲眼尖，陈青扯着领口给她看秋衣，一眼就扫到里面穿着的肚兜边缘，这娃子前几年可是不穿小衣的，如今穿上还能为啥？夫君要求的呗，这小哥嫁人自然得当妇人论，如今东家肯用丝绸给置办新衣，看来是挺得意陈青才对。


只要这爷们心里装着小哥儿，还怕这日子熬不到头？再等怀了娃，估计骗婚这茬也就揭过去了，估计这会虽没明着表态，也是因没台阶下而已，等陈青怀了娃，这台阶自然就有了。


柳秀莲心里高兴，又拿了两包滋补身子的补品给陈青，陈青推不掉只得谢过婶娘，但那两身麻衣却说什么都得付钱才行。


陈青将事先写好的书信和布料一同托给婶娘转交阿碧，婶娘笑着从抽屉里也拿出一封信递给陈青。


陈青欣喜的接过书信，当着婶娘的面就拆开看了。里面三张信纸细细陈述了在万家的生活，和公婆相处的情况，还有一些族中重要事件，最后才再三表示自己一切安好，请哥哥勿念，并表示要同哥哥共同努力还债。


陈青皱着眉头思索半响，陈碧在信中只说了家中琐事，关于自己的情况却很少提及，甚至几笔带过，连带成婚后是否被公婆抱怨，族亲指责都只字未提，还再三强调要攒钱帮他赎身。


陈青最为了解陈碧，她一向报喜不报忧，如此避而不谈想来定是受到过指责与刁难。这些家长里短，婶娘就算托人打听怕也有所不及，看来自己得抽空去一趟万柳屯才行。


朝婶娘又借了张纸，陈青提笔仔细嘱咐陈碧不用担忧欠债，他有法子一、二年便还清，又嘱咐她与卓平好生过日子，外人言论不要多加在意，还需在公婆面前谨言慎行，不可惹得二老不快云云，最后提及年前会抽空去看她这才作罢。


陈青如今手里也有17两5钱，出门特意揣了7两碎银，除去付布料的银子，其余都塞进布包嘱托婶娘一并带去。


柳秀莲摸着陈青发髻暗叹一声，这新妇上门也算改换门庭，必要经历一番家长里短，过了这道坎才能过上安生日子。陈青的担忧柳秀莲都懂，想她当年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才终在婆家站稳脚跟，其中艰辛不足外人道也。


陈青跟婶娘小聚片刻便起身返城，去镇口坐了马车一路颠簸回到青平县。心里惦记陈碧，这其余的心思便淡了许多，徒步往梁家村走，正碰上等了他大半个时辰的伙计。


小伙计高声叫到“陈绣工，可算把你给等着了”


陈青诧异，这人正是梁记布坊的伙计，这天寒地冻在城门口等他，莫不是布坊里有什么要紧活计？


“可是柳主事让你来寻我？”陈青快步走回，忙问道。


“可不是嘛~这两天就一直留意你的消息，刚从城门口得知你往镇里去了，主事就吩咐我在这等你，这破天，可冷死我了！”伙计边拉人往回走，边抱怨。


“劳你大冷天等我，你且慢行，我去买个包子给你暖手”陈青先停步在街边给伙计买了个肉包吃，才悄声打探“柳主事可说过是什么事吗？莫不是绣活出了岔子，主顾告到掌柜那去了？”


小伙计得了零嘴，笑眯眯的回话“没说是什么事，不过肯定不是主顾找麻烦，不然我一准知道，你先随我去布坊，到了自然就清楚了”


陈青见打探不出什么也就不再为难小伙计。既然不是绣活出了岔子，那必然是有要紧活才急着联系他。

第58章 难为人的活计


到了梁记布坊，二掌柜率先招呼陈青进入里间，才吩咐人去叫柳主事。


柳衡山正在招待贵客，等抽身过来时，二掌柜已经率先将活计说过一遍。柳衡山进门见气氛有点僵硬，便笑着打趣“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挣钱活计怎么弄的像是吵架一般？”


二掌柜气哼哼的抱怨“这也就是老柳你的子侄，换个人一准收了契赶出布坊！”


陈青闷不吭声，柳衡山见状只得打哈哈“这话说得，不管陈青是不是我子侄，若是违反店里规矩，都必须赶出布坊”


“哼~这活计别人上赶着求我都不放，你瞧瞧他这德行！挣钱的活计还往外推，就没见过他这样的绣工！老柳你说，契约上是不是明文规定绣工必须按照店里的安排接活？这挑活其实也没啥，咱看在多年交情上卖你个面子也无妨，可这是主顾亲自交代的活，他不肯接，我要怎么跟主顾回话？这不是为难我嘛~”二掌柜指着陈青鼻子教训柳衡山，话里话外都说这是主顾亲自指派，陈青是不接也得接。


柳衡山眼角微抽，这话他是听明白了，怕是贪财的二掌柜私下揽了活计硬推给陈青，柳衡山虽看不惯二掌柜，却也不敢明面反驳，只得陪着笑脸接话“二掌柜有所不知，我这子侄是替他家妹子接活，所以有些顾忌在所难免，之前听您说是个小活，又给双倍工钱，我便没细打听，不若您拿来给我瞧瞧，若是普通活计，我定要好好训训这家伙”


二掌柜咳嗽一声，委婉解释“这活计主顾交代不好大肆宣扬，所以非是我要避过柳主事，而是若走漏了风声，主顾那边我也不好交代，这店里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


二掌柜抬出店规，这后半句话虽是说的含糊，但柳衡山还是听懂了，当下便抚掌说道“容二掌柜给点时间，我劝劝他，这娃子犟着呢，若是急了怕是不管不顾再冲撞了您”


二掌柜皱眉扫了陈青一眼，暗叹一声说道“罢了，你好生劝劝他，这活计难得工钱高，只要捂严实了也没啥可担心的。真说起来，咱店也不是没有能接这活的人，我还真犯不上同他较劲，只是碍于店规我也不得不多说他两句”


“是是是，这到哪都得讲规矩不是？您放心，我定好生规劝他，再说咱是大店，这绣工都上赶着来找活，若是他冥顽不灵我定赶他出门，二掌柜不必忧心”柳衡山笑眯眯回话。


二掌柜瞪了柳衡山一眼，便拂袖离去。梁记虽是大店，但毕竟根基尚浅，陈青又是大掌柜看中的绣工，若是因为自己私下揽活赶出布坊，事情追究起来，自己也难逃责罚。这柳主事是吃准了自己不敢把事闹大才敢公然拿话挤兑他，但这事要是办砸了，他还真不好同梁三爷交待。


二掌柜走后，柳衡山才沉下脸问道“到底什么活计非得跟二掌柜叫板？你难道不知道店里明文规定绣工不得无故推活？这次是二掌柜私下揽的活计还能借由发难，若换了大掌柜派活你也敢推？别以为有几分手艺就能拿捏布坊掌柜！那你也太狂妄自大了！”


陈青梗着脖子一脸委屈，抿着嘴等柳衡山训完才开口解释“我说过不接小衣了”


“小衣咋了？小衣也是活，既然派给你那就得接！你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平日里看着也怪聪明的，怎么就在这事上犯糊涂？这掌柜是好得罪的吗？连我都不敢公然违背，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掌柜叫板？”柳衡山气急败坏的教训他。


陈青知道柳伯当他是子侄教训，也没记恨在心，只梗着脖子犟嘴“我知道您是担心我被二掌柜教训，可这活真接不得，就是大掌柜派活我也不接”


“胡闹！大掌柜派活你也敢不接！你……”柳衡山气的来回踱步，陈青的情况他多少有点了解，这平日银钱进项多指望这工钱，若是真得罪了掌柜被赶出布坊，就算他拉下老脸去求情怕也讨不了好，再说他和陈青虽有几分情谊，到底并非宗族子侄，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掌柜丢了前程。


“我告诉你陈青，这话你放我这说说，我当你年纪尚小不同你计较，若是哪天你真开罪了大掌柜，就算秀莲亲自说情我也不敢保你！”柳衡山拍桌子瞪眼。


他从一名伙计熬到主事花了十多年时间，眼瞅着再干几年就能提掌柜，若是真因陈青误了前程，那他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这店铺规矩大，职位更是难提升，像他这般没人没钱只凭本事吃饭的底层雇工，若不是熬个十几二十年，那是休想熬到掌柜职位。一个搞不好被店铺请辞，传出去连下家都不好找。


柳衡山话说的重也不是没有缘由，是以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陈青哪天浑劲一来，再将自己也拖下水。


陈青咬着嘴角不吭声，眼圈微红低头看着脚面。若非还指望这手艺挣钱，陈青真想一走了之，凭啥非要他接那么难为人的活计？


陈青憋屈的模样到底让柳衡山看了不落忍，这娃子平日也不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这次咋就吃了秤砣铁了心？


柳衡山缓下语气慢慢开导“之前几件小衣我硬塞给你，你不也绣的挺好吗？咋就这次不行？这绣工卖的就是手艺，若抹不开脸面以后也难入掌柜的眼，这生意都是啥挣钱绣啥，哪能由着心意挑活？”


陈青别过脸，心下委屈难受，却不能对柳伯发难，只得闷在心里，半晌才幽幽开口“二掌柜着我绣一幅鱼水之欢，还有一幅……春宫图……”


柳衡山倒吸口气，怪不得陈青不肯接活，心下思量一番，还是开口劝道“这活计确是不好接，万一走漏风声，也难免污了名声……还有，这事不管推不推得，都不能说你告知过我，不然依二掌柜的性子，怕是你我都要遭他记恨。而且私密活计除了派活的掌柜同绣工，不得让第三人知情。若是走漏风声店铺要负全责，主顾追究起来，怕是你我二人都得领罚”


陈青知道事情棘手，也谨慎的点头，若非实在无人商议，他也不想将柳伯卷进来，刚才柳伯替他说话，怕是已经开罪那二掌柜，若为柳伯着想，这活怕是只得应下。


“哎~这事闹得，我原想是个小活还给两倍工钱，便替你应了，谁曾想二掌柜竟是私下揽的这般下作活计，只怕他为贪图银子，不肯就此罢手。若你执意不肯接，我也不再劝你，毕竟这世道名声还是顶重要件事。只不过，介时我怕是没法替你说上句公道话，你也得多体谅我，毕竟我还有一家老小需要赡养，不能丢掉这份活计”柳衡山语重心长说完，便起身去寻那二掌柜说话。


一番推脱过后，柳衡山只说他劝过陈青，至于到底接不接活还得看陈青自己，他也没法子硬逼他接，总不好拿把刀架人脖子上逼他绣吧。


二掌柜见柳衡山低声下气道歉，又绝口不提辞工的事情，当下面上过得去也就不再与他多计较，转身进里间寻陈青。


陈青听了柳伯一番敲打，不由苦笑出声，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平日都托柳伯接活，这件事在自己不知情前柳伯就已替他应下，柳伯的意思也代表他的意思，此刻再反口怕是不仅要得罪二掌柜这么简单，连柳伯都要被牵连。


他不怪柳伯，毕竟柳伯不知情，其后也为自己顶撞过二掌柜，于情于礼他都不该将柳伯拖下水，这一家老小的生计都压在柳伯身上，是以陈青能理解柳伯的说辞。况且，柳伯也替自己考虑过，不反对放弃这份活计，只是最终一切后果必须自己承担而已。


合情合理也更切合实际，只是心下有点难受而已。陈青深吸口气，人活一世，有时不免要迫于生计委曲求全，他已经放下身段委身嫁人，此刻再低一次头又何妨？不但能全了生计，还能免于被二掌柜记恨，就算事情走漏，也不过损失点名声而已。


名声重要吗？重要！但自己此刻已经污水沾身，再湿点也无妨，总好过牵连柳伯受累。


接了活计，陈青低头郁闷的往家走，这次过后怕是再无立场推却小衣活计，想着每日躲躲藏藏的偷绣肚兜，陈青这心里就呕的慌。


陈青闷头疾走只顾看着脚下，迎面撞上故意挡在身前的梁子俊，当发现一双大脚时已经收不住势，一头正撞进怀里。


梁子俊闷哼一声，捂着下巴缓了好一会，才气急败坏的扯着陈青钻进一条胡同。


陈青欲出口的道歉生生卡住，任由梁子俊粗鲁的将他拖进小巷。


“你胆子挺肥啊？我不是嘱咐你在家呆着不准乱跑吗？啊？还敢穿这么破的衣裳出来给我丢人！”梁子俊恨不能扒了陈青那身烂衫，这人怎就说不听呢？明明给做了好衣裳，出门却还穿这身旧衣。


陈青听到后面，原想开口认错的话立马变成冲撞“我穿旧衣丢的是我自己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县里谁认识我？又有谁知道我是你媳妇？嫌我丢人，别相认不就得了，把我拖进来就不怕被人瞧出来？”


陈青原本就受了气，此刻直接爆发出来，瞪着眼气鼓鼓的与梁子俊对峙。

第59章 拼脸皮谁赢？


梁子俊气结，这错的人是他，怎还如此理直气壮？当下也没了好脸，直接扯了衣襟开撕“我让你扔了你不听，今儿就给你撕了，看你往后还穿什么！”


陈青与梁子俊撕扯，引来路口行人围观，梁子俊脾气一上来哪管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直把竹筐卸了、短衫扒了，才将人摁在地上咬牙切齿教训“再让你不听话！下次再穿出来现眼，就扒光了让你走回去，爷的话也敢不听，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陈青气的红了眼，张嘴就咬上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梁子俊吃痛，甩着手狠踢他小腿一脚，这人想拿他当媳妇疼都难，骨子里就是个爷们性子。


梁子俊气哼哼的起身，陈青输人不输阵，穿着脏兮兮的夹衣就往北门走。梁子俊和陈青在地上滚过一遭，衣摆袖口也沾上不少泥点，当下也有点狼狈，但好过只穿夹衣满街走的陈青。


小雪落地即化，行人一走便踩成烂泥，陈青后背发髻上都沾了黑泥，脸颊也蹭脏了，穿着夹衣走在行人中间，引来不少侧目猜疑。


梁子俊见他拎着竹筐一瘸一拐的走在泥水里，心底也涌上一丝懊恼。前追几步，脱了外衫硬套在陈青身上，虎着脸叫道“不许脱！”


陈青倔脾气一发，抬手就将外衫丢在地上，狠命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梁子俊一番好心被践踏，当下黑着脸捡起，兜头罩在陈青脑袋上，咬牙低声在他耳边威胁“你是我媳妇，敢穿夹衣满街走试试？信不信我当场叫破你的身份？”


陈青身子微顿，伸手拉下外衫，斜眼瞄他“你叫呗，反正丢人的是你，我怕啥？”


梁子俊被气笑了，哥俩好的揽过陈青肩膀眯眼笑道“我也不怕，这青平县谁人不知梁三爷放浪不拘？可你不同啊？你每天顶着爷们的身份四处招摇，我这一嗓子，别人可就都知道你是个哥儿，还是个嫁过人的哥儿。以后走在街上你就是不说也没人会错认，这跟我扯上边的人一准出名，要不你试试？看我敢不敢舍了脸面与你互明身份？”


陈青皱眉，梁子俊若真肯舍了脸皮宣告自己是他媳妇，那受影响的人肯定是自己，不说以后行事不便，估计布坊那边也得盘问一番，若就此在县城出名，怕是走哪都得受人指点。


梁子俊得逞，笑的一脸奸猾，抖着脚，轻刮陈青下巴一记，调笑的凑近“要不，我帮你穿？”


陈青气结，推开他将外衫披在肩上，拎着筐大步开溜，这人惯是个没皮没脸的，他怎么就傻到跟他拼脸皮？


梁子俊在后面笑弯了腰，得意的向四周一扫，用眼神压下那些闲言碎语。估计明日之后，大街小巷就得传遍他梁三爷又改了癖好，喜欢调戏爷们，日后怕是颇有点样貌的爷们都得对他退避三舍。


想着日后的乐子，梁子俊笑的一脸玩味，哼着小调愉悦的回家换衣裳。


廖凡志被梁子俊约来万乐斋，瞧他正捧着一碗滋补圣品喝的面色潮红，啧啧有声。“我说这冬至还没到，怎地补品都端上桌了？该不是日日销魂耗损肾阳？”


“去去去，爷这是幼时身子骨单薄，长辈疼惜才年年提前进补，这不都养成习惯了嘛~瞧爷现在壮的，就是夜夜梅开三度也能生龙活虎外加神清气爽。我看你也该学学爷，免得人到中年就得靠药物提兴”梁子俊瞎话张嘴就来，喝了大补之物，这身子都跟着暖烘烘的。


民间有“冬补三九”的习俗，根据冬至一阳生的观点进补。“冬至”是冬三月气候转变的分界线，由此，阴气始退，阳气渐回，这个时候进补可扶正固本、培育元气，使闭藏之中蕴藏活泼生机。


廖凡志才不理他胡诌，这补品可不敢乱吃，不然夜里非得泻火不可。“我说你今儿个又闹哪出？绿翠轩的伙计漫天传你打他门前过时，相中个俊爷，当街就抱了人拖进巷口，还扒了短衫摁在地上非礼。那爷羞愤难当，好悬没一头碰死，脸上身上都滚着泥不说，腿脚都不利索了，最后还是披着你的外衫走的？”


梁子俊挑着眉听最新传言，笑的一脸得意。廖凡志瞧不惯他那出，拧了领子探问真相，最终得知那人是他媳妇后，也不免张大嘴巴，擂他一拳“有你这么心疼媳妇的吗？好好说话不成？我怎不知你还有动手的毛病？平日里见你对那些小娘皮面上都疼惜的紧，咋就对媳妇这般粗鲁？”


廖凡志一脸鄙夷的离好友三米远，他最见不得动手欺负妇孺的爷们，小哥也算在内。


梁子俊丢了汤匙，一脸郁闷“你懂啥？这相处之道又非明文规定，要因人而异，因地适宜，我又岂非那不懂怜香惜玉之人？奈何糟妻生了副爷们性格，最是争强好胜，我就是想将他当软玉对待，怕是他都不愿也不喜”


廖凡志一脸佩服的连连拱手，可惜脸上神色却夹杂一丝鄙夷“梁兄果然聪慧，不但深通相处之道，闺房之乐，连这喜好也与旁人不同，爷们性子调教起来才最是带感，廖某佩服，”


梁子俊略显尴尬的咳嗽一声，摆摆手，有点气苦的抱怨“行啦，你就别挖苦我了，你说他爱做爷们我也不拘着他，可这性子也忒拧巴了，怎么教都不听，急了就敢跟爷挥拳头，哪有点小哥的样子？”


“你不就得意他这驴脾气？要不然也不能心心念念惦记他四年，这都娶进门还不忘旧怨！我说你这爱记仇的毛病也得改改，不然哪天真把人惹急了，别说把石头捂热，怕是到时抱在怀里冻你个冷心彻肺”廖凡志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训到。


想当初他那娇妻也非情愿下嫁，他又贪玩气盛，娇惯三月便失了耐性。结果现在花十倍时间也没能挽回败局，日日回家冷茶冷饭，爱搭不理。别说端茶递水嘘寒问暖，能偶尔给个笑模样都能让他乐呵上半天。


回想当初刚成婚那会，虽没到心心相印的程度，但也对他温柔有礼，乖顺讨喜。现在呢？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不闻不问。甚至故意惹出点花边丑闻，她也能视若无睹，关门过日子。


这媳妇心里没他又岂会争风吃醋？等他幡然悔悟时媳妇早已对他淡了，也失了期许。这人心冷不得，一时忽略就能让心如豆腐的女子心碎如雪，再难成形。


万事怨不得旁人，只怪自己当初先失了耐性，错失机会以心换心。


“胡说什么呢？爷惦记他四年，那也是记恨！哪来的得意（喜欢）？爷一开始相中的就是陈碧，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冒名顶替，若不是逼不得已才许他过门，你以为爷稀罕调教他那破性子？”梁子俊当下嘴硬辩解，即便心里承认，嘴上也万不能认账。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我还瞧不出你那点猫腻？一准知道他是个哥儿时偷乐到不行！”廖凡志倒了杯茶自斟自饮，白眼一个接一个翻，最后压着抽筋眼皮暗骂不已。


“切~爷至于嘛~”梁子俊即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嘀咕着猛灌茶水压下脸皮那股臊热。


大雪降落之时，陈青正猫在柴房绣活，偷眼瞧着主屋动静，心下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端上半盆白炭去灶房引火，又送到书房给梁子俊取暖。


二人冷战7、8日，梁子俊除非必要绝不开口说话，陈青心下气闷，自是不肯主动求和。除了夜里依旧睡在一个被窝，白天那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梁子俊有心整治陈青，最后却发现这招对陈青不管用，自己不开口原想让陈青想清楚症结主动认错，结果反倒顺了这家伙的意，每日公然躲进柴房偷懒。


真是混蛋啊~气死爷了！梁子俊将笔丢进笔洗，冷哼一声踏出书房。


陈青正将窗扇支开一条缝隙透气，见梁子俊走了，便将毛笔涮净用毡吸干挂在笔架上。出门抱了柴将榻烧热，又进卧室拿了条薄被搭在梁子俊腿上。


梁子俊斜靠在矮榻上，伸手便拉住陈青，语气平淡的问道“这几日可知错？”


陈青莫名，却没挣开手掌，回头老实回答“东家说错便错了”


梁子俊支起身子，一把将人拉上榻，揽着腰肢轻捏“我要的不是屈就，而是真心悔改！”


“可陈青并没错，为何要认错？”陈青也文绉绉回他一句。


“呵呵，倒是这顶嘴的功夫越来越好，罢了，既然你不知，爷就给你讲讲。”梁子俊轻笑一声，故意在那印记上时重时轻的捏着。


陈青腰一软，红着耳根摁住那作乱的大手“别这样……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


“你也就这个时候才最听话，我若不这么做，保准你一会就得起身犟嘴”梁子俊低头在他耳侧吹气。


陈青耳根细痒，头皮发麻，略向后挺挺脖子，狡辩道“你若说的有理，我又怎能抓住错处反驳？”


“你不说土话，倒也有几分文采，就听你的，我不作弄你便是”梁子俊说话算话，扶起陈青与他对坐，陈青规矩做好，一脸认真请教。

第60章 梁子俊设局


“这其一，我是夫，你是郎，自然要万事以我为主。我虽不要求你事事乖顺，但在外面也不能驳了夫君的面子。”


“其二，在家你是夫郎，出门也该以夫郎的标准做派。我知出外行走还是爷们身份方便，但这爷们装的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终归有一天别人会知道你陈青是我梁子俊的夫郎。


若是之前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待日后必要受人指责，污了我梁子俊的名声事小，若将脏水泼到梁家头上，爹娘也不会姑息你！”梁子俊一条条分析给陈青听，让他直面自己是个过门媳这件事。


“其三，我知你做惯爷们，一时行为举止改不过来，我也不拘着你非学些三从四德，礼义廉耻。但穿衣还需讲究，不能以爷们论之，我虽是给你置办的爷们衣裳，但你也要认清夫郎身份，不可在外人面前光裸身子，日后也必须穿戴整齐方可出门。


你就算不顾我梁子俊的脸面，也得顾全梁家名声，这媳妇哪能跟个泥腿子似的穿破布烂衫？不知道情况的还得以为我梁家苛待过门夫郎！”梁子俊一脸气闷，盯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陈述。


陈青被他左一句夫郎，又一句夫郎叫的红了脸。这人像是故意般，越叫越顺嘴，可又面色正经不似调戏。


梁子俊见他听进去后，才侧头打量那血红耳珠，这害羞的性子一跑出来还真惹人怜，暗咳一声，低声问道“你可清楚？”


陈青仔细回忆之前那三条，想来想去发现梁子俊思路清晰，句句在理，让他根本无从辩驳。于是点点头，简略重复一遍“东家说的在理，以后我会在外面给你留面子。也会注意言行举止，不与人过分交往，时刻保持距离。还会穿戴整齐再出门。”


“你倒是会抓重点，不过不能只在外面给我留面子，家里也得听我的才行！”梁子俊嬉笑一声，一把拉过人揉进怀里上下其手。


陈青呼吸一滞，放软了身子偎进他怀抱，任由这人搓这揉那，直至手指探进，才微绷着身子抗拒。


梁子俊含住那欲出口的抗议，含糊着说“刚说了要听话，现在爷想要你，乖一点”


陈青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来就来呗，做啥把手指伸进去挖个不停？既不痛快又浑身麻痒……


梁子俊照顾后面的同时，也没忘了那粉嫩的小陈青，颤巍巍的样子好不可怜，握在手里把玩，没一会儿就听怀里有粗重的喘息声响起。


梁子俊张嘴吻住那微微开启的唇瓣，探进去兴风作浪，他越来越喜欢吻这家伙，喜欢看他黑溜溜的双眼蒙上一层迷离。软着身子任他拿捏，欲言又止的样子也很勾人，连那僵硬的线条都被柔韧取代，任他心血来潮摆出各种造型。


梁子俊吃饱喝足，又探手检查内里情况，这辛勤耕耘的成果总算出来了，不但软嫩多汁，还肥厚些许，只要勤于浇灌，不怕种子发芽时不能开拓好沟渠。


陈青裹着薄被缩在榻里，等他抽手才暗松口气，这家伙什么癖好？为啥最近完事之后都要玩弄一番才肯罢休？皱着脸委屈的拱着被子，想去勾那落地衣裤。


梁子俊擦过手，拧了条布巾递给陈青，见他犹如乌龟般缩在里面擦拭，不由轻笑出声“还有哪是我没见过的？赶紧出来擦”


陈青扭捏两下，这擦拭的动作终归不好当着梁子俊面前做，真当哥儿才晓得女人害羞是个啥滋味。这上下身份不同，心态自然也不同，尤其陈青现在身子转过来了，心理还没拧过来。


陈青擦完才从被里露出后背，让梁子俊帮忙把肚兜系紧。梁子俊系好后还不忘顺便溜进薄被，在那肉呼呼的肥臀上捏两把，可把陈青气的拿眼刀子直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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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俊设了个套，借由何必亭之手将裱好的礼盒送到何知县府上。那天正赶上何夫人生辰，庭院内大摆筵席，何必亭又惯是个爱显摆的主，当下便在众宾客面前亮了相，又大肆将这素绫的珍贵渲染一番。


何必亭送了贵重礼物，何夫人也在女眷中长了脸面，直夸自己这外甥就是有孝心。


何夫人高兴，何知县便点头亲自为素绫提了首诗，这素绫一夕之间传遍青平县，连相邻两个县城也来了不少采买的马车。


因梁子俊布局，这素绫可算是有价无市，供不应求。连带布坊里也来过好几拨探子，塞银子托关系的打探素绫出处，也好借着这股东风大赚一笔。


万大掌柜按照东家吩咐，将主顾的胃口吊足，每天只贩卖一匹。十日后才从库房搬出一卷卷素绫大肆兜售。直等到赚的盆满钵满，其余布坊才挖出素绫产地，等他们快马加鞭运回素绫，梁子俊早就将这批货贩卖一空。


何必亭得了舅爷夸奖，不免约上三五好友大肆庆祝一番。梁子俊、廖凡志等人也都赏脸参加。


席上，原本对梁子俊记恨在心的何必亭还特意起身敬他一杯酒，直说是托了梁兄的福才能得舅爷青眼。


梁子俊忙摆手说这是无意巧合，原想送给何兄的赔礼不想被借花献佛送给何夫人，这一切皆是何兄自己的造化，若无孝心又怎来孝道一说？


经由梁子俊席上一番做脸，何必亭那点记恨也淡下几分，推杯换盏连喝几壶美酒，不一时便烂醉如泥，由店里伙计搀了送回府上。


说起何必亭，他本是何知县姐姐的儿子。家道中落时，姐姐下嫁给一个员外做妾室，第二年便生下一女，妾室日子艰难，她又多番帮衬娘家，是以在婆家多遭婆婆和正妻指责。


直至何知县发愤图强考上举人后，姐姐的日子才好过起来，三年后又生下何必亭，这才在婆家扬眉吐气。


何知县科考没少费银子，姐姐婆家肯帮衬，一是仗着老爷疼宠年轻妾室，二是图何知县做官后自家也能得势。何知县做了县官后，也曾多方帮衬姐姐，以谢她多年照拂，是以何必亭长到14岁后便被他接到身边教养。又因他多年无子，甚至将何必亭当做亲生儿子般培养。


奈何何必亭就是个酒囊饭袋，书没少读，可做出的文章却是狗屁不通，何知县见他不是块读书的料，便熄了让他入仕的打算，转而在其他方面挖掘外甥的才能。


何必亭读了几年书不屑经商，又不肯到穷乡僻壤做个一里之长（“里正”即乡长）仗着舅舅是县老爷，伙同一些富家公子整日凑在一起饮酒作乐、仗势欺人。


何知县给他娶妻也是本着先成家后立业的打算，奈何这人天性风流，光小妾就纳了三房，又在外面养了几房外室。每日花销光靠舅爷供给显然不够，便只得动起歪脑筋，借着知县名头行些方便，顺便敲诈点银两为他们在舅爷面前美言几句。


何知县原也不是什么清官，毕竟光靠朝廷分发的俸禄根本不够开销，他还要上下打点，帮衬姐姐，教养外甥，这里里外外油盐酱醋哪样不要银子？所以何必亭唆使舅爷收受贿赂，便也成了水到渠成之举。


何必亭在外联络牵头，何知县稳坐幕后收受贿赂。何知县自知此事凶险，每每都是借何必亭名头收受，还不准他假借知县之名，反正真若出事，只需全部推到外甥身上即可。


为保身家干净，这两年何知县甚少同何必亭走动，也不许他随意出入府上。就怕有心人怀疑是他指使何必亭在外收受贿赂，甚至当着外人的面多番敲打，责骂何必亭，还有一次竟是举着扫把将他赶出府门，直言要断绝关系。


可惜，即使他做足了戏，明眼人也看的出他们是舅甥一家亲。但凡求何知县办事的都会找上何必亭，反正银子给谁都一样，既然何知县要做脸，那他们就该顺着来，反正最终事情办妥就成。


连着两年顺风顺水，何必亭克扣一部分脏银，日子倒也好过，又加上总有冤大头请他吃酒玩乐，这银子足够花销，甚至还有闲钱再多养两房小妾。


这梁子俊便是何必亭的肥羊之一，前些天虽是遣散了几房小妾，闹得有些不愉。但不知怎的这事传到舅爷耳中，还欣慰的夸奖他几句，后又借由赔礼一举在宾客面前长了脸，是以之前的不快就此揭过，甚至还换了几个更加年轻貌美的女子填进别院。


梁子俊下了盘好棋，不免便在城里多住几日，回家前特意挑了一条藏青色飘带送给陈青做礼物，补偿原乡之行的欠缺。


陈青被梁子俊摁在梳妆台前绑上飘带，两指宽的锦带在发髻上绕过几圈垂在脑后，直拖在肩背处随清风一扬便飞舞飘起，显得整个人都多了一股子飘逸柔和的韵味。


陈青不喜这象征身份的布条，往往都是那些娇弱俊美的小哥儿才带这玩意儿，颜色越鲜艳飘起来越好看。陈青自觉没有那份灵动，也不觉自己带上好看，更厌恶那奇异的眼神。


成婚那日他曾带过一次红布条，至今犹记得众人那奇异中又略带讽刺的嘲笑。一个长相像爷们的哥儿还学人带什么飘带？没得让人笑话他丑人多作怪。


等梁子俊欣赏够了，陈青才一把撸下藏青色飘带，丢给他说“你带都比我带好看，你自己留着吧”


梁子俊当下黑了脸，这人又是哪根筋不对？自己送礼物讨好他还不领情？“我一爷们能带这玩意吗？你别不知好歹啊！爷第一次送你礼物，就遭你这般嫌弃？”


陈青原本气鼓鼓的脸庞纠结成一团，转头飞速抢回飘带，一把丢进衣柜，然后略显狰狞的快步走出卧室。


梁子俊怔愣片刻，盯着陈青那间衣柜突的裂开嘴角，哼笑出声，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闷在被里笑的腹肌生疼。他好像能从那扭曲的表情里看出一丝别扭的——羞涩？

第61章 红铜手炉


陈青快步走出堂屋，难为情的踢着台阶，第一次接受（异性？）礼物竟然是这种感觉？想着梁子俊说第一次送他礼物，便不想拂了他的心意，可这收下飘带不就意味着承认小哥身份？明明只想做长工暂顶媳妇，可怎么越来越往真媳妇方向发展？


这诡异的进展算怎么回事？若是真陷进去等梁子俊再娶时，自己又该如何抽身？


——乱想什么那！陈青用力捶捶脑袋，他才不会真喜欢上那个混蛋！对！梁子俊就是个混蛋，还是性格恶劣，有不良嗜好，超级爱记仇的混蛋！


陈青自我催眠后，才转身迈出院子，他还是找阳哥聊天转换下心情比较好！免得面对梁子俊时又胡思乱想。


梁家各院布局一致，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半间耳房，梁柏达夫妇住正房，两个子女一人一间耳房，梁子彤出嫁后，便成为梁子贤女儿梁淼的闺房，后梁淼出嫁，这间耳房便空置下来。


陈青到来后，先是跟大伯、伯娘打了招呼，才去阳哥房间聊天。阳哥屋里烧了炭盆，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二人一边烤火吃零嘴，一边讨论冬至节该筹办什么物件。


梁家一年四季只忙两个多月，其余都闲着，是以阳哥早被养成身娇肉贵的富贵身子。冬至还没到，就已经穿上厚夹衣，捧着手炉窝在榻上。


手炉是由火炉演化而来，火炉便是往铜制的炉子里放些炭，火烧旺以供取暖。不过铜制火炉造价高昂，多数官宦人家或是富户才能用上，农家大多点个火盆取暖，效果都一样。


手炉较小，也是铜制，成四方盒状或圆形。阳哥手里这个就是方盒形，黄铜打制，有花卉纹的罩子，还有可以手提的手柄，大小刚好抱在手里取暖。


阳哥拿着铜火箸儿拨出手炉内的灰，又加上一块白炭才盖好盖子塞进陈青手里。陈青第一次瞧见这玩意不免新奇，捧在手里左右瞧看。


阳哥笑说“我记得子俊有一个更漂亮的，你回去找找，这天越来越冷，捧在手里暖和也免得冻伤手”


陈青点点头，回去给东家找出来捧着，他自己倒是用不到。


农家每到入冬都会几家合在一起烧炭，一窖黑炭足够冬天取暖。梁家烧的炭则是买的上好白炭，与黑炭的烧制方法不同，不仅硬度较高，而且表面附有残留白色灰米分，重量相对较轻，故价格也比黑炭略贵。每千斤白炭十两五钱，千斤黑炭，三两三钱。


农家自是舍不得花钱买炭，大多几家伐了木头堆在窖里一起烧制，梁家则不惜这点银钱，况且黑炭点燃屋内生烟，烧多了还呛人，白炭价格虽贵，却是烟少耐烧。


陈青每年都会伐木烧炭，是以对梁家这种浪费行为深觉不耻。不过烧多了也觉出好处，不但耐烧，还不怕生烟。


梁子俊在屋里笑够了，才去厨房端了一盅补汤慢慢喝。他冬日进补倒非胡说，他是爹娘的老来子，自小便被娇养，是以这冬日里灶上日日备着给他补身子的汤水。


陈青一入冬就被邵凤至耳提面命传授了不少补品的熬制方法，是以只要梁子俊在家，这小灶上日日都炖着补品，多以食补为主，隔三差五来点银耳、当归、党参等药补。


梁子俊喝完补品发现炭盆烧的差不多了，便掀了门帘去柴房取炭。一开门，梁子俊不免心下嘀咕，怪不得陈青日日猫在柴房不肯出来，原来是在这建了新窝。


探手摸进被褥下，发现入手尚有余温，想来是早晨刚烧过。整间柴房被陈青划分成两块，一半搭了土炕，一半堆着农具和码放整齐的柴草木炭。还有一个粗制木箱放在土炕边上充当矮桌，里面有一个布包和几件旧衣。


梁子俊探手将布包拎出，拆开后发现是几捆绿彩丝线，外加一块两米见方的绢丝布料，上面已经绣好大半图样，只余下角三分之一处留有空白，估计是落款和一些草植，从布面上也瞧得出大概是春色满园之类的屏风刺绣。


仔细瞧看，越发觉得这绣活精致，针脚细密、巧妙精微，连带林间行走野物都栩栩如生。整幅刺绣大气中透着一股子灵气，青山绿水间映衬着点点新绿，古屋小院错落别致，含苞待放的花苞探出枝桠，挂在墙头上羞涩展枝。当真是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梁子俊做的就是这布匹刺绣生意，是以对此间多有了解，眼光也更为毒辣。越看越是欣喜，嘴角也越咧越大，他竟是不知屋里藏着一位手艺精巧的绣工，而且这人还是枕边人。好个陈青，竟能瞒天过海，偷偷在他眼皮子底下绣活还能不露丝毫马脚。


这肥水自然不能留到外人田里，他店里一堆绣娘，却没听说过有位手艺上等的小哥绣工。


梁子俊转着眼珠冒坏水，想让人换工容易，但要心甘情愿怕是难上加难，尤其陈青还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瞧见，怕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会刺绣这件事。毕竟小哥儿手艺好的少，陈青又自诩爷们本性，这事若不做的精妙，只怕会恼羞成怒就此封针。


陈青这拧巴性子梁子俊深有体会，这事不能明着来，必须假以他人之手，让其自动弃工，然后再由梁记出面接收。这样不但能挖来手艺上等的绣工，还能让他心怀感激，又能将人揽在眼前照顾（拿捏）一举三得！


梁子俊越想越兴奋，当下拿起剪子，不舍的在绢丝上面挑出一条丝线，又挑着不起眼的位置，借由绣线遮掩偷偷剪断。


梁子俊做得隐秘下作，若非时日长了，定难发现其中奥秘，拿在手上瞧看不起眼，但裱起来拉平却立马能瞧出瑕疵。绢丝不比旁物，一旦跳线抻平后立刻破开一个大口，且越开越大，补救不得，只得弃了重绣。


梁子俊这招可谓是釜底抽薪，眼瞧着就要绣完，想来工期将近，即使重绣，这大件也非一月半月就能完成。


做贼般搞完破坏，梁子俊原样打包好放回木箱，瞧见木箱下面还有一个小包袱被压在旧衣下，刚想掏出来瞧看，就听院门响起吱嘎声。


这柴房就在门口，梁子俊当下慌忙将木箱盖上，又将油灯摆回原样，手忙脚乱吓出一身冷汗。这使坏虽不是第一遭，但对象换做陈青，心下不免泛起一丝心虚。


端了木炭，偷眼瞧见陈青钻进灶房，这才暗松口气，垫着脚尖溜出柴房。走到灶房门口，梁子俊倒打一耙“你干嘛去了？爷想加个炭还得自己去柴房取”


陈青吓的连饭铲子都掉进锅里，胆战心惊的问道“你进过柴房了？”


“哼~这个家还有爷去不得的地方？就你那点小心思爷还能不清楚？平时呆呆就算了，要是晚上敢不回卧房睡，爷就去把你那小炕给扒了！”梁子俊说完当下仰着鼻孔从灶房飘过，刚过了门口，就缩着脖子吐吐舌头。娘的，自己真是越来越损了，怪不得廖凡志天天骂他奸猾~


陈青捞出锅铲擦净手，当下撤了灶里柴火就跑去柴房翻看。见一切都和原样不差，陈青才暗松口气，好在梁子俊没动木箱，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看来下次还是把绣活藏进柴堆才稳妥，这屏风刺绣还好说，若是被瞧见那两件羞人肚兜，他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吃过饭，梁子俊自知理亏，没敢再指使陈青给他捶腿捏肩。


陈青发觉梁子俊格外老实，还以为是那条飘带惹的祸，心下也不免有几分尴尬“东家……你是不是也有个手炉？天冷了我去找出来给你温手”


“呦~你不说我都忘记这茬了，你听谁说的？”梁子俊一拍额，忙起身进书房翻找。


陈青跟在后面瞧看，这书房他不知打扫过多少遍，怎就没发现家里还有这么个精贵物件？“今儿去阳哥那聊天，见他有一方盒子，问过才知道的”


“哦……找到了！”梁子俊猴子似的一顿乱翻，总算从一个藤编小箱中掏出那个红铜手炉。


陈青皱眉将翻乱的物件归位，才接过手炉擦洗。圆形的手炉加上炭捧在手里刚刚好，而且这个式样也比阳哥那个方盒子精致许多。他那个是黄铜打制，这个却是用上好的红铜制作，不同于镶嵌和焊接工艺，只使用榔头一点点敲击出来。


这样精细的做工，打制出来的铜炉子非常结实耐用，即便使用再久，也不会开裂。而且无论里面的炭火多么旺盛，外壁都不会烫手。


整个手炉小巧玲珑，精巧美观，罩子上面有很多花卉组成的纹理，有树叶纹，繁花纹，中间是曲折道路纹，在手炉底部还有名家提款。


当代手艺人地位低下，并非所有器物上都能见到制作者的名字，有提名的多是一些名家，是以梁子俊这个红铜手炉应是名家制作，弥足珍贵。


“这还是我在京城时，大哥买来送我的，喜欢吧？爷赏你捧着，甭谢了~”梁子俊对之前的事尚有些心虚，见陈青爱不释手，便大方送人，权当弥补亏欠。


陈青略显诧异的瞧他一眼，略微不舍的硬塞进他手里“我手不怕冷，还是东家捧着吧，免得伤了手二嫂再怪罪我”


“这家谁说了算？二嫂就是要管也管不到我院里，怕她作甚？爷让你捧你就捧着，哪那么多废话！”梁子俊假意生气，略显心虚的丢给陈青，转身窝进矮榻取暖。


陈青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含糊，当下捧了手炉细细翻看，越瞧这精细玩意越是喜爱，眉眼弯弯的样子又晃晕了梁子俊的眼。


这不常笑的人偶露笑颜，堪比春暖花开，煞是迷人。梁子俊冷哼一声，闭起眼睛，遮住那蠢蠢欲动的春心。


入夜临睡前，陈青又递过一纸账单，梁子俊心下暗算，这不到4个月竟是免去700多两欠债，光出不入可无法维持，得想办法增加些进账才好长久拿捏此人。


当夜，梁子俊难得清心寡欲的搂着人干巴巴睡过一宿。陈青得以休息第二日自是神清气爽，奈何某人怨念颇深，一眼眼剜的陈青莫名其妙。

第62章 一枚俊爷


大雪后十五日，斗指子，为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


冬至也为“冬节”朝廷上下官吏休沐七天，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朋各以美食相赠，相互拜访，欢乐度过一个“安身静体”的节日。


冬至这天还要祭祖先、吃汤圆、上坟扫墓。这一天要备足猪肉、鸡、鱼等三牲果品，上祠堂祭拜祖先，然后家人围桌共餐，一般都在中午前祭拜完毕，午食家人团聚。


每年上坟扫墓一般在清明和冬至，谓之“过春纸”和“过冬纸”。一般情况，人死后前三年都应行“过春纸”俗例，三年后才可以行“过冬纸”。


冬至也是养生的大好时机，这个时节进补，有助于保证旺盛的精力而防早衰，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冬至时节饮食宜多样，谷、果、肉、蔬应合理搭配。


陈青同梁家一众婆媳忙里忙外置办午食和供品，爷们则是早早出发带着两个女娃去山上扫墓烧纸。


待得众人归，爷们又抬着供品去祠堂祭拜祖先。祭拜者按长幼顺序上香跪拜，祈求和报答祖先的庇护和保佑。


除夕祭祖更加繁琐隆重，梁家又是富户，规矩比农户要繁琐郑重一些，只冬至这日置办的三牲果品就比大伯家除夕祭祀还贵重。往年陈青也是祭拜者中的一员，此刻嫁做人妇倒是省了这些跪拜，只在家中准备吃食供品即可。


厨房里热气蒸腾，一干婆媳汗流浃背的在灶房忙碌，大冷天出过一身汗，再被冷风一吹甚是销魂。


陈青照例揽过力气活，将肉筋连着骨头剁的砰砰响，阳哥则是不停往几个灶里添柴，滴溜溜似个滚地葫芦般穿梭在众人脚下。


“陈青，缸里没水了”邵凤至尖着嗓门一吼，就是噼啪炒菜声都掩盖不住。


“得嘞~”陈青应声就提了木桶到天井取水，来回挑了四趟才打满，复又忙着将厨房的泔水拎出门倒掉。


“阳哥，再去取叠瓷盘，这菜炒多了装不下”宋氏指挥媳妇回家取碟子。


“我去吧，阳哥身子弱，出汗见了风怕再染上风寒”陈青截下跑腿活计，颠颠又小跑出灶房。


“这陈青就是勤快，不似阳哥腿懒~”宋氏对邵凤至夸上一句，又低头对媳妇眨眨眼。


阳哥刚还委屈着呢，当下喜笑颜开，又忙着将灶火烧旺。


“阳哥身子娇弱，可吹不得风，若是染上风寒怕是年节都过不好。陈青身子骨壮，多跑两趟也不碍事”邵凤至白了躲懒的阳哥一眼，接下大伯娘的夸赞。


周氏和媳妇也一人夸上一句，直说有了陈青，这灶上轻省不少。邵凤至眉眼含笑，这夸弟媳跟夸她一般受用，直说没白费她一番教导。


众人掩嘴调笑她两句，“还真把子俊当儿子养，陈青当儿媳看啊？”


邵凤至叉腰辩解“咋，打我进门子俊就在我跟前长大，长嫂如母，这大嫂不再家，我这二嫂咋就不能接任了？”


“行行行，就你有理，这家谁敢说你不是？那子俊还不得跳起来闹啊！”宋氏拿手指点她额头，子俊这霸王性子估计都是学的她！


“呵呵~那是，这娃可不就不白疼嘛~陈青能这么敬重我，看的还不是子俊面子？咱可不敢居功，只要他们小俩口过得好比啥都强，若是明年能再怀个胖小子，我也算对得起爹娘了！”邵凤至一脸欣慰的笑说。


“说你胖你就喘！赶紧干活吧，跟个碎嘴老太婆似的”子壮媳妇刘红梅啐她一句。


“你个贼媳妇，当着婆婆面就敢说我是老太婆，看婶娘不撕了你的嘴！”邵凤至恶人先告状。


“得了，得了，你这都把子俊揽到怀里了，可不就比她高出一辈！”周氏忙护着自家媳妇，笑着瞪邵凤至一眼。


“呦，这感情是心疼媳妇喽，哎~我这婆婆不再身边护着的就是没人疼！”邵凤至假意抱屈。


宋氏笑的直摇头，直言家里俩霸王都叫三房占去了！


阳哥蹲着身子不插话，不代表他事后不会偷偷和陈青咬耳朵，陈青听罢却只是一脸苦闷，他怎么觉得越来越有代入感了？这假媳妇不是真要被扶正吧？


噼啪入锅声，合着锅铲翻搅刮的耳朵嗡嗡响，四个大灶齐开火，那可非一般噪音可比。这正厅旁边的灶房，除非年节聚食均不开火，厨房一共六个灶眼，两个炖肉，四个炒菜。时间长了烟熏火燎呛的阳哥眼泪直流。


陈青顶替他的活计，让他去一边歇会，邵凤至则是招呼一声，阳哥便领了端菜的活计奔出厨房。


“披上点外衫，别凉着！”陈青扯着脖子喊一声，得到邵凤至一个戏谑的白眼。


陈青摸摸鼻子默默干活，菜做好后，陈青和阳哥跑了几趟端去正堂，四个婆媳则是负责刷锅善后。


“行了，都先回屋换身衣裳，别真受凉才好”宋氏发话，众人便先散了。


梁柏达一行早已返回，此刻正坐在正堂说话，满满一大桌子菜早已层层叠叠摆放一齐，见媳妇去换衫，便都坐着没动，等女眷回来才一起入席。


梁家没有男女不同席一说，反而一家人喜欢热热闹闹围在一起进食。农田起家，便也延续农家一贯饮食风俗，倒也更显亲近。


梁子俊见陈青满头大汗疾步往家走，便也起身跟了过去。一进卧室，正见他换过里衣掏出麻衣往身上套。


“这大过节的，别穿那么寒酸，爷给你置办的锦缎现在不拿出来穿，你想留到何时？”梁子俊剜他一眼，就知他那破性子，铁定不舍得穿好衣，棉布短衫倒是时常穿在身上，锦缎类的一次都没上过身。反倒是自己做了两身麻衣穿了个不亦乐乎。


“哦”陈青乖乖脱下麻衣，翻出素锦做的短衫穿上。


梁子俊打量一眼，感觉不太满意，便亲自翻出织锦做的中袖外衫递给他换。


陈青纠结半响，最终还是不想在这件小事上跟他吵架。换过夹袍又套上外衫，整个人都被拉长少许，也更显风神俊秀。


梁子俊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去衣柜一顿扒拉，找出那条藏青色飘带，拿了一根自己的发笄替他重新束发别好。


小哥头式未婚为半束发，耳侧上方盘成丸子头，下方披散。农家小哥为途干活方便亦可全束，但需在发根处绑根布带加以区分。当爷们养的未婚前飘带可以不系。


小哥娶妻后如同爷们一样束发包头巾。若婚嫁，束全发后在发根处绑上两指宽飘带，并在尾指处带戒指（意味受戒条约束）。


陈青一脸羞窘的坐在铜镜前，几次三番想自己动手，都被梁子俊喝斥阻止，兴致盎然的为他理顺发丝。


梁子俊仅用片刻时间就将陈青一头青丝工整束在发顶，缠上飘带又别上玉簪（玉质发笄）左右瞧看，还满意的发出啧啧声“爷这手艺怎么样？搁外面也得打赏才是”


陈青当下翻了个白眼，拍开他手“束个发也想讨赏银，我明儿个就为你束发还回去！”


见陈青又羞又恼，梁子俊也不再调笑，拉着人就往外走，嘴花花的说“行啊，以后你日日给爷束发，爷每日都打赏你可好？”


陈青一梗，半晌才幽幽开口“真的？”


梁子俊恼火的甩开那只粗手，好气又好笑的指着他“你个财迷！”


“切~果然是骗我的”陈青鼓着腮帮一掌拨开他，大步越过他跨出院门。


“嗬~……呵呵……陈青啊陈青……你可真行！”梁子俊被陈青气笑，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追上人故意取笑“这样就恼羞成怒啦？算了，爷才没你那般小气，只要你给爷束的好看，爷赏你便是”


“不要！自己束去，小爷还懒得伺候你呢！”陈青瞪他一眼，耳根微红，拨开靠近颈边的大头。


“呵呵……还小爷？……嗯，果然是小爷！”梁子俊故意瞄的往下一点，一脸玩味的笑说。


陈青气急，推开他几步便跑进正堂，站在邵凤至身后低头杵着不动。


屋里一家老小见陈青慌慌张张跑进来，梁子俊一脸坏笑的尾随其后，也是无奈的摇摇头。这臭小子指定又故意使坏，谁贪上这么个夫君都得头疼，得亏陈青是抵债进门，换做一般媳妇，欺负狠了指不定这会要收拾包袱回娘家躲几天。


陈青这身新衣也得了长辈几句夸赞，陈青身量挺拔，本就五官清秀，双目有神，此刻再穿上一身长衫，更显身段纤长清冷俊秀，倒是比一般小哥儿多得几分气质。


若不看脑后那根飘带，甚至比一般爷们还要养眼，当真是唇红齿白玉树临风，风神俊秀的一枚俊爷。

第63章 一对冤家


“小婶长的其实挺俊，笑起来更好看”梁多多凑近陈青娇笑着夸道。


陈青跟两个女娃倒是熟识的很，当下耳根泛红斥她一句“胡说什么那！一边玩去”


“真的啊，穿上长衫比小叔还好看几分哩~”梁多多撅着嘴认真说道。


“小婶本就长的好，冬日白回来，可不就比小叔还俊？”梁梦也移步凑过来跟妹子说话。


“那是，小婶本就比爷们长的好，这一打扮更像个俊爷！咱家这一众叔伯都没小婶好看。二姐，要是你那未来夫君能有小婶这般好看就好了”梁多多人小鬼大，看着陈青也不免有些意动，若是未来夫君能有小婶这般俊朗，她也愿意早点嫁人。


“你个没羞没臊的丫头！这话是胡说的吗？小婶怎么能跟爷们比？”梁梦扯着她耳朵脸红红的教训，还不忘歉意的看一眼陈青。


陈青挠着脑袋别过头，假装没听见两个小丫头的戏言，这话他可不敢接。他跟小哥比自然是云泥之别，若跟爷们比倒尚有一分胜算，只这话不好当着外人讲，他现在毕竟是嫁人的媳妇，哪还能再同爷们相提并论？


不过听说自己比梁子俊还爷们，陈青心里不免又得意几分，哼~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嘛！


“咋就不能？小婶没嫁小叔前也是当爷们养，若娶了媳妇可不就是跟小叔一样的爷？将来我夫君若能像小婶一般好看，爷们还是小哥不都一样是夫君？”梁多多人小鬼大，从大人那听来一些言语，再胡思乱想一番，可不就越看陈青越中意？


陈青心里还挺美，面上却不露分毫。别人没注意两个小家伙的胡言乱语，梁子俊时时偷瞄，可是竖着耳朵将那番戏言一字不落都听进耳内。当下也不免咧嘴一笑，这梁多多倒是深得自己几分真传，眼光甚好。


梁梦明年也该嫁人，心智自是比梁多多成熟，当下狠狠教训一番，这饭可以多吃，话却不能乱说。


她定过亲，又得阿娘多番教导，对夫君之事自是敏感，也深知小哥同爷们的不同。但就像梁多多说的一样，小哥若是娶亲生子，同爷们一样能顶门立户。


只不过大多小哥长相柔美，身量纤细，不比女子高上多少。平心而论，像陈青这般的小哥儿嫁人着实委屈，合该像个爷们一样娶妻生子才配的上那身量长相。


梁梦也曾幻想过未来夫君的模样，若真能像小婶这般俊秀挺拔，那她还有何可担心的？


席上，众人自是一番把酒言欢，欢声笑语的谈起各家趣事，连女眷都每人少饮一杯驱寒。


梁子俊席间几次三番伸长筷子给陈青布菜，自是得了邵凤至一番教训。


筷子“啪”的抽在他手背上，斜眼看着梁子俊说“筷子伸那么长干嘛？想吃啥不会让他自己夹？顾好自己的嘴巴得了，这头回见夫君给媳妇布菜的！”


陈青秒懂，立即伸手给梁子俊夹了一个鸡腿。梁子俊叼起来咬的欢快，还不忘指挥陈青继续夹他爱吃的菜色。


梁子平默默将伸到媳妇碟里的那筷子菜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给了梁子俊一个多谢的眼神，暗咳一声“我想吃肘子”


“自己不会夹啊？还得……咳咳，来，多吃点啊，别噎着！”邵凤至刚还瞪大的眼睛立刻笑眯成一条线，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呃~……来，凤至你也多吃点，瞧这瘦的，忙一天累坏了吧”梁子平立马奉上一筷子媳妇爱吃的菜，殷勤劝道。


席上众人抿嘴偷笑，忍不住的就低头猛扒口饭，这凤至是演的哪出啊？想教陈青就好好教呗，非弄这么一出言传身教，连自个都搭进去了。


“多谢夫君关爱”邵凤至笑眯眯说完，还意有所指的对陈青说“这夫妻自是要互相扶持才好，你说是也不是？”


陈青默默点头，他又没求着梁子俊给他夹菜，可守着二嫂却不能辩白，只得抽空扒上一口白饭，再夹两筷子就近的菜色吃食。


梁子俊伸手夹过一大块肘子皮，放进陈青碗里笑说“二嫂说的是，夫妻就该互相照顾才是，这猪皮美白多吃点”


陈青一瞅那猪皮就皱眉，无论是猪皮、鸡皮还鸭皮，都是陈青不爱吃的食物，但凡大伯家开荤，肉都是夹给陈平吃，自己和妹子只得吃皮，是以就算猪皮再好吃，陈青因着心里原因也对其怨念颇深。


回手就给梁子俊夹了一大筷子青椒，阴森说道“东家也多吃点，免得肉吃多了腻的慌”


梁子俊此刻哪还不清楚陈青这是故意报复？当下将碗里的青椒拨进陈青碗里，又将猪皮夹回来“咱俩换着吃，你不爱吃皮早说啊，真是小家子气！”


陈青吃瘪，只得狠瞪他一眼，结果好好一桌子菜，就在俩人怄气你夹一筷子青菜，我夹一片葱姜中继续。


邵凤至看着如同斗鸡般大眼瞪小眼，瞪在一起的两人，一手拎一只耳朵扯到外面罚站“你俩还小啊？多多都没你们幼稚！啥时候和好啥时候才准进来吃饭！”


“哼~”陈青闷哼。


“切~”梁子俊嗤鼻以对。


邵凤至无奈的将门板合上，坐回饭桌叹气。梁子平无所谓劝道“别理他俩，过节也不消停，真是一对冤家！”


“小辈置气大都床头打架床尾合，你就少操点心吧，我瞧子俊心疼的紧，就你看不出那小子一颗心都挂在陈青身上”宋氏笑着摇摇头，这凤至平时看着挺精，一碰上子俊的事就瞎着急。


“子俊脾气最像你！越是喜欢的紧就越可劲欺负！我看这事赖不到陈青头上，这媳妇进门好几月，连爱吃啥菜都不知道，可不欠拾掇吗？我咋没见子平夹一筷子你不爱吃的菜哩？”周氏也不赞同的劝说。


“咯咯~这言传身教也得量力而为，你家子平都快把你捧心尖上了，哪次吃饭没给你布菜？你拿这事教陈青照顾子俊，却是等同于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刘红梅被梁子壮揽住，伏在他胸口笑的直打颤。


邵凤至气结，只得狠瞪梁子平一眼，又取了碗碟给两个冤家留菜。


梁柏达、梁柏松兄弟互看一眼，却是深觉家里热闹点挺好，这大院孩子少，两个女娃又乖巧懂事，若非子俊没事上窜下跳瞎折腾，院里更显冷清。


“这都多久没见子俊挨罚了？我倒有点怀念的紧”梁柏达摸着下巴说道。


“哈哈……我瞧陈青挺好，不打不骂不热闹，家里欢实点也能更多点福气”梁柏松笑说。


“那咋不让我和二姐闹哩？”梁多多撅嘴。


“女娃就得老实点，不然嫁不出去，留家里做一辈子老姑娘啊！”邵凤至教训女儿。


“哼~不嫁就不嫁，万一嫁给小叔那样的，不得像小婶一样跟着受罚？”梁多多顶嘴。


“今儿这是都想翻天啊？信不信我将你丢出去一块罚站？”邵凤至拧着女儿脸蛋警告。


“反正以后若是没有小婶那般好的夫君，多多就不嫁了！”梁多多含糊着向阿爹求救。


梁子平一脸爱莫能助的看着自家闺女，示意媳妇差不多得了。


梁子壮倒是好奇问道“哦？多多喜欢你小婶那般的爷们？”


“要是像小婶一样俊俏又会做好吃的零嘴，小哥儿也行”梁多多鬼精的眨巴着眼睛。


“没羞没臊，这么点大就惦记找夫君，这女儿果然都是给外人养的”梁子平瞪眼。


邵凤至当场伸手在他大腿里狠狠拧了一记，才又给女儿背后一巴掌“胡说八道！你小婶再好不也嫁给你小叔做媳妇了？”


“我看多多是嘴馋小婶炒的山货，才不是想嫁人呢！”梁梦羞羞梁多多，两个女娃顺势闹成一团。


刘红梅刚想训斥梁梦，就被梁子壮拉住“梦梦明年就嫁人了，别太拘着她，今年就让她撒欢玩吧”


刘红梅眼圈一红，嚅嗫半天才开口“我这不是怕她野惯了，去婆家也没规矩吗”


梁子壮、梁子平养的都是女儿，听后心里纷纷一酸，连嫁过女儿的梁子贤心里都跟着不好受。


“行了，你们三个爷们比咱们都心软，以后阳哥跟陈青不管生的是小子还是小哥儿，那都是梁家的孙子，坚决不会再外嫁了！”邵凤至率先打破沉默，这没有外嫁的女儿，哪来的过门媳？


阳哥一说到孩子就有压力，梁子贤默默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无妨，我年岁大了，不还有子俊和陈青吗？”


“赶紧将那对冤家叫回来吧，外面那么冷别再给吹病了”邵凤至戳戳梁子平。


“你撵出去的，每次都让我去叫，心疼就别往外赶啊！”梁子平咕哝一声，任命将那对同病相怜的夫妻叫回来吃饭。


回到院子，两人依旧互不理睬，各干各的。其实说起来真没多大点事，就是话赶话，外加谁都不肯退让，才会弄到僵持不下的局面。


梁子俊拉不下脸求和，陈青更是个犟种，你不说话我也不理你，洗完澡往床上一躺，裹了棉被就睡觉。


可把梁子俊气坏了，当下掀了被子就压上去，陈青抬腿飞踹，瞪圆了黑溜溜的眼睛拒绝行房。


梁子俊憋着气掰开顶在肚子上的大脚丫子，粗声吼道“有种将来别求我！”


“死都求不到你头上！”陈青赌气起身，当下抱着衣裳就回柴房睡觉。


“滚出去就别回来！当爷稀罕睡你是怎么的？哼~气死爷了！混蛋……娘的……多大点事就跟爷拧巴成这样！”梁子俊气的直捶床板，趴窗户上见柴房亮起油灯，恨恨的捏紧拳头“又把爷的话当耳旁风！看爷不扒了你那小炕！”


负气躺下，裹着棉被依旧感觉被窝冰凉，往常抱着陈青睡不觉床铺寒冷，此刻却是万分怀念那如火炉般温热的身子。


起身抱着棉被躺在矮榻上，矮榻尚留有余温，倒也比床铺暖和。梁三爷委屈扒拉的缩在榻上将就一宿，第二日一早便打马去了青平县，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第64章 流言缠身


陈青将梁子俊气跑后也有点后悔，不过当时自己拉不下脸，更不愿在他生气时行房，否则凭他那毫无顾忌的冲撞，一夜下来必要疼上半日不可。


走便走了，陈青也不再想，抓紧时间将剩余的绣活完成，这才收了包袱预备明日赶早送去县城。


这幅两米见方的春色满园陈青足足绣了两月，期间还抽空绣了7个肚兜，包括手里刚完成那两个情色意味浓厚的羞人小衣。


第二日，陈青早起煮了猪食，又喂过鸡，将家里拾掇一番后，才背着竹筐步行去县城。


冬至过后气温下降飞快，喘气都能看见淡淡哈气，将两个手交叉塞进袖口，陈青闷头走了半个时辰，赶到梁记布坊时，耳朵都冻得通红。


交绣活时，陈青第一次进入二楼包厢，二掌柜拿着两件小衣瞧看的连连点头，高兴的夸了陈青两句。


陈青嚅嗫开口“不敢劳掌柜称赞，恳求二掌柜下回莫要再为陈青揽这活计才好”


二掌柜收了笑脸，哼哈一句，这事可不是绣工说了算，不过既然陈青不愿，下次把活派给别人也一样，只要事前跟主顾说好换工变成。


这大掌柜和二掌柜都有接活派活的权利，但大掌柜管的事多，所以这接活大多由二掌柜负责商谈。派活则是大掌柜事前吩咐下去，由主事看着分给绣工。私密活计则是哪个掌柜接的，就由哪个掌柜负责完成。


陈青也不敢多说，退到楼下将春色满园交到柳伯手上。


柳伯检查一番，没看出问题，便问道“可有按我吩咐求过二掌柜？”


“嗯，说了，二掌柜没应，但也未训诫我”陈青老实回答。


“那就成了，你不愿意他下次也不敢再强迫于你”柳伯将心放下，又给陈青派了个大活。


有大活在手里顶着，掌柜也不好硬塞小活给绣工，陈青欣喜接过，再三谢过柳伯，才拎着布包去门口取竹筐。


这次接的活要求在年节前完成，只有50天工期，这在往常看来算是急活，但陈青此刻最多的就是时间，不怕耽误工期，是以估计能在一个月后完成。


陈青每次绣活都会提前交工，那副春色满园也提前近一个月绣完，为保每次不出差错，陈青都会留下足够的富余时间。


赶到家，陈青先熬了碗姜汤灌下去，才烧热火炕，窝在柴房绣新活。小衣给了双倍价钱有2两银子，春色满园刺绣3两，手里一共现有15两5钱。


梁子俊负气出走，一到县城，便安置了马匹跑到酒肆吃喝消愁。


直到酒足饭饱才晃悠着踏出酒肆，路上稍显俊秀的爷们都绕开他走，甚至还有一个酸腐书生当下展开纸扇遮住口鼻，自他面前匆匆行过。


梁子俊摸着下巴左思右想，莫不是半月之前的风流韵事终于发酵成美酒？不然这些爷们怎会见他如躲瘟疫？


梁子俊歪着头，咬着拇指甲盖哼笑一声，快步朝万乐斋行去，一路行人但凡认出他的都纷纷走避，生怕被他相中。


梁子俊玩笑似的当真街边逗弄两个模样还算周正的爷们，只见他们慌乱中抱头、捂脸失声大叫“三爷，三爷放过小人吧，小人家中尚有妻儿寡母，这败俗之事万万不可行之”


“我长的丑，比不得某某某，三爷当去寻那俊爷俏哥儿取乐，本人不才，做不来那曲意迎欢之事”


“切~没想到梁三爷竟是个断袖，啧啧……小哥也不比爷们差，甚至滋味更好，咋就得意上硬邦邦的爷们了？……呦，这不三爷吗？别来无恙啊？哈哈……家中糟妻叫我回去吃饭，告罪，告罪！”


“爷，爷，您看我长的成吗？小的愿提鞋伺候……”一个一脸痘痘的文弱书生自荐枕席，略显风骚的抛了个媚眼。


梁子俊遇上真断袖，忙吓的伸脚一踹，竟将那书生踢开两米远才转身匆匆逃离。


抚着被惊到的心肝，梁子俊拂袖进入万乐斋，伙计略显怪异的迎上前“三爷……咱家老爷今个不在”


梁子俊瞧他离自己两米远就知道准是那传言变了味，不然不会连好友都避开自己“无妨，你去替我寻廖公子前来商议”


伙计忙应声称是，结果没等到廖凡志，倒是李守财率先推门进来。


“抱歉，抱歉，伙计不懂事，还望梁兄见谅”李守财开门即道歉，笑眯眯的脸如同招财进宝的年画般让人无法冷脸相对。


“我当李兄也怕了我呢，原是我误会了？”梁子俊冷哼一声。


“还不是家中贱妻听信传言胡乱吩咐伙计，梁兄为人，最是堂堂正正。李某自认不是那知己，却也了解三分”


梁子俊面上好看许多，这才招呼李守财落座“到底怎么回事？这前些日与何兄吃酒也不见传言如此凶险”


“哎~梁兄有所不知，那传言原也只算风流韵事，说说便罢。这不赶巧碰上冬节，各家走亲访友，闲谈之中十之有八说的都是你的趣事，这照猫画虎越见夸张，传到夫子耳中气的他当庭就掀了桌子，直言没有你这般不知廉耻的门生，再不许你进门拜访。”李守财与梁、廖等人都出自悠然书院，这私塾又只有一名夫子，自有师生情谊联系。


“怎都惊动先生了？你快与我说说究竟都传成什么样了？”梁子俊皱眉，即使当街调戏爷们，也不至于令路人行如此夸张之举。


正巧廖凡志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幸灾乐祸的笑骂“你小子这回是出大名了！哈哈……”


“不想我活剥了你，就赶紧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肆意取笑”梁子俊八字眉倒竖，直接丢过去一个茶碗。


廖凡志收声，坐下来同李守财你一言我一语将传言说的入木三分。


传言最终演变成梁子俊当街调戏俊爷，抱了人就在巷口滚做一团，欲望那叫一个熊熊燃烧，惹的街边路人竞相走避。那爷们最后披着梁三爷的外衫瘸着腿走出巷口，外裤、夹衣上滚得一下烂泥。


最后还有人证实说在巷口捡到一件破衣，扯的稀烂，可见当时情况多么激烈。地上据说还有可疑白色痕迹，每个传话之人都如数家珍，说的历历在目，仿佛自己就是那亲眼见证这场风流韵事的见证人。


传言猛如虎，事态发展完全出乎了梁子俊的意料，原想最多就传他改了癖好，喜欢调戏爷们，不想竟传成他与爷们青天白日滚做一团，众人眼前就行了那苟且之事。


天知道，他只是扒了陈青的短衫，腿瘸也是因为陈青先咬自己才一时情急踹他一脚。


这腿脚不利索怎么越听越像事后情？娘的，还有可疑白色痕迹，那又是个什么鬼？


梁子俊揉着额角头痛不已，狠狠剜了廖凡志一眼“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我不在就不知道帮兄弟澄清一番？至少先生那里该先为我铺路才是！”


廖凡志立马叫冤“我怎么没替你伸冤？奈何我只有一张嘴，即便磨破了也难力挽狂澜”


“确实怨不得廖兄，他也做东请了同窗澄清事实，奈何传言过于猛烈，反说廖兄与你乃为一丘之貉。李某不才，尚有酒楼营生需要支撑，怕是不好拖家带口卷入是非”李守财先为廖某人作证，又为自己开脱一番。


梁子俊摆摆手，无奈说道“我知李兄尚有产业要顾，不敢勉强，若是因梁某受累，才是做兄弟的不是”


“梁兄能体谅则个就行，这传言只一天就如此凶险，怕是梁兄当想办法挽回声誉才是，不然任由事态发展怕是会累及家门”李守财忧心劝道。


“你今日若再不来，我就要去梁家村寻人了，李兄说的正是，你脑瓜子活络，还不赶紧想个法子脱身？”廖凡志收起嬉笑，正色看向梁子俊。


梁子俊苦笑，这事当如何解释？怕是只会越描越黑，而且今日随性妄为更坐实断袖之名。


当街苟且，明理之人自是不信，可若不洗清喜好爷们之癖，怕是日后都将在青平县寸步难行。


梁子俊如此这般一解释，连同李守财都跟着翻白眼，大骂他浑闹！


这人惯是个风流任性的家伙，毫不在意外人对他的误解与嘲讽，若非如此，传言也不会被传成这般下流。廖凡志最终也只给出六字评价“自作孽，不可活！”


梁子俊在别院猫了两天也没想出一举挽回颜面的办法。昨日做东递出一叠请柬，应约前来不过三五人，还皆是平日惯于胡闹的狐朋狗友。来了先是肆意嘲讽一番，才嬉笑打探究竟，结果众人听罢也只当趣闻，并不买账，更不会按照梁子俊吩咐散播实情，幸灾乐祸的笑说他作茧自缚，没落井下石都算这几人趁冬节做做善事。


这结局早在梁子俊的预料之中，当下便散了几人也省的白白浪费银两。


正值节庆，行商旅人均归乡探亲，连带一些附近乡屯开的小店都闭店省亲，只余老字号店铺和本地商户尚且开门营业。


街市萧条，行人匆匆而过，梁子俊低头避过窃窃私语，直接钻进布坊找大掌柜商议坐庄解围之事。

第65章 绣品出事


梁子俊一进梁记布坊，二掌柜当先引人上楼，拿出两块小衣调笑“三爷最近名声太盛，我当您得过两日，避过风头才来取货。这是昨天刚送来的，全按照您要求缝制，您瞧瞧，可还满意？”


梁子俊此刻哪还有心情查看那两块肚兜？当下语气淡漠的说道“难不成二掌柜也当我是那浑闹之人，当街就敢做下伤风败俗之事？还避风头~我梁子俊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躲进壳中规避风浪？”


二掌柜忙作揖哈腰，掌嘴笑说“您瞧我这张笨嘴，三爷自是不会做出那等下作之事，外界胡乱传言，小人从未相信，只怕您赶着风头要遭受流言，这才不想您这几日上门”


梁子俊冷哼一声，看都未看就将肚兜扫到一边“将大掌柜叫来，我有话与他商谈”


“得，你这必是有大买卖要与大掌柜详谈，我一会再行叨扰。不过……万掌柜正遇上烦心事，倘若抽不开身，不妨交由我转交”二掌柜皱眉思量一番，才憨笑一声解释。


“哦？你自去寻他，若他没空我明日再来便是”梁子俊皱眉，这能令大掌柜烦心的必是生意上出了差池，他这东家正巧赶上，没理由让掌柜硬抗。


二掌柜敛眉垂眼，低声告退。不一时，万大掌柜便推门进来，先是行了礼才规规矩矩侍立一旁。


梁子俊瞧他一脸郁郁，欲言又止的样子当先开口“我的事且不忙，先将店里的问题提出来商议”


万掌柜苦笑一声，必是那二掌柜多嘴走漏了风声，他原想先将事情理出眉目再告知东家，不想，那绣工没找到，东家倒先知情了。


“哎~店里有个绣活出了差池。一幅定好的《春色满园》屏风刺绣昨日刚送来，主顾瞧了也甚是喜爱。原想得了好价今儿就裱好送去府上，不想那底料出了问题，拉平装裱才发现，竟是有人故意挑了几处丝线。这绢丝最怕跳丝，好好一副刺绣就这么折了，你说这主顾都付清银子，我该如何向人交代才好？这事若不查清原委，怕是会累及店铺信誉！”万掌柜顿足暗暗惋惜，那幅刺绣就是他掌眼十几年绣品也甚觉灵气十足，如今不知是何缘由遭了毒手。


梁子俊听了却是眉峰微跳，该不会这么巧吧？“这绣工叫什么名字？你先将那绣品拿来与我瞧瞧再说”


“已经裱上了，怕是不好拿上来。那绣娘名唤陈碧，在咱店里也有几年资历，是位稳妥手艺上等的绣工，这次出了差池，我本欲先寻他兄长前来问问缘由，看到底是她绣制时有人动了手脚，还是放在店里时遭内鬼使坏……”万掌柜说完有些忧心的解释道。


“并非我无的放矢，那绣娘指望手艺养家，自是不会在底料上动手脚，若不是在她手里出的问题，那便是店里有鬼。节前那批素绫挣了不少银子，想是招了眼，惹得对手收买店里伙计行那下作之事，想让店铺信誉下降，进而在生意上打压我们”万掌柜分析的头头是道，就差没挨个审问缉拿凶手。


梁子俊听的心惊肉跳，他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为啥这事都赶到一起来？而且还都是自己挖的坑，自己将自己埋了。


梁子俊敢肯定，陈青必是冒名顶替在梁记做工，这替嫁之事都敢行之，更别说顶陈碧之名做工了。


难道是自己坏事做尽，终连鬼神都看不过眼，故意让他自己坑自己？哎~这终日打雁，终让雁啄瞎了眼！怪谁？怪他自己平素使坏太多。这可真应了廖凡志那句——自作孽，不可活！


梁子俊一脸欲哭无泪，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把自家的招牌给砸了！这可该如何补救才好？若让陈青知晓真相怕是杀了他的心都有“那个……先不忙调查，你亲自上门跟主顾解释一下，然后寻那绣工兄长前来问明情况，若不是他……等等，容我再想想”


梁子俊当下眯着眼固态萌发，这么好的机会上哪寻去？他不正忧心无处将欠债累加么？此刻大好机会，人就在自己手里，又有一个现成的坑，只要隐秘点别暴露幕后主使就成……


梁子俊点着桌面慢悠悠说道“你先去主顾那好生解释原因，将工期往后拖延一月，再着那绣工抓紧时间绣制，咳咳……那个……如此这般……”


万大掌柜一脸见鬼的表情瞪着东家，这人果真令人难以捉摸，那可是他的夫郎啊！连枕边人都敢算计，果真是心性狡诈，无处提防。


万掌柜额头密布冷汗，忙哈腰恭敬领命，着手去办东家交代下来的事情。


梁子俊抬了抬眼皮，他是不是把万掌柜吓着了？呃~确实损了点，但这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能化解当前危机，可算的上是一出连环计！万掌柜会被他的心计吓到也不出预料，这正是他要达到的目的——莫要在他面前耍心计，换谁来都完全不是对手！


“呵呵……”梁子俊暗搓搓的奸笑，就等着好戏开锣！


陈青被突然上门的伙计吓得惊疑不定，这是出了什么事？竟让掌柜遣人来梁家村寻他？


李三将陈青叫出来后便进院回避，陈青此刻也是东家，这东家的事自是不好偷听。


“陈工，你快随我进城吧！若不是事态紧急掌柜哪用的着派马车来接？”伙计慌忙将陈青往车上拽，万大掌柜那脸色可是不好看，只怕误了时辰连他都得受罚。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一点风声不透，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稳”陈青爬上车，都顾不得回家换身衣裳。


“我是真不清楚，这掌柜要咱们办事哪会给解释？一会儿见了掌柜可得小心回话，我瞧着那面色可是不好看”伙计吃过陈青的肉包，自觉关系尚好，便多嘱咐两句。


陈青心下也有些焦急，这昨日才送去的绣活，莫不是绣品出了什么问题？可绣完后自己有检查过，不曾落针……难道是那肚兜走漏了风声？


陈青当下面色就不好看起来，能惊动大掌柜的也只能是会影响店誉的大事！倘若真是肚兜引来的风波，怕也只得硬抗才行。


一路颠簸赶到梁记布坊，陈青刚下车便被翘首以盼的柳伯拉到门旁“那幅春色满园出了问题，主顾追责，大掌柜正火着呢，我不便多与你交代，进去后小心回话”


柳伯说完便急色匆匆率先进店，陈青心下犹疑，怎会是屏风刺绣出了问题？


不待陈青想透，二掌柜就冷着脸吩咐他跟上。


刚踏上二楼，大掌柜便将一众伙计清下楼，冷着脸问道“可知我寻你来所问何事？”


陈青摇头，大掌柜心下叹气，面上冷厉“还敢狡辩！那绢丝底料你拿走时可是完整无缺？”


陈青心下一跳，忙恭敬回话“回大掌柜的话，接活时确有仔细检查过，不曾有瑕疵”


“那便是了，我且不追究你冒名顶替之罪。你拿走的底料是完好的，为何绣完裱起来却发现有多处跳丝？这绢丝有瑕疵显眼异常，不可能在绣制时发现不了，可你瞧瞧！这些跳线的位置都是在绣线遮掩下，莫不是你损毁了底料却想着用刺绣遮掩，弥补损失？”大掌柜虎着脸呵斥。


“不可能！若底料损毁我一准会发现，何苦等到绣品完成再追悔莫及？”陈青瞪大眼睛，绢丝的特性他虽不太了解，但也知道底料受损必须趁早更换，等全部完工岂不更费时费料，得不偿失？


大掌柜冷着脸，随手拉过那两米见方的大幅屏风刺绣。


身份被柳伯揭穿，陈青并不意外，毕竟不出问题时没人在意，真追究起责任必是要绣工亲自出面才行，与其连累不知情的陈碧，还不如自己主动认下。


陈青上前查看，确见三处破口，轻轻一碰边缘便又裂开一分，且破口处均被绣线遮挡，若非拉平装裱还真难发现其中损毁。


“糊涂！那绢丝若有瑕疵，放着无妨，一旦拉平装裱立刻破口，且越开越大，又岂是能用针线遮掩的？底料损毁重绣便是，你这欲盖弥彰将整幅绣品完工，岂不是更大的损失？”二掌柜也气恼的教训道。


陈青绷紧脸，扫视众人一眼，略过柳伯时却躲闪一下，开口辩驳“二掌柜这是说，我故意损毁底料，又借由绣线遮掩以次充好，骗取工钱？”


“就算你不是故意损毁，亦有可能是外人动的手脚，不然要如何解释这绣好的绣品出了这么大纰漏？”二掌柜狠狠瞪了陈青一眼，又转头意有所指的对柳主事说道“你这子侄即便对我多有不满，也不该拿店铺生意赌气”


“二掌柜严重了，陈青虽固执，却不会行那小人行径，几年内从未出现重大差池，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他是断不敢干出来。我愿替他担保，这绝非陈青故意为之，怕是其中有些误会，还当仔细问询才是”柳衡山恭敬的对大掌柜行礼，态度诚恳的替陈青说了句公道话。


“简直就是耍小聪明，欲盖弥彰不成还想狡辩？那你说，为何只一夜便跳了三处丝？这店里绣品无数，为何单单就你这幅出了问题？”二掌柜形色具厉，柳主事这是公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陈青敢推却他分派的活计也定与这柳衡山脱不了干系。


“反正不是我动手自损绣品，出了问题，工钱分文没有，还要承担店铺损失，我有什么理由给自己惹这么大祸事？”陈青梗着脖子叫到，黑溜溜的眼睛盛满愤怒，二掌柜这明显就是在推责，想将污水扣在他头上。

第66章 柳衡山撤职


“谁知道你有什么图谋？莫不是其他布坊想你换工，故意唆使你挑了绣品影响店铺信誉？”二掌柜一脸鄙夷的看着陈青，又向大掌柜拱手“大掌柜的，这绣品出了问题，绣工理应负责全部赔偿，但我怀疑这家伙是受人教唆，故意在布坊捣乱，我看还是应该扭送官府，彻查此事方可挽回声誉”


万掌柜暗咳一声，这二掌柜头脑不错，却最是记仇，想必是陈青得罪过他，方才咄咄逼人。可这人乃是东家夫郎，又怎能被扭送官府？不说东家此刻正在厢房躲着，若是被二掌柜搞砸了计划，怕是一准引来东家迁怒。


“咳咳……店里有店里的规矩，不需惊动官府，况且这事闹大了只会损毁店誉，还是私下彻查为好”万掌柜幽幽说道。“陈青，你也在布坊做过几年工，我不会冤枉你，刚才我已经将店里彻查一遍，互有人证，不可能是寄放在店铺时出了差错，想必还是在你手里出的问题。你可还有啥说的？”


陈青抿着嘴，百口莫辩，只倔强否认“我没做过，便不会承认，掌柜若有证据证实此事确是陈青所为，即便移交官府陈青也甘愿领罚，可如若没有证据，还请还陈青一个清白”


万大掌柜皱眉，这陈青的性格果如东家所说一般倔强，若拿捏不好分寸，不小心开罪了主家，怕是将来得知真相自己也难掩尴尬。


好在还有一个不明真相的二掌柜搅局，让万大掌柜暗松口气，这得罪人的事还是不要亲自出手，就让那个二掌柜做炮灰好了。


“证据？这还需要什么证据？即不是店里出鬼，便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总之一切损失均由你一人赔偿，店铺不会替你这种人抗责，一会儿你自己收拾东西去主顾那请责！”二掌柜气愤的就差没将手指戳上陈青鼻尖。


“没证据就不要胡乱冤枉人！”陈青瞪圆了眼睛，心下飞速思考对策，明显此事是有人故意栽赃，不然好好一副绣品，怎的在店里放了一个晚上就出了这么大纰漏？


“这事是不是你做的暂且不提，工期原也定在一个月后，主顾还算通情达理，愿意宽容些时日，只要在工期结束前将绣品送到府上即可。你先抓紧时日将绣品完成，或还有转寰余地，若是晚上一日便要承担赔偿，店里也会相应惩罚些许”万掌柜摆摆手，制止无意义争吵。


“可我昨日刚接了大活，怕是没办法同时完成两件绣品，而且这春色满园也非是一月就能完成，即便我日夜绣制怕也需要宽限5日”陈青皱眉。


“大掌柜，不若将陈青刚接的绣活收回，也好让他先将错误弥补？”柳衡山顶着压力躬身请求。


“柳主事，这我便要说你几句。同是主事，你这未免管的太宽了点，以前你多番照拂陈青，替他挑活揽活大伙全当你关照子侄，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当做不知情。可这出了事，你怎还感情用事？店铺自有规矩，岂能因他一人更改？若传扬出去，以后该如何管理绣工？分配活计可是都能自行挑选，出了问题是不是也可一推了事？”单主事站在二掌柜身后帮腔道。


陈青皱眉，柳衡山帮他便要得罪二掌柜，大掌柜尚且站在中立，可这一开口就算有心照拂怕也不好落人口实，只得开口说道“此事跟柳主事无关，一切均由陈青自行负责，单主事无需担忧，倘若完不成绣品，陈青照价赔偿就是”


“胡闹！”柳衡山急的直骂，恨不能封了陈青那张嘴，赔偿岂是可以随意开口应承的？


“哈哈……好大的口气，既然你愿意赔偿那再好不过，照规矩，不但布料丝线你要统统买下，连同主顾所交的定金也要双倍返还，还要加上店铺盈利。你手里现在那幅光材料便要10两，主顾付了20两定金，赔偿翻倍便是40两，盈利20两一共70两银子。”二掌柜当下一脸得意，噼啪口算出赔偿。


屏风卖出也不过35两纹银，赔偿却是翻上一倍。陈青心下也不免有些着急，若二掌柜再行发难，将春色满园的赔偿也算上，怕是要付足150两才行。


“大掌柜，这可使不得，一件大活的工钱也不过3两，这让他去哪凑这么多银子？”柳衡山额上冒汗，连连躬身替陈青说情。


万大掌柜垂下眼皮，这正是东家想要的结果，哎~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见大掌柜没吭声，二掌柜一挺腰杆，厉声说道“这都是顾念情分给的合理价，换了别家这赔偿最少翻上三倍！春色满园若是不能按时送来，每日还需赔偿给主顾二两银子，就这条件还是咱们大掌柜舍了脸皮替他求来的！”


“大掌柜……”柳衡山哀求道。


“柳主事，我念你在店中也做满六年工，本不想过于责罚你，可你今日言行已然不适合再呆在主事的位置上。你平日处处维护陈青，众人也都是看在眼里，这店规不是摆设，我是不能不罚，今个起你便降为伙计，若下次再犯，便自己收拾包袱离开吧”万掌柜摆摆手，事已至此，若是不罚难免引起公愤，说不得只能委屈柳衡山一阵了。


柳衡山呆愣当场，他早知陈青若是受罚必然要牵连自己，却没想到会受到如此重的惩罚。原本再过两年必提掌柜，此刻却是一夕变故，将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陈青倒抽口气，他与柳衡山说白了不过是一点私交，若非柳婶娘牵线搭桥，二人绝无交集。柳伯替自己揽活之余也行过不少方便，他非但没有回馈反而连累他至此。


当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恳求“我与柳主事并非真正子侄，不该受陈青牵连。还请大掌柜收回成命，无论何种责罚，陈青愿意一力承担。”


万大掌柜吓了一跳，这东家夫郎的跪拜他可担不起，想起身又怕引起猜疑，只得虎着脸训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不说柳衡山之错不是你跪求就能免责的，你自己尚且一身箩烂，还想替谁求情？”


陈青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圈急的通红，这亲不可乱认，一旦扯上瓜葛就好比那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下了油锅，另一个也跑不了。他不忍柳伯多年努力化作泡影，这一家老小的生计又该如何维持？


柳衡山默默躬身领命，面色惨白的对陈青说“罢了，我有错在先，大掌柜责罚的没错，你起来吧，莫要再为难大掌柜的”


陈青心下委屈，不仅平白受了冤枉，还将柳伯拖下主事位置，语含悲愤的说道“陈青不曾有错，更不曾损毁绣品分毫，无故承担赔偿我也认了，可为何要降柳主事的职？他不过在我不便时替我接些活计，我不曾拖沓工期，每次都提前完成，也未有主顾投诉手艺，大掌柜的责罚我不服，也不认！若大掌柜不能给陈青一个合理解释，陈青绝不作罢！”


“呦呵~你这是威胁大掌柜那？我说陈青你也太不识抬举了，这大掌柜秉公处理哪里不对？绣活出了问题你自当赔偿，柳主事犯错罚的也合情合理，你就算跪破了地板又如何？这有功行赏，有错当罚，在哪个铺子里都是天经地义，若都如你这般胡搅蛮缠，咱这店还开不开门了？”二掌柜翻了个白眼，语气嘲讽的扫视陈青和柳衡山。


“我……”陈青刚想反驳，就听右侧包厢发出一声踹门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我说你们店里这闹的是哪出啊？爷不过睡了一觉，这好梦刚做就被你们吵醒了”


陈青听见万不该在此出现的声音，僵直着脖子回头，正对上那双戏谑的眼睛。


转瞬间，那双弯目便被杏目取代，嬉笑的面庞盈满怒火，几步踏过来，一手将陈青从地上拖起，恼怒低喝“你做什么跪在地上？我梁子俊的媳妇何须下贱至此？”


陈青红着眼睛推开他，却怎么也跪不下去，杵在一旁闷不吭声。


万大掌柜心惊胆战的起身一拜，东家这会怎么就出来了？难道是因为陈青下跪看不下眼？糟了，糟了啊！万大掌柜心下打鼓，却不得不陪着东家演完这出戏。


二掌柜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笑着招呼老主顾“三爷息怒，息怒，这本是店内事务，不想忘了三爷尚在包厢歇息，倒是惊醒了三爷好眠……”


二掌柜来回扫视二人，难不成梁子俊相中的爷们就是陈青？怪不得会生气，原是风流三爷正撞上情人遇难，想替人解围。当下便语气古怪的提醒“可这陈青乃是梁记绣工，非是三爷的……”


“你没听见爷的话？这人正是梁某人的夫郎！”梁子俊黑着脸打断二掌柜的话，又转头对陈青冷喝“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谁敢让你跪拜，看爷不拆了他的骨头！”


陈青扭过头，满心羞耻，下跪求情已经令他难堪至极，又被梁子俊恰巧撞破，当真令他无地自容，羞愤难当，咬着下唇憋的眼圈通红。


梁子俊见陈青委屈至此，也不忍再逼，毕竟说一千道一万，这罪魁祸首正是自己。他原只想设计让陈青无力承担赔偿，反过身来求他，不想竟逼他至此，连那笔挺的背脊都微微打弯并簌簌颤抖，不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也心疼了个半死，恨不能把他揽进怀里赔罪。


他错了，也真正后悔了，他不该设计枕边人至此，即便有一千一万个目的也不该拿陈青的尊严设局！那样骄傲倔强的一个人儿，竟被自己逼到如此境地，那隐忍悲愤的表情丝毫无法令他感觉愉悦反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懊恼，自厌感！也第一次在心底里深深唾弃起自己的行为。


以往将对手逼入绝境的成就感此刻仿若枷锁般将梁子俊紧紧拷牢，如同囚徒无法逃离监牢一般暗自悔恨自责，连一向坚韧的心性都隐隐崩裂出一丝缝隙，他如今后悔了，却该如何圆下这场荒诞棋局才好？


大掌柜见梁子俊面色迥异，不由暗咳一声，事以至此只得继续下去，便沉声说道“梁三爷，这是咱们店里的私事，您是主顾，我们不敢乱说，即使陈青真是三爷夫郎，那也是店中绣工，赏罚之事自有契约为凭，还请三爷莫要为难在下”


“哦？就是你逼我夫郎下跪认错？他到底错在哪里，又该当何种处罚？”梁子俊回过神来，咬咬牙一脸煞气看向将头垂到胸膛的大掌柜。

第67章 爷给你做主


“不敢隐瞒，正是绣坏了一幅绣品，主顾发难店里也遭受损失，按契当由绣工全权负责，赶巧陈青又接了新活，两个活计若是都无法完工怕是要赔上150两方可。这非是店里故意为难，而是大半银两都要赔偿给主顾，店里只收取应得盈余”万大掌柜沉稳以对，如实将情况复述一遍。


“哼~百十两银子而已，竟能逼他下跪请求？怕是你们还有隐情才是！还不如实招来？难不成要爷亲自砸了梁记招牌才肯说实话？”梁子俊一脚踹倒那副春色满园，厉声质问在场几人。


陈青惊诧的抬起黑亮眸子，眼圈内盈满屈辱的泪水，梁子俊一手揽过他的头按在肩上，遮住他那脆弱表情，特爷们的说道“爷给你做主，看谁还敢欺辱你”


陈青隐忍许久的憋屈仿佛找到宣泄口，咬牙将脸埋进那消瘦宽广的胸膛，抽动肩膀却不肯留下一滴眼泪，直憋的胸膛闷疼，眼前发黑。


“真没其他缘由，罚银子也非目的，梁三爷还能缺银子不成？只是这店里有店里的规矩，做错事若是不罚岂不乱了规矩？……”二掌柜站出来做和事佬。


“放屁！你闭嘴，万掌柜你说！”梁子俊当先喝斥二掌柜，他原也看中这二掌柜，认为他脑瓜活络颇有几分小聪明，不曾想竟留了这般祸害欺辱陈青，当下决定将他赶出梁记永不雇用。哦~还有那个姓单的主事也得滚蛋，溜须拍马只会拉帮结派，不出事还真看不出他这般小人行径。


这厢梁子俊暗自做主，万大掌柜也略眯起眸子，当下也不含糊，将事情直接推到二掌柜头上，反正这事过后，东家定要辞工，那二掌柜同单主事都逃脱不了。


“这事原也不至于逼陈工至此，只因店中有人瞧不惯柳主事处处维护陈工，我为平息事端也只得委屈柳主事降为伙计。是以陈工此举非是我等逼迫，而是为柳主事求情，还请梁三爷莫怪”万大掌柜话在嘴里转个半圈就将二掌柜和单主事给卖了。


梁子俊猫在厢房将原委听的一清二楚，这么说也不过是找个由头赶走二掌柜而已，见大掌柜上道，便当下厉喝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爷的人竟为这点小事被逼下跪？……”


陈青轻扯梁子俊衣袖，憋着嗓子说“柳主事无错，全因我才受此牵连，只要大掌柜能收回责罚，我就是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胡说八道！爷在这谁还敢给你委屈受！”梁子俊当下眉毛倒竖，唬的二掌柜一身冷汗。


“万大掌柜，这事你说该怎么办？银子爷不缺，但这事必须说明白了，真当我梁三爷的人是那般好欺辱的不成？”梁子俊当下从怀里掏出银票丢过去150两。


万大掌柜假意为难的替二掌柜开脱几句，惹得梁子俊更加不耐，烦躁的砸了好几个杯碟。二掌柜吓的连连作揖认错，若是真惹怒老主顾，怕是大掌柜有心护着也不能善了。


最终大掌柜直接降了二掌柜和单主事的职，又提了柳主事做二掌柜这才算完。


陈青对此有点不敢置信，梁子俊只这般胡搅蛮缠一番就将柳主事送到掌柜的位置上，还免了自己的赔偿，只需尽快将绣活赶出来即可，手里新接那副绣活则是转给其他绣娘完成。


直到走出梁记布坊，陈青还有些晕呼呼的。皱眉想了半晌才拉住梁子俊“这般强硬，会不会给柳伯带来更多麻烦？那二掌柜降为主事，怕是会怀恨在心……”


“怕什么，那二掌柜降职自是不会在梁记继续做工，想必不出月余就会改投其他布坊，柳主事只要踏实办事自然能坐稳掌柜之职”梁子俊拉着陈青走出半条街，才见那呆愣的木头回过神来，不由莞尔一笑。


“呃……那个……”陈青扭捏半天，最终才一咬牙看着梁子俊眼睛道谢“今天多谢你了”


“一句多谢就完了？”梁子俊鬼叫！他连债都不收就换回一句多谢？


“那……那你还想怎样？”陈青深吸口气，认真问道。


“怎么说也得来个投怀送抱，感激涕零之类的吧？”梁子俊认真思索，半真半假的开玩笑。


陈青红着耳根犹豫良久，才咬牙展臂抱住梁子俊，埋在他胸口闷声问“这样？”


梁子俊嘴角好悬没咧到耳根，看向周围隐隐聚集的人潮，轻咳一声“我倒是觉得这事应该回家再做”


陈青一愣，当下钻出怀抱，红着脸四下扫视，见周围聚了不少人，当下窘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子俊哈哈一笑，当街揽了人对周围大声笑说“干嘛？爷们和夫郎当街抱一下谁敢说爷不是？”


陈青直接弯肘给了他一杵子，羞愤难当的骂道“你这人怎这般没脸没皮！”


“哈哈……爷乐意！你是爷明媒正娶的媳妇，有啥怕人说的？”梁子俊连环计正式开锣。


“那不是个俊爷吗？怎的是个小哥？”


“梁三爷娶的正是小哥，据说那哥儿糙的跟个爷们一样……”


“莫不是那日梁三爷调戏的正是他家媳妇吧？”


“我当初就说梁三爷花名在外，怎会瞧上爷们，你还不信……”


“这小哥嫁人也不说绑个飘带啥的，怪不得要被人错认……”


“就算是自家媳妇也不能当街行苟且之事啊……”


“切~谁会当外人面跟媳妇亲热，你脑子坏了？没听那日还披的三爷外衫，估计是……”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梁三爷把持不住才会在巷口……”


“……”


众口纷纷，吓傻了陈青，他不知梁子俊流言缠身，也无暇细听围观路人都窃窃私语些啥，只当二人当街亲热引起公愤，忙拉着梁子俊挡着脸匆匆逃离现场。


梁子俊被扯的歪着身子踉踉跄跄前冲，边跑还要边哈哈大笑，引得更多店家探出头来探问原委。


后续自是不需梁子俊推波助澜，有的是好信儿之人会帮他宣传真相，只不过这真相会有几分真实却是不知，反正只要撇清自己喜好爷们的癖好就成。


撤了断袖之名，才好带着陈青亲去先生府上赔罪，洗清罪名。


当天晚上，陈青是睡在梁子俊的别院。刚踏进宅门，便被梁伯上下打量一遍，最后点点头算是招呼，又反身关上门板跟夫郎絮叨新夫郎是个什么模样。


陈青有点摸不清梁伯这番举动是为何意，梁子俊则是摆摆手，不屑解释“别理他，上了年纪越发古怪，成天跟个牌位絮絮叨叨”


陈青刚来，也不好打探梁伯私事，先是进厨房做了晚饭，又特意给梁伯留出一碗，这才端着进了正堂。


梁子俊边吃边斜眼瞄着陈青，直将陈青看的脸色潮红，才讨要好处“爷今儿个给你长脸不？”


陈青用力点点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又略微向上翘起。


梁子俊厚着脸皮继续发难“知不知道下午为啥围了那么多人看咱俩？”


陈青纳闷的摇摇头，确实不解“为啥？”


“就因为半月前咱俩在巷口打了一架，被有心人传的不堪入目！”梁子俊气的咬牙切齿，看向罪魁祸首说“就因为你穿的跟个爷们似的，才让人误会梁三爷是个断袖，当街抱了爷们就滚做一团！爷流言缠身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什么歪瓜裂枣都避着爷走，你说说，这事该怎么补偿爷？”


陈青眨眨眼，看梁子俊皱眉欲呕的模样“噗嗤”一笑，忙别过脸握拳挡住嘴角笑意。


“你还好意思笑！”梁子俊瞪眼，起身就捏着陈青脸颊用力往两边拉拽“让你笑爷，看爷不撕了你的嘴！”


“噗嗤~哈哈……佛呆（活该）……厚厚厚……”陈青一边笑眯了眼，一边努力挽救自己的脸皮。


梁子俊见他笑弯了眉眼，不觉生气，反而兴起闹成一团，两人滚着滚着就滚到里间床上去了。


“晚上好好补偿爷的损失……爷赔了银子又折了名声，为的可全是你这个假爷们……”梁子俊含着那厚实唇瓣细细低语，思及今日种种，心下不由暗下决定。


“嗯~”陈青眯着眼睛轻哼，似应非答。


“以后别跟爷拧巴了……嗯？……爷是你的天，也能替你扛起一片天……阿青……”


“嗯~别摸……”


“呵呵……爷厉害不？”


“哼~耍无赖最厉害……”


“呦？那爷让你瞧瞧更厉害的……”


“……”


“爷厉害不？”


“……”


“说话！不说就让你见识更厉害的”


“唔……厉害……厉害，轻点……疼了……”


梁子俊冬日里出了一身薄汗，抱着暖炉昏昏欲睡。怀中人早就困的睁不开眼，迷蒙中揽住他的脖颈窝在肩上不动。


梁子俊轻笑一声，挑起那圆润下颚深吻一记，才又将人搂紧入睡。


陈青迷蒙中勾唇，任由那霸王圈着自己酣睡。


第二日，陈青醒来先是任由梁子俊翻来覆去吃过一遍，才抖着腿下地做饭。梁子俊端着一盘糕点斜倚着门框看他炒菜。


“灶房油烟重，呆久了衣服都得染上味，你进屋等着，一会就得”陈青抬手推他。


梁子俊站着不动，上身被推的后仰，忙一手扒住门框，气恼的叫道“就知道跟爷使蛮力！爷这是稀罕你才多瞧你一眼！”


陈青脸皮臊红，狠剜他一眼“要脸不？”


梁子俊嬉皮笑脸的逗他“给你一层？”


陈青翻了个白眼，回手拿锅铲指着他大喝“滚！”


“得嘞~”梁子俊颠颠滚回堂屋。


梁伯沉闷的脸百年不遇裂开一丝缝隙，匆匆回屋“啪”的一声关上门板，上香絮絮叨叨“那新夫郎不仅勤快，还能管住爷们，就是长的没你好看，也没你做饭好吃……”

第68章 故地重游


吃过饭，梁子俊先领陈青置办些糕饼果品，打包好着人送去梁记布坊，才轻手利脚拉着陈青进店。


单伙计瞧见梁三爷和陈工忙招呼一声远远避开，柳掌柜从柜台出来先是行礼，后才拉着陈青进里间说话。


“陈青，昨天的事多亏三爷咱爷俩才能逃过一劫，你这娃子嫁给三爷咋还藏着掖着的？若是早知如此，何须之前受那般委屈？”柳衡山唏嘘不已的说道。


“柳伯，这又不是值得挂在嘴边说的体面事……”陈青略显尴尬的解释。


“得，得，我知道你这娃子面皮薄，我还没谢你呢，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能因祸得福早两年升上掌柜”柳衡山笑眯眯的拍他一记。


“柳伯即便没遇这事，早晚也得升掌柜，您不怪遭我连累就好，哪感承您一句谢？”陈青皱眉，略显焦急的解释。


“呵呵……你我不需这般客套，倒是我想谢谢三爷帮衬，你帮我琢磨琢磨该送些什么稀罕物件？”柳衡山别的不清楚，在梁记干了六年，当知梁三爷在店里的地位。


以往便是比那贵客都尊贵，经此一事，柳衡山更觉梁子俊是“不是东家、胜似东家”的存在。他又不笨，自是隐隐中能窥探到一丝端倪，但这事放在心里即可，东家不想说，他们这些雇工自是不敢乱猜。


“这事可别问我，我也不晓得”陈青咧嘴讪笑，赶忙岔过话题，问了些二掌柜的情况。


梁子俊着（zu）大掌柜给陈青张罗套现成衣裳，亲自盯着人换了，又束发绑上飘带，直到糙汉子变身俊哥儿，这才满意的夸了大掌柜一句。丢下银子提上礼品，拉着陈青朝悠然书院行去。


行至书院门口，梁子俊顿住步伐，陈青疑惑问他“咋不走了？”


梁子俊摸着下巴嘿嘿直笑“这地儿是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还记得你坑我十两银子的事吗？”


陈青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是有多记仇？“是第一次结仇的地方！我早该猜到你不是在后巷那才记恨上我，而是打一见面便怀恨在心！”


“嘿嘿~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转身潇洒离去的背影！当初爷便发誓定要给你个教训！”梁子俊咧嘴，想起那眉眼弯弯的笑颜，口是心非略显难为情的挠挠下巴，然后一把揽过陈青肩膀，哥俩好似的横着膀子往书院内走。


“好好走路，在先生家里也敢这般肆无忌惮！”陈青甩掉他的手臂，倒不是讨厌这么揽着肩膀走路，只是梁子俊把全身重量靠在身上走起来甚是累人。


“你既然会绣活，以后爷的衣裳都由你缝可好？”梁子俊突然心血来潮说道。


这夫君穿的衣裳大多由媳妇亲手缝制，梁子俊穿惯梁记出品，一时倒是忘记朝陈青索要。况且小哥手艺大多不咋地，陈青又是当爷们养大的哥儿，这手艺就连邵凤至都没敢奢求，梁子俊又不缺衣衫，是以谁也没提过这茬。


“你衣裳那么多还差我这件？”陈青心下有些别扭，直言反对。


“喂~这夫君哪个不穿媳妇亲手缝的衣裳？就你会偷懒！你绣的肯定比买的好看，爷还能省下银子打赏你，何乐而不为？”梁子俊痞笑，陈青望天，即不答应也不反对。


“你不说我当你答应了啊”梁子俊伸手戳戳陈青腋窝。


陈青双手都是东西，忙空出一只手抵挡，羞恼的骂道“梁子俊！这是你先生的院子，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梁子俊唬下脸，正色捏住陈青下巴“不许这么喊我，要么叫夫君，要么叫子俊，夜里——许你喊我东家”


陈青飞快向一侧甩脸，提腿就踹，踹完扭头便走，只留露在外面的耳廓红彤彤明艳艳的。


梁子俊揉着小腿，一瘸一拐赶上，嬉笑讨打“怎地生气了？要不你在外面唤我夫君，回家叫东家？我还挺乐意看你乖顺的小模样”


陈青急红了眼，当场就要拔腿狂奔，奈何他不识路，只得又转身狠狠瞪着梁子俊，咬牙微恼的开口“子……子俊！往哪边走？”


“呵呵……”梁子俊向后退开半步，让过那凌空一脚，比着右手边回廊“这边，这边！媳妇儿莫恼~”


从梁子俊嘴里道出媳妇两字咋就那么别扭？陈青恼火的转身疾步快走，后边跟着一个嬉皮笑脸的无赖挨挨蹭蹭。


从先生家出来，梁子俊扯着陈青又跑去那条打过一架的后巷。手指地面，梁子俊指认行凶现场般控告“你就在这揍的我！”


陈青甩开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是你先用荷包砸的我！”


梁子俊挠挠下巴，一脸讪笑“是吗？”


“哼~害我事后喝了两副汤药，你倒是忘的干净！”陈青咬牙，这人就只记得自己吃亏，把人脑袋砸起个大包倒是不记得了。


梁子俊满眼亮晶晶的提醒“原来我一早就用银子把你定下了？”


“无赖！你梁少爷钱多，是拿银子给我长教训呢！”陈青咬牙切齿将当初梁子俊的话复述一遍。


“谁让你见了我就跑的？我当时就是想吓唬吓唬你，再让你给爷认个错就完了……”梁子俊讪笑两声，又鼓着眼睛瞪他“爷哪里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了？你又打哪看出爷流里流气不学无术了？”


梁子俊将多年梗在心口的气闷发泄出来，陈青则斜瞄着他，伸出两指对向双目“我两只眼睛都确确实实看清了，即使以前有所误会，现在也确认无疑！”


梁子俊一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你那是不了解爷，爷非是你想象那般……”


陈青转身便走，不理梁子俊絮絮叨叨的辩解，在他看来那完全就是狡辩，没有辨明价值，而且……还越说越浑，越说越瞎扯、下流……“梁子俊！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顿？”


“爷哪次打输过？”梁子俊咧嘴开始挽袖子，丝毫不为能打赢媳妇为耻，反以为荣。


陈青对天翻个白眼，头痛的转身就走，越走越快，直到被后面人不满的拉住教训“爷喊你站住你还敢跑？以后再敢……”


陈青无可奈何的瞪着他，这无理取闹的架势比之孩童还显幼稚，只得低低唤上一声“东家……子俊~”


“嗯？你叫我啊？”梁子俊瞬间笑眯眯凑近，在那郁闷的脸上轻吻一记，又开始教导陈青该如何服从爷们命令。


陈青握紧拳头，忍无可忍的挥出一拳，正中小腹，推开他逃也似的跑了个没影。


“臭小子……你找死啊！”梁子俊猫腰捂着肚子咬牙大骂。又跑！还敢跑？看爷逮住你不扒你一层皮！——哎？这个貌似几年前就发过誓了？


陈青回到家，拿着新买回来的绢丝照原样又重绣一幅春色满园。虽说赔偿免了，但这10两原材料还得陈青自己出，若是拖上一日也需付给主顾2两银子。


梁子俊为陈青垫付10两，当夜“一次”偿清。陈青为避免再行赔偿，加班加点挤出一切时间没命赶制，熬的双眼通红，神情呆滞。


梁子俊看不过眼，却强拉不动他，惹急了就用绣针扎他手背，气的梁子俊拍马回了县城别院，眼不见心不烦，省的看他那副蠢样生气。


因绣活出了差错，原本定好年前去一趟万柳屯怕是不能成行。陈青写了封信请柳伯帮忙转交给婶娘，告知妹子自己会在年后去拜年。


陈青也知为赶绣活有些忽略梁子俊，在人时隔5日归家时，放下绣活做了一顿丰盛晚餐，也算谢谢他前些日子的帮忙。


梁子俊心情顿好，揽着人就往里屋拖，陈青半推半就没等入夜便钻了梁子俊怀抱，任由那浑人上下齐手，勾着他大腿不停摇晃。


绢丝床帐飘飘荡荡，影影绰绰映出内里一双璧人，粗重喘息时轻时重，时急时缓，伴着黏腻水渍声和清脆撞击声惹的下方那人更加羞窘，只顾咬紧牙关捂着耳朵轻哼，不好意思抬头去看羞人场景。


梁子俊捏了那软软垂下的米分嫩一把，又探手仔细检查。张嘴就在那脸颊上狠咬一口，泄气的说“只闲暇几日不曾浇灌，这上好水田又沦为下等，真拿爷当开荒蛮牛使不成？”


陈青累的直眯眼，听罢也只抬手狠扇一记，背过身子咕哝“不爱开荒就别开，你嫌累我还仔细田地不愿被人翻耕呢”


“呵呵……”梁子俊一头埋进后背，闷在陈青身后笑说“你这家伙可真驴，爷还抱怨不得了？”


陈青拽过被子闷头就睡，睡实了当然不知某个混蛋趁他睡死悄悄拿了物件扩充，隔天又趁他未醒偷偷拿出来藏好。


梁子俊只在家窝了两天便挨不住，不得已改了日程，白天去县里游玩，晚上回家拎陈青睡觉，他若晚上不回来，指不定这家伙就敢点灯熬油绣到隔日清晨。

第69章 露馅了


陈青这半月着实有点疲乏，白天除了吃喝拉撒都窝在柴房绣活，夜里还得应付那头蛮牛犁地。


若非陈青实在厌烦梁子俊将那事比作耕田开荒，也不会像现下这般辛苦，不但要腰板笔直的坐着绣活，还要忍耐里面麻痒肿胀的不适。


“呃~”陈青抬头揉揉脖颈，又扭扭不舒服的屁股，咬牙忍着把那玉器抽出来的愿望，低头继续飞快穿针引线。


陈青身子里这根是头数第三个，两指粗细的玉柱。小指粗细那根摔碎了，拇指那根含了几日便带不住往下滑，不得已只得越含越粗。


白日含玉的好处是明显的，夜里梁子俊只一碰便湿软泥泞，也免了陈青了几分疼痛。喜得他呆在里面不愿出来，事后更是夜夜偷摸行事，只当是自己夜里偷放进去的功劳。


梁子俊不敢点明，陈青自是没脸提起，两人状若不知，暗自欣喜的欣喜，叹气的叹气。


直到掐着工期临近最后一天将春色满园绣制完成，陈青才暗松口气，收拾了背筐跨出院门，正碰上来寻他的阳哥。


“你这天天猫院子里忙啥呢？子俊也不让去扰你，只说你有活计要赶，莫不是你在帮子俊布坊绣活？”李平阳拉着人絮叨，半月没见陈青露面怪想的慌。


“你……咋知道我会绣……不对，你是说子俊在县里有铺子？”陈青一脸惊恐，心下砰砰乱跳，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有啊，他没跟你说？哎呀~就是梁记布坊，难道你这绣活不是送到铺子上？……哦~我晓得了，是不是猫在家里给夫君绣衣裳又不好意思拿给我瞧？这给自家夫君缝衣裳还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手艺不好，要不子贤身上穿的都得是我新手绣的不可！”李平阳一脸坏笑撞撞他。


陈青有如遭雷劈般的感受，梁记布坊就是梁子俊的铺子，那之前种种巧合莫不是他故意安排？要不为啥别人的绣品都好端端的，唯独自己这幅刺绣就被使坏挑了丝线？


也不对，据梁子俊说他之前不知道自己会刺绣，那在布坊撞上梁子俊解围是巧合还是故意？突然想起梁子俊闯入柴房那刻，或许梁子俊知道了什么又故意……也不对，他就算再坏也不至于去坏自家信誉，砸自家招牌……


这厢陈青呆愣愣分析，那厢阳哥猛推他，唤到“喂……陈青……发什么呆呢？吓我一跳，还当你丢了魂呢！”


“哦？我想入神了，抱歉！”陈青不好意思挠挠头，暂缓思绪。


“哦，对了。我听子贤说，子俊那铺子对外都是掌柜管着，他不出面。你就算知道也别出去乱说，免得给子俊惹麻烦”阳哥突然想起子贤的交代，忙转告陈青。后又失笑说道“瞧我，你有啥事不懂就问子俊，我在这瞎着什么急！”


“多谢你告诉我，这活计确实要送到梁记，就不和你多聊，我还赶着交差呢”陈青勉强笑笑，心下颇为不是滋味。


“那你去吧，估计没准能碰上子俊也说不定”阳哥摆摆手，送走人才暗恼拍额，自己不会大嘴巴惹小俩口吵架吧？可子俊又没提瞒着陈青这茬，又当着大伙面说陈青窝家里绣活，这可不就让人误以为陈青知道铺子的事？


陈青直到走进梁记布坊也没琢磨透梁子俊究竟是刻意使坏，还是碰巧赶上出事，但无论怎么想，梁子俊故意挑坏底料的可能性都最大。可这又解释不通他为啥明面损毁自家信誉，难道只为刁难他，教训他？怎么看梁子俊也不像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陈青心事重重的样子落入柳衡山眼中，还当他是为完不成绣活发愁，忙开解道“绣不完最多赔几两银子，犯不着为了钱财再伤身子”


陈青回神，笑着摇头，将绣活递给柳掌柜检查，这才朝二楼看去“梁……子俊今儿个过来没？”


“一早就来了，正窝二楼包厢同大掌柜说话呢”刘衡山回答。


“那我上楼去寻，可会碍着大掌柜办事？”陈青皱眉。


“估计无妨，你上楼寻伙计帮你知会一声就行”刘衡山仔细看过绣品，没发现问题便直接吩咐伙计抓紧送去装裱。


陈青得了指点，忙蹬蹬上楼，寻了个伙计正欲敲门，就见包厢门开，原二掌柜气哼哼的走出来，看见陈青更是一脸阴晦，拂袖哼了一声便径自下楼。


陈青见屋里没外人，梁子俊正往怀里藏东西，好奇的推门进入“你怀里什么物件？”


“嘿嘿~我前些日子着店里绣的小件，赶巧那日帮你办事就给落下了，这不，那二掌柜今儿个拿着向我求情，结果没得逞负气走了！”梁子俊笑着摇头，拍拍胸膛，对陈青笑说“晚上你穿给我看，也不枉爷又特意跑这一趟”


“拿来我瞧瞧”陈青眉峰微挑，总觉得那东西不是什么好物。


“晚上就知道了”梁子俊神秘兮兮一笑，又说“你先别忙着接新活，先把答应我的衣裳给我缝两套出来”


“凭啥要我耽误活计给你缝衣裳？梁东家？”陈青拉下脸冷冷发问。


“……”梁子俊一顿，当下失笑“竟让你发现了，我原想过几日再与你说，瞧你忙的昏天黑地就没先提，从谁那听来的？”


陈青皱眉，梁子俊一副坦荡模样倒不似作伪，莫不是真是巧合？“阳哥今儿个告诉我的……那个……你那天进柴房是不是动过木箱？”


“嗯？木箱？你是说炕上放的那个矮桌？我还真没注意，怎么了？”梁子俊略一思索才恍然问道。


“哦，没什么……那你查到故意挑坏底料的人没？”陈青继续套话，仔细观察梁子俊的面部表情。


“没有……估计除了二掌柜也没人会有这动机，可咱们没证据也不能诬告他，只得降了职等他自动请辞。我估计他早已找好下家，只是不想放弃在梁记打拼多年的人脉，今天我回绝了他，估计明天就得辞工”梁子俊摸着下巴分析的头头是道，最后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叫道“你莫不是怀疑我吧！”


见陈青抿着嘴角不吭声，梁子俊黑下脸压低声线“这店铺都是我的，我犯得着自毁招牌吗？再说我挑了你绣活有啥好处？你是能给我银子还是咋滴？且不说之前我还不知你有这手艺，就是知道也犯不着为了调理你就坏你营生吧！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下作？”


陈青凝重的歪头瞧他，最终只得低头闷声说了句对不起。


梁子俊气哼哼的起身就走，临走前还狠狠剜他一眼，警告道“下次再敢诬陷夫君，看我怎么拾掇你！”


陈青缩缩脖子，不自在的动动肩膀放松绷紧的肌肉，或许真是冤枉了他？这损事没准真是二掌柜干的。


梁子俊一出包厢就大出口气，娘的，要不是多年练就这撒谎本事，保不齐今天就要露相。吃一堑长一智，梁子俊再不敢干这种损事了，默默在心底下完决定灰溜溜的逃离现场。


当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梁子俊说起谎来明显压力更大，好在陈青只是怀疑，他又将事情都推到二掌柜头上，不然一旦被揭发，保不齐陈青要跟他闹上一阵，还会影响自己在他心中高大正派的形象。


陈青刚下二楼，柳掌柜就提了个布包笑眯眯交给他“三爷刚裁了两身衣裳，说让你走时带回去。往常都是在店里做好才拿走，今儿怕是想让你亲手给缝，倒省了店里的功夫”


“他那是想省下工钱才对！”陈青气哼哼的接过，嘴里不屑挖苦。


“你这娃，不说你尚有几分手艺，就是农家媳妇手艺再差，也当给爷们缝衣制衫，到你嘴里咋就知道要银子？”柳衡山笑骂他一句，臊的陈青忙提了布包就跑。


这一个两个都开始变着法调笑他？果然当初选择隐瞒是正确的，瞧这架势，怕是柳伯也得和婶娘一样，一见面就教训他要事事向着夫君，要做派保守端正，要给爷们制衣暖被，要早点生娃等等等等……


拜托，他是个爷们好不好？即便被压习惯了，心理也依旧没被硬压成个哥儿!干嘛左一句理应，又一句生娃？


陈青回到家，气恼的将布包丢进衣柜，又换了衣裳跑去二嫂家把昨天泡好的米端去大灶。


今天是腊八节，家家户户都要做腊八粥喝。这腊八粥也叫“七宝五味粥”，又称八宝粥，内里“五味俱全”，“八宝”含有吉利之意，而在五味中，苦味含有一席之地，与八宝对照，代表穷人与腊八节息息相关。


熬好了腊八粥，各院又聚在正堂吃了一顿团圆饭。这腊八一过，再有半月就到立春，祭灶、除夕、春节过后，又是新一年忙碌的开始。


陈青早已预计好那三亩旱田都要种哪些作物，连带种子都已备好，菜地的种子也都挑籽粒饱满的留种，只等清明一过就能犁地春耕。


晚上回到小院，陈青先是烧热矮榻，又点了炭盆，将屋子里的寒气都驱逐出去。炭盆上面架上一个铜壶，一炷香功夫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沏上一壶好茶，再将手炉添上炭递给梁子俊，这才打水兑上热水给东家烫脚。


梁子俊大爷般享受极致服务，又坐直身子敲敲肩膀，陈青立刻小媳妇般站到身后捏肩捶背。洗好脚，不用吩咐，陈青又溜溜取来布巾，蹲下身子替他擦干。


“……”陈青小狗般黑溜溜的眼睛盛满委屈，一副欲言又止，默默忍受欺凌的架势。


“咳……算了，今儿的事爷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有什么事直接问爷，别放在心里瞎琢磨”梁子俊盘腿坐在榻上，对陈青勾勾手。


陈青磨蹭着靠过去，低眉顺眼的只敢挨半个屁股在榻上。梁子俊摸上那僵直脊背暗自好笑，这人服软的样子还真特别，宁可做足了活，受尽指使也不肯说上半句软言温语。

第70章 主动求和


修长手指贴着腰线转过半圈，灵巧扯开绳扣，拉开衣襟，一层一层替他除去衣衫，低沉的声线缓慢流出，喷吐出滚烫气息拂上耳根“转过身来”


陈青尴尬的扭转身子，这主动求和还是第一次，怎么说心里都别扭的紧，只穿着肚兜面对梁子俊，身子都微微哆嗦，也不知是冷还是过分紧张，竟颤栗起一层细小疙瘩。


“把这个换上爷就原谅你”梁子俊自怀中拽出一条近似透明的肚兜。


陈青眼睛就算再不好使也认得出亲手绣制的肚兜，眼角微抽，咬牙问道“你请二掌柜定制的？”


“呵~我也是今儿才认出这手艺，原来替我给媳妇绣肚兜的人正是你！以后倒是省事，你可以自己绣来穿”梁子俊一脸色眯眯贴近。


“你休想我再绣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陈青当下就想抢下肚兜扯烂，梁子俊抬高手，扯着嘴角反驳“有没有点情趣？这怎么是不知廉耻？明明是增加闺房趣事的催情香！”


“反正我不穿，要穿你自己穿！”陈青抱着膀子歪头瞪他。


“爷穿，那你也得穿！这绣都绣了，穿上倒是扭扭捏捏！”梁子俊当下又从怀里扯出一个淡青色肚兜，上面绣着两个衣衫半褪，半搂半抱的男子。


梁子俊三两下脱了衣裳套上，淡青色肚兜衬着白皙胸膛，倒是比陈青看着还妖娆几分。


陈青越瞧那绣制的小人越眼熟，娘的，可不同自己有几分相像吗？只见那小人半眯着眼，一脸陶醉，微张小口晕红双颊，若非梁子俊暗示的太过明显，他还真无法联想到那个小人正是自己，而露出背脊的那个显然就是梁子俊！


这该死的混蛋！陈青眼睛冒火的瞪着他，伸手就想扯下那块肚兜，梁子俊忙抓住两只爪子，翻身将他压倒，恼火的叫嚷“爷都为你穿上肚兜了，你还想怎的？”


陈青梗着脖子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公鸡，颓然瞪大眼睛，最终败下阵来。梁子俊亲手给人换上透明肚兜，越瞧眼越热，碧绿清波仿若活水般随着肚皮起伏荡起波浪，鱼尾交叠处波浪细碎，鳞片烁烁。


陈青双手捂脸，他没脸见人，更不想盯着那副春宫图想象一会将和梁子俊发生的事。


这一次梁子俊玩的格外兴起，拉下陈青的手去拨那紧闭的眼皮儿，非让陈青看着他胸前肚兜不可。


梁子俊穿着肚兜撩人的搔首弄姿，等他直愣愣翘起后才提胯风骚的狂甩公狗腰。


“娘的……梁子俊……老子要请道士下山捉妖！……操~”陈青捏紧被褥，咬牙硬抗，直至梁子俊停摆才将整句狠话放完。


“呵呵……爷等着~”梁子俊舔舔唇角，俯身就吞下那再次翘起的小陈青。


“唔~”陈青所有火气顿消，手脚瘫软成团，所有感觉都集中到一处，任由那湿滑软绵的口腔包裹住，直至灭顶之灾淹没神智。


“这回可满意了？你就别妄想压爷了，爷是没法躺平任你驰骋，只得换个法子弥补你……阿青，爷为你牺牲至此，你当如何报答爷？”梁子俊舔着嘴角，凑近陈青唇瓣，暖味邀请到。


“呼~再来一次……之后随你高兴……”陈青朦胧双眼泛起一层雾水，顷刻间再次染上一层迷离，失神的捧着那滚烫脸颊，如同频死的草鱼凌空扑腾。


次日早饭，陈青直愣愣盯着那双红唇发呆，连自诩皮厚的梁子俊都不免挂上一层薄红，暗咳几声都不见陈青回神，只得借由饭碗遮住下巴，恨不能将脸都埋进饭碗里。


陈青眨眨眼，尴尬的猛灌一口白粥，呛的连连咳嗽。梁子俊恼羞成怒，娘的，爷啥时候这么臊过？当下重重放下饭碗，起身就捏起陈青下巴狠狠吻过去，直吻到人气喘吁吁才算作罢。


双唇分离时拉出一道透明丝线，断开挂在唇角。不待梁子俊反应，陈青率先红着脸凑近，伸舌舔舐，惊得梁子俊一屁股跌坐在地，娘的，这生平第一遭反调戏竟是这般骇人？


惯于主动出击的梁三爷第一次受惊，那表情三分尴尬七分羞窘，陈青着魔般俯下身子，瞪着那饱受摧残稍显娇艳的红唇，嘴巴开开合合终于憋出一句“你……想要我做什么？”


梁子俊眼神下移，不禁喉咙一紧。娘的，他这是养虎为患？果然就不该怜惜这臭小子！现在骑虎难下，如何才能夺回身为夫君的威严？


陈青一脸迷离呼吸渐喘，梁子俊情急之下只想到一个办法能压制他的气焰。


“咳~你挑一个，不然以后这事就别想了”梁子俊托着木盒，眼神精光闪烁。他后悔了，再这么下去别说立威，怕是他作为夫君的颜面都得被陈青踩进泥里。


“你确定？”陈青皱眉，紧紧盯着一排粗细不同的玉柱。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梁子俊艰难的吞咽一口口水，只盼着陈青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好！”陈青随手挑了自己惯带的那个，盯着那张红唇腼腆一笑。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这一次——平手！


“……”梁子俊一脸便秘，他这是又挖了个坑把自个埋了？而且这次还是陈青亲手填的土。


梁子俊这几日吃饭不香，喝茶漏汤。舌头发苦，两腮酸麻，喉咙肿痛，嘴角生疼。怎一个苦逼能够解释清楚？


捏着酸痛的脸颊，梁子俊吸溜着汤匙里的热汤，嘴唇好似破皮了，要不怎一沾汤水就嘶嘶作痛？


“娘的……不次了（吃）！”梁子俊生气的丢下汤匙，狠狠剜着陈青，他终于知道陈青被操狠了是个什么心情！


陈青解下围裙擦净手，仔细的抬起梁子俊下颚，眨眨眼，略显心疼的吹气“要不……歇两天吧”


“这还差不多！”梁子俊拍开陈青的爪子，一脸郁闷。陈青得令愉快的再次返回灶房给梁子俊炖补品。


“你该不是也想歇着吧？”梁子俊凑过去突然发问。


“嗯？对啊，放心，玉势会一直带着”陈青屁股用力一紧，收住隐隐下滑的物件，回头眯眼咧嘴。


“不行！这不公平！嘶……疼死老子了！”梁子俊疼的直咧嘴还不忘占便宜。


“有啥不公平的？明明你折腾的比我时间长”陈青翻白眼。


“你那当然比较耐操……咳咳~这怎么比啊？”虽然每次还是自己最爽，况且陈青也没非得次数对等才干，可这嘴唇哪受的了这么磨？眼瞅着都肿了一圈，他都没脸踏出家门了。


“你咋每次不顺心都变卦？”陈青急眼，用力甩下围裙，眯着眼就要掳袖子。


“嗬~你这是要反天不成？我告诉你啊！爷肯那么做是怜惜你，你别得寸进尺，以后爷高兴了就赏你一回，不高兴你就给爷忍着！这谁是夫谁是郎你给爷分清楚点！”梁子俊开始耍无赖，搬出夫君威严教训媳妇。


陈青气急，却对耍赖的某人无可奈何，瞪着那灰溜溜逃窜的背影狠狠丢过去一根木棒，咬牙骂道“有种就别回来！真当我稀罕你那张破嘴不成！”


梁子俊一个趔趄好悬没扑地上，闻声路过的梁子平好奇扶住梁子俊问道“这又咋了？前两天不还腻味的紧？这咋又闹起来了？……哎……子俊你嘴怎么肿了……喂！”


梁子俊捂着嘴落荒而逃，将梁子平的疑问甩在身后拔腿狂奔，爷的脸面啊~全他娘的丢尽了！


梁子俊狼狈躲进县城，这一躲就是半月，陈青日日在家逍遥。前两天还有点盼着这人回来再打一架，后来干脆静心养气，每日缝缝衣服，抽空陪两个侄女聊天玩耍，间或寻了阳哥打发时间，日子过的那叫一个舒坦。


邵凤至除了教导陈青炖补汤，偶尔也串门过来讨教女红。陈青得空就指点她两句，手艺确也日渐提升。


阳哥最是耐不住寂寞，又不喜刺绣，但见邵凤至给梁子平缝的外袍上那云图相当别致，也被激发起上进心，扬言要在春节前给梁子贤赶制一件新衣。两个侄女则是被迫端着娟帕坐在脚踏上缝缝补补，一屋子人手持针线绣的格外认真，偶尔搭话说上两句倒也其乐融融。


陈青原本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绣活，但时日长了也能安之若泰，随意插上两句同大伙笑说纷纭。


用上好锦缎制衣还是第一次，陈青这次缝的很用心，不仅锁边规整，连带袖口下摆处都用同色稍深丝线绣制云纹。


月色（淡蓝色）底料绣上繁复且层次分明的云图，不仅好看还平添一股飘逸。看起来不仅华丽且异常低调，云纹绣面平展，边缘齐整，线条排列紧凑，不露针迹。颜色低调，色泽流转，丝理圆转自如，线条精细均匀，且疏密一致。


邵凤至正是看中这云纹精巧才央陈青教她绣制，虽仓促间只习得三两分，但神韵初现，已算难得中品。


夏国丝绸闻名不过几百年，绣工手艺参差不齐，上等绣娘更是寥寥无几，又多供奉于朝廷。民间以锦缎刺绣也仅时兴百余年，是以陈青借用前人累积经验才能在绣工中脱颖而出，多番受到称赞。


绣纹繁复多样，题材以变体云纹为主，也有由龙头、凤头与变体云纹连成一体的云中龙、凤、还有变体植物纹、花鸟纹、几何方棋纹等，纹样繁密，大多色彩鲜艳。


龙纹、斗兽纹多限制于朝廷及官员，民间刺绣多以鱼鸟、玉佩、植株、方棋等绣纹为主，针法以辫子股、直针、齐针、盘金、打子、散套等见长。


陈青所学皮毛尚浅，后经阿娘教导，加上自己胡乱琢磨倒也习得一手独特绣法，因上世见识过繁多绣样，是以每每绣制的图案新奇又独特，神韵丰满，或能以假乱真。

第71章 风骚的衣裳


夏国刺绣广泛用于服饰、被面、枕袋帐幔、鞋面、荷包、团扇、屏风等方面，这些生活用品不仅针法多样、绣工精细、配色秀雅，而且图案花纹含有喜庆、长寿、吉祥之意，深受主顾喜爱，是以上等刺绣在坊间的价格稍显昂贵。


陈青所绣云纹采用压瓣法绣制，在纹样交接或重叠处，不留水路层层相压的一种绣法，其作用是使纹样交界处无空隙而层次清晰。绣时先绣后面远的云层，针脚要跨过前面云层的轮廓线，再绣前面近一层的云纹。轮廓边缘针迹要齐、密，以分清前后层次。


因前后云层色彩相同，绣后层云层相压处的用色须略深，用以衬托，使云纹具有重叠的真实感。


衣领两指宽包边则用几何方棋纹绣制，丝线采用深于“精白”云纹的“鱼肚白”刺绣，整件外衫大气不失秀雅，当真受得邵凤至一声夸赞。


“这外衫绣的当真好看，子俊若穿上定是青城县第一俊爷！”邵凤至爱惜的捧着外衫连连夸赞。


陈青略显尴尬的微扯嘴角，他绣这件衣裳可不是为了烘托梁子俊臭美的本钱，而是想放开手脚试试到底能按照所思所想绣出什么样的服饰。以往总是受制于主顾要求，净绣些娟帕、团扇、床帐、屏风等装饰类绣品，此刻能大展拳脚怎能草率绣制？


“子俊当真娶得一位巧手媳妇，果真是个有福气的家伙！”邵凤至稀罕够了，才又嘱咐陈青别忘将外裤和鞋面也绣上同样云纹，这一套自是要相得益彰才更显气质。


陈青撇撇嘴，略微后悔绣的这般精致，怕是日后都得如此费神给那混球制衣了。


外裤和鞋面绣制简易，只需在裤脚和鞋面处绣上几何方棋和云纹即可。整套衣裳历时12天，这还是冬日闲暇时间多，陈青手快才赶制出来的。若是让邵凤至来绣，怕是最少一月，多则二月才能绣得。


拿起第二块布料，陈青心下琢磨许久，终扯着嘴角笑的不怀好意。娘的，没理由让你穿的好看到处嘚瑟，既然你事后反悔，就别怪哥们不仗义让你丢人现眼！


陈青缝制的第二件外衫是宝蓝色底料，加用色彩最鲜亮的金色丝线绣制成一件煞是骚包的半身绣。


这件骚包至极的外衫，衣领和袖口包边处用雪白丝线勾勒出片状雪花，后背半幅野鸡斗艳，（杂毛野鸡翘立草丛，脚下白雪皑皑，周身一支红梅竞相争色）余下均用金丝绣制大小不一的长翎羽毛纷纷扬扬状若飘落。


梁子俊返家那日，陈青正煞费苦心的施针雕琢羽毛。绣羽毛时在铺绣的底子上，加绣羽毛针路，层层施绣，以表现羽毛的质感。


梁子俊啧啧称赞一番，才暗咳一声示意自己回来了。陈青连理都未理，继续低头将色彩鲜艳的丝线一针针穿过底料缝在背脊处。


邵凤至暗笑一声，忙拉着阳哥和两个女娃笑说时辰不早，须回家做饭。


梁子俊嬉皮笑脸送走四人，才窝在陈青榻边笑问“就绣了这一件？爷还等着穿呢，你莫不是偷懒打算拖到年节才让爷穿上？”


陈青掀了掀眼皮，吐出一句“那件留着年节再穿，衣柜里有的是衣裳，还能让你光着不成？”


梁子俊讨了个没趣，摸着鼻子叫到“爷饿了，午饭都没吃就赶回来，还不去给爷弄点热食温温身子？”


“吃春饼行吗？”陈青皱眉，不太舍得正绣到关键部位的绣品，这一打断，之前想好的思路和下针手法怕是都得重新拼凑。


陈青不善于作画，之前都是直接照着画样绣制，这两件衣裳却是随心所欲临时想来，若此刻停针，怕是非得打乱重来不可。


“成！多放点配菜”梁子俊歪在踏上抖抖脚，鞋底沾染的雪花受热化做泥水，淌了一地，陈青看不下眼，只得替他除了棉鞋拿去室外擦净，又将青石地面擦干才转身出了堂屋。


端了一盆面，里面加入小块猪油，少量咸盐，为使面更筋道好吃，先倒入大半沸水烫面，搅拌后加入少许凉水将面和成一块，扣盆稍醒。


趁醒面的空，将胡萝卜切丝，豆芽洗净，水发木耳等切丝。锅里抹油，放入胡萝卜丝，豆芽翻炒，再放入茼蒿杆和木耳翻炒均匀，最后加盐，出锅。


陈青今日炒了两种配菜，另一种是加入鸡蛋的馅料。开春食材短缺，可用于做配菜的种类也少，陈青只得尽量做出丰富的配菜。


将醒好的面团揉匀后，揪成小剂子，把面剂子按扁，抹油，再撒上一层薄面，把两个面剂子摸油的一面兑在一起，按扁，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饼。


放入锅内，小火烙制，面皮起泡后翻过来烙另一面，火一定不要大，免得烙糊。烙好的饼沿边缘揭开，就是两张又薄又透的春饼了。把炒好的配菜码在饼里，卷好即可。


春饼卷着吃，炸着吃都好吃，陈青将烙好的春饼皮切成四方形，打了点面糊，将卷好的春饼粘合，再入油锅炸至金黄色。


当一个个金黄滚圆的春卷码在盘子上，连陈青自己都忍不住吃下去两个。


一大盘春饼进肚，梁子俊磕着瓜子喝口热茶甭提多惬意了。这身边有人伺候就是舒坦，可怜他在别院日日对着梁伯，不说吃穿必须亲自动手，就连想喝口热茶都得自己起身去灶房烧水。


哎~自己何苦惹恼陈青可怜巴巴蹲在别院受罪？梁子俊勾着腿轻轻撩拨陈青，见他往前蹭着身子，又伸直一分去撩那后腰印记。


陈青恼火的一把抓住脚踝，瞪着使坏的某人叫到“还要啥？就不能一次说清楚了？”


“唔~你这是对东家的态度吗？我不就没称你心思吗？小气吧啦气半个月还不消气，非得爷给你赔不是你才能给个好脸是吧？”梁子俊委屈的扁着嘴，用力踹陈青一脚。


“……”陈青着实无言以对，这无赖又出新花招了。


“阿青~给爷抱抱，爷这些日子可苦坏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爷们？”梁子俊低眉侧眼好不可怜。


“恶~”陈青倒吸口气，这大老爷们做什么撒娇发浪？看着恶心死了！


梁子俊立马收了表情，颐指气使的指着陈青低喝“给爷过来！”


陈青踌躇一番，终挨挨擦擦的靠过去，这才是正常状况嘛，刚刚那个乱入绝对是自己幻听了……


梁子俊用力在胸前揉巴一把，狠狠在那肩颈处咬上一口，这家伙一点情趣都没有，枉爷掂量许久才敢回来！还是直接命令才能让他更加乖顺！


立春过后便是祭灶节，农历腊月二十三夜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故有“二十三，祭灶日”之语，和“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二十三日去，除夕夜更来”的对联。


梁子俊将新买回来的玉米和小米挨院分发制作“祭灶糖”，于晚上敬献祭灶，意为糊灶王爷嘴，免得上天瞎汇报。同时燃鞭放炮送灶神。祭灶用罢的灶糖，与炒玉茭捏成团子，分给家里的小孩或大人吃。


梁子俊将经过烟熏火燎，面目黝黑的灶神画像揭下，用稻草为灶神扎一草马，为了让他上天说好话还要贿赂他，用一块黏稠的糖瓜（麻糖）粘在他嘴上，以使其“嘴甜”只能说好事，然后和草马一起烧掉。


这个过程被称为辞灶，且只能由爷们来办，是以梁子俊即使不想回家都得赶在祭灶节前回来。待到大年三十再将一幅新灶神画像请回贴上，在中间这几天内，由于没有灶神监督，一般人放量暴饮暴食、聚众赌博，放纵自己做一些平时也认为不应该犯的小过错。


这是陈青在梁家度过的第一个年节，也是成家后独自完成一切事宜的新年。祭灶过后，便要进入准备过年的阶段。


越接近年节，要忙的事情越多，陈青趁尚有几分清闲时间，忙着绣制那件骚包外衫，忙着将家里家外打扫一遍。


腊月二十四，弹尘扫房子。连梁子俊都挽起袖子包上头巾，用扫把把房梁、庭院打算干净。陈青则负责刷锅洗碗、拆洗被褥，干干净净迎接新年。也借助“尘”与“陈”的谐音表达除陈、除旧的意思。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赶乱岁、照田桑。这一天，梁家村家家户户爷们都聚在一起，由族长带头将绑缚火炬的长竿立在田地中，用火焰占卜新年，火焰旺则预兆来年丰收。


梁子俊昨天忙活一天，一大早又被堂哥赶去参加村里照田桑，回来时一脸不甘愿的直嚷嚷冷。


梁子贤好笑的轻拍他一记“你这刚成家，自是得多出门露露面，往年都是哥几个轮着去，你再抱怨，以后啥事都算你一份”


梁子俊当下抱着邵凤至哀嚎“二嫂，大哥欺负人啦！”


“滚蛋，你个没羞没臊的东西！这都成家了咋还没正形，要抱去抱你媳妇，二嫂怀里只抱娃娃！”邵凤至一脸别有意味的提点他。


“切~那也得有人甘愿才成啊！我这上好的种子，良田不肯接收不也产不出娃娃？”梁子俊转着眼珠告黑状，哼！这两天每到关键时刻就想反扑，臭小子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奈何自己食言在先，没底气跟陈青叫板，只得另想法子重整旗鼓。


“呀！好个陈青！瞧我……你说真的？”邵凤至刚想叉腰大骂，忙一拉梁子俊偷摸问道，她可不信陈青真敢将梁子俊踢出被窝。


“那个……嘿嘿，也不全是，只是不甘不愿的有啥意思？”梁子俊故意忽略二嫂那怀疑的眼神，恬不知耻的跟她解释。


“混小子，连个媳妇都把持不住，还想着让二嫂替你出头！想的美！这事我可不管，我就是你亲娘也没法让你媳妇躺平了生娃！自己想折去！臊不臊啊你！”邵凤至捏着娟帕伸指用力戳他额头，这事也是能拿出来同二嫂商议的？这小混蛋！


“二嫂~~”梁子俊开始耍赖“你就帮帮我吧，你去随便开导开导他就成，他那驴脾气，我一说准又跟我使拧！二嫂~~”


邵凤至被他磨的没了脾气，只得无奈答应，暗自在心里想着法子。

第72章 忙里偷闲吃烧烤


陈青不知小人又开始作祟，还在忙着将泡好的豆子磨成浆。这力气活自是他和阳哥接手，两人边磨边聊倒也不累。


“你歇会，我来就成”陈青从怀里摸出糖瓜递给阳哥，真将他当个孩子般关照。


阳哥笑嘻嘻接过，捏起一个扁圆的糖瓜塞嘴里吃的咯嘣响。糖瓜里面有些微小气泡，吃起来脆甜香酥，别有风味。尤其陈青熬的火候正好，不像阳哥将糖熬大了略带点苦味，陈青还在外面还撒了芝麻，中心是空的，皮厚不及五分，吃起来不但酥甜还带了芝麻的醇香。


“小婶，小婶，我也帮你干活”梁多多喜笑颜开的跑过来，伸着素白的两只小手就要帮陈青推磨。


“一边跟你大伯娘吃糖去，这磨忒沉你推不动”陈青拍开她的小手，笑着赶人。


“我看你一准是盯上这糖瓜了！”李平阳笑着将油纸摊开，同梁多多一起分食。


“我那还有，若想吃，一会儿一人拿一包回去”陈青笑的眉眼弯弯，一副早就知道你嘴馋的架势。


“谢谢小婶”梁多多眯眼贼笑，牙口不知比阳哥好了多少，咯嘣咯嘣嚼的那叫一个欢快。


吃过午饭，一家人又凑在一起小赌几把，陈青手气不好，也不敢乱费银子，只凑趣玩了一回，便坐在阳哥身后看他打牌。


梁子俊凑过来塞给他几块碎银，笑着说“随便玩玩，不够再跟爷要”


陈青捏着20几两银子也不好当着众人让他没脸，只接过闷闷道谢“谢东家”


邵凤至在旁偷眼观察，暗中记下，找了个机会将陈青叫到二堂，这般那般耳语一番。


梁子俊打从陈青被叫走就贼眉鼠眼偷瞄，说了什么自然听不到，只是晚上终于如愿而已。陈青乖乖任由梁子俊捏圆搓扁，再不提食言而肥之事。


只是这心里到底有几分甘愿却是不得而知，梁子俊心下虽有些愧疚，但却说啥都不敢再纵容陈青。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陈青养的那两头小猪还不足以杀来吃肉，是以这猪是梁子贤一早就从农家定好的。


两头膘肥体重的大肥猪一早就被农家抬着送来，另还有三只公羊，十只鸡、十只鸭、五只鹅、三只兔子。野味也有少许，但都是死透送来的。


屠户磨刀霍霍，一等备好便当先将猪捆上四蹄架上矮桌，矮桌前方放了一个大盆用来接血，尖刀顺着脖下三寸一直扎进胸腔，心脏破裂在尖刀拔出时涌出大股鲜红温热的猪血。


肥猪直至嗷嗷叫唤了半柱香功夫才彻底咽气，开膛破肚那刻，即使年岁较大的李红梅也是面色有些煞白。


两个女娃一早被赶进里屋不准偷瞧，阳哥也怕见血，是以早早规避。陈青倒是见惯这血腥宰杀，神态自若的同几个爷们忙里忙外搬着割好的猪肉。邵凤至惯是个泼辣的主，此时正操着一口大锅烧水准备煮肉。


杀猪、宰羊、剥皮、拔毛、一溜家禽畜生挨个拾掇好也临近晌午。


邵凤至炖了一个时辰的杀猪菜早已满面喷香，另一口锅里的土豆炖大鹅也已隐隐散发香气。


还有一口锅里卤的猪头、猪蹄、五花肉，外加一锅小鸡炖蘑菇。余下两口大锅炒了几盘青菜，拌上一盆小葱拌豆腐倒也清爽解腻。


午时过后一家人才热热闹闹吃上午饭，大人虽然饿的前胸贴后背，但此刻吃上一口鲜香肉食倒也心满意足，满嘴流油，不枉忙活大半天的辛劳。


两个小的外加阳哥一早已经偷过嘴，此时正捂着吃撑的肚子直嚷吃不下。有陈青在，自然饿不到三个半大不小的娃娃。


打从拾掇好内脏，陈青就捡了猪连替（胰脏）、猪腰子（肾脏），又切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摸了油盐葱姜腌上一刻钟，待不需他帮手时点了炭盆用竹签串了烤着吃。


三个肚皮饿的咕咕叫的贪吃鬼立马靠拢围在炭盆边，阳哥学着陈青的样子烤肉，两个小的则是帮忙穿肉串。


肉串烤的滋滋冒油，肥而不腻，撒上孜然芝麻别提多香了。连替烤到微焦，咬一口咸香烫口，猪腰子腥膻，两个女娃不爱吃，阳哥倒是咬了一口尝尝，剩余的被塞进梁子贤嘴里。


这边烧烤香味扑鼻，一早就引得众人翘首以盼，奈何手里活计一大堆，只得忍着腹饥忙的团团转。


梁子俊颠颠跑过来抢了陈青嘴里的猪腰子，瞪大眼睛连说好吃，他这人最贪鲜，什么没吃过的都想尝试尝试，陈青见他爱吃，便将猪腰子都烤了递给他慢慢吃。


一家子人都有活计，陈青也不好光忙着偷嘴，连几个爷们都忙着拾掇生肉，陈青和阳哥吃了一会儿便想起身帮忙。最后还是周氏心疼孙女，摆手让陈青照顾女娃，剩下的活计不多，这些的人手足够拾掇干净。


陈青回院子取了香菇用热水泡发切丁，合着肉块一起烤熟，香菇浸满肉味，一口下去口齿留香。再将刚煮熟的鸡翅鸡爪鸡脖子捞出沥干，猪蹄对半劈开。本就煮熟的肉食再上火这么一烤，别说两个小的，就连陈青自己都跟着流口水。


一顿烤肉大餐吃的各个肚皮滚圆，陈青又捣了蒜泥倒上一点酱油、加少量盐和水调味，切上满满一盘五花三层肉，沾着解腻的酱汁每人尝上一块别提多美味了。


是以，正餐时，贪嘴的四人早已吃不下饭，只每样尝上一口就纷纷溜下桌消食。梁子俊对没吃到烤肉怨念颇重，陈青受不了那幽怨眼刀，只得又点上炭盆给众人烤肉吃。


三个帮手这会也凑过来，直嚷着要大展身手，给阿爹阿娘做上等美食品尝。


在夏国，牛羊才是上等肉食，价格也比同等猪肉要贵。“马牛羊猪狗鸡”等六牲按排名上看牛羊在猪之上，也是贵族才能享有的美食。


前有“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后来时日长了倒没有硬性规定吃食，除耕牛外只要买的起便能吃上各种肉食。但农家大多贫苦，年节才能吃上一回肉食，是以这猪肉才是农家餐桌上的常见美食。


像梁家这般年节买上三头羊宰杀也算的上是奢侈，没见今个都没羊肉上桌吗？羊肉在梁家也是作为冬季进补之物偶尔食之。


腊月二十七这日洗浴为“洗福禄”，故有“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洗邋遢”，是以这两天要集中洗澡、洗衣，除去一年晦气，准备迎接来年的新春。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蒸年糕，因谐音“年高”，再加上有着变化多端的口味，几乎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应景食物。这天梁家蒸了各式各样的年糕，有方块状的黄、白年糕，象征着黄金、白银，寄寓新年发财的意思。又用江米、大枣制成的红枣年糕、百果年糕，还有加了糖、猪油、桂花等做的甜糕。


腊月二十九，上坟请祖上大供。视死如生不仅是孝道，也是尊老敬老的美德，春节是大节，上坟请祖的仪式也就格外郑重。早晨上坟请祖后，将祖先牌位依次摆在正厅，陈列供品。鱼肉碗菜，盛以高碗，颇有钟鸣鼎食之意。一家老小均着正装，按辈分长幼的顺序上香跪拜，子妇曾孙各上椒酒于家长，祈求祖先庇佑。


陈青第一次穿礼服，拢着宽大的袖子浑身不自在。梁子俊一身玉色广袖外衫，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端是文质彬彬，气质天成。


“你那衣裳藏的倒严实，爷翻遍柜子都没找到，本想穿给祖宗瞧瞧，也好让他们看看新妇手艺”梁子俊低头轻瞟浑身不得劲的陈青，拍掉他不停拉扯袖子的粗手，低声说道“祖宗面前规矩点！”


陈青立在梁子俊身后乖乖放下双手，任由广袖遮住手掌。一溜祭拜下来，陈青早已困顿乏累，卯时起身一直忙活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这大户过年就是累人。


出了正堂，梁子俊拉着一脸乏累的某人说“明儿还有的忙呢，现在就累可怎么办？平日干活惜着点力气，别傻呼呼把累活全揽了！”


陈青懒得开口，他晚上若是能消停点，自己也不至于这般疲累。


腊月三十，也叫除夕。是“月穷岁尽”，人们都要除旧迎新，有旧岁至此而除，来年另换新岁。故此期间的活动都围绕着除旧迎新，消灾祈福为中心。


除夕这天要贴门神、年画、春联、窗花和春节张贴之物。


一大早陈青就打了半盆浆糊，将事前剪好的窗花贴在各个窗户上，又在屋门贴上倒过来的福字。连鸡窝猪圈都各得一张红纸，叫做“封岁”也叫“上红”。梁子俊则是同梁子平将宅门外贴上春联和两尊威武的门神画像。


之后，梁三爷便在正堂摆了桌案，搬出大叠红纸，梁梦裁纸，梁多多负责磨墨。刚开始陈青还不明所以，过会见到三三俩俩前来求字的庄户，这才明白过来。


农家大多不识字，能认得自己名字就行，会写的不多。是以这每到春节，春联都要请村里有学问的书生给写副寓意好的，祈求新年如同春联一般迎新纳福，红火平安。


梁子俊打从13岁起便帮着村里写春联，得空还会帮忙写封家书。大多都不收钱财，只当帮衬乡里，但农户少有空手上门，扔下点粗粮或鸡蛋，再说上两句吉祥话面上便也过得去。


这习俗已经延续7年，今年又赶上梁子俊大婚，吃过喜酒的都要夸上两句，再来句早生贵子的祝福也能哄的梁家人上下都高高兴兴。

第73章 过年


午时过后，各院婆媳便集体出动，将前两天宰杀的鸡鸭鱼肉统统搬出来堆进大灶。


这年夜饭也有超多讲究，陈青往年在大伯家也就做上两道肉食，四道热炒，两道冷盆，一盘点心外加一道烧鱼，取十全十美之意。


今年嫁进梁家才算大开眼界，这团圆饭还有如此多的讲究。不但要有大菜、冷盆、热炒、点心、还有一个火锅，一道头尾相翘的年年有鱼。


火锅沸煮，热气腾腾，温馨撩人，说明红红火火。“鱼”和“余”谐音，是象征“吉庆有余”还有萝卜俗称菜头，祝愿有好彩头。龙虾、爆鱼等煎炸食物，预祝家运兴旺如“烈火烹油”。


忙碌两个时辰才做好18道热菜、6道凉菜、4道河鲜，铜制火锅下一个炭盆正烧的旺盛，余下糕点、生食则是放置一旁随时取用。


一切就绪，陈青抹了把黏腻汗水，跟周氏打了声招呼，便递给梁子俊一个回家的眼神。梁子俊咧嘴一笑，挨到入夜总算是肯将那套新衣拿出来给他穿了。


一回家，陈青率先从柴房抱出一个布包递给梁子俊，又进正房卧室拿了套锦缎短衫进澡堂冲洗。梁子俊没等陈青离开就七手八脚拆开布包，拎着那件据说美轮美奂的新衣笑的见牙不见眼。


“果真如二嫂所说一般好看”梁子俊细细摸索同色系云理绣纹，这么绣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费眼睛，陈青能为他绣制一件如此费神的新衣，怕是心里也装着自己。


梁子俊臭屁的换上整身新衣，美的连在陈青眼前转了两圈“怎么样？爷穿这身不污你的手艺吧”


陈青眼前一亮，月白外衫配上云纹和方棋纹果然最衬梁子俊气质，整套衣裳上下相映，脚踩腾云旋转，仿佛翩翩欲飞，俊朗异常。


“就爷这身段，套个麻袋也能穿出别样风情”梁子俊嘚瑟的朝陈青抛个媚眼。


陈青黑脸，这人果然骚包，合该穿那套野鸡斗艳出去现眼。陈青原想绣个孔雀开屏让梁子俊背着，奈何那是官服图案，不许民绣，是以陈青只得绣个野鸡埋汰梁子俊，不过打那图一绣完，反倒更觉贴切几分。


年前忙着各种事宜，每日只得些许空闲，是以那件野鸡斗艳尚未绣完，倒是先让他穿上这件嘚瑟起没完。


陈青狠狠白他一眼，招呼快走，梁子俊踏前一步挽住他，将手里那条飘带在陈青眼前晃晃，又快手替他绑上，这才甩袖率先出门走在前方。


“切~”陈青懒得同他计较，即使自己走前面那也不是爷，由得他在前面臭显。


大年夜，丰盛的年菜摆满一桌，层层叠叠，阖家团聚围坐桌旁，共吃团圆饭。


民间在除夕有守岁的习惯，俗名“熬年”。守岁从吃年夜饭开始，需紧闭大门，忌讳被外人打扰，若有人来串门，便叫“踩年饭”，会使全家人不得安宁。这顿年夜饭要慢慢地吃，从掌灯时分入席，一直要吃到深夜。


团圆饭吃罢晚辈要给长辈拜年，长辈要将事先收到的压岁钱分给晚辈，据说压岁钱可以压住邪祟。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天”，吃过年夜饭，又发过压岁钱，一大家子点着油灯，围坐炉旁闲聊，等着辞旧迎新的时刻。年老者守岁为“辞旧岁”，有珍爱光阴的意思，年轻人守岁，是为延长父母寿命。


梁柏达、梁柏松夫妇都接到晚辈给的“压岁钱”，高兴的分给两个女娃和梁子俊，连新入门的陈青都领到一个。梁柏达作为梁家大家长，一边笑说了几句吉祥话，一边为小辈们复述有关年节的禁忌及传说。


这种世代相传的民间故事，正因为有老一辈年年复述，才会流传至今。因长辈神态严谨，小辈即使听过数遍也会做侧耳倾听状，避免冲撞长辈及鬼神。


陈青从小便听了许多遍关于“夕”的传说故事，却也能从中找到些许不同。因每家口述相传，是以在细节上多有出入，结果却大致相同不会偏差太多。


每个讲故事的人口才不同，是以这故事的有趣程度亦不相同。梁柏达颇有几分说书的本事，直将“七郎射夕”讲的引人入胜，跌宕起伏，陈青支着下巴听的入迷，连梁子俊偷袭上来的贼手都没立时注意。


梁子俊仗着年节，肆意作弄搞怪，即使举止不宜也顶多遭两个白眼，没有长辈会在这时候责备晚辈。


春节早晨，开门大吉，先放爆竹，叫做“开门爆竹”，以哔哔叭叭的爆竹声除旧迎新。爆竹声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称为“满堂红”。这时满街瑞气，喜气洋洋。


新年初一，人们都穿上新衣，打扮整齐，出门走亲访友，相互拜年，恭祝新年大吉大利。


拜年的方式多种多样，有的是同族长带领若干人挨家挨户地拜年；有的是相邀几人去拜年；也有大家聚在一起相互祝贺，称为“团拜”。


初一到本家，梁子贤带着三兄弟去了村长家拜年。因梁家是地主，同村亲戚又多出五福，是以上门拜年的人不算多，兄弟几个也只是象征性在同村几个辈分高的梁姓长辈家中稍坐，跪拜即便他们肯，梁家村的人也不敢生受。


初一需吃素，占岁。民间以进入新正初几日的天气晴朗来占卜本年收成。一日为鸡日，二日为犬，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八日为谷。如果当日晴朗，则所主之物繁育，当日阴天，所主之物不昌。


初一聚财，又值扫帚生日，这一天不能动用扫帚，否则会扫走运气、破财，而把“扫帚星”引来，招致霉运，若非扫不可，需从外头扫到里边。这一天也不能往外泼水倒垃圾，怕因此破财。


正月初二是姑爷节，姑爷们要纷纷去给岳丈家拜年，中午留下吃饭，姑爷和女儿必须在晚饭之前回到自己家，若路途遥远，也可住下并吃完晚饭。


邵凤至与李红梅偕同夫君、女儿一大早就吃过饭匆匆上车，手里还提了不少大包小裹的年礼。


阳哥起的晚，爬起后慌慌张张的拾掇东西。梁子贤早趁他熟睡时将礼品都搬上车，只等他一醒便能上车赶路。梁子贤笑话他两句，倒也贴心的催着人赶紧吃饭。


陈青见此感同身受，不免惦记起自家妹子。原想年前去探望陈碧，却因绣品耽误，年后初五倘若互访，二人同是新妇，陈青又是哥哥，就算拜年也当是陈碧上门。


陈青不愿陈碧上门也是怕梁子俊又起什么歪心，虽然木已成舟，各自婚嫁，但难保梁子俊不会记恨在心刻意刁难。所以陈青特意写信嘱咐，等十五过后再去万柳屯瞧她。


这三家一走，徒留一院子冷清。热闹的大院只剩下两对老夫妻和一对小夫妻默默相望，梁子俊暗咳一声，干脆掳袖子招呼大伙打牌。陈青端茶递水伺候一旁，间或挑些自家炒的山货给几人当零嘴。


不到一个时辰，梁子彤便偕同夫君返家拜年，姑爷上门自是热闹一番，等到梁淼二人到家更是喜的梁柏达夫妇眉开眼笑，饭桌上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午饭是陈青和两个伯娘做的，回娘家的两个女儿则是能偷回懒，回来吃现成的。


初三是亲朋礼节性拜访，平辈只须拱手一揖，如比自己年长，仍应主动跪拜，主人应走下座位做搀扶状，连说免礼表示谦恭。这种情况一般不宜久坐，寒暄两句客套话就要告辞。主人受拜后，应择日回拜。


初三烧门神纸，以示年已过完，又要开始营生。梁子俊初三这天跑了躺县城，商量好铺子开张事宜，又匆忙提了礼品去给先生拜年。廖凡志等同窗此刻都聚在书院内，倒省了众人功夫，直接聚在一起团拜。


初一到初四，是新年狂欢的日子，到了初五才恢复平常生活。初五也叫“破五”，之前诸多禁忌过此日皆可破。初五当天要吃水饺，妇女们也不再忌门，开始互相走访拜年。新嫁女子在这一天归宁。破五习俗主要是送“穷神”，迎财神，商家开业。


梁子俊五更之后亲手上香接回五路财神，其余则是嘱万大掌柜照规矩办妥。


财神爷分别为：文财神赵公明，生财有道的陶朱公，忠诚信义为本的关公，招财进宝的偏财神，撒钱济贫的准财神。五路神俗称财神，五路指东西南北中五方，意为出门有五路神保佑可以得好运，发大财。


每年正月初五是五路财神的生日，天还未亮，就能听到阵阵鞭炮声。抢路头（接财神）越早越好，准备好果品、糕点及猪头等祭祀用品，请财神喝酒。届时，主人手持香烛，分别到东南西北中五方财神堂接财神，五位财神接齐后，挂起财神纸马，点燃香烛，顶礼膜拜，拜罢，将财神纸马焚化。


梁子俊将开张事宜办好，城门一开就往家赶，这头年成婚，新妇都是赶着初五回娘家，梁子俊怕耽误事，一等烧了纸马就赶往北门。

第74章 妹子妹婿上门


梁子俊事前已经备好岳家礼品，只等初五陈青开口要求。


虽说那陈老大一家忒不是东西，但好歹也是陈青大伯，即便断了亲不回门也不会遭人非议，但好歹陈青是从那家里出的门子，若陈青想回去看看，他也要一同前往。只是一想到要给那样的长辈跪拜，梁子俊心里就膈应。


赶到家时，陈青也才起身，见梁子俊顶着丝丝春雨回来，忙进屋拧了热布巾给他擦拭。又催着他去更衣。


梁子俊很喜欢陈青绣的那套云纹衣裳，初三还特意穿去悠然书院显摆，结果梁记初五刚开门就接到两单指名要做梁三爷同款。


梁子俊先出门虽不知情，却也大概能猜到。但凡他的衣裳时新，众公子想要效仿都得寻上梁记。众所周知，梁三爷的衣裳都是梁记定制，若想穿面料上好，手艺上等的衣裳必是要去梁记定做才行。


梁子俊在衣柜翻了半天歪着脖子吼“我那套云纹衣裳呢？”


“堂屋榻上呢，洗了还没烫过，你先找别的穿”陈青从灶房探出脑袋喊道。


“你先给我烫出来，皱巴巴的怎么穿啊！”梁子俊跨出卧室，拎着满是褶皱的外衫继续嚷嚷。


“……我忙着呢！”陈青气闷，这混蛋逮着一套衣服还不下身了！


结果等陈青端了早餐进来，梁子俊还穿着夹袍坐在榻上。陈青只得招呼梁子俊先吃饭，自己拿了熨衣服的铜勺，加炭烫平。


烫衣服的铜勺都是平底，下面有隔热层，白炭即使烧的再旺也不怕高温烫坏锦缎。


陈青手脚麻利，等梁子俊吃完早饭，外衫和外裤已经烫好，又将刷干净的棉鞋放下梁子俊脚下。


梁子俊穿上外裤蹬上鞋，站起身后才架着胳膊等陈青帮他把裤带系紧。等陈青服侍他套上外衫，才拢着袖子一脸清贵“今儿初五，你有啥打算？”


“啥打算？家里今儿没活……手展开！我不方便束腰”陈青纳闷的抬头看他一眼，又皱眉将梁子俊手臂拨开，弯腰低头半抱着将腰带在梁子俊腰间缠上一圈。


梁子俊低头瞧那乌黑发顶，语气奇怪的提醒“初五呢~新妇归宁的日子”


陈青手指一顿，猫着腰头都不抬的说道“我没娘家可回，就一个妹子也嫁人了”


梁子俊听他不似赌气，挺着腰板傲然说“也好，以后这里才是你的家，可记清楚了？”


陈青闷着头答应一声，不知怎的，这眼眶就是有些犯热。梁子俊拉住陈青的手绕到自己背后，将那不甚清晰的表情按进胸膛，轻笑着说“爷这里才是你永远的归宿”


“嗯……不要脸”陈青轻声回嘴，心里却莫名一甜，他以后怕是要跟这没皮没脸的浑人牵扯不清了。


“哈哈……”梁子俊笑的畅快，胸膛震动害的陈青又红了眼眶，突然间身子凌空，手脚慌忙攀上那劲瘦宽肩，分腿缠上细瘦窄腰，想着一会儿这人又要狂甩猛摆，真恨不能将脑袋都扎进地缝里。


梁子俊一手揽腰，一手摁颈，将某个害羞缩成一团的家伙抱进卧室，压着人扑倒在被褥上，戏谑开口“还不放手？爷要怎么给你宽衣？”


陈青紧闭双眼，微微抖动睫毛，松开死死缠在他身上的手脚。梁子俊剥了层层束缚，才将深埋进小道的玉柱拽出，有些心疼道“不是让你年节别带着吗？”


“初……初五以后就没活了”陈青咬牙忍着空虚感，还不是你每次都猴急？等不到田里蓄水就横冲直闯？


梁子俊埋首入陈青侧颈，咬着那殷虹耳珠轻声吩咐“一会儿换个更粗的吧，这个都滑出来了……”


“哼~”陈青皱眉忍着不适，没一会儿就主动攀附，随着摇摆轻哼长喘。


梁子俊穿插在泥泞小道里，时而如疾风暴雨般冲锋，时而若闲庭漫步般舒缓，来回往返数趟，仿若泥足深陷，直将小道踩的泥泞不堪，溪水长流。


事后摸着足有半公分厚的内壁，梁子俊喜得眉开眼笑，只要再有9个月，不8个月就能彻底打造好产道。


一套玉势六根，最细那根被陈青摔碎，余下五根。正常来讲，每根玉势从最细开始每个带足一个月，直至半年开拓四指宽。玉势最初的作用便是用于帮助小哥儿拓宽产道，方便顺产。


生产结束后，逐次从最粗的往回含，刺激产道收缩，并分泌出絮状嫩肉加厚内壁，这时的产道不但弹性十足，且软嫩多汁。若能将细如小指的玉柱含儿不落，则每次行房都像初夜般紧致，且能让爷们仿若置身云端般飘飘欲仙，非定力强者才能驾驭。


但这种缩紧到极致的方法只有花头调教楼里小哥儿才会使用，平常人家是断不会让夫郎夜夜遭此大罪。不仅每次出入都伴有疼痛感，期间也会因过分愉悦而不停宣泄索取。


梁子俊即便开始会用，到回程也不会将陈青身体调教到那般紧窄、敏感。之所以在未怀孕就用势，是因为等怀孕再开拓产道为时已晚，只有事前经过一次扩张的产道才能在孕期调整到最佳状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当年怀孕的哥儿因生娃死的死，伤的伤。


梁子俊心心念念让陈青给他生个儿子，自是狠下苦工，不仅玉势要他带着，还要夜夜亲身开拓，每水润一分，就多欣喜一分。


小哥儿的身子若调教好了会比女子更销魂紧致，是以县里哥儿馆甚至比花楼姑娘还受欢迎。


梁子俊自是不肯拿自家媳妇同哥儿馆相比，他更喜欢亲身调&教的感觉，但就怕夜夜笙歌将娃娃塞进陈青肚里，一旦怀上，再未雨绸缪已然不及。


梁子俊伸手盖在平坦的小腹上，摸着微微突起的八块腹肌叹息，若不是小哥一生子息艰难，穷极一生也不过一到两胎，要不然他真想让陈青给他生上十个八个。


陈青翻个身半眯着眼拍开梁子俊，他的身子已经完全适应欢爱，就算不碰前面，光操后面也能爽的不要不要的。最丢脸的是不仅里面怕磨，身子只要多摸几把也会有感觉，最直观的反应就是出水，不用玉势刺激也能丝丝淌水……


“呵~歇会？”梁子俊将人揽进怀里，探手拿过木盒里第四个玉柱慢慢推进，看他隐忍不适的样子，心疼的落下轻吻。


陈青早晨没吃饭又折腾一番，等起身已经是辰时过半。先热了早饭吃过，才将昨晚收回的衣服烫平叠好。


梁子俊五更便早起接财神，这回笼觉怕是不到晌午不会醒。


拿了两块年前蒸好的江米年糕，切条放上辣酱调料小火慢慢翻炒，直到入味软嫩为止。自己吃上两块，又用碗扣着送到二嫂院中。


梁多多一闻着香味立马跑来，一边吃一边含糊着说“还是小婶炒的年糕好吃”


“你小婶做饭手艺一般，这炒零嘴和绣活却是顶呱呱”邵凤至掩嘴调笑一句，也嘴馋的挑了一块慢慢嚼。


“嗯~阿娘哪是手艺不好，根本是懒的为零嘴特意起火而已”梁多多狗腿的讨好阿娘。


“算你激灵！不然十五就不带你去县里赏灯会”邵凤至点着她的小脑瓜笑说。


陈青只看过镇里举行的灯市，不仅有各色花灯，还有舞火把的长队高举火把在晒谷场跳舞，之后会成群结队举着火把一路唱跳到田头，直绕上半个时辰才会停歇。


陈青带陈碧去过两次，兄妹二人在镇上猜灯谜，吃元宵，还会紧紧拉着手挤在人群中载歌载舞。


想到今年怕是只得自己一人赏灯，这心里突然就不好受起来，同邵凤至吱会一声，便叉着腿往回走。


“小婶腿咋瘸了？”梁多多眼尖，立马问阿娘。


“死丫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邵凤至一把捂住丫头的嘴，又细瞟一眼，怕是刚换了势不适应。


毕竟哪个小哥儿都得走这一遭，当初阳哥羞了好几个月，不除了势绝不出门，就怕人笑话他那鸭子似的走路姿势。


这小哥儿一旦迈开八字脚，那离着娃娃落地也就不远了。邵凤至掩嘴偷笑，双手合十朝天拜拜，期盼陈青肚子能争气，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小哥儿也行。


陈青回到柴房烧热火炕，又在腿上搭了条薄被。拿起那件未完成的野鸡斗艳继续绣制。


胸前零星位置穿插金色翎羽绣了几朵别致红花当真骚包又娇艳。


陈青微翘着屁股不敢坐实，内里鼓胀微痒，若坐实了怕是会疼，这还只是不足三指宽的玉势，陈青都不敢想象最后那四指宽的进去，身子该有多别扭。


刚绣了半柱香功夫，刚上工的李三就来拍门“陈青，三爷在吗？”


“屋里歇着呢，咋了三哥？”陈青打开院门往里让。


“你妹子来了！”李三连连摆手，悄声说道。


“啥？阿碧来了？在哪呢”陈青双眼瞪的老大，伸手就拨开李三，朝宅门跑去。


“哎~”李三情急唤了一声，尖细的嗓音立马飚出。忙伸手掩着嘴，悄摸伸脖向主屋瞧上一眼，这陈青咋这么莽撞哩？虽说这米已成炊，三爷就算有心也得放下。但陈碧好歹是三爷之前相中的媳妇，不说见面尴尬，若是提起旧账怕是又得和陈青闹起来。

第75章 想赎身？


陈青可顾不上细思量，一听陈碧上门，惊讶立刻变成惊喜，迈出宅门就将妹子从上至下打量一遍，嘴里连说“好，好，又长高了，人也变漂亮了！瞧着还胖虎不少”


“哥~你都把我翻过来调过去看过好几遍了！卓平给你拜年都没瞧见！你这发呆的毛病是不是又严重了？”陈碧娇羞的跺跺脚，瞪了万卓平一眼，万卓平憨呼呼的挠着脑袋直说没事，又赶紧深深一拜，递过年礼道了句恭贺新春。


陈青忙搭手扶他起来，瞧着小夫妻一脸高兴“别站外面说话，走，跟哥进屋里聊”


陈碧眼神一暗，忙拉住哥哥说道“哥，不忙着进屋，我和卓平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现在过得挺好，也想来看看你……那个，我进去怕是会引起梁家不痛快，要不……”


“梁地主家是大户人家，咱们进去是不方便，在外说话也使得”万卓平接过话头，来前一早商量好，未免给大哥惹麻烦，两人在门外拜完年就回去。


“这哪成！总得吃了午饭才好回去！我妹子头年归宁跑哥哥这来还能空着肚子不成！听哥的，进屋吃饭，梁子俊若是敢不让你们进门，爷就收拾包袱住鸡圈去！”陈青一见着陈碧，这往日缩起来的脾气立马膨胀，说啥都不能委屈他妹子。


陈碧噗嗤一笑，他哥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笑着开口对万卓平说“成，听哥的”


“嘿嘿，这就对了，啥事都有哥顶着呢，一会儿你见了谁都不用回话，只管好好吃顿午饭就成”陈青眉开眼笑的保证完，拉着人就进入院子。


李三悄摸的给他使个眼色，陈青会意点头，梁子俊正困顿怕是一时半会醒不了。别看陈青说的仗义，到底没敢把人往堂屋领，而是进了柴房坐着说话。


陈碧一进柴房心里就发堵，瞧着那些寒酸物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些东西都是哥哥从原家带来，再瞧这土炕，怕是哥哥每日就住在这柴房。连绣活都在这，肯定过的是长工生活，或是比长工还不如。


陈青正仔细询问万卓平这些日子的情况，一回头见陈碧捏着绣活偷偷抹泪，当下心里了然，暗骂自己是猪脑子。陈碧从小就心思重，只怕看见这些物件还不得以为自己日子过得艰难？


“阿碧，别瞎想，这柴房就是我平日闲来无事躲着绣活的地，晚上都睡正房！真的，你没瞧哥哥这身新衣吗？这可都是锦缎的，咱哪舍得买这么好的料子裁衣裳穿？”陈青心急解释。


“骗人！哥哥撒谎，这都是你惯用的物件，若你真住正房，这绣活和娘留下的绣包还能留在柴房？”陈碧拎着绣包质问，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可把万卓平心疼坏了，拉着人笨拙的只会来回劝着“不哭，不哭~”


“……咋连哥的话都不信了？”陈青心疼的擦掉妹子脸上泪水，唬着脸解释“东家屋里的物件都精致着呢，这些粗糙玩意放进去不搭，哥在卧室还有个衣柜，你若不信我一会儿带你去瞧，保准一水的好衣裳堆在那”


“那他对你可好？”陈碧抹掉眼泪倔强的抿着小嘴。


“……那个，挺好的”陈青耳根有点泛红，这咋轮到妹子审他了？


“那他还让你还银子不？”陈碧转着眼珠逼问。


“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咋能赖账？就是东家不叫还，这欠下的银子都得还清……况且……这银子还是骗婚的彩礼钱，哪能说不让还就不还了？”陈青正色解释，虽说梁子俊没提过不让他还银子，但为了安抚妹子，还是得美化一番。


陈青一番义正言辞在陈碧看来纯属狡辩，这都住一个屋了，哪还能真让媳妇还彩礼钱？怕是梁子俊根本没拿哥哥当媳妇看，而是真当一个欠债的长工，抵债的媳妇！


原本哥哥就没说要给梁子俊做媳妇，只骗她说有办法熄了梁家怒火，争取做长工还债，可这前前后后几封信才说清，他哪来的办法解决事端？解决的办法也只是替自己嫁给梁子俊，外加还清债务偿身。


这白天是长工，晚上做媳妇，不但要还欠债，还得任由那无赖糟蹋，而且连族谱都没给入，就这么没名没分睡在梁子俊屋里，这哪是什么好办法？


陈碧眼圈通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哽咽着说“我会努力攒钱帮你赎身，哥哥放心，阿碧定不让你在这继续委屈”


万卓平也郑重点头“年前多亏大哥挡灾，卓平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如今我夫妻二人定要帮衬大哥脱离苦海，不叫那浑人糟蹋大哥”


陈青傻眼，这咋一个两个都当他跳火坑里了？虽说之前连他自己都当梁家是火坑，可只有嫁过来才知道，自己估计算是误打误撞掉福堆里了。虽说他和梁子俊此刻还不太明朗，也没啥互表心意的迹象，还经常气的自己大发脾气，但从梁子俊种种行为也看的出，这人虽浑了点，还是不拿自己当外人看的。


“你们别瞎想，我和梁子俊真挺好的……银子拿回去，哥有办法……”陈青焦急的将银子塞回陈碧手里，又跑去匆忙包上两个利是打算发给新婚夫妇。


“你有啥办法？你若一早说要替我嫁给那混蛋，我就是死都不出嫁！……呜呜……阿娘还指望你顶门立户、娶妻生子呢！”陈碧呜咽着哭嚎起来，万卓平哪见过陈碧哭的这么伤心？慌了手脚直求陈青给想想办法。


“快别哭了！瞎说啥呢，哥不嫁给梁子俊，你咋能入得了万家门？”陈青头疼的直拍脑门，陈碧这认死理的架势该不会也是随的他吧！


“你是我媳妇！你敢嫁给梁子俊试试？”万卓平也绷起脸生气。


“那也该陈平嫁给那混蛋，凭啥他欠的银子要你还？你又没花过那彩礼一分钱，反正我就不想你给那无赖做媳妇！呜呜……”陈碧越哭越伤心，直拍着万卓平解气，赌气嚷着“就嫁！就嫁！反正不能让他欺负我哥！……”


“阿青？”梁子俊从外推开门，似笑非笑的唤了一声，又戏谑开口“……爷饿了！”


“……东家？”陈青木楞的转头看向梁子俊，一脸心虚加紧张。


“梁……”陈碧瞪大眼睛，这人可不就是那个非礼自己的登徒子吗？转眼瞧见他穿了一身哥哥亲手绣制的精致衣裳，眼神微暗，当下挣开万卓平的手，噗咚跪倒“梁东家，千错万错都是陈碧一个人的错，银子我们定当偿还，还请高抬贵手先放了我哥，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剩下的我再去凑”


梁子俊斜瞟陈青一眼，见他紧张的鼻尖都微微沁汗，不慌不忙说道“阿青，妹子妹夫来给哥夫拜年，怎不叫去堂屋，在这柴房行礼算哪门子规矩？”


“是，东家”陈青赶紧低声应道。


陈青这一犯错立马谦恭乖顺的模样，落在陈碧眼中，更觉欺辱，这哪是夫妻间的相处模式？分明就是主家使唤下人！


“不必了！陈碧有罪之身，不敢攀亲，还请梁三爷给陈碧些许时间，陈碧定当凑齐银子替哥哥赎身”陈碧咬牙说道，低垂的脸庞被发丝遮挡，连万卓平都没瞧见那脸上隐隐藏着一丝狠戾。


“呵~我竟不知自个媳妇何时沦为奴仆？还要妹子替他赎身，阿青，你赎身之后打算去哪？又想置夫君于何地？”梁子俊微眯双目，紧紧锁住那双漆黑眼眸，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若陈青一个回答不好，怕是就要即时发难。


陈青慌忙咽下一口口水，胡乱解释“你别听阿碧胡说，我就算还清欠债也不会走，不是还得等你娶媳妇吗？”


梁子俊刚露出一丝笑颜，立马被寒冰取代！娘的！还惦记着赎身呢，早晨才说这是他的家，这一会儿功夫就变成巴不得自己另娶了！


梁子俊阴测测望着陈青对陈碧说“是啊~没听见你哥都说得等我娶过媳妇才能赎身吗？你这么着急还银子有什么用？你这点银子都没你哥……唔！”


“梁子俊！……子俊~”陈青一把捂住梁子俊开始胡说八道的嘴，忙用哀求的眼神祈求，梁子俊气哼哼扒掉他的手，口型示意“你死定了！”


陈青忙眨眨眼，示意想他怎么死都行，先过了今日再说。


梁子俊歪起嘴角哼笑一句，大方摆手“去正屋给爷好好拜个年，爷给新姑爷发利是”


“谢谢东家”陈青忙夸张的松口气，拉着陈碧起身“别胡说八道，你要真想帮哥就好好吃顿饭返家。他就算再浑还不至于真拿哥……当那什么使！”


陈青面颊微红，狠狠剜了陈碧一眼，万卓平本就是个憨的，虽不明白陈青和梁子俊打的什么哑谜，但总觉得这人都睡一块了，不会一点情面不讲，只是陈碧思虑过重，他也不敢逆了媳妇的意。


“一会儿我跟你做饭”陈碧抿着嘴要求。


陈青无奈点头，怕是不跟陈碧解释清楚，她是不会放心返家的。


陈碧和万卓平规规矩矩见了礼，梁子俊和陈青一人发上两封利是，喝过茶也算皆大欢喜。只陈碧绷着一张俏脸，梁子俊笑的一脸古怪。


现下细瞧陈碧，这兄妹俩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生气时抿起的嘴角和黑溜溜的眼眸，当真像了七八分。怪不得自己一瞧见陈碧发火的眼睛就心跳加速，想要讨回家做媳妇。


怕是自己早在几年前就惦记上陈青那倔模样，只是自己当时年少不懂情滋味，又本能认为陈青是爷们也就没动过娶亲的心思，倘若一早就知道陈青是个小哥儿，那自己是否还会跟他大打出手就此结下不解之缘？


梁子俊盯着陈碧笑的一脸古怪，万卓平则是双眼喷火的直起身子遮住自家媳妇，连陈青都当梁子俊又对陈碧起了不好的心思，忙拉着陈碧借做饭为由躲出堂屋。

第76章 陈碧的逼问


梁子俊弹弹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目送落荒而逃的媳妇，在陈碧一双喷火黑目中笑的异常嚣张。转眼又对妹夫问道“你媳妇可有这般好手艺？”


万卓平绷着脸扫视那精致云纹，半晌诚实开口“阿碧自小得大哥教导，手艺在十里八乡都算是顶好，却也曾说过不及大哥三成本事，这衣裳绣的煞是好看……就是想来太过费神”


“呵呵，连你都分的清这衣裳好坏，当看的出陈青若非自愿断不会如此用心给夫君制衣。我也非是那般小气之人，先前种种误会揭过不提。现如今你我也算连襟（姐妹丈夫之间的称呼），回去当好好规劝妹子，莫要在他哥面前诋毁哥夫，毕竟血浓于水，陈青又甚是在意妹子，若将来引起误会怕是不美，也影响你我亲家走动”梁子俊满脸哥夫做派，双眼含着三分得意，七分炫耀。


万卓平性子虽憨，脑子却不笨，也晓得事理。陈青陈碧兄妹感情深厚，各自嫁人还时时记挂对方。不管梁子俊人品如何，陈青即嫁入梁家那就是梁家妇，是两家人。


人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过得好与不好都没有外人插嘴的道理。若因自家插手心生嫌隙，不但影响夫妻关系，怕是这亲家也要变成仇家。不但帮不到陈青，反倒害的他在夫君面前难做人。


既然梁子俊愿意息事宁人，不提过往，想来也是愿意同大哥好好过日子。万卓平当下便点头赞同，他也算当事人之一，晓得之前骗婚事宜。虽同是苦主，却也晓得梁家的不忿，本就在家世上矮了梁子俊一头，此刻更是缩了三分身量。


陈青将一脸不甘愿的陈碧扯进厨房，才面有尴尬的忙着起火做饭。


陈碧闷不吭声帮陈青打下手，斟酌该如何套出真话。从隔壁搬来各种肉食、米粮，让陈碧不免感叹这地主家的日子就是好过，直到米饭下锅、肉炖烂，陈碧才幽幽开口“哥~你后悔不？”


陈青闷头低声应道“后悔啥？哥的愿望就是你能嫁个好人家，如今你和卓平恩恩爱爱哥高兴还来不及，有啥好后悔的？”


“那你自己呢？……我最讨厌哥哥事事以我为先，你知不知道哥每次为我委曲求全时，都是我最难过的时候？……我也心疼哥哩~”陈碧蹲下身子从后背抱住哥哥。


陈青添柴的手一顿，心下微暖，语气轻快的说“我知妹子贴心，怕我在梁家受委屈。可你瞧瞧，哥现在吃喝不愁，还能做主养上些家畜，开春还许我佃上三亩好田……这日子难道不比在大伯家强上百倍？”


“可是……这做人媳妇哪还能分的这般清楚？哥你不是说夫妻不隔心吗？梁子俊若是心里真有你，为啥还让你还债？为啥佃田还收租？”陈碧将小脸埋入陈青背脊，闷闷的不开心。


“呵呵……傻妹子，那是哥哥要强，不想在梁子俊面前失了心气！……当初进门时咱就说好要还，那不管身份是长工还是媳妇，咱都得把债还清，这才好扳平身份。你又不是不晓得哥是个啥性子，这爱面子的人哪能真让人攥了把柄拿捏？银子即使他不叫还，哥都必须还上。哥就算答应不还，心里也不会舒坦，凭的在他面前矮上一头！”陈青拍拍素白小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当真？”陈碧侧头瞧他脸色。


“当真！所以你就甭担心哥，好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哥就放心了。再说你哥是那般好欺负的？不说几年前就敢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就是现下，他若敢欺负我，哥也能抡着拳头狠狠揍他！”陈青舞舞拳头，一脸得意的笑起来。


“哥你啥时候揍过他？我咋不知道哩？”陈碧立马好奇的扭过身子问道。


“嘿嘿……别说四年前，就是这几个月我都揍过他三回了！……哥这拳头有多硬你还不知道？他想从哥手下讨便宜，一准叫他鼻青脸肿……”陈青抹去自己吃亏那段，跟妹子炫耀起赫赫战功。


陈碧一双大眼忽闪的晶亮，解气的挥着拳头直嚷揍的好！兄妹俩头挨头蹲在灶前嘀嘀咕咕，仿佛又回到陈家沟背着大伯一家偷偷算计的小日子。


哥哥在她心里就好比阿爹那般威武不凡，简直达到盲目崇拜的地步。知晓当年把哥哥脑袋砸出包的人正是梁子俊，陈碧那脸色堪比调色盘精彩，一脸古怪的暗叫“孽缘！”


“……算是吧”陈青挠着脑袋认真点头，复又咧咧嘴角“总之，比在大伯家自在多了，梁家人也都挺好相处，他虽浑了点，确也没拿我当外人”


“那……哥，你打算以后就这样一直给他当媳妇？他要真对你好我也不说啥，这嫁过人的哥儿是不能再娶媳妇生娃了，若是过几年他把你撵出来，你可就什么都没了……不对，你还有我！我家就是你家，定不会让哥连回家的地方都没有”陈碧犹犹豫豫说到最后，立马改口保证。


“呵呵……妹子有这心，哥就没白疼你。我巴不得他把我撵出去呢，到时我就在镇上买处房产，靠绣活挣钱也饿不死。等你有了娃娃，就送到县里念私塾，咱们兄妹也能时常见面，你说多好？”陈青一脸向往的诉说。后又想到这人不会轻易给张休书又哀怨的瞅瞅妹子“就怕他不放啊~”


“噗嗤~他要是真心不肯写休书与你，我才放心哩。”陈碧笑的一脸趣味，将担忧藏在笑脸背后。


哥哥若真存心想离开，那她还得再筹划筹划才成。凡事得将后路留好，这是哥哥一直教导给她的道理，等到木已成舟再来筹谋却为时已晚。


既然哥哥暂时无法离开梁家，那她就将银两先攒出来，以备哥哥想离开时不会因为银钱绊住去路。


兄妹俩说说笑笑时间过得也快，做好饭四人围坐桌边默默吃食。梁子俊偶尔会同万卓平搭上两句话，多是梁子俊问，万卓平答。


陈碧狠狠在桌下拧了万卓平一把，只一会儿功夫就被那混蛋收买，看回去怎么拾掇你！


万卓平哀怨又无辜的看向自家媳妇，非是我想陪他聊，可哥夫问话总不能不答吧？收到陈碧警告一撇后，万卓平吭哧瘪肚的嘟囔几句“食不言，寝不语……”默默将脑袋埋进饭碗光吃不应，任由梁子俊自问自答在那唱独角戏。


陈青这顿饭吃的很别扭，他没忘了梁子俊之前说的“你死定了”，想想都觉得脑仁疼，坐立难安的悄悄拂掉不停在大腿内侧作乱的手指。脚也不停挪换地方安放，就为躲开那可恶的大脚丫子。


梁子俊用力撵着陈青脚背，一脸风趣的不停说说说，完全无视陈碧的臭脸和只肯露出发顶的万卓平。


陈青咬牙忍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后用另一只脚踹上梁子俊小腿，将饱受欺凌的脚板救回来，顶着他那张吃痛的脸呛声“吃不吃？不吃下桌，上一边自个说个够去”


梁子俊当下拍掉陈青的爪子，劈手夺过被抢走的饭碗，一脸不甘的嘟囔“吃吃吃！”他不过就想先讨回点怨气，犯不着跟饿的咕咕叫的肚子过不去。


微眯起眼睛警告似的瞥陈青一眼，小样的，一会儿连本带利爷都得讨回来！


陈碧按下心中躁动，默默看着梁子俊吃瘪的模样。只要哥哥不是一直被欺负就好，果然哥哥是不会让那混蛋好受的。陈碧心情略好，嘴角也不免露出一丝小得意，毕竟还是个小丫头，见自家哥哥占了上风难免觉得解气。


梁子俊才不管陈碧什么心思，自觉受了委屈不痛快，就开始变着法的指使陈青。心里明明知道若想将陈青彻底拢在身边，必然要将陈碧的问题解决好，但一想到之前柴房那人的外心，这心里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陈青一边给梁子俊布菜，一边偷偷观察陈碧，见她没太大反应，才悄悄松口气，眼神警告梁子俊差不多得了，别将他好不容易劝服的妹子再惹起疑心。


陈青越紧张，梁子俊越得意，闹别扭的那点心思也慢慢被愉悦取代，转而开始逗弄陈青，凑过脑袋低声在陈青耳边吹气“爷帮你演好这出戏，你打算怎么回报爷？”


陈青被耳边热气惊得瞪大眼睛，用力后仰身体，这人是有多不要脸？竟敢当着妹婿的面调戏自己！


梁子俊手快，一手揽住陈青后腰，避免他仰躺倒地，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眼神瞟向陈碧故意加大音量“当心点”


说完还特正色的举筷吃菜，也不指挥陈青布菜了，还贴心的给陈青夹他爱吃的菜色。


陈青一脸纠结瞪着碗里冒高的菜，顶着三双炙热目光，味同嚼蜡般咽下肚子。


“多吃点，乖~”梁子俊拄着下巴一脸戏谑的盯着从陈青额际缓缓滑落的汗水。


“乖你妹~”陈青咬牙侧头狠狠瞪他。


“我没妹妹，我是平辈中最小的”梁子俊眨眨眼，特认真的指着自己鼻尖应道。


“咳咳……”陈碧闻言呛咳出声，噙着眼泪接过递过来的茶水，在万卓平一脸懵懂的表情下艰难说到“咳咳……吃你的……饭！”


“哦……”万卓平默默扒饭，尚且不懂其中意味。

第77章 陈青吃醋？


饭后，陈碧在陈青带领下参观了各个房间，当真查看了陈青的衣柜，确定陈青没说谎才一脸不甘愿的随万卓平走出梁家大宅。


陈青突然想起妹夫拎了上门礼，自己也需准备回礼才对，忙叫住二人收拾了一些自己炒制的山货给妹子做回礼。


梁子俊瞧着寒酸，便开口说“地窖不是还有果子吗？你装一篮给带着，家里的东西你做主看着办就成，不用过问我”


陈青也没矫情，转身就去拎了一篮子甜梨和一些腌好的咸蛋。


万卓平推脱了半天最后在陈青一句“阿碧爱吃”后乖乖收下。陈碧没说话，若有所思的狠剜了梁子俊一眼。


梁子俊陪同陈青直将妹子妹夫送出二里地才算作罢。


回想起陈碧临走前那恶狠狠的瞪视，梁子俊摸摸鼻子，腆着脸转头问道“爷表现的咋样？”


陈青见妹子走没影了，才狠踹他一脚转身往回走。


梁子俊捂着小腿哀叫半天，扯着嗓门大吼一声“你别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爷还没跟你算账呢，混蛋！”


陈青头皮发麻的从快走改成慢跑，最后一溜烟跑进家门紧紧锁上院门才稍喘口气。


“砰砰砰~你给爷开门，爷保证不打死你！”梁子俊将自家门板拍的震天响，死小子跑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啊！


陈青捂着跳动飞快的胸口躲进屋中，用棉被隔离那巨大噪音，心里忍不住哀嚎。


各院听见这么大动静不出来看看就怪了，邵凤至一脸郁闷的用力甩上门板嚷道“这又咋了！大过年的就不能让我消停两天？”


“咋了，咋了？……这是被锁门外了？噗哈哈……”阳哥磕着瓜子出来瞧热闹，他正闲无聊，就有热闹自动送上门来。


“别跟着瞎起哄！”梁子贤无奈的揽过自家小夫郎，不无宠溺的摘掉他嘴角沾上的瓜子皮，给了梁子俊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说子俊你可真能作，又惹媳妇不高兴了？这回还给锁外面了，啧啧~要不上我家凑合一宿？”刘红梅掩着嘴角挖苦小弟，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可算看出来了，陈青才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呢，一准是这不省心的东西又挑事。不欺负狠了，那闷葫芦是不会将夫君拒之门外的。


“去去去，回你家扯皮去！”邵凤至叉着腰赶人，最后也无奈的隔空点点梁子俊再狠瞪他一眼，推着自家爷们和闺女进屋躲清闲。过个年都要累死了，哪有闲心管那两口子的破事。


众家长只是无奈摇摇头，出来瞅一眼就相携各自回院，年轻夫妻哪有舌头不碰牙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也都见怪不怪，可就没他俩这么能闹腾的，哎~


梁子俊黑着半张脸，举起的手还凌空拍着门板，见人都走干净了才将大嘴闭拢，狠狠一咬牙“爷还不信进不了家门！你给我等着！！”


吭哧吭哧从院子里搬过梯子，梁子俊翻墙入院，一脚踹开堂屋大门直冲卧室，逮住那只缩成一团的乌龟恨恨骂道“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行！”


“来来来，新仇旧恨咱俩一起算算！先不说你踢爷那两脚，就说你敢把爷关在外面算怎么回事？还有怎么着？还惦记着赎身改嫁是不是？啊？我告诉你！没门！想都别想！不等爷另娶你就别想踏出梁家大门……你给我出来！”梁子俊火大的抓着棉被用力往外拉，誓要将那只缩头乌龟从壳里揪出来。


陈青越听越来气，嫁给他就够呕的了，还改嫁？死命抓着棉被的手一松，急眼叫到“你爱娶谁就娶谁，反正不准再惦记我妹子！少用那恶心扒拉的眼神……”


“砰~”梁子俊没留意陈青会突然松手，用力过猛仰躺在地，脑袋大力磕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碰响。


陈青也吓了一跳，慌忙跳下床，扶住捂着后脑勺满地打滚的梁子俊问“喂~没事吧！”


梁子俊疼的眼泪都逼出来了，晕头转向的一脚踹向陈青，恨不能踢死他得了。


陈青跌坐在地也来了火气“疼死活该！让你还惦记我妹！”


“唔……谁惦记她了，疼死爷了！”梁子俊揉着脑袋扯着脖子嚎。


“没惦记你老盯着阿碧瞅啥？看我今天不踹死你……让你看！让你看！你个癞蛤蟆！”陈青气急，爬起来死命下黑脚往梁子俊身上踩。


“哇哇哇……你谋杀亲夫啊你！哎呦~陈青你敢……啊！”梁子俊边嚎边护着被踹的地方“呀~你等等……别踢了……哎呦……你不是吃醋了吧！啊嘶~”


陈青怔愣当场，提起的脚半天停在空中，眨巴着眼睛看那揉着胳膊一脸坏笑的家伙，咬咬牙狠踹一脚才骂道“放屁！”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干脆转身就走，懒得同他扯皮。


“哎呀~”梁子俊缩着身子挡下一脚，忍着疼一把抓住那欲逃离的脚踝，用力一拉将人撂倒。


陈青跌趴在地，回头大吼“放手！”另一只脚也没闲着，死命去踹那双大手。


“不放！”梁子俊被踹还咧着嘴笑的开心，爬起来一个飞扑死死压住，一脸兴奋的叫到“你吃醋了？是吧，是吧，哈哈……”


“是你妹！”陈青对天翻白眼，双手使力推开那惹人厌的大脸。


“我没妹！……你要是承认吃醋我就不计较之前的事了怎么样？嗯？”梁子俊掰开陈青的爪子，一脸趣味的斜瞄那张努力别向一旁的侧脸。


“真的？”陈青扭过头，面对近在咫尺的大脸。


“真的！”梁子俊心脏砰砰跳，勾起嘴角兴奋莫名的逼问。


陈青略一琢磨，与其梁子俊接下来报复折腾自己，还不如认下省事，怎么算都是一笔合算买卖。


“嗯，我吃醋了”陈青平淡陈述。


“我就知道！”梁子俊三俩下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仰天狂笑。一脸鄙夷的扫视陈青，潇洒的捋捋鬓角，傲然挺胸走出卧室。小样的！终于承认爷的魅力了吧？哈哈……


陈青无语仰头看着那飘出房门的背影，坐起身一脸懵逼状“有病！我吃妹子的醋做啥？切~”


陈青虽然侥幸躲过梁子俊的报复，但每每被那张嘚瑟又古怪的脸盯着都感觉莫名心虚。他当然不可能吃自家妹子的醋，但这心虚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果然还是因为梁子俊太过自恋，才会盯得自己发毛。


忍无可忍的陈青摔了白菜叶子，对蹲在自己面前的变态大吼“有病啊你！滚一边发春去！”


“嘿嘿嘿……”梁子俊摸着下巴笑的一脸腻歪，越瞅那张透着微红的脸庞越中意，即便被菜叶糊了一脸也没消减一分好心情。


陈青深吸口气，压下喷薄而出的怒意，这混蛋接连两天没事就凑他跟前贱兮兮的笑。被一双别有意味又泛着贼光的眼睛盯着他还怎么干活？即使无视，这个总能给自己刷存在感的家伙也能逼得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戏谑的眼光。


他后悔了，不该认下子虚乌有的事。这不，遭罪的还是自己，还不如痛痛快快被打一顿来的舒坦。


梁子俊将陈青的气愤自动理解为恼羞成怒，他竟不知原来陈青吃醋会让自己心情如此愉悦，比单单惩罚或是故意使坏更能取悦自己。


果然还是两情相悦最有韵味，这种征服身心的成就感才最能令他兴奋。梁子俊微眯着眼嘚瑟的为自己暗中叫好，起身大爷般坐进堂屋，一脸傲气的指挥“看茶”


陈青重重放下茶碗，狠狠剜他一眼，无视那恶心巴拉的表情继续回院子冲洗菜叶。


梁子俊自认陈青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自己，这等好心情虽不足外人道，可架不住那满溢嘴角的笑容时不时泄露，别人就是想猜不出来都难。


梁家人尚好，子俊这么个傻笑法也不是第一次了，廖凡志等人就有点被吓着了，瞧着他那毛骨悚然的笑容直搓鸡皮疙瘩。


“你正常点行不行，我这汗毛都立起来了”廖凡志倒竖眉毛当真撩起袖子给李守财看他炸起的汗毛。


李守财提提肚子，笑的一脸和煦“不妨事……”


“噗嗤~咳咳……咳咳……呵呵……”梁子俊一杯热茶刚喝进嘴就喷了出来，边咳嗽边掩着嘴角笑的贼贱。


“真不妨事？”廖凡志捉着袖子帮李守财擦拭一脸茶渍，你说没事长那么大脸干嘛？这茶水一点没糟蹋全糊脸上了。


“……还是找个医馆给瞧瞧吧”李守财抿抿嘴，快手抹了一把，将嘴边茶渍擦净。


“我觉得去庙里烧香才对症……”廖凡志正色看一眼完全没听见俩人谈话的梁某人。


“……”梁子俊正用手背托腮想的入神，忽听一声拍案怒吼，疑惑问道“怎么了？说到哪了？”


“……你够了啊！兄弟忍你很久了！”廖凡志磨牙霍霍。


“有病得治！”李守财脸上肥肉抽搐几下，当先掀了茶杯抬着肚子撤了。


“嗯？他发什么疯？”梁子俊一脸莫名其妙看向廖凡志。


“你先把那恶心人的表情收了再与我说话！”廖凡志扶额，用筷子挑翻一盘醋鱼气哼哼的拂袖离席。


梁子俊伸手摸摸脸颊，最终定在弯起的嘴角上，喃喃自语道“爷着魔了不成吗？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这等好事怎能告知他人分享？自然是要藏起来细细品味才对”

第78章 上族谱


梁记布坊自打初五开门就火爆异常，不仅来装裱礼品的订单接到手软，就连那套云纹衣裳也订出去不下十套。


碍于绣娘手艺参差不齐，万大掌柜只得挑手艺好的照着式样琢磨着下针。毕竟手艺都不外传，能参透多少全凭个人本事，即便是布坊也没权利要求绣娘将绣法教给旁人。


是以这云纹绣法虽时新，能绣出大致模样的人还真不多，反正顾客大多不是行家，只要不细瞧还真发现不了绣法上的差异。


个别懂行的主顾，只得提了价等陈青来绣。之所以刚过完年就有人急吼吼的跑来裁制新衣，为的不外乎想在灯会上搏个头彩，穿好看点才能更加引人注目。


灯会是风流才子一展文采的大好时机，不仅仅是看花灯猜灯谜，更是比文斗智的一项赛事。若出的一手好谜面也当风光一时，但若能解开最终谜面，不仅能得到大笔赏银，更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届时连县老爷都会当面奖赏，真可谓是名利双收。


届时各大商行也会悬挂巨大彩灯，请文人墨客执笔绘制谜面，有书画形式，也有文字形式，各式各样的灯谜，只要你能答对，都会得到一笔不小的彩头。


还有一种竞猜灯谜，答题者需要缴纳银两，答对可得赏银，答错则继续累积，往年也有过累积超过一百两的谜面，有的被人领走，有的则是下一年继续悬挂。


赏银按谜面难易程度划分，若迟迟不得解，赏银就会持续累加。有不少贫困书生借此一举翻身得入官学，也有才疏学浅者贻笑大方沦为笑柄。但在这种盛会上，没人真计较谁答不出谜面出了洋相，重在参与，图的就是一乐。甚至连赌坊都会设盘赌猜哪个才子能将热门谜面解答，更有甚者将县城有名有号的书生学子绘制成册当街贩售，让普通民众也能参与其中。


梁子俊手执今年最新图册，笑的一脸玩味“看来今年更热闹了，竟然提前9天就编排成册。嗯，还多了几个新面孔，就是这画师手艺太差，少爷我这脸都给画歪了，眼睛也不像，太过细长，看着倒像是一脸奸相”


万大掌柜抽了抽嘴角，他倒是觉得这画师了得，不说入木三分，至少将少爷算计人的神情画了个神似。“东家可知出自何人之手？”


“能如此知我心性的人能有几个？若不是熟人我倒真想会一会他”梁子俊扔下图册，一脸和煦的问道“你也觉得像我？”


万大掌柜低头轻咳，眼底闪过一丝似笑非笑。


梁子俊揉着额角哀叹一声，最近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他翩翩风流才子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平白耗费数年心血装乖卖巧，竟是不觉被人识破了真面目。可恨那~若是让他逮到那个画师，定当好好教育一番才是。


“这齐府定制的衣衫怕是不好推了，又不能让其他绣娘接手，您看……”万大掌柜话锋一转，请示东家。


“嗯，一会儿我带回去就成，刚巧我的那件新衣昨个也绣得，正好抽出空来，记得价格再加一倍，我夫郎亲手绣的衣裳哪能那么便宜他”梁子俊酸溜溜说完又嘱咐其余订单都派给其余绣娘，真有特别要求的也得等十五以后才能起手绣制。


万大掌柜又交代了一些店铺事宜，这才起身送东家出门。


刚过完年，县城仍旧一派喜气洋洋，街上人来行往，行商走贩相熟不相熟的都会互道新禧。


梁子俊回到别院，梁伯正在准备晚饭，看着依旧清汤寡水的素面，梁子俊皱眉“大过年的就不能做点好吃食？还少给你备食材啦？非得这么刻薄自己”


“就老头子一个，做那么多好的谁吃？终归混个饱腹，吃啥子不一样”梁伯白了梁子俊一眼。


“得，你爱吃我也管不着，反正菜烂掉也是你收拾”梁子俊摆摆手，提了包袱就要牵马。


“知道就别买那么多，扔了多可惜，这冬日里的菜金贵着呢，有那银子……”梁伯开始碎碎念。


梁子俊忙捂着耳朵，激灵的躲开梁伯丢过来的木柴，赶紧牵马踏出门去。


“说你也不听，个混小子……十五回来住不？”梁伯抻着脖子嗓门洪亮的吼上一句。


“回！帮我拾掇拾掇被褥”梁子俊返回，探出个脑袋嬉皮笑脸应道。


“滚！自己拾掇去！”梁伯顺手又抽出一根木柴对着那张俊脸砸去。梁子俊吓的忙将脑袋缩回，拍着胸口大骂“死老头，砸了你家小爷这张俊脸，得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跟你拼命！”


“毁了才好，看你那张脸就来气！”梁伯怒吼。


梁子俊狠命踹了门板一脚，真是不知道谁才是爷了！打马回到梁家天色已经擦黑，梁子俊将马丢给魏凉，提着包袱匆匆进门。


陈青正煮好晚饭等他回来，接过包袱问道“新活？”


“嗯，十五之前绣好，主顾赶着要”梁子俊洗完手端起饭碗就开吃。


陈青打开包袱看完黑着脸说“不接，绣不完！你不知道我不接急活吗？”


“哪那么多废话？以前那是不知道你是我屋里的，现在知道了，自家媳妇不帮着夫君挣钱，还想着接私活不成？”梁子俊才不信陈青7天绣不完这套衣裳呢。


“晚上绣活费眼睛，再说我就算是你媳妇，工钱也得照付”陈青抿嘴。梁子俊那套衣裳小半月才绣完，若是想在7天内完工，怕是不熬到半夜不成。


“你个财迷！就知道要钱，放心，工钱爷不会少算你一文，而且这是急活给双倍工钱”梁子俊抛出诱饵，不怕陈青不上钩。


果不其然，听到有双倍工钱，陈青眼睛都亮了一下，皱眉思索一会儿便点头应了。


“喂~没你这样的啊！怎么说这买卖也是自家的，你这当媳妇的就只看那点蝇头小利怎么行？自家买卖也不上心，光想着攒私房钱存心跟我藏心眼不成？”梁子俊不满的放下碗瞪视他。


“自家买卖？”陈青侧头看他，见梁子俊郑重点头，一伸手“那把钱分我一半我就上心给你看”


梁子俊木着张脸，他咋就把这茬给忘了？忙陪笑脸抓着他手拍了拍“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缺钱只管朝我要就是”


陈青撇着嘴撤回手掌，用特鄙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转身进屋收拾绣活。


梁子俊暗拍额头，他倒是不怕把钱交给陈青管，只怕没了借口再拿捏他，想想又写满两纸的清单，暗自纠结该怎么把债台高筑。


若是陈青怀了身孕他一准撕了那些账单，怕就怕这人无债一身轻再跟自己拧着来，终归还是不放心啊。


算来算去能怪谁？这事闹的，好好一媳妇非闹的跟两家人似的。梁子俊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琢磨着该怎么熄了陈青的外心。


“有了！”梁子俊拍案而起，不顾陈青诧异神色冲出院落直奔二哥家。


“你要给陈青上族谱？”邵凤至勉力绷住面皮，不想梁子俊太过尴尬。


“我咋记得某人婚后大言不惭的说什么不给上族谱，清了债直接赶人的？”梁子平端着茶碗轻抿一口，斜眼瞟着自家三弟。


“不对，明明说的是等他另娶就把文书给撕了！”邵凤至指着梁子俊改正夫君的口误。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梁子平拍着额头配合自家媳妇。


“二哥、二嫂你们就别闹我了”梁子俊哀嚎，俊脸难得染上一层羞恼。


“哈哈哈哈……你个混小子，就是你不说，等爹娘回来这族谱也要给陈青上的。夜夜睡一个屋里哪能没名没分的跟着你？就算你舍得咱梁家还做不来那等欺男霸女之事呢”邵凤至笑够了才暗损小弟。


“爹娘临走时就说等你小子拧过劲来再上也不迟，你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话说的那么绝，还不是娶了就得负责？”梁子平也是笑容满面，这三弟就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是是是，还是二哥、二嫂有远见，小弟自愧不如”梁子俊低声下气讨好哥嫂，一说完就急切伸手讨要“文书呢？”


邵凤至打掉那平伸在自己眼前的手掌，笑骂道“猴急啥？跟陈青商量了没？”


梁子俊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邵凤至，就他这德行邵凤至还能不晓得咋回事，立马虎着脸教训“这事咋能不跟媳妇商量？当初话说的那么绝怪不得陈青总跟你使拧，现在正好趁机安了他的心，以后夫妻一条心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别等娃娃都有了才想起给人上族谱，没得寒了陈青的心！这小哥本就不比女子仗义，没孩子傍身在夫家更是抬不起头来，你倒好，连族谱都不给上，陈青那腰板能直起来才怪！”


“我看也是，你还是赶紧回家跟陈青知会一声，免得他总担心你另娶再被扫地出门”梁子平也不赞同。


“是他总惦记着想还债赎身，我是那等不负责任的人吗？他要是没外心我也不至于没事找事”梁子俊撇着嘴一肚子委屈。


“咋陈青现在还惦记要离开梁家？”邵凤至皱眉。


“那能怪陈青想的多吗？还不是你这好弟弟没事总欺负人，他要是平日肯好好待陈青，不把另娶挂嘴边上，人能总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吗？”梁子平怒其不争，难得教训起梁子俊。


“那是你弟！”邵凤至扯过梁子平的耳朵狠拧一把。梁子平委屈的揉着耳朵抱怨“是我弟，也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弟，瞅他那德行，活该陈青不待见他！”


梁子俊耷拉个脑袋听训，在二哥、二嫂面前他还真硬气不起来。


“得了，回家好好跟陈青说，以后这日子长着呢，别等心冷了再捂，那时候啥都晚了”邵凤至白了兄弟俩一眼，没好气的教训。


“不去”梁子俊绷着张俊脸犟嘴。


“呦呵！都这时候咋又驴上了！那是你媳妇，你不心疼没人替你疼。爱去不去，不商量好了这文书没有！你要是不得意陈青就赶紧把人放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梁子平气哼哼的替陈青抱不平，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咋想的，明明喜欢的紧却非得拧着来，大老爷们姿态放低点能有啥？这媳妇心不在自个身上那日子过得啥滋味？


“谁说我不得意了？那也得他心甘情愿留在这家才行！”梁子俊扯着脖子低吼，脚像扎根了一样寸步不挪。

第79章 转变


“死要面子活受罪！”梁子平损他一句。


“反正他要是不心甘情愿给我做媳妇，这事就这么耗着”梁子俊赌气似的别过脸。


“行！反正也管不了你，要是陈青心不在你这，上了族谱也没用”邵凤至暗叹一声，偷眼瞄瞄夫君。


梁子平会意点头，摆着手赶人“回吧，就按你的意思来，等他心在你这了再给上族谱”


“那哪成？不上族谱还完债跑了咋办？”梁子俊急了，脸红脖子粗的叫板。


“我瞧着他那性子干不出来，总归要等你娶了媳妇才会走”邵凤至还是比较相信陈青的品性。


“不行！族谱必须上，梁家没“有媳妇”还另娶这一说，除非他死了否则就是我媳妇”梁子俊跟二人耗上了。


“那你还折腾啥？是脸重要还是媳妇重要？不把心拢住了光占个人有啥意思？”梁子平叫骂，咋就这么不晓事呢！


“不管！等他承认喜欢爷了再告诉他。谁像你那么没皮没脸……要是我把心捧他跟前他还给摔了，那我这脸还往哪搁？就他那性子以后还咋降住？一准不把我当回事！天天跟我叫板”梁子俊闪过二哥一飞脚，据理力争。


“行啦，你俩别闹了！”邵凤至将人护在身后，挡住急赤白脸的夫君“我觉得子俊说的也没错，陈青性子犟，要是不好好拾掇拾掇真怕压着子俊”


“你还不一样压着我？到子俊那就得让他重振夫纲，我咋就不行？”梁子平瞪眼。


“嗬~这是要反天是吧？你别跑，我保证不打死你！给我站住！……”邵凤至跺脚追出房门。


梁子俊忙追出几步，大声问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啊！二嫂”


“不行！”满院子乱窜的梁子平大吼。


“行！这事我说了算！”邵凤至顺路拎起扫把气急败坏的对梁子俊摆手。


梁子俊得令，对二哥做个鬼脸得意洋洋的快步走出院门。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梁子平脱了鞋甩出，砸中的却是门板，奸猾的梁子俊早一溜烟跑没影了。邵凤至借机赶上，抄起扫把劈头盖脸一顿打。


梁子俊抖抖身子，呲牙咧嘴的替二哥喊疼，挑着眉毛一脸得意的跨进自家院门。


晚上绣活时，梁子俊特意点起三根蜡烛。屋里顿时亮堂起来，陈青皱眉“用不着点蜡，有油灯就行”


“爷这是心疼你，伤了眼睛遭罪的还不是我？以后就在屋里绣，少往那脏兮兮的柴房钻”梁子俊摆好烛台侧躺上床，定定瞅着媳妇的侧脸。


陈青别扭的转过身子，吹灭一个蜡烛“少点一根也够亮”


“随你，别太晚睡”梁子俊打了个哈气闭眼假寐，他是不是平时真像二哥说的对陈青不够好，才让这家伙总想着离开？


思来想去折腾半天，梁子俊无奈承认自己喜欢人的方式的确特别了点，可一个巴掌拍不响，谁让陈青性子拧巴呢？哎~以后大不了少欺负他点就是……


接连几日陈青都在赶制绣活，梁子俊没来烦他真是帮了大忙，少了他时不时捣乱这速度提升一大截。陈青只当梁子俊是顾全店里生意才这般老实，也就没留心那人悄无声息的转变。


绣活赶在元宵节前一天完成，梁子俊提了包袱匆匆出门。陈青揉着酸疼的臂膀深吸口气，端起茶水喝下一口。


商人还真是无利不起早，为了生意竟干起从来不屑干的事情。喝光梁子俊亲手泡制的茶水，陈青不屑的撇撇嘴，完全不领情。


“阿青，你总算绣完了。这几天我都不敢上门扰你”阳哥笑嘻嘻的探头瞅了瞅，才蹦跳着进屋。


憋了好几天，总算将此行目的宣布出来。阳哥兴奋的嚷嚷“过年最热闹的就是这天，爹娘还有二叔二婶看家，咱们这些小辈都能去县里看灯。子俊没说领你去玩吗？”


见陈青摇头，阳哥讪笑一声“反正刚开始也是大伙一起行动，等分开时你就跟着我和子贤就成，我带你玩，县里好吃的可多了，你就等着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吧”


陈青笑笑没应答，到时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县里去过那么多回他还不至于找不到家。


梁子俊晚上回来原想亲近亲近，见他一脸疲态终归不忍，连着熬了几晚，睡眠不足感觉一下子憔悴不少。


陈青摸着圈上来的臂膀，无奈的说“困了”


“嗯，你睡吧，明个你先跟二哥他们一家去县里，我白天还有事，夜里晚点再带你好好逛逛，这后半夜才最热闹，到时让你瞧瞧……”听见陈青均匀的呼吸声，梁子俊轻扯嘴角，下次还是不让陈青绣衣裳了。不仅费神，自己也嫉妒，瞧着别人试穿自家媳妇绣制的衣裳，他心里跟打翻醋坛子似的酸楚。


第二天，梁子俊拎着那套新衣眼神倍儿亮的递到陈青面前。陈青挑挑眉毛“你确定今天要穿这套出门？”


“当然，我媳妇亲手绣的，怎么招也得赶个好日子亮亮相！”梁子俊得意洋洋的咧着嘴角。


陈青接过帮他穿好，又在腰间挂上配饰荷包。既然他自己愿意，那就怪不得他了，想想梁子俊被人嘲笑的样子，陈青笑的难得奸诈。


梁子俊惊奇的挑起陈青下巴，啧啧有声的逼问“说！你是不是对爷图谋不轨？做啥笑的这么勾人”


陈青收起笑脸，一把拍掉他的毛手，没好气的呛声“你有啥好值得勾引的！”


梁子俊理顺衣袖，一脸傲然“早晚有一天爷要你乖乖承认”


陈青对天翻个白眼，莫名其妙，他这自信是打哪来的？


梁子俊拿出二十两碎银递给陈青，一脸严肃的警告“今天晚上全花完，不准攒起来还债，不然就没收”


陈青略感惋惜的盯着二十两银子，一想到花不完就没收，立马揣进怀里。不要白不要，反正花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戌时三刻我在南街兀荣轩等你，敢不来……不准不来听见没？”梁子俊刚要出口的威胁化作一声轻笑，配着艳丽的服饰让陈青欲出口的反驳化作一声轻应。


看着骚包的背影跨出家门，陈青呵呵一笑，他真不想站在这人身旁丢人现眼，奈何这家伙还一脸自负的直冲自己炫耀。算了，反正是晚上估计也不会太惹眼，不然陈青真怕自己会无地自容。


原想穿随意点出门，末了还是将衣柜里那套胡粉（白粉色）外衫翻了出来。这套带了点淡粉色的衣服是唯一偏小哥服饰的颜色。陈青嫌弃的理由一个是因为颜色略艳，一个是因为袖子是中袖。


犹豫半天还是觉得穿这套最配，若是两人穿着反差太大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但到底要不要穿，让陈青足足犹豫了一刻钟时间。


最后陈青冷着脸将衣服甩回衣柜，他干嘛要挑选衣服？弄得好像他俩要约会似的。


午饭照例在正堂吃食。一碗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桌，连陈青都忍不住流口水，正宗糯米包的黑芝麻馅，他打从来到这个世界还一次都没吃过。


因晚上要去参加灯会，这晚饭就省了。街市上有的是好吃食，各人也都想留着肚子品尝美味，是以这原本应在晚上开宴的团圆饭就改成了中午。


梁子俊一整天不着家大伙也都习惯了，往年元宵节饭桌上也不会给他预留座位，吃完饭收拾妥善，一家人又坐在堂屋里闲聊，未时才会一同出门。


元宵节在这个时代算的上是情人节，是唯一允许未婚女子自由出行的节日。未婚男女借着赏花灯也顺便为自己物色对象，陈碧第二次与万卓平私下会面选的也是这天。


若男女双方皆有意，则女方将装有生辰八字及姓氏的香囊交给男子，由男子合算姻缘再找媒人提亲。


陈青多少懂得一些元宵节的规矩，但县城远比乡镇来的热闹，吃的玩的也更讲究一些。阳哥同梁多多拉着陈青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关于灯会的热闹事，引得陈青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都活络起来。


“你穿这身去可不成，难得有热闹瞧，怎么招也得穿像样点”阳哥穿了一件雪青（浅蓝紫色）滚边外衫，端是透着一股子青嫩水灵，自是没法赞同陈青穿短衫出门游玩。


“嗯，小婶打扮起来说不定都能收到香囊。你瞧我都换上最漂亮的裙子了，小婶也快去打扮打扮”一身鹅黄及地裙的梁多多推着陈青去更衣。


磨不过两人的连拉带拽，陈青最终还是回家换了衣裳，拎着那套胡粉外衫犹豫半晌，穿好后有点不自然的走回正堂。


“我就说小婶一准能收到香囊吧”梁多多嬉笑着拽拽阿娘衣袖。


“就你贫嘴，可不准随便把香囊给人！”邵凤至点着她的小脑瓜嘱咐。


“不给外人，给小婶总行了吧”梁多多嘻嘻笑着当真将香囊递给陈青。


陈青尴尬的瞪着那小巧精致的粉红香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屋子人看着陈青局促的样子哈哈大笑，全当是小孩子玩闹取笑起来。


梁多多红着脸叫嚷半天，最后一跺脚将香囊硬塞进陈青手里。


“你就挂着吧，反正她这香囊也送不出去”邵凤至发话，陈青无奈的将香囊挂在腰间这才逗笑了梁多多。


未时一到，全家整装待发，李三适时开门“东家，马车来了”


“走吧走吧，晚上都注意安全，女娃看好了，千万别让野男人拐跑了”梁柏达笑着发话。


一家子嘻嘻哈哈各自上了马车，陈青跟着二嫂一家，其余两家共乘一辆。李三魏凉借由赶车也能好好耍上一番，难得的节日，梁家也不会亏待下人。


众人先是去了寺庙烧香，祈求子嗣绵延。“灯”又寓意“丁”就是男丁，是以观灯也具有求子的含义。妇女出门观灯有了这个理由也更名正言顺。

第80章 赏灯猜谜


等马车载着众人驶入青平县，此时已是夜幕降临，灯火辉煌。青平县被各色花灯装扮一新，满街挂满灯笼，到处花团锦簇，灯光摇曳。有宫灯，兽头灯，走马灯，花卉灯，鸟禽灯等等，每盏灯都汇集了工匠的奇思妙想，制作精良。


县城不兴舞火把，却有火球、火雨、火狮等表演，街边还有能工巧匠制作的巨大灯轮、灯树，满城的火树银花，十分热闹繁华。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几乎到了站着不动都会随人潮流动的趋势，街边更是摆满各色吃食和小摆件，大到字画、面具，小到发簪、配饰等等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陈青一进城也不免被迷花了眼，此刻这街道完全不下于现世那般喧哗，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人人穿着古装，陈青都要怀疑是否回到了现代。


锣鼓笙箫中，各种叫卖穿插其中。身处其中，若身边人不大声讲话，甚至都听不清说了什么。


远处慢慢行来一条青色巨龙，伴着鼓点声，行人自动让出一条道路。蜿蜒巨龙足有10米长，随着舞龙队伍左摇右摆、上下翻腾。叫好声伴着呼喝声震得陈青耳膜生疼，忙掩着耳朵随众人靠到街边。


巨龙挑头从北门又向南门游去，街道这才宽松许多，陈青被梁多多拉着每个摊位都要瞧看一遍，一会儿又被阳哥拽去参详一个小摆件，陈青忙着给意见，梁家爷们则是忙着给女眷付钱。


从街头吃到街尾，若是将所有吃食尝上一遍绝对能撑破肚皮。各人都是挑自己喜爱的食物买上一些尝鲜，陈青也吃了一碗河粉，一屉烧麦，现下正举着糖葫芦跟三个小的边走边窜，俨然成了孩子王。


人的心情也会受周遭环境感染，笑容仿佛会传染一般在每个人脸上绽放，陈青难得放松一回，拉着三个小的不停出入最热闹的地方。


舞龙、杂耍、划旱船，四人随着人流不停穿梭，间或走进表演队伍跟着左摇右摆。两个女娃虽每年都来游玩，却是第一次如此撒欢。有人带头众人也不好指责她们举止出格，瞧四人玩的开心，也由着她们撒开了胡闹。


梁子贤早过了而立之年，看着像孩子一般跑跳的夫郎，只笑着默默守护，无论阳哥找到什么有趣的物件都报以宠溺笑容。


陈青有带陈碧玩耍的经验，对两个女娃保护的很严，一手拉一个拽在身边，走哪还不忘招呼玩的忘乎所以的阳哥。


玩了一个时辰，四人虽然精神头十足，但体力已经跟不上了。陈青提议找地方休息，梁子贤便带着众人去了茶肆。


见梁多多喝急了直咳嗽，陈青还忙着给擦嘴拍背，若非一家人都没多想，或许真会被当做一对般配的小情人。


阳哥闲不住趴在二楼护栏上招呼“阿青快来，有人解出谜底了”


陈青对于猜谜还算在行，听闻也想瞧瞧县城里的谜面有多难。乡镇举办的灯会大多谜面都是日常用具或是飞禽走兽。若是书生学子出的那些古文之类的却是完全不行。


“啥谜面？”陈青被梁多多拽着趴在护栏上往下看。


“风雨中空雁斜飞”阳哥识字不多，但耳朵好使，下面人声嘈杂竟也能听清谜面。


陈青正思索答案，阳哥又嚷嚷道“换了换了，那个白衣书生得了三钱。这回是……似曾相识燕归来”


“猜谜还给银钱？”陈青有些诧异。


“有的给有的不给，大多酒楼茶肆都有彩头。路边挂的那些没有，若你有好谜面也可以买个灯笼写上，让路人猜着玩。”阳哥兴致盎然的说完还催促梁子贤也帮着解谜。


梁子贤宠溺一笑，当真皱眉思索起来。梁子平和梁子壮却是完全不在行，若是简单的还成，这种带点文采的就完全不行。


陈青见下面还有不少女眷参与其中，一个含羞带怯的姑娘偷偷塞给那个白衣书生一个香囊。顿时有好事者起哄连道恭喜，羞的那个女子掩面奔逃，而那书生也仅是大方笑笑便将香囊收入怀中。


陈青瞧着有趣，便打趣梁多多“那个书生怎么样？”


梁多多一脸不满“小婶，你又逗我！他长的那么难看我才不喜欢呢”


下面闹哄哄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也有几人上前答题，但都没猜对，那白衣书生似也没有十全把握不敢乱答，怕闹了笑话。


陈青不觉思索起来，这题不难，与燕相似的就是雀了“应该是雀”


“不能吧，上一题谜底是“佩”字，这一题也类似”阳哥摇头否决。


“答错了罚钱吗？”陈青见阳哥摇头，就笑着说“反正也没损失，玩玩呗，错了就错了，也没啥大不了的”


阳哥眼睛一亮，他平时可不敢胡乱答题，就怕闹了笑话。有陈青带头阳哥嗓门超大的喊道“是雀，雀！”


阳哥这一嗓子将下面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纷纷抬头张望，唬的阳哥一缩脖，梁多多更是吓的跑回桌边坐着。


“是这位小哥答的题吗？”下面管事的笑眯眯问了一句。


阳哥忙摇头指指陈青，见陈青点头，管事才大声公布谜底“恭喜二楼这位客人，谜底正是雀。既然是本店主顾，小店另送一壶好茶敬请公子品尝”


下面人群立刻发出惋惜声，有的还嚷嚷着“我也猜是雀，就是没敢说……”


那位白衣书生遥遥对陈青拱了个手，想必也是猜出谜底，却没有十足把握。陈青也回了个礼，心下还想着，好在他答的快，不然这三钱银子就是别人的了。


财迷陈青的心思全扑在银子上，得了钱自然高兴，阳哥早乐的蹦起来，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答对了心里那份喜悦是无法用银钱来衡量的。


梁家人都没把银子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不缺钱，光一桌人在茶肆消费就不只2两，哪会在意区区三钱银子。不过陈青能猜对还是让一大家子乐呵半天。


掌柜很快亲自送来银钱和茶水，每年盛事，若是自家楼里的客人能猜对也能提高人气，没见就为这一壶好茶又有不少客人进店猜谜？


“小婶，你接着猜，没准咱这桌的茶资都能赚回来”梁梦也带点小兴奋的催促道。


陈青受众人夸赞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题简单，若换一道还不定猜不猜的准呢。


“猜吧，猜吧，反正答错也没损失，咱这么些人，总能再答对一题吧”阳哥的猜谜情绪空前高涨，不停撺掇陈青。


陈青点点头，听阳哥报出下一道谜面“外表白如雪,肚里一团黑,从来不偷窃,硬说他是贼”


这道谜面有些难，众人全都被难住了。之所以说难，是难在众人都没见过这种生物，又如何能猜得到谜底？


陈青却是知道，遥遥看向那白衣书生，见他对自己也是摇摇头，便朗声回答“我来答，是乌贼”


人群哗然，乌贼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胡说八道吧，那书生则是朗声解释“我曾看过一篇文章，介绍的正与此物相似，却也从未曾亲眼见过”


主事见众人情绪都挑起来了，也不介意又被人猜对一题，答对的题目越多，聚拢的人气也越多。


周围见茶肆出的题目简单，没一会儿便被猜出两题，纷纷靠过来也想凑个热闹，很快呼朋唤友的便聚集了不下百人。自恃身份的书生学子三三两两进入里间，原本人就不少的茶肆此刻已经座无虚席。


被众人催促着揭晓谜底，主事笑的一脸神秘，见人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正是此物，公子好见识，再送两盘糕点”


“哇哇~小婶你太厉害了！”梁多多当先一把抱住陈青，又叫又跳的好不开心。


邵凤至顾忌人多眼杂，忙将女儿拖回来悄悄训斥一顿，四周茶客围过来互道恭喜，听闻这答题公子竟是位嫁做人妇的小哥，便纷纷止住步伐，随意敷衍几句各自落座。


众人的举止不仅让陈青觉得有丝尴尬，就连梁子贤等人也开始不自然起来。陈青怎么看都是个长相端正的爷们，又没带飘带，自然当他是爷们应对，还想着上前攀谈两句，此刻被梁多多一口叫破身份，这哥儿跟爷的身份本就不对等，再加上已经嫁做人妇，自是应该注意分寸不好过于来往。


陈青摆摆手，露出一丝苦笑。阳哥见势不对，忙招呼继续喝茶吃点心，众人明明肚子鼓胀却只得用点心堵嘴。


梁多多略感内疚，犹豫半晌才开口小声道歉“对不起，小婶”


“不怪你，是我自身问题，再说也是他们自己顾忌多，与咱们何干？”陈青压下心里那丝委屈宽慰梁多多。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陈青早就习惯哥与爷们的不同，以前遮掩身份是怕出门办事不方便，此次才真正感受到何谓差别待遇，要说一点不难受不可能，但要较真也没必要。


梁子平暗咳一声“就是，不用理会那些庸人，咱乐呵自己的就成”


邵凤至暗叹口气，若非生在那个家里，想必陈青定能过的比现在如意，爷们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媳妇却必须受到诸多束缚，连结交他人都必须注意分寸不可逾越。


就算子俊不愿拘着陈青性子，也许他不做小哥儿打扮，但也改变不了已嫁做人妇的事实，连他们都将陈青当媳妇看，更合论外人了。


因气氛别扭，梁家众人之后便没参与猜谜，稍坐一会儿便离去。此时已到酉时，若不是今年有陈青领着两个孩子疯，梁家众人早就散了各玩各的。


约好戌时末在马车集合，众人便散开自行游玩。陈青推了阳哥的邀请，对二嫂说“我跟子俊约好晚上见面，若时辰到了你们不必等我”


“哦？总算臭小子有点心，要是晚了就直接住在别院，别赶夜路”往年梁子俊这时候都是彻夜不归，邵凤至也摸不准他会不会送陈青回家，干脆嘱咐陈青夜里住在别院。


“晓得了”陈青笑着答应，见人走远了，才深吸口气。


既然嫁都嫁了，他也只能接受现在这个身份，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徒生烦恼不值当。但无论陈青如何宽慰自己，都无法忘怀那一刹那的憋屈。

第81章 白衣书生


别看陈青之前领着三人在外玩了一个时辰都没冷，但别忘了他们一直是在疯跑,此刻静下来慢慢闲逛却会感到夜间寒凉。


青平县地处偏南，初春虽没冷到拿不出手脚，但夜里气温越降越低，仅一层夹袄已经无法抵御寒冷。


人流也从此刻开始逐渐减少，并非都回家了，而是逛一会儿就会找个地方吃喝取暖。此时无论酒楼、茶肆，或是街边卖热食的地方都已客满，找不到位子的也会借由进屋暖和暖和。店家在这个时候多数不会赶客，是以大多店铺均已无立足之地。


陈青在茶肆呆了半个时辰早就缓过劲来，此刻正沿着路边瞧看那些灯谜。之前光顾着看热闹，倒是不曾留意这些，此时看来倒觉妙趣横生。


有字画谜面，也有文字谜面。猜字的有，猜物的也有，花鸟鱼虫各式各样的谜底五花八门，从最简单的一字谜面到一首小诗千奇百怪。只从这些谜面也能看出此朝代的人类智慧已经达到全面发展，并不下于后世所研究的那些前朝名人古句。


一路观来，有些已经被解出谜底，有的则仍未被猜出。陈青顺手将一个谜底写上，又沿途研究下一个谜面。


古文是陈青的短板，是以只略微研究就找简单的解答，一路破解下来却也不觉无趣，反而激起了求胜欲，自己跟自己较劲也别有一番趣味。


“画中人？”陈青默念一遍，略微思索便提笔在灯笼下挂着的白纸上写下一个“佃”字。书生学子大多都在后面缀上字号，或是盖上彰显身份的印章，陈青也入乡随俗写下一个青字，再在青的外侧描上一个圈。


街道两侧的谜面大多是给游玩赏灯的百姓准备，书生学子不屑参与解答，最多是自己写上一副谜面，等人破解。


陈青见到一个书生为图新颖自己写了一段打油诗做谜面，还预备了半两碎银做彩头，若解答之人答错了需交一个铜板累积在彩头里。据人说已经累加到7钱，一个铜板答一次，2钱就是200次。


陈青看过一遍，无奈放弃。他古文有看没有懂，只知大略含义却无法真正理解，就算一个铜板再便宜，他也不会浪费铜钱在无解的谜面上。参与答题的大多都是瞎蒙，反正只一个铜板，万一蒙对了还能换到7钱银子。存有这种侥幸心理的人大有人在，是以只这一会儿功夫便又有几人上前猜谜。


陈青暗想，这倒是个敛财的机会，可惜他不会出题，之前那些他能猜出来，就证明都不是难题，写出来也白搭，还要倒添彩头。


一路研究破解，不知不觉间竟也答出不下20道灯谜。毕竟陈青还是有点文化底子的，尤其对于猜字颇有心得。


“远看一朵花，近看一脸麻？噗哈……这不向日葵吗？这个我最拿手”陈青摇着头提笔写上谜底。


身旁凑过一人，正巧是那白衣书生，先是拱手一礼，才开口笑说“公子好生聪慧，咱们又碰面了，一路行来见你解出数题，果真是涉猎广泛，小生佩服”


陈青回头见是那位茶肆下猜谜的书生，颇有点诧异，难道他没听说自己并非公子之事？“好巧，我并非公子，只是一农户，常见之物能猜出来并不稀奇，那些之乎者也我却是不懂，公子别见笑才好”


“非也，若非聪慧者，就算是常见之物也未必能猜出，否则又怎会留下如此常见谜面却无人可解呢”白衣书生摇头否决。


“猜多了自然能总结出一些规律，出题者才是具有大智慧的人”陈青放下毛笔谦虚说道。


“兄台所言甚是，小生也备了一道谜面，不知兄台可有兴趣一观？”白衣书生邀请道。


陈青顺着手势正瞧见对街挂了一个红色灯笼，上面写着“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陈青只单看那一手工整字体就暗自佩服，再想想自己那不堪入目的两笔字当真汗颜。连陈碧现如今写的字都能甩他一条街，他刚提笔时是啥样，现在依旧还啥样。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陈青皱眉思索了一炷香功夫，白衣书生也未曾不耐“可是日字？”


白衣书生笑着点头，亲自沾了墨汁将笔递给陈青“烦请兄台写下谜底”


陈青诧异“不是猜不出来才好吗？还是留着给别人答吧”


“无妨，小生出题就是想让人解答，若无人答题岂非无趣？众人观之却不得解，岂不遗憾？”白衣书生说。


“也对”陈青不再矫情，大笔一挥写下谜底，又照样写个七扭八歪的青再画上圈。


“兄台当真不拘一格，这落款相当别致”白衣书生并非取笑，而是发自真心的笑赞。


陈青观他面色不像作伪也就笑笑不答。


“若兄台尚有兴致，不如你我二人结伴去醉香楼看看，据说那里出了一道有意思的谜面”白衣公子邀请道。


“看看行，若是出的太难我怕是只能瞧个热闹”陈青耸耸肩无所谓，反正一个人也无聊，不如两人结伴凑趣。


二人一路朝醉香楼行去，路过没解出的谜面便停下来猜谜。白衣书生解的谜面陈青看不懂，陈青答的谜底白衣书生却猜不出。果真是各有所长，有些浅显易懂的事物，书生学子也无法联想到，差别不在学识上，而是经验和思考方式不同。


到得醉香楼，只见一盏一米高的巨大宫灯高高挂在牌匾之上，粉色丝绸围面，绘制一妙龄女子侧卧在榻，手执团扇对灯揽镜，右侧两排大字肆意舒展，笔锋全无收敛，显得随意而又张狂。


“这半边看去是古文，那半边看去是古人，把中心抽掉，就变成女人”陈青默念一遍，皱眉思索起来。


半晌后，白衣书生率先开口“兄台可猜出谜底？”


陈青摇头，什么字把中间去掉能组合成女字？“是猜字么？”


“廖公子出题，向来风趣，时常离不开红颜，若是兄台能猜出想来那彩头定当不少”白衣书生点点头，略显遗憾的说道。


“当真？有多少？”陈青眼睛一亮，努力垫脚朝人群中间张望。


白衣书生比陈青高出半头，也垫了垫脚，轻笑着答“瞧桌上那数目不会少于30两”


“30两？”陈青眼睛都瞪大了，又抬头看着那巨大宫灯，当真一脸慎重，努力思索，一手在另一手上拼命划拉，誓要解出谜底将那30两收入囊中。


白衣书生见此不由莞尔，这人当真有趣，他手头虽不宽裕，却也不似他这般贪财。观他穿着不似家境艰难，却又肯为区区30两动容，当真令人难以理解。这人的贪念流于表面又令人难起恶感，若非亲眼见他给路边馋嘴女娃买糖包，估计也会不喜这般贪财之人。


陈青苦思良久，猛然惊醒，笨啊！把中心抽掉变成女人，并非是把两边组合成女字，而是中间那个字就是女，这样谜底就只能是——做！


陈青眼睛发亮，刚要举手回答谜底，就被白衣书生一手拉住。陈青指指掩在口鼻上的大手，白衣书生忙松手小声解释“一时情急，你先别忙着回答，再等等”


“为啥？若一会被人解出来，银子不就没了吗？”陈青有点着急，30两可不少啊，自己猜不出也就算了，为何猜出来却要让他再等等？


“笨蛋！”白衣书生真想拍他的头，见陈青当真一脸迷茫，只得解释道“这些富家公子出题就为取乐，30两而已，还不到回答的时候，再等一会彩头会累积的更多”


陈青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可若是真被人猜出来怎么办？，我都能解出来，不见得别人就解不出来”


“放心，就算有猜出谜底的，也不会现在就抢着答题。真正有趣的是看谁忍不住先出手，他们赌的就是这谜面会在多少银两时被领走”白衣书生一脸知之甚深的表情。


“这么无聊？”陈青惊讶的张大嘴巴，暗骂这些钱多到没处使的败家子。


“就这么无聊”白衣公子很肯定的回答。


说话功夫就有人上前答题，陈青紧张到不行，最终却暗松口气。


“放心，你瞧这些除了普通人就是才疏学浅之辈，真能猜出谜底的人少之又少。你往那边看，看见那个穿玄色衣裳的家伙了吗？他的表情沉稳中又带着一抹慎重，这人便是知道答案却不上前解答之人。还有右手边不停搓手的那个书生，明明这么冷，鼻尖却能冒出细汗，这人想必也是在等时机下手……”白衣书生镇定的给陈青分析周围情况。


陈青越听越震惊，这人当真厉害，随手指出的那几人，无论从神态、动作、表情均分析的分毫不差，倘若真是如此，这周围百人内竟有不下4人已经猜出谜底，却都不出手，只等彩头累积到合适数目再出手抢夺。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手？”陈青压低声音，用无比敬佩的眼神看向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暗咳一声掩住笑意，也压低嗓音说“80两时出手如何？”


“太多了吧，我瞧搓手那位仁兄估计快顶不住了”陈青按照白衣书生的分析又仔细观察一遍另外4人。


“那就60两吧”白衣书生暗自琢磨一番，也打算将彩头压低。


“50两，得了咱俩一人一半！”陈青咬牙说完，目不错盯的暗中观察四人神情。


白衣书生惊讶的看了陈青一眼，扭过头伸手掩住唇边笑意，这家伙真真有趣，不枉自己寻上他。


彩头累积的很快，每次答题一两，没一会儿就堆到49两。陈青又仔细确认一遍，还是觉得50两不少，保稳起见还是不要贪多，速速将银子拿下才好。


刚过50两，陈青立马大吼一声“我答！”


人群立马安静下来，周围自动让出一条道路，陈青顺势走到桌前“是做字，可对？”


掌柜仔细辨认陈青样貌，暗自叹息，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家伙，否则这彩头最少要累积超过80两才会有人出手抢夺，这谜面刚过50两就急着收钱，除了土包子县里稍有点见识的学子都不会伸手。


想归想，掌柜也只得无奈对伙计吩咐一声，才笑着朗声宣布“公子好才情，确是做字无疑。不知公子可愿到楼上一叙？”


陈青听闻答对了，提起的心才终于落地，刚要跟白衣书生来个击掌庆贺，一回头却是四下都找不到人，只得急着解释“不了，我还要找人，银子先给我”


掌柜一脸如鲠在喉，僵硬当场，这人如此不通人情事故，到底是打哪来的？县里几时出了这么个愣头青？原想叫进楼里好生给他讲讲规矩，免得坏了楼上的雅兴，不想他竟然要直接拿钱走人。算了，算了，反正下一题他也不见得能猜对，干脆直接递过一个50两的银锭。


“没有散银？”陈青皱眉，这50两要换成散银有点麻烦。


掌柜牙根紧咬，暗骂事多，只得又挑了5个10两银锭，语气不快的说到“没再散的了”


“算了”陈青接过银子也不等人说话，便急匆匆的跑出去四下寻人。

第82章 一字扇谜


“哈哈……来来来，你再跟爷讲讲，这人当真这么说的？”梁子俊笑的东倒西歪，摸着眼角泪意笑看廖凡志。


“当真，掌柜气的脸都变色了，他还一脸无奈的说算了~”小伙计绘声绘色的形容，将陈青及掌柜的神情模仿的惟妙惟肖。


“行！赏你了！”梁子俊抛出一两碎银，恣意把玩起折扇。


伙计得了打赏，立马屁颠颠下楼。


“笑个屁啊，这局都是输家！你不也赔了一百两？”廖凡志气哼哼的骂道。


“至少我那谜面可是攒了90两彩头”梁子俊不无得意的笑说。


“许是哪个乡下蹦出来的穷小子，廖兄不必气急”何必亭连输三把，还能气定神闲的品茶当属难得，想来是年前没少敛财。


能在这醉香楼二楼齐聚的都是青平县数的上名的富家公子、员外郎，即便名声大噪的寒门学子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原因不为别的，无外乎银子少，这种时候耍不开。


一众富家公子可不都那般给面子，当场就有一人冷哼一声，甩出一百两银票“齐公子这谜面我赌80两”


有了带头的，众人也便纷纷下注。只在心里暗自笑话何必亭没见识，连他们中都有不少解不出谜底，乡下穷小子能有这般能耐？


“李守财那家伙还来不来了？我这谜面都挂上去了，下一个可就轮到他了”齐公子百无聊赖拨弄起盘子里的碎银，随手递给身旁女子一锭“你来猜，若是猜对了爷另有奖赏”


女子嬉笑收下，轻启朱唇“那就100两可好？”


齐公子意有所指的瞄了梁子俊一眼，勾着女子下巴凑上一口，懒洋洋的说“就依你”


梁子俊暗自摇头，明明是上等绣工，顶好的面料，奈何穿到齐茂远身上就失了韵味。捋捋衣袖，梁子俊斜斜靠在扶手上，端是骚气十足，又显慵懒华贵。引得周围几个花楼姑娘频频眼波流转，一副欲语还休的架势。


“得了，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他可不是你们能沾手的”嵩明冷着张脸，吓的身旁女子忙偎进他怀里，委屈的小声抱怨“柳柳可不敢高攀三爷，只是楼里也都凑趣赌谁能得三爷青睐，哪怕是近身也能得50两呢”


“哦？还有这等好事？来，流烟你扑上去，彩头归你，爷再另赏你50两”廖凡志当即拉起流烟就想将她推到梁子俊身上。


“呀~这等好事流烟你快扑啊，有廖公子给你撑腰还怕什么？”


“扑啊！100两那~”


“哇~我不要银子都行，换我扑吧！”


“咯咯，人家也好想扑倒梁三爷啊~”


……


屋里女人瞬间叽叽喳喳的笑闹起来，流烟含羞带怯的被推出来，结果还没走上两步，就被梁子俊冷冷一扫定住了脚步。


梁子俊一句话没说，只端杯自斟自饮就让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哎~你这就没劲了啊！玩玩而已”廖凡志大叫扫兴。


流烟无辜的盯着梁子俊好不可怜，奈何梁三爷对她们这帮姐妹向来敬谢不敏，即使同桌进食，也不曾准谁近身伺候。


“呵呵……这倒是梁某人的不是了”梁子俊懒散起身，对流烟一拜。流烟忙侧身避让不敢受礼。“既如此，不若咱们玩点别的，流烟姑娘若是能将廖兄扒的只剩里衣，这500两就归你”


“喂！你不是吧！太损了你！”廖凡志双手护胸，一副小媳妇遇见采花贼的架势。


流烟可不怕廖凡志，这是个闹惯了的主，即便多有得罪也不会真正生气。流烟娇笑着道了句“廖公子，还不乖乖躺平？”


“呀~人家好怕怕啊~”廖凡志捏着嗓子怪叫一声，死命抓着衣襟，任流烟如何使力都无法扯开。


“笨啊，你可以找帮手嘛~”梁子俊挥袖散出银票，火上浇油。


瞬间就有几个女子被推出来扑上前，连扯带撕的没几下就将廖凡志剥的只剩里衣。


“再剥一件爷加赏200两”齐公子扯着嘴角拍拍身边女子。廖凡志当场变了脸色，也不享受美女按摩了，立马兔子一样蹦起三尺高，边躲边叫“姓齐的，我跟你没完！”


梁子俊哧哧笑着暗损一句“活该！”


楼上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出老远，李守财刚一进门就迎面接到一个投怀送抱的——男人，忙一掌扇飞“闪边去！吓死爷了！”


廖凡志跌回女人堆，如羊入豺群，瞬间被撕了里衣，紧紧抓着硕果仅存的里裤藏在李守财背后嚷嚷“玩命啊你们，都扯碎了爷还怎么出门？”


李守财不顾笑做一团的娇艳女子，对四周拱拱手“抱歉啊，酒楼那面忙的脱不开身，来晚了，恕罪恕罪”说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从后背抓出廖凡志，笑咪咪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


见众人齐点头，李守财相当上道的笑说“那作为赔礼，我便加上一道主菜——剥干净了，爷赏500两！”


“霸气！”


“好！”


“剥！”


“嗷~”


“李兄快坐下歇歇，一会儿还劳烦你把这白斩鸡料理一番”梁子俊笑瘫在榻上无力起身招呼。


“好说好说，你这衣裳当真别具匠心，也够张扬”李守财眼前一亮，啧啧有声的夸赞道。


“那是，这件可谓是镇店之宝”梁子俊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还站起身特意展臂转上一圈显摆。


“行啦，都看过你那杂毛野鸡，就别臭显了！”齐公子不无嫉妒的说道。原想刚得了新衣必要炫耀一番，没成想梁子俊又倒腾出一件更惹眼的衣裳。


众所周知，凡特殊年节，梁三爷从不穿同一款衣裳出席，是以那云纹衣裳不会在元宵节上露脸，自己穿上必然要抢眼一番，谁成想那梁记又给倒腾出一件更抢眼的。


今儿一整天，不管梁子俊走哪都是人们注目的焦点，宝蓝色底料尽显华贵，纯金色绣纹凸显张扬。如此骚气逼人的衣裳愣是让他穿的让人眼前一亮，痞雅相容，端是衬得整个人更加俊秀非凡。


原本爷们穿个稍显亮色的衣裳都会被视成不正经，除大婚喜服，男子多着深色或浅色，略显稳重、整洁的服饰，刺绣更是不能采用亮色。谁承想这艳丽的绣纹，逼真的绣工穿在爷们身上也能这般养眼。


“这哪是我显摆，如此时新的式样自当要与众位仁兄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非我穿出来，众位岂非都无缘尝试？要不是在下无官职加身，定要绣成孔雀开屏才更显富贵”梁子俊轻抚羽毛，这一针一线均是陈青亲手绣制，能得此一位趁他心意的夫郎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众人纷纷赞不绝口，若非梁子俊有胆量穿出来，即便明知式样好看，也怕自己穿出来会贻笑大方。非是梁子俊自夸，只看那云纹衣裳穿在不同人身上的效果就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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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得了银子，却找不到与之分享的人。明明天气寒凉却跑出一身热汗，四周到处都是人，又不知那书生叫什么，是以连呼唤都做不到。


找了半条街，陈青最终放弃。除非有急事，否则没人会放着银子不要。最后只得在那盏灯谜下留了讯息，希望白衣书生看到后能循迹找来。


“扇谜，扇谜……路过切莫错过，各大才子的谜面均可一观喽~……”一个青衣少年身前兜着一抱折扇，正卖力气的揽客。


陈青好奇便走上前拿起一把，抖开一看，当真是画在扇面上的灯谜。正想挨个瞧看一番，却被少年嬉笑阻拦。


青衣少年一掌按住陈青的手，笑盈盈的说“公子若是想买需交银子才是”


陈青有些诧异，便开口问道“什么规矩？”


“呦~感情您没买过扇谜啊，那小的就给您讲讲”少年一脸市侩的搓着手指，既然不懂，自然要好好宰上一宰。


陈青暗笑，递给他一个铜板，少年也不嫌弃，开口介绍道“扇谜一把最便宜的10个铜板，猜对了归你，猜错了扇子归我。若是你猜不对还想要，那就得花一钱银子来买。各大公子的扇谜分三六九等，价格也从半两到5两银子不等”


“那都有谁的扇子？我不能看谜面再选择扇子吗？”陈青略感兴趣的发问。


“呃~正常来讲不行，但掌柜不在，你要是多给我一钱银子，我就给你行个方便如何？”青衣少年一脸奸诈的对陈青眨眨眼。


“行！”陈青痛快答应。梁子俊给的二十两他没花出多少，总归要有东西才好回去顶账，这扇迷正好用来打掩护。


“那公子您是想要几等扇谜？扇谜共分九等，书生学子的扇谜为下九等，童生及公子的为中六等，先生同秀才、举人老爷的为上三等……”青衣少年滔滔不绝的介绍，听的陈青直犯晕，甚至连各个公子的名号和学识都能熟记于心一一道来。


陈青没等听完就随便选了四等扇谜，既然要拿回去充数，自然不能选太便宜的。


青衣少年挑出几把扇子堆在上面“四等就剩这几把，都是富家公子出的谜面，你可以都打开看看，挑一个简单的回答就成”


陈青挨个打开看过一遍，挑了一个画风顺眼的解答。少年一脸肉痛的收了陈青1两5钱，将扇子递上，若是陈青答不上，这钱就是私藏掌柜也不知道。其实少年藏了心眼，真解不出谜面又不想高价买扇子的话，只会收取1成银钱做惩罚。


陈青翻过背面仔细瞧看了谜底和落款，印章刻得过于浮夸，看不出是什么字，反正重点不在落款而在扇子本身所能创造的价值上。就这还把陈青心疼的够呛。


青衣少年又收取了一钱，见陈青要走，转着眼珠叫住他“我见公子文采尚佳，不知有没有兴趣也出道谜面？我这正巧还有个空扇面，若有兴趣不妨一试”


陈青思索半响才提笔写下一个“一”


少年皱眉问道“公子这是什么谜面？谜底又是什么？烦请在背面写下答案和落款”


陈青笑着摇头，明显这少年是想占他便宜。他又不傻，这扇子卖出去他又得不到钱为何还要写下答案？“你只管放着，若有人能解，就让他自己回去写上便行”


“那公子总该留个名号吧？”少年也是个人精，笑着翻过扇子。


陈青走后，青衣少年才暗自气恼，亏了！就这随手画了一道，没有谜底他怎么卖？即便有人肯买他也不知道解出的谜底对不对。


青衣少年重整精神，复又开始继续叫卖，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客人。


“呦，这不是沈公子吗？听闻您赴考高中，真是恭喜恭喜……”青衣少年本就出生在县城，做这行又最是消息灵通，一见到沈书誊立马好话一箩筐，不要钱的往外倒。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书誊皱眉问道“可有时新谜面？”


“有，还是老规矩只看不解吗？”青衣少年立马将四等到九等扇迷一次排开。这沈公子着实是个怪人，不买扇子，只看谜面。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掌柜不在少年也乐意做他生意，这观赏费可是能明着私藏的。


沈书誊点点头，挨个将谜面看过一遍，能解的当场就解，解不了的便暗自记下，待回去再细琢磨。之所以这般，无外乎是家境贫寒不得已才为之。


看过之后，沈书誊付了一钱银子。青衣少年多少也摸透他猎奇的心思，忙说道“还有一道扇迷，小的才疏学浅也不知是否上当受骗，烦您给掌掌眼。之前一位公子随手写下一笔，又不肯写出谜底，小的也拿不准他是不是故弄玄虚。若真是胡乱出题，小的也好赶紧摘出去免得被掌柜责罚。”


沈书誊留步，自打接触的人多了，眼界也开阔不少。但凡有点才情之人免不得要沾点孤傲，行事怪癖者更是不知凡几。照他这般说，没准还真是位学识上佳之人。却不知县里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怪人？


沈书誊深吸口气慢慢打开那纸折扇，刚见那落笔有力，势大力沉的一顿，嘴角便不可抑制的向上翘起。再看提笔，果真如他预料那般因控制不住力度微微提起又重重回锋。翻过背面只见一个青字外侧画了一个不封口的圆圈，轻笑一声，便提笔沾墨写下谜底。


吹干墨迹后，沈书誊才丢下一两银子问道“出题之人往哪边走了？”


青衣少年攥着银子立马指出一个方向，待人走远才喃喃自语“真是两个怪人，也罢，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有两手，竟能让沈公子花钱买下扇子，真算是青平县第一奇才”


少年做成了生意，乐呵呵的继续叫卖，比之刚才气势更劲。

第83章 出尽风头


“快快快，最新消息，靖安客栈那边出了位解谜高手，已经连着解开三道谜面了~”一名跑腿伙计拿着一叠画像直奔醉香楼而来。


“慢点，说清楚了”掌柜忙将大呼小叫的伙计拉入柜台，狠狠扇了他后脑勺一记，让他出去打探个消息也弄得惊天动地，若是影响店里生意看他不打死这个吃货。


“哎呀~您别拦着我，我得赶紧上楼通知几位公子，黑马出现了，说不准会成为最终谜面的竞争对手”伙计大喘口气也不待说清就火急火燎的冲上二楼，任掌柜在下面跳脚骂人也不敢耽误时间。


“什么？当真？”何必亭拍着桌子大叫，身后一名书生凑上前小声劝说“莫急，也未必如伙计所言那般了不得，我听这谜面都极其简单，想必也是凑巧让他猜对几道，不会碍了公子爷的好事”


何必亭听完这才稍稍安心，拍着书生的肩膀鼓励“这次能不能拿头彩就全看你了，放心，爷不会亏待你的”


“您就瞧好吧”书生一脸自信的说完，桌下拳头却紧紧攥起。委身于这等肮脏之人手下也是迫于无奈，待得他日高中，小生必将先前种种悉数讨回。


“小的不敢欺瞒，那后生虽说解的都是常见谜题，但却入了赌坊那边的盘头，连画像都给加紧描绘出来，小的可是拼着命才抢下这几张，就怕误了爷们的大事”伙计抹了一把额头虚汗，不无夸张的讨赏。


“得，看在你辛苦一趟的份上，这银子赏你了”一富家公子率先甩出一两碎银。


“可知那人姓甚名谁？”廖凡志颇有兴致的提问。


“这……小的还未打听出来，靖安客栈那边现在都乱成一团，只知是位二十左右的俊俏公子，穿的也挺体面。还有不少姑娘往他怀里塞香囊呢”伙计据实禀告，默默压下心里的不安。


“哦？无妨，先将画像拿来与我瞧瞧，县里还没有咱们不知晓的人物呢”齐公子随手打赏一两，众人便也纷纷效仿，伙计忙乐的捡银子发画像。


梁子俊对此却提不起一丝兴趣，只听那几道谜面也知是个才疏学浅之辈，不足为虑。若最终谜面真被此人破解，那他们这些书生学子的脸面岂不真被踩进粪坑里了？


伙计乐颠颠的收了银子，才又交代一句“听闻此人之所以被加进赌盘，还跟他一路解了不少谜面有关，据说南街那面最少有20道谜面是他解出来的”


“街边的谜面？切~就连无知小儿都能作答的灯谜有何可值得夸耀？咱们若是去答，怕是要有半条街都无题可解”嵩明孤高的弹了下画像。


柳柳也好奇的看了一眼，画像上一名俊朗少年面若桃腮眉眼弯弯，含笑三分的弯腰扶膝，一手平展将糖包递给哭闹不休的孩童，那女娃欲哭还笑的表情当真勾勒的入木三分，就连不懂画作的柳柳也要惊叹一番。


再看一眼那清秀出尘的少年郎，柳柳不由掩嘴轻笑“果真是位俊俏的爷们”


梁子俊抖着手，眉毛一耸一耸的跳。该死的陈青，一会儿没人看着就四处闯祸！“啪！”的一掌拍上桌案，震得酒杯倾倒，瓷碟微颤。


“呦~还是个长了双桃花眼的俏爷，可惜了，若是位小哥儿，或许还能引起爷的兴趣”齐公子点着画纸上的少年，调笑意味浓厚的刮了刮女子脸颊。


“放你娘的屁！”梁子俊越听越火，本就一巴掌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突来的火气连廖凡志都惊的半天才磕上嘴巴，干巴巴的问道“子俊……你这是……”


“画像都给我！”梁子俊大跨步上前，火冒三丈的将所有人手里画像都抢下来撕了个稀碎，还指着伙计鼻子大喝“不管用什么法子，去给爷把所有画像都收回来！”


伙计被梁三爷突来的怒火吓到簌簌发抖，欲哭无泪的呆立当场，他上哪去收散到各处的画像啊？


“梁兄……”何必亭张嘴刚叫出一声，就听那人气急败坏的大喊“你们自己玩，爷还有事要办……”


廖凡志望着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摸着下巴笑的一脸玩味，能将梁三爷惹毛的家伙可不多见啊~这人该不会是他极尽隐瞒的媳妇吧？别说，那模样笑起来还真挺好看。


“廖兄……他这是？”何必亭第一次见梁子俊发飙，心里好奇的要死，不问出来就跟被猫抓了心肝似的痒痒。


“呵呵……不用理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们继续玩”廖凡志点点酒杯，示意身旁女子倒酒。


李守财递给廖凡志一个心知肚明的微笑，举杯邀请道“来来来，莫要为梁兄败了兴致”


梁子俊急匆匆跑出醉香楼，被夜风一吹倒也清醒几分。心里暗骂，好你个陈青，不安于室便也罢了，现在还敢到处招蜂引蝶，收受香囊！让你装爷，看晚上爷怎么让你认清事实。


梁子俊边朝靖安客栈走，边四下搜寻，等找到自己要买的东西，也不等店家找钱，直接扔了10两银子就匆匆赶路。


靖安客栈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站了不下百十来号人，其中不乏女眷站在最里侧高声尖叫。


陈青又猜对一题，正笑容满面的收了银子对四下致意，就被迎面走来的女子惊呆。


他不知该用何种言语来形容那种出尘气质，至少这个女孩是他今生所见最为漂亮的女子，那宛若百合花般清纯，又似芙蓉般娇艳的面庞让陈青这颗不算少年的心脏剧烈鼓动起来。


女子莲步轻移，微提裙摆在侍女的陪同下走至陈青面前，盈盈一拜，递出一个翠绿色香囊。


陈青之前被塞了好几个香囊，现在胸前都鼓鼓的，眼见如此美女竟然送出愿托付终生的香囊，作为男人，他不心动就怪了。


女子见他愣神，不由眼露娇羞的瞪他一眼，拉过他的手将香囊塞进手里才硬抢了腰间折扇，转身便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哇哦~……”人群发出热闹的欢呼声，臊的陈青不免也有些尴尬起来，见他如此纯情，又有几个女孩在家人或侍从的陪同下大胆将香囊交给他。更有甚者直接将香囊砸在他身上就掩面奔逃。


陈青木楞愣的抱了一堆香囊，等回过神来，剩下的就只有傻笑。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女孩子追捧，他今天也享受了一番大明星的待遇耶~


到了靖安客栈外围，梁子俊黑着张脸嘀咕“看来不拘着那爷们性子是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指不定就得领回个女人给爷带绿帽子”


梁子俊奋力拨开人群，即便引来骂声一片也丝毫不为所动，直到站在仍笑的傻兮兮的陈青面前，才一抖手中飘带，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帮他系在发髻上。


“梁……”陈青抖着嘴也只喊出一个字，他难道玩过头忘了约定的时辰？不对啊，明明才刚过戌时，离约定的时辰尚有三刻钟，怎么梁子俊现在就找过来了？


“是有点凉，该回家了，媳妇”梁子俊咧嘴，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陈青怀抱香囊，被梁子俊牵着手从人群中扯出来，直到走出半条街还没回过味来，耳边依旧喧斥众人的不解和谩骂声。他不过就是玩个猜谜游戏而已，即便接了香囊也没想要跟那些女孩发生什么，怎么就成了人人嘴里的骗子，负心汉了？


“不懂？”梁子俊似笑非笑的看着一脸郁闷的陈青问道。


陈青四下打量，发现此处是一个僻静街角后，才深吐口气，瞪着头上的大红灯笼点点头。


“虽说灯会上女子送男子香囊是传统活动，男子即使接受这份好感也不必非得上门提亲。但接受香囊的首要条件是这个人必须为男子，其次是要未婚。而你，不但成过婚，还是嫁做人妇的小哥，嫁人的哥当做妇人论，是没有资格再作为男丁延续香火。即便是想做情人你都没有资格接受香囊。”


“虽然我说这话可能对你不公平，但是陈青，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媳妇，既不是爷们也不再是哥儿，我平日虽不拘着你做爷们打扮，但你心里要记住，什么是你能做的，什么是你不该做的。以后若是再装爷们我可不会再纵容你，自家开的就是布坊生意，多的是滚边衣裳做给你穿”梁子俊呲牙笑的一派温和，奈何陈青却生生听出一身冷汗。


见威胁起效果了，梁子俊才一抹刚才不阴不阳的神态，捉着那条飘带递到陈青眼前“以后束发不准不带飘带，听见没？”


“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我以后不收这些玩意跟她们解释清楚就是……”陈青急了。他就算被迫认清现实也不想系上代表身份的飘带，况且他这气质也跟这玩意不搭。


“不行哦，这是你犯错的惩罚！”梁子俊邪气的逼近陈青，勾起飘带凑在鼻尖轻嗅，笑的一脸乖张“下次再犯，就把戒指也带上，这样才好时刻提醒你作为媳妇应该遵守的戒条”


陈青对于此刻的梁子俊异常陌生，他宁愿面对暴跳如雷的梁子俊，也不愿面对此刻笑的极其危险的家伙。这种好像随时要跟身绑炸弹的匪徒同归于尽的感觉非常不好，甚至让陈青略感憋闷的同时生出一丝毛骨悚然的颤栗感，以往倔强的反骨此刻也被压制在这抹心悸之下。


“知道错了吗？”梁子俊邪气的双眼被大红灯笼映出一抹血色。陈青咕咚咽下一口唾液，梗着脖子艰难的点了下头。


梁子俊退开一步，帮陈青揉着僵硬的脖子，好半天才戏谑开口“怕了？”


陈青眨眨眼，感觉浑身都紧绷到僵硬，忙深吸口气将肌肉放松下来，才一巴掌拍开他手，底气十足的叫嚷“怕个屁！”


梁子俊揉着自己的爪子，咧嘴无声笑了一下，吊儿郎当的说笑“哎呀~真是白费爷的一番演技……我还真怕你从此会怂了呢”


陈青避过那不正经的笑脸和再正经不过的眼神，抱着香囊朝胡同外走去。


梁子俊眸色一暗，瞬间又气恼的大叫“那些破香囊你还不赶紧给我扔了！难不成真想给爷带绿帽子不成？”


“就不扔！有能耐你也让那些闺女送你香囊，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陈青小跑着逃进人群。


“哎呀？爷那是不稀罕，像你那么没见过世面？几个小娘皮送的香囊就给你乐成这样……”


“要你管！……”

第84章 到底赌不赌？


“还有没有？赶紧交出来！”梁子俊紧随陈青脚步，逮到机会就从他怀里扯出一个随手扔掉。


“没了，不都让你扔了嘛！”陈青气急败坏的叫喊，原还想将那漂亮女孩的香囊私藏起来留个纪念。谁知这混蛋眼睛忒尖，连藏在腰侧都被翻了出来。瞪着被人来人往踩到破烂不堪的香囊，陈青就想狠狠给他一拳。


“我不信，手张开我要搜身”梁子俊登徒子一般狠拍陈青护在胸前的手臂，逮到机会就往衣襟里伸。


两人穿的本就打眼，这梁三爷又是家喻户晓的风流人物，此刻对绑了飘带的小哥上下其手，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围观。


陈青见人多了梁子俊还不松手，立马眼珠一转拔高嗓门大吼一声“非礼啊~”


梁子俊伸手去堵陈青的嘴，围观中自有不怕梁三爷这等恶霸的正义人士，一人动手，跟着便几人使力将梁子俊反手制住。


“让开，让开，哪个不长眼的敢当街调戏妇孺？”负责巡逻的执勤官差气哼哼的冲过来，真是越忙越有贱民生事，结果刚见着梁子俊，就忙喊着“松开，快松开！哎呦~三爷今儿这是怎么了……”


梁子俊没等衙役说完客套话，就瞪着那准备开溜的陈青嚷嚷“你给我站住……”


正义人士立马挺身而出，梁子俊只得咬牙低吼“那是我媳妇！让开……”正义人士不为所动，面上却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真是我媳妇……”梁子俊扶额，一边走一边解释“我媳妇……真的……”等走出包围圈立马拔腿就追“陈青！你给爷站住！……”


衙役扶着刀把，抖着脸颊肥肉气哼哼的摆手“都散了，散了……”刚走出几步，突然扭头大叫“梁三爷的媳妇？艾玛~可不是嘛！三爷可不就娶了个比爷们还糙的小哥儿？……也不对啊，那小哥儿看起来一点也不糙……”


“那你还不追？那明摆着就是调戏良家哥儿！要不是你拦着，我能让那登徒子跑了吗？”正义人士抱胸指责，心里懊恼万分，希望那小哥能跑的快点。


“你哪人啊？站着说话不闲腰疼，把你户牌给我看看……哎！站住！……”他李三干了这么多年衙役，还头回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立马拿出差爷架子，结果那汉子撒腿就跑，可把李三跑吐血了。


“你……你给我等着！混蛋……”李三扶墙粗喘，这要再年轻个几岁定让那混蛋蹲个把月大牢。


“小贼……快来人那，差爷差爷，我荷包被抢了，你快追啊……”


“追个屁啊……”李三仰头大吼，累死他娘的了。


陈青到底还是被梁子俊堵了个正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当街撸胳膊挽袖，气氛煞是紧张。原本陈青已经预备好要跟梁子俊大打一架，结果那混蛋噗嗤一声扶着他肩膀笑的直哆嗦。


陈青暗松口气，泄气的瞪着他“不打了？”


“谁说要跟你打架了？……呵呵……瞧给你紧张的，爷还不至于当街打媳妇，真想打架咱俩找个僻静的地方再打，当着外人面凭的让人看笑话”梁子俊霸道的圈上陈青肩膀无赖的说道。


“你还知道要脸？”陈青甩不开他，只得拖着他走路。


“走，爷带你好好逛逛这青平县城”梁子俊挺直腰板，改牵起陈青的手。


陈青用力甩了几下也没甩开，这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心里咋就这么堵得慌呢？“松开，我都逛遍了，你自己玩去”


“呵~就你那走马观花的玩法能有啥意思？爷带你见识见识县城最好玩的地方”梁子俊死命抓紧陈青手掌，连拖带拽的向东街走去。


东街表面上看起来跟南街北街没啥不同，但只要任意走进一家店铺，就能听见嘈杂的欢呼声和叫骂声。


陈青黑着脸，拖着梁子俊就往外走。这东街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赌就是嫖。陈平不就因为赌债才害的几乎家破人亡吗？再一想到嫖妓，陈青浑身汗毛都炸起来，死命挣开梁子俊的手，一脚将他踹开，嫌恶的瞪着他“以后你要去那种地方，回家不准碰我”


梁子俊莫名挨了一记窝心脚，当下也黑了脸“哪个爷们不耍两把，我又不是没有节制的赌徒……”忽见陈青头都不回的将手指向街尾几家花楼，梁子俊突然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胸口疼痛了，揽过人哥俩好的调笑“你要是想去，爷倒是不介意陪你走一遭。但不许你碰她们，爷都嫌脏，你更不能沾染”


陈青一脸怀疑的态度立马惹毛了梁子俊，勾着陈青下巴微眯起眼睛“爷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也不喜欢爷的人被人碰，记好了？”


陈青勉为其难接受梁子俊的说辞，虽然他顶烦梁子俊把他视为所有物的德性，但眼下却又无力改变现况，这世道对爷们宽容，出入花楼并不被世人病垢，顶多被数落上一句风流成性。好在并非所有男人都喜欢流连花丛，他自己上辈子也不屑出入那种风月场所，总觉得那种事就该找喜欢的人做，恋爱也该找正经女孩谈。


结果他只来得及谈了场无疾而终的恋爱，连最后一步都没走到就被男人给睡了，他这辈子是不是也太冤了点？回头看看灯火通明的花楼，最后还是一摇头，他才不屑去那种地方呢！要爬墙也该找像那个清纯如白莲花般的女子……该死，什么爬墙啊！是恋爱，恋爱！……娘的，他都给人做媳妇了还有谁原意跟他谈恋爱啊！！！


梁子俊盯着那张变幻莫测又懊恼又悔恨的脸凉凉挖苦“你这辈子是没机会碰女人了，想多了伤身，晚上还是爷帮你泻火吧”


“滚！”陈青脸色爆红，狠狠啐他一口。又被哈哈大笑的梁子俊拖进酒馆。


一进酒馆扑面而来的酒气熏的陈青直皱眉，梁子俊熟门熟路的拖着陈青进入包厢，又点了一桌子小菜。


没一会伙计送来刚出炉的赌盘，隔着门板陈青都能听见楼下的呼喝声，只得开口询问“酒馆也做赌坊生意？”


梁子俊喝了口小酒，砸着嘴说“今天例外，再有半个时辰就是官谜竞猜，彩头都是各大商行凑的，最后那道谜面若是能猜对，头彩赏银就有500两”


陈青听后也不禁咂舌，眼睛倍儿亮一副跃跃欲试状。梁子俊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你就别想了，就你那点墨水还是别抖出来丢人现眼”


陈青被他损的当场挂不住脸，刚想反驳就被梁子俊一口叫破壮举。倒不是说妇孺不能参与竞猜，而是那些之乎者也陈青是真的一窍不通。


等陈青拿到最新图册时，赫然找到自己那副画像，不由惊讶皱眉。梁子俊踢踢他脚尖，不满的哼唧“不准再胡闹了啊，我梁某人的媳妇，画像发的满城都是，这脸还往哪搁？”


陈青撇撇嘴，这世道不喜内眷抛头露面，梁子俊的反应还算轻的，重的会当即休妻以保家誉。梁子俊没指着鼻子骂他不守妇德已经算是留足脸面，估计那会儿寻来逼他带飘带为的也是这个原因。


陈青懒得跟他讲男女平等的道理，况且他也不是女人，就算说了梁子俊也不见得能理解这么惊世骇俗的常理，干脆便不理他，仔细将图册上的介绍看过两遍。上面只略提及猜谜数量，身份等却是一概不详，又隐隐渲染他将成为竞争头彩的有力黑马。


“画的挺好，就是不太像”陈青勾唇轻笑，弯弯的眉眼同画上人出奇相似，伙计恰巧进门送赌盘，正瞧见那一抹灿笑，直勾勾的暗自猜测这跟三爷一同前来的小哥是谁？


梁子俊暗咳一声，狠剜了伙计一眼，直将人瞪的头皮发麻火速退出包厢为止。


陈青不笑时看着不打眼，冬日里瞧着白净清秀，夏日里晒的跟个黑炭似的不提也罢。只这一笑，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看的梁子俊心尖直痒痒“以后不准对着外人笑，只准笑给我看，听见没？”


对于梁子俊的霸道，陈青习以为常，他平日也惯不常笑，只今日玩嗨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记录下来。自觉画像跟自个出入挺大，只要换身行头，想必不会给日后出行造成困扰。


陈青也不想在青平县出名，毕竟这对他没好处，只会被人冠以梁某人的媳妇，走哪都要受到指点，外加说话办事也会束手束脚。


陈青随手翻看其余书生公子的介绍，发现梁子俊也赫然在列，只那短介绍写的过于浮夸，撇撇嘴无视梁某人自傲的炫耀。


梁子俊见他有兴趣，便跟他分析每个人的长处，连学识和家门背景都说的详细尽致，又随口穿插几件这人干过的糗事，听着倒也风趣。陈青忽略他刻意抹黑他人提升自己的那点龌龊心思，只专心研究赌盘。


最终陈青一咬牙，1两买了个学识不错的寒门学子于清照。


梁子俊咬牙切齿的叫到“你怎么买外人？就算我猜不出头彩也得买自家夫君胜吧！这于清照是个什么东西？”


“银子是我的，我爱买谁买谁，输了我也乐意，再说去年就是他得的头彩，你一次都没得过，凭啥浪费银子在你身上？”陈青叫板。


“那是爷不稀罕跟那些穷书生抢银子！……伙计！伙计！给爷头彩下注1000两”梁子俊火大的开门大吼，誓要在陈青面前挽回颜面。


“得嘞，三爷1000两！还是梁三爷出手大方，您是要买哪位学子胜？”楼下掌柜大嗓门唱到，屋里喝酒赌钱的爷们全都咂舌大叫“跟不跟？”


“跟啊，三爷眼光最好，十次总有五次能猜中当然跟啊”一人叫到，众人纷纷砸银子跟赌。


“梁子俊，你疯了！1000两赌钱！”陈青猛一听见1000两唬了一跳，下意识反应就是冲上前，捂住他的嘴拖回包厢，又对楼下抱歉笑笑“对不起啊，我们不赌”说完猛地关上房门，对一脸得意的梁子俊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梁子俊挖着耳朵叫嚣“你信不信爷能得了那头彩？”


陈青堵着门，一脸鄙视“不信”


梁子俊气的直哼哼，将他扒拉到一边开门就吼“赌爷赢！”


“不赌！”陈青硬挤出个脑袋大吼。


楼下人全都木着张脸，这人谁啊？敢这么跟梁三爷叫板。有眼尖的瞟见陈青脑袋后面的一抹飘带，惊的筷子都掉落在地仍不自知，指着陈青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整话。


掌柜为难的看着二人“到底赌不赌？”


“赌”


“不赌”


二人齐声应答，最后互相狠狠瞪视对方。陈青一手肘怼在梁子俊腰侧，站在前面沉声对掌柜说“不赌，我说了算”


说完不顾众人惊呆的表情，推着弯腰闷哼的梁子俊进屋。


“哇哇啊啊~是个哥儿！那人准是三爷藏着掖着的媳妇！”哼唧半天的那位仁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拍桌大吼。


“不是爷们吗？”


“我也看见飘带了，真是哥儿！……”


“梁三爷最是风流，指不定是又新撩拨的俏哥，不都说他媳妇比个爷们还糙吗？我瞅着不像……”


“不是媳妇能说了算吗？……”


“切~就是媳妇才说了不算！……”


楼下吵成一团，当下开了赌局赌楼上那位小哥到底是不是梁三爷不曾露面的媳妇。


屋内，陈青骑着梁子俊誓要阻止他的败家行径。梁子俊翻身将人压下，郁闷的嚷嚷“你就对爷那么不信任？”


陈青受制于人，改抓为掐，狠狠攥紧梁子俊脖子气恼的大吼“你敢赌，我就掐死你！”


梁子俊憋气，用力掰开那有力的手指，咳的眼泛泪花“爷赌的起，也敢赌！别拿我当陈平那窝囊废！”


陈青松了手，泄气的侧过脸。他一时情急倒是忘了梁子俊和陈平不同，但就算家里有钱也不能这么败家啊！遂转头狠狠骂他“败家子！”


梁子俊气急反笑，捏着陈青下巴凑近了说“你就不能再信任我一点？嗯？”


瞧着那双喷火的乌黑眸子，梁子俊直接印上那紧抿的唇角，直将陈青吻得气喘连连才咬牙起身。多日未曾亲近，差点亲个嘴就擦枪走火，摸着也有感觉的小陈青，舔着嘴角沙哑的笑。


陈青懊恼的拍开他手，坐起来爬爬头发“不准赌钱听见没？”


“呵呵……行，你说了算”梁子俊哑声失笑，无赖的凑近陈青谈条件“那你得赌我赢”


陈青瞪着无赖，最终只得花一两银子堵梁子俊的嘴，眼见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陈青那个心疼劲就别提了。


梁子俊摸着鼻子自嘲，他梁三爷也有为区区一两银子折腰的时候，为了陈青，他竟是要为一两赌资而拼尽全力吗？真是好笑。

第85章 操控赌盘


伙计端着托盘上的一两散银发怔，一两？真是一两耶！梁三爷高兴时打赏伙计的银子都不只这点啊！这人到底是谁啊？


伙计看着陈青犹豫半晌不敢开口，但掌柜吩咐的活计也不得不干啊，最终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下“求您给个实话……您到底是哪位高人？”


陈青傻眼，梁子俊也怔愣片刻，后又笑的一脸古怪。陈青拉了半天见伙计依旧不肯起来，才死瞪着梁子俊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子俊悠闲的倒了杯酒，笑着发问“楼下开盘赌了多少？”


伙计蹭的一下窜起来，一脸狗腿的笑答“光咱们店就有二百多两，旁边几家得了消息的也都开了赌盘，估计怎么着也不会下于千余两银子。多数都是三七开，您看？”


“彩头我要3成”梁子俊摸着下巴一脸算计。


“这我可不敢做主，小的这就去问过掌柜，您稍后”伙计得了准信立马火速下楼汇报。


陈青一脸云山雾绕，问梁子俊他却笑的一脸神秘，只给他一句“你就等着收银子吧”


没一会儿，伙计就来传话，说掌柜同意了，但其他几家店铺说要再等一刻钟才行。梁子俊大方应承，拉着陈青继续吃菜喝酒。


陈青被灌了几杯有点微醺，靠在椅子上直打盹。往常这时辰早就睡了，估计梁家人这会也该到家歇息了。


梁子俊出去一趟，回来后将一袋散银“砰”的一下扔在桌上。


陈青翻开看后吓了一跳，问清缘由才气恼的狠狠给了梁子俊一拳。这家伙竟然拿两人的关系开赌，还硬额了所有商铺3成赌资。


“我不配合他们连一两都没得赚！”梁子俊不以为然的将银子拽回来“你不要拉倒”


“凭啥不要？一人一半”陈青上手开抢，小农意识彻底爆发。梁子俊无奈看着自家财迷媳妇一两一两仔细数了两遍，才将属于他那份小心收进怀中，再一脸精神的给了他一个灿烂笑容。


“瞅你那傻样吧，走，爷带你玩儿去”梁子俊心情大好，揣了银子就牵人大方走出包厢，任由那羞涩的手掌不停扭动就是不肯撒手。


直到走出酒馆，陈青脸上的热气都没散干净。抬眼四处一瞄，好家伙，各个店铺门外都挤了一堆人，还有推搡着不停往外涌的，争相想看看梁三爷的媳妇到底长啥模样？


梁子俊后悔了，顺手拿起街边一个面具扣在陈青脸上，阻拦住那些炙热的眼神。他梁三爷的媳妇是随便给人观赏的吗？冷冷扫视一周，牵着人大步朝后街行去。


“也不怎么着嘛，看着跟个爷们没啥两样，顶多就是俊了点”


“真的？我都没看见”


“我觉得挺好看的，没瞧三爷紧张的很吗？”


“那是，换你媳妇你乐意牵出来给别人看啊？”


“谁敢看？看我不挖了他眼珠子！”


“得得得，继续下注吧，刚赔了银子怎么着也得在三爷身上赚回来不是？他赌的谁？”


“拉到吧，赌的自己，还是一两银子，能赢都怪了，估计是他媳妇鼓励夫君才给下的一两”


“切~那我还是赌xxx吧”


陈青按着脸上的面具，直到走出那条花街才想摘下。梁子俊一把按住“别摘了，估计一会儿就得传开，你要不想以后上街都得遮遮掩掩，还是老实戴着吧”


陈青哀叹一声，银子果然不是白来的。走至另一个面具摊位，陈青挑了一个狐狸面具递给梁子俊“要戴一块戴”


梁子俊笑着把面具带好，本着与媳妇同甘共苦的心思，在一众路人怪异的目光下径直朝下一个街口行去。


即使带了面具，商家也不会错认那全青平县独一件的风骚外衣，再瞧身侧那相得益彰的胡粉身影不难联想到这二人正是梁子俊夫妻。


梁子俊没撒谎，青平县好玩的去处挺多，但大多隐藏在街角深巷，路边那些小摊位也有些时新玩意儿，不注意真有可能会错过。


二人手牵手将青平县好玩的地界游逛一遍，梁子俊才将陈青领到一个馄饨摊上“他家馄饨可是青平县最好吃的一家，你在这等我，不许乱跑，也不准去竞头彩，听见没？”


陈青连连点头，反正在这也能看见广场那边的盛况，没必要非得挤进去凑热闹。梁子俊得了陈青保证，才掀了面具跟里面吩咐一声，急匆匆的朝官谜方向跑去。


亥时一到，广场正式挂起巨大宫灯，四周人流慢慢向广场汇集，灯会最大的盛事一开场，就在人头攒动下直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刚开始几道谜面只用于热场，给的彩头也不重，还穿插几道简单谜面与民同乐。何知县身穿常服高坐看台，身边坐着家眷和几位县城富绅，凡有功名者均在此列出席。


各大商行的东家坐在侧首，正陪着县太爷笑说纷纭。梁子俊赶到时已是亥时三刻，此时官谜已解开大半，剩下两道较难的和最终谜面。


和廖凡志等人汇合后，接到的均是调笑和挖苦，梁子俊自知理亏连连讪笑，保证改日做东，定将好好赔罪这才作罢。


“陪媳妇玩的开心吗？我听说你还占了花街那边3成赌资”廖凡志侧头小声问道。


“你还真是消息灵通，拿我梁三爷的家室做赌，我没教训他们就够抬举的了，还想白占我便宜不成？”梁子俊冷哼一声。


“哦哦~那嫂子呢？”廖凡志还真想瞧瞧能让梁子俊乐不思蜀的俏人到底长啥样。


“送回去了，看谜面吧！”梁子俊黑着脸撒谎。


“切~”廖凡志不屑的撇嘴，小气！转头又兴致盎然的跟梁子俊说道之前那些谜面都有哪些，又是被何人得了彩头。


“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梁子俊默念一遍，嘴角轻扯“看来今年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那~”


“非也，不过是那沈书誊进考回来了而已”廖凡志惦着折扇，一脸嫉妒。


“不是还要预备殿试吗？怎么这会儿回来了？”梁子俊皱眉，难怪今年出的谜面如此不同，想来是先生也有意提点沈书誊。


“殿试不是压后改到今年春天了嘛，听说是他母亲思儿心切特意寄去一封家书让他赶回来过年，十五过后就要南下”廖凡志侧头酸溜溜的述说。


很快倒数第三道谜面揭晓“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谜面一出广场各个角落便发出细碎的讨论声。


梁子俊同廖凡志互相对看一眼，均是笑而不语。“不答吗？你还有机会”


“不答，还是让给寒门学子出风头吧，我还得养精蓄锐抢头彩呢”梁子俊将折扇从腰间抽出，啪的一声展开，挡在脸侧。


“要死了，怎么就认识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家伙？……不对，该不是为了你媳妇吧？你不是吧，一两而已，啧啧……”梁子俊听着好友的嫌弃，默默低头算计，这笔账是不是要加上利息讨回来才划算？


最终，谜底由沈书誊揭晓，自打进考以后，沈书誊身上特有的傲气逐渐内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大气，骄而不燥，进退有度，无论举止还是言辞都可圈可点，台上众人观之纷纷点头，不住赞誉“后生可畏啊，此子历经进考越加稳重，不错不错……”


“动心忍性出自“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所谓动心，是使内心受到震动，忍性，是使意志坚强。比喻历经困苦而磨炼身心，不顾外界阻力，坚持下去。……”沈书誊复手于背朗朗道出，不仅将出处与含义道明，更将谜面别解为“动春心”和“忍情欲”，分别概括了谜面前后两句诗的意思，拢意十分到位。


谜面妙趣横生，谜底字字珠玑，一“动”一“忍”对比强烈，相映成趣。谜面虽然说动春心，却不让人觉得猥琐，谜底虽然涉及“性”，却也没有情色的感觉。


广场众多学子经此解受益良多，不住夸口称赞，连梁子俊都拍掌赞了声解的好。


这厢热闹非凡，陈青那边吃了馄饨正听店内伙计讲的津津有味。果然官谜非是普通百姓能够参与其中，这带了古文和出处的谜面陈青光听着都晕头转向，解答更是毫无头绪无从谈起。


“呦~好巧，又碰面了”白衣书生突兀出现在眼前，惊的陈青一愣，忙拉着人问“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半天，可有看见我给你留的讯息？”


“看到了，不巧有点急事就错开了，现在看见你也不晚啊，最后一道谜面有没有兴趣竞猜？”白衣书生跟伙计要了一碗混沌，大方落座，完全不觉关系生疏。


陈青摇摇头“太难了，我就是想猜也看不懂，这25两是之前的彩头”


白衣书生笑了一下，推回去“你留着吧”


陈青立马摇头“不行，这是咱俩一块得的，没你帮忙我怕是连规矩都不懂”


白衣书生见陈青坚持，也不推拒痛快收下“要不咱俩再合作一回怎么样？”


“怎么合作？”陈青疑惑。


“我来猜，你来答”白衣书生点着桌面说道。


“你既然能解出谜底，为何不自己去答？听说县老爷还会亲自奖赏，这时候不正是书生学子博取功名的机会吗？”陈青否决。


白衣书生摇头轻笑“功名于我如浮云，我没有进学的打算，也不想考取功名，闲云野鹤的生活才是小生向往的世界”


世间当真有这种视功名利禄于无物的风高亮洁之人？陈青不由双眼发亮，将白衣书生看做稀奇物种一般打量，惹的白衣书生反倒不好意思的连连抬袖遮挡“兄台莫不是嘲笑小生的志向？”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切莫妄自菲薄”陈青不由喃喃自语般道出。不想白衣书生仿若碰到知己般几欲热泪盈眶，千里马凡几？奈何伯乐渴求不可遇。世间学子无不为功名利禄所惑，为博取功名耗尽一生才学，像他这般不思进取只愿恣意求生者均被视为不思进取，恃才傲物之辈。“今生能得与兄台相遇，实乃小生一大幸事”


陈青被这突来的感动弄到不知所措，抽回被白衣书生紧攥的手掌安抚道“你……别太激动，我就是随口说说……再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古人所言，我也只是借用而已”


“不不，即便你是借用，能理解小生心志的又能有几人？”白衣书生擦去泪意，感性的暗叹一声，不由打消之前的算计。正色对陈青道歉“对不起”


陈青仿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这又是哪根筋不对了？真搞不懂这些古代读书人，有自视甚高者惹人厌之，亦有疯癫痴狂者如白衣书生这般令人费解。还是沈书誊那般读书人好相处，即为人正直又谦虚谨慎，也不知他现下如何，科考可还顺利？


陈青思绪飘转，自是不知白衣书生内心已经百转千回。他原想将陈青这种好摆弄的乡下人推到人前，再借由操控赌盘大赚特赚一把，他本就是干这行的，是以完全不会考虑被他利用之人事后会不会有麻烦。


反正这种肚里没几两墨的老实人也不会发现其中奥妙，事成后反而能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没准经他推动反而一蹴而就，就此融入上三等行列。谁曾想一番交谈下来，竟是突觉自己这么做委实会将他推入风口浪尖，这种本分的老实人心里没有计量，说不准会吃暗亏，木秀于林风欲催之，若是他因自己而深陷泥沼岂非罪过？


将陈青视为知己的白衣书生，心下暗自打定主意，赌盘那边已经安排稳妥，不得不继续行事，即便助他夺得头彩，自己也势必要将祸水东引，以免累及仁兄。


陈青想不明白就不再烧脑，反而将之视为读书人特有的怪癖，转头招呼伙计再给上壶好茶，打算和白衣书生一边聊天，一边等梁子俊归来。


陈青原是靠墙而坐，这一转头，便露出系在脑后的淡青色飘带。白衣书生木楞的盯着那根飘带许久，久到陈青也觉出少许别扭，伸手拽过飘带讪笑一下“我非是有意隐瞒……”


没等陈青说完，白衣书生就满脸惨白的夺门而出，陈青站起欲追想想又泄气的跌坐回凳子。


难得遇到一个能说上两句话的家伙，即便他有点矫情，陈青也觉得交下这个朋友挺好，还想把他介绍给梁子俊认识。谁曾想，这人一知道自己不是爷们也跟旁人一样，而且还过犹不及被吓到落荒而逃……


心里憋闷，陈青也不想呆在此地等梁子俊，付了饭钱，便起身去外面透气。夜风徐徐吹过，陈青心下恍惚，这世间是否再无他陈青立足之地？


远处作为人妇的地盘宽广无比，但他脚下的男儿道路却愈加窄小，最终缩至脚底逼得他动弹不得，若不踏上妇人之路，是否哪一天，自己将彻底跌入无底深渊？


陈青暗自一抖，不行，他不能妥协，谨守本心才是男儿本色，若连自己都逼着自己成为妇人，那他就将彻底泯灭于世，新生的陈青在对他招手，但他不能过去，也不想过去。


孤零零的陈青抱着自己缩在角落，仿若心灵深处那个小人一般孤寂又哀伤……

第86章 借灯表白


心里悲凉，连同周遭气温都仿佛下降不少，陈青也不知自己蹲在这有多久，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重生这种事情都经历过，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事？他一大老爷们被这种事情打击到一蹶不振是不是也太窝囊了？


未来的日子还有很长，他有的是时间寻找出路，如果无法二选一，为何不能寻求共存的方法？上辈子的陈青是他，这辈子的小哥也是他，与其纠结世人的眼光，内心的悲愤，还不如堂堂正正做真正的自己。眼下即便给梁子俊当了媳妇，那他也是“男媳妇”！搅基而已，左右不过搭伙过日子，过的了便过，过不了还完债就离！


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至少他现在还有奋斗的目标不是吗？赌盘分红自己得了120两，猜谜共得彩头30余两，加上梁子俊给的20两刨去花费，自己收获共计170两，零钱不算。


有银子就有底气，感觉自己一晚也成了有钱人，心里这喜悦感就不停的往外冒，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为钱发愁，突然有了这么多钱，可别穷人乍富才好。哦，对了，这钱终归还是会流进梁子俊的口袋，想到这，陈青刚刚扬起的脑袋又耷拉下来，狠狠在心里诅咒那个混蛋。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攒下属于自己的银子呢？陈青仰头望天一脸悲愤状，身旁零散路过几人不免被他疯癫的样子吓到绕路而行，挺好一哥儿，可惜是个疯哥儿。


陈青发泄完心里的闷气，再次重整旗鼓，打算回馄饨店等梁子俊。不知不觉竟然走出半条街，自己被那白衣书生打击的不可谓不重。


正巧路过一个面具摊，上面摆了一排各色脸谱，牛鬼蛇神样样俱全，陈青试戴了几个，便在摊主热情推荐下摇头拒绝，他还有两个面具落在混沌店里，还是赶紧回去，免得被人捡走。


陈青前脚刚离开，沈书誊后脚便站在面具摊旁。他原也没想要竞争头彩，是以答完一题便反身回家。刚才考过会试没多久，凡事都需低调谨慎不可过于张扬，免得被人说他骄傲自满。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沈书誊不免皱眉。猛一瞧那试戴面具的人很像陈青，他们也有几年未曾见面，长相或许会变，但周身气质却不会诳人。他认识的阿青是个乡下人，如今穿着一身上好绸缎让沈书誊有些费解，但他很确定那个清秀无华的男子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贤弟阿青。


心里喜悦，刚想上前相认，却见那人放下面具转身走开，脑后那抹淡青色飘带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沈书誊抬起的脚步迟迟无法迈动，难道真是他认错了？这只是个跟阿青长相相似，气质雷同的陌生人？


若非亲眼所见，就连沈书誊都会认为这身量挺拔的男子是个爷们，不可能是个哥儿。可怪就怪在那抹身影太过熟悉，乌黑发亮的眼眸太过澄清，除阿青外，再无人能有如此纯净的双目。


“公子不买一个面具吗？”小贩的招呼声唤醒沈书誊飘远的思绪，忙四下再寻那抹身影，却只看见街来人往的陌生人，再不见他的阿青。


“不”沈书誊摆摆手，快步走入人群，不管那人是不是阿青，他都要上前好生询问一番，如此相似的面貌隐隐勾起沈书誊一抹陌生情绪，定要找到他，定要……


梁子俊返回混沌店的时候陈青已经趴在桌案上混混欲睡，若非惦记自己怀揣银两，怕睡着后遭了贼手，这会估计早就睡着了。


“阿青，阿青~”梁子俊轻轻推着困到直打瞌睡的媳妇，嘴角那抹得意化作一声宠溺呼唤。压下迫不及待的心情，牵着迷迷糊糊的媳妇随人流朝南门走去。


直到看见漫天灯笼朝天空缓缓升起，陈青才彻底清醒过来“好壮观~”


“大多人都选在城里放灯，但观赏还是来这郊外才最美”梁子俊揽着陈青肩膀贴在他耳侧低语。


今夜天公作美，一轮皎月耀耀生辉。夜空似漆黑的帷幕,点缀着闪闪繁星，漫天灯笼飘飘荡荡，伴着星光与夜色融合在一起，星星点点蔓延至地平线，让人不由深深地沉醉……


陈青被眼前美景迷了眼，夜色浓稠，气氛暖味，耳边低语如同浓墨般深沉得化不开，也挥不散，让他忍不住放下心中芥蒂，沉醉其中。


惊蛰时分，正是乍寒乍暖大地苏醒的时节，月色下地表露出淡淡的枯黄色草皮，风吹树杈吱呀作响，落叶早已腐烂成泥。这些景色完全没有影响天灯的美景，繁星遍布的夜空上，一盏盏孔明灯冉冉升起，被清风一荡，缓慢飘向远方。


梁子俊适时拿出准备好的两盏灯笼，用火折子点燃烛芯，一盏放入河中，一盏缓缓升上高空，随着成群结队的天灯慢慢流向东方。


“你写了什么愿望？”陈青低头看着随波逐流的河灯问道。


“不想告诉你，要不你猜猜？”梁子俊神秘兮兮的站起身，手指城池方向“来了”


陈青侧目，只见贯穿青平县的河流上晃晃悠悠飘来一盏盏河灯，有莲型的，圆形的，连最古老的长方形都有，成群结队顺流而下，有的运气不好遇到暗流沉入水下，有的则是继续随波逐流缓慢前进。


“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放吗？”梁子俊轻笑一声低头看向陈青。见那双黑目盛满不解才略带一丝囧然的转过头，盯着河面说道“我希望我们的灯能走的更远，既然无法预料半路会遇到什么风险，至少可以赶在别人前面先行一段距离，这样无论沉在何处，想必都比别人行进的路途要远”


陈青听懂了这段话隐含的用意，心下不免一软，这个人也不是全无心思，只不过行事总是过于婉转，连这种事都要借由河灯表达，当真是个别扭又令人生厌的家伙。


梁子俊等了半晌，最终忍不住转身有些急切的看着陈青“你听懂了没？”


陈青忍俊不住笑出声来，拼命摇头“没懂”


梁子俊哪会看不出陈青其实听懂了，却在故意嘲笑他？着恼的催促“喂！听懂了就别装傻啊！回答呢？你总得有点表示吧……”


陈青节节后退，就是但笑不语，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般，气的梁子俊捧住头狠狠咬上那可恶的嘴角“唔……让你笑！”


“呵……唔唔……”陈青停止反抗，伸手圈住梁子俊的脖子，反正打死他都不会说出来，就当这个回应算是表示吧。


本就压抑了好几天，今天月色尚好，又有漫天灯笼陪伴，梁子俊忍俊不住，边吻边解开陈青裤带。


“不行！”陈青心跳失常，他也不是个禁欲的主，但仍晓得这荒天野地不是干那事的地方。忙抖着手抓住梁子俊，气喘吁吁的阻止。


“啊~”梁子俊急的暗恼一声，早知道就该直接回家，这不上不下的可怎么办才好？泄气的将脑袋拱进陈青胸膛，闷声央求道“就一会儿还不行吗？我想要你，现在……”


陈青心脏莫名漏跳一拍，他此刻也想，可是真不行。梁子俊感觉出陈青的犹豫，捉着小陈青凑到眼前，一脸期待的问道“你也有感觉不是吗？”


陈青懊恼的狠拍那后脑勺一记，但转瞬全副心神就被极致包裹牵引，沉浸于湿润的口腔中滑行，再无暇细想其他。


梁子俊趁陈青失神片刻得手，勾着人衣衫不整的幕天席地纠缠，今夜的陈青格外令人神迷，惹的梁子俊春心大动，要了许久才心满意足的扯着大开的领口不停啃咬。


陈青事后暗自气恼，你说这人还有没有个正形了？荒天野地不说，大冷的天即使没全脱光，现在也感觉屁股冰凉。


暗恨自己的半推半就，奋力拽起那颗不知餍足的头颅，陈青抬头用力磕在他额头上，见他吃痛才爬起来整理凌乱的衣裳。


爷们服饰的缺点此刻终于显露，领口随意一扯就能袒胸露肩，若非腰间系的紧，怕是整个都得被剥下来。


陈青快手将衣服合拢，遮住那露出来的小衣。梁子俊哀叫半天，见没人搭理也只得悻悻爬起来系上裤带，嘿嘿傻笑，直至又挨了陈青一脚，才扑过去噌噌媳妇“回家继续吧~”


“滚！”陈青的瞌睡虫彻底消失，天边都快亮起一丝鱼肚白，看来这觉是甭想睡了。


等了一宿的梁伯见两人平安返回，才嘀嘀咕咕的熄了灯火。


等陈青爬起来，早已时过中午，恨恨的踹一脚睡的死沉的混蛋，见他只是呜咽一声翻身继续睡，才懊恼的爬过他下床穿衣。


好在梁子俊在别院给他准备了两套衣裳，不然陈青今天就得穿着到处是泥的脏衣服回家了。


收拾好地上散落的衣服，陈青拎起梁子俊的外衫将银子掏出来准备清洗。见除了那包散碎银子还另有一纸信封和一叠银票，点了点，足有3000两。


“真是有钱的富二代啊！”陈青感慨一声，好在梁子俊并非只知朝家要钱的败家子，否则只看梁子贤他们平日里的穿着花用，怎么可能供得起梁子俊如此大手大脚的花费？


撇撇嘴，不得不承认梁子俊挺能挣钱这点。将最后一个盖有印章的信封拆开，然后……就猛的扑到床上死命摇醒梁子俊。


梁子俊困得不行，被吵醒本就一肚子火气，结果看清陈青手里摇晃的500两银票，瞬间火气告熄，懒散的侧卧起身，一脸得意的炫耀“怎么着？这回信爷了吧？”


“真的？”陈青双眼晶亮，兴奋的问道“那我赌的那一两能赚回多少银子？”


梁子俊的好心情瞬间跌至谷底，一把夺过500两银票，气的蒙头就睡。任由陈青怎么推拽就是不吭声。愤恨的在心里咬牙大骂，混蛋啊，爷绞尽脑汁赢来的胜利还不如那一两赌资来的重要！娘的，混蛋臭小子！财迷臭小子！


“你快说啊？梁子俊，别睡了！……”陈青兴奋不已的不停嚷嚷。


梁子俊气急，掀了棉被大吼一声“没完了？爷得了头彩都不顶你那一两银子重要是吧？”


陈青有些傻眼，梁子俊这是在闹别扭？报屈？“噗嗤~哈哈哈……”看梁子俊那一脸泄气又懊恼的模样，陈青忍着笑意道歉“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得了头彩我也高兴啊，可那一两银子可是我赚的呢……”


梁子俊烦躁的扯了一把散乱长发，一把将银票塞进陈青怀里“给你给你！你个财迷！全给你行了吧！”


陈青抱着银票有点不敢置信“真的？不开玩笑？”毕竟梁子俊耍他的时候太多了，没准这次也是随口乱说，一会儿就该讨回去了。


“说给你就给你！全都给你行了吧！”梁子俊蒙头就睡，末了闷闷的开口“以后不准说什么你的我的，把那些账单全撕了，爷都是你的夫君，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满嘴的抱怨口气听的陈青心里鼓涨涨的难受，这是真正认同他的意思吧？他可以这么理解吗？夫妻不隔心，这是他教给陈碧的话，可是自己难道真要给梁子俊做一辈子媳妇？从此不分你我，共同打理一个家？


陈青用力摇头，再等等，他还没想好，他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不停提醒他不能妥协，他还想做一个真正的爷们，可都睡了这么久，无论身体还是身份都已经另他无法回头，只余心里那丝不甘在不停纠缠着他……


算了，等以后再想吧，反正户籍不是还没落在梁家吗？只要没上族谱，他就还是个哥儿，眼下不过是搭伙过日子，以后若是跟梁子俊过不下去，再做打算也不迟。


“喂，梁子俊……”陈青咧咧嘴，扯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容。


“干嘛？”梁三爷难得面露尴尬之色，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你到底有多少银子啊？交给我来保管吧……喂！不说全给我吗？你别反悔啊！出来说清楚……”陈青拽着棉被笑的一脸开怀，银子啊银子，说什么他都不会放手的就剩下银子了……


梁子俊捂着脑袋哀嚎，他怎么就娶了这么个财迷媳妇？天啊~

第87章 上交家财


回到梁家村，梁子俊蔫头耷脑的被陈青扯回梁家大宅。


邵凤至见陈青一脸眉眼弯弯的踏进家门略感稀奇，再瞧自家三弟那仿若斗败的公鸡，不用想也知道准是让陈青给拾掇了。


拍拍手上的灰，邵凤至才懒得管别人院里的事呢，反正小两口甭管谁占了上风，只要把日子过好就成。霸王梁子俊竟栽在陈青手里，想想都不觉莞尔。


“就这些，都在这了”梁子俊一脸肉痛的将银子悉数上交，这以后想花钱怕是得另想办法了，就陈青那财迷样，怕是多花一文都得拎着他耳朵念叨半天。


陈青挑挑眉毛，随手翻开一个木匣，这藏钱的地方还挺隐秘，若非梁子俊拿出来，陈青断不会想到字画后面竟还藏有暗格，农家大多都是挖个洞或藏进陶罐，甚少有费心制作暗格的。


“这匣子里的300两是长房分给各房的家用”梁家田地都由长房打理，现如今由长房长子梁子贤继承。其余各房每年会分部分银子生活，无权掌管田契。


但只每年分红，各家也有300两配额，这在乡下来讲可以说是足够惊人的财富，即使在县城，普通商户一年也未必能赚上300两。


梁家田地多到光收租一年就能净得2500两，梁子俊又是秀才出身，可以免去丁税、地税、户税等一些杂税。而这免去的税收梁家也没私赚，而是将这一成地税返回给农户，是以梁家才会比别的地主家少收一成租子。


（粗略算一下2500两租子合5000亩地，除以15等于333垧地）


（一垧地=15亩）


除了各家的配额外，每年余下的银子会用来购置闲田，所以梁家的田地每年都会有所增长。


梁子俊成婚才算立户，这300两在他眼里看来不多，却也不是能胡花的钱。打从14岁开使做生意，除了刚开始朝爹娘要的银子外，其余所有花销都是梁子俊自行赚取。梁记布坊这两年越发赚钱，若非如此，梁子俊也不会随手就敢扔个千八百两。


陈青清算了梁记布坊的账簿，发现最开始两年盈利平平，从第三年发力，开始有大笔银子进账，一年盈利能达万两之多。近两年更是几近翻了十倍利润，算下来一年竟能赚上十万两银子。


陈青瞪大眼睛，不算夸赞的说了句“你还真能敛财啊~”


梁子俊气哼哼的说道“你以为爷是那么没本事的人吗？现在总该承认爷不是只会朝家要钱的败家子吧”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但你还是个败家子这点无疑！赚那么多钱还不是都让你胡花了？”陈青清点另一个木箱里的银票，一脸肉痛的合计一番，这家伙赚了那么多钱，却只攒下区区10万两，有一多半银子都被他花掉了。这让习惯拼命攒钱的陈青如何不肉痛？


梁子俊摸着鼻子辩解“我能是胡花吗？县里做生意哪里不需要打点？想搞点门路也要砸下大笔银子，你真当爷闲着没事干天天跟那帮富家公子喝酒聊天啊？”


陈青点点头，确实是那么回事，做生意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一环“那也的省着点花，以前我管不着，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大手大脚花钱，钱要花在刀刃上听见没？”


梁子俊无奈点头，得亏他留了一手，布坊账上还有几万两周转，要是这钱也被陈青把持，那他这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让人知道他梁三爷花银子还得请示媳妇，那他这脸还往哪搁？


暗自悔恨自己嘴贱，但看陈青此刻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觉得这样也没啥不好。爷们就该在外赚钱养家，再交由媳妇保管才对。只是这小金库还是得留啊，不然他这个不许那个不许，自己就彻底囊中羞涩了。


好在陈青也是个识趣的，店铺里的事情他不插手，但拿回家的银子却会把的死死的，任梁子俊软磨硬泡也只肯一个月给个100两零花钱。


“这都不够爷下顿馆子的……”梁子俊欲哭无泪的瞪着手中碎银。


“你说啥？下馆子要100两？”陈青瞪大眼睛恨不能把银子看穿。


梁子俊立马改口说成是天天下馆子，瞧陈青那一脸恨不能生吞了他的架势，他还是另想法子赚钱吧。


“干嘛天天下馆子？家里缺你吃的啦？……”陈青立马抱紧钱匣子，一脸的守财奴相，嘴里噼里啪啦爆豆一般教育梁子俊要学会过日子。


听媳妇碎碎念也是一件挺新鲜的事，即使陈青表现的有点小家子气，梁子俊也不觉厌烦，反而觉得他持家有道，那小气吧啦的模样还挺可爱。


第二天一早，梁子俊就被陈青赶出家门，去取赢回来的赌资。捏着那一两赌票，梁子俊不由苦中作乐的想，反正梁家向来媳妇主内男主外，自己这怂样也不是头一个。


梁记布坊打从十五当天就开始接杂毛野鸡的订单，万大掌柜面庞僵硬的再次指证贵客言辞“是野鸡斗艳……”


“叫什么都行，反正给我照梁三爷那款，缝个一模一样的！”说完肉痛的拿出一张50两银票。娘的，要不要这么黑啊？衣裳还分三六等，一模一样的上等绣工要80两一件。


“您放心，绝对一模一样，这式样的外衫咱们店也只预售15件，您这银子绝不白花”万大掌柜笑眯眯的收了银票，亲自将贵客送出店门。


“您走好……”万大掌柜拱拱手，这才直起腰来叹气。忽见街边行来一人，忙大吼一声“三爷！这边~”


万大掌柜向来稳重，此时一副急切模样倒让梁子俊颇感意外，一脸戏谑的笑说“早啊，万掌柜，才一日不见怎就如此想念我？”


“别胡说八道了，快跟我进内商谈……”万大掌柜面上笑嘻嘻的，后面一句却是说的极小声。


二人边寒暄边往里让，屋内伙计纷纷笑容满面的招呼一声“三爷来了~”


上到二楼，万大掌柜道出为难“……已经按您吩咐尽量抬高价格避免同一款衣裳定制过多，每三等只卖5件，可架不住总有加单的。您说这都是老主顾，得罪了谁都不合适。昨晚衣裳送来就让绣娘连夜照着仿制，奈何夫人绣的太过逼真，更显绣娘手艺拙劣，即便绣出来也只徒具其表，尤其是那翎羽最难绣制。”


“上等接了几件？”梁子俊皱眉，他不想让陈青为他人绣衣，可这招牌也不能砸了。


“已经接下6件，这中下等倒好糊弄，绣功不好也能推脱过去，只这上等着实不好办……要不，还是请夫人出手吧”万大掌柜打着商量，东家向来说一不二，尤其涉及家室，哪个爷们也不愿自家媳妇给别的爷们制衣。可布坊靠的就是手艺和诚信，总不能砸了自家招牌吧？


梁子俊摆摆手暗自考虑……就算让他绣，这6件也太多了，工期拖的太长，主顾也没耐心等待。梁子俊揉揉额角，看来下次还是事先多绣出几件，也好留点余存周转。


“其实差异还在背后那只野鸡上，不如让夫人只负责绣图，其余边角活计都交给绣娘如何？”万大掌柜提出建议。


“可这样一来，绣功上的差别不是更明显吗？”梁子俊思索可行性。


“倒也不是全无方法解决，单看东家的意思了。若您夫郎肯指点一二，这差别即便有，不细瞧也分辨不出。我选的都是签了死契的绣娘，只要关键针法不传下来，倒也不必怕会遭泄露”万大掌柜眼神炙热的看向东家，这法子他早就想推行了，此刻正是良机。


梁子俊轻笑，点着他的方向笑骂“你一早就准备好套给我钻了是吧？这方法倒是行……不过我得回去问过才好，这手艺即便是夫君也不能强行让他交出来不是？”


“您体谅则个就好”万大掌柜深呼口气，颇为无奈的解释“我这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再说为店里生计着想，长远打算还是将中上等绣娘的手艺提高才行”


梁子俊当然晓得其中利害关系，但难就难在手艺大多掌握在个人手中。绣娘轻易不会交出针法，除非日子过不下去才会同布坊签订死契。


（死契即绣工将绣法卖给布坊，连直系亲属都不能传授。需按布坊要求接活，从布坊习来的绣法也不得私自泄露）


靠手艺吃饭的人大多敝帚自珍，这就避免不了要限制产量，即使能提高单品价格，但无法扩大规模贩卖挣再多也只是蝇头小利。想要扩大生产，就必须将绣工水平整体提高。


但整体提高的风险很大，一旦绣工走漏绣法，势必要给店铺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是以梁子俊明知此法尚可，却不愿为之。


梁子俊心里装了事，便失了游逛的心思，去酒馆领完银子，便急匆匆预备返家。路过万乐斋时恰巧被廖凡志堵住，只得将马交给伙计送去后院安顿，满怀心事的同廖凡志上了二楼。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竞头彩也不说跟咱们提前透个风声，平白错过一次赚钱的机会。”李守财当先开口抱怨。


“赢了多少？赶紧交出来”廖凡志从后背一把环住梁子俊的腰，二人上下齐手将银子从怀里搜出来。


掂着一袋子碎银，廖凡志斜眼瞪他“银票呢？”


梁子俊整理衣裳，一脸无聊的坐进椅子“银票不都在你那么？一赔九也不过9两银子，你要全给你”说完还特鄙夷的扫他一眼。


廖凡志一脸不信的叫嚷“我才不信呢！明明盘头那边有人下注一万两赌你胜，不是你自己还能有谁？赢了九万两还那么小气，不过想沾点喜气罢了，你至于吗？”


李守财皱眉，梁子俊惯是个不屑金钱的主，还不至于在这事上撒谎。


梁子俊也暗自皱眉“我还当是你下的呢？不是你我，还会有谁这么大手笔？”


“我哪知道？我知道那会早来不及了，赌坊都封盘了，我上哪下注去？再说咱俩后来可一直在一起”廖凡志鬼叫一声。要是来的及，他就是飞都得飞过去下个万八千两。


“呵呵……看来这事另有蹊跷啊”李守财笑的一脸深沉。


梁子俊要竞头彩之事除了廖凡志没人知情，陈青虽下注一两，却压根不信他能赢，尚且隐瞒身份都来不及，自然不会走漏风声。


那这个下注之人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只凭盘头那一两赌注就敢下一万两赌他赢，说出来谁会信？况且梁子俊往年从未赢过头彩，这人若没万全把握，怎敢将身家性命都挂在他身上？即便有钱也不会拿一万两打水漂玩。


三人暗自纠结许久，最终也只得归功于盘头那边有贵人相助。


这盘棋下的甚妙，除梁子俊外，只有寥寥数个赢家，而且大多随性玩玩，赌注都不大。赌坊那边甚至可以说是大小通吃，这全县城的赌资全流入赌坊，这数目大的在场三人无不咂舌。


“怕是得赚个上千万两吧……这局盘的忒大了点”廖凡志点着桌面看向两位好友。


“这下注之人，便是赌坊后头的高人，不然赔率不会高到一赔九”梁子俊确定无疑。


“嗯，算是给高人的一点甜头吧，毕竟辛苦一场总归要闹个双赢才好全了脸面”李守财抚掌和气说道。


“我倒是挺想会一会此等高手”廖凡志眯眼托腮，一脸算计。


“当心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人有点心计”梁子俊提醒完，懒得再同他们算计，反正该赚的已经赚到了，垫着9两碎银，梁子俊抿嘴轻笑，大踏步离开包厢。


“啧啧，还真是色令智昏，被人算计了都不介意，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梁子俊吗？”廖凡志指着门口不敢置信的嚷嚷。

第88章 布坊改革


梁子俊打马回家，见陈青正窝在榻上抱着手炉看书，轻咳一声“爷回来了”


陈青抬头，露出一脸灿笑，狗腿的拿起布巾抽掉他肩上的雪花“银子拿回来了？”


梁子俊将手里的布包塞他怀里，又掏出银袋倒出9两碎银“喏~一赔九，大赚一笔”


陈青当下乐呵呵的捧着银子大跨步进屋，拉开梳妆台抽屉，小心捧出一个木匣放进去。梁子俊见到一脸无奈的笑骂“财迷”


陈青将钱匣子里的银子过数一遍，小心收好才转身问他“这次绣啥活？”


“还是衣裳，不过有点事要跟你商量”梁子俊拿不准陈青什么态度，只得拉了人坐在床边好声商谈。


陈青听过之后皱眉不语，梁子俊暗咳一声解释道“我知你的顾虑，不会强迫你教给外人，再说手艺还是掌握在自家手里最为稳妥，但长此以往，想加大产量却是不能……”


“我理解，也赞同你的想法，不过我觉得还可以把生意做的更大，你先容我想想……”陈青摆摆手，他没想着藏私，阳哥和二嫂他都能教，再多带两个徒弟也没啥。


梁子俊心下一暖，他没想到陈青会这么支持他，甚至还在替他出谋划策。揉身轻轻环抱住他，将下巴垫在肩上笑的一脸餍足，无论陈青说的办法好不好，能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陈青想了一会儿，拍着无赖的大脑袋“别闹，你起来……说正事呢！”


梁子俊正襟危坐，一脸鼓励的瞧着他，陈青暗咳一声，将心里的想法道出“我觉得布坊之所以无法大规模绣制，主要还是因为像你说的绣工手艺参差不齐，其次则是绣活工期长，绣品又是分发到个人手里，一件未完成没办法再接下一件。这就势必造成布坊经常出现人手短缺的情况。


绣工手艺分上中下三等，中下盈利一般，上等绣娘数量又少，单凭一人或几人无法大规模出产，就只能提高单件绣品的价格。这也是造成上等绣品供不应求，下等无人问津的主要原因。咱家布坊主要面对的顾客群体都是中上等，不怕价格高，就怕货供应不上是吧？“陈青娓娓道来。


梁子俊惊诧的连连点头，原来陈青这么有眼力，说的都是梁记最大的弊端。


“想要增加上等绣品数量，首要目的是要先解决绣工手艺问题，将中下等全部提升到上等有些困难，但至少可以保证中等绣娘接受指导后能凭绣法接近上等。就像你说的，关键绣法还是应该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我们可以先培养几个签过死契的上等绣娘，将我会的绣法都教给她们，让她们负责绣品中最关键的部位。


其次，将品性好的中等绣娘提升到上品，负责完成收尾工作。下品绣娘也别闲着，让她们做最简单的锁边和缝合等一些零散活计。分工合作完成一件绣品，不但用时较少，还能加大产量，既保证质量的同时，还能提升绣品数量。”陈青越说越兴奋，将自己考虑的几点都说出来。


“媳妇……你真是太厉害了！”梁子俊像捡到宝一样乐的站起身将陈青抱着抡了一圈。“这样不仅能缩短工期，还能将三等绣娘全部利用起来，你这脑袋是怎么想出来的？我和万掌柜就没你想的这么周全，分工合作？这词倒是新鲜，确也贴切”


陈青不免有点尴尬的推开他，自己就是上等绣工，最明白其中有些活计是不需要上等手艺也能完成的“是你提醒我的，衣服之所以绣起来繁琐，主要就是因为还有锁边，缝合等一些零碎活，若是上等绣娘能腾出手只绣关键部位，那不是要快上许多？”


梁子俊大加赞赏一番，又期待的问道“还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有啊，我们可以把绣娘整合起来，租一个院子，让她们白天在固定场所做工，晚上回家。对了，中午也要休息一个时辰好回家做饭”陈青仿照现代8小时工作制提议。


“嗯，这主意也不错，可以避免将绣品带回家泄露式样，还能防止其他布坊借机参详绣品”梁子俊沉吟半晌，绣品走漏多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


“毕竟绣娘大多都是妇人，整天抛头露面不太好吧？她们的家人也未必同意，若是真因做工累及名声，对布坊的打击也会很大”梁子俊说出顾虑。


陈青仔细掂量，也觉得是个问题，毕竟古代不像现代那般开放，妇人出门逛街买菜可以，若是整日不归家怕是不多时就会传出风言风语。“可以先动员几名核心绣娘的家人，并在她们家附近找个院子，若还不放心可以请几个壮妇每日早接晚送，你看如何？都是女人家应该能将影响降到最低吧？”


“这个我再想办法，而且我觉得既然已经分工了，不妨再分的细致点，这样即使带回家做也无妨”梁子俊奸诈一笑。


“还怎么细分？”陈青不由好奇问道。


“将绣法不全教给她们，而是一人只掌握一种或两种绣法，每人只需完成自己所会的部分就成”梁子俊挑挑眉毛。


“奸诈！不过整合起来比较困难，绣品不像木工，拆散了也没事，这可是一整件绣品，全凭眼量，怕是会产生偏差，那一整件绣品都得报废”


“怎么，你做不来？多配合几次总能熟练吧，而且可以先试着完成一件，之后再打散活计。若不成，再按照之前说的方法统一绣制”梁子俊牵起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掌，养了一冬天也没见细致多少，摸着不免有些心疼。


陈青缩回手，他这手可没法见人，比不得阳哥的青葱白嫩。


“以后别干粗活了，爷还养的起你”梁子俊拽回来十指交握定定的看着陈青。


“咳~我干惯粗活，不使力气浑身都不得劲……再说，我没力气哪打的过你！”陈青别过脸，干巴巴辩解，末了又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哈哈……回头爷就给你安排一堆绣活，看你还有没有时间折腾那几亩地！”梁子俊戳着陈青微红的面皮笑说。


陈青猛然扭过头，双眼程亮的叫到“忙不过来咱可以把阿碧叫来帮忙啊？她是我妹子，又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现在怎么说也是上等绣娘了！”


梁子俊一脸玩味的盯着他看“随你，不过……你不怕我盯着她看了？”


陈青当即沉下脸，一拳挥出击中梁子俊掌心，不甘的叫骂“你个癞蛤蟆，敢看阿碧仔细你的眼睛！”


“就看你行了吧~”梁子俊欺身凑近，在那张怒气勃发的脸上偷了个香，浑身激爽的大跨步开溜。


“混蛋！”陈青淬不及防，摸着脸颊气恼的暗骂一句。


布坊那边还要做一些前期准备才能试着推行计划，陈青这两天则是抓紧时间绣制，心里有了期盼，手脚也麻利起来。


秋天抓的鸡仔，立春之后便开始陆陆续续产蛋，刚开始是隔几天下一个，天气回暖后则是隔一天下一个。20只鸡每天都能捡上8、9个蛋，可把陈青高兴坏了。


小猪崽也都养的膘肥体壮，完全不复最开始那憨实可爱的模样。陈青敲着木桶将两头半大肥猪唤道跟前，看它们哼哧哼哧的吧唧嘴吃食感觉心里特别踏实。


甭管县城多繁华热闹，他还是觉得这些家畜、田地最为顺眼。春风拂面，过不了多久春耕又要开始了。


陈青晃了晃膀子，目光炙热的盯着属于自己的那三亩田地，期待着清明的到来。


接连在家窝了两天，终于将那只杂毛野鸡绣好，将未完成的绣品收进绣筐，陈青才起身穿上棉布短衫，背着竹筐朝县城进发。


脚步轻快的一溜快走进入城门，直接挑了辆牛车代步。感觉过个年就像很久没去过镇上一般，陈青心情愉悦的想着心事。


梁子俊那边商谈的效果不算太好，只有四位绣娘的家人同意就近安置，就这还是万大掌柜亲自上门商谈的结果。好在这事也不急于一时，若是此事能行，他就有借口接妹子来县城住了。


陈青自有一番打算，不过他的想法要基于万家同意，妹子妹夫也乐意搬到县城才行。毕竟就算有自己帮衬，若没有挣钱的营生，怕是万卓平也不愿离开山村田地。


农家固有的想法很保守，突然让他们进城生活怕是一时无法适应。就连陈青都不愿脱离田地，想那在乡村长大的小子更是不愿搬到县上来。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才到青平镇，陈青快步进了林掌柜药铺，没等开口就接到一串贺喜声，陈青也笑着拜了个晚年，这才跟林掌柜进屋叙话。


“初春还留有水果，不愧是梁地主家啊”林掌柜笑眯眯的拿起一个失了水分的苹果说道。


“就剩这几个，初春水果还算稀罕，想着娃子们也该馋了，就给你和婶娘送几个过来”陈青面色有点尴尬。其实这是梁子俊嫌弃不肯吃的东西，陈青怕放烂了这才想起来送人。


好在春季水果缺乏，送谁都会高兴，这不林掌柜就当宝似的赶紧收进柜子，打算带回家给孙子解馋。


“我怎么瞧着你好像又长高了？”林掌柜拍拍陈青肩膀，不无惊讶的说道。


爷们20还能窜一窜，小哥却是一到18岁基本就定型了。陈青19岁个子就比同龄哥儿高出半头，这过个年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林掌柜当下找来尺量，啧啧有声的说道“果真又长高半寸”


陈青倒是没觉出来，估计是梁子俊拔高更多的原因“大概是过年油水足，吃的太好”


林掌柜点头赞同，又惋惜的摸摸壮实不少的骨架，这要是做个爷们多好？白瞎了这副好身骨，小哥儿能长这么大个的可不多，做媳妇着实委屈了。


爷俩又坐着聊了会家常，林掌柜才给陈青包了份点心带回去吃。

第89章 买房难


到了柳婶娘那，陈青挨了顿批。


“没事往我这送这么多东西做啥？又是鸡蛋又是苹果的，这嫁了人的哥儿可不能从婆家往外倒腾东西，免得遭婆家指责”柳绣莲忙将东西往筐里塞，想让陈青背回去。


“哎呀，婶娘，这鸡是我自己养的，水果也是东家嫌弃不要的，咋就不能拿来给你吃了？”陈青忙按住柳秀莲的手。


“那也不能说送就送啊！”柳秀莲叹气，这娃咋就不知道长点心眼呢？


“咋不能送？我过年都没回门，你这就是我娘家，往娘家拿点年礼谁敢说我？再说他也说了，家里的东西我能做主”陈青将东西放在地上。


“他真这么说的？”柳秀莲立马眉开眼笑的催问。


“嗯，银子也不让我还了，还把家底都交给我保管”陈青一提银子立马又露出一脸贼笑。


“呦呵，这感情是给你入族谱了？”柳秀莲高兴的拍着陈青肩膀，总算是放下了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见陈青摇头，又不解问道“家底都交给你管，咋还不给你上族谱？他这是啥意思？”


“不上更好，到时我还清银子还是个哥儿”陈青挠挠脑袋，心里莫名也有点不是滋味。


“好个屁！他都不让你还债了，不就是认下你这个媳妇吗？别等肚子大了才想起上族谱，回去赶紧跟他提”柳婶娘得知陈青掌家，立马有了底气，让陈青赶紧回家把这事办了。


陈青吓的捂着肚子，他才不想怀娃娃呢“婶娘你可别吓我，你瞧这冷汗都出来了”


“噗嗤~没怀最好，小哥头年怀孕可不是啥好事，不过你身子骨硬实，估计不能太遭罪”柳婶娘掩着嘴笑的花枝乱颤。


陈青暗松口气，抹掉额上冷汗，反正他都打算好了，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把银子还他净身出户，反正剩下的债也不多了。


“你啊，给自己留条后路是没错，但嫁了人就不能老有外心，尤其这事不能挂嘴边上，听见没？”柳婶娘不放心的嘱咐。


“晓得了”陈青连忙保证，又将写给妹子的信递给柳秀莲。


陈青不提这茬，柳秀莲差点给忘了，年跟前儿面馆伙计托李老汉给陈青带了封信，本想着也不是啥急事就没赶着给他送去，这会人来了正好交给他。


陈青高兴的接过，也不知沈兄考的怎么样，这会儿来信怕是通知他考中了吧？


除了沈书誊不会有人给他写信，拆开看过后，陈青确是一脸遗憾，沈书誊信上说年前会回来一趟，想在十五之前找他聚聚，这会儿都过了十五怕是早就起程了。


“这事闹的，怪我！头两年都是赶着你来才给你，我还当不是啥急事呢”柳婶娘也直拍大腿，这可是赴京考功名的举人老爷，不说巴结，就是能说上两句话那也是体面事。


“没事，错过就错过了，他信里说殿试改在今年春天，若是有幸能得个官职，还得回乡祭祖，到时再见也不迟”陈青小心收好信纸，沈兄还记着他们的兄弟情分呢。


“能见就好，这沈公子果真是个人才，不枉你多番夸他，要是能派到咱们县上做父母官那就好了”柳秀莲没少听陈青念叨这人，听说是个才学人品都极好的书生。这种人若能为官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好像做官都要远离故乡，怕是不行”陈青摇头，这县官若是都回乡赴任，那沾亲带故的亲戚不都得成地方一霸？


嘱婶娘快点将信捎走，好跟陈碧明日在镇上汇合，陈青便背着背筐返回了梁家村。


陈碧初五才去看过哥哥，不想半月又接到哥哥来信，心里焦急还当出了什么大事，结果拆开信看了两遍，才拉着万卓平回屋商议。


“这咋能成？不行！”万卓平对陈碧可谓千依百顺，独这件事首次发表不同意见。


“怎么不行了？哥不也说若你不愿去县城住，咱们可以农忙时在家帮忙，农闲再去镇上住一段日子吗？”陈碧撅嘴。


“就算是大哥出钱买房子，那咱也是寄人篱下，咱又不是没家，为啥非要去县里讨生活？县里是那么好呆的地？连吃个菜都得花银钱买，就凭绣活咋能负担的起？而且家里的田地也离不开人，阿爹阿娘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走了谁伺候他们？”万卓平瞪眼，老实人急了也是会发脾气的。


“怎么就是寄人篱下了？我哥一手把我带大，跟阿爹阿娘有啥不同，哥家就是我家！我哥本事大着呢，他说能让咱过好，就一定能过好！我不管，反正我要去县里找我哥！”陈碧赌气，结婚几月，她就过年见过一次哥哥，现下也才15岁，即便再大也还是个孩子，当下就红了眼圈，哭着要找哥哥。


万卓平慌了手脚，忙安抚媳妇，两个半大孩子推推嚷嚷也没把事情掰斥明白，最后还惊动了老俩口。


全家最后一合计，还是不能搬去县里过活，但夏天和冬天不忙的时候，可以让小俩口去县里玩一段日子，也免得阿碧过于思念娘家哥哥。


陈碧第二天见到哥哥后，立马把委屈说了出来，陈青听后不免对万卓平投以歉意，拉过妹子好生教育“我信里咋跟你说的？这事得经过家里同意才成，哪能由着性子自己拿主意？我看就是卓平这段时间把你给惯得！都不知道轻重了”


陈碧委屈的啪啪掉眼泪，咬着嘴唇委屈诉苦“我……就是想哥哥了”


陈青哪能不知道妹子心里是咋想的？但这事他就是做个样子也得训她两句，免得卓平和公婆对她有意见。将妹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哄劝“哥也想你，可咱都是嫁过人的，凡事都得以婆家为主，你有主见哥不反对，但是要跟家里好好说，不管同意不同意凡事不都得商量着来吗？”


陈碧乖乖点头“我知道错了”


“乖啊~不哭了，等哥哥买了房子，有空你们就过来住几天，没空就把绣活带回家做。婶娘那边我都替你说好了，等你手里的活绣完就不接了，直接从梁记那接活，让李老汉帮你捎带”陈青点点陈碧的翘鼻，取笑了半天总算是让小丫头破涕为笑。


借着时日尚早，陈青将带来的绣品跟陈碧仔细讲解一遍，又把最新琢磨出来的针法都教给她。陈碧本就会些基本绣法，再学延伸出来的新绣法很快便能掌握。


陈青将那件半成品交给妹子完成，自己又拿了块新底料一边示范一边教导。万卓平坐在一旁默默陪着，感觉插不进那种融洽氛围，也不想破坏兄妹团聚的温馨。


等陈青想起万卓平，才懊恼的拍拍额头，点着陈碧的小脑瓜“你个没心没肺的主，把夫君晾一边光陪哥哥说话，瞧，多可怜？自个趴那睡着了！”


陈碧吐吐舌头，娇笑着损他“活该，让他不许我跟哥哥一块住！”


“你啊，就是搬来县里，哥也不能跟你一块住”陈青说完实话，又挤挤眼睛“顶多白天陪着阿碧！”


“嘻嘻~”陈碧撅起的嘴巴立刻咧开大大弧度，兄妹俩又凑一块嘀嘀咕咕说起小秘密。


趁着天亮，陈碧挥别哥哥，约好等农闲时就去县里寻他。陈青等牛车走没影了，才搭了一辆马车赶回县城。


买房子到啥时候都算个大事，农家动土（起宅基地盖房）都得掐算个好日子，所以陈青这两天在县城里忙的团团转。


现如今陈青也算是个小有身家的人，原想在县城买个房子不是啥难事，不成想，进入“庄户牙行”才知道，自己这点银子根本屁都不算。


夏国明文规定，房屋和奴隶买卖必须让牙行经手，不然就按处罚盗贼相关的法律处理。若偷的东西值1钱，打六十大板，如果值5两，罚徭役一年。如果你敢私下买卖一套房屋不找牙行经手，打板子能把屁股打烂，坐牢能把牢底坐穿。


经手房屋买卖的叫“庄宅牙行”经手奴隶买卖的叫“生口牙行”经手牲口买卖的叫“五畜牙行”牙行多由民间闲散人士组成，也俗称人牙子。


“五畜牙行”现如今管的不严，除牛、马、羊外，其余皆可自由买卖。


买房还需交契税，夏国契税征收每一两（1000文）征收40文，相当于4%的契税。由卖方出3%，买方出1%。据说前些年税收没调整前，契税还有过高达6%的时候，现下已经算是很便宜了。


有的人家为偷逃契税，只跟卖主签个草契，没去衙门盖章。不发现还好，一经发现，四邻一起检举，谁最先检举谁领赏，谁不检举谁顶缸。是以偷逃契税这种事现在谁也不敢再干。


陈青找人牙子打探了几家，发现青平县的房价还真是高的离谱，像梁子俊那样的小院占地才一亩就要2000两银子。普通农户一年即便不花穿用也得攒200年，就这还有价无市呢。


陈青手里勉强凑够200两，别说别院那样的房产，就是买个单门独院的民舍也负担不起。


青平县没有土地限购，只要有钱，多大宅子都能住得。具人牙子介绍，京城的土地那才叫寸土寸金，而且还明文规定按人口限制买地。平民家庭，每三口人，最多只能买一亩宅基，如果是贱民家庭买地，每五口人，才能买一亩宅基。超过限制者，每超一亩，挨10大板。


别以为这样很严苛，真正买不起房子的不是老百姓，而是朝廷官员。


夏国为巩固皇权，防止贪污腐败，官员配给的宅地往往跟任职地不同，而且一旦卸任，在职时的俸禄一律停发，地也得还给皇上。


为省却许多麻烦，更为办公的需要，许多官员就直接把家安在了条件相对优越的衙署里。异地做官，则举家搬迁到新衙署。如果不幸罢免，那就想法子另谋生路或者回老家过日子。


京城房价高到如果不是皇亲国戚和世家大族，很难拥有属于自己的宅子。普通官员如果不贪污，就是攒个三四十年也未必能攒够一套房钱。


进京做官者，也同来京讨生计者同样需要租房度日。最常见四户人家局促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家住一个小房间，都拖儿带女，孩子们没地方睡觉，就在空中架一块木板，把房子改成两层，箱子拼叠起来当床，让儿女睡在上面。


若没有家室的，在京任职官员可住免费公房（宿舍）。有家室的就只能高价租民舍。


听完人牙子一通介绍，陈青冷汗直流，无论什么时代一线城市的房子都是寸土寸金，还好他生在农户，虽是辛苦点，倒也不必为房子发愁。


捏着钱袋，陈青悄悄塞给牙子一两碎银，说了半天好话，人牙子才答应替他物色便宜又实惠的适用房。

第90章 头彩真相


蔫头耷脑的返回梁家，陈青扑在床上唉声叹气，梁子俊见他比自己还晚归，不免好奇的趴在他身边问道“这么晚才回来，这是去哪野了？绣活也没见你动多少，该不会背着我偷人了吧？”


陈青懒得搭理他，扭过头暗暗计算。梁子俊也不再闹他，搬过人肩膀沉声说“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烦恼？说来与我听听，不是说大话，县里还没有爷摆不平的事”


陈青眼睛一亮，忙起身抓着他问“那你知道哪有便宜又好的房子吗？”


“干嘛？你要买房？咱家不有别院吗？再说便宜的房子不可能好，好房子也绝不便宜”梁子俊托腮侧躺，似笑非笑的说道。


“切~不帮忙拉倒，我自己找去”陈青瞪眼，这人啥时候才能有个正形？


“行啦，小气吧啦的，你想给陈碧他们买房？我看你还是别折腾了，就你那点银子我还不知道啊？他们要是想搬到县城，直接住别院不得了，反正还有空房”梁子俊笑着勾了勾陈青衣领。


陈青拍掉他的毛手，爬了把头发“不行，我妹子住你家算怎么回事？房子必须买，哪怕只是一间房也成”


“你要非买我也不拦着你，银子不都在你那吗？不够就直接自己拿，怎么说你妹子也是我小姨子，都是一家人别委屈着”梁子俊大方应承，心里暗自决定明天还是得去帮着找找，陈青一个人瞎折腾，别再被骗了，那些人牙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不用，我给妹子买房哪能从家里出钱”陈青嘴硬，这事关脸面，若拿梁子俊的钱买房，别说陈碧住着不舒服，就连他都觉得别扭。


“跟你说多少遍了！别老你的我的，没记性是吧！”梁子俊突然发火，翻身就把这头死要面子的犟驴压下，就他那点小心思梁子俊还能看不懂？别看银子现在都归他管，可这家伙分的清着呢，自己那份都是单放，买东西也从不从家里出一文。这明摆着还想还债赎身呢！


陈青见梁子俊气恼的样子不似装假，只得闭紧嘴巴不开口。他虽没再提还债的事，可账单都有好好保管，怕是梁子俊也猜到他什么意思，所以才会发这么大火气。


梁子俊越瞪越无力，烦躁的猛拍床铺一记，狠狠剜他一眼，晚饭也不吃牵了马就朝县城跑去。


陈青自知理亏，但总觉得自己这么做没错，更不可能对梁子俊服软，干脆就这么别着，两人各干个的，互不碰面。


接连两天，陈青都被人牙子带着满城乱窜，从最破的北城区一直看到西城区，南城区多是大宅，陈青压根就不敢考虑。


最破的民宅就是四合院，四家共用一个天井，跟大杂院一样乌泱泱住了一堆人，那氛围跟贫民窟没啥不同，被子衣服晒的满院子都是，孩童的吵闹声隔着院墙都能听的一清二楚。陈青一进门就皱眉，连考虑都不肯就退了出来。


人牙子也看出陈青的意向，奈何二百两真不够买单门独院的宅子，最终陈青退而求其次，打算买个一院两户的房子。


看了几家，陈青都不太满意，不是房子太小，就是位置不佳，再不就是吃水不方便或是对门那户人家不好相处。人牙子也挺犯愁，你说想挣他点钱咋就这么难呢？


并非陈青挑剔，而是小夫妻岁数都不大，万一出点什么事他自己都没法交代。空跑了几天，陈青有些灰心丧气，买个房子真是太难了。


人牙子也略感心烦，劝说道“这县里房子虽不比京城难求，但也空余不多，您把半个县城都转遍了，再这么相看下去，怕是除了大宅就没您能相中的了”


“我知道，可这不也是没法子嘛，还劳您多给费费神”陈青赶忙又塞给人牙子一两辛苦费，人牙子掂掂银子，一脸无奈的说“得，你个小哥儿也不容易，我再给你掂量掂量”


“辛苦您了”陈青忙拱手作揖，该低姿态的时候他向来不含糊，这求人办事免不了要低头，虽是多花了几两银子，但这伢子也没少跟着费心。


“你有这劲头对爷使啊，你想求爷啥事办不成？”梁子俊待牙子走后，惦着把扇子一脸嘲讽。


陈青直起腰板，梗着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几天不见，一见面就冷嘲热讽，他就是求也不会求不到他头上。


“我劝你还是别瞎折腾了，县里的房子可不便宜，就你那点银子，别说独院，就是拼房都不好买”梁子俊斜靠在街角，不无恶意的挖苦他。


陈青转身越过他，吭都不吭一声就往前走，梁子俊收了折扇，冷喝一声“给爷站住”


陈青咬牙停住脚步，复有重重抬脚落步，他为啥非要听话的停下脚步？他让站便站，他以为他是谁啊？


梁子俊见陈青站住刚露出一丝笑容，又气急败坏的上前一把拉住他手臂“让你站住听不懂啊？跟我过来！”


“不去，凭啥听你的！”陈青急眼，死命挣扎。


“就凭你是我媳妇！”梁子俊咬牙，恨声说完，拉着不甘不愿的陈青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一道暗影向后缩了一步，露出半张阴晴不定的侧脸，白色长衫浆洗的有丝发白，却丝毫不见褶皱，可见也是位整洁惯了的人。


此人正是白衣书生，十五那日过后，他曾暗中打探过陈青的消息，也清楚他和梁子俊之间的来龙去脉。忆起灯会那晚，不由暗暗攥紧手心，也罢，终归你我无缘，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找到那位人牙子，白衣书生递过一块十两银锭，如此交代一番。人牙子惊诧的看着他“这亏本买卖您也做得？”


“我与他也算旧识，若非碍于脸面，就是送与他也无妨，此事定不可泄露，事后小生必有重谢”白衣书生拍拍人牙子肩膀。


“得，您高风亮节，我也做回善人，这事您就请好吧”人牙子惦着十两银子，感叹的说了声。这世道竟还有这般白捡的便宜，那小哥倒是好福气。


有钱赚人牙子也懒得生事，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才不管谁吃亏谁占便宜呢。


十五夜，馄饨店


得知眼前这个清秀男子并非爷们后，白衣书生的脸色刹那间苍白。若是个爷得了头彩只会风光无限，些许嫉妒算计有他帮衬也定能平安度过。但若是个哥儿，这事就万万使不得，有才情的小姐小哥儿若是出了风头，除了招人惦记，整不好就会被泼上一身污水。


思及那淡淡笑容和温文耳语，白衣书生如遭雷击般冲出馄饨店，疯了样冲向赌坊后院。他定要拦下这荒谬赌盘，若将个哥儿推到众人眼前，他都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何等无法挽回的局面。


想象那般特例气质被众多爷们觊觎，白衣书生心里就五味杂陈，一个富有才情的哥儿必会受舆论所累，“堆出于岸，水必湍之”的道理他更是晓得。


“博林，你发什么疯，都到这时候了，赌局马上就要封盘，你现在告诉我不行？”一名冬日里还大氅领口的壮汉拍着桌子叫道。


虽说合作过数次，但别以为有那么点机智就能愚弄赌坊。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若非他还算赏识博林，就凭刚才那番言语，他就敢让手下将人打残了丢出去。


白衣书生轻扶额头，暗骂自己太过急躁，怎么能如此失去理智？“你先容我想想，六子，你先把这人的身份摸一遍”


博林摸着画像上的俊秀男子对赌坊伙计交代。伙计领了活，出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撩帘进入屋内，也不惧二人周身紧绷气氛，在白衣书生耳边细语片刻。


“当真？”博林惊诧叫到，眼神闪过一丝失望。


“信不过我？”六子自傲的挑挑眉毛，轻扯嘴角冷笑一声。


博林摆摆手，暗自分析得来的情报。那小哥儿名唤陈青，竟是梁子俊过门的媳妇，若非在东街闹出不小动静，也没人会联想到这个像爷们身量的人会是梁三爷的媳妇。


思及六子说那人敢公然跟三爷叫板，并阻止他下注，博林不禁轻笑出声“果然像他的风格”


“你说梁三爷曾下注1000两赌自己胜，却被他拦下？”博林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六子。


六子点头，鄙夷的说道“还说他做主，不赌。梁三爷也不怎么样嘛，连媳妇都管不住，而且据说原本那一两赌的也不是三爷，而是于清照，后来为了平息三爷火气才改成他的”


“哈哈……梁子俊也有被媳妇拿捏的一天，真是好笑，改明个估计都没脸出来见人了”壮汉肆意夸张的嘲笑。这惧内可是人人不屑之事，那梁子俊不过是个地主家的小子，却一副狂妄自大的德行，端是惹人生厌。偏这人所做之事却能独领风骚，更是让人羡慕嫉妒，恨不能将他从云端狠狠踩进泥地。


博林面上闪过一丝苦笑，翻开盘头看了眼“这事好办了，无需改动，按原计划就成，只是这夺得头彩的人不会是黑马，而是梁三爷”


“怎么说？梁三爷往年可没抢过头彩”壮汉一脸不信，也随手翻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连他的心思都活泛起来，若是安排黑马夺彩，赌坊最多赢7成。可若爆了冷门，那今年可就赚翻了。“真行？”连他都无意识的发出颤音。


“那是他不屑争抢，你瞧着吧，今年必他得赏”博林一脸肯定的答复，又掏出自己全部身家递给六子“给我也下一注，东家不会介意吧？”


大汉狂笑两声，拍着桌子叫到“若赢下这盘，这点彩头咱还出得起，来啊，趁着没封盘，把梁三爷的赔率调到一赔九，算是给兄弟一点分红”


六子点着银票，挑挑眉毛“一万两？就为一两银子争头彩？”


博林轻笑，爷们的面子摔不得啊，尤其是在自家媳妇面前，这未成过亲的毛头小子哪懂得其中奥妙？

第91章 陈师傅收徒


梁子俊拉着人跨步迈入一间民舍，这处位于西城区与南城区交界的房子不仅朝向好，天井面积也大，中间除水井外被一道矮墙一分为二。


三间正房，两侧各二间厢房，倒座房左右各一间，宅门经过改动占了正中间那间屋子。


对面住着一对老夫妻，笑盈盈的介绍道“公子来啦，随意看看，我们老俩口用不了那么多间房，就将这房子改动一番格成两家。就是正房只有一间，若是小俩口住倒也合适”


梁子俊站在矮墙前同老人家叙话，陈青则是欣喜的四下查看。


正房右手边一间，两侧厢房一间可做厨房，一间用于储物，倒座房用做净房，院内就有水井，也免得还得去街口挑水吃。


陈青满意的不得了，忙凑过去打听“这房子多少银子？”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见陈青满意，老丈便抿着嘴轻笑“这房子虽然不大，但难得位置好，又靠近衙署，治安自是稳妥。我二人年岁大了，就指着这房子换点家用，自是不能便宜卖了，我见你也是个实在人，咱就不二话300两如何？”


陈青暗道坏了，这一急可就着了相，不由脸色一变，为难的说“太贵了……”


梁子俊瞧他一眼，暗自闷笑，这笨蛋真是够蠢的，不等陈青说完就接过话头“我二人并非买主，是为娘家妹子相看，乡下人可掏不出300两银子。再说你这院子位置虽佳，却也不值这许多银子，况且正房只有一间，将来生了娃娃都无处安置，不若您老再好生合计一番，我们也得回去和家人商讨，今日便告辞，改日再登门如何？”


老丈略微敛了笑容，若非正房只卖一间，这房子也好脱手。二老若非顾虑儿孙回来无房安置倒也不介意多让出一间正房，思虑片刻便答应道“成，公子也是好算计，那咱们就再合计合计”


出了院子，陈青一脸懊恼，梁子俊冷哼一声，折扇啪的抽在他头顶“笨死了，若非你一脸急切，那老丈定不会要这么高价”


陈青揉着头顶也不言语，犹豫半晌才呐呐开口“……谢……谢谢了”


“说什么？爷没听见！”梁子俊冷哼一声，率先丢下陈青朝前走去。


陈青咬牙，暗骂这混蛋得寸进尺，快走几步捉住他衣襟，结果等人回过头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梁子俊歪头瞅他半晌，语气不耐的教训“错了没？”


陈青闷声点头，梁子俊再问“知道哪错了？”


陈青嘴唇开合半天，抿抿倔强嘴角，语气牵强的承认“不该急于求成，喜于面……啊！”


梁子俊气的挥着扇子狠抽那木鱼脑袋“你是猪脑子吗？爷是让你承认这个吗？”


陈青挨打也不由犯了倔劲，一把抓住那不停落下的破扇子，叫到“你再打我头试试！”


“就打了怎么着？这不开窍的脑袋要来何用？”梁子俊抽出扇子，再接着打，恨不能敲开那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陈青捂着脑袋四下躲，再怎么说理亏的都是自己，梁子俊肯不计前嫌帮他找房，已经算是够给面子了，骂两句打两下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梁子俊见陈青站着不动挨揍，心下不免叹气，他该拿这头蠢驴怎么办？“就不知道跟爷服个软？”


陈青垂下的脑袋越发向胸脯靠拢，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想跟梁子俊服软，只得沉默以对。


梁子俊无奈的伸手用力揉巴一下，轻轻拍着那颗脑袋教训“你就算好强也不能跟爷拧着来，爷的一番好意不领情便也罢了，怎还能想着往外推呢？你让我怎般待你才能熄了外心？”


陈青听了猛地一怔，呐呐开口解释“欠债还钱，这之前说好的事，哪能说不让还就不还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陈青这点担当还有……再说，我也没说还完了怎么着，不还得……”


“还得等我娶媳妇是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爷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你就别指望我给你一纸休书将你扫地出门！”梁子俊咬牙切齿的将那颗大头揽入怀中，狠狠揉巴两下解气。


陈青任由梁子俊搓揉，抓着他的衣襟犟嘴“那银子也得还，不然我直不起腰板”


梁子俊泄气一叹，乎又好心情的低头在他耳边细说“那就晚上努力还债吧，我的好夫郎，爷定叫你还完银子也直不起腰板……”


陈青猛的推开他，瞪着那个无赖满面羞恼的骂道“你无耻……臭不要脸的……”


梁子俊跟在气急败坏的身影后，一边乐呵，一边听那细碎的咒骂声“混蛋、禽兽、色胚……”


被同是男人调戏的心情真是各种无法言喻啊~陈青心里五味杂陈，隐隐间却生出一抹理不清的心悸，按捺住飞快的心跳，陈青逃也似的往家的方向跑去……


耳边呼呼风声，似是依旧再提醒他回味那句“晚上洗干净了，爷定会回来讨债……”


接连两日，陈青夜里都被讨债鬼无休止的纠缠。揉着酸麻的后腰，陈青习惯性先换过小衣，才穿上里衣……


哎~他现在已经很习惯穿小衣了，夜里不穿着睡觉肚皮都会发凉。将脏衣服抱到院子，又去澡堂打了温水泡上，撒上皂角蹲在地上搓洗。


洗好衣服，做饭，喂鸡，喂猪，之后才打了水进屋唤那习惯性赖床的债主。


梁子俊慵懒的睁开眼睛，任由陈青狠狠将布巾丢在脸上用力擦了几把，左手伸完递右手，之后才爬起来穿上里衣洗漱。


“天还凉着呢，别穿个里衣跑堂屋吃饭”陈青皱眉拽回不省心的东家，给他穿上夹袍和外衫才放人出去吃早饭。


伺候个孩子便也罢了，这都老大不小的爷们还得跟个孩子一样让人追屁股后面盯着，你说陈青心里能不堵的慌吗？


梁三爷吃饭不算挑剔，但吃完必要喝茶漱口，最近还新增个爱好，喜欢抓把零嘴跟在陈青屁股后面看他干活。


你说不帮忙拉倒，蹲跟前看着算怎么回事？自己干活还有个监工，时不时再指挥两句，你说来气不来气？


“没事干就去镇上把房子的事定下来”陈青推开碍事扒拉的肉盾，将劈好的细柴抱进灶房。


“还有吗？”梁子俊寸步不离的尾随。


陈青想了想嘱咐他“别忙着交银子，先把价格谈妥，最好压在二百两，要是不行……你先垫付，晚上还你”陈青耳朵发烧越说越快。


梁子俊强忍笑意，认真答应“得嘞~”


“杵着干嘛？还不赶紧滚！”陈青恼羞成怒，挥着手里的柴火将人赶出灶房。


“呵呵……别忘了早点去布坊，我先走了啊？”梁子俊嬉笑着窜出院门，正碰上来串门的阳哥。


“啧~大哥虐待你啦？一脸菜色”梁子俊顿住脚步倒退回来，戳着阳哥的腮帮子开玩笑。


阳哥拍掉作乱的手指，没好气的翻个白眼“哼~这两天肉吃多了，上火！”


“啧啧~瞧你这富贵命呦，多少人想吃肉还吃不到呢”梁子俊一脸夸张的摇着脑袋走了。


阳哥对着背影直比划，末了才进院跟陈青抱怨“啊青~你这还有菜干没？天天吃肉，连屎都快大不出来了”


陈青一脸恶心的将他推到一边，嫌弃的说“我刚吃完饭，你闪边点”


这季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连野菜都没发芽，更何况青菜了。就是有钱这时节也难买到菜吃，梁家还能顿顿吃肉，农家这时候除了吃窝头配咸菜更没别的可吃。


阳哥夸张的抱怨“还有啥零嘴没？我这两天闻着肉味就难受，连半碗饭都吃不下去”


陈青想起自家还有半罐腌梅子，那东西正好开胃。翻了好半天，才从一堆腌菜坛子后面翻出来，阳哥则是捂着鼻子东翻西捡，划拉了不少菜干。


“这东西也不能多吃，少吃两个解解腻还成”陈青不放心的嘱咐，他可是见识过阳哥贪吃的样子。


阳哥直接掀了封口用手抓出一个塞嘴里，满足的直咂嘴，赏了陈青一个大大的笑脸，抱着宝贝坛子回家了。


陈青家里家外收拾一通，又把绣活塞进布包，想了想便没背竹筐，拎着布包徒步去了县里。


柳衡山一早就候在柜台，见陈青来了，忙将他引到里间嘱咐“绣娘那边已经安排好，一会儿你直接跟伙计去绣房就成，记得留点本事，别傻呵呵的全教给旁人”


陈青笑着点头“放心吧，我晓得呢，不会把吃饭的家伙都卖出去”


柳衡山会意一笑，虽说他大致有点眉目，但陈青和三爷都没承认，他也就按着不知情嘱咐。即便是自家买卖，手艺也不能全摊在明面上讲。


有伙计引路，没一会儿二人便走到新租的绣房，陈青跨步进入小院，里间便迎出两个婆子和5位绣娘。


“陈师傅，还劳您多费心了”伙计恭恭敬敬施礼，说完才关上院门亲自在外面守着。


无论是教书授业还是传授技能，在夏国都是受人尊敬的行业，即便只是手艺活，教一天也得尊称一声师傅。是以5位绣娘明明年岁都比陈青大，却也行了大礼叫了声陈师傅。


陈青也没二话，大方受礼便招呼众人进屋讲解。两个婆子都是买回来的奴婢，送过茶水后便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候着。


陈青先是让五人逐一展示自己所会针法，结合苏绣的针法两相比较一番，发现有些绣法竟是比自己研究的还要巧妙。


苏绣最常见的几种针法是齐针、散套、虚实针、乱针、打点、戳纱、集套、正抢、反抢等。有些绣法同此时代女性所研发的几种针法亦有异曲同工之效。


陈青从讲解简单针法开始，穿插她们所掌握的几种针法进行对比，分出优劣以及应用范围。之后才重点讲解施针和打子这两种针法，并将刺绣所精妙的部位一一拆开来解释。至于个人能理解多少，陈青也不强求，毕竟针法只是基础，刺绣最注重的还是如何运用这些针法将绣品完美呈现出来。


陈青花了一个时辰概括基本针法和应用，之后才开始演示几种针法的下针步骤。5位绣娘都是精通刺绣之人，许多话只要点到就好，不需陈青过多复述。等拿起针后，更是进步飞快，还有人能够按照所讲，将几种针法结合绣出各种不同效果，连陈青看了都受益良多。


陈青深知一口吃不成胖子，今日所教足够她们消化一段时间，便也不急于求成，要求她们下午熟练掌握几种针法的应用即可。


将自己那件半成品丢给她们做范本，陈青便随伙计出了绣房。


“陈师傅，柳掌柜派人来知会，说是有个牙子来店里寻你，让您忙完了去趟庄宅牙行”伙计边走边说。


陈青猛然想起，他忘记通知牙子不必再费心留意房子，忙跟伙计告辞匆匆往庄宅牙行走去。

第92章 精致老宅


人牙子大多都是县里的坐地户，有些更是地痞流氓组成，若是不小心得罪了牙子，不说报复吧，凡事给你使点绊子的本事还有。这些人扎根在牙行，大多都是有门路有后台之人。


陈青忙是好言好语的谢过牙子，才说明来意。


“您要是真相中那半间宅子，即便做不成生意也无妨，可我手里这个可是整套宅院，价格放眼青平县就没这么划算的。而且卖主急着出手，若不是我压着一准被人相了去，您真不去看一眼？”人牙子可不想放跑这单生意，那书生是个出手大方的，若这事办不妥，那他损失可大了。


陈青面色有丝犹豫，若真是整座宅院，价格又便宜他还真想买下来“多少银子？”


“放心，若是价格高我也不敢强压下来，那宅子虽小，却是单门独院，正合你心意”人牙子见陈青犹豫，忙先将人忽悠过去再说。


陈青想了下，反正原也得给牙子一两辛苦费，不看白不看“那成，还劳烦您再跟着跑一趟”


二人说话间就来到西城区一处位于西北角的老宅子。西城区也叫做老城区，宅院大多四四方方、分布均匀，不似北城区街巷规划杂乱，七拐八弯的小巷能把人绕晕。但这些房子大多老旧，不似南城区都是新盖的大宅，像梁子俊那般占地一亩往上的都位于南城区。


老城区所住之人都是县城延续几代的世家，祖宅代代相传，轻易不会外卖，即便发迹在南城区另置了宅院，这祖宅也是不卖的。


陈青相看了不少宅院，还是第一次踏足老城区。斑驳石墙透出一股陈旧的年代感，宅门上的牌匾也被雨水冲刷出一抹历久沧桑。


“你别看这宅子老旧，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房子，这要再往上数几辈，都是县里顶顶有名的大户，只不过现在没落了而已”人牙子不无感慨的说道。


陈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他倒不讨厌老房子，上辈子那些北京四合院，哪个不是越旧越值钱？而且带了陈旧味道的老房子住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进入院子，正对门三间正房不大，有一个套房，左右各一间厢房，中间挖有一口水井，宅子虽小但五脏俱全。整个院落成长方形，不超200平米的占地面积。


屋前摆了一溜盆栽，正房下还搭了乘凉的棚子，下面摆了一张石桌一把藤椅，看的出主人家是花费过一些心思来布置。小院整体看起来干净整洁，细节处又透着一股子精致。


陈青越看越无力，这房子旧归旧，却是陈青喜欢的风格，半间宅子尚且要价300两，就算这院子小了点估计也不会低于400两。


“您觉得如何？”人牙子一脸得意的问道，他不信陈青不喜欢这宅子。


陈青满脸愁容的苦笑一下“好归好，我也甚是喜欢，可这宅子虽小却处处透着一股精致，怕是要价不低，我看还是算了”


“别介，屋主还没见呢，这价格都是可以商谈的，他急于出手，说不准就能同意贱卖”人牙子转着眼珠劝说。


正巧，屋主推门而入，面色忽闪出一道局促，开口对牙子招呼“我才去牙行找过你，不想你倒是先寻了过来”


“这不赶巧买主过来看房，也没事先知会就过来了”人牙子忙哈腰笑说。


“无妨，正巧我也与这小哥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赶巧碰上，不如进屋详谈？”博林将目光递向陈青。


陈青见到白衣书生本就有些尴尬，没想到这卖房子的人是他？听闻他说话，忙摇头拒绝“不了，我原也相中了一套拼房，想必这宅子不便宜，就没有商谈的必要了”


“等一下”博林叫住欲走的陈青，温和有礼的开口“上门既是客，若不进屋饮杯茶水，岂不显得我这主人家没有礼数？”


陈青面上有丝为难，人牙子倒是激灵，忙开口化解“原是二位相识，我看不如就由两位自行商谈，反正成与不成该收的银子我都不会少收，我就在外间候着好了”


博林伸手邀请到“请~”


陈青不愿驳了他的面子，只得深吸口气进入堂屋。堂屋四壁挂有几张字画，屋内摆设也尽显书香门第的古朴大气。陈青仔细瞧看一番，不由赞叹道“这房子真精致”


博林轻笑一声，亲自提了铜壶烧水“这房子就我一人住，摆件便多了些，也省的空旷，若是你搬来居住倒是可以撤下一些”


陈青忙伸手制止“现起炭火烧水太过叨扰，我也呆不了多一会儿，就这么坐着聊会就成”


博林主随客便，只端出一盘糕点放在桌上“那日我匆忙离去，也未曾与你解释，怕是你有些误解……怎么说呢，冷不丁知道你是个小哥儿确实让我很惊讶，但之所以匆忙离去并非此原因”


陈青见他说的诚恳，便也不予计较，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还揪着那点伤心有什么用？途惹难堪而已“你这宅子怎的说卖就卖？这么好的房子卖了有点可惜”


博林无奈一笑“原也与你说过，小生的志向便是要过那闲云野鹤的生活，恰巧时机来临便想出门走走。可这宅子却不好空置，老房子若不时常修缮，时日一久，虫蛀鼠咬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变成废屋”


陈青也认同的点点头，复又劝道“若是不急用钱，可以雇个婆子时常来整理，等日后回来也好有个安身之所”


“你不是要买房吗？怎生倒是劝起我来？”博林眉眼含笑的看着他。


“这不稀罕这房子嘛~觉得卖了确实可惜”陈青实话实说。


“既然你喜欢，不如就买下来，这房子传了三代，我也不想糟蹋在我手里。就当你是帮我打理，待我回来见它完好便心满意足了”博林留恋的扫视自家宅院。


陈青忙挥手拒绝，他只有不到200两银子，根本买不起。这宅子至少值四百两，也许更多。


“无妨，你我也算旧识，我又引你为知己，好酒既能与知己分享，这老房自然也可相赠，不若你就此住下，给我留下一间空房，待我回来安身可好？”博林似真似假的笑说。


“那怎么行？再说这房子也不是我住，而是买来给妹子闲暇时探亲用……再说，我们也仅见过几面，这赠房是万万使不得”陈青推辞，不管真假这事都不能答应。


“呵呵……你还是这般有趣，算了不跟你玩笑，这房子我本就急着脱手，原本要价300两，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便给你180两如何？”博林算计好陈青手里的银子，开口要价。


“啊？那哪成？不行不行，这么好的房子300两都算贱卖，怎能如此低价卖与我？”陈青不喜吃亏，更不是爱占便宜之人。反正钱不够，可以向梁子俊借，同是300两的房子，当然是要买这间独院的。


“我觉得使得，相信你定能替我好好爱护这间老宅，而且就算贱卖，我不是也可以在十年间找补差价吗？”博林笑的一脸算计。


陈青哑口，看来他也不傻嘛。夏国为调控房价，允许卖主十年内找补损失，若房屋增值，可在十年内任意时期去庄户牙行以“原价轻浅”为由，凭中公估找贴一次。但找补的差价，在差额上最多找贴三成。


陈青最终和博林商谈许久，连带家具摆件一并都贴送给陈青，才硬是将价格提到240两。


陈青捡了这么大一便宜，至今还跟做梦似的，直到跑去梁记借了银子还迷迷糊糊的。


在庄户牙行签字画押后，三人转去衙门。管理青平县户籍、地契、田契的主簿共有三人，分工明细，每个桌案前都有三三俩俩的人排队。


“……宅基一套：占地长五丈二尺、宽三丈二尺，计有三间正屋、一个套房、一个天井、两个厢房，占地面积三分半。双方上述可是自愿？”主簿照着地契念过一遍。


二人均点头称是，之后便是合算契税，又交了“朱墨头子钱”这才完成交易。


一丈=3.33米一尺=0.33米占地面积：17.31*10.65=184平米（按亩算一亩为10分，约666平米，就是三分半）


盖完章走出衙门，陈青一脸不敢置信“这就成了？”


博林一脸好笑的盯着他“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实诚的人，真是的”


人牙子也一脸唏嘘，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等稀奇事。别人都是一个想省，一个想挣，绞尽脑汁互相算计，这两位主可好，卖主拼命压价，买主却可着劲往上提价，这是俩傻子吧~


转回庄户牙行，陈青又结算了“契纸钱”和人牙子的中介费，算下来加上朱墨头子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费就花去15两，比契税都贵。


4%的契税，博林花费7两2钱，陈青交了2两4钱，一共也不过9两6钱。陈青再次感叹办个事太烧银子。


（买房签的合同，叫“契纸钱”。衙门盖章也收钱，叫“朱墨头子钱”）


约定好后日交房，陈青便揣着房契回了梁记布坊。柳衡山仔细看过才确认陈青没被骗，不由感叹的说道“你运气可真好，这老宅至少要值800两，就这价还没人肯卖呢”


“啥？这房子值这么多钱？那他不卖亏了？”陈青瞪大眼睛叫道。


“傻娃子，捡了便宜还不好？估摸着是那宅子年久失修，才会如此贱卖，别小看修缮的费用，大修一年下来就得十四、五两，小整还得七、八两银子呢，可不算小花费”柳衡山忙按住他的嘴提醒，这铺子里人多嘴杂，捡这么大便宜偷着笑就成，四处张扬可是会招人眼红的。


陈青暗自估算了下，却也如此，今个确实没细瞧，但大面瞅着还行，就算每年得贴进去不少修缮费，他这房子买的也值。不由傻兮兮的笑说“等搬了新家，就请您过门吃喜”


“成”柳衡山笑眯眯的答应，又催陈青赶紧回家取银子，这借的二百多两都是从柜上出的，还得赶紧还回去才好，不然大掌柜问下来可是会责罚他的。


陈青也晓得轻重，不想给柳伯惹麻烦，赶紧雇了辆车回家取银子。

第93章 春日翻耕


房子的事彻底搞定，陈青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梁子俊得知此事，也只暗叫陈青运气好。好在那半间宅院虽谈妥了价钱，但碍于陈青的嘱咐，梁子俊没当场交钱，事后扔了2两银子堵老丈的嘴，这事就算结了。


买了房，这新家需要置办的东西也不少，好在大件不用另买，只需添置些被褥碗筷即可。


收房那日，博林不在，只有人牙子一人守门，见陈青和梁子俊相携进门，只笑着将锁匙递给陈青“卖主昨个一早就走了，嘱我在这等你交房”


“还烦你看门了，他没说去哪了吗？”陈青原想好好谢谢博林，没成想他竟如此急着赶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没说，我打听了一嘴，估计一年半载是不预计回来”人牙子说完便跟二人告辞，末了还凑趣的跟梁子俊说道“早知这是三爷媳妇，咱也好多收点银子不是？”


“滚蛋~就你们这帮扒皮的家伙，爷就是特意躲你们才没露面”梁子俊笑着给他一脚，随手丢过去一两碎银打赏。


“得嘞，谢过三爷”人牙子笑眯眯接下银子，又说了两句吉祥话，这才走了。


陈青心疼的直抽鼻子，不满梁子俊出手大方随意打赏。


“小钱而已，小鬼难缠，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学着点”梁子俊赶紧岔开话题，装模作样的检查起房梁和墙壁。


陈青也懒得和他拌嘴，四下检查家里物件，发现大部分家什都被遗留下来，甚至还有一些藏书和桌案上一纸书信。拆开看后，不免会心一笑，博林这人值得深交，好在误会解开了，不然就要错失这等好友了。


“没什么大问题，年底之前刷个油防虫就成”梁子俊进屋说道。这房子比预计要好，墙壁裂缝也不严重，没想到陈青傻人有傻福，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都让他给碰上了。


“我就说博林不会骗我吧？你还不信，早知道昨天就领你来了，也好认识认识”陈青不无惋惜的说道。


梁子俊伸手抢过信纸，抖开看过后，隐隐挑起眉毛。这笔迹和那画像旁的字迹如出一辙，怕是自家媳妇有事隐瞒没如实交代。


看陈青一脸落落大方，梁子俊也不好当面发难，旁敲侧击也只问出与此人是在灯会上相识。梁子俊思索半晌，摸着下巴一脸凝重。


“下次不准跟他私下会面”陈青听他这么说，当即反驳“为啥？”


“因为我对他也很感兴趣，想好好拜会一番，再谢谢他对梁某媳妇的关照”梁子俊意味不明的咬牙说完，扔了信纸就气哼哼的走了。


陈青懒得跟他较劲，这人脾气向来阴晴不定，说不准又触动哪跟筋了。


趁着还未春耕，陈青每日上午都要去绣房教导针法，下午赶着完成店里的活计，抽空还要喂鸡喂猪，囤肥养地，这家里家外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梁子俊心疼他每日奔波，特意雇了辆马车接送，总算是减少些许赶路时间。自打陈青戴上飘带出门，布坊伙计才知道，原来陈工是位小哥，往常见面多开几句玩笑，此后却是使不得了。陈青虽感郁闷，但无奈只得跟众人保持安全距离，免得惹出风言风语。


梁家人对此却是乐见其成，自打灯会过后，众人也都觉得还是拘着点陈青性子比较好，毕竟是个媳妇，每日出门被人认成爷们也有损子俊声誉。


一晃眼，半月过去，5位上等绣娘都已能接任新绣品的活计，陈青只需负责最重要的部分，其余则是分派下去，感觉确实轻省许多。


6件新衣的动物绣，陈青自己完成5件，阿碧绣制一件，其余活计都是5位绣娘帮衬。梁记提前交了成衣，主顾给银子也痛快。


上等绣品完成后，中品陈青不打算自己绣制，而是让5位绣娘自己琢磨着绣，绣的规整的做中品，绣不好的充作下品。


清明一过，陈青撸胳膊挽袖开始一锄头一锄头刨地，李三瞧着辛苦，拉来耕牛帮忙翻地。反正每年菜地也需牛来犁地，陈青也就欣然接受，能省几分力气当然好，谁也不会傻到自讨苦吃，非得人力翻耕不可。


三亩旱田很快犁好，陈青撒了肥料打好拢才同李三扶耧下种。


耧车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农具，也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农具。比如谷子、糜子、黍子、麻子、高粱、小麦等等都能用到。


陈青是第一次用这种工具下种，毕竟这时代生产落后，农户种田一辈子没用过耧车的大有人在。陈家沟只有村长一家有这种耧车，也是先紧着自家和关系近的亲戚使用，纯木工打造的耧车即使是富户也非常珍惜，所以旁借这种事甚少能摊到外人头上。


李三不是第一次使用，担心陈青扶耧车摇种子摇不均匀，便让陈青牵那拉耧车的骡子，按习惯，傍耕畜的人要拉压碾，压碾较重，相当吃力。陈青拉了半天，也略感吃不消，于是也不去拉那压碾了，只管傍那骡子走道。


梁家村还算富裕，有耧车的不只一家，此时正是春耕季节，陈青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出门迷迷糊糊闪身在雾蒙蒙的山村，却听得那田野里有吱呀呀的响声，那就是压碾的声音。


在朦胧的晨雾中，极目远望，依稀有人影在田间闪动，那是村人拉着压碾在压实昨天下的种子。


洗漱过后，先做早饭，喂过家畜才将梁子俊叫醒，二人吃过饭后，陈青才拎着农具去田里干活。梁子俊撇着嘴嘟囔却没强行阻止，只暗骂道“蠢货，自讨苦吃”


魏凉忙完菜地的撒种，也加入进来。李三扶耧车，魏凉傍骡子，陈青来拉压碾。三人干活速度快了不少，至少不用撒完种还得回头再去拉压碾。


耧车哗哗在响，压碾吱呀呀地在身后跟着，那拉耧车的牲畜也走的顺畅，但半天下来，三人也都汗流浃背，衣衫湿淋淋的，步履移动也变的艰难起来。


李三招呼他俩歇息，陈青便停了下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仰头看那悠悠飘动的白云，浑身像撒了架一般，久久不愿翻身。


时隔半年再操持这农活，虽累却也感觉酣畅淋漓，李三笑着打趣他“要不你来试试扶耧车，只要左右摇动，把种子撒匀了就成”


“成啊！”陈青一时兴起，连身上的疲累都忘却了。扶耧车播种已经是农民最高的水平，陈青第一次扶耧车播种，感慨不已。时下农民，即使有耧车播种也是异常艰辛。


有李三和魏凉帮忙，陈青第一次如此轻省的忙完春耕，耧车和家畜都送回农户手里，陈青又闲了下来。


适时天气回暖，鸡窝里有几只母鸡出现抱窝状态。陈青略一计算，可不到了成鸡的时候嘛，忙去县里买了只3年左右的公鸡做种鸡，又挑出两只抱窝性强、性情温顺的母鸡做抱窝鸡。


先放几枚蛋让抱窝鸡试孵3天，若鸡蹲窝良好，表示恋巢已深，这样才能够正式孵化。


接连攒了几天种蛋，才将受精蛋攒够，两只鸡窝都用箩筐，内铺干草和棉絮做垫底，再铺一层松树羽方便母鸡翻蛋。


将鸡窝挪至柴房，每个窝里放18枚蛋，抱窝鸡适应过新环境后，轻轻趴下，身子抖动、翅膀松散下来就将所有的蛋都抱拢在身下。母鸡一般都有翻蛋本能，使种蛋可以受热均匀。若种蛋太多，会使母鸡疲于翻蛋。


每日照顾家畜，做个饭绣个活，日子不要太舒坦啊~~陈青笑吟吟的收了针线，起身去镇上转转。


自打绣娘集中管理，绣品质量又大大提升后，万大掌柜的信心更足，直催着梁子俊施行下一步计划。


绣娘集中绣活，一个是为保高档绣品不外泄，一个便是有效缩短刺绣工期。梁子俊和万掌柜商讨了一个时辰，才将具体活计分配下来，将下等绣娘编插进去，让上等绣娘抽出手只负责刺绣。


陈青又接了新活计——教导中等绣娘的手艺。这次陈青可不会再全面教导，而是有针对性的每人只教一种到两种基础针法，再详细讲解下针步骤。


这10个中等绣娘都是万掌柜挑选出来，逼着签了死契才交给陈青教导。即便如此，万掌柜还不放心的嘱咐一定要控制尺度，不让中等绣娘有机会参与到核心绣制中。


等这批绣娘成手后，梁记批量出产才能得到基本保证，5个上等绣娘，10个中等绣娘，再加若干打下手的下等绣娘，只要进度跟上，二天绣制五件成衣完全不成问题。


陈青一倒开手，梁子俊又开始央着陈青给制新衣。陈青知道他要新衣的用意，既然是店里的事，也就不再推脱，着手绣制更时新的式样。


梁子俊现下对艳丽服饰的搭配特别感兴趣，陈青便预计给他绣一件更骚包的送花色（浅黄绿色）桃红花瓣的长袍。


如此明艳的布料，连梁子俊都羞于穿出去现眼，奈何陈青一脸古怪的瞪着他“不敢？不是你非要“好看”又“特别”的吗？”


梁子俊被堵的说不出话，可这一瞅就是娘们配色，他个爷们哪有脸穿着满街跑？这不是断袖都得被人看成断袖，还妥妥是下面那位。


摸着细碎飘飞的花瓣，梁子俊一咬牙，穿就穿！爷还就不信了，凭他堪比城墙厚的脸皮还能被世人的嘲笑声击垮。


梁子俊一出门，陈青就偷摸的尾随出去。结果，却是把人给跟丢了，没办法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嘛。


等陈青在镇上转了一圈回到家，就见到一个满身草屑，发丝凌乱的邋遢东家。


“噗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活该！”陈青恣意大笑，可算让他扳回一程了。


“跑哪去了！害爷等的都不耐烦了”梁子俊面皮囧红的叫嚷开来。


陈青绕着他走上一圈，才暗自惋惜的拎着衣摆说道“亏我绣到手酸，一天就给刮破了！”


“啊？那赶紧再给爷绣一件，若是来不及，补补穿也成”梁子俊一听衣服破了，忙四下扭头查看。


“？”梁三爷啥时候肯穿补过的衣裳了？陈青惊讶的张大嘴巴，没见他出糗就够惋惜了，谁想还有更雷人的后续呢。


赶着踏青的人潮，梁三爷这件跟春天一个颜色的长袍，得到大姑娘小媳妇的热烈追捧，眼下正是漫山遍野的翠绿，梁子俊那满身的花瓣立时如同万绿丛中一点红般将一片青绿映衬的春意盎然。


连廖凡志都追着要剥了这件长袍试穿，李守财暗自纠结，摸着肚子考虑是否真该减肥了？


“爷这身衣裳那可真是出尽风头，呵呵……赶着春季，怎么说也能卖个三四十件，外县还有赶着来下订单的呢，你先赶紧把这衣裳洗了再补补送到店里，也好差绣娘抓紧时间绣制”梁子俊一脸得意的宣布，还特臭屁的嘚瑟“怎么着？爷这衣架子还衬你手艺吧？”


陈青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祸祸成这样，原是风头太劲造成的。心里大受打击，连说笑的心情都没了，木着张脸进屋窝进被子里暗捶床铺。


梁子俊半天才反应过来陈青这举动是为哪般，一改得意劲，撒泼打滚将媳妇受伤的心灵治愈，催着人赶紧干活。


“为了银子你还真是啥事都干的出来啊~”陈青受不了的举手投降，接过脏衣服讽刺他。


“彼此彼此，财迷媳妇”梁子俊一脸皮厚的称赞道。

第94章 梁家有喜


15个绣娘全部成手，梁记便有源源不断的货源，其余布坊明里暗里下过不少功夫，起初还就绣娘不守妇德造势，企图打垮梁记产业，最终却为图切实利益纷纷效仿梁记集中绣制的方法。


各大掌柜哪个不是人精，如此有效的手段并非万掌柜一人能想到，只是碍于没有先例，谁也不敢冒这风险。梁记顶着众多压力，最终按计划成功施行，绣娘也不必为抛头露面忍受流言蜚语。一旦形成风气，家人也能接受女眷在绣房做工。


进入绣房做工的绣娘，工钱要比独自完成一件成衣赚的多，而且闲暇时间还能聊天交谈，比整日在家忙碌家事轻省不少，因着做工鲜少在家，也免去不少婆媳之间的冲突。


之后又陆续接收几位中等绣娘，这女人多了是非就多。陈青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这婆媳之间历代无法兼容，即便平日里和和气气也总有舌头碰牙的时候。即便婆媳关系融洽，家里也总有些糟心事烦恼，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听过几次后，陈青不由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绣娘多数宅在家里鲜少有能走动的好友，这家丑不可外扬，没心机的绣娘将家里的大事小情悉数道出，又对公婆诸多抱怨，除了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也会为自家安宁带来隐患。


没过一天，就因两个绣娘互看不对眼进而吵了起来，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几号人更是难管理。陈青无奈只得下令做工时不准交谈，并将十几位中等绣娘按所学针法分置在三间屋子，好在租的院子够大，四间房分别安置5人倒也减少冲突的发生。


你说一个大老爷们还得替女子解决纠纷，也够陈青糟心的。好在万掌柜迅速出台解决方案，从上等绣娘中提拔一个主事将陈青解救出来。


陈青不用再盯着绣房，自是有大把时间照料家畜田地。36枚蛋一共破壳29只，小鸡出雏切勿人为帮助出壳，等到最后一只破壳后，两窝可爱且健康的小雏鸡即孵化成功。


陈青用两个较沉、口大沿低的食盘放入小米和清水，母鸡会引导小鸡进食，2天后，母鸡就能带着小鸡四处觅食。直至此时，陈青才将2只母鸡29只小鸡放回鸡窝，他倒是想将鸡雏养到满月再放回去，奈何梁子俊嫌吵，即便清理的再没异味也不许陈青养在家中。


未免鸡雏抵抗力弱再被大鸡感染，陈青又费力将鸡窝格成两半，分开饲养。


没有绣房的事挂心，陈青每日宅在家里伺候鸡雏倒也清闲，况且此刻的状况也不允许他时常外出。


打从半月前被梁子俊按着硬塞进最后一根玉势后，陈青是连走路都战战兢兢，更别提干活了。没办法，只得改成夜里带着，但抽出后白日行走，总觉的后面空荡荡的直往里灌风，春风一吹，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陈青难受，梁子俊也好不到哪去，原本融洽的夜生活，打从被撑到极限后就彻底告罄。每每接到陈青布满控诉的眼神，梁子俊都莫名遭受打击，填不满的欲望惹的陈青异常烦躁，不上不下的感觉更是逼的他开始主动反击。


梁子俊虽欣喜于陈青的主动，但满足不了自家媳妇的郁闷感更是让他丢尽脸面，各种方法试过后，二人只得分房而居避免擦枪走火。


进入立夏，作物开始生长，三亩旱田的秧苗都拔高一寸，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陈青忙着给田地追肥，赶在抽穗前最后加一把力。


离梁家最近的那户农家又探头探脑露出半个可疑身影，陈青装作没看见，扛着锄头就走。他本就跟梁家村的村民不熟，甚至可以说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不管这人什么心思，陈青都打算不予理睬。


刚回到家，磕掉鞋底的泥屑，阳哥就火急火燎的窜进门“阿青，我怀孕了！”


陈青一怔，半晌才呐呐开口“好……好事啊……不对啊？之前也没见你有怀孕的苗头”


阳哥一脸羞涩，摸着微凸的小肚腩笑说“前两天我不跟你说最近贪嘴，肚子都长肉了吗？今个去县里请脉，郎中说我都怀孕四个月了！”


陈青忆起初春时阳哥胃口不好，还从他这讨了腌梅子解腻，再联想最近胃口大开，可不就是怀孕的征兆吗？只不过阳哥四年没有动静，众人也都忽略了他这不太明显的孕症。陈青替他高兴，总算是没白吃那么多酸枣仁“你倒是好命，别人怀孕头期都吐的死去活来，你倒是能吃的紧”


阳哥被陈青调笑，一脸幸福的说“子贤哥刚知道那会都傻了，被郎中好一顿骂才醒过神来，一路就差没抱着我走，紧张的不得了”


“要腻歪回家找大哥去，别在我这臭显摆”陈青笑骂他一句，进灶房给他端出一碗鸡蛋羹。


阳哥接过来三两口吃完，才不好意思的说“这是给子俊留的吧？”


“没事，他回来我再蒸就是，你现在可是全家的宝贝，不先紧着你紧着谁？”陈青收了碗，才嘱咐说“以后馋啥零嘴只管跟我讲”


阳哥笑眯眯的答应，一步三蹦的朝外走，陈青不放心的叮嘱，才让他稳稳当当迈开步子。


梁子贤37岁才添这一个儿子，全家都高兴的不行，不等生产就早早派了红鸡蛋与村民同喜。


不管阳哥这胎生的是小子还是哥儿，那都是梁家的男丁，是要继承祖业延续香火的长房嫡孙。全家人一见阳哥就笑眯眯的嘱咐他要多吃，多小心，连走路绊上一下都要吓出一身冷汗。尤其以梁柏达夫妇最为紧张，基本啥活都不让阳哥沾手，就差没将他供起来养着。


分发完红皮鸡蛋，陈青直起腰将最后一个剥了皮塞进阳哥嘴里。


“今年可真是喜事连连，听老三捎信说孟宪在今年殿试中考中个探花，咱家这支又添丁进口，可算是双喜临门啊”梁柏达一脸容光焕发，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梁家祖爷爷辈有两个儿子，梁启超和梁启贵。梁启超入仕为官，梁启贵归乡继承祖业。


梁柏金是梁启超的儿子，梁柏达三兄弟的同辈堂哥，下面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女儿梁子欣嫁入官家，梁子书与梁子文，亦均入仕。


梁子书的儿子梁孟宪春天殿试得了探花留任京城，梁子文的儿子梁孟宪年纪尚幼。


“阿爹捎信没说啥时候回来？”梁子平问道。


“这不一听说平阳怀孕，也不急着给孟平物色亲事，捎了信第二天就起程，估摸着再有个5、6天就该到家”梁柏达笑眯眯的说，甭管那支多富贵，他们这支得了嫡孙才最令人高兴。


“呵呵，咱这支可算扬眉吐气了，老三媳妇也不用回来抱怨说咱们这边子嗣少在那支面前都直不起腰来”周氏掩嘴轻笑，点着宋氏的肩膀笑说“这回你可得意了~”


“我得意啥？是咱平阳肚子争气才对”宋氏忙将功劳推给媳妇。


阳哥腼腆的解释“还亏得阿青给吃了不少酸枣仁，要不还不定啥时候能怀上呢，我还没谢过阿青呢”


陈青摇头笑说“碰巧而已，谁让你贪嘴把我攒的那点酸枣仁全吃了！”


陈青这一开口，全家人将目光都定在他肚子上，唬的陈青一怔，忙伸手挡住，干巴巴的解释“我这可没有……”


“怪不得我这么努力，都没让你怀上，感情你把好东西全塞别人肚子里了。大哥你可得赔我个儿子！”梁子俊似真似假的讨要赔偿。


“这我可赔不起”梁子贤笑的憨厚，揽过自家媳妇直夸吃的好。


陈青一脸黑线恨不能踹死梁子俊，众人也只笑着让他再加把劲，争取明年家里能添上两个大胖小子。


陈青很羡慕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看着喜气洋洋的一家人，再侧头看看身边笑闹不停的梁子俊，因为这人，如今自己也能享有家人的关爱，算不算是幸事一件？


梁子俊伸手扯过媳妇，带他融入到这种氛围里，悄声央求“你也早点给我生一个吧”


陈青偷着拧了他腰间软肉一把，第一次笑着走进家族，敞开心扉。但生孩子还是免了，他才不要生娃呢！


“不是吧，二嫂把这手都教给你了？”梁子俊苦着脸捂着腰侧唉唉叫，惹起笑声一片。


人逢喜事精神爽，梁家接连几日都沉浸在喜悦当中。梁柏仓夫妇回归更是好好热闹了一番，说起阳哥的喜事，赵氏也不由喜笑颜开“好在祖宗保佑，不用再求着那小祖宗回来继承家业”


因子贤夫妻四年没有迹象，梁子俊又迟迟不肯成婚，梁家便把主意打到老三那个长孙头上，是以梁柏仓夫妇赴京一个是想念孙子，一个是想将孙子拐回来继承祖业。如今长房那边添了男丁，这打算便也作罢。


“子安那边的生意怎么样？没跟他说得空回来祭祖吗？”梁柏达正色问道。


说起梁子安，梁柏仓夫妇也是一肚子怨言，自打生意做大，这大儿一家就没返乡探过亲。还得老两口千里迢迢赴京寻亲，梁柏仓叹口气“这生意做大也没啥好处，整天就学着怎么算计人，连人情味都淡了”


赵氏也忙将目光看向三子，嘴里嘀咕着“可不许学你大哥那样，你那摊生意够维持家计就成，别跑那么远折腾我们两个老东西”


梁子俊咧嘴一笑“放心吧，我就算在京里置了买卖，也还在家孝顺爹娘”

第95章 立志科考


说起梁孟宪，众人便纷纷打探得了什么官职。终归是实在亲戚，互有牵挂，虽不常走动但感情仍在。


“说是还没定下来，官场那边的事咱也帮不上忙，只要一大家子能平平安安就好”梁柏仓笑眯眯答着。


“我瞧着那边越发势大，柏金尚好，还算顾念着这点亲情，他那媳妇就不成了，整一个官太太做派，都不用正眼瞧我和柏仓。还拿洛羽挤兑咱们子俊，说是得亏没嫁到咱家，不然连个官戚都做不成”赵氏一提这事就窝火，语气也不免尖锐起来。


“放屁！爷那是不稀罕考那功名，否则探花郎由得他家争抢？”梁子俊突然爆发，紧握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案上，连陈青都被唬了一跳。


洛羽是梁子俊心底的痛，但凡提起一点就要大发雷霆，梁柏仓忙瞪了媳妇一眼，好死不死提他作甚？


“呃~那是，我儿若是有心别说探花，状元也夺得”赵氏知晓自己这是又捅了马蜂窝，忙赔着笑脸哄劝自家么子。


“你急什么？跟阿娘也这么大火气做啥？”陈青尚不知缘由，不由皱眉提醒。


全家人看看陈青，再看看梁子俊，都纷纷闭嘴不再言语。这事在陈青面前确不好提及，免得小俩口再因这事拌嘴，虽是过去的事，但没哪个媳妇知道自家爷们之前还有个相好能不吃醋。


阳哥仗着有身孕，也不怕众人责怪，拉了陈青就去外面告知。免得一会儿陈青问及，梁子俊不肯说再将事情闹大。


“洛羽是子俊幼时定下的未婚妻，这出身官家自是不肯下嫁到咱们乡下，原说想让子俊考个功名进京做官，后来也不知怎的就嫁给了旁人。子俊因为这事闹了好久，也不肯好好读书，还到处惹事，小叔小婶没少因为这事费心。他心里有委屈也正常，你千万别跟他计较……再说这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你也过了门，这日子终归要往后看……”阳哥将自己知道的全抖搂出来，又是安慰又是哄劝，陈青听了不免好笑。


遂摇摇头说道“过去的事计较起来有啥意思？再说他心里爱装谁装谁，我也管不到他心里去”


若说陈青心里一点不膈应太假，梁子俊要真放下了他自然能当没事一般，可明显他还在意那个叫洛羽的人，这心里不免就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仍表现的一派轻松，连阳哥都闹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内一片静谧，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梁子俊心里有疙瘩，不妨推他一把，也好把这死结彻底解开“既然你有信心考个探花，那秋天就去参加大比吧（秋闱）”


众人诧异，连同梁子俊都惊讶的看向他，陈青这是什么意思？


“老三媳妇，你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子俊现在也跟你过日子，万不可因为旧事动气”赵氏恨不能缝上自己这张破嘴。


“无妨，既然那头挤兑咱们，子俊又不是没这个实力，为啥不能夺个功名争口气？”陈青轻浅诉说，末了又看向梁子俊“还是说你做不到？”


梁子俊抬手掩面，轻扯嘴角仰头看向逆光站立的媳妇，口气狂傲的保证“啥事是你爷们做不成的？”


全家人暗松口气，但还是不赞同梁子俊去参加秋闱，他们这支本就秉持祖训不得入仕，子俊又是负气参加，更显荒谬。


梁子俊向来不服管教，再说还有陈青撑腰，更是不依不饶，非要去夺个解元不可。


众口纷说下最终还是陈青替他解围“得了功名就必须做官吗？”


梁子俊哂笑，夸赞的对他竖个拇指“可以罢官，只是甚少有人这么做而已”


“那不就得了，反正咱考功名也不为做官，举人老爷还可免了全家兵役，仅凭这点那就考得”陈青小算盘拨的那叫一个精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说大夏国近三十年来国泰民安，但保不齐哪天就摊上战乱，哪怕是秀才公都不能免去全家兵役，非得花银子买人头才行。


但举人老爷就不一样了，即便没入仕也算半个官身，抽调兵役之事自是轮不到官宦人家。陈青说完后，全家不由都笑了起来，看来小俩口这次还真是一条心了。


“成，这事就这么办，子俊这几个月好生在家温书，别动不动就往县里跑，先生那也得早日拜访才是”梁柏达拍板定案。


“嘿嘿……还是我媳妇最相信我”梁子俊臭屁的起身去拉媳妇。


陈青甩掉他手，转身嘟囔“要是大比都过不了，那头彩就是碰狗屎运懵对的！”


梁子俊当下挑了眉毛，跟在后面辩解“啥狗屎运？爷那是真才实学好不好？……”


看着小俩口相携离去，赵氏是满心满眼的欢喜，果然日子要细水长流才能品出个中滋味。


“我瞧着，怕是明年这院子真能添上两个大胖娃娃喽”梁柏仓一脸欣慰，别看他二人争吵不断，但自己儿子啥德行他最清楚，再瞧陈青，也不似刚来那会冷情。


入夜刚刚睡下，梁子俊便抱着被子从堂屋挪进卧室，挨挨擦擦的上了床，委屈扒拉的叫上一声“媳妇~……暖榻太短，我都伸不开腿”


陈青背过身子懒得理他，伸手拽过一个靠枕夹在中间，禁止他靠近。


梁子俊抱着被子平躺下来，犹豫半晌才开口解释“想必阳哥都跟你说了……那啥，我和他就小时候玩过几年，大点都在二嫂院里长大，你也知道我这人有点爱记仇……之后真没惦记过……”


“再说爷是谁啊？被个哥儿甩了就一蹶不振，爷至于吗？”梁子俊说到最后一句干脆坐起来，一把拉起陈青嚷嚷。


“没惦记你急啥？你这叫做贼心虚！”陈青被他强扯起来，气急败坏的瞪他。


“你才是爷媳妇，这不怕你多想才想着跟你解释一二吗？若你不稀罕，爷还懒得说呢”梁子俊借着天黑，红着脸底气不足的辩解。


“爱惦记不惦记，你心里装着谁都跟我没关系”陈青嘴硬。


“真没关系？”梁子俊声音冷冽，隐隐夹了丝风雨欲来的怒意。


“切~啥大不了的事？谁心里还没个初恋对象？我要是为这事揪着不放才显得跌份呢！赶紧睡觉，别没事找事！”陈青蒙了被不再搭理他。


说不在意不可能，之前才信誓旦旦说就认他一个媳妇，这才几天就蹦出个小情人？还为了屁大点事发脾气，要不是心里放不下，怎么可能这么在意？不对，自己神经什么啊？为了梁子俊的小情人吃醋才更跌份好不好？作为一个有记忆的穿越男，怎么可能看不开这种初恋情节？


陈青这厢咬着手指暗暗警告自己，梁子俊那边皱眉思索半晌，才问道“初恋情人？是说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陈青点点头，后发觉夜里看不见，才闷着嗓子吭了一声。


“爷初恋情人是你”梁子俊无比肯定的诉说。


陈青忽觉耳朵发烧，忙伸手捂住，心里默默念叨：不听，不听，骗人的，梁子俊又耍他玩呢……


“喂，你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初恋情人是吗？那你有没？”梁子俊继续趴在陈青耳边磨叨。


陈青一梗，他还真有！可是打死都不能说出来，不然这家伙又该发疯了。


陈青的沉默，坐实梁子俊的猜测，一想到陈青心里还装了别人，立马炸庙，掀了被子就将缩成乌龟状的某人揪出来，急切发问“谁？是我吗？还是别人？嗯？说啊，是不是我？”


一连声发问让陈青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闭着眼睛胡乱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火热到令人窒息的拥吻。炙热的气息喷吐在脸庞，熏的陈青满脸臊红。


折腾许久后，梁子俊被陈青一记无情脚踹到床下，连同被子一起被摒弃在床帐外。


梁子俊默默抱起被子，可怜兮兮央求“媳妇~”


“滚~”床帐内传来欲求不满的火爆喝骂。


“我这就滚~你再忍忍啊……再有半月就好了”梁子俊无限委屈的低声哄劝，唯有此时是爷们最丢人的时候，而且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默默拾起跌进泥地的三层脸皮，梁子俊一步三挪的回了堂屋，他堪比城墙厚的脸皮尚且丢的连里子都不剩，可想那些小哥的夫君为何会偶有惧内。想必大哥也有如此尴尬的时刻吧，梁子俊默默想着。


半晌后，卧室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咒骂“王八蛋~~再敢碰我就杀了你！”


梁子俊默默用被子将半张脸挡住，头一次咬着被角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接连几天，陈青都是黑着一张脸，只要见到梁子俊，心火就腾腾往上窜。


你说这段日子难熬忍着点不就得了，非得撩拨的人欲罢不能，还得不到满足，这不是折磨人吗？无怪乎陈青发火，是个哥儿在这段特殊时期脾气都好不了。


梁子俊立志科考，隔日就提了礼去先生那报备，得了好一顿臭骂，才灰溜溜跑去布坊安排生意。


无怪乎先生发火，这满院学子就属这家伙最不省心，若是个没有才学的蠢生便也罢了，明明聪慧异常却无心科考，每每见到都要惋惜几句，时日长了不免要生出怨怼，再加上梁子俊玩世不恭，更是得不了先生好脸。


梁子俊14岁经由先生作保参加县试，连考5场合格后才可应府试。府试由知府或直隶州知州、直隶厅同知主持，考试内容和场次与县试相同，试期多在四月。府试合格方可参加院试，院试由主管一省儒生事务的学政主持，院试合格后称秀才，方可进入官学和正式参加科举。


陈平三年前就是过了第一道县试，在第二次府试时落选，今年二月再次以童生身份进入考场，自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陈平做文章不行，诗词歌赋狗屁不通，考策论更是词不达意，之所以能通过县试靠的不是学识而是作弊。


连续5场下来所携银两基本都花费在买考题上，也亏得何知县贪财，才事先泄露考题给何必亭，暗箱操作下，题目被分为三等贩卖。


陈平银子少只买的起末等，好在有几个臭味相投的同窗几人凑了凑才将完整考题买全，之后便是找人代笔解答，制作成寸余大的小册子夹带进考场。


此次入省城陈平原也是满怀信心，这次不仅带的银子足，还花三十两搞到考题请高手解答，遮遮掩掩怀藏了数张纸条夹带进考场，不想事先没有通关（打通关节），中途便被抓包轰了出来。若不是陈平还算机灵塞了10两银子给考官行贿，否则定要挨足50大板不可。


如今陈平也有18岁了，这在学子中也算的上是大龄童生，18岁连个府试都没过，基本也就无缘仕途了。这种无用之人，众人都是弃之敝履不愿自降身份与其结交，就连往年走的近的几个富家公子也不爱搭理这种毫无前途的草包。


原想即便第三场院试过不了也可结交些有门道的世家公子，好过日日窝在乡下度日。谁承想草包就是草包，历经三载，依旧连府试都没过，不仅没拉上关系，还遭到书生学子好一顿奚落。


陈平考场连连受挫，深知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况且经作弊一事，再无缘科考。眼见放榜归期将至，只得丧气的收拾好行囊，在一众奚落嘲讽声中步出客栈。


难道他陈平真得回乡娶个村妇度日？想象每日粗茶淡饭，日日艰苦劳作便心有不甘。捏着手里仅余40两的银袋，陈平干脆包袱一挎出门寻找营生。即便低声下气在省城讨口饭吃，也好过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间地头劳作。

第96章 坏事传千里


临去省城前，苗仁翠将梁家送来的聘礼大半换了银钱供陈平考取秀才，还在过了县试后大言不惭的说她儿子这次定能考个秀才公回来。谁成想，离着放榜时日越来越近，陈平却是杳无音讯。


苗仁翠心下打鼓，面对三姑六婆的质疑还要挺起胸脯夸口说回来的越晚，他儿子考中秀才的机会越大，又将儿子所讲重重进考的艰难道出来与人分享。


不明就里的村民还当苗仁翠此话不假，欣喜于陈家沟也终于要出一名有学问的后生，连带村长都高看陈老大一眼。村人的巴结讨好令苗仁翠很是得意一时，但时日一久，不免全家都笼罩上一层忧色。


陈平是个什么德行，自家人最是清楚，往日历历在目，不怪陈老大担心，只怕这小子又要重蹈覆辙欠下累累债务才肯归家。


苗仁翠清点完家中所余，拢在胸前厉声哀嚎“个天杀的，若是再敢欠债回来，我就算跟他断绝关系也不许他踏进家门半步！”


陈老大闷声叹气，连连摇头，怕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时日一久，就算他们想瞒怕是也瞒不住，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逆子！


梁家送来价值300两聘礼，变卖后也只换回不到200两银子，有些物件陈老大不晓得其价值，就算贱卖也不知情。陈平去县城应试花去10两，此次去省城更是大手笔带走100两，余下70两好比苗仁翠的命根子，连亲生儿子都比不上这银子珍贵。


抱着仅余的几十两银子，苗仁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家中度日，就连上门探寻消息的亲戚都叫她用扫把赶走，如此行径，村民还能不知那陈平定是落榜没脸回来才音讯全无？


一时间羡慕恭维的话语立马转变成奚落嘲讽，直夸苗仁翠生了个好儿子，不将老陈家拖进地府善不罢休。更有甚者还幸灾乐祸预测陈老大家又将迎来新一轮讨债鬼，奈何陈青已嫁，再无人替这家子抗债，陈老大听后心下难堪，更是无脸面对同宗兄弟，整张脸布满愁容，仿若迟暮老人一般垂垂老矣。


梁子俊整顿好店铺事宜，便安心窝在家中看书。好在布匹原料每月会定期运到县城，也省去舟车劳顿出门采买。


临近夏至，地里杂草疯长，陈青每日除草闲余还要督促东家温书，好在此间气温不算太高，陈青赶着上午和傍晚就能将三亩旱田拾掇干净。


中午回家后，先是洗去一身汗水才起火做饭，汤锅里炖了一碗饮子（饮料），是用草药熬制，解渴的同时还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陈青早已习惯人们管热饮叫“汤”，冷水才叫“水”。比较讲究一点的人家会在水里掺入蜂蜜，叫做蜜水，算的上是夏日难得的一道饮品。


据梁子俊说京城夏日还有饮子店卖冰，可惜青平县没有，不然即便花大价钱，陈青也想弄一碗来解解馋。


给梁子俊送去一碗饮子，陈青将窗扇敞开才转身出了书房，全程不敢偷瞄梁子俊一眼。梁子俊默默放下书，看着那背影良久才唉声叹气的拄着下巴发呆。


按理说，陈青此刻应该内里长了新肉，正是麻痒难耐的时候，奈何这家伙巨能忍，梁子俊也不敢轻捋虎须，就怕时日不足惹恼陈青。


陈青咕咚咽下一口唾液，拼命忍着体内躁动，自打换了稍细的玉柱，那满涨感就被空虚感取代，日日忍受钻心的麻痒，恨不能伸手进去挖两下止痒才好。


得亏陈青忍性俱佳，否则此时非将梁子俊扑倒不可，别扭的夹紧双腿去灶房端出午饭，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吃着，就是不肯朝梁子俊看上一眼。


梁子俊忍了一个多月，日日守着媳妇却只能看不能吃的滋味磨的他连看书的心思都没有，奈何陈青禁止他靠近一米之内，梁子俊只得每日装个样子假装温书，眼神却不时去追逐那抹纤长身影。


饭吃到一半，陈青抿抿嘴角起身去了趟净房，梁子俊莫名的咬着筷子看他匆匆离席，却不敢搭话，免得引火上身。


咬牙蹲在茅厕，强忍溢出唇角的低吟。拿布巾擦拭过后，陈青不免皱起眉头，如今连入厕都不必用竹片刮了，看着布巾上薄薄一层水迹，无奈提起裤子系紧。


他此刻才终于知道小哥同爷们的不同在哪，阳哥说越用越软也非假话，内里新长出的絮状嫩肉不但软嫩还异常敏感，大个号都能令前面隐隐发硬，更别提真进来是个什么滋味了。


陈青不是个禁欲派，真舒服也不会夹夹咕咕的说什么不要，只不过碍于面子羞于启齿，顶多用行动表示不满。


是以隐忍许久，基本已经达到自身极限，奈何梁子俊不敢贸然出手，逼得陈青也只得暗自忍耐。


净了手回座，不其然与梁子俊视线交汇，二人纷纷避开目光，低头猛扒饭。陈青夹了一筷子肉食放进梁子俊碗内，低声说道“别光吃饭”


低沉沙哑的嗓音连陈青自己都吓了一跳，梁子俊诧异抬头，望向那双水润润又饱含委屈的眼眸瞬时绷紧脸皮。娘的，他要是再能忍就不是个爷们，媳妇都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瞅他了，再能强装孙子那就怪了。


梁子俊猛地丢下筷子，在陈青惊诧的目光中拖了人就往卧室冲。


陈青闭紧双眼，死死抓着前襟不肯就范，若是还像之前那般难受，还不如再忍忍。奈何梁子俊已经忍到极限，下死手掰开陈青的爪子，此刻不逼他面对现实，日后又该如何度日？


直至空虚感被彻底填满，两人才纷纷叹息一声，美好又愉悦的触感令陈青放下戒备，睁着一双迷蒙大眼揽上那颗毛茸茸大头，抓着头发拼命迎合。


梁子俊痛并快乐的驰骋在湿润的田野上，快马加鞭将媳妇送上一个又一个山丘，直至他大汗淋漓的瘫软在床，才意犹未尽摸着那汗湿脸庞笑的一脸餍足。


“呵……”轻笑着抱紧软成一团的人儿，暗想这些天果然没白忍，探手摸摸寸余厚内壁，抽出后搓着一指春水笑的奸诈异常。


“媳妇~”梁子俊拱着大头窝进陈青颈侧，耍赖般央求再来一次。


陈青餍足的半眯着眼，乏累的不肯吭声，任由那贪得无厌的混蛋将他里里外外吃干抹净才昏昏欲睡。


久旱逢甘露正好形容此刻梁子俊的心情，每每见到陈青投来隐忍又委屈的眼神都像打了鸡血般亢奋，书中自有颜如玉？屁！墨香哪有他软哒哒的媳妇来的销魂？


接连数日，陈青解痒过后，又开始拎着不思进取的梁某人进书房温书。梁子俊可怜巴巴的表情一律被铁血镇压，陈青拿着鸡毛掸子抽在偷摸袭上来的手臂，冷声督促“念书！”


梁子俊揉揉胳膊，执起书本摇头晃脑的干巴巴朗诵，他要不要这么苦命？好容易开荤，也只持续了不足半月！眨眨眼，不免期待下一个半月的到来。


布坊运营正常，梁子俊便安心当起了甩手掌柜，每日在家看书逗逗媳妇，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因秋后即将起程赴考，陈青又开始着手为梁子俊准备秋季的衣裳。


沈书誊几经周转才将一封书信送到梁记布坊，陈青欣喜拆开，却是喜忧参半。原是沈书誊殿试得了第二甲，继朝考过后被朝廷授予知县一职，即刻远赴云州上任，连回乡祭祖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好在这次留了县衙的确切地址，陈青思虑片刻着手写下一封回信。先是真心实意恭贺一番，才叮嘱他万事小心。打理一县事务并非易事，许多富绅朋党更是轻易不能得罪，免得为其将来治理县镇造成困阻。


陈青欣喜于沈兄造福一方的愿望得以实现，又担忧他过于耿直的性格会为自身招来祸患。三年任期一到，干的好有望升迁，干的不好也可能被朝廷罢免治罪，中庸之辈若无大错则可继续留任，直至接替官员被派遣到该县任职。


陈青相信沈书誊不是中庸之辈，也相信他定能尽忠职守当好一个父母官，但陌生的环境，又无人帮衬下难免处处掣肘，过于清廉刚正反而不是好事。


就如同青平县的何知县，初来乍到时也是看尽了商贾富绅的脸色，直至将青平县错综复杂的人际脉络摸清才敢大力整顿，乃至收受贿赂。


连任在青平县这种油水不多的小县城再平常不过，有些偏远贫困的县镇更是有一任到底、老死在任职地的官员。是以大多在任官员，若不敢保证一定升迁，甚至会主动交好当地富绅，企图安稳干到卸任。


洋洋洒洒写满两篇信纸，陈青仍不放心的将许多看法和建议一一写下，最后连自己都意识到太过啰嗦，忙又匆匆几笔结束，末尾还嘱他前期需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等摸清情势后再大力整治。


叠起厚厚一摞信纸塞进信封，在柳伯诧异的眼神下递出“还烦请柳伯择日帮我送到驿站”


柳衡山接过信件捏了捏，轻笑着摇头“竟比家书还厚，放心吧，定会帮你送到”

第97章 三个臭皮匠


五月初五端午节，即是举国欢庆的佳节也是夏季举办祛病防疫的节日。


除吃粽子，赛龙舟，挂菖蒲、蒿草、艾叶等，还要喝雄黄酒、给小孩洗苦草麦药澡。举家同游观赏龙舟竞渡更是平民百姓的乐趣所在。


端午龙舟竞渡的习俗由来已久，刚吃过午饭，阳哥就央着子贤带他出去瞧热闹。因着孕肚显眼，准备节庆的活计自然将他排除在外，阳哥除了坐在屋檐下吃粽子啃水果，就没别的事可干。


瞧他被闷的久了，宋氏也有些于心不忍，便嘱咐梁子贤出门小心护着，临走还不放心的让子平夫妻帮忙盯看着。


梁梦再有三月即将出嫁，聘礼也于昨日抬进梁家大门。即将成婚的女子不宜抛头露面，是以此次出游没有梁梦的份，连同梁子壮夫妻也不舍闺女出嫁失了游逛的心思。


梁子俊倒是想去，奈何陈青刚换过势，正是脾气焦躁易怒的时候，权衡利弊，只得按捺住小心思乖乖钻回书房温书。


这半月焦躁半月热情真可谓是冰火两重天，梁子俊暗算这种煎熬的日子还得过上三个月，一张俊脸便皱的跟个苦瓜一样难看。


陈青也知无故朝梁子俊发火有迁怒的意味，但奈何身子不适，脾气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只得没事尽量躲着梁子俊。见他乖乖温书便钻进卧室静心刺绣，绣了没两针又烦躁的丢了绣活出门拔草。


鸡雏长的很快，除了最开始死掉的那几只，其余25只现在都有半斤重。眼瞅就进小暑，地里的庄稼长势良好，一亩小麦早已抽穗，随着清风吹拂如水流般层层涌动。


陈青抬眼望天，眼下正是雨水较少的时节，好在春天下过几场大雨将地都浇透，不然再过十天半月怕是就得提水灌地。


晌午太阳毒辣，家禽都热的趴在地上不爱动，给水槽灌满清凉井水陈青又去猪圈打扫一遍，夏季若不勤拾掇，异味很快就会飘散开。提水给两头肥猪冲了个澡，才提着木桶返回院子。


这大中午果然不是干活的时候，陈青热出一身臭汗，进澡堂冲过冷水才钻进仓房寻摸些能解暑的食材。


刚将粳米泡上，魏凉就进了院子，陈青探头示意梁子俊在书房，让他自己去寻。没一会儿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梁子俊一身外出的行头，难掩雀跃的吩咐道“我去趟县里，晚上不回来吃了”


陈青翻了个白眼，心知他是憋的狠了，也懒得拘着他点点头随他去。


梁子俊暗地里对魏凉挑挑眉，大步流星的跨出院子，拍着前来寻人的小厮夸奖道“来的好！总算那小子没将爷给忘了！”


“三爷说的哪里话，咱廖爷不也是体谅您才不敢上门叨扰嘛~”小厮意有所指的瞄了眼内院，得到梁三爷唉声叹气一句“不提也罢……”


小厮不明所以，但接过赏银还是乐呵呵谢过。


梁子俊接过魏凉递过的马缰，一个翻身轻巧跃上马背，拍着老伙计的脖颈安抚道“憋坏了吧？走，爷带你遛弯去~”轻踢马肚，不等喊上一声“驾”骏马就撩开四蹄向前窜去。


小厮掩鼻扇开被马蹄踏起的尘土，一人一马转眼便撒欢跑了个没影“瞧把三爷拘的，怪不得廖爷说一准请的动呢，怕是三爷这都等心焦了吧”


魏凉赞同的点点头，能拘着三爷一个月不往县里跑，除了少奶奶怕是没人能行。再次肯定三少奶奶在梁家的地位，魏凉才转身合上院门。


梁子俊打马赶到北城门，翻身下马连别院都没去就直接将马交给伙计安顿。滕腾腾上到二楼，打开门先是抚掌一笑，才满口抱怨“你们俩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久才想起差人寻我！”


廖凡志和李守财对看一眼，一脸嬉笑着损他“这不是怕搅了三爷团聚的兴致，才没敢上门叨扰嘛”


“早知道你这么耐不住寂寞，咱也好早点差人上门了”李守财擦了把额头汗珠，摇头晃脑的笑说。


“哈哈，就知道没我你们喝酒定是不痛快”梁子俊撩起下摆大跨步坐在椅子上，执起酒壶自斟自饮，还不忘摇头咂嘴“这在家喝酒和出外喝酒的滋味就是不一样”


“得了，怕是你在家乐不思蜀才对，若不是有正事，我和李兄也不敢搅了你的好事”廖凡志撇撇嘴嘟囔。


“这家里纵使千般好，也不能冷了兄弟的心不是？”梁子俊畅快的又喝下一杯逗趣到。


“拉倒吧，说正事”李守财递过一纸书信，眯起眼睛一脸算计。


廖凡志凑过来压低嗓子说道“爷们找到个好财路，有没有兴趣插上一脚？”


梁子俊挑挑眉，抖开信纸瞧了两遍才接过李守财递来的火折子点燃，等烧成灰后才扯起嘴角笑着点头。


梁子俊正愁没银子花，陈青每月拨给他的银两都不够塞牙缝，若是得了新财路，秋日大比要花费的银子就有着落了。


“兄弟这财路找的可不易，若是成了一人最少分这个数”廖凡志贼眉鼠眼的偷偷比出一个巴掌。


梁子俊一把握住那只手，笑着说道“放心，不会亏待你，再说仅试水就有这个数，日后多跑两趟咱兄弟的酒水钱可是花不完的花”


廖凡志趴在梁子俊肩上逗他“怎么？最近手头紧？以前可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梁子俊推开他的脑袋，暗咳一声一脸正经的辩解“谁会嫌银子多？”


李守财轻点桌面，慢条斯理的磨墨提笔，三人趴在一起暗暗合计，这买卖弄好了赚钱，弄砸了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慎重起见，尽量都是以笔代口，以防隔墙有耳。


廖凡志搞到的新财路正是假借京城万乐斋采购新食材为由，从周国引进海产品，再从中夹带珍珠私藏在贝壳内运回。


夏国地处内陆，河流湖泊众多，水资源丰富，奈何却离海甚远，不似周国是沿海国家，海产品丰富。夏国的官盐也多出于井盐、硷盐和崖盐，想要贩卖海盐却是需从周国进购。


海盐取海卤煎炼而成，井盐取井卤煎炼而成，硷盐是刮取硷土煎炼而成，池盐出自池卤风干，崖盐生于土崖之间。海盐、井盐、硷盐三者出于人，池盐、崖盐二者出于天。


从颜色上分就有：绛雪、桃花、青、紫、白等等。


是以京城食用的海货都是出自周国，两国贸易往来历年已久，但边关检查甚严，税收更是能扒掉利润的近三成，再加上打通关系，刨除损失和层层盘剥，所余利润微乎其微。若是没有门路，甚少有商家愿意引进海货贩卖，况且一旦夹带私藏，被发现轻则发配徭役，重责砍头掉脑袋。


梁子俊倒是不担心门路不够硬，况且海货多以干货为主方便运输，例如海米、虾皮、海菜等，新鲜鱼类、贝类因运输不便，光死在路上的就得占去大半，即使贩卖的价格再高也难找补损失。


是以这次采购的贝类只是幌子，真正值钱的东西却是藏在里面的珍珠。珍珠无论磨粉还是制成首饰都极受官宦大户人家的女眷喜爱，价值更是一两值千金（一金等于20两，千金等于2万两银子）


现下贸易往来频繁，珍珠不似前朝那般稀罕，虽一两不值千金却也能换上几百两银子。而且珍珠夹带方便，只要各个关节打通，若不细查极难发现。


商议好具体事宜，廖凡志点着桌面略显苦恼的说道“就是这通关文牒不好办，若是走衙门办理，怕是要再减去一成利润才行”


梁子俊斜眼瞟他，扯着嘴角戏谑的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供着何必亭那么久，不就为此时用他一用？”


廖凡志也不故作纠结，用手肘捅捅他“我早打听过了，何知县的老家就在临凡（临凡县），请他打点一番，怕是过关都不必查验”


梁子俊提眉思索一番，摇头否决。若是请何知县出手，怕是得砸个万八千两才成“我看还是从何必亭那下手，咱们不便出面，让你养的那些掌柜洽谈，最多面上分他四成利润”


李守财笑眯眯的点头赞同“如此甚好，面上利润最多三千两，分四成也没多少，总比咱们去砸知县的门槛低，这买卖合算”


廖凡志轻点桌面，一脸贼笑的央道“你牵线？”


梁子俊狠拍他一记“滚蛋！早挖好坑等我跳了吧！利润我要多占半成”


李守财摇头失笑“成，就按梁兄说的办，多劳多得我没意见”


事情谈妥之后，当晚李守财做东宴请三人，席上梁子俊但笑不语，只待李守财提起话头，才插话将何必亭引入瓮中。


何必亭一脸欣喜的连连拱手“我何某有幸结识梁兄及二位兄弟真乃人生一大幸事，待挣了银子必回请各位”


梁子俊一摆手，大方应情“自家兄弟说这劳什子话作甚？有财路大家一起赚，就是委屈守财兄要让出部分利润与我们了”


“好说，好说，我也损失不了多少，原也是同那行脚商行做买卖，算上兄弟几人也不吃亏，那商家也算好福气，有三位兄弟助资想必这单也能多做成几笔买卖”李守财腆着肚子大方摆手。


不一时，伙计就将行脚商行的主事请来，先是作揖见过几位东家，才将此次行程一一告知。


商行外出一趟除采买自家货物外，还会同其他有需求的商家合作，多接一单生意也不过是多雇一辆马车的事，自是不会把买卖往外推。


得知此次一下揽了四单生意，主事笑的满脸开花，连连答应，为保万无一失连镖师人手都增加一倍，人手充足才能确保货物不出闪失，若非有四人预付货款，商行也不敢大手笔进购海货。


海货一旦运抵京城，自是不愁销路，有李守财作保，何必亭对此次买卖信心十足，夸口通关文牒之事他一力承担，不需几位兄弟花费银子。


一顿酒宴皆大欢喜，四人成兴而归自是不提。

第98章 甜蜜微笑


谈成一笔大买卖，梁子俊心下高兴，便在县城多玩了两天，顺便溜去布坊查看当季货物，见一切运转如常，这才牵了马返回梁家。


刚进家门，就见陈青露胳膊露腿、敞着领口仰躺在榻上。好笑的捏紧他鼻尖，见人皱眉转醒才提了蒲扇帮他扇风。


“回来了？”陈青抹了一把虚汗，皱眉将领口扯的更开。梁子俊见他没穿小衣，便探手进去摸了一把“怎么脱了？”


“热死了！我连外衣都想脱了！”陈青拨开那只大手，大热的天，他恨不能光膀子哪还穿的住肚兜？


梁子俊扇了一会儿，见人又迷迷糊糊睡着才起身去澡堂冲凉，这天确实太热，不怪陈青不肯穿肚兜。他是爷在家光个膀子被人瞧见也没啥，陈青就不行了，不说得捂严实了，这外衣终归是要穿的。


中午陈青泡了粳米，又加入白心番薯、荠菜煮成粥，配上一盆凉菜吃了倒也舒服。接过梁子俊递给他的书信，看完后露出多日不见的笑颜。


梁子俊轻抿唇角，不满的咕哝“妹子要来就这么高兴？爷好几日不回家咋不见你对我笑笑？”


陈青白他一眼，进屋收拾收拾就往外走“阿碧说过两天就到，我先去县里拾掇拾掇屋子，下午就回来”


“大热的天瞎跑啥？等凉快点爷骑马送你去”梁子俊起身拉住他就往回拖，这明晃晃的日头，仔细晒晕了头“晚上就在宅子里住下，也省的来回折腾”


陈青仔细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对于他近日来的体贴不是察觉不到，只是跟这人针锋相对惯了，冷不丁处处被他迁就反而有点不适应。


梁子俊低头瞧他那纠结的模样还挺乐，抱着人将下巴搁在肩膀上说“这回知道爷的好了吧？”


陈青伸手推开他，别过脸僵硬的说“热死了，别贴上来”


梁子俊哂笑，举起双手退开一步，一副媳妇让咱干啥咱就干啥的德行。


陈青感觉脸皮有些发热，干脆手指一伸指着书房叫到“还不去温书？”


梁子俊瞬间耷拉下嘴角，摇头晃脑的频频咂嘴“啥时候才能坦诚点？”


等到日头偏西，梁子俊告诉二哥近日会住在县城，便托腰扶陈青上马。


陈青第一次骑马不免有些紧张，马儿又对陌生人十分抗拒，一直焦躁的不停踏着四蹄，若不是有梁子俊牵制，非尥蹶子将陈青掀下来不可。


梁子俊见陈青吓的死抓马鬃不放，心里一乐，故意在马屁股上抽了一记，不其然听见马儿嘶鸣和一声粗狂至极的惊叫。


骏马本就焦躁，又不轻不重挨了一鞭，立马扬起前蹄来了个直立，梁子俊嘴里忙喊着“吁~”用力一拉缰绳，轻拍脖颈才将它安抚下来。


陈青趴在马背上紧紧搂着马脖子气的直咬牙“你作死啊！吓死老子了！”


梁子俊呲牙一乐，抓着缰绳利落翻身上马骑在他身后，戏谑的开口调笑“有我在，怕啥？”


“滚蛋！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得亏陈青脸黑，不然一准被刚才吓到小脸煞白。


梁子俊拽了几把，见陈青仍旧死抱着马脖不肯松手，咬咬牙叫到“抱紧了啊，爷可不管你了”


“啊~啊~啊~快停下来，梁子俊你个混蛋！……”陈青闭着眼死死扒住马背，身子随着马儿奔跑不停颠簸，好悬没把晚饭吐出来。


梁子俊恣意一甩马鞭，催着马儿拼命狂奔“驾~驾驾~”


短短一段路程，只听陈青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梁子俊作弄的大笑，草丛中觅食的麻雀被惊起一片，扑棱棱扇着翅膀躲出老远。


若问起纵马狂奔的感受，陈青只想指天骂娘，他上辈子连个过山车都不敢坐，此刻趴在马背上差点没将隔夜饭颠出来。


直到了北城门，梁子俊才将气息奄奄的陈青搀下马背。


“你不至于吧？平时没见你胆子这么小啊”梁子俊哂笑的轻拍陈青背脊，他不是真把媳妇吓坏了吧？不过谁让他不肯坐直的？这趴着骑马能舒服才怪。


陈青这辈子再也不想骑马了，还是耕牛最好，能干活还温顺，抬眼死瞪着那匹烈马，脚步虚浮的向后挪开两步。


这马本就性烈，又被陈青死搂硬夹更是不舒服，一见这人从背上下来，逮着机会就想咬他，得亏梁子俊手快护下来，不然一准肩上得青紫一片。


陈青心有余悸的搂着梁子俊肩膀，声嘶力竭的狂喊“快把他赶走！”下意识伸脚就踹那欺上前来的大马。


梁子俊一手推开马嘴，一手护着媳妇，哭笑不得的将一人一马隔开。这陈青上辈子不会真是头毛驴吧？怎么跟马也能掐起来？


无奈之下，梁子俊只得将马交给城门口的伙计，请他帮忙牵回别院。马儿顺服的跟着伙计走了，完全没有刚才要咬人的烈性。临走前，马儿还转头得意的对着陈青打个响鼻，气的陈青抓起一把石子砸过去，破口大骂“该死的畜生！”


梁子俊啼笑皆非的看自家媳妇和爱马置气，见人转向他还露出一个特无辜的表情。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人养什么畜生！”陈青气哼哼的瘫在地上发脾气，等缓过劲来，才勉力支起虚软的身子，挥手拍开梁子俊的搀扶，晃晃悠悠仿佛晕船一般飘进县城。


梁子俊伸直手臂护在身后，就怕虚脱的人有个闪失，如此小心翼翼守护非但没赢得感激，反倒是惹恼陈青，当街指着他鼻子大骂。


理亏的梁某人默默咽下媳妇的怒火，嬉皮笑脸的讨饶“给点面子呗，城门口呢！”


陈青压下气焰，狠狠剜他一眼，没再甩开掺上来的臂膀，靠在他身上走向老宅。


如今老宅门匾已经改成万宅，内饰大致没经改动，依旧如同刚来那会雅致。推开堂屋门板，陈青先是趴在桌上缓解虚脱，等手脚恢复力气后才起身打水四处清扫。


梁子俊悠闲的靠在一边盯着忙碌的身影转动，又不是自己家，他才不屑帮手打理呢。天色一擦黑，就拽了人往别院走。


“不是说今晚住这吗？”陈青被拖走，还不忘紧锁大门。


梁子俊狠拍那木鱼脑袋一记，凉凉提示“咱又不是没院子，住别人家干嘛？”


陈青一愣，他倒没想那么多，在他心里房子记谁名下都一样，妹子和自己永远都是一家人，既然是给妹子妹夫住，这房契上填的自然就是妹子名，连门匾更的也是万宅。


是以他从没考虑过梁子俊的感受，不说房钱梁子俊也帮着出过一份，虽说是借了晚上还，却从未真正计较过，这事就算换到现代，也得算是和夫家藏心眼吧。


买房不记自己名下反倒送给娘家妹子，连陈青细想都认为是在刻意背着梁子俊置家业。心下顿起波澜，不由拉住梁子俊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阿碧她俩住的自在些……”


梁子俊嘴角微翘，转头拉起陈青的粗手“你自己挣的银子，爱送谁都行，不过你得记住，咱俩才是一家人”


陈青垂下头微微一点，任由那霸王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他俩才是一家人吗？


梁子俊用力将磨磨蹭蹭缀在后面的笨蛋拖到身侧，揽着人肩膀前行。


回到别院，梁伯支着灯笼打开宅门，啥话也没说直接返回房间睡觉，陈青仍旧有些不适应脾气古怪的老头，不免讪笑的问梁子俊“梁伯是不是不待见我？”


“管他作甚，要不是家里老仆，我早将他踢出院子了！天天给爷摆脸子，啧~”梁子俊特不屑的揽着人回屋，语气充满不屑，面色确完全没有不悦。


接触时间长了，他那点小性子陈青早已摸透，这人嘴上说的厉害，心里确是在意的紧，这么烦人还没将人赶走，怕是早当成是长辈对待。


经梁子俊解释，陈青才知梁伯本不姓梁，乃是梁子俊爷爷的小厮，卖身主家后才改姓梁。因跟爷爷四处闯荡过，见过些许世面，这才不似乡里人把夫郎唤作媳妇。


据说梁伯年轻时极其疼爱他的夫郎，即便二人没有后代，夫郎死后也不曾续弦，一直抱着个灵位度日。脾气也从那时起开始变的孤僻古怪，有时好几日不开口，从背后经过都能吓人一跳，若非梁子俊小时候太皮，没事总去招惹这个怪老头，怕是梁伯郁郁寡欢也难熬这些年头。


后来梁子俊在县里置了别院，梁伯便主动过来帮忙照看宅子，梁家人大多跟这老头处不来，也就随了他的心意。


整个梁家，也就梁子俊能逗着老头开口说话，便一致决定把这位老仆托给梁子俊赡养，梁家虽是大户，但对下人却不苛刻，不但也给李三魏凉娶了亲，更是将这老仆当成长辈一般照拂。


了解过事情始末，陈青不免有些感动，在这个封建时代，能有如此人情味的人家怕是不多，再看梁子俊，也不似最开始那般厌恶，思及他说的“咱俩才是一家人”陈青勾起嘴角露出“复杂”的笑容，唉~他果真是要同这个混球牵扯不清了……


梁子俊抬起那张黑脸，定定的确认那抹甜蜜微笑，他不是眼花了吧？


“干嘛？”陈青虎着脸拍掉他的手，一脸别扭的掀了薄被钻进里侧“今晚老实点！”


梁子俊眨巴着眼睛，难道是他眼花了？不对……“媳妇……阿青……”

第99章 携家眷逛街


一大早，陈青便起来做好早饭，叫了梁伯一起用。既然是家中长辈，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不闻不问。


梁子俊砸着嘴不满，梁伯更是一脸嫌弃不肯拿正眼瞧东家。陈青默默喝粥，瞧着爷俩的别扭劲，首次找到打趣梁子俊的乐子。


“笑那么贼作甚？专给爷找不自在是吧”梁子俊虎着脸瞪一眼陈青，劈手欲抢最后一个馒头。


梁伯神色未动，趁梁子俊瞪人之际率先抢过，大口吃完才一抹嘴从怀里摸出一根发簪丢在桌上，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堂屋。


陈青咬着馒头看向梁伯背影，用眼神询问梁子俊。


“长辈的一点心意，收下便是，管那么多作甚？”梁子俊撇着嘴瞪那发簪，末了才扯开嘴角微微一笑。


陈青咽下馒头，拿起发簪细细摩挲，碧绿发簪泛起淡淡光泽，显然是非常爱惜之物。


梁子俊轻笑一声，拿起陈青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大口咀嚼，果不其然听见不满的吆喝“还我！”


三两口吞下肚，还幼稚的张嘴气人，陈青只得恨恨起身又盛了一碗稀粥填胃。明明早饭一人一个就够吃，俩人非争抢斗气般吃下5个，这人还不肯服输硬抢了自己半个馒头！


梁子俊一大早吃下2个半馒头胃涨的难受，陈青骂了句活该才嘱咐他在家温书，自己去老宅那继续打扫。


等人一走，装乖的梁某人立马扔了纸笔打算溜出门玩儿，结果刚打开房门，就见梁伯抱着扫帚大马金刀跨坐院内。凉凉的向他扫视一眼，手指暗暗攥紧扫把，只等他跨出房门，就敢挥过来砸他面门。


梁子俊喉咙滚动半晌，泄愤般狠狠甩上门板“好你个陈青，竟跟死老头合起伙来盯着我！”


泄气的挑挑眉毛，任命回到桌前，继续看那些历年经典的八股文。


隔日陈碧偕同万卓平风尘仆仆赶到县城，刚进城门就被等了不知多久的陈青堵个正着。兄妹相聚欢喜自不必提，等大包小裹进入院子，小夫妻才惊诧的四处打量。


“哥，你哪来的银子买这宅院？”阿碧震惊过后，一脸惊疑。原本预计能有间容身之所就成，环境好不好倒是其次。毕竟能在镇上买起房产的都是富户，农户光租间房都觉奢侈，哪买的起县里单门独院的宅子？


陈青得意的对妹子一眨眼，也不解释，直接将房契塞进妹子手里“以后这就是你和卓平的家了，想什么时候来住都行！甭管银子哪来的，只管安心住下就成”


没等陈碧推脱，万卓平当先拒绝，不管这宅院是谁买的，他们都不能接受。陈青只得稍做解释，陈碧听后却是皱眉不语，即便这银子来路光明，但不能否认梁子俊也出了一小部分。


陈青知她心思，忙拉着人到一边说话“这一家人哪来的两家话？他既然当我是一家，那我妹子不就是他妹子？你和哥还想分家不成？”


陈碧抿嘴一笑，收好契纸说道“哥家就是我家，以后他敢欺负你，就直接搬回来住，我替你守着咱们的家”


陈青摸摸鼻子，自动过滤妹子话里的含义，反正收下就好，真到那天，自己能有个归处也不错。误打误撞竟给自己留下这么大条后路，陈青心下略觉对不起梁子俊，想想他说的咱俩才是一家人，这话怕是也不好解释给妹子听。


心里即认同了梁子俊，陈青也不矫情，拉着妹子四处介绍，晚上还叫来梁子俊和柳衡山吃饭，梁伯虽是老大不乐意，但也被梁子俊生拖硬拽过来。


一整天万卓平几次三番想说什么，均被陈碧冷眼镇压。晚上歇下，万卓平才拉下脸生闷气，陈碧说了好一通才将这头蛮牛说服。


万卓平沉着脸教训“我瞧着大哥过的挺好，咋就你看不明白？那梁子俊若不是真想和大哥过日子，凭啥白送咱房子？这可不是小钱，哪个爷们愿意媳妇将自家银子往外送！”


“咋？我将来要是把银子送给大哥，你就不干了是吗？”陈碧瞪眼，叉着小蛮腰顶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万卓平呐呐开口解释，他一向嘴笨，压根说不过陈碧，但心里却异常清楚，若是夫家不同意，谁肯由着媳妇大把往娘家贴银子？


“反正我不管，房契在我手上，将来哥哥即便吃亏也不怕没地方住！我又不是真想贪这宅子，咱就是替大哥守着，你懂不？”陈碧软下语气，好生解释给夫君听。


万卓平消了气，心里虽不认同陈碧的看法，但想着房子终归会还给大哥也就不想同媳妇置气，只平日里异常爱护宅院，轻拿轻放的样子完全不似在自家那般自在。


秋收前一月正是农闲，陈碧刚到县城就被哥哥拉着玩了两天，梁子俊借故作陪整日跟前跟后。陈青既然接受“一家人”这个说法，也就由着梁子俊付账花银子。


花自家的银子有啥不好意思？妹子想要啥只管开口，他没钱不会朝他哥夫要？陈青仗义的挺直腰板，不但给妹子妹夫换了身好行头，还颐指气使的指挥梁子俊掏钱。


但见到他爽快付账后，又有点尴尬的直挠脖子，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陈青肯花梁子俊的银子，只这用意就能让梁子俊偷乐上半天，这头犟驴若非认同媳妇这个身份，断做不出如此理直气壮的举止。


给媳妇递一个随便花的眼神，换回两个红彤彤的耳朵。梁子俊特爷们的走在前面领路，认识不认识的一律眼神吓退，没见爷领家眷逛街吗？好信儿也得给爷忍着！至于那些没有眼力价的，则是通通遭了梁三爷毒手，捂着脑袋嬉笑讨饶。


晚上回家算账，陈青肉痛的趴在桌上叫唤“差不多就行！干嘛非得挑最好的买？败家子啊你！”


梁子俊似笑非笑的捏着他脸皮轻扯“给妹子花点银子至于这么心疼吗？小气鬼！”


陈青才不小气，尤其对于妹子，花再多都不心疼。但凡事都得有个度，有钱也不能胡花，尤其现在不分心后，更是将梁子俊的银子视作是自己的银子，只两天就花掉近百两，这花钱容易攒钱难啊！


“放心，爷有本事挣钱养家！你只管放心花就是，挣钱的事自有爷们顶着”梁子俊傲气的扬起头，欠抽的德行惹的陈青手心直痒痒。


当下也不忍着，挥手狠拍一记“别把我真当个娘们！老子也能挣钱养家！”


梁子俊哂笑一声，欺上前来捏着他鼻尖取笑“你这倔夫郎，以后爷让你养总成了吧？”


陈青面皮微红的拍开他手，将散碎银子划拉进荷包，才正色说道“一起挣钱养家……”


梁子俊半眯起眼，他不讨厌如此争强好胜的陈青，甚至挺喜欢这种齐头并进的感觉。携手共同养家？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比起那些娇滴滴的温室花朵，他这爷们一样的媳妇才更招人待见，越瞧那倔强的小模样越是得意，忍不住欺上前去将人扑倒……将那一脸不甘化作迷离，冷哼换作轻喘深吟，直至纠缠不休的四肢被迫分离，才顶着人用力摇晃。


两情相悦最是惑人，酣畅淋漓的一场搏斗，终以双双沉睡落下帷幕。梁子俊不再期翼能从这头犟驴口中听到什么醉人情话，如此直白的行动就是最佳回答，有妻如此，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万卓平过了两天新鲜劲就有点闲不住了，在乡下有的是散碎活计要干，即便是农闲也不会一整天呆在院子里游手好闲。


没事干就劈柴，柴劈完了就背着砍刀出城打柴，没几天就将柴房堆满，还没活找活的砍了竹子编筐。陈碧坐在凉棚下绣活，好笑的白了自家夫君一眼，当真是个劳碌命，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陈青早上回了梁家村一趟，这天迟迟不见下雨，眼瞅着就进大暑，再不下雨怕是要耽误收成。


临走前托三哥帮忙照看田地家畜，未进家门就见李三蹲在田里搓着麦粒查看。


“三哥，咋样？”陈青也捏碎一粒看了看不免皱眉。


“再不下雨怕是要减产，咋今儿个回来了？”李三细声细气的抬头瞄他一眼。


“这不挂心庄稼嘛~也不好总劳烦你帮忙顾着”陈青起身边走边说，顺便查看了土豆和苞谷的情况。


田里上层土质都已干透，得深挖一掌才能摸到潮湿土壤，李三轻笑着答“有啥劳烦不劳烦的，东家交代下来的活，哪有推脱的道理？”


陈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三拍他后背一掌，正色教训“别总拿自个跟咱们比，你有这心就成，可不敢总将自己当外人”


陈青点点头，暗想原来自己也能成为东家，以前光想着以工抵债，即使过了门也不曾肖想有天能入主梁家，此刻放下过往重新审视自己在梁家的身份，不免唏嘘的叹口气，若不是认同了梁子俊，就算再过三年五载怕也迈不过心里这道坎。


身份突然转变，令陈青多少有些不自在，再瞧李三那身粗布麻衫，标准的庄稼汉打扮。对比自己身上这锦缎外衫，陈青迥然发现，他如今哪还有半点泥腿子样？怕是走哪都会被认作是大户人家的小哥吧？


陈青暗骂自己神经大条，怎这么久才觉出不同？还整天将自己当做和李三一般，天天劲儿劲儿的强调！


越想越觉得丢人，鼓起嘴巴深出口气，看向三哥正色解释“我即便当了东家，也没将三哥当下人看”


李三噗嗤一笑，点头笑说“晓得哩，就你那点出息，三哥还能不晓得？咱还和魏凉打赌猜你啥时候能拧过劲来呢！”


陈青傻眼，莫不是大家早看出来，就他一人傻兮兮在那纠结的要死要活？怕是连梁家人都得拿他当傻子看，明明享着东家的福，却整日将自己当长工瞎折腾，不免有点可笑！


陈青丢脸的蹲在地上耍赖，蒙着脑袋任由李三咋拽都不肯起来。李三下死脚踹他一记，才将人从乌龟壳中踹出来，没好气的笑骂“咋？现在才觉出丢人？早认清比晚认清要强。得了~没人真笑话你，就你那驴劲，自个想不通，谁也拿你没辙”


陈青胡噜一把脸皮，抹掉那抹臊热，嬉皮笑脸的站起来说些在他听来都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


李三斜眼怪异的瞟着他，直至陈青再都说不下去，才撒开脚丫夺命奔进院内。


“哈哈……”李三杵着腰眼笑的眼泪都崩了，尖细的嗓音飙出老远也顾不得收敛，陈青暗恼的死命捶着门板，真他娘的丢人丢到家了！


长这么大，头一次丢这么大人，陈青没脸的匆匆包了两件换洗衣服，连家畜都没顾上看就溜回了县城。

第100章 梁三爷发飙


陈青回到别院，见到梁子俊更觉臊的慌，午饭也不做直接溜去妹子那躲着。


梁子俊纳闷的托起腮帮，瞧那来去匆匆的背影发怔，他这驴媳妇又咋了？三分着恼七分羞愧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想不通干脆追出门问问。结果可想而知，那老东西偏偏跟他作对，死守宅门不放，瞪了好半天才泄气的返回堂屋。


切~没门爷就走窗！他还不信这小小围墙真能拦了爷的去路。


梁三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狼狈翻过自家院墙，捋顺发丝挺直腰板，傲然跟目瞪口呆的邻居擦肩而过。


青平县世风尚好，甚少有个小偷小摸，梁子俊搬来南城也有几个年头，自是互相面熟，若不然只凭他从院内翻出就得抄家伙将人扭送官府。


梁子俊内心悲愤，誓要将这笔账算在陈青头上，刚路过热闹街道，那寻人的想法立即烟消云散，难得出来放松一会儿，哪能耗费在臭小子身上？反正晚上逼问也成，此刻当要恣意潇洒一番才不枉翻墙逃脱之举。


重见天日的梁三爷如同脱缰野马般在各大酒楼茶肆出没，没一会县里就传开梁三爷重出江湖的消息。


在家憋了好几日，难得潇洒一回，梁子俊尚且没高兴多久，就接到一堆损友的肆意嘲讽。这梁三爷领着内眷逛街游玩的消息早已传开，连那媳妇长什么样都被描述的绘声绘色，且不说他那如同爷们一般的媳妇大手大脚没个妇人样，就说梁三爷狗腿般护着的架势就够众人津津乐道一番。


梁子俊摸着臊热的脸皮，不怒反笑，直说情趣所在哪能同外人道明？廖凡志感慨无意间错过这等热闹，直嚷着哪天做东宴请嫂子，非要瞧瞧这世人所言奇人为哪般。


梁子俊慌忙摆手，直言道“有啥好奇的？面皮还没爷白净呢，羞于见人，不值一看”


廖凡志才不信他那套说辞，梁子俊谁啊？他那贼眼岂能如同世人那般肤浅？遂笑着开口打趣“能入了你梁三爷的眼，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才对”


梁子俊冷哼一声，夸赞道“那是……呵呵，少在这跟我套近乎，爷的媳妇岂能说见就见？”


见目的没达成，廖凡志也不纠缠，左右时日长了必能碰上，凭他和梁子俊的关系还能逮不到时机？当下面色一正，问及科考之事。


梁子俊自打过了院试再不提科举之事，整日撩猫逗狗不思进取，就连先生都被他气病不只一回，奈何这人吃了秤砣铁了心，打死都不肯参加乡试，反倒是将生意越做越大，其中缘由就连廖凡志都不甚清楚，是以梁子俊突然说要参加科举才会一时惊起千层浪。


梁子俊但笑不语，见他着恼还笑吟吟的举杯畅饮。见此廖凡志也知这家伙是真不想说只得放弃。


楼下隐约传来嘈杂声，廖凡志当先好奇一观，只见众人围着个衣衫破败的书生肆意取笑，不由撇嘴讽刺“真是世风日下，现如今连书生学子也逃脱不了金银摆布，竟学起地痞无赖，以嘲笑同窗取乐，啧~真是枉读圣贤书！”


梁子俊探头从茶楼往下望，竟是瞧见个分外眼熟的贼脸，不禁牟色一暗，气哼哼的不予理会。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家三月的陈平。陈平三月末入省城赴考，落榜后原想留在省城找个营生，不想作弊一事败露后，根本没有商行愿意雇佣他，连茶楼酒肆都不屑雇佣手脚笨拙的小厮。


省城什么地界？40两银子在农家看来是顶大笔财富，在省城别说吃喝玩乐，光租间民舍就得花费20两纹银（一个月）陈平好说歹说安顿下来，跑了半月也没找到适合的活计，无奈只得进入酒楼做伙计。


但陈平什么人？虽说长在农家，却屁活都没干过，不说种田除草，就连洗衣刷碗都做不来。在打碎一摞碗碟，又碰翻一盘客人的吃食后，工钱都没拿到就被掌柜赶出酒楼。


省吃俭用熬过月余，又被房东撵出院子，就此流落街头，几欲乞讨度日。好在有位好心汉子瞧他身骨不弱，介绍到商行做苦力。但这出大力的活，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做来？不消几日，工头就将这吃白饭的赶去记账，他这又不是开善行的，哪有闲钱养着个光吃不干的闲人？


工头原想好歹是个有学问的书生，不至于连这般计算活计都做不来，但陈平没做过账，不仅将两日账单记的乱七八糟还漏洞百出。


工头捏着账簿气的差人揍了这混小子一顿，才将人丢出库房冷声挖苦“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真是高看你这等废物！就你这德行还想在省城落脚？没得寒颤咱们这帮平头百姓！”


一位尚且实诚的大汉将布包丢给陈平，好心提点道“你这后生，还是好生回家温书吧，咱这活计不适合读书人。世道艰难别小看人生，若没本事万难在这世间过活，若是连书都读不好，我劝你还是回乡种两亩庒家，好歹田地不坑人，只要肯付出辛苦混个温饱当不成问题”


陈平考场失利，又遭此奚落，整个人彻底丧失斗志，气息奄奄的从地上爬起，抖着手抓紧布包，一步三挪的朝街角行去。


手里银钱所剩无几，现下又落得无处安身，难道他要就此客死异乡？眼前一位好心大娘丢下两枚铜钱，砸着嘴小声嘀咕“真是可怜，拿去买个馒头吃吧”


陈平失神的瞪着地上那两枚铜钱，眼泪夺眶而出，自己如今衣衫破烂，还被打的鼻青脸肿，这般样貌竟被误认成乞丐……他一个饱读诗书的学子竟落得这般田地？


罢罢罢，做个乞丐也好过回乡遭人耻笑，陈平抹掉泪水，伸手欲捡起铜钱，不想斜向里伸出一只脏手，快速将铜板收入怀中，不怀好意的笑道“懂不懂规矩？这可是小爷的地盘，你这外乡客随意摆摊也不说先行孝敬几位爷，还把咱们放眼里了么？”


陈平被抢了钱，刚想发火就被眼前几个叫花子唬的闭了嘴，几个半大脏小子将陈平围在中间上下其手，不仅布包被翻开检查一遍，连带怀里的散碎银钱也被搜走。


“还我！”陈平奋力挣扎，却被几个花子按住手脚动弹不得，气的恨不能将他们都抓去官府告官。


“切~还是个没用的书生！”小叫花子垫着手里的钱袋，示意兄弟将值钱的笔墨也带走才嚣张的撂下狠话“看在你尚有几分油水份上，今个就不跟你计较，下次招子放亮点，再敢在小爷地盘随意乞讨，小心打折你的腿！”


其余几个花子嬉皮笑脸轮番上前拍拍陈平脸蛋笑骂道“废物，下次再得了钱别忘来孝敬爷爷，说不定咱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愿意舍出一块地皮让你讨口饭吃”


陈平遭此大辱，不由恶向胆边生，抱住一个不撒手拼命叫嚷“来人啊，快抓贼！抢了我的钱还想往哪跑？……”


“呦~这人还有几分骨气啊，哥几个好好伺候这位爷，省的出去说咱省城地界不懂待客之道~”小叫花子率先踹下一脚，其余几人纷纷拳打脚踢揍的陈平除了唉唉叫再无暇喊出只言片语。


路上行人见怪不怪的纷纷绕行，花子为争地盘，时常会有打斗发生，连官府都不屑插手，路人更不想招惹这些臭要饭的。


陈平呼救半天见真没人管才彻底死心，任由几人骑着他辱骂死死护住脑袋装死。


“得了，今个暂且饶了你，再敢嚣张，小爷就拉你去坟头喂狗”小叫花子恶狠狠说完，还不忘吐一口痰鄙视陈平。


其余花子有样学样，吐完不解气的还要再补上一脚才摇头晃脑的跟着头走了。


陈平直躺到日落西山才捡起余下两件衣裳窝进墙角。出门不到三月竟混的人不人鬼不鬼，之前设想的平步青云、凌云壮志全成了痴心妄想！……阿娘，平儿想家了~


陈平至此方知世间险恶，他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想在这吃人的省城活下去哪有那般容易？不说省城花费太大，就说他身无一技之长，去哪做工都要遭人白眼，还不如回乡种田来的自在。


彻底熄了妄想后，第二天城门一开，陈平就夹着尾巴徒步走回县城，遇上好心车夫便捎他一段，碰到村庄就进去挨家挨户乞讨，舍了脸皮总算没饿死在半路上。


临进县城前，陈平还特意在河里洗了澡，打理干净才敢进城，原想偷摸溜去北门搭车，不想半途便被几个同行学子堵个正着，这不就有了梁子俊所见奚落一幕。


陈平咬牙隐忍，他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哪有脸面再行争执？想必考场作弊一事早已传开，学子对于无缘科举之人是极尽挖苦之能事，陈平以前也不是没干过，此时遭此奚落不免心下黯然，又深感无言以对。


“哈哈……我就说这家伙得灰溜溜滚回来吧？你们还不信，就他这草包还想在省城出人头地，做梦去吧！”


“省城什么地界？下顿馆子都得三五十两，就他那点财力，顿顿吃馒头都花费不起”


“谁说不是？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衣锦反乡！啧啧~你这身行头莫不是所谓的荣归故里？”


“你们老陈家还真是净出名人，梁三爷的媳妇听说不也是陈家的种吗？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子，一个五大三粗的哥儿，哈哈……”


“可别瞎说，怎么说也是梁三爷的媳妇，若让他知道有你好受的，前两天不听说还带着内眷逛街来着？”


“啧，这事谁不知晓？哎~我说陈平，怎么说你也算是梁三爷的娘家堂弟，这堂哥都混上一身锦缎，你这堂弟上门求求，说不准就赏你个百八十两置身行头，也好风风光光回乡祭祖不是？”


“拉倒吧，少给咱陈爷出馊主意，他那堂哥……啧啧，不说也罢，长的跟个爷们似得，就算穿上绫罗绸缎也没个妇人样，虎背熊腰的身段能入得了三爷的眼？怕是一准冷着，不敢拎出来见人才对”


梁子俊越听越来气，陈平遭多大羞辱都跟他没甚关系，但这些混账竟敢将污水泼到陈青身上，他要是能忍下这口气那才怪了。


廖凡志饶有兴致的看某人拂袖下楼，暗自为那几个学子念经超度，惹谁不好？非惹到他头上，姑且不论夫妻关系如何，是个爷们就不能容忍他人羞辱家眷，不由讽刺一声“嘴上无德，打死都活该~”


众人正说到兴头上，自是无人留意身后已经站了位煞星，犹自品头论足说道三爷媳妇是如何粗鄙入不得眼，乎听闻身后传来冷飕飕的声音“我怎不知自个夫郎竟是那般不堪入目？”还有人嗤笑一声“那是你没见着……呃~……”


正对面两人忙闭了嘴，脚步向后挪去，刚想转身开溜就被冷厉目光定在当场。陈平讶然的看向梁子俊，仿佛遇见救星般叫到“三爷，三爷，我是陈青的堂弟陈平啊，您还记得我吗？”


梁子俊挥扇拍开那欲抓上来的脏手，嫌弃的撇嘴“三爷是你叫的？”


“东家……”陈平缓缓放下手掌，紧攥成拳，不消片刻又扬起讨好的笑脸“哥夫，您瞧这事闹得，都惊动您了，我堂哥可还好？得空我正想去拜访他呢……”


陈平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日日乞讨脸皮倒是厚上三寸，当下便当着众人面前认亲，怎么说他也是陈青娘家堂弟，梁子俊就算再不待见他，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扫自己脸。


谁成想，他那点小算计梁子俊压根没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我怎不记得还有个堂弟？荆妻的亲妹子年后归宁我倒是见过，你这娘家堂弟又是从何说起？我记得他可是断了亲出的门子”


陈平盯着那恶劣冷笑生生打了一个冷颤，他错了，这人压根不是为了顾全脸面才来帮他解围，而是如同这些学子一般，是来落井下石的！


“以后少在爷面前出现，也不准打荆妻名头招摇撞骗！还有你们这些个东西？又都是打哪来的胆子敢在爷面前说三道四？吃了雄心豹子胆是吧！梁某人的夫郎也是你们这帮东西能品头论足的？”梁子俊冷冷扫视一周，但凡接触到阴冷视线的都低下头忍不住簌簌发抖。

第101章 天理循环


梁三爷的名头之所以响，不光是他招花惹草的本事厉害，更唬人的是这人报复手段层出不穷，惹急了身败名裂尚且只是小惩，累及家门致使家道中落才更令人胆寒。


梁子俊不屑同这般肤浅之人解释陈青的好，当下点着人头一一报出家门，凡被叫出名号的均一脸惨白，连连拱手作揖“三爷，小人知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梁子俊扬起犹如恶霸般的劣质笑容，用折扇敲着额头，颇显无奈的说道“梁某自认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奈何你们这般小人行径打的可是梁某人的脸面，如何作罢？且道与我听听？”


“小生愿负荆请罪，登门致歉……”


“小生愿澄清传言，势要还击那些造谣生事之人……”


“小生愿宴请同窗学子，当众还三爷清白……”


梁子俊摆摆手，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可知尔等为何愚钝？你们口口声声要致歉的人不该是我，而是我梁某人的夫郎！他被尔等这般妄谈何错之有？谁若能说道一二此事便此揭过不提，否则就等择日梁某上门一一讨问吧！”


众人状若呆滞，女眷受辱丢的也是夫家脸面，致歉也该对夫家拘礼，为何梁三爷却表示该接受道歉的人是他夫郎？如此行径岂不是要折辱众人需向妇人弯腰？


廖凡志晃悠下楼，听闻也不免一愣，半晌才凑趣般挨过来“小心犯下众怒，差不多得了，何必同些小人计较？”


梁子俊扫他一眼“敢情说的不是你媳妇，当然无关紧要！你以为梁某人的面皮是那般好揭的？”


廖凡志抚掌一笑，唱双簧般做起了和事佬“既然你们这些无知学子已然悔悟，不如由在下当这中人将矛盾化解可好？”


廖凡志此言正合众人心意，书生学子的脸面堪比功名一般重要，谁也不想撕破脸皮惹恼那煞星，自是捧着廖凡志一顿夸，直说除了向内眷请罪保证一切照办。


廖凡志出的主意也够损，不但讹了每人一笔银子，还要众人当街写下大字张贴致歉，梁子俊觉得不解气，便要求几人在万乐斋做东，宴请全城百姓吃食，但凡进店者不管是书生学子还是寻常百姓，只要入店必由几人亲自招呼，即便是泥腿子或者苦力也需以礼待之。


众人苦哈哈的默不作声，这亲身相迎顶多折点脸面，做体面了还能得个平易近人的美誉，可这万乐斋是县里出了名的食肆，价格岂是几个寻常学子能招待的起？就连其中两位家境殷实的富家子弟听了也不免煞白个脸，这宴请全城百姓得要多少银子？


梁子俊勾唇一笑，也不为难“这事若做的好，罚银就免了，爷另贴你们1000两做东如何？”


众人一听，忙作揖哈腰，直夸梁三爷宽宏大度，保证定将消息散布出去，必将挽回令正声誉。


陈平咬牙暗恨，好你个陈青，竟闷声不响笼络住爷们的心，有了这等靠山却将娘家撇在一边，若非他吹过枕边风，梁子俊又怎会如此厌弃自己？致使他当众给娘家堂弟难堪？


想归想，陈平却不敢流于面相，那些富家公子再有权有势又如何？不沾亲带故谁肯提携自己？可梁子俊就不同了，即便当初陈青是断过亲嫁出去的，怎么说自家也养了他兄妹9年，于情于礼都不该忘恩负义将娘家甩在一边自己过好日子。


“梁东家，虽说堂哥与家里断过亲，但终归是实在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心里有怨我能理解，但那都是跟家里的过节，与我这小辈无关，我与堂哥一起长大，怎么说……”陈平还企图攀上这根高枝，欲再解释一番，不等梁子俊发话，几个将他恨之入骨的学子当先开口教训这不识好歹的东西。


若非陈平缘故，他们又怎会落到梁三爷手里？梁子俊明显不待见陈平，当然要好好表现一番以示诚心。


梁子俊戏谑的立在一旁看戏，直至厌烦才摆摆手警告道“我没你这等厚颜无耻的姻亲，若不是荆妻心善，你当我会放过你们一家？哼！不想去蹲大牢就给爷安分点！”


陈平浑身一震，咬牙顶着众人白眼匆匆逃离，他此刻不仅记恨陈青，更是连梁子俊也恨上了。奈何形势比人强，只得忍下众多屈辱匆匆逃去北门。


苦苦哀求了好几个赶车老汉，才有一人许他搭乘一段，陈平暗暗将此屈辱也记在梁子俊头上，若是他肯给个几十两银子，自己何至于同花子一般四处碰壁？


不知悔改为何物的陈平回到陈家沟，没等进门就得了苗仁翠好一顿臭骂，陈老大更是拿着扁担狠狠锤了陈平一顿。


陈平在外受尽委屈，回家又遭受责打，即便不忿，面对众亲指责也只得跪在家门前认错，直说自己银子遭窃，这才许久不曾归家。


陈平考场作弊一事早就随着学子归来传遍青平镇，挨着近的几个村屯更是没有不说陈家沟出了个丢人现眼的后生，连带已经定过亲的人家都因这事退了同陈家沟的婚约。


如此下作行径丢的不仅是陈老大一家脸面，全村都被稍带上蒙羞，被退亲的人家喊打喊杀闹个不停，惹的族里也是大感恼火，开了宗祠差点没将陈平逐出族谱。若非苗仁翠哭天抹泪以性命要挟，半月前陈平就不再是陈家沟的人了。


村长沉着脸懒得看这家人做戏，对辈份高的几名长辈点点头，开口道“开宗祠！”


陈平此刻再顾不得哀嚎，立马跪爬过去抓住村长裤腿哀求“别把我赶出陈家沟，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定当在家好好种田孝敬爹娘，族长，族长……”


村长亦身兼族长之职，听罢不屑的踢开他冷喝“罚与不罚皆有族中长辈做主，求我也是没用！”


“哎！陈家沟怎就出了这么个孽畜！”一名80多岁的老者在小辈搀扶下颤悠悠顿了顿拐杖，骂完才哆嗦着双腿朝宗庙行去。


苗仁翠得知儿子此次没欠外债，铁了心的护犊子。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还指望他养老送终，若是被赶出村子，她这日子可怎么过呦~没儿子傍身，日后在村里都难抬起头来！


陈老大也无法眼见儿子被除籍，忙跪请爹娘出面说情。陈阿爷、阿奶舍不得孙子流落外地，即便他是个不出息的，但传宗接代全指着这根独苗，哪能由着族里给除籍？


陈平除籍这事一商讨就是一天一夜，被退亲的人家堵在宗庙外面不肯放人，不拿出个说法这日子谁都甭想过了！


村里人大多都嚷嚷除籍，这畜生祸害自家便也罢了，此刻却连累全村姑娘小子不好婚配，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总不能同宗通婚吧？但除籍也非小事，若不是犯下通奸、杀人放火的大罪，族里也不能动用私刑。陈阿奶又拿了根绳子在众人面前寻死觅活，着实让人为难了一把。


再说陈家沟同陈老大家没出五福的兄弟也不少，沾亲带故的总不好由着旁人将自家子侄赶出去。闹到最后支持反对各占一半，由辈分最高的几名老者决断。


最后商议的结果就是暂且留下，若日后肯规规矩矩过活这事便揭过，倘若陈平仍不知悔改也不必逐出族谱，直接执行族规乱棍打死。至于那几个被退亲的人家，由陈老大出面每人补偿一两银子，外加50斤白面。


苗仁翠听罢连哭带嚎的搂紧儿子，只要不是除籍怎么招都行。陈平则是偷偷松了口气，若是连陈家沟都呆不下去，那可就真没活路了。


陈平被抽了30鞭，白天在祖宗祠堂罚跪，夜里许他回家养伤，直至明年开春才准回家种田。


即便被抽的皮开肉绽，也好过流离失所，没有宗族庇佑的子弟，不比流民强上多少，陈平在外吃尽苦头，方知这家里才最是安稳。


苗仁翠夜里念起给儿子娶媳妇传宗接代，期翼新妇进门能给家里带来好运。以往总是痴心妄想惦记儿子能考中功名，再娶个富家小姐，此时确是恨不能在流言扩散开前就将媳妇迎娶进门。


陈平领罚第二天，苗仁翠就给媒人塞了大把铜钱，低声下气央求给说个好的。媒人看在银钱份上勉强答应，但说好人家的闺女想都别想，谁会做那缺德事将好女许给陈平？是以这选来选去，便挑上些家境不好的小哥。


苗仁翠对此敢怒不敢言，即便是个哥儿也好过讨不上媳妇。媒人哪个嘴不黑？当下就指着陈平嚷嚷“老陈家能有哥儿愿意嫁过来都算胆大的！若不是看在你家给的聘礼还算丰厚，指不定连哥儿都娶不到”


苗仁翠忙低三下气谢过媒人，小哥儿也挺好，若是像陈青那样的还能顶个壮劳力操使。


核算过生辰八字，媒人便带着陈老大提了聘礼上门定亲。那哥儿家离着陈家沟几百里地，一去一回就花了三天时间。


亲事说定，当场就签了文书，只等三月一过便是新妇上门的日子。


陈大回来后黑着半张脸，那哥儿黑又瘦，弱不拉叽。若不是实在没辙，谁会同意瘦到只剩俩大眼珠子的丑哥进门？且不说那身段一瞅就不好生养，光凭那长相也知定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主。怕是那家人一早就打定主意将哥儿发卖，不然也不会开口就要31两聘礼。


想起万家上门提亲时，自家也是要了31两聘礼，这可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陈老大唉声叹气的起身进屋，甭管那家人什么心思，只要陈平日后能安稳度日他死也就瞑目了。

第102章 欠收前的筹谋


梁子俊回家同陈青说起街上趣闻，陈青也只是咬牙冷哼一声活该“就他那德行要是能考中秀才，阿碧都能入仕做个女官！”


陈青拿起布巾抽打裤腿上的灰尘，完全不在意梁子俊诧异的眼光。他哪有心思管陈平过得好不好，地里庄稼缺水才更令他挂心。


不出5日，不仅陈青忧虑，连万卓平也坐不住了，跟陈碧商议后，二人便坐车赶回万柳屯。


陈青等妹子一走，就拖了梁子俊返家，肩挑手提的将三亩旱田灌溉一遍，这才能踏踏实实坐在屋里绣活。


再有几日就是梁子俊赴省赶考的日子，他得抓紧把衣裳做出来。要不然这位难伺候的爷非得闹到他睡不着为止。


梁家三位堂兄弟早已开始例行巡查庄稼长势，回来后聚在一起暗暗商议。


“怕是要比往年减产三成”梁子平当先道出实情。


“好在春天下了几场好雨，不然非得大旱不可”梁子壮灌下一杯凉茶，抹嘴说道。


历年农户担忧的都是气候反常，怕大暑不热，雨水偏多。可今年一整个夏天就零星下过两场小雨，连地皮都没打湿，临近秋收若再不下雨，怕是籽粒未丰也卖不上好价。


“今年收上来的粮食别全卖，若是年景不好入冬也许会有佃户上门借粮”梁子贤磕掉鞋底的草屑交代道。


梁柏达点点头，往年佃户欠收，日子艰难的就会寻上门来借粮。按照惯例，都是打了借条明年秋收再算。梁柏达活的年头多，经验也更老辣一些，便让子贤多存些粮食以备粮价上涨，免得开春无粮可调用。


“种子用备吗？”梁子贤一听不由想起前两年的大旱，阿爹从不乱讲，若是大旱还得早作准备才好。


“今年没啥大事，顶多就是欠收，我是怕明年年头也不好，多备着点有备无患”梁柏达轻笑一声，缓去室内突然紧绷的气氛。


农家靠天吃饭，若是连年遭灾，那可是家破人亡的大事。梁家既是东家，又有余力帮衬佃户，自是不惜这点损失。


梁子贤点点头暗自记下，就算粮食存上一年也不过损失点银子，若是真连年遭灾，倒时就算有银子都未必能筹到粮食。


梁子俊因要赶考，家里这些琐事就由几个哥哥代劳，后山那条山泉因旱情也有明显缩流，好在陈青种的地不多又有河水浇灌，倒是比旁人家的田地长势都好，子粒饱满不似欠收。


陈青又灌完一遍地，不免替田多的人家担忧，就算家里壮劳力多，怕也灌不过来。


立秋之后梁子俊已做好出发准备，除衣食住行需事先打点外，连带店铺事宜也全权交给万掌柜打理。


“若他处理不来，会派人来寻，我不在家你自己看着办就成”梁子俊盯着那不停忙碌的背影说道。


“嗯，放心”陈青浑不在意的应道。万大掌柜处理不来的事除了店铺倒闭估计都用不到他，现如今布坊货源稳定，绣房又正常开工，能有啥大事解决不了？


梁子俊勾唇一笑，他这夫郎大事拎的清，小事不插手，当真是秀外慧中的贤内助，有他在，自己还真不必挂心店铺事宜。


陈青给梁子俊准备了5套单衣，三双鞋，连带发簪配饰也都细心收好塞进布包。乡试大比要在初冬才会放榜，是以陈青又另包了一件夹袍和两双棉鞋，连同被褥打在一个包袱里。


乡试同县试不同，不是每日一场，而是考（四书五经、策问、诗斌）三场，每场各三天。乡试于农历八月举行，以初九、十二、十五为正场，考生于每场正场前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


要在号房住上六晚，一应吃食物件均需备齐，主食不必陈青挂心，梁子俊爱吃的配菜零嘴陈青倒给装了一小包。


“些许吃食罢了，不过几天随便对付一口就成”梁子俊从后背环上那劲瘦腰肢，柔声说道。


“出门在外，哪有合口的东西？顶多就是费些力气拎着，省的到时候回来跟我抱怨”陈青拍拍他的手，小媳妇样继续整理。


梁子俊被他贴心的话语熨烫到心里暖融融的，不由舍不得离开这么暖心的媳妇。


此次提前一月出发，除去耽搁在路上的时日，大半都耗费在同学子联络感情，探讨学识及举办诗会上。


面上的争锋只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打通关节，避免考场失利，就如同沈书誊因不通人情世故，考毕试卷被替换一般。许多贿赂早在考前就已暗箱操作完毕，临场作弊的手段更是花样繁多，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将多年准备付之东流。


是以每个有门路的学子无不趁此良机早早赶到省城通关贿赂，没学识企图行贿作弊，有学识的也怕被人剃名。至于尚有学识苦于财力不足者，则是想尽一切办法引人注目，企图攀上贵人确保一路畅行。


这许多种种陈青虽然不知，却也认为早点到场也好适应考场氛围。梁子俊走后，陈青就开始着手整理农具，晒制干菜。


处暑过后，天气转凉，没等到宝贵雨水，地里的庄稼大半减产。农户等不起就只得纷纷开始秋收，田地里到处可见热火朝天的抢收人影。陈青原想推却李三和魏凉的帮衬，却被二人取笑几句“哪有东家干活，长工歇着的道理？”


陈青赧然，也就由着二人帮衬，三亩旱田、半亩菜地收完后，陈青便将晒好的干菜各家分了些许，其余储存在天井下面的地窖里。


梁子贤好笑的看着眼前略显拘谨的弟媳，等他道明来意才开口说“这事子俊做的主，怎跑到我这商议？”


陈青偷着白了大肚公一眼，才朗声说道“这三亩良田是记在公账上的田地，又非子俊个人所有，租子当然要交给长房才是”


“你即这么说，也罢，就照规矩交一半收成就行”梁子贤颇显无奈的看了阿爹一眼，这三弟媳可真够拧的。梁柏达但笑不语，小辈的事他不好插手，由着小两口闹腾，反正是一家人，慢慢来准没错。


“剩下那半成，我打算给各房分了，也省的还要花银子买粮……家里虽不缺这些粗食，但近一年也给大伙添了不少麻烦，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陈青耿直的将预先打好的腹稿倒出。


阳哥当先捂着肚子呵呵笑，梁子贤忙安抚笑的前仰后合的小夫郎，才笑骂道“怎不当长工啦？”


陈青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低头吭了一声。


“那还叫什么东家，叫大哥！”梁子贤笑着损他。


“哎~大哥！”陈青爽快应道，扬起一抹灿笑。


梁柏达指着陈青笑骂“这傻娃子总算明白事了，以后和子俊好好过日子！我晓得你是个有能耐的，将来还得靠你管着那臭小子。我看这租子也甭交了，直接磨成粉给各院分分”


陈青听完提点也不由暗笑自己够蠢，这一家子早就认可自己，就他还傻不拉几的将自个当外人。


三亩旱田共产小麦700斤，玉米1200斤，土豆2000斤。若非年头不好，田地不肥，产量还要更高一些，但即便如此，因陈青浇灌及时，中等田地倒也比上等田还多打少许粮食。


脱谷晾晒，等磨成面粉，每家分上一袋白面，少许黑面，麦麸则是充做冬日饲料储存起来。苞谷脱粒除部分磨粉其余均充作家畜饲料。


半亩土豆留下部分做种，其余都堆进地窖任由各院取用，连带李三和魏凉也都每样分上一份以作这些时日的工钱。


陈青借了牛车将磨好的白面、苞米面给梁伯送去，老头垫着拳头大小的土豆说道“欠收还能长这么大个，不错”


这老头同共没跟自己说过几回话，连送簪子都没吱上一声，此刻得了梁伯难得夸奖，陈青还挺高兴。将自己缝制的一套酱红色衣裳递给梁伯，陈青挽起袖子准备进厨房做寿面。


从大伯那知道梁伯70大寿的事，陈青不免讶然，这老头身板硬朗，偶尔较起劲来精神头十足，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过古稀的老者。


往年在梁家大宅，众人也多是给他下碗寿面庆生，此次梁子俊赶考便吩咐陈青给张罗，他们倒是有心接回来操办一番，但只怕梁伯不领情，也不愿上桌凑这热闹。


陈青快手炒了几盘菜，又擀了一根三米长的寿面，打上两个荷包蛋煮熟端进堂屋。


梁伯换好衣裳坐在桌边白了陈青一眼，丢下一句“做这么多菜做啥？”就端起寿面回了自己的小屋。


点上一炷香，对着夫郎灵位笑开一脸褶皱“瞧这衣裳好看不？三娃子的夫郎给绣的！原想只穿你绣的衣裳，看在娃子的孝心上，老头子就破例穿一回……这夫郎不错，会种田身板也好，三娃子让他约束的也有个人模样了，要是再早点生个娃娃，老头子就能放心去陪你了……”


挑起寿面吃上一口，梁伯眼含泪花的对夫郎说“可惜没你做的好吃……”


陈青泄气的坐在桌边，他还是搞不懂老爷子的想法，这一桌菜自己哪吃的下，干脆每样拨出一点，其余留给梁伯做晚饭。


吃完饭，陈青跟梁伯知会一声就赶着牛车回了梁家村，明天就是新一年收租，梁子俊不在，想必要多忙两日方可。


第二日一早，陈青就穿着麻布短衫站在天井里等着。往年都是四兄弟各带一支，今年梁子俊不在，陈青便顶了梁子俊的缺领着魏凉收租。


“有个能干的弟媳就是好，也省了咱不少力气”梁子平甩甩臂膀跟梁子贤絮叨。


“当心凤至听见抽你嘴巴”梁子贤打趣的损他，他可舍不得阳哥这般操劳，再有两个月就是娃娃落地的日子，梁子贤即感觉期待，又心下瑞瑞不安，每次瞧那硕大肚皮都担心阳哥会熬不过去。


阿娘也曾嘱咐过不可贪嘴，不然孩子太壮生产时大人也跟着受罪，奈何自己宠惯了小夫郎，瞧他那可怜巴巴的嘴馋样就忍不住许他多吃一口，结果一口接一口就把肚皮撑的跟个球般大。


亡妻就是因为难产虚耗过度，虽保下性命，却没能熬过几年，往日伤心仍历历在目，越临近生产，这心里就越发忐忑不安。


梁子贤满腹心事，梁子壮秋收过后就要嫁女，也没心思同两人打趣，匆匆出门牵了牛车就朝村口行去。

第103章 梁梦出嫁


陈青去年随梁子俊收过租，此次又有魏凉在旁协调，倒是没出啥错，就是这年头不好，粮食又欠收，大半人家留下口粮后也不剩多少余粮。


粮食产量上不去，品相又不好，大半人家都是交粮抵租，少有银钱收上来。农户这点小算计梁家岂会不知，银子是实打实的钱，粮食则按品相和当年行情估价，如今这籽粒干瘪不丰的卖不上好价，自然都想着用粮食抵租。


收上来的粮食多，不免就要多跑几趟，梁子俊负责的村屯最多，陈青只得又雇了三辆牛车运粮。接连干了13天才将租子收全，按照大哥吩咐，小半送到县城变卖，大半收入别院空房。


梁子俊的别院偶尔在灾年会充作粮仓使用，梁伯见怪不怪的帮着将粮食卸车，码进早就打扫干净的空房间。


陈青原还纳闷这么多间房为啥空置，里面甚至连个桌椅板凳都没摆，如今得知真相也不免会心一笑。


梁家倒是想的周全，赶上灾年，要是地主家大量屯粮，保不齐就有人会上门打秋风，一家得惠众家效仿，若是到最后拿不出粮，农户会不会认为是不肯借而心生怨怼？


穷则思变，借不到粮全家都得饿死，真到了危及性命的关头，谁还管什么情谊恩情？不借粮便闹事，即便不会伤及人命怕是梁家也无安生日子可过。


陈青干完分内活计，也不免累的在家狠狠睡了一天缓乏。之后便帮着大哥他们将小部分运回来的粮食码进仓房。


等账目核对出来，陈青方才知道，梁家此举最少要损失上百两银子，若是存下的粮食明年能用上还好，若用不上，第二年再拉去变卖，不仅陈粮价低，如此品相怕是最少损失600两纹银。


陈青感慨，这善人也不好做，自家要承受损失和风险，还不见得有人能理解。至少自己以前完全不知梁家会为灾年到来提前做这么多准备，只记得领回粮种还在暗自算计自家要偿还的分量，怀疑梁地主家是不是提了粮种的价格。


在内心狠狠惭愧一番，陈青越发卖力气的帮着干活，这年头尚且过的去，梁家便大举准备防灾，若是真赶上灾年想必更有的忙。


梁子贤抽空将陈青叫到一边解释“不用觉得内疚拼命干活，以后都是自家人，有些事情跟你先交代一声，免得你胡思乱想”


陈青那一脸惭愧有加的表情，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瞧他绷个脸干活的架势虽然有趣，未免他真累着，忙将此举用意解释一番。


陈青听后点头表示认同，梁家这么做并非全像自己想的那般乐善好施，当然其中大部分是为帮衬佃户，还有小部分原因则是避免欠收过后第二年无力耕种，致使良田空置。


据说大伯年轻时，还赶上灾民暴动洗劫梁家仓库的事情。儿女都快饿死了，梁家又是那么大一块肥肉，借不到那就抢，反正人多势众，官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等到隔年官府问罪，能保全一家老小性命，罚个几年徭役也值当。


陈青紧抿唇角，再联想将大部分粮食堆放在城内的用意，也不由庆幸梁家思虑周全，县城治安要比村屯好上许多，即使赶上灾民暴动，也没人敢去县城抢粮。而且这么做还能防止大量屯粮被有心人看进眼里，这才是梁家安身保命的不二良方。


梁家的这些措施都是经年积攒下来的办法，小地主家就不会屯粮，他们大多只比佃户更富裕些，赶上灾年也只有足够的粮食吃而已，若去他们家借粮，那就免了，是以灾民抢粮也不会抢到他们头上，即便抢了，一家也分不到多少。


刚干完收租的活计，还没等歇下，众人又开始张罗梁梦大婚所需物件，再有7日就是梁梦嫁人的日子，嫁妆早已备妥，只差当日来吃喜时预备的吃食。


陈青为陈碧准备过出嫁事宜，便帮着忙里忙外的跑腿，红桌布延用梁子俊大婚时的就行，鸡蛋家里也攒了不少，其余都是佃户送来的。


陈青狠狠心将两头肥猪宰了，又换了两头小猪养着，屠户拍着猪屁股夸到“东家这猪倒是养的好，没入冬就能这么肥可是吃了不少好料”


喜宴用去两头猪，两头羊，60只鸡，30只鹅，30只鸭子，外加兔子野味若干。肉食备齐，便是各色糕点、喜糖、酒水等一应待客之物。


陈青跑了躺县城，将喜宴需要的香料食盐买回来，又接过劈柴的活计。李三推着车卸下木柴，抢了陈青手里的活，撵他去帮着贴喜字。


无论什么时代结婚都是件大喜事，陈青帮着归置嫁妆时也不免咂舌，这大户人家讲究多，虽说梁梦只是地主家的女儿，但这嫁妆却是比照城里大户人家小姐给预备。


连装嫁妆用的都是樟木箱，不光预备了珠宝首饰，还有一些象征好兆头的物件。剪刀（表示蝴蝶双飞，永不分离的寓意）、子孙尺（刻有百子千孙，也预示良田万顷）、痰盂（意为子孙桶）、花瓶（表示花开富贵）、同偕到老（铜盆及鞋、鸳鸯被、床单及枕头一对、两双用红绳捆着的筷子及碗）、丰衣足食（三十六套衣服，用莲子、龙眼及利是伴着）。


官宦人家小姐出嫁会备足七十二套衣服，梁家小门小户也制备了半数做脸。陈青将木箱合上，隐隐听见屋内传来抽泣声，不由跨步出了院子心里跟着隐隐作痛。


今年的中秋节是梁梦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因出嫁在即，谁也没心思操办，是以只意思意思做了顿团圆饭，吃了几块月饼便草草收场。


出嫁前，新妇由长辈施行“开脸”，算是女子的一种成人礼。女人一生开脸一次，之后改嫁则不再开脸。刘红梅接过婆婆手里的细麻线，亲自为女儿祝福，麻线在脸上绞动，用以除去汗毛，使面颊更光洁，此外，眉毛鬓角也需要修整。


傍晚，帮忙制作酒宴的厨子便领着伙计进入梁家，梁子彤与梁淼也前后脚回来贺喜，当晚便歇在梁柏达院里。


梁淼不喜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小爹，但对他肚子里的弟弟却是喜爱异常，没等出生就预备了一堆小衣服小鞋子，此刻正拿出来跟姑姑、阿奶喜笑颜开的展示。


阳哥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梁子贤递给他一块糕点，捏着他圆润脸蛋催促“饿了吧？这两天光忙家里的事都没顾上你”


阳哥摇摇头，露出一抹甜笑，若非梁淼在场，他早就嚷嚷饿了，眼下见有了吃的，忙大口塞进嘴里咀嚼。梁子贤心疼不已，起身问阿娘灶房还有没有剩饭。


周氏一拍大腿，忙吆喝着起身“哎呦~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淼儿说话，倒是把平阳给忘了”


“阿娘，随便弄口吃的就行，你都忙一天了，我也帮不上啥忙”阳哥腼腆的说道。


“那哪成？饿着我的长孙你阿爹都得跟我急，等着啊”周氏喜滋滋的瞄一眼圆滚滚的肚皮，忙着去灶上弄补品。


梁淼撇撇嘴，自己怀孕那会儿可没小爹这般享福，婆婆能吩咐灶上给炖个汤品就算好样的，哪会如同阿奶这般细心照顾？


梁子贤暗瞪女儿一眼，他知出嫁的女儿多有委屈，但夫家也未曾苛待她哪能事事都同家里比较？


梁子彤也没好气的白她一眼，起身去帮忙做饭。梁淼扔了手里的小衣服，一跺脚也去灶房帮阿奶忙活。


梁子贤歉意的抱着有点委屈的媳妇说“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她阿娘去的早，嫁人前又受宠惯了，不免对你有些敌对，你别理她”


阳哥点点头，摸着肚子说“晓得呢”


第二日丑时，梁家各院便纷纷亮起灯火，不一时便有卤肉的香味飘散开来。这迎亲摆宴需在女婿上门之前预备好，等花轿一到就是开席的时候。


梁家这次嫁女没有招待村民，只请了同村长辈和自家亲戚，是以在院子里摆个10桌吃上三悠便成。


寅时刚到，村口就传来熙熙攘攘的喜乐声，鞭炮声一响媒人当先跨入宅院，说了一堆吉祥话才引着新郎礼队入门。梁家先是拿糕点酒水堵了礼队汉子的嘴，才派李三魏凉出门发放喜糖和利是。


刘红梅给梁梦梳头插上发饰，这才红着眼圈蒙上红绸盖头，出门去接女婿。


梁家正堂内，新郎叩拜岳父岳母，呈上迎亲简帖。接着就是喜宴开席，新郎敬过岳家长辈，便在媒人引领下辞别长辈和祖先神位，之后入房背出梁梦。


上轿前不只新妇哭嫁，梁家一众女眷也跟着刘红梅哭了个稀里哗啦，连三个汉子都拧过身偷偷抹起眼泪，只余梁柏达强撑笑颜送走梁梦。


随着一声“起轿！”鸣炮奏乐带走了梁家宠爱十五年的宝贝，刘红梅揽着婆婆哭做一团，魏凉高声唱嫁，随着每一句掷地有声的尾音，两个身穿红衣的汉子便抬起竹竿上的嫁妆走出梁家大宅。


村里的娃子追着花轿讨要利是，媒人大方的洒出一把铜钱，便欢天喜地的接走了新人。


陈青等到稚气未脱的新郎走远，才返身回到大灶帮忙。他也不适应这种氛围，干脆用忙碌抵消那抹淤积在胸口的酸涩。


喜宴直吃到午时，最后一波宾客醉醺醺离席后，陈青便坐在众人中间感受各种哀伤。


“行了！大喜的日子都别哭了，没外嫁的女儿哪来的上门媳？谁家不都得走这一遭”梁柏达当先开口打破气氛。


梁子壮揽着媳妇起身先行回房，院子自有来做工的伙计拾掇，他们此刻着实没心情管这些琐碎事。


陈青默默退出堂屋，指挥伙计将东西归位，等院子打算干净已经临近傍晚。回到院子，躺在床上，不禁有点想念起梁子俊在家的日子，若是那人在家，这会怕是早就嬉笑讨打惹得众人破涕为笑。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陈青翻来覆去睡不着。梁子俊离家整一月，算来是成婚至今离开最久的一次。


时间真不抗混，打他嫁入梁家已经过去一年零半个月，连结婚纪念日都错过就这么杳无音讯。


想来这时候也该考完了，就不知道来封书信通知一声？没良心的混蛋！陈青暗自在心里骂着骂着不由磕上眼皮沉沉睡去。

第104章 梁记风靡省城


省城贡院


梁子俊一脸邋遢的步出考场，早已不复往日风流倜傥的俊朗模样。大门一开，众考生如同囚徒般纷纷掩着口鼻逃出号房。


梁子俊抽掉鼻孔里塞着的布条，深吸一口傍晚清凉空气“娘的~老子再也不来了！”


“没想到梁兄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一名17、8岁的少年尚显整洁的站在梁子俊一步开外调笑道。


“呵呵~在家被服侍惯了，难免不习惯处处动手”梁子俊略显尴尬般擦掉手上炭灰。


那少年嘴角一敛，不卑不亢的道了句告辞便匆匆离去。


“切~”梁子俊冷哼一声，状若潇洒的撩起下摆跨出贡院大门。


“哎呦~”身后一个大包小裹的考生闷头撞上慢悠悠迈步的梁子俊。


梁子俊踉跄一步回头失笑出声，这考生估计舍不得丢掉行李，考完竟然全部打包带回，这么脏的东西就算洗净梁子俊都不敢用，不由躲开老远请他先行。


各省都设有贡院作为乡试考场，号房也叫“考棚”，作为专供考生在贡院内答卷、吃饭、住宿的考场兼宿舍。


考生每人一个单间，不足4平米大小，只有上下两块木板。上面木板当桌子，下面当椅子，晚上睡觉将两块板子拼在一起当床。号房里还为考生准备了一盆炭火用来取暖或做饭。考试期间考生与外界隔绝，吃喝拉撒全部在号房里解决，是以这生活用品都得自行携带，例如饭食、蜡烛、被褥等。


在里面闷上三天已经够憋屈了，还得忍受自己和他人的屎尿臭味。这考场可没人替你倒恭桶，是以三天下来，人人身上一股臭味，隔着3米远都能闻到。


梁子俊一向洁净，如此忍受三场九天的折磨已经频临崩溃边缘，虽说每三天可以回到客栈休整一晚，但一想到还得再进那堪比猪圈的考场就打怵。不对，家里猪圈都比那环境好，不但干净还没这么大味。


想起那非折腾养猪的媳妇，梁子俊不由有点想家。回到客栈当先洗了三遍澡，才一抹脸，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哂笑。


等刮干净胡茬，洗漱完毕，翩翩贵公子揽镜对照“嗯，这才像个人样！”


换上媳妇亲手绣的新衣，两指拎起臭烘烘的衣服递给伙计清洗，若非这衣服是阿青亲手绣制，梁子俊都想连这身衣裳一并丢了。


如此精致的衣裳着实在众学子中大出风头，梁子俊每换一身行头都能引起赞叹声一片，羡慕的有之，嫉妒的亦有之，梁子俊不乏大力吹捧自家店铺一番，适才举杯邀约浅露才学。


每场考试作罢，众考生都要连夜打探消息，考的好的暗自庆幸，考不好的焦虑难眠，梁子俊自是没有这般顾虑，参加完酒宴回房倒头就睡，此时彻底考过，更是精神十足的挨个敲响房门，将一众奄奄一息的同窗叫出门喝酒。


“你饶了我吧~”


“不去，不去，我都快困死了……哈啊~”


“梁兄咱改日成吗？刚考完你放小生一马~”


“碰~”梁子俊再次吃了一记闭门羹后，也不免望门兴叹大喊扫兴，干脆自个出门寻乐，由着这帮废柴闷在房中唉声叹气。


梁子俊考前因衣饰华丽而声名大噪，除去别致又显眼的艳丽绣纹，尚有两套低调素雅的长袍做脸。此时梁子俊便是一席精白儒生长袍，腰系缥色祥云宽边锦带，下衬同色外裤，脚蹬祥纹锦靴。


除前襟下摆绣有回龟纹，衣领袖口均用银丝锁边，抬手顿足间丝丝点点飘起异彩，着实吸引路人眼球。


梁子俊把玩着腰间佩玉，垫了垫手中银袋，毫不犹豫的走进一家气派酒楼，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自斟自饮。


临行前那笔大买卖尚未清帐，是以这银子都是从布坊账上挪用，梁子俊惯不是个自虐的主，如此大考过后，定要好好吃上一顿补足油水。


斜对面屏风后，恰巧一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内，不由兴起一丝兴致，抚平下摆褶皱大方行来。


“兄台这般自斟自饮岂非无趣？不若你我二人把酒言欢可好？”男子潇洒落座，不经同意便唤来伙计，丢过去一锭银子吩咐上坛好酒。


梁子俊正愁一人寂寞，就有上赶着来凑趣的。对面男子温文尔雅，梁子俊幽默诙谐，二人没盏茶功夫便引为知己，推杯换盏聊的异常开怀。


谈及考场种种不雅，梁子俊一脸嫌弃，直言这辈子都不想再进那猪圈不如的考场。


男子本以为刚考完就能如此精神跑来喝酒，定是位不学无术的后生，不想言谈之间却对他大为改观，此时听来也不免唏嘘“确实如此，我等学子竟被圈号房作答，当真过了几日猪狗不如的生活”


梁子俊哂笑一声，也不揭穿他的图谋，不过临时搭个酒友罢了，何须掏心挖肺？况且他言谈随意，怕是这位学富五车之人也瞧不上眼，于是便专挑些奇闻异事说道，直讲的对面那人神色忽明忽暗，精彩异常。


男子略微皱眉，这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举止浮夸，却绝非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浪荡，想必是起了防人之心，不由苦笑一声，连连拱手作揖“兄台即非在下寻觅之人，便不再叨扰，适才唐突还请多多见谅”


梁子俊随手展臂示意一个请字，便见人郁郁起身，忽而一顿“若兄台肯帮在下一点小忙，在下愿助兄台一臂之力”


梁子俊大笑两声，喝下杯中好酒“助力不必，梁某非是那般不知深浅之人，即吃了你的酒，帮忙不敢，指点一二尚且能行”


男子牟色一亮，慌忙拱手道“愿闻其详”


梁子俊随口说上几句，便见那人神色怪异的匆匆离席，砸着嘴玩味说道“说是说了，能不能找到门路还得靠你自己啊！啧~确实好酒，不枉我卖份功劳与你”


男子寻上梁子俊欲探寻的正是科考舞弊之事，梁子俊不爱惹麻烦，但科考已然结束，只等初冬放榜，漫漫长日不如寻些乐子解闷。


至于他此番言辞会给省城造成多大震荡就非是梁子俊能干涉的事了。他才不关心谁会就此落马，谁又会扶摇直上，他图的只是有乐子可寻，至于结果如何，却不在他关心范围之内。


科举考场作弊可谓古已有之，作弊的种类多达数十种，方法也是千奇百怪，有结朋、行卷、怀藏、代笔、授义、继烛、飞鸽传书等等，亦可简归为三大类：请托、替考和夹带。


请托即通过关系，贿赂考官，打通关节，以谋求中榜。具体方法有探题、关节和偷改。探题即考前泄露试题。关节即俗称做暗号。偷改则更进一步，在试卷上做手脚，誊录偷改试卷。


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以情托。如果是无势、无财又无关系的，那便请托无门。


若考生稍稍有点财产，但没门路上不能直接买官，下不能请托行贿，便有了另一种作弊方式，那就是替考。代笔的人又称假手，分替名入试和就院假手两种。替名入试是指代替别人考试，被替者不入场。就院假手是替者和被替者同入场考试，互相替对方答题。


如果考生家境贫寒，既不能行贿又请不起代笔，那就只能自行夹带。夹带手法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最常见的方法是将纸条塞进衣服鞋袜里，或是写在衣物身体上。随身携带的物品也能夹带，如毛笔、吃食、蜡烛等等。


更有另辟蹊径者将答题藏于油纸，用细线绑着藏进后穴。甚至还有高人研制的“银盐变黑显影术”最绝的作弊方法就是飞鸽传书，用平日训练的飞鸽夜里传信回家，再由家人请高手代笔作答，正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当然朝廷历年对此也出台过许多解决方案，奈何天高皇帝远，贪官污吏裙带交融，想彻底防治难上加难。即便作弊被抓会打50大板、并且终生不得入仕，仍有才疏学浅之辈受功名利禄诱惑进而前赴后继。


是以当有人假借攀谈为由刺探舞弊事宜，梁子俊才会顾左右而言他不愿透出实情。如此才情并佳之人岂会无故出现在这小小省城？想必定是上面派下来的巡查官吏，梁子俊不予趟这浑水，自是不肯道明，只略作提点由得他自个折腾。反正自己只要一等放榜就会返乡，至于中还是不中？凭他的学识再加上通关银子，不信会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将他的试卷掉包。


梁子俊吃饱喝足信心满满的回酒楼等消息，不出三日，省城这池潭水就被那男子搅成一锅稀粥。


听着最新消息，梁子俊掩嘴哧哧笑道“果真不是池中之物，不枉爷的一番心意”


梁梦三天回门之后，梁家又恢复往日平静，陈青没工夫感伤，他还要忙着进山采摘山货，抽空还得请人修缮老宅。


木质框架的宅子每隔几年就得刷一次桐油，不然时日一久就会腐败。陈青原想自己动手，后来考虑到时间紧凑，只得忍痛雇了两个木工帮忙。


桐油是当下惯用于刷油的油漆，也是木质家具防腐的唯一手段。木材取用前还会经过特殊手法泡制，再刷桐油防腐防虫。


陈青闲不住，干脆也撸起袖子干活，反正就是刷个油而已，没什么难度。


刷油虽不是什么技术活，却极易弄脏衣服，陈青扯着衣摆暗自庆幸，得亏是穿着麻衣干活，不然沾上桐油，上好的锦衣就要糟蹋了。


桐油洗不掉，干了以后还会硬邦邦凝成一片，陈青用力搓揉也不过将那片油渍弄的软和点，好在不是要紧衣裳，穿着干活也不打紧。


重阳节过后，天气开始变冷，连续下过几场大雨后，屋子都变得潮湿阴冷。趁着天好，陈青将前两天收上来的山货翻出来去潮，又着手炒些零嘴给家里的孕夫和小孩吃食。


阳哥临产在即，陈青特意去镇上林掌柜那给配了两幅补药和一副催产汤药，赶巧上山时寻了根老山参，便留下以防不备之需。


家里的鸡蛋陈青也没舍得吃，都攒着给阳哥补身子用。若非梁梦大婚把他攒的那些鸡蛋全都用光，此时怕是连红皮鸡蛋都不用跟村人换。


刚给阳哥送去一碗核桃仁，布坊伙计就急匆匆上门寻人。陈青当下解了围裙跟阳哥交代一声就随伙计上了马车。

第105章 转亏为盈


万掌柜跟了梁子俊7个年头，大事小情早已能悉数处理，今日派伙计来寻，必是出了不好解决的大事。陈青心下略沉，莫不是绣房出了问题？


小伙计毫不知情，还当陈工又领了教导绣娘的差事，当下不由暗自佩服，手艺人能做到陈工这般真不多见，没见掌柜都不再给他派绣活，只偶尔请来教导绣娘？


陈青赶到布坊后，柳衡山当先拦了人直接领去存放布匹的库房。出问题的布匹正是存放在把边的一间库房内，一刻钟功夫，万掌柜也放下手中事务赶了过来。


绢纱是近年来才时兴的新面料，因质地轻薄透明多用于制作蚊帐、屏风或团扇。绢纱比绢轻，采用熟丝纺织呈白色透明状，因质地轻薄为白色又称素丝。由于丝织品本身材质决定了其易损，吸湿强，易变形等显著特点，并且对存储环境要求较高，极其不易保存。


此次店铺进购的绢纱就因前些天几场大雨受潮遭了虫蛀。近期女眷衣裙时兴采用绢纱覆面托显轻灵飘逸，是以万掌柜便订了100匹存放在库房内。谁承想连日阴雨竟使年久失修的墙脚裂缝灌进不少雨水，等库房伙计发现，大批绢纱都生了虫子，布料上出现许多细小不易察觉的孔洞。


伙计一脸自责，万掌柜脸色更是难看。出了这么大纰漏，整批布料全部报废，光本钱就得赔上半个月盈余，若是布料滞销尚且情有可原，可这正是急需用到的布料，此番遭蛀将对布坊生意造成极其大冲击。


陈青逐匹查看不由也皱紧眉头，这一匹绢纱造价不低，而且能用的部分极其稀少，即便将完好部分裁剪下来也挽回不了多少损失。


日头西斜，伙计被赶出去守门，刘衡山奉命看守店铺，只余陈青与万掌柜呆在库房愁眉不展。陈青先是安慰了不停自责赔罪的掌柜，才又抖开布匹思索对策。


“万掌柜，麻烦你把窗户敞开，我再细瞧瞧看能不能用绣线遮上”陈青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万掌柜频频摇头，这丝织品最是怕潮，吸水后生霉产生孔洞即便勉强使用怕也经不起拉扯，只得先行支起窗扇，让光亮透进来“我看还是先抓紧时间进购一批，免得柜上短缺”


陈青点点头，他自知这绢纱无法补救，只不过舍不得大笔银子打了水漂，才硬拖着万掌柜商议补救。“就依你的法子，铺子里的事原也托你照看，若是银子不够，只管开口便是”


万掌柜面色稍稍好看一些，他原意也是想请陈青从家拿笔银子，才赶着将人请来。若非东家从账上支走一万两，倒也不至于周转不开，偏偏这批货又出了问题，万掌柜便只得硬着头皮朝东家夫郎讨要货款。


陈青对光瞧了半天，最终无奈放弃，除非大面积铺绣否则这批布料根本没法售卖，即使降价处理，谁会买破布制衣？即便价格同最低档的粗麻相等，也没有农户原意用这华而不实的布料裁制衣裙。


万掌柜见陈青终于肯放弃也不由暗松口气，这绢纱他一早就认定是扔的货，奈何东家不肯放弃，他也只得陪着想辙。


陈青哀嚎一声，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赶上旱情不说，还得赔银子屯粮，连嫁女儿都得赔送嫁妆！刚消停下来，布坊又损失一批布料，哪件都是赔钱的买卖，到处赔赔赔！


万掌柜瞧陈青那心痛样也不免内疚一把，东家不在，他不但没将店铺盈余提升反倒先赔了五千两银子！不由也跟着叹口气“哎~这事闹得！”


陈青泄气的狠瞪一眼让他赔了大把银子的布料，刚想松手，忽又举起来对着窗户猛瞧，万掌柜心下一紧，还来？这都傍晚了，他还得赶回去清算呢！


“万掌柜……你说咱们用这绢纱做窗纸咋样？”陈青双眼晶亮的转头问道。


“啥？”万掌柜惊叫一声？东家不是心疼银子疯了吧？谁会用绢纱做窗纸，不说丝织品透风，就这千疮百孔的破纱如何能经得起风吹日晒？


“你瞧这绢纱透明，不比白纸透光？反正都破了，只要想办法让它不透风，总比当破布扔了强”陈青举着布料比在窗扇上。


“可是……如何不透风？绢纱雨雪一浸就透，风吹日晒怕是不到半月就得破损，甚至比白纸的耗损都大”万掌柜眯起眼睛细瞧，绢纱确实比白纸透光，可就算再富贵的人家也不会用丝织品糊窗户。


陈青可是记得前些天给老宅刷油的事，当下就吩咐万掌柜取来一桶桐油和一桶松节油。


桐油具有干燥快、比较轻、光泽度好、附着力强、耐热、防腐、防锈等特性，时下广泛用于建筑、家具、车船、渔具的防水、防腐涂料，并可制作油布、油纸。


桐油分生桐油和熟桐油两种，生桐油是油桐种子榨出的油脂，颜色金黄，比较稀，干燥也慢。熟桐油又称光油，是由生桐油加工而成，是一种干性油，结膜后有较好的硬度和光泽。颜色较暗，比较浓稠，需加入松节油（松树提炼出来的）稀释使用。涂过后会形成一种保护膜，不透气，因而会产生防水效果。


万掌柜等陈青说完就猛然拍手叫绝，桐油附着力强，能将破损的布料严丝合缝，还能起到防水防腐的作用，一举解决所有难题。


陈青裁下窗扇大小的绢丝比在窗户上，两人当场试验，等万掌柜看着粘在窗框上的绢纱油布也不由笑的见牙不见眼。


刷油虽然能将绢纱暂时粘在窗框上，但时日一久或是大力一推就有可能掉落，陈青又琢磨着让万掌柜请人打造铁钉。


“费用会不会太大？”万掌柜皱眉思量，铁制品多用于制作工具和铁锅，如此奢侈制作固定窗纸的东西会不会造价过高？


“一根绣针也没多少钱，咱们只要打的比绣针稍粗，指甲长短足够用，将一头打扁，便于摁进木框就成”陈青随手拿起一根小木棍解释。


“这样倒是费不了多少银子，这绢纱窗纸制作简单，易于仿制。造价过高却不易普及，倘若需这铁钉固定，等对手仿制出来我们已然抢占先机”万掌柜轻笑着将利弊道出。


没想到东家夫郎也是个厉害的生意人，看来自己这眼光还需历练，竟未发现手下做过几年工的人竟是这般聪慧。


“这么多布料，可以先从布坊贴起，再选个名气大的店铺打样，最好是酒楼或者茶肆，这种人多的地界易于引人注意，等名声打响自然会有主顾上门采购”陈青又出了一个主意。


“这个好办，我去找万乐斋的东家商谈，他那是酒楼急需透光好的窗纸采光，而且去那吃食的多是有头有脸的富家公子，最是不惜银钱”万掌柜笑眯眯的将主意打定，又和东家夫郎商议接下来的计策。


打制铁钉需要两天时间，趁这段空闲，万掌柜着人将大批绢纱制成油布晾干。一匹布等同于十丈，也就是30多米，好在库房够大，桐油干的也较快，两天竟也油好30余匹。


用绢丝制作油布在常人眼中看来不仅不可思议，更可谓是败家至极，普通人家哪会选用这种窗纸？白纸一张才5文钱，即使易破撕下来再糊一张便是。不少人听闻梁记用丝绸换做窗纸都不屑指责这种浪费行为，大有饱读诗书之人斥责梁记布坊此举乃为暴殄天物。


但等万乐斋也将窗纸全部撤下，换上这种油布窗纸时，所有人都傻了，如此透明的窗纸不但透光强，还不易破损，整个大堂满满射进阳光，堪比敞开窗扇的效果。


雪白绢丝刷上薄薄一层桐油，透着股淡淡晕黄，经阳光反射，在这微凉的深秋里让人全身都暖融融的。而且这种窗纸不用凑近都能瞧见外面景致，但若从外面向里张望，稍远一些竟是连什么人坐在窗前都看不仔细。如此私密性强，采光又好的窗纸立马让全城百姓沸腾起来。


冬日里最令人发愁的就是不能开窗，致使屋内昏暗潮湿，赶着天好敞开窗扇又会如同站在室外一般寒冷。倘若换上这种油布窗纸，不用开窗也能照明并能驱散一室阴寒。


一打听价格，大半人都摇头顿足，不仅绢纱油布价格高昂，还需配备铁钉固定，仅一扇窗纸的造价就高达3两银子，全部换过即便是富户也舍不得。


万掌柜适时出面笑盈盈介绍到“有些房间不换也无妨，像书房，卧室，或是大堂则可重点考虑，就算只换一扇，咱们布坊也原意上门做工”


侍立一旁的伙计木匠纷纷挺直腰板配合大掌柜，此时又听刘衡山娓娓道出“书房乃是书生学子做学问的地方，屋子太暗极伤眼睛，点蜡又不值当。卧室若是冬日能透些阳光只会住的更加舒服，大堂乃为待客之所，最是讲究宽敞明亮……”


刘衡山所言听的众人心痒难耐，如若只换一扇两扇，倒也不是换不起，可该选哪个房间更换？犹豫来犹豫去，便有人出声质疑“卧室不便更换吧？即便透光，却不如白纸遮羞，倘若被人瞧去房事岂不累及家眷声誉？”


“无妨，咱们可以效仿小姐闺房挂上一扇窗帘，柜上为各位主顾准备了两种式样，请往这边来”刘衡山引着众人向里间行去，屏风后面两扇窗户上分别挂着两种窗帘式样。一种是最常见的从中间向两侧撩开，分别用绳索固定。还有一种是上面一根横梁，布料可以任意向一侧全部拉开。


如此一来即解决了采光问题，又免于泄露隐私，众人纷纷下单订购，当下就领了伙计回家施工。


万大掌柜笑眯眯缓步上楼，接下来就等着大买卖上门即可。


梁记布坊接连三天不断有大量主顾抢购绢丝窗纸，银子雪花般飘进账房，订单接到手软不说，万掌柜更是提出必须交付全款方可预定。书生学子也不惜花个4两银子将书房装扮一番，更有富商大手笔更换店铺窗纸，至于那些有钱没地花的富家老爷则是将宅院所有窗扇都换过做脸。


这比拼之风素来已久，一家如此行径，众家效仿，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个也不愿落于人后，纷纷比拼起财力来。


梁记布坊藉此良机赚了个盆满钵满，100匹破布丝毫未损，甚至还抬高了价格售卖。铁匠铺子里的炉火就没熄过，连新运抵的绢丝都有半数被赶制成油布。


三天后，各大布坊也将油布窗纸搬上柜台，奈何有钱主顾都已跟梁记下订，只余一些零散客人贪图便宜跑去别家布坊定制。


陈青和万掌柜喜滋滋的算完帐，对视一笑，财迷般嚷着“发了！光绢丝盈利就赶上柜上一月盈余，还不算捎带卖出去的窗帘布卷！”


“只几日便赚足2万两，当真是铺上有史以来最赚钱的买卖！”万掌柜受陈青感染，历来稳重的气度也被抛却一边，手舞足蹈的同陈青击掌庆贺。


布坊转亏为盈化解危机，万掌柜更是对东家夫郎佩服至极。万乐斋当先尝到好处，李守财不禁也好奇隐在幕后的究竟是何等妙人？

第106章 我想你了


陈青打赢一场胜仗，心下喜悦之余不免惦记给各院也换上几扇窗纸。有好处自然不能忘了自家人。


各院全部换过颇显浪费，但只更换卧室、堂屋、书房三处倒也能行。布料又是自家的，加上铁钉成本也才2两一扇，最多花个60两银子就能将四个院子换得。等陈青带头将各院装扮一新后，自是得了全家好一顿夸赞。


杨哥挺着大肚懒懒靠在榻上，眯着眼享受午后日光，陈青见了不免忧心，肚子这么大，想必娃娃定是不小，还得早作防备才成。


霜降这天，陈青见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怎么这时候回来？不是还有半月才放榜吗？”陈青瞪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梁子俊叫到。


前几日刚收到一封家书，说是考完了等放榜之后再回来，结果还不等放榜人就返家，莫不是出了什么差池？


梁子俊上前一步，揽过人圈进怀中，哑声说道“我想你了”


陈青怔愣片刻，将头埋进胸膛，他也想了……


“我听万掌柜说了铺子上的事，家有贤妻，为夫甚为惦念，怎还能在省城呆住？”梁子俊轻声说完，就用第三条腿顶着陈青肚腹，大手席上后腰，钻进里裤探寻。


陈青隐忍那突兀探进的麻痒感，抖着腿暗骂一声，推着人靠在墙边拉上窗帘，才肯由着刚到家就发春的浑人肆意妄为。


紧致如初的小径，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泥泞湿滑的感觉让梁子俊忍不住咬上那耳珠暗骂“这等好田若不翻耕，爷都对不起自己！娘的~早该溜回来了！”


陈青咬牙羞恼的狠掐他脸蛋子，这浑人！还要不要脸皮？梁子俊舒坦陈青也享受，久违的翻耕令二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酣畅淋漓的大战三百回合才鸣金收枪。


梁子俊不愿抽身，抱着人不停磨蹭，陈青累翻在床，也懒得赶人，哼哼唧唧的轻哼着问道“考的怎么样？”


梁子俊哂笑一声，这家伙还有余力思考，看来是自己力度不够啊！不由加快几分回答道“这等小考还能难住爷？……这些时日不在家，可有想我？”


陈青由哼改喘，睁着迷蒙双眼软绵绵瞪他一记，抿着嘴角唱反调“没想！”


梁子俊明显感觉内里紧缩一下，咬牙调笑“这里倒是想的紧”


陈青不想跟他赛脸，干脆翻身将人压下，堵住那满嘴的不正经，青天白日直混到夜色深沉才被迫窝进梁子俊怀里酣睡。


梁子俊直睡到隔天日上三竿才被明晃晃的日光刺醒。眯着眼不适应的瞪着将窗帘拉开的臭小子骂道“混蛋！就不能让爷多歇会？”


“大白天拉个窗帘你也不嫌臊得慌！赶紧起来，还得去二哥那院跟爹娘问安呢”陈青顺手将窗扇也敞开，让冷风灌进室内。


梁子俊受凉，拉起棉被嘟囔“这窗纸太亮也没啥好处~”


陈青气急，刚到家就窝房里不出去，用脚丫子想也知道在干那事，这人不要脸，他还仔细皮呢！当下掀了棉被将人拖起，穿上衣裳才催着人洗漱吃饭。


梁子俊拉个脸气哼哼的吃完还没将起床气散干净，直至被爹娘好一顿数落才狠掐着陈青后腰骂道“你就作吧！不将爷的脸皮踩进泥地誓不罢休是吧？”


陈青脸颊微抽，下死手捏他手腕，迫使那只贼爪子松开，才凉凉挖苦“活该！”


眼见二人又有吵架苗头，邵凤至头疼的一挥帕子将人扫地出门。直至走出院门，二人还互不相让的你一拳我一脚踹着玩儿。


梁子俊撒完气，拉着不甘不愿的媳妇指着天井正堂说“我瞧着不如将这些也全换了，也好让祖宗晒晒日光”


正堂一溜窗扇足有6个窗户，加上祠堂和大灶正好12扇。若算上镂空木门上的窗纸得换足20张方可，而且正堂窗扇也比各院窗户大上一倍，这油布算下来得耗费80两成本。


陈青细算一遍，当先否决“这里又不住人，费那银子作甚？灶房油烟重，平白耗费好料！”


梁子俊瞄着小气吧啦的家伙，取笑道“厨房敞亮点，起火做饭不也方便？再说赚了那么多还仔细这点银子？赚钱不就为了能使家人过上好日子吗？咱有这能力干嘛不过的舒坦点？”


陈青皱眉细想，也不能否决这个说法，只得由着他大手笔砸下银子将各院刨除柴房外全部换过一新。


等到梁子俊将别院和老宅也折腾完，陈青心疼的直抽抽，但抱着送去妹子夫家的油布，又说不出半句怨言。这人是真有心惦记他妹子，也将阿碧视做一家人，感动之余不免吞下既出口的抱怨，默默给了人一个熊抱，才出门拖李老汉送去镇上。


梁子俊呆愣半晌才抚着下巴畅快大笑，他这别扭媳妇也不是不长心嘛~总算看出爷对他的好了！


梁子俊回归，自是在青平县大摆宴席好好热闹一番，刚刚酒过三巡便有一人匆忙闯入里间，梁子俊闻言起身告罪便丢下一众好友匆匆牵马返家。


陈青即使再害怕这匹烈马，也不得不揽着梁子俊后腰骑跨上去。好在这次坐直了，除了两个大腿根被磨得生疼外倒是没像上次那般狼狈。


杨哥的预产期已过，但肚子却迟迟不见动静，这次来县也是为请郎中回去给瞧瞧，顺便整顿店铺事宜。


老郎中独自赶着马车去了也只说没甚大碍，时日到了自然就能动产。梁家一众忙谢过郎中，又将事先准备好的物件细查一遍。这嫡孙不能出意外，阳哥更不能有闪失，瑞瑞不安等了两天仍不见下生，众人也只得平心静气照顾好孕夫。


梁子俊二人得了信便没急着回家，结果第三天上午魏亮就跑来通知要生，等到二人打马到家，梁家大宅早已乱成一团。梁子贤被兄弟两个压着站在院外天井里，两个媳妇来去匆匆的不停烧水赶着往屋里送，三个婆婆则是在屋内帮衬稳婆接生。


梁柏达急的满院子转圈，还不停指挥缺这少那。梁柏仓历经媳妇三次生产，自是比大哥有经验，见他越忙越添乱，不由眼神示意二哥将人架出去同儿子作伴。


这爷俩一个德行，平日看着稳重，一摊上媳妇生产就慌了手脚。见梁子俊夫妻归来，便嘱陈青进灶帮着烧水，陈青眼瞧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也不由加快脚步抢过二嫂活计，让她腾出手进屋帮忙。


“来了，来了……”一边说着话，一边匆匆进门的女子对梁子贤微施一礼，才眼波流转的提着药包跨进院门。


陈青送水恰巧看见这一幕，不由奇怪这女子是何人？阳哥生产本就搅得全家人心惶惶，她怎还巧目倩笑？


“呦~这是子俊屋里的吧？我是稳婆的女儿香草，帮着送催产药的，药罐子在哪？”香草见陈青堵着灶门，稍加解释一句就拨开他熟门熟路进入灶房。


“烦你跑腿，交给我就行”陈青谢过忙欲接过药包，却见那女子手一缩，略显慌张的说道“不……还是我来吧”


陈青微诧，香草忙一笑解释道“我跟子贤哥也算旧识，他媳妇生产理应帮衬一二，再说我阿娘干这活计也有好些年头，我自小便常帮着煎药，手法还算娴熟”


陈青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递过药罐便转身继续烧火，侧头时正见那女子鬼鬼祟祟背个身子将药倒进药罐，陈青心下一沉，借添水之际扫了药罐一眼，这一看不打紧，他竟瞧见草药里有红花的成份。


虽是磨成了细粉，但那颜色和淡淡味道依旧令陈青确定无疑。红花是孕夫禁忌药品，平日使用能通经止血，能补能泻，能破能养，可行可导，主要作用活血通经，散瘀止痛，经闭，跌打损伤等。


但怀孕初期却可打胎，也可避孕，原理在于活血功效，导致子宫异常收缩不能留驻。若是生产时加入此药却能造成大出血，甚至要人命。


陈青沉着脸二话没说跨出灶房，将梁子俊叫到一边。梁子俊听后大怒，又恐造成全家混乱，只得嘱咐陈青暗中防备，必要时揭穿其险恶用心，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去县城另请稳婆。


陈青送走梁子俊刚回院内，便见邵凤至慌手慌脚跌跌撞撞奔出，煞白个脸嘴唇哆嗦的问着“难产……稳婆问……保大还是……保小？”


梁子贤听罢当场瘫倒在地，到底还是出了岔子！难不成他又将再一次承受丧妻之痛？不！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也不想平阳为此丧命，回过神后猛然间声色俱厉的喊道“保大人！……平阳！”


梁子壮和梁子平忙拉住直冲院落的大哥，即便挨了拳头也全然不顾。这当口谁都难过，换做自己也恨不能冲进去陪在媳妇身边，但此时若让失去理智的梁子贤进去，只会碍手碍脚耽误救人。


梁柏达哆嗦许久才稳住心神，仿若丧失全身力气般做出决定“保大！”


陈青咬牙皱眉，抬脚便拨开邵凤至冲进屋内，嘴里嚷着“大小今个都得保下！”


“陈青，你进不得！”邵凤至稳住身形忙冲进去阻拦，这没生过娃的进去能做啥？吓坏了不说，小哥生产也不便旁观。

第107章 绿帽子


陈青刚进屋就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骇到，阳哥气若游丝的喃喃低唤“呃……呼，子贤……阿爹，阿娘……救我……”


稳婆是个50多岁的妇人，正用手使劲推着肚子企图将孩子挤压出来，陈青见状忙一把拖开她甩到地上，厉声喝问“你干什么！”


稳婆摔了个四仰八叉，扶着屁股骂道“哎呦，个天杀的，摔死老娘了！哪来的愣头青？这要紧的功夫瞎添什么乱！”


屋内赵氏和周氏正忙着安抚宋氏，见此也不由急切斥责“陈青！你做什么！这里由不得你胡来，胎位不正稳婆正……”


“胡说八道！她女儿正往产药里掺红花！娘俩准是没安好心要治阳哥于死地！”陈青双眼通红的握紧阳哥手安慰“别怕，有我在定不叫你有事”


阳哥泪水糊了一脸，闻言艰难的哀求“救救我，阿青……”


邵凤至同刘红梅一听红花，先惊后怒的忙上前制住欲狡辩的稳婆，恰逢稳婆女儿香草端着汤药进屋，这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就将药煎好，只怕是做贼心虚担心夜长梦多才不敢拖延。


宋氏本就被阳哥难产吓软，此刻更是气急攻心好悬晕死过去，陈青上前一掌打翻药碗，提着两个贼妇丢出院外，对不明就里的梁家爷们说道“这两个贼妇不安好心，子俊已经去县里快马另请稳婆，药渣也得留好，等生完定将她们移交官府！”


梁子贤接连被消息惊吓，此刻见妻儿尚有一线生机，忙挣脱束缚胡乱恳求道“三弟媳，平阳就拜托你了……”


陈青沉稳的点点头，请二嫂去取自己配好的药材，又嘱咐她别忘换过药罐再煎。


母女二人奸计败露，不由苦苦哀求辩解，香草更是一把抱住梁子贤大腿央求“子贤哥，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信我！我小的时候就喜欢你，若不是各自婚配又怎会落入这般田地？这事我真不知情，都是阿娘私自做主，我……”


稳婆得知事情败露一脸惊惧，移交官府定当问罪，原想看在多年为梁家接生的情面上逃过一劫，此时再听女儿胡言乱语，立马白着脸骂道“你个贱人！若非你非要嫁进梁家，我又怎会做下断人子嗣的缺德事？这主意一早也是你出的，现在却想将脏水泼到老娘头上！你个下堂妇怎的还不去死？自己丢人，还害的梁家断子绝孙，那女人死后咋就没来找你索命？……你个毒妇！梁家要报复你该找你！要不是你贪心，每次都下红花给产妇喝，梁家又怎会子嗣稀缺？各房就只生的出一个娃？……”


梁家爷们惊骇不已的瞪着那厮打成团、互相揭短的母子俩，梁子壮更是隐忍不住一人一脚将其踹翻，他听到了什么？红梅产后虚脱竟是因她而起？致使媳妇多年不孕的主谋也是这两个贼妇？


梁子平白着脸拉住二哥，他心里也是惊怒交加，恨不能亲手掐死她俩，但此时悔恨已晚，身子亏损药石无医，又何苦徒惹媳妇伤心？“二哥……这事别让凤至和红梅知晓”


梁子壮捏紧拳头，眼眶欲裂的将两个贼妇绑紧又捂上嘴拖出院子，他一个人知晓便罢，若让红梅知道自己无法再孕的消息才更令他忧心。


梁子贤知晓正妻毙命缘由已然眼前一黑，若非屋内还有阳哥历经生死，此刻早就扑过去索命。


屋外一切种种，屋内无人知晓，陈青正稳住众人教阳哥深呼吸，撕心裂肺的呼喊更是令人揪心不已。陈青让堂二嫂给熬碗糖水，免得后继无力想生都生不下来。


邵凤至匆匆取来药包，顾不得看被五花大绑的两个贼妇，忙进屋将药递给陈青。


陈青先是掰下一块山参塞进阳哥舌下含着，才将催产药交给二嫂熬制。“补药也先炖上，等生完也好早点喝下去”


邵凤至强自稳住颤抖的手脚，得亏屋里还有个小哥拿主意，不然这一众妇孺瘫的瘫，晕的晕，哪个能稳住局势？


催产药一熬好，阳哥便被陈青捏着下巴强灌，梁子俊适时将稳婆送到，前后花了还不到半个时辰。稳婆揉着老腰一进屋，当先冲近产夫身侧，嘴里不停叫着“胡闹！胡闹！这胎位都不正还咋生？”


屋子里的女人急的直跺脚，宋氏刚刚清醒，一听这话头一偏又晕了过去，赵氏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水好容易将人弄醒，宋氏刚醒来就软倒在地哀求道“求你救救我们平阳……这孙子我们不要了……”


稳婆探手查看完产道，一听这话不由怒喝一声“瞎嚷嚷啥？有我在还能保不住个娃？骨缝都开了，小哥又含了参片尚有力气，就算娃大点也能生！”


稳婆一句话就让全屋人破涕为笑，忙是又谢又拜的起身去外面通知。稳婆好笑的瞪一眼杵在床头的陈青骂道“你个哥儿凑进来瞧啥热闹？赶紧出去帮忙拾掇些被褥热水”


陈青听见忙不迭的跑出去张罗，全家人手脚全都有了力气，忙里忙外任由稳婆指挥，半个时辰后，只听“哇~……”的一声啼哭，全家人都松了口气笑着互相道喜。


梁子贤顾不上看是小子还是小哥，扒着窗框对里面吼道“平阳，我在外面呢，你再忍忍……”


梁柏达抱着孙子老泪纵横的直叹老天保佑，宋氏跟出来笑道“得亏祖宗显灵，大人孩子都平安，咱们这房得了个小子，再不敢奢望其他”


梁柏达后怕的小声应道“就这一个就成，再不敢生了！”


梁柏仓喜笑颜开的探头瞧瞧婴儿，暗笑大哥胆子太小，但一思及梁家之所以会子嗣艰难，又黑着脸跨出院子，嘱梁子俊和梁子平速速压着贼妇见官。


如此坏人根基，断人子嗣的阴损之辈自是不能留在世上，梁子俊包了药渣恨不能当场宰了两个贱人，若不是得瞒着两个嫂子，一早就得砸宗祠朝族里讨要说法。


这稳婆是嫁入梁家村的妇人，村内人家接生大都信得过她，谁承想竟敢祸害到自家头上，这种阴损之事论族规定当落个乱棍打死草席裹身的凄惨下场，奈何却得隐瞒实情将人移送官府问罪。


官府定罪，妇人最多沦为罪奴发卖，情节严重的也不过发配边疆充做娼妇，除犯下罪恶不赦的大罪，甚少有妇人会判死刑。梁家虽未因此直接造成人命，但祸及子嗣亦非小事，发配是一定的，却可免于死罪，当真是便宜了两个贼妇！


说起这事的起因，还要牵扯出梁子贤的一桩前情。


梁子贤幼时便长得高大憨厚，又是地主家的嫡长子，村里女娃就没一个不想嫁给他的。等长到适婚年龄，更是走哪都有姑娘小哥偷偷递个娟帕、荷包之类的小物件。


香草原也是其中一人，梁子贤订婚后，也曾放弃奢望，安心准备嫁人，不想机缘巧合竟被梁子俊救下，因扭伤脚踝不便行走还上过梁子贤的后背。


梁子贤迫于情势将人背回原也不至受人指点，奈何香草一心想嫁入梁家便期期艾艾不肯嫁人，非说被子贤坏了名声要嫁给他为妻。梁子贤不肯，梁家已定婚约更不会同意，香草便跪求上门宁愿做小也想保全名声。


梁家秉持农家一夫一妻不肯纳妾，香草又因自毁名声遭夫家嫌弃，即使梁家肯出面澄清，夫家仍在香草生下一女后以生不出儿子为由休回娘家。


娘家蒙羞但念及并无大错便留下香草准备为她另谋一桩婚事，适时梁子贤正妻生产，香草便假借帮忙煎药暗下毒手，由于害怕暴露，又拿捏不准分量，这才保全大小性命。


梁子贤正妻产后出血不止，喝了无数汤药虽是留下半条性命，但也没能熬过几年。香草既想入主梁家又担心其他几房过继子嗣给长房，便接连出手害的邵凤至和刘红梅产后身子相继亏损。


稳婆得知也只暗自嘱咐别弄出人命，若非女儿不肯改嫁她也不敢做这有损阴德的坏事。下堂妇即便没有大错也嫁不去好人家，若是此举真能令女儿入主梁家自家也能少遭些耻笑，还能过上好日子。


香草原想正妻死后定是自己续弦，便多番厚着脸皮上门宽慰，一个鳏夫，一个下堂妇，凑一起虽是梁家吃亏，但自己也是因他才被夫家休弃，梁子贤理应承担起责任。谁承想，梁家宁愿娶个小哥续弦也不愿要她这下堂妇，至此怀恨在心，整天惦记怎么弄死那个小哥以平自己多年来的怨气。


若非梁子贤嫁女后日渐寡欢，梁柏达也不会借由传宗接代硬给他续弦，至此阳哥进门，才让梁子贤逐渐展露笑颜。梁子贤恐幼妻委屈，自是百般疼爱，比对女儿尚且还要宠溺几分。


事情始末已然大白，何知县当堂斥责此种下作行径，他自己就没儿子送终，更看不惯妇人的恶毒心肠，当下定了重罪充做官妓，还需发配边疆服三年徭役。


即使三年徭役磨不死她们，日后也得在官办营妓内接客等死。对于妇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当妓女更可怕，良家女子入了青楼尚且还能花银子赎身，官妓则是至死都必须被看管着接待恩客。


不仅自身再无清白可言，连带家人都需头顶绿帽。一人为娼，全家受辱，当真是无颜见人的丑事。


梁家村出了这么大桩丑闻，那稳婆家人自是无脸面对众族亲，奈何为时已晚，即便现在休妻弃女也挽回不了既定事实。


村长面对梁柏达敢怒不敢言，即使心下有所怨怼也讲不出理。按理说这种丑事无需经官，只要按族规悄悄打死既可，梁家村即保全了颜面，也能熄了梁家的怒火。


奈何这两个贱妇祸害了整个梁家，致使梁家几近绝嗣，还间接害死长房正妻，若非被陈青发觉，怕是又要添上一尸两命才能罢休。


梁柏达下了封口令，村长也只对外说是那对贼妇害了人命被发配徭役充做官妓。稳婆家人凡男子皆带绿帽，一门两妓，若非必要谁肯顶着绿的不能再绿的帽子出门？


村长暗叹一声，眼神透露稍许无奈与气愤，若是梁家能顾忌点宗族脸面，当先知会一声，也好在送官前逐出族谱，现在即便除籍也为时已晚，一家受辱，全族受累，不一时梁家村就要臭名远扬。


梁柏达才不想顾忌族里脸面，自家都差点断子绝孙了，还顾念什么乡情？梁家村受过梁家恩惠的不只一家半村，若是知恩图报也不该做下断人子嗣的阴损之事！


那户人家对妇人、子女监管不利，理应受此责罚，想要脸面和同情？那谁来赔他梁家罔顾的一条人命，和无缘问世的娃娃？

第108章 奶娃娃和福星


贼妇伏法，梁家爷们解恨过后默契的绝口不提，是以女眷全然不知这背后的糟心事，只专心围着产夫和奶娃娃转。


阳哥因孕期吃的好，娃娃下生就顶着一层黑亮胎毛（头发），小胳膊小腿也肉呼呼的挺有劲，全然不似穷人家刚出生的红猴子那般皱巴巴的。


小哥生产，有条件的人家会雇请奶娘，条件一般的就用羊奶代替，穷人家则用米汤喂养。梁家盼了这么久的嫡孙当然是紧着最好的喂，不但一早就雇了奶娘，还牵回头哺乳期母羊预备夜里加餐。


是以降生在梁家的福娃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甭提多幸福了，只两天功夫就白胖白胖的招人稀罕。


梁家得了嫡孙，全家都喜上眉梢，若非娃娃太小，阳哥又需静养，怕是见天都得围在床前瞧看。


阳哥岁数小，恢复的也快，三天就能下地走动，吃喝拉撒都不需人照看。但梁子贤怕他产后失调，除非必要坚决不许他下地溜达，连饭食都是亲手端到床前，就差没把人锁在床上伺候。


估计是梁子贤还没从正妻的阴影里走出来，所以给阳哥做月子时格外上心，灶上6个时辰炖着补品，隔几个时辰还要喝其他两院送来的补汤。阳哥孕期养出来的肥膘，生完后非但没掉，反倒看着又胖虎几分。


陈青捏着他脸颊肥肉，又刮刮肥嘟嘟的双下巴取笑到“少吃点，不然以后也难瘦下来！”


阳哥一想到自己未来都得跟头肥猪一样，立马将胖手从盘子里缩回来，嘿嘿笑着“难得今天没人，要不给你抱会儿？”


陈青瞄一眼小木床里的奶娃娃，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我手劲大，怕把娃娃抱坏了……”


平时三个婆婆就能把小床围满，两个媳妇更是恨不能见天搂在怀里稀罕，陈青抽空能挤进去看一眼就算好的，他可不敢跟两个嫂子抢娃抱。


陈青不敢抱软趴趴的奶娃子，纠其原因还在陈碧。陈碧小时候都是阿娘在抱，百天后脖子稍稍硬实点，陈青偷着抱过一回，结果姿势不对竟将陈碧的小胳膊给拧伤了，自此心里留下了阴影，凡是软趴趴的东西都拒绝捧在怀里。


阳哥听后噗嗤一笑，小心的将娃娃从小床里抱出来递给陈青，吓得他慌手慌脚的直往后躲，正撞上进屋来寻他的梁子俊。


陈青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逗乐了二人，娃娃适时咧开小嘴，要哭不哭的直撇嘴。


“呦呵~难得今个没人，快给我抱抱”梁子俊见状忙扒开陈青，伸手将娃娃接过，小心的用手托着抱在怀里，还特娴熟的上下有节奏的小幅度颠着，刚被小爹吵醒的娃娃抿抿小嘴，磕上眼皮又缓缓睡去。


“呼~”陈青拍着胸脯大松口气，这小子嗓门超大，明明还是个奶娃子，嚎起来却能震的人耳膜生疼，一准是随了梁子贤的魄力。


“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娃娃都能把你吓成这样！”梁子俊好笑的白他一眼，转着眼珠瞧瞧娃子又瞧瞧媳妇，嘿笑着说“别怕，我教你咋抱……哎~别跑啊你，真没事，屁大点的娃两个手掌都能托起来……”


陈青被梁子俊撵的在屋里四处转圈，直将奶娃看成洪水猛兽，追他的那个更是如同阶级敌人般可恨。


阳哥笑的直不起腰，生产时的疼痛、惊恐全被抛出脑外，只余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载心间的幸福。


陈青将产夫隔在中间，一脸苦大仇深的狠瞪梁子俊……怀里的娃娃，越瞧那软趴趴的小家伙越扎手，说啥都不肯抱一下。


“不敢抱就不抱，摸摸总摸不坏吧？”阳哥笑够了才拉起陈青的手慢慢触碰那双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睡梦中的娃娃似有所感，五根半透明的小指头张开握住那根对他来说无比粗大的手指，睡梦中还不忘咧嘴笑了一下。


陈青惊奇的瞪着那只小手，如此新奇的触感，让陈青不免绷紧身子不敢乱动，生怕吵醒熟睡的小家伙。


梁子俊好笑的小声损他“你小时候没抱过陈碧啊？瞧你那傻出”


陈青压低嗓音嘟囔“阿碧一岁时我才敢抱，刚生下来那会阿娘都是只许看不许摸”


阳哥同情的拍拍陈青“我小时候阿娘也不许我碰弟弟，不过那是因为我每次都会把弟弟掐哭。等以后你生了娃多抱两回就好了，我这不也才学着抱嘛，这小子还忒不给面子，我一抱就哭……”


陈青抽回手指，看别人怀孕生子是一回事，自己生又是另一回事，还没等陈青细想，邵凤至就进门从梁子俊怀里把娃娃抢走“去去去，想抱娃自己生去！”


陈青听后更囧，这明晃晃的暗示不要太明显！梁子俊哂笑一声，拉着陈青出了房门“笨蛋，我是让你拿那小子练手，不然以后咱有娃了你也不抱？”


陈青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梁子俊，这什么人啊！“你也太损了！万一抱坏了咋办？再说要生你自己生去！老子才不给你生娃呢！”


“嘿~说啥话呢！那也是我亲侄，哪能真舍得给玩坏了，多多和梦梦小时候哪个我没抱过？还不是好好长大了？再说你不给我生，打算给谁生？爷若是能生还用求你？一早生个十胎八胎满地跑了……”梁子俊开启喋喋不休模式，惹的陈青捂着耳朵烦躁的恨不能揍他两拳，都说女人才爱碎碎念，咋梁子俊比个女人还呱噪！


眼瞅着即将立冬，各院早早就点起炭盆烧热暖榻。阳哥那屋更是热的穿不住夹衣，梁子俊刚从大哥院里回来，还没来的及消汗，又被陈青指使送去一碗药膳。


明明天气寒凉，梁家大院却处处透着一股子热闹气，各院一会儿一趟往阳哥屋里钻，走穴唱戏般你方唱罢我登场，哪怕只是看看孩子熟睡的脸，都能让这些老家伙喜上一个时辰。


由此可见梁家有多盼着娃娃降生，不仅好吃好喝尽往阳哥屋里送，缺啥少啥更是不等子贤开口，各院就置办齐了给送过去。尤其以邵凤至和刘红梅为最，邵凤至还好，刘红梅刚嫁了女儿，恨不能自己再生一个，即便邵凤至是个悍的也抢不过刘红梅这个刚嫁女的婆娘。


阳哥这个亲小爹只能眼巴巴的瞅着，孩子这个刚稀罕一会儿又被那个给抱走。除了夜里根本甭想捞着抱会儿，这对正经爹爹反倒成了屋里最闲的人。


梁子贤只是憨厚笑笑，专心伺候小夫郎，有人帮忙照顾孩子也好，省的累到平阳“乖~把猪脚汤喝了”


“那是催奶的，我又不用喂奶……”阳哥撅着嘴抱怨，最终还是抵不过夫君的坚持，硬着头皮将猪脚汤喝干。捏着肚子上的肥肉，阳哥泪涟涟的想，他怕是瘦不下来了！


梁子贤守着妻儿庆幸的同时不免后怕，若非陈青熟识药材，又告知子俊另请稳婆，别说大小平安，就算一尸两命自家也无法知晓真正缘由，还当是老天苛责才会降下此等惩罚。


缓过神来的梁家人，将陈青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感谢，梁子贤不知该如何谢谢这位三弟媳，干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陈青扶着跪地不起的梁子贤，急切叫到“大哥，你这是做啥？快起来！”


“陈青，大恩不言谢，你理应受我一拜”三十几岁的汉子噙着泪花眼瞅着就要给陈青磕头。


陈青哪敢受此大礼？忙一把扶住，皱眉沉声说道“大哥若真当我是自家人，就别为难与我，自家人哪用得着谢不谢的？”


梁柏达欣慰一笑，拍拍仍显激动的儿子。陈青不但揭穿了那对母子的险恶用心，救了平阳和孩子一命，还间接替子贤报了杀妻之仇，即便跪谢也当受得。


宋氏抹着泪花上前攥住陈青手“这次多亏阿青了，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若不是你细心，又提前给平阳备了产药，怕是咱家真要熬不过这道坎”


陈青忙是安抚了这个，又推却那个，好容易摆脱三位婆婆，又被两个妯娌抓住一顿猛夸。


梁子俊见陈青投来求救的眼神，特混蛋的一摊手，口型示意：我也没辙，自个忍着吧~


陈青气的直咬牙，无奈梁家人太过激动，只得硬着头皮被她们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按说陈青领这功劳也当之无愧，若非他发现产药有问题，阳哥即便能活着生下孩子，估计也会产后虚脱血崩不止。


经此一事，不仅梁子贤一家感激陈青，就连二伯一家见到陈青也更和气几分。梁柏仓和赵氏则是喜笑颜开，直说是陈青给梁家带来了喜气。


新妇进门增福添喜，若是迎娶八字不合之人则会搅得夫家鸡犬不宁，甚至家破人亡，最终新妇也会落个丧门星的名声。


而陈青进门不久阳哥就怀上身孕，难产又因他才转危为安，可不就是福星一枚？


陈青听罢大囧，这时代仍旧迷信的很，即便事出有因，也仍愿相信那些鬼神之力。反正也不是啥坏事，陈青干脆笑笑了事，免得解释清楚反倒引得众人不快。


娃娃的乳名很快被敲定，因这娃出生不易，众人一致认为应起个稳妥的名字，寓意日后平平安安，是以便截取稳妥的“妥”字，小名妥妥。


陈青赶着立冬前又进了几趟山，山货还是要囤的，草药则是将事先踩好的点翻过一遍，长到月份的便摘下来晒成药材。


因阳哥生产，陈青忙里忙外耽误了不少时辰，进山次数明显减少，好些山货已经被村人提前采走，收获便比往年要少，好在家里不缺粗食，少进几趟山也足够家畜吃一冬天。


陈青还在厨房用木板打了两个长一米、宽半米的长方形木盆，专门用来种植韭菜和蒜苗，只要养在屋里，温度适宜，即使是冬天也能有新鲜菜吃。


梁家沉浸在喜悦中，连梁子俊都不成天往县里跑了，陈青只得代替那个不称职的东家隔三差五去县里查看布坊生意，顺便跟妹子互通有无。


跟万掌柜接触久了，陈青也不由暗自佩服，万掌柜不但经营头脑高超，更有一手过硬的管理手段。梁记布坊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客源跟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仅7年时间就将梁记隐隐推上领头羊的位置。


梁记现如今不仅衣裳式样引领着青平县潮流，更是布坊里信誉最好的店铺，凡下定者皆能买到合心意的物品，即便有所差池也定会弥补主顾损失，想尽办法满足主顾一切要求。

第109章 决裂


陈青跟柳伯打过招呼，熟门熟路上到二楼包厢，万掌柜不一时便推门而入，简单聊过几句便将布坊近日行情和盈利项目交代清楚。


陈青听后没觉出差错，便笑着应道“有劳万掌柜把持，布坊里的门道属你最懂，也不必我多嘴嘱咐，遇到事再差人去寻即可”


万掌柜谦虚一笑“万某职责所在不足夸赞，别看我虚长你十几岁，却远不及你与东家的谋略。再说东家有喜，我这掌柜怎敢上门叨扰，倒是回程还得烦你捎带一份贺礼，聊表万某心意”


陈青接过万掌柜递来的贺礼，替梁子俊谢过。见里面是一对金裸子和一把小巧的银算盘，便笑着夸到“掌柜的好心意，刚好抓周时能用到”


万掌柜笑眯眯点头，又说“东家赶考之后的账目都已清算完毕，往常都是东家闲时核对，这次却不知是带回去给东家过目，还是由您给掌眼？”


历经三月接触，万掌柜相信陈青看的懂账，再说近日来都是陈青来布坊查看，想必账目之事也无需避讳。


陈青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家里的账目也都是他在整理，等核对过后再给梁子俊查看也方便。


万掌柜做账很细，每笔进出都条款清晰，另有个别款项则会特别加注，陈青看的顺畅又很仔细，遇到不懂的地方万掌柜稍加提点便能明白。


一个月一本账，不到一个时辰便核对完毕。陈青将算盘清零，合上账本说“掌柜这账就算是我这个外行都看的懂，难怪子俊放心将店铺全权交你打理”


万掌柜自得的捋捋鬓角，又将之前积攒的账本摞在桌案上“这些都是核对过的账目，若是顺手就一并带回去保管，也免得存在店里被有心人看去”


陈青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见还有去年的账本存在店里，心里暗骂梁子俊个懒货！连账本都懒得往家拎。


万掌柜暗咳一声替东家开脱，陈青则指着去年12月份的账本笑骂“掌柜就别替他遮羞了，若不是闲沉，哪会扔这不管？”


万掌柜只得讪笑着摇摇头，账簿厚重，摞起来足有小腿高，连陈青看了都闲沉，更何论一向身娇肉贵的梁三爷了。取来一方布巾将账本码好，见陈青闲来无事翻阅年前账目，万掌柜也没催促，静静侍立一旁，顺口解释几笔额外支出款项。


陈青原本只是随意翻看，但看到冬至过后的一笔额外支出时，不免眉峰连跳，好巧不巧正是绣品出事那天……


万掌柜见陈青盯着那笔出账许久，心下也不免打鼓，这事东家没交代便是没跟陈青坦白，自己定是不能说漏了。但万一日后两人说开，自己今日此举岂非瞒上加瞒？想来东家也有意让陈青插手店铺事宜，若此事处理不好，是否会影响自己在主夫心中的品性？


万掌柜这厢正惆怅该如何圆场，陈青却已浅笑吟吟，状若不经意的说道“原来赔了这么多，我还真当只损失了十两呢”


万掌柜是有苦难言，只得哼哈两句，就怕多说多错，末了才面色尴尬的解释“这是事后主顾追责增加的费用，东家也是怕你伤神并非有意隐瞒，再说区区30两而已，顶多这笔买卖无利可图，算不得损失”


陈青神色晦暗的点了下头，思及梁子俊前脚进过柴房，没过几日绣品便出事，再联系那日的种种巧合与异样表现，越想越觉得此事定与梁子俊拖不了干系。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只待时机成熟就能生根发芽，而且成长速度飞快，让陈青都略感措手不及不免心下一慌。


倘若事情真像梁子俊所言是二掌柜所为，他只是碰巧赶上，那当天账上就不会有这笔30两额外支出。看了这么久的账，哪笔是合理支出，哪笔又是赔账，陈青已经大致能从账面上看出来。再加上万掌柜的支吾不祥，陈青已经隐约猜出其中必有猫腻。即不是二掌柜所为那必然就是梁子俊指使，只有他才可能在知情的情况下挑坏绣品再栽赃给他。


至于梁子俊此举意欲何为，陈青面露寒霜不欲细想，与其在这里瞎猜，还不如回家求证，若真如自己猜测这般，那他的妥协、接纳就通通都成了笑话……


陈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梁记布坊的，只记得万掌柜欲言又止的神色，除了深深的担忧外，还隐隐泛着一丝同情……同情？为何会是同情？是在替他感到不值？还是说在可怜他被枕边人算计？


坐在马车上，陈青越想越觉得寒心，从内里向外冒出的寒气冻的他瑟瑟发抖。思及二人关系的转变，正是从此事开始……自己感激他，才会主动去带玉势，倘若当时知道含玉会将身体调教至这等不堪，他又怎会坚持佩戴？这副身子此刻一摸就来感觉，一草就流水，若非真正认同了梁子俊，他又怎会心甘情愿忍着羞耻张开双腿任人上？


这不仅仅是尊严的问题，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屈服的象征，从一开始即便被压他还有理由宽慰自己只要心里不承认权当是被狗咬，终有还完债脱离的一天。可时至如今，不但身体，现在连心里都认可了这人，认可了此刻的身份，如果他不是对梁子俊动了真心，又何苦自甘堕落敞开身心，甚至原意跟这人厮混一生？


“呵呵呵……”陈青低哑的嗓音像是嘲讽自己又像是在讽刺这段可笑的婚姻一般酸涩又凄苦，令人听了心里悲凉。伙计停下马车，掀起门帘关心问道“陈师傅？”


陈青收了笑声，闭上眼沙哑的回道“没事，快走”


他舍了脸皮，压制内心也想共度一生的人竟是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设计他？呵呵，这可笑的姻缘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欺骗，先是他骗婚在先，又是梁子俊设计在后，真真如同笑话一般。


更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当了真，不但失身又失心，他不怪梁子俊的恶意报复，但却不能原谅他骗取他的感情，这让泥足深陷不断挣扎的自己情何以堪？他宁愿忍受折辱当一个长工也不愿被蒙在鼓里甘心给人做媳妇……


急速奔驰的马车在伙计熟练的勒令下停稳，小伙计担忧的掀起门帘搀下陈青。往常淡定从容的陈师傅此刻看起来脸色灰白且透着一股子疲惫，让他不知该宽慰还是该关心。陈青摆摆手，送走满脸担忧的伙计，整理好心绪才跨入家门。


拎着厚厚一摞账簿单手推开院门，梁子俊闻声从书房探出头来招呼“回来啦？”


陈青眼神闪烁不停，径直走进堂屋，梁子俊接过布包呲牙咧嘴的叫到“拎的啥啊？这么沉？”


“账簿”陈青轻启唇角，毫无起伏的应道。


“嘿嘿……放那有空我自己拎就成，累坏了吧”梁子俊忙提进书房，讪笑着给人倒了杯热茶暖身。


陈青推开茶碗，冷冷的盯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的问道“你没有什么事要跟我坦白吗？”


梁子俊猛然抬头看着神色冷然的陈青，一时间思绪乱飞，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岔子，看他这样又不像是无故发难，必然是事出有因才会当面质问。


陈青越看梁子俊躲闪的眼神心下越冷，时至如今此人还想要刻意隐瞒！没有感情，还可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没有了信任，你连看他的方式都会不同。


梁子俊正绞尽脑汁思索究竟是哪件事东窗事发，但见陈青越来越冷的面色心下不免一突，那眼神里透出的决绝与不信任扎的他胸口微疼，若此事不处理好，真怕这头倔驴会就此彻底跟他决裂，忙失口安抚道“你别急啊？总归要告诉我什么事惹起你这么大火气不是？不然我要从何坦白起？”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骗了我？梁子俊……即便我骗婚在先也不曾隐瞒到底，可你……竟然事情败露还想要刻意遮掩？难道你真以为世上会有不透风的墙？还是你以为我陈青是个傻子可以恣意被你攥在手心里戏耍？”陈青越说心里越难受，紧抿着唇角仿佛不认识此人一般慢慢从他身边退开。


梁子俊不假思索的一把拉住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神情，这么久的努力好不容易捂热了心，他不想因任何原因再次失去，心里那些小九九早不知跑哪个角落里发霉，语含焦急的坦白“是不是万掌柜跟你说什么了？……我承认是我不对，背着你从布坊账上支了一万两做花用，可那不是赶考花费大怕你心疼吗？啊……还有平日里也有偷着跟县里朋友下馆子……”


陈青猛的挣开梁子俊的手，呵呵……原来还有这么多事在瞒着他啊？亏他还傻了吧唧的说什么夫妻不隔心，可这人就连花钱都是背着他来！


梁子俊急躁的抓着头发，该死的陈青，也不说到底因为啥事，这不是逼着自己一股脑坦白之前所有错事？但见他越来越冷的面色，即便是狡诈奸猾的梁三爷也不免心里没底，一咬牙干脆全招了“呃……我还背着你跟朋友做生意攒了点私房钱，小笔的银子都花光了，尚有一单还未清算，等拿到手都交给你管总行了吧？好了啊，别气了……爷真知道错了还不成吗？”


“梁子俊，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般好糊弄吗？你跟万掌柜合谋的事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陈青声色俱厉的瞪着梁子俊，是他太过天真，以为当真可以和这人相处到老，经此一事，即便梁子俊幡然悔悟，已然不能磨平内心的屈辱与悲愤。


梁子俊首次体验到惊慌失措的感觉，他知道绣品那事败露后陈青必然要跟他翻脸，却没想到会是今天这般局面，竟是如此难以收场。


勉励扯出一抹笑容，上前欲牵起那人的手，却被无情且大力的抽开。


瞪着自己的手掌，梁子俊苦笑着解释“我……既然你已经从万掌柜那听说了，我也没啥好辩解的，底料的确是我挑坏的。开始我真不知道你在梁记做工，想着你既然会绣活自然要揽到自家布坊才好，我也是怕你不肯才使坏想你换工……


后来知道时已经晚了，我承认我是坏心眼想让你欠我人情才刻意安排的那场戏……也想让你多欠点银子好拿捏你，但咱俩那时候不是还没好上吗？而且事后我也后悔了，真的，你信我，爷是打心眼里喜欢你，才不敢跟你坦白！瞒着你是我不对，以后爷保证不再骗你了还不成吗？”


陈青越听心越寒，这人真是把他算计到骨头渣子里去了，如此小人行径已经不单单是信任问题，而是这人从骨子里品性就烂到家了，这种人的保证他可以相信吗？不！即使这次能够原谅他，也无法再唤起一丝一毫想跟他共度一生的决心。


陈青深吸口气，慢慢褪去狰狞，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般缓缓开口“梁子俊，咱们和离吧，如果你不愿意，写封休书与我也好。你大可不必记恨万掌柜，他什么都没说，是我从账上推测出来的结果。真没想到，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一开始就高攀了梁家，此刻纠正也不晚，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会照价赔偿……”

第110章 恶心到吐


看着陈青此刻决绝的表情，梁子俊怨不得旁人，怪只怪他平素作孽太多，连媳妇都敢算计，此刻百口莫辩当真是他活该。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陈青离开梁家，即便会因此更令他生气也不行。


“我不同意！你是爷的媳妇，我梁子俊唯一认可的媳妇！……”梁子俊瞪眼，好个陈青，竟然给爷挖了这么大个坑，可这事能赖谁？怪只怪自己一时情急乱了分寸，被那双眼睛盯着，该说的不该说的没过脑子就全倒了出来。


陈青冷笑着看向梁子俊，若是没发生这事，说不准自己心里还会有几分窃喜，可此刻再听这话只觉得恶心异常，像看陌生人一般盯着他说道“如果这是你对待媳妇的方式，那我宁愿在梁家做一辈子长工也不想给你当一天媳妇！”


“你就是不想当，也注定是我梁某人的媳妇……”梁子俊咬牙憋住后半句话，得亏没情急说出已经给他上族谱的事。


这当口，若是爆出已经偷摸给他登了族谱，怕是一准得火上浇油不可，语气一转，低声下气的说道“阿青，爷不信你这么长时间感受不到爷对你的好……是，爷之前有错在先，可爷都跟你认错了，你还想怎么着？若不是在意你，我会不打自招吗？你这驴脾气一上来，谁能耐何的了你？我这不是怕你生气才处处瞒着你吗？”


“梁子俊，你从骨子里就没救了，夫妻不隔心并不仅仅是指银钱方面，更是信任的问题！信任你懂吗？”陈青不想再同他纠缠下去，干脆的一伸手“休书拿来”


此刻不作不闹的陈青彻底让梁子俊慌了手脚，他宁愿陈青破口大骂扑上来给他一拳，也不想面对冷静到漠然的陈青，这大概就是廖凡志所说的哀莫过于心死？


与其让他这么憋着，还不如干脆点激出他的火气，让他发泄出来“做梦去吧！爷说过你是爷的媳妇，那到死你都别想踏出梁家大门”


梁子俊一改伏低做小的认错态度，大爷一般跨坐在椅子上要笑不笑的斜眼瞄着陈青。


陈青深吸口气压下胸口蓬勃的怒气，比气人他不敌梁子俊，此刻他也不想跟梁子俊置气，转身进入卧室将匣子里的欠条翻出来摊在桌上“之前许多账都没记，但你花在我身上的远不及我还给你的多。我也不跟你计较，就从这账面上继续往下算，总共还欠你1350两，还完后按照当初约定我净身出户”


梁子俊啧啧有声的盯着账单许久，才凉凉挖苦“就知道你从没想过要留下来，银子好说，别忘了你得等爷娶了媳妇才能走人”


梁子俊冷笑着说完，也不管陈青气急的模样，似真似假的敲着账单笑道“你真以为爷会让你还清银子么？别妄想了，爷不准你一辈子都是梁家妇！”左右不过是回到最初针锋相对的状态，他就不信时日长了收复不了陈青那颗驴心！


陈青怨怼的心思被梁子俊这番话浇了个彻骨冰寒，他怎就忘了这人的无赖本性？与其说被梁子俊的话伤到麻木，不如说是对这人彻底死了心。他如果不是甘心留下来给他当媳妇，会任由一个男人夜夜骑在他身上恣意驰骋？


陈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无悲无喜，直看的梁子俊心下暗糟，才扬头木然应答“陈青不是妇人，也不愿作为一名妇人活下去。即便东家不让陈青还清欠款，陈青也只做一名长工，如果东家执意折辱，陈青无话可说，今日便去敲县衙大鼓，自请县老爷定罪收监”


梁子俊听得眼皮直跳，猛的窜起来一把抓紧陈青衣襟急的大嚷“开什么玩笑？你去认罪谁赔爷的银子和媳妇？”


陈青僵直不动，只静静的看着他不回话。


如此坚决的眼神，令梁子俊看清内里的不容置疑与狠决，不由泄气一叹，颓丧的败下阵来“不跟你闹了还不成吗？爷长这么大从没跟谁服过软，这次爷真错了，人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咱俩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就不能看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原谅爷这一回？”


梁子俊说完，仔细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见那黑黝黝的瞳孔里依然没有半丝温度，不由心慌的捧着那轮廓分明的脸庞小心翼翼凑上双唇，一边含着亲吻，一边喃喃道歉“对不起……我真错了……原谅我好吗？阿青……”


陈青任由梁子俊亲吻、摸索，身子依旧绷直了未动，无论这人说什么都已经不能再动摇他分毫，直至那人娴熟的摸索上腰侧那块印记，冰冷的身子才缓缓起了变化，慢慢变得温热又躁动。


当手指自然而然的插入小径，带起熟悉的颤栗与难耐时，陈青才蓦然回神，即便心已死，身体却依然牢牢记住此人留下的记忆，诚实的反应出此刻应有的感觉……


梁子俊摸着渐有感觉的陈青，心下一喜，陈青在床上甚好说话，只要等他迷糊了自然是他说什么便应什么。可惜还不等彻底攻陷，迎接他的就是陈青的大吐特吐。


陈青一把推开梁子俊，被自己身体的反应恶心到了，如此糟烂的一个人，竟然还能引起身体的欲望，这副身子是有多淫荡不堪？才会在如此境遇下还能违心兴起？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将身子糟蹋成这副德行？就为了眼前这个烂人？回想起在这人身下辗转呻吟，欲求不满的德行，陈青胃里拧着劲的疼，直将酸水吐净还干呕着直犯恶心……


梁子俊被吐了一身，僵硬的绷着身体顾不得洁癖只愣愣盯着弯腰呕吐的陈青，那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斥着鄙夷与嫌恶，即使想忽略都做不到，他竟是将这人恶心至此？


“阿青……”梁子俊呐呐开口，刚欲上前就被一双仇恨的眼睛定住脚步。


“你别过来……呕~”陈青吐的眼前发黑，仍抑制不住胃里的恶心。


“行，行行，我不过去就是……”梁子俊快手脱了脏污的外衫罩在呕吐物上，才慌忙端杯茶水递给陈青漱口。


陈青挥手拍开，嫌弃的瞪着梁子俊“别碰我！”


赤裸裸的嫌恶，打击的梁子俊竟端不稳小小的茶盏，看着跌碎一地的瓷片，梁子俊不禁苦笑一声妥协道“我不碰你就是……以后不经你同意，我都会离你远远的……只要你不离开梁家，也不去县衙领罪，以后我都听你的便是”


陈青扶着墙壁站稳，忍着难受开口确认“当真？那我只做长工，等还完欠债咱俩两清！以后再不许叫我媳妇，我也不是什么该死的梁家妇！”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先回床上躺会，乖啊~”梁子俊担忧的看着站立不稳的“前媳妇”，想上前又不敢，真真体会到自作自受是个什么滋味。


原想借由床事和好，不想过犹不及反倒惹起陈青的反感，怕是经此一事以后都难缓和，他该如何才能劝服这头犟驴，又该如何挽回他贤惠贴心的媳妇？


“呕~……”陈青又干呕一声，缓过劲才狠狠剜他一眼“不敢，长工岂能入住正房？今天开始我就搬到柴房去住，不劳东家费心”


“不行！”梁子俊瞪眼，转瞬又在陈青的逼视下缓下语气，商量般央求“就算分房也该我搬去柴房，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梁子俊迫切的将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打包，做错事就该有承认错误的态度，只要陈青心里还有他，自己委屈几天再装装可怜，不愁陈青不心软许他搬回来住……


可惜梁子俊的计策没等实行，便被陈青打断“东家若搬去柴房，那我就只能去鸡圈凑合了”


梁子俊的动作戛然而止，愣愣的眨眼瞪着坚决的陈青，呐呐开口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柴房阴寒，冬日里住不得人，爷怎么忍心你去柴房委屈？”


陈青皮笑肉不笑的盯得晓是皮厚的梁子俊也招架不住，讪讪说道“要不……你去住耳房？要是被爹娘知道我把媳妇气的去住柴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陈青哼笑一声，不再理会梁子俊的惺惺作态，拿起放置在暖榻上的绣筐，转身脚步不稳的跨出正房。这屋子里本就没有多少属于他的东西，除了这绣筐，其余都是梁子俊后置办的。既然舍弃媳妇身份，那这些物件自然也不是一个长工该拥有的，他陈青即不稀罕也不屑要。


梁子俊暗恼的猛锤柜子一拳，该死！该死！事情怎么会演变成今日这般局面？眼见那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梁子俊恨不能立刻上前将他圈在怀中，不许他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此时的陈青再不是那个好拿捏又任他摆布的长工，也不再是那个随口哄哄，调笑几句就会面红耳赤的害羞夫郎……此时的陈青更像是那个初进门时倔强又好逞强的爷们，抛去硬套在他身上的媳妇光环，梁子俊竟是不知该用何种方法才能挽回、留住陈青……


“唔……梁子俊你这个白痴！”梁三爷懊恼的猛然挥手给了自己一嘴巴，擦掉嘴角因大力扇出的血迹，认命去收拾“前媳妇”吐在地上的一滩秽物。


“恶~呕……”梁子俊被刺鼻气味熏的干呕几声，却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亲力亲为。胃里难受，心里更难受，以后再没人会替他干这些他不想干的活，即使陈青肯，梁子俊也没脸再去指使他。


原想将脏污的外衫直接扔了，但想想这是阿青亲手绣的，整不好以后都不会再给自己绣，又舍不得的拎去澡堂，泡了一整盆水蹲在地上天人交战。


牙根咬了又咬，梁三爷忍着甩袖离开的欲望，认命蹲下身子将修长手指伸进水中，闭着眼随意揉巴两下才猛的捞出，团成一团丢在空盆里，哀怨的倒掉腥臭脏水，又换了一盆清水撒上皂角慢慢揉着。


有史以来梁三爷第一次动手洗衣，不免有点憋屈，但想想沦落至此的原因又砸着嘴嘟囔“陈青啊陈青，爷真是为了你啥都能忍，你可得快点原谅爷才成……”


爱洁净的梁子俊整整过了三遍水，才敢将湿衣服凑到鼻前轻嗅，闻着没有异味只余皂香才略有成就感的奋力攥成一团挤水，当真是用挤的……


淅淅沥沥控干水，梁子俊抖开一瞧，怎么都跟阿青洗过的衣服不一样，不说仍然湿哒哒的，还像梅菜干一般皱巴的不成样子。


“也许晾干就好了呢？”梁子俊自我安慰完，快步走出澡堂，奋力一甩，水珠扬了自个一脸，抹干水珠，才将湿衣服挂在晾衣杆上。


梁子俊展臂低头，瞧了瞧自己现在的糗样，袖子湿到手肘不说，连夹袍下摆都湿了好大一截，合着地上的泥，脏兮兮的活像个泥猴子。


外衫脏了好洗，夹袍却不易清洗，为洗外衫弄脏夹袍简直就是得不偿失，唉声叹气又委屈扒拉的偷瞄柴房一眼，才垂头丧气的进屋更衣。瞪着脱下来的衣物，梁三爷惆怅了，没等陈青消气，自己这日子就要先过不下去了……


烦恼的梁三爷在屋里转了几圈，一拍手，咱没经验，廖凡志那货却是过来人，取经当然得找有经验的人问，于是乎，梁三爷急匆匆跑出家门寻求小伙伴的帮助。


陈青等梁子俊出门后，才冷着脸盯着晾衣杆上的湿衣服皱眉，眼神闪了又闪，实在受不了那碍眼的存在，忍着胃疼，出来快速的摘下重洗……


怎么说都是自己亲手绣的，被糟蹋成这样他哪舍得？拧干后抻平挂好，又进澡堂收拾仿若被洪水肆虐过的澡堂。

第111章 恢复小哥身份


梁子俊匆匆赶到县城，在万乐斋好容易等来廖凡志，却落得被骂个狗血喷头的下场。


廖凡志骂够了，才唏嘘的大叹“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前车之鉴明晃晃摆这，你是瞎啊还是傻啊？落到今个这步田地均是你咎由自取。别问我，我也没辙，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梁子俊被好友连讽带骂一通，心里反倒舒坦不少，期期艾艾求了半晌，才得廖凡志不情不愿的指点迷津。


都说“身在局中不知局，只因心中利害欲。收心望眼左右看，回身纵览对局现。”，果不其然，经廖凡志一点拨，梁子俊杂乱无章的头绪得以理清，平静下来后又恢复成往日镇定从容破解难局的梁三爷。


拱手谢过好友，梁子俊起身匆匆离席，廖凡志捉着酒杯暗笑一声，嘀咕着“好在明悟的尚且不晚，不然就算跪破膝盖怕也无甚作用……”


转头望向窗外，就着渐渐浓郁的夜色仰头喝干杯中酒，宁愿在此饮酒也好过归家独睡冷冰冰的被窝。廖凡志苦笑一声，若是自己也能尽早明悟，家里此刻是否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初冬骑马刮起的寒风直钻衣领，却抵挡不住梁子俊渐渐火热起来的心。赶着夜色匆匆返家，临进门前反而忐忑不已，深吸口气，无论接下来陈青给多少冷脸都必须正面面对。


临阵退缩不是他梁某人的性情，逃避也只会将那人越推越远，舍了脸皮总好过像廖凡志一般郁郁寡欢，只要陈青肯原谅他，即便下跪认错他也认了。


推开大门，院里静悄悄的令梁子俊刚刚安定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除了自己弄出的动静，院子再无其他声响，那总是在他一开门就响起的低沉嗓音不在耳旁回荡时，嘴边那句“我回来了”便也无处应答。


往日无论多晚归家，卧房都有一盏油灯闪着昏暗亮光等他，此刻被夜色笼罩的小院，黑漆漆的让梁子俊恍惚以为走错家门，慌乱中冲进堂屋，拍开卧室房门，即便被门槛绊了一跤也顾不得疼，焦急的喊了一声“陈青！”


月光透过绢丝窗纱照进卧室，只余一屋子冷清独不见心心念念的人儿，梁子俊惊慌失措的搜寻一遍，才猛然想起媳妇搬去柴房住了，忙不迭的爬起来冲向柴房，到了跟前，举起的手掌却怎么也拍不响那单薄的门板。


喉咙如同卡刺一般梗的他叫不出声，他好怕一开口，极力想挽回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陈青在梁子俊进院那一刻就醒了，浑浑噩噩的躺在炕上似睡非睡，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猛然坐起，心脏微微缩了一下，好半响才弄明白声音里为何会夹杂恐惧、惊慌，抬手举起油灯底座砸向门板，淡淡的骂了一句“滚！”


梁子俊提起的心猛然间落肚，失笑的握紧手掌，只要人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被骂还能笑出来的梁某人，轻手轻脚挪回堂屋，安心过后才觉出饥饿，揉着直泛酸水的胃袋，想起自己从中午就不曾进食，便又偷摸溜去灶房。


瞪着空无一物的灶台，心下惆怅的想，他还不如廖凡志呢，好歹人家还有残羹冷汤可以凑合，他竟是连剩菜剩饭都没的吃。将碗柜翻找一遍，好容易找到个馒头，还是又干又冷的难以下咽。


初冬虽未下雪，屋内却早已寒凉。四处摸寻，入手皆凉，若想烧炭还得去柴房招惹陈青，梁子俊想罢只得裹紧外衫，配着凉茶一点点啃着干冷馒头。


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梁子俊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原本存有的侥幸心里此刻皆被现实冲垮，细细琢磨着该为陈青做些什么才能弥补犯下的累累罪行。


陈青睁眼瞪着昏暗屋顶，好半晌才翻身下地烧火取暖，下午胃里难受，也不曾起火做饭，就这么躺在冷冰冰的炕上睡了过去。想必梁子俊此刻也跟他一样挨饿受冻，犹豫半晌，还是一翻身上炕睡觉，他才不管梁子俊是饿了还是冷了，他不好受凭啥还得惦记那个混蛋好不好过？


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思索起被搁置脑后的脱离计划，既然眼下已经过不下去，那就得好好筹划未来的出路，坐以待毙肯定不行。


他还有1350两外债没还，脱离梁家后也得给自己找个营生过活，指着绣活虽不至于饿死，但想衣食无忧攒钱养老却是难上加难。再说若是接活免不了还得跟梁记牵扯，改投别家怕也会因他是梁子俊的媳妇处处受人指点，想来也是不可取……


想了一整夜，待天明时，陈青已经规划好未来的赚钱计划，爬起来穿好衣裳，才思及里外都是梁子俊给置办的衣裳。撇撇嘴，全部脱下，一把拽下松散的飘带，将木箱中自己没舍得扔掉的麻衣旧袄换上，这才去澡堂打水洗脸。


在灶房蒸了一锅窝头，熬上半锅稀饭后，陈青拨弄着木盆里刚发芽的小苗咧嘴一笑，天无绝人之路，他就不信凭自己现代人的认知还折腾不出一番家业。


草草吃过早饭，余下的也没收，就搁在锅里等某个家伙起身。自己此刻只是长工，吃食方面自然不能再挑好的做，梁东家爱吃便吃，不爱吃就自己想辙，他是长工又不是厨娘，没理由还得顾着东家的伙食。


收拾整齐后，陈青没带飘带就出了门，恢复小哥身份后，再不必顾忌身份带那碍眼的东西，一身粗布麻衣干净利索的背着竹筐去了县城。


梁子俊早早就被冻醒，待人出门后，才眼神忧郁的瞪着院门发呆，陈青是真不打算给他当媳妇了，没瞧见又换回那身破衣烂衫了吗？咬咬牙，梁东家不等励志首先被咕咕叫的肚皮打败，洗漱都顾不上就冲进灶房掀锅吃饭。


嚼着窝头配上一口热乎乎的苞米面粥，即便是粗食，饿狠了也能觉出香来，“臭小子，算你还识相，知道给爷留口吃的……”


梁子俊一边碎碎念，一边吞着有些扎嗓子的窝头，他现在可没挑三拣四的本事，不想爹娘和二嫂知道自己又闯了祸，就只得跟着陈青有啥吃啥，卧薪尝胆般填饱肚子，梁三爷又是一条好汉，摸摸肚皮暗自发誓定要尽早挽回媳妇的心。


一炷香后……


“他娘的，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梁子俊烧水沏茶燎焦头发后，抹了一脸黑灰泄气的骂道。


这好汉还没等装上一刻，梁三爷便从好汉变成了熊包蛋，委屈扒拉的举着剪刀将那捋烧焦的发丝剪断，心疼的仿若割下一块心头肉般。


陈青徒步走进县城，见到目瞪口呆的一众伙计，还能笑着打个招呼，柳衡山惊疑过后忙拉陈青进柜里叙话“这是咋了？做啥穿的这般破烂？”


陈青翻了个白眼，勉力扯起嘴角说道“啥破烂？以前我不也穿这身衣裳？现下只不过回到从前而已，以前穿得现在依然能穿”


“你和东家吵架了？”柳衡山皱眉半晌也只能往这方面想，可夫妻再怎么吵，也不至于让陈青穿这么身衣裳出门，除非是东家将陈青赶出来了……


“嗯，以后我就只是梁家长工，柳伯就别打听了，只要记得我仍是原来的陈青就好，若是柳伯觉得尴尬，陈青自懂避嫌”陈青坦荡荡说完，略低下头等着柳伯斥责，可惜等了半晌，最终却是等来悠悠一声叹息。


“傻娃子，咱爷们的情谊哪会因身份穿着就有所嫌弃？你从陈家沟出来时也只是个穷小子，咱啥时候瞧低过你？莫要再说这些违心话，你与东家的事我不打听便是，你自小就是个主意正的，用不着我费心提点，只遇上啥困难和委屈记得还有你柳伯和婶娘给你撑着”柳衡山语重心长说完，用力拍了拍陈青肩膀。


这娃倔着呢，想必是受了委屈才会如此行径，大户人家沟沟道道是非甚多，小哥没娃傍身终归站不住脚。他虽不能站出来替陈青做主，但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陈青眼圈一红，吸吸鼻子，洒脱的说道“晓得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柳伯且放心，只要柳伯不嫌弃，陈青就仍是原来的陈青”


“好娃子！咱爷们就该如此豁达”柳衡山欣慰一笑，也许在外人眼中，陈青此刻必是落难无处栖身，但在亲近人眼里，脱离梁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依陈青的本事，不难打下一片家业，但作为妇人，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得世人认可。


再瞧陈青此刻光秃秃的发髻，标版溜直的身板，这人合该做一个爷们受人礼遇，做一介妇人确实委屈了。


陈青没等来预想的劝解与斥责，一身轻松的仿若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早知恢复身份是这么轻省的一件事，何苦为难自己屈居在梁子俊之下？想起梁子俊，心里不免又闷痛一番，摇摇头，爽利的问道“大掌柜可在二楼？”


柳伯点点头“即与大掌柜有事商谈，我就不碍着你了，且记得有事知会一声”


“晓得了”陈青扯起嘴角郑重点头，迈开沉稳步伐在一众猜疑中缓步上楼。


万大掌柜心思剔透，自是不会多嘴过问东家家事，听闻陈青来意，斟酌着回到“虽是这般说，我也得请示过东家才可应允，不过若想恢复绣工身份倒是不难，只要按照以往契约定时完活就成，接活交活自去寻柳掌柜即可”


陈青点点头，郑重的一拘礼“有劳大掌柜的了，陈青自知眼下身份，万望大掌柜不计前嫌”


“岂敢，哎~旁的话我也不多说，我也确有不对的地方，你不记恨我便成，只……”万掌柜先是抱拳还礼，才犹豫着开口劝说。


陈青只是摇头，再开口时已经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有劳大掌柜转达”


万大掌柜送走陈青，心下不免叹息一声，东家真是闹过了头，这枕边人如何能算计得？眼下这般局面真真是难办了，不由一拂衣袖亲自动身赶往梁家村请人。

第112章 讨要工钱


陈青从梁记出来，找了个露天茶棚坐下来慢慢合计。


柜上绢丝油布100两一匹，长35米，宽1.8米，想要盖个大棚，至少需要5匹油布。耗资500两也不过能圈个200多平米，若再加上青砖费用就得高达550两纹银。


如此斥资远比现代建造塑料大棚投入的费用要大，但是眼下进入冬季，想要快速挣钱，又不脱离梁家的情况下，也只有在自己那三亩旱田上做文章。冬季青菜匮乏，种植大棚蔬菜便成了首选，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陈青手里只有几两散银，之所以敢设想这么大笔投入也是有原因的。虽说他帮梁记度过危机顺便挣了2万多两银子，但那是基于梁记原本的产业上，自己只贡献了一点计谋，要不得分成。而之前帮梁记调教绣娘，又将手艺倾囊相授则是陈青此刻赖以凭仗的资本。


绣工可凭所会针法同布坊交易，即签死契将手艺卖与布坊。陈青自己琢磨的针法均以无偿贡献，以前他是梁子俊媳妇，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此刻脱离桎梏，再无需顾忌情面，该要的他一文都不会少要。


而难就难在陈青不想同梁记签死契一辈子束缚在布坊，就只得压低价码同梁记商谈。这事万掌柜做不得主，此事必然要与梁子俊商议，这也正合了陈青的意，眼下他不想与梁子俊交涉，请万掌柜从中周旋正好。虽是仍受制于人，价格有可能开的极低，但无所谓了，只要能划清界限就行，即便吃点亏也好过一辈子受他拿捏。


想来梁子俊即便再不要脸皮，也不好过分压价，不然作为雇工，陈青有理由去衙门击鼓鸣冤。


绣工交付手艺却得不到应有报酬，县老爷有权对雇主问责，并从中协调不合理的款项。


陈青之所以这么肯定，也是算准了梁子俊不会任由他闹上公堂，不然梁记声誉受损，再加上克扣绣工银钱，以后都难有手艺好的绣工主动上门做工。


午时一过，前去梁家村商议的万掌柜便返回了布坊，差人去老宅寻了陈青回话。一进二楼包厢，陈青就黑了脸，看见最不想见的人，胃里又隐隐泛起一股酸水……


万掌柜先是抱歉笑笑，才正色解释道“事关布坊运营，兹事体大，只得请东家出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东家商谈”


梁子俊略显忐忑的看着陈青，原想起身靠前一步，却最终在那厌恶的眼神里犹豫着落座，待万大掌柜退出包厢才委屈的唤了一声“阿青……”


陈青皱眉规规矩矩见完礼，方才起身正色说道“既是东家出面商讨那再好不过，你我就将之前的工钱也一并结算”


梁子俊揉着额角，着实对此时的陈青无处下手，只得一伸手静听下文。


“据我所知，布坊与中等绣娘签死契是200两，上等则是400两。签过死契的绣娘不得改投别家，针法也不能授于旁人。我不想同梁记签死契，是以只得另外商讨价格。


陈青只卖之前教给贵坊的针法，以后琢磨出来的针法则与梁记无关，但请东家放心，这些针法陈青只会自用不会泄露给其他布坊，还请东家给个合理价格。”陈青身子绷得笔直，语速沉稳的说完，一眼都未施舍给梁子俊。


梁子俊皱眉轻叹“你我当真要这么生分不可？”


“东家说笑了，陈青是梁家长工，主仆有别何来生分一说？再说亲兄弟尚且还要明算账，东家莫要再说些陈青听不懂的话”陈青攥紧拳头，勉力压下心头泛起的恶心感。


梁子俊自嘲一笑，道“罢了，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咱们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免得你又当我强迫于你”


陈青用眼尾快速扫了梁子俊一眼，便又侧头深吸口气避过那略显幽怨的目光。


接下来的商谈很顺利，梁子俊并没有在价格上跟陈青扯皮，而是特大方的开出一半价格。至于教导绣娘的工钱则是比照大掌柜的月例发放。


“你在梁记也做了几年工，又帮衬布坊挽回过损失，工钱我一分不克扣你，多的就当是我这个东家赏的，400两你且拿好……”梁子俊自怀里拿出银票放在桌上，又亲手磨墨写了份字据。


陈青签字画押后，刚欲拿起银票就被斜向里伸出一只手掌盖住，死瞪着那只贼手，陈青恼火的一把甩开瞪向梁子俊。


“咳咳……”梁子俊尴尬的猛咳一声，才幽幽说道“……这不是正事说完了，咱还有点私事想跟你……”


“我和你没私事可谈”陈青火大的吼完，才压压眼皮，缓下语气咬牙说“谁说没有正事的？现在有笔大买卖，梁东家可想做？”


梁子俊被吼的直扁嘴，谁叫他理亏呢，忙低头哈腰的赔笑“做做做，既是大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快请坐，请坐”


陈青顺势坐在一个离梁子俊最远的位置上，任由新上任的狗腿子端茶递水，只别过脸语气超快的道出“我欲买5匹绢丝油布，价格方面可能让利？”


梁子俊诧异的脱口问道“你买那么多油布做啥？”


陈青胸中闷气上涌，想也不想的呛声“我买多少关你屁事！”


两人不假思索的吼完双双一愣，这大眼瞪小眼的架势仿佛又回到初遇那一刻，梁子俊不禁哂笑一声，连连说道“是不关我屁事……我这不想着咱家除了柴房都换过一遍，你买这么多也没地用啊，再说都是自家东西，你要用直接拿就成哪还用得着花银子买……”


越说声越小，见陈青额上隐隐暴起青筋，梁子俊忙伸手轻拍自个嘴巴“开玩笑而已，别当真……你是主顾自然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绢丝油布现下没有这么多，我这就让伙计油好了给您送去，都是老熟人了，就当我这东家体恤雇工，50两一匹你看合适吗？”


陈青越听这诨话越来气，绢丝油布光本钱就50两，再加上人工、油漆得达到58两一匹。梁子俊轻轻松松就赔钱卖他，要不是存了歪心谁信？“若让你去当掌柜怕是一准得黄摊子！赔钱买卖你也敢做？……呼~我懒得跟你扯皮，75两一匹卖我”


陈青泄气的揉着涨疼的额角，他是真不想应付耍无赖的梁子俊，但眼下银钱短缺不得不使劲压价。


梁子俊眉开眼笑的讨打“所以我说还得你管着嘛，不然……”


“滚~”陈青提脚便踹，这家伙没脸没皮当真跟个滚刀肉一般难缠。


梁子俊忙躲开一脚飞踹，咋咋呼呼讨饶“行行行，你说多少就多少，那个……阿青啊，爷真错了……哎呦~别发火啊，咱有话好好说行不？……哎？我给你跪下认错还不行吗？……媳妇，阿青……你别走啊~”


梁子俊跪在地上死盯着门板，幽幽喊完才泄气的狠擂地板。他都跪下认错了，可惜人家牙根理都不理直接走人，这让他该如何赔罪才好？


躲在隔壁听墙角的万大掌柜听人走了，才敢出来寻问东家接下来的事宜。


“吱嘎……东家……”万大掌柜推开一条缝隙，然后又默默合上，伸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你啥也没看见……”


梁三爷石化三息，才幽幽问道“你看见了吧……”


万大掌柜老脸一红，隔着门板淡声回答“回东家，没看见……”


梁子俊默默起身拂了拂下摆，假装没事人一般开口吩咐“马上去油5匹油布，连着剩余银两一并给他送去”


“得咧~25两是吧，我这就着伙计去办”万大掌柜轻声说完快步溜走。


梁子俊轰的一下爆红了脸，抬袖盖在脸上骂道“个老东西，还学会听墙角了……”


陈青急色匆匆的出了布坊，返回老宅后忙修书一封托人送去青平镇。


此次与梁子俊谈价，陈青非但没吃亏还比预计多得了100两。原想盖大棚必然要厚着脸皮同婶娘几人借钱，此刻差额甚小倒是省了这等麻烦事。虽说油布有了着落，但青砖的钱却还差了20两，不得已只能托人给妹子捎信，先借点应急。


梁子俊之所以痛快给钱，估计也存了讨好他的心思，但即便如此，陈青也不想领这个情，之前那些事岂是钱能抹平的？他还没那么贱！大不了以后挣了钱还他便是。


送完信，陈青又去了趟粮种店，将预计好的菜种买齐，另买了一口铁锅，一把水壶和几个碗碟。既然要分，那就得分的干干脆脆，家里的粗食一部分是田地所出，他吃的心安理得，但一应物件却需另置。


买好食盐，陈青背着大包小裹往家走。心里默默算计分开后还需准备些什么物件，手里的银子花剩不到300文，棉被、夹袄也需再备一套，不然寒冬腊月可熬不过去。


避人耳目的将东西归进柴房，陈青打量着小小蜗居，暗想等大棚盖好，正好可以借由搬出院子，也省的天天面对梁子俊那个烂人。


烧火做饭，不等梁子俊到家陈青就草草吃完往柴房一窝。第二天，天一亮又吃过早饭匆匆出门。


连着三日，梁子俊都找不到机会跟陈青剖白，更合论负荆请罪了。叫人不应，拍门不开，惹急了就拿东西砸门板骂人，梁子俊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也不过讨得陈青保证，暂且不跟家里人坦白。


陈青之所以会答应替梁子俊遮掩，一是实在烦了他夜夜堵在门口磨叨，二是确实不好跟梁家人开口，前不久才认了身份同家里人说开，没几天又爆出同梁子俊闹翻。


再加上梁家刚得了嫡孙正在兴头上，自己也不好拿糟心事去添堵，好在众人都忙乎着娃娃没人将注意力放在他俩身上，不然只凭陈青此时的穿着也该起疑。


陈青早出晚归避过了梁家人，却避不过守门的魏凉和李三，被李三揪住好一顿盘问，才支支吾吾说了点皮毛。


李三同魏凉只是梁家下人，自然不能多嘴管东家的家事，外加陈青又再三恳请别说漏嘴，李三只得闭嘴权当不知情。只每次梁子俊出门都冷着脸连个招呼都不打，魏凉却是个本分人，除了牵马时故意让梁子俊踩不实滑个两跤外倒是没敢给脸色瞧。


梁子俊心下了然，对于下人间的小动作只摸摸鼻子认栽，谁让他媳妇跟这俩人交好呢？但让他跟两个家仆讨饶他可拉不下那个脸，权当这是他俩在替媳妇出气，默默忍了。

第113章 盖蔬菜大棚


陈碧在收到信的当天，啥话都没说就将银子全部揣上赶去了青平县。


陈青见到妹子那一刻暗自琢磨信里可有哪里写漏？不然为啥只是借个30两银子，就把妹子从乡下大老远招来县城？


陈碧绷着小脸将银子往他怀里一揣，又掏出房契说“要是不够就把宅子卖了，我早就看出那混球靠不住……”


陈碧眼圈微红的撇撇嘴，吸吸鼻子继续说道“这样也好，我哥离了他不怕过不上好日子，阿碧也有本事养家，哥哥不怕……”


陈青心里一暖，其实过了几天，心里那股酸涩早已褪去，只余庆幸和丝丝不甘。也没问陈碧是怎么从一封信里瞧出来的不对劲，用力抱了妹子一下，语气轻快的说“宅子不卖，等哥哥还完钱还得搬过来住呢，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嗯~阿碧也会努力攒钱的，等哥哥回家……”陈碧嘴一撇，强忍的泪水啪嗒啪嗒掉在胸前，任由哥哥替她抹去泪水，才努力笑着说“阿碧现在会做很多菜了，等哥哥回来，阿碧就搬过来天天做给你吃”


“傻丫头，你和卓平得空来住几天就行，哥哥现在忙着还债，等日后不怕没机会吃你做的菜”兄妹俩挨在一起谁也没提这茬，只絮叨些家里琐事，过了午时陈碧才恋恋不舍的告别哥哥坐车返回了万家。


陈青打开布包，见是两套新衣和一件夹衣便会心一笑，又拿起棉鞋套在脚上试了试，踩着走了两圈才不舍的脱下来包好。阿碧的手艺日渐长进，同布坊里那些上等绣娘比起来也分毫不差，陈青略有成就感的欣慰了一会儿，才翻出妹子塞给他的银子。


阿碧自小便是个会过日子的娃，节俭惯了又养成藏钱的习惯，是以从出嫁到现在不过一年多竟攒出70两银子。这么多钱连陈青都不免讶异一番，怕是这丫头将压箱底的钱都给他了吧。


陈青眼眶一热，眼下正是用钱的关头，也没矫情，留出20两应急，便揣着五十两银子直奔北门一处店铺。


经由前两日打探，青平县砖窑场共有两家，一家烧泥砖，一家则是卖高档青砖，窑子都盖在城外，倒是各自在北街立了一个门脸。


陈青要盖大棚，虽是干劲十足却苦于不懂专业知识，是以只能效仿冬日在屋内种植蔬菜的笨方法。


关于大棚，陈青前世只见过覆膜大棚，就是简单用竹竿插进土里弯成拱形再覆上塑料膜的那种，但这种大棚明显不适用于眼下。冬日夜间寒凉无法取暖，即便白日阳光照射足够，夜里也会逐渐降温，若加盖棉被或草帘等保暖，一是耗资大，二是陈青一人在没有工具的帮助下也做不来。


而斜面那种暖冬大棚则要加盖一侧墙壁，或是深挖至冻土层，眼下时间紧迫自是没有功夫大面积动土，如果立柱分布不合理，积雪过厚还容易坍塌。本来就缺少检测温度的用具，再加上种种限制，陈青不得已只能想出半地下取暖，上面覆膜的方法种植。


陈青脑子活泛，又不乏创意，他预计像打地基一般在圈定范围内用青砖垒出火道，便于夜里给土层升温，上面再覆上绢丝油布，冬日可保暖，夏日便揭下来散温，顶多就是费些柴火但保证在寒冬腊月也能养活植物。


只温度高低不好掌控，想来也只有多试验几回找补经验才行。定好所需青砖，陈青在掌柜满口应承下约定明日动工，又出门去寻了两名苦力商谈工钱。


因冬日生意惨淡，是以掌柜以极低的价格跟陈青敲定了这笔买卖，虽是用量不大，但能减少存货给一家老小做身新衣也是好的。


青砖花去45两，苦力一天35文工钱，正常来讲30文足以雇佣一个身强体壮的劳工，但陈青无法提供午饭，是以这多出来的5文便用作自带干粮的伙食费。


第二天一早，两个壮汉就带着家伙来到梁家村，在陈青圈出的范围内沿直线挖坑。好在眼下刚入冬，土层都没冻结实，倒是费不了多少力气，大冷天轮着铁锹一锹锹挖土，不一会三人身上便隐隐冒出热气。


干了一上午，陈青呼着淡淡哈气招呼两人歇工，回家烧了壶开水同两个汉子坐在地头啃干粮。


“东家，不是俺说哈，这都歇冬了，你挖这田做啥？上好的田地挖出一圈大坑，开春种地不还得填回去？”操着一口浓浓乡音的壮汉耿直问道，他见东家住的是大宅院，况且圈出这么大范围也不像是用来盖房，怎么都想不通挖这么大地基干啥用，不由好奇问起。


身旁一起做工的爷们抹了把嘴角，偷着拽了壮汉一把，小声嘀咕“东家出钱让干啥就干啥，做啥子那么多废话？”


他俩都是外乡来讨生活的苦力，大冬天能找份工养活自己实属不易，若是问了不该问的，惹东家换工，他俩上哪找工钱这么高的活计？


看那壮汉不解的朝同伴问道“做啥子拽俺？”陈青不由咧嘴一笑，爽快答道“没啥，这不是冬日闲着没事干，想弄点营生养活自己。至于干啥用，等盖完了你就晓得了”


陈青倒不怕他二人将大棚的事说出去，自己都是蹚水过河，也不怕有人兴起效仿。真算起来几百两成本，庄户人家即便想学也没那么多银子，富人倒是有实力盖个更大的，但想来那些养尊处优的富家老爷不会闲来无事折腾这些农活，更多的都是不惜银子花钱买点尝鲜，去城外盖大棚雇人种植却不现实。


吃完午饭，青砖铺的伙计赶着牛车将砖送到地头。陈青画了个地让他们码好，便由着伙计自行卸货。


即便陈青买砖不为盖房，但200多平米的地基也堪比盖座砖房的用量。伙计连着送了两天才将青砖送全，结清尾款后才赶车离开梁家村。


梁地主家要动土的事，在梁家村引起好一阵热议，歇冬闲来无事，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远远观望。有好信的想来打听，见梁家两个长工都不在也没人好意思跟陈青打招呼。


李三魏凉有心帮衬却被拒绝，李三也好奇陈青又想折腾些啥，问清缘由后才将好信的村人打发走，至此梁家村的村民才知道梁地主家这不是要盖房，至于那抵债小哥挖那么大个地基做啥用，众人也只保留好奇，各自回家继续揣摩。


陈青忙着将土坑压实，垒砖和泥，三人半天功夫就码出10米长火道。若是再加两人，10天内完工不成问题。


“东家，再不抓紧，怕是天一冷就不好干活了”耿直的汉子抹了把额头汗水，皱眉对东家说。


陈青心下略作思索，他手里银钱不多，只余40多两活钱，若非仔细银子这么点活几天就能完工，想了想便说道“明天若是降温，我就去县里再招两个短工”


“村里有的是人手，随便喊两个人帮忙不就成了？哪用得着去县里花钱请人？”耿直汉子一心为东家考虑，连自身就是县里顾请的短工都没想到，权当在老家一般合计。


县里工钱高，若是在村里找人帮忙，顶多给个20文钱，若是有点交情的人家甚至不用花钱，一个村的互相帮衬哪还惜这把力气？


陈青对另一人咧嘴，拍着壮汉肩膀笑说“晓得了，我也只是梁家的长工，村里没啥熟人，不然哪会请你俩来做工？”


壮汉同伴无奈的擂他一拳，这个憨货，连这都看不出来！要不是跟着他干活一早得遭东家嫌弃。


“呃……那户人家的小子昨个还问我用不用工呢，要不我去给你问问？”壮汉憨笑着挠挠脑袋，昨个下工正赶上口渴便去最近的一户人家讨口水喝。


那半大小子将他俩让进屋里端了热水，随口套了几句话，若不是被同伴拦着，一早将底全交代了。


“咱这是重活，一个小哥顶啥用？就算工钱少也不值当”


“你这啥话？人又没得罪你还给了口热水喝，咱咋能背后嚼人舌根？那户人家也是当爷们养的，即便身板弱些那也是爷们”


“哼~他那身板哪值爷们的价？不出半天就准得累趴下”


“那……少给点工钱不就结了？你咋凭地嘴黑？”


见那汉子有些急了，陈青忙止住两人争吵，他也不爱听那爷们的话，小哥身板弱点咋了？照样能肩扛手提做得了重活。


虽是不爱听，但陈青到底什么话都没说，他跟梁家村八字不合，村人更是无甚来往，况且得知是那户人家的小哥还是算了，他懒得招惹没事偷瞧他干活的人。


梁子俊连着好几天跟陈青搭不上话，嘴角急出一圈火泡，装作路过一般进出家门，也只见个利落的背影热火朝天干活，对他那是连个眼尾都不屑扫上一眼。


阳哥好几日不见陈青，本就月子里憋得慌，问了好几嘴才磨着子贤去给瞧瞧。梁子贤也纳闷这三弟媳又在地里折腾些啥，大冬天折腾那三亩地还能种出庄稼不成？


梁子俊正愁没人可商议，见大哥寻来，只说又惹陈青生气，至于媳妇冬天倒腾田地做啥用，却是含含糊糊一问三不知。


梁子贤见三弟都不知情倒是兴起了一丝兴趣，这陈青是个种田好手，若是真能大冬天也种出庄稼倒是给全县农户都谋上一丝生机。


梁子俊见梁子贤明显跑偏的思绪，只得求着大哥给人叫回来说两句好话。梁子贤皱眉乱愁了一把，这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小弟又将那头犟驴给惹急了，无奈只得让李三给陈青带个话，说平阳无聊请他过来解闷。

第114章 搬救兵


陈青正忙着和泥，见三哥匆匆来寻，便拿汗巾擦了把脸，让他俩先干着，自己随李三回梁宅一趟。


陈青几日不曾看望阳哥和孩子，却实显的有些蹊跷，但还不至于因此就让梁子贤差人来请，想必是他跟梁子俊闹翻的事惊动了全家才对。


几步远的距离让陈青生生磨出一里地的效果，再远的路也终有走完那一刻，跨进院门，陈青干脆一横心，大不了如实交代，既然铁了心要脱离梁家，早晚都得面对这一关。


梁家人待他不薄，奈何梁子俊为人狡诈，他不能为了梁家众亲说情就同梁子俊将就着过，捆绑式婚姻未必能尽如人意，毕竟感情不是别人说合就能勉强自己的。


用布巾抽了抽裤腿上的土，刚进院子就见一屋子婆媳吃点心的、喝茶的、逗娃的笑不拢嘴，完全不似知情的样子。陈青不由心下一松，他还没准备好同梁家摊牌，自然是能拖就拖。


“阿青怎好几日不曾来看妥妥？若不是阳哥念叨，咱们都快把你给忘了，快进屋……做啥穿这身干活衣裳？”赵氏招呼三媳妇进屋，一家子人光顾着娃娃，竟是连三媳妇好几日不曾露面都没留意，忙抬手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


“阿娘，我身上脏就不进屋了，大哥找我啥事？”陈青不好意思的后退半步，赵氏手上的帕子都灰扑扑的，显然自己身上的尘土太多不适合进屋看孩子。


“能有啥事？还不是平阳想你了呗，咱这一屋子婆媳都不赶你俩贴心，白瞎我那么多补品了”邵凤至煞有其事的抱怨，白了陈青一眼说他“好端端的竟找活干，三少奶奶不好好在院子里歇着，做什么弄的跟个泥猴子似的？快回去换身衣裳，你二哥刚让人捎了点南方果子，洗洗手赶紧吃，不然红梅那个馋嘴婆子都得给吃光了”


“说啥呢？凤至你个没心肝的，哪次我院里有好吃的还拉下你了？别以为我没瞧见你给子俊单塞了一篮子啊！哼，回头我院里要是没那篮子，就见天去你屋里吃，看不心疼死你！”刘红梅呛声，吐出樱桃核嬉笑着将整盘樱桃都捂进怀里。


“吃吃吃，吃都堵不住你这婆娘的嘴！”邵凤至回头损完，才一脸嫌弃的狠盯打满补丁的衣裤，恨不能亲手把陈青这身衣裳给扒了。


“你二哥这两天出门就见你在地里忙活，你到底折腾啥呢？连子俊都说不清楚，是不是他又招你了？……我说这几天他怎么见了我就躲，要不是为了给你讨果子，估计今个都不敢进我家门”邵凤至说完掩嘴一笑，点着陈青肩膀笑说“现在二嫂有娃娃抱，才懒得理你俩那些破事，他要是招你了就可劲收拾，爷们若是不狠拾掇，三天就敢上房揭瓦！”


陈青尴尬的挠挠脖子，二嫂这话说晚了，他现在连想拾掇梁子俊的心思都没有“大哥呢？”


邵凤至仰脖冲里面嚷了一嗓子，奶娃娃也配合的啊啊叫了一声，惹得三个婆婆直骂她“去去去，少嚷嚷，可别又教出一个大嗓门的臭小子”


陈青跟着咧嘴一笑，希望这娃娃长大别学二嫂的霸王性子。


梁子贤哭笑不得将媳妇塞回被窝，被那眼巴巴的可怜眼神打败“白天人多，我让他晚上再来陪你说话”


“那你记得说”阳哥抻着脖子用力向门口张望，这一屋子人都围着妥妥转，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可不就盼着阿青过来跟他聊会天么。


梁子贤好笑的起身迎出来，见陈青一身灰尘，便拉他去窗根底下说话“我听子俊说他又惹你生气了，那小子皮紧欠拾掇，我这做大哥的已经骂过了，要是还不解气晚上我和子平就把他绑了罚跪祠堂，你看这样行不？”


梁子贤难得俏皮的眨了下眼，令陈青也不禁莞尔一笑，心底又暗骂梁子俊小人，不敢告诉爹娘竟是搬出大哥来说情。


“你别怪我多事，他也是怕长辈跟着挂心，才求我给说个好话。这小子多年不长心，好容易长进了点，大伙都知道是你管的好，要是他真有做错的地方，我这做大哥的就替家里给你陪个不是，他是家里么弟，难免娇宠过头……”梁子贤真心实意的劝说，若非陈青于他有恩，今个说什么都拉不下脸替梁子俊求情。


好容易这最难管的么弟有了点人样，家里都盼着小两口能和和睦睦的早点生个娃娃，若是因子俊那点小性子惹得夫妻不合，他这当大哥的也没脸面对弟媳。


“大哥，这话我不好回你，这是我和梁子俊之间的问题，哪能怪到家里人身上？”陈青神色微变，略弯起的嘴角又抿成一条直线。


梁子贤挠挠头皮，惆怅半晌不知该如何劝解才好，说多了显得他在帮三弟，不说的话也不能任由小两口就这么别着，若非子俊说陈青都好几晚不曾回屋睡觉，梁子贤哪会吃饱了撑得管人家屋里的闲事？


“咋了？子俊那小子又气你了？要我说你就像凤至一样往死里削他一顿，既解气又给他长记性”阳哥趴在窗边，将整张脸都贴在窗纸上小声说道。


“喝~做什么吓人啊！”陈青好笑的隔着窗纸敲敲他脑门，若非贴的近了，还真没发现阳哥在偷听。


“快回床上躺着，窗边有风别凉着”梁子贤着急劝说。


“嘿嘿，我披着衣服呢，不碍事……啊，对了，阿青你在地里忙活啥呢？我都好奇死了”阳哥特八卦的问道，要不是现在出不去，他一准得跟着陈青去地里凑热闹。


陈青逗他“还不是你老嚷嚷菜干不好吃，我才琢磨着能不能在冬天里种些蔬菜？”


“骗人！冬天哪能种菜？就是土豆都结不出一个！”阳哥一脸不信，说完又絮絮叨叨抱怨“你别瞎折腾了，我都憋了好几天了，你也不说来看看我，阿娘她们竟说些娃娃长娃娃短的，都没人跟我好好聊天……”


梁子贤无奈一笑，宠溺模式顿开“找你来就是想让你抽空陪平阳聊聊天，其实我也挺好奇冬日里能种些啥庄稼，要是真能成，往后就不怕灾年到来了，一季不打粮食，冬天还能补种一茬，终不会再闹出饥荒”


梁子贤到底是农户起家，两句话不到就拐到庄稼上去，陈青忙保证傍晚就来找他叙话，才正色跟梁子贤解释“庄稼是种不来的，一下雪啥苗都得冻死，但要是盖个大棚，种些蔬菜、苞谷估计能成”


陈青略微提及灶房种的韭菜蒜苗，再说了蔬菜大棚的原理，两三句就让梁子贤豁然开朗，直夸陈青这想法好。


“原来窗纸还可以用来当棚顶，好想法……就是这造价太高，普通人家怕是没有余力建造”梁子贤当真是个好东家，有了新想法也是往佃户身上推广，完全没想过要私下敛财。


梁子贤想不到这点，不代表躲在院子里的某无良商家想不到，忙拖着鼻涕跳出来打断“这么好的买卖凭啥白教给那些佃户？冬日里啥最金贵？菜啊！大哥你是不是傻啊？咱年前买一车南方蔬菜得多少银子？多少车马费？若是阿青这法子真行，不仅咱家冬日有菜吃，还可以供应给酒楼大户，你算过这得挣多少银子吗？”


陈青一见梁子俊就黑脸，况且这家伙蓄意偷听，更是恨不能扭头就走，若非梁子贤拉着，陈青早一头钻出院子了。


“那个……我就凑巧……呃，我这不是怕你一见我就走才求大哥中间给拉个媒吗？”梁子俊吸吸鼻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背。


就他这副德行说凑巧谁信？准是躲了不知多长时间。梁子贤翻了个白眼，狠骂了梁子俊几句，才拉着陈青说道“你别理他，咱说正事呢，这法子真能成吗？”


陈青勉力压下心底火气，咽下涌上来的酸水，也不知怎的，他现在一见梁子俊就恶心，已经成了下意识反应。别过头，气呼呼的说“不一定，我还在实验阶段，成与不成都得种了再说，但不管挣不挣钱都跟你没关系！”


这“你”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说梁子俊。梁某人摸摸鼻子，哂笑道“你挣得银子当然归你，我这不是怕大哥无私奉献嘛~爷才不是那种见利讨三分的小人呢”


梁子贤略显尴尬的咳嗽一声，怪他想的太简单，完全没考虑陈青盖这大棚的用意。


陈青见他尴尬，忙摆手解释“我盖大棚确实为了挣钱，但大哥的想法也没错，可惜费用太高不便普及，与其便宜大户还不如私下盈利。况且自家也能吃些蔬菜，冬日里也省的出门高价采买”


“对对对，还是阿青想的周到……再说今年不仅咱们这边遭灾，据传南方那头还遭了水灾，秋冬的苗刚种下就全淹了，怕是冬日菜价会更金贵”梁子俊忙将自己接到的消息放出来，果然陈青听了这话终于肯施舍给他一个正眼了。


既然南方遭了水灾，想必冬日青菜难求，若是自己种好了就不怕价高卖不出去，而且大棚四季都能高产，全年最少能种四茬，除了夏秋时节卖不上价，冬春两季都能高价贩卖。


“既如此，你就放心折腾，人手不够只管说，若银子短缺……”梁子贤刚提起个话头，狗腿子忙接茬道“银子的事只管包在我身上，布坊别的不多，油布管够……呃，挣了都给你，赔了算我的”


梁子俊说到最后简直就是在腆着脸小心翼翼讨好陈青，惹得阳哥隔着窗户嗤嗤笑起没完，臊的梁子俊都微红了脸。


陈青狠白他一眼，梗着脖子回绝“就是去借也不用你的银子，我用不起”


说完，陈青就大步离开了梁子贤的小院。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梁子贤叹气骂他“你就作吧！到底干了啥事惹他发这么脾气？这犟劲一上来，这么能干的媳妇被你气跑了可别怨我没警告你！”


梁子俊扁着嘴乖乖听骂，吸吸鼻子滚回家里继续发愁。


话说梁子俊腆着大脸硬是抢了一篮子樱桃，还没等跟陈青献宝就成了没人理的货。瞪着好容易讨来的樱桃，梁三爷心生一计，嘿嘿嘿……爷还就不信翘不开你那张犟嘴！

第115章 小计谋


其实陈青爱吃水果这点，梁子俊早就发现了，若不是平日里观察入微，以陈青凡事克制的性子还真难看的出来。


但凡陈青喜爱的吃食，吃到嘴之前都会下意识挪开眼神，仿佛不经意般扫上那么几眼，同看待平常食物时略有不同。就拿汤圆来说，明明很爱吃却懂得在外人面前适可而止，甩开腮帮大口吞咽的贪吃模样在陈青身上一点都不带显露出来，反而是细嚼慢咽吃的难得斯文。


暗搓搓奸笑的梁子俊再三回味陈青看向屋里那盘樱桃时的样子，若不是想吃的紧，怎么可能对着刘红梅露出隐忍又垂涎的眼神？明明转了三次头的说~嘿嘿嘿……估计这会指不定怎么骂他呢，若非自己搅局，陈青哪能负气出门？连樱桃都没顾上吃一颗。


从篮子里拣出一碗熟透到发紫的大个樱桃，清洗干净后还特意留下几片翠叶装点，显得这碗樱桃更加新鲜诱人。梁三爷趴在桌上对着樱桃露出奸诈又得意的笑，一改之前垂头丧气的模样。


陈青气呼呼回到田里，两个汉子手脚麻利又码出一米火道，全然没有东家不在就偷懒耍滑的做派。


陈青见此也只得放下对樱桃的怨念，专心掺沙和泥。不一会李三和魏凉便换了衣裳拎着农具嬉笑走来。


“这回你可撵不走咱们了，东家吩咐帮衬三少……咳咳，帮你干活”李三舔舔嘴角，改口说道。


陈青跟梁子贤说完就知道会是这样，反正大棚的产出也得先紧着自家人，是以便没再拒绝，招手给二人分配活计。


魏凉憨笑一声，凑到陈青跟前笑说“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你真种得，分些给咱们打打牙祭也好”


陈青讶异的看他一眼，眉眼弯弯的回到“你不说也少不了你家那份”


“嘿嘿嘿……都说他老实，现在知道了吧？这家伙鬼着呢，没好处他能尥的比我快？”李三尖细的嗓音一飚出，赶忙伸手掩住。娘的，竟忘了还有俩外人在场呢。


“该！”魏凉讽刺般咧咧嘴角，甩开膀子抬起一摞砖头运到坑边。


多了两个劳力，活干的更快了，直到夜色擦黑，陈青才停工督促雇工早点返程。


“累死了，等白菜长出来我要连拔十颗才够本”李三摊在地上嚷嚷。


“瞅你那德行，东家真该平日多给你派点力气活练练，这么点活就叫累，我看就是给你闲的”魏凉捏捏胳膊，别说李三，连他都觉得吃不消，果真是在梁家养懒了。


“等种出来你们爱摘多少摘多少，不过我没打算种白菜，那玩意占地还不挣钱。谁家年前不预备点白菜？放好了搁到年后都烂不到心”陈青干了一天力气活，也感觉身子乏累，但一想到冬日能靠蔬菜发家，又打心底冒出一股子热气，身上那点疲累倒是全然不在话下。


“哎？那你打算种些啥？”李三好奇的爬起来归置农具。


“啥挣钱种啥，比方说草莓？菠菜、油菜、小白菜，或者是冬日绝对吃不到的黄瓜、豆角、茄子、辣椒这些都想种”陈青好笑的比着手指一样样说道。


眼瞅就要下雪，陈青念叨的这些青菜早就腌的腌、烂的烂，新鲜的蔬菜早半月前就从饭桌上消失，更别提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嫩菜了。连魏凉听陈青念叨完都不觉目光变得火热起来，顿顿腊肉腌菜，嘴里早就腻味了。


陈青嘿嘿一笑，将两个暗自流口水的家伙甩在身后，得意的扛着农具往家走。


磕掉鞋底的泥跨进院子，先是洗手换了身衣裳，才进灶房准备晚饭。


照例窝头稀饭，配上点咸菜疙瘩，亏得梁子俊能吃下去，连陈青都佩服他能坚持到现在，没跑二嫂院子里蹭饭吃。


“看你还能忍多久”陈青就着灶火那点余热，蹲厨房几口吃完，一抹嘴将自个的碗筷刷干净就回柴房猫着。


梁子俊在屋里转了不下五圈，等人吃完饭才端着碗赶在门掩上那一刻伸进去一只脚。


“嗷~~脚，脚……”梁子俊惨嚎一声，像端着祖宗牌位一般将那碗樱桃护的一颗没掉。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陈青眯眼厉喝，将门缝拉大，见他马上露出奸笑复又使劲掩门。


“嘶~~你用不着这么狠吧！”梁子俊咬牙说完，将袖子拿开露出怀里那碗大樱桃。


陈青才不信他会有这么好心，只用力掩着门，从门缝里冷冷瞧他，坚决不承认他对那碗樱桃动心了。


“真就给你送樱桃，送完我就走……”梁子俊委屈扒拉的叫疼，又将樱桃往上抬了抬。


陈青极尽克制，仍是不经意的向樱桃扫了一眼。梁子俊忙说“真的，二嫂给的这樱桃可甜了，你尝尝？”


说完，还忍着疼捏起一颗犹带绿叶的樱桃递到陈青嘴边。嘿嘿嘿……咽口水了……


梁子俊极力稳住嘴角，特真诚的用眼神示意我没坏心，就是来送樱桃的。


陈青咬牙半晌，皱紧眉头问道“二嫂给的？”


梁子俊拼命点头，感觉门板的力道减小，忙开口答道“是，真是二嫂给的”


陈青敞开门，劈手夺过那碗樱桃，见梁子俊非但没收脚，反倒想跻身而入，忙端着樱桃一手推开他，趁梁子俊后仰收脚的一瞬间关门叫道“我收下了，你可以滚了”


“草~”梁子俊狠瞪门板，不解气的再踹一脚。


“你再踹一脚试试？”陈青挑眉阴测测出声。


梁子俊一缩脖，跳脚揉着脚踝骂骂咧咧的滚远“爷滚还不行？娘的，这就滚~”


“哼~”陈青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低头又眉眼弯弯的看一眼樱桃，捏起一颗塞嘴里，不由眉开眼笑的嘟囔“真甜”


梁子俊滚了一圈，又滚回来偷听，耳朵扒在门板上好一会才奸笑着摸去灶房。就知道这家伙爱吃，得亏爷聪明没全送去，这么一天送一碗，怎么着也能说上两句话不是？


陈青自是没猜到梁子俊的险恶用心，犹自细嚼慢咽的慢慢吃着樱桃，即便吃的再慢，一碗也着实没有多少。


吃完最后一颗，陈青吧嗒吧嗒嘴，他有多少年没吃过樱桃了？上辈子反季节水果满街都是，随时想吃都能买到，如今来到这古代，不想还好，越想越馋的慌，除了山梨苹果等这带常见产物，樱桃还是此生头一遭吃。


满怀伤感的放下碗，陈青不由想起香蕉、山竹、火龙果……还有水果之王。啊啊啊~~他要馋死了！


默默擦掉嘴边分泌过盛的口水，陈青哀叹一声，控制自己不去想上辈子那些美食，想完水果真怕再想起那些久负盛名的小吃……等等，他怎么好像越大越馋了？


这日夜里，陈青睡梦中不停浮现随着记忆逐渐消失的各种小吃，原本以为忘却的吃食，梦里却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可惜看的到吃不到，是以陈青是在肚子的咕噜声中饿醒的。


天色渐亮，枕头上隐隐印着一圈可疑痕迹，陈青难得羞窘的擦擦下巴，将脑袋闷回枕头，感觉到脸侧湿意，又烦躁的将枕头翻个面继续睡……


瞪眼到天明，陈青爬起来洗脸做饭，喂鸡喂猪，盯着肥美的母鸡半晌，陈青一咬牙逮了一只最肥的，拎着翅膀返回院子还囧囧安慰自己，果然是最近缺油水了，整治梁子俊也不能刻薄自己不是？


梁三爷照例是被冻醒的，吸溜着鼻涕，起身披上外衣引火。往日都是陈青一早起来将屋子烘热，是以他才能酣睡到天明。


眼下别说烧炭取暖了，连衣服脏了都没人洗，打开衣柜看着冒尖的脏衣服，梁子俊左翻又找，好容易找到件干净的，抖开一看还是前年做的衣裳。


布料老旧不说，袖子还短了一截，梁三爷低头审视一遍，无奈只得从脏衣服堆里挑出一件换上。


趴门缝上等陈青出门后，才揉着肚皮跺进灶房，好在中午还能去县里补点油水，不然这天天窝头稀饭，肠子非得吃细了不可。


吃完饭，见木盆里躺着一只拔毛母鸡，梁子俊啧啧称奇了一会儿。陈青平时扣的紧，这不年不节的竟然舍得宰鸡？将母鸡摆出一副销魂模样，才嗤嗤笑着将碗筷洗净放回柜子。


哎，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梁三爷竟也学会洗碗打扫锅灶了，再次在心底默默鄙视自己一番，收拾好东西才打马溜去县城。


倒不是他真心想干，而是若他不洗刷干净，陈青下次就不会再给他留饭了……


赶到县城，先是到布坊溜达一圈，请万掌柜给他拿两套现成衣裳换洗，又吞吞吐吐让人给找个涴衣婆子浆洗衣物。


万大掌柜试探问道“还没和好？”


梁子俊尴尬万分，只得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点点头。见他摇头叹息，又羞恼的嚷着“那么多话作甚！爷先走了，有事去万乐斋寻我”


万掌柜盯着落荒而逃的东家，复手轻笑，挑挑眉毛骂了句“活该！”


连着两顿粗食，梁三爷肚子早就抗议了，一到万乐斋当先点了一桌好菜，末了又摸摸怀里银袋吩咐伙计撤去几道贵的。


老伙计诧异的偷瞄一眼，三爷啥时候撤过菜？当真是稀奇事一件。


梁子俊点着桌面暗想，承认错误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平日里的花费也当能省便省才是。遂点着桌面叫到“再来一壶七叶醉”


“一壶？”伙计原以为听错了，梁三爷点酒都是按坛子报数，估计是自己耳背没听仔细。但见梁三爷点点头再认真不过的看过来时，伙计才暗叹一声有气无力唱到“得嘞~这就给您走菜~”


回到后厨，老伙计还跟几个伙计念叨“三爷今儿这是怎了？看面色不像有病，怎点的菜都这般素雅？还只要了一壶酒！”


“呦~那这桌岂不是没啥油水了？”小伙计巴巴算计，往日梁三爷一来，掌柜眼睛都能给笑眯了，伙计更是争着前去伺候，就巴望着三爷一高兴能随手甩个半两赏银。


若不是店里的老伙计，断是轮不到前去领赏的，今个老伙计那是眼疾手快喝退一帮子伙计才争来的活，结果别说赏银，连包厢的最低限额都没达到，换个人，怕是一早给请下楼吃酒了。


“三爷也是你们这些东西能非议的？他就是啥也不点也坐得那天字包厢，都给老子滚出去干活，净在这灶房躲懒，当心我告诉东家罚你们半月工钱！”胖头大厨抄着炒勺挨个狠敲一记，将这些不长进的东西通通撵出去跑堂。

第116章 福祸相依


廖凡志一步三晃的走进包厢，啧啧称奇的点着桌上几盘素菜叫到“最近上火还是怎地？连个荤腥都不见，哦哦~~是不是囊中羞涩了？哈哈……”


梁子俊眉不抬眼不睁的暗自品酒，只递给他一句“爱吃吃，不爱吃滚~”


“呦~感情在家受了委屈，跑兄弟这来撒气啦？瞧你那德行，我都瞧不下眼了，喏~海货的分成来了！赶紧把这些菜都撤了”廖凡志嫌弃的将一盘素炒冬瓜掀到一边，掏出厚厚一摞银票拍在桌上。


梁子俊扫都没扫一眼，仍旧举筷夹菜，该吃吃，该喝喝。


廖凡志惊讶的嘴里都能塞进一整个鸡蛋，梁子俊虽说不是见财眼开之人，但这可是整整六万两啊，连他都不免动心，这家伙竟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若是换了李守财这般德行，廖凡志还能赞上一句沉稳，可真说起来他们之中就数梁子俊家底最薄。别看他平日大手大脚比谁花钱都痛快，可他花的每一文钱都是辛苦赚来的，不比他们这些富家子弟家境殷实，今儿这般样子确实奇怪。


“你不要，那我可收起来了”廖凡志颤巍巍伸手。


“放那！爷的银子也敢动，手不想要了？爷这是忆苦思甜懂不懂？银子得花在刀刃上，平日里大手大脚你算过一年得漏掉多少银子么？”梁子俊瞟他一眼，似真似假的算计到。


“呦，这是吹的哪股子邪风啊？你该不是要效仿酸秀才那一毛不拔的德行吧？要真是如此，同窗吃酒时你可离我远点”廖凡志大叫受不了。


“咳~这该做脸时自然不能失了身份，只平日里该省则省”梁子俊到底装不住，暗咳一声辩解到。


“切~我差点当真了呢，死要面子活受罪！算了，大不了日后你吃蹭，兄弟我付账！……赶紧把这些玩意撤掉，老子现在就见不得绿油油的菜叶！”廖凡志受不了的挥手叫来伙计，把这些汤汤水水全撤了，又点了一桌子荤腥，兄弟俩吃的是满嘴流油。


“不是我说啊，梁兄你说在家见天吃素，要是中午不出来打打牙祭这日子还怎么过？少爷我何时受过这个苦？”廖凡志喝多了开始大吐苦水。


“嗝~别说，你见过爷吃粗食吗？你那点都不算事，爷现在天天啃窝头就咸菜，那才是半点荤腥沾不到呢……”梁子俊如获知音般大口撕下一块肥肉吧唧着嘴道。


“那你比我惨，难怪刚才连青菜都能吃的吧唧香”廖凡志同情的狠拍梁子俊肩膀，替他愁道“你说你家那媳妇咋就这么狠呢？要我说咱俩真算是难兄难弟，谁也没比谁强……嗝~”


梁子俊拨掉油爪子，盯着肩膀的油迹哀嚎“不知道爷现在连干净衣裳都没得换吗？混蛋啊你！”


说完便伸手将油渍劈头盖脸抹在廖凡志身上。李守财进屋半晌，囧囧盯着两个醉鬼扶额叹息，真真是误交损友啊……


“行了，你俩闹归闹别又打碎碗碟，这个月才换过一批，钱多也不是这么个作法”李守财出声制止越演越烈的浑闹。


“别跟爷这提银子！”梁子俊恼火般大嚷，伸手抓起啃剩的骨头，砸向李守财。


“就是就是，咱们这般愁苦，你却春风得意，怎叫一个公平？有苦同享才算是至交好友吧？”廖凡志嗤嗤笑着，晃悠起身将酒壶硬塞进李守财嘴里，咕咚咕咚逼他喝下去，顺手再擦他一脸油星。


“哈哈哈……”使坏完毕，梁、廖二人拍桌大笑，气的李守财肚子直颤，一抹脸骂道“我看你俩就是作的轻，真等扫地出门那刻才能幡然悔悟”


狠瞪两个醉鬼，见他俩犹自勾肩搭背拍开一坛烈酒，皱皱鼻子劝道“别喝了，这七叶醉最是烈性，喝多了伤身！”


梁子俊摆摆手，举杯邀约“别扫兴，过来陪咱们一起浇愁……”


还未等李守财开口拒绝，门外一伙计猛然推开房门，扬着手里的书信叫到“三爷，省城来信了”


“哈哈哈……来得好，让爷与你等分享个好消息”梁子俊摇晃起身，一把夺过信件，往怀里摸了半天银子，还是李守财看不过眼扔给伙计一两碎银这才打发走。


“谢了……嗝~”梁子俊嗤笑一声，一把撕开信封，皱眉抽出被撕破的信纸拼在一起念出来。


“……别后月余，殊深驰系。……渐入严寒，伏福躬无恙，顺贺大喜……静待解元登科？……”


梁子俊刚得意念到一半不由住嘴，仔细将信纸看了几遍才确认信中所写内容。


听闻梁子俊得了乡试解元，廖李二人大喝道喜。梁子俊皱眉半晌，惊的酒气都散了一半，揉着额角骂道“好个屁！爷这是摊事了！”


廖李二人惊疑不定，这话怎说？


李守财见梁子俊都吓醒酒了，便知他不是在浑说，正色问道“怎么回事？考中解元怎成了坏事？依梁兄学识夺这乡魁当是实至名归……”


“正是如此才更显蹊跷”梁子俊点着桌面分析“省城谁夺解元早已敲定，我即便使的银子再多也争不过那些世家子弟，按我预计能排上前十已算合理，得中解元才真真是福祸相依。”


“对啊……那些官宦子弟都有老东西照拂，这解元怎么轮也轮不到你这个农家子身上，不说将你的答卷摒弃在三元之外，也断没有提上台面同官子一较高下的理由。这文章谁好谁坏一辨就明，考官即便再糊涂也不会收受贿赂后还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廖凡志摇摇头，拼出三分理智解说。


乡试由进士出身的各部官员或翰林学士作为主考官，知州及各州地方官员、学政担任监考官。是以这上下通气，私下定出名次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断没有考罢替换解元一说。


梁子俊头疼不已的猛砸额头，坏就坏在自己给那黑衣人透过风声。原想坐等看戏，没成想那人竟是这般本事，不仅将考场舞弊一事连根拔起，还肃清贪官污吏重新开卷审题。


舞弊一事牵连甚广，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参考秀才都可能会被立案定罪。


凭学识，他自认有入闱之力，但此刻得了乡魁却要遭受多方打压，势必要拎出原定解元试卷与之进行比对，如此一来，他这个解元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人挑刺记恨的对象。


最重要的是，三元开外可以因故缺席会试，可解元却必须参加，尤其出了舞弊一案，他定要与那刺史同绑一条船上，想不考都不行。


如此一来会试便成了名副其实的老虎洞，逼得他进退不得，考好了贪官污吏掉脑袋，考砸了贪官借机翻案，而他这个解元也势必问罪，那个朝廷派来的刺史也会被扣上诬陷同僚的罪名。


梁子俊哀嚎一声，他是真不想再踏进那猪圈不如的考场了。经此一事，不仅各省官员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连带京里做官的亲戚也会被捎带上麻烦。


不出事还好，出了事一扒族谱，京里做官那支即便有心遮掩怕也遮掩不住。看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修书一封，让那边早作防备，以免惹上党派之争。


梁子俊思索片刻，忙讨来纸笔写清原委，再三说明自己无意仕途，此番绝无作弊之嫌。若问及还请大伯澄清这支秉持祖训不得入仕，自己得了举人断然不会再进考云云。


写完信托伙计速速送去驿站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梁子俊才有心坐下来慢慢思索对策。因写信时并未背着廖、李二人，是以做了这么久兄弟，方知这不显山露水的农家子竟也是官戚。


“既然朝廷那边亦有亲戚，此事倒也好解，即便进考想也无妨”李守财摸摸下巴，老谋深算的说道。


“你可饶了我吧，那猪圈休想我再踏进一步，而且朝内党派倾轧，舞弊一案必然牵连甚广，我不给那头惹来祸事已算尚好，一旦进考势必要在京里挂名，真等入朝，哼~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梁子俊冷哼一声，想拖他下水做那冤死鬼，真当他是黄口小儿给点甜头就甘愿赴死？


“呵呵，未等出师身先死的蠢事也只有那些无知书生才会被解元之名迷惑，咱这等庸人还是消停做一方富绅就好”廖凡志哼哈一声，他倒是有心进那豺狼虎穴一探究竟，奈何出身商贾却是连进考的机会都没有。


“得了，少酸溜溜的挖苦我，爷即便有一争之力也不屑进那污秽之地，与人斗尚且多分乐趣，与官斗？即便势大也终难逃倾覆祸及全家”梁子俊喝干杯中酒，起身拱拱手便告辞，不出五日便会通报到家，他还得回家先行准备才是。


陈青此时正忙着和泥递砖，眼见午时将至，便招呼四人歇息“我去烧壶开水，你们先歇工”


李三擦了把额头汗水，嬉笑着说“三爷没回，午饭就别忙活了，一会儿我媳妇送饭你也将就吃一口”


陈青原想抽空将早上那只鸡炖了，听闻便点点头，晚上再煮也一样。正欲提步回家，就见挨着那户人家的小哥提着水壶茶碗眼巴巴向这边张望。


雇请的两个汉子，略聪明的那个皱皱眉不等开口，那憨实汉子早已站起来招手“站那么远做啥子？快过来”


那小哥面色一喜，忙颠颠拎着水壶跑过来送水。陈青皱眉看向李三，李三同样不解的问道“假小子你跑来干啥？”


陈青当下猛咳一声压下嘴边笑意，责怪的盯了三哥一眼，就算人长得不够爷们也不能给起这么个绰号啊。


那小哥臊的满脸通红，抬头扫了陈青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小声辩解“我……我叫梁佳，不是假小子”


“良家？”陈青嘀咕了一声，又仔细瞧了眼眉清目秀的少年，难怪被起这么个绰号。


“嗯”少年被陈青叫了名字咧嘴一笑，腼腆的说“我听墩子哥说东家招工，就想来问问有没有我能做的活计……啊，工钱我就要一半就行……那个，十文一天也行”


陈青略感好笑的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工钱的问题，而是现在人手足够，不用再请工了”


那叫墩子的汉子略显愧疚的说“怪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害你白跑一趟了”


梁佳略显失望的摇摇头，又笑着说“不怪墩子哥，我……也就是问一嘴，要不冬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陈青见这小哥得知不再请工也没变脸，仍旧勤快的给几人递碗添水，不由对他改变了点看法，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每日替我烧点热水，再帮着递些泥沙，不是啥重活，一天十文钱你干吗？”


梁佳惊喜的猛点头，连声说“干，既然不是重活我哪能要东家十文工钱，给五文就成”


墩子忙伸手拍他一掌，叫到“你个蠢瓜，俺们午饭还五文钱哩，你这不是要做白工？”


梁佳被汉子一巴掌拍了个趔趄，揉着肩膀皱脸小声说道“一顿饭哪用的了五文钱？”


其余几人看着这憨傻二人不由头痛扶额，跟那墩子一块做工的爷们更是没脸看向东家，这憨货，占了便宜也不知道藏着，抖出来不是让东家难堪么？


“咳咳，就十文吧，等干活你就知道其实也没那么轻省”陈青摸摸鼻子，自认冤大头。


下午梁佳就跟着一块上工了，真说起来递泥沙也不算是省力气的活，一桶泥沙足有五六十斤重，四人砌砖盏茶功夫就要再递一桶。陈青省却功夫只负责和泥倒是能得空休息一会儿，捶了捶酸麻后腰，暗自算计还需几日才能完工。


梁佳看起来身子骨单薄，但作为爷们养大的哥儿也是干惯了力气活，手上老茧遍布，不下于常年干活的陈青，只面皮细嫩的紧，跟个大姑娘一般水灵。


梁佳干活不惜力气，更是眼疾手快不等吩咐就揽下大半跑腿活计，陈青暗想这十文花的不仅不冤，还是自己略占便宜，不禁也有点好奇这小子以前为啥总偷看他干活？

第117章 摔断腿？


梁子俊打马进入梁家村，见陈青仍猫腰撅腚在地头和泥，不由计上心来，故意沉下脸吆喝“陈青，赶紧回家！”


陈青丢下铁锹正欲发火，转头见梁子俊下马后神情严肃的等着自己，不由闭上嘴默默上前。


李三和魏凉也停下手边活计从半腰深土坑里探头张望，原本一见面要么冷战要么开骂的二人竟是难得和和气气说起话来？李三小声嘀咕“估计出事了，你快去把马牵回去”


魏凉抬臂按着坑边，一个纵跃便从坑底翻出来，快跑两步牵了马就走。陈青转头吩咐一声，便同梁子俊先回了家。


梁子俊借机跟陈青好好说了一通话，不由仔细瞧着陈青说道“你怎么好像瘦了？”


陈青避开梁子俊覆上来的手掌，微皱眉头问“既然会试考不得，可有方法避考？”


几日不曾接触，梁子俊心里甚是想的慌，尤其眼见陈青不仅憔悴还清减了几分，心底更是怜惜又自责，真想将他搂进怀里好好心疼。奈何这人还未消气，能如此和气说上几句已属难得，他哪还敢得寸进尺？


既然陈青仍肯为他分忧，证明心里并未完全舍弃自己，梁子俊心下一暖，缓下语气略做愁苦的说道“除非生场大病或是四肢不全，否则是避不过会试的”


陈青挑挑眉毛，他怎么觉得梁子俊没说实话呢？“相貌不端不是也不得入仕么？”


梁子俊忙捂脸，哀嚎道“你不是要我毁容吧？爷可是你夫君，你用得着这么狠吗？”


陈青嗤笑一声“我记得我就是个长工”


“是是是，你是长工，那也不能毁了爷这张俊脸吧？”眼见陈青跨进家门，梁子俊哀嚎一声，赶忙跟进去叫到。


陈青扭头狠剜他一眼，咬牙切齿的训了句“闭嘴”


梁三爷乖乖闭嘴跟在“前媳妇”身后，一副做错事的态度惹来全家人好奇。陈青将一大家子聚在正堂后，指着梁子俊说“你自己交代吧”


梁子俊眨眨眼，在一众提心吊胆等他宣布祸事的亲人面前坦白道“我考中举人了，过几天通报就会到家”


“真的？这可是好事啊！”梁柏达一拍桌子，高兴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我就说我儿定能高中！”赵氏笑眯了眼，上前拍着儿子骂道“混小子！阿娘还当你又闯祸了呢，吓死个人了”


“准是又故意戏耍咱们！你就作吧”邵凤至掩着帕子轻拧了夫君一把。梁子平哀怨的嚎了一嗓子“他作，你拧我干啥？哎呦~”


“……”一家人正兴奋的说要大肆祭拜祖宗，就听梁子俊幽幽来了句“不只中举还得了解元”


“……”寂静过后，堂屋掀起一片闹哄哄的热议。


“你这混小子啥时候学会大喘气了！哎呦，当真是祖宗显灵，咱们这支也终于扬眉吐气了……”


“可不是怎地？那支不就仗着家里子弟都有出息才瞧低咱们？现在咱子俊也考中举人，还一举得了个头名，孟宪乡试才中个第二吧？……”


“……”


陈青揉揉额角，真希望这家人一会儿还能笑的出来……


果然，梁子俊摆摆手，宣布了一个让堂屋瞬间安静的噩耗“呃……我之所以能得魁，是因为朝廷派刺史彻查靖州舞弊一案而侥幸开卷重审，可以说我这解元当得犹如火上煎鱼，两面焦”


梁家也有一支在京里做官，是以消息不算闭塞，梁子俊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这可不好办了，既是牵扯到舞弊，那必然要涉及贪官罢免，哪朝哪代也免不了裙带相连，抓住小鱼必能牵出大鱼。


朝廷上下谁敢说自己绝对干净？即便没涉及舞弊一案，但师生情谊、家族联姻等等都是联系权臣的纽带，看似只是彻查贪官舞弊，但最终会引发朝内党派之争。


被牵扯出的权臣势必反击保人，对头则会拼命置人于死地，补位填上自己人占据空下来的位子……而不幸的是，梁子俊在这当口被推出来做了解元，不管他作没作弊都势必成为上位者玩弄权术的棋子，要么成为绊脚石一脚踢开，要么功成身退变成一枚弃子。


好在梁子俊本就无心仕途，否则经此一事别说入朝为官，怕是想保命都很难。


“他娘的，哪个损人这么缺德，这不是平白坏人前程吗？”梁柏松难得大发脾气，面色涨红的拍案而起。


别看梁家二伯平日闷声不语，但其实心中最是有数，梁柏达有时想不透的事一经老二点拨，很快就能理出头绪。是以小辈仍在木楞的时候，平日话语最少的梁家二伯已经直指核心将阴谋揭露出来。


梁柏达原也不敢相信，老二这么一怒倒是坐实了他的猜想。不由沉下脸吩咐“马上给柏金那头去信，让他多提防着点，必要时撇清关系同咱们断亲也不能着了这帮损贼的道”


“阿爹？真有这么严重吗？”梁子贤常年与田地为伍，接触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哪能像长辈想的那么深远？


眼见几个没城府的小辈还在暗自琢磨，梁柏达暗叹一声，他们这支毕竟久不参政，连自己都有些摸不准更何况悠闲度日的晚辈了。


梁子俊忙招手回到“不必，我已快马去信知会过了。既然家里已经给拿了主意，我也觉得会试能避则避”


梁柏仓点点头，他这个儿子最是滑头，想来早已知晓利害关系，不由叹息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通报人马一到，咱们再见招拆招吧”


“这几日别出去疯跑了，赶紧回屋躺着，放出风去就说得了重病……”梁柏达刚开个头，赵氏当先不干了“呸呸呸，大哥你这不是咒子俊呢嘛~话可不能乱说，万一真应验了咋办？”


“你就别这时候添乱了！这也是权宜之计，不然还真能将子俊送入虎口不成？”梁柏仓拉住媳妇训斥道。


“那也不能说得重病……”赵氏撇嘴嘟囔，这可是她儿子，哪怕只是说说，当阿娘的也不想冒一点风险。


“那就说骑马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拖也能拖过会试”陈青半晌开口说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点头应了陈青的说法，即便应验也不过瘸条腿，总比重病来得要好。


陈青揉揉额角，他其实很想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就凭梁子俊那德行怎么也跟好人沾不上边，岂能那么容易说折就折了？


这边梁家敲定了具体事宜，陈青便拉着梁子俊回屋。他现在是个折了腿的伤患，自然不能再大摇大摆到处招摇，是以夜里梁家就闹出动静快马去周边村子请郎中看诊。


据传梁家三爷同媳妇大吵一架，傍晚骑马出门便摔断腿。梁家连夜请了好几个郎中不说，天不亮又去城门口候着，一开门便请了县里有名的郎中给瞧看。


看过的郎中都说这腿伤的太重，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好不利索，更有甚者说梁三爷这腿怕是好不了，即便能勉强下地，也得成个瘸子。


这事纷纷扬扬闹了一整天，村人堵在梁家大门外见进进出出好几拨郎中都是提着药箱摇头出来。有好事的一打听，好家伙，怕是那梁家三爷真遭了天谴，不然怎好端端的骑马还能折下来摔断腿？


有拍手庆贺的，就有为梁子俊不值的，谁家像梁三爷那么倒霉，不甘不愿娶个丑哥儿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吵架将爷们气出家门因而不幸摔断了腿……


沸沸扬扬议论了两天，村人便又被新话题转移了注意力，毕竟不是自家事，梁家前阵子还让全村跟着沾过绿气儿，是以同情的人家占少数，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直说梁家这是遭了报应。


梁柏达也没想到只放出风声说梁子俊和家里闹不合，竟然让人将陈青说的这般不堪。有点愧疚的跟陈青解释了好几遍，连带全家都一脸愧色的直说委屈他了。


陈青摇摇头浑不在意，反正他和梁家以外的人也没甚牵扯，由着他们胡说。而且最近他和梁子俊本就不合，长个眼睛的人就能瞧的出来，还用外人说道吗？连他雇佣的两个短工都知日日在田边晃悠的人便是东家夫君，可不就没见过两人和和睦睦说过一次话？


人常说空穴不来风，没有嫌隙哪会传出闲话？因村里风言风语甚是难听，陈青不得已停工两日，眼见小雪纷纷扬扬飘下再是耽误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嘱五人继续开工。


这中间还闹出过一段笑话，梁佳他阿爹曾气急败坏的来教训儿子，不许他再在陈青手底下做活。既是因做工遭阿爹打骂，陈青必然要出面解释一二，若是家里不许，他也不会硬拉着梁佳做工。


结果梁佳解释半天，陈青才囧了……原来梁佳阿爹倒不是为陈青不许儿子做工，而是梁佳最近跟墩子走的较近，他阿爹听信外人言语，竟以为儿子这是看中那外乡苦力，这才心急火燎拉儿子回家，更是指着墩子鼻子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墩子委屈的硬是缩了三分脊梁，直说自己从没肖想过梁佳，只当他是兄弟照拂。况且梁佳是当爷们养大的哥儿，他就是要招也不会招个爷们，谁愿意背上断袖的骂名？甭管梁佳身子是不是哥儿，只要被家人认定是爷，那传出去俩人就是在搞断袖。


梁佳阿爹听完解释又在李三和魏凉的保证下，半响才幽幽叹息一声“我家就这一个儿子，还指着他开枝散叶，自然舍不得嫁出去，你也别怪我胡信那些传言，哎~儿啊，这就是命！”


梁佳红着眼睛狠命点头，他知道轻重，即便心里再喜欢爷们也不得不娶房媳妇传宗接代，这么多年他早就看开了。奈何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他不喜欢姑娘又是事实，尤其据说他那未过门的媳妇还是个比他还壮的悍妇，更是让他不敢细想这门婚事。


奈何他是个哥儿，身板又不够结实，即便聘礼给的再多，也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同他说亲，好容易挑到个不嫌弃他的人家，阿爹自然是紧赶着把婚事给定了，明年夏忙一过便是他娶媳妇的时候。


陈青听完不免心下五味杂陈，他宁愿娶个悍妇也不想给人当媳妇，可梁佳呢？他有做爷们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资本，却碍于不喜欢姑娘偏想嫁人为妇。


都说相由心生，想来那些断袖也不过是遵从本心才选择的这条路吧？当下陈青不由看开少许，原本固有的抵触，反而经由梁佳一事不再那么膈应，真说起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跟梁子俊搞了一把断袖？

第118章 刺史报录


梁家为避祸做足了戏码，不仅进出家门的郎中都是可靠人士假扮，还特意从县里请了有名望的郎中来家里看诊。


至于花了多少银子堵郎中嘴，陈青没问，反正梁家不差这点银子，只要风声一过，那边就算有心追查也错过了最佳时机。


梁子俊接连在家装病早就躺的浑身乏累，奈何做戏要做足，只得按捺住性子继续窝在家中接受各方亲戚的慰问。


好在陈青每隔一个时辰会进屋来瞧瞧他，当着外人面总不好给他甩脸子，梁子俊便借机卡点小油，摸个手，捏个腰舒爽的不得了。


陈青忍着胃部不适配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还要听些三姑六婆明贬暗褒讽刺他不懂为妇之道。


好在梁子俊护的紧，但凡谁敢指责媳妇，必然要大声喝断顺道夸赞他媳妇多么贤惠贴心，可把陈青恶心的酸水上涌，忍不住跑去净房大吐特吐。


吐过之后，积郁在胸口的闷气散了，胃口竟也跟着好上不少。连着吐过两次，再面对梁子俊蓄意讨好时，陈青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的听之任之了。


等访客一走，陈青便甩手罢工，任由梁子俊翘着缠满布条的腿如何喊叫，理都不带理他一下。


隔天，梁子俊的恩师还特意上门来看望摔断腿的学生，师生二人窝在室内密语半晌，最后只听一声大骂“糊涂！”恩师拂袖气哼哼走了，临走前还指着陈青鼻子教训道“不与正道！给他下碗砒~霜，毒死这混账算了！”


陈青躬身领命，当下就用面糊掺着巴豆给熬了一碗“砒~霜”。


梁子俊盯着那碗稀糊糊半晌问道“这是什么补药？”


“先生吩咐的毒~药”陈青这几日被梁子俊折腾烦了，刚好借机整治他一顿，看他拉到手脚虚软还有没有力气调戏他？


“既是先生吩咐，学生领命便是”梁子俊还当陈青跟他开玩笑，当下便装作壮士断腕般喝下那碗在他看来不甚美味的补药。


结果可想而知，梁子俊一条腿夹了板子蹲不下去，一趟趟茅厕跑下来，好腿都快蹲成废腿了。


“臭小子！你要不要这么狠啊？”梁子俊拉的面色青白，哆嗦着嘴唇恨声骂道。


“面色红润一瞧就不像有病，如今这副德行倒还可瞒上一瞒”陈青这碗药可是掐着时间算计的，不然真等通报上门，刚才那副气血旺盛的样子哪骗得过人？


“那我还得多谢你喽？”梁子俊阴测测拱手。


“不谢”陈青哼笑一声，拂袖而去，可把梁子俊气的直磨牙，在心底将陈青折腾了不知多少遍。


次日一早，梁家村被一片锣响惊的鸡飞狗跳，三匹枣红大马驮着报录衙差一路直奔梁家大宅。村民争相恐后挤在梁宅外看热闹，不知这次梁家又招惹了哪路神仙？


那三人下到马来，一叠声的嚷着“快请梁老爷出来，恭喜高中解元！”


村长得信匆匆赶来，听见后喜的合不拢嘴，直说梁家村有福气，竟得了位举人老爷光宗耀祖！忙拱手进院同梁家人贺喜。


梁柏达作为大家长，在一众惶惶不安的家人中踏步出来，先是迎了报录人进门，分发过喜钱才安排桌椅酒菜宴请衙差。


“不忙，老爷子还是赶紧请举人老爷出来吧，一会儿不只咱们，连刺史大人和县太爷都会亲自上门贺喜！这不赶巧听闻新老爷摔伤了腿，刺史大人还特意请了郎中来给瞧看。能惊动京里官人亲自上门报录，咱梁老爷真可谓是第一人也”衙差讨巧道喜，接过梁柏达私下塞来的银锭子颠了颠，便指挥其余二人将报贴升挂起来。


陈青隐在一众家人身后，接到梁柏达暗示默默退回院子，三两步跨进屋内揪起梁子俊喝道“你就作吧！连刺史都登门了，看你这次还怎么蒙混过关”


梁子俊也蒙了，左右一思索猛拍腿叫到“娘的！这个损贼”


陈青可不管梁子俊现在想啥，若只是衙差报录还可称病不出，县太爷和刺史都来了，即便有伤在身也得抬出去见礼。


打开衣柜，见到一柜子脏衣服后，陈青也不由傻眼。这些日子他可一次都没给梁子俊洗过衣服，是以才会是今日这般局面。


梁子俊尴尬的挠挠脖子，讨饶般央道“你先别忙着找衣服，我有事跟你商量……”


“有事一会儿再说……”陈青当下合上柜子，从自己那个衣柜中翻出一件长衫披在梁子俊肩上“如今只好这样了，若穿着不合体还不如抱病在床”


梁子俊猛的拉住陈青手，将人拖进怀里，不等挣扎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陈青听完气的推开他狠砸了两拳解气，又愁得在屋里直转圈“你要死也别拖累全家，郎中上门你这腿一摸就知无恙……”


“无恙又如何？他想借我上位，就不怕我反咬一口？”梁子俊冷哼一声，面上隐隐透出一股狠戾。


陈青一愣，也罢！既如此不如破罐子破摔，他敢胁迫上门就别怪他们临死反击。门外二报、三报陆续上门，铜锣响了一遍又一遍。时不等人，陈青当下不再犹豫，换了身锦缎衣裳就夺门而出。


梁子俊欲出口的话还未来得及嘱咐，就见县老爷躬身引着一名头戴蓝宝石朝冠，身穿盘领右衽袍，胸前绣着一方云雁，五官端正似是二十七八岁模样的绯袍男子跨进院内。


梁子俊一脸菜色的背靠床柱斜斜倚着，见众人尾随绯袍男子入内，先是递给亲人一个安心的眼神，才仿佛不便起身一般拱手作揖“学生梁子俊见过大人、知县大人！实因身体抱恙不便起身见礼，还望大人恕罪！”


“即抱病在身，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一别数日不见，仁兄可还记得在下？”绯袍男子笑吟吟上前，搀住梁子俊臂膀扶他靠在床头。


“大人风姿过人，自是难以忘怀”梁子俊斜瞟他一眼，假意疲累闭目深思。


不得不说陈青那碗泻药下的好，此时的梁子俊看起来不但虚弱还面色苍白，已然一副大病未愈的重伤模样。


绯袍男子皱眉半刻，心想难道真是他多心不成？忙恳切劝慰“我听闻仁兄抱恙，特嘱随从寻了些上等药材为仁兄接骨，你且放心，这位郎中乃接骨妙手，不需三月就能让仁兄下地行走”


梁子俊假装断腿，哪能真让郎中给瞧看？欺瞒朝廷命官，若治下罪来即便不掉脑袋也难逃牢狱之灾，忙摆手说道“不必……”


“谢大人好心！他这条腿正是为你而断，难道大人还想再要他的命不成？”陈青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率众而出，惊天霹雳一般震的在场人等无不惊呆。


被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突然来上这么一句，正好岔开话题，避过了郎中检查。梁子俊松口气的同时不免为媳妇担忧，若刺史真治陈青冲撞之罪，即便撕破脸也要保他安然无恙。


“大……大胆刁民，岂可在朝廷命官面前胡言乱语……来人呀……”县太爷哆嗦着身子手指微颤的指着陈青喝骂。他只是个小小七品知县，若因他治理无方引出刁民冲撞京官，那他头上这顶官帽可就甭想保住了。


“且慢！”绯袍男子面色不愉的盯着陈青看了一眼，才将举起的手掌向后摆摆“你等且先退下，我与新晋举子有事相谈，至于这位小兄弟……便也先留下吧”


梁柏达被陈青那句话吓的不轻，心里想着陈青可别这时候犯倔，不然子俊轻则判刑，重则拖累全家问罪！忙眼神示意他别轻举妄动，才拽着吓软腿的老三步出堂屋。


梁家女眷不便见官，此时正躲在阳哥院里急的直跺脚，一众小辈也被勒令不准出面，避免露出马脚。见打发探听情况的梁子贤回来，忙拉着问东问西，得知陈青壮举后，赵氏当先吓软，抽噎不止的直嘟囔这可怎么好？


屋外县太爷惶惶不安，梁家人更是提心吊胆，反观屋内三人则是气定神闲仿若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随意闲聊。


陈青端茶请刺史大人落座，便听他二人絮叨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见刺史大人仍是避而不谈，陈青面色一正率先开口“草民斗胆敢问一句，刺史大人因何而来？若说只为恭贺新晋举子，咱们可担不起这份殊荣。”


梁子俊轻笑一声，拉着他手安抚“不急，刺史大人是明理之人，又岂会顾左右而言他？定是许久未曾与我畅饮，多聊会罢了”


陈青会意，只得站出来顶了白脸一角，皱眉望向梁子俊“那你可知家人见此会如何惶惶不安？梁家秉持祖训不得入仕，原想你得了举子便不再进考，而今刺史大人却亲自上门，若不再进考是否会驳了大人脸面？但倘若违背祖训又会否被视为不孝？这等为难你即不好开口，便由我解释一二，也省却刺史大人多番烦恼”


陈青长身而立，背脊挺的笔直，一番言语简洁犀利又不卑不亢，连绯袍男子见了都不由暗赞一声沉稳。


若非他有意拉梁子俊入仕，就凭陈青刚才那般口出狂言就能治他个不敬之罪。但此时再听这含沙射影的委婉解释又不由对他另眼相看。


来之前，他便设想过梁子俊会借口躲避会试想尽种种手段，以他对梁子俊的了解及多方打探，此人城府极深，又善于藏拙，想必早已洞悉其中厉害关系，不然就凭小小乡试解元怎能让他这个从四品官员亲身报录？


一到县城便满耳尽灌梁三爷传言，想来断腿是假避祸是真，本是存了揭穿的心思，逼也要逼他进考。此时却不由改变主意，放下茶盏轻声疑问“哦？还有此等祖训？世人皆道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入仕报效朝廷，却不知梁家竟是这般豁达。但以仁兄学识就此止步科举却也可惜，不若放手一搏，做一忠君爱国之士如何？”


梁子俊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看着绯袍男子“敢问阅卷之人与刺史大人何等关系？第二、第三名又是何人？非是梁某自谦，而是梁某对本届同窗中有识之士知之甚祥，即便有那么两位考场失利，想来也应有一人学识远超梁某，却不知为何是梁某独占鳌头？还请刺史大人解惑”


绯袍男子轻笑一声，这家伙果然不好忽悠，若非看中他的小聪明又岂会力排众议非要拉他入场？凭学识，梁子俊考卷故意藏拙非是解元首选，但舞弊一案本就是场博弈，若选个只知读书的愚笨蠢生，即便他有心看护怕也得不了好，要不然又怎会挑上梁子俊？


想了想，遂笑答“主考官乃是恩师督察院监察御史，此次正是领命彻查靖州舞弊一案。仁兄答卷处处暗藏锋机，即便有心藏拙又岂知恩师看不出来？选贤本就因考官不同，选题亦有所偏颇，怪就怪你尽耍小聪明，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梁子俊面色一紧，同陈青对看一眼，指尖慢慢搓着陈青掌心，惹的他一恼用力攥紧那根作乱的手指。


“你是聪明人，想来也当猜到我此行用意。不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舞弊一案牵连甚广，看似凶险实则良机，若你进考，恩师也有意从旁提携，想来日后必是官运亨通、光耀门楣”绯袍男子复手起身已然一副上位者的气派，隐喻若梁子俊上道，日后定可扶摇直上。


“呵呵……可惜梁某不识抬举无心入仕，辜负了大人与恩师的一番心意”梁子俊咬牙说道，暗自忍耐指尖的疼痛。

第119章 峰回路转


陈青气恼他危急关头还敢分心，用力狠捏了一把，接过话头“听闻子俊与大人结识正是因调查舞弊一事，想来大人此时该是加官进爵才对”


绯袍男子挑眉看向陈青，轻扯嘴角拱手笑答“刘某不才，坦言之正是多得仁兄帮衬才能寻到眉目，原是从五品翰林侍读学士晋升到从四品官员。”


陈青听罢，眉峰一敛，扬头目光烁烁的看向他：“既得他恩惠，为何刺史大人还要咄咄相逼？子俊只是农户出身，即便有几分聪明也没那等学识参政，想来舞弊一案定要牵扯到朝中权贵，你将他推到风口浪尖，无形中得罪的官员不知凡几。倘若入朝，凭大人从四品官位如何保他安危？即便有幸得以提携，可有命稳居高位？若他日侥幸得以脱身，大人又可能保证政敌不在他卸任后时时算计？”


陈青一连甩出三个问题，句句直指核心，就差没明说他此举非但不是在抬举梁子俊，而是要陷有恩于他的贵人于不义。


绯袍男子面色一凛，他当真小瞧了这人的胆识。


普通小民见到朝廷命官无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即便心有所感也不敢朗声辩驳，而这个从一进门就敢质问他的青年竟是如此胆大包天，不但将利害关系一一摆明，还敢当面指责他忘恩负义。


“我即揽他入仕，便能护他周全，而且家师亦在朝中身居高位，定当无后顾之忧，况且忠君爱国、报效朝廷乃为每个子民应尽的义务，如此前怕狼后怕虎又岂是大丈夫所为？”绯袍男子正气凛然的斥责陈青。


“想来是大人高看他了，不知大人可曾耳闻梁三爷趣事？他这人不但不思进取偷奸耍滑，平日更是招猫逗狗不学无术，连先生都不屑理睬之人，如何能辅佐帝王入朝为官？大人执意拉他入仕岂不是在霍乱朝纲？倘若哪天他闯下大祸，刺史大人也要担上举贤不利之名。


再说他一旦入仕还要背负有违祖训的不孝罪名，如此品行不端又大不孝之人谈何大丈夫所为？他平日不过仗着有几分才学便四处惹祸，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大人难不成真想为途权势要置他于险地？”陈青踏前一步，有理有据的将梁子俊贬低的一文不值。


梁子俊暗咳一声，他哪有媳妇说的这般不堪？即便为求脱身也不至于假公济私搬出这么大一堆名头吧？


绯袍男子微眯双目，即便他所言皆为开脱狡辩也不由在心底为这人的机智喝上一声好。虽说他言辞多有不当之处，但不能否认这人当真与生俱来一身正气，不由起了爱才之心，遂问道“还未请教小兄弟贵姓，年方何几？可曾入学？”


“草民免贵姓陈，二十出头，不曾入学”陈青朗声拘礼，起身后正色反叽“陈青虽未入学却也知书达理，刺史大人贵为朝廷命官，难道却不如乡野小民懂得礼数？”


绯袍男子听罢不由朗声一笑“好个胆大的后生，刘某为官7载还是头一次被人斥责不懂礼数。即说起，确是刘某不是，我虽官拜从四品翰林学士确未曾礼贤下士”


说罢，便正色对梁子俊同陈青言道“本官乃朝廷特派刺史，就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京城刘府嫡子，行二，字魏之”


陈青原想挤兑一番，再言语讽刺致使他熄了拉拢梁子俊的心思，不想这人气度非凡，被如此咄咄相逼仍能克制情绪未被激怒，这让陈青有种无处使力空打一拳的窝囊感。


原想即便不能以情劝退，也可激他撕破脸以胁要挟，不想与这人几番交锋下来，仍是他二人落于下风，虽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却依然无法控制局面。


见此，夫妻二人对望一眼，一个眼神微眯，一个暗自摇头。对望三息后，梁子俊咬牙豁出去了，真到了危急关头，也由不得他不出狠招。


“既然大人仍不改初衷执意拉梁某涉险，那就别怪梁某不识抬举了”梁子俊坐直身体，一改萎靡不振的恹恹姿态，一脸嚣张的冷笑道“大人为结舞弊一案不惜胁迫学子进考，就不怕我届时反水说与旁人无异，也曾火中取栗私下行贿？


或者……我便是向你行贿？别忘了，我不但给知州送过银子，还同你酒楼相聚，私下透露消息与你，这些只要有心查都不难查到吧？届时不但大人官位不保，连同你那恩师也要遭你连累一同问责！”


梁子俊一抹狗脸，得意又嚣张的斜瞄目瞪口呆的刺史大人。也不打听打听他梁某人什么性情，他不得好，就别怪爷临死还拉个垫背的！


刘魏之瞪目结舌的看着彷如地痞无赖一般的梁子俊，半晌才失笑一声“莫急，呵呵……你说的这些来之前早就想过，若无应对手段，又怎敢贸然登门？实言之，我此行虽说跟恩师保证必要劝你进考，但若你执意不肯，这事也不是非你不可。毕竟有答卷为证，即使缺少解元证言，仍有三人学识远超罪子”


陈青和梁子俊心下一松，对望中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还不等庆幸又听那人细说“不过恩师临行前交代，必要你出席会试，即便不入仕途，也当完成科举。只要你放言不参与其中，那些权贵也不屑暗中使些下作手段对付你”


陈青思索片刻，仍是摇头拒绝“不可，即便不入仕途，也会被当做明靶加以报复，梁家又不是只你一人，倘若上面随便透点口风，一家老小都无安生日子可过”


梁子俊听懂陈青的一语双关，忙点头应道“咱小门小户只图安居乐业，自是该避让些才对。你放心，以后我全听你的，定会老实本分的过安生日子”


刘魏之听闻他仍不肯就范，不由面色也染上一层薄怒，这二人好个不识好歹！他都肯退让一步不求入仕为官，竟得寸进尺连科举都不肯老实考完。“哼！这可由不得你！乡试解元无故罢考，你当科举岂非儿戏？”


陈青皱眉，眼见那刺史大人的眼神飘向梁子俊右腿，忙抽出袖管里藏着的尖刀，啪的一下钉在床柱上冷声说道“四肢不健若还不能罢考，不知五官不端者会不会止步于科举？”


陈青这一手不只唬住了刘魏之，连同梁子俊都吓的心惊肉跳。娘的，媳妇这是真要他破相啊？……罢了，谁让祸事是他引来的呢？


梁子俊苦笑一声，握着媳妇的手深情说“只要你不嫌弃，划哪都成！”


陈青嫌恶的狠白他一眼，抽出手冷声说道“你自己动手”


说是这么说，陈青手心也不禁冒出一层细汗，这是一场博弈，就看谁能坚挺到最后，是刺史大人退让？还是他们被迫妥协？


刘魏之冷笑一声，男子五官被视为脸面，若破相不但进考不得，平日生活也会遭受影响，他不信梁子俊肯自毁门面，不由双手交叉缩入袖中，眼神轻蔑的冷冷看戏。


梁子俊拔下尖刀，额角慢慢滑下一滴冷汗，娘的！爷这张帅破青平县的俊脸今日就要同他告别了，不禁狠吞一口口水，幽幽望向陈青问道“你不会嫌弃我吧？”


“你还有哪是不遭人嫌弃的？”陈青语气艰涩的答道，望向梁子俊的目光里也染上一丝忧色，若那刺史还不叫停，说不得就只能答应参加会试了。


“媳妇……你最后再看爷一眼吧，估计以后都看不见爷这张俊脸了”梁子俊尚有心情开玩笑，说完便举刀往自己脸上划去。


“且慢！”刘魏之猛然听见梁子俊叫媳妇时不由呆住了，再开口时已经迟上一息。


陈青眼疾手快不等他叫停就劈手打飞那柄尖刀，他哪能任由梁子俊划花脸？等听见那声“且慢”时，尖刀早被磕飞扎进被褥里。


梁子俊哆嗦着手哀嚎一声“你他娘的早点喊啊……吓死爷了！”


陈青也后怕的不行，抖着手拍了他脑袋一下，等看见梁子俊脸上沾到的血迹时，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疼。


“呀~媳妇你流血了……娘的！你干嘛空手抢刀啊……疼不疼啊……啊？”梁子俊吓白了脸，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给媳妇擦拭止血，慌乱中遍寻不到可用布巾，只得脱下外衫给他裹手。


刘魏之不禁后退一步，他倒不是被血迹吓到的，而是被梁子俊冲口而出的“媳妇”给骇到了……怎么看这面容俊秀，气度沉稳的青年都是个爷，刚见他二人言语亲密时，还当他是梁子俊的好友或是亲人，不曾想……这二人竟是夫妻关系……明明是两个爷们还结对……那不是断袖吗？


“本官且问你……是他什么人？”刘魏之语气不稳的质问陈青。


陈青嗤笑一声，转头看了眼梁子俊，撇撇嘴答道“糟糠之妻”


梁子俊苦笑默认糟糠，确定无疑的对刘魏之点头。


朝堂最是容不下断袖失仪的污秽事，早知如此，何须他大老远跑这一遭？刘魏之不由掩面退到门边，神色鄙夷的斥到“既如此……怎不早说！就当本官这次没来，进考之事就此作罢……你……你就在家好好养伤吧……还有你！……挺好的爷们，竟学……算了，当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刘魏之连说出口都闲脏，忙不迭的掩面奔出卧房，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好的风气一般拂袖弹尘。县太爷哆哆嗦嗦迎上来还不等开口，就见刺史大人面色涨红的一摆手，气急败坏的嚷着“快走，赶紧走！”


梁家一众惊得扑簌簌跪了一地，还当事情败露才引来刺史震怒。结果刺史大人直奔大门，只丢下一句“教子无方”便气哼哼的起轿回程了。


梁柏达感觉莫名其妙，转头去看自家兄弟，也只得面面相觑而已。最后赶忙带头向着大门叩别官员，起身后各个心急火燎的冲进堂屋。


陈青和梁子俊也被刘魏之那番话搞蒙圈了，细思半晌，二人皆不敢置信的望着对方……


“噗~哈哈哈……”


“哈哈哈……”


也不知是谁开的头，二人纷纷笑做一团，既感到庆幸又觉得荒唐。


“哈哈哈……哎呦，笑死爷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挑明，也省却咱们白唱这出大戏！”梁子俊笑的前仰后合，抱着媳妇等缓过神来，才心疼不已的追问“还疼吗？”


陈青揽着梁子俊肩膀好容易止住笑，摸着他汗湿的背脊答道“没多大口子，不疼”


梁子俊有些后怕的伏在陈青胸前轻叹“好在有你，不然真怕今日不能善了”


陈青叹息一声，后反劲的觉出手脚虚软，背脊遍布虚汗，不由圈住梁子俊肩膀教训他“看你以后还作不作了！真该让你破相长点记性！”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以后爷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不等梁子俊说完，陈青就面露尴尬的猛推开他。


他竟一时不查跟这人抱在一起，刚刚经历一劫，心态放松下完全没想其他，此时清醒过来，才不由暗恼的喝骂一句“管你去死！”


“爷死了你可舍得？阿青……就算是真断袖，爷也愿意娶你为妻”梁子俊抬头再认真不过的诉说。


陈青脸色微变，拍开他席上来贼手赶忙后退一步。


梁子俊扯起嘴角刚想耍赖，就见陈青退开后，尴尬立在门口的一众家人……


“咳咳……”


“呃咳~那个子俊啊……”

第120章 生死至交


梁柏达三兄弟外加三个哥哥站在门口尴尬不已，最后还是梁柏达仗着长辈身份硬是插进来问明缘由。


得知虚惊一场，梁家爷们各自找地瘫的瘫，坐的坐。


梁柏仓猛拍胸脯安抚保受惊吓的心脏“好在过去了……以后万不可再恣意行事，给咱家惹来麻烦是小，给京里那支引去祸事才是大！”


不出五福便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入朝为官看似荣华富贵风光无限，但只要走错一步，便能引来政敌无数举步维艰，惹上祸事抄家问斩只是小惩，株连九族才是灭顶之灾。


梁柏达哼笑一声，狠狠瞪了梁子俊一眼，转头看向陈青时又慈眉善目的换了一副脸孔，同三弟笑说“要我说，还是子俊这媳妇娶得好，胆识过人还有勇有谋，若不是他，这事哪能轻易蒙混过关？等那刺史知道真相，怕是非得捶胸顿足不可”


“哈哈……谁说不是？怪只怪他眼拙，没看出咱这媳妇是个小哥儿！……对了，赶紧叫娘几个拿些伤药来，陈青这手还伤着呢”梁柏松赶忙对梁子壮吩咐。


陈青略显尴尬的握着伤手，有心解释又觉眼下时机不对，再瞧假装听训实则暗自偷笑的梁子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未等陈青开口请长辈责罚，一众婆媳当先冲进屋内。刘红梅拉着陈青到一旁上药，其他三个婆婆外加邵凤至则是冲到床边好一顿捶打。


四个女人即便轮圆了拳头，挨到身上也没多疼。梁子俊假意哀嚎还能抽空偷瞄陈青，只这不知悔改的德行就当重罚。


他那点小动作哪能逃过大家长的法眼？梁柏达冷哼一声，抽出插在青瓷花瓶中的鸡毛掸子叫到“都让开，今个要是不给他长点记性，他还真当梁家没有家法了！”


梁子俊见大伯动真格的，眼神求救般扫视一周，见各个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终于承认他这是犯了众怒。当下也不哀求，蔫头耷脑的乖乖趴好。


梁子俊自小就在几个婆媳眼皮底下长大，是以梁柏达也不用给他留什么脸面，当场就扒了裤子，轮圆了胳膊狠狠抽在光滑的屁股蛋上。


“啪！嗷~……”鸡毛掸子抽响皮肉，那声真叫一个清脆！伴着惨嚎声，连陈青听了都不由直打哆嗦。再看梁子俊绷直了身子微微打颤的德行，甭提多解气了！


赵氏这次也不敢再拦，若让这小子继续浑闹下去，说不准哪天真得拖全家一起遭殃，那她死后哪还有脸下去面见祖宗！


梁子俊不是第一次挨揍，但长到这么大，尤其还是当着媳妇的面扒光了打屁股，他这脸还往哪搁？屁股疼是一回事，能让他掉猫尿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丢人！


本就连惊呆怒，梁柏达抽了30下就没劲了，换两个兄弟接手，直打的两个屁股蛋子红肿出血还意犹未尽。


“呼~阿青啊……阿爹老了打不疼他！换你接着揍，不打满一百下不许停知道吗？”梁柏仓到底是儿子亲爹，眼见么子屁股肿的比发糕还大，哪还下得去手？


狠抽了20下，解气过后又不免心疼，干脆想了个招支走众人，交给陈青眼不见心不烦，也省的自个心疼。


陈青默默接过鸡毛掸子，他一只手还伤着呢……


众人相互搀扶着气哼哼离开，明显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直嚷着要喝点老酒压压惊。赵氏临走前还幽幽递来一个眼色，那眼神别提多让人心塞了。


即不能不打，又不能狠打，那是要他怎么打？陈青扭头瞪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梁子俊问道“还打不打了？”


梁子俊一呼噜脸，咬牙应道“打！不是说了不打满一百不能停吗？”


陈青挑挑眉毛，看在他还有几分血性的份上没真下死手抽，不轻不重打了几下就改抽起床头。


“嗷~嘎……”梁子俊本还庆幸陈青手下留情，喊道一半不由闭嘴泪眼婆娑的看向媳妇。


“喊啊！”陈青无语的低喝一声，戳戳他渗血的屁股蛋子又使劲抽了床头一记。


“哦……嗷~”梁子俊咧咧嘴，配合着嚎上一嗓子，果然是亲媳妇啊~


打满一百下后，陈青看着惨不忍睹的屁股蛋子叹息一声，任命的拿起伤药倒在上面涂抹。


“唔……疼死爷了”梁子俊皱着脸忍不住又滴下两滴猫尿。


“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陈青咬牙切齿的骂他。


“再不敢了媳妇，以后我都听你的就是”梁子俊哭花了一张俊脸，奋力扭身抓紧陈青的手央求道。


陈青心里有些难受，又有点心疼，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沉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坦白？”


梁子俊一愣，眼泪也不掉了，怔怔的看着陈青。


“呼~梁子俊，我不是你媳妇了……”陈青犹豫半晌，叹口气蹲下身子与他平视，见他仍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又轻声开口“我不想给你当媳妇了，你懂吗？”


梁子俊眼角猛然滑落一滴泪水，笑着赶紧擦掉，避开陈青那双黑黝黝的眼珠犹自开玩笑道“不当媳妇，给爷当一辈子长工也行……”


如同孩子一般逃避现实的梁子俊，让陈青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愧疚，酸酸涩涩的连嘴角都跟着泛起一丝苦意。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能再容许自己心软“子俊……你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你就是我媳妇，不给我当媳妇你想当什么？”梁子俊抽回手掩住耳朵闷在枕头上抵赖，心底的慌乱竟吓的一向胆大包天的人做出如同稚儿一般的举动。


即便是刚才那般危机关头，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往自己脸上下刀子，但此刻面对陈青却是怕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陈青深吸口气站起身，想让他好好冷静一下，结果不等转身衣摆就被一双修长十指攥住，微微颤抖的紧了又紧。


“你别这样……”陈青眼神微闪的艰涩劝说。


梁子俊眼角带泪却又勉强自己露出一副讨打求饶的模样“阿青……我真错了，你刚才不还舍不得爷划花脸吗？……只要你不走，当长工也好，当什么都好，求你别走好不好？”


陈青承认他这一刻心软了，无论是替他挡下那一刀，还是为他冒险冲撞朝廷命官，都是出自下意识里对他的维护。这一年多的感情不是假的，真分手时他心里也难受。但既然决定要分，就不能因一时心软再被束缚。


梁子俊一而再，再而三的闯祸、欺骗、隐瞒，即使这次改了，谁能保证他下次不会再犯？他不想每日为他担忧，也不想被束缚在梁家做一介妇人，哪怕是像刚才被人误认成断袖，也好过被人看成一个妇道人家。


陈青终归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平等社会里的成年人，无论哪个男人也不能容忍自己被视为弱势群体，如同附属品一般栖息在他人羽翼下。


他终归还是有私心的，他自私的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交际圈子，自己的生活轨迹，而不是被人冠以某某人的媳妇束缚在一方屋檐下，他想要广阔的可以任由自己翱翔的天际，而不是固守在属于梁子俊的天空里……


陈青的犹豫让梁子俊看到了希望，但希望转瞬又被他脸上那抹执着击溃……绝望、崩溃、懊恼，不同种情绪在心底发酵终引出梁子俊眼底大颗大颗的泪水……


陈青蹲下身子抬袖拭去他脸上的泪珠，下意识般低喃着“我不走……不是还没还清银子吗？当不成夫妻咱们也能做……朋友……快别哭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无赖少爷吗？怎哭的跟个懦夫一样难看？”


梁子俊听罢一抹脸，抽噎着顶嘴“谁像懦夫了？……爷不跟你做朋友！要做就做生死至交，你刚救了爷一条小命，哪能再说是普通朋友？”


陈青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应道“成，就做生死至交！”


梁子俊举手抚上熟悉面庞，神情专注于那一闪而逝的灿笑“阿青……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滚蛋！三句话就没正形！”陈青微红了面庞，恼火的起身狠拍他屁股一记。


在一声惨嚎中，陈青失笑着跨出卧房，任命的去打水给他擦洗。


梁子俊吸吸鼻子，自嘲的嘟囔“死要面子活受罪，求也你该求他给你当媳妇啊，做什么生死至交，娘的！”


揉揉脸颊，梁三爷忍着火烧火燎的疼痛，趴在褥子上暗笑“不走就好……爷就是赖也要赖上你，给爷等着吧陈青！”


京城梁府内，年近花甲的梁柏金捏着信纸看了半晌，皱眉幽幽叹息一声。


王桂莲眯眼剪断过长烛芯，抽出他仍捏在指尖的信件笑骂道“看了好几遍还没看透？要我说你直接去信接子俊来京，有咱们照拂还怕别人暗中下手不成？”


梁柏金暗自摇头，事情并没有夫人想的那么简单。


“早些年我就让你劝他入仕，你不听，非要顾忌那劳什子祖训。这回倒好，他偷着进考还惹出这么大烂摊子，最后还不是得你出面收揽局势？”王桂莲轻笑一声损他。


“哎~你懂什么？若他真有心入仕，早四年前就过了科举，也不至于……说起来还不是你惹的祸？当年我就不同意跟那家人说亲，你非贪一时之利，最后闹的脸面全无还让子俊备受打击”梁柏金微怒，吓的王桂莲忙低头认错，给他抚胸顺气。


这事其实也不怪王桂莲自作主张，原想是互利互惠的一桩好亲事，谁承想那洛家竟事后悔婚，又因没有婚书为证，着实让柏金在同僚面前失了不少颜面。


“我不是顾念咱们在京势单力薄吗？世家多得是旁支子弟帮扶，老家那支就只有子俊看着是个出息的，可不就想着拉他过来帮你？


早些年我说让柏松侄儿过来你不同意，说他过于刚直不适与朝堂，现在子俊那小子好容易又想进考，你还拦着？咱家现在看起来风光，可等你退下来时子书、子文未必能顶起大梁。孟宪孙儿又刚入仕，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若子俊来京，凭他的聪明劲，定能左右逢源交好各家子弟，正弥补孟宪不善言辞的劣势，届时还怕他叔侄二人不能携手并进，稳步攀升？”


王桂莲抬手抚了抚发白鬓角，虽说她锦衣玉食保养得益，但日思夜虑的为儿孙前途担忧，却已是华发早生，看起来比老家那几个农妇还苍老几分。


梁柏金轻握住夫人的手，拍了拍说道“不急，我还能熬几年，待子书、子文更进一步再做打算不迟”


王桂莲看着日渐迟暮的夫君不赞同的劝道“你这身子日渐破败，早该退下来颐养天年，何苦还勉强撑着？要我说干脆使些手段将子书、子文提拔上来，也省却孟宪无人照拂”


梁柏金摇摇头，最近局势不稳，又出靖州舞弊一案，各派小动作不断，都想着将人安插进要职，若根基不深也坐不稳争来的高位，子书、子文心性不错却仍需历练，终归还不到时候啊。


“且再等等，子俊是个聪明的，想来应有打算，若扛不住必会来信知会，既然信里没有言明，想来也是不想蒙头一脚插进浑水。即便要入仕，眼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再等三年也不晚”梁柏金起身吹熄烛火，牵起还预再劝的夫人回房歇息。

第121章 分居


陈青打了热水帮梁子俊擦脸，见屁股不再渗血便将他腿上的夹板也拆下来。


梁子俊大咧咧光着屁股趴在床上，不仅不觉得尴尬，还一反常态真拿陈青当损友相与。


“哎~我说至交好友啊……我胳膊麻了，给想个辄呗”梁子俊呲牙咧嘴的将酸麻臂膀解救出来，理所当然的请陈青帮忙。


陈青被他酸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突然换一种方式相处，心里还别扭的慌。勉强自己不去在意，帮人换了舒服的姿势后，坐在床头替他揉捏。


梁子俊舒服的哼哼唧唧，嘴里不停蹦出些平日聊天打趣的荤段子。陈青下死手拧他一把，丢开胳膊抱胸瞪他“你和他们平日就聊这个？”


“嗯？有什么不对吗？……啊对了”梁子俊勉力伸长手臂从床底拖出半篮子樱桃，对陈青抱怨“前两天光顾着讨好你，爷都没舍得吃一颗。以后倒是用不到了，赶紧都拿去洗了，爷好解解馋”


梁子俊说的自然，陈青听了心里却别扭，忙借故提了篮子去打水清洗。


将腐烂的挑出来扔掉，完好的装进小盆细细洗过两遍。被扔掉的樱桃足有两碗之多，可见梁子俊并未撒谎，的确是没舍得吃，陈青压下心里那股酸涩，勉强自己露出平静的表情面对梁子俊。


吃着樱桃，梁子俊满足的直吧唧嘴，看陈青杵在一边还扬扬手里的樱桃笑说“馋不？”


陈青心里难受，哪还有心思吃什么樱桃，摇摇头说道“你吃吧，省的又说嘴”


梁子俊耷拉下眼皮，当真一颗接一颗的塞进嘴里，还故意吧嗒的很大声，见陈青真没嘴馋的模样，才一推盆笑道“逗你玩呢，哪能我吃着却让好友看着的道理？过来咱俩一起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算至交好友”


陈青依旧杵着未动，头一次发现维持平静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违心同他装作好友一般相处，还不如事事随心，想发火便发火想打趣就打趣来得自在。


与其别扭的同处一室，不如等整理好心绪再面对他。陈青拧身出了卧房，取了一盆碳将屋子烘热，也不管梁子俊怎么看他，绷着脸一句话没说的回了柴房。


梁子俊吐出樱桃核，呲牙露出奸笑。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只要稍加变动，再粗心的人也能觉出不同。既然无法弥补也无法令伤口愈合，那还不如放弃这个烂疮另辟蹊径重新打通去往心底的路。


他不信假以时日不能感动那头倔驴，爷对付人的手段多了，只是不屑用在他身上罢了。重新开始而已，他有的是耐心等陈青回头。


一场危机如同笑闹般落幕，梁家大宅又恢复往日平静。


自打梁家出了位举人老爷，村人再不敢胡嚼舌根，秀才公也只受人敬仰，举人老爷则是半个官身，说不准以后就能当官老爷的人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跟官家作对？自是将梁三爷捧的天上有地上无，直说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连见到李三和魏凉这两个长工都要远远问安。


陈青才不理会村里风向是向哪吹，一心惦记着他的大棚蔬菜。这几日天公作美，等将绢丝油布罩好后，心情甚好的做东请雇工吃了顿好饭。


这几日忙的昏天黑地，还要分心照顾那个伤患，一会儿他渴了，一会儿又饿了，稍加表现的不耐烦点，这人还敢厚着脸皮跟他耍横。


他就算要交朋友也不会交这种损友，奈何梁子俊天天把过命交情挂在嘴边，偏还能用歪理堵的他哑口无言。


接连忙过三日，大棚才彻底竣工，打垄播种自是不用再请人帮工，陈青发了当天工钱就辞别了二人。


梁佳领了工钱后犹豫半晌才拉住陈青“东家……以后若是有活记得找我”


陈青笑着点头，又爽朗的应道“成！还有，以后别叫东家了。我也是梁家长工，你同三哥他们一样喊我就成”


梁佳手脚勤快，陈青对他很是满意，说不准以后就有用工的地方。李三魏凉毕竟是梁家下人，不好总是麻烦他俩帮自己干私活。


梁佳听后小脸漾起一抹潮红，欢喜的喊了声“青哥”就蹦跳着往家跑去。


陈青失笑的摇摇头，归置好手边用具，满意的巡视辛苦建立起来的基地。李三和魏凉也砸着嘴感叹“这房子拿来住人都行，白日不烧火都比屋里暖和”


陈青笑说“赶紧起火试试，若是没问题晚上我就搬过来住”


“咋？你晚上要住这？就算烧了火，夜里也没屋子住着舒服吧？”李三一惊一乍的叫到。


“没人看着可不成，不说油布金贵，冬日要是遭了贼，那咱不白忙活了？”陈青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说道。


说是借口，却也是实话。即便乡民淳朴，甚少有偷人家东西的事情发生，但冬日家家缺菜，保不齐就有人动心跑来顺点回去解腻。


魏凉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一个村的去人家院里摘个菜顺个瓜都不算事，夏日青菜又不稀罕，缺了少了也没人真计较，可阿青这是要拿来换钱的，是得防着点”


李三皱眉点头，但他咋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想说啥又碍于魏凉在场，想了又想还是把话憋回去，改口道“要不我和魏凉晚上轮班守着吧，你住这算怎么回事？”


陈青摇头拒绝了三哥好意，既然要分就得分的干脆点，拖泥带水的住一个院里，才更让人觉得别扭。


地基的建造陈青着实煞费苦心，地下火道均深埋一米，地上朝南那面一米，北面一米五，两侧则均是一米二，呈长方形总占地面积达280平米。


墙体内侧用竹竿弯成拱架，挑高2.5米，上覆绢丝油布，用麻绳加以捆绑固定，而穿孔造成的缝隙只要再涂抹一层桐油便能封死。


大棚内用24根手臂粗细的木棍做立柱，成两排均匀分布，不仅用于支撑整个棚顶，还可纵向打上两排木架，用于吊篮或是盆栽种植。


临近门口的位置打了一个锅灶，热气可顺着北面墙体贯穿整个火道，挨近北面角落还搭了一个长两米宽一米八的火炕，用于守夜临时休息。


当然，临时只是借口，这个简陋的火炕就是陈青未来生活的起居室了。为保隐私，陈青还沿着门口到火炕的位置围了一圈篱笆，并用木棍吊顶给火炕围上床帐。


看着简陋的蜗居，陈青心情甚美的点点头，只要肯努力，不愁将来不能发家。


梁子俊屁股早就结痂可以下地走动，但为了磨陈青照顾他，才故意拖上两天。屋子还是那么干净，陈青每天都会打扫，衣服也都抱出去清洗过，可少了一个人，总觉得这屋子空荡荡的似是少了点什么。


当晚陈青就收拾东西搬到大棚里睡，梁子俊得知后也没拦着，趴在床上想了一整夜对策。


话说两头，自打刺史大人负气离开青平县，何知县便四下找人打探陈青身份。


那日何知县不知何故，胆战心惊的一路随从刺史大人回到县衙，未等开口便遭到好一顿斥责。


“即知他二人是那种关系，为何不早与我说？真真是有辱斯文也！”刘魏之连细说都不屑，拍桌呵斥道。


其实这事也怪他没打听仔细，皆因时间紧迫，匆匆成行。一到青平县又满耳皆灌梁三爷趣闻，只道他为避祸假装断腿，内眷之事自是不屑细闻。再说他一堂堂朝廷从四品官员，又有谁会拿这事跟他说嘴？


自觉被蒙蔽的刺史大人大发雷霆，等何知县探明缘由，才大呼冤枉“都道梁三爷娶了位爷们一样的小哥，这事岂能有假？”


“你可曾亲眼所见？”刘魏之向来只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听何知县所言，众人也只“得听传言”，真正见过那妇人的人少之又少。


想来必是梁子俊为图遮羞故意放出来的迷烟。若非事假，为何陈青在家不曾佩戴发饰以及尾戒？明明是位爷们，却故意遮掩身份扮哥儿嫁人，这事若不是曾有耳闻，他或许都会被糊弄过去。


世道对断袖之人严苛至极，便有男子假借身份蒙混成婚，这事在各地偶有发生，朝野内耳目众多，自是屡见不鲜。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又岂能揭破这桩丑事？好在他此次亲身前来，不然真将那梁子俊引入仕途，才是为朝廷蒙羞，要被同僚羞煞也。


省城有恩师暂为监管，刘魏之虽不觉有虑却也不敢玩忽职守，下午便匆匆启程赶赴靖州城。


何知县也不由怀疑起陈青身份，但没有根据不敢胡乱言语，忙是找来县衙主事查询户籍，又派人去陈家沟探听虚实。


等第二日查明身份属实，才休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去省城。


何知县擦了把额际汗水直道那陈家小哥害人不浅。非但引得刺史震怒，还连累夫君就此止步仕途，得罪了朝廷命官，想来也没什么官运可言。


“哎~都道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为全仁义竟险些将祸事引进家门，当真是家门不幸啊！都说那小哥长得跟个爷们一般，确也如此。连刺史大人都看走了眼，吾等又怎会知那人既是三爷夫郎？”何知县连连感慨，好在事情属实他不必为官帽担忧，至于梁子俊是否与仕途失之交臂，就非是他能左右的了。


刘魏之一路乘轿疾行，晃悠两日才赶到靖州城。一进府衙，当先拜会恩师禀明实情。


监察御史职位仅次于宰相，主管弹劾、纠察官员过失诸事。此次密查靖州舞弊，正是由这位年过半百的御史大夫为明，刘魏之为暗施行。


原本案情明朗，事情顺遂，没想到却在梁子俊那踢了铁板。


师生二人联手将贪官治罪，刘魏之更是领了大功官升一品，职位虽没变，但品级才是衡量官身的要素。


解元罢考，计划不得不变，刘魏之顾不得洗漱便欲与恩师商讨对策，不想恩师竟是不急不躁，点点桌案上的书信与他说道“魏之天资聪颖，脾性谦和，正直有余却也甚为固执，你可知有时眼见未必为实？”


刘魏之心下一虚，自幼起便多得恩师教导，此次前来也是意图提携，能如此顺遂晋级多亏恩师栽培，当下便恭身上前拆开信件看了起来。


等看完后，刘魏之大呼不可能，眼神急切正欲辩驳，却见恩师摆摆手正色教训“那何知县胆小式微，若无十全把握自是不敢作假，想来确是你固执己见，受双眼蒙蔽。”


刘魏之呐呐不言，躬身听训，他一时情急确未查明实情，而梁子俊本就不欲进考，此事一出正中下怀，刚好借此得以脱身。


“他二人可有承认断袖之实？”御史大夫叹息一声再问。


“……学生不曾问及”刘魏之惭愧的低头反省。当时他羞怒有加，又不屑与他二人为伍，只证实了夫妻关系，却不曾审问断袖嫌疑，又因梁子俊帮过他便顾忌脸面未曾当面羞辱，不想竟是让他二人借此蒙混过关。而他又亲口说过进考一事就此作罢，想来即便查明属实也不好再行发难。


御史大夫连连摇头，他这个学生过于清廉又自视甚高，虽学识不凡，却也不谙世事。连这等计谋都未看破，将来又如何入朝参政？若非他心性尚需磨练，也不会将他安置在翰林院做一侍读学士。


刘魏之听完训导，心知自己谋略不足，听闻恩师欲与梁子俊交好，又不由张口辩驳“此子心性狡诈，为何恩师又命我交好于他？”


“心性狡诈也可谓才思敏捷，权衡利弊敢于朝自己下刀之人必是胆识过人之辈，你所言种种尽是魏之急需填补之处，不防好好琢磨一番，善加利用。”御史大夫训诫完学生，又命他近日休书一封，连带信物一同送往梁家村。

第122章 醉酒


立柱之前，田地就深翻过，眼下只要再粗翻一遍打垄撒种就行。陈青这两天忙着耕种、照顾家禽还要做饭伺候东家，抽空还得划拉些树枝干草充做燃料。


大棚傍晚烧一遍，夜里起来再烧一遍，不然温度过低，不说种子难以发芽，就是陈青也冷的睡不踏实。


用身体测试温度，毕竟没有温度计掌握的准确，陈青也只能估摸着烧，感觉温度上来了就停火，夜里那遍则是要烧上半个时辰才能挨到清晨。


这还只是初冬，到了寒冬腊月想来清晨还得再加一遍火才成。粗略掌握了火候，陈青又开始忙着种植盆栽。


打了两排木盆，又买了200个小陶盆，陈青的实验基地就正式运转开来。梁家人有事没事都爱来大棚瞅瞅，能帮上忙的就搭把手，帮不上的就来溜达一圈唠唠嗑，总之各个盼着陈青能早点种出青菜，当然跑的最勤快的还是梁子俊。


阳哥自打出了月子逮到机会就往陈青这溜，奈何天冷梁子贤看的又严，是以来得次数真不算多。


梁子俊从阳哥那得知陈青每日要花上不少时间上山打柴，屁股一好就亲自赶着马车拉了两车木柴，外加一车碎木渣“俗称锯末子”。


陈青当着梁家人的面不好拒绝，又不爱听梁子俊叨叨起没完，硬塞了半两碎银才安心收下柴火。


梁家新建古怪房子的事引得村人竞相观望，这圆顶透明的房子能做啥用？不说冬日不耐寒，下个大雪怕也有坍塌的危险，油布即使结实，也扛不住冰雹打砸。


最终村人还是从梁佳那探明口风，结果自是引起好一顿热议。有羡慕梁家有钱用屋子种菜的，也有不信冬日能种活菜苗的人。总之羡慕的有之，眼红嫉妒的有之，不屑的亦有之，可不管种不种得，众人也只敢嘴上说说，谁也没钱效仿梁家的败家行径。


陈青晚上住大棚的事自然瞒不了多久，没过两天，邵凤至就风风火火的拎陈青回家，边替他打包东西边教训道“甭管你俩咋闹，都不能住这！你个小哥胆子也忒肥了，就不怕半夜闯进个汉子污了你的名声？子俊再有不对，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分居这条不许！听见没？”


陈青眼见一应家伙什被二嫂打包带走，只得好声央求“二嫂，那夜里也不能不守着啊，万一遭了贼，损失可就大了，这大棚前前后后可花了好几百两银子……”


“咋？花这么多钱就盖这么个古怪玩意？”邵凤至瞪大眼睛，用青砖盖个房子也不过百八十两，这玩意这么贵？不由皱眉仔细巡视一遍，最终将目光定在棚顶，点点头肯定道“是得看着点……那也不能住这，晚上让李三他俩来看着，你跟我回家！”


陈青没等高兴，就无可奈何的被邵凤至提溜着领子拎回来了。


梁子俊笑的意味深长，看着一地锅碗瓢盆咧嘴笑道“别瞪我，这可不是我告的密”


邵凤至跳起来狠抽小弟一巴掌，教训道“自己的媳妇自己管，二嫂忙着带娃娃没空搭理你俩，就不能给我省点心？让爹娘知道有你俩好受的！”


梁子俊忙再三保证才送走邵凤至，回头踢踢地上的铜壶问他“你住哪？先说好正屋是爷的，耳房和柴房你随便挑，半夜可不许溜进来偷袭爷！”


陈青猛翻个白眼，谁稀罕偷袭他？破屁股天天上药早摸了不下几十遍，也没见他兴起半点偷袭的念头。


当下就打包东西滚进柴房，梁子俊斜倚着门框挖苦他“哪个人走的时候说再不进爷家门的？啧啧~爷好心收留你，可得想着知恩图报才是，这家里家外的活就顶夜宿费，外加顿顿给爷弄点好吃的进补，别成天窝头米粥的糊弄爷……”


梁三爷还欲讨价还价，就见陈青冷冷盯着他讽刺“你屁股上的伤谁给敷的？吃的穿的哪样不经我手？再说好友落难你不想着关照一二净想着讨要好处，以前怎不知你这般厚脸皮？”


梁子俊挠挠鼻子叫到“一码归一码，你本就是长工，伺候爷也是应该的，没见李三魏凉都住在村里吗？哪个长工进东家院里睡觉了？大不了吃食爷分你一半，权当体谅你干活辛苦”


“那我还得谢东家赏识喽？”陈青撇嘴反讽。


“甭谢，以后得空多给爷捏两回肩就成”梁子俊皮皮应道。


“滚蛋，不帮忙回你屋歇着去”陈青挥手赶人，又掂量着该请谁帮忙看顾大棚合适。李三魏凉都是有家眷的人，不好总歇在大棚，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梁佳能说上话，于是便丢下手边活计出门去寻。


“喂~晚上爷要吃肉，还要喝珍珠鸽子汤”梁子俊懒洋洋吩咐。


“知道了，帮我把火炕烧热，晚上少不了你肉吃”陈青头都没回的应道。


梁子俊哂笑一声，卷起袖子引火烧炕。这是眼下他干的最顺手的活，别看他俩现在沦为朋友，但好处也不是没有，没见陈青对他自在多了？少了那份亲昵，却多了一分熟识，即新鲜还少了层隔膜，让人别有一番感触。


陈青敲门先是跟梁佳阿爹打了招呼，才叫出梁佳商量这事。梁佳痛快答应后，回屋知会过阿爹便敲定了每月三钱银子的工钱。


晚上换个地方睡觉就能拿10文工钱，这在哪都算是个好活。梁佳阿爹不放心的要求陪儿子一块住，陈青想想便也应了，怎么说都是个小哥，若晚上真招了贼想必非但奈何不了那贼，自身也可能遭遇危险。


梁佳哀怨的拽拽阿爹袖子，直说自己能行。陈青笑了笑说“你俩谁守夜都行，只要东西不丢就成”


“哎~谢谢东家，你放心，保准那大棚一根草都不带少的”梁阿爹笑眯眯应道。庄稼汉子歇冬也有不少出门做工的人，他家儿子因身子骨弱却是不好寻活计，如今有轻省的好活上门，若顾好了每年冬日都不愁没有进项。


爷俩千恩万谢的送走陈青，阿爹回屋直夸东家仁义，不像旁人那般挑工，还愿顾念旧情帮衬梁佳。


梁佳撇撇嘴嘟囔“青哥才不是东家呢，他就是梁家长工”


梁阿爹拍了儿子一掌“你晓得啥？都进门了哪还算长工，别听村里人瞎叨叨，以后敬着点东家，等梁老爷做了官，那东家就是官奶奶了，我瞧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将来少不得提拔你”


梁佳撅嘴“若是当了官，那梁老爷还能当青哥是媳妇？现在都拿他当长工看，以后指不定就得扫地出门呢”


“净听虎子瞎咧咧，以后你给我远着点他，这小子不安好心，别当阿爹看不出来！”梁阿爹唬下脸骂到。


大户人家都是嫌贫爱富，官老爷更是妻妾成群，想来东家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但他们这帮平头百姓哪管的了人家的事？顾好眼下也就成了。


“我才不喜欢虎子呢”梁佳低头踢着脚边凳子。虎子喜欢他，这事他早就知道，可他不喜欢虎子，只拿他当哥哥看待，是以阿爹每每提及都不免要顶嘴。


“不喜欢最好！给我收收心，明年就娶媳妇了，把身子骨养好，也好让我和你阿娘早点抱上孙子”梁阿爹老话重提，就怕儿子动心被那虎娃子拐跑了。


梁佳捂着耳朵躲进灶房，又听阿爹大喝“滚出来！以后有媳妇做饭，爷们没事老往灶房钻啥？”


梁佳阿娘忙推搡儿子出外等着，梁佳老大不乐意的嘟囔“我就帮帮阿娘也不许啊？”


“快出去，不然那老东西又该拿扫把抽你了！”梁佳阿娘忙是哄劝儿子，怪只怪他肚皮不争气，不然好好个哥儿，做啥孽非得逼着他当爷呦。


被梁子俊磨久了，陈青也坦然接受这种模式，习惯之后，不免便对表面无害的梁子俊少了分提防。是以晚饭时梁子俊端出一壶桂花酿时便没多心，只白他一眼“你又偷地窖里的酒！”


“离过年还有好些日子呢，先喝点解馋”梁子俊舔着嘴角笑道，又给陈青满上一杯行贿“别说是我干的啊，好东西你也有份”


陈青撇嘴，就是不说也知道是他干的好不好？谁没事会偷自家的酒喝？也就他干的出来“你自己喝吧，我喝这玩意头疼”


“别介啊，光有好饭无酒下菜岂不可惜？来，多喝两回就好了，哪个爷们不喝点小酒？以后等大棚产出少不得跟主顾应酬，没有酒量哪谈得成生意？”梁子俊诱拐道。


陈青想想也是这个理，端起酒杯轻嗅，一股酒香熏的人飘飘然。被梁子俊连哄带骗喝了两杯，陈青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喝。


“等你那青菜种出来，我帮你联系大户，万乐斋知道吧？县里出了名的食肆，每年冬天都会大手笔从南方购菜，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他直接上你这买”梁子俊眯眼嘬着小酒，一本正经的谈起生意。


陈青脸色酡红，摇头拒绝。


“我这也是照顾朋友，他从南方拉一车菜，光车马费就顶的上两车菜钱，刨除中途烂掉的损耗，一车菜不挣上百两都算赔钱。你这都是刚摘的，总比运回来的新鲜吧？再说家里这么多口，光吃就得去掉一半产量，还白吃不带给钱的，我这么做权当帮家里弥补损失”梁子俊轻笑着看他。


陈青老实巴交的点头，脑筋有点转不过弯，却仍逞强说道“自家吃点不算什么”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咱俩的事即没跟家里说开，就只能私下填补你，用不着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要是你心里过意不去，不防明年咱兄弟俩合伙做买卖如何？咱们多盖两座大棚，你负责种，我负责卖”梁子俊又给陈青满上一杯。


陈青晕晕乎乎的顺势端起酒杯小珉一口，摇摇头“我才不跟你合伙呢”


“都说咱们现在就是朋友，瞎想什么呐！就算你想给爷暖被，爷现在还不爱搭理你呢，我觉着咱们现在就挺好，能好好坐下来一起吃饭、喝酒、聊天，不比天天拌嘴强啊？”梁子俊轻笑一声，又举杯碰碰陈青酒杯。


陈青一只手扶着桌子，仰头喝干杯中酒，赞同道“说……说的对！那……那也不跟你做……买卖……呼~呼~”


“噗~三杯倒……呵呵……小样！就这点酒量爷哪放心你出去谈生意？”梁子俊失笑摇头，将陈青攥在手里的酒杯放好，眼神定定看着对面满面通红的醉鬼夹菜喝酒，俨然将陈青当成下酒菜了。


吃饱喝足，梁三爷起身拍拍陈青，见人哼唧一声仍是酣睡不醒，眼神顿时一眯，扶起醉瘫的人儿低头就吻上渴望已久的丰唇。


辗转反侧亲吻许久，还意犹未尽的撬开牙关溜进去纠缠软乎乎的舌头，直到陈青呼吸不顺幽幽欲醒，才放开他，拍拍脸颊叫到“陈青……陈青……要睡回你屋里去睡”


“呃……什么时辰了？”陈青揉揉涨疼的额角，口齿不清的问道。


“早黑天了，爷的药你还没给上呢”梁子俊嗤笑一声，继续捏他脸蛋。


“滚……去……去趴好”陈青勉力扶着桌子站起来，醉醺醺的指挥。


梁子俊当下放手，自觉退了裤子趴在暖榻外侧。见陈青晃晃悠悠腿一软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坏心眼的拍手大笑“活该！”


陈青爬起来，恼火的扑上来叫骂“让你笑！……我摔了……呃……你就这么高兴？”


陈青心里有点不平衡，以前他绊上一跤，梁子俊虽然也会取笑他，但绝不不会像现在这般袖手旁观如同看戏一般戏耍他。


“笨死你得了，这么点酒就出丑，以后怎么出门应酬？”梁子俊撇嘴递给他药盒，陈青眯眼瞧准了才敢伸手接过，拍着他屁股叫骂“混蛋！真该让你……留点疤才对！”


胡乱抹完药膏，陈青拧了光滑的屁股蛋子一下“好了，以后用不着……再敷药……呃……怪会长的，胎记长屁股上……不上药还发现不了呢……嗝~”


梁子俊是知道自己屁股上有块胎记的，遂笑着应道“愿意拧就多拧两下，以后再不给你看爷屁股了”


“切……谁……谁稀罕看！”陈青顺手拍了一巴掌，起身摇晃着朝门外走去。


梁子俊眼神微闪，等陈青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才叹息一声，爬起来将人搀回柴房。


瞪着睡死过去的臭小子，梁子俊站在炕边天人交战。陈青睡死了雷打不动，喝醉酒更是任人摆布，往日碍于门栓梁子俊想溜进来都没门，眼下大好时机，你还在等什么？


手掌伸出去又缩回来，瞪着高高翘起的小梁梁，梁子俊暗骂一声“饶你一回！”便爬上炕，手脚并用的缠住人上下其手……


“阿青……你原谅爷之前爷都不碰你，就只摸摸，摸摸……”梁子俊一边咕哝，一边吻上脖颈，直至呼吸急促才不得已停手，将人衣服捋顺逃也似的奔出柴房。


“……娘的！让你当柳下惠！”梁子俊扯着头发哀嚎一声，任命的跑去澡堂冲凉。

第123章 谁是哥儿？


第二日早晨，陈青才体会到宿醉的痛苦，一大早就吐了个稀里哗啦不说，连带早饭都没啥食欲。


原以为自己不吐就是不再膈应梁子俊了，谁承想喝点酒又吐起个没完。


梁子俊摔了筷子吃不下去，无奈的瞪着陈青说“还让不让爷好好吃饭了？一大早饭桌上就开吐，这酒你真该好好练练”


陈青略觉抱歉的摆摆手，忙去灶房拿了扫把收拾，连着擦过两遍地，才没啥食欲的收了碗筷去洗。


“给我吧，你再去躺会！”梁子俊任命的接过碗碟抱到院子里清洗，陈青不好意思的讪讪说道“那个……麻烦你照顾我了，这酒是该练练”


“哼！不看在咱俩的交情上，爷才懒得伺候醉鬼！”梁子俊低头遮住翘起的嘴角，语气不耐的说完，还不忘对那背影嚷道“下次换你去偷，别坏事尽让爷干！”


陈青犹豫半晌，点点头答应，事后才记起他完全可以去县里买酒，做什么非听他教唆去地窖偷酒？


但是……偷都偷回来了，总不好再送回去吧……陈青狠瞪着酒坛子发愁，最后藏进柴垛自欺自人，反正没人会想到是他干的，最后黑锅肯定是梁子俊背。做了坏事还隐隐窃喜，自己这是被近墨者黑了？


陈青第一次偷东西，虽然是家里的物件，但仍是心虚的不敢正眼看人，干脆躲到大棚里忙活，借此躲避梁子俊囧囧发光的眼神。


梁佳这两日都在大棚守夜，白日也没离开，而是帮陈青做些小活，顺便聊天解闷。


陈青见他仍是个半大孩子，就笑他怎不跟朋友去玩？梁佳红着脸只说自己朋友少，还不如在这帮把手，顺便学学冬日怎么种菜。


陈青细想，估计是村里的小子不爱带小哥玩，他在陈家沟那会儿，也是跟村里同辈小子合不来，小哥他又不屑跟着做些姑娘家的游戏，大半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耍。等大些了则是多了孩子缘，无论男娃女娃都爱跟在他屁股后面疯跑，这才成了孩子王。


陈青见他做活仔细，就笑说“你愿意学我便教你，若是这条路子真能挣钱，等你以后攒了钱也能盖个营生，总好过冬日闲着没进项”


梁佳惊喜的对陈青点头“我愿意学，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攒够这么多银子……嘿嘿，真有几百两银子，就是不干活也够活了”


陈青也不由笑出声，可不是嘛，农家一年到头不过换个十几两银子，四百两可不就够好吃好喝一辈子了？还真犯不着盖大棚挣钱。


俩人说说笑笑不由亲热几分，陈青跟他说些小时候的趣事，梁佳则是将梁家村的家长里短叨叨一遍，不知不觉混到天黑，梁佳回家吃饭，陈青则是等他回来才回去做饭。


一连两天，陈青的宿醉才彻底过劲，梁子俊抓紧时机劝道“做两个好菜，咱们晚上再喝一场，有爷在，保准把你的酒量提上来”


陈青犹豫半晌，刚解酒就开喝，他不会变成酒磨子吧？梁子俊再加把劲劝道“这天寒地冻的，不喝点酒驱寒，不等冬至爷就得受风寒，赶紧把偷来的酒拿出来，别以为爷没发现地窖少了一坛酒！”


陈青瞪眼，这混蛋竟没事数坛子！梁子俊嗤笑一声“就你蠢！偷酒还敢成坛偷，爷都是喝完一坛再灌上凉水充数”


陈青不由心下慌乱，直想着将坛子送回去填数。梁子俊哼笑一声“快点谢爷！早给你擦完屁股了，昨晚就放下去一个空坛子顶数”


陈青大松口气，这坏事当真做不得，复又跟梁子俊对视而笑。损友？估计就是从一起偷摸干坏事开始的吧……


晚饭陈青做了一桌子硬菜，借着酒劲，两人放下面子你一句我一句互损，不知不觉竟喝下小半坛酒，而陈青竟然三杯没倒依旧胡吃海塞，还敢举杯拼酒。吓的梁子俊都不得不放弃喝酒，改劝起酒来。


这放开了喝，没想到陈青还挺有酒量，结果观察半天，梁子俊迥然发现，这人不是起量了，而是喝大了……


“我跟你说……你别总小瞧我！等爷干出一番大事，你才知道爷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嗝~”陈青眼神迷离的举杯就干。


梁子俊无奈奉陪，这么点酒他还真没放在眼里，但桂花酿虽不烈性，喝多了也伤身啊，陈青这一杯接一杯的拦都拦不住，他哪还敢小瞧他，忙恭维道“陈兄好酒量，梁某自是不敢小瞧于你，咱今个不妨就到这吧……”


“起开……爷还要喝……”陈青一把挥开那只碍事的手，特稳的抱起酒坛子接着倒酒。


梁子俊惆怅的揉着额角，他该拿这醉鬼怎么办才好？


“酒逢知己千杯少，放开了才知~能喝多少！爷今个高兴，真高兴……你说咱俩要是换个方式开头，会不会成为好朋友？”陈青双眼瞪大，亮晶晶的看着梁子俊。


“会！爷做梦都想交你这样的朋友”梁子俊心底默默补上一句，更想睡你这样的“朋友”。


“呵呵……你说咱俩算不算孽缘？从头打到尾，现在分了反倒和好了……你说咱俩是不是没缘分啊？”陈青抿起嘴角，一转脸又要哭不哭的看着梁子俊。


“谁说没缘分的？无论是当媳妇还是当朋友，爷都最稀罕你这爷们性子！”梁子俊赶忙顺毛安抚，喝多了的人最是不可理喻，一会儿哭一会儿就该笑了。此时这个撒酒疯的人哪有喝多了就睡的陈青招人稀罕？


“呜呜呜……骗人！嗝~你当我是媳妇就可劲折腾我，当朋友又以戏耍我为乐！我要不是小哥儿你会稀罕我？骗我喝多了是不是？”陈青一抹泪，将憋在心底的委屈全倒出来。


梁子俊对前言不搭后语的酒鬼束手无策，只得他说什么便应什么，好容易将人哄着不哭了，陈青又一抹脸笑嘻嘻的问“你喜欢我么？”


梁子俊一呆，轻笑一声答道“喜欢”


陈青再变脸，恼羞成怒的挥出一拳“骗人！喜欢我你还算计我？等我喜欢上你了，你又……要跟我做朋友了……”


梁子俊心底漏跳一拍，若不是喝醉了，估计他这辈子都听不到陈青的真心话。这会儿又不想陈青睡觉了，哄着人多说会话“那我们不做朋友了好吗？你还给爷当媳妇”


陈青摇摇头，推开他晃悠着起身“凭啥我当媳妇？你老实说，若我是个爷们你还喜欢我？”


梁子俊赶忙点头“无论你是小哥还是爷们我都喜欢”


“只能选一个，爷们或者小哥！”陈青摇摇手指，危险的半眯起眼睛。


梁子俊挑挑眉，这表情，显然不能选小哥啊，便哄劝着答“选爷们！我就稀罕你这爷们性子”


“选爷们不就是断袖了？嘻嘻……你骗我！”陈青一掌拍在梁子俊脸上，傻笑着露出满口小白牙。


梁子俊扶住他，深情款款的应道“即便断袖爷也会与你相伴到老”


陈青像是很满意一般放过了梁子俊，又去找酒喝。被拦就要发脾气，惹的梁子俊一个头两个大，真想敲晕送床上狠草，明知道他喝醉了较不得真，可刚刚那番情话又让他忍不住就想压倒他。


“凭啥身上有胎记的就是哥？就能生娃嫁人？这该死的世界是tm的谁规定的？”陈青醉酒花样繁多，表白完了又开始发泄抱怨。


梁子俊嘴上复议，心底猛翻白眼“对对，都是胡说八道，咱不气啊”


“你身上也有胎记，你怎么就不是哥？”陈青又伸手去解梁子俊裤带，证明一般非要扒了指认。


梁子俊提着裤子哭笑不得，他是爷好吗？有胎记的不一定都是哥啊！可你跟醉鬼讲道理他会听吗？


陈青扒不下来急眼了，扁嘴委屈的咬着下唇抽噎道“你才是哥！你才能生娃……”


按理说一个糙汉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着实难看，但梁子俊看了就是莫名觉得心疼，耐下性子哄了又哄，最终不忍媳妇哭的跟泪人一般，无奈应道“是，我才是哥，我能生娃，不哭了哈~”


“嗝~那你给我生娃？我不生……不生”陈青哽咽的抱住梁子俊，伏在他胸前哭诉。


梁子俊转头看向院子，他倒是想生，可他没那功能……


“你不愿意？”陈青半天没听见回应，不高兴了，拉下脸指着他鼻子骂道“骗子！你明明是哥却不愿意给我生娃，还说喜欢我？我梁子俊白对你这么好了！”


好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梁子俊一拍额，他真是作孽啊！为了偷亲几口竟把人灌醉成这德行，赖谁？


“我生总行了吧？别生气啊，我若能生真愿意给你生娃……喂，喂……”梁子俊刚掏完心窝子就被陈青扑倒上下其手。


醉鬼“梁子俊”胡乱啃了一脸口水还不算完，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叫到“新婚夜你就这么对我的！松手……”


“……”梁子俊无语问苍天，默默想着这家伙该不会是装醉吧？


被醉鬼剥干净，梁子俊正想着啥时候反击合适，就见陈青将他翻过身，拍着屁股叫到“我说什么来着？明明有胎记，你就是哥儿，是能生娃的哥儿！”


梁子俊扭头见醉鬼骄傲的抬着下巴鄙视他，不由闷笑出声，眨着眼调戏“是，我是哥儿，那你知道爷们怎么让小哥生娃么？”


陈青皱眉思索片刻，猛压着他伏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知道啊……”


梁子俊黑脸，娘的！他忘记眼下是趴着被陈青压倒的了……“嗷~~”


直至铁镐刨进泥坑，梁子俊才幡然悔悟……醉鬼是不可理喻的，他怎么就傻到去撩拨醉鬼？娘的，太特么疼了……


别看小青青比不上小梁梁，奈何咱梁三爷也是头一次被犁，是以过程是不美妙的，是惨绝人寰的，新婚夜梁子俊怎么折腾陈青，这夜陈青也怎么折腾回来。


梁子俊泪眼婆娑的原想反抗，奈何挥着铁镐愤然刨地的媳妇正挥汗如雨一脸享受，又念及终归欠他一个美好的新婚夜，他也曾这么疼过……反正已经被翻耕了，不如由着他做到底吧。


梁三爷舍了脸皮迎合媳妇犁地，第二日自是腰酸腿软爬不起来。再瞧昏睡在旁的媳妇，梁子俊心中翻涌出无数个戏本，既然已经云雨，那他就得最大限度发挥利用，不然爷这断袖不是白当了一回？


明明被媳妇压了，还犹自沾沾自喜的梁三爷真是没啥脸皮可言。反正就像他说的，即便是断袖也愿意娶他为妻，那让媳妇一回又何妨？左右牺牲一回，早点换回媳妇的心才是最要紧的，日后……哼哼，还怕爷不千百倍讨回来不成？


可让梁三爷万万没想到的是，陈青酒后失忆了……

第124章 谁当媳妇？


陈青一睁眼，正头痛欲裂的抱着脑袋喊疼，就见自己同旁边的混蛋全都光溜溜的……


于是乎，陈青愤然出拳，大骂梁子俊畜生！明明说好了做朋友，竟然趁他酒后下手？


梁子俊正酝酿无数种哭诉和愤然指责，没承想当先含恨出手的人竟换成了陈青！


梁三爷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狠踩他一脚愤然下地穿衣的陈青叫到“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侮辱的爷！”


陈青特鄙视的讥讽他“我？你若是个哥儿或许还能让我侮辱一回”


梁三爷坐在榻上紧捂薄被，一副羞于见人的德行，语含悲愤眼角带泪的哭诉“你竟然要了爷的身子还不认账！陈青，算我看错你了！”


陈青恶寒不已的抖抖身子，连经典狗血连续剧都搬出来了，古人诚不欺我！


他是真不记得昨晚喝多之后的事了，但以往喝醉就睡，睡前的记忆也都完好保留，这次竟然会强上了梁子俊？说出来谁信？不说一个醉鬼能有多大劲用强，就凭梁三爷那身板，若他不肯乖乖躺平配合，自己也休想完成壮举。


分析过后，陈青脑仁更疼了，由不得他不往坏处想，实在是眼下状况诡异，梁子俊又劣迹斑斑，说不得这次又是他故意耍花招呢。


见陈青穿衣欲走，梁子俊也顾不得演戏，忙扔了被子下地去拽他，结果腿一软扑地上了……


梁子俊羞得不想爬起来，陈青则是瞪着累累痕迹默然不语……他不是真借酒壮胆把梁子俊给办了吧？


陈青伸手给了自己一嘴巴，感觉到疼后，才将人扶起来丢榻上，看人小媳妇样又缩回被里，只觉眼睛火辣辣的疼。


抽着眼角，陈青艰涩万分的问道“真的？”


梁子俊欲哭无泪的猛点头，可怜巴巴的指责“爷都被你断袖了，你不能不负责任”


说完还假意嚎了那么两嗓子，陈青受不住的忙摆手“你让我静静……”


揉着太阳穴，陈青只觉天崩地裂……如今这情形竟是自己辣手摧花？而非梁子俊酒后失德？


可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梁子俊蓄谋已久的把戏，从第一次劝酒到第二次酒后乱性，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他都不能相信自己还是个正常人……可是梁子俊身上的印子明显就是自己弄出来的，陈青偷偷比对过，那牙印跟他口齿无二。排除梁子俊蓄意自残，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让我死一死吧……”陈青以手埋脸，他不想活了！种种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账，可奈何，他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阿青……爷之前真想和你做朋友来着，可你昨晚非说喜欢爷，让爷给你生娃，还用强的……爷都被你这样那样了，你不会真抛弃我吧？”梁子俊一脸羞于启齿的模样酸的陈青隐隐反胃。


“爷也不想断袖的……可你不肯跟爷当朋友，又非嚷着要做爷们，如今我都被你这个小哥给断袖了，你若不认账，我怕是再无脸行走于世……”梁子俊继续攻心。


陈青听他越说越浑，摆摆手有气无力的央求“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梁子俊咬着被角强忍笑意，不管结果如何，陈青是别想将他甩干净了。


半晌后，陈青幽幽问道“你……之前说的可都是真的？我真说过喜欢你，还让你给我生娃？”


梁子俊扁扁嘴，特意挪挪屁股指认“你非说我这胎记就是小哥儿的胎纹，弄的我都怀疑自己真能生娃了”


“闭嘴！”陈青暗恼的低喝一声，这些都是他平日胡思乱想的假设，梁子俊不可能知道，既然他说的有鼻子有眼，想来是自己真喝多了借酒撒泼全倒出来。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喜欢梁子俊这事自己心知肚明，面上不承认只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


事已至此，他陈青又不是赖账的人，只是，难道真要跟梁子俊断袖？即便如此，也没人会信一个爷们同小哥断袖吧？梁家人不可能信，世人更觉荒谬，可自己又真把他给办了，别说世人不信，这事就算搁自己身上都想不通，合论外人？


自己喜欢梁子俊不假，不想当媳妇也是真，难不成真借此一举压倒梁子俊？过着我耕田来他卖布的悠闲日子？外人不清楚仍将他们视为普通夫妻，实则他二人鱼目混珠就此断袖？


越想越觉荒谬，可眼见梁子俊惨兮兮的嚷着屁股疼，陈青一咬牙，断就断了！“你当真愿意跟我断袖，尊我为夫？”


梁子俊点点头，复又心底警钟猛敲，赶忙又摇摇头小心翼翼问道“我若尊你为夫，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自是我负责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陈青心里默默想着，嘴上却坦言告知“家里不用解释，想来他们也不会信，但实际情况却要反过来，我是夫你是妻”陈青想了想又加了句“床上我上你下，不得违逆”


若非怕梁子俊反悔，陈青也不用非加这一条，实在因他惯于狡赖，为保夫君地位不得不先提出来，刚好借机观察梁子俊所言真假。


梁子俊心下叫遭，无奈网已经撒出去了，就差收网这一哆嗦，只得含泪点头应了。


“以后你得听我话，不许花天酒地出外勾搭野花野草，我也不要求你非做些家事，但力所能及的活你得学着干”陈青观他面色有点没底，继续套话。


梁子俊仍旧乖巧点头，全无半点不满。这让陈青不由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感，若是梁子俊真为和好算计至此，那他还真忍了。


衡量一个人有多在乎你，单看他肯为你付出多少，无论算计也好，给予也罢，只要出发点是想将你留在身边，其用意不想也知，定是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去了。


这地方爷们面子比天大，不说夫妻间必要尊夫为天，也断没有舍弃尊严反过来让媳妇上的道理。他都能抹开脸甘愿雌伏在自己身下，又何妨顺从心意跟他永结同心？


他都为求自己回头甘愿至此，还有什么好不平衡的？不就是世人些许言论，些许不公？摸着梁子俊的脸，陈青第一次豁出去了！


克服了心里障碍，陈青侧头轻轻吻了梁子俊侧脸，在他一脸呆滞的目光下起身出去打水，又将浴桶费力搬进堂屋，伺候这位饱受摧残的新任媳妇沐浴、上药……


第一次探进泥潭清洗，陈青囧了，梁子俊更是羞得恨不能将脑袋扎水里浸死算了。


若是再来一次，梁子俊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昨晚那般慷慨就义，可陈青明显当真了，这是在拿他当媳妇照顾，他该怎么扭转这该死的局面？


梁子俊深刻体会到不作不死这句话的真谛，咬牙忍着疼痛清洗，上完药后又被陈青打横抱进卧房……这次换他死了算了……被媳妇当媳妇抱，娘的，哪个爷们有这经历？


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降落，比往年雪量要小上不少，还推迟了两三天才下。都说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也会雨水欠缺。


陈青窝在屋里烧炭，还有心思想明年的收成，起身进屋给梁子俊掖掖被角，见人睡着了才顶雪去大棚查看。


踩着墙垛同梁佳合力将事先编好的草席盖在棚顶，又嘱咐他等雪大了想着清雪。梁佳乖巧的应完又跟陈青报喜。


得知菜苗相继发芽，陈青着实兴奋了一把，第一次实验，在无法掌握湿度及温度的情况下竟能一举种出菜苗，这种喜悦感完全盖过把梁子俊给办了的事实……


真说起来他完全不记得享受的过程，只看到了令人无语的结果，两厢一对比，当然还是亲身经历的事情更令人有真实感。


陈青发现破土出苗的地方，北面要比南面多，想来是南面受热不均匀，黑白温差过大造成的。毕竟火道运行到南面已是末端，即使白日阳光照射充足，夜里因降温快火墙又矮难免地表温度要远低于北面。


这种难题不好克服，想来也只有下茬种植时将耐寒蔬菜改种在南面。陈青将自己分析的结果讲解给梁佳听，两人研究了一会儿改善方案，最终敲定在南面多加两个炭盆升温。


陈青预计梁子俊不会那么快醒，出了大棚干脆又拐去阳哥那聊天。等时近晌午才起身回家。进屋先瞧了眼“媳妇”，见他面色红润，便低头轻轻吻了下额头。


结果这一吻，让陈青惊讶发现梁子俊发烧了，赶紧搓热了手心再试，果真发烧了……


陈青急忙将布巾打湿敷在额上，又探手摸摸被子里滚烫的身子，懊恼自己没早点回来。


“该死的！”在这破古代，发烧是个顶严重的事，没有速效退烧药，整不好就能烧出人命。


陈青又是熬姜汤，又是灌汤药，半下午过去，梁子俊非但没退烧，还隐隐烧的更严重了。陈青急的不行，又不敢跟家人坦白，只得抱着烧糊涂的梁子俊给他物理降温。


外面天寒地冻，屋内温度也不高，若是受了风怕是温度刚降下来又得烧回去。陈青只得倒了点酒，伸进被子里给他擦前胸后背降温。


本就是初哥，早上洗澡估计又受了凉，梁子俊烧迷糊了直说胡话，一会儿媳妇你原谅我，一会儿又嚷嚷他疼。


陈青心里揪着疼，想来爷们和小哥的身子到底不同，不然自己初次怎么没发烧也没下不来床？明明梁子俊体格不比他差，结果竟是折腾完就发烧了。


陈青掀被又给红肿不堪的地方上了遍药，抓住探出被子的手轻声嘟囔“快点好起来吧，子俊”


入夜，梁子俊醒了。陈青给他喂了半碗米粥，又灌了遍汤药，见他吃不下了才陪着人说话。


“阿青……我梦见你不理我了”梁子俊烧的满脸通红仍扁着嘴抱屈。


“不会的，我不是原谅你了吗？”陈青换了块布巾，轻轻擦拭他汗湿的脸颊。


“不是因为你强要了我，才勉强原谅我的？”梁子俊改抓陈青手，贴在脸颊上小心翼翼问询。


“不是……有什么话等你好起来再说，乖~”陈青将梁子俊的手塞进被窝，又换了条薄被盖。


“不要……我不想委屈你”梁子俊身子难受，脑子却倍儿好使，这时候都不忘借机翻盘。


“不委屈，是我委屈你了，梦里都嚷嚷疼呢”陈青轻笑一声，低头碰碰梁子俊嘴唇。


“是真疼……可疼了，疼的爷都想一脚踹飞你”梁子俊咕哝着，眼皮一耷一耷的勉力睁着。


“新婚那晚，爷也让你疼了……对不起……”


陈青听了心里难受，之前万般委屈也在他一声对不起下烟消云散，想想他没踹开自己的缘由，又叹息一声“等你好了，隔三差五让你上回也不是不行”


梁子俊昏睡过去，自是没听见陈青这声咕哝，半夜又发了高烧，折腾的陈青一宿没敢睡。后半夜无论怎么拍梁子俊都不醒，吓的陈青抱着人直嚷“梁子俊！你快醒醒，再不醒我真不理你了！”


不知是陈青摇晃的功劳，还是梁子俊真听见他的话，勉力睁开一丝眼皮，病弱的哀求“别……媳妇，你别不理我，你让我当媳妇都行……多疼我都能忍”


眼见梁子俊又要睡过去，陈青忙捧着他脸求道“挺住！只要你病好了，我给你当媳妇都行”


“说好了，不许反悔……”梁子俊扯扯嘴角，头一偏彻底昏睡过去。


陈青急的好悬没掉眼泪，好在半个时辰后梁子俊真退烧了，呼吸也不急促滚烫了，陈青给他擦身擦了一宿，清晨才趴在床沿昏昏欲睡。


等梁子俊转醒，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一睁眼就见媳妇杵着额角趴在自己眼前，一脸的倦容惹的梁子俊心疼不已。


抬起仍旧虚软的手轻摸他眉眼，陈青才猛然惊醒，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浅笑的梁子俊一叠声问“醒了？还有哪不舒服吗？”


陈青手忙脚乱的试温度，等确信梁子俊真退烧了，才一屁股跌进椅子，浑身虚软的嘟囔“吓死我了”


梁子俊张口欲说，只觉嗓子干疼，陈青见他喉咙不舒服才想起该给人喂水。

第125章 情敌


梁子俊这一病，当真是来势汹汹，反复高热两天，直到第三天病情才彻底稳定下来。


赵氏给炖了不少补品，直怪自己不经心，往年立冬之后都会给么子预备补品，今年光顾着娃娃，又因才闯了祸便给忽略了。


陈青忙将责任揽在身上，说起来本就是他的错，即便阿娘责骂几句都是应该的。


赵氏只当陈青体贴，宽慰他几句就回去了。既然病情好转，陈青怕她们过病给孩子，便拦着没让进屋。


梁子俊病一见好就嚷嚷兑现承诺，陈青对天翻个白眼，若非他此刻还病着，真想挖开他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谁会在病糊涂的时候还想着给他设套？


瞧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忍心骂他，梁子俊耍赖不肯喝药，陈青才唬下脸骂道“死了拉倒！正好再找一个”


“可爷是真疼……你忍心爷遭这么大罪吗？”梁子俊赶紧接过碗皱着脸喝药，喝完才委屈扒拉的讨饶。


“疼着疼着就习惯了，我不也这么过来的？”陈青挑眉斜眼看他。


“那不是……现在不疼了吗？”梁子俊小心翼翼说完，没等陈青伸手，赶紧滚进床里，撅着屁股叫到“该上药了！”


陈青深吸口气，拿起药膏涂抹，见梁子俊屁股绷得死紧不由叹息一声，罢了！他怎么说也比梁子俊多活了二十载，终该让着点他，事到如今还计较那么多干嘛？头一回就辣手摧花弄得惨不忍睹，梁子俊不怕才怪“得了，既然知道疼，下回你就悠着点”


梁子俊赶忙露出奸笑，扭头一脸诚恳的保证“爷一定仔细你这块好田”


“滚蛋！”陈青羞斥一句，一巴掌扇在屁股蛋上，将人裹进被窝强制睡觉。


当天夜里刮起大风，北风夹着冰雪噼啪打在窗纸上惊醒了浅眠的陈青。这两天怕梁子俊半夜发热，陈青都是歇在堂屋暖榻上，一有声响就会惊醒，先是看了梁子俊的状况，才披上衣服出门。


打着灯笼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大棚，正见梁佳爷俩用绳子固定草席，陈青放下灯笼搭手帮忙，扯脖子大吼才能让对面的人听清。


呼啸的北风灌进肚里，激的人浑身直打冷战。好在风雪只刮了两个时辰，因抢救及时，油布倒是没被打破，抹黑干完活，等回到大棚时，陈青才赫然发现多了一个半大小子。


问过之后才知这人就是梁佳嘴里的虎子哥，他不放心梁佳在外过夜，半夜又见刮风便跑过来帮忙。


陈青见梁阿爹脸色不愉，便没硬让人留下来。三人围在灶边烤火驱寒，陈青还翻出地瓜和小米，这些都是以防赶不及吃饭特意备下的吃食。


看了看天色，陈青便没回去睡觉，而是熬了小米粥，就着烤地瓜三人凑合吃了一口早饭。


天色放亮时，乌云早已散去，撤去草席，大棚又可享受正常的日光浴了。陈青琢磨着给梁佳涨工钱，原本预计只晚上守夜，现在梁佳不仅白天也会窝在大棚帮忙，夜里还多了梁阿爹帮衬。


跟爷俩商量好一月五钱银子后，乐的爷俩合不拢嘴直说白天夜里都会精心干活。立冬之后到明年春耕足有五个月时间，这五个月可就是二两半银子，比出去做工都划算。


陈青回到家先是给梁子俊做了早饭，又用砂锅炖上补品，直到家里的活忙完，病号才语含委屈的出声召唤。


陈青忙擦了手端着热水进屋伺候这位爷，将人拾掇干净了，才端着碗一勺一勺喂饭。


梁子俊张大嘴乳燕求食般吃的吧唧香，连陈青看了都觉得这粥是真好喝。梁子俊吃饱又有新要求了，蹭着陈青求抱。


陈青将人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就塞给他一本书打发时间，又出门忙活去了。


梁子俊扔了书，偷摸下地溜达一圈，伸伸胳膊踢踢腿，期待着赶紧好了拖陈青上床睡觉。


“嘿嘿嘿……”梁子俊摸着下巴奸猾的笑，见人又进了院子，忙一咕噜爬上床装病。


连着两天陈青心情都挺好，梁子俊病愈，大棚菜苗又基本破土，实验有了成效自然就有收获的期盼。


陈青为了实验，每样菜种都下一点，为了方便观察哪种植物适合种在哪个地方，更是将280平米细分成六块试验田，每块田都种一点，便于记录产出和菜苗的生长情况。


陈青有个专门用于记录的本子，梁佳虽然学的用心，却不识字，只能强行记忆，远没有陈青记录的详细。但好在他人小记性好，陈青提的问题大半都答的上来，见他羡慕自己会写字，便抽空教他识字。


梁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青哥才好，农户少有会写字的人，一是费钱，二是没用，顶多也就是认识几个常用字外加学写自己的名字。送娃子去学堂的少之又少，那都是富户才会干的烧钱事。


梁佳学的很用心，虽然只是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但一笔一划写的却很工整，一天学写十个字，这是陈青额外教给梁佳的功课。


本就对陈青有好感，此刻被手把手教学写字，梁佳一颗心都快飞出来了，倾慕之情几欲遮掩不住，好在陈青这方面比较愚钝，不然换个人一早就瞅出不对劲了。


梁佳阿爹就是第一个觉出问题的人，但瞧东家一脸正派，还是嫁过人的哥儿，便私下狠狠揍了儿子一顿，耳提面命不准他离东家太近，更不能让东家知晓他的小心思，不然丢了这么好的活计，日后等他过世，儿子要如何养家？养娃？


梁佳忙哭着保证，他只敢心底偷偷喜欢哪敢告诉东家，梁阿爹到底舍不得这份好工，得了儿子保证一有时间就去大棚看着不省心的儿子。


若不是碍于梁佳身子骨弱又是个哥儿，出门做活容易受人欺负，梁阿爹一早就得回了这份工。


陈青自是不知爷俩暗地里的动作，见梁佳脸上青了好大一片，忙回家取来活血化瘀的药膏给他涂抹，梁阿爹咳嗽一声，接过来重重抹在儿子脸上，直将他眼里藏不住的爱慕瞪缩回去。


陈青虽然纳闷但当着梁阿爹面也没多嘴，私下找空问了情况，梁佳支吾着撒谎说是跟半大小子打架弄伤的。陈青不疑有他，村里哪个娃子不干架？他就是战功最辉煌的那个，当下拍胸脯要教梁佳几手，保证他下次不说打赢也不会再一味挨揍。


陈青教他的无非就是抓住一个往死削，至于特别阴毒的几招，除了撩阴腿以外没敢教给梁佳，半大小子下手不知道轻重，万一惹出祸事就非是陈青本意了。


梁子俊病一好又颠颠跑来凑热闹，假模假样的跟陈青讨教种菜手法，实则背地里卡油，占点嘴上便宜，陈青半天就瞧出苗头，直到被梁子俊摁在炕上亲的晕头转向，才受不了的拿棍子赶人。


这混球也忒没脸没皮了，半透明的棚子，若是谁路过好信偷瞄，一准能瞧见他俩干的好事。


梁子俊哀怨不已的拍拍翘起来的小梁梁，眼冒绿光语带沙哑的耍无赖“爷的病早好了，你晚上要是再不回房睡，我可真忍不住强要你了！”


陈青闹了个大红脸，顶着红艳艳的耳朵答应晚上回房，又被梁子俊拎住好一顿啃，才奋力反抗将人踢走。


梁子俊猫腰出了大棚，正碰上躲在一旁的梁佳，眼神微眯的呲牙一乐，继续跟个虾米一样别扭的往家走。


陈青见梁佳来了，猛扇手咕哝着“棚里是不是烧的太热了？”


梁佳眼神微闪的点头应了一声，又忙去找活干，只偷瞧陈青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连陈青都觉出异样，还当是被瞧破好事臊的慌，二话没说就溜了。


下午虎子来大棚找梁佳，得了好一顿冷脸，却仍是憨笑着帮他干活。梁佳心里愁苦又无人可以倾诉，便将梁子俊欺负青哥的事改名换姓说了一顿。


虎子憨直，又打小喜欢他，自然是他说什么便应什么，直说那爷们不讲究，小哥不乐意咋能强亲？这根本就是非礼良家哥儿！


“那你说咋能让那雇工摆脱东家的纠缠？”梁佳双眼期待的看向虎子。


虎子又不是真傻，隐隐听出眉目，憨实的笑脸立刻狰狞起来，粗吼一声“那抵债的东西是不是欺负你了？就说骗婚的人本性就坏，你还不信我，非说……”


“你瞎说什么那！青哥对我可好了，才不会干这种事呢！”梁佳急忙拉住虎子，不让他去找陈青拼命。


虎子额头绷起青筋，既不是那抵债的小哥儿，就准是梁子俊那个畜生！刚做了老爷就敢干出欺男霸哥儿的事，换个人或许还真会怕他，可欺负了梁佳，这事我跟他没完！


梁佳拽不住虎子，追出来见他是往家走，便松了口气。大棚离不得人，他只能等夜里去寻他解释，只要不是冲去梁家找青哥麻烦就好，不然他丢人可丢大发了！


虎子回家抄了家伙，他哥一见这样还能不知道这臭小子又要出去跟人拼命？虎子平日甚少跟人打架，但惹急了就跟人拼命，在村里算的上是头号危险人物，没人真敢跟他较劲动真格的。


但说起来能让虎子拼命的事无一不跟梁佳有关，这次不用想也准是哪个村里娃子欺负了梁佳。


大虎忙抢下兄弟手里的铁镐，揪着他耳朵教训“别动不动就拼命，真闹出人命，你蹲大牢，梁佳照样娶媳妇”


虎子捏着拳头，眼睛通红的瞪着他哥“那也不能让人欺负小佳！”


大虎狠踹了兄弟一脚，骂道“你不会堵着他狠揍一顿？这么点事还用拼命？你命咋这么不值钱！”


虎子扁扁嘴，他不能跟大哥说小佳被梁老爷非礼了，不然阿爹一准不让他娶坏了名声的哥儿。


见兄弟懂了，大虎才继续轮斧子劈柴，这憨货倒也听话，只要吓唬他梁佳要跟别人好一准老实下来。


虎子听他哥的蹲村口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堵到梁子俊，见人骑着大马嘚嘚跑的欢快，瞅准机会就跳出来拦人。


梁子俊一提缰绳，大马人立而起，堪堪止住前冲的势头。得亏在村里跑的不快，不然这傻小子突然冲出来一准被踏破脑袋，遂气急败坏的骂道“臭小子不要命啦！爷的马也敢拦！”


虎子一瞪眼，轮着拳头指他“你给我下来！”


梁子俊不由一乐，多少年没人敢指鼻子堵他干架了，要不是忙着去城里给陈青买桂花糕，他还真有心下马跟这小子狠干一架。“爷没空搭理你，等你毛长齐了再找爷约架吧！”


虎子被梁子俊一嘲笑，立马红了脸上前就拽他腿，梁子俊早防备他这手呢，一调马头，大马张口就咬“嘿嘿，爷这马可不认人，仔细他踢你”


得亏虎子穿的厚实，被大马咬着衣裳甩了个跟头，爬起来就拿石头砸梁子俊。


梁子俊脸一冷，娘的，刚洗干净的衣裳就被这臭小子弄脏了，当下黑着脸从马上跳下来，二话不说抡拳头就干。


梁子俊毕竟是个成年人，骨架又大，比这17、8的小子高出半头多，没几下就将只会使蛮力的虎子揍趴了。


梁子俊多年干架练就的阴狠招式早在梁家村广为流传，这些后长起来的小子用他创的招式比划他，可不就只有吃亏的份？


奈何虎子干架本事不高，但架不住他体格好抗揍啊，拼起命来那是不管不顾的直往上冲，打趴了就爬起来接着打，拼命三郎的架势着实让梁子俊苦不堪言。


比招式他略胜一筹，可比体力，他可是养尊处优的梁三爷，哪有庄稼汉耐力好？是以刚开始是梁子俊占尽上风，可打到最后体力不支，却反被虎子骑在身上好一顿胖揍。


梁三爷狠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当下打个口哨叫来大马掠阵，自己借机将虎子压在身下一顿下死手。


跟陈青别的没学会，打架专找弱点可劲擂倒是无师自通了。梁子俊两拳揍的虎子猫腰缩成一团，才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呸道“呸~跟爷耍横！爷家里有个比你还横的，还不是照样让爷给拾掇了？……说吧，到底为啥找我干架？总得有个由头吧，不然回去说嘴大伙都得说爷欺负小辈”


虎子一开始问啥都不说，嘴闭的死紧，被梁子俊踹急了，才红着眼睛骂他“呸！你也配当个爷们？竟然非礼小哥儿！别以为打赢我这事就算完了！”


梁子俊哂笑一声，哎呦哎呦的捂着胳膊笑他“你个没娶媳妇的黄毛小子懂个屁！爷调戏自个媳妇能叫非礼？”


虎子见他耍赖，爬起来就打“小佳才不是你媳妇，再胡说我撕了你嘴！”


梁子俊一脚踹倒虎子，自己也被震得倒退两步，眼珠一转就明白咋回事了。


难怪他瞅那假小子不顺眼，原来竟是偷瞧他跟媳妇亲热后出去说嘴……说不准是瞧上他家媳妇了也不一定，毕竟陈青可是比爷们还招人稀罕，梁子俊微眯着眼睛，将虎子拎到道旁好一顿盘问。


拳打脚踢弄清楚真相，梁三爷脸黑了，好个假小子，当真敢惦记他媳妇！梁三爷一扭脸，特鄙夷的瞪着虎子“你要真喜欢假小子，就把他娶家看着，省的没事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虎子也明白自己这是闹了大误会，嘟囔着说“可他阿爹不许我提亲，非要给小佳说媳妇”


梁子俊一眯眼，奸笑着说“那我可管不着，他是你的人，不看好了下次再让爷逮着就还揍你！”


虎子满脸涨红的低头想小佳是他的人吗？啥时候的事？抬头欲问，见人骑着高头大马跑出老远，只得拍拍屁股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第126章 合房


梁子俊忍疼跑到糕点铺子买了媳妇点名要吃的糕点，又溜去布坊嘱万掌柜给运些新鲜水果。


万大掌柜见东家一身泥的跑进来，还当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就只因为他媳妇嘴馋了？当下笑着点头应了，又叫伙计给拿身干净衣裳换洗。


梁子俊一摆手，眯眼奸笑“不妨事，爷这身行头还有大用！”


万大掌柜哭笑不得的送走东家，往日最注重形象的梁三爷竟不惜蓬头垢面，只为博取媳妇同情？说出来谁信？


柳衡山琢磨半晌，也没闹明白三爷这又是闹的哪出，干脆去问万掌柜。得了准信，只抽抽嘴角骂了句“该！”


既然东家有心讨好陈青，想必也不是全无心思，就看陈青自个怎么想了。无论和与不和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柳衡山笑笑就安心回柜台清算。


陈青见梁子俊一身伤的跑回来，以为他又闯祸了，拎着人胳膊拖进堂屋，先是扒了衣裳才闷不吭声的给人上药。


梁子俊多精啊，哪会不知道陈青为啥生气，忙委屈的抱怨“这可不是爷惹祸上身，而是遭你连累才平白挨了顿揍！”


陈青气不打一处来，捏着他胳膊上的淤青威胁“你再编！这辈子都别指望我搬回来住！”


梁子俊一听这哪成啊！忙是将原委道出，又指着身上的伤叫到“爷为你干架，你不夸我两句还损我？亏我忍着疼坚持把糕点买回来”


陈青好气又好笑的瞅着他，就凭他那小心眼的劲，肯吃亏就怪了“没把人打坏吧？”


“切~爷都伤成这样，他还想好不成？”梁子俊一撇嘴，复又指着陈青教训“你敢背着爷和那假小子眉来眼去就别怪爷出阴招！”


陈青拉下脸，狠拍他一掌“还不长教训是吧？我和梁佳没什么，就算他对我有心思，不是还你吗？他就一半大孩子，等娶了媳妇就收心了。先说好，别背后搞小动作坏人名声”


梁子俊呲牙一乐，忙讨要好处“爷给你买回来了，今晚你就得搬回来睡”


陈青戳着他身上的伤，好笑的问“不疼？”


“再疼爷都能忍！”梁子俊说完就猴急的扑上去将人往床上拖。


“既然能忍，不妨再忍一回吧”陈青顺着力道挪步，语气风凉的挖苦他。


梁三爷屁股一紧，苦着脸哀求“媳妇~”


还不等陈青找好台阶，梁子俊一抹狗脸，恶狗扑食般将人压倒就啃。娘的，真当爷吃素的不成？


不一时，床帐里就隐约响起急促的喘息声，梁子俊将人揉软了，才磨着他细细亲吻，久违的战斗刚拉响号角，陈青就被迫缴械投降。


走在泥泞小路上，梁子俊深一脚浅一脚的细细研磨，直至陈青受不住，揽着人递给他个难耐的表情，才在一声轻笑中浅唱低吟起来。


这次梁子俊甚为温柔，不仅没横冲直撞，还处处顾忌陈青感受，被细致呵护的感觉直挠的陈青心尖发颤，咬着嘴唇一声低过一声的唱起春季赞歌。


不轻不重的感觉虽然美妙，但越到后面越不痛快，陈青抬起身子像条离水的鱼儿艰难呼吸，眼角被逼出轻浅泪痕仍不自知的想要更多。


“唔……深一点”陈青咬牙羞耻说完，就猛地咬上喉结，梁子俊听话的一脚踹到底，直将陈青顶的仰头喘息才退出来复又深入，如此反复直至逼得陈青失声尖叫，才迫不及待的横刀上马，大开大合杀了个三进三出。


只一个回合，陈青就彻底脱力，瘫在床上奄奄一息，任由梁子俊捏圆搓扁都毫无反抗之力。


梁子俊吃饱喝足，揽着被欺负狠了的媳妇邀功“媳妇~爷这回的功课，你可满意？”


陈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后面干脆任由梁子俊怎么折腾都翻不起一个浪花。


梁子俊嗤嗤笑着，咬咬他艳红的耳垂，压低嗓音问道“可还舒服？”


陈青羞得连身子都漾起一抹淡淡粉红，埋头闷进梁子俊胸膛，任由那擂鼓般的心跳带起心中共鸣。


丝丝涟漪荡起一汪清泉，悠悠晃荡的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陈青睡梦中只觉舒坦，不由抱着那舒服的源头，一沉到底。


梁子俊第二日神清气爽的爬起来，狠狠嘬了媳妇一口，就屁颠颠跑去将媳妇的行李打包运回卧房。


看着满登登的屋子，梁三爷舒坦了。陈青则是皱眉说“旧物放柴房就成，都堆进屋子做啥？”


“切~爷就是要断了你回柴房的心思，赶明个就扒了你那小炕！看你还睡哪！”梁三爷翘着脚审视一屋子破烂，明明新旧混搭也能让他看了心情舒畅，真是奇了。


陈青好笑的剜他一眼，心里想着他还有大棚可以睡呢。懒得招他，干脆躲被窝里偷懒。


梁三爷见媳妇软塌塌的趴被窝里犯懒，脱了衣裳就爬进去摸光溜溜的身子。陈青没力气跟他闹，抱了人就睡，只听耳边细细低语“再不跟你分房了，爷晚上都睡不踏实”


“嗯”陈青应了一声，勾起半边唇角。


“吵架也不许分房”梁子俊将人揽在怀里嘀咕，心满意足的抱着媳妇睡回笼觉。


可怜畜生还在圈中饿的嗷嗷直叫，奈何主人正在好眠，哪有心思理会它们？


等到日上三竿二人才慵懒的爬起来，吃过午饭便相携去看妥妥。


奶娃娃落地一晃50天，早已出落的白白胖胖，甚是招人喜爱。陈青他们来时，阳哥正抱着哭闹不止的妥妥满地溜达。


见梁子俊进门，阳哥如看到救星一般忙将妥妥塞他怀里，拉着陈青就去堂屋聊天。


“你这爹爹当得可真够省心的”陈青好笑的捏他脸颊。


“也不知道为啥这小子就是不亲我，明明我才是他亲爹，谁抱都不哭，就我抱不干”阳哥嘟嘴抱怨，枉他拼死拼活将他生下来，一点面子都不给。


“还不是你躲懒不肯多亲近他？再小的娃也认怀，谁抱的久就跟谁亲”陈青又伸手捏他肚子上的肥肉，软嘟嘟的甚是好玩。


“那咋能赖我？明明是阿娘她们抱着不肯撒手，我倒是想多亲近一会来着”阳哥伸手拍掉，羡慕的盯着仍旧身形苗条的陈青。


子贤总想将他养的白白胖胖的，说那样富贵。可阳哥还是觉得小哥身段瘦点才好看，他又不是女子，做什么非学妇人肥而美？


说也怪，梁子俊明明没抱过几回，可妥妥一到他怀里就又笑又叫的，咧着小嘴露出牙床给他看。


陈青戳戳肉团子，小娃就撇嘴，梁子俊一逗他就笑“你还怪有奶娃缘的”


“那是，爷长得这么好看，谁看不乐啊”梁子俊逗趣的眨眨眼。


“不要脸！”陈青摸摸娃娃的手，小家伙不高兴的皱紧小眉毛，用力攥住一根手指，张嘴就要往嘴里塞。


陈青笑着将手抽回来，跟他玩捉手指的游戏，小家伙熟悉了一会就不认生了，陪着陈青玩了好一会儿才对他露出无齿笑容。


“嘿嘿嘿乐了，乐了”陈青眉眼弯弯的笑开了花，梁子俊盯着他脸轻轻应道“嗯，乐了”


四目相对，陈青局促的收起笑容，眼神有点飘忽。梁子俊坏笑着低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调笑道“我陪你玩，你也笑给我看好不好？”


没等继续暖味下去，阳哥就在一边大煞风景的嚷着“要死了！要亲热回家亲热去，别教坏我儿子！”


陈青爆红了脸，狠拧他一把，才在梁子俊的大笑中夺门而逃。阳哥戏谑的看着那背影笑道“还不去追？”


梁子俊老神在在的悠着孩子，轻笑一声，无比自信的说“跑不了的”


陈青一路跑出大门，才想起家畜还没喂，赶紧煮了猪食又给一圈饿的咕咕叫的母鸡添上食料，这才悠闲的晃去大棚查看。


他仔细想过，还是应该找梁佳说清楚，不尴不尬的别扭不说，也难保梁子俊不背后搞出点小动作，毕竟是个哥儿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若娶媳妇还好，万一娶不成，坏了名声的哥可再难嫁出去。


刚到大棚就见梁阿爹在做爬秧用的搭架，菜苗破土后长得飞快，4天就能长高一寸左右，再等几天像黄瓜、豆角这种会爬秧的就得支搭架了。


没见着梁佳，陈青也不急于一时，得知他被梁阿爹打发去县里卖蛋，便坐下来一起忙活手边活计。


梁阿爹闷头做事，陈青更是话少，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个时辰就完活。等梁佳从县里回来，两人不由一个惊愣一个破口大骂。


“又被哪个小王八蛋给揍了？你这拳头是白长的不成，不会打回去啊！就知道哭，没出息的东西”梁阿爹伸手就想给儿子一巴掌，被陈青眼疾手快给拦下来。


本就受了委屈，又被阿爹一顿骂，梁佳抽噎不止的只顾着哭，什么都不肯说。


梁阿爹气的不行，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窝囊废来！个性软弱还动不动就哭鼻子，哭能解决个啥事情？


陈青劝了劝，就让梁阿爹先回去，自己先问问梁佳，若是受了委屈也好找回来不是？


梁阿爹气呼呼走了，陈青才拉着梁佳去炕上抹药“说吧，咋回事？要是真受了委屈，我替你打回来”


梁佳泣不成声的说了县里的事，陈青听完只觉郁闷。你说这都什么事啊？梁阿爹给梁佳说的那门亲事也不能说不好，那姑娘虽长得壮了些，但却是个能干的，像梁佳这样身子骨弱的小哥正缺一个能分担农活的壮妇。


梁阿爹正是瞅准了这点，才给说的亲事，姑娘脾气烈点正好弥补儿子怯懦的性子，也省的他过世后担心儿子处处受村人挤兑。


可坏就坏在她那兄弟是个比她还蛮不讲理的浑人，梁佳这次去县里赶集，正撞上兄妹二人。本想避着点走，免得被说婚前私通，结果被她那眼尖的兄弟认出来一把拽住，当场就将鸡蛋抢了，说要拿回家孝敬未来岳母。


梁佳被阿爹打发来卖蛋，若是拿不回银子定要挨骂，便鼓起胆子讨要，那兄弟长得人高马大，自是瞧不起像个娘们一样的梁佳。只说岳母有病，急需补身子，他这个未来女婿不说上赶着孝敬还凭地小气，哪配的上他妹子？


梁佳被他当众指责委屈的红了眼眶，未过门的媳妇更是对他不屑一顾，瞧不上他这窝囊样。


鸡蛋被抢顶多回家挨顿骂，梁佳受不住众人指指点点，就想着赶紧离开，结果他那兄弟不依不饶，非要梁佳再拿点银子出来给岳母买药，梁佳身上没带钱，哪给的出来？于是便被推搡了几下，眼见梁佳就快哭了，他那未过门的媳妇才出声制止兄弟浑闹。


围着看的大多都是周围村屯的庄稼汉，有看不惯梁佳怂样的，就有瞧不上欺负小哥的。再说她那兄弟又是出了名的浑人，当下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他的行为。


那小子不仅不收敛还挑事指着人鼻子说他这是看上梁佳了，要不怎吃饱了撑得管别人家的闲事？


后来的事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鸡蛋碎了一地不说，那小子也挨了一顿好揍。


毕竟是亲家，梁佳哪能干看着，帮着拉架还挨了几记拳脚。众人打过便散，她那兄弟被揍自然将怒火发泄在梁佳身上，若不是未过门的媳妇拦着，指不定还怎么着呢。


陈青叹口气，这事他还真管不了。只得劝解道“既然是亲家，你回去好好跟你阿爹说，他不会骂你的，错不在你，不用害怕”


梁佳咬着嘴唇扑进陈青怀里哭诉“青哥……呜呜，我不想娶媳妇，也不想跟那种人结亲……”


陈青暗咳一声，先是拍拍后背才将人从怀里拎出来劝道“你若真不想娶亲，就回家好好说，他毕竟是你阿爹，不会真让你往火坑里跳。你还小，退了亲过两年多攒点银子再寻一门亲事就成，幸福都是靠自己争取的。无论是娶亲还是嫁人，把你的想法告诉阿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是不能明说的？我相信他会为你考虑的”


梁佳抽抽鼻子应了，陈青见他今日受了委屈，便将原本欲找他谈的事情押后处理。

第127章 逃跑


梁佳听话的回家找阿爹争取幸福，结果却被狠抽了一顿。


梁阿爹气的头发都白了两根，退亲？这门亲事还是好不容易说定的，换个人家谁愿意姑娘嫁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让你再惦记嫁人！打死你个不长进的东西！”梁阿爹抄起棍子，打的梁佳满地乱滚。


“他爹！求你别打了！要打你就打我，都是我的错，别逼着儿子娶亲了，那家人不好相与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佳娶了她，多了门讨债的亲戚，儿子还得天天被那女娃欺负！……实在不行，你就再讨个媳妇生儿子吧……呜呜……”梁阿娘抱着儿子哭做一团，用单薄的脊背替儿子挡下责打。


梁阿爹打了几下，举起的棍子就怎么也落不下来，气的胸膛起起伏伏的啐道“娘的！老子有儿子做什么再生一个！”


梁阿爹打儿子这事隔三差五就得闹上一回，村人早就习以为常。虎子得信跑来一脚踹开院门，夺了棍子就跪在地上喊道“叔，你别打小佳了！你把他许给我，我一定好好待他，也会给你二老养老送终！”


虎子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一般烧的梁阿爹心火顿起，抄起铁锹就将虎子打出家门“你给我滚！老子就是一辈子把他栓家里，也不会便宜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快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梁阿爹打完儿子就将他锁家里反省，自己去了大棚守夜。


第二天见到东家，梁阿爹板着脸训到“我瞧你也是个厚道的，就不与你这后辈计较，但我们家的事以后你少搀和，别竟给梁佳灌输些歪门邪道！”


陈青没想到梁阿爹会这么固执，想来他那番话反倒是害了梁佳，不由沉声劝道“我本也不想插手你的家事，但硬将两个不喜欢对方的人凑在一起就是对梁佳负责吗？是子嗣重要还是一家人和和睦睦重要？我也不瞒你，我嫁过来之前娘家是个什么情况想来梁阿爹也有所耳闻，摊上一家子糟心亲戚不仅拖累两个孩子，还会搅得家无宁日。


梁阿爹，即便你不想梁佳嫁人，也该考虑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梁佳性子怯懦，娶个强势的媳妇是能帮衬他，可梁佳一辈子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倘若她变本加厉不受管束，日后若是像我伯娘一般……真有可能会拖累全家受罪”


陈青叹息一声，道出多年压在心底的秘密，大伯娘之所以嚣张跋扈，跟大伯软弱纵容不无关系，最终致使她娇惯儿子，一意孤行干下骗婚的错事。


梁阿爹眼神闪烁不停，他不是不晓得事理，陈青嫁过来那会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哪不晓得他是被娘家拖累才抵债进门的？可他就这一个儿子，说亲又不容易，嫁出去更舍不得，好容易有个亲事，哪能说退就给退了？


“梁佳还小，等他再大点，有了出息不怕找不到媳妇。他在我手底下做工，我实在不忍心他日后过苦日子。我承认多嘴是我不对，但你是他阿爹，难道真忍心儿子日子过得不顺心？”陈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见梁阿爹心思活了，便改口劝道“我也没啥本事，帮不上大忙，但只要他好好干活，这份工我就一直给他留着，攒个几年不怕娶不上媳妇，何必非让梁佳娶那悍妇？”


梁阿爹愁眉不展的蹲地上挠头，最后叹口气，对陈青说道“谢东家赏识那不成器的东西，我再回去琢磨琢磨”


陈青送走梁阿爹，心里也不由感慨，到底是亲爹，哪会不顾忌儿子的幸福？只要好好说，一家人总能和和气气的度过难关。


经陈青这一劝，原本事情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假以时日，不难劝说梁阿爹退了那门婚事。可坏就坏在梁佳哭了一宿，梁阿娘心软受不住儿子哭的昏天黑地，又自觉愧对他，若非她无法再孕，哪会让好好个哥儿非得学着做个爷们？


梁佳自小又心灵手巧，针线活不用她教都能绣的有模有样。再加上长得白净，虽是个哥儿却是在村里被口头约了不少亲家，若非一连几年都没动静，梁阿爹也不会逼着他下地干活。


等到梁佳十三岁那年，梁阿爹才彻底熄了心思，专心将儿子往爷们那条路上带，但自小就被教养的像个正常小哥一般，脾性哪会说改就改？


于是梁阿爹就三天两头抄棍子打梁佳，誓要将他教的像个爷们一样顶梁立柱。眼见儿子四年来天天活在打骂中，当阿娘的哪能不心疼？可她又不敢拦着，梁阿爹脾气日渐暴躁，到最后连她都打，娘俩每日胆战心惊的过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梁阿娘一辈子唯唯诺诺，只这一次狠了心，给儿子包了几件衣服，又将家里大半银钱塞给他。趁着梁阿爹没回来，将门锁解了赶儿子离家。


“快走！出去先躲一阵，等你阿爹气过了再回来，若是碰到个好人家就把自己嫁了甭回来了”梁阿娘泪眼婆娑的推着儿子赶紧逃家。


“呜呜……我不走，我走了阿娘咋办？阿爹会打死你的”梁佳拼命摇头，把着门框不肯出门。


“傻儿子，那老东西哪舍得打死阿娘！你别怪他，他也是不得已，这都是阿娘造的孽……快走，不然他回来了，你就走不成了！”梁阿娘一抹泪又拼命催儿子跑路。


“阿娘……”梁佳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不敢跑，他能跑到哪去？他跑了阿娘阿爹谁给养老？


可不等梁佳做出决定，地头梁阿爹的身影就远远出现在娘俩眼前。梁佳腿一软就被梁阿娘推出了家门“快跑！”


梁阿爹一见梁佳抱着包袱，嘴里大吼着“混账东西！你给我老实呆那！看我不打死你个不长进的东西……”


梁佳吓的爬起来就跑，等梁阿爹跑到近前，梁阿娘又拼死拖住后腿，任由梁阿爹怎么踢踹就是不松手，嘴里求道“他爹，你就放儿子一条生路吧……儿啊，快跑！别回来了！”


梁佳哭的眼泪糊了一脸，没命跑出三里地都不敢回头，等脱力才睁眼四顾，他日后该往哪去？


梁佳偷跑的事不仅惊动了全村，连陈青都被捎带脚牵连进去。梁阿爹丢了儿子自觉被村人笑话，先是打了梁阿娘又抄着家伙去找陈青算账，直说要不是他撺掇，凭梁佳那胆小的性子定是不敢逃家。


梁子俊堵在门口仗着官身往门外一立，一众梁阿爹的同宗兄弟就都怂了，这举人老爷谁敢打？就算有理打了老爷告到官府那也是要问罪的。


梁阿爹气的脸红脖子粗，直嚷着让他交出陈青。梁子俊惦着好腿，挖挖耳孔笑道“你丢了儿子做啥朝我媳妇要人？自己没本事还怪到旁人头上？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不是摔断腿了吗？”人群中惊疑的喊出一嗓子，众人纷纷纳闷瞪着完好如初的两条大长腿。


“爷得天庇佑，吉人自有天相，怎的你们都盼着爷腿瘸不成？”梁子俊冷哼一声。见媳妇推门而出，忙压低嗓音叫到“出来做啥？有爷在谁敢说你不是？”


陈青推开梁子俊，长身立在众人眼前朗声说道“既然是找我的，自然要当面说清。遮遮掩掩反到让人觉得是我将梁佳藏起来的。今日烦请各位乡亲给做个见证，梁佳逃跑我确实责无旁贷，但归其原因还是梁阿爹罔顾梁佳意愿，非让他娶邻村那个悍妇。我不仅劝过梁佳回家好好商议，还劝过梁阿爹顾念梁佳幸福退了那门亲事。敢问梁阿爹……我何时劝过梁佳逃跑？又可曾听梁佳提起是我让他违背你意愿不娶反嫁？”


陈青一番抢白堵得梁阿爹老脸通红，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我念他年岁尚小，不急于娶亲，既不喜欢那姑娘又被亲家羞辱，便嘱他回家与你商谈，待攒些银两过个两年再说亲也不迟，既如此何来朝我要人？我又该为梁佳逃跑负何等责任？”陈青一字一句的盯着梁阿爹问道。


“那……还不是你跟他说幸福要自己争取，他才敢跑的？你这就是抵赖！”梁阿爹紧了紧手中铁镐，底气不足的叫到。


当着一众兄弟的面被个晚辈斥责，他这老脸还往哪搁？即便现在明白错不在陈青，可为了挽回颜面说不得就只能硬来了。


“呵……梁阿爹若是强词夺理，作为晚辈确实不好驳了你的脸面，但梁阿爹不妨回去好好想想，造成今日这般局面的原因究竟在哪，也好早日寻回梁佳，免得他在外遭遇不测。话已至此，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各位还是散了吧”陈青说完就待返回家门。


梁阿爹挂不住脸，又被一众兄弟连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整个人僵在当场进退不得，还是陈青看不过眼，出声提醒他们赶紧去找梁佳才是最要紧的，众人边往回走边嘀咕这闹的到底是哪出？


十几个汉子操着农具气势汹汹涌来，又莫名其妙的铩羽而归，心里那股憋屈劲就别提了，梁阿爹又支吾不言闹得十几个老兄弟甚是恼火。刚还大吵大闹要找人讨要说法，这会又不明不白的给打发回来，搁谁不得生一肚子闷气？


若不沾亲带故谁肯冒着得罪举人老爷的罪名替兄弟撑腰？现在闹得不仅他们这头不占理还不给个解释，当场就有一个脾气爆的损了梁阿爹一顿，让他帮忙找儿子？自己去找吧！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见有带头的，众人呼呼啦啦拎着家伙全散了，直言再不管他家的破事！


梁阿爹没找回场子又在兄弟面前丢了脸面，回家自是大发脾气又狠打了梁阿娘一顿，至于找儿子？哼！死外面拉倒，老子宁愿没儿子送终也再不许那没出息的东西进门。


梁子俊见媳妇进门后就闷闷不乐，还有心思开玩笑，被陈青骂了两句才不甘不愿的派李三和魏凉出去寻人。


怎么说这事都跟自己扯上了关系，现在袖手旁观真不是陈青的性情，再说梁佳一个小哥在外游荡，若是真出了事自己也会于心不安。


梁柏达也觉得自家既然沾上了这事，就有责任帮着把人找回来，吩咐家里几个小辈去各村打探，又给了梁子俊一脚，让他去县里寻人。


梁子俊骑着大马走了，入夜才顶着风霜跑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饿了，陈青将饭菜热过，等他吃饱后才问打听的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梁子俊嘲讽的扯扯嘴角，县里他知会过了，只要见到梁佳就会有人负责给押回来。之所以这么晚回来，还是念及媳妇才摸黑跑了几个村屯帮着打听。


“别胡说八道！你说他一个小哥能跑哪去？外面天寒地冻的，可别出事才好”毕竟在自己手下做工，陈青是真挺担心梁佳的。


“爷，回来了”李三跑进院子，不等他二人开口，就心急火燎把人往天井拽。


“谁回来了这么大动静？”梁子俊翻着白眼，一转眼又忙问道“在哪找到的？”


“没找，自个回来的”李三边说边走，陈青一个箭步越过二人直接窜出院子，看的梁子俊醋意大发，酸的直撇嘴。

第128章 吃醋


陈青一见梁佳就气极的打了这熊孩子几下“你这死小子，大冷天跑哪去了？”


梁佳哆嗦着嘴唇哭道“青哥……呜呜，我不敢回家”


“没事了，别怕！你阿爹原本都答应要考虑了，你这一跑才真将他惹生气，回头好好认个错，他是你亲爹还能不认你咋的？”陈青见他冻得浑身发抖，便想拉他回屋暖暖身子。


天井里聚了一大家子人，梁柏达吩咐点起灯笼才对陈青说“不忙，先进正堂再说”


陈青见梁柏达沉着脸，也不敢再说什么，掺着腿脚不利索的梁佳就进了正堂。梁子俊一个眼色，李三就懂了，忙是颠颠跑出去找梁阿爹前来领人。


正堂内，陈青原还纳闷梁柏达为啥沉个脸，可等梁佳跪在地中间说完，不仅全家人都黑了脸，连陈青都抿着嘴不知道该说啥才好。


梁子俊当先发火“好个得寸进尺的东西！我梁子俊的媳妇都敢肖想，活腻味了是吧！”


陈青皱眉低喝“子俊！好好说话”


“哼！我原道你岁数小不晓得轻重，便不欲与你计较，现在怎么着？想卖身进我梁家给陈青当媳妇？你当我是死人啊？”梁子俊气的捏紧拳头，恨不能揍死这个假小子。


陈青暗咳一声，他现在还真不敢招惹梁子俊，眼见他熊熊醋火烧向自己，赶忙出声强调“我可没说过这话”


梁子俊挺挺胸，量他也不敢背着自己私通，转头又瞪向将脑袋缩进胸膛的梁佳吼“有胆子说，现在怎么没胆子认了？爷还真小瞧你个假小子了，想嫁人想疯了吧？谁跟你说陈青就只是我梁家长工的？他明明进了我的门，就是我梁子俊明媒正娶的媳妇！哪由得你卖身帮忙偿债？他的债自有爷收，还了债照样还是爷媳妇！你以为帮他还债就能跟爷抢人了？信不信我一脚踹死你啊！”


陈青上前一把抱住发飙踹人的梁子俊，将人连拖带抱的拽到墙角安抚“行了！别不要脸啥都往外抖，我又没说要娶他，你急什么！”


“你敢娶！你要是让他进门，爷就先奸后杀！”梁子俊气红了眼，捏着陈青脖子恐吓。


陈青咬牙狠揍了他肚子一拳，才让吃飞醋的某人冷静下来。


梁家人望天的望天，偷笑的偷笑，这事闹得，原本挺沉闷个气氛愣是让他搅得跟看戏一般热闹。若非梁子俊酸的满屋子醋味，梁家众人哪会轻饶了这假小子？


梁柏达暗咳一声，对仍跪地不起的梁佳训斥“这也不是啥光彩事，私下说说就得，可不能嚷出去让外人知晓，你阿爹什么脾气你最了解，不想坏了名声就赶紧把心收收。陈青是我梁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由不得你在这胡说”


梁佳在外担惊受怕跑了一天，不敢进村就躲在山洞里生生挨冻。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又担心回来会被阿爹打死，不由哭着哭着就想起找陈青帮忙。


没有路引出不了省，去到青平县以外的地界也会被官府查户籍，没有户籍证明的就算流民，是要抓起来服劳役打回原籍的，除了在青平县四周转悠，他想不出还可以往哪跑……


他年岁小、心性不免单纯，得知陈青只是长工时心下就起了小心思，又听信村人言论认为陈青早晚都得被扫地出门，本就倾慕于他，忍不住就想着以身抵债嫁给青哥，等还完银子再跟青哥找个小山村隐居。


在山洞想了一整天，梁佳越想越觉得还是青哥对他最好，只要青哥愿意，他不怕吃苦，卖身为奴也好过被阿爹逼着娶一个悍妇。


于是就摸黑回到了梁家村，绕过自家门口跑进来跟梁柏达说自己想卖身为奴。可他都跪下来求梁家收下他了，怎么梁家人却不同意？明明青哥说他只是梁家长工的，现在白得一个长工怎么就不许他嫁给青哥了？


梁佳红着眼睛哭道“你们骗人！村里人都说青哥没上族谱就只是长工，等梁老爷做了官就会将他赶出来，我现在都愿意帮青哥还债，为啥不许我嫁给他？”


陈青忙压住梁子俊手脚，转头对梁佳说“别胡说！你还小，有些事不懂也正常，也怪我没跟你说清楚……我就算是长工也是过了门的，是不能再娶妻生子的，你明白吗？”


“那我等你被赶出来再嫁你行吗？就算没名没分我也愿意等……”梁佳咬着嘴唇第一次倔强的坚持己见。


陈青惆怅的想，这娃咋还是个死脑筋呢。被陈青束缚住的梁子俊扯脖子嚷道“哪个混蛋说爷要把媳妇赶出家门了？再胡说信不信爷真揍……唔唔”


陈青一把捂住梁子俊的嘴，狠拍他一掌“闭嘴！”


邵凤至笑够了才一抖身子，低声在夫君耳旁说了几句，梁子平咧咧嘴飞快跑去拿族谱。


“谁说陈青只是长工的？你个娃子净听旁人胡咧咧，这都过了门也给上了族谱，他就是想娶你大夏立律都不许，你别给自个泼完污水还害陈青担个红杏出墙的骂名”邵凤至掩着嘴角正色说完，接过夫君递来的族谱翻开扔到梁佳面前“自己看看……哦，估计你不识字，子平你指给他看”


不等梁子平上前，梁佳就盯着陈青的名字扑簌簌掉起泪来，他第一个学会的就是青哥的名字，原来青哥真上过族谱了……


陈青叹息一声，放开梁子俊蹲在梁佳面前替他擦泪“我原想早点跟你说清楚的，但见你那天受了委屈就没提。以后不管遇到啥事都不能冲动，你一个小哥在外瞎跑容易出事知道吗？一会儿跟你阿爹回家好好说，他顶多就是揍你一顿……”


“呜呜……青哥……”梁佳扑进陈青怀里哭的泣不成声。陈青伸手拍怕他安抚道“这事过了就过了，以后我仍当你是弟弟”


梁子俊刚还心虚的直往后缩，现在则是跳出来用力将二人分开，一把将媳妇揽怀里叫到“不许抱他！”


陈青挑挑眉毛，捡起地上的族谱阴沉着脸问“你的解释呢？”


梁子俊缩手往后退，讪笑两声望天望地，就是不敢去看陈青。


适时梁阿爹赶过来领人，明显就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连衣服穿得都不利索。一进堂屋当先对着儿子一脚狠踹，大声喝骂“你还敢腆着脸回来！看我不打死你个不长进的东西！……”


陈青顾不得跟梁子俊置气，忙伸手去拉梁阿爹，众人将父子俩分开劝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把梁佳领走。


梁阿爹拽着心灰意冷的儿子回家，至于回去后会不会接着打，梁家人就管不着了。


陈青担心之余，猛然想起他还有账没跟梁子俊算，脸一黑，叫住偷摸溜到门口的人“给我站住！想往哪跑！”


邵凤至和梁子平对看一眼，缩缩脖子默契的溜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了？难不成陈青登族谱的事还没告诉他？赵氏暗咳一声，摆摆手当先叫老头子回房，剩下的人不用说都当自己不知情般默契退场。


梁子俊僵硬的转过身子，苦笑求情“这不是给忘了吗？真知道错了……”


“回去再说！”陈青捏着族谱，当先走在前头，后面亦步亦趋跟着条尾巴溜溜回了院子。


“说吧！”陈青将族谱仍在桌上，跨步坐在椅子上审问。


梁子俊狗腿的先倒了碗茶给人消气，原还想捏肩讨饶，但见陈青眼色一冷，忙老实揪着耳朵跪下认错“爷知道错了！之前你老嚷嚷要还完银子就走，爷怕你真跑了才偷摸登的……那啥，咳，爷不是放过话不给你登族谱吗？怕你笑话我就一直没好意思说。后来是真给忘了，你信我，再不敢跟你撒谎了”


陈青挑挑眉毛，憋住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梁子俊囧红了一张脸老实交代“十五之前的事”


见陈青问过之后就皱眉不语，梁子俊吓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才和好，不会又闹起来吧？他可怕了陈青再一气之下搬出去住，该死！早该将那小炕扒了才对！


“阿青……爷这不是喜欢你才使的小心眼吗？你怎么罚我都成，先说好不准搬去柴房，你搬哪爷就跟着你睡哪……”梁子俊苦着脸央求。


陈青绷着脸歪头问他“十五之前就喜欢我了？”


梁子俊嘴一抽，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涨红个脸不想承认，又不敢不承认。


陈青探出身子，挑起梁子俊下巴，轻笑一声问道“是也不是？”


梁子俊呼噜一把脸，咬牙瞪他“就喜欢了咋地吧？”


“噗~”陈青忍不住喷笑出声，拉他起来在对面坐好，想了想便正色开口“咱俩到今天这份上也没啥好闹腾的了，但是我得先跟你说好，我虽登了族谱也认下媳妇这个身份，但你不能真拿我当妇人看。不说你之前还想尊我为夫来着，甭管当时你存了几分真心，我之所以答应和好都是看在咱俩来之不易的感情上。


我不想做一个只知道洗衣、做饭、伺候夫君的煮夫。想来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就算丢了爷们身份，日后我也会继续做我想做的事，会继续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抛头露面，即便身份是你媳妇，可你必须将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相待的朋友、亲人、甚至是爱人”末了陈青盯着梁子俊的眼睛问他“懂吗？”


梁子俊正色思考完毕，点点头又吊儿郎当的反问“说了半天还不是要跟爷搞断袖？”


陈青想了想，失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啧~”梁子俊挠挠脑袋，想破了头也不知道媳妇为啥非得以一个哥的身份跟他断袖，但这并不妨碍梁三爷稀罕他媳妇，遂应道“反正你是我媳妇，只要不跑，由着你装爷”


陈青摇摇头，神情肃然的说“不是装，而是我骨子里就是个爷”


这回梁子俊懂了，点头笑道“你若换了芯子，爷还不爱搭理你呢，说不准爷其实就是个断袖，专喜欢你这样的爷们”


于是陈青就笑了，笑的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迷的梁子俊睁不开眼，凑过去狠狠亲了一口“得亏老天爷把你生成了哥儿，不然我上哪娶这么和心意的媳妇？爷虽狠的下心断袖却不忍连累你受世人指点”


陈青捧住梁子俊的脸回到“些许骂名而已，能得一人相伴到老才是此生来这世间的渴求”


梁子俊暗骂一声，娘的，媳妇这是要逼他上天入地啊……于是乎，梁三爷当场就翘起没羞没臊的那条腿，拖了媳妇就滚床单，大床摇摇晃晃直嘎呦到清晨才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一深一浅两道呼吸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兼容相吸。


第二日，陈青揉着腰眼，一脸痛苦的爬起来做饭，早知道就不撩拨他了，一时兴起说了点感人肺腑的话，没成想那个不抗刺激的竟折腾了他半个晚上。


大腿根酸麻的迈不开步，强撑着八字脚把饭做得，煮好猪食就进屋拍醒那个混蛋。


梁子俊睡眼朦胧的抓着媳妇手胡乱亲一口央道“还早，让爷再睡一会，昨晚折腾大了腰酸”


陈青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骂道“你还知道腰酸！给我滚起来喂猪去！”


梁子俊一个机灵彻底清醒，忙是陪着笑脸答应“爷这就起，这就起，媳妇你再上来躺会哈~”


陈青奋力抬腿踹了他一脚，不甚利索的爬上床裹了被子就睡。梁子俊讪笑着穿衣跑出去伺候那些心肝宝贝，回来还烧了热水给媳妇擦脸擦身。


陈青哼唧着享受难得的服务，指指背脊“用力点”


“您瞧好吧~”狗腿子忙是加重一分力气，哼哧哼哧给媳妇按摩。


陈青舒坦了，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少，梁子俊抹了一把汗水谄媚问道“爷还有什么吩咐？”


“滚去把饭端出来”陈青颐指气使的指挥梁子俊。


“得嘞~”梁三爷继按摩伙计又换做跑堂小厮颠颠把饭摆好，才扶着老爷入座用膳。


正吃着，就见魏凉闯进来低声说了句“省城来人，说是得了刺史大人的令，给解元送信来了”


陈青二人对视一眼，忙是一抹嘴，扒了梁子俊衣裳就塞被窝里“养伤”。


来人没多话，送了信物和信件就躬身告退。


梁子俊拆开看过之后，爬起来丢一边撇嘴“娘的，上赶子巴结爷准没安好心”


陈青捡起来看过一遍，皱眉说道“也不见得，既然他还顾念那点恩情，知道错怪你了还来信道歉，也没重提入仕这事，想来也是位正派人物”


“哼~没准是查到京里那支才罢手言和也说不定”梁子俊冷哼道。


“或许，你不说京里那支不掺合党派之争吗？说不准就是想借你拉拢也不一定，既如此倒是不好回绝，就这么晾着吧，多个朋友多条路，总好过多个敌人”陈青将信纸折好，连带那块玉佩一起收入柜子。

第129章 约架


当天中午，梁子俊就扛着铁镐将柴房那小炕给扒了，瞪着自己的杰作，梁三爷叉腰狂笑。陈青挥手扇开一室灰尘，语气平静的交待“收拾干净”


梁子俊审视一地狼藉，讪笑着应了，肩挑手提将土渣清理干净，灰头土脸的瘫在地上笑道“娘的，累死爷了！”


陈青收拾屋子时，才记起他还有一包桂花糕没吃，想起搬回卧房的条件，不由暗自好笑。


当时别扭的紧，又没台阶可下，梁子俊提出让他搬回来时，就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为此梁子俊出门还碰上虎子打了一架，咬着有些松软的糕点，陈青吃的一脸满足，近几天吃的太好，嘴巴越来越刁了，偶尔会想吃点甜的，或是辣的……


想起辣来，陈青又不由开始流口水，颠颠跑去逮了只肥鸡，撒上重重的辣椒做了盆辣子鸡块。


梁子俊闻香寻来，正见陈青吃的满脸冒汗，捏了一块塞嘴里，辣的他张嘴吐舌四处找水喝“这么辣……呼，你咋吃进去的？呼~嘶~”


陈青嗤嗤笑他，嘬着手指又捏起一块啃的倍儿欢。梁子俊见他吃的喷香，忍不住又拿起一块小口啃着，舌头辣着辣着就习惯了，鼻涕眼泪不停往外冒还忍不住伸手抢食。


陈青一把护住最后一块辣子鸡，拍掉他爪子训道“少吃点，不能吃辣还吃那么多，小心伤胃”


“嘶~呼~过瘾！明个再宰只鸡，爷还想吃”梁子俊扇着冒火的舌头，又狠灌下一碗凉水。


“等你过了今晚再说”陈青鄙夷的瞟他一眼，不怀好意的笑起个没完。


梁子俊莫名其妙的回屋喝茶解辣，等到傍晚出恭时，他才知道陈青笑什么。捂着火辣辣的屁股挪回堂屋，一头栽榻上骂道“娘的！不比破门刺激”


陈青笑的前仰后合，前不久才好的菊花被辣椒一刺激不疼才怪。


“嗷~~”梁子俊捂着屁股惨嚎一声，肚子适时又咕噜一声闹将着让他速速出恭。指着陈青鼻子，梁子俊哭笑不得的损他“你就折腾爷吧，不把爷这屁股弄烂你不死心是吧~”


先是巴豆，后是破雏，现在又用辣椒摧残他的菊花，娘的~爷这屁股是彻底不保了……


“活该！谁让你边吃边喝凉水？”陈青用眼尾鄙视他，跟他抢食，活该屁股辣穿。


“那你不早说~嗷~”肚子又咕噜一声，梁三爷真忍不住了，猫腰迈着内八字匆匆朝净房跑去。


“切~好像我说了你就不抢一样”陈青啧啧有声的吹了口烫嘴茶汤，吸溜的心情甚是舒畅。


自从梁佳出事以后，梁子俊就改派李三和魏凉轮班守夜。据说梁佳回去后被他阿爹打的下不来炕，足足养了三天才见好。终归是亲儿子，打过一顿出气倒是没再嘴硬将他撵出去。


陈青不好赶着气头去探望他，只得托三哥他俩帮忙照看，等梁阿爹气消了再商谈复工的事。


他也想过换工，但之前答应过梁阿爹会一直给梁佳留着这份工，那不等他辞工陈青是不会私下换工的。


冬至转眼就到，陈青照例给梁子俊炖了补品，夫妻二人凑一块补了补，摸着肚子上渐渐消失的腹肌，陈青才迥然发觉自己最近是不是贪嘴的厉害？或者是疏于劳动才致使肚腹松懈？


梁子俊浑不在意的说道“我瞧着挺好，肌肉摸着虽紧实，但软乎乎的更好摸”


陈青丢给他一个核桃，骂道“色胚！三句不提那事你就难受”


“嘿嘿嘿……没事，爷不是也没腹肌吗？还不是照样能让你舒服的爬不起来”梁子俊皮厚的嬉笑讨打。


“滚！”陈青涨红个脸啐道。“有肌肉才爷们，懂不懂啊！”


梁子俊不置可否的看媳妇爬上暖榻做无聊运动，这什么仰卧起坐真能让人肚子练出肌肉？那他晚上多动动不是练的更快？


打定主意梁三爷就一脸色相的盯着媳妇屁股猛瞧，陈青停摆，用力砸过去一个枕头骂道“晚上不许碰我！”


梁三爷被砸个正着，腆着脸笑道“还是让爷帮你练肌肉吧，保准比你这套动作管用”


“……”陈青黑脸，起身不搭理这色胚了。


梁子俊屁股一好，又恢复往日作息，白天骑马去县城晃荡一圈，下午再买点吃食讨好媳妇。


这在以前，梁三爷是断然做不出来的，眼下则是三天两头给媳妇捎带好吃的好玩的俨然成了妻奴。


梁佳不等伤好利索就回来复工，这也让梁子俊隐隐产生一丝危机感，私下找虎子“谈”了一通。偶见媳妇午睡时，那假小子竟欲偷亲媳妇，虽然被梁三爷及时制止，但也不可避免的大发了顿脾气。


梁佳被他骂的直哭，碍于不想让媳妇知道糟心，梁子俊没动手揍他，见人捂着脸跑走才哼笑一声“再敢惦记爷媳妇，下次可不会这么轻饶你”


这一幕恰巧被来寻梁佳的虎子瞧见，两人刚“谈”完一通就又热切的打了起来。


接连打过两场，梁三爷活动开手脚自是把虎子好好教训了一顿。结果人是打赢了，可他哥不干了。


他这憨弟，接连被人打了三次，就算是小辈间有再大仇怨也不至于把人伤成这样，逼问过后，大虎就带着几个堂兄弟将梁子俊堵着狠揍了一顿。


好汉也架不住群殴，梁三爷被五人抬回梁家如同破布一般丢在门口。


李三见状，尖细的嗓子嗷的一声唤出梁家爷们，好家伙，他家宝贝么子竟被揍的鼻青脸肿，哪个混蛋敢下这么重的黑手？


梁子贤当先怒了，大虎浑然不惧的指着梁子俊骂道“个不知羞臊的东西，仗着身份欺负梁佳，还以大欺小三天两头打我兄弟，真当我家虎子没哥哥不成？”


梁柏达沉下脸问清缘由，就拖着梁子俊找村长理论。这事虽是不好搁明面上讲，但人都打上家门了，他梁家也不能做缩头乌龟。这事必须挑明了说，若是不明不白咽下这口气，他梁家才丢不起那人。


陈青正在大棚忙活，见三哥匆匆寻来，一问之下，忙丢了手边活计嘱梁佳照看大棚，自己赶去大坝寻人。


一村的老少爷们都聚在坝上拉开架势，村长抽着眼角不知该向着哪头说话才好。梁家他不敢得罪，大虎这支堂兄弟也不少，若是闹大了失和事小，惹出世仇才真让外村看笑话。


村长秉公处理了这事，得知是梁佳惹出的祸端，梁阿爹气的好悬没背过气去。可这当口也不能拉儿子出来现眼，丢脸事小，坏了名声才是大。


虎子被他阿爹搀着跑出来嚷道“你们别瞎说坏了小佳名声！……不，不是那么回事，就是我和梁老爷看不对眼才打起来的，哥，哥你别跟着瞎说！”


“到底怎么回事？虎子你这时候就别护着小佳了，他阿爹都不许你提亲你还管他干嘛？梁子俊既然敢打你，咱就得照规矩来……”大虎气的恨不能再给这兄弟一拳，都被人揍成这样还护着那小佳，若小佳有心也成，可人压根没把他放心上，还巴巴上赶着维护，这不是缺心眼吗？


如今他们把梁老爷打了，若再不占理岂不是得磕头赔罪？大虎几个堂兄弟也是急的直打眼色，这当口可不能犯浑，胳膊肘哪能往外拐？


“既然说要按规矩来，那咱们就照村里的规矩办，是一挑一，还是五打五？”陈青冷声站起身，气的浑身微颤的吼道。


刚到大坝就见梁子俊鼻青脸肿缩在地上，跑过去扶人起来，才听他从齿缝里逼出一句“媳妇~疼死爷了”


陈青心里疼的好悬没缩成一团，娘的！谁敢打他的人？即便明知他是三分疼七分装也气的不行，当场就站起身约架。


陈青这气势顿时激起梁家爷们的血性，以梁子贤打头站出三个立在陈青前头。李三魏凉也适时站出来力挺东家。


陈青一摆手，挥退李三和魏凉，压不住的直冒火气“用不着你俩，自家的事自家解决，梁子俊，你还成不成？”


梁子俊一咧嘴，呲牙呸出一口血水笑道“说啥呢？咱可是纯爷们”


陈青卷起袖子踏前一步，对村长点点头，迎着大虎五人而去。


“这不合规矩，你个小哥干架成何体统！这是爷们的事你回家呆着别瞎搀和！”村长忙出声制止，村里爷们约架解决争端，哪容许小哥搀和进来，即便打赢了也不甚光彩。


大虎几人原还轮着胳膊上前，此时一听忙顿住脚步，赶陈青退场。村人更是嘘声一片，梁柏达皱眉开口“那就四对四，陈青你下来”


陈青卷起袖子可就没预备放下来，冷声说道“不必，连个小哥儿都打不过才更丢人！”


梁柏达三兄弟对看了眼，就对村长说“那就五打五，怂了的低头认错，不敢动手的龟孙子就滚回家躲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放你娘的屁！咱横字辈的儿孙就没孬种，给我狠狠的打，他个哥儿敢凑上来搀和爷的事，就不用给他脸面，打残了也怨不得人”大虎家的长辈立马呛声。


两边长辈都放完狠话，小辈自是放开手脚比划。


陈青挑好对手站位，被梁子俊拽到一边“这个让爷来”


陈青瞟他一眼，特不屑的说“滚边去！受了伤就挑软的揍，你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梁子俊揉揉脸蛋，闷哼一声，乖乖站到个头最矮的那人对面。架势一拉开不用废话，十个人眨眼间就扭打成一团。


梁子贤四兄弟小时候也不是没打过群架，梁子俊调皮捣蛋没少拉着三个哥哥将村里大小娃子挨个收拾一遍。自己能打赢的打，打不赢的就拉兄弟入伙，是以梁家各个都是打架好手，即便多年不动武，光凭经验也能撑上一会儿。


陈青挑了个最难对付的下手，就是带头的大虎。等真动起手来，大虎才暗暗心惊，娘的，这还是个哥儿吗？下手比个爷们都狠，他也算的上是同辈中打架好手，能在他手底下讨便宜的着实不多。可这小哥不仅个头比他矮不了几分，连拳脚也是分毫不差。


试过水后，陈青就放心了，逮到机会一个脚绊将人撂倒，骑身上就一顿下黑拳。拳拳到肉，还专往一个地儿擂，看的周围村人不由倒吸口气，连梁家三个长辈都不由抽着眼角想，当初陈青揍子俊那会当真是手下留情了……

第130章 动胎气


梁子贤和梁子壮他俩仗着身高，很快就稳居上风，梁子平勉强招架住对手，只等两个哥哥腾出手就能摆平。至于梁子俊，本就受了伤，即便挑了最弱的打那也只有吃亏的份。


好在他经验老辣，又学会往痛处下手，扭打半天，寻了个机会就一拳捶在肋骨上，疼的那小子窝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梁子俊顺势而上，骑着人狠揍，直将刚才受的窝囊气全讨回来。被揍的小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见打不赢，干脆摸起一块石头敲在梁子俊头上，趁机将人掀翻，反骑着他狠打。


这一手明显犯规了，拳脚比划就不许动家伙，石头也不行，更何况他还是朝人脑袋上砸。


陈青一边打还一边留心梁子俊那边的情况，眼见出了事，再顾不得留手。手掌向上一推，直接顶上下颚将人推开半步，一记掌刀劈上脖颈，将人劈的半晕过去。


快跑两步，拽住那小子的头发将人拉着向后半仰，抬手就用手肘直砸面门。


“噗~”的一声，那小子仰躺倒地，捂着喷血的鼻子哀嚎打滚。大虎刚甩头看清局势，就想着二打一先搬回劣势。


陈青看过梁子俊的伤后，让他老实呆那别动，自己几步插进去一个飞踹蹬开大虎，再一记老拳，猫腰砸在梁子平对手身上“去帮大哥”


梁子平抽着嘴角听话的去了，丢陈青一对二都甚为放心。


虎子上前帮忙，陈青隔开，仍是逮着手底下的猛揍，被揽着脖颈连吃几拳都不再意，直打的那小子蜷缩成团，才拧身挣开束缚一记回旋踢将人踹得倒退倒地。


上前骑跨左右开弓，直打的大虎吐血崩断一颗牙齿才停手转去四对二。


现场只余一片抽气声，娘的，这哪是个哥儿呦，分明就是虎入羊群的虎崽子！有不忍心的已经别开脸不敢看接下来一面倒的惨状。梁柏达暗咳一声，指挥老三去看看么子，心想这么条猛龙咋就扎他家这水潭里了？当真是憋屈了……


村人嘀嘀咕咕起没完，有亲戚在外村的不免消息更灵通些，纳闷的说“听我家那口子说，陈家沟有个特能干架的小哥，该不会就是他吧？”


“真假的？”旁边人全凑过来问。


“估计是，说是两三个爷们联手都不见得是他对手”那人又瞧一眼，呲牙猛吸口凉气。


“嘶~”接二连三的抽气声响成一片。


再看四对二，原本即使陈青不掺合，再有几个回合也能分出高下，这两人都是三十好几的汉子，不比半大小子生猛。奈何陈青一加入，当真是几息时间就结束了战斗。


陈青一个扫堂腿撂倒一个，梁子平和梁子贤扑上去就是一顿狠削。再抓住一人胳膊用力反拧，摁着头叩地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陈青弯着身子深吸口气，用膝盖顶上后腰，手下用力一提，那人就单手拍地连呼服输。


娘的，再不认输他胳膊就折了……


至此，一场村里私斗就此落幕。陈青放下袖子喘着粗气慢慢跺回梁子俊身边，但凡他路过的地，包括梁家兄弟在内，无不乖乖给他让道。娘的，这家伙谁敢招惹？当真不要命了不成？


“没事吧？”陈青拨开梁子俊发髻查看伤势。


梁子俊呲牙竖起大拇指夸道“媳妇威武！”


“切~群架而已，我在陈家沟那会都是一挑二，一挑三也不是没打赢过，像你那么弱！”陈青放下手将人搀起来，还特不屑的鄙视他。


梁子俊倒吸口气，难怪媳妇打架那么不要命，若是群殴还敢留手，那才是找死呢，不由转着眼珠咧嘴问他“那你跟我打的时候留手没？”


陈青扫他一眼，特给面子的说“没”


不等梁子俊沾沾自喜，就又咕哝一句“狠招都没敢用你身上”


梁子俊风中凌乱，撇撇嘴嘟囔“谢谢媳妇”


“甭谢，我也是怕把你打坏了梁家再朝我要汤药费，你当我是你哪？下手不知道个轻重”陈青抽抽嘴角老实回答。


“……”他能收回那句谢谢么？被伤到自尊心的梁子俊想着。


村长猛咳一声才换回全村注意，宣布此事以虎子一方道歉作罢。


梁柏达冷哼一声“且慢！刚才那小子犯规怎么说？”


“鼻梁都让你家哥儿打塌了，还想怎么招？”那横字辈长者站出来呛到。


“他既然犯规被打残了也是咎由自取，当真以为我梁家宅心仁厚不成？”梁柏达拿出上位者的气势，顿时让那横字辈老者缩了气焰。


“娃子犯规理应处罚，就按规矩来。至于虎子你们四个赶紧赔礼道歉，把汤药钱赔给梁老爷，以后这事揭过不提，谁要是再揪着不放就别怪我没事先提醒”村长拿出族规吓唬几个傻小子。


梁柏达讨回了脸面便不欲同后辈计较，见梁家最生猛的媳妇回来了，抽着嘴角嘱咐人把么子搀回去。


大虎几个堂兄弟被个小哥儿一挑五，脸上虽是挂不住，但输就是输。狠剜了自家兄弟一眼，要不是这小子没说实话袒护小佳，哪能闹的这般没脸？不占理还将梁老爷白打一顿，若非一个村的，哪能轻易摆平？


当下也不含糊，吐出血沫子对梁柏达赔礼“是咱们冤枉了梁老爷，又出手下作……还请……那个……”


大虎正说着，眼尾扫到相携离去的二人，就见刚把他们五人撂倒的猛将捂着肚子倒地，嘴里不由结巴起来，没等众人质疑，就起身向这边张望。


众人顺着目光寻来，都不由诧异的张大嘴，刚才还狠踢猛打的虎崽子，咋没人动手就自己倒了？


梁子俊跟着一块摔倒，爬起来捧着脸色煞白的媳妇嚷着“阿青，你咋了？你别吓我啊？这是伤哪了？”


陈青蜷缩起身子，疼的直冒冷汗，皱眉开口“子俊，我肚子疼”


梁子俊猛吸口气，没好气的损他“吃坏肚子还跟人打架，亏你能忍这么长时间”


陈青艰难摇头，他不是拉肚子，后面的湿意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梁子俊慌了手脚，当真以为媳妇是被打伤了，梁家一众也忙围过来查看。


见陈青捂着肚子缩成一团，大虎赶紧澄清“我没揍过肚子，可别赖咱们打的”


毕竟是个哥儿，若真给打伤了即便占理也会遭人说嘴。


人群中有个刚当爹的爷们尖叫一声“不是有了身孕吧？”


他这一说，众人才想起陈青嫁过来都一年多了，可别真因为月份小，看不出来再给伤着了。


刚白打了梁老爷一顿，约架又伤了他媳妇，小哥子嗣艰难，终生不过一到二胎，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化解恩怨，断人子嗣那妥妥得结成世仇。


村长急的直嚷“我说什么来着，爷们约架小哥瞎搀和什么！这不合规矩呀！”


横字辈长者眼皮直跳，赶忙当众撇清关系“他自己非要搀和进来，可赖不到咱们，事前就说好打残了活该，他自己逞能怪不到咱们头上”


梁柏仓猛喝一声“闭嘴！赶紧去请郎中！”


李三、魏凉得令跑的一个比一个快，连家里有马都给忘了，还是村人喊道“去老六家，他家娃子生病给请了郎中，估计这会还没走远！”


梁子俊顾不得有外人在场，背手伸进去摸了一把，带出一手血，正正验证了那爷们的猜测，抖着嗓子吼道“我儿子要是出事，饶不了你们这帮混蛋！”


吼完也不知打哪来得力气，抱起陈青一路奔回家中。陈青只觉耳边呼呼风响，哪还听得进旁人言语，心里被自己怀孕这事骇的惊惧不已。


将人放到床上，梁子俊鼻青脸肿顾不得疼，哆嗦着嘴唇嘟囔“媳妇，你可得挺住！这是咱们第一个儿子，可不敢有事”


陈青疼的躬成一个虾米，心神不定的喘着粗气。他不想生孩子，可眼见梁子俊急的不行，忙握着他手安抚“没事……我还能忍……呼~”


梁子俊一抹脸，勉强咧嘴胡言乱语道“媳妇你最厉害了……没事了，会没事的……都是爷的错，怪我都怪我，等你好了怎么打我都成……”


“不怪你……让我躺会就好……”陈青没力气跟他说话，闭上眼睛将全副心神都用来抵抗腹痛。


“子俊！别胡咧咧，让他好好休息”梁子贤喘着粗气跑进来叮嘱。


梁家婆媳原还安心等在家中，村里约架甭管打输打赢都出不了大事，结果就见子俊抱着陈青疯了一样跑回来，连话都顾不上说。逮了爷们问完，才慌忙打水准备熬药，家里忙成一团，阳哥抱着妥妥直念叨祖宗保佑，可千万别让陈青肚子出事。


好在阳哥怀孕时备了不少安胎药，那会没用上，现下全翻出来给煎了。等李三拖着老郎中返回梁家，陈青已经疼的浑身直打哆嗦。


老头是隔壁村的赤脚郎中，曾跟县里师傅学过几年，后来回村成家，间或给村人瞧个小病小痛的挣点余钱。


老郎中捋着胡子把完脉，对一众惶惶不安的梁家人摇头宣布“不成，这都四个月身子了，动了胎气怕是要小产”


赵氏正亲自熬药脱不开身，嘱媳妇过来问询。邵凤至见老郎中只摸了一会儿就说不成，急的红了眼眶骂道“你个吃干饭的老东西！才动了胎气怎么就不成？咱家有的是安胎药还能保不住个娃娃？子俊赶紧去县里另请郎中，别听他在这胡说”


一贯冷静自负的梁三爷此刻也不免慌神，求救般看向梁柏仓“阿爹……”


老郎中气的直翘胡子，站起身就欲走，被梁柏达一把拉住恳求道“她这也是急的，你别跟小辈计较，还请再给想想办法”


老郎中叹息一声，摇头劝道“我知小哥生子不易，这胎掉了可能再无子嗣，可四个月身子一旦动产，可跟生娃一样遭罪。若是强行保胎，保上去还好，若不成肚子里留下余孽才更糟，我不敢乱讲，最坏的情况就是一尸两命，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梁子俊一听这话，当先腿一软扑床上抱着陈青叫到“不行！陈青不能有事……”


陈青原本还被怀孕惊的心底大乱，他不想生孩子，也无法想象自己像个小哥一般大肚子。


可原本的厌弃在这一刻被老郎中宣布死刑时，心里竟然分毫没有松口气的感觉，而是想着那样一个小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没了？


梁子俊有多喜欢孩子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他也想要，可就是不想亲自生，这会孩子没了，一种莫名情绪占据心房，空落落的疼，又失落的仿佛丢失一切般茫然无措。


四个月？估计都已经长出手脚了吧……想起妥妥第一次攥紧他手指时那半透明的小手，一股钻心的疼让陈青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眼角，这将死掉的可是他和梁子俊的孩子啊……


梁子俊抱着陈青手足无措的替他擦泪，哄劝道“不怕，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生娃……呜呜……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闯祸哪会让你跟人动手……”


“对不起……我把儿子弄丢了”陈青勉力安抚哭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这事不怪梁子俊，要怪只能怪他瞎逞能，不然孩子哪会因打架滑胎？


梁子俊摇头失声痛哭，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就这么没了，他哪能不心疼，可他更心疼媳妇，若是媳妇没了，光有儿子顶什么用？


“如果以后都不能有娃，你会不会怪我？”陈青第一次觉得愧对梁子俊，小哥本就孕育艰难，头胎都没保住，伤了身子怕是日后都无所出。


“怪我才对！……你不说要跟爷断袖吗？断袖哪来的娃？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爷给你当娃养一辈子都行”梁子俊语无伦次的哭道，媳妇都这么伤心了，他哪能再提娃娃？


梁家一屋子人都沉默了，眼见小两口哭做一团，做长辈的哪能不揪心？老郎中摇头惋惜道“怪可怜的，赶紧拿主意吧，晚了怕是更遭罪”


梁柏达看向老三，这事还得当阿爹的给拿主意才成，他不好做这个主。


梁柏仓暗骂一句，咬牙说道“打！”


赵氏才端着药碗进门，当场就嚎哭起来，这孙子她都盼了多少年？好容易有动静了，咋能说打就打？


梁柏仓拖着老伴出门，避免惹的小两口更加伤心。老郎中坐在桌旁开了一张药方，梁子贤接过沉声回道“常见药材家里都备着，只这红花没有”


老郎中点点头“这倒好办，县城一来一回甚费时间，我这药箱尚余少许，差的分量添些酒也可对付，喝罢待明日我再来给瞧诊”


梁柏达亲自送走老郎中，才吩咐小辈赶紧把药凑齐，邵凤至犹不死心的追问“真打？要不然还是再去县里请个郎中给瞧瞧吧，陈青这胎要是没了可就再难怀上了”


梁柏达沉声斥责“当断则断，拖的时间长了肚子里的娃照样保不住，还不如让他少遭些罪趁早落胎！”


邵凤至掩着口鼻呜咽一声倒进夫君怀里，好好的怎就摊上这么个事？


“都出去，让他俩好好静静”大家长摆摆手，语气落寞的当先出了卧房。

第131章 积威


配药时，梁家三兄弟站在桌边瞪着药包相继沉默。


梁子贤打开油纸，想了想说道“这不是好东西，吃多了伤身，还是多掺些酒吧”


说完就用指甲挑出一些攥进掌心，正欲倒进配好的药材里，斜向里又伸出一只手，有样学样的也挑出一点。


梁子贤叹气，这玩意害人不浅，估计子壮心里也还伤着呢，遂抖手递给子平“还是你来吧”


梁子平不满的咕哝“打小就欺负我，每次坏人都让我当！”说完又挑出一点，剩下的扣进陶罐，这才端出去让媳妇煎药。


邵凤至一边煎药一边掉泪，心思全扑在娃身上，是以等药煎好时才发现药量少了，擦干眼泪赶紧掺进去小半碗水，想想又将酒少倒了那么一点。


等这碗掺了水、分量又不足的汤药交到梁子俊手上时，夫妻二人才从悲痛中回过神来。


邵凤至没敢说药煎大了，送完药就心神不宁的跑去找夫君商议，虽说药效不会因浓缩减少太多，但终归心里不踏实。


梁子俊狠了狠心，将药碗递给陈青“喝了吧，长痛不如短痛，以后就咱俩好好过一辈子”


陈青本就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他干不出来，端着碗，深吸口问道“那我喝了？”


梁子俊抖着嗓子应道“喝~喝吧！”


陈青低头看着黑乎乎的药碗，眨掉眼里的泪花，仰头喝干，苦的嘴里心里全是药味，翻个身就背朝梁子俊缩在被里偷偷抹泪。


过了最开始的疼劲，肚子每隔盏茶功夫就要疼上一会儿，可肚子里的疼怎么也不及心里一抽一抽的疼痛。


梁子俊傻呆呆的坐在床沿守着媳妇，傍晚才搬过媳妇肩膀劝道“别想了，以后爷给你当儿子”


陈青撇撇嘴，欲哭无泪的嘟囔“想得美！你是想让我将你当儿子伺候，还是你给我养老送终？”


梁子俊扯扯嘴角，强撑笑颜道“都成！反正以后就咱俩，咋自在咋活”


陈青心下莫名感动，闭着眼轻靠在梁子俊胸膛，第一次觉得这肩膀是如此可靠也是那么令他安心。


刚刚相识那会儿，他们彼此厌恶，总是不自觉掩藏真正想法，也习惯独自扛起一切，回头再看他们所经历的种种，依然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相处时间久了，各种缺点也渐渐暴露出来，互相把对方看的透透的，却依然不嫌弃，想来那就是真心！时间会淡化彼此间的感情，却也会为你留下最真的人。


在这古代，没有子嗣又有几人能相守到老？只这番心思就足以感动陈青。


入夜，梁家大宅彻夜通亮，各院严阵以待等着陈青落胎，可等到后半夜，直到众人熬不住沉沉睡去，那院依然全无动静。


梁子俊睁眼坐到天明，见媳妇总算睡踏实了才稍松口气，可迟迟不见落胎又是怎么回事？


摸着昏睡过去的媳妇，梁子俊心底即失落又觉庆幸，好在阿青没事，但儿子没了始终令他心底钝钝的痛。


邵凤至一宿没敢合眼，天不亮就叫醒睡死过去的梁子平嘀咕“是不是药量不够？我还是去看看吧”


“行啦~别去那院添堵，喝了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掉下来的，你生梦梦那会可疼了一天一夜呢”梁子平揉着眼睛劝道。


邵凤至抚着胸脯应道“倒也是，可我这心里老觉得不踏实，你说好端端的怎就摊上这么个事？咱这支本来娃就少，大哥那头也不敢指望，陈青要是不能生了就只剩妥妥一个男娃，长大连个帮手的兄弟都没有，多孤单啊”


“唉~都是那假小子惹的祸！不因着他子俊能跟虎子打起来吗？不行！娘的，子俊儿子都丢了，我要是不敢紧拾掇拾掇，指不定这小子事后怎么发疯呢！”梁子平心下一突，也不困了爬起来就穿衣服。


“这当口你可别惹事！上哪去啊！”邵凤至披上衣服叫到。


“还能去哪？去找梁阿爹算账！等子俊腾出手，不拆了假小子的骨头都算轻的！”梁子平火急火燎的窜出房门，没等去叫大哥二哥，就见梁子贤二人堵在门口正商量着什么。


“咋了？我正要去找你俩呢，赶紧带上家伙去拾掇拾掇那帮东西，不然等子俊回过神来，一准得闹出人命”梁子平提溜着棍子嚷道。


“不用去找了，人就在门口跪着呢”梁子贤掏出烟袋塞满烟锅，就着子壮的火折子吧嗒吧嗒抽起旱烟。


“你不早戒了吗？”梁子平也蹲下身抢过来猛吸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梁子贤因正妻过世染上烟瘾，后来娶了平阳这才给戒了。眼下愁闷就又捡起来抽几口，见子平直咳嗽才接过来叹口气问“咋办？”


“咱是当哥的，兄弟受了委屈自是得替他出头”梁子壮粗着嗓子应道。


“哼！这帮东西真当咱家好欺负了！要我看直接打折两条腿也省的子俊看见堵的慌”梁子平恨声说道。


“阿爹一向待人宽厚，怕是不能同意”梁子贤摇头否决。


“那就这么算了？真等子俊报仇，怕是谁都别想得好”梁子平担忧的不行，他这么弟性子最毒，打小就不肯吃亏，丁点大就拉着他把欺负他的野小子打个够呛，又背着人接连算计，直到那小子被同村娃子打的不敢出门，这事才算完。


若不是他爹事后找上门说子俊把人推下山沟，长辈还不敢相信他家千般宠爱的么子长歪了。可就算家里管的再严，打的再狠，这小子仍是死性不改，逮到让他不痛快的家伙就往死里收拾。


三天两头挑事不说，小小年纪还学会使阴招算计人。打赢了自然好，输了就拉他们三个震场，里挑外撅搅的全村不得安宁。村长三天不来五天早早堵门口跟梁柏达告状，可奈何家里婆媳护犊子，明面罚过就算，背地里仍是小动作不断。


梁家村一度将梁子俊视为祸害头子，直到他专心进考，去县里念书才转移了战场。可真说起来，平辈中有几个不怵这小子的？也就是这些后长起来的家伙没遭过毒手不晓得惹了什么人。


梁子俊积威已久，过早的恩怨早就随着各自长大渐渐忘却，但这事一出，但凡跟他一块长大的小子全都告诫自家小弟别跟着搀和，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大虎比梁子俊小了2岁，又赶上7、8岁那两年是在岳家长大，是以避过了梁三爷兴风作浪的鼎盛时期。可跟着一块干架的爷们却是晓得轻重，忙是言明这事不能小觑，还是趁早化解争端才好，不然等那祸害反手报仇时，可就什么都晚了。梁三爷在县里都是挂了名的难招惹，现在又得了官身，若是经官，县太爷一准向着他说话。


大虎想了半宿，才咬牙拖着虎子去梁家磕头赔罪，这事经不得官，只得求着梁家看在同村的份上私下解决。


刚到门口就见梁佳跪在门外，他阿爹拿个棍子只等开门就要打折梁佳双腿。


虎子挣开他哥的钳制，一把护在小佳身前，瞪着梁阿爹嚷嚷“这事不怪小佳，人是我打的，这事我来抗”


“你抗个屁！全是他惹的祸，要不是他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哪会惹出这么大乱子？人阿爹教训儿子，你不该管也管不着！给我跪好了，自己惹的乱子还摆不平呢，竟吃饱了撑得管闲事”大虎一拉兄弟，摁着人向大门跪好。


无论梁家要打要罚都好过经官，只要不是要了兄弟俩的命，啥惩罚他都接了。举人老爷也敢打，现在想起来也不免觉得鲁莽，眼下又害人丢了儿子，这人命官司哪那般好打？


梁阿爹抿抿冻得发白的嘴唇，第一次正眼瞧了虎子一眼。


梁佳眼泪扑簌簌的掉，他害的青哥小产，心里即愧疚又害怕。阿爹要打折他的腿，连阿娘都不敢拦，虎子竟然祸到临头还想要帮他抗责，虽说是虎子和他哥动的手，可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起的头，若不是为了维护他，虎子哪会跟梁老爷动手？进而约架伤着青哥？


他们在外面跪到天色擦亮，冻的手脚发麻也不敢起来活动活动，眼见梁子贤开门，不等四人开口，大门又碰的一声合上。


之后，三兄弟凑在门口商量对策，直到众人起身也没拿定主意。梁柏达哪会不知道儿子清早出去了？见他们蹲门口各个一脸寒霜簌簌发抖，不由骂道“滚屋去暖身子，还嫌家里事少怎地？”


三个大老爷们灰溜溜滚回去了，一大家子起身该洗洗该涮涮，就那么干晾着外面四人。


去子俊院里看过陈青，一大家子也愁的不知该怎么好，见人睡的沉，梁柏达招手将人聚在院子里吩咐“这药都喝下去一宿，怎还不见动静？子贤你赶紧跑一趟，去邻村把郎中请来，别是打不下来再留肚子里”


“怀个死胎可是要命的事，别耽误时辰，骑马去！”赵氏赶紧叮嘱。


赶上李三守夜，得了吩咐正要去牵马，就见跪在门外的四人齐刷刷向他看来。都在一个村住着，梁家门槛高，但李三和魏凉却是跟村人多有来往，是以暗咳一声提醒道“咳~不太好，都在气头上呢，别这时候添堵”


四人闷声谢过，就老实跪着不动。


大虎媳妇在家担心的睡不着，忍不住央求爹娘跟着一块来看看。多几人求情，想必梁家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也不好罚的太重。


是以天一亮大虎爹娘就挨家敲门求着去帮说情，于是，一村的老少爷们又齐刷刷堵了梁家大门，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实则为四人撑腰。


外面吵吵嚷嚷闹了有半柱香功夫，本就担心媳妇的梁子俊火了，爷没去找他们算账，竟敢跑上门来讨打，气的去灶房抄起菜刀就要出门宰了那帮混蛋。


梁子壮和梁子平好容易摁住他，梁柏达才气极的开门大吼“你们这是谢罪还是来威胁老子来了？”


一村子人呐呐低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梁阿爹沉声开口“梁东家，这事皆因犬子而起，我现在就打死他给你家赔命！”


梁柏达冷冷盯着梁阿爹手里的棍子，笑了“你打儿子关我屁事？想死回家死去，别污了我梁家门槛！”


梁阿爹一梗，他也就是说说，顶多就是打折儿子两条腿，哪能真舍得打死？可梁东家如此不给脸面，反倒是让他下不来台。


“我兄弟二人犯浑，惹下大祸不敢求您原谅，要打要罚我大虎都没二话，即便是打折手脚，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梁老爷能网开一面，饶了我家兄弟，他还小，不懂事，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我大虎吭一个不字，都不是娘生爹养的”大虎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又按着虎子脑袋给磕一个。


“你倒硬气！算个爷们，可万事都得等人平安再说！现在都滚回去呆着，别在这碍眼”梁柏达缓了脸色，拂袖就要甩上门板。


村长一大早被人从炕上惊起，拢着衣襟赶紧跑过来喊道“赶紧散了，还嫌事小怎么的！柏达啊，你看这事闹的，娃子咋样了？有什么要帮衬的只管开口，都是些小辈，你也别太难为他们，罚过就算，大不了我让他们都去祠堂罚跪……”


梁子俊被夺了刀仍旧挣扎不休，陈青还在屋里躺着，这帮家伙就敢上门讨饶，这会听村长一说，更是气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挣开钳制，冷笑着斥道“好个别太难为！我儿子都没了罚个跪就想赔命？你们想的也忒美了！”


梁柏达示意家里人都让开，这时候不能再圈着他，总归要发泄出来才好。


梁子俊整整衣袖大跨步出来，拿出举人老爷的威风冷冷扫视一周，哼笑道“敢断我的香火，都准备好无子送终了吗？”


村人齐齐后退一步，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这帮平头百姓仗的也不过是点乡情，哪敢真跟半个官身的举人老爷作对？这会早就隐隐有些后悔来凑热闹了。

第132章 善有善报


梁子俊一出来，梁佳就迫不及待的追问“青哥怎么样了？”


“青哥？你也配叫？爷不找你算账，你倒是上赶着来送死，你阿爹不是要打死你赔命吗？怎还不动手？”梁子俊轻蔑的扫他一眼，又对大虎兄弟俩问道：“你兄弟二人先是不分青红皂白把爷打了一顿，眼下又害爷丢了儿子，你们说爷该怎么罚？还是说该移送官府请县老爷定罪？打了官身按律罚银百两，徭役一年，掏不出银子就得发配边疆……”


不等梁子俊说完，大虎爹娘就跪地哭求，他们哪有一百两银子？即便有，两兄弟徭役一年也是万万使不得的。


村人这时方知打了举人老爷是什么下场，齐齐噤声后退，半点不复施压姿态，连带那四个约架的人家也被孤立在外，吓的瘫软在地簌簌发抖。


院外哭声一片，梁子俊冷脸盯着一地哀求的仇人，半点怜悯之心都无。


“子俊……”陈青被吵嚷声惊醒，扶着二嫂的肩膀走出来弱声唤道。


梁子俊顿时浑身一抖，散了阴寒戾气回身扶住媳妇“怎出来了？快回屋躺着……”


陈青抓着他手摇摇头，叹口气劝道“别吓唬他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把事做绝了”


“他们不绝？咱儿子都没了……”梁子俊咬牙切齿的说到一半就哄劝道“醒了就好，都快把我吓死了，先别管他们，咱先回屋”


梁子俊这样陈青哪不晓得他是不肯罢休？正色看着他说“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不晓得有了身孕逞强动手，他们不知情怪不得他们……”


梁子俊紧了紧拳头，低眉垂眼的劝道“先回屋再说”


“子俊！”陈青眼神慌乱的捧起梁子俊脸颊，那瞳孔里分明流露出不死不休的愤怒，他哪能任由梁子俊继续下去？“你别这样……就当给儿子积点福报，下辈子也好投个好人家托生”


梁子俊肩膀微颤，忍了又忍才将陈青抱进怀里，喉咙艰涩的答应“好……”


大虎爹娘没想到陈青竟然会替儿子求情，狠磕几个响头才道少奶奶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定会福源深泽贵体安康……


一连声的颂赞直逼给菩萨上香祈祷，说完才拉着儿子给梁老爷磕头赔罪。


大虎这边的事了(liao)了(le)，可梁佳那边梁子俊说什么都不打算轻饶，眼见媳妇还欲再劝，赶紧抱起人就走。


梁阿爹见此忙是举棍就打，疼的梁佳如同滚地葫芦一般四处躲避。如今梁佳名声毁了，若是娶不成亲，是甭想再嫁出去了，只要梁老爷能熄怒，打折腿也好过被他记恨。得罪了举人老爷，谁还敢跟他家结亲？


梁阿爹就盼着陈青心软，自是手底下用了真功夫，直打的梁佳哭嚎不止，额际隐隐见血。


陈青被梁子俊强行抱回屋里安置，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嚎终是于心不忍，那就一孩子，只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而已，不该因此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子俊……跟我动手的人又不是他，你若真放不下，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青虚弱的开口劝道，说道一半就隐隐没了力气。


“你别管他了，先顾好自己”梁子俊赶紧倒了杯温水给他喝。


“这事真追究起来，错都在梁阿爹身上，他不想梁佳嫁人就是怕绝后，你要罚就该罚他痛处，把梁佳许给虎子，刚好让他无子送终以解你心头之恨”陈青缓口气继续劝道。


“你倒好，整个成全了那俩臭小子！凭啥他们害爷没了儿子，爷还得送他们一桩好姻缘？”梁子俊气的鼓起眼睛瞪媳妇。


“人都说善有善报，我以前也是不信这些的，但……儿子既然跟咱无缘，就当给他多结善因，来世也好多得善果”陈青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只是不希望梁子俊被仇恨支配，倒没想非要学个圣人以德报怨。


梁子俊性情狡诈奸猾，本就不是良善之辈，一些小计谋小手段看似无伤大雅，但不加以约束想来日后会更加变本加厉，不予正道。


若他心中积怨不得排解，日后行事也会狠辣果决，他不想看到梁子俊性情乖僻，与正道渐行渐远的那一天。


梁子俊抿着唇，吸气再吸气，眼见媳妇眼里藏不住的担忧，暗恼的低咒一声，起身摔门而出。


陈青轻叹一声弯起嘴角，好在他还顾念自己，不然真怕会不得善终。


梁子俊怒冲冲跑出来吼道“别演戏了，真当咱家是戏台子不成！”


梁阿爹暗咳一声，涨红个老脸停手。梁佳委顿在地，泣不成声的拉住他裤脚哀求“对不起……是我害青哥落胎的，我赔你个儿子，我赔……呜呜……”


虎子被爹娘和大哥联手按在地上，急的张口咬了大虎一口才如蛮牛一般甩脱家人，扑过去抱着梁佳嚷“小佳别胡说，虎子哥替你赔命！”


梁佳泪眼婆娑的摇头哭道“对不起虎子哥……如果有来世，小佳愿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梁子俊冷笑一声，踢开梁佳语带讥讽的斥道“赔我？你拿什么赔？陈青有过身孕再没能力让你生娃，即嫁不了他，难道你还想给爷做侧室不成？就凭你？提鞋都不配！”


“子俊！”梁柏达低喝一声，这小哥名声都臭了，何苦再把人逼入绝境？


梁阿爹哪肯儿子给人做小？忙是跪地求饶，虎子更是急的猛给梁老爷磕头，任由家人怎么拖拽都不肯起来。


“爷媳妇心善，见不得人要死要活。既然要罚，那爷就罚你嫁给虎子，你阿爹不是想你娶亲吗？爷偏让你嫁个不喜欢的人，偏让你阿爹无子送终！”梁子俊咬牙切齿，越说心里越不痛快！他娘的，媳妇这是让他做好事不留名呢！


虎子呆了，梁佳也呆了，梁家村一众老少爷们各个面面相觑，这也叫罚？


虎子爹娘当先不干，凭啥罚梁佳要连累他儿子？坏了名声的哥儿谁肯娶进家门？梁阿爹更是不同意，即便虎子这小子不错，可他不想断子绝孙，要不然一早应了这门亲事。


这么罚除了梁阿爹无子送终，倒也间接成全了俩娃。虎子一早就喜欢假小子，而假小子虽说不喜欢虎子却更不想娶亲，两厢一对比，嫁给虎子总好过娶个悍妇。


村里人也不傻，哪想不明白三奶奶这是在做善事呢！


梁子俊黑着脸啐道“还不谢爷媳妇！要不是为给儿子祈福，哪会便宜了你们这俩小王八蛋！”


虎子当场就傻笑着应了，拉着一脸呆滞的梁佳拍胸脯保证会好好照顾他。


虎子阿爹气的青筋直蹦“你敢！坏了名声的哥也敢要！污了咱家门槛别怪我跟你断绝父子情分！”


“去你娘的蛋！你当我愿意儿子嫁你家那憨货怎地！”梁阿爹扯住他大吼！


冷眼看着两个老东西推搡成一团，梁三爷心里舒坦点了，清清喉咙特不是物的说“不答应也行，看是赔银子还是罚徭役你们自个选”


僵持不下的二人顿时萎了，呐呐低头不肯吭声，最后还是村长站出来做了和事佬，直说这事他做主给办了，年后就让俩娃子成亲，了却这门恩怨。


众人熙熙攘攘散了，早不复刚刚紧张的气氛，笑闹着损了梁阿爹几句，又打趣如同仇人一般的亲家，顺便调笑得了便宜的虎子，最后则是夸起宅心仁厚的三少奶奶，直说梁家心善，娶的媳妇也是菩萨心肠的和善之人。


夸完又不免替这位新晋善人惋惜，这么好的人怎不得好报？


结果事情不到半天功夫就迎来转机，梁家报喜，说三少奶奶这胎保上去了。村人欣慰的直说老天开眼，好人就该有好报。


老郎中啧啧称奇的再三把脉，嘴里不停念叨“奇了，奇了，老夫行医头回下打胎药却把死胎保活了……当真是福源深厚，如此都没能落胎，当是天意才对”


梁家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各个喜形于色的再三确认，至今不敢相信竟然落胎不成反倒保住了？


老郎中笑眯眯的点头“得亏这小哥底子好，不然就这么个折腾法，即便喝的是保胎药怕也留不住”


谁家小哥有了身孕还敢动手打架？每日辛苦劳作就够能折腾了，连动了胎气都没能落胎，可不就是缘分不浅嘛~


梁子俊扑上来就要抱着媳妇狠啃两口，被梁子平和梁子贤一人一边架住拖开老远。


“别压着娃！”“别压坏我孙子！”“别压着我侄子！”


“……”


梁家众人齐声惊叫，吓的连连拍打高兴疯了的浑小子。梁子俊冷静过后才抱着面色古怪的媳妇一叠声撒娇“得亏听你的给儿子积德行善，不然哪能保住？”


陈青心里五味杂陈，孩子这就保住了？庆幸之余不免又有那么点别扭，嗯，就是有点别扭……


摸着乐的只剩一口大白牙的爱人，陈青压下那股莫名心塞，替他高兴道“嗯，这回高兴了吧？以后也得多做好事，别净想着报复人”


梁子俊连连点头，眉开眼笑的保证“爷明个就去庙里捐功德，还要在县城施粥三天给儿子祈福”


“县里施粥不实惠，又不是灾年，谁家也不缺那口吃的，还是修桥铺路攒些功德，这些都是实际好处，德惠的人也能多念咱儿子好”陈青轻笑一声，提出建议。


“好！这个好！，爷都听你的”梁子俊将头贴近肚皮，对儿子轻声说“儿子，你可得好好挺住，等生出来阿爹带你去看修好的桥，还要带你去打雀捉田鼠，上树掏鸟窝……”


听着梁子俊咕哝，陈青就笑了，这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娃啊，儿子生出来净想着带他玩，他要不看紧了，这爷俩都能作上天去……希望儿子别随梁子俊的性子才好……


陈青突然就开始未雨绸缪，担心起儿子的作妖天分了。


赵氏喜的连说要派发红蛋，还要尽早去庙里烧香祈福。看着一屋子喜上眉梢的人，老郎中好奇问起究竟哪个环节出了差池，不然这打胎药怎能保胎？


梁子贤三兄弟正犹豫该不该说，邵凤至就当先跳出来领功“许是因为药煎大了，药效不足，而且酒掺的也少”


老郎中细琢磨了一会儿，捋着胡子连连分析“应是如此，红花本就有行血通经的功效，辅以人参当归又可起到补气补血的作用，少量红花用好了确能保胎，想来是梁家行善感动上苍才降下福娃，没做出功绩不肯收回去吧”


梁子俊听人夸他儿子是有大机缘的福娃，挺着胸脯一脸骄傲的连说虎父无犬子，理应如此才对。


陈青心下默默吐槽，还虎父无犬子？都说祸害遗千年，只怕这小子将来比他爹还能作，可别是个混世魔王才好……


梁子贤三兄弟对看一眼，默契的噤声不言，这功劳还是让与凤至好了。


老郎中又嘱咐了孕期的注意事项，不宜行房，禁忌食物等等，最后语带神秘的说道“即已有了四个月身孕，势也得尽早戴起来，不然产道不宽，生产的时候要遭大罪，我这刚好收回来一个，不知你们是租是买？”


陈青眼见老郎中从暗格中掏出一个拳头粗的玉势，惊得直干咽口水。好家伙竟比梁子俊买的那套还粗上一指。


小哥嫁人后多数都调教过身子，是以郎中只备生产要用到的玉势即可。梁子俊挡在媳妇身前，略显尴尬的清清喉咙“咳~爷媳妇哪能用旁人用过的东西，谢您好意”


给了老郎中五十两银子做谢礼，可把老人家给吓坏了。他一个赤脚郎中瞧个大病也不过一钱银子，诊出喜脉最多给个50文喜钱足以。如今捏着五十两银锭，老郎中拿的直手软。


“收下吧，这是爷儿子的保命钱”些许银子而已，同儿子比起来一百两都值得，梁子俊再三谢过郎中，才反身抱着媳妇不撒手。


梁家这边风风火火煮制红蛋派发同喜，第二日又起早去庙里上香，回来后又大肆祭祖，接连三天都热闹的不行。


梁老爷得了儿子，自是在县城大肆摆宴，又派李三魏凉亲自监工修桥铺路，得他恩惠的村子自发帮工，连带大虎五家也派了壮丁参与修建。


老郎中开的药方都是紧着好药材捡，陈青一日三顿汤药，间或吃些大补之物调理身子，没过几天气色就红润起来，若不是梁子俊按着一准得爬起来去大棚忙活。


才止了血，梁子俊哪敢让他下地？自是压着人硬躺了半个月才准起身溜达。


半月不见，大棚内的菜苗早就窜起老高，豆角秧都快爬到半腰高了，一茬蔬菜三个月就能收获，菜叶类的更是二个多月就能摘来吃，是以梁家人没事就爱来大棚溜达。


说起来，梁佳受伤，李三他俩又被派去监工，如今照看大棚的都是自家人，白天夜里轮番守着，见天嘴里除了娃娃就是地里的青菜又长多高了。


以往谁会关心菜园里的菜苗拔高多少？梁家更是不屑理睬这些琐事，可如今冬日里青菜金贵，倒是真真体验了一把种菜的乐趣。


梁子贤直夸陈青能干，大冬天还真让他种出东西了，若是费用不高就更好了，大棚面积虽小，种上庄稼却也是一分收获。

第133章 以胖为美


五个月的身子，已经明显能看出孕肚，陈青偷摸撩起衣襟，瞪着凸起的肚皮发呆。


他真怀孕了！娘的，看别人挺大肚子新鲜，可挨到自个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试问一个大老爷们顶个圆滚滚的肚皮还有法看吗？


梁子俊劝他别在意，那是因为肚子没长他身上，真揣个球在肚子里才知道难受。


大伙都高兴，可陈青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是个男人，即便身子是哥儿，可他压根没想过自己有天会真怀孕。


虽说他挺想要个属于自己和梁子俊的孩子，失而复得那会也是打心眼里高兴，可真等肚子大起来才忍不住骂娘，再联想到有天会像阳哥那般生子就觉得浑身哪都不得劲。


当着梁子俊的面不好把这种情绪发泄出来，于是陈青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明显不待见肚子里的娃。


焦虑、心慌，这些孕期反应接踵而来，若非还有大棚分散精力，陈青都怕自己会得产前焦虑症。可这才五个月就焦虑，等真生完他不会再来个产后抑郁症吧！


摸着消失的六块腹肌，陈青更闷了。虽说没想过要练出完美的八块腹肌，但这六块也一直是陈青引以为傲的资本，经年劳作换来的傲人身材如今被个娃顶的化作一堆肥肉，怎么想都觉得呕的慌。


梁子俊一进门就见陈青抱个肚子发呆，眼神闪了闪，呲牙笑道“阿青，今个难得放晴，爷想带你去县里再裁两身衣裳，你看娃娃也不小了，也得赶紧做些小衣服小被子不是？”


陈青眨眨眼，收回心绪勉强笑道“你看着做就成，这几件还能穿一阵……”


“那哪成？本来肚子就比大嫂那会小上不少，衣裳若紧了再勒坏我儿子”梁子俊刻意提及，就是为让陈青尽快适应孩子的存在，若继续逃避下去，真闷坏了非得生出心病不可。


虽不忍强逼他，但非常时期也不得不狠下心肠。这几日肚子凸出来后，梁子俊明显感到陈青在刻意逃避，连大棚去的都少了，今日更是连房门都不曾迈出。


二嫂说让他带出去散散心，梁子俊便想了这么个辄“青菜眼瞅着再有一个来月就能换钱，我原想带你和万乐斋谈采买的事，若你不愿，那爷只好自个去了，到时多了少了你可不能埋怨爷！”


陈青一愣，刚想开口答应，想了想又低头瞅瞅肚子，郁闷的放弃“你去谈吧，想来以你性子也不肯吃亏”


梁子俊抽抽嘴角，这犟驴若装起乌龟当真让人恨的牙痒痒，真恨不能给他两脚将他从乌龟壳里踹出来。但此刻怀了身孕，即便有气也不敢对媳妇发，只得爬爬头发，硬将人拖起来，拉着就往马车上塞。


陈青慌乱的抱着肚子抵抗，奈何梁子俊狠了心拽他出门，直进了北城门，也没寻到逃跑的机会。


梁子俊手脚并用禁锢住他，等到了地界，才呲牙乐道“你若不下车，爷就自个走了”说完又跳下马车对李三交代“把车赶到城门口，你自个去溜达会”


“哎~晓得了爷”李三眯眼扬声对里面应道。


陈青咬牙切齿的直骂梁子俊混蛋，奈何街上人来人往，他就是有心躲在车里也怕真冻坏肚子里的娃，被人发现车里还藏个人，说不准就得当贼捉了扭送官府。


不甘不愿下了车，陈青一路猫腰驼背匆匆进入布坊，梁子俊小心护在身旁，就怕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碰了撞了。


柳衡山一早得信，领了劝解的活计将陈青拽进里间开导。


陈青尴尬的低头瞪着地面，任由柳伯说啥都只应不答。柳衡山叹息一声，无可奈何的气道“你这娃！怀了身孕是喜事，这时候想不通，和好那会寻思啥了？”


见陈青弯腰恨不能将肚子藏起来的德行，柳衡山拍着额头教训“嫁人那会就该想到会有今天！小哥嫁人哪个不盼着早点生娃？怀上身孕的那都是抬头挺胸大方见人！你倒好，得了福气反倒嫌弃起来，这肚子里的可是你和东家的亲骨肉，有什么好羞于见人的？”


陈青局促的偷瞅柳伯一眼，可他就是不得劲。尤其一进门，一屋子伙计全都木楞愣盯着他瞧，那种感觉比关进动物园里任人观赏还难堪。


一个比爷们还像爷们的男人怀个孕肚，可不就让人惊掉下巴么？若非店里伙计一早知道陈青是哥儿，说不准这会都得将他当成怪物看待。


柳伯劝了一会儿，见没啥功效就放人出去呆会，陈青钻了牛角尖哪是一时半会就能劝服的？


遮着肚子走出里间，正碰上经常接送他的小伙计，一照面，陈青就下意识先观察人脸色。


小伙计一脸古怪的盯着肚子看了一会儿，才尴尬的抬头打招呼“陈师傅……那个，冷不丁看你顶个大肚子还真挺别扭”


陈青抽抽嘴角，忍不住苦笑“可不是嘛~我自个都觉得别扭”


一路行来，只见各色夹杂稀奇古怪的探寻眼神，独不见小伙计这般坦率直言，这番无心之言反而解了陈青的尴尬，自嘲的笑起来。


“其实你不用觉得别扭啊，肯定是瞧你的人更别扭”小伙计年岁不过18、9，跟陈青相处惯了，聊过两句就开始说笑。


陈青想想也是，他都觉得别扭，别人心里更不好受，指不定以为自个眼睛出问题了呢，一个爷们怀孕，搁谁都得难以置信。


小伙计见陈青胖了几分，此时再直起腰来更显伟岸，不由摸着脑袋笑说“陈师傅胖起来倒是多得几分贵气，若是换上身衣裳，不晓得的还当是富家老爷出门游玩哩”


陈青听罢，眼睛猛的一亮，再低头审视自己的肚子，可不就像是脑满肠肥的将军肚？一拉小伙计臂膀，催促道“走，跟我去挑两身衣裳”


小伙计蒙圈的被拽走，没一会就当真帮着参详起衣裳式样。


梁子俊扭身功夫就把媳妇丢了，惊的心肝好悬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四下找过一遍，才从隔间里听闻细碎的嬉笑声。


“做什么那？乐这么欢！”梁子俊挑了门帘刚进去就被陈青的扮相亮瞎了眼。


好一个肚满腰圆，贵气逼人的富家老爷！ 小伙计忙将配饰往陈青腰上一别，对三爷笑说“三爷瞧着可好？看着可真富态呢！”


陈青翘起嘴角，露出脸侧浅浅的酒窝展臂转身“梁兄瞧着如何？”


梁子俊猛抽眼角，配合的应上一声“确也富贵，可惜多添三分市侩”


陈青低头四下猛瞅，哪来的市侩装扮？梁子俊上前将他头上那顶员外帽摘下，又换了根玉质发簪插在发髻，拍拍手满意点头“这回顺眼多了”


陈青接过小伙计递来的铜镜，揽镜对照，笑弯了一双好看的眉眼“你别说，我胖起来还真挺富态呢”


梁子俊上前揽过媳妇的水桶腰，笑道“那陈老爷可曾准备好与我一同赴宴？”


陈青挺挺肚子，大方的背手迈开八字脚应道“前方带路”


“仔细脚下”梁子俊弯腰伏低做小，还不忘提醒昂首阔步的媳妇注意看路。


柳衡山眼见陈青腆着肚子迈出布坊，忍不住喷笑出声，摇摇头失笑道“真能作，怀孕就怀孕呗，做什么非学膏粱纨袴装胖子！”


陈青一路大方行走，果见没人再一脸惊奇的瞅他肚皮，反而是欣羡的投来赞叹目光。抬手颠颠肚子，新任陈老爷玩性大起，反倒不急着商谈生意，而是四下逛起许久不曾来过的县城。


梁子俊胆战心惊的尾随保护，眼见陈青又装模作样的拍着肚皮横晃，吓的忙是捉住那只粗手哀求“使不得！这可是咱儿子呐”


陈青轻蔑的扫他一眼，一提肚子，大步向前，先是去糕点铺子买了甜食，又转去茶楼听说书的唱戏。


陈青一边喝茶一边狂吃点心，糕点屑掉在微凸的肚子上还浑不在意的顺手拂上两把。梁子俊心惊肉跳的陪侍在侧，掏出娟帕铺在上面抱怨“你吃就吃，别老当我儿子真是酒囊饭袋”


陈青光顾着听戏，哪理会梁子俊说什么。这一个月可把他憋坏了，好容易出门，自是撒欢的玩，心情一好，胃口也跟着上涨，吃光了点心不说还将桌上的零嘴一扫而空。


梁子俊感觉差不多了，忙是一抖娟帕，央到“好媳妇，咱一会儿还得谈事呢，留着点肚子”


陈老爷横眉立眼“小子！再胡说当心爷掌嘴！”


梁子俊倒抽口气，好家伙这还装上瘾了！一抹脸压低声线凑他耳边威胁“信不信爷真亲你啊~”


陈青伸开粗壮五指，一把推开他脸，暗咳一声嘀咕“给你点面子，走吧”


“呵呵……”梁子俊摸着下巴哂笑一声，挥别讨好上前的伙计，丢下二两碎银结账。


陈青带着梁子俊逛完半个县城，才心满意足的捏着俩面人朝万乐斋行进。


捏面人的师傅手艺当真不错，不仅将梁子俊和陈青捏的惟妙惟肖，还给上了色彩鲜艳的糖色。陈青爱不释手的抓在手里把玩，玩够了才使坏插进梁子俊发髻，让他暂为保管。


梁三爷头顶俩面人行走，除了招眼外，还引来数人打探，这跟三爷走一块的胖子是何许人也？县城能胖成这样的无一不是富家老爷，可怎没听说最近县里多了这么号人物？


五个月的肚子本就不小，再加上陈青穿的厚实，比身旁的梁子俊足足胖上一大圈，好在面庞没过分圆润，不然当真是个方面大耳、高大肥硕的富贵相。


一路行来，最招眼就是陈青这吨位。前朝所谓美人，即不论男女，皆以高大肥硕为漂亮的标准。


历经朝代更替，这种审美渐渐淡出民众视野，一是因为战乱动荡，百姓糊口都成问题，哪还有余粮胡吃海塞、添重增肉？二则是因为征兵讨伐叛乱，体态丰盈者难以做到令行不怠。


是以大夏稳固朝邦后，仍推行鼓励民生，禁穷奢极侈。是以寻常百姓多长而瘦，少硕而欣。但各州省城及京城富贵人家，仍是多以女子“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为美。


就如同前朝文豪所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为例，一身肥膘，脖子如鼓囊囊的虫子，手指如肥满鼓胀的嫩芽，这幅形象，足可以当得起 “肥猪”这个称号！


当时不仅女子以“曾颊”（双下巴）为美，连爷们也是以块头大为男性美的首要条件。连选举都是以身高体胖者为首选。据梁子俊口述，前朝举子进考要先通过“四选”，就是身、言、书、判。而作为第一关的“身选”，就是检查学子的身材相貌，要选丰满伟岸之人，矮子瘦子一律淘汰。


陈青一边走一边听梁子俊叙说，不由暗抽嘴角，怪不得那么多人会投来艳羡目光，搞了半天自己这体型是前朝美和富贵的象征。


就算搁到现今，世人虽不崇尚美丑，却也一致认为能吃胖的都是富裕人家。穷苦百姓别说体态丰盈，能吃饱就算不错了，哪有余钱贪图口腹之欲、追求肥美？这不是遭净粮食嘛~


“照你这么说，胖子都是美男子喽？”陈青面色古怪的质疑。


“可以这么说，就以守财兄为例，别看咱们不屑他肥硕的肚腩，可在姑娘心里，那才是真真的富贵体态”梁子俊扯着嘴角轻笑。


陈青猛吸口气，仔细打量了梁子俊一番，好在他没效仿前朝，不然一个大胖子他就算有心喜欢也喜欢不来，不由低声咕哝“好在你审美正常”


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万乐斋，伙计当先迎上前招呼“三爷，可把您盼来了，咱家老爷都等了您好些时候了”


梁子俊摆摆手，扶着媳妇的粗腰缓步上楼，直推开包厢才嬉笑讨饶“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些许害李兄稍候，还望多担待些”


李守财腆着肚子站起来笑说“无妨，快请入座，敢问这位仁兄是……”


梁子俊和陈青对看一眼，双双升起一股戏谑的笑容“……这位是梁某新结识的挚友”


“呵呵呵……听闻李兄多财善贾，日后还请多多见教”陈青拱手施了个平辈礼。


廖凡志纳闷的扫视这刚进门就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家伙，他怎不知梁子俊何时新认识了位富家少爷？

第134章 还债


四人闲聊片刻，梁子俊就引荐陈青种植的大棚蔬菜给万乐斋。


李守财听闻震惊不已，忙起身向陈青拘礼“恕李某冒昧，敢问陈兄当真能在苦寒之地种出青菜？”


陈青起身搀住他，眼里忍不住的得意，回到“当真”


“可是在青平县附近？”廖凡志撇撇嘴，若是种在地处偏南的县城倒也不稀奇，车马费也只比南方运输稍划算一些罢了。


梁子俊狠白了好友一眼，瞪的廖凡志莫名恼火，好个见利忘义的家伙，才结识的人犯得着让老子巴结他吗？


说归说，廖凡志倒底给了梁子俊几分薄面，沉下脸不吭声了。


陈青本意也是同李守财洽谈采买事宜，是以对廖凡志的态度倒没多不满，毕竟是梁子俊好友，等一会儿揭晓真相，还不知道谁更尴尬呢。


“呵~确在青平县附近”陈青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神怪异的瞟了廖凡志一眼。


好个死胖子！还敢挑衅老子！廖凡志鼓着眼睛狠瞪回去，越瞧这身材伟岸胖大的小白脸越不顺眼，不由转着眼珠难为他“眼见为实，不如咱们即刻启程去菜地确认一番如何？”


不等陈青回话，李守财当先皱眉劝道“许是不可，这独门手艺岂可让外人参详？咱们都是生意人，这点规矩该当要守”


梁子俊拄着桌子单手捂脸，为兄弟默哀片刻。


陈青微勾唇角语气微妙的应道“倒也无妨，而且梁家村离县城路途甚近，一个时辰足以打个来回”


廖李二人诧异的互相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将目光定在梁子俊身上。梁家村不就是梁子俊的地盘吗？这小子突然间冒出个挚友，又引荐给他二人，想来能种出青菜的能人必是梁子俊的本家亲戚，或许……就是他隐在幕后的媳妇？


再瞧这白白胖胖的爷们，越看越觉得诡异……廖凡志不由张大了嘴巴怪叫道“这白胖子不是你媳妇怀孕假扮的吧？”


陈青抽抽嘴角，伸腿狠踹了梁子俊一脚。白胖子？娘的，他变胖还不是因为他给下的种？


梁子俊哀嚎一声，狠狠剜了好友一眼，没好气的损道“什么白胖子！这是爷夫郎陈青！”


李守财抖抖脸，陈青若是白胖子，那他在廖凡志心里更好不了。气哼哼的甩了廖凡志一袖子，又眯眼笑着的对陈青说“刚刚唐突了嫂夫人，还请多多见谅”


陈青忙笑着摇头，诚恳道歉“一时心血来潮戏耍二位，还得请你二人多包涵才是”


廖凡志有多尴尬就不提了，李守财忙是规矩落座，又唤来伙计多添几道开胃菜。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生意也在饭桌上三言两语敲定。


陈青本就嘴壮，怀了身孕更是能吃，谈妥生意后便专心对付眼前美食，直吃的梁子俊暗自心惊，就怕他撑坏了。


“不妨事，我媳妇怀孕那会可比嫂夫人能吃多了”李守财笑眯眯劝道，他是当过阿爹的，后加的几个菜全是重口，就为照顾孕夫的特殊口味。


陈青抬头腼腆一笑，忽然表情一僵，筷子上夹的糖醋排骨啪的一声掉回盘里。梁子俊刚放下的心肝又猛的提起来，哆嗦着手上下检查“哪不对劲了？阿青你可别吓爷”


陈青扭过头，一脸古怪的惊叫“动了！”


梁子俊被他这一声吓的花容失色，抱着人就对好友嚷“快请郎中，又动胎气了！”


廖凡志站起身就跑，被李守财一把拽住好悬没栽地上，正欲发问就见对面陈青一巴掌扇开梁子俊，捧着肚子皱着脸抱怨“瞎嚷嚷什么！是儿子动了！”


傻爹猛然眨眨眼，飞快的摸着肚皮紧张的不行“咋动的？儿子你可不能吓阿爹啊”


“冷静点！胎动是正常现象，之前不明显我就没跟你说”陈青原本挺激动的，被梁子俊一搅合无奈的翻着白眼解释给他听。


新生命在肚子里孕育，这种神奇经历没怀过孕的体会不到，直到小生命在肚子里跟你打招呼时，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延续及血脉相连的感动。


陈青第一次明确感受到胎动，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深刻认识到肚子里的小家伙是他的孩子，是他亲身孕育的血亲。


新手爹爹一个全神感受生命的奇迹，一个傻笑着等儿子再次胎动，廖李二人对视一眼，翻着白眼看两个傻爹热闹。


等了半天，儿子也没赏脸再折腾一下，梁子俊委屈的对媳妇抱怨“儿子是不是不待见我？”


陈青噗嗤一声笑的酒窝深陷，圆润脸颊如同春暖花开一般明艳照人。


这哪还是刚进门那个一脸怪笑，言辞大方的白胖爷们？眉眼弯弯，神情柔美的笑容，当真羞煞了一旁看戏的两人。廖凡志暗自咂舌，怪不得梁兄不爱野花只道家花香，如此妙人当真该藏在家中独自欣赏。


梁子俊赶忙伸手将陈青双颊用力捧住，挤的满月如同包子褶般嘟嘴皱眉，小气吧啦的嚷嚷“不许在外人面前笑！”


陈青猛翻个白眼，拍掉两个贼爪子骂道“有病！”


梁子俊吃瘪惹的廖李二人放声大笑，本还因嫂夫人在场多有拘束，此刻则是放开了胆子大肆笑话起梁三爷。


陈青本就大方惯了，席上与他们笑说纷纷自是好一番热闹。


李守财很是好奇陈青如何在冬日里种活菜苗，梁某人便神秘兮兮的邀他二人一探究竟。都是多年好友，自是相信他们人品，这种事不用嘱咐，都会懂得封口保密。


廖凡志一解尴尬，就恢复爱闹的本性，此刻又颠颠自请赶车，连李三都被撵下车步行回村。


到了大棚，李守财看着一地青翠绿叶感慨道“当真心思巧妙，绢丝油布竟还有这等妙用，想来得嫂夫人相助，冬日再不必舟车劳顿远途采买”


就近采买的好处多了，不仅青菜新鲜、品相上好，还能省却路资及运输途中的耗损，新摘下来的嫩菜即便价格提升一成，想来主顾也是不介意这点小钱的。


一屋子青菜让李守财笑眯了眼，经万乐斋掌勺一倒腾，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廖凡志看不惯李守财那财迷样，好奇的拨弄陶盆里的菜苗“怎还种花？”


陈青扶额，这些少爷一个比一个没常识，梁子俊开始也当陶盆是用来种花的，他还是农家子呢，都不识得菜苗，也不怪廖凡志这般眼拙“这陶盆里种的是草莓”


“呦~这感情好，我媳妇就爱这一口，等种得全给我送府上去”廖凡志眼睛一亮，冬日哪有草莓可吃，刚好买来讨好日渐冷淡的媳妇。


“想得美，爷还馋得慌呢，全给你爷吃啥？”梁子俊挤开廖凡志，小气的将陶盆摆正。


眼见大棚蔬菜大受欢迎，陈青多日提着的心总算落肚，别看大棚有200多平米，但刨除自家食用，顶多供应一家酒楼所需，如今买卖谈成倒是省却零散贩卖。


一解心疑后，李守财就搓着手跟陈青商量能不能将手艺转卖给他。眼见这么好的买卖，若是自家学会，京里食肆也能省下大量运输费用。与青平县比起来，京里的万乐斋才是赚钱营生。


梁子俊和廖凡志大骂他不知廉耻，陈青好容易折腾出来的东西，平白就想分一杯羹？不过骂过就算，李守财肯买也是碍于朋友情分，毕竟大棚种植主要靠的就是采光和保温，即已知棚顶采用的是绢丝油布，那温度等其他手法只要多加琢磨不难掌握。


陈青也明白这个道理，反正他也没打算将手伸的太长，只要确保自家产出不受掣肘，由的他将大棚盖到别处。


李守财不愧为多年经商的生意人，即便面对好友，梁子俊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时，也能面不改色的坐地还价。最终价格敲定在两万两，陈青负责提供技术及培育方法，青菜收购价格则在原有基础上再提升一成。


陈青对此相当满意，便酌情许诺可以帮衬教导一名雇工，顺便招个免费干活的帮手。


李守财翻看陈青记录的各阶段生长情况及温度调解方案，砸着嘴赞道“只这秘籍就当值万两银子，不愧是能想出用绢丝制作窗纸的奇才”


梁子俊与有荣焉的傲然挺胸，那是！也不瞧瞧这是谁媳妇！


陈青手里有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拿来还债。当着梁子俊的面把欠条撕碎那一刻，两人对视而笑，终于还清欠款了。


“这回爷再没拿捏你的把柄了，唉~”梁子俊似真似假的惋惜道。


“滚蛋！现在还说这些作甚？”陈青斜眼狠剜他一记，如今有了小讨债鬼他还能往哪跑？


“真是上辈子欠你爷俩的！”陈青不由仰天道出酸倒牙的陈年烂调，真真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无奈。


手里有了足够的本钱，陈青二人便商量着明年多盖两个大棚，县里富户不少，不愁没有销路。眼瞅就到祭灶节，家里的活计也多起来，再加上怀有身孕只得暂时打消大干一场的想法。


有了免费帮手，梁家人得以从轮班看顾中解脱出来，李守财派来的人不仅是签过卖身契的奴仆，还是位打理菜园的好手。陈青不用费心教导，只需将每个生长阶段详细讲解一遍，再让他将拔空的菜地补齐，顺便找补经验。


立春之后，大棚菜叶类的蔬菜就都能摘来吃了，小黄瓜，小茄子更是挂满了搭架。辣椒豆角这些可循环采摘的不等长成趁嫩就能下锅，可把梁家人吃的顿顿眉开眼笑。


梁多多没事就爱钻大棚偷嘴，连带陈青都忍不住揪没长成的酸草莓解馋。


好在梁子俊采买的水果到家了，不然这一屋子瓜果不等落地就得被吃光。有了打牙祭的水果，菜园子这才得以保全。


万乐斋腊月二十八派人来收菜，将大半长成的青菜全部买走，余下的都是准备自家年节食用。再有半月就是成菜的时候，刚好赶上元宵节还能再赚一笔。


仅这次收走的两车青菜就让陈青挣了百两银子。等瓜果全部成熟，估计大棚一茬最少可挣三百两纹银。


赶着春荒再收一茬，提早一个月上市，怎么说也能挣个百十来两。即便菜叶类用不了半月就满大街都是，但架不住瓜果类的得等到夏季才能产出，想必有钱人家不惜银子也想提早尝鲜，是以陈青先前投入的400多两，只冬春二季就能收回本钱。


畅想着明年的收入，陈青顿觉心满意足，油布怎么说也能用个两、三年，一年回本其余可都算干挣。


这半个月来，肚子长的飞快，跟吹气一样顶的陈青夜里只能侧着身子睡觉。梁子俊早不复四仰八叉的睡眠姿势，蜷缩在床边就怕压着肚子。


夜里陈青被儿子一顿拳打脚踢疼醒，抱着肚子哼唧一声，惊的梁子俊一高窜起，眼神迷茫的直问他哪疼。


陈青忍了半天才暗骂这臭小子忒活泼，白天动的勤快，晚上也不得消停，忍不住狠拍了孩他爹一掌骂道“瞅你这好儿子，睡觉都老实！”


被无辜牵连的孩他爹委屈的扁起嘴巴乖乖挨骂，摸着肚子上凸起的小包教训道“再不睡觉，等你出来小心我揍你！”复又腆着脸讨好媳妇“我都训过他了，好媳妇咱接着睡哈~”


陈青睡不着，就拉着梁子俊聊天，明天又到除夕，想想日子过得真快，这已经是他在梁家过的第二个新年。


梁子俊轻揽着媳妇后腰笑道“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爷要陪你过一辈子除夕”


陈青摸着肚子笑了，轻拍肚皮哄劝道“小家伙快睡”


“呵呵~肯定是随爷性子，打肚子里就皮，长大可得好好约束，不然非得见天闯祸不可”梁子俊抱着一大一小，心满意足的亲亲媳妇耳根。


“你还腆脸说？”陈青翻身面朝梁子俊，大肚子立马顶在两人中间。梁子俊轻笑一声，伸手轻抚让儿子早点安静下来。


也不知又触了梁子俊哪根筋，摸着摸着手就换了方向，四下兴风作浪捏的陈青气喘连连。


许久不曾真刀真枪的亲热，梁三爷憋的狠了，用力咬了媳妇几口，探进去勾着软嫩舌头就往自己嘴里带，语带焦躁的央求“好媳妇，快给爷摸摸”


陈青这活最近常干，是以非常娴熟的操作五指，大半夜不睡觉爬起来撸这玩意，只想着赶紧让他尽快熄火，便想也不想的低头含住，如同唆啰绿舌头（冰棍）一般有技巧的舔舐。


同为男人，哪里敏感怕碰最是清楚，手指配合唇舌没一会儿就让梁子俊哦哦嗷嗷浪叫个不停，爽的连陈青听了都不免心速失常。


梁三爷捧着媳妇脑袋咬牙怒蹦青筋，娘的！媳妇比他能干多了，不由捧着人脸哀求再多给舔两口。


陈青第一次被迫开嗓，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好在吞咽几下就让梁子俊受不住的缴械投降。


梁三爷极爽的捧着媳妇一顿乱啃，用手将脸颊擦净，得寸进尺的要求再来一次。


陈青气闷的哑着嗓子怒吼“滚！”


他后悔了！这他妈就是个狼崽子！任梁子俊怎么软磨硬泡，陈青都抱着肚子装睡，闹大了就回手给他一巴掌，奈何那狗皮膏药沾身上就拔不下来，只得勉为其难答应明晚再来，这才让狼崽子偃旗息鼓乖乖躺倒。


他这辈子做什么孽，非栽这臭水沟里？陈青扪心自问，唉声叹气的沉沉睡去。

第135章 留人


除夕当天，梁家众人接连忙过腊月，又紧锣密鼓的张罗起年夜饭。陈青有孕在身得以躲懒，抱着肚子陪梁多多一起吃零嘴。


说起多多这小丫头过了年也有14岁了，该是到了找婆家的年纪。奈何梁子平舍不得姑娘早嫁，挡了好几拨上门的媒婆。


可是再拖也拖不过明年，想来过完年，一家子就该为多多的亲事发愁。这丫头打小被子俊带皮了，不像梦梦那般懂事，得挑一位稳重又能包容她的女婿才行。


陈青吭哧吭哧啃着苹果，还不忘跟小丫头比赛谁啃的快。最近贪吃又嗜睡，催的陈青整个人胖了一大圈，粗壮的五指罩在苹果上，老远一瞅只见啃手，全然看不见苹果。


因着怀孕，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滑嫩，连带手上的老茧都褪下去不少，白白胖胖的多了分喜感，俊秀的五官也因少了棱角被迫柔和起来。梁子俊现在最爱捏他脸上肥肉，一有机会就抓着他手捏个不停，直说胖点挺好。


陈青为此郁闷了好些天，奈何肚子里的娃娃需要营养，想减肥也不能挑这个节骨眼，无底洞般的胃敞开了吃，那真是有多少吃多少，好在陈青不是爱胖的体质，不然照这么个吃法，一早得比阳哥那会还肥。


说人人到，阳哥扭着肥臀抱着妥妥，一进门就将娃塞给多多，自己捡了个白梨啃的欢快，还美其名曰让多多尽早学着当娘。


“她要学也该先学做饭，炒个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别等还没当上阿娘倒先遭婆家嫌弃”陈青伸长胳膊逗弄小家伙，反瞪了阳哥一眼。


“谁敢嫌弃咱家宝贝？多多只要好生将养着生娃就行，哪用得着作饭伺候公婆！”阳哥不屑说完，还递给梁多多一个得意的飞眼。俩人顿时笑成一团，直说大不了买个丫头替她干活就成。


陈青无奈笑看这俩不知人间疾苦的好命人，可女娃该学的本事也得学起来，不然哪天真遇上事才道后悔没多学样本事。


邵凤至隔着老远嚷嚷“多多你个死丫头，还不出来帮忙？养你这么大也不晓得帮阿娘干活，竟会躲懒！”


母老虎发威，吓的梁多多赶忙起身，吐吐舌头溜去打下手。


阳哥接过孩子还不忘嗤嗤的笑，陈青摇头说道“女娃光识大体还不行，女红家事也得样样拿的出手才免于遭人说嘴，你当谁都像你这般好命？万一公婆事多难为多多，她啥都不会岂不丢脸？”


阳哥听完也不禁替她担忧，多多被家人娇宠着长大，不说女红做的还没他好，就是家事也干不利索。万一嫁出去真像陈青说的碰上个多事的婆婆，可不就只有挨训的份？若是夫君体谅还好，若是个孝顺的免不了要受些委屈。


越想越觉得陈青说的在理，忙是将妥妥扔给陈青，自己跑去同凤至商议。


刚过完百天，妥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小脑瓜在陈青怀里一刻不停的四处转。


陈青僵直着臂弯硬生生挨到阳哥回来，还给他才敢活动胳膊叫骂“作死啊，去那么久，再不回来不怕我把你儿子摔了！”


“嘿嘿嘿……你都要当爹爹了，也该学着抱娃了”阳哥也有点后怕的抱紧儿子，陈青从没抱过娃，自己一时心急竟然忘了这茬。


夜里一家人围在饭桌上说起多多的婚事，小丫头难得羞赧的低下头攥着衣角把玩。众人笑说几句就着手商议该由谁教导多多合适。


按理说女儿嫁人前都是由阿娘亲自教养，轮不到旁人插手。奈何凤至是个悍的，子平又娇宠过头，阿奶更是舍不得训，是以梁多多才会在老三院里无忧无虑长大，不仅女红家事样样不精，还竟学她阿娘无法无天的凶悍性子，这要嫁出去，别说婆家连自家都开始嫌弃起来。


选来选去，这事也只有陈青和红梅合适，但陈青怀着身孕不好过于操劳，便让红梅负责教导家事，陈青得空教些女红。


赶巧陈青正忙着给儿子裁衣裳被褥，让多多从旁学着点再好不过。


吃过年夜饭照例拜年分发压岁钱，妥妥领到了全家最多最大的红包，只可惜奶娃贪睡，一早就挺着小肚子睡的香甜。一家人围在一起讲述古老的民间传说，陈青犯困的靠着梁子俊肩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煞是惹人心怜。


“扶到榻上眯一会，有了身子不好跟着熬夜”赵氏起身搀扶宝贝媳妇，连同梁子俊一起把困的睁不开眼的人安置在隔壁暖榻上。


梁子俊捏捏陈青脸蛋，笑着跟阿娘撒娇“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能折腾？”


赵氏好笑的损他“可不是咋的！成天成宿在肚子里作妖，生下来那会脐带绕脖三圈半，好悬没把你勒死！可把你阿爹给吓坏了……”


赵氏爱怜的摸着么子脑袋，絮叨起梁子俊刚下生那会的琐事。原本这些话都是梁子俊避之唯恐不及的囧事，但此刻却能听的津津有味，还对比陈青肚里的儿子说笑几句。


不当爹不知爹娘恩，如今媳妇日日受累，他也跟着不好过，可不就想到阿娘生自己那会也是这般艰辛？长这么大第一次揽着阿娘腰身，贴在肚皮上微红了眼眶“阿娘，辛苦你生下儿子了”


赵氏感动的抹起眼泪，拍着儿子后背笑说“傻儿子，阿娘生下你们三个高兴着呢，谁有阿娘这福气？三个儿子个顶个俊俏！”


“嗯~儿子以后一定孝顺你！”梁子俊蹭蹭赵氏，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愧疚，这么多年来，每每自己闯祸，都是这个身材矮小的妇人替他挡下责打，无乱是罚跪也好，抄书也罢，阿娘都会偷偷给他打掩护，夜里再给他送晚热汤面填肚子……想起自己另外一个阿娘，梁子俊又皮皮说道“儿子还有半个阿娘要孝顺呢”


赵氏欣慰的拍拍终于长大的么子“总算你小子还有良心，不枉我和凤至教养你多年。你大了，不用我们再费心了，以后多听媳妇的话，陈青是个懂事的，有他在，阿娘过世也能安心下去见祖宗了”


“才不要哩，阿娘要长命百岁亲眼看着孙儿娶妻生子才行”梁子俊如同稚儿般央求道。


赵氏连连应答，欣慰的抱着么子看向躺在榻上的陈青，有这么个媳妇在儿子身边真好……


初二当天，梁家大宅狠是热闹了一番，梁子彤和梁淼带着夫君返家，阳哥又因妥妥月份小便没赶着过年回去，再加上陈碧和万卓平的到来，往年稍显冷清的正月初二，异于往常的摆了好大一桌家宴。


梁柏达喜的眼角眉梢都带上深深的皱纹，桌上连连举杯，灌的三个姑爷酒话连篇。梁子俊逮着半醉的万卓平一顿劝，直将连襟灌趴才意犹未尽的伺候媳妇吃饭。


“做啥灌他那么多酒？好容易来一回，估计明年再不敢登门了”陈青剜他一眼，又对阿碧劝道“要不今晚别回去了，在这住一宿，免得醉酒路上再染上风寒”


陈碧本就有点不自在，刚好借由将卓平搀回哥哥院里。梁子俊架着一边臂膀笑说“你哥念叨你好几天了，赶着过年别忙着回去，多呆两天也好陪他说说话”


陈碧没好气的剜他一眼，眉目神态将陈青瞪人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就会使坏心眼，早说不就得了，犯得着非把他灌醉吗？”


“我若直说让你们留下来，他会听吗？”梁子俊咧嘴转着眼珠问她。


陈碧嗤笑一声，摇摇头，两人便心照不宣的将万卓平扔耳房，转身进堂屋坐着说话。


“一早准备好留人了吧！”陈碧好笑的挤兑他，若非早就算计好，何至于将不住人的房间打扫的那般干净，还给铺了被褥？


梁子俊暗咳一声“这不是你哥想你嘛，便想留你多住些时日”


“就算你不说，我原也想着十五之后来照顾哥哥”陈碧撅着小嘴嘀咕，复又正色警告他“既然哥哥都有了你的骨血，可不能再欺负我哥！”


梁子俊皮厚的应道“放心吧，就算你不说，爷还能苛待自个媳妇不成？我俩的事你不懂，陈青心里晓得爷待他有多好，不然凭你哥那性子，能是爷想留就留的住的？”


陈碧想想便信了，几封书信虽不能言明，但想来哥哥也是在意梁子俊的，有了娃便不愁在梁家站不住脚，哥哥又那么能干，相信日后必能过上好日子。


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娃了，嫁做人妇免不了要跟三姑六婆打交道，即便婆婆是个明事理的，日常琐事中也难免要拌上几句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家长里短的事处理多了，便也看开了些许，不再过于执着那些所谓的对与错，日子若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那就只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人说话功夫，陈青就挺着肚子回来了。梁子俊忙上前搀扶“怎不等我去接？天冷路滑的仔细摔跟头”


陈青笑说不妨事，进屋拉着陈碧说了好一通体己话，言语间也没背着梁子俊。


得知哥哥盖大棚挣了那么多银子，陈碧小嘴张的大大的，眉开眼笑的直说他哥最厉害，以后养家养娃养梁子俊都不成问题。


梁某人沦为被媳妇包养的小白脸，还煞有其事的应声点头，顺便捧着媳妇一顿夸，直逗得兄妹二人笑骂他没脸没皮，仍旧沾沾自喜说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


陈碧今年也有16岁了，正是女子最娇嫩的年龄，身段玲珑凸显，面庞娇憨可人，眉眼也比去年秀丽几分，连陈青都不免要自夸他妹子长得就是好看。


当夜，陈碧夫妇就宿在了梁子俊院里。第二日一早，带着妹子妹夫看大棚的种植成果，陈碧还好，万卓平则当场看傻了眼，得知大棚所需银两后，又呐呐熄了心思。


陈青笑着对陈碧说“若是觉得好，哥哥给你出钱，你俩回去也盖一个，万柳屯离着临县不远，路途要比到青平县近些，就算镇里卖不上好价也可拉去临县卖”


陈碧不等万卓平回绝，就摇着脑袋否决“不行，咱家没那么大势力，许是学回去也捞不到好，那么多银子搁眼前，族里不会放任不管的”


陈青眼神一暗，陈碧字里话间带出来的信息，当哥的哪能听不明白？想来妹子在万柳屯过的并不如意，历经骗婚一事，多少还是被污了名声，想来族里不是对她没意见，碍于万家爹娘维护才没将事情闹大罢了。


若是妹子妹夫真弄了个挣钱的营生，即便族里不分杯羹，也会有人不让他们安心挣钱。破坏的法子多了，光油布偷回去就足以好吃好喝过一辈子，哪会放着那么大块肥肉不叨？


自己之所以顺风顺水的将大棚支起来，跟梁家庇护有绝对关系，再加上县里又有梁子俊罩着，就算有人敢动歪脑筋，也得先过了梁三爷这关。


想来若不是梁子俊出面商谈，凭自己也拿不到这么高的价钱。散卖的话，不出几日就会引来贼眼，连李守财那种身价不菲的财主都想据为己有，更合论县里那些地痞流氓？


到时闯进大棚，即便不破坏油布也能看穿大棚的构造。紧接着就是效仿，自己顶多做个一锤子买卖，干好了第二年收回本钱，勉强跟其他人分些油水。干不好砸了大棚连本钱都收不回，还白白替人做了嫁衣。


陈青想完后不禁直冒冷汗，回头看向吊儿郎当的梁子俊，又心下顿安，好在有这么个主在。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万家即没人庇护，又没势力做依靠，想来这大棚是万万盖不得的。陈青想通后便改口说“既如此，那便作罢，等到日后不愁寻不到机会发家，实在不行，你就到哥这来盖，哥替你守着，总不会再有人敢惦记”


陈碧娇笑着点头“我才不怕哩，有哥在阿碧才不会过苦日子呢，光是绣活挣得银子都够那帮三姑六婆羡慕了，哥哥捎来的油布窗纸可是羡煞村里人呢，她们敢说嘴，我公婆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好，得空多来县里走走，若是村里住腻了，哥在县里给你们支个铺子也成”陈青摸着妹子脑袋安慰。


万卓平忙是再三保证陈碧跟着他没过苦日子，憨实的脸上难得染上一层羞臊。大哥跟着梁子俊越过越好，他却没本事让阿碧享福，还处处受哥夫一家照拂，作为顶梁立柱的爷们，难免就有点挂不住脸。


梁子俊侧耳听完，才插进来笑道“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阿碧有卓平照顾，哪用得着你当哥的给置办家业？”


陈青接收到梁子俊的暗示，赶忙安抚万卓平，他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既然有能力，那帮衬妹子一把也是应该的，不成想竟然扫了妹夫的脸，赶紧闭嘴换个话题。


万卓平自觉在哥夫面前丢了面子，当天吃过午饭就拉着陈碧回去了。


待人走后，陈青才自责不已，怎就忘了这地界爷们面子比天大？三番两次受娘家哥哥帮衬，即便是再小的爷那也是要脸面的。


梁子俊见不得陈青自责，只说怪他自己没本事，赖不到哥哥想帮衬妹子过好日子。陈青哪不晓得他这是在宽慰自己？郁闷的暗叹口气，拉着梁子俊的手说“以后我若说错话，你可得想着提醒我”


梁子俊一乐，这犟驴还学会自我检讨了？忙是应声拉着人细细解说，陈青听后受益良多，闪着晶亮的目光看他“好在有你个霸王在，不然还不晓得要吃多大亏呢！”


“你知道就好，爷才不跟你计较这些，咱俩是夫妻，无论你想干什么，后面都有爷给你撑腰呢！你只管放手去做，甭的都别想，谁敢欺到你头上，先问过爷的拳头再说！”梁子俊呲牙在媳妇面前舞舞拳头，特爷们的挺起胸膛。


陈青噗嗤一声笑瘫在他肩膀，摸着还没自己厚实的胸脯道“嗯，那以后还得靠三爷多关照才是”


“好说，先给爷亲个嘴先……”梁子俊帅不过三句，立马开始讨要好处。


陈青笑闹着闪了一会儿，就捧着梁子俊脑袋重重亲了一口，眼神晶亮的说“这是预付的保护费”


梁子俊舔着嘴角耍流氓“这么点可不成，先给爷舔舔再说……”


陈青立马喉咙一紧，抱着肚子就想开溜，被无赖一把拎住，打横抱起就往里屋行进。


陈青抱着肚子哀嚎一声，笨重的挪着身子抵抗，抿着嘴唇说什么都不肯就范。心里狠狠骂着臭无赖，臭流氓，无耻恶霸，土匪头子……

第136章 人情往来


初五梁梦偕同新姑爷登门，梁子壮夫妇狠是高兴了一把，连带平日不苟言笑的梁柏松脸上都盈满了笑意。


临走时，陈青还给拎了好大一篮子青菜做回礼，可把新姑爷给惊着了，心里暗道梁地主家果然富裕，大冬天还从南方运菜吃。


财不外露，梁家一众心照不宣的送走新姑爷，又嘱咐梁梦好好过日子。


初五之后，热闹的年节就算过去了。陈青着手给儿子缝制小衣裳时，梁多多也有样学样的领了麻布跟在一旁学习。


陈青给儿子挑的都是细软棉布，最是吸汗透气，开始梁子俊还当陈青舍不得给娃用锦缎，毕竟奶娃长的快，没几天衣裳就得换一批。


等陈青解释过后，梁三爷立马将锦缎全换成质量最软的棉布，直说他儿子的尿布也得用这包，乐的梁多多直说小叔偏心，妥妥给的都是锦缎裁衣，葛布包臀，到他儿子这就得这么精贵。


梁子俊逮着小丫头好一顿拾掇，完事才拿出一卷棉布让多多给妥妥裁衣，小丫头吓的直摇头，说她手艺不好，做坏了可惜还凭白浪费好料。


“拿麻布练手扔了就不可惜啊？即知这是好料，缝的时候就仔细点，做好了给妥妥送去，做坏了就留给你儿子穿！”梁子俊呲牙一乐，给媳妇泡了杯大枣水，又将吃光的果盘填满，这才晃悠悠出门去了。


陈青微微一笑，打开布卷，将画饼（滑石粉）递给多多“你小叔说的没错，我开始学做衣裳时，就因为不敢浪费布料才仔细琢磨，就怕给剪坏了”


梁多多一改散漫，换了严谨的态度，全然不似刚才那般漫不经心。比照陈青剪好的式样，研究了好一会才敢用直尺比着画线，竟然也画的有模有样。


陈青点点她额头，这丫头就是不想好好学，若不是贪玩哪能绣鸡像鸭，缝衣服不留袖口？


梁多多吐吐舌头，仔细裁下来，学着小婶的样子一针一针锁边。陈青得空就指点她两句，等衣裳缝好，喜得梁多多直说舍不得送人要留给自己娃穿。


“还没嫁人就惦记生娃，你个不害臊的丫头！”陈青笑着不行，倒也赞同她留着，毕竟是亲手绣的第一件成品，应该留起来做纪念。


之后几天里，梁多多都窝在陈青这学女红，虽说刺绣手艺没多大进步，但裁剪、缝合这类活计却已经能做的似模似样了。


妥妥收到的小衣裳一件比一件精致，连阳哥都夸多多这衣裳缝的比自己好，针脚疏密一致，再不复开始的大窟窿小眼。


小娃的衣裳本就小，做工又不复杂，是以从一开始的一天一件，到现在一天两件，邵凤至欣慰的就差没将陈青供起来上香了，她这女儿皮的狠，屁股在椅子上沾不了一个时辰就得跑出疯玩，就算逼着绣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个长性。


陈青倒是觉得多多挺有天赋，只不过凤至没耐心教，子平又护的紧，这才让她散漫惯了。学过小娃衣裳的裁剪和缝制，陈青又趁热打铁教她做成人的里衣里裤。外衣绣不好可以花银子买，贴身衣物还是自己缝的穿着舒服。


因着怀孕，陈青过年都没给梁子俊缝件新衣，这会刚好借机给他缝套里衣，顺便教导多多。


女红真说起来分很多种，并不仅仅是缝纫和刺绣，像纺织、编织、拼布、剪花、浆染等等都包含在内。


陈青只着重教导她缝纫和刺绣，偶尔穿插些拼布、剪花还有编织，学会这些基本也可以算是独当一面的女子了。


梁多多因初见成果，学习情绪空前高涨，除了每日缝缝补补，还挖空心思的研究些荷包团扇类的小件。


刘红梅整日逮着小丫头学做家事，气的直说这丫头就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见天在陈青跟前乖的跟个猫儿一样，一到她那院就撒泼亮爪子。


邵凤至那院赔不是，这院说好话，为女儿真是操碎了心，奈何闺女自己教不好，只得求着妯娌帮忙调教。


赶着正月十五之前，万乐斋又派了采买的车马，将大棚里一应瓜果全收走了。要不是陈青有先见之明一早收了些藏进院里，这帮土匪似的伙计估计连半个黄瓜都不会给他留下。


大棚有免费劳工翻耕播种，让陈青省了不少心，将种子分片交代下去就撒手不管了。


揣着挣回来的240两银子，陈青笑的见牙不见眼，忙是将预留出来的几份分别送往各院，又嘱咐子俊给先生也提一篮子做年礼。


梁子俊瞪着屋里一地篮子怪叫“做啥送这么多？咱自家还不够吃呢”


陈青白他一眼，絮叨着“先生于你有师生情谊，些许吃食罢了，怎能小气？这草莓是一早答应给廖兄的。还有这篮子，早让你给梁伯送去你不听，这个是给万掌柜的，这个是给柳伯的，还有这两个要送到婶娘和林掌柜那……”


陈青将一众关系好的人家全想到了，听的梁子俊捂着耳朵直道送礼忒麻烦，哪有送银子实惠？


“人情不能用银子衡量”陈青斜瞟他，催着人套了马车趁早上路，又掏出旧棉被罩在上面防冻。


等人走了，陈青才招呼偷乐的梁多多进屋“看见没？过日子繁琐着呢，与人交往，不能只想着索取，还要记得回馈，人情往来都是学问，你得从现在就开始学着处理家事，等嫁人免不得要跟婆家亲戚走动，要记得多观察少说话，背后不道人是非才能跟人处好关系……”


陈青将教给陈碧的那套道理又复述给梁多多听，顺便引用家里的人际关系跟她解释，等分析完一众妯娌，又将外嫁的三个女儿也说上一遍。梁多多听完不禁砸着舌头叫到“嫁了人咋这么多事？我都不晓得梦姐回门还有这么多讲究”


陈青扶额，凤至还真是啥都没教多多啊，看来他要费的心可不只女红这一块。下午凤至送汤水过来，陈青囧囧盯着她道“你这汤我可真不白喝……”


邵凤至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陈青，脚步后挪讪笑道“我再给你炖个排骨……那个，你就多费费心哈~”


陈青抽着嘴角，暗想果然子俊是二嫂教出来的娃……


梁多多每日绣活期间又多了一门功课，就是边绣边听陈青叨叨些家长里短。陈青倒是很会教，将礼节和故事结合起来，像是说笑一般让多多听的逗趣还能从中学到为人处世的方法。


等讲完一众自家的糟心亲戚，又将村里梁佳说给他的趣事讲了一遍，小丫头早就不复开始的嬉笑，皱着眉头说“小婶，难怪家里属你人缘最好，原来不光会做人才行，还得知晓进退，不然就得像村里絮柳婶一般人见人烦”


“你晓得就好，有些时候霸道些是不吃亏，但不能将胡搅蛮缠当成优点，一次两次人家不跟你计较，十次八次就招人烦了”陈青语气沉重的提点。


“那阿娘……”梁多多放下手边针线疑惑问道。


“家里人晓得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为的都是维护这个家，但外人就不会像家人这般宽容。你不也说回姥姥家拜年，那几个伯娘都不待见你吗？这跟你阿娘太过强势不无关系，即便回了娘家也不能仗着身份给几个嫂子脸色看，不然一准吃力不讨好，人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嫁出的女儿是再没立场插手娘家的事”


陈青叹口气，这个话题多少有点沉重，未免将来多多只向着婆家疏远娘家，又开口说道“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你要记得，只有爹娘才是真正心疼你的人，不管在外受了委屈也好，享福也罢，都不能远了爹娘，咱家跟别家不同，不能学村里妇人的做法知道吗？”


梁多多重重点头，这个她懂，梁家嫁出去的女儿若没娘家撑腰，哪能在婆家过得那般自在？


陈青暗咳一声，眼神微妙的解释“我与你说的这些可不敢跟家里人说道，不然下回我可不教你这个了”


梁多多鬼灵精怪的讨要封口费，又嬉笑保证“放心吧小婶，我记得不能说嘴这条呢，谁待我好，我分的清着呢”


“鬼灵精！”陈青笑骂一声，摇头起身捶捶后腰。


六个多月身孕，只坐一会儿就要腰酸背疼，陈青挺着肚子小心的歪倒榻上，梁多多狗腿的过来给人捶腿，还不忘讨教些人情世故。


等梁子俊回来，俩人已经做好了晚饭边吃边等，如今陈青饿不得，早就改了用餐的习惯，梁子俊熟门熟路的去灶房盛了饭，便坐下来边吃边聊。


看着越加圆润的媳妇，梁三爷心情特美的邀功“爷去送礼，得了先生好一顿夸赞，婶娘和林掌柜那边还说等孩子满月要过来瞧瞧你呢，爷都应了，到时定让你热闹一番”


陈青忙了一天，有些精神不济，困顿的吃完饭就爬榻上小息，梁多多这几日蹭饭蹭习惯了，收了碗筷就自发抱到院里清洗。


“最近这么勤快？”梁子俊逗着侄女。


“小婶教了我好多，害我都不想那么早嫁出去了”梁多多咬着嘴唇咕哝。


“不想嫁就不嫁，咱家还养得起一个老姑娘，实在不行，小叔给你招个上门女婿，也省的你出门子二哥二嫂想你”梁子俊蹲在侄女跟前笑说。


“我才不要当老姑娘呢！”梁多多用力溅起水花，崩了小叔一头一脸洗碗水。


“嘿~个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梁子俊起身就去逮她，叔侄俩闹成一团，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


元宵节这天，各院又凑一起赶了马车去庙里上香，傍晚才踏着夜色赏花灯。连阳哥都扔下孩子跑县里玩了，家里就剩下一众老小和陈青两口子。


陈青吃多了汤圆难受的睡不着，梁子俊便爬起来给他揉胃。戌时过后仍不见众人回返，梁子俊还当是贪玩也没多在意。


今年因陈青怀孕，梁三爷第一次缺席灯节，只白日里去县城走过一遭，天不黑就跑回来守着媳妇。


陈青劝他去玩，自己在家不妨事，但梁子俊放心不下，只道灯节早就玩腻了，哪有抱着媳妇睡觉踏实？还能省下大把银子赌钱。


夫妻俩直挨到戌时过半，才隐隐觉出不对，现在早过了返家的时辰，即便贪玩也不至于玩到这么晚。


梁子俊穿上衣服出门去看，陈青也披上外衣担忧的不行。近亥时才见李三赶着马车跑回来问多多回来没有？


梁柏仓焦急的问清缘由，忙不迭的要去县城寻找孙女。这闺女丢了可是大事，万一遭遇不测这辈子可就毁了。


女儿家一旦被毁了名节那可是要命的事，若是被人贩子拐去更遭，说不准就会被卖去青楼或是送给大户人家做小妾、奴仆。


世道即便太平，龌龊污秽的事也层出不穷，总是有那么些恶人敢于铤而走险干害人的勾当，挣昧心钱。


一家人连夜出门找娃，走到半路就迎上返家的多多，赵氏一见孙女就哭着又捶又打，这死丫头，是要吓死全家人啊！


站在梁多多身边的少年赶紧上前，躬身说道“老夫人莫急，小生偶遇落单的梁姑娘，见她在城门口仍找不到家人，这才斗胆护送回来。还请放心，小生不曾有半点逾越，不敢污损梁姑娘声誉”


梁家人千恩万谢的拜别少年，又仔细打听了住址，得知这少年郎是省城来探亲的小公子，这才放心让人离去。


临走前梁柏达还直说要登门致谢，为的就是让他别出去说嘴再污了多多名声。


大半夜的也不好把人往家领，一众长辈站在路旁送走少年，才拧着多多胳膊返家。


一进门，梁柏仓就逼问是怎么认识那少年的，又赶紧嘱咐李三去把大伙都喊回来，一时情急竟忘了还有几人在县里疯找，再不报信真怕凤至急出个好歹。


梁多多跪在地上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了，众人听罢，只道这女娃胆子忒大，跟家人走散还敢一个人四处乱逛。


陈青也气的不行，若不是碰上好心人给送回来，万一被哪个贼人盯上那可真是哭都没地哭去。


梁多多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赶忙保证下次再不敢乱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教训，才让这疯丫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以往隔三差五便要去趟县城，就连灯节也去了不下十次，每次出门前都再三告诫不可乱走，可没出过事自然将那些嘱咐都当成了耳旁风，听过就罢。


怪只怪大伙把女娃保护的太好，让她都不晓得世间险恶，更不懂得要自我保护。大家长一摆手，严肃的告诫众人“以后不准她再踏出家门半步，啥时候晓得事理啥时候才准出门！”


梁多多委屈的扁起小嘴，却也知道自己差点闯下大祸。等梁子平一众回来，看见眼睛红肿的阿娘，梁多多才内疚的哭道“阿娘，多多再不敢了……”


“你个死丫头，要吓死阿娘了……”邵凤至哆嗦着身子将女儿揽进怀里，她就这么一个娃儿，真出事可就等于要了她的命一般。


梁子平第一次发火照着闺女后背狠拍几下，都怪他二人过于宠溺多多，才让她如此胆大妄为，哆嗦着手打完女儿又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对媳妇说“往后女戒和三从四德就算打也要让她学会！”


至此，梁多多彻底被禁足了。

第137章 新婚长工


历经走丢一事，小丫头终于安分下来，每日勤于学习女红，连对待家事都不似以往那般抗拒。


女戒和素女经也在邵凤至的铁尺下硬记起一半，三从四德更是不需嘱咐就自觉遵从。陈青揉着梁多多通红的掌心，有些心疼。这就是平日贪玩的代价，若是一早肯乖乖听劝，哪用得着临时抱佛脚死记硬背？


梁柏达事后提了重礼偕同老三去县里致谢，回来后则言明不许让多多知晓。陈青私下问过梁子俊，方知那晚多多曾把香囊送与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爱慕多多爽直的性情，第二天就去信跟爹娘说想娶多多为妻，省城大户人家的公子怎能娶个农家女儿为正妻？自是回信好一顿斥责，让他熄了这门心思。


姥姥、姥爷也不同意小公子的任性举止，一等梁柏达告辞就雇了马车送外孙返家。


小公子每日茶饭不思，一连写了几封情书都被梁柏达截获，这大户人家的门槛高，即便搬出京里那支身份，怕是人家也不待见他家闺女。若日后再多娶几房小妾，凭多多那性子定是要吃大亏。


自古嫁娶就讲究门当户对，若是高攀，自当受人仰息。梁家虽不是大户，却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女儿宁愿下嫁也不想受婆家欺辱。只求能为女儿搏个好姻缘，一夫一妻相守互助。


清明节过后，大棚里的菜苗历经一个月疯长，又密密层层的铺满了搭架。生机勃勃的景色与外面光秃秃的田地形成鲜明对比。


犁地春耕自然不需孕夫操持，李三和魏凉早早领了活计热火朝天的干起来。


村里最近热议的话题早就从梁佳喜欢三少奶奶这事转移到和虎子成亲这件事上。之所以没人敢非议陈青，主要还是碍于梁老爷的官身，而事件的另一主角则没那么好命，不仅被阿爹圈家里挨打，更不许婚前和虎子照面。


虎子爹娘因为这事整日拉长个脸，见谁都没好气。除了傻小子高兴外，大虎一家那是见谁都觉没脸。


梁阿爹退亲也退的一波三折，原本污了名声的哥，就好比是一坨臭狗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也不知是哪个吃饱撑的，竟将梁佳被梁老爷许给虎子这事传了出去。是以梁阿爹上门退亲，那户人家自然打算狠狠宰上一笔。


梁阿爹气的不行，又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这事便从年前一拖就拖到了春耕。


村长应了亲事，也曾出面催过梁阿爹几次，奈何那人家忒浑，梁阿爹讨要几回文书都不成，干脆再懒得看人脸色，只等那家人啥时候松口啥时候再完婚。


反正他家哥儿有人要，不怕拖不黄。闺女大了再难说婆家，不想嫁不出去，退亲那是迟早的事。


梁阿爹拿定主意要等那家人主动退亲，村长也拿他没辙，上门跟梁柏达知会过，就由着梁阿爹拖日子，反正亲事早晚都得结，拖上个一年半载也不妨事。


梁阿爹等的起，那家人却是拖不起，原本想要狠狠敲笔竹杠，谁承想梁家村那头却没动静了。本就算桩丑事，自家闺女也被连累的没人再敢上门说亲，若不尽早打发出去，怕是再过个一年半载真得砸手里。


等到“前亲家”主动上门，梁阿爹自是没给好脸，现在急着退亲的换人了，他不讨要彩礼那都算给了大脸，想要银子？没门！


退亲一事折腾来折腾去，闹腾了个把月，好悬没造成两村火拼。那家人本就浑，喊了一帮族亲上梁家村讨要说法，婚事是梁阿爹提的，惹出脏事的也是他儿子，凭啥闺女被污了名声，退亲还不给补偿？


两个村长一合计，私下商量出个合理价格，逼着梁阿爹掏钱退了亲，这才算是避免了一场村与村之间的私斗。


这事闹到最后，村人对梁阿爹的意见越来越大，要不是这老东西闹腾，哪能惹出这么大事！即便事情得以解决，梁家村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即绿帽子之后，又添一盆污水，以后谁还敢和梁家村的娃子结亲？


梁阿爹本就受了窝囊气，更是对这桩亲事不满，放言不会给梁佳陪送一枚铜板，大虎家愿意娶就直接领走，省的搁家浪费粮食看了还闹心。


大虎爹娘本就不满这桩婚事，经此一事，那是恨不能也学梁阿爹将婚事拖黄了，不管小儿子怎么闹腾，都决口不提下聘这事。没瞧他家都不肯陪送嫁妆吗？还上赶着给送聘礼，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都在一个村住着，梁阿爹又只得一个哥儿，日后免不得要虎子帮扶养老，梁佳若是个好样的便也罢了，一个不知羞臊的哥儿凭啥搭上他儿子的后半辈子？


虎子劝不动爹娘，梁阿爹又不待见他，几次上门都被打出来，急的没办法只能上门跪求梁老爷给做主。这事是梁老爷定的，现在两家如同仇人一般不肯结亲，只得求梁老爷成全。


梁子俊囧囧盯着傻小子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笑的好不奸诈。


“这事倒也好解，你附耳过来……”梁三爷叽叽咕咕趴虎子耳边一阵叨叨，只见虎子一脸古怪的皱眉瞪着他骂“你咋这么损呢！”


“啧~我这可给你出主意呢，不识好歹！干不干？”梁子俊唬下脸。


“干！”虎子一咬牙，只要能娶了小佳，咋滴都行！


“嘿嘿嘿……”梁三爷摸摸鼻子，暗道“损么？是挺损的~”


虎子回家就作妖非要明天就娶小佳，气的他阿爹抄起棍子就打“你要敢娶，老子就当没养你这小畜生！”


大虎见兄弟挨打，只得挺身拉架，嘴里嚷道“虎子你别犯浑！梁老爷要怪罪也是找梁阿爹，你犯不着非娶个坏了名声的哥儿！他家不愿嫁，咱家还不乐意娶呢！”


“我不管！我就要小佳，不然你们就等着我打一辈子光棍吧！”虎子双目圆瞪，当真带出三分虎气儿。


“哎呦~这天杀的呦！那不知羞耻的哥儿有什么好的？非让我儿子巴巴上赶着喜欢！你要是真想娶他就给老娘滚出这个家门！就当我和你阿爹没养你这白眼狼！”大虎阿娘又哭又嚎，气的直拍胸脯。


阿爹也气的直骂“滚！要娶你自己去娶！老子一钱银子都不会给那老东西，他要是愿意，你就跟那不知廉耻的东西滚出去过日子！”


大虎劝完阿娘又劝阿爹，实在是拿这兄弟没办法，气急的骂道“滚滚滚！没房子没地的我看你俩咋活！”


虎子一抹脸叫到“这可是你们说的！”


大虎见兄弟当真卷了铺盖就走，着急的喊到“你给我回来！……虎子！”


“让他走！我看他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大虎阿爹气的扔了棍子，坐凳子上直喘粗气。


“要真娶回来就晚了！”大虎急的直劝。


“没房没地的，搁哪成亲？一准得滚回来！”


结果大虎阿爹真猜错了，虎子出门就去找村长给他要人。这事是梁老爷定的，那不管闹成啥样，不想罚银子服徭役就得按说好的完婚！


可看着抱着铺盖卷的虎子，村长发愁了“你俩搁哪成婚？别跟我说你要带着梁佳幕天席地搭草棚子！”


“这您就甭管了，只管把我媳妇给要回来就成！”虎子底气十足的叫到。


得！这傻小子爹娘都治不了，他瞎操的什么心？只要把俩娃凑成对，这事就算圆过去了。


老村长被最近的闹心事逼烦了，干脆不管不顾的带人杀过去要媳妇。真成了亲，不怕这俩家不认账，都是娃子，当爹娘的哪能真狠心让他们在外过苦日子？


梁阿爹见虎子抱着被子就想上门娶亲，气的头发又白了几根，抄起棍子叫骂“小兔崽子！空手上门就想娶媳妇怎地？还是说你爹娘不要你了，让你给老子做上门婿？”


“呸~想的美！赶紧把我媳妇还我！你不说愿意娶就直接领走吗？我现在来领了，做啥堵门不放人！”虎子难得在梁阿爹面前硬气一把，又招呼村长帮忙讨要。


门外看热闹的村人越聚越多，梁阿爹得罪了半村人，是以没一个向着他说话的，全一股脑指责他不是，让他赶紧把梁佳放出来完婚。


梁阿爹见这架势才慌了，只道这不合规矩，他也不是非得要什么三媒六聘，那也不能空手上门吧？农家娶亲即便不讲究排场，也会先派媒人上门说亲，再定日子下聘，连长辈都不露面这结的算哪门子亲？


虎子可不管那许多，仗着人多一叠声的叫梁佳出来，他来娶媳妇了！


梁阿娘早就偷摸给儿子缝了喜服，将人打扮齐整了才嘱咐他“儿啊，跟虎子好好过，阿娘相信他是个好样的，定不会负你，咱庄稼人别妄想什么情啊爱啊的，只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成”


梁佳红着眼睛点头“阿娘，我早想明白了，虎子哥为了我连命都舍得，这样的爷们还有啥好挑的？”


“去吧，别管你阿爹，出了门子就别回头！”梁阿娘抹掉眼泪，送儿子出门。没有嫁妆的小哥儿就等同于跟娘家断了亲，只要儿子过得好，她啥都不求了。


虎子见梁佳穿着红布喜服，咧嘴就嚷“小佳，虎子哥来接你成亲了！”


梁阿爹猛然回头，见儿子一身喜服，气的直骂“不要脸的东西，给我回去！连个聘礼都没有嫁出去就不怕丢人！”


梁佳对虎子摆摆手，第一次看着阿爹的眼睛说话“我也没啥可丢的了，阿爹，儿子这就拜别您了！”


梁佳说完就越过梁阿爹，同虎子并排跪倒给爹娘跪拜，完事起身，任由虎子拉着他的手向梁家大宅行进。


众人原本还挺热闹的起哄，见他二人不是回家才猛然嘀咕“不是真被赶出家门了吧，那小俩口以后咋过日子？”


虎子拽着梁佳满脸喜色，一身藏青麻衣愣是让他当成新郎官的喜服，昂首阔步的拉着新媳妇去谢媒。


梁子俊大方的受了新人一拜，又扭头吩咐李三将家里的香炉、喜烛等等通通搬出来。幕天席地就给二人支起供桌，摆上贡品就算备齐了拜堂的物件。


陈青被梁子俊扶出来观礼，见证这场异常简陋的新婚仪式。夫妻对拜之后，二人又双双给梁子俊夫妻叩了一个响头。


搀起一对新人，陈青感慨的说道“既已成婚，日后定要互相扶持，举案齐眉才是”


新人满口答应，又叩谢陈青大恩。陈青扭头狠狠白了梁子俊一眼，这家伙竟会惹事，但想想又不觉莞尔，若非梁子俊支招，这俩人还不定要折腾到啥时候才能完婚呢。


见他二人无处可去，陈青就将大棚临时充做喜房，给人置办了被褥、碗筷等一应家伙事，又嘱他二人安心住着，啥时候等虎子爹娘气消了啥时候再返家。


看守大棚的老汉被陈青塞到三哥家对付几天，原想虎子爹娘不日就会将他二人接回家住，不想那老东西当真铁了心不认这儿子，梁阿爹更是气的跑他家门前破口大骂。


……陈青在家扶额愁的不行，若虎子爹娘当真不认梁佳这个媳妇，那他二人该如何过活？连亩口粮地都没有，日后要怎么养家？


梁子俊翘着脚老神在在的安慰媳妇“放心吧，爷早想好了，既然揽了这事，那咱不如好人做到底，多收两个长工。等李老头走了你那大棚不就没人看了吗？，秋天再多支两个不怕他俩没活干”


陈青眼睛一亮，对啊，梁佳本就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再加个虎子，秋天起大棚就不用家人费心看顾了。


陈青催着人将好消息告诉小俩口，自己则是装了些米面等梁子俊回来。


新婚夫妻不等高兴几天，就开始为生计发愁，回不去家又无田可种，见天吃梁老爷家的粮食哪是长久之计？受人恩惠不思图报也不能赖在这里不走啊。


“小佳，你放心，虎子哥就算出去做工也不会饿着你”虎子拍胸脯保证道。


“嗯，我也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工钱，等攒上几年咱们再盖房子买地，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梁佳一脸小媳妇样的抱着虎子，期许的说道。


虎子想想就答应了，他们不好总借住在别人家，守着爹娘过门而不入终归让虎子心里不好受，可为了小佳他又不后悔这么做，只等挣了钱再回来孝顺二老。


梁子俊直闯而入，臊的小夫妻忙分开各坐一边，红着脸低头猛拧衣角。这羞答答的样子可把梁三爷逗坏了，哎呦哎呦的调笑半天，才道明来意。


得知梁老爷愿意雇用他们，梁佳感动的又红了眼眶，自己给青哥惹出那么多麻烦，他却仍不计前嫌的帮助自己，只这份大恩就让梁佳没齿难忘。


梁子俊使个眼色让虎子将人扶起来，抱胸说道“咳~看爷媳妇的面上才不跟你计较，以后好好干活，终不会亏待你们……就一人五钱银子的月钱，这是爷先借你们的，等攒够了再还爷”


虎子伸手接住梁老爷抛来的银锭子，与媳妇一起傻眼……50两？都够起房子买地了。


不等他二人开口，梁三爷就摆着手说“甭谢！赶紧撺人盖房子，仔细夜里被人瞧破好事”


虎子二人闹了个大红脸，忙呐呐再三道谢。直到梁子俊走了，虎子仍不敢置信的说“小佳，你掐虎子哥一下……哎呦~”


“嘿嘿嘿……”俩人傻笑着忙揣上银子去找村长帮忙。


少年心性，哪顾得了那许多，换个人都不敢收下这么大笔银子。


他二人欢欢喜喜去村长家找人帮工，老村长磕嗑烟袋锅，起身套上鞋子幽幽说道“你二人当真是遇上贵人了，以后万不可忘记这份恩情！”


虎子忙道应该的，就算在梁家做一辈子长工偿还人情他都愿意。话说一年十二两工钱，不种地都够养家的了，还有啥好不乐意的？

第138章 儿子降生


梁佳二人跟村长商量完盖房的事，就拧身回了大棚。


农家起宅基地讲究也不少，要找人测日子，看风水，动土前还得扯红布上香。这些事半大娃子哪懂，既然爹娘不管，当村长的就免不得要出面帮衬一把。


为图离梁宅近些，好方便照看大棚，地址就选在梁阿爹家后身，虽说只隔百米距离，但关上门这就是两家人。


刚过了家门，就见梁阿娘站在大棚外左顾右盼，梁佳赶忙上前，接过阿娘手边的布袋惊道“阿娘，你咋来了？”


虎子也喊了人，虽说是断过亲的，但到底是梁佳亲娘，哪能真当外人相与。


梁阿娘欢喜的应了，支吾着说“那老东西到底舍不得你，让我给送些吃食过来，他好脸面……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就当是阿娘偷摸送来的就成”


大虎心里忒不好受，梁阿爹即便将小佳往死里打，到底也没舍得让儿子饿着。可自个爹娘呢？就因为他娶了小佳，就真不想认他了？


梁佳眼见虎子情绪低落，拉着他手摇了摇“等咱房子盖起来就请阿爹阿娘过来吃喜”


虎子咧咧嘴，憨实的点头应了。梁阿娘得知梁老爷借了小俩口银子盖房，愁得直念叨“这哪使得，该不是想收你俩做长工吧？”


梁佳低声叫到“怎么使不得，东家与我俩有大恩，就算当一辈子长工也使得。再说一年十二两工钱，比种地都划算！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活，阿娘你可不许胡说”


“咋？给这么多？咱家一年到头不过换个7、8两银子……你俩不是卖身了吧！你这娃子怎忒糊涂！”梁阿娘惊讶过后，自以为猜对了狠拍儿子，急的眼泪直掉。


卖身那可就成了奴籍，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会卖身为奴？给再多银子也使不得啊！


“……我找那老东西拼命去！”梁阿娘急着要回家跟老头子拼命！儿子都被逼的卖身为奴，他还顾忌什么脸面？若是一早肯和和气气跟虎子爹娘说亲，哪能让小俩口这般作践自己！


“阿娘！”梁佳和虎子一人一边拉住，好容易解释清楚，才让梁阿娘熄了拼命的心思。喃喃念叨着向梁家谢恩，直道儿子命好碰上贵人帮扶。


春耕之后，村里闲下来的人手一多，村长就知会关系近的人家搭把手。梁阿爹提了重礼去给亲家赔不是，虽说不咋和气，但大虎爹娘到底没将人赶出去。


挖地基时，大虎领着一众堂兄弟过来帮忙，可把虎子乐坏了，抱着他哥不撒手，气的大虎狠踹这不省心的兄弟一脚。


房子盖成那天，大虎爹娘拗不过大儿，给小两口补上了新婚物件。梁阿爹也拿出积攒大半的娶亲钱，当做嫁妆给儿子添了桌椅碗柜。


两亲家难得坐一桌吃饭，虽是仍互看不顺眼，但到底顾念娃子没当场掀桌。小俩口战战兢兢送走爹娘，晚间躺在新床上脸对脸的傻笑，总算是挨过来了……


陈碧一等忙过春耕，就跑到县城就近照顾哥哥，白天来梁家串门，傍晚再赶回老宅安顿。梁子俊怕她路上不安全，还特意雇了马车接送。


立夏之后，大棚一应蔬菜瓜果遍地，果木飘香，比外面的菜园子提早一个月结果。万乐斋又赶着马车前来大肆搜刮，可把虎子和梁佳心疼坏了。一群土匪雁过拔毛摘了个精光，若非李老头拦着，虎子都想抄家伙赶人了。


辛苦2个多月，没等长成这帮东西就来抢，连陈青见到一地倒伏的菜秧都心疼的直抽抽，无奈的说“下次先摘好了再让他们来取”


李老头讪笑着应了，又跟陈青禀明他今日就得返回李家，该学的都已学会，夏秋也不用扣棚种植，待到夏季过半他就得启程赶往京城。


“别忘跟你们东家说，让他先起围墙再盖大棚，免得招眼”陈青嘱咐道。


“哎~晓得了”李老头谢过陈青，才收拾了铺盖回城。


再等半个月青菜就不稀罕了，陈青便没让小两口守着，而是让他们把油布撤了，自然种植。


避免叠压造成破损，油布都是用粗木棍卷着收起来的。敞开后，除四周一圈低矮围墙外加一个简陋的土炕，倒是没什么可值得让人偷的。


待小麦抽穗，陈青的小菜园也只比旁人家的更茂盛一些。挨着菜园的麦田正到了杂草疯长的阶段，有虎子和梁佳在，李三和魏凉倒是轻省下来，每日上山打打柴，喂喂家畜，再拢点猪草就算是份内活计。


梁子俊最近有点忙，正在筹备京城布坊的开张事宜。要不是因为媳妇怀孕，年初就该动身前往京城。走私珍珠的生意又做成一单，等梁子俊将银子交给媳妇时，一向不过问私活的陈青也不由咂舌“做的啥买卖挣这么多银子？”


十万两，都赶上布坊一年盈余了。梁子俊贼眉鼠眼的低声说完，就见爱财如命的媳妇瞪圆了黑溜溜的眼睛骂道“作死啊你！这走……”


陈青喊到一半就压低声线斥责“这生意哪能做得？万一出了纰漏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就算京里那支肯护着也讨不了好！”


梁子俊开始还狡辩富贵险中求，之后被陈青幽幽来了句“就不怕我们父子俩无人照顾？”


梁子俊顿时萎了，后知后觉的保证再不干这买卖。陈青嘱他撤资，还非得让廖凡志给立个字据做凭证这事才算完。


梁子俊着手去办，被廖凡志笑话了一通，但思及妻儿，又觉得媳妇说的在理，是不该铤而走险干这出格的事。人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若他真出了事，那才是追悔莫及。


回家之前，梁子俊给陈碧买了些礼物。再过两天就到农忙，家里一堆活计，不好再圈着小俩口呆在县城。


到老宅没见着陈碧，梁子俊放下礼物跟万卓平交代一声就反身出了院子。刚走到正街，就见街角聚了一圈人看热闹。


陈碧年方16，又嫁过人，正是娇艳如花，媚眼含春的惑人时段。小媳妇本就招眼，再加上陈碧长的又好，圆溜溜的眼睛瞪起人来，当真是让爷们抓心挠肝的痒痒。


陈碧羞的满脸臊红，捂着前胸拍打欲靠前的流氓，嘴里气急的嚷着“快来人啊！非礼！……臭流氓你离我远点！”


何必亭一早就惦记过陈碧，时隔三年再见这小娘子当真忍不住伸手调戏。啧啧啧~这眉眼可真勾人，面皮也是水当当的极为好摸，再低头瞄一眼被死死护住的胸脯，垂涎欲滴的直想抱回家脱了衣裳好好把玩一番……


不等何必亭进一步去拽陈碧，就被斜向里跳出一爷们挡了好事“这位兄台众目睽睽之下调戏良家娘子怕是多有不妥！”


陈碧遇到救星，忙是躲到那男子身后，嘴里嚷着“恩公救我！”


男子回身安抚般轻拍她肩膀，语气沉稳的道“娘子莫怕”


“呦~这感情还是个多情种，你这手段也不过略高明些罢了，目的还不是想将她拖上床来个鱼水之欢？”何必亭嗤嗤笑着，眸色一厉。多少年没人敢搅他的好事，这外乡来的小子瞎了狗眼，爷的闲事也敢管。


不等他搬出舅舅震场，周围不敢插手的民众就纷纷让出一条通道。梁子俊面露寒霜的走近，一把拽过陈碧塞到自己身后，厉声斥责“何必亭！爷的妹子都敢调戏，就不怕爷跟你翻脸！”


那英雄救美的男子心道又来一个登徒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见那小娘子一叠声嚷着“哥夫”而原本嚣张的纨绔子弟立马怂了，嬉笑讨饶的央到“嘿嘿嘿……是梁兄啊，抱歉，抱歉，刚刚唐突佳人多有得罪，若是一早知道定不会大水冲了龙王庙”


陈碧的眉眼跟几年前没多大变化，梁子俊才不信他这套说辞，一准是之前没逮到机会罢了。碍于不想翻脸只得压抑怒火警告他“以后招子放亮点，不然就休怪梁某不念旧情”


何必亭脸色一冷，当场挂不住脸的拂袖愤愤而去。梁子俊拱手向那位仗义人士道谢，又邀他茶楼一叙。


“这位娘子刚受了惊吓急需安抚，我看还是先送她回府，咱们稍待片刻不迟”男子略显担忧的看向紧咬下唇的俏丽娘子。


梁子俊回身挡住那爷们的视线，关切的问“没事吧？我先送你去布坊，你找柳伯讨两个伙计再一块回家”


陈碧眨眼点头，确不好让来历不明的人知晓家门。便大方的站出来施礼，颤声谢过恩人，才抓着哥夫的衣袖前往梁记。


那男子在布坊内打量一圈，对梁子俊笑说“倒是在下眼拙，竟不知小小县城尚有这般手艺上等的绣娘，当真是小觑了青平县。说起来，这梁记与梁兄该不会是同出一家吧？”


梁子俊微眯起眼睛笑道“说的哪里话，梁某也只是店里常客罢了。适才听闻周兄也是做这坊间生意，想来对此间多有了解，不妨给品鉴一下？”


说完梁子俊当真随手拿起一块布料，啧啧有声的夸道“梁某甚喜这家绣工，此番正欲上京，不知这手艺放在京城可登的了台面？”


周瑾闻言仔细端详片刻，朗声赞到“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却也少有这等精湛技艺，想来能出产如此多位上等绣娘，青平县当数人杰地灵也”


梁子俊不置可否的扔了布料，拍拍手道“倒也未必，我观周兄这身行头就比梁记的手艺略高一筹，想来此番进京还得多掂量才成，免得穿着不得体，出门再掉了脸面”


周瑾暗嗤一声，他这身可是官绣出品，非等闲人能穿起。即便这梁记绣法新奇，想与官坊绣娘一较高下还差点。


送走陈碧，梁周二人便在茶楼小聚片刻，梁子俊探听完想知道的内容，便借口有事拱手告辞。


打马回到梁家，进门寻摸一圈也没找到胖媳妇，梁子俊就急了，再有半月就要临产，媳妇不好好在家养着能跑哪去？


此时的陈青正窝在菜园里艰难喘息……


按说九个月身孕早就笨重的不便行走，可陈青也仅仅是身材臃肿了点，行动却没受多大影响，仍是步履如健的四处溜达。


顶着个大肚子，陈青照例巡视完家畜，又跑到田间地头查看庄稼长势，今年果然雨水欠缺，若非人工浇灌一遍，田里的麦苗估计这会才能抽穗。


刚过小满就得浇地，等到夏至和立秋非得大旱不可。陈青担忧的抬头望天，这都临近傍晚，太阳仍是热情四射。往年这时候还带着凉风，现在却是提早进入夏季，怕是真要赶上灾年了……


陈青弯腰去捡锄头，努力半天也没够着，气恼的摸摸肚子，改成半蹲姿势，歪着身子单手好容易捞着地上的锄头，刚站起身，肚子却突然一坠，后面隐隐流出羊水。


糟糕，他要生了……陈青赶紧抱着肚子往家挪，心里默默念叨：儿子你再挺会，等爹爹到家再出来……


可惜小家伙奔生，一刻不停的蹬着小腿往外挤，不等陈青从地尾挪到地头，羊水就顺着大腿淌了一地。阵痛比预期来的更疼，陈青满头大汗的艰难行进，不等看到家门就受不住的钻进菜园，趴地上轻哼……


他倒是想喊人帮忙，可肚子拧着劲的疼，让他只余咬牙的力气，根本张不开口呼喊。眼前疼到发黑都没让他晕过去，坚强的连自己都不敢置信，咬牙挨过一波，只等阵痛过后再起身喊人。


可惜，儿子没给他缓冲的机会，一路小脑瓜硬钻，直接顺着骨缝就钻进产道。陈青艰难退掉裤子抽出里面的玉势……嘶吼一声，小家伙裹着包袱皮顺着一滩羊水就滑出来了……


陈青瘫在地上喘匀了气，才扭头去看自己生出来的……红猴子？


你妹！阳哥生的可是粉白粉白的大包子，到他这怎么就成了丑八怪？心道：先不管这是丑八怪还是红猴子，得赶紧把缠在他脖子上的脐带解开……


生产过后的虚弱，让陈青挣扎了两次才勉强坐起，脱了外衣铺在地上，又甚是嫌弃的提起还没手指长的小脚丫，倒拎着抖手将绕在颈上的脐带一圈一圈解开……


一圈、二圈、三圈……呃~不会勒死了吧？


陈青瞪眼拎着儿子，反手抽在屁股上啪啪两下，刚还装死的红猴子“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羊水啼哭起来……


“呼~没死就好”陈青低头看着手里皱紧红皮，只余张着大嘴嘤嘤哭泣的奶娃。他怀胎九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


在肚子里时还对他抱有无限期待，可等生出来，亲眼看见这个丑不拉几的小东西时，当真是失望透顶，全然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只余点点嫌弃……


陈青将连着胎盘的奶娃轻放到衣服上，起身穿好裤子，提着衣服的四个角兜着儿子回家。


脚步虚浮，眼前景色乱晃，陈青就这么一步三摇的走回梁宅……


梁子俊找不到人，最后揪着二嫂直嚷“陈青呢？……”


邵凤至赶忙安抚小弟“怎不在家？我晌午才从他院里出来，还有半个月才生呢，别瞎着急，估计是跑外面看……不对，我咋听着有娃娃哭呢？”


梁子俊侧耳倾听，赶紧推开家门，迎面就见媳妇狼狈的走进来，甩手将一包衣裳扔二嫂怀里，轻喊一声“子俊……”头一歪就软倒在梁子俊怀里。


“媳妇……阿青……”梁子俊慌手慌脚的接住媳妇一叠声唤道。


邵凤至捏捏怀里软趴趴又湿漉漉的包袱，打开一看惊道“呀~生了！”


梁子俊哪顾得上儿子，抱了媳妇就往屋送，边跑边喊“快请稳婆……”


邵凤至顿脚“都生了还喊什么稳婆……阿娘！阿娘快出来，陈青生了……子平你个天杀的赶紧去叫郎中！”


梁子平慌忙跑出，看了眼媳妇怀里的奶娃就去请郎中。


“还有奶娘也叫来！”邵凤至急忙嘱咐，跟一众被惊出来的婆媳给奶娃剪脐带，擦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小吹来科普啦~~~


所谓十月怀胎，这个十月是以每月28天计算的，4周算一个月，也就是怀孕280天后就会生产，当然也可能提前或推后两周内都是正常的。满40周就是预产期，满37周就足月随时可能生，所以咱包子也不能算是早产的问题儿童。

第139章 红猴子


“哎呦~这还有半个月咋就提前生了？”赵氏心怜的摸着孙儿小拳头嘟囔。


“许是动过胎气，才不到月份就下生吧。阿青也真是不知轻重，大着肚子还敢乱跑，得亏父子平安……人咋样了？”邵凤至将吃饱的奶娃放进摇篮，小家伙吧唧着嘴就睡着了。


“睡着呢，他可真够能耐的，菜地里就把娃生了，前后脚还没一个时辰，我生梦梦那会还疼了三个时辰呢”刘红梅好笑的小声说道。


阳哥撅嘴，可不咋的，哪个生娃能像他那般痛快？走着走着就给生出来了……


“竟胡说！要不是他体格好，哪能生的那么快！”赵氏见娃睡着了，便起身去隔壁看三媳妇。


陈青这一睡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打从7个月开始，就被肚子顶的不是腰酸就是半夜腿肚子抽筋，孕期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这回卸了货，可算是狠狠给补回来了。


梁子俊担忧的彻夜没敢合眼，被阿娘逼着躺会也睡不踏实，连心心念念的儿子都只抽空看过几眼，就匆匆跑回来守着媳妇。


等陈青醒来，又忙着给擦身、喂药，等安顿好媳妇，梁子俊才爬上床抱着媳妇咕哝“阿青，困死爷了”


陈青心疼的揽着梁子俊肩膀，让人靠在自己颈窝酣睡。


许是父子连心，陈青这边刚醒，奶娃那头就扯着嗓子开嚎，奶娘怎么喂奶都不肯吃，可急坏了一屋子婆媳。


不足月的娃娃不好养活，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夭折，是以农家大多都是三岁以后才给入籍，大户人家更有六岁方登族谱的说法。


陈青听着隔壁儿子的哭声，心里多少有点烦躁，这小子忒能嚎，也不知是随了谁？直到赵氏抱着娃娃进屋，陈青才第二次看见这只红猴子……


依旧皱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的皮肤。小小的尖下颚哭的一抽一抽的直哆嗦，眼泡红肿只余一条缝隙勉强能分辨出那是眼睛的部位。


陈青瞪着这头毛稀疏，哭起来憋的小脸发紫还能看见嗓子眼的小东西，心想这丑八怪真是他和梁子俊生的儿子？


陈青心里隐隐质疑，若不是生产时确定身旁没人，陈青都要怀疑他儿子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呦呦~阿奶的小心肝呦，是不是想爹爹啦？哦哦，不哭了哦~”赵氏一边哄着，一边将奶娃放在陈青身侧。


陈青这厢正嫌弃呢，奶娃一靠近爹爹当真抽噎两声就不哭了，小脑瓜偏向陈青这边张嘴要吃……


邵凤至跟进来笑说“我就说娃想爹爹了吧……呵呵~”


陈青囧的不行，他没奶！伸出手指戳戳儿子，小家伙撇个嘴就要吸，还是奶娘看娃不哭了才熟稔的抱起来喂奶。


陈青暗咳一声偏过脸，他还在屋呢？不要这么大方的在他面前喂奶好么？


邵凤至掩嘴笑的花枝乱颤“哎呦~这有啥好臊的……”


奶娘也是笑着撇他一眼“都是当娘的，就算你是爹爹也跟咱们没啥区别”


陈青呆滞，生过娃他就跟女人一样了？娘的！咬牙狠瞪那奋力吸奶的丑八怪一眼，愈加嫌弃他了……


直到奶娃吃饱，赵氏才解开襁褓给陈青看儿子身上的胎纹。


“是个小哥”陈青沉下脸，眼神阴郁的如同浓墨一般化不开。


“是个哥儿咋了？可不许嫌弃我孙子！就咱家这条件将来还怕娶不上媳妇不成？”赵氏当先护犊子的训斥儿媳。


邵凤至也在一旁帮腔，不管是哥儿还是小子，她们都欢喜，只要不是娃自己非要嫁人，梁家是断不会再将娃子嫁出去了。


陈青倒不是重男轻哥儿，而是不希望儿子将来有天走自己的老路。既然生来是个带把的，那就该娶妻生子，做什么非像女人一样生娃恪守妇道？


若是儿子有天也像他一般迫于无奈嫁人，那悲剧岂非又将重演？虽说他现在不后悔嫁给梁子俊，可他厌恶小哥的身份，更不希望儿子也背负这种会被人歧视的身份生活。


如果有可能，他多希望儿子能堂堂正正的活在这世间？而不是以“小哥儿”这个性别混淆的存在遭受种种不公平待遇。


梁子俊只眯了一会儿就让儿子吵醒，此刻眯缝着眼劝解“你若不高兴，那就当他是男娃养，对外也说生的是小子不就结了？”


赵氏不赞同的斥道“胡闹！若是故意隐瞒，也没个顾忌，长大后成天跟些淘小子厮混，哪天被看了身子咋办？”


梁子俊扫一眼沉闷的媳妇，爬起来正色辩解“这有啥？看就看了，反正将来都是要娶媳妇的，胎纹又长屁股上，不脱裤子谁晓得他是个哥儿？”


赵氏本还欲再说，见儿子拼命使眼色才暗咳一声，对一脸郁郁的媳妇劝道“这哥儿和小子都算男娃儿，都一样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疙瘩，不好厚此薄彼，可不敢亏待我孙子，不管是小哥还是小子咱们都喜欢”


陈青闷闷不乐，许久方才开口“若他哪天真想嫁人再跟他说，不然……一辈子都别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堂堂正正的做一个爷”


陈青这番话说的极为沉重，惹的赵氏和屋内一众婆媳均缄口不言。奶娘更是惊讶的看向三少奶奶，暗道这哥儿原本定是不想嫁人的，不然哪会想要隐瞒儿子真身？


梁子俊登时清醒了，嬉笑着说“成！就按你说的办，咱不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自己决定是娶媳妇还是嫁人”


邵凤至赶忙出来打圆场，又嘱咐奶娘万不可对人言明，不然村里娃子故意使坏那他家哥儿定当要吃亏。


奶娘从请来就没离开过梁家，是以只要封口，这消息就露不出去，都在一个村住着，这点方便，即便梁家不用银子贿赂也是不会随意往外说的。


再加上梁家于她有过恩惠，忙是点头应了。早些时候她曾听人说起，有的人家故意瞒着哥儿的身份当男娃养，还道是为了传宗接代才故意掰直娃的性子，今日亲耳听三少奶奶道明才想明白，这都是出自爹爹的一番爱护之心。


自己受过的苦，不想在儿子身上发生，想来若非亲身经历定是无法理解其中意义，说到底为的不过是娃儿好。


梁三爷喜得贵子这事，很快就沸沸扬扬传遍整个青平县，临近梁家村的佃户三三俩俩上门来送鸡蛋，也有几个久未怀孕的小哥上门蹭喜，为的就是沾点喜气好早日开怀。


送过礼的佃户，梁家都重点记下，赶到冬季若是有上门借粮的，便优先借给这些人家。


红猴子历经一个月才白起来，脱去那身红皮瞅着倒也顺眼，可惜仍是没有妥妥那会胖虎的招人稀罕。


梁子俊有感儿子的瘦弱不讨喜，特意给起了个乳名叫良缘，意喻将来能得个好姻缘。还让家人都喊他“圆圆”，为的就是希望儿子能圆润讨喜，赶紧让媳妇喜欢上这臭小子。


陈青不待见他儿子，全家长个眼睛的都能瞧出来。没办法，陈青是个哥儿，自然不希望再生个哥儿，再加上他那爷们性子，自然不希望儿子将来也像他那会儿被迫嫁人。


站在自家人角度上想，陈青嫁给子俊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反过来想，那样一个比爷们都出色的人竟要违背本意嫁人生子，确实是委屈了。但生都生了，再委屈不也得当爹爹过日子不是？


圆圆虽不得亲爹喜爱，却仍是一如既往的依恋爹爹，每每趴在爹爹胸膛上，都能美的直咧嘴。


陈青不敢抱软趴趴的儿子，就只能以这种方式亲近他，捏着两个小拳头不满的咕哝“这都满月了，咋还比妥妥那会小上一圈？”


梁子俊撇着嘴为儿子抱不平“做啥非得事事都跟妥妥比？咱儿子长得再不好那也是亲儿子，哪有净道别人家娃好的爹爹！”


陈青白他一眼，嫌弃的仔细瞅瞅儿子小脸，眉毛淡淡的隐约能看出像是八字眉，眉尾破马张飞的向上飞起，十足十就是梁子俊的缩小版。


在面相上来讲眉尾上昂的八字眉又称剑眉，为人做事有豪情，大胆激烈，充满男性气概，也颇有绅士风度。性欲强又极为热情，一旦坠入情网，便会用深情感染对方。


民间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就是剑眉者，有不畏惧鬼之能，鬼见怕。如同门神一般有驱邪的功能。


陈青心里想完，抬头仔细瞄瞄梁子俊面相，别说，儿子整张脸都挺像他的，刚下生那会大家都说圆圆长的像他，结果没几天越长越像梁子俊，果然哥儿像阿爹，小子多数都随生父。


梁子俊将晾干的尿布仔细叠好摞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又将小衣服小被子铺平，才小心抱起儿子，手掌分别托着脑袋和屁股将儿子裹进襁褓。


这一套动作看的陈青也为之咂舌，梁子俊当真有几分奶爸的天赋，伺候儿子那叫一个精心，全然不复以往的大大咧咧。


梁奶爸一上任就接手了婆媳的活计，惹的几个婆婆直骂这小子凭地抢了他们亲近娃娃的机会。奶娃只要一吃饱，就被阿爹抱进卧房跟爹爹培养感情，倒是多少让陈青增加了些许好感，不似最开始那般厌弃儿子。


将儿子哄睡着，梁子俊又给刚出月子的媳妇端汤递水，整个月子坐下来，陈青胖了不少，梁子俊反倒清减几分。


“别忙了，赶紧上来躺会”陈青捏捏他脸颊，略显心疼的拉人睡觉。


梁子俊揽着媳妇笑道“不妨事，你给我生了儿子才辛苦呢”


进入夏至，天干地燥热的人不动弹都能闷出一身大汗，陈青打着扇子见人睡着，才忧心起地里的庄稼。


这一个月没出过门，也不晓得地里现在什么光景，虽说有梁佳和虎子照看，但不亲眼看看终归是放心不下。


刚做完月子，陈青就披上衣服跑出去查看，见到一片念头巴脑的麦穗，陈青愁的不行，再旱下去，怕是真要绝产。


眼看再有两月就到秋收，农户手里的余粮也都吃的差不多了，若是绝产非得闹出饥荒不可。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可全指望田里这点出息，每年秋天也只留够一家老小的口粮，其余全都拿去换钱，若是赶上灾年，就只能靠积攒的银子买粮度日。若是家里困难的，除了上山寻些山货果腹就只能干饿着挺到来年开春。


忆起那年水灾，陈青赶紧回家书信一封，嘱妹子尽早屯粮，连带婶娘和林掌柜那边也各自写了一封，就怕这几家冬日里没粮可吃。


陈青这话还是说晚了，自从他坐月子起，县里米面就见天涨价，都是靠天吃饭的穷苦百姓，不等旱灾到来就早早预感到了危机，各家有银子的便买粮囤粮，没银子的就上山挖野菜寻山货，但凡是能下肚的东西都成了哄抢对象。


各大粮铺早早就商量好价格，多囤少卖，为的就是冬日里能尽量哄抬粮价狠赚一笔。


小暑过后，不等开门就有连夜在粮铺外排队购粮的人群。只可惜，粮铺预测到了商机，却没承想形势比预期来的更严峻。


各大运河逐渐缩流，小溪也因连日干旱接连断流，县城送水铺子早已无活可干，街口的水井从三日前就被官府把手每人定量提水。


人吃水都成问题，哪还有多余的水灌溉庄稼？梁子俊打探一番回来后愁眉不展，县城气氛都紧张成这样，更何况各村的状况了。地里庄稼大半绝产，勉强活着的怕也熬不过大暑。


听闻临县乃至整个靖州都被祸及，陈青也不再期望还能救活那些半死不活的麦田。外省情况也不容乐观，周围相邻的两个州多少也被波及减产，南方虽未遭灾，但以一州之力也无法顾全多达三省的减产。


外省粮食供不应求，地处偏远的青平县更是无粮可购，调不来粮，粮铺紧接关门，老百姓愁得整日缩衣少食，就为节省口粮好度过灾年。


朝廷颁布控粮令，禁止各地哄抬粮价。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天高皇帝远的，各省粮铺仍是按部就班的阴奉阳违。


靖州舞弊一案牵连多达十余位贪官罢免，刘魏之坐守靖州府衙，不等迎来接替官员，就被眼前局势愁的彻夜不眠。原定接替官员一探听到消息立刻装病不出，只等明年度过难关才肯北上做官。


是以咱们的刺史大人只得据守靖州，处理各县纷沓而至的调粮折子。南北路途甚远，刘魏之几次去信调粮防灾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这个时候方显人脉的重要性，相邻的两个州府明明灾情尚不明朗，仍能凭借关系调集到抗灾粮食，可靖州是受灾最严重的地界，却因刘魏之不善交际，多次未得南方知州回复。


眼见多县大面积绝产，立秋之后，刘魏之只得去信恳请恩师解困。


御史大夫敲着信纸暗道“经此一事，魏之当知独脚难行，孤掌难鸣也”提笔写下一封回信，叫人快马加鞭送往靖州城。

第140章 旱灾到来


立秋之后，陈青才渐渐喜欢上他的红猴子……


现在不能再说是丑八怪、红猴子了，小家伙现在粉白粉白的，精致的贼招人稀罕。而且逢人就笑，咧着无耻笑容惹的一众婆媳都爱不释手。


也不知是遗传还是这小子天赋异禀，丁点大的小东西就识逗，稍加逗弄就能乐的咯咯嘎嘎的摆手翘脚。赵氏直说这娃像极了么子，不满百天就这么聪明伶俐。


别看一众婆媳常抱着他玩，可圆圆最喜欢的还是不咋待见他的亲爹。


陈青虽说没抱过他，但只要将小家伙放他跟前，这小子就能美的直吐泡泡。小嘴咿咿呀呀说些旁人听不懂的婴语，小手还挠啊挠的非得抓着爹爹衣裳不可。


若是有幸趴爹爹怀里一会儿，小家伙能美得哼唧出声，小脸紧紧贴着阿爹没一会就能睡着，梦里还能咧着小嘴来个甜美笑容。


梁子俊这个超级奶爸时常为儿子跟媳妇吃醋，他把儿子伺候的板板整整，也没见这小子跟他这么亲近，小脑瓜永远朝着爹爹摆动，小爪子也是伸向亲爹求抱。


陈青仍是不大敢抱软趴趴的奶娃，捏着儿子的小手啃一口，小家伙赏脸的笑出一堆哈喇子。


梁子俊擦掉儿子下巴上的口水，摸摸热乎乎的屁股，赶紧给他换尿布。结果刚打开布包，小鸡鸡就翘起来呲出一道弧线，浇了梁子俊一头一脸童子尿。


陈青连忙后退一步，等收拾干净了，才上前逗弄儿子。


“这可是你亲儿子，犯得着躲那么远吗？”梁子俊怪叫一声，抹掉脸上的水珠将沉甸甸的尿布丢进木盆，认命的端出去清洗。


陈青拎起儿子小脚，仔细摸摸屁股蛋上的胎纹，呃……跟他的一样，果然是亲儿子！


陪着小家伙练了会脚力，陈青就三下五除二将他裹成个粽子，不管了……


阳哥抱着妥妥来找弟弟玩，见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拿小眼神直瞅爹爹，委屈的扁着嘴巴要哭不哭的样子心疼坏了。赶忙放下妥妥打开襁褓，释放他的小手小脚，嘴里念叨着“哎呦~可怜死了，这爹爹也忒狠心了不是？”


陈青白他一眼，继续捏着绣针做活。


妥妥已经快十个月了，早就爬的飞快。将妥妥仰躺放在圆圆身边，两个小家伙刚还并排躺在一起抓手玩，这会妥妥就翻身坐起，抓着圆圆的脸蛋口齿不清的喊“弟……”


“弟~弟~”阳哥好笑的抓下儿子小手，一字一顿的教他说话。


“阿……爹……爹……”妥妥笑出四颗乳牙脆生生的叫爹爹。


“……哎呦~我儿子可真聪明”阳哥笑着抱起儿子狠亲一口。小家伙借助爹爹的手臂勉强来上两步虚踏，又把阳哥美得直显摆“看见没？会走了哦~”


陈青受不了这个儿控，敷衍两句，见自家的小东西也啊啊叫着想站起来，便拍拍他的小肚腩教训“没学会爬就想走？老实躺着吧”


“圆圆多讨喜啊，你咋还没别过劲呢？”阳哥纳闷的抱起儿子跟他玩躲猫猫。


“没不喜欢啊，这不挺稀罕他么！”陈青好笑的摇头，谁规定稀罕就得像阳哥那样成天抱着不撒手了？将刚缝好的小绣球按照颜色深浅系在一根木棍上，吊起来给儿子看，小家伙立马转移视线咿咿呀呀的伸手够着玩。


阳哥不明白陈青做这么个东西干嘛用，陈青酷酷的甩给他一句“早教！”


“这么点娃娃懂啥？你教了他也记不住”阳哥才不信陈青那套说辞，娃娃都是6岁启蒙，8岁方才入学。即便家里有才学的也是4、5岁以后才教娃娃背百家姓呢。


陈青懒得跟他解释，别人家的娃他管不着，自己儿子得从小就抓紧教育。


将绣球吊在床柱上，陈青又去书房拿梁子俊画的黑白卡。阳哥好奇瞄着木板上的水墨画笑道“你别说，子俊这小猫小狗画的还真挺像”


若不是自己画不好，陈青真不想用梁子俊画的这些简笔画。在他眼里，这些抽象画只会教歪他儿子，奈何自己画的更烂，只能凑合着用了。


指着木片上的小动物挨个教一遍，小家伙看着看着又呼呼睡着了。


“哈哈哈……我就说奶娃哪看的懂？”阳哥指着陈青郁闷的脸笑到前仰后合，妥妥也凑趣的跟着呵呵傻笑两声。


“笑什么呐？”梁子俊洗完尿布甩手进门，瞧了眼儿子，对媳妇竖起拇指夸道“又睡着啦？媳妇你真厉害，这些画一哄儿子保证老实睡觉！”


陈青牙根咬了又咬，气急的用木片砸他脑袋“还不是你画的不好？让你画像点，非得给画成四不像，这玩意谁能看出是条狗？”


“我能啊”阳哥憨笑的指着自己鼻尖，妥妥也有样学样的抓着小鼻子呵呵笑。


“那是你傻！”陈青白他一眼，对得意的梁子俊吩咐“重画！”


梁三爷摊摊手，对一脸莫名其妙的阳哥说“你是不尖”


阳哥气急的小声嘟囔“我傻？我傻我能看出那是狗，你儿子倒是像你一样尖了，还不是照样呼呼大睡？”


妥妥拍着爹爹脸颊笑着学话“爹……啥……”


……被掉包的是他儿子吧？阳哥盯着宝贝儿子无语了。


直到儿子满三个月前，梁子俊都在重画那些木板画，除了小猫小狗又增添了花草桌椅，凡是陈青觉得有必要的都是梁子俊必须画好的物件。


每天伺候儿子的空闲时间全用来照实作画，梁三爷是彻底没功夫出去闲晃了，最可气的就是那些不配合作画的活物，最终被梁三爷吊起来画了个更惊悚的描摹。


“像不？”梁三爷举着木板递到野猫眼前问道。


四爪被绑成大字型的野猫“瞄~”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隔空就用尾巴抽了那怪物一记。


……他还是逮只鸡来画吧！看着一溜烟钻没影的野猫，梁三爷丢了木板暗暗想着。


继作画外，梁三爷又领了新活计，给儿子讲睡前故事，抽空还得摆弄些乐器，间或嚎上两嗓子培养儿子的乐感。


至此梁三爷才晓得培养一个多才多艺的娃娃有多辛苦，但架不住咱三爷乐在其中啊，每天挖空心思的给儿子念书讲学，晚上再就成果跟媳妇“深入”探讨一番。


妥妥每天定点被阳哥抱过来蹭学，顺便点评下梁子俊近期的育儿功课。


举人老爷给讲学，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而且还不用交束脩，白听……


七夕过后，又到一年秋收，因着旱情，县城再不复往年热闹。萧条的街道，门可罗雀的商铺，这些都隐隐预示着灾年即将到来。


梁家四兄弟按照惯例整装待发，但这次出门不为收租，只为记账。田里没有产出，佃户吃饭都成问题哪有粮食交租？即便有银子的也得省着换口吃食。


这当口谁都不会将救命钱往外掏，每次赶上灾年都是先记账，等年头好了再补齐。这次出门还另有目的，那就是考察各家佃户的抗灾能力，避免穷人借不到粮，富户扮穷反倒占了困难户的口粮。


屯的粮食即便再多，也供不起这么多家佃户，是以只能重点照顾需要帮扶的人家，避免造成饿死或卖儿卖女的惨况。


等四兄弟回来，梁柏达召集全家议事。听完各自爆出来的各村惨状，一家老小全都沉默不言。


去年就减产，今年又赶上大旱绝产，好些人家不等入秋就吃光了口粮，全靠进山淘些山货熬野菜汤喝。眼下不等入冬估计就会有大批困难户上门借粮，如此境遇，怕是挨不到开春屯粮就得告罄。


“子俊，让你调集粮食的事怎么样了？”梁柏达愁的抽起旱烟，吧嗒吧嗒的吐出一屋子浓烟。


梁子俊挥手扇开，老实交代“怕是不成，一早去信托人给办，但都一个多月了也没回信儿。南方粮食大多都被官府把持，有流入外省的也都囤在各大粮铺，估计那头最多能给筹些粮种，口粮却是不成”


“不行就让子安给想想办法，不然真等饿死千八百口，没个三年五载怕是缓不过来”梁柏达愁的又点起一锅旱烟。


“要我说也不用咱家担这么重的担子，等立冬朝廷就会派发赈灾粮食，虽是不多，但也能勉强糊口，终不会饿死一个州的百姓”宋氏劝解道，夺了老头子手里的烟袋锅，不让他再熏着一众小辈。


“哎~只怕朝廷今年也无力赈灾，年景不好，又赶上多地受灾，等赈灾银子运到县城，又有多少能分到老百姓口中？”梁柏松叹息一声，紧皱眉头分析。


“终归得留点余富待到明年春耕，不然佃户即便熬过冬节，光靠野菜也养活不了一大家子”梁柏仓接过话茬。


梁柏达想了想，便吩咐子俊将县里的粮食藏妥，冬节前只放仓库的屯粮，待到春耕再酌情给困难户发放口粮。


紧着点总好过开春无粮可用，梁柏达散了家人，回家含饴弄孙。


如今梁家是有孙万事足，除了梁柏松那院稍显冷清，其余三院见天欢声笑语，全然不似旁家的愁云惨雾。


中元节过后，下了两场小雨，虽是堪堪打湿地皮，但终归没再继续旱下去。村里人全靠井水过活，眼见落雨，当场就有哭出来的。若是再不下雨，不等饿死，淘干井水也会渴死。


陈青又惦记起他的大棚蔬菜，只要水量充足，即便大棚面积小那也是一份产出。跟梁子俊商量过，二人便找上梁柏达预计多盖几座大棚。


梁柏达皱眉半晌才摇头劝道“还是别种了，真到冬日遍地饥荒，你那棚子非着人眼红不可，人饿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明着不敢抢，半夜去偷你防的住？别倒时庄稼没了，棚子还让人给砸了。咱家本就招眼，你再弄个粮仓摆明面上，那不是勤等着人上门来抢？”


夫妻对视一眼，陈青默默低头，怪他想的太理所当然，只想着替家里分忧却没顾忌安危，若真因大棚为梁家招来灾民，那才是悔不当初。


梁子俊摸着下巴点点头，转而对大伯说“往年旱灾没这么重，便没往深处想，若真遇上灾民抢粮，咱家这些人手还真防不住，你不说我还也没想过这茬，看来是时候雇点人手保家保粮了”


“且再等等，若是朝廷迟迟不派赈灾粮食，说不得就只能让一家老小先搬你那别院暂避”今年不同于往年，梁柏达之所以没将事情说的太过严重，也是怕一家老小人心惶惶。


忆起年少时那场暴动仍然心有余悸，百十多号人抄着家伙闯入家门，不仅粮食被洗劫一空，还打砸了家里不少物件。


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留下，还将挺身护主的梁伯给打伤了。若非阿爹当年果断避让，非得死伤两个不可。


梁子俊点点头，这事看来真得从长计议。回家后夫妻先商量跟万乐斋解除冬天的青菜采买，又研究是否该再买个院子存粮。毕竟别院面积不大，几个空房间又都用来装粮，届时一家老小全搬来避祸，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


拿定主意，梁子俊当天就跑到县城跟李守财说了这事。


李守财摇头笑说不妨事，冬季一到，各家都缩衣少食，即便有闲钱吃饭的人，也苦于无米下锅。这么大的酒楼光每日消耗的米面就非小数，就算他肯开门做生意，也得有粮食供应不是？


若赶上灾民围城，怕是各大店铺都得关门停业，说不得入冬后就得启程赶往京城避祸。


跟李守财谈妥，梁子俊便四下探听空置宅院。一等打探清楚，便拉着柳衡山去商谈价格。


人都说爱屋及乌，跟陈青相处久了，梁子俊也对柳衡山亲近不少。这不，新买的房子就挂在柳伯名下。之所以如此小心，也是碍于多方考量，真等灾民抢粮，除了老宅不保外，他这别院也会被人惦记上。


梁子俊是个人精，又比常人多长个心眼，在青平县摸爬滚打多年，早就学会做事留一手，狡兔需三窟的把戏。


房子一到手，梁家四兄弟就亲自出动，将藏在别院的大半粮食迁往新宅。这宅子原也是不住人的，上户人家迁往省城，老宅便委托牙行对外租用。


赶上入秋粮价暴涨，这才不得已将租出去的宅子售卖。上任租户便用这宅子当仓库用，此时藏粮正合适。


陈青和泥将墙壁上的缝隙堵死，又帮着把马车里的粮食卸到院内。


梁子贤四兄弟外加陈青和两个长工，小半天功夫就完活。派魏凉一家过来守着，其余人便踏着夜色秘密返家。

第141章 吃里扒外


立冬之后，果见佃户上门借粮，除却一早送过鸡蛋的人家，尚有十余户日子过不下去的上门求粮。


梁柏达面对磕头跪求的汉子，也只得狠下心肠每户只借少许。说是少许当真少的只够管饱三天，即便磨碎了掺野菜熬粥，最多也只能维持半月。


自打这些佃户返家，就仿佛吹响了借粮的号角，眼见一波又一波上门求粮的佃户，梁家只得紧闭大门拒守不出。


还不等日子过不下去就早早上门借粮，为的不外乎是先到先得。


梁子俊借着夜色出门，在外冻了半宿才赶着开门进城，跟预先商量好的镖行谈妥一日两餐，便分文未花的请到十名身材健壮，会些跟头把式的镖爷。


村里日子难捱，县城更是只减不增，家家存粮都不多，少一口人就能省下更多的粮食留给家人。是以在这灾年，花银子未必能雇到人为你卖命，但只要管饭却是争破头都想抢上一个名额。


赶上灾年，匪盗四起，路上不太平又无镖可走，连镖局的生意也惨淡起来，身手好的镖师大多都被请去大户人家看顾院子。


若不是梁子俊一早定好人手，估计这会就剩趟子手可选。


镖局里的镖师都是功夫过人的硬汉，常年在外行走，若没点真功夫哪能镇的住盗贼，兵不血刃的让山寇绿林退避三舍？


十名身材彪悍，绑腿护腕，缁衣马裤，中缠一条腥红腰带，手提一把七星弯刀的爷们往梁家门前一立，刚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立马噤声呐呐回返。


县城尚有禁刀令约束，可在这村屯之中却是无需顾忌，背箭的、跨刀的、手持长枪满面杀气的镖爷立马吓怂了一众上门佃户。梁家见此才拍胸顺气，打开院门安心度日。


每日两餐管饱也只负责吓唬些村民，十个镖爷对这活计都甚为满意，况且村里不像城里那般夜贼横行，分成两队轮番执勤，倒也确保了梁宅不为宵小打扰。


圆圆不满六个月就能靠坐着玩上一会儿，正是爱动又粘人的月份，只一会儿功夫看不见爹爹就要假哭嚎上两嗓子。奶娘直笑说这娃忒精，定是晓得众人舍不得他伤心。


陈青教儿子之余，又将他的减肥大计提上日程，每日拖着“胖哥儿”出门跑步，见到村人也只笑说是为了节省口粮。眼见村人大多面黄肌瘦，他俩这肥嘟嘟的样子可不就惹人眼气么。


阳哥不等跑上半里地就呼哧带喘的嚷嚷跑不动了。陈青扭头看他一头汗水便嘱咐人原地歇会，自己绕着大坝跑完两圈。


带着一身肥膘跑步当真累的慌，又做完几组运动，才拖着半死不活的阳哥回家。


门口立着的镖爷暗赞这地主家的日子就是好过，连两个夫郎都能给养的这般白胖，像是大户人家的奶奶一样富贵。


陈青不知那爷们的想法，极力制止探手去摸包子的阳哥“还减不减了？一个小哥胖成这样就不怕人说嘴？”


阳哥委屈扒拉的揉着手背嘟囔“可我饿了……阿青，咱减肥也不能饿肚子啊？你先等我吃饱了再陪你减~”


陈青斜眼瞄他“是谁先张罗要减肥的？眼下正闹饥荒，你就不怕佃户饿急了把你拖去宰了做包子？”


阳哥立马哀嚎，奋起扑上去叫骂“你才是猪！”


闹够了，陈青才瘫地上揽着阳哥肩膀劝道“现在家家都饥不果腹，咱俩少吃点，就能多匀出些粮食给佃户，说不准省下的这些就够喂饱一个娃呢？就咱俩这胃，外面那几个爷们都吃不过咱们，你好意思么？”


阳哥扁扁嘴，又哀怨的瞄眼肉包子，伸手摆正自己下巴攥拳说道“你说的对，咱帮不上忙也不能浪费粮食！”


陈青咧嘴夸了他几句，就见阳哥爬起来，身手敏捷的抓起一个包子就跑，边吃边喊“我保证……从下顿起就减量！”


陈青抽抽嘴角，气急的很捶地面一拳。梁子俊偷偷从外面露出半张脸，讨好的上前递给他一个包子哄劝道“媳妇，咱不气啊，来吃个包子压压火”


陈青顺手接过，将包子当成那没出息东西大口咬下半个，含在嘴里恼火的瞪着手里的包子，再看看梁子俊，急眼了“你……”


“嘿嘿嘿……别遭净粮食啊，赶紧吃了”梁子俊贼眉鼠眼的跳开老远。


陈青抡起肉呼呼的拳头追着他打，这家伙不帮忙还净拖后退！可是……吃都吃了也不能吐出来不是？再说……这肉包子真挺好吃的，白菜陷的，红梅这包子蒸的真叫一绝。


减肥大计如同拉锯战一般在夫妻之间展开。阳哥最先被梁子贤攻破，心甘情愿的缴械投降，每日逗儿之余，便是吃着嘴边食物观赏小夫妻不太和谐的日常闹剧。


减肥在陈青拼命忍耐腹中饥饿，和梁子俊各种奸诈哄劝下艰难进行。圆圆瞪着屡战屡败的阿爹，不屑的撇撇小嘴鼓着腮帮给亲爹打气，啊啊的用婴语叫唤着爹爹加油。


陈青骑着梁子俊不用拳头，只凭体重就制服了这个捣蛋的家伙，胡噜一把脸上汗水骂道“还敢不敢了？”


梁子俊咬牙硬扛，最终呼吸不畅只得哀求道“媳妇，爷错了……你先起来再说……”


“哼~知道我这体重不能再增加了么？不然哪天翻个身都得把你压死！”陈青气急的捏起肚皮上的五花三层肉抖给梁子俊看。


梁三爷探手一摸，爱不释手的捏起没完，虽说软乎乎的挺好摸，但他还真怕媳妇再胖下去哪天真不小心将他给压死了，只得想了个折中办法“那就减到150，太瘦了不好摸”


“滚蛋！”陈青挪着肥屁股爬起来，150也胖的跟球一样！他以前才110斤，来到梁家好吃好喝又蹿了个头才长到130。怀个孕竟然直接飙到190斤，再胖点都够跟出栏的肥猪媲美了。


而且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梁子俊还有意将他养的更胖一点！月子里拼命给他炖好吃的也就不说啥了，要命的是明明在减肥，一泡秤，竟然又长5斤！眼瞅就要突破200大关，陈青能不急就怪了。


将一桌子荤腥全推到梁子俊面前，陈青抱着一盆水煮白菜吃的西里呼噜味同嚼蜡。偷眼看那家伙吃的满嘴流油，只得自我安慰：没事，不就忍几个月吗？以前天天吃糠咽菜他都能忍，眼下日子好过了咋就不能忍？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陈青吃的眼泪吧擦，含恨端着菜盆子跑厨房翻咸菜去了。


梁子俊趴桌子上笑的直打哆嗦，还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爷就不信那个邪了，他要是这样还能瘦下来，爷都认可给他当媳妇用！


圆圆拍拍自己的小肚腩，吐出嘴里的nainai，任由奶娘抱着拍嗝。伸出短肥小手摸摸肥嘟嘟的下巴表示——他不胖！


陈青的减肥计划一度搁浅，伸手抱起胖儿子仔细瞅瞅，这小子见天长肉，即便是婴儿肥也有点过胖了！于是乎，折腾完自己的爹爹又狠心将儿子半夜三顿nainai缩减至两顿，美其名曰父子联手减肥！


圆圆清晨饿醒哭嚎不止，陈青踹醒梁子俊让他去哄，自己蒙头接着睡。梁奶爸心疼不已的抱着儿子叫唤“饿也不能饿我儿子啊！”


说完就要去给儿子热羊奶。陈青一咕噜爬起，又砰的一下跌回床铺，咬牙翻着白眼骂道“娘的！他才6个月，都快赶上妥妥的体重了！有你这么见天没遍数喂的么？你真当我父子俩是猪不成？”


梁子俊眨眨眼，开始胡搅蛮缠“那也是你先教我喂猪的！”


陈青气急，将儿子抱怀里跟梁子俊深入探讨男娃过胖会带来的个各种坏处。


梁子俊扒掉儿子的尿布，分开两条小胖腿才瞧见那不丁点大的小鸡鸡，拨了拨问道“真的？”


陈青面不改色的点头，虽说婴儿期不影响发育，但若是持之以恒胖到青春期，就真的会影响发育了。


梁子俊咬咬牙，忽视儿子水汪汪的可怜眼神，替他擦掉泪泡安抚道“儿子，你将来是要娶媳妇的，咱不能再胖了啊~忍忍，忍忍就好了……”


奶娃哪会忍给你看，见仍是没有nainai，立马哭的小眼泪啪嗒啪嗒直往外掉，梁子俊心疼的扁起嘴巴，眼角挂着可疑亮光瞅向媳妇“要不……从明天开始吧……”


陈青翻个白眼狠瞪这爷俩，终归要有个适应过程。挥手赶爷俩出去喝奶，得蒙恩赦的爷俩立马窜出卧房，奶娃也不嚎了，伸手拍着阿爹让他动作快点，我饿了……


陈青摸着摊在腿上的肥肉，哀怨的叹息一声，也不睡了，折腾着做了30个仰卧起坐，直到爷俩吃饱回来，才累极的一头栽枕头上睡觉。


圆圆哭闹几天便渐渐适应每晚两顿加餐，陈青也如愿以偿的减掉5斤肥膘。而比陈青还胖的阳哥，最近则是贪嘴又涨了称，被邵凤至笑话一通，才又颠颠跟在陈青屁股后面减肥。


两个加起来超过400斤的大胖子轮番在天井折腾，隔着石板都能感觉到棚顶颤动。刘红梅从地窖爬上来骂道“作死啊！万一把地窖跺塌了咋办？换个地方折腾去，瞧我这一头一脸的土！”


陈青窘迫的连连挪地儿，阳哥则是笑起个没玩“谁让你赶着我俩跳绳的时候下窖？活该！”


“你个不知羞的死胖子！看我怎么拧你！”刘红梅丢了菜篮子，抄起一根萝卜就去撵人。


原本小腿倒腾飞快的阳哥，没几步就让刘红梅逮住，拿白萝卜一顿捅，泪眼汪汪的直求陈青拉开这个疯媳妇。


陈青笑的直不起腰，这就是胖子的悲哀，他还是努力减肥吧，不然等哪天真想逮梁子俊的时候，定要像阳哥这般窘迫。


正闹着，就见守门的李三引着梁梦和姑爷上门。刘红梅立马扔了萝卜上前拉着闺女问“咋不年不节的跑回来？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梁梦看一眼夫君，才低着头直说没出啥事，又小声跟阿娘说“回家再说”


碍于陈青和阳哥在场，刘红梅拽着闺女回家，进了屋才问清缘由。


梦梦这时候回家，她们还当是家里揭不开锅回来借粮来了，但听闻梁梦一番言语，梁柏松立马拉下脸怒斥“你若说没米下锅，求娘家帮衬一二倒也说的过去。但是想借来开粮铺？谁给你的胆子！”


梁梦立马耷拉下脑袋，一旁的姑爷更是呐呐不敢开口。


梁子壮沉着脸训道“咱家什么情况你呆了15年难道不懂？那么多佃户上门求粮都不得，你们倒好，竟然想借去赚银子！”


刘红梅戾眼瞪向女婿，梦梦定是没这胆子跟家里开口，想来必是受婆家挑唆才敢上门借粮，不由气到“真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跟你说咱家有粮的？”


刘红梅这话一出口，梁梦的脑袋就恨不能扎进怀里。


她见家里日日忧心挨不过冬季，便说可以回娘家借点应急。原想自己刚嫁过来，刚好借机帮衬一把，也好快点在婆家站住脚。


结果一不小心说漏嘴，婆家知道梁家去年囤了不少粮食，立马放开肚皮，还高价将家里的余粮转卖给亲戚，撺掇小夫妻上门来说开粮铺的事。


夫君不敢违逆长辈，自己又抹不开脸跟婆婆顶嘴，终归以后都是一家人，便只得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门求粮。


周氏原本还道梦梦嫁的这户人家富裕，定不会让她孙女过苦日子，谁承想，竟然是如此贪财的一户人家。遂红了眼睛骂道“小畜生！梦梦怎就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这小子也不过年方18，挨了岳家阿奶的骂，不由涨红脸辩解“不借就不借，做什么骂我？又不是白借，得了银子定要分岳丈一半……”


梁梦忙去拉夫君，但话已出口，梁柏松站起来就给了这小畜生一巴掌，气急的骂道“滚！借也不借你这东西，有粮我不会自己卖？犯得着让你来分一半！”


梁梦赶忙用身体护着夫君，嘴里哭求道“阿爷，你别打他，他也是被家里逼的没法子了……呜呜……”


刘红梅闭了闭眼睛，怪她没教好女儿，净教给她凡事要以婆家为主，如今才会反上门来占娘家便宜……“罢了，你们赶紧回吧，既然嫁出去了，就别再想着上娘家讨要好处，心里都没我这阿娘，做什么还上门讨嫌？快走！”


梁子壮心知如今阿爹动怒，若不赶紧打发走两娃子，定是要挨顿责打。赶在阿爹发火之前拖了姑爷出门，丢出门外才嘱咐他俩“赶紧回吧，不然你阿爷发起火来，就是大爷爷都拿他没辙！……梦梦！你说让阿爹说你什么才好？”


梁梦哭哭啼啼的直道自己错了，再不敢肆意行事。刘红梅追出来打了女儿两下，才红着眼睛骂道“让你一心只想着婆家！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外向的闺女？这事是能胡说的吗？外面都是灾民，你是嫌我们这些老东西死的不够快怎的？”


姑爷跪地认错才让梁子壮脸色好看些许，拍着半大小子的肩膀沉声教训“我把梦梦嫁给你不是让你家人随意拿捏的，爷们就该有个爷们的样子！连媳妇都护不住将来还能有什么出息？”


见女婿听进去了，才沉声吩咐“这事就算了，若是再上娘家来打秋风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婿！回家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囤的粮食一早就该卖的卖，该借的借，只余口粮无力帮扶咱们”这姑爷倒也硬气，梁子壮见此拍拍他肩膀，嘱二人回程小心些。


梁梦张张嘴，又被夫君拽着打住话茬，刘红梅到底舍不得闺女，去陈青院里拿了些米面让他二人带回去交差。


家里一应吃食都卖的差不多了，这么点口粮哪够一家老小吃喝？刚才没敢言明，这会自是不好再拿出来说事，小俩口只得提着两袋子粮食赶着马车往临县去了。

第142章 灾民暴动


梁子壮夫妻落寞的送走女儿女婿，反身回了院子。


院外的话，陈青和阳哥听的一清二楚。默默对视一眼，均熄了锻炼的心思各自回家。


梁子俊听完，撇着嘴说道“怕是二伯要当没这孙女了”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陈青咂舌，小夫妻不懂事，下次改了不就得了？犯得上跟孙女断亲吗？


“你不懂！二伯这人最是善恶分明，当年梁子欣出门子后就曾带着夫家上门蹭粮，也是赶着灾年。还不是借来换钱呢，就差点没让二伯翻脸。怪也怪子欣姐不晓事，婆家好几口子挤到咱家吃喝便也罢了，竟然还听她婆婆的将一应亲戚全喊来蹭吃，好悬没让二伯拿棍子打出去！”梁子俊摇头说道。


这事其实还有后续，那一大家子被撵出去后，自是不甘心，到处传梁家有粮却不肯借给亲家，引得附近佃户对梁家也颇有怨言，上门借不到的便合伙趁夜来偷。


那年本就没囤多少粮，早就借的七七八八，仓库只余一家老小的口粮，将那些人赶出去也是不得以，招了贼后反而将事态平息了。


好在那年灾情不重，县里粮铺价格虽高却也不是买不到，粮仓没粮才让佃户熄了心思，不然非得闹出大事不可。


至此，梁柏达便将亲家也赶了出去，直说从此没这等吃里扒外的女儿。若非梁子欣苦苦哀求，婆家又亲自登门道歉，这事还真没那么容易善了。也是直到近几年，二伯才肯给梁子欣好脸子看。


陈青听完吓出一身冷汗，得亏仓库没粮，不然非得引来灾民抢粮不可。听子俊说那年灾情不重，粮铺尚有粮可卖都差点没引来祸事，而今年……


夫妻俩对看一眼，纷纷起身去找大伯商议，怕是今年要不得好啊……


刚跨出院子，就见一家老小自发往正堂聚集。梁柏松沉着脸将事情原委道明，又对大哥说“还是早做准备吧，家里有两个奶娃，可不敢有事”


梁柏达沉声点头，嘱咐陈青和阳哥两口子近日就搬去县城避难，即便有镖爷护院，怕是灾民一多也不顶事。听闻最近从北边来了不少难民，更坚定了大家长避祸的心思。


陈青摇摇头说道“我不走，让奶娘带着圆圆去我那小院暂住，也省的把注意力引到子俊那个别院”


梁柏达点点头，一下走了好几口，必然会让人起疑，还是分批撤退比较稳妥。再说院子也得留人守着，不然被灾民占了，八成得给祸祸的不成样子。


大家长便让阳哥带着娃娃都去住陈青那个老宅，也好就近照看圆圆。


梁子平爱女心切，提议让多多也尽早去县城避难，邵凤至一咬牙，恨声说“不用，女娃就该多晓些事才知道个轻重”


梁多多有感小婶说的那些训诫，如今对比梦姐做出的错事，也是坚强的一点小脑瓜准备留下。


梁柏松沉着脸点头“梦梦这就是教训，女娃若是不晓得替娘家打算只顾着婆家，那嫁出去也就不用再回来了！”


梁柏松这话说的有些重，几个婆媳更是惭愧的微垂下头，她们不仅没将女娃教好，自己也不曾真心替娘家打算过。虽说不曾去娘家打过秋风，那也是碍于娘家势力不够，不贴上来就不错了，哪还用得着她们去占便宜？


前有梁子欣，后有梁梦，若是再不多加告诫梁多多，怕是为梁家引祸的都成了嫁出去的女儿。


奶娘得以带着自家的娃去县里吃住，自是千恩万谢。家里粮食本就不多，若非她尚在给圆圆喂奶，哪能替家里省下一口吃食？如今不但省了粮食还能带着娃娃避难当然再好不过，若非在梁家吃的好，她也早像村里那几个妇人一般回奶了。


阳哥他们乘着镖爷护送的马车清晨出门，顺便带走了家里稍显贵重的细软。


隔天夜里，梁家大宅就遭贼光顾。


给人看守宅院的镖师最忌讳的就是擒拿活口，也忌讳置飞贼于死地。所以，对镖师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飞贼给惊走。


但身为镖师，又必须上房接战。接战的过程中，往往先飞出两个石子，打得屋瓦震响。一个是给飞贼看，一个是让打更的知道，我们已经交上手了。


若是个惯偷，还会专门给镖师留下点东西，好让镖师去交差。别误认为这两伙人是里应外合。镖师最高的目的就是把飞贼给驱走，而不是说给逮着。


不过，飞贼来了，在房上有什么动静，或者是溜门撬锁的声音，镖师发现后也不会直接把他吓跑，而是等飞贼把现场做好了，门撬开，或者说把房顶上的瓦揭开，现场做的已经很明显了，镖师才会出手。


这捉贼一嗓子呢，实际上按他们的行话叫送客，让快走的意思。飞贼走了以后，现场留下了，那么我这坐夜的镖师有功，东西没丢，说明我在你家是有作用的。


所以，在梁家坐夜的镖师按照惯例，等飞贼将仓库的门锁撬开后才打出俩飞蝗石子。


这飞贼显然不是惯偷，没承想农宅竟然还有镖师坐镇，忙是仓皇逃窜。他只为偷点粮食果腹，哪敢跟镖爷对上？


梁家没有打更的更夫，李三又回家守着媳妇娃子，是以瓦片震响惊出来的自然就只能是梁家爷们。得知只是普通毛贼后，梁柏达才挥手散了众人。


梁子俊和衣倒在榻上，对媳妇说“怕是北边的灾民到了，估计明个县城就会戒严”


陈青听他分析完也觉得是灾民所为，佃户都知梁家雇了镖爷镇宅，自是不敢半夜上门偷粮，想来也只有外乡人才会不打听清楚便上门行窃。


第二日，果真听闻村里有两户人家仓房失窃。本就粮食短缺，这时候再遭窃真可谓是绝人生路了，村里没遭窃的人家得知后，纷纷人心惶惶的四处藏粮，就怕活命的口粮被灾民抢去。


村长腆着老脸上门商量看能不能借一名镖爷跟着夜里巡逻，梁柏达想想便应了，若赶上大批灾民涌来，少不得要借助村里人手共同驱赶。


从十名镖爷里抽出两人，黑白两班各带一队，领着由村民组成的队伍沿村子外围巡逻。


梁家村离县城最近，也是最容易遭灾民光顾的村子。县城大门严加排查，非本县人士皆不准入城。


没过两天，从北面陆续南上的灾民便将城门堵死，横跨两县抵达第三个县城，仍是不得其门而入，粮食告罄的灾民只得大野地里挖些草根充饥，有银子的便四处求人帮着偷渡些食物，没银子的就只能躺在城门口哀嚎。


何知县眼见灾民越聚越多，若不加以驱赶，必定会被后来的灾民围城。这时候哪还讲什么妇人之仁，自己治下的百姓都在苦挨度日，哪有多余的同情心施舍给灾民？途经两县都被驱赶，境况不比那两县强的青平县自是无力接收灾民。


不得已，何知县只能倾尽县衙人手，伙同县里的地痞流氓，人手持棍出城驱赶，若是执意不走者，便棍棒相加，胆敢反抗者则就地拿下，也无需关入牢房，直接处死即可。


如此残暴的驱逐，本就饥饿病困的灾民只得拖着褴褛衣衫继续往南进发。途经村子，挨不住饥饿的灾民在无望的促使下终于集体暴动，抢劫、杀人，只要能有口饭吃，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各村都自发组成队伍抵抗灾民，但在天灾人祸面前，举全村之力也未必扛得住上千灾民硬抢。


好在梁家村离着县衙不远，又在南上路途的反方向，不然如此众多人潮，就算雇请百十号镖师也保不住一个梁家村。


但即便如此，连小哥都被村长集合起来持棍警戒，男丁更是全副武装彻夜巡逻。


梁子壮三兄弟各带一名镖爷接连击退两拨灾民，若非身旁镖爷杀伐果决，一箭就将带头的灾民射穿，估计不伤个几人休想轻易吓退他们。


人饿极了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先是哀求，后是卖儿卖女，再到进村洗劫，只要能活下去，生吃畜生的事都干的出来。


陈青就眼见灾民趁乱摸进农家提了只鸡出来，不等拔毛就大口撕咬那只母鸡。活生生的一只鸡被活活咬死，不等他吃几口，又被周围人抢去，那场景看的一众村民脸色巨变，若再饿下去，怕是这帮饿鬼连人都敢吃……


陆续到来的灾民，不等到达青平县便动手开抢，他们都是苦挨到末路才背井离乡的最后一批。有银子的早就动身投奔亲戚或是往南方寻求生机，只有最底层的民众才守在家里等待朝廷救援。但迟迟不见朝廷派发赈灾粮食，无望的人群不等饿死便爆发拼死反击。


沿途受到洗劫的村子多达十几个，四面八方的灾民汇聚成一股力量，蛮横的冲到村民家中抢粮、抢钱，更有甚者还敢奸淫妇孺。但这种人即便是灾民也不容忍，一经发现就地打死。


被洗劫的村子哀声遍地，本就被抢了粮食，家里爷们又伤的伤残的残，他们哪有余钱看病买药？家里的银子早就换了粮食，眼下除了饿死就只能跟着灾民一起抢劫。


何知县糟心的整日在衙署内转圈，每接到一起村子被抢，就要气的大砸惊堂木。但碍于人手有限，等接到消息再派衙役赶赴驱逐，灾民早就跑的无影无踪，只留一地哀鸿遍野的受灾村民。


梁三爷适时出面，撺掇县里大户派家丁共同协助县太爷治理灾民。这些大户家里大多养着几个打手，为保家宅也都雇请了镖爷，如此组建的一只私军竟也比衙役多出两倍有余。


公差、地痞流氓、大户私军，三股势力第一次拧成一股劲，轮番出动驱逐县城范围内的灾民，倒也在短时间内迅速起效。


梁子俊又各村派发烟花，嘱他们搭建烽火台，各村间守望相助，互相帮扶等待官差救援。


有了三股人马轮番驱赶，虽也有援手不及的情况，但到底没让事态严重下去，何知县连连夸赞一番，又亲自感谢出动人手的大户人家。


这时候若是仍一盘散沙只图自保，那么流民过后，被抢的村子也将沦为灾民相继围城。外县的怎么打杀都无妨，自己治下的百姓若不加以安抚，即便度过灾年也别想安心干到卸任。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县太爷这时候再顾不得什么私交，言明各大粮铺开仓救济村屯，胆敢私藏者，一经查明属实，立刻查封仓库交由县衙暂管。


这些话也仅是官方说辞，只要各大粮铺多少拿出一些应急就可，百姓知道县太爷的举措只会赞他是青天大老爷，哪会知道粮铺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般悉数上交。


而且交出来的粮食也不白征，待到明年开春他自会奏请朝廷按照市价补偿。


等到难民潮过后，零星几股灾民自是无法成事，各村只要小心警戒就能自行击退。统计完受灾村子多达18村后，何知县又在衙署内愁的直转圈。


从各大粮铺征集的粮食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月，四五千口人每日即便只熬糊糊也挨不过冬季，若是朝廷再不派发赈灾粮食，怕是真要饿死上千人了。


即便是没被洗劫的村子，家里粮食也不足以维持到开春，更何况那些被抢的村子了。


梁子俊连日奔波在各村之间，一回家就累极的到头便睡，待他醒来，陈青才问及各村的受灾情况。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顶多就是家畜死伤惨重，粮食被抢走的只在少数，哪家会把粮食搁明面上等人来抢？你太小瞧那些泥腿子的智慧了，之所以哭穷也是为了多得些救济口粮”梁子俊好笑的摇摇头。


他家那些佃户都鬼精着呢，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谁家真被抢了，谁家又是假装的，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蛛丝马迹。


不幸被抢的佃户见到他，那可真是又哭又嚎的恳请东家帮忙，拖儿带女的跪求东家借粮，若非娃子太小不懂得遮掩，估计还真让那几家给骗过去了。


陈青听完也不觉莞尔，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并非看起来那么憨实~


难民潮过后，青平县难得迎来几日太平，家家仍是缩衣少食等待朝廷救援。


但太平也仅仅维持在表面，近日里盗匪猖狂，时常有夜贼光顾县城人家，何知县紧接着颁布宵禁令，申时过后不许百姓乱走，各大街口彻夜都有衙役上街巡逻。

第143章 三巴掌


梁子俊担心梁伯一个人守不住宅子，便让女眷全去别院避难，阳哥和两个娃子仍是安置在陈青那个老宅。


一干婆媳撤走后，家里只余一干爷们和一个会做饭的陈青。原本三个婆婆是要陪着老头子留守的，若非陈青执意留下，她们也不敢扔一堆爷们在家。


人都说患难见真情，陈青这个时候主动扛起重任，让一干婆媳都去避难，自是得了家里长辈一致感激。老夫妻相濡以沫多年，若不是信得过陈青，这会儿哪能被自家爷们劝动去城里避难？


十多口人的饭食全担在陈青一人肩上，即便只做大锅饭，也让他忙的脚不沾地。梁佳和李三媳妇得空会来帮些忙，虽只是帮着喂喂家畜，外加洗洗涮涮，倒也替陈青分担了不少家务活。


四个院子，每隔两天就得打扫一遍，六个爷们光换下来的衣衫就够陈青洗上半天，连着折腾了七八日，倒是比运动还来得减肥，待到冬至时，陈青已经瘦到180斤了。


梁子俊心疼媳妇每日操劳，晚上都会给他捏肩捶背，陈青安然享受的同时，却也觉得这些苦和累都是值得的。


冬至这天，陈青将那只不产奶的母羊宰了，给一家子爷们熬了羊汤进补，连着十个镖爷和李三两口子都沾光每人喝上一大碗。


梁佳和虎子说什么都不肯接受陈青给的羊肉。若不是东家照拂，小俩口上哪去筹集过冬粮食？连阿爹阿娘都改成每日一顿粗食，一顿野菜糊糊了，全村就属他俩日子过得舒坦，还能省下点口粮接济爹娘，哪还敢再受东家恩惠？


冬至刚过，梁家大宅就迎来三名不速之客。


上门借粮的佃户每日都络绎不绝，但能像苗仁翠这般仗义的却是头一个，面对权势还敢叉腰喝骂，骂骂咧咧的推搡着守门镖爷，抻长了脖子对院子里吼“瞎了你的狗眼！我可是三少奶奶的大伯娘！若不是我将他拉扯大，他能有今天？你个看门狗连亲家都敢拦，就不怕东家怪罪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守门的镖爷一脸黑线的横枪杵在门口，不得东家首肯，即便来人是梁家祖宗也得在外候着。若不是碍于不好对个妇人动手，这会儿早就一脚将她踹倒，哪还由得她在这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一众求而不得的佃户三三俩俩凑在一起嘀咕，见苗仁翠喊了半天里面也没人出来请她进去，便嗤笑几句，赶人到后面排队。


“什么亲家？三少奶奶出门可是断过亲的，这会儿想耍亲家威风，当初咋一个子都不肯陪送？……”


“呸~没脸没皮，梁家若肯认这门亲，还用得着跟咱们一样上门借粮？去去去，赶紧排队去，少在这插队，要不要脸啊，我们可都排了一个时辰了……”


苗仁翠受不得人挤兑，咒骂了几句，就扬声喊陈青名字，边喊边哭，不知道的还当是陈青忘恩负义，见死不救呢。


陈老大臊的满脸通红，却怎么都拦不住自个婆娘，陈平更是事不关己一般站的远远的，权当不认识那个又哭又嚎的疯女人。


陈青院子本就挨近大门，哭嚎声隔着院墙都仿佛在耳边炸响，遂捂着耳朵骂道“娘的！真是越活越回旋了，遇事不知道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撒泼使横！”


梁子俊拍着媳妇肩膀哼笑一声“看爷怎么收拾这一家子无赖！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陈青皱眉嘱咐几句，就怕梁子俊脾气一来再不管不顾的落人话柄。


梁三爷挑眉一笑，轻佻的勾起媳妇下巴狠咬一口啐道“爷还用你教？”


陈青气急的狠拍他一掌，才大步溜去正堂看戏。


苗仁翠嚎的嗓子都哑了才被梁三爷准许进门，本就假哭的泼妇立马拍了拍裙摆，得意的对一众佃户哼笑一声，像是只刚下过蛋的母鸡一般挺胸抬头的跨进院内。


越过守门镖爷时，还不忘端着架子训人“以后招子放亮点，什么人能拦什么人该敬着还用我教？好好守门听见没？若是让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溜进去，当心扣你月钱！”


陈老大一见那杀气腾腾的镖爷就怂了，此刻更是臊的连头都不敢抬，紧跟着媳妇跨进院内，陈平则是眼疾手快，不等阿爹进门，便侧着身子跟进。


守门镖爷暗嗤一声，对同伴投去个不屑的眼神，甭管多好的人家，总有那么些糟烂亲戚让人烦心。


陈青躲在二堂偷听，迎接陈老大一家的便是六个梁家爷们。


苗仁翠见陈青不在，才扯扯夫君衣袖。陈老大暗咳一声，搓着手只敢匆匆瞟一眼东家就低声道明来意“东……东家，我们是来寻阿青侄儿的……不知他……”


“陈青不在，有什么事跟爷说一样”梁子俊邪气的挑起嘴角，似笑非笑的鄙夷这一家人。


陈平暗咳一声，主动站出来拱手拘礼“哥夫，陈平年幼时不晓事，这次是特地来向青哥和哥夫赔不是的”


梁子俊上下扫了陈平一眼，这东西倒是出息了几分，脱了那身碍眼长衫，看着倒也有几分泥腿子的架势，可惜眉眼间依旧残留着一股算计，让人难生好感平添一股厌烦。


“呵~成了家到底是不一样，我听说你屋里那位也是个哥儿，该不是又拿他当陈青一般操使吧？说吧，你们这次到底又~有什么事求爷？”梁子俊冷笑一声，前倾身子隐隐透出一股烦躁。


梁子俊的话一出口，苗仁翠当先拉下脸狠瞪儿子一眼，陈平则是当场黑脸，咬牙垂头肯请道“哥夫说笑，即便他是个能干的，我也不会真拿他当劳力使唤，前些年是陈平不懂事，成了家才晓得农活繁重，往日只拿笔杆都嫌累手，如今方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往日种种不堪回首，陈平自知愧对青哥，这才一直不敢上门叨扰，若非糟妻怀有身孕，家里却无糠下咽，陈平是万没脸上门讨饶的”


梁子俊挑挑眉毛，仔细扫过苗仁翠和陈老大的脸，见他俩一个暗恼一个惆怅，眼珠一转就明白咋回事了，不由抚掌一笑，意有所指的说道“爷们是该心疼媳妇才对，你的事好说，且放一放，我先问这两位老人家找爷媳妇到底有何事商谈？”


苗仁翠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背着手戳戳夫君，见他仍是大气不敢喘一口，才气恼的一抹脸，硬挤出两滴泪水哭诉。


梁子俊闭眼忍耐呱噪哭声，半晌后，方才咬牙低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爷没空听你唠叨些家长里短，阿青之前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爷比你心里都清楚，犯不着你在这邀功请赏，大门就在身后，要说便说不说就滚！”


苗仁翠立马吓的不嚎了，像是被人卡住脖子的母鸡一般咕咕两声，才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答道“这……这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想让侄儿给想想办法么？怎么说他也是从老陈家出的门子，咱家又佃了亲家的田，别人都能求个一斗半升的粮食解困，咱是姻亲，总不会看着全家老小都饿死吧？再说陈青阿爷阿奶可都还活着呢，做晚辈的总该孝顺些才对，不然传出去……”


梁子俊微微弯起的嘴角立马抻平，这老娘们当真给脸不要脸，这会还敢拿敬老要挟说事，若非陈青刚才就提示过，这会还真有可能会被她气着。


“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陈青即做哥儿嫁人，出门前又跟家里断了亲，这姻亲孝敬一说就免了，咱还是就事论事。既然佃了我家田，那就按规矩来，我梁家也不是开善堂的，你们想借粮可以，但明年得双倍返还。”梁柏达压住么子火气率先冷脸开腔。


陈老大赶忙点头喏喏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苗仁翠立马伸手拧了这憨货一把，摊上个地主亲家不想着讨点好处，这会还说什么借不借的，传出去就不怕人笑话？立马一扭脸，僵硬的笑道“我看这事还是等跟阿青见面再谈吧，他终不会看着阿爷阿奶饿死不是？我们两个老东西饿着点无妨，可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家可经不住饿”


陈青在二堂听的恨不能把门框捏碎！该死的苗仁翠，不榨干最后一滴油是休想跟他撇清关系，说不得这次借不到，下次就会请阿爷阿奶上门哭闹了。


梁子俊哼笑一声，抖抖衣袖道“话既然说到这份上，好像我们不给，就是要活活饿死陈青阿爷阿奶一般”


苗仁翠连道不敢，可眼底眉梢都掩不住的得色，她就不信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陈青还能招架的住。即便断了亲，那也是陈青的亲阿爷，自己吃香喝辣却活活饿死了阿爷，传出去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是，你也瞧见了，这么多佃户都求不到粮，即便我有心帮衬也不敢偏帮一家，这一碗水端不平可是会遭人记恨的。存粮本就不多，全等着朝廷救援，顶多每户少借些许，若是多给了你家，让其他人家饿死几口，岂不罪过？我们自家都勒紧裤腰带度日，当真养活不了你们……这一大家子！”梁子俊恶劣的扯起嘴角，斜瞄着陈老大夫妻。


陈平事不关己的老实站在一旁，隐隐同爹娘拉开一段距离。嘴角却是忍不住翘了翘，活该，事到临头还想着沾便宜，这时候若不放低姿态，夹起尾巴做人，别说借粮了，不把他们赶出去都算给足了脸面！


苗仁翠瞪眼，忍不住扬声反驳“我不跟你这小儿说嘴，你叫陈青出来！地主家没粮施舍给亲家，说出去谁信？我可都打听过了，来这借到粮食的没有百家也有几十户，怎到了亲家这，就没了？我养了他兄妹十载，不求他帮衬娘家一把，遇上难处讨些吃食还这般下作，我倒要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给吃了！”


苗仁翠说完就扬着脖子大吼陈青，让他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小子出来说个清楚。


梁子俊气急的摔了茶碗，大喝一声“陈老大，这是我梁家正堂，岂容一个泼妇在这撒野？当我梁家村就没宗族长老不成！你若连个妇人都管不好，我倒要去陈家沟问问是谁给她这么大胆子敢在举人老爷面前叫嚣！”


陈老大吓的一哆嗦，立马拽过媳妇反手就是一嘴巴，抖着嗓子喝骂一句“你给我闭嘴！”


“你……你敢打我！个天杀的啊……呜呜……我造了什么孽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苗仁翠惊愣过后，捂着腮帮子眼泪不要钱的往外撒，蹬着腿就坐地上哭闹起来。


陈老大气的不行，来时儿子就说过这次不能硬来，这婆娘非是不听。结果倒好，真真应了儿子的说法，梁家岂是那般好相与的？他们肯吃一次亏那是看在陈青的面子上，若真当梁家是软柿子这些年哪镇得住这么多佃户？


接连扇过两巴掌才让这泼妇熄了气焰，陈老大沉下老脸，躬身塌腰的对东家作揖“对不住，我回去就用家法惩处她……借粮的事就按东家的意思办，明年秋后必定双倍返还”


梁家众人冷眼看戏，陈青偷眼看见苗仁翠连吃三巴掌心底也解了气，便轻轻敲了敲门框，梁子俊竖着耳朵听见，暗咳一声应道“那就按规矩办，一斗米，一斗糠，签字画押后就领了粮食回吧”


陈老大不敢多言，有了这两斗粮食，怎么也能熬到年节，怕东家反悔般赶忙画了押，接过粮食就拖着婆娘出了梁家大门。


一众苦候多时的佃户见陈老大背着粮食出门，刚还愤愤不平的在心里腹诽，再瞧见猫腰捂脸的苗仁翠出门，则是哄然大笑。


娘的，那大脸盘子上红彤彤的巴掌印，即便用手挡都挡不住，想来这粮食也不是白拿的……

第144章 刘带娣


陈平直到爹娘走后，依旧装的跟个乖孙一般候在一旁，等哥夫问询才老实交代这一年的经历。


历经一劫，陈平虽大彻大悟，却仍改不了好吃懒做的毛病。每日装个样子在祠堂罚跪，跪满期限才许回家务农。


开春翻地时，从未操使过农活的陈平当真叫苦连天。


往年临到最后几日，总能借到耕牛犁地，今年因着陈平的缘故，再没人肯借他家牛使，是以这一季春耕都是爷俩人力翻耕出来的。


陈老大在前面充牛，陈平殿后扶梨，从最开始的歪七扭八，到后来的渐渐掌握要领，其中艰辛摸索都是用汗水交换来的。


到起垄时，陈平锄头没挥几下就一叠声嚷着手疼。陈老大即便再心疼儿子也不敢放任他继续混日子，书读不好，农活若还干不利索，以后不得勤等着饿死？


连骂带踹的赶儿子下地，即使手掌磨出血泡也不准他偷懒，活干不完就不许吃饭。


肚子饿的咕咕叫，陈平即使满嘴抱怨也不得不跟着阿爹一锄头一锄头的刨地。


春耕过后，老陈家如约迎娶了新妇，陈平虽不待见这瘦到只剩俩大眼珠子的丑哥，但娶都娶了，也不能干晾着不是？有个媳妇暖被总好过日日干撸，反正天一黑都照常睡觉。


摸着瘦骨嶙峋的媳妇，陈平满心抱怨，若不是作弊被抓，他何苦娶个干巴巴的小哥儿？


新妇不得夫君喜爱，更不受婆婆待见，每日都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夜晚还得应付陈平的强硬索取。


原想脱离那个娘家，在婆家只要安分守己终会有脱离苦海的一天，没成想刚出了狼窟又入虎穴，这让刘带娣生出一股绝望的情绪。


在娘家时，阿爹阿娘便不拿他当人看，自从有了弟弟，更是好吃好喝尽紧着小子，他这个小哥就成了家里吃白饭的闲人。当年他岁数小，总觉得多干活就能得爹娘喜爱，结果，呵呵……家里家外的活他全包了，仍是不肯给一顿饱饭。


本就不富裕的农家，多了一口人日子过的更是捉襟见肘，爹娘舍不得饿着小儿子，便克扣他本就不多的口粮，若非顿顿吃不饱，哪会瘦的只剩俩大眼珠子？


若不是他大了阿爹再打不动，估计不是饿死就得被活活累死。


对那个家彻底失去期望后，刘带娣一改温吞性格，变得泼辣野蛮起来，不给吃的他就抢，藏起来他就不干活，家里的田地全指着阿爹和他，少一个劳力，想多打粮食那就是痴心妄想，若非还顾念着这点用处，估计一早就得将他发卖。


原本听说上门求亲的不是鳏夫也不是缺胳膊断腿的残汉，刘带娣还满心期待嫁到夫家，即便苦点累点，只要将来生了娃娃，不愁在婆家站不住脚。


可期待也仅限于嫁入陈家沟当天。


满心羞怯的见到夫君那一刻，刘带娣的心便沉进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配不上面皮白净又斯文的新夫君。


可真等看清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时，刘带娣也只得默默吞下一肚子委屈。他不奢求夫君喜爱上他，只盼着能将他当个媳妇对待，可是眼见夫君白天夜里都没有一丝温情，再热乎的心也架不住凉水一瓢瓢兜头浇下。


既然委曲求全仍得不到婆家重视，刘带娣一改温顺假象，将对付爹娘的倒刺又都竖了起来。婆婆的刻薄讥讽他可以充耳不闻，若被惹急了就呛声顶回去，晚上最多咬牙硬抗，挨过半宿终会放他睡觉。


待到夏日农忙时，刘带娣一展身手，活干的比陈平这个爷们还利索数倍。有了新劳力加入，陈老大家的水田比别人家的长势都好，即便旱田离河边较远，也架不住新妇起早贪黑的浇灌。若非天干地燥，只凭他伺候田地的这股劲头，陈老大家就能比去年多得半两银子。


陈平眼见阿娘像支使陈青一般操使他媳妇，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终归是他屋里的人，这么见天被阿娘欺负，总会有看不下眼的时候。


婆媳大战刚一开始，陈平就不疼不痒的护了媳妇几句。苗仁翠直骂他是个白眼狼，一整天逮到机会就是一通训斥，骂的陈平心火顿起，越发偏向那瘦不拉几的刘带娣。


晚间，陈平心里堵得睡不着，狠狠要了刘带娣一回。


平日装的跟个死尸一般的家伙难得有了回应，完事后还起身摸黑给他煮了碗面条，委委屈屈的递给他说“我见你晚上没用多少，这会也该饿了……”


陈平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就觉得热乎了，三两口吞下面条，才将吃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塞进媳妇嘴里，撇着嘴抱怨“以后多吃点，瞅你瘦的，硌的我腰直疼”


刘带娣轻笑出声，收了碗筷偎进陈平怀里，乖巧的道谢“今天谢谢你替我说句公道话，我不求你喜爱上我，只要能像今日这般说上两句我就心满意足了”


陈平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两个月夜夜滚一个被窝，即便没啥感情也睡出感情了。抱着瘦骨嶙峋的媳妇难得缓下语气安慰他“别听我阿娘的，她那人就爱唠叨，以后能吃就多吃点，累了也别硬撑着”


刘带娣感动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所求不多，不过是夫君的一句体谅而已，遂擦着眼泪笑说“晓得了，以后夫君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嘿嘿嘿……那是，我可是你夫君呢，以后也得尊夫为天晓得不？”陈平挺挺瘦弱的胸膛，突然觉得这个闷不吭声的呆瓜也挺贴心的，总比阿爹日日受气来得舒心多了。


刘带娣有夫君撑腰，除了照常下地外，其余一应家事全都罢手不干。苗仁翠气的将锅铲嗑的砰砰响，直骂儿子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竟然还让她这个婆婆伺候媳妇吃喝拉撒。


刘带娣冷笑一声“要不阿娘跟我换换？我倒是愿意在家做饭喂猪，总好过风吹日晒的去地里拔草浇田”


苗仁翠叉腰大骂“你个小浪蹄子，老大都舍不得让我下地干活，你个新嫁进来的媳妇倒是敢指使到婆婆头上！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孝敬长辈的？哪个媳妇进门不是先从伺候公婆做起的？”


陈平累了一天，刚洗完手没等喝口水就被苗仁翠捎带脚骂进去，遂气急的嚷道“阿爷阿奶哪有福气得你孝敬？我打小可就见着他们伺候你了！做饭要是都嫌累，干脆躺着别动得了，成天白菜土豆乱炖一气，连个盐味都吃不出来，猪食也不过如此！”


“呦呵~你翅膀硬了是吧，这么些年供你读书都学狗肚子里去了？竟敢跟阿娘顶嘴！定是你这个扫把星教坏的！我做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不懂孝道的孽畜啊~陈老大！陈老大你给我死出来！瞅瞅你这好儿子、好儿媳，这是要活活气死老娘啊！！”苗仁翠又是拍胸又是自掐人中，脸气的涨成猪肝色，还不忘添油加醋的嚷嚷一番。


陈老大每晚听媳妇抱怨早就听的耳朵起茧，这会儿躲还来不及呢，哪肯出来给婆媳断官司？


若说这儿媳有什么不好，陈老大还真挑不出啥大毛病。这小哥看着瘦，力气可大着呢，能干活还话不多，即便陈青在家时也没像他这般乖顺。可苗仁翠就是觉的他哪哪都不好，配不上他千般好的儿子，见天鸡蛋里挑骨头，变着法的折腾儿媳。


苗仁翠嚷嚷半天也没见陈老大出来教训儿子，气急的摔了锅铲，连饭都不肯做了。


陈平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接过媳妇递来的井水大口灌下，撇着嘴挖苦道“她就是作孽太多，才生出我这么个不孝子”


“瞎说什么呐~我就觉得你好，是真好！”刘带娣弯起大眼睛笑眯眯的给夫君揉捏肩膀。


陈平受用的皱皱鼻子，越发觉得他这媳妇贤惠，看久了那突兀的大眼珠子也顺眼起来，捏捏仍是没二两肉的细腰，陈平拍拍他手“去做饭吧，我饿了”


刘带娣没有任何不满的痛快答应，这个家谁饿着都不打紧，但只要夫君饿了就是再累他都甘愿下厨。


“把这个煮了”陈平从怀里摸出俩鸡蛋塞进媳妇手里，挤挤眼睛悄声嘱咐“偷着吃啊~”


刘带娣笑着重重点头，一早就见陈平摸进鸡圈，没承想竟然是偷来给自己吃的，满心感动的溜进灶房，起锅烧水偷摸煮了，自己吃一个另一个准备夜里给夫君打牙祭。


农活本就繁重，若是再吃不好，哪扛得住重活？他打小身子骨就没养好，近年来又日日下地干活，早就亏损的不成样子，全凭一口气硬撑着不倒。如今有人肯真心待他，哪还能像往日那般自暴自弃？满心期待着调理好身子生一个像夫君那般漂亮的娃娃，饭桌上即便遭婆婆白眼，也能偷笑着拼命往嘴里划拉饭菜。


苗仁翠被这贪嘴能吃的哥儿气的食不下咽，家里本就没剩多少银子，照他这么个吃法，早晚得将家底吃空。


几顿饭下来，又是白眼又是挖苦的也没见那饿死鬼收敛一星半点，遂气急的啐道“怪不得要把你卖了，整一个吃货！”


苗仁翠这话一下子激怒了刘带娣，他晓得自己是陈家花31两银子买回来的媳妇，刚进门时因着这个原因从来不敢添饭，可如今境况不同了，他有夫君撑腰，又不曾偷懒，凭啥还不给饱饭吃？


陈平顶着阿娘的怒火，怡然自得的往媳妇碗里夹菜，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嘟囔“又不是啥好饭菜，做啥不让他吃饱？我一个爷们都没他干的活多，吃点粗食怎么了？我还指望带娣将来给我生个儿子呢，不把身子养好了你哪来的孙子可抱？”


苗仁翠哼笑一声“儿子都指望不上，将来再添个小讨债鬼，你是嫌我日子过得太顺怎么的？就他那身子骨，吃再多也是只不下蛋的公鸡，倘若老天垂帘，生出个赔钱货还不是要倒贴粮食？”


刘带娣双眼通红的瞪向苗仁翠，咬牙忍了又忍，偷眼见夫君气的怒发冲冠立马委屈的一扁嘴，饭也不吃了，躲屋里嘤嘤哭了起来。


不敢哭出声般的哽咽低泣，如同杜鹃啼血一般震的陈平心窝直疼，他是知道带娣有多期待能生个像他一样的儿子，每每畅想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连陈平都不由心生向往起来。


如今被阿娘这般指责，若还能任由媳妇委屈过活，他就不算个爷们！怒摔了碗筷瞪视阿娘“你不想要孙子，我还想要儿子呢！若是真容不下他，那就分家！我和带娣搬到老房子去住，饿死也好过日日看你脸色下饭”


“你敢！我不同意谁敢分家？你这个逆子！你阿爹还活着呢就想自立门户，你当长子是这般好做的不成？”苗仁翠心疼的瞪着一地碎片骂道，这粗碗也得花三文钱才能添上一个呢。


“我不想娶，你非逼着我娶，娶回来了又不肯让人吃饱，你是诚心饿死我媳妇是吧？我原还道陈青不懂知恩图报，原来都是因为你逼的！如今还想这般待我媳妇？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儿子！”陈平口不择言的讽刺完苗仁翠，又看向阿爹阴阳怪气的笑道：“我也不过是效仿阿爹宠爱阿娘而已，疼媳妇有错么？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从小耳濡目染，即便阿爹阿娘觉得平儿这是不孝顺，那也是你们亲手教导出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而已，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陈老大萎靡的堆缩成一团，阿爷阿奶更是叹气连连，如今家里日日吵吵嚷嚷，没个安生日子可过，还不如分了痛快。


苗仁翠被陈平堵的说不出话，眼见老头老太要向着孙子说话，立马哭嚎起来“个天杀的啊！陈老大你要是敢分家这日子咱就甭过了！如今有儿子跟没儿子还有什么区别？长子分出去单过，咱们这帮老家伙又有谁给养老送终？”


陈平咧咧嘴角凉凉的挖苦她“我们就住隔壁而已，阿爹只要一声吩咐，儿子自当伺候榻前，分家也不过是想让阿娘过几年安生日子罢了，省的天天看见我俩烦心”


分家这事，带娣偶然间提起过一次，陈平原本是不同意的，后来思及家里银钱都被阿娘把持，他就是想买件便宜物件都得跟阿娘讨要。想想还不如分了算了，带娣本就是个能干的，自己再加把劲，甩了四个老家伙不怕没好日子过。


刚好阿娘又闹将起来，陈平便顺嘴把想好的打算说了出来。


分家这事闹了近半月，苗仁翠见到刘带娣就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他挑拨，儿子哪会想要自立门户？


可就算苗仁翠再泼辣，也架不住刘带娣比她更有心眼，没人的时候能跟她吵的不分上下，一见到人，立马委屈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呐呐不言。


还下作的自己弄出一身印子，硬栽在她头上说是被婆婆教训的。天知道她哪打得过力气比牛大的刘带娣？可自己以前总爱没事打陈碧几下，全家人都信了那小骚蹄子话，陈平更是差点没将饭桌掀了给媳妇出气。


闹到最后，陈老大一家的家务事传的满村皆知，也不知那小贱人又使了什么心眼，村里人全道他命不好摊上个恶婆婆，遭受虐待还不敢伸张，干完活都不敢回家躲在田埂里偷哭……


如此这般，即便苗仁翠逢人就解释也洗不脱恶婆婆的骂名。怪只怪她平素作恶太多，没人肯信她的说辞，权当是苗仁翠固态萌发，恶人先告状的辩解。


分家折腾了个把月，苗仁翠终于受不了如同双面人一般的险恶儿媳，同意了陈老大的意见——分！

第145章 杀父取子


陈平就将来还要给爹娘养老谈条件，从家里硬分走一半田地，刘带娣为了分家也无所谓苗仁翠的刁难，答应农忙时帮忙伺候租佃梁家的田地。


陈老大找村长主持了分家事宜，小俩口当天夜里就搬到家徒四壁的老房子。


看着破败的屋舍，陈平的雄心壮志立马缩回去一半，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甩了包袱，虽说能当家作主了，可真遇上事时，免不得要抓瞎。


刘带娣手脚麻利的铺好被褥，拉过夫君往炕头一坐，絮叨些宽慰话。


有他在，定不会让夫君受苦。在原家时，他做哥儿就敢跟爷们坐在一块儿议事，如今没了负累，辛苦几年不怕过不上好日子。


陈平听完媳妇的一番恳切言辞，立马有了主心骨。他这媳妇娶的不可谓不好，能干活还抗事，自己不想偷懒，带娣都会怕他累着，熬个几年，说不准真能过回往日那般悠闲日子。


越想越觉得，娶个小哥就相当于娶了半个顶大梁的爷们。前有陈青为陈家抗事，今有带娣保他衣食无忧，这么能干的媳妇，即便现在用个香喷喷的女子跟他交换，他都定是不肯。


陈平过够了苦日子，如今没人督促，懒病一发不可收拾，赶上农闲就见天溜到镇上闲晃，家徒四壁的老房让巧手媳妇四处修修补补，看起来也挺像个样。


这原本就是陈家老宅，陈青兄妹出嫁后，阿娘便收拾了铺盖搬到那座半新的房子里住，老房因为卖不出去，一直都是空置，没人住的房子被虫嗑鼠咬早就四处漏风，若非大梁未腐，离坍塌也不远了。


刘带娣甚至还借了木匠的家伙什，给陈平打了一个会晃的摇椅，每日闲来无事，就会让他躺摇椅上念书，自己在一旁劈柴做活也能喜的眉开眼笑。


陈平很是满意他事事以夫为尊的态度，无论好吃的，好用的，都是先紧着自己，连打桌椅板凳都是排在这张摇椅后面。


刘带娣即使再能干，也只能勉强做出个样子，原木家具各个手工粗糙，远不及木匠做的那般细致美观，也没涂什么桐油，却也入手皆滑，全然没有新制家具的毛刺。摸着媳妇日渐粗粝的手指，想来定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家里这些物件添齐。


好日子并没有像陈平期待的那般到来，地里的麦苗相继旱死，即便刘带娣再能抢水，也浇不活旱死的大片麦田。


不等绝产，刘带娣就率先放弃提水灌地，将分家所得的银两全部拿去换了粮食，又起早贪黑的进山寻摸山货。


苗仁翠隔着院墙骂他是丧门星，普一进门就带来天灾，气的刘带娣捡了石子偷砸她家母鸡。


母鸡受惊，整日咕咕叫着就是不下蛋，好悬没让苗仁翠将这些糟蹋粮食的瘟鸡全给宰了吃肉。


村里愁云惨雾一片，大批村民进山狩猎寻找山货，刘带娣因着早去了几日，倒是比旁人多攒了不少吃食。


可即便再能抢，一整个冬天下来，全凭这些山货和不多的粮食也挨不过整个寒冬。苗仁翠骂的次数多了，连陈平都隐隐觉得是刘带娣给全村带来了不幸。


整日粗茶淡饭就够糟心了，现在桌上更是连个荤腥都不见，除了菜干就是野菜炒野菜。刘带娣心思越渐沉重，若是再不想办法改变夫君的看法，怕是不多久又要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情。


村里今年一共新娶了2位新妇，好在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不然这丧门星的名声怕是躲不掉了。


刘带娣整日背着柴刀进山砍柴，顺便挖陷阱逮野物，砍了柴背到镇里却不卖，哪怕只给一斤糠皮都肯换。糠皮磨碎了熬糊糊也能下肚，铜板等到了冬季，怕是十倍都换不到一口吃食。


生在穷家，刘带娣比旁人更多一分对吃食的看重，每日好饭好菜都是紧着夫君，自己则是背地里吃糠咽菜糊弄着对付。


直到入冬，陈平发现媳妇消瘦的不像话时，才惊觉已经很久没和媳妇一桌吃饭了。偷偷观察，发现他都是背地里吃自己从不下咽的糟糠和土豆皮时，满心的愧疚引的眼眶热辣辣的疼。


他不该听信村里胡言和阿娘的故意挑拨，即使他再自私，也不会眼看着同塌而眠的媳妇将仅有的食物送到自己嘴里，自己却躲在一旁吃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刘带娣泪如泉涌的哽咽道“我……不是丧门星……即便遇上天灾也定不会让你饿着……”


陈平铁打的心此刻也被融化了，揽过媳妇将自己的饭食硬喂给他，难得动情的说道“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咱们是夫妻，合该同甘苦共患难，我才是爷们，哪能让你……”


不等陈平说完，刘带娣就掩面哭倒在陈平怀里，他只要有这份心就成，哪怕有天他真死了，估计也是笑着死去的。


下小雪那天，刘带娣得知一个即令他兴奋又无比悲伤的消息，他怀孕了……


赶上灾年有孕，糊口都成问题如何能确保娃娃安然落地？再加上自己是头年有孕，怕是底子太差根本熬不过生产那关。


他是被买回来的媳妇，婆婆又极为吝啬，连根木势（木质玉势）都不曾买给他，即使陈平每夜需索无度，也无法同正规开拓相比。


产道没等调理好就面临生产，即便是身子骨强壮的哥儿，运气好的都得被扒掉一层皮，运气不好的，那就……只有等死了！


无论是去子留父还是杀父取子，都无意于斩断小哥的命运。没有娃娃傍身的哥儿，那待遇连个畜生都不如，能在夫家安享晚年的只是凤毛麟角，大多都是休了另娶或是当个劳力操使。


夫君若是个贴心的，许会过继个子侄相伴到老，若是个冷心的，等小哥年老体衰再赶出家门，那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刘带娣满怀忐忑的将这个消息告诉陈平，见他一脸喜悦的直说当然要生，若是因为旱灾打胎，许是这辈子都再无子嗣。


“你放心，我就是出去抢都会喂饱你，等咱儿子平安落地，即使被县老爷罚去徭役都值当，这可是我儿子呢，哪能狠心杀了他？”陈平难掩喜悦的揽过媳妇只顾着高兴，全然没留意到刘带娣渐渐低落的情绪。


除了杀父取子，他想不出其他意思……夫君这是要保儿子啊！


试探过陈平的口风，刘带娣心里凄苦的无法言喻，凭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吃的再好也无法平安生产。


如果娃娃没了，夫君定是不屑再理睬他，没有夫君疼爱，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行尸走肉一般的过活还不如替他保住儿子，等将来看见儿子，心里或许还能偶尔想念起他……


刘带娣笑中带泪的理解了夫君，只要夫君高兴，拼了命他都会保住这个儿子！本着过一天少一天的心思，刘带娣异常珍惜这段时光。


哪怕夫君为的只是他肚中子嗣，他也宁愿当成是夫君对他的关爱。吃着夫君节省给自己的口粮，刘带娣笑的心满意足，首次体验到被人珍惜疼爱的滋味，哪怕时日短暂，他也甘愿用性命去交换。


仿若这段时光是偷来的幸福一般，算计着过活，将自己能想到的，和未来夫君要用到的物件一一打理好，又再三嘱咐陈平要善待儿子。


陈平首次做出舍己为人的傻事，竟还不觉的憋屈，眼见媳妇跟吹气一般圆润起来，还能笑着夸他其实是个美人胚子。


即使这话在刘带娣听来有糊弄他的嫌疑，却仍是忍不住羞红了脸。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夸好看，还是被心爱的人称赞，即便这是谎话他听了也只有高兴的份。


近五个月的身孕，刘带娣原本瘦骨嶙峋的身段丰满不少，脸庞也充盈起来，再不复往日尖嘴猴腮的困难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水润又充满温情。


陈平夸他好看也并非胡说，若非太瘦，哪会凸显那俩大眼珠子？这会胖虎起来，五官比例恰到好处，小巧的鼻梁，饱满的朱唇，当得陈平一声赞。


苗仁翠眼见儿媳日渐肥美，儿子却骨瘦如柴，心里既是解恨又觉心疼，怎么说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娃，又捧手心里呵护了二十年，这会竟为了个小贱人忍饥挨饿，当阿娘的哪能不心疼不怨怼？


给儿子偷着送饭，也没见儿子多吃几口，全都端去孝敬那个怀了娃的贱人！苗仁翠咬碎银牙喝骂一句“犯贱！”就气哼哼的回了院子。


晚上逮着陈老大抱怨，气急的哭嚎道“瞅你生的好儿子，好的不学，竟学你惧内！个没出息的东西，再瘦下去，不等开春老娘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陈老大拉长个老脸哼哼一句“我不惧内，你能过得这般自在？疼媳妇若是有错，我不是白疼你这许多年？”


“放屁！那是老娘值得你这么待我，那丧门星哪点好了？哪值得我儿子饿肚子填他那个无底洞？”苗仁翠立马撒泼捶打陈老大。


陈老大挨了几拳，一把推开她翻身下地穿鞋，拉下脸训道“他肚子里揣的可是我陈家血脉，就凭这点就值！”


苗仁翠仰壳摔在炕上，扔了枕头骂道“老东西你这是要翻天怎地？是不是平儿的种还两说呢，哪个哥儿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有身孕？指不定是出嫁之前就跟野汉子私通……”


陈老大难得动气，狠摔了门板出门透气，不欲同这泼妇理论。


直到冬至这天，粮食见底仍没等到朝廷派发的赈灾粮食，陈老大不得不叫来儿子一起商议。


刘带娣早听闻过陈家有一门地主姻亲。陈青的事从村人和陈平嘴里也听过不少，可两方说辞南辕北辙，究竟该信谁的他也拿不准。


小哥儿没嫁人之前日子有多难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亲爹娘都这般苛待，更何况是带着拖油瓶寄人篱下的小哥了。可他毕竟是陈平媳妇，自然要向着夫君说话，就算陈家真苛待了那兄妹，自己一个刚进门的媳妇也没权利指责夫家。


陈平本就因家里吃食日日忧心，得知爹娘想去找陈青讨些口粮，当即就答应要一同前往。媳妇如今怀有身孕，即便自己坑嘴，也不能饿着他儿子。


刘带娣偷着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要回家商议，陈平想想就嘱咐阿爹先别忙着动身，他再回去琢磨琢磨。


夫妻二人回家商谈半宿，最终拿出一个定论，不可强取！


苗仁翠仗的不过是养育陈青兄妹十年，即使出了门子，断了亲，幼时的养育之恩也不能磨灭，再说只要阿爷阿奶还活着，他陈青就仍是老陈家的种，孝敬长辈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陈平嘴里，陈青之所以能嫁入梁家，还是托了他的福，地主家从齿缝里漏点粮食就够一家老小吃喝了，若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那才真是让人背后戳脊梁骨呢。


陈平原还不以为意，听闻媳妇一番劝解后也深觉此刻有求于人，应当有个求人的样子，即使只是假意奉迎，为了儿子怕是也只得委屈一番。


不管之前陈青在陈家过得如何，断了亲是再没必要帮衬娘家，按阿娘的意思只会惹人生厌，就算这次能讨到好处，下次也别妄想再登门占便宜。


等朝廷赈灾，还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可不敢将唯一活命的机会给掐死。


如今媳妇胃口日益增大，即便控制着少吃，每顿也至少要吃掉两人份口粮，若非之前攒的多，哪能挨到现在？陈平想罢便起身去找爹娘商议。


结果可想而知，苗仁翠自是不同意，她仗义惯了，又自觉对陈青有养育之恩，如今不过是讨口吃食罢了，何须她低三下四的求人施舍？


陈平说不通也懒得和阿娘拌嘴，干脆商议好各自为战，能拿到多少全凭各人本事，定好明日启程后，陈平就愤愤回了院子。


他早知阿娘不可理喻，却没成想竟是这般不通情理，难怪媳妇背地里要损她头发长见识短。


以前只看到阿娘对自己的好，如今仔细推敲才惊觉她竟是这般愚蠢，连长远打算都不曾想过，只图眼下一时之利，若是当初能跟陈青交好，眼下随意帮衬一把都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何苦非要把上好的姻亲硬给挤兑成仇家？


越想之前种种越觉阿娘愚不可及，也暗恼于自己没有先见之明，若是早发觉陈青是只金鸡，哪还干得出杀鸡取卵的蠢事？一早得将他供起来才对。


如今陈青不仅好吃好喝的将养着，还给梁老爷生了儿子，若是一早能明悟真该劝阿娘捎带些红蛋上门贺喜，如今却是说什么都晚了，只求陈青还能顾念阿爷阿奶帮衬家里度过难关。


梁子俊如同听戏一般将陈平这一年的种种过耳一遍，当是打赏般，赏了他一袋细粮。


陈平顿觉屈辱，可眼下正是缺衣少食的困境，这一袋子细粮那可是花银子都买不来的东西，哪肯往外推？自是好生谢过哥夫，又替未出世的儿子委婉诉求一番。


梁子俊岂会看不出他的贪心？之前只当打赏戏弄他，此时再听他想借粮，便假意为难的开口“不妥吧，这一袋子细粮算是我替陈青给娃娃的见面礼，你又未曾佃过我家田地，上门借粮不合规矩，门外可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做东家的不好有失偏颇”


陈平牙根咬了又咬，暗恨梁子俊的恶意刁难，可家里有等吃的孕夫，就算舍了脸面他也必须替儿子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遂扑通一声跪地，涕泪纵横的求道“还望哥夫帮衬，您也是做过阿爹的人，定是晓得孕夫胃口奇大，这一袋细粮最多够他吃一个月……而朝廷救援遥遥无期，即便发些应急糟糠，我也不敢喂给他吃。权当您大发善心救助一个未出世的娃娃，小哥本就不易有孕，我真怕他丢了儿子再忍不住伤心欲绝！”


陈平即使下跪恳求也未激起梁子俊一丝一毫的同情心，上门求粮的汉子哪个不是哭的如同即将亡妻死娃一般凄惨无助？可搬出小哥丢子这事，让梁子俊想起自己也曾险些没了儿子，立马让听多了悲情戏的铁石心肠动摇起来。


陈平搬出小哥说事，歪打正着竟勾起了梁子俊的恻隐之心，立马见风转舵将媳妇的悲惨经历哭诉一遍。


梁子俊有感于刘带娣同为小哥的悲惨经历，又扛不住他每句必提媳妇是如何盼着娃娃降生，只得摆手让他起来，又差人取了半袋子糙米和一小袋白面打发人走。


“我念你尚有几分人性，之前种种就不与你计较，既然得此贤妻，以后定要好好待他才是……罢了，权当是爷替阿青还你陈家的恩情，以后咱们俩家井水不犯河水，回去告诉陈老大，若是再敢上门讨嫌，就别怪爷拿棍子赶你们出门！”梁子俊起身拂袖离席。


目不斜视的避过一家子戏谑眼神，懊恼的钻进二堂捏媳妇解气。


陈青笑着任由他揉捏，拍拍他手说道“干的不错，以后他们定是没脸再登门了”


“爷这可是保下了老陈家的独苗，若是这样还敢出去说三道四，爷就杀去陈家沟找他们族长理论！”梁子俊气闷的狠咬媳妇一口，若不是顾忌陈青名声，他才不屑便宜那帮混蛋呢！


陈青知道他憋屈，笑着亲亲他，安抚这头闹别扭的雄狮。

第146章 被抓


进入腊月，年节即将来临，往年这时候家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准备过年，今年却是各院大门紧闭，街面萧条冷清。


络绎不绝的商贩从街道上消失，让一干怀揣重金之人只余对城兴叹，买不到食物，何谈过节？


梁子贤作为长子，此次被派到镇上代行家长一职，梁家婆媳在县城深居简出，本就过惯了乡下日子，倒也不觉日子艰难。


圆圆到了会爬的月份，本该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也不知这小子是太胖还是太懒，总之没爬上一会儿就要摊着手脚等人来抱。


几个婆媳耐不住寂寞，每日都要避人耳目的跑来亲近两个奶娃，若非院子太小，都恨不能住在这里不走。


刘红梅眼见胖墩侄子耍赖，眼珠一转就将圆圆爱吃的发糕塞进妥妥手里。


妥妥也贪吃，却不爱吃这种没有甜味的糕点。但他是个乖巧的娃娃，大人给的吃食即便不吃也会牢牢攥在手里。就这样，妥妥屁股后面多了条小尾巴，四脚并用的跟在颤巍巍的哥哥后面流口水。


刘红梅馋娃馋出了新境界，若非陈青再三告诫两个妯娌督促奶娃减肥，都恨不能整日抱在怀里喂吃喂喝，连带奶娘家的娃娃也被喂肥了一圈。


夫君不在身边，赖以排解烦闷的除了娃娃再无其他，若非子俊关照过不可过于招摇，这几个婆媳真恨不能抱娃出门好生显摆一番。


两个娃娃个顶个白净机灵，整日吃的好穿的暖，甩出旁人家的泥猴子好几条街，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未必能养出这般灵气十足的奶娃。


尤其是圆圆这小子，丁点大的小东西就会哄人，逗的几个婆媳见天装哭求奶娃安慰。


逗的多了，这小子开始还不耐烦的假意亲亲抱抱，次数一多就撇着小嘴翻白眼，嫌弃的小表情惹得几个婆媳爱怜不已。


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直咔吧，即便是遭娃嫌弃，仍旧乐此不疲的逗弄他显露出更多有趣反应。


陈青每隔几天会跑到城里看看儿子，顺便交代下幼儿的早教课程。


他也想儿子，可惜村里不太平，可不敢把娃带在身边。


圆圆一见爹爹就咧嘴干嚎，啥时候爹爹抱他啥时候才肯收声，小胳膊用力圈住爹爹脖颈死活都不撒手。


小东西没见着爹爹还好，一见到就黏糊的恨不能手脚并用的缠住爹爹，每次陈青走后都要厌食一餐，外加哭闹一宿。


时日长了，奶娘都带出经验了，不吃就饿着，等饿极了自然狠吃一顿就肯乖乖睡觉了。


拍着胖儿子的屁股，陈青幽怨的训道“再胖下去，爹爹就抱不动你这臭小子了！”


圆圆听声扁嘴，立马觉出这语气是在训他，可怜巴巴的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陈青脸蛋上，再窝回脖颈不停拱蹭。


如同小赖猫般的撒娇，惹的陈青心头一颤，几日不见，这小家伙一天一个样，等再大点估计就不会同他这般亲近了。


娃娃当真是一晃眼就会长大，若不珍惜幼时这段光阴，怕是等想起来时，小家伙已经能够凭借自己的双脚探索这个世界了。


吃饱喝足的小家伙眯着眼睛窝在陈青怀里，不哭不闹的就是不肯睡觉，困极的打个哈气也只用单手揉揉眼睛，依旧死攥着爹爹衣袖怕他又消失不见。


陈青爱怜的亲亲他，低声唱了一段童谣，拍着小家伙的屁股蛋子笑骂“再不睡我可真打屁股啦”


圆圆扁起嘴，突然间僵直不动，一息后陈青衣襟湿了一片，小家伙顿觉没脸的用小手遮住眼睛，拱进陈青怀里装死。


“臭小子！使坏都不带吱声的！”陈青无可奈何的将儿子拎开，抖着衣襟起身去换衣裳。


打理好自己才扒了儿子的开裆裤，翻出新絮的棉裤给他换上。小家伙冲他咯咯坏笑，讨好的笑出一堆哈喇子。


“小混蛋！跟你阿爹一个德行”陈青将儿子收拾干净，才提起小胖腿轻咬一口肥脚丫。


只凭这双大脚板，将来个头也不能矮了，陈青又陪着儿子练了会脚力，才将困顿不已的小东西裹进棉被里哄睡。


出了卧房，正见红梅在门口说着什么，一侧身，刚巧露出进门的陈碧和万卓平。


“阿碧？”陈青欣喜的轻唤一声，悄声拉着妹子妹夫落座。


刘红梅将堂屋让给他们，便笑着去准备午饭。


因为担忧妹子，陈青曾去信问过她家的情况，前几封信都说吃的挺好，陈青便没多挂心。


如今见妹子寻来，想必该是粮食见底才对。因着上次大棚的事，陈青没敢提让他们来县城暂住，也不曾主动提及帮衬的事，想来若是真有困难，万家也不会硬抗，率先开口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前几日去信也曾捎带提及，说是家人都在县城居住，若是有事就直接回老宅传话即可。眼见小夫妻清减的不像话，陈青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只嘱咐他二人安心住下即可。


老宅一共就三间卧房，奶娘和阳哥各占半间耳房，正房却仍然空置。


这宅子原也是记在陈碧名下，客人不好占了主人的卧房，况且大伙心知肚明，这间房是陈青留给妹子妹婿避难用的。


小俩口难得吃回饱饭，自是敞开了肚皮吃喝，太久不见荤腥，陈青怕他俩肠胃受不了，还特意熬了刮油的汤水。


陈碧吃饱喝足，腼腆的对哥哥笑了，万卓平则是有些局促的涨红了脸，犹豫着开口“大哥，最近家里确实有些紧张，我原想存粮足以熬到官府救济，便不想烦扰大哥。不成想今年旱灾过重，朝廷又迟迟不派赈灾粮食，便想着先让阿碧在你这暂住几日，待家里宽裕些了，再接她回去，也省的跟我着吃苦”


陈青沉下脸训道“这时候才想起来说，还当我是大哥么？阿碧是我妹子不假，可她嫁给了你，过的好与不好都是她甘愿的事，犯不着因为这事抹不开脸，我看你也甭回了，就在这安心住下，也好多省些口粮给爹娘吃”


万卓平低头听训，他知道大哥没有恶意，可就是拉不下脸。阿碧体谅他，即使饿的晚上睡不着也不曾从不提及寻大哥解困，可眼见媳妇都要跟着自己喝糊糊了，这才不得已送到县里。


如今听闻大哥一通训诫，万卓平憨实的脸庞褪去血色，郑重点头。这时候还在乎什么脸面？大哥都不拿他当外人，他怎能再寒了大哥的心？


临出门前，陈青还嘱咐妹夫明个再跑一趟，给万柳屯的爹娘送些米面，也省的小两口日日惦记家里。


万卓平说不出感激的话，陈青也不爱听，拍拍他肩膀就转身出了院子。


腊月初八这天，陈青翻箱倒柜凑齐了熬粥的豆子，起锅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香甜软糯的腊八粥倒进饭盆。


梁子贤赶着节日回了趟老宅，同兄弟和阿爹过了腊八节。午饭一过，照例先凑在一起互道近况，临近傍晚时才坐着马车赶回县里。


第二日，天刚亮，寂静的村庄便被吵嚷声惊醒。


梁家人睡梦中被砸门声叫起，裹了衣裳便披头散发的跑出来查看。


身穿大褂横眉冷对的一伙官兵围了梁家老宅，镖爷不知何故，却也秉持民不与官斗的做法只敢紧闭大门，据守不出。


等一众东家起身，带头的镖爷才问询主家意愿，若是要逃，他们自会想辙拖延个一时半刻，尽量护送东家逃难。


梁柏达刚被惊醒，勉力稳住心神摆手吩咐镖爷开门。不管官兵上门是抓是问，他们都不敢与官府明面为敌。


陈青与梁子俊对望一眼，皆有些莫名担忧。好好的，怎就招来官兵围堵？甭管事出为何，终归要先开了门才知。


梁子俊有功名傍身，可见官不跪，有他在，官兵也得礼让三分，是以这才只围不攻，态度说不上多好，却也没敢直接破门。


等众人收拾齐整，镖爷才收了家伙敞开宅门。


一队二十人的官差一拥而入，各个手持长枪、腰别大刀的将院内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为首捕头手按刀柄，横着膀子对梁子俊微一点头，官腔十足的朗声说道“奉县太爷之命请梁老爷去衙门问话，咱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三爷多担待”


说完便不待回应，一摆手，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的请道“梁老爷，请吧~”


陈青瞪大眼睛，怎还是冲着子俊来得？遂拦在梁子俊身前问道“还请这位官爷明示，不知县太爷请咱家三爷所为何事？”


捕头不屑的撇撇嘴，接过梁子壮递来的孝敬银子，缓下语气假意叹气道“咱们也只是当差的，上面交代什么便干什么，没得让县太爷知会的由头。不过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想辙，估计不是啥好事，眼下可是灾年呢！”


梁柏达听懂捕头暗示，连忙吩咐子壮再送银子，又语气诚恳的请求“烦请官爷多关照着些，若是有什么消息，还劳您给捎带个口信儿，梁家必定不会忘了官爷的大恩”


捕头最喜欢上道的人家，梁三爷在县城是个什么人物，这些当差的自然通晓，若非他真犯了事，谁敢没事招惹这家伙？好在梁子俊平日甚会做人，往日也不曾开罪过这些官爷，是以接了好处自是会照拂一二，也没人给他上夹板，直接压着人摆手撤了。


陈青匆匆接过子壮手里的银票，紧跑几步塞进梁子俊怀里。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真出了事，也好使些银子跟家里通风报信儿。


陈青的动作没避着官差，是以这些人精各个乐的眉开眼笑，仿若出游一般簇拥着梁子俊回了县衙。不知道的还当是县老爷请梁三爷过门喝酒呢，哪会猜到这是被人给抓去的？


官差一走，梁家人就慌忙聚在一起议事。


先是派李三到县里知会子贤赶紧打探消息，不管出了什么事，终归要闹明白所犯何事才好想对策不是？


“赶紧去信给柏金知会一声，若是真因屯粮给安个罔顾圣旨的罪名，那可是要抄家问斩的大罪”梁柏仓慌的手足无措，朝廷刚颁布了控粮令，就为防各地哄抬粮价置百姓于死地。


往年灾情不重时，没人会管到县外的地主头上，可若是真有心追究，不难给硬套上罪名。


即便他家只借不卖，可眼下民不果腹，朝廷又迟迟不派银子赈灾，想来何知县也是愁的不行，又岂会放着这么大座粮仓不收？


若是有心人故意挑拨，县太爷也乐得借故发难，先缴了地主家的粮食关个一年半载，使银子就改成误判，没银子通关便会定罪发落。


总之里外县太爷都不吃亏，还白缴了粮食换功绩。若真以为他会事后奏请朝廷弥补损失，那就是痴心妄想了，灾年甭管屯粮意欲为何，都洗不脱罔顾法纪的罪名。


官字两张口，自是随意他们颠倒黑白，历久便流传的民不与官斗，正是因为无论百姓有理没理，都别想跟官府讲理！


胳膊终归拧不过大腿，不想鸡蛋碰石头那就只能软着来，有银子的使银子，没银子的就求人。总之不想定罪，便只能自己想辙，往年那些冤假错案举不胜数，梁家即便财势通天也不敢明着跟官府作对。

第147章 探监


梁子俊突然被抓，大伙免不得要担心受怕到自乱阵脚。


好在梁柏达遇事沉稳，见三弟已然慌的六神无主，赶紧出声安抚“老三莫慌，我估摸着不能出大事，最多就是缴了粮食。眼下灾民刚过，又有多村受灾，想来也是咱家过于招眼，这才着了贼人的道，粮食被缴其实也没啥坏处，刚好借故避过风头”


听闻大哥一番劝解，梁柏仓深吸口气，缓下有些急躁的心绪。


最近有几个刺头佃户频繁登门试探，隐隐已经有了要抢的苗头，若是年后还等不到朝廷赈灾，怕是真要被迫开仓“放粮”了。


届时一应饥民强闯粮仓，就凭家里现在这些人手，怕是根本拦不住。到时打砸一通，别说粮食，光家里这些物件就得损失上百两银子。


人常说破家值万贯，却也如此。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哪样不要花银子置办？更何况梁家一应用具虽说不上贵重，却也比常人家的物件精贵多了。


真算下来，没个三五百两是甭想添置齐了。与其将灾民招致家中，还不如上交官府，同样都是赈灾，粮食最终的去处也无外乎是那些受灾的村子。


粮食与宅院比起来微不足道，只可惜这些救命粮食不能用到佃户身上，还平白让何知县捡了功绩。


梁家人商量好对策就各自忙活起来，陈青心里有些瑞瑞不安，若真是因为屯粮被抓倒还好解，就怕是因为别的事。眼下再有半个多月便到年节，倘若不尽早解决，怕是子俊就得在大牢里跨年了。


梁子俊在县城积威已久，若说他没得罪过人，陈青第一个就不信！谁让这家伙竟干招人恨的事呢？估摸着跟他结过怨的没有十人也有七八。


这次究竟是谁在背后下黑手，陈青即猜不出便也无从应对，眼下只有先探清原委才好对症下药。


梁家各院纷纷收敛物件，该收的收，该藏的藏，一应稍显贵重的东西都挪到隐蔽地窖，面上只余半旧不新的被褥及不值些许银子的碗碟。


等归置好粮仓，陈青就匆匆赶往县城打探消息。


一到别院，当先被官府的封条吓到，没成想事情竟然棘手到要查封房产的地步，该死！这何知县的手脚也太快了！


陈青心下惊疑不定，若要查封，为何不封老宅却独独将县城购置的别院给封了？隐在街角，陈青背身避过形色匆匆的官差，疾步找去梁记。


花了一两小钱请面馆伙计唤来柳衡山，陈青眼见柳伯遮遮掩掩的靠过来，不等开口就见他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陈青尾随而上，直至拐到偏僻小巷，才敢拉着人探问实情。


从柳衡山口中得知，县太爷不光封了子俊的别院，还跑到梁记大肆盘问。得亏万大掌柜经事，一口咬定这布坊与梁三爷没甚关系，梁记东家另有其人，乃是省城人士。


一早这么吩咐，为的却是避免世家子弟借故赊账，这回倒是真真歪打正着，碰巧保全了布坊生意。


听闻何知县还将万乐斋及廖记钱庄也相继查封时，陈青心脏猛的一沉，暗道果然出事了……


只凭这两家纷纷遭殃就能猜到此间必与走私一事相关。当初就怕会走漏消息引来杀身之祸，才特意嘱咐梁子俊赶紧撤资。


没承想，撤是撤了，却仍免不了要一同连罪的下场。


走私夹带非同小可，一但东窗事发，判下的罪名可不小。具陈青所知，大夏对境外走私看管的异常严格，一经发现，轻者充军徭役，重者砍头株连家人。


想来何知县也是顾忌梁子俊的功名，才没将老宅查封，只敢请人过堂。而廖家则没功名庇护，不但产业被封，连同一家老小都被入狱收监。


李守财因早早闭店去京避祸，倒是幸运的躲过了一劫，但产业和祖宅却也相继被封，一应看守房产的仆役都被押解收监，想来只要罪名一定，便会奏请朝廷派人缉拿。


陈青心里有数，这事怕是真得请京里那支出面方可，即便他有廖凡志手写的字据为凭，也免不了要被烙上重大嫌疑。


毕竟他可是成功参与了两起买卖，即便避过了第三次案发，却也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清白，谁能保证前两起就没有走私？若是有心追查，不难查到从一开始梁子俊就参与其中。


眼下唯一能保梁子俊脱身的办法就是请廖凡志抗罪。只要他肯认罪，咬死这事与梁子俊无关，他与李守财只参与贩卖并不知夹带一事。如此一来，梁子俊不知者不罪，才能干干净净的洗脱嫌疑。


参与护卫的都是廖记人手，梁子俊与李守财一个出钱，一个收货，至于其中夹带了什么违禁物，这二人可是一概不知……


只是，怕就怕廖凡志临死还拉个垫背的，不肯站出来顶缸，而是拖着两兄弟一同问罪。


毕竟这事他只是起个头，真正拍板的还是梁子俊和李守财，三人狼狈为奸方能一蹴而就。


可为啥一向谨慎的三人这次会闹出这么大纰漏？除了倒霉外，难不成还另有隐情？三人分赃不均或是廖记人手里有人见财起意、图谋不轨？无论何种猜测都必须先见到梁子俊方能确定。


陈青探听到想知道的内容，便急忙告辞柳伯，匆匆返回老宅寻梁子贤商议。


一路避人耳目的溜回老宅，一家老小正满面愁容的坐立难安，一等陈青进门，梁子贤就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知于他。


两人一合计，大体雷同。当得知陈青的猜测后，赵氏气的好悬没背过气去，这胆大包天的么子，竟然敢干出如此出格的蠢事！走私可是会株连的大罪，不仅自个人头不保，还要连累全家入狱。


“他这是要害死全家啊！呜呜……孽畜！孽畜啊！都怪我平素太惯着他，才让他敢这般无法无天……”


赵氏气急攻心，自有几个婆媳照应，陈青没时间安抚婆婆，沉稳有加的跟梁子贤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若想洗脱嫌疑，必须先跟廖凡志通气。想来有京里那支做保，走走关系估计还不至于落到杀头的地步。


若是梁家肯保下廖家一家老小，估计廖凡志会同意认罪。左右他都逃不过定罪，用一人换取全家牢狱之灾，这笔交易想必廖凡志不会拒绝。


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小人之心，只有做好完全准备，才能尽早化解事态。


梁子贤有感于陈青的胆大心细，这会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得赶紧出门砸银子安排探监。


贪婪乃为人之本性，即便县太爷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探监，也架不住梁家雪花般的银子狠砸！一千两砸下去，到底将铁桶般的监牢砸出个缝隙，溜进陈青这只大老鼠。


上到狱头，下至小卒，只要有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只要肯使银子，他们也乐的放人进去，反正只要不是劫狱，由得小两口在里面恩恩爱爱。这种即得好处又能成人之美的事，狱卒收起银子来那是豪不手软，即便梁廖二人极有可能犯的是重罪，在这种地方也没人会同银子过不去。


陈青一路行来，银子如同石子一般见人就塞，等狱卒将牢房的锁解开，陈青才客气的作揖感谢。


“时间仅限一炷香啊~快着点”狱卒咧出一口大黄牙，表情不耐烦的知会一声。虽说是收了银子，可毕竟是私下放行，若出了差池自己也不得好，若非看在有油水捞的份上，谁敢干这丢饭碗的事？


而且，一瞧陈青就是兄弟探监，若换个小哥、娘子，他们还能偷听壁脚取乐，一个大老爷们钻进来，能有啥乐子可瞧？


惦着银子，狱卒落锁后大步离开，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晚上该找哪个小娘子解闷，有了银子若不去那温柔窟潇洒一回，见天窝在这臭烘烘的牢房里非闷出病来不可。


陈青直到人走远，才放下手里的布包，转身将缩在阴影里的梁某人揪过来。


梁子俊没等到劈头盖脸的数落，讪讪的唤了一声“媳妇~”


“时间有限，没时间跟你耗费，赶紧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是那件事案发不成？”陈青皱眉冷声质问。


梁子俊苦着脸点头“我就知道你定能猜到……那个，家里人都知道吗？”


陈青翻了个白眼，无奈的骂道“这他娘的还用猜？家里人你就甭操心了，先顾好自己再说，赶紧说说打算，我也好尽早出去筹划”


梁子俊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抱着人撒娇“就知道媳妇你最明事了……”


“滚蛋！没时间跟你扯皮，我觉得……”陈青一把抱住人，附在他耳边将自个的打算合盘道出。


梁子俊听罢，竖起拇指夸道“媳妇你真得我心！我原也是这般打算，不过你放心，廖凡志那头不用商议自会看着办，他被定罪是跑不了的，肯定不会再拖我和李兄下水，你只要把字据当做呈堂证供即可洗清爷的嫌疑，另外……”


陈青二人耳语半晌，牢房尽头又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隔着老远狱卒就嚷嚷开来“赶紧的，时辰到了……”


陈青又嘱咐他几句，才回身从打开的木栅栏里弯腰钻出，借着微弱亮光看清梁子俊尚显整洁的衣裳，又塞给狱卒一张五十两银票，压低嗓音求道“烦请您给买些酒菜，这寒冬腊月的，若是受了风寒可不好办”


狱卒手速奇快的将银票揣进怀里，立马一改不耐，嬉笑着应道“放心吧，定不会饿着他的”


阴暗潮湿的监牢，只余一盏油灯勉强照亮两米范围，随着狱卒离开，光亮又随之远去，梁子俊再次隐在漆黑的牢房里，隔着巴掌大小的天窗对月兴叹。


没想到他梁三爷也有落魄至此的一天，狱中与妻幽会，心里当真别有一番感触……


人若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看似漆黑的牢房中也能勉强视物。


待彻底适应黑暗后，梁子俊就咬牙一改淡定姿容，惦着脚尖缩在墙边，鬼吼鬼叫的骂道“去去去……娘的，少到爷跟前凑合！……卧槽~~好大的蟑螂！！！”


梁三爷被肥硕的老鼠和奇大无比的爬虫吓到失声尖叫，若非收过银子，狱卒早就不耐烦的拿鞭子教训人了，这会哪还会嗤嗤笑着听热闹？


哪个刚进来的新人都得经历这一遭，多呆几天就能跟这帮小东西和平相处了。


陈青给梁子俊带了两身换洗衣物，又加了一条被子，有了衣物御寒，虽是赶不上家里舒坦，确也无需担忧冻病。


临走前，他还特意委婉的跟狱卒商议，看能否给廖凡志的家人也捎带些物品。


那狱卒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咬牙为难的说“不瞒你说，三爷只是嫌疑，那廖少爷可是板上钉钉的案犯，咱们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放你探监，再说关押重犯的地方可没这般整洁，那里关的不是死刑犯就是干过奸杀掳掠的罪大恶极之人，我也是怕你进去再给吓着”


“您说笑了，我一个爷们有啥怕不怕的？只要您敢给带个路，咱们定是不会亏待您。我看的出您也是个厚道人，那廖少爷的家人何其无辜？就算定案也无非落个奴籍或是发卖徭役的下场，若是没等定罪就被冻死、病死岂不冤枉？我也只是可怜那些妇道人家罢了”陈青诚恳的央求。


狱卒想了想，便笑道“那成，我去给你探探路，刚巧我有个叔叔在那当牢头，若是得了信儿，一准去寻你”


“成！那真是谢谢您了”陈青拱手作揖，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想跟廖凡志亲自确认一番。


梁子俊敢这般断言，凭地也不过是多年交情，以及对廖凡志本人的了解。陈青却不敢将赌注都压在对朋友的信任上，无论何时，人心才是最难依赖的东西，它会因时间推移及事态发展等等因素发生转换，万一廖凡志硬拉梁子俊下水，到时可就什么都晚了。


陈青之所以这般笃定，也是因为廖凡志知道梁家京里有人，若是拉梁子俊下水，说不准就会惊动京里那支出面，届时保全梁子俊的同时，他也必定无罪释放。


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没人会将最后一根稻草放开，即便明知这么做有违人性也会克制不住的想要去尝试。


收监第二天，县太爷就提审了两名案犯，梁子俊所呈证物并未洗脱他的嫌疑，正像陈青所猜那般，背后之人不肯轻易放过梁子俊，是以何知县仍以证据不足为由给判了个待定。

第148章 故友


廖凡志一进大牢便被扒了华丽衣饰，此刻仅着里衣跪在堂下，任何知县如何审问都沉默不言。


直到准备用刑时，廖凡志才扬声大喝“我无罪，尔敢动用私刑？就算证据确凿也需开堂布公的昭告天下，如今私下提审是为何意？难不成是想要屈打成招不成？”


何知县冷笑一声“证据确凿还敢抵赖！我看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大刑伺候，我倒要看看这厮能嘴硬到何时！”


何知县话音一落，左右两侧就有四名衙役上前扭了廖凡志胳膊，头抵地的强按在地上，先是一顿杀威棒，再用棍子左右交叉别腿……


撕心裂肺的痛嚎直引得人施虐欲望大盛，若非廖凡志熬不住酷刑晕厥过去，施刑的壮汉定能再狠整上百般花样……


“老爷，押解梁记一行还需几日才能返回，我看还是等人齐了再一并审理，也免得污了老爷官誉，私下提审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待开堂布公那天，不怕他不认罪”县衙主簿与师爷耳语半晌，才规劝急功近利的县太爷稍安勿躁。


“哼~早晚的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且押回牢房好生看管，别让人死了，若让老爷的升迁机会泡汤，就为尔等是问！”何知县满心满眼的急切，怕这帮东西私下用刑，还紧张的出声警告。


治理县镇，说好听点是一方父母官，说难听点那就是个放羊的羊倌，真想积攒功绩提拔升迁，只凭治下太平可无甚作用。平乱赈灾都是分内的差事，只有断案抓匪才能得上面赏识。


师爷连连应答，嘴角却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连任两届，难得迎来一丝转机，想来何知县也不肯放过这次机会。


若非何必亭阴差阳错的贡献给舅爷这等机缘，何知县怕是熬到卸任也无望升迁。


说起何必亭，不得不提他这人的小肚鸡肠。


原本以为跟着梁子俊三人定能挣大钱，没成想一单买卖走下来，三个月也不过换个二百两小钱。


就这么点油水，都不够他吃几次馆子的，况且搭人情走关系可全是自己出的本钱，就算这条线可以持续来钱，也架不住何必亭总想着一夜暴富。


心里愈加不平衡时，就表现在赴宴吃酒上，次次都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三人的不屑计较，他还当成是自知理亏，更加肆意吆喝起来。


何必亭自觉出了大力，对于三人的阿谀奉承那是充耳不闻，即便吃的再多，也是欲壑难填。偶然间在茶楼结实一位京城贵人，立马将他奉为上宾，还将心下的郁闷道与他听。


那人也算是心思剔透，经商有道。两句话便点明这是笔赔钱买卖，得利者除了李守财外，其他三人都算输家，直言他这是为人做了嫁衣。


何必亭本就惯于计较，立马将他引为知己，鞍前马后的带他逛遍繁华地带，又出谋划策为其引荐富绅，刺探坊间生意。


知晓这位京城贵人做的也是布坊生意，何必亭立马将主意打到梁记头上。县城谁人不晓梁记生意红火？能出其右的布坊除了省城，乃至外县都无法与其抗衡。


这位贵人正是听闻青平县有个出彩的梁记布坊，这才不远千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图的也不过是收敛人才，为京里生意添重加码。


可坊间规矩甚大，手艺人多被东家抓在手里，轻易不会放任流失。除了签契外，还有死契、活契之分。


死契不必说，到死都不能将手艺外露，活契也需按照布坊规矩守口如瓶，并不得私下换工。除了普通劳契，想要挖人那就是痴心妄想，更何况签订普通契约的绣娘也多是无才之辈，大多都是年限一满，求着布坊续签的普通妇人。


当然，还有一种人是在这三种行列之外，那就是身怀绝技，或是家世显赫的妇道人家。


何必亭下了一番狠工，才探听到梁记当真有一位没签过死契、也不受活契约束的绣娘。尤其这位绣娘既不是家事显赫之人，也不是手艺平平之辈，对于周瑾来说，这种人才正是他求之必得的人。


待打听清楚后，何必亭却犹豫起来，不为别的，正是因为此人乃为梁子俊妻妹。


周瑾本就急于挖人，立刻微眯着眼睛与他详解一番，最后二人一合计，即不能以利诱之亦不能用势强逼，想来除了刻意设计外再无他法。


何必亭本就是见财起意之辈，周瑾只需稍加利益诱惑，不需三刻便点头应允。


因故设计，何必亭本欲调戏陈碧，再由周瑾出面救美，一举夺得佳人芳心后，再稍加算计必能威逼利诱她反出家门。


没成想梁子俊当日竟然恰巧经过，还当众扫了他的脸面，何必亭灰溜溜遁走，气愤难平却也不敢公然和梁子俊翻脸。


周瑾与梁子俊茶楼相聚，待人走后才轻珉芳茶，心道好个梁三爷，若非碍于此行目的，他倒真想与此人借故攀上点交情。那傻子不知梁记就是梁三爷的产业，经营布坊的行家又岂会分辨不出？


起身出了茶楼前往烟花柳巷，推开包厢便皱眉轻斥“怎选这么个地方？”


“嘿嘿……周兄这就有所不知了，梁三爷最是不屑此地，你我于此地商谈再稳妥不过”何必亭仰头喝干花酒，揽着身旁女子调笑。


周瑾挥退屋内几名歌妓，坐下来商谈正事。


他此行正为手艺上等的绣娘而来，途遇省城听闻青平县养了一群手艺精湛的绣娘，便想要挖几个回京。


京城布坊凡几，服饰式样更是日新月异，若无手艺上等的绣娘做工，不出三月铺子就得被挤出坊间。而他所经营的周记布坊正处于根基薄弱，苦于无工可用的阶段，若非跟官坊有些交情，怕是一早就得撑不下去。


他原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因进考无望便想着做些买卖养家糊口，不想京城的水太深，等铺子支起来才知艰难。


派人好生打听了一番，才亲自动身前往这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一到地界便勾搭上县太爷的外甥，得知梁记布坊大半签过死契，不得已才将目标瞄上梁三爷的妻妹。


何必亭脑子不装事，周瑾却是见多识广，打眼便瞧出梁记就是梁三爷的产业，但他本不欲生事，便没将这事告诉何必亭，原道挖了人就走，此番倒是不好明目张胆的得罪梁三爷。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且不说那梁三爷名声太过响亮，只凭他新晋举人的身份就不好下手，再加上今日一番敲打，只得熄了原定心思另做打算。


何必亭与周瑾不欢而散后，本就因花大钱赚小钱心气难平，此次更是暗怪梁子俊搅了他的好事，一气之下便想着卡他们一次，逼着梁子俊上门赔罪，也好找回场子，顺便再狠宰这小子一顿。


快马去信给老家知会过，何必亭便悠哉的等着肥羊上门。


结果肥羊没来，倒是等来舅爷的盘问，据说半月前在边关查获一起夹带案，犯事的正是廖记人马，因着有何必亭参与，官差没敢上报，而是将马车等一应人悉数扣下，私下通报给了何知县。


何必亭得知也被唬了一跳，怎好端端的竟扯出走私案？难不成是老家哪个混蛋跟他过不去，故意栽赃陷害使的下作手段？


何必亭当即跪地痛哭，再三保证不曾参与其中。何知县踱步皱眉许久，方才开窍顿悟，眉开眼笑的扶起外甥，细细盘问起来。


当得知外甥确实不知所运何物时，何知县立马唬着脸假意训诫一番，又嘱他万不可与人说道，只当是误受贼人所托才帮着引荐而已。


何必亭惶惶不安的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真当舅爷是怕他惹上官司才让他避嫌，后来听闻梁子俊同廖凡志均被收监后，才暗道好险。


若非舅爷点明，想必他此刻依旧被蒙在鼓里，心里不知将梁子俊他们骂了多少遍，保不齐这三人私下挣得盆满钵满，却只肯分他些许甜头，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活该！


敢撇下爷吃独食？活该撑死你们这帮王八蛋！


何必亭得舅爷吩咐不宜外出，但他多的是人手暗中使坏。梁子俊和廖凡志没少在狱中受狱卒欺凌，梁子俊尚好，终归是使了银子照拂，廖凡志就倒霉了，一日一餐顿顿发霉的馒头配浑水，还要每隔一个时辰遭遇皮鞭辱骂。


本就受了刑，再被三五不时的刁难，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更何况一向娇生惯养的廖凡志了。不出三天人就瘦的脱了形，伤口恶化于当夜就发了高烧。


若非狱卒怕闹出人命被县太爷怪罪，估计等不到陈青探监，廖凡志就得一命呜呼。


这三天来，梁家用尽了手段也没能将梁子俊捞出狱。何知县不仅一改贪财本色，拒银子于门外，还将廖记钱庄的银子都转移至县衙后院暂管。


陈青不敢耽误时间，早于三日前就派了镖爷假扮路匪骚扰衙役回程路线，又趁夜启程怀揣信物赶往省城。


即便日夜兼程，来往京城也需耗费四天光景，一等押解赃物的人马回返，到时说什么都嫌晚了。


这次去求刘魏之，陈青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不敢说一定能请动那位刺史大人，但此刻哪怕机会渺茫，他也想试上一试。


只要能拖到年节，不愁寻不到机会翻案，怕就怕何知县赶着年前结案，到时等尘埃落定，那一切都为时已晚。


刘魏之听闻有故人上门，还奇怪了一番，当看到信物时方才失笑，欣然自得的等待故友进门。


待认出眼前身材发福的青年时，刘魏之犹如误吞硬物一般嘴唇开合半晌，才艰难的找回声音招呼他落座。


这人合该是个胖大伟岸的爷们，怎就会是个小哥？


陈青难掩尴尬的暗咳一声，避过刘魏之大咧咧的刺探目光，若非刺史大人过于明显的表露惊疑，陈青也不会这般不自在。


“灾年还能养的这般富态，想来梁家日子过得定当不错”刘魏之一语双关的说道。


“咳~那个我刚生过娃，还没瘦下来”陈青难掩尴尬的解释到。


“呃……”刘魏之扶额，逼迫自己承认眼前这个肖似爷们的人确实是个小哥。

第149章 夏景玉


陈青等不及刘魏之适应，简单寒暄几句便道明来意。


刘魏之心下怪异的说服自己要对妇人以礼相待，可相谈片刻，仍是神情恍惚拿不准分寸。


陈青显然与一般小哥不同，即便他已嫁做人妇，也生过了娃儿，可言谈间依旧举止大方毫不拖泥带水，尽显爷们风姿，若用对待妇人的方式显然不妥，可平辈论交又于理不合。


他到底该用何种方式对待这位奇特的小哥？


打小被各种规矩束缚的刘魏之，暗皱眉头深思片刻仍不得解，暗恼的一拍桌子说道“罢了，左右无人，你我便省却那些虚礼，即有事相求，但讲无妨”


陈青本以为刘魏之是在怪罪他厚颜上门、不知进退，此时方知他不过是为些虚礼烦恼，暗笑一声，将刚刚讲过的话重复一遍，心里暗道——还真是个呆板迂腐的家伙！


刘魏之听闻梁子俊被冤入狱，好气又好笑的骂道“不予正道，求我也是无用！”


“大人误解子俊了，他虽贪财，却也取之有道，想来其中必有冤屈。何知县急功近利，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收监关押，即使有手书撤资为证仍不肯放人，若是被无辜连罪，为图官运草菅人命岂不是失职、失德？”陈青咬牙说谎，若不一口咬定梁子俊清白，想来这位过于刚正固执的刺史大人必不屑与他同流合污，更合论包庇隐瞒了。


刘魏之皱眉半晌，方才幽幽说道“若他真未参与其中，想来何知县也不敢妄下定论，你不也说押解罪证的人马尚未回返么？待证据确凿，何知县作为朝廷命官自会还他一个清白”


陈青摇头叹息“怕只怕何知县急于立功，不待审问清楚便敷衍结案。刘大人也是朝廷命官，想来当知年前奏请与年后邀功的差异”


“非是我不想帮这个忙，而是你也瞧见了，眼下灾民流离失所，府衙却无力赈灾，吾等官员整日公务缠身，确是分身乏术，待我书信一封与你带给何知县，他看到自当会秉公处理”刘魏之暗笑摇头，他倒是有心去瞧瞧梁子俊的笑话，谁让那家伙整日一副胜券在握、不可一世的嚣张姿态呢？


陈青心下一喜，哪怕只是个口信也会让何知县忌惮，即便无法拖延时间替廖凡志筹划，也可大大增加梁子俊脱罪的机会。


远近亲疏，人往往最先考虑的都是自己身边的人，推廖凡志顶缸也是迫于无奈，并非陈青冷血，为求脱罪要陷他于不义。


事有缓急，梁子俊的困局好解，廖凡志的罪名却非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出眉目的，只有慢慢筹划才有可能脱罪。若让陈青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入狱，他还做不到那般自私。


谢别刘魏之前，陈青还拿出一万两银票捐赠给府衙。


刘魏之当场翻脸，气恼不已的大骂他是庸人。自己学业有成为求报效朝廷，岂会当个只知敛财的贪官？若是陈青不肯收回，他定要当场拿下治他个行贿之罪。


陈青咧嘴一笑，轻声辩解“我梁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一直默默替朝廷分担灾情，不说赶在灾前提前屯粮转借给佃户，就说这么多年来，梁家大大小小的善事举不胜数，又岂会自毁门誉贿赂朝廷命官？若大人真是爱财之人，怕是陈青脸皮再厚也不敢登这门”


刘魏之收敛脾气，再三迟疑的问道“当真？即无罪何须贿赂于我？怕是那梁子俊当真做了亏心事才对！”


陈青暗恼自己多此一举，当场收回银票冷着脸说“既然大人如此瞧低子俊，这个忙就不必帮了，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陈青若不是看大人确实担忧治下百姓，又岂会掏出大半积蓄替府衙分忧？这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来大人也不仅仅只是迂腐而已。”


陈青一番抢白，惹得刘魏之心下不快，有求于人还敢这般肆无忌惮，真不知他是胆大还是狂妄自大！可他这般言之确凿，自己难不成真是误会他了？


恩师总是教训他过于耿直，显得有些呆板固执，可这跟迂腐千差万别，又何来迂腐一说？这等大不敬当真是羞辱也。


陈青见刘魏之脸色越来越黑，缓下口气沉心静气的劝道“朝廷迟迟不派赈灾款项，光靠府衙借调粮食如何解决上万灾民的温饱？真正没粮可食的都是穷苦百姓，大户人家还不至于断炊，让他们舍出口粮救济别人那是不可能的，可若是每家捐赠些许银子，再由府衙出面筹集粮草却为可行。届时大人只要口头感谢一番，再搬个善人的美誉，想来大户人家是不惜这点银子为家门搏个美名的”


陈青一番开导，让刘魏之愁苦许久的难题豁然得解。南方之所以迟迟不肯调粮，也是碍于靖州府衙无银采买，等赈灾银子运抵靖州再转换成粮食，城外早就饿殍遍地了。


有了可解燃眉之急的办法，刘魏之也顾不得脸面，搓着手直道误会，又深深拘礼谢过提点。


陈青心下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推让他这是有感于刘大人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这才班门弄斧的欲帮衬一把，若是此举真能奏效那也是大人各方周旋的功劳，他一介小民，每日忧心柴米油盐，实在想不出高招，不敢揽这功劳。


刘魏之爽快的收下复递来的银票，非要给人立个字据，待明年也好上表朝廷，为这些国难当头不惜舍小的人家给予表彰。


陈青首次被人恭送出门，频频回首告辞，直到走出大门才听刘魏之感叹一声“下次出门还是带个飘带吧，也免得旁人误解，多添烦恼”


陈青囧，刘魏之默。


送走陈青后，刘魏之摇头兴叹“可惜这等有识之士，若是出仕必是朝廷之福！可惜，可惜了……”


惜才的刘魏之正欲跨进大门，就见远远行来一辆马车，头前三匹大马被疾落的鞭子催促狂奔，临近府衙才人立而起，堪堪停在刘魏之身侧。


敢于在省城纵马狂奔之人，除了京里权贵，刘魏之不做他想，待看清车辕上的青花标记，咱们的刘大人立马拉长个脸，恭恭敬敬的跪地俯首称臣。


马车刚一停稳，车内就跨出一只白底青靴的大脚丫子。


“人呢？”懒洋洋的语气配上稍显凌乱的发髻，普一露面就惹人生厌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刘魏之避之唯恐不及的王爷——夏景玉。


作为当朝皇帝的亲叔叔，已逝先帝的小儿子，景王那真是太后跟前的眼珠子，侄子面前的大红人。比皇帝还小五岁的小叔叔，当真是一降生就受尽后宫宠爱，外加一干侄子、侄女的爱护。


嚣张跋扈、颐指气使，这些通通都是与生俱来的权利。可景王偏偏不恃宠而骄，非要学什么前朝贤臣，不仅入朝参政，还亲下边关驻守江山。


若要以为这位景王是位礼贤下士，深谋远虑的睿臣，那你就错了。景王万般皆好，私下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可唯独一点招人恨，那就是——专门喜欢欺负老实人！


奸诈狡猾之辈通通入不得眼，偏爱寻那些老顽固，小古板的麻烦。朝野内凡是谨守教条礼仪之辈，皆被这景王气的捶胸顿足，吹胡子瞪眼。


奈何咱这位王爷辈分高，不仅歪理邪说一大堆，还得皇帝太后庇护，往往闹到御前，最终也无非是安抚几句便被驳回。


讲又讲不过，打又打不得，这无赖一般的景王当真是让朝中大臣气恼不已，皇帝三天两头接到弹劾奏折也是万分头疼，奈何这位小叔真是让人拿他没辙，即无心朝野又不肯乖乖养在府中，太后也舍不得他搬去封地，不得已只能圈养在京城四下作乱。


景王三天两头跑到辅政大臣家中做客，惹的几名老人家称病罢朝屡见不鲜。要不是碍于景王一心为国，只凭他高调革新国策之举，就能引来数名学士联名弹劾。


刘魏之作为青壮派的顽固之首，少不得要被景王修理，不是笑他言辞呆板就是请奏之事毫无新意。


更可气的是这人举着他奏请的折子看了没两眼，就哈气连天的随手丢回命人重写，还斥责什么言辞枯燥缺乏修饰，看着犯困还累眼。


天知道他措辞严谨，连恩师都挑不出错处，怎到了景王跟前就成了入不得眼的陈年滥调？


气急之下，罔顾恩师耳提面命与景王大辩半个时辰……好家伙，这家伙双眼晶亮的越辩越勇，隐隐将在朝堂上舌辩群儒的劲头全用在他身上！


刘魏之辩驳的口干舌燥，却见那家伙美滋滋的端着茶水润喉，再接再厉的将他的人生信条贬低的一无是处，只这悠闲姿态就气的他不轻！


铩羽而归的刘魏之回家反思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来不等避人，就被登门拜访的景王堵在家中。


不仅蹭吃蹭喝，还蹭聊，天南海北想到哪聊到哪，连早朝都随意吩咐一声就可以不去，只为和刘魏之继昨日话题深入探讨。


难怪恩师言明朝野上下唯一人不可招惹，得罪了宰相都好过被景王惦记。


刘魏之深深悔恨自己的不明智，景王那可是武将出身，自己一个书生作何非要跟他探讨些说不通的道理？


没听过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吗？被景王硬拖住脚步聊了个通宵，好悬没崩溃的刘魏之不得已放下身段，恳请景王回府，第二日便称病不出拒人于门外。


景王没能辩倒刘魏之，自是不肯罢休，若非恩师奏请让他出任监察御史一职，怕是这会儿仍不得脱身。


可好端端的，景王不在京城呆着，跑这灾区作甚？刘魏之回忆完毕，深深为自己未来的日子堪忧。


恭敬的迎了人入堂，刘魏之规规矩矩的立在下首，直至景王喝干一壶茶水才幽幽问安“景王一路辛苦，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只管吩咐，只吃食方面不好比照着京里的来，靖州正闹旱灾，怕是没什么珍馐可供景王品尝”


景王端正身子，斜眼瞟他一记，凉凉的斥道“本王岂会不知靖州大旱？此次前来正是为国分忧。一别数月不见，你仍是这般无用，靖州数万百姓得你庇佑，真不知是福是祸！”


一番训诫，听的刘魏之脸色煞白，内心惭愧有加。可他并非无所事事的安居高位，每日都有尽心尽力的打理一州事务，怎就成了无用的家伙？


“本王自请下派，就是见不得百姓受苦，此次特请太后恩准，选了靖州做为封地。你作为靖州知州，当履行职责协助本王治理，若敢玩忽职守，也不必奏请朝廷，直接革职查办便是”景王重重放下茶盏，对这毫无建树的庸官连唬带吓。


“哈？”刘魏之语带惊讶的倒吸口气，他没听错吧，圣上竟封了靖州作为景王的封地？眼见景王脸色不愉，不敢多言，赶忙低头认错。


“下官知错，定不负王爷厚望”刘魏之跪地叩首，心下早已愤愤不平，勉力绷紧面皮认下失职之罪。


“哼~本王的行囊于三日后方到，这几日便安居在此，一应用具也不用费心置办，全部从简即可”景王捋顺发丝，心情大好的揪着人就往后院走。


刘魏之陪侍在侧，被迫将府衙的犄角旮旯步量一遍。


这难伺候的王爷转了一圈，指着他的寝室叫到“这地方不错，够清净，今日吾便下榻于此，有什么事明日起早再来禀明”


刘魏之银牙暗咬，这家伙明摆着就是鸠占鹊巢，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这家伙还是王爷了！


明明自己尚年长他三岁，可就是次次都在他面前吃瘪，刘魏之暗恼不已的踱步吩咐仆役收拾寝室，又悄声吩咐几人将自己惯用的物件全部偷渡出来。


待得傍晚，收拾屋子的仆役哭丧着脸回来复命。王爷也不知怎的，偏生要盯着他们干活，几人吓的簌簌发抖，别说偷带东西了，能直腰出来的都没两个。


“混蛋！”刘魏之咬牙低喝一句，眼见仆役瞪大眼睛惊讶万分，忙清清喉咙改口训道“你们几个真是不知分寸，怎能让王爷在满是尘土的屋内安歇，下次定要提早清扫，免得污了王爷的贵体！且去库房挑些精细物件送去，王爷千金之躯，那些糙物怎能污了王爷的眼？”


仆役大气不敢出的忙应声去办，刘大人平日甚少发脾气，虽不常笑但也从未责骂过他们，想来今日也是怕怠慢王爷才这般动气。他们定是脑袋出了问题，才会误以为大人是在背后非议景王！

第150章 爷们


刘魏之窝在偏房彻夜难眠，暗自思索尚需几月才能远离封地。


本就为灾民之事忙的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更令人头痛的景王，真不知自己这根神经还能绷多久。


夏景玉则是嗤嗤笑着把玩屋中各种摆件，语气嫌弃的咕哝道“小酸腐，明明才三十岁就跟个小老头一般竟稀罕些破书古画……”


惦着手中折扇轻轻展开，夏景玉啧啧欣赏一番，复又放回原处，心道这刘魏之哪都挺好，就是为人过于呆愣，一板一眼跟个木头一般无趣，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逗弄起来方觉有趣。


朝野上下，武将粗鲁，文官奸猾，难得几个清官，不是过于刚正就是顽固的跟个茅坑里的石头一般。


青壮派的又多不成事，城府不深也不宜参与核心政事。皇侄跟前那些重臣，除了拉帮结派就是各自为政，若非实在无人可用，夏景玉也犯不着见天跟这帮老东西过不去。


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穷极无聊，才容他发觉这般有趣的家伙解闷！


此次前往靖州接收封地，一是因为此地乃为重灾区，二则是因为刘魏之恰巧在此任职。


皇侄有感于新政艰难，怕小叔成为众矢之的，特将他下派至封地避风头，待祸患远离，朝臣的不满也得以东引，对于新政的推行便不会过于抗拒。


每每涉及到权贵利益，这帮老臣就要跳出来闹事，若非夏景玉上窜下跳的转移注意力，这帮穷极无聊的老东西定会见天跑到皇帝跟前寻死觅活。


夏景玉又非闲散王爷，岂会那般闲来无事？成天转战老臣家中东拉西扯，为的就是搅得人家不得安宁，没心思理会新政推行。


但凡阻碍大夏发展的陈旧国策，都是叔侄俩励志维新的动力，大夏不仅仅是夏家的天下，更是千万百姓赖以生存的国度。只为满足少数人利益拒整个大夏国运于不顾，那就不仅仅是在跟夏家作对，更是在跟天下百姓为敌。


怀揣同样心思的叔侄俩，为图国泰民安当真是殚精竭虑，可即便日夜勤于朝政，也抗不过天灾降临。


仅仅一场旱灾，便要拖后国运三年发展。


国库空虚，对于地处强敌环绕的大夏来说，如同行走在独木桥上一般危险。居安思危、天灾不可怕，众志成城下终能携手共度，可人祸有时却是力所不及，一旦国破家亡，上至朝中显贵，下至黎民百姓皆不得安生。


大夏立国前，曾历经七年战乱，万民生于水深火热的动乱年代。寻常百姓更是饱受战火洗礼，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若非先祖有感于万民诉求，率领家将揭竿而起，直至打下大片江山，方始一方百姓得以安生。


夏景玉不求什么名垂青史，只图有生之年能看到大夏国富民强。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只要皇侄的子嗣不是昏庸之辈，想来日后定能将他们此生未能达成的愿望一一实现。


寄望于未来，方始叔侄俩努力至今，他们只是迈出了最为艰难的第一步，只要持之以恒，将先祖遗训推行下去，不难还给天下百姓一个喜乐和平的繁荣时代。


如此宏伟的设想看似无稽之谈，但只要心中没放弃期待，终有一日定当实现。


夏家帝王从未忘本，也不曾忘记那些跟随先祖的开国功臣，只是为达初衷，免不得要拔去蛀虫，切下腐肉，先帝仁慈不忍抹杀那些功臣后代，可长此以往，仗着祖上功绩为祸乡里，岂不是舍本求存？颠覆立国之本？


夏景玉长叹一声，打从儿时起便被父皇淳淳教导夏家祖训，这是每一个夏家儿郎自出生起就要接受的洗礼。可能坚持初衷不被世俗左右之辈少之又少，传到侄儿那辈，更是掀起如同九子夺嫡一般的腥风血雨。


罔顾先祖遗训，兄弟相争，若非父皇力排众议，皇帝之位还不定落到哪个狠心侄儿手里。


忆起三年内患，夏景玉被儿时阴影纠缠的噩梦连连，一想到曾被外戚担忧为老皇帝的继位人选，便要心惊胆战的疑心每个靠近身边的仆役。


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那三年如同步履薄冰的生活再不想在儿子身上重演。他始终是先帝最为宠爱的么子，眼下夏家子嗣凋零，暗处仍有不知多少老臣寄望于正统，企图扯虎皮拉大旗，掀翻皇侄，为日益缩减的权利筹谋。


若非叔侄一心，怕是那些谗言足以让他们产生隔阂。叔侄倘若反目，正中乱臣贼子的下怀。


为求切身利益，忠臣有时也会变为佞臣，谁也不敢保证日益壮大的权利不会策反人心，只有巩固皇权才能杜绝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嫌隙分割大夏。


夏景玉十七岁大婚，十载未出一子半女，所图不过是杜绝一切可趁之机。为此皇侄也曾感叹忧伤，生在皇家，许多事皆身不由己。后宫佳丽三千，能让他安眠之女能有几人？更合论与她鸾凤和鸣生下未来皇储了。


可小叔为保皇权牺牲至此，却不是他想看到的事。年幼时的景玉那般玉雪聪明，时至今日，除了依旧不同他见外，再不复幼时的单纯贴心。


除了一如既往的支持新政，仿若他活着就是为了完成夏家祖训，不负先帝遗言。若非在皇祖母面前尚显三分童趣，连他都不敢认这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景玉。


第二日清晨，刘魏之起早候在门外请安，冬日清晨的冷冽，非是夹袄可以抵挡。


接过仆役递来的大氅，刘魏之挥退一干小厮，如同青竹一般傲然挺立。


夏景玉做了一宿噩梦，醒来后浑浑噩噩的揉着额角呻吟。若非双眼清明，谁能猜想这般姿容却是早已机警的自刘魏之一来便醒转之人？


挥退跪伏在踏前的小奴，夏景玉紧着单衣溜到窗前，瞄了眼刘魏之便爬回床上蒙头酣睡。


有这小顽固在外守着，夏景玉难得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早过了起身时辰，不禁莞尔的自嘲一声，起身准人觐见。


刘魏之在外冻了足足一个时辰，一进门就腹诽这混蛋王爷。


昨个吩咐请早觐见，这会又贪睡到这个时辰，若不是故意刁难还能是什么？可谁让他是王爷呢？自己区区一届臣子，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暗自忍耐……


脱下大氅递给仆役，刘魏之规规矩矩跪地见礼，直到景王摆手懒洋洋的道了句“免了”才敢爬起身，长身而立。


身披雪貂大氅的景王安坐上位，端着一盅补品吸溜的甚响。


刘魏之早饭都没用就跑来请安，肚中这会儿早已空鸣，见被一圈雪白貂毛簇拥着的景王，宛若贵妇一般雍容华贵，心下不免暗嗤一声“再好的皮囊也不过是空有其表”


修长十指轻轻叩响桌面，景王略显不耐的唤回走神庸官。刘魏之忙收回视线，垂目将近日来的灾情禀报给王爷。


早就听闻靖州境内灾情严峻，可眼见为实，一路行来早已被各地惨况震撼的频频皱眉，若非心急如焚，又岂会纵容属下在城内跑马？


细细将靖州境内灾情统计一遍，又问询可有解决方案。


刘魏之将陈青贡献的计策完善一番道与王爷定夺，只见刚还眉头紧蹙的人这会儿挑眉弯唇，一脸玩味的戏谑道“哦？原来你也不是真傻啊？”


刘魏之如鲠在喉，勉力吞下欲出口的呵斥，心里暗暗警告自己，这是景王，他是王爷……


夏景玉嘴角越咧越大，最终无趣的收敛唇角，暗自嘀咕“无趣……”


这句仿若耳语般的低喃，被耳尖的刘魏之捕获，抽着额角咬牙强忍，吃一堑长一智，他要是还傻到白白供人取乐，那才是真傻呢……


“即如此，便不需顾忌，只要放出风去，说是本王驾临恳请全城百姓共御灾荒，若城里富户慷慨解囊，本王定当择日宴请……”夏景玉施舍一般的命令不待说完，高高在上的姿态就惹的刘魏之频频皱眉。


即便他是王爷，这般做派也只会引来趋炎附势的小人，大户人家自是不屑这般恩宠，又岂会白白捐出家产，只为在王爷面前露上一面？卸磨杀驴可不只是皇家惯用伎俩，大户人家更是心思剔透，通晓此法的用处，这会遮掩还来不及，哪会傻到将家底摆在王爷眼前？


“此法不妥，景王贵为王爷，不可自降身份与庶民同席。依下官看来，只需借用王爷于封地安歇即可……”刘魏之将话术三思片刻，方才斟酌着开口劝道。


夏景玉轻触额角，歪着头颅一脸无奈的叹道“罢了，看在你心系灾民的份上，失职之罪就免了，就按你说的去办，三日后本王要看到五十万两赈灾银子”


五十万两？亏他敢说的出口！这不知人间疾苦的王爷花银子定是用万计量，朝廷为一州拨款也不过给个二三十万两，景王一出口便讨要五十万两，城里富户即便肯捐，也不会平白捐出这许多银子。


家里银子多的，又不惜捐赠讨赏的大抵都是商贾之辈，士农工商，若让末等贱民登堂入室岂不有损王爷威名？即便事出有因，乃为权宜之计，邀贱民共商也是下下策，到最后免不得要怪罪他办事不利，净为王爷引荐商贾之流。


刘魏之一想到日后靖州城内，人人皆道景王不惜自降身份同贱民筹银，冷汗便一滴滴顺着额角滑落。可除了富户，他上哪去筹这么大笔银子？


眼见小顽固被难为的冷汗直冒，景王心情大好的微勾唇角，名声早就于他弃之敝履，这家伙竟然还谨守本分顾忌虚名，当真可谓是对大夏鞠躬尽瘁也。


难为忠臣还这般没心没肺，夏景玉当得起顽劣一词。


刘魏之明知此事已定，自得沉声领命，自去烦恼筹措。与其同这顽劣王爷讲理，还不如私下寻求解决之道，烦恼也好过同这家伙辩解，吵到最后除了无理取闹，也只会落得没用的下场。


陈青连夜赶回青平县，刚一入城，便接到何知县的最新动态。


“何知县将廖记家产没收了？”陈青边走边急急同梁子贤商讨。


“正是，在廖记存过银两的人家大抵都敢怒不敢言，整日徘徊在衙门口探问消息”梁子贤更担心陈青此去可有建树。得知刘大人肯出面回信，自是惊喜连连，只要能拖到年后，京里那支定能抽出人手替子俊开脱。


陈青回到老宅，先是洗去一身疲累，才匆匆吞了几口饭赶去求人探监。


狱卒带着陈青私下会面当差牢头，塞了重银才得以一路畅行。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尿骚味与腐烂发霉的气味融合，又岂是恶臭可以形容？陈青皱眉轻掩口鼻，若非深入牢房，又怎会通晓牢狱之灾？


胸腔被浊气熏到难忍呛咳，牢头见陈青这般能忍，还笑着夸赞一句“咱们在此当差多年才适应这气味，好多新晋狱卒可是一进来就吐的一塌糊涂，啧啧~若非逼不得已，谁肯深入这死牢？”


陈青躬身疾走两步，还不忘讨好的敷衍两句，直至走入尽头，才得牢头指点“廖少爷与家人分地安置，时辰有限，若是捎带物件咱们可以效劳，也免得你多熏一时半刻”


“那就多谢差爷了”陈青将抗在背后的包袱递给牢头，紧了紧怀里布包，又轻声央求“时间紧迫也不曾多预备些，若妇孺有何需求，还忘您多给跑两回腿，这些银子若是不够，只管差人来要”


牢头接过一百两银票，笑着应了。左右不过是些吃食用具，多跑几趟腿的事，这一百两，他不说也没人敢问，最少能捞下大半，自是没有将油水往外推的道理。


谢过牢头，陈青便疾走几步，扒住栅栏轻唤廖凡志。


阴测测的牢房偶窜阴风，惊得陈青汗毛直竖，隔壁正巧关押个死刑犯，骂骂咧咧的凑到栅栏前，问陈青讨要吃食。


陈青转头勉力瞧清那人面目，唬的心口微跳，这形如枯槁，衣衫褴褛的家伙哪还有半点人样？不人不鬼都算是对那人形怪物的一种赞美。


那死刑犯被关数年，早已疯疯癫癫分不清时辰，一会儿问陈青眼下是哪年，一会儿又问他有没有带吃食进来。


常年不见日光又不分岁月，再理智的人也难保不被关疯，除了对吃食的渴求，剩下的也只有对自由的向往。


陈青忍不住伸手探向布包，想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他。阴测测的牢笼里传出微弱的阻拦声，吓的陈青手一抖，好悬没把刚蒸好的馒头捏扁。


光线昏暗，陈青看不清周围事物，只隐隐感觉牢笼内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挣扎许久方才挪到跟前，喘着粗气语气虚弱的说道“不能给，给了一个，周围这些家伙就能把人耳朵吵破……”


陈青探手扶住廖凡志，压低声音关切的问道“还好吧？这才几日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咳咳……”廖凡志抓住陈青伸进来的胳膊笑道“一言难尽，外面什么情况？那贪官将我爹娘关在哪了？”


“都这副模样了，还惦记外面作甚？赶紧先吃口东西……”陈青将布包里的薄被抽出，才勉力整个塞进牢笼。


“不忙……”黑暗里，廖凡志的双眼晶亮，闪过一抹幽光问道“且将梁兄的打算道与我听”


陈青喉咙一紧，正色看向难辨脸色的廖凡志反问“倘若梁家自顾不暇，你可会拉子俊入狱？”


“难说~”廖凡志轻笑一声，语气分不清是调笑还是认真，只玩味的看着陈青略显冷漠的脸庞。


“子俊信你不会出卖他，可我害怕，所以特来向你求证，若是你肯舍身顶罪，梁家定不会让你一家老小家破人亡”陈青撇去一干废话，直指核心。


“呵呵……即如此，何须多此一举？你就不怕我拖他下水？……毕竟比起一家老小，或许我更想活命？”廖凡志嗤笑一声。


“你不会”陈青肯定答道。


“何以见得？”廖凡志历经四日磨难，连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心性了。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陈青傲然应声，他就是这么想的，否则根本不会来此确认。


“呵呵……这鬼地方，别说一辈子，估计我连一年都挨不过去，你就这么确信我不会拉梁兄问罪？毕竟他可是有官家照应，只要他能脱罪，我必然无罪释放，要死死一双，总好过孤单一人赶赴黄泉……”廖凡志背靠栅栏，掏出布包里的酒壶猛喝一口，砸着嘴暗道一声“好酒！”


“你不是那样的人，若是，我陈青压根不屑来此告知，只需将罪名全推到你头上便是”陈青言之凿凿的回复，心里却不由开始打鼓，若是几日折磨便将一个人的精神击溃，他还真不敢保证之前的计策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嘿嘿嘿……有你这话就够了，转告子俊，兄弟一场，廖某的家眷就有劳他照顾了，也无需重建家业，只要找个安生地界保她们衣食无忧即可……带笔墨了吗？”廖凡志自嘲的苦笑道。


“带了，若是有什么写给家人的，我可以替你转交”陈青暗叹一声，得亏这人心性坚定，若非走这一遭，他岂会知道这死牢是如此磨人心性的地方？


廖凡志抖手，毫不犹豫的磨墨写下一封家书，折起后塞进信封递给陈青“定要送到爷媳妇手里”


陈青接过沉甸甸的信封，犹豫半晌才敢说道“其实我本不欲与你提，怕会给你希望再让你失望……我敬你是条汉子，便不与你打这些哑谜，若是子俊能脱罪，定会想尽办法捞你出来，只不敢保证能不能成……”


陈青犹豫着道出，没有希望何来失望？给了人期待若是再狠狠打回现实，到时怕是会一准发疯不管不顾的将所有事情全抖出来……为了梁子俊，陈青不敢冒一丁点风险，可廖凡志这般洒脱仗义，又让他做不来那般小人。


“哈哈哈……这还用你说？我和他相交多年，又岂会不通他心性？”廖凡志低哑的嗓音震的陈青脸皮微热，只呐呐开口应道“嗯，我远不及你与子俊熟识”


“你附耳过来……”廖凡志顾不得避嫌，趴在陈青耳侧嘀咕半晌，最后拍拍陈青肩膀，哥们般的说道“靠你了！我信得过子俊，便也信的过你，无论成与败，大丈夫都无憾于世！”


“你且放心，陈青定当信守诺言”陈青握拳轻捶胸膛，将拳头递与廖凡志面前。


廖凡志哂笑一声，嘶哑的笑了起来，朗声应道“你这爷们我喜欢！”


两拳相碰，真诚与义气相交。


不疑有他，廖凡志将一切都托付给陈青，而陈青也定不负他期待，会将一切身后事办妥。

第151章 外乡客


陈青转交家书后，便匆匆出了牢房。


青平县接连天灾人祸，引得民怨四起，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众多百姓拖家带口举着银票堵在县衙门口想要换银。


衙差挡了一波又一波，若非职责所在，连他们都想拿出廖记钱庄开据的银票换取现银。


何知县踌躇满志的吩咐下去“告诉他们，县衙只是暂管，待案件查清便会开通换取，百姓不必惊慌，官府不会私下吞没老百姓的血汗钱”


师爷皱眉深思片刻，便领命去办。


按说查封廖记乃是公事公办，百姓担忧家产实属正常，却远不到堵门换银的地步，这又不是倒闭，何须担心银子没了？


思来想去，师爷也只得将事情往坏处想，能煽动百姓闹事的除了大户，便只剩下犯事的梁廖二家。


昨个何知县才收到知府的亲笔信，今个就有愚民闹事，除了恶意撺掇，师爷不做他想……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县太爷堤防，也是存了私心。


朝中有人好办事，何知县只是芝麻大小的县官，此次极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若非他在县城盘踞多年，也是不晓其中关巧。


微勾唇角，想明白其中关键，师爷立马含糊其辞的将县太爷交代的话转告给县城百姓。


本就将信将疑的群众，立即哗然。


人群中，煽动之人极尽所能的撺掇百姓讨要银子，若真是暂管，为何不许现场换银？难不成是贪官想要据为私有，假借查封钱庄私下吞没老百姓的血汗钱？


师爷眼见事态向着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便假意跌倒，顺势放人入内……


一应情绪激愤的百姓冲入县衙讨要说法，连衙差都被自个家人禁锢在旁，自是没人会替何知县挡驾。


涉及到银子，再本分的老实人也会激眼，更何况眼下正值灾年，一应吃食用度全都翻倍上涨，待到来年开春，更是哪哪都要用到银子。


现银太过显眼，放在家里怕招贼，远不如银票携带方便易于收纳，廖记又是县里最大的钱庄，连商贾富绅都惯于在此存放家产，更何况寻常百姓了。


为求稳妥，大多人家都不惜花上少许托管费，只为舍小保大。本以为万无一失的钱庄，此刻都极有可能让辛苦一辈子的银子付之东流，大户尚且能稳居后方派家仆前来打探，寻常百姓则是火烧屁股的杀将而来。


县太爷被人群团团围住，刚安抚住群情激愤的百姓，又迎来一应大户管家。口干舌燥的解释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奈不住性子一抖官架，拿出县太爷的威风，直言他代表的可是朝廷，岂会做出贪没私产之举？若是仍不放心，明日一早县衙就代为开通换取。


得知确切消息，才让一干惶惶不安的百姓放心，人群中又窜出声音，直道县太爷仁义，他们名日一早便相约前来换银。


何知县待人走光，才一屁股摊在太师椅上，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局势一下子全乱套了？若允诺开通兑换，没个三五天甭想将银票换完。


况且换银非是目的，廖记立庒上百年，其资产早已不可估量，不光附近乡镇有大量主顾存银，就连背井离乡的旅人或行商走贩都惯于将银子存在廖记。


一旦廖记倒闭，过个三年五载这些存根早已不复存在，即使找上县衙那也是死无对证，这大笔银子的最终去处，自然无从查证，只需将罪名全推到入狱的廖家头上便是。


可让何知县没料到的是，不光寻常百姓上门换取小额银票，连大户人家也早早派了家丁，拉来马车往家运银。


怪也怪何知县平素不良，这其中的门道，平头百姓或许不晓，贼精的老爷账房又岂会不知，何知县的私心，就如同在秃子顶上找虱子，再显眼不过。


怕何知县贪的太多，忙不迭的赶着前来换银，就怕轮到最后自家无银可取。


县衙主事忙的焦头烂额，一应衙差也是叫苦连天，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沉，从廖家搬来时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此刻再一转手，不光体乏，更是累心。百姓人头攒动聚在门外，虽是规规矩矩排了队，却免不得要再三催促想要尽快换取。


托人走关系的插队换银也让一应差爷烦透了心，接连忙过三天，才将本县银票换完，得信赶来的外县人士，则是刚取了现银便忙不迭的送去其他钱庄，就怕怀揣重银，回程路上再被洗劫。


何知县眼见满屋的金山银山日益减少，痛心之余也只能暗怪小人作祟，否则这大笔的脏银岂会如同流水般逝去？


不待何知县肉疼，主簿就前来告知，说是有位外乡客前来换银。


何知县无力的摆摆手，只道自去换取，这等小事别来扰他。


主簿本就是何知县心腹，此时早已急的满头是汗“老爷怎还这般清闲？那可是三十万两大票，搬空库银也凑不齐数量！”


何知县讶异抬头，口气不善的气道“区区三十万两而已，慌什么……你说什么？三十万两？”


乍一听三十万，何知县还没怎么过心，毕竟这两日光大户提银就不只这数，更合论赌坊和商贾前来兑换的数量了，可眼下大票基本换完，廖记库存早已见底，这会儿又冒出大票，岂不是真要搬空才肯罢休？


不待何知县痛心疾首，主簿便咬牙提示“是金子！三十万两金子！”


“金……金子？”何知县霍然起身，隐隐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搬空廖记金库时为防耳目，银箱都是贴了封条的，眼下即将兑空，这会儿又冒出七百五十万两银票，即便倒卖廖家老宅也凑不齐这么大笔银子。


何知县稳住心神，踱步在屋内沉思，这突然冒出来的大票太过诡异，由不得他胡思乱想，斟酌许久方才暗骂廖家奸猾，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怕是此人来者不善，为保廖家罪人才赶在这节骨眼上发难……


何知县终为贪财埋下祸患，若是一早警醒，又岂会入这圈套？可眼下升官在即，只要拖到结案，不愁硬压下这桩陷阱。


“就说县衙公务繁忙，剩余银票压到年后处理”何知县急忙下令，又吩咐道：“赶紧去查这人的底细，若是名不经传者就直接抓人，按同谋处理……倘若此人大有来头，能拖便拖，你自行处理”何知县咬牙暗恼的说完，又叫来师爷商讨接下来的计策。


乍一出事，破案便成了迫在眉睫的当务之急，眼下必需及早结案，将廖记一干人等定罪量刑，只要公文一下，任由他天大的能耐也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衙门暂停兑换，惹的老百姓怨声载道，可大半人家都已兑换完毕，剩余人等即便闹事也很快便被衙役镇压。


赶在年前换银的外乡客被衙差监管在同记客栈，虽是行动受限，却无甚担忧。主簿核实户籍时竟意外发现这外乡客原本便是本县人士，在外漂泊多年，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叫出名号来，在省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何知县听闻后，愁得不行，抓又抓不得，给又给不出，真真是难办了。原本预计押解罪证的人马再有三日便能返还，结果半路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飞鸽传书说是尚需十日方能抵达。


十日？再有十日就到年跟前了，届时衙门休沐，一应案件皆压到年后处理，到时别说变故，光三十万两金票就够何知县喝一壶了。


何知县这边急的满嘴燎泡，梁家这厢也紧锣密鼓的安排人手阻挠返城人马。


家里十名镖爷全被秘密派去办事，余下一干爷们据守梁家老宅，整日闭门谢客，连上门求粮的佃户都被打发回去，只道梁家遭逢家难无心帮扶，有求者待到开春再行商讨。


后路被封，一干佃户只得忍饥挨饿，赶上天灾，年节也跟平常日子没甚区别，好点的人家吃顿饱饭权当过年，日子难过的人家则是连喝顿稀粥都嫌奢侈。


有梁家支撑的佃户都如此艰难，更合论那些本就难捱的困难户了，日子过不下去的比比皆是，卖儿卖女也在年节到来前悄然进行。


刘带娣怀着六个多月身子，眼见隔壁丫头被人伢子领走，摸着肚子不免凄然。同为妇人，听做阿娘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心里即替她难过，又不免暗自担忧。


倘若自己死后又赶上灾年，真怕陈平挨不过去再将亲生骨肉贱卖。毕竟有个狠心的婆婆在侧，陈平耳根又软，若是真挺不住，极有可能干出卖儿卖哥的傻事。


年前尚余半袋精米度日，这在整个陈家沟来说日子过得都算富余。可若是年后再不赈灾，怕是自家也挨不过春荒。


陈平愁容満絮的进到院子，揽着日益丰满的媳妇回屋避寒，语带不满的教训“大冷天跑院子里做啥？仔细冻坏我儿子！”


刘带娣扁嘴说道“我见你出去半日还不回返，心里着急才出门等你”


陈平心下一软，笑呵呵的应道“慌什么？爷定不会丢下媳妇儿子不管”


刘带娣偎进陈平胸膛，笑的满心愉悦，即使这个爷们软弱无能，那也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天地，只要陈平心里有他，死又何妨？遂弯起大眼笑眯眯的说道“我给你温了粥，你且等着，这就给你端来”


陈平暗咳一声，赶紧拉住带娣笑道“我在外面吃过了，剩下的留着晚饭再吃，咱儿子再有三个多月就能出来，也得留点精米养活娃不是？”


刘带娣勉力笑笑，起身出去端了碗稀粥硬塞进夫君手里“你若饿死了，谁来照顾娃娃？”


陈平讪笑两声，看向碗里清可见底的稀粥低声说道“我不饿，还是你喝吧”


刘带娣肚子也饿，怀孕正是能吃的时候，可家里即将揭不开锅哪能任由自己敞开肚皮吃喝？常言道贫穷夫妻百事哀，虽是享受此刻温馨时刻，却也不免被捉襟见肘的现状冲淡了这种幸福的感受。


“陈平……”刘带娣低声轻唤，语气落寞的低喃“你能这般待我，就算死，我也无憾于世了”


“胡说八道什么呐！”陈平瞪眼厉喝，日子本就难捱，这时候还说什么死不死的？眼见村里老人饿死好几个，即使再狠的心，这会儿也听不得生生死死。


刘带娣凄然笑道“快喝了吧，将来我们父子俩可全靠你照顾呢，若是饿坏了身子，我可舍不得……”


“这话爷还爱听”陈平笑笑便大口喝干米汤，将余下少许米粒硬喂进媳妇嘴里，坏笑着揽过人调戏。


他这媳妇越长越俏，不亏他喂了这么多米面进肚，待得日子好过些，再扯上几块花布，不比镇上那些俏哥逊色。


磨着人干撸了两把，夜里入睡后，陈平左思右想睡不踏实，干脆爬起来披上衣服去院里吹风。


养一个孕夫相当于多养活两口人，即便从梁家讨来不少米面，也不够孕夫一日三餐吃喝，眼见粮食见底，陈平一度愁得睡不着觉。可他又没啥能耐，唯一的亲戚也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爹娘指望不上，村里更是没啥能借上力的堂兄弟。


正愁年后如何是好时，陈平眼尖瞧见隔壁窜出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蒙了面朝村口摸去。


陈老三今个刚卖了女娃，这会偷摸出村定是不干啥好事，再加上蒙了脸，估计是想要偷鸡摸狗又怕被人瞧破面目，陈平不待细想，就扯了家里一块破布围住口鼻隐隐吊在身后。


甭管陈老三想要干啥，自己跟上去即便分不了好处也定不会吃亏。

第152章 招贼


陈平一路尾随陈老三，仗着对村里地形熟悉才不至于摸黑跌跤。


直到出了村口才陆续碰上人，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这会倒是胆大起来，如同那些人影一般，紧捂布巾匆匆前行。


本就做贼心虚，一干图谋不轨之人全都默默赶路，即使明知是一个村的，也不与外人搭话，假借夜色掩护身份，人与人之间相隔三米远以测安全距离，直到跟外村人流会和，才隐隐同村抱团形成一小股势力。


陈平也不知这帮人到底要干嘛，他在村里人缘不好，身边也没有相熟的家伙可以套话，只得浑浑噩噩的随着人流挪动，直到走进一处山坳，众人才止住步伐分成若干小股对峙而望。


该不会是要打群架吧？陈平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不待他悄悄退走，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先开了腔，略显别扭的夹着嗓子说道：“大伙能聚在这，想来都已心知肚明，眼下年节将至，朝廷仍旧没有任何举措，再熬下去，不等开春就得饿死好几口。既然朝廷不管咱们，若是再不自救，怕是老老小小都熬不过春荒，别的就不多说了，有意思的明个夜里一起行动，怕事的就甭来了，省的坏事还平白连累家人”


“都是顶梁立柱的爷们，这节骨眼还瞻前顾后，枉为爹娘生你一遭，不想饿死的就一起抢，待得度过春荒，就算被抓去劳役，能保全一家老小也值当！”


“说的对！大户日子好过，灾年还能养的膘肥体壮，谁管咱们这些小民死活？哼~灾民能抢，咱们这些就快饿死的人有什么抢不得的 ？”


“老子吃不饱，谁他娘的都别想好过！要我说，抢就得抢粮最多的人家，咱们这么多口，小地主家的粮食即便抢了也不够塞牙缝，更别说带回去孝敬爹娘，填饱嗷嗷待哺的奶娃了……”


人群纷纷附议，众口纷说下竟也难得统一了意见，抢！而且要抢就抢大户！


周围村镇最大的地主非梁家莫属，逢年遭灾都有过不下去的人惦记上梁家抢粮，只是碍于灾情不重，谁也不敢冒被判刑的风险去打梁家的主意，况且人少不成事，难保抢粮不成反被捕。


而今年境况显然不同，过不下去的人家比比皆是，三人是贼，十人成匪，眼下百十来号庄稼汉，组成队伍都赶上路霸了。再说法不责众，即便梁家告去官府，大伙全蒙着脸，梁家又哪分的清谁是谁？说不准自己就能有幸逃过追查呢？


存着侥幸心理的人不在少数，是以人人紧捂脸面遮掩身份，连开口说话都要假假咕咕，就怕被人指认出来，将来对簿公堂时才好逃过一劫。


陈平心下暗嗤，就这帮东西还妄想什么劫富济贫，没得让人笑话他们黔驴技穷 ，奈何陈平这时候也不敢开腔，怕被人认出来，只得紧捂面颊随众人默默回返。


陈老三跟同村一行悄然返回，陈平则是在外徘徊许久，天色擦亮才敢溜回陈家沟，一进家门见带娣仍在酣睡，也没吵他，轻手蹑脚的跑去厨房熬了一锅稀粥，边烧火边细思量。


眼下粮食告罄，城里又抢不得，众人最好的去处就只剩下梁地主家。若是提前上门通信，梁家是否会再赏下些米面？


碰巧得知这么大桩内幕，陈平没想挟恩图报，却也不妨动些歪脑筋，只要将抢粮的消息提前告知，说不准梁家会记得他的人情，日后多少帮衬一把？


他和陈青终归是堂兄弟，有了这等恩惠，不怕将来攀不上亲戚。有梁家照拂，自己日后不说大富大贵，衣食无忧还是不成问题。


拿定主意，陈平一等吃过早饭就匆匆离家，徒步跋涉上百里方才气喘吁吁的叩响梁家大门。


为求将消息第一时间送达，陈平可是拼了老命连跑带颠的赶来，结果先是吃了一记闭门羹，又引出梁家二伯的一顿好骂。


若非陈平有意邀功，梁柏松也不至于隔着门板骂人，谁让这家伙不肯老实道明来意，非要再三请求进门相商？


梁子俊尚在大牢受罪，梁家人哪有心思理会这等贪得无厌之人？梁家又非鸡鸣狗盗之辈，大白天有什么话不能明面讲，非要遮遮掩掩的入内商谈？


这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梁柏松不屑听，也不屑理会宵小之辈！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平赶着年前上门，一准没安好心，不是讨粮便是讨嫌！


恰巧十名镖爷全被秘密派去办事，梁柏松担心陈平进门看破虚实，三句不到就开始呵斥赶人。


陈平一肚子话被堵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怎一个憋屈可言？梁家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枉他辛苦前来通风报信，活该他家倒霉，被抢砸一通也是咎由自取！


见没便宜可占，陈平心下暗愤，见不得人好的在心底诋毁一通，顶着一众奚落嗤笑骂骂咧咧的回程。


梁家村送走有事上门的陈平，又开始三三俩俩凑在一起嘀咕。


梁老爷被关押，孰是孰非他们虽然不清楚，但打小对官府的畏惧却是根深蒂固，大多都偏向梁子俊有罪一说，即便有持不同意见者，也只道梁家这次真要倒霉了。


惹谁不好非要惹上朝廷？即便无罪，大牢里走一遭怕是也要脱上一层皮。


同村也不是没有赶着年前借粮的村人，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若是不帮衬一把，终归会闹得没脸。碍于佃户都借不到，梁柏达只得私下假借村长名义少借些许，得了梁家恩惠的人，自是狠狠咒骂了陈平一顿，直说梁家厚道，若是自家摊上这门亲戚，一早得挥锄头赶人！


陈平返家后气的连饭都吃不下，蒙头狠睡了一觉才解乏。半夜醒来惊觉临近约定时辰，匆匆爬起来喝了碗稀粥填胃，拎起锄头揣上口袋便摸黑前往汇合地。


娘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既然梁家不听劝告，宁愿便宜外人，那自己不如也凑上一脚，左右日子难捱，还不如上赶着捞些好处，也好给儿子多撺些米粮。


凭记忆找去山坳，一众约定抢粮者早已动身，陈平暗骂一声，心急火燎的直奔梁家村而去。


摸黑赶路也没带个灯笼，陈平摔了好几跤，差点没走错路，好在白日往返一次，凭借记忆倒是找回了大路。


赶在天亮前终于和大部队汇合，前面几人略显诧异的瞄瞄陈平，看他蒙头盖脸还拎着把锄头，终归没多说什么，默许了他的尾随。


许是哪个笨蛋贪睡误了时辰，既然敢来抢劫，想必也是知道事的。


一百多人浩浩荡荡杀去梁家村，吹灭了灯笼摸近梁宅，若非此刻正闹饥荒，只凭鸡鸣狗叫的示警声，也会惊动一干沉睡的梁家村人。


清晨天色擦亮，便有一人翻过院墙，利落的打开门栓放上百强盗入内。见没有镖爷守门，一应贼人也是暗嘘口气，放心大胆的向各院散去。


此行最为惊险的便是担心有镖爷镇宅，他们这帮人不扔下几具尸体怕是成不了事，眼下最大的障碍不在，他们乐的省却武力，直接开抢。


梁家一众爷们被脚步声惊醒，即便百十号人再小心翼翼，弄出的动静也足以惊醒陷入深眠之人。


陈青翻身而起，抄起尖刀抵在门前侧耳倾听。待察觉来人众多时也不免心下一慌，假装镇定的藏起尖刀，喝问一句“谁！”


门外翻箱倒柜的贼人听声一顿，复又加快手脚用木棍从外面抵住门板，口气不善的警告道“咱们只求粮，不伤人，若你老实呆着自然保你无事……”


陈青听清他语气里的强作镇定，心下暗叹，终归还是忍不住开抢啊，再本分的人也耐不住饿……


陈青活过两辈子，早就将人性看透，身外之物损失少许终归好过闹出人命，遂口气沉稳的劝道“你们求粮去仓库便是，可别打砸家里物件”


“哼~由得你废话！爷自会去拿！……你干什么！……”


“跟他废话做啥？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是砸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既然抢都抢了还跟他讲什么道义！”


“……哎~你这不祸害人么！”


“干你屁事！梁家为祸乡里多年，这么点东西哪值些许银子？梁家从佃户身上搜刮的还少了？我这不过是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


陈青听闻外面声响也是气的不轻，口气不善的骂道“放你娘的屁！梁家这些年善事做的还少了？你这么说就不怕丧良心！还取之于民？难不成你还是梁家佃户不成？”


“才……才不是！”


“即不是，何来还之于民一说？梁家即便要还也不还你这等忘恩负义的贼子小人！我呸~”陈青气哼哼说完，摸出一套旧衣套上，只盼着他们能起内杠，也好保全家里为数不多的物件。


再不值钱的东西也要花银子置办，陈青仔细惯了，少不得要担心这帮贼人打坏家里东西。


外面吵嚷声一片，很快引来带头人从中调解，最终闹事的被喝骂一顿，陈青则是趁乱翻出窗户，蒙了脸混进人堆。


天色渐亮，只一会儿功夫就让陈青认出好几人。


接连收租，自是认得出附近佃户，就算遮了头面，可身形穿着却没多大改变，尤其赶上灾年，连身新衣都不曾置办，仍是穿着一身旧衣，言行举止只需少许便能分辨出这人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


陈青认人自有一番心得，他识人都是先从衣服记起，庄户人家干活左右不过两身衣裳，怕做活将新衣弄破，大抵都是旧衣补了又补，直到洗糟才弃。


是以只要记住补丁和式样，不难见面时分不清谁是谁。这会又凭“干活”大多都穿了旧衣，一眼扫过，当下便认出三四人。


内杠平息后，带头的才一挥手，吩咐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等全去仓库分粮。


一听分粮，谁还肯留下来守门？都怕落下自己，忙不迭的齐齐向后院涌去。


“别抢了！人都跑了！”也不知是谁偷摸窜进屋子，大吼一声，人群嗡嗡炸响，四下搜寻可疑人士。


“别乱！将梁家人全都围拢到一个院内，不怕逼不出逃跑之人”带头的心思细腻，立马喝止人群乱动。


陈青悄然退出院子，借着天色昏暗各院窜过一遍，只需喊上一嗓子“快去仓库分粮”便将院内打砸抢掠的贼人全部引去后院。


除却陈青那院，其余三院人马全都朝着仓库涌去。见人全跑去分粮，带头的扯破了嗓子也制不住纷乱的人群，只得暗骂一句“蠢货”，顾不得再看管梁家人，也跑去粮仓分粮。


这时候还顾什么大局？只需晚上稍许，怕是粮仓就会被搬的粒米不剩。


陈青放出一应爷们，护着人逃出家门才出声嘱咐“先去村长家躲会，待人走净了再说”


“一起走！”梁柏达拉住还欲回返的陈青喝止。


“不妨事，我先逮一个活口，也好事后揪出主谋……”陈青正欲再劝，眼尾扫过自家院子里正窜出一个贼人，立马挣脱梁柏达，上前疾跑两步，三两下制住此人，捂住嘴巴防止他出声求援。


这人若不是太过贪心，又岂会落单被陈青逮个正着？本以为屋里定是藏了银子，便没急着赶去分粮，而是等人走净才摸进屋内四下搜寻。


谁承想翻找一遍，别说值钱物件，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摸到！只得划拉些笔墨聊胜于无。


梁子壮伙同梁子平将贼人架住，再一拉陈青，语气严厉的教训“行了，人也抓了，赶紧先去避祸，待凑足人手，跑不了这些混账！”


陈青也知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赶紧扭了人往村长家送。

第153章 突围


村人早在梁宅闹将起来的时候就纷纷惊醒，这会正披了衣裳出来查看，见到梁家一行狼狈不堪，赶忙上前搭把手。


“这是怎了？”


“招贼了不成？你家镖爷呢？”


“……”


梁柏达没工夫理会村人的问询，焦急问道“村长呢？赶紧抄家伙，外村来抢粮了”


头先赶来的几名壮汉，忙不迭的扯脖子嚷道“都抄家伙！娘的！当咱梁家村没人怎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他娘的活腻歪了……”


梁家遭抢，前后还没一炷香功夫，李三倒提着菜刀冲来，一听有强盗上门，急的直要奔过去拼命。


梁子壮一把拉住他，呵斥道“别冲动！你一个人顶啥用！上百号人，一人一脚都能把你踹成肉泥”


李三一听来了这么多，当时就慌了，尖细的嗓音拔起高调嚷道“把宰畜生的家伙全掏出来，跟这帮东西拼了！娘的，有胆来，就他娘的别怕死！”


本就尖细的嗓音，吊着嗓子一嚷，当真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刚还有些发蒙的爷们，立刻血气上涌回过神来。


他们还惦记春荒时去梁家借粮呢，这会被些贼人劫去，岂不绝了自家后路？饿虎嘴里抢食吃，这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虎子刚抗着锄头冲将而来，听罢扭身返回家中抄起剁猪草的铡刀，一脸横肉的吼道“东家放心，有俺虎子在，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一双宰一双！”


大虎听罢气的扒开人群，狠踹兄弟一脚，傻子这时候才往上冲！一百多号人，全村老少爷们冲上去都未必讨的了好。大伙做个样便罢，就这傻子实诚，若不看好了，保不齐梁佳下半辈子就得守寡。


陈青揉揉额角，摆手制止乱哄哄的村民，将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方才沉稳开口“大伙都冷静点，他们人多势众，真打起来，咱们未必讨得了好。为了些许吃食伤上十个八个才不值当。灾年不光粮食短缺，草药也运不进来，若是赶不及救治，梁家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梁柏达也是这个意思，赶紧招来村长耳语半晌，正色说道“我代表梁家先谢过众位乡亲，一会儿这帮贼人出来，还望相亲们能帮着震场，若是有幸能认出几人，还请当场指认出来，日后对簿公堂时也好给做个见证”


若非日子过不下去，谁敢铤而走险的打家劫舍？一旦被抓现行，那可是要蹲大牢服徭役的罪行，敢于抢掠之人，跟疯狗也没啥两样。


村人本就担心拳脚无眼，这会赶忙附议，连连拍着胸脯保证定会瞪大眼睛将这帮贼人全认出来。


村人按照巡逻时分配的队伍，各自抄家伙集结成几个小队，待疯抢一通的强盗出门，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不留出路的紧张对峙。


满载而归的贼人刚出门就被堵个正着，气氛刹时紧绷，本就没了活路，这会若不拼命，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梁家村的爷们紧盯贼人背后的口袋，那可都是粮食啊，若是抢下一袋半袋，即便不私藏，想来梁家也不介意打赏少许。


刚还不肯舍命的村民，这会可全都眼热起来，蠢蠢欲动的只待一声令下，拼命也想留下这些救命口粮。


不光梁家村的村民激动，抢掠的贼人更是紧张，喉咙的滚动声此起彼伏，锄头尖刀遥遥相峙，大冬天手心都被逼出一层薄汗。


分粮时互不相让的贼人，这会儿倒是团结起来，背靠背的一致对外。相熟的将粮食合在一起，空出人手预备杀出一条血路。


扛着几十斤粮食逃命只有挨打的份，将负重交托给可靠之人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即便自己身死，活下来的人也会将粮食悉数转交到家人手上，以死换来的救命粮，不怕索命的才敢贪没这种东西。


梁柏达率众而出，望向一干神色惊慌的贼人大声呵斥“尔等愚民，罔顾朝廷律法打家劫舍，难道就不怕官府通缉？我梁家向来宅心仁厚，只要你们放下东西，此次之事便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想来你们中间定有与我梁家相熟之人，届时撕破脸报到官府，谁都讨不了好！”


“梁柏达，你吓唬谁呢！我们敢来，就不怕你告到官府！梁子俊作恶多端，难逃法网，你梁家自顾不暇，就算告去县衙，县老爷都不屑理你！”庄稼汉大抵目不识丁，对律法更是抱持一种惶恐心态，为保人心，带头的特出声讽刺梁柏达。


果然，此话一出，刚还有些人心涣散的贼人，立刻精神一震，吵吵嚷嚷的挑衅叫骂。


乱哄哄的打了会嘴仗，双方人马拉足架势也仅是泾渭分明的互相比划，谁也不敢真个踏前一步。


李三慧眼如炬，只一会儿功夫便认出一人，当场指着人群中稍显不协调的汉子骂道“齐老拐！你他娘的别以为蒙个脸，别人就瞧不出你是个瘸子！”


齐老拐当场吓的踮起瘸腿，脚尖点地的力持身体平衡。奈何李三这一嚷，天色大亮之际，他就是有心藏腿都藏不住，只怪自个冲过了头，这会儿猛往人群中钻。


“你他娘的别藏了，就算藏进地缝里也逃不脱官府缉拿！还不滚出来认罪？看在往日情分上，李爷会求东家饶你一条狗命！”李三尖着嗓子恐吓他，只要有人带头伏法，不愁解不开眼下僵局。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长工也敢在这充爷！滚回主子脚边摇尾乞怜，少他娘的跑出来乱吠”带头的一见势不好，偷眼望天，不由心下大急。


借着天色昏暗才好遮掩身份，若待天色大亮，就算蒙了脸面，也怕会被识破身份。


陈青皱眉，侧头低声问道“二哥，邻村可有念过学堂的佃户？我听他不像是目不识丁的样子”


梁子平想了会儿，毫无头绪的摇头“不记得有这么个能说善道的佃户，许是大哥手下的，待他回来问问便知”


有了李三带头指认，梁家村的爷们接二连三叫出相熟或见过之人的姓名，即便是随口乱喊，也足以唬的一干贼人胆战心惊。


被叫破身份的全都缩进人群，此地无银的摆手否认。可这般举措更坐实了村人的猜测，扯着脖子骂他是个龟孙，藏头露尾的见不得人。


站在最外侧的贼人也怕被人认出，全都推三阻四的不肯顶在最前沿。百十来号人本就挤挤插插聚在一起，这会更是如同开锅的饺子，轮番调换位置。


陈平原本是站在最中间的，结果因为身弱力小，挤不过旁人，这会则是被推挤到最前方来。


与陈青四目相对时，陈平就知道坏了，赶忙举起身前布包遮住头脸，脚步后挪硬挤入两个爷们身后。


陈青咬牙气的大吼一声“陈……！你给我滚出来！”


就算化成灰，陈青也不会错认陈平，这东西狗改不了吃屎，竟然伙同贼人跑来打劫！昨个刚听闻陈平上门，今早就在人堆里发现他，若非晓得他没那个胆子，非得认定是他带头不可。


碍于脸面，陈青没一口叫破他的身份，喊到一半就硬吞回半字，恨极的骂道“不学无术，怎还腆脸活在世上？丢人现眼也得有个限度，老天怎就不收了你这没出息的东西！”


陈青这一骂，可是将所有贼人都涵括在内，一众爷们本就做了亏心事，这会真真是缩腰塌背没脸见人。


陈平用力抱紧布包，任由身后之人如何推挤都不敢再冒头，肩上挂着三十多斤粮食都耐不住推挤，干脆屁股一沉坐在地上，倒也恰好稳住了阵脚。


陈青所指何人，别人或许不懂，梁家爷们却是心知肚明，心道这陈平昨个上门果真意在打探。真真应了那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局势瞬息万变，随着七八人相继被指认出来，带头的也顾不得形势，一摆手带着百十号贼人强行冲阵。


梁家村的爷们跃跃欲试的想要上前干架，却被梁柏达摆手制止，缓缓让出一个缺口放这帮贼人突围。


带头的没承想能如此轻易突破包围，紧张兮兮的带头穿过人群还犹自不敢置信，直到看清出村的路再无人可挡，才粗吼一声，略显激动的嚷道“走！”


陈青展开双臂拦住身后一众急不可耐的村民，虎视眈眈的目送人离去。直到前头开跑的贼人远去，才亦步亦趋的紧跟殿后的贼人。


突围成功，眼见出村在即，先跑的贼人全都撒丫子开溜，谁还管落在后面的同行之人。


陈青对着一干簌簌发抖，频频转头想跑的贼人咧嘴一笑，当真唬的几十个爷们脊背发凉，不管不顾的扭头扛着粮食逃窜。


“追！”陈青大吼一声，率先扑上去摁倒一个，也不去管他，起身又去抓吊在后面的另一人。


梁家村的爷们嗷嗷叫着冲将而上，轮着铁锹锄头就砸，没处下手的不待吩咐就乌泱泱冲去追赶逃跑之人。


扛着粮食能跑多快？只看陈青没一会儿功夫就撂倒三个便知。梁家村的爷们痛打落水狗后，也是回过味来，丢下两人看守，剩余的全都如狼似虎的去追前方蠢贼。


这时候，贼人全顾着逃跑，谁还管他人死活？能跑一个是一个，任由身后惨叫声一片，只要倒下的不是自己就成。


“大成哥，救我！……”


身后一声惨叫，那叫大成的汉子连头都没敢回，越加拼命的迈动步伐奔逃，仿佛身后有催命阎王追赶，硬是将三四十斤粮食当成棉花抗着跑的飞快。


不过任他跑的再快，最终也倒在了镐把下，头破血流的暗想，娘的，还不如束手就擒呢……


眼前血红一片之际，看见前方那瘸子甩手丢下一小袋粮食引人去拾，减轻负重后一条瘸腿竟也使的箭步如飞，如同飞毛腿附体一般越过几人窜向前方。


娘的……他咋就没想到要多分几个口袋呢！……


一群乌合之众私心作祟下只顾着自身安危，全然不顾大局，不肯共进退的下场便是约有五分之一人手折在了这场追逐战上。


陈青眼见贼人远去，也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扯着嗓子喊回大伙，回头清点战俘。


此次追逐，当场捉拿25人，加上在梁宅擒获的小贼一共26名共犯。粮食估摸损失三千余斤，保全八百斤。


将贼人悉数捆绑，粮食也只收回半数，其余当场分了，以谢同村帮手。


虽是每个爷们只分上四五斤，却也足以让人欣喜，大获全胜还有粮可分，自是好生庆贺了一番。


对待强盗自然不必手下留情，即便打死了，拉去官府也不需赔命，县衙对立功者还有少许奖励，以鼓励民众除暴安良。


村长将绑成一串的贼人拉到梁柏达面前，掀了布巾挨个审问。这些大抵都是周围村屯的穷苦百姓，其中还夹杂着三名佃户。


当掀开最先擒获的小贼面目时，陈青沉着脸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陈三叔，咱们做邻居也有十几年了，我竟不晓得你还有这么大胆！”


陈老三低垂着老脸苦笑连连，嘴唇开合半晌方才求道“娃子，叔也是没辙了，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连妮子都狠心卖了……你放三叔一回成不？”


陈青用力闭了闭眼睛，他是真没想到除了陈平以外竟还能看见熟人，可眼下抓现行的不只他一个，放不放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好当众徇私舞弊，只得狠下心肠说道“三叔求我也没用，法不容情，既然敢于抢掠就该料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阿青……家里没米下锅，我不能眼看着一家老小全都饿死啊……你就当行行好，放叔一码成吗？我给你跪下磕头了……”三十好几岁的汉子涕泪纵横的跪在地上恳求，即便不认不识也挨不住这般哭诉，陈青本就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眼下又值灾年，若不是真挨不下过哪会干违法犯纪的错事。


梁子平一拉陈青，免得让他难做，这时候可不能心软，若连强盗都敢私下放过，那还有什么立场压其余贼人见官？若这次不杀一儆百，保不齐下次就会有更多灾民上门抢粮。


陈老三这一跪求，引得其余二十几人纷纷哭嚎起来。


“这贼老天不让人活啦……”


“梁大善人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这次吧……”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尚有八十岁阿爷要孝敬，下有嗷嗷待哺的奶娃要养，若是我被抓去坐牢，一家老小都过不下去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这也是实在没法了，下次就是饿死也不敢再干坏事了……”


“……”


梁柏达本就宅心仁厚，这时候也不忍逼人见官，一旦定罪，一家老小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遂忍不住开口骂道“糊涂！……”


不待梁柏达说完，梁柏松就冷着脸上前劝道“大哥不可，若此事不了了之，怕是会为将来招致更大的祸患”


“这节骨眼可不能妇人之仁，往年屯粮也不为施恩图报，可你看看眼下，若非来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怕是咱家这次真要摊上大事了”


“哎~柏达啊，不是我说你，这善事也该量力而为，那么多穷苦百姓，你帮得了一村可帮不了全县！咱远的不说，就连隔壁村子都来了好几个，想也知道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何苦搭上全家去帮衬他们？你又不是县官，何必多管闲事？这次好在村里没谁磕着碰着，若真打坏了，下次谁还敢管你家的事？”村长语重心长的劝道。


一个村住着，若是梁家次次都为村里引祸，怕是下次再没人肯敢插手帮忙。届时抢粮抢疯眼，连同村里人家也一并打砸，那可就要祸及全村了。

第154章 倒打一耙


梁柏达也晓得大伙说的在理，可让他眼睁睁看人落难，却又看不下眼。碍于全村都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最终也只得叹息一声，摆摆手让子侄押人见官。


“陈青！你小时候还吃过我家土豆，这节骨眼咋能如此狠心！你婶子还等我带米回家做饭呢……陈青！……”陈老三被拖走，双目充血仍不甘心的扭头瞪视见死不救的人。


陈青心下微抽，紧握拳头制止自己冲过去放人。若是陈三叔私下找他商量，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连梁柏达都无能为力，他又能怎样？


“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你大可不必内疚，若觉心里过意不去，捎带些粮食给他家人便是”梁柏松义正言辞说完，就带头返回家中。


直到看清家中惨状，陈青稍显难受的心绪终被愤怒取代。


一向整洁的宅院被打砸的破败不堪，任梁柏达心再善，这会也不由咬着牙怒喝“传下去，梁家往后再不屯粮！佃租打今年起也恢复六成！”


梁柏松怒气磅礴的冲进正堂，一把推开祠堂大门，扭头怒斥“这帮畜生！连祭祀用的铜器都没放过”


梁柏达气急的推开二弟，亲自进去查看，又点了香举过头顶，跪在祖宗面前请罪。好在祖宗牌位完好无损，若是砸了灵位，他这不孝子孙哪还有脸活在世上？


呼啸的冷风径直穿过窗扇，吹的人心微凉、满室皆寒。


整张油布窗纸，能揭走的全揭走了，揭不走的也被木棍铁镐捅了个窟窿。木质家具大抵都遭了殃，连同杯碗瓷碟碎了一地。


“这些损贼！抢了粮食还不成，非要将家里霍霍的不成样子，活该他们去蹲大狱！”李三媳妇和梁佳过来帮忙，都不由心酸的抹起眼泪，好端端的大宅被打砸一通，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家里一应物件毁的不成样子，连同旧衣都丢的一件不剩，若非一早藏起大半，估计这会儿连个布片都不会剩下。


陈青从地窖里搬出少许衣物碗碟，对付着煮了早饭，这会儿谁还有心思吃喝？只盼着兄弟俩能平安无事的回来。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梁子壮一行去县衙击鼓鸣冤，非但没能将一干贼人绳之于法，反而被扣上私下屯粮、哄抬物价的罪名。


一众贼人于当夜受主簿挑唆，反口倒打一耙，哭诉梁家为祸乡里多年，每每假借灾年屯粮高价借给佃户，又以佃租为凭横征暴敛，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梁子壮二人本还纳闷为何连同他俩都被一起收监，第二日开堂受审时方知，他们这个原告竟反被贼人诬陷为被告！


梁子壮当堂斥责何知县假公济私，黑白不分，惹的县太爷大怒，打了二十大板关进大牢，押至年后再行处理。


诬陷梁家不是目的，何知县最大的动机仍是扣押梁子俊。只要梁子俊一日不出牢房，那走私案就一日不能有变。


前有知府大人的亲笔信，后有县城百姓堵门换银，再加上押解罪证的衙差迟迟不归，这前后一思量，处处都暗藏了梁家的手笔。为求脱罪翻案，说不得就是梁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要梁子俊仍在他手上，任梁家有通天本事，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同他作对。有把柄在手，还怕那廖凡志能翻了天去？


就算网开一面，跑了一个梁子俊，他不是还有廖凡志和李守财这两个罪人顶缸么。只要控制住梁子俊，再无人可阻他晋升之路。


何知县的如意算盘拨的精细，奈何罪证不足，他就是想开堂审理都不行。每日焦急之余，只得再三言明不许任何人探监，又焚香祷告，期盼罪证速速到位。


陈青当天没见着兄弟俩，心下就知要遭，不得已又砸下大把银子，买通狱卒与梁子俊私下会面。


离着过年只剩三天，短短几日风波不断，晓是心性强韧者也不免被焦头烂额的琐事烦的食不下咽。


梁子俊摸着日渐消瘦的媳妇，心下自责不已，若非他目无法纪又怎会拖累全家受罪？若是走私一事不曾告发，凭他举人的身份，那些贼人也不敢公然上门抢粮。


“对不起，累你受罪了”梁子俊揽过人，语气暗淡的道歉。


“现在还说这些作甚？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陈青语露无奈的斥道。


梁子俊一关数天，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颓废不少，只这副落魄的样子就让陈青心疼不已，哪还说得出重话？来之前的满腹怨气，这会早已化作青烟消散一空，只余对这人的心疼与担忧。


吃着媳妇亲手做的饭菜，梁三爷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多日不见，越发念及媳妇的好，遂讨好的笑道“爷当真娶了一位巧手媳妇，这饭菜越加对爷胃口了”


陈青白他一眼，暗笑道“许是你吃不惯外面买的粗食，这才觉得香”


“胡说！明明是你将爷的胃口养刁了才对！”梁子俊大口吞吃，义正言辞的驳斥。


陈青心下微酸，梁子俊何曾受过这种苦？眼下食材有限，胡乱做出来的吃食竟也能让他觉出好来，想必定是在这狱中不曾好好进食有关。


遂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递到人嘴边，语气难得温柔的央到“多吃点”


梁子俊怔愣片刻，大口含住，咬着筷子傻笑的眯起了眼睛。


残羹冷汤的香气，没一会儿功夫便引来藏在暗处的虫蚁。


窸窸窣窣的沙沙声，晓是陈青这等胆大之人都不免头皮发麻，商议到一半便停下来侧耳倾听，揪着梁子俊衣襟颤声问道“你听见没？”


“小东西罢了”梁子俊砸着嘴笑的意味深长，怕吓着媳妇，故意似是而非的答道。


奈何梁三爷心疼媳妇，却总有那么些不开眼的小东西跑出来惊吓陈青。


当脚背上窜过一只沉甸甸的大老鼠时，陈青惊的一高窜起，摸黑攀上梁子俊腰腹，嘴里惊疑不定的嚷道“什么东西？”


“蛇虫鼠蚁罢了，不必惊慌”梁子俊拍着媳妇背脊，赶忙安抚受到惊吓的陈青。


他不说还好，只凭猜测还不至于确定，如今听闻这满室的沙沙声皆是这等秽物发出，再强悍的心脏也不免被唬的头皮发麻。


加之陈青此生最怕之一——蛇！一等梁子俊话音刚落，刚还窝在梁子俊怀中的人，这会早已手脚并用的挂在他身上，任由梁子俊如何哄劝都不肯下来，直将人当成避难的树干死死扒住不放。


梁子俊双脚分立，勉力撑住不倒，咬牙吭声“媳妇，你好重！”


“活该！挺着吧”陈青这会还有心思损他，若非最近瘦了不少，他俩非得倒进虫堆不可。


“呃……我咋不知道你还有怕的时候？”梁子俊勉力托住肥臀，不正经的捏了捏。


陈青回手打了那贼手一记，又飞速收回，语带不满的说道“别跟我提蛇，我最怕那玩意了！”


“嘿嘿……哪天瞧爷给你逮个十条八条剥了皮熬汤，包准你喝了解气”梁子俊抖着腿说完，快速将事情交代一遍，才开口商量道“媳妇，咱还是减肥吧”


“噗嗤……”昏暗中传出陈青不合时宜的喷笑声，惹的梁子俊仰高了脖子一顿狠咬。


临走前，梁子俊抱着人亲了一会儿，才扁着嘴嘱咐“照顾好自己和咱儿子”


“放心吧”陈青拍拍他肩膀，这才恋恋不舍的退出牢房。


梁子俊扒在栅栏前直到灯光远去，才黯然的缩回角落，抱着被子嘀咕“看来爷今年要食言了……”


陈青回到家左思右想仍是不忍梁子俊呆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遂提了半袋粮食预备赶赴陈家沟。


将粮食分成三小袋，陈青便赶着牛车出发了。


刚进陈家沟，原本对他尚显热情的村民这会儿全都冷着脸狠狠瞪视他，虽说没提起棍子赶他出村，却也没友善到哪去。


陈青在梁家村早就见惯了这种阵仗，只不过换成自小长大的村子，心里仍旧有些不大舒坦。


一路无视各种讥讽白眼，径直去了村长家，卸下粮食才心下微涩的开口唤道“村长”


“即断了亲，还回来作甚？”老村长语气不善的堵在家门口不让人进。


村长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迎出来的一家老小全都面黄肌瘦，若非看在粮食的份上，一早就得开口赶人。


一个村的大抵沾亲带故，即便陈老三再不出息，那也是村里住着的亲人。眼见出了事，同仇敌忾下也难免对陈青生出些想法。尤其陈青如今吃的好穿的暖，却对同村乡亲见死不救，仇富心态作祟下，能和声和气的说上句话都算好样的了。


“是非对错想来村长心知肚明，自是不必陈青解释，我今日前来一是探望陈三婶，二是要找陈平算账。不求村长给行个方便，只想问问陈青何错之有？去别人家抢粮难道还有理不成？即知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就该做好被抓时的心理准备！”陈青毫无愧色的扬声质问。


这事不需陈青挑明，大伙也分的清对错，奈何人心向来如此，胳膊肘只向里弯不向外拐，任谁都逃不脱护短这条。


老村长气的嘴唇哆嗦半晌，方才叹息一声，提了粮食进屋，算是默许了陈青造访。


没等陈青赶去陈老三家，得了信的陈三婶便带着儿子上前连打带骂。


陈青一把推开半大小子，倒退一步喝道“我可不是来求你家原谅的！别当自己真是苦主！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至于县老爷如何公断，就不是我说了算的”


陈三婶听罢，坐地哭嚎，她哪会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当初就劝过当家的别去趟这趟浑水，奈何刚卖了娃，他心里苦，半夜又趁她不注意偷溜了去。可村里一同去的好几家，咋就他家老三被抓了现行？


一应参与抢掠的村民这会都遮遮掩掩的躲在后面观望，这事说白了赖不得陈青，反倒是他们这帮乡亲不仗义，非但砸了人家还倒打一耙。可事到临头，大伙可顾不得同情，只惦记着别惹祸上身，哪肯替陈青说上一句公道话？


丢给陈三婶一小袋粮食，权当可怜这一家老小。


陈青黑着脸拉着牛车朝大伯家赶去，陈平得了信正躲在屋里惶惶不安，任由刘带娣如何规劝都不敢出门。


本就做贼心虚，当日又被陈青现场抓包，即便陈平再会抵赖，怕也甩不脱贼人的包袱。

第155章 柳暗花明


陈青赶着牛车，身后跟随一众看笑话的村民。


没等靠近故居，就见苗仁翠叉腰堵在路中间，一脸讥讽的暗嘲“我还当是哪路瘟神搅得陈家沟鸡飞狗跳，这不是嫁入高门的三少奶奶么？怎赶巧路过给你那短命的爹娘上坟来了？还是知道要过年了，上赶着给阿爷阿奶送孝敬？”


陈青一见苗仁翠这嘴脸就来气，尤其她字里话间贬低爹娘，更是引得陈青心火直窜。


估摸着准是知道陈平干的好事，故意替儿子挡祸，遂语气强硬的骂道“好狗不挡道！你不是一早就上门讨了阿爷阿奶的口粮？这会儿怎不见两位老人家，却只见你这泼妇肚滚腰圆？莫不是打着孝敬阿爷阿奶的名头，私底下却全进了自个肚子？”


“我呸~就那点东西都不够鸡鸭畜生塞牙缝的，还敢说孝敬？狗屁！梁家大门大户的，给那么点粮食就将老娘打发回来，你还好意思说！”苗仁翠掐着一丢丢尾指，眼神鄙夷的啐道。


“看来当真是进了畜生的肚子！”陈青不欲同她废话，牵着牛车硬闯。


“你才是小畜生！老娘养你这么大，要点粮食还推三阻四的，也不瞧瞧你兄妹俩小时候在我家吃了多少米面！”苗仁翠伸手拽住陈青，打算跟他好好清算那几巴掌的账。


“滚蛋~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老子没功夫跟泼妇扯皮，惹急了可别怪我陈青手黑”陈青一巴掌扇开苗仁翠，轮圆了拳头恐吓她。


小哥嫁人，当做妇人论，刨除辈分，他俩眼下可是身份平等，自是没有谁欺负谁一说。尤其陈青出门还是断过亲的，这会就算真打起来，也没人会道陈青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苗仁翠被陈青凶狠的神情唬的一愣，眼珠一转就欲哭博取同情，奈何这边刚吵起来，陈老大就火急火燎的冲过来，一把拉住苗仁翠厉喝“还嫌不够丢人怎地？给我滚回家呆着！”


陈青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陈老大，这个年仅四十岁的男人，如今却是满头华发，因消瘦而加深的皱纹，如同干树皮一般在脸上龟裂出道道深沟。


陈老大并非突然间通情达理了，而是他没脸见陈青。之前讨要口粮就存了要挟的心思，这会更是不敢让爹娘露面……原因不提也罢，当真是苗仁翠一人独揽大半口粮，害的爹娘忍饥挨饿消瘦的不成人形。


若不是爹娘年事已高，晓得时日不多，便将大半口粮节省给长子，要不然估计连陈老大这会儿都得饿的走不动道。


陈青懒得过问他家的闲事，越过陈老大便径直朝老宅行去。


陈平在屋里愁得直转圈，将一干抢来的物件藏的藏，掖的掖，就怕陈青上门翻出罪证。


“怕什么！大不了都还给他！”刘带娣把心一横，咬牙抽出玉势，丢进盒子里“碰”的一声拍在桌上。


打从陈平带回这些物件，刘带娣就知道要遭。他不怕陈平好吃懒做，就怕他不予正道，眼见一应物件都不是农家该有，不用盘问也知道准是干了偷鸡摸狗的坏事。


奈何陈平所图皆为他和儿子，抢来的物件除了粮食便是小娃的衣服被褥。


最贵重的几样物件也被拿去换了这套玉势，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本欲出口的训斥早已化成浓浓的感动，让刘带娣一度哽咽无语。


一个爷们肯为了养活自己打家劫舍，他就算死也知足了！若是那陈青当真揪着不放，他就是顶罪也不能让陈平有事。


一个将死之人，何苦拖累夫君？只要他和儿子将来都能好端端的活着，他还有啥好怕的？


“赶紧收起来！想害死爷不成？”陈平气的一把扑过去将玉势揽进怀中，对刘带娣大发脾气。


“夫君……事已至此，大不了我替你抗罪，带娣就算死也不会拖累你”刘带娣动情的拉住夫君，语带哀求的商量“咱把东西都还他，他要是真想告你，早在当天就叫破你身份了”


“还个屁！你还想不想活了？”陈平懊恼的拍开他手，气急的瞪大了眼睛。小哥生产没这玩意可不成，自是将玉势当成命根子一般死死抓在手里不放。


“……想！”刘带娣泪中带笑的看向夫君，哽咽的低喃“你想我活，我便活，死都不去见阎王”


“知道还不赶紧藏起来！娘的，一会儿那白眼狼来了你就当啥也不知道，看爷脸色行事知道不？”陈平边说边急着将玉势藏进床底，口气不耐烦的催促“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拾掇？”


刘带娣擦掉脸庞泪水，快手将东西归置好，才开门迎了陈青进门。


家徒四壁的破屋，让陈青为之一愣。陈平可是苗仁翠的心尖子，成婚怎会连套像样的家具都没给置办？纯手工打造的原木家具，处处透着毛糙与简陋，彰显一室贫寒。


梁家给的聘礼就算挥霍几年也不至于连套家什都撺不起，反观挺着孕肚的刘带娣，又隐隐晓得缘由所在。不由深深看了一眼打满补丁的旧衣，心道这小哥倒是能耐，不但搅得母子反目，还成功撺掇长子分家。


虽是日子过得艰苦了些，但能和苗仁翠比邻而居倒也值得庆幸。


不待陈青开口，陈平就先发制人“你来作甚？既然不听劝告，被抢也怨不得人！”


陈青挑挑眉毛，才不信陈平上门是为了通风报信，就他那点花花肠子，这时候抖出来鬼才会信“少说没用的，不想服徭役就赶紧去县衙自首，别以为蒙了头面我就认不出是你！”


“呸！你说是就是？没凭没据的可别诬赖好人”陈平挺起胸膛，抵赖到底。


“是不是诬赖，县老爷自有公断，只要你肯将抢掠一事明白告与官府，被抢的财物梁家一概既往不咎”陈青此行就为让陈平作证，好放梁子平与梁子壮出狱。


只要两兄弟无罪释放，想来何知县再没把柄扣着梁子俊不放，待人一出来，万事皆好运作。


“哈哈哈……我还当你为啥上门，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让我去作证？白日做梦！你当我傻不成？与县太爷作对，嫌我命长怎地？就算我自证有罪，那何知县就会放你两个大伯子出狱？”陈平嗤笑出声，语毕仰天狂笑，心道怪不得陈青急吼吼跑来兴师问罪，原是梁家有难，不得不求他证言。


陈平只需稍加推断，不难猜到陈青此举意欲为何。


梁家屯粮为祸乡里这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虽说没确凿证据，但年后定罪是跑不了的。凭何知县为人，些许手段，自可瞒天过海的让梁家蒙冤。


刘带娣原本规规矩矩缩在一旁，此刻听罢也不由恼火，语带不满的斥道“凭啥让我夫君认罪？且不说他并未参与抢掠，就算抢了，你让他认罪不是要推他入狱？你这是要绝了我父子俩的生路啊！”


陈青皱眉转向大肚公，暗道自己思虑不周，只顾着逼陈平自首，却忽略了他家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夫。可眼下若想解燃眉之急，唯一条捷径可选，那就是逼也要逼陈平认罪。


“错就是错，就算县太爷听信小人谗言，误判错判，也架不住子虚乌有之事必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别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即便有些人可以只手遮天，还有知府乃至朝廷可以伸冤！”陈青扫了眼凸起的孕肚，有些犹豫的规劝道。


陈平的确罪不可恕，可这小哥却是无辜，凭苗仁翠的心性，待陈平入狱定是不肯帮衬一把，届时父子俩的日子必定难过。


陈平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有的是抵赖之词搪塞陈青。直到陈青掏出一应典当清单，方才万念俱灰的暗道完了。


“现在悔改还为时不晚，只要你肯证言梁家确实遭人洗劫，待你刑满之前，我都会替你照顾他们父子”这是陈青唯一可以想到的解决办法，虽有胁迫的意味，此时却也顾不了那许多。


陈平目光在罪证与媳妇身上来回扫视，不由泄气的抓着头发哀嚎“陈青！你这是要逼死我啊！咱们兄弟一场，你至于这么狠吗？”


陈青心下不免有些为难，他本不欲逼他至此，要不然那天也不会替他遮掩，可眼下危难关头，最有效的解决之道就是让陈平主动认罪，承认参与抢掠，再侧面证言梁家不曾哄抬物价，鱼肉百姓。


“非是我要治你于死地，谁让你不学好？你不为自己也得为他想想，你难道不知道小哥头年怀孕有多危险？……”陈青嘴唇蠕动半晌方才叹息一声，这些劝解之词，自己听来都有些开脱推责的意味，说到一半就不由住了嘴。


陈平就算可恨，也远不到让陈青逼的家破人亡的境地，尤其这小哥还怀着身孕，陈青再急的一筹莫展，也不忍心在这节骨眼上发难。


“我就是知道小哥怀孕不易，才想保住这胎……陈青，当我求你，怎么说你也是我堂哥，难不成真忍心看陈家绝后？”陈平语含悲愤，目露绝望的瞪视陈青。


“只要你肯认罪，其他都好说”陈青硬下心肠，坚持道。


刘带娣苦笑一声，早知今日，真不该留下肚里这个孽畜，如今夫君大难临头，他哪能坐以待毙？遂朗声开口“你我皆是苦命之人，可否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进内一叙？”


陈青诧异的看向这个故作洒脱的小哥，皱皱眉头，点头应了。


陈平心下不安的望向媳妇，也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咒自己干嘛？


刘带娣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就挺着肚子进了卧室。


从床底掏出那盒玉势，刘带娣爱惜的抚摸许久，方才递到陈青眼前“陈平抢来的东西大半都换了这盒东西，剩下的也仅是些小娃衣裳和些粗粮，现在我全还给你，求你放过他”


说罢，刘带娣就抱着肚子跪在地上，语气凄婉的说道“我虽没见过你，却听说了你不少事，之所以厚颜求你，也是希望你能看在娃娃的份上放过陈平。我身子不曾调理就赶上头年有孕，想来生产之日便是我亡命之时，若是能有幸替夫家生下一儿半子，还指望他能代我抚养这个儿子……全当你看在同为小哥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父子，别送他阿爹见官”


陈青也知头年有孕的风险，却不知这小哥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心里难受，口气也不免僵硬的斥道“即知危险，为何还罔顾性命冒险生子？”


“呵呵……你又不是我，怎会知道我有多想要这个儿子？我打小就尝尽冷暖，只有夫君一人肯珍惜我，对我好，只要他高兴，舍了我这条贱命也甘愿”刘带娣语气出奇的温和，一脸幸福的颤声说道。


只这副甘愿赴死，以全人生的态度，就让陈青硬不起心肠，扶起他才不赞同的表态“你这又是何苦？他可知道你这番心思？”


刘带娣苦笑着摇头，不管夫君晓不晓得，他都不会改变心意，只求能在短暂的人生里留下些许美好回忆，如愿足以。


“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别怪我。陈平在你看来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在我眼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罢了，这事看在娃娃的份上就算了，能娶到你也算是老陈家祖上烧了高香，往后定要规劝他好好做人，万不可再干这等浑事！”陈青暗叹一声，顺从心意放弃了原有打算。


刘带娣心下一喜，没想到陈青真是这般仗义之人。村人都道陈青为人正直，敢作敢当，只夫家言辞激烈，将他贬低的一无是处。原本只存了试试看的心态求他，不成想当真赌对了，这爷们一样的小哥不仅刚正，还是个大善之人。


“其实陈平没坏到哪去，前两天也确实是去你家通风报信了，结果有外人在场便没敢说，被骂了一顿后才改了主意”刘带娣勉力站稳，急着替夫君辩解。


陈青听他不似作假，便摇头说道“姑且算是梁家该有此劫，算了，你即替他证言，我便信你……东西你都留着，别净想着死不死的，能活定要好好活着才是，也免得那陈平无人约束”


刘带娣感激的无言以对，默默擦着泪水点头应了。


陈青看的出这小哥是个泼辣性子，也不必嘱咐他防着苗仁翠，想来能闹将分家的小哥也不惧苗仁翠那个妇人，临走前还将车上那袋粮食赠与了刘带娣，嘱陈平好好善待媳妇。


“看在曾经亲戚一场的份上，你好自为之。若非今个带娣替你求情，就是拖我也要将你拖去县衙问罪”陈青暗自警告一番，才挥别刘带娣赶着牛车回程。


无功而返，心下虽是郁闷，可眼见那小哥一往情深，也不忍抱持必死决心的小哥产子时无人相伴。


希望陈平日后能好好对待那小哥吧，说到底都是可怜人，就当是给陈平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其实陈青也并非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解燃眉之急，只这方法是最立竿见影，也是奏效最快的途径。


既然陈平这条路走不通，陈青就只得按照原计划迂回行事。


受梁子俊指点，陈青七弯八绕的找上了秦豫。


说起这个秦豫，还得提起元宵节上替何必亭争夺头彩的那个书生秦芩。秦豫是秦芩的堂弟，同为秦家直系子弟，也是青平县长居以此的魄落户。


秦豫的阿爹正是何知县的师爷秦可欣，因科举无望，才栖居县衙连任了两届师爷。又因儿子学识尚浅，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侄子秦芩身上，期望子侄能够一朝高中，光耀门楣，带领秦家重振家道。


秦家原也是青平县数一数二的大户，结果接连两代无所建树致使家道中落，慢慢退出了望族的圈子。


秦可欣曾在何知县跟前举荐过秦芩几次，皆被那昏官以举贤避亲为由搪塞过去，不得已才扒上何必亭这条线，寄望得何必亭提携，资助进考。


其余的事不提也罢，那何必亭本就是个挥霍无度的主，自己手头都紧，哪舍得替秦芩出资铺路？是以秦芩跟着何必亭三年，仍旧不得所愿，倒是得他重用，掌握了一手科考舞弊等贪污受贿的证据。


梁子俊正是瞅准了这点，才养着这条长线不用，只待危难关头启用这条救命长线，准备拉网收官。

第156章 真假救兵


秦可欣祖上便长居青平县，是以对梁家乃至整个青平县的底细都知之甚祥，有许多何知县不明白的缘由还要请教过这位地头蛇后，方才敢出手决断。


也正是仗着通晓各股势力的错综关系，秦可欣才稳居师爷一职多年。


秦豫之所以敢背着官府同罪子来往，也是受了阿爹指点。陈青寻上门时，假意为难一番便将他引荐给了堂哥秦芩。


中间人捞了一笔好处默默退场，余下秦芩同陈青秘密商谈半宿，方才许诺将一干罪证悉数上交。


“明人不说暗话，此举实乃险棋，你必要确保我顺利入仕方可成行”秦芩满腹算计的微眯起眼睛。


“倘若做不到，再三保证也是空谈。这本就是场博弈，全看你敢不敢为自己搏个前程了”陈青笃定的说道。


若非今夜摊牌，陈青还真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如此急功近利。不惜将效命主家送进天牢也要换取一个入仕的机会。


秦芩冷笑一声，五官稍显扭曲的咬牙说道“忍辱三年，怎甘心放弃此等机缘？不管这事成与不成，都是我秦芩此生最后一搏”


“你且放心，风险皆由梁家承担，此行无论成败，梁家都会给你一个公平入仕的机会，只要你有那等学识，钱财方面自不必忧心，官位有能者居之，陈青就在这里先恭喜秦兄了”陈青似笑非笑的拱手祝贺。


秦芩心下狂喜，多年夙愿即将成真，又岂会不令他欣喜若狂？再加之陈青刻意煽动，略显清秀的面庞上隐隐透出一股狠戾，不待邀约，便急急收拾了行囊，清早一同赶赴靖州城。


秦芩自负一腔学识无用武之地，委身在蠢货座下深觉窝囊，白受了三年气，还连油水都没捞到，任秦芩心气再高，也不免被世俗打击的郁郁寡欢。


再加上何必亭为人极为吝啬，平日虽多有仰仗秦芩出谋划策，却连分文都不肯打赏，是以这看似风光的秦大公子，竟是连套体面的衣饰都拿不出手，还得自贴腰包宴请三教九流，替那混蛋收拾烂摊子。


眼见报仇雪恨的机会摆在眼前，即便不能入仕，秦芩也定要一雪前耻。


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秦芩随陈青来到了府衙门外。


临近年节，街上分毫感受不到节庆气氛，城外饥寒交迫的灾民哀声遍野，晓是陈青多看过两回也习惯不得。


若非官府搭了棚子定时施粥，许是等不到过年就得受灾民攻城，好在知州大人已经放出风来，说是年后就能调集到粮食赈灾，不然别说城外的灾民，怕是连城内的百姓都要惶惶不可终日。


刘魏之的日子也不好过，接连半月被夏景玉磨的没了脾气，正愁容満絮的整理府衙事务，听闻陈青上门，心下一喜。


好在是个不招人烦的家伙，正好借由避过小王爷的邀约。遂急忙打发了候在外面的仆役，正色拂了拂衣袖，换上一套常服招陈青入内。


秦芩本来还有些紧张，毕竟这次要见的可是知州老爷，结果进门便见一身常服的青年才俊同陈青笑吟吟的互道有无，热切的聊过半晌，方才将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陈青笑着为二人互为引荐，又将带来的鸡蛋递与刘魏之“我想着省城样样都得采买，便给你捎带了点，些许自家产物，可不能再说我这是行贿了吧？”


“哈哈哈，你这家伙还真记仇！我正愁年节无蛋加餐，你就给我送来了。”刘魏之欣喜的接过馈赠，连连摇头笑说再不敢胡乱臆测。


正值灾年，物价翻倍上涨，即便有钱都未必买的到食材，府里又养着一位王爷，真是愁坏了一干厨娘。


刘魏之每日除了处理公务，还要费心办理王爷交代下来的各种琐事。更气人的是，什么膳食太荤、洗澡水太凉、被褥不够柔软等等稀奇古怪的理由都能被王爷渲染的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紧急，害的整个府衙见天鸡飞狗跳，仆役怨声载道。


厨娘更是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来请示该给王爷备何等菜肴，还要抱怨食材有限，做不来王爷点名要吃的珍馐。


刘魏之被这样那样的琐事烦的一个头两个大，他一个平生素未下厨的君子哪晓得灶房里的差事？每日烦忧之余，暗叹自己不仅身为一州知府，还要身兼管家处理王府零七八碎的琐事……他何辜之有？


眼见陈青脚边尚立着一个竹筐，不待“上交”，刘魏之就急不可待的自行翻看，嘴里惊奇叫到“你从哪弄来的青菜？”


陈青但笑不语，嘴里哎哎唤道“这可不是送你的……不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我现在就差变身伙夫了，这青菜若不送我，你还拎来作甚？”刘魏之情急的扑在竹筐上，一副誓要强行霸占的姿态。


陈青笑的合不拢嘴，他怎不知时隔几日，刘大人竟变成了土匪头子？“我拉来卖还不成吗？免得有些人又要说我私下行贿了！”


陈青说完，刘魏之就笑了，起身摇头笑道“又说嘴！行，算我怕了你，这东西你卖旁人也是卖，不若卖给我，权当一解老友燃眉之急如何？”


他怎不知二人何时成为老友了？陈青笑的见牙不见眼，这刘大人倒是改了脾气，竟也学会为些许吃食折腰了。


“好说好说，咱先办正事，若是老友的难题解了，家里余下那些全送来也使得”陈青一改嬉笑，假模假样的开始讨价还价。


听闻有正事相商，刘魏之也正了正神色“怎么？贤弟之事还未解决？”


“说来话长，咱们先不提他，我此行确为击鼓鸣冤，但为的却不是子俊一人，而是要状告那何知县贪污舞弊，祸害整个青平县百姓”陈青义正言辞的跪下告状。


秦芩适时大呼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又坦诚自己曾在县太爷外甥门下讨过生计，为此掌握了大量何知县假借外甥之手收受贿赂，沆瀣一气的贪污证据。


刘魏之本以为陈青此行是为谢他举手之劳，不曾想冤假错案仍有后续。


听闻青平县丞竟然利欲熏心到不顾法纪收受贿赂，乃至诬陷良民同贼人狼狈为奸，气的好悬没砸了鸡蛋，骂道“为图官位竟然教唆贼子诬陷忠良！此等贪官怎可协助圣上治理大夏江山？”


刘魏之慷慨激昂的呵斥完毕，就听门外幽幽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质疑声“哪个狗胆敢在本王封地上霍乱一方？魏之不需烦恼，有本王在，定不叫你治下烦忧”


刘魏之听声一梗，刚还火冒三丈的气焰立马萎缩一截，头痛的见礼回到“不敢劳王爷大驾，此乃下官治下不严，自该检讨，彻查之事也将即刻办理”


“非也，非也，这怎是刘大人一人之事？本王怎么说也是这靖州的主人，就算要追究，也该是本王的责任，魏之为国为民操劳许久，这等小事还是让本王来替你分忧吧”夏景玉双眼晶亮的啧啧提议。


刘魏之用脚底板想，也猜到这小王爷准是又闲的发慌，正愁无事可做，陈青一来，刚好撞枪口上，恰恰引起了他的兴趣。


陈青心下一慌，暗道坏了。


若一早知道王爷驾临，定然不敢贸然前往。引王爷出手可非他本意，他不怕刘魏之彻查县官贪污舞弊，也不怕对质诬陷忠良，害梁子壮兄弟蒙冤入狱，只梁子俊走私一案经不起推敲。


若是因王爷插手而大力调查，保不齐之前种种障眼法皆成无用功，不但遮掩不住罪行，反倒致使案件真相大白，届时别说救出廖凡志，弄不好连子俊都脱不得身。


可眼见王爷与刘大人唇枪舌战一番，傲然稳居上位，陈青不得不强自稳住心神，正色面对王爷的追根究底。


将事情始末从头道来，怕多说多错，陈青只提结果少言过程。秦芩则是惊喜于能在王爷面前露脸，抓准机会狠狠卖弄了一番学识，又将何必亭叔侄俩的陈芝麻烂谷子事详细禀告一番。


也亏得秦芩学识上佳，赘述的不嫌繁琐，否则只这刻意卖弄的劲头就能惹的夏景玉厌烦不已。


“嗯，这贪官上下勾结是该罪加一等，可歪曲事实，扣押举子一事又从何谈起？听你二人言语，那何知县是个胆小怕事，无利不起早之人，他没理由诬陷有功名在身，又前途无量的未来同僚。”夏景玉假皱眉头，双眼放光咄咄逼人的审视二人。


别看咱这位小王爷平日四六不着，可心底确是通透雪亮，只稍加分析便理顺症结所在。


贪污、诬陷皆在走私之后，这陈青二人早不揭发晚不揭发，偏偏赶在举子案发后才道出实情，实难让人不联想到此举乃为围魏救赵。


陈青心里咯噔一声，忙跪趴在地，避免眼底慌乱被那贼精的王爷看透，语气沉稳的复述“这事还得提及子俊进榜罢考一事……”


“哦？我竟不晓得原来魏之也有鱼目混珠，指鹿为马的时候，哈哈哈……这等趣事，本王倒是头一次听说。有趣，有趣，你且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瞧瞧”夏景玉玩笑过后，便起身围着陈青转了两圈，啧啧有声的发表意见“果不其然，确有几分男儿态……我说魏之啊，你也不必惭愧，错不在你……呵呵呵……”


刘魏之涨红个脸，狠狠剜了陈青一眼，这么丢脸的事竟然当着小王爷的面揭露出来，凭地让他丢人现眼！


陈青暗吁口气，对刘魏之抱歉笑笑。好在有这事插科打诨，希望能借此抵消王爷的疑心。


“有趣，有趣，本王如今倒是越发想见见这位不世奇才了……”夏景玉摸着下巴，饶有趣味的盯着陈青眼睛说道。


陈青绷紧唇角，心下打鼓的开口解释“子俊玩世不恭，不敢当王爷如此夸赞，梁家也仅是寻常百姓，只求些许方便，不敢晋身朝堂”


“你不必代为自谦，若是本王属意，上表朝廷，料他也不敢抗旨不尊。明珠蒙尘确为惋惜，倘若只是投机取巧之辈，哼~届时必要连同尔等一起问罪！”夏景玉沉下脸，眼神幽深的直望进陈青眼底。


不待陈青招架不住，乱了手脚，夏景玉又一扭头，指着地上一干青菜惊喜叫道“你受贿？哈哈哈……被我逮到了吧！啧啧啧~”


刘魏之白眼一翻，咬牙切齿的低喝“我就算受贿也是为了你才不得已为之！”


夏景玉砸嘴咬到舌头，捂着下巴唉唉唤道“……嘶~疼死本王了！”


“活该！”刘魏之忍不住抽抽嘴角，低声嘀咕。只当此番恐吓乃为故意施威，刻意刁难，倒不曾怀疑陈青所言不实。


“你说什么？”夏景玉瞪目结舌的望向刘魏之，好个胆大的家伙，竟然敢当面非议本王。


“说你活该！”刘魏之拂袖愤然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将陈青一并捎带走。


“喂~喂！你……你敢以下犯上，信不信……切~仗着本王疼爱你几分就蹬鼻子上脸……嘿嘿嘿~这木头倒也有趣……”夏景玉难得被人堵的说不出话，转眼一想，又觉这反应有趣，难得刘魏之敢明目张胆的顶撞自己，倒也确实新鲜。


尤其还有这么一桩暗潮汹涌的趣案摆在眼前，怎不叫闲的发慌的小王爷神采奕奕？


“来人，快来人……”夏景玉扯脖子嚷道。


……


“啥？王爷要亲赴青平县，彻查贪官舞弊一案？”仆役甲故作惊呆。


“明天可就三十了，赶过去也结不了案，最多让那贪官在狱中跨年，何必多此一举？”仆役乙啧啧有声的分析道。


“许是不想让那贪官多享受一日，才舟车劳顿的匆匆成行吧”仆役甲附议道。


“切，要我说，小王爷定是不忍咱家大人如此辛劳，才陪着一道前往。看来王爷还是挺体恤百姓的，怕那贪官假借年节大肆敛财，故此才连夜前往”仆役丙即崇拜他家大人，又感慨于小王爷的仁义。


“拉倒吧，我估摸着准是王爷耐不住寂寞，想拉大人陪他过年！”厨娘抽着下摆的面粉，撇着嘴一语中的，揭发王爷的险恶用心。


没瞧见王爷夜夜拉着她家大人饮酒作乐么？无论公务繁忙到何时，小王爷都乐此不疲的摆好酒菜邀人共饮。只有瞎了眼的东西才会以为王爷那是体恤下属，根本没考虑过她家大人乐意不乐意。


她就瞧见过大人黑着脸陪那幺蛾子王爷喝酒取乐，回去宿醉吐的一塌糊涂不说，半夜还出门吹冷风臭骂那小王爷是个混账。


这些实话，厨娘自是不敢道与旁人听，只得私下里多给大人熬几碗醒酒汤，顺便在心里一起诋毁那多事的王爷。


仆役甲乙丙一脸木然的瞪着翩然离去的厨娘，暗自揣摩许久方才讪讪散去“干活，干活……瞧这院子脏的，赶紧拾掇拾掇”

第157章 伉俪情深


腊月二十九这天，外派暗中行事的一干镖爷纷纷返回，梁家大宅又起灶煮起了大锅饭。


陈青赶往省城，是以做饭的活计就被李三媳妇和梁佳包揽。一干婆媳被喝令在县城过年，虽是归心似箭，却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违背家主意愿。


和镖爷一同抵达的还有押解罪证的衙差一行，虽未能完美完成任务，但能拖到年节也算是大功一件。


十名镖爷在外风餐露宿，几日吃食皆是自行携带，是以吃多了干粮，偶然吃上热腾腾的饭菜，自是甩开了腮帮猛造，直将家里存粮吃去大半才心满意足的跑去补觉。


梁柏达同梁柏松兄弟为图做足戏码，还假作急色的跑去女儿家借粮。


奈何世态炎凉，女儿有心帮衬，架不住婆家怕沾上祸事，尽皆推脱。梁柏松不必提，自是借粮不成，反带回两个皮包骨。


梁柏达先是在女儿夫家吃了一记闭门羹，又被孙女婆家讥讽一通，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只摇头叹道“树倒猢狲散，没落井下石也算是顾忌闺女脸面了……”


梁家落难，此番上门并非刻意考验人心，结果世事难料，歪打正着竟将亲家的丑恶嘴脸揭露了出来。


往日看在梁家有钱有势的份上，语气还多有敬意，此番遭难，怕被连罪，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变，直言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日后就算不断亲也当少来往才是。


这般极力撇清关系，还不准媳妇同亲家公见面，只这般心思就引得梁柏松暴怒，喝骂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亲他们不断，咱们也得当断则断！”梁柏松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梁家好时求不到他们，眼下落难，即便行乞也求不到他们府上！


梁柏达暗叹一声，点头应了，心道“人情如水，冷暖自知”。


何知县终于迎来官运，急不可待的赶在衙门休沐前开堂审理。


大年三十清早，未闻鞭炮的噼啪声，倒是铜锣响了半个时辰，待得卯时一到，衙门就将开堂审理走私一案。


县城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衙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县城无大事，能惊动县老爷鸣锣开堂的无一不是大案。即便只是家长里短的琐事，也有大把好事人等前来围观。


何知县略带威严的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直至急促的“咄咄”声将一干案犯押至堂下才厉喝一声“你二人可知罪？”


梁子俊没被定罪就仍可见官不跪，理顺衣袍才讥讽的看向高高在上的县官，语气轻狂的笑道“不知者不罪”


“大胆！竟敢在公堂上信口雌黄，别以为有功名傍身，本官就奈你不得，待一会儿证据确凿，由不得你抵赖！”何知县厉目圆睁，猛拍一记惊堂木，示意师爷将罪名一一道与围观百姓，又指着廖凡志的鼻尖质问“你可认罪？”


廖凡志蓬头垢面，却不减嚣张的笑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已认定廖某有罪，我认如何？不认又如何？”


“还敢狡辩！来人，把罪证都押上来！”何知县大手一挥，衙役便压着一干人证物证上堂对质。


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这事闹腾了半个多月，大抵都是知道些眉目，这会又见人证物证俱全，都暗抽口气指责这两人胆大妄为。


何知县连夜刑讯逼出口供，又亲自查看过证物，自是不怕他们抵赖。见廖凡志仍然死不认账，气急的嚷道“来啊，大刑伺候，若是二百大板还不招供，本官就判你无罪！”


何知县此言一出，堂下人等尽皆哗然。这二百大板打下去焉还有命在？何知县这是要屈打成招啊！不想死就得招，倘若未免累及家门，说不得就只能硬抗活生生被打死。


廖凡志心下暗松，他等的就是何知县狗急跳墙，只要自己不认罪，即便死了，何知县也不能再判家人连罪之名。


梁子俊心下大急，正欲出言驳斥时，人群中一女子高声嚷道“罪妇在此，愿同夫君一起受刑！”


人群勉强让出一条通道，让这妇人入场，何知县大砸惊堂木，喝止一众纷纷攘攘的议论声“肃静！肃静！来者何人？胆敢扰乱公堂就不怕本官治下罪来！”


此妇人一身孝服，面容清丽，脂粉未施仍难掩其天生丽质。盘发未拢，一头青丝如同上等绢帛般披散在背脊，俏丽身姿拨开人群，跪在廖凡志身侧叩首答道“民妇乃为廖凡志之妻，愿同罪子一起领罚”


廖凡志心下大急，口不择言的骂道“荒谬！廖某如今孑然一身，只曾有过一位下堂妻，你这娼妇休要胡言，赶紧速速退去，莫要扰乱公堂秩序！”


他之前委托陈青代为转交的并非家书，而是一封休书，为的就是赶媳妇离去，免得遭他连罪。可眼见媳妇一身素服前来领罚，怎能不让廖凡志心慌意乱？


好的时候不曾让她开怀，此番遭难何至于累她守寡？有岳丈照拂，苏英即便声名蒙羞，也可安然度过余生，若是日后有幸再觅良缘，总比跟着他这个罪人强百倍。


“夫妻本是连理枝，你若死去，我焉可独活？”苏英低声问道，目光含泪的低泣“苏英于狱中不曾收到休书，只闻一封家书字字泣血，饱含对妻的关切之情，如今夫君这般说，莫不是要至妻于不义？若你此刻明明白白告知我想要休妻，那苏英立刻一死以全名节！”


“你这又是何苦？……”廖凡志心里泛起涩涩苦意，百感交集的低喃一句“你走吧，犯不着为了我这种人孤苦一生，婚后你我不曾心心相印，此时大可不必为了名节累及后半生”


“不！先前种种皆是苏英的错，若是一早知道会有今日，就不该隐瞒实情……其实，我早已心悦于你，却因身体顽疾而不能有孕，怕你纳妾才刻意疏远……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妒妇，也害怕有天会被你休出家门。倘若一死能证明心意，苏英甘愿同夫君生不同塌，死亦同眠！”苏英泪如雨下，将压在心底的秘密揭露出来。


她不怕死，却怕死前都不能让夫君知晓自己的一片痴心。


廖凡志虎目盈泪，枉他自恃聪明，竟连媳妇的心意都不曾看透！原来之前种种皆非她本意，有无子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揽过人压进胸膛才颤声回应“我亦心悦你！”


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伉俪情深，自是感动的一干百姓心有戚戚。梁子俊也为好友终赢得佳人芳心而欢欣雀跃，可眼下时机不对，只得暗咳一声提醒廖凡志注意公堂。


“走吧，算我求你……回娘家好好过日子，若是……”廖凡志一度哽咽，咬牙狠心说道“若碰上个好的，那就改嫁，千万别为我守寡，爷不领情！”


苏英首度安心窝在夫君怀中，心满意足的央到“不要，我宁愿与你死在一起，也不想和你生离死别……夫君~”


一声夫君，喊的廖凡志心尖发颤，不待民情煽动到罪子一方，何知县就咬牙喝断，誓要打死这对苦命鸳鸯。


即便有人甘愿替他担罪，一百大板若是下狠手，也足以打死个把人。可何知县为的可不是将他打死，而是要打的他伏法招供，眼下大好时机，自是不肯放过这对苦命鸳鸯，连同苏英一起按到了就打。


廖凡志急的在地上挣扎扭动，媳妇单薄身躯哪受的住刑？龇目欲裂的嚷道“你他娘的狗官！我早已休书一封，与她再无关系，这般逼迫与我，跟本就是颠倒黑白几欲屈打成招！”


“大胆！本官见她一往情深，欲成全尔等，若你肯从实招来，自可免去荆妻受刑！此女情深意切，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速速认罪，以免无辜累及性命！”何知县双眼通红的瞪向廖凡志，不顾人群激愤，抬出官威镇压异己。


罪便是罪，即便大多数人都同情这对苦命鸳鸯，在律法面前也没人敢于伸张，最多嚷嚷几句法外容情，况且廖凡志有罪，其妻无辜。


梁子俊适时煽风点火直言何知县为图结案不惜草菅人命，致使无干人等一同受刑，这等做法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说不通的。


何知县冷哼一声，将狱中二人私下赠与休书，伪造和离的事实道与无知百姓，又义正言辞的分析此举于理不合，乃为脱罪手段，自是得以量刑。


梁家人急的张目四望，暗道陈青怎还不回来？若是再晚上一时半刻，怕是请到救兵也只能抢下尸体了。


“且慢施刑！”


正在百姓群情激奋，何知县大叫肃静之际，陈青带着知州一行赶到了县衙。


知州驾临，县城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刘魏之身着官服冷冷扫视一周，不待何知县迎出便厉喝一句“还不见过王爷！”


何知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嘴里惊喜的大嚷“下官拜见王爷”


“吁~终于赶上了”梁柏达暗拍胸脯，勉力安抚自己和家人。


梁子俊同廖凡志对视一笑，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百姓心中不忿，风向自然偏于他们这方，若善加利用巧言答辩，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待惊闻王爷亲临，叩首过后，二人又眸色暗沉的规矩跪好，心道“陈青怎会请来这么大尊菩萨？”


“我哪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会儿只能察言观色，见招拆招吧”


“我看要悬，别弄巧成拙才好……”


“静观其变，谨慎你那张破嘴，别临时起怪招！”


“切~”廖凡志按耐不住翻个白眼，侧头对好友撇撇嘴角，耷拉个脑袋同他打暗语。


夏景玉玩味的将一干反应尽收眼底，讽刺意味浓厚的斥道“衙门审案，怎搅得跟菜市场一般喧哗？真当我大夏立律是儿戏不成？”


“不敢，不敢，是下官失职……”何知县喏喏应道。


何知县表面惶恐不安，心下却暗自欣喜。原想赶不及年前呈奏，定要将大好前程拱手让人，不想竟有幸得王爷亲临，一会儿只要好好表现，说不准还能得王爷青眼官升三级也未可知。

第158章 贪官落马


王爷亲临，案件自然要开堂重审。


刘魏之侧立案旁，将一干证词罪状递与王爷审阅。


何知县有恃无恐的位列下手，心道板上钉钉的铁案，即使请来刘知州坐镇，有王爷监审，量他也不敢只手遮天。


夏景玉看完，拍着刘魏之手略带玩味的笑道“此案无疑铁证如山，你待如何？”


刘魏之抽回手掌，站直身子，皱眉冷喝一声“罪子可服法？”


“我二人不服！”梁廖二人挺胸跪答。


不待何知县怒斥，梁子俊便拱手辩道“大夏立律明确规定，审案当遵循口供、五听、刑讯，如此之后方能进入审判。且不疑此案原告是为何人，如何得知确凿证据。就论何知县私下提审嫌犯，又刑讯逼供一干证人，拷问得来的口供焉能成为呈堂证供？何以百姓无从见证提审，只闻陈列于案前的一干证言？怕是有心人为图结案，故意歪曲事实、混淆视听，刻意造成冤假错案，意图冤枉我等无罪之人！”


“放肆！”何知县抖着手指厉喝一句，惶恐的面向王爷澄清“王爷切莫听他一派胡言，下官何须无中生有？亦不曾私下刑讯，事从紧急方才连夜提审，有主簿与县尉在场，由不得他在这抵赖，此子最是善于狡辩……”


“是不是一派胡言，待提审证人后一问便知”夏景玉摆摆手，止住何知县的长篇大论，略带欣赏的审视怡然不惧的梁子俊。


此子思路敏捷，临危不惧，堪以大任也。


刘魏之亦对他略点下头，只要确为冤案，就由不得贪官信口雌黄。


二十余名从犯兼证人被压上大堂，各个皮开肉绽，带了一身的刑讯痕迹。


待得刘魏之开口，刚还簌簌发抖的众人，一见主审乃为当朝王爷，立刻声泪俱下的大呼冤枉。


任何知县如何喝令其等不可污蔑公堂，二十余位走镖伙计仍旧推翻口供，哭诉受不住刑法，才被迫在证词上签字画押。


廖凡志适时痛心疾首的开腔“这些都是我廖记多年惯用的雇工，倘若他们夹带走私，我这做东家的何以不知？……恳请王爷明察，当初合伙做生意时，并非只有我、梁子俊、李守财三人，皆因通关文牒办起来颇有些繁琐，便恳请何必亭从中协调，并许诺事后分些利润于他。可为何案发后，只有我等被一罪论之，独不见县太爷外甥于案前证言？”


“哦？还有此等隐情？何知县……”夏景玉拉长语调，看戏般望向额角微汗的县官。


“王爷有所不知，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揭发此次夹带案。他自做主张，私下为其大行方便已被我禁足府中，只待案子一结便遣回老家守陵。还请王爷看在其年幼无知，又主动告发的份上从轻发落，下官亦有教导不淑之责，恳请王爷降罪！”何知县立马跪倒，痛心疾首的请责。


眼见王爷面色不愉，何知县心下一沉。何必亭掌握了他太多把柄，即便没有确凿证据落在他手，眼下王爷监审，一旦抗不住全招出来那就只有拖他一起死的份。能保还是要保一下，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说不得就只能弃车保帅了。


“放屁！他揭发？我看就是他从中作梗，意图吞没我等家产才蓄意栽赃！”廖凡志爬起来欲扑上前去与何知县拼命，被眼疾手快的衙役立即压制，按趴于地。


“此话怎讲？”刘魏之急忙厉喝道。


不待刘魏之审问缘由，衙门外又有民众击鼓鸣冤。待上得堂来，任何知县如何巧言令色，都洗不脱贪赃枉法一罪。


击鼓鸣冤者正是手持三十万两金票的外乡客，上堂便怒斥何知县贪没百姓钱财，迟迟不肯兑换银票，还将他禁锢于客栈内不得外出。若非今日得知王爷亲临，还不晓得要被这贪官扣押到何时。


廖凡志前一刻才状告何必亭意图贪没家产，这一会儿又闹出何知县蓄意贪污百姓钱财。这舅甥俩里外勾结，实难让人不怀疑他们的不纯动机。


何知县当真百口莫辩，只得推脱于廖记钱庄本就银库短缺，对不上数目亦非他所为。转而审讯廖记弄虚作假，亏空钱庄库存，要不然何以账薄内没有这三十万两金票的存根？


廖凡志冷笑一声，要求提审廖记钱庄的账房主事。待人寻来，当场查验廖记经年来多达十几箱的账薄。


账房主事只略扫过年月，便匆匆查看下一本。半柱香功夫才惊疑一声“何以不见景元十七年八月初的账目？这三十万两金票乃是小人亲笔记录，怎能不记得这么大笔进账？”


何知县要是这时候还猜不到此举意欲为何，就枉为知县多年，气急的嚷道“大胆！尔敢诬陷朝廷命官？来……王爷明察秋毫，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夏景玉只一摆手，门口膀大腰圆的侍卫便上前捉拿贪官，扭了人掩住口鼻，制止其发出噪音。


“可有证人？”刘魏之正色发问。


“有，当时库房主事一并跟着验收过”账房主事不明所以，只得据实回答知州大人的问话。


等提审过库房主事，夏景玉接过签字画押后的口供笑道“你这贪官可还有话讲？本王素来不冤枉好人，有什么辩解之词现在就道与我听”


“下官是被冤枉的……给下官十个胆子也做不来贪没私产的蠢事，况且查封廖记时，众多衙役均都在场，他们根本就是蓄谋已久，为图脱罪使的下作手段，王爷高瞻远瞩不可听信小人胡言……下官一向兢兢业业的治理本县事务，不图有功，但求无过……”何知县声泪俱下的哭诉道。


夏景玉听戏文一般将废话尽灌耳内，面带同情的说道“不错，灾年还能保下大半村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先起来回话……”


刘魏之越听脸越黑，这整一出墙头草随风倒啊，暗咳一声提醒道“对错分明，功过不能相抵，王爷当先审理此案才对”


“哦哦~瞧我糊涂的，本王稍后再听你诉苦，正事要紧！”夏景玉一拍额头，似真似假的安抚道。


刘魏之银牙暗咬，哪任官员不是恪守本分治理辖内事务？只这何知县有功当赏？那他们这等地方官员岂非都得论功行赏才可？“来人，去寻何必亭上堂问话”


梁子俊低目垂眉，暗自揣摩王爷此举用意，想了半晌也不敢断言，只得将水搅得更浑“启禀王爷，何知县有无贪没私产一搜便知。他尚且为了关押梁某，伙同贼子诬陷梁家鱼肉乡里，至今梁某两个兄弟仍在狱中待审”


夏景玉微眯眼眸，好个搅屎棍，这左一出未完又一出，案情不待细审便又揭出另一桩内幕，若非极力想要遮掩什么，何至于环环相扣到不给人审问的空闲？


倘若四件事皆为实罪，谁又会顾忌其中一件极有可能另有隐情？这梁子俊抓准了人心，故意混为一谈，欲要遮掩的说不得正是他所犯之罪。


夏景玉这厢暗自猜测，梁子俊也绞尽脑汁预算下一步计策，只刘魏之正经八百的将案件一一拆析，细细提审。


何必亭被压上堂时仍一头雾水，他好端端在家午睡，正待午时一过便去牢里落井下石，怎片刻功夫就闯入一伙衙差，什么情面都不讲的压了人就过堂？连舅爷都被压在被告石上，他还岂敢狗仗人势？立马畏缩跪在堂下，如同三岁奶娃一般据实以告。


好在他还晓得分寸，没将舅爷也抖搂出来，按照约定将罪责全揽在自个身上，寄望舅爷脱罪后能转过身来营救自己。


直到审到走私案时，何必亭才大呼冤枉，当庭臭骂二人包藏祸心，一早拉他入伙就为替罪。


梁子俊冷嗤一声，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辩的何必亭有苦难言，凭他那点才智哪斗得过梁子俊？三绕两绕便被带坑里了，说出的话不仅颠三倒四，眼神还闪烁其词。


刘魏之观之大喝一句“眼见为实，不必再行对质”


待得证物上堂，何必亭立马猴急的亲自上前揭开示众。掰开腥臭的贝壳，指着里面包藏的珍珠得意叫嚣“这回看你还如何抵赖？哈哈哈……”


“这么多箱，难不成都有赃物？”梁子俊故作不知的探问。


“哼~当然不只一箱，不过仅凭这一箱足以定你二人之罪！”何知县适时开口斥道。


“为何我等不知此事？而你舅甥二人却一眼就分的清哪箱是赃物？”廖凡志故作不解的质问。


“我看还是全都拆开看过再说，皆是嫌犯，谁的言辞都不足为证”梁子俊甩袖一摆，大有书生范的扬头说道。


夏景玉歪头倾身低喃“我打赌定是只有这一箱方有赃物”


刘魏之不置可否，何知县上报的可是一十二箱，这等大案又岂敢虚报谎报？微偏过头不假思索的哼道“不信！”


“嘿嘿嘿……那咱们就打这个赌！输了你陪我喝一夜酒如何？”夏景玉极其自信的定好赌注。


“你怎知一定会赢？”刘魏之撇撇嘴，不屑理睬他的要求。


“就凭那梁子俊如何？”夏景玉挑挑眉毛，略微指点这木头一二。


“……”刘魏之也不是蠢材，只略作提点便通晓关巧。若无十足把握，何以梁子俊面色沉稳，不急不躁？连最有利的借口都不屑搬出来脱罪，而是明目张胆的同何知县对质？想来定是有能力证明清白才这般言之凿凿。


果然，待得翻看了十几箱后，何必亭舅甥俩全都毛了，嘴里大呼不可能……见鬼了……


直至将所有货物翻查一遍，何知县才跌坐于地，嘴里犹自喃喃道“不可能……我亲自查看过的……”


梁子俊侧眼对媳妇投注一股赞赏视线，见人低头避过，方才理顺衣袍等王爷定夺。


“小小县官竟然贪赃枉法，诬陷忠良，又企图设计冤假错案蒙蔽圣上，此等欺君犯上，罔顾法纪之人何为为官？现本王便代为拿掉官帽，年后押至天牢受审，恭请圣上裁定！”夏景玉一拍惊堂木，宣判道。


贪官受刑，自是不比寻常百姓，除了刑部层层提审，最终还要圣上玉玺烙印方能定罪。


何知县被扒了官服，自是大快人心，引得全城百姓奔走相告，直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年三十的头半晌，县衙提审了一波又一波证人，下午则是兵荒马乱的大肆搜查何必亭舅甥俩的别院私产。


一干贪赃枉法，受贿得来的赃物均被查获，还牵出几桩县城往事，什么走私官盐，庶子继位，刘员外五姨太无辜枉死，等等事件背后均有这舅甥俩的影子。


梁子俊最终搬出何知县科考泄题借机敛财一事后，县城百姓从贩夫走卒到书生学子均气愤难平，直骂这等昏官侮辱圣贤，理当五马分尸方能还青平县一个清净的读书之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非梁子俊摊在明面上道与县城百姓，就连与何知县关系甚密的商贾大户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有心人已然默默退去，回家打点关系，销毁一切往来信件。更多的人则是气愤过后惊恐于梁三爷的报复手段又升级了！连何知县都被拉下马来，就他们之前那点恩怨，还真犯不着三爷出手教训……


手段亦好比各人能力，一旦超出常人伸手可及的范围，那羡慕憎恶就会被钦羡惧怕替代，梁子俊正是心机玩的太过出挑，才引得各家公子内心惊惧后怕。


夏景玉暗嗤一声，好一个手段狠辣，心机深沉之辈。抖手挥开耳旁低语的下属，夏景玉先行将贪官绳之以法，至于被告等则当堂释放，待年后再行正式下达公告，以证清白。


梁子俊心下一沉，与这王爷几番暗自交锋，均同打在棉花上般无从着力，若非他窥见端倪，何至于压到年后才下公文？


梁子俊眼眸微沉，与廖凡志对看一眼，均暗道“这事拖不得！”


“王爷！何以贪官落马，我等无罪之人却需年后恢复声誉？”梁子俊拱手问道。


“眼瞅着天色不早，业已过了衙门休沐的时辰，此案仍有许多疑点待审，尔等既然清者自清，何须急于年前还是年后之分？”夏景玉微眯起眼睛，略显困顿的摆摆手，径自走下高堂，掠过梁子俊身侧时，淡淡来了一句“你想本王如何发落你？”


梁子俊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到，克制不住的微微打起摆子，这话只有他二人听见，是以梁子俊这一跪，众人还当是要恭送王爷，立马黑压压一片只剩发髻，头贴地的大呼“恭送王爷~”


夏景玉笑嘻嘻的掠过一干百姓，将陈青那颗大头提起来叫道“困死本王了，即为了你家的事劳苦奔波，下榻之地便理应由你负责！还有……给本王准备桌年夜饭，我要同魏之痛饮一番”

第159章 掌票人


贪官落马，衙署内一应细软古董均被查封。


虽查抄数额远未及三十万两金票，但从外甥府内连拼带凑倒也撺齐了750万两现银。


其妻眷仆役均被收监，甚至连何必亭那几房外室都没能逃过牵连，亦被连窝端了一同送往大牢。


何知县总共涉及八项罪名，无论哪一条，论罪都当株。


其一，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其二，勾结商贾，哄抬物价。


其三，增收杂税，致使百姓不堪重赋。


其四，伙同贼子，诬陷忠良。


其五，泄露考题，以权谋私。


其六，纵使外戚，为祸乡里。


其七，为图官仕，栽赃陷害。


其八，玩忽职守，沆瀣一气。


这八项罪名看似名副其实，人证俱在。奈何，何知县平日为人谨小慎微，鲜有把柄留在外人手上，这一出事，与之有瓜葛的人尽皆自危，哪还肯向衙门提供物证？又不是嫌自个活腻味了。


八项罪名中，除与梁家息息相关的三件证据确凿外，其余五件，不是缺少有力人证，便是苦于物证不足以成为呈堂证供。


刘魏之急的一筹莫展，这小王爷也是，随意扣下两个罪名就足以抄家问斩，何至于将所有罪名都落实了？一旦搜集罪证，没个三五月休想结案。


他又不是闲的没事干，能见天陪他喝酒取乐，整个靖州可仍处在灾情之中呢！真是王爷不急下官急啊~


陈青引着王爷一行来到梁子俊别院。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贵人，只得揭了封条将人安置于此，又找来万乐斋掌勺给人起灶烹调年夜饭。


梁家人为谢大恩，将家里一应瓜果吃食全都贡献给了小王爷，还心急火燎的擦桌洗地，连带被褥都给换成了全新的。


梁记也得了吩咐为贵人送来适合身量的换洗衣裳，刘魏之连忙制止众人往屋里搬运各种细软“这是做什么！将就一晚就成，新置物件又退不得，凭白浪费银钱！”


陈青嘿嘿一笑，不无讨好的笑道“刘大人清正廉明，怠慢些无妨，我这不是怕铺盖简陋，王爷用着不习惯吗？”


“怎不知你也是这般阿谀奉承、惯于讨巧之辈？”刘魏之险些挂不住脸损他。


陈青一拉他，拽出门才小声嘀咕“公文不还握在王爷手里吗？我瞧他也不像是个大方的主，万一给怠慢了，小心眼一上来再不给正名，那我家子俊不是要背一辈子黑锅？”


刘魏之厉目一瞪，暗嗤王爷还不至于那般小气，不过细想一番，又改口道“他不仅小心眼，还忒能找麻烦，你自个小心应付吧”


“喂喂，刘大人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总得跟我说说王爷都稀罕啥吧？……行行行！算我嘴贱！”陈青连忙拉住甩袖欲走的知州大人，嬉笑道“伙食方面总能透露一二吧？刘大人平日爱吃些啥咧？”


“噗嗤~你这滑头！看似老实本分，实则一肚子鬼心眼！”刘魏之用力白他一眼，挣开男男授受不亲的手臂，小声吩咐“给我来碗醒酒汤，再多加几个清淡的素菜就成”


“那哪成？吃肉垫胃，喝酒才不至于伤身，也不容易醉！”陈青颇显老道的劝说。


“切~知道为你们家这点破事，我今晚得陪他喝一夜酒吗？”刘魏之气急的伸手拧着陈青脸蛋，狠狠捏了一把才解气。完全忽略那是因为打赌输了才得陪小王爷喝酒这茬。


陈青眼珠一转，搓搓手掌，特正经八百的问道“需要催眠药吗？”（蒙汗药）


“……”


刘魏之将人瞪走，才暗道：他除非想死才敢给王爷下药！但……如果可以，他绝壁是第一个给他灌药，让他闭嘴的罪臣！


梁子俊三兄弟出狱，自是得了家里婆媳好一通洗刷，先是柳条鞭身，又是用艾草泡水，进门前还需跨火盆除晦气，好在赶着年夜饭前回了家，要不这家里三个壮丁全进牢狱走一遭，不说旁人，连自家都觉得晦气到了极点。


直至三兄弟洗刷干净，梁子俊才出门接媳妇回家。


现如今别院被王爷霸占，一干婆媳全都挤在两处小院子里对付，赶上跨年，连梁柏达几人也不愿回村，而是凑在县里一起煮了顿团圆饭。


陈青忙里忙外张罗好一切，待菜盘满满登登摆了两大桌后，方才笑着跟王爷请辞。


得亏梁子俊的别院够大，要不然还真没地安置这些仆役侍卫，两大桌荤菜都是预备给下人的，屋里那桌才是孝敬贵人的伙食。


王爷啧啧称奇的点着一桌子荤素搭配，品相上等的菜肴夸道“这梁家当真不可小觑，我在你府中尚未吃的如此精细，一个寻常农户，哪弄来的新鲜蔬果？”


刘魏之眉眼轻挑，暗嗤道“有的吃还敢背后道人是非，没听过吃人嘴短吗？庄户人家自有办法在冬日里养些青菜，真是少见多怪！”


“啧~既如此，为何冬日还为吃食发愁？自行种植就好，何须朝廷拨发救灾款项？”夏景玉打破砂锅问到底。


刘魏之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恨不能将陈青揪回来给王爷解释这么多个为什么！实因自己也非户部出身，只略懂农业，仅能说出些皮毛，至于冬日如何种植青菜，连他都不懂又怎能解释给王爷听？


而这远远不能满足于咱们小王爷的求知欲，于是便频频举杯罚酒罚诗，罚到刘魏之无言应对时，便改为罚唱词了……


什么祝酒词，离别词，即兴而发的都可以嚎上那么两嗓子，刘魏之才起个头，夏景玉便自行接着往下唱，直唱的月上三更，方才诗兴大发的揽着人肩膀朗声唱诵。


刘魏之喝到兴头，还不忘哀叹自个命运多舛，怎就被这么个克星给缠上了？但每每喝到最后都不得不佩服这人的好文采，无论你出什么难题，他都能给你答的滴水不漏，还能辩驳的你明知不对，却哑口无言的地步！当真是个奇人，怪人也！


在这大年三十的夜里，有这么个浑人作陪，倒也减少了些许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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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出得门来，正见对街一道人影斜斜靠在墙角里，不由加快脚步凑过去唠叨“怎不披上大氅？仔细受凉！等多久了？”


梁子俊轻笑一声，将臂弯挂着的大氅裹人肩上，揽过来凑趣道“爷先回答你哪句才好？要不，还是先回答你心里这句？阿青……爷想死你了！”


陈青低头狠咬上梁子俊肩头，眼眶热辣辣的止不住想哭，这该死的混蛋，就知道戏耍他！两个大男人诉什么衷肠？也不嫌臊的慌！


“哎~哎~要咬回家咬，这黑灯瞎火的仔细咬错了地儿……”梁子俊逮了人拖进墙角，背身压住人便狠狠啃噬起来……他想这口有多久了？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过一天都仿似一年般煎熬，没有这人陪在身边的日子，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呼……呼~别动！阿爹他们还在家等着呢，赶紧的……呃……”陈青难耐的抓出那只作乱的大手，气息不稳的呵斥。


“行！等明天的……”梁子俊狠捏一把，才抽出手掌，拍拍浑圆的屁股蛋笑道“越发紧实了！”


“滚蛋！”陈青提脚狠踹他一记，揽着大氅快步往老宅奔去。


廖凡志原以为此案必定翻不了，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谁曾想，不但媳妇要同他共患难，还牵出多年无子的秘密。


原来媳妇下嫁也是因为身有顽疾，岳丈不得已才为她择了商贾为胥，就怕事情败露后，廖家不但纳妾还想要休妻。


苏英狱中虽是得了休书，可以免于共罪，但眼见夫君要被抄斩，第二日不顾阿爹阻拦，心下戚戚的要与他共赴黄泉，又相约来世再结夫妻，共叙前缘。


好在陈青恰好及时赶到，一面倒的民意与事前预备的伏笔一同奏效，不但令王爷将贪官一举拿下，还将诸多罪证公布于众。


整个审案过程一波三折，每每即将犯险之际，梁兄便禀报另一桩案子插科打诨，但到底也没糊弄过那精明的王爷。


当堂将物证抬上来时，廖凡志都预备好要舍弃一人顶罪了，不想其余箱子里的赃物均被掉包，只余腥臭无比的海鲜，搜不出半粒珍珠。


多年跟着廖记打拼的老伙计挺身招供，承认这些赃物乃是自己夹带藏私，此事与东家无关。之所以敢背着东家私下敛财，也据因年迈的阿娘患病在床，无力负担汤药费才迫于无奈铤而走险。


自此案结，何知县收监待审，梁廖二人当堂释放。


廖凡志因治下不严，被查没的家产不了了之，王爷也不信他二人无罪，自是任由下面的衙役代办。能收回的官府自会秉公处理，抵押出去的则自己想办法赎回。


那外乡客从衙门兑换完现银后并未急着离开青平县，而是当夜便将廖家老宅还给了廖凡志。


不仅老宅，包括廖记所有名下产业均被这外乡客暗中买断，又几经周转的还给了廖家。


“大恩不言谢……若非恩公帮衬，想来廖家祖业终将败于我手！”廖凡志惭愧有加的深鞠一礼。


“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以后就叫我叔！我与你阿爹可是拜把子兄弟，与你和那梁小子不遑多让……哈哈，说来老夫此行还多仗那家人暗中帮衬，才能将你家祖业顺利捞回，以后你小子做事可不能再露马脚了，不然可没人会替你擦屁股！”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提点一番便挽拒了谢礼，押着750万两现银连夜赶回靖州城。


这750万两原本就是廖记防患于未然的后手，廖凡志也是事后才通晓此事。


当初定这份额时，便是按照廖家后几十年的发展而定，750万两足以赎回廖记所有产业，亦不至于亏损多少，而这掌管廖记生死银票之人，除了要是自家极为信任之人，又不能是见利忘义之辈，否则一旦此人拿着银票告官，廖家就只能倾家荡产来赎回这张银票了。


虽说仍有凭证可证明这章银票乃为空头银票，但廖家若将后手公之于众也无疑是自掘坟墓。


经此一事，廖凡志不仅大彻大悟，还敲定了未来承保廖记生死的掌票人。


“夫君，那梁子俊当真可为廖家遮风挡雨？即使他能……”苏英说道一半，便轻抚小腹咬牙说道“只要夫君不弃，苏英明日就为夫择妾延续香火”


“胡说什么呢！”廖凡志轻勾起那张惨白小脸，直至她又如芙蓉般嫣红一片才轻笑一声“不是说好了不提娃娃么？你若实在想养，咱们过继一个便是，何须多娶一个女人碍眼？权当爷娶的也是位哥儿，而且还是个娇俏无比的小哥！”


“小哥也是能生娃的”苏英娇俏的撅起红唇，暗自感伤道。


“那就当爷娶了个断袖进门总成了吧？”廖凡志略显烦躁的嘀咕一声，刚刚历劫归来，媳妇能别总把这事挂嘴边上吗？大过年的多煞风景啊！


“啊？……”苏英低头瞧瞧自个，狠擂廖凡志一记粉拳，她哪长得像个爷了？


“嘿嘿……啊什么，一会有你叫的时候……喂！”廖凡志剥到一半就被媳妇一记无情脚踹醒。


“臭死了！先去洗澡！”苏英捏着鼻子，嫌弃的直擦脖子。


“呃……”廖凡志抬起胳膊左闻闻右嗅嗅，这些天早就适应了这股气味，一时不查竟熏到了媳妇，立马讪笑着跑出去喊丫鬟给烧洗澡水。

第160章 暂代县官


梁子壮三兄弟一出狱，压在梁家头上的两座大山顿时除了。


而“哄抬物价，鱼肉乡里”这些谣言也随着贼子伏法亦不攻自破。


没有县太爷撑腰，本就是案犯的一伙贼人非但没能逃脱惩罚反而罪加一等，若是不能戴罪立功揪出主谋，别说要服5年徭役，整不好还得发配充军。


一干溜之大吉的贼人得了信儿，躲在家中惶惶不安，但凡能跑的全都卷铺盖逃的逃，躲的躲，而那些本就男丁稀少的苦难户，则是寄望于能成为漏网之鱼，避过这次大祸。


但凡一个村住着，想藏点秘密真是太难了，尤其在这灾年，谁家有饭吃，谁家断炊那是再显眼不过。抢了粮你还想猫起来吃独食？若是不怕邻里告发那你就自便。


是以梁家案子一翻，除了各村少了几口人外，但凡烧香祭祖的都是抢粮的人家。


梁柏达也不欲将事情做绝，便没赶着年节发难，反正到最后一个咬一个，谁都逃脱不了制裁。除非真正能做到撇家舍业甘做流民，否则最终只有认罪伏法这一条道可走。


陈平在家惊得半夜连连炸醒，就怕衙差上门将他捉拿归案。


“别净自己吓自己，只要确实像你说的没人知晓，陈青定是不会去县衙告发你！”刘带娣因为怀孕本就睡不踏实，被陈平夜里惊醒难得发了顿脾气。


“媳妇……你腿又抽筋啦？怎不叫我？”陈平起身将门堵结实，回来见带娣姿势别扭的僵躺在炕，急忙掀了被子帮人揉腿。


“他要告你都不用等到过年，安心睡觉吧！以后敬着点堂哥，他终归与你有恩，咱可不能学阿娘那般忘恩负义！”刘带娣咬牙硬扛过酸麻，松开手心安抚夫君。


“晓得了”陈平呐呐答应。其实他心里也晓得是这么个理儿，只不过拉不下面子承认罢了，再加上多年来对陈青的偏见，这才不如带娣这个外人看的通透。


“大半夜，哪来得耗子东翻西找？”刘带娣忽然拨开陈平，扬声吼了一嗓子。


果不其然，一听见声，那做贼的宵小打破了碗碟翻墙就逃。


陈平赶忙抄了棍子出门查看，见灶房里没丢什么东西才回来嘟囔“娘的！得亏将粮食都藏在屋里，不然一准得招耗子！”


“哼！我估摸不似外面的田鼠，倒似家里的耗子作怪！”刘带娣披上外衣，面色阴郁的气道。


“别净胡说！陈青给的那袋粮食不都分给那院了吗？哪还至于半夜来偷，准是陈老三他家干的好事！”陈平目光闪烁的辩解道。


“她是你阿娘，我自然不敢指责婆婆，可……”刘带娣委屈的紧咬下唇，思前想后才犹豫道“就怕这娃落地不得她喜欢，再变着法的欺负咱儿子……”


“她敢！”陈平瞪圆了眼睛，护犊子道。


这事就算是亲娘也饶不得！陈平不晓得他这番心思为哪般，只当是又犯小心眼了，哄了几句就不耐烦的招呼睡觉，留带娣一人干瞪着眼睛独对天明。


梁子俊半个多月没回家，圆圆都快不认识他这个阿爹了，小小的包子脸皱巴巴的说什么都不肯让阿爹抱，小胖手紧捉着陈青衣襟，认生的直往怀里缩。


梁子俊心里酸楚的好悬没掉下男儿泪，狱中都不曾这般锥心刺骨，这会儿竟被个奶娃搅的心口窝直疼，遂捂着前胸哀嚎“阿青……”


陈青看不惯他装模作样的搞怪，硬将圆圆塞他怀里，警告父子俩道“都给我消停点！”


一大一小抽抽搭搭的瞪大了眼睛，这惊恐的模样要说不是亲爷俩，换谁都得不信！


“儿砸，我是你阿爹啊……”


“咿咿呀呀……”（你起开……）


梁子俊激动的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小家伙伸胳膊伸腿奋力抵挡，小脑瓜左转右转就是不肯就范。


“刚回来就跟娃闹成一团，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邵凤至没好气的损他一句。


“要我说就该把他关祠堂里一年半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出去干坏事！”阳哥叉着水桶腰端起架子教训。


“打不服又说不听，连儿子都不认他了，我看还是把娃放我院里教养算了，省的再跟他阿爹学坏了！”刘红梅眼珠一转，将串好的说辞擅自改了。


“就是……”阳哥按说好的附和道。


“啥玩意？我咋没听清呢？要放也是放我院里，哪显着你个贼婆子了！”邵凤至立马喷回去。


“啧~耳朵这么尖顶啥用？赶紧拾掇子俊才对！”刘红梅话锋一转，立马转回正题。


梁子俊举起娃娃当挡箭牌，投降的央道“三位好嫂嫂，小弟真知道错了，再不敢了还不成吗？咱有账不怕算，这年还没过去呢，先等我和儿子把感情搞好再说~”


“切……”


妯娌三人扭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逗逗娃娃，惹的小家伙蹬腿娇笑，转头再看向亲阿爹时，小嘴一撇，拍着人面皮嚷“爹……呀爹……”


“哎呦~我儿子会喊阿爹啦……哈哈哈，陈青……”梁子俊乐的抱着儿子猛亲，这小子快九个月了才开口喊人，第一声唤的还是自己，乐的梁子俊直跟陈青显摆。


“这么高兴干嘛？你走第二天就会叫人了”陈青跑进来抱起不大甘愿的儿子拍拍，语气不善的教训“喊的又不是你，乱激动啥？儿子再叫声爹爹听听”


“爹……爹呀……”圆圆乐的眯缝个小眼，拍手叫道。


“看见没？”陈青得意的一个飞眼，暗示再嘚瑟，儿子走路背书他都得错过。


丢梁子俊一人懊悔的捶胸顿足，陈青抱着娃出门讨好各位爷爷奶奶了。


虽说这事算是过了，可公文没下，头上这把刀就始终悬在全家人心上，这会儿没倒出功夫收拾么子，一旦空出手来，可就不是抽一百下就能了的。


大年初一这天，陈青带着梁子俊去别院拜年，得知王爷预备过完年再返回省城，自是搅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无法安心。


也不晓得梁子俊和王爷说了什么，终归下午回来时，梁子俊便秘一般的脸孔又笑开了花，嘚瑟的保证绝对没事。


这俩人究竟关屋里说了些啥？甭管陈青咋问，梁子俊就是摇头不说。


陈青也懒得追问，只要真没事就好，况且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待办——王爷的小灶要断炊了！


初二这天，梁柏达率众返回梁家村，陈青也跟着回去了一趟，将梁佳院里栽的青菜瓜果划拉一空，才急忙赶车回了青平县。


灾年梁家不敢扣棚种植，怕招来灾民抢粮，虎子和梁佳却不怕这个，尤其他俩又自认是梁家长工，哪好意思整日歇着吃白食？


虽然俩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大面积种植，但在自家院里扣个两拢青菜还不打眼，余下两间空屋更是堆满了木盆和陶罐，但凡能下脚的地都被虎子填满了，空中还有小盆的吊篮，直将陈青教他俩那点本事给发挥的淋漓尽致。


原本这些青菜也是不对外卖的，都攒着年节好打打牙祭，再说别看梁佳种了不少，真算起来也就刚够自家年节食用。


年前头一茬就被陈青摘了大半行贿，余下全进了各院肚子。这会儿刚下收的青菜还没等吃上一口，又被陈青拎去全孝敬了小王爷，自家除了两个奶娃，谁也没捞到丁点草莓解馋。


小王爷逮了陈青一顿盘问，直将自己心里那点疑惑弄清楚，才感慨的抚掌笑道“自古民间能人辈出，这般巧思确可称妙！”


陈青没将大棚告诉王爷，只说了农家惯用的土屋栽种法，尤其这种无法量产的办法虽然新奇，却不足以引起王爷重视，这才是陈青坦言告知的主要原因。


知道自己所食便是一家老小冬日难得的佳肴，小王爷也不好意思顿顿十个菜了，而是每次只点一或两盘素菜，其余荤腥随意。


细水长流的道理夏景玉再懂不过，吃完了可就没这等素食可言，自是不敢贪图口腹之欲。之所以没赶着回城，也全因陈青这桌青菜宴闹的。


小王爷吃上了瘾，自是不甘回去顿顿大鱼大肉，便硬拉着刘魏之厚颜留在梁家蹭吃蹭喝，还美其名曰搜集罪证！连运抵省城的赈灾粮食都交给下属去办，有什么问题再飞鸽传书代为转交。


县官落马，刘魏之不但要暂顶知州一职，还得替整个青平县百姓处理公文旧案。


是以咱们苦命的刘大人，连休沐的闲情都没有，第二日就走马上任，连夜将青平县的冤假错案重阅一遍。


师爷适时带着秦芩做帮手，又主动将县城事务分门归类的理顺一遍，倒也确实让两眼一抹黑的刘魏之省了不少心力，只着手负责归纳好的要件处理。


因师爷和秦芩办事得力，刘魏之还难得夸赞了他叔侄两句。


秦芩不必说，秦可欣则是欲哭无泪的应道“但凡他能赏识我叔侄半分，都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若非他不听劝阻，何至于闹得百姓民怨四起？”


“我和王爷不日就得回城，本官便命你暂替县官一职，小事不需禀明，大事派人递折子便是，待本官上奏朝廷另派官员接任，你再行交接可否？”刘魏之深感其大材小用，不无提拔之意的吩咐道。


按说这种美差是轮不到师爷承办的，县衙还有县丞、主簿可以代为其职，行县令之实。皆因此案师爷立了大功，三名主簿又有其二沆瀣一气，随同何知县一同问罪，在不了解其余二人心性、人品的前提下，挑这师爷顶事倒也最为稳妥。


“小民自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待新任老爷上任，也定当尽心辅佐其治理本县事务！”师爷双目晶亮的望向知州，跪下领命。


看似只是暂替职位，但朝廷委派官员事无巨细，经过层层挑选，再择日启程赶赴任职地，这段空巢期少则一年多达两年。若赶上地处偏远的县镇，光耗费在路上的脚程就得一年半载，更合论三年任期刚过，各处都无闲赋官员可调。


衙门空置的事时有发生，若得上面指示，暂管之人行的便是县官之职，若无从指派，则由地方富绅和县丞主簿自行商议，是以三年任期刚刚开始，想等到朝廷令派官员接替，怎么说也得最少三年，而这三年，足以成就一个家道中落的落寞世家。

第161章 推心置腹


正月初七这天，赈灾粮食运抵青平县。因有王爷和知州坐镇，青平县有幸成为最先发放赈灾粮食的县镇。


刘魏之处理公务之余，还要视察赈灾情况，城门口更是摆了五口大锅不间断施粥。队伍如游龙一般蜿蜒出三里多地，密集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陈青主动请缨帮忙施粥，梁家四兄弟外加廖凡志则被派去各村统计人头。按说这事轮不到衙门以外的人插手，梁家也不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奈何小王爷就“信着”梁家了，不但颐指气使的将全家爷们委以重任，还再三言明必须确保每人十斤杂粮。


有把柄在手，小王爷用起人来那是毫不手软，三天来只睡过一个囫囵觉的梁子俊蓬头垢面扑到陈青面前，哆嗦着嘴唇叫道“媳妇……饿死爷了……”


人群对梁子俊插队的行为爆出不满，两名衙役极力制止才好悬没引发乱民哄抢。


“谁再敢上前一步，仔细爷手里这把大刀！都给我等着，谁要敢哄抢，衙门不但收回粥棚连杂粮都不分给你们这帮东西！”衙差粗着嗓子一吼，倒也真镇住些百姓，见前面安分下来，后面的人也只得规规矩矩排队领粥。


陈青将人拉到一旁，端了碗稀粥斥道“让你披个衙门的褂子非不听，下次被当成流民打死咋办？”


“先容我吃饱了再说……”梁子俊西里呼噜喝下两碗粥才一抹嘴笑道“爷还真是打下生起，头一次做这苦差”


“活该！你不犯事，能让人抓来当壮丁吗？”陈青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又问道“王爷真信了？”


梁子俊苦笑着摇头“信了就不会抓着我和廖凡志不放了……哎？那家伙还没回来？”


“快了吧”陈青望望天色，对同样粗布衣裙的苏英摆手“过来歇会！不差你一个人手”


苏英擦擦手，满目忧色的跺步走来“咱们帮着做事真能让王爷饶了夫君？我咋不信天上能掉这般好事？且不说他是王爷，就算是寻常官员也断没理由违背立律来帮罪子吧？”


“嫂嫂莫急，只要廖兄办事得力，爷自可保他周全”梁子俊眯着眼睛打盹，说话留一半的随意安抚苏英。


“怎么说？”陈青拧着人耳朵逼问。


“哎~~疼！他不总觉得怀才不遇，受商贾出身不能一展抱负吗？爷这可是给他求了个将功折过的机会，跟着王爷总比坐牢、杀头强吧？”梁子俊伸手在脖子上一抹。


“那龙潭虎穴焉能去得？只怕夫君处处掣肘再死于非命，那还不如坐牢呢……”苏英听完大急，自是不肯让夫君涉险。


王爷明知夫君有罪还借故赦免，保不齐是想让夫君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是去做些极为危险的差事。主家收复心腹惯用的伎俩，无非是施恩图报或是恩威并施，寄予手下甘愿舍弃性命也要忠诚的完成任务。


廖凡志恰巧回来，按住媳妇肩头悄声说道“他若有心，爷犯得可就是杀头的罪名了……况且，你怎知爷就不能在那龙潭虎穴里来去自如？”


苏英依靠在那宽阔胸膛上喟叹一声“就没别的法子了？”


“五年而已，权当是出门游历，你该为爷能得偿所愿高兴才对”廖凡志压低嗓音宽慰道。


“苏英如何能安心？不若夫君带妻同行如何？家父朝中尚有些人脉，看在我的份上，他还不至于撒手不管”苏英愁容満絮的央到。


……


陈青二人默默转身，将空间留给小两口密语。


“你呢？”陈青低头沉声问道。


“嗯？爷怎么了？”梁子俊装傻。


“少来这套，我才不信你没把自己也卖了顶账”陈青一把拽住梁子俊胳膊，不让他躲闪。


“嘿嘿……还真是啥都瞒不过你呢，放心吧，爷不是有证据自证清白吗？他不敢强逼于我的”梁子俊讪笑一声，又自得的挑眉笑道“知道你家爷们有多本事了吧？连王爷都青睐有加，非要拉爷入仕呢……”


“滚蛋！要入仕也该堂堂正正的考进去，被挟持入仕算哪门子光彩事？就怕他居心叵测，想你二人将功折罪才对！”陈青气他想的太美，这时候还不急不慌的开玩笑。


“所以我才引荐廖兄给他啊！爷这身份哪做得了避人耳目的差事？就算入仕也该先得个前三甲光耀门楣才行”梁子俊似笑非笑的逗弄媳妇。


“少贫嘴，能不去还是别去，咱家最近不得消停，若你入仕还不搅的全家都跟着担惊受怕啊？再说京里那支……”陈青说到一半转目四望，压低嗓音训道“得亏去信拦的及时，不然跟王爷撞上，还不得一撸到底啊！”


梁子俊急忙表态，再不敢胡乱惹事，如若可能，定会推了王爷的招揽安于做一届平民。


忙过派发赈灾粮，又赶上灯节将至，县镇居民有感王爷大恩，纷纷制作宫灯赠与景王，以谢其除暴安良、救济众生，宫灯字面也均以歌功颂德为题。


夏景玉闲来无事，也有意在灯节上出道谜面与民同乐，梁子俊通情达意的找来惯用工匠，为王爷打造时新又气派的灯笼。


接连相处几日，两个家伙时常凑在一起饮酒对诗，天南地北的胡侃起来。夏景玉是当真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而梁子俊则胜于长袖善舞，惯于投其所好。


每每刘魏之作陪不到一个时辰，便自发起身告退。这俩人，一个狼一个狈，凑在一起刚好搭成一对！很多说辞梁子俊一点就透，不待深谈二人就一致跳转到更深层的话题上，而刘魏之却仍慢半拍的思考这怎的前言不搭后语？


闲暇功夫谈起灯节趣事，也引得梁子俊忆起河灯旁那场天雷地火，神色刹那间如同偷了腥的老猫一般奸猾诡异。直看的刘魏之大骂其不正经才一抹脸，正色解释“我有这般不着调吗？不过是忆起荆妻罢了，何至于让刘大人嫌弃至此？”


“你对陈青做了什么能笑的这般猥琐？”刘魏之古怪的狠盯梁子俊一眼，再思及陈青看似正派，实在闷骚的德行，一抹脸，微红着耳根起身骂道“不予正道！”


“嘿……”梁子俊遥指愤然离席的酒友对景王无奈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他这会儿怎就突然开窍啦？”


“哈哈哈……”夏景玉硬忍到人走远了才喷笑出声，拍着梁子俊肩膀嗤道“假正经！哈哈……这就是假正经啊……”


梁子俊挑挑眉毛，拄着下巴嘀咕“夫妻何时行周礼都名正言顺，有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就不怕被人当成断袖诸多病垢？”夏景玉把玩着手中酒杯，不无好奇的瞄一眼梁子俊。


这夫妻二人却也奇特，一个眉清目秀，一个俊朗风流，面相在儿郎中都当数翘楚。尤其那小哥，也不带个飘带，若无人提点，世人眼中都得当成是值得托付终生的真汉子。


夏景玉自认阅人无数，却也鲜少见过像陈青这般特例的小哥。为人不但处事沉稳，还颇有担当，能在他面前过三招的人着实不多，尤其他还是以一介妇人的身份见官。


陈青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从未逾越身份说过不当言辞，却也不似妇人那般诸多卑微，这等爷们性子的哥儿甘于嫁人，想来必有一番奇遇或是当真稀罕这梁子俊吧？


想到这，夏景玉不由深深观察起梁子俊来，他之所以起了招揽之心，不顾戴罪之身也想归为麾下的主因，还是看中他的冷静自持。小小年纪便心思剔透，手段狠辣，这等奸猾之辈若善加利用不难为一个得力帮手，若放其自流，则极有可能成为乡绅恶霸为祸一方。


梁子俊性如狡兔，谨小慎微，出手又如当朝佞臣一般狡诈果断善于推灾挡祸。若非此子尚且保留一番赤子之心，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就算说破了天去，也难堪大用。


“不可思议……”夏景玉暗自琢磨完摇头轻笑。


“怎讲？”景王突然这般感叹，着实让惯于揣测人心的梁子俊疑惑，不由开口问道。


“如你这般性情，当极力抽身才对，怎却想不通要替友人遮掩？若怕连罪，有的是方法封口，何须以身犯险，同进同退？”夏景玉当真猜不透何以梁子俊这般心性之人，何以做到不畏权势，敢于涉险？


“呵呵……仗义而已！”梁子俊自得的勾起唇角。多的是人误解他，懒得解释便自嘲的笑道“有些事何须言明？只要真心相待之人懂你足以！”


“哦？”夏景玉皱眉沉思片刻，不无羡慕的举杯敬道“知己难觅，本王就不曾有幸得一蓝颜，是以才这般看不透吧”


“非也，伯乐想遇千里马也需主动靠近方得，不然良驹亦同驴子一般羞于展示才华”梁子俊喝尽杯中酒，浅笑吟吟的望向衙门办公之地，不言之意溢于言表。


“嗯，酒中寻知己……可惜本王比之晚来一步”夏景玉莞尔一笑，越发中意这个初窥奸猾，实则忠义的梁子俊。


二人推心置腹的一番交谈，确实让景王对梁子俊大为改观，之前几番设想都是欲加利用搅乱朝中势力，酒过三巡后反倒惺惺相惜起来，不忍这般才华之人受限于朝中尔虞我诈的乱流之中。


可让他就此放其归隐山林，又大为惋惜，即如此，不若将之安插于魏之身侧，也好为那个木头出谋划策遮灾挡祸。


想起木头刘魏之，夏景玉当真是煞费苦心，用赤子之心来形容刘魏之的坦荡确不为过，可这般耿直刚烈之人，若无人从旁提点，实难想象入朝后会经历怎样一番脱变。


想来那御史大夫也是之徒甚深，才不忍其以身犯险吧？若让那木头自行探路，非撞得头破血流不可。


朝堂不比翰林院安逸，一旦涉足，绝难做到明哲保身，有梁子俊在侧，则可助其规避风险，尽快成长为栋梁之才。


久逢知己千杯少，刘魏之处理完公务回来一看，好家伙！一地酒坛杯盘狼藉，这两人还划上行酒令了，气急的嚷道“贪杯误事！要真闲得慌，不若代为监管县衙事务，也好放我回州府行知州之职！”


梁子俊醉醺醺的应道“好啊……县官……嗝~我还未曾当过，确有兴趣代为其劳！”


“嘿嘿……魏之，来来来，与本王好好痛饮三杯，繁琐之事就让他代为去办即可，你我也有几日不曾好好叙话……”夏景玉微眯起眼睛拍手称赞，摆手打发走梁子俊，拉着人就往身边一靠，醉醺醺的喷着酒话。


“下官领命！”梁子俊毫不谦让的拱手告辞，出了门被风一吹，才暗打一嘴巴嘟囔“喝多了吧你！”


刘魏之等人走远了，才沉下脸斥道“王爷自重！再怎么说你也是堂堂景王，怎可随意应承官家之事？”


“……唔~说笑而已，当不得真！魏之，本王头疼”夏景玉闭目靠在刘魏之肩上，含糊其辞的蹭蹭脑袋。


刘魏之挪挪肩膀，见赖在他身上的人仍旧如同没长骨头一般随之滑倒，立即扶住人肩膀，僵挺着身子唤人“给王爷送碗醒酒汤来”


醒酒汤端来，喝醉的景王怎么都不肯喝，气的刘魏之掰开他嘴强行往里倒灌。待夏景玉被呛醒，才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没好气的说道“醒了就自己喝！”


夏景玉揉着涨疼的额角，无赖斥到“我是王爷~让你服侍一回就这么不乐意？”


“王爷也该自恃身份，以身作则，不该难为下属！……”刘魏之又端出礼义廉耻给小王爷好好上了一课。


“闭嘴！啰嗦！”夏景玉不耐烦的唬下脸，顶烦他这套动不动就之乎者也的劲头。端出王爷的架子吆喝“扶本王到榻上歇息！”


鲜少见过景王绷起脸训人，刘魏之一梗，任劳任怨的扶着人走到塌旁，躬身听命。


“宽衣”夏景玉闭着眼展开手臂，早忘了前一刻是在跟谁说话了，自然的指挥小奴宽衣解带。


刘魏之诧异的抬头刚想唤小厮进门，就见王爷不耐烦的挥手拍上他后脑勺上厉喝“本王的命令都敢不听，找死不成？伺候人的活计都做不好，还要尔等何用？”


刘魏之眨眨眼，对变脸的王爷无所适从，见人醉糊涂了，只得深吸口气，代为动手……衣袋解到一半，景王就按耐不住的自行动手，越解越急的情况下，衣袋被拉扯成了死结，气的夏景玉一屁股坐在榻上骂道“都给我滚！”


刘魏之被唬的腿一软，好悬没像个奴仆一般扑倒在地大呼王爷饶命，这哪还是谈笑风生，不拘一格的不正经王爷？明明就是个不怒自威，气质天成的不世霸主。


卸下那张笑面虎一般的奸诈脸孔，夏景玉闭目训斥一通，不待刘魏之回答便厉喝一声“留影！”


“属下在！”影卫神鬼不知的从梁上跳下，悄无声息的跪地听命。


“拖下去杖毙！本王身边不养闲人！这等粗手笨脚的东西是哪个敢送到本王跟前？拉下去好好盘查，想在本王身边安插眼线也不挑个机灵点的……”夏景玉嗤笑一声，突然睁开眼眸，目露精光的扫视影卫连同……刘魏之……


刘魏之额际冷汗直冒，突然听闻王爷身边有安插眼线，心下不由惊惧，何人如此大胆？连景王身边都敢安插细作？脑中浮想联翩中，不由将朝中重臣挨个排查一遍，又联想到帝王……突然间就浑身一抖，冷汗密布背脊。


都说伴君如伴虎，景王又是先帝最为宠爱的么子，朝中不乏传言景王才是当之无愧的正统，若非他无意继位，10岁起就该登基称帝……不待刘魏之细思可能性，夏景玉已然回过神来，暗骂一句，揉着额角嘟囔“呃……魏之啊~我说怎么笨手笨脚的呢，本王今个是真喝多了，你先下去吧”


刘魏之心下不忿的嘀咕，你才笨手笨脚呢！也不知是谁将衣带打成死结的……


待刘魏之躬身告退，走出正堂后又不免心下戚戚的揣测，帝王家中无亲情，想来景王这般闲散也并非是真性情，而是迫于无奈才刻意展现给世人看的一面。若非今日所见，姑且连他都认为这个闲散王爷是真如众人所知那般无所事事，荒唐不拘。


夏景玉待人走远，才皱眉吩咐影卫伺候更衣。躺在床上不由翻身一笑，这家伙该不会被自己的真面目给惊呆了吧？呵呵……希望没吓着他才好。

第162章 等我娶你


正月十五闹花灯，虽说赶上灾年，百姓少了些许闲情逸致参与到节庆中来。但好在前两日刚发了赈灾口粮，即使少了往年的热闹劲，也比前些日子的萧条街景来得生机勃勃。


景王与民同乐的消息不胫而走，临县也来了不少大户意图攀上高枝。


好些花哨马车一驶入县城，便竞相展示般从里面引出各家深藏闺阁的千金小姐，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大户千金，但在这种小地方来讲也算得上是名媛闺秀了。


可惜这些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的大家小姐未曾入得了王爷的眼，倒是先被地痞流氓调戏了个遍。


景王乔装打扮混迹在以梁子俊为首的纨绔子弟中饮酒作乐，自是不晓得还有这么多深闺小姐在等他一睹芳容。此时咱们的小王爷正翘首以盼，期待自己出的谜面最终会以何许银两角逐竞猜。


富绅老爷们窝在临街包厢中暗自饮恨，见夜色已深仍不见王爷巡街，只得将自家闺女叫回包厢，也免得被那些流氓污了清誉。


各家小姐如同招揽生意的头牌一般俏立窗前，虽是不耐那些下流目光，但能这般肆意瞧看热闹倒也不乏有趣，还有几位姿容上佳的女子被人抛了折扇或定情信物，自是引得一众闺秀不甘缩回头去。


陈青将圆圆裹的跟个粽子一般抱出家门，还不忘嘱咐阳哥千万抱稳妥妥，万不可走散。两个小家伙首度看到热闹的街面，眼睛都不够用似的左右乱转。


妥妥还好，冷不丁见到这么多人，乖乖缩在爹爹怀里东张西望。圆圆这个人来疯就不行了，被五颜六色的花灯迷晕了眼，小手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耍赖般央求陈青往他要求的地方行去。


一大家子倾巢而出，护在两个小祖宗身侧，虽说街上没有往年那般拥挤不堪，但人来人往的，不小心磕了碰了可是会心疼死一大家人。


梁多多这个鬼灵精也不敢再四处乱窜了，拉着梦梦的手专挑些姑娘家的饰物瞧看，得了新鲜有趣的玩意也是最先递给两个奶娃把玩。


为了欢度佳节，更为了讨景王欢心，县城大户使劲手段狠是热闹了一番，各相比拼财力的点子层出不穷，锣鼓喧天就差没撒铜钱招揽人气了。


梁多多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恰好梁子平在侧将闺女一把拉回，大声嘱咐“好好看路！别瞎跑！”


“知道了！”梁多多扮个鬼脸，扭头就拉着姐姐、姐夫去买冰糖葫芦。


有梦梦和她夫婿在侧，邵凤至也懒得栓着闺女，左右过了年就得替她找婆家，最后一年养在身边，也不舍得再拘着他。


若非赶上旱灾，家里又祸事连连，多多的婚事早就该定下来了，好在梁家也算的上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不然十五岁的闺女还没许婆家，早该被人说嘴了。


陈青这边刚买好一个糖球安抚圆圆，就听邵凤至那大嗓门招呼他回来。待得凑到跟前，才哭笑不得的问道“这是怎了？”


梁多多羞红个小脸指着个头还没她高的男娃啐道“他臭不要脸！”


个子小小的男娃一身绸面蓝袄，头顶一方学士帽，努力挺直腰板脆生生斥道“休要胡言！你也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岂可口出妄言？我……我三岁识文、五岁断句又岂会干出不要脸的事情？”


陈青见他越说声越小，到最后竟是低着脑袋不堪受辱的模样甚为搞笑，便低声询问梦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不等梦梦解释清楚，梁多多就一展其母之威，泼辣的戳着小公子额头骂道“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还说什么“口出汪言”？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没干不要脸的事干嘛非拽着我不让走？”


“我……我……夫子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爷们顶天立地，做错了事就得负责！那个……虽说我不是故意抱你的……可是，摸都摸了……怎能污了小姐清誉却又拒不认账？”小小公子羞愤欲加的辩解完，又上前拉着梁多多衣袖急切保证“你把荷包给我，择日我便让阿爹上门提亲，定不叫你失节受辱！”


“起开！”梁多多奋力甩开手臂，恼羞成怒的吼道“谁用你负责？又不是故意撞上的，你不说谁看见了？再缠着不放，别怪我以大欺小真揍你啊！”


“我不小了！十二岁都到了能说亲的年纪，怎么就不能负责？再小也是爷们，礼记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吾不可废礼言之，你亦不可侮辱未来夫君！”小小公子说完又不顾礼法，急切的转头向邵凤至求道“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噗嗤……哈哈哈……哎呦~你这娃子也忒逗了，当街就敢认亲，不怕我告去官府说你小小年纪就要强抢民女？”邵凤至看了半天热闹，不嫌事大的逗着他玩儿。


陈青也好笑的频频摇头，这小公子文绉绉的揪着礼法说事，当真逗趣的紧。不过看他一脸急切的模样，又不免于心不忍，遂拉住凤至不让她欺负个娃子。“我见你也是识得礼仪的，这亲可不能乱认。既是误会，说开便罢，若不依不饶才会污了我们家多多的名声！”


小公子见被他非礼的女子家人也这般不晓事，急的差点没掉眼泪，略带哭腔的央到“不可，不可，若让阿爹知道，定是要罚跪抄书以观后效”


“噗~”陈青忍不住喷笑出声，忙掩住笑意好声解释“你年纪尚小，有些事当不得真，况且街上这么多人，难不成不小心撞到哪个都得娶回家负责？”


“这不一样……”小公子眨干泪花，倔强又委屈的看向梁多多，支支吾吾的偷瞄她胸口。


梁多多后退一步，心有余悸的啐道“看什么看？没羞没臊的，赶紧回家找你阿娘去！”


梦梦也连忙将妹妹扯到身后，正色对那小公子言明“不小心撞上而已，你道个歉就行，切莫再纠缠我们，回家也只当没这回事便罢了”


“可是……”眼见一家人全都劝他不需负责，深受夫子教导的小可怜解释半晌也没见什么成效，情急的扑上去扯了多多腰上挂的荷包就跑，嘴里一叠声叫着“多多你等我娶你……”


“哎~你个小混蛋，把我荷包还来！”梁多多顿足嚷着，若非邵凤至手快一把扯住她，说不得这会又追着人跑丢了。


“死丫头！还不长记性是吧？”邵凤至气急的拍了她一巴掌。


“小呆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惦记娶媳妇，真不知从哪借的胆子！”梁多多跺脚骂完，还不解气的狠拧在一旁抿嘴偷笑的梁梦。


“哈哈哈……要我看还是赶紧把多多嫁出去吧，可别闺女大了再留出仇来！”


“就是，这都有多少人惦记我们多多了？呵呵……光年前打发走的媒婆都有一马车，这会又缠上个小娃！”


“我觉得这娃虽小，却是个懂礼的好小子，长大定会是个良配，可惜就是与多多年纪不相符。”


“少胡咧咧！也不知是谁家教出来的小书呆子，逗趣倒是逗趣，就怕长大真变成只知守礼的书呆子！”


陈青但笑不语，抱着圆圆又同大伙一块专挑热闹的地儿钻，权当这是场闹剧，谁也没放心上。谁承想，十五过后当真有人携礼登门致歉，亦可谓上门提亲。


梁子俊的灯谜会一结束，又带着景王和刘魏之走街串巷寻摸好吃的、好玩的。三个老大不小的爷们，抛却身份边走边吃，文可答对猜谜，武可挤人抢食。


灾年未过，物价高的离谱，最紧俏的还当属吃食，光一个冰糖葫芦都要翻上五倍，更合论面食或是糕点之类的管饱之物。好在众人都不差钱，不然就算抢到前头也买不起如此昂贵的零嘴。


刘魏之最开始还顾忌身份，放不开手脚，玩儿到兴起时才丢下面子同夏景玉抢的欢快。


打弹弓、套铁圈，甭管大人小娃的游戏全都尝试一遍，好些往日不好意思碰触的新鲜玩意儿惹的刘魏之玩心大起，连上下尊卑都顾不得谦让，挤开夏景玉嚷道“你都射三轮了，换人！”


“喂！死木头！”夏景玉敲敲扣在他脸上的面具，无奈让开位置。


射火箭的游戏大多都是小娃在玩儿，三个大老爷们霸占位置玩儿了小半个时辰还不挪地，惹的一干小娃连嚷带叫。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爷射火鸟的时候你还不定在哪和泥呢！想跟爷比拼也不颠颠斤两！”梁子俊挥手斥退一半大小子，撸胳膊挽袖誓要挣回脸面。


“切~说的那么能耐，还不是让那个白衣服的家伙给比下去了？我都比你射的准头足！”一个十一二岁的野小子不服气嚷嚷。


“呦呵~你要是能赢他，爷赏你十根糖葫芦怎么样？”梁子俊转个眼珠提议。


“真的？瞧好吧……让开，让开，给小爷腾个地儿！”野小子大吼一声，接过梁子俊手里的小弓小箭，沾了火星嗖的一下射出。


连瞄都不细瞄就射出一箭，还当真正中把心，惊的梁子俊都不免长大了嘴。


“嘎嘎嘎……傻了吧？小爷可是猎户出身，从小就玩儿烂的东西还不手到擒来？起开点，先去把我那十根糖葫芦买来！”野小子嚣张的笑了两声，又神情肃穆的搭弓挽箭。


和这小子一道起哄的半大娃子这会儿全来了劲头，直嚷着得了糖葫芦要大伙分着吃。


刘魏之射了几箭，不是脱靶就是偏离靶心，本就是给小娃玩的弓箭，大人自然使不惯，力气掌握不好，飞出去的火箭总是偏离既定轨道。


夏景玉眼见自己射出的最好记录要被破了，一把夺过刘魏之在玩的弓箭叫嚣“让爷来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


“哼~别反倒被几个娃子教训了！”刘魏之嘴里不屑挖苦，眼神却专注的紧盯靶心。见人射偏了还不忘从旁点评几句，待人一箭正中红心又拍手叫好，完全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射完箭筒里的二十只箭，清点战果时，夏景玉迥然发现，自己还真败给半大小娃了。


梁子俊当下赏了野小子半两碎银，让他自个去买冰糖葫芦吃，又笑着招呼道“走了，走了，再不让开一会儿就得惹哭几个！”


“丢人！”刘魏之尾随离去，还不忘耻笑景王的败绩。


“换成真箭，本王射个对穿都不成问题！”夏景玉摸摸面具，得亏有这么个玩意遮羞，不然他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哼~大话谁不会说？我打小也练过，说不准换成大弓也能射赢你！”刘魏之扭头对并肩而行的景王说风凉话。


“大胆！……等回去咱们就比过，输了的自罚倒立怎么样？”夏景玉立马不服气叫嚣，他一个武将若是连文官都射不赢，那才真是笑话呢！


“不比！我又不是猴子，哪学的会倒立？”刘魏之头都不回的几步踏前与梁子俊并行，丢景王一人在后面喝风。


“哈哈哈……”见堂堂王爷也在刘魏之面前吃瘪，梁子俊心里别提多舒畅了，揽着人肩膀畅快大笑，全无半点顾忌。


刘魏之受他感染，也不觉朗笑出声，当真是在兴头上才敢行这出格之举。若非今日一番嬉闹，保不齐还得像前两日那般诸多顾忌，眼下能恢复常态却也值得庆幸，总好过战战兢兢的胡乱猜测来得自在。


戌时一过，又是官迷竞猜的时辰，玩了一圈的景王一行，纷纷卸去伪装，身穿华服坐上高台，主持最终头彩的角逐。


这会儿早过了奶娃睡觉的时辰，陈青回家安顿好圆圆，等到戌时过半才独自出门去寻梁子俊。待头彩竞完，一干人群尽散之后，夫妻俩才并肩朝城外走去。


夏景玉一手提着河灯，一手拎着烛芯感慨道“本王仅在幼时放过孔明灯，待父王驾崩后便不曾重拾童真，没想到竟有一日还能再亲手燃灯祈愿”


“我倒是年年都放，只不过没出城放过罢了。”刘魏之亦感慨于景王的幼年经历，缓下语气轻声应道。


“嘿嘿……其实……在军营时曾偷着放过一回，只不过有感那盏河灯太过孤寂，以后就不曾燃过了。”夏景玉摸摸鼻子，首度展露脆弱的一面。


大概是第一次融入到寻常百姓的节庆中，让他不自觉放下了戒心，想同身边的人说些心里话。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虽说年年都有母后和侄子作陪，可在深宫之内，只觉孤寂冰寒，哪会像这般热闹自在？


这或许就是他求而不得的人间真情吧……在那深宫高围之内，如何能向普通世人一般体验人生百态？即便是出游狩猎，身旁也总会伴随着一帮心思各异的百官侍卫。


夏景玉的一番话让刘魏之心下微涩，可又不知如何宽慰才恰当，只得遥指前面并肩而行的二人笑道“你可是在羡慕他二人这般形影相随？”


“呵呵……姑且算是吧”夏景玉朗声一笑，仰头笑对长空，盯着那轮明月不知想到了什么，月夜中迷之笑容荡在嘴角，勾的刘魏之亦思绪一乱。


陈青低声嘀咕“即与王爷有约，做啥还叫我来？”


“谁管他们？爱跟便跟，哪能因为有他俩在就放弃一年一度的灯节？”梁子俊伸手牵过媳妇，无所谓的说道。


陈青挣了挣，回头偷看一眼，见二人正言谈甚欢，并未注意到他俩，这才任由梁子俊施为。心里还宽慰自己，他俩这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啥好避人的？


“一会儿放完灯甩了他俩，咱们再去雪地滚一遭如何？”梁子俊倾身压在陈青肩上不怀好意的邀约。


“滚蛋！”陈青耳根刹时爆红，抬腿就狠狠踹了他一脚。


“嗷~”梁子俊单腿跳脚，抱着左腿惨嚎出声。


“疼死你算了！”陈青气急的拎起掉在地上的灯笼，大步朝前走去。


“喂！”梁子俊一瘸一拐赶上，还不忘嬉皮笑脸讨饶“别生气啊！都老夫老妻了，还有啥好臊的……”


“滚边去！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陈青急赤白脸的骂完，还心虚的偷瞄后头四人。

第163章 刺客？


“他俩这是干嘛呢？”夏景玉不无好奇的瞪大眼睛，八卦的问起身旁之人。


“谁知道小俩口又闹啥别扭？终归是梁子俊挑事该踹”刘魏之莞尔一笑，小俩口磕磕绊绊的样子真让人为之羡慕。


“你好像对梁子俊偏见颇深啊！我就觉得准是那陈青矫情”夏景玉挑了个话题非议起人家的闲事。


看不出景王还挺八卦！刘魏之撇撇嘴暗道一句“无聊！”


等河流上端悠悠荡来一盏盏河灯，陈青和梁子俊的灯笼早就率先飘出老远，带头向着遥远而未知的急流行去。


夏景玉别出心裁，将他和刘魏之的河灯栓在一起，还美其名曰结伴而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刘魏之不置可否，夏景玉却又言道“这样就不怕被浪打翻了。”


“我倒觉着一个沉了，另一个必定跑不远！”刘魏之懒得理会他的小心机，瞪着远去的河灯，陪他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这样岂不更好？你我携手并进，不沉则以，要沉便一起沉入河底共眠，死后也能做个伴。”夏景玉玩味笑答。


“谁要跟你同生共死？翻船时可别拖我下水！”刘魏之意有所指的拒绝道。


“切~说的好像你一定走的比我远似的，说不准到最后谁救谁呢！”夏景玉蹲下身子，扬手掬起一汪冰水，送走靠近岸边的一盏孤灯。


“……你别连累我就好，届时我若翻船，必定斩断绳索放你远行”刘魏之亦在他身旁蹲下身子，莫名答应了这人的要求。


你这木头若无人护航定会被暗礁撞的粉身碎骨……


“不必，你这木头就算无人护航也可稳当靠岸，谁让本王愿做你的指路明灯呢”夏景玉思量许久，默默改了说辞。


“死后为我指路？”刘魏之冲口而出，说完心下又不免有些懊恼。他怎能如此不顾身份冲撞王爷？就算这些日子惯于胡闹也断不可这般肆意。


“哈哈……本王就是那烛芯，甘愿燃烧自己照亮魏之前进的方向，怎么样？还不赶紧磕头跪谢本王一番爱护之心？”夏景玉嚣张又得意的扭头望向刘魏之。


“这般就想让我肝脑涂地？想得美！”刘魏之冷哼一声，撇去刚刚那番心思，心里气道：他素来不喜王爷性情，今日也不知怎了，竟稀里糊涂的将自个打包卖了！真是活见鬼了！姑且算是被他那番言辞勾起了恻隐之心吧。


“肝脑涂地？”夏景玉暗笑一声，幽幽说道“鞠躬尽瘁即可，脑子还是留给本王出谋划策吧。”


“……”刘魏之大囧，不屑同他争辩，反正到最后被绕进圈套的总是自己。


夏景玉盯着明晃晃的河灯灿笑出声，这肝脑涂地岂非身心俱献？他倒是敢收，就怕魏之不肯给啊……


“有什么好笑的！我可没答应！”刘魏之恼羞成怒的低喝一句，拒不承认刚刚那番无心之言。


“笑他俩而已，想哪去了~”夏景玉低头闷笑，侧耳倾听不远处小夫妻的争执声。身后两名侍卫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耳朵自动过滤主子之间的小秘密。


……


“再浑闹我可真揍你了！”陈青死命抵挡扑在身上的色狼，磨牙警告。


“……”大尾巴狼闷在陈青侧颈狠咬几口，才泄气的低咒“该死！早该甩了他们！”


陈青无语猛翻白眼，这家伙还真是色胆包天，当着王爷的面都敢把他往小树林里拖！


两人相拥直到各自平息体内躁动，才一前一后踏出隐秘之地。


梁子俊如同正人君子一般坦荡荡，却苦了陈青这个脸皮薄的，回程路上低着脑袋匆匆疾行，直到听见一声娇喝才猛然抬头惊道“有人呼救！”


梁子俊亦警惕的举目四望，这荒郊野地的，若是碰上歹人那就遭了！毕竟他们可是带了王爷一起出游，若是出了差池，妥妥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当下也不含糊，当机立断道“赶紧走，别管闲事”


这会儿除了夜游的书生公子，女眷早该归家就寝，即便是哪个胆大的小姐敢跑出城放灯，也该有家人或是侍从陪伴才对，这时候遇险除了阴谋不做他想。


陈青亦紧张的低声提示“王爷小心”


两名侍卫早已拔刀护在主子身侧，身后不远处亦有几名暗卫隐隐形成包夹之势，将景王一行护在中间。


刘魏之手心隐隐冒出汗液，抓着景王膊誓要保他周全，不管刚刚答没答应效忠，作为下官都得舍身助他脱险。


“别紧张，估计是出游的……”夏景玉见惯了大风大浪，些许刺客还吓不到他，这会还尚有闲心安抚旁人。


“闭嘴！”刘魏之紧紧攥住景王臂膀，拖着他前行，制止出声暴露位置。


夏景玉咧咧嘴角，非常满意刘魏之的维护之举，拍拍挡在自己身前的某人笑道“放心，本王久经沙场，些许刺客还奈何不得本王”


不待刘魏之出声斥责，越加靠近的求救声里夹杂着男子的淫言秽语和两名女子的娇声厉喝。


“你们这帮登徒子，还不放开我家小姐……来人，快来人啊……”


“哈哈哈……这里哪来的小姐？少往自个脸上贴金，一个妓坊清倌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不若从了咱们，也好为你主仆赎身，总好过被那些酒囊饭袋开苞临幸吧？”


“就是就是，爷花银子就为取乐，既然都出来了，不若一起好好乐乐，包你一次就爱上咱们……”


“下流！我家小姐卖艺不卖身，全青平县百姓都知道，你们若是不速速放我等离去，出了事咱家馆主定不会放过你们！”


“切~她算什么东西？你当爷真怕她不成？”


“少跟丫头片子废话，直接扒了……”


“啊……救命啊……”


“别碰我家小姐……呀~放开我！臭流氓！”


刘魏之炸听声响临近，情急之下展臂扑在景王身前，就怕身娇肉贵的小王爷再被暗箭所伤。


这般投怀送抱，惹的夏景玉心下大快，微眯着眼眸将人抱个满怀，转个身就潇洒的将人反护在怀里，眼神示意暗卫上前查看。


梁子俊亦将陈青紧紧锁在怀中，以身挡在王爷背后，随着侍卫退到隐蔽位置。


片刻功夫，前去探明缘由的暗卫回禀“并非刺客，乃是轻狂书生调戏官坊妓子”


“不可掉以轻心，说不准是刺客故意设下的圈套”刘魏之勉强从景王怀里探出头来，刚说完，又被那霸道王爷按着脑袋缩了回去。


口鼻尽吸这人身上独有的檀香，腰身亦被有力臂膀紧紧圈住。若非事出紧急又动弹不得，刘魏之哪肯以如此尴尬的姿态缩在王爷怀里被他保护？


“别乱动！当心暗箭”夏景玉沉声说完，还不忘轻拍背脊，以作安抚。


陈青费力挣脱梁子俊怀抱，冷静开口“我和子俊去引开他们，刘大人带着景王速速回城”


梁子俊亦头脑清明，不待刘魏之喝止就赞同道“不管真假，王爷的安危最要紧，趁我们吸引注意之际，你们护着王爷赶紧进城，若真是城里的纨绔子弟，梁某前去定可吓退这帮登徒子”


“不可胡来！”夏景玉沉声制止，如果真是刺客，放这二人以身涉险，岂不必死无疑？连训练有素的侍卫都不敢保证能豪发无损的击退歹人，他二人又无利器傍身，去了也是白搭条性命。


“倘若真是刺客欲行不轨，就更不能让王爷涉险了！刘大人？”陈青也晓得利害关系，沉声问向埋首景王胸前的刘魏之。


刘魏之几经挣扎才冒出头来，气急的推开景王，肃然对二人下达指令“一切小心为上，若遇险定不可鲁莽行事，先虚与委蛇以待增援！”


“放心吧，爷这脑袋可不白长！”梁子俊轻笑出声，心知刘魏之也是迫于无奈才行的权宜之计，这里最适合做饵的只有他俩，仗着面生，说不准还能巧言逃得一条性命。遂一拉陈青，二人便轻巧的跃出藏身地。


并非陈青二人大无畏到不惧生死，而是若让王爷毙命，他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抉择之下，只得舍生忘死，势必确保王爷安然无恙。


陈青仗着身手好先一步冲在梁子俊前面，头也不回的嘱咐“一会儿见机行事，若发现苗头不对，别回头，径直朝城门跑！”


“少在爷面前装大瓣蒜，就你那俩下子，收拾个把地痞无赖绰绰有余，对上刺客，三招都不用就得人头落地！”梁子俊紧跑两步，猛然拉住陈青，面容坚毅的说道“要死死一块儿，别跟我愣冲英雄好汉！”


“……成！你别拖后退就行”陈青抿抿嘴，坚定的握住那只大手朝前跑去。


“嘿嘿……说啥呢！一会儿全听爷指挥，就你那榆木脑袋才总想着挥拳头了事呢”梁子俊被拖着跑，一边损他，脑瓜还一边飞速思量对策。


“……”陈青理亏，只得默默点头。论心机他拍马不及梁子俊，说不准一会儿还真能化险为夷也未可知。


空旷的野外，听声音感觉离的很近，其实离事发地足有近千米远，待二人气喘吁吁跑到跟前，三名女子早已衣衫不整，袒胸露乳。


白花花的细腻皮肤被月色打上一层光泽，看着如同上等瓷器一般引人遐思，七八个男人压在三名女子上方上下其手，就谁先来这个问题还引起了不小的争执。


这破雏可是打破头都想争的好事，尤其是那官坊名妓柳盈盈，更是引得三人争执不下。


女子衣衫半解，罗裙勉强遮挡住私密部位，此时正面色凄婉的闭目流泪，任命般不肯叫喊出声。


即使她喊了又能如何？除了能激起这些畜生的凌虐欲望，起不到丁点作用。在这荒郊野外之地，别说求救，能少引来些登徒浪子就该万幸，何以妄想保全清白？


若非妈妈疼爱，她也早该到了接客的年纪，这般下场却是她想都未曾想过的祸事，妓子破雏也等同于出嫁，亦要身披红妆隆重登台。只不过寻常女子嫁的是一人，能相守一生，而她们则是每夜侍候的夫君都不同。


可每个出阁的妓子不说得郎君一夜怜爱，也不会遭此大辱，若非龟公贪图银两，何至于今夜带着两个姐妹遭人轮番羞辱？


一旦这事传出去，即便妈妈有心照拂，怕也保不住头牌名头，若沦落到同其他姐妹一般伺候下等客，那她还不如一死了之，也免得遭人耻笑，凄惨一生……


自小便被官坊悉心教导，柳盈盈自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思也比寻常女子来的更加剔透，这会儿抛却恐惧，想清楚未来将面临何等处境时，便伸舌预备咬舌自尽。


“嗷……这娘们要寻死！快掰开她的嘴！”


柳盈盈没咬到舌头，反倒是将登徒子的手指给咬断了。待三人七手八脚撬开朱唇，那人捧着半截断指狠狠踹她一脚，骂道“你个贱货！爷今天不操死你都不姓赵！”


另外二人见赵兄为了这盈盈姑娘都断了一根手指，自然不好意思再跟他争，语气恹恹的请他先上。


姓赵的家伙立马凶相毕露，单手解开裤带厉喝一声“按住她！”


柳盈盈求死不得，灰心的任由两人架起双腿，任命了……


可不待提枪上马，半路又杀出两个程咬金，被人看破好事，这人非但没有神色慌张，反倒吼了一嗓子“滚蛋！想分杯羹也得等爷完活再说！”


其余六人则是神色紧张的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明显是带头的，撒开柳盈盈的脚踝，讪笑道“既是同道中人，不若行个方便，这两女亦是清倌，咱们愿意让出一个与兄弟一起快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哈哈哈……这事哪还有不愿意的？算你们运气好，赶上爷几个寻乐子，规矩懂吧？银子咱们可都先付过了，你们只要别出去乱说，自然能享齐人之福”登徒子溢于言表的在三名女子身上扫过一遍，手里还用力捏着小婢的雪椒，淫邪的笑起没完。


“哦？爷怎不知还有这等规矩？”梁子俊玩味的远远蹲下身子，平视那男子眼眸。陈青则是隐隐挡在柳盈盈身前，不让梁子俊看那活色生香的一幕。


七人笑声顿停，连那姓赵的都不再试图破门而入，扭过头一脸戒备的猛盯着梁子俊瞧。


“你是谁？”


当夜月色大亮，这七人干的好事正可谓一清二楚，而梁子俊二人则是逆光而立，这会见梁子俊半转个身子露出标志性笑容，不光那姓赵的男子吓软了阳根，连其余六人亦是惊惧的松开手脚，倒退开来“梁……梁子俊！”

第164章 桃花债


“正是爷！赵德才……啧啧，没想到你这蠢货竟敢伙同外人欺辱本县清倌，还好死不死撞到爷眼前来，你说……爷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梁子俊没想到这些“刺客”还真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心下一松，立马露出阎王般的恶质笑容，心情大好的扫视一干蠢材。


赵德才吓的都感觉不到断指疼痛，立马提起裤子哭丧个脸哀求“三爷……我这也是头一回干这浑事，您行行好，权当没看见，放我一马！”


三名女子见势，连忙狼狈起身，顾不上穿衣便齐齐跑到梁子俊身后躲藏，陈青侧目避过，同梁子俊一起并肩挡住衣不蔽体的妙龄少女。


“恩公……”不待其中一名小婢哭诉，柳盈盈就抬手制止。


这节骨眼还是少开口为妙，梁三爷虽然名气大，却甚少来妓坊寻乐，是以跟她们没什么交情，再加上这人素来喜好不定，谁知这会儿会不会突然改变心意？对方又人多势众，保不齐不敌再丢下她们不管。


在摸不清梁子俊性情的前提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你们先把衣服穿妥再说”陈青拳头紧握，暗自打量对方，见都是些外强中干的“柔弱”书生，这才放下心来跟梁子俊商议“你二我五？”


“切~我三你四！别小瞧爷”梁子俊骄傲的从鼻孔里喷出一团白雾，将指关节捏的咯嘣响。


柳盈盈炸听陈青开口，心下猛然间乱成一团，连忙将褪到腰间的衣裳往身上捂，小脸霎时雪白，贝齿紧咬朱唇忍不住扑簌簌掉泪，心里悲戚的想……怎会是他？


六个外县公子见势不对，也知这梁三爷是真打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遂壮起胆子叫嚣“梁子俊，你……你别当咱们真怕了你，识时务的就别插手爷们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为了几个官妓撕破脸面……”


“就……就是！今个就给你个面子，这事就这么算了，下回别犯到爷手上，不然管你什么三爷四爷，定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赵德才心里犯苦，真想骂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这节骨眼不赶紧求饶还敢撂狠话，梁三爷是什么人？连知县老爷都能撸下马，更何况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了！


一想到梁子俊背后站着的可是知州和当朝景王，赵德才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突然开窍……暗道完了，完了！


以往得罪了梁子俊，最多被教训一顿了事，甭管花银子还是跪地求饶，各家公子都不惜脸面也想图个息事宁人。可如今梁子俊和景王搭上线了，一旦被拿住把柄，那妥妥就是杀头的大罪！


尤其他们这次犯得还不是小错，而是意图强奸官坊清倌。官坊也是官家产业，说小不过是寻花问柳之地，说大那也是天家的铺子！


赵德才一想到要祸及性命，当即跪地磕头“三爷饶命！小的真知道错了，万不该受淫人蛊惑干这下作之事！对对对……我是受他们要挟，被逼无奈才引盈盈姑娘出城夜游……三爷开恩！若是一早知道他们要非礼盈盈姑娘，给小的十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赵德才一推干净，唬的其余六人当即发飙，怒其不争。


虽说这事的确是他们撺掇的不假，可主动缠上来想要占便宜的也是他！这会见坏事败露就想将责任全推到他们头上？岂不是痴人说梦！


那临县带头的眼珠一转就欲先拿下梁子俊再说，左右不过两人，自己这方人多势众，先暴打一顿再想辙封口，不难将事态硬压下来“都冷静点，拿下他们还怕走漏消息不成？你们三个别让那些女的跑了，其余人跟我一起上！”


“可是……梁三爷最近风头太劲，你没听说连王爷都对他赏识有加吗？”其中一人胆小怕事的连连摆手。


“我……我也不敢，这事终归没成，官府最多罚些银子了事，若是捅到景王那，保不齐祸连全族啊……”身旁几人纷纷附议。


“怕什么！他们总共才两人，打服了关个几天，等王爷一走还怕经官？”带头的厉声斥道。


“商量好没？”陈青面沉如水，拳头捏的比梁子俊还响，见人交头接耳商谈半晌也没拿定主意，遂不耐烦的催促。


“束手就擒还是顽固抵抗？”梁子俊斜斜挑起半条眉毛，不怀好意的给出两个选择。


“上！”带头的一摆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断枝就朝梁子俊挥来。


其余五人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抓人，他们都是一个县的，出了事谁也别想躲。赵德才眼见众人打作一团，六神无主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爬起来绕过众人就跑。


这些世家公子在陈青眼里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啥两样，就算幼时跟师傅学过些跟头把式，那也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是以梁子俊能制服一个，陈青招架两人自是不在话下。


三名女子这时也顾不得留手，抓挠踢咬无所不用其极，即使三人能扭住她们不放，也是挨了一头一脸的血痕。


陈青打奸淫妇孺的混账自是不需手软，招招尽往致命处招呼，没两下就卸了人胳膊躺地上唉唉叫，待空出手来，才上前帮忙将人从盈盈姑娘身上甩开。


柳盈盈受惊不轻，这会又脱力瘫坐在地，不免有些手脚发软，陈青见状忙上前问道“姑娘没事吧？”


柳盈盈发髻散乱，早不复当年艳压群芳的娇俏模样，语含哽咽的扑进陈青怀里哭诉“公子……我好怕！”


陈青不待安抚，见三名同伙已然甩开小婢盲目奔逃，忙交代一声朝前追去“交给你了”


“喂！别追……”梁子俊正解了束腰将倒地不起的三人捆成一串，见人跑远了才咕哝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前面尚有官兵把手，自投罗网还追什么追？”


两名小婢拖不住人，又挨了打，这会都哭着奔到柳盈盈身侧，扶着自家小姐认错“青儿没用，累小姐受苦了”


“别哭了，先帮着把人捆好，待公子回来再一起扭送官府”柳盈盈强自稳住心神，着小婢帮忙把人捆牢。


“坏蛋！”青儿泄愤的狠狠捶打关节脱臼犹自哀嚎的登徒子。


“谢三爷出手相救，大恩无以为报，盈盈愿为奴为婢以谢恩公救命之恩”柳盈盈到底受过调教，这时候缓过神来，赶忙捋顺发丝垂首见礼。


“赶巧而已，此事容后再说”梁子俊大方摆手，这时候哪还有心思谈什么谢不谢的？他不放心丢下三女看守，更担心追出去的陈青。


赵德才只顾着逃命，自是不晓得身后是个什么情况。见人打起来，哪还顾得上其他，捧着伤手就火烧屁股的往家跑，只盼着能回家避祸。


小儿受惊，第一想到的就是回家求救，是以赵德才压根没想过逃跑之后阿爹能不能解决祸端，只想着回家寻求庇护。


景王一行匆匆入城，正碰上一队衙差巡街，立马征调人手杀回来接应。这不，倒霉的赵德才未等入城，就被景王一行逮了个正着。


一身血污，又神色慌张的疯跑一气，只这见人就躲的劲头就足以令人起疑，更何况他还是见了衙差转身就跑！


是以刘魏之不假思索的直接下令逮捕，盘问过后，吓到簌簌发抖的赵德才不打自招。听闻确实不是刺客所为，众人才放下心来，压着赵德才一路朝事发地狂奔。


还未行到一半，月亮地里就见三个狼狈万分的身影远远朝众人奔来，其中一人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不等爬起就被身后紧追不舍的胖子一把摁牢。


本就是慌不择路的逃命，这会又见同伴被抓，前面两人咬牙暗骂一声，顿足返身救援。


陈青扭住一人，不待二人靠近就手下用力，反拧着人胳膊“嘎巴”一声踹折。


“啊~~”那人痛的捂着胳膊满地打滚，返身营救的二人被陈青这狠戾手段骇到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蹬着腿倒退。


“快……快跑！”其中一人尚经的住事，心知落到那人手里定讨不了好，忙爬起来拖着好友就跌跌撞撞反向逃命。


陈青下死脚踢在那人膝盖上，免得一会儿他再爬起来跑路。


别看陈青仍裹的跟个球一样圆润，其实除了肚子，胳膊腿可都瘦下来了，迈着修长有力的大腿，没百米远就如猎豹捕食一般踹倒一个，再猛然探手抓住另一人发髻，反手一抡，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将人甩到地上，滚了一身的冰渣子。


见先头那人爬起，上前两步抓着胳膊就是一个背摔，再起身侧踢踹倒另一个……就这样，陈青连踢带踹的不让人跑出二米范围，手里则是仍紧抓不放，抽冷子给那么两记老拳，不让人试图反抗。


直到小腿被人狠踹了一脚，陈青才单手侧翻绕到肉盾身后，用力一推将二人送做堆，反身一记回旋踢，凌空将二人踹倒在地，收手时漂亮的摆个造型，再不慌不忙的顺手补上两记闷拳。


上前解下一人腰带，将二人复手绑在一起。


“好身法！”景王身侧一名侍卫老远瞧见，不由得赞叹出声。


民间武把式不少，亦有武状元是出自民间，可陈青这几手虽不是正统擒拿也非野路子出身，能如此干净利落的制服三人想来定是自成派系，亦或是师从高人。


“好灵活的胖子！”捕头跟着众人一路小跑，不落人后的惊奇道。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本来众人还暗自在为陈青叫好，这会却全都哭笑不得的没法继续下去。


陈青绑完人，才注意到远远奔来的一队救兵，待看清是景王和衙差后，这才暗松口气，一屁股坐在肉垫上歇息……呼，他娘的，胖了果然跑不动！好在这三人跑的不快，不然再有个二百米他就追不上了。


“没事吧？”刘魏之气喘吁吁跑到跟前，左右张望道“子俊呢？”


陈青摆摆手，暗指在后面。并非他不想答话，而是刚才全凭一口气吊着拼命猛攻，这会儿累极自然没力气开口。


刘魏之留下几名衙差看守案犯，自己又带人匆匆赶去接应梁子俊。


“看不出你身手还不错，扔大营里怎么说也能混个百夫长当当”夏景玉得知那头无碍，自然懒得跑腿，便主动留下来帮忙。


“呼……王爷廖赞”陈青上气不接下气的拱拱手，苦笑的拍着肚皮自嘲“身手好也不顶用，跑不远啊！”


“哈哈哈……倒也是！不过当个教头足以”夏景玉也学着陈青的模样，一屁股坐在案犯身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训道“老实点！”


陈青撇撇嘴，碍于身份还是将肉垫全让给景王，跟王爷平起平坐，他还没那个胆子。


等去接应的人马压着余下三名案犯归来，陈青早就缓过劲了。


梁子俊一见着人就上下左右的不停查看，嘴里唠叨着“没怎么着吧？不是让你听爷指挥吗？瞎跑什么！这帮蠢货往城里跑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犯得着大老远跑过去追嘛……”


陈青心下微暖，碍于众人都在场，只得暗咳一声提示“啰嗦！”


梁子俊听话闭嘴，转身朝王爷告谢“谢王爷及时援手！”


夏景玉摆摆手，无功不受禄的假意哀叹“甭谢，本王到时，他早已将犯人制服，枉本王心急火燎的奔来，啧~白担心一场”


梁子俊抽抽嘴角，狠瞪媳妇一眼：知道你能耐，瞎出什么风头？


陈青翻个白眼：那是他想出风头吗？谁让王爷晚到一步的？


梁子俊：下次老实点，别竟招眼！


陈青：知道啦！啰哩吧嗦的！


梁子俊：哎呦？还没跟你算账呢！还敢叫板？


陈青：算什么账？我有啥账怕你算？


梁子俊撇嘴：就她！


陈青转头，看向所谓的“旧账”不由疑惑出声“咦？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哼！”梁子俊冷哼一声，坐实猜想后不由整张脸都变得绿油油的。


经过小婢打理，柳盈盈又恢复成千娇百媚的官坊花魁，见陈青望来，眼含千般委屈的盈盈一拜，见礼道“盈盈谢过公子……不知公子可曾记得小女？”


陈青冷不丁被个大美人含嗔带怨的怪罪，自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略带尴尬的吭哧道“是有些眼熟，敢问在下是何时与姑娘结识的？”

第165章 薄情郎


也不怪陈青健忘，虽说当年有被惊艳到，事过三年也忘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柳盈盈日渐美艳，早不复当年的小家碧玉，犹如不染尘世的白莲花了。


柳盈盈听罢顿觉心下凄苦，语含悲切的倾诉“小女曾与公子在靖安客栈有过一面之缘，怪只怪盈盈出身低贱，怨不得公子弃约不来”


大美人哀婉低诉，引得一干护花使者纷纷怜香惜玉的用眼神谴责陈青。官坊花魁请你还敢不去？换成他们，这等好事打折腿都得爬去。


连夏景玉都暗嘲陈青不解风情，这般妙人，换成他姑且都得前去一探究竟。转头再瞧脸如锅底的梁子俊，又不免对刘魏之使个眼色，暗道：怪不得没去，感情有个狼狗在旁虎视眈眈啊~


刘魏之暗嗤：无聊！你当谁都像你那般好色？我要是陈青也不去！


夏景玉摸着下巴从上至下将刘魏之扫视一遍，重点定格在中间，直到人恼羞成怒才调转目光兴致勃勃的围观热闹。啧~有好戏瞧了……


青儿打小便伺候小姐，对这件事更是记忆尤深，听小姐道来才猛然想起，顿足嗔道“哎呀~原是你个薄情郎！当年害的我家小姐相思成疾，守了整整一夜都等不到人，若非……”


“青儿，闭嘴！”柳盈盈面色绯红的怒斥小婢，转过头又不敢看向陈青，只得低垂发髻小声替他辩解“公子未曾赴约，想必是不曾打开过香囊，这事只怪盈盈一厢情愿，怨不得公子……”


提起香囊，陈青才想起这女子为何眼熟，灯节猜谜时他得了一堆香囊，其中就有一位自带仙气的绝美少女抢了折扇，反送他一个翠绿色的精致香囊。再联想主仆二人的一番言语，不难猜想这柳盈盈就是当年那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事情水落石出，陈青也不免尴尬的作揖致歉“这事确实怨我，那个香囊……咳咳，不小心遗矢了，所以不曾晓得还有这事，害姑娘空等一场，确实是陈青的罪过！”


青儿自是不信这番推脱之词，奈何柳盈盈当年情窦初开，确实爱慕过陈青，当下听他说是不小心遗矢，便信以为真，面上犹如百花绽放般露出一抹灿笑，略显娇羞的长出口气，拍着胸脯庆幸道“原是如此……公子不需自责，盈盈不怪便是……”


语毕转念思及自己刚被人轻薄，又被眼前这人看过身子，绯红双颊犹如熟透的石榴，羞愤难当的几欲挖个地缝将自己埋起来。


若非尚有官差在场，说不得这会儿就要不顾礼数的掩面奔逃，碍于此事不宜宣扬，又不好明面请求二人，只得委婉邀约“盈盈多谢三爷和公子搭救……如若不弃，可否明日于翠香阁一叙？”


“免了！”梁子俊快一步率先回绝，转头又黑着脸对景王告罪“王爷今日也受了惊吓，还是速速回城以作休整，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


“有什么话还是回去再说，这荒郊野外的实非久留之地！”刘魏之也深觉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再说女子受辱，有些话也确实不方便当着外人面讲，还是赶紧压着案犯回城，也免得再出差池。


陈青正不知该如何回绝，眼下倒是暗松口气，想着回去该如何安抚身旁这个炸毛的醋桶。


可不等陈青庆幸，柳盈盈身旁的两名小婢率先发难“你不去便罢，做什么替这位公子回绝？我家小姐也是清白出身，不似咱们带罪之身，何以连这等薄面都不给？再说……你看都看了，怎的就这般不负责任？”


青儿撅着小嘴娇蛮低喝，平日见惯了客人讨好柳盈盈，凡事都是千依百顺，这会儿冷不丁被人回绝，被养刁的性子一时难以接受，遂立马呛声质问。


另一位叫莲儿的小婢忙拉住青儿，皱眉替自家小姐挽回脸面“我家小姐虽非寻常女子，在坊里也是几位师傅悉心教导过的，亦不曾有违规矩私下会客，公子可是嫌弃咱们，才不愿赴约？咱们不敢求着三爷负责，只盼着能赏个薄面略作感谢”


陈青为难的紧皱眉头，不等答话，梁子俊就挺身而出，一把将人藏进身后语气恶劣的斥道“哪来的多嘴丫头？这般没规矩！爷想去便去，不想去，凭你这等妓子还想威胁爷不成？哼~也不掂量掂量自个什么身份！”


两名小婢的话引得一干差爷窃窃私语，怎还有隐情不成？看了？怎个看法？又该怎样负责？……


这三人夜半随一伙男子夜游，会发生点什么不测再明显不过，是以一干衙差纷纷臆测这官坊花魁可非完璧之身？若是破了雏，那可就身价倍跌，再不复往日盛名了。


莲儿小脸涨红，狠瞪青儿一眼，低声斥道“多嘴！你这般只会让小姐更加丢脸……”


丢脸事小，失节事大！官坊女子也同寻常女子一般爱惜名声，尤其是未开苞的妓子，一旦失节，甭管长得好看赖看，都会沦为人人可以随意轻贱的存在。


是以青儿这般不顾大局的肆意妄言，着实骇了柳盈盈一跳，平日里两个小婢谨小慎微，怎今日却这般不知进退？难不成是受惊过度才会口无遮拦？还是……


柳盈盈不安又羞怯的偷眼去看陈青，被梁子俊一瞪，复又垂头捏紧衣角。


梁子俊最是看不起青楼女子，甭管是清倌还是挂牌出来卖的头牌，在他眼里都如同粪坑里的蛆虫，肮脏不堪。


虽说出身无从选择，也赖不到这些妓子不洁身自爱，可梁子俊洁癖惯了，虽能做到危难关头拔刀相助，可若踩了雷点，就甭想在他面前讨一分脸面！遂口气不善的讽刺道“负责？该负责的不是那七名阶下囚吗？怎的，你不忍她去牢里完婚，就想硬赖上我们这两个白身不成？真真是痴心妄想！”


梁子俊不加掩饰的鄙夷嫌弃，惹的柳盈盈血色倒退，煞白个脸几欲站不稳脚跟，青儿忙扶住小姐哀声斥道“你怎可这般轻贱我家小姐？我与莲儿都是官妓，沦落到何等下场都怨不得人，可小姐是妈妈自幼捡回来教养的，若是有的选，为何不能挑个白身下嫁？”


“下嫁？我没听错吧！呵呵……一个清倌还妄想攀上高枝？当真是不要脸皮，我梁家虽非高门大户，也不是何人都能往上面泼污水的！”梁子俊恨不能缝了那丫头的臭嘴！什么东西都敢肖想入他梁家大门！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子俊！说话别那么难听！”陈青一把拽住梁子俊，将人拉过来小心安抚“小丫头不懂事，做什么急眼？再说她们又没赖你负责，只是聊表谢意罢了，几个姑娘家，这般委婉也在情理之中，何须大动肝火？”


“你敢去！”梁子俊瞪眼，甭管那丫头意欲为何，梁子俊铁了心不准陈青沾染烟花女子，且不说刚刚那小丫头不怀好意，就算只是单纯的想表达谢意，他也不准陈青跟那柳盈盈来往！


“凭啥？”陈青好言相劝却换来横眉冷对，心里也不免恼火。梁子俊今个是吃枪药了不成？不想去，事后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是，为啥非得当众折了姑娘的脸面？没瞧见那女子都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了吗？


陈青这厢怜香惜玉，可是将梁子俊气的不轻，甩开他手就指着柳盈盈骂道“不知羞耻！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爷猜不到！不想更丢脸就熄了那点龌龊心思……唔~~唔呜呜（放开我）！”


陈青一把捂住梁子俊的嘴，用力禁锢住人才讪笑着对柳盈盈道歉“对不住，他这人就是嘴上无德（嘴贱），别介意啊！那个……有什么事还是回头再说，这里也非久留之地，还是赶紧进城歇息吧”


陈青随口一说，却不想让青儿和莲儿纷纷破涕为笑。


这“回头”可就算答应赴约了，只要有这么个话，小姐今日之难足以化解。甭管他想不想负责，只要有人抗下责任，就算最终不得赎身，她家小姐的名声也能保全。


只要将负心汉的罪名往这公子身上一推，谁还会介意她家小姐被人看过身子？只待私下里做足戏码，再模糊焦点，不难挽回今夜破损的声誉。


夏景玉见事态越发不可控制，忙见好就收的摆摆手，招呼魏之命衙差压着案犯先行回城，又嘱人护送柳盈盈一行。


待人走远，夏景玉才咧嘴慢慢跺开，留给小两口独处的空间。


刘魏之气急的损他“适才拉我作甚？”


“傻啊你！若是多管闲事，那两个小丫头可就该求你做主了！啧~只要咱们不表态，她们最多求着陈青帮衬挽回声誉，可不敢逼他娶人负责！”夏景玉猴精的与梁子俊想到一块去了，伸手便敲着他额头指点。


刘魏之思索半晌，也不免黑下脸怒斥“好个恩将仇报！妓子无情果非随口说说，我还真当她留有余情，着实替她惋惜一番！好在陈青已嫁做人妇，倒是无需被人要挟……”


对啊，陈青作为妇人，看了也是白看啊！刘魏之才不信景王想不到这茬，当下就要追出去替人解释。若让这帮妓子得逞，即使事后解释清楚也难免污损声誉，凭陈青那性子，说不准就会认下这哑巴亏，替那三名妓子遮羞。


只要陈青背了这黑锅，谁还管那7名案犯不仅看过还摸过身子？人言可畏，亦可误导！刘魏之不等冲出去，就被夏景玉一把抱住腰身，死死捂住口鼻“我说魏之啊……嘿嘿，说开了可就不好玩了！”


“呜呜唔唔……”（名声岂可儿戏？）刘魏之拼命挣扎。


一个文官哪敌得过武将，夏景玉使出蛮力，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的压在人身上小声嘘道“嘘~别吵，你真当梁子俊不知情怎的？他都不急，你急着替他夫郎辩白作甚？”


刘魏之也闹不明白梁子俊为何不替陈青解释，难不成是怕将祸引到自己头上？也不对，他俩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犯不着为了清誉弃车保帅。


刘魏之这厢愣然盯着夏景玉沉思不解，陈青那边刚放开人，梁子俊就如同熊瞎子一般一掌挥开媳妇，急赤白脸的叫骂“好样的陈青！你什么意思？这般维护个妓子，难不成是真看上她了！”


“我看上她什么了我！”陈青冤的不行，耐下性子好声安抚醋桶。


“没看上她，干嘛答应赴约？”梁子俊是真急了。


“……”陈青神色诡异的瞪着梁子俊，半晌才好气又好笑的解释“明天随便找个借口不去便是，干嘛非得当众落人脸面？几个姑娘家，刚受了委屈，不好再这么伤人”


“伤人？明明是她们伤你在先，就你傻！”梁子俊赌气训完，转念又一把拎住衣襟质问“你俩啥时候背着爷好上的？是不是还有什么爷不知道的事？”


陈青哭笑不得的拍开爪子，略显无奈的辩解“什么背着你好上的？真够难听的！不过就是猜谜时见过一面，她抢了折扇又硬塞给我个香囊罢了，再说那些香囊全被你扔了，你不是最清楚我私没私藏吗？”


“私下交换信物，不是背着爷私通是什么？啊？你还敢抱她！……对！你抱她了！”梁子俊一想到灯节上陈青收了满怀的香囊就醋劲大发，尤其得知那妓子还抢了折扇做信物，更是刺激的眼珠通红，紧盯着陈青护在身前的手臂，用力拍道“哪个手抱的？让你抱！脏不脏！……给爷把爪子伸出来！”


陈青避开捏个娟帕要替他擦手的梁子俊，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了他这般无理取闹，吼道“有病啊你！她自己受惊扑上来的！是我故意想抱吗？还有那香囊不早让你扔了吗？我连私会这事都不晓得，你还发什么疯！”


“哼哼~怎的？你若知道还真敢去不成？”梁子俊呲牙微眯起眸子。


“去了怎的？”陈青的牛脾气也上来了。


“我就知道！那天你死命护着就是不想爷扔了她的香囊是不是？一个妓子的香囊把你宝贝的跟个什么似的……”梁子俊嘴不饶人，心里更是犹如打翻醋桶一般酸的他满嘴喷醋。


“梁子俊……你没完了是吧？”陈青受不了的捏紧拳头。


“今儿不把话说清楚，别想爷放过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怕？”梁子俊亦伸手握拳，咬牙威逼。


陈青深吸口气，提起拳头猛地挥出，青筋直蹦的怒喝“我怕个屁！”


刘魏之蓦然瞪着扭打成一团的小俩口，推开压在身上的夏景玉纳闷问道“这又怎了？”


“谁知道？”夏景玉咧嘴一笑，起身拽起木头，替他弹掉身上沾的冰渣。


“……用不用劝劝？”刘魏之眼见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几欲打出真火，抽着嘴角暗想哪家夫妻能像他俩这般“拌嘴”？尤其还是陈青反向压制夫君，稳居上风的骑着人猛揍……嘶，瞧着都替梁子俊叫疼。


夏景玉身侧的两名侍卫更是头一次见识悍妇训夫。这力道，都赶上军营里两个悍将私斗了！暗卫则是悄然移动位置，以便更好围观，顺便下注一面倒的支持悍妇胜！毕竟陈青这身手可是大伙有目共睹的。


夏景玉寻了个好位置坐下来观战，顺道拍手叫好，气的刘魏之甩手就欲上前规劝，只听身后那人闲闲说道“急什么？他俩又非寻常夫妻，自不可一概而论，且不说现下陈青稳居上风，就说那梁子俊甘愿被媳妇骑着狠揍，也当知并非真火，待出过气，自然就能和好，犯不着咱们这些外人插手”


“你怎知不是梁子俊不敌？”刘魏之着实分辨不出真打假打。


“切~军营里多的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猛将，打到最后，要么谁拳头大谁有理，要么罢手言和，就你这般少见多怪”夏景玉从鼻孔里喷出一道白雾，搓着手暗想这俩刺头要是扔军营里，保不齐都能拉起群架。


“你也说是军营里的将士，他们岂可同语？”刘魏之不赞同道。


“呵呵……”夏景玉高深莫测的低笑两声，未免吓到刘魏之，只故作神秘的喟叹一声“都是爷们，没啥不同”


不同大了好吗？刘魏之迥然暗想，小哥同爷们岂能混为一谈？……还是先别管这些，再不劝架，保不齐梁子俊真得被陈青打伤，遂扬声喊道“别打了，天都快亮了！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言明，还非得动拳头，真当你俩都是汉子不成？”


夏景玉喷笑出声，暗自竖起拇指夸刘魏之这醒提的好。刘魏之搓手捂着冻到发麻的耳朵暗骂一句“娘的，再不回去真要被冻死了！”


滚了一身冰渣草屑的小夫妻双双停手，梁子俊更是呆若木鸡的怔愣片刻……他娘的，急昏头竟然忘了陈青不是真爷们了！


搞了半天，梁三爷又是发火又是吃醋的，纯属自寻烦恼！陈青本就是妇人，看了也算白看，若能一早揭出来，何须惹出这么多麻烦？还弄得两人大打出手，平白让那俩人看笑话！


陈青趁梁子俊走神之际搞了把偷袭，抱起人一条大腿就反向用力上抬。


梁子俊拍地大吼“撒手！陈青你敢！哎呦~爷错了，真错了……娘的！你是亲媳妇不？”


陈青喘口粗气，恨声说道“亲的不能再亲！呼~正因为这，咱才得好好算算你之前存下来的旧账！”


梁子俊立马语气一怂，狗腿的爬起来给人拍衣拂袖，腆着脸打商量“有账咱回家再算哈~你瞧我这浑的，媳妇你伤着没？”


陈青一脚踹开他，半晌才闹明白这人为何突然气焰全消，面带讥讽的暗嗤“怎的？我现在去，你就不拦了？”


“不行！”梁子俊瞪眼，复又嬉笑着解围“哪能让你一人赴约，爷也出了大力，自是得一起领赏才对！”


“滚蛋！”陈青猛翻个白眼，挥手推开缠在身边的狗腿子。


梁子俊唉唉擦擦的蹭到陈青跟前，小声讨饶道“这不是习惯把你当爷看了吗？一时没想到也不赖我啊！还不是你非要跟爷断袖来着？”


“吼？怪我勒？”陈青瞪圆了黑溜溜的眼睛反问。


“怪我，全怪我！”梁子俊嘿笑着自打嘴巴，又是搀扶，又是拍灰，狗腿的不行，引得身后一干人等纷纷掩嘴偷笑，这俩人可真逗，夫纲不振，反倒是妻更像夫。

第166章 饯别


回程路上，刘魏之神色莫名，看着前方打打闹闹的一对“怨偶”，不由欣羡到神游天外。


能像这般肆意浑闹，还是年少时方有的事，下学后三五好友抛却礼数勾肩搭背在一起谈古论今，批判朝纲，不需顾忌家世身份，也无需时时算计，更甚至于私下议论哪家的姑娘俏，谁家的小哥俊。


年少无忧，再小的一件事都能让众人欢天喜地的议论上半天都不嫌无趣，哪像成年后这般重重顾虑？人与人之间仿佛被礼数隔阂，连说句真心话都得思前想后，甚是累人。


人人都向往安逸平淡的生活，刘魏之亦如此，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大婚后，更是循规蹈矩的入仕为官，妻室贤良淑德，持家有道，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的一门好姻缘。


原想这辈子就该这么平淡下去，差事上尽心尽责，归家后与妻相敬如宾……可是在这青平县呆了没几天，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别样的想法。


他过够了平淡寡味的日子，也腻烦了同僚中的勾心斗角。


每日汲汲营营的学习如何为官，如何讨巧上进只会逼的他更想挣开枷锁，就像……就像他俩这样，守着一方产业，无拘无束的过着你耕田来我卖布的闲适生活，如同神仙眷侣一般……也不对，他俩这般更似至交好友，无所不谈也无需顾忌。


不知不觉间，刘魏之停下脚步，第一次体会到茫然无措。


身侧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掌包裹，侧过头去，只见夏景玉目中带笑的轻声说道“平日看你绷着一张脸，中规中矩的像个老学究，怎羡慕起他们这般嬉笑浑闹？你若缺一知心人，本王倒是愿意舍身相伴”


“谁……谁稀罕！”刘魏之羞恼的挣开手掌，紧握成拳，极力否认刚才那一刻的怦然心动……知心人？如同他们那般吗？虽是羡慕，可惜世间再无第二个陈青，而他也自认做不到梁子俊那般洒脱，是以羡慕也只能是羡慕而已……


是问他这样一个平常无奇的人，即踏上了人生轨迹，又如何能轻易脱离迈入全新的人生？且不说他尚有家室要顾忌，就算肯舍弃大好前程，又哪来的知心人相伴？


狠瞪夏景玉一眼，被看破心事的刘魏之用力搓搓耳朵，低声说道“快进城吧”


“好啊”夏景玉搓搓手心，负于身后大步朝前行去。


身后渐行渐远的人儿惹的夏景玉多年未泛波澜的心脏为之疯狂鼓动，可惜这般骄傲之人，想要他心甘情愿谈何容易？他亦非狠心之人，也做不到强行折断羽翼收入金阁。


“哎~可惜魏之不是武将啊”夏景玉仰头长叹一声。


刘魏之莫名其妙的盯着欣长背影发怔，他本就是文官，作何突然感慨？“武将又如何？文可治国，武可平天下，大夏早已不复前朝重武轻文，有识之士皆可精忠报国，何来高下之分？”


“啧啧~你那木头脑袋何时才能开窍啊？”夏景玉摇头苦笑一声，心里嘀咕道：真该带他去边疆军营走一遭！


思及陈青所提趣闻，不觉又莞尔轻笑，不知魏之见到军营里结对的男子该是何种表情？该不会也似当年那般掩鼻拂袖愤愤离席吧？呵呵……


刘魏之纳闷不已的思索半晌，也没闹明白景王这闹的又是哪一出，左右不是动怒就好，扭头不放心的去看仍吵成一团的“怨偶”，撇撇嘴，由得他二人在城外“拌嘴”。


梁子俊耍无赖的本事天下无敌，气的陈青说不过只得寻了根树杈，狠狠踹断扭头惦着朝他欺来“你别忘了，大伯可是将家法交给我来执行了！”


梁子俊屁股一紧，当下顾不得脸面拔腿就跑，嘴里一叠声嚷着“咱可是约法三章来着，在外面你得给爷脸面才行！”


“脸都是自己挣得！不是别人给的！”陈青磨牙霍霍，追了半晌才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气急的骂道“你再跑，信不信回家我打折你的腿！”


梁子俊立马蹲身捏起一个雪团，挑衅的砸向陈青脑门，嘚瑟的哈哈大笑“有能耐你先逮到爷再说”


“嗬~”陈青倒吸口气，抹掉额上沾的雪花，提步就追。“幼稚！”


可惜陈青不仅没追上梁子俊，还被迫尝了尝春泥的滋味。


瞪着前方那嘚瑟的身影，销魂的之子步，陈青好悬没气炸肺，胸腔被冷气激的隐隐作痛，明知追不上，干脆也不犯倔了，弯腰就团了几个雪球，将刚才笑话他幼稚的事抛却脑后，轮圆了胳膊甩过去嚷道“让你喂我吃肉！看我不砸死你！”


“哎呦~没打到！哈哈哈……呃~”梁子俊刚嘚瑟的扭腰闪过，不其然被迎面飞来的第二个雪球砸中面门，拉下脸叫嚣“臭小子！你使诈！”


陈青呲牙骂道“狗屁！行你使坏，就不行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吃爷一招！”梁子俊隔着数米拉开架势，捏紧雪球用力掷出。


陈青也不遑多让，一边闪避，一边怀抱雪球奋力还击，天色微明之际，二人如同稚子一般在城门口上演了一场童趣。


尚保留一颗稚子心的梁子俊玩到兴起，逮了机会将冰凉的雪球塞人脖颈里，冰的陈青跳脚大骂，追着人渐渐跑离城门口还犹不泄气的狂追猛砸。


待得被梁子俊扑倒时，陈青才回过味来，狠砸他一拳骂道“色鬼！”


“嘿嘿嘿……总算甩掉了，快给爷亲亲~家里人多都没法好好亲热”梁子俊色急的嘟起嘴唇，吧唧一口亲陈青脸蛋上，手脚飞快的去解人衣带。


“冷死了，回家再说！”陈青紧捂衣襟，不肯就范。


“回家还干个屁啊！赶紧的！”梁子俊忍耐不住，翘起“小腿”奋力顶着陈青。


“大冷天不要命啦……”陈青微红着耳根，泄气的低咒一声。


“要啊，爷这不就让你热乎起来吗……”梁子俊奸诈的嘿笑两声，大脑袋拱进陈青侧颈奋力吸允。


“唔……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陈青难耐的拱起身子，缠上那劲瘦腰肢，不免也被勾起了丝丝欲望。


“嘿嘿……遵命！”梁子俊提跨直捣黄龙，冰凉大手伸进下摆肆意揉捏，冻的陈青一哆嗦好悬没夹断小梁梁，好在身子渐渐升温后放松力道，不然梁子俊就是有心来个激流勇进都做不到。


直到天色渐亮，鬼混了一整晚的小俩口才遮遮掩掩的进入城门。


陈青出了一身薄汗，这会正浑身难受，许久不曾欢爱的身子受不住这般疯狂索要，略打哆嗦的迈着双腿被梁子俊搀回家中。


“我就说背你回来非不听……”梁子俊幸灾乐祸的取笑他。


“滚蛋！”陈青气急的踹他一脚，脱了外裳就钻被窝里吩咐“烧洗澡水去……阿嚏~”


“等着啊，可别真着凉了，这就给你熬姜汤去”梁子俊见人受了风寒，忙压实被角匆匆跑去烧水熬药。


陈青吸吸鼻子，暗骂一句才半嗑上眼皮昏昏欲睡。等梁子俊小心翼翼端来姜汤，陈青早就耐不住困意睡着了。


不忍心叫醒媳妇，梁三爷只得自己一口干了，又打水伺候媳妇擦身，忙活完才爬上床抱着媳妇美滋滋的睡大觉。


睡到晌午，小眠一觉的梁子俊神清气爽，可是苦了半夜染上风寒又被压着睡觉的陈青。


“阿嚏~”陈青裹着棉被吸吸鼻子，颐指气使的指挥梁子俊“快抱出去，免得……阿嚏~再被我传染了”


圆圆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向爹爹伸出小手，不依的非要窝进陈青怀里。梁子俊又是哄又是求的才将儿子抱出房门，交给二嫂时还被数落了一顿。


“老大不小的人了，还疯一宿！赶紧把药灌下去，要是发了热可不是闹着玩的！”邵凤至抱紧圆圆，狠白了小弟一眼才将药碗单手递给他。


梁子俊吐吐舌头，乖乖端进屋里，直到喂药时，夫妻俩才大眼瞪小眼的互不妥协“喝了！”


“不喝！睡一宿就好了，不碍事”陈青向后缩缩，不就是着凉吗？他以前没喝药，睡一觉也好了，犯不着非喝这苦兮兮的中药。


“不行！忘了我上回发热多吓人了？”梁子俊瞪眼。


“你当我像你身子骨那么弱啊？”陈青吸溜着鼻涕拒不买账。


“你强你怎么受风寒了？”梁子俊挺挺胸脯，用事实说话。


陈青一梗，咬牙低喝道“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你不扒我衣裳能着凉吗？”


“咳咳……爷不也脱了嘛”梁子俊气弱的辩解。


陈青黑脸，若是非比谁脱的多，那肯定是他！梁子俊就褪个裤子，他可是整个屁股都露在外面，还不算被他扯散的衣襟……


自知理亏的梁子俊默默喝了一口汤药，压着人嘴对嘴强喂过去，完事才一抹嘴笑道“同甘共苦！爷陪着你喝总行了吧？”


“呸~苦死了！这是你第二次害我喝这玩意儿了！”陈青吐出嘴里的药渣子，气急的拧着他腰间软肉。


“哎呦呦~爷真错了，快撒手！”梁子俊轻拍媳妇的手，好不容易挪开，立马跳开一步，弯腰揉着腰侧，苦哈哈的辩解“这次是意外，下次带床被子总行了吧？”


“还想下次？做梦！”陈青一扯大被，蒙了头就躺床上睡觉，懒得搭理这无赖。


“媳妇~”梁子俊偷摸上床，从背后揽着人蹭过去。


“滚~过病气给你又得吓我一回……”陈青挣了挣，赶人下床。


“嘿嘿……那你就快点好了照顾爷”梁子俊小狗般钻进被窝硬揽着人笑说。


“起开……传染给圆圆怎么办？”陈青扭头踢他出去。


一说起儿子，梁子俊立马蔫头耷脑的委屈道“儿子都跟我不亲了，也不让我抱，我就是想过给他都没机会”


“活该！娃儿记性差，谁让你那么长时间不回家的！”陈青摸摸他乱糟糟的脑袋，背过身子闭上眼睛。


“只要你跟我亲就行……”梁子俊砸着嘴巴，心满意足的拥着人睡回笼觉。


陈青这一病，刚好拖过了赴约的事，梁子俊背着人将请帖撕个稀巴烂，还骂了上门的小厮一顿。


小厮无功而返，只得将梁三爷的传话带回。得知陈青生病，柳盈盈自是担忧不已，但碍于官坊门规甚严，只能烦请小厮再跑一趟，许诺改天再行拜访。


景王一行于十六过后便动身回城，梁子俊提了重礼饯别，又许诺待得春耕过后，必赶赴京城兑现诺言。


临行前，夏景玉还将廖凡志一并捎带走了，梁子俊送别好友，故作宽怀的笑道“此行一别，不知归期，廖兄还需谨言慎行，万事以大局为重，切莫贪图一时之利，陷己身于险境！”


“我办事你放心，家中还得烦请兄弟多帮衬些，待得廖某荣归故里，必定与你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廖凡志背着简易行囊，踌躇满志的将一家老小托付给最信任的人。


“望自珍重！”梁子俊拱手作别，与老友万事尽在不言中。


将剩余时间让与夫妻话别，梁子俊就反身去同夏景玉攀谈。相交多年，许多话不需言明就知其意，他相信，凭廖凡志的才学，不出几年就将崭露头角，一展抱负。


他只要安顿好老友托付的事，定可等到与他秉烛夜谈的那天。


苏英首度抛开廉耻，于大庭广众之下与廖凡志相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君团聚……切记每月一封家书，也好让妻知你平安，聊作慰藉……”


“放心吧……在家照顾好爹娘……也替我好好守着咱们的家，等我回来，定不负你！”廖凡志咬牙话别，这次离家，不再是闹别扭般的躲出去几日，也不是行商一月半月就可返回，若是有幸能偿此身，别说让他窝居这青平县，就是日日呆在家中都心甘情愿。


什么屈才、什么大展拳脚？不过是明面上安抚媳妇的宽慰话，若是可以，谁愿意背井离乡舍家撇业的远行他方？且不说此去归期不定，就连景王预备如何使唤他都是未知，此行凶险不定，又如何敢将她带在身边？


若真出了事，有梁兄照应，他才能无后顾之忧……

第167章 严父稚子


柳盈盈自幼被捡回官坊，得过气才女悉心培养，同龄中琴棋书画不说技艺精湛却也无人能及，是以十六岁就一举夺魁，再加上卖艺不卖身，自是比勾栏花魁名气更响。


官坊不比市井花楼，接待的大多都是有钱有势的富绅老爷，亦或是才情并茂的书生学子。莺声燕语、酥胸半露的淫靡场景在这里寻不到影子，反倒是吟诗作对，探讨音律的才子佳人成双成对。


这里鲜少谈情说爱，亦不似花楼那般迎来送往，诗会、赏花的盛宴则是每隔半月便要撒回帖子，邀请有识之士共同赴宴。


梁子俊不屑去花楼寻花问柳，倒是来过官坊饮酒作乐，是以这花魁见倒是见过几次，却不曾点她作陪。


一个清倌而已，犯不着撒大把银子砸她身上取乐，平日惯于浑闹的家伙也知他这点怪癖，倒也没人敢在这事上取笑他不解风情。


柳盈盈此刻发髻披散，愁肠九转的倚靠在榻，酡红着双颊一会儿忧虑一会儿羞恼，这般小女儿心态害了相思病，真真应了那句一厢粉黛又愁眉。


青儿掀了珠帘入内，未语先笑的惊醒陷入情愁的柳盈盈，嗔怪的轻斥道“还笑！若不是你这丫头多嘴，怎会惹出这么大麻烦？也不知可否累及公子清誉……”


青儿娇俏的撅起红唇，委屈的嘟囔“青儿也是为小姐好才故意算计些许，若是得当，不但能挽回声誉还能一举得个好郎君，总比老死官坊强吧？我瞧那公子也是个憨直的，当是个好归宿”


“休要胡言！咱们命贱，何来声誉一说？若是连累公子岂不恩将仇报？我自幼被捡回官坊，得妈妈照拂才免于饿死街头，能得一栖身之所足以，哪还敢盼着偿身从良？只望年老珠黄时能伺候榻前以报养育之恩，可不敢累及妈妈被上面责罚”柳盈盈愁眉轻皱，语含悲戚的说完便扭头不语。


她心里何尝不想着赎身嫁人？可一入官坊再想从良谈何容易？寻常妓子尚可攒钱赎身，可官坊里大多都是罪奴，不但要被监视待客还得做活劳役。


像她这般被捡回来教养的幼女也不在少数，年轻时仗着相貌尚能过几年好日子，一旦年岁大了一样要做活养活自己。


官坊不但规矩大，罪奴更是命比纸薄，做错事不但要被责罚，还得去服侍下等客。三教九流的恩客皆由龟公分配，连妈妈都是做不得主，若非她尚顶着花魁的名头，又得妈妈暗中周旋，许是笄杆之日便是她开苞之时。


思及幼时学技所受之苦，柳盈盈闭目暗叹一声，若非妈妈严厉敦促，自己也早已成为残花败柳，同坊里的那些姐妹一般与恩客缠绵于塌。


幼时不懂妈妈的用心良苦，常常躲在角落里羡慕的看着小姐妹玩闹，犹记得妈妈语含悲凉的摸着她脑袋说教“盈盈啊，我虽能给你一口饭吃，却不能代你受罪，未免你长大怨恨我，也只能逼着你成为才女，真不知当年捡你回来是对是错……”


若想在这吃人的官坊里活出三分颜面，就得忍人所不能忍，拼命将所有人比下去才行！


这句话伴随了柳盈盈整个童年，每每练功到啼哭不止，妈妈便蹲下身子将她抱进怀里轻声鼓励。也只有这时，她才会展露些许慈爱，怜惜的替她揉着红肿的指头。


习舞、弹琴、弈棋、绘画……，为了学会这些她吃足了苦头，妈妈更是求遍坊里的姨娘，还自掏腰包请落魄书生讲学。开宴时更是许她随侍在侧，以便纳百家之长，汇集成一己之识。


十年勤学苦练，终换得几年清白身，只这份大恩，就足以让柳盈盈舍身相报。是以她从未想过离开官坊，哪怕终有一日要以身侍客，也想要报答妈妈的养育之恩。


“小姐……”青儿眼泛泪花，不知如何劝解才好，眼看着她即将年满19岁，龟公明里暗里也使了不少手段想她接客，若非妈妈左拦右挡，估计早在两年前就得挂红招婿了。


“不必多言，这都是命！”柳盈盈闭目垂泪，她又岂会不懂青儿的一番心意？


妈妈也明说过几回，让她挑个好人赎身从良，可能来妓坊寻乐的有哪个不是贪欢的主？说不得被买回去也仅是金屋藏娇亦或是充做偏房，待年老色衰一样要被发卖，命不好的，许会被正妻打死也说不定。


前年就有一个姐妹被恩客买回去做小，结果不出三月便传来噩耗。


听说临死前还精神恍惚的逃出来四处求救，结果可想而知，自是被家丁抓回去，没过三日便宣告身染重病不治身亡。


不治而亡？呵呵……哪个被打死的小妾不是“得病”死的？疯疯癫癫的跑出来求救，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又岂会如同疯妇一般四处求援？


主家打死个把“贱人”再平常不过，尤其还是她们这等妓坊出身的低贱女子，更是死了都没人管埋。


与其将命运托付到不可靠的男人身上，还不如在这官坊里艰难求生，终归能换口薄棺盖身，总好过草席裹身的凄凉下场吧？


“小姐可不敢认命，不博一搏怎知就会像碧娘一样？你好歹也是白身入坊，又有才女之名，说不定真能碰到良人，赎身做个良家妇呢”青儿勉力扯出一丝笑颜规劝道。


“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若是龟公再来催，你便代我回话……说是三月后便可登台择婿”柳盈盈摆摆手，乏累的软下身子。


青儿掩面出门，心里替姐姐伤透了心。


再有一年她也该挂牌接客了，原想姐姐若是能得个好归宿，也能为她们这帮妹妹带来一丝希望。可如今连名声大噪的花魁都这般任命，让她们这些即将笄杆的妓子如何过活？


毫无希望的老死妓坊，每日描眉接客的日子何时是个头？每每思及连那般才华横溢的女子都得沦为随意亵玩的对象，那她们这般姿色平平的女子又会沦落到何等下场？


哪怕只有一人能从这肮脏的地界逃出去，都会给无数沦落风尘的女子予以鼓舞，活着总该有个奔头，即使自己不幸，也总盼着别人或许可以侥幸逃脱。


每个走出去的女子，都会受到由衷祝福，承载着所有寄望满心期待的踏出妓坊，最终却是换个暴尸荒野的下场，连这般小小的期待都无所寄托，当真是生无可恋。


景王走后，全家人总算不用挤在两个小院子里过活。趁着还未春耕，梁柏达预计暂且仍住在城里，也好借故修缮老宅。


有镖爷看守，老宅即便没再受损也被打砸的不成样子，就算梁佳和虎子时不常修补，也再不复当初的气派。


梁子贤雇请了泥瓦匠，连带仓库都整体翻修一遍，梁子俊则是扯了新布，将破损的窗纸全部换过，还给各院配置了新床帐。


家里一应桌椅木柜早该换新，平日里大伙节省惯了，谁都舍不得扔了重置，这次刚好借机打些新家什，也好将家里的陈旧家具淘汰换新。


陈青那院倒是没大动，因着大婚时才打的新物件，除了在卧房多添了个贵妃椅其他摆设仍和原来一样。


工期接近收尾时，梁家迎来了两位陌生客人。梁子贤将人引入正堂，送上粗茶后便询问来意。


“犬子前些日子冒犯了贵府小姐，这次是特意带他前来登门致歉”中年男子一席儒袍，态度严谨的作揖致歉。


梁子贤观他言辞磊落，举止大方，当是大户出身，想来能屈尊上门道歉，该是门风严谨的世家老爷。


待弄清原委，忙扶起人笑道“不妨事，娃子间的戏言当不得真，街上人多，不小心撞到在所难免，当时便劝过小公子不必较真，估计是念及家教甚严，不肯依咱们。想来也是贵府教的好，这才怕礼数不周恐遭您责罚”


中年男子人如其名，姓严，单名一个墨字，乃是临县严记当铺的当家人。因常年与古董字画为伍，除了有极高的辩赏力，言谈之中也不乏大家风范。


此时听梁子贤道来，严墨面上不显，心里倒是暗松口气。


原本这事也可大可小，奈何儿子深受孔礼教导，不肯言而无信，秉持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原则非要娶人负责，未免将儿子引上歧途，也只得提了重礼登门致歉。


严墨中年得子，对这个儿子自然看重，除了聘请名师讲学，还以身作则为儿子当榜样，尤其在幼子性格方面的培养上更是事无巨细，哪怕是不经同意私拿了根针，都要被视为不问自取即为盗。


是以严谨枫长到13岁，不仅博古通今，还是县里有名的礼仪典范，若是此事处理不当，外人的看法不足为惧，只怕儿子至此养成敷衍塞责的不良性子。


眼见儿子越发出息，严墨自然与有荣焉，但每每这个让他骄傲的儿子较死理时，着实也让人乱愁了一把。


你说他不对，他能给你搬出一堆大道理反驳，若说对……好嘛，那再小的事都得给整大发了！


眼见儿子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严墨轻叹一声，若非他拦着，这小子大冬天都敢效仿古人的诚意，光膀子背上荆条。


思及忽悠儿子凡事不可计较形式，只需端正心态，严墨私下里乱汗了一把，复又正色道“是非对错皆由心起，他即有心承担责任，尚算是我严家儿郎，梁府也不需谦让，自是该罚便罚！”


梁子贤对上较真的爷俩左右为难，只得憨直的劝道“严老爷言之过重，我也知您这是爱子心切，可不小心而已，道歉即可，实在谈不到惩罚”


严墨神态端正，语带不满的斥责“即便只是不小心，也不可将错就错，谨枫！我且问你是哪只手非礼的梁小姐？我严家从不姑息猥亵女子的儿郎，今日便当着梁家人的面斩手一只，也好让你懂得凡事皆有因果，做错了事就需承担相应的责罚”


严谨枫听罢，态度端正的绷着小脸点头，可说道哪只手摸的，小脑瓜又垂下去默然不语。


严墨见罢，厉喝一声“还不从实招来！”


梁子贤觉得严老爷有些过了，赶忙替小公子圆场“些许小事，岂可断手？严老爷即便是教子有方也不可武断行事！”


严墨等的就是梁子贤这句，神态略微放松的长舒口气，正待将话收回来时，只见儿子噗通一声跪倒，指着脑袋满脸涨红的脆声答道“儿子不敢欺瞒，是……是这脸非礼了梁小姐……阿爹，若要罚便将儿子的命拿去吧！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待来世必然不负您的殷殷教导，不辱严家门风！”


说罢，小家伙便爬起来预备撞头赔命。小儿鲁莽可是将严老爷吓的不轻，一把拎住衣领斥道“这是作甚？你死了让阿爹咋活？小小年纪就妄言生死，岂不是大不孝！”


“那……阿爹还是让我娶了多多为妻吧，这样即可负责又可免于不孝之名”严谨枫委屈的扁起小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像他这般有辱圣贤之人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若非未曾尽孝，又不想有负一清白女子，他也没脸欺世盗名的苟活于世。


严墨被儿子逼的冷汗直流，作孽啊！他今天才知道过犹不及是个什么下场。


好在梁子贤通情达理，并未冷眼看他爷俩作茧自缚，语气不赞同的劝道“你个娃子怎这么不晓事？多大个事也犯不着赔命了事！你尚有爹娘需要赡养，岂可轻易赔付性命？再说多多也并未污损声誉，要你这条小命有何用处？”


严谨枫用力擦干泪水，固执的抬头应道“我晓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阿爹又只得我这一个儿子，自是舍不得我死。可错便是错，若是得以姑息，谨枫自问无脸苟活于世！”


严墨赞赏的默默点头，这儿子教的好！


梁子贤暗自头痛，这爷俩明摆着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可他家原本也没想怎么着，犯得着大老远跑他家唱这出大戏吗？遂拉下脸问道“那你待如何？”


严墨正自得，猛然间心下一突，只听儿子快一步答道“我就想娶多多为妻！”

第168章 羞辱


“胡闹！”严墨气急，口不择言的当面斥责。


不怪严墨心急，儿女亲事岂可自作主张？且不说梁府与严家门不当户不对，就说那女子乃是农户出身，又大了谨枫两岁，哪配当严家未来主母？


即便是梁家刚出了位举人老爷，想要晋升望族也不够格。


世家大多经数代积累，才得以名声显赫，名望财富非是一朝一夕便能促就，无论梁三爷在这青平县名声多响，都是些虚名，不得官职就仍算白身。


要不怎么说梁家女儿都宁可下嫁呢，就因为不够格呗！想嫁入高府稳坐主母之位，也需娘家背景相同才可，不然就算嫁过去也镇不住旁支下人。


梁子贤当即黑下脸起身送客，他梁家门户再低也犯不着让人当面羞辱，多年打理家事，自是习得梁柏达三分气势，口气不善的讥讽道“欺人太甚！严老爷既然觉得不配，何须这般惺惺作态？你严府门槛高，我梁家还不屑闺女嫁做童养媳呢！”


严墨当下一怔，心知一时情急惹恼了对方，忙低姿态的抱歉“对不住，对不住，严某没这个意思……”


“不必多言，严老爷的“歉意”我梁家收下了，既如此，恕不远送！”事关梁家脸面，梁子贤也不含糊，颇有几分阿爹训人的架势，拂袖轰人出门。


严谨枫情急的起身拉着梁柏达衣袖央道“梁家大伯莫急，我阿爹并未瞧低多多，不然也不会同我一道前来提亲……”


“黄口小儿，待毛长齐了再与我说话！连此行是否提亲都没闹明白，还敢大言不惭的谈什么婚事？你懂什么叫三媒六聘吗？连彩礼都不带一件，凭地欺辱我梁家不如你严家！”梁子贤抬手甩开严谨枫，招呼镖爷进门赶人。


严墨扶住儿子，心下不免升起一股怒意。


他严墨掌家多年，何时受过这般待遇？如今竟在个农户家里失了身份，传出去非得笑掉人家的大牙不可。


“毫无诚意，何须多走一遭？想教儿子，关上家门随你怎么折腾，我梁家可不是戏台子，没地方承你这出大戏！”梁子贤待人出门，不咸不淡的挖苦他。


严墨自认家世比之梁家略高一筹，犯不着在个泥腿子面前伏低做小，拽着儿子在一干虎视眈眈的镖爷面前大步离开，连个告辞都懒得说，便气哼哼的走了。


严谨枫三步一回头的望向梁家大门，执拗的小脸上充满了不解。


怎这般就惹恼了对方？他自幼习得礼数，却不曾通晓人情世故，经此一事，难免心下受挫。


思及适才梁子贤所言，皱眉不满的问向阿爹“阿爹即同意上门道歉，为何不许我娶多多为妻？是不是咱们礼数不周才惹恼了梁家大伯？待得请个媒人上门……”


“休要再胡言乱语！”严墨神色懊恼的怒斥儿子，都被人轰出来了，还谈什么娶不娶的？梁家惜脸面，他严家还不屑同农户攀亲呢！


原本就不预计谈成这桩婚事，自是道了歉便回返，甭管梁家什么态度，只要让儿子明白事理即可。


左右丢了回脸，能让儿子明白事有不为也不虚此行，想通这些，严墨便好言同儿子讲解礼贤下士与屈尊降贵的不同。


他严府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犯不上低三下四的求人谅解，即便想娶人负责，也得瞧瞧对方家世够不够格。


严谨枫神色恹恹的坐在马车里听训，心里不赞同阿爹的说法，自然心直口快的予以反驳。


回程路上，爷俩争执不下，气的严墨不轻，更是激起严谨枫的逆反心理。


十三岁的小少年，正值情窦初开又桀骜不驯的年纪，即便拗不过阿爹的意思，心里也不赞同他的做法“我就要娶多多为妻！才不管劳什子家世背景呢！大丈夫何须拘泥于虚礼？人言亦止于智者。财富可以赚取，贤妻却不可多得，错过了多多，说不得再碰不上儿子合心意的人选，阿爹为何非要执着于门当户对？”


“你……逆子！我说不许就不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还小，若非阿爹把持，行差就错是要耽误一生的啊！”严墨苦口婆心的规劝道。


“娶农户之女便是行差就错？阿爹莫要羞辱圣贤！”严墨绷紧小脸，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反驳。


“哼！反正我不同意，说破大天也不许你娶个贫寒女子为妻！”严谨枫猛捶胸脯暗恨道。


“人非畜生，又岂能以三六九等划分？阿爹若是瞧不起农户，岂不是在批判历代朝纲？士农工商，农排其二……”严谨枫夸夸其谈，气的严墨好悬没吐血三升，第一次动手给了儿子一巴掌，气急的嚷道“闭嘴！放肆！先生就是这么教你顶撞阿爹的？……真真是个逆子！”


严谨枫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捂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同样痛心疾首的阿爹。


他是不该顶撞阿爹，可若屈服在所谓的人之常情中又略显低俗，遂心有不甘的跳下马车，第一次杵逆长辈，干下离经叛道的蠢事……


“你给我回来！唔~”严墨心脏钝痛，以手捂胸咬牙闷哼。


伙计停下马车，不知该追还是该照顾老爷。


“还不快追……”严墨深吸口气，慢慢靠在车辕上泄气吩咐。


他莫非矫枉过正才致使儿子过于追求是非对错？可这世道哪来的泾渭分明？若让他接掌家业，说不得真要将大半家产付之东流。


梁子贤撵走父子俩，仍气愤难平的捶桌大骂。


梁子壮恰巧返家，见状忙问清原委，沉着脸附议“大哥做的对，这般狗眼看人低，怨不得赶他出门！若让子平知晓，非拿棍子轰他不可！”


“哼~什么世家望族？真当自个是什么东西了！就他那点家世，放省城里屁都不算，也就敢在县城里装什么高门大户！”梁子贤咬牙切齿的低咒。


“说不得真娶了咱们多多也是预备做小，真当我梁家愿意闺女嫁那个豆丁不成？”梁子壮撇嘴不满的大喝一声，转身就出门进城预备同家里人知会一声。


若是再碰上这家人，定要讨回今日羞辱！真当他梁家是泥捏的不成，什么东西都敢给他家难堪！


梁子壮匆匆进城，恰好梁子平一家出门游逛，刚好避免了当事人在场。


当初事发时全家人都在场，谈及灯节趣事，还众口纷纷的再现那搞笑一幕。


说来也巧，这小娃原本是陪同姐姐一道前来赏灯游玩的临县之人，自小便四书五经的悉心教导，只从言行举止也看得出是书香门第之后，再加上满身的绫罗绸缎，不难分辨其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弟。


多多被个小娃赖上，尚算的上一桩趣事，可说到今日上演的荒唐一幕，让原本听热闹的梁家人气的好悬没冲去临县找人算账。


“空口白牙就想讨我梁家闺女，莫不是瞧不起我梁家式微！”梁柏达气的眉毛倒竖，活到这么大年岁，还是头一次被人欺上门来这般羞辱！


“呵呵……我梁子俊的侄女都敢羞辱，别以为逃到临县爷就奈何不得他！”梁子俊阴测测发笑。


“这事甭跟二哥二嫂提，免得他俩再闹起来……子俊，别做的太过”即便梁家刚刚度过危机，也由不得人肆意踩压。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尤其还是涉及闺女的名誉。若是连欺辱家人的事情都能忍下来，那也未免太怂了。


陈青本就是护短之人，听了这事，即便想忍都忍不住，遂提点几句就放手让人施为。


梁子俊得令，自是回房好好筹谋一番。正愁无事可解“困局”，严记便撞上门来，不好好施展一番，哪对得起他梁三爷响当当的诨名？


好一个严记当铺，敢仗势欺人，当他家是皇亲国戚不成？栽爷手里，定叫他家道中落，门庭破败！


梁家人这厢正在气头，毫不知情的梁子平三人仍兴致高昂的边买边逛。


多多也到了出嫁年纪，该是将一应陪嫁制备齐全，邵凤至有感女儿即将离身，便许她亲自挑选，也好将来用着顺手。


梁多多看上一对发簪，正磨着阿娘给她买，邵凤至有些心疼的狠白她一眼，嘴里抱怨，却又心甘情愿的掏出荷包将价值不菲的一对发簪收入怀中。


“谢谢阿娘！”梁多多欣喜的挽着阿娘臂弯娇俏道谢。


“你个死丫头，就知道捡贵的买”邵凤至无可奈何的戳上她额头，怎么说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即便掏干积蓄，也想闺女能风风光光的出嫁。


“都说闺女是赔钱货，今个我是真见识到了……哎~估计几年内，你阿娘都不会给我买酒喝了！”梁子平煞有其事的捂着心口心疼的直抽抽。


这败家娘俩，不把银子掏干今个是甭想回家了。


“阿爹~”梁多多撒娇的偎到梁子平身侧，卖乖的讨好“以后阿爹的酒钱都由多多负责”


“哎呦~还是我闺女贴心”梁子平搞怪的挤眉弄眼，同闺女笑做一团。


邵凤至吃味的嘟囔“负责个屁！还指不定嫁到哪去呢，一年到头能回几趟门？将来别忘了爹娘，就算我和你阿爹没白养你一场~”


“才不会只顾着夫君呢！阿爹阿娘才是最疼多多的人，我晓得呢”梁多多娇蛮的撅起嘴巴，末了又加了句“小婶说的”


邵凤至噗嗤一笑，拧着她手臂教训“小婶说的，小婶说的，成天把小婶的话挂嘴边上，咋就不记得阿娘教给你的话？”


“那是小婶说的对！若是净学阿娘，不怕我被夫家休回来啊？”梁多多躲到梁子平身后对邵凤至扮鬼脸。


“死丫头！学阿娘有啥不好？你阿爹还不是照样被我收拾的服服帖帖？他倒是敢休我！”邵凤至泼辣的叉腰瞪向爷俩，直逼的梁子平摇头摆手才得意的挑眉教训闺女“你要是真能把阿娘这点本事学全了，我倒也不怕你嫁出去吃亏”


“算了吧，世上有几人能像阿爹这么疼媳妇？我才没阿娘这般好命呢~”梁多多鬼灵精怪的将爹娘哄得眉开眼笑，复又讨赏道“适才那个楠木八宝盒就挺好看哒~”


“滚滚滚~！”邵凤至捂着荷包将闺女推到一边，好气又好笑的损道“就知道准没好事，这不在这等着呢~”


“嘻嘻~阿娘~”梁多多厚脸皮撒娇，复又去摇阿爹的手臂，嘴里甜甜唤道“阿爹~”


“买买买，不就一个八宝盒吗？我闺女想要，别说一个八宝盒，就是天上的月亮阿爹也给你摘得！”梁子平大方的拍胸脯应了。


“行！你爷俩去买吧，反正我没银子”邵凤至瞪眼。


梁子平嘿嘿一笑，拉着闺女头也不回的跑了，只丢给她一句“你说的啊”


“喂！”邵凤至眼见爷俩跑没影，气急的跺脚嚷道。


“哈哈哈……走，闺女，想买啥跟阿爹说，不用求你阿娘”梁子平拉着闺女躲到街角，鬼鬼祟祟的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


“阿爹你哪来这么多银子？莫不是偷的吧？”梁多多咂舌问道。


“说啥话呢！家里的银子阿爹即便做不得主，也不能说全是你阿娘的啊！”梁子平说完，又挤眉弄眼的低语“早偷摸给你攒出来了，就怕今日再委屈我闺女”


梁多多娇笑着夺过银票，吧唧亲了阿爹一口“还是阿爹最疼多多”


梁子平心满意足的摸着脸颊傻笑，都说阿爹最疼闺女却也不假，多年后的一个吻足以让傻爹乐的找不到北，自是闺女买啥都说好。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买，买，买！……全给我包起来！”


爷俩买的开心，铺子里的伙计更是喜的眉飞色舞，多久都没碰上冤大头了，自是笑脸相迎，皆大欢喜的送走一对主顾。


买了一堆好看却不实用的物件，爷俩拿不动，只得请人帮抬。


“在这呆着别动，阿爹去寻挑夫”梁子平嘱咐闺女看好东西，自行去街角雇人。


梁多多俏立街边，喝了一碗茶水便低头数着脚边的陪嫁，买到心仪物件，心里高兴，面上也染上了独属于少女的青涩靓丽。


突觉头顶被人遮挡，抬头正见那贼小子不知所措的站在面前，四目相对时，怯生生的喊了一声“多多~”


严谨枫负气出走，正百无聊赖的四处溜达。兜里没银子，在陌生的县城里更是无处求援，心下也后悔同阿爹顶嘴，进城后正愁不知该去往何处时，便瞧见了蹲在街边的梁多多。


原本未婚男女不宜私下会面，可如今婚事作罢，严谨枫也舍不得当做视而不见，故快步跑来，扭捏的想同她解释一番。


“那个……多多，非是我食言，而是阿爹不许我提亲……你信我，我是真想娶你，也带阿爹上门来着……可是，可是……”严谨枫满面羞红的磕巴解释，越说越觉得没脸面对梁多多。


灯会那晚大言不惭的保证要娶她负责，这会儿不但将事情搞砸还惹恼了梁家大伯，严谨枫越说越憋屈，更觉莫名丢脸，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可他打心眼里喜欢多多，不想错过第一眼便看中的女子。


梁多多嘴角一撇，起身推开他，嫌弃的俯视矮了足足一头的小豆丁，语带不满的教训“闪开！谁许你提亲的？不要脸！”


严谨枫被推了一个趔趄，低头任由她数落，又小声辩解道“对不起，你别生气，我……我回家就求阿爹请媒人再行上门”


“听不懂话啊！谁要嫁你这个小不点？”梁多多羞恼的伸手打他肩膀，娇蛮厉喝“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真揍你啊！”


人来人往的茶水摊前，两个半大小娃推搡纠缠自然引人侧目，可见是娇蛮少女教训“弟弟”，又觉莞尔，多看了两眼，便笑说几句匆匆避过。


茶水铺子里的客人则是看清原委，善意的哄笑道“呦~哪家的小少爷情窦初开？要不要咱们做回月老？”


“哈哈哈……我说娃子你到成婚的年纪了吗？这小姑娘瞧着就比你大，不会是想娶回去当童养媳吧？啧~可别误了这么好看的闺女……”


“毛都没长齐就敢当街调戏女子，长大了还得了？小姑娘别搭理他，这小色鬼准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


见人起哄，梁多多羞红着脸怒斥“还不滚！真当姑奶奶这拳头是吓唬人的不成？”


梁多多自小长在邵凤至身边，自是养成一言不合就挥拳的泼辣性子，这会儿舞着粉拳吓的严谨枫抱头躲闪，嘴里求饶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打我啊，有话好好说……哎呀~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早晚都要和你成亲，你怎能不知分寸的动手打我？”


“打你怎了？打的就是你这不知羞耻的小贼！还不把荷包还我！”梁多多一展其母之威，追着严谨枫捶打。


严谨枫绕着桌子同她周旋，狼狈万分的羞斥道“好男不和女斗，我这是让着你……”


“没羞没臊！打不过还嘴硬，最瞧不起你这样的书呆子！”梁多多劈手丢过去一把竹筷，见人被砸还咯咯娇笑“还不滚！”

第169章 邵二哥哥


被人兜头砸了一脸竹筷，严谨枫顿觉颜面扫地。


张口结舌的怔愣当场，有心解释一二却张不开嘴，可就此与她分道扬镳又觉心有不甘。


环视周围哄笑人群，怕多惹笑话，正不知如何解困时，一名剑眉星目的少年按住她抓向碗碟的手臂，略显玩味的制止道“姑娘且慢逞凶，想必其中应有误会，还是别作弄严少爷了”


梁多多飞速收回手臂，正欲怒斥他不知分寸，抬头竟瞧着有些面熟，一时尴尬，不由戒备的小退一步。


“时隔一载，梁姑娘可还安好？小生有幸再遇佳人，当属缘分不浅”邵志坤眼神定定的看向她，一年多未见，小丫头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尤其是那娇憨的模样，一如记忆中令人魂牵梦绕。


再加上时而刁蛮、时而古灵精怪的的脾性也越发招人喜爱，这般真性情的女子世间少有，若非爱慕她爽朗率真，年前也不会三番五次寄情于书信。


可惜连去几封都未传回只言片语，让少年得志的邵志坤不免灰心，想必是梁姑娘也不愿与他缔结百年之好，这才听从家人劝告逐渐淡了心思。


“你认识我？”梁多多惊讶的反指翘鼻问道。


邵志坤瞧她讶异的模样不似作伪，心下略微自嘲“你我仅是萍水相逢，也不怪梁姑娘健忘，想来是邵某逾越了，之前的书信还恳请梁姑娘莫怪才是”


“什么书信？你这人怎么凭地胡说？”梁多多不满的嘟起嘴巴，皱眉细看这五官俊朗的少年公子。


越瞧她娇憨懵懂的模样越是可人，今日恰巧碰上，邵志坤原本淡却的心思不免又活络起来，见梁多多并未忆起他来，遂提点道“去年灯节梁姑娘走失，小生有幸做了回护花使者，莫非是在下认错人了不成？”


经他这一提醒，梁多多才猛然记起，羞红着小脸啐道“别说啦，什么走失？明明就是和家人走散，我又不是小娃还能忘了回家的路不成？”


“哈哈哈……对对对，是小生口误，梁姑娘确实是同家人走散，承蒙不弃才许在下护送一程”邵志坤朗声笑道，略显风趣的调笑她。


“明明就是这么回事！哪来的书信往来？骗人！”梁多多娇俏的皱皱鼻头，不满他胡说八道。


邵志坤微挑眉头，暗想莫不是半路送丢？……或是被其家人截获？总之这般真性情的少女，还不至于撒谎遮羞，想必是梁家人不许她同陌生男子接触，这才故意断了书信往来。


邵志坤暗叹一声，怪自己过于孟浪，遂拱手致歉“确是小生唐突，不知可否看在小生面上，莫要再为难严少爷？”


严谨枫沉着脸听了半晌，不待梁多多答话便插进来挽拒“多谢邵家二哥哥求情，我与多多的事不需外人插手”


邵志坤一笑，彬彬有礼的提醒“严少爷何出此言？你我皆是“外人”，不好在外折损姑娘家的声誉”


梁多多有心跟这邵家二哥哥多言语一会儿，可心里也知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眼瞅着阿爹就要回来，赶忙打发走二人“今个就看在二哥哥的面上饶了你这小贼！赶紧回家去吧，若让我阿爹碰上，定要打折你的腿！”


邵志坤赞许的点点头，出门在外还是避讳些好“就此别过，梁姑娘珍重，改日小生必定登门拜访，还请替我知会令尊一声”


“……也好，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等阿爹回来我就转告他”梁多多犹豫着点头。心想知会过阿爹，总该不会再被骂了吧。


严谨枫气闷不已，又没立场指责她不尊女戒，只得拉着邵志坤远离此地，也好暂时拆开这“眉目传情”的一对。心里想着要赶在严谨枫上门前提亲，不然这邵家二哥哥说不准跟多多真有“前情”呢。


别看严谨枫年纪小，又是个懵懂的书呆子，可这会也懂得以退为进，未免惹的多多更加厌恶自己，只得另想其法，也好避免污损姑娘家的声誉。


这二人前脚才走，梁子平便带着挑夫后脚返回，见闺女神色不定的看向远处，不由疑惑问道“看啥呢？”


梁多多做贼心虚的赶忙摆手“没啥，没啥，快点回家吧，我脚都酸了”


梁子平不疑有他，招呼挑夫干活，只当丢闺女一人在外招眼，遂提了东西匆匆回返。


装了满满两担嫁妆回到别院才知严谨枫爷俩干的好事，邵凤至正破口大骂，见了梁多多，立马扭着她耳朵教训。


梁多多本就没寻到机会同阿爹说事，这会儿更是不敢开口，只嗔怪的骂那小贼不知羞耻，惹恼了大伯还敢腆着脸说要娶她！


邵凤至教训过女儿，又拉着夫君同家人商议如何讨回脸面，好在他俩没冲动的杀去临县严府，不然刘红梅可就要挨全家白眼了。


也不怪刘红梅嘴欠，实在是大伙谁也没想到凤至会半路返家，又恰巧听到刘红梅的大嗓门。


若非严墨爷俩毫无诚意的登门致歉，梁家人也不至于反应过激。闺女的名节本就被要求的极为严格，未出嫁的闺女一旦名声受损，可再嫁不去好人家。


这世道凡事讲究礼法，严墨假借道歉教训儿子不妨事，为何非要捎带上多多的婚事？一个黄口小儿当面求娶本就于理不合，当长辈的没事先教好还当着女方的面驳斥，这不是上门打梁家的脸么？


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是个人就不能容忍这般得寸进尺的无礼之辈。梁家之所以大动肝火，也不全是因为恼羞成怒，更多的则是怕走漏风声再影响未出阁的闺女。


不等严谨枫说服阿爹，严记当铺就因故赔了大笔银子。


先是莫名丢失主顾典当的前朝花瓶，紧接着柜上又收了一幅赝品字画。前者拿着当票不肯接受赔偿，后者怀揣大笔银子杳无踪迹。


严记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发现查无此人，也知这是着了对手的道。


当铺传到严墨这代少说也有上百年，柜上的伙计不说各个慧眼如炬，也不该走眼到将赝品误认成真迹的地步。


即便拿不准真假，也会递给他掌眼，这般私下做主的买卖若非被人买通，严墨想不到因何而为。


可事发后，那名掌柜早已举家搬迁，又是得了他的允许才辞工返乡，这会就算想要告官都无人顶罪，只得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


一万两银子严记赔的起，可丢失主顾典当之物却不好收场，声誉一旦受损，可不是几万两银子能买回来的。那主顾拿着当票四处宣传，惹得县城流言四起，就算再缺银子周转，都没人再敢拿着宝贝到当铺换钱。


严墨这几日是愁眉不展，脾气也略显暴躁起来，刚喝斥了一干吃闲饭的伙计，又接到消息说是柜上来了几波无赖恶意捣乱。


地痞无赖赶出去无妨，主顾揣着物件上门却是不好硬生生把人往外赶，甭管这人是典当还是打听价格，当铺伙计都得以礼相待。


可愁就愁在，这些无赖明明没有真货，却硬是拿些破烂赝品以次充好，掌柜委婉拒绝过几次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挖苦讽刺假装听不懂，还大言不惭的嚷嚷严记好赖不分，眼见这些无赖恶意捣乱，大掌柜气急的从柜上将主顾的字画丢出去骂道“泼皮！再敢以假乱真，咱们就拉你见官”


那无赖眼珠一转就哭嚎着捧起受损的字画骂道“市井都传严记不辨真伪，以前我还不信，今个是真见识到什么叫狗眼看人低了，你瞧我出身不好便坏我祖传宝贝，要是不赔，且等着我去报官，请官老爷定夺！”


“哼！赶紧去！不怕县太爷把你这泼皮抓起来定罪，便自去鸣冤！”大掌柜有恃无恐的厉喝道。


那无赖当真站起来捧着字画就出了门，还像模像样的请人代笔写了状词，跪到县太爷面前伸冤。


原本严记是不怕经官的，毕竟那无赖拿的是一幅赝品，虽说做工精良，描摹神似，可在行家眼里真伪立判。


结果这一告官，却是大大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出了变故，那无赖当真拿出一幅破损真迹状告严记。


师爷捧着破了一个角的字画惋惜道“前朝戊年魏敬之的真迹就这么毁了，可惜啊可惜……”


县太爷经手细查，也略作惋惜的嘀咕，这幅字画搁市面上怎么说也值千百两银子，就这么破了确是糟蹋了“传严记主事上堂！”


县太爷一声令下，严墨连同严记掌柜一同被押到县衙问话。


证据确凿，即便严记掌柜再三陈情说这幅与当初那副不同也是口说无凭。


世人只信眼见为实，那无赖进出当铺可是有许多人都瞧在眼里，被人撵出来又哭又嚎的还惹了不少笑话，谁承想那无赖家中当真藏着一副魏敬之的真迹呢？


掌柜苦无证据自证清白，严墨也只得咬牙服从县令的判罚，赔付了远超市价的银两还被处治下不严的罪名。


大掌柜挨了十大板，犹自老泪纵横的跟东家解释“我跟了您三十载，自是不会说谎……”


严墨摆摆手，苦笑道“罢了，这是有人故意陷害严记，多说无益，还是先行回府养伤以谋后事”


经此事毕，严记声誉每况日下，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鲜有主顾上门。

第170章 求娶不成


严家历经几代积累，家底殷实，些许挫折还不至于动摇根基。


老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历经月余风波，在严墨的操持下，除当铺生意受到影响外，其余铺子仍旧照常营业。


更何况严家盘踞临水县上百年时间，历代家主广结善缘，与县里各方势力也多有牵扯，是以经官一事查来查去，便查到了死对头刘承头上。


原本梁子俊也仅是借机敲打严记，想要将世代生活在临水县的大户连根拔起，仅凭些许手段根本成不了事，更合论致使其家道中落了。


并非梁子俊没那番实力撼动偌大的严家，而是贤妻作梗，只肯给个教训便罢，是以在严墨携礼致歉后，梁家便制止了么子的报复。


严墨亦非愚笨之人，前脚刚跟梁家结怨，后脚铺子里便出事，想来也是那梁三爷作梗。


思前想后，严墨不欲将事情闹大，便携礼登门，以化解此间恩怨。


梁家本就是和善之家，对方既然诚心道歉，之前种种便也作罢不提，只重点警告不可人前提及娃子间的荒唐之举，便送别了远道而来的严墨。


误会一解，严墨回到家后气愤难平。好个刘承，竟借由三爷之手欲行打压严记，若非证实此间与梁三爷无关，两家非得结成世仇不可。


当铺生意每况日下，死对头又招揽了大半主顾，已然打压的当铺无立足之地，严墨不得已只能断腕关了严记当铺，力持在其他领域挽回损失。


自此临水县独刘记当铺做大，刘承将死对头逼到关门停业，自是得意非常。别忘了，严记当铺可是严家发家立足的根本，丢了老店，旁的铺子生意再红火也不能跟历代经营的老店相比。


刘承在生意场上意气风发，自是广邀人士大肆宴客，一时间风光无限。而作为外甥的邵志坤也赫然出席舅舅的宾宴。


席间谈起婚事，刘承醉意熏熏的保证，必会劝服姐姐姐夫同意这门婚事。


且不说此次借由三爷之名力压对手一筹，只凭梁子俊与景王交好，就当为外甥谋得这门亲事。


邵家在省城虽是富户，却在名门世家中排不上数，若能借由这门姻亲攀上景王，那飞黄腾达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靖州实为景王封地，只要稍借东风，还怕不能跻身世家望族？等日后姐夫一家出人头地，不说帮衬一把，自己也当背靠大树好乘凉。


此次假借地痞流氓闹事，将严记当铺逼入绝境，虽是一时得利，但想在日后稳固做大，仍需人脉势力作为依托。而发妻娘家虽说势力不小，却仍比不得严家势大。


刘承脑子活泛，不一时便想清症结，亲热的揽着外甥肩膀说笑。


他来这临水县谋生不过二十载，虽说攒下一些家底，但想和世代扎根此地的地头蛇作对，还是稍显底气不足，尤其算计了梁子俊，说不后怕那也未免过于托大，但只要外甥能做了梁家婿，这自家人还能难为自家人不成？


邵志坤得了舅舅的保证，自是满心欢喜的回青平县等信，不出十日，果见爹娘寻来，同行的还有舅舅、舅母一行。


刘承动身前往省城，一番交谈后，便说服了姐夫一家，此次前来也是备足了聘礼，原想那梁家不过是小小一地主，即便梁三爷势头正劲，也断不会拒绝这门好亲事。


结果不成想，梁家虽说并未当场拒绝，却也言明两家门庭不符，不好高攀邵家。


邵志坤几次三番求娶不成，心灰意冷下难免要借酒浇愁，阿爹尚有生意要顾，没呆两日便同阿娘返城。


刘承见外甥茶饭不思，整日饮酒度日，怕他伤了身子遂安抚道“志坤万不可为了一名女子这般消沉，且待舅舅筹划一番，不怕那梁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舅舅可想到什么好对策？我虽心悦于她，却也不好强娶，若是不甘不愿亦非美事……”邵志坤精神一震，拉着舅舅的手直言道。


“呵呵……舅舅办事你放心，只管安心等着媳妇上门，旁的事自是不必忧心”刘承眼内闪过一丝算计，拍着外甥的手安抚“若你能安心读书，待得金榜题名，还怕那梁家不趋炎附势？哼~一个地主家的女儿还敢这般托大，没得让人笑话他们人穷志短！”


邵志坤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虽不喜舅舅这般言语，却仍惦记着心心念念的梁多多。此时又无人可以商议，只得将希望寄托在舅舅身上“志坤定会牢记舅舅的教导，只这终生大事还望舅舅能够多费费心”


“且安心等信！”刘承夸口保证，便拂袖回了临水县。


邵志坤呆在外祖父家无事可做，只得耐下心思专心读书，一边打探消息，一边等着舅舅的喜讯。


历经一个多月翻修，梁家祖宅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全家人欢欢喜喜搬回老家，先是敬了祖先，这才坐在堂屋里叙话。


“还是自家住着舒坦”宋氏喟叹一声，摸着全新的家具感慨道。


“那是，往后就是换再好的房子，也甭想我搬出去住”赵氏附议道。


“哈哈哈……这次全亏了子俊、子贤操持，看来往后家事就用不到老头子操心了”梁柏达嗓门洪亮的朗笑出声。


“些许银子而已，还是大哥劳苦功高”梁子俊谦让道。


“你们兄弟齐心，自不必推让，只要咱们这个家能和和睦睦的，是谁的功劳都不打紧”宋氏扫过一众小辈，眉开眼笑的抱起妥妥去查看“新家”。


全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饭毕又商讨起多多的婚事。


之所以拒绝邵家提亲，为的不外乎是怕多多嫁过去受欺负。自古女儿多下嫁，若是高攀，少不得要看婆家脸子。尤其那邵家又是省城人士，路途遥远，若是闺女受了委屈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更合论受娘家庇护，躲回来求娘家撑腰了。


邵凤至只得这么一个闺女，自是怜惜的紧，舍不得闺女受一丁点委屈，即使那邵家再好，也怕闺女嫁过去不如意。


毕竟高门大户是非多，多多又是个没城府的，保不齐被人欺负了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虽说那邵志坤长的一表人才，可知人知面不知心，难保过了新鲜劲再娶个侧室回来贪鲜。


若非如此，梁家也不会断然拒绝这门大好的亲事。


梁多多亦对邵志坤抱有好感，却远不及长辈思虑的多，好在她玩心重，还未到情窦初开的时候，自是长辈说什么便听什么，仍旧规规矩矩的在家学些家事女红。


陈青也曾私下里问过多多，小丫头只是羞答答的避而不答，却未见得芳心暗许。


得知多多并未属意那邵志坤，全家人这才暗松口气，抓紧时间拖媒人打探可靠人家，万不可再将闺女推到趋炎附势的势力婆家。


前有梁子欣婆家的趋吉避祸，后有梁梦的前车之鉴，梁家这次是真长了教训，不管那户人家财势如何，都断不能为闺女挑选见利起意之辈。


梁梦历经家变，心性历练不少，此次回娘家住了这么些时日，更是比往日多了一分沉稳，看着也更像大姑娘了。


小夫妻经此一历，都脱变不少，更懂得了家和万事兴的道理。虽是羡慕梁家和睦，但这里终归不能常住，即便婆家再见钱眼开，可嫁都嫁了，现在也断没有住在娘家不走的道理。


梁子壮为小两口装了一车粮食，沉默的目送女婿出门。


刘红梅挽着闺女再三嘱咐，好容易出了门，又哭着对女婿交代“千万护着点梦梦，我和你岳丈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岳母放心……小婿就是拼着反出家门，也定不叫梦儿跟着我再受委屈”少年郎君满面羞愧的保证道。


“你有这心就好，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虽盼着你俩好，可若家无宁日也不必委屈着，咱梁家还不差女婿一口饭吃”梁子壮沉声说道。


有了岳丈这番话，小夫妻对望一眼，心里便都拖了底。


阿爷此次带他们回来，已然跟婆家撕破了脸，若是此次回去仍不得谅解，怕是真得回娘家度日了。


“甭怕那帮老东西，若是这一车粮食还换不得好，就回家来住。让子俊在县里给你们支个营生，有你小叔照看，还怕过不上好日子？”刘红梅到底心疼女儿，早早就将夫妻夜话道与女婿听。


“晓得了，阿娘”梁梦抹掉脸上泪水，勉力露出一丝笑颜。


即便夫君肯同她回来，也怕会折了夫君的脸面。


靠娘家接济说好听点是没本事，说难听了就是吃软饭，无论在哪朝哪代倒插门都是最令人不耻的无能表现。即便得了爹娘保证，小两口也拉不下脸靠娘家扶持度日。


“走吧……”梁子壮摆摆手，送别一对小夫妻，待人走远了才指责媳妇“说这些作甚？我瞧他也是个惜脸面的，就怕你这话一出，再硬挺着不肯受咱们接济……”


“……我还不是怕她俩回家受委屈么，这么说也好给留条生路，那小子终归是他家亲娃，若把气都撒梦梦身上，我这做阿娘的哪狠的下心不闻不问？”刘红梅咬着下唇嘟囔，到底是妇人心性，没过一会儿又扯着夫君直问怎么办才好。


“放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小子不像个囊货，梦梦跟着他不会受委屈的”梁子壮拍拍媳妇后背，揽着人回屋。


“希望如此吧……”刘红梅吸吸鼻子，暗自祈祷梦梦此次回去不会再受婆家刁难。


梁梦一走，全家人的注意力就集中在梁多多的婚事上，梁子俊也私下找人打听着 ，看临近人家中可有尚未婚配的好儿郎。


如今梁多多拖到了适婚年纪，好人家的早就订了婚，这会想找个人品相貌俱佳的着实不易，连带邵凤至都暗怪自己误了闺女的终生大事。


陈青这日查看过布坊生意，又转去老宅看望妹子妹婿。


小两口头一年离家在县城过年，说不惦记老家纯属违心之言。眼瞅着即将春耕，家里也有好些农活要干，不光该打磨农具，就是囤肥养地也得预先准备起来。


万卓平前几日刚回了趟万柳屯，没呆两天又坐不住。见陈青到来，当先说了返家事宜，陈青也没拦着，只说到了开春让他再来一趟，也好拎点种子回家播种。


万卓平憨笑着应了“家里尚留有春耕的种子，若是不够定会来哥夫这讨”


陈碧娇笑着拧他一记“这会儿倒是不见外了”


“嘿嘿……”万卓平只顾着憨笑，挠着脑袋应声“再不会了”


陈青见他俩感情甚好，便也没多做挽留，给他们捎带些吃食便赶车亲自送了一程。


待得回到县城，刚踏入布坊，就见柳伯率先扔了算盘将人拖进里间商量“可回来了，我刚听到坊间流传就急的不行，若非知道你要回来，非得告假去你府上寻你不可！”


“怎了？柳伯你慢慢说……”陈青稳住心神安抚急的自乱阵脚的柳衡山。着实是最近烦心事太多，再坏的消息也不能惊吓到他。


听柳伯道来，陈青也不免暗皱眉头，怎好端端的竟然走漏了风声？而且还传的有眉有眼的？


若非一早得了保证，肯定这事不是严墨传出去的，陈青非得让梁子俊杀去严家已还清白不可。


坏人清誉这么缺德的损事，除了自家跟严墨父子俩以外还能有谁知道？


坊间传言，梁三爷的侄女与临县严记当铺的小少爷私定终身，不但于灯节夜里私下会面，还背着长辈上门提亲，结果自是求娶不成，反被梁家赶出大门……


之后又有人证言，说是见过两个娃子于茶水铺前纠缠不清，那严记小少爷还口口声声说是必要与梁三爷的侄女完婚。


也不知是不是珠胎暗结，才致使那小少爷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对个良家女子动手动脚，若非刘承的外甥上前制止，说不得那小少爷就敢将人掳走完婚。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但凡哪个良家女子与人私奔，甭管错在哪方，受人病垢的多为女子。要不然世间也不会对女子诸多约束，不但那名女子要被人唾弃辱骂，连同女子的家人也要被扣上一个管教无方的骂名。


是以，凡是出了不守妇道的人家，其门庭犹如粪坑一般，人人避而远之，即便避不过也要吐口口水以示不屑。


陈青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待得探问清楚便匆匆返家，这事出得蹊跷，还需同家人一起商量方可。


严墨即便怀恨在心，也犯不上连同自家一起泼脏水，可若不是严墨所为，又有何人盯上了梁家？

第171章 好事多磨


又是一季春耕时，按说往年不到寒食节便有佃户上门借粮借种，今年因着抢粮一案，倒是鲜有佃户上门。


梁家早早放出话去，说是地租恢复六成，亦会收回佃给抢匪家的田地。有无力佃租者，则需上缴田地，偿还租子。


碍于赶上灾年，甭说偿还佃租，就是冬日里借的粮食都还不上，是以这续租、退租一事便能拖就拖，既不说续租亦不上门商谈退租一事。


梁家忙着处理家丑，根本顾不上挨村统计，只能由着这帮佃户拖延，只待空出手来再行收缴。


家里接连祸事不断，晓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梁柏达都有些心力交瘁，更何况一干不晓事的婆媳了。


事隔两日，梁子俊就火速将事态压了下来，奈何人言可畏，流言即便明面上得以抑制，私下里仍将梁多多批判的极为不耻。


严墨亦出面澄清谣言，勒令稚子闭门反省，并于人前将当日之事道与街坊邻居。


梁子俊深知越描越黑的道理，只再三言明求娶一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他二人年纪不符，单论家门背景，也断没有拒严家提亲于不顾，反将其轰出家门的道理。


严墨也算言而有信，极力遮掩之余，还同梁家站在同一立场指责无端造谣者，誓要还梁小姐一个清白。


事已至此，无论严、梁二家如何表态，女儿家的名声即便不糟也无人再敢上门提亲，邵凤至在家气的砸了好些物件，直骂的那损贼生儿子都不长屁眼。


可无乱如何撒泼打砸，家里人也晓得泼到头上的污水是休想洗干净了，哀怨之余，只得为多多另做打算。


实在不行，就只能养着这个闺女再招个上门婿了。


被污了名声的闺女，嫁出去也要忍受蜚短流长，婆家即便晓事估计也难善待儿媳。终归是亲生的娃，损些颜面也不好过闺女受人指责。


严墨打一开始便猜到准是自家惹出的乱子，这般仗义而为也不过是在替儿子遮羞。


虽知此事是稚子无意间泄露出去，可若让他再去梁家负荆请罪，他还拉不下那张老脸，不得已只能将儿子反锁家中，不准他对外人言明。


严谨枫心下除了自责外更加痛恨坏人清白的邵志坤。


当日被他拉走时，只顾着打消他对多多的觊觎，却未曾思及一旦事情泄密会对女子的声誉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稚子心性，难免顾虑不周，之所以对邵志坤坦诚提亲一事，也是念其为人坦荡，不想自己竟是遇人不淑，错估了他的人品，不但多多的名声毁于一旦，自己与她也再无未来可言。


“你就消了那般心思，安心给我在家念书！事已至此，悔之晚矣！”严墨重重搁下食盘，教训儿子。


“此事皆因儿子口无遮拦才致使梁小姐声名败坏，我岂可坐视不理？阿爹且放我出门，好与那邵志坤当面对质，也好还梁小姐一个清白！”严谨枫扑到严墨跟前，跪下祈求。


严墨摇头叹息，苦口婆心的规劝半晌，方才咬牙厉喝“甭管那梁小姐得了什么下场，都休想我同意你娶一个败了名声的女子过门！”


“阿爹！”严谨枫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望着阿爹“阿爹总是教导儿子做人要有担当，为何此番却要遮掩事实，不许儿子将真相道明？即便儿子不娶她，也该为其清白着想，莫要因为儿子的过错，误了清白女子的一生啊……”


“即知误人一生，就该在家闭门思过，以后当知人心险恶，不可轻信于人！那邵志坤既然钟情于梁小姐，定会挽回她的声誉，你即知与她无缘就该早点熄了心思，也免得将严家拖入衰败之地！”严墨暗恼的说完，便退出门去，反手落锁，徒留稚子一人跪在地上怔愣发呆。


严墨本也是性情中人，按说这般被人算计早该怒起反击，奈何老店关闭对严家的打击不可谓不重，此次又被牵扯其中，虽以澄清，但声誉难免要受影响，本就勉力维持的店铺，此番更是每况日下，说不得严家至此就将家道中落也未可知。


此举也是迫于无奈方才抽身避祸，一是为了保全严家岌岌可危的名声，二是避免生意上再受打击。


那刘承打的什么算盘，他是再清楚不过，奈何形势逼人，由不得他不暂避锋芒，忍让一时。


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即便邵志坤在家闭门念书，也是满耳尽灌流言碎语。


如此荒诞之事岂能充耳不闻？更何况事关心仪女子，当即按耐不住找上舅舅，不待问清缘由便急急商讨对策。


“志坤可是嫌弃那女子被人污了声誉？”刘承不待外甥指责，便满脸为难的问道。


“这事根本就是以讹传讹，子虚乌有之事，舅舅怎可轻信？那严少爷为人正派，自是做不来毁人清誉的事，况且当日我也在场，只需对外人道明，自可还梁姑娘一个清白！”邵志坤不疑有他，只当外间传言真与舅舅无关。


“既如此，志坤只需再行上门提亲，自可将流言击溃。想来以邵家之势，足以挽回梁姑娘的声誉，有你我二人做保，岂容那些污秽小人肆意谣传？”刘承正气凛然的斥责一番，又备了重礼与外甥出门。


得知舅舅此举皆为自己，邵志坤不疑有他，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严家怎么说也是临水县有头有脸的人家，竟为了阻止小儿婚事，做出这种令人不耻之事。肆意污损姑娘家的声誉，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此事一了，志坤定要寻上严府讨要一个说法！”邵志坤气愤难平的快步钻入马车，催促车夫直奔梁家村。


“不可鲁莽，那严墨与我本就不合，你若上门，他们非但不会承认，还会借机倒打一耙。若如此，不但解不了梁姑娘之危，怕是志坤也要被累及清誉”刘承言之凿凿的劝说外甥。


“那就放任他们这般作恶？真真是气煞我也！”邵志坤紧握拳头，狠狠锤了车壁一记。


“严墨此举正可谓釜底抽薪，彻底绝了小公子的心思。只要你能成功求亲，他自然不会再行发难，志坤何须跟些小人为难？再者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梁姑娘本就是完璧之身，无论他们如何诬陷，只待过了门，事态自然就会平息。过个两年，谁还敢嚼邵家的舌根？有梁三爷在，再有人肆意谈及此事，自是不需你个小辈出头！”刘承安抚完外甥，惬意的依靠在马车里打盹。


邵志坤观之也略放下心结，满心期待着梁家能为此感怀在心，并答应这门婚事。


有舅舅作陪，又是赶着替梁家解祸，邵志坤满怀信心的再次跨入梁家大宅。


舅甥俩大张旗鼓的来梁家提亲，自是引来一干村人围观，如此也是侧面应证了梁多多的清白。


梁家热情招待了舅甥俩，又给媒人塞了好些甜头，言谈间不乏感谢邵志坤能不顾流言上门提亲之举，甭管亲事成与不成，只要有好人家的儿郎上门说亲，那多多的清白不证自明。


梁柏达避重就轻的拉了会儿家长，又吩咐女眷置办桌酒席宴请来客。席间刘承几次三番将话题引到小辈的婚事上，都被这位大家长以容考虑推脱掉。


酒过三巡，舅甥俩也不好再留在梁宅，刘承暗自瞪一眼有些急躁的外甥对梁柏达笑说“虽是不合规矩带了小辈登门，但想来梁伯也当知我这外甥的一番心意，在下就不多留了，若是有了答复，只管拖媒人知会一声，邵家必会备足聘礼，定不叫梁姑娘失了脸面”


“呵呵……哪里的话，是咱们高攀了邵家才对，容我与家人再行商量一番，改日定会登门给个答复”梁柏达笑呵呵的送别舅甥俩，又特地给媒人塞了红包“有劳媒人多跑一趟”


“这大好的喜事，就是多跑两回腿也值当。不是我婆子多嘴，这邵家可是顶好的人家，闺女嫁过去那可是大大的享福，梁老爷子可不敢把大好的亲事往外推”媒婆喜笑颜开的收下银子，又替婆家这面吹嘘一番。


“呵呵呵……婚姻大事，怎么着也得宽限两天才是”梁柏达依旧笑呵呵的应答。


“不妨事，这儿女婚事是该好好掂量掂量……也怪这事出的急，不然哪有我这做舅舅的登门提亲？确实是不合规矩了些”刘承假意自责一番，顺势提点这事还是早点应了为妥。


“好说，好说，咱家本也没那么多讲究，这不是想着小门小户的不好高攀了省城大户，这才多考虑些时日”梁柏达笑着拱拱手。


“哎~要我说就是好事多磨！可事不过三，梁老爷子您可得仔细掂量着点，放跑了这门亲事，梁姑娘上哪去寻这么好的人家？咱可都把二公子给您带过来掌眼了，就这人品相貌，搁哪都是踏破门槛的好孙婿，你说是也不是？”媒婆就差没明说，依着您家闺女这名声，别说高攀了，就算下嫁都不见得有好人家肯接，快别拿乔了，赶紧应了得了。


梁柏达缓下笑脸，正色应道“媒婆说的在理，事不过三，若真错过了也只能怪是无缘吧”


刘承面色一凛，邵志坤听了忙道“古人尚有三顾茅庐一说，小生倘若真心求娶，事有过三也是应该”


刘承暗咳一声，狠瞪了媒婆一眼，笑着接话“我这外甥就是这点好，心诚！若您老看着顺眼，就再好好琢磨琢磨”


梁柏达有了台阶，便也笑着应了“这后生我也看着顺眼，亲事咱们回头再说”


“有您老这话我们就回了”刘承拱拱手，带着外甥和媒人上了马车。


一上车，那媒婆便拉长个脸嘟囔“哼~真当他家闺女是个宝不成？我婆子手里大把的好闺女，何须二公子娶个败了名声的……”


“胡说些啥呢！再敢乱嚼舌根，当心拔了你的舌头！”刘承狠戾的瞪视媒婆，随意塞了些银两就将人打发了，又安抚外甥道“下次不拖她保媒便是，志坤莫要跟个妇道人家置气，想来梁家也晓得轻重，我看今日这事准成，姑且是碍于脸面才想着拖上个几日……”


“舅舅不必多言，志坤明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许我跟梁姑娘真的是无缘吧”邵志坤苦笑着攥紧拳头。


“瞎说！我看那梁老爷子就很中意你，再说凭我外甥这人品相貌，区区一个农户之女着实委屈了，若非你心里放不下她，由得他家在这拿情？”刘承微眯双目，不满外甥这般灰心丧志。


“舅舅……”邵志坤皱眉。


“放心吧，有舅舅给你保媒，这事准能成！”刘承舔舔嘴角，冷笑一声。


由不得梁家不同意，推了他外甥的亲事，就甭想闺女再能嫁出去……

第172章 涨租


送走舅甥二人，梁家便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


正堂内大伙各抒己见，大致还是认可这桩亲事的。毕竟多多拖到了适婚年纪，又遭奸人污了名声，错过这门好亲事怕是再难有人登门提亲。


招上门女婿那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若是有的选，谁不赞同闺女出嫁？毕竟养个老闺女在家，不说自家脸上无光，就说能甘做上门婿的人，除了赖汉便是一无是处的穷光蛋。


但凡有点能耐的爷谁肯给人倒插门？


可若说就此拍板认同这门亲事，全家人谁都没胆先开这个口。


梁柏达心里也有不少顾虑。


其一，是因为邵志坤并非正房所出，虽算嫡次子，却是挂在大夫人名下。上面尚有个嫡兄，年长其六岁，已然接掌大半家业，乃是名副其实的少东家。


而二公子虽得老爷喜爱，为人也甚为聪明伶俐，却仍甩不脱妾室出身。是以这邵二公子除了进考以外，很难在家里立稳脚跟，更合论分得泰半家产。


好在前些年正房病逝，二夫人得以扶正，不然邵二公子更难有出头之日。


其实这些都非梁家人顾虑的根本，倘若那邵志坤为人正派，即便出身不正也不妨事，但坏就坏在他那个舅舅心术不正上。


老话常说外甥像舅，那刘承一看便是奸猾之辈，更何况他还借由子俊之手，致使严记当铺关门停业了。


“无毒不丈夫，生意场上些许手段在所难免，只要他一心顾家，其余那些都无伤大雅，况且我觉得那邵志坤尚算忠厚本分，只要日后远着点娘家舅舅，姑且不会受其影响”梁子俊眯着眼睛分析道。


“一丘之貉”陈青暗嗤一声，狠白了奸商一眼。


“嘿嘿……这话说的，倘若那刘承真跟爷是一丘之貉倒还好了，没见着爷是怎么心疼媳妇的？”梁子俊挤眉弄眼的逗弄媳妇。


“不害臊！滚远点”陈青脸色微赧，从二嫂怀里接过圆圆就出门躲开了。


“呵呵……”正堂内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梁子俊皮厚的起身，丢下一句“这事不急，容我再去打探打探再议”就跑出去追媳妇了。


多多的婚事不急于一时，是以梁家大宅又恢复了往昔的闲适安逸。


官府前两日为百姓筹集了不少粮种，价格虽然略高，却也解了春耕的燃眉之急。


梁子俊托人运来的粮种大部分卖给了镇上粮店，余下小部分则是对外出售。凡佃户上门借种者，一律低于市价一文钱购买，没银子还想像往年那般秋后算账？哼~他们好意思，梁家还不愿再做冤大头呢。


都说斗米恩担米仇，若想保家宅平安，往年那些烂好人的规矩是该改改了。


陈青这几日忙着育秧、翻地，忙的跟个陀螺一般不得闲，整个人都清减不少，看着也更似一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了。


陈青要忙活的不外乎三亩旱田外加半亩菜地，是以家里出事便没急着翻耕。现下得空，为了赶上春耕，只能起早贪黑的忙活。好在今年多了梁佳和虎子，是以这翻地一事，不等陈青吩咐，李三和魏凉便早早带着小夫夫干上了。


临近下种时，陈青抽着裤腿的土屑刚欲将家中培育的土豆苗搬去地里，就见原本放在架子上长势良好的土豆秧全都歪七扭八的胡乱插在木盆里。


用手拨了拨，脆弱的嫩芽不是掉了脑袋，便是折了茎……陈青心火一起，大吼一声“梁子俊！”抄起屋里的鸡毛掸子就去找罪魁祸首算账！


梁子俊正抱着儿子在书房练字，听声一哆嗦，好悬没将毛笔捅进圆圆的鼻孔里，心虚的退开一步讪笑道“咋了？这么大火气……”


“你还好意思问？我栽盆里的土豆苗……噗嗤~你爷俩就作吧！”陈青不待发火，先是被一身狼藉的爷俩逗笑。


只见圆圆一头一脸的墨水，还拿个毛笔像模像样的往亲阿爹脸上画黑道，小嘴咿咿呀呀的向陈青邀功“爹呀……爹爹……”


陈青上前一步，接过胖儿子笑骂“脏死了！字是写在纸上的，可不能往脸上画”


圆圆嘟着小嘴用小胖手指向阿爹告状“啊啊……爹呀~”又反手指着自己的小嫩脸比划“呀呀呀……”


陈青挑挑眉，对抬眼望天的梁子俊呲牙“我让你教儿子，你就这么作弄他？嗯？”


梁子俊讪笑着挠挠脸皮，一把抢过儿子教训“敢告我黑状是吧？臭小子！”


“啪~”陈青拎起鸡毛掸子重重敲在桌案上，瞪眼训道“我的土豆苗谁给打翻的？”


爷俩身板具抖，大手小手互指着对方“是他！”


“啊……爹呀~”


“臭小子！谁教你冤枉阿爹的？”梁子俊捏着小手拐个弯反指着他的小鼻子，又对步步紧逼的媳妇大人伸冤“真不是爷~”


“娃娃哪会撒谎！梁子俊你讨打！”陈青一记抽在梁子俊屁股上，抽的梁三爷抱着儿子一蹦三尺高，一抬手将儿子扔脖子上夺命奔出书房，边跑边嚷嚷“小娃的话你也信！还有没有天理了……真不是爷干的~哎呦~~”


“往哪跑！”陈青绕着不大的院子追着爷俩揍，圆圆骑在阿爹脖子上还当是在做游戏，小手抓紧阿爹发髻咿咿呀呀的笑起没完。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陈青拎着爷俩去澡堂洗澡，末了又指着梁子俊鼻子教训“把衣裳洗干净了！回来让我看见还有墨渍，仔细你的皮！”


梁子俊猫在澡盆里吹泡泡，委屈的咔吧咔吧眼睛，无声妥协。


圆圆也学着阿爹的样子咕噜噜吐出一圈泡泡，冒出头又咯咯笑着伸出小胖手求抱。


“臭小子！竟不学好！”陈青抱出胖儿子，捋顺他发顶不多的头毛，拖着小屁股拍了拍“走喽，跟爹爹去抹香香”


“喂！”梁子俊泄气的爬出浴桶，随手擦干身子跟在媳妇后面抱怨“爷春末就得启程赴京，你也不说跟爷亲热亲热，就知道忙活那点破地！”


陈青白他一眼，手里忙着将儿子擦干，裹上小衣服，又在小脸小手上涂抹香膏“又不是不回来了，那么大个人腻歪啥？”


“爷这不是舍不得你嘛~真不跟爷一道去？”梁子俊哀怨的趴在媳妇背上撒娇。


“……圆圆还小，丢给二嫂我也不放心，再说家里不是还有一摊活吗？左右不过几个月，早去早回……”陈青顿手，拍拍梁子俊的胳膊嘱咐道“办妥了事就早点回来，我在家他也不好圈着你不放，终归有个借口得以脱身，总好过一家三口都被王爷拴在京里不是？”


“就怕这一去，年前都不得脱身……”梁子俊哀叹一声，捏捏媳妇的翘臀嘟囔“放着大好的田地不耕，做啥空使蛮力？”


“滚蛋！就没个正型！教坏儿子了”陈青反手就是一手肘，撞开梁子俊任由他哀嚎，抱起儿子教训“长大可不许学你阿爹！不然非一天打你八遍不可！”


圆圆懵懂的眨巴眨巴眼睛，对着光溜溜的阿爹羞羞脸，不穿衣服就该打屁屁！


扔爷俩在院里戏耍，陈青只得重新培育土豆秧。


梁佳等不及寻来时，陈青才无奈嘱咐“先把菜地的种子下了吧，左右过了时节，等秋天再扣棚种植不迟”


梁佳纠结的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土豆苗，犹豫着开口“青哥，要不我帮你弄吧”


梁子俊斜眼狠瞪他一记，捉着儿子的小手朝门口比划。


陈青还不等拒绝，就见梁佳委委屈屈的扁着嘴往外走，一转头对闹成一团的爷俩损道“你这小心眼啥时候能改改！”


“爷就爱记仇怎了？我不在家看着，免得再被人挖了墙角！”梁子俊理所应当的说完，又腆着脸央到“儿子都饿了”


“我看是你饿了才对！”陈青翻个白眼，任命的去给爷俩弄午饭吃。


因着大旱，人都快饿死了，家畜能留下来的着实不多，好在没人敢于宰牛，不然此刻家家户户都得人力翻耕。


梁家尚且过的去，是以这扁毛畜生除了被贼人掳走的，大半都完好存活下来。这不开春母鸡刚抱窝，就有村人上门求着想买些鸡雏。


都在一个村住着，能搭把手的自然不含糊，除了自家留下的一窝鸡仔，其余两窝全部卖给了村里人家。


这时候也顾不上吃蛋，但凡攒够一窝种蛋，陈青就将母鸡拎去抱窝，前前后后直忙到春末，这才停了卖鸡雏的活计。


案子迟迟未结，即便揪出大半参与抢掠的案犯，仍有部分人家侥幸躲过了追查。梁子贤四兄弟挨村统计，也仅有十余户明确表态续租。


大多从官府处买了粮种的人家，则是仍揪着五成租不放，有带头闹事的，就有跟风观望的。是以统计来统计去，少部分本分人家同意按六成租子佃地，大半都是含糊其辞的先种了再说。


梁子贤跟这帮佃户打交道的年头多了，惯于对付这帮扯皮的东西，最终丢下一句“秋收时若不按六成上缴，就等着官府替梁家收债吧”


苗仁翠也是带头抗议的佃户之一，待人走远了，才叉腰叫骂“个丧良心的东西！灾年刚过就赶着上门扒皮，惹急了老娘，别说五成租，就是一成老娘都不给你！”


胖二婶如今早就饿成了瘦二婶，略带嘲讽的挖苦她“怎的？你还敢跟官家叫板不成？哼~”


苗仁翠转着眼珠哼笑道“切~这粮种我可没跟梁家讨，没凭没据的，谁晓得是哪家种的？官府卖的种，咱买了自种，即便是他家的田，到秋收那天梁家还敢私自割了不成？”


“也对，只要赶着秋收前早早收了藏起来，即便官府上门，梁家也耐你不得！”胖二婶暗损滴竖起拇指，又贼精的赶忙回家知会老头子。


反正有陈老大家带头，真不好收场时，大不了再交给梁地主家六成租，如果侥幸赖过一年，那地里的收成不就都算白得的？


梁地主家那么多田，附近村屯又有那么多佃户，梁家哪看的过来？等到秋收过后，只要咬死了不是自家种的，量他们也不敢上门来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村如此，村村效仿，刚挨过了灾年，家家日子都不好过，本就被梁家告官一事闹得颇有怨言，此时更是全都默不作声，欲行私下种植。


待得秋收过后也好给家里多囤些粮食，找补去年的损失。

第173章 气跑老先生


邵家上门提亲一事，经由刘承刻意宣扬，不出三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街头茶馆均道邵二公子才高八斗为人谦逊有礼，与梁家小姐虽说门庭不符却也是郎才女貌甚为般配，倘若真能成就好事，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据刘承亲口述说，邵二公子回县省亲时，曾偶遇迷路的梁小姐，念其孤身一人，恐遭遇不测便顺势护送了一程。为此梁家主还特意上门以作感谢，若非当年二人尚且年幼，估计这会儿早早便成就了好事。


邵二公子自此对梁小姐一往情深，即知她遭人诬陷仍未被流言吓退，还亲自站出来替她澄清事情真相。


具因事发时邵二公子也在场，是以这证言比之流传来得可信度更高。后经人猜测，姑且是那严家求娶不成就此怀恨在心，若非如此，何至于将小公子反锁家中，不肯给世人一个交代？


如此坏人清白，比之强盗更遭人痛恨，若非此间有邵二公子作证，那梁家小姐即便自尽也无处洗刷冤屈。


流言向来随风左右，刘承极其善于掌控风向，顺势将脏水泼到严记头上，让严墨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倘若梁家小姐真如传言所说那般放浪形骸，邵家又岂会上门提亲？再加上刘承暗中蓄意造势，不多时，梁家小姐与严记小少爷珠胎暗结一事便得以辟谣。


临水县最先宣扬开来，将邵二公子与梁家小姐的过往编造成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而严家则被世人认定为求娶不成反污人清誉的恶霸小人。


自此，人人皆道邵二公子好，而梁家小姐也非他莫嫁。


梁子俊暗中找人查证核实，气急的拍马赶到临水县，犹如恶霸一般直闯刘府，将那刘承连唬带吓的训斥一番，又喝令其不得造谣生事，不然他梁三爷可不是好招惹的。


刘承自知梁三爷的能耐，伏低做小的再三保证此事就此作罢，又期期艾艾的说是皆因外甥对梁小姐痴心不改，若非觉得他二人般配，也不至于出此下策以全婚事。


“哼！你若想打垮严记，随你使什么下作手段，若是再敢借由我侄女的婚事生事，就别怪我梁子俊出手下作了！”梁子俊微眯双目，扫视一周，直唬的一干家眷簌簌发抖仍不作罢，恶形恶状的宣言“再让爷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凭你这点家底真不够爷随意折腾的”


“是是是！刘某不敢！还望三爷息怒”刘承假意服软，待人走后才恣意的靠在太师椅上喝茶压惊。


哼~惹急了又能如何，现如今你梁家不想闺女身败名裂还不是得随波逐流？即与我刘承绑在一起，互相拆台也不过是便宜外人。


梁子俊一回到青平县就携礼去了刘老太爷府上，进门后先是寒暄稍许，这才禀明来意。


刘老太爷得知儿子为促成外孙婚事，竟然不惜毁人清誉的下作举止，气的好悬没上不来气，捶桌怒骂道“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有辱家门！我刘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梁子俊凉凉的扫视老头老太，直到那老妇人哭天抹泪的再三言明刘家没这等不知羞耻的子孙才好言劝解“老丈大可不必自责，晚辈也是一时气愤难平，这才登门求您给主持个公道，事已至此，说不得我那侄女就只能委曲求全了……唉~”


邵志坤羞愧难当的拘礼致歉“志坤并未知晓此事，还真当是严家所为……若真如三爷所言，给志坤多大的脸皮也是不敢肖想与梁姑娘缔结连理……”


“我瞧你也是个有出息的后生，是非对错想必也不需多言，倘若你能善待我家侄女，这婚事也未见不可”梁子俊起身搀起邵志坤，连敲带打的嘱咐他日后必与刘承断绝往来，如若不然，别说求娶，就算豁出去名声不要，也要让那刘承吃不了兜着走！


刘老太爷连连做保，这才好言送走了梁子俊。关门后方才消沉的叹息一声“刘家的脸都让那畜生给丢尽了！终归咱家有愧于梁小姐，志坤孙儿断不可有负于她，不然我就是死了都没脸下去面见祖宗！”


刘老夫人亦是心灰意冷的说道“想我刘家原也是高门大府，如今落魄至此亦未做过有辱门风的错事，怎就……怎就败在你那舅舅身上！”


“……都是志坤惹的祸，想必舅舅也是不忍见我日渐消沉这才出此下策……”邵志坤闭目跪在外祖父跟前颤声应道。


“不必再劝！以后他若还敢登门，老夫必定打断他的腿！你也不许再理会那种东西，回家也断不可言明此事，不然……”刘老太爷颤手抚上外孙发髻，沉声交代。


邵志坤心下一凛，忙言道“志坤明白”


“唉~回吧，嘱你阿娘速派人去梁家提亲，也好早点把这事给定下来”刘老太爷说完便起身回屋歇息。


若非家门中落，哪会送闺女给人做小？这么好的外孙儿也不至于在夫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当个二少爷。


梁子俊赶着动身前将家里的事梳理一遍，待得邵家提亲过后，这才收拾了细软预备入京。


陈青将行李码放在马车里，给人正了正衣襟“开店的事不急于一时，别顾此失彼再累坏身子”


梁子俊揽过人答应“放心吧，爷都照你说的办，在家顾好儿子和爹娘，别总为那点破地劳神。多多的事即然定了，不妨多教她些礼仪典故，也免得嫁去婆家再受人陷害”


“别说的好似要嫁到深宫大院一般，邵家即便在省城有些势力也不过是稍显富贵，哪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破事烦心？”陈青咧嘴一笑，他最开始也以为嫁入梁家就跟跳进火坑一般，现在还不是过的好好的？


“省城可不比咱们乡下，我托万掌柜寻了一位德行上佳的先生教导多多，你回头多嘱咐她，万不可失礼，再冲撞了先生”梁子俊不放心的嘱咐。


就凭他对小丫头的了解，一准不耐烦听些女戒教导之类的言辞，还是让陈青看着方能安心。


“晓得了，我抽空就盯着她”陈青抱起圆圆跟阿爹辞别，小家伙还当是例行出门，笑闹了一会儿，就挥着小手啊啊送别了阿爹。


梁子俊走后，家里顿时冷清不少，多多如今也是许了婆家的人，这会儿再不敢抛头露面的肆意戏耍，规规矩矩的在家绣起了嫁衣。


梁子俊未免二哥二嫂知道了烦心，只跟几个长辈禀明过此事，梁柏达也知木已成舟，只得暗自吩咐好好教导多多，以免嫁去婆家再受人挤兑。


若非看在邵志坤尚且一表人才，梁家也不会碍于面子非将多多嫁去邵府，本就是嫁给个庶子，若是为人再不正派，这闺女的一生岂不毁了？


陈青也晓得刚入婆家的难处，除了教导女红、家常以外，又加深了课程的难度，就是讲述些婆媳妯娌之间的相处之道。


梁多多听了有趣，不乏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陈青本就不是女儿家，哪能通晓妇人之间的小心思，不得已只能搬出宫廷剧中的勾心斗角，当故事般说给她听。


梁多多听的甚为入迷，虽说陈青也只是含糊其词的讲些故事情节，但跌宕起伏的剧情仍将梁多多听的神乎其神，砸着嘴巴暗道“这些女人也太厉害了！小婶，真有那么坏的人吗？在咱们乡下谁不想多生几个娃娃？竟然为了争风吃醋就暗害别人肚子里的娃，她就不怕遭报应么？”


陈青头疼的解释道“那些女人姑且也是身不由己吧，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设身处地的想，如果不那么做，她们自己也难保安身立命”


梁多多撅着小嘴嘀咕“那还是不学了，阿奶总说天理伦常报应不爽，我做不来那么坏的事，也不想学些勾心斗角的计策”


陈青听罢汗颜，讪笑着应了“罢了，都是些故事，跟咱们平日里的生活也不搭边，不学就不学，还是教你些生财之道才算真本事”


“啥生财之道？女子也能出门做生意吗？”梁多多脑瓜一扭，眼神倍儿亮，晃的陈青都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暗咳一声说道“尚未有女子做生意的先例，不过多学门手艺傍身总好过没有一技之长吧？”


“切~我就知道小婶哄我玩呢，但凡抛头露面的女子，皆被视为不守妇道之人”梁多多用力刺透底布，将大红的丝线打上一个漂亮的暗结。


“嗯，不错，这里可以这么绣……”陈青转移话题，指导起多多的绣工，思索着还有什么手艺是可以传授给女娃的。


转头看向挺着小肚皮酣睡的良缘，陈青又不免皱眉，女子都这般难为，那小哥又该如何立足谋生？


虽说圆圆还小，如今也是瞒着外间当男娃教养，可如果有一天真被道破了身世，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又该以何手段谋生？


陈青要愁的事不少，好在儿子尚小，有的是时间做长远打算，可眼前之事却是迫在眉睫……


“梁多多！还不跟先生赔礼道歉！”陈青拉着甩袖欲走的先生厉喝侄女。


“就不！”梁多多梗着脖子犟嘴。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老夫教不了这等顽劣女子，还望另请高明！”老先生随意一拱手，拎起木箱就欲出门。


陈青忙拦在门口好言相劝“您老万不可跟个女娃动气，都是我们没教好，您再给费费心……”


“不必多言，她若有一丁点求学的心思，老夫也不会有负于万大掌柜之托，可你瞧瞧她画的都是些什么……唉！”老先生气急的抖开“大作”，展示给陈青看。


陈青皱眉看了半响，方才笑着说道“这不是咱家老宅么？先生别动气，她个女娃没怎么出过门，净画些房屋家畜也在情理之中……”


“可我要求画的是田园风景，她竟拿些鸡鸭畜生对付课堂……真真是没有一丝可塑之处！”老先生头痛的指着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怪物训斥。


“晓得了！多多赶紧画些花草给先生看，这最开始画不像没关系，多画几遍就好了……”陈青忙挤咕眼睛给梁多多暗示。


梁多多撅着小嘴复又执起毛笔，沉思半晌画了一片稻田……


老先生盯着一纸参差不齐的毛笔道，一拍额怒道“不用送了！”


“哎~先生……”陈青赶忙追出几步，说了半天好话才让先生答应暂且放弃作画，改学诗词歌赋。


陈青反身回来之后，见梁多多正翘个小脚扔了毛笔撇嘴嘟囔“田园风景不就这样吗？哪错了？真是个老顽固！”


陈青无奈的戳上她额头笑骂“你就作吧，把先生气走了看你咋办？”


梁多多哀怨的趴在桌上抱屈“还是小婶教我吧……我真学不来那些花花草草的”


“这有啥难的？看我给你画一个……”陈青豪气的抓起毛笔，几笔落定，二人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小婶，你画的这是个啥？”


“呃……花草确实不好入画，且等我给你画个肖像画”陈青讪笑着换过一张纸，对着梁多多认真下笔。


梁多多这回终于知道啥是肖像画了——就是大致、姑且能看出五官的画像，就叫肖像画！


“算了，算了！咱先不学这个，不会画不要紧，可以从鉴赏开始嘛~”陈青将宣纸揉做一团，对一脸似笑非笑的梁多多正色说道“饿了吧，先开饭！”


梁多多推开纸笔，欢快的应道“来嘞~”


作画学不好，说明没有绘画天赋，音律不通，也可解释为天生五音不全，可连诗词都背不会，就真难为陈青再能找出借口替小丫头开脱了。


二人笔直站着听老先生训话，小半个时辰后，先生一拱手“您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陈青没脸挽留先生，付了双倍的束脩送人出门，回来拄着桌子唉声叹气“你说我该怎么跟你小叔交代才好？”


“就说我笨到药石不灵不就行了？”梁多多自暴自弃的摊在桌上叹息。


真不是她故意气跑先生的，可这学识又非一朝一夕就能促就，再聪明的学子也是从小开始教导。半路出家，能学会诵经就不错了，还想知之其意就有点难为她这个女娃了。


“算了！咱先在家自学，等背会了诗词再请先生讲解不就得了？”陈青一拍桌子，给梁多多布置功课。


“啥？还背啊？我这女戒、道德经才背全，再记些诗词脑袋都得撑破了！”梁多多哀怨的惨嚎出声。


“死记硬背还学不会，勤等着你小叔回来收拾你！”陈青假意露出威严的样子，说完连自己都开始丧气起来“要不先从看书学起？书看多了自然就不至于胸无点墨了”


“我觉得还是喝墨水来得快！”梁多多当真端起砚台，看能不能往肚子里多装些墨汁。


陈青被她逗笑，一拍小丫头脑袋，嚷道“不学了！这些之乎者也别说你，连我听了都嫌脑袋疼，还不如教些手艺顶用呢！”


“啥手艺？小婶你除了会炒山货，女红以外还会些啥？都教给我！”梁多多一脸兴奋的央到。


“一边呆着去，就记得吃！”陈青赧然的搔搔脸颊，拖着梁多多就出了家门。


走在热闹的街道上，陈青一边讲解各种铺子的格局特色，一边灌输给她何处才为黄金旺铺。


凭梁家的财势，闺女出嫁必然要陪送大把嫁妆，有钱自然要善加利用，以财生财才视为王道，而选购旺铺则可换取租金，同梁家购地放租是一样的道理。


陈青稍加解释，梁多多便懂了。银子是死物，不经花，而买了铺子就算自家不用也可换取日常花销，有了这点认知，小丫头听起来也格外认真。


溜达完半个青平县，陈青又拉着她去梁记布坊查看当季货品。柳衡山随侍一旁，通晓其意的为二人讲解上品与中下品的不同之处。


“善加区分好赖也可谓增长见识”陈青幽幽说完，便请柳伯重点讲解上等丝绸的优劣之分。

第174章 整治佃户


在梁记呆了一个时辰，陈青又邀请柳衡山一起前往茶庄品茶。


依旧是几年前那个茶庄，这次伙计可没敢再拦着几位贵客，而是开了包厢伺候一旁。


陈青不懂茶，所以特意请柳伯过来讲学。


柳衡山知道后不免苦笑“这你可就难为我了，好茶倒是喝过不少，可让我来讲这茶中的门道，确为不妥，咱们都是乡下来的，即便在县里呆了不少年头也仍是地地道道的门外汉”


陈青也晓得这个理，可他也不好拿这事烦劳万掌柜吧？正为难间，小伙计一旁听了，转着眼珠说道“不如请咱家掌柜帮着讲解一番？”


陈青眼睛一亮，忙递给伙计半两碎银央道“那就烦请掌柜的给咱们说道说道了”


“好说，就是讲解名茶，这茶资费用可不小……”小伙计状若为难的暗示。


陈青晓得小伙计的用意，笑着应了“讲茶自然要有实物才品的出好赖，你自去请掌柜的前来，咱们今个就先讲十种”


小伙计听罢，眼睛蹭的一下亮了，满口应承的跑去请掌柜的出面。


这等贵客怠慢不得，掌柜理顺了衣袍才敢现身露面，等茶水端上来便拿出全副本事同柳伯探讨起茶经。


陈青和梁多多听的是云里雾里一头雾水，好在柳伯尚有几分资历，多听少说下倒也把十种名茶品全了。


一个时辰讲解下来，掌柜说的是酣畅淋漓，而梁多多则是喝了一肚子茶水直往茅房跑。


“有劳掌柜讲解的如此详细，待得明日还得再行讨教”陈青递上二两银子以做谢礼，可把掌柜喜得连道不敢当。


“既如此，不若每天只讲一到二种，也好过囫囵吞枣过耳即忘”掌柜是真心实意替陈青考虑，只从面上也看得出他们并不懂茶，想来也是为给姑娘涨见识这才特意前来讨教。


“多谢掌柜的提点”陈青起身拱手，等人退出包厢，这才揉着满涨的胃袋叫苦“喝的我都品不出味了，就觉得舌头又麻又涩……”


梁多多适时回座，皱着小脸诉苦“小婶，等咱把这些茶叶挨个尝上一遍，估计我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柳衡山径自倒了一杯茶水笑道“欲速则不达，来日方长，不若就听掌柜的劝，每次只品两种，也好善加区分口感”


陈青点点头，罔顾梁多多的鬼脸应道“是这么个理，以后嫁入省城，少不得接人待物要用茶水招待，多学着点，也省的届时丢脸”


柳衡山附和道“听闻省城妇人亦偶有小聚，这品茶一道万不可忽略，这里面的门道可不是小门小户的闺女能懂的，若能将茶经学透，别说在省城，即便入京也没人敢瞧低于你”


梁多多鬼精的吐吐舌头，硬着头皮小口喝茶，末了抿着嘴直叫苦。


“下次不防点些糕点，也免得空腹伤胃”柳衡山借光喝了顿好茶，满面笑颜的打趣二人。


“在这点多贵啊，咱们去外面糕点铺子买”梁多多打蛇随棍上的俏皮眨眼。


陈青暗想这学费可不便宜，又是糕点又是茶资的，光这顿就花去十五两，以后若是天天来喝，还不得扔个百八十两做束脩啊？


但瞧梁多多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又觉得这钱花的不冤。姑娘家是该多开开眼界，不然嫁去省城，不说被人瞧低，连自个都得觉着跌份。


若非当年穷的连茶都喝不起，连陈碧都得拉过来好好恶补一番。


本着穷养儿富养女的打算，陈青隔三差五就将梁多多拖来品茶，一来二去倒也跟掌柜混熟了。


掌柜为铺子里拉了个常客，间或有一两碎银做打赏，自是不遗余力的教导梁多多茶道方面的知识，连带各色糕点也知无不言的倾囊相授。


陈青多喝几次也品出个中滋味，不等梁多多学透，自己倒先好上了这口。


期间作陪的柳伯换成了万掌柜，二人天南地北的胡侃倒也让陈青多长了些许见闻。


今年立春早，陈青闲暇时间着实不多，眼瞅着地里的麦苗蹭蹭上长，是以这品茶一事也只得隔三差五来学上一回。


田里有了作物，农户心里便多了份期盼，加上田间地头冒出来的野菜，这日子过的倒也顺遂起来。


秋收有了指望，佃户心里托底便也不生生挨着，上门借粮的佃户一多，梁家便开始四处统计佃租一事。


这不查还好，一查竟然让仨兄弟气的好悬没将田里的麦苗全拔了解气！


梁柏达得知好些良田无人耕种却长了茂密的庄稼，也是暗恼道“这帮泼皮！”


“竟然推说不知道是哪家种的？等到秋收咱们多雇些劳力，全收了，看他们到时还敢不敢赖皮！”梁子平灌下一口凉茶，重重放下茶碗出声。


“不妥，届时他们一准说是梁家仗势欺人，企图霸占田里的收成”梁子贤摇头否决。


“告官倒是小事，就怕田多顾不过来，再有大半被私收了去，凭白便宜那帮无赖”梁子壮揉着手腕。他刚和手底下一家佃户动了手，回到家反倒最先沉下气来。


“哼~上门借粮时怎不说家里不曾佃了梁家的田？这帮刁民真是记吃不记恩”宋氏嘱阳哥将妥妥抱回屋里，免得爷们发火再吓着娃娃。


“要我说，这事也好办……”陈青放下茶壶，抹干净茶渍将布巾往肩上一搭，全无火气的支招。


对付无赖自然不能再想着跟他们讲道理，全家人商量一番就各自带人出门，雇上十个八个劳力专挑闹事的村子整治。


最先被挑上的村子，尚且抱团抵赖。梁子贤沉声吆喝道“没人耕种是吧？那就好说了……终归是自家的田，是烧是拔都由爷说了算，李三！带人把地头圈出来，一把火烧了，左右不过一年空置，权当养地！”


李三得令，手脚麻利的吩咐劳工将地头的庄稼割了，圈出隔离带，手举火把作势要点“爷，那我可就烧荒了啊~”


梁子贤摆摆手，冷峻的目视一干瑞瑞不安的村民，下令道“烧！”


村人这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原本设想赖过一年，也好填补去年的损失，没成想梁家真敢烧田了事，这么多的庄稼，若是全烧了，梁家今年不也全无出息？


本是笃定梁家舍不得放弃一年的佃租这才跟风闹事，可眼瞅着梁家不惜自损八百也想伤敌一千，当下就有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六成租也好过颗粒无收，本就是借钱买的粮种，这会若是全烧了，不说白搭功夫，就连粮种钱都捞不回来。


火势最初还小，没一会地头就冒起浓烟向远处的麦苗烧去，私自耕种的人家自是急的跳出来叫道“烧不得啊，咱庄稼汉可全指着田里的出息过活，眼瞅着庄稼还没长成，烧了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哼~你们不怕遭报应，我梁家自然无妨！李三，把水田里的稻子全拔了，拔不过来也不打紧，用牛将地全翻一遍，我倒要看看还有哪家私种了梁家的田！”梁子贤在一干劳力的护卫下，径直朝水田走去。


“使不得啊，梁东家……”老村长颤悠悠上前，忙拉住梁子贤衣袖好言商量。


“不是没人种吗？”梁子贤低头扫视弯腰塌背的老村长。


“唉~你们谁家佃了梁地主家的田，赶紧应个声，不然我就是拉下老脸也救不回田里的庄稼！”老村长气恼的斥责一干晚辈。


众人这时候方才醒悟，忙三三两两的低声承认自家种了哪块田。


梁子贤一一统计在册，又语带嘲讽的开腔“这佃租可是六成，确定要交？可别届时抵赖才好……”


“不敢，不敢！既然种了自然要按东家的意思交租，咱们佃户哪敢跟您作对啊”老村长腆着老脸央求。


“这话说的，可不是我梁家蛮不讲理，而是您村里这帮后生耍赖。届时官府收税，作对那也是跟官家作对，您说是也不是？”梁子贤端出架子，不无借势压人的损道。


“呃……您高抬贵手，都是些苦命人，若不是让天灾闹得过不下去，哪个敢跟官家作对呦”老村长有苦难言的诉说，他不是没劝过，可村里人都铁了心不听劝，他也没辙啊。


“佃户日子过不下去也不能拿梁家打补丁吧？善人做到这份上就只剩下家破人亡一途，没得让奉公守法的良民去可怜强盗的说法”梁子贤一番言语，训得一干村人呐呐不言。


末了梁子贤也不欲撕破脸皮，统计完佃租便朝下一个村子进发。


挨村烧过几块庄稼后，各村都老实了。没过两天，其余村子不等梁家上门，就乖乖报备了自家耕种的田地。


临去陈家沟时，陈青收了手里的活计要一起前往，梁子贤劝了几句便由着他了。


终归是娘家村子，撕破脸对陈青没好处，可奈何陈青非要帮理不帮亲，堵得梁子贤也无话可说。


尤其带头闹事的还是陈青大伯，对上苗仁翠那个泼妇，就连梁子贤这个大老爷们都有些犯怵，着实是怕了她的撒泼哭闹。


陈青之所以非要去趟这趟浑水，也不全因为闹事的是自个娘家，而是他还有事要找陈平商议，再加上刘带娣即将临盆，也想赶着送些补药给他进补身子。


千错万错都是苗仁翠一人不对，陈平再不是东西也不能因此怀恨个小哥，再说刘带娣怀的又是老陈家的种，自己出身于陈家，终归要保下这唯一的血脉，也算是还了爹娘的在世之恩。


到了陈家沟，苗仁翠当先堵在村口不让人进，陈青也没说旁的，直接去了大伯家的水田，指着田里的庄稼说道“拔不拔全看你自己怎么选，别到最后才哭爹喊娘的骂我丧良心”


苗仁翠推开陈青叉腰怒喝“陈青你敢！今儿你要是拔了我家的稻子，我就是跟你拼命也不会由着你这么欺负老弱病残！现今你阿奶病了，可全指着这点庄稼换药钱呢！”


陈青听闻阿奶病重，也不免眉头暗皱，但口气仍显僵硬的说道“即便换了银钱你也不会给阿奶买药，收起你那点小心思，陈老大你说，拔还是不拔？”


陈老大脚步微顿的上前应道“唉~六成就六成，别听个妇道人家瞎说”


陈青如今连声大伯都不肯唤了，他还哪有脸跟媳妇一般瞎闹？


他这老脸早在哥兄弟面前丢尽了，这会儿全无生气的对媳妇训道“你自个愿意丢人别捎带上全家！由得她在这撒泼耍赖，再浑闹送官也不用知会我！”


苗仁翠立马摊在地上连哭带嚎的将陈家祖宗骂了个遍，陈老大摇头暗骂一声就反身回家，萧索的背影看的陈青都有些替他悲凉。


爷们做到这个份上，不光丢人，更显无能！可走到今天这步又能怨谁？


陈老大家都偃旗息鼓，其余村人更不好跟梁地主家作对，一一在账本上签字画押后，这才稀稀疏疏的散去，陈平看完了热闹，才畅快的暗笑道“活该！”


苗仁翠扫到躲在人群后面的儿子，哭喊着冲过去骂他“你个小畜生！老娘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吭个声，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陈平推开阿娘嚷嚷“早就劝你别痴心妄想，就是不听！这会儿还赖到我头上不成？我看这地不种最好，也免得带娣还得大个肚子帮你家翻耕下种！”


“他个进门的媳妇，干再多活也是本分！分家时也是他自己答应要帮着种地，这会就算累死在地里也是活该！”苗仁翠仍记恨刘带娣分家一事，这会儿气急，自然口无遮拦的啥话都敢往外倒。


陈青听罢，心里甚是难受，小哥怀孕本就比女子艰难，即将临盆还忙于生计，万一有个差池，那可是一尸两命的大事。


苗仁翠这话一出，自然是犯了众怒，即便婆婆再不满儿媳分家，也不该这般虐待个即将临盆的孕夫，况且传宗接代那可是大功，竟被苗仁翠说的这般该死，有点同情心的人都容忍不了。


平时住在一个村，不好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这会则是按耐不住出声指责两句。


苗仁翠疯狗一般见人就咬，唬的一干爷们也是不耐烦应对她。


陈青心里堵的慌，扭头就跟梁子贤说道“既然陈老大家种不了这么多田，我看明年就把地收回来佃给别家，也免得媳妇大个肚子再累死在田里”


梁子贤也正有这个打算，当下就吩咐李三将陈老大家的地收回来，待得秋收过后就寻新的佃户。


这一决定引得众人拍手叫好，苗仁翠自食其果挂着两行鼻涕就朝陈青扑来，誓要与他同归于尽。


梁子贤示意李三将人架开，对村长问道“这等劣妇，陈家沟也能容忍她在村里横行跋扈？”


村长一摆手，让子侄将苗仁翠压去宗祠“再冥顽不灵，休怪族里替陈老大休妻！”


苗仁翠至此方才醒悟，期期艾艾的保证再不敢操使孕夫，可族里早就对她的言行颇有不满，即便不休也不能再由着她胡来“去告诉陈老大，明个开宗祠，族规处置这等劣妇！”


毕竟是陈平的亲娘，这会儿也不好眼见她被族规处罚，忙求着村长给留些情面。村长斜眼扫他一记“尚算你有片孝心，可这泼妇如若不给个教训，凭地败坏我陈家沟的颜面！”


得知村里并不欲将阿娘赶出村去，陈平也就放下心来。正好陈青有事要与他商议，跟梁子贤约定村口集合，便提上东西去了陈平家。


陈平引着人回来，刘带娣刚巧做好晚饭，农家人一日两餐，下午这顿就算是全天最好的伙食了。


陈青看着一盘野菜，两碗稀粥也不免心里不是滋味，忙将自己带来的肉食切了摆在桌上“你们先吃，吃完了再叙话不迟”


刘带娣托着肚子腼腆笑笑，邀请道“都是些农家饭，若是不嫌弃就一起用些吧”


陈青看着两碗稀粥，摇摇头道“我中午吃过了才来，家里许是没多备，还是你们吃吧”


陈平倒是混不在乎的说道“大哥又不是外人，咱家就这么两碗粥，匀出一碗咱俩都得饿肚子”


刘带娣瞪他一眼，也不好意思再劝，只端了碗水递给陈青“没啥好招待你的，还得劳烦大哥惦记给带些吃食……”


“你身子不便，就别招呼我了，赶紧趁热吃饭，免得肚子里的娃再饿着”陈青接过缺了口的破碗，也没嫌弃，当着人面喝了。

第175章 陈平悔悟


许久不见荤腥，陈平囫囵吞下两片咸肉，抹着嘴赞道“好吃！”


见媳妇只含笑看他，忙将肉盘推到他跟前笑说“快吃！给儿子也补补”


刘带娣只吃两片就不肯再吃，夫妻俩推让着将一盘肉食尽数下肚，看的陈青心里不免泛酸。


将自己带来的吃食和补药拎出来说道“再有几天也该动产，赶紧把这些药煎了，免得生产时体虚乏力”


陈平手脚麻利的接过来查看，眉开眼笑的谢到“得亏大哥想的周全，不然我还真没银子去买这些补药”


刘带娣首度感受到来自夫君以外的关爱，不免为之感动“大哥能不计前嫌的帮衬我俩，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说这些作甚？只要陈平能痛改前非，好好过日子，我这做大哥的，也算对得起陈家的列祖列宗了”陈青眉眼弯弯的笑了，眼见陈平这个向来自私自利的家伙能学着为他人着想，他打心眼里为刘带娣感到高兴。


虽说陈平仍是不改偷奸耍滑的做派，但总好过以往不务正业吧？有带娣在一旁管束，终归不会像苗仁翠一般越行越错。


“有大哥关照，以后这日子就不用愁了”陈平感慨的揽过媳妇。


“自己不上进，还想指着大哥一直帮衬不成？”刘带娣不赞同的训斥，末了又有些羞愧的对陈青说道“帮急不帮穷，我晓得这个理呢”


陈青赞赏的对刘带娣点点头，有些严厉的看向陈平“带娣说的不错，我不会一直帮衬你俩。娶了这么能干的媳妇还不能把日子过好，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陈平厚脸皮的哂笑一声，满不在乎的应道“晓得了，我知道要疼媳妇哩”


陈青摇摇头，暗叹一声“光会疼媳妇没用，别到最后像你阿爹一样……陈平，做爷们得有担当，要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不得，以前我管了你不听，以后多听你媳妇的，他是个晓事理的人，别总学你阿娘那套……”


眼见陈平不耐烦的顾左右而言他，陈青也不好再劝，改口说道“我也不是借着给些好处非教训你不可，终归要你心里能想通才行。没有人是应该应分的对你好，你得学会礼尚往来才能在村里站住脚……算了，先不说这些……”


陈青劝了几句便作罢，改说起来意。


得知陈青上门为的不外乎是先前那桩舞弊案，陈平一改嘴脸，挑着嘴角讽刺道“我说今个吹的是哪股邪风呢，想我去坐牢就直说，别净拿些吃食糊弄我……”


“陈平！”刘带娣语带急切的制止，转头又抱紧肚子对陈青哀求“大哥，非是我们不想帮这个忙，而是……你也晓得我即将临盆，娃娃没爹哪成啊？”


陈青忙摆手解释“我没这个意思，要是真想逼陈平指证贪官，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周折，这不想着问问有没有其他线索也好把案子结了，总比一直悬那强吧？再说子俊早已脱罪，犯不着再搭上陈平半条性命”


刘带娣暗松口气，忙让陈平想想还有没有其他证据可以将贪官绳之以法。


陈平左思右想也没啥好主意，又不好将几个同窗抖出来见官，只得含糊其辞的摇头。


“罢了，既然没证据就让朝廷自行调查吧”陈青起身欲走，临出门又转身交给刘带娣五两银子“阿奶病了，我不敢将银子交给大伯，一准得被苗仁翠要去，还是你替我买些汤药煎给她喝吧，我就不过去讨嫌了”


刘带娣深知苗仁翠的嘴脸，攥紧银子保证“我定会记得大哥的嘱托……要不是婆婆舍不得银子，阿奶也不至于越病越重”


原本断了亲，陈青大可不必这么顾着娘家阿奶，可说到底他还是个心软的人，这时候虽不好上门探望，但能借由刘带娣之手孝敬一二也不推辞。


陈青走后，陈平一把抢过银子笑道“做啥给个将死之人浪费银子？白得五两，刚好给儿子裁块新布”


“陈平！这银子是大哥孝敬阿奶的，咱不能私吞！”刘带娣急忙上前去抢，但他现在大个肚子，哪追的上陈平，儿子在肚里又不安分的扭动一下，立马疼的他弯腰蹲下身子。


陈平刚欲窜出门去，回头见了忙折回来，急切叫到“咋了？这是要生？”


刘带娣抓紧他胳膊摇摇头“咱不能……这么做……夫君，做人不能丧良心，她终归是你亲阿奶啊……”


陈平眼见媳妇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不落忍，咬牙暗骂一声“行了，行了！就依你还不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刘带娣泪中带笑的点头应了，任由陈平扶着躺到炕上歇息。


“放着银子不花，做啥非给个老太婆浪费银子……真他娘的晦气……”听着夫君一叠声的抱怨，刘带娣哀叹一声，好在他还顾念自己，肯听些劝，不然下次哪还有脸再见大哥？


陈青拿来的一袋精米刘带娣预备留给娃娃熬米汤喝，煎了两副补药喝过，感觉身子顿时好了不少，也不气短了，手脚也有力了。


赶着生产前催着陈平去镇上给阿奶买了几副汤药，亲自熬了端过去喂给老太太，陈阿爷得知是陈青孝敬阿奶的救命钱，连叹三声，却是不敢让儿媳知道。


苗仁翠暗地里没少审问银子从哪来的，碍于陈平死不认账也只得作罢，每次见了刘带娣都要语带讥讽的挖苦几句。


刘带娣只当没听见，暗地里对外宣扬“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定不会放着恶人不收”


一转眼七天过去，陈阿奶到底没能抗过去，撒手见了阎王。陈阿爷死了老伴伤心的食不下咽，苗仁翠却只顾着清点礼金，压根不管老头的死活。


外人见了虽不好明面指责陈老大，但暗地里没少说他家的闲话。再加上刘带娣刻意宣扬，自然都晓得陈阿奶的死，是陈老大一家见死不救的下场。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苗仁翠虽是得了族里的重罚，但碍于他给老陈家生过儿子，是以便没赶出村去，只言明若有再犯，必然会逐出族谱。


发送了陈阿奶，紧接着刘带娣就动产了，疼了一天一夜还没生，急的陈老大满院子转圈，陈平更是将院里的杂草拔光仍是有劲无处使。


苗仁翠和稳婆在屋里忙活一天，不说产夫，连她俩都饿的没力气了。


“你个遭瘟的东西，还不赶紧使劲？憋死了小的你也活不成！”苗仁翠骂骂咧咧的咒骂刘带娣，若不是一旁守着稳婆，这会说不准都要去推那硕大的肚皮。


“哎呀~她婆婆呀，赶紧去外面跟爷们知会声，问是保大还是保小，再不抓紧时间怕是娃就得憋死在肚子里”稳婆查看完产道，见仍是只开五指才狠心说道。


苗仁翠一听也慌了神，眼珠一转就应了跑出门。回来后，神色得意的对刘带娣说“得了，你爷们说保娃，别惜力气了赶紧生，死了也算是咱老陈家的功臣”


刘带娣疼的满脸是汗，仍咬牙抱着肚子不放弃，等爷们拿过主意后才悲鸣一声“啊~”


到底还是要保儿子……陈平……陈平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吗？能跟你结为夫妻是我刘带娣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为了你我就是死了也甘愿，可临死前我宁愿是你亲口跟我说再见……


“陈平……夫君……”刘带娣勉力抓着苗仁翠的手央求“婆婆……求你让我再见他最后一面……”


苗仁翠冷笑一声，甩开他手“别奢求了，爷们见不得脏血，赶紧的……”


稳婆也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咬牙就拿剪刀豁开产道，对产夫说道“死了也别怨咱们，这都是命！”


……


刘带娣九死一生产下一个小哥，待得抱出去，苗仁翠自是嫌弃不已的丢进陈平怀里嘟囔“没用的东西，果然生了个赔钱货……”


“你就少说两句吧……”陈老大厉喝一声，赶忙问道“大人怎么样？”


陈平原本尚有些失落，可一见婴儿又咧嘴笑道“小哥也好，当爷养一样能传宗接代……”


“做啥梦呢？就咱家这条件还想拿他当爷们养？大的都快死了，谁来养活这个赔钱货？”苗仁翠恶婆婆嘴脸一出，陈平心里立马一沉，将儿子丢给阿爹就奔进产房叫到“带娣……”


稳婆正在善后，见他进来赶紧吆喝“作死啊，还没收拾干净呢，先出去……产夫大出血见了晦气！”


“见你娘个鬼！带娣……带娣你怎么样了？”陈平扑到炕边，捧着媳妇苍白的脸一叠声嚷嚷。


“这时候知道心疼了……哼~”稳婆语带讥讽的挖苦完，又对六神无主的陈平劝道“也不是没的救，要是舍得砸银子兴许还能吊住一口气”


“啥？”陈平脸色煞白的扑过去问道“咋就剩一口气了？不是说死不了吗？”


“谁跟你说死不了的？后面都豁开了，就算用好药吊着也挨不了多长时间！”稳婆也有些急了，这可是夫家拿的主意，万一出了差错那可是要担上人命官司的。


“骗人！你骗我！阿娘说……说再憋着就得一尸两命，说你有办法救他的……”陈平眼神涣散，掐着稳婆脖子质问。


稳婆用力挣脱才气急骂道“谁管你们家的破事！咱可有言在先，生死有命，赖不得我婆子！你家小哥产道没开，不想憋死娃娃就只能拿剪子豁了，这肉皮豁开哪还留的住命？能止住血都算这小哥命大，至于能挨几天就不是婆子能管的了”


陈平跌趴在地，全无主见的爬到媳妇跟前哭道“带娣……带娣你看看我啊~”


刘带娣尚留一分意识，睁眼看向陈平，气若游丝的低喃“夫君……带娣能有幸得你垂帘死而无憾……你……你定要好好照顾儿子，别让我……死不瞑目……”


“带娣，带娣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和儿子咋办？呜呜……”陈平本就胆小，这会更是吓的抱紧媳妇不肯撒手。


“我……我早知会有今日，带娣不会怪你的……”刘带娣惨笑一声，侧头贴上陈平的手心。


“阿娘说不会死的，怎么会这样……啊？呜呜……”陈平涕泪纵横的哭道，真到了生死离别这一刻，晓是多狠的心肠也不免悲痛欲绝。


“咳咳……苗仁翠！”刘带娣咳的瞪大了眼睛，回光返照一般直起身子，直挺挺的瞪着陈平骂道“你个窝囊废……”


说罢，刘带娣就直直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带娣！”陈平揽着媳妇，用力拍打他的脸颊，神色愣然的目视一室血污。


“你要是真心疼媳妇就赶紧给请个郎中，兴许还能救回一条命”稳婆多少知道点老陈家的情况，这时候也不免顿足急道。


陈平霎时回过神来，声色俱厉的奔出门去，扑倒苗仁翠就打“你个贼婆子敢骗我！我杀了你！把带娣的命还来！”


“哎呦~你发什么疯！陈老大~哎呦……”苗仁翠捉着儿子的手，勉力抵挡迎面砸来的拳头，一叠声喊陈老大救命。


陈老大抱着孙儿勉力分开打在一起的娘俩，陈阿爷不明真相，急切问道 “这是干啥子呢！陈平你咋敢打你阿娘……”


“我打死她个贼婆子！”陈平通红着眼睛瞪视阿娘，念起尚且不知生死的媳妇叫嚣着“把银子给我，我好去请郎中！”


苗仁翠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捧着脑袋骂道“个瘪犊子！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他个小贱人死了活该，还想让老娘拿银子贴补个死人？别做梦了！”


陈平又死命往她身上扑，被阿爹拦住，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稳婆适时跑出来骂道“造孽啊！还想不想救人了？赶紧送医啊，不然这人可就说没就没了！”


陈平顾不得跟阿娘厮打，奔出家门借钱借车，可他哪有相好的亲戚？挨家跪求也不过换回几句不疼不痒的安慰，好在村长念在性命攸关，借了牛车使唤，拉去镇上时当真只含着一口气了。


好在送来的及时，救命汤药灌下去，倒也吊住了这口气不散。可昂贵的药费却让陈平犯了难。


这时方知亲戚理道、礼尚往来的重要性，他本就人缘不佳，这会儿哪有人家肯借他银子？且不说陈老大家在村里那是臭了名声的，就说阿奶死时自家人都见死不救，这会儿带娣出事，谁敢把银子往他家身上贴？


好在陈青给的那五两银子被他私下扣了大半，卖了玉势，总算付清了当天的药费，陈平揣着剩余不多的铜板就回村挨家借钱。


刚过了灾年，哪家都没余钱度日，就算有也不会借给陈老大家，陈平跪在门外磕破了头皮也没借到一文钱，心灰意冷下只能回家求阿爹帮忙想辙。


带娣尚且躺在医馆等钱救命，家里却又吵做一团，陈平这时方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个什么境况。


儿子哇哇待哺，媳妇却生死不知，他倒是想赶去梁家村求陈青帮忙，可一来路途太远，他不放心丢带娣一人在医馆无人照管，二来他也没脸去求陈青救命。


先前大哥就说过没有人是应该应分的对他好，之前梁家有难他没帮，这会儿又哪有脸皮再上门求救？


陈平在家想了一夜，终于明白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与他为人不无关系。村人之所以见死不救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可带娣何其无辜？竟被自家连累到性命不保的地步？


思及以往的种种劣行，真可谓是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而他尚且不知悔改，仍旧沾沾自喜，若非他酿下苦果，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求救无门的下场？

第176章 陈阿父之死


“老大媳妇……人都快死了，你咋还能这么狠心？”陈阿爷老泪纵横的拍桌怒斥。


“没钱！反正都得死，干啥浪费银子在个死人身上？有那闲钱都够给平儿再娶房媳妇了！”苗仁翠仗着持家，拒不透露银子藏在何处。


说到底，苗仁翠还是见不得刘带娣好，若非他挑拨，儿子哪会跟他分心？


“不是还剩下十两吗？先救人要紧，娃娃没爹爹哪成啊！”陈老大苦大仇深的规劝道。


“咋？老东西不用养老送终啊？家里就这么点银子，顾得了老的就顾不了小的，再说奶娃不是还得喝米汤吗？家里哪哪都得用银子采买……”苗仁翠噼里啪啦爆豆一般损的陈老大张不开嘴。


陈阿爷眼见儿子媳妇吵做一团，哀叹一声，若非不知银子藏在何处，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抢下来救人。


无可奈何的陈阿爷仰头长叹一声，回屋提了根绳子走出家门，任由儿子儿媳在家吵闹。


“真清净啊！”陈阿爷迈步颤巍巍的朝村口行去，路遇一村人问他去往何处，他也只笑着答道“去陪陪老伴，记得让老大拿银子救我那好孙媳”


村人不明所以，暗自嘀咕着回了家。夜里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太对劲，忙穿了衣裳去村长家商议。


老村长暗骂一声，集合村人四处寻找，终于在陈阿奶坟头上找到了吊死的陈阿爷……


新坟旁边的梨树上吊着死透的老爷子，随着清晨微风无言诉说着这段哀愁。


念起陈阿爷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养儿防老”村长泪流满面的骂道“这等不肖子孙，留之何用？”


一大早，义愤填膺的村民就手持棍棒将陈老大夫妻乱棍打起，问及陈阿爷去处，二人竟不知老爷子一宿没回家。村长心下愤然的指责“陈老大，苗仁翠逼死你阿爹，你知还是不知？”


陈老大委顿在地，双目发呆的喃喃道“阿爹……儿子不孝啊”


至于这院会被村里如何制裁，陈平没心思管，也管不着，抱上儿子一大早就赶去镇里，典当了所有家当才将媳妇从医馆拉出来。


“儿子，未免你长大像阿爹一样无用，阿爹就是求也要给你求个好人家教养”陈平坐在牛车上抱紧儿子，喃喃对媳妇低语：“对不起，带娣……夫君没用，要罔顾你的临终托付了……给人做长工也好过跟着我混日子。我终归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有大哥教养，不说过好日子，姑且也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昏迷中的刘带娣微微抽动嘴角，无声淌下一滴泪水，尽数风干在初夏的冷风中……


安逸的老宅，依旧像往常一般迎来崭新的一天。


陈青一大早起身洗漱，将圆圆收拾妥当送到二嫂屋里帮忙看着。


这时节刚好到了杂草冒头的季节，未免与之争夺田里养分，还是趁早除了为好。


回屋穿上旧衣正欲出门，刚开门，就见横在门前的一席被褥。掀开瞧了，唬的陈青一愣，忙上前唤道“带娣……带娣？”


奶娃初醒，饿的哇哇哭嚎，陈青手忙脚乱的抱起软趴趴的婴儿，回头冲院里嚷道“二嫂！二嫂你快来啊……”


邵凤至刚给圆圆煮好软糯的面条，闻声跑出来训道“嚷嚷啥？一大早见鬼啦……哎呦~这哪来的娃娃呀？”


“二嫂快抱走……”陈青扁着嘴，一脸惊恐的将烫手山芋递给邵凤至，不等邵凤至开口又急忙说道“先别问了，赶紧把人抬进去再说……”


“哎？唉！子平~快点出来搭把手啊！”托邵凤至的大嗓门，惊出一家子老少爷们，七手八脚把人抬进屋里，又去县里给请了郎中看诊。


待人安顿好，灌下汤药，一家人才转战正堂商议怎么处理父子俩。


刘红梅刚给奶娃喂完米汤，解开襁褓叫道“这还有封信！”


陈青拆开看过，皱眉斥道“这个陈平！真是胡闹！”


“咋了？”梁子贤接过看完才出声劝道“赶紧派人去追！子俊都抽身了，犯不着再搭个人进去！”


陈青也有此意，忙托李三魏凉快马去拦，定要赶在陈平去省城自首前将人给拦下来。


信中除了道明家中遭遇，还附带娃娃的一张卖身契。


陈平不为他求，只求梁家能念在他出堂指证的份上，救媳妇一命，姑且不论救不救的成，他都毫无怨言。


另希望陈青能看在他悔过的份上，代为教养儿子，做长工也好，奴仆也罢，只要梁家能将儿子养育成人，他陈平都会感怀在心。


“这陈平也是，自己的儿子，甭管遇上多大的难事也不能狠心卖给外人啊！”刘红梅心疼的拍哄奶娃。


信是当着全家读的，是以大伙虽不至于对往事耿耿于怀，却仍对陈平的做法多有不满。


虽说他是诚心悔过吧，可也逃不脱推卸责任的逃避想法，况且刘带娣也不知能不能救活，哪能忍心让这么点的娃娃从小没爹没娘的寄人篱下？


陈平如今将父子俩扔给梁家，正可谓给梁家丢了个烫手山芋。即便陈平不来这手，陈青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可最难办的还是嗷嗷待哺的奶娃，大人救活了还好，真死了，奶娃咋办？


尚且不论奶娃还有阿爷阿奶，就算真托付给陈青，难不成他这个做“姑姑”的还真能将他当个下人对待？


陈青不好发话，全家人也都理解，毕竟有血缘关系，说不得在陈平回来之前就只能代为教养，至于卖身一说，权当是笑话揭过不提。


“救人要紧，等陈平回来再把娃娃还他，总归是亲人，能帮就帮一把吧”梁柏达沉声一叹，对这家人是真的无语了。


娶了陈青这个好媳妇，却也不得不沾上娘家这个烂包袱，得亏梁家仁义，不然换谁都得对媳妇多有怨言。


陈青也晓得又为梁家惹来了麻烦，只能大包大揽的将人都安顿在自己院内，言明由他负责照顾。


圆圆被二嫂借机抱走，陈青也说不出什么，况且他现在真抽不出手来照顾儿子。


刘红梅假借帮忙，赖在屋里不走，陈青晓得她什么心思，将奶娃扔给她说“反正我也顾不过来，就烦请嫂子帮忙喂养我这外甥了”


刘红梅暗咳一声，抱起奶娃就溜回自家院子。


陈青见了不免好笑，转头看见昏迷不醒的刘带娣，又惆怅的嘀咕“你可不能死啊！别人对他再好那也不是亲爹爹，你要是真舍得他寄人篱下我也不说啥，可陈平这一走，八成是不会回来了……你也别怪我瞧低他，他那人的性子向来如此，自己都养不活，搁啥养活娃娃？所以说，你还得活着啊……”


陈青在刘带娣耳边絮叨，无外乎是希望他能多份求生欲。


陈青从小没了爹娘，自然晓得没娘的娃有多苦。而陈平那个不靠谱的爹，不说也罢，就算他真回来了，儿子落他手里会长成什么样谁也不好说，估计有爹也跟没爹一个德行。


李三和魏凉直追到省城也没堵着陈平，直到三天后，才晓得陈平赶了马车早早进城见官。


刘魏之正为证据不足一事发愁，当堂就提审了陈平，将一干罪证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按说景王回京，早该下派官员顶替他的位置。可不知因何缘故，迟迟不见朝廷委派新任官员到此任职，而原本定好的官员则因拖延塞责被朝廷罢免，是以咱们的刘大人直到现在仍官居靖州知州一职。


何知县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经由陈平举证揭发，诬陷忠良一案得以量刑，连带将考场泄题的罪名也坐实，甚至还牵出靖州十余官员联合舞弊一案。


朝廷正为靖州舞弊案吵的不可开胶，此时有陈平带罪指证，刚巧两案同审。


陈平本就是舞弊考生，将所悉实情尽数道出，又一连揭发几名新晋举子的行贿之实，再拿出当时科举所买试题现身说法，立刻将案情推向明处，证据确凿下终让一干罪臣无从抵赖，至此方将左相一派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


连刘魏之都没想到，一个陈平竟然成了定案的关键所在，若非有他提供证据，别说靖州舞弊大案，连何知县的贪污案都无从下手。可思及此人又是陈青堂弟，不免唏嘘感叹，连夜奏请朝廷，希望能看在陈平戴罪立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有了确凿证据，加之秦芩的口供，不多时朝廷便颁布对舞弊官员的惩处。


连同何知县在内的各大官员，一律抄家问斩，其家眷沦为奴籍发卖劳役。而从犯极则因罪名较轻，革去官职流放至漠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入京。


至此，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案终于尘埃落定。


梁子俊赶赴京城后，先是汇合了李守财，嘱他结案前万不可现身。


李守财心中有愧，再三言明自己也是身不由己，若非有梁家通风报信，说不得这会儿也将深陷牢狱，成为待罪之身。


梁子俊对此并无怨言，一早也是他嘱咐陈青速速去信知会李兄。况且就算当时李守财出面也于事无补，何苦再搭上李家万贯家产与之周旋？


如今，案子已结，他与廖凡志业已脱身，虽说各人境遇不同，但好在三人都还活着，廖家虽说家产折损大半，但终归留得一条小命，总好过性命不保吧？


李守财对两位仁兄多有抱歉，直言定会帮衬廖家恢复往昔繁荣，梁子俊哂笑一声应了“无妨，说不得廖兄境遇惊人，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李守财摇头感叹“给官家办事，终有不妥之处，但凡用的上李某之处，还请千万知会一声，李某定当不会推辞”


“好说，估计不多时廖兄就会因银钱短缺向你我二人求援，届时……”梁子俊笑眯眯的惦着折扇看他。


“哈哈……这话说的，我就是散尽家财，也定助廖兄一展抱负！”李守财一拍桌案，豪气的起身应道。


“有这话就成，可不敢让那小子知道，不然一准将你这万贯家产散光不可”梁子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不无头痛的说道“这小子太过贪心，这么大块肉都敢叨，也不怕撑死！”


李守财双手接过，看完才笑眯眯的说道“确像廖兄所为……呵呵，我倒觉得无妨，论机智，你我二人尚不如他……他既然有意，定然可以悉数吞下”


梁子俊眯缝着眼睛与之商议如何助好友一臂之力，二人直商谈到夜半三更，方才各自睡下。


廖凡志此间对付的是以左相为首的老一辈权臣，有景王在背后推波助澜，虽可保性命无忧，却仍是脑袋别进裤腰带的差事。


加之此次又涉及官盐，乃是朝廷税收的重中之重，若不得法，说不得就将蚍蜉撼树无功而返，而一旦有所建树，则可为朝廷收敛大半税收，亦可谓将权利回拢至帝王手中。


廖凡志的大事不急于一时，眼下梁子俊除了每日进出王府，还得忙于挑选店铺，大哥虽是帮着看了几处铺址，但最终敲定哪家还得梁子俊自行决定。


一入京，梁子俊要拜见的熟人真不少，刚在大哥梁子安家安顿下来，就马不停蹄的提了礼物去看望梁柏金。


梁柏金夫妇见了自然欣喜，席间听闻子俊不欲为官王桂莲还想再劝，梁柏金拍拍老伴的肩膀说道“罢了，子俊有自己的打算，况且景王招他入京亦有所图，我看还是先观望观望再说”


梁子俊并未避讳的将担忧尽数告知，末了又神色得意的说道“他想利用我，也得侄儿甘愿才行”


梁子书笑道“你这皮猴，还是改不了性子，莫要枉自托大再惹恼了景王”


“小弟自有分寸”梁子俊哂笑一声，这堂哥比之梁子贤尚且年长两岁，是以子俊小时没少因为调皮这大堂哥教训。


“我看子俊这招脱身计尚且可行，景王在朝中树敌颇多，小弟若是明着被其招揽，怕是会引火上身，而刘大人则隶属于翰林院，又是青壮派少有不趋炎附势之辈，且为人刚正不阿，为其效力假作幕僚，也可免于遭人记恨”梁子文轻捋胡须，笑谈道。


“还是二哥想的通透”梁子俊乐的拍马屁，顺杆即爬。


“你啊！不想入仕找那劳什子借口作甚？”梁子书损道。


“嘿嘿嘿……若非迫不得已，小弟甘愿在家做个闲散居士，何苦踏入这是非之地，尔虞我诈”梁子俊举杯示意，一口喝下杯中佳酿暗自砸道“好酒，若非来此，尚且不得畅饮，也算不虚此行”


“哈哈哈……好酒虽好，也需点到即止，莫要贪杯误事”梁柏金笑着提点。


“说这扫兴的话作甚？子俊难得入京，爱喝就多喝点，以后常来走动，少不了你酒喝”王桂莲忙吩咐婢女再提两坛好酒来。


“还是伯母最疼小侄，侄儿敬伯母一杯”梁子俊起身挨向王桂莲，撒娇般讨好着。


“你啊~都当阿爹了，还这般卖乖”王桂莲疼爱的轻戳他额头，受用的饮下一杯酒水。

第177章 不孝的惩罚


从梁府步出，梁子俊酒气微散，晃晃悠悠的回了梁子安家。


隔日，先是拜访了刘魏之的授业恩师鲁长俞，又紧接着走访故友，商谈铺址，接连三天酒宴不断，晓是京里这帮贵人也不由好奇这初来乍到的小子莫不是真有些门道？


得知此人乃是乡试得了魁首的新晋举子，又是梁柏金的旁系子侄，各路人马纷纷派人递贴，欲与之交好。


有梁子书俩兄弟代为引荐，加上他本人长袖善舞，不多时便在京里混的风生水起，引得数人欲起招揽之意。


梁子俊的诸般作为暂且不表，刘带娣昏迷三日终于清醒，可不待说上几句便又昏睡过去。


陈青观他神智不清，不免暗自担忧，连请了几位郎中会诊，也仅得一句“听天由命”


一句听天由命，唬的陈青彻夜不眠，古代医疗手段有限，全靠内服外敷治疗疾病，有个头疼脑热尚且不妨事，真碰上大病就只能靠珍贵药材续命。


也不是说古代医术不如西医好，老祖宗传下来的药方，连现今医学无解的疑难杂症都能治，哪能说其不好？只不过中药来效慢，对于外伤没有速效消炎的功效，人体吸收哪能比得上直接作用于血液见效快？


尤其体内炎症引发的高烧，更是极其容易烧坏脑子，即使炎症消退，也可能会留下抱憾终身的后遗症。


直到七天过后，刘带娣才硬挺过来。光药渣子都倒满两个木桶，要是再不起效，说不得这人就真没救了。


药材花了上百两只是小事，陈青最担忧的还是怕烧成个傻子，好在人醒后第一句问的就是娃娃，这才让陈青悬了几天的心彻底落肚。


得知陈平为了救他，不惜以身抵罪，刘带娣几欲挣扎下地，陈青劝了好半晌才让抽噎不止的人暂且熄了寻人的心思。


感慨着将娃娃递给他道“你就是不为身子着想，也得为你儿子想想吧？这么点的娃，你忍心扔下他不管？再说省城路途遥远，你如何带着仍在襁褓中的奶娃上路？”


刘带娣侧头看向哇哇啼哭的婴儿，泪流成河，夫君如今身陷牢狱，让他如何能够安心养伤？


“先别想那么多，顾好身子要紧”陈青替他擦去泪水，沉声劝道“事已至此，公文都下了，你就是去了也换不回他，还不如好生将养着等他回来……左右不过三年，等劳役过后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得以团聚。我已经托人给打探了，等有了确切消息一准塞些好处，也好照拂一二”


“大哥……带娣求你，我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会偿还你的恩情”刘带娣伸出颤巍巍的双手，勉力拉着陈青哭求。


“放心吧，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陈青将娃娃塞进他怀里，免得他胡思乱想。


出的门来，见刘红梅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陈青笑道“人清醒了，放心吧”


“醒了就好……那个……你瞧带娣还病着，别让娃娃再累着他，不如……”刘红梅眼巴巴的向里屋张望，惹的陈青噗嗤一笑“我晓得呢，这不人刚醒，也好让父子俩亲近亲近，等他心绪平静下来，我再把娃娃抱到你那院”


“哎！那就这么定了”刘红梅一拍手，笑着就欲往外走“我院里炖了补汤，这就给你端过来……”


“红梅嫂子……先别忙着走”陈青欲言又止的叫住人，想了想劝道“现如今带娣也醒了，这娃终归是人家的……”


刘红梅惆怅的轻叹口气，幽幽说道“我晓得呢，就是觉得这娃跟我有缘，舍不得而已……”


再稀罕那也不是自己的娃，陈青送走刘红梅，心下不免替她委屈，若非那对母女作孽，何至于让两个嫂子膝下无子承欢？


刘带娣在梁家一养就是一个月，等他能下地走动后，就将儿子抱回来抚养。


陈青观他气色恢复的不错，也就没逼着他再喝些哭哈哈的汤药，而是去林掌柜药铺给配了些滋补身子的补药，用以调血养气。


直到腿脚利索了，刘带娣才委婉辞别。离家月余，他也惦记家里那几亩田地。


陈青劝了几次，就替他雇了个短工放人回家，又给提了十余副补药带上，以免产后进补不济再留下病根。


“地里的活请人干就行，仔细别累坏身子”临走前，陈青不放心的嘱咐。


“晓得了”刘带娣坐上牛车，抱紧娃娃对陈青弯腰一礼。


不等启程，刘红梅追出来唤道“等等……我给娃儿做了几件包被，你给捎带上”


陈青瞪眼看着大包小裹叫到“嫂子，你这是干啥？”


“又不是给你的，啰嗦个啥？”刘红梅摸摸奶娃粉嫩的小脸，舍不得的说道“这娃长的真好看……怪我没那般福气……要是得空，就带娃回来看看，终归养了一个多月，也算有些情分……”


“嫂子若是稀罕的紧，不若等娃大点，认了你这干娘可好？”陈青在一旁打趣，没成想刘红梅眼睛一亮，立马答应“好啊，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哪能……就是不知弟妹可否愿意？”


刘红梅神色微怯的看向刘带娣，见他笑着应了，才忙喊道“子壮！赶紧把家里的精米细面拎出来，给咱干儿子捎上！”


“呵呵……”陈青笑的直弯腰，刘带娣挽拒几句就笑着收下了儿子的见面礼“娃娃得了红梅嫂的眼缘可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就是这次赶着回家，等得了空再让娃娃给干娘敬茶”


“好说，好说，娃还小不着急喝茶，我这有个金锁，给娃娃戴上，些许米面哪算的上是见面礼啊”刘红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娟帕，从里面拿出仔细包着的金锁，亲手给娃儿戴上才心满意足的笑道“娃娃可要长命百岁哦，干娘还等你大了好孝敬我呢”


“既然认了干亲，自然是要孝顺的”刘带娣满面喜色的答应。能攀上梁家嫂子做干娘，儿子不说将来能有所出息，也定能借力念个学堂。


夫君就是念过学堂的书生，虽说科举不利吧，但终归也是有些学识的，刘带娣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自然期盼儿子能像夫君一般做个高人一等的书生。


“这娃儿原本就是阿青的外甥，眼下又认了你做干娘，可不就是亲上加亲？这回你可满意了！”梁子壮好笑的揽过媳妇说道。


“怎了？我瞧你不也稀罕的紧？晚上娃儿肚子饿，你比我起的都勤快，平时半夜咋不见你爬起来呢？”刘红梅戳着夫君，眼尾都笑出了细纹。


“呵呵……可不是嘛，这娃精致伶俐，谁看了都喜欢”梁子壮伸手逗弄一番，就劝陈青跟着护送一程，也好回去帮衬拾掇拾掇。


陈青惦记阿爷，又思及尚未给阿奶上香，便回家拿了些纸钱供果，一道跟着回了陈家沟。


刚进村，就听村人提起陈阿爷之死，陈青心下愤然，可人都死了，再说什么都嫌多余。


刘带娣听闻阿爷是为了给自己换救命钱才吊死在阿奶坟头，不等赶去新坟，就悲痛的晕死过去。


陈青安顿好刘带娣，就赶去村长家。


村长见陈青回来，嗑嗑烟袋锅说道“我原想等陈平回来再执行族规，如今他入狱，你回来也好，权当给做个见证”


“苗仁翠在哪！”陈青眼眶通红的沉声问道。


“都关在宗祠呢，哎~你阿爹若还活着，哪至于落得这般境地？”村长重新审视陈青，也不免摇头叹息，若非陈老二身故，陈青哪能做哥儿嫁人？


那陈平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若是换了陈青娶亲，不说把日子过红火了也断不会让陈阿爷临死都闭不上眼。


陈家沟开宗祠也不是第一次，可陈青毕竟是个嫁了人的哥儿，这会儿回娘家参与族事终归站不住脚，但老村长一席话却是让一众族亲闭了嘴。


“陈青虽然出嫁，但到底还是老陈家的种，这会儿陈平入狱，带娣又是媳妇。他个小哥出面虽然不合规矩，终归也算是自家人，总不好让族里私下执行族规吧？”


“罢了，往后陈家还得靠他扶持，这次就破例一回！”八十多岁的老辈一开口，众人这才闭嘴不再议论。


陈青对村里一众长辈点点头，就安分站在一旁听事，可等苗仁翠一被推出来，当先忍不住上前骂道“苗仁翠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我阿爷阿奶对你千般好，你不记着也就算了，还逼死他老人家！今个就是族里不制裁你，我也定让你血债血偿！”


陈老大被绑缚手脚跪在地上，他没脸去看陈青，更没脸面对族亲，老泪纵横道“都怪我不孝……我有罪！”


“陈老大……现如今说这些还顶什么用！唉~”族里一众长辈顿足扭过头去，不屑看他这副忏悔的模样。


苗仁翠被一众族人围着，早已心慌害怕的缩成一团，可如今大错已铸，就算她苦苦哀求也是于事无补。


这会儿见陈青这个寄人篱下的东西竟然也赫然指责他，苗仁翠不免心中不忿的骂道“我丧良心？你好到哪去了？你阿奶病重的时候怎不见你这孝子贤孙伺候榻前？这会跑来指责我，你哪来的脸说？”


“我……”陈青心里堵的难受，又听族人窃窃私语，不免心中有愧，可说到底他都是净身出嫁，即便不孝顺也在情理之中。


“谁说大哥没孝敬阿奶了？”刘带娣怀抱娃娃，推开众人站出来替陈青辩解。


“族里议事，你个妇道人家赶紧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刘带娣一开口就被族里长辈训斥。


刘带娣向来不惧这些，扫视一周说道“大哥多方帮衬娘家，凭啥不许我说句公道话？出嫁从夫，又没给陪送嫁妆，就这样我大哥还在灾年给了家里不少救命口粮。阿奶病重时也私下给了银子买药，如今苗仁翠这般血口喷人，你们不替大哥主持公道，我却由不得她在这胡说！”


苗仁翠一见刘带娣就火，刚还怂的缩成一团，这会却爬起来撞过去骂道“你个小贱人，生娃儿都没弄死你！真是个丧门星！自打娶你进门我这日子就没好过……”


陈青一把推开苗仁翠，对大伙说道“大家伙可都听清楚了？带娣之所以性命垂危都是被这贼妇害的，她先是加害产夫又逼死我阿爷，还请族里给主持个公道！”


村长一听这还得了？忙找来稳婆对质，稳婆气急的骂道“作死啊！当初我就觉得不对劲，陈平说他阿娘骗他，我还当是慌了神，没想到真是苗仁翠这个东西私下做主，好在人命大给救回来了，不然我婆子可要担上大罪了！”


“呸~你少胡说八道，当时也是你说不豁开娃娃就得憋死，这会儿愣冲什么好心！”苗仁翠立马喷回去。


“要不是你说得了夫家同意，我哪敢下那么重的手！”稳婆顾不得其他，忙上前厮打苗仁翠。


“都停手！”村长厉喝一声，命小辈拉开两个婆子“陈老大，你说！当时是不是你同意保娃的？”


陈老大泣不成声的应到“作孽啊！……她当时就说耽误不得，不然娃娃就得憋死在肚子里，可也没说要豁开产道取娃啊……”


“老大你！”苗仁翠用头去撞陈老大，这话怎敢当着外人面说，一准得被拉去见官不可。


“族长……我陈老大一生窝囊，害的阿爹枉死，阿娘无钱治病，儿媳又差点丧命，若非阿青相救，我怎还有脸活在世上……今个村里给什么惩罚我都接了，打死我俩也是应该应分……”陈老大用头碰地，用力之猛直将额头碰的头破血流还不停歇。


“你要死也别害我啊！”苗仁翠疯了一样扑在陈老大背上，用力撞他，让他别再说了。


“好！既然这样，那就执行族规，本朝向来不容不孝之辈，立法尚且施以绞刑，族里未免家丑外扬，就不见官处置了。今个就罚你夫妻乱棍三百，绞刑以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村长起身看向一众族亲，待得众人纷纷点头，这才看向陈青问道“可有不服？”


陈青晓得本朝立法对于不孝之徒的量刑，可苗仁翠死不足惜，陈老大被拖累致死却终有些于心不忍“陈老大罪不至死，还请族里网开一面……”


众人沉声叹气，纷纷不予采纳，连村长都不赞同的连连摇头“他纵妻害死阿爹，经官也是难逃一死！”


刘带娣本就大病初愈，这会刚醒难免有些体虚乏力，晃悠着拉住陈青劝道“他们罪有应得，大哥即便求情，怕是族里也不会放过阿爹”


陈青也知事无挽回的余地，勉力别过头去应道“还请族里给留个全尸……”


“这是自然”村长一摆手，堂外便进来几个小辈，架起陈老大夫妻就往刑堂拖。


苗仁翠哭嚎道“陈老大……你我夫妻几十年，竟然害我惨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陈老大仰天长叹，双脚无力的瘫在地上任由两人拖行，嘴里嘀咕着“少年夫妻死来伴！有我陪着，你还有啥好委屈的……家里银子藏哪了？总归要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是留给娃娃吧”


“哈哈哈……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便宜那个小贱人……还有他那个孽种！”苗仁翠蹬腿骂道。


陈青本还想上前去问，被刘带娣一把拉住，摇头劝道“左右不过些许银子，她那般爱财还不是死了也带不走？家里就那么点地，挖出来就算，挖不出来权当消灾了”


刘带娣能这般豁达，陈青也就不再问了。


眼见贼妇将死，原本该是欢喜才对，可历经一场生死，刘带娣对她的恨也淡了不少，只盼着夫君能平安回来，他们一家三口得以团聚就别无他求了。


“呜呜……陈青，我错了……求你行行好，替我求求情……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平儿！平儿快来救救阿娘……”


听着苗仁翠撕心裂肺的哭嚎，陈青心下一叹，这估计是自己最后一次听这女人的鬼哭狼嚎……


三百乱棍，打不死也仅剩一口气，待得二人被吊上横梁，已然是任由他人施为。


板凳被踢倒那一刻，陈青揽住体力不支的刘带娣感叹道“恶有恶报，纵恶即便可以谅解却也是罪”


作者有话要说：呼~~老苗终于狗带了，原本想留下陈老大一条命，只以断腿结局的，可惜查了些古代对于不孝罪名的刑罚，发现陈老大罪无可赦啊……大伙权当看个热闹了，以下是小吹翻出来的科普……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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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社会里，与"孝为百善先"的道德观念相对应，有"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的法律意识，不孝是最大的罪行。因而，惩罚"不孝"，也是维护孝道的重要法律内容。


古代中国把"不孝"作为罪，并对不孝行为实施法律上的制裁是很早的事情。迄今为止，商朝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成熟文字可考的朝代，所谓"刑三百，罪莫大于不孝"，说的就是商朝的事情。如果史料确凿可靠的话，说明商朝已经定"不孝"为罪了。


到了西周，已经明确把"不孝"视为"元恶大怼"，不孝是罪大恶极的，被列为"八刑"之中的第一刑，不容赦免。秦始皇独操权柄，严刑峻法，对不忠不孝者不会心慈手软，秦代法律中也有不孝罪处死的规定。两汉以后，历代封建王朝都标榜以孝治天下，"不孝"被正式定为罪名列入律书。


北齐法律首次确立了"重罪十条"，把"不孝"列为第八条，这是"十恶"之罪的最早形态，也是后世法典的重要内容。隋朝正式确定了"十恶"的罪名，"不孝"罪列第七位。从此以后，"不孝"就成为"十恶不赦"的重罪。唐以后各代都沿用"十恶"的罪名。《唐律》明确地规定了"不孝"的内容及相应的刑罚，具体包括下列几项：1．告发、咒骂祖父母、父母。《唐律》规定，除了祖父母、父母犯有谋反、大逆、谋叛等罪行时子女必须告发之外，如果子女告发祖父母、父母的其他罪行，要被处以绞刑。诬告父母更是死罪。值得注意的是，法律还规定，虽然揭发祖父母、父母罪行的子孙要受刑，但被揭发的父、祖却被视为自首，可以免除惩罚。这就给子孙以死救亲提供了机会。换句话说，为了使祖父母、父母免于遭受刑戮，子孙可以不惜以身试法，揭发尊长的罪行，自己去受刑。另外，子孙詈骂祖父母、父母的，也要处刑。明、清律甚至把"骂詈"专列一门，不仅儿子骂祖父母、父母的要处刑，妻妾骂丈夫的祖父母、父母，也要被处刑。


2．祖父母、父母在世，子孙另立户籍、分割家产。传统孝道认为，子孙另立门户后，孝心就会沉沦丧生。所以，"父母在，不有私财"，禁止子孙拥有私有财产，可以说是孝道的一贯要求。唐朝对另立门户的子孙处三年徒刑，宋代对此处罚更重，有时甚至可以判死罪。明朝清朝在这一条上稍微宽松些，经祖父母、父母提出来才受理，刑罚也比较轻，明朝处杖刑一百，清朝处杖刑八十。


3．赡养父母不尽心的。赡养父母是孝道的基本要求，如果子孙有能力赡养父母却不赡养，或者不尽心尽力赡养，只要祖父母或父母向官府提出控告，子孙就会被判刑。


4．居丧期间男婚女嫁、弹琴作乐，或者丧期未满就把丧服脱掉。依据唐律，为父母居丧期间男婚女嫁，或者把丧服换成吉服，或者弹琴作乐，判徒刑三年。即使路上遇到别人弹琴作乐，停下脚步聆听的，也要处杖刑一百。在居丧期间怀孕，或者在居丧期间兄弟分家，也要被问罪。


5．隐瞒祖父母、父母死讯，不奔丧不办葬礼，或者谎称祖父母、父母死亡的。按照法律的规定，祖父母、父母死后，不奔丧不办葬礼的子孙流放二千里；官员如果隐瞒父母死讯，不辞职回家居丧，查实后判两年半徒刑；如果谎报祖父母、父母死讯，判三年徒刑。另外，如果祖父母、父母犯死罪被囚禁在牢房，而子孙或其妻妾弹琴作乐，要以"不孝、不义"的罪名被判一年半徒刑。


6．殴打祖父母、父母致死的。"十恶"中的第四条"恶逆"，就是殴打或谋杀祖父母、父母，这是情节最为严重、不能赦免的不孝之罪。甚至连诅咒父母死的，也以"谋杀"罪论处。犯了"恶逆"罪，各代都是不论有伤没伤、伤势轻重，只要有"殴"、"杀"的行为，一律杀而不赦。即使子孙已经畏罪自杀，也要曝尸示众，以示惩罚和警示。明代的法律规定，祖父母、父母受到子孙威逼而死亡的，依照殴打祖父母、父母罪问斩。


清律更具体地规定，如果因为子孙触犯而导致祖父母、父母自杀，子孙要被斩决；如果因为子孙违反教令而使祖父母、父母轻生，处绞刑。即使父母并非故意寻死，只是无意中死亡，只要起因于子孙，子孙也仍然要负同样的刑事责任。这就是所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孝道观念在法律领域的典型体现。


有这样两个案例：一个母亲要把不听话的儿子甲某送到官府，甲某苦苦哀求，母亲不为所动；在向官府提出控告后，母亲却又追悔莫及，投井自尽，甲某因此而被判绞刑。另一个案例是，乙某平日里对母亲极为孝顺，他的母亲向别人索要了非分的财物，乙某极力劝阻，母亲不听，乙某私自凑钱退还了非分之财，他的母亲得知此事后羞愤自杀，乙某先以违犯教令罪被判绞刑，后来才被改判为流放三千里。


综观历代法律，对不孝罪的处罚，都采取加重处罚的原则。官府审理案件时，都是先分别其尊卑上下、长幼亲疏，然后才听是非缘由，对于以下犯上、以卑凌尊的人，严惩不贷。皇帝在对不孝罪的申报批复中，也往往任意加重刑罚。例如，唐代京官李氏兄弟，二十多年没回过故乡，隐瞒母亲的死讯，查证以后，皇帝命令对他们处以当时早已经废止的车裂之刑。


最后要说一说的是中国古代的家法、族规。家法族规同封建国家的法律本质上是一致的，除了维护家族内部秩序、调整族里关系、履行国家规定的各项义务外，还用严厉的惩罚手段从思想道德上控制着家族成员，"家法伺候"在古代曾是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断喝。


在家规家法的教育和约束下，家庭俨然是公府衙门，族权完全成为独裁王权的化身。尤其是明、清两朝，家规家法教育与前代相比更加严厉。在维护孝道方面，家规家法发挥着国法所不能发挥的作用，所达到的效果比国法更为显著。特别是在闭塞的边隅山区，天高皇帝远，政权、法律鞭长莫及，家法族规就成为惩治非礼、禁恶扬善的主要手段，家(族)长既是家族内的立法者，又是执法者。


其中最突出的是对不孝子孙的处罚。一个家族出了个不孝之子，那便由这一家族辈份最长的族长出面，开祠堂门，严刑惩治，直至处死忤逆父母的不孝子孙。

第178章 新铺开张


发丧了陈老大夫妻，陈青给阿爷阿奶上过香，就留在陈家沟帮忙除草。


接连两天才忙完田里的活，辞别短工后，未免带娣日后劳损身子，又花二两银子请了村里两名壮汉帮忙打理。


刘带娣受之有愧，连连推辞，虽说他身子刚好，可也不能总让大哥破费。


“大头都花了，不差这些小钱。你肉皮刚合，若是落下病根老了都得找回来”陈青不在意的笑说，又手脚麻利的把家里家外拾掇一遍。


陈老大一死，家里的房产田地就都归陈平所有，可这穷家又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说像样家什，连个鸡鸭畜生都没有。


将养身子总得吃点好的补充营养，陈青连夜赶回家中，拎了两只母鸡，一只公鸡，又去县里割了肉食骨棒回来给刘带娣煲汤。


刘带娣打小没吃过好饭，先前在梁家一顿补，这会营养充分，看着比怀孕期间面色都好，就是可惜生产时虚损过度，瞧着面上总有那么一丝苍白。


坐月子时就劳烦一大家子照顾，这会回了家，还得麻烦大哥帮着调理身子，刘带娣说不出的感动，每每瞧见大哥家里家外的忙活，都觉得甚为羞愧。


陈青见不得他操劳自己，把照顾奶娃的活计扔给他就不许人再下地“怪不得嫂子这么稀罕，这娃长得可真端正”


刘带娣一听人夸他儿子好看，就要笑着应声“随他阿爹”


“我瞧着还是像你些”陈青笑看奶娃明亮的大眼，只这双眼睛就能招来所有人的喜爱。


粉嘟嘟的奶娃露出一个无齿笑容，惹得人顿起心怜。刘带娣惆怅的念叨“要是夫君在就好了……”


陈青喟叹一声，宽慰道“放心吧，听说是发配到盐场一带劳役，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多走走关系才好给塞些银子”


“那就多谢大哥顾念了”刘带娣神色感激的道谢。


忙活完家里这摊，陈青想着儿子的周礼快到了，就没在陈家沟多呆，赶了牛车匆匆返家。


妥妥的周礼办的有声有色，圆圆的周礼自然也不能含糊，可惜如今梁子俊不在，家里总是少了那么一丝热闹气。


万掌柜、柳伯，还有跟陈青交好的林掌柜和柳婶娘全都赶来贺喜，圆圆这天打扮的异常喜人，惹的一干长辈叔伯给塞了好些精贵物件。


圆圆肥嘟嘟的四肢飞快爬向一堆小玩意，小脑瓜左右乱转都不知该拿哪样才好。


在家人的鼓励下，小家伙勇敢伸手，先是抓起一锭金元宝，又紧接着将桃木剑抱在怀里。


“哎呦~这是要当武状元啊”万掌柜笑眯眯的指引小家伙去拿他送的金算盘，小家伙瞄瞄他，不舍的扔掉桃木剑改将算盘收入怀中。


“哈哈哈……赖皮，不算不算”梁柏达笑呵呵的摆手否决，这是要引着小家伙经商啊！


“怎么不算？我瞧着就挺好，以后子俊那摊生意可不就后继有人了？”周氏笑眯眯夸道。


“光认钱哪成？来啊圆圆，抓这根毛笔！”邵凤至加入引导大军，拍着地面引小家伙往笔墨那边爬。


圆圆一见自己最熟悉的毛笔，笑呵呵的流着口水前进，抓起毛笔就往书上比划，可把一家人乐的不行，讨彩头般吆喝“习文好，将来考个状元光宗耀祖！”


陈青无奈摇头，抓周哪有这么抓的？左右大伙高兴，就由着这帮大人瞎闹吧。


圆圆玩了一圈收获颇丰，怀里抱着一支毛笔一本书，一把桃木剑外加一个金算盘，另外一些零七八碎的金银珠宝、扇坠金钥围满了身周，犹不满足的抓起桃子就啃……


陈青一把拎起胖儿子笑道“行了，这小子忒贪心，再不结束怕是非将所有东西都揽进怀里不可”


“哈哈……就图个喜庆，抓什么都好”梁柏仓老怀欣慰的点点头，接过胖孙子带他去吃喜。


周礼结束，陈青要忙的事情就多了起来。京里的铺子刚定，正预备翻新，家里一应后勤保障也得跟进。


新铺开张，脂粉布匹早已到位，只缺成品及时下新款需从老店周转。这件事梁子俊早有交代，是以万掌柜一早就预备出最新绣品打算运往京城。


京里已经雇请了一位二掌柜，还得烦请万大掌柜赴京任职，再怎么说还是老人用着放心。


接连几日，万大掌柜忙着交接，顺便带柳衡山熟识生意场上的老主顾。


柳衡山被提拔为大掌柜，比预计早了整整三年。


正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柳衡山借由陈青的关系一路高升，即感庆幸又觉欣喜，再三道谢后也更加汲汲营营的跟从万掌柜学习生意经。


铺子交接尚需些时日，外加万掌柜也得收拢家眷跟随入京，这一忙怎么说也得月余才能交代清楚。


为保老店生意不至于在他走后一落千丈，万掌柜尽心尽力的带着柳衡山辗转于各大酒楼，连带将酒楼日渐惨淡的生意都拉升不少。


啊，还有万乐斋也开门了，历经几个月的关门停业，此时一开门，勾的各家馋虫纷纷出动，不惜砸下大把银子也想一饱口福。


这次押货进京，陈青托的仍是替梁家守宅的威震镖局。


春末时灾情稍缓，各大镖局纷纷收拢旗下镖师出门走镖。梁家也分发了二十两利是作为封口费，是以此番上门，自是得了镖局上下的热情招待。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镖局最为守信保密，当初那桩私底下的买卖，梁家不怕会从他们嘴里走漏风声。


相安无事下，谈生意自然要找有交情的行家谈。这不，一听说梁家上门托镖，镖头毫不含糊的拍胸脯保证，定保这趟货物安全抵京。


谈妥出发日期，各路人马就马不停蹄的操办起来。


田里的庄稼有梁佳和虎子照看，陈青不必费心，倒是妹子妹夫那边出了点状况，着实让陈青跟着上了把火。


小丫头现今也有17岁了，正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可陈青这个当哥的都有娃了，她嫁去万家三年仍无动静，就算自家人不说什么，也抵不住外间流言碎语的重伤。


小哥这么不易有孕的体质都能生个大胖小子，陈碧还是女儿家，夜夜和夫君睡在一个榻上，怀不上娃娃，怎么说都有些不正常。


夫家再护着也难逃外间猜测，莫不是陈碧身有顽疾？要不然怎么他哥都生娃了，她还连个喜讯都没传出来？更有甚者，捕风捉影的说陈碧是只不下蛋的金鸡！


乡村穷户，多得是见不得人好的拙妇，陈碧长得好看又心灵手巧，嫁过来时嫁妆多的直让人眼红，偏还有个嫁到地主家的娘家哥哥撑腰。


接连几次出尽风头，惹得村人即羡慕又嫉妒，不少爷们都羡慕万卓平的好福气，能娶了这么个金疙瘩当媳妇。家里娘们嫉妒的狠了便恶意中伤，说她是不下蛋的金鸡也是事出有因！


万家花高价买回来的媳妇，就算长得好看手巧又如何？不能传宗接代还不是废物一个？诸如此类的流言压都压不住，就算万卓平打了几架也没能堵住悠悠众口。


万家爹娘倒还通情达理，晓得闺女年岁尚轻，不着急抱孙，可流言传来传去，不说污损自家声誉，就是小俩口也日渐寡欢，看着少了往日的精神气。


“咱关门过日子，由得那帮碎嘴婆娘瞎说，她们这是嫉妒咱家日子过的好，可不敢跟她们一般置气”劝了几回，万家阿娘终于拿不出像样借口宽慰媳妇，干脆收拾了包袱，赶小俩口到县里躲清净。


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青得知后也不免犯难，他本就是个傻小子，哪会晓得闺女家的私密事？


闹了个大红脸才将症结盘问清楚，陈青连忙带着陈碧四处求医，看能不能将身子调理过来尽早怀孕。


17岁的女娃身子还没张开，不怀孕也算好事，可这时代的人哪管那些？只要几年不见动静，就要怪罪在女方身上。


陈青不仅让陈碧看诊，连带万卓平都被压着号脉，也不怪陈青多疑，谁说不孕就一定是女子的错？保不齐是万卓平有病呢。


瞧了几家名医，最终得出的病症还真在陈碧身上。


陈碧出嫁时年方14，连红都没见，也不怪他这当哥的忽略这事。此时查出陈碧月经不调，并每次伴有痛感，陈青不免自责幼年的照顾不周，要不然好好的闺女何至于落下痛经的毛病？


开了几副汤药调理身子，陈青就送小俩口回老宅安歇。


回到家后含糊其辞的请教二嫂，直到二嫂闹明白后，才笑骂道“这有啥？哪个女人做闺女时没点小毛病？着凉累着都得疼上几天，养养就不妨事了”


陈青听罢大喘口气，好在不是真得了不孕症，不然这年头，怀不了孕的女娃长得再好，也难逃休妻另娶一途。


正可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陈碧自打得知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整日都是以泪洗面，急了就让万卓平纳妾或是另娶。


家里的田地不能光靠阿爹一人打理，在县里呆了几天二人便结伴回家，可不出三天，又神情萎靡的回来了。


万卓平劝不动媳妇，只好来求陈青想辙。


陈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陈碧远离是非之地比较好，于是便撺掇二人入京帮工。


一来借此转移陈碧的注意力，二来权当散心、涨见识，恰巧店里急缺绣娘撑场，一举三得刚好成行。


万卓平犹豫再三，还是放心不下田里的活计，陈青便替他雇了短工，也算是一解后顾之忧。


万卓平回家商议过后，就收拾了行李，随同入京人员一起坐上了赶往京城的马车。


此番进京做工的绣娘只有3人，此时多了陈碧，大大缓解了新铺缺工的难题。


有梁子俊在京照看，陈青倒不担心小俩口会不适应，去信提点他多看顾着些，便放心守在家里赶制新品。


正所谓夫主外，妻主内，如今陈青在家确保后勤生产，梁子俊在京才能放开手脚肆意折腾。


待得一切安顿好，陈碧就是有心烦恼都抽不出空闲。新铺开张，多的是活计，虽说主顾上门的不多，可也架不住梁子俊隔三差五的新花样大肆招揽。


五十米的大堂宽敞明亮，辅以绢丝窗纸将整个铺子暴露在视野当中，三排木架上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更有一些女儿家喜爱的精美饰物任其挑选。


后排一溜高档布匹用于撑场，左侧是各色时令披挂、娟帕等成品展示，最后方则是用几个屏风分开的隔间，用于测量尺寸，也方便女儿家入内选购。


二楼还有三间包厢用于洽谈生意，一应茶水点心伺候周到，但凡入店者都被梁记视为上宾。如此款待下，就是不想买，都碍于情面会挑上几样饰物。


三名绣工都是手艺精湛之辈，再加上陈碧，倒也将新铺运转起来。


有陈青的绣品打样，没几日，便引来数位主顾上前问询，中间不乏夹杂各大布坊的前沿探子，但入门既是客，梁子俊初来乍到倒也没敢将人得罪狠了，是以便由着这帮奸细混迹在主顾中间东挑西问。


凭梁子俊的头脑，不怕新铺无法做大，只要假以时日必然可以率领梁记在京城坊间分上一杯羹。


陈青收到回信更忙了，每日绣活间隙还得照顾儿子、查看店铺，连伺候家畜田地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只得全权托付给梁佳和虎子。


陈青手艺上乘，凭着不输官坊的精密刺绣不出一个月便在京里打响了名气，最为打眼的还属那套月白色的云纹衣裳，至于野鸡斗艳则只能聊做观赏着实难登大雅之堂。


陈青新赶制的衣裳除了惯用的几套绣纹，还增加了几个新式样。


京城多是达官贵人，更偏爱素雅大气的外裳，投其所好下，新设计的式样便多以书生学子的偏好为主，辅以图纹增加亮点。


以往少有将全部心思花费在刺绣上，陈青绣着绣着便突发奇想，急于把脑袋里勾画的图纹一一展示在绣布上，全神贯注下难免令人沉迷其中，连圆圆被二嫂彻夜养在院中都顾不得，往往一抬头，才发现早已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新衣一件接着一件缝制，除了书生学子贯穿的长袍，还有别出心裁的各色外裳，连穿在里面的中衣都要绣上代表梁记出品的特色图纹……等绣完才想起这般标榜特色可不就是品牌独有的营销手段？


回顾以往所绣成品，竟然没想到要在衣饰上标明生产厂家？陈青暗笑一声，赶忙起身书信一封，告知远在京城的夫君，切勿谨记。


但凡梁记出品，必要绣上同等花纹，务求穿着梁记衣裳的人，只要一打眼便认得出这是梁记的服饰。


所有衣裳皆是按照梁子俊的身量裁制，新袍子不仅高端大气，还彰显气质儒雅，细瞧更能品出其中一气呵成、别具一格的精妙所在。


想到梁子俊瞧见这些新衣时猎奇的表情，陈青莞尔一笑，估计这家伙又要迫不及待的穿上四处显摆了。


忙完秋季新品的绣制，陈青终于从忙碌中脱出身来。打包整理时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给梁子俊缝了不下十套新衣？从朴素简洁到繁复花纹一应而足……


陈青看着一大堆新衣不免傻眼，他到底是有多想念梁子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他这个当媳妇的竟比亲娘还惦记的紧？


未免心意表露的太过直白，陈青赶忙给陈碧也缝了两件衣裙，打包好后直接递给柳伯，请他快马送往京城，以免耽误新品订制。


“呵呵呵……你这每样只缝一件，咱们就是有心仿制怕也力所不及”柳衡山连同上等绣娘一起观赏半晌，不无为难的诉苦。


绣样打包送走，让家里一干绣娘如何仿制？即便送到京城怕是那四人也忙不过来。


陈青一拍额，赶紧着人加紧绣制，只仿绣纹倒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两人一件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完工。

第179章 求救信


天气微凉之际，正是庄稼成熟之时，刚刚送走了秋季新品，陈青又得着手准备收秋。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果粒饱满，按市价算，必将是个丰收年。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打磨农具，铺平晒场，田间地头不乏欢声笑语，预计着今年的收成。


新衣抵京后，不出预料接了很多订单，梁子俊脑子活泛，并未将所有成衣全部展出，而是先后分成两批，避免竞争对手跟风效仿。尤其式样繁复的款式，更是藏进里间，只接受贵客预定。


十套新衣里只有两套是费工费时的满绣，其余大抵都是简洁大方的款式，仅在衣领袖口等处突出特色，辅以布料本身的暗纹便能达到令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别看新铺只营业了两个月，可利润却是老店的三倍，别忘了京城物价昂贵，高档货色更是翻倍加价，是以生意虽然看似不温不火，却足以挣回铺面租金。


梁子俊穿惯陈青绣的衣裳，得了新衣自然满心欢喜，出入酒宴的次数多了，无形中也为店里招来不少客源，每每被人赞其衣饰新颖时，心里都要暗自得意一番，也更加思念远在故乡的妻儿。


连景王都在梁记定制了几套新衣，还有谁敢说梁记布坊门槛过低？


虽然新铺借由景王一时引起噱头，但真正让梁记受惠的还是陈碧那两套女式衣裙。


陈青大胆采用古装剧中常见的抹胸束腰来凸显女子的姣好身段，外披一件薄纱轻灵飘逸，更显女子风姿绰约。


另外一套则是选取婚纱背后抽绳的方式将纤腰束紧到不堪一握，上身着半透明薄纱若隐若现，外披衣襟对开的广袖外裳，宛若清风扶柳一般将女子娇艳美好的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陈碧被迫成为展示衣裙的女模，刚开始还羞答答的不敢抬头见人，后来则是习以为常的大方推销。左右入门的都是些女客，一来二去倒也能够做到畅所欲言。


陈碧本就长得好看，又被陈青娇养的不似个农家女，这会打扮一新，再涂上胭脂水粉，看着倒也不次于京里那些大家闺秀。


梁子俊的大嫂于婉青来过两回，甚为喜爱小弟这个妻妹，熟识过后更是对她疼爱有加，得了空闲便带她四处游逛，还在游园中将她引荐给各位夫人小姐。


有大嫂帮衬，不多时这两套衣裙便在女眷中宣扬开来，订单如同雪花一般飞至布坊，若非铺里急缺人手，这会儿估计连整月租金都能挣回。


陈碧本还想借机在家赶制绣活，被梁子俊一劝，只得又跟着大嫂参加各种赏花宴。


女子多爱比美，参加的次数多了，难免要为自己的见识浅薄无地自容，万卓平也不喜媳妇这般抛头露面，但碍于多方受过哥夫帮衬，这会只得闷不吭声的低头做事。


于婉青识破陈碧的不自在，便寻了些时下女子偏爱的物件讲解，又带她听戏品茶增长见闻，时日一长，自然而然就能和别人聊到一起。


这两套衣裙不仅在富贵圈里大受好评，连妓坊女子都寻上门来，剥了外裳只穿中衣，若隐若现的别提多撩人了。爷们乐不思蜀，自然就肯花银子买春，若非如此，梁记也不能挣的盆满钵满。


梁记大肆招工，无论手艺好坏都能一展所长，按照梁记以往的分工手段，可是苦了一干安插细作的竞争对手。


绣娘是塞进去了，可学不到精妙绣法，就是有心效仿也只学到些皮毛。况且时不等人，等梁记大量新款面市时，早错过了最佳售卖的时机。


老店忙着赶制秋衣，还得兼顾新店的大量订单，好在陈青提早半个月将新品绣完，不然这会临时抱佛脚还真是白白放跑了挣钱的机会。


眼下秋高气爽，微风徐徐，陈青正忙着将收回来的麦穗摊平晾晒，圆圆和妥妥两个小家伙也不甘寂寞的跑出来玩耍。


圆圆走的已经很稳了，乍着两个小胳膊跟在哥哥身后，咯咯笑着拾起一根麦穗递到陈青眼前邀功“爹爹给”


陈青夸了两句，摸着小家伙脑袋笑说“圆圆乖，跟哥哥到一边玩，别给爹爹捣乱”


小家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迈着小短腿朝妥妥扑去。


“哎呀~弟弟坏”妥妥被扑进麦堆，拍着小家伙屁股似模似样的教训。圆圆伸手摘下头上的麦穗就往哥哥鼻孔里捅……


“哇啊……坏弟弟……坏！”妥妥被欺负后，哇的一声开哭，圆圆羞羞脸，口齿不清的叫道“坏！……”


眼见两个小家伙扭成一团，陈青头疼的抱起圆圆教训“刚还玩的好好的，一会不看着就使坏！”


妥妥见弟弟被打屁股，擦擦鼻涕好脾气的央到“不打弟弟”


陈青瞪一眼使坏的小东西，摸着妥妥的脑瓜夸奖“妥妥真是好哥哥，乖，带弟弟到一边玩”


说完又狠拍了胖儿子一记“再欺负哥哥我就揍你！”


邵凤至端着蒸好的鸡蛋糕走出门笑道“随根！过来，吃东西了”


圆圆记吃不记打，连个眼泪疙瘩都没掉，挣下地后飞快扑进邵凤至怀里，还跟小狗护食一般推着妥妥的脑袋不让他吃。


“哎~你这小犊子，咋还不许哥哥吃一口了？”邵凤至笑戳圆圆的大脑门，顺手喂给妥妥一大勺鸡蛋糕。


妥妥好脾气的不跟弟弟计较，被拍了两记也仅是抓着弟弟的手不让他打人。


圆圆吃饱了，难得消停一会儿，邵凤至便抽空回屋做饭，可一会儿功夫不见，圆圆又转着眼珠开始欺负哥哥。


小家伙只比圆圆大一岁，又随了阳哥的性子，被弄疼了就扯着嗓子开嚎，没一会就将阳哥引出来骂道“作死了！陈青管好你儿子，别老欺负我家妥妥”


陈青白眼一翻，杵着木锹笑骂“小子哪有不打架的？就你家的金贵，连个一岁的奶娃都打不过还腆脸哭，怪谁？”


“呦~这还怪我家娃熊了？哥哥让着弟弟哪有错了？”阳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眼瞟着陈青开始挽袖子。


陈青一瞧就乐了，这小的打不过换老的出手了，扔了木锹就揉揉手腕，眼尾不屑的一挑“你是个么？”


“哎呀~儿子瞧爹爹给你出气！”输人不输阵，阳哥豁出命般护犊子，倒也颇有几分拼命三郎的架势。


可惜……没等扑到跟前就被陈青如同拎小鸡一般摔进麦堆。


小家伙瞪大眼睛蹲在一边观赏，连妥妥都不嚎了，张着小嘴看戏。


圆圆握着小拳头比划，看了一会就学着爹爹的样子收拾哥哥。


妥妥被扑了个跟头，泪眼八叉的向爹爹求救，可惜爹爹都被收拾的毫无还手之力，哪还有功夫来救儿子？


邵凤至在院内听的眉峰连跳，受不了的摔了炒勺跑出来骂道“大没大样，小没小样！见天作妖没完了是吧？”


阳哥被陈青抱起来摔进麦堆，挣扎着爬起来去扯他头发，陈青毫不费力的一手顶住头，任由阳哥双手扑腾，只微微后仰就避过“泼妇”的抓挠，无奈咧嘴辩解“他先招我的”


“你还有理了？爷们在你手下都讨不了好，跟个媳妇较啥劲，瞅给你能耐的”邵凤至一手一个分开两个小家伙啐道。


“嘿嘿嘿……”陈青哂笑着松手，警告道“别闹了啊，一边玩去，没空搭理你！”


阳哥屡屡吃亏，不免咬牙切齿的撂狠话“陈青！我要跟你绝交！”


陈青甩头闷笑，这家伙三天两头要跟他闹绝交，可隔不了一天又欠欠的跑过来搭话，就这话他都听了不下三百遍了，哪会当真？


“这次来真的！”阳哥打不过，红着眼珠抽冷子踢他一脚。


“好，真绝交”陈青咬牙揉揉小腿，拎起木锹懒得理他。


阳哥沾了便宜，咧嘴笑骂“活该！”


邵凤至哀叹一声，自打圆圆会走以后，这俩人隔三差五就得为自家儿子打上一架，不知道的还当家里养了四个娃呢。


“阿青，镇里来信了”李三推门喊道。


陈青正在翻晒麦穗，闻声停了手里的活计，接过来疑惑道“柳婶娘托人送的？”


“三爷都是寄到县里，估计这封不是家书”李三也纳闷的偏头瞧看。


“是沈兄！”陈青快手拆开，看了两眼就眉开眼笑的应道。


“啥事？”阳哥好信的跑过来凑热闹，早忘了先前说要绝交的事。


陈青看过，刚还明媚的笑颜这会却被愁容取代。他与沈兄偶有联络，近期有大半年光景不曾联系，原是因为治下闹了瘟疫。


刚开始只是家畜大批死亡，后来也不知什么缘故感染到人身上，先是高热不退，后来便是呕吐不止，食不下咽自然引发了脱水症，直至瘦成皮包骨方才咽气。


“啧，这瘟疫可不好治，赶紧把信烧了多洗两遍手”邵凤至紧张兮兮的吆喝，连阳哥都将娃娃抱离陈青身边，害怕的嘟囔“可别传染给娃”


陈青和李三对看一眼，急忙进院洗漱。也不怪家里人这般谨慎，瘟疫可是大祸，一旦染上，不说难治，极有可能会祸及一家、一村，乃至一个县镇！


若非疫情闹了小半年仍无法根治，沈书誊也不会至此方才来信告知。


眼瞅着任期将满，这节骨眼闹瘟疫可不就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不说为此累及官运，他也不忍眼睁睁看着一县百姓忍受疫情之苦。


刚开始还仅是一个村染病，后来则是临近村子相继发病，就算将发病村子团团围困也无法抑制瘟疫蔓延，更要命的是那些贪生怕死之辈，不等发病便匆匆举家逃窜。


怕死的想破脑袋突破包围，可跑出来的人身上带着疫病，不多时便相继感染有过接触的人畜。


整个县镇都被祸及不说，连临县都有人畜发病的传言，本县流窜出去的疫者尚在抓捕，而找到确切的治疗手段更是当务之急。


沈书誊当先筹集药材用于防疫，又上表朝廷求治良方。


朝廷亦对此事极为重视，可根据病情一时无法推断出是哪种疫病，只得传令下来让整个邑莱县鸟兽不出，用于阻断疫情蔓延。


把疫情控制在一县之内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朝廷明知此法不利却无奈找不到有效良方，不得已只能暂且压下，实在不行就下令屠县烧城。


屠尽一县百姓，虽然可以阻止疫情蔓延，却也未免太过灭绝人性。沈书誊身为县官，哪能眼看着治下百姓无药可救？那可是上万条人命啊！


一旦屠城，不说治下百姓命不保夕，连他都得以身殉职，无法可想下，几经周转才将信送出来，恳请陈青帮忙想想办法，无论是寻求药方还是调集药材，只要能挽救一条人命都万不可屠城。


陈青回屋翻出钱匣，揣上全部家当就出了门。


当务之急是找到对抗疫病的药方，无论花多少钱都不能让朝廷屠城，况且沈兄深陷其中，怕是屠城连他都得一并殉职。


说是全部家当也仅是几万两银子，新铺开业，大半家产都被梁子俊带走，光囤货就花费几万两银子，还不算来回运送货物的车马费。


刚进县城，陈青就犯了难，眼下梁子俊不在，他哪有门路去弄药方？且不说药方都是各家药铺的不传之秘，即便舍得花大价钱买，也得能跟人搭上话吧？


陈青急色匆匆的去寻柳衡山商议，柳衡山听罢摇头劝道“估计不成，万掌柜倒是在县里有些人脉，可说到底交情都不深，我刚接任大掌柜，即便舍了脸皮去求，怕人家也不肯卖祖传药方啊”


“先问问看吧，我再另外想辙”陈青说罢便与柳衡山分头行动。


找上秦可欣时，陈青也只抱了试试看的心态。虽说秦可欣叔侄俩借由梁家的关系一个入仕一个暂代县官，可说破了也仅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这会寻上门来，虽显冒失，却实为无奈之举。


秦可欣原本并不欲插手外县的事，只给了些中肯的建议和防治疫情的方法。


陈青作揖道谢不便久留，临走前，秦可欣劝道“听你言道，那沈书誊乃是本县人士？既如此，何不去寻访恩师，说不定或许另有办法也未必”


陈青眼睛一亮，忙谢到“多谢大人提点，我这就去拜会先生，说起来沈兄与子俊都拜在先生门下，陈青也有缘拜访过一次，说不定真有办法呢”


“你虽是一届平民，却能如此为邑莱百姓着想，实在让在下佩服。大人一称万不敢当，我也仅是代掌县令罢了，若是有在下能效劳的地方，尽管着人通传一声”秦可欣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袖手旁观，怎么说那邑莱县令都是本县走出去的官员，一旦卸任少不得要有所往来，此时若能雪中送炭，也可为日后交往做个铺垫。


“一方有难八方救援，陈青就在此先行谢过”陈青抱拳拱手，替沈书誊道谢。


“说的好，好一个一方有难，八方救援，倘若人人都能像你这般为国为民，何愁大夏不能国泰民安？”秦可欣有感陈青的仁义，起身说道“要说这青平县，在下尚有几分薄面。我这就出门寻访些药铺掌柜，无论是药方也好药材也罢，只要能稍尽绵薄之力，也算是为邑莱百姓求得一线生机”


“大人能如此作为，陈青感激不尽”陈青掏出身上的银票，分了一半递给秦可欣。有他代为商谈，想必定能有所收获。

第180章 筹集药方


梁子俊的恩师对此病亦无详解，只手书一封防治疫病的方法，就不再多言。


陈青拿过来一看，见是些基本的防治手段，便好言与他商讨起来。


古代便有粪便集中处理，不能喝生水，焚尸等基本防疫手法，陈青又将现代的防治手段加进去，倒也完善了这封书信。


陈青所能想到的也仅是勤洗手，多消毒，而古代没有消毒液，就只能用开水煮衣路撒草木灰的笨方法，另外口鼻处用布巾遮掩，以防呼吸传染。


先生对陈青这般真知灼见大为赞赏，夸了几句便嘱人量力而为，倘若邑莱县真的药石无医，那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劫祸。


拜别先生，陈青踏着夜色返回别院借宿。梁伯得知邑莱闹了瘟疫，便将自己游历时的所见所闻悉数吐出。


难得梁伯肯多说些话，陈青便默默听着，直到月上树梢，这才各自歇息。


梁伯年轻时随梁启贵游历四方，也曾路遇偶发时疫的村子，好在那时已经有了防治办法，预先喝下汤药，倒也保下了大半村人命。


如邑莱这般人畜相继感染的病症，则是情况不明，梁伯也不敢乱出主意，只能回屋上香念叨，希望夫郎在天有灵，保佑青平县别被此病祸及。


筹集药材收购药方，即便是秦可欣出面也未有多大收获，药铺掌柜听闻邑莱闹了瘟疫，立马推脱不言，打算多存储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好在秦可欣善于设套，事前便谈妥了收购数量，不然这些人精非得只进不出借祸生财不可。


秦可欣连敲带打骗了药铺大量草药，堵得各大掌柜有苦难言，这会就算想反悔怕是都来不及了，只得哀求他给本县人士留些生机。


虽说邑莱离此足有数万里之遥，可未防本县无药防疫，秦可欣并未将药材悉数收购，而是留下小半用于防疫，其余则是着人最迟后天装车，运抵邑莱。


花了一万两求得两纸药方，已经让陈青欣喜异常，别说还以低价收购的各色药材了。陈青连声谢过，对秦可欣的相助感激在心，直言日后必将有所回报。


秦可欣笑叹道“比之陈夫郎的作为，些许帮衬实在不足为道，此行路途遥远，又伴有疫病，我看还是雇请可靠人士运送方可，切莫亲身赶路”


陈青想了想便点头应了，一来家里走不开，二来他也怕将病带回来祸及全家，可这等差事托与谁才好？没宣扬开时尚可相瞒，这会儿怕是一说要送往邑莱，大半镖局都不肯接镖。


秦可欣见他愁眉不展，便给指了条明路“不防去求刘知州增援，如今邑莱被困，想必该有官兵把手才对，若是托给官府，则可于三里开外将货卸下，再由邑莱守卫运回县城……”


陈青听罢连声道谢，请人在万乐斋吃了顿好饭，便于当天下去赶往青平镇。


左右后天出发，借着空闲去林掌柜那问问，说不定他那有救命良方也未可知。


与林掌柜及婶娘在饭馆汇合，陈青便道出了为难之处。柳婶娘当下便急的连道天不开眼，这般为民着想的好官怎就摊上这等祸事？


林掌柜犹豫再三，才将家中珍藏的稀世古方拿出来说道“哎~听柳娘一言，我怎能再敝帚自珍！这是祖上偶然得来的一纸药方，本也无大用，此次便一同捎去，若是能救下一县百姓，也算是物尽其用”


陈青双手接过，珍重收好“若非迫不得已，陈青也不敢上门讨要，但有建树，定当归还”


“罢了，留在我手里也没啥用……得用便好，若无用也不必仔细收着，我这尚有底方，不差这一张”林掌柜说罢便笑眯眯的招呼吃饭，临行前又将铺里收纳的大半药材都按市价算给陈青，嘱人切莫亲身前往。


能得长辈相助，陈青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与林掌柜相交多年，许多话早已不用借由言语表述，只一个眼神，便足以聊表感激之情。


“我在省城尚有一位表亲，许多药材无处收购，大半都是拖他采买，你此去带着这封书信，他看过自会帮你筹集”临行前林掌柜托人给陈青送了一封信，看着苍劲有力的笔迹，陈青笑着挥别家人。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骨血，家人，和良师益友，此生何其有幸？


得了林掌柜指点，陈青一入省城便当先寻人，安顿好人马又火速赶往府衙。


刘魏之见他这般着急，忙推了公务将人引到内堂说话。


得知陈青此行皆为邑莱疫情，刘魏之深感大义，再三言道，必将此事办妥，不负陈青所托。


有了刘魏之帮衬，隔天货物便由官差接手押运，打着官府的旗号，一来可以避免关卡盘查，二来也可确保货物不失。


林掌柜的表亲连夜筹集短缺药材，赶在出发前才将货物送来，陈青付清银子后再三道谢，又多给了五十两方才稍显安心。


官差得令，昼夜兼程，于十天后将药材完好运抵邑莱，围困县镇的将士得了上面吩咐，自然不敢拖延行事，当夜沈书誊便收到了这十车救命草药。


捏着怀里厚厚一摞书信，沈书誊感动的热泪盈眶，他这贤弟，几次三番救他于水火，而他却未曾回报分毫，怎不叫他心中有愧？


可思及整县百姓，又不敢延误，连夜着人整理药方，煎制汤药，用于病患身上试验可行之方。


十车药材对于整个县镇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可在人命观天的节骨眼，有药总比没药强。辅以恩师信中所言，假以时日，倒也将疫情暂且压制在可控范围。


眼下最为紧要的仍是破解疫病，防疫再到位，不增加病患的基础上也得能治才行，不然大半百姓患病，朝廷即便可以放过无恙之人，怕是这些病患也难逃烧身一途。


好在三天后，试药的病患中，有一人明显状况好转，沈书誊不敢耽误，立马奏请朝廷，请医官研制。


太医署和尚药局接到任命，彻夜研讨，最终调改药方，连夜将方子送抵邑莱。至于筹集药材则尚需时日，最快也得半月后才能送达。


八百里加急，都赶上行军时递送军情了，沈书誊接到药方后大舒口气，有了药方，就不必担心朝廷下令屠城了。


陈青送来的十车药材起了大用，不少短期病发的患者得以挽回性命，而那些病入膏盲的病患则未见起效。不得已，沈书誊只能放弃这些人，重点治疗短期发病的疫者。


有了救治手段，游离在外的疫者纷纷回城，寻求活命机会，官府收敛人手，倒也减少后顾之忧，全力用于救治病患上。


直到朝廷运送的草药抵达邑莱，县里大半百姓早已毙命，尸体堆积如山，光焚尸所用柴草就堆满了半个山头，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抹杀百姓对于生的渴望。


沈书誊口围布巾，亲手点燃柴火，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焰，许多人都流下了不甘的泪水，哭声震天下，即便没有亲人损命的百姓，也深感悲痛，嚎哭不止。


至此，邑莱疫情得解，朝廷又积攒下一纸对抗疫病的良方，而沈书誊治下有功，于隔年回京述职。


再大的功绩也不能泯灭沈书誊内心的无力，死了几千号人，焚尸时的焦臭气味，萦绕在鼻间让他食不下咽，直至三天后还闻到肉腥味就吐，落下个无法食肉的心病。

第181章 妯娌大战


邑莱危机一解，陈青总算放下一块心病。


好事接踵而来，盐场那边也牵上线了，递给中间人三百两银子，烦请多方关照些。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中间人自是满口答应，至于层层递交后会有多少银子用在陈平身上就未可知，但总好过无人照拂再忍饥挨饿吧？


忙碌的秋收一结束，梁家大宅又迎来悠闲时光，冬储已经全部码进地窖，各院也都分配了足够一冬的吃食。


菜地的大棚也支了起来，各色菜苗郁郁葱葱的窜起一寸，看着别提多喜人了。


梁多多本就不安分，丢了书本见天窝在大棚里偷懒，还辩解说是要帮小婶种菜。


大伙念她即将出嫁，就没硬拴着她，左右离家不远，由着她再野几月。婚期就定在年后春分，一应嫁妆皆已到位，只除家事做的尚不利索，其余倒也拿的出手，嫁出去也不算丢脸。


重阳节这天，刘带娣抱着儿子上门认亲。奶娃这会也有5个月了，长开的眉眼越发好看，喜得刘红梅爱不释手，直说她这干儿子绝对是青平县第一俊哥儿。


陈青无所谓这些，迎合着夸了两句，邵凤至却不干了，立马呛声道“瞎说，咱们圆圆才是第一俊哥儿呢！”


“切~我家妥妥不争这个也比他们长的好”阳哥翘着鼻子哼唧一声。


“都是自家的娃，有啥好争的！”周氏笑骂一句，接过刘带娣代为孝敬的茶水，又满面喜色的塞上一封利是“娃认了红梅做干娘，我也算有了一个小金孙，以后都是自家人，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咱们说”


刘带娣眼眶微红的点头应道“有劳大哥帮衬，家里才能顺利收秋，之前若非梁家不计前嫌，我这条贱命早就没了……”


“傻孩子，就算不认干亲，咱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快别哭了，仔细让人笑话”周氏抬袖抹掉刘带娣脸上的泪水，宽慰道“你这娃也忒命苦……罢了，左右红梅都认了干亲，今个我就做主再认下你”


刘带娣傻眼的看向一家老少，直到陈青笑着捅他一记才回过神来“还不叫干娘！”


一家人喜笑颜开的催促带娣认亲，刘带娣抹掉泪花跪倒在地，连嗑了三个响头才颤声叫到“带娣给干爹干娘敬茶！”


“好！”梁柏松不仅没反对，还难得露出一丝笑颜，接过了干儿子孝敬的茶水一饮而尽。


“哎~快起来吧”周氏抿了口茶，忙将人拉起来，又是擦额头，又是塞利是，末了还将手腕上的玉镯撸下来硬给他套上。


刘带娣瑞瑞不安的推搡，刘红梅见了故意吃味道“给你就快收下，这镯子阿娘都没舍得传我，便宜你个新进门的干弟弟了”


梁子壮揽过媳妇笑说“这不是乱了辈分？他即是我干弟弟，又是我干儿子的爹爹……”


“各论各的呗，权当是认了兄弟家的娃做干亲”刘红梅捏着干儿子的小手问道“你说对不对呀？”


“哈哈哈……我看亲上加亲也没啥不好”梁柏达作为大家长，一发话自然得了全家赞同，各自纷纷拿出利是和见面礼，热热闹闹的补办了一场家宴。


陈青这个当“姑姑”的反倒成了局外人，笑看一大家子围着父子俩说话，打趣道“以后常来走动，也免得干娘过于思念干儿子”


刘带娣咧嘴流下喜悦泪水，他能得到一家人认可，都是托了陈青的福。


这般看来，改命也是从嫁进陈家沟那天开始……思及陈平，心下喟叹。夫君，你可安好？


吃过团圆饭，周氏硬留了带娣一晚，刘红梅也舍不得干儿子，将娃抱进自个卧房就不出来了。


陈青拉着他说了半宿话，至此方知，苗仁翠的死并未让刘带娣日子好过起来，反倒是闲言碎语流传甚广，害的他都不敢抱娃出门。


“娃还小，由得她们说嘴，左右我也不在乎这些……就怕娃娃大了再受人欺负”刘带娣神色微暗的低声诉说。


“人言可畏，仔细半夜招贼”陈青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自打陈老大一死，村里便流传刘带娣才是致使家破人亡的丧门星。


如今陈平劳役，阿奶病死，陈阿爷又是为了他才吊死坟头。若非如此，何至于陈老大夫妻被族规处死？更何况他嫁过来那年，村里还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都跟刘带娣都脱不了干系，说他是丧门星也并非空穴来风。


再加上苗仁翠死前拒不透露银子藏在何处，刘带娣又是带着娃娃独居，屋里藏了十两银子，不招贼就怪了！得亏刘带娣胆大，不然换了一般小哥非得吓的夜不能寐！


“银子我早翻出来了，他们爱盯就盯，权当养了一群看门狗”刘带娣浑不在意的斥道。


“小心落人话柄，怎么说你也是个媳妇，夜夜有贼上门，怕是……”陈青犹豫再三仍是劝他放出风去，也免得累及声誉。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刘带娣此刻的境况也不遑多让，爷们不在家，总有外汉入门行窃，少不得要被人碎嘴几句。


“晓得呢，若不是怕人惦记，一早就说了”刘带娣心里门清。


陈青皱皱眉头，虽未明说但心里大抵有数。


第二天，刘带娣就带着娃娃回了陈家沟，刘红梅眼巴巴送走人，嘴里三句不离她干儿子，就差没卷了铺盖跟着一块养娃。


梁子壮晓得媳妇是真想养娃，答应她每隔一月便去趟陈家沟，这才让茶饭不思的人安分下来。


掰着手指过日子没几天，李三就慌慌张张的撞进院里“陈青！刘带娣扔下儿子跑了！”


“啥？”陈青正忙着炒山货，大叫一声跑出来问道“人呢？”


“出村了！我正在大棚干活，他进来就让我先抱着，说要来找你，可我出门见他是往村口走，觉得不对劲就喊他，结果人扭头就跑……你赶紧去追！”李三抱着娃娃急的直跳脚，说完又跑出去通知其他人。


陈青顾不得锅里的核桃，出门疯了一样寻人，可山路崎岖，又多有岔道，跑出三里地仍没抓着人影。


李三抱着娃娃不好去追，这会也是慌了神，暗怪自己办事不利，就该先放下娃娃把人撵回来再说。


梁柏达叹口气道“我看他是早打算好了要跑，你把娃娃扔地头，丢了咋办？这事不赖你，等找到人再说……”


全家爷们出动，结果却是遍寻不着，也不知刘带娣躲哪了，十里八村翻遍了也没打听到人。


陈青从县里回来，摇头气道“这个没良心的！一准算计好了路线，连城都没进！大伯，你说咋办？”


刘红梅抱着娃娃，心疼的直掉眼泪“咋能丢下娃儿自个跑了呢！哎呦~不哭不哭，娃娃还有干娘呢……乖啊……”


梁子壮找了一圈人，气喘吁吁的回来报告“没找到！”


一家人心急火燎的等信，结果一个接一个的都没消息，至此，全家人方才熄了寻人的心思。


“看娃怀里有没有啥物件？”梁子贤念起上次托孤时的情景，忙叫红梅翻开查看。


这一翻，还真在襁褓里翻出一张黄纸，上面只寥寥数句，说他去找夫君了，娃娃托给红梅嫂抱养，若是三年仍不回来，这娃就送给梁家了，他也没脸再认这个儿子。


“有功夫请人代笔，咋就不能上门好好商量！你家这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变通咋地？”梁柏仓也是真急了，迁怒般怪罪起陈青。


陈青抿着嘴角一声不吭，也不怪公公发脾气，他骗婚在前，陈平托孤在后，眼下刘带娣又是直接把娃丢给梁家不负责任的跑了，若是一早肯出面好好商量，哪会闹出那么多荒唐事？


“你怪阿青做啥？急糊涂了吧！”赵氏赶忙拍了老头子一记。


“不怪阿爹……”陈青倔强的抿起嘴角，将罪名揽下。


“瞎说啥呢！一码归一码，要不是当初误打误撞，咱家也不能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进门”周氏说完，又顿足叹道“可带娣也错的太离谱了，娃娃咋能说不要就不要？你说他一个小哥，人生路不熟的出点啥事可咋办？”


“还是赶紧把人找回来吧，他要真想去找陈平，托个熟人带路也好。盐场离这有上万里路，别没赶到地界再碰上点麻烦事”邵凤至嘴快，几句话就把事说白了。


陈青也晓得事不宜迟，可人都跑了几个时辰，这会估摸着都出县了，只得尽人事听天命的把寻人消息撒出去。


三天过后，刘红梅反倒不急着找人，每日抱着干儿子笑的见牙不见眼，直盼着人不回来才好。


梁子壮哪能不晓得她那点小心眼？说了两次就懒得再劝，左右三年一过，娃娃就得还给人家，养在身边的时日长了，干娘和亲娘也没啥差别。


奶娃几日不见，跟吹气似得一天一个变化，陈青逗着圆嘟嘟的外甥，只盼着带娣能顺利赶到盐场。至于回来之后的事，那就等回来之后再说吧。


拖了中人帮忙打探，只要带娣一到盐场，准会有信传回，到时打点一番，也好帮着照看点。


陈平不省心也就罢了，如今连带娣都跟着胡闹，若非晓得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陈青真想撒手再不管他家的破事，可娃娃都记在了红梅嫂名下，现在想脱离关系也是难了。


糟心的事不少，好消息也接踵而来，梁子俊来信说要回家过年，可把陈青盼的那叫一个望眼欲穿。每日绣活之余，都要把家里收拾一遍，再炖些肉食冻起来，等着人回来吃现成的。


立冬这天，陈青赶完冬季新款，又给圆圆缝了虎皮帽子和一身小棉衣。小家伙圆滚滚的扑进陈青怀里腻歪，爱美的天性当真随了梁子俊那只花孔雀。


圆圆展示完新衣，就屁颠颠跑出门显摆，一众长辈夸的小家伙鼻孔朝天，仍不满足的到哥哥面前炫耀。


圆圆得了新衣，妥妥却嘟着小嘴委屈的看向爹爹……可怜兮兮的表情，无声的羡慕，惹的阳哥恨声保证“不就是套新衣吗？显摆啥！儿子等爹爹给你缝套更好看哒”


继比武过后，新手爹爹又开始比拼制衣了，可阳哥本就不善女红，这会扎的十个指头红肿，也只勉强做到合体。


小家伙穿着衣料华美，却千疮百孔的衣裳倒也不嫌弃，美滋滋的穿给弟弟看，直到圆圆这个小东西耻笑般扬长而去，才哭唧唧的奔向阿奶怀抱“弟弟坏……呜呜……”


“哎呦！这坏家伙又欺负哥哥啦……”宋氏心疼的抱起孙子，指着老三鼻子训道“瞅你生的好儿子，老子一肚子坏水，这小的才丁点大就会使坏！”


“呦~这能赖我孙儿使坏么？明明是你儿媳手艺拙劣，才不怪我们圆圆呢”赵氏哼笑一声，自此妯娌大战正式升级成公婆大战。


娃娃间的小别扭闹得整个大院家宅不宁，可是愁坏了一干大老爷们，劝了哪个都要被拎着耳朵一顿训。可不劝，眼瞅着平日里的和声和气演变成讥讽嘲笑，也不能坐视不理吧？


自个媳妇说也说不听，劝又劝不动，几个爷们凑在一起互相指责，差点没让兄弟反目，同室操戈！


暗地里酝酿的无声硝烟，唬的一干爷们整日大气不敢出，就怕一个不对，再引祸上身！


最终梁柏达一怒之下，召集全家开会，指着陈青鼻子训道“事都是你惹出来的！就罚你给俩娃一人做一套冬衣，以后都给我消停点，听见没？”


陈青摸摸鼻子，自问：他何辜之有？


刘红梅事不关己的借机讨巧“别忘了我们田田”


陈青瞪眼，可眼见一屋子人把矛头指向他，只得默默吞下这口老血，狠瞪一眼无辜的圆圆，都是这臭小子惹的祸！


“咳咳……往后做衣裳别只顾着自家娃，三个都得一视同仁才行……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不是？”梁柏达暗咳一声，老脸通红的硬掰。


陈青闷不吭声的对天翻个白眼，谁让自家儿子不省心呢？得罪了一屋子长辈，他这当爹爹的少不得多做几件衣裳以此平事。


“要我说，咱家就属阿青手艺好，连京里贵人都瞧的上眼。你说家里这么多口，也不好顾此失彼……”刘红梅得寸进尺的朝阳哥挤眼。


“打住！我还得给子俊铺里缝新衣呢，哪有那么多空闲”再不出声怕是一家老少的衣裳都得让他做，陈青赶紧唬下脸啐道。长辈不好顶嘴，妯娌间可没啥不能说的。


邵凤至帮腔道“你个贼婆子，当谁都像你那么闲啊！”


眼见一干婆媳跃跃欲试的加入战圈，梁柏达一个眼神让各家兄弟管好媳妇，自己也忙抓着老伴的手暗自提醒“快别闹腾了，我这脑仁都被你们几个吵炸了！”


阳哥接到暗示，默默扭过头去。


本来这事就不赖陈青，自己手艺不好，还硬逼着人给儿子制衣，这会若是再随了红梅的意，怕是陈青一准跟他翻脸，遂小声吭哧道“不好吧，绣太多伤神，再说自家爷们哪能穿弟妹做的衣裳……”


“就是，没的让我三媳妇给别人裁衣的道理，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赵氏护犊子般将陈青拉到身后，叉腰瞪向哥嫂。


“行了，行了，此事就此打住，赶紧散了”梁柏达一见势不好，忙吓得摆手叫停，跟俩兄弟一摆手，果断溜了。


一屋子婆媳面面相觑，爷们都散了，她们也不好再闹，免得真为这点小事吵生分了。


刘红梅没占到便宜，又被婆婆狠瞪一眼，吐吐舌头抱娃走了。


陈青默默吐出一口气，他都要冤死了，瞪着低头忏悔的阳哥啐道“你就作吧！”


阳哥委屈的嘟起嘴巴，这事也不赖他啊！


晚上，陈青按着圆圆狠狠打了一顿屁股，小家伙懵懂不知，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青抱起来，哀叹一声，他何苦跟个娃娃较劲？说了他也不懂啊！


要怪也该怪他那浑爹！陈青在心底又给梁子俊记上一笔，只等着人回来一起清算……

第182章 大人物


靖州舞弊案告破，陈平于当月便被戴上木枷压往盐场。


具因靖州知州上表奏章，恳请朝廷念其戴罪立功，欲与减刑。朝廷给予准奏，原十年劳役改判为三年，即刻押往凉州服役。


盐场位于大夏西北地带，离京数万里之遥，徒步一个多月，直至磨烂鞋底走出血泡仍没赶到地界。


眼下正值酷暑，炎热的天气汗馊了衣衫也无处冲洗，还动不动就要遭受皮肉之苦，陈平悔之晚矣，但念及生死不知的媳妇和嗷嗷逮捕的儿子，又觉得这么做值了。


路途行进一半，再坚定的信念也不免被现实磨灭的只余悔恨。


说到底，陈平仍是吃不得苦，每日饥不果腹尚且可以忍耐，可眼见官差骑着高头大马，他却被镣铐拖着行走，慢上一步都要挨上一鞭，再能忍也不免心生怨恨。


对待囚犯，他们有的是手段治其老实，陈平逃了两次皆被抓回来一顿痛打，逃脱无望后，只能恨恨期待早点赶到盐场。


光脚踏上凉州地界时，望眼皆是荒凉无比的山丘，陈平舔舔干裂的唇角，愁苦的哀叹一声“三年？我可有命熬过三年？”


“哼~赶个路就叫苦连天，等进了盐场才让你领略什么叫做修罗地狱”身着官服的差爷冷笑一声，一鞭子抽在陈平破烂的裤脚上喝骂“快走！”


脚腕吃痛，陈平扛着木枷艰难的迈动双脚，疲累、伤痛早已感知不到，心下除了无望便是对服役的无限恐惧。


进入凉州城，官差安顿好马匹狠狠补了一顿油水，而陈平则被拷在木桩上吃了一头一脸的烂菜叶。


饥渴难耐下，顾不得伙计的嘲讽漫骂，陈平拾起地上的烂叶子就往嘴里塞，连倒给他的泔水也能全然无视里面的漂浮物大口灌下……


“阶下囚，阶下囚呵呵……”陈平蠕动着慢慢瘫坐在地，转动磨烂的手腕嗤嗤笑起来。


“笑个屁！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你以为进了盐场还有命活着出来？别做梦了……”伙计打听完服役年限，连饭食都懒得端，直接倒了一碗泔水给他果腹。


那地界，别说三年，壮汉都不见得能挨过两年，基本两年以上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是以眼下他看陈平，就跟看具死尸无异。


“求伙计再给端碗泔水吧……”陈平木然转向伙计，死寂的双目里即无哀求也不似认命，唬的伙计心生怜悯，呐呐劝道：“也不是全无活路……若有银子，说不得能多熬两年，若是现在求死，我看你还是自己撞死算了，也免得白遭一年罪”


“谢伙计提点……”陈平嘶哑着嗓子道谢。暗想他陈平遭人奚落的多了，倒少有这般被人怜悯的时候……不！以前也有过，只是当时他心高气傲压根没将人的好心放在眼里，还自觉受辱，从不曾开口道谢。


伙计被他这般感谢，转身去灶房端出原本该给他的饭菜，又提了一桶清水放在他跟前说道“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可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多谢”陈平咧咧嘴角，不顾木枷的桎梏，趴在木桶上舀水喝。


伙计看不下眼，见四周没人，便拿着水瓢喂他“我听人说，进了盐场千万别出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打你也别反抗，更别行什么仗义之事，不然一准把最苦最累的活分配给你，还不给饭吃……”


伙计絮叨着人尽皆知的秘密，见陈平受教般再三道谢，摸着脑袋笑说“没啥，我还当压来盐场的都是罪大恶极的匪徒，见你这般也不似犯了大罪，到底为啥被发配到盐场劳役？”


陈平苦笑着摇头“往事不堪回首，倘若我能活着出来，定当报答伙计的一饭之恩”


伙计赶忙摇手，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别跟人说是他私下送饭就成。


想了想又小声提点“咱这地界，说是州，也就只有一个县那么大，再往北走就是胡夷之地，你若能逃就往北跑，过了河就算进了蛮子的地界，官差想抓都抓不到你”


“以北不是大夏国土吗？”陈平诧异。


“以前是，可最近几年朝廷撤防，加上人手短缺，时不常就有胡匪越界作乱，上面好似也跟胡匪有所勾结，只要过了河，基本上都不管生死”伙计低声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他。


陈平作揖谢过，心底暗想他逃了又如何？妻儿都在大夏，即便逃了也是无根浮萍，活不久已。


第二日正午，官差压着陈平例行游街，凉州物资匮乏，少有人浪费吃食用来打砸囚犯，除了一头一脸的口水，倒也没受啥大罪。


从酷暑赶至初秋，一路上遭受了各种鄙夷嘲讽，眼下些许遭遇已然不能让陈平动怒，拖着沉重的镣铐踏出凉州城那一刻，只余对前途的畏惧和求生的本能。


行进途中，陈平又逃过一回，被抓到后打的面目全非，自是无力再逃。衙役又断了他的食水，饥肠辘辘下能赶路就算不错，哪还有力气再跑？


进入凉山脚下的小镇子，差爷骑马拖着陈平游街，入眼皆是冷漠木然的百姓，全然不似凉州城那般歌舞升平。


人们漠然看着衣衫褴褛的囚犯自眼前经过，除了感叹便是怜悯他的处境。


一入凉州生死有命，看多了尸体从盐场运出来，这里的人早就熄了对囚犯的不耻。


这个小镇是盐场周边唯一有人生活的村子，里面不乏混有囚犯家眷，举家搬迁此地等着亲人从盐场出来。


可能等到一家团聚的只在少数，大多都是累死在盐场，仅能收回一具尸体。


盼来噩耗，有的妇人回乡改嫁，有的则是留在亡夫之地至此守寡，还有疯疯癫癫扑到衙役身上恳请带些吃食给家人的老弱妇孺……


陈平心下感悟，怕是进了盐场，他就真没活路了……


差爷推开举到眼前的吃食，喝骂了几句就拖着陈平前进，期间还有一个村妇跪在路中举着做工换来的银钱恳请同夫君见上一面。


官差冷笑着揣起铜板，不屑的扫了那村妇一眼“这么点哪够贿赂守卫？罢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容易，咱们就帮你捎带些吃食给他”


那妇人先是失望至极，后又满怀感激的将食篮递给官差，嗑了三个响头才颤声道谢“有劳官爷，见到我夫还请代为转告……我等他回来”


官差随口问了那人姓名，便径直朝前走去。没等出镇，一队运尸的官兵赶着一辆马车进入镇子“贾武、郑贺可有亲人在此？没有可就直接抛尸乱葬岗了……”


官兵例行公事的吆喝一声，不待痛哭流涕的家人奔至，就笑着同押解陈平的官差闲聊起来。


“今个死的不多啊，才两具尸体……”


“哈哈……等入冬就多了……”


听到如此瘆人的闲聊，陈平有如跌入寒潭般浑身巨冷，人命在此如同草芥般不值一提，连死两人都能谈笑风生的将之比作谈资，这吃人的地界焉能苟存？


陈平疯了一样挣脱绳索，没等奔出几米就被一队官兵制服，带头的冷笑一声“这狗东西还没熄了心思？”


官差面有不悦的冷声说道“看来是给的教训太轻，我瞧他是个读书人，便想着宽待一二，不曾想给您老添麻烦了”


“好说，扔盐场饿两顿就老实了”带头的摆摆手，就有两人架起昏迷的陈平扔上马车，尸体则是随意丢到一边等人收尸。


“既然人已送到，还劳您给通报一声，我们兄弟这就回了”官差赶了两月路，也懒得再跑几里地去交差。


“得了，你们也辛苦了一路，早些返家也好安顿，这些小事咱们就替你代劳，左右熬不过一年，记与不记都不妨事”带头的无所谓答道。


“别介，怎么说这也是咱们分内的差事，以免上面责罚，还是登记入册为妥”官差笑着好言央道，又将那村妇孝敬的散钱递给官兵。


“成，看在酒钱的份上，我就代你跑趟腿”略显嫌弃的揣起钱袋，带头的摆手招呼回程。


之前那妇人见官爷收了银子却不办事，扑上来哀求“官爷，官爷……您可应了民妇的……”


“滚~再不滚小心爷抽你！”官差恶狠狠说完，当真解下腰间皮鞭，对着妇人狠抽几记，直至那妇人忍耐不住松开手，才狠踹一脚骂骂咧咧的上马赶路。


三个月后，陈平仅着单衣下井劳作，冰冷刺骨的卤水冻的关节疼痛仍不敢懈怠，将木桶挂在铁钩上，再摇动绳索等待下一次提水。


井矿盐一般都是凿井水溶，提捞卤水日晒火煎，至此方能获取食用井盐，偶有固态岩盐可以直接开采食用。


陈平因为初来便得罪了官兵，一到盐场便被发配挖井。重体力劳动后却不给饭吃，没几天就熬不住饿晕过去。


上面见他这几日较为乖顺，也不想刚到的劳力至此丧命，加上矿上急缺人手，便扔了几个干硬窝头改派他下井劳作。


陈平出发前也曾带了几件冬衣，可在押解之前就被几个狱卒没收典当，若非没有银子孝敬官差，也不至于一路上遭受苛待。


此时已至初冬，天气骤然转凉，虽未落雪却早该穿上夹衣，再加上此地早晚温差较大，也比南方气候更加恶劣，没有夹衣保暖又饱受冷水浸泡，不多时便染上风湿骨痛的毛病。


矿场鲜有囚犯衣衫完整，更合论穿着冬衣防寒了，偶有几人得了上面关照，也仅是勉强温饱而已。


说到底，被押解至此的都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有钱疏通的，早被安排到煎卤翻晒的场地做活，自是不会跟他们这般干重体力活。


夜露降临，直到伸手不见五指，陈平才被允许爬上地面。拧干裤腿的卤水，跟其他犯人站成一排，在官兵的打骂下回到草棚睡觉。


夜里关节疼的辗转难眠，也只得搓热手心自己捂捂，身上仅有一张草席遮盖，再冷下去，就算饿不死估计也得冻死个把人。


同陈平一道干活的囚犯原本35人，再加上新来的6人，三个月前后死了十几个，就剩下不足三十人。能熬到现在的多是身强力壮的后生，年老体弱者大多熬不过三月都得毙命，可即便底子再好，也架不住日日鞭打，空腹劳作。


陈平谨记伙计提点，闷不吭声的做事，被打也是老老实实求饶，官兵见他乖顺，后来便也不再盯着他打，偶有运气不好被拿来撒气，也只是打一顿了事。


十天前死的那人就是个莽汉，仗着会几记拳脚替人瞎出头，没一会儿就被打残，饿了三天才咽气。


被他救下的那人非但没感激，还因为断食三天对他拳脚相加，若非如此，那么壮的一个爷们，也不至于三天就毙命，估计是被活活气死的也说不定。


都在一个棚里住着，陈平紧紧扒着几个草莽，阿谀奉承下倒也鲜少被人欺负，当然吃食方面也是先紧着孝敬他们，自己则是饿的瘦骨嶙峋，早就脱了相。


好在陈青银子给的及时，在陈平饿死之前，终于等来了一封家书。


陈平捏着皱巴巴的书信哭的涕泪纵横，他就知道陈青不会不管他的，带娣的命也保住了……


狱卒见惯了这些，丢给他两个窝头嘱咐“家里使了银子，咱们自然要关照一二，可这人多眼杂的，也不好太过关照你，自己长点眼，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陈平哀声道谢，囫囵吞下两个窝头就捧着信纸缩到一边细看。


使了银子打点，自然就不会再动不动挨打，重活也将他刨除在外，改为较为轻省的边角活计。


碍于梁家无权无势，只贿赂了些许银子，是以陈平并未被调到煎晒场，仍在矿场劳役。


陈平这人惯于讨巧，虽说受人关照，却也不敢在劳作上偷奸耍滑。


别说你勤劳肯干，即便只是瞧你不顺眼，都能得来一顿好打。要想活命，除了会审时度势，还得有银子孝敬才行，最不济也得能从外面弄来吃食，不然别说活到出狱，连吃屎都抢不上槽。


初雪这天，吃过三个窝头，上头便招呼开工。与以往不同，原本各个懈怠的狱卒，今个全都衣冠整齐、精神抖擞的出来训话。


之前人手不离的软鞭也被佩刀取代，牢头吆喝一声，重新分配了活计，衣衫褴褛的全被下派到井下劳作，连面黄肌瘦的也不许在外晃荡。另外再三强调劳作时不许说话，被问及任何事情也不允许回答。


这些规矩自打初来就谨记在心，上头偶有下来巡查，若是谁管不住嘴，除了死对自己真是没有半点好处。


陈平被换工到运卤的队伍，吃力的拉起板车，如同黄牛一般低头使劲。


狱卒见他步履维艰，难得好脾气的只赏了两脚，陈平咬牙将车拉到煎晒场，卸了木桶便空车返回。


孙虎回程时碰上陈平，左右一瞧见附近没有狱卒遂低声问道“你怀里是不是藏了窝头？”


陈平一顿，该死！难得今个发了三个窝头，原想留到晚上吃，不想竟被他瞧见，只得语气诚恳的辩解“没啊，早饭都是当着牢头的面吃，谁敢私藏？”


“哼~别以为肖九罩你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真当我没瞧见不成？”孙虎呲牙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唬的陈平立马缩起胆子。


正欲将怀里的窝头交给他时，恰巧被放水回来的狱卒瞧见“干什么呢！不想活了？还不赶紧干活！”


狱卒正要抽出鞭子好好教训这俩混蛋，伸手一摸拍了个空，只得紧赶几步一人踹上两脚骂道“再敢躲懒就打死你们！今个都给爷安分点，惹出事端，谁都讨不了好！”


陈平乖乖挨完两脚，才敢拉着板车走开。眼见官爷紧张兮兮的模样，猜也能猜到准是上面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孙虎临走前狠狠瞪了陈平一眼，不言而喻的样子吓的陈平瑞瑞不安。早知道就该把那窝头吃了，做啥非要留到晚上？凭白便宜那货。


时至晌午，原本该是开饭的时辰竟然没许众人歇工。


累了一上午，饥寒交迫下早就体力不支。碍于有人看守，陈平没捞到空闲偷吃窝头，只得顶着孙虎的吃人目光，祥做不知的继续干活。


好在半个时辰后，伙夫招呼开饭，众人终于能借机休息小半个时辰。


过了饭点，狱卒早都饿了，留下两人轮岗便吆喝着去饭堂吃饭。


一人又是三个窝头，可把众人惊喜坏了，狼吞虎咽的吞下吃食，由不知足的舔着手上残渣，完全不顾泥黑的手掌有多脏。


在孙虎的紧盯下，陈平没敢将私藏的窝头掏出来，这会儿狱卒一走，孙虎立马拎起陈平到背人的地方搜食。


休息时间，半饱的囚犯全都摊在地上养神，即便有力气也不会管陈平的闲事。


窝头被孙虎抢走不说，还挨了一顿胖揍，陈平连哭带嚎的保证，才让孙虎放过他。正往回走时，一众狱卒恰巧返回，见陈平一脸淤青心火顿起。


好死不死的在这节骨眼上闹事，这不找死么？“你俩干什么去了！”


孙虎眼见不妙，立马将陈平私藏窝头的事抖露出来，陈平不敢违逆孙虎，更不敢跟狱卒顶嘴，吓的跪倒在地连道不敢。


孙虎仗着有人撑腰，哼笑一声退到一边，果见带头的狱卒捏着陈平脖子将人拎起来喝道“看来你是吃的太饱？”


“不敢……求大人放过小的……”陈平偷眼去看肖九，见人狠命瞪他，也知此事不能善了。


私藏伙食，说起来本不是大事，可眼下来人巡视，陈平又被打的鼻青脸肿，一个不小心被人瞧见，不知道的还当是他们打的。


“先关起来再说”狱卒狠瞪惹事的孙虎一眼，摆摆手命人将陈平先藏起来，以免被上面的人发现。


陈平一听，吓得几欲失禁，但凡被关起来的，无一不是被饿死的囚犯。立马哭嚎着保证不敢再犯，又跪爬过去，求肖九给求求情。


肖九气恼的狠踹一脚，怪他不晓事“等人走了自会放你出来，关几天而已，饿不死你！”


陈平得了保证，暗松口气，好在不是要治死他……


不等陈平被人拖走，好巧不巧从外面进来一帮人，为首的正是此行监察御史赵牧承，陪同的亦有凉州知州郑裕、知县马长生、兵部侍郎宋轲卿、凉州盐铁使曹方、刑部都官李应丘……


光下属官员极其随从就浩浩荡荡走进来几十号人，还不算前方开路的各级官兵和狱卒……


陈平傻眼瞪着百十号人，张大嘴巴暗叫“完了……”

第183章 悔


“噗嗤……”


随着一声喷笑，人群中走出一华服男子，手持折扇遥指陈平，似笑非笑的问道“这闹的是哪出啊？”


知州郑裕立马瞪向知县马长生，马长生额头微汗忙将矛头指向盐场廷尉，廷尉看向管营，管营看差拨……


层层施压下，带头狱卒顶着一众压力据实回答“具因囚犯不思悔改偷食窝头，进而被这孙虎发现打了起来，小人疏于管理，该当重罚！”


“哦？偷食窝头啊……”华服男子眯起一双桃花眼，在一众心惊胆战中轻笑一声“罪不可恕啊……您说是也不是？”


郑裕被人问及，立马抬袖拭汗“对，罪不可恕，罪不可恕……来人，把这不知悔改的东西压下去砍了！”


陈平慌乱的抬头喊冤，可待看清此人面貌，不由张大嘴巴惊叫道“你是……”


“且慢！”华服男子啪的一声展开折扇，义正言辞的训道“御史大人尚且在此，你一小小知州怎敢逾越？再说此地关押的都是服刑之人，如此草菅人命岂不有负朝廷设立刑法的初衷？”


“嗯……那依胡先生高见该当如何？”赵牧承略带好奇的问道。


“哈哈哈……好说！就罚他……洗刷整个盐场的恭桶如何？”华服男子略带玩味的说完，率先戏谑的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随之轻笑，刚还凝重的氛围立刻被玩笑取代。


“你呀~就是改不了这爱捉弄人的性子”赵牧承无奈轻斥。


胡聊轻勾唇角，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一路行来尽是无聊之事，若不自行找些乐子，岂不无趣？”


说罢又越过众人，轻挑的抬起陈平下巴“啧~若连恭桶都刷不干净，就只好剥了这身青皮挂于墙上以示惩戒~”


随着折扇轻划，陈平心下一抖。打死他也不会错认昔日伴在梁子俊身侧一同羞辱他的混蛋！可他不是随同景王一起入京了吗？这会儿为何会出现在这偏远之地？又为何要隐姓埋名？如此混迹在朝廷命官之中可是另有所图？


惯于审时度势的陈平此刻也不敢胡乱开腔，就怕一个不好，再连累自己跟着掉脑袋。心下急转间，乍听青皮时还打了个机灵，可仔细一想忙磕头谢过。


哼~刷恭桶也算惩罚？没得让人笑话他公子哥不知人间疾苦！


众人心中皆道这胡聊看似精明，实则不过是个酒囊饭袋，除了阿谀奉承怕是没有半点真材实学。也不知赵牧承看中了他哪点，走哪都带着这个骗吃骗喝的幕僚。


陈平看似被人羞辱，实则免除了重活，自是千恩万谢的磕头领罚。


“啧~就这么点胆子，无趣！”胡聊收回折扇，嫌弃的丢于地上吆喝道“赶紧看看得了，咱们赵御史可没工夫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瞎耽搁”


郑裕压下心中不屑，笑着引领众人查看矿井，嘻嘻哈哈全然没有半点公办的样子，反倒是言谈中多有谈及风花雪月，引得一干大小官员心思神往。


盐场共有32口矿井，其中大半早已废弃，只余8口矿井尚能融出卤水。赵牧承随意扫过两眼，便无聊的打起哈气。


胡聊深知其意，故作为难的开口“盐场这么大着实巡不过来，眼下时过晌午，再不返程怕是就要露宿野外了”


郑裕赶忙接话“大人不远万里来此视察，一路舟车劳顿怎能再夜宿野外？”


“可这差事如何是好？”曹方身为盐铁使，假意为难的看向刑部都官李应丘。


“哎~曹大人切勿操之过急，巡查一事大可不必急于一时，赵御史初来此地，怎么说咱们也该略尽地主之谊才对”李应丘不赞同的反驳。


“下官所见略同，大人不若早些返程，也好修养一番，至于巡查一事……还是留作明日如何？”众人纷纷劝阻，马长生也不落人后的进言。


可惜这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但没得到御史大人夸奖，反倒是被斜眼狠瞪了一记。


胡聊适时出面解围“我看不如让各位大人陪同御史先行返城，留小的一人在此查看即可。怎么说咱们也是奉旨巡查，若不祥秉，怕是朝堂上也要就此弹劾赵大人”


“胡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盐场清苦，怎可留你一人在此？”


“不妥，不妥，我看还是烦请先生跟咱们一道回程，日后再查也不迟”


“也好，那便改日再来……”胡聊甚是欣喜的应道。


“咳咳~”赵牧承假意暗咳，嫌弃的直弹下摆，不言之意再明显不过。


曹方神色一转，赶紧改口“呃……郑大人所言差异，这差事拖了今日还有明日，御史大人公务繁忙，若因来回奔波累坏身子可如何是好？我看还是烦请胡先生代劳，由下官详解，也好尽早回禀朝廷”


众人稍作思索，便纷纷劝说胡聊代为巡查。左右不过是个酒囊饭袋，量他也揪不出什么马脚。


此计正中胡聊下怀，假意推脱几句，便勉为其难的应了差事。


在场各人心知肚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皆大欢喜的打道回府，只留一个名不经传的幕僚代为巡视。


赵牧承自打领了监察御史一职，表面看是奉旨巡查，实则暗地里却是敷衍了事，借机大肆敛财。各地盐铁使早就通风报信将御史所为悉数通传，是以凉州一干大小官员不待人来便早早有了应对之法。


一路所经之处，无不酒宴款待好礼相赠，更有甚者，由当地官员带头，行酒池肉林之风。除了美酒佳人，私下里贿赂的宝物更是举不胜数。


果然，一回到凉州城，赵牧承便露出狐狸本色，整日沉迷于饮酒作乐，丝毫不谈及公事，对于孝敬给他的银子也是来者不拒，甚至狮子大开口，朝郑裕讨了前朝名画作为四十岁生辰的贺礼。


胡聊在曹方的带领下，粗略参观完煎晒场，不等天黑便早早张罗歇息。


曹方冷笑一声，着人将盐场最好的屋子让给他，又吩咐廷尉事无巨细的安顿好这位爷，定要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方赫原本就有些瞧不起他狐假虎威的德行，眼下更是对他厌恶至极。


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竟然也敢指挥到他头上？碍于不敢明面得罪这位爷，只得暗自忍耐着人预备上等酒菜，又陪同聊至半夜。


原想将人灌醉总该不会再闹出什么事了，谁承想，这人半夜起来小解，竟然嫌弃恭桶太脏，吵着嚷着非要将洗刷恭桶的混蛋抓来问责。


陈平刷了一下午恭桶，好容易睡着又被人拎起来一顿胖揍，直到被丢进屋子，才心生怨恨的爬起来叫道“哪不干净了？你就是故意找我麻烦！早先那点……唔唔~”


廖凡志一脚踢的陈平说不出话，才晃悠着摆手叫人退下“看爷不亲手拾掇你个狗东西……”


守门的狱卒将犯人拎来交差，便懒得管他生死，门一关就跑到一边打盹，还不忘嘀咕一句“真他娘的能折腾”


“管那么多作甚？阶下囚而已，打死了一推了事”另一人哼笑一声，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


等门关严了，廖凡志一扫醉态，蹲下身子竖起一根食指，轻声笑道“老实点”


陈平会意，不满的嘟囔“你这是借机报复！”


廖凡志哼笑一声，明确表示我就是在整你！提笔刷刷写下几个小字——想不想出去？


陈平捂着下巴急忙点头，想！怎么不想？这破地他一天都不想呆了！


——想就替我办事，我保你完事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陈平眼珠一转，提笔写字的功夫还不忘哀嚎两声。


廖凡志见他上道，暗自竖起拇指，一边喝骂一边写道“盐场可有其他矿井？”


“我来了三个多月，除了这里哪都不许去，最多运卤到煎晒场”陈平据实回答。


“这里一共多少人？”


“煎晒场有30多人，我们这边不足30人”


廖凡志沉思半刻，执笔写道“人数不对！盐场每隔一天就往外运送一批死尸，少则2具，多则4具，照理说哪来那么多尸体？”


陈平心下一算，果然事有蹊跷，他来此三个多月，也不过死了十几号人，加上煎晒场最多二十条人命，按照一天死一人算，一个月也得三十条人命。


“替我查出真正的盐矿所在，事成我定可保你脱身”廖凡志胸有成竹的夸口保证。


陈平暗自思索这桩买卖到底划不划算，以身犯险，事成即刻脱身，可一旦出了岔子，那他可就交代在这了。而陈青那头使了银子打点，自己不惹事也不见得熬不过去……


廖凡志见他左右为难，又下一记猛药“办与不办都在你，只要别将我的真实身份捅出去就行。可你真以为凭陈青使的那点银子就能保你安然度过三年？这里有几人是刑满释放的？”


短短几句话，就让陈平陷入沉思，别看只是三年劳役，多的是一年不到就毙命的短命鬼，他如何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想完突然灵机一动，提笔写到“我打听过，棚里大多都是一到两年刑期，像我这般三年都算是最长的”


廖凡志从怀里掏出名册，凡发配到盐场劳役的案犯全都记录在册，稍使手段就能从刑部那里搞到。可除了死亡的，所有三年以上的犯人均不在此处留名。


只从近期被送来的囚犯中也能分辨出，盐场将三年以上的犯人全都押往另一处劳役。


二人得出定论，不由仔细将名册中的人数清点出来……三年以上刑期的足有三百多号人，除了死掉的，余下那些又在哪里？


“这也算是将功折罪，干不干一句话！”廖凡志重重落下最后一笔，坚定的看向陈平。


三百多条人命？陈平首次感受到肩上的重任，这地方比之修罗场不遑多让，若能救，为何不救？可身负重任，他这赖汉可能担起这么大的重担？


思及妻儿，心里不免打起退堂鼓，可见死不救着实不算大丈夫所为……陈平手心冒汗，几欲抓不住笔杆，摸着胸前保存完好的家书，一咬牙，借用陈青的教导写下一行字。


潦草的字迹彰显心中慌乱却也不失为坚定“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若觉得我行，那便等我消息”


廖凡志咧嘴无声夸道“我第一次觉得你是个真爷们”


陈平傲然的挺起瘦弱胸膛，执笔重重写下一个“悔”字。


“浪子回头金不换！陈青若是知道，定当为你欣慰”廖凡志抬手将草纸凑近烛芯，飞灰中二人相视而笑。


廖凡志也不曾想到竟然能在此地偶遇陈平。他与梁子俊偶有书信往来，却只字未提陈平之事，此次恰巧碰上，也算是冥冥中老天也想助他一臂之力。


有了陈平做内应，想必走私官盐一案定然指日可破，若非找不到切入点，他与赵牧承也不至于处处碰壁。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能揪出一处盐场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自可将所有落网之鱼尽数打捞殆尽。

第184章 拙妻


彻查走私官盐绝非小事，上至户部侍郎，下至盐铁使都涉案其中，就连兵部与刑部都有官员与其有所牵连。


廖凡志不敢草率行事，未免打草惊蛇，先将陈平拴在身侧，假借教训为名，暗地里与他商讨计策。


整个盐场都由廷尉把持，兵卒上下一心，很难从中探听口风。三日来，廖凡志明面上戏耍陈平取乐，私下里却心思缜密的安排部署。


曹方陪廖凡志闲晃一日，第二天便发现这人压根没有企图，除了要酒要菜，便是戏耍囚犯聚众赌博。


没有举动亦不可掉以轻心，谨慎起见，曹方陪着耍了两天便由着他在盐场作威作福，又给了官兵大把银子，嘱人陪这位爷好好耍耍。


廖凡志借赌生财，贪婪本色尽显，捞够了油水才一抹嘴决定回凉州城交差。


曹方下了血本却见他只字未写，哄劝着说了不少好话，也仅得一句“待我亲自与郑御史商讨，再誊写奏折不迟”


曹方恨的咬牙切齿，奈何还得求人办事，只得耐下性子安排返城。


廖凡志大爷般靠在椅背上，端过陈平跪举的茶水，吐出茶梗笑道“咳~看在这几日尚且懂事的份上，说吧，想要什么打赏？”


陈平欣喜若狂的磕头求道“小的什么打赏都不要，只求能放小的回乡”


方赫起身厉喝“大胆，朝廷判罚谁敢私自赦免！”


曹方不咸不淡的摆手劝道“方廷尉切莫动怒，胡先生乃是郑御史的幕僚，自然不会不知轻重”


廖凡志斜眼扫了曹方一记，下手狠拍了陈平一巴掌，骂道“刚还说你懂事就打脸！换一个，除了回乡，金银珠宝，玉石翡翠爷都能赏！”


陈平被打的次数多了，也不碍事，跪在地上求道“小的就想回乡……”


廖凡志提脚欲踹，陈平赶忙遮住头脸喊道“不回也行，求胡爷调小的去煎晒场，小的不想在矿场干活了……”


廖凡志收脚，歪着脑袋问道“在哪不都一样干活？还不如讨些金银也好过的舒坦些”


“胡爷有所不知……矿场每日劳作太过辛苦，煎晒场虽然也算服役，但绝没有矿场辛苦，求您体谅小的身子单薄……”陈平斜眼偷看方赫，见人向他投来浓浓的威胁意味，到底没敢把内幕抖出来。


“罢了，爷既然应了自然会兑现承诺，曹大人……你看……”廖凡志把目光调转向曹方。


“呃……说来这也有些不合规矩，但既然是胡先生相求，那方廷尉你便代为去办”曹方假意为难的递给方赫一个眼神，只要不是赦囚，调去哪里都无妨。


方赫冷哼一声，勉强算是同意，左右逃不出盐矿，也算是给胡聊一个面子。


陈平眼珠一转，立马哭道“胡爷……小的舍不得你啊……”


“嘿嘿……你这狗东西倒也有趣，怎么？这才几日就上瘾了？”廖凡志笑的不坏好意，用脚尖挑起陈平的下巴啐道。


“胡爷怎么教训小的都是应该，可囚犯里多得是杀人不眨眼的草莽，小的真怕您一走，再有人借机报复，治小的于死地啊……”陈平连哭带嚎的诉说。


“切~由得你瞎编！你不惹事，谁没事闲的非要你这条贱命？盐场有官兵驻守，自是不会允许囚犯私斗”廖凡志扭头不再搭理陈平。


“真的，真的……小的与孙虎结怨甚深，上次因为一个窝头就差点没要了命，这几日他见我过的舒坦早就看不顺眼了……”陈平夸大其词的说完，又跪爬过去抱住廖凡志的小腿哀求“胡爷您行行好……”


“算了算了……看在你这几日尽心尽力的份上，临走前就再帮你一把”廖凡志嫌弃的拂掉灰尘，不甚耐烦的说道“方廷尉你也瞧见了，他既然这么说，想来还是狱卒监管不力。为了囚犯的安全着想，你还是整顿一番，也省的这怕死的东西见天哭嚎”


方赫深吸口气，警告的瞪了陈平一眼，起身抱拳说道“盐场治下一向严谨，胡先生切莫听这狗东西胡言”


“呵呵……算了，既然这家伙怕事，你就交代一声，也好让胡先生全了仁义”曹方和事佬般开口劝说，直到廖凡志面上好看起来，才一转话头“既然此间事了，胡先生还是早些启程，也免的郑御史在省城等的心焦”


廖凡志起身告辞，期间连扫都没扫陈平一眼，任由陈平如同丧家犬一般期期艾艾，悠闲的踏出房门潇洒离去。


陈平被调往煎晒场，牢头得了指示自然对他看顾有加，又言明不许好事分子招惹麻烦。


陈平心惊胆战的度过几天，发觉真没人打他，这才惬意起来。煎晒场无非做些搬运柴禾，煮盐翻晒的伙计，即便再累也比下矿轻省，再加上没人招惹，几日便跟牢房里的囚犯混熟了。


矿场的条件比之煎晒场那是天差地别，这里有泥砖盖的牢房，还有柴草烧炕取暖，比破草棚子住着可舒服多了。


十人一室，每日两餐，灾年吃的都没牢饭饱，陈平自是不敢再有怨言，每日搬运柴禾倒也轻省，饭食无需孝敬，几日便恢复了体力。


悠闲归悠闲，查案的事陈平也不敢忘，每日干活间余，便四处打探消息。同牢房的人精向狱卒禀报此事，狱卒听他竟是打探些吃食、活计便也没放在心上。


陈平这人看似胸无大志，但小聪明还是有一些，最开始仅是问些琐碎问题，直到众人放下警戒，这才着手探听出盐产量。


偷摸将每日产出暗自记在心，又比对从矿场运来的卤水，半月下来，竟发现并无出入。这一发现也让陈平纳闷起来，难不成另一个矿场也设有煎晒场？


大雪落下之后，陈平躺着鼻涕窝在灶旁添柴，一个年近50的囚犯闲聊般问起“你也是有门路的，咋没冬衣送来？”


陈平吸着鼻涕抱怨“我哪有啥门路？要不是家里使了银子打点，说不准这会就累死在矿场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家这银子使的不对，估计捎到这也没剩啥了”年纪一大把的囚犯佝偻着身子，好心提醒陈平。


“对啊！肯定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三百两都没能把我送到这来，还靠舔脚丫子给人遭净才送过来的”陈平顿悟，气的摔了柴火骂道。


“呵呵……三百两不少了，不若给家里捎信，让他们跟官府打点交到，银子用对了，就是减刑也够用”老囚犯家里行四，人称囚老四，算是盐场的老油子了，关了七、八年还没死，没点门道可说不通。


“四叔，还是你精！”陈平竖起拇指奉承一句，又小声嘀咕“可这信咋往家捎？”


“你去求牢头，事后许诺给些好处，他自然会替你送出去”囚老四见天被陈平跟在屁股后面喊四叔，也算是有些交情，遂出言提点一二。


“等大哥捎来银子，定会给您打上二两好酒”陈平狗腿的道谢。


“嘿嘿嘿……算你小子识趣”囚老四眯起老眼笑了，家里因他服役没少花费银子，近两年更是少有贴补，要不是靠着卖些情报，早就连酒都喝不上了。


“囚老四！胡咧咧啥呢！该干活了”牢头甩着鞭子吆喝一声。


囚老四立马弯腰答应，搓着手心低声招呼“跟着我，别出声，一会儿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陈平立马扔了柴火，猫腰跟在囚老四身后，出来做活的多是年头多的老人，由此可以看出，这活还真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


走到北侧一处栅栏后，陈平偷眼望去，只见远处慢慢行来一队人马，打前是几个手持刀枪的官兵，后面则是押解马车的囚犯。


好家伙，原来真有另一处矿场……


衣衫褴褛的囚犯在呵斥下将木桶卸完，打头的官兵跟狱卒咕哝几声，便吆喝着像驱赶畜生一般将囚犯押回。


陈平跟着囚老四将木桶运回煎晒场，便马不停蹄的加大柴火熬煮卤水。


“四叔，这哪来的卤水啊？瞧着比咱矿场来的都纯”陈平捏起一撮细盐悄声问道。


“别吵吵！”囚老四扭头看了眼四周，压低嗓子交代“这是另一个矿上出的，估计那头冻死不少，缺少人手才把卤送到这边……你知道就行，可别瞎嚷嚷，让人听见保准掉脑袋”


听囚老四并非故意吓唬他，陈平忙闭嘴不敢再问，夜里得了空，才借放水的功夫问起“四叔知道那矿在哪不？”


囚老四眼神一厉，连尿都憋回去了“你问这干啥？”


“没啥，就是好奇……我寻思您都搁这呆了七、八年，该是去过才对”陈平慌张解释。


囚老四大喘口气，骂道“去个屁！我要是去过还有命搁这呆着？以后别瞎打听晓得不？”


“晓得了”陈平呐呐保证，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打探确切地点才好。


第二天，陈平便借机求牢头捎信，又保证银子到手后定会孝敬一二，牢头见有好处也乐得跑腿。盐场油水少，全靠从囚犯身上捞好处，再说外面递来的银子哪能轮得到他？即便是孝敬上来的也只剩层层盘剥后的琐碎银子。


信捎走没两天，廖凡志就去而复返。


说来也巧，廖凡志回到凉州城立马去信知会梁子俊，梁子俊飞鸽传书不仅带回京里的消息，还将刘带娣离家出走的事情告诉给他，嘱他见到人即刻回信。


他们在凉州城不宜久留，再不走也怕起疑，廖凡志想着半月过去，陈平那边估计也该有些眉目，便想着过来了解一二，也好进一步布局。


没成想，赶到凉山脚下的小镇子，正碰上四处托人的刘带娣。


梁子俊借机乏累非要在镇上留宿，曹方磨不过他，只得先行去安排客栈。廖凡志闲逛之余甩脱侍卫，将人捂住口鼻拖到巷口，像极了坏人一般低喝“别出声”


刘带娣原想碰上了歹人，正要奋起反抗，忽听夫君名讳忙央到“大人可是见过家夫？他现在可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廖凡志探头见甩掉的侍卫正寻过来，赶紧引着刘带娣往街尾走。


刘带娣离家近二月，一路上风餐露宿好容易赶到凉山脚下，四处求人也没能打探到夫君的消息。


银子所剩无几，不乏被骗去大半，眼下只剩干娘给的一只玉镯可以典当，若是再寻不到门路，他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紧了紧怀中包袱，刘带娣谨慎的拉开一段距离。这人意图不明，也非官身，他是如何得知夫君的名讳？莫不是又碰上了骗子？


几日打探，不乏净遇到些借机骗钱的混蛋，若非人生地不熟，以刘带娣的心性自然不会轻信于人。可如今夫君生死不知，每隔一日又有尸体从盐场运回，这让刘带娣如何不心急？


他听人说，只要多给银子就能跟夫君见上一面，最不济也能送些衣物吃食捎带进去，眼下大雪纷飞，也不知夫君穿没穿上棉衣……


这个镇上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妇人，每到报丧日，大家都是默默围观，就怕官兵报出的名讳里有自己的夫君。


每日期盼之余又怕听到官兵报丧，就怕那辆运尸车上躺着夫君冰冷的身体。哪怕是早一日打探到消息也好，只要使对了银子，就不怕夫君在里面吃不饱穿不暖。


他不敢去求运尸的官兵，大家都说给了也是白给，那些人净是拿钱不做事的混蛋。可不求官兵，他能去求谁？他既不认识当差的狱卒，也没有相熟的亲人在此，除了四处打探就没别的办法可想。


哪怕只是一丝希望，刘带娣都不想放弃，之所以会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也是怕错过结实狱卒的机会。


廖凡志将人引到一处门廊下，便驻足问道“你可是陈家沟的刘带娣？”


刘带娣抓紧布包，小心的点点头。


“啧~要不是恰巧听到有人议论你的事，就凭你这么瞎打听，能找对人就怪了！”廖凡志挠挠头皮，教训道“银子都让人骗光了吧？”


刘带娣羞愧的低下头，复又机警的抬头斥道“你什么意思？”


“……啧~看你也挺机灵的，怎么急的跟个傻子似的？……”廖凡志没功夫解释那么多，当下就指点人该去哪里求人，又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嘱咐“只要你照我说的办，陈平在里面自然就能过的舒坦”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刘带娣捏着一千两银票，傻眼的问道。


廖凡志噗嗤一笑，记起好友最新学会的一句“做好事不留名，请叫我雷锋！”


“雷锋？雷先生的大恩大德，带娣没齿难忘，待得他日定当结草衔环……”刘带娣当即跪倒在地，磕头谢过，不管日后是生是死，他都定会偿还这笔恩情。


不等刘带娣说完，廖凡志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别介，让陈青知道非跟子俊急眼不可，我可不想听老友抱怨……哈哈……”


不等刘带娣问出家门，廖凡志已然翩然而去。抬头望着街角，刘带娣咬住下唇喏喏低泣“对不起……大哥……”

第185章 杀人了


刚安排好客栈，溜达一圈回来的人却说不想在这破地儿多呆。


曹方几欲吐血，强忍怒意问道“怎又临时起意？”


廖凡志明知故问“一帮人跟着怎么找乐子？还不若赶紧办完差事回凉州城快活”


曹方不想他甩脱侍卫竟是为了寻花问柳？遂哼笑一声“也是，县城哪有绝色女子可供先生取乐，既如此还是速速交差为上”


“好说，在下也正有此意”廖凡志一甩衣袖，快步钻入马车，直到看不见那张嘴脸，才笑的如同戏猴般奸诈。


胡聊去而复返，本也在方赫的意料之中，待人勘察过后，方才冷声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嗯~姑且算是没什么不妥，待明日便可起拟奏折”廖凡志点着桌面说完，又忽觉缺了点什么似的问道“那狗东西怎没来逗爷开心？我就说好似少了点什么~”


听闻胡聊准备提笔，曹方二人大舒口气，只要奏折写的漂亮，再忍一时又何妨？“赶紧招那个谁过来伺候”


门外狱卒得令，暗地里说笑一通，就将陈平提来交差。


陈平一见廖凡志，当先畏缩一旁，后又扑上前惊喜唤道“胡爷，您可回来了……”


陈平这态度十足就是个前怕狼后怕虎的狗腿子，如此瞻前顾后也让曹方略放下心。想来这狗东西未必和胡聊私下里有过什么交易。


梁子俊见他这副德行，先是提着耳朵喝骂一顿，又耍猴般一会儿一出的折腾他，直到哈巴狗累瘫在地，才嬉笑着拎人回房“走，爷今晚要起拟奏折，就派你这狗东西磨墨”


“谢胡爷赏识……”陈平蔫头耷脑的爬起来，吓的直向方赫求救。


方赫哼笑一声，不屑的别过脑袋。求他？他巴不得胡聊玩死他呢……


“哈哈……这东西最怕见到的就是胡聊，还非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活该！”待人走后，曹方这才耻笑出声。


“谨防有诈！盐场多的是囚犯，作何非寻这东西解闷？”方赫犹不放心的传唤牢头，将陈平半月以来的所作所为悉数获知，沉吟道“莫不是我多疑？”


“小心些没什么不好，若非你思虑周全，我也不会放心将盐场交由你打理。待得事毕，我自会向上面夸赞你的功绩”曹方复手于背，施恩望报 。


“谢曹大人提携”方赫恭敬一礼，心下窃喜的忙着人置办上好酒菜以做感谢。


回到卧房，廖凡志一改嬉笑，严肃的问起矿场之事。


陈平暂且放下个人恩怨，将所悉尽数道来。


等说完正事，陈平才一把揪住廖凡志衣领骂道“你他娘的竟出损招！什么猴子摘桃？你也给我学个瞧瞧……”


廖凡志拍开那只黑手，弹弹前襟靠向椅背“那个带娣是谁来着？……啊啊，枉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信，这么点屈辱都忍不了，下次爷不耍你便是……”


“带娣？他在哪……”陈平急不可待的上前逼问，就差又拎起衣领开骂了。


“啧~你不记恨之前耍你的事了？”廖凡志挖挖耳孔，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廖爷……您就是再耍我两回也使得啊……”陈平立马嘴脸一变，狗腿的商量道“要不……我再给你耍个猴子摘桃？”


“噗嗤……得了，逗你玩呢！”廖凡志喷笑出声，斜眼瞪他“咋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呢，啧~”


“哎呀，我的廖爷啊，您这会儿就别耍我了……”陈平愁苦的哀求。


见他真急了，廖凡志便不再戏弄他，将半路碰到刘带娣的事说了，又将之后的计策详加解释。


陈平得知廖凡志将刘带娣也牵扯进来，当下不干了“你让我干啥都行，做啥非捎上我媳妇？你……”


“别急啊……你不说没人知道，再说有他打掩护，银子的来路才好遮掩？怎么？给你机会和媳妇亲热亲热还不好？……行！我这就回去把银子收回来赶人回乡，也省的某人再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廖凡志起身欲走。


“……算，算了”陈平拉住廖凡志，低声道谢“多谢……”


“没听见！”廖凡志得了便宜就卖乖。


陈平深吸口气，刚欲喊就被廖凡志捂住口鼻“要死啊你！”


收回堵在胸口的闷气，陈平闷闷不乐的坐在一旁。廖凡志从怀里抽出一封信，又递给他一指宽麻布“人多眼杂，你系在里面”


陈平接过布条，气息一下子乱了，手忙脚乱的拆开信纸……半晌，泪水顺着眼眶喷涌而出，眼泪淌过之处，如同蜿蜒的泥水，怎一个狼狈可言？


梁子俊托廖凡志送来的信里，详加讲述了苗仁翠的死因。陈平明知阿娘罪该万死，心里却仍止不住的难受，那毕竟是他的亲娘，是疼他二十载，生他养他的亲阿娘。


如今亲人亡故，他连到坟前守孝的机会都没有，怎能不悲痛，不后悔？


廖凡志丢了一块布巾盖在他脸上“难看死了，赶紧擦了，免得让人瞧出来”


陈平擦掉泪水，哽咽着开骂“又不是你爹娘死了……娘的！”


还不是你咎由自取？早先若是听劝，不惹那么多祸事，何至于让爹娘临死都无儿送终！


廖凡志刚想骂他，转念又思及这人刚知晓噩耗，生生吞下这口闷气“事已至此，节哀顺变”


“……嗯”陈平吸着鼻涕，哑着嗓子将脑袋缩进膝盖。


廖凡志对他这般举动颇感诧异，先是情种，后是孝子，这家伙的改变不可谓不大，遂轻拍他肩膀劝道“多想想你媳妇，他一个人在村里没人依靠该有多难？你也不想儿子从小就遭人耻笑吧？早点破案，将来才好风风光光的回乡”


陈平闷声点头，至此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尽早完成任务，破案不仅仅是为了那三百多条人命，更关乎自己一家人的命运。思及尚在襁褓的儿子，他这个当阿爹的再不济，也不能连累儿子从小被人嘲笑……


“上次你说骨头疼，这次特意带了药膏给你，仔细点用，也别让人瞧见”廖凡志掏出从药铺配好的药膏，递给他就不说话了。


陈平攥紧药瓶，内心悔恨交加，他悔改的是不是稍显太晚？若是一早听劝，踏踏实实务农，哪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廖凡志第二天起早就走了。


陈平被他收拾的哭了一整个晚上，如此窝囊的模样让全煎晒场的囚犯都甚为不耻，连囚老四都怒其不争，喝骂道“做啥上赶子让人戏耍，咱犯人命再贱也由不得人这般羞辱！你还是不是个爷们了！”


陈平抬袖抹掉泪水，红着眼睛顶嘴“谁不是爷们！”


“瞅你那怂样吧！赶紧干活！”囚老四懒的看他那副窝囊样，抱了一大抱柴丢给他干活。


这半月时间，廖凡志也没闲着，早将盐场的守卫情况暗查清楚。眼下已知大概方位，想探明矿场所在还得再派人秘密排查。


凉山大小山头不计其数，若想突破重围还得多耗费些时日。好在此事不急于一时，假以时日不难查出盐矿的确切所在。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收集罪证，未免放跑落网之鱼，必要在围剿盐矿之余，将所有涉案官员悉数定罪。


盐场外围由官兵把手，百米设一岗，每一个时辰轮岗一次，每月休沐一天。不执勤的官兵，休沐日也不得私自离营，只有将领级别和运尸的官兵才可听令调遣。


而狱卒则不同，他们大多都是本州人士，除了休沐还可以探亲，也就是把假期攒到一起，回家同媳妇亲热几天。


廖凡志教给刘带娣的方法便是去堵这些探亲休沐的狱卒，借由他们将口信捎给牢头，再由牢头安排捎带进来的各种物品。


是以没有牢头吩咐，狱卒是不敢轻易给囚犯捎带东西的，即便是银子也只敢私下里贪没。


像肖九那般，从外围亲戚那里捞好处的则算例外，牢头会从里面抽取相应好处，再睁只眼闭只眼的允许狱卒关照个别囚犯。


官场等级制度森严，历来以上克下，绝不允许小卒私下里收取贿赂。而牢头收上来的大把贿银，也有泰半进了廷尉的腰包，廷尉再孝敬上头和盐铁使，层层盘剥最终流入重臣的口袋。


刘带娣按照廖凡志的交代，花了五十两银子才跟牢头接上头。


第一次做刘带娣的买卖，牢头并未答应见面，而是借由狱卒之手将包裹夹带进来。


陈平于当天夜里就收到媳妇捎来的棉衣。捻起中间夹的纸条，心里即觉欣喜又感动到想哭。他这傻媳妇，大字都不识一个，是怎么千里迢迢走到凉山脚下的？


事出仓促，刘带娣来不及请人代写家书，况且这事也不好让人知晓，只得自己画了一幅“家书”，夹进棉衣里托狱卒带给夫君。


一幅妻盼夫归的望夫图，真真表达了刘带娣的思念之情，陈平捏着信纸，仰头眨掉泪花，复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呵呵……傻瓜……呜呜……”


大山上身负镣铐的男子在弯腰劳作，一抹孤寂背影在山脚下殷殷望向山头。远处荒芜的田地和空荡荡的农宅上飘着四座新坟，朱门大院里则躺着嗷嗷哭泣的奶娃……


一派萧索的景象无不彰显妻盼夫归的急切心情。


“啊……家里没人了……儿子托给梁家抚养，你就跑到凉山脚下来等我……”陈平读着家书，每念一句都要泣不成声的抽噎两下，一封信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小心的收进怀中。


穿着拙妻一针一线缝制的棉衣，陈平身心巨暖，活动了下手脚，才笑着跑去干活。


“做啥又哭的跟个娘们似的？”囚老四骂骂咧咧的训他，说完又惊叫道“信不是才捎走么？咋才几天就收到衣裳了？”


“嘿嘿嘿……媳妇来了”陈平摸着崭新棉衣，笑的一脸幸福。


“啧啧~我说的嘛……来了好，来了也好有个奔头！你小子命好，能娶这么个好媳妇，老头子羡慕呦”囚老四感慨的说完，又瞪眼骂道“你他娘答应我的酒呢！”


“没忘，没忘，这不托人给您买去了嘛”陈平赶紧安抚，又贼兮兮的讨好“有好处哪能忘了您那”


“算你小子有良心”囚老四砸着没味的嘴，他有多久没喝过酒了？


有刘带娣在外递银子，陈平的小日子彻底悠闲起来，牢头隔三差五就安排人给夹带东西，是以同牢房的囚犯全都上赶着巴结陈平。


刘带娣按照吩咐，买了一个金锁，直到牢头寻上门来，才将银票和金锁一同裹进包袱递交。


牢头掀开瞧了，略显不满的吆喝“这么点哪够孝敬上面的？”


“这次出门急了点，待得家里捎来，定少不了您那份好处”刘带娣期期艾艾的求情。


“罢了，我这边先放放，待得家里捎来银子，可别忘了我这份”牢头将一百两银票和金锁揣进怀中，便提着包袱走了。


“劳您给费心了”刘带娣等人走远，才关上破败的院门回屋琢磨。


得亏恩人想的周全，若没这个金锁，牢头一准狮子大开口。光捎带吃食就花了不下一百两，再不想辙，怕是真撑不了多久。


一百五十两调去灶房，刘带娣觉得这钱花的不冤，先不管累不累，好歹能有口饱饭吃。


隔日刘带娣便上街打探可有铺面出租，他预备支个包子铺，一来有个事做，二来也好添个进项。


光出不进可不成，陈青那头他没脸再求，银子就必须节省着花。凉州土地贫瘠，佃田耕地最多混个温饱，想赚取贿赂肯定不成。


刘带娣在梁家别的没学会，只这包子蒸的连刘红梅这个师傅都夸好。


店面支起来没几天，便多有主顾买来果腹。刘带娣手里有了活计，总算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每日忙碌之余倒也减少了些许思儿心绪。


陈平被调去灶房，刚开始还觉惬意，可没过两日便发觉这里真不是好呆的地儿。


灶房除了两名伙夫，另有十名囚犯在此服役。能调到这的无一不是背景深厚的官宦子弟，最不济也是身负要案的亡命徒。


陈平有牢头关照，本也和他们相安无事，可坏就坏在灶房是做吃食的地方，伙夫嫌他太脏，给弄了盆洗澡水清洗。这一洗，可就洗坏事了……


陈平本就长的不难看，再加上犯人中又有传言，说陈平之所以得上面特意关照，全是因为他曾“服侍”过胡先生……


别忘了，胡聊回来之后，陈平可是哭了一整个晚上……


盐场关押的都是多年不见荤腥的壮劳力，精力过剩又有传言相伴，自然不会放过如此秀色可餐的俏爷。


“盐场一共不到60名囚犯，每日却要做出300份伙食……”陈平正为进一步发现暗自窃喜，就被同牢房的两名囚犯堵在灶房中。


直到被扒光衣裳，摁趴在地，陈平才闹明白这俩人是想要干啥……


“你他娘的死断袖离老子远点！”陈平细胳膊细腿不停挣扎，眼见狰狞的棒子就要怼进来，摸起地上的柴刀就是奋力一捅。


“杀人了！”另一名囚犯眼见鲜血自那人胸膛喷薄而出，顾不得提裤子，跌跌撞撞的奔出去喊人。


陈平抖手扔掉柴刀，心慌意乱的叫到“怪你……不赖我……”


平头柴刀是如何捅进去的，不等陈平闹明白就被冲进来的狱卒打晕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押往另一处矿场。


服刑期间杀人，按律当判绞刑。死的那人又是京官的旁系族亲，上面交代，绞刑未免太过便宜，是以死前必要好生折磨一番。


刘带娣下了血本才将夫君的处境问出来，牢头明知陈平必死，最开始还故意相瞒，直到再无好处时，才将实情告诉给他“赶紧改嫁吧，杀了人，花再多银子也甭想留得性命”


刘带娣当即晕眩，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语气微弱的求道“求您最后再给捎封家书……”


牢头暗自轻叹口气“你好生打算后路吧，这次权当我发回善心，银子就不要你的了”


刘带娣跌跌撞撞奔进后屋，磨墨将恩人交代的事情描入画中，又收拾了包袱即刻出门。


陈平接到家书时，已然被打的不成人形，若非誓死保住了这身棉衣，早就敌不过寒意冻死在矿底。


这里用人间炼狱形容亦不为过，每日超强度体力劳动，还要动辄忍受皮肉之苦。官兵一刻不闲的挥舞皮鞭，驱使体力不支仍蹒跚而行的畜生。囚犯基本上只要倒下去，不在三息间爬起来就永远都得躺着了……


被累死、冻死、打死的囚犯不计其数，每日都有被押进来亦或抬出去的人形牲畜在这里生死轮替。


陈平更是被关照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要犯，之所以能熬过一个月，还是碍于上面不想他死的太快而已。


家书到手后，陈平终于盼来了一线生机，假意跌倒后抓着鞭打他的官兵哭求“我有银子，就藏在一颗松树下面……”


官兵起初不信，却架不住陈平再三保证，得知里面藏了50两银子，三牛子也不免动心。


当兵一年到头不过二十两纹银，面对如此巨款，不心动就怪了。最多空跑一趟，如是真的，那他可就赚大发了……


按照陈平供述，三牛子跑了两个山头才寻到最高那颗松树，掘地三尺挖出一小包银子，趁夜便溜回了营地。


值岗官兵见怪不怪的放人入内，只要不值岗，由得兵痞溜出去打野食。


有了银子打点，陈平偶尔能多吃上两个窝头，但挨打仍是家常便饭，不是打的狠了，他也不肯透露银子藏在何处。


三牛子同几个官兵轮番照看陈平，尝过三次甜头后，更加肆无忌惮的鞭打他，好在他们还顾惜银子，没真往死里打。


最后一次挨打时，陈平本以为真熬不过去了，临死前却仿佛看到媳妇那双焦急的大眼，捧着他的脑袋扑簌簌掉泪……“带娣……”


“夫君，带娣来救你了……”刘带娣不顾兵荒马乱的场景，将人揽进怀中痛哭。


时至冬末，盐场走私案终于告破。由盐铁使牵头，奴役囚犯盗卖官盐的涉案官员尽数落网。


其中仅朝中显贵就多达十余人，更合论兵部、刑部等一众从属官员。皇帝当朝震怒，下旨凡涉案者，一律格杀勿论，九族尽数贬为奴籍，发配苦寒之地劳役……


大量空职引来各派明争暗斗，景王预先筹谋，占尽先机，稳操胜券的将大半要职揽入名下，其余闲散职位则任由各派争闹不休。


陈平光养伤便足足修养了大半年，得知自己获救缘由，不免抓着媳妇的手再三嘟囔“得亏你送信及时，要不是四处埋银，也不能这么快查到盐矿所在”


刘带娣也没想到情况会危及至此，当初不等行事便东窗事发，不得已草草将银子分成十份各处掩埋，又着重标明埋藏地点。


好在夫君读懂了他的画，在最后两份被挖出来之前，引着官兵将偷挖银子的三牛子逮个正着，若非如此，还真难在最短的时间内解救出夫君。


每每思及陈平气息奄奄那刻，刘带娣都为之后怕。晚上一日，估计夫君都将性命不保……


“啧~也算你小子命大，不仅活了下来，还难得立了大功”廖凡志推开房门笑着打趣。


“你他娘的还有脸来？不是你说算无遗漏的吗？怎没算到我会遭人……遭人……”陈平一想到杀人缘由，就眼珠通红的死咬着下唇不肯放声。


“咳~谁寻思你这面皮能惹祸啊……”廖凡志不怀好意的瞄向瘦弱身板，直到刘带娣疑惑问起，二人才一致改谈起别的话题。


陈平虽说立下大功，未免日后遭人报复，仍得隐姓埋名直至刑期将满，至于回乡后的事宜，廖凡志也早有安排。


荣归故里谈不上，但冤假错案亦可挽回狼藉声誉，加之科举舞弊检举有功，特赏良田十亩，银百两。


廖凡志原本设计一石二鸟之计并未成行，却误打误撞将一干要犯悉数擒拿，虽是放跑了最大那条落网之鱼，但想必斩其羽翼亦可削弱庞大势力，左相离伏案之日亦不远已。


若非陈平遭难，廖凡志也不敢兵行险招，先是暗派侍卫假扮盐商大肆采购，又一举围剿制造官盐的盐场，一招暗度陈仓功不可没，朝廷虽未明面嘉奖，却也赏下员外之名。


脱离商籍，惠及子孙，加之办案期间中饱私囊，也算是做成一笔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

第186章 霸王回归


腊八节这天，陈青收到了梁子俊寄回的家书。


得知带娣已经抵达凉州，全家的心总算落了肚。带娣有人照应，刘红梅这个做干娘的才能心无旁贷的养育田田。


祭灶这天，陈青正将熬好的灶糖抹在灶王爷嘴上，圆圆就奔进来代替阿爹去烧竹马。


陈青捏着儿子的小手点燃火引，便拖着他到一旁观赏。


“良缘，你阿爹快回来了，高兴不？”陈青低头摸着儿子侧脸，一脸欣喜的问道。


小家伙懵懂的点点头，早忘了阿爹是长什么样了。


陈青闷笑一声，估计那家伙一回来就得抱怨，儿子又把他给忘了……


第二日，陈家沟的村长托人捎信，说是让陈青回去一趟。


陈青赶了马车预备速去速回，谁承想竟被事情绊住了脚，被迫留宿一晚。


家里一堆年活，他还急于去接子俊，可偏偏这事又拖不得，不然等陈平二人回来，一应家产可就全被族亲瓜分殆尽了。


若不是陈老大几个堂兄弟态度坚决，村长也不至于将陈青叫回来议事。


几个堂叔伯仗着身份，非要代为接管陈老大家的田地，又言明等人回来自会归还。


陈青心下愤懑，归还？怕是等人回来，田地早就落在了各家名下。届时再搬出大不孝的罪名将陈平逐出族谱，哪还有陈平质疑的田地？


爹娘亡故，儿孙未及守孝，论罪当逐出族谱，以示惩戒。即便陈平是因罪离开，也逃不脱族里的惩罚。


“带娣临行前，将幼子家产全都托付于我，怎的？你们连我的话也不信？”陈青望向一众族亲，据理力争的反驳。


“切~一个嫁出去的哥，又是断了亲的，这会赶回来算怎么回事？”


“就是，平日咋不见你这么上心娘家的事？”


“我看你是想分家产才巴巴的赶回来吧？”


几个堂叔气哼哼的教训，还不忘揪着断亲这事挤兑陈青。最终大堂伯下了定论“既然断了亲，这里就没你说话的份，赶紧回夫家相夫教子，以后少搀和娘家这边的事！”


村长默默抽着旱烟，沉默的不予表态。


带娣是偷着跑的，虽说临行前曾跟他提过两嘴，可毕竟不是当着族亲的面正式托付，他也不好越过几个哥兄弟私下做主。


“陈平服役，回不来也是情有可原，即便他不在，带娣不也代为守孝了吗？再说我大伯这支尚有孙儿健在，哪由得你们说分就分？”陈青怒喝一声，当爹的不在不是还有儿子继承吗？哪由得几个贪婪之辈私自决定。


“一个小哥儿，凭啥继承家产？”大堂伯拍案而起。


“小哥咋了？娶媳妇照样传宗接代，今儿我把话撩这，有我陈青在，老陈家还由不得你们做主！”陈青亦不示弱的大吼一声。


“吵吵啥？说话就说话，劳什子大喊大叫，陈青你个晚辈再不晓分寸，可别怪我搬出族规说事”老村长吧嗒着旱烟教训不懂规矩的小辈。


陈青抿嘴坐回椅子，又听村长念叨“若是你今儿能给个准话，我就做主替娃守下这片家业……”


几个堂叔一听立马嚷嚷开来，老村长一摆手，看向陈青“娃是做小子还是做哥儿，你给个痛快话”


陈青心下一喜，忙义正言辞的保证“这支就剩一个孙儿，我陈青再不济也是陈家的子嗣，自会保住这唯一血脉，不叫陈家断了香火！”


“哼~”事已至此，大堂伯棋差一招，不得不熄了心里那点算计。


“既然陈平的娃要当男丁传宗接代，以后你们就都消停点，再让我听见谁吵吵分田，可别怪我替族里主持公道！”老村长赞赏的看了陈青一眼，摆摆手着人散了。


“陈平的事另说，娃儿还小，咱们当叔爷的帮着照看些也是应该……”三堂叔犹不死心的想要代为照管田地。


“滚~少在这丢人现眼！”村长拿出架子，立马吓跑了几个仍不罢休的叔伯。


陈青起身道谢，老村长叹息一声“都是一个根上分出来的，我作为族长自然不能偏向一方，以后陈家过的是好是赖，还得靠你这个外嫁的哥儿多帮衬”


陈青晓得村长什么意思，点头应道“自是应该，怎么说大伯也照顾我兄妹十载，他的后人我不会看着不管”


“你有这心就成，老二生了个好儿子，老大也借光算是得以瞑目”村长感慨一声，嘱人这就回吧，村里有他照应，等陈平回来，田地的佃租自会交到他二人手上。


陈青锁好院门，便赶着马车直奔县城，也不知子俊这会儿进没进城，希望赶得急接风……


进了城门口，将马车托给小二照看，陈青便快步朝南门行去。


站在城门外等了半晌也没见人影，正暗自琢磨是不是错过了，就见远处奔来一骑快马，马上坐着的正是日思夜想的梁子俊……


“子俊！”陈青忍不住扬手高喊。


“吁~”梁子俊策马赶至城门，一提缰绳，不等马儿停稳便一高窜下来喜道“阿青！”


兔毛大氅将二人团团围住，梁子俊抱住夜夜扰人清梦的人儿一叠声抱怨“可想死爷了……”


陈青揽住腰身，心里激动的不行，却偏偏笨嘴拙舌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闷了半晌才咕哝一句“回来就好”


“啥？”梁子俊瞪眼，幻想了千万遍的重逢场景，唯独没猜到媳妇会这般冷淡，拉个脸将人揪出来骂道“你这啥态度？爷走了大半年，你不说激动，总该有点欣喜的样子吧……”


陈青听他抱怨，千言万语如堵胸膛般怎么吐也吐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将人勾过来轻轻一吻……


梁子俊皱眉轻笑“你这木头”


“……嗯”陈青闷声点头，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真见到了人，咋就啥也说不出口？


“又瘦的跟个竿子似的，白瞎爷喂的那身肥膘了”梁子俊捏捏没二两肉的腰身，一口叨在侧颈深吸口气“媳妇，爷回来了”


“呵呵……痒~”陈青怕痒的缩起脖子，拍手制止他作弄般轻啃。


“想我吗？”梁子俊动情问道。


“……嗯”陈青扭头闷哼。


“看见爷高兴不？”梁子俊抬头掰正那颗固执的大头，定睛望着他。


陈青躲不过，闭紧眼睛轻轻点头。


“别扭！”梁子俊轻叹一声，态度恶劣的损他“想就想呗，做啥非憋着？来，告诉爷，哪想了？”


梁子俊伸出手指用力戳着脑门问道“这？”又戳戳胸膛“还是这？”


陈青不待他手指下移，便涨红着耳根骂道“想个屁！”


“哦？”梁子俊退开一步，不正经的笑道“我就知道准是屁股想了……”


“梁子俊！你讨打！”陈青心脏微顿，面红耳赤的作势要打。


梁子俊赶忙抓住那沙包大的拳头，嬉笑道“等回了家，爷让你打个够……”


陈青俊脸微红，抽手避开那双贼眼，泄气般咕哝“我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啊……所以爷这不是在问吗？”梁子俊揽过人心满意足的说道“你不说爷也知道”


“……”那你还问！陈青心下暗气，别扭的一口咬上锁骨，磨牙似的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梁子俊借机揉上翘臀，低声警告“别惹我啊”


思及平日里猴急的德行，陈青立马松口，跳开一步骂道“色胚！”


“嘿嘿嘿……”梁子俊张开十指，一脸淫像的朝他扑去。


陈青嘴角含笑，避开他的狼爪，一个脚绊将人撂倒，又顺势赏他尝尝春雪的滋味。


明媚的笑颜如同三月骄阳一般在脸上绽放，将那张清秀的五官映衬的勾人心魄，梁子俊抬手朝他勾勾手指，不等人蹲下身子便一把将人拽倒，语气严肃的警告“不许笑给别人看！”


霸王梁子俊回归了……


陈青笑的更大声了，闷在梁子俊胸前抖着肩膀损他“霸王”


“……”梁子俊忍不住捧着脸瞧的入迷，嘴里仍不减气势的审问“爷不在家，你可曾笑过？”


“笑还不许？”陈青眉眼弯弯的瞪他，火气也好，思念也罢，这会全化作满心喜悦流泻而出。


“不许！就准笑给爷一人看！”梁子俊狠狠咬上那双唇瓣，哪还管这里是不是城门口。


陈青抬手兜起大氅，任由这霸王咬够了，才拍拍他训道“赶紧起来，也不怕人笑话”


梁子俊一副谁爱看就看的德行，左右不在城里，由得那帮守卫瞧热闹。


“其他人呢？”陈青这时才想起陈碧和万卓平。


梁子俊挠挠发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会儿就到，总之一言难尽，回家再跟你解释”


陈青诧异的看向他，不等再问，疾奔的马车便停在了城门口。万卓平掀了帘子跳下来打招呼“大哥……”


陈青见他气色不是很好，看着也消瘦不少，安慰了两句便探头朝车里张望“阿碧呢？”


万卓平神色一暗，抬头看向哥夫，见人摇摇头便据实回答“阿碧留在京里做工，今年不回家过年了”


“啥？那你咋留她一人在京？”陈青听闻立马训斥妹夫。即便急着回家也不能将媳妇一人扔外面啊。


“京里有大哥照看，妹子在他那过年还有啥不放心的？先回家再说”梁子俊岔开话题，着万卓平快点回程。


陈青虽不知发生了啥事，但看万卓平的表情也知道准不是啥好事，不然那憨货哪会丢下媳妇回乡过年？


直到失魂落魄的人上车走远，陈青才开始审问梁子俊。


梁子俊先是急着回家，后来见人压根不挪地方也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站在城门口将事情交代清楚。


陈碧习惯了京里生活，变得乐不思蜀起来，加上大嫂日日带她赏花聚会，难免染上点骄奢淫逸的小癖好。


新交的几个闺蜜，无一不是家世富贵的千金小姐，陈碧羡慕人家的优越生活，更不想窝在乡下耕田度日，再说她调理了这么久仍没怀上，也怕回乡遭人耻笑，是以就更不愿回乡了。


陈碧从小日子过的清苦，偶然间接触到繁华生活，难免不受控制的享受其中，说白了就是女儿家的虚荣心作祟，让一贯勤俭持家的陈碧性情大改，变得贪慕虚荣起来。


陈碧没银子采买时新首饰，梁子俊的大嫂便替她张罗，一来二去，不说旁人，连陈碧自己都不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


梁子俊最开始没当回事，还鼓励她多跟这些小姐交往，毕竟是陈青的妹子，他这哥夫代为娇宠一些也是应该。


新铺和景王那里有一堆琐事等他处理，梁子俊忙起来当真无暇他顾，等发现问题时，早就错过了规劝时机。


万卓平又是个妻管严，劝不动媳妇又不好拿这事去烦哥夫，毕竟受惠于人，哪能再给人家多添负累？夜里每每规劝许久，都遭到媳妇的厉声斥责。时日长了，别说将人引回正途，连夫妻间的情分都吵生了。


陈碧日渐花俏，自是引来一众爱慕眼光，受人影响，陈碧也开始习惯于各种奉承和欣羡的目光。


眼界开阔了，陈碧越发瞧不上万卓平的窝囊样，但凡提及回乡，都要喝其不争，自己没本事凭啥要她跟着过苦日子？


可他们也不能总麻烦梁家照顾吧？哥夫暂且不提，光大嫂给陈碧买的那些首饰就够在京里置办一套房产，每每见到媳妇爱不释手的摆弄那些饰物，万卓平心里都觉愧的慌，他们农家人哪配拥有这么昂贵的饰品？


媳妇日渐习以为常的态度也让万卓平不知该如何劝导才好，最终咬牙训道“赶紧把这些东西退回去……你……你跟我回家！”


“要回你自己回，大嫂送的，又不是我讨的……”陈碧撅着小嘴抱怨“你又买不起，我戴两天怎了？你都不知道那些富家小姐最开始是怎么说我的，她们戴的那些才贵重呢……”


听到媳妇如数家珍般将那些花哨饰品挂在嘴边，万卓平深觉无力，怪他没本事，让媳妇在一干小姐面前抬不起头来，可这也不能当成是接受馈赠的理由啊……


“阿碧，咱们回家吧，你不爱在乡下住，咱们就搬去县里……”万卓平一脸期奕的拉起陈碧，只要媳妇能跟他回家，就是不回万柳屯也行。


“我不回去”陈碧神色委屈的别过头，搬去哪还不是一样要回家过年？那些长舌妇怎么可能不说三道四？与其回家受气，还不如在京里逍遥自在。


陈碧如此坚决，也让万卓平彻底想清楚了，终归她是妻他是夫，自己非要走，也由不得她不走。


第二日，万卓平便跟梁子俊请辞回乡。


眼瞅着临近年节，梁子俊本想一块将他们捎回来，可听万卓平一言，梁子俊也觉得还是早走为妙。


陈碧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这样，多少他都要负些责任，况且她还是陈青最为重视的妹妹，如今变成这样，让他都不知该如何跟陈青交代才好。


回程日子一定，万卓平就开始收拾衣物，陈碧知道后跑出去半日，晚上回来便说走不成了。


官坊招工，她被请去当绣娘了……


官坊同民间布坊不同，那是隶属于朝廷的产业，同狱卒一般都是领俸禄的在职人员，连休沐都是官家说了算，再由不得绣娘说走便走。


万卓平知道后，当先找上梁子俊。梁子俊听闻，同陈碧说教了许久，得知小丫头态度坚决，梁子俊也不好硬将人赶走，再加上陈碧一番哭诉，心一软，便答应让她在官坊做一年工。


原本梁子俊是打算捎信回来先问问陈青的意思，可万卓平左拦右挡就是不想让大哥知晓，说先拖一阵，等媳妇想明白了，年后再带人回家。


梁子俊思及陈碧的处境，也知她这是在逃避回乡过年，便顺了万卓平的意，打算年后和陈青商议过后再将人领回来。


陈青得知事情始末，先是狠揍了梁子俊一拳，才咬牙骂道“她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起哄！女娃一旦变得贪慕虚荣，哪还肯回乡度日？一早就该将人压回来才对……你！”


梁子俊缩起脑袋委屈的解释“这不是你妹吗？我哪敢深说……换个人一早就给拎回来了”


陈青也晓得他这是关心则乱，加之梁家向来护短，也不怪梁子俊这般惯着陈碧，说到底还是碍于自己的关系“算了，回家赶紧写封信，让她在京里规矩点，等过完年将人领回来再说”


梁子俊讨好的给人顺气，又保证立马去信知会大哥，务必把人看严了。


作者有话要说：唠叨篇……


陈老二是将陈青当男丁养的，是以不涉及家产外流一说，做哥儿嫁人，田地也被陈老大家收回。但陈平未及守孝，一旦被赶出陈家沟，那田地自然要归陈老大家这支堂兄弟把持，是以不等陈平回来，他们才会急着想接管田产，之所以趁早假借托管实则霸占，也是顾念陈平尚有个儿子。


而今田田被陈青确立为小子顶梁立户，大堂伯这才不得已打消了年头……


此文设定为闺女不等继承祖业，所以稍加解释一二，免得小妖精们要问为啥陈青那会没人占田，陈平家却因生了个哥儿就不能继承家业~~

第187章 好年头


梁子俊归家，梁家大院又恢复往日鸡飞狗跳的欢闹场景。


家里三个奶娃，仍在襁褓中的尚且不论，这俩能跑会跳的可是遭了梁三爷毒手。前两天还怕到见人就躲，后来也不知使的什么辄，一睁眼就跟在屁股后面疯跑嬉闹。


陈青这几日累的够呛，白天干活，晚上还得应付梁子俊那头大牲口。


被饥渴蛮牛犁了半宿地，直到水田丰盈乏累不堪才许人睡觉。这会儿睡到到卯时三刻起身做饭，一出门……好家伙，儿子正被梁子俊提溜着咯咯傻笑呢！


“把儿子放下来！”陈青上前解救儿子，头疼的狠拍梁子俊脑袋。真当他儿子是小猫小狗不成？


“咯咯……爹爹……饿……”圆圆扑腾着小短腿朝陈青伸手。见阿爹被打，还笑着扑上来垫脚去拉阿爹衣袖。


“嘿嘿……儿子高兴着呢”梁子俊伸手提起儿子，将娃举上肩膀，驮着穿戴整齐的圆圆就往外走。


“一大早又上哪去？还没吃饭呢！”陈青跟在后面训斥。


“一会儿再吃”梁子俊扭头丢下一句，出门嚷道“大侄子！小叔带你去玩喽~”


妥妥连最爱吃的鸡蛋羹都不要了，挣脱阿奶怀抱，小腿倒腾飞快的扑出来笑嚷“小叔早~”


梁子俊扛着儿子夹上侄子，不等吃过早饭先跑出去疯玩一气，雪地里爷仨滚做一团，又心血来潮的将两个小家伙扔雪地里堆雪娃娃。


小娃傻兮兮的被作弄仍乐在其中，梁子俊这个没正行的小叔还去菜地撸了一把菜叶堆在雪娃脑袋上装扮。


“冷不冷？”梁子俊戳着一动不动的两个雪娃问道。


“咯咯……”圆圆只顾傻笑，仅露一个脑袋笑看哥哥。


“动不了……小叔~”妥妥淌着鼻涕，略做委屈的看向小叔。


梁子俊抬手提起侄子，将小腿解放出来。妥妥一步一挪的走了两步，围着弟弟打转“小叔……弟弟~”


圆圆见哥哥都能动了，急的喷出一口白气，皱着小眉头使劲。结果动是动了，可惜却以扑倒告终。


雪块碎了一地，小家伙委屈的嚎啕大哭，梁子俊皱眉瞪着自家哭包教训“哭啥？看阿爹再给你埋上”


梁子俊如法炮制将儿子滚成一个雪球，解放双脚就任由两个圆滚滚的雪娃艰难挪步。


“也不知像谁这么爱哭”梁子俊感觉身后来人，回头不满的咕哝。


“你说像谁？”陈青牙根咬的咯嘣直响，一个爆栗敲在脑袋上唤道“吃饭了！”


梁子俊撒腿就跑，抖掉奶娃身上的雪块笑道“吃饭，吃饭，吃完了再玩”


一大两小逃也似的奔进大院，徒留陈青一人暗自饮恨“欠拾掇！”


吃过饭，陈青怕儿子感冒，又给灌下一碗姜汤。拎着梁子俊耳朵再三告诫，不许这不许那，直到人保证不犯，这才放他们出门戏耍。


梁子俊上树打雀，下河捉虾都算的上是一把好手，可惜大冬天能玩的地方不多，只能领着俩娃去冰上打出溜滑。


陈青怕出危险，不得已在自家门口堆了个雪堆，坡面上倒上井水，另一侧则挖出台阶，农村简易版滑梯就此告成。


梁子俊摸着下巴夸赞“这个不错”


陈青累出一身大汗，丢下一句别玩儿太久就回屋歇息，任由三人爬上滑下玩的不亦乐乎。


梁多多小时候没少跟着小叔去山坡放爬犁，这会见了新奇玩意儿，也穿的厚厚的加入进来，连阳哥那个当爹爹的都忍不住滑了两把，犹不满足的嫌弃这滑梯太矮。


梁子俊转着眼珠撺掇“咱去山坡玩更刺激”


两大两小齐刷刷瞪圆了眼睛，梁子俊竖起一根食指比划“别让家里人知道哦~”


四个脑袋齐点，圆圆还鬼灵精怪的捂着哥哥小嘴示意“嘘……”


好在陈青发现及时，不然还真被这几个家伙偷遛了，大人去玩不打紧，娃娃这么小，万一摔坏了咋整？


瞪眼看着一众哀求的大小混蛋，陈青一拍额，回院拿上爬犁喝道“一起”


梁子俊欢呼一声，夹上两个小的当先跑没影，陈青无奈跟着众人走去山坡“抱好娃娃，当心别摔着”


梁子俊一把夺过爬犁，拍胸脯保证“有我呢，放心吧！”


就是有你才不放心！陈青默默吐槽，紧盯玩疯的几人，就怕一个不慎再磕了碰了。


家里忙做一团，几个不省心的东西还跑出去疯玩，回来后自是从大到小挨个训上一遍，连陈青都跟着吃瓜落儿，被罚跪一个时辰。


“高兴了？”陈青拧着梁子俊软肉损道。


“哎呦呦……”梁子俊一身狼藉的跪在一旁，不要脸的嬉笑“嘿嘿嘿……有你陪着，再跪一个时辰也成”


“滚！”陈青气恼的直翻白眼，这混蛋光长岁数不长记性。


“上次一起被罚是为啥来着？”梁多多笑着回忆。


“好似是过年吵嘴吧？”忆起子俊第一次给陈青布菜，就夹了一块不爱吃的肘子皮，阳哥嘻嘻哈哈的打趣他俩。


“……可不是，小婶绝少犯错，每次被罚都是受小叔连累，刚进门还因着打了一架被罚跪祠堂……”梁多多火上浇油的提起陈年旧账。


梁子俊跪着挪开两步，一脸心虚的制止侄女胡说八道“再不闭嘴小心我让你出嫁都上不了花轿！”


“才不怕你呢！”梁多多扮个鬼脸就继续和阳哥狠戳陈青心窝子。


陈青忍了又忍，原本不想趁这俩人心意，可到底没忍住，爬起来追着梁子俊打。


梁子俊上蹿下跳的将这俩害人精一起拖下水，四人眨眼间闹成一团，引来梁家大伯的一顿好骂，原本一个时辰的罚跪也被延长至两个时辰，外加罚抄家规一遍，看他们还敢不敢再闹！


夜里回到院子，陈青烧好洗澡水，不等梁子俊就脱光了下去泡澡。


梁子俊皮厚的挤进来商量“一起呗，我帮你搓背”


“滚！跟你一起准没好事”陈青困顿的直眨眼睛，背靠木桶伸脚顶开梁子俊。


“喂！我可是你夫君，哪有你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梁子俊不满的揉着大脚丫子，企图靠过去占便宜。


“别折腾了，这几天快累死了……”陈青不满的皱眉，耳根微微窜起红潮。


“爷轻着点要你便是……阿青，这几月爷想的紧了都得生生挨着……你不心疼啊？”梁子俊探头贴上耳侧，一脸委屈的向他诉苦。


陈青一掌罩在他脸上骂道“滚蛋！前几日老拿这话唬弄我，再上当才有鬼呢！”


“真的……不信你摸摸”梁子俊又开始耍无赖……


陈青被迫体验了下棒子的温度，捏着硬邦邦的家伙损道“捏爆算了，省的见天使坏”


“你舍得？”梁子俊邪气一笑，掰开脚丫子就扑上去撕咬。


一室热气蒸腾，水汽缭绕，陈青低哑的嗓子呜呜咽咽吐出一串高低起伏的音节，引的梁子俊越发奋起使力，誓要让那低哑的嗓音高亢起来“看你还能忍多久……”


梁子俊挑着嘴角，直逼的陈青低咒出声，才一改奋勇直前，缓抽慢顶起来。


陈青微红眼角，滚烫着耳根随之轻摆慢摇，浴桶里的水被泼洒出半数，两人暴露在空气中却全然不觉寒冷，直到陈青无力支撑，跪趴在浴桶边缘才低声抱怨“差不多得了，没完没了……”


“再一会儿……”梁子俊正咬牙蓄水，听完嗤笑一声“这就耐不住了？”


“滚！我明个还得做年饭呢……”陈青粗喘口气，他是真受不住这头蛮牛了……


“爷好容易回来，年后还得走，她们会体谅些的……”没脸没皮的混蛋不知羞臊，陈青还怕被人笑话呢！


回手软趴趴递给人一记巴掌，抽身就想往外爬。


梁子俊快手捞回逃跑的媳妇，伸手去捏那块殷红胎记，直到人手软脚软没力气再跑，才压着人又犁上一回。


春水荡漾，美色勾人，听着经久不息的低喘，梁三爷餍足的一抹嘴，捞出软趴趴的媳妇回屋睡觉。


陈青又被折腾到半夜，第二天醒来自是身困乏累，如同被人抽了骨头一般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思及今个还得备年饭，咬牙挣扎着去勾衣裤。


梁子俊恰巧进屋，不怀好意的挑了肚兜说道“歇着吧，我跟二嫂说情，许你躲回懒！”


陈青气急，满脸羞红的骂道“做啥说这个！要不要脸了！”


梁子俊皮糙肉厚，压根不拿这事当回事，腆着脸凑过来讨打“不要！脸和媳妇比起来，当然还是媳妇最重要”


陈青说不过，比脸皮他向来只有甘拜下风的命，泄气的趴回被子里嘟囔“再让我睡一会儿，今晚不许碰我……”


“嗯……”梁子俊喷笑一声，起身嘀咕道“今晚守岁，我就是有力也无处使啊……”


陈青闷头砸过去一个枕头，这无赖是没救了……


晓是多厚的脸皮，睡到日上三竿也不得不爬起来做活。陈青顶着一众别有意味的眼神别提多难受了，只得假作正经的借由忙碌遮羞。


混蛋梁子俊！色胚梁子俊！……陈青在心底狠狠唾骂那个无耻之徒，将案板剁的砰砰响，直拿那堆肥肉出气。


“呦~这是剁肉还是剁人呐？”阳哥扭过来捻起一指头肉蓉搓搓“咱这可是要做炸肉，不是做人肉包子，你剁这么碎还咋炸？”


“……”陈青低头看着一案板肉蓉，又听一屋子嬉笑声，受不了的大吼一声，跑出去找梁子俊算账。


“噗嗤……哈哈哈……阿青面皮薄，做啥非戏弄他？”邵凤至忍俊不禁的笑骂阳哥。


“找人算账便是，做啥非拿年饭出气？”阳哥撇着嘴角咕哝，说完也忍不住笑做一团。


“得了……这么费力剁出来，我看就改成肉丸子吧”周氏摇摇头，涮出个空盆和上淀粉抓肉泥。


晚上一大家子围坐一桌，周氏还拿这事打趣“来来来，咱们今年还是借了子俊的光才吃上肉丸子，大伙快夹一个尝尝”


陈青一梗，咬着筷子勉力吞下米饭，但见那皮厚的东西笑着讨赏，暗地里掐人大腿狠转180&#176;“别噎死你……”


梁子俊吸着嘴角，讨好的奉上肉丸子一枚“还是媳妇你最辛苦，快吃一个”


陈青眼角微抽的戳起肉丸子，视为梁子俊化身一般狠狠嚼烂，唬的梁三爷夹紧双腿，真怕一个不慎，至此告别犁地翻田的悠闲日子。


圆圆吃的满脸是油，窝在邵凤至怀里嚷嚷“吃……吃肉肉……”


陈青真想挖个地缝钻进去算了，这年过的，不如不盼这牲口回来呢……


欢欢喜喜吃过年饭，一家老少围坐一起讲故事，两个小家伙听的津津有味，红梅也抱着干儿子轻轻拍哄。暗叹道，今年真是个好年头呢……

第188章 拌嘴


大年初三，梁梦返家，正堂摆了一大桌酒菜热热闹闹的招呼姑爷进门。


梁子彤和梁淼则被拒之门外，既然断了亲，就算她们还敢厚颜上门，梁柏达也再不想同趋炎附势的亲家来往。


年节一过，梁三爷便四处摆酒设宴。万乐斋首当其冲挣到新年的第一桶金，李守财这个东家还兼顾老主顾要求，亲自陪酒赏乐。


正月十四这天，陈青按要求送去两车青菜，收下二百两银子便喜笑颜开的朝梁记走去。


街道各处都是张灯结彩，预备在明晚灯会上一展头角，梁记也不例外，除了各色灯谜，还伴有不同种类的特色彩头。


从梁记出来，陈青转道去了趟杂货铺，昨天妥妥得了一个拨浪鼓，圆圆见了也甚是喜爱。想着自家儿子那霸王性子，还是赶紧买一个算了，省的见天跟妥妥抢着玩。


一个拨浪鼓花去三钱银子，可把陈青心疼的够呛。自小养成的勤俭性格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即便眼下日子好过，银子也必须节省着花。


出门路过香料铺，想着子俊书房的檀香该换了，陈青脚步微顿，想了想还是咬牙迈了进去。


正跟老板讨价还价，忽闻左侧一声娇喝“哼~真晦气！”


“青儿！不得无礼”柳盈盈低斥一声，向陈青款款一拜“盈盈这厢有礼了”


陈青见是柳盈盈，心里略感诧异，忙上前两步攀谈“许久不见，姑娘别来无恙？……”


青儿拉下脸嘟囔“什么许久不见？压根是不想见我家姐姐才对”


陈青被戳到痛脚，面上不免有些尴尬。当初答应赴约却因故错过，眼下解释再多都显多余，只得点头应道“是陈青礼数不周，青儿姑娘怪罪也是应该”


柳盈盈轻抚鬓角自嘲一声“是奴家身份低贱，不怪公子拒不赴约……确是盈盈强人所难”


陈青赶紧解释“实在是因病推辞，子俊也是顾念我风寒未愈才故此推了邀约”


柳盈盈难免诧异“不知公子与梁三爷是什么关系？作何连请帖也可代为推辞？”


陈青挠挠耳朵，略带羞赧的低语一声“呃……是家夫……”


不怪陈青这般尴尬，实在是首度于外人面前承认二人关系，面对曾经心动的对象，这会能咬牙承认都算他带种。


“哈？”青儿当先惊疑出声，上下瞄了陈青一眼，不满的娇斥“你不想与我家姐姐扯上关系，做啥非撒这弥天大谎？”


柳盈盈心下大感意外，反观陈青那般别扭姿态，转念一想，又不免暗笑出声“青儿，这事哪能说的了谎？呵呵……许是咱们以貌取人，错将夫郎当周郎……”


陈青面皮微赧的直摆手“咳咳……快别说了……”


见他一副羞于承认的模样，青儿也不计较之前些许误会，打趣几句便央着择地再谈。


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陈青没绑飘带，同妓子纠缠许久也怕累及名誉，遂提议改去茶楼小聚。


陈青也不想呆在这里被人围观，丢下一两银子便先行离开。


茶楼一叙，得知当初借由自己，柳盈盈才能保全名声，陈青心下稍感宽慰。


青儿见他不似作伪，忽觉这人看着也不那么讨厌了。


思及这人不但没计较她们故意栽赃，还真心为姐姐着想，青儿起身跪下来道歉“具因情况危及，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陈大哥能这般替姐姐着想，实在让青儿羞愧”


陈青拉起她，摇头叹道“可惜眼下为时已晚，若是早知……”


天意弄人，柳盈盈暗自垂泪道“这都是命……盈盈能挽回名声就已感恩戴德，哪敢再有非分之想？”


陈青听罢心里极为难受，他原本是可以帮到她的……


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现下却沦为人人可以肆意买春的妓子，这让陈青心里多少带了点愧疚，若能及早搭救，说不定就能避免今日这般境况。


青儿满面泪痕的低诉“当初我也是想着姐姐能借此从良，可她不听……也不愿拖累你，如今得知即便计成，以你夫郎的身份也是娶不了姐姐……都怪咱们命苦，这般被人糟践又能怪的了谁？”


陈青最见不得女人哭，眼前哭成泪人的两人身世如此可怜，让他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如果还想从良，陈青愿为姑娘效劳”陈青捏紧拳头，沉声说道。这么做虽说为时已晚，可为了以后着想，还是得尽早离开烟花之地。


柳盈盈惨笑一声，摇摇头道“陈大哥有这心，就不枉盈盈倾慕一时，眼下倒是不必费心，我姐妹二人已被周郎赎去做小，下月即刻启程”


“可是良人？”陈青不放心的追问。


青儿抹掉眼泪，笑着接话“能来妓坊寻乐的哪有什么良人？只要能离开此地，即便客死异乡咱们也足愿了”


陈青皱眉，不等再劝，柳盈盈犹豫半晌，方才恳求“咱们过的好不好不打紧，只是……我眼下尚有一事无人可托……”


“姑娘但讲无妨，只要我能办到，定然不会推辞”他们也算有缘，若非梁子俊横加干涉，想必交情不止于此。如今见她有求于人，陈青也想代为帮衬一二。


柳盈盈与青儿相视一笑，付清茶资便引着陈青朝一处小院行去。


进入院内，柳盈盈叫出两个半大娃子说道“有劳陈大哥代为照看，无论是收做奴仆，还是拉去做小，只要不是卖身为妓，盈盈都别无他求”


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男娃一个女娃，长的都极为好看。不说模样端正，只打眼便瞧的出是大户出身，也不知此番遭了什么难才沦落到卖身为奴的下场。


陈青稍加询问，便应了此事。


得知他二人逃难途中，遭人伢子拐卖，柳盈盈恰巧经过，便自掏腰包将他俩买下，偷偷安顿在这偏僻院落。


如今二人即将启程，不敢托付给官坊照看，就只得求陈青收下他俩。


年方十五的男娃是管家之子，被阿爹临终交代，必要保住东家唯一血脉，是以卖身之初，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小姐沦为妓子接客。


陈青观他忠孝仁义，许诺定会妥善安置。那男娃跪下来先是谢过陈青，又对柳盈盈磕头道谢“倪忠谢过恩人，他日若是重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赎身之恩”


“快起来，我也不想再多几个如我姐妹这般薄命之人”柳盈盈拉起倪忠，又对依依不舍的女娃说道“你们虽是主仆，但日后还需互相扶持，切莫再耍小姐性子使唤他”


那女娃咬着下唇轻跺小脚“姐姐又笑我，这一路多亏倪忠护持，才不至于客死异乡，我晓得他对我有多好……”


柳盈盈低声调笑“长大若无良配，不若就嫁他如何？”


“我才不要……”十三岁的女娃初晓情爱，这会捂着小脸躲进屋里藏羞。


倪忠老实巴交的拒绝“我是下人，哪敢娶主家为妻？恩人切莫羞辱我家小姐”


“你这憨货！”青儿上前狠拧一把，拎着人耳朵教训“现在你俩都是奴籍，哪还来得尊卑之分？”


“一日为仆，终生为奴，阿爹临终交代……”倪忠硬着头皮沉声挽拒。


“哎呀~这一根筋还拧到底了，到时你家小姐改嫁旁人，有你哭的时候……”青儿暗恼的提醒。


躲在屋内的女娃丢出来一个茶碗，娇声怒斥“我才不嫁！由着这愚忠之人尽忠职守，完成他爹的临终交代”


倪忠眼见茶碗摔碎，当先跪在柳盈盈面前揽责“是倪忠的错，小姐娇生惯养不懂为奴之道，要罚就罚……”


“谁要你顶罪！”女娃跑出来捡拾碎片，一时不知该如何赔偿才好，遂红着眼睛第一次像个犯了错的奴婢一般求饶“求……求姐姐赐罚”


“算了，一个茶碗而已，还不至于争着领罚……”柳盈盈见倪忠满面急色的跪在一旁，转念借机教导“以后可知不能由着性子撒泼？换了主家，犯了错自然要罚，别说一个茶碗，就是说错一句话也要挨打，以后多跟倪忠学学，以免日后祸从口出”


如今她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同为奴仆，以后倪忠也不能每次都像这般代她受过，女娃这会也晓得轻重，学着奴婢的样子叩头应声“奴婢知错”


陈青旁观半响，暗自赞叹，这女娃知晓进退，即便适逢家变也能及早认清现状，想必日后定可安身保命。


从小院出来，陈青一时也没想好如何安顿二人，只得先行将人领到老宅暂住。


送去布坊做工也得先行问过子俊，私下收了两个下人，怎么说也得跟家里交代一声。


陈青想着本也不是啥大事，便辞别了柳盈盈转道回家。


晚上梁子俊回来，陈青便说起今日之事。


如今陈青当家，私下做主收两个下人原本无需经他同意，只是碍于梁子俊在家，布坊的事自然还是要知会这正经东家一声。


可怪就怪在陈青不提柳盈盈还好，一说起这是柳盈盈请托之事，梁子俊当即反口炸庙。


“女娃送去学刺绣，男娃跟着柳伯学管账，日后等他俩成才，布坊多两个自家人打理有啥不好？”陈青不解的看向火冒三丈的梁子俊。


“哼~来路不正的人你也敢收？”梁子俊气急的瞪眼。


“什么来路不正？卖身契我都收了，你要觉着不放心找人查查底细不就成了？”陈青语气平缓的劝道。


“我不管！只要跟烟花女子扯上关系就不成！你以为梁家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门的地？”梁子俊别过脑袋，开始蛮不讲理了。


陈青胸中犯闷，怎么一扯上柳盈盈他就发飙？为了两个娃娃，陈青好言解释半响，才不得不硬声强调“人我是收定了，你不许送去布坊，那我就另外找地安置！”


“你敢！”梁子俊起身大踏步走到陈青跟前，按倒人就喷着满嘴酒气叫嚣“爷的话也敢不听，反了你了！”


“梁子俊！别给脸不要脸！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这会儿又想拿身份压我？”陈青心下微抽，这人到底没将他当做可以平等相待的爱人。


梁子俊是喝了点酒，但远不到醉倒的程度，揉揉涨疼的额角，好言讨饶“哪敢，我就是一时嘴快……但这事不行就是不行，少借题发挥……”


陈青拨开赖皮狗，坐起身子拒不让步“你先说清楚为啥不行”


“还能为啥？那柳盈盈就是一烟花女子，年前大肆招夫，早就成了千人枕万人骑的残花败柳，若是传出风去，对梁家还是布坊都没好处！”梁子俊爬起来揽过媳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陈青心下一跳，甩开梁子俊的胳膊冷声指责“你早知道挂牌的事？”


“切~官坊头牌开苞接客，那可是青平县一大盛事……不过爷可没去，那么污糟的地界，爷这么洁身自爱自是不屑搀和……”梁子俊正欲夸口保证不曾沾染，就见媳妇已然一脸怒容的狠瞪向他“为啥不告诉我？”


梁子俊面色微冷，微眯起眸子冷声问道“为何要你知晓？”


“当然是要替她赎身……”陈青不待说完，就见梁子俊疯了一样揪着他衣领斥道“我就知道你还想着那贱货！怎么？现在承认了？还理直气壮的要替人赎身？你是不是还想娶进门来给爷带绿帽子啊？”


“梁子俊你别无理取闹！盈盈姑娘本就身世可怜，若能帮衬一把为何袖手旁观？女儿家哪个不想清清白白做人？”陈青掰不开梁子俊的拳头，只能皱眉强调。


“呸~什么盈盈姑娘！就是一个妓坊的婊子！人人都想得救，你救的过来吗？真当自己是观音菩萨化身怎么招？她命该如此，要怪也该怪她爹娘将她卖去妓坊！”梁子俊特不屑这般道貌岸然的模样，世间妓子凡几，若人人都像陈青这般，哪还有妓坊林立的场景？


“至少身边之人，我不会见死不救……”陈青没想到梁子俊是这般漠然的人，略带失望的看向他。


“她死了么？你未免太高看她了，如今迎来送往我看她是乐在其中才对？若真像你说的那般洁身自爱，早就寻死觅活了，哪还能熬过一年半载？”梁子俊冷笑一声，不欲同媳妇因个外人吵嘴。


梁子俊作罢，可陈青却是心火顿起“如果有一日我也深陷红尘，你是否也能像今日这般漠不关心？也对……估计一早知道我是青楼妓子，压根就不想跟我有啥交集……”


陈青气的手脚微颤，口不择言的讽刺起来，梁子俊火大的大吼一声“说八百遍了！少拿自个跟个妓子相提并论！她是她你是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真不顾夫妻情分！”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冷漠的人，梁子俊，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陈青抿起嘴角，倔强的说完便起身出门。


“呵呵……我冷漠？我看你就是日子过的太顺，才有多余的同情心施舍给别人！”梁子俊嗤之以鼻，仰面躺在床上霍霍磨牙。


陈青被教训的哑口无言，可心底仍不认同这般言论，不管落难的是不是柳盈盈，一旦有所交集，普通人都很难做到置之不理。


冷战维持到三天后，梁子俊几次求和都被陈青借故躲开，惹的梁三爷焦躁不安，气急了就出声挖苦“说的那么大义凛然，我看你就是放不下那个柳盈盈！”


陈青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再听他这般胡搅蛮缠，自是没了好气“你当人人都像你那般没心没肺？”


“你不就怪我没事先告诉你吗？呵呵……不怕告诉你~爷就是不想让你去救那老相好！怎么招？你咬我啊？”梁子俊不怕死的撩拨，故意戳他心窝子，陈青越窝火他就越解气。


大醋桶一旦发起飙来，那真是酸到没边了，整个梁家大宅都被小俩口搅合的醋味熏天。


他俩这么闹也不是第一次，左右几天就能和好，一众长辈也就由着他俩闹腾。


陈青最气不过的不是梁子俊袖手旁观，而是故意瞒着他这条，夫妻间最为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信任！


梁子俊不信任他，这点才是令陈青最为窝火的地方。


明知道出门在即，却拉不下脸来求和，说到底，陈青仍是心里别扭。他也晓得梁子俊大动肝火的缘由多半是因为吃醋，可都老夫老妻了，为了之前那点桃花债至于这么闹腾吗？连收留两个无家可归的娃娃都这般左拦右挡，未免也太不成熟了点。


对自家人以外的人和事，梁子俊向来漠然以对，这点陈青早就领教过，是以对此也没太多不满。


就像他说的，世间多的是可怜之人，他哪救的过来？可撞到眼前的人，有条件为何不能伸以援手？况且又不是去救柳盈盈，只是代为照顾两个娃娃而已。

第189章 陪嫁


僵持至第五日，梁三爷的耐心终于告罄。


夜夜独守空房早已不耐，猜也猜的到那头倔驴把人藏哪了，梁三爷拐不到人睡觉，就只得另外想辙迂回行事。


隔日偷跑去老宅，三两下砸开门板，瞪着一大一小两个娃子“你俩就是新收的下人？”


俩半大娃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等倪忠防贼般抄起家伙，女娃便上前脆生应道“不知您指的可是陈恩公？”


梁子俊斜瞟她一眼“看你还算懂礼的份上，爷就不计较那小子的鲁莽，还不迎爷进屋？”


倪忠不安的抓紧棍子，见小姐频使眼色，只得先行放下，改将右手插进怀中。


摸着怀里暗藏的匕首，心里暗自发誓，只要这人稍有冒犯，即便拼命也要保护小姐……


一番盘问，梁子俊对这俩娃子还算满意，先不论那傻小子，这女娃倒是聪明伶俐的紧，也甚为知情识趣，守礼懂法。


梁子俊心下有了计较，便嘱人好生学些为奴之道，临走前又对傻小子下令“去跪一个时辰！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以后怎么服侍小姐？”


倪忠不明其意，那女娃倒是反应奇快的跪下应道“谢爷关照，我二人定当惟命是从，尽心服侍小姐”


“服侍倒是其次，我那侄女在乡下野惯了，嫁了人难免冲撞婆家，以后你俩多番提醒些，也免得无端招惹祸事”梁子俊随手丢下一物，便提步离去。


倪忠拾起册子翻了翻，嘀咕道“都是些族亲旁支，给我们看这个何用？”


女娃原本也以为梁子俊丢给他们的是一本家规，接过来随意看过两眼，便卷起来敲着人脑袋教训“笨蛋！这是小姐未来夫家的族谱，理顺了关系才好提点小姐”


倪忠傻笑着摸摸脑袋，能当陪嫁丫头的无一不是贴身侍女，小姐能破格入选，也算是得了主家的青睐。入了夫家只要梁府小姐能得势，他们在仆役中也算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梁子俊暗中解决了一桩麻烦，心气大好的跑去包了一大包桂花糕，乐颠颠的骑马回家给倔驴媳妇顺毛。


当先扑出来的不是媳妇，梁三爷撇撇嘴打发馋猫“一边玩儿去”


“阿爹……”圆圆认得这个纸包，含着指头随着纸包左右转头。


梁子俊见他这出，乐了“想吃不？”


圆圆点着大头，讨好的笑出四颗乳牙。


梁子俊打开纸包，递给儿子两个“去找哥哥玩儿，晚上跟二伯娘睡觉觉知道不？”


圆圆含着桂花糕，又伸出一只小胖手。


“贼小子！成交！”梁子俊咬牙又塞给他一块，见儿子颠颠跑了，这才暗咳一声，托着糕点喊上一嗓子“媳妇，爷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陈青抽着抹布连头都懒得回。


“咳咳……今打糕点铺子路过，赶巧刚蒸好一锅，你趁热吃上两块，也不枉爷大老远奔回来”梁子俊嬉笑讨饶的凑过去，贴着人耳朵嘟囔。


陈青耳垂犯热，缩着脖子狠瞪他一眼，劈手夺过糕点就坐下来大口咀嚼。


“你这牛嚼牡丹呐！也太牲性了”梁子俊惋惜的捏起一块，细嚼慢咽的小口品尝。


陈青瞟他一眼，吃完了一抹嘴，丢下纸包连个谢谢都没说。


梁子俊就捞着一块，瞪眼瞧着吃完不认账的家伙骂道“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啦？”


陈青耳根通红，回手就赏他一抹布“嘴上放干净点！”


“嘿嘿嘿……”梁子俊抬手接下直砸面门的抹布笑问“乐意搭理我了？”


陈青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战了几天，气早就顺了，碍于没有台阶这才硬生生憋着。


“得了，娃娃都满地跑了，还跟我叫啥劲？赶紧给爷抱抱，可想死爷了”梁子俊皮厚的凑上去乱摸。


“滚！一包桂花糕就想把我打发了？”陈青上下抵挡，说啥都不肯轻易就范。


“那还怎的？要不爷再卖点力气，补偿你这几日的亏欠？”梁子俊一把揽过腰身，连拖带拽的把人往里屋拖。


“大白天不要脸了？”陈青勾着门框，死命往外挣扎。


“要个屁啊！爷三月三就走，这时候不抓紧还待到明年不成？”梁子俊拼命往里拖，陈青咬牙不松手。这节骨眼，去而复返的圆圆奶声奶气的伸手唤道“糕糕……”


陈青被儿子吓的一松气，立马被梁子俊拖进屋内，房门关上那刻，传来他阿爹粗矿的嗓门“找二伯娘要！不许回来！”


圆圆委屈的扁起嘴巴，炸听见屋里砰砰的肉搏声，吓的一哆嗦，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糕糕……”


邵凤至连哄带拍的才让心肝宝贝停止哭嚎，圆圆抽噎着告状“没……打~”


“啥没？”邵凤至纳闷的擦掉奶娃嘴边的糕点屑，头疼的损道“不理他俩，二娘给你拿糕糕吃哦~”


肉搏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熄了动静，直到第二日晌午，梁子俊才顶着一只黑眼圈乐颠颠跑去蹭饭。


梁柏仓瞪着不成器的东西骂道“见天作妖，还没个娃娃让人省心”


邵凤至惦着煮熟的鸡蛋递给小弟，不无嫌弃的损他“我说啥来着？保准不出五日就得和好”


梁子俊将剥壳的白蛋贴眼睛上，呲牙喊疼“嘶~疼死了”


“活该！”梁子平没心没肺的笑话他，又让媳妇给陈青留出一碗。折腾到这点，估计一准爬不起来做饭。


近半月时间，梁家大宅都在为多多的婚事东跑西颠，一应嫁妆该收的收，该擦的擦，披红贴喜看着别提多惹眼了。


除陪嫁物品外，另有贴身侍女、小厮、厨娘各一人，陈青也正式给俩人改名为金童、玉女，在临出嫁前将人接回来同多多培养感情。


三月三，正赶上春分，梁家最后一个闺女出嫁，一众长辈自是心疼的食不下咽，但碍于这是喜事，大伙面上仍得绷着，尤其在闺女面前必须强颜欢笑。


直至梁多多哭嚎着上了花轿，邵凤至才语含哽咽的倒进夫君怀中“就这么走了……呜呜”


“能养到16岁，也算咱们有福气，快别哭了”梁子平刚晋升为岳丈，心里还没缓过劲，为了凤至却还得强自镇定，安抚哭到断肠的媳妇。


陈青搀人回屋，又将圆圆抱走，这功夫还是让俩人好好静静吧。


看着吧嗒着眼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梁子俊好奇的狠瞅了一会儿，问道“这么点也懂得离别之苦？”


陈青翻个白眼，没好气的反驳“懂个屁，一准跟着大人瞎嚎”


“喂，这哭包真是咱儿子？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能哭”梁子俊蹲下身子狠捏胖儿子脸蛋，若非长的忒像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陈青也郁闷的轻叹口气，难不成是随他？可小时候的事谁知道啊？越看这小子伤心的表情越心疼，干脆恶声恶气的吆喝“闭嘴，良缘！”


爹爹很少叫他良缘，但每次一叫都代表爹爹要生气了，圆圆咔吧着大眼眨掉泪花，勉力绷紧小嘴，委屈的好不可怜。


“嘿嘿嘿……我就说嘛，准是随你！”梁子俊指着嘴角，抓现行一般指认。


“爱随谁遂谁！左右也不是旁人家的”陈青恨铁不成钢的狠剜哭包一记，偏这隐忍的德行随他无二！


梁多多出嫁后，子俊的行程也提上了日程。陈青给他收拾好东西，才略带不舍的问道“这么急？怎不多呆两天？圆圆估计又得哭起没完……”


梁子俊哪能不晓得媳妇什么心思？揽过人笑道“早走晚走都得走，不为了婚事，十五过后就得启程，再说我不还得去把陈碧给你接回来么！”


陈青想起妹子，离别的愁绪被冲淡不少，咬牙训道“甭管她乐意不乐意，赶紧把工辞了压回来，看我不好好拾掇这死丫头！”


梁子俊一乐，点头应道“成！不过你也别太训她，婆家那边没娃终归站不住脚，多体谅些吧”


“这么点事都扛不住，还打算一辈子躲京里不回来啦？”陈青狠剜他一眼“都是你给惯的！”


“这话说的，要说惯那得赖万卓平，赖我干嘛？”梁子俊抱屈，转念又说道“不过啥时候能送回来还真不好说，我得先找人让官坊那头放人才成”


陈青皱眉问道“难么？毕竟跟官家打交到……”


“说难也不难，找对人就成！”梁子俊刚自得的抖开折扇，又挨了媳妇一记闷拳。


“大冬天扇什么扇子！”陈青顶看不上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派头。


梁三爷苦笑一声，上马挥别媳妇“等我回来！”


“嗯”陈青重重一点头，如同那记闷拳砸在自个胸窝一般难受。


家里少了俩人，感觉一下子冷清不少，敞开的院门正对着一片空田，让人心里如同荒地一般没招没落的，好在又快春耕，等大片庄稼窜起来，秋收还远么？


梁子俊打马先行赶去京城，一路连歇带睡跑了4、5天路，大批货物则要晚上2日才能抵京。


一进京城，先是四下送礼宴客，又秘密碰头了廖凡志等人。


景王在王府设宴，席上恭祝刘魏之道“魏之此番回京述职，可算是前途无量了”


“有劳景王惦记”刘魏之皮笑肉不笑的接话，要不是这混蛋故意压着，哪会拖到这会才卸任？


“来来，本王再敬劳苦功高的廖先生一杯！”夏景玉自讨没趣，摸摸鼻子改跟廖凡志碰杯。


廖凡志吊儿郎当的一口喝下，抹嘴咂道“美酒虽好，却远不及在家里喝着舒坦”


景王一连碰壁，暗恼的瞪向梁子俊“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跟本王叫板不成？”


梁子俊上道的连称不敢，却又斜挑起嘴角挖苦“谁让你言而无信呢？”


夏景玉拄着下巴哼笑一声“放不放人，自然是本王说了算，况且盐场的事才完，后续还有很多问题有待解决，别忘了，他可是把最该抓住的人放跑了”


廖凡志故意嘀咕道“强词夺理！”


刘魏之亦不屑他这般小人举动，侧头跟梁子俊商讨起眼下时局。


景王眼见三位幕臣不屑搭理自己，干脆招来舞姬自娱自乐，期间三人结伴放水，影卫才现身请示“主子，用不用小的出手给点教训？”


“急什么？由得他们撒娇，发泄完了自然就肯乖乖做事”夏景玉玩味的提起酒杯，这么有趣的三人他哪能轻易放过？先不论志同道合与否，只这敢跟他唱反调的姿态就让他不忍撒手！


平辈中有几人敢跟他这般说话？不等下令估计脑袋就已搬家……


“高处不胜寒啊……”夏景玉嘀咕一声，恰巧被返回的三人听见。梁子俊当先酸道“自个愿意站在料峭上吹风，还怪上面风大不成？”


“只往上看，自然只看的到天高海阔”刘魏之接话，不无惋惜的提醒“一路疾行，错过路边风景亦可谓得不偿失”


“哈哈……不若我把你拉下来一同欣赏这大好山河如何？”廖凡志慵懒的挂在梁子俊肩上，似笑非笑的轻惦着折扇。


“哼~你有胆子先爬上来再说！”夏景玉嗤笑一声，抬手扬起酒壶，招呼那三人落座。


“再陪你玩一年啊，差不多得了……”


“你只要不找我麻烦就成……”


“喂！我这官职也太低了……”


夏景玉无赖般堵住耳朵，任由三人抱怨般发泄不满。


有趣！着实有趣！


与人斗，固然乐在其中，但无人同谋、分享喜悦亦可谓是乏味至极……

第190章 绞手之刑


陈碧一个人在京过年，又是借宿在梁子安家，些许别扭是免不了的。


于婉青见她不自在，便整日拉着她说话，又给塞了好些利是，让人去街上打发时间。


官坊的活计还算顺当，陈碧仗着手艺好，不多时便得了上头嘉奖，思及年后便要回家，陈碧又开始闷闷不乐起来。


于婉青跟她聊的多了，也晓得她的难处，哀叹一声劝道“命运弄人，若早先没嫁，这会不定有多少公子打破头上门提亲。也不怪你不愿回乡，跟着一个泥腿子能过啥好日子？咱女儿家又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过的好赖全看家里爷们出不出息”


陈碧听罢倒没觉得嫁给万卓平有多委屈，只是念起自己始终未怀上一子半女，怕回乡遭人耻笑而已。


谁不想留在京里过好日子？可她终归是个农妇，这种生活也仅是借由哥夫才能享受一番。


于婉青看着日渐娇艳的陈碧，着实替她惋惜，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娃，却嫁给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连点情趣都不懂，这日子过的还有啥滋味。


嫁做偏房都比嫁个泥腿子强，赶巧一位姨娘上门做客，于婉青便笑着打趣起来“呵呵……你这偏房不日就要扶正，可算是熬出头了”


“哎~你就别取笑我了，你都不知道我使了多少手段才把正妻赶下来”轻抚鬓角，姨娘心里也苦的很，倘若自己容颜不再，是否明日也会被其他姨娘所取代？


陈碧不无羡慕的看着一身珠光宝气的贵妇，可说到底偏房既是小妾，能熬出头的大抵都要吃些苦头，虽是羡慕却也能猜到富贵背后的屈辱，想起哥哥教给她的话，陈碧又觉得没啥好羡慕的。


若不是夫君怜惜，怕是一早就得被正妻打压的毫无尊严，能将正妻休弃的，想必也不是良人才对！


陈碧坐在一旁听些暗地里的糟心事，面上不显，心底里却是极为不耻。


用过茶，三人一道出门听戏，正赶上戏园子来了班名角，京里有些身份的都定了位子前来捧场。


席间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前来搭讪，陈碧一瞧，起身忙道“恩公可曾记得小女？”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县里救过她的周瑾。


周瑾原是在跟那位姨娘叙话，闻声抬头，惊疑道“你不是梁兄的妻妹么？能在这里偶遇，真是巧了”


“你二人认识？”于婉青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我看周公子便坐下来一道听戏好了”


姨娘与于婉青极力邀请，周瑾便不再推辞的坐下来闲聊。


周瑾不仅言吐风趣，还难得长了一张好面皮，不多时便惹的陈碧娇笑连连。于婉青见状便招呼姨娘先行退场，留二人独坐。


“你这妹子不是许过婆家了么？留他们孤男寡女的不妥吧”姨娘有些不解的提醒。


“怕什么？他俩郎才女貌，周公子又为人正派，有些话我这做嫂子的不好开导，换个人或许能一解忧愁也未必”于婉青轻笑着解释，京里多得是郎情妾意的深闺熟妇，些许背地里的偷腥，大伙都是心知肚明。


于婉青也是本着让陈碧多接触些好男人才故此离席，倘若陈碧真心想留在京城，改投他人怀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跟个泥腿子在乡下过苦日子，哪及得上在京里享受荣华富贵？


那周瑾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即便不成，也算是得一红颜知己，陈碧能借此一展笑颜也未尝不是一件美谈。


周瑾没想到以往的村妇竟然出落的这般娇艳动人，得知陈碧改去官坊做工，心里便有了算计，恰巧于婉青知情识趣的先行告退，便专挑些风韵雅事逗陈碧开心。


陈碧从未接触过这种男人，一时被他的儒雅吸引，聊着聊着便绽开了笑颜，鬼迷心窍的答应明日一同游湖。


隔日，陈碧打扮的异常娇俏。揽镜对照，看着镜中略带愁容的自己，暗叹，一整夜都没睡好，满脑子想的净是周瑾，也不知答应邀约对或不对。


于婉青见她这般神态，还调笑了几句，陈碧一时感到羞窘，这才回过神来，直言要推了邀请。


于婉青嗔怪一声“游个湖而已，哪来得出格之举！那周公子为人正派哪会有不开眼的胡说八道，你只管放心游玩便是”


陈碧听她一劝，便不再犹豫，左右年后就得回乡，还是及时行乐为上。


冬日游湖，别有一番风情，周瑾器宇轩昂，比之梁子俊多得一分正人君子的气度，陈碧与之闲谈，一解多日来的烦忧，人看着也更明艳些许。


周瑾惯于讨好各类佳人，对这种小家碧玉的女子更是信手拈来，不多时便令陈碧倾慕神往。他又提及官坊主事乃是家叔，有他照拂，定可保她事事顺心。


陈碧感念他的帮衬，一时愁上心头，便对他说了即将回乡之事。


周瑾听闻故作不舍的劝道“为何非要回乡？京里不好么？你有如此手艺，熬个几年必定能名扬京城”


“可……我毕竟嫁做农妇，家夫又舍不得爹娘，况且田里活计也需他帮衬才行……”陈碧捡着能说的告知。


“呵呵……这有何难？凭你的手艺足以赚钱养家，届时多请两个下人，让公婆免于操劳农活，岂不兼具孝道与自由？”周瑾神色轻快的劝说，这世道有什么是比银子更重要的？乡野农妇没见过世面，哪晓得银子的好处？


“也对！”陈碧眼前一亮，村里哪家能买的起下人使唤？只要自己多挣银子，还怕不能孝顺公婆？届时村人除了羡慕公婆的好福气，还有谁敢说三道四？自己又不必回乡遭人耻笑当真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受到周瑾挑唆，陈碧当下便打消回乡的念头。


等梁子俊回来，陈碧仍故作平静的不提回乡之事，梁子俊的提议也并未反对，只说官坊不若别处，不能说走就走。


梁子俊托人找上官坊主事，事前有周瑾打点，自是压着不肯放人。


梁子俊使了大把银子，才将一年工期改成半年。陈青知晓后，只催着万卓平速速进京，以免陈碧乐不思蜀再把心玩野了。


万卓平忙完春耕即刻成行，可赶到京城时，媳妇已然出了大事。


陈碧绣的成品，被诬告为私下泄露给梁记，主事问责，陈碧自是矢口否认。绣品都是在官坊绣制，从未拿回家中，怎会被哥夫知晓？又巧制效仿、大批面世？


梁子俊颇感诧异，招来万掌柜问话，万掌柜也是一头雾水，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


绣品中有一星半点的肖似有可能是误打误撞，但大片雷同花色可就颇有猫腻了。


查来查去，最终查到绣制成品的绣娘身上，万掌柜只当绣娘独立完成了一件不错的成品，加量贩卖的同时未曾想到会遭人算计。


可那绣娘自打出事便偷偷溜走，梁子俊加大人手也没能将人揪出来，至此方知，这是有人故意栽赃，要设局陷害梁记。


仿制官坊绣品，无疑是与官家作对，梁记于事发隔日便被查封，万掌柜被押走问话，一应当季货品也被贴上封条。


陈碧被关在狱中饱受惊吓，不等查明属实便被扣上一项吃里扒外的罪名！


周瑾当夜探监，言明定会保她无恙，问及缘由，善加误导道“你可曾对人提过绣品样式？或是将绣品带回家中绣制？”


陈碧瞪大眼睛，她偶有一次跟于婉青说起过绣样……


莫不是梁子俊借故打探，才刻意效仿？毕竟大嫂帮衬店里也不是一回两回，加上梁子俊本就见钱眼开，说不准真是他借故仿效？要不然，怎好端端的会闹出泄密一说？


疑心一旦升起就很难卸下，加之周瑾刻意递送假消息，不多时，陈碧便认定此事定是梁子俊所为！毕竟他可是连大哥的绣品都敢剪，枕边人都能算计，她这个外人还想例外不成？


主事念其并非刻意为之，只判罚绞手之刑……也就是要废了陈碧拿针的右手。


陈碧得知后，自是吓的面无血色，若废了右手，岂不是要绝了她的生路？


周瑾于一旁安抚“别怕，只是不能拿针而已，不妨事”


陈碧如同溺水之人，紧抓着周瑾的裤脚哀求“周公子，你救救我，我的手不能废啊……”


周瑾也跪下来哀求，但主事执掌绣房多年，手底下绣娘凡几，若是网开一面，也怕至此无以服众，遂冷声斥责“要怪就怪你那哥夫不地道，连妻妹的活计都敢坏，敢惹官坊，由得他三爷四爷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碧听闻，凄厉的哀嚎一声“梁子俊！我跟你势不两立！”


绞手之刑，疼的陈碧几欲晕厥过去，周瑾略显心疼的抱紧她，一叠声保证“别怕，有我在呢，定不叫你再回那水深火热的家中”


五指连心，陈碧最终还是扛不住晕了过去，周瑾放下人，不满的嘀咕“做啥非要废手？这手于我还有大用！”


“哼~一个女人罢了，手废了才好把持，也免得穿帮后再回梁记抢你生意”主事轻拍侄儿肩膀，冷笑着训导“无毒不丈夫，若连心都狠不下来，如何能成就大事？”


“也罢，手不废，焉能帮我教导绣娘？”叔侄俩斜瞟晕厥在地的女人，均不屑的嗤笑出声。


主事只当梁子俊依凭于梁子安的财势才这般招摇，是以并未将此事太过当重。即便周瑾暗查过梁子俊的底细，也只查到他是梁柏金的旁系子侄，一个无功名傍身的新晋举子，背后再有势力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只要巧施手段，不怕累及他叔侄二人。


周瑾心思缜密，之所以敢设计梁子俊，也是碍于生意每况日下，再不想辙怕是就得关门大吉。恰巧陈碧撞上门来，一个深闺怨妇，稍加引诱便能玩弄于股掌，只要收做妾室，还怕那梁子俊不退让不成？


梁子俊四下搜集证据，刘魏之亦调用职权帮着把绣娘缉拿归案，待到三日后，梁子俊带着一众官兵打上门来，陈碧早就被周瑾私藏于府中。


万卓平急的直嚷“你把我媳妇关哪了？阿碧！阿碧！”


“休得胡言！陈碧受了刑早被官坊请辞，你们现在大呼小叫，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主事眼见官兵围堵绣房，心思急转间也晓得事有变故。


莫不是梁记背后其实大有来头？这该死的周瑾，怎不一早交代清楚？


梁子俊提来一人，冷笑道“你可识得此人！”


主事傲然的摇头否认“一个民妇而已，本官何需知晓？”


民妇蓬头垢面的跪趴在地，见到主事身旁之人忙指认道“就是他，是他给我的绣样……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让我绣来做啥，我只当是得了贵人提点，不曾想害主家落难……呜呜”


主事身旁之人急忙辩解两句，可刘魏之哪管他说什么，手一摆直接下令“现官坊涉及栽赃陷害，一干官员悉数拿下待审！”


“谁给你的胆子？想抓人也得按规矩来！”主事被绑缚手脚，仍不干休的据理力争。


“你呆会就知道了！”刘魏之说完，身旁一名官吏躬身一礼“有劳大人清除内患”


“哼！先告诉我人藏哪了！”梁子俊上前一步，揪着主事衣领恶声恶气的盘问。


“此事与我无关，你们就是抓了我也无用，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问我要人？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主事仗着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自是矢口否认将陈碧交给周瑾之事。


梁子俊搜遍了整个官坊也没找到陈碧，万卓平得知媳妇受刑，心里万般悔恨，当初为啥不听哥夫的劝？若是一早强硬点把人带走，何至于闹得下落不明？


如今废了手，也不知道媳妇身在何处，万卓平气血攻心，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卓平！”梁子俊七手八脚将人抱起，气急的骂道“该死！”


“先回去再说”刘魏之转头吩咐“救人要紧，就是用刑也得把人给我问出来！”


官吏得令，自是急忙将人押走，在自己眼皮子地下闹出这事，说不得连他的官位都得不保，自是不遗余力的连加拷问。


主事拒不承认参与其中，狱卒也奈何不得他，但他身旁那人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又赶巧见过周瑾去牢里探监，受不住重刑便全招了。


有了替罪羊，主事自是得以保住性命，但其监管不力，官位是甭想保住了，加上彻查此案，若是有心，即便无罪也可关个一年半载，是以，刘魏之以案情不明为由，下令暂为收押，等案子水落石出再行发落。


周瑾秘密打探到叔父现况，暗自发誓“梁子俊，你害我叔父丢官，我定然不会叫你好过！”

第191章 变心


梁子俊得知是谁带走了陈碧，当天便跑去周府要人。周瑾也没想到事情会暴露的如此之快，还未曾得逞就被人堵上门来。


梁子俊不见陈碧誓不罢休，周瑾虽无万全把握留住陈碧，但没凭没据的，官兵也不能私闯民宅。遂叫来一干仆役堵在门口，以滋事为由倒打一耙，任凭梁子俊喊破喉咙也仅是据守不出。


京里不乏奸夫淫妇被人堵门的热闹事，梁子俊不欲闹得人尽皆知，只得堵在门口讨人。


陈碧得知梁子俊寻来，恨的几欲扑出去找他拼命。


周瑾怜惜的挽住伤手劝道“出去也是途惹伤心，你毕竟许过婆家，倘若他们硬要带你走，我也留不住你……碧娘，留在我身边可好？我定会好生善待于你”


经他一提，陈碧才想起万卓平来，那个憨货，自己被夹断了手指，他也不曾赶来！这等夫君要来何用？


陈碧伤心的哭了起来，周瑾端起汤药劝道“趁热把药喝了，辅以药膏续骨，不出三月就能痊愈”


“喝药顶什么用？即便能动，也再做不了细活……”陈碧难掩悲痛的低泣。


“做不了又何妨？以后我养你便是！”周瑾扶起哭倒的人儿，动情的诉说“别回去了，那个懦夫肯定不敢跟梁子俊作对，你回去也讨不回公道”


“不！哥哥不会让我白受这么大委屈……”陈碧咬住下唇，让哥哥知道，一准打死梁子俊那个混蛋。


“别傻了，他们是夫妻，你大哥再心疼你，还能把梁子俊怎么样？指不定梁子俊一骗他就信了……”周瑾柔声细语的哄劝。


陈碧一愣，是啊，大哥连之前那些错事都能原谅，为了自己，会反出梁家么？而且哥哥日子过的顺风顺水，若是抖出梁子俊的恶行……


陈碧越想越后怕，哥哥为了自己吃尽苦头，梁子俊即便再不是人，对哥哥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况且他俩连儿子都有了，自己再闹下去，会不会更加拖累哥哥？


一想到陈青那倔脾气，陈碧赶紧打消告状的心思，人常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哥哥好容易过上好日子，若为了自己同梁子俊和离才不值当。


凭哥哥的性子，定然是不会饶过梁子俊，可一想到又是因为自己，害哥哥有家归不得，陈碧便打心眼的怨恨起梁子俊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呜呜呜……”陈碧痛恨命运的不公，也痛恨梁子俊这般下作，更痛恨万卓平的无能为力……她该怎么办才好？


陈碧一连哭了一天一宿才缓过神来，清醒过后，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双眼无神的低喃“我不回去了……”


“真的？”周瑾欣喜的抱住陈碧开始畅想“以后就留在这里，做妾室虽然有点委屈，但只要你我真心相爱，些许名分又能怎样？等铺子做大了，不怕讨不回今日仇怨”


陈碧面色平静的看向他“我不做妾室”


周瑾一愣，讪笑着解释“可无故休妻，会遭岳丈问责的……碧娘，你想想，如今你未得休书，我也无法休妻，做妾室尚且于理不合……”


“那你想我没名没分的跟着你？”陈碧忍不住流下泪水。


“怎么会？只要万卓平给你休书，我定会想辙休妻”周瑾慌忙保证，擦掉陈碧脸上的泪痕安抚她“以后我负责养家，你就负责帮我调教绣娘，咱们夫妻协力，定可在京城打下一片产业，届时打压梁记也好为你出口恶气”


“可我不能生娃……”陈碧又哭道。


“我不是有儿子么，不能生又怎样？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心系于你，老天让我们重逢，些许磨难算不了什么”周瑾信誓旦旦的保证。


陈碧闭目垂泪，她再也回不去了，对不起……卓平。


陈碧至此便安心留在周府养伤，期间周瑾对她嘘寒问暖，也让越见憔悴的陈碧萌生出错觉。


就此改头换面留在京城，虽说有些对不住万卓平，可时至今日，那憨货都不曾上门，也让陈碧熄了回乡度日的打算。


本就喜欢过这虚华生活，加之周瑾蓄意讨好，也让陈碧的心思日渐偏离。摆弄着时新首饰和价值不菲的各类玩意儿，陈碧越加喜爱上在周府的日子。


手上的痛只是一时，过了三日便不再锥心刺骨，万卓平拖着病体寻来，陈碧央求周瑾许她夫妻见上一面。


刚开始周瑾不同意，但听陈碧说是想要和离，这才许人入内，并言明必须有他相伴才行。


万卓平不顾气息不畅，勉强走进周府，打眼看着偌大的房子，低声道“阿碧会不会不想跟我回家？”


梁子俊暗恼他这般没骨气，损道“她是妻你是夫，周府再好那也不是她的家！”


陈碧闻声托着伤手走出来骂道“你来干什么？谁许你进来的！”


周瑾示意家丁把人哄出去，万卓平急忙叫到“阿碧！怎么跟哥夫说话的……”


“呵呵……”陈碧讽刺的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梁家的狗了？这么护主……”


万卓平闹不明白媳妇这是怎了，梁子俊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陈碧身旁的人“这才几日就把自己当这周府的主人了？周瑾你使的好手段啊”


“跟周公子无关！梁子俊你还有脸来找我？你……”不等陈碧指责，周瑾赶紧揽着人坐下，直言道“这里是周府，陈姑娘又是我府中客人，你就算是要训人也未免挑错了地方”


“我与妹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梁子俊亦火冒三丈的指责。


万卓平眼睛不离媳妇腰侧那只手臂，胸口闷疼的哀求“阿碧，跟我回家吧”


“我不回！我吃牢饭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上刑时你又在哪？我伤心无助时你……这时候找上门来还想让我跟你走？”陈碧眼含泪光的注视万卓平。


这个窝囊废凭啥让她回去？媳妇遭人陷害都不知道，还在替那恶人说话。连腰板都不敢挺直，怎敢妄想把她带走？


原本尚存一丝寄望的陈碧，这会彻底对他死了心，她不是嫌弃万卓平穷，而是嫌他太过窝囊，人穷志短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人连媳妇都护不住！让她陈碧跟个窝囊废过一辈子，她怎甘心？


万卓平心痛的紧捂胸口，是他不好，是他没能及时来救，才让阿碧受了这么多苦“阿碧……你手还疼不疼了……”


“……”陈碧闭目流泪，这就是她的夫君，都这时候了却只会问她手疼不疼，为啥就不问问为何她的手会断？又是遭何人算计受刑？


“咱们和离吧……”陈碧伤心至极的颤声说道。


“你敢！”梁子俊瞪眼望向陈碧“你哥要是知道定然打断你的腿！赶紧跟我们回家，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哥那头我也会替你瞒着，陈碧！知错能改还为时不晚！”


“哈哈哈……没发生过？你怎腆脸跟我说？”陈碧娇声怒斥，周瑾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陈姑娘伤势未愈，我看今日暂且作罢，改日再谈不迟”


“不行！今天必须把人带走！”梁子俊恨声说道，又一推万卓平“她不守妇道，你理该将她带回去问责，还愣着干什么！”


“哥夫……阿碧……”万卓平万念俱灰的蹲在地上，明知道媳妇要的他给不了，如今会要和离亦不出所料，只是他舍不得，舍不得啊……


万卓平气息不畅，闷着嗓子痛哭出声，周瑾见了甚为不耻，这么个无能之辈，还真是委屈陈碧了。


陈碧也哭了，哀声求道“卓平，我要的你给不了，你放过我吧……”


“呜呜呜……”万卓平将头深深埋进膝间，打从醒来得知阿碧躲在周府，他就有预感媳妇变心了，可不曾想到会是这般决绝，语含哽咽的低喃“阿碧……跟我回家吧……”


“我说不回去你听不懂吗？”陈碧起身捶打万卓平，这个憨货！就只会说这个……现在说了又顶什么用？她的手能好么？她能生娃么？她能跟大哥说被梁子俊欺负的事么？


什么都做不到，就只会让她回家受人耻笑，她不要回去，不要！


梁子俊一把拉开陈碧，扬手就是一巴掌“陈碧你醒醒吧！周瑾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别被人骗了！”


陈碧捂着脸颊，一脸不敢置信的恨声骂道“谁打我都行，就你没这资格！梁子俊你要是对不起我哥，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陈碧还欲再骂，周瑾已然不能坐视不理，轻揽着人小声安抚。


万卓平再窝囊也见不得媳妇被人搂抱在怀，上前撕开周瑾，将人抢回来说道“她是我媳妇，不许你碰！”


“呵呵……”周瑾抬手轻笑“留的住人，你留的住心吗？我真怀疑你还是不是个爷们，连媳妇都护不住，媳妇想过的生活也满足不了，就仗着娶了她便可以肆意而为？我可真为你感到汗颜”


周瑾的话句句都戳中陈碧的心窝子，挣开人冷声说道“休书给不给我都不会再回乡下……算我对不起你，你走吧”


万卓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周府的，只记得梁子俊是被人抬回来的……


好虎架不住群狼，梁子俊挨了一顿胖揍，仍咬牙切齿的要冲去找人算账。万大掌柜忙按住人清洗伤口，好言劝道“她自己不想走，你就是硬来又能怎样？”


“那就由着那衣冠禽兽强占陈碧？”梁子俊急了。


万掌柜看看一脸呆滞的万卓平摇头“什么强占？跟本就是你情我愿！要我看，陈碧是犯了七出之罪，若想把人带回来也好办，就是……”


“不行！女子一旦……红杏出墙那可是要被浸猪笼的”梁子俊捡了一个好听的说法拒绝，毕竟是陈青的妹子，再出格也不能让其送命。


历朝历代对于淫妇的惩罚都极为残酷，从最早的骑木驴、浸猪笼演变至今时今日的柳叶剐、刑春、宫刑乃至赐死等，无一不是彰显夫权的酷刑。


万卓平忽闻此刑，涣散的瞳孔慢慢对焦，嘶哑着嗓子开口“我要休妻……”


梁子俊闻言瞪大眼睛，吐出一嘴血沫骂道“呸！你也忒窝囊了，平白便宜那对奸夫淫妇不成！”


“不然呢？你是想我带陈碧回去受死？”万卓平凄苦的望向哥夫“她想要的我确实给不起，既然变了心，就由着她吧……总好过守住人却守不住心”


万卓平起身一步一挪的走出屋子，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万掌柜示意如何是好？梁子俊勉力爬起来叫唤“赶紧拿纸笔，得把陈青叫来！”


这时候也只有陈青能劝动那个憨货，也只有当哥的才能把误入歧途的妹子拉回正途。


陈青连夜赶至京城，不顾困顿乏累，血红着眼珠进屋骂道“梁子俊！我把妹子交给你，你就……这谁打的？”


梁子俊炸听媳妇的怒吼声,吓的只敢露出半张脸，这会见媳妇一副心疼的模样，立马哀嚎开来“阿青……爷差点被人打死……”


“少胡咧咧！”陈青一把掀开被子，上下查看梁子俊的伤势，来之前还满腹怨气，这会早就被这身伤弄的恨不能杀去周府，找那周瑾算账。


他的人也敢打！还有那个不省心的陈碧……“万卓平呢！没事就赶紧跟我去要人！看我不打死那个死丫头！”


梁子俊赶紧拉住人，假装喊疼，就媳妇这倔脾气，非得直接开打不可。好在万卓平进门后，稍稍牵制住了这头蛮驴……


“我不同意！”陈青得知万卓平预备休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被人带了绿帽子还这般退缩，他也太窝囊了！


可眼见一壮汉几日便瘦的脱了相，又略带心疼的劝解“这事就是陈碧不对，你甭替她说话！要是没出格还好，若是……你就是打死她我都没二话！”


陈青心里即羞愧又觉得对不住万卓平，自己的妹子不守妇道，他这当哥的没教好就只得咬牙放狠话。


万卓平默默递出一纸信封，交给大哥“阿碧要是还想跟我回家，你就把人领回来，我……不会嫌弃她的……要是……就当我没这福气……”


“放屁！是陈碧不惜福……当初费了多大劲才把她嫁给你，这会说啥哥都得把人给你要回来！”陈青恨声保证，拖起赖在床上的人就往门口冲。


直至叫开周府大门，陈青才见着时隔一年的妹子。


瞧见陈碧手上的伤，陈青心里疼的直抽抽。甭管这丫头犯了多大错，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子，这会断了手，自然心疼的紧。


陈碧一见她哥，就哭着奔进陈青怀中，万般委屈的哭诉“哥……”


陈青揽着人轻声拍哄，半晌才一咬牙，将人拖出来训道“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


“我没错！”陈碧咬着嘴唇狠瞪向梁子俊，不敢明说就只得委屈的啪啪掉泪。


周瑾踏出大门，正欲说话，陈青便当先拽过妹子说道“先让我和妹子聊聊，你的账一会儿再算！”


陈碧犹豫的向周瑾点点头，周瑾则是胸有成竹的对梁子俊一摆手“请吧？”


梁子俊一脸淤青，见到周瑾自然没好脸色，但见他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想必是有万全把握才对，跟媳妇示意无论如何得把人带走，梁子俊才踱步到一旁偷听。


陈青拉着妹子听完了整件事，才呵斥道“胡闹！京里再好那也不是你呆的地！那人什么来头你知道么？骗你为的还不是这点手艺？”


“周郎不是那样的人！”陈碧低声辩解，又伸手给他看“我手都废了，他还能图啥？哥你信我，他是真心对我好……”


“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窍！手废了不是还能教吗？你别跟我说他没想让你帮着调教绣娘！”陈青训的陈碧一梗，但思及哥哥所为又辩解道“你不也帮梁记教导绣娘了么”


“这怎能混为一谈？”陈青好言劝道“核心针法除了你，我可谁都没教过。别傻了，跟哥哥回家，卓平才是真心待你的人，别忘了你们夫妻遭了多大难才能聚到一起，为了一个小白脸，值得吗？”


陈碧默默哽咽，陈青又将万卓平气急攻心的病情告诉给她，陈碧听罢眼泪扑簌簌掉落，这会才晓得为啥那日他会弯腰塌背的跑来接她……


可她知道的太晚了，她如今已是……已是……


陈青察言观色，不免心下大乱，骂道“你糊涂啊！”


“我……对不起……我……”陈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会说什么都晚了，她再也没脸回去了。

第192章 兄妹反目


“卓平说不会嫌弃你的，跟哥走，那周瑾压根没安好心，你可知对于淫妇村里是如何惩罚的？”陈青不无恐吓的教训妹子。


陈碧听了浑身具颤，她不是没想到，只是……首度感受到被人千般呵护的滋味，一时没忍住诱惑便随了他的意，加上万卓平不懂情趣，哪有周瑾这般销魂？


几日欢好，便让陈碧食髓知味起来，加上周瑾刻意讨好，也让她日渐沉迷上当富家奶奶的滋味。


“我不能回去……”陈碧最终仍是摇头拒绝，她没有回头路可走，不说卓平怎么看她，只流言蜚语就得让她恨不能死了算了。


“你可知那主事是周瑾叔父？虽无确凿证据，但泄密一事肯定跟他俩脱不了干系，不然好端端的为啥别人的绣样都没露，就你的被卖去梁记？”陈青试图让妹子认清事实。


“谁跟你说的？”陈碧突然间冷脸，也让陈青有些莫名其妙“还能有谁？子俊早查清楚了，就是主事身边的人蓄意设计梁记，又栽赃给你！”


“骗子！他果真这么跟你说的？”陈碧一脸愤恨的瞪着哥哥，最终气不过梁子俊颠倒黑白，忍不住一吐为快。


陈青也沉下了脸，对不懂事的妹子狠下心指责“你可曾问过梁子俊？我不是教过你不要轻信于人吗？道听途说的话也信，却独不信自家人？”


“他不是外人！周郎多番帮我，要不是他求情，我就不仅仅只是废手了”陈碧双目喷火的退开一步，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看着陈青“我是你妹子，你信他不信我？他连你的绣品都敢剪，为啥不敢坏我营生？”


陈青对此别无他话，只问道“你这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连哥哥的话都不信了……自打我嫁去梁家，他可曾对你有过一分敌意？这几年你穿的用的哪个不是捡好的买？你到京城这么长时间，他可曾对你不管不顾？”


陈碧被训的哑口无言，若问梁子俊待她好不好，扪心自问，确实远超一般哥夫对妻妹的照顾，比作亲妹子都有所不如，可周郎又怎会骗她？


“你非要信个外人我也不好说啥，只当以后没你这妹子便是！对错早就教给过你，若是还不能明辨是非，以后就好自为之吧”陈青言尽于此，略带失望的看向一手带大的妹子。


“是梁子俊骗你才对！为了一个梁子俊，你连我都不要了？”陈碧不敢置信的瞪着陈青。


枉她这般顾念哥哥，怕给她多添负累，如今竟然轻易便说要断绝关系，陈碧多日来的焦躁不安集中爆发，不管不顾的将所有怨言不经思考就全部喷出“呵呵……他怎般待我都是应该！别忘了，梁子俊一早相中的便是我，要不是你替嫁，如今过好日子的人便是我！……而我？可不会像哥哥这般，为了个外人便抛弃亲生妹妹，你说过的，咱俩才是最亲的人，我的就是你的……”


陈碧疯癫的模样让陈青愣住了，他放狠话不过是为了让妹子尽早回头，可没想到……没想到妹子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她在怪他占了本该属于她的荣华富贵，怪他没有尽心照顾她的生活……


“你就这么想过好日子吗？”陈青愕然的出声问道。


“为何我就不能奢想？是你教会我要争取幸福，也是你教给我女子亦能挣钱养家、女子也该活的要有尊严！”陈碧不无指责的问着陈青：“可你看看我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过的又是什么日子？我每天辛辛苦苦绣活也不过勉强能买起一支银簪，你却不费吹灰之力的掌管整个布坊。你生个小哥就被当做继承人教养，而我却要战战兢兢的为了一无所出忍受流短蜚长……我的好哥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陈青几欲站不稳脚跟，如同被晴天霹雳砸中般遍体酥麻，这就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妹子？他引以为傲，自尊自爱的妹子？


是他教她识字读书，也是他教给她赖以谋生的生存技能，更是他教给她女子也当自强不息、自尊自爱……


可也正是他教给她本不该属于这代女子的自由主见，才让妹子认识到这时代对于女子的不公平。在见识过繁华生活后，才不甘回归平淡，遵从本能的去追逐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幸福，寄望于能够凭借银子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


周瑾在一旁听的暗自发笑，梁子俊却是暗耐不住跳出来骂道“别他娘的将自己说的跟棵小白菜一般可怜！就凭你？给爷提鞋都不配！即便娶了你，当爷真会把铺子交给你打理？别做梦了！”


梁子俊揽过陈青，扶住晃悠不支的媳妇，粲然一笑，扭头看着他眼睛说道“忘了告诉你，爷一早相中的便是陈青，要不是当初错把他当爷看，哪会想要娶你？嘿嘿嘿……你不过是长得像了点而已，可这性子……哼~爷还当真瞧不上！”


梁子俊眯眼一顿挖苦，把陈碧骂醒了，也把陈青盯的略显窘迫，拉着人嚷道“闭嘴吧你！”


“怎了？爷说实话还不许？就她那水性杨花的性子，知道了一准休回去浸猪笼！”梁子俊不无嫌弃的打量陈碧“土鸡再怎么打扮仍是土鸡，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


“没完了！”毕竟是自个妹子，再怎么不好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给她难堪。


陈碧今日才知道自己在梁子俊心中到底是什么模样，心里一万个想跟哥哥说对不起，说她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可双脚却像扎根一般怎么也提不起来。哥哥眼中的失望是如此浓厚，那个永远对他百般疼惜的哥哥让她伤到满目悲凉，她怎还有脸再喊他一声哥？


心里不是没抱怨过现状，可从不曾想过取代他嫁给梁子俊，今日这般口无遮拦全怪哥哥说要不认她，不然她哪会胡说八道？说到底她不过才是一个19岁的小姑娘而已，被娇宠惯了，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就对最亲近的人蛮横发泄。


“呜呜呜……”陈碧低头掩住面颊，感到羞愧不已。


会闹成这般，是陈青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惯坏了陈碧，妹子会走上歧途，也跟他的教导不无关系。如今她一错再错，早已断送了唾手可得的幸福，弄丢了真心爱他的夫君，也让疼她的人伤透了心……


不忍将妹子逼上绝路，陈青沉默着递出一纸休书，没忍住上前轻抱了下她“我始终都是你哥……想回家了，就给哥捎信，哥来接你……”


“对不起……”陈碧攥紧休书，她错了。


“不能做妾”这是陈青对妹子唯一的要求，见她点头，便径直往回走。


梁子俊快手搀住脚步虚浮的陈青，暗怪道“就该拉回去狠打一顿，看她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脚上的泡是她自己走的，终有一日会后悔”陈青几欲找不回声音，刚一走出巷口，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啧~就知道强撑！打一顿出出气也好啊！”梁子俊背起晕厥的媳妇，暗骂道“死陈碧！爷当真跟你八字不合，好悬没娶了你这淫妇进门！再让爷见着你，非扒了你那身脏皮浸猪笼不可……”


至此梁子俊便打定主意再不许媳妇和这白眼狼有啥牵扯。


周瑾等人走远，才上前搀住哭倒的陈碧“回吧，以后再不会有人敢指责于你，等铺子做大，为夫定会为你讨回今日屈辱”


陈青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一路奔波彻夜不眠，又被沉重的事实打击到食不下咽，没几天便病倒了。


梁子俊急的直骂娘，连请几名郎中看诊，也只给开些养身补气的药方，说是心郁气结，需化解心病才好对症下药。


万卓平得知媳妇不肯回头，不等身子养好便要回乡，梁子俊也晓得他是不想在这地多呆，硬给人揣了一百两银票，才许诺定会给他再找个好媳妇。


万卓平哪还有这心思？一个陈碧就快让他难过的喘不上气，还娶？怕是非得要了他的命不可。


万卓平对陈碧用情至深，怕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梁子俊怕人寻短，还特意派了一名伙计一路照看。


进京一趟就丢了媳妇，万家从最开始的人人欣羡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好在事情没宣扬开来，村人只当万家嫌弃陈碧不能生养，故此才休妻另娶。


至于哪家闺女能有这等福气，暂时还不好说，只从媒婆一个接一个的被万卓平轰出大门，也猜的到休妻背后肯定另有缘由，是以一时间万柳屯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陈青闷不吭声的病了半个月，整个人都变得消沉起来，平日除了答话，一率缄默不言，梁子俊看不得他这般折腾自己，对闷葫芦骂道“省省吧！为了个白眼狼至于这么伤心吗？老陈家就没一个好种，以后你都给我远着点，听见没？”


陈青木然的抬头看他“我也是陈家人”


对于这个事实，梁子俊却是矢口否认“少跟他们比，你是爷媳妇，死了也得改姓梁！”


陈青懒得跟他争辩，却见梁子俊臭着脸瞪他“你该不是抱养的吧？凭陈家那烂到根里的德行，咋就生出你这么个犟种？”


陈青无可辩驳，真追究起来，他只能算是半个陈家人，身子是陈老二夫妻给的，芯子却不是……想到这，陈青不得不正视，陈碧到底还是老陈家的种，与陈平其实并无二样。


即便得他教养，不似陈平表面那般趋炎附势，但心里却仍妄想着一步登天，借由机缘改变命运。


钱财当真是磨灭人性的百害之首，多年教导都不及一时的奢华享受，连陈碧那样的女娃都忍不住堕落其中，他还有啥话可讲？


陈青不急于回乡，他还在等陈碧回心转意，终归是从小养大的妹妹，眼见她在火坑里挣扎，哪狠的下心弃她不顾？


都说天下最难父母心，没有不是的父母，却只见不孝的子女。陈青只希望经历此事，陈碧能够大彻大悟，只要肯改，即便卓平不要她，他这当哥的也会把她领回家。


梁子俊陪了几天，见媳妇情绪平稳下来，便不再整日守着，而是早出晚归的忙于生计。铺子里有万掌柜盯着，虽是一时受到影响，但历经半月整顿业绩又提了上来。


他现在也有了正式营生，给刘魏之做谋士，也可称为幕僚。虽无实职，但栖身于刘府名下，亦是身价大涨的有识之士。

第193章 沈正司


奸情仅是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没过几天就被新的话题所取代。


在京城，这种丑事本也翻不起多大浪，可坏就坏在梁子俊惯于招摇，这会又挂了实职，没多久便在户部打响了名号。


有好事者私下里一打探，好家伙，这人家门不幸出了个淫娃荡妇啊~连刘魏之越权查案一事都给扒了出来。


刚升官加职就闹出这等丑事，刘梁二人不日就遭到尚书省全体官员的排挤。


这等有辱门风之事，哪怕只是妻妹那也算大有关联。好在梁子俊皮厚，刘魏之又不甚在意外界流言，不然仅公事上的挤兑，就够刘大人喝一壶了。


梁子俊惯于引导事态，加上他本人八面玲珑，不多久便重新联络起了感情。


有个别顽固份子不屑与之为伍，梁子俊也不勉强，尤其对上工部的沈正司，更是逢见必掐。


刘魏之亦好奇为何梁子俊独与他不对盘，闲聊时谈起，也不免为之莞尔“你俩本是同窗之谊，确如同仇家一般，真是奇也怪也”


“一言难尽，总之我俩互看不对眼就是了”梁子俊嫌弃的直撇嘴。


“定是你恶意讨嫌，不然依沈正司的脾性，哪会无故接茬”刘魏之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


“嘿嘿嘿……我就看不得他孤傲的德性，越不待见我，我就越想去气他”梁子俊一副招人恨的嚣张样，连刘魏之见了都甚感头痛。


这家伙哪都挺好，就是这点最招人烦，比之夏景玉的恶劣性子不遑多让。


刘魏之办案有功，回京后官升从三品侍郎，在户部也算是坐稳了第二把交椅。而沈书誊防疫有方，特提拔至从五品正司。


从七品芝麻官连跳三级，正可谓对他治下有功的大力褒奖。


两人官级相差悬殊，又隶属于不同部门，本也没啥太大交集，奈何身旁这人与他同出一门，是以掐来掐去，反倒是让刘魏之多为熟识工部同僚，也大为欣赏沈书誊的为人气度。


梁子俊以侍从的身份随侍在侧，除了递送文书便是约酒聊天，日子倒也过的如鱼得水。


有这么个能说善道的谋士，让刘魏之大感轻松，原本不善交际的他能在户部混的风生水起，不得不说多亏了梁子俊那张巧嘴。


可这张巧嘴但凡遇到沈书誊，就如同挂上了刀片一般嗖嗖往外放冷刀，气的沈书誊想不加理会都不成。是以二人的唇枪舌战也成了尚书省特有的一道风景线，每每二人碰到一起，都有好事者跑来围观。


这日，梁子俊又占了上风，放衙后施施然回到家中，还颇有兴致的跟陈青说道一二。


陈青懒得理他小人得志的样子，只劝他少与那沈正司交恶。梁子俊不以为意，暗地里却悄然销毁递到家中的书信。


陈青正在赶制夏季新品，来京一个多月，也不知庄稼长势如何，眼下正到了除草季节，不知梁家和虎子忙不忙的过来。


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京里没田伺候，就拿绣活打发时间，耽搁了一个月，再不给店里添些新款，也怕会为家里多添亏损。


新铺生意不温不火，市面上又多出一家与之竞争的布坊，陈青暗恼之余，只得创新针法。除了想压制周记外，更多的是想教训那个不省心的妹子。


陈碧到底没抗住周瑾的忽悠，答应接管绣房。好在她还懂的鸟尽弓藏，在周瑾未曾休妻前，核心针法拒不教给布坊绣娘。


妹子的事一时无法解决，陈青绣活之余便想起回京任职的沈大哥，想着许久不见，自己又恰好来京，自是要想法见上一面。之前为了陈碧大病一场，又思虑过重不曾想起这位友人，此刻得了空闲，当下便满心期待与之重逢的场面。


梁子俊打从得知媳妇想找沈书誊，就吩咐小厮将书信全都拦下，之所以见天找沈书誊麻烦，为的也不过是小心眼发作罢了。


陈青久久等不到回信，还当是搬家或是送丢了，连着又写了两封，仍是不得消息。惆怅之余，就只能上街四处溜达，说不准就会在街上碰到沈书誊呢。


夏至来临，陈青首次顶了张白皮出门。春耕没怎么晒着，加上又病了半月，这会白白净净的看着又俊俏几分，害的梁子俊都不想让他再晒黑了，媳妇还是白点好看。


陈青绣闷了，也想上街找些灵感，正在布坊中闲逛，就碰到了久不见面的沈书誊。


七年未见，二人长相多有变化，陈青一时没敢冒认，直到听见声音，这才惊喜唤道“沈兄！”


沈书誊一身素衣也穿得煞是好看，成熟的气质自内而发，人群中想忽略他都难。此时听人唤他，观望许久，才张嘴结舌的叫到“可……可是阿青？贤弟！”


“沈兄！一别七年，我都不敢认你了”陈青欣喜的上前说道。


沈书誊亦激动的拉着人不停诉说，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想要回报，无论是考取功名还是解救危难，没有陈青的帮助，他怎会有今日这般成就？


以往不得机缘，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错失良机！


沈书誊一通感谢，听的陈青大为皱眉“你我许久不见，净说些见外的话，莫不是除了道谢，沈兄早忘了我们之间的结义之情？”


沈书誊一拍额，暗骂自己太蠢，贤弟哪是这般计较之人，自己高兴疯了才净跟他说些外道话“是为兄的错，阿青莫怪……我也是一时情难自禁才会乱了分寸”


“算了！我看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聊”陈青笑弯了一双眉眼，晓得他耿直的性子便不再逗他。


茶楼一叙，也让沈书誊感叹许久，直到陈青听完七年来的经历，这才问起为何迟迟没收到回信。


沈书誊诧异惊叫“怎么可能？我前阵子才往青平县寄了一封，若是知道你要来京，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不对，该是找上门才对！”


陈青歪着脖子揉揉颈椎，暗咳一声，猜也该猜到准是那无赖耍的手段，家里的事不好明说，陈青只得打岔揭过，且等着回家教训梁子俊！


二人直聊到天色擦黑，沈书誊才不得不改日再约“下次休沐定要与你畅饮一番”


“好！”陈青自动忽略酒量不济，豪气的约他不醉不归。


回到家中，陈青狠训了梁子俊一顿，要不是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真想抡起拳头打他几下。


得知跟他结怨的沈正司正是沈书誊，陈青言明再三，不许他再无故找茬。


梁子俊醋意大发，却迫于媳妇的淫威，只得面上妥协，私下里却绞尽脑汁想要坏他好事，哼~才不会让沈书誊得逞呢！


之所以这般防着沈书誊，梁子俊自有一番歪理。


凭他多年来的直觉可以肯定，那家伙对陈青定然怀有不一般的情感。什么兄弟之情？狗屁！知道陈青是哥后一准得动歪心……


梁子俊以己度人，哪会不晓得沈书誊会起什么心思？当初书院门口，他二人均不知陈青是哥的情况下，那沈书誊就曾多番相护。后来又是赠笔、又是替他出谋划策，若没点别样心思，他二人哪会七八年还不断联系？


陈青傻不拉几的想不通，沈书誊那个贼人一旦知晓实情，必然会饮恨妒忌……


哎？“嘿嘿嘿嘿……”梁子俊突然想到，沈书誊要是知道陈青已经嫁给他后会是什么表情，就忍不住闷在被窝里贼笑出声。


哈哈哈……就算你知道陈青是哥又如何？他已经是爷媳妇，还给爷生了个大胖儿子呢！


陈青半夜醒来，迷迷糊糊踹他一脚“大半夜不睡觉，偷摸笑啥呢……”


“嗯？没啥，快睡吧”梁子俊翻身轻拍两下，嘴角却忍不住翘起老高。咳~爷才不想看他什么表情，还是捂严实点好，正所谓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啊……


梁子俊自觉守住了秘密，在沈书誊面前那都是鼻孔朝天的一哼而过。


这家伙没找自己吵架，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连几天应卯、放衙时偶然碰到，都是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不只沈书誊感觉别扭，等着瞧热闹的人更是看的郁闷不已。


“梁子俊是不是病了？”甲问乙。


“不像，找秦副司麻烦时可生龙活虎，恨不能气死那老东西呢……”乙分析道。


“我估计是吃错药了”丙插嘴。


“咦？你不是刑部的吗？瞎凑什么热闹，让赵尚书知道准给你降去天牢当差……”


一众围观群众默默退散，徒留寂寞乏味留在众人心中……


梁子俊几次三番不让出门，没过两天就让陈青起疑，后来只得赶着和沈书誊同天休沐，借此好将人栓在家中。


梁子俊不出去野，陈青不觉什么，于婉青倒是闻到些许猫腻“赶上休沐不出去玩玩，怎见天窝在我这闲聊？”


“前镇子还怪我不常来走动，这会就烦了不成？”梁子俊嬉皮笑脸的端起银耳羹，一口喝干又夸道“大嫂这手艺可是独一份，外面可喝不到这么好喝的甜汤”


“就你嘴甜！”于婉青笑着又给他盛满，侧眼扫了陈青一眼，借故问道“我听说子书又升官啦？”


“嗯，官职没动，品级提到了从二品”梁子俊没做他想，据实回答。


“孟宪今年都进职了，你啥时候才肯收收心？放着科举不考，劳什子做个小侍从？凭白误了大好前程”于婉青嗔怪的教训小弟。


梁子俊挑挑眉毛，不动声色的回绝“小侍从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我又没功名傍身，就是个新晋举子而已，若无刘大人提携，怕是连侍从都做不成”


“那你还不好好温书？等下次科举也好得个前三甲光宗耀祖不是？”于婉青轻点他额头，又无奈的指责陈青“他这性子忒贪玩，你要是不管着点，啥时候才能在京里拿个正经官职？”


陈青被教训的莫名其妙，子俊本就不欲为官，怎又赖到他头上？


不等梁子俊出声，梁子安率先开口“瞎说什么呢？子俊有自己的打算，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别净想着跟那头比，咱家这支不让做官你忘了不成？”


“咳~大哥教训的是，小弟这就去布坊查看生意”梁子俊拉起陈青就开溜。


等人出门，于婉青才不满的抱怨“少跟我提祖训！子俊去做侍从就不算为官？就许那支见天挤兑咱们，还不许咱们自己挣个前途？你也不想想，咱们往那头填了多少银子，还净收钱不办事，但凡能帮衬一二，都至于连个官盐也拿不到”


“少胡咧咧！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梁子安眉峰连跳，想起前阵子的糟心事心火一起，拍桌吼道“之前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要不是你撺掇陈碧，何至于闹出那么大桩家丑？咱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让子俊知晓你背后干的好事，一准不肯进咱家这门！”


“呦呵~他妹子在外勾三搭四还赖我撺掇不成？公婆都嫌陈家人品不好，我还原道他兄妹不同，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见钱眼开？”要不是看在子俊的面上，她哪会带那小丫头游玩？随手给些首饰就打发的乐呵呵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被周公子一勾引就跟人跑了。


“以后你给我安分点！少招惹陈青”梁子安不无警告的训斥媳妇。


“哼~不过仗着生了个小哥就对子俊横眉竖眼的，也不瞧瞧他那德行，除了脸还能看，哪点配得上子俊？等子俊腻了，休了另娶还不一定呢，我才懒得管你家那破事……对了！我大哥手头有点紧，你从账上支一万两银子给他周转”


于婉青张嘴就要一万两，气的梁子安骂道“不是才给了一万两吗？还说别人见钱眼开，你那娘家才是个无底洞，欲壑难平！”


“你给那头送了多少银子当我不知道吗？但凡照顾点，咱家早就发了！我这不想着供个官人出来也好顾着点你吗？外人终归是外人，压根借不上力！”于婉青不无怨恨的嘟囔。


那头压根瞧不上他们，逢年过节甭管送了多少礼，但凡开口求着办点事，就拿高风亮节打发他们，别人家都有大官撑腰，他们明明有个得力的亲戚却借不上力，怎不叫于婉青恼恨？


这次本以为子俊入仕定可得个官职，结果呢？那小子花钱捐官却买了个小侍从？连品级都没有，如何帮衬家里？


梁孟远默默放下汤勺，对于阿娘的做法他是不赞同的，但阿爹都劝不动，他说了又顶什么用？


“总之你不许再给我惹是生非，也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姨娘来往！”梁子安甩袖愤愤出门。


“切~要不是孟远无心仕途，我哪会帮着教养外甥？”于婉青气恼的摔了瓷碗，富家奶奶的脾气一上来，连着家里的女婢都跟着战战兢兢的。


梁孟远不等怒火转嫁给他，立马学小叔抬屁股开溜，直气的于婉青有气没处撒，暗骂这爷俩就没一个争气的。


在家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于婉青便想着出门散心，路遇一胭脂铺子，正听见伙计招揽，说是刚到了一批上好脂粉，于婉青便快步进去跟一众贵妇抢了起来。


京里铺子多，但好货仍是稀缺，于婉青跟人抢东西好悬没骂起来，打眼细瞧，才捏着嗓子怪叫一声“呦~这不是洛羽么？”

第194章 下堂妇


洛羽正指挥小婢去夺那盒香粉，闻声一愣，讪笑着应道“原是梁家嫂嫂……奴儿别争了”


洛羽将香粉让给她，于婉青也不好再捏着嗓子损人，语气一转，不无挖苦的讥讽他“我听人说你嫁去省城当知州夫人了，这次是回京探亲还是官复原职了？”


洛羽被问的一脸难堪，四下扫过闻声望来的妇人，恼羞成怒般回嘴“怎？我回京碍你了不成？不去那头讨好卖乖，跟咱们抢什么东西？”


洛羽本就心高气傲，这会被她戳到痛脚，立马上前夺过香粉，扭头扔给伙计五十两银子“赏你了”


“哎！香粉还我！”于婉青跺脚追出，那盒香粉她惦记很久了，刚还说要让给她，这会怎又说翻脸就翻脸？“洛羽你站住！”


洛羽出门疾走，转身假装诧异“还有事？我念在你是子俊嫂嫂的份上本不想和你争执，这次回京……算了，你早晚都会知道，想笑话我随便你就是！”


于婉青心下暗转，忙上前拉着洛羽关切问道“这是怎了？依你脾气何曾这般失意？莫不是出了啥事？”


洛羽犹豫再三，仍拉不下脸承认，尤其于婉青还一副看笑话的样子，更让他觉得窝火。


“哎呀~咱都多少年交情了，有啥事非得遮着瞒着的不可？”于婉青假意规劝，实则巴不得洛羽倒霉，为了尽早看笑话，自是缠着他不放。


洛羽心下暗恼，又不好对于婉青怒容相待，当年是他悔婚在先，这会落了难，遭人耻笑也是活该。


“你都不知道，当年咱们子俊因着你有多伤心，家里连你的名字提都不敢提，但凡提起都要大发脾气……”于婉青白眼一翻，酸溜溜的挖苦他。


“真的？”洛羽本想尽快甩掉这个老女人，听闻此事却又脚步一顿，一脸愧疚的低声问道“他……还好么？是我对不起他，嫂嫂就是骂两句也是应该……”


“这说的哪话呀”于婉青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一拉洛羽说道“走，跟我回家再聊”


“可是……”洛羽不肯，他哪还有脸再登梁家大门？小奴亦焦急的拦着自家夫人，不想他平白遭人嘲笑……


洛羽狠瞪上前拦人的奴儿一眼，半推半就的被于婉青拉走。


于婉青极力邀约，自是不肯把到手的机会放跑了，哼！等子俊回来，指不定怎么奚落这贱人呢！


本着替小弟出气的打算把人拉回家中，刚听他被人休弃时还畅快的几欲大笑，可转念一想，又趾高气昂的教训“我说什么来着？当年你非弃子俊嫁那庸人，这会不但被朝廷降职，还宠妾灭妻！”


洛羽被教训的悲戚不已，颤声哭道“早知他这般忘恩负义，我哪会下嫁给他？”


“罢了，这都是命，谁叫你当初瞎了眼呢”于婉青连刺带讽的挖苦够了，才假意问道“以后有啥打算？被人休弃又一无所出，怕是你阿爹也再难给你寻个好婆家”


洛羽心下暗恨，这该死的于婉青处处讥讽他“嗯，好在阿爹还算顾念父子之情，不然如今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一个下堂妇，即便阿爹官职再高怕也无人再敢上门提亲……”


于婉青一脸惊疑的试探“莫不是洛大人又加职了？”


“承蒙圣上器重，好歹算是爬到了正二品……”洛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怕这粗鄙女人不上钩。


打从于婉青得知洛羽阿爹又升官后，立马阿谀奉承的打听是得了什么官职。


洛羽一改悲戚哀婉，面带得色的宣布“阿爹现任中书省尚书令一职”


“呦，那感情可是统领整个中书省的大官啊！”于婉青不无奉承道。要知道三省长官在朝中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比之梁柏金亦是平级，同为三省尚书令，中书省可是直接受命于皇权。


中书省草拟决策，门下省负责审核，尚书省则为执行，三省长官均是正二品官员。打听完具体职务，于婉青当下便吩咐女婢上最好的碧螺春招待贵客。


洛羽这还不算完，又将兄长的职务一并告知，可是让于婉青羡慕的又妒又恨。


“也是，一门双杰，即便名声再差，也不怕无人问津”于婉青熄了痛踩落水狗的打算，不无惋惜的说道“若是当年你和子俊能成就好事，如今朝中还有谁敢叫嚣？……唉~也不至于咱们子俊白白耽误了好些年，最终却娶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小哥进门……”


原本阿爹也是本着强强联姻，才预备把他下嫁给梁子俊。若非当年他不晓事，哪会错失这等好姻缘？梁家不许纳妾，嫁给子俊不说荣华富贵也定不会落得被人休弃的下场……


洛羽支吾着打探梁子俊现状，于婉青暗笑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提他干嘛？要我说还是托你的福，不然子俊一准打破祖训入仕为官，凭他的聪明才智，不说位居要职，也定会比子书子文那两兄弟强”


洛羽也知子俊当年进考之事，若非等不及嫁人，哪会被猪油蒙了心，嫁给那个贪财好色之徒？只可惜，子俊被他打击的一蹶不振竟然熄了入仕的打算，思及他苦等自己多年，洛羽不无悔恨的说道“想必子俊现在都该有儿子了……”


“什么呀，就生了个小哥，若不是这支子嗣稀薄哪会被立为长子承家”于婉青看不上陈青，语气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一丝鄙夷。


洛羽嘴角若有若无的扯出一丝笑意，羞涩问道“那他过的可好？”


于婉青不傻，当下便絮叨些陈青进门的事，再加上自己的偏见，自然让洛羽误以为子俊不喜陈青。


思及连那种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的小哥都能得到梁子俊疼爱，洛羽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懊悔，可如今说什么都嫌晚了……


于婉青哪会不晓得他什么心思，好言劝道“想必子俊心中仍是放不下你，你也不必这般惋惜，怪只怪命运弄人罢了”


洛羽暗捏衣角，心中打定了主意，他确信梁子俊多年不娶就是为了等他，如今虽说嫁过人，但身段仍如当年一般妖娆，不怕连个乡野糙哥都斗不过。


洛羽赶着饭前起身告辞，轻缕鬓角发丝，他现在还不想跟子俊碰面，怎么说也得好生打扮一番才是……


于婉青约她改日喝茶竟也欢喜应下，等人走后，才暗自发笑，若是能接续前缘，不怕洛羽不知恩图报，虽说娶个下堂妇有碍门风，但有官家相护，怎么都比娶那个陈青划算。


晚饭送走子俊夫妻，于婉青便回屋跟梁子安说起这事。


听闻她要撮合子俊和那个下堂妇，梁子安当即炸庙，再惯着她，怕是连门风都得给败坏了！


“胡闹！当年洛家害堂伯颜面扫地，子俊又消沉多年，这样的贱人你还敢往家招？他爹官再大也不能让子俊娶个下堂妇为妻！”梁子安扬手忍了又忍，到底没狠心打下去。


“我又没说让子俊娶他，就当纳个妾罢了，他个下堂妇不敢跟陈青争妻位的”于婉青急忙辩解。


“放屁！梁家祖训你还记得几条？”梁子安吹胡子瞪眼的逼问媳妇。


于婉青呐呐不言，梁家祖训第一条便是不可纳妾，要不是陈青已然生了儿子，她也不会惦记让子俊娶那个不下蛋的公鸡。


“我这不也是为了以后着想么？你想啊，他阿爹这么疼他，肯定不会像那头对咱们不管不顾。洛羽兄长又在吏部任职，将来子俊做官，有他提拔，很快就会超过孟宪……”吏部主管升降任免，于婉青也是碍于这方面才蓄意讨好洛羽。


“用不着！子俊不会入仕”梁子安头胀欲裂，他怎就娶了这么个势力眼媳妇？


“他用不着，不是还有我外甥吗？”于婉青好言央道“就是纳个妾室而已，说不准子俊也旧情难忘呢”


“……”梁子安深吸口气，反过来问道“子俊破戒纳妾，那我是不是也能纳妾？”


“你敢！”于婉青立马端出晚娘脸，转念又哼笑一声“那就劝他和离，反正儿子也有了，犯不着养个糙哥碍眼……”


“我看是碍你的眼才对！”梁子安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训道“少给我动歪脑筋！子俊得意陈青，就你眼瞎看不出来，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惹急了连我这大哥都不认，就凭你个嫂子就想替他做主不成？”


“别怪我没提醒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敢撺掇子俊娶个下堂妇进门，我明天就敢休妻纳妾！”梁子安受够了于婉青的鼠目寸光，若不是碍于儿子和祖训，早就休了这惹是生非的媳妇。


“梁子安！你好样的，自己没本事就会朝我大吼大叫！我为的还不是你们爷俩？少拿祖训当幌子，我看你巴不得子俊纳妾，你也好跟着沾光”于婉青撒泼打砸，将屋里一应能摔的物件全摔碎了，犹不解气的指着梁子安鼻子开骂：“见天跟个孙子一样讨好堂伯，还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没咱家撑着，梁府能住的起大宅子？一个个就知道趾高气昂的教训咱们要墨守成规，不能罔顾法纪，哈哈哈……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用他们挣银子可不就没拿咱们当回事？”


“行了！”梁子安泄气骂道“还不是你非让我拉下脸去讨嫌的？”


……


夫妻直吵到月上树梢，才分房而卧。


梁子安睡不着，暗自叹息：早不该听她胡说八道，若不然也不至于令堂伯这般厌弃自己，现如今可好，自己人近中年，打下大片家产却不曾孝顺爹娘，都外流到旁人口袋。


一想到如同跗骨之蛆的舅哥一家，梁子安就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第二天起早便修书一封，跟爹娘提及和离一事，尚有高堂健在，和离也许征得爹娘同意。


于婉青不知梁子安已然动了和离的心思，还兴致勃勃的邀请洛羽喝茶听戏。


洛羽打探完梁子俊现状，回家便跟阿爹提及想再嫁梁子俊。


洛承贤早过了刚愎自用的年纪，自是反对这桩婚事，先不说因为悔婚开罪了梁柏金，就现在二人分任两省，早不复当年同一立场。


眼下分庭抗礼，如何能够促成婚事？奈何小儿苦苦哀求，当阿爹的再狠心也是不忍见他寻死觅活，迫不得已只能拉下老脸去找老对头商谈。


梁柏金原还纳闷何以老死不相往来的洛承贤会携礼上门，得知来意，当场翻脸“且不说当年你儿悔婚在先，现如今想我梁家收个下堂妇为妾，你今日莫不是羞辱我梁柏金来了？”


洛承贤也怒了，他好意央求，连个妻位都不曾奢望，只讨个妾室委屈小儿，若非坏了名声，当他真愿意卖儿为妾不成？


二人不欢而散，婚事自然提都甭提。


洛羽知道消息，非但没闹，反而神色不满的嘀咕“阿爹作何非去梁府找不自在？子俊又不是他儿子，纳妾自然无需经他同意”


洛承贤叹息一声，若非小儿自幼娇宠过头，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原想找个白身改嫁，这会儿不知怎的又非闹着非子俊不嫁，哪怕给人做妾都不肯委身旁人。


子俊那小子又在户部崭露头角，连他们这等老臣都略有耳闻，别看只是在刘魏之手下做个小侍从，但能得景王赏识，定有过人之处，想必不日就会入仕为官，前途一片大好。


越看梁子俊越是可塑之才，洛承贤连叹时运不济，白白放跑了这等贤婿“谁让你当初不听劝？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洛羽娇笑一声，窝进阿爹怀中撒娇“羽儿知错，阿爹再放任羽儿一回如何？若是子俊真对我无情，我自会听阿爹安排，随意嫁人便是”


“瞎说，你是阿爹的宝贝，哪能随意嫁人”洛承贤想想便同意了。


梁家这支与梁柏金走的不近，亦未曾依附梁府度日，反倒是梁子安多方以财助势，无偿帮助梁柏金儿孙的仕途。


若是洛羽真能嫁给子俊，再顺势将梁子安拉过来，没了钱财相辅，想必梁柏金的日子也不好过。


有了打击老对头的办法，洛承贤言明不可鲁莽便顺了小儿的意，左右成与不成都无关紧要，反之却能令小儿痛改前非，何乐而不为？


洛羽得了阿爹许可，隔日便探明了梁子俊的行程路线，故意打扮的花枝招展，企图制造巧遇。


结果……梁子俊压根没认出他来！


洛羽咬唇跺脚，恨不能生撕了那冤家！但转念思及俊俏的五官，高人一等的身量，又暗自嗔怪自己“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那个蠢货！”


“夫人……他就是梁子俊？果真像小四说的一般俊朗非凡”小奴一脸绯红的遥望街角。


“哼！不然哪配的上我？”洛羽暗恼小奴惦记梁子俊，狠拧了她一把。


也不怪小奴思春，连他见到如今的梁子俊都有些把持不住，更何况一个涉世未深的丫头片子了。


男人当真不能只看面皮，且不说梁子俊高挑的身材，俊朗的外表，只那一身与生俱来的狂妄气质就引得无数女子悉数红脸，更何况他还知情识趣的频频浪笑，当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公子一枚。


这等俊颜配上轻狂气质，可不就是女子梦寐以求的良婿，而且据于婉青所言，梁子俊只是看着风流花心，实则相当专情，若不然也不会守着一个糙哥安心度日。


若是当年能再见一面，想必自己也不会瞎眼看上那个休弃他的烂男人。


洛羽心思急转，这次错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亲眼见到梁子俊，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嫁他为妻，至于妻位，凭他的手段，还不手到擒来？

第195章 人妖


打道回府后，洛羽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早就堵在梁子俊家门前，想要先会一会糟妻。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为求稳妥，还是得先看看那个所谓的牛鬼蛇神到底是长什么模样。


真见到陈青时，洛羽也不免张大了嘴巴？“你确定他就是陈青？”


小奴扁嘴点头，这哪是个哥儿呦？明明就是一个俊俏过头的爷们好吗？


第一眼见到他时，连自己都不免心头小鹿乱撞，要不是小四一口咬定这人就是陈青，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也不带个飘带，真当自己是爷了不成？”洛羽轻哼一声，赶忙走出街角假装跌倒，故意抓着陈青的下摆惊叫“哎呀~”


陈青避嫌般后退一步，见那小婢尚未赶来，这才搀起人问道“姑娘没事吧？”


洛羽轻皱眉头，哀婉的低声道谢“多谢这位夫郎”


陈青大感诧异“你怎知我是……”


若非刻意提醒，没人会识破他的伪装，更绝少有人能一口道破他是夫郎的事实。


洛羽见他起疑，忙一脸嗔怪的笑骂“哎呀~这话说的，即便你一身爷们打扮，也休想逃过咱们的法眼……”


陈青细瞅片刻，这才认出“她”其实也是个小哥。


我晕~好好的做啥非要男扮女装？


陈青心下腹诽，最见不得小哥穿个裙子招摇过市，虽说京里不乏夫郎做妇人打扮，但大抵发髻仍会同女子加以区分。


可……这家伙全然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无论是发誓还是衣着都与女子并无二样，根本就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


陈青心下犯怵，他不讨厌小哥，却着实讨厌小哥打扮的不男不女，况且这人还是最避之唯恐不及的伪娘一流，越看他擒个兰花指娇笑，心里就越膈应的紧。


说到底，陈青心里仍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真爷们，即便爱上了梁子俊，也绝没将自己比作女人，而这种从生理到心理都硬生生扭变成女人的人，却是他敬谢不敏的存在。


洛羽见他皱眉，忙巧言解释几句，见他并未在意又极力邀约“不若我请你喝茶，以作赔礼如何？”


本以为陈青定会欣然接受，谁承想，他竟不加思考的直接拒绝“抱歉，我尚有要事在身”


“那改日如何？”洛羽勉力维持笑意。


“不太方便”陈青连婉转都不需要，直接以最直白的方式回绝邀请。


“呃……”不等洛羽想好措辞，陈青已然转身大步离去。


小奴见罢，战战兢兢问道“夫人……要不咱改日再来？”


“不必！”洛羽气到手指微颤，按住颤巍巍的小指，一脸愤恨的骂道“给脸不要脸，休怪我日后赶尽杀绝！”


小奴浑身一抖，低头擦去冷汗。


若非一连两次下毒赐死老爷最宠爱的妾室，也不会令那窝囊废恼羞成怒，胆敢把他休回娘家……


洛羽转头冷笑一声“不走还等我请你不成？”


“是，奴儿知错”小奴弯腰托起手臂，躬身在一旁引路。夫人的心思，没人敢猜，不想暴毙，还是赶紧认错为妥。


陈青并非刻意拒绝，他确实有事在身急赶着出门。


今日便是私下约好的日子，一等梁子俊出门，便收拾妥当借故出门。


家里小厮不敢问主家去向，只得暗自记在心中，待得老爷放衙归来时问起，也好禀报一二。


与沈书誊碰面，二人当先嬉笑开来，直叹这般偷偷摸摸哪像君子所为？


陈青略带尴尬的解释一句“谁让他善妒呢……”


“哦？这般善妒可非贤妻所为，贤弟还是规劝些许，以免日后遭人耻笑”沈书誊犹豫半晌，仍是好意劝道。


“呃……不提他，不知侄儿可曾入学？我给他带了几支细笔，方便小儿初学写字”陈青将袖中毛笔递给沈书誊。


“多谢！还是贤弟细心”沈书誊打开娟帕，提起三根细笔笑看“没想到贤弟如今还在做这毛笔生意，不知改日可否再给愚兄削上几支狼毫？”


想起陈年往事，陈青笑答“如若不弃，沈兄尽管开口”


二人先是品茶聊天，又去城外游湖垂钓，陈青难得放松一回，背靠船舷昏昏欲睡。


沈书誊瞧他这般不由轻笑出声“累了？”


陈青轻嗯一声，懒洋洋的开口“不累，就是难得出来游玩，一时太过惬意，难免精神放松……”


浓浓的鼻音，听得沈书誊心中一紧，暗怪自己太过敏感，转头注视着湖面应道“那就眯一会儿，等鱼上钩，再喊你起来喝汤”


陈青答应一声，当真翻身睡去，随着江风吹拂，倒也不觉夏日炎热。


垂钓练的就是静心，沈书誊盯着面向自己酣睡的侧颜，一时间思绪纷飞，想起灯节上偶遇之人……心想莫不是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二个人？


犹记得第一眼见到时，竟将他错认成当年头绑飘带一闪而过的佳人。


沈书誊暗自唾弃，当真是见色忘义，怎会在初遇时将他错认成别人？本该第一时间想到陈青才对。


江风徐徐，吹乱了陈青的发丝，也吹乱了沈书誊的一腔愁绪。


“乱想什么呢？时至如今，他也早该各安天命成家生子才是”沈书誊扬手起杆，摘下挂在鱼钩上的鲫鱼扬声喊道“起来熬汤了”


陈青困顿睁眼，瞄着一桶半大小鱼咕哝“这么点也就够熬汤的……”


“还想管饱不成？”沈书誊打趣道，拍拍人脑袋笑骂“还是改不了务实”


“农家人哪管什么附庸风雅，管饱才最实惠”陈青揉揉脑袋，爬起来燃柴煮汤。


鲜香奶白的鱼汤，配上葱花香菜，当真好喝的让人几欲把舌头也吞下。喝完鱼汤，沈书誊才摇桨慢慢靠回岸边。


“饿了吧，今儿带你去尝广翠楼的名菜，保准辣到你涕泪纵横”沈书誊早知陈青爱吃辣，为了宴请贤弟特意定了一间雅间。


一说到辣，陈青眼睛都瞪圆了，一步跳到岸边催促道“早说啊！快走~”


“哈哈……”沈书誊灿笑出声，一改严谨有礼的谦谦公子风范，拉起陈青快跑上车“回城！”


小厮得令，扬鞭吆喝道“架！……老爷今个兴致真好”


“有良伴在侧，怎不叫人欣喜若狂？”沈书誊难得豪气一回，惹的陈青亦是失笑出声“怕是以前没人陪你疯才是”


“嗯？姑且算是吧……”沈书誊满脸笑意的答道。


进了城，就不能再策马扬鞭了，马车慢悠悠行至广翠楼门前，小厮才扬声喊到“老爷，到了！外面停着孙大人和于大人的座驾，想必是衙门午休外出觅食来了”


沈书誊笑骂“他们吃他们的，与咱们何干？”


小厮挠头憨笑，赶忙将脚踏放好请人下车。他家老爷不爱凑热闹，也不喜和同僚聚酒聊天，怎就忘了呢。


二人拐去正门，正见孙大人引着几位同僚往内走，碰到沈书誊时还笑着打趣“沈正司今儿也有兴致来广翠楼品食？”


“你能来为何我就不能？”沈书誊难得放下官职尊卑，友善的闲聊起来。


“哈哈哈……相请不如偶遇，赶巧今儿个我做东，赏个脸，一起坐下来聊聊？”孙赋全拱手邀请。


沈书誊看一眼陈青，略作惋惜的拒绝“可惜我也做东，怕是要婉拒孙大人一番美意了”


“这有何妨？不若邀请这位小兄弟一起入席如何”马学东微眯双目，试探般看向沈书誊。


这家伙平日里独来独往，甚少与人结伴聚食，也不知这位玉面小哥是什么来头，瞧他一身华服，该是有些家底才对。


众人心思活泛，当下便不由分说的将二人拉入包厢，又言语道“别不给孙大人面子嘛~今儿尝的可是从南海远道运来的海货，你也一并开开眼，错过了可再难品到这等珍馐美味”


沈书誊却之不恭，只得略作抱歉的对陈青笑笑。陈青不以为意，悄声说道“又不用花银子，不吃白不吃”


“不好吧？这不把孙大人当冤大头宰？”沈书誊故作诧异的挑挑眉毛。


“噗嗤~我就爱宰冤大头！谁让他爱显摆呢”陈青念起梁子俊，低头乐的那叫一欢。


“什么事如此可乐？快与大伙说道说道”马学东借故凑上来攀谈。


沈书誊一手拦住马学东，替陈青解释“我这贤弟不爱说笑，怕他不自在故意逗他呢”


“呦~怎不知沈正司也这般风趣？”马学东挤眉弄眼的朝众人示意，没一会儿就将注意力都引到陈青身上。


沈书誊见势只得将他引荐给众人，又不无夸口道“我这贤弟虽是乡下人，但人品学识绝非常人可比，就连我这做兄长的都多番受他助益”


“当真？看不出陈兄弟是这般仗义之人，来来来，我代各位敬你一杯”孙斌全仗着做东带头邀酒。


陈青推不过只得仰头喝下，酒一下肚，立马觉出不好！


这酒可比桂花酿烈多了，见其他人纷纷起身准备敬酒，赶忙拱手作揖“在下酒量尚浅，只一杯便醉，未免贻笑大方就不在人前献丑了”


沈书誊见他面色绯红不似作假，也起身替他挡酒“阿青从不说谎，怕是真无酒量才是……各位，能否给在下个面子，莫要再为难我这贤弟”


刚才起头，没等热闹起来就作罢，众人心里多少带了点不痛快，便拿陈青的醉态开了几句玩笑。


沈书誊本就不喜他们这般肆意浑笑，刚想斥责几句，却见陈青轻拍了他一下说道“算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会儿咱们改地再聊”


不怪马学东爱抓着陈青说笑，贤弟本就长得俊，这会两腮飞霞，当真比京里的俏爷还好看几分。


一桌全鱼宴摆了满满一大桌，等菜品上齐，陈青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京里但凡有点见识的都吃过海鱼，是以众人并未将美食放在眼里，只赞到今个是借了孙大人的光才能在夏季尝到海货。


孙斌全大肆宴客，自然不会只拿海鱼出来现眼，嘴角一勾宣布道“且慢！这等稀松平常之物，怎能用来招待各位同僚？在下不远万里舟车采买回来的可不只这些下等货……”


“莫不是还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没端上来？快别卖关子了”马学东立马嚷嚷开来。


众人也好奇孙斌全打算用哪种海货做重头戏，恭维几句便催着人速速走菜。


孙斌全撑足了场面，才让人将一大盆琵琶虾端上桌。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没见过这等古怪之物。


孙斌全接过伙计手里的活虾，得意洋洋的介绍道“先看看活物，这叫虾蛄，因腹部似琵琶琴弦，又能发出噼啪声响，故名琵琶虾。海边愚钝之人也叫虾板子，你们快瞧瞧像不像搓衣板？……”


说虾不像虾，一身硬甲锋利多刺，当真古怪至极，当场便有人被吓的起身躲避，孙斌全所到之处，无不惊的一众同僚面无血色。


这不就是皮皮虾吗？陈青见他们少见多怪，不免暗自发笑。


沈书誊亦有些打怵，但见贤弟见怪不怪的模样，又不似作伪，遂小声问道“贤弟可曾见过？这东西一身怪甲，还真能吃不成？”


“嗯，好吃着呢”陈青舔舔嘴角，只等那冤大头显摆完就开吃。


他有多久没吃虾爬子了？娘的，没见着还好，见着了还真是把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孙斌全玩够了，才擦手招呼众人尝鲜。


可这怪物看着就瘆人，谁敢第一个尝试？搞不好不懂吃法再丢人现眼。是以，众人只默默夹鱼，谁也不肯做第一个试药之人。


陈青等了半晌，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这些家伙还都谨慎的不肯出手。


正在陈青忍耐不住时，孙斌全动了！


只见他探手夹起一只，不无炫耀的展示“我也只是有幸尝过一次，大伙看仔细点，这虾姑好吃是好吃，就是一不小心极其容易伤手……”


陈青才没心思管他如何扒虾呢，见他动手，立马夹起一只，三下五除二掀了虾壳，揪掉尾巴……直到满嘴鲜香，才吧嗒着嘴角咕哝一声“好吃~”


沈书誊满含笑意的问道“当真？”


陈青忙给他剥了一只“快尝尝，可好吃了”


孙斌全剥到一半呆住了，全桌子的人也都呆住了……莫不是这人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众人扫过桌上一堆虾壳，在看看捏在孙斌全手中的那只虾蛄……呃，剥的面目全非不说，虾肉还都所剩无几，当真不能比较啊，吃没吃过一眼便知。


孙斌全眼尾抽搐的微笑道“陈兄弟可是出身海边？”


陈青纳闷摇头，嘴里还塞着半只虾爬子。这会儿见众人都在看他，这才惊觉抢了主角风头，忙吞掉虾肉擦手笑道“我虽不是海边生人，却有幸吃过一回，这吃法也是跟人学的”


众人听他这般解释，都笑说几句替孙斌全打圆场。


“其实这虾也好扒，只要用对了方法就不易伤手”陈青见他一脸尴尬，也不好再欺负冤大头，赶紧教在座几位快捷方便的剥虾手法。


陈青惯于空手剥虾，只要从头往下数第四节开始掀壳就行，为了照顾不太善于动手的大人，陈青还展示如何借用筷子剥虾。


也就是掰掉虾尾，再从尾部贴着虾背插入筷子，分别向两个方向用力掰开虾壳，就能完好的露出整个虾肉。


这个方法简单易学，众人效仿起来也甚是方便，沈书誊借用筷子撬开虾壳，还不忘对陈青展示“如何？”


“嗯嗯，下次捅到底再掰”陈青边吃边教，快手剥了小半盆虾才满足的一抹嘴“多谢孙大人款待”


孙斌全暗咳一声，本想在同僚面前炫耀一番，结果却被这小子闹了个没脸，这会儿不好发作，只得闷着嗓子问道“陈兄弟可曾吃过螃蟹？”


“嗯，吃过”陈家沟附近的水塘里有不少河蟹，夏秋两季里没少逮来偷嘴，只可惜村里人都不爱吃这玩意，嫌弃肉少吃起来还麻烦，是以除了他兄妹二人，很少有人跟他们抢着捉蟹。


“那你可曾吃过海蟹？”孙斌全咬牙将私藏的海蟹端出来涨脸。


“有吗？”陈青一副还能再吃半盆的架势，悔的孙斌全肠子都青了。众人纷纷笑骂他私藏，不等主家发话，便招呼伙计速速端来。


陈青吃了个肚圆，众人也借光一尝滋味。


席间探讨起海蟹吃法，陈青知无不言，也让众人对他大为改观，一扫之前敬酒的不愉快。

第196章 献计


孙斌全偷鸡不成蚀把米，净鸡蛋里挑骨头跟陈青唱反调。


众人晓得他是气不过被人抢了风头，便都笑着不接茬，怎么说都是吃人嘴短，不好太过扫主家的面子不是？


酒过三巡，连孙斌全都不再揪着那点不愉快生事，改谈起时下朝政。因着陈青人品不错又是沈正司的贤弟，些许不打紧的消息也就没刻意背人。


正聊起筹集粮饷一事，众人打开话匣子纷纷说道起来。


“……边关急缺粮饷不假，可前年靖州大旱就已掏空大半库银，这会儿徐州又闹起水灾，处处都嚷着要粮，你让户部上哪调粮去？”


“可不，我听说户部和兵部都快打起来了，一个说要调粮赈灾，一个又要先紧着边关将士，圣上再不裁定，怕是兵部尚书真得带头围了户部不可”


“各省都无陈粮可用，眼下未到秋收，从粮铺征收也怕力所不及”


“这可如何是好？灾民不得安抚，入冬极易哗变，可将士远在苦寒之地镇守边关，又焉能断炊？”


“年后提案奏请储蓄冬粮，至今尚未得门下省批复……”沈书誊向来忧国忧民，这会也跟着一筹莫展。


即便奏请之事得以批复，那也是秋收以后的事了，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真是愁煞了一干工部同僚。


“罢了，罢了，连户部都无万全之策，咱们在这光操心顶什么用？喝酒喝酒！”


“马大人此言差矣，你我皆属朝廷命官，为君分忧岂分隶属何职？但若能集思广益筹集对策，亦可谓是忠君爱国之举”沈书誊最见不惯事不关己的做派，当下借由酒劲反驳一二。


“嘿~沈正司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就不尽忠职守了？……”马学东当即起身呵斥。


众人见势不妙，忙起身劝解二人，沈书誊为国担忧此情可表，可指责同僚就未免太过惺惺作态。


眼见众人将矛头暗指向沈兄，陈青心底暗叹一声。沈书誊为人太过正派，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能跟同僚明面争执啊？


未免闹的太不愉快，陈青抱拳解围“沈兄也是一时情急，绝非故意挑衅，在座各位皆是人中翘楚，才思敏捷之辈，若能集思广益想出对应之法，以此计压户部一筹，岂不扬眉吐气？”


“嗯？此言有理……”


“还是陈兄弟能言善道，沈正司其心可表，就是为人过于耿直，我看马大人也不必太过介意……不若咱们一起想个办法，狠狠压制户部那群吃空饷的同僚如何？”于大人起身提议。


“好！我也赞同，内斗不免让人笑话，一致对外最好不过……”孙斌全眯眼笑问“不知陈兄弟可有良策？”


陈青一梗，其实听了半天也不是啥都没想，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插嘴而已。此时见孙斌全问起，略作为难的推辞“在下只是一届小民，岂敢妄议朝中政事？”


“贤弟无需谦让，为国分忧不分良贱，但能想到解决之策，还请但讲无妨”沈书誊率先沉声表态。


这家伙上来那个劲，还真是不分场合啊，难怪梁子俊就爱揪着他生事！


陈青原想私下里与他讨论，这会被赶鸭子上架，只能言道“些许看法不足为道，如若各位大人不嫌陈青只是一介泥腿子，那陈青便知无不言了……”


陈青先是就靖州大旱一事开讲，先是大谈灾情，后又提及灾民暴动之实，最终就各人观点阐述时下衙署的防措手段都有哪些弊端。


“如若能将税收化作冬粮储备起来，一可防范次年灾情，二可调控粮价。抑制粮商恶意哄抬价格，也可免于影响民生。倘若附近州县遭灾，亦能在最短距离内调集征用，以防民变”


“无税可征，何以维持国运？”马学东质疑。


“只一年化税为粮，分州执行，想必还不至于动摇根基”沈书誊眼前一亮。


“妙！实在是妙！衙门控粮压制粮商，陈粮亦可于次年充做官粮出售，当真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于大人拍掌附议。


“长远打算，影响远不止于此……”众人缄默不语，思索半晌后纷纷开口央到“不知陈兄弟还有何高见？妄我众人饱读诗书，却远不及一介农户想的深远”


“陈青只是个泥腿子，看到的也尽是些民生百态，实在算不得高见，至于粮饷一事，不知将士中有几成也像陈青这般？”陈青笑看沈书誊。


“这我确有不知，应该大抵都是从民间征集的壮丁，少有官家子弟从军服役”保守起见，沈书誊并未言明。


“呵呵……这会儿还有啥好掖着瞒着的？除了武将世家，谁会送儿孙去前线打仗？边关驻守之人，十有八九都是民兵，各家少爷都在州城当守将呢”马学东嗤笑道。


陈青听罢笑笑“这就不难办了……既然都是泥腿子，扛枪即能保家卫国，卸甲亦可垦荒种田，眼下边关即无战事操心，放着泥腿子不用岂不白白浪费粮食？”


“你是说让将士卸甲归田，屯田养地？”于大人诧异惊叫。


“非也，是让将士屯田养兵，自给自足”陈青竖起一根食指摇摇，眉飞色舞的解释“那么多将士，只抽出少许，或是轮番操持农活足以解决军中伙食。练兵务农两不误，即不耽误排兵布阵，亦不落下田里的出息，岂不大大缓解朝中压力？”


“那今秋如何解围？”沈书誊又问。


“垦荒种田先需囤肥养地，眼下未到小暑，抓紧时间翻种土豆还来得及，待到寒露时节盖上草席，霜降之后就能收获”陈青算过土豆的生长周期，大抵都是三个多月便能收成，现在播种还为时不晚。


眼见众人大谈可行之法，于大人却不免为之忧虑“将领镇守边关本就兵权在握，现下又可自给自足，一旦拥兵自重，岂不……”


众人恍然大悟，惊觉此事万万不可。一旦将军谋反，挥军南上那可是祸国殃民的大患。何以此法至今不曾推行？想必也是碍于此患才无人敢提。


陈青确实并未考虑这点，想了想说道“陈青不懂用兵之道，是以并未多加考虑，可朝廷唯才善用，应该能想出万全之策，届时将军一家老小搬至京城安家，想必也能防患于未然”


此事涉及兵权，众人暂且搁置不提，既然陈青能想到这么多办法，众人也想听听他对防治水患的意见。


思及青平县也曾闹过水灾，陈青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贪官当道，何至于水患迟迟不得解决？


朝廷拨下修缮河道的款项，悉数进了贪官的口袋，每年遭受洪水袭扰的村子举不胜数，若非河道迟迟不修，也不至于历年都要为赈灾银子发愁。


彻查贪官是历来无法根治的内患，连圣上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是无可奈何。


“若能下派清官修葺堤坝，虽不能根治贪污，也可保一方百姓免受洪涝之苦”


“说的轻松，谁敢保证下派那人就不会同流合污？再说地方势力深厚，又与朝中重臣多有瓜葛，怕是清官也难完成皇命……”


“修成了是死，修不成亦是死，这烫手山芋谁敢接？”


“总比坐以待毙，碌碌无为强吧？连试都不敢，莫不是贪生怕死？”沈书誊气急，这般明哲保身哪配为官？惧怕朝中恶虎，弃万民于不顾，亏他们还敢推得理直气壮。


“切~说的那么仗义，你不怕死你去啊？要是明日你敢自请下派，我马学东第一个站出来附议！”马学东冷哼一声。


“贪生怕死岂是大丈夫所为，为朝廷舍身赴死，沈某亦死得其所！只希望沈某死后能换回尔等些许勇气，不至于令圣上再无人可用！”沈书誊一身正气，浑不惧死的挺身而出。


这般为国为民的豪情，自是镇住了一干工部同僚。


他们只当沈书誊为人不够圆滑，却不曾想到竟是这般忠肝义胆之辈，当下便有人好言相劝“沈正司之心，我们晓得便是。即便你有这份豪情，也不是咱们说了就算，快别置气了……”


陈青也拉住他劝道“说说而已，万不可鲁莽行事，你才刚升上正司，朝廷就算指派也不会选个小小从五品文官”


沈书誊不是意气之争，可无论他怎么发誓明志，众人都不接茬，连马学东都收回前言，改劝他莫要冲动枉为。


“算我怕了你了，在下这就给沈正司赔不是”再怎么说都属工部同僚，为了意气用事深陷险境可非马学东所愿。


陈青见他又是作揖又是赔礼，无可奈何的笑骂“得了，还不赶紧跟马大人罢手言和？你再想为国捐躯，也得先爬到相应官位才行”


陈青借由官职低微打趣沈书誊，也让众人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沈书誊满面羞恼的低斥“贤弟这般瞧不起为兄，莫不是认为沈某当真不能有所作为？”


“没，谁敢笑话你啊？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沈兄有这心，早晚都能报效朝廷”陈青笑不可支的极力恭维。


“哈哈哈……陈兄弟说的没错，快坐下来喝酒，让咱们好生敬沈正司一杯”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我之间也能有这般仗义之士，实在令孙某佩服，佩服！”


“来来来，沈正司，于某敬你一杯，以往当真是小瞧了你，今儿个便借花献佛，聊表敬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诙谐的捉弄起沈书誊来。


沈书誊被逼着喝了两杯酒，满面涨红的斥道“你们……少欺负老实人！”


“哈哈哈……”


眼见沈书誊想明白症结，众人乐不可支的互相恭喜“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沈正司，有此同僚，我等与有荣焉，可喜可贺！”


“同喜！同喜！”


“是沈某枉自托大，还请众位大人多多见谅……马大人，沈某这厢赔礼了”沈书誊弯腰行礼，直到马学东把他搀起来，仍羞愧说道“马大人能不计前嫌，实在是让下官惭愧”


“哎~说的哪里话，朝廷能得此良臣，实是万民之福，只是朝中势力交错，日后当需谨言慎行，万不可鲁莽轻率，徐徐图之才能更长远的为国效力”马学东略作指点。


“人不轻狂枉少年，朝中就该多些像沈正司这般有豪情的年轻人，咱们就是知晓的太多才举步维艰，越是小心谨慎越是难成大事！”于大人仗着年纪大，开始教训起后生了。


“谁不想有生之年能名垂青史？可惜急功近利只会枉送性命而已”孙斌全不无感叹道。


“罢了，提这些糟心事干嘛？要我说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研讨如何防治水患，这才是利国利民的要事！”


“说得对，自己的事还没完呢，哪有功夫打压户部？既然陈兄弟已然想出造福后世的良策，咱们还是研究如何修葺堤坝吧”


众人当下便不再戏言，连同沈书誊在内，改将公事搬到酒桌上探讨。陈青听了半晌，净是些围堤筑坝的事项，故此特意小声问询“为何不能分支截流？”


沈书誊亦小声解释“赶上旱年时，当地百姓饮用尚且不够，上下游村子还因抢水打过无数仗，若再截流分支，引水岂不成了抢水？”


“除了筑高堤坝，再无法可想？……改道如何？”陈青思考半晌用手指沾水在桌上画起S线“依地势改变河道走势，亦能缓冲洪水带来的危害”


“挖掘河道所耗财力绝非小数，短期内绝对无法完工，眼下国库空虚，实在是捉襟见肘啊……”沈书誊不无惆怅的轻叹。


“那附近可有地势低洼又无人居住的山谷？”陈青边说边倒洒半杯酒，酒水淌过之处，手指从中一划，顺势将半数酒水引到另一处，形成分支引流之势。


“难度太大，洪水来势汹汹，人力如何能够做到逆流改向？即便成功也要无辜枉送性命”沈书誊摇头分析。


以前也不是没人提过筑造堤坝，在洪水来临之时，毁堤引流，可此法过于凶险，而且极易折损人手，是以谱一提出，就遭到上下驳斥。


“这也不难，谁说一定要人力破堤？”陈青眉眼弯弯的笑看向他。


不等沈书誊问起，陈青便巧思设想，将鱼骨作为比喻，在河道转弯处另挖一条吃水线远高于主河道的分支，夹角处成犄角之势，一旦水量超过吃水线便会自动流入分支，将远超常年的水流引入到低洼之处，用以自然泄洪。


至于洪汛期水量如何测量，这就是工部该烦扰的事了，陈青又在夹角处辅以树枝泥草筑成的堤坝，一旦洪水无法冲塌亦可用绳索铁链等人力摧毁。


“若水量上涨不明显，有堤坝阻拦也不会造成河水流失……沈兄觉得……呃……如何？”陈青一抬头，嚯~大伙全都聚精会神的在听他讲解。


沈书誊目不转盯的抬手示意，半晌后抬头看向众人“如何？”


“呵呵……前所未闻！”于大人手捋胡须轻声开口，像是怕会惊扰到陈青一般。


“如何测定水位还需再行计算，至于堤坝设在何处，还得回去查看地图才成……”孙斌全亦拍掌定案。


“遭了……”马学东忽然大喝，转头看向窗外“再不回去怕是要误了时辰！”


众人这才惊觉，一时聚精会神竟然忘记回衙署办公“快走！”


陈青亦起身催促“之后的事改日再议，你先跟各位大人一起回去……”


“什么改日，你也跟着一块来！”沈书誊不由分说，拉起陈青胳膊就往外跑。


“不行！衙门我去不得……”陈青大惊，他一“妇道人家”岂可涉足办公场所？


“事关紧要，你就别推卸了”马学东亦推陈青出门“放心吧，尚书大人不会责怪你的”


“哈哈……你可为工部立下大功了！有你在咱们迟到才不至于被罚”孙斌全一拉陈青，当先将人塞进自个的马车。


沈书誊上车才发现，贤弟被偷梁换柱挤丢了，马学东不怀好意的讪笑道“还不放手？”


“呃……马大人请”沈书誊赶紧邀人入座，又对小厮吆喝一声“快走！”


一群当值官员衣帽歪斜的奔回衙署，早过了午休时辰，付尚书堵在大堂里气的吹胡子瞪眼“于侍郎、孙侍郎……午休期间带头聚酒，你们该当何罪？”


众人慌乱之下赶紧扶正官帽，捋顺衣袖，偷眼对望时却又不免暗自发笑。


“官没官样……成何体统！唉！”付尚书气的狠甩一把袖子。


“哎呀~付尚书先别动气，给你引荐一人，咱们工部这回可要领大功了！”孙斌全不等付尚书问责，当先将陈青推出来邀功。


“呃……草民见过大人”陈青面带尴尬的拱手见礼，这会儿真他娘的想拔腿就跑……


直到踏进工部大堂，陈青仍晕头转向的不知站哪才好，心底则是暗自祈祷，千万可别露出马脚。

第197章 放了我


此时的工部大堂，用兵荒马乱形容亦不为过。侍从急色匆匆的搬来各色书籍、图纸，连兵部打仗用的山川地势图都给硬借了来。


无论是正司、副司，还是侍郎、尚书，统统不分官职的挤在一起，但凡一点误差都能引来一番唇枪舌战。


有关测量水位的书籍、木简被扔的满地都是，众人围着桌面勘察泄洪山谷，还就陈青提出的建议详加分析，最终因水位如何测量而吵做一团。


陈青被挤在一旁只有干瞪眼的份，娘的，古代人爱较真的毛病还真不算个例！瞧瞧这些身居要职的各大官员，跟菜市场争抢地皮的市井小贩也没啥两样……


抱头躲过一卷木简，陈青捂着耳朵偷偷溜到门边，趁着没人注意，还是赶紧溜之大吉吧……


“陈兄弟！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你说如何测定水位？”一脸面善的于大人这会儿也不免老脸涨红的开吼。


“呃……”陈青脚步微顿，挺直腰板后故作不解的应道“这我可不懂……还是各位大人自行商讨为妥……”


“阿青！你过来……”沈书誊摆摆手，拉过人一指地图“选这可好？”


陈青看不懂古代地图，只凭地貌勉强能分辨出山丘河流，这会被他问及，自是皱眉苦笑“我哪懂这个？”


……眼见众人一副不信的表情，陈青暗咳一声，解释道“术业有专攻，我就提个可行建议而已，具体实施还得依仗各位……不过，测量水位倒也简单，只需在河中竖个刻度尺，水量大小一看便知”


“嗯……小兄弟果然聪颖”付尚书硬挤进来，不耻下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刻度尺？”


“木桩即可……”陈青答道。


“如何划分水位？”孙斌全发问。


“效仿布尺以寸计量”陈青如是回答。


“如何测定泄洪时机？”马学东再问。


“观气象，顺潮汐，此道唯渔夫通晓”陈青开始冒冷汗了。


……


一番你问我答，可把陈青累的够呛，最后干脆一摆手，制止乱哄哄的发问，改开堂授课了。


“若想根治水患，宜泄不宜堵，以治不如防……”陈师傅大讲水土流失是水患频发的诱因，注重环境保护才是根治水患的不二良方。


“乱砍乱伐、开荒种田虽是一时得利，但长远打算，破坏环境无疑是杀鸡取卵，自取灭亡的下场……”


陈青四下扫视一周，顺势拔起一株不知名植物，指着根部解释“看见没？土壤之所以没散，是因为有根部牢牢将之锁住。比之树木亦然，如果大面积砍伐树木，肥沃的土壤经雨水冲刷最终会变成流沙，洪水来袭时自然无以抵挡……”


众人默默点头，心头却不免滴血，那可是上好的君子兰啊，就这么被一把薅出来了……


陈青见众人受教，点点头继续道“所以说，植树造林才是重中之重，砍倒一棵大树，必要再种上两棵才能循环利用，维持生态环境才可造福子孙后代……”


眼见陈青又将魔掌伸向一株滴水观音，众人哀嚎一声，齐齐喊道“使不得啊……”


陈青纳闷，揪着手腕粗细的根部一提，毫不费力的拔出来问道“如何使不得？”


“呃……贤弟，咱们都懂了，就不用再详加解释了……”沈书誊吓的一步窜上前，这可是付尚书的命根子啊，平时碰一下都要挨训，咋就说拔就拔了？“那个……贤弟，这是花，不是庄稼，拔出来可再难栽活了”


“哦！”陈青哪晓得花卉的名贵？赶紧连土带根的插回花盆，讪笑两声“嘿嘿……没伤到根，浇点水应该不妨事”


“无妨……无妨……”付尚书心里淌血，故作不在意的摆手示意。


“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之后还得仰仗各位大人多加完善，陈青在这先替黎民百姓谢过各位”陈青抱拳拘礼，情深意切的感谢众位工部官员。


“为官之道既是忠君爱国，亦是为天下百姓谋福，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此举理当义不容辞”付尚书率众而出，傲然向天拱手应谢。


“大人义薄云天，草民深感钦佩”陈青正欲告辞，孙斌全却开口笑道“且慢离去，马大人已去户部相告，想必一会儿便有好戏可瞧”


“哈哈哈……快与咱们引荐一番，是哪位有识之士能想出此等妙计？”门外笑说纷纷，不待大批人马进门，洪亮的嗓门当先闯入院落。


“说曹操，曹操到！这帮家伙还真是性急啊”孙斌全嬉笑开来，正欲将人推出去，就见陈青嗖的一下躲没影了。


“咦？陈兄弟躲什么？赶紧出来领赏啊，看咱们这回怎么奚落他们……”于大人一把揪住陈青，冲着进门的同僚笑骂“这回可是服气？”


“服了，服了！”刘魏之当先接下调笑，替周尚书开口“就别藏着了，赶紧给咱们引荐引荐”


“咳~好说，先把梁侍从叫来”孙斌全卖了个关子，朝沈书誊眨眼“瞧哥哥一会儿替你出气！”


沈书誊笑道“就怕他俩见到非得掐起来不可”


“怎说？”孙斌全疑道“莫不是他俩也是旧识？”


“呵呵呵……算是”沈书誊难掩笑意，那冤大头知道陈青献计，不知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谁叫我？”梁子俊早猜到工部非得借由此事刻意奚落，是以不情不愿的迈入院子。


陈青一见梁子俊，脑袋缩的更低了，奈何手臂被人牢牢抓住，这会儿真是想跑都跑不了。


不等众人一人一嘴的讽刺开来，梁子俊当先认出躲在后面的媳妇“你不在家绣活，跑这来干嘛？”


刘魏之抬眼望去，果见藏头露尾之人正是陈青，惊诧道“莫不是……他就是那位想出妙计的壮士？”


于大人点头应道“正是他！”


梁子俊黑着脸上前两步，这家伙好大的胆子！衙署也敢来，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陈青！还不给我出来！”


沈书誊挺身相护“梁子俊，以前的恩怨暂且不提，现下阿青于社稷有功，岂能任你肆意折辱？”


“我折辱他？你自己问问他，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梁子俊气急，顾忌此事不宜宣扬，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梁侍从，你这是何故？”周尚书不解的出声低斥，眼下情况不明，岂能肆意胡来？为了些许各人恩怨罔顾朝廷社稷，岂非黑白不分？


“呃……陈青与我同子俊颇有渊源，既是他筹谋划策，我想此事便不必言明了……”刘魏之亦出声辩护。


陈青这会儿也不好再躲着，挣开钳制慢悠悠挪过去，不等梁子俊发飙，立马低着脑袋开溜。


“回家再收拾你”梁子俊咬牙低喝，狠瞪那后脑勺一眼。


“咳……你先回去吧”刘魏之迎面嘱咐，见陈青闷声点头，不免扶额一叹，这家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早知他有办法，何须被工部捷足先登？


可这事又不好点明，只能任由工部压户部一筹。


“且慢！陈壮士年轻有为，又心怀大志，未曾嘉奖岂可无功而返？”付尚书被当面打脸，脾气那是沾火就着。


站在工部的地头上，哪由得他们想撵人就撵人。


“就是，事情还没闹明白，你们就这般羞辱于人，莫不是想抢功不成？”孙斌全亦出声指责。


沈书誊深感诧异，何以贤弟见到梁子俊有如老鼠见猫一般乖乖听话？莫不是还些秘事不曾道与他听？“阿青，你等等……”


“阿青也是你叫的？”梁子俊横身阻拦，好个陈青！竟然敢背着他私会沈书誊？果然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趁他不备，竟敢“红杏出墙”？


“何以我不能叫？”沈书誊也火了，平日些许挑衅他可以置之不理，可事关贤弟脸面，他即便豁出去前程不要，也不能任由贤弟受辱。


“就凭……”不等梁子俊开口，陈青当先叫到“子俊！……我知道错了，这就回去还不成吗？”


陈青一副胆战心惊，委曲求全的隐忍模样看的梁子俊也不落忍，可这家伙再不给个教训，非得闯下大祸不可！


这次只是涉足衙署，下次莫不是要入仕为官才肯罢休？


“梁子俊，你别欺人太甚！陈兄弟莫怕，他一小小侍从，还不敢把你怎么样！”马学东紧跟着众人进门，自是把前因后果看的清楚，这会也见不惯梁子俊的恶行，遂站在陈青身侧替他撑腰。


“今儿不说清楚，谁都休想走出工部大门！”付尚书气恼不已，指着梁子俊鼻子喝问“我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我只知陈壮士论功当赏,何以你一句话就想将人赶走？”


沈书誊亦不明所以，越过梁子俊按住陈青肩膀沉声问道“可有难言之隐？”


陈青咬牙点头，梁子俊狠瞪着他俩，执扇啪的一下扇开那只贼手，斥道“爷媳妇，也是你能碰得的？”


“你说……什么？”沈书誊惊愣不已，呆若木鸡的直视将人揽入怀抱的梁子俊“你……他……是……”


“你没听错，他就是爷媳妇！”梁子俊一脸坏笑的狠盯着他。


众人乍听这一惊人消息，无不发出一声惊呼，陈青是个妇人？可怎不戴个飘带？再说那身段样貌哪点也不似个小哥啊！冒充身份混入衙署又是所为何图？


妇人不得涉足衙署乃是不成文的规定，他们错将一介妇人奉做壮士岂不可笑？


“荒唐！”付尚书当先羞愤斥责。


“怎不早说！唉~与一介妇人商讨国家大事像什么话……”


“鱼目混珠，莫不是在羞辱我等……”


“沈正司！你明知他是……怎能刻意相瞒……我等还与他同桌聚食，把酒言欢，现下想来，真真是有辱斯文……”


……


陈青满耳尽灌斥责讥讽，胸膛中忍耐到极限的憋闷感瞬间爆发……


他就知道！就知道如果被人揭穿会是这种下场，所以他才恳求梁子俊不要说出来，可他最终还是说了……


怪他不自量力，企图凭借常识想为这个世界做些贡献，为了一解百官忧愁而出谋划策，明知道这世道对小哥不公，却仍期盼以一己之力寻求立足于世的根基。


他不过是想体现自我价值而已，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个妇人，就不该妄谈江山社稷？不该为了百姓求取一线生机？枉他还为了些许计谋而沾沾自喜？呵呵……到头来不过就是场笑话而已。


一腔悲愤无处宣泄，陈青心灰意冷的看向某个洋洋自得的人“梁子俊，我是你媳妇……就令你这么得意吗？为何要……在人前羞辱于我？”


陈青挣开梁子俊怀抱，漠然的看向众人“就因为我嫁为人妇，就不再有资格与你们平起平坐？那何以你们想不到的办法，却要求教于一介妇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无论妇人还是爷们，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若连这点胸怀都不曾有，也不过是空谈江山社稷，坐井观天罢了！”


“陈青！赶紧回去，少在这胡说八道！”眼见众人已然被驳斥的面带窘迫，梁子俊赶紧出声制止。


陈青胸闷欲呕，咬牙恨声说道“若你不能将我视为足以平等相待之人，就请你放了我！”


一句话道尽了陈青的不甘、心酸、隐忍和委屈，种种情绪流露于面上，竟是唬的梁子俊脸色煞白，媳妇是当真的……


“阿青！”梁子俊扑过去拉住媳妇。


陈青挥手甩开，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他再扑，陈青就扭身将人摔倒在地。


梁子俊狼狈的爬起来追上去叫道“你给爷站住！”


“叫你站住没听见啊！”梁子俊气急败坏的追在后面，被摔倒就爬起来再追，可陈青这会儿是动了真气，也是真寒了心，悲愤之下抓着梁子俊胳膊就是一个背摔，狠狠将人撂倒在地，起身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梁子俊咬牙爬起来，死命抱着陈青腰身喊道“爷知道你委屈！可再委屈你也是爷媳妇！陈青你醒醒吧，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陈青拖着梁子俊前行，听罢忍不住揪起人衣领，狠狠撞上门板，瞪着呲牙咧嘴的梁子俊就抡起拳头……


梁子俊亦不甘示弱的瞪向他，咬牙击溃最后一道心墙“这世道就是对你不公，你再想当爷，也是我梁子俊的媳妇，圆圆的亲爹爹！”


“砰！”陈青的拳头贴着梁子俊耳侧砸向大门，门板久经风吹日晒，热胀冷缩下早已不堪重击，是以这一拳，直接将大门自上而下砸出一道缝隙。


噼啪声炸响耳畔，唬的梁三爷闭紧眼睛，轻声嘀咕“索性你还有爷，不是吗？”


陈青牙根咬的咯嘣直响，最终沉默着松开手掌，提着血淋淋的拳头，背脊挺直的走出衙署。


梁子俊深吸口气，蹲下身子捂住脸“你让我怎般待你才好？”


一拳砸裂门板，唬的众人倒吸口气，且不提刚刚陈青将梁子俊视如破布一般东甩西丢，只这一拳，就令众人无法相信这还是个妇人。


“还不追？”刘魏之快跑过来喝道。


“追什么啊……让他冷静冷静吧，也该好好正视自个的身份了，再由着他怕是非得闯出大祸不可……”梁子俊呼噜一把脸，吊儿郎当的揉着脖颈开骂“看个屁？没见过这么勇武的媳妇不成？啧~”


“喂！梁子俊……陈青当真是哥吗？”沈书誊直到此刻仍无法将他和小哥重合起来……难怪他会觉得相似，可阿青真是哥儿吗？


“怎么？还不信？改天抱我儿子给你瞧瞧？”梁子俊嗤笑一声，贴近他低声警告“知道了就离他远点，爷媳妇可不是你该肖想的人”


梁子俊拍拍沈书誊肩膀，傲气的一扭头走了，浑然不觉被媳妇收拾的满地打滚是多么丢脸的一件事……哼~爷丢脸的次数多了，脸皮都比城墙还厚，还惧你们些许笑话？


踏出衙署大门，梁子俊到底没忍住夺命狂奔……娘的，打从娘胎出来就没这么丢人过！陈青！爷跟你没完！

第198章 旧情人相见


衙署内，众人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刚还谈笑风生大讲利民之道的壮士，现下竟变成了羞煞众人的妇道人家？


连同孙斌全、马学东在内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躲避同僚，暗恼陈青才刚一番羞斥。


“不论他是小哥还是妇人，沈某只知他满腔侠义，亦曾解救过邑莱数千条人命，这等仗义之士，即便只是一介妇道人家，沈某亦不忘结义之情，仰慕于贤弟一番为国为民的壮志豪情”沈书誊说罢转身就走，内心依然无法从真相中回过味来。


无怪乎贤弟不肯道明，这等满腔热血的男儿岂甘委身人下，甘心据守室内相夫教子？


何以视同水火的两人会结为夫妻？这些年他又错过了什么？阿青，你瞒为兄瞒的好苦啊……


梁子俊一路狂奔，冲回家中却遍寻不着伤心失落的媳妇，京城这么大寻人也不知该从何处找起，不得已只能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前，殷殷期盼着媳妇能早点回家。


陈青漫无目的的溜达，直到走出城门依旧没想好何去何从。


“啊~~~”一腔愤恨化作怒吼宣泄而出，不顾来往行商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眼神，径自委顿在地，落寞的环抱双膝独看日落。


直到城守吆喝一声，陈青才起身回城，走进家门无视急切讨好的眼神，背身关门插上木栓。


“阿青，媳妇……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爷错了还不成吗？”梁子俊趴在门缝上一脸担忧的轻声安抚。


陈青爬上床，抬手拉过被子蒙头就睡，他现在不想搭理梁子俊，让他静一静吧……


“别难过了，爷一直都将你视作平起平坐的真爷们，些许外人眼光还能打散多年的夫妻情分不成？”梁子俊絮絮叨叨的开解“话说回来，你也该好好反省了，下次再闯祸可不是说说就算，你当衙署是什么地界？这次算你走运，下次说不准就得挨板子……”


“滚！”陈青抬手丢出一方烛台，咬牙闷在被里嘶吼。


“别给脸不要脸啊！之前你怎么答应爷的？爷由着你做爷们打扮也不能罔顾身份直闯衙署啊，下次你是不是还想进金銮殿逛逛啊？……”梁子俊不无恐吓的斥责他“那可是杀头掉脑袋的大罪……”


“滚远点！让我静静不行吗？”陈青语含哽咽，他不是不晓得事理，可心里就是拧不过这股劲！凭啥嫁人就得遭遇这么多不公？


“行……爷滚远点”梁子俊退开一步，继续碎碎叨叨。


陈青本就心烦，这会更是气的爬起来开门就砸“让你再絮叨！滚！听不懂话是吧？”


“哎呦……肯出来啦？少跟爷这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要我说今儿你就是咎由自取，不好好在家绣活，劳什子跟沈书誊……私下会面……”梁子俊说到后来，当即咬牙切齿的低喝“好你个陈青！爷还没跟你算账呢！怎么着？给爷玩红杏出墙是吧？”


“……我杀了你！”陈青眼眶欲裂，这混蛋是打算往死里气他不成？


“爷跟你拼了！”梁子俊亦不甘示弱的扑上去连踹带骂“让你幽会！说！都去哪了？……还敢勾肩搭背，当爷是死人不成……”


陈青闷不吭声的下狠手掐他，直拧的梁子俊一身淤青，仍不解气的专挑肉多的地方下黑手。


梁三爷存心让媳妇撒气，这会疼的满地乱窜，仍嘴贱的胡嚷“你死了也是爷媳妇……只要爷没咽气，就休想给爷戴绿帽子……哎呦~”


陈青停手，气无可气的反身回屋，砰的一下磕上门板骂道“滚！这几天别让我看见你！”


“娘的……轰爷们出门，也就你干的出来！”梁子俊揉着淤青，扬声喊道“有种别求爷回来！”


“滚！”陈青开门丢出一摞衣裳，又甩给他一张包袱皮“爱死哪死哪去！”


梁子俊拽下兜头盖脸的包袱皮，恨声骂道“这你说的！当爷愿意看你那张怨妇脸不成？”


陈青为之气结，回屋将梁子俊的东西包吧包吧统统丢出来喝道“看谁好看，你就住谁那！少回来烦我！”


“呦呵？那爷真去温柔乡快活了……你可别后悔！”梁子俊嗤笑一声，气急败坏的提了包袱就走。


“最好别回来！”陈青也赌气放狠话，关上门还不忘拿梁子俊的枕头出气“当我愿意被你骑不成？色胚梁子俊！”


梁子俊大包小裹的狼狈入门，可把于婉青给惊到了“这是怎了？”


“爷离家出走！嫂嫂先收留几日”梁子俊黑着脸嚷嚷。


“呵呵呵……莫不是被媳妇扫地出门了？”于婉青笑的花枝乱颤，还打趣他“要我说那陈青也真能作，放着这么好的爷们不好好看着，就不怕被人勾搭走了？”


“胡咧咧啥呢？赶紧给拾掇出间屋子”梁子安打发走媳妇，一拉三弟“给我看看，估计伤的不轻”


“哎呦~疼死了，别跟嫂嫂和侄儿说，不然我这脸真没地搁了”梁子俊呲牙咧嘴的讨饶。


“你还晓得脸皮啊？这么大个人净跟媳妇动手，被教训了也是活该！”梁子安训完才掏出药瓶给三弟抹药“真是越活越出息，以前是净出门闯祸，现下大了，倒是不出去打架了，改跟媳妇置上气了”


“这事真不赖我……哎呦，轻着点”梁子俊连躲带闪的逃避擦药，还不忘替自己伸冤。


“活该！”梁子安狠揉一把，叹息道“甭理你嫂嫂说啥，好好跟陈青过日子听见没？”


“咋了？你跟大嫂闹别扭啦？”梁子俊当先察觉不对，大哥少有这般萎靡情绪。


“没……听我的就是，她那人贪财附势，变的我都不敢认了”梁子安不无羡慕的训他“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陈青是个好哥儿，务实还顾家，别寒了他的心”


“晓得呢，要不然我能挺着不还手吗？你啥时候见我吃过亏？也就栽他手里了”梁子俊嬉皮笑脸的挖苦自己。


“家和万事兴，你懂得就好……”梁子安叹息一声，抹完药才拍拍他“回屋早点睡，明个赶紧搬回去，免得陈青瞎想”


“拉倒吧，他这口气没个三五天甭想消下去，大哥你就好心多收留小弟几日吧”梁子俊赖着不走，深知那头倔驴的脾气，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等他消气了再说。


“随你，只记得别搭理你嫂嫂就成”梁子安再三嘱咐，这才放人回屋。


第二天，梁子俊就知道大哥为啥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了。


乍见到洛羽，梁子俊都没认出来，要不是于婉青明示暗示，梁子俊还不知上门做客的妇人正是洛羽那个贱人。


“你还有脸进门？”梁子俊当即起身怒喝。


“子俊！都是过去的事了，羽儿也是诚心道歉才刻意上门”于婉青忙拉着小弟劝道。


难怪一大早拉着他不让走，原以为嫂嫂是顾念他有伤在身，才逼他在家休沐一天，结果……哼，竟是把这贱人给引上门了？“嫂嫂叫的这般亲热，莫不是早忘了他对小弟的羞辱？你爱搭理他少扯上我！我梁子俊还没那般下作，会搭理这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子俊！洛羽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可不许含血喷人！”于婉青端出大嫂的架子教训三弟。


“嫂嫂莫急，子俊对我有恨也是应该……”洛羽委屈的几欲掉泪，跪下来道歉“是羽儿当年有负于你，你就是恨我骂我，我也不敢有所怨言……呜呜……子俊，你原谅我可好？”


梁子俊嗤笑一声，远远绕着他走上两步“几句话就想抹平你对我梁子俊的羞辱？别做梦了！你现在是死是活都跟爷没半点关系，识相点赶紧给我滚！少跟爷这碍眼！”


洛羽没想到梁子俊这般嘴黑，傻眼的看着他哭道“子俊……”


“滚！听见没？看见你我就恶心！”梁子俊抬手摔碎一个茶碗，要不是小奴护着，飞溅的碎片非得划破洛羽那张俏脸不可。


“哎呀，做啥发这么大火？都过去的事了，人洛羽诚心道歉，你不说原谅也不该这么糟践人……”于婉青赶紧推着子俊出门。


梁子俊本就不屑搭理洛羽，管他哭的死去活来也休想讨得谅解，想图心安？做梦！他才不会原谅这个贱人，依他性子没去报复都算是顾念幼时那点情分，这会撞上门来，不是自取其辱还能是什么？


“我告诉你，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嫂嫂要是容不下小弟，我走便是……”梁子俊指着洛羽鼻子对大嫂开吼。


“行行行，我这就把人赶走还不成吗？我的小祖宗呦，这都当阿爹的人了，咋还这般小心眼？”于婉青好言安抚，直到把人推出家门，才反身拉起哭倒的洛羽“他就那性子，嘴硬心软！没个十天半月是不会反口的”


洛羽还不晓得梁子俊是什么性情吗？抹干泪水起身应道“我晓得他心里有多恼我，不会急于求得谅解”


“晓得就好，多见几次，不怕化不开那点心结”于婉青笑眯眯的劝着“今儿先回去吧，下次我再找个机会让你们碰面”


“羽儿多谢嫂嫂”洛羽蹲身一礼。


“赶巧他那糟妻把人轰到我这来了，你多求几回，不怕他不心软”于婉青刻意透露消息，自是引得洛羽心下大喜，将腕上玉镯撸下来央道“烦请嫂子多费心了”


“以后都是自家人，还说这些干嘛？……我那外甥也不知乡试能不能过，唉~”于婉青推回镯子，她可不缺这个。


“这不巧了？家兄这次正被调去出题，我回去打点一番，不怕咱外甥过不了乡试”洛羽心思剔透，立马巧言应下。


等她把人追到手，哪还管这老女人想求什么？


“那我就多谢羽儿了”于婉青喜笑颜开的拉着洛羽直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俩个女人面上唱的情真意切，私下里却都各怀鬼胎，暗自打着如意算盘。


陈青在家生闷气，梁子俊的日子也不逍遥。


也不知道大嫂存了什么心，见天将洛羽领回家中吃饭，气的梁子俊见他就骂，连饭食都不在家吃，改出门觅食了。


梁子安夫妻因这事成天吵架，可上门是客，洛羽阿爹在京势力又不小，他也不敢明面开罪洛羽，是以便跟子俊一般见天不着家，由着这俩人在家空等。


梁孟远被小叔拉来吃饭，食不下咽的抱怨“现下有家归不得，阿娘也不知咋想的”


“少提你阿娘！不怪大哥不喜。我要是你爹，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梁子俊郁闷的灌酒。


“咳~怎么说也是侄儿生母，你就留点口德吧”梁孟远比梁子俊小不了几岁，平日相处从未将他当成长辈看待，反倒是更似兄弟相交，言谈无忌。


“臭小子还敢教训我了？”梁子俊瞪眼，提起酒壶就硬灌他酒喝。


梁孟远被呛的连连咳嗽，还不忘挖苦“放着自家不住，跑这来惹是生非，不怪阿娘乱点鸳鸯谱”


“呦~死小子，涨能耐了是吧？敢笑话小叔，看我怎么收拾你！”梁子俊勒着侄儿脖颈，狠掐他脸蛋教训“我看就是给她闲的，放着儿子的婚事不理，竟想撮合别人！”


“哎呦~那你还不去求小婶许你进门？再住下去，怕是那洛羽非得闹得家无宁日不可……咳咳……”梁孟远不仅挤兑他，还刻意挖苦。


“他气没消，你是想我再被打一顿不成？”梁子俊拧着侄儿胳膊教训。


“没脸没皮！连个媳妇都把持不住，还腆脸赖在我家住着不走？”梁孟远不甘示弱的笑话他。


“切~当我爱住你家不成？明个爷就回家，由的你阿娘作妖”梁子俊当下付清饭钱，一步三晃的回家打探消息。


小厮偷摸出来回禀，说是陈青还闷在屋里不肯出来。


梁子俊想了想，还是没胆进去讨打，灰溜溜的跑去客栈暂避几天。


陈青气消了，却拉不下脸把人喊回来，左思右想之际，正见门口有个乞丐在跟小厮吵嘴。


陈青打发走人问道“你找我？”


“可是陈青陈夫郎？”来人小声问询。


陈青点头，那乞丐快手塞给他一封信“她说交给你就能给我十两银子，是不是真的？”


陈青打眼瞧出字迹，忙递给他一锭银子“你先等着”


乞丐接过二十两银锭，咬了咬，不敢置信的应道“成！有啥吩咐只管交给我小乞儿”


陈青回屋拆开看过，气的差点没掀桌子！好个周瑾，欺人太甚，真当她妹子没人管了不成？


写完回信，嘱咐小乞丐务必把信交到妹子手上，又交代道“以后少不得给你好处，替我多盯着点”


“放心吧，爷！”小乞儿拍胸脯保证，这么好挣的银子，跟哥几个合力盯梢也赚够本了。


陈青回屋暗自思索，解救妹子凭他一人很难成事，还真得去找梁子俊商量才行。


这会儿早顾不得那点别扭，陈青当下便换了身衣裳出门去梁子安家寻人。


赶巧梁子俊搬去客栈暂避，于婉青正拉着洛羽在家喝茶，见人寻来，于婉青刻意教训“把夫君赶出家门，亏你想的出来？还把我这大嫂放在眼里了吗？”


陈青不解于婉青作何这般态度，但见有客在场，便没发作，只问道“子俊呢？”


“子俊不在，就是在他也不想见你！”于婉青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位是洛羽，洛尚书家的小哥儿，还不给人见礼？愣着干什么？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于婉青酸溜溜的嘲讽，气的陈青本欲忍下的那口气立马提了起来“大嫂作何这般踩低捧高？即便是贵客也无需这般挤兑自家人！”


“呦~谁说这人不是自家人的？说不准日后你们就得共侍一夫呢，你说是也不是？”于婉青不无得意的宣告。


一个农家小哥，拿什么跟洛羽比？且不说家门背景，单论样貌身段，洛羽就不知甩了陈青几条街。


陈青打眼细瞧，一米六的矮矬子，还描眉抹粉夹着嗓子说话，知道的是个伪娘，不知道的还当是太监出游呢！


陈青打量洛羽，洛羽也在暗自品头论足，直到陈青恍然记起他时，才不再藏着掖着的起身说道“这位就是陈夫郎吧？贱妾见过哥哥”


毫无诚意的一声招呼，把陈青都给气笑了“子俊什么时候纳了个人妖进门？我这做正妻的怎不知晓？”


洛羽面上一冷，于婉青当先斥责出声“长嫂为母，别以为你干的那点好事没人知道！子俊可什么都跟我说了，再不收敛，休怪我代家里清理门户。届时为子俊休妻另娶，也算对的起梁家门风”


“公婆尚在，你便想代为掌家，真当家规是儿戏不成？子俊真想休妻另娶，也犯不着劳你动手，试问我犯了哪条家规？”陈青这才想起洛羽是谁，感情这是旧情人打上门了，当下便不再忍着，出言讥讽道。


以往顾念她是大嫂，平日里些许挤兑权当给子俊面子，这会被人骑在头上，真当他是软柿子不成？


“子俊怎就娶了你这悍妇？难怪整日都郁郁寡欢……”洛羽一脸暗讽的出言相讥。


“可不是，要不然也不会赖在我这不走，我看你就收收心，好生准备做妾得了”于婉青意有所指的告诫陈青。莫要拦着洛羽进门，否则闹不好鸡飞蛋打连个正妻都做不成。


“他爱娶便娶，只要子俊许你进门，我就是让位又何妨？”陈青不想同女人和人妖斗嘴，干脆拧身离开大宅。


“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反悔啊……”于婉青奸笑着喊道，又同洛羽保证“我就说他激不得吧？一准回去跟子俊闹！届时子俊一烦，定然会起外心，你再见缝插针，不怕赶不走那个悍妇……”


两人私下里商量的热火朝天，好似不日便能促使子俊休妻一般志在必得。


陈青找不到梁子俊，更气他故意瞒着这事不说。


还敢怪他跟沈书誊私会，他自己不也跟旧情人纠缠不清吗？


救陈碧的事他还不求梁子俊了，就不信凭他当哥的还救不出自个妹子！

第199章 贵人相助


明明刚进夏暑，陈碧却突觉遍体生寒，夜晚凉风吹过，冻的陈碧一哆嗦，好悬没弄出声响，蹲身疾走几步，耳旁仿若仍能听见那瘆人的嗤笑声……


两个月前，她用亲情换回一纸休书，再也无亲无挂了。


孑然一身进入周府，凭借周郎的疼爱和手艺，陈碧过起了肖想许久的清贵日子。


刚开始周郎还对他嘘寒问暖、百般疼爱，只一谈及婚事，便支吾不言，直说暂且没有把柄，不能无故休妻。


陈碧谨守告诫，宁死不为妾，是以他一日不休，她便一日不传核心针法。


周瑾哄骗许久仍未得愿，后来便也鲜少来她这里过夜。陈碧晓得他是喜新厌旧，碍于连个名分都没有，她也不好指责些什么。


日子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每日调教之余，陈碧又接管起布坊生意，凭借在梁记学来的本事，倒也将日渐亏损的生意做到渐有盈余。


期间侧门又抬进来一顶花轿，陈碧知道那是周郎新收的小妾。


好笑的是，未等小妾得意几天，正妻便借故发难，不仅割了那小妾的鼻子，还发卖到窑厂做工。


陈碧打听过她的底细，无怪乎周瑾怕她，那女人背景深厚，若非有她扶持，周府的日子早就撑不下去了，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光鲜，不无娘家倒贴的缘故。


周家这代除了叔父和周瑾外，其余没一个有正事的，若非都长了张好面皮，估计这会儿也早就坐吃山空了。


陈碧本想等坐稳周夫人之名，再规劝周郎改邪归正，可近日里发现，周瑾根本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


她为何弃那憨人选这人渣？每夜独睡时扪心自问，她是疯了不成？为了些许金银首饰，竟然抛哥弃夫，还傻傻的期待改换门庭就能过上好日子？


呵呵……痴心妄想换来一场空，这能赖谁？


伸出右手虚握，眼下她连握拳都做不到，又谈何抓牢那所谓的幸福？


每每想起哥哥失望的眼神，陈碧便狠咬手臂一口，她没脸去见哥哥，也没脸再求卓平原谅，就算死在周府，也只怪她自己不自量力！


十天后，陈碧又收到了周郎送来的精美首饰，摆弄着华而不实的东西，自嘲道，她是如何被这世俗之物迷晕眼的？


周郎说了什么她没听，大抵还是劝她做妾吧？


陈碧勉力撑起一丝笑颜，抬头灿笑道“周家族谱除了妻位，哪都不会有我的名字，周郎还是回去好好想想，看是娶我为妻？还是关门停业？”


周瑾何曾下过这般力气讨好一个女人？凭她也想当家作主？未免太把那点手艺当回事了！


眼见周瑾负气出门，陈碧也没见怪，收拾妥当便出门上工……呵呵，是啊，她就是要去上工，与其表面说是当家作主，实则不过就是个生财工具而已，若非还能挣点银子，那只母老虎也早该发威了！


梁记新品面世时，京城又掀起一股跟风热潮，首当其冲遭受影响的便是周记，不能推陈出新，只会跟风效仿又岂能在坊间做出一番成绩？


新款中不乏哥哥的创新之举，其寓意、针法都算的上是顶尖绣品。换成她，想破脑袋也不及哥哥一丝半豪，又如何敢夸口赶超梁记？


周瑾还曾劝她用心研习，或是干脆回去偷学。陈碧听罢只觉荒谬，如今她反出家门哪还有脸回去？不说哥哥怎般看她，即便哥哥肯教，她也定不会学来打压梁记。


生意又回到吃不饱饿不死的半亏损状态，周瑾厌了每日装模作样，干脆和正妻合谋，欲将陈碧直接充作填房。


陈碧被压在地上惨笑出声“呵呵……想我卖身为妾？别做梦了！我不签，你即便强按手印也做不得数，除非我哥把我卖了，否则你休想如愿！”


曹氏冷笑一声，抬起她的脸蛋斥道“就凭这张狐媚子脸也想入主周家？谁借你的胆子？”


曹氏本想屈打成招，逼她签字画押，奈何陈碧抵死不从，她也无可奈何“不知羞臊的东西！我不要的玩意儿也奉做宝贝一般，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识相点就赶紧签了，不然别说妾室，连个活人你都当不成！”


周瑾见势不妙，赶紧进门吼道“干什么呢？碧娘，没事吧？”


曹氏冷笑一声，无聊的挥挥手道“死不了，瞧给你心疼的，这宝贝疙瘩不肯做妾，眼下没名没分的跟着你，我这做姐姐的不也心疼？”


“行了！少说两句，碧娘，我这就送你回房”周瑾打了个眼色，抱起陈碧回屋上药。


打从那晚偷听到夫妻夜话，陈碧就知道早晚会有这天，可恨她还误信贼人失口重伤哥哥，明知夫妻俩合谋演戏，面上不表，心里却疼的几欲抽搐。


怕她逃跑，周瑾还派了两个小厮贴身看管，若非顾念布坊，这会指不定会把她怎么样呢。


至此，除了劝她交出针法，周瑾再没出现在她眼前。


半个月后，陈碧伤势初愈，借由路上施舍乞丐，偷偷递出一封书信，她知道，只要她想回家，哥哥定会来接她……


这次，她是真的大彻大悟了，与其死在周府，她宁愿回乡浸猪笼，死了也好落叶归根，去地下跟爹娘忏悔。


当天下午，小乞儿便去而复返。捧着一纸家书，陈碧哭了一夜，无声喊道“哥……救我”


——等我！这是陈青写给她的唯二两字，势大力沉的笔迹无不透露出对她的关心，和势必接她回家的决心。


第二日起早，陈碧却发现自己被幽禁了。


细心的小厮到底还是察觉到乞丐的异常举动，周瑾以防有变，便将她关在府中，不许再踏出偏院一步。


针法没到手，他哪会放走陈碧？况且他还想钓陈青那只金鸡呢。


陈青没在周记见到妹子，心知是走露了消息，若非怕妹子着急，他也不会写那口讯。


陈青寻上门时，周瑾还本着见大舅哥的架势规矩见礼。


听陈青说要先见妹子，周瑾故作不解“她昨个闹着回家，说好改日就去府上提亲，怎不在你那？”


见他抵赖，陈青一脸怒容的低喝“你把陈碧藏哪了？明人不说暗话，今儿我要是见不到妹子，准去衙门告你”


“呵呵……陈碧是我未过门的妾室，我还想问你要人呢”周瑾意味不明的阴笑道。


眼下没凭没据，又不知妹子身在何处，即便衙差上门怕也搜不出来。陈青暗恨自己鲁莽，若是子俊出面，定不会闹成这般局面。


况且惊动官府对谁都没好处，不说先前因着陈碧就已让梁家丢尽了脸面，这会儿若再告官，怕是子俊在衙署里非得沦为笑柄不可。


陈青心知不能硬来，妹子还在他手，为保安全起见还是暂且退让，待得查出藏身之地再行上门不迟。


周瑾好言送走未来舅哥，扬言必要派人搜寻。陈青懒得听他废话，出门便朝梁记赶去。


这节骨眼哪还顾忌脸面？他在京里人生地不熟，不求子俊还能求谁？


陈青脚步匆匆，直到走出街角，才惊觉有人唤他。


“陈青！陈青！……”一连唤了三声，才让闷头赶路的人儿回头，博林重新摆开架势，故作惬意的问道“许久不见，做何一脸慌张？莫不是遇上了麻烦？”


“呃……你怎么在这？”陈青回头认出来人，不无诧异的惊叫道。


博林伤脑筋般敲敲额头“这话从何说起好呢？……”


陈青慢半拍反应过来，皱眉急道“我还有事，咱们改日再叙……”


“且慢！”博林抬臂轻拦，苦笑道“难得碰面，别急着走啊”


陈青心里惦记陈碧，哪有功夫跟他闲聊？即便想跟他多说几句，眼下也不是时机。


博林见他是真急了，便不再故作风雅，未卜先知道“可是要去找梁子俊？他现在身负官职，怕是不好出面解围”


陈青也知他说的在理，可这家伙又是如何知晓的？


“看你一脸急相，解释就等日后再听，对了，我那老宅怎么样了？”博林突然改换话题，一时让陈青摸不着头脑，只呐呐答道“挺好的，每年都有修缮”


“那就好，看在精心照看的份上，这次就让小生代劳吧”博林终于找到机会说出这句，如释重负的轻叹口气“谢礼就不必了，明日卯时你来周府门前接人”


“真的？”陈青见人抿嘴轻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知不是在诓他，这才静下心来好生打量四年不见的博林。


这人一如当年那般神采飞扬，仍是一副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样子。只不知今日他是恰巧赶上，还是早已知晓内情，故意在这等他？他又是否刻意赶在急需帮衬时才出手相助？


心头疑云四起，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陈青一脑门问号的暗自纠结，看的博林摇头直叹。


“几年不见，怎还这般冒失？”博林举扇轻敲，好笑的啐道“木鱼脑袋！”


“你不也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没？”陈青撇嘴闪过，没功夫细问，急着打听他的落脚点“我去哪找你？”


博林扬手轻挥，边走边说道“待得事毕，我自会上门”


“哎？我还没谢你呢”陈青疾走两步，不知为何，他就是确信博林一定能把妹子救出来。


“不急，日后有的是空闲听你道谢”博林转头一笑，眨眼便消失在陈青眼前。


陈青站在原地，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这家伙向来让人琢磨不透，与其暗自猜测，还不如等日后再问。


博林直至拐出街角，才背倚墙壁暗自发问“博林啊博林，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其实打陈青一入京城，博林就已知晓，有梁子俊那个爱招摇的夫君在此，他想不知道都难。


离开青平县四年，游历四方后，终于来到京城落脚，盘缠用尽，只好又做起暗地里的买卖。


像他这般藏身于暗处之人，接触的三教九流不胜枚举，若非消息灵通，也不会将陈青的行踪掌握的了若指掌。


当然，他此举绝无恶意，就是想知道他的现状而已，当真只是那么“些微”的暗查些许，绝没做到爬梁偷听的地步。


得知陈碧身陷周府，夫妻二人又生有嫌隙，博林思索许久，直到今日才忍不住现身相助。与其让陈青像没头苍蝇一般胡来，还不如出手替他化解事端。


再说这种暗地里的龌龊事，于他而言，当真是轻而易举、信手拈来。


博林暗地里早已计划好部署，写完一封信，派人挽弓射入周府。


一支利箭“嗖~”的一下钉入房梁，吓得小厮跌坐在地，拆下信纸后急忙递与夫人。


曹氏看罢气的让人把周瑾捆了起来，扬着信纸喝道“好大的狗胆！你敢背着家兄和妾室私通，就不怕我大哥把你打死吗？”


周瑾明知兜不住，仍忍不住辩解几句。


曹氏命人将信纸展与他看，等周瑾看清此前干过的桩桩件件，这才面色惨白的叠声讨饶“夫人救我……为夫下次再不敢了”


“哼！你不思进取便也罢了，背地里还做了这么多恶事，眼下若是抖出去，即便不被判刑也定要被人打死”曹氏恨的咬牙切齿，奈何夫妻一场，他死了自己也不得好。


“这可如何是好？”周瑾跪走两步，全无半点主意的望向曹氏。


“还能怎么办？赶紧把那贱人丢出去，免得惹急了对方再向仇家告密！”曹氏踹开他，狠灌一口茶水骂道“我怎就瞎了眼嫁给你这废物！”


“贤妻万不可告知大哥……算我求你，日后我定当痛改前非，再不出门滋事”周瑾再三保证，又甜言蜜语的哄劝许久，才让曹氏熄了怒气。


陈碧第二日清晨被叫到主屋，乍听放她走时还有些不敢置信，直到周瑾再三劝说莫要把事闹大，才知晓准是有人暗中威胁过周瑾。


眼下不是发问时机，陈碧当即转身要走，不等出门，又被曹氏叫住“站住！”


陈碧冷着脸问她“还有事？”


周瑾亦小心翼翼央求“让她走吧……快别生事了”


曹氏甩开夫君，颐指气使的笑道“别以为背后有人相助，我就不敢拿你怎么着，想走容易，把我周府的东西留下再走！”


陈碧暗嗤一声，抬手就拆下发髻和身上的配饰，丢于地上问道“可以走了吗？”


曹氏压根不屑那些物件，轻起红唇慢悠悠嘲讽“还有这身衣裳——也是我周府的”


陈碧狠瞪向周瑾“我委身周府二个多月，不说帮店里挣得银子，光卖手艺的钱都不只换回这身衣裳，莫不是真要逼我裸身出门你才甘心？”


周瑾被盯的一脸窘迫，又不敢违背曹氏，不得已只能掩面转身，权当没听见她的指控。


曹氏得意的一摆手，小厮丫鬟通通上前一步“是你自己脱？还是他们帮你脱？”


陈碧咬牙笑道“好！我脱……你可看好了，这里面的衣裤是我刚入府时穿着的旧衣，上面还绣着梁记的图纹呢”


陈碧抖手于人前解衣，如今她还有何颜面可言？如今得此羞辱都怪她咎由自取，只要能离开这里，别说仅着里衣出门，即便是光着出去，她也不惧！


周瑾目送陈碧离开，突然间良心发现，追出去喊道“碧娘！……是我对不起你”


曹氏威胁一声“周瑾！还不给我滚进来！”


陈碧不无嘲讽的对他骂道“这般看来，你才是真正的窝囊废！”


陈碧扭头奔走，周府自是无人敢拦。直到跑出周府大门，陈碧才扑向等在门外的消瘦身影。


眼见哥哥展臂欲揽，陈碧却又忽然顿住脚步，跪倒后泣不成声的喊道“阿碧知道错了……呜呜……”


眼见妹子一身里衣，陈青忙脱下外裳给她披上，拉住妹子不停扇打脸蛋的手，颤声训道“跟哥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哥……”陈碧委顿在地，道出压在她心头许久的一声歉意“对不起，哥~”


陈青转身蹲在她面前，拍拍肩膀沉声劝道“你做错事，哥也难辞其咎”


陈碧手脚并用的爬上后背，用力揽着哥哥肩膀哭诉“哥哥再教阿碧一回可好？”


“嗯……”陈青背起妹子，这丫头总算是长心了。


“下次再不听话，真把你丢下不管了！”陈青拍着妹子的屁股，假意教训。


“再不敢了，哥哥别丢下阿碧”陈碧破涕为笑的紧搂着他，这是她的哥哥，也是像阿爹一般包容她的至亲，即便全天下人都耻笑她，哥哥也定不会嫌弃她。


“就是给你惯得，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这次长了教训看你还敢不敢肆意妄为……”


听着熟悉的唠叨声，陈碧极力忍住抽噎，抿嘴笑的一脸庆幸，好在有个视她如命的哥哥，阿碧以后再不敢捣蛋了，一定乖乖听话……

第200章 投湖自尽


陈青接回妹子，第一件事就是请郎中给她看手。


得知错过了治愈时机，陈碧强忍悲伤的劝道“哥~我认命了，怪我自己不好，你别难过……”


陈青内心即自责又惋惜，好好的落下个残疾，当哥的哪能不心疼？“不怕，右手废了，咱还有左手，从头练起，照样还能绣活”


陈碧乖巧点头，陈青揽过她安慰“有哥呢，不怕”


“阿碧才不怕，哥哥能教会右手，也能教会阿碧再用左手，即便不能拿针，阿碧也可以做别的养家”陈碧强撑笑颜的答道。


陈青欣慰的给人盖上被子，嘱她好好睡上一觉，起来就能吃到哥哥做的拿手好菜。


陈碧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了，能回到哥哥身边，拿不拿针，她真的无所谓了，只是……她以后该何去何从？总不能一直赖在哥夫家不走吧？


卓平那她是回不去了，梁家她也不能久呆，那她该去哪？


陈青一边做饭一边思索该如何劝说子俊留下陈碧。


赶巧梁子俊放衙回家探风，一听说陈碧回来了，哪还顾得上其他，闯进来叫道“啥时候回来的？怎没跟爷说一声？”


二人正吃晚饭，陈碧当先放下筷子，跪下来认错。


梁子俊摆摆手，不无嫌弃的哼哧一声“你的事呆会再说，阿青，先跟爷回屋”


陈青安抚好瑞瑞不安的妹子，疾走两步跟上梁子俊。


关上房门，陈青支吾半晌才在梁三爷的逼视下呐呐开口“子俊，你看阿碧刚回来，能不能先在这养上几天？等过两天我再带人回家”


梁子俊冷哼一声“养几天无妨，可你预备怎么安置她？别跟我说要领回家养一辈子！咱家可容不下水性杨花的荡妇！”


陈青闻声火了“梁子俊！嘴里放干净点！陈碧是我妹子，她就是再不好，我也不能把她扔外面不管，你要是怕污了家门，我带妹子回老宅住总行了吧？”


“呦呵~你还有理了不成？忘了她怎么待你的？不怕告诉你，爷就是不待见她，你也趁早跟这种人断亲，省的连累咱家遭人病垢！”梁子俊翘脚教训。


“你……”陈青气急，妹子做错了不假，可就此逼他断亲也未免太过了“子俊！咱好说好商量，你要容不下陈碧，我就把她安置的远一点。我就这一个妹子，你还真能眼看着她求死不成？”


“她才没胆去死，要是真有那志气，早不该嫌贫爱富改投他人怀抱，这会儿遭了难也算她活该！我要是她早投井自尽了，哪还有脸活在世上？”梁子俊最不屑此等不知廉耻的女人，这会口无遮拦的训斥一通，自是让陈青这个当哥的听不下去，抬手就浇了他一脸茶水，让人好好冷静冷静。


梁子俊呼噜一把脸，心道自己是有点说过头了。


可他说的也是实话，这世道本就对不洁女子多加病垢，陈碧又是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还没名没份的跟人睡了两个多月，这会想明白了才要回家，还妄想得到他人尊重不成？


“总之，我不会丢下她不管，我是他哥，教导妹子也是我的责任”陈青见人冷静了，才沉声说道。


“你是他哥不假，可你也是我梁子俊的媳妇！圆圆的爹爹！你难不成想让他遭人耻笑，说是有一个不要脸的小姨？就算你不考虑圆圆，也得顾忌点梁家的脸面！爷丢点脸无妨，可谁要敢往梁家门楣上泼污水，我梁子俊第一个不答应！”梁子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


“要我说你趁早跟老陈家断亲，他们就没一个好人，你要是怕她日后无人照顾，爷出银子养着总成吧？再不然把她嫁远点，总之就是不能留在身边”


陈青抿着嘴不肯妥协，梁子俊又将之前的事合二为一“先前大闹衙署，爷说什么来着？你不能连爷的面子都不顾吧？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平起平坐的爱人，可你也不能刻意忘了自个的身份！阿青，你别逼爷真给你带上飘带……”


陈青知道梁子俊是动真格的，他也不是没反思过自己的行为。


梁子俊确实做到了应有的尊重，他嫁为人妇亦是事实，自己逃避了这么久，是该好好正视这份感情。都是当爹的人了，也该断了不该有的奢望……


“那我带上飘带，你能不能答应留下陈碧？”陈青咬牙妥协。


梁子俊刚还欣喜的从怀中掏出一物，闻言嗤笑道“又跟爷谈条件……陈青，你可将我当成夫君看待？”


陈青一惊，他不是这个意思……


梁子俊早已满面寒霜，起身狠狠丢下那根飘带，头也不回的说道“满口尊重平等，可你又是怎么遭净爷这颗心的？莫不是真仗着爷宠你几分，就连什么都不顾了？你又把我梁子俊当什么人了！”


“子俊！”陈青追出来唤道，可不等解释，梁子俊已然愤愤而去，只丢下一句“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犯不着跟爷商量！”


陈碧倚在门旁慢慢滑倒，陈青赶紧走过来劝她“你别瞎想，他就是一时生气……”


“对不起……哥”陈碧躲开搀扶，快步跑回厢房，把自己关在屋里哭的几欲断气。梁子俊说的没错，她怎还有脸活在世上？


自己活着就是对哥哥的羞辱，会连累整个梁家遭人耻笑……


第二天清晨，陈碧就不见了。


陈青找了许久，差点没急疯了，好在晌午有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陈碧在他那暂住几日，要是放心不下，隔日便可上门去瞧。


落款写着博林。


陈青略放下心，好在妹子没事，不然他跟子俊再无和好的机会。


陈碧出城准备投湖，原想再多看这人世间一眼，不想身旁却有人讥笑道“看你站湖边哭了许久，怎不跳啊？我还等着救人呢~”


陈碧抽噎着转头看他，这人谁啊？见人寻死还说风凉话“你走开！不用你救！”


“见死不救岂是大丈夫所为？要跳就快点，别浪费大家时间~”一身书生打扮的博林当真摘下身上配饰，活动开手脚预备跳湖。


“你这人好生无礼，作何非等人跳下去才肯救？”陈碧抹掉泪花，娇声斥道。


“谁让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呢？”博林开始宽衣解带，又不无担忧的自问道“我不会游泳怎办？万一救人不成反倒搭上一条贱命值不值？”


陈碧傻眼，这人不会游泳还想救人？


就听博林又自答道“非也，如此佳人死了可惜，男儿当为红颜搏命才对！嗯~我准备好了，姑娘可以投湖自尽了”


“噗嗤~你这人可真逗”陈碧忍不住破涕为笑，刚才那点忧郁转瞬化作轻笑流泻而出。


“姑娘这是不预备寻死？”博林故作为难的劝道“我这衣裳都脱了，不跳岂不白忙活一场？”


“呵呵……书呆子！我不死了，你赶紧把衣裳穿起来吧”陈碧俏脸微红，这人光天化日就敢宽衣解带，不知道的还当她二人欲行苟且之事呢。


“呀~非礼！”博林状若醒悟般捂着里衣惊叫。


“懒得理你！”陈碧娇斥一声，快跑几步远离这个怪人。


“姑娘且慢！你看了小生身子，怎能不负责任的逃跑？”博林麻利的捡起衣裳，追在陈碧身后嚷嚷。


“离我远点！你自己脱的，岂能赖我！再说只闻女子喊非礼，何时有非礼男子一说？”陈碧边跑边躲，急了就捡石子砸他。


“呵呵呵……在下绝非刻意刁难”博林穿好衣裳，落落大方的解释“小生见你伤心欲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适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你看这湖边景色尚好，不若咱们换个地方，也好听听因何事伤心？”


陈碧吸吸鼻子，犹豫半晌才勉强答应，她无人倾诉，心里憋的紧。左右二人互不相识，被他笑话也是无妨。


谁知博林听罢，却并未耻笑她，反倒是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


陈碧听完才嗔怪道“原来你媳妇也是嫌贫爱富，跟人私奔了……如果你是卓平，会原谅我吗？”


“不会！”博林坦言相告“你与她不一样，她是不会回来认错的，看在你尚晓迷途知返，我就再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再纠结也没用，人还是得朝前看”


“可我始终放不下卓平，心里有愧于他……”陈碧想起憨厚的万卓平，又开始抹泪。


“你如果不想他为难，还是不要回去的好。权当自己死了，把愧疚埋在心里，如果实在放不下，就让你哥回去转告一声，我想他会懂的”博林拍拍手，起身说道“不想回家就在我那暂住几天，回头想陈青了，就让他上我那看你”


“你认识我哥？”陈碧惊叫，难怪会阻止她投湖。


“只要姑娘不嫌陋室寒酸，住到几时都无妨”博林笑着拉起她“你死了，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下次可别再胡闹了！”


一死了之固然可以解忧，可活着的人因她伤心、自责、甚至是夫妻反目岂不有违初衷？陈碧想通了，这才郑重向博林道谢。


陈青到底没忍住，傍晚就跑去揍了妹子一顿。


出过气后，又不免后怕的揽着人教训“你死了让哥咋办？死丫头，越来越不省心了”


陈碧知道错了，可哥夫因为自己愤然离家，她哪还有脸再回去？


陈青知道梁子俊因何生气，挠挠脑袋哀叹一声“我明天就去找他说清楚，他生气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问题……”


至于以后的打算，陈青还没想好，问了陈碧的意愿，暂时把落脚点定在离青平县不远的临县。


约好后日启程，陈青就拜托博林帮忙照看两日，硬塞给他五十两银票，直到人勉强收下才算安心。


第二日，陈青咬牙绑上飘带，准备去衙署跟梁子俊请罪。


梁子俊负气出走，干脆从客栈搬到了衙署。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伙计，若是陈青寻来，定要告知去处。


陈青暗自腹诽，这家伙存心等他上门求和，刻意整这一出，莫不是想让他负荆请罪不成？


深知梁子俊的德行，陈青在心里打好腹稿，面上又放低姿态，等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敲响衙署大门。


可惜，一脸悔过的低姿态梁子俊没瞧着，反倒是让沈书誊给撞见了。


陈青讪笑着直往后躲，探头问道“子俊呢？”


沈书誊略感好笑的啐道“那家伙闹别扭，说不见你！你俩可真行，都老夫老妻了还玩欲拒还迎那套”


陈青血气瞬间上涌，面皮滋的一下爆红，抬手扇风牵强解释“这天真热哈……”


“阿青……你瞒的为兄好苦”沈书誊忍不住苦笑一声。


“对不起……我就是……拉不下脸承认”陈青不知怎么解释阴错阳差的往事，只得先道歉再说。


沈书誊本也只是感慨一句，见他一脸尴尬，半开玩笑的斥道“这事没完！你不请酒休想为兄原谅你！”


“好说，改日一定奉陪”陈青赶紧答应，说完就摆摆手落荒而逃。


沈书誊等人走远，才无奈喝道“走了，还不赶紧出来！”


“嘿嘿嘿……有劳沈正司”梁子俊作揖致谢，探头瞧着迎风飞舞的飘带赞道“就知道他戴起来一准好看”


“没生气做什么作弄阿青？”沈书誊为贤弟抱不平。


“谁说不生气的？爷是不稀罕跟他一般见识罢了，跟媳妇置气算哪门子本事？”梁子俊转头哼唧一声。


沈书誊气恼的甩袖就走“谁管你们家的破事！没事就赶紧搬走，少占床不睡”


梁子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抻着点，怎么教训那头犟驴？


陈青心结一解，人也跟着轻松不少。心道梁子俊你个混蛋，明知要来认错还故意躲着不见，有种别回来，想我再张口求和？没门！过了这个村可再没那个店！


陈青正暗想如何收拾梁子俊，就被一妇人拉住“哎呦~疼死我了……”


“这是怎了？”陈青见她腹痛难忍，不似作伪，赶紧扶着人往医馆走。


“求这位夫郎帮忙送回家中……我这身有顽疾，必要回家吃药才行”妇人皱眉死活不肯求医，又再三哀求离家不远。


陈青估计她是没钱就医，便想着先把人送回去，实在不行再帮忙找个郎中瞧诊。既然都已伸手相助，半路把人丢下也忒不地道了。


可没想到，刚一进院子，迎面便遭遇重击，陈青抬臂抵挡，不料后脑勺又挨了一闷棍……


梁子俊原本预计后日返家，可夜里左思右想仍是耐不住寂寞，第二天起早就猴急的抓了包袱往家跑。


沈书誊正在誊写文书，见此只暗嗤一声，摇摇头不屑搭理这祸害。


那么多间房，劳什子非挤在他这不可？若非陈青这一闹，估计俩人至此仍无法和解。


眼下他俩同进同出，反倒惊煞了一干尚书省同僚，也让众人唏嘘往后再无热闹可看。


梁子俊一路小跑回家，进屋不等喝口水，当先捉着小厮问人。


小厮直说打从昨儿早饭后就没见着人，梁子俊急了“陈碧呢？”


“阿碧姑娘前天出走后就不曾回来，老爷要是今日再不回家，小的就要去衙署找您了”小厮略带哭腔的哀嚎。


他一夜没睡，就怕夫人敲不开门。可夫人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他也怕是真出了啥事。


“怎不早说？夫人没提回乡的事？”梁子俊回屋一看，东西俱在，莫不是跑去找陈碧了？


“小的不知……不过阿碧姑娘走后，门房曾收过一封来信，夫人瞧过就安心了，傍晚又跑出去一个时辰，直到入夜才回来……”小厮赶紧交代。


既然陈碧没事，陈青没理由晚上不回家睡！况且昨个他还去过衙署，不太可能是负气出走……


梁子俊脑子活泛，联想到近几日洛羽频频来衙署找他，连带他兄长也没事爱来户部敲边鼓……


梁子俊摔下包袱暗骂一声“娘的！知道陈碧住哪吗？”


小厮急忙摇头，坏了，估计真要出事了……


梁子俊火急火燎的冲进卧房，翻箱倒柜的把信掏出来，拿着就往博林住处跑。


若是陈青不在他那，就一准是出事了！

第201章 哥馆遇险


近两日，博林正忙于暗中下手算计周瑾，等消息一散出去，那家伙必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陈碧系紧包袱，略带焦急的左顾右盼“说好卯时启程，怎现在还不来？”


博林也奇怪为何昨日没来，难不成被事情绊住了脚？亦或是还没和梁子俊谈开？正想差人去寻，就听门板咚咚大响。


“砰砰~陈碧！陈碧！”梁子俊连踢带踹砸开院门，一见博林就嚷道“陈青来过没？”


博林刚还奇怪梁子俊怎知陈碧在这，就见他改抓着陈碧大吼“你哥昨天来过没？他晚上没回家……”


陈碧也急了“没有！说好今日返乡……是不是出事了？”


博林扫过皱巴巴的书信，扬声训道“先别急！且等我去查，陈青不会无故失踪，莫不是你又招惹了哪个红颜祸水？”


洛羽的事，博林早就知晓，怪他近两日净忙着陈碧的事，故此忽略了那个贼妇。


“你倒清楚！怎知一定是他？说不准是周瑾干的也未必！”梁子俊暗讽一声，双眼喷火的喝道“我这就去查个清楚！”


博林横身阻拦，近日周府都在监视之内，不可能是他暗中下手，观梁子俊面色也像心中有数，故此劝道：“且慢！是与不是你心里比我清楚，倘若真是洛羽所为，鲁莽行事非但救不出陈青，反到会害他身首异处，据我所知，那洛羽可是个心黑手辣之主……”博林制住梁子俊，将所悉实情尽数相告。


陈碧听罢慌的直掉眼泪，哥哥若是落入那人之手，怕是真要遭难了……


“没得逞前他还不敢把陈青怎么样，你先稳住人，就说陈碧出走，陈青因此与你不睦，一声不响的回乡寻人……”博林沉着应对，吹响口哨唤来暗中行事之人，细细嘱咐一番，才放飞信鸽等信传回。


梁子俊过了最初的慌乱，这会早已冷静下来，暗自思索又冷眼旁观，等博林秘密筹划完毕，才哼笑一声“你果非常人，前些年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今日之事，多谢提点，之后的事就不劳你出手，爷自会好好教训那个贱人！”


“你怎么教训他我管不着，至于救人，小生是出于自愿，与你何干？”博林面如沉水的反讽。


“哼~别碍事就成”梁子俊冷冷扫过陈碧，到底没在救人这事上逞强。


博林这厢急于查探下落，梁子俊也紧锣密鼓的着手报复。


爷的人也敢碰，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最先接到消息的便是廖凡志，捏着好友的指令暗骂一句“他娘的！十天？这位子刚坐热乎就砸我饭碗，看你拿什么赔！”


寻人的事托付给刘魏之，梁子俊当夜便直闯景王府，瞪着睡意朦胧的家伙喝道“他要出事，我非让整个洛家株连九族！”


“行行行！稍安勿躁~哈欠~”夏景玉揉揉额头，慵懒的笑问“尚书令一职可有人选？”


“那是你的事，爷只管把人掀下来！”梁子俊咬牙切齿的低咒。


“随你！别闹得太难看，不然本王也兜不住……哈欠~说完就快滚，少碍我这好眠”夏景玉说完当真倒回榻上，随后门外便进来一人，揪着梁子俊衣领就把人扔墙外头。


梁子俊拍拍屁股爬起来，不无怨念的嘀咕“敢把爷扔出来，你等着爷给你下绊子吧！”


偌大的京城，想藏个把人再容易不过，连博林一时都打探不到，更何况是刘魏之了。


周瑾的事几经发酵，也终于浮出水面，各家遭过算计的暂且不提，光曹氏兄长便将他扒去一层皮。


布坊关门停业，绣娘伙计纷纷围在周府讨要工钱，情急之下，主事还将栽赃梁记一事爆了出来，等在暗处的眼线慢慢遁走，不一时官府便来人将他带走问话……


设计陈碧的叔侄俩一并入狱，刚巧也令他躲过了余下报复。


周瑾暗恼陈碧言而无信，可思前想后，这事只怪他思虑不周，低估了招惹陈碧的下场。


洛羽喜于天随人愿，没想到掳了陈青，非但没东窗事发，还借此有机会接触梁子俊。


每日描眉打扮刻意讨好，没两日便让子俊缓下脸色，改同他亲近几分。


梁子俊心下嫌恶，面上却仍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于婉青劝了几句，这家伙还恶言相向，非但不许人提起陈青，还扬言要回家休了那个抵债媳妇！


洛承贤再次携礼登门，梁伯金也没将人轰出去，两人不咸不淡的聊了会公事，便借故商讨起小辈婚事。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私下进行，唯一烦恼的就是陈青仍然下落不明。


梁子俊也怕他会遭遇不测，几次暗奈不住想把人绑了拷问，都被刘魏之借故拦下。


低调排查无疑增加了难处，连同景王都暗派人手私下查询蛛丝马迹，可查来查去，也只查到被绑地点，至于关在哪里，除了洛羽没人知晓。


陈青于事发夜里醒转，活动下手脚，果不其然被绑了个结实。脑袋似乎又破了，也不知他什么命，但凡受伤都要头破血流……


不一会儿，柴房外面便传来动静，陈青暗自调整呼吸，假意未醒，被蒙了罩头后装进麻袋，又被两人抬头抱脚的丢上板车“真他娘的沉！”


“嘘~少啰嗦，赶紧办事！”


颠簸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地方，估计是没出城。


被惯于地上时，陈青忍不住闷哼一声。


来人见他醒了，也未惊慌，反倒压低嗓音嘱咐“主家发卖贱人，咱们只管办事，不问其他，只要确保人别跑了就成”


“好说，进了我的地界，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


“主家另有交代，让你们好生调教，活个三五年就成”


“呀~那这买卖不亏了？别说卖身钱，连饭钱都挣不回来……”


“那是你的事，咱们只管收银子，你爱使唤多久那是你的事”


“呵呵……那就好办了，不过我得先看看相貌再定”


“不必，来你这快活的哪个还管脸蛋？只要后面好用就成”


一顿讥笑声后，令人厌烦的嗓音又笑着开腔“也是~”


说罢，陈青就觉屁股一凉，尖利的指甲飞快插入后穴连掏几下，略显不满的吆喝“呦~感情还是个生过娃的，不值钱！”


陈青顿觉羞辱，要不是嘴里塞了破布，早张口开骂了。


来人压住挣动的手脚，暗啐道“得了，银子就不要你的，只管把人教好了拉出去接客，说不准咱哥几个还能有幸尝个鲜！”


“好说，只要有银子，甭管你是地痞流氓还是叫花子，咱这都接生意……”


陈青心下一凛，他这是沦落妓坊了？当下拼命挣动手脚，疯了一样想要脱困。


梁子俊最不屑烟花之人，若是遭人污了身子，不说子俊嫌不嫌弃，他自己也无法忍受被人肆意买春。


他能忍受梁子俊，可不见得谁都能碰他身子！


“别挣了！进了咱们哥馆，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给老娘接客！”


陈青真想骂娘！草~老子死也不接！真沦落到千人枕万人骑的地步还不如一死了之！


“啧~看着还挺烈性，你们俩个，把人关起来先饿两天，等没了力气再好生调教”哥馆妈妈顺势塞进一根比筷子还略细几分的玉势，摆手让龟公把人抬下去。


来人也不多留，交完差便起身告辞。妈妈白得一个万宝窟自是喜笑颜开的将人送走。


可惜，一觉未到天黑，便传来新人逃跑的消息。也不知他是怎么挣开的绳子，打伤了两个龟公，直奔后门冲去，若非龟奴联手压制，怕是一准给人逃了。


妈妈一怒之下将人打个半死，又喂了春药丢给老疤伺候。


“不把人弄规矩了，甭想喝酒！”妈妈很拧这冤家一把，又踢了不省心的浪蹄子一脚。


“哼~不怕我把人玩死了？”老疤揉着腕上镣铐，眯眼看向陈青。


“累死你个犊子！爱怎么折腾都行，记得给留口气，老娘还指着他挣钱呢！”妈妈叉腰教训，又不放心的多嘱咐一嘴。


这家伙人高马大，满脸戾气，一看就不是善类。也不知当初犯了什么惊天大案才被刻上死囚，若非镣铐铜铸无缝，又哪会躲在他这讨口饭吃？


是以妈妈虽然怵他，却也不怕他把人放跑，搁他手里不说万无一失，也定不会跑出去坏事。


“切~就这身段长相，老子硬不硬的起来都两说，你干脆换个人”老疤嫌弃的啐道。


“少躲懒！这家伙烈着呢，都伤了好几个，再不狠拾掇非得出事不可”妈妈笑骂两句，又使劲戳他胸膛“有新玩物还不满足？楼里都让你祸害遍了，哪个没留一身伤？”


“得！那就换换口味……多搁两天，等后面紧点再来”老疤舔舔嘴角，不无淫邪的望向翘臀，左右地方好使就成，身段啥的将就将就也能凑合。


“仔细点，可喂过药了，别真等废了才上”妈妈摆着手一步三摇的走了。


老疤任由人躺地上折腾，连管都没管，直接坐破木桌旁喝起酒来。


陈青躺地上一夜，刚开始是身上疼，后来就发觉浑身燥热，后面也麻痒的厉害。


好在只喂过一次药，硬挨着倒也能忍住不吭声，只略微磨蹭身子借由玉势解痒，可这不动还好，一动难受的更加厉害。


“哼~”陈青咬牙忍住呻吟，一动不动的躺地上装死。


“啧~倒挺能忍！”老疤砸着嘴角，略带玩味的踢踢他。


这都一天一夜了，全凭意志抗过药劲，倒也令人佩服。哥馆的春药都下作的紧，好在服用的少倒也不伤身，只是这难受劲非一般人能承受而已。


药劲过后，陈青发出一身大汗，两日滴水未进，手脚自是虚软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隔日妈妈又来给人灌了一遍药，嘱咐老疤别惜力气，赶紧把人教好了拉去接客。


老疤嫌弃后面不紧，懒得亲身上阵，打发时间似的跟他闲聊起来。


陈青呜呜嗯嗯的叫唤半晌，老疤才起身抽掉破布“怎么着？滋味还好受吧？受不了就求我，说不准爷一高兴，就赏你个痛快”


“呸~”陈青吐掉嘴里的怪味，商量道“你放了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老疤不等听完，就不屑的笑了“少来这套，经我手的哪个不这么说？”


“我是遭人陷害才沦落至此，若你能帮我……”陈青还欲同他谈条件。


老疤才不屑理会这些，干脆将破布塞回去，无聊的改挖起耳朵。


陈青支支吾吾示意半晌，老疤才不耐烦的再次拿掉破布。


“我才是正妻，你们……唔唔~”不等陈青说完，老疤又怼回去骂道“我才不管你正妻妾室，进了这里，谁的下场都一样！没别的可说了？那就老老实实呆着，少在那吭吭唧唧的”


老疤宁愿听他浪叫几声，也不爱听他絮叨些没意义的话。哪个被卖进来的不是一身冤屈？甭管是主家发卖还是遭人拐卖，只要进了这地都得接受现实。


陈青硬挨了三天，早被药劲磨的没了力气，全凭意志勉强维持理智。老疤也不免好奇，想看这家伙到底能挺多久。


妈妈又来催过一回，老疤推不过，把陈青扛起来丢床上啐道“本想再晾你两天，看来是躲不过了……”


陈青急的狠咬舌头一口，吐掉嘴里的破布含血嚷道“别碰我！只要放我走，多少银子我都给……”


老疤听着猫叫般的威胁，笑的一脸别有意味“我要银子无用，这里好酒好菜，想干便干，你这点好处是打动不了我的”


陈青脑子混沌，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眼见这人掏出家伙准备强上，吓的直往后拱“那个……再商量商量呗，你看我长的也不好，还跟个爷们一样……”


“别废话！”老疤撸了半天仍没效果，不无泄气的骂道“娘的！你就不能浪叫两声？老子硬不起来还怎么上你！”


对个爷们发情，他老疤还没那么饥不择食！若非确定这人是哥儿，早下狠手收拾这货了！


陈青被唬了一跳，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人不仅身材高大，手带镣铐，面上似乎还被刻了字，当下叫道“我夫君是做官的，只要递个信，一准给你换个白身……你想不想要自由？”


老疤一愣，转念又拍着他脸蛋笑骂“你倒聪明，可惜……我是死犯，没人换的了，不然你当爷爱躲这不成？”


陈青心下一喜，只要这人仍有所图就还有希望“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为你求得白身”


“别做梦了！你跑了不报官抓我就不错了……”老疤嗤笑一声，哪会信他？


陈青当下把背景全都交代一遍，老疤听他夫君在尚书省只是个小侍从还有些不屑，可听闻他与景王私交甚好，又是梁柏金子侄，当下又有些不解。


陈青忙道子俊不欲为官，又将好友沈书誊、尚书刘魏之全招了，直到老疤貌似有些信了，这才央到“你若不信，随便打听就能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拜托你，只要递个口信出去，我保证会有人来救我”


“你当真能求景王饶我一命？”老疤犹自不信。


陈青哪管行不行，只要把信送出去就成。老疤得了保证，也厌了这里藏头露尾的生活，干脆一咬牙，做了这桩买卖。


信是经由老疤之手转递给地痞，再交由尚书省沈正司和梁侍从两人。


陈青为保万无一失，自是双管齐下，是以梁子俊正忙着暗查洛承贤结党营私时，沈书誊已然心急火燎的跑进来嚷道“阿青遇难，你还有闲心在这办案？”


梁子俊神色一凛，忙捂住人嘴，关上门窗刻意叫道“他死了与我何干？连回乡都不说一声，还把我这夫君放眼里了吗？”


沈书誊刚欲怒斥，就见梁子俊飞快抢过他手中书信低喝“你别管了，我自去救人！”


“带上我！”沈书誊忙拉住他，贤弟遇险，他哪还有心思办公？


梁子俊没功夫跟他磨叽，赶紧找个借口一同赶去哥馆。


二十余名暗卫将隐于暗巷的哥馆控制住时，陈青已然被药物迷得神志不清。


这趟买卖算起来是老疤有生以来最为冒险之事，连血洗仇家时都没似这会儿胆战心惊，但见陈青于榻上辗转反侧，又不免咬牙低咒“可别真废了！”


……


梁子俊带人冲进来时，见到得就是媳妇满身血迹，衣衫不整的于人下粗喘……


老疤讪笑的抽出玉势，一脸无辜的开口“再不……人可就废了”


“我杀了你！”梁子俊扑上来就将人摁倒，沈书誊亦上前合力压制“去看阿青！”


梁子俊哪能任由媳妇暴露人前？一把将人藏进被中，还不忘对外面的暗卫大吼“滚出去！”


陈青勉力睁开迷蒙双眼，又咬了舌尖一下，声如蚊蝇的低喊“子俊……我好难受……”


梁子俊快手解开绳索，虎目盈泪的骂道“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若……嫌脏……咱们就和离……”陈青艰难开口，鼻息浓重且含混不清。


大口大口的热气喷在脸上，不难猜到是被人下过药，这会扒了裤子绑住手脚，一脸情欲的翻转折腾，梁子俊都不敢想象媳妇遭过什么罪……


“你是爷媳妇！死了也得跟爷合葬！”梁子俊抖手揽住媳妇，都怪他来晚了，早该什么都不顾的把人抓了拷打，不然媳妇也不会被人给……


“呜呃……阿青……爷不嫌你脏，真不嫌……怪我不好……来晚了！”


沈书誊“噌~”的一下，抽出近身侍卫的佩刀，架上老疤脖子就欲替贤弟报仇。


“别介~我可没碰他……真的！消息还是我送的呢”老疤赶紧道明真相，这家伙可别忘恩负义害他枉死啊！“喂！你把话说清楚，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


梁子俊呼噜一把脸，神色不明的低喝一句“他答应你什么爷都照办，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眼见媳妇浴火焚身，梁子俊快手撸下床帐，钻进被子里就替媳妇解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脏不脏？即便是再污糟的地方，他都不敢嫌弃。


室内响起忽而低哑，忽而高亢的呻吟声，让退到室外的一干暗卫个个涨红了脸，默默盯着脚尖运气抵挡。


老疤耳尖煽动，咧嘴舔舔嘴角，嘟囔一声“这笔买卖貌似有点亏啊……”


“胡说什么呢！都退到院外守着！”沈书誊亦臊红了半张俊脸，压着老疤就退到院墙以外。


至于那些五花大绑的龟公龟奴外加一众哥儿妓，谁还管他们死活？自是统统绑成一串关进柴房看管。


入夜，直至宵禁的铜锣声响起，梁子俊才趴在陈青身上抱怨“爷早晚有天得死你身上……”


盯着昏睡过去的媳妇，梁子俊抖腿爬下来用被裹严，才咬牙抱人走出院子。


闻讯赶来的廖凡志，直到将人送上车，才怼了老友一记“有你的啊，真行！”


从傍晚一直干到宵禁，梁子俊差点没精尽人亡，这会腿一软好悬没扑地上，死死抓着廖凡志衣襟喝骂“滚蛋！没瞧见爷都站不稳了吗？剩下的交给你了，千万别走露风声”


“放心吧……吼吼吼……回去好好补补~”廖凡志怪笑两声，摆手让狱卒接管哥馆。


一众暗卫不需吩咐各自行动，梁子俊三人则是手持腰牌秘密返回宅院。

第202章 害人害己


安顿好媳妇，梁子俊才跟沈书誊道清来龙去脉。


得知贤弟此番遭遇皆因洛羽而起，想到此人目的，沈书誊怒道“都是你惹的祸，若是再晚一步，贤弟……”


“啧~你当爷舍得？早该绑了那贱人严加拷问！”梁子俊气的浑身具颤，呼噜一把脸仍忍不住后怕。


他非要洛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把媳妇遭过的罪千百倍讨回来，他梁子俊从此改名梁王八！


沈书誊第二日清早秘密返回衙署，出门前跟照面的博林打了声招呼。


博林连夜请来郎中看诊，直至确定陈青没啥大碍，才将整理好的情报递给梁子俊。


梁子俊只翻看两页，就合上郑重道谢“这份恩情，我梁子俊记下了”


“好说，定要洛家鸡犬不留才行！”博林熬了一夜，一脸疲惫的对梁子俊请求。


有了这份名单，不愁查不出确凿证据，若是廖凡志还不能将罪证收齐，他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陈碧躲在窗外一宿，直到人出来都不敢上前问询。


“好好照顾你哥，若是出了差池，定当唯你是问”梁子俊恶声恶气的叮嘱陈碧。


陈碧面上一喜，连忙跑进去看哥哥，这么说就是原谅她了？


梁子俊深吸口气，不能再让陈青身处险境了。


京城一行，灾难重重，这破地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呆，待得事毕，定要带阿青回乡过安生日子……


梁子俊如往日一般照常应卯，放衙后又跟洛羽兄长闲聊道“你让小羽好生在家呆着，三日后且等梁某上门提亲”


“呵呵……妹婿真是性急，也罢，都是早晚的事，那小子也等不及过门了”洛羽兄长欣慰的拍拍妹婿，快步回家就欲同小弟说这喜讯。


梁子俊冷眼暗嗤，好生等着爷上门问罪吧！


入夜，梁子俊秘密潜入王府，打开天窗说亮话“最迟三日便可抓人，你还想怎样？”


夏景玉悠闲的嗅着檀香“左相尚未定罪”


“有廖兄在此足以成事，这事完了我就带人回乡，再不替你卖命了！”梁子俊拒不妥协。


“陈青遇险，小王亦曾出手相助，难不成旧情难却还怪到本王头上？”夏景玉暗嗤一声，淡漠的扫他一眼。


“好！这事咱们一笔勾销，我要离京，这破地爷一天也不想多呆”梁子俊心下早有定数，故此退让一步。


“嗯？那得让我好好想想……”夏景玉故作为难，一拍掌喜道“本王许久不见魏之，不若你把他叫来，咱们好生聚上一聚……你待如何？”


好个不要脸的东西！梁子俊心下暗骂。


转念一想，就算他横加阻拦，凭刘魏之那个蠢材也很难逃出魔掌，干脆不如将人卖了也好落个清闲。


思及前几日把他丢出去的仇，梁子俊又心有不甘……凭啥他得替景王拉线保媒？刘魏之被算计后又会不会羞愤欲死？


呃……想想貌似也挺有趣。左右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碍于身份这才生生别着。若不是景王不欲把人逼的太紧，哪会任由那缩头乌龟见天躲在壳里装聋作哑？


“可想好了？皇侄正愁禹州一县不得治理，若魏之能逗本王开心，放你离京也未尝不可……”夏景玉若非怕他恼恨自己，哪会借由梁子俊铺路搭桥？


放跑一名得力干将只换一夜春宵，他是不是亏大了？


梁子俊当即拍板成交，等这家伙反悔，三年内都休想离开京城“最多三年，我便卸任归乡，届时你可不能抵赖！”


“丰县灾情不解，休怪本王收回前言”夏景玉亦狡猾的出言相讥。


“哼~定当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就是”梁子俊甩袖欲走，夏景玉叫住人道“把廖卿也叫上，免得魏之多疑”


梁子俊直翻白眼，这家伙为了偷嘴，当真是事无巨细。怪只怪刘魏之招惹谁人不好？非招这个阴险狡诈的千年狐狸？


三日后，梁子俊一身官服，率众直闯洛府。


洛家正欢天喜地的为小儿置办嫁妆，见贤婿登门，当先嗔道“怎不按规矩来？你这小子也忒浑了，莫不是以为我家羽儿改嫁，就能这般敷衍了事？”


“岳丈莫怪，实因小婿未得爹娘允许，还不曾休妻，是以只能委屈小羽暂时为妾，待得过了门，再行扶正不迟”梁子俊毕恭毕敬的说罢，又着人抬上聘礼。


洛承贤当下不满，正欲发火，洛羽赶忙娇声保证“阿爹~子俊不会辜负羽儿的”


梁柏金老脸寒霜的拱拱手，甚为不客气的开口“先前阴错阳差害子俊丢了不少脸面，如今前途大好却又迎个下堂妇进门，莫不是洛大人连这点脸面都割舍不下？”


洛承贤一梗，这事说起来确实不甚光彩，子俊刚入仕途就迎羽儿进门，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可他堂堂尚书令就能丢得起这脸？


“阿爹~”洛羽又在一旁极力撒娇，惹的洛承贤老脸一红，暗啐道“你这不省心的东西！罢了，权当此番为儿婿铺路”


“多谢岳丈大人体谅”梁子俊恭恭敬敬的呈上婚书。


洛承贤犹自不妥的暗叹口气，这妾书等同于卖身契，一旦签了，扶正前可都算不得人。可惜小儿情急恨嫁，他也不忍推掉这门婚事，惹急了那老东西，一准阻拦羽儿过门。


为了换回一名贤婿，说不得只能舍了脸皮卖儿为妾。


“有本王保媒，洛大人还有何不舍？”夏景玉适时大笑入府。


有他成媒，洛承贤彻底安了心。连道不敢惊扰王爷，小儿得此殊荣当真羞煞老夫。


一等洛承贤签完婚书，梁子俊两指扯过，一改恭敬有礼的贤婿姿态，肆意笑道“哈哈哈……老疤！还不过来领人！”


洛承贤惊道“这是何意？”


“不懂？”梁子俊嗤笑一声，随手将婚书连同卖身契一起塞给老疤，刻意解释道“当爷日行一善，好心解释与你听……”


洛家一众当即护住洛羽，洛承贤更是急的欲抢婚书。老疤随手一挡后退半步，恰好隐入官兵身后。


“全部拿下！”梁柏金当即朗声宣布“洛承贤结党营私，勾结外患，经查证，此案证据确凿，无需再审，洛氏凡九族之内，悉数问罪！……直系族亲当斩不待！”


至此，洛承贤才知大祸临头，狠狠甩了小儿一掌骂道“害人害己，终累及整个洛氏一族惨死刀下！”


洛府上下悉数被擒，连同鸡鸭鸟兽一并关入囚笼。只余洛羽一人格外施恩，不被算入此列。


洛羽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仍不敢置信的叫到“这不可能！子俊救我，这是误会……你怎能这般待我？咱们还没成亲……”


“为何不可？你心狠手辣、善妒成性，不但不知悔改还敢私卖正妻！凭你这种蛇蝎心肠的贱妇也想入我梁家大门，我呸~”梁子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将人丢给老疤“送你了！”


老疤被卸去镣铐，连同面皮上的死囚凭证都被烙平，这会不但换回白身，还白得一个奴妓泄欲，自是喜上眉梢的道谢“多谢大人施舍，小的定会让他尝尽苦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再多给你一千两安家费，别辜负爷的一番心意。好生伺候着，可别太早把人玩死，这等贱妇不好生调教，哪会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梁子俊随手赏下一沓银票，又吩咐狱卒在人脸上当场刻字。


老疤舔着嘴唇商量“这么好看的面皮，刻字糟蹋了……”


“此言差矣~你还不晓得这贱人的能耐，一妓一奴才好提醒他莫要逃跑！”梁子俊假意规劝，实则心狠手辣的让人压着不停哭嚎的洛羽狠狠刻字“刻深点！省的他跑出去贻害四方！”


洛羽左脸刻奴，右脸刻妓，满脸是血的哭着哀求“子俊，我错了……你饶了我！”


“饶了你？你怎不饶了无辜枉死的两名妾室？敢算计陈青，我不叫你死得其所怎对得起你这番厚爱？”梁子俊刺目欲裂的喝骂。


狱卒当场将镣铐锁死，丢给老疤一把钥匙“齐活！”


“有劳各位差爷”老疤嬉笑一声，一提铁链对面目全非的美人笑道“放心，以后有爷疼爱，定叫你欲仙欲死，再也离不开爷这根铁棒！”


洛羽抵死不从，赖在地上打滚，梁子俊又丢给他一把软鞭，着人驱赶出城。


老疤得寸进尺的想讨一辆马车快活赶路，梁子俊也许了，居高临下的俯视洛羽，呲牙笑道“此去路途遥远，未免乏味是得寻些乐子才行”


“梁子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啊啊~~~”洛羽状若疯癫的扑上来厮打，被老疤一把拖回，狠抽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未免惊扰各位大人，小的这就启程了”老疤随手扛起洛羽，狠拍屁股一记“省点力气，这么爱叫，等上了车定让你喊个痛快……”


洛羽不肯就范，胡抓乱挠下刚巧抓破尚未愈合的烙印，老疤怒从心起，当街就扒了人衣裳狠抽一顿。


洛羽左挡右遮疯狂哭骂，老疤见他仍不死心，将人锁进车厢，当场开干。


赶车伙计慢悠悠驾车出城，直至离京数十里，才无奈开口“差不多得了，我还赶着回去交差呢”


老疤裸身探头，一脸狰狞的讪笑“有劳这位爷，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洛羽被操弄的几欲散架，犹不死心的想爬起来逃跑。


老疤掏出一根特制玉势啐道“后面紧的跟哥妓不相上下，难怪没人驾驭的了……可惜，在爷这，这么点程度还远不够味……”


洛羽魂飞魄散的盯着细如笔尖的玉势骂道“你敢……呃~救~~啊~~”


前头半掌宽圆柱直捅入腹，后面却又空虚的如同置身风口，洛羽忍耐不住一声浪过一声，喜的老疤如获至宝般嘟囔“果真是个骚货……嘿嘿嘿……”


洛羽四肢囚于车壁，门户大开却不得解脱，没过半个时辰就只能欲求不满的向老疤求饶。


老疤一边抽弄，一边狠狠蹂躏身子，直到人晕厥过去，才将那玩意拔出来骂道“贱货！”


一路上洛羽受尽非人折磨，偏这家伙还是个赌徒，输光了银子就拉他接客，但凡些许散钱就能换得一刻春宵，洛羽胆敢不从，立即拉出来裸身见人。


至此，洛羽便熄了逃跑的心思。


逃？往哪逃？顶着一妓一奴哪都去不了。不逃？又无片布遮身，每日被锁在车厢接客，动辄忍受千夫所指，于人前裸奔……


落在老疤手里，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梁子俊你好狠的心……


二年后，洛羽疯了。


老疤带着疯妇走南闯北居无定所，没想到竟然还在此间珠胎暗结，未免儿子滑胎，只得给他裹上衣服，锁在柴房像畜生一样圈养。


直到儿子降生后，老疤才狠狠摔死那个不似他的野种，又改行做起了龟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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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事件平息，梁子俊才把陈青接回家中，辞官后每日守着媳妇擦洗换药，待得身子痊愈，才跟他说起远赴禹州任职一事。


陈青有许多委屈要诉，也有很多话想跟梁子俊讲，可每每见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又不免心结暗生。


知妻莫若夫，梁子俊扳正他郑重宣告“甭管出了啥事，爷都不会嫌你，这点你大可放心，至于认错……爷心里晓得，无需再付之言语”


陈青仰头长叹一声，挠挠脑袋不无羞窘的斥道“那还不收拾收拾赶紧走人？这地方……”


“爷再也不来了！”梁子俊眉开眼笑的接过话头，又说道“爷打算把布坊交由万掌柜打理，他跟了我好些年，功劳不小，权当将布坊半送给他，你意下如何？”


“随你，只要能过安生日子，些许身外之物何须挂心？”陈青一叹。


夫妻俩对视一笑，皆由内而发的盼望早日归家。


至于于婉青的事，梁子俊没提，陈青也没问。


出了这么大的事，梁子安想瞒也瞒不住，遂写下一纸休书将她休弃。


于婉青跪在地上期艾恳求也未换回半点怜惜，不惜打破祖训也要将她休离，可见是对她真的死了心。


好在她不曾与洛羽合谋，尚未铸成大错，不然说破大天梁子安也不会留她一条性命。


思及洛羽的下场，于婉青阵阵后怕，担心自己也会沦落至此，忙跪爬几步求儿子说情。


到底是生身之母，梁孟远跪下来求道“阿爹，倘若舅舅把阿娘卖了，可如何是好？”


“给她一笔银子安生，日后好自为之便是！”梁子安不屑理会，铁了心要赶这女人离家，若非顾忌儿子，一早就休回娘家不管死活。


“若阿娘日后行差就错，儿子也脸面无光，她到底是孩儿生母”梁孟远咬牙恳求。


凭他对舅舅的了解，即便阿娘关门度日，怕也会遭寻衅上门，届时真把阿娘改嫁发卖，于他或梁家都不光彩。


“子安，算我求你，别赶我走，就算为奴为婢也断不可休回娘家，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留下我吧”于婉青不敢再有奢望，哪怕只是当个下人也好过被大哥发卖。


梁子安闭目叹息，不忍妻儿苦苦哀求，最终咬牙妥协“罢了，在偏院给她设间禅室，每日诵经念佛好生悔过，胆敢踏出偏院一步，就乱棍打出大门！”


于婉青手捧休书凄苦道谢“多谢老爷开恩”


梁孟远起身搀起阿娘，劝解道“阿娘定要好生悔过，不然儿子也不敢再认你了”


“阿娘知错，知错……”于婉青呐呐低语。拆掉发饰，褪下华服，至此削发为尼，于偏院一偶聊度余生。


梁子俊临行前向梁柏金一家辞别，众亲虽有千言万语，可奈子俊去意已决。


梁柏金摆下一桌酒席，叹道“也罢，子俊本就无心朝堂，此番归去倒也圆了祖训”


“侄儿多谢堂伯护持，待得归家定会来信告知”梁子俊起身敬酒。


“日后别断了联系，终归是一脉相承，即便不入仕也当谨慎为人”梁柏金秉持一贯风格，临走前还不忘训诫子侄。


“小侄醒的”梁子俊但笑不语，席罢便潇洒转道王府。


此时已过饭点，王府内却是歌舞升平，不分尊卑的醉倒一片。


梁子俊因着来晚还被罚了三杯，待得宾主尽欢，刘魏之才含混不清的啐道“你倒好命，可以去禹州躲懒……嗝~怎不把我也带走？”


“嘿嘿嘿，王爷身边可少不了刘大人伺候，你说是也不是？”梁子俊捏起下巴再灌一杯。


“咳咳……打一照面，我……我就看不惯你……”刘魏之喝醉了开始掏心窝子“可……要走了，怎又……舍不得？嗯？”


“谢刘大人抬爱”梁子俊接住扑过来的人，一脸好笑的偷望景王。


呵呵……脸黑了！

第203章 回


刘魏之歪着身子絮叨些陈年往事，忆起过往趣事时还不时攀上人肩膀附耳说笑。


梁子俊故意侧头贴近，手掌亦不老实的爬上腰侧，半搂半抱的与他道别。损友廖凡志见此情景，当即配合无间的拉着景王拼酒，阻止人过去截胡。


夏景玉脸黑心黑，当即着人把这俩家伙丢出门外，一脸阴郁的提了人领子怒吼“喝够了没？”


“嗯？”刘魏之甩甩脑袋，傻笑着摸向侧颜，目光迷离的叫道“是景玉啊……呵呵……我没醉~嗝~”


夏景玉哼笑一声，这还没醉？没醉会喊他景玉？


“你这坏东西，做何跑到梦里扰人好眠？”刘魏之捏着细滑面皮调笑“真好摸~嗝~”


夏景玉被捏的直皱眉头，摆手挥退藏于暗处的影卫，他倒要看看这家伙借酒撒疯想闹哪般。


“你若是女子该有多好？若是女子，便能娶你……”刘魏之神色莫名哀伤，拍着自个胸脯摇晃起身“为何偏偏生为男子？叫我这般心系于你……可是觉得好玩？亦或好笑？”


“为何作弄我？”


“为什么要对我笑？不许笑！”


情急之下，刘魏之拽过衣领狠咬一口，直到景王闷哼一声，才从胸膛上爬起来。


闹累了，干脆坐下来拍着身旁空地邀约“今夜月色尚好，景玉再唱一首可好？”


夏景玉席地而坐，暗道今夜哪来得月色？乌漆麻黑的一如此刻心境，半点光亮也无……


刘魏之歪在他身上催促几声，夏景玉便当真开嗓唱起了对酒当歌。


只有喝醉了，这家伙才会主动靠过来，也只有这时候才能听见他说些心里话。


一首隐含壮志豪情的唱词，却令刘魏之悲从中来，扑倒夏景玉便爬上来训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夏景玉捧起那张醉颜，沉声问道。


低沉的嗓音令刘魏之莫名心颤，低头便堵住唇瓣咕哝“不许说话”


“呵呵……”夏景玉胸膛震颤，这家伙还真是醉的不轻，不知明日醒来是否又会躲的不见人影？


刘魏之起身抹抹嘴，又勾来一壶清酒迎面泼洒。夏景玉正暗想是不是该抱人回房？再任他胡闹下去，一会儿指不定怎么祸祸他这张俊脸呢。


他是对本王这张脸有多怨恨？正拿不定主意，就见刘魏之如同小狗舔舐一般，捧着他连吸带咬，犹不满足的咕哝“吞了你……”


夏景玉顿觉腹部一紧，谁说这家伙不懂挑逗的？本王都快欲火焚身了……


当即不再忍耐，翻身将人压住动手开剥。


刘魏之配合的抬手提腿，直到光溜溜的裸诚相见，才闭上眼帘睡死过去……


喂！不带这样的，本王才刚想开始呢！


“魏之！魏之……”连拍带叫都没唤醒这头死猪，夏景玉无可奈何抱人回房。


坐看睡到鼾声四起的混蛋，对翘起的小景玉咕哝一声“歇着吧……”


刘魏之梦里记起初次相遇那会儿，一晃眼又转到靖州查案。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晃至不小心喝醉那晚，夏景玉亲了他，而他竟然还忍不住回吻了……


再来便是第二日宿醉头痛，恍惚察觉到酒后失德，便假装忘记刻意逃避……


再后来，他按耐不住相思，醉酒偷亲了景玉，之后便被他压着做了那事。当然……那晚没做全套，男人和男人如何做他不晓得，只知那双洁白如玉的巧手带给他无尽欢愉……


刘魏之梦中惊醒，乍然坐起还吓了他一跳。但见神色清明的刘魏之，夏景玉拽过被子半遮半掩的解释“你喝醉了……”


“胡说！”刘魏之握拳否认，复又低叹一声“就当是醉了吧……”


“唔~~”夏景玉惊觉唇上一热，细滑的舌头便直顶进来，仿若星火燎原一般挑起全部热情，血液沸腾着席卷全身，直至快感将二人淹没……


借酒乱性到这等程度，刘魏之醒来羞愤欲死，他活该遭千夫所指，被世人唾弃！


为何会喜欢上夏景玉？他说不清楚，只知暗奈不住冲动的想要碰他，想将他据为所有，想把他拆吃入腹……


可到头来，被压榨致死的人为何是他？


刘魏之捂着屁股泪涟涟的想，男人和男人果然就不该在一起，太他娘的疼了……


夏景玉直到午膳过后，才觉得该面对现实了。那家伙装死装的太烂，谁睡着会咬牙切齿一会皱眉一会脸红的？


“醒了就起来上药”夏景玉掀起床帐，一身清凉的端着药膏走近。


刘魏之撅着屁股挥手扇开“没……还睡着呢”


“喂！别装了……”夏景玉狠拍高高拱起的被子，直到刘魏之惊呼一声，疼的泛起泪花才改替人揉腰捏tun。


上好药后，刘魏之低声哀求，他不介意被景王那个了的事，能不能就当这次没发生过？


夏景玉面色骤冷，眯眼瞪着跪在面前的人说道“随你！现在穿上衣服马上滚出去！”


好心情荡然无存，景王一怒之下将刘大人踢出了王府。


次日起，二人便相见不相识，如同陌路一般对他视而不见。


刘魏之心里渗的慌，原以为景王震怒必会着手报复，可等了半月，仍是对他不理不睬。至此，刘魏之才真的慌了。


几次假借公事请奏，都遭到不留情面的回绝，刘魏之为此大病一场，初愈后就去王府负荆请罪。


夏景玉冷眼瞪着这根木头，事已至此还来作甚？


刘魏之跪在地上，沉默许久才颤声发问“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久久未听到回复，刘魏之面色惨白的匍匐在地“是下官造次……明明身为男儿却朝思慕想的对王爷抱有非分之念……是下官罪该万死”


“爬上本王床榻还敢这般有恃无恐，莫不是以为认错就能求得本王原谅？”夏景玉忍无可忍的拍桌怒斥。


这人就不能坦诚点吗？那些世俗伦常的死规矩就那么牢不可破？


“下官已有妻儿傍身，岂可……是下官的错，以身侍宠本就罪该万死”刘魏之颤声应道。


“你是罪该万死！”夏景玉干脆揪着人就往床上拖，与其跟个死脑筋谈情说爱，还不如直接点，操到他再吐不出违心之言为止。


刘魏之至此才真真后悔招惹了夏景玉……


为何控制不住心底泛起的欲念？当初若是不曾有过那一吻，或许他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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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之后，陈青三人才预备返乡。


来京四个月，除了他乡遇故知，半点好事也没碰上，至此便让他彻底绝了来京生活的打算。


临行前，邀上两位友人聚酒，才喝过一杯就微微红了眼眶，也不知至此一别，猴年马月才能再碰面。


陈碧的事，幸好有博林出面才能有惊无险的把人救出来，而自己落难，也是多亏了沈兄才能化险为夷。


可以说，没有这两位好友，他说不准就要栽在京城里自身难保了。


感激之情无以表达，好在这两位都知他嘴拙，不等开口便将人灌醉。梁子俊背回自家醉瘫的媳妇，笑着跟二人道谢“有机会回乡，定要好生招待你二人”


博林和沈书誊对视一笑，纷纷拱手做别。都是一个县的，早晚会有重逢那天，与其在这依依惜别，不如期待日后相聚那刻。


京里的事务悉数处理妥当，子俊也辞了官于秋末赶赴丰县任职。


宅院托给大哥照看，铺子又半送给万掌柜打理，除了带不走的身外之物，其余都装上马车拉回青平县。


一挂马车五匹骏马，梁子俊一连雇上两辆，快马加鞭的往家赶，他想家了，也想那圆滚滚的胖儿子了……


陈青嫌车厢憋闷，干脆坐到外面同伙计闲聊。梁子俊刚眯一会儿就把人赶去后车，自己亲自执鞭，顺便陪媳妇解闷。


“你说回家后，圆圆还记得我这阿爹不？”


“谁让你见天不着家的，忘了也是活该！”


“要不，咱把儿子也带上？一家人总归要在一起才亲热”


“他才几岁？拉倒吧，估计二嫂也舍不得”


“喂~那可是咱儿子，你真舍得丢下他三年不管？……阿青，要不爷还是一个人去吧，免得你再出点啥事”


“说好一起走的，别想偷跑！”陈青想了想，歪头靠在他肩上说道“你是夫君，你说了算”


“当真？”梁子俊呲牙笑道“那就接上儿子，咱一家三口一起去丰县”


陈青眯眼偷笑，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是好懂……


圆圆接到身边也算好事，免得又被二嫂教成个小霸王……貌似他家这霸王也不赖……


两挂马车快马加鞭，不出五日就赶回了青平县。


梁子俊卸了马车，双人骑马一刻不停的奔回家中，进门不等李三通报，当先大吼一声“爷回来了！”


“呦~这咋突然就回来了？”赵氏喜得上前连连拍打这淘小子。


“回来也不说事先来个信，家里啥都没准备”邵凤至高兴的上前替小弟弹去灰尘，又拉着人往自家走“快回屋洗洗，瞧这一头一脸的灰……”


“阿娘”陈青栓好马，进院就被等在一旁的赵氏拉走。


“你这一走就是四个月，可把我孙儿想坏了，赶紧的……”赵氏边说边训“咋瞧着瘦了不少？京里没出啥事吧？”


“没，都挺好的”二人早就就商量好，京里的事一概不跟家里人提，省的他们跟着后怕。


“圆圆，快看谁回来了？”赵氏见孙儿跑出来，连忙将陈青往前一推。


“爹爹……”小家伙张开双臂就朝陈青扑来。


陈青一把抱个满怀，这小子又长大不少，模样也更似梁子俊那般好看。


梁子俊洗完脸出来，胆战心惊的凑过去喊道“儿子？还认得阿爹不？”


小家伙一撇嘴，假模假样的逗他“不银得~阿爹~”


“不认得你叫阿爹！臭小子！”梁三爷一把举高胖儿子，分腿跨上脖颈就开跑。


爷俩绕着不大的院子疯跑一气，嘻嘻哈哈的响彻整个小院。


早在梁子俊大吼下，各院人马就都聚了过来，这会见着真人，都笑着欢迎他们归来。


“还是自家好啊~”陈青瞧着窗外的热闹气喟叹一声。


“那可不！哪都比不上咱家热闹”梁子俊揉着胖儿子笑道。


“赶紧出来吃饭！”刘红梅进屋招呼开饭，又笑着打趣他俩“四个月还没腻歪够？回家还躲屋里说悄悄话，也不怕人笑话”


陈青当先红了耳根，挽起袖子就出门帮忙。


众人见他跑过来端菜，全都笑着轰人。


赶了好几天路，陈青也确实乏了，到家再不绷着，洗了手就坐到桌边吃饭。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团圆饭，梁柏达还高兴的端出一坛桂花酿给小俩口接风。


“回来好，你俩不在家，连阳哥都蔫了不少”梁柏达笑眯眯的嘬起小酒。


众人嘻嘻哈哈的说起这些日子的无聊事，连阳哥都大方承认就是想陈青了。


两个小家伙吃饱喝足蹦蹦跳跳的跑去捉弄弟弟，刘红梅抬手护着，不让这俩淘小子捏宝贝干儿子。


陈青探头瞅瞅模样精致的奶娃，夸道“嫂子养的可真好”


“那是，见天搂怀里吃好的，能不好吗？”邵凤至撇撇嘴。


“咋，你家圆圆少吃一口了？”刘红梅白眼一翻，呛回去。


“弟弟~抱~”圆圆奶声奶气的撒娇，想要抱会儿田田。


“去~让你爹爹再给你生个小弟弟，臭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少来祸害我家田田”刘红梅护犊子的躲到一旁，直拿眼神吓唬良缘。


也不怪刘红梅这么仔细，实在是这俩小混蛋平素不良，田田挨着他俩没少遭殃，哭的眼泪吧擦的模样别提多委屈了。


梁子俊借故腆脸去问媳妇“瞧给儿子馋的，你啥时候再给爷生个？”


“滚边去！”陈青臊的满脸通红，这家伙忒不要脸，生一个还不行？他倒想的美，小哥哪那么容易怀孕！


“哈哈……哎呦，当着小辈的面就胡说八道，真不知羞！”阳哥夸张的羞羞脸，扯过儿子说道“我倒想再生个，可惜子贤不许”


“一个就行，可不敢再吓我了”梁子贤揽过小夫郎，一脸坚定的否决。


这才是秀恩爱好吗？陈青狠瞪梁子俊一眼，就这没皮没脸的家伙才敢这么大言不惭。


“那是你家哥儿底子不好，像我媳妇，嘎巴一下就生了……”梁子俊骄傲的挺起胸脯，顺手拍拍媳妇肚皮。


这是夸他肚皮争气？陈青眉峰连跳，下死手狠拧一把，低声威胁“你嘎巴生一个给我瞧瞧……”


“呃~爷说笑的，媳妇你最辛苦了……”梁子俊皱着脸连忙改嘴，哎呦呦的样子逗乐了全家，直骂这家伙没羞没臊。


良缘也凑过来，小手指着爹爹肚皮大声嚷着“弟弟、弟弟……”


妥妥皱着小眉头指证“是弟弟和弟弟”


“就四弟弟……弟弟！”良缘握起小拳头，相当认真同哥哥白扯起来。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的不停喊弟弟，也像迎接好兆头一般令众人喜道“叫的好，多来两个娃家里才热闹”


躺在刘红梅怀里的田田，谱一张嘴，第一句叫的便是弟弟，这可把刘红梅急坏了，脸对脸的教他“是阿娘~阿~娘~”


“噗嗤……个贼婆子，白养了吧”邵凤至一口酒没咽肚，悉数喷了出来，梁子平略带嫌弃的擦擦脸，劝道“别笑话人，多多那会第一个喊的还是小叔呢”


邵凤至尖利的笑声戛然而止，转头就连拍带打的教训夫君“让你多嘴！”


梁子平跳起来就跑，可把刘红梅乐坏了，暗啐道“活该！来，田田跟阿娘叫阿~娘~”


一屋子人笑啥的都有，这个家里仿佛从来就不缺笑料，每时每刻都充满了笑声。


陈青眉眼弯弯的对梁子俊说“我喜欢咱们家”


梁子俊一弯腰，趴在媳妇肩上乐道“你最该喜欢的是爷，有爷在，哪都是家”


陈青愣了……这么说似乎也对，遂一点头，抱起儿子说道“儿子，回家~”

第204章 因何而来？


都说小哥像阿爹，小子随亲娘，这话应证在良田身上再确切不过。


奶娃满周岁才会爬，开口也比圆圆那会儿晚了三个月，老人常说晚开口的娃娃福气大，陈青却觉得这哥儿准像陈平——是个懒货！


就拿良缘来说，两岁的小东西就一肚子鬼心眼，还一刻不闲的四处捣蛋，连长相也是七成肖似梁子俊，更别提使坏后装无辜的小样了。


回来前，听廖凡志说陈平伤养的差不多，只等刑期一满就能回乡生活。得知他俩在外县安好，陈青也就放心了。


“良缘！别揪麦穗玩！”陈青扬起镰刀作势要砍。


圆圆哧溜一下，扭着小屁股就钻麦垛里藏起来坏笑。


妥妥跑过来塞给他一块甜糕，哥俩一起猫在麦垛里嬉闹。


陈青边割麦子，边照看两个小东西，没一会儿就感觉腰酸的厉害。


这次回来正赶上秋收，想着临走前将地里的庄稼收了，也省的虎子他俩事事过问梁子贤。


行程原本定在中秋节后，子俊怕路途太远，未免耽误秋末上任，故此提前至中元节出发，这么一来，怕是要赶不及帮家里收租。


梁佳将麦穗收拢到地头，眼见日头偏西，跑过来商量“青哥，歇会吧”


陈青擦了一把汗水，捶捶后腰笑道“真是闲不得，这才几个月就感觉累的慌”


“东家歇着就是，有我呢，不用你搭手”虎子憨厚的递上水碗，又咧嘴笑道“小佳说秋后想跟东家一道走，我琢磨着家里有三哥和魏哥在，我俩也帮不上啥忙，还不如跟东家去丰县，也好给你俩打个下手”


陈青听罢，摇头拒绝“在家呆着吧，劳什子跑那么远，背井离乡的你阿爹也不放心”


梁佳不依的直说家里有大虎哥照看，不妨事，与其在家闲着，还不如多带两个长工做活。再说他这两年也没动静，想着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怀上。


陈青拗不过，只说等子俊回来再商量看。


午饭过后，陈青就把圆圆塞二嫂院里圈着，有这小东西在，他干啥都不放心。


梁子俊一回县就忙的不见人影，不是跟狐朋狗友喝酒聊天，就是躲布坊里查账算计营生。


好在他还知道要忙正事，一应远行物品都已备足，只等中元节一过就启程赴任。


一连几天抢收，总算赶在七夕前将农活干完，陈青把晒好的菜干各院分了分，又嘱咐三哥别忘秋后扣棚。


现如今大棚蔬菜已经不是陈青独会的手艺了，家里除了两个长工，连子贤三兄弟也能应付的来，是以，陈青走后，也不怕撂下这摊。


想着再有八天即将启程，陈青想在临走前去见见万卓平。


一回来就听说他定亲了，即便没定，陈青也熄了撮合的打算。毕竟休妻的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就算没传出不好的流言，万家爹娘也不会再迎陈碧进门。


秋收一过，梁家各院又早早组建了收租小队。因着临行在即，便没给他俩安排伙计。陈青借由收租，嘱子壮把人叫到村外。


远远看他跑来，满腔歉意涨的胸口发紧。


万卓平跑到跟前笑着打了声招呼，又支吾半晌的告知“我定亲了，是下伐树村的柳妹，入冬就成亲……”


“嗯，是个好闺女”陈青先是恭喜一句，见他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叹息一声“接回来了”


“那就好”万卓平大喘口气，有些难过的笑了。


陈青见他红了眼眶，心里难受却又故作轻松的捶他一拳“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娃，到时……大哥定给外甥求个长命锁”


“哥……你让阿碧好好过日子，是我没本事，我不怪她”万卓平憨实的脸上首度带上一丝悲戚。


“你是个好爷们，怪阿碧不懂珍惜”陈青拍上肩膀，郑重的劝道“她知道错了，却没脸回来见你，临走前求我给你捎句话……说她错了，你不是窝囊废，如果有来世，她还想给你当媳妇”


泪水唰的一下流下来，已长成大人的傻小子，揉着眼眶故意啐道“可不敢娶了……嘿嘿……”


陈青咧嘴苦笑，换他也是不敢再要阿碧。


得知陈青要带陈碧一起走，万卓平急道“不用走那么远，我谁都没告诉，连爹娘都不知道咋回事”


陈青摇摇头“瞒不住的……要是碰上好的，就把她嫁了”


万卓平听罢没再言语，说了两句近况就送人回家。


强作笑颜的送走陈青，万卓平大吼一声“来世她不嫌弃，我再娶她过门！”


陈青回身摆手，笑着喊道“知道了”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这么散了……


陈青仰天长叹，都说相爱容易相守太难，不能把持初心，错过便也就各奔东西……


京城一行，带给陈青颇多感悟，对亲情、爱情的理解也不似最初那般懵懂，别看他活了两辈子，说到底，仍只是个愣头青啊……


想起子俊那般洁癖的人，竟然不在乎躺上哥馆的破床，陈青笑笑，能得此良人相伴一生，他还有啥好奢求的？


心结一散，顿感一身轻松，十指交叉掌心向上伸个懒腰，惬意的唱起乡间小调。


嗓门吊的高高的，质朴又清亮的民谣忽高忽低的缭绕在群山野岭之间，颇有一番采竹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韵味。


七拐八弯的民俗小调，通俗易懂又令歌者身心具畅，收放随心，悠悠扬扬，大有恣意活在当下的特殊情怀……


家里的事一了，陈青便着手收拾行装。


梁子俊忙着打包儿子的衣裳被褥，抽空还不忘指点“丰县以北就算塞外，多带些冬衣御寒，免得到那边还得现卖……”


陈青好笑的嘟囔一句“真不知咱俩谁是妻谁是夫，跟个碎嘴老太太一样就爱絮叨”


“说啥呢？”梁子俊凑够来抱着人轻嗅，他咋觉着媳妇背地里没说好话捏？


“没啥，赶紧收拾”陈青笑着掰开环上腰侧的双臂。


梁子俊松手猛扑，一下将人压入被垛“先别忙，给爷亲亲~”


陈青推开猪哥嘴，捏着脸颊教训“大白天的闹啥闹，赶紧收拾去……”


梁子俊耍赖不肯起来，直磨着陈青亲够本，才乐颠颠的跑去归置东西。


见他这个要拿，那个也想带，陈青不免头痛的训道“搬家不成？不常用的不许装，捡要紧的东西拿，其余缺的现买就成”


“败家啊你，家里有，劳什子再买，再说新买的东西也用不惯手”梁子俊死抱着宝贝不撒手。


“万一路上丢了咋办？三年摸不着而已，别跟个奶娃似的耍赖”陈青硬抢出来放回书架，无可奈何的笑骂“只许带两件，让我发现一准给你砸了”


梁子俊捏着宝贝扇子，抱着香炉，又扫过前朝书画，古董花瓶，头痛的大吼一声“不行！爷都要带！”


陈青脸一沉，扬声喊道“良缘！快来看你阿爹耍赖！”


梁子俊赶紧放下东西，嬉笑讨饶“行了，行了，爷这紧着能用的带”


陈青丢下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施施然去打包行李。


一应四季衣物，过冬棉被都已装齐，未免野外露宿，陈青又将锅碗瓢盆每样各带一个。


梁子俊见他连煲汤用的砂锅都带上，立马嚷道“你还不是样样不落？这些东西哪都买的到，犯不着都背上”


陈青白他一眼，大少爷哪晓得旅途艰辛？“圆圆还小，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没这个可不行，再说咱们大人能啃干粮，小娃可不能吃冷食”


梁子俊想想也是“还是媳妇想的周全”


陈青脸黑，夸就夸，劳什子把手伸进来？遂唬下脸喝道“拿出去！”


梁子俊掳了人就走，边拖边说“别光顾小的，大人你也得多照顾点”


陈青四肢撑开，支着门框不肯就范，儿子跑回来见怪不怪的羞羞脸，不是很懂的学二娘训道“羞羞”


梁子俊借机一把将人拖进屋，抱着烫如虾米的媳妇拱了再拱……


陈青捂着脸哀嚎，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怪梁子俊猴急，实在是前些日子身子刚好，子俊顾惜着没肯要他，回来后又忙着收秋，每天累的浑身都疼，哪有功夫伺候这位爷？


是以，梁三爷好容易逮着机会，自是不遗余力的想要讨个够。


可惜，进进出出没几下，小梁子就软了……


陈青有些傻眼，不是年纪轻轻就不行了吧？


梁子俊脸红到脖子根，咬牙低咒一声“太紧了……”


陈青也觉出不同来，些微痛感，还当是许久不做的原因，没成想竟是因为塞过玉势的关系。


别看只含了几日，后面仍是记住了那份感觉。梁三爷一个来月不曾磨枪，憋的久了难免有些控制不住，可这也未免忒快了！


“你不是亏了身子吧？”陈青担心的问起。那晚被人下过药，子俊累了大半宿好容易把药劲解了，一连喝了几天补药才缓过劲来。


梁三爷恼羞成怒的大喝一声“屁~爷龙精虎骨，来上一日都不成问题！”


呃~男人还真怕被质疑那方面的能力呢……陈青默默吐槽。


“要不，先含两天再说？”陈青小心翼翼的安抚，就怕这炸毛狮子硬来，他也会疼好不？


“用不着，谁说爷受不得的？”梁子俊一胡噜脸，再接再厉……


没一会儿，梁子俊就觉出紧致的好处，可看着媳妇皱眉忍疼，又呼吸急促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加快动作，预备速战速决。


才正了八景来上一回，媳妇就满足的不要不要的，瞪着那双水润润的眸子，梁子俊泄气了“算了”


陈青还处在余韵中没回过味来，纳闷的看向他“咋了？”


梁子俊抬手掀了被子盖人脸上，大叹没劲。才这么会功夫就把媳妇弄的软塌塌的，平日里征服的快感反倒减少些许，他更喜欢看陈青跟欲望对抗的模样……


陈青哪晓得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左右爽了就好，还不用长时间耗在床上，何乐而不为？


“不舒服？”陈青低哑的嗓音透着一股浓浓的慵懒。


梁子俊下腹一紧，吭唧一声“没，舒服过头了”


“那还不满？”陈青白他一眼。


梁子俊拱他怀里抱怨“爷就喜欢你受不住又爱逞强的样子，那才够味”


陈青懒的说他，这就一怪人，癖好异于常人，谁知道又戳中他哪根筋了。


第二日，行装上车，梁子俊把儿子递给媳妇，自己坐在外面吆喝一声“爷走了”


邵凤至不舍的频频嘱咐“路上仔细点娃，别冷着冻着，夜里圆圆爱踢被子，千万别忘了盖被”


“晓得呢”陈青执起儿子小手，跟二嫂挥别。


小家伙懵懵懂懂，还以为是要出门游玩，乐着跟二娘撒娇“圆圆米糕糕给二凉呲~”


“哎~二娘等着”邵凤至眼泪扑簌簌的掉，做啥非把娃带走啊。


梁家和虎子一辆车，装好东西就跟家人道别。


梁阿爹临走不忘吩咐“去了千万别给东家惹祸，到地别忘托人写封信回来”


“阿爹放心吧”梁佳抽抽鼻子，接过阿娘递来的干粮“地里的活要是忙不过来，就喊大虎哥，别跟着下地累坏身子”


“家里有我顾着，甭惦记”大虎插话道“在外不比家里，虎子缺心眼，你多看着点，别再被人骗了”


“哥你说啥呢！爹娘就托给你了，等我回来，一准给你带好吃的”虎子憨笑一声，摆摆手就麻利的蹦上车。


“这浑小子，就惦记吃！”大虎笑骂一句。


梁子俊要去外县做县老爷，全村老少都赶来送行，这可是梁家村第一个有出息的后生，众人直夸梁柏仓好福气，一早看出梁三爷是个有大福的，打小就异于常人，还聪明伶俐，是个当官的料。


村长代表族里好生夸了一番，梁柏仓笑着应道“就做三年，任期一过就回来”


“还是你们看的开，子嗣有出息却不贪享荣华富贵，咱村要能多出几个这样的后生就好了”村长感慨一声退到一旁。


梁柏达拍拍子俊“路上小心些，公文可揣好了。凡事多跟陈青商量，有梁佳和虎子在，别总用外人，到底都没自家人用着放心”


“晓得了”梁子俊看看天色，跟爹娘挥别。


赵氏和梁柏仓目送三子远行，均合十祈祷，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的早日归来。


他们不求儿子大富大贵，只要能建康顺遂就别无他求了。


两辆马车载着全村的祝福踏上旅程，陈青摆手跟家人依依惜别，直到此时才觉出离家的滋味。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看梁子俊也不似刚才那会乐呵，陈青揽过人说道“总会回来的”


梁子俊点点头，没去京前，他还不晓得离愁，这会儿才知道为啥会有那么多游子会有落叶归根的想法。


车老赶驾车行至县城，接上陈碧，一行六人外加两个赶车把式就此成行。


陈碧挥别家乡，遥望渐行渐远的小县城，心里别提多苦涩了。此去再无归期，怕是至死都不能再踏上这片故土。


梁佳安慰了几句，就跟陈碧一块哭出声来，虎子那个没心没肺的还在一旁笑话她俩“哭啥？左右三年就能回来，一晃眼的事”


陈碧听罢哭的更伤心了，他们能回来，自己怕是就得留在丰县了……


马车嘚嘚远行，渐渐偏离了官道朝位处西南的禹州一带行去。


陈青掀起帘子观赏风景，圆圆第一次离家，兴奋的根本停不下来，小脑瓜钻出车厢叫着“马，马~”


梁子俊乐的下车，解下爱马扬声问道“儿子，骑马不？”


圆圆央着要骑，陈青怕他摔了，不放心的嘱咐“抱紧点”


梁子俊翻身上马，将儿子绑在腰上，一嗑马蹬“驾~”


大马带着爷俩撒欢跑向前方，两辆马车紧随其后的扬鞭赶路，一路上只听陈青催促别跑太远，和爷俩浑不在意的嬉笑声。


行至分道口时，车老赶吆喝一声“东家，后头有匹快马朝咱这来了”


陈青探出半边身子，只见马上高高立起一人，扬鞭而至“陈青~等等我~”


马车骤停，陈青跳下来惊喜叫道“你怎么来了？”


博林停下骏马，对奔回来的梁子俊笑道“游历时曾在禹州结下两位好友，在京里呆的闷了，不若陪你们走上一遭，说不定就有能借力的地方”


梁子俊不满的吭哧一声“少来！爷才不用你搭手~”


“那就当结伴出游可好？”博林扬鞭笑答。


“你当任职是出游啊？”陈青瞪眼，这家伙还真是随性而为。


梁子俊越过陈青，见陈碧一脸欣喜的模样嗤道“随你，盘缠可得自行负责”


博林摇头失笑，对陈青拱拱手，调转马头就跑到后方随行。


马车吱吱呀呀复又前行，陈青回到车上仍有些费解，梁子俊骑马贴近，撇着嘴点明“你瞧后面~”


陈青探头回望，只见陈碧正撩起帘子在跟博林说着什么，眼尾眉梢还都染上一层喜色……莫不是，博林是为陈碧而来？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不知道？

第205章 双脉


博林为啥跟来？难道真的只是在京里待得闷了？亦或是喜欢上了阿碧？


别说梁子俊不信，连陈青都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私下找他开诚布公的谈起，也只促狭眨眼“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陈青哪懂文人墨客的别样情怀？皱眉问道“啥意思？”


博林起身笑叹“舍不得你而已”


“啥？”难道不是舍不得阿碧，而是舍不得他？


见他皱个眉一脸纠结，博林笑弯了腰，起身轻缕鬓角解释一句“丰县一行困难重重，若无小生相助，此行必定铩羽而归”


真的假的？陈青并非不信，而是记起丰县只是禹州境内最为偏远的一处县镇，整县人口加起来还不足千户，这么偏僻的地方至于如此难治吗？


博林踏前两步，复手道来“并非危言耸听，穷乡僻壤出刁民，丰县看似疾苦，实则多受乡绅祸害，故此才会民不聊生”


临行前，就听子俊提过一嘴，说是朝廷每隔三年便会下派官员至此地任职，奈何县官往往刚一赴任，便自请辞官。留任的不是身故便是下落不明，更有甚者，未满一年就遭禹州知州问责。若问何故？多是涉及贪污县银，亦或是为官不公。


难不成之所以无暇治理，都是因为地方乡绅合力所致？


博林轻笑一声“小生游历此地时便多有耳闻，虽未亲眼所见，但想必实情绝非如此”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还是等去了再定”陈青皱眉说道。


“也好，多一人相助，总好过孤掌难鸣。再说……我也怕梁兄届时自顾不暇，又害你身处险境而不自知”博林故意挑起半边眉毛，遥对梁子俊挑衅。


“咳~可别让他听见”陈青暗咳一声，拱手道谢“先谢了”


梁子俊黑着脸等人走近，一把拉过来训道“做啥说那么久？”


陈青赶紧将消息告诉他，又避重就轻的嘱咐“人不为阿碧，就想帮你一把，别老绷个脸挤兑人家”


“我瞧他是没安好心”梁子俊嗤鼻以对。


虽说在京时曾多番受他关照，可眼下情形另当别论。这人跟来，为的既然不是陈碧，那必然就是陈青。哼~爷媳妇也敢惦记，别以为那点恩情就能令爷顾忌！


梁子俊这厢将博林当西门庆防，自是不许人踏入圈定范围之内。


博林跟在后面不无好笑的想，这家伙还真是个醋桶！陈青已然嫁做人妇，他就是有些念想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要不然远在四年前他就出手了。


有陈青在中间调和，梁子俊虽然没能将人赶走，可到底也没撤下心防。陈青就是个傻的，看不懂也不稀奇，连陈碧都有所察觉，就他还将博林当个好人供着。


一行九人分三波赶路，连打尖住店也是各论各的。


梁佳闹不懂为啥这人一来就把气氛搞的这么古怪，陈碧小声告诫“哥夫吃味呢，你可别乱搭茬”


梁佳纳闷看她“那你咋还跟他说话？”


陈碧想了想笑道“他救过我，而且哥夫也不介意”


梁佳有点蒙，虎子更是不懂，干脆东家咋说他就咋办，左右不是一路人，姑且就当结伴而行。


三日后，古怪气氛终于迎来转机。


行至凤峡关时，陈青因耐不住颠簸，趴车厢外吐了。


圆圆闷了几天，早厌了这狭小车厢，直嚷着要下车去玩儿。


梁子俊将他递给陈碧，拍着后背关切问道“好点没？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吃饭，等到了凤城先歇两日再走”


陈青吐出酸水，感觉胃里舒服不少，接过水囊漱漱口就预备再行赶路。


这两天因他不适，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若是再行歇脚，怕是入夜要赶不及进城。


博林催马跑过来问道“又吐了？”


梁子俊见人翻身下马，刚想把媳妇塞回车上，就见他一脸认真的说道“别真病了才好，小生略通医理，先号个脉再走不迟”


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真病了，连个郎中都请不到，拖久了也怕伤身。


陈青见他虽绷个脸，却没刻意回绝，这才撩起袖子恭维一句“你懂的可真多”


“只身在外，没点医术傍身怎行？”博林似模似样的搭上手腕，半晌后一脸古怪的说道“这脉象好似喜脉，可又……奇怪！”


听他神神叨叨的嘀咕，梁子俊急道“你行不行啊？我看还是抓紧赶路，免得被你这赤脚郎中给耽误了”


陈青笑骂一句“少胡咧咧，我自个的身子自个知道，就是颠的没啥食欲，不妨事”


“且慢！小生虽未行医，但也略通一二，此脉确是喜脉，只不知为何脉象不稳，且杂而不通”博林眼神促狭的盯着他道“你可真行，这才两年就又怀上了，下次再有谁说小哥不好生养，我定要以此反驳一二”


陈青嘴角瞬间耷拉下来，古怪的瞪他“你若说病了我倒信，可这……压根不可能的事，子俊没说错，你就一赤脚郎中，少在这蒙我！”


梁子俊喜上眉梢的拉着他直问“真的假的？”


博林不甚情愿的点点头，肯定道“确为喜脉”


陈青仍是不信，他就是晕车而已，连骑马都颠吐过，被车颠吐了有啥好稀奇的？可见子俊一脸喜形于色的模样，又不免暗自担忧，他不会是真怀孕了吧？


可千万别啊，有一个良缘就够了，这节骨眼怀上，可真不算啥好事……


博林见他俩一个纠结一个惊喜，不无恐吓的劝道“此路坑洼不平，如非必要，步行为宜，再说仅两个月身子，颠大了恐会滑胎”


陈青听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眼一黑，好悬没晕过去。两个月？那岂不是说……这胎是在哥馆那晚怀上的？


梁子俊当下忘了那点嫌隙，拍着人胸膛夸道“若是真的，爷定给你封个最重的喜钱”


博林弹弹胸脯，笑骂道“这会儿不嫌我了？”


梁子俊脸一沉，复又咧嘴笑开“嘿嘿……这又怀了，你想惦记也没门！”


陈青至此方知，为啥他会那么讨厌博林，耳根通红的怒拍一掌“瞎说啥呢！”


博林摇头失笑，这俩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俩冤家吵了会儿嘴仗，梁三爷就扶着媳妇好生安坐，大手小心翼翼贴上肚皮，一脸乐开花的嘟囔“阿青，要是真怀上就好了”


陈青忍不住暗啐，刚才还一副确信无疑的模样，这会又不自信了？


抬头再三确认“真是喜脉？可也太凑巧了”


博林背手望天，故作失落的应道“我倒希望不是”


“想得美，爷说是便准是！”梁子俊狠剜一眼，又把儿子叫到跟前“儿子，你说爹爹肚里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都说小娃通灵，可这问的也太那个了，他是哥儿，生出来的也只能是带把的，顶多就是小子和哥儿的区别。


良缘扑过来叫道“弟弟，弟弟……”


梁子俊吓的赶忙护住肚子，连博林都手疾眼快的提溜起小娃，不无后怕的教训“可不敢生扑，再吓坏弟弟”


良缘蹬着小腿朝爹爹伸手，陈青拍开子俊，接过儿子笑道“是弟弟就好，万一生个妹妹出来，别说你阿爹，爹爹也得被她吓死”


梁子俊挠挠脸，讪笑着应是。


博林笑看这一家人，看来自己只有羡慕的份了。


陈青又怀娃了，喜讯足足让众人乐上半个时辰。车把式抬头看天“估摸是赶不及进城，今个就暂且在这留宿一晚”


梁子俊铺好被褥，小心的把媳妇安顿好，又乐颠颠的跑去拾柴。


晚上熬了米粥就着干粮凑合一口，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眉开眼笑的讨论娃娃是哥儿还是小子。


梁子俊得意的凑近博林自夸“是啥都行，爷的种哪个都错不了”


“瞅给你美的”博林嫌弃的挪挪屁股，不屑跟这家伙坐一块儿堆。


喂饱良缘，陈青就钻车厢里睡觉，梁三爷怕儿子睡觉不老实，还在中间隔了一个枕头。


博林见他没睡车厢，背靠大树开口问道“在外睡？”


梁子俊点点头，凑过来笑道“车厢小，怕挤着肚子”


一旁的车把式连同虎子均已挨不住困意，披了薄被沉沉睡去。梁子俊递给他一条，自个也围着靠过来“说老实话，爷真有点猜不透你”


博林嗤笑一声，撇着嘴嘀咕“单纯欣赏而已，谁说喜欢就一定非要得到？”


“你倒君子”梁子俊挖苦一声，复又正色谈起丰县一行。


博林就探听到的消息，跟他商讨起来，间或例举时下朝政分析一二。


这一聊，就聊到了深夜，俩人边添柴烤火边商量对策，不知不觉间竟然聊到天色渐明。


见陈青起身，梁子俊爬起来扶媳妇下车，又防贼似的谨防入厕被人看去。


早晨的空气微凉清爽，陈青忍不住打个机灵，塞回去问道“一宿没睡？”


梁子俊放完水，就近在河里洗洗手“昨晚跟博林商量过，等到了禹州就把你们安顿在城里。眼下丰县境况不明，你又怀了身子，不宜涉险。”


要不是来不及，都想把他送回老家。陈青听罢也没逞强，摸着肚子叹道，这小家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生过一胎，对二胎便不似开始那会儿抵触，左右都是亲生的，多一个儿子也没啥不好。


见媳妇一脸温情，梁三爷瞧着直乐，圈着他轻叹“爷真怕你又闹别扭”


陈青用手肘顶开他，转身正色说道“早想开了，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放，权当给你下牛犊子了！”


“喂~你当爷是牲口啊！”梁子俊一脸黑线的狠瞪媳妇。


你还当自个是人啊？陈青翻个白眼，害他二度揣崽，不是牲口是啥？


良缘睡醒了，捏着裤子嚷嚷要尿，陈青嘴角含笑的跑过去抱下儿子，吓的梁子俊跟在后面直咋呼“慢点跑，哎呦~别抻着爷儿子……”


一大早被俩活宝腻味够呛，博林慢吞吞喝下稀粥，不无感慨道“得亏还有一手医术，不然连口热食都蹭不上”


良缘鬼灵精的指着粥碗邀功“爹爹……几圆圆摇的邹邹~”


瞪着一脸得意的小东西，博林啐道“果真是他的种，一个德行！”


陈青讪笑着捞回自家小混蛋，戳着脑门教训。再不约束，怕是非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可。


吃罢早饭，众人便匆匆上路，进入凤城后，当先停在医馆请脉。


得知确为喜脉，众人均大喘口气，梁三爷掏出一百两银票恭敬交给博林。


博林不收，梁三爷还瞪眼“让你接你就接着，这是喜钱，推不得”


老郎中缕着胡须笑问“看来老夫是拿不到这头喜了，不知可否枕出双脉？”


一句话，惊呆众人。


陈青被惊人之语噎的直打嗝，梁子俊则是一把揪起老郎中逼问“可别骗爷银子……”


“哈哈哈……老夫不敢！不知……”老郎中笑眯眯的看向那一百两银票，浑不在意脚尖点地的尴尬模样。


梁三爷嘴角慢慢咧至耳根，松手替人正正衣襟，从容的掏出一张银票打赏。


郎中喜形于色的大叹“老夫从医三十载，还未得过这么重的喜钱，恭喜恭喜啊~”


梁子俊回身抱起媳妇，高兴的转了一圈，又奋力将人举上半空喊道“阿青~爷娶你娶的太值了，这次竟是双黄蛋，你还真是只名副其实的金鸡！”


陈青刚还喜不胜收，这会脸一沉，一巴掌呼他脸上“你才牲口！”


傻爹喜到忘乎所以，兴奋的打趣自己“爷就是牲口，要不怎么一下怀上俩呢”


梁三爷乐的合不拢嘴，博林也暗赞他的好福气，小哥一胎尚且不易，陈青不但二度怀胎，还一下整出百年不遇的双生子，当真是福泽深厚，喜上加喜！


有了这等喜事，众人当下便不急着赶路，赶巧后天就是中秋节，就在凤城休整了足足三日，确认脉象安稳后，才备足干粮慢悠悠启程。


一路上，补药吃食样样不落，为了迎接双生子的到来，梁三爷还特意多雇了一辆马车，车上不仅塞满了瓜果蔬菜，连一应棉絮布料也已备足。


陈青总算有了活干，缝缝绣绣再无暇顾忌旅途颠簸。


等他扎了三次手后，梁子俊才忍无可忍的夺下针线，嘱人不到停车不许拿针。


手上没活，晕车的毛病就又犯了，不仅坐车吐，连下车见风也吐。


孕吐来势汹汹，唬的众人一连放慢速度仍不起效。梁子俊愁的不行，陈碧更是想尽办法熬些清淡吃食缓解胃酸。


最终还是梁佳的办法起了效果，陈青含上酸梅子才减轻了些许症状。


原本一个月的行程，愣是让众人耗费近双倍时间赶路。霜降之前，总算是赶到了禹州地界。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秋风夹着冰雨呼啸刮来，逼得众人不到入冬便早早披上夹衣。


远途马车，不光马匹健壮耐力十足，连车厢也比寻常马车稍长一些。后半截塞满货物，中间载客，前方赶车。


是以，三辆马车负重而行，远远一看，甚是打眼。不等行至禹州城，陈青一行就遭遇了三次打劫。


路匪、强盗光明正大的设卡拦截，少到三五人，多则十余人，若非有博林事前通关，即便拿出公文，怕也要被盘剥些许过路费。


这些绿林抢匪哪管你是在任还是赴职，只要进了他们的地界，统统都得上交好处。如若不交，那便杀人越货，左右这活干了也不是一两天，杀人不眨眼尚且谈不上，但勒索敲诈却是老本行。


他们也并非谁的车都敢拦，像知州老爷的座驾，亦或是有官兵、镖局护卫的车队都不在此列。当然，这些人都是上头事先拉拢过的，不然这么些年过去，怎么可能放着匪患不除？


至于丰县知县？哼~三年来一茬，早就不当回事了。


而且不提还好，一说是赴任县令，各个都想着扒干抹净。头几年还闹出，光杆县令身披破布任职的荒唐事。如若例举，更有甚者连匹马都不给留下，令他一路乞讨走去禹州辞官……


听闻此间匪患如此嚣张，梁子俊暗自气道，爷定要好生治治这帮贪官悍匪不可！


见他假借说话，探手摸向怀间，博林一掉马头，谨慎避让“作甚？”


“老实交代，你怀里还有多少信物？”梁子俊故作一脸正气，他继任县官，与匪勾结之事岂能坐视不理任他们沆瀣一气？


博林略带嚣张的嗤道“小生吃的就是这碗饭，没点本事怎么在道上混？”


“枉你还自称小生，当真辱没读书人的气节”梁子俊眼露贼光，一脸兴奋的拍马赶上，誓要搜出他怀里信物。


眼见俩人一追一赶跑出老远，陈青摇头叹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黑白通吃，为之能也”


良缘听懂了蛇鼠二字，不依不饶的央着要看。


陈青磨不过，抱起儿子指给他看。


待良缘看清后，却是嘟着嘴不高兴了，阿爹是蛇？叔叔是鼠？爹爹这不是骗娃嘛！

第206章 马匪


时至夏历九月十五，历经两个月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禹州城外。


距立冬尚余十日，梁子俊预备先行探路，秘密查看治下情况到底糟到何种程度。


往返一趟最多7、8天，与其贸然前往州府领职，不若查明情况再去丰县任职，也免得令当地乡绅先行戒备。


博林到哪都有熟人，一进城便引着众人前往牙行，与人伢子细说一会儿，片刻功夫就拿到住处钥匙。


二进的小院，三间正房无耳，左书右卧，西厢房一间改作灶房，一间充做澡堂。东厢房博林、虎子各占一间，陈碧因是女眷，故而安排到后院居住。


两间倒座房一厕一柴，地方不大，却也五脏俱全。后院一口水井、二分空地，扣上大棚倒也不怕冬日没菜可吃。


陈青对这挺满意，指着后院两间砖房说道“收拾收拾刚好放菜”


梁子俊无奈笑叹“暂住而已，犯不着劳师动众的大肆整改”


你懂什么？陈青白他一眼，别看只是暂住，但家就得有家的样子才行。


众人卸下行李，洗涮一通就起锅做饭。两名车把式吃过午饭起身辞别，领了双倍车钱自是喜笑颜开的赶车离去。


梁子俊一等打听好路线，便换了衣裳牵马出门。


原本博林是要同他一起去的，碍于担心初来乍到，便留他在此照应几天。


把人托付给博林，梁子俊便出城上马，一路朝丰县进发。


陈青闲不住，家里家外收拾遍了，又带人出门采买口粮。


经博林指点，半天功夫就熟识了半个禹州城。


说是省城，也不过比青平县稍大些罢了，百姓大多衣饰老旧，满面沧桑，可见禹州地广人稀，物产不丰。


这里没有限生令，之所以人少，因的不外乎是养不起许多口，农家为了生存，也会自发控制人口，除非富裕人家才会不限制的生娃。


正走着，圆圆便被街边一处吸住了视线，陈青见儿子一脸馋像的盯着包子流口水，略带心疼的走过去问道“包子咋卖？”


伙计见是生客上门，忙打开笼屉展示自家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素包子二文，肉包子三文”


陈青暗想这里物价真低，在家都是素馅三文，肉馅五文，而京里更是贵到一个素包子就要五文钱的地步。


伙计极力推销，操起一口流利方言声情并茂的讲解起来，陈青听不大懂，却也明白什么意思。


掏钱给每人买上两个，众人边吃边走，博林见他若有所思，略作解释“西北土地贫瘠，百姓多靠圈养家畜换钱，故此才会肉价便宜”


陈青受教的点点头，这么说的话……“有奶羊卖吗？”


被父子俩眼神倍儿亮的盯着猛瞅，博林不免发笑，暗咳一声，抬步改道五畜牙行。


挑了一只哺乳期母羊，五只肥鸡，陈青又跟羊倌商量好，等娃下生再买两头。


羊倌打听了住址，直言定会赶着日子送到府上。


母羊温顺，由着小娃牵羊也无妨，小家伙扯着绳子喜的直嚷“奶奶，奶奶……”


爱怜的摸着小家伙发顶，一路上虽说好吃好喝，但到底旅途劳顿，跟着吃了不少苦，连肥嫩的脸颊都清减不少。


买了足够半月食用的粮食，陈青又挑挑拣拣装了一筐瓜果蔬菜。


让人惊喜的是，集市摆摊贩卖的大多都是葡萄、甜瓜这类产物，连苹果、香梨也甜的齁人。


一路逛来，收获颇丰，杏、桃、无花果等青平县不常见的果品在这里都能买到。


博林赶紧制止大肆采买“够吃就行，这些东西放不久”


陈青眨眼，谁说放不久的？吃不完不是还可以晒成果干吗？“你不说这里土地贫瘠吗？怎么还有这么多瓜果产出？”


博林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禹州地势多样，平原大多植被稀疏，土质顽劣，又常年受雨水侵袭，故而少有适宜耕种的土地。但山丘地势繁杂，虽不能垦荒种田却盛产果树，所以这些都是随处可见的山货，尝鲜尚可”


陈青摇头直叹，这么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若是运出去贩卖，定能换回大笔银钱。


博林摇头兴叹“来时你也深受其苦，即便可以铺路造桥，这么远的路途，不等运抵大半都要烂在路上”


这的确是个问题，现代有交通便捷的运输手段，加上防腐剂，倒不担心半路腐烂，可在古代，运输却是抓破头也无法破解的难题。


眼见陈青一脸惋惜的模样，博林叹息一声“罢了，说不定后世可以想出一劳永逸的办法也未知”


“嗯，后世定能解决”陈青言之凿凿的肯定。


眼下治理才是当务之急，改善民生则需循序渐进。


东西太多，陈青不得不命虎子把马车牵来。虎子愁道“东家，这么多东西，咱几人吃的完吗？”


陈青揪着葡萄边吃边吐籽，口齿不清的训道“尽管敞开肚皮吃，吃不完我自会想辙”


圆圆也学爹爹揪大个的葡萄往嘴里塞，梁佳怕不干净，拿出娟帕擦过喂他“青哥最会炒山货了，他说有辄必定能行”


博林也好奇如何处置瓜果，回家后，不等陈青坐下来大吃特吃，就被几人抓去炮制葡萄干。


葡萄干的制作大致需要5个步骤：先行剪串，摘掉损坏果粒，剪成小串放置碱水中浸泡几息，然后立即放到清水里冲洗干净。之后便是放入晾盘中暴晒，翻晒至果粒成干燥状，手捻无汁液渗出后再阴干7天。等果粒回软剪去果梗便算制成。


等陈青讲解完，葡萄已经放置在阳光下暴晒了。禹州温差较大，晴天时，气温仿若初夏，入夜却又如同深冬，当真让惯处偏南的众人极为不适。


好在这天晒个果干倒也不成问题，实在不行，他不是还有大棚吗？


说起大棚，陈青当下便吩咐购买青砖、绳索等物，得亏带了梁佳和虎子来，不然别说大棚，光归置东西就够他忙活几天。


众人这厢正热火朝天的扣棚翻地，梁子俊那头却送信回来，说是自个被人绑了……


陈青捏着信纸看的直皱眉，博林也奇怪道“没听说丰县盘踞着一伙马匪啊”


陈青起身急道“字迹不假，我看还是先行赎人再说”


既然子俊没提其他，想必定是地方势力所为。可一路行来，他们都是隐姓埋名，如何被人探听了消息现在还未知，只得先行把人救出来再说。


“先别急，容我先行打探一番”博林按住急不可待的人，出门就去找故友相商。


陈青回屋揣上银子，想了想又把公文也带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子俊出事，即便这官不做也不能把命丢这。


等人回来，见到的就是全副武装一副拼命三郎的救夫模样。博林喷笑一声，赶紧摆手制止“甭急，还没到性命攸关的时候”


众人正纳闷何以博林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就见他身后走出一人，笑着拱手“小人李舒和，见过众位”


别看只隔了三个州，各地风土人情却大不相同，想来是这人与博林相处久了，也学会些普通话，此时慢声道来，倒也能让人听懂。


听闻此人是博林好友，又熟知当地人情，陈青赶紧上前问道“不知……”


“别急，且听我说……”李舒和抬手虚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先行报备。等众人冷静下来才又劝道“这人与我略有交情，有我同他走上一遭，定能把人平安无恙的带回来”


“有劳李兄相助”陈青郑重拘礼。


“不敢当，李某一介草莽，不敢受县夫郎大礼”李舒和斯斯文文，全无半点草莽气息。与博林同出一类，却又混迹在绿林之间，当真令人费解。


梁子俊落入马匪之手，刚开始还机智周旋，不一会儿便发现这伙劫匪与先前那些截然不同。


他们不仅求财，还想害命。若非咬死了不是赴任县官，这会儿怕是就要身首异处。


难不成他们是地方乡绅派来的犬牙？本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气势，梁三爷果敢上山。


三百两银子被搜刮一空，连带衣裤也被扒了个干净，马匪头子扔给他一条麻袋，用不太标准的京腔喝问一句“你去丰县干啥？”


梁子俊会怕他？捂着下身爬起来啐道“能干啥？爷是布贩，当然是来做生意的”


马匪头子伸手就是一拳，顶的梁子俊猫腰欲呕“放屁！丰县穷的叮当响，你去那做生意，当我是傻子不成？”


二当家目露凶光的逼问“说实话，不然你这条命可就没了”


听他们私下叽里呱啦一顿商量，心知不是普通劫匪，梁子俊听不懂方言，却晓得此时他们还不欲谋财害命。


梁子俊吐出酸水，呲牙鄙视“呸~没吃饭不成？这么点劲还不顶爷媳妇劲道足呢”


“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山头还敢自称是爷？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二当家当即连踢带踹的喝骂。


“老二！别忙着动手”马匪头子冷喝一声，二当家便乖乖退了回来。


梁子俊偷眼四望，这里不仅纪律严明，还有不少妇人于此安家。想必在此落脚并非一朝一夕，定是常年盘踞此地以打劫为生。


“你打的什么算盘老子不问，但我得告诉你，但凡是钱家的人，都休想过我这攀山岭”马匪头子半侧过脸，指着一道狰狞伤疤喝道“识相的，就给你那主子写信，说我赫连山回来讨债了！不想死就把东西交出来，不然等老子上门，可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的狗命！”


梁子俊仔细听了半晌，才爬起来盘腿笑道“感情你是同钱家有仇啊~可惜，爷不认识你说的什么主子，爷就一路人”


马匪头子与二当家对视一眼，复又不信的骂道“少他奶奶的撒谎！不是钱家的狗，会有这么多银子？还骑那么好的马？”


这罪遭的还真他娘的冤！梁子俊扶额闷笑，指着老二骂道“谁他娘的规定就姓钱的有钱花？”


马匪头子转头和二当家又是一顿叽里呱啦，吵了半晌，又挨了一拳后，二当家才过来问道“你有钱？”


梁子俊点点头，二当家一脸喜色的回身叽里呱啦。


马匪头子气的又给他一拳，转身丢下一句就走了。


梁子俊挑挑眉，暗骂这俩傻缺够蠢，空有一副彪悍身材却没半点智商，连绑错人了都不知道，还在那自以为是的叫嚣一通。


“写信！要钱！”二当家跑出去片刻，拿了张草纸和秃笔递与他写信。


梁子俊故作不忿的扭头不理，直到二当家又赏他一脚，才喝道“爷的衣裳呢？还有我那马也精心点，它可是爷的老伙计，不理生人，让他们远着点听见没？”


二当家暗骂一声，赶紧着人把衣服拎来，又保证会善待那匹马，梁子俊这才肯磨墨写上一封勒索信。


信写好，二当家反过来调过去的看了几眼，跑出去拿给马匪头子过目。


马匪头子看罢点头赞道“不错，像是封要赎金的条子……把信抄一遍，以后咱们再要赎金，就按这个写”


“啥？可我不会写啊”二当家犯难了。


他大字不识一个，哪抄的来？


“叫你平时认俩字不听，这会傻了吧！”马匪头子一把拽过信纸，伏在案上一笔一划的照抄一份。


二当家拿起来比对一番，实诚表态“还是这封好看”


“你懂个屁！”马匪头子恼羞成怒，脸上的刀疤更显狰狞纠结，唬的二当家立马滚出去送信。


博林和李舒和赶来时，见到的就是梁三爷大模大样的坐在上首喝酒吃菜，还嫌弃的挑三拣四不肯将就。


“呦~感情咱们来得不是时候，要不，三爷您再多呆两天？”博林不无讽刺的挖苦他。


“这会儿才来，爷都倒胃口了！”梁子俊抱怨一句，又把酒壶丢给二当家“打满”


二当家伏低做小的伺候一旁，见马匪头子相携进门，赶忙叽里呱啦的表示，要把银子收了速赶这家伙下山，再呆下去，山上这点好酒都给他糟蹋光了。


马匪头子瞪眼训道“还不是怪你绑错人？老子的酒都给赔光了！”


“咋？他没钱？”二当家当即摔了酒壶，就欲宰了梁子俊解气。


马匪头子一把揪住人，把个壮硕的汉子甩墙根立着，又对李舒和一摆手“恩公请”


李舒和谦让一句“都是老相识了，别老恩公恩公的叫”


马匪头子仗义说道“我赫连山多亏恩公才能捡回一条烂命，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呵呵……你再说，下次我可不来这喝酒了”李舒和笑说一句，对梁子俊拱拱手“见过梁兄”


梁子俊起身拉过博林，二人耳语一番便笑着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好说了”


“谁跟你自己人！把老子的酒赔来！”赫连山怒颜相待。


“爷不给你三百两了吗？这么点酒钱还跟爷计较，你也忒不地道了”梁子俊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不屑的一撇嘴。


赫连山当即甩出三百两银票，当着李舒和的面还给这无赖。


娘的，他当了这么多年马匪，竟然还没个布贩强横，说出去真是打脸！


眼见俩人不对脾气，李舒和劝了几句，就干脆跟赫连山续起旧来。梁子俊问过家里的情况，才将自己的遭遇讲给他听。


博林一脸讥笑的瞪他“你倒好汉，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梁子俊讪笑着挠挠脸，原还想深入虎穴呢，没承想虎子没捞着，反倒被熊瞎子拍了几掌。

第207章 上任


好在李舒和有先见之明，临来前打了两坛好酒，不然凭山头那点存货，还真不够招待他们。


一开封，浓烈酒香便扑鼻而来，梁子俊忍不住赞叹一声“好酒！”


“下次再让你尝尝咱们这的百果酒”李舒和亲自为三人满上。


博林也大为赞同的点头，直夸这百果酒当称禹州一绝。


果酒号称百果，其实远没达到百种之多，但十几种果子混合发酵，倒也确为甘甜，别具特色。


一番畅饮后，梁子俊总算弄明白与钱家的恩怨因何而来。


说起往事，赫连山仍止不住一脸愤恨。


百十年前，赫连祖上下河摸鱼，曾捡过一块白石。通体乳白呈半透明状，色泽油亮且温润光滑，惦着也比普通石头沉上许多。


这块巴掌大小的石头被拿回家丢给儿子玩耍，原本也没当个稀罕物宝贝，可十几年后，许多人都下河摸这种石头换钱。


这石头当真稀罕，丁点大的石子就值三钱银子，况且数量稀少，更少有个头像这么大的。


赫连祖上翻出来清洗干净，请工匠给雕了个玉器。当场便有人出价十两银子购买，几个外乡客争来抢去，价格一直哄高到三十两仍无定数。


听说这些人都是打京里来的，得知他们这出玉，特意跑来倒卖。


赫连祖上心知远不止这价，故此没舍得卖掉，反而拿回去当传家宝供了起来。


这事在当地传的沸沸扬扬，全县都知道赫连家有块贼值钱的玉器，因着这块玉，没几年便传为家底最丰的大户。


可惜好景不长，等河里不再出玉，玉贩子便也销声匿迹，再不到这穷乡僻壤来了。丰县又回到原本人烟稀少的落魄模样，渐渐被世人所遗忘。


直到十五年前，钱家伙同县官以莫须有的罪名抓了赫连老爹，判罚家产充公，又判刚满十二岁的稚子徭役三年，至死都不得回乡。


赫连山知道钱家为的就是祖上那块好玉，先是嫁女又是入赘，花样繁多为的就是据为己有。赫连老爹千防万防，就是没想到他会想要治赫连家于死地。


老爹含冤枉死，赫连山服役归来又被打的不成人形，若非当年得李舒和父子救助，早就死在告状的路上。


后来听人说那任县官早已归乡，赫连山便将仇恨都算在钱家头上。


近些年丰县被钱、杨、朱、郭、黄五大家把持，连朝廷都奈何不得。也不知这五家给了知州什么好处，凡事都向着他们说话。朝廷派人来此地任职，当真连个屁都放不响就灰溜溜的辞官而去。


一连四任皆是如此，也让当地百姓更为惧怕这五户人家，人人都敬畏他们的势力，钱家更是如同县官一般招摇过市，连县衙都以钱家为首轮流执掌。


赫连山深知人单势薄成不了事，故而拉起一伙马匪四处抢劫，直到近两年人强马壮，才敢回来报仇。


他一回来，便卡在攀山岭出口，只要是钱家的人，一概不准放过，有挨不住的乡亲投奔过来，赫连山也照单全收，故此才会有现在这般规模。


顶糙个爷们谈起家仇，哭天抹泪的指天发誓，定要把祖传玉器给讨回来，杀了钱有森以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梁子俊看不惯他那丢人样，撇着嘴挖苦“爷若有这班人马，一早杀去钱家鸡犬不留，光在这堵人顶个屁用？”


“说的轻巧，我死了无妨，跟着我的这帮弟兄咋办？”杀人偿命，总不能害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落个穷凶极恶的骂名吧？


梁子俊暗嗤一声，既然都做了马匪，还仔细那点名声？马匪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亡命买卖，这会想给兄弟留条活络？早想什么去了！


李舒和摇头说道“梁兄有所不知，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坏了规矩就不能再称之为匪”


博林亦赞同，禹州虽说匪患猖獗，但私下里也定有规矩，没有名头的灭人全家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官府之所以对匪患视若无睹，也是碍于他们没干过啥出格的坏事，求财而已，只要不是肆意残杀百姓，给些好处便由着他们拦路设卡。


只从一路所遇便能看出，些许过路费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真穷到叮当响的百姓，他们也不屑盘剥，大抵都是扣下些吃食，意思意思便放人过关。


梁子俊左看右看，懒得理他们那点侠义心肠。换了他，哪管什么道上规矩？为了报仇，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再说钱家伙同县官害赫连家破人亡难道还不算师出有名？


博林略作解释“当年钱家做的滴水不漏，赫连事过多年均告官无果，即便旧案重提，也没人敢替他作证。再说就算情理能容，杀人也得偿命”


梁子俊一咧嘴，要这么说，只要把这案子翻了，赫连家的冤屈不就能够沉冤得雪？


博林暗自对他摇头，赫连山第一恨的就是钱家，第二便是县官，你可千万别捅篓子，说自个就是新任县令。


李舒和也状若头痛的直戳脑门，这浑人可不管好坏，只要扯上县官，保准一根筋到底，把人绑了大卸八块……


两人一个摇头一个猛戳脑门，赫连山即便是个傻的，也觉出不对劲来。猛的起身隔着桌子揪起衣领喝道“你到底是干啥的！”


“好说~”梁三爷嘴角越咧越大，故意摸上老虎屁股“爷就是新任县官！”


“完了……”两人对视一眼，均扶额捂眼，咋就忘了这家伙更浑呢……


果不其然，梁子俊放完话后，二人瞬息之间打成一团。


赫连山怎么说都是马匪头子，这些年光练拳脚，当然比个富家少爷孔武有力，没两下就把人打趴在地，抡起来当炮仗摔。


二当家解气的扒门缝喝彩，他娘的，早看这家伙不顺眼，原来竟是新来的狗官！


赫连山出够气，在李舒和同博林的劝说下，才没真把人绑了索命。


不过，梁子俊的下场也没多好就是了，被捆成粽子一脚踹下山不说，还把之前还他的那三百两银票又给没收了。


“这是欠老子的酒钱！别以为有恩公做保，我就不敢要你的狗命，再跑爷山头嘚瑟，一准挖坑埋了！”赫连山恶狠狠的咆哮。


梁子俊滚出老远，仍不忘挑衅“干你娘的！你等着，看爷不把这案子翻了让你跪下来叫爷爷！”


眼见赫连山要冲下去杀人，博林赶紧舍身相救“好汉莫恼，他当真是个好人！此行为的也是治理丰县，还百姓安居乐业……”


“屁！当官的就没好人！”赫连山暗啐一口，恶狠狠的骂道“给老子滚！这山头只招待朋友，不招待狗官！”


博林赶紧溜下去，连托带扶的把人挂上马背，一拍马屁股骂道“你就作吧！”


梁三爷疼的唉唉叫，还不忘扯着脖子叫嚣“孙子，爷爷等你磕头赔罪！”


李舒和见势不妙，连忙搂上壮硕腰身，手脚并用的拖住人不让追。赫连山身上挂着恩公，只凭蛮劲仍能追出老远，唬的博林扭头翻身上马，连催带喝的奔出攀山岭一带。


身后传来吐字不清的咆哮声“呸~你他奶奶的再敢来，老子定宰了你蓄肥！”


一连奔出十几里，博林才敢下马替人松绑，瞪着混蛋啐道“还去不？”


“去！怎么不去？爷还得听他磕头赔罪呢”梁子俊兴奋的咧嘴大笑，不把这家伙拾掇服帖了，怎配他梁三爷的诨名？


“要去你自个去，找死也别拖上我”博林气急的撩起下摆踹他一脚。


“哎呦~疼死了！”梁子俊噗通一下瘫在地上，笑骂道“不过攀山岭，爷怎么去丰县任职？”


“知道你还撩他？”博林真想学赫连山把人往死里捶，这家伙就是欠揍！


“余兴而已”梁子俊揉着下巴咕哝。


博林是真服这混蛋了，干脆懒得理他，径自坐在道旁等人。


半晌后，一身灰扑扑的李舒和回来了。瞧着一身狼狈样，博林笑问“你也被踢下山了？”


李舒和臭着一张脸，全无斯文的破口大骂“叽里呱啦……”


梁子俊一瘸一拐走过去，指着衣襟上的脚印，贼笑着奚落“他这么待恩公可不厚道啊~”


李舒和被赫连山一脚蹬下山，回来还被罪魁祸首笑话，当真杀了他的心都有，瞟着讪笑的博林冷飕飕丢下一句“误交损友……”


博林弹弹下摆，无语看天“习惯就好”


俩人默契无比的骑马走了，丢下梁子俊一人贼兮兮的贱笑。


酒桌一番套话，也令梁子俊初窥治下境况，既然已知摆在眼前的是五座大山，自然没有必要再行深入调查。


回到禹州城，换了一身衣裳就跑去州府领职。


知州王喆本还不屑理会，晾了他一个时辰才肯接见。


一身官服的知州老爷官派十足，端起茶碗吹着茶梗，对下官吩咐道“把公文呈上来”


底下一干衙差也对鼻青脸肿的新任县官嗤之以鼻，直到梁子俊递上一封书信，才把王喆给惊下座椅。


“下官不知大人亲临，冒犯之处还请见谅”王喆苦哈哈的求饶，又三催四请的把人推上正首，这才举着景王的亲笔信函恭敬叩首。


梁子俊冷哼一声“见此书信，如景王亲临~”


“是是是”王喆战战兢兢的跪好，又大呼小叫的喊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您老打成这样？下官这就差人捉了查办！”


梁三爷摆摆手，暗咳一声“罢了，些许刁民而已……不过，爷怎听说丰县治下堪忧呢？弹丸之地也能惊动朝堂，你这知州可真是劳苦功高！”


王喆眼珠一转，额头微汗的出言推责“丰县暴民四起，不堪管束，朝廷连派四任官员都不得治理，下官也是无奈啊……”


梁子俊猛一拍桌，喝道“丰县隶属禹州境内，你身为知州竟然还敢推诿搪塞，我且问你，该当何罪？”


王喆立马保证道“下官知罪，往后定以大人马首是瞻，不敢抽身事外”


梁子俊状若满意的点点头，又揪着伤势说事“爷若出了什么差池，可知第一个革职查办的人是何许人也？”


王喆被唬的一脸青白，庆幸没哪个不开眼的要了他的小命，不然他这知州可算是做到头了。心思急转间赶忙再三保证定会放出风去，不敢让刁民阻碍大人办公。


梁子俊要的就是这效果，起身拿回公文和信函，指使王喆先行通知县衙交接。


回到家，梁三爷正大谈痛快，忽觉屋里气氛煞是凝重，讪笑着挨过去问道“这是怎了？”


陈青一脸铁青的瞪向他，若不是知晓起因经过，还真当这回是遇险了呢！


刚见到一身伤的时候，还把陈青心疼的够呛，可这会知晓真相，恨不能再把他丢回山头，让马匪好好拾掇拾掇！


“咎由自取还敢大模大样的滚回来邀功？我看你就是擎等着作死！”陈青气急的抄起鸡毛掸子就打。


梁子俊期期艾艾的求饶，又指着博林大喝“好你个卑鄙小人，竟敢告爷黑状！”


博林眼神轻蔑的看好戏，语含讥讽的挖苦他“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你”


陈青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执着鸡毛掸子猛抽，直到梁三爷保证再不敢胡来，才被媳妇罚去面壁思过。


良缘躲在小姨身后，捂着屁股奸笑，鬼灵精的把爹爹奉若神明，暗自打定主意，惹谁都不能惹他家爹爹。


陈青四下一扫，正好把小东西逮个正着，从陈碧身后把人提溜出来，丢给他阿爹一同拎去反省。


博林哼笑一声“早知如此，真该让你出马才对！”


陈青连声道谢，叹息的抚着肚子抱怨，咋就摊上这么个惹祸精！真希望这俩东西千万可别像他才好。


入夜，陈青才许面壁思过的家伙回房睡觉。


梁三爷摸上微凸肚皮，讨好道“长的真快，不到四个月就显怀了”


两娃能不显怀吗？陈青拍掉贼手，翻身背对着他生闷气。


梁子俊软言温语求了许久，才把这头倔驴的毛给捋顺。


陈青闭着眼睛，听他解释一通，半晌才暗恼的教训“就算为这，也不能把自己置于险地啊！”


“爷知道错了，这么做也是想那知州老实点，别暗地里给爷使绊子”梁子俊假正经的辩解，又揽过人央求“给爷摸摸~”


“娃还小呢，别乱来”陈青赶紧推开他，抱着肚子滚到里侧。


梁子俊怀里空空，暗自愁道，他不是又得忍上半年吧？


三日后，新官走马上任，知州率队亲自护送，前呼后拥的好不气派。


有官兵护卫，攀山岭自然畅通无阻，顺顺利利的过了关口，一行直奔县城而去。


一进南门，接到消息的五家纷纷夹道欢迎，直引着新任县太爷往衙署走。


说是县城，也不过就是土墙围起的小镇而已。衙署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屋顶瓦片碎裂，房梁红漆斑驳，若非门匾尚存，看着跟废宅也没啥不同。


好在先行知会过，五家出人出力的把里外打扫一遍，又给搬些桌椅板凳，看着倒也规整。


梁子俊讨回大印，穿上官服大模大样的坐在案首，指使暂顶师爷的博林翻看过往案宗。


县衙事务繁多，从土地人口，到税收断案，真查起来，没个三五天根本看不完这厚厚一摞卷宗。


衙署内连个主事都没有，事事都需亲力亲为当真愁煞了梁博二人。


直到一个时辰后，二人也没查出不妥之处。对视一眼，均暗赞这钱家使的好手段。明面上做的滴水不漏，难怪当年让赫连接连告官均以无果告终。


王喆推脱时日不早，既然交接完毕他也赶着打道回府。


梁子俊哪能放人先行落跑？偷眼扫过一干衙差，暗道不用白不用！左右都是一丘之貉，当然得关起门来让他们互咬一通……

第208章 斗智


衙署内，除钱、黄二人，其余三位家主均正值壮年。


刚当家难免志得意满，神色里尚有些掩不住的锋芒外露，好在三人懂得克制，也晓得分寸，万事皆以钱、黄两家马首是瞻。


钱有森年逾六旬，身高五尺，看似慈眉善目的一位老者，实则心思缜密为人也极其阴险，一早防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特意嘱人将账目重新做过一遍。


这会见没查出不对，回头递给众人一记眼神，又拱手笑着同王喆话别。


梁子俊还欲去库房核对府银，钱有森吩咐黄家交出钥匙“您老不在，县衙事务都是大伙商量着办，有什么差池尽管差人去问，咱们定当配合交差”


梁子俊点点头，展臂邀约“既如此，王大人也一并前往吧，免得届时有所出入，不好跟朝廷交差”


王喆进退维谷，只得挺身示意老钱。


钱有森略作愁苦的叹息“实话告诉大人，府银早被败光，这些年若非县里自行筹款，连城墙都无力修缮……”


“是啊是啊，要不是无银可用，咱们也不能眼看着衙署荒废至此……”黄稻也是一脸愁苦的应道。


但听几人诉苦，梁子俊冷笑一声，转头问王喆“历年税收都用于何处？即便前任贪赃枉法，也不至于把近两年的银子也贪去了吧？”


王喆赶紧质问五家，钱有森不慌不忙的出声解释“实因近些年水患频发，乡亲们筹资修葺河道，衙署故此欠了不少银子，至今尚未结清……所以，税收除了递交朝廷，余下都用来还账了”


“没有县衙批文，你们便敢擅自挪用税银，此事不知知州大人知或不知？”博林不咸不淡的指责。


王喆赶紧应声“这事确是下官允许，水患频发，百姓民不聊生，若非这五家慷慨相助，怕是河道至今仍不得治理，下官也是为了百姓着想才不得不从民间征集”


梁子俊摆摆手，没有证据，这事根本说不清“之前的烂账本官不欲理会，至于衙署还欠你们多少银子，当年谁下的令，你们就朝谁去讨”


钱有森没想到新任县官胆敢赖账，本想借此先给他来个下马威，不曾想这家伙竟然如此皮厚，轻而易举就把账赖到知州头上……可，他们哪敢朝王喆要钱？


修葺河道本就无中生有，税银也都逐年递交到王喆手上，若是这会把事抖出来，他们当真是里外不讨好。


当下五人便故作吃亏的缄默不言，梁子俊也由着他们装腔作势，又问道“为解旱涝之灾，朝廷特颁布控粮令。头年化税为粮，选的便是你们禹州地界吧？”


王喆本想速速抽身，没想到这家伙不仅皮厚还是个人精，支支吾吾的直道时候不早，需得回府衙办公。


梁子俊哪会放他跑了？大模大样的打开粮仓，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清点。


博林越瞧六人心虚冒汗的样子越想发笑，等人核对完毕，才暗咳一声“数目可对？”


梁子俊故作不解的摇头叹息，指着账本发问“丰县共有九百余户，光记载在册的便有六千余人，按照每户三名壮丁四名妇孺计算，粮食的斤数也远不止这些……”


“可有隐瞒？”王喆擦掉额上汗水，暗道稀奇。


瞧他小小年纪，怎会如此通晓民生？往年来此任职的无一不是升斗不分的读书人，哪会晓得暗地里的猫腻，之所以诬陷以往县令贪没公款，也是因为交接时吃了此亏的缘故。


钱有森连忙作揖“县衙无差可用，些许刁民拒不缴税，咱们也是无可奈何。再加上各村都是自行统计，按人头上缴，县里仅是帮衬入仓，些许出入也是在所难免”


“荒谬！何人胆敢拒不缴税？来人，还不速速捉来大刑伺候？”梁子俊狐假虎威的大喝一声。


衙差面面相觑，暗道新来的知县好大的官架，也不知老爷有啥把柄落在此人手上，为何独独对他言听计从？


王喆打落牙齿往肚吞，摆手就令十名衙差下乡捉人。


梁子俊随手捡起一根木棍，用力戳破一袋粮食，捻着籽粒干瘪的麦粒斥道“陈粮充数，好大的胆子！”


五人连同王喆都是心下一惊，再想拦时已然为时太晚。梁子俊上下左右挨个捅上一遍，在最底层还发现混有麦麸乔装的口袋。


至此，连钱有森都开始不淡定了，低头思考许久才不得不辩解一句“丰县土地贫瘠，今年又雨水欠收，庄户以次充好也实为无奈，待得老爷派人好生查探，定然就能知晓是何人所为……”


想转移话题，欺他无差可用？梁子俊阴测测开口“哦？不知是哪家监督收上来的粮食？看都不看就敢收入粮仓，莫不是明知故犯？还是偷梁换柱？亦或是私下里收取了什么好处？”


王喆奉承梁大人明察秋毫，又转头厉喝“是谁负责收粮的？枉本官这般信任尔等，许你们自行监察”


钱有森眉峰连跳，赶紧将罪责栽到五家之外，王喆立马派人捉了押回省城问罪，再三保证定会彻查此事。


如此抵足相互，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怪。梁子俊深知此事定会不了了之，故而便没揪着不放，卖他个面子，将人交由府衙发落。


虽说抓的只是旁支，但到底都是同根兄弟，钱有森面色难堪的直言身体不适，先行一步就欲告退。


其余四家也怕节外生枝，连连告罪请辞。梁子俊也没拦着，只说再有差池定会上门去寻。


王喆嘴角微抽的躬身领命，又被扣下五名衙差听候调遣，这才神色慌乱的押人回程。


心想这人不仅来头大，还是个知情晓故的奸猾之辈，只从他放眼大局，不捉着蝇头小利发难便可窥出，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可他一介书生又怎会通晓分辨之法？连他都很难一眼认出陈粮，莫不是当真是庄户出身？


等人走了，梁子俊才捂着鼻子暗嗤一声“一早闻出霉味，当爷这地主是白当的不成？”


博林拾起一把麦粒，搓了搓问道“估计这亏咱们是吃定了，往后该如何是好？”


梁子俊也明白五家推责，税收定是讨不回来。让爷担上这么大桩赔钱买卖，不在几家身上捞回来，他就不是梁子俊了。


“先撂这，目前最要紧的是征集人手”梁子俊探头去看懒懒散散的衙差。


算上下乡捉人的那十名，也不过十五名差役，凭这些不称心的东西想收复丰县，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十五人别说听令调遣，搞不好还是王喆故意留下来的眼线。


此时急缺心腹、主簿、衙役、眼线……，两个光杆司令想成事，发愁的事可不止一两件。


“咱们兵分两路……”梁子俊摆摆手，附耳道来。


博林听罢瞪大眼睛，满脸质疑的低喝“不要命啦！”


梁子俊赶紧捂住嘴，小声嘀咕“爷这也是兵行险招，至之死地而后生！”


博林泄气的拍开他手，不无抱怨道“兵匪合谋，别到最后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梁子俊嗤笑一声，非常时期只能借用非常手段，有景王替他担着，再浑的事爷都敢干。再说赫连山虽是马匪，到底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动用职权上山诏安，替朝廷解除匪患，只有功劳谈何过错？


当下二人便吩咐衙差紧锁粮仓，安顿好车马行李，跨步进了衙署后院。


这五家当真只做表面功夫，公堂尚能见人，可这后院杂草丛生，房倒屋塌的哪能住人？


梁子俊打掉陈年蛛丝，挥手扇开满室灰尘，拍手骂道“娘的，先收拾块干净的地！”


二人撸胳膊挽袖擦洗一遍，环视唯一能住人的正堂，博林笑叹“没想到你我也有挤在一间陋室的时候”


“爷睡床！”梁子俊抱着被子就窝在床上不起来。


博林扫一眼地面，再抬头看看微微透光的棚顶，提起行李就把人往里推。


梁子俊搂着被子缩进墙角，搞怪的叫道“爷是有妇之夫，没特殊癖好”


“滚蛋，当我稀罕睡你怎的？”博林挑挑眉毛，懒的理他“无聊！”


“你有聊，那跟爷聊聊呗~”梁子俊趴着戳他，碎嘴的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计划。


博林翻身背对他，暗自嘀咕，真不知陈青是怎么忍过来的，这家伙人前人后大变样，早知这德行，真后悔跟来趟这趟浑水……


“喂！睡着了？”梁子俊探头见他闭目安睡，无聊的开始挠墙。


爷想媳妇了……这破地、破床、破屋，媳妇不在还咋将就？


第二日清早，两人刚一出门，就被十五双眼睛恶狠狠盯着。


梁子俊暗咳一声，摆手吩咐“衙署简陋，你们自行安排，饭食就不必伺候了，爷自个上街吃点就行”


博林嘴角微抽的快步跟上，掠过饥肠辘辘又在破屋栖身一晚的衙役，心里默默嘀咕“对不住了各位，要怪就去怪你家老爷吧”


众人目送无良县官出门，转头商量“咋办？”


“能咋办？先找客栈安身吧，这破地根本没法住人！”


“银子谁出？”


“扣成那样，有银子也不会替咱们付店钱”


“要我说，撂挑子算了，省的在这受他鸟气！”


“呸！忘了老爷咋交代的？回去一准扒了这身官皮！”


“咳咳……我先问一句，这几人咋处置？”


正好有气没地出，瞪着抓回来的刁民，众人慢慢围城一圈，在几人惊恐的表情下噼里啪啦一顿暴揍。


打够了，才把他们关进地牢，至于提人过堂？等县太爷想起来再说！


梁子俊头不梳脸不洗的在街上溜达一圈，挑了半天，才在一处略微干净的店前驻足。


伙计吓的丢了饭勺，跑回灶房叽里呱啦，没一会，东家的便亲自跑来招待。又是作揖又是抹桌的小心伺候，吃罢早饭，连钱都不敢要就急着把瘟神送走。


博林多少能听懂方言，低声说道“他是怕遭钱家怪罪，故此才会这般害怕”


梁子俊抬眼四望，果见街上行人避让，店铺纷纷闭门谢客，原本还有几家尚在观望，见他扫来，连仅有的两栋二层小楼也都啪啪合上门窗。


呵呵……头一次遭到这等待遇，梁三爷乐了。


这节骨眼还能笑的出来，博林也是真服他了。


二人打道回府，收拾一通便将县衙丢给衙差照看，牵上马匹各自启程。


博林去省城找李舒和借人，梁子俊则去攀山岭借匪！


梁子俊那头先不提，博林打马跑了两天才风尘仆仆归来，原想陈青定是等的焦急，可不想，刚一进门，就见一屋子人忙前忙后的清洗葡萄。


李舒和见人进门，笑着抬手招呼，说完又低声跟陈青讨教起来。


门外停下一辆马车，伙计操着本地方言嚷嚷开来“让开点！没看这要卸货吗？”


博林被扒拉到一边，两名伙计抬着硕大的陶罐就往院里搬。


梁佳娴熟的引着伙计搬去后院，又对博林招呼一声“灶房还有剩饭，你先凑合一口……”


博林摸摸鼻子，径自打水洗脸，吃过剩饭后，才踱步问道“又晒葡萄？”


陈青摇头笑问“丰县一行还顺利吗？”


博林摇头苦笑，李舒和笑谈“猜到你得回来找我，这不早早候着呢”


博林问了半天，才知道大肆倒腾的是果酒。


昨日登门造访时，李舒和拎来了二人肖想已久的百果酒。陈青听完便笑说百果虽香却远不及葡萄醇厚，李舒和听罢大感兴趣，特邀来酿酒老汉一同酿制葡萄酒。


赶着秋末尚有葡萄可卖，众人便将集市上的葡萄全买来酿酒，又特意买了酒瓮发酵，这不赶巧今个送货，就被博林撞个正着。


“你可真有闲心，丰县那头都快火烧眉毛了”博林苦笑一声。


“不急，我心中早有定数，一早约好两名同窗一起前往”李舒和说罢便过去帮忙。


博林急着抓人回县，奈何李舒和兴致一来非要等葡萄入瓮才肯启程。


不得已博林只能放大招“梁子俊那混蛋二上攀山岭了！”


陈青和李舒和闻言抬头看来，半晌后又低声笑谈“估计是去诏安了，既然梁兄敢去，必是胸有成竹才对”


“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死人都能给说活心了”陈青附和道。


博林大叹你们哪来的自信？


陈青笑而不言，凭他是我夫梁子俊呗~


陈青真有点高看梁子俊了，上山后没等见到赫连山，先被手底下的莽汉痛打一顿，又被二当家吊起来示众。


梁子俊喊破喉咙，才把赫连山给叫出来。


“你他奶奶的还敢来！”赫连山抄着砍刀遥指狗官。


梁子俊嘿笑一声“真当你这山头是龙潭虎穴不成？爷敢来，就不怕死！”


赫连山挥手一掷，十几斤重的砍刀就斜着剁入泥地，若不是梁子俊腿抬的快，一准把脚丫子砍下来。


“干你娘的！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动刀动枪的……”梁子俊提脚吊在半空，吓出一身冷汗。


二当家跟赫连山叽歪一通，伸手在脖子上一抹，唬的梁子俊赶忙求饶，他娘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早晚有天让赫连山跪下来叫爷爷！


见狗官怂了，众人嘻嘻哈哈的笑话一通，得了大当家示意，才把人卸下来踢进大堂。


被人压在地上，梁子俊摆事实讲道理，说到口干舌燥见他仍不信服，干脆拿出匪气喝问一句“你他娘的还想不想报仇了？”


这句话直戳赫连山的心窝子，拎人起来骂道“叽里呱啦……”


梁子俊呲牙一笑，大致懂了“想报仇就按爷说的来，保你光明正大的把钱老狗宰了解气！”


二当家劝道“别听狗官胡说，没准是想引咱们进城一锅端呢……”


赫连山摆摆手，挥退众人，关上门与梁子俊密谈许久，直到第二日清晨，二人才相携出门。


“小的们，收拾东西进城过年！”赫连山大吼一声。


围在院里的一众马匪不敢置信的大呼小叫，连跑来投奔的乡亲也不甚明白大当家的意思。


她们刚过两年安生日子，怎又说要回去？


梁子俊摆摆手，制止一众乱糟糟的哄闹“咳~各位好汉，先听梁某一言！我知道你们不信我，都骂我是狗官，可县官也是人，是人就分好坏，就连你们这些马匪不也是穷苦出身吗？谁说马匪就一定是大奸大恶之辈？又是谁说当官的就没一个好官？”


众人听罢，渐渐熄了吵闹，安静下来默默在心底掂量。


“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那得是老百姓给爷戴这好官、坏官的帽子。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想问问大伙，想不想过安生日子？是想在山上躲一辈子，还是扳倒钱家回乡过活？”


一番发问，让众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归乡的情绪，谁不想过安生日子？要不是被逼的过不下去，哪个肯上山当匪？


梁子俊再接再厉的鼓动道“不愿走的，我也不勉强，你们仍可呆在山上垦荒种田。我身为县官便替你们正名，摘了匪患的名头，你们仍是丰县治下的普通百姓！”


“真的假的？”众人纷纷议论开来，赫连山顺势发话“女人和娃先在山上呆着，留几个兄弟守山，其余的都跟老子进城当差！”


“当差？当啥差？”二当家率先发问。


“呵呵……当然是去县衙当差！今后咱们兄弟再不是马匪了！”赫连山咧开一口白牙，笑的连那道伤疤都跟着柔和几分。


“奶奶的，马匪当差？大当家不是逗咱们吧？”


“差爷那可是到哪都不用给钱的主，比当马匪牛气多了！”


梁子俊摆手制止喜形于色的一众匪徒，若不善加约束，这帮人怕是匪气难除，会给丰县日后带来大患。


赫连山接到示意，把定好的规矩郑重讲上三遍。


众人听罢嚷嚷开来，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当差还没当匪自在！


梁子俊哼笑一声“愿意当匪的，本官也不求着你们回来，当差若还想着欺压百姓，跟钱、黄几家有何分别？”


跑来投奔的乡亲立马深有所感，对这新来的县官也略生出几分好感。


赫连山沉声骂道“都他奶奶的想啥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当官不为百姓谋福，就是狗官！衙役不肯除暴安良，反倒欺男霸女，与地痞流氓有何分别？咱们都是受够了这等窝囊气，才跑出来寻求活路，若是哪个不想过安生日子，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山去，咱这山头不养败类！”

第209章 鹿死谁手


他们虽说是匪，但到底都是穷苦出身，晓得当下日子的艰难。


上山前也都背了规矩，举凡穷人不抢、妇孺不劫，打家劫舍的勾当不干、杀人放火的买卖不接。除了拦路抢劫富户，真没干过啥天怒人怨的坏事。


此时听大当家一言，众人纷纷回过味来，如今能够回乡度日，谁也不想窝在山头喝风。


更别说这次还领了官职，那可是高人一等的差爷，想想就让人觉得带劲，突然觉得腰板硬了，走路也带风了。


“大当家，咱们跟了你几年，都信服你的为人！今后你说咋办，咱就咋办，谁要敢坏了规矩，我第一个宰了他”二当家率先表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欢呼起来，梁子俊有言在先，把犯事的判罚先行讲明，免得到时顾忌兄弟情谊再跟自己叫板。


管束这帮马匪说难不难，只要降服了大当家，不怕底下这帮兄弟不服管教。


总得来说就三条，不许烧杀抢掠、欺男霸女、祸害乡邻，一旦犯事按情节严重论处。


凡奸、杀者斩首示众，欺压百姓自断一臂，扰乱治安乱棍一百，调戏妇孺罚鞭五十……


种种戒律无一不是向着百姓说话，也令众人更高看梁子俊一眼，原本尚有些不信者，这会也都跟着叫起好来，若真能像他说的这般，还愁回乡不能安居乐业？


有自己人守着，定当可以扳倒恶霸，过上太平日子……


“严于律己才能维护一方，让咱们携手赶走恶霸，还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梁子俊振臂高呼，一片安静后，略带尴尬的摆手吩咐“咳咳~赶紧拾掇拾掇，跟着进城的明早出发”


众人瞬时轰然大笑，在大当家的一声厉喝下，纷纷惊作鸟兽散。


梁子俊又闹了场笑话，郁啐的狠瞪着马匪头子饮恨。


他娘的，不是自己人就是用不惯手！


此行进城的只有十五人，考虑到山头还有大批老弱妇孺，故此留下半数。左右县衙无处栖身，带多了也怕没地安置。


新任县官出城一趟带回数名马匪，还各个都换上了官服，这消息可把城里百姓吓坏了，恐慌的气氛一时充斥小县，令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五家原本还想兴师问罪，听闻进城的是马匪赫连山，又都谨守门户，躲在家中筹集对策。


攀山岭住着赫连山那个匪头，这事全县百姓都知道，为此钱有森都不敢出城，就怕被他捉去索命。


当年的案子留给百姓太多恐慌，如今他光明正大回来，又有县太爷撑腰，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而钱家盘踞丰县多年，族亲众多，依附于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为助声势还养了大批打手。新任县官初来乍到就敢明目张胆的与地方势力交恶，搞不好真得拼到两败俱伤不可。


百姓惶惶不安，就只得躲在家中偷偷观望。


换了一身官服的赫连山非但匪气不减，反倒看着更加恶形恶状了，再加上一群马匪助涨声势，一行当真是凶神恶煞，就为报仇而来。


按照吩咐，赫连山鸣锣大喊“县太爷有令，今诏安攀山岭匪徒为……”


“为衙役”二当家小声提醒。


“咳~百姓莫慌，我等定当奉公守法，除暴安良，为保丰县百姓安居乐业，特颁布以下政令……”赫连山抢过政令，把铜锣丢给二当家敲，一边挠着脑袋照念，一边嘀咕“真他奶奶的拗口”


游街三日，仍不见百姓开门营生，赫连山回到县衙一把摔了铜锣骂道“叽里呱啦……”


梁子俊端着稀粥好言安抚“别急，日久见人心，当年怎么回事，大伙都心知肚明，就是没人敢替你伸张罢了。再说你们一身匪气，谁见了不怕？”


赫连山抢过粥碗一口喝干，砸着嘴不甚流利的说道“还是接两个婆子下山吧，见天喝粥，老子浑身都没劲”


二当家接过烤好的兔肉孝敬给大当家的“叽里呱啦……”


赫连山骂道“叽里呱啦……”


梁子俊皱眉，暗想这不不成啊，遂蹲下来诚心讨教。


一番解释，梁子俊也出口教训“当了差就不能再大当家大当家的喊，以后要么叫名字，要么叫官职！都把匪气给爷收了！”


众人蔫头耷脑的应声，感叹差爷也不是好当的。


隔日，博林带回三人，两方人马认识一番，便急着进屋商讨对策。


人手到齐，就没必要再拴着省城那帮眼线，把人打发走了，众人才各行其事的开衙办公。


首要解决的就是修葺房子，总在客栈住着也不是回事，再说冬季来临，凭两间破屋怎么御寒？


想要盖房，就得找人帮工，好在赫连山从小生活在这，对各处都熟悉的紧，带人砸开几户宅门，半天功夫就拉来一伙工匠。


十多名伙计战战兢兢跪在院里，直呼冤枉。


梁子俊头痛扶额，若非晓得情非得已，非把他拉去打板子不可，叫你找人盖房，闹的跟押来问罪一般。


伙计听说只是盖房，还有工钱可拿，不等马匪恐吓便纷纷答应做活。


这里挣钱不易，又少有活计可接，每日二十个铜板看似不多，但等盖完也能拿到一两工钱，都敢上半年出苦力换的银子了。


有钱可挣，又是为县衙做工，众人倒也不怕钱家怪罪。


听闻要将整个衙署翻新，带头的颤声应道“这是大活，凭这点人手怕是做不来，入冬土冻实了更不好干……”


梁子俊摆手让他自己掂量，又预付了五十两银子，嘱人采买木料。


赫连山低声吩咐几句，二当家就随着带头的走了。


伙计前呼后唤领来二十多名壮劳力，一说有钱可拿，挤破头都想争上一个名额。


借由翻盖衙署，反倒一解当下困扰，梁子俊一高兴，买上一头肥羊宰了宴请劳工。


众人没想到新来的县官不仅出手大方还平易近人，而那些官匪看似凶恶，实则也都是土生土长的禹州人，骨子里就透着股憨实淳朴的劲。聊过没几句，便东拉西扯的搭手干起活来。


有了这帮人宣传，没半天功夫，闭门躲祸的百姓就四下走动开来。


赫连山听闻百姓唤他官匪也没恼，还笑骂一句“他奶奶的”


衙役上任，荒废的刑堂、库房也都有了用武之地，梁子俊命人把能用的物件搬出来，再推倒重建，在查看地牢时，还把关在牢里的倒霉蛋给提了上来。


梁子俊咬牙暗骂，要不是翻盖衙署，保不齐就得闹出几条人命！


这帮混蛋，临走也不提醒爷还关着几名犯人！


博林盯着几只饿死鬼，对梁子俊笑骂“幸好发现的及时，再晚上一日怕是都得招来民怨”


待到犯人吃饱喝足，新任县令便宣布开堂。


县衙十几年不曾办案，不等天明，衙署外便聚集了一群好事者围观。


梁子俊身着七品官府，颇具气势的走了个过场。回避、肃静分立两旁，待得犯人押解上堂，匪气未除的官匪杵着杀威棒有节奏的齐声大喝“威~武~”


堂威喝罢，本就被阵仗唬住的犯人，再听一声短促震响，噗通噗通的顺势跪倒一片。


梁子俊拍的太猛，抖手强自忍耐，虚握惊堂木大喝一声“尔等刁民还不速速认罪！”


博林和李舒和拼命忍笑，均在心底大骂“活该，让你装腔作势！”


百姓免费看了场县令断案，又被威武不凡的官匪唬住，待得判决拒不交税的刁民杖刑五十，罚税三斗后，群情激奋的百姓均为县官的机智、公正喝彩！


梁子俊秉公处理又巧言令色的令刁民伏法，期间笞刑一出，打的那帮无赖哭爹喊娘，连道再也不敢。


为达效果，梁子俊是绞尽脑汁，为的就是传达给丰县百姓法不容情，公正肃穆的权威性。


案毕，师爷博林顺势开展公务，着有冤屈的百姓上递诉状至衙署，县衙定会秉公受理，择日开堂。


门外百姓骚动半晌，便相携散尽，梁子俊深知急不来，想彻底收复民心还需稍加时日。


击鼓宣布放衙，众人回到后院均大舒口气。


官匪扯着脖领散热，暗道好悬破相。连梁子俊都略带了一丝紧张，更合论头天上衙的马匪了。


众人紧锣密鼓的排练一宿，此时见效果颇佳，卸了装扮，互相嘲笑起对方的糗样。


县衙如今成了百姓有事没事都爱来瞧上一眼的热闹地，博林顺势展开工作，借机盘查丰县事务。


有李舒和三个本地人士在此，加上赫连山的讲解，没两天就把各户人口统计全了，外加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也在热情民众的告知下，悉数获知。


钱、黄五家原本还想凭借多年积威喝止百姓亲近县官，可眼见喝阻无效，只得再次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眼下王喆自顾不暇，哪有空管他们的死活？除了自救别无他法。再加上官匪赫连山的回归，也令四家隐隐有将钱家推出来顶祸的嫌疑。


钱有森明白再拿不出举措，这些人就将倒戈相向，不得已秘密派出多年培养的刺客欲行加害梁子俊。


只要县官倒台，赫连山就仍是马匪，届时再奏请城守除暴安良，不怕剿灭不了这伙匪徒。


赫连山早防着这手，夜里派人轮流值夜，当晚便将刺客一举擒拿。


这刺客身手确实了得，见事不可为，伤了两名兄弟后翻墙逃跑，若非赫连山警觉，带人包抄阻截，说不准还真放跑了这人。


夜里锣鼓震响，惊的百姓从梦中乍醒，第二日清早就听说行刺不成，反被官匪捉了示众。


那人倒也算条硬汉，动了大刑还抵死不认，梁子俊也够损，吊起来安个穷凶极恶的罪名就等家人认领。


若是无人认亲，那便活活吊死在集市杀鸡儆猴。


五家先是联合起来施压，借由此举不当，灭绝人性为由带头闹事。


赫连山横刀立马的往集市上一站，砍刀斜指，谁敢刑场劫囚便挥刀相向。


百姓默默围观，真正闹事的只有钱有森一家，这会见官匪强横，也不敢轻捋虎须。其余四家见势，散了一些人手混在人群中见机行事。


梁子俊适时着官服现身说法，让无关百姓晓得行刺官员的下场。


按照夏律第五十八条，欲行加害朝廷命官者，罪不可赦，当于集市斩首示众，从犯及家眷也要被按上大不敬的罪名发配边疆劳役致死。


禹州远离朝纲，百姓大抵都是目不识丁，这会听闻罪状，慌忙四下避让，不敢跟刺客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梁子俊三言两语便控制住局势，冷眼扫过一众百姓，沉声宣告“既然此人无亲无故，便于明日午后施刑，尸体暴晒三日弃于乱葬岗令野狗分食，胆敢收尸者，当判同罪论处！”


百姓哗然，都说死者为大，无论生前所犯何种罪孽，死后尸体也当入土为安。新任县官不仅不许敛尸下葬，还要判处其家人同罪，这似乎有违人性。


“本官也不欲将此事闹大，可国无法则民不矩，今日本官便网开一面，但凡其家人肯主动投案，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允许其敛尸下葬！”梁子俊正气凛然的四下扫视，没一会功夫，当真有个孩童痛哭流涕的奔来投案。


博林眉头暗皱，现场聚集了不下千人，若是有人暗中下手，凭赫连山这点人手还真无力阻拦。


八、九岁的少年拨开人群大喊着“叽里呱啦……”


被吊在半空的刺客霎时被惊得连声怒吼，拼命挣着头颅朝他大喝“叽里呱啦……”


梁子俊心下大喜，忙命二当家下去提人，只要控制住此人，不怕那家伙不招出幕后主谋。


被拷打一夜都不肯吐出半字的刺客，此时状若疯癫的挣扎，足以证明此人与他有莫切关系。


若非机不可失，梁子俊也不会冒险把刺客吊上集市。只要拖上半日，山上半数马匪就能进城汇合……


推挤间，借由人群掩护，暗处突然亮出一把匕首，直插少年背心。


赫连山大吼一声“谁敢拦！”


少年在人群中软软倒下，梁子俊大吃一惊，拨开人群上前喊道“都让开！”


博林和李舒和赶紧护在身后，情急警告“当心刺客！”


人们自发退让，露出猝死当场的少年。


身下泊泊血迹浸透单薄衣衫晕染开来，鲜红的触目惊心。


梁子俊目露悲痛的抱起少年，心中大悔，颤声喊道“郎中……快请郎中！”


三名郎中急切奔来，自发上前请脉，几息后均摇头叹息“救不成了……”


梁子俊虎目盈泪，都怪他想的不够周全，才会罔顾一条年轻生命，明知人手不够，为何非要当场发难？


犯案的不是他，也不该为了揪出主谋害死一个半大小娃。


若是换个大人，他或许还不会觉得有何惋惜，只会骂那刺客害人害己，可这还是个娃啊，如今因故枉死，何其无辜……


“是本官的错……”梁子俊情难自已的低声道歉，紧抱全无生机的少年，目露愤恨的大吼一声“是谁？给本官站出来！……”


“冷静点！”博林上前按住梁子俊，眼下局势顺变，若是再不加以控制，马上就会引起民愤。


刑场劫囚本也在预料当中，只是错估了投案时机，也没想到他会在这节骨眼奔来……


谁也不想害死一条人命，怪只怪这娃过于鲁莽，不懂变通。若是以此错失良机，让地方势力乘胜追击岂不落得满盘皆输？


五家顺势拧成一股劲，煽动造谣，助涨声势。推着群情激愤的人群朝刑场涌来，嘴里高呼着梁子俊听不懂的方言，即便能听懂，想必也是要为这死去的娃子讨个公道。


李舒和同博林连忙护在梁子俊身侧，避免他再遭人暗中下手。


纷乱间，赫连山回身护住刺客，嘴里大喝一声“还不快招？娃子都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他不仁你不义，这节骨眼还犯什么傻！”


年仅二十的刺客，亲眼看着相依为命的弟弟死于非命，气息混乱的大吼一声“叽里呱啦……”


李舒和扬声用方言大喊“都退后！刑场劫囚当以叛国罪论处！犯人已经认罪，官府定会替娃子查出真凶！”


现场混乱一片，各家打手趁乱出击，若非赫连当机立断砍伤几人，还真震不住这帮愚民“再他奶奶的靠过来，老子就要大开杀戒了！小的们，不用留手，咱们替官府做事，谁敢伺机杀人，咱们就替官府除害！”


二当家带领一众马匪混不惧死的响应道“杀！”

第210章 来迟一步


现场纷乱一片，怒喝哀嚎的尖啸声此起彼伏，不受控制的朝刑台涌去。


十五人站在台上乱砍乱挥,胆敢靠前者，无论良贱都一视同仁。


涌到前方的百姓拼命后撤，借机上前的打手搏命抵挡，混乱间难免误伤几人,哀嚎声后,人群被血淋淋的场景惊到四下溃散,很快就露出伺机闹事的那帮打手。


谁的眼睛也不瞎,明摆着行刺不成,想要杀人灭口。娃子死在众人眼下，若不是怕他坏事，何苦杀个小娃？


人群溃散,徒留一地伤残,赫连山凭借蛮力砍退几人，余下不等再砍便畏惧退走。


梁子俊从人堆中爬起，不顾一身鞋印，踉跄着抱起尸体走上刑台。


刺客被吊在空中成了活靶子,肩背处被流箭射中,涕泪纵横的哭道“阿巴勒……”


李舒和难掩悲痛的解释“这娃小名叫石头”


梁子俊神情恍惚的着人放下刺客，将尸体摆到地上沉默以对……


眼见刺客扑在尸身上痛哭，博林拍着他肩膀宽慰“别自责，不怪你”


梁子俊呼噜一把脸，早该想到会闹成这般，为何不等人手聚齐再行发难？


博林见他意志消沉，代为吩咐道“无关人等速速退散！闹事的全都绑了下狱，误伤的也赶紧拉去救治，再有刁民恣意闹事，别怪衙门秉公处理！”


环顾四周，梁子俊紧握拳头无言以对，光踩踏至伤的就多达数人，更何论在拥挤间被官匪误伤的百姓了。


这次混战，不仅五家折损了人手，赫连山那十四名兄弟也有小半身负重伤。


县城仅有三名郎中，此时全被集中起来救治百姓，博林仗着会些医术，抬回自家官匪，便着劳工采买药材。


赫连山谢过搭手的伙计，先将刺客锁紧，才满含怒意的安顿兄弟。


衙署内横七竖八躺了六人，全是身重数刀，性命垂危的官匪。


这些跟他上山的兄弟，有些还不足二十岁，此时血流不止的模样令赫连山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二当家被人捅了一刀，还不忘强撑着起身教训“别他奶奶的嚎出声，丢人不丢人！能动的都起来搭把手……”


李舒和捂着伤臂制止“别逞强，你伤的可不轻！”


被二当家教训一通，即便躺着的都咬牙闷哼，足见这帮家伙的坚忍。


上山那刻就做好赴死准备，只是没成想，他们此刻不是死在官兵手下，反倒为了维护治安被乱刀所伤“咱们这算不算……咳咳是因公赴死？”


赫连山怒斥一句“省口气，给老子挺住！”


“嘿嘿嘿……大当家可别忘给兄弟讨个功名，死了也有脸面见祖宗”


“忘不了”强忍悲痛的摆正小腿，摸着肉皮相连的断腿暗自发誓，以后这便不是他赫连山一人的仇恨，而是要为即将死去的兄弟报亡命之仇。


李舒和为梁子俊挡了一刀，伤势不重，紧急处理了下，便帮衬其他人包扎。


待得余下马匪进城汇合，见到的就是一室血污，和僵直的两具尸体。


他们来迟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十多名马匪围在尸身边暗自抹泪，末了一咬牙，抄起家伙就要找人拼命。


赫连山一声大喝唤住脚步，沉痛的告诫他们不可胡来，眼下敌暗我明，也不知是哪家下的手，即便跑出去也找不到仇人。


一院子马匪将目光对准梁子俊，令意志消沉的某人蓦然清醒……他哪有功夫灰心丧志？眼下局势不稳，若不速速想出对策，不光愧对死去的小娃，更对不起被他拉下山的这帮兄弟！


“进屋！”梁子俊精神一震，着新来的马匪照顾伤兵，死去的敛尸厚葬。


破屋内，一室凝重，六人商量完部署，便把刺客提了上来。


“是本官思虑不周，如今人死，你也节哀顺变”目视面如死灰的刺客，梁子俊暗自闭了闭眼。


赫连山见他仍是一副死不开口的德行，上前踹道“老子为你折了两名弟兄！你他奶奶的……”


博林忙上前劝阻“他背上有伤，仔细裂开！”


“他死了，咱们更无翻盘机会！”李舒和捂着伤臂幽幽劝解，他晓得赫连心里的恨，死去的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若非答应下山，又怎会枉死在这？


“你若据实相告，待得事毕，本官便放你离去，权当一命抵一命！”梁子俊撇开头，不忍去看那幼小尸体。


“你敢！”赫连山急了，放走这家伙，那两名兄弟不白死了？


博林也摇头否决，即使心中有愧也不可放走犯人。


李舒和倒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改用方言劝解起来。


刺客呆愣的目光缓缓聚焦，咬牙切齿的用京腔应道“不必，只要能让我亲手杀了钱有森，要杀要剐都随你”


众人惊讶道“你不是本地人？”


刺客点点头，抱紧弟弟沉声道来。


他兄弟二人自七年前来到丰县，那时小石头还不满两岁，正是呀呀学语的年纪。


老家遭灾，阿娘临死前，嘱他来军营投奔阿爹。


可惜他年少不识路，反倒跑到丰县来了。盘缠用尽，弟弟又路遇风寒，求救无门的情况下，季宗便立了块牌子卖身救弟。


钱有森得知他爹以前是跑江湖的，自己也会点身手，便买下他专门干些杀人灭口的勾当。


直到四年前，打听到阿爹亡故，季宗这才熄了逃跑的心思，偷摸在丰县过活。


县里认识他的人不多，钱有森怕他泄密，还故意分开他俩，只在月初和月中时，才许他兄弟二人碰面。


如今弟弟一死，他心里再无牵挂，与其浑浑噩噩的听人摆布，还不如拖着仇人一起下狱。


得闻季宗身上背了七条命案，梁子俊也不免怔住。


此等罪行，当真不可轻赦。


季宗神情悲戚的嗤笑“这会儿不想放我了吧？放心，小爷没想跑，只等杀了钱有森，我便一了百了了”


博林拿出纸笔，等季宗签字画押后，才轻抚他发顶叹道“这几年难为你了，爹娘若是泉下有知，定不会怪你”


“呜呜……”季宗呜咽着把脸埋入弟弟脖颈，当年一个13岁的少年是如何带着弟弟不远万里寻找生父？又是如何在钱有森的门下养家糊口？


犹记得第一次杀人时，心里那股惧怕和恐慌，沾满鲜血的双手洗了无数遍都觉得再也洗不干净，若不是为了小石头，他早就崩溃了。


“杀人偿命，法不容情”梁子俊默默道出事实，叹息一声“放心，本官定会留下全尸许你兄弟合葬”


“……谢大人”季宗闷着嗓子道谢，不等吩咐，便抱起弟弟走回牢房。


梁子俊强自镇定，猛灌下一壶凉茶吩咐备上一大一小两口棺材，又一改之前计策，着人放出风去，就说季宗受伤过重，不治而亡。


六人均晓得他这么做的用意，凭季宗身上的命案，钱有森必然要倾尽全力杀人灭口，可眼下衙署没凭没据，仅靠口供实难令人信服，不得已只能雪藏数条罪状，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收官定罪。


丰县发生的种种，远在省城的陈青自是不知。


可也不知是否心意相连，近两日里总觉得心神不宁，干什么事都无法专心。


拖着四个月身孕，陈青着手给子俊缝制皮袄，这里天寒地冻，一入冬，凭夹衣根本抵挡不住寒风。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缝件貂皮大氅，夹衣做厚了倒也暖和，但凭梁子俊那爱美的天性，哪会愿意穿得跟个球一般？


再说不仅穿着窝囊，也有碍行动不是？


禹州山林甚广，野狐、野兔等小型动物大肆繁衍，皮子倒不稀罕。陈青上街挑了几家，便买够制作大氅的皮料。


铺子里灰色兔皮最为常见，貂皮则是净挑银灰色和黑色的买，另外还买了少许红褐色狐皮。


大氅式样多似斗篷，不设衣袖，仅在胸前或脖领处系绳束紧，京里富贵人家也有女眷在滚边处缝制皮毛，却不是为了御寒，多为装点。


陈青为图保暖，特选用现代普及的貂皮大衣为样，不仅缝了衣袖、口袋，还把灯笼袖给运用上了，内里缝上暗层，便于携带细软。


帽兜设计的宽大，散下来如同披肩，陈碧试穿不免奇道“哥，这衣裳真特别！”


虎子早早穿上媳妇给做的厚夹袄，如同球一般滚进来笑道“看着跟个毛怪一般，不仔细瞅还当是熊瞎子呢”


梁佳正在裁剪皮料，听罢笑骂一句“那等做出来你别穿！”


虎子赶紧讨好认错，媳妇白他一眼“穿着可暖和了，等我学会了就给你做件狗皮的！”


“咋？东家都穿狐狸和兔子皮，到我这就非给弄成狗皮的？不干！”虎子咋咋呼呼的不答应。


那也得花钱买不是？他俩攒的钱虽够，可也不能胡花！置办两件兔皮大氅都赶上起半间房钱了。


“那就做件羊皮的！”虎子转着眼珠打商量。


“瞅你那傻样！”梁佳好笑的瞪他一眼，越想一身羊毛卷的虎子越可笑。


任由小俩口嬉笑扯皮，陈青将试做的狗皮帽子戴在儿子头上“瞧瞧？”


虎子看见憨头憨脑的良缘，这才乐了。


雷锋帽能收能放，把虎子稀罕坏了，直央着媳妇先给缝个帽子，省的外出冻耳朵。


良缘身着圆领短貂，头戴狗皮帽，脚蹬皮毛内翻的羊皮靴，脖子围着火狐的围脖，看着整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动物。


除了鞋子不甚美观，倒也觉出几分可爱。


陈青脱下短靴，将裁好的鞋面罩在靴上边缝边教，半个时辰后，精致保暖的羊皮靴便大功告成。


“有了这身行头，就是外出一夜都不怕冷”虎子稀罕的摸着小鞋往脚上比划，末了双眼晶亮的直瞅媳妇。


“这就出门给你买，行了吧！”梁佳好笑的回屋揣上银子，拉他去买皮料。


“小佳，你穿兔皮肯定好看，咱就买白色的”虎子心知新妇舍不得花钱，故而只想做一件兔毛皮袄，自己穿啥倒是无所谓。


“不用，只要保暖就成”梁佳温和的笑了，他这虎子哥仍是一如既往的只惦记他。


立冬之后，陈青将做好的衣帽鞋子统统塞进包袱，又特别标注是给谁的。


大氅做的宽大，倒也不怕穿了不合身，除了梁子俊的一长一短两件皮袄，陈青还给李舒和同赫连山各缝一件。


鞋子都是梁佳缝完，陈青给罩的面。


五件大氅、六双鞋子，看似多，却不像绣衣那般繁琐，仅花了七天功夫便齐活。陈青还抽空给子俊缝了两条棉裤，连膝盖和臀部也都缝上兔皮保暖。


陈碧再三检查可有漏针之处，看着针脚歪斜的内衬泄气嘟囔“好在是缝在里面，不然真怕穿出去遭人笑话”


陈青执起妹子千疮百孔的右手笑叹“能缝成这样就很好了，忘了最初缝的那件是啥样了？”


陈碧捂嘴娇笑，暗怪哥哥现在还留着那件成衣笑她。


皮子本就不若布料好缝，为了缝制这件大氅，陈碧没少扎破手，若是博林敢嫌弃她的手艺，他定要扒了这件衣裳不可。


虎子拿到媳妇连夜赶制的狗皮大氅，美得跑到外面吹了半个时辰冷风。


农家贯穿短袄，陈青指点梁佳将腰身改短，余下皮料缝都到棉裤上。


虎子得了新衣新鞋，带足干粮便赶车送去丰县，有狗皮帽子罩在头上，即便坐在外头也不觉寒冷。


陈青怕路上不安全，还特意提前捎信嘱人接应，等梁三爷千盼万盼等到新衣，早就冻到涕流不止。


临来前带了两身夹衣，这会全裹身上还忍不住哆嗦，一等接过包袱，捡着好看的就往身上套，还笑骂一句“再不来，爷真得被冻病了”


历经十天安抚，县城百姓虽然仍是心有余悸，但心底也都明白事理，晓得这是五家借机闹事。


好在受伤的不少，倒没真闹出人命，衙署分发了银子，便熄了百姓心中怨气。听闻衙署因此还死了两名官匪，即便这会有再大的仇怨，也不敢名目声讨，就怕惹急了那个匪头，再借机杀人泄愤。


听闻季宗已死，钱有森明知消息不可靠，却不得不以此平息四家的忧虑。伤人的打手多为钱、黄两家，余下三家虽然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但刺杀小娃和囚犯的事却与他们无关。


眼下丰县仍维持着表面平静，县官不究，他们也权当不曾参与，只待捅破这层窗纸，才会厚积薄发的与之一较高下。


穿上大氅不但行动自如，还颇显富贵之气。


梁三爷全副武装，顿觉身暖脚暖，蹭着狐狸围脖嘟囔，还是媳妇贴心！


李舒和几人穿着本地服饰，围在炭盆边上取暖。


成了家就是不一样，没瞧见那伙官匪都嫉妒的眼红不已？


他们都有媳妇给缝的冬衣御寒，只这些马匪仍穿着补了再补的破袄，若非外头套着官服，整一出叫花子上街，穷酸毕露。


虎子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指出“爷，您穿的那件是给大当家的”


“啥？”梁子俊抬手展臂，难怪感觉肥大了许多“爷的呢？谁让他给旁人缝衣了？”


虎子将信纸递给他，梁子俊看过后，一揽包袱，哼哧道“都是爷的！”


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众人七手八脚抢下信纸，赫连山更是动手就扒“老子可听懂了，这件是给我缝的！”


梁子俊捂着衣襟开吼“他娘的，生抢啊！爷就不给……”


按照信中所指，三人均拿到属于自己的衣物，李舒和感叹道“没想到我也能借光穿上一件”


博林蹬上靴子踩了踩，又脱下来翻看“我说怎么这么软和，竟然用羊皮缝靴，当真心思巧妙”


“我在禹州生活数年，也未见有人用皮毛制鞋，猎户倒有将皮毛围在身上御寒，却远不及夫人缝的这般美观”李舒和附和，展臂插兜，又将手拢于袖中，惊道“还有夹层？”


博林笑道“不只袖有乾坤，怀中亦可藏物”


摸着前胸两处口袋，众人纷纷围过来查看，就差没扒下来亲自套身上感受一番。


梁子俊被剥了大氅，气的顿足喝骂，若非脚上蹬的确是自己那双，这会非得赤足不可。


等梁三爷确认比其他人的都好看后，才傲娇的嗤道“远不及爷的精致！”


梁子俊眼睛多毒啊，随手一挑，便捡着最好看的拿，除了式样差不多的皮毛大氅，穿得可都是媳妇捎给他的衣物。


众人比对过后，才发现博林那件针脚不若旁人的细致，梁子俊上前瞄了一眼“哼~你小子倒是艳福不浅！绣的跟初学者一般，除了陈碧没别人”


博林略带尴尬的暗咳一声，这会是穿也不是，脱也不是，眼见一屋子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看，忙一拢袖子，把衣襟系严实了。


他一个南方人，不穿暖了岂不自找罪受？


众人眼红归眼红，只怪自个不曾跟县太爷夫人攀上交情。李舒和那三个同窗更是暗恨来前不曾跟陈青照面，不然这么贵重的礼物，他们也当有一份才对。


二当家羡慕的就差流口水了“算他媳妇聪明，知道要拉拢大当家的关照他爷们”


赫连山脱下大氅丢给二当家“老子不冷，你身上有伤，先穿几天驱寒”


二当家刚还大赞赫连仗义，听完最后一句，撇嘴抱屈“就穿几天啊……”


赫连山扬手握拳，把二当家的话头堵住。他们这帮马匪，除了爹娘给缝的衣裳，就只能四处抢别人的穿，如今有人给亲手缝了一件，仔细还来不及，能借出去几天都算仗义。


陈青的确感念赫连的帮衬，故此给李舒和裁衣时，顺手也给他缝了一件，没成想却一举收获赫连山的忠心，比之梁子俊的威胁利诱管用多了。

第211章 媳妇来了


虎子到来这天, 正赶上给死去的兄弟烧头七。


夜里一群汉子围着火盆烧纸钱，他也都跟着不好受起来。


得知此地缺衣少药，后院还躺着四名重患, 不等天亮就套上马车急赶上路。


他得赶紧把消息送给东家, 不然真等出事, 怀着娃的孕夫可受不住噩耗。


梁子俊起身时人早跑远了，只能催着工匠先把主屋拾掇出来。


等屋顶瓦片铺好, 火炕烧热, 梁三爷便退了房，领着半数官匪回衙署居住。


陈青租了三辆马车, 颠了三天才赶到丰县。


梁三爷狗腿的接过马鞭，扶一脸苍白的媳妇下车“咋没雇个车夫？肚里还怀着娃呢”


“你还腆脸说？闹出这么大动静，哪个敢来丰县！”一见他心虚的德性, 陈青就火大, 连着李舒和与博林都闹了个没脸。


挨个训上一遍, 才起身对赫连山拱手“折了两名弟兄，陈青在这跟大伙陪个不是”


即便李舒和不解释，也懂他是在劝慰自己，赫连绷着脸按道上规矩见了礼，二人便坐下叙话。


得知陈青此来不仅重金请了郎中，还给带了不少冬衣伤药，赫连山连忙起身一揖到底“赫连替兄弟们谢过夫人”


陈青扶起他，不知该如何道谢才好。这么憨直的爷们，只因些许承诺便赴汤蹈火，怎不叫人折服？


郎中挨个施诊，梁佳和虎子忙着熬药，有了药材跟进，不愁四名重患挺不过来。


若不是县里郎中得了钱家吩咐，不准施救，四人也不会躺了这么多天仍不见好。


得亏博林稍懂医术，伤口又都是外伤，不然别说救人，不再搭两条人命都算好的。


陈青逐个检查过伤势，训道“怎不去外县寻医？”


博林大喊冤枉“怎么没请？一说伤患在丰县，给多少银子都不来，我这也是没辙啊”


赫连山心知没人肯救马匪，也不曾因此怨恨过旁人，怪只怪他们拦路抢劫，早失了人心。


给受伤的兄弟换过药，陈青便分发采买来的成衣，二十多名官匪穿着崭新棉衣喜形于色，直叹死去的兄弟没这福分。


陈青拎出两套递给赫连“烧给死去的兄弟，活着没福享死了总得穿暖和些”


赫连山红着眼眶接过，塞给手下弟兄。人人都知这冬衣是给谁的，一时间强忍的泪水又打湿粗犷脸庞。


三辆马车，除了坐人的地方都塞满了冬衣棉被，陈青夜里起身巡视，见二十几号官匪都蜷缩在地上睡觉，回屋就气的把梁子俊揪了起来。


梁三爷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心内抓狂却只得低声认错“这都紧着盖了，再有几天就能完工，余下等开春再盖也不迟”


“人家下山帮你，不说吃饱穿暖，也不能寒了心呀”陈青晓得他大少爷心性，不懂体恤下属，一时忽略也在情理之中，但该注意的地方还得注意。


“还是媳妇想的周全，爷真是一时没顾虑到”梁子俊自打嘴巴，把人遮严实了才嘱咐“县里不太平，明个你就赶紧回去，儿子扔给陈碧我不放心”


“她是娃小姨，还能把你儿子卖了不成？”陈青眼睛一瞪，若非还有个良缘，连陈碧都要跟来丰县。


“不是，我就是不放心。她一个妇人在城里无亲无故，万一夜里遭贼，你让她如何抵挡？”梁子俊好言安抚。


“明天就打发他俩回去，我留在这帮你”陈青早就打定主意，等虎子送郎中回去时，把梁佳也带走，这里终归不太平，不好多带两人涉险。


“不行！”梁子俊急了“你在这我更放不开手脚，万一谁把你捉去要挟，就是要爷这条命，爷也得给啊！”


“呸呸呸！瞎说啥呢！有二十几号马匪守着，谁能把我掳走？”甭管梁子俊咋撵，陈青就是抵死不走。


天大地大，媳妇最大，梁三爷磨不过怀有身孕的媳妇，只得再三要求不许人踏出衙署半步。


陈青如愿，自然就不闹了。安心睡过一夜，第二天等郎中请过脉，便嘱人速速回程。


午饭过后，众人就时下境况商量一番，最终决定不能硬拼。


眼下看似平静，但只要稍有动作，就会引来五家联手施为。陈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从内部打破这种平衡。


商人重利，之所以抱团抗衡，为的不外乎利益一致。


想打破五家联盟，就得从内部分化利益。


梁子俊原也想制造矛盾分化五家，碍于赫连死了两名兄弟，将五家都视作敌人，故此才抓不到切入点。


如今陈青一劝，赫连倒是痛快答应先解决两家，余下的仇等日后慢慢清算。


他肯退步，无疑解决了眼下一大难题，五人聚在一起叽咕半晌，片刻功夫就统一了意见。


第二日，衙署外张贴告示，收回原本分发到商贾手中的盐铁贩卖权，由现任官老爷重新分配丰县事务。


盐铁贩卖，历年都被钱、黄两家把持，钱家还占着矿山私自挖掘，所得利润除了上交知州，余下均被钱有森私自据有。


如今重新分配，也意味着清洗势力，想要壮大家族，首要获得利益，其次借财生势在县中占据不可撼动的地位。


而想在穷乡僻壤的地界快速捞钱，无疑是夺取官盐、官铁的来路最快，若能揽下开矿活计，不出一年便可清除原有势力的影响。


这消息一出，五家内部当先不稳。有主张借机谋财的，就有怕事求稳的，总之没等拿定主意，宗族长老先吵了个不可开交。


五家结盟多年，若因此关系破裂，岂不擎等着县官浑水摸鱼？


可明知新任县官打的什么主意，在利益面前，仍有人忍不住心动。


三家被钱、黄两家压制多年，谁不想借此翻身？是以吵来吵去，第一个跑来献媚的反倒是最籍籍无名的杨家。


杨林今年三十有二，算来也是族中最为年轻的家主。


夜里来访，其意自明。梁子俊也不欲绕圈子，三两句便揭过寒暄，谈起正事。


杨林见他开门见山，收了面上功夫，振振有词道“钱黄两家作恶多年，我杨家虽不出头，却也见不惯他这般作为”


梁子俊哼哧一声，示意洗耳恭听。


为表诚意，杨林知无不言，将钱有森如何同王喆上下勾结，暗害历任县官的罪行如实交代，又指出前些日的伺机行刺也是受钱有森指使。杨家为保平安不得不妥协于恶势力，但出手伤人的事却绝无族人沾手。


杨林开诚布公的坦白一番，见梁子俊仍是不为所动，一咬牙，将铁矿的事也掀了出来，又上交一本秘密调查的账簿。


梁子俊接过账簿，方才展露半分笑颜“好说，既然杨家主诚心投靠本官，为表嘉奖，官盐便交由你家贩卖”


杨林可不想只分一杯羹而已“小人胆敢举族投靠，为的便不仅仅是些蝇头小利。实不相瞒，大人只知钱家势力庞大，却不知远在乡镇也多有爪牙，而矿山一带更是对他唯命是从，若大人不能保族人日后……”


梁子俊重重放下账簿，嗤道“如此前怕狼后怕虎，怎配当一家之主？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甭想再抽身事外，真当本官奈何不得那钱家不成？”


“小人不敢”杨林连忙跪下认错。


“本官不缺墙头草，杨家主不想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便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待你想通了，再与本官细说如何？”梁子俊随手丢还那本账簿，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杨林也是本着多捞好处，少摊祸事的前提蓄意试探梁子俊。此时听他这番言辞，当是有万全把握才对，思及家破人亡一事，想必指的也是与官府作对的下场……


杨林心下一惊，这新来的县官果然门道不浅，不光王喆不敢动他分毫，连钱有森也对他无可奈何，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当下便打消疑虑，诚惶诚恐的保证定会举全族之力助官府除恶。


梁子俊幽幽提起“你觉得陈粮一事当何解？”


杨林心下暗暗发苦，这家伙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回大人，杨家于五家，最多就是喝些残羹冷汤的垫底之辈，家底着实不丰……但大人金口已开，为表衷心，杨林就是砸锅卖铁也定会凑足半数”


“放心，本官定不叫你血本无归”梁子俊接过双手奉上的账簿，起身送客。


等人走了，陈青才从里屋出来“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梁子俊晓得媳妇担忧什么“不怕，既然敢来，就证明这家伙的野心不小”


不出点血就想空手套白狼？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即便让他全数填足，也不怕逼到对立面去。


接下来的几天夜里，又陆续接待了其余四家。


梁子俊信心十足，每家给的答复都不一样，也让钱有森摸不准他的真实意向。


这会儿除了黄稻仍可信任外，钱有森不信三家不想借机上位，故而假意拉拢只行表面文章，暗地里却是联合黄稻紧急部署。


联合之势早已土崩瓦解，五家各怀鬼胎的将心思秘藏腹中暗自酝酿，面上则是统一态度，蓄意讨好梁子俊。


风向一变，县中百姓也跟着见风使舵。


半月前，还胆战心惊的不敢靠近衙署，近些日却是一见到三两成群的官匪便刻意巴结。


不是七大姑八大姨的闺女尚未出嫁，就是近日里家中添喜，请差爷赏脸过门。


刚开始，官匪们还闹不懂此举为何，碰到的次数多了，便也通晓其中缘故。


如今他们是有官职在身的差爷，被人蓄意讨好几句也是应该。些许利是、酒钱就是大伙想推都推不掉。


即便赫连山言明不许私收贿赂，架不住总有那么几个软骨头受财帛动心。


再说，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又不用出力气干活，攒几个孝敬钱也好盖房子买地不是？媒人热情的拉线保媒也令几人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这些穷光蛋，哪架得住成婚的诱惑？奔波几年，谁不想讨房媳妇生个娃娃？


有些本就是当地上山避祸的官匪，此时不乏亲戚找来巴结，回乡扬眉吐气的也不在少数。


等赫连山发觉苗头不对时，已经为时过晚。


先是牛梗回乡与仇人大打出手，伤了人被告到衙门，紧接着便是告发官匪调戏妇女，还有之前私下行贿的百姓也来告差爷拿钱不办事……


梁子俊忙着跟五家周旋，本就有些焦头烂额，偏这些不省心的东西又自己往套里钻。


赫连山一脸羞愧的主动领罚，博林这会也不好替几人开脱。


虽说这是遭人蓄意陷害吧，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他们私心作祟，哪会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叫嚣着主持公道的更是菜叶石头乱扔一气。


逼不得已，梁子俊重罚了几名官匪，本想以此息事宁人，但架不住对方出手下作，这会又翻供告差爷调戏不成，欲行毁人清白。


梁子俊火了，当下不顾女子家人阻拦，强行把未出阁的闺女拉来问审。


女子开始还按串通好的说辞哭诉，等大刑一上，立马哭爹喊娘的求饶。


“按你说，青天白日他便想在家中欲行不轨，为何你不曾喊叫？莫不是在说谎！”梁子俊一发狠，当下不顾百姓哄闹，对个女子强行加刑。


这等刁民，即便是个女子也当重罚！


百姓本就不满官匪近几日的作为，这会见县太爷对个女子动大刑，更是群情激奋的几欲直闯衙署。


李舒和上前几步沉声道来“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毁人清白可是死罪！此女前言不搭后语，恐有刻意隐瞒之实，若按通奸也当处以极刑！……”


不等李舒和将罪状一一讲明，那名女子与其家人便被吓的当场哭嚎“没有，没有，小女不曾被人污了身子，我们不告了，不告了……”


“你说不告便不告？”梁子俊虎躯一震，起身喝道“藐视公堂该当何罪？诬陷官身又当何罚？”


李舒和冷笑一声“是谁让你们诬陷衙差的？还不从实招来！”


早猜到这帮愚民不懂律法，但没想到竟然把告官当成了儿戏，背后唆使的人如此哄骗百姓闹事，莫不是掐准了他不敢把事闹大，故而失了民心？


陈青躲在后面递出一张纸条，气愤不已的写到“这会不能再怀柔了，该狠就得狠！”


梁子俊看罢，摆手就令衙差上刑，直到三人口供一致，博林才朗声宣判罪行。


百姓亲耳听到三人捏造事实，这会也不替他们不忿了，对这家人指指点点，骂她阿爹糊涂，为了些许银子自毁清白，以后都甭想闺女能嫁出去了。


眼线默默退走，得知消息的钱有森气急“谁他奶奶的挑个蠢货办事？”


管家上前领罪，事前讲好按罪状领赏，谁承想那家伙太贪，见轻松得手，便想多讨些好处。


本来该赢的局面，竟然为了多得几两银子节外生枝，反倒是替县衙挽回了声誉，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群蠢货！”钱有森气的砸了茶碗，又连忙嘱咐万不可露相。


好在出面的不是族人，不怕衙门会查到钱家头上。


女子阿爹说了个人名，此事便没了后文。一个外乡客，真追查起来也不容易，况且人名亦可伪造，根本算不得线索。


一家人各打50大板，罚银15两，男丁还需坐牢三年，可见罪名不轻。


案毕，梁子俊开了个反省大会，嘱这帮东西手脚都老实点，遇上百姓也当公事公办，万不可再私收贿赂，落人把柄。


挨了大刑的官匪这会都晓得厉害，害大当家在县太爷面前没脸，他们哪还敢私下胡来？


怪只怪自个没甚城府，不但丢了名声，还把好不容易换来的民心给搅散了。


至此，下山的一众马匪才深知这身官服绝不好穿。一旦穿上，就必须担起交给他们的职责，再不能像往日那般肆意胡来、随心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是时候该收拾收拾这帮马匪了，原本想闹大点杀一个杀鸡儆猴，后来想想又作罢了，估计写出来会比较长，还得顾虑如何收复人心，嗯……大伙可以私下YY一下哈~


牛梗回乡扬眉吐气，结果打伤人，被告到官府。另两人虽说遭人陷害，但收取贿赂假行仗义也是实。还有一人有些冤枉，被人保媒去看闺女，却反被诬陷调戏。


至于被杀的那个，本就品行不端，此次得了官职，便在县里吆五喝六，吃饭不给钱，黄稻安排一出小妾出墙，顺利把人请进套里。


马匪不知缘故被人堵在房里，小妾羞愤自裁，闹出人命，即便赫连想保兄弟一条命都是不行。


于是游街处斩，令一众马匪人心涣散。


赫连有心管束，但毕竟都是过命兄弟，左右为难……


余下便是陈青收复人心的举措，和二当家带着几人出走回山。

第212章 新门神


小雪降下这天, 衙署后院终于落成。


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清雪，一时感叹“幸亏盖的及时”


如今伤势见好，弟兄们也都有了栖身之所。赫连欣慰之余, 暗想若无机缘, 想必这会仍在为过冬发愁吧？


能为兄弟们找到出路, 不用再顶着马匪的头衔拦路抢劫，只这点就令他不后悔下山。


回屋烧起炭盆, 陈青见他仍望着院子发呆, 便招呼一起烤火。


谈起日后打算，赫连山笑说“等日子太平了, 把山上的乡亲都接回来，有不想当差的兄弟，也都打发回乡务农”


陈青赞同的点点头, 梁子俊听闻却是一笑“好日子还在后头, 眼下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起这个, 赫连笑的略显狰狞“只要你放句话，狠心宰两个刺头自然就太平了”


来前，陈青原也打着怀柔政策劝子俊收揽民心，可这会再不敢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不说死的那两名兄弟，光诬陷衙差，设局下套就不是良民会干的事。


若是再怀有妇人之仁，怕是非得多丢下几具尸体不可。


世风日下，丰县哪还有半分民风淳朴的景象？


“我觉得赫连说的也不失为一种办法”陈青皱眉叹道。


梁子俊诧异的揽过媳妇，这人向来心软，咋这会突然就发狠了？


“带头闹事的，一准是钱家爪牙，这种人不除，早晚有天坏事”陈青略作解释。


梁子俊暗自琢磨半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衙署推到百姓的对立面上，这对日后的治理，有害无利。


可眼下情况多变，百姓又多愚昧无知，即便他想兵不血刃的收复城池，怕是也没人买账……看来是时候动用武力镇压了。


打定主意，梁子俊便起身写了封信。博林探头问道“送去驿站？”


梁子俊摇头“还是烦你多跑一趟吧”


博林意味深沉的笑说一句“记得欠我个人情”


“早就还不清了”梁子俊哂笑。


博林撇撇嘴，收起信件便收拾行装秘密出行。


信件递到驿站，一准会被王喆截获。与其令敌人先行防备起来，不若暗中行事也好来个出其不意。


现今掌握了足够问罪的证据，那还留着祸害作甚？树倒猢狲散，王喆一倒，钱有森自然就没了依仗。


博林这边秘密出城，赫连山也兵分两路上山收矿。


二十号官匪手持刀枪齐刷刷往村口一站，立即引来半数老少爷们的武力抵挡。


李舒和见势，先是朗声诵读衙署公文，责令暂住矿山的百姓迁居回村，胆有违抗者，就地行刑以观后效。


居住此地的都是常年下矿的苦劳力，这会听闻官府收矿，还要把他们都赶出去，自是闹着不肯走，主事的还拿出原有公文说事，指责衙门出尔反尔。


眼见刁民闹事，赫连山持刀立马怒喝一声，吓的一众百姓齐齐后退一步。


比狠，谁比的过这帮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咱们受钱老爷雇佣在此做工，大伙都是签过契的，你们说撵就撵，那咱们的工钱谁付？”


“就是，让钱老爷出来给咱们说话！”


“老子才不管什么衙门呢！这么多年也没见朝廷管过咱们死活，这会派个狗官就想搅了大伙的生计，一家老小还等着领钱吃饭呢，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赫连山冷笑一声“就你闹事是吧？小的们，直接绑了！”


一身官服的马匪如入羊群般将闹事者提了出来，胆敢阻拦者，直接挥刀相向。


“钱老爷的命令你听，县太爷的命令就当屁放？你他奶奶的是猪油蒙了心吧！”赫连山连马都没下，指挥兄弟就地废人一条腿，啐道“还有哪个不服？出来说话！”


“你们……你们这些强盗！马匪！”


“跟他们拼了！”


五十多人手持铁镐柴刀叫嚣着要跟马匪拼命，赫连山砍刀斜指“县太爷有命，顽抗者~杀无赦！”


“杀~~”一众马匪翻身上马，目露凶戾齐声大喝。


胯下骏马喷着鼻响，四蹄乱踏，只待一声号令，便要窜出去正面冲撞。


几个婆子吓的连声尖叫，抱起娃便奔回屋内躲藏，直面穷凶极恶的匪徒，哪个心中不惧？


李舒和摆手安抚“官府收矿，尔等作何抵抗？想继续做工，只需去衙门报备，择日便会张榜昭告。想干活就得按官府的规矩来，别说有往年开具的公文，即便是州府允许，现如今也得听在职县官调遣”


劳工听闻还能做工，自是不敢再揪着生事。赫连带人顺利接管矿山，又三催四喝的赶闲杂人等卷铺盖走人。


期间几人趁机作乱，被赫连当机立断砍了一个脑袋，鲜血喷涌那刻，数人吓的抱头鼠窜。


至此，再无人敢违抗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官匪。


半月后，事态越发严峻，当钱有森联合黄家负偶顽抗时，去而复返的博林带着禹州城守前来镇压。


王喆被一纸公文摘去官帽，押往京城。一应家产尽数查封，府内上至主家下至仆从均被镣铐加身。


钱有森眼见大势已去，只得率众而出，企图以一己之力保下大半族人。


梁子俊怎会不知他秘密转移家产？攀山岭一众老弱妇孺早就堵住关口，配合守山兄弟截获大批细软。


连他偷偷送走的长子，这会都被城守提出来掼于地上。


“天要亡我钱家~”钱有森早没了当家派头，自行褪去外裳，任由官兵拷上枷锁。


“钱有森为祸多年，罪恶滔天，现今数罪并罚，着知情者从速报案，胆敢隐瞒，同罪论处！”梁子俊环视四方，扯着嗓门大吼一句。


新任城守与县太爷见过礼，便按照吩咐抄了钱黄两家，余下三家企图抽身，递交所悉证据，联名告发。


堂审过后，除杨家外，朱、郭两家直系也被绑了下狱。


二人尚不知缘由，怎就遭了池鱼之灾？反观杨林老神在在的模样，后反劲的破口大骂“杨林！你他奶奶的不得好死……”


杨林冷笑一声“贤弟在此恭送两位兄长”


五家去四，至此丰县独杨家势大。梁子俊之所以放过杨家，为的不仅仅是他第一个投诚。


此人深谋远虑，潜藏多年，不光暗中搜集了大量罪证，还勒令族人尽量不招惹是非，只为破案立下的大功，便足以抹平多年来的恶行。


赫连对此并无异议，只要杨家日后不再作恶，没有把柄范在他手上，过往的事情便揭过不提。况且真正的仇人已经伏法，杀不杀杨林都与他没甚关系。


原有城守被革职查办，现任是由驻守边关的将士暂顶。梁子俊早前便递交密函至军中调将，如此才能赶在危机关头，扭转乾坤。


行刑时，县城聚集了几千号赶来围观的百姓。


梁子俊当场念出罪状，令治下百姓悉数获知令人发指、恶贯满盈的不赦之实。


不仅赫连的案子沉冤得雪，连杀害七条人命的无头冤案此刻也真相大白。


现场还有不少百姓接连伸冤，也被县官当场受理。


凡证据确凿者，均被允许亲自施刑。


四名不可一世的家主，此刻赤身裸体绑于刑架，眼见锋利匕首轮流从身上削下一片片薄肉，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小城，内心只求速死，再不想多受凌迟之刑。


凌迟处死，可谓是大夏最为严酷的刑罚，犯人需受千刀万剐以平民怨。


纷扬大雪，见证了这场残酷至极的血腥判罚，不忍直视的百姓，自发停止对囚犯的打砸，默默回转，直至掩耳溃逃。


惨叫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才逐渐消声。百姓拍手庆贺的同时，也深刻体会到刑罚的残酷，对于新任县官的畏惧更远胜于马匪，这人才是真正的在世阎王，是杀人不眨眼的厉鬼。


季宗直至剜出钱有森的心脏，才一抹脖子自刎谢罪。


赫连山仅动手剐了十几刀，报了血海深仇便不再施刑，眼见这家伙对自己也这般下手狠辣，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颤栗。得亏这人信守承诺，不然一旦脱困，山头那帮乡亲哪敌得过这家伙的砍杀？


刺杀朝廷命官，为祸多年的钱家终于被绳之以法，如此恶贯满盈之辈，自然不能留有余孽以待复仇。


凡九族之内，均被施以极刑。黄家助纣为虐也被抄家灭族，其余两家旁支则幸免于难，悉数贬为奴籍，罚去矿山劳役。


前来平乱的守兵，哪见过此等阵仗？刽子手砍头砍到手软，手起刀落一气喝成，有不幸没被一刀剁头的，瞪着突兀眼珠暗自抽气，直至血液流干，方才蹬腿咽气……


刑场尸身遍布，脑袋堆积如丘，四具森白骨架仍挂在集市示众，有心性不定者，当场便忍不住吐了个昏天黑地。


刑台上血流成河，即便冲刷数遍仍洗不掉浸染木板的殷红印记。


对于新任县令的铁血政令，不光留存于当地百姓心中，更是令一众守卫也是心有余悸。


陈青没胆看这血腥一幕，直到入夜才等回娃他爹。


梁子俊脱了官服，立马钻进浴盆洗澡。娘的，要不是怕吓着媳妇，他早就虚脱倒地了。


别说百姓没见过开刀问斩，即便是他也没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公开行刑！况且这次下令执行的还是爷啊……


那可是二百多条人命！提起双臂，仍忍不住手掌颤抖，梁子俊将自个浸于水下，暗自忍耐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陈青知道他此刻定不好受，原想先让他静静，可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人出来，急的踹开门板训道“想浸死自个啊！”


强撑的意志，在看见满面急色的媳妇那刻彻底崩溃“阿青……爷怕的要死……”


陈青将湿漉漉的大头揽进怀中，杀了那么多人，不怪子俊会怕“别怕，有我陪你……”


低声安抚饱受惊吓的人，如同哄娃一般低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停止颤栗，才扶人回屋睡觉。


夜里，惊醒数次，陈青一宿没敢合眼，就怕他刺激过度，再精神错乱。


知道怕就是好事，若杀了二百来人还能平静自若，那才是真不妙呢。


公开行刑之后，县里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就怕招来县太爷的迁怒。


尤其是曾经诬陷衙差的一众百姓，更是举家逃难，就怕跑的慢了也被拉去问斩。


梁子俊对此恍若不查，明知此举过激，为保丰县能够长治久安，不得不狠下心肠按律执行。


他身为一县之令，必要时须得抛却杂念，维护立法的公正性。


博林等人心里也不是不惧，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硬挺着也得抗下这波风浪。


直到三日后，守城士兵要回城时，博林才递给他一封密函。


梁子俊深吸口气，希望别他娘的节外生枝……


“就知道准没好事！好你个死狐狸……”梁子俊破口大骂，一扫之前颓势，生龙活虎的把景王从头骂到脚。


陈青抢过来看完，揉着涨疼的额角劝道“算了，谁让你朝他借兵来着”


“那他娘的也不能把整个禹州都甩给爷啊！”梁子俊指天咒骂，这该死的混蛋，不榨干爷誓不罢休是吧？


博林抿嘴轻笑“如此一来倒也甚好，百姓视你为洪水猛兽，此时升迁倒也能起到安抚民心的作用……”


梁子俊朝媳妇递个眼色，陈青见状略作尴尬的问起“不知博林可曾考取功名？”


博林不疑有他，直言叹道“小生不才，虽考中举人，却也止步于此，不过……功名本也于我如浮云……”


不等博林叹完，梁子俊和媳妇对掌一击，笑着回屋收拾行装。


陈青回身弯腰拘礼“对不住了，往后丰县就拜托你了”


“啥？”一屋子人从座上弹起，咋才平乱，就闹着卸任？


梁子俊边收拾东西，边扬声喊道“朝中暂无官员可派，景王嘱我暂代知州一职，由本官指派地方官员，亦可破格选才……”


“我不同意！”博林奔进来叫道。


梁子俊露出夏狐狸式微笑，拍着仁兄肩膀语重心长的劝道“衙署不可一日无官，眼下局势是拼了命好容易换来的，就这么放着不管，你舍得？”


李舒和抢过密函看罢，就欲脚底抹油。


梁子俊随后嚷道“李兄、余兄……嘿嘿，本官特提拔尔等为丰县主簿，协助新任县官治理丰县事务，待得朝廷令派官员至此地接任，尔等再行听令调遣”


“艹~”四人跺脚暗骂，这回玩大了！


李舒和拿出赫连山的气势大骂梁子俊不仗义。赫连山高兴还来不及，扬信就嚷“小的们，快来拜见新任县太爷和四位主簿！”


“喂~赫连！”李舒和气的跑出去跟他理论。


最终也没能说服这帮糙汉，被迫受了一众大礼，只能联合几人把梁子俊抱头抬脚的乱砸一气。


他们四人虽是秀才出身，却仍不够接任主簿一职，况且朝廷明文规定，不许官员于当地任职，即便只是暂顶，也与法不合。


陈青站在一旁失声大笑，舍得一身剐，换回清闲日子也不冤。


丰县他俩是呆不下去了，砍了那么多人，不说百姓惊惧，他俩也呆不自在。眼下推给别人却是刚刚好，不但能挽回衙署亲民的行事作风，也可借机开展丰县事务。


临走前，梁子俊还有事情交代，等众人落实政令，全县百姓便夹道恭贺县令升迁。


说是欢送，陈青觉得更像是送走瘟神。


做了三个月县官，却留给百姓莫大恐慌，虽说是清除了恶势力，却没赢得多少民心。


反观梁子俊一走，新任县官一上任便将罚抄来的家产悉数用于翻盖城墙，造桥铺路，如此造福万民，立即引来全县百姓的一片赞颂声。


人人都道博县令清正廉明，造福百姓，不仅为人谦逊更是难得面相和善，比那凶神恶煞的前任县令强了不知多少倍。


更有甚者，年前将梁县令的画像张贴于门板，用于阻灾挡祸，避免死去的二百多号冤魂上门索命。


博林也没想到梁子俊只此一招金蝉脱壳，不但为日后治理铺平道路，还永远留在此地百姓的门板上。


呃……不可谓是劳苦功高啊。


“哼~他要是知道自个比门神还管用，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赫连山擦着砍刀嗤笑。


“大当家的！我见街上也有贴您老的画像呢，嘿嘿嘿……你这可算是威震四方啊”二当家喜滋滋前来报喜，他就说凭啥都贴那混球的画像，明明他们大当家更威武才对。


赫连山暴起狠踹一脚“滚蛋！别他奶奶的现学现卖！老子才不稀罕给人驱邪避祸！”


“哈哈哈……我听说三爷不仅能够驱鬼还能止小儿夜啼，当真是居家必备的一贴良药”李舒和笑的直弯腰，看向故友还不忘指点“比之便宜爷爷也不遑多让”


“他奶奶的！哪个敢贴老子的画像，看我不拆了他家门板！”赫连山气到提刀就劈，二当家忙抱着自家老大哀求“使不得啊，咱现在有官职在身，不能……”


博林同李舒和对视一眼，笑叹梁三爷不仅机智过人，更是御下有方。

第213章 双胎落地


新老爷升迁, 本该贺喜的事，却令地方官员全无半点喜色，每日一反常态的勤奋点卯, 生怕被揪出错处再遭池鱼之灾。


如此一来, 倒也令人喜闻乐见。梁子俊刚一接任, 便恩威并施，忙到几近废寝忘食。


禹州下属十二县, 光卷宗就够看上半月, 外加遗留下来的陈年积案，不忙到夜半三更, 根本顾不及睡觉。


媳妇体谅他的辛劳，强忍不适还给他煲汤进补。梁子俊察觉后，管他什么案子, 哪有宝贝儿子重要？


冬至过后, 天气越发寒凉, 冷飕飕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划脸隐隐作痛。


陈青顶着硕大肚皮每日查看大棚，眼见果蔬成熟，馋的几欲吞不急口水。


近来胃口出奇的好，得亏有青菜打牙祭，不然真怕肚子里的双胎跟不上营养。


再有一个月便到新年，六个多月的身子竟比八个月时还大，不光看着吓人，也令众人更担心生产那关。


梁子俊回家寻摸一圈，果见媳妇又躲在菜园偷嘴，好笑的握住那双胖手“再馋也得等做熟了吃”


陈青顺势啃口黄瓜，含糊解释“没，就过来瞅瞅”


这么好玩的媳妇可不多见，梁三爷捏着肥嘟嘟的胖脸一顿揉，末了满足喟叹“爷一会见不到你都不安心”


“咋了？丰县那头不挺好的？”陈青不解他为何惆怅。


“丰县那头是太平了，可其余县镇尚有隐患未除，远的不说，就那些拦路抢劫的土匪也得加紧整治”梁子俊唉声叹息的假意烦恼。


陈青勉力睁大眼睛，拍着人后背安抚“不急，等年后慢慢来”


“你不说给爷画铁桥的草纸吗？”梁子俊想起一茬，立马央到。


陈青抱着肚子，略显笨拙的回屋抽出宣纸递到人眼前“喏~”


梁三爷横瞧竖瞧都没弄懂媳妇画的是个啥，陈青无奈，只得用草绳编了个迷你版索桥。


梁子俊奇道“果真可行！”


铁索桥，顾名思义使用精铁打造，环环相扣，浇以铁水封口，做到承重而不断。


十六根铁索铺路，上置木板用于行车，左右辅以六根铁索架设木板围挡，防止人畜失足跌落山涧。


自打原有那条木桥断裂后，丰县百姓就只能绕路而行，故而道路崎岖，通行不便，至此才会消息闭塞，直至越来越穷。


这条索桥便是连接丰县同盂县的桥梁，穿过盂县便可直达省城。


而原本三日的路程也可缩短至一日，大大方便出行以及货物的运输。


都说穷则思变，丰县百姓在遭受压迫后，非但没能积极改善，反倒是人心不古，越发变得刁蛮势力。


清除恶霸只是前戏，日后的治理才是关键。等索桥铺好，下一步便是致富、教书，待得民风开化，渐有盈余，应该就不会净出刁民了。


梁子俊能这般深谋远虑，陈青深感欣慰，谁说他男人没志向？连三十年后的事都预计出来，哪是一般人能比？


吃过晚饭，陈青把儿子叫到跟前“良缘，过了年你几岁？”


良缘比出三根手指，口齿清晰的脆生应道“三岁！”


“三岁该识数了，明个起不许缠着小姨往外跑，给我在家规规矩矩背数，听懂没？”陈青严肃说教，再放任这小子见天疯跑，非得养成野娃不可。


良缘嘟嘴强调“我都背到二十了……”


陈青眼睛一厉，立马把后半句话堵回嘴里，语重心长的训诫“圆圆，过了年你就当哥哥了，两个弟弟都会把你当榜样，你不学好，将来怎么教弟弟？”


“我不要当哥哥……”良缘鼓起嘴巴，略显委屈的红了眼眶。


这时期的娃，已经初具自我认知能力，凡事都喜欢标注所有权。跟弟弟分享爹爹，就是他最不喜欢的事。每当阿爹和爹爹说起弟弟，良缘心里都深感难过。


就仿佛爹爹不要他了一般。


陈青暗叹口气，怪他一时疏忽，才会令长子这般抗拒“圆圆，过来”


把躲开的小家伙揽进怀里，费力抱着儿子劝慰“有了弟弟，爹爹还是会一如既往的疼你，你是家中长子，以后是要顶梁立户的爷们”


良缘眨着眼睛发问“啥是……顶梁立户？”


陈青笑着复述阿爹教给他的话，父子俩窝在一起腻歪，半刻功夫就令良缘忘了那点小别扭。


他喜欢爹爹喊他圆圆，喜欢爹爹抱着他只说小时候的事，没有弟弟，也没有他不懂的那些规矩。


梁子俊在一旁看的有些吃味，插进来笑说“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何为父母恩了”


小家伙一扭头，用行动表示，娶了媳妇他还是最喜欢爹爹。


梁子俊撇嘴，陈青却笑的一脸知足。


第二天，良缘被勒令在家数数，想起埋在地下的葡萄酒，赶紧让虎子起出一坛查看。


深埋地下的酒瓮，若密封的好可以保存长达五十年。这次只是尝试，未免处置不当，还得多加检查才行。


开封那刻，酒香扑鼻，舀出一碗呈宝石红，酒液清亮不浑浊，无杂质漂浮，这便是酿造成功的标志。


浅尝即止，陈青乐的不行“打开后放不了几天，赶紧分成小坛子保存”


半人高的酒瓮，足足分装成十小坛。


陈青有些发愁，即便气温低又采用满灌密封，开过封的葡萄酒也仅能保存二十天，家里这么点人，如何在短时间内喝完？


“赶紧套车去丰县一趟”好酒赠友，陈青又给装了些瓜果蔬菜，便催人送去。


等梁子俊回来，得知媳妇大手笔送走五坛，小气吧啦的嘟囔“爷自个就能喝去八坛，做啥送那么多？”


陈青白他一眼，这人独对好酒小气。


听闻败家媳妇还打算往京里捎些，梁子俊当先叫道“给谁都行，就是不给那只死狐狸！”


不给他？陈青斜眼瞪人“还想不想回家了？”


梁子俊扁嘴点头，极不情愿的同意送走一瓮。


这么大的酒坛，运输起来颇有些麻烦，未免磕碰，不仅套了木架，还塞了不少干草防震。陈青再三嘱咐，尽量避免摇晃，以免酒液变质。


梁子俊听劝，咬牙请工匠雕了一套玉石酒盏，半透明的酒杯，衬上瑰丽酒色，没等喝上一口，便先自我陶醉起来。


于是乎，梁三爷背着媳妇，私下给自己也定了一套，每天乏累之余，品酒看书，别提多惬意了。


等酒抵京，让陈青没想到的是，沈书誊和廖凡志一坛没分着，全被景王一人独吞了。


夏景玉仔细看过注意事项，才吩咐开坛品酒。


一喝便觉出好来，故作不知的把信烧了，约魏之过府品尝。


刘魏之偏爱这股入口回甘的别样滋味，为此没少遭人借故啪啪……


以酒栓人，景王更不舍得往外送了。赶上年节设宴，特带了一壶上供，母后得知此酒养颜，还具有多种功效，喜的直夸小儿贴心。


未免母后上门搜刮，夏景玉连忙进贡果干给母后品尝。嫔妃借光尝鲜，笑夸此人别具慧心，如此晒干储存，即便无鲜果可用，也可多食些果干解馋。


皇侄偏爱葡萄干，喝了美酒还龙心大悦提诗一首，故此，丰县美酒扬名京城，连带果干也一时奉为佳品。


席间，刘魏之因被啪啪的一脸菜色，专挑清淡怡口的素食下酒。


景王远远望去，嘱人夺了酒杯，传话夜里一叙。


本来打定主意再不贪杯，散了宴却被王府侍卫劫持，待得进入王府，才知抓他来的目的。


“不写！”通晓始末，刘魏之嗤鼻以对。


亏他被胁迫几晚，原来这酒本就是分给四人。喝没了才想起遮掩讨要，他又不傻，回去写信告诉陈青，自然不会再给景王送酒。


“我不是看你爱喝，才没舍得分吗？再说属你喝的最多，你说是也不是？”夏景玉翘起二郎腿，颐指气使的威胁人回信。


刘魏之气急，偏又奈何不得此人，咬牙写完就想抽身告退。


夏景玉会把到嘴的肉食放跑？手指轻轻一勾，便等人自动宽衣服侍。


刘魏之哪会不晓得被压来的下场？狠咬了这混蛋一口，迷失在磨人的晃荡中……


年节到来，各处衙门休沐七天，丰县有赫连兄弟守着，余下几人纷纷收拾行装，准备回家过年。


博林孤身一人，只能厚颜跑到陈青这蹭年夜饭。


李舒和同三位好友赶着初三这天，相携来府上拜年，见到陈青，自是不遗余力夸赞夫人的好手艺。


陈青通晓其意，一早备出十坛，就等几人上门讨要。


一大桌酒菜，热热闹闹的吃过喝罢，赫连山也带着二当家来给爷爷、奶奶问安。


老大不小的爷们，双膝跪地给长辈磕头，可是把陈青唬的一愣。


玩笑话咋还当真了？


“我俩尚不及你年长，这可使不得”陈青赶紧推子俊扶人起来。


梁子俊皮厚的生受一礼，似模似样的掏出利是分发给二人“左右就年节见回礼，无妨”


赫连山多少年没收过长辈给的利是，绷个脸认真点头“平时想让老子磕头都没门！”


说罢，又给便宜叔叔磕头。良缘朝阿爹伸手，爷俩凑堆眉开眼笑的训导“晚辈”，把陈青看的直捂眼。


李舒和笑着扬起手中利是“我与他二人平辈论交，要不，你也给……”


“滚蛋！你认识老子在先，合该跪下来磕头才对”赫连山立马从地上爬起，一巴掌扇李舒和肩上。


“哈哈哈……”众人笑做一团，权当此间玩笑一场。


正月十五一过，年节便算过完了。


陈青如今八个月身孕，却仿似临盆在即一般甚是吓人。


梁子俊特意请了郎中整日守着，就怕一时不查，再出点意外状况。


他自己倒是觉得不打紧，两个小家伙都很乖巧，在肚里鲜少嬉闹，就连胎动也远不及良缘那会频繁。


除了走路格外吃力，其余倒也没啥不同。


陈碧手艺有所长进，按着博林的身形又给缝了两身换洗衣衫，陈青见了问她“怎过年不拿出来给他？”


陈碧不好意思的直摇头。怕他笑话，只敢背地里捎去，不碰面倒也不觉尴尬。


博林穿着也没嫌弃，有人给做，总比买的合身。


清明一过，陈青终于扛不住动产了。


双胎能在肚子里呆满九个月，也算是福泽深厚，阵痛疼了一天羊水才破。


原想生过一胎，这胎自然也能顺产，谁承想，俩娃忒懒，怎么都不肯出来。


直到陈青耐不住下手狠拍一掌，小家伙才受惊般钻入产道，三息功夫就从肚里爬出一个肉团子。


稳婆瞧清肚皮上的胎记，喜道“是个胖哥~”


把娃收拾干净，头下脚上的倒提着教训“你个懒哥儿，快哭！”


屁股上挨了轻轻两下，小家伙才肯扯着嗓子嚎上两声，等裹严实了，又乖巧的不哭不闹。


生出一个，陈青顿感轻松不少，稍喘口气，喝下半碗参汤，小儿子才预备出来。


……没觉出疼，三子就落地了。


陈青勉强抬起身子，看一眼急了“咋这么点？”


稳婆赶紧抱起来“甭急，一个大，另一个肯定小。都被胖哥儿占了肚皮，哎呦~就是可怜这小子了，以后好好喂，估摸能养活……”


听闻老小是个小子，陈青这才笑了，真怕生三假小子啊……虽说他现在不太在乎儿子是哥儿还是小子，可到底仍希望娃里能有个真爷。


梁子俊趴窗户外偷听半晌，直到父子平安，才满面喜色的分发赏钱。


一等儿子被抱出来，便急问“大人咋样？”


“瞅你急的，好着呢，等收拾干净了再进去”稳婆收下大红包，眉开眼笑的宣布“先出来的是哥儿，后出来的是小子”


梁子俊赶紧接过陈碧怀里的胖儿子，问道“哪个是小子？”


陈碧指着稳婆怀里的小不点说“快请郎中给瞧瞧，稳婆说不妨事，可这也太轻了”


梁子俊赶紧接过来一抱，心疼的直抽抽“哎呦~爷儿子咋这么轻！”


“不妨事，多吃点奶水，几天就能胖起来”稳婆喜笑颜开的嘱咐。


四斤是弱了点，但只要奶水足，不怕养不活，再说对比那个六斤沉胖哥儿，这也不算差的太多。


双胎争抢养分，少有生下来一般重的，二、三斤的婆子也见过。当然，那么弱的身子骨，多半都会夭折。


两名奶娘等老爷看过，接过娃娃回屋喂奶。


梁子俊快步跟进，摸着媳妇汗湿的额头宽慰“辛苦你了，阿青”


陈青心想，这家伙还真是没咋担心呢。


果然两句不到，就听梁三爷没心没肺的嘀咕“头胎嘎巴一下就生出来了，爷就知道，这俩也准生的痛快”


陈青没力气跟他闹，挥手罩他脸上骂道“滚蛋！疼死了！以后再别指望我给你生娃”


梁子俊好脾气的抓手打脸“嘿嘿嘿……快多打两下，爷还想再生几个呢……”


陈青气急损道“要生自个生去！”


“多娃多福啊，只要是你生的，几个爷都不嫌多”梁子俊全然没过耳，一股脑将喜悦宣泄出来。


就是生十胎八胎，爷也养得起。


梁三爷趴媳妇耳边，美美畅想儿孙绕膝的场景，听的陈青干脆脑袋一撇，呼呼大睡……真他娘的累死了。


好容易卸货，再揣上，非剁掉那害人的玩意儿不可！

第214章 功绩初现


春回大地, 草木发芽。陈青坐月子期间，忙碌的春耕悄然结束。


新生儿并未给夫妻带来太多困扰，老二贪吃贪睡, 除了弟弟哭闹时会跟着嚎两声, 等人一来, 立马又嘬着拇指香甜入睡。


仿佛像是知道老三嗓门小，特意替弟弟唤人一般。


一个月功夫, 胖哥儿就出落的圆润讨喜, 比老三大了不止一圈。


先天瘦弱的么子，拼命吃奶仍是细胳膊细腿羸弱不堪, 每当给娃换尿布时，梁子俊都怜惜期盼儿子能够快点长大。


陈青这个当爹爹的则是好吃好睡，全然不管。他只负责生, 带娃的活自然落在罪魁祸首头上。


一等出了月子, 就忙起他那二分菜地。


双胞胎有奶娘照看, 他个大男人也插不上手，况且软趴趴的奶娃是他大忌，除了每日看上几眼，还真不需他多加照看。


梁子俊就惨了，不光要忙公务，还要肩负起奶爸职责，每日一放衙，就屁颠颠的跑回来伺候儿子，忙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预先定好的政令也都一一落实，待得春耕结束，境内百姓响应号召，纷纷扛起锄头植树栽苗。


陈青曾与几人说过，多半耕地并非不能高产，只是碍于土质松软，易被雨水侵袭，故而才会每到雨季便大面积减产。


想要稳固土壤，保证养分不流失，只能大规模植树造林，将乱砍乱伐造成的环境破坏全面补救起来。


除了被砍秃的荒山，河道两旁、田间地头也得栽植树木以防土质恶化。若非不懂保护环境的重要性，又怎会致使自然环境越发恶劣？


也不怪百姓就近砍伐，这么恶劣的气候环境，为保冬日有足够的柴禾取暖，就只能大面积伐树蓄柴。而在运输有限的古代，除了就近取材很难从更远的深山获取来源。


在京时，陈青就讲过保护环境的重要性。梁子俊反思过后，当先开展的便是有序开发。在砍伐同时，必须补种缺失植被，已达到循环利用的根本目的。


凡禹州境内百姓，每年春耕过后，需按人口补种树苗。添丁进口也须栽上一颗小树，以示立地生根。


这种好处起初不见成效，但日久天长，必然会产生重大影响。官府宣传之余，勒令百姓不许就近伐木，无形中虽增加了获取难度，但为保能够造福后代，些许困阻也乐意遵从。


左右不过多走几里山路，若真能改善土质，增加产出，他们也乐的多费些功夫进山打柴。


况且新知州一上任，便开展有利民生的政务，也令当地百姓越发敬畏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原丰县县令。说的再白点，哪个活够了敢跟他作对？眼下不过是让你栽树而已，敢不听号令，抄家灭族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梁知州的“丰功伟绩”，打一上任便传的人尽皆知。一来就杀了二百多号人，可比拦路打劫的土匪强横多了。


有先前的大开杀戒做铺垫，禹州城内一时夜不闭户，想夜里遭个贼都难。


连偏远地区的村妇都知道，禹州来了个铁血州官，三个月便肃清丰县，杀恶霸、收马匪、治贪官，随随便便就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连当地县官都一反常态，不敢搜刮民脂民膏，如此州官，即便恶行累累，仍令部分百姓拍手叫好。


管他杀了多少人，只要自个不犯法，由得杀尽那些乡绅恶霸。


百姓图的就是安居乐业，如今境内太平，贪官恶霸人人自危，能为自家谋好处的州官，那就是好官，多来几个这样的京官才好呢。


百姓的心声，梁子俊自然不知，仍旧按部就班的一一开展政令，待得植树告一段落，便忙着下县查看功绩。


别看禹州县镇繁多，但地广人稀，每县人口都不多，是以仅用三个月时间，便将各县境况粗略统计一遍。


举凡接到百姓举报，梁知州都要大肆整治，被肃清杀头的恶霸举不胜数，连带最令百姓忧心的几处强盗，也在诏安无果的情况下，下令包抄围剿。


一时间，盘踞各大路口的土匪强盗，死的死逃的逃，余下没有活路的被迫回乡。有不安务农者，遭乡邻检举，也被官府公正严明的加以判罚……


一人身正，则百官效法。可见官职越高，肩负的职责便越重，上头勤于律己、杜绝盘剥，下官自然不敢目无法纪的肆意胡来。


两年后，功绩初现。


原本治安堪忧的各处县镇，现今均已安居乐业。有告官无果的百姓，只要将诉状递到州府，不出三日，当地县令便会被责令整改。


不服判决者，只要证据确凿，或是万民陈情，即便是以往不可一世的县太爷，也会被摘去官帽，押往京城受审。


如今百姓有冤得诉，有屈能伸，少了莫名其妙的苛捐杂税，和地痞无赖的肆意盘剥，日子过的自然就舒心起来。


人人都道州官好，就算官府下令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估计这会儿都没哪个会唱反调。


陈青这两年的变化也不小，先是甩掉一身肥肉，后又在初秋占领衙署后院，大肆开展酿造葡萄酒的事业。


自打禹州葡萄扬名京城，葡萄干和葡萄酒在黑市的价格就居高不下。


陈青这个财迷哪会放过挣钱机会？打着为民谋福的名义，公开执行自个的致富计划。


初冬刚一上市，便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订单，百姓采集的山葡萄高价卖给衙署，无形中也带动了当地经济。


包山种树的百姓越来越多，而晒制葡萄干的方法，知州夫人也都无偿教给当地果农。


是以，在种田、畜牧之余，禹州百姓又多了一条来钱路。


于是乎，梁知州光明正大的挪用公款，资助媳妇盖造酒厂。占地颇广的酒庄耗时六个月，第二年便在城外正式落户。


酿酒老汉举家搬迁至酒庄居住，招来五十名伙计，热火朝天的开展禹州老酒和葡萄酒的酿造产业。


禹州不仅水果甜份高，用粮食酿造的老酒也辛辣爽口，故此，除了官坊酒庄，各处酒坊纷纷现世，近两年全都生意红火，产出远销各省。


陈青终于摆脱相夫教子的贫乏生活，忙着挣钱之余，终于体现了自我价值，以及满溢胸膛的成就感，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自信不少。


梁三爷越发得意斗志昂扬的媳妇，扬言卸任后，要在家做个清贵老爷，品酒下棋、养儿逗孙，日子越清闲越好。


陈青大言不惭的提及包养，梁三爷还伏低做小的刻意奉承“劳媳妇费心，多多疼爱为夫~”


“好说，先给劳苦功高的媳妇端盆洗脚水来”陈青扬眉勾唇，恣意享受“情人”服侍，还特大方的甩给他一百两银票，嘱人不花光了不许回家。


梁三爷得令，屁颠颠揣着大笔赏钱约上三五好友聚酒聊天，入夜一身酒气的回家，笑说许久不曾怀有百两银票，一时都不知咋花才好。


陈青喷笑，自打掌家以来，子俊身上就没揣过这么多零花钱，莫不是自个真的小气过头？可瞧他一副窃喜的模样，又觉得这样挺好，该省的地方还是得省，哪能由着他胡花？


梁三爷早已不是出手阔绰的梁三爷，而陈青也再不是那个小气吧啦、锱铢必较的陈青。


自从事业有成，开始变得早出晚归，对于儿子的管教也就多有懈怠。


等陈青有空细瞧时，发现三个儿子在溺爱下，已然长成了三个小霸王……


儿子日渐长大，良缘那个不省心的倒也罢了，连家里两个小的都开始懂得颐指气使的教训人。


陈青扶额大叹，惯子如杀子，是时候收心管管这三个小东西了。


梁子俊首当其冲被媳妇好一顿抽，三个儿子跪成一排，见阿爹都被骂的灰头土脸，他们哪还敢喘口大气？


这事还得从年初说起，梁子俊见街上太平，便不再拘着长子，小家伙封条一解，自是撒欢的跑出去疯玩。


结果，没两天便哭着回来告状，说是被街上几个娃子欺负，和起伙来给揍了一顿。


梁子俊开始还扬言要出门教训野娃，后来也不知怎么想的，瞪着自家哭包骂道“你个没出息的，阿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打到全村无敌手了！”


良缘一脸崇拜的请求赐教，梁三爷放衙后偷摸指点长子如何阴人……


小东西举一反三，没几日便学会出黑拳，使阴招，以下三滥的手段摆平街上无数奶娃。


五岁大的人精把个胡同闹到哭声四起，家里长辈揪来扯去，也没弄懂为啥乱打一气。不是这个说那个的坏话，就是原本要好的两个娃子反目成仇。


头痛之余，只能怪罪于小子太皮。再说哪个娃娃不打架？只要不是真打坏了，由着他们自个私下解决。


陈青之所以发现不对劲，还是因为良缘马有失蹄，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告到府上。


梁三爷原本还有意遮掩，奈何回家时，事情早已被媳妇知晓。


这不，就闹出“一家之主”手抄鸡毛掸子挨个教训的场景！


起初是良辰带着良愉在门口玩耍，小鱼儿莫名被街口娃子推了一个趔趄，良辰这个胖哥儿自然不肯罢休，挺身就把四岁的娃子扑倒，连抓带咬的替弟弟报仇。


别看胖哥儿只有二岁，可他长得大，又比弟弟高出半头，一身肥膘压在瘦弱的小娃身上发狠，还颇有几分乃父之威。


小娃仅比胖哥儿高点有限，哭嚎着回家告状，不一会儿，六岁的小哥哥便跑出来替弟弟撑腰。


小鱼儿怕的回家把自家大哥也喊出来壮胆，二对二，最终以泼辣蛮横的两个小哥儿大获全胜。


小鱼儿这个真小子则是躲在一边为哥哥加油，别看他俩哥哥都比对方小，可真较起劲来，小哥儿的幼年优势展露无遗。


不但比同龄小子个高，力气也更大，即便对战大一两岁的娃子，也能凭借一身蛮力跟对方掐个不相上下。


梁家好战的本性，外加遗传自爹爹打架不要命的气势，盏茶功夫，就以对手惨败告终。


良缘一个五岁的娃子比六岁的小子还猛上一个脑尖，不但打的对手毫无还架之力，还能抽空帮衬二弟一把，直把四岁的小娃揍到鼻血横流，这事才算完。


俩娃哭着回家告状，擦黑人阿爹便带着自家娃上门讨债。赶巧陈青回来的早，正撞上三个小东西在陈碧的护持下跟人叫板，等梁子俊接到信儿匆匆返家，陈青早就把人好声送走，挨个数落自家儿子。


别看他仨贵为知州老爷的公子，可说到底，娃子的事跟大人扯不上边，再说梁知州自己定的规矩，无论良贱，均以公道论处，也不怪人敢找上门来说教。


陈青心知定然不止如此，等爷四个交代清楚，才扶额闷哼~果然，他家长子把一条街的邻居都得罪遍了。


若非长子搅的整条街不得安宁，也不至于双胞胎遭人无故报复。


小鱼儿被训的暗自抹泪，胖哥儿却已然斜着眼睛爬起来指责“哥哥坏！”


刚还携手退敌的小哥俩，转眼展开内斗，陈青略带赞赏的看向二子，这家伙也是个人精，莫不是也随了梁子俊？


那……小儿子这是随他？陈青挑眉瞪着哭吧精，个性软弱、又内向、还爱哭……嗯？哪点像他？


当然，小子随生父也不是瞎说，三个儿子中，就属么子长的最像他，秀气的五官和黑溜溜的眼珠，完全就是自己幼时翻版。


梁子俊之所以最宠么子，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眼见哥俩预备互掐，陈青一手抓住一个，各打一顿屁股。


小鱼儿被吓的哇哇大哭，陈青提溜起么子教训“不准哭！……你说这小子随谁？”


梁子俊被问的一愣，咧嘴笑答“随你啊，就这一个长的像你，不随你随谁？”


小鱼儿被爹爹提在半空，吓的忘了哭泣，浑身抖啊抖的朝阿爹求救，可把梁子俊心疼坏了。不顾媳妇的黑脸，上前抢过来抱进怀里“鱼儿不怕，阿爹保护你！”


“呜啊~”么子偎在阿爹怀里，哭的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良缘和良辰眼珠一转，不分前后的嚎啕起来，紧抱阿爹小腿，躲在后面偷眼去看爹爹。


“让他们都闭嘴！这日子没法过了……”陈青不敌魔音穿耳，捂着耳朵进屋躲清净。


大的小的都没一个省心的！他说什么来着？一个足以！这会儿可好，多出两个小东西，加一起能把屋顶嚎翻！


眼见哭声奏效，爷四个贼兮兮的准备开溜。


没等前脚跨出门槛，就听屋里一声大吼“明天都不许出门！不收拾规矩了，谁也别想吃饭！”


良缘、良辰齐齐吐舌，梁子俊也无可奈何的教训“赶紧回屋闭门省过，这次阿爹也救不了你们！”


小鱼儿抽抽搭搭的去看阿爹，仍是一脸懵懂的不明所以。


梁子俊摸摸脚边两个大的，再对眼看看么子，叹息一声“儿子你到底随谁？”


就么子随谁这个问题，夫妻夜里深入探讨了一番。


隔日，梁子俊休书一封，与家人互通有无，将么子的情况也顺带提及。


梁柏达接到信后，与梁柏松笑的老褶绽开“还能随谁？肯定是随阿爷呀！”


梁柏仓抢过来看罢，老脸一红笑骂道“呸！我小时候才没这么傻呢……”


“哈哈哈，我可得说句公道话，这娃就是像老三！”宋氏擦着眼泪宣布。


“娃随阿爷有啥不好？”赵氏暗啐一口，喜得直念叨“赶紧回来吧，我都等不及抱小孙子了”


邵凤至抱着田田嗔怪“当初我说要去帮忙带娃，你们非拦着，这会儿教歪了吧？”


“拉倒吧，你要去了，指不定歪成啥样呢！”刘红梅抢回干儿子，狠瞪她一眼。


“要我说，他俩的儿子肯定熊不了，都是天生的小霸王”阳哥吐出瓜子皮嗤道。


“少吃点吧，你个肥哥儿！人陈青生两次都能瘦回去，独你个嘴馋媳妇胖成了球！”刘红梅起身端走瓜子，放手边扒了喂给田田。


阳哥撇撇嘴，偷捏腰间肥肉，嘟嘴委屈的看向夫君。


梁子贤暗咳一声，揽过媳妇笑叹“胖点好，有福气”


阳哥立马咧嘴笑的一脸幸福，只要爷们不嫌弃，他乐的当个胖媳妇。


家里多久都没真个热闹过了？全家都盼着子俊能早点归来，也好为这个寂寞的大院多添些欢笑声。


娃娃随谁都不打紧，不管是龙是虫，只要是他梁家的娃，怎么着都好，不是吗？

第215章 竹马揍青梅


又是一年春夏交替, 放眼望去绿意盎然，草木郁郁葱葱，秧苗窜起一寸, 青年掀开帘子朝外看一眼, 嘱人暂且停车。


陈青跳下来喜道“估计能有个好收成”


虎子憨笑一声“是呢, 都说瑞雪兆丰年，接连三年都是好兆头, 百姓都说老爷得上苍庇佑, 才令禹州境内风调雨顺”


“瞎说，天有不测风云, 只能力求防范于未然，尽人事听天命而已”陈青摇头笑叹。


对于百姓的爱戴，近两年多有感触, 为此夫妻二人倾尽全力不负厚望, 至于得上苍庇佑的名头可不敢当。


去溪边看过水位, 二人便驱车回城。


一进家门，迎面接住扑来的么子，抱起小家伙笑问“哥哥呢？”


小鱼儿爱娇的搂着脖颈抱屈“大哥领辰辰玩……不理鱼儿”


“等回来，看爹爹怎么揍他！”陈青气的直咬牙，一会儿不盯着就溜出去疯跑，还把弟弟一人丢家里不管“小姨呢？”


“做饭饭”小鱼儿奶声奶气的指向灶房。


回屋摘去斗笠，抖掉衣服上的水珠逗么子说话。


别看么子性格内向，却是唯一肯老老实实坐下来识字的儿子。陈青考了几道算术，又听他背了几句三字经，笑着夸奖“还是鱼儿最乖”


小鱼儿笑眯一双大眼，眉眼弯弯的模样多得爹爹几分真传。


放儿子下地去玩，陈青捡起酒庄的账簿查看。


酒庄打着官坊名号，算不得自家产业，待得秋后接任，也得一并移交给新任知州。


陈碧做好饭，见哥哥回来了，吐吐舌头说道“我去喊他俩回来”


就知道准是她放出去的，陈青用力戳着妹子额头笑骂“你就惯着吧！”


陈碧撅嘴嘟囔“再惯也不过半年，等你们走了……”


陈青揽过妹子肩膀，笑着打趣“舍不得？那干脆别嫁了，跟哥哥一道回家”


陈碧娇羞的钻出臂弯，做了个鬼脸就跑出去找娃。


历经三年蹉跎，终于促成好事。


若非博林迟迟不肯表态，真想早点把她嫁出去，这俩人一个故作不知，一个羞怯难言，拖到年初，才被逼上门提亲。


也不知梁子俊使的什么辄，才令那死鸭子松嘴，婚期就定在夏末，赶在走前也好了却这桩心事。


梁子俊放衙归家，见媳妇仍在查账，凑过来亲亲“别看了，比我这老爷都忙……”


陈青被亲的晕乎乎，丢了账簿揽上脖颈哼哼“嗯~”


“呵……回房”梁子俊大手一抬，托起双腿就打算把人拐上床。


陈青挣扎下地，斥道“快吃饭了”


“不忙着吃，爷想的紧”猴急捏上后腰，把人揉到腿软脚软打横抱起，一脚踹开房门扑倒在床。


床帐放下那刻，一室旖旎。


梁三爷直等媳妇软烂成泥，才抽出手指深耕浅翻，上好的肥田蓄满春水，若勤于播种，会否又结出果实？


这人真是要多久都不腻……咬牙插入泥泞，忽略至极愉悦和妙不可言的挽留，浅抽慢顶，一等人适应，摇身一变，如同上马将军，大刀阔斧的厮杀起来。


讨伐的快感接踵而至，将军骑马杀进杀出，直到俘虏缴械投降，仍不肯作罢的逼问降词“求爷……阿青”


“哼~呜……子俊……嗯嗯~”陈青眼尾飚出泪花，语含春意的急切呼唤。


“唤我为夫……”梁子俊狂摆劲腰，直顶的媳妇人立而起，才环抱腰身用力摇晃。


陈青跪坐在腿上，最怕他摁着自己晃荡。屈服于淫威之下，抓着人头发无声呐喊“呃~~”


泪水顺着脖颈低落，淫贼邪笑着抹去胸前斑驳，咬上俘虏脖颈“不降？呵呵……”


危险又低沉的嗓音，勾起心底隐隐叛逆，宣泄过后，不等余韵散尽，又被掀下马来，跪压着鞭挞。


“错了没？”梁子俊舔着嘴角，用力拍打紧实肉瓣，噼啪声听的人羞耻不已，奋力一夹，就欲逼他停战。


突如其来的紧致，令梁三爷毛孔顺开，一激灵，好悬没顺势下马。略显恼怒的禁锢窄腰，嘶声怒吼“这可是你招的！”


“呀……要死了！停……停！唔唔~”陈青奋力挣扎，软趴趴的无气爬走，手肘一软顺势跌趴，咬住棉被才强忍不降。


直至再也受不住，抖声哭道“错，错了……子俊……夫君~呜呜~”


“嘿嘿……”梁子俊其实也到强弩之末，咬牙扯过手腕，牵人起身，半跪着贴上耳侧“再唤一声”


“夫君~”陈青如鱼渴水，张嘴大口喘气，倚靠在胸膛，顺从的侧头闭眼。


梁三爷擒住唇瓣一顿啃咬，奋力几下交出良种。


二人顺势扑倒，浑身汗湿的叠在一起。


梁子俊翻身躺平，拍着肉蛋骂道“早晚有天死你身上……呼~”


“活该……累死你个王八犊子”陈青这会儿才有力气骂人，勉力踹他一脚“打水去”


“不去，爷也累的慌”梁子俊耍无赖，拽过被子将人一揽，用力锢在怀里睡觉。


“脏死了……起来！”只剩嘴上功夫，自然拿这混蛋无可奈何，最终二人相拥而眠。朦胧中忽然记起，他俩好像还没吃饭……


一家子围桌而坐，三小眼巴巴问道“小姨，爹爹啥时候出来？”


“我饿了……”小鱼儿眼巴巴的盯着糖醋排骨。


陈碧暗咳一声，挥手吩咐“不等了，咱们先吃”


“切~阿爹哪会那么快？我就说先吃的！”良缘执起筷子，率先夹起一块塞嘴里嘟囔。


“咳咳……”陈碧被呛的连连咳嗽，忙喝汤压惊“死小子，胡咧咧啥呢，吃饭都堵不住嘴！”


良缘纳闷问起“小姨你脸咋红了？我才不是瞎说，小时候他俩回房，都不许我在家吃饭，晚上还要跟二娘一起睡……”


陈碧赶紧捂住臭小子的嘴“行了，小姨知道了，赶紧吃饭！”


良辰半天才动筷子，略微担心的偷望卧房，爹爹不会被打死吧？他可是偷瞧过一次，阿爹打屁股可狠了，爹爹哭的好可怜，疼的直哼哼……


良愉偷问二哥“爹爹又犯错了？”


良辰点点头，别看平时都是爹爹揍人，但爹爹犯错，阿爹也会打他。所以，不管是谁，犯了错都得挨揍“鱼儿乖，吃饱了才抗揍”


良愉嘴巴一撇“鱼儿才不调皮捣蛋呢，挨揍也轮不到鱼儿”


良辰似模似样的夸奖弟弟，首次给大哥夹了一块排骨“大哥多吃点”


良缘嘻嘻一笑，果然不白带他玩，这会儿知道孝敬大哥了。


见他笑的一脸白痴，双胞胎暗叹一声，希望大哥明早能躲过一劫。


第二天早上，良缘就被陈青拎起来胖揍一顿。二小抱在一起哆嗦，暗道，爹爹果然没忘记这茬。


良愉小声提醒“辰辰不用认错？”


良辰奸诈的笑出两颗虎牙“不用，有大哥在，爹爹不会揍我”


当大哥还真倒霉呢，小鱼儿偷偷想着。


良缘被罚在家思过三天，一等解封，忙跑出去联络感情。


小娃的世界瞬息万变，才三天不见，众娃就簇拥别人为王。


良缘心里有些郁闷，一气之下，干脆跑街上转悠。


路过书院时，被门口小厮拦住，小家伙傲娇甩头“哼~明年我也能来”


溜溜达达闲晃半晌，有认出大公子的百姓，见他一个小娃独自上街，嘱咐几句还白送他糕点吃。心里那点不痛快，瞬时被零嘴抚平。


晃到中午，眼见该到吃饭的时辰，摸摸肚皮，觉得还不饿，干脆再玩一会儿。


午休一到，学子返家进食，良缘觉着有趣，挑长得顺眼家伙的搭话“喂！矮冬瓜，学堂好玩吗？”


矮冬瓜不理人，皱着眉头绕开就走。


良缘伸手拽住，扬着下巴教训“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矮冬瓜甩开他，之乎者也一顿喷，良缘气急“别以为我听不懂，你骂我！”


“听懂了就让开！好狗不挡道”矮冬瓜伶牙俐齿的教训。


良缘一愣，刚还觉得这娃唇红齿白，模样精致，乍一开口，清脆嗓音如同珠落玉盘煞是好听。


“你是小哥儿还是女娃？”良缘脸一红，连忙撒开爪子，阿爹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他是小子，不能非礼女娃和小哥。


“你才是女娃！”矮冬瓜怒了，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伸手就甩了良缘一巴掌。


指甲刮在脸上，把细嫩的脸皮划出三道血痕，良缘一听对方也是小子，立马态度一变，扑上去就打。


一个矮冬瓜还敢吆五喝六！真当这几年的架是白打的不成？


书局掌柜远远见到少爷和大公子打起来，赶紧跑过来拉开，末了又小心翼翼的赔不是“对不起啊，小少爷鲁莽，伤着大公子了”


良缘哼唧一声，指着矮冬瓜告状“我跟他说话，他不理人还打我！”


掌柜好言替少爷赔不是，良缘大人大量的开口“让他认个错算了”


“凭啥？”矮冬瓜不忿“别以为你是大公子就可以欺压百姓，等我告去官府，知州老爷也不会轻饶你！”


“哼~”拿阿爹唬他？良缘傲气开口“是非黑白自有对错，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今你要不道歉，我就跟定你了！”


矮冬瓜同样傲气表示，他没错！


掌柜好笑的看着俩娃闹别扭，他家少爷向来谦逊，很少跟同龄人争执，思及就算闹大，也不至于闹上公堂，干脆由着他俩嬉闹，说不准还能来个不打不相识。


大公子惯于胡闹，省城百姓深有所知，好在夫人赏罚分明，一旦告去府上，准会让这小子老实几天。


别看良缘得罪了邻居，但在禹州城还颇有人缘，仗着嘴甜又长的讨喜，可是博得不少叔伯疼宠，些许浑闹也只当嬉戏，完全不当回事。


良缘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人回家，主家端来碗碟，也厚脸皮的坐下就吃。


“谁让你上桌了！”矮冬瓜气的小嘴一鼓一鼓的。


“谢谢伯伯”良缘甜甜一笑，扭头吐舌“你阿爹让的！”


中年书生慈爱的摸摸脑袋，转头略显严厉的斥责儿子“轩儿！食不言寝不语”


贺凌轩一脸羞愧的低下头，匆匆扒了几口就下桌。


中年书生沉下脸教训“规矩呢？”


“轩儿吃饱了，请大公子慢用”贺凌轩委屈的红了眼眶。


门外一妇人偷瞧半晌，叉腰跳出来开吼“做啥逼儿子认错？”


中年书生略显无奈的斥责“娇娘！别惯着他”


妇人立马气势一软，柔声细语的贴过来商量“娃娃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再说你瞧轩儿性格孤傲，也没个玩伴……”


“错就是错……”中年书生摇头叹息。


“我没错，是他先骂我矮冬瓜的……”贺凌轩急切辩白。


良缘立即指着脸上血痕证明，是这家伙先动手的……


妇人左瞧又瞧，乐了，他儿子啥时候有这血性了？


中年书生连忙制止媳妇，儿子习文不习武，那是岳丈定下来的规矩，可不敢随着性子胡来。


眼见俩娃又掐在一起，贺娇娘拍手叫好“打的好，不愧是我儿子！”


中年书生摇头感叹，岳丈在天有灵，千万别怪小婿疏于教导……


贺家传到这代只剩一根独苗，大哥年少出镖不幸身故，老爹危卧病榻，为女招婿，言明日后解散镖局，子孙弃武习文。


书生爱慕娇娘美貌，不惜入赘以成佳话。两年后，生下一子，从小悉心培养，寄望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以慰岳丈的在天之灵。


可奈这小子个性顽固，虽肯循规蹈矩，骨子里却仍藏着贺家人的强势。若非幼时身骨娇弱，娇娘非得把儿子教成武夫不可。


知子莫若父，眼见事不可为，也就不再禁锢小儿天性，许他随性施为。


待得儿子打赢，怯生生望过来时，才告诫一句“谨记不可随意诉之武力”


贺凌轩眼眸一亮，咧开一口白牙，拎起比他还高的良缘问道“服了没？”


良缘拍开那只细皮嫩肉的拳头，不服气的嚷嚷“不以“一败”论英雄，且等我明日再战！”


呦，还有点文采！书生赞赏的夸了几句，令刚还窃喜的贺凌轩立马绷紧小脸，牙齿咯嘣作响的约战“好！不来的是孬种！”


“哼！”良缘伸手握拳，见他不懂，拉起小手同自己碰拳“这就么定了，等你放学，咱们再打”


说罢，战败的小公鸡灰溜溜跑回家哭诉。


陈青伸腿就给儿子一脚“哭个屁，打输了还有脸回来？”


别看每次惹事，爹爹都当着外人的面揍他，可若打输了，绝对会揍的更狠。为了打赢矮冬瓜，豁出去挨顿削，也得求爹爹传授几招。


陈青提起不争气的东西训道“习武并非一促而就，需得长年累月勤学苦练……”


良缘认真听了半晌，泄气嘟囔“我还是找阿爹教我吧……”


“滚回来！”陈青扶额，让梁子俊教，非得净学些下三滥招数。


梁子俊那点本事他还不知道？未免儿子没轻没重的出手伤人，陈青掂量许久，才传授几招既能快速制敌，又能令对手无力反抗的擒拿手法。


良缘学了一会儿，便拉着二弟陪练，两个小家伙互相拆招，半天功夫就练熟了。


良辰兴致大起，央着爹爹继续传授，连小鱼儿也不背书了，跑出来跟哥哥对练。


梁子俊到家时，就见妻儿在院子里摆开架势，正经八百的蹲起了马步。


“呦~咋想起教儿子拳脚了？”梁子俊走过去，摆正么子不太正确的姿势。


“与其乱打一气，还不如教些防身本事，也省的出去给老子丢人”陈青咬牙低喝“哈~”


三小稚嫩的随着爹爹大喝一声，出拳，踢腿。


梁子俊大爷样背手巡视，忽听媳妇告状“你儿子又打输了”


梁三爷怒眉倒立，上去就是一脚“没用的玩意！过来，阿爹教你几招……”


“我说怎么无师自通呢！”陈青捏着拳头，皮笑肉不笑的贴近。


梁子俊一高窜起，绕着院子开跑“哎呀~媳妇饶命……”


“给我老实站那！”陈青边追边揍，打死你个王八蛋，让你成天不教好！


“爹爹加油！”


“阿爹快跑！”


“呃……都加油~”


三小瞪大眼睛看爹爹揍人，顺带给自己最爱的亲人鼓气。


陈青停下脚步，喘口气指着良缘训话“看好了！”


良缘连忙认真观摩，不知爹爹耍出来，是何等威风……呃，阿爹也太逊了。


梁子俊被媳妇当成活教材，摔来打去的苦不堪言，一等教学完毕，当先捉着长子一顿捶“死小子！敢告密是吧？”


“哎呦~没有，爹爹自个瞧出来的，我没说是你教的……”良缘扑腾着手脚朝阿爹求救。


双胞胎冷眼旁观，被爹爹牵走还不忘对大哥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救命啊~”良缘被阿爹夹进书房好一顿捏，哭嚎着大骂双胞胎不仗义。


呜呜……都怪那个矮冬瓜，看我明天不打的爹娘都认不出你！

第216章 十里送行


“律回岁晚冰霜少, 春到人间草木知……”伴着朗朗诵读声，清脆童声响彻半空。


待到午休，贺凌轩当先收拾笔墨冲出书院。


良缘等在一旁, 见他出来喊了一声, 勾着手指就退进巷口。


丁点大的小娃拉开架势, 一开始还略有目的的拳打脚踢，片刻功夫又乱打一气, 滚做一团抓挠撕咬。


别看贺凌轩比良缘矮了一丢丢, 但毕竟大上一岁，骑着胖小子专挑肉多的地方掐。


良缘吃痛, 死命忍住没哭。连滚带爬的脱困，才想起爹爹教给他的招式。


一记小擒拿抓住手腕反手一拧，顺势压趴在地, 揪着人胳膊嫩声尖叫“服不服？”


贺凌轩阴沟翻船, 死咬下唇不肯认输。自己都入学了, 肯定比他年纪大，如今被个小弟弟制住，心里怎么甘心？“不算，你放开我咱们再来！”


良缘应声撒手，不屑趁人之危。


交过手后，两战皆败，贺凌轩输的心服口服“等我三日，咱们再打！”


良缘小鼻子一哼，表示随时恭候。


轩儿回家跪求阿娘教导，贺娇娘自是求之不得，拿出藤条将看家本事教给儿子，还大言不惭的跟夫君保证，定会把儿子教成文武双全的奇才。


书生摇头叹息，眼不见为净的躲书房看书。


就这样，俩娃隔三差五约上一架，输赢不定。败了就回家讨教，待得习会，再行见招拆招。


两方长辈于暗中切磋，借此倒也成了莫逆之交。街上遇到，梁老爷还颇有兴致的拉书生品茶聊天，不一时便引为至交好友。


大暑过后，陈碧再嫁。


因着双方都是再婚，是以便没大操大办，约上几位故友，摆了几桌喜宴，拜过天地，仪式就算告成。


众人吵着要闹洞房，博林人单势薄，自然无从抵挡。


陈青这个当哥的率先起哄，非逼新人当众喝交杯酒。


喝过喜酒，众人转战大堂。不一会儿，百姓纷纷送来贺礼，恭贺县太爷新婚大喜。


赫连山代为收下，着二当家分发喜糖。


李舒和端出水酒，邀百姓共饮，前来贺喜的百姓饮下一杯便匆匆告辞……奶奶的，早知州官要来，就改明日贺喜了！


梁子俊余威尚存，哪个胆敢留下来吃喜？赫连山横眉厉眼的撵人“娘家哥夫跑来作甚？亲也送了，赶紧回你的府衙去！”


陈青接茬“有何不可？咱乡下人讲那么多规矩作甚！”


喜宴热热闹闹吃了一天，隔日，梁三爷才带着夫人赶车回城。


这次给置办的嫁妆着实不菲，不光珠宝首饰样样齐全，还附赠丰县酒庄一座，省城宅院一处。


酿酒老汉举家搬至丰县定居，不但带来了酿造工艺，还拐来十名老伙计。


官坊交由府衙打理，为了还能喝到美酒，自然就想把产业交给妹子，也权当是为二人置办家产。


梁子俊听罢，只笑骂他是败家媳妇，倒也不曾阻拦。左右入冬回乡，便宜外人还不如赠给妹婿，届时也好蹭口酒喝。


新酒庄早在年初便张罗兴建，这会儿完工，自是引来数人围观。各家少年纷纷央着做工，为了抢占名额，还闹出不少趣事。


陈青这两年没少挣，刨除盖新酒庄的钱，还能剩下十万两银子。


有如此雄厚的娘家做靠山，博林的小日子瞬时滋润起来，笑说自个虽贵为知县，却要靠媳妇养家，真真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李舒和打趣“谁让咱们俸禄少呢！吃软饭总比喝西北风强，没听百姓都夸你是两袖清风？没娘家贴补，你连身喜服都拿不出手”


博林喟叹，清官难为，救苦救难的好官更难当，他那点家底全用来接济百姓，若非哥夫操办，还真拿不出银子下聘。


陈碧贤惠的递出钱匣“若是不够，尽管从这里拿。夫君只管做大事，家里的事让阿碧操心就行”


李舒和竖起拇指。


赫连山不好意思承认，博林之所以穷，都是因为他们。


乡亲下山不愿回家，都聚在矿场安家落户，为了给大伙盖房置地，这才耗空大半家产。


“说这些作甚？都是自家兄弟，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况且你那便宜爷爷也有份，不算老爷我一个人的功劳”博林摇头失笑。


“你真打算在丰县做一辈子县官？”赫连山不放心追问。


博林再三肯定，定会穷尽一生将丰县治理的歌舞升平。


只要他不升迁，此地就能长治久安，赫连裂开一口白牙，连声保证定会协助老爷治理丰县。


转眼秋收在即，梁子俊将手中案宗整理成册，又将未完成的政令誊写下来，只待新官上任，就可按照部署开展政务。


想要治理好一州，岂是三年就能卓见成效？


陈粮出售，新税入库……秋收过后，梁子俊忙了一个月才将手头事务整理完毕，待得主簿核对无误，稍喘口气又唤来下属百官。


百名下官聚在一起畅所欲言，将一年来的功绩悉数上报。梁子俊一一加以褒奖，又就时下政令与百官细说一番。


梁子俊上任三载，手下十二名县令、三十二名主簿，其余学政、同知、提辖、从事、通判、捕快、狱头等等加起来不下百十来号属官。


每逢秋末聚在一起议事，回顾往昔，再就明年政令统一部署。


三日后，梁子俊身心俱疲，这帮人可不好对付，不拿出舌战群雄的本事，还真震不住这帮老滑头。


陈青给人灌下一碗参汤，跪在身侧捏腰松骨。


梁子俊爽的直哼哼，喊痛之余，还要媳妇再加把劲。


陈青的手劲不是一般大，自打享受过一回，每次乏累之后，都要百般央求来上一回。


“呼~疼死了”按完后，梁子俊照例摊在床上呼呼大睡，醒来时，却仿若脱胎换骨一般精神抖擞。


身上有劲，自然就想把亏欠的床事补回来。


陈青一脚蹬开色狼，任由人跌在地上撒泼耍赖，就是不肯如愿。


大白天干那事，还要不要脸皮了？陈青耳根微红的斥道“娃都看着呢！等晚上的……”


媳妇逃也似的走了，梁三爷哂笑两声，爬起来弹弹下摆……爷才不是猴急，就想逗他脸红罢了。


夜里，色胚把媳妇翻过来调过去的里外吃透，末了一抹嘴，香甜入睡。


他倒是爽了，可苦了被做半宿的人。第二天起来腰酸腿软，连儿子都抱不动。心里咬牙低咒，哪天非把那玩意拔下来不可，见天祸祸人，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二小一见爹爹扶腰抖腿，就知准是被阿爹打屁股了。可爹爹到底犯了啥错？为啥每隔几天就要挨顿揍？


良缘人小鬼大的教育弟弟，真正的一家之主就像阿爹那样，甭管媳妇多厉害，犯了错都能揍到他下不来床。


良辰屁股一紧，他是小哥呀！万一以后嫁人，不是也得像爹爹一样夜里挨打？


小鱼儿略显担忧的抱抱哥哥“辰辰以后别嫁了”


良辰认真点头，长大还是娶媳妇好……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良辰小小的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他不嫁！


清闲日子没过几天，寒露过后新官到任。


梁子俊忙着交接，根本无暇顾及家里，好在有个贤惠媳妇，收拾细软，装车购物，统统都不用他操心。


等交接完毕，家里也归置的差不多了。


举凡带不走的物件，除了留给陈碧的，其余悉数贱卖。院前摆满了陈粮破碗，酒糟烂柜，左右邻居无论好坏，只要家里缺的，都会买来凑数。


妇人持家，惯于节俭。别说没破到无法续用，即便是张草席，也能补了铺床。再说买些旧物也花不了几个钱，半天功夫就被左右邻居挑拣一空。


良缘坐在自己那堆破烂前叫卖，举凡穿剩的旧衣，玩具，连用过的草纸都被抢购一空，陈青放手让他自己处理，从小培养做生意的才能。


良缘不愧为梁子俊的儿子，不仅精打细算，还无师自通的学会讨价还价，末了再赠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也能把一众叔伯婶子打发的乐呵呵的。


想在良缘手下捡便宜的人，回家才发现上了贼小子的当，气愤之余，又不免发笑，这贼小子一走，街坊邻居反倒少了几分乐趣。


以往关系不好的娃子，这会也都赶来依依惜别。良缘抹了一把鼻涕，笑着跟冤家放话“以后别让我碰上你们，不然非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众娃破涕为笑，嚷嚷着先揍一顿解气！


良缘的告别仪式看似荒谬，但小娃的心思向来单纯，一时高兴一时哭，打打闹闹的便将恩怨一笔勾销。


临行前，良缘又找轩儿打了一架，这次，他是拼着命才赢回来的。


贺凌轩不懂为何如此拼命，但好战的本性却勾起更强的求胜欲“三日后，我定不输你！”


“好！下次准让你赢！”良缘露齿一笑，满嘴是血的答应。


“噗~门牙掉了！”贺凌轩笑不可支的捡起大牙，递还给他。


“没事！扔房顶上就能再长出一颗”良缘抹抹嘴，浑不在意为此丢掉一颗门牙。


“豁牙子，露齿子，喝一碗稀屎子！”贺凌轩取笑着念起来。


良缘顺势追打，还敢笑他？看不把他的门牙也打落一颗……


回家后，良缘呲牙展示英勇战迹。良辰指着豁口毫不客气的取笑“丑死了！”


“哈哈哈……”小鱼儿也不捧场的笑跌在地，大哥成豁牙子了。


“切~掉颗牙有什么的，能赢就行！”良缘骄傲的挺起胸脯。


梁子俊花了半月时间带新官熟悉府衙，接见百官，又将需得改善的政令一一交代下来。


新官本就是景王指派，来前亦曾耳闻此人事迹，如今有缘得见，没处几日便折服于梁子俊的高风亮节。


毫不违心的几句恭维，听的花孔雀展屏绽放，却之不恭的生受一记大礼，又就规划好的政令指点一番。


新官听得连声称是，保证不负所托，定将禹州治理的井井有条。


秋去冬来，眼见天气越发寒冷，未免路上受凉，陈青预备提前启程。


左右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下去，新官也顺利接掌整个衙署，梁子俊无官一身轻，自是想着早点回家叩见爹娘。


启程来的猝不及防，原本约好三日再战，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来不及告别，良缘便被塞上马车。


博林、李舒和、赫连山等人皆来送行，百姓也自发夹道恭送州官返乡。


如此万民惜别的场景，是梁子俊没想到的。


一任三年，临行前，说没有一点不舍，未免有些违心。


有不舍州官离去的百姓，纷纷送上自家做的吃食以备路上充饥。


瓜果干粮接到手软，陈青眼眶微热的谢过热情民众，又与他们握手辞别。


“呜呜……大人一路顺遂！”受过大恩的妇人，当街跪下磕头，无声诉说这段离愁。


“恭送大人……”一人跪拜，百姓顺势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情难自已的感谢三年来受到的恩惠。


惜别之意溢于言表，新官带领百官站在城门口，见此情景，心里不乏五味杂陈，他们辞官时可会受到如此爱戴？


马车一路行来，百姓长跪不起，梁子俊突觉热泪盈眶，这难道不是对他三年来恪尽职守的酬谢吗？


“爷走了！尔等可以放心，新官定会接替本官善待万民！”梁子俊抹去泪水，扬声喊道。


“谢大人！”百姓再叩首，有这句话，足以安万民之心。


新官撩起下摆，带领百官叩谢梁大人。


梁子俊跳下车，扶起他来，语重心长的劝道“梁某现今才知，原来千古留名无需功成名就，只要肯做个好官，哪怕只任三载，也足以令万民感念在心，与流芳百世可谓是异曲同工之效”


新官受益匪浅，博林亦风趣应答“梁大人不仅长存百姓心间，想必日后也将一直贴在门板上”


“咳咳……这个就不必了”梁子俊哂笑一声，跟几位故友辞行“经此一别，来日方长，尔等若是想爷，就给爷来封信”


“三爷慢走”李舒和浅笑出列，临走前再送一道饯别大礼。


守卫打开城门那刻，一眼望去，站满了前来践行的百姓，他们都是从各县赶来的村民，挤不进城，便都站在城外送行。


马车缓缓驶来，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通道，瓜果蔬菜仅是一点心意，鲜花美酒多到几欲将人淹没。


十里送行，成了百官津津乐道的美誉，举凡哪个州县出了好官，都要与之比较一番。


功绩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百姓凭心而论，有感而发。


公道自在人心，梁子俊为禹州做出的贡献，百姓全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不需道听途说，仅在点滴生活中就能品出带给自家的好处。


良缘频频回首，寄望在人群中见到打了很多架的玩伴。


直到出城十里，才泄气的缩回脑袋，闷在车厢暗自伤心。


陈青抱起儿子向外指点“你看~”


良缘乍惊还喜，挣着身子朝外摆手“轩儿~我要走了！”


轩儿站在山坡上挥手送别，昨个知道大公子要走，心里气的不行。故此才拉不下脸，赶着最后时刻爬上山坡，央阿爹送他一程。


“不去打个招呼？以后怕是再难见面了”书生轻拂稚子发顶，这小子就是嘴硬，明明舍不得，却偏要表现的不屑一顾。


梁子俊勒停骏马，见爷俩没有上前的意思，才缓缓驶离。


“……他日重逢，咱们再战，别忘了你还欠我……！”贺凌轩到底没忍住，跑前几步挥手喊道。


“啊？你说啥？”良缘听的不是很清楚，扯着嗓子吼道“轩儿再见！”


“喂~我叫贺凌轩！圆圆再见……”贺凌轩涕泪纵横的小声哭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呜呜……坏小子！”


抱起失声痛哭的稚子，书生轻叹一句“他还小，这会还没起名字呢”


“那我还能见到他吗？”贺凌轩扑在阿爹怀里发问。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随缘吧”书生也不敢轻下定论。


他与梁大人只是泛泛之交，不曾互通地址，但若有心，想联系上也不难。


再说小儿心性，一时虽受离别之苦，但随着日渐长大，记忆消退，不知会不会将此间缘分化作过眼云烟，抛之脑后？


直到走出禹州地界，梁子俊仍深受感触，一时情难自已。


陈青笑他哭了一路，梁子俊却辩说那是真情所致，实非自愿。


三小靠在一起昏昏欲睡，陈青给儿子们披上薄被，才满含期待的喟叹“终于要回家了”


“嘿嘿……爷也恨不能马上到家”梁子俊揉揉鼻头，略显兴奋的叨叨“不知爹娘可好，大哥家的小子机不机灵……”


来时六人，回程却是七人，看看多出来的两个小家伙，陈青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用力一咬“歇会吧……”


瞪着弯弯的眉眼，梁子俊挑开唇瓣钻进去翻搅，直到那双黑溜溜的眸子缓缓闭紧，才柔情蜜意的揽过人缠绵。


车外寒风凛冽，车内却是温暖如春，彼此纠缠的身影，渲染出满厢温情。


三小偷偷张开眼睛，对视一眼，羞羞……


良辰最先闭眼装睡，抱紧弟弟的脑袋，不让他看娃娃不宜的场景。


良愉小小声发问“阿爹又要打屁股了？”


稚嫩嗓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夫妻耳畔。


激吻顿止，大手仍保持溜进去的状态，捏着樱桃颤抖……


“爹爹又没犯错，亲亲……呃，是为了给咱们生弟弟”良辰似模似样的教育“亲亲就能有娃娃”


“完了！”良缘突兀的坐直身子，被二弟吓出一身冷汗。


梁子俊尴尬到恨不能化身空气，就此人间蒸发。


唇抵舌缠的僵愣场景没维持住一息，陈青一脸黑线的扭过头，咬牙切齿的咆哮“谁教你的？”


梁子俊暗道惨惨惨……


三小齐刷刷看过来，梁子俊小心抽手，弱弱举过头顶“爷错了……”


“梁子俊~~~”


“嗷~~”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车厢，三小捂着耳朵暗自发誓，娶媳妇一定不娶爹爹这样的，太凶残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正文完结~~嘎嘎嘎~历时一年总算是把坑填满了，余下会来几篇番外，有圆圆和轩儿的，也有景王CP的，外加梁多多的后续也答应会写，嘿嘿嘿，总之应该会在月底齐活~~

第217章 番外一


正月初二, 梁多多携夫返乡，因着路途较远，直到初三下午才进家门。正堂摆了一大桌酒菜招待姑爷, 一家人围桌而坐, 其乐融融的吃了顿团圆饭。


席上邵志坤频频敬酒, 哄的一众长辈赞不绝口。


多多过了年也有十九，成婚三年仍未传出喜讯, 这事说起来, 也挺让人操心。


每次姑爷一来，都紧着好吃食招待, 就怕做的少了，回头再难为多多。


别看邵凤至个性要强，却晓得媳妇难为, 嫁出的女儿再难相护, 故此直把姑爷当眼珠子看, 比亲儿子都亲。


当娘的心思不难猜，对他千般好，为的也是想他多疼惜女儿。


入夜，梁多多鬼鬼祟祟溜回耳房。


邵志坤点起油灯，急切发问“翻着没？”


梁多多气闷摇头，贝齿咬了又咬，生忍下这口怨气。


第二天起身，邵凤至大包小裹给带了不少回礼，临走又拉着闺女嘱咐“入冬你小叔回来，我让他顺路接你，切记凡事多忍让……婆家不比家里，不能随着性子胡来”


梁多多语含哽咽的与爹娘告别，上车那刻，眼泪再也忍不住滑落。


邵志坤见此，递来一张娟帕“别委屈了，以后多回家陪你便是”


忆起过往，苦涩涌上心头。小婶，多多想你……


近两年，每次回家诉苦，阿娘都要拎着耳朵训人，她也晓得出嫁从夫，可受了委屈，阿娘不替她抱屈，还指责自己行为不距。


邵家人多眼杂，规矩大的出奇，她一个农家女嫁进邵府，少不得遭人碎嘴几句。


一开始夫君还挺护着，可架不住拌嘴的次数多了，连夫君都失了耐性……别人找茬还能赖她顶嘴不成？她又不是泥捏的，被人欺负都不懂还嘴。


因着庶出身份，邵志坤在家说话没分量，族中长辈也看不起他，为此没少让她跟着受窝囊气。


金童玉女通晓症结，替她支招，倒也挽回少许脸面。


小夫妻每次拌嘴，玉女还就中间说和……也不知怎的，一来二去，这两人竟然互看对眼，背着她厮混在一起。


玉女本就长得精致，不似个下人，刚一笄杆就引来府中不少觊觎。


被捉奸在床时，邵志坤还明言要收玉女做通房。


她晓得夫君是嫌自己言辞粗鄙，不懂谦让，时日一长，更不喜她泼辣性子，可这也不是偷腥的借口啊？况且，玉女一个下人，怎可忘恩负义的爬上主家床榻？


玉女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认错，悔不当初的责骂自己。


邵志坤见此，跪下来祈求妻子成人之美，他们两人才是真心相爱。


梁多多对此还能说些什么？满腹的委屈、苦涩也只能忍气吞下。


连梁家祖训都可轻易背弃，他的保证哪还有一点可信？


可是，不答应又如何？打死玉女，夫君定会恨透了她……


最终，邵志坤答应不纳妾室，在外置间宅子安顿丫头。


事毕，梁多多保有了最后一丝脸面，玉女也于暗处名不正言不顺的做了偏房。


外室总比入府强，若是做了小妾，在这府中，她梁多多更难抬头做人！


时至春分，外室传出喜讯，邵志坤跑的更勤了，三五天不归家也是常事。


婆婆为此还特意跑来安抚，让她大度些，说毕竟是坤儿的长子。


哈哈……一个贱婢生的野种也配做长子？


梁多多不吵不闹，却也绝不善罢甘休。


贱婢怀孕五个月时，邵志坤又来讨要卖身契，梁多多气愤难平的出言讥讽“卖身契在小叔手上，有胆子，你就朝他去要！”


“你……她都怀孕了，你就不能宽容些吗？赎身而已，正妻之位仍是你的”邵志坤气急，每次拿梁子俊压他，都令他颜面扫地。


“呵呵……赎身之后是不是还想扶正啊？别说我没有，就是有也不会给你！”梁多多瞪着他冷笑出声。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怎娶了你这么个妒妇”


“我善妒？那也怪你言而无信！先是阴谋算计毁我声誉，娶进门后又勾搭贱婢，邵志坤……到底是谁不可理喻？”


“你还跟严谨枫有来往！”


“怎了？不来往我怎知你当年干的好事？”


“……罢了，我不想跟你吵！”


“那是你没理！”


邵志坤负气出走，梁多多气到浑身具颤，打从知道真相那刻，她就明白这段感情要走到头了。


立夏时，偶然与进城赴考的严谨枫碰个正着。


原本那个满嘴礼义廉耻的书呆子，早已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郎。身量挺拔，器宇轩昂，褪去那丝稚嫩，看着当真是仪表堂堂。


无论穿着好赖，都掩不住与生俱来的那股贵气。


相比故作谦逊，实则内心自卑的邵志坤，眼前这个气度沉稳，浮华内敛的得意少年，才是真正的世家公子。


梁多多心里不如意，自然不想被他撞见，转身欲跑之际，却被他一把拉住。


震惊之余，不知因何缘故，突起一股心酸，大概是仍不习惯这偌大的省城，偶然遇到熟人，急需倾诉的内心，迫切想要找个出口宣泄。


严谨枫亦有些错愕，他二人本不该有所交集，可就是无法对她做到视若无睹。


通红的眼眶，令他不由自主的拉住她，轻叹一声“有什么不痛快，可否与我倾诉？”


“呜呜……”梁多多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严谨枫手忙脚乱的向四周解释“不是我……哎呀，快别哭了”


路人的眼光越发奇怪，严谨枫狼狈的拉起人就跑，气急败坏的训道“几年不见，怎还让我当众出糗！”


梁多多破涕为笑，边跑边骂“谁让你又非礼我！活该……”


……


两人停下脚步，对视无语。梁多多率先打破尴尬，囫囵着解释“我得回去了”


“他待你可好？”严谨枫扯着袖摆不放。


梁多多抹去滑落脸庞的眼泪，轻叹一声“挺好的”


“骗人！”严谨枫皱眉揭穿。


“我若骗人，你待如何？”梁多多拂掉那只手掌，故作娇蛮的扬眉厉眼。


严谨枫失笑，并未忽略眼中那抹倔强“倘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商量，或许不能为你分忧，但说出来想必也会好受些”


“切~家丑不可外扬，做啥非说给你听！”梁多多扮个鬼脸转身就跑。


“喂~我就住在客满堂，有事想着来找我……”严谨枫虚握手掌，失落涌上心头，明明不该再去打扰她的生活，可就是不忍见她伤心难过。


直到乡试过后，梁多多才来找严谨枫诉苦。


得闻邵志坤在外养了妾室，严谨枫几欲破口大骂！


使尽心机娶来的妻子，竟然如此不懂珍惜，亏他当年隐而不宣，致使家道中落。


眼见梁多多哭倒在案，严谨枫忍不住将实情道出，感叹她遇人不淑。


梁多多至此才知种种波折，为了自己的声誉，小叔竟不惜打垮严记，委屈将她嫁给一个小人？


“当年的事，我也仅知这些。别怪你小叔委曲求全，实因当初形势所逼，为了你的名声不得不就此妥协，况且……谁也没想到，邵二公子会是此等懦夫”


严记解散，梁子俊的报复只是起因，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刘承。


梁多多咬牙厉喝“等小叔回来，定要他好看！”


严谨枫摇头，事过多年，再去纠正并无意义。况且，往事重提，只会令她夫妻反目，他又何苦来哉？


“严家沦落至此，都怪我……”梁多多难掩羞愧。


“现在还说这些作甚？谁叫我幼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非要娶你呢？”严谨枫眨眨眼，故作风趣的取笑自己。


“噗~你才不是癞蛤蟆，是我有眼无珠才对”梁多多娇笑一声。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她已嫁做人妇，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严谨枫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只要守住正妻之位，谅他二人也无可奈何。别说贱婢想要登堂入室，邵志坤本就是庶出，他的长子又是奴籍，连族谱都入不得，又何来认祖归宗一说？


梁多多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当下稍解心宽。


自此，便打定主意，定要让那对奸夫淫妇求而不得。


待到放榜，得知邵志坤科举失利，庆贺之余，非要资助严谨枫入京进考。


严家自打败落以来，生意每况愈下，最终举家搬至丰明县定居，惨败的生意才终于赢来一丝转机。


脱离刘承的势力范围，生意虽做的日渐起色，但想拿出大笔银子供学子科举仍有些力所不及。


是以，严谨枫秋闱只预计试笔，乡试过后便会罢考。可梁多多得知考了亚元，不想他因为生活拮据放弃大好前程。


17岁中举，还是乡试第二名，连小叔都做不到的事，真可谓是少年天才。


严谨枫一身傲骨，怎肯受人接济？奈何梁多多非要弥补，不光拿出所有体己，还将购置的铺子卖了充做路资。


梁多多这个小富婆，在陈青教授下，三年来硬生生将那点嫁妆翻了三倍有余。


若非大半用在夫君和贱婢身上，这会就是拿出双倍都不成问题。


捧着八百两银票，严谨枫手心微烫。


家境富裕时，八百两还真不放在眼里，可如今家道中落，人多嘴杂，别说八百两，连一百两都是省吃俭用，硬挤出来供他试笔。


若非进考还需大笔银子打点，他也不会轻言放弃。


临行前，梁多多打听到京里物价昂贵，连租个偏院都要百十两银子，想想此去最短半年，又将首饰变卖，全数转赠给严谨枫。


“这怎使得？”严谨枫惊愣。


“有什么使不得的？光考个乡试就跟八层皮似的，多带点银子，也好买些吃食”梁多多豪爽的挥挥手，强忍心酸的瞪着离她而去的各色嫁妆。


“……太多了，让夫家知道，你该如何交代？快拿回去，八百两足以进考”严谨枫推却这额外的三百两。


梁多多翘鼻一哼，浑不在意的斥道“再过两个月小叔就会回来，他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


家里为他进考一事煞费苦心，突来的资助令全家欢喜，都盼着他能一蹴而就，将岌岌可危的严家拉回正途。


连知晓此番是遭梁家小姐惠赠，阿爹都能忍下这股屈辱，可见是多盼望他能得个一官半职。


“日后……我定会悉数奉还”少年人穷志不短，满面羞赧的咬牙保证。


“嘻嘻……不成！等你做了官，非要加倍偿还才行！”梁多多露齿一笑。


天性使然，热情爽朗的笑容仿佛能激励人心，令严谨枫展眉灿笑“且等我喜讯！”


送走严谨枫，梁多多深吸口气，落寞的返回邵府。


相比严谨枫的意气风发，邵志坤一朝落榜，招来全家讨伐。


因着贱婢怀孕，故而将大半精力都花在爱妾身上，再加上夫妻不睦，少有安心读书的时候，即便使了银子，也没能令他进榜。


长辈问责，老爷也不好再护着庶子，长子就花费盘问账房，待得查清，引来数人漫骂。


这会落榜，先前花费全成了打水漂，族中长辈不光指责他包养外室，虚耗光阴，还就平时所耗一一盘查。


寻常人家想供养个学子难上加难，邵家虽然富裕，也架不住庶子如此败霍。


账房拨给庶子的月钱仅百两，除去添购笔墨书卷，真心剩不下几两，若非婆媳暗中资助，别说日常开销，贱婢想喝个补品都难。


就这，还想学人安置外室？没得让人笑话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邵志坤面如土色的跪在祠堂领罚，婆婆私下找儿媳要钱，想要填补公账。


梁多多手里哪还有钱？自是当场回绝，谁花的谁去补，现在才想起她这个正妻来了？


婆媳顺势反目，邵志坤领过罚后，心中恼恨异常。


这个家，他再也无法多忍受一日。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他过够了！


跟阿娘商量好分门立户，邵志坤回房就想要银子做生意。


夫妻同心，本以为多多定会赞同他的想法，谁承想，多多两手一摊，直言没钱。


追问之下，梁多多特直白的告诉他“与其花在贱人身上，还不如自个花个干净”


“铺子呢？要回来做个小生意足以”邵志坤退而求其次的央求。


“卖了”梁多多嗤笑一声“就算给你，你会做生意吗？知道米面多少钱一斤？油盐酱醋多少钱一两？”


在咄咄逼人的指责下，邵志坤满脸涨红，近些年一心扑在书上，哪懂生财之道？可被个妇人如此羞辱，他又如何能忍？


想起玉女的温婉贤淑，越发看不上这个蛮女“即便为夫不懂这些又何妨？开个书局，卖些笔墨总可以吧”


梁多多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人还真是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呢。


“卖铺子的钱呢？”邵志坤翻箱倒柜的寻摸，等找到银子，定能和玉女将日子过好。


“哈哈……”梁多多乐不可支的看他翻找，见人气急败坏的冲向自己，笑出两颗小虎牙“不找了？我就说全花了你还不信”


邵志坤压下心头怒火，蹲下身哀求“多多，你在府中也受了不少委屈，现今搬出去住不好吗？”


“好啊，只要你把那贱人卖了，再打掉肚子里的孽种，我就随你去过好日子”梁多多状若嗔怪的笑骂“早说分门立户你不听，这会知道错了吧？”


邵志坤面色一冷，恨声说道“我再无能也不会卖掉妻儿”


“呦~说真心话了！她们是你的妻儿，那你把我置于何地？”梁多多拍案而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打的什么鬼心眼，你不就想让孽种光明正大的做个嫡子吗？我偏不如你愿！”


梁多多一语道破玄机，令邵志坤尴尬的抬不起头来，他的确想将玉女扶正，不希望自己的遭遇再发生在儿子身上。


他是真心疼惜玉女，也期盼这个儿子的降生，明知此举愧对正妻，恐遭梁家报复，却仍止不住的鬼迷心窍，想要讨回卖身契，再将妻位让与玉女……


“哈哈……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如愿以偿，他注定是个孽种，扶不正的……哈哈……”若非怕爹娘跟着操心，她这一年又何须忍辱负重？


说什么将儿子过继到她名下，这会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真当她梁多多是泥捏的不成？不在他身上千百倍讨回来，她就不是梁家人！


邵志坤忍无可忍的突然暴起，怒甩一掌。他这一年难道就好过吗？若非她咄咄逼人，没有容人之量，他又何须百般算计，就为儿子谋个嫡位？


他愧对梁家不假，背弃诺言也是真，可这又如何？他是夫她是妻，出嫁从夫是千古流传下来的规矩，既然她不愿遵从，那就一拍两散！


梁多多猝不及防的挨了一掌，倒在地上竟还能惨笑出声。


邵志坤回身写下一纸休书，甩人脸上骂道“你给我滚！我没你这等不知羞耻，行为不端的妻室！别以为我不知道银子花哪了，是不是给严谨枫那臭小子了？”


邵志坤捏着人下巴咄咄逼问。


梁多多甩开那只脏手，横眉冷对“关你屁事！我现在都被你休了，哪还轮得到你教训？”


邵志坤气急，踹开门板指着外面“给我滚！”


梁多多身无分文的被轰出家门，扬着休书对邵志坤冷笑“你会后悔这么对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发现有点太长，遂掐成两章，明个再放一章~~


貌似古代以五对七取胜了~~嘻嘻，好吧，傻袍子明个贴文案上求收藏~~丧尸文，偶闲来也会码一码，当然不定啥时候能放上来就是了~~嘿嘿，大爱小妖精们，谢谢支持哇~~估计新文会攒个一两月再发，不然以小吹这拖沓的性子，写着写着就断更，辣就不好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