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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
作者：巫哲
内容简介
 有出息的杀人放火，没出息的偷鸡摸狗这是项西过去20年的人生。 有些人，像他这样的，似乎骨子里就属于这个黑色的泥潭。 想要摆脱和离开，代价就是抽筋去骨。 无数次嚼碎梦想，无数次放弃希望，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里，项西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是，每一步都带着过去的痕迹，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直到他遇到程博衍。 他像一道光，照在项西黑暗的人生旅途上。可能不强烈，但足够包容和温暖，常伴左右。 项西说：我怎么努力、怎么努力、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可程博衍说：你这么努力、这么努力、这么努力，我都知道。 在格格不入的世界里燃烧青春，感谢你为我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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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程博衍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半。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隔着窗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枝，被老北风吹得就跟要向天再借五百年似的摇晃着。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看这样子，估计今儿晚上就要下了。


隔壁诊室的刘大夫正半吼着跟一个耳背的病人说话，说了一天话，这会儿再吼一阵儿，嗓子听着都像是要劈了。


程博衍飞快地拿过一片喉糖塞进嘴里，叫进了下一个病人。


一个大妈被扶进来坐下了，一条腿不能着地，哎哟哎哟的，脸上表情挺痛苦。


她坐下之后盯着程博衍看了一会儿，在程博衍开口问她之前抢着说了一句：“隔壁那个年纪大些的大夫有空吗？我能不能让他看。”


“他那边也有病人啊，您要挑医生得在预约的时候挑，”程博衍笑了笑，“您是伤着腿了？”


“约不上啊，我也不能提前几天就知道自己腿要断啊，”大妈指了指自己腿，“不能换个大夫么，我年纪大了，也断不了几回了，年纪大点儿的大夫经验足点儿不是么？”


程博衍有些无奈：“我先给你看看好么？您别再耽误了病情。”


大妈瞅了瞅程博衍，大概是疼得难受，没再多说什么：“那小伙子你给我好好接上。”


“大妈，”程博衍从椅子上起来，蹲到了大妈跟前儿，“是小腿疼？”


“是呢，”大妈拧着眉，“你说神不神，我就看个电视，愣是把腿给看折了！这叫什么事儿！”


“怎么看的？”程博衍愣了愣，是挺神的，他伸手想轻轻把大妈的裤腿儿推上去看看，但大妈穿得多，没成功。


“我就把腿搭茶几上，看完中央一那个今日说法，我想着睡一会儿就出去买菜吧，家里没菜了，得去买，做好了再伺候这几个吃货……”


“大妈，”程博衍不得不打断她的话，“睡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啦，我一抬腿，”大妈说着往桌上拍了一巴掌，“咔嚓！腿折了！沾不了地了！等着我姑娘回家就送我过来了，哎疼死我了大夫你快给我接上。”


程博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给陪在一边的大妈女儿说了一下，然后开了单子让先拍个片子。


“大夫，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我天天早锻炼还撞树呢，哐哐的！怎么抬个腿就能折了？你见过我这样的吗？这得是独一份儿了吧？”大妈很不理解自己的情况。


“年纪大了，骨质疏松，您这也不是太少见，”程博衍笑笑，低头飞快地开了单子，“上午有个大姐起床翻个身把大腿给翻折了呢，不过您平时得注意，那个撞树……还哐哐的，就别撞了，拿这个去拍个片子，给您加急了。”


大妈片子出来之前程博衍看完了最后几个病人，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点儿，他看了看时间，今天说好了去奶奶家吃饭，估计这会儿饭都快做好了。


他只能抽时间飞快地给老妈发了条短信说要晚点儿。


好在这个时间拍片的人不多，大妈加急的片子出来了，程博衍看了看片子，骨折情况不算太严重，做个外固定就可以。


“大夫，”大妈坐在治疗室里看着程博衍，“耽误你下班了吧？”


“没事儿，您这儿弄好我就下班了，”程博衍看了看她，“我得给您……”


“我知道我知道，你等我脱了，”大妈立马一招手，她女儿过来帮着她把一条裤腿儿给脱了下来，“我要知道看个电视能看骨折了，肯定不穿这条细腿儿裤子。”


大妈话很多，程博衍沉默着给她做固定的时候，她一直在提问：“大夫，多大了？”


“快30了。”程博衍回答。


“哟，那不小了，看不出来，看着也就二十八九。”大妈说。


“……是么。”程博衍笑了笑。


“结婚了没？”大妈又盯着他的脸问。


“没。”程博衍给她把夹板固定上。


“女朋友呢？”大妈很热情地说，“你们这么忙，肯定没功夫谈恋爱吧？”


程博衍怕再说下去大妈该热情地把他婚姻大事给包办了，于是回答：“有女朋友了。”


“噢……”大妈有些失望地转着瞅着自己女儿，“那隔壁老陈家那姑娘没戏了，这大夫长得多俊啊。”


“人没女朋友也没老陈家姑娘什么戏啊，”她女儿很无奈，“妈您别瞎问了，多不礼貌，人大夫忙着呢您别老打岔。”


好容易把大妈给送走了，程博衍松了口气，换了衣服锁好门，快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往停车场去的时候他给老妈打了电话：“我现在过去了。”


“嗯，在门口超市买几瓶油，你奶奶还是总吃大油，说她也没用，你给她直接买了带过来。”老妈在电话里交待。


老妈这个前营养师所到之处都会被清点一遍，奶奶家每次都是重点阵地。


“知道了。”程博衍拉拉衣领，风真大。


北风吹得很急，跟赶着投胎似的从身上刮过去，扫得人脸上生疼。


看样子一会儿要下雪，今天天儿黑得特别早，还没过六点就已经跟皮影戏似的了，这会儿已经完全黑透了。


项西靠在墙边，盯着路上偶尔经过的车，体会着北风灌进衣领把人吹透的感觉，莫名有点儿心里发慌。


还一个月就过年了。


又一年了啊。


“快过年了吧。”一直蹲在他腿边避风的馒头很灵犀地问了一句。


“嗯。”项西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他嘴上叼着的烟头，早灭了。


项西伸手一弹，烟头从馒头嘴里飞出去老远。


“还多久过年啊？”馒头站了起来，缩着脖子，“咱上哪儿转？”


“不知道。”项西拉了拉衣领，转身往背风的方向顺着街走。


“不知道？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年还是不知道上哪儿转啊？”馒头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馒头的腿其实瘸得不厉害，好好走路也就略微有点儿颠而已，但他总愿意努力颠得更波折一些。


这样看起来比较惨，馒头说过，被逮着了事主没准儿一心软就算了。


“都不知道。”项西不是太想说话，一是张嘴就灌风，二是两天没进帐，今儿晚上要还没弄着钱，他就还得在外面晃荡一夜，回去他得让平叔收拾成腊肉。


心情不大明媚。


沿着街走了一段，项西拐了个弯，这片儿他不是太熟，来得少，再往前就不是平叔地盘儿了，上这片儿容易惹麻烦。


不过今天得冒点儿险，这边居民区都旧，很多没物业，有的连围墙都没有，进出方便。


在几栋老旧的居民楼之前转了两圈，都是破电瓶车，没意思。


最后项西在一排杂物间前停下了。


馒头没说话，过去挨着几个门看了看，在其中一扇门前站下，从兜里掏了把钳子出来，两下就把杂物间门上的挂锁给弄开了。


“嘿。”馒头一推开门就挺愉快地低声喊了一嗓子。


里面有辆崭新的，不过锁得结实，只能卸电瓶。


项西往两边看了看，又抬头往身后的楼上瞅了瞅，都关门闭户的，窗口洒出来的灯光看着让项西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真他妈矫情。


馒头卸电瓶的技术不如项西，不过项西今天手有伤，还是因为他伤的，他就得担起这活儿来。


就着远处比蜡烛亮不了多少的路灯，项西看着馒头在杂物房门口忽隐忽现的屁股，丫动作也忒不利索了，屁股都进退好几个回合了，还没弄完。


又等了十来秒，项西待不住了，准备过去换馒头出来。


现在是饭点，北风又刮得跟死了爹似的那么凄惨，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出来，但项西不想冒险，他没吃饭，身上冻透了，总觉得万一让人追着，他会边跑边碎一地渣子。


刚往前走了两步，斜后方楼道里转来了脚步声，听着还挺急，不像正常出门的节奏。


“走！”项西没顾得上多想，过去往里一抓，扯着馒头衣领就往面街那边儿跑。


“抓贼！”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抓贼啊！”


项西不用回头，光凭声音就知道，这人肯定墩实，就自己这样的，扑上去十个也不够人抡一胳膊的。


“追！看打不死他！”另一个声音吼了一声，“昨儿没抓着，今天还敢来！”


操！项西踉跄了一下，居然有俩！


“分开？”馒头狂奔中问了一句。


“一会儿的。”项西说，扭头看了一眼，那俩人手上都拿着家伙。


这不是临时碰上了，这是人家在楼上就看着了，拿着东西追下来的。


听这意思，这破地儿昨天就已经有人扫过一次了。


点儿真他妈背啊。


项西听着身后馒头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叹了口气。


这几栋地势比较高，一楼下面是个大平台，要下几级楼梯才能到平地上。


两人转过楼侧之后，项西猛地慢了下来，回手把馒头往平台下面推了一把，压着声音：“你一会儿再走。”


馒头跟个麻袋似的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项西扫了一眼，台子不高，但要是蹲着，也能躲过了，他拔腿继续往前跑。


虽然打架和挨揍都不是项西的长项，但跑步是，身后的追兵挺执着地一直追到了外面的街上，终于放弃了。


项西找了个背风的墙角，靠着喘了半天，这下也不冷了，身上都出毛毛汗了，就是嗓子眼儿又干又涩的。


“我操，东西都没拿着也他妈追得这么狠！”馒头跟他在街口碰了头，“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项西看了他一眼，估计是被推下去的时候蹭到了地，馒头脸上一大片灰，他把手揣进兜里，“走吧。”


“上哪儿？”馒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掏了烟盒出来，瞅了瞅，已经空了，他有些不爽地把空烟盒捏扁了一扔，“有烟么？”


“没，”项西埋头往前走，“吃点儿东西去。”


“吃东西？不再弄一个吗？今儿回么？”馒头拍了拍裤腿儿上的灰，“就这么回去咱俩估计没好日子过，今儿出来的时候我看平叔那脸拉的……哎我说小展你最近怎么这么不起劲，以前也不这样，两天都没开张不像你风格……话都没了。”


“抽烟么？”项西从兜里掏出了烟盒递到馒头跟前儿。


“嘿！”馒头拿了两根出来，一根别到耳朵上，一根点了，“你不说没烟么。”


“话忒多了，抽根儿烟歇歇舌头吧，”项西说，“我最近改深沉范儿了，你配合一下行么？”


小展是平叔给项西起的小名儿，捡到他的时候。


裹着他的小被子里有张写着应该是他出生日期和姓氏的纸，平叔按着这个姓给他起了个大名儿叫项西。


姓项，在西边儿捡的。


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儿，说是大展宏图。


项西没上过学，大展宏图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长大点儿以后隔壁假借算命之名坑蒙拐骗玩女人的假瞎子给他解释了这词儿的意思，他才明白了。


乐了一晚上。


大展宏图？


那也该叫大展啊。


再说就他这样的人能展出什么图来，还宏呢。


“你怎么不吃？”馒头一边吃着盖饭一边瞅了瞅项西。


“不想吃。”项西拿筷子在饭里戳了几下，夹了块肉又放下了。


“是刚灌了风又胃疼了吧？”馒头皱皱眉，“要不换个粥吧，喝粥养胃。”


“没事儿，吃你的。”项西靠着墙，又不是仙丹，喝一顿就能养上了。


他看着窗外，隔着两层玻璃和上面的哈气，外面本来就昏暗的街景就像鬼片儿一样，只剩了被晕开的光斑和黑影。


“小展，”馒头低头吃了一会儿，放下了筷子，看着项西，“刚才……谢了，你真够意思。”


项西挑着嘴角笑了笑：“别太投入了，我不是为你。”


馒头没出声，拿起筷子继续吃。


“你跑得太慢，我要拖着你，肯定跑不掉。”项西喝了口热茶，胃里感觉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下下刮着。


“你这人……你要这么说就这么说吧，”馒头嘿嘿笑了两声，“那你怎么不一块儿下来躲着，非得把人引开啊？”


“你脑子是不是让滑板鞋摩擦摩擦过，”项西叹了口气，手握成拳顶在胃上，“人一转过来看俩人都没了，下一秒就知道肯定躲台子下边儿呢，就你这样的脑子，二盘能留你到现在也是不易。”


二盘是平叔的拜把兄弟，馒头算是他的人。


馒头一听二盘名字，立马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平叔是老大，二盘很多时候都听平叔的，不过这人狠，手黑，馒头的腿就是二盘踹折的，差点儿没废了，馒头怕二盘。


但是就像馒头提起二盘就肝儿颤一样，项西怕平叔，平叔长着张圆脸，见人就笑，他的狠在里头，项西是跟着他长大的，却也没把他性子摸透。


“小展，”馒头阴着脸沉默地吃完了面前的饭，“我跟你说个事儿。”


“别跟我说，”项西站起来拿上外套转身就要走，“我不想听。”


馒头这表情项西没见过，他知道馒头肯定有挺大的事儿要说，但他不想知道，馒头的大事儿，只可能跟二盘平叔有关，他要知道了，只会让自己惹上麻烦。


“我快憋死了，”馒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就想跟人说说。”


“你现在跟我说了，”项西盯着他的脸，“我回去就会告诉二盘。”


“我要走了，”馒头咬咬牙，把话说了出来，然后松了手，往椅子上一靠，“去跟二盘说吧。”


说了别说还是说了，按项西的脾气下一秒就能上来把他从平板揍成翻盖的。


不过项西没动，还是瞪着他，过了几秒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操你亲妈。”


馒头跟项西不一样，项西几个月被平叔捡回来就一直跟着混到现在，馒头七八岁的时候才被二盘带回来的。


二盘去南方“出差”时碰上的，刚来的时候项西都听不懂馒头说的话。


不是拐卖，馒头坚称自己是离家出走，曾经坚定地表示过再也不想回家。


“你是活腻味了吧？”项西坐回了椅子上。


“我受不了了，”馒头咬咬嘴唇，有些激动地撸起袖子，又把裤腿儿捞起来，在自己胳膊腿儿上一通啪啪地拍，“有多少伤？别说你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再呆下去也他妈得死！”


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没说话，谁身上伤都不少，馒头这么多年都没说走，这会儿也不可能是因为这个要走。


“我要回南方，”馒头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我要回家。”


项西挑了挑眉毛，馒头这句话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很吃惊，挑起的眉毛差点儿忘了放回原处。


“我知道你不信，要换了我也不信，我敢自己跑，二盘找到我我就死，而且我也没钱跑……”馒头声音很低，说到这里的时候抬眼看着项西，眼睛亮晶晶的，“但是现在我有钱了。”


项西没有说话。


“二盘有三万块放在屋里，我……知道在哪儿。”馒头说。


项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过外套转身就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项西打算往前去坐地铁。


缩着脖子走了一段，前面的超市里走出来一个人，项西看了一眼，迅速回过头，馒头正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一瘸一拐地跟着。


超市里出来的这人一手提着两个袋子，一手拿着电话正打着。


没有拿包，裤子修身，能看出兜里没东西，钱包在外套内兜里，而因为刚从暖气十足的超市里出来，外套拉链没有拉。


项西冲馒头吹了声口哨。


馒头往前看了一眼，立马明白了，瘸着颠了过来，嘴里喊着：“哎你个傻逼等等我啊！走那么快！”


“傻逼你大爷……”项西说了一句，往那个男人身边快步走过去。


“别跑啊，”馒头跑了过来，跌跌撞撞地往他身上一扑，“喝酒去！”


项西顺着这个劲儿踉跄着往那男人身上撞过去。


“买了，就在街口超市买的，”程博衍拿着手机跟老妈说，“我一会儿……”


话没说完，就感觉前面有人撞了过来，抬眼还没看清，就被人当胸撞了个结实，他皱了皱眉：“哎！”


“让你别他妈瞎扑！”撞到他的那个人冲另一个喊了一嗓子，又转过头冲他弯了弯，“对不起啊大哥，不好意思。”


“怎么了？”手机里传出老妈的声音。


“没，”程博衍让过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让人撞了一下，我一会儿……等等，妈我一会儿打给你。”


程博衍挂了电话，往外套内兜里摸了一把。


果然空了。


他回过头，之前撞到他的那俩人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瘸子也能跑这么快真是个奇迹。


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之后，程博衍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打了几个电话把银行卡先都电话挂失了，老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怎么了？”


“这就进去了，刚……被偷了。”程博衍叹了口气。


“被偷了？”老妈有些吃惊。


“嗯，就刚才。”程博衍又回了一次头，没人。


“身份证又放钱包里了吧？”老妈叹了口气，“说多少次了不要把身份证放钱包。”


“我错了，”程博衍笑了笑，“今天要用，顺手就放了。”


“算了，先过来吧，”老妈没有再多说，“你奶奶都等急了。”


“嗯。”程博衍挂掉电话，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项西打开钱包，抽出钱来数了数，四千多。


“靠，捡条大鱼。”馒头在一边吸了吸鼻子。


项西把钱都拍在了馒头手上：“都你的。”


“小展……”馒头愣了愣，没接钱。


项西把钱塞进了他口袋里，转身往前走：“那事儿别再跟我说，你爱怎么怎么，不要跟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馒头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哽咽。


“谁跟你是朋友了？”项西拧着眉回头瞅他，“别傻逼行么？”


沉默地继续往前走，项西把钱包里剩下的东西清了清，几张银行卡，没什么用，还有张身份证，项西抽出来看了看，程敷衍。


什么破名字。


难得看到身份证上的照片能算得上帅哥的人，项西啧了一声，转过街角的邮局时，把身份证扔进了邮筒里，再把钱包里的卡都扔进垃圾箱。


钱包一捏就是上好的皮子，而且很新，留着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程敷衍？


还是程博衍啊？


项西没上过学，字儿都是在牌桌和假瞎子的黄色读物上学的，简单的字儿他能记得笔划，复杂的字儿他就只记个形了。


到底是敷衍还是博衍啊？


他转身走回邮筒旁边，扒着邮筒口往里瞅，还伸手往里掏了掏。


“干嘛呢你？”馒头在一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操，”项西绕着邮箱转了两圈，踢了一脚，“算了，走。”


程博衍。


谁会给孩子起个名儿叫敷衍啊，也太能敷衍了。


因为有了进账，俩人是打车回的。


“赵家窑。”项西在后座上报了地址。


司机回头看了他俩好几眼，然后补了一句：“只到路口哦。”


“知道。”项西有些不耐烦地说。


赵家窑是城中村，地盘挺大，藏污纳垢能力出众，是市里最乱的地方，每天各路混混都很敬业地上演着“看老子打不死你”的戏码。


基本每次打车回去，司机都会补上这一句，只到路口。


路口戳着个白色的路牌，上面是街名，下面还有个小蓝牌子，写着三个字，严管街。


车就停在这牌子跟前儿，项西开了车门跳下车。


牌子是什么时候立的，他不知道，不过这牌子除了向众人传达这里很危险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作用了。


而且何止这一条街，这应该改名儿叫严管区。


馒头给了车钱，摸摸兜，似乎还想跟项西商量一下兜里那四千多的划分，项西没理他，甩下一句“别动二盘的钱”就转身往里走了。


赵家窑这一片几乎没有路灯，纵横交错得都快能把满月切成碎渣的各种电线似乎只是摆设，只靠两边看上去绵延不绝的违建里透出的灯光照明，看不清那些街边墙角影影绰绰的人，偶尔能听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叫骂声和冷不丁就一嗓子拔高了八度的哭喊。


就这氛围，甭说走进来了，就光在路口那儿看一眼，都能吓着不少人。


平叔在这片的中心地带有两栋自建的二层小楼，赵家窑大洼里17号，还有些铺面和出租房，都是违建。


项西呆了十来年的“家”。


窄小的街道一拐进去就有种越走地势越低的感觉，拉着人一直往下，有些透不上气来。


离17号还有十来米时，旁边二楼平台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吼声：“去你妈的！”


没等项西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二楼平台飞了出来，重重摔在了项西和馒头跟前儿。

第2章


摔在项西和馒头眼前的空中飞人是李慧，二盘媳妇儿的闺女。


李慧她妈是带着李慧过来跟二盘同居的，她说这是二盘的孩子，不过二盘不认。


十四岁的小姑娘，瘦得跟小猴儿似的，项西一直觉得风大点儿的时候她蹦一下就能吹出二里地去。


这些老房子层高都低，李慧这一摔应该是没摔得太厉害，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挣扎着站了起来。


馒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钟，伸手扶了一把，李慧有些紧张地往楼上看了看，推开了馒头，低头站到了墙根儿下。


“哎哟，”二楼平台上传来了二盘的声音，“馒头又怜香惜玉了啊。”


“哥，”馒头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笑了笑，瘸着跑进了屋里，“哥我这儿有……”


项西看了李慧一眼，从她身边走过，准备回17号。


“小展，”李慧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救救我。”


项西脚步没有停顿地进了17号，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人挺多，平叔的爱好就是喝茶打牌，这会儿正跟几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项西都认识。平叔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犯罪团伙”，要有的话，这几个都得算是团伙里的主力。


“回啦。”看到他，平叔捏着杯子说了一句，喝茶的动作很慢，一脸享受。


“嗯。”项西低下头，在茶几边站下了。


“真是长大了啊，”平叔放下杯子发出长长一声叹息，“现在空着手也敢往回跑了。”


项西没说话。


“这个年是过不去了啊。”平叔又喝了口茶，往沙发上一靠。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冷眼看着，项西也沉默着，平叔说话一向这样，不像二盘当个小老大当得跟免费打手似的。


平叔说话永远慢条斯理和气生财，但项西知道，再不拿钱回来，自己会被收拾得很惨。


“吃饭了没？”平叔问。


“随便吃了点儿，”项西往一楼通后院的走廊那边看了一眼，“今天胃疼。”


“又胃疼，你这胃怎么回事儿，”平叔皱皱眉，“厨房里还有点儿热汤，你去喝点儿。”


“哦。”项西进了厨房，喝了一碗汤。


其实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但这汤必须喝，平叔让喝他就得喝。


喝完汤，他顺着走廊到了后院，吹了声口哨。


所谓的后院并不是个院子，只是一排自建楼各自开的一溜后门，离墙一米距离的一条通道，很长，黑，脏。


口哨声吹过之后，他听到了二盘的咒骂声，骂的是馒头。


他又吹了声口哨，这口哨是在叫狗。


项西养了条狗，确切说不是他养的，这狗不知道谁家的，入秋的时候跑进了大洼里，在垃圾筒里翻吃的。


项西看着可怜，就喂了点儿东西，打那天起狗就一直在这片转，项西没给它起名字，只是一吹口哨，狗就会跑过来。


今天三声口哨吹完，没看到狗欢蹦着的身影。


他转回了屋里，走到平叔身边：“叔，狗呢？”


平叔拿着茶壶看了他一眼，屋外传来一声惨叫，馒头被二盘打到门外。


“狗呢？”项西从平叔的眼神里能看出些什么来，但不敢确定，只是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就那只黄狗，狗呢？”


屋里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


平叔还是没说话，头偏了偏，似乎是在听二盘揍馒头的动静。


项西没再问，转身出了门，两步拦在了正要往馒子肚子上踹过去的二盘面前。


“滚开！”二盘瞪着他。


“我的狗呢？”项西看着他，问了一句。


“谁他妈知道什么狗不狗的，滚！”二盘胳膊一抡，把项西推开了。


“小展……”馒头在身后半蹲半坐地叫了他一声。


“我问你，”项西踉跄了两步，没理馒头，又飞快地拦在了二盘面前，几乎跟他脸对脸，“狗呢？”


“你他妈有病啊！”二盘吼了一声，抬手一拳往项西脸上抡了过来。


项西晃了一下躲开了，在二盘的架式还没收全的时候他扑过去又狠狠推了二盘一把，也吼了一声：“我的狗呢！”


“操你妈的，”二盘大概是被他这份莫名其妙的执着感动了，一把拽着他胳膊往墙上一抡，“狗你妈逼，老子吃了！”


项西愣住了，肩膀狠狠地撞在墙上带来的疼痛都没顾得上认真体会。


“你说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瞪着二盘。


“我说你那条破狗老子吃了！炖了一锅！”二盘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往馒头跟前儿走过去，“都他妈吃闲饭的，养着有他妈什么用！”


二盘抬腿往正往后躲的馒头身上踹过去的时候，项西吼了一声，扑到了他身后，对着他脖子后边儿一胳膊肘砸了上去：“谁他妈让你吃我的狗了！”


项西知道自己这一扑比拿鸡蛋往石头上磕还任性，二盘跟座塔似的，每次往他身边一站，他都觉得滚滚沙石遮天蔽日。


不过他还是扑上去了，然后在下一秒被二盘抓着胳膊从肩头飞出扔在了地上。


他被摔得有点儿晕，今天就没怎么吃东西，再被这一摔，眼睛都花了，看着馒头的腿都一边儿长了……


二盘这一摔没解气，过来又往他腿上一脚跺了上去。


项西张了张嘴，没能喊出声。


太疼了，这一瞬间传来的疼痛让他只剩下了倒在地上喘的力气。


二盘还想再来两下，馒头抱住了他的腿，沉默地咬着牙没松劲。


“操！”二盘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正要再骂的时候，平叔从17号里走了出来，他看了平叔一眼，停了手。


“烦不烦？”平叔手里端着茶壶，声调不高地说着，“这条街你家的啊？也不嫌丢人，打自己家孩子打这么狠，出息！”


这话说完，平叔冲馒头抬了抬下巴：“扶他进去。”


馒头赶紧过去想把项西拉起来，项西脚刚一用力就皱着眉一屁股坐回了地上，馒头伸手想摸摸他的腿，被他挡开了：“别碰，疼。”


“断了？”馒头声音有点儿哆嗦，大概想起了当年自己被踹坏的腿。


“不知道。”项西咬牙攀着馒头的肩站了起来，腿在短短这点时间里已经感觉到了肿胀，没骨折才见鬼了。


馒头馋着他往屋里走，经过平叔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平叔，这得去……医院看看。”


“折了？”平叔看了项西一眼。


“大概吧。”项西说。


“是么，”平叔笑了笑，“正好，过年了呢，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吧。”


项西没再说话，他知道平叔的意思，明面儿上帮他，其实二盘揍他，平叔挺愉快的，现在骨折了也正好。


算惩罚吧，自己最近大概让平叔气儿不太顺。


入冬之后骨科的病人多了不少，大多是各种骨折，踩了冰滑倒折了腿的，踩了冰滑倒用手撑地折了手腕的……住院部和门诊都忙，程博衍今天在门诊忙着一直没停，急诊还送了好几个摔伤的过来。


又没能按时下班，给来复诊的最后一个病人检查完，他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琢磨着晚饭去吃点儿什么好，不过脑子里立马回荡起了老妈的声音。


晚饭怎么吃才健康……老妈营养课堂开讲了……


急诊那边有人在喊，声音挺大，程博衍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急诊里有这种声音不奇怪，不过他还是转身走了过去，上周急诊来了个喝多了脸着地顺着台阶一路扬长而去摔得一脸血的哥们儿，非抓着医生要给盖个戳，扬着手就往人脸上拍，说是盖完凭戳去月球单程游。


喊的动静跟这会儿的差不多。


走过去之后程博衍看出来不是喝多了的，急诊门口的椅子上低头坐着个人，三个人围在他身边嚷嚷着。


“是你要来医院的吧，我们跟你来了，”一个一脸匪气的年轻人指着一个男人喊着，“现在医生说了是骨折，你还有什么说的！赶紧的！拿钱！”


“我说了不给钱吗！”男人也吼着，“骨折是骨折了，我知道折成什么样了啊，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吗！”


“你车开那么快，那儿限速20你知道么，你这一脚油踩下去要没60月亮都吓掉下来了！”另一个看着没多大年纪的男孩儿在一边说。


“大夫！”这男孩儿说完又往急诊室门那边走了两步，“大夫您过来再看看，这腿折到多少钱的了？”


瘸腿？程博衍盯他腿看了几眼。


这会儿急诊人不少，三个大夫都没闲着，有一个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瞅着了程博衍，说了一句：“小程你有空没……”


“我看看。”程博衍说着走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跟前儿。


“你是大夫？”那个男人盯着他。


“嗯，骨科，”程博衍点点头，“急诊大夫都忙着，我给看看，你们别着急。”


“骨科？那正好！”男人指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又看了看手表，有些着急地说，“您给看看，严重吗？是骨折吗？”


“撞哪儿了？”程博衍蹲在这人跟前儿问。


坐在椅子上的人一直低着头，程博衍问了话，他才终于抬起了头。


说实话急诊经常有碰瓷的过来，有真骨折的，也有三周以上的陈旧性骨折的，还有听说要拍片就溜了的，阵式跟眼前这出都差不多。


程博衍心里暂时给这帮人定了个性，特别是被撞这位，程博衍过来第一眼看到他莫西干的脑袋时就没什么好感，再加上打着铜扣的皮靴和那条也不知道是七分还是九分的裤子……大冷天儿的。


这人抬头了之后程博衍看清了他的脸，右眼角下边儿贴着片小号的卡通创可贴，看着比瘸腿那位年纪还要小些，挺清秀，眼神里是跟他这身造型都不相符的迷茫，透着天真和无辜。


“左小腿。”这人指了指自己的腿，声音很平静，跟他一直嚷嚷着让人脑浆都快熬出泡了的朋友形成鲜明对比。


“我先看看，”程博衍示意他把裤腿掀上去，“疼么？”


“还骨科大夫呢，”这人一边拉着裤腿一边不急不慢地说，“你们骨科碰到过被撞成这样了都不疼的神人么？”


说话还挺冲，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小腿已经肿起来了，看着倒是新伤，而且伤得不轻，没准儿得住院，程博衍伸手想按压确定一下，刚碰到腿上的皮肤，这人拍开了他的手。


“哥，”他皱着眉，“很疼。”


程博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站了起来：“叫什么名字？得拍个片。”


“展宏图，”这人回答，说到自己名字时他笑了笑，“大展宏图的展宏图。”


一听说是骨折了，还不轻，旁边的几个人都喊上了，围着那个男人再次开始嚷嚷，男人看了看表，问程博衍：“大夫，这还要多久能完？”


“一个多小时吧，要看骨折的程度。”程博衍拿出手机，准备给放射科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马上做。


旁边几个嚷得实在让人心烦，他走到了旁边的楼道里打电话。


跟放射科联系完了，回到急诊门口的时候，程博衍发现四周已经安静了不少，那个男人似乎已经离开了，椅子那儿只剩下了那三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手上拿着一叠钱。


给钱了？


“去交一下费，二楼拍个片，电梯在那边，”程博衍也没多问，交待了一下，“检查完了会有值班医生给你处理。”


“谢谢程大夫。”叫展宏图的那个男孩儿看着他说了一句。


“嗯？”程博衍愣了愣。


“刚急诊的大夫不是叫你小程么？”


“哦，是，”程博衍说，“不客气。”


回到家程博衍倒是挺饿的，但不太想吃饭，一想到要吃自己做的饭就有点儿悲愤交加，食欲全无。


他换了衣服往沙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琢磨着要不要叫个外卖。


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了对面楼挂在阳台的两对虎皮鹦鹉半疯狂式的叫声。


“哎……”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楼距太近，听着跟菜市场声嘶力竭吵架似的声音让程博衍无奈地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定了定神，又闭上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呼吸了几个来回，这才把想拉开窗用弹弓把对面那笼鸟打掉的冲动压了下去。


这两对鹦鹉是上月被拎回来的，因为是都蓝色的，比起平时看到的黄的绿的显得好看，程博衍还挺有兴趣地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默默地给它们起了名字，大蓝二蓝三蓝和四蓝。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太天真了，现在只想叫它们大泼二泼三泼和四泼。


最后他进屋打开了跑步机，把耳机扣在脑袋上，调大了音乐声，开始跑步。


算了，不吃了。


“回吧？”馒头架着项西，站在街边来回看着，想找个三蹦子。


“嗯。”项西皱着眉应了一声。


“今儿都碰好几个了，刚这个算是大出血了，要不你就治了吧，”馒头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别拖时间长了跟我似的……”


“滚煤堆了吧你。”项西瞅着他。


“啊？”馒头愣了愣。


“这么乌鸦嘴，”项西原地蹦了蹦，“今儿晚上运气不错，明儿再来一轮，要不平叔不能放过我。”


馒头没说话，过了很长时间才叹了口气。


碰瓷这活儿项西没干过，馒头以前倒是干得挺欢，他一个残疾人，倒地上一倒，蹬着瘸腿一喊，倒霉催的事主多半都掏钱买个消停了。


项西一直看不上这种事儿，这回也就是让平叔逼得没招了，要不他也不会跟平时看着就不爽的那俩“合作伙伴”这么折腾两天，得消消平叔的气儿，不然他这个年过不去。


“哎，刚我还怕那大夫说什么呢，咱这伤的伤残的残，让人发现了跑都跑不利索。”馒头说。


“怕屁。”项西拉拉衣领，程博衍啊。


馒头扭头看到了对街有辆三蹦子从胡同里钻了出来，立马蹦着吼了一嗓子：“哎！哥们儿！过来！”


三蹦子缓了缓，接着就加速窜着跑了。


“我操！什么服务态度啊！”馒头很不爽。


“你很着急么？”项西看着他，靠在一边的树上问了一句。


“你不回啊？齁冷的，我刚说跟他俩打一个车，你又不愿意。”馒头叹了口气。


“你急着回去干嘛啊？”项西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是有细小的雪花飘下来了，“这破日子你还过得挺着急，往前赶，前面有什么呢？”


“啊？”馒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前面二盘等着你呢。”项西笑了起来。


“靠！”馒头很不爽地喊了一嗓子。

第3章


自从有了一二三四泼，程博衍的闹钟就退休了。


早上在泼泼们撕心裂肺的叫早声中睁开眼睛，他伸了个懒腰，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来，用手指比了个手枪，对着对面阳台嘭嘭嘭嘭开了四枪，然后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老妈的电话打了过来，程博衍接了电话，按下免提。


“起了吗？”老妈问。


“嗯，刷牙呢。”程博衍含着一口牙膏沫子说。


“开窗通通风，捂了一夜了，”老妈指点他，“今天空气指数是优。”


“哦。”程博衍看了看外面，天有些阴，雪还下着，齁冷的，但他还是按老妈的指示打开了窗。


这边的窗跟卧室窗平行，一打开，一二三四泼的叫声瞬间大了起来。


“你打豆浆吗？”老妈愣了愣，“这个豆浆机质量不行吧，怎么出这种声音，当心爆炸。”


“我还没买豆浆机，”程博衍吐掉牙膏沫，“这是对楼的鹦鹉。”


“太闹了……”老妈感叹了一句，接着提高了声音，“不是让你买豆浆机吗？说了都一个月了也没买？营养要均衡全面，早餐这么重要……”


“我今天下班就去买，”程博衍赶紧说，“下班就买，保证。”


“你要忙的话，我就买一个拿过去算了，昨天你大姨给拿了些鲜的铁皮石斛，正好一块儿拿过去给你。”老妈说。


“我要那个干嘛？”程博衍叹了口气。


“增强免疫力，你这整天工作忙着，生活没个规律，晚睡早起的，这个每天吃点儿对身体好……”


“知道了，”程博衍打断老妈的话，家里有个营养师的感觉挺不好形容的，“我今天下了班过去拿吧，你别跑了。”


“是怕我过去看到你过得乱七八糟吧。”老妈笑了笑。


其实程博衍觉得自己现在这情况，已经算是单身男人当中相当少见的了。


拜老妈所赐的各种强迫症让他的房间干净整洁，纤尘不染，进门消毒液擦手，出门的衣服单独放在一个柜子里，吃饭不到万不得已不叫外卖，一般情况下都吃按老妈的各种营养菜谱用自己堪比毒师的手艺做出来的恐怖食物……


程博衍吃完早餐出了门，早餐是各种豆子和薏米煮的一锅杂豆粥，营养是很好，味道就……用他的手艺煮出来的味儿实在有些回味悠长了。


程博衍今天上午在住院部，下午出门诊，时间安排挺紧张。


路过厕所的时候，碰上了放射科的李大夫，打了个招呼他就被李大夫叫住了：“小程，昨天不说有骨折的病人过来拍片子么？怎么没来啊？”


“嗯？”程博衍愣了，“没来？伤得挺重的，我还估计要住院呢。”


“是啊，没来，后来过来的三个都不是骨折的。”李大夫说。


还真是碰瓷的？


程博衍突然有些郁闷，现在碰瓷的真是一个比一个敬业，伤了就赶紧趁热上街找苦主去，来医院之前不定讹了几个了，最后还能做到过医院而不入，不，过医院而不治……


他想起了那个展宏图迷茫而单纯的眼神，还有那声透着乖巧的“哥”，演技不错啊！


还展宏图呢，大展碰瓷之宏图吧！


郁闷是挺郁闷，不过换了衣服去查房的时候，程博衍还是忍不住琢磨了一下这事儿，确切说是展宏图的那个伤。


碰瓷这职业不知道一次工作时间长度是多少天，这种单纯腓骨骨折，恢复起来不难，但总这么拎着条腿在街上又是蹦又是跳的还要撞车，时间长了骨头移位严重，就不好说了。


“程大夫早啊。”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


程博衍转过头，看到病房里一个小姑娘正靠在床头跟他打招呼，这小姑娘17岁，住进来一星期了。


“早啊，”他笑了笑，走了进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是疼，”小姑娘皱皱眉，指着自己大腿，“就靠近膝盖那边，是骨癌吗？”


“这个得明天做了活检才能最后确定，”程博衍看着她，“好好休息，你妈妈几点过来？”


“已经过来了，去给我买杂志了，”小姑娘笑着说，又垂下眼皮，“程大夫。”


“嗯？”程博衍看了看她床头放着的一个龙猫。


“就是骨癌吧，”小姑娘抬起头，拿着手机晃了晃，“我查了，很像啊。”


程博衍心里抽了一下，弯下腰拿过她的手机放到旁边床头柜上，笑着说：“自己能查明白要医生干嘛，好好休息，今天梁主任会来跟你谈话，他很有经验，放心。”


小姑娘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患者首先考虑左股骨下端骨肉瘤，完善各项术前检查及准备，限期行左股骨下段肿瘤切开活检术以明确诊断。


这是小姑娘的主治医生写在查房记录上的内容。


骨肉瘤，这是让程博衍此生中第一次对恶性肿瘤有了认识的名称，也是记忆最深刻的。


每次看到这三个字，他心里就会一阵难受。


跟着主任查房一圈，汇报，写病历，跟几个病人谈过话之后，基本已经到了中午，程博衍感觉小腿有些发涨，坐在椅子上抬着腿活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还吃的挺多的，他感觉自己每天吃得最愉快的就是医院食堂的饭，跟他自己折腾出来的一比，简直是盛宴。


中午随便休息了二十分钟，就又开始忙了，一直到下班前，程博衍才抽空拿过手机看了看两个小时前收到的短信。


这周末留出时间等召唤。


手机上是同学聚会的消息，高中时的小圈子，七八个人，一年一次，每年都很准时。


反正这阵儿就开始提前约了，接下去基本就是各种聚会，亲戚朋友同学，外地的要回来了，本地的要回老家了。


吃吃吃，喝喝喝。


胖胖胖。


他飞快地想要回复一下，但晕头涨脑地点了删除，再想回一条的时候，下一个病人走进了诊室。


“大夫，”一个大叔进来，扶着腰坐下，把一张片子和病历放到他桌上，“之前我来过，这个片子你给看看？”


“我看看。”程博衍从旁边拿了个小腰枕放在了大叔背后。


“我就昨天端盆儿水打个喷嚏，一抻，就疼得不行，腿都疼了，动不了。”大叔又把病情说了一遍。


“您看，您这三四五节都是突出的，腰椎间盘膨出，您这腿疼应该是压迫到神经了……”程博衍给大叔解释着。


“那这怎么办？该怎么治啊？”大叔皱着眉问，“要手术吗？”


“您这个情况没有手术指征……”程博衍摇摇头，“您得去我们理疗科做治疗。”


“不手术啊？”大叔似乎有些失望。


“怎么您还想手术啊？”程博衍笑了。


“手个术他们都得围着伺候我，”大叔啧了一声，“我享受一下啊。”


“就为这个啊，”程博衍一边往病历上写着，一边说，“您做理疗也一样，告诉他们，大夫说了，车接车送，什么活儿也不干，全得好吃好喝伺候着。”


“行！我就这么说！”大叔一拍腿。


“您这动作别再这么猛了，您得拿着范儿，慢慢来。”程博衍说。


大叔离开之后，程博衍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活动了几下之后又往诊室外面看了看，已经没有病人了。


下班。


他换好衣服，灌了一大杯凉水，走出了诊室。


一出医院大门没走几步，天上就飘下了雪花，程博衍拉拉围巾，小跑着进了停车场。


车上广播很悲痛地告诉他，回家的路堵了快一公里了。


他盘算了一会儿，拐上了另一条路，往奶奶家那边儿绕路回去，没那么堵。


一路他都听着广播，心里琢磨着晚上该吃点儿什么。


今天有点儿累，实在不想回去做了。


牛肉面？叉烧饭？杂豆粥？不行，早上刚吃过杂豆粥……单人麻辣小火锅？酸辣粉？杂豆粥？怎么又杂豆粥了，那么难吃……炸酱面？烩饼？杂豆……粥？杂豆粥？杂豆粥？杂豆粥？杂……


“嘿！”程博衍烦躁地拍了一巴掌方向盘，这东西就跟脑内单曲循环似的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满脑子都是杂豆粥。


前面有车堵着了，他等着的时候拿过手机，拨了奶奶家的号码：“奶奶，吃了吗？”


“吃了，”奶奶嗓门儿很大地喊，“你下班啦？是不是没地儿吃呢？过来奶奶给你做！”


“我差不多半小时能到吧。”程博衍笑了笑，又看了看，前面不像是正常堵车，挤着一堆人。


挂了电话，他下车往前往走了两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一辆红色的车停在右边车道上，再往前点儿就是斑马线，一帮人就站斑马线上喊着。


被堵着的车开始扎堆儿，有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按着喇叭。


撞人了？


还是……大概受了之前展宏图的刺激，程博衍第一反应就是，撞人了？碰瓷？


他不爱凑热闹，也不爱管闲事，不过正想转身回车上时，一张挺抢眼的脸进入了他的视野里。


莫西干脑袋，眼角下的创可贴。


展宏图？！


程博衍犹豫了两秒钟，往那边走了过去。


跟那天在医院时的平静乖巧不同，眼前的展宏图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里透着匪气，再加上旁边几个帮腔的，看着就不太好惹。


司机是个女的，二十来岁，被围在中间看上去烦躁不安。


加上后面的车催成一片，程博衍还没走到旁边，她从包里抓出了一把钱往那几个人面前一扔，吼着：“拿去吧！让开！让开！”


程博衍愣了愣，又一个又惊又吓被缠得不行最后拿钱买消停的。


他停了脚步，回到车旁边拉开了车门，这姑娘要是他认识的，他可能会给她上一节课，关于碰瓷与纵容碰瓷会带来的各种不良后果。


闲的。


项西没看到人群外面的程博衍，拿了钱之后他们得迅速撤离，以防苦主反应过来了报警。


他把胳膊搭在馒头肩上，蹦到了旁边的小胡同，馒头从胡同口推出辆电瓶车，他坐上去拍拍馒头：“驾。”


“去哪儿？”馒头把车开了出去，“去医院吧？平叔不说让你今天去医院么？”


“网吧。”项西说。


“什么？”馒头偏过头，“你有病吧！”


“一直都有病，又不是今天才突然犯病，”项西按了按眼角的创可贴，“走。”


“小展，”馒头没再跟他坚持说去医院，缩了缩脖子，往网吧开过去了，“你是我见过的，过一天算一天的最佳范本，而且还不肯好好过。”


“你见过几个人，就窝大洼里那一条街上，加上死人一共见过几个人……”项西说，“都活得比狗都不如，还好好过呢。”


馒头张了张嘴，灌了一嘴风，没再说话。


在网吧泡到半夜，项西站起来蹦着要走，腿不舒服，玩都玩得不痛快。


俩人顶着半夜的老北风回了大洼里，街口有个大坑，必须下车走过去，这坑得有两三年了，也没人管，项西每回经过都得研究一下，宽了多少，深了多少，见证这个坑的成长。


今天他照例看了看，没多大变化，正想往里走，墙边突然有团黑影动了动。


项西被吓了一条，没等喊出声来，受伤的腿被一把抱住了。


“我操！”他吼了一声，想把腿抽出来，但那人抱得紧，他腿又疼得使不上劲，“吃错药了吧！”


那人从黑暗中露出脸来之后，项西才看清了这就是旁边那家的租客，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吃喝嫖赌毒全上，最近因为身体垮了，吃喝嫖赌都没体力干了，但还执着的坚持不懈地吸着。


馒头扔了车打算过来帮忙的时候，项西往这人脸上甩了一巴掌，他松了手，扑倒在了雪地上。


“真他妈倒霉！”项西骂了一句。


“这一夜躺这儿得冻死吧。”馒头说。


“死死呗，”项西皱着眉，“你觉得他平时那样是活的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项西听到窗户外有人聊天儿，那人真死了。


至于是冷死的毒死的还是……被自己一巴掌甩死的，就不知道了，也没人关心，这个话题最多聊到中午就不会再有人提起。


项西洗漱的时候很认真地洗了自己的手。


穿上外套的时候，平叔端着茶壶问了一句：“去哪儿？”


“医院。”项西说。


“昨天没去？”平叔盯着他，“骨头接不上别人该说我不疼你了。”


“要接不上昨儿去了也接不上。”项西拉开门。


二盘站在门外正要进来，看到他冷笑了一声：“接不上就接不上，跟你馒头哥做个伴儿。”


项西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你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甩上门走人之前，他听到二盘进屋跟平叔挺大声地说：“这种浑身倒刺的玩意儿留着干嘛！早晚出事儿！”


项西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不怕二盘，他被平叔捡回来的时候，二盘还不知道跟哪儿坑蒙拐骗地混着呢。


略微还让他有那么一点儿在意的是平叔在二盘这句话之后的沉默。


平叔会沉默的唯一的原因就只能是二盘说出了他的想法。


不过项西无所谓，他见过太多来来去去。


世界这么大，人那么多，在这种很多人根本想像不出的活着的方式里，让人厌恶的某个人发生了什么，谁会在意。


所以自己也没什么可所谓的了。


人有时候就是活个“存在”而已。


医院人很多，项西没想到骨科也会这么多人，在长椅上看着没声儿的电视看得都睡着了两轮了，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展宏图。第四诊室。


他站起来进了第四诊室。


程博衍抬头看到门外进来的患者时愣了愣，那人冲他笑了笑：“大夫眼熟啊，是不是见过？”


“今儿不趴活了啊？”程博衍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您这话说的，”展宏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声音有些低，“谁乐意满街趴去，这么冷的天儿。”


“您碰个瓷还碰得挺沧桑啊，”程博衍看了一眼他被冻红的手指，“裤腿捞上去，我看看。”


“哥，别这么说，我也不愿意……我爸病了，”展宏图垂下眼皮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捞起裤腿儿，“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第4章


展宏图的这句话带着无奈和一丝淡淡的忧伤，程博衍伸出去想检查伤情的手在空中停了停。


“是么，”他抬头看了展宏图一眼，“你爸什么病？”


展宏图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肚子里长了个瘤子。”


“肚子里？”程博衍出于习惯又问了一句，“什么部位？”


“在……在……”展宏图偏开头，捏了捏眉心，“在……胃里。”


“胃里啊？”程博衍看着他，“多久了？化验了没？恶性的？”


项西觉得自己要疯。


张嘴就没实话是他的习惯，但在一个大夫跟前儿说自己爹长了个瘤子简直就像给自己刨了个坑，摔进去了还得自己填土。


连胃里会不会长瘤都不知道，就出溜了这么一句来。


胃有多大啊？那地儿够不够长个瘤的？


不过看程博衍的反应，是长得下的，但至于多久了，化验，良性恶性什么的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就……挺久了，”他眼睛看着窗外，“恶性的，呃……很恶。”


“那……”程博衍看来还打算继续问。


“程大夫，哥，”项西咬着牙，“我……腿疼。”


“你这伤拖时间有点儿长，”程博衍总算把注意力放回到了他腿上，“得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移位，这是怎么伤的？”


“被……被要债的人踹伤的，欠了好多钱了，要不我也不能上街干这事儿啊，”项西说，“我这伤打个绑腿儿什么的就行了吧？”


“要看检查结果才知道，那天来我就说你这个不是小骨折，你又拖好几天才来，”程博衍皱着眉坐回桌前，拿过检查单低头写着，“情况要是不好，就得住院手术……姓名，年龄。”


“展宏图，18……住院？”项西愣了愣，喊了一声，“我不能住院！”


平叔怎么可能让他住院，他要住院了平叔估计能叫人把他从医院拖出去，当初馒头的腿，连医院都没让去，生生是自己长上的。


所以才长歪了。


“为什么不能住院？”程博衍把检查单给他，“拿去交费检查，别再跑了。”


“我不能住院，”项西拧着眉，换上沉痛的表情，“我得……照顾我爸啊。”


“现在还不确定就要住院，得一会儿我看看具体情况，”程博衍看着他，“有人陪你来吗？”


“没，”项西拿过单子站了起来，两步就蹦到诊室门口，“我已经蹦熟练了。”


看着展宏图有些削瘦的身影从门口消失，程博衍叹了口气。


居然是个被逼无奈出来碰瓷赚钱的小孩儿？


那种有些可怜兮兮的语气和眼神，还有那声“哥”……把他一下拉进了某种久违的状态中。


程博衍按了按额角，有患者走了进来，他收回了思绪。


展宏图的伤情况还不算太糟，手术不需要了，但程博衍表示他这个情况还是要在医院观察两天的时候，被他拒绝了。


“您给我缠上就行，”他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皮，“我自己会注意的。”


“你要实在不愿意那也行，但是回家要注意，”程博衍一边给他做固定一边交代着，“尽量减少活动，这条腿不要负重，不要着地，最好是架高……”


“哎！”展宏图突然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了知道了，您就直接说我跟床上躺着就行，我不动。”


这脸上的表情瞬间跟之前程博衍在街上看到他讹人时一模一样，不耐烦里带着一看就是混久了的情绪。


“你当我闲的说着玩么？”程博衍收回了对他的那点儿同情，继续把注意事项说完了，“我要不给你说清了，你带着石膏再趴活儿去，回头又找来说大夫你给看看我腿怎么歪了，这个责任归我是归你啊？”


“我不会再来了，放心，”展宏图啧了一声，“你当这儿是什么美好的地儿啊。”


“来拆了石膏检查了骨折线才能告别这个不美好的地儿，”程博衍瞅了瞅他，“前提还得是你骨折愈合情况足够美好。”


这个展宏图的腿愈合情况是否美好，程博衍不知道，如果没记错时间，来拆石膏的日子已经过了，他没再来过。


再有两天就过年了，街上满眼都是各种红色，还有老刘那首百年播不停，再播一百年可能也不会停的过年专用歌。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


为了防止陷入无止尽的单曲循环当中，程博衍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就迅速清空了脑海里的旋律，默默唱了一遍国歌。


结果回到车里，刚一打开广播，就又听到了这首歌，还跟出超市时最后的那句无缝连接了。


Oh，礼多人不怪，我祝满天下的女孩，嫁一个好男孩，两小口永远在一块……


程博衍条件反射地跟着哼了两句之后赶紧换了个台，不过已经晚了，这歌太熟，换不换都没意义了，听个开头就能一路勇往直前永不停息。


一边听着新歌速递都还能在脑子里唱着恭喜发财。


今天他要去趟奶奶家，车里有一堆老妈买了让他送过去的东西。


每年他们差不多都会去奶奶家过年，老妈的营养年货和奶奶的吃货年货大战拉锯战从上周就开始了，会一直持续到正月结束。


他就是个负责采购和运输的力巴儿。


车开到半路，奶奶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到：“你吃过晚饭了？要不要再给你再做点儿吃的？你是不是天天就吃豆儿啊？”


“别做了，我今天吃的不是豆儿，有肉，”程博衍笑着说，“我一会儿就到了，刚从超市出来。”


挂了奶奶的电话，程博衍把耳机拿下来扔到一边。


就在扔耳机这一瞬间，路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没等他看清，就已经到了车跟前儿。


程博衍赶紧一脚把刹车踩到底，车发出一声尖叫，距离那人大概也就二十公分停下了。


“过街先看看车啊！怎么突然冲出来？”程博衍放下车窗喊了一声，“撞上了怎么办！”


看到那人虽然像是吓了一跳地下意识举着手胳膊挡了一下，但还是站着的，他松了口气，想等那人走开之后继续往前开。


但意料之外的一幕就这么没有征兆地出现了。


那人在一秒钟之后突然倒在了地上。


程博衍愣了能有三秒才反应过来。


首先他清楚自己肯定没有碰到这人，那么这人不可能是因为被撞了倒地，接着根据自己的经验，要是被吓晕了，也不是这个状态，倒地了还能遮着灯光往上探脑袋的。


所以……


有生之年啊！


有生之年居然能遭遇一次碰瓷！


“您继续。”程博衍说了一句，按下了车前行车记录仪的保存键，把之前的记录锁定了。


话刚说完，那人从地上坐了起来，手遮着车灯打在他脸上的光往驾驶室里瞅：“大哥听声音耳熟啊。”


“你……”程博衍往他脸上扫了一眼，差点儿没咬着自己舌头，“展宏图？”


项西今天点儿背，出来转悠一圈没弄着什么好东西，还碰上了死对头。


不是他的死对头，是平叔的。


按项西的标准，平叔其实混得不算成功，也就流氓混混界里刚脱离了温饱的那款，这辈子要没被逮没被人打死，也就窝在大洼里喝茶打牌收租带使唤手底下这帮更没用的小弟了。


但就算是这样的人，也还是会有仇家的，毕竟混得好混得不好都是在混。


像项西这种跟在平叔身边长大的人，在仇家眼里，面熟的程度跟平叔一个级别。


马上就过年了他被人拿着棍儿追了三条街，两分钟前刚甩掉人，跑到了跟馒头和大健他们约好的地方，可偏偏这二位说好的九点却没准时到。


这还在别人地盘上，追兵们肯定不会空手回，为了保证自己在馒头他们过来之前的安全，他打算找辆车碰一下，制造点儿混乱，让对方不方便动手。


但他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居然能碰上程博衍的车。


项西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一脸吃惊的程博衍笑了笑：“怎么是你啊程大夫。”


“啊，是我啊，怎么你要给我打个八折么？”程博衍下了车，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还真是职业选手啊？”


“我这不是……为我爸……”项西揉揉鼻子，冲地上打了个喷嚏。


“你爸知道你这样吗？”程博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上车吧。”


“这能让他知道么，不够丢人的，”项西撇撇嘴，丢人这句是实话，他就觉得碰瓷丢人，虽然他平时干的那些事儿跟这个没有本质区别，但躺地上撒泼打滚儿的太难看，“我上车干嘛？”


“送你回去，”程博衍说，“不冷么？”


项西看了他一眼，这大夫心眼儿还挺好的，虽然送他回去这是不可能接受的事儿，不说别的，光一听赵家窑，就基本能给他定款了。


不过他还是坐进了车里，起码暂时能保证安全，一会儿找个借口下车就行了。


刚上了车，还没坐稳呢，程博衍在他身后把车门嘭地关上了，紧接着又是咔的一声，车被锁上了。


“这干嘛呢？”项西愣了，扒着车窗问。


“你猜。”程博衍靠在车门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程大夫，你……”项西反应很快，立马明白了程博衍要干嘛，顿时急了，拍着车窗就喊上了，“程大夫！哥！程哥！程大哥！程叔叔！您这是干嘛啊！”


“你觉得你爸看到你这样能高兴？你说你18岁对吧，有手有脚，不残不傻……”程博衍在手机上慢慢按着，抬眼瞅了瞅他，“看着还挺聪明……”


“谢谢叔……不，谢谢哥，”项西讨好地笑了笑，继续拍着车窗，“您放过我这次吧，你要报了警我就得被逮起来，我爸怎么办啊！没人给他送饭了啊！”


“让你妈送。”程博衍说。


“我没有妈啊！”项西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程博衍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就没见过我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项西又喊着说了两句，狠狠咬了两下嘴唇，声音低下了下去，“不知道……大概是跑了吧。”


程博衍还是没说话，但也没再继续弄手机，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我跟你说实话吧哥，我今儿也不是专门来的，我是被……债主撵过来的，四五个人追我，我要不想点儿辄，肯定得让他们打个半死……”项西抬头往路口那边看了一眼，突然在车里蹦了一下，指着右前方的拐角，连吼带拍车窗的，“就是他们！看到没！就他们！追过来了！”


程博衍皱皱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看到了四个人，正站在路口东张西望的，其中两个人手里拎着一截棍子似的东西。


“我没骗你，”项西趴倒在后座上，“哥，我真是没招了。”


正想再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项西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馒头。


“你们别过来，”他马上接了电话，“不要过来，东林超市那儿等我就行，我碰上驴脸了……没事儿……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程博衍觉得这个展宏图还挺分裂的，之前说话的腔调跟现在对着电话的腔调完全两回事，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朋友要过来？”他问了一句。


“没让他们来，来了跑不及就得一锅烩，”展宏图还是趴在后座上，“哥，程大夫，我趴会儿就走，他们走了我就走。”


程博衍拉了拉衣领，这会儿风刮得更急了，他打开车门上了车，发动了车子：“东林超市在哪儿？”


“就你过来那边儿，十分钟，路南，里边儿的小粽子特别好吃，”车开了之后，展宏图坐了起来，“我请你吃粽子吧。”


“不用了，你省点儿吧，”程博衍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你那腿，刚拆石膏吧，这么再跑一回就能续上下拨的活儿了。”


展宏图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东林超市还真不大，挤在一堆商店中间，程博衍每回上奶奶家都从这儿路过，从来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个小超市。


展宏图下了车，关上车门前冲他鞠了个躬：“哥，谢谢。”


程博衍没说别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超市门口的街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见着展宏图下车，立马就瘸着跑过来了。


展宏图和他那几个朋友，混乱的旧城区里很常见的不良少年造型，程博衍平时难得会正眼瞅上一回。


把车掉了头往奶奶家开过去，他打开了车里的音乐，把声音调大。


老爸一直不放心奶奶一个人住在这边，想在中区给奶奶买套房子，但老太太不肯搬，说是住了一辈子，挪窝会死。


好在老叔家就在隔壁楼，还能有个照应。


程博衍把车停在奶奶家楼下，跟一堆大车小车三轮电瓶挤在一块儿，混乱的场面每次都会让他产生再下楼来的时候自己车会被砸了的错觉。


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儿，奶奶在炸鸡腿，虽然他之前说了别再做吃的，但奶奶还是做了。


“不说别弄了么，我吃过了。”程博衍把老妈让拿过来的一堆年货放到桌上。


“宝贝大孙子过来，她能不做吗？”老婶靠在厨房门边笑着说，“小宇这两天说想吃都没给炸呢。”


“就是！我都没得吃！祖奶偏心眼儿！”一个小胖墩儿从里屋冲了出来。


程博衍一看到他立马一阵心烦，转身躲进了厨房。


程炫宇是老叔的孙子，现在放寒假了天天都呆在这儿，小学二年级已经胖成了一个土堆儿，每天脑子里就只有吃和玩两个内容，程博衍见了他就想抽，必须得躲着。


“别弄太多，”程博衍看着奶奶一脸愉快地炸鸡腿，“我今儿晚饭吃不少呢，现在还堵着。”


“吃你妈给你配的饥民餐还能吃堵了啊？”奶奶啧啧啧几声，“你还真好养活。”


“今天我自己做的糖醋排骨。”程博衍笑笑。


“难吃吧？”奶奶看了他一眼。


“……是，非常难吃。”程博衍点点头。


“你这个糖醋排骨连盐都不搁，能好吃么，什么鬼一天五克盐……再加上你那手艺，”奶奶摇摇头，“一会儿吃鸡腿补补，鸡腿我没搁盐。”


“半瓶酱油腌的，那不是盐啊。”程博衍笑了半天。


“你吃不吃啊！”奶奶瞪着他。


“吃，吃！”程博衍说。


“我也吃！”程炫宇冲进厨房，往程博衍腿上拍了一巴掌，“你别抢我的！”


程博衍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一手不知道哪儿弄的黑白黄三色的灰，他顿时一阵心烦意乱带恶心：“玩屎了吧你！”


“说什么呢博衍！”老婶有些不满地说了一句。


“去洗手！”程博衍拽着程炫宇，给他推到了水池边上。


“我不洗！”程炫宇挣扎着边喊边想扭头跑开。


程博衍揪着他衣领不动，他拧了半天还在原地，于是一闭眼开始干嚎：“我就不洗不洗就不洗不洗不洗……”


“接着喊。”程博衍拎着他一提，给他拦腰挂在了水池上，这要不是土堆儿他亲奶奶就在边儿上，程博衍能把他直接摁到水池里，反正这套房子是老式装修，这水池程博衍都能装得下。


“哎呀你快把手洗了！找揍呢么！”老婶被自己孙子喊得受不了，过来把水龙头打开了，拽着他的手开始洗，“你又不是没被你博衍叔叔打过！不长记性啊！”


“我没打过他。”程博衍走到一边，拿了个盘子准备装鸡腿。


“那反正也没少骂没少凶，”老婶皱着眉，“博衍，就你这脾气，将来自己要有个孩子你打算怎么揍啊。”


程博衍笑了笑没出声。


“他不要孩子！谁说他要孩子了！”奶奶瞪了老婶一眼。


老婶有些尴尬地扯着程炫宇去客厅了。


“过年有安排吗？”奶奶把炸好的鸡腿码到盘子里。


“什么安排？”程博衍愣了愣，从暖水壶里倒了杯水喝着，“值班？”


“哎怎么跟你爸一样啊，问什么都想着医院啊，我是问你过年的安排啊，”奶奶看着他，“你都快30了，就算是……男朋友，也该带一个回来吧？”


程博衍呛了一口水：“您怎么还操心这个啊。”

第5章


项西没有回大洼里，这阵儿他跟馒头都住在大健那儿。


马上过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平叔的老娘还有媳妇儿孩子都会回来，平叔的儿子在隔壁市里念高中，听说成绩还不错，老娘媳妇儿都陪着儿子在那边，过年了就回一块儿回到大洼里。


这种时候像项西这种做为平叔不是好玩意儿的标志而存在的人，就不合适还呆在那儿了。


大健是平叔的死忠粉，属于平叔所到之处他都得举着花上跟前儿欢呼去的那种，让项西和馒头呆在他那儿，平叔很放心。


其实过年项西也不太愿意呆在大洼里。


那里平时虽然乱七八糟满眼看去没一个正常活着的人，但起码还有人气儿，过年租客们一走，别说是大洼里，就连带赵家窑那一片，都会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一片破败。


慎得慌。


“今儿送你过来的那人是谁？”大健叼着烟躺在床上问项西。


“一个人。”项西坐在沙发上，怎么坐都不舒服，这破沙发下面的弹簧高低纵横，他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凹陷来放屁股，再扭几下又怕弹簧们会破土而出，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木凳子上坐下了。


“还开辆挺好的车，”大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了？”


项西看了大健一眼，没说话，好什么车，在大健眼里，大概只要不是电瓶车，都算好车了。


“你……”大健还想再说什么，不过没说完。


项西直接起身甩门出去了。


在门外点了一根烟，馒头颠着跟了出来，他看了馒头一眼，把烟递到了他面前。


“何必呢，”馒头接过烟叼上，“住大健这儿呢，他问两句问两句呗，没准儿是平叔让他注意的呢？”


“大健算个屁，”项西又拿了一根烟点上，喷出一口烟，“我没那闲功夫分析他想干什么，平叔想知道平叔自己会问，轮得上他舔腚么。”


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里，这是项西展示自己脾气的唯一途径。


他是平叔养大的，他只给平叔面子，只买平叔的帐，除了平叔，谁在他跟前儿都是个不带响儿的屁。


心情不爽了他还能拉个大长脸给平叔看呢。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证明自己没被黑暗吃透吸干的方式。


“我的意思是，这帮人平时没人敢这么问你，他敢问肯定是平叔点了头的……”馒头皱着眉。


“平叔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项西用牙咬着烟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没有星星更没月亮，又要下雪。


“小展，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啊？”馒头叹口气蹲到地上。


“我叛逆期到了，文盲。”项西回答。


“你不文盲，你认识的字儿还没我多呢！”馒头又叹了口气，“我就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二盘敢动你，我觉得就不是个好……”


“你都要私奔的人了，操心你自己吧，管这么多也不怕小瘸腿儿扛不住。”项西低头冲馒头脑袋顶上吐了一口烟。


“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啊！”馒头立马指着他喊。


“我提的，怎么着，”项西笑笑，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我就看你怎么找死呢。”


回了屋，大健已经躺床上了，抱着个手机不知道跟哪个女的起腻。


项西洗了个澡，进了另一个屋，这屋有张床，他跟馒头挤，床上铺盖都挺齐全，就是床板硬，项西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了。


馒头进屋了也抱个手机坐椅子上，不过视线没往手机上落，盯着地板出神。


自打那天提过一次要走之后，馒头这种状态就挺多的，冲着一个地方发愣。项西不知道他的想法，但看这劲头，他还是没打消想走的念头。


项西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虽然觉得馒头是在找死，但他还是能理解那种期待的，期待换一种生活，脱离现状。


但是，对于项西来说，他没有比较，他从记事起，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坑蒙拐骗，满嘴瞎话，偷东西打架，平叔给他的唯一生活。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这样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另一种生活。


比如……程博衍那样的？


项西笑了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程博衍，那人跟他根本不是一世界，就算不过现在的生活，他顶多也就是街上打零工的，推着车卖早点的。


“哎……”项西闭上眼拉长声音叹了口气。


“怎么了？”馒头问。


“困了。”项西说。


除夕那天大健买了一堆烟花鞭炮回来，还带了个女的回来，土浪土浪的，项西看不顺眼，不过没表现出来。


这女的是个小饭馆的服务员，比他们好多了，起码有个能正经跟人说的职业。


像他们这样的出去跟人说自己干嘛的，都得现编瞎话。


几个人在屋里窝了一下午，包饺子，那女的还做了几个菜，手艺凑合，像是在饭店拿过剩菜的水平。


夜里他们张罗着放鞭炮的时候，项西穿上外套出了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着。


四周开始不断响起鞭炮声时，他在一个垃圾筒边上看到了一只狗，蜷缩着，看来是第一次经历过年，被这些响声吓坏了。


项西本来还想着，自己的那条狗，过年的时候就拿个纸箱给它装上放在后院的，结果也没机会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块糖，往垃圾筒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最后他跟狗面对面地蹲着听了一会儿鞭炮声还是转身走了，他怕这狗再跟着他。


他现在保护不了任何东西，连条狗都保不住，事实已经证明了。


奶奶家客厅里摆了两个桌，一桌大人，一个小桌坐着孩子，今年过年人特别齐，他们一家，二叔老叔加上两个姑，几家人从老到小都齐了。


程博衍坐在奶奶身边，屋里热闹的说笑声和孩子的尖叫充斥着，俩婶婶隔着桌子跟老妈喊着话聊天儿，奶奶跟他说话他都得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清。


“你爸给你压岁钱了没！”奶奶问他。


程博衍笑了：“我都多大了还给啊？没给。”


“我给他压岁钱一直给到你出生呢！”奶奶转头看着坐在另一边的老爸，“你怎么这么抠？”


“我怎么就抠了？”老爸被说愣了。


“压岁钱呢？”奶奶伸出手。


“你的？我一进门儿不就给你了么？”老爸说。


“博衍的！”奶奶推了他一下。


“奶奶，”程博衍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别折腾我爸了，他昨天还上手术台了，这会儿没回过神来呢，你再把他折腾迷糊了。”


“真是，”奶奶啧啧啧几声，“这么老了，也不怕身体吃不消。”


“我还不算太老，”老爸笑笑，拿着筷子的手举到奶奶眼前，“还稳着呢。”


“看不见，我老了。”奶奶拍开他的手。


“过完年把白内障手术做了吧，”老妈在一边说了一句，“别拖了，小手术没事儿的。”


“不做，万一下不来了呢，”奶奶一听就站了起来，走到小孩那桌一坐，“祖奶跟你们聊会儿。”


“明天值班？”老爸转过头看着程博衍。


“初二，”程博衍说，“不过明天我也打算过去看看，这几天怕忙不过来。”


“这两天……我和你妈要去……”老爸有些犹豫地说，“今年你去吗？”


“不去了，”程博衍没看老爸，夹了口菜放到碗里，“我不去了。”


“你别管他，”老妈推了老爸一把，把自己的杯子递到程博衍面前，“儿子给我来点儿红酒。”


“我也来点儿，”二婶也伸过了杯子，“哎嫂子你这次拿的红酒真是不错！”


“你要喜欢我再给你拿两瓶，”老妈笑着说，“这个平时可以喝一点的。”


程博衍给她们倒好酒，奶奶喊着厨房还有菜，他放下酒瓶：“我去拿。”


刚想站起来，感觉裤腰被拽住了，条件反射就觉得是程炫宇那个烦人的土堆儿，他回手一抓，却抓到一只软绵绵的小手。


“哎？小溪？”他回过头，发现两岁的小外甥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拉着他的皮带，他刮了刮她的鼻子，“舅舅带你去厨房偷吃的好不好？”


小溪点点头，程博衍蹲下把她用胳膊一夹，往厨房走过去。


“妈呀，”表姐看着他喊了一声，“博衍你这抱孩子的技能都多少年了也没点儿提高还能不能行了啊！”


“你闺女野着呢，”程博衍笑着说，低头问小溪，“好玩么？”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甩着胳膊一通咯咯地乐。


厨房的锅里还蒸着两大碗梅菜扣肉，程博衍一看就想笑，这是奶奶的最爱，桌上还放着两大碗芋头扣，这儿居然还蒸着两碗。


他用刀切了一小块儿肉让小溪捏着慢慢吃，拿了个盘子把扣肉给装了出来。


“哥哥，”小溪扯了扯他裤子，“还要。”


“……叫舅舅，怎么老叫哥啊，”程博衍又切了一小条肉让她拿着，“吃吧，吃完了再出去，一会儿让你妈看见要说我了。”


小溪低头咬了一口，又把手往他嘴边一伸：“哥哥吃。”


“叫舅舅。”程博衍纠正她，小姑娘自从学会说话以后第一次管他叫了哥，就改不回去了。


每次听到这声软绵绵的哥，他都会一阵不是滋味儿。


“舅舅吃。”小溪于是又说了一遍，总算叫对了。


程博衍看着她这一嘴一手的油，真没胃口吃下这半片肉，但还是接了过来往嘴边晃了一下，转过头扔掉了。


把小溪手上嘴上的油都擦干净了，他才一手拿着扣肉一手夹着她回到了客厅。


大家正吃得愉快，菜一拿出来，立马受到了热烈欢迎，反正只要是老太太做的，大家都会热烈欢迎，围着菜一通赞扬。


“还一碗呢？”奶奶很得意地笑着。


“我再去拿。”程博衍夹着小溪又往厨房去。


“这孩子见了你就变成小神经病了！”奶奶指着小溪，“你放她下来，笑得都喘不上气儿了！”


程博衍放下小溪刚进了厨房，就听到有人跟着跑了进来。


“我来拿！”土堆儿进了厨房就喊。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他张着嘴准备喊的第二声没喊出来。


“别摔了啊，拿稳，别跑。”程博衍看他今天还挺规矩的，把盘子放到了他手上。


土堆儿捧着盘子，瞅了他一眼，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就跑就跑就跑！”


程博衍没说话，好歹是没摔。


厨房里还弥漫着菜香，他站到窗边，外面能看到烟雾缭绕中的万家灯火，温暖而寂寞。


去年三十儿他没在家过，医院值班，还去病房唱了两首歌。


本来只打算唱一首，但一个回不了家也没人来医院陪着的大叔让他再唱一首，他就又唱了。


想到这个大叔，他突然想到了展宏图他爸……


项西和馒头在网吧泡了两天了，过年新开的网吧，网费充一百送一百。


网吧里的人比平时的多不少，那些有学上的不良少年一放假都上网吧来跟他们这些没上学的不良少年抢机器来了。


“我饿了。”项西叼着烟说。


“泡面？”馒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项西不爱吃那玩意儿，于是又补了一句，“现在也买不到别的东西吃啊。”


“超市有牛肉丸，”项西扔了鼠标站起来，“你吃吗？”


“吃！”馒头赶紧点头，想想又说，“走挺远呢，开我车过去吧。”


“不用，你那车还没你蹦得快呢，”项西说，“我顺便透透气儿。”


出了网吧大门项西才发现又下雪了，今年过年这雪下得还真是够本儿，他身上就穿了件旧的羽绒服，里面一件薄毛衣，有点儿扛不住。


想回网吧里把馒头的衣服扒一件下来，又懒得再回头上楼了，最后他只是拉了拉衣领，抱着胳膊小步蹦着到了街上。


对街有个人正慢吞吞地往街这边走过来，项西扫了一眼就转开了头，就觉得大冷天儿看到温暖的网吧大门就在前方了居然还能这么镇定地一步步走过去，挺神奇的，换了他早扑着进去了。


刚往遥远的超市那边走了两步，项西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跑得还挺急。


这脚步声不太正常，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出于长期混战中自保的习惯，他回头时是弓着背的，这样可以保证在身后有人偷袭时不至于被人直接打中后脑勺和肩。


不过这次这个动作没能帮到他。


胳膊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项西连对方脸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扭头拔腿就跑。


边跑边觉得今天为了打折的网费跑这儿来上网很失策，想想又觉得这人也真够神奇的，又不是白天，灯光也不怎么明媚，他出来的时候缩得跟做贼似的，居然还能被人追过来，实在是想不通。


最后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自己的发型，今天刚去弄的，让发型师把两边长长了头发的又给推了推，中间的还喷了点儿发胶定型。


结果因为太帅要被人揍了。


在项西漫长的跑步逃命生涯中，能像现在身后这位这样追了五分钟还没放弃并且居然没掉队的人实属少见。


饿着肚子这么狂奔，项西已经开始觉得累了，何况程大夫还说过，他不能老这么跑，腿这才刚拆了石膏没几天……


他都想回头问问他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追个没完了还！


身后大概是驴脸的人，或者是急于在驴脸跟前儿立功领赏的人，总之就是执着地甩着腿追。


就在项西实在不想跑了打算回头跟这人干一架大不了再断一次腿的时候，前方一辆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的黑色车子跃入他的视线。


这车熟悉，车牌……没错！


再看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拉开了车门准备上去的程博衍时，项西感觉自己得救了。


他冲过去拉开了副驾的门，跟程博衍几乎同时坐到了车里，再回手嘭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程博衍显然被吓了一跳，手还把着驾驶室那边的门，瞪着他都忘了关车门。


“关门关门，”项西一连串地喊，边喊边回头看，“开车开车开车！”


“你又被债主追？”程博衍关上了车门，锁上了。


“什么债主！我就上个网吧出来就碰上了！”项西催着他，“快开车！”


“没在医院照顾你爸？”程博衍也回头看着后面。


“我什么爸！我哪儿来的爸……”项西说了一半停下了，转过头看着程博衍。


程博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下去。”

第6章


项西觉得自己今天要走背字儿。


后面的人已经追了过来，手上拿着的半截儿棍子都能看清了，程博衍还平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你看不到人吗！”项西急了，看来程博衍是不打算开车也不打算帮他，他得自己想办法。


程博衍的态度让他有些失望，但并没打击到他，这是正常反应，换了谁都是这样，不奇怪。


项西决定下车，既然程博衍不打算帮他，他就得马上下车，要不那人追过来把车再弄伤了他赔不起。


下车之前他往后座上扫了一眼，后座上放着的几根棍子让他眼前一亮，顿时燃起一丝希望，至少能找到个武器！


“这个我用用！”他扑到椅背上伸手抽了一根出来，一回手还没看明白是什么，这棍子居然就因为惯性在他手里断了！


“我操！”项西一阵绝望，吼了一声，“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啊！”


“铁棍山药，”程博衍坐在旁边，手还稳稳地扶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后视镜。


“什么？”项西听到自己声音都开岔了。


“主健中补虚，除寒热邪气，补中益气力……”程博衍不急不慢地继续回答。


项西咬着牙，伸手往车门上抠了一下：“我下去！”


车门是锁着的，项西抠了两下没抠开，正要回头让程博衍开锁让他下去的时候，那人追到了车边，一手拿着棍子一手拉着车门狠狠拽了两下。


项西觉得一阵惊悚，他本来就是下车去挨揍，不情不愿的，一看这人勇往直前的架式，顿时又不想下车了。


就在犹豫的这几秒钟之间，那人居然举起了手里的棍子，对着车窗砸了过来。


“我操！”项西喊了一声，车窗没碎，但看到了明显的一片裂痕，丫拿的是半截钢管！


“八百。”程博衍说了一句。


“什么？”项西愣了愣。


程博衍没回答，开了车锁，没等项西反应过来，他已经下了车。


“你找死呢！”项西急了，顾不上现在自己要是下车直接就是用脑袋迎接钢管，一把推开了车门。


程博衍速度很快，项西刚用胳膊护着脑袋探出半边身子，他已经绕到了副驾这边，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人正拿着钢管要往下砸的手。


项西趁机跳下车，拿车门往那人身上用力撞了一下。


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拾这人的时候，项西听到他惨叫了一声。


这惨叫把项西吓了一跳，转脸一瞅，看到这人的胳膊已经被程博拧到了背后，他刚要叫好，听到钢管掉地的声音，赶紧冲过去捡了起来。


这人一脸铮狞地挣扎着，项西盯着他的脸看了看，路上闲逛的时候要注意躲开的人除了警察，别的项西基本都认识，但这人真不太有印象。


只能凭借他有些歪的嘴判断可能是驴脸的人，有这么个嘴歪的，但现在也不知道嘴本来是歪的还是这表情拧的。


靠近他时项西闻到了酒臭，操，喝多了撒酒疯的吗！


歪嘴块儿挺大，不干不净地骂着，挣扎得很凶，程博衍正想把他推开的时候，他侧过身往后抡了一拳：“老子废了你。”


程博衍没提防，被他一拳砸在了眼角，皱了皱眉。


“你他妈废谁啊！”项西对着他脸上砸了一拳。


抬腿打算再踹一脚的时候，歪嘴又一声惨叫，这声比之前那声惨多了，听得项西都想跟他一块儿哭了。


程博衍松开歪嘴的时候，项西发现歪嘴的右膀子抬不起来了，整条垂着，弯个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喊着。


“丫膀子被你卸了？”项西从小到打架被打看人打无数次，这么干净利索迅速地就把人膀子给卸了的还是头一回见，顿时有些兴奋。


程博衍没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上了车。


“哎，哥！”项西往歪嘴屁股上蹬了一脚，一拉车门跟着也上了车，“你牛逼啊！骨科医生就是不一样啊，卸得真专业……”


“下去。”程博衍看着他。


“哥，程大夫，”项西笑了笑，“别生气啊，你听……你脸破了……”


“下去，”程博衍按了一下喇叭，“怎么你还等我送你回去？”


“……你车窗砸坏了啊，”项西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指了指车窗，“你刚说八百，是换玻璃的价钱吧？”


“不用了，我赶时间，”程博衍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你该干嘛干嘛去，碰瓷给你爹治病去吧。”


项西没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沉默了一会儿他下了车，转身冲车里说了一句：“车窗我会赔你的。”


程博衍发动了车子，项西把车门甩上了，嘭的一声。


看着他飞快地消失在前面的拐角，程博衍皱着眉叹了口气，抽了纸巾往眼角按了按，破了道小口子，有点儿出血。


他扫了一眼还抱着肩靠坐在树下的人，回手拿过车上的急救药，打开拿了两条三角巾下了车。


“别动，”他蹲到那人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放松，疼就忍着点儿。”


那人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程博衍一手托着他胳膊肘，把他手臂弯了起来，慢慢牵引着往外展，再把上臂也往外转，接着再把肘部往胸口那边推过去，最后上臂往里一旋，那人肩膀响了一声。


“行了。”程博衍拿过三角巾，很快地把他胳膊肘固定在了胸前，然后转身上了车。


“你他妈是医生啊？”那人这会才缓过劲儿了，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程博衍没理他，开了车走了。


今天晚上他值班，提前了一小时出门，本来想着顺路买了菜还能有时间，可以再去给老妈买个手机，答应了送老妈个手机，从年前到现在，快半个月了一直都没买。


现在这么一折腾，又买不成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伤口不大，贴块创可贴就行。


展宏图眼角下贴着创可贴的脸从他眼前晃过，他顿时有点儿上火。


他居然相信了这小子之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胃里长了瘤子的爹！什么为了给爹治病出来趴活儿！什么被债主追着打！什么骨折了为了照顾爹不能住院！


那么情真意切可怜巴巴的！演技简直炉火纯青能练出一炉长生不老丹！


程博衍都想跟他说你赶紧趴活儿攒点儿钱报个表演班将来肯定能在演艺圈里大展宏图。


一直到了医院程博衍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碰到护士小江的时候，小姑娘瞪着他看了半天才小心地问了一句：“程大夫你脸上……是碰的还是有人闹事啊？”


“磕了一下，”程博衍从兜里摸出片创可贴贴上了，笑了笑，“怎么这么紧张。”


“哎，你不知道，”小江皱着眉，“就刚才急诊来了一个胃穿孔的，家属急得不行，差点儿打起来呢。”


“现在呢？”程博衍问了一句。


“没事儿啦，送病房了，”小江叹了口气，“哎，大过年的。”


程博衍笑了笑没再说话，是啊，大过年的，有人在家里举家团圆，有人进了医院，有人还在街上逃命，有人被砸坏了车窗……


其实程博衍挺害怕假期值班的，特别是过年期间，大晚上受了伤过来的人很多，喝了酒摔伤的，喝了酒打架的，都比平时要多。


一晚上还没到十一点，他已经处理了三个急诊送来的骨外伤，第三个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居然跟人在KTV抡着酒瓶打起来，送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掌骨和前臂都有骨折，却跟没感觉似的说上两句话就还想挥胳膊。


“你别动，”程博衍有些无语，“你这手不想要了是吧？”


“不要了，你喜欢送你吧！你看我腿漂亮不，一块儿送你了！”姑娘嗓门挺大地说，又凑到程博衍跟前儿瞅了瞅，“哎小伙儿很帅嘛，留个电话吧，改天出来喝酒。”


旁边送她到医院的俩姑娘赶紧上去搂着哄了一会儿，她才总算安静了下来。


程博衍给她处理好之后，她一把揪过他白大褂上的胸牌看了看：“程敷衍！好名字！”


然后又转过头问她的女伴：“哎，留他电话了没？”


“留了留了，”另一个姑娘赶紧扶着她往外走，又冲程博衍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大夫。”


“没事儿，”程博衍也笑笑，“注意事项都写在刚给你们的那张纸上了，回去看着注意点儿。”


听着那姑娘哼着歌的声音慢慢小下去了，程博衍坐到椅子上，舒了口气，把脖子向后仰着，活动了一下腿。


项西回了一趟赵家窑，但没去平叔那儿，平叔家里人都还没走，他要是去了，平叔肯定会怒。


不过他也没打算去，他基本在赵家窑长大，这片感觉上就跟自己裤裆一样熟悉，要不是大健那儿是平叔指定的住宿场所，他在赵家窑能找到至少十个能待的地儿。


比如跟大洼里隔了三条街的同奎胡同。


说是胡同，其实早就看不出胡同的样子了，跟大洼里一样，各种旧房子，连违建都是旧的，还有人把鸡窝搭在路边，路都快找不着了。


同奎胡同背街那面儿，已经全是危房了，没有人住，都用来堆杂物。


项西绕过去，走到其中一间门前，伸手扯着夹在窗户下边儿的一根细绳一拽，窗户打开了，他伸手进去开了门锁。


绳子是他放的，打了个结，绳结放在窗户里，开窗的时候只要拽一下绳子，绳结会把窗子给带开来，平时关着也看不出来。


这屋子属于一个老头儿，小时候项西管他叫罗爷爷。


第一次来这儿是罗老头儿带他来的，扯了他裤子就想上手摸，项西吓跑了，第二次是项西把老头儿叫来的，灌了老头儿一嘴屎尿。


那之后罗老头儿没再找过他，见了他就绕着走，这屋子也没再进来过。


项西倒是经常来。


他有些东西藏在这儿。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电影票根儿，捡来的戒指，不记得是谁送他的弹弓，还有不少书，不过项西都没看过。


这些东西每件都有来历，像脸上那个创可贴一样，项西执着地收藏着它们，就好像没了这些东西，他会忘了很多事，或者说……他会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不过他本来就不知道他是谁。


今天项西来这儿不是怀旧，他是来拿钱，八百。


程博衍换车窗玻璃的钱。


项西在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有几卷钱，是他偷偷存下来的，他没有身份证，办不了卡，也不放心用别的身份证去办卡，于是用了最原始的方式来藏钱。


数出来八张之后，他把钱又重新卷好，塞了回去。


程博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有点儿头晕脑涨的，在路边站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去拿车。


低头往前走了两步，从身后快步走上来一个人，直接一转身拦在了他面前。


他差点儿一头撞过去，皱着眉一抬眼，看清了拦住他的是展宏图。


“能不要每次都弄得这么一惊一乍的么？”程博衍看着他。


“我跟后头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这脸色，”展宏图也皱着眉看他，“不知道的以为你磕大了呢……”


“有事儿？”程博衍打断他的话。


“嗯，”展宏图拉开羽绒服拉链，从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不知道够不够，不够你说。”


程博衍叹了口气：“不说了不用了吗？自己拿着吧。”


“放心，我每个月碰瓷比你挣得多。”展宏图说。


程博衍没说话，展宏图有些挑衅又有点儿倔强的眼神看起来挺有意思。


不过一想到这小子之前编的那些瞎话，他又立马有些反感，亏的自己还因为那声“哥”和这些瞎话同情了半天。


“行吧大款，”程博衍从他手里抽出信封，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跟我去修车，万一不够呢。”


“行。”展宏图回答得很干脆。


程博衍带着展宏图去拿了车，本来他是想去自己比较熟的那家修车店换玻璃的，便宜，但展宏图这德性……他决定去4S店让人家坑一把。


车上有一箱牛奶，他拿了一盒喝了：“喝么，自己拿。”


“不喝，”展宏图摇头，“胃疼。”


“长瘤子了啊？”程博衍斜了他一眼，“很恶的？”


“靠，”展宏图乐了，“这么记仇。”


“就你这生活状态，没胃病得算奇迹，”程博衍指了指后座，“那儿有个暖手宝，插上捂一会儿吧。”


“插哪儿？”展宏图拿过暖手宝，“点烟器里？”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这么先进……”展宏图把暖手宝插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程大夫，你人挺好的。”


“是么，”程博衍笑笑，“看对什么人，搁你这儿就是个误会。”


展宏图倒是没生气，只是啧了一声：“随便，不过看在你在别人那儿是个好人的份儿上，我告诉你个秘密。”


程博衍没理他，他捏了捏暖手宝，转头看着裂了的车窗：“我不叫展宏图。”


“哦。”程博衍挺平静，现在展宏图就算告诉他其实他是个女的，他都不会吃惊了。


展宏图把暖手宝放下，搓了搓手，把右手伸到了他面前：“项西。”


“要取经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现在是往东走，取经等修完车吧。”


“我是说我叫项西，”展宏图收回了手，“我的名字叫项西。”


项西？这名字比展宏图好听点儿，还挺符合这小子不说话时的样子。


但他不打算相信。


到了店里，修车的工人看了看车窗，说是可以马上换，有玻璃。


“一千一。”工人拿过价目表说了一句。


程博衍笑了笑，靠着桌子没说话。


“操，这么贵，你们是不是看他长得挺有钱的就坑啊，”项西低头从兜里掏出钱包，打开又抽了三张一百的出来，“还是看我长得太好欺负了？”


程博衍本来只想做个样子，别说这三百，就是那八百他也没打算要，他不想跟这人再有什么交集。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项西的那钱包上时……再看到钱包背面一道圆珠笔的划痕……顿时想拿出手机拨打110。


警察叔叔！这儿抓到一个贼！


“钱包不错，”他说，“你业务开展得不错啊，什么都干。”

第7章


项西觉得自己平时挺谨慎的一个人，跟馒头那型的一比，他简直就是老成持重心思缜密的一个……混混。


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说瞎话忘了续杯也就算了，居然还这么顺手就把偷人的钱包给拿了出来。


而且程博衍的眼神儿也够好的，他反应过来了都没时间把钱包再塞回去。


“哎……哟……”项西捂着肚子蹲下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因为胃疼还是在哀叹自己在程博衍眼里形象落入万丈深渊，最后又拉长声音叹了口气，“哎——”


程博衍一直看着他，他蹲地上不说话之后还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一张卡递给收银的小姑娘：“刷卡，弄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项西抬起头想说还三百给你，程博衍蹲到了他跟前儿，拉开他羽绒服的拉链，把那个信封塞进了他衣服里：“两清了，别再来找我。”


不等项西开口，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店门外。


项西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没两分钟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牛逼什么啊！”项西啧了一声转身回了店里，往收银台上扫了一眼，这才整了整衣服，把信封重新放回内兜里，慢慢晃了出去。


程博衍看不起他，而且还烦他，不想再见到他……当然他也没打算再去找程博衍，这种心情他能理解，他觉得他特别能理解别人对他那种避之不及的心情。


特别，能理解。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四千块呢！


但程博衍这次的话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郁闷，并不像以前那么能一笑了之，也许是因为他挺长时间没这么接触过“正常人”了吧。


之前最后跟他聊过的“正常人”是大洼里20号的短租客，三十多岁的一个摄影师。


那人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类似赵家窑这种地方的照片，项西看过他笔记本里的赵家窑，看着都不像是自己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了。


“你这拍得不对，一点儿也不脏乱差。”项西说。


“你看到的只有脏乱差吗？”摄影师说，“我看到的只是另一种人生。”


项西不懂，盯着照片看了挺长时间：“我的人生也在这里面吗？”


“在啊，我的人生也有一部分在这里面，”他说，“我在这里的一个月人生。”


“太虚了诗人，”项西想了很久，笑了起来，“你只是看戏的，你不知道这里的人生是什么样的，要知道了你肯定不想知道，有出息的杀人放火没出息的偷鸡摸狗，更没出息的张嘴都喊不出声儿来。”


“你挺有意思的，跟其他的人不一样，”摄影师很有兴趣地说，“有机会我们再多聊聊。”


不过后来他俩没机会再多聊聊，这次聊完第三天，摄影师的钱和卡都被偷了，一起被偷走的还有装着各种人生的箱子。


于是他被迫离开，走之前给了项西一张名片，说以后联系。


项西把名片放在了同奎胡同的那间破屋子里了。


没过几天，他看到平叔拿着摄影师那个据说十来万的相机在摆弄，当然，里面的人生都已经没有了。


他还感慨了一会儿，还真就是看戏的人眼里的人生呢，眨几下眼，就被抹掉了。


其实说起来，他也爱看戏，主要是闲的，除了给平叔上供，余下的时间里他都有些无所事事，于是别人看他，他也看别人。


比如程博衍，不过程博衍不稀罕看他，他想看程博衍，人家也不让他看。


简直没地儿说理去。


寒假结束之后，平叔的家人走了，项西又回到了17号。


挺没劲的，就这么重复着的无聊生活。


下午他出去转了一圈，自己一个人，没跑远，怕碰上驴脸的人。


驴脸跟平叔一直有仇，具体什么仇却没人知道，他俩自己估计都不知道，无非就是你抢了我的活儿我占了你的地儿，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特欠抽。


但以前两边的人碰上了也没这么提裤子上去就打的，项西感觉这里头应该还有些别的事儿，就最近的事。


平叔没让他知道，平叔已经开始防着他了。


项西皱着眉啧了一声，他也不想知道。


推开屋子门的时候，项西看到屋子里坐着几个人，除了平叔二盘，还有几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项西心里有些吃惊，这些人跟平叔不是一个圈儿里的，平叔属于混混圈儿，那几个，是随时要犯大事的圈儿。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没人说话，他转身又出去了，蹲在墙边看对面墙头上的野猫晒着太阳挠痒痒。


“小展，”过了一会儿，身后的门开了，有人探出脑袋叫他，“去弄点儿吃的。”


“叫谁？”项西回过头，这人他就见过一次，二盘带过来的，“叫我？”


那人扒着门，笑了笑：“怎么，还有谁啊？”


“去你妈的谁想吃谁自己弄，”项西叼着烟继续看猫，什么熟的不熟的都敢过来就指使他了，“老子没空。”


“操！”那人脸上挂不住，一踢门走了出来。


“老四，”里面有人叫了他一声，“干嘛呢，喝茶。”


“弄不死你。”这个叫老四在项西身后骂了一句，转身回了屋里。


项西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溜达着走出了大洼里，在路口的快餐店里要了几份快餐，让给送到17号。


“小展，上回的钱还没结呢。”老板挺不情愿地看着他。


“问平叔要，”项西从菜盘里捏了块肉放到嘴里，“又不是我吃的。”


老板没说话，拿着个炒勺站着没动，项西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他肩：“你现在去，能要着，一屋子人，你问他要，他会给的。”


“哎！”老板很不爽地喊了一声，在项西转身开之后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些人怎么不死！”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


死？且着呢。


饿了，17号一堆莫名其妙的人，他没法弄吃的，在外面吃，身上又没几个钱……有钱也舍不得吃。


项西一直在攒钱，攒来干嘛他自己都不清楚，不过这么长时间也没攒下来多少。


在街上瞎转了半天，最后转到了赵家窑的边缘地带，这块儿算安全，平叔长期在这边收钱。


他决定找个地儿吃饭，就上月钱还没交的那家。


老板是个挺老实的人中年男人，项西替平叔过来收钱的时候从来没凶过他，有一次他拿不出钱项西也没要就回去了，因为这事儿还被平叔扇了俩大嘴巴子。


一进门，有几个在吃饭的，老板见了他就苦笑着过来了：“小展啊？”


“给我拿俩肉饼吧。”项西在角落里坐下。


老板拿了两个肉饼过来放在他前面的桌上，看着他咬了两口之后小声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驴脸的人昨天刚来过，收了钱，还砸了两张桌子……”


“什么？”项西一挑眉毛，“你昨儿怎么不告诉我？”


“我哪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啊，你这月也没来，我看他的人来了，还想是不是……”老板愁眉苦脸的，“我桌子都让砸了。”


这是个不小的事儿，这里不是驴脸地盘儿，现在他的人突然跑过来收钱，就是在跟平叔叫板。


项西明白了为什么驴脸的人会追着他打，这是要来抢地儿了。


“他的人再来你给我打电话，”项西叼着肉饼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说，“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那钱……”老板犹豫着问。


“再说吧，走了。”项西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平叔对这事儿并不吃惊，项西也没多问，平叔叫来的几个人可能就是为这个，但又肯定不只是为了这个，只是混混抢地盘儿根本不用跟那几个人凑在一起。


项西觉得平叔老了老了却开始琢磨找死的事儿了。


“你这阵儿不要出去转了，”平叔拿着茶壶，“就呆家里吧，别走远。”


“哦。”项西应了一声。


“小展，”平叔走到他跟前儿，弯下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谢谢叔。”项西说，眼睛盯在平叔领口那儿，领口露出一截儿红绳子，他知道红绳的下面吊着一块水头很好的翡翠如意。


平叔按了按领口，又在他脑袋上扒拉两下，拿着茶壶上了楼。


项西在17号有自己的一间屋子，很小，就在通往后院的走廊边儿上，只够放一张床，平叔家里人来的时候，行李就都放在这里面。


项西百无聊赖地在小屋里躺了几天，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平叔跟二盘还经常出去，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也或许已经开始实施。


他顾不上琢磨，胃疼。这胃很神奇，平时吃饭休息都没规律，疼的次数却比这么总躺在床上要多。


再这么下去还真得去医院看看了。


平叔和二盘出出进进几天之后，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项西的胃疼却没平静，一天多什么都没吃，跟着腿都有点儿疼了，他问平叔要了点儿钱，一早拉了馒头去了医院。


“干嘛问平叔要钱，你看他那眼神儿，”馒头瘸着腿皱着眉说，“我这儿有呢，我今天打算做个全面体检……”


“哎哟，”项西捂着胃乐了，“全面体检？这话说得太不像赵家窑的人了。”


“你最好也体检一下，别那么不怕死，”馒头一脸严肃，“你是不是跟那个医生挺熟吗？看他能不能帮你安排安排……”


“闭嘴，”项西打断了他的话，“您还真不嫌弃自己。”


项西并不是不怕死，他挺怕死的，胃疼了这么久没见消停，他也会害怕，这就跑医院来看了。


但他不会去体什么检，他也不明白馒头为什么非得去体个检，搞得好像他是个正常人了似的，吃饭睡觉上班生活，还体检。


进了医院，馒头去体检中心了，项西去了消化内科。


在科室分布图上他找到了消化内科，发现跟骨科在同一层。


他啧了一声，程博衍的脸在眼前晃了晃。


上了二楼，电梯上来往左是骨科，往右是项西要去的消化内科。


项西往左看了看，然后转右走了。


程博衍忙了一上午，中午也没空吃东西，好容易抽了个空打算去上厕所，结果一进厕所，清洁的大姐正在里面忙活着。


“不知道谁吐了一地，”大姐说，“大夫你去那头上吧。”


程博衍感觉自己还好是没吃午饭，赶紧退了出来，往走廊那头小跑着过去。


今天看病的人挺多，过完年连着一两个月，消化内科的病人都比平时要多，等着叫号的人把诊室外面的椅子都坐满了。


程博衍走过去的时候随便往人堆里扫了一眼，一个人的视线跟他对上了。


展宏……不，项西，正坐在椅子上歪着头手撑着额角看他。


目光碰上之后项西勾了勾嘴角笑了笑。


程博衍不知道他是碰瓷又来了还是看病，没顾得上理他，先往厕所跑了。


从厕所出来，项西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没动，脸色挺差的，看着很苍白，衬得眼角下的那个小创可贴特别明显。


这个创可贴居然还贴着？装饰？


“程大夫。”项西在他经过身边时叫了一声。


“啊，”程博衍应了一声，“来看病？”


“胃疼，”项西说，“等做胃镜。”


“空腹了？”程博衍看着他的脸色，看来是真有胃病，编瞎话也是来源生活高于生活……


“昨天起就没吃饭了。”项西笑笑。


“那你……再等一会儿吧，”程博衍想到自己的钱包和钱还有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就没什么心情再跟他说话，“我还有病人。”


下午病人一直多，程博衍从很饿忙到不饿，最后快下班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快成仙了。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的时候，程博衍发现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他换了衣服，拉开抽屉看了看，找出一个巧克力派，两口啃了，走出了诊室。


“程大夫下班啦。”一个小护士从他身边跑过。


“嗯。”他笑笑。


“今天还挺早啊，我看刘大夫还在忙呢。”小护士跑着进了电梯。


程博衍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一下胳膊，摸出手机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老爸明天要出差开个什么会，他答应了今天回去吃个饭。


“能回了？”老妈接了电话。


“刚出来，要我带什么回去吗？”程博衍往楼下走，内科那边病人也没几个了，他走了两步，在扶梯口停下了。


项西正低头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发呆。


脸色还是不好，状态感觉挺消沉，个儿倒是挺高的，但伸得老长的腿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消瘦。


胃镜检查结果不好？


“不用带，人赶紧回来就行，对了有个事儿我老忘了跟你说，”老妈在电话里说，“你身份证寄回家里来了，是怎么回事儿？”


“嗯？”程博衍愣了愣，“我的身份证？”


“是啊，年前就寄回来了，忙着老忘了跟你说，”老妈说，“是不是有人捡到给扔邮筒了啊？”


“……大概吧，”程博衍想了想，“放着吧，我新身份证都用着了。”


挂了老妈的电话之后，程博衍犹豫了一下，走到了项西身边。


项西发呆挺投入的，程博衍在他身边站了半天他都没抬头，最后程博衍清了清嗓子：“你检查完了？”


“哎？”项西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有些吃惊，“程大夫？我靠我说是哪个傻逼这么无聊站边儿上看我发呆呢……”


程博衍被他这话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检查完了，没有瘤子，”项西冲他笑了笑，站了起来，“你下班了啊？”


“下班了，”程博衍点点头，“那个……我身份证，你寄的？”


“收到了？我操这么久才收到？”项西啧了一声，“我就听说把身份证扔邮筒里邮递员能按地址给送回去，看来是真的啊。”


“年前收到的。”程博衍差点儿要脱口而出一句谢谢，想起来身份证是项西寄的，但也是他偷的，这才赶紧咬住了。


接着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身想走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这个实在是没忍住，他指了指项西眼角的创可贴：“这玩意儿是从脸上长出来的么？”


项西先是愣了一下，手在眼角摸了摸之后乐了：“是啊，熟了就摘下来，还会再长，上次是哈喽猫，现在是叮当猫了。”


程博衍看他自己乐了半天，最后转身往扶梯走过去了，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程大夫。”项西收了笑声，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程博衍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过头。


项西走过来，把脸上的创可贴撕了下来，指了指眼角：“挡这个的。”


程博衍有点儿没明白：“泪痣？”


那颗泪痣旁边的皮肤很白，跟旁边的皮肤有明显区别，看得出是长期贴着的……多么神奇的原因。


“嗯，”项西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创可贴，全是卡通的，挑出一个小熊的又重新贴上了，“不吉利。”


程博衍觉得莫名其妙，一颗痣有什么吉不吉利的，但是没说出来。


因为在他想开口的时候项西弓起腿，在自己腿上捶了捶，又蹬了两下，这个动作让他换了一句话：“腿疼？”


“啊，这阵胃疼都传染到腿……”项西话还没说完，程博衍突然弯腰在他腿上按了按，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哪儿疼？这儿？还是这儿？”程博衍问，“是肌肉疼还是骨头疼？疼了多久了？”


项西被他问得半天没答上来，过了一会儿才原地跳了跳：“肉疼吧，这两天我可能床上躺时间长了没活动……你职业病么怎么这么紧张？”


“没，确定是肌肉疼么？如果是骨头疼又一直疼没有缓解，要来医院看。”程博衍直起身，没再说别的，转身上了扶梯。

第8章


程博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出了医院大门，被冷风冲脸上脑袋上一通拍，他才慢慢从之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腿疼并不表示就有什么问题，肌肉疼，撞到了磕到了……各种原因。


他因为项西一句话就这样的反应，不知道的以为他有毛病呢。


但是，如果当初程博予第一次跟他说腿疼的时候他哪怕能有现在百分之一的紧张，也许……


算了，还能有什么也许。


程博衍调整了一下心情才去停车场取了车。


开车回到家里时，老妈已经做好了饭菜，老爸还坐在电脑前看资料。


“明天去开会啊？”程博衍把外套脱下来放到门边的柜子里，又从鞋柜放着的瓶子里挤了点儿消毒液搓着走，走到电脑旁。


书房里还有一台电脑，不过那是老妈的，平是经常有讲座之类的要准备，为了不相互影响，老爸的电脑就很委屈地放在了客厅的角落里。


“嗯，一个微创心外科的论坛，”老爸站了起来，看了看他，“这阵儿你们科挺忙吧？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


“还凑合，”程博衍笑笑，“这几天体力活多。”


“注意休息，”老爸活动了一下腰，“你妈该心疼了。”


“博衍，”老妈从厨房里端出一罐汤，“胡新这段时间有没有联系过你？”


“胡新？没有，”程博衍去洗了洗手，出来给老爸老妈碗里盛了汤，“就过年的时候打了个电话，怎么了？”


胡新是程博衍表弟，大姨的儿子，小时候他俩特别好，不过程博衍上大学之后胡新就工作了，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接着就是来回谈恋爱谈个没完，俩人关系就不如从前那么铁了。


“他问你大姨要钱，说开个什么动漫店，他向来不靠谱，你大姨没给他钱，”老妈皱皱眉，“怕他问你借。”


“我哪有钱借他，我房贷还两年呢，”程博衍笑笑，胡新的确不是做生意的料，之前替同学的小厂子卖牛肉干都能干赔本了，“而且我刚被偷了……”


项西！居然忘了问他钱的事儿！


“对了，还没问你呢，钱够用吗？”老妈喝了一口汤。


“够，我也没用钱的地儿，有时间都睡觉了，上哪儿花钱去。”程博衍说。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老妈老爸出门散步，程博衍跟着他们一块儿出了门，准备回自己那儿。


散步是老爸老妈几十年的习惯，雷打不动，每周老爸还要去游泳。


这方面程博衍真不是对手，他就在家玩玩跑步机，别的时间他坐着都差不多能睡着了。


今天回到家他连跑步机都不想玩，洗完澡就坐到了电脑前，点开了名字叫ASMR的文件夹，随便打开一个戴上了耳机，靠着椅背把腿搭到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照例是在泼泼们惨绝人寰的叫声里醒来的，程博衍发现这么两三个月下来，他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群泼皮的叫声。


有些东西一开始都无法忍受，慢慢却也不知不觉就适应了。


比如失去了的人。


比如一想就痛苦的回忆。


比如单身。


比如每天一睁眼就忙忙碌碌的日子。


比如……杂豆粥。


项西没有再来过医院，也没再出现在他面前。


程博衍也没再在街上碰上过碰瓷的，医院里也没再来过碰瓷的。


偶尔他还会想起自己那四千块钱，还有项西眼角的小熊创可贴……和他让自己失态的腿疼。


馒头失踪了。


算算时间，跟项西一块儿去医院体检那天，肯定就有计划了，那天他比项西先走，半夜才回了大洼里。


之后再也没跟项西一块儿出去过，都是单独行动。


一个月之后，他失踪了。


跟馒头一块儿失踪的还有二盘的三万块钱。


这几天天气不错，太阳很暖，项西每天中午都会坐在坐在17号门口晒太阳看猫。


前几天晒太阳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二盘在隔壁屋里震怒的吼声。


项西的第一反应是馒头这傻逼要完蛋。


但馒头跑了好几天了，却一直没有传来他完蛋的消息。


项西盯着对面墙头的猫，这小子躲哪儿去了呢？


什么火车站汽车站盘跟错节的都是相互认识的人，别说想从那些地方走，就是经过一次，平叔和二盘都会知道。


除非是……走出去。


项西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好笑，对着猫一通乐，猫坐在墙头上抱着尾巴舔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馒头这一走，最惨的可能不是馒头，是李慧。


一天一次地挨揍，今天早上被二盘从屋里一脚踢出来的时候在满是冰茬的墙根下半天都没爬起来。


项西费了半天劲才把她拉起来，她抓着项西的手不松，指甲都掐进了他手上的皮肤里。


“帮帮我，”李慧眼里全是泪水，声音很低地颤抖着，“小展你帮帮我……我会死的……”


太阳很暖，项西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把手举了起来，迎着光。


手上被掐出的伤口挺疼的，但在强烈的阳光下却什么也看不见。


李慧要一直呆在这里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所有人都清楚，小姑娘长得不好看，还死犟，但总还是能物尽其用的。


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嘛，平叔说的。


还是笑着说的，项西看着平叔的笑容，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在平叔的笑容里告别这种别人眼里的不一样的人生。


悄无声息的。


下午平叔买了只活鸭子回来，扔给项西让做。


项西不会做饭，以前平叔也不让他做，跑腿儿干活的人挺多的，做个饭也容易，但这两年让项西做饭的次数变多了。


项西拎着鸭子在厨房里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到旁边菜市场花了十块钱找人给处理了。


回去当当当一通乱剁，一块儿塞进了高压锅里。


吃饭的时候二盘过来了，给平叔拿了两瓶茅台，平叔不太喝酒，相比端着酒杯，他大概还是觉得捧着茶壶更有范儿。


二盘自己一个人喝了大半瓶，最后把瓶子里的酒都倒进杯子里，哐一下放在了项西面前。


“喝了！”二盘盯着他。


“胃疼。”项西说。


“放你妈的屁，”二盘筷子都快指到他鼻尖上了，“十岁就他妈能喝三两了！”


“那会儿不胃疼。”项西夹了一块被剁成了花的鸭子放到二盘筷子上。


二盘愣了愣，下意识小心地保持平衡，把鸭子放进了嘴里。


平叔在一边突然笑了起来，边喝汤边笑得停不下来。


“操！”二盘回过神来一筷子抽在了项西手上，“敢他妈耍我！”


项西疼得差点儿把碗扣到桌上，看了二盘一眼没出声。


“妈的现在真他妈是越来越嚣张了，”二盘一摔杯子站了起来，把椅子踢到一边，一把揪着项西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我今儿要不好好教育一下你你还真以为你是平叔亲儿子呢！”


“干什么！”平叔一拍桌子。


二盘扬起来的拳头停在了空中，转过头看着平叔：“平叔！你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你心眼儿好，这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馒头走的事儿肯定跟他……”


“这是我带大的孩子，”平叔打断了二盘的话，盯着他，“要打要骂，要死要活，都是我的事儿。”


平叔已经说出这样的话，二盘不敢当着他的面儿再对项西动手，憋了一肚子火他也只能是把项西狠狠地往椅子上一掼，骂了一句：“活该没人要的玩意儿！平叔就他妈该让你冻死在野地里！”


项西的手抖了抖，眼睛眯缝了一下，在二盘开了门准备出去的时候，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小展！”平叔吼了一声。


项西停下了，全身的血都像是翻腾着涌上来，却无处可去，不用毒药都快能七窍喷血了。


他在二盘身后对着门踹了一脚，门发出一声巨响关上了。


“坐下。”平叔指了指椅子，拿起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开始吃菜。


项西觉得自己全身关节都发硬，半天才咯吱咯吱地响着坐到了椅子上。


平叔又很慢地吃了几口菜，细嚼慢咽地半天才放下筷子看着他：“馒头的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他跑了。”项西闷着声音说。


“跑哪儿去了知道吗？”平叔问，“你俩好得跟亲哥俩似的，你应该知道啊。”


“不知道，”项西觉得胃很疼，今天忘了吃药，不，不是忘了吃药，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放在床头的药就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叔，我那些药呢？”


“药？什么药？”平叔想了想，“哦，床头那些药盒？那里面还有药啊，我不知道，都当空盒扔了。”


项西没说话，手抖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一会儿记着把碗洗了，用热水洗，别着凉了，”平叔站了起来，拿了茶壶往楼上走，“你说你，好朋友跑没影儿了还吃什么药啊，多难受的事儿啊……”


项西握着拳头顶着自己的胃，很长时间才慢慢直起身。


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洗碗的时候他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被李慧掐出的伤口旁边的那道被二盘抽出来的红印已经肿了起来。


馒头不是他好朋友，连朋友都不算。


他一直是这么划分的，划得很清楚，跟任何人都这样，为的就是自保。


但还是躲不过。


他咬咬嘴唇，在心里骂了馒头一句傻逼。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这种破日子都过不下去了，真是可悲。


他特别想去同奎胡同的小屋里找出那张名片，给那个人生摄影师打个电话，你要不要来看看不一样的人生。


程博衍今天本来不值班，但隔壁刘大夫发了一下午烧，晚上他替下了刘大夫。


程博衍身体还不错，很难得头疼脑热的，不过值班时来的一个骨折病人对着他的脸连打了三个喷嚏，不知道会不会被传染上感冒。


这人感着冒，吃了药之后晕头转向地开着摩托车对着路边的垃圾箱就撞了过去，对着程博衍一通喷嚏打完才把情况说明白。


拍完片子又是一通喷嚏，程博衍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忍着拿了张纸擦了擦脸，低头开始写病历。


患者自诉于1小时余前摔伤左小腿，当时感左小腿疼痛，患肢不能活动，未发现有活动性出血和骨质外露……


“大夫，我要住……”这人皱着眉又打了个喷嚏，“院吗？”


左小腿中下段可见轻度肿胀，未见皮肤破损，无活动性出血……


“建议住院。”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能不住院吗？”这人揉了揉鼻子，“我家里老娘病着，我没法住院啊。”


左胫骨中下段螺旋形骨折。


建议住院治疗完善（患者拒绝）……


这人拒绝住院的理由让他想起了项西，这小子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爹，有没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妈，到底是不是18岁……


石膏固定，给予脱水、消肿、止血治疗……


把这个病人处理完之后，程博衍跑到厕所去洗了五分钟脸，往回走的时候听到值班的小护士说了一句：“又下雪了啊！”


他走到走廊的窗户边往外看了看，还真是又下雪了，还以为今年不会再下雪了呢。


程博衍低头打了个喷嚏。


赵家窑一片昏昏欲睡的黑暗里，项西看着天空中飘下来的雪花，偶尔会在不知道哪来的光里闪动一下。


四周很安静，连半夜里的骂娘声都消失了。


项西打开通往后巷的门走了出去，转到二盘屋子楼下。


他从雪地里捡了块很小的石子儿，抬手用手指一弹，石子儿飞到二楼，在玻璃上轻轻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人听到。


窗户没有打开，但窗帘晃了一下又关上了，两分钟之后李慧从后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穿得很厚实，手里还拿着个小兜。


项西过去抓着她的胳膊飞快地顺着后巷的墙边往街口走，李慧沉默地跟着他，全身都在抖。


这么拽着她半跑半走地一直到了大街上，项西才停下了，犹豫了一下又带着他拐进了另一条小街，背街小巷的走着。


李慧来了大洼里几年从来没离开过这地方，哪条路都不认识，只是沉默地让项西拽着她，一路小跑地跟着。


最后项西带着她回到了大街上，从兜里拿了个信封塞到了李慧手里，再把李慧推上路边的一辆出租。


给司机说完地址之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让司机往那里开，只是这个地址他记得很清楚，平叔捡到他的地方，是条能出城的土路。


如果李慧命大，顺着那儿也许就能跟馒头一样用雪地徒步行走的方式开始另一种人生了。


干完这件事，项西没有趁黑回17号。


他去了趟同奎胡同，把自己放在那里的东西都整理好，用一个小包装上了，随时可以拎上就走。


平叔那儿回不去了。


无论李慧能不能跑掉，他都回不去了。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理会李慧的求助，是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她，李慧自己也不知道。


平叔没有多大本事，却足以把他们死死地钉在这里，无论怎么动，都会撕心裂肺。


项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这么做。


只是很清楚这种自绝后路的方式，倒是能改写自己的“人生”了。


夜深了，离天亮还得挺长时间，从住院部走廊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不远处的街道，闪着霓虹，偶尔飞驰而过的车灯。


这种看着还挺繁华的景象却让程博衍感觉有些寂寞。


小时候他挺喜欢拿着望远镜趴在窗口往外看，远处的高楼，附近学校的操场，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半夜里站在树下的身影。


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医院外面路边的树下有个人影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有错觉，程博衍总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人羽绒服袖子上的一小道荧光色。


每次看到项西，他都穿着同一件羽绒服，很旧，袖子上有一个荧光黄色的三角型。


他打了个呵欠，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下来两个人，跟树下的身影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那人上了车。


程博衍揉揉眼睛转身离开了窗户，还有两份住院病历要补完。


有点饿了，但没东西吃。


明天早上吃点儿什么呢，煮几个饺子吃吧，冰箱里还有老妈之前包好拿来的饺子……


“小展，你何必呢，”平叔坐在副驾驶上慢条斯理地说，“闹得大家连觉都睡不成。”


面包车是二盘的，后座都拆空了，项西坐在一个纸壳上，往右偏过头想往车窗外看看，但被大健的脸挡住了，往左看他没有尝试，左边是二盘。


“盯你很多天了知道么，”二盘贴在他耳边说，声音里透出带着狠劲儿的兴奋，把项西的手机摸了出来，放在脚下狠狠一踩，“真是送走一个又一个啊，还知道先顺小道走远了才叫车呢。”


“小展，这么多年，我对你不薄……”平叔在前面说，语气挺忧伤，“小时候就不让我省心，这两年还越来越养不熟了。”


项西沉默着，手机是个破手机，交200块话费加1块钱送的，不过他用了三年了，都培养出感情来了，听着它在二盘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还挺心疼的。


车一路往西开，车上的人都不再说话，项西盘腿坐着也不出声，二盘大概是想看他痛哭求饶的，但他始终沉默让二盘很不爽，在他胳膊上掐灭了一个烟头。


车颠簸了一阵之后停下了，大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项西没动，看到外面缩成一团哭得眼泪都冻在脸上了的李慧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为了不冤枉你，我连现场都给你保留了呢，”二盘拍拍他的肩，也跳下了车，过去一巴掌甩在了李慧脸上，“想跑是么？跑挺远啊！”


李慧的哭声停止了，咬着嘴唇不出声。


“不哭是吧！牛逼！”二盘又甩了她一巴掌，回手指着车里的项西，“等着看完好戏鼓掌吧！”

第9章


项西被二盘拽下车抡在地上的时候，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北风的呼啸和李慧压在嗓子眼儿里的低低呜咽。


他抬起头想说你想哭就哭呗这声儿听着慎得慌跟闹鬼了似的，但他没机会开口，刚一抬头，二盘已经一脚踹在了他头上。


地上的雪很薄，他都能听见自己脑门儿磕在雪下石头上的声音。


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这是唯一自保的动作了。


他不知道二盘和平叔打算怎么处理自己，打死他？杀人这种事儿平叔不敢做，但二盘没准儿。


项西。


这是他的名字，用了十来年……也许二十年？或者更长？


二盘抬腿一脚踢在了他肚子上，他弓起了背，脸埋在雪里，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多大了？弄不清，平叔说写着他生日的那张纸不见了，他没有生日，18岁是他按平叔随口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日期算的年龄，也许更小些，也许更大些。


李慧一直在哭，哭泣都憋在嗓子里，偶尔滑出的几声透出的全是惊恐和绝望，给正在沉默地往项西身上招呼的人加上了背景音乐。


想喘气。


他侧过脸。


二盘掐着他脖子后边儿把他的脸按进了雪地里，按得很用力，雪这么薄，这一按，他鼻子都按进了下面的土里，闻到了一阵说不上来的腥味。


血腥还是土腥，傻傻分不清。


大健可算是找着了在平叔跟前儿表忠心的机会了，抡着棍子往他身上砸得特别卖力。


项西都想给他配音了，哼哼哈嘿……


“小展——”李慧终于哭出了声音，破着嗓子喊了他一声。


别喊了，项西皱了皱眉，本来不觉得有多疼，被她这一声凄厉的喊声一激，项西觉得自己全身都像是被砸碎了似的疼得就想满地打滚。


打他的人一共就三个，二盘，大健，还一个他不认识的，抓着李慧的那小子。


项西觉得要早知道自己会被这么一通乱棍招呼，应该多吃点儿，多长点儿肉，这样也太疼了……


把棍子都硌断了。


骨头一定又断了不少，又可以去趴活儿了，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碰上程博衍的车。


项西想到如果再碰上程博衍的车，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挺逗的。


他莫名其妙就想笑，脸还啃在被踩成泥浆了的雪里就笑了起来，笑得还挺欢，带得身上一阵阵剧痛。


“笑你妈逼！”二盘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项西站不住，腿好像没太受伤，但使不上劲，肚子和身上都很疼，他只能跪着，要二盘没揪着他头发，他肯定跪都跪不住。


不过胳膊还能动。


他举起手，冲二盘比了个中指，话是说不出来了，只做了个口型：“我操你大爷。”


二盘没说话，扬手一拳砸在了他太阳穴上。


“程大夫，”护士小江从门外探进脑袋，“吃点儿东西吗，凤梨酥。”


程博衍笑着看了看时间，站了起来：“又半夜吃东西啊。”


“饿了嘛，”小江笑眯眯地递给他几块凤梨酥，“护士站那儿有牛奶，给你拿一盒吧？”


“不喝了，”程博衍撕开凤梨酥的小袋子，咬了一口，“我这儿还有事儿，你们吃吧，26床情况怎么样？”


“刚按了铃说疼，”小江皱皱眉，“今儿晚上估计都睡不成了吧。”


“明天转肿瘤科了。”程博衍说。


小江走了之后，程博衍坐回桌前。


不知道是不是被之前的病人传染了感冒，他觉得有点儿头晕脑涨的，鼻子也不是太舒服，拉开抽屉翻了包冲剂出来喝了。


这个时间没有太多事了，他把手头的入院病历写完，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站到窗边。


夜色很沉，之前看到那棵树下已经没有人了，整条夜上都很安静，看得让人感觉现在一闭眼能睡个两三天的。


项西觉得很困，要睡着了的感觉。


身上也感觉不到疼了。


不过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有人甩了他一个巴掌，还有雪水带着泥拍到了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平叔的脸，没有月光的情况下，平叔的脸看起来有些奇怪，眼睛鼻子都糊成了一团，但是还能看到他的笑容。


笑得挺悲凉的。


“挺能扛，我说了吧，这小子打不服，这种人留跟前儿就是个祸害，早晚会坏大事儿。”二盘的声音传了过来，项西分不清这声音是从前后左右哪边传来的了。


“小展，”平叔摸摸他的脸，“叔对不住你了，今天你的命还能不能像当年我捡到你的时候那么大，就看造化了。”


项西盯着平叔的领口，拼命地喘息着，要不这么喘，下一秒他就会憋死过去。


“叔疼过你，”平叔动了动，慢慢起身，“但你太犟了，你跟叔不是一条心，你让叔过得太不舒心。”


项西还是盯着平叔的领口，在平叔松手准备站起来的瞬间，他的手攒足了力量往平叔脸上挥了过去。


平叔赶紧往后一躲，项西没有碰到他的脸，只在他领口上抓了一把，接着就被平叔一脚踢在胸口上，滚下了路基，摔进了沟里的枯草丛里。


平叔二盘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有没有下来再看看，李慧怎么样了，自己是没晕了还是晕了又醒了，或者是晕了又醒又晕又醒了……这些项西都不知道。


唯一的感觉是困，还有冷。


连疼痛都没了踪影，真是神奇。


天亮了。


出太阳了。


天儿还不错嘿，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想起墙头上爱抱尾巴的那只猫了……


项西趴在枯草堆里，紧紧握成拳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


有风吹过黄色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下草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


忽明忽暗中项西闭上眼睛。


不会死的，不能死，“另一种生人”还没开始呢。


“大夫，”一个姑娘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挥着胳膊，“你给看看这夹板，怎么晃晃悠悠的。”


“你再振臂高歌一曲呗，”程博衍检查了一下她胳膊上的夹板，抬眼瞅了瞅她，“是不是自己拆过？”


这姑娘是前阵在KTV跟人抡酒瓶抡骨折的那位，程博衍对她印象还挺深刻的，那嘹亮的歌喉。


“拆过啊，听说有夹板把手给夹黑了的，我怕你给我缠太紧了就自己松了松……”姑娘啧了一声，“结果好像太松了？哎你怎么不给我打石膏呢？打石膏多好啊。”


“……你以后少喝点儿吧，”程博衍有些无奈，“那天你死活不让用石膏，说石膏性凉，要得关节炎，自己不记得了？”


“啊？我说的？”姑娘一脸迷茫，“我还有这种知识呢？哪看来的啊……哎大夫你怎么又不叫程敷衍了……”


程博衍没精力跟她瞎聊天儿，他昨天值了夜班，今天就在家睡了半天，同事胆结石突发，他就又过来了。


老妈打电话来让他记得吃铁皮石斛的时候他都没敢说这事儿，怕老妈担心。


把这姑娘的胳膊重新处理好，他打了个呵欠，搓了搓脸，马上到下班时间了，只还有一个来拆石膏的病人，今天时间还算早。


照例是琢磨着该晚上还吃不吃吃点儿什么走出了医院，今天天气还不错，雪半夜停了，今天出了一天太阳，风都晒暖了。


程博衍走进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都觉得有点儿闷得透不过气来，停车场也太抠门了，每天都只开一半排风，这要是夏天进来，再出去的时候跟洗了澡似的。


他在二号通道和三号通道之间站了半天，不记得车到底停哪儿了，拿着遥控器一路按着，最后从二号转到三号，才算是看到了自己的车。


程博衍拉开车门把包扔到车上，习惯性地围着车准备转一圈看看，刚转过车头，突然看到了靠墙那边的车后轮旁边有一只手。


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退开时差点儿一头撞到旁边的车上。


“谁在那儿？”程博衍定了定神之后问了一句。


手没动，也没有人回答他。


程博衍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


一转到车后他就惊呆了。


一个人靠坐在他车后面，低着头，胳膊垂在身侧。


接着他就看清了这人衣服袖子上亮眼的三角荧光图案和已经乱成一团的莫西干头。


“项西？！”程博衍赶紧蹲了下去，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儿跑调了。


项西全身都是湿的，不知道上哪儿滚了一身泥水。


这小子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跑到自己车边来了！


程博衍脑子里简直五十六朵问题五十六个叹号。


正想伸手把项西的身体放平先检查一下的时候，项西一直低着的头轻轻抬了抬。


“项西？”程博衍扑过去直接跪在了他旁边，轻轻抬了抬他的下巴，“能说话吗？伤哪儿了？”


“哥……”项西冲他咧嘴笑了笑，一脸也看不清是血还是泥的把表情都遮没了，“你总算……下班了。”


“别说废话！伤哪儿了！”程博衍简直无语，半死不活地说出这么一句，他都想说怎么你接我下班儿啊上哪儿吃啊！


“不知道……哪儿都……疼，”项西皱了皱眉，说得很吃力，“哥你帮帮我。”


说完他又慢慢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失去了知觉。


程博衍被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心里一阵发疼，把他小心地在地上放平了，拿出手机拨了急诊的电话。


这是我……朋友。


大概碰上抢劫的被打了。


医药费我付。


手里有东西？


抠一下吧……抠不……抠出来了。


项西这一觉睡得很沉，似乎也睡得挺踏实，连梦都没做，都能感觉到自己睡得天荒地老跟睁眼就要失忆了似的。


不过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没有失忆，屋里亮着灯，蓝白相间的柜子和门。


是医院。


程博衍救了他，没有把他扔在停车场，也没把他装上车扔进垃圾箱。


“这孩子醒了啊，”旁边有人说了一句，“哎帮按个铃叫护士来，他醒了呢。”


项西想偏过头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发现自己动不了，再转着眼珠子往身上瞅了瞅，顿时愣住了。


两条腿跟要起飞了一样被吊在空中。


胳膊也是硬的，搁在身体两侧。


就这姿势自己居然还觉得睡得很香甜？


替他按铃的是隔壁床的家属，医生和护士很快就来了，在他身上不知道弄了些什么，大概是体温血压什么的。


医生还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用拿光照了照他的眼睛。


“程大夫呢？”项西开口问了一句。


“打电话通知他了，”旁边的一个小护士说，拿过他床头的按铃放在他手里，“他今天门诊，下了班才过来，你先休息着，有哪里不舒服就打铃叫我们。”


项西手指轻轻收拢，握住按钮的时候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拼命想转头：“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你别乱动！”小护士扶住他的额头，“你的东西都在程大夫那儿，他来了你问他。”


项西看不到时间，隔壁床的告诉他现在是中午，他躺这儿两天了。


一下午项西都昏昏沉沉的，醒了睡睡了醒，身上始终不舒服，疼疼疼疼疼，皮疼肉疼骨头疼头疼，加上隐隐的麻痒酸涨，折腾得他烦躁不安。


早知道多昏迷一会儿了，这醒了也太难受了！


而且心里还很紧张。


从平叔脖子上拽下来的那个翡翠如意，如果在程博衍那里还好，可是……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直攥在手里？有没有掉在草堆里？掉在路上？掉在停车场？


一路跌跌撞撞咬着牙折腾着连爬带摔的才到的医院，路上会不会弄掉了？


下午医生又来了一次，护士也进进出出几回，给他换吊瓶什么的，项西很想问程博衍什么时候来，但人家已经说了下班来，他也不好意思总问，再说……程博衍是以什么理由把他弄进医院的他还不清楚。


只好迷迷糊糊醒醒睡睡地听着隔壁床的两个人聊天儿。


从各自怎么受的伤一直扯到奥巴马和普京，一通听下来项西感觉自己烦躁得都快裂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项西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护士姐姐，能替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些吗？”


“恢复这么快，都能听电视了啊？”程博衍的声音在床边响了起来。


“程大夫？”项西一阵愉快，有些着急地想要转头，想起来护士让他不要动，只得斜着眼睛往那边瞅，看到了程博衍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皱着的眉。


“感觉怎么样？”程博衍往床角下看了看，弯腰从那边取下个袋子，转身准备往厕所走。


“程大夫程大夫，哥，哥……”项西急得不行，一连串地说，“别走先别走，我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


程博衍拧着眉转过头看着他：“你要我捏着尿袋跟你聊天儿么？”


“我……”项西往他手上看了看，“这么能尿……不好意思……”


程博衍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护士进来了，看到他正弄着袋子，赶紧走过来：“程大夫，怎么不叫人帮弄一下啊？”


“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程博衍弄好袋子，进厕所去洗了洗手，“我在这儿呆会儿，你们忙吧。”


“那行，”护士笑笑，“有什么事儿要帮忙的叫我，今儿我值班。”


“好的。”程博衍点点头，又回厕所去洗了洗手。


项西很焦急地等着护士出去了，程博衍走到了他床边，他刚要开口，程博衍突然又转身进了厕所。


项西听得出他在洗手，哗哗地洗了挺长时间，好半天才又出来了，拿了张凳子坐到了他床头。


“你什么毛病啊！我就是尿你手上了也不用连洗三回吧……”项西压低声音急得不行，“我东西是不是都在你那儿？那个吊坠也在吗？”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在兜里掏了掏，把手伸过去，那块翡翠如意在他眼前来回晃荡着。


“这个？”程博衍问。


“我操……”项西一看到这东西还在，顿时一阵轻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吓死我了，以为丢了呢。”


“我问你，”程博衍拌了抖手里的吊坠，凑近他，声音很低地问，“你是不是打劫被人揍成这样的？”


项西有些费劲地侧过半张脸，眉都拧成一团了：“靠，我……这他妈是我的！”


“你的？”程博衍挑了挑眉毛，抬手把吊坠对着光又看了看，“这么好水头的玻璃种，你的？知道这玩意儿什么价么？”


“我不知道，”项西还是拧着眉，“这就是我的，爱信不信。”


程博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还是很低：“项西，你告诉我你爹胃里有个很恶的肿瘤，结果又没爹了，你说要照顾你爹不能住院，结果你从网吧出来，你说你叫展宏图，结果你叫项西，最后你拿出个钱包，还是我的，现在你说这东西是你的……你觉得我能信么？”


项西瞪着他很长时间，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能信。”


“东西先放在我这儿，”程博衍把吊坠放回自己兜里，“我今儿晚上有时间，你最好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你是怎么想到跑我这儿来的？”


“有什么怎么想的，”项西小声嘟囔着，“就觉得你能救我。”


“你青年医生看多了吧，当我是程俊呢？见谁都能扑上去救死扶伤啊？”程博衍说。


“那你就说你会不会扑上去救死扶伤吧。”项西笑了笑。


程博衍捏了捏眉心：“……会。”


“这不结了，”项西笑得挺开心，笑了一会儿又垂下了眼皮，“哥，那个真是我的，是……我被捡到的时候，放在包被里的。”


“什么？”程博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又成被捡来的失足少年了？”

第10章


“项西，18岁，无业游民，职业混混，莫名其妙地被人打了一顿，”程博衍坐在床边，看着项西，低声不急不慢地说着，“然后爬进了医院停车场，找到了曾经碰瓷未果的医生的车，躲车后边儿等人下班……是这么回事儿么？”


“就是这样，”项西皱皱鼻子，躺床上有些吃力地扭了扭，“程大夫能帮个忙么……”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我右腿儿后边痒痒，能……给我挠挠么？”项西有些有不好意思地说。


“右后腿儿痒痒？”程博衍往他腿上看了一眼。


“右腿儿！右腿儿后边痒！”项西啧了一声，“哎算了后腿儿就后腿儿吧，程大夫你能帮忙挠挠我右后腿儿吗？痒死了！难受！”


“痒啊？”程博衍坐着没动，慢条斯理地问。


“……是啊！”项西转着眼珠瞅着他。


“不说实话就痒着吧，”程博衍靠椅背上一靠，拿出手机开始玩，“不说实话我就只能先报警。”


项西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身上疼得要命，腿上腰上背上都在发痒，跟上刑一样！居然还碰上程博衍这么难缠的主！


“不是，哥，”他咬咬牙，“您也忒正直了吧！”


“没办法，三观就这么正，正义感就这么爆棚，那天你拿我钱包在我跟前儿晃我没报警就已经算是挑战底线了，”程博衍看着手机，“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都什么德性了，还玩混的那套呢？”


“我什么德……我破相了？”项西一下提高了声音，眼睛也瞪圆了。


“要看么？”程博衍抬起了头。


“看！有镜子么？”项西抬了抬胳膊，又呲牙咧嘴地放下了，“我操我还有能动的地儿么！”


程博衍站了起来，退开两步，拿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片，递到了他眼前：“你这身伤，没三个月好不了。”


“我……”项西赶紧往屏幕上看，接着就震惊地吼了出来，“我头发呢我操我头发呢！”


隔壁床的一听就笑了起来：“进来就给剃了啊。”


“我亲手剃的，检查伤口，保护得还挺好，没太严重的伤，”程博衍坐回椅子上，“打第一眼看你这脑袋就不顺眼，这次正好。”


“操，”项西皱皱眉，过了几秒又换了个语气，“哥……给挠一下吧，要痒死了……我身上还疼着呢，这么痒真吃不消……”


程博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起身掀开了他的被子，手在他腿上敲了敲：“是这儿吗？有支具挡着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项西一听顿时觉得一秒都忍不了了。


“等会儿。”程博衍皱着眉转身走出了病房，过了一会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根毛衣针。


“这什么玩意儿？”项西愣了愣。


“铁棍山药。”程博衍说。


“操……”项西乐了，笑了两声又觉得脸疼，“快快快。”


程博衍把毛衣针伸进去戳了戳：“行吗？”


“哎，往下点儿，”项西赶紧体会，“再左点儿，对对对对对……就是这儿，哎哟痒死了！”


程博衍给他又戳了几下：“还哪儿痒？”


“后背，挠得到吗？”项西问。


程博衍没说话，把手伸到他身下往旁边抬了抬，在他背上抓了几下：“好了没？”


“好像……好了，”项西说，程博衍把他放平之后，他闭上眼睛，“好疼啊，这要疼多久啊……”


“明天就不疼了，”程博衍看了看时间，“你还有一小时跟我说实话。”


“真是实话，”项西很无奈，“我现在难受得就想嘎嘣一下死过去，哪还有精力跟你说瞎话啊。”


“是么？”程博衍研究着他脸上的表情，他还真没法确定项西说的是不是真的实话，之前他说自己爹的病情时，也是一脸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真的，哥，”项西声音很低，几乎是耳语地说，“求你了，别报警，我没有身份证，报警了我会很麻烦的。”


一个捡来的，没有身份证的，姓名年龄身世全凭嘴说的混混。


程博衍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够呛能把这些东西给消化掉，这都什么事儿啊！


项西脑子本来就有些昏昏沉沉，身上又疼得难受，再加上头发居然被程博衍豪不留情地给剃成了秃瓢，这重沉的打击让他有些体力透支的感觉，半眯着眼又困了。


程博衍凑到他脑袋旁边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床边的吊瓶，按铃叫了护士过来换药。


换完最后一瓶药之后，项西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程博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项西睡相还行，看着挺乖，比他睁眼满嘴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时候要好得多。


“你先休息吧，我今儿太累了，得回去了。”程博衍把手机收好，说了一句。


“啊？”项西睁开眼睛，有些迷糊地看着他，“要走啊？”


“不走你还指望我给你陪床么？”程博衍说，“我跟护士说了，晚上她们会来看着点儿你的，明天我再过来。”


“哥……”项西叫了他一声，冲他眨眨眼，“过来我有话说。”


程博衍弯下腰凑近他，他声音很低地说：“别报警，求你了。”


“要报早报了，”程博衍说，转身准备走人，想想又回过头指了指项西，“但不表示我能相信你那些话。”


回到家程博衍觉得自己头晕脑涨的，泡澡的时候差点儿在浴缸里睡着了。


项西的那个如意吊坠还在他外套口袋里，程博衍洗完澡拿出来对着光又看了看，他不太懂这玩意儿，但大舅做的就是玉石生意，他也见过一些。


这个坠子外行都能看得出是好东西，要说这是项西的，他还真有些没法相信，捡来的时候放在包被里的？


18年前某富贵人家遗弃了一个私生子？


跟演电视剧似的，还得是特狗血的那种。


项西的东西都在他这儿，不过没多少，除了这个坠子，还有点儿零钱，几把钥匙，一小包卡通创可贴，还有项西的……不，他的钱包。


不知道为什么，钱都没放在钱包里，钱包是空的，程博衍手指夹着钱包转了两圈，扔到了桌上，从抽屉里找出个小袋子，把项西的东西都放了进去。


吊坠没一块儿放进去，拿了个盒子装上了，锁在了柜子里。


晚上程博衍睡得很不踏实，梦多，一个接一个的，让人烦躁不堪，最后梦里的一声“哥”，把他惊醒了。


他在黑暗里瞪着眼睛，半天也没分清这声哥是项西的，还是程博予的。


睡不着了。


在床上挺了一会儿之后，他起身开了灯，下床走到了墙边的书柜前站下。


书柜里基本全都是专业书和大量的骨肉瘤翻译资料，中间那一格，两排书中间放着一个相框。


隔着玻璃能看到程博予的笑容。


盯着看了几眼，程博衍拉开玻璃门，伸手把相框冲下放倒了。


他不喜欢程博予，记忆里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带给他的除了烦躁就没别的了。


老妈老爸都是医生，忙起来几天见不到人都是常事，在程博予长大到可以不需要别人照顾的那些年里，家里没有大人的时候程博衍必须要负责他的衣食住行。


这些让他焦头烂额繁杂琐碎的事让他对这个弟弟完全没有好感。


程博予跟在他身后叫着哥，缠着自己陪他玩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过几次好脸色，在程博予心里，他大概也不是个什么好哥哥。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救救我……”


程博衍有些烦闷地关掉了灯，把自己扔回了床上，用被子裹严实了。


项西早上醒得很早，被脑子里突然闪过的平叔的脸给吓醒的，睁眼儿的时候一脑门儿冷汗。


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一瞬间，他被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觉包裹住了，咧开笑想笑，但嘴角和眼角的伤一夜没活动，有些扯着疼，他没能笑出来。


身上腿上还是疼，比昨天没太大改观。


他拉着护士仔细打听了一下自己的伤情，因为是程博衍的朋友，护士百忙之中很详细地给他说了。


专业名词听得项西云里雾里的，就大致知道自己是各种骨折了，骨折的地儿加一块儿够他碰瓷碰一月的，腿里打了钢钉，程博衍给他做的手术。


当然，自己英俊帅气拉风的耍酷利器莫西干也是程博衍剃掉的。


不过没事儿。


腿被吊着算什么，胳膊不能打弯儿算什么，脖子不能扭算什么，疼算什么，痒算什么，秃头……算什么！


跟自己终于被平叔赶出了大洼里，赶出了赵家窑一比，什么都不算什么了！


程博衍来查房的时候，护士小江正拿着自己的小镜子举在项西脸上方给他照着。


“哎哟，我脑袋亏得是型儿好，要不就这和尚脑袋谁还出得去门儿啊。”项西叹了口气。


“街上光头那么多呢，”小江笑着说，收好镜子推着送药的推车一转身看到了程博衍，打了个招呼，“程大夫早啊。”


“早，”程博衍点点头，走到项西床边，“你不用担心，你得长成板寸了才出得了院。”


“程大夫早，”项西叹了口气，“……我看着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那是因为你脸没消肿，跟秃了没关系，”程博衍从兜里摸出了一片卡通创可贴，撕开了贴在了项西泪痣上，“这样好受点儿么？”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瞪着天花板嘿嘿乐了半天，最后声音很轻地冲程博衍说了一句：“谢谢。”


小江过来给项西扎上了吊瓶，程博衍又问了问他的感觉，项西就觉得全身别扭，别的也没什么太大感觉。


“我就一直这么杵着，杵到头发都长成板寸？”他很郁闷地看着程博衍，“非得这么吊着么？还套个塑料壳？”


“嗯，支具是为了固定，”程博衍看着他，“吊着能促进血液循环回流，消肿，也能让你没那么疼，闲着没事儿你就活动一下脚趾。”


“哦……哎对了，”项西突然笑了笑，“我听护士说还打钢钉了？怎么打的啊？以后还取掉吗？”


“哐哐哐砸着就钉进去了，”程博衍低头往查房记录上写着，“当然要取出来啊，取出来的时候唰一刀，改椎一撬就出来了。”


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喝粥，听了这话笑得差点儿呛着：“大夫你真逗，你们梁主任可严肃了。”


“梁主任病人多，每天忙得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程博衍笑笑，“哪还有功夫瞎逗啊。”


查完项西这床，程博衍准备去下个病房，走之前又问项西：“你朋友能来医院照顾你吗？”


“朋友？”项西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没朋友。”


“那我给你联系个陪护，不过估计得中午才能过来，”程博衍没多说别的，看了一眼放在项西床头柜上的粉色饭盒，不知道是哪个小护士借给他的，“早饭你……”


“我来吧，”隔壁床说了一句，这人叫周进，二十多岁，伤了脚踝早上住进来的，这会儿正好喝完了粥，“我喂他。”


程博衍出了病房，查完房之后经过项西的病房，往里瞅了一眼，项西正跟周进聊着，他回了办公室。


被偷了四千，住院的押金，各种治疗费药费，还要请陪护……这些他习惯性地都记在了手机的记账软件里，加一块儿花费不少。


程博衍皱了皱眉，有病了，还病得不轻，居然替一个偷了自己混混出了这么多钱。


一会儿是不是得去精神科开点儿药嗑嗑。


项西虽然不是个多活泼的人，但现在这么在医院跟上刑似的胳膊腿儿都不能动，对于他来说也还是件相当受罪的事儿。


刚三天就感觉已经熬不下去了。


挠痒痒都要折腾半天，刷牙洗脸……这种事儿基本就不用考虑了，吃饭上厕所都得在床上解决，偏偏程博衍给他找的陪护还是个大姐，每次要上厕所他不憋得不行了都不好意思开口。


“程大夫，程哥哥，”项西等着程博衍来查房的时候特别严肃地给他提出抗议，“能给换个陪护吗，你给我找个女的……”


“她儿子都比你大了，”程博衍看了看他的腿，“再说现在陪护不好请。”


“……哦，”项西一听陪护不好请，立马就没了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了一句，“你花了……很多钱吧？我能动了就拿给你。”


“嗯，不算你从我钱包里拿的，”程博衍拿出手机翻开账本递到他眼前，“这账以后慢慢算。”


“我操，”项西闭上了眼睛，“要不您还是把我扔出去吧，大街上，桥洞底下，自助银行……”


说了半天也没听到程博衍的声音，就光听到周进在旁边一个劲儿乐着，项西睁开眼睛，发现程博衍已经没在病房里了。


“这大夫是你朋友啊？”周进笑了一会儿问他。


“……啊？”项西被这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了，居然一时半会儿答不出来，只好随便应了一声。


朋友？他没有朋友。


这话以前他自己常说，我没朋友。


说的时候挺爽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赵家窑那种地方，说朋友这个词太奢侈，也太天真，什么朋友不朋友，真朋友早晚散，假朋友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刀捅你肋下了，两肋插刀嘛。


但现在却突然有些失落。


从那天程博衍问他有没有朋友能来照顾他的时候开始，就失落了。


没有朋友，这话再说出来的时候突然就很另类。


周进这一问，更是让他莫名其妙地就沉了下去，周进后来又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程博衍的朋友，是他现在呆在医院里的身份，当然，程博衍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他这样的朋友。


只是因为他是个医生，自己又比较会装可怜，所以程博衍的同情心暂时战胜了对他的厌恶，他成了程博衍的……朋友。


项西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还挺享受的，有程博衍这样一个朋友的话……虽然程博衍对他并没有好感，不相信他的话，老想着报警，还把他帅气的莫西干剃成了秃瓢。


但程博衍是“另一种人生”里的人，救了他，跟他走得最近的一个。


今天程博衍在门诊，不过项西等到晚上七点，也没见他过病房这边来，估计是直接回家了。


反正现在有陪护，自己情况也挺稳定的，除了浑身不舒服，但伤势都还表现良好。


“要不要上厕所？”陪护大姐姓孙，挺细心的。


“现在还没感觉，”项西闭上眼体会了一下，“孙大姐你去吃饭吧，我这儿没什么事。”


“好，我先去吃饭，”孙大姐点点头，“晚上给你擦擦身，护士说可以擦擦了……”


“什……擦什么？”项西一阵惊恐。


“擦擦身上，你现在没法洗澡，擦擦舒服些嘛。”孙大姐说完就出了病房吃饭去了。


周进在一边笑得喘不上气儿来：“哎，你是不是特别痛苦啊？”


“我靠……”项西其实挺想擦擦的，他打那天被按泥里打完到现在都没办法洗澡，能擦擦肯定舒服不少。


“擦擦呗，怕什么，人家见多了，”周进还是笑，“你衣服不也是大姐给换的吗？”


“换衣服就够尴尬的，再说这跟换衣服能一样吗？”项西从小到大都自己处理自己，洗澡换衣服，连受了伤都是自己清理伤口，没人伺候过他，走街上像他们这种不像好人的，更是连靠近的人都没有。


项西思想斗争了半天，连求程博衍给他擦擦这种想法都冒头了，最后还是让大姐给擦了。


偷了人钱，骗了人，该了人钱和至少半条命，还让人给擦澡，这请求他说不出口，他要真说了，程博衍没准儿能把他拎街上扔了。


大姐做陪护很多年了，动作还挺利索，唰唰就把他跟什么桌子柜子似的擦了一遍，换好衣服之后，项西总算是松弛了下来，躺床闭上眼睛长长舒出一口气。


“程大夫，你这手这样行吗？”一个小护士皱着眉看着程博衍。


“没什么事儿，”程博衍看了看自己用纱布和绷带简单包扎的右手，“我先回去了，我朋友还跟车里等着呢。”


“明天他们要还过来怎么办啊，梁主任都差点儿被打了。”小护士很担心地说。


“我明天在住院部。”程博衍笑笑。


出了医院，正要拿手机出来打个电话，路边停着的一辆车闪了两下灯，程博衍走过去，习惯性地伸右手要拉开门，伸出来之后看到纱布才又换了左手。


“哎哟博衍，”林赫一扭头看到了他的手，“手怎么了？”


“破皮儿而已。”程博衍坐进车里，系好了安全带。


“患者弄的？”林赫问。


“家属，”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赶紧的，上哪儿吃，吃完我要回去睡觉，困死了。”


“一年没见，就对我这态度。”林赫笑着发动了车子。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程博衍举起胳膊喊了两声，“够么？”


“神经病！”林赫笑了半天，“你说我大老远跑来见你一面干嘛啊。”


“又不是为了见我才来的，”程博衍笑笑，“是打算回来过日子了？”


“嗯，”林赫点点头，“到这岁数就想安定点儿了，有个人陪着，安安生生多好。”


“玩够了啊？”程博衍说。


“有没有点儿触动啊？”林赫瞅了瞅他，“别老想着工作啊赚钱啊……”


“赚什么钱，认真开你的车。”程博衍啧了一声，想说我刚丢完钱呢。


“赶紧找一个吧，别单着了，受伤了回家都没人安慰你。”林赫说。


“没空。”程博衍靠到车窗上，往窗外看着，手上的伤不算严重，没伤着骨头，就是让椅子腿划了道口子，不过还真挺疼的。


就是没空。


上个班忙得停不下来，还莫名其妙给自己找了个病人来照顾，哪有功夫想别的……

第11章


程博衍拿着项西刚拍的片子看着，按两周的时间来看，恢复情况还不错，毕竟年轻，只要长好了，不会留下后遗症。


项西的伤不轻，但也许是他自我保护的姿势挑对了，脑袋和重要脏器没有受到什么严重伤害。


脸估计也重点保护了，只有擦伤和淤青，没几天就消了。


不过胳膊腿儿和背上伤很多，不算骨头，光各种被砸开的口子就不少，大大小小的缝了不少针。


身上应该挺疼的，但项西只在醒过来的头两天跟他喊过说身上疼，之后就再也没说过。


隔壁床的周进出院之前，他还能没事儿就跟人挺愉快地聊上好半天。


挺能忍的。


项西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对怎么受的伤，在哪儿受的伤，他却始终守口如瓶，连说漏嘴都没有。


程博衍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什么事能让他嘴闭这么紧，也不知道到底他是怎么拖着一身这么严重的伤跑到医院停车场来的。


这小混混身上有种让他感慨的特质，说不上是什么，就像看到必死的猎物困在陷阱里还不放弃拼命挣扎的感觉。


另外……真挺能忍的。


“我腿能放下来了吗？”项西躺在床上看着他，“我脖子上这玩意儿都去掉了呢。”


“支具还要再过几天才拿掉，”程博衍放下手里的查房记录，“腿消肿了可以不用吊着，我先看看。”


“再这么举着腿下去，我觉得我要腰肌劳损了，你看我头发是不是挺长了？”项西叹了口气。


“离莫西干早着呢……”程博衍瞅了瞅他脑袋。


“叫护士来看吧，你手好了吗？”项西看着他的右手。


“早好了，”程博衍低头检查着他被吊着的腿，“还不错，基本消肿了，一会儿让护士给你放下来，不过还是要注意别乱动。”


“嗯，我已经不会动了，”项西笑笑，想了想又说，“你那手……怎么伤的？我之前都……没敢问。”


“意外，这有什么不敢问的，”这伤程博衍都懒得多提，“家属有意见，急了就动手了。”


门诊一个病人，前臂骨折，拆了固定之后一直说胳膊疼，但几个大夫轮流给他检查过，都没有任何问题，家属几天连着到医院来，梁主任亲自又给做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家属一听就不干了，程博衍是接诊大夫，于是就挨了打，还好他躲得快，砸过来的椅子只在手背上磕了一下。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别的。


听了这话他顿时感觉心里一松，他那天看到程博衍手上的纱布时就吓了一跳，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隐隐地害怕，怕是平叔的人找到医院来了。


找到了程博衍，问自己的下落，程博衍没有说，于是挨了揍。


挺扯的，可明明知道挺扯的，他还是一直没敢开口问。


程博衍平时偶尔也会跟护士和病人开个玩笑，说话做事都很温和，但多数时间里还是挺严肃，再加上看过他卸人膀子，项西怕哪句不合适就能被他收拾了。


“今天给你减了一针，”程博衍检查完他的腿，拿过查房记录，“你现在吃饭还行吧？胃……”


“憋急了吧，”孙大姐突然推门而入，嗓门挺大，走到床边很利索地从床下拿出了尿壶，“来，你先尿吧。”


“我……”项西顿时尴尬得想一头扎地上去，“我不尿。”


“刚不是说很急了吗？”孙大姐笑着说，“我碗都没洗呢，就扔茶水间赶紧过来了。”


“尿吧。”程博衍笑了笑，转身往病房门口走了。


下午程博衍又去了趟病房，护士把项西的吊具拿掉了，再检查了一下腿的情况，肿是消了，恢复还不错。


不过项西是真挺瘦，不知道平时日子是怎么过的，难怪胃不好。


“好了吗？”项西问。


“什么好了，哪有那么快就能好。”程博衍说。


“不是，我是说拆好了？”项西有些着急地问。


“嗯。”程博衍点点头。


“快快快快……”项西赶紧转头冲旁边的护士和孙大姐一连串地喊，“姐姐大姐帮帮忙，把我翻个面儿！我要趴会儿趴会儿趴会儿！”


“趴着啊？这不行，翻过去会碰到胳膊和腿的，”护士马上摇头，“你这锁骨也有伤，怎么能压着。”


“给他翻一下侧着吧，往左，”程博衍看他一脸急切，跟护士说了一句，“躺几分钟。”


孙大姐托着项西的背慢慢他他推成了侧躺。


“啊——”项西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怎么了？”程博衍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肩。


“舒服，”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仰面朝天这么久我都人都躺扁了，现在慢慢圆过来的感觉真好。”


“……侧一会儿就行了，躺着不舒服你可以靠着坐，”程博衍交待着，“但腿不能下地，坐床边儿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项西闭着眼睛一脸舒坦，“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一进门程博衍就闻到了香味儿，屋里没有人，不过他知道这是老妈来过了。


他换好衣服洗了手，走进厨房，看到保温锅里有满满一锅汤，饭也已经煮好了放在一边。


他用勺在汤里捞了几下，山药玉米排骨汤，闻起来很香，顿时就感觉自己饿了。


不过他还是坚持去跑步机上跑了一个小时，出了一身汗，感觉挺畅快。


休息了一会儿洗完澡之后，他把汤盛了一碗出来，刚准备就这么吃的时候，看到了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老妈的字：冰箱里有新鲜的生菜，二姨种的。


本来他懒得再弄个青菜吃了，不过老妈这意思就是让他吃。


于是他打开了冰箱门，看到了一小包洗干净了的生菜，很嫩很新鲜，他拿出来用水冲了冲，直接把生菜放嘴里嚼了。


二姨爱自己种菜，无农药无残留纯天然。


程博衍还挺爱吃生菜的。


一到晚上，项西就觉得格外无聊，隔壁床周进出院之后，就换了个大叔，大叔脾气很差，最大爱好是骂他儿子，晚上他儿子来陪床，从吃晚饭就开始骂，一直骂到熄灯。


项西没人聊天儿了只好看电视，医院电视没几个台，孙大姐爱看连续剧，挑了一个天天晚上盯着看。


项西本来想跟她一块儿看，但看几眼，大叔骂一句，再看几眼，大叔又骂一句，一集下来根本听不清电视里说什么。


孙大姐站电视机跟前儿还能听清，他躺床上只感觉心烦意乱。


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安静过，在床上一躺就一个月，跟截木桩似的挺着，怎么躺都不舒服，老想翻身，偏偏还不能总翻来翻去。


而且他也不敢总让孙大姐给他翻来搬去的，昨天刚听到孙大姐跟另一个陪护聊天儿，说是骨科的陪护太费体力，累，简直不想干了。


他怕把孙大姐翻跑了再给程博衍添麻烦。


“哎……”项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馒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到底是跑掉了还是没跑掉，二盘的小弟跑了，折了面子，别说刨地三尺，刨三丈他也肯定会刨。


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馒头有没有被刨出来。


还有……李慧。


项西皱皱眉，他弓着背抱着头在雪地烂泥里趴着时，李慧如同最凄惨电影配乐一样的哭声他忘不了。


在医院还在梦里听到过很多次。


不过他并不后悔带李慧跑出来，他只是低估了平叔对他的不信任，他知道李慧也不会后悔，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跟着跑。


从第一次李慧求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倔强就能看得出来。


只是这次被抓回去会怎么样……他没去细想。


每隔一天孙大姐都会在晚上睡觉前给他擦擦身上，他一开始真不习惯，慢慢也没什么尴尬了，擦完了睡觉很舒服，而且这种被人照顾着的感觉，挺好的。


“谢谢孙大姐。”他轻声说。


“别客气，”孙大姐拿着毛巾，“我跟你说，我也就是看你这孩子可怜，要不我前几天就不干了，程大夫给我加了钱我也不干的。”


“他给你加钱了啊？”项西愣了愣。


“嗯，不加钱还真不好干，你哪儿都动不了，我忙你一个的活儿比得上人家两个病人了。”孙大姐说。


操，项西闭上眼睛，程博衍那个账本上又要多加一笔了。


早上项西都醒得挺早的，大叔白天不太骂人，但起得早，在床头叮哐的不知道折腾什么，项西只能跟着他的生物钟走。


被吵醒之后吃过早饭立马又感觉到了困意，他打算继续睡，这辈子的觉都在医院睡光了，反正不睡觉也没别的事儿可干。


大叔不骂人的时候还能看看报纸杂志，他不行，护士给他拿了本杂志过来，他都没好意思告诉人家这上头的字儿他认不全。


再说睡着的时候身上还能舒服些，也听不见大叔那边的动静。


一直睡了不知道多久，项西睡得有些发闷了，才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眼前有一张脸，他吓了一跳：“哎我操！”


“我再听见你操一次，我让人把你嘴缝起来。”程博衍皱了皱眉。


“你吓我一跳呢！”项西说。


“我吓你十跳又怎么样，吓你一跳你就蹦好了，”程博衍走到床脚，转了转摇杆，把床头这边抬了起来，“睡一上午了，吃点儿东西吧。”


“孙大姐呢？”项西转头看了看，他现在胳膊能弯了，可以自己拿勺吃东西，但洗脸这种要用点劲的还是得让孙大姐帮忙。


“她今天上午请假，家里有急事。”程博衍拿过他的毛巾进了厕所。


“哦……”项西应了一声，注意到程博衍今天没穿白大褂，“哥你今天是不是休息啊？”


“嗯，”程博衍搓好毛巾拿了出来，“我本来就想晚上再拿壶汤给你，她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了。”


“专程给我送汤？”项西转头看了看程博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保温壶，“专程？”


“你要觉得我专程跑一趟你不好意思，一会儿我再去超市买点儿菜回去，我买菜，顺便给你送汤。”程博衍托住他后脑勺，拿着毛巾在他脸上擦着。


“哎，”项西闭着眼，有些吃惊，程博衍的动作的熟练度不比孙大姐差，而且轻重拿捏得很合适，热乎乎的毛巾在脸上蹭得很享受，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有孩子？”


“嗯？”程博衍把毛巾拿开，“说什么？”


“给人擦脸真专业啊，赶上孙大姐了，一看就是熟练工，”项西举起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胳膊，冲他竖了竖拇指，“舒服。”


“吃吧。”程博衍没跟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把桌板放到他面前，汤倒到饭盒里，拿了个勺给他，然后转身进了厕所搓毛巾。


“这是什么汤啊？好香！”项西在外面喊着问了一句。


“铁棍山药汤。”程博衍回答。


“靠，”项西顿了顿，接着就乐得停不下来，“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这铁棍山药还有完没完了。”


“真是铁棍山药，”程博衍从厕所走出来，顺手从病房的消毒液瓶子里挤了点儿在手上搓着，“山药玉米排骨，山药对你胃也有好处。”


“挺香的，”项西低头喝了几口，“就是没搁盐。”


“你吃医院的饭淡吗？”程博衍在他床边坐下，问了一句。


“淡啊，但医院的菜是淡，这个是没搁盐，程度不一样，你做的？”项西皱皱鼻子笑着说，“不过没盐我也肯定能吃完，还是头一有人专门给我做吃的呢，可得吃够本儿，纪念一下。”


“搁盐了，你平时吃饭口太重。”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个开心的表情，让程博衍没开口说这汤不是给他做的。


孙大姐吃过午饭才能回医院，程博衍打算等她回来了再走，叫护士帮他买了份木桶饭在病房里吃了。


“我以为你吃了呢，”项西看着他手里的回锅肉木桶饭，“你刚要说没吃，我就不把那些铁棍山药都啃掉了，怎么也得给你留点儿。”


“你不用操心我……”程博衍其实对这份饭兴趣不大，太咸，油也大，说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项西，他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特想吃我这份啊？”


“哎，”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脸，“我吃饱了。”


“真不吃？”程博衍夹了一块肉问他。


“我……”项西瞟了这边一眼，又把脸转了回来，张了张嘴，“要不我尝片儿肉吧！”


程博衍把肉放进了嘴里：“想得美。”


“你一个大夫！”项西简直无语了，鼻子里全是回锅肉的香味儿，吃不到嘴就算了还被耍，“你一个大夫就这么调戏病人啊！”


“呆着吧，你现在得吃清淡的，这个太油。”程博衍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病房，上走廊上吃去了。


程博衍吃完饭回到病房的时候，项西正试着想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过来喝水。


“叫我一声不就行了。”程博衍过去把杯子递到了他手上，杯子是孙大姐去买的，带吸管，喝起来方便。


“你不吃饭呢么，带着一身肉香进来又不让吃，我难受，”项西啧了一声，“我也就喝点儿白水解馋了。”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坐到椅子上看电视，隔壁床的大叔已经睡了，程博衍回过头看着项西：“你要不要睡会儿。”


“不了，我一天到晚尽睡了，睡得够够儿的。”项西叹了口气。


“我看护士给你拿杂志了，看看书呗。”程博衍拿过一本杂志翻了翻。


“哥，”项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不认识几个字儿，这就看个图片，没意思。”


程博衍挑了挑眉：“字儿认不全？你没上过学啊？”


“没，上什么学啊，没死野地里就不错了还上学呢，”项西笑了，“就上回……拿你身份证，你那名字我都差点儿不认识。”


“程敷衍吧？”程博衍低头看着杂志，“这没什么，我名字看错的人多着呢。”


“我不是看错，我是……哎算了，”项西又喝了一口水，挺感慨，“你爸妈肯定特有文化吧，这名字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起的。”


“是么？”程博衍拿过他手上的杯子，放回了床头柜上。


项西点点头：“是啊，你看，程博衍程博衍，多有文化，要我是你爹，顶多给你来个程勃起……”


“闭嘴。”程博衍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靠在床上看着电视。


看了没几分钟，他拉了拉盖在肚子上的被子，过了几分钟，他又扭了扭，一个广告没播完，他又往后靠着挪了挪。


“别乱动。”程博衍说。


“我没想动……”项西啧了一声，“哥，你说孙大姐怎么还没过来啊？”


“这才多久，”程博衍合上了杂志，站了起来，“想尿尿叫我也行。”


“哎？”项西愣了愣，顿时有些尴尬，“我不……我那什么，不急……我……”


“你扭得我都想上厕所了。”程博衍叹了口气。


“算了吧，”项西想想也叹了口气，“你丫搓个毛巾完了还消毒液搓手呢，那天捏个尿袋洗三回手，一会儿摸摸尿壶你不得用开水把皮儿烫掉一层才行啊？”


“你尿不尿？”程博衍弯腰从床下拿出了尿壶。


“哎哟，本来还能憋得住，一看这玩意儿就不行了，”项西皱着眉，“尿！”

第12章


让人伺候上厕所这种事，其实项西这么长时间也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每次孙大姐都能动作很熟练地迅速处理好，仿佛他不是个人，只是个什么东西，没等他开始不好意思，就已经收拾好了。


但是吧，这事儿要换了程博衍，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不说别的，就光动作熟练程度这一项，就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虽然程博衍给他擦脸的时候水平相当高，但现在一手捏着尿壶一手掀开被子的状态，就好像下个动作是要捏着他鼻子往他嘴里灌。


“我……先脱一下，”项西偏开脸，怕万一程博衍洁癖发作失控了把尿壶扔他脸上，他的手能动，但并不太灵活，平时孙大姐都不等他伸手就给弄好了，现在他用手指头勾着裤腰好半天也没勾利索，忍不住叹了口气，“操……”


“我来，”程博衍皱着眉，伸手抓住他裤腰往下一拽，然后把尿壶凑了过去，“行了，尿吧。”


“行什么了，这劲儿再大点儿以后我都用不上尿壶了，”项西斜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再说了，你当我那儿有自动寻路功能啊……”


程博衍往下瞅了瞅，正要伸手，项西抬起胳膊挡了他一下：“自己自己，这个比脱裤子容易，我怕你把我小鸡儿脖子捏折了。”


“你能不说话么？”程博衍看他自己弄好之后，拉过被子给他遮了遮。


项西还挺听话的，程博衍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就没再说话。


程博衍站床边儿等了老半天，项西就躺那儿瞪着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动，他敲了敲床栏杆：“好了没？”


“早好了。”项西说。


“早好了你不说？”程博衍简直无语，掀开被子。


“不是你让我不说话么。”项西笑了笑。


程博衍正要去取尿壶的动作停下了，把被子唰一下盖回了项西身上：“你就套着这玩意儿呆着吧。”


“哎？”项西愣了，赶紧动了动腿，“别别别，哥，我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程博衍站着没动，看着他，这小混混还真是……也不知道该说是脸皮厚还是别的什么，认错求饶跟他编瞎话一样，张嘴就能说出来。


程博衍掀开被子把尿壶拿去倒了，项西自己蹭来蹭去把裤子提好，又躺床上看了好一会儿电视了，程博衍还在厕所里呆着。


项西看了看时间，这洗了能有五分钟了。


“程大夫，”项西叹了口气，“哥，哥？”


“干嘛。”程博衍在厕所里应了一声。


“骨头都洗白了，差不多得了，”项西啧了两声，“您这当我面呢，也忒伤自尊了。”


程博衍终于关掉了水龙头，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至于么，”项西看着他举着的手，“你这算是挺严重的那种洁癖吧？”


“我就洗手有瘾，”程博衍笑笑，甩了甩手上的水，“别的还成。”


“感觉你手特别白，”项西眯缝一下眼还是盯着他的手，“洗多了洗白的吧？”


“你还有什么需要吗？”程博衍看了看墙上的钟，孙大姐应该差不多回来了，他今天难得休息，下午想回去睡一会儿再看看书。


“要走啊？”项西本来躺得挺自在的，一听他这话，顿时敏感地转过了头，“不等孙大姐过来了？”


“她应该马上就能到了，”程博衍看着项西这样子，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她来了我再走吧。”


“哥，”项西像是松了口气，脑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地慢慢活动着，“你是不是下午有事儿啊？”


“没什么事儿，就想回去睡一觉。”程博衍说。


“那……”项西愣了愣，“那要不你回去睡吧，我这里其实也不用陪着，你帮我把床弄起来吧，我坐会儿。”


程博衍把床摇了起来，又拿了枕头给项西垫到背后，想了想又拿了本杂志放到他手边：“无聊就看看画吧。”


“哦。”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我走了啊，”程博衍强忍着才没当着项西面儿一个呵欠打出来，“我真挺困的。”


“嗯，”项西点点头，“快回去睡觉吧，我知道你们医生都睡眠不足。”


程博衍把他床上的被子顺手拉了拉，转身走出了病房。


关门的时候他从门上的玻璃又往里看了一眼，项西已经偏过头往窗外看过去了。


他的床靠窗边，今天阳光还不错，护士把窗帘都拉开了，窗外的景色能见度还挺高的，能看到很远的高楼和山。


在这种明朗阳光洒出一片金灿灿的背景映衬下，项西逆光的侧脸显得很漂亮，但却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相符的落寞。


其实落寞这种感觉，并不是随便叫个人这么一坐，就能有的，程博衍觉得这跟项西身上的别的特质……比如张嘴就没实话，我就是不想死，我前一秒还犯着狠我下一秒就能笑这些特质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或者说，得有项西那种复杂而阴暗的成长环境才能造就。


复杂而阴暗的成长环境？


程博衍皱了皱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相信了项西那些不着调的话了？


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太好骗了啊……


“你……”程博衍又推开了病房的门，看着项西，“还有没什么想吃的或者平时要用的东西？我明天过来的时候带给你。”


“肉和镜子。”项西转过头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镜子？”程博衍觉得这答案实在有些超出他的预想，“你要照镜子啊？”


“嗯，”项西点头，“我现在是没头发，要有头发就会再让你给带梳子，还有发胶……”


程博衍没等他说完就把病房门给关上了。


在超市里给项西挑镜子的时候，程博衍有点儿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那天跟林赫聊起了项西，林赫对项西那些神奇的“身世”同样没法相信，但他问了程博衍一句话，让程博衍半天都没答上来。


“你是本能要救死扶伤呢，还是有种把那小混混当成了程博予的错觉啊？”


这问题程博衍想了一晚上也没能想出个合适的答案来。


救人是肯定的，但要说这是全部，也不准确，第一次见到项西时，他随口的那声哥，就让他特别不是滋味儿。


平时基本没人叫他哥，家里的表弟表妹的，都直接叫名字，除了外甥女小溪总叫他哥之外，最近这些年叫过他哥的，就只有项西了。


曾经属于程博予的专用称呼。


给孙大姐加了陪护费之后，孙大姐没再提不想干的事，把项西照顾得还挺好的，程博衍就买了个太阳花的镜子给项西，基本就没再操心过什么别的了，每天查房的时候看看，项西恢复得很快，感觉也胖了一些。


镜子是小孩儿用的，带个手柄，程博衍每次到病房，项西差不多都拿在手上来回照着。


“我头发长挺长的了，哥，你看得出来吗？”项西胳膊上的支具已经去掉了，现在每天没事儿就让孙大姐扶着他下地溜达。


“嗯，”程博衍看着他的各种化验单和报告，“你腿下午也能拆了，让护士给你拿副拐……”


“不用，”项西一挥胳膊，“我能走，别说腿上壳儿去掉了，就没去掉我满地走得也挺利索的。”


程博衍瞅了他一眼：“让你活动一下是怕你躺时间长了难受，没让你没事儿就满地窜。”


“就随便窜窜，”项西揉揉鼻子，想了想又小声说，“哥，我差不多能出院了吧？”


“怎么？”程博衍看着他。


“就，能出就早点儿出吧，”项西还是说得很小声，“费用能少点儿啊，要不我钱该不够了。”


“下午先拍了片子我看看情况再说。”程博衍说。


下午护士用轮椅推了项西去拍片子，拍完了出来经过走廊的一片落地窗时，项西让护士把他推到了窗边。


“我在这儿呆会儿吧姐姐，”他看着窗外已经大片冒出了新芽的树，“我透透气儿看看风景，一会儿自己回病房。”


“别呆太久啊，你一会儿还有药要吃。”护士交待他。


“嗯。”项西应了一声。


护士走开之后，项西又把轮椅往窗边靠了靠，让自己整个人都待在了阳光里。


在医院这两三个月时间，虽然有点儿难受，却算得上是他这辈子最消停的日子，不用担心挨揍，也没人骂他，不用逃跑，不用偷偷摸摸，不用逮谁冲谁犯狠……


出了院之后会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项西还真没细想过，他觉得也没必要去想，什么样的生活他都能过，只要没有平叔二盘，他就算去摆个地摊卖草编蚂蚱，也没什么。


程博衍估计时间差不多，打算去趟病房看看项西的片子，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的项西。


项西身上病号服外面套的还是那件羽绒服，之前衣服上全是泥水和血迹，孙大姐给洗了，但因为实在太旧，洗完了看上去还是那么脏兮兮的。


毁色都毁得差不多了，程博衍往项西身边走过去，琢磨着出院的时候给他买两身衣服。


这还正想着呢，猛地看到项西面前腾起来一阵烟雾，紧接着他就闻到了烟味儿。


程博衍冲过去拽着轮椅一转，项西连人带椅子被拽得原地转了一圈，叼在嘴上的烟差点儿掉衣服上。


“我操！”项西一脸又拽又不耐烦的表情骂了一句，抬眼看到是程博衍的时候愣了愣，瞬间换了笑容，“哥？你要去查房啊？”


“哪儿来的！”程博衍一把扯下他嘴上的烟，举到他眼前。


“哪儿……哪儿来的？是啊哪儿来的呢，”项西半天才指了指身后，“问大叔要的啊。”


程博衍往他身后看过去，跟项西一个病房的大叔正低头把烟头扔到地上，还想用脚把烟头扒拉到一边儿去。


“叔，”程博衍实在是无奈了，“我告诉过你治疗阶段不能抽烟吧？你这都偷着抽多少回了啊？还发烟给小孩儿啊？”


“我……回病房回病房了……”大叔装没听见，起身架着拐噌噌地就往病房那边跑了。


“我管大叔要的，不是他发我的。”项西还想替大叔解释一下。


“你闭嘴！”程博衍弯下腰一手撑着轮椅一手指了指他，“我说没说过不能抽烟？”


“说过……吧。”项西还真有些记不清了，垂下眼皮小声说。


“吧？”程博衍提高声音。


“说过。”项西叹了口气，程博衍说没说过他是真不记得了，孙大姐倒是说过一次，说骨折治疗阶段不让抽烟。


“再让我发现一次，”程博衍掏出手机点开账本，“我就在这个数上乘以2，还不上钱你就去我们医院停尸房去帮着擦地。”


“别别别！”项西一听就拼命摇手，“我不抽了不抽了，别让我去，我去哪擦地都行就别让我去那儿，我怕鬼。”


程博衍没再说话，转身往病房走，项西赶紧慢吞吞地推着轮椅跟在后边，他胳膊好了没多久，还有点儿不敢用力。


走了几步，程博衍大概是嫌他太磨蹭，转身回来把他飞快地给推回了病房。


项西的检查结果显示恢复不错，如果想出院回家休养，也可以了。


不过之前项西似乎急着想出院，但程博衍告诉他如果想出院，随时都可以出的时候，他却一下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程博衍也让他啊愣了，“你不说想出院吗？”


“啊对，是，”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是，是，我是想出院了，再不出院钱不够了。”


“钱不着急，”程博衍说，“有了再还也行，你出院了有条件好好休息吗？”


“什么……条件？”项西被他问愣了。


“好好休息的条件，”程博衍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是不是还趴活儿去啊？”


“哥，”项西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


“那你出院了能好好休息？”程博衍又问。


“能！”项西点头。


“有人照顾你么？”程博衍看了看他的腿，这腿虽然是可以出院了，但平时还是要少活动，有人照顾是最好的。


“有！”项西又点头。


程博衍看着他：“那行吧，你想什么时候出院？”


“就……”项西往病床上一躺，“明天吧。”

第13章


程博衍对于项西出院之后到底能不能好好休养持怀疑态度，这小子住了三个月院，一个来看望他的人都没有。


程博衍在停车场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没有手机，住院这么长时间里却也没有借电话跟任何人联系过，弄不明白他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不过这毕竟是项西自己做主的事，他不打算打听太多。


项西这次住院，已经花费了程博衍大量的精力时间和钱，他觉得自己要再拦着项西出院或者是琢磨人出院之后的生活，就真该去精神科开药了。


项西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也不知道是因为要出院了兴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就是情绪挺容易波动的，看到程博衍给他买的两套衣服时，他居然揉了揉眼睛，说话都带上了鼻音。


“谢谢哥，”项西低头看着放在床上的衣服，“还买得这么全呢。”


“我看你衣服也不多吧，每次见你都是那件羽绒服，都不暖和了吧，”程博衍想看他是不是真哭了，但项西一直就拼命低着头，也看不清，他只得拍了拍衣服，“我估计着随便买的，大小应该差不多。”


“合适的，我一看就知道能穿。”项西低头进了厕所。


程博衍听到他在里面很响亮地擤鼻涕，下意识地跳起来挤了些消毒液到手上搓了起来。


“哎，舒服！”项西出来的时候鼻尖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脸上也带上了平时的笑容，“哥你……又犯病了啊！”


“擤个鼻涕跟吹喇叭似的。”程博衍皱皱眉。


“这才是擤鼻涕的正确姿势。”项西眯缝着眼笑了起来。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程博衍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之前项西的那些小零碎们，“还有那个坠子，我没带在身上，一会儿……”


“哥，”项西把程博衍拉到窗户边，很小声地说，“能商量个事儿吗？”


“嗯？”程博衍看着他。


“有个事儿想求你……我知道不太合适，但是……也……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就那个坠子……”项西抓抓头，说得有些艰难，“那个坠子，能，能先放在你那儿吗？”


程博衍愣了，他没想到项西会说出这么一个请求来。


愣了两秒之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坠子是个值钱玩意儿，先不说来路不明，就光冲价值，放在他那里就不太合适。


但没等他开口拒绝，项西就又有些着急地说：“我知道不合适，但是我求求你，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就只有放你那儿我才放心。”


“这个还是你自己拿着，”程博衍摇了摇头，“我……”


“哥，哥，”项西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保证，那个坠子真是我的，真的是我的，不是抢的也不是骗来的，真的是我的，捡到我的时候就在包被里的，是能证明我身份的唯一东西。”


这又成了证明身份的重要物证了？


程博衍觉得自己自打碰上项西之后就一直处于这种晕头转向的状态里，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的说法让他简直应接不暇。


“再说，我住院这么久，还做了手术，你往我腿上敲的还是进口钉子……我看了账单，吓得我一激灵，钉子都差点儿吓掉了，”项西抓着他胳膊没松手，“这钱我一下真拿不出来，这个坠子放在你那儿也算个抵押吧……”


“我也没让你马上还钱，”程博衍叹了口气，“你给我写个欠条就成。”


“我写个欠条能信吗？我自己都不信啊，”项西也叹了口气，“要不说你是好人呢，我给你写个条子，然后我跑了，你上哪儿找我去？”


程博衍没说话，他并不是不在乎这钱，不是小数，他不可能就这么白送给项西，白送了四千已经够圣洁的了，但他也不想让项西用那个坠子来抵押，这种来路不明又价值那么高的东西实在太没谱了。


“哥，哥……”项西抓着他胳膊又晃了晃，“我知道我说话不太好信，但这件事儿我不骗你，你救了我，我不可能拿个偷来的坠子坑你。”


“哎，”程博衍让他磨得实在没办法，最后挥了挥手，把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那你听好，这东西，在我这里，只放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要复查，你来复查的时候，把钱带来，坠子你拿走。”


“行！”项西赶紧点头，“行行行行！哥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程博衍捏了捏眉心：“我再补充一句，如果你到时没来，坠子我会拿到警察局去报警。”


“你……”项西愣了愣，“咱市里有没有十佳正直好青年评选啊，要有的话年年都得有您一份吧！”


“就这么正直，跟铁棍山药一样正直，”程博衍拍拍他的肩，“换好衣服收拾东西吧，我去办出院手续。”


尽管程博衍答应得很不情愿，但项西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坠子对于他来说很重要，这件事情上他没有骗程博衍，这的确是平叔捡到他时，就塞在包他的小被子里的。


“我就冲这个也得让你活命，”平叔指着坠子告诉他，“这不知道是你爹还是你妈给我的服务费呢。”


坠子在平叔脖子上挂了很多年，绳子都断过几回，但那天晚上项西伸手拽下坠子，才是第一次摸到了这块属于他的坠子。


这坠子是他跟父母之间唯一的联系，一定要留好，带在身上不安全，放在程博衍这样有着漂亮的身份和社会地位的人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换上了程博衍给他买的衣服，从里到外全套都买齐了，连鞋都买了，是双软底儿的休闲鞋，很舒服，脚一放进去就知道是双高级鞋子。


项西穿着在走廊上溜达了几趟，好鞋就是不一样！


程博衍把出院手续办好了回到病房，项西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去吃个饭吧，然后我开车送你回家。”程博衍看了看时间。


“……啊？”项西坐着没动，送回家？送回哪儿啊！上哪儿找个家让程博衍送啊！这要让程博衍知道自己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还能相信自己的话保管坠子么！


项西突然觉得自己挑了个程博衍休息的日子出院实在是太傻逼了。


“我明天再走行吗？”项西抬起头说。


“什么毛病你，”程博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手续都办好了，别的病人等床位等好几天了，再说我明天上班，没时间送你。”


项西没能想出什么理由再拖延时间，只得起身背了包跟着程博衍走出了医院。


在医院里呆了好几个月，项西再走出医院站在街边的时候，有种街道都变得陌生了的感觉，披着一身阳光左右看看，有点儿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程博衍没拿车，先领着他进了医院旁边的一家西餐厅。


“我不用吃清淡了？”项西听着程博衍给他点了牛扒，问了一句。


“你现在要补充营养了，吃点儿肉吧，”程博衍看着他，“挺高的个子，有没有100斤啊？”


“哎你目测水平也太次了，”项西趴桌上笑了起来，“我昨天还去护士站称了一下呢，有120。”


“那住院这段时间还长了点儿肉，”程博衍也笑了笑，“回去以后也注意吃好点儿，你腿这么长时间没活动过，回家可以适当的锻炼一下，活动量别太大了，什么逃命趴活儿的先别干。”


“嗯。”项西点点头，回家这个词儿让他突然挺惆怅，回家得先有个家呢。


吃完饭程博衍把车开了过来，项西上了车，犹豫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哥你就送我到……赵家窑路口那儿吧。”


“赵家窑？”程博衍一听就愣了愣，偏过头看着他，“你家在赵家窑？”


“家……算是吧，嗯，我家在赵家窑。”项西揉揉鼻子。


“在那儿长大的么？”程博衍发动车子，往赵家窑的方向开过去。


“嗯。”项西有些无奈地笑笑，就凭这三个字，程博衍应该就会想像得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应该是的，程博衍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离赵家窑还有一条街的时候，项西让程博衍把车停在了路边，他并不打算现在回赵家窑去，离太近了出现容易被平叔的人看到。


“我买点儿……菜，”项西指了指对街的菜市场，“我突然回去，他们肯定没买我的菜。”


“哦，”程博衍没多问，掏出钱包抽了几张一百的递给了他，“拿着吧。”


“不用！”项西愣了，接就一连串地喊了起来，“不用不用不用不用……哪能还让你给钱啊，不用不用不用……”


没等程博衍再说话，项西抓过包往背上一甩就跳下了车：“哥谢谢你，我走了，谢谢，过阵儿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安顿？打电话？


“你有我号码？”程博衍看着他。


“有，”项西关上车门，又扒着车窗飞快地程博衍的电话号码报了一遍，“修车的时候我都已经记下来了。”


“安什么顿？”程博衍又问。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小跑往菜市场去了。


他必须得快点儿跑开，跑慢了他怕自己会舍不得走又死皮赖脸爬上程博衍车上去。


严肃正直又对所有人都带着几分温柔的程博衍，是他这几个月来身后最踏实的温暖，他怕自己走慢了就迈不开腿儿了。


菜市场是项西熟悉的地方，跟普通的菜市场略有区别，这个菜市场除了是个菜市场，还有很多并不卖菜的门脸，打牌的，唱戏的，人流量大，混乱，还脏，却莫名其妙地让他有归属感。


他走进菜市场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什么不一样的人生，什么渴望着另一种的人生，有些人，像他这样的，骨子里就只属于这种地方。


长久以来的生活经历已经把他牢牢困在了这种混乱里透出的生机勃勃之上。


要想摆脱和离开，代价大概首先就是如同眼下这样。


迷茫。


项西低着头很快地穿过了菜市场，又埋头走过了两条街，前面是个早已经干涸了的人工湖。


湖底坑坑洼洼的泥块上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这里的老人早上还能聚成堆儿围着这个土坑早锻炼，一直让项西觉得很感动，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精神啊……


他顺着湖沿出溜下去，找了个避风的土窝坐下了。


午后的阳光很暖，项西靠着身后的乱石和杂草，想起了17号对面墙上的猫，这阵叫春都叫完了吧。


脚下的泥地里钻出了很多青草，不远处还有好几块被附近居民开了种了菜的地，要不看背景，就只看眼前这场面，还挺有些春天里来百花开的意境。


项西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必须有，很多时候他就是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看人，看事，小时候是边看边听假瞎子给他说各种正的歪的理儿，长大了就边看边自己琢磨。


他在这里挺消停，这个时间湖边没有什么人，更不会有人到下面来，他把背包放到身后，躺下枕着，看着天空出神。


一直从天亮得睁不开眼看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湖边传来了音乐声，跳广场舞的，跳国标的，唱歌的，唱戏的，对于扰民艺术的热爱还真是不分阶层贫富。


项西对很多事情的感悟，就在每天发呆的时间里，四周明亮和黑暗交替着，嘈杂和安静交替着，逃离和无处可去交替着……


从四周音乐声消散的时间长度来判断，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项西随手往旁边的草上揪了一根放进嘴里一下下咬着。


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背好了包。


赵家窑当然不能回，也不敢回，但还是必须咬牙去一趟，他的全部家当都还在同奎胡同的小屋里呢，虽说连他存下的那卷钱都不值什么钱，但那些东西是他存在过的全部过往了。


项西飞快地从几条小街小胡同地转进了赵家窑，这种熟悉熟练的方式让他有些愤怒，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想要摆脱的“人生”，居然连一秒钟转换的时间都不需要，就能轻车熟路地再次融入其中。


多愤怒啊，多操蛋啊。


多让人失望啊。


站在小屋外停了一会儿，项西小心地拽了一下窗台上的绳子，窗户开了，他伸手进去打开了房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股潮味儿。


他从角落的柜子里摸出了藏在乱七八糟的纸壳和破布条下面的小包，打开又检查了一遍，他的小破烂儿们，还有那卷钱，都在。


项西把东西一样样都塞进了背包里，这个包是程博衍给他买的，还挺能装东西，小兜小袋子也多，他把东西分别装进小兜里，感觉还挺好玩的，就好像自己的“财产”一下多了起来似的。


虽然同奎胡同这个屋子以前很安全，但也只是以前，以前他在赵家窑随便哪条街上溜达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现在不同了，虽然他没能进入另一种人生，但赵家窑大洼里的人生，是实打实地结束了。


这儿不能久留，要让平叔和二盘知道他没死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回来串门儿，那简直是视死如归了。


背着包跑出赵家窑的路口时，项西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他长大的地方，跟之前的每一个深夜一样，并无区别。


项西没正式流浪过，但因为没有进账不敢回大洼里，在街上晃悠个几天也是常事，倒没有什么不适应。


他在街边买了一兜烧烤，又买了两包烟，很熟练地找了个偏街没人敢晚上进去取钱的自助银行。


现在春天都快过完了，但天儿还是冷，像自助银行这种抢手地儿，也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流浪汉一个门。


就项西挑的这个门儿都关不上漏着风的自助银行，里边儿都已经躺着俩了。


他刚一走进去，其中一个头发都快结成假头套了中年男人坐了起来，眼睛一瞪：“出去！”


“我待到天亮，明儿就换地方。”项西把包往角落里一扔，坐着靠在了包上。


“让你他妈出去听不见啊！”另一个男人也坐了起来。


项西把吃的和烟都给他俩扔了过去：“叔，我离家出走，呆一夜就走。”


俩男人对视了一眼，拿过烧烤和烟看了看，一人一支烟点上叼着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项西，假头套啧了一声：“身上还有什么没。”


“有，”项西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小砍，放在了地上，用脚踩着，“二位大叔，都不容易，我不想惹事儿，但谁也别想惹我。”


那俩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扔给了他：“离家出走挺时尚吧？”


“还成，”项西拿起烟叼着，也没点，程博衍说不让抽烟，“你俩走在时尚前沿呢。”


“这个你不吃了？”一个人指了指那兜烧烤问他。


“油太大，我没吃，就买给你们的。”项西笑笑。


油太大算是什么理由……项西想起了程博衍吃回锅肉木桶饭那天就这么说来着，笑了笑，以前自己可不会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吃。


在医院呆了几个月，味觉都变了。


这么说起来，人生还是有所改变的嘛！


那俩吃完东西抽爽了烟，倒头都睡了，还有一个临睡前给他扔了个新的纸壳过来，说是垫着点儿没那么潮。


项西犹豫了一下垫上了，倒不是怕潮，是身上这身衣服挺好的，这辈子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就这么躺地上他有点儿心疼。


枕着包躺下之后项西并没有睡意，他只是要找个地儿待着。


那俩听着是在睡觉，睡没睡着什么时候会醒醒了会干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也不太敢真睡着了。


玻璃外面是越来越黑的夜，自助银行里灯很亮，这么一衬，往外看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项西叹了口气，头发现在就一层毛绒绒的，也没个形。


一看到头发就又想起了程博衍，今天程博衍休息，这会儿也已经睡了吧，没记错的话，明天程博衍出门诊……


想这些干嘛呢？


项西盯着玻璃上自己的脸，你明天要干嘛去呢？


半夜里迷迷糊糊项西觉得身上很冷，在医院空调房里呆了几个月，冷不丁在敞着门的大理石地板上睡一夜，还真是挺强烈的对比。


正觉得冷得不行想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项西听到了自助银行外面传来几个人说笑着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哎，这里头有仨呢！”


没等项西反应过来，一个酒瓶敲在了他旁边的玻璃上。


操，流浪汉的人生还不如混混呢！项西跳了起来，顺手拿起了压在胳膊下边儿的小砍。

第14章


项西不知道旁边躺着的那俩大叔是怎么成功流浪到这个岁数的，头发都脏成假发套了，居然没点儿自我保护的意识，外面几个人又笑又骂的都已经到了自助银行门口，他俩居然睡着一动没动。


“哎，”项西知道这会儿直接跑出去是撞上去让人揍呢，只能跳过去对着地上俩人踢了两脚，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起来！”


外面四个人，看样子是喝了酒，屋里虽然有三个人，但战斗力实在可以忽略。


俩大叔被他踢了两脚，倒是醒了，也坐了起来，但到进来的人手上的啤酒瓶时，他俩都迷茫地愣在了原地。


日了狗了。


项西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架式，不可能反抗得了，他迅速把拿着小砍的手背到身后，把刀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然后一抱脑袋蹲到了角落里，屁股下面正好顶着自己的包。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服软，挨打不要紧，包不能被拿走，虽然钱他在俩大叔睡着以后悄悄塞进了内裤里，但包里还有他的小零碎们，他的过往们。


几个人笑着走了进来，拿着酒瓶对着墙和玻璃一通砸。


项西不出声，只是抱头盯着地面，看着在他身边移动的脚，有些紧张。


前几天在医院看新闻还有人撒气儿把自助银行里的流浪汉打成重伤呢，自己如果再被打进医院……最好别再去程博衍他们医院，要不程博衍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这小孩儿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出来的啊？”有人拿瓶子在他脑袋上敲了几下，“穿得还挺整齐。”


项西不吭气儿，还是抱着头。


这几个人倒是没有下狠手打人，只是在屋子里一通砸，又对着那俩大叔蹬了几脚，然后有人站在项西旁边的柜员机前尿了泡尿。


项西憋着气儿不想闻那味儿，这要是程博衍在旁边，肯定得用消毒液洗澡了……


“包里有什么？”那几个人看项西不出声，有人弯腰抓住了他屁股下面的包拽了拽。


“没有。”项西闷着声音回答，屁股往下压了压。


“哟，让我看看。”那人又使了点儿劲，包被他拉出去了一半。


“别动我的包。”项西一直抱着头的手松开了，抓住了这人的手腕。


这人明显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项西敢反抗，他用手里的酒瓶在项西脑袋顶上挺用力地敲了一下：“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项西站了起来，把包扯过来背到了背上，“别动，我的，包。”


“操！”这人反应过来，对着项西推了一把，“你他妈找死呢吧？”


项西被他推得往后撞在了玻璃上，在这人逼上来打算往他头上抡酒瓶的瞬间，项西抬起了胳膊，藏在袖子里的小砍露出了半截刀身，刀尖顶在了这人咽喉上。


这人抡到半空的酒瓶顿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吼了一声：“我操丫手上有刀！”


“妈的！”有人骂了一句，抓着这人的肩往后一扳，把他拉开了。


项西收了收刀，正想弯腰从几个人的缝隙里逃跑的时候，一个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展？”


“嗯？”项西被这一抓，本能地想要反抗，再听这声音，他停下了，转过脸看到了一张熟人面孔，“谭……小康？”


“真是你啊！小展？”这人突然有些激动，拽着他往自己面前一拉，“我操，你怎么在这儿啊！”


项西很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上熟人，虽然有两三年没见面了，但谭小康的确是熟人，大洼里的老邻居。


谭小康跟他关系说不上好，他们不是一路人。


赵家窑虽说是个藏污纳垢的地儿，但也有普通底层小老百姓，比如谭小康他奶奶。


这小子跟着奶奶一直住在大洼里，不跟他们似的混，但也不是什么好鸟，两三年前谭奶奶死了，谭小康就搬市里跟父母住去了。


项西挺烦他的，黏糊糊的，说话爱往人身上贴，搂个肩什么的，说话也非得凑人耳朵边吹气似的说。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


“你……”谭小康还想问什么，但看了看身边的人，又没有开口，只是往项西肩上一搂，冲那几个人挥了挥手，“这我几年没见的哥们儿，误会了误会了，散散散……”


项西被谭小康搂着肩拽出了自助银行，挣了几下才挣脱了谭小康的胳膊。


看着那几个人走了，他正想跟谭小康道个别走人的时候，谭小康又拉住了他：“上哪儿去啊？”


“不上哪儿。”项西说。


“你是不是跟平叔他们闹翻了啊？没地儿去？”谭小康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这都几点了……去我那儿先待一宿吧，齁冷的。”


程博衍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身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开了灯，也不知道是梦到什么了，这一身汗感觉得是梦到犁田了，还不是赶着牛犁田的那种，是自己背着犁铧的那种……


他下床进了浴室，拿毛巾把汗擦了擦，又换了一套睡衣，再坐回床上的时候居然睡不着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又转了两圈，感觉有些发冷，犹豫了一下，他拉开放药的抽屉，拿了个温度计出来夹上，坐到了桌子前。


有点儿烧，不太严重，程博衍皱了皱眉，想不通怎么就会发烧了。


扔在桌上的手机在闪，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有未读短信。


短信是林赫发来的，超市周六开业，有空过来捧场，没空改天过来送钱。


他笑了笑，林赫有正经工作，超市估计是他男朋友负责，只是前没多久才刚提了这事儿，现在说干就干了，没几个月还就真开上了。


程博衍看了看温度计上的38度，连林赫都算稳定下来了，还真挺羡慕的。


自己发个烧连个能半夜拎起来诉苦的人都没有，虽然他并不需要向谁诉苦，但诉不诉是一回事，有没有这个人是另一回事。


还是没睡意，他拉开抽屉，百无聊赖地翻出支彩笔，把腿搭到桌上，低头在膝盖上画了个笑脸。


把笔扔回抽屉里的时候，看到了抽屉里的一个卡通创可贴，大概是项西那一小包创可贴中的一个，掉在抽屉里了。


他拿过来撕开了，贴在了膝盖上那个笑脸下面。


“哎……”他闭上眼睛伸了个懒腰，大半夜的睡不着真是无聊啊。


发了一会儿愣，他起身回了卧室，从书柜里抽了本资料出来，坐到床上裹着被子开始看。


“知道你不愿意说，不说不说吧，”谭小康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我现在一个人住，你待我这没问题。”


“你不是跟你妈住么？”项西进了屋，谭小康这套房子很旧，地板上的瓷砖都碎了不少，也没怎么收拾，不过比起自助银行来还是强出好几十个层次了。


“我在这边儿上班，离家太远，就租了房自己住，”谭小康笑着搂住他肩膀把他往里屋带，“自己住也自在，对不对……这是卧室，晚上咱俩挤挤就成。”


“我睡沙发。”项西说，他只跟馒头一块儿挤过，不舒服，跟谭小康挤着更不舒服。


“别啊，”谭小康凑到他耳边说，“咱俩算发小了，你跟我这么见外干嘛，一块儿挤挤还能聊天儿。”


项西实在不愿意自己新的“人生”是从谭小康这开始的，但有些事就是由不得你。


他无处可去，也没有安身立命的途径，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谭小康在旁边啰里啰嗦地说着这两年的经历。


“困了吧？”谭小康说了半天发现他没回应，问了一句。


“你不是喝了酒，你是嗑了药吧，”项西笑笑，“你不困么？”


“困了，”谭小康也笑了起来，伸手关掉了灯，“那睡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在哪儿上班呢？”项西问。


谭小康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虽然没混，但一直也吊儿郎当的，这样的人都有班上了，能赚正经钱养活自己，项西挺羡慕的。


“风波庄，学徒呢，”谭小康枕着胳膊，“哎小展，你是不是真不跟平叔混了？”


“还能一辈子在大洼里待着么。”项西没有明说，谭小康虽然跟平叔他们没什么交集，但毕竟也是赵家窑长大的人，项西信不过。


谁他都信不过。


不，还是有信得过的人，只是他信得过的人估计信不过他……


“那你有什么打算？”谭小康往他身边凑了凑。


“不知道，”项西往里蹭开了一些，“你们那儿……我能去吗？”


“你想去啊？想去我给你问问，我跟那儿混挺熟的了，”谭小康挺积极地说，撑起胳膊看着他，“不过吧，你没经验，去了估计……”


“没事儿，干什么都行。”项西说。


“那我给你问问，你身份证有吧？”谭小康又问。


“展宏图的。”项西回答。


“……应该能用，熟人介绍的话没谁去查，真查了就走呗，”谭小康笑了笑，“要是能去，你怎么谢我啊？”


“能去了再说吧。”项西翻了个身对着墙，不再说话。


项西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开始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会有什么样的困难，现在感觉自己过去还真是挺天真的。


以为只要摆脱了平叔，离开了赵家窑，就可以甩开过去的生活，可以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人……


但又能怎样呢，这一步已经迈出来了，而且没有后悔，无论如何也得走下去，走得怎么样另说。


程博衍周六没时间去给林赫的超市捧场，他周六要值班，而且那天发烧之后，烧倒是退了，但嗓子一直疼，下了班就想回家窝着哪儿都不去了。


下班刚走出医院大门，林赫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那过两天一块儿吃个饭，我俩上医院接你，吃完了再给你送回去，”林赫说，“这面子总得给了吧！”


“行行行，”程博衍笑着说，“不用接送，求求你俩把吃饭时间缩短点儿就成，我要回去睡觉。”


“没问题！”林赫说。


刚挂了电话，还没走到停车场，手机又响了，程博衍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今天他们科病人挺多的，他怕自己走不到停车场又会被叫回去帮忙。


手机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手机号，应该不是医院的人，他接了电话：“您好。”


“程博衍吗？”那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程大夫？”


“是，你是……”程博衍顿了顿，“项西？”


“嗯！是我！”项西笑着在那边回答，“这是……新……”


项西那边信号很差，后半句说的是什么程博衍都没听清，断断续续的嘶啦声，他停下脚步：“喂？听不清。”


“我换了个号码，”项西喊着说，“我操这破手机信号不好，喂！喂？哥？能听见吗？”


“听见了，”程博衍说，“你腿怎么样？”


“挺好的，”项西听声音心情不错，“没什么感觉，我也没来回跑……就……后来……”


“你这手机信号也太好了，”程博衍很无奈，“肯定是国安局设密码专用的。”


“又听不清了吗？喂！”项西还在喊，“我就跟你说一声，我腿挺好的，我现在在一个饭店打工……朋友……钱不多，不过……”


“项西，项……”程博衍觉得这电话打得他嗓子都疼起来了，刚想说听不清，项西那边居然就突然没了声音，接着就挂断了，他看了看屏幕，“你拿个什么电话啊……”


程博衍等了一会，想等项西再打过来的时候跟他说说记得来复查的事儿，但过了好几分钟电话也没响，他怕一会儿开车了项西才打过来，于是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哎！”程博衍挺无语地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了停车场。


“你这手机不是因为买了新手机才换下来的吧，”项西叼着烟看着谭小康，“你这是实在用不了才买的新手机吧！”


“能用就行了，你还嫌弃呢！”谭小康啧了一声。


“能用个屁，”项西叹了口气，举着手机在头顶来回晃着，“没信号了看到没？我电话打一半呢，人以为我多没礼貌了。”


“发了工资你自己买一个去，”谭小康笑了半天，“进去干活吧。”


“嗯。”项西掐了烟，把手机收好，从后门跑回了店里。


这是项西第一份工作，饭店里打杂，收拾桌子，擦地，洗碗，倒垃圾，只要不是需要技术和经验的活儿，全归他。


相比他之前十来年干过的行当，这份工作辛苦而枯燥，而且钱少，项西以前随便干点儿什么，就能顶上这里一个月工资了。


说实话项西挺受不了的，起个大早，忙活一天，又脏又累，还被领班翻过来倒过去地骂，他长这么大都没这么累过，除了平叔，还没谁敢这么指着他鼻子劈头盖脸骂的，要搁以前，他早一拳上去了，但现在他还是咬牙忍了。


而且一忍就忍了好几天。


“展宏图！”领班一看到他就指着喊了一句，“干活儿有点儿态度行不行！眼睛里有点儿事行不行！丐帮那客人走了都不知道去帮着收拾！”


“马上去。”项西拿过抹布跑了出去。


桌上的碗筷已经收了，他过去把桌子擦干净，地上的骨头渣子和纸巾都扫好之后，又跑回后厨去帮着洗碗。


“几位英雄里边儿请！”外面传来几个小二齐声的招呼。


项西小声地跟着外面说了下面那句：“请问英雄是住店还是打尖呐？”


挺有意思的，项西挺羡慕那些在大厅里的服务员，穿得跟演戏似的，喊的也很江湖，挺好玩。


不过谭小康介绍他来的时候，人这儿不缺服务员，就算缺服务员，像他这样没经验的，人家也不要，健康证他都还没办，全靠谭小康跟领班说了好话，他才暂时先打着杂了。


“打尖，”林赫跟小二说了一句，又转头看着程博衍，“武当还是少林？”


“……少林吧。”程博衍笑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项西的光头，说了句少林。


小二领着他们到写着少林寺的卡座里坐下了，接着又端上一个小笼屉，里面放着三个糯米肉丸子，个头很大。


“本庄秘制大力丸，”小二报着菜名，“食之可提升内力，请几位趁热食用！”


“这个好吃，我跟你说，”林赫往程博衍碗里夹了个丸子，“我跟宋一来这吃饭就为这个丸子。”


“里边儿有颗咸蛋黄，”宋一笑着说，“特别好吃。”


“那让林赫给你买筐咸鸭蛋多省事儿。”程博衍说。


“哎我发现你这人吧，一生病就特讨人嫌，”宋一说，“改天去我们那儿，给你剥一筐咸鸭蛋吃。”


“我不去，”程博衍摇头，从包里拿出一瓶小小的消毒液，挤了点儿出来在手上慢慢搓着，“我看你俩来回腻味看得够够的了。”


“是不是还得洗手，湿纸巾行么？”宋一看着他，准备拿湿纸巾给他。


“不行。”程博衍说。


“必须搓完了再去水龙头那冲冲，冲完了回来还得搓一下。”林赫叹了口气。


“嗯，就这么麻烦，”程博衍笑着站了起来，“怎么办呢。”


“赶紧找人治治。”宋一挥挥手。


“一般人治不了他。”林赫说。


程博衍没理他俩，笑着往后面走，服务员给他指了洗手池的方向。


他转过一道小门，看见了洗手池，刚走到水池边，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喊：“展宏图！垃圾满了，怎么还没去收拾！”


程博衍愣了愣，展宏图？多么熟悉而又五味杂陈的名字啊！


“这就去！”身后传来了一个比展宏图这名字更熟悉的声音。


程博衍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饭店制服的身影跑了过来，他愣了愣：“项西？”


“这位英雄留神脚下……”项西习惯性地喊了一句，接着也一愣，“程大夫？哥？你怎么在这儿啊？来吃饭啊？”

第15章


今天饭店的客人挺多的，小二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大侠女侠英雄的一通喊，再配着饭店里各种武侠片儿的主题曲，还挺有气氛。


程博衍吃得不多，发烧之后几天精神都不太好，嗓子也没好利索，每天还得从早到晚说个不停，好在林赫和宋一还挺配合，知道程博衍从上学的时候起就对饭局没什么兴趣，所以今天他俩也没让喝酒，主要目的就是吃饭，随便聊会天儿，八点多的时候就吃差不多了。


结账的时候程博衍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就吃饭这一会儿，项西跑进跑出的很多回，打扫卫生，擦桌子，收拾碗筷什么的。


项西的腿可以正常生活，但现在他这工作的架式，跑来跑去的没几个小时歇不下来，腿总这样肯定不行。


结完帐走出饭店，程博衍也没见着项西，林赫把车开了过来，程博衍想了想：“你俩先走吧，我还有点事儿。”


“啊？”宋一愣了愣，“你不是不舒服要赶着回去睡觉吗？”


“我……”程博衍回手指了指饭店，“要找个人说几句话。”


“谁啊？”林赫放下车窗问，“饭店里的？”


“嗯，一个……病人，”程博衍犹豫了一下，“就上回跟你说过的那小孩儿。”


“就叫你哥的那个？”林赫有些吃惊，“在这？打工啊？”


“嗯，”程博衍点点头，“他腿还打着钢钉，我看他来回跑，这个强度太大……你俩先走吧，我一会儿自己打个车回去。”


“医者仁心啊！”宋一拉开车门，“博衍你长得真不像是这样的人，看长相你是那种特‘不关我事’的人。”


“他真就是这样的人，”林赫啧了一声，“我们高中的时候他就这样了，我不跟你说过么，爬山碰一胖老头儿摔得一身血，全吓傻了，博衍硬是给背下山了，下去之后累得半小时腿都走不了路。”


“哎真是……”宋一感叹着。


“就我一个男的我不背谁背啊，”程博衍叹了口气，把宋一推上车关上了车门，“行了你俩回家聊吧。”


项西一直觉得有份正经工作挺好的，他就想能有份工作，但眼下这活儿却着实有些适应不了。


饭店后门放着好几个大垃圾桶，他得把收出来的垃圾都搬过去，汤汤水水菜什么的倒在泔水桶里，别的得放在另外的桶里，一不小心就弄得裤子上鞋上都是，谭小康给他拿了副手套，摘摘戴戴的没两趟呢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正在几个垃圾桶前忙活着，项西听到旁边有人走了过来，他估计又是上厕所走错了路的，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大侠是要闭关修练吗，闭关室在……”


话还没说完，走过来的这人一脚踩进了水坑里，喊了一声：“哎！闭什么关！”


“哥？”项西惊讶地回过头，看到程博衍皱着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他拿了块抹布跑过去，“我给你擦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啊？厕所在里边儿呢！”


“我自己擦，”程博衍看项西蹲下就要给他擦鞋，赶紧退开，伸手去拿抹布，“你……哎？哎！”


“……说了我给你擦，”项西看到他的手刚碰上抹布就缩了回去，顿时乐了，“这儿可没有消毒液。”


“别擦了，你起来，”程博衍拽着他胳膊把他拉了起来，“你腿不能这样受力，我没跟你说回家好好休养吗！”


“你说别逃命别趴活儿，我不都照做了么，”项西笑笑，把抹布搭到一边，“我这是工作呢。”


“你先休息一阵再工作，你这工作几个小时跑出跑进的也没停下来的时候，这肯定不行的，”程博衍皱着眉，“你在这儿干多长时间了？你这不行，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


“哥，哥，程大夫，”项西笑着打断他的话，“谢谢，真的谢谢，我真没想到你会专门跑过来说我这腿的事儿。”


“废什么话啊，不用谢，”程博衍有些无奈，“换了哪个医生看到自己病人这样都得急。”


“我得干活儿啊，不干活我吃什么啊，我还该着你钱呢。”项西说。


“别！”程博衍马上指着他，“我没逼你还钱，这不是理由。”


“哥，我跟别的病人情况不同，”项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没法跟程博衍解释明白，“我自己手头没多少钱，不干活撑不了多久，谁养我啊？”


“你……爸呢？真没妈？”程博衍被他这话一说，不得不重新思考项西曾经说过的那些瞎话，到底是真是假有多少真多少假？


“我现在就一个人，从来就没有爸妈，”项西往墙上一靠，“我要不偷不骗不抢，就只能这么养活自己。”


“你靠在那个抹布上了。”程博衍本来想说别的，但项西这一靠，正好靠在了他搭在身后窗台的抹布上，他实在无法忍受。


“哎？程大夫我有时候真挺……”项西把手背过去扯出身后的抹布往旁边放了放，“受不了你这毛病的。”


“你身上什么毛病我都受不了，”程博衍皱着眉，停了一会儿他试着说了一句，“要不……你说那个坠子是你的？你要确定是你的，我可以找人替你估个价……”


“不！不不不不不，”项西顿时急了，手一通摇，“哥，别！别别别别，坠子不能动不能动！”


“不动不动不动，”程博衍看他急成这样赶紧也一连串地说，“你不同意我不会动你那个坠子，只是给你个建议。”


“那坠子真不能动，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项西低下头。


程博衍没说话，他对病人一直挺上心不假，但这个项西也的确是让他有些头痛，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真真假假一团迷雾的，而且从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上根本分辨不出，永远都这么情真意切。


程博衍愿意相信眼前的项西说的是实话，前提是他不去多想项西也曾经这个让人不忍心的模样说过他爸病重的事。


“我会注意的，”项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我尽量不跑，我走着干活，我一定会注意的，说实话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我，我真的谢谢你，程大夫，我一定注意。”


程博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哪里感觉不舒服，痛啊酸的，就来医院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也行……算了你有事直接过来找我，你那个电话受不了，是捡来的吗？”


“朋友不要了给我的，”项西笑了起来，“我这月发了工资就买一个去，没几天了。”


程博衍走了之后，项西在垃圾桶边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把垃圾整理完了，然后进后厨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挺感动的。


程博衍是个好人。


虽然程博衍只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或者说是一个医生的职业强迫症，但对于项西来说，有人专门跑来告诉他要注意腿上的伤，他还真是觉得心里暖得不行。


晚上收拾的时候又被领班说了几次动作慢他都没在意。


回到谭小康那儿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他感觉又累又困，腿倒是没有太大感觉，不过平时他上楼都是跑着上，今天却是一步一步上的，程博衍说了嘛，要注意。


谭小康没给过他钥匙，他每次回来都得敲门，然后等谭小康从床上爬起来给他开门。


他也没问谭小康要过钥匙，只是暂住而已，不过过几天可能得跟谭小康商量一下长住的事儿了。


这片儿是老居民区，房租便宜，他本来是想着安顿下来之后就打听一下附近还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自己租一套。


结果这两天随便转了转，项西伤感地发现，就单间配套都要好几百一个月，他负担不起。


虽然很不情愿，他还是得考虑跟谭小康合租了，当然，还得人谭小康愿意才行。


“跟你商量个事儿。”项西洗完澡，套了条运动裤进了卧室，运动裤是程博衍给他买的，又软又厚实，穿着特别舒服，他每天回来了都换上。


“说，什么事儿？”谭小康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着。


“那什么，就，你租这套房子多少钱啊？”项西问，“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附近没合适的……”


“想住下来？”谭小康伸了个懒腰，“这套是从别人手里转租过来的，他租得早，交了两年租金，所以便宜。”


“要不……”项西说得有些犹豫，说实话他从小到大没跟人这么商量过事儿，这得算求人，他没求过人，虽然吭蒙拐骗的时候“求”字儿没少挂嘴边，但都跟现在不一样。


“你住就住呗，”谭小康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背上摸了一把，又拍了拍，“跟我还商量什么啊，住吧！”


“我是说，租金是多少，咱们可以对劈。”项西躲了一下，他就烦谭小康这样，说话不是挂人身上，就是上手摸。


“租金你甭管了，我刚交了半年的，”谭小康说，拍了拍床，“你不睡啊？”


“睡，”项西上了床，睡到了靠里的位置，“我意思是，我住的话，时间短不了，租金水电什么的……”


“小展，”谭小康往他身边凑了过来，在他胳膊上摸了摸，“你现在手头也不宽松，钱的事儿先放着，换别人我肯定没这么好说话，你的话就不同了，咱俩什么关系啊，对不对？”


“咱俩什么关系啊？”项西抬了抬胳膊，谭小康这几下摸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街坊呗。”


“这词儿用得太生分了，”谭小康啧了一声，侧过身，半个人都快压到他身上了，“小展……”


“谭小康！”项西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按住了谭小康往他被子里摸进去的手，“你他妈到底什么毛病啊！”


谭小康愣了愣笑了起来，反手抓住了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喜欢你这算毛病啊？”


“操你大爷。”项西抽出手，掀了被子就要往床下蹦。


“去操呗，”谭小康收了笑容，猛地抬了一下腿拦住了项西，接着抓着他胳膊一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操的。”


项西虽然觉得自己在饭店干活的时候胳膊腿儿没什么影响，但被谭小康这么一拽，他才发现自己真还是打着钢钉躺了三个月的人，居然被一把拽倒在了床上。


没等他再起来，谭小康已经翻身往他身上一跨，压住了他。


“我就想摸你一下，”谭小康按着他胳膊，伏身把脸埋到他颈窝里，声音低而急促，“让哥摸摸，好歹给你介绍了工作，又留你住着，总不能让我这些都白干吧。”


“去你妈的大傻逼！”项西吼了一声，挣扎着想起来，但谭小康比他壮，压得他动不了，听着谭小康在自己耳边的喘息声，他简直气得肺都快炸了，“你他妈也就干个趁人之危的操蛋事儿了，别他妈说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他妈吐口痰照照都成，滚你妈逼的！就你他妈跟我还说白干不白干的，倒贴我他妈都嫌恶心！”


“操！”谭小康猛地撑起身体，一巴掌甩在了项西脸上，“你是不是还以为有平叔给你撑腰呢？狂他妈什么狂！老子今儿就办了你你信么！”


“办！”项西指着他，“谭小康，我今儿还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我项西长这么大没怵过谁，今儿你要没办死我，老子让你再也出不了这个门儿！”


“你当我怕你么？冲我发狠？”谭小康瞪着他。


“不怕你就试试，”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我狠话从来说话算数。”


谭小康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手指快戳到他眼睛上地指了指他：“项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丫是在躲平叔呢。”


项西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谭小康也没再说话，松开他跳下了床，穿上了衣服，又拿过了项西放在桌上的手机塞进了兜里，甩上卧室门出去了。


项西跟着跳下床，扑到门边的时候，听到卧室门锁响了一声，被反锁上了。


他转身准备去拿凳子砸门的时候，听到卧室门外的铁门也响了一声，关了过来。


“我操你妈。”项西咬牙骂了一句。


谭小康租的这套房是个两居，一间谭小康做了卧室，另一间屋子堆着房东的杂物，因为以前是租给两个人，所以两间房都装了单独的防盗铁门，自己焊的跟铁栅栏似的那种。


这栅栏铁门一关过来，项西就算砸开了卧室的门，也打不开外面的铁门。


“今儿晚上就让你一个人睡床，你不是不乐意跟我挤么，自己呆着吧。”谭小康在外面说。


项西没出声，转身走到窗边，窗户上也装了防盗网，也是老式的那种铁条焊死的，他打开窗户晃了晃，还挺结实。


“还他妈敢跟我叫板，”谭小康在外面继续说，“你他妈一个黑户，警察都不知道你存在的玩意儿！老子就把你饿死在这屋里都没人会找你！操！”


项西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回床边躺下了。


谭小康在客厅里又骂了一会儿就没了声音，估计是睡沙发上了。


项西瞪着天花板，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真好笑啊。


项西这就是你新的人生，新的路么？


每一步，每一步，都带着过去生活的痕迹，那些黑暗的日子就像树根一样扎进了身体里，渗透在他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里，如影随行躲都躲不开。


什么样的人，就接触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项西笑了起来。


真逗，就像一条死胡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了。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配跟这样的日子纠缠在一起。


项西睡着了，他对生活和现实的适应能力大概就表现在这些方面，这间屋子，在谭小康再次打开门之前，他暂时没有出去的方法。


所以就不再多想，先睡觉，起码养养精神。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一觉睡得不错，连梦都没做，舒服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客厅有动静，谭小康也起来了，项西起身下了床，站在门后听着外面谭小康的一举一动，估计着他已经把外套穿上之后，项西敲了敲卧室的门：“我要喝点儿水。”


谭小康沉默了一会儿，隔着栅栏铁门打开了卧室的木门。


项西站在门里，看着谭小康铁青着的脸：“给杯水。”


谭小康转身去倒了杯水，从铁栏杆里递了进来。


“谢了。”项西接过水。


在谭小康准备把胳膊收回去的时候，项西把一杯水猛地往谭小康脸上一泼，接着就抓住了谭小康的手，架在栏杆上往下一拧。


“啊——”谭小康疼得吼了一声。


项西咬牙按着他不松劲，手从下面的栏杆伸了出去，抓着他的衣服一拽，在他身上摸索着。


几秒钟之后，谭小康抽出了胳膊，边甩着胳膊边指着项西：“你他妈死吧！你等着死吧！”


项西没说话，回到了床边坐下了。


“找钥匙呢吧！”谭小康走到门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冲他唏里哗啦地晃着，“这儿呢！”


项西手揣在兜里，还是没说话，也没看谭小康。


谁他妈要钥匙，这种方法去抢钥匙是傻逼。


项西摸了摸手里的手机。


“项西！我好心收留你，你他妈一直不给好脸色，摸你两下你他妈还弄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谭小康说，“你信不信我一会儿给平叔打个电话，看看是谁再也出不了这个门儿！”


项西挑挑眉毛，还是沉默着。


谭小康不会去找平叔，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就拨刀相向的人有，但肯定不是谭小康，为耍流氓失败这点儿事就置人于死地，谭小康没狂暴到那种程度。


但这人黏糊又有那么点儿暴躁还好面子的性格，自己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脱身。


谭小康在客厅里骂骂咧咧地踢了几下凳子桌子，甩门出去了。


对楼的泼泼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一只，主人把它埋在了阳台的一个花盆里，一个小姑娘站在花盆边哭了半个多小时。


程博衍端着一杯罗汉果茶叹了口气，想起了外甥女小溪，表姐在阳台上随手插了几个葱头，长出了不少小葱，结果小溪发现小葱被她妈拨去做菜之后，也是这么站花盆边哭了大半天。


手机在客厅里响着，程博衍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今天他休息，但医院要有事，他随时都会被召唤过去帮忙。


手机上是个有些眼熟的陌生号码，有过来电记录，项西？


“您好。”程博衍接起了电话。


“哥！”那边一片嘶啦声中传来了项西的声音，“哥你在上班……我……不忙的话……”


“什么？”程博衍皱着眉，“你腿不舒服吗？我今天休息，你去医院直接找刘大夫就行，我跟他说一下。”


“不是腿！我被锁……别……”项西声音听不清，但语气能听得出很着急，“哥你救……”


“你怎么了？”程博衍一下站直了，锁和救这两个词让他瞬间有些紧张，“你在哪儿？出什么事儿了？”

第16章


项西语气里的焦急和怎么也听不清的说话内容让程博衍很无奈，交流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项西到底想说什么，他只得打断嘶啦声中还在说着话的项西：“你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急吗？我帮你报警吧？”


“不要报警！别报警！”项西喊了一声。


“哎听见了听见了，赶紧！告诉我你在哪儿，碰上什么事儿了？”程博衍总算听到了一句清晰的内容，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高兴。


“我……那条街……其实……”项西的声音再次回到原状。


“行了，别说了听不清，”程博衍叹了口气，想了想突然喊了起来，“我智商都让你带低了！你别打电话了，发短信！给我发短信！”


那边项西立马挂掉了电话。


“哎……”程博衍皱着眉，拉开柜子穿上了外套，想想又从抽屉里拿了点儿现金，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项西那边还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儿，但程博衍决定过去一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吃错了药还是太圣洁非得在自己好容易休息的日子里管这个闲事。


坐到车里等了半天，项西的短信都还没发过来，程博衍突然就相信了一件事。


那就是项西是文盲不认识几个字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终于响了，项西的短信总算进来了。


我背人索在屋里出不去了，你能帮我找个索将过来开门吗。


短信里附了地址，整条短信带地址程博衍看了好几遍，把错别字都自动修正了才算是看明白了，只是从短信的内容上判断不出来这到底是出事儿了还是没出事儿。


他打开车上的导航，查到了大致的路线之后给项西回了一条短信：我现在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


这个地址在市里，距离程博衍这儿不算太远，离风波庄倒是挺近的。


程博衍开车过去的途中，手机一直很安静，项西没有再打电话或者是发短信过来，感觉不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开始考虑如果真就只是被不小心锁在了屋里，他去给找了个锁匠开了门之后要不要顺便骂项西一顿，大休息日的就为这么件破事儿让他来回跑一个多小时。


到了那个小区之后，程博衍又绕了好几圈才在路边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下了车看看四周，也没有什么修锁开锁的店，他决定先按地址上去看看再说。


项西住的这个地方在七楼，顶层，没有电梯，程博衍一边往上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项西的腿这么上下七楼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走到六层的时候，楼上有人叫骂的声音传了下来。


程博衍停下了脚步，这不是项西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挺聪明啊！还他妈知道偷手机！”这人骂得挺响亮，“真不愧是大洼里长大的人，偷人于无形啊！我都没感觉到！”


程博衍皱皱眉，感觉如果这人说的是项西，那自己真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没事儿！打电话叫谁了啊？搬救兵了吧？叫来我瞅瞅，我看就你能叫个什么玩意儿来帮忙，没了平叔你就是个杂碎！”


程博衍走到了七楼，楼道里堆满了大白菜和大葱，四个房门都关着，没看到人，刚骂人的那位也没了声音。


程博衍在楼道里站了几秒钟，没听到什么声音，项西给的地址只写了七楼，具体房号没写，他只得提高声音喊了两声：“项西？项西！”


“哎——”右边不知道哪个房里突然传出了项西的声音，“这儿！这儿呢——”


“哪儿啊？”程博衍往右边走过去，说实在话项西这一嗓子吓了他一跳，他都没想到项西声音能有这么脆亮。


项西没有回答，靠里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天儿还挺冷的，这人却只穿了一件背心。


程博衍停下脚步，跟这人面对面看了一眼，这人盯着他不说话，他只得又喊了一声：“项西？是靠里这间吗？”


“是是是！”项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接着就有些担心地又接了一句，“哥你一个人来的？”


“我还带警察来么？”程博衍说，眼前这男人也不说话，也不让开，就拦在他跟前儿，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只能先站着了，“这儿有个背心……男，是你朋友吗？”


“你干嘛的？”背心男终于开口，在项西回答之前盯着程博衍挺不客气地问了一句。


“找项西。”程博衍回答得很简单，这人无论跟项西是什么关系，总之看着就不是好鸟，程博衍对这种造型的人天生没好感，要不是项西成天叫哥叫得可怜巴巴的，他这会儿连项西都不想管。


“你他什么人啊？”背心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程博衍没说话，也没耐性再在这儿磨蹭，过去把背心男往旁边扒拉了一下，直接走进了屋里。


一进屋就看到了站在里屋铁门后面俩手扒着铁栏杆的项西，瞬间有种自己大老远探监来了的感觉。


“哥，”项西一见他进来，就把胳膊从栏杆里伸了出来，冲他挥了挥，又放低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不让你找个锁匠一块儿来么？你一个人过来出事儿怎么办啊！”


“要出事儿刚就出了，”程博衍回头看了一眼跟着他进来的背心男，走到铁门前看了看，回过头冲背心男一伸手，“钥匙。”


“谭小康！赶紧把门儿给我开开！”项西也喊了一声。


“哎哟，有人给撑腰还真是立马就不一样了，”谭小康站着没动，非常不爽地说了一句，“还哥呢。”


“你还想干嘛！没完了是吧！”项西有些不耐烦地说。


“钥匙。”程博衍皱了皱眉，眼下这种跟混混对峙的场面让他很不舒服，感觉有些丢人。


“不给，”谭小康回答得挺干脆，“有本事报警！”


程博衍没理他，转脸看着项西：“他为什么锁你？”


“丫变态！”项西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我操，老子怎么就变态了！”谭小康蹦到铁门跟前儿，“你当你是谁啊，摸不得碰不得啊！”


“没错！就你摸不得碰不得！”项西对着门踹了一脚，“滚你妈的变态！”


“行了，”程博衍已经听出这对话里的意思，皱着眉看了项西一眼，没再多说别的，过去抓住了谭小康的胳膊，“钥匙，别逼我上手。”


谭小康本来还没胆子动手，被程博衍这一抓，顿时就炸了，跟被点着了似的，抡着胳膊对着程博衍脸上就甩了过来：“你算他妈哪根葱！”


“最大的那根！”程博衍躲开他的胳膊，最后一点儿耐性也全没了，把谭小康往沙发上一抡，顺手拿起沙发上不知道谁的皮带，对着谭小康胳膊狠狠抽了一皮带，“钥匙呢！”


“杀人啊！行啊牛逼……”谭小康边喊边抬起腿就往程博衍小腹上蹬过去。


“哥小心！”项西急了，扒着铁门一通晃。


程博衍让了一下，谭小康一脚踹在了他大腿上，力量不小，挺疼，他啧了一声，抓着谭小康胳膊狠狠一拧，用膝盖对着他腰后顶了一下。


“啊——”谭小康嚎了一声，被翻了个脸冲下按在了沙发上，胳膊拧在背后没法动了，只有两条腿还在地上蹬着。


“卸了他！卸了他！”项西一看就来劲了，踩到铁门栏杆上蹦着喊，“卸他膀子！”


“你闭嘴！”程博衍转头瞪了他一眼。


“钥匙在他屁兜里。”项西马上闭嘴不喊了，伸手指了指。


程博衍去掏钥匙的时候，手上劲儿松了松，谭小康立马挣扎着想要翻身继续进攻。


“你感受一下，”程博衍迅速地用膝盖顶在了他后背上，抓着他手腕往上一提，用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两下，“就这儿，我再使点儿劲，这儿就会脱开。”


谭小康嗷了一声，偏过脸瞪着他。


“我就会这一招，不过熟能生巧，你要想看，我就表演给你看，”程博衍从他兜里掏出了钥匙，“不想看就趴着别动。”


谭小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狠角色，程博衍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了声音，程博衍松开他拿了钥匙去开门的时候，他也只是两眼冒火地趴在沙发上瞪着。


项西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放进了包里，程博衍把铁门一打开，他就背着包从卧室里冲了出来，对着还趴在沙发上的谭小康就过去了。


“干嘛。”程博衍一把拽住他。


项西顺着惯性被他拽得原地转了半圈才停下，没有说话。


“走。”程博衍把钥匙扔回桌上，拉着项西往门外走。


“等等。”项西停下了，低头在包里翻着。


程博衍盯着他的手，以防他要从包里掏出什么凶器，不过项西在包里翻了半天，从一个隐蔽的小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卷钱。


他拿了几张出来放在了门边的小茶几上，看了谭小康一眼：“这几天的房租水电，我估计着差不多。”


程博衍又看着他把剩下的钱卷好塞回了包里，转身走出了屋子。


坐到车里之后，程博衍没有开车，俩人坐着沉默了半天。


“哥，谢谢你。”项西抱着背包，偏过头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程博衍问。


“谭小康是以前我在……赵家窑的邻居，”项西咬咬嘴唇，“我这回出院不是没地儿去么，碰上他了，就暂时住他那儿，他给我介绍到风波庄去的。”


“你没地儿去？”程博衍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出院的时候不是让我给你送到赵家窑了么？”


“你非要送我，我总得让你送到个地方吧，”项西笑笑，“我……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法信，反正就是我住他那儿了，结果丫变态，昨儿晚上非要摸我，说喜欢我，我操恶心死我了，然后他就把我锁屋里了，变态！”


程博衍皱着眉轻轻咳了一声。


“怎么了？”项西转过头看着他，“就是变态！”


“是，”程博衍点点头，有些无奈，“变态。”


“是不让我说脏话是吧？”项西突然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说了十来年，顺嘴了，在你面前都算控制的了，我要全放开一句话20个字里没准儿能有18个脏字儿……我不说了。”


“你随便，”程博衍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也没地儿去，对么？”


是的，没地儿去。


所以才会给程博衍打了电话。


项西低下头，他给程博衍打电话，不仅仅是想找个人来把他从谭小康这儿弄出去。


程博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能说上话的，唯一的“正常人”，想要摆脱过去的生活，想要迈出正确的那一步，他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其实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并不想就这么各种想方设法地拉着程博衍，不地道，还丢人，但眼下他没有别的招了，不抓着程博衍，他就会滑回泥淖里。


“没事儿，”项西揉揉鼻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大不了回自助银行去。”


“自助银行？”程博衍愣了，“抢银行上柜员机抢啊？你补补常识吧……”


“程大夫，您能不能把我往好里想想啊？”项西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我就非得抢吗？我住那儿不行啊？”


“住自助银行里啊？”程博衍斜眼儿瞅了瞅他，“这叫‘往好里想’？”


“挺好的，”项西抓抓头，“那天要不是在自助银行碰上谭小康来撒尿，我现在都还住那儿呢，丫差点儿尿我一身……”


“撒……”程博衍简直无语，从车前的置物筐里拿出瓶小消毒液，挤了点儿在手上狠狠搓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子，“别说了，先带你吃点儿东西吧。”


“我请你，”项西马上说，“今天让你大老远为我这破事儿跑一趟。”


“不用了，你省点儿钱吧。”程博衍想着项西小心地把那卷钱塞回包里的样子，那卷钱看着也就几千，估计是项西的全部家当。


“又不请你吃什么高档的，就豆浆油条锅贴儿什么的，20块钱咱俩饱饱的了，”项西笑了笑，“哥你让我请一次吧。”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那我想吃豆腐脑。”


“没问题！”项西打了个响指，“我给你指路，风波庄那边有一家做得特别好，我前几天刚发现的。”


程博衍从小到大没怎么在外面吃过早点，老妈一直给做，就连上大学也没在外面吃过几次，因为医科大就在本市，老妈总变着法叫他回家，然后给他做。


上一次坐在路边的小店里吃豆腐脑还是去年的事了。


他坐在有些油腻的桌子旁边，看着项西来回跑了几趟，拿了一堆蒸饺油条油饼的，还有两大碗豆腐脑，接着又一转身拿了两碗豆浆过来。


“……吃不完吧。”程博衍看着眼前的东西。


“你就说你能吃多少吧。”项西看着他。


“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程博衍说。


“啊？”项西愣了愣，啧了两声，“就吃这点儿难怪你上班总累……你吃吧，你吃不了的我都能干光。”


程博衍吃了豆腐脑和油条，因为闻着蒸饺很香，他又多吃了俩饺子，剩下的全让项西吃光了。


从小店里走出来的时候，项西摸着肚子打了个嗝，然后看了看程博衍：“我打了个嗝，很响啊。”


“听见了。”程博衍皱皱眉。


“你要洗手吗？”项西笑了起来。


“嘴这么欠难怪要让人锁屋里。”程博衍说。


“我让人锁屋里是因为我太帅了……”项西一提这事儿就挺郁闷。


说起来虽然由谭小康开始的新人生并不完美，但好歹他已经开始打工，如果不是谭小康抽风，他也许拼命干一阵也能混个服务员当当，站门口喊几句英雄大侠女侠里面边儿请的。


不过现在他更需要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一直没表态的程博衍到底会不会把他送回自助银行。


程博衍已经上了车，他看了看程博衍的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博衍心软，这点他可以肯定，但程博衍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点他自己清楚，程博衍比他更清楚。


人家到底有没有心软到会继续帮他这个麻烦不断的街头混混，他拿不准。


程博衍看着他上了车，没有马上开车，而是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项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都想说要不哥我还是下车吧。


“项西，”程博衍发动了车子，语气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啊？”项西愣了。


“我不是个多善良好心的人，”程博衍把车往前开了出去，“我帮你有我自己的原因。”


项西应了一声，没敢多说话。


“你可以在我那儿暂时待几天，”程博衍说，“这几天你再去慢慢找房子和找份工作。”


“好！”项西赶紧点头，“谢谢哥！”


“还有，”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住我那儿，必须约法三章。”

第17章


别说约法三章，就是约法八十章，项西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反正给人做保证是他的长项，保证完了能不能做到另说。


不过他点头之后，程博衍并没有马上给他约那三章法，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哥，哪三章啊？”


“我还没想好。”程博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那咱现在是去哪儿？回你那儿吗？”项西突然就有些隐隐地兴奋，他除了入室盗窃还未果的那回，就没进过正经人家里。


“先买菜。”程博衍回答。


“买菜？”项西挺惊讶，“大夫还买菜啊？”


“多新鲜哪，大夫不买菜吃什么啊？”程博衍简直无奈了，“你看着挺聪明的合着就是看着聪明啊？”


“对了，上回在街上碰上你，那什么铁棍山药，就是你刚买了菜吧？”项西想起来那回上手就断的山药，笑了半天。


“嗯，一会儿再买点儿。”程博衍点点头。


“别买了，那玩意儿不好吃。”项西啧了一声。


程博衍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一拍腿：“买！你爱吃就行！你买屎我也吃！”


“别逼我赶你下车。”程博衍说。


“……我不是故意的，”项西抓抓脑袋，“就是为了表示我能配合，我吃什么都行。”


“闭嘴。”程博衍叹了口气。


项西有时候也买菜，挺小的时候了。


那会儿手头总是没钱，平叔拿了钱让他上超市买菜，他就拼命一通跑，跑到离赵家窑挺远的一个批发市场去买，比超市便宜不少。


买回来路过超市的时候再进去趁人不注意撕几条捆菜的彩条和价签，再扯几个袋儿，把菜一包装，拿回去给平叔，有时候能有十来块的差价，他就会偷偷攒起来。


不过后来被平叔发现了一顿打，攒的百十来块钱都被搜刮了个干净。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慢慢都藏到了同奎胡同……


“爱吃什么青菜？”程博衍在旁边问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思绪。


“生菜，不过得有肉配着，”项西想也没想就说，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随便也行。”


“生菜吧，我也爱吃生菜。”程博衍拿了两捆生菜，走了两步，想想又退回去再拿了两捆。


“属兔的吧你。”项西忍不住说。


“属虎，”程博衍回答，又顺嘴问了一句“你呢？”


“……肯定属错了，往前点儿属牛吧，”项西摸了摸购物车里的几捆生菜，“我大概狗猪鼠里随便挑一个。”


“中午吃生菜包吧。”程博衍没再继续属相的话题，想起来项西好像搞不清自己到底多大了。


跟在程博衍身后在超市的菜堆里来回转悠，这种感觉让项西觉得很惬意，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心里踏实了。


程博衍买菜挺神奇的，看上什么了就扔进购物车里，过一会儿想想又转回头给扔回货架上，转了好几圈，才在拿拿扔扔里把菜买齐了。


“走吧。”程博衍又拿了两瓶大包装的花生牛奶。


“嗯。”项西很积极地过去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过去。


结账的时候看到显示屏上显示的价格是一百多，项西啧了一声，小声说：“一百多呢，是不是太破费了啊？”


“又没让你一顿吃完，你要不好意思一会儿给你买两碗方便面自己泡着吃，”程博衍拿出卡递给收银员，想想也小声说，“你怎么没把我银行卡一块儿扔邮筒里呢？”


“我给你扔个身份证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一个小偷有多好的服务啊……”项西揉揉鼻子走开了。


程博衍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项西站在干净整洁的小区里看着程博衍停车的时候，特别感慨。


人跟人真是不一样，自己这样的，如果一直在平叔身边混着，到程博衍这年纪就算没死，也不知道能混成什么样，现在离开了，却更不确定自己过个十年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拎着菜跟着程博衍进电梯出电梯，他一直在心里感慨着。


“约法第一章，”程博衍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讲究卫生，进门外套就脱了放门口柜子里，不许随地吐痰乱扔东西……”


“我从来不随地吐痰！”项西抗议。


“菜先放鞋柜上。”程博衍打开门，指了指门边的鞋柜。


“哦，”项西跟着程博衍进了屋，把菜放到了鞋柜上，往屋里扫了一眼之后他就愣住了，“哥……你家真……干净啊！”


程博衍脱了外套挂进了旁边的衣柜里，对他伸手：“外套脱了。”


“哦，”项西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程博衍，“然后呢？”


一转脸看到了鞋柜上放着的消毒液瓶子，他没等程博衍说话，马上过去挤了点儿到手上搓着：“知道了，搓手消毒。”


“这是我的习惯，你不用跟着，进屋洗洗手就行，”程博衍换了鞋，拿了双拖鞋扔到他脚边，又挤了点儿消毒液一边搓着手一边进了旁边的屋子，“你还有换洗衣服吗？”


“有啊，你给我买的两套我都轮着穿呢。”项西换了鞋，把自己的鞋也放进了鞋柜，然后站在客厅里不敢动了。


程博衍这儿太干净了，地板桌子玻璃以及所有的平面都亮得反着光，他觉得自己喘口大气儿都能给喘脏了。


“你自己原来没衣服？”程博衍从屋里又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套在家穿的运动服，“我要不给你买那两套，你就光着吗？”


“我原来不穿着一套呢么。”项西笑笑，他衣服真不多，基本就那么一两套，被平叔扔野地里之后，也不可能再回去拿了。


程博衍没出声，又进了另一间屋子，项西还是站着没敢随便动。


过了两分钟，程博衍拿了套运动服出来递给了他：“这是我高中时候的衣服，我那会儿瘦，这套你应该穿着合适，在家里先穿这个吧。”


“哦，”项西接过衣服，说起来这是十多年前的衣服了，但质量还很好，比他自己平时穿的都好，“这衣服还挺好的呢，我只能呆屋里穿吗？不能穿出门儿？多浪费啊。”


程博衍看着项西低头来回看那套衣服，又想起他捏着那卷钱时的样子，猛地有些不是滋味儿。


“进去换了，”他指指旁边的房间，“这套旧衣服了，就是让你在屋里穿的。”


“哦。”项西拿着衣服进了屋里。


程博衍的房子不算大，两居，一间是卧室，这间大概是书房兼健身房兼客房，里面同样整齐干净。两个书柜，一个跑步机，还有一张沙发床，落地窗边放着一张堆满厚毛垫子的躺椅。


项西换上运动服，大小还挺合适，他把换下的外裤也按着程博衍的习惯一块儿挂到了客厅门边的柜子里。


规矩还真多啊，这才刚约法第一章？


程博衍已经把菜拿进了厨房，分类包装好放进了冰箱。


项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有点儿不知道该干嘛好，于是也跟进了厨房：“要我帮忙吗？洗菜什么的我都会。”


“还不急，我还有准备工作要做，”程博衍冲他挥挥手，“你去看会儿电视吧，遥控器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


“哦，准备工作是什么啊？消毒啊？”项西问。


“约法第二章就是别老问来问去的，每次还都问得这么欠抽。”程博衍回头瞅了瞅他。


“……遵命。”项西转身回了客厅。


电视不错，他很久没看电视了，平叔那儿就客厅有个电视，看不安生，不是这个来了就是那个来了，要不就是平叔端个茶壶坐那儿，他也不乐意过去看。


其实看电视是个特别踏实的事儿，居家过日子看看电视的感觉很安稳。


项西开了电视，坐到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了一圈儿台，最后停在了市台，正在联播本市新闻。


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最近市里没发生什么大事，没有发现瘸腿男尸，也没有被残害的14岁小姑娘……其实真出了什么事儿，新闻也未必能知道。


赵家窑这些年打架斗殴混混火拼，失踪的，莫名其妙就死街上了的，多得很，也从没见新闻里说过，就好像那地方根本就不存在。


看了一会儿，电视上开始说春季养生需要注意些什么，项西懒得换台，就靠沙发上挺认真地看着。


记者跑去采访了市里医院营养科的主任，主任说着要注意什么注意这这那那的，项西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


“没别的看了？”程博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电视里的内容时愣了愣。


“这不挺有意思的吗，”项西指指电视，“长长知识啊，你不还成天铁棍山药地吃着嘛，听听营养专家说的，这大姐保养得多好，看着年纪不小了吧，细皮儿嫩肉的，人家懂营养。”


“……我听得太多了。”程博衍说。


“啊？”项西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啊？你妈？你奶奶？我觉得还是得听专家的，老人的话有误区，以前大洼里老瞎子还问我要过童子尿喝呢。”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他赶紧缩着往沙发那头蹭了蹭：“童子尿算约法某一章里的吗？”


“不算，”程博衍走到客厅的电脑前坐下，打开了电脑，“你不换个台吗？”


“不换啊，干嘛老让我换台，我看会儿营养啊，你不说我瘦么，我跟专家学学，”项西啧了一声，“你听你妈的不如听专家的呢。”


“我妈就是专家。”程博衍说，点开了网页。


“有人这主任专吗？”项西一扭头看到他开了电脑，愣了愣，“不说准备工作做好了就要做饭吗？怎么玩上了？要不我去做吧？”


“我就是在做准备工作，我……查查生菜包怎么做，”程博衍笑了笑，“你会做么？”


“你不会做你还说做啊？”项西顿时就乐了，“哎，这么正经的一个大夫也这么不靠谱！”


“你要会就你做？”程博衍想了想，“你不总一个人么，独立生活能力应该很强，做个饭不在话下吧？”


“哥，你弄错了，”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我是独立活着的能力还凑合，一般有吃赶紧吃一口，没吃饿两天也扛得住，做饭这种事……有生活的人才有生活能力呢。”


程博衍张了张嘴，盯着项西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真没上过学？还挺有想法。”


“没事儿就随便思考思考，”项西挑挑眉毛，“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是么？”程博衍笑笑。


“真的，一个摄影师，吃饱了撑的在赵家窑寻找另一种人生，最后被偷了个精光走人了，”项西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他对这种人生肯定记忆深刻，他的相机还在大洼里继续体验着呢。”


程博衍查到了几十种生菜包的做法，挑了个最简单的大致看了一下，他做饭一般都这样，想吃什么现查，或者是打电话问老妈要个菜谱。


现在这个简易版生菜包看着还挺简单，肉剁成肉末，蒜苗切成丁，再搁点儿红辣椒丁，放一块儿一炒，就可以包着吃了。


说干就干。


程博衍进了厨房，肉末有现成的，蒜苗洗了切好，红辣椒也有，也是二姨自己种的，很辣，很香。


“你能吃辣吗？”程博衍在厨房里问了一声。


“我什么都能吃，你按你自己口味做就行，我连……那什么都能吃。”项西在外边回答。


“屎么？”程博衍有些恼火地把刀往案板上一扔。


“你这人！”项西喊了起来，“我是说我连馊了的菜都吃得下去，没什么我不吃的。”


“……哦。”程博衍皱皱眉，继续切菜。


项西停了一会儿突然在客厅里乐得停不下来，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洗手吧你。”


程博衍没再理他，低头切菜，切菜是个很烦人的活儿，特别是切丁，感觉永远也切不到头，切手了都切不到头。


项西也没再说话，挺认真地看着电视。


程博衍抽空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老妈这段营养课堂还挺长的，说了能有十来分钟，要不是项西认不全字儿，他真想去屋里拿一套老妈的书给他让他慢慢看了。


这段节目结束之后，项西进了厨房，搓着消毒液，凑到程博衍身边看了一眼：“嘿，这刀工。”


“怎么。”程博衍没看他，埋头继续切着。


“跟下跳棋似的，一会儿宽一会儿窄，”项西打开水龙头冲着手，“我以为大夫刀工都挺好呢，你不还做手术的吗？”


“术业有专攻，我锯你腿的时候手法还是很好的，大概合适做木工，”程博衍笑了，把刀递给他，“要不你把剩下那点儿切了，我拌肉。”


“行，我试试。”项西接过刀，瞄了半天也没下刀，最后还清了清嗓子。


“预备，唱。”程博衍在一边说。


程博衍本来以为项西说自己生活能力不行是谦虚，看他往下切了两刀之后，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切几根蒜苗切得连肩膀都跟着使劲儿了。


“别切手了啊。”程博衍一边拌肉一边提醒他。


“放心，”项西快趴到案板上了，“你别看我，你看我我紧张。”


“毛病。”程博衍转到另一边拌肉去了。


切丁好容易切完了，剩下的程序就是和到一块儿炒出来，程博衍也没管先后顺序，放了油就把所有的菜都往锅里一倒，哗哗开始扒拉。


“哎哟……”项西感叹了一句，“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看看电饭锅的灯绿了没，绿了把电拨了。”程博衍边扒拉菜边说。


“绿了，”项西过去看了看，把电饭锅的线拨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出去。”程博衍说。


“行。”项西转身回了客厅。


本来是很省事儿的菜生包，程博衍硬是用了半个多小时才都弄好了，不过卖相还不错，红红绿绿的衬着。


“好香啊！”端出来的时候项西闻到了香味，喊了一声。


“洗手吃饭吧。”程博衍把洗好的生菜也拿了出来。


“我洗过手了，刚洗的啊，还用了消毒液。”项西坐到桌边。


“约法第一章，”程博衍抱着胳膊站在桌边看着他，“这可是要上手抓着吃的东西。”


“哎，”项西无奈地站了起来，念念叨叨地往厨房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蹭饭就得受得了烦。”


“没错，你都占了。”程博衍点点头。


“哥，”项西洗完手跑出来，走到程博衍身边，很认真地鞠了个躬，“谢谢你这么帮我。”

第18章


项西这突然如其来的动作让程博衍差点儿反应不过来。


“干嘛呢，吓我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吃饭吧，突然说这个。”


“就是总结完了之后觉得你真是好人，”项西拉开椅子坐下，低头轻声说，“我这辈子碰到过的最善良的人就是你了。”


“见的人太少，”程博衍也坐下，拿了片生菜叶子，开始包菜，“再说我说过，帮你有我自己的原因，别老想了，住几天你赶紧找地儿搬走。”


“嗯，”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拿过一片生菜叶子，包好菜，正想往嘴里塞的时候，看到程博衍包好咬了一口之后就停下了，脸上表情若有所思，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包，“怎么了？”


“我这辈子啊，”程博衍咽下菜，又慢慢咬了一口，“吃过的最难吃的菜就是我自己做的，从未有人超越过。”


项西一听就乐了，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之后舔舔嘴唇，品味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成啊，就是淡点儿，你这炒出来的菜还没生菜叶子味儿重呢。”


“盐不能吃太多。”程博衍说。


“谁说的！菜淡了什么味儿都出不来了。”项西又咬了一口，他的确对饭菜口味的要求很低，有吃就行。


“谁说的……就刚才你说细皮儿嫩肉的那个营养专家说的，”程博衍笑笑，“厨房里有牛肉酱，你要觉得淡了就拿点儿蘸着吃吧。”


“牛肉酱好，”项西立马蹦了起来，跑进了厨房，“牛肉酱好，牛肉酱是天使……”


吃完午饭，程博衍收拾了碗筷准备洗。


“我来吧，”项西挽着袖子跟了进来，“你做了饭，我洗碗。”


“你会洗么……”程博衍有些信不过他。


“怎么不会洗，我在风波庄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洗碗，你是不是光看见我倒垃圾了，我在后厨还洗碗呢，”项西把碗放进水池里，“放心吧。”


“白的是洗碗的，”程博衍也没跟他客气，指着挂在旁边的洗碗布，“旁边那条蓝色的是擦案板的，粉的那条是擦刀的……”


“哥，”项西打断了他的话，“哥，我先洗碗。”


程博衍还想说什么，放在客厅的电话响了，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博衍啊，”电话那边是表姐的声音，“你今天在医院吗？”


“今天我休息，怎么了？”程博衍听见了那边有小溪的哭声，“小溪怎么了？”


“从楼梯上蹦下来摔了，我看哪儿也没红没肿的，但她一直哭，说是胳膊疼，”表姐有些着急地说，“现在我就按你以前教的把她胳固定了一下，带着她往你们医院去呢，你休息啊？”


“我现在过去，”程博衍马上站了起来去拿外套，小溪很粘他，他也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一听到她的哭声，顿时心疼得不行，“我给刘非打个电话，你要先到了就直接找他。”


挂了表姐的电话，程博衍一边穿衣服换鞋一边给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项西交待着：“我去趟医院，我外甥女受伤了，你看看电视玩玩电脑都行，困了想睡觉就先睡那屋沙发床，敢睡我床你就死定了……”


“知道知道，”项西点头答应着，“我不进你卧室。”


“有事儿给我打电话，”程博衍指了指电脑桌，“用那个电话打。”


“嗯。”项西过去拿起电话看了看，居然是个老人机。


程博衍一甩门走了之后，项西伸了个懒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进厨房去把碗洗完了。


想擦一下案板的时候，忘了程博衍说的是要用哪块抹布。


站在三块抹布前挨个看了看，每块都很干净，跟新的似的，洗碗擦案板擦刀到底有什么区别，还得拿三块抹布……


最后项西拿了粉的条那把案板擦了一遍。


在别人家里，特别是在别人整洁得有些不像话的家里一个人待着，项西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是溜门撬锁进来的，在客厅里看个电视都觉得胆儿太大了一会儿警察叔叔就要来抓人。


客厅里坐不住，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节目可看，他站起来进了书房，在程博衍给他指定的沙发床上躺了躺，还挺舒服，程博衍绝对是个会享受的人，买张平时不用的沙发床，也挑的是最厚最宽的那种。


比自己在平叔家时那张瘸腿钢丝床强多了，起码不会窝着腰。


躺了一会儿，他又有些不踏实，站起来在屋里又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程博衍卧室的门，探着脑袋进去看了看。


卧室的装修风格跟客厅和书房都不同，客厅和书房都是黑白灰为主，看上去整洁得有些冷酷，但这间卧室却搭上了橙色，看上去很可口。


而且这屋子采光很好，阳光从半开着窗帘中间洒进来，屋里看着暖洋洋的。


又大又厚的懒人沙发，扔在地上的厚毛垫子，地上随意放着的几本书，书柜前斜放着的一个小楼梯，还有窗边小长几上的一溜小巧的小花小草……满眼都是舒适和闲散。


项西虽然跟程博衍说了自己不会进他卧室，但这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蹦着走了进去。


在书柜前站了一会儿，坐了坐小楼梯，又盘腿在地上的垫子上坐了几秒钟，最后项西停在了程博衍的床前。


床很大，看上去应该是定做的，比普通的双人床还要大不少，项西伸手按了按，又厚又弹的。


“真腐败！”项西双手撑着床小声说了一句，停了两秒之后他猛地往前扑倒在了床上，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之后飞快地又蹦了起来，跑出了卧室。


这要让程博衍知道了，自己肯定会完蛋。


程博衍的电脑还开着，项西过去坐下，拿着鼠标随便点了几下就觉得没意思了，电脑对于他来说，就是游戏机，除了玩游戏，他对电脑一无所知。


这台电脑里一个游戏都没有，连扫雷和纸牌都没有。


项西啧了一声，放下鼠标又站了起来，不知道程博衍平时拿这台电脑干什么用，太没意思了。


只能继续看电视。


项西抱着个靠垫窝在沙发里，看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些渴，他进屋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喝过水，程博衍也没给他指定个能用的杯子。


他抱着垫子站在饮水机跟前儿，研究了半天，四周一个杯子也没看着，最后他进厨房找了个碗。


接了碗水正喝着，听到门响了一声。


项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程博衍出去了两个多小时，回来得还挺快。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程博衍回来了，项西心里挺高兴，感觉自己就跟看家的狗似的，一整天都趴地上百无聊赖，听到有人回来立马就开心地开始摇尾巴。


门打开了，项西一手抱着靠垫，一手拿着杯子嗓门儿挺大地喊了一声：“大侠里边儿请！是打尖还是住店呐！哎你电脑也不装个游戏，这一下午无聊死……”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项西瞪着进屋的人，入室盗窃被人给抓了个现行的错觉非常强烈。


程博衍也没说这屋里还住了别人啊！


进屋的是个中年女人，看不出年纪，就觉得挺漂亮的，而且不知道怎么就看着有点儿眼熟。


这个女人开门进来看见项西，顿时也愣在了原地，拿着钥匙准备往鞋柜上放的手也僵在了空中。


项西跟她面对面地瞪了半天眼睛才说了一句：“大姐你没进错门儿吧？”


女人听到他声音似乎是回过神来了，也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放在了鞋柜上，然后打开鞋柜，动作很熟练地拿出了一双拖鞋换上了。


项西站在一边，总觉得这女人有些眼熟，但一下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眼熟，只是有些尴尬地看着她换鞋，脱下外套放进柜子里，然后挤了点消毒液在手里搓着。


这一系列动作跟程博衍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亲妈。


没错这是程博衍他妈！


这肯定是程博衍他妈！


他妈真年轻啊……


太可怕了怎么程博衍他妈会突然出现！


项西突然就腿有些软，一手抱着垫子，一手还举着碗，就这么尴尬万千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你是什么人？”女人一边搓手一边看着他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平静而礼貌，眼神里带着些许审视，并不明显地打量着项西，脸上还有很淡的笑容，项西突然就感觉到了压迫感。


“我是……我……”项西看着她，犹豫着该说自己是程博衍的朋友还是病人，还没想好，突然就发现了为什么会看着这个女人眼熟，他有些吃惊地瞪了瞪眼睛，“您是许主任吧！就……就那个营养……专家……”


女人没有说话，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就，就中午我还看电视来着，是您吧？”项西一回身想指指电视，手里还拿着碗，这一挥，碗里没喝完的水一下泼了出来，他顺嘴小声骂了一句，“哎操。”


本来就挺尴尬的，还把水给倒地上了，项西也顾不上再说别的，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扔，跑进厨房，随手拿了块抹布又跑出来，蹲地上把水给擦了。


“是……您吧……”项西擦完地上的水之后发现女人一直看着他手里的抹布，他跟着也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拿的是白色的洗碗布，顿时就觉得更尴尬了，张了半天嘴又补了一句，“许……许阿姨好。”


“……你好，”许阿姨点了点头，“你是博衍的……”


“朋友，”项西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是他朋友。”


“哦，”许阿姨似乎有些意外，指了指他手上的抹布，“放着吧，别老拿着了。”


“嗯。”项西跑进厨房把抹布搓了两下挂了回去。


一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发现许阿姨跟进了厨房，正拉开了冰箱往里看着，他只得也站在一边，感觉简直快难受死了。


“你是博衍的朋友……”许阿姨回过头看了看他，“什么样的朋友？”


“啊？”项西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句，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就是……”


“男朋友？”许阿姨打量着他。


“什……男……什么？男朋友？”项西这回是完全愣住了。


“哦，不是啊？”许阿姨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项西也扯着嘴角笑了笑，没说出话来。


男朋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啊！


客厅里传来了电话铃声，大概是那个老人机，项西正想出去接，许阿姨已经走了出去，拿起了电话。


程博衍抱着小溪往停车场走，手里拿着电话：“我这儿忙完了，不过下午要跟我表姐吃个饭，你……”


“博衍啊？”电话那边传来了老妈的声音。


“妈？”程博衍一听就愣了，“你怎么过去了？”


“听你爸说你这阵儿忙，怕你没好好吃饭，正好今天我要去你奶奶那儿，”老妈说，“就先过来看看了。”


“哦，我那儿……有个朋友，”程博衍说，小溪抱着他脖子，脸在他肩上蹭来蹭去的，他偏了偏头，跟小溪磕了磕脑门儿，“你见着了吧？”


“见着了，”老妈的声音放低了，“有朋友在家还跟李妍去吃饭？这朋友很熟的吗？”


“是……挺熟的，”程博衍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一会儿回去吧。”


“不回去，不回去，”小溪抱着他脖子，“哥哥不回去。”


“叫舅舅，”程博衍纠正她，“妈，我……”


“你跟他说吧，我这就走了，”老妈说，“我看我在这儿他尴尬得不行，都拿洗碗布擦地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跑医院去了，李妍病了？”


“没，小溪摔了一下，胳膊脱臼了，没什么大问题，”程博衍笑笑，“妈你把电话给我朋友吧，我跟他说。”


“嗯。”老妈应了一声。


许阿姨把电话递了过来，项西赶紧过去拿过了电话，也顾不上别的，拿了电话就转身躲回了厨房里：“哥，程大夫！救命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妈会来啊！”


“我不知道她今天会过去，”程博衍在那边笑了笑，“怎么了？”


“还能怎么！多尴尬啊！”项西缩在冰箱边儿上压低声音，“还有我今天看电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专家那个许主任是你妈！我操你也太……”


“她一会儿就走了，”程博衍笑了半天，“你没跟她请教一下该怎么注意营养么？”


“你快得了吧，我现在怎么办啊？要给她倒水吗？要聊点儿什……算了不能聊，我怕给你妈吓着，”项西叹了口气，“哥，我跟她说我是你朋友了，感觉可能已经给你丢人了，早知道我说是你病人了。”


“没事儿，我说的也是我朋友，”程博衍说，“你晚上自己吃点儿没问题吧？我小外甥不让我回去，非得吃个饭。”


“没问题没问题，你快别管我了，你……”项西听到客厅的门响了一声，他赶紧探出脑袋去看了一眼，“哎？许主任走了？”


“许主任觉得你被她吓着了，所以走了，”程博衍笑着说，“那你自己呆会儿吧，出门儿的话放衣服的那个柜子里有套备用钥匙，你拿着吧。”


“哟，备用钥匙都给我了，”项西啧了一声，许阿姨一走，他顿时轻松了，走回客厅往沙发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不怕我拿了钥匙自己去配一套，以后回来偷你？”


“不怕，你搬走了我会马上换锁。”程博衍回答得很干脆。


“靠……”项西笑了半天，突然看到鞋柜上还放着个小包，“哎许主任的包没拿啊？”


没等项西再说一句我给送出去吧，门突然又被打开了，项西四仰八叉摊在沙发上的架式都还没来得及收，许阿姨走了进来。


项西觉得自己今天是彻底丢人丢到家了，他都想说许阿姨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阿姨拿包啊？”项西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到了客厅中间。


“嗯，”许阿姨看了他一眼，“你坐着吧。”


“我站会儿，站会儿，”项西说，一手叉腰扭了扭，“我抻抻腰……”


项西能听到电话那头程博衍的笑声，他咬牙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目送许阿姨关门之后才冲电话吼了一声：“笑什么啊！信不信我一会儿把你家搬空了。”


“你看着搬吧，”程博衍说，“你那坠子还在我这儿呢，知道值多少钱么？”


“……你去吃饭吧，我自己玩会儿，你那电脑里什么也没有，”项西坐到电脑前，“你平时都拿这电脑干嘛啊？”


“你想玩游戏自己下了装上就行，”程博衍倒是马上就听出他的意思了，“要不你看电影也行，桌面上不是有个文件夹写着电影呢么。”


“哦，有恐怖片儿吗？”项西看了看，拿鼠标点开了电影的文件夹，里面电影不少，他一路往下看着。


“有，自己找吧，”程博衍说，“不跟你说了，我还……”


“这个‘提神醒脑小片片’……里面是什么？”项西问。

第19章


“什么？”程博衍愣了愣，这文件夹他倒是没藏着，一个人住，平时也没谁会开他电脑来看，不过文件夹在最下边儿，项西就这几下就翻到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果然是文盲，估计那些电影名字他都没细看，因为字儿都认不全……


“提神醒脑……我没念错吧？”项西说，“应该不会错，赵家窑路口有个卖凉茶的，有个壶下边儿就写着提神醒脑……”


“没念错，”程博衍笑笑，“你先看别的吧，这里边儿的你看不明白。”


“你要说我认字儿认不明白我承认，看电影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啊……还起个这么可爱的名字……小片片……是动画片儿么？”项西说着，听声音像是已经点开了文件夹，沉默了两秒之后，他啧了一声，“都什么玩意儿啊，全是英文和日本字儿，什么……束……博？”


“说了你看不懂，”程博衍一手抱着小溪一手拿着电话感觉挺费劲的，也懒得再管项西到底会不会看，“你先看别的电影吧，都挺好看的，我挂了。”


“哦。”项西应了一声。


程博衍挂了电话，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小溪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机：“手机机。”


“手机，”程博衍把手机让她拿着了，“不是手机机。”


“机机。”小溪说。


“机机，就是机机，”表姐李妍笑着过来摸摸小溪的脑袋，“哥哥的机机。”


“……你这妈当得真好。”程博衍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说别老教她说儿语么，以后还得学着好好说话。”


“好玩，”李妍拍拍手，“小溪自己走好不好？别老让舅舅抱了。”


“自己走。”小溪抱着手机点点头。


“小溪真能干，”程博衍把她放到地上，看着李妍从她外套领子里掏出了一根绳子，他马上把绳子拿过来了，“我牵会儿，我还没牵过呢。”


这个牵引背带是程博衍买的，当时就是为了好玩，不过李妍说还挺好用的，一开始学步用，后来上街也牵着，不怕走丢。


程博衍就觉得跟牵条小狗似的很有意思，他扯着绳子：“小溪，舅舅不认识路了，你带舅舅去吃饭好不好？”


“好。”小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在前面领着他走。


“哎，”李妍用胳膊碰了碰他，“你家有人？”


“有啊，有个朋友，”程博衍笑笑，“晚上他自己吃，你别担心，不影响咱俩吃饭。”


“我才不担心，我是八卦啊，”李妍啧了一声，“什么朋友啊？”


“一个病人，家里有事没地儿去，就上我那儿暂时凑合两天。”程博衍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我以为是……不过还是挺可疑的，一个病人……”李妍笑了起来，不过她的优点就是不像老婶儿似的那么爱瞎打听，笑了一会儿她就转移了重点，“有个外人住你那儿，你不得难受死啊，消毒液够用吗？姐给你批发两箱送过去？”


没等程博衍说话，她又一拍手：“不对，你还不是最难受的，住你那儿的人才难受呢，哎哟不能想像得有多难受……”


“你还吃不吃饭了。”程博衍停下脚步。


“吃，吃吃吃，”李妍拍拍他肩膀，弯腰抱起了小溪，直接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说，“快，咱得跑过去，要不舅舅不请咱们吃饭了……”


一顿饭没吃太长时间，小溪坐不住，吃饱了就说要回家找跳跳，跳跳是她家的小狗，流浪狗，李妍捡回去的，一开始丑得跟老鼠似的看上去特别惨，现在养了一年，还是丑，但已经嚣张得是家里第四个人了。


“哥哥去看跳跳。”小溪拉着程博衍的手。


“叫舅舅。”程博衍说。


“舅舅去看跳跳。”小溪改了口。


“不看，跳跳太丑了。”程博衍说。


“舅舅才丑。”小溪马上说。


程博衍笑了起来：“真的？舅舅丑吗？舅舅明明很帅。”


小溪仰着脸很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舅舅帅。”


“对，舅舅帅，”程博衍冲他竖了竖拇指，“跳跳丑。”


“妈妈——”小溪愣了愣，回头抱住了李妍的腿，带着委屈的哭腔喊了一声。


“跳跳不丑，跳跳最可爱了，你舅舅最丑，舅舅最神经，非跟狗比，”李妍抱起小溪，踢了程博衍一脚，把车钥匙扔给他，“你赶紧滚蛋，去把我车开过来，在你们医院停车场。”


吃饭的地儿离医院很近，程博衍去把李妍的车开了过来，李妍把小溪在坐椅上捆好了，回头在他胸口上拍了拍：“我回了，你记着有什么新情况了要告诉我，都三十的人了……”


“晚安，”程博衍笑着给她拉开车门把她推上了车，又冲小溪挥挥手，“小溪晚安。”


“哥哥晚安，”小溪靠在坐椅里也挥挥手，“舅舅晚安。”


吃饭没用多长时间，程博衍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他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窗口，只有客厅亮着灯。


他走进电梯，不知道项西最后有没有看那些片子，希望没看。


他的性向在亲戚和关系好的朋友里不是秘密，他自己也从来不刻意回避，不过之前那个谭小康让项西对这事儿很反感，他并没打算让项西知道，而且他和项西之间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没必要让他知道。


但以项西的性格，肯定是看了。


程博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接着愣了愣。


客厅里电视开着，电脑也开着，桌上放着两个饭盒，一个粘着饭粒儿的空了，另一个还有剩菜在里面，饭盒旁边还有掉落的一根青椒和四滴菜汤。


项西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脚居然穿着拖鞋就那么搭在沙发靠背上。


这么高难度的劈叉睡姿难为他还能睡得有人开门关门都没醒。


程博衍换了鞋，过去从他身侧扯出一个靠垫，对着他的脸砸了一下：“起来！”


“哎！”项西眼睛都没睁开就弹了起来，腿一甩，脚上的拖鞋直接往程博衍身上甩了过来，程博衍没防备，鞋差点儿砸到他脸。


“哥你回来了啊？”项西看到是他，抬手抹了抹自己嘴角，又回手在沙发扶手上摸了摸，小声说，“没流口水吧……”


“睡觉不会把鞋脱一下么？”程博衍看着他的动作，简直无语，回到鞋柜旁边挤了点儿消毒液搓着手，进屋去换衣服了。


“我就沙发上躺一会儿，又没上床，脱什么鞋啊，”项西把拖鞋踢过来穿上了，“再说了，你看看你这拖鞋的鞋底儿，比我脸还干净呢，让我舔一下都没问题，怕什么啊。”


“那你舔，”程博衍换了衣服走出来，指着鞋，“舔一个我开开眼。”


“不舔，”项西说，“白看戏啊，不舔。”


“把你那些玩意儿收拾一下，”程博衍皱着眉过去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屋子油味儿。”


“哦，”项西过去把饭盒收拾了，扔到了厨房的垃圾桶里，又拿了块抹布出来擦了擦桌子，“你们小区里那个快餐店还不错，青椒腊肉挺好吃的。”


“那个是洗碗布，”程博衍看着他手上的抹布，想想又一挥手，“算了一会儿换掉，这个你都用来擦地了吧？”


“擦地？擦了么？”项西甩了甩抹布，“我怎么不记得。”


程博衍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项西跟着走了进去，看到程博衍从抽屉里拿了三块新的抹布出来，换掉了原来的那三块。


“我靠，真浪费，那几条还是新的呢。”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程博衍还是没说话，又回到客厅电脑旁边，拿了支记号笔和一个便利贴的小本子进了厨房。


他撕了三张贴纸贴在了三块抹布上方的墙上，又用笔在第一张上面写了个“碗”字，然后转头看着项西：“认识这个字吗？”


“碗。”项西说。


“嗯，”他点点头，又在第二张上写了个“案”字，“这个呢？”


“……这个是……是……”项西抓抓头，有些拿不准。


程博衍把这张贴纸扯掉了，重新贴了一张，写了个“板”字：“这个认识吗？”


“板，”项西马上说，“这个好认。”


“刀字认识吗？”程博衍又问。


“认识。”项西用手指划了划。


“那行了，”程博衍写好三张贴纸，用笔点着，“洗碗的，擦案板的，擦刀的，别再拿错了。”


“哎——”项西拉长声音靠在墙上，“哥你累不累啊？”


“累，你要不这么没记性我就能好点儿。”程博衍说着走出了厨房。


“那你擦地用什么？”项西跟在他身后，“擦桌子啊擦玻璃什么的呢？”


程博衍叹了口气，转过身拽着项西的胳膊把他又带回了厨房里，打开冰箱旁边的柜子指了指：“用这些，百洁湿巾。”


“浪费，”项西拿了一包出来看了看，“用抹布不行吗？”


“擦完了有灰会变黑，洗不掉的，看着难受，”程博衍说，“怎么你打算给我擦地？”


“我要擦也不用这些，多麻烦啊，我宁可躺地上给你蹭干净。”项西啧了一声。


“蹭吧，”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进了卧室，“我洗个澡，你先看会儿电视吧，一会儿我给你拿铺盖。”


“哥，”项西站在卧室门外，有些犹豫地说，“有个事儿我想问……”


“项西！”程博衍突然在卧室里一声暴喝，“你给我滚进来！”


“怎！怎么……了？”项西吓了一跳，差点儿摔一跤，扶着门框往卧室里瞅了一眼。


“我说了你敢睡我床你就死定了！”程博衍指着他。


“我没……”项西赶紧往床上看了一眼，看到了床上铺着的被子上有一个明显的大坑，他愣了愣，转身就往门口跑。


“还跑？”程博衍追了出来。


项西的手刚摸到大门的锁，程博衍已经一把抓住了他衣领，他被半拎着扔到了沙发上。


“打吧打吧打吧……”项西抱着头缩成一团，想想又赶紧把脚上的拖鞋甩到地上，然后抱着头脸冲着靠背，闷着声音说，“别卸膀子！”


程博衍站在沙发边没动，也没说话。


项西等了一会儿，偏过脸瞅了瞅：“我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故意的，”程博衍说，“你要是故意的已经被我扔出去了。”


“我就是……觉得吧……”项西小声说，“那床看着真他妈……不，真是舒服啊，又大……又软的，没睡过这么腐败的床，我就趴了一秒种感受一下，就一秒，唰，就起来了……”


程博衍没理他，进屋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洗澡去了。


洗完澡他顶着条毛巾出来的时候，发现项西还那么团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项西居然又睡着了。


“哎，”程博衍在他胳膊上戳了戳，“起来拿东西。”


“嗯？”项西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哥你不生气了啊？”


“气不过来了，”程博衍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拿了垫子出来，“过来拿着。”


项西在卧室门口探着脑袋，听了这句话才进来接过了垫子，程博衍又拿出床被子：“过去那屋。”


沙发床展开了还真是挺大的，铺上垫子之后又厚了不少，项西伸手按了按，很舒服。


“这跟我那床差不多厚了，”程博衍把被子放到沙发床上，又过去拿了个枕头过来，“想过瘾就在这上头蹦，再上我床上蹦一次我就赶你出去。”


“知道了，”项西跳起来往沙发床上一倒，喊了一声，“哎呀舒服！”


“先洗澡去，”程博衍皱皱眉，“毛巾什么的有吗？”


“有，下午我出去买了，”项西坐起来，从旁边的地上拿过自己的包，把买的日用品拿了出来，“可惜啊，放谭小康家的那些没顾得上拿。”


“除了牙膏毛巾杯子，别的没有可以用我的。”程博衍说。


“哦，”项西点点头，想想又笑了起来，“香皂呢？我搓完了你再搓？你受得了吗？”


“没有香皂，”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这会儿最好别惹我。”


项西拿了换洗衣服一溜烟地跑进了浴室里。


程博衍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拆了，重新换了个被套，费了半天劲才套上了，一边套一边特别想把项西从浴室拎出来打一顿。


他最烦套被套，每次都跟做广播体操似的，又抖又抻的简直烦死人。


折腾完感觉澡都白洗了，他从窗台上揪了几片薄荷叶子洗干净了，给自己泡了杯薄荷水，然后坐到了电脑前。


桌面上并没有看到新的图标，项西没有下载游戏，估计是……不会。


程博衍点开了播放器，看到了最新播放的是两个电影，但再往前……还真就是他“提神醒脑小片片”里的东西。


连着好几个都是，程博衍点了继续播放，发现每个都只看了很短时间，除了第一个被点开的看了差不多一分钟，之后的几个都是十来秒就关掉了。


程博衍突然有点儿想笑，感觉都能想像项西看到这些内容时的样子。


浴室门响了一声，接着又响了一声，程博衍站起来刚想说门有点儿卡了不要拧到头，门突然就跟抽了风似开始疯狂地晃动，项西估计是在里面使劲呢，叮铃哐啷一通响。


“哎！”他有些无语地跑过去在门上拍了一巴掌，“干嘛呢！”


“我靠这门怎么了！”项西喊了一嗓子，在里头又是一通连拧带晃的。


“别拧到头，轻点儿！”程博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项西把门打开了，光着个膀子，一脸水，门一开就喊：“我操我以为怎么了呢，我以为我趴你一秒钟床你就要把我关浴室里憋死呢！”


“看那儿，”程博衍拍拍他的肩，指了指浴室里的窗户，“那个能打开，你要这样都能憋死，那你死了也就死了吧。”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吓我一跳，你这儿什么都高级，又干净整齐的，谁能知道浴室门居然是坏的。”项西甩了甩脑袋上的水。


程博衍站在他面前，被甩了一脸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直接把他推到一边，进了浴室在洗脸池前打开了水龙头一通洗。


然后转过身看着项西：“约法第三章。”


“不能甩水？”项西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脏话。”程博衍说。


“不说就不说，我会注意的，哎哟吓我一跳，以为甩水也不行呢。”项西把毛巾放到脑袋上擦着。


“甩水也不行。”程博衍补了一句，转身回了客厅，坐到电脑前。


“程大夫，”项西跟着一边擦头一边走了出来，“我发现你这人吧……”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打开了网页，打算看看新闻。


项西没说话，程博衍扭脸看了看他：“怎么了？”


“哥，”项西指了指电脑，“那什么……我……我那什么……就是吧，我……”


“你看了小片片是吧，”程博衍笑笑，“有什么想说的啊？”


项西顿了顿：“你跟谭小康……一样啊？”


“不一样，”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我耍你流氓了么？”


“……没有，哎！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他说他喜欢我……”项西抓抓脑袋。


“我没说我喜欢你啊。”程博衍说。


“哥你故意的吧，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项西往沙发上一倒，“不说拉倒。”


“嗯，”程博衍把腿搭到桌上，“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变态。”

第20章


项西脑袋上顶着毛巾，半天都没说出话来，程博衍就这么干脆随意地甩出一句，他都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程博衍也没再理他，半靠在椅子里，腿搭在桌上，点开了个新闻视频看着。


项西坐沙发上盯着电视，手扯着脑袋上的毛巾，一会儿系上一会儿解开的，电视里在播什么他都没看清。


变态。


程博衍用了他用过好几遍的这个词，他突然有些后悔，干嘛非当着程博衍的面儿骂谭小康。


但谭小康就是欠骂！


为什么非得骂变态啊……


谭小康就是变态！


“哥，我吧，那什么……不是说你……”项西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我不是……”


程博衍回过头，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一看见他，就没了声音，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cos谁呢？”


“啊？”项西愣了愣，摸了摸自己脑袋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搭脑袋上的毛巾在下巴上系了个扣，他赶紧解开了，“我就是手闲的。”


“应该给你拍张照片。”程博衍说。


“那你拍，”项西马上又把毛巾给系在了下巴上，他怕那句变态让程博衍不高兴，现在说什么他都能配合，他捏了个兰花指，“有点儿二人转的意思吧？”


“二人转就你这样早灭绝了，”程博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不是要说你变态，哥，我那说的是谭小康，”项西盘腿坐在沙发上，“而且吧，我也不是说……我说的变态是谭小康他……他那样……”


“毛巾摘了行吗？”程博衍说，“要不你出去偷地雷得了。”


“哦，忘了，”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把还捆在脑袋上毛巾解开拿在了手里，“哥你别在意啊，我那话……”


“知道了，”程博衍笑笑，“看电视吧，困了就去睡。”


“人和人不一样，”项西靠在沙发里，看着手里的毛巾，“就同样的事儿，都喜欢男的，但谭小康那样的，就让人觉得特恶心，换了你吧，就没这么觉得了，好像挺平常似的。”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程博衍说。


“嗯？”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乐了，躺沙发上笑了好半天都停不下来，“程大夫，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自恋，我这意思是谭小康就是特别没素质的人，干什么都没档次，你不同，你是好人，你就不会让人觉得犯恶心。”


“我就是替你归纳总结一下。”程博衍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行吧，我就是看的脸，你脸好看，就不恶心了，”项西啧了两声，想了想又说，“哥，你喝的是牙膏么？这么大薄荷味儿。”


“是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牙膏和沐浴露调一块儿兑点儿水，要喝么？”


项西笑着站起来，把毛巾拿进了浴室，程博衍给他指定了挂毛巾的地方，他老实地把自己的毛巾挂好。


站在浴室里犹豫了一下，他把牙刷筒里的牙刷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捏着牙刷筒走了出去。


想喝水，又懒得拿碗了，而且用碗喝完了还得洗碗，干脆拿这个喝得了。


拿着牙刷筒走到饮水机跟前儿，刚凑过去想接水，身后程博衍啧了一声：“你拿个什么玩意儿？”


“牙刷筒，”项西冲他晃晃手里的塑料筒，“我喝水。”


“……你没杯子啊？”程博衍眉毛都拧到了一块儿，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牙刷筒，“这东西喝水也太不卫生了。”


“我用它刷牙呢，也不卫生？”项西说。


“当然不卫生，又潮又不透气儿的，特别容易滋生细菌，”程博衍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杯子，“用这个喝水吧。”


“哦，”项西接过杯子，想起来洗手池那好像还真是没杯子，就只有个牙刷架，他接了杯水，“哥，那你刷牙用手捧水么？多惨啊，会不会忍不住给自己配个音啊？可怜可怜我吧……”


程博衍皱着眉，过来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到了洗脸池前，伸手把水龙头往上一转，打开了开关。


“啊？”项西有些惊讶地盯着往上涌出来的水，又凑过去试着喝了一口，“真他……高级啊，这设计师真是你们洁癖的知音，贴心！”


“我这跟洁癖有什么关系，最多是卫生习惯比较那什么，”程博衍关了水，“我就洗手洗得多，那个算洁癖。”


“还有不让人碰你床，就碰了一秒钟，细菌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从我身上往你床上蹦呢，”项西摇摇头，“就把被套给换了，真是。”


程博衍没理他，去阳台上摘了几片薄荷叶子洗了：“你要尝尝吗？牙膏和沐浴露。”


“尝尝。”项西马上把杯子递了过来。


程博衍把叶子放进他杯子里：“热水泡两分钟就能喝了。”


“好，”项西跑去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到沙发上盯着杯子里的水，“哎？开始绿了！”


“嗯。”程博衍坐回电脑前，继续看新闻。


“哎！闻到香味儿了！”项西又说，“真香啊。”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没过几秒钟，项西又感叹了一句：“哎，好绿了！挺好闻的！”


“……嗯。”


“哎这色儿真漂亮，我……”


“闭嘴。”


喝完一杯薄荷水，项西坐在沙发上又困了，看看时间，也就十点多没到十一点。


搁以前他这会儿不是在街上晃悠，就是在网吧里坐着，在医院躺这几个月，把他作息时间都改变了，每天十点熄灯断电视他就只能睡觉，已经习惯了。


打了两个呵欠之后，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困了就睡，耗什么呢？”


“那我睡了，”项西揉揉眼睛，“哥，晚安。”


“晚安，”程博衍说，“要上厕所记得把马桶圈掀起来。”


“为什么？”项西问。


“什么为什么，这还有什么为什么的？”程博衍叹了口气。


“怕尿圈儿上了？”项西想了想，“你还没到30呢，就这么没准头了？”


“你睡不睡？”程博衍拿起鼠标往桌上敲了一下。


项西蹦进屋里，关上了门。


躺到床上，项西感觉身上一下放松了，身体下面又厚又软又弹的床让他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一点点地松开来，面积都变大了。


这辈子他就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这之前睡过的最美妙的床是医院的病床，现在躺着的这张床，大概以后都没床能超越了。


关灯的时候他正想下床，一扭头却看到沙发床旁边就有个开关，伸手按了一下，灯灭了。


“我操，真会享受……”项西拉过被子盖好，就连这种临时客床旁边居然都装上了电灯开关，程博衍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项西觉得新奇和意外。


除此之外，就是深深地感叹，人跟人真是不一样，他和程博衍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不同，还有从出生起就完全两样的人生轨迹。


人生轨迹这个词儿挺高级的，项西却一直记着，这是假瞎子跟他瞎白呼的时候说的，他说小展，平叔就是你这辈子的人生轨迹，看着他，你就看着自己了，这还是混得好的。


这话每次项西想起来都后脊梁发冷，他不想像平叔那样，哪怕那还算是混得好的，他对“普通人”的生活有着超出大洼里或者是超出了赵家窑那些人的执着。


现在路已经摆在眼前了，他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一步该怎么迈出去，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想上厕所，但是不想动，被子里很暖和，床又这么软，起床太费事……


翻来滚去折腾了十来分钟，项西还是坐了起来，再不尿要炸了，他趿着拖鞋开门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灯还亮着，电视已经关掉了，电脑还开着，程博衍戴着个大耳机靠在椅子里，腿搭在桌上，项西这边开门他似乎没听见，一动不动的。


项西走过去看了看，闭着眼，腿上还放着本翻开的书。


骨科什么什么的，项西认识骨科这俩字，比较简单，他在骨科住院几个月，这俩字看得很熟，都会写了，他认识的那些字基本上都是这么学来的。


正感叹着程博衍大晚上了还捧着本骨科的书在看，真是个好大夫，一抬眼看见了电脑屏幕，他愣了愣。


屏幕上在放个视频，里边儿一个金发胖妞正在说话，手里拿着把梳子，一会儿凑到左边抠抠梳子，一会儿又转到右边抠抠梳子。


项西站在桌子边儿上，也忘了自己要去尿尿了，这什么玩意儿？


程博衍不是喜欢男的么……提神醒脑小片片里那些东西他还记忆深刻呢，这会儿看着个女人在屏幕上晃来晃去的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他决定偷看一会儿，看看接下去会不会有劲爆镜头出现。


但站了能有两三分钟，始终也没别的画面出现，这女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来回倒着，手里先是拿个梳子抠抠抠，现在又换了个化妆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镜头前边说话边展示，打开粉盒，用指甲敲几下，拿支口红，打开了又关上……


神经病啊！


正觉得莫名其妙，程博衍的腿动了动，手拿起了书。


项西顿时又有种做贼让人给抓了现行的感觉，赶紧往旁边退开，想先回屋里一会儿再假装刚走出来，结果退得有点儿急，脚上的拖鞋没跟上，留在了原地。


他又只得蹦回去穿鞋，这一耽误，程博衍回过了头。


“哎！”程博衍没想到屋里会有人，一扭头吓得不轻，喊了一声，又用手扶了一下电脑桌才没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你要吓死谁啊！”


“我正打算去厕所掀起马桶圈儿尿个尿我能吓死谁啊……”项西穿好拖鞋。


“去吧，”程博衍看了看时间，“12点了都，也还好你出来吓我一下，要不我就窝椅子上睡了。”


“你睡着了啊？”项西看了一眼屏幕，实在没忍住，“哥你看的这是什么啊？”


“嗯？”程博衍摘下耳机，“这个啊，asmr。”


“sm？”项西感觉自己虽然没听懂，但还是抓住了重点。


“a！s！m！r！”程博衍重复了一遍，“跟sm没关系。”


“……那是什么啊？我以为毛片儿呢，看半天就一女的在那儿说话，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抠那个的。”


“你在这儿站好半天了啊？”程博衍挑了挑眉毛，“你不是要去厕所掀起马桶圈儿的么？”


“是……要去呢，这不是路过就看了几眼嘛，”项西揉揉鼻子，往厕所跑过去，“先不说了我膀胱要爆炸了。”


项西从厕所出来，程博衍已经关了电脑，正打算去睡觉。


“哥，”项西拦住了他，“那个什么sm的，是什么啊？”


程博衍拿起杯子，慢吞吞地说：“自发性知觉高潮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项西顿时瞪圆了眼睛，“就那个看了能高潮？你都看睡着了啊！”


“你……跟你说不明白，”程博衍有些无奈，“这个简单说就是颅内高潮。”


“颅内是什么？”项西虽然觉得跟程博衍俩人如此直白地讨论这些东西实在有些尴尬，但心里的惊讶压过了尴尬，“那还是高潮啊……”


“这俩是两回事儿，”程博衍看着他一脸惊讶，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就是听到悄声说话还有一些细小声音引起的脑部很舒服的酸麻或感觉……要不我开机让你听一下，我听这个主要是放松。”


“我不听，”项西摇头，“我困得要死，没有高潮的情绪……”


“我刚那些白说了是吧？”程博衍简直无奈了。


项西抓抓头：“就是很舒服很放松，不是要……射了……的那种？”


“嗯。”程博衍捏捏眉心。


“那为什么叫高潮？”项西问。


“你还是去睡觉吧，”程博衍放弃了解释，转身进了浴室，“晚安。”


项西觉得程博衍跟他不仅仅是两种人生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他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不，二十个世界，中间隔着起码百十来个人生。


程博衍是个很高级的人，连高潮都那么高级，让人听都听不明白。


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开始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的时候，项西才想起来忘了问一嘴你不是喜欢男的吗怎么你这个什么内高潮是个女的……


这一觉睡得还挺香甜的，轻软的被子，让人踏实的床，项西醒过来的时候还又在床上滚来滚去地体会了好一阵才坐了起来。


拿起床头的破手机看了一眼，12点？2011年？


“操。”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有些晕乎乎地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厨房里有声音，程博衍已经起床了，项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还想早点起来做个早餐感谢一下程博衍收留他的。


走到厨房门口，正想开口问声早，发现程博衍一手拿着锅，一手正拿着电话：“那就是普通朋友，你想什么呢？”


项西停了脚步，听这话，有可能是在说自己，他退开两步，他不想偷听程博衍打电话，但如果说的是自己，他又挺想听一下，毕竟现在自己住在这里呢。


前一步后一步地挪了几趟，最后他坐在了沙发靠近厨房的那头。


“你要交男朋友家里也不会干涉，”老妈在电话那头说着，“就想着你能靠点儿谱，跟找女朋友一样啊，不能因为没法结婚就随便乱来。”


“我没乱来，”程博衍笑了起来，“我忙成这样，上哪儿腾时间乱来啊？”


“没乱来就好，”老妈啧了一声，“你说那孩子是普通朋友，我就不多说了，问你也就是觉得奇怪，感觉你不会有那样的朋友。”


“哪样啊，”程博衍把锅里装了水放到灶上，打算煮点儿面条吃，“就一小孩儿，缺管教，别的还成，心眼儿不坏。”


“他要住多长时间？”老妈问，“我都没跟你爸说这事儿，都不怎么了解的人就领回家住着了。”


“住不了多久，他找了房子就搬出去了，”程博衍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你别操心了，我有数。”


“那行吧，不说了，”老妈笑笑，“你早上吃什么？要不就上外面吃吧，我怕你那朋友吃不惯你做的。”


“昨天中午都吃过了，能接受，”程博衍说，“我煮个面，煮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放点儿奶奶上回拿来的香肠。”


“你奶奶做的香肠全是肥肉，盐也搁得能咸死牛……”老妈说，“算了，也不是天天吃，做吧，我先挂了，我今天忙着呢。”


“又做节目么？”程博衍笑着说，“春季养生讲过了该讨论夏季如何正确纳凉了吧……”


“挂了，就你话多。”老妈挂掉了电话。


“哥，”项西从厨房门外探进脑袋，“早啊。”


“早，”程博衍回头看了一眼，“睡得舒服吗？那个床。”


“舒服，”项西点点头，嘿嘿笑了几声，“人都睡胖了……”


“洗漱吧，我做个香肠面，”程博衍抓了一把面条扔进锅里，“冰箱里还有菜，你中午要不出去吃就自己做吧。”


“我出去，我中午在外边儿吃得了，”项西抓抓脑袋，“我今天去找找房子，还有工作……水没开呢就扔面进去了？”


“等不及了，反正一会儿也会开的，”程博衍拿了筷子在锅里搅着，“出门坐51路，到师大那边儿问问，那边学生租房的多，房租便宜。”


“好的。”项西进了浴室。


今天，最迟明天，一定要找到地方住，项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程博衍是没嫌他，但许主任明显对他住在这里有些担心，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提防担心着的感觉。


虽然自己大概就是个让人没法放心的人，赵家窑和平叔给他的那些烙印，深深浅浅的都在身上刻着呢。


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消失。


洗漱完了程博衍的面条还没煮好，也不用他帮忙，于是他回了屋里，从背包的小口袋里拿出了那卷钱。


打开来数了数，他轻轻啧了一声，够呛。


风波庄这两天该发工资了，虽然没干多久，又突然跑掉了，他还是打算再过去一趟，几天的钱也是钱啊。


“项西，出来吃面。”程博衍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哎来了——”项西赶紧从床边蹦起来就往外跑，想过去帮着端个碗什么的，但刚一蹦起来就觉得晕得厉害，站立不稳地直接一脑袋撞在了门上。

第21章


项西被程博衍拎到了沙发上坐着，这一撞正好磕在了眉骨上，没多大一会儿就肿了起来。


“拿这个敷一下，”程博衍拿了个小冰袋过来往他眉毛上一放，“自己按着。”


“哎哎哎，我操这也太冰了受不了，”项西说，想皱眉也没成功，一皱眉就疼，“我没事儿，反正也不疼，肿就肿着吧。”


“肿了会疼，用你那个小创可贴也遮不住，”程博衍看着他，“你这么臭美，莫西干没了，再肿半边脑门儿你受得了？”


项西想了想，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按住了冰袋：“我主要吧，是想先吃面，要不一会儿面坨了多难吃啊。”


“没事儿，”程博衍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两碗面，“煮出来就是坨的了。”


“哎哟，”项西凑过去看了一眼，“哥你这手艺也真是精湛了……”


“慢慢吃吧，”程博衍把筷子递给他，“要觉得坨得太厉害你就……加点儿水，再来点儿酱油。”


“……我就坨着吃。”项西拿过筷子。


接筷子的时候碰到了程博衍的手，程博衍愣了愣，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程博衍的手有些凉，手指很有力，项西被他这突然一抓吓得不轻，抽了两下都没把手抽出来，他瞪着程博衍：“哥……程大夫……干嘛呢？”


程博衍没说话，捏了捏他手心，又往他脑门儿上摸了一把，这才松开了手，转身拉开了旁边柜子的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箱子。


“发烧了你，”程博衍从小箱子里找出个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温度。”


“哦！吓我一跳，我以为……”项西拿过体温计，松了口气，坐到了椅子上，“我吃完面再量吧，你看这面都这德性了，量完体温再吃估计连我这样的都吃不下嘴了。”


“先量，”程博衍说得很简单，坐在他对面低头开始吃面，吃了两口又说了一句，“这面现在就已经没人吃得下嘴了。”


“我没那么讲究，”项西把体温计放到左边腋窝里夹着，再用左手按着脑袋上的冰袋，腾出了右手，开始吃面，“哥，你家这么高级，怎么还用这么原始的体温计啊，现在医院不都用那种跟枪似的体温计么，对着脑门儿开一枪就知道温度了。”


“水银的准。”程博衍吃了几口面就放了筷子。


项西看了看程博衍，估计是太难吃了他无法继续吃下去，这手艺实在是挺驷马难追的。


不过对于项西来说，这个面条他能吃完，从小他就吃得很随便，平叔要是心情不好，他连续几天吃不上饭都是正常，有得吃基本可以忽略食物的具体味道，跟没长味蕾似的。


这面条除了口感有点儿伤人，咸淡还正常，里面还有很多香肠，算是不错的了。


项西吃完面，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抹嘴：“还挺好，就是汤面愣是煮成拌面了挺不容易的。”


“我看看温度，”程博衍伸手，项西把体温计拿出来递给了他，他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挺行的啊，都烧到38度了还这么有胃口。”


“38度很高吗？正常是多少啊？”项西摸摸自己脑门儿，摸不出什么感觉来。


“36度5，”程博衍回答，“你连正常体温是多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多了，”项西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长到现在我也没发过烧……烧了可能也没人知道吧。”


“跟我去医院吧，”程博衍站了起来，“你腿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啊，”项西把裤腿捞起来向程博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腿，“你看，好着呢。”


“换衣服，去医院，”程博衍把桌上的碗收拾了，“你也没感冒，莫名其妙就发烧了得检查一下。”


“我……不用了吧，”项西很犹豫，一提到医院，他就想起自己还欠着程博衍那么多钱，看一次病花费太大，他舍不得，“我前段时间咳嗽也没管，自己就好了。”


“咳嗽？”程博衍看着他，“什么时候？”


“就上你这儿来前几天啊，咳了半个月，也没什么感觉就好了，”项西说，“我从小贱生贱长的，这种小病都自己能好。”


虽说项西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发烧也没怎么难受，还不如撞门那一下呢，但还是被程博衍拎到医院来了。


给他挂了号之后程博衍急着去上班，交待他：“如果让拍片拿药的，先到我诊室来找我。”


“哦。”项西点点头。


今天程博衍在门诊，一大早诊室外面就已经堆了不少人在等着了，程博衍迅速从抽屉里摸了个派出来啃了，早上那碗面他就吃了两口，不再吃点儿东西估计中午都挺不到。


刚换上衣服，第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病人就走了进来，说是脖子不舒服，头晕，手发麻。


“大夫，我这是颈椎的问题吗？”这人挺紧张地问。


“有没有头疼？睡眠怎么样？”程博衍翻开他的病历，边写边问。


“没怎么头疼，但是睡得不太好，有点昏昏沉沉的，”这人摸着脖子，“这跟我天天晚上靠在床上玩手机有关系吗？”


“怎么靠的？”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就……”这人脑袋一低，“这么靠的。”


“你这是靠么，你这直接就是窝着脖子吧，每天都这么玩啊？”程博衍皱皱眉，示意这人坐他到跟前的椅子上。


“是啊，就这么玩。”这人坐了过来。


“这么高难度的姿势你还挺忘我，”程博衍笑笑，“这么窝着玩手机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吧。”这人也笑了笑。


“脖子往后仰，”程博衍站了起来，给这人说着，“往后，嗯，慢慢往左边转一下头，右边也转一下……有没有头晕？”


“没有。”这人跟着他的话转了转头。


“现在低头，也慢慢左右转一下。”程博衍扶着他的头。


“有点儿疼。”这人说。


程博衍又给他做了几个测试，然后坐下在病历上写着：“问题不算太严重，不过还是先拍个片看看，你这玩手机的习惯得改改，这个姿势对颈椎伤害很大。”


这个病人看完之后，接着的三个都是骨外伤，其中一个老太太，过街的时候犹豫不定，前进后退前进后退不知道该不该走，最后在车开到跟前儿的时候她终于下了过街的决心，然后被撞了，还好她儿子赶来医院之后并没为难司机，要不看着都像是碰瓷的了。


快中午的时候程博衍抽了个空正想给项西打个电话问问病看得怎么样了，急诊又送过来一个踝骨骨折的高中生。


这小孩儿疼得嗷嗷叫，脸上全是水，也分不清是疼出来的汗还是眼泪，一把抓着程博衍的胳膊就喊上了：“大夫救命，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多大的人了，忍着点儿，”程博衍拽开他的手，让护士把他给放到了治疗室的床上，“你这就折个脚脖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脖子断了呢。”


“脖子断了还能喊吗？”小孩儿停了嚎叫，问了一句。


“不知道，没断过，”程博衍检查了一下他脚踝，裤腿儿已经被剪掉了，“你这不严重，没到惨叫的程度，知道么。”


“……哦，”小孩儿勾着脑袋看了看，又喊上了，“这还不严重啊！疼死了！”


程博衍没说话，看着护士拿过来的片子，想起了当初项西的那几张片子，要按项西当初那伤搁这小孩儿身上，估计就算没疼晕过去也已经喊得缺氧晕倒了。


人和人的确是不一样，项西从受伤住院到出院，整个过程中基本没因为疼和难受说过什么，跟这些家里捧着护着都跟小娇花儿似的同龄人一比，项西就像扔野地里有水没水都能长大的茅草，特别鲜明。


好容易把病人都处理好，程博衍才有点儿时间休息一下，走出诊室的时候感觉自己腰酸得厉害。


他拿出手机，正想拨一下项西那个破电话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了项西，顿时愣了愣。


项西坐在长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着墙睡着了，旁边椅子上放装片子的大袋子。


程博衍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拧着的眉，没有叫醒他，拿起他的片子抽出来看了一眼，是肺部ct的片子。


炎症？


程博衍伸手去拿项西手里的病历时，项西睁开了眼睛，反应很快地把手一缩，接着就站了起来，一脸“别他妈惹我”的表情。


看清站在他跟前儿的是程博衍时，他才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靠着墙：“哥你忙完了啊？”


“大夫怎么说？”程博衍摸摸他脑门儿，还是烧着的。


“右什么叶什么的肺炎，打几针吃点儿药就好，说是来得早，不严重。”项西笑笑。


“不是让你拍片子拿药之前过来找我么？”程博衍说。


“我来了啊，”项西揉揉鼻子，“我来的时候你这儿跟打仗似的，里边儿那人叫得我肝儿颤，我就自己去拍片子了。”


“药拿了吗？”程博衍问。


“拿了，我就等着你忙完跟你说一声，然后去打针。”项西笑笑。


“我看看单子。”程博衍看着他烧得有些发红的脸，感觉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软。


“你一个骨科大夫还看内科的东西啊，看得明白么，”项西把手里的病历什么的都塞进了包里，“哥，你让我来找你，是想替我交钱吧？不过我看也不贵，三天的针和药四五百……”


“哟，你那卷钱挺大啊，四五百不算贵是吧？”程博衍看着他，“打三天之后呢？”


“之后我就好了啊，”项西笑了，打了个响指，“我跟你说，别看我瘦，我身体好着呢。”


“去注射室等我吧，”程博衍拍拍他的肩，“我给你买点儿吃的。”


“我自己……”项西站起来，看了程博衍一眼，又说，“好的。”


程博衍买了面包和牛奶过来，项西吃完以后，护士才让做了皮试。


“真疼，”项西皱着眉看着胳膊上的小包，“直接打针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这么麻烦。”


“万一过敏你小命丢了呢。”程博衍说。


“我不过敏啊，馒头就总过敏，一到春天就一脸包……”项西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坐在椅子上盯着胳膊上的小包不说话了。


“我得回诊室了，”程博衍看看时间，拿出钥匙递给了他，“一会儿打完针直接回去睡觉。”


“嗯。”项西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程博衍在门诊基本没时间干别的，而且今天特别忙，午饭他随便吃了两口，到下午四点多就饿了，拉开抽屉发现最后一个派早上已经吃没了。


好容易忙到下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程博衍换了衣服一边往外走一边给项西的手机打电话。


半天也没接通，他只好挂掉，打了家里的那个老人机。


也没人接，程博衍皱皱眉，睡着了没听见？


出了医院他没马上去取车，跑对面的饼屋买了个面包，几口吃完了才觉得舒坦了。


然后又开车去了趟超市，家里还有菜，但项西又是发烧又是肺炎的，虽说只是并不严重的肺炎，还是需要补点儿营养。


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问应该怎么吃。


“怎么那孩子还肺炎了？”老妈挺吃惊的。


“不知道，大概前阵儿就没好利索，不过不是太严重，该吃点儿什么啊？”程博衍在超市里来回转着。


“高热量，高维生素，高蛋白，半流质，”老妈说，“有发热症状的话多喝水，多吃水果，少吃高脂食物……”


“……你就不能直接说吃什么啊？”程博衍有些无奈。


“除了鱼虾都可以啊，瘦肉什么的，瘦肉粥嘛，或者蜂蜜蛋花羹，小时候给你做过的，莲子百合炖肉也可以，不过这个你做不靠谱，简单点儿的瘦肉白菜汤吧，用大白菜心……”老妈随口就数了一堆菜出来。


程博衍菜技不佳，不过记忆力还挺好，老妈说的菜他都记着了，在超市转了两圈，把需要的材料都买齐了。


做出来会是什么味儿他不知道，但是东西吃下去就行，反正项西给他的感觉有点儿味觉失灵，早上那么难吃的面发着烧居然都能吃完了。


拎着一堆菜回到家，程博衍按了按门铃。


等了半天项西也没来给他开门，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项西？”他有些不放心地喊了一声，手指在门铃上不停地按着。


屋里始终安静。


睡太死了？晕过去了？


程博衍把菜扔到地上，拿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继续按门铃，能听到屋里老人机在响，但项西始终没有过来开门。


“怎么回事儿？”程博衍又拨了项西的电话，依旧是接不通。


他正想打个114查开锁电话，身后的电梯响了一声，门打开了。


程博衍回过头，看到了从电梯里跑出来的项西。


“啊啊啊啊，”项西边跑边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哥你回来多久了啊？”


“你干嘛去了？”程博衍瞪着他，“不是让你回来休息吗！”


“我就出去了不到一小时，”项西掏出钥匙开了门，飞快地换好鞋，把衣服挂进柜子里，“我回来的时候在公车站看到有个招工的纸，就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结果人那边就让我过去，我心想找个工作不容易啊，不能错过了，我就去了。”


“你脑子有虫洞吧！”程博衍吼了一声。


项西被他这一声吼吓愣了，站在客厅里没动也没说话。


“发着烧着！肺炎呢！让你回来休息你就回来休息！”程博衍把门口的菜拿进屋里，回手甩上房门，“你这会儿跑去找什么工作！你这是烧傻了还是进水了！进水了去厕所控控！把脑袋挂阳台上晒晒！”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下了头。


“谁要赶你走了是怎么着，”程博衍看他这样子，突然有点儿骂不下去了，拎着菜进了厨房，“药吃了没！”


“吃了。”项西在客厅回答，声音有些低，听着很乖。


“床上躺着去，”程博衍说，“吃饭了叫你。”


程博衍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天，把一会儿要用的菜都洗好切好了才回到了客厅。


项西已经进屋去了，没关门，能看到他盖着被子缩成一团脸冲墙躺着。


程博衍拿了体温计进了屋：“睡着了没？”


“没。”项西摇摇头。


他声音捂在被子里有些含糊，但程博衍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鼻音，顿了顿弯腰扒拉了一下被子：“哭了？”


“没啊，”项西迅速把脑袋缩进被子里，然后又探出来转脸看着他，“我哭什么啊。”


程博衍开了灯，看到了项西有些发红的眼圈和鼻尖，忍不住啧了一声：“挺明显的，我就随便骂你两句，你就哭了啊？”


“我就随便哭两声，”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头，“水喝多了懒得去尿尿，就哭出来。”


“量量体温，”程博衍笑笑，在床边坐下，“我也不是要骂你，你说你这时跑出去，病加重了怎么办。”


“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你骂我我就……”项西揉揉眼睛，拿过体温计夹好了，“哥，你不知道我这样的，没上过学，字儿不认识几个，什么也不会的……文盲，找份工作有多难，我就怕我今天要不去，人就不要我了，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程博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什么工作啊，人家要你了吗？”


“没说要不要，让我等信儿呢，”项西笑笑，眼神里有些期待，“是个水果店，找晚上看店的人，我觉得这个我应该能做。”


这种简单的工作都没当场录用，让回来等信儿，基本就是没戏了，不过程博衍没说破，只是也笑了笑：“那要跟那边说清楚，这几天上不了班，病好了才能去。”


“我就不该去医院，没去的时候我就没觉得我病了，”项西小声啧了啧，“结果吊完那几瓶水我现在就觉得全身没劲，热乎乎的难受得很。”


“好好躺着吧，”程博衍把手伸进他被子里抽出了体温计，项西身上还是滚烫的，“38度3，大夫给没给开退热的药？”


“开了，我吃了一颗，大概还没起效呢吧，”项西摸摸自己脑门儿，“我怎么没感觉我发烧呢，不烫啊？”


“智商都烧没了还没烧呢？”程博衍站了起来，“发烧又不是只烧脑门儿，你手跟脑门儿一样烫呗。”


“哦，对啊。”项西乐了。


“你先躺会儿吧，我去弄饭，许主任给的菜谱，瘦肉粥和蜂蜜蛋花羹。”程博衍往外边走边说。


“哥。”项西叫了他一声。


“嗯？”程博衍回过头。


项西缩在被子里，挡掉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我刚哭一鼻子不是因为你骂我，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生病有人照顾我。”

第22章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项西有种特别的气质，就是哪怕你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楚他各种混混状态下干的破事，记得他那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痞气……但他换了这种表情和语气说话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软。


程博衍不知道这是项西的功力高还是自己有软肋，总之就因为项西刚才那句话，他现在对着一堆食材拿出了全部菜技。


当然，他的全部菜技也就是洗好切好然后一块儿扔进锅里。


瘦肉粥最好做，冰箱里有现成的瘦肉末，淘好米扔锅里放上水再按一下煲粥键，就算完事儿了。


他发烧的时候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粥的话大概也就一碗，不过项西似乎生病了也不影响胃容量，所以程博衍又把蛋花羹做了，最后又一锅烩了个瘦肉炖大白菜心。


他自己从来没一次做过这么多菜，磨磨蹭蹭忙活完的时候粥都煲好了，项西吃东西口重，他又比平时多放了些盐，感觉自己这么费劲做出来的菜在味道上应该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他尝了一口。


叹了口气。


大概永远也没法找到自己做菜这么难吃的原因了。


“凑合吃吧，反正吃的主要是内容，要把这些东西吃下去，”程博衍把项西从床上叫了起来，坐在桌边看着他，“营养到了就成。”


“哥辛苦你了，”项西笑笑，搓了搓手，“我刚出一身汗，感觉好多了……你做菜其实看着都很漂亮。”


“吃吧，”程博衍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挺漂亮，吃的时候就想像一下它应该是美味的就行了。”


项西笑了半天：“哥你不那么严肃的时候挺好玩的。”


项西吃饭很快，挺烫的粥他没几口就吃完了一碗，然后冲程博衍一竖拇指：“这粥真不错，哥，我不是安慰你，这粥是真可以。”


“嗯，因为粥不需要我插手，”程博衍笑笑，“所以我一般早上都吃杂豆粥。”


“这俩菜也挺好的，”项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主要是居然能吃出盐味儿了，按许主任的标准，光这一顿，今儿的盐量就得超标了吧？”


“本来就难吃，再没盐味儿，对病人太残酷了，”程博衍看着他，“你喝粥慢点儿，晾凉点儿的。”


“为什么？”项西拿着碗，“喝粥就得热乎乎地喝下去啊。”


“容易烫伤食道，”程博衍说，“而且稀里哗啦的不好听。”


项西端着碗吹了吹，又叹了口气：“你主要是听不得这动静吧？”


“主要是因为对身体不好。”程博衍强调了一下，进厨房拿了个勺给他。


“那我慢点儿，”项西拿勺舀了一口粥，特别小心地没发出声音，“我这种人吧，吃饭就是挺……没规矩的，有时候我还捧个碗蹲胡同口稀里哗啦地吃呢。”


“哪种人？”程博衍皱皱眉。


“粗俗点儿的人呗，混混呗，小流氓呗，赵家窑长大的人呗，”项西笑笑，“你要不说，平时我都注意不到这些。”


“你不愿意做‘这种人’？”程博衍问。


“谁愿意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反正我要愿意我就不会让平叔……”项西说到一半闭了嘴，埋头喝了两口粥，没发出声音，“只是有些东西吧，十来年了，骨肉相连夫妻肺片了都。”


“去做就行，光想光说都没用，做你能做的，改变你可以改变的，”程博衍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动了就没在原地了，就没什么可泄气的，你不已经没去碰瓷了么。”


“我本来就是顺便碰个瓷，”项西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收了笑容，“不过别的我也没干了，真的。”


“那不挺好的么，”程博衍笑笑，“吃吧，吃完了继续睡觉去。”


项西认真地吃完了饭，程博衍收拾了碗去洗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桌子边没动。


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第一次有人肯定了他这一点点的努力和改变，告诉他“挺好的”，这种感觉很奇妙。


人生摄影师也跟他聊过“这种人”的生活，但却只是探究和记录，顺带感叹了一下，而程博衍不同，程博衍对他过去的生活并没有兴趣，甚至一句都没有多问，却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了他这十几年来的第一句肯定。


哪怕只是一点点。


没什么可泄气的。


挺好的。


“去躺着吧，”程博衍洗完碗出来看到他还坐着，说了一句，“一会儿再着凉就麻烦了。”


“在医院刚躺了好几个月啊，现在不想老躺了，”项西抓抓头，“我再穿几件衣服，然后坐沙发上行吗？”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拿件厚衣服，你穿出门儿的衣服就别穿了。”


“我还有干净的啊，”项西笑了起来，“你真是……”


程博衍进屋拿了件衣服出来扔给他，项西抖开一看就愣了：“这什么东西啊？”


“冬天看电视穿的啊，”程博衍说，“我买来玩的，有暖气也用不上，现在你穿正好。”


“不是，我是说……这是衣服？”项西看着手里的跟睡袋一样的东西，“这不是一个筒子么，我怎么进去啊？”


“后面有拉链，拉开钻进去就行，一个洞的那边放脑袋，俩洞那边放腿，”程博衍过来帮他拉开了拉链，然后扯开，“钻吧。”


“我先说啊，哥，我现在一直在冒汗，这进去了捂一身汗，你这衣服估计得拿硫酸洗，”项西犹豫着，“你要受不了再扔了，多浪费啊。”


“进去，”程博衍抖抖衣服，“我没那么夸张，大不了送你。”


项西钻进了棉筒子里，这玩意儿很长，腿和脑袋都从洞里探出去之后，他发现这筒子一直捂到小腿，倒真是……很暖和，一进去顿时就一阵发热。


“不错，合适。”程博衍在身后给他拉上了拉链。


程博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项西扭头看了他一眼：“有镜子吗？我现在什么样啊？”


“美着呢，”程博衍笑了起来，一点儿都没掩饰地笑得停不下来，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他，“来走两步我看看。”


“程博衍！”项西低头看了看自己，感觉跟个套了棉的邮筒似的，还是碎花的，“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穿这个的！”


“是故意的啊，不是怕你冷么，”程博衍手指撑着额角，笑着打量着他，“我屋里有镜子，你去照吧。”


“我看看去，”项西往卧屋那边走，刚一迈步就停下了，迈不开，他小步颠着往屋里蹦，手一摆，又愣了，“手伸不出来啊？”


“手伸出来就破坏整体感了，”程博衍又笑了半天才说，“两边有两条缝，可以伸手，你找找。”


项西找到了那两条缝，把手伸了出去，用力摆着蹦进了屋里：“镜子在哪儿呢！”


“柜门里。”程博衍在客厅里说。


项西拉开柜门，看到了门后的镜子，同时也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回了客厅：“哥，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买这东西的动机是什么啊？”


“觉得好玩。”程博衍说。


“你穿过？”项西挪到他跟前儿站着，“你穿过这东西？”


“没，就买回来试了一下，”程博衍挥挥手，“一边儿坐着去。”


项西挪到旁边坐下了，坐了一会儿觉得团起来舒服些，于是脱了鞋，一缩脚，腿直接从洞里缩回了棉筒里，他乐了，把手也缩了回去，团在沙发那头：“哥，蚕茧，像吗？”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多了个脑袋。”


项西折腾了半天，把脑袋也缩进了棉筒里：“这样像吗？”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他又在里面问了一句，程博衍还是不出声。


“像不像啊？”他继续缩着。


程博还是没说话。


最后项西把头又探了出来：“你怎么不说话啊？”


“看你能憋多久。”程博衍说，顺手从旁边拿了本书翻开了。


“……你这人，折腾病人还有没有人性了啊！”项西啧了一声。


“你自己不是玩得挺开心么，”程博衍从茶几下摸出mp3，戴上了耳机，“继续玩吧蚕茧。”


程博衍戴着耳机看书，不再看他，项西也就不想玩了，毕竟烧还没退，他觉得有些难受，于是就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被程博衍调在了新闻台，他觉得没意思，但遥控器在茶几上，他裹着个棉套子要拿过来太费劲，扭了两下之后他放弃了，瞪着新闻看。


看了一会儿，程博衍伸手拿过了遥控器，扔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项西笑了起来，拿过遥控器开始换台。


程博衍没理他，还是低头看书，估计是塞着耳机听不见。


“哥，”项西换了几个台，没找到好看的节目，于是停在了体育台，看斯诺克，“你以前学习是不是特别好？”


程博衍没回答，看书看得很认真。


“你看书听音乐还能看得进去吗？”项西又问。


看程博衍还是不理他，他又试着说了一句：“听不见是吧？哥？程大夫？程博衍？”


程博衍低着头，视线始终停留在书上。


“聋子，”项西小声说，“我骂你你能听见吗？洗手狂人？”


项西往后把脑袋枕在沙发上：“其实想骂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骂的，要换个人我能骂出花儿来，开满一个花园，你还真没什么毛病，是个好人，而且是特好的那种好人……是我这辈子碰见过的最好的人，碰到你之前，我都没想过会有你这样的人……”


“嗯，而且还这么帅。”程博衍低着头突然说了一句。


“哎我操？”项西吓了一跳，坐正了看着程博衍，“你能听见啊！”


“操谁呢？”程博衍转过脸。


“我，”项西赶紧说，又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挺不好意思地说，“我又说顺嘴了，我就是一不注意就……不是，你能听见啊？你不是听着音乐呢么？”


“我忘了开音乐。”程博衍扯下耳机。


“……那之前我跟你说话你干嘛不理我啊？”项西愣了。


“都是废话，懒得理。”程博衍从旁边拿过一个本子和笔，往本子上记了点儿东西。


“那现在怎么又理了！”项西觉得程博衍简直神经。


“你夸我夸这么起劲，”程博衍笑笑，“我就想帮着补充一下。”


“哥，”项西瞪着他，“你不光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还是我见过的脸最大的人。”


程博衍笑着站起来，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体温计递给他：“量量。”


“好像不用量了，”项西接过体温计夹好，“我感觉我好多了……”


“应该还烧着，”程博衍坐下，“有些人发着烧就特别能说，我看你就是，话真是多得这筒子都装不下了。”


“是吗？”项西挺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是，其实我平时话不多，也没什么可说的，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在一块儿就总想说话。”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因为……”


“因为你帅，是吧，我知道，”项西马上说，“你肯定是要这么说。”


程博衍没接着说下去，起身拿了一个小热水瓶灌了一瓶水，又拿过他的杯子一块儿放在了茶几上，进厨房又洗了几个苹果出来：“不睡觉就喝水，吃水果。”


“哦。”项西点点头。


程博衍等了一会儿，看了体温计，温度已经降下了38度，他拿起书和本子进了卧室。


“你睡觉？”项西问。


“看书，你太吵了，”程博衍在卧室里说，“对面的鹦鹉让你一衬都柔情似水了。”


程博衍没有关卧室门，项西能看到他戴上了耳机，靠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腿伸得老长。


看个书也能看得出这么舒服的姿势。


虽然没上过学，但项西觉得程博衍上学的时候肯定是那种特别能念书的学生。


如果平叔能让自己去上学，他可能也念不出个样子来，平叔肯定天天被老师拎到学校去，拎不了三次他估计就得成为失学儿童。


电视没意思，程博衍也懒得听自己说话，又不想躺着，于是项西团在沙发上盯着屋里看书的程博衍发呆。


说起来，程博衍的确是挺帅的，第一次看到身份证时项西就觉得这人挺帅，项西看着他的侧脸，就是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儿冷，不熟的时候总给人不太好接近的距离感。


其实是个挺逗的人。


不过可惜了，居然喜欢男人，项西啧了一声，这么好的基因就这么浪费掉了……好像想得有点儿远。


项西摸摸兜里的手机，手机他一直拿着没离身，就怕人家打电话来让他去上班他接不着电话，不过手机一直没响过。


项西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有电，也有信号。


只要开始动了就行，自己倒是动了，动得也挺积极的，不过改变有些微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步入正轨，像程博衍这样他是没希望了，但像大街上那些为生活奔波着的最低层的人他也会满足。


比如晚上在水果店给人看看店什么的，就是挺好的一步了。


挺好的。


程博衍觉得看专业书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乐趣，但从小到大都很自律的他已经把看书学习作为一种习惯。


枯燥的专业资料也能一看就两三个小时不动，机子里的音乐按顺序放完一遍的时候，他合上了书，仰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已经11点了，项西手里拿着遥控器，整个人都缩在棉筒里已经睡着了。


脸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泛着红，基本正常了，他伸手在项西脑门儿上碰了碰，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茶几上的苹果项西吃掉了三个，大概因为不想动，苹果核他都没扔进垃圾筒，但也没放在茶几上，而是放在了杯子里。


程博衍把果核倒进垃圾筒，又洗了洗杯子，回到沙发旁边拍了拍项西的脸：“进屋睡去。”


“……嗯？”项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进屋再睡，沙发上睡一夜你明天肯定腰疼。”程博衍又拍了拍他脸。


项西皱着眉偏了偏头，这回连眼睛都没睁。


“哎，先醒醒，”程博衍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弹了一下，“起来。”


项西睁开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吵……我一个病人……”


“现在说自己是病人了？”程博衍说，看到项西又睡了过去，他伸把他眼角的创可贴唰地撕掉了，“醒醒。”


项西的手从脖子下面的棉筒洞里伸了出来，在脸上抓了抓，又不动了。


程博衍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往项西身下一兜，把他抱了起来。


他并没有多善良体贴，但要是项西就这么在沙发上睡一宿，病再加重了，他感觉自己精力会不够用，光做个病号饭都把他折腾得够呛了。


大概是突然身体腾空，项西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瞪了两秒之后喊了一嗓子：“啊！”


接着就在棉筒里挣扎着要往地上窜。


“哎别瞎动！”程博衍赶紧吼了一声，快步走进了书房，把项西往沙发床上一扔，“摔个骨折我能给你接了，摔着脑子我还得给你找大夫！”


“吓我一跳，我刚梦到站楼顶上，然后就腾空而起了！”项西从棉筒的缝里伸出手挥了几下，“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自己进来不就行了。”


“你觉得我会没叫么？”程博衍拉过被子往他身上一盖，“行了赶紧回楼顶上去吧。”


“我在沙发上睡也行的，”项西小声说，“你这万一把腰闪了怎么办啊。”


“就你这三两重能闪了谁的腰。”程博衍关掉灯，往外走了出去。


“哎哥，”项西在棉筒里调整了一下睡姿，“有个事儿我刚才一直在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吧，你之前说过，你这么帮我……是有原因的，”项西揉揉鼻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啊？”

第23章


程博衍心软，又是个医生，医者仁心，对受伤了的，病了的人会条件反射地出手帮忙，自己又比较会装可怜，所以……


这是项西之前的想法，关于程博衍为什么会这么帮他。


而也正是拿准了这一点，在自己想要奋力摆脱过去生活的牵扯时，他会想到向程博衍求助。


但在看过程博衍的提神醒脑小片片和知道了程博衍喜欢的是男人以后，他突然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谭小康那天晚上的干的破事儿让他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虽说程博衍没对他有过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举动，而且就算程博衍干了什么他似乎也不会像对谭小康那么恶心……因为程博衍很帅，不，因为他人很好……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问问，这事儿从他看过小片片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但刚问完就后悔了。


感觉自己真该去控控脑子里的水了，程博衍怎么可能对一个小混混有什么想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己这样的就算碰个有想法的估计也只能是谭小康……


他突然很希望程博衍没听清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呢？”程博衍站在门口问。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他逆着光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清，项西从他平静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觉得？”项西拉了拉被子，“我觉得我大概想多了。”


“是想多了，”程博衍笑了笑，“别担心。”


“我没担心！”项西赶紧解释，“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多了是想多了，但没担心，真的。”


“真不像混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么没防备心？”程博衍啧了一声。


“你到底是想让我担心还是不担心啊，”项西也啧了一声，“我也就是对你没什么防备。”


程博衍想了想：“因为……”


“你帅，”项西立马接了过来，“因为你帅。”


程博衍笑了着带上了门，说了一句：“晚安，晚上不舒服叫我。”


“晚安。”项西回答。


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下漏进来，项西盯着看了很久，尴尬和后悔的感觉包裹着他，全身都有些发烫，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臊的。


不知道程博衍会不会觉得他可笑，自作多情的典范啊简直是。


项西摸摸自己的脑门儿，真是发了一天的烧把人给烧傻了，要搁平时他肯定不会有这么没自知之明的想法。


在棉筒里翻了几圈他才想起来，程博衍几句话就把他之前想问的问题给岔到天边去了！


虽然他有这个想法，但想问的并不是程大夫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啊！


操！程博衍也太阴险了……


程博衍洗完澡走到客厅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插头有没有全拨下来，垃圾有没有都打好包，然后洗了个手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里有瓶红酒，他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打算再看几页书就睡觉。


伸手拿书的时候他看到了扣着放在书柜里的相框，犹豫了一会儿，他把相框放正了，手撑着书柜，对着程博予看了很长时间。


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啊？


项西这句话还在他脑子里来回响着。


是啊，为什么啊？


他一开始就跟项西说过，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答案就是程博予，虽然他认为自己对这个一直都不喜欢的弟弟并没有多少感情，似乎不应该因为项西一声哥就有这么大触动。


但事实却的确是因为那声哥，因为在停车场里那个跟程博予相似的眼神，程博予在最后的日子里看向每一个人的带着祈盼和渴求的眼神。


仅仅因为这些吗？


项西不问，他不会去想，答案他已经给了自己，不会再去琢磨。


但项西问了，他却并不能完全确定了。


也许在这些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比如项西身上那种野草一样的生命力，挣扎着也要从黑暗里探出头去的努力，带着自卑和无奈的那种倔强……当然，因为这样的背景，这小子毛病也相当多。


要不是一开始对程博予的那份愧疚，他是不会把项西带回家来的。


不过就算在愧疚之外还有同情和某种欣赏，项西跟他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和习惯，还是没两天就让他感觉有些扛不住。


人设和画风都不一样，自己的生活节奏全都被打乱了。


“哥。”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项西裹着棉筒探了个脑袋进来。


正在撑柜沉思的程博衍被吓了一跳，因为一直一个人住，他没有锁卧室门的习惯，一般就是虚掩过去，虽然项西已经在他这儿住了两天，他还是被这冷不丁出现的动静惊了一下。


“敲门。”程博衍撑着书柜转过脸说了一句。


“哦。”项西的脑袋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接着又在门上敲了两下。


“……什么事？”程博衍关上书柜门，放下了手上的酒杯。


“我上了个厕所……”项西推开门探进脑袋。


“这个不用汇报。”程博衍说。


“我不是汇报这个，”项西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想问，我的创可贴你给撕掉了？”


程博衍有些无奈地过去打开门，推着他走到了电脑桌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袋子：“我都收拾到这儿了，要用自己拿。”


“太好了，”项西像是松了口气，挑了半天拿出一张轻松熊贴上了，“我以为这些都弄丢了呢。”


“你这毛病跟我洗手差不多吧，”程博衍转身准备回卧室，“强迫症。”


“不是，”项西很快地回答，“不是。”


“那是为什么？”程博衍回过头，“你要觉得这痣不吉利，点掉不就行了么，你这么些年买创可贴的钱都够点十回了。”


“这痣不能点，”项西按了按脸上的创可贴，“我也没觉得它不吉利。”


“那为什么？”程博衍停下了脚步，项西这奇怪的习惯让他有些好奇。


“你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为什么？”项西说。


“哟，”程博衍愣了愣笑了，“是要交换么？”


“不交换，本来我找你就是想再问问的，”项西揉揉鼻子，裹着棉筒在客厅里来回小步蹦着，“我对你是没防备，但是像我这么混大的人，有些事儿是一定要有答案的，没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笑着摸头再捅一刀的事儿我也不是没碰上过，虽然你是个特别好的人，但我还是要知道为什么？”


“你是觉得我不该这么帮你？”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


“不是，我就觉得吧，你对我不知根不知底的，就这么路见不平一声吼了？”项西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什么人么？坑蒙拐骗偷，打架带斗殴……”


“说正题。”程博衍打断他，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挺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就算不全知道，也能看出七八分吧，我走街上一般人都离我远远的，”项西龇了龇牙，“你这么帮我，要不是个傻子，就是有原因，你自己说了，有原因，所以我就得问问为什么。”


项西套着个棉筒一脸严肃地说出这些话，挺逗的，不过程博衍没有笑。


除去项西跟平时一声声哥叫着时完全不同的气场之外，他也能理解像项西的追问，像他这样的人，这应该是最基本的警惕。


或者说，这就是项西会让他偶尔多琢磨一下的原因，那种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好的自卑，总会让人有点儿感慨。


“我有个弟弟。”程博衍看着他开了口。


“弟弟？”项西愣了愣，“没听你提过啊。”


“没什么好提的，”程博衍笑笑，“死了很多年了。”


项西瞪了瞪眼睛，一脸吃惊。


“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他，”程博衍说得很简单，“我不喜欢我弟，但我对他有亏欠。”


“哦……”项西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转身拿过杯子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又继续说了一句，“我叫你哥……是……算是套近乎，不过是比较高级的套近乎，一般人我不会这么叫……我不知道，我……以后不叫了？”


“没所谓，”程博衍笑着，“你叫我爸爸我也会答应的。”


“操，”项西啧了一声，“这便宜不能让你占，我爸不知道混什么样呢，万一在要饭呢，那你就亏了。”


程博衍居然有个弟弟。


还早就死了。


多大死的啊？


为什么会死啊？


得病还是意外啊？


项西觉得脑子里转的东西很多，这些改改就可以拿出去编瞎话蒙人了。


程博衍进了卧室，拿了杯红酒出来，往沙发上一坐：“你那痣，说说吧。”


“啊？”项西还没回过神来，“什么痣？”


“痣，又不是让你说痔疮你装什么傻。”程博衍皱皱眉。


“痔疮？”项西满脑子都还是程博衍那个弟弟，感慨万千中又觉得程博衍对弟弟的描述轻描淡写得有些让人迷茫。


“你在我这儿混吃混喝，我还得伺候病号，”程博衍喝了口酒，“看个书你在边儿上念经，等你睡了再看吧，你上厕所还过来汇报……”


“我没汇报上厕所！”项西说。


“反正我这儿被你弄得一团糟，”程博衍指了指他，“现在我想听个为什么你要给我再装傻……”


“哎！痣！痣！知道了，”项西反应过来了，“痣嘛，我的泪痣啊。”


程博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项西挪到他旁边坐到了沙发上，想了想又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别笑我就行。”


“嗯，你可乐的地儿多了，不差这一笑。”程博衍点点头。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个痣，平叔说不吉利，小时候他说我败他运，想给我点掉。”


“平叔？”程博衍问，这名字他听过三次了，谭小康也说过。


“一个……老混混，”项西笑笑，“把我捡回来养大的人。”


“哦。”程博衍应了一声。


“但我没让他点掉我这个痣，不吉利的话我遮起来不就行了，就为这事儿打我好几顿呢，现在背上还有疤，”项西低下头摸了摸创可贴，“反正我遮这个痣遮了十来年了……这痣吧，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去找……我亲生父母，他们应该记得我这儿有颗痣吧？”


程博衍拿着杯子准备喝一口，听了这句话，动作停下了。


“是不是挺好笑的，”项西偏过头冲他笑了笑，“我看电视都这么演的，胎记啊，痣啊。”


“也可以验dna。”程博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dna？是什么？”项西拿过杯子喝了口水，“我就知道nba。”


“就是……验血，”程博衍说，“你能知道nba也不错了。”


“是么？我还知道wbo呢。”项西有些得意地说。


“你还看拳击？”程博衍笑着问。


“……嗯。”项西点点头，其实他不看，馒头爱看，他俩上网吧的时候，馒头经常看，不过他不想再提馒头，提了犯堵。


短暂的跑题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沉默了挺长时间，程博衍把最后一口酒喝掉，手指在杯子上轻轻弹了两下：“不让动那个坠子，也是这个原因吗？”


“嗯，”项西拍拍腿，“就这么点儿证据，总要留着吧，要不莫名其妙跑来个人要滴血认亲，谁会理啊，你说是不是？”


“是，”程博衍看着他，“不过现在你不用遮了，现在没人说你这痣不吉利。”


“习惯了，”项西摸了摸创可贴，“这东西不在脸上不踏实，我刚就是睡一半一摸脸，没摸着就吓醒了。”


“睡吧，你现在这病需要多休息，别熬夜了。”程博衍说。


“还有么？”项西指指他面前的杯子，“我喝一口。”


“你一个肺痨鬼，还想喝酒？”程博衍挑了挑眉。


“哎，”项西站了起来，往书房里边走边叹气，“好惨，这肺痨鬼还是个腿里有钢钉的瘸子……”


项西的生命力的确很强，虽然瘦，但身体却恢复得不慢，头两天发烧有些反复，第三天开始就活蹦乱跳了。


中午程博衍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他回过头，看到项西站在门外：“程大夫。”


“怎么跑这儿来了？”程博衍笑笑。


“我去门诊了，没看到你，估计你在住院部呢，”项西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一个袋子放到桌上，“我给你买了午饭。”


“你自己吃就行，怎么还给我买？”程博衍有些意外，“今天针打了？”


“打完了，又给我开了三天的针，”项西把手往他眼前一晃，“我感觉我已经好了，不用再打了吧。”


“听医生的，让你打就打，单子给我，我一会儿去交费，钱你先欠着我的，”程博衍打开饭盒看了看，红烧肉焖饭，“债多不压身嘛。”


“程大夫，”一个护士在门外叫了一声，“今天中午吃什么啊，订饭啦。”


“今天别订我的了，”程博衍说，“我这儿有饭了。”


“哟，有人送饭了啊？”护士看了项西一眼，笑了起来，“这不是项西吗？来报恩啊？”


“是啊。”项西笑着点头。


程博衍出去转了一圈，从护士站拿了两盒牛奶回到了办公室，递了一盒给项西：“喝吧，一会儿回去休息。”


“我下午能出去转转么？”项西问，“今儿不冷了，也没风。”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别转太久。”


“嗯，那我走了。”项西拿着牛奶挥挥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这两天来医院打针的时候，项西在离医院两站地的地方看到一个社区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很多的纸，看着像是招工信息，他打算过去仔细看看。


前几天的水果店一直没有再联系他，他早上打了个电话过去问，结果人根本不记得他，只是跟他说已经招到人了。


就坐那儿看店的工作居然都轮不上，项西觉得有点儿失望。


不过程博衍说过，动了就不在原地了，所以他没有多想，继续找呗。


公告栏上贴的果然有不少招工信息，不过不全都是，还有些是做发票和假证的……


信息上的字儿项西认不全，反正只要没写着票和证，他就按着号码打过去问，打了几个才发现里面还有招包房公关的，特热情地让他去试试……除此之外还有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喂喂喂就给挂掉了。


“破玩意儿！”项西看着手里的手机，有点儿窝火。


在公告栏前愣了半天，他一咬牙决定去给自己买个新手机，最便宜的，能打电话就成，发短信功能都不需要。


把公告栏上他觉得有用的电话都记下来之后，他转身准备回公车站坐车回程博衍那儿拿钱，路边停车位上的一辆黑色suv的车门打开了，一个人跳了下来，冲着他喊了一声：“小展！”


项西没有应，也没马上回头，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在大街听到自己名字都不会马上做出反应，谁知道是不是哪冒出来的仇家，认不清脸地叫一声名字确定一下，傻了吧叽地应了说不定下一秒就是抡着棍子冲上来的人。


“小展？”那人又喊了一声。


听声音和语调，像是老友重逢，项西转过了脸。


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个跟炮筒似的相机跑了过来，满脸都是笑容：“小展！真是你啊，不记得我了？”

第24章


说实话项西要没看到这人手上的炮筒，一下还真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就算反应过来了，也还用了好几秒才想起了放在小盒子里这位人生摄影师的名片，还有上面的名字。


“方寅？”项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胡子长得脸都找不见了。”


“这阵儿忙得没时间刮胡子了，”方寅笑着拍拍他肩膀，“小伙子，这么久没见，好像胖点儿了。”


“啊，”项西摸摸自己的脸，“每天吃了睡。”


“怎么样，你怎么会到这边儿来？”方寅打量着他，“不在赵家窑了？”


“嗯，没在那儿了。”项西笑笑。


“这是……”方寅看了看那边的公告栏，“在找工作？”


“看看。”项西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在找工作，大概是这事儿聊起来就会让人知道他连份看店的工作都找不着，丢人。


“有时间吗？”方寅指指自己的车，“找个地方聊聊？”


“时间有，但是聊人生的时间没有，”项西着急回去拿钱买手机，跟方寅也没什么好聊的，他往公车开过来的方向看了看，“我等车呢。”


“要不就在对面咖啡馆坐坐，聊正事儿，”方寅举举手里的相机，“我在这儿等两天了，没想到会看到你，这就是缘份。”


项西不知道他跟方寅之间能够什么“正事”可聊，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方寅走进了街对面的咖啡馆。


方寅算是个“正常人”，无论有没有正事可聊，跟他交个朋友什么的，也没坏处，也许也是往普通人生活迈进的一步。


“现在住哪儿呢？”方寅要了壶咖啡，给他倒上了一杯。


“别给我这个，喝不惯，”项西打开壶盖，把咖啡倒回了壶里，拿过旁边的奶壶，给自己倒了杯奶，然后放了两块糖，“我还在找房子，现在暂时住朋友家里。”


“朋友家里？暂住？”方寅似乎对他的事很有兴趣，“你打算在哪儿找房子？”


项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不是想找便宜些的？”方寅又问。


“你租房挑贵的租啊？”项西喝了口奶，“你可能是这样，十来万的相机丢了都不带找的。”


方寅笑笑，大概是看出项西对自己的事不想多说，于是没再追问，停了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小展，我最近在做一个专题，叫30天。”


“专题？”项西不太理解，“30天什么？直接叫一个月不就行了。”


“我打算找几个人，拍几组片子，”方寅从烟盒里拿了支烟递到他面前，“拍下他们30天的生活，人生百态嘛。”


“哦，”项西看了看他的里的烟，接过来叼在了嘴上，方寅把打火机也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接，“叼着就行，我肺炎。”


“病了啊？”方寅愣了愣，往他面前凑了凑，“你最近过得是不是不太好？”


“挺好的，怎么你挺希望我过得不好啊？”项西叼着烟说，嘴里的烟跟着晃动，一下下指着方寅。


“不，我是觉得，”方寅想了想，“你很有特点，很有故事，你也很有想法，你的30天如果拍出来，会很有效果。”


“你有病。”项西皱了皱眉，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你不觉得很有意义吗？把你一生中的某个片段，用影像记录下来，”方寅把相机举了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对着他就按下了快门，相机咔咔一阵响，“而且……”


“药没跟上吧你。”项西对这种行为很不爽，把嘴里的烟往他面前一吐，烟掉进了他的咖啡杯里。


“我一会儿就删掉，就是想让你看看，”方寅把相机转过来递到他眼前，“你看看，我以前就说过，你在镜头里特别有感觉，天生的。”


项西扫了一眼，除了做展宏图那个假身份证时进过一次照相馆，他长这么大就没再正经拍过照片，上回看到自己的照片也是在方寅的相机里。


大概是自己的照片看得太少，所以他总觉得相机里这个人不是他。


阳光从右边斜着洒进店里，他叼着烟看着桌上的杯子，脸在阳光与阴影交界处，身后是虚化了的背景。


脸上的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不太痛快的表情在明暗光影之间让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是不是？”方寅收回相机低头看着，“我这就删掉……你要吗？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不要，删了吧。”项西说。


“我跟我的助手一直在找人，我在公告牌那儿看了两天了，一直等不到，没想到今天会看到你，”方寅把相机放到一边，“小展，对这个你有兴趣吗？我跟拍你每天的生活……当然，这个是有报酬的。”


“多少。”项西总算是听到一个他有兴趣的词。


“一天五十，”方寅说，“要不要试一下？”


“拍30天吗？”项西看着他。


“这个标题叫30天，但周期肯定不止30天，当然，我也不会每天都跟着你，”方寅给他解释，“比如你今天不出门，在家睡觉，我肯定不拍，如果你今天要出门找工作，看房子，总之就是你有点儿什么事了，我就拍。”


项西没说话，从方寅的烟盒里拿了根烟出来重新叼着，在心里盘算着这个事儿。


一天五十这个价不知道方寅有没有坑他，但他不打算计较这个价格，如果不是现在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跟以前划清界限，他看不上这50块钱，不用给平叔上供，他随便干点儿什么一个月都不止1500块。


但现在不同了，他十几年学来的那些本事全都得废掉，现在别说一天50，一天30他也会考虑。


“钱我每天拍完都结给你，你什么都不耽误，你做你的事，我拍我的，不会影响你，”方寅说，“怎么样？”


“你要什么时候开始，”项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要上家里拍吗，上家里不行，我朋友家我不能随便带人进去。”


“不用，不用拍你朋友家里，像你刚才出门找工作什么的，我拍就行。”方寅马上说。


项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会用我照片干点什么别的吧？”


“不会，”方寅笑了起来，又掏了张名片出来给他，“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有专栏，你可以查查。”


“那行吧，”项西拿过名片看了一眼，比以前那张高级了不少，不过字儿他认不全也懒得认，就看到方寅的名字在上头，“我出门就联系你？”


“你号码告诉我，微信也加上，”方寅掏出手机，“咱们每天保持联系。”


项西报了自己的号码，方寅按完之后拨了一下，然后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寅听了听自己手机，问：“通了啊，怎么没响？”


“哦，”项西掏出手机，显示有电话进来，但手机不震不响跟调了静音似的，“响不响的得看这位爷的心情。”


方寅拿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递给他：“今天也算上吧，你要同意了合作，今天这几张照片我就不删了，留着用。”


“不是50吗？”项西接过钱收好了。


“第一天嘛，希望能合作愉快。”方寅笑着说。


程博衍买了面和排骨回家，平时他自己吃得很随意，杂豆粥都能早晚不变地吃上大半个月，但现在项西在，还是个病人，他就得换着点儿。


一顿瘦肉面鸡蛋羹，一顿瘦肉粥鸡蛋羹，再一顿瘦肉面鸡蛋羹，再一顿瘦肉粥鸡蛋羹……


今天看到有挺漂亮的排骨，就买了点儿，不用吃瘦肉面和粥了，他自己都有点儿感动。


进门的时候看到项西坐在他电脑前，他挺意外的。


他说过项西自己在家无聊了可以用他电脑，但自打小片片们暴露以后，项西就没再碰过他的电脑。


“下班啦，”项西跳下椅子，跑过来接过他手上的袋子，往厨房边走边瞅了一眼，“排骨？排骨！排骨好，排骨妙，排骨美得我心嘭嘭跳……”


“赶紧求婚。”程博衍说。


项西笑着跑进了厨房，程博衍换了衣服往电脑上看了一眼，发现项西看的是个摄影工作室的官方博客。


“你看这个？”程博衍问了一句。


“嗯，我看看他们都拍点儿什么，”项西放了菜出来，指了指照片，“拍这个照片的，方寅，我认识他。”


程博衍挑了挑眉毛：“你认识？”


“我跟你说过吧，”项西嘿嘿笑了两声，“这人去赵家窑住过一阵儿，拍……不一样的人生，没拍完相机钱什么的都被偷了，就走了。”


“你干的？”程博衍又问。


“不是我，要换个人大概我就下手了，”项西坐到沙发上，“他老跟我聊天儿，我没好意思，不过要偷也就那几个人了，反正最后他相机在平叔手上，十来万呢，平叔居然没卖了换钱，算尊重艺术么。”


程博衍笑笑没说话，项西按按脸上的创可贴：“上回你说我有想法，我说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就是他。”


“哦，”程博衍转过脸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他不懂摄影，买了相机拍得最多的是工作时碰到的典型病例，不过这些照片看着倒是挺有感觉，构图明暗都让人看着舒服，就是内容有些说不上来，“这人专拍这种内容么。”


“什么内容？”项西愣了愣。


“不好形容，”程博衍想了想，“就什么惨拍什么，什么苦拍什么，流浪的，乞讨的，小偷，打黑工的……可能这些东西能让人心里有触动吧。”


“大概……吧。”项西扯着嘴角笑了笑，他本来想告诉程博衍他答应了方寅拍照片的事儿，现在突然不想说了。


感觉突然就明白方寅为什么会找了他来拍，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虽然还要去医院打针，但项西觉得自己身体已经算是好了，不痛不痒不发烧也不咳嗽的。


昨天跟方寅聊那一会儿耽误了时间，他没来得及拿钱买手机，所以打算今天打完针买了手机继续找工作，或者找房子。


出门之前他用老人机给方寅打了个电话，约了在昨天的公车站见面。


虽然心里不舒服，钱他还是要挣的，何况只是拍几张照片。


项西下车的时候，方寅拿着相机已经在等他了，见了他就先咔嚓了两张，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你这身衣服新买的吧？”


“嗯。”项西应了一声。


“旧的都扔了吗？”方寅问。


“都没法穿了，”项西想起了他那身旧衣服，以及落在那上面的棍棒和拳脚，“干嘛？”


“旧衣服比较有感觉，”方寅笑笑，“没事儿，你现在是要去买手机？”


“先打针。”项西说，他每天都会差不多时间去打针，程博衍有时上厕所会到注射室来看看他，他不想让程博衍发现他没准时到。


“先买手机吧，”方寅说，“这样我的时间比较好安排。”


项西皱了皱眉，看着方寅的相机想了一会儿：“行吧。”


医院附近没有卖手机的店，得去商业街那边，项西走到站牌前看了一会儿，倒是不远，坐公车大概四站地。


在他看站牌的时候，方寅又对着他拍了几张，车来之前方寅接了两个电话，似乎都是在跟人约见面拍照的时间。


项西啧了一声，这种看起来很高深做起来似乎又很简单的工作……这个30天到底要拍多少个人啊。


公车来了，方寅跟着他上了车，这个时间刚过了上班高峰，车上人不多，项西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手机用成那样了才想着换？”方寅坐到他身边问。


“不然呢。”项西说。


“是不是经济紧张？”方寅又问。


“这不废话呢么，”项西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手里拿着个像缩小版收音机一样的玩意儿，他抬抬下巴，“这什么？”


“录音用的，”方寅让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不光要拍照，还会有一些文字的东西，这样故事才会完整。”


“我的故事么？”项西想了想。


“挣扎在黑暗边缘的少年的故事。”方寅说。


项西把脸转开了，看着车窗外，方寅停了一会儿，拿起相机看了看又说：“你的故事。”


项西冲他竖了竖中指。


项西走进营业厅的时候，方寅跟在他身后，他没挑手机，直接到柜台问最便宜的是哪种。


销售给他拿了个三百多的，还是个智能机，项西看了看，也没多问就，去交了钱拿着手机走出了营业厅。


“换上卡吧。”方寅站在路边说。


项西是打算上车了慢慢弄的，方寅这么一说，他只得在路边的树下把盒子拆了，拿出手机把卡换了上去，然后把那个破手机扔进了垃圾筒里。


“扔掉了？”方寅在一边问。


“啊，你要啊？”项西笑了笑，“你掏，我等你。”


方寅这个拍照方式跟项西想像的不太一样，方寅说这是跟他的第一天，所以要找找感觉，让他不用管自己，忽远忽近地走着，时不时就拍两张。


项西一开始觉得还成，时间长了就开始觉得有点儿心烦意乱了。


特别是打针的时候，方寅觉得注射室里是日光灯，不合适拍照，非让他举着吊瓶到了外面的小花园里坐着时，项西老想把手里的头孢水袋子拍他脸上。


“不是，你不是说不影响我么？”项西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这儿都回血了，你真能折腾。”


“为了效果，你知道一张看上去很随意的照片，拍的时候要打多少光吗？”方寅绕着他找角度，“我现在跟着你，就抓拍了，这样真实，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再找场景拍几张。”


“我都杵这儿五分钟了还抓拍呢？”项西啧了一声，“你到底要拍多少啊？用得上吗？”


“当然不能全用，我每天拍完了回去还得整理，”方寅挥挥手，“你别跟我聊了，该干嘛干嘛。”


项西举着药转身就往厕所走了过去：“我尿尿。”


方寅没有跟到厕所，项西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打完电话又跟回了注射室，跟项西隔着几排椅子坐下了。


项西没理他，拿出手机把昨天记下的几个电话挨个打了一遍，问清人家招的是什么之后他都说自己有经验，卖内衣的他都说自己卖过。


最后一家快餐店和一个服装店都让他第二天过去见个面。


项西挂掉电话之后有点小兴奋，虽然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要他，但总算是有机会了，还有俩。


他打电话的时候方寅又拍了一会儿，然后给他买了点儿面包和牛奶，又把今天的钱给了他。


“谢了。”项西接过钱收好，拿过面包啃了一口。


“明天去面试？”方寅问。


“嗯，”项西看了他一眼，“你也要跟着？你这进去一通拍我估计谁都不要我了吧？”


“不进去，”方寅笑了笑，“我在外面。”


“那行。”项西点点头，赶紧把这30天给拍完了，这才刚一天他都已经烦了。


“你打针吧，我先回去整理照片了。”方寅收拾好相机。


“晚安。”项西说。


今天程博衍没过来，项西打完针之后去找了他，护士说他今天有病人手术，项西眼前立马浮现出程博衍手里拿着锤子钉子斧子正在干木工活的场面，一路乐着回去了。


到了家他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争取能拿下一份工作，但躺在床上却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起来看了会儿电视，感觉困了，回床上一琢磨又兴奋了，于是又起来看电视。


来回折腾到程博衍下班回来，他也没睡着一次。


“出去吃点儿吧，”程博衍站在门口没换鞋，“我今天累了，不想做饭。”


“累了还出去干嘛啊，”项西一拍胸口，“我来做。”


“你做？”程博衍看着他，“你不是没生活所以没生活能力么？”


“我现在有了。”项西笑着说。


“那行吧，看你做的能不能比我做的难吃，”程博衍换鞋进了屋，又看了他两眼，“今儿是不是捡钱了啊？这么喜庆。”


“我明天有两份工作要面试。”项西打了个响指。


“是么？通知你了？”程博衍笑了笑。


“嗯。”项西点点头，想再说点儿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了，如果面试成功了，他就该找地儿搬出去了吧。


就不能再每天睡着又厚又弹的沙发床，不能每天在程博衍做早饭的声音里起床，不能在吃完超级没味儿的晚饭之后跟程博衍聊天儿……他突然就不兴奋了。


有些舍不得。


这种安稳而踏实的日子，过完了？

第25章


程博衍坐在客厅里，项西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一直没进来看。


虽说程博衍一直强调他除了洗手别的都不算洁癖，但就算是卫生习惯，项西也觉得他差不多能登顶独孤求败了。


现在讲卫生独孤求败程博衍大师居然放任他眼里的不讲究之王项西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没有全程监督，项西估计他是真累了。


排骨被超市的人砍得太大块儿了，项西琢磨着给改改刀，在刀架上找了半天，看到一把平时不太用的刀，估计着是砍骨头的，于是拿过来，对着砧板上的排骨哐地一刀砍了下去。


“哎！菩萨啊！”程博衍在客厅里终于出声了，“你在干嘛呢？排骨不是砍好了么？”


“太大了，不好煮，”项西在里面又是哐地一刀，“我给改改刀。”


“……哦，”程博衍在外面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跳起来跑进了厨房，“你拿什么刀砍呢？”


“砍骨头的刀啊，”项西晃晃手里的刀，“平时你不是用白把儿的那把么，那是片刀吧，这个我看你也不用，应该是……砍骨头的吧……是吧？”


“我这儿没砍骨头的刀。”程博衍有些无语。


“没有？”项西愣了，指着刀架，“片肉的，切青菜的，一样一把，这把不就是……”


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手里的刀，猛地发现刀中间有一小块已经卷刃了，他顿时感觉脸都红了：“哎？那这把是干嘛的啊？”


“这把也是片肉的，刀把儿看着显脏，我就没怎么用，”程博衍也看到了刀刃，叹了口气，“放着吧。”


“卷了。”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手抓了肉又往头上摸！”程博衍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又不是故意的！”项西喊了一声，“我这不是把你刀弄坏了过意不去么。”


“抹一脑袋猪油就过意得去了啊？”程博衍挥挥手，“行了放着吧，大块儿就大块儿吃，你反正需要补。”


“那你说我现在是继续做饭还是先去洗个头？”项西把刀放好，看着他。


“继续吧，洗干净手……算了，”程博衍走到洗手池旁边，“还是我来吧。”


“我来，”项西迅速站到案板前抢占了地盘，“不砍骨头的话很简单了，你歇着吧，脸都黑了。”


“油盐别搁错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厨房，在客厅里又补了一句，“洗手。”


“洗洗洗！”项西在洗手池里冲了冲手。


这顿饭项西做得比程博衍要快得多，排骨粥，蚝油菠菜，还煎了两个鸡蛋。


他把菜端出来的时候，程博衍挑了挑眉：“不错啊，还会煎蛋呢？”


“嗯，这个煎蛋吧……”项西站在桌边，“这个鸡蛋吧，吃的时候有方法，就是吧……不要一口咬，你就拿筷子从上往下夹就行……”


程博衍盯着煎蛋看了一会儿：“是不是煎糊了？”


项西拿过椅子坐下，拿着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敲：“其实……”


“别敲碗。”程博衍坐下。


“哦，”项西收回筷子，“其实吧，也没糊太多，跟地图似的。”


程博衍没说话，把其中一个蛋夹起来翻了个面，然后就愣住了：“这还有没糊的地儿么？”


“这个我吃，你吃那个，”项西赶紧把这个蛋夹到了自己碗里，“那个是地图。”


“你也别吃了，糊成这样了吃了对身体不好。”程博衍站起来拿起了盘子。


“哎别啊，”项西拦着他，“糊的地方不吃就行了，我煎了半天呢，要不你别吃了，我尝个味儿，我还没煎过蛋呢。”


“哪儿糊都一样……”程博衍说了一半停下了，想了一会儿把煎蛋放回了桌上，把盘子里那个夹到了自己碗里，“就这一次。”


“这么给面子？”项西坐下了，有些吃惊，“我以为要打一架才能留下这俩蛋呢。”


“第一次做的，好歹尝尝。”程博衍笑了笑，挑了一筷子没糊的吃了。


“怎么样？”项西很紧张地盯着他。


“挺好的，意料之外。”程博衍点了点头，低头又吃了一口。


“真的啊？”项西一挑眉毛乐了，马上也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停了，看着程博衍，“程大夫，你还真……给面子啊。”


程博衍笑了起来：“咸点儿，洒盐了吧，是不是没撒匀？”


项西又夹了一大块儿放进嘴里，然后叹了口气：“肯定撒匀了，你尝尝，全都一样咸……我吃着都咸，你吃得齁着了吧？”


“没事儿，咸了喝粥。”程博衍说。


“还是别吃了，焦咸焦咸的，”项西起身拿着两个碗进厨房，把蛋给倒进了垃圾堆里，“以后我练好了你再尝尝。”


项西本来觉得自己这顿饭做得还成，结果蛋咸了不说还糊成那样，菠菜吃着牙碜，就排骨粥还凑合，但也是水米分离，排骨吃起来跟拨河似的。


吃完饭他都不好意思让程博衍洗碗了：“我来洗吧，吃成这样真是挺伤感的。”


“我洗，”程博衍把碗放进池子里，“洗碗我真信不过你。”


“做饭以后也信不过了吧？”项西站在一边。


“还成，我的菜是有形没味儿，你的菜吧味道还行。”程博衍笑着说。


“我……去洗头吧，”项西叹了口气，“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第二天要去面试的事，项西一晚上都没提，觉得没兴致了，最后还是程博衍问了他：“明天是打完针了去面试？”


“嗯。”项西点点头。


“要准备的东西准备了没？”程博衍又问。


“准备？准备什么？”项西愣了愣。


程博衍被他这一反问，也愣了愣：“不用准备么？”


“就一个饭店和一个玩具推销的活儿，还用准备什么啊，去了问问聊聊，行就行不行就走人了，”项西笑笑，“再说我也没东西可准备，什么都没有，就一张身份证还是假的。”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项西没睡好，这一晚上都在琢磨这回工作能不能找着，找着以后又该怎么办，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程博衍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粥和包子，平时都只有粥，今天大概是因为他要面试，所以给他加了餐。


项西洗漱完了拿起包子啃了一口，觉得挺暖的，桌上还放着两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有三行字，每行三个，他看了半天只看明白了最后三个，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工整，一笔一划的。


打车去。


对照着这三个字的样子，他差不多能猜出上面两行也是打车去，只是写得有些草，程博衍怕他看不懂……


看着这几个字，项西乐了好半天，真难为程博衍了。


去医院之前他给方寅打了个电话，方寅表示昨天打针的时候拍的照片效果很好，今天不用拍打针了，下午跟他一块儿去面试。


打完针他没有马上走，去骨科转了转，程博衍在诊室里坐着，一个大叔大概是腰疼，胳膊撑桌上凑到程博衍脸跟前儿说着什么，嗓门儿挺大，程博衍一边往病历上写着，一边点头。


项西没过去，站外面看了一会儿，感觉就这气势，大叔的口水都要跟着喷出来了，果然他喊了没多久，程博衍把口罩戴上了。


项西乐了半天，走出医院的时候还在笑。


不过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程博衍看着还挺帅的。


项西在车站等了没多大一会儿，方寅的车就停到了路边的停车位上，他拿着炮筒下来了。


“挺快，车刚过去一趟。”项西看着他。


“我就在步行街那边，另一个跟拍，让我助手先跟着了，我得过来你这儿，”方寅笑着说，“你这边比较重要。”


“哦。”项西应了一声，低头准备把手上吊针时贴着的小纱布扯掉。


“慢点儿，”方寅迅速举起手里的相机对着他拍了两张，“好了。”


“这也拍？”项西撕掉纱布，他看了看，按了挺长时间，针眼儿都看不清了。


“嗯，刚打完吊针就得急着去见工，”方寅说，“挺心酸的。”


“有什么心酸的，”项西啧了一声，“您这心没熟吧。”


项西准备先去玩具推销那里，比饭店远，不过他觉得销售做起来比在饭店打杂要有意思些。


虽然程博衍给他留了钱，但他研究过站牌之后还是决定坐公车过去，医院这边车不好打，公车差不多能到地方，走不了多远。


车上人挺多的，项西站在靠近后车门的地方，没开两站地，他就看到了有俩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了一个姑娘身边。


“看着点儿你钱包，”项西转头对方寅低声说，“车上有小偷。”


“嗯？”方寅愣了愣，但还是把包往身前拉了拉。


下了车之后方寅才问他：“你看到小偷了？怎么看出来的？”


“挺明显的。”项西说，顺着路往前走，这片都是旧居民楼，看不出哪儿像是有个卖玩具的厂。


“怎么没想提醒一下别人呢？”方寅追问，“是认识的吗？”


“我告诉你了，你怎么没提醒一下别人呢？你认识吗？”项西转过脸看着他，有些不耐烦，“我没那么高尚，你拍我不就是因为这些么，我要上手跟着去偷一把你是不是更喜欢？你先别跟我说话，我找地儿呢。”


方寅还挺配合，不再说话，远远地跟着他。


最后项西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找到了这个玩具厂，不，严格说大概是个作坊？院子门口也没挂着牌子，不过项西确定就是这儿靠的也不是认牌子，是从开着的院门里看到院子里堆放着的玩具。


“干嘛的？”一个女人门后突然出现，把门一掩，只缝了一条缝警惕地盯着他。


“我……昨天打过电话，你让我过……”项西一看这阵式立马就不想进去了，跟做贼似的，比平叔那儿看着还要见不得人的感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打断了，她突然探了半个脸出来瞪着项西身后：“带个记者来的？你干什么的！”


项西愣了愣，回头就看到了在身后三十米远举着相机的方寅，没等再说话，女人把院门给甩上了。


接着就听到了里面有些杂乱的声音，女人似乎是在跟什么人说着话，项西隐约听到了记者什么什么暗访什么的。


他没多想，转身拔脚就跑，没跑出两步，就听到有人打开了院门，他回头瞅了一眼，一个只穿着长袖t恤也不知道是肌肉发达还是肥肉发达的男人拎着把铁锹冲了出来。


他顾不上别的，顿时跑得跟拧了发条似的，脚跟别说打后脑勺，腿再长点儿没准都能打着眉毛了。


方寅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跑过身边的时候，方寅居然还举着相机对着他一路按着快门。


“傻逼！”项西骂了一句，“跑啊！人说你来暗访的要他妈揍你了！”


“什么？”方寅这才吓了一跳，抱着相机跟着他狂奔起来。


俩人一直跑到大街上才停了下来，项西往路边一个商店门前的台阶上一坐，喘了半天：“操！不干了，你别跟着我了，钱我也不要了，赶紧走。”


“喝点儿水，”方寅去买了瓶水递给他，抱着相机包也坐在了他身边，“你还跑得真快。”


“不是我说，大摄影家，你这也太耽误我事儿了，”项西皱着眉，拿过水喝了两口，“你说我刚要是反应慢点儿，他出来一锹拍我脸上怎么办？”


方寅笑了笑，半天没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相机上的照片，又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其实这几张很有感觉……这就是生活，各有不同，各自挣扎。”


“挣扎在黑暗边缘倒霉催的少年找工作找到了非法窝点里结果让人给拍进了医院？”项西瞅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还挺兴奋的，多好的素材。”


“小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吗？”方寅点了根烟叼着。


“因为有人想看呗，”项西扯了扯自己都跑到鞋里去了的袜子，“谁都想知道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越离得远越想看，活得越惨越离奇就越想看。”


方寅沉默了一会儿，喷出一口烟：“小展啊，你没上学真可惜了。”


“但这些东西看完了又怎么样呢？”项西系好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看的人感叹一会儿，还有人这么惨啊，演的人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对么？”


“你自己没点儿什么别的想法吗？拍的过程中……”方寅跟着站了起来。


“没有，”项西也拍拍他的肩，“我就为那一天50块，所以你最好在我还没彻底受不了之前拍完。”


玩具销售没戏了，项西重新上了公车，去那个饭店，饭店倒不是黑窝点，就跟医院隔着三条街，但就是个没多大的快餐店，主营砂锅饭。


跟以前大洼里路口总被平叔拖着不结账的那家快餐店规模差不多，项西走进去的时候居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经营着，原来有个打下手的不干了，所以重新招人，挺急的。


项西说了自己有工作经验，但没说是在风波庄，只说也是快餐店，要不人一问风波庄干完了的人怎么肯在这小店干，他该答不上来了。


“这人行吧？”老板是个挺面善的胖子，跟他聊了几句，扭头问正在炒菜的老板娘，“看着挺干净利索的，比之前来的那个强。”


“行，”老板娘看着跟老板是一型的，小一号，她面前三个小锅同时炒着菜，一边颠着锅一边打量了一下项西，“孩子你多大了，看着没成年呢？身份证看看。”


“19了。”项西说，掏出了展宏图的身份证递给了老板。


“嗯，宏图啊，”老板看了一眼，“你今天就开始吧，我们这儿缺人手，忙不过来了。”


“啊？”项西愣了，他觉得自己虽然非常想马上找到工作先干着，但猛地这么快地就让他开始了，他突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终于找着活儿干了！太好了！


马上就要从程博衍那儿搬出来了……真不想干啊！


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拳打脚踢地来回折腾着，创可贴都快打掉了。


“怎么？不行？工资1200，包两餐，这算是不错了。”老板说。


“不是不行，”项西按了按创可贴解释着，“我还有点儿事要处理，我还没找到地方住呢，我还……我明天早上还有点事。”


“可以先住在店里，我们后面有个阁楼，”老板娘炒好一锅，给客人拿过去之后又说，“你明天下午过来也行，但过了明天就不行了，我等不了，你也看到了，忙不过来。”


项西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路对面花坛边的方寅，正举着相机对着他拍。


“怎么样？”方寅站起来等着他过了街，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开始，我现在得去回去了，”项西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这折腾一大通都四点多了，他连午饭都还没吃，刚在店里闻着老板娘炒菜的味儿他肚子都叫上了，“你也休息吧，午饭都没吃呢。”


“明天上午就开始？你不找地方住了么？”方寅问。


“住店里，有个阁楼。”项西说，往公车站那边走过去。


“就住阁楼里？”方寅跟着他，“条件不行吧？”


“不要钱呢，”项西看了他一眼，笑了，“还想拍我找房子呢吧。”


“没事儿，先拍拍你在这里的生活，”方寅说，“如果你觉得阁楼条件不好，我给你出三个月房租，你去租个房子。”


“行啊，来套大三居。”项西打了个响指。


“你原来想租什么样的，就租什么样的，”方寅笑笑，“怎么样？”


“再说吧，我看情况。”项西其实对住在快餐店的阁楼里也不太情愿，想像中就好过不了，低矮阴暗的，他虽然没多少钱，但也没打算长住，还是要搬的。


不过如果方寅愿意给他出三个月房租，他当然更愿意装模作样思考一下再答应下来。


程博衍回到家的时候，项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到他进门，立马站了起来：“别换鞋。”


“嗯？”程博衍抬着一条腿正要脱鞋，听了他这话，就没动。


“今天我请你吃顿饭吧，”项西跑进书房里换了衣服，又跑了出来，“算是感谢你。”


“怎么，工作成了？”程博衍看着他。


“嗯，一个快餐店，做砂锅饭的，”项西点点头，走到门外，“明天上午我打完最后一针，拿点药就不用再跑医院了，跟老板说好了明天下午开始。”


“明天？”程博衍扶着门愣了愣。


“是啊，本来我想说再过两天，但是老板说特急缺人手才贴的招工，”项西抓抓头，小声说，“你不知道，我这情况找个工作实在不容易，我就想先干着吧，以后慢慢再看。”


“晚上收工了还上我这住吧？”程博衍关上门，“你还没租房呢。”


“租好了，”项西说，他没告诉程博衍他住店里阁楼，“明天我就……搬走了。”


“……哦，那行吧，”程博衍走到电梯前站着，“那你好好干，有什么事儿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嗯，那肯定，我就认识你这么一个好人，”项西笑着说，俩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项西揉揉鼻子问了一句，“咱是要下楼吗？”


“是啊，你不说请我吃饭么？”程博衍说。


“现在电梯是用意念控制了吗？”项西问，“发个功就自己上来了。”


程博衍伸手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忘了。”

第26章


程博衍如果不是跟朋友吃饭，很少出门吃东西，不健康，主要是也累，自己随便弄点儿吃了就行，所以这附近有什么吃的他基本不知道。


项西倒是很清楚，把他带到了东门的一家大骨汤火锅店里，小区东南西北四个门，外面的街上有些什么他都知道，程博衍都有些想不通他就在这待了几天，还生着病，是怎么做到的。


居然才几天？


程博衍一直一个人住，习惯了回家就一个人运动吃饭看书，项西突然夹进他生活里，大大咧咧不讲究的样子他还挺不适应的，总觉得过了很长时间。


现在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托着下巴听服务员报菜单的项西，他又突然发现时间过得其实挺快的，转眼项西就要搬出去了，约法三章好像都还没全约明白。


“这个菜您可以看看……”服务员翻开放在项西面前的菜谱。


“不看，”项西还是托着下巴，手指轻轻敲了敲嘴唇，“看不懂。”


“我来看，”程博衍笑笑，拿起菜谱翻开了，“我直接点了吧？”


“好。”项西点点头。


服务员立马换到了程博衍这边来介绍菜了，程博衍看着要了个锅和几份小碟的配菜。


“要点儿什么酒水吗？”服务员问。


“要。”项西一挑眉毛，不再托着下巴了。


“红星二锅头，”程博衍说，“再……”


“喝二锅头？”项西挺意外地看着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行吧，我挺久没喝二锅头了。”


“要一瓶二锅头是吗？”服务员重复着。


“要两……”项西想纠正服务员，话没说完就被程博衍打断了。


“一瓶，再拿一瓶营养快线。”程博衍说完又看了他一眼。


“好的。”服务员走开了。


“什么意思啊？”项西胳膊撑着桌子瞪着程博衍，“一瓶二锅头，一瓶营养快线？”


“嗯，酒我的，”程博衍拿起杯子喝了口茶，“饮料你的。”


项西没说话，瞪着他看了半天才开口：“你喝二锅头？”


“今天又没开车。”程博衍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昨儿还喝红酒呢，那么高级地装着逼，”项西啧了一声，“今儿一扭头居然又喝二锅头了？”


“你管我呢，”程博衍笑笑，往椅子上一靠，“你一个喝饮料的。”


“哎对啊，为什么我要喝营养快线啊！我也不开车，我都没车！”项西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重点。


“医生没跟你说现在烟酒都要禁？”程博衍看着他。


“……说了，”项西叹了口气，趴到桌上，“我没抽烟啊，现在都好了吧，喝几口酒也不行么？”


“别趴桌子，脏不脏啊，”程博衍皱皱眉，“你酒瘾还挺大。”


“挺干净的啊，我靠这都不能趴啊……”项西无奈地坐直了，“我从小就跟着平叔喝几杯，谈不上酒瘾吧，就是有时想喝两口，我看你酒瘾才大呢，二锅头，你是不是挺能喝的？”


“还没醉过。”程博衍勾勾嘴角笑笑。


“哟，”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口气真大，那等我好了咱俩喝几局。”


“嗯，好。”程博衍说。


找到工作，看得出项西挺开心的，吃饭的时候程博衍没怎么说话，边吃边听着项西说个不停。


半真半假带夸张的，程博衍感觉自己想搭话都找不到切入点。


玩具销售那儿肯定是个非法黑窝点，配备了铁锹打手，撵了他好几条街，鞋底儿都跑圆了。


饭店还不错，生意很好，老板夫妻长得跟兄妹似的俩胖子，人挺好的，还给他留了时间去找房子，钱也给得不少，还管两顿饭。


找房子也特别顺利，单间配套，共用厨房，邻居都是学生，挺好的……


“既然决定在这儿先干着了就好好干，”程博衍在项西仰着脖子喝饮料的时候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做什么都会有收获，就算是去搬砖，也会有收获。”


“收获什么？”项西看着他，有些迷茫。


“怎么搬最省力，什么姿势不容易伤了腰，”程博衍喝了一口酒，“这都是收获的经验。”


“嗯，我觉得我可以学学怎么做砂锅饭了。”项西笑着说。


“还可以看看老板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程博衍说着又喝了一口，“开个店生意怎么才会好，万一你以后也开个砂锅饭的店呢。”


“还真是，”项西笑了起来，看了一眼程博衍手里的瓶子又愣了，“我靠你一口半瓶啊？”


“去我们医院眼科看看吧，省里前三的眼科了。”程博衍说。


“真损，”项西啧了一声，“喝这么急都没醉过……哎这么喝酒对健康不好吧！”


“偶尔一次，”程博衍看看酒瓶，“就像我昨天吃那个糊了的蛋一样。”


项西笑了半天，揉揉鼻子：“别提了，真是没想到，等我在砂锅店学了手艺，再给你做一次。”


吃完饭项西拉着程博衍绕着小区转了两大圈说是吃多了要消消食，程博衍没反对，跟着他绕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家里。


“你醉了吗？”项西进门换了衣服问了一句。


“没感觉，”程博衍看了看时间，“你洗澡去吧，收拾收拾东西。”


“嗯。”项西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东西我晚上下了班帮你拿过去，你就别来回跑了。”程博衍又说。


“哦。”项西又应了一声，还是坐着没动，眼睛盯着电视。


程博衍过去把电视打开了，遥控器扔到他手边：“那我先洗了。”


“好。”项西点头。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项西还坐在沙发上，盘腿抱着个靠垫，看着电视发呆。


程博衍看了看电视，台都没换过。


“怎么了？”他走到项西面前，“明天要去工作了心里不踏实？”


“……不知道，”项西抱着垫子，下巴在垫子上一下下地点着，“其实我没为这种事不踏实过，我第一次跟着平叔出活儿都没慌过。”


“那不一样。”程博衍笑笑。


“是啊，”项西皱着眉，“我就觉得吧，有点儿像刚离开赵家窑那会儿，觉得前面是路，脚下还是黑，你说动了就行，我也这么想着，就是迈脚子的时候总怕踩着坑摔了。”


程博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所以才要一步步走稳了，可以慢，不能急。”


“你是灯。”项西说。


“什么？”程博衍没听清。


“灯，”项西抬起头笑了笑，“站你旁边的时候是亮的，走远了就黑了。”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项西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这两天被逼着思考人生次数有点儿多，说话味儿都不对了。”


“你没事儿可以写写东西，”程博衍说，说完又想了想，“哦你不会写……”


项西笑着没说话。


程博衍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递给了他：“送你玩吧，这是我以前用来记病案的。”


“录音的？”项西看了看，跟方寅的那个挺像的，“我录什么啊？口供么。”


“玩呗，”程博衍笑笑，“人是需要倾诉的，说出来，写出来，感觉就会不一样了。”


“你也倾诉么？”项西问。


程博衍抱着胳膊看着他，很长时间才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我就拿着了，谢谢，”项西看着录音笔，想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看着程博衍，“谢谢你。”


“差不多得了，”程博衍啧了一声，“你状态再保持一会儿是不是还要抱头痛哭啊？”


项西把录音笔放进口袋里，吸了口气，张开胳膊抱住了程博衍。


程博衍愣在了原地。


“你跟我不一样，你不知道有人伸手拉一把是什么感觉，”项西抱着他，小声说，“我看到你就想三叩九拜，想说谢谢。”


“……是么？”程博衍犹豫了一下，也抱住了他，“那下回就直接磕头吧，没关系的。”


项西抱着他笑了半天也没撒手。


程博衍也没动，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拥抱是种久违了的感觉。


项西瘦，抱在怀里跟程博予有几分相似，当然，他这辈子大概只抱过程博予一次，也可能并不相似，项西个子挺高，程博予还没有来得及长到项西这样的高度。


再说那天跟项西说过程博予的事之后，项西没有再叫过他哥，有些感觉已经开始不确定。


“我没洗澡呢，”项西说，“这一拥抱完了你是不是要回去重洗一个啊？”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项西在耳边轻轻滑过的声音，突然带给他一丝不一样的……


冲动，或是别的什么。


程博衍推开了项西，在他脸侧蹭过的短短的头发瞬间加深了这种感觉，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睛，算得上精致的清秀五官……


“我去……洗澡，”程博衍转身往浴室走，“不，洗个脸……算了洗个手吧。”


“你有没有个准儿啊。”项西在客厅里乐着。


“没准儿，”程博衍站在洗手池前，打开了水龙头看着，“想洗就洗，洗得漂亮，就这么帅。”


“神经病，”项西靠在门边，“程大夫，那个砂锅饭离你们医院挺近的，你明天过来认认路吧，没空吃饭的时候过来，我给你单做……不过得过段时间，我先学学。”


“好。”程博衍关上水。


“你没洗手啊？”项西看着他的手。


“哎忘了。”程博衍转身重新开了水，洗了洗手。


程博衍下班的时候拎着项西的包走出医院，包很轻，项西收拾的时候他看了，就他给买的两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小铁盒，里边儿不知道装着项西的什么宝贝，除此之外就没了。


拎着这个包，他能明白项西的那些慌乱，他决定摆脱的不单单只是过去混乱的生活，而是全部。


那些生活是他的全部，一旦扔开，他就只剩下了这个包，如果没有自己这盏灯，他连这个包都没有，只有一个盒子。


其实项西身上拥有的不仅仅是拼命挣扎的那种倔强，还有勇气。


砂锅饭在一排小吃店的中间，门脸不显眼，不过项西之前告诉了他，不要看牌子，看人，人最多的那家就是。


现在正是吃饭的点儿，程博衍一眼就看到了人最多的那家店，桌子都摆到人行道上了，全满，也看到了正拿着两个砂锅小跑着出来给客人的项西，在还需要穿件外套的日子里他只穿了件t恤，脸上已经挂着汗珠。


他把车开过去，放下车窗，按了一下喇叭。


项西一抬头看到了他，立马笑着挥了挥手，又喊了一声：“现在忙！你找个地儿停车等我一下！”


程博衍点了点头，把车往前开出去找车位。


这条街临着繁华的几条商业街，但地盘儿实在有限，所以一直没有改造，路很窄，又正好是小饭店聚集地，各种店都是十来年的老店，吃饭的人相当多。


程博衍绕着四个街口转了一整圈，居然没找到一个车位。


再次经过砂锅饭的时候，项西看到了他，又挥了挥手，喊：“你怎么还在这儿！找地儿停车啊！”


“我……”程博衍想说我上哪儿找我都转一圈了，但项西又已经转身跑回了店里，他叹了口气，继续把车开出去。


转第二圈的时候项西背对着他没看着，第三圈的时候项西正好拿着一兜垃圾往路边垃圾桶里扔，一看到他的车，眼睛都瞪圆了：“你干嘛呢！”


“你以为我想啊！”程博衍放下车窗吼，“什么破地儿我油都转掉一格了！”


正想继续转圈儿的时候，前面一辆车的灯亮了，项西蹦起来跑了过去，边跑边喊：“来来来来来来！这儿！”


找车位的车很多，估计不少车转了都不止三圈了，这辆车一开出车位，立马有三辆车都挤了过来。


“我操！”项西直接蹦到了路上，堵住了那几辆的路，只给程博衍这边留了空，“车位已满！”


程博衍把车贴着项西身后停了过去，听到一辆车副驾驶上的姑娘说了一句：“妈呀，现在砂锅饭都有抢车位服务了啊？”


“等我五分钟，”项西扒着车窗飞快地说，“还有四个人，这轮忙完就闲点儿了！你是在车里还是到店里……店里可能没……”


“行了别管我了，”程博衍说，“赶紧忙你的去。”


“等我啊！”项西拍拍车门，转身又跑回店里去了。


程博衍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挺瘦的，不过比刚见到的时候胖了不少，跑来跑去忙活着的时候看着挺有活力。


饿了，程博衍熄了火，从后座拿了盒牛奶喝着。


这些街边的小店，卫生和营养都让人不敢恭维，但饭菜的香味还是很足，他今天忙了一天，午饭刚吃了几口就有急诊病人转过来，他扔了碗一直忙到下班，现在闻到砂锅饭的香味儿简直是种折磨。


客人都吃上了，暂时没有新的客人来，项西拿着两个饭盒跑了过来，一拉车门，坐到了副驾上。


“哎！忙死我了，都忙臭了，”项西边说边把手上的饭盒递给他，“我跟我们老板说，我朋友在等我，他就给你做了一份，你要不要尝尝？我让他浇头做清淡些，少放油了。”


“多少钱？”程博衍没说吃不吃，接过了饭盒。


“白送的，听说是是我朋友，还是旁边大医院的医生，老板就差亲自给送过来了，”项西嘿嘿乐了两声，“我估计你不能吃，不过还是拿过来了，老板人挺好的。”


“替我谢谢他，”程博衍笑笑，“我一会儿就吃……你包在后边儿，是现在给你拿过去还是……”


“拿哪儿？”项西问。


“你租房那儿啊。”程博衍看着他。


“……哦，不用！不用！”项西赶紧说，“不用，放店里就行，我晚上在店里洗澡，能省点儿那边的水电费了。”


“哦，”程博衍拿了盒牛奶给他，“你还没吃饭吧？”


“没呢，老板说这拨客人走了就吃，九点吧。”项西低头喝着牛奶，喝得挺欢。


“牛奶小口喝，有利于吸收。”程博衍看着他鼻尖和额角的小汗珠。


“小口不了，我渴死了，”项西用手背擦了擦汗，擦完了他看到程博衍眼睛看着他的手，于是举着手，“怎么办？”


“蹭身上吧。”程博衍叹了口气。


“其实我身上都是汗和油，”项西往裤子上蹭了蹭手，“都已经蹭你车上了。”


“闭嘴！”程博衍说。


项西喝完牛奶，把牛奶盒车窗里扔了出去，程博衍皱着眉刚想说话，盒子准确地落在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累吗？”他问项西。


“还行，就忙这一阵，不是饭点儿的时候没什么事儿，”项西笑笑，“过了九点就没事了，老板家姑娘要高考，晚上不做宵夜，回去伺候姑娘。”


“嗯，那晚上你早点睡，这阵身体也还没全恢复的，”程博衍交待着，“药别忘了吃。”


项西一直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抓抓头：“那我……干活儿去了。”


“去吧。”程博衍说。


“你明天还来吗？”项西下车的时候问了一句。


程博衍愣了愣，项西没等他说话就笑了：“我说顺嘴了。”


“你过几天有空过来医院一趟吧，”程博衍说，“拍个片子看看腿的情况。”


“好！”项西马上点点头，关上车门又趴到了车窗上，“我晚上能给你打电话吗？我是说，晚上没电视看挺无聊的。”


“别太晚，过了十点我要看书。”程博衍说。


“好嘞！”项西退着走了两步，挺开心，“知道了。”

第27章


程博衍坐在桌子前，桌上放着饭盒和一盘大白菜炒肉沫。


砂锅饭很香，不过虽然老板已经尽量少放油，对于程博衍来说，这菜还是太油，他把菜都弄了出来，就着自己炒的大白菜把饭吃光了。


程博衍回家基本不看电视，项西不在，客厅里的电视就没开着了，没有电视声，也没有项西的说话声，屋里很静，能清楚地听到那边泼泼们的叫声。


现在天气转暖，鸟待在阳台外面的时间就长了，叫得也越来越欢，衬得屋里有几分冷清。


程博衍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响起时，铃声吓了他一跳。


之前铃声没有这么大，因为项西跟耳背似的总把电视声开得很大，他不得不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还换了个撕心裂肺敲锣打鼓的音乐。


程博衍擦了手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林赫打过来的，他接了电话：“喂？”


“博衍！在家吗？”林赫的声音混着街上的杂乱的背景音传了出来。


“在，干嘛？”程博衍看了看时间。


“出来坐半小时，本来今天临时聚就没叫你这个大忙人，但现在路过你家就必须见见了，”林赫说，“我这儿一帮人，还有个神秘人物，都说好久没见着你了，要见一面以解相思之苦，你要不出来，我们就直接杀到你家去。”


“过年不才见了面么，这才多久就又相思苦了，”程博衍笑了笑，“我这种渣男怎么会这么快就想你们。”


“程渣男说你们一边儿凉快去……”林赫在那边不知道跟谁说话。


“程博衍你个没良心的！”一个女声在听筒里响起，“你不出来我就带着咱俩的孩子上门儿讨说法去了啊。”


“肖朗？”程博衍马上听出了这个声音，这是他高中时的前桌，大学毕业跟着家里去了澳洲，挺长时间没见着了。


“出不出来？”肖朗说，“我们现在就在你家有果男雕塑的那个门口呢，这回不出来，我再走了再见面的机会可就真少了，渣男。”


程博衍换了衣服，也没开车，走到小区北门口，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车，还有几个人站在车边。


都是他和林赫的熟人，肖朗的大长腿还是很抢眼，178的身高蹬着高跟鞋冲他跑过来的时候，他都感觉到了压力。


“哎哟你要真懒得出来，我们真能杀进去，”肖朗冲到他跟前儿用力搂了搂他，又退开一步上上下下看着他，“怎么能永远都这么帅呢？”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电话。”程博衍笑笑。


“这次回来要办的事儿太多，”肖朗拢拢头发，“想处理完了再跟你联系呢，也怕你忙，上回回来打你电话，你那个快冷到南极的调调真该给你录个音。”


“我那会儿有病人，你挑我最忙不过来的时候打电话，”程博衍揽揽她的肩走到车边，跟几个人打了招呼，“你们这计划是上哪儿？”


“吃多了，计划先找个地儿歇歇胃，然后唱会儿歌，”林赫拉开车门，“你不唱就跟我们上前边儿找个咖啡店聊会儿。”


程博衍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出去。


今天宋一开车，林赫坐副驾，一路都在提醒宋一要拐了，要并线了，注意车距，程博衍在后面有些扛不住：“停车。”


“干嘛？”林赫转过头。


宋一乐了：“有人受不了你了，喝了酒的指挥没喝酒的开车。”


“而且还这么啰嗦，”程博衍说，“我要去陈胖车上待着。”


“别，”林赫笑了起来，“陈胖最近股神附身，唱一路了。”


“是么，”程博衍想了想，“对，前阵儿南车北车的他赚不少吧……算了我还是在这儿忍忍，你闭嘴。”


一帮人进了咖啡馆，找了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了，程博衍跟肖朗坐在最边儿上，听着他们聊。


“这次回来办什么事儿？”程博衍看了看肖朗。


“啊，”肖朗笑了笑，拿过咖啡喝了一口，“我要结婚了。”


“结婚？”程博衍愣了愣。


“嗯，结婚，”肖朗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中指上的订婚戒指闪着光，“他求婚，我答应了。”


“这事儿都没告诉我……”程博衍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恭喜。”


“想跟你说来着，又觉得……不知道怎么形容，”肖朗摇摇头，“感觉一旦说了，就真是全结束了，我是说在我心里，形式上的。”


“好好的，”程博衍拍拍她的肩，“祝你幸福，一定会幸福的。”


“嗯，我很爱他，想跟他走一辈子，”肖朗偏过头看着他，“不过你对我来说意义不同，你算是我青春的记忆，单纯的初恋，把我甩了的渣渣……”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肖朗算不算他初恋不好定义，程博衍记忆里并不清晰，朦胧的好感，肖朗的主动，随大遛地在一起，然后意识到某些东西之后选择了分开。


“渣渣，”肖朗拍着他的腿，“你是个好人，有句话我一直没说……谢谢你的诚实。”


程博衍喝了口咖啡，分手是他提的，理由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女生，是他的错，在肖朗的朋友来找他声讨的时候，他一直没给自己找过别的借口。


接下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都面对着各种目光，厌恶，探究，猎奇……不过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人之常情，这些他都能平静接受。


“我真心希望你幸福，博衍，”肖朗说，“希望你找到合适的那个人，可能会有摩擦，可能会吵得很凶，但永远都不会分开。”


“谢谢。”程博衍说。


项西把店里收拾干净之后在后厨凑合着洗了个澡，爬上了阁楼。


阁楼还真是低矮阴暗，项西都站不直，而且很小，放了一张小床，一个小床头柜，就没剩下什么活动空间了。


他弯着腰把老板娘给他拿来的一套旧铺盖在床上铺好，把包塞到柜子里，然后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


木板床跟程博衍家的沙发床没法比，不过他能忍受，自助银行都睡过的人，有份工作，有个自己的小空间，有张不晃的床，足够了。


他在床上来回翻了一阵，摸出手机看了看，快没电了，阁楼上只有一盏电灯，没有插头，要充电还得去楼下。


项西看了看时间，现在给程博衍打电话不算晚，不过他拿着电话半天也没拨号，不知道打过去该说什么。


打电话跟面对面的交流不同，待在程博衍家里，他说话程博衍未必会搭理，但他不会觉得尴尬，打电话要是程博衍不出声，那就会别扭了。


不过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拨了号，现在睡不着，就这么干躺着实在痛苦。


电话接通了，项西听着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响了四声之后，他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程博衍会不会在忙，在看书，在颅内高潮……


他担心自己这个没事找话说的电话会让程博衍烦。


“哎。”项西坐了起来，穿上鞋拿着电话和充电器下了楼，把电话放在楼下桌子上充电，然后又上了楼。


甩掉平叔，甩掉赵家窑，甩掉了他不想再过下去的生活，同时也甩掉了朋友，虽然除了馒头，他没有再走得近的所谓朋友，但打个电话瞎扯两句的人还是有的，现在也都一并甩掉了。


干干净净。


干净得在寂寞无聊又睡不着的时候，他唯一能联系的人居然是跟他活在两个世界里如果不是老天吃错了隔夜菜这辈子根本不可能说上话的程博衍。


真是神奇。


睡觉！


睡觉不是想睡就能睡着的，在床上翻了一会儿，项西又坐了起来，睡不着。


他站起来，在阁楼里弓着背来回走着，走过去，一步，走回来，一步，最后他停在了窗边。


这个挨着阁楼顶但实际只在他胸口那个高度的窗其实让项西很感动，阁楼跟外界交换空气主要就靠它了。


不过窗换气差不多了，想往外看却基本不可能，这窗是一个圆形的洞，上面封了一块有很多小圆孔的木板。


项西把一个手指从圆孔里伸出去，孔大概也就他手指那么点儿粗，手指戳进去以后连转动的余地都没了。


电话在楼下响起来的时候，项西正努力想要把手指从这个孔里拨出来。


“我操，等等！”他皱着眉，有些着急地喊了一声，这号码只有老板，方寅和程博衍知道，方寅之前已经跟他联系过，老板不会给他打，电话肯定是程博衍打过来的。


项西很着急，他就不明白自己手指明明挺细的，怎么戳个洞玩居然会戳进比他手指还细的那个里，旁边就有个大上一圈的，为什么不戳那个！


不不不不不，为什么非得戳个洞玩啊！


电话还在响，程博衍给他打电话明显比他打过去时底气足得多，电话一直响着没停，一个电话响停了，下一个又接着响起来了。


“接不了电话！挂吧！”项西无奈地喊了一声，用脚勾过旁边的小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举着胳膊靠在了墙上，突然觉得很泄气，“去你妈的什么玩意儿……”


程博衍挂掉电话，皱了皱眉，项西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刚脱了衣服在洗澡，手机只响了两声就没了声音，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管。


慢吞吞洗完澡出来才看到是项西的，结果回过去就没人接了。


虽然程博衍不愿意这么想，可项西一直以来的生活状态让他实在忍不住想了……这小子又碰上什么事了？


被老板锁阁楼里了？


又被打了？


他不知道项西租的房在哪儿，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得把手机拿进卧室里放在桌上，一边看书一边等项西再打过来。


手机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才又响起来的，程博衍正合上书准备再打个电话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喂？”他接起电话。


“……是我，项西。”项西的声音传了过来。


“刚怎么不接电话？”程博衍听他声音挺正常的，松了口气，靠到椅子上，“我以为你又出什么事儿了呢。”


“没，我就是……”项西叹了口气，“我就刚把手指塞到一个洞里去了，拨不出来了……”


“什么洞？”程博衍听愣了。


项西啧了一声：“墙上的洞呗，看着好玩，无聊就把手指伸进去了，结果……”


程博衍停顿了两秒笑出了声，好半天都停不下来，边笑边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笑的。”


“笑吧，”项西闷着声音说，说完自己也乐了，“我就觉得自己跟傻逼似的。”


“那是怎么拿出来的？”程博衍觉得自己挺担心项西手指的情况，但还是忍不住笑，“手指伤了没？”


“不知道怎么拿出来的，我就举胳膊坐那儿，然后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一拨就拿出来了，”项西说，“也没伤。”


“血液回流了，”程博衍说完又笑上了，这回笑得更厉害，“不好意思我先笑会儿。”


“你有没有点儿同情心啊，还是个大夫呢，医者仁心哪儿去了啊！”项西喊了一嗓子。


“同情什么，”程博衍笑着说，“你都挂那儿睡着了。”


项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笑上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还真是挂着睡的。”


“刚给我打电话想聊什么？”程博衍站起来把书放回了书柜里。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又没事儿干。”项西说。


“我看你在店里干活儿挺累的，跑来跑去，怎么还睡不着了？”程博衍笑笑，“你现在肺炎也没好透，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嗯，适应两天大概就好了，”项西吸吸鼻子，“其实也不算累……你睡了没啊？挺晚了。”


“正要睡了，”程博衍看看时间，“你也睡吧，明天可是整天都得忙了。”


“那我挂了吧，”项西说，“晚安。”


没等程博衍回话，他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程博衍只有在住院部呆着的时候才有空考虑中午吃什么。


面条？粥？


怎么这么没新意呢……


“程大夫，”一个小护士进了办公室，“中午我们吃砂锅饭，你一块儿吧？”


“砂锅饭？”程博衍看着她。


“是啊，上回不是叫过一次嘛，你说不吃，就老街那边特好吃那家，今天吃吗？吃就得早点儿订，要不晚了他家就没空送餐了，”小护士说，“你要不吃，就帮你订个别的，”


程博衍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小护士们总爱吃的那家砂锅饭好像就是项西打工的那家？


他犹豫了一下：“吃吧。”


“香肠的？香肠的好吃，加点儿豆芽青蒜什么的。”小护士给他推荐。


“行。”程博衍点点头。


项西拎着一堆盒饭欢快跑进医院，老板说人手少，一般不送餐，但两个地方会送，附近一个公司和医院，都是多年的老顾客了。


老板之前没说中午还要送餐，还担心他会不高兴，不过项西不介意，就跑两趟，居然还能去趟医院，没准儿能碰上程博衍呢。


他跑到住院部护士站，一个小护士看到他就笑了：“天哪，项西？怎么是你来送餐？”


“姐姐好，以后都归我送了，我现在在这儿打工，”项西把饭盒放到桌上，飞快地把她们订的餐都报了一遍，“看看对不对。”


“对，”小护士点点头，把钱给了他，又指其中一盒，“小李，程大夫在不在办公室？你给他拿过去吧。”


“程大夫？程博衍吗？”项西一听马上问了一句，“我拿过去。”


“哎哟，”小护士笑了起来，“那你拿过去吧。”


项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程博衍正把桌上刚写完的入院记录收拾到一边，抬头看到他就笑了：“还真订的是你们店啊。”


“是啊，”项西一举手里的饭盒，“而且还是我送来的，就是没想到你会吃，我还想着送完了去找你呢。”


“尝尝吧，随便吃几口，”程博衍接过饭盒，“送餐有提成吗？”


“没有，就送俩地儿，提成能提几块钱啊，”项西说，“你下回要是想吃，提前跟我说，让老板给你少搁油，这个你吃着肯定觉得油大了。”


“没事儿，”程博衍笑笑，“等你以后会做了再给我单做吧。”


“说定了，”项西打了个响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得回去了，该上客了，人多。”


“去吧，把门给我带一下。”程博衍说。


“好嘞。”项西蹦了两步，出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方寅站在医院门口，看到项西出来就举起了相机拍了两张，又跟过来问了一句：“心情挺好？”


“嗯，好着呢。”项西说，跨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电瓶车，车是老板的，送餐买菜跑腿儿全是它，车还是绿源的呢，就是太破了，开起来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还一路叮哐的跟带了个乐队似的。


“为什么这么好的心情？”方寅问，“工作这么累，我早上看你那个阁楼也很难受……”


“所以说了，”项西转过头看着他，“你，和那些看照片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我现在的心情，高有高的开心，低也有低的开心，目标不同而已，但有些人只想看到活在最底下的那些痛苦，你要觉得我这儿拍不着你想要的，就赶紧换人。”


“不，”方寅笑了笑，“挺好的，就冲你这些话，我都得跟着你。”


项西的心情的确很好，而且连着很多天一直都挺好。


每天的工作不轻松，除了灶台前的活儿不用他管，别的都是他，挺累，也挺脏的，但却让他感觉踏实，老板人也不错，他只干了不到一个月，月底老板还是给他算了一个月的工资。


而且时不时就能往医院跑一趟，程博衍在住院部的时候他就过去聊几句，偶尔也会跑到门诊，在程博衍诊室外面晃一晃。


因为心情不错，对于每天起早贪黑跟间谍似的出现在自己前后左右特希望他能苦着脸出镜的方寅也顾不上烦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儿打工对方寅来说还是不错的，方寅隔不了两天就会来，然后在店里要份砂锅饭边吃边观察他。


“这儿的菜都你都快吃遍了，”项西把砂锅放到方寅面前，“要不你再顺带写份砂锅饭的心路历程。”


“没准儿以后我开个店呢，”方寅说，又打量了一下店里，“弄个干净清亮的环境。”


“那肯定没生意，”项西说，“这儿吃的就是乱七八糟看着特有年头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是老店，味道好。”


方寅想了想：“也有一定道理。”


老板娘那儿砂锅快没了，项西正准备到后厨拿一些出来，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两份腊肉的，加蛋！”


“好的，等一会儿啊！”老板应了一声。


项西一听这声音，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回头确认。


“医生说我现在要补补营养，”一个女声很不满地说，“你就带我吃这玩意儿？”


“中午随便吃点儿，晚上带你去吃好的。”男的说。


项西没继续听下去，低头快步往后厨走，想在老板叫他去收拾桌子之前躲开，但还是晚了，老板一边帮着老板娘配菜一边冲他喊了一句：“宏图，去收拾一下那边桌子。”

第28章


已经好几个月了，项西一直觉得过去的已经被自己甩干净，他已经开始往前走，仅仅是走得不太利索而已。


但现在，居然会在自己认真打工想要努力走好的店里碰上大健带着他那个土浪女朋友，他猛地感觉到了绝望。


这么久了，自己脚下还是会被这些东西勾绊着，一不留神就会摔。


这是平叔的死忠，脑残粉，自己如果被认出来……


项西汗都下来了，本来身上就有汗，这一下简直就跟炸了似的，全身毛孔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出汗。


唯一还能庆幸的大概就是老板这声喊得不是太响亮，在炉灶的嗡嗡和老板娘手里炒勺当当声掩护下，坐在门外的大健可能没听清。


不，还得庆幸程博衍把他的头发给剃了，要不就原来的莫西干，大健隔着一条街估计都能认出他来。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拿过了老板放在桌上的口罩戴上，拿着抹布慢慢走了出去。


平叔肯定在找他，哪怕只为了那个如意吊坠，平叔也一定会你是风儿我是沙地跟他一路缠绵到天涯，如果大健认出了他……


但这份工作他不想丢，不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他不会跑。


土浪脸色苍白，表情看着很不爽，跟大健一脸不耐烦地说着话，大健在一边陪着笑。


项西见得多了，瞄一眼就能猜到，大健带着土浪是来打胎的，大健没钱，养不活孩子，打胎的钱没准儿还是平叔给的。


他低着头走过去，把砂锅和盘子收了，然后把桌上的饭菜渣子用抹布都扒拉到盘子里，平时收盘子和擦桌子他会分两趟做，但现在他得减少在大健跟前儿晃的次数。


在项西收了盘子要走开的时候，大健指着土浪面前的桌子：“这儿擦擦，都是油呢。”


项西低头过去很仔细地擦了擦土浪面前本来挺干净的桌子，又把桌子再擦了一遍。要搁平时他没准儿一不耐烦就会说你又不抱着桌子上嘴舔，但这些人项西太了解，跟自己以前似的，找着机会就要抖威风，自己态度如果稍微有点儿不够卑微，就会让大健骂出来，这种冲突现在不能有。


擦完桌子转身走开的时候大健抬头看了他一眼，项西心里一阵发慌，往店里走的时候他努力地打开八字脚晃着进去的，怕大健会从走路姿势上认出他来。


项西知道是自己脸上的口罩吸引了大健，但在口罩和脸之间，他没得选。


他不敢多往大健那桌看，但能感觉到大健的目光时不时会往他身上扫一眼，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无意的，他没空去琢磨。


他一直注意着老板娘做砂锅饭的动静，在大健那两份做好的时候，他进了后厨，去拿洗好的菜，于是老板把他们的饭给拿了过去。


大健吃饭挺快的，没多大一会儿就吃完了，但土浪很娇弱，吃得相当慢，点餐的时候让放辣椒，吃的时候又一点一点地把切碎的辣椒都挑出来扔在桌上。


项西特想过去一巴掌把她脸按到砂锅里去。


老板在这时从柜子旁边拿出了几个饭盒，项西一看赶紧走了过去，总算等到这会儿了。


“这几个是那边公司的，”老板一边打包一边跟他说，“这几个是医院的，住院部二楼三楼都有，纸条上我写了。”


“好的。”项西点点头，拿过袋子把饭盒都装好，低头拎着走了出去，还是用八字脚泄了咣当地晃着。


大健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项西没往他那边看，晃到门口树下把袋子往车板上一放就开了出去。


程博衍今天在门诊，上午很难得的没有太严重的外伤病人，但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个特别啰嗦紧张的中年男人。


去年扭伤了腰，到今年还觉得自己腰椎长歪了，拍了片子没问题，他却还是不放心。


“没问题？”男人看着程博衍，“大夫你确定吗？你再看看？”


“真没问题，”程博衍只得又把片子插到旁边的灯箱上，看了看，“您就腰酸，这个跟骨头没有关系。”


“不可能吧……”男人一脸怀疑。


诊室门外有人晃了一下。


“您真挺特别的，我还头回见着盼自己有问题的。”程博衍说，往门外看了一眼，是项西，他冲项西点了点头，项西晃开了。


“可是我的腰总是用不上力的感觉。”男人皱着眉。


“你……”程博衍想了想，目光落在了男人衣服里的护腰上，“这东西戴了多长时间了？”


“这个？去年伤了就一直用着，不用不行啊……”男人叹了口气。


“一直？从去年用到现在？”程博衍有些吃惊，门外又有人晃了一下，他抬眼又看到了项西，没等他有表示，项西又晃开了。


“是啊。”男人说。


“大哥，”程博衍指了指护腰，“这东西，你再这么天天捆着，以后你摘了它你连坐都坐不住！赶紧摘了！”


项西第三次从诊室门口晃过的时候，程博衍总算是跟这个男人说完了，他站起来抓住程博衍的手：“大夫谢谢啊。”


“别客气，回去锻炼一下，别再天天用护腰了，这临时用用，长期这么用，你腰部肌肉都没力量了能不酸么，”程博衍抽出手，“再有不舒服的不用上骨科，您上我们动作康复科看看。”


“好好好。”男人点着头，拿着东西出了诊室。


程博衍也走出了诊室，平时他在门诊，项西过来送餐，也就是偶尔会过来晃一晃，然后就走了，今天居然20分钟里连晃三次还没走，程博衍有些奇怪。


出门就看到项西靠在诊室门口的墙边，低头瞅着自己的鞋发呆，他过去推了推项西：“干嘛呢？”


“哎？忙完了？”项西转过头。


“嗯，能歇一会儿，”程博衍看着他，“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影响你给人看病了吧？”


“没，”程博衍往走廊外走，打算去后面小卖部买两个面包吃算了，“你不是送完餐就得赶回去么？”


“是啊，马上就得赶回去了，”项西跟在他身边，“我请你点儿东西吧？”


“我就去买俩面包，没时间吃太复杂的。”程博衍笑笑。


“我请你吃面包。”项西说。


“好吧，一个肉松的一个椰蓉的。”程博衍说。


项西给他买了面包，又买了盒牛奶，看着他站在医院小花院里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程博衍感觉今天项西情绪有些不对，平时都欢蹦乱跳的，今天话却很少，看着像是最初认识项西时的那种状态。


“真没，”项西说，“我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听你说几句话，我能踏实点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程博衍边吃面包边开始数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边吃边数一直数到了一百，他才停了下来：“好点儿没？”


“嗯，”项西笑了笑，“你真能凑合。”


“你让我突然说话，我一下哪说得出来，”程博衍把喝空的牛奶盒扔进垃圾箱里，“你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项西原地蹦了蹦，“哦有事儿，算是事儿吧，我就问问我明天过来复查行吗？”


“行，”程博衍笑笑，“你不要挂号了，直接过来我给你开个单，你去拍张片子我看看。”


“好的，我下午过来吧，”项西打了个响指，“那我走了。”


回到店里时，大健和土浪已经走了，方寅也没在了，老板和老板娘正在忙着。


项西进了店帮忙，跟老板和老板娘聊了几句，他俩都挺正常的，估计大健没有怀疑，要不估计会找老板打听他的事。


不过……项西对大健看他的那几眼还是不放心。


晚上他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给方寅打了个电话：“上回说租房给我出仨月房租的话还有效吗？”


“有效啊，你想租房了？”方寅一听就很有兴趣。


“嗯，”项西翻了个身，“明天我能休息一天，想去找找房子。”


“行啊，我早上过去，上哪儿找？”方寅马上问。


“大学城那边吧。”项西说，程博衍说过那边有便宜些的学生房。


大健如果不出现，项西不会这么着急着去租房，现在工作慢慢适应了，老板老板娘人都还挺好，平时跟他说话让他干活的也都是笑脸。


但正是因为这样，现在他才必须马上搬出去，大健万一认出了他，回去一说，平叔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过来。


白天可能没事，晚上就不好说了，他怕有什么意外把店里弄得一团糟，再怎么说他不能给老板一家找麻烦。


租房子按说不容易，环境，邻居，交通，楼层，屋内条件，都是需要考虑的，但如果忽略这些，就容易得多了。


项西的要求只有两点，便宜，单间，别的全都不考虑，所以跟两个房东联系过之后，他就定下了一间。


城中村农民自建的五层小楼，专门出租给学生的，五楼还有一间，八平米，带个厕所，厨房共用，三百一个月，水电另算。


方寅替他交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举着相机屋里屋外地拍了几张，又指指屋里的床：“小展，你坐床上我拍两张，脸冲厕所那边，要个侧光……”


“哦。”项西坐到床脚，对着厕所发愣。


“这屋子感觉怎么样？跟阁楼差不多大小。”方寅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挺好的，”项西躺到床上，“有衣柜，能站直，充电不用下楼。”


“怎么突然想到要租房？”方寅从床下找出张塑料小凳子坐下了。


“怕时间长了你变卦。”项西枕着胳膊说。


“是因为今天来吃饭的那一男一女吗？”方寅想了想，“是吧？他俩一来，你口罩都戴上了，情绪也不对。”


“你还真是一直盯着我啊，”项西偏过头看着他，“不知道的以为你爱上我了呢。”


“是以前认识的人吗？赵家窑的？”方寅追问。


项西皱了皱眉没说话，方寅语气里明显有些兴奋，让他很不爽。


“认出你了没？会不会有麻烦？”方寅继续问。


“我可算知道那些傻逼记者是为什么挨揍了，”项西说，伸手冲他勾了勾手指，“今天的钱给我，今天我睡觉，不出去了。”


方寅把钱给了他，没再说什么，拿着相机走了。


项西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听着屋外的动静。


这屋子不太隔音，隔壁打电话的声音他能隐约能听到，公共厨房的声音更是轻松就破门而入。


不过听得出这层住他左右的都是学生，有一个人住的，也有一对儿住着的，一个学生妹给男朋友煮面条，一分钟一次地喊着问这样吃行吗，加点这个好吗，简直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让人想出去把她俩挂绳子上。


他啧了一声，真不嫌烦，哪有这么麻烦，学学程大夫去，面条鸡蛋肉，有什么全算上，往锅里一扔完事儿。


没什么胃口，听着外面做饭的声音他也没觉得饿，在床上躺了没多大一会儿就这么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一点，他算了算时间，起身洗了个脸，打算去医院。


走之前他看着自己的包，犹豫了半天，拉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挂了进去，其实挂上还麻烦，万一出了什么事，跑的时候哪还有时间收拾。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种把自己的东西放到该呆的地方的感觉很奇妙，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衣柜，在程博衍那儿他也只是把外套跟程博衍的一块儿挂在客厅的柜子里。


衣服没两件，简易布衣柜都没挂满一半，上面放小件东西的地儿还是空的，项西把自己的一双袜子和一条内裤放了上去，看着有点儿好笑，不过就这点儿了，就算把身上穿着的袜子和内裤放上去，也就四小团而已。


小铁盒他没往里放，还是放在包里，这些小破烂他得随身带着。


背着包走出楼道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这栋楼，附近全是长得差不多的楼，路还交错纵横，他怕一会儿回来找不着地儿了。


看完之后一扭脸，看见了方寅蹲在路边正冲他笑，手里举着相机刚放下来：“小骗子，就知道你还得出去。”


“我去医院复查腿，”项西皱着眉，“你不会是一直在这儿蹲着吧。”


“没，”方寅站了起来，“我中午在这片儿转了转，拍了些照片，这地方也是个故事堆啊。”


“都是你喜欢的那种，”项西斜眼瞅了瞅他，“刨了别人伤疤给人看的那种。”


方寅没有再跟着他去医院，他上了公车之后，方寅就走了，项西站在晃晃悠悠的车上，看着身边的人出神。


谁都有伤疤吧，各式各样的，学习，工作，生活，感情，有的大点儿，有的小点儿，有的自己感觉不到。


捂着自己的伤疤去看别人的，唏嘘感慨，然后各自继续。


这是种什么感受，项西体会不出来，自己的伤捂不过来，顾不上别人的了。


项西走进诊室的时候，一个病人刚在程博衍面前坐下。


“您稍等一会儿，”程博衍对这人说了一句，拿过项西的病历，飞快地写着，又拿了张单子写了递给项西，“去拍个片。”


“嗯。”项西接过单子转身走出诊室。


程博衍跟了出来拉住他：“有钱么？”


“这话问的，”项西乐了，一拍口袋，“我也是拿工资的人，刚发的呢。”


“那去吧。”程博衍笑笑。


项西拍完片子等着拿的时候就坐在诊室门口，他挑了个正好能看见程博衍的位置坐着，程博衍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然后他就冲程博衍龇牙一乐。


程博衍挺忙的，项西等了四十分钟，他一直就没停过说话，项西有些佩服他还能一直跟病人笑着。


片子结果出来了，项西拿了自己看了半天，除了能看出骨头上那几个白点是钉子，别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等着诊室里的病人看完出来了才拿着片子进去了：“我觉得我骨头真漂亮。”


“你住院之前的骨头才漂亮呢，片子还在我那儿，有空你品味一下，跟开花了似的，美着呢，”程博衍拿过片子往灯箱上一插，边看边说，“对线良好，骨折线模糊……”


“听不懂。”项西说。


“就是还不错，坐下，”程博衍指指椅子，项西坐下之后他在项西腿上按了几下，“疼吗？”


“不疼，想笑。”项西笑着收了收腿。


“过阵儿找个时间跟老板请几天把钢钉取了吧。”程博衍在他病历上边写边说。


“几天？”项西愣了愣。


“取钢钉也是手术了，要一周时间恢复。”程博衍说。


“我一个月就一天假呢，请假很难啊，”项西皱着眉，“能不取吗？”


“钢铁侠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晚点儿取可以，不取不行，你跟老板商量一下时间，他人不是挺好的么，应该问题不大吧？”


“那我跟他说说看。”项西点点头。


“还有，你那个肺炎，没什么问题了也还要注意，”程博衍把病历递给他，“一个月之内再感冒了肯定还会是肺炎。”


“放心，”项西笑了，“看个骨科还能顺带内科呢？”


“就顺嘴一句，现在白天热晚上凉的，容易感冒。”程博衍说。


“知道了，”项西拿好自己的东西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嗯，跟老板商量好了告诉我，”程博衍拉开抽屉拿出几颗大白兔放到了他兜里，“刚一个病人给我的，你拿着吃吧。”


项西吃着糖出了医院，挺甜的，他很喜欢。


站在路边，他没有马上去坐车，而是往四周看了看，虽然觉得大健应该是没认出来他，他还是得小心。


平叔这人阴得很，如果真知道他在哪儿，也不会马上动手，肯定会用几天时间把他摸透了。


项西突然觉得很累，几个月以来他都在奋力挣扎，但在看到大健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跟屎坑里的蛆似的，扭了半天，明明扭得挺远了，比别的蛆都远，一睁眼却还是看见了屎。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放弃的动摇，他用舌头卷着大白兔舔了舔，再扭一会儿也许就成功了。

第29章


自从项西在砂锅饭打工之后，住院部的小护士差不多每天都会在他家订餐，程博衍跟着吃了两回之后，小护士订餐的时候都不问了，只要他在，就直接给订了。


而且每回都是同样的菜，程博衍没说什么，虽然对于他来说，菜太咸，油也大，味精估计都用勺搁，吃完一下午都口渴，不过就当是支持项西的工作吧，吃完这两天再说。


快中午的时候没什么事儿，他上了个厕所，到住院部后面的花园透透气。


花园里有不少病人，天暖了就出来转转，偶尔有认识的病人会跟他打个招呼。


顺着小石子路转了一会儿，估计项西差不多要过来送餐了，他准备回办公室去。


刚一转身，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程大夫。”


“嗯，”他先应了一声，转头看到了是个大叔，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有些眼熟，“您是……”


“我上星期看门诊是你给看的，”大叔想要站起来，身边的年轻人赶紧过去扶他，他拍拍自己大腿根儿，“那天说是得换关节。”


“想起来了，您坐着坐着，”程博衍点点头，那天他给大叔说过，如果不放心，再过来找主任给看看，“今天是过来找主任吗？”


“来晚了，”大叔说，“主任下班了。”


“明天上午再来也行的。”程博衍说。


“程大夫，你说，如果我这关节不换，是不是就只能等死了？”大叔皱着眉问。


“不至于，”程博衍笑笑，“这个不死人，就是行动受影响，会疼，比较难受。”


“那我爸这情况吃药行吗？”年轻人问。


“这个没什么药能治，”程博衍看得出大叔家里经济状况应该不是太好，父子俩都穿得很破旧，“之前吃的那些活血化淤和止痛的药可以吃点儿，但那个只是暂时缓解一下，主要是大叔年纪大了，情况又比较严重，那天片子我给大叔说过，塌陷严重，间隙几乎没有了，所以考虑换关节。”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最便宜的都得小十万了啊。”


“明天早一些来，梁主任一上午都在的，你们再让他看看，他经验丰富。”程博衍说。


程博衍又跟他俩聊了几句，没有安慰，他离开的时候父子还坐在长椅上愁眉不展。


这种无奈让他想起了项西。


在平常人看不到的那些角落里，有很多人孤单地守着自己的艰难和无助。


而无论有人看到还是没人看到，很多时候都会无能为力。


这就是程博衍对项西说的那个摄影师拍的照片感觉有些不舒服的原因，这些内容呈现在眼前，在惊讶，感慨，同情，或者是愤怒和鄙视之外，更多的感受是无能为力。


于是那些东西的意义，在很多时候也许只是撕开了一些人的伤，让另一些人疼，之后再归于平静。


回到住院部，还在走廊这头，就看到了从那边楼梯跑上来的项西，手里拎着两兜饭盒。


扭头看见程博衍，项西笑了笑。


程博衍觉得这两天项西有些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还是会笑，会耍贫嘴，但却感觉不到他从心里透出来的那种开心劲儿。


项西把饭拿进了他办公室，手里还有一大瓶酸奶，往他桌上一放：“冰的，赶紧喝。”


“你买的？”程博衍愣了愣。


“嗯，不记得哪天了，你是不是说想喝酸奶来着，”项西说，“今天那边送餐的让帮买啤酒送过去，我就顺便给你买酸奶了。”


“你也喝点儿吧，”程博衍摸了摸瓶子，还挺冰的，于是拿了个纸杯倒了一杯给他，“一脸汗。”


“这哪解渴啊，”项西说是这么说，拿过酸奶还是两口就喝没了，然后随手把脸上的汗抹了抹，看了程博衍一眼，从他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重新擦了擦脸，“我走了啊，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去给你买回来。”


“没了，你别瞎窜了，”程博衍打开饭盒，“记得跟老板商量取钢钉的事儿，手术费你不用管，我先垫着。”


“我真怕我还不上啊，这都多少了，得有两三万了吧？”项西叹了口气。


“没事儿，”程博衍不急不慢地说，“还不上可以……”


“别别别别别卖我那个坠子，”项西赶紧摆摆手，“我肯定能还上。”


程博衍看着他笑了笑：“加油。”


走出医院的时候项西回头看了看，他以前对医院没好感，生老病死，这地方聚集了无数人的一生。


好人也会死，坏人也能活。


不过现在医院对于他来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新的一页，还有程博衍。


只是今天他心情不好，严格来说是很糟。


这两晚上一直睡不踏实，反复地想着大健往他脸上扫的那几眼，其实他虽然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但还是不得不鼓起勇气面对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现实。


就算给大健捂个口罩，他估计看几眼也差不多能认出来了。


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他总是胡乱擦几下就走人，今天有些迷糊，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于是更是已经确定，大健认出了他。


店里干活儿很累，总出汗，他干活的时候都没贴创可贴，但对着镜子时，眼角下方那块明显比旁边皮肤要浅的痕迹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天他口罩捂得很严实，但是……他拿毛巾遮住了自己半张脸，那块浅色的皮肤还是露出了一多半。


大健认出他了。


妈个逼的现在大健这种脑残晚期居然都学会了不动声色，真是飞一般的进步，应该给他发个火箭进步奖。


项西觉得挺无力的，靠在厕所的墙边很长时间都没缓过劲来。


尽管这是他心里一直存在仅仅是不敢相信的答案，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不能接受。


平叔知道他在哪里了，这两天没有动静，也许只是在暗里观察他。


知道他在这家店打工，知道他每天中午会往两个地方送餐。


但不一定知道他住在哪里。


每天晚上他收拾完把店门关了之后，都从后门走，因为后门的小胡同能直接抄近路到公车站。


一上午他都在琢磨这些事，该怎么办。


他没有跟方寅说，他不确定这样的事对方寅来说是会帮他的忙还是会更兴奋，他也没跟程博衍说。


他实在不愿意自己在程博衍眼里是一个永远都一身麻烦的小混混。


他甚至不愿意跟老板说不干了，抱着最后的一丝幻想，他希望能留在这里工作，哪怕是这种又热又累还脏的工作，他也不想放弃。


从医院回店里，一路他都紧张地观察着四周，有没有人跟着自己，还有，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拐上砂锅饭那条老街时，他的手机响了。


项西犹豫了一下，把小电瓶靠到路边停下，拿出电话看到显示的名字是4，这是方寅的电话，他存电话的时候存不明白名字，除了程博衍，老板和方寅的电话都是用数字代替了名字。


电话一接起来，就听到了方寅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的声音：“小展，你在哪里？”


“还在路上。”项西给了个不确定的回答。


“你看你是不是先不要回来，”方寅说，“店里来了两个人，你刚走一会儿就来了，现在饭吃完了也没走，看着……不像好人，有赵家窑的气质，是不是来找你的？”


项西不知道这个赵家窑气质是什么鬼气质，但这一瞬间他还是感谢方寅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还有别人吗？”项西问。


“没看到，我现在在对街的奶茶店里坐着呢，”方寅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别来找我，”项西知道这种时候谁跟自己在一起，谁就得一块儿遭殃，“没什么事儿你就走吧。”


“那行吧，”方寅想了想，“你注意安全，我再拍几张。”


“傻逼，”项西说，“平叔的人认识你和你的炮筒。”


“我躲着点儿……真是平叔的人来找你麻……”方寅的话还没说话，项西挂掉了电话。


今天太阳很好，中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气势，项西本来被晒得全身都着火似的，挂掉电话之后，却一下凉爽了。


刮过来的风掠过皮肤时都带着寒意。


他飞快地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有向他靠近的人，甚至没有人往他这里多看一眼。


他坐在车上，盯着前方想了好几分钟，最后把车掉了个头，往店后面的小胡同开了过去。


他应该跑，方寅说的情形，几乎可以肯定是平叔的人过来了，而且肯定不止两个，在店四周应该还有别人。


但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悄悄摸回店里看一看情况，不仅仅是不死心还想再最后确定一次，还有些担心老板夫妻俩。


他把小瓶车停在离饭店后门十来米远的地方，掉了个头脑袋冲胡同口。


胡同这边差不多都是各家出租做了饭店的后门，少数几户是自己家住着的正门。


项西从一户人家门外放着的垃圾桶里抽出一截拆下来的旧窗框拿在手里，慢慢地往砂锅饭的后门走过去。


没走两步，他手机又响了。


他吓了一跳，摸出手机都没顾得上看是谁，先按了静音。


电话是老板打来的，项西没敢接，他根本没勇气再接老板的电话，他给这对人还不错的夫妻俩找了麻烦。


电话挂断了，项西也摸到了后厨的门边。


听到了那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我哪儿知道！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回来了！”老板喊着，“你们干什么，出去！”


“我们找找人。”一个男人在说话，接着就传来了椅子被踢翻在地的声音。


这男人的声音项西不熟，没听过，也许是平叔或者二盘新收的小弟，但几个人说话不多却弄得屋子里叮哐乱响，找麻烦的决心很坚定。


一摞砂锅被掀翻的声音传过来之后，老板娘喊了起来：“你们干什么啊！他只是在这里打工！我们又不知道别的！”


“他是住在这儿吧！”之前的那个男人说，屋里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夹杂着老板和老板娘的叫喊，男人一脚踢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晚上一关门就不见人出去了！行李是不是也在！找找！”


“再不走我报警了啊！”老板喊。


“报警？报呗，”男人说，“我看警察能不能天天来！”


“他不住在店里！”老板娘在一边愤怒而无奈地喊，“前两天就搬出去了！这屋子有后门呢！都从后门走！”


项西没再听下去，转身跑了几步，跨上小电瓶冲出了胡同。


拐了个弯之后他边开车边拿出手机拨了方寅的电话：“打电话报警。”


“什么？”方寅似乎没听明白。


“打电话报警！你要看着他们砸店啊！”项西吼了一嗓子。


“砸店？”方寅愣了愣，“我在对面，看不见啊，要砸店？那我报警。”


“快点儿！”项西挂掉电话，也没管方向，往前冲着开走了。


一直冲到电瓶快没电了，前面就是护城河了，他才慢了下来，又开了半条街，找到了一家修车店，把车进去充电。


“再帮看看哪儿松了坏了的，都给弄弄吧。”项西蹲在店门口说了一句。


“行，我看看。”修车师傅应了一声。


项西打开包，从最下面摸出了一包烟，烟他一直放在包里，程博衍说不能抽烟，他就一直没抽。


“这前挡要换吗？都碎的了。”师傅问。


“换，不过你给我挑个便宜的。”项西说，拿出一根烟点上叼在嘴里。


“便宜的有，颜色对不上哦。”师傅说。


“没事儿。”项西抽了口烟，拿了手机拨了方寅的电话。


“我报警了，”方寅一接电话就说，“警察已经到了，不过人没抓着，我进去看了一眼，没太大损失……”


“老板老板娘有没有受伤？”项西打断他的话问了一句。


“没有，就是砂锅什么的碎了一地，”方寅说，“你在哪儿呢？”


“你这两天别上我那儿找我。”项西没回答他的问题。


“行吧，我不去，”方寅想了想，“你是怕有人跟着我吗？他们为什么还要找你？”


“你自己也注意点儿，你要挨揍了别找我，”项西看了一眼护城河两边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护堤，“要让人知道我住哪儿了，我就弄死你。”


“我不是那样的人，”方寅叹了口气，“这事儿闹的，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吧，我等你联系我。”


“嗯。”项西挂掉了电话。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老板的号码，项西看着很难受。


这份工作丢了，而且还给老板找了麻烦。


他突然有种烦躁而憋闷的感觉，有东西压在心里，堵在嗓子眼儿里，下不去，也吐不出来。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对着路边的树狠狠蹬了一脚。


树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扑过去又狠狠地推了一把，接着就对着树边吼边踹，最后又捡起修理店门口的一块破塑料壳对着树抡过去，吼一声抡一下。


一直到塑料壳全碎了，他才脸冲着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上被塑料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了出来。


愤怒。


委屈。


无处宣泄的情绪。


看到了手上的血，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回过头，店里的修车师傅正一手拿着扳手看着他。


“您这儿能洗手吗？”项西盘腿坐在地上问。


“后面有个手压泵。”师傅给他指了指。


“哦。”项西应了一声，坐在地上没动。


“去洗吧，”师傅又说，“一手血了都。”


“累了，”项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歇会儿的。”


又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项西起身去后面把手洗了，口子不大，但血流了不少，估计是最近自己心情太好血脉旺盛了。


“前面有个小药店，有创可贴卖。”师傅看着他的手。


“我有。”项西坐到店里的凳子上，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那些卡通创可贴，一张一张地往手上贴了四张，然后又拿了一个贴在了左眼角下。


修车花了两百多，项西觉得还成，开起来比之前舒服多了。


他把车开回了老街，停在了砂锅饭后门。


后门上用的是把老式挂锁，项西有钥匙，不过看了看锁之后，他把已经拿到手里的钥匙扔在了地上，老板已经换了锁。


他拿了车锁把车仔细地锁在了后门的栏杆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项西突然不来送餐了，程博衍看着今天来送餐的小伙子有些意外，他还有事儿等着项西过来了要说呢。


几个跟项西熟一些的护士打听了一下，这小伙子一问三不知。


程博衍拿出电话，拨了项西的号码。


“喂？”项西接了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没在砂锅饭那儿干了？”程博衍直接问了一句。


“啊？”项西的声音顿时清醒了，“啊，是！没干了！”


“不是干得好好的吗？突然就不干了？”程博衍皱皱眉，“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哪能啊！”项西啧了一声，突然压低了声音，“我悄悄告诉你啊……”


“什么？”程博衍被他这动静弄得莫名其妙。


“我跳槽了。”项西小声说。


“跳什么？跳槽？”程博衍差点儿反应不过来，“跳哪儿了啊？”


“跳对街的沙县小吃了，”项西吸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得意，“我可是被挖过来的，工资多了一百。”


程博衍听乐了：“这么牛逼啊，都跳上槽了，还是被挖走的？”


“嗯，”项西说，“你要想吃沙县了，我给你送，蒸饺？拌面？小笼包？”


“行了别数了，”程博衍笑了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项西问。


“周六想请你吃个饭，”程博衍说，“还有几个我的朋友，你有时间吗？”

第30章


项西说过自己没朋友，在程博衍看来，这话倒是一点都不用怀疑的大实话，认识项西这么久，他就在碰瓷的时候见过他的朋友，或者严格说来是他同伙，之后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虽然过去的那些所谓朋友，没有也就没有了，但程博衍还是觉得他会孤单。


自己的朋友，估计项西也没兴趣，只是觉得项西这段时间情绪不太高，他想着一帮人聚会的时候让他一块儿吃吃饭喝喝酒也许能好一些。


尽管这世界上有太多的无能为力，能伸手的他还是会伸手，对于曾经的混混身份，项西并不认同，一直渴望改变，能感觉到这些，他才会拉一把。


当然……有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他还没打算细想。


不过他只说有个聚会，并没有告诉项西这是他的生日聚会，他怕项西为礼物什么的发愁。


“啊？”项西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和你的朋友吃饭，我去……不合适吧？人都不认识我，而且这差距也……太大了点儿啊，聊天儿都聊不下去啊。”


“什么差距？”程博衍问。


“差距啊，就是差距啊，”项西啧了一声，“就像我跟你这样的差距啊，一个三甲医院的正经大夫和一个混……沙县小伙计。”


“哦，这个差距啊，这么一说还真挺大的。”程博衍笑了笑。


“就是啊，所以……”项西话没说完就被程博衍打断了。


“所以我们不是一直在聊么？”程博衍笑着说，“从冬天聊到现在都夏天了。”


“……这不一样，”项西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之前咱俩碰过几回，再加上我死皮赖脸让你救我，就这么平空见着我，你能看我一眼都算是那天太闲了。”


“你有空就来吧，吃个饭有什么，当解解闷儿了。”程博衍没想到项西在这一点上会这么在意。


“我……想想吧，”项西犹豫着说，“我这么忙，得看时间安排。”


“那你安排好了给我打电话。”程博衍说。


项西从昨天睡下到今天中午程博衍这个电话打过来了才醒，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半天都还没缓过来。


程博衍真是个好人，居然朋友聚个会都想着叫他一块儿去。


项西叹了口气，他挺想去的，见见程博衍的朋友，体会一下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这些人都是怎么生活的，会聊什么，会玩什么……


但他不敢去，不仅仅是因为差距太大，还怕给程博衍丢人。


在床边拿着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的玩了半天，他还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最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先洗个脸吧。


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心里一紧，站在门后没有动。


门被敲响了，还敲得挺大声的，听得项西心惊肉跳。


“有人吗？”外面的人又敲了几下，“警察。”


警察？项西一下靠到了墙上，扯你妈蛋呢！


门又被敲了几下，项西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如果是平叔的人，肯定不会用警察这种身份来骗他开门，赵家窑混出来的人有几个听到是警察还敢开门的……


“是没在家吗？”刚才说话的人说了一句。


“可能出去了我没注意到吧。”有人回答。


这声音项西听出来了，是房东的声音，昨天厕所灯不亮了项西刚找过他，还聊了几句。


真是警察。


项西这一瞬间真是愣住了。


这门开还是不开，顿时成了比去不去程博衍的饭局更让人两难的事。


警察为什么来找他？


是因为砂锅饭店里的事？


凭项西的经验，理论上不太可能，这种混混上门闹事警察一天不定碰上多少回，又没伤人，不可能一路追到这儿来，再说身份证都是假的，找人也找不着。


那是为什么，馒头出事了？


李慧？


也不可能，这俩都跟平叔他们扯着关系，要真已经到了警察都能找到这儿来的地步，平叔不可能还有胆叫人去砂锅饭那儿找他。


……


到底为他妈什么啊！


“这儿住的是什么人？”警察在门外问。


“一个小孩儿，年纪不大，应该也是学生。”房东回答。


项西一听这句话，突然就松了一口气。


警察不是专门来找他的。


他伸手打开了门，揉着眼睛靠着门，门外的确是警察，而且是三个，他看了一眼，把脸上没睡醒的表情换成了惊讶：“什么事？”


“想找你了解些事。”警察冲他出示了一下证件。


项西把警察让进了屋里，警察进屋看了看，又打开窗上下都看了几眼。


“怎么了？”项西小声问房东。


房东拧着眉，半天才说了一句：“楼下死了个人。”


“啊？”项西这次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了，货真价实地吃了一惊。


警察在屋里看了一圈之后又问了项西几个问题，楼下的年轻人他认不认识，有没有碰到过，说没说过话，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项西一直摇头，他根本不知道楼下住了什么人，他连隔壁住的人都还没认全。


警察问完问题就走了，房东也皱着眉一脸郁闷地下楼了。


项西出去，跟这层的几个人一块儿站楼梯上往楼下看，就他这间屋子正下方的那个屋门口拉上了彩条，能看到地上有已经凝固的血，门外站着好几个警察，里面正有人把一个装在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搬出来。


“哎哟……”隔壁总给男朋友煮面的姑娘一看就受不了了，转身跑回了屋里。


这层几个女生都走了，项西跟另外几个男生一块儿看着，等楼下的人都散了以后，他们几个还在楼道里聊了一会儿。


项西从他们那儿打听了个大概。


楼下这死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身体好像不太好，独来独往，从来没人见过他有朋友或者是亲戚什么的来过。


这人之前没正式工作，一直各种零工干着，发传单，酒水推销之类按天结算的活儿，过得很苦。


今天一早有人发现他房间门开着，过去一看，已经死硬了，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拿着把刀。


是自杀还是他杀还不确定。


几个男生还有滋有味地讨论着，说话声音里都带着兴奋。


项西抽完一根烟就回了自己屋里，门一关坐到了床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死了，这人孤身一人混得很惨，日子过得很糟糕，最后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门外的讨论还在继续着，没有人关心这人到底碰到了什么事，只是因为平静的生活里有了可以维持一阵子的谈资。


项西突然觉得发冷。


真像自己啊。


一个人，挣扎地活着。


哪天病了伤了被人追了打了，死了半死了……谁会知道，谁会在意？


方寅的镜头也许会一直对着他，最后人们看着他的照片，唏嘘感慨着，然后翻过这一页。


不。


还有人。


应该还是有人的。


程博衍。


项西跳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拿过扔在桌上的手机拨了程博衍的电话。


“嗯？”程博衍接了电话，听声音是在走路。


“周六晚上吗？”项西问。


“是的，”程博衍说，“你要来得晚点儿也没事儿。”


“我能去。”项西说。


“那我去接你，沙县吗？”程博衍笑笑。


“不，不，”项西赶紧说，“你别接我了，我自己去就行。”


“怕你找不着地儿，”程博衍说，“那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那……行吧，”项西犹豫了一下，“我在路口等你。”


挂上电话，项西进了厕所，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瞅了瞅自己，又换了几次表情，笑的，不笑的，严肃的，乖巧的，和蔼可亲的……


脸凑合了，反正也就那样。


身上的衣服有点儿不满意，现在天已经开始转暖，之前程博衍给他买的厚衣服都穿不了了，他就在这片的夜市上随便买了身衣服，挑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一身加起来都没到一百块。


平时就自己干个活什么的还成，要说跟程博衍的朋友一块儿吃饭，这身就有点儿难看了，主要是便宜货一眼就能看出来。


包里的那卷钱还在，因为一直很控制花销，房租又是方寅出的，所以钱没怎么减少，还多了一个月资。


他想了想，拿了五百出来，在手上点了两三遍，又拿了两张出来，又点了两遍，差不多了吧，就买一条裤子一件t恤，顶多再加件薄外套。


还有鞋……鞋之前他穿的是带毛的那种，后来换了双老头儿布鞋，又轻便又舒服，就是不好看。


他在心里算了算帐，最后没舍得再往外抽钱，够了。


“操，”他看着手里的钱，“大出血啊。”


方寅不请自来的时候，看到楼下拉着的彩条，顿时就冲着跑了上来，进门的时候太激动还差点儿摔一跤。


“看把你激动的，不说了这两天儿别上我这儿来么？”项西盘腿儿坐在床上，“你真他妈敬业，给磕俩带响儿的吧。”


“我不是专门来的，真的是路过，就上来看看你情况好不好……楼下出什么事了？”方寅举着相机，“我看还有血啊。”


“死了个倒霉蛋儿，”项西说，“警察来了一趟又走了。”


“怎么死的？”方寅问。


“谁知道呢，”项西叹了口气，“谁在意啊，也就你们这些人生摄影师有兴趣吧，你拍了，有人就愿意看，你没拍，就谁都不知道，悄没声儿地混着，悄没声儿地苦着，悄没声儿就死了。”


方寅没说话，坐到了他身边，过了一会儿才看了看他：“要出去吗？”


“嗯，你别跟着我，我就出去买几件衣服。”项西说。


“我就拍你到楼下吧，”方寅拿出钱包，“先给你今天的钱，你这几天是不是得找工作了？”


“过阵儿吧，没什么劲头了。”项西低下头。


“有什么都会过去的，”方寅拍拍他的肩，“都会过去的。”


“楼下那位不就没过去么。”项西看了他一眼。


方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


项西感觉七百块要想买一身跟程博衍平时穿的那些靠近的不可能，不过跟旁边那些大学生穿的差不多是够了，没准儿还能再上一个档次。


他也没去什么太牛逼的商场，这片大学生租房的多，往外走不了多远就是两所大学，门口的街上都是那种小服装店，那种就差不多了。


项西首先挑的是鞋，这东西是大头，他得先把这个买了，才好控制花费。


在几个卖跑鞋的店里进进出出能有七八回，项西才终于在一家安踏的店里挑中了一双打折的。


“要换上吗？”销售小姑娘给他试好鞋之后看着他放在旁边的老头儿布鞋问了一句。


“不，替我装上。”项西脱下新鞋，换回布鞋。


接下去是衣服和裤子，衣服好说，买件短袖t恤就成，再加件外套，过一阵天热了也不用再买。


项西对衣服其实挺挑，以前除了偷摸攒点儿钱，剩下的钱都在可能的范围里挑最好的，做发型，买衣服都没太心疼过，反正钱花了再弄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钱来得太不容易。


短袖t恤上都还贴着夏装上新的标签，都不便宜，他手里捏着这点儿钱，一件件来回试着，老板脸都拉成骡子了，他才终于给自己挑好了衣服。


最后想再让老板送双袜子给他，老板看都没看他直接就说了一句：“你想得美！”


裤子项西决定就买牛仔裤，耐穿经脏，一年四季都可以穿。


不过一问价他就吓了一跳：“一百七？”


“我们这都是外贸牛仔，几十块的不能比，”老板打量着他，“你买十条便宜的，不如这一条有样子。”


项西没说话，转身走出了这家店，在旁边几个店又转了转，倒是有便宜的，三十五一条的都有，项西试了一下，觉得穿上立马就可以下工厂干活了。


又回那家店试了试，的确是好看，显腿长，没等老板再说话，他脱下来又走了出去。


试了一圈，最后又转回了这家店。


“哎哟，”老板是个大姐，一看他又来了，叹了口气，“你对比完了没啊？我不说了么，算你一百五，还嫌贵啊？”


“一百五两条我还能考虑一下。”项西低头看着裤子。


“我告诉你小朋友，我要不是今天还没开张，现在就能给你打出去你信么？”大姐看着他。


“再少点儿，姐。”项西说。


“叫姐也没用，一百四，再跟我磨叽你就转身齐步走吧。”大姐皱着眉。


“姨，一百三。”项西一咬牙。


“齐步走！”大姐喊了一声。


“一百三十五，”项西看着她，“给我留五块钱吃饭吧姐，大利大吉恭喜发财年年有余……”


“天哪！”大姐又喊了一声，瞪了他好半天，一挥手，“拿走拿走，烦死了。”


项西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挂在门口的几排皮带，他抽下一条粗帆布的：“姐你再送我条皮带吧。”


“不送！十五一条，你要十块钱拿去。”大姐说。


“五块吧，我饭钱没了，”项西小声说，掏出兜里的五块钱，“一会儿还得走回去，车钱也没了。”


“天哪！”大姐喊。


项西抱着几个袋子，一路走回了住的地方。


身上倒是还有钱，七百没全花光，但他实在是不想再花钱坐公车了，决定把跟大姐说的话执行到底，不吃饭，不坐车。


回到房间，他洗了个澡，把衣服裤子和鞋都换上了，站在厕所里照了照镜子，感觉顿时人都精神了不少。


不过镜子太小，只能看到上半身，他抬起一条腿蹬着墙，镜子里能看到腿了，但这姿势实在看不出效果。


想了想他走出了屋子，在隔壁小情侣屋子门外晃了两趟，做午饭的时候这俩都不关门，他家有个穿衣镜对着门口。


项西看了看，觉得这身儿还不错，就是头发不够拉风，莫西干被剃了之后他就没再认真留头发，长了就花十块钱在小理发店里让人给剃成圆寸。


现在这样子，看着跟楼里那些大学生差不多，他还挺满意了。


只是回到屋里把衣服都换下来之后，又些心疼这好几百块钱。


接下去的两天方寅都没有再过来，项西觉得挺消停，门都没有出，就窝在小屋里，听着门外时不时传来的关于那个死掉的人的议论。


其实方寅每天跟着他拍照，只要不没完没了跟采访似地问他问题，并不会影响他，他就是觉得自己这种困兽一样的生活被这样一点点地记录下来再被别人猎奇一样地探究着有些伤自尊。


不过方寅不来，他又挺心疼那一天五十的，三天就够一条裤子了。


周六中午程博衍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好了下午见面的时间，项西挺想跟他多聊两句，但程博衍那边听声音似乎是在家里，他只好挂了电话。


饭也懒得吃，留着肚子晚上填吧，反正要是跟程博衍的朋友说不上话就只能吃吃吃了。


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地睡到了下午，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起了床，洗了个澡把新买的行头都换上了，又在屋里整理了半天，才走出了房间。


楼下那个房间已经清理干净了，隔壁两间的人似乎都搬走了，全都关着门，看不出这里前几天刚有个人死了一地的血，估计过两天就会有别的人住进来。


项西在这层停了几秒钟，然后小步蹦着下了楼。


程博衍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来分钟，他把车停在路边等着。


没过几分钟，他就看到了顺着小路走出来的项西，几天没见，项西的脸似乎尖了些，不过身上新买的衣服看上去让他显得还挺精神。


项西长得挺清秀，算不上特别出众，但还是会在人群中被人一眼看到，他身上除去跟同龄人相比成熟得多的气质之外，还有些敏感，小心翼翼带着些许自卑，而让程博衍偶尔会觉得心一软的，却是他独处时那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落寞。


就像现在他走过来，身后是杂乱的错落无致的自建小楼，脚边是不知道谁家散养的几只鸡，还有追逐着甩着书包的小孩儿，飚着车追风少年一样冲进小路的三轮小货车。


他避过鸡，躲开小孩儿，让过小货车，这些东西却又似乎全都没看见。


程博衍按了按喇叭，打开车门下了车，项西抬头看到他，笑着蹦了一下，跑了过来。


程博衍看着他脸上表情转换，跟着也笑了。


“还以为我出来早了呢，”项西笑着揉了揉鼻子，“你等多久了？”


“刚到，”程博衍上了车，“上来吧，过去得快一小时了。”


“怎么想着今天聚会啊？”项西上了车，坐在副驾把安全带系上了，“你们平时也总聚会吗？”


“不常聚，都忙，”程博衍发动车子，掉了个头往前开了出去，“今天是……我生日。”


“哦，我说呢……”项西说一半突然停下了，猛地转过头，喊了一声，“什么？”


“我生日。”程博衍说。


“我操？”项西愣了，接着就拍着车窗又喊了起来，“停车停车！停车！”

第31章


继上回在那个谭什么的变态家里听过一次项西清亮的嗓音之后，程博衍再一次领教了他的这把好嗓子。


而且这回因为是在狭小的车里，项西亮着嗓子这一喊，程博衍差点儿把车直接开上人行道去。


“干嘛你！”他把车靠到路边停下了，看着项西。


“程博衍你也太那什么了，你生日你早说啊，”项西瞪着他，“本来跟着你去跟你朋友吃饭我就挺怕丢人的，这下好家伙，还是生日！你要早说我就不买这一身儿了，留着买礼物了！”


“谁要你买礼物了，就是怕你买礼物我才没说的，”程博衍想了想又打量了一下他，笑着说，“这身儿是刚买的啊？”


“是啊，以后有饭局都这身儿，”项西还是瞪着他，“礼服懂么！”


“配得挺好的，以前就看你那莫西干也看不出你眼光还不错。”程博衍冲他竖了竖拇指。


“还成吧，我要不是在赵家窑毁了十来年，现在估计也学个设计什么的……”项西说了一半停下了，“扯什么呢！等我一会儿！”


“不用买礼物。”程博衍在他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把车给锁上了。


“放心，不会很贵的，”项西看了他一眼，“没钱了已经。”


程博衍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车锁，项西跳下了车，拍了拍车门，跑进了旁边的一个灰头土脸的超市里。


项西别说是现在没钱，就算是有钱，在这个地方也买不出什么高级生日礼物，这个超市算是这片最牛逼的购物场所了，基本就是个菜市场。


项西飞快地在货架里转了两圈，没看到合适的东西，他没给人买过礼物，也没收到过正式的礼物，礼物到底该是什么样的，他完全没有概念。


最后他停在了零食货架前，买点吃的吧。


但看了一圈，零食里没看到能有个礼物样的东西，正在犹豫，他看到门口的程博衍已经从车上下了来，正往超市里走。


他有些着急地一把拿下了一个跟脸那么大的棒棒糖，跑着去了收银台。


程博衍看着项西举着个跟电蚊拍一样大的彩色棒棒糖跑过来的时候，有些费劲地才忍住了没笑出声儿来。


“生日快乐。”项西跑到他跟前儿，把棒棒糖往他面前一递。


“谢谢。”程博衍接过棒棒糖。


“快长快大。”项西又说。


“好的。”程博衍笑着说。


“这儿什么像样的东西也没有，”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这个先凑合吧，明天我再给你补份礼物。”


“不用了，这个就很好，”程博衍转了转手里的棒棒糖，往车那边走，“我挺喜欢的，还没有收到过棒棒糖的礼物呢，而且我也没吃过棒棒糖。”


“棒棒糖不健康吧，许主任肯定不让你吃。”项西跟在身后嘿嘿笑了两声。


“今天可以尝尝了。”程博衍上了车。


路上有点堵，开了快一小时还没到地方，程博衍等红灯的时候接了两个电话，催他快点。


项西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挺热闹，几个人声音同时传出来。


程博衍笑着说马上就到了，项西一听这话突然开始紧张。


饭店那边等着的都是程博衍的朋友，程博衍说过，基本上都是同学，高中大学都有，玩多了都混一块儿了。


不说别的，肯定也都是这个城市里有着自己规律平稳生活脸上写着自信的那些人，项西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自己这样的异类……


到了饭店停车场，找车位的时候，项西几乎想跟程博衍说要不我就不去了。


“我朋友都挺好聊的，”程博衍慢慢开着车，“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不想跟他们聊就跟我聊，不想说话就吃，没事儿。”


“他们聊的我估计都插不上话吧，”项西还是低着头，“什么国际大事经济军事的……”


“哎哟，”程博衍笑了起来，“你真给他们面子，你看我平时说这些吗？”


“那说什么？”项西抬起头看着他。


程博衍找到个车位，把车慢慢往里倒：“谁谁谁越来越胖得没人样儿了，谁谁生了个孩子长得像小猪，什么时候一块儿去海边浪浪之类的，聚会都是为了找乐子，又不是开会。”


项西笑了笑。


程博衍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让项西安心了不少。


不过跟在程博衍身后走到包厢门口，程博衍一把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项西往里一看就顿时又紧张了。


从小在赵家窑长大，他习惯性地会在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就迅速判断这个人的各种状态，友好的，不友好的，能接近的，不能接近的，好偷的，不好偷的，好骗的，不好骗的，能上手揍的，见了就该跑的……


这一屋子里有十来个人，围在一张加大的桌子旁边，程博衍一推门进去，就是一阵热闹的笑声和招呼声。


项西扫了一眼，友善的笑容，轻松的招呼，但他也同时看得出这些人无论会聊的是什么，都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笑容，气质，氛围，都差得太远。


“哎，说是带个朋友来呢，寿星给介绍一下啊。”有人在热闹中说了一句。


“我朋友，项西，”程博衍回手揽住了项西的肩把他带到了桌边，“刚19岁，是不是得叫你们叔叔阿姨……”


“然后管你叫哥是吗？”一个姑娘马上笑着接了一句，“寿星的脸就是大。”


项西跟着笑了笑，没说话。


一屋人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挤对一个胖子。


项西跟着程博衍坐下，松了口气。


大概是人太熟了，程博衍也不是什么小朋友，生日聚会的重点还是放在了聚会上，菜上来之后，大家给程博衍敬了轮酒就开始边吃边聊了。


项西沉默地吃着，又往包厢四周看了看。


这包厢大概是他这辈子进过的最高级的包厢了，装修的跟宫殿似的，还有宽大得像床一样的沙发和占了半面墙的电视，他以前跟平叔进过的那些包厢跟这儿一比，简直比他跟眼前这些人的差距还要大。


沙发上放着不少东西，看着就知道是礼物，项西随便扫了一眼，从盒子上看得出没有什么跟棒棒糖一样的小孩儿玩意儿……


“项西，是叫项西吧？”坐在项西另一侧的一个姑娘问了他一句。


“嗯，是。”项西点点头。


“我叫肖朗，你尝尝那个鱼，”肖朗伸手把转盘上的一盘鱼转到了他面前，“他们家的招牌鱼，很好吃，你爱吃鱼吗？”


“挺喜欢的，”项西夹了一筷子，“谢谢。”


“别客气，”肖朗笑着说，“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大你挺多的有代沟啊？”


“跟我肯定没代沟，”坐在对面的一个人马上说了一句，“我前两天还测了心理年龄，刚15岁，我跟项西是同龄人。”


“完了，”程博衍给项西夹了个大肉丸子，嘴里一连串地说着，“完了完了完了……林赫你是怎么对15岁的下得去手的，宋一给控诉一下吧。”


“我靠！”旁边叫林赫的乐了。


“老菜帮子给我说了好多黄色笑话。”宋一一本正经地说。


一桌人笑了半天。


就像程博衍说的，这些人聊天儿的内容很随意，并没太多高深的东西，顶多就顺嘴扯了几句炒股，特别是宋一，说话很随便，项西能看得宋一跟别的人严格来说并不算同一类人。


项西听着他们说话，跟着笑，虽然还是觉得他们聊的那些东西自己插不上嘴，但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不过对于林赫和宋一的关系，他有点儿没太弄明白。


这俩男的是一对儿？


大家似乎对他俩没有任何介意，就像对男女情侣一样的态度，让项西有些不确定。


不过这俩人他看着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上回跟程博衍一块儿去风波庄吃饭的那俩。


正琢磨着，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项西，”坐在对面的一个胖子叫了他一声，“多吃点儿啊，怎么没动筷子，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能把这一桌菜都吃了。”


“哎哟陈胖你这什么语气啊，太暴露年龄了。”肖朗笑着说。


“我不跟宋一似的未成年，我有一颗成熟的心，看项西就跟看小朋友似的……”陈胖说。


“丫想儿子想疯了。”宋一在一边低着头边玩手机边说。


“这话说的，你俩将来才会想疯，”陈胖给宋一夹了块排骨，“闭嘴吧……项西啊，真19啊？”


“嗯。”项西点点头。


“上学吗？是不是博衍学弟啊？”陈胖问。


“不是……”项西挺尴尬，这个很随意也很正常的问题让他突然有些坐不住，“我没上学了。”


“工作了，”程博衍说，“比咱们19岁的时候能干多了。”


“那还真是，工作就特能磨炼人，”陈胖吃了口菜，抬头看着项西又问了一句，“在哪儿工作啊？”


项西拿着杯子正想喝口饮料的手停在了空中，这个问题让他突然间想转身离开包厢，陈胖这话也许问得有些事儿妈，但换了随便什么人，答案都不会像他这样说不出口。


“沙县打工呢。”程博衍很平静地说。


项西整个都愣住了。


“沙县？沙县小吃啊？”有人问。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屋里有很短暂的沉默，但很快又有人说了一句：“那挺辛苦的吧？”


“……还好。”项西笑了笑。


“哎说起辛苦，”宋一一拍桌子，“当初我打工的时候那真是累得不想活了……”


话题很快被宋一带着跑偏到了大家上学时辛苦的打工经历上去了。


项西一直沉默着，喝了两口饮料之后就闷着头吃饭。


“怎么了？”程博衍在他耳边小声问。


“我今儿不该来。”项西看了他一眼，也小声说。


“我……”程博衍看到了项西眼神里的某些小火苗，愣了愣。


没等他再说话，项西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起身走出了包厢。


程博衍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跟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一，宋一冲他做了个口型：“你傻逼了。”


这层都是包厢，走廊上除了几个服务员，程博衍没看到别的人。


“请问刚从我们包厢里出来的男孩儿去哪儿了？”他问站在他们包厢门口的服务员。


“去洗手间了，”服务员指了指走廊尽头，“走到头右转就是。”


“谢谢。”程博衍赶紧往那边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因为包厢里都有洗手间，所以楼层的公用洗手间里基本没有人，程博衍推门进去没看到有人。


“项西？”他喊了一声，挨个门走过去敲着。


没有人应他，但其中一扇门是锁着的，推不开，程博衍在门上敲了几下：“项西，你在里面吧？”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


“对不起，”程博衍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对不起啊。”


里面的人还是不出声。


程博衍弯下腰从门下的空隙往里看了看，看到了项西的新牛仔裤和新跑鞋，直起身犹豫了一下，他走进了旁边的隔间里。


这洗手间没什么异味，收拾得也相当干净，但对于程博衍来说，要干的事还是太有挑战性。


他抽了几张纸巾，垫着手把马桶盖给盖了下来，然后站了上去，又垫着墙踩到了水箱上，再用纸巾垫在两个隔间中间的板子上，手扶着隔板，脑袋往那边探了过去。


看到了项西正低着头坐在马桶盖上。


“哎，多脏啊。”程博衍说了一句。


这从天而降的一句话把项西吓了一跳，一抬头看到上面有个脑袋，直接从马桶盖上蹦了起来，撞在了还关着的门上。


“你神经病啊！”项西喊了一声，“我操吓得我要尿裤子了！”


“我动静挺大的啊，你没听见？”程博衍小心地不让自己手碰到隔板，“出来，我们谈谈。”


项西打开门，踢了一脚，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抱着胳膊站在了洗手间中间。


程博衍从马桶上跳下来也出了隔间，去洗手池那儿洗了洗手，走到了项西跟前儿。


“不用消毒液了啊？”项西看着他。


“一会儿的，”程博衍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生气了？”


“没。”项西闷着声音。


“对不起，”程博衍又道了一次歉，“我是真没觉得有什么，所以就直接说了。”


“你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项西说，“丢人的又不是你，人顶多说一句程博衍是怎么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的！”


“……没人会这么说，”程博衍看着他的脸，“就算说了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你不在意！我知道！你不在意！”项西突然往前逼了一步，盯着他，“但是我在意！我很在意！你不在意是因为这不是你的事！我在意是因为这是我！接受别人眼光的是我！不是你！”


程博衍没有说话，看着他很长时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别人的眼光么，”他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我没接受过？种类还挺多的呢，看不起的，奇怪的，同情的，好奇的。”


项西看了他一眼不出声。


“不过还是要说对不起，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程博衍说。


“我没生你气，”项西退了两步，靠在了洗手台上，“我只是觉得……郁闷。”


“在沙县打工很郁闷吗？”程博衍看着他，“都是凭本事吃饭，现在我有多少能力我就做能力范围里的事，只要努力了谁也没资格说你。”


“说的轻松，”项西笑了笑，“这就跟拿着一万块手机的人跟拿着一百块手机的人说你手机挺好，实用。”


“我拿一百块手机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程博衍皱皱眉。


“废话，那是因为你，还有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不是拿不起一万的手机！”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你现在说你在沙县打工，也不会有人看不起你，一个道理。”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放来，好半天才说：“突然有点儿说不过你……好吧，沙县，那你就加把劲，从沙县做到沙市啊！”


“我这种人，”项西指了指自己，眼睛里有闪烁着的泪光，“也就靠这一点希望撑着了，虚得很但也得抓着，就怕一松劲就摔了再也起不来，但你知道吗，就这么难，就这么一边给自己打气还一边在漏气儿！沙县？我逗你呢！我砂锅饭那儿都干不下去还跳他妈什么槽去沙县啊，你还信了？真他妈天真！”


“嗯？”程博衍愣了愣，“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项西笑了起来，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突然喊了一嗓子，“还能怎么回事儿啊！烂泥堆里出来的，就臭着吧！”


“出什么事了？”程博衍盯着他，“告诉我，我不说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么？”


“说什么啊！我能说什么啊！程大夫我又惹麻烦了，程大夫我又碰上事儿了，程大夫我又！又！又！”项西喊着，眼泪滑了下来，“我要都跟你说了，你要不躲天边儿去我都不姓项！老天爷吃了泻药才他妈让你脑充血了一直拿我当朋友呢！我就你这一根草了，我敢说吗，我敢用劲儿吗！”


项西声音低了下去，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我敢吗，我不怕劲儿大了给你扯断了跑了吗……那我上哪儿再找一根去啊……再也不会有了……”


程博衍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觉得项西自卑，敏感，却也把很多事看透了，眼泪这种东西大概不会出现在项西脸上。


现在这跟崩了堤似的眼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还有心疼。


“别哭，”他伸手在项西脑袋顶上胡乱扒拉两下，“项西，别哭。”


“关你屁事！就哭！”项西带着哭腔说。


程博衍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项西搂进了怀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行吧，那你哭吧，再换几个花样都哭一遍。”


项西往他身上也一搂，眼睛压在他肩上狠狠地哭了几嗓子，然后就没了声音。


“倒不过气儿了？”程博衍在他背上又拍了几下。


“操，”项西小声说，“哭猛了，哭不出来了……”


程博衍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不就是工作没了么，不就是被人找麻烦了么，没事儿。”


“站着说话不腰疼。”项西说。


“我给你介绍个老板，你好好干，”程博衍拿手机拨了个号，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宋一，到走廊这个洗手间来。”

第32章


宋一推门进了洗手间的时候，程博衍站在洗手池前专心地用洗手液搓着手，没看到项西。


“叫我来看你洗手啊？”宋一在洗手间里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一个隔间的门是关着的。


“你那个超市，”程博衍看着他，“还缺人手吗？”


“缺啊，”宋一马上说，“缺。”


“什么职位？有什么要求？”程博衍问，也往关着门的隔间看了一眼。


“只要不是收银，会说话就行。”宋一说，明白了程博衍的意思。


“我收不了银。”隔间里传来项西的声音。


“你先拉，”宋一笑着说，“收银也没什么难的，就那点儿东西，真要学，有几天也会了。”


“没在拉。”项西说。


“那就除了收银，你给安排个位置？”程博衍一边搓手一边跟他商量，“别让他写字儿就行。”


“行，”宋一说，又凑到程博衍耳边小声问，“这小孩儿，是不是风波庄那个？”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一靠着洗手池笑了起来，程博衍看了看他：“不嫌脏啊？”


“不嫌啊，”宋一笑着说，又走到隔间门口敲了敲门，“博衍有我电话，你什么时候过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具体的事儿你来了我们细谈。”


“嗯，”项西在里边儿回答，“谢谢。”


宋一出去之后，项西打开门，从隔间里走了出来，眼眶还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怎么办啊。”


“走廊上透透气儿再进去。”程博衍冲了冲手。


“我洗个脸。”项西拧开水，胡乱地接了水往脸上泼着。


唏里哗啦的水溅到了程博衍裤子上，他往旁边让了让：“洗个脸跟打仗一样。”


“我不跟你再说谢了，”项西关掉水，用力晃了晃脑袋，“大恩不言谢。”


“还知道这句呢？”程博衍笑了。


“嗯，一个假瞎子教我的，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里，他算是文化人儿了，”项西抹了抹脸上的水，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超市我能行吗？我什么都不会。”


“宋老板不说了么，会说话就行。”程博衍说。


“我又不傻，”项西笑笑，“他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是啊，你又不傻，有什么不明白的学就行，熟人就这点好处了，”程博衍拍拍他的肩，“出去说。”


“难为你了，”项西往洗手间门口走，揉揉鼻子，“在厕所折腾这么半天。”


“哭痛快了就行。”程博衍说。


程博衍的这个生日聚会转战了三个地方，吃饭，喝茶，唱歌。


项西本来想吃完了饭就走，不过想想又没走，他在人家生日这天哭了一鼻子，还让程博衍这么讲卫生的寿星在厕所又是敲门又是爬马桶的，不能再扫兴了。


反正程博衍的这帮朋友呆了一顿饭时间就能感觉到了，都是挺好相处的人，虽然话题插不上嘴，在一边听着也不算难受。


也没人对他这个“沙县打工的”有什么异样的眼光。


程博衍的朋友都跟他一样，人都挺好的。


就是唱歌都有点儿吓人。


收集了这么一堆跑调走音破锣嗓子的朋友还真挺不容易的。


“哎我这15岁的嗓子……”宋一拿个话筒破着嗓子吼完了一首洋葱，坐沙发上咳了半天。


“变声期呢，”程博衍在一边一脸严肃地说，“要注意保护。”


“嗯，不唱了，”宋一笑着说，“项西要唱什么？我帮你点。”


“我……不唱，”项西往沙发里缩了缩，虽然屋里就这些人，但成为焦点还是会让他不自在，“我听就行了。”


“唱吧，”程博衍笑着说，“他们唱成那样都唱了呢。”


“你怎么不唱。”项西啧了一声。


“你唱一个我就唱一个。”程博衍说。


项西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让宋一给找了首歌。


“我不怎么会听歌，就会唱几首，”项西小声说，“唱得不好你……就笑吧，反正我看谁唱你们都笑来着。”


“是的，”程博衍乐了，“我们以前还说应该录个专辑，专为各种心情不好的人服务。”


前面几首歌唱完了，轮到了项西，他接过程博衍递过来的话筒，站起来轻轻清了清嗓子。


“听听项西是不是我们这个阵营的。”陈胖边给鼓掌边说。


项西笑了笑，听到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突然就不太紧张了。


这道歌他和馒头都挺喜欢的，在网吧玩游戏的时候，俩人都爱戴着耳机一晚上就循环这一首。


前奏响过之后，项西闭了闭眼睛，突然有种回到了从前，跟馒头一块儿混着的那些日子里。


“我以为我不会喝醉，陷入这无力的防卫……”项西站着，低着头，脚跟着节奏在地上轻轻点着，“把自以为是的梦嚼碎，吞下这座城市的卑微……”


屋里一下安静了。


项西的嗓音清亮中带着略微的金属音，这两句唱出来听着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苍凉。


程博衍靠到沙发背上，看着项西脸上不时略过的淡淡光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个词。


“我以为我在向上飞，我忘了我在往下坠，你要我闭上危险的嘴，紧紧抱着你安全的腿……”几句过后，项西突然一抬头，打了个响指，声音跟着音乐一下扬了起来，“就让大雨敲打我的脸，阳奉阴违的风太阴险，从不跟随，我有我要去的方向，怎会在乎这一点点的伤……”


夜里行走我从不害怕，寂寞让我听见心里话，在颠簸的路上埋葬我的青春，我愿承受，所有理直气壮的罪……


程博衍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去听一个人唱歌了，当然，这也跟他身边能把歌唱得让人愿意听的实在不多有关系。


但项西这歌却唱得一屋子人都没了声音，安静地听着。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苍凉，寂寞，还有那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项西唱开了之后就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屏幕，只是垂着眼皮看着斜前方地板上的光。


这空的酒瓶它泄了我的底，越夜，越烈……我什么都可以，借我你的勇气，别只是讲讲而已，我现在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这段rap项西念得特别清晰，程博衍看着他的侧脸，一直到这首歌唱完了，他才移开了目光。


“好！”音乐停下之后，陈胖是第一个叫好的，他喊了一声之后，屋里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鼓掌也响成一片。


“看不出来啊，”林赫拍着巴掌，“项西这歌唱的真是有些意外。”


“谢谢。”项西揉揉鼻子，把话筒放下，坐回了沙发里。


“项西，”宋一越过程博衍往他这边凑了凑，“你这嗓子，随便去哪儿唱，都……”


“酒吧歌手么？”程博衍说。


“嗯，”宋一点头，想了想又说，“算了，太乱。”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


项西的歌唱得很好，但没有影响破锣嗓子们继续自娱自乐，大家又开始破着嗓子对歌曲进行强拆。


“唱得真不错。”程博衍小声对项西说。


“我能唱对词儿的就这一首，”项西笑着说，“到你了，我唱一个你唱一个。”


“我不唱了。”程博衍说。


“凭什么，耍赖啊？”项西瞪着他。


“现在突然不想唱了。”程博衍拿过瓶子喝了口矿泉水，本来他是想唱的，但现在他的情绪似乎被项西唱得有些回不来，突然就不想再开口了。


“不敢唱了吧？”项西突然乐了。


程博衍笑了笑没出声。


项西啧了一声：“真没想到我的歌有这么大威力，把你都打击成这样了，他们难听成那样了都还敢唱呢，你得唱得有多吓人啊。”


项西挺想听程博衍唱歌的，他觉得程博衍声音挺好听的，唱歌应该也不错，不过程博衍一直到大家唱够了散场也没有唱。


“以后有机会再唱吧。”程博衍说，往停车场走。


“难听吗？”项西问。


“……不太难听，”程博衍想了想，“一般难听吧，跟他们比的话。”


项西跟在他身后笑了半天。


程博衍开车把他送了回去，在路口停下了车：“哪栋？”


“别进去了，路都太窄，进去了我怕你出不来，”项西松开安全带，“我走进去两分钟就到了。”


“你明天给宋一打个电话，”程博衍拿出手机找到宋一的电话号码，“他超市离这边挺远的，你再问问他那儿能不能安排住的地儿。”


“没事儿，让人安排了活儿，还没干呢又让人给安排住，”项西记下了宋一的电话，“不太合适，我坐公车也行的，这儿交了三个月房租呢，提前退了我怕房东不退钱。”


“这片安全吗？以前我就知道这边房租便宜，还真没来过，”程博衍往外看了看，“今天过来才发现是这德性的。”


“安全，有什么不安全的，都是学生，”项西笑笑，打开了车门，“在别人眼里，我这样的才是不安全因素呢。”


“你现在看着挺安全因素的。”程博衍说。


“生日快乐，”项西下了车，关上车门趴在车窗上说，“晚安。”


“晚安。”程博衍笑笑。


项西回到屋里，洗了个澡之后躺在床上一个多小时都没睡着。


挺晚的了，他其实挺困的，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睡不着。


又哭又喊地发泄过后的疲惫和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的喜悦交杂在一起，加上对自己在超市里能干什么的担心，让他脑子里一直有些混乱地响着。


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虽然一夜都没睡踏实，项西还是一早就醒了，看了看时间，八点的时候他给宋一打了个电话。


“喂？”那边接电话的听着却不像是宋一的声音。


“是……”项西不知道是该是叫宋一名字还是叫宋老板还是宋哥还是什么别的合适，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名字，“宋一吗？”


“他还没起，”那边的人说，“你哪位？”


“我叫项西。”项西突然听出了这是林赫的声音，有些吃惊，这俩还真是……还住一块儿了？


“项西啊，我是你林哥，”林赫说，“我给你叫他。”


“别别，我晚点儿再打吧。”项西赶紧说。


“没事儿，要不叫他能睡一天，”林赫说，又喊了一声，“宋一！项西电话。”


跟宋一联系之后，宋一把超市地址给了他，让他直接过去。


项西飞快地洗漱完，看着昨天穿过的那身衣服，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没散尽的烟酒味儿……


但除了这套衣服，他也没别的了，这套是礼服呢。


于是他还是穿上了这套衣服出了门。


按宋一给的地址很轻松就找到了超市，但看到超市的一瞬间他突然又不敢进去了。


之前没人告诉他这个超市会是个看上去还挺高级的超市，他一直以为就楼下那个菜市超市差不多的档次呢。


宋一这超市不算太大，但装修很漂亮，里面也不卖菜，从玻璃窗看进去，能看到包装很漂亮的零售和饮料，还有穿着制服的超市工作人员。


身后有人按了一下喇叭，项西回过头，看到宋一骑着辆电瓶停在他身后。


“宋……老板，早。”项西没想宋一会开个电瓶，招呼差点儿都不知道怎么打了。


“走，”宋一把电瓶开到人行道上停好，“进去。”


宋一给项西安排的工作很简单，主要是理货和在店里来回转转，有顾客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帮着点儿。


“不难，就是累点儿，”宋一说，“得来回溜达。”


“比我在砂……沙县轻松多了，”项西笑着说，“谢谢。”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都行，今天你先跟着熟悉一下店里的情况？”宋一跟他商量着。


“行，我马上上班都行的。”项西马上点头。


“张昕！”宋一笑笑，冲收银台那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了一声，这姑娘跑了过来，宋一给项西介绍了一下，“领班，你跟着她先学学。”


“好的，”项西点点头，张昕伸了手过来，他愣了愣才伸手过去跟她握了一下，“我叫项西。”


“入职登记什么的晚点儿我去弄，”宋一摸了根烟出来点上，“你先给他找套制服吧，我……”


“店里不让抽烟。”张昕看着他。


“哦，”宋一叼着烟，“我说过吗？”


“店规里有。”张昕说。


“行行行，那项西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张昕。”宋一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张昕是个挺严肃的小姑娘，给项西拿了套衣服，等他换好之后就带着他在店里转了两圈，给他介绍了一下不同的商品都放在什么区域。


“你自己没事也多转一下，看看东西有没有放整齐，有没有破损，送货来了要清点上架，这些都注意些，咱们超市不大，一个班也就四五个人，所以有什么事都得多留意。”


“嗯。”项西很认真地点点头。


“排班什么的我排好了就告诉你，”张昕给他说了一下排班的大致情况，“具体的你到时看办公室的排班表就知道啦。”


项西很庆幸自己是个半文盲，起码还能看懂排班表……


张昕给他说完之后，又给他介绍了一下这一班的另外几个同事，然后就去收银台忙了，项西在店里自己转着。


每次经过玻璃时，他都会悄悄看一眼，能看到自己穿着制服的影子。


制服是黄色的短袖t恤和蓝色的运动裤，看上去挺精神的，项西觉得看来看去都看不厌，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制服！


他现在也是个穿制服的人了！


一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想笑，又老觉得不真实，需要不断地低头看，或者往玻璃上找自己。


哈！哈哈哈！


宋一的超市挨着几个新的小区，生意还挺好的，店里顾客一直没断过，项西一直注意着别的同事都在做什么，边记货架上都有些什么，边留心别人是怎么做的，一上午站着也没觉得累，心情也很明朗。


特别是一个女顾客着急要找牙刷，正好问了项西，项西把她带到了日用品货架那边，她说了声谢谢啊，项西突然就有点儿想蹦着走。


快中午的时候张昕来问了他想吃什么，准备订快餐，还给了他一张菜单。


项西拿着菜单有点儿紧张，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儿，再一紧张，一眼看过去居然除了数字之外一个字也没看明白，最后他只得挑了个10块的指了一下：“这个吧。”


“嗯，”张昕点点头，“再加个煎蛋吧，餐费有多呢，或者加香肠？”


“那加香肠吧，谢谢。”项西说。


中午吃饭是几个人轮着吃的，项西进员工休息室吃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点的是个排骨饭，这家的排骨不怎么样，啃不下来几口肉，还好他加了香肠。


几口扒拉完饭，他看到桌上还散扔着几张菜单，于是拿了一张叠好了放进了口袋里，打算晚上回去研究一下都有什么菜。


收拾好自己的饭盒，项西走出了休息室，正好碰上宋一从办公室出来。


“宋……”项西看着他，也没听到别的同事是怎么叫宋一的，他有些犹豫。


“叫宋哥就行，都这么叫，”宋一笑了笑，“怎么样？累吗？”


“不累，”项西揉揉鼻子，“一点儿都不累。”


“店里要没什么人的时候你可以让张昕教教你怎么用那个收银的机子，”宋一指了指收银台，“不难的。”


“好的，谢谢宋哥。”项西说。


宋一走了之后，项西继续在店里来回转悠着，下午人挺多，他没机会去跟张昕学怎么用机器，还有送货的过来，他帮着同事把货搬进后面的小仓库。


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拿着个本子往上记着，这男生叫于保全，项西觉得他名字挺有意思的，特别好记。


他凑过去往本子上看了一眼：“是要记下进了哪些货吗？”


“嗯，”于保全点点头，“都得记下来，到时拿出去摆的时候也要记一下。”


“……哦。”项西看着上面的字。


突然有些发慌。


哪天要让他来记，他怎么记？


他这辈子写的字加起来估计都没到200个……


下午下班的时候，张昕趁着人少，把这个班的几个人都叫到了一起，做了个简单的小总结。


“好啦，”张昕说完笑了笑，“辛苦啦，下班，快回去吃饭吧。”


晚班的同事已经来了，项西换了衣服，把制服挂在了更衣室的架子上，要不是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他真挺想把衣拿回去好好欣赏一下的。


“把你名字写一下，写这儿，”于保全递了支笔给他，指了指他衣服的衣领，“这样就不会搞混了。”


“哦，一定要写名字吗？”项西接过笔，名字他倒是会写，但字实在是有点儿不能看。


“你做个记号就行，我就是做了个记号，”于保全笑了起来，“是不是字写得难看啊？我也是。”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拿笔在衣领画了两道波浪线。


他跟于保全一块儿走出超市，于保全开电瓶来的，项西刚跟他挥手道了别，一扭脸就看到了停在路对边的程博衍的车。


他眼睛一下瞪大了，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拉开了车门。


“你怎么在这儿啊！”他笑着喊了一声。


程博衍笑着看了看时间：“我在这儿快两个小时了。”


“啊？”项西愣了愣。


“我今天休息，宋一中午才告诉我你来上班了，我出来转了一圈买了点菜就过来了，”程博衍发动了车子，“上车吧，请你吃饭。”


“去哪儿吃？”项西跳上车。


“我家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想上哪儿吃啊？”


“对，在外面吃不卫生，不健康，不养生……”项西笑着说，“那就去你那儿吃杂豆粥吧。”

第33章


项西的状态看起来不错，程博衍之前在路对面等着的时候，时不时就能从玻璃窗里看到他晃过去的身影，走路都带着小旋风。


“在这工作感觉怎么样？”程博衍把车往前开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


“棒！”项西打了个响指，“哎你有没有看到我？我有制服了呢！”


“看到了，”程博衍笑着说，“挺鲜艳的。”


“其实那个不叫制服吧，得叫工作服，”项西嘿嘿笑了两声，“就觉得挺有意思的，特别正规的感觉，我跟你说，我就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在这种正规的地方上班。”


“那得好好干，”程博衍说，琢磨着过几天得请宋一和林赫吃个饭，“累不累？”


“还成，不算累，主要是环境好，干净整齐的，还冬暖夏凉，”项西靠在车座上一脸满足，“同事也都挺好的，有什么我不懂问他们都会教我……同事，同事，同事……”


“怎么了？”程博衍转头看了他一眼。


“同事！”项西笑了起来，“第一次有同事啊，新鲜。”


“是么，”程博衍笑着，“也是，按您这情况，以前只有同伙。”


“嗯，”项西应了一声之后又乐了，“真损。”


正是下班时间，路上有点儿堵，程博衍把车拐上了小路，打算绕远路走，这条路虽说车也不少，但没有红绿灯。


开了没多大一会儿，前车的车速慢了下来，程博衍跟着轻轻点了一脚刹车，正想继续往前的时候，一个在他车右前方骑着车的人突然车头往左一拐，倒在了地上。


程博衍赶紧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


车速不高，但这一脚急刹还是让项西整个人都往前狠狠一栽，肩上的安全带勒得他舌头差点儿脱腔而去。


“我操！”他吼了一声，“这人怎么了！”


程博衍没说话，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前方趴在地上不动的人。


“摔晕了？”项西松开了安全带，“要不要去看……”


程博衍咔地一声锁上了车：“你不眼熟么。”


“嗯？”项西愣了几秒钟，突然在车座上蹦了一下，“我操！碰瓷啊？我操……这他妈都碰到老子头上来了？”


“你再操一个信不信我抽你。”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我太激动了，”项西抓抓头，“我还头一次被人碰瓷呢。”


路很窄，那人横在车跟前儿不起来，程博衍就没办法往前开，后面的车跟着的车开始按喇叭。


项西对这场景其实挺熟悉，很多司机，特别是女司机，碰上这种情况本来就挺慌张，再被后面的车一催，基本就乱了，这时再来两三个看着就不是善茬的“路人”一围，七嘴八舌一喊，不少人都会拿点儿钱了。


但程博衍不下车，把车门一锁，就坐车里不动了。


碰上这种情况，像馒头那样的就捂着瘸腿站起来，边喊边观察，实在是个不信邪心理素质过硬的主儿，也只能走人，特别还有行车记录仪。


但这人明显是个新手，跟他一块儿的也没什么经验，“路人”围过来了两三个，蹲下关切地问了几句，那个趴在地上的人一脸痛苦地动了动，坐了起来，指着驾驶室喊了两嗓子，不知道喊的是什么。


“我下去收拾他们！”项西火不打一处来。


“你急什么，急的是他们，”程博衍说，伸手把车大灯打开了，“反正晚上又没事儿。”


那人正坐在车头，大灯一打开，晃眼的灯光正好打在了他脸上，他被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用手遮着眼睛站了起了。


脸上的痛苦表情都忘了续杯。


正义的“路人”也愤怒了，过来开始敲程博衍那边的车窗，程博衍看都没往那边看，摸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对着车窗向外面的人展示了一下。


项西看了看，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手机屏幕，闪动着的011显示正在拨号中，外面的人愣了愣，接着就显示已接通。


“喂110吗？”程博衍把电话放到耳边，“我要报警，我这儿有人碰瓷……”


项西立马想起了上回碰到程博衍车的时候，他把自己锁到车里也是干脆利索地拨了110，顿时莫名其妙就一阵紧张。


外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地上的人爬了起来，对着这边破口大骂，骂骂咧咧地推了车飞快地往路边走了过去。


几个“路人”也开始往旁边散，站在驾驶室边的那个也准备走开，但在转身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


“操！”项西喊了一声，他太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了，“丫要划车！”


程博衍开了车锁，把着车门往外狠狠一推，门撞在了那人身上，项西跳下了车，从车头绕了过去。


那人转身撒腿就跑，项西正要追，程博衍打开车门喊了一声：“项西！回来！”


“傻逼！别让我再看见你！”项西有些不甘心地冲着那人背影吼，没有追过去。


这人还没来得及划车，项西检查了一下车，除了一层灰，没有划痕，他啧了一声：“你不是洁癖吗，这灰落得都能当保护层了也不洗洗。”


“我没洁癖，”程博衍说，“上车，堵路了。”


项西跑着跳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这就跟精神病都说自己没病一样。”


“洗完车上路跑半小时就落灰了，”程博衍关了大灯，把车开了出去，“真洁癖到这份儿上我早加入绿色出行的大军了。”


项西笑了起来，车开出了这条路，他才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还能碰上这种事。”


“你以前没少干呢，现在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了？”程博衍笑笑。


“以前真没多干……不过干的时候倒是也真没想过车里的人什么感觉，”项西笑了起来，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挺平静啊，哎你打110了？警察一会儿去了你不在啊？”


“没打，”程博衍说，“那就是个动图。”


“什么？”项西愣了，“动图？”


“嗯，就一张图片，吓人用的，这种小事儿哪能麻烦110，他们每天给人开锁帮人找路的那么忙。”程博衍笑笑。


“给人开锁帮人找路？”项西没听明白。


“很多人有事儿都会拨110，钥匙锁屋里了，面试找不着路了，家里养的鸡跑丢了……”程博衍说。


项西没有说话，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


“怎么了？”程博衍问了一句。


“没，”项西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勾划着，“我一直以为他们只管大事儿，被人抢了，被骗了，打群架了，杀人了什么的拨个110……赵家窑那块儿好像也没谁会打110，见了警察躲都躲不及呢。”


项西怕警察，谨遵平叔的教诲，像你这种连正常身份都没有还从没干过好事儿的人，被逮着一回就全完蛋，他哪怕什么也没干，见了警察也会绕着走。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些活得自信安稳的人，居然是可以用这些普通的，微小的，甚至有些没事儿找事儿的理由找警察的。


他心里有些暗暗地羡慕这种也许不是太合适的行为能带来的幸福感。


“你那次把我锁车里拨电话，是也用这张图吗？”项西问。


“没来得及用呢，”程博衍说，“我还没找着图你不就喊成一片了么，一通瞎话扑面而来。”


“我习惯了，”项西嘿嘿乐了一会儿，“那会儿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啊？”


“谈不上讨厌，没好感是真的。”程博衍笑笑。


“我运气真挺好的，”项西伸了个懒腰，“以前我觉得，运气这玩意儿，大概是有个总数的，用完了就没了，我就是让平叔捡着没死那会儿用光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你说是不是老天算错数了啊？”


“别成天想这些，算没算错都到这步了，还能收回去么，”程博衍打开了车里的音乐，“路在前边儿，老回头瞅容易摔着。”


车后座上有两兜菜，项西跟程博衍一人一兜拎着进了电梯。


“你这是一次买一星期的菜吗？”项西感觉袋子很沉，“这里头跟放了炸药包似的。”


“也没那么多，”程博衍按下楼层按钮，“今天买了牛奶酸奶什么的就重。”


“我跟你说，你要买菜去市场买啊，超市的贵不少呢。”项西说。


“脏。”程博衍很简单地回答。


“现在市场不怎么脏了，我在砂锅饭那儿的时候，帮老板买过菜，就你们医院后面那个市场，挺干净的啊。”项西走出电梯。


“咱俩对干净的定义不同。”程博衍掏出钥匙开了门。


“也是，你这种消毒液就差兑水喝了的人。”项西在他身后说。


门打开了，项西站在门外，屋里略微有些熟悉的气息让他心里一阵踏实，其实这气息就是程博衍那个柠檬味的免洗消毒液的味儿，但他闻着就觉得安心。


虽然每次用这玩意儿搓手的时候他都觉得很烦。


程博衍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扔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还是之前他穿过的那双。


“我以为你要把这鞋扔了呢。”项西换上鞋，把外套脱了放进旁边的柜子里，又挤了点儿消毒液在手上。


“没，用消毒水泡过了。”程博衍拿着菜进了厨房。


“真伤自尊，我又没脚气！”项西喊了一嗓子。


“我自己的也是一周消毒一次，”程博衍在厨房里说，“你那小自尊真是一不留神就能伤了。”


“今天我可没衣服换了，你得忍着，”项西笑着跟进厨房，“做什么菜？我帮忙吧。”


“砂锅饭，我砂锅都买了，”程博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身儿是昨天喝酒那身儿吧？没换呢？”


“都说了我就这一套礼服，今天第一天去超市，肯定得穿啊，”项西靠在厨房墙边说，说了两句突然反应过来了程博衍前一句话，他指着程博衍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俩砂锅，“你还真买了砂锅啊！”


“嗯，砂锅饭不就要用砂锅做么，我这儿又没有，”程博衍洗了洗手，“你等我一会儿。”


项西没想到程博衍会心血来潮突然要在家里做砂锅饭，看着放在案板上的两个砂锅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砂锅饭怎么做？


放多少水，搁多少米？


浇头怎么做！


什么时候该放菜进去蒸！


关键是，谁来做？


看程博衍的意思，似乎是打算让他做？


上回那俩黑炭一样的鸡蛋居然没让程博衍对他做饭失去信心？


“项西，”程博衍在客厅叫了他一声，“来。”


“哦，”项西跑了出去，看到程博衍拿了一撂衣服放在了沙发上，他愣了愣，“干嘛？”


“给你的，”程博衍拍了拍衣服，“就这几套了，我高中时候的衣服，你拿着跟你的礼服换着穿吧。”


“我……”项西翻了翻衣服，都是挺新的，t恤和运动裤，长裤短裤都有，一摸就知道料子都很好，“多不好意思啊。”


“太假了。”程博衍笑了。


“好像是有点儿，”项西也笑了，拿了套衣服，“那我先换上吧，要不一会儿都不敢坐你沙发。”


项西换上了衣服，还挺合适的，他走进厨房：“你高中时候这么瘦呢？”


“嗯，有阵儿是挺瘦的。”程博衍点点头。


“哪阵儿啊？窜个儿的时候吗？”项西问。


“我初中就窜差不多了，”程博衍把袋子里的生菜拿出来放进了洗菜池里，“我弟刚死那阵儿，我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


“……哦，”项西应了一声没说别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换了话题，“高中的衣服还留着呢，挺节约的嘛。”


“原来更多，不少都送打包送福利院去了，”程博衍回头看着他，“砂锅饭是先煮饭吗？”


“是。”项西点头。


“然后呢？”程博衍问。


“然后啊，然后就是有些人要炒菜盖上去，有些人要直接蒸的，香肠腊肉什么的……”项西回答。


“我要香肠的，”程博衍从冰箱里拿出一包香肠，“这是我妈拿来的，一直没怎么吃。”


“等一下，”项西看着他，“我怎么听说是你请我吃饭啊？”


“是啊，我买菜了啊，我连锅都买了呢。”程博衍也看着他。


“还有这样请人吃饭的啊？”项西都听乐了。


“那我做，”程博衍很干脆，“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在砂锅饭那打工的时候，项西倒是认真看过老板娘做饭，不过米都是先按比例用水泡着的，要用的时候直接就和着水米一块儿舀进锅里了。


项西拿着俩砂锅蹲在厨房的米桶跟前儿思考了很久，最后估计着抓了几把米放进去，洗好米又估计着放了水，一块儿放到灶上煮着了。


程博衍在他淘米的时候把香肠都切了，项西看了看：“这香肠自己家做的吧？”


“嗯，我大姨做了拿给我妈的，”程博衍说，“你行啊，这都能看出来？”


“我不行也看得出来啊，一点儿肥肉没有，我还以为许主任做的呢，”项西叹了口气，“没肥肉蒸不出油来饭不香啊。”


“你一会儿自己加点儿油不就行了。”程博衍并不在意这个。


“那能是一个味儿么？”项西说，想想又挥了挥手，“算了没事儿，我也养养生。”


“吃香肠养不了生，这些腌制类的东西对身体都不好，”程博衍把切好的香肠装到盘子里，“特别是街上卖的，亚硝酸盐都……”


“你先出去，”项西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谢谢。”


程博衍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项西在厨房里敲盆敲碗地折腾，几次都想起身看一下他到底在弄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看了一会儿电视，手机响了，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宋一。


“吃饭了没？”一接电话宋一就在那边问了一句。


“没吃，你请我啊？”程博衍笑笑。


“不请啊，我就顺嘴一问，你随便听听就行。”宋一说。


“过两天我值完班请你和林赫吃个饭，”程博衍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的小台历，“算是谢谢。”


“为项西的事儿么？那有什么可谢的，又不是别人的超市，我安排个人到自己家超市又不费事。”宋一很无所谓地说。


“他今天干得怎么样？”程博衍问。


“挺好的，机灵，反应快，不懂的也肯开口问，”宋一说，“我就是吧，想问问，过阵他做熟了要不要给升个职什么的？”


程博衍往厨房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进了卧室：“这事儿问我？”


“要是别的员工我肯定不问你啊，这不是你介绍来的么，”宋一笑着说，“这还是头回你见你拜托别人什么事儿呢，我得认真对待。”


“不用特殊对待，该怎么就怎么，”程博衍想了想又说，“他没上过学，太难的事儿你先别安排他做。”


“哦，知道了，”宋一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开了口，“那什么，博衍，这小孩儿真是你病人？”


“你想说什么啊。”程博衍坐到窗边的台子上。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就想八卦一下，”宋一笑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呢，太闲了。”


“之前真是我的病人，”程博衍说，“他手术我给做的呢。”


“后来呢？”宋一追了一句。


“没什么后来了啊，”程博衍靠着窗台，把腿伸长了舒展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这个我没法说。”


“为什么，跟我嘴这么紧？”宋一啧啧两声。


“没什么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呢。”程博衍这话说的倒是实话，他真不知道。


跟宋一又闲扯了几句挂掉电话之后，程博衍靠在窗台边没动，听着项西在厨房里折腾的声音，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现在的项西对于他来说，当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嘴知音体故事会的小混混，不是那个挣扎着说救救我的重伤病人，严格来说也不再是能勾起他对程博予那份愧疚的人。


但离宋一猜想的那个程度也还差得远。


程博衍从知道自己性向的那天开始，就对感情这种事有着很清醒和清晰的认识，他本身就不是个容易冲动和感性的人。


他一直觉得项西不是真正意思上的地痞流氓，接触了这么久，也觉得他身上有着让自己意外和心疼的很多特质，但他每一次伸手，除了停车场那次之外都经过考虑，项西值得他伸手，他才会一次次去帮。


至于别的……他甚至没想过这个长得不错性格也挺好的人是不是他喜欢的那型。


程博衍皱皱眉，这么总结似乎也不太对，要这么说……自己也太神圣了，无私成这样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他叹了口气，又想起了项西问的那句，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这个问题他还真是越来越没法回答了。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项西脆亮的一嗓子把他吓得差点儿从窗台边滚下去。


为什么？大概是憋久了吧？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给自己随便找了个答案。


“什么为什么？”程博衍站了起来，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项西。


“什么什么为什么？”项西愣了愣。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程博衍也愣了。


“谁问你为什么了……我问你味精呢，上回就没看到味精，打个岔就忘问了，刚我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项西说。


“我不吃味精。”程博衍一屁股坐回了窗台边。


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34章


没有味精，盐只让搁一丁点儿，项西觉得程博衍做菜难吃的原因大概就在这儿了，什么调料都没有，还吃的都是清淡得不带一点味儿的东西，能做好吃了才怪。


“我做点儿浇头，”项西努力为自己这顿还不知道做出来是什么造型的砂锅饭争取着，“没味精怎么有味儿啊？”


“放蚝油吧。”程博衍站起来走进厨房。


一进去他就愣了，砧板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切碎了的菜，案板和地上也掉了不少，灶上正煮着的两个砂锅四周全是扑出来的米和水。


“你……”程博衍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一会儿收拾，”项西把他推出了厨房，“我就问你个味精，你不用进来。”


“地上的别捡起来再吃了啊！”程博衍有些痛苦地交待着，“掉案板上的也不能要了！灶……”


“知道了，除了砧板上的都不要。”项西一把关上了厨房门。


程博衍坐在客厅沙发上瞪着电视，项西在厨房里继续折腾，不过现在听动静似乎已经过了切菜配菜弄得跟要强拆一样的阶段了。


他回忆了一下，刚进厨房的时候似乎闻到了饭的香味，感觉应该比上回的炭鸡蛋要强。


又过了快半小时，程博衍都想扒门缝偷看了，项西终于打开了厨房门，探出了脑袋：“准备吃了。”


“好。”程博衍已经饿得有点儿难受，立马站了起来。


“坐桌子那儿等吧。”项西说。


厨房里跟被打劫过一样的场景在程博衍眼前晃过，他犹豫了一下挤了点儿消毒液慢慢搓着手，坐在了桌子旁边。


项西端出来了一个砂锅，本色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四周一圈黑，他用个垫子垫着放在了程博衍面前：“尝尝。”


“你的呢？”程博衍拿起筷子。


“这就来了，咱俩料一样，不过我那个……”项西走进了厨房，又拿了个砂锅出来，但不同的是，这个锅没用垫子托着，这锅下面套着个不锈钢的大碗。


“这什么？”程博衍愣了愣。


“你这砂锅哪儿买的？”项西坐下，打开了自己那个砂锅的盖子。


“超市啊，”程博衍看着项西前面的那个砂锅，“怎么了？”


“质量不行啊，不如菜市场里的，”项西啧啧两声，“从火上拿下来正往上倒浇头呢，咔嚓！它老人家裂了，吓我一跳以为我把你家那个高级案板砸碎了呢，还好里边儿有饭粘着它没散架，我就用个碗给它套上了。”


程博衍没说出话来。


“吃还是一样可以吃的，”项西边说边拿下了套在外面的碗，飞快地把从锅里漏到碗里的卤汤又倒回了锅里，又迅速地把碗套回了锅底上，“就是浪费一个砂锅了……”


“哎哟！”程博衍喊了一声，简直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你还真是……我服了你了。”


“吃你的，你管我呢，你那碗我又没这么弄，”项西拿筷子拌了拌饭，“没办法，项小西专治洁癖。”


程博衍没再看他，转过头边看电视边吃，不过吃了两口之后还没忘了夸奖一下项西的手艺：“挺好吃的，比上回做的强太多了。”


“您真好养活，”项西叹了口气，“这玩意儿要在店里让顾客吃了估计能把店给砸了。”


饭有点儿夹生，水大概放多了，夹生中还带着水，香肠倒是蒸熟了，但被浇头一盖，咸了。


做浇头的卤汤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估计是蚝油兑水，里面还放了点儿姜末。


说实话这饭做得依旧不好形容，但能看得出项西很用心。


“真的比上回好，”程博衍又认真地吃了一口，“一看就是砂锅饭学过徒的。”


程博衍本来想把这锅饭吃完，但没成功，锅底儿糊了，糊了能有快两公分厚，难为项西那锅的卤汤居然还能从这种厚度的糊饭里顺着裂缝漏出去。


“这锅得扔啦。”项西吃完，抹抹嘴。


“嗯，”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这个锅也扔了得了，不好洗。”


项西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在嘴上擦了两下，又把手上的油也蹭了蹭。


“你看你这人，我做饭你洗碗的时候居然把碗全扔了……”项西笑了起来。


程博衍吃饭的时候一直没看项西，因为洁癖治疗专家一直在把漏出去的汤浇回锅里，他受不了。


这会儿看着项西的笑脸时他才突然看到他眼角创可贴的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儿。


“你脸怎么了？”程博衍凑过去想看看。


“脸？”项西往脸上摸了一把，手指碰到了那个红点儿，顿时咧着嘴抽了口气，“哎这个啊，我拿姜末爆锅的时候让油溅着了。”


“刚怎么不说？疼么？”程博衍走到他面前，手捏着他下巴往一边扳了扳，“我看看。”


“还成吧不算太疼，有点儿火辣辣的，”项西说，“抹点儿酱油就行。”


“什么抹酱油贴土豆片儿都是瞎扯，”程博衍皱了皱眉，“这是溅的油还是泼的油啊，这么大个泡……”


“那怎么办？”项西说，又有点儿紧张，“会破相吗？”


“谁知道呢，”程博衍一本正经地说，“没准儿会留个大疤……哎哟那你这脸上要用创可贴遮的东西可就多了，要不改用眼罩吧，我那儿有一个，给你在上头挖俩窟窿……”


“有你这样的大夫么！”项西喊了一声。


程博衍拿出小药箱，从里面找了一小瓶烫伤膏出来：“消消毒抹点儿这个就行了，不会留疤，看把你急的。”


“我急是因为留疤么，”项西坐在椅子上，老实地仰着脸等着程博衍给他处理，“我急是因为你损。”


程博衍笑了笑，拿了瓶生理盐水，用棉棒蘸了往他那个小泡上抹了抹。


“哎，”项西皱了皱眉，一只眼睛眯缝起来，“玩骨头的手就是不一样，使这么大劲……”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


项西仰着脸，他俩现在距离很近，两人的呼吸在短短的距离里相互扑着，他甚至能看清项西细腻的皮肤上隐约的小绒毛。


挺漂亮。


项西属于第一眼只够得上清秀，但认真看下去却相当耐看的那种。


比如这样的距离，和这样的时长。


程博衍突然发现项西长得真挺不错。


也突然有些尴尬。


这姿势感觉下一步他一低头就能吻上了。


“程……大夫，”项西一直看着程博衍，“你眼珠子是棕色的啊？”


“很奇怪么？”程博衍偏头拿过烫伤膏拧开了。


“我的眼珠子特别黑，”项西眨眨眼睛，冲他瞪圆了，“看见没？”


“……看见了，”程博衍往他脸上抹了点儿烫伤膏，“啊，好黑啊。”


刚碰着那个小泡，项西本来瞪圆的眼睛就迅速地眯缝上了，一连串地喊：“轻点儿轻点儿轻点儿！”


“行行行，”程博衍点点头，“我都没感觉我碰到你了。”


“泡都快让你戳爆了！”项西说。


程博衍没说话，很慢地往上又涂了点儿药，项西也没说话，一直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程大夫你眼睛和鼻梁真漂亮啊。”


“谢谢。”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药瓶放回桌上。


“就是……你眼睛……和鼻梁……”项西似乎突然有些不自在，“就是……真漂亮。”


“这么单调的表扬我还是头回听着，”程博衍笑了起来，直起身走开了，“要不要抠下来送你啊。”


“靠。”项西乐了。


程博衍收拾了桌子，把俩砂锅都扔了，厨房里到处散落着的菜叶子已经都被项西收拾干净了，他不放心地又蹲地上又擦了擦地。


回到客厅的时候，项西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他出来，项西往一边让了让：“你要看书了吗？”


“没呢，”程博衍坐下，拿过遥控器胡乱换着台，“怎么？”


“那什么，”项西盘着腿转了半圈面冲他坐着，“你这儿有……字典吗？”


“嗯？”程博衍转过头。


“我今天吧，感受了一下，这种正规点儿的工作，字儿认不全真是太受罪了，”项西叹了口气，“今儿我同事让我往工作服上写名字我都没好意思写，划了波浪线……”


“你不会写自己名字么？”程博衍拿过了放在茶几上的小本子和笔。


“会写，就是吧，写得难看，写得也慢，而且……”项西拿过小本子，往上很慢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你看，占地儿还特大，衣领那点儿地方那么粗的笔我写不下。”


程博衍看了看，字儿是写对了，不过还真是占地方，本子虽然只有巴掌大，但项西这俩字儿写完，横向占了一整行，竖向占了四行。


“真霸气……”程博衍看着他的字说了一句。


“超市里全是字，人问个什么，我现在都是靠猜的，你要说牙膏毛巾这类东西在哪儿还好说，食品架上全是一样的东西，饼干就十来种，我看一眼都犯晕，”项西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想，拿个字典多认点儿字。”


“我这没有字典，”程博衍看着他，“买本字典也行，不过拿字典认字儿太慢了，你现在这情况，得速成。”


“怎么速成？”项西一听就来了兴趣，“哎还能速成啊？就是特省事儿呗，那最好了，我本来还挺烦认字这事儿呢。”


“你……明天吧，”程博衍想了想，“后天我要值班了，明天晚上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买。”


“买什么？”项西问。


“速成教材。”程博衍说。


项西怀着愉快而兴奋的心情等了一整天，他不知道程博衍这个速成教材有多速，没准儿明天他就能把店里这些价签上的字都认全了，也可以去跟张昕学学怎么用收银的机子了。


昨天宋一说让他去跟张昕学的时候，他还真是紧张了，他去网吧玩个游戏都是认图标不看字的，猛地让他对着全是字的电脑屏幕，他还真是没底儿。


就程博衍那电脑里，他也就能点开个视频……视频……


束博什么的突然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他差点儿一脑袋扎到货架上。


带着对速成的期待，他终于等到了下午下班，飞快地换了衣服，都没等于保全一块儿走，自己先跑了。


不过程博衍的车没像昨天那样停在路对面，他给程博衍打了个电话，程博衍今天有病人下班晚了，这会儿还堵在路上。


项西跑到街口，等了快二十分钟，看到了程博衍的车。


“上哪儿速成？”项西拉开车门蹦了上去。


“书城，”程博衍说，“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


“速成完了再吃吧，”项西从兜里摸出一大块巧克力，“我们领班给我的，你要饿了先吃两口？”


“……嗯，”程博衍伸手准备拿巧克力，“一人一半吧，这么大一块儿呢。”


“我给你剥吧，”项西低头剥了巧克力一半的包装，拿在手里递到了程博衍嘴边，“一口咬了吧。”


“这服务也太凑合了。”程博衍张嘴往巧克力上咬了一口。


为了保证这口咬得够大，项西把巧克力往他嘴里推了一下，程博衍咬下去的时候，牙都挨着他手指了，嘴唇也在他手指上蹭了一下。


“哎！”程博衍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您怎么不把手也塞我嘴里去啊！”


“我这不为了让你一口解决问题么，”项西把剩下的半块儿巧克力吃了，“我手不脏，中午吃完饭洗的手，要不拿点儿消毒液你擦擦嘴。”


“行了别废话。”程博衍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把巧克力咽了下去。


项西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偏着头往窗外看着。


以前没注意过，这两天却总能留意到程博衍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味，按说这就是程博衍用的消毒液的味儿，可以前怎么就从来没闻到过呢？


项西轻轻摸了一下手指，程博衍嘴唇湿润柔软的触感还有些残留。


他很少跟人有这样的接触，也不太习惯被人碰到，但现在这无意的一点触碰，却并没有让他不自在。


心里反倒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密感觉，像是抱着小猫小狗时的那种感觉，很舒服。


程博衍带着他到了书城，一走进书城的大门，项西就闻到了一阵带着纸香的气息，忍不住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书城呢！从来没进来过的地方！


连路过书报亭的时候项西都没觉得那里面的杂志和报纸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顶多就是到书报亭里买包烟。


今天居然正式进了书城，还是为了买书来的，不，买教材来的。


教材！


项西觉得这东西像所有叫“资料”的东西一样，是比书还要牛逼高级的东西。


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需要买教材了。


书城很大，五层楼，项西看着一排排看不到头的书架和中间堆得跟碉堡一样的书，突然有种要迷路的感觉。


全是字，铺天盖地的字。


他只能跟在程博衍身边，程博衍往前，他就往前，程博衍停，他就停。


“麻烦问一下识字类的书在几楼？”程博衍懒得去看楼层图，经过一个导购身边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是买给家里小朋友的吗？”导购问。


“嗯对，小朋友，”程博衍看了一眼项西，“我儿子。”


项西猛地转过头瞅着他。


“在五楼，右边是儿童游戏区，左边就是图书区了。”导购说。


“谢谢。”程博衍点点头，转身往扶梯那边走过去。


“等一下，”项西跟在他身后，“等一下。”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跨上了扶梯。


“儿童书？”项西站在扶梯下面看着他。


程博衍已经上了扶梯，一边往上去一边冲他招了招手：“是啊，来吧小朋友。”


身后有人也要上扶梯，项西不好一直堵着路，只好也上去了，紧走了几步站到了程博衍下面一级的台阶上。


“你是不是玩我呢？我认字儿的速成教材就是儿童读物啊！”项西压低声音，“我等了一天你就带我来买儿童读物啊？爸爸！”


程博衍一听就乐了，笑了好半天：“是啊。”


“我要正经的教材，”项西有些不爽，本来还想着自己终于能高端一回了没想到最后就落个儿童识字，“我不要儿童读物，我又不是完全一个字儿不认识。”


“我问你，”程博衍拍拍他的肩，“你长这么大看没看过书？除了住院那会儿那本杂志。”


程博衍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本来只高半个头多一点儿的现在一下高出他一个脑袋还有多，再一拍肩，项西觉得自己真快跟他儿子似的了。


“没看过，”他站到了程博衍旁边，“那杂志我也没看完，怎么了。”


“现在我拿本字典或者全是字儿的书给你，你要能坚持看完十页我就给你买，”程博衍走到二楼停下了，“怎么样？”


项西没回答，抱着胳膊站在书城二楼入口开始思考。


程博衍也没催他，站在一边等着。


项西低着头想了半天，最后一抬头：“算了，还是去……儿童那层吧。”


一想到书里密密麻麻的字，他就有些发怵，连杂志上配了图的字他都懒得看，认识不认识的他都不想看，别说没图的了……


程博衍并没有因为买的是儿童读物就凑合着随便买几本，他很认真地在一本本色彩明艳一看就是小孩儿看的小图册里挑选着。


“有区别吗？”项西在旁边跟着拿了一本，封面上的字他认识，写着，动物园。


翻开了以后里面都是各种动物，旁边配着字，他本来以为这些字他差不多都能认识，没想到刚翻了两页，就看到了仙鹤，要不是因为认识图片，这个鹤字他就认不出来。


他啧了一声：“小朋友学这么难的字？”


“我给找的是故事书，”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那本学龄前儿童的，你要那个？”


“我要故事书。”项西赶紧把手上的那本扔了回去。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挑了半个多小时，程博衍选定了几本，除了故事图书，还意外地找到了一本我陪妈妈去超市的识字书。


“这本太合适了，”程博衍笑着翻了翻书页，都是各种超市里的商品，“还分一二三册呢，你可以先从这套看起。”


“还真是，”项西凑到他身边看了看，“我……”


项西话没有说完，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些犹豫和不确定：“博衍？”

第35章


程博衍回过头，看到身后的人时愣了愣，过了好几秒钟才说了一句：“大江啊？”


项西跟着也回过了头，身后站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挺文气，跟电视里经常演的各种年轻有为的老总差不多。


“是啊，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这个叫大江的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


程博衍笑了笑，冲大江点了点头，并没有跟他握手：“好久不见，来买书？”


“不买，我来转转，”大江收回手，“你还真是……没怎么变啊。”


“能怎么变。”程博衍笑着说。


大江的目光落在了项西手里拿着的书上，愣了愣：“你在这儿买书？你结婚了？”


“没。”程博衍很简单地回答。


“哦，我说呢，我也……没有，”大江大概看出程博衍不想多说，于是又看了看项西，“给朋友家小孩儿买的？这套合适的，带拼音还有英文呢。”


还有英文？项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也分不出哪儿是英文哪儿是拼音。


“你买过？”程博衍拿过书翻了翻。


“我们公司做的书，”大江笑了，掏出了名片，递给了程博衍，又指了指旁边的架子，“这些都是，我偶尔会过来转转。”


“哦，”程博衍接过名片看了他一眼，“现在做书了啊？难怪平光镜都戴上了。”


“你这人，说话还这样呢，”大江摸摸眼镜，又拿了一张名片递给了项西，“多多指教。”


项西看这人是俩手一块儿拿着名片递过来的，于是犹豫了一下，学着程博衍的样子用俩手接过了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他能认出来，这种简单的名字简直让人愉快，刘江，比程博衍那个高深的名字好认多了。


程博衍和这个刘江还在不尴不尬没话找话地说着，项西听着没意思，转身溜达到一边儿去了。


这刘江挺奇怪的，程博衍一点儿也不热情，这人居然一直也没走开的意思，要换了他，别人这样冷淡的态度，他早走人了。


不过平时程博衍对人也没有多热情，也许这种老熟人早习惯了吧。


项西在书架前慢慢转着，在各种花花绿绿的儿童图书封面里找着自己认识的字，转了两圈，他还挺满意的。


不转不知道，其实自己认识的字还挺多的嘛。


又转了两圈，他看到程博衍走了过来，刘江已经往电梯那边走过去了。


“聊完了啊？”项西放下手里的一张识字海报。


“嗯，”程博衍点点头，拍了拍手里的几本书，“走吧，先买这些你回去慢慢看。”


“你朋友啊？”项西跟他去收银台，又拿出名片看了看，“是个公司？老总么？我看他长得挺像老总的。”


“发行主管，”程博衍回过头，“以前隔壁学校的。”


“大学？”项西问。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看着比你大，”项西想了想突然乐了，“哎，是不是你同学都结婚了啊，一听说你还没结婚，感觉他跟找着同伙……不同伴了一样。”


“是么，”程博衍也笑了，“一会儿跟你说。”


买书的钱是程博衍付的，他有张书城的卡，里边儿还有钱。


项西站在一边，看着人家往书上戳上章，装进袋子里，心里有种很满足的感觉，虽然只是几本儿童书，拿在手里时也觉得沉甸甸的相当严肃。


出了书城，程博衍又在旁边的文具店里给他买了一个很漂亮的软皮本子和一支钢笔，还有一瓶墨水。


“买支什么圆珠笔签字笔不就行了吗？钢笔这么贵，用着还麻烦。”项西一想到还要灌墨水就觉得很费事。


“钢笔写着舒服。”程博衍说。


“我这种就会写数字和自己名字的人感觉不出来啊，”项西看看手里的钢笔，倒是很漂亮，但一看就跟自己不是一伙的，“我用签字笔也行啊。”


“用钢笔。”程博衍看都没看他一眼。


“为什么啊！”项西无奈了。


“写着舒服啊，不是跟你说了么。”程博衍说。


“……行吧行吧。”项西把笔放回袋子里。


“饿了吗？”程博衍上车的时候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随便，别吃太复杂的就行，”项西坐在副驾驶上翻着书，“反正你要吃的我没吃过，我要吃的你嫌脏。”


“……那我随便找地方了。”程博衍发动车子。


“嗯，”项西合上书扭脸看着他，“说啊。”


“说什么？”程博衍问。


“嘿，你才多大年纪啊脑浆就这么稀了，”项西啧了一声，“你那个主管同学啊。”


“哦忘了，”程博衍笑了起来，“刘江啊，你俩肯定有共同语言。”


“别逗我，那人一看就是领导，”项西靠在椅背上，用膝盖顶在前面的小抽屉上，“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你俩都不讲究，”程博衍说，想想又啧了一声，“他比你还不讲究。”


“我挺讲究的啊……”项西也啧了一声，“我现在都是用消毒液搓手的人了，那人有多不讲究？我看他挺利索的啊，穿得也好，胡子都刮得那么干净呢。”


项西对讲卫生大师程博衍与各种不讲究做斗争的事挺有兴趣，做为一个不承认自己洁癖的洁癖，长这么大不容易，要搁赵家窑，他这样的估计早自杀摆脱这个肮脏的世界了。


“嗯，我一开始也没觉得，要不也不能跟他关系那么好……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我路过上去看了一眼才知道，”程博衍皱了皱眉，“真是人不可貌相。”


“很脏么？”项西有些不能想像。


“吃饭不用碗，都快餐，快餐盒都不扔，堆屋里都有味儿了，”程博衍皱着眉说，“墙上全是黑道，都是手指划出来的。”


“什么兴趣爱好啊？往墙上划道？”项西对于快餐盒不扔倒是没什么感觉，大洼里好多养鸡的，有时候鸡进屋拉一地屎，平叔也能守着那几堆屎平静地喝茶，一直等到他回去了再给扫掉，味儿也挺没天理的。


“晚上上厕所不开灯，就用手指戳着墙一路划过去，定位。”程博衍说。


“那能划出道来？蘸墨么？”项西愣了愣。


“蘸什么墨，自带的，大概就没认真洗过手，”程博衍说，“我一想起他那手还摸过我脸我就……”


项西看了看自己的手，用手指在程博衍白色的车门上用力搓了一下，没有黑道，他松了口气，接着又一愣：“摸你脸？”


程博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嗯。”


“他摸你脸啊？”项西突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瞪着程博衍。


“怎么？”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没……没怎么，”项西有些尴尬地转开了头，“我就顺嘴一问。”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项西不知道他这笑是什么意思，也没好意思再说别的，抱着一袋子书本看着窗外。


看着窗外时不时闪过的饭店，项西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一饿，就有想吃的东西了，他敲了敲车窗：“咱吃面吧，刀削面？”


“行。”程博衍说。


接下去项西又找不着话说了，只能继续靠着看车窗外，脑子里却忍不住还是好奇地猜测这个刘江和程博衍的关系。


摸脸？


一般人很少会摸脸吧，他就从来没摸过别人的脸，小时候被人摸脸挺多的，小孩儿逗的人多……程博衍又不是小孩儿了。


项西看了程博衍一眼，那是……如果是，那他俩其实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至少看着像是一类人。


“想到哪儿了？”程博衍突然问了一句。


“啊？”项西吓了一跳，差点儿以为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入迷说出什么来了。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程博衍笑笑，“我没看到他屋子之前挺喜欢他的。”


“……哦，哦，”项西赶紧点点头，想了想又转过头，没忍住地追了一句，“那……他呢？”


“都差不多吧，”程博衍说，前面有红灯，他停下车，转过头看着项西，“就是想开始还没开始的那个阶段。”


“哦——”项西拉长声音一副“是这样啊”的表情，其实心里根本不知道这个想开始还没开始的阶段是个什么阶段。


“不懂别装懂。”程博衍说。


“被看出来了啊？”项西乐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没体会过……那你就因为这个没跟人开始啊？”


“嗯。”程博衍笑笑。


“那你后来……还有过吗？”项西想了想，“我感觉就你这症状，可能难点儿，没准儿人吃饭的时候带点儿响你就不跟人开始了。”


“也不一定，以前不太懂，碰上同类了就想靠近，算不上真喜欢。”程博衍说完，顿了顿，突然靠在椅背上开始乐，笑了半天都没停下来。


项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的，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程博衍以前说过他吃饭有动静。


“哎！”项西喊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哟你这嗓子……”程博衍被他喊得车起步的时候差点儿死火，笑着说，“我说你了么？”


“那你笑个屁啊！”项西拍了一巴掌车窗，再想起之前自己还问过程博衍为什么会这么帮自己……顿时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我就笑一会儿，随便笑笑。”程博衍还是在笑。


“你还能不能行了！”项西瞪着他。


“嗯？”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又笑了起来，“不能行了……”


“有完没完了啊你！”项西又喊了一嗓子，想想又抢在程博衍开口之前说了一句，“没完了，我替你说吧。”


项西挺久没吃刀削面了，程博衍开着车在街上兜了几圈好容易才找到一家，本来程博衍觉得这家有点儿不够干净，但正好路边有个停车位，于是还是决定就在这家吃了。


“有车位者得天下啊。”项西抱着装书的袋子跳下车。


“东西放车上，”程博衍说，“没人偷你那几本拼音故事书。”


“忘了，”项西把袋子放回车上，“谁说没人偷，我这可是一套英文故事书，一般人看不懂呢。”


面馆生意不错，取餐台旁边站着不少人在等，程博衍交钱的时候项西在取餐台旁边找了个座占上了。


程博衍交完钱坐到了他对面，他问了一句：“给我加牛肉了吗？”


“加了。”程博衍说。


“饿死我了，”项西按按肚子，“你加了没？”


“加了青菜。”程博衍笑笑。


“你属哪门子虎啊，”项西叹了口气，“蝎了虎子都吃肉呢。”


程博衍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已经过了长身体需要吃肉的阶段了，你多吃点儿吧，你不是鸡狗鼠里随便挑一个属么，那还挺小的呢。”


“也是。”项西点点头。


“生日是哪天也不知道吗？”程博衍问他。


“不知道，又不过这玩意儿谁知道啊，平叔也没跟我细说过，”项西说到这事儿有点郁闷，低下了头，声音很小地说，“那个身份证上的生日都是我让人帮做证那天的日期。”


“那给自己挑的属相是什么？”程博衍看着他。


“狗，”项西抓抓头，“我觉得挺像的，还是没人要的那种流浪狗。”


“别这么说，流浪狗不流浪狗的不说，什么狗都能自己活自己的，”程博衍手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你不一直活得挺……犟的么，跟长了刺儿似的。”


“……嗯，我就是那带刺儿的玫瑰。”项西看了他一眼又乐了。


“你玫瑰啊？”程博衍瞅了瞅他，也笑了，“带刺儿的鸡了狗子吧。”


俩人乐了半天，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了程博衍才强行收了收笑容，他还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乐得让人看。


项西没所谓，继续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吃完面，程博衍开车把项西送了回去，在路口停下车，他看了看黑漆漆的小路叹了口气：“住够三个月换地方吧，这儿看着太像贼窝了。”


“到时看吧，其实还成，就是没路灯，有路灯也撑不了几天，半夜有人玩弹弓呢，”项西笑笑，“我就贼窝长大的，这儿可比贼窝高档多了。”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这个话题，指了指书：“回家看看吧，拼音你是不是也不懂？”


“不懂，不过我不用拼音，我再申明一下，”项西拍拍腿，“我不是一个字儿不认识，配合着图我就能知道了！”


“行吧，有不懂的问我。”程博衍笑笑。


“等着看我速成吧！”项西打了个响指，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我走了啊。”


“嗯，”程二衍点点头“晚安。”


“晚安！”项西关上车门，拎着袋子又往他车头上拍了两下，顺着黑灯瞎火的小路往里跑了。


这个我陪妈妈逛超市还挺有意思的，项西回到屋里就坐床上翻着看了一会儿，很多商品的名称，日用品，小吃，菜，一个图一个词的都给标了出来。


不过项西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有点儿烦了，还开始犯困。


他合上书，跳下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又精神抖擞了，于是又拿过书，没看几眼，刚试着往本子上写了一个饼干，就又困了。


他往床上一躺，程博衍还真挺了解他，这要换成字典，估计连一页都撑不住直接就得睡着了。


真佩服程博衍坐那儿看书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的本事。


就这么停停看看，再歪七扭八地描几个字地折腾了两个小时，项西实在是撑不住了，躺床上还想着一会儿再起来翻两页，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天亮了。


不过虽说昨天的学习很没效率，也还是比一点儿没学要强，项西上班的时候在货架上看了看，认出了好几个昨天晚上看过的词，顿时感觉自己往文化人那头迈了挺大一步了。


方彦听说他开始在超市工作了很意外，恭喜完他之后一早就开着车过来了，还进店来转了两圈，买了点儿吃的。


“你别拍超市的名称啊，”项西在他挑东西的时候小声说，“不好。”


“嗯，没拍，你放心，我连门脸都没拍到，主体是你，”方彦说，“我只拍你，在这里工作顺利吗？”


“六六大顺，”项西说，转身往旁边走开了，“买完赶紧走。”


中午吃完饭，宋一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项西进去的时候很紧张，害怕是宋一发现了方彦，要找他麻烦。


“感觉怎么样？”宋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枝笔，面前还放着一张纸。


“挺好的，要干的活都慢慢熟悉了。”项西说。


“嗯，你挺聪明的，这些学起来不难，”宋一拿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儿有个表格得填一下……”


“填表？”项西愣了。


“就是归个档，”宋一笑了笑，“你说就行，我写。”


“哦。”项西松了口气。


这表格就是个入职登记表，姓名年龄住址电话什么的，这事儿平时肯定不用宋一亲自做，这估计是怕他填得费劲。


项西把宋一问的都回答了，但最后一个问题却让他没了声音。


“银行卡号？发工资的时候直接打到卡上了。”宋一说。


项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没有卡。”


“没事儿，”宋一看了他一眼，“去办一张吧。”


“我……办不了卡。”项西回答得很艰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嗯？”宋一似乎愣了愣，但很快又低下头往纸上写着，“那工资给你发现金吧，没事儿。”


“谢谢宋哥。”项西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项西有点儿沮丧。


这两天程博衍值班，吃完饭在护士站听小护士们聊了会儿就回了办公室，正想趁现在没什么事把今天的几个入院病历写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过手机，想着可能是项西打电话来汇报看书的成果，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宋一的号码。


“催饭啊？”程博衍接起电话，笑着问。


“我催了就能提前吃么？”宋一笑了起来，“忙吗？有事儿跟你说。”


“还行，说吧。”程博衍说。


“那个项西，你了解他的情况吗？我是说背景什么的。”宋一问。


“一般了解吧，”程博衍拿过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怎么了？”


“他是不是连身份证都没有？”宋一也没绕弯子，直接问了。


“……是没有，”程博衍顿了顿，“上班有影响吗？”


“在我这儿当然没影响，”宋一停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博衍，你是不是真对这小孩儿有什么想法？”


“怎么了？”程博衍放下杯子。


“没怎么，就觉得你会给自己找麻烦，”宋一说，“没上过学，没身份证，这都不说了，他是不是还惹过什么事儿？”


“怎么说？”程博衍皱了皱眉，项西的事他是打算吃饭的时候再跟宋一细聊，现在宋一这么一问，他第一反应是麻烦都找到超市去了？


“一个不知道是记者还是什么玩意儿的人，在超市外面待了一上午，还进店里了，”宋一说，“我看他跟项西说了话，你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儿么？”

第36章


记者？


程博衍皱皱眉，项西还跟记者混在一块儿了？


还没等他详细问宋一，手机提示有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是医院的，赶紧挂掉了宋一的电话。


急诊那边同时来了几个车祸的病人，有两个腿伤很严重，急诊的大夫忙不过来，程博衍顾不上再想项西的事，跑出了办公室。


还没到急诊大厅，就听到了连哭带喊的一片乱糟糟的声音。


椅子上坐着几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抢救室那边还有因为疼痛喊得嗓子都哑了的，感觉玻璃都快撑不住将共震而碎了。


“小程！这个腿伤的要马上手术。”有人喊了程博衍一声。


程博衍看到了伤者，是个年轻女孩儿，身上全是血，左小腿跟开了花似的，已经能看到碎骨扎出了皮肤。


他低头查看伤情的时候，女孩儿用颤抖的声音问了一句：“大夫，不会截肢吧？”


“到不了那个程度，别自己吓自己，”程博衍拍拍她，“做了手术就好了。”


这是醉驾还超速的交通事故，四车连撞，还伤了路边的行人，醉驾那位当场死亡，其余的伤者都就近送到了他们医院。


万幸的是无辜受伤的这几个伤得不算太严重，也没有老人和孩子。


急诊大厅里病人和一堆焦急的家属，大夫全都忙得脚不着地。


程博衍一直忙到快天亮，才总算有时间稍微休息一下，腿和腰都发酸，之前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了才觉得累了。


同事来上班之后，程博衍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都让他眼睛有些发酸，睁不开。


他看了看手机，在马上回睡觉和吃早餐之前纠结了好半天，最后挑了个折中的方法，去路边的店里买了俩面包。


边吃边往停车场，走到车边的时候面包正好吃完，上车之后又拿了盒牛奶喝了。


塞完这些吃的，程博衍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这种时候他就特别羡慕刘大夫，值班回家了厨房里都会有媳妇儿去上班前准备的早点，晚上下班回家也有热腾腾的饭菜。


他不要说这些年一个人住的时候，就是以前在家里，也很难得有这样的待遇，老爸老妈都是医生，家里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清锅冷灶。


还有需要他照顾的程博予。


程博衍捏捏眉心，发动了车子，父母都退休之后倒是好了不少，他偶尔还能回家吃吃饭，程博予是再也没机会了。


想这些干嘛呢？


程博衍吸了口气，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回到家程博衍洗了个澡，往床上一扑，抱着枕头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梦都没做地一直睡到了下午。


老妈要没打电话过来，他估计能睡到晚上。


“过来吃饭吧，”老妈在电话里说，“你爸以前的病人送了点野猪肉来，你过来尝尝。”


“我不想动。”程博衍拿着手机趴在沙发上。


“不就值个班吗？至于吗。”老妈对他的状态表示不屑。


“昨天急诊有车祸，忙了一晚上……”程博衍闭上眼睛。


“那你是不是睡了一天？”老妈问。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睡了一天还没睡够啊？还打算继续睡到明天上班？”老妈说，“这种消极休息对身体没有好处……”


“我一会儿过去，”程博衍慢吞吞地坐起来，“大概一小时。”


“好，我跟爸爸等你。”老妈笑着说。


虽然不太想动，程博衍还是换了衣服开车回去了，路上顺便买了一瓶老爸爱吃的牛肉酱。


这类东西家里吃得很少，年纪大些之后老妈更注意各种营养饮食，所以老爸是基本没得吃了，只有他偶尔会买一瓶让老爸过过瘾。


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全是饭菜的香味，老爸还坐在客厅的电脑前敲着键盘，看到他进来，立马招了招手：“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图怎么放才是正的？”


“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干活的！”老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你真是的……”


“就看个图，一秒钟就好。”老爸笑笑。


“怎么不让你学生弄？”程博衍过去看了看，老爸在做个什么ppt，他帮着把错着位的图片调正了。


“这就是学生做的，我不知道按到哪儿了，以前也没碰到过这种事儿，”老爸把文件存好，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吃饭吧。”


“又给你爸买牛肉酱了？”老妈看到了程博衍放在桌子上的袋子。


“哪又了，今年第一瓶吧，”程博衍笑笑，进客房拿了条放在这儿运动裤换上了，“而且我买的是最小瓶的。”


“你爸昨天刚上你奶奶那儿吃了大油餐呢，”老妈笑着说，“回来的时候嘴都美歪了，牛肉酱今儿不能吃。”


“奶奶什么时候去我们医院把白内障手术做了啊，”程博衍在桌边坐下，给老爸老妈把汤盛好，“年前就跟人家说好了，现在都没去，前几天李主任还问我呢。”


“昨天我跟她说了，”老爸接过碗喝了口汤，“连吓唬带哄的，什么时候有床位直接拉她先住进去，她就没招了。”


“你吓唬她干嘛，”老妈看了他一眼，“把她倔脾气勾起来了架进去她也不做。”


“老了以后没那么倔了，”老爸笑了起来，“你看我年轻的时候多倔，老了就好多了，现在咱家最倔的是博衍。”


“我哪儿倔了？”程博衍跟着笑了笑，“我多随和的一个人。”


“嗯，你最随和了，你所有的倔就只搁一个地儿犟着，”老妈把盛着野猪肉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吧倔人。”


程博衍没说话，笑着夹了一筷子肉吃了，他知道老妈说的是什么事儿。


想想其实也不能算是倔，性向这东西不是不倔就能改变的，他是没办法。


“博衍，”老爸吃了几筷子菜，看着他，“这段时间很忙吗？”


“还行吧，老样子，也没有特别忙。”程博衍说。


“那怎么没见你回来待会儿，就生日前一天回来一趟，”老爸还是看着他，“是跟朋友在一起么？”


“朋友？”程博衍愣了愣，“也没啊，就聚了两次……”


老爸犹豫了一下，往老妈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你老婶昨天打电话来，说看到你了，跟个……朋友。”


“在哪儿？”程博衍一听到老婶就有点儿心烦，当初他的事要不是没留神让老婶知道了，也不至于闹得全家老老少少全都知道，虽然他并不在意让谁知道，但还是相当烦躁。


“说是吃面呢，百货大楼那边了，”老妈对老婶也有些不满，“我感觉你没事儿去了不了那么远吧，还吃面？”


这两天就吃了一回刀削面，在百货大楼旁边，程博衍知道老婶应该是看到他跟项西了。


“嗯，是我，”程博衍说，“跟个朋友。”


一般情况下，程博衍会单独两个人去吃饭的只有林赫和宋一，特别是在非休息日里，所以老妈听到“朋友”而不是林赫或者宋一的名字时，敏感地抬起了头，看着他：“朋友？”


“就……”程博衍犹豫了一下，“上回你去我那儿碰见的那个。”


“那个小孩儿？”老妈有些吃惊。


“小孩儿？”老爸更吃惊，估计老妈没跟他说过，所以他的眼睛瞪得明显比老妈要大。


“不算小孩儿了吧，19了。”程博衍说。


程博衍虽然很早就已经跟家里人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但感情上却一直没什么特别明朗的，上学忙，上班忙，所以老爸老妈几乎没有跟他谈论感情的事的经验。


几句话下来就卡壳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什么都没有呢。”程博衍低头吃了口饭。


“打算有么？”老妈问。


程博衍笑了起来：“你这让我怎么回答，我怎么知道啊。”


“算了，你的事你自己考虑，”老妈想了想，“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因为没有婚姻约束就随便乱来。”


“……我不是那种人。”程博衍无奈地说。


“另外我多嘴一句，听不听是你的事，”老妈看着他，“不管是不是这个小孩儿……哦不是小孩儿，不管是不是这个人，总之吧，合适不合适不光是感情这一方面，别的因素也是要考虑的，感情再满也不是处得长久的唯一，当然感情是个重要的基础……”


“吃饭吧，博衍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有数，”老爸在一边叹了口气，“我听你在电视上给人讲的时候没这么不利索啊，都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


“你让我现在给他上堂营养课我也利索啊，”老妈说，“这俩是一回事儿么。”


程博衍笑了半天：“吃饭，野猪肉呢，不吃要凉了。”


吃完饭，程博衍靠在沙发上跟老爸老妈聊了会天儿，老爸老妈要去散步，问他要不要加入。


“我不去了，你俩浪漫去吧，”程博衍坐着没动，“我歇会儿就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门帮我锁好。”老妈交待了一句，俩人出门去了。


程博衍拿过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靠在沙发里抱着个垫子看着，脑子里还在琢磨着老妈的那些话。


其实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老婶那张嘴，跟项西吃顿面让老婶说出去，不定会被说成什么样，过不了几天又该全体亲戚都知道了……


真想把她家土堆儿抓过来打一顿。


程博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老妈叫醒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了。


“我说早点儿叫你，你爸舍不得，”老妈摸了摸他脸上被垫子压出来的道子，“赶紧回去吧。”


“……现在回？到家都得十一点了，”程博衍倒回沙发上，“不回了。”


家里还留着他的房间，确切说是他和程博予两个人的房间，他搬出去自己住之后，老妈每天都打扫整理，没动过这间屋里的东西。


程博衍打开衣柜，拿了套睡衣，柜子里的东西也都没动，柜子的一侧甚至还挂着几套程博予的运动服。


洗了澡躺到床上时，他有种熟悉中透着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滋味，淡成烟一样的回忆还是会让人出神。


手机响了一声，程博衍拿过来看了看，居然是项西发来的短信。


睡觉了没，跟我发短信聊几句吧。


程博衍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句话，居然没有一个错别字，他笑着回了一条，进步有点神速啊，没有错字。


给你看我写的字。


跟着项西这条短信一块儿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笔记本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一页，程博衍，程医生。


前面几行字写得又大又乱，比着格子写都能歪到上一行去，半页之后就好了不少，程博衍很仔细地看了一下，笑着拨了项西的电话。


“哎不说发短信吗？”项西接起电话就说。


“我名字你是怎么会写的？我陪妈妈去超市里应该没有吧，”程博衍笑着说，“我陪爸爸去超市里才会有。”


“靠，你这便宜占起来没完了啊！”项西喊了一声，笑了半天才说，“我找隔壁学生问的。”


“还跑去问人了啊？”程博衍说。


“嗯，我反正就想练练字，起码把字练小点儿，你名字我就记得个样子，还想着该怎么跟人说呢，结果人一听就给写出来了，”项西说得有些兴奋，“还教了我一句，音乐博衍！”


程博衍听得愣了愣：“这是一句啊？”


“半句，后面记不住，”项西不在意地笑着说，“人给我写下来了，我看了也看不懂，字全都不认识，以后再说吧。”


“这也不错了，你学得还挺快的。”程博衍表扬了一下他，项西挺聪明，只要能坚持下去，学认字什么的应该很快。


“等我把我自己名字练好了就给你签个名做纪念。”项西很开心地说。


“好，打算怎么签？”程博衍笑着问。


“先写，洁癖不是病，洁起来真要命，然后下边儿写上，项西题。”项西边乐边说。


“你这洁癖洁癖地说起来没完了啊？”程博衍学着他的口气说，“哪天让你见识一下真洁癖你就知道了。”


“真洁癖什么样？”项西问。


“我小舅妈，”程博衍说，“每天用棉签擦地板缝……”


“……我次嘶！”项西愣了愣喊了一嗓子，操字喊了个头被他咬住了。


“改改你这张嘴就操的毛病，不操还不会说话了？”程博衍听着有点儿好笑。


“这就不错了，我正努力改呢，”项西啧了一声，“我以前跟馒头要是聊爽了，一句话里的主要内容你得从脏字儿里往外挑，跟挑豆儿似的。”


程博衍挺无奈，一边想教育一下项西，一边又想乐。


“我努力改。”项西补了一句。


“加油。”程博衍憋着笑很严肃地说。


本来想问问项西那个记者还是什么的事儿，但项西一直很开心地说着话，一直聊了十来分钟说了晚安，程博衍也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连着两天项西学习兴致都很高涨，每天都会给程博衍发一张他在笔记本上写的字，程博衍值班又累又忙，也没再找机会跟他细聊。


周末他把宋一和林赫叫了出来吃饭，谢谢宋一照顾项西，也打算先跟宋一那儿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


“三天了啊，”宋一叼着烟，冲他伸出三个手指，“那人天天比我员工上班还准时，车就停在路对面，车窗开条缝。”


“你没上去把他揪出来揍一顿啊？”林赫问。


“我想呢，”宋一笑笑，“不是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儿么，得先跟博衍通个气，项西那么敏感，万一真是人朋友呢。”


“这两年是越来越稳重了，快不认识你了。”程博衍冲他竖了竖拇指。


“浑够了。”林赫一边吃菜一边说。


“没够也轮不上你，”宋一说，转过头看着程博衍，“这事儿你问没问项西？”


“没，没找着机会。”程博衍喝了口茶。


“嗯？”宋一愣了愣。


林赫也抬头看着程博衍：“这不是你风格啊。”


“所以我就说嘛，”宋一掐掉了烟，笑着说，“你肯定有想法了，就算没全想好，也有苗头。”


“重点是这个吗？”程博衍笑笑。


“好吧，重点是这记者跟项西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个麻烦，对吧？”宋一说。


“你就认定是记者？”程博衍看着他。


“丫拿的相机，”宋一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这么长，我要不是看清了我还以为他要炸我店呢。”


“相机？”程博衍猛地一抬头，“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重点太多了不得一个个来么，”宋一说，“怎么？你认识这人？”


“大概知道。”程博衍皱了皱眉。


不是大概知道。


是确定。


程博衍一听到拿了个炮筒一样相机的人，马上就对上号了，这人就是项西说过的那个摄影师。


这人在干什么？


想到上回在这人的博客里看到的照片，有种不怎么愉快的想法在程博衍脑子里冒了头。


吃完饭程博衍直接回了家，洗完澡就坐到了电脑前。


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只记得个寅字。


瞪着电脑想了半天只想出个唐寅来，他啧了一声，点开了浏览器，在历史里一条条地找着。


项西说起这人的是哪天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个大致范围，只能挨条看。


他想起之前项西的那句话，你才多大年纪啊脑浆就稀成这样了……


还真是，这几天忙，好像真是又忙稀了不少。


在历史里翻了十来分钟，程博衍眼睛都花了，感慨自己到底每天闲着没事儿翻了多少页面啊。


最后终于看到了个带blog的地址，他点开了。


不是唐寅，是方寅。


方寅的这个工作室的博客一打开，首先跳到程博衍眼前的就是一张黑白的照片。


30天


——我们不知道的他们


黑白照片里是一个人在斑马线上跟人群逆向而行的背影。


不得不说，这照片拍得很有感觉，虚化掉了的熙熙攘攘的人群，脚分明清晰的白色斑马线，有种莫名落寞的感觉。


但程博衍拧紧眉头看清了灰暗压抑的色调里的那个背影是项西时，他猛地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他差点儿脱口而出一个操字。


他一把拿过桌上放着的手机。


点出项西的名字之后，他却没有按下拨号键。


站了一会儿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回了椅子上，点开了这个大概属于某个专题摄影的预告或者是节选的页面。


这个专题看起来应该是跟拍一些“有故事”的人，展现他们的“百味人生”。


第一次见到小z，他还在某个城市最混乱的角落里生活，没有上过学，没有工作，有一个住处，却没有家。


小z说，你只是看戏的，你不知道这里的人生里有什么，那些张开嘴都喊不出声音来的人生。


再次见到他，是在路边的招工信息栏前。


我问他是不是在找工作，他却回答我，随便看看。


最后这句话，放在了项西站在信息栏前仰着头的照片下面，程博衍盯着照片和字看了一会儿，狠狠地把手里的鼠标往桌上砸了一下。

第37章


是不是在工作？


随便看看。


配在项西仰着头认真看着公告栏上那些招工信息的照片下面的这两句对话，让程博突然有种控制不住的愤怒。


项西认不了几个字，信息上的字他估计没有一张能认全的，一直到看到这张照片时，程博衍才突然发现自己因为思维惯性从来没想过他是怎么从这些东西里找出真正有用的内容，然后找到了砂锅饭的那份工作的。


而方寅在跟项西进行这样的对话时，毫无疑问知道他这样的回答肯定不是真实的。


随便看看。


这样的回答是出于项西那点包裹在敏感心思之下的自尊，是他下意识对自己挣扎着的现状最后的一点保护。


方寅清楚这一点，他表达出来的也正是这一点。


就像那天吃饭，随口一句沙县就让项西爆发了一样，程博衍知道项西在意什么，项西看到这样的照片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方寅连着几天都去了超市，还跟项西说过话，项西应该是知道他在拍照片，如果这些都是项西同意的，那照片他看过了没有？


这小孩儿在想什么？


程博衍皱着眉，倒了杯水喝了，坐回了电脑前，拿起鼠标把页面往下滚了滚。


拍下小z这张照片时，他刚从医院出来，肺炎。


我跟他说起拍摄这组照片，他没有兴趣，也并不愿意，还把烟头扔进了我的咖啡杯里。


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也许是对因为某一阶段被定格在镜头里的好奇。


也许，我想也许其实仅仅是因为我答应了他每天会付给他一些酬劳。


“当然是为了钱。”程博衍往椅子上一靠，轻轻说了一句。


这段话的后面跟着一张照片，项西坐在一个咖啡馆里，靠着椅子，在午后斜着洒到他脸上的阳光里叼着烟，眯缝着眼睛，眼神和表情都带着不屑和些许不耐烦。


镜头里的项西有些陌生，没有已经见惯了的开朗笑容。


这是最初程博衍见到他时的样子，坐在医院椅子上，一脸平静淡漠，在街上跟人一块儿碰瓷找人麻烦时遮不住的匪气和嚣张。


后面还有一些照片，他不想再看了，直接把页面拉到了最下面。


几百的评论，他随便扫了几眼，关掉了这个页面。


最初的愤怒慢慢压了下去，他现在的心情有点儿复杂，无论他是愤怒还是担心，或者是出于谨慎，这件事他都不好直接干涉。


项西不是小孩子，他要怎么活，认识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但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么看着。


坐在电脑前想了一会儿，程博衍拿过手机，给宋一打了个电话：“我替项西请个假吧。”


“随便请，”宋一说，“怎么了？”


“他腿上的钢钉该拆了，之前打工的时候他说请不来假，”程博衍笑笑，“现在在你这儿应该好请假了。”


“行啊，恢复好了再来上班吧，”宋一笑着说，“请吃饭啊，我这儿员工该以为他是我小情儿了。”


“没问题。”程博衍说。


程博衍在电话里跟项西说拆钢钉的时候，项西挺惊讶地说：“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真逗，”程博衍笑了，“你用准备什么，难道不是我该准备么。”


“我有点儿害怕啊，”项西啧了一声，“上回你给我砸钉子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没事儿，小手术。”程博衍说。


“不行不行不行，”项西一听手术俩字顿时紧张了，“我不敢，不行，你不说这钉子什么时候取都行吗！我再钉一阵吧，我怕疼，而且我觉得我现在走路还不利索呢。”


“腰麻，你一样没感觉的。”程博衍安慰他。


“我怕痒痒。”项西说。


“腰麻跟你怕痒痒有什么关系？”程博衍无奈地说。


“那腰麻怎么麻啊？”项西问。


“就是在你后腰上打麻醉，下半身没感觉的。”程博衍给他解释。


“下半身啊？”项西啧了一声，“那我下半身要废了怎么……”


“明天上午到医院来找我，”程博衍懒得再跟他胡扯下去，“跟宋一打电话请个假就行，我之前跟他说过了，早餐不要吃了，手术之前都别吃东西。”


再次住进医院，项西有种挺熟悉的感觉，以前觉得医院很可怕，现在却只觉得挺温暖的。


程博衍说这次只是小手术，拆了钉子只用住一周就能出院，他本来还有点儿紧张，看到几个认识的护士，聊了几句才感觉放松了一些。


“恢复很好，”程博衍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他刚拍的片子，“下午给你安排取钉子。”


“你给我取吗？”项西又跟他确认了一次。


“嗯，”程博衍弯下腰看着他，“还怕吗？”


“有点儿，”项西笑笑，“不过你取的话又不那么怕了。”


“谁取都不用怕。”程博衍说。


“你取才不怕，真的。”项西揉揉鼻子。


“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啊，”程博衍把小拇指伸到他眼前，捏着指尖，“就这么点儿。”


“这都说大了，”项西乐了，拍开他的手，撕开眼角的创可贴，指着自己的泪痣，“其实就这么点儿。”


“你自己待会儿，”程博衍笑笑，“我中午过来。”


项西本来想把认字儿的书带到医院来，但想想又觉得一把年纪的大好青年坐病床上认真阅读读我陪妈妈去超市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就只拿了笔记本和笔过来。


靠床上在本子上一遍遍把自己这几天学过的字词默写出来。


字还是很难看，不过练了几天，好歹个头小点儿了，不会总一个字儿占两三行了。


快中午的时候方寅打了个电话过来：“你今天没上班吗？”


“没，你还要拍我上班啊？”项西懒洋洋地说，“都拍好几天了，还没拍好？”


“没有特别有感觉的，还想今天再补两张的，”方寅说，“你今天休息？”


“不休息，我请假了，”项西说，“我腿上的钢钉要取出来，下午手术。”


“哦，这样啊？”方寅想了一下，“我过去看看你吧。”


“看屁，你是想过来拍两张吧？”项西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现在马上来还行，中午大夫过来之前你就得走，我不想让人知道。”


“行，我马上到。”方寅说。


程博衍吃完饭，回办公室把手头的病历弄完了，然后去了病房，路上碰着了躲电梯口窗边的一个病人，正坐轮椅上偷偷抽烟。


“大叔，”程博衍过去把他叼着的烟一把拿了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说多少回了！”


“哎！”大叔很心疼地往垃圾桶那边伸了伸手。


“烟盒呢？哪儿弄来的烟？”程博衍看着他。


“没了！”大叔拍拍轮椅扶手，“就藏了这一根让你给扔了！”


“扔得好，”程博衍鼓了鼓掌，叫过了去洗碗刚回来的护工大姐，“别让他再抽烟了，刚又偷偷抽来着。”


“你真是没治了！”大姐过去推着大叔就往病房走。


“我还要看会儿风景！”大叔喊。


“病房里看去吧，”大姐说，“你出来就为抽烟呢！还看风景这么高雅！一点儿也不注意健康！”


程博衍笑了笑，也往病房走过去。


经过电梯的时候，门开了，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男人，挎着个黑色的大包，差点儿跟程博衍撞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一连串道歉，然后往病房那边大步走了。


“没关系。”程博衍看着那人的包，皱了皱眉。


是个摄影包。


方寅跑进病房的时候，项西还靠在床上用腿垫着本子往上写字，一抬头就看到了方寅从包里掏出了相机。


“哎。”他叹了口气。


方寅对着他按了两张：“继续写。”


“快走，”项西低头往本子上划了两下，听到方寅按下快门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收工吧？”


“能吃东西吗？”方寅收好相机，“要不我给你买点儿吃的？”


“不用，说是要空腹8小时，我早点都没吃呢。”项西说。


“那行吧，取了钉子好好休息，”方寅拍拍他的肩，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了桌头柜上，“前几天的钱都在这儿，我先走了，过来看你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


“嗯。”项西把信封拿过来塞到了自己放在一边的包里。


程博衍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方寅从里面出来之后跟在了他身后。


方寅走到电梯口，按了钮，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方先生。”程博衍在他身后开了口。


“嗯？”方寅转过头，“您叫我？”


“方寅？”程博衍看着他。


“是，”方寅点点头，“您是……”


“病房里不许拍照。”程博衍说。


“啊，”方寅愣了愣，“不好意思，我不清楚这个规定，我是……项西的朋友，来看看他。”


“哦。”程博衍笑了笑。


方寅又拿出自己的名字递了过来：“请多多指教。”


程博衍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项西手术很简单，不用担心。”


“好的，”方寅说，想了想又问，“您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看过您的作品。”程博衍说。


“哦，这样啊，”方寅笑了起来，“您贵姓？”


“免贵姓程，”程博衍指了指电梯门，“电梯来了。”


“哦，好，”方寅走进电梯，“程医生如果有兴趣，可以提提意见啊。”


“会的。”程博衍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病房的时候项西正坐在床上，左手拿着本子转着，右手拿着笔也在转。


“要转行去耍杂技啊？”程博衍说。


“怎么样！”项西手上转着没停，有点儿得意地说，“厉害吧？”


“厉害，”程博衍说，“我也可以。”


“不可能！你来一个，”项西马上把本子扔了过来，“转给我看看。”


程博衍把本子用食指顶着，轻轻一转，本子在食指尖上开始转动，他又用手扒拉两下，本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行啊。”项西啧了一声。


“我上学的时候，”程博衍看着转动的书，笑着说，“把书页都转穿了……”


“加上笔呢？”项西把笔递给他。


“不知道，试试吧。”程博衍接过笔，试着转了一下，笔直接脱手而出砸在了项西脑门儿上。


“哎！”项西捂着脑门儿喊了一声，“真准！”


“不好意思，”程博衍赶紧停了手，伸手在他脑门儿上摸了摸，“疼吗？”


“倒是不疼，吓我一跳，”项西笑着说，“你还是不行吧。”


“嗯，”程博衍点点头，“回头我跟宋一说一声，不去超市了，去杂技团吧。”


“有病，”项西躺到枕头上，“你看看我的笔记，字儿有进步没？”


程博衍翻开笔记本，没几天时间，项西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的本子，字儿写得太大是一个原因，但也的确是写了不少。


“越往后越好了，”程博衍竖了竖拇指，“你可以去把你名字往制服上写了。”


“再练练。”项西笑着说。


“刚是不是有人来看你？”程博衍放下本子问了一句，“我好像看到有人从这病房出去。”


“嗯？”项西脸上的笑容很短暂地凝固了一下，接着又笑开了，“就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摄影师，他来……看看我。”


“哦，”程博衍笑笑，“一直有联系？”


“偶尔吧，”项西揉揉鼻子，笑着说，“他有个朋友也在这儿住院，正好听说我拆钉子，就顺路来看看我，随便聊了两句就走了，还想给我买吃的呢。”


项西的瞎话技能还是那么炉火纯青，要不是程博衍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到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这几句话还真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程博衍没再多问，项西明显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件事，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不好再多问。


“你休息一下，手术前护士会过来。”程博衍说。


“嗯。”项西点头。


程博衍走出病房之后，项西松了口气，程博衍没再追问方寅来看他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话。


项西抓抓头，闭上眼睛，总觉得程博衍可能会感觉到什么。


但他还是不想让程博衍知道他让方寅每天跟着自己拍照的事，这并不是多么愉快的事，他不想让程博衍觉得他一面想要努力摆脱过去，一面又让方寅跟着他以过去为支点观察着自己的生活。


说不出来的不爽。


手术安排在下午三点，护士中午过来给他做了例行的检查，让他换上手术服，交待他：“裤子不要穿了啊。”


“啊？”项西愣了愣，下意识地抓着裤腰。


“怎么了啊，”护士笑着说，“手术的时候也不能穿着裤子啊。”


“我以为就卷卷裤腿儿呢……”项西突然想到之前的手术，“姐姐！那我上回手术也是这样吗？”


“是啊，都是这样，你上回手术衣服都没有呢，那次伤得重啊，”护士说，“这次就取钉子，小手术，别担心。”


“……哦。”项西应了一声。


项西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简直五味杂陈，他上回手术完了就各种难受折腾，根本没去琢磨过这些细节，现在在手术室里看到程博衍时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别紧张。”程博衍看着他说了一句。


“我不是紧张……”项西皱着眉，往自己腿那边看了一眼。


程博衍跟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手术都这样。”


“别笑！”项西小声说，瞅了瞅旁边的麻醉师，之前麻醉师去跟他聊过，问了问体重什么的，程博衍跟他挺熟的。


“会有点儿疼，”麻醉师走过来，“一会儿就好了。”


项西对疼痛一直很能忍，麻醉的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时间也不长，就是耳朵里听着程博衍在一边准备手术器材的声音让他有些紧张。


“你可以睡会儿。”程博衍站在床边。


“我睡得着么我……”项西闭上眼睛，“这动静听着都吓人。”


“那就闭眼睛背背书吧，我陪妈妈去超市。”程博衍笑着说。


“靠。”项西乐了。


手术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可怕，下半身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如果不是一直能听到声音，他都会以为还没开始。


项西一直闭着眼睛，本来是想睁眼看看手术时的程博衍是什么样的，但他不好意思，虽然程博衍的注意力都在他腿上，但他还是觉得一睁眼就会想到自己现在正光着屁股躺在程博衍眼前呢。


想想又有点儿好笑，闭着眼就没光着屁股躺他眼前了么……


就这么胡乱地闭眼想着，他居然慢慢地有些迷糊了。


手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都不知道，护士把他推回病房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完了啊？”


“嗯，结束了。”护士回答。


“我好像睡着了。”项西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程博衍，笑了笑。


“我说了就是个小手术，很简单的，”程博衍弯腰看了看他，“现在你要平躺，可能会觉得有点头痛，想吐，这都是是正常的，难受就跟护士说。”


“我现在就想吐。”项西小声说。


“没事儿，”程博衍摸摸他的脸，“好好休息。”


程博衍的手很暖，在他脸上摸过的时候，项西觉得一阵舒服，眯缝了一下眼睛，顺嘴就说了一句：“再摸一下。”


这话一说出来，程博衍愣了愣，项西也反应过来了，顿时觉得自己犯病了，赶紧瞅了瞅旁边的护士，还好没人注意到这边。


“好好躺着，”程博衍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弹了一下，“我还要去别的病房转转，一会忙完了过来看你，不舒服叫护士。”


“嗯。”项西闭上眼睛。


项西还是像上回手术一样，只在一开始说了一句想吐，之后就再也没说过哪里难受，程博衍去了两趟病房，他都只是闭着眼睛老实地平躺在床上。


下了班程博衍再过去的时候，项西睡着了。


程博衍出去吃了点儿东西，回到病房在项西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项西一直睡着没醒。


程博衍估计他能跟明天早上接上，又待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到家收拾好他坐到了电脑前，本来想随便看看，但打开浏览器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照片，还有方寅文采不错却怎么都让他不舒服的文字。


他啧了一声，拿出了方寅的那张名片。


对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拿过手机拨了过去。


“你好。”方寅接了电话。


“方先生您好，我姓程，”程博衍说，“今天我们在医院见过一面。”


“啊，程大夫您好，”方寅有些意外，“给我打电话有事儿吗？”


“您不介意的话，”程博衍拿过桌上的笔转了转，“能聊聊吗？”


“关于什么呢？”方寅问。


“项西的那个30天。”程博衍打开了那个博客。


方寅在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提到过有个朋友，之前他住在朋友家里，应该就是您吧？”


“大概是。”程博衍说。


“您是想聊哪方面呢？”方寅又问，“这个专题的意义？”


方寅很聪明，程博衍听得出他已经猜到了自己打电话的意图。


“我只想知道听听你找项西的意义。”程博衍说。

第38章


程博衍给方寅打这个电话时，只是想随便聊聊，听听方寅的想法，想要通过方寅的说法猜猜项西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所以当方寅提出见面聊的时候，他有些犹豫。


项西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他也并没有想要横加干涉，只想在自己的范围里保护项西，如果他跟方寅见面让项西知道了，他会很被动。


“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方寅说，“所以有些东西，面谈会更好表达。”


“我对你没有看法，”程博衍纠正他，“我只对你做的事有看法，也仅仅是因为立场不同。”


“我很想听听，”方寅说得挺诚恳，“我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


“我这个声音可能不是太悦耳。”程博衍说。


“没关系的，程大夫，”方寅说，“我现在还在外面，您说个地方，我们见面谈一下，小展这组照片对于我来说也很重要。”


程博衍看了看时间，轻轻叹了口气。


把方寅约在小区外面的茶庄，程博衍实在是不想再开车出门，他本来是想跟方寅电话里聊完就睡觉的。


方寅来得很快，程博衍进了茶庄没几分钟，他就背着他的大摄影包进来了。


“谢谢你愿意出来。”方寅在他面前坐下。


“还在外面跑着？”程博衍看着他，跟服务员要了份点心，“吃点儿宵夜吧。”


“有个跟拍对象今天加班，我就去了，”方寅笑了笑，“我这工作没个准时间，有时两天不出门，有时出了门两天回不去。”


程博衍笑笑没说话。


“小展说过他有个朋友，说得不多，但他对这个朋友很在意，我想这个朋友肯定就是你了，”方寅说，“你对他影响很大，所以我才坚持想跟你面谈。”


“是么。”程博衍看着他。


“咱们直接聊吧，我这次这个专题，就是想做几个平时人们很少接触，也不太了解的人，让人看看他们的人生轨迹，”方寅喝了口茶，“小展真的很合适，他身上有种让人动容的东西。”


“黑暗和挣扎的过去么？”程博衍说。


“……也可以这么说吧，他的生活，他的想法，”方寅说起来之后有些兴奋，“是我们平时想像不到的……小展很有代表性，也很有故事……”


“嗯，”程博衍点点头，“方先生，也许你想找一个人代表这个群体，也许他很合适，但你不该找他。”


方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为什么？”


“你要的，是他身上那些黑暗的过去，是他面对那些东西时的无助和绝望，”程博衍不急不慢地说着，慢慢理出自己的思路，“这些东西会容易让人产生想法，同情，惊讶……”


“这些之外，也许还会有所帮助，”方寅马上说，“那么多人看到了，知道了，被触动了，也许就会有人伸出手，除了小展，还会有别人。”


“牺牲我一个，造福千万人么？”程博衍笑了起来，“你觉得他有这种情操吗？你也没权利要求他有这样的情操。”


“也许他愿意呢？”方寅看着他。


“那么，你跟他说过这些吗？”程博衍也看着他，“你让他看过你拍出的照片和你配的文字吗？那些照片下面的评论，你告诉过他吗？同情，猎奇，不解，还有看不起和辱骂？”


方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是想拍完了再让他看看。”


“他做为这套照片的主体，被展现的是他的生活和想法，为什么过程中不能知道？”程博衍笑了笑，“方先生，你对他不是一点儿都不了解的，你清楚他知道了自己被剖开了展示出来接受各种议论可能会有什么反应，你不能确定这些对他没有伤害。”


“也许吧，”方寅想了想，“但这只是个假设，总体来说这个事我跟小展是合作，也是件有意义的事，这种艰难的，被太多人忽略的生活，需要有人来让大家知道，知道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里，还有这样的活得不容易的人……”


“如果我是个局外人，”程博衍转了转杯子，“也许我会觉得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也许我还会为有你这样的记录者感到庆幸……”


他看着方寅的眼睛：“但可惜，我认识他，他是我身边的人，活生生的，真实的人，我看着他每一天的努力，想要往上，往前的努力，而你只想展现他一直想甩掉的那些过去，所以我只能自私地觉得这事你做得很不地道。”


“程医生，”方寅皱皱眉，“你的话……其实谁也不能确定这件事对小展一点帮助和好处都没有。”


“比如呢？你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程博衍问。


“谁也不能说自己知道，”方寅说，“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同情和帮助，而是一点点肯定吧，但我会问他，至少让他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程博衍笑笑，“而不仅仅是把你想表达和展现而他正好符合的那些状态表现出来，他是个有思想的人，不是一个简单的表达符号。”


“程医生，”方寅慢慢喝了口茶，“小展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


“我是这么希望的，”程博衍说，“他也值得我去做个‘这样的朋友’，他一直在改变，很慢，很辛苦，不过……其实他这个状态，已经不合适你要的表达的主题了，他没有被困在原地，绝望无助已经不是他的主要状态。”


“所以……程医生，你是希望我不再继续拍他？”方寅问。


“不，我尊重他详细了解现状之后自己的决定，”程博衍轻轻敲了敲杯子，“我没有否定你拍摄这些照片的意义，以前我看到这类东西，只会觉得无能为力，心情沉重，我只能帮到我伸手能够得着的范围里的人，现在他就在这个范围里，我愿意帮他，自然也怕你无意中伤害到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寅点点头，“我没有恶意，也并不是刻意想要给他造成困扰。”


“嗯，所以这件事我不跟你讨论对错，”程博衍顿了顿，“我们今天说的只是立场。”


从茶庄出来的时候，程博衍清了清嗓子，太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口干舌燥的感觉嗓子都哑了。


服务员一开始来给倒茶的时候，手摸到了杯口，程博衍观察了一下，这服务员一直在走来走去，摆椅子擦桌子的，始终没洗过手，所以茶杯里的茶他一口都没喝，现在渴得厉害。


方寅倒是吃得挺愉快，临走的时候还跟他握了握手。


程博衍回到家，还没换好衣服，就听到手机在响，他摸了摸身上才发现没带手机，赶紧一边提裤子一边跑出来，就怕会医院有急事联系不上他。


手机显示的是项西来电。


“怎么没休息？”程博衍接起来就问，看了看时间，不早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项西的声音不是很有精神，懒洋洋的，“我打了这是第四个了。”


“我刚出去了一趟，没拿手机，”程博衍说，拿过杯子接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现在感觉怎么样？”


“哎哟你去了趟非洲吧，这水喝得我都能听见了，”项西啧了一声，“一点儿也不符合您平时优雅的形像。”


“问你话呢。”程博衍放下杯子，嗓子总算感觉好受些了。


“有点儿头晕，想吐，还好没吃东西，”项西说，“不过现在好点儿了，就是睡不着。”


“我走之前你睡半天了，”程博衍笑着说，“要聊天儿？”


“不聊，我想睡觉，”项西很小声地笑了两声，“我要平躺多久啊？”


“8小时，你就这么睡到明天早上就行了。”程博衍说。


“没枕头真难受，我老觉得我脑充血了，”项西叹了口气，“哎，我一会儿数数羊吧。”


“数一半数错了要重数么？”程博衍笑笑，“你放慢呼吸。”


“怎么放慢啊，”项西没了声音，大概是在试，过了一会儿他啧了一声，“憋死我了……”


“你跟着我说的试一下，”程博衍轻声说，“吸气，一……二……三……四……停住，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


项西那边没再说话，程博衍能听到他跟着自己的节奏的呼吸声，一开始有几声没调整好还带着响。


程博衍忍着笑，继续慢慢数着，过了几分钟，项西那边没了声音。


“项西？”程博衍轻声问，“喂？”


估计是睡着了，程博衍又听了一会儿，就这还说睡不着呢，他笑着挂掉了电话。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项西有些无奈，感觉昨天那种昏昏沉沉还想吐的感觉基本消失了，但取而代之开始的是腿上伤口的疼痛。


护士来给他打吊瓶的时候他拍了拍床：“姐姐，这伤口要疼多久啊？”


“很疼吗？”护士问他。


“挺疼的……”项西皱着眉，“我早上是疼醒的啊。”


“忍一忍吧，实在太难受忍不了的话跟程大夫说一下，吃药或者打针止疼吧，”护士说，“不过最好别用，对伤口愈合不利。”


“哦，”项西叹了口气，“我先忍忍吧。”


护士走了之后，他瞪着天花板发愣，腿上的疼痛他倒是能忍，之前住院头几天也是又疼又麻的，比现在严重，他也忍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对疼痛似乎比以前敏感了。


也许是安稳日子过久了？以前连死活都无所谓，疼不疼的也可以忽略……就像王老吉天天喝也觉不出多苦来，中间让你喝几口糖水，回头别说喝，就舔一口王老吉，估计都能苦出眼泪儿来。


项西冲着天花板笑了笑，多有道理。


按理说方寅今天会过来，眼前这场景其实挺符合他的要求，愁苦的少年挺在医院的病床上，承受着上一次挨揍留下的痛苦……


项西啧了一声，挺心烦的，这种状态下方寅要是来了，他没准备儿一烦躁会开骂。


不过一直到中午，方寅也没过来。


程博衍拎着一个保暖饭盒过来了，走进病房的时候挺急。


“怎么样？”他把饭盒放在桌头柜上。


“腿疼，”项西看了看墙上的钟，中午休息时间都快过了，“今天门诊很忙吧？”


“还凑合，就是碰上个急性子的病人家属，骨折让先拍个片都不愿意，非让直接处理伤口，”程博衍笑笑，“骂了我半天。”


“我觉得吧，”项西靠在床上啧了一声，“先别说我有没有那本事，就是有，医生这活儿我也肯定干不了，成天忙死累活动不动就挨骂挨揍的，换我早跟人打起来了。”


“那要按你这样，一天怎么不得打个十回八回的，干一年可以转行去武馆了，前提是没让人打死，”程博衍把桌板架到床上，“到医院来的都是着急的，十个里估计就得有两三个一碰就着的，喝点儿粥吧。”


“你做的？你不会是一大早起来就给我做了粥吧？”项西一阵感动，紧接着又有点儿担心，“杂豆粥啊？”


“我今天睡过头了，没时间弄了，就在门口买的，”程博衍把饭盒盖子打开，放到他面前，“给你在医院订了几天病号饭，我怕忙起来没功夫管你吃了。”


“嗯，我吃病号饭就行，”项西拿过勺子舀了勺粥，“其实不吃也没什么……我没什么胃口。”


“伤口疼吧？”程博衍看着他。


“还凑合，”项西笑了笑，“就是……这什么时候能不疼啊？”


“大概一两天，看个人情况，”程博衍看了看他的药，马上打完了，于是按铃叫了护士，“你现在身体比之前好些，明天应该就会缓解了，实在难受就跟我说。”


“我身体感觉是好多了，”项西活动了一下胳膊，“壮如牛。”


“跟牛还有一定差距，”程博衍笑着说，“不过是比以前胖一些了，出院了你可以跑跑步锻炼一下。”


“好像是胖不少，一会儿我去护士站称称体……”项西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抬起头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胖了？”


程博衍被他问愣了，没等他说话，项西又低下了头，吃了几大口粥。


“看脸啊，”他反应过来之后乐了，“脸圆点儿了啊。”


“……哦。”项西手停了停，然后头都不抬拼命吃着。


“腿也看了，”程博衍忍着笑，“手术的时候比较了一下，比第一回给你手术的时候有肉了。”


“能不能行了啊！”项西放下勺，护士进来给他取了针，他只能暂时不吃，拿手按着针眼，等护士出去了，他有些不满地看着程博衍，“你手术的时候这么不专心呢？”


“就手术开始之前随便看了两眼，”程博衍笑着说，“你都光着呢……”


“我没都光着！”项西啧了一声，“我穿着衣服呢，护士不让我穿裤子！”


“嗯。”程博衍用手挡着嘴应着，声音里还是带着笑。


“算了，看就看了吧，都男的，没所谓了，”项西叹了口气，看着饭盒里的粥，“我这手要按多久啊？”


“几分钟，”程博衍伸了伸手，“我帮你……按着吧。”


“哦，”项西把手伸过去，程博衍捏住了他的手按着，他拿起勺吃了一口又笑了，“我以为你要说喂我呢。”


“那我喂你，”程博衍说，“要么？”


“不要。”项西乐了。


程博衍中午休息时间本来就不多，前面被耽误了，在病房聊了没多久，项西粥还没吃完，他就得走了。


“下午病号饭送过来你让护士帮你拿一下，”程博衍交待他，“我饭盒在办公室，让她们用那个就行。”


“你的啊？”项西看着他，“我用完了你怎么消毒啊？”


“你用完了就用完了，”程博衍转身往外走，“我再买一个。”


“还说没洁癖！”项西啧啧两声。


程博衍拿来的粥项西没吃完，腿疼虽然能忍，但严重影响了食欲，而且让人坐立不安，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难受。


这间病房两个人，隔壁床本来是个老头儿，昨天晚上换成了个中年男人，受的伤看着比自己上回还要重，也是吊着腿，全身露出来的地方都有绷带，躺床上一直哼哼唧唧的。


项西也没法找他聊天儿，只得让护士把遥控器拿到手边，看电视。


电视一共也没几个台，这个时间也没东西可看，项西靠在床上，一个一个台换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市台的新闻节目上。


哪儿哪儿修了一条新路，明天就通车啦，哪儿哪儿拆掉了违建，敞亮啦，哪儿哪儿夜市扰民，被取缔啦，哪儿哪儿小区下水道堵了，居民闹起来啦，哪儿哪儿有个假酒黑窝点被举报了，老板和一个工人被逮啦……


没劲，项西瞪着电视愣着神，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琢磨着，这么小个黑窝点还有工人呢，工人还是个瘸子。


也是，这种地方还能找着什么人去干活，也就这样的，他要不是碰上了程博衍，现在也不定在什么脏乱差黑的地儿干着什么呢，也没准儿早被平叔抓回去了，弄死了也有可能……


瘸子？


瘸子！


项西猛地一下坐直了身体，抓过遥控器把电视声一下调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电视上被老板档掉了一半的那个工人。


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新闻很短，主角是老板，那个配角工人根本连一个正脸镜头都没有，但项西还是认出来了。


前十来年，除了平叔，跟他最熟悉的人。


是馒头。


新闻很快播完了，进入了下一条，项西还是在床上坐得笔直地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嗡嗡地响着。


一直到旁边床的中年男人很不舒服地提高了哼哼的声音，含糊不清地抗议着，项西才回过神来，把电视声音给调小了。


是馒头。


肯定是馒头！


虽然那人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看上去也有点儿脏，人也只有一晃而过的半个身影，但他还是能确定这就是馒头。


不是跑了吗？


不是拿了二盘的钱跑掉了吗！


不说要回家的吗！


都跑了半年了！


怎么会还在这里，而且在这样一个黑窝点里！


项西闭上眼睛，猛地靠回了枕头上。


他一直觉得馒头这么久没消息，一定是已经逃回家了，那个他时不时就念叨一下的在南方的家。


他偶尔想起来还会很羡慕，无论馒头有过怎么样不堪的一段日子，至少他还有个能回去的家，家里有焦急等着他的父母。


现在突然看到了馒头，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项西感觉有些不能接受。

第39章


程博衍坐在诊室里，窗外的天阴得很厉害，风吹得树叶树枝全都弯着腰，跟进了日料店似的，估计是要有暴雨。


今天心情不太好，上午被家属骂了一顿，下午又被骂一顿。


一个十来岁的男生扭了脚，走得挺利索但一直喊疼，程博衍给检查了，又拍了片子，没有伤到骨头。男生他妈妈很心疼，非说是伤到了骨头，程博衍拿着片子给她看着解释了半天，又建议如果疼得厉害走不了路就做个核磁检查一下韧带。


“行了行了行了，别给我说这些专业名词，听不明白！”这妈妈扶着男生走出诊室，一脸不满地半喊着说，“我去挂个主任的号！年轻大夫不想着好好看病就想着让病人花钱！”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刚想着打个电话问问项西吃没吃饭，又来了个腓骨骨折病人要拆外固定支架，这是说好上午来的病人，结果耽误了这个时间才过来。


拆支架很简单，顺利的话十来二十分钟就能弄完，但这病人紧张地抓着程博衍胳膊不撒手：“不进手术室啊？”


“这个不用手术，螺丝拧下来就能拿掉了。”程博衍说，这人腿伤了，但手挺有劲，抓得他胳膊有点儿酸。


“拧啊？”这人顿时喊了一声，“那打麻药吗？”


“不用。”程博衍笑笑，“不怎么疼，十岁小姑娘都是直接取呢。”


“不行，大夫我要打麻药，我怕疼，”这人抓着他很诚恳，“我真的超级怕疼，不打麻药我怕一疼了我会乱动，会踹你，会咬人……”


程博衍让他一连串喊得没办法，只得让他做了局麻，拆个支架用了老半天。


换完衣服走出诊室时，程博衍往外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正关门的时候，一道闪电划过，几秒钟之后炸雷响起。


“哎哟！”身后一个小护士吓得蹦了蹦，“程大夫下班啦？”


“嗯，”程博衍笑着说，“跳得挺高。”


“校运会跳高第二名呢。”小护士笑着说了一句，小跑着走开了。


隔壁诊室刘大夫今天也走得晚，一边关门一边跟媳妇儿打着电话：“就蒸包子吧，挺久没吃了……”


“我也要，让嫂子多蒸几个，”程博衍凑过去说，“明天给我带点儿。”


“多蒸点儿，我明天给小程带，”刘大夫笑着冲着电话里说，“单身汉每天杂豆粥充饥呢。”


程博衍笑着顺着走廊往住院部走过去。


病房里的人都吃过饭了，项西也吃完了，程博衍走进病房的时候，项西正端坐在床上，仰着脸盯着电视看，隔壁床刚手术完的病人正哼哼着，家属在一边轻声安慰着。


想想当初项西胳膊腿儿带脖子都上着支具时的样子，跟这人一比，简直英勇坚强……也许觉得哼哼也没人安慰吧。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程博衍看了看电视，正在播本市新闻，“等天气预报呢？”


“干嘛等天气预报啊？”项西听到他声音才转过了头来，笑着说。


“谁知道呢，”程博衍看到自己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已经洗干净了，“我奶奶，雷打不动每天要看天气预报，必须中央一的，省台市台的不顶饱。”


“为什么啊？手机上不有么，告诉老太太什么天儿不就行了？”项西有点儿不理解。


“必须电视上的，中央一新闻联播完了之后的那段，别的都不行，”程博衍想想就乐了，“看完了她好决定明天老寒腿儿要不要疼。”


项西跟着他笑了一会儿，枕着胳膊眼睛又回到了电视上。


程博衍转过头，新闻还在播着，也没什么惊人的内容，项西在他那儿的时候看电视从来都不看新闻，这会儿却盯着新闻连话都不多说了。


“怎么了？”他问了一句，“你……”


“我认字儿呢，”项西笑笑，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了电视屏幕上，“新闻下面都有字儿，我看看能认出多少来。”


“……真努力，陪爸爸逛超市看完了？”程博衍坐到床边，上班的时候他不好坐着，现在实在有点儿累，又换了便服，就随便一些了，不过护士进来的时候他还是站了起来。


“没带来呢，就拿了笔和本子过来，”项西揉揉鼻子，新闻播完了，开始天气预报，他的视线终于离开了电视，“我多久能出院啊？”


“一般是一周，你要是恢复得好，四五天也差不多了，”程博衍笑着说，“怎么，才一天就住烦了啊？”


“有点儿无聊，”项西抓抓头，“以前住院是伤得重，现在就觉得自己好胳膊好腿儿的在这儿发愣呢。”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项西有点儿不对劲。


具体是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心神不宁，似乎有些不安，但新闻里有什么能让他这样的，又实在看不出来。


“你还没吃饭吧？”项西问他。


“没呢，我一会儿去对面超市……”程博衍说，话还没说完，窗外又劈过一道闪电，雷声再次响起的同时，暴雨砸了下来，瞬间电闪雷鸣跟世界末日要来了似的，他愣了愣，“我回家随便吃点儿吧。”


“哎……”隔壁床一直躺着哼哼的人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一句整话，“有人要渡劫了啊……”


屋里的人都愣了，然后一块儿全笑了起来。


“你还回得去么？”项西笑着说，“跑到停车场都得淋透了吧，然后回家用消毒液洗个澡。”


程博衍啧了一声：“我那天手术之前应该给你拍张照片留着打击报复。”


“靠！”项西拍了一下床，想想又笑了起来，“其实还真应该拍张纪念的……我是说穿着衣服的时候。”


程博衍笑着拿过他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退后了两步，给他拍了一张。


“我看看我看看，”项西马上伸手，“帅么？”


“帅，”程博衍把手机给他，“不帅再拍呗，拍帅了为止。”


项西低头看了看，照片上自己坐在床上正对着镜头傻乐呢，他嘿嘿笑了两声：“挺好的，比……”


比方寅拍的好。


他差点儿脱口而出这句话，赶紧咬住，然后说了一句：“比我从镜子里看要帅。”


程博衍看着他，他猜到了项西那一个小小的停顿之前是想说什么，还想着要是项西说漏了嘴，就顺着话跟他聊聊，但项西瞎话补漏技能等级还挺高，不动声色地就把话缝好了。


跟项西又聊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他看了看窗外：“我得回去了。”


“雨小点儿了没，”项西也看了看窗外，“还这样啊……”


“没事儿，几步路跑过去就行，”程博衍按按肚子，“我饿得不行了。”


“你明天在住院部吗？”项西问。


“明天还是门诊，”程博衍笑笑，“不过晚上我值班在这边儿待着。”


“太好了，”项西笑得挺开心的，小声说，“有空过来聊天儿，给我数数，昨天那么数还挺有用的，一会儿就睡着了。”


“行。”程博衍点头。


项西心里有些发慌，却又不清楚具体是为什么发慌。


为馒头，还是为有可能被二盘找到的馒头，或者是为自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跟馒头重叠的人生。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馒头的关系有多好，但这些年跟馒头在一起的时间却实打实的比任何人都多。


馒头狡猾，能装，嘴里跑火车就快跑出高铁了，不过馒头对他一直很够意思，当他是哥们儿，虽然他不承认。


现在馒头下落不明，他待在医院里愣着。


二盘从来不看电视，但平叔看，而且平叔爱看新闻，从中央台看到市台，还爱看各种法制节目，项西一直觉得这大概是他获得混混经验的一种方式。


他能认出馒头来，平叔能不能？


心里琢磨着这些事儿，睡觉就困难了。


程博衍有空会过来看他，晚上值班也会在没事儿的时候过来跟他聊一小会儿，本来很愉快的事，却开始让他有些纠结，一面期待程博衍过来，一面又怕程博衍会看出他有心事。


听着程博衍轻言细语跟他说话时的声音，他很享受，闭着眼睛的时候会有种羽毛从脸上扫过的舒适感觉，但又害怕有一天这种舒适会消失。


这几天，项西都会盯着新闻，虽然他知道就一个假酒黑窝点被打掉，又是规模那么小的一个袖珍窝点，新闻根本不可能还有什么后续，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地想在新闻里找到馒头的身影。


到出院的时候，他都快对市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了如指掌了，连市长副市长还有各种领导的名字都记清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如此关心这个城市的各项现代化进程……


“再休息两天，”程博衍站在医院大门口交待他，“我跟宋一说的是下周一才回去上班，你最近活动不要太剧烈，知道吗？”


“嗯！”项西胳膊叉腰扭了扭，“窝了一星期感觉不光骨头，连皮都紧了。”


“我给你松松？”程博衍说，轻轻捏了捏手指，咔地响了一声。


“哎哟！我自己松！”项西飞快地做了几个抬腿抡胳膊的动作，“好了，活动开了，现在松得跟要散架了似的就靠皮儿兜着呢要不立马洒一地。”


“有病，回去吧，”程博衍笑着说，“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好。”项西点了点头，往医院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突然有点儿不愿意出院，住院的时候虽然觉得烦，但天天能见着程博衍，这下出了院，就该开始上班下班回狗窝猫着认字儿的日子了……


“怎么了？”程博衍还站在他身后。


“我请你吃饭吧？”项西回过头，程博衍穿着白大褂站在阳光里，轮廓分明却又因为微笑而显得柔和的脸让他眯缝了一下眼睛，“算是答谢，正式的饭，不是去你家打砸抢的那种。”


程博衍乐了：“行啊，什么时候？”


“看你啊，我回去上班之前呗，你哪天下班早的就叫我。”项西笑着说。


“那你等我电话吧，”程博衍指了指他，“准备好钱。”


“没问题！”项西打了个响指。


回到那间小破屋子的时候，快到午饭时间，隔壁小两口又在煮面条了，女生看到项西笑了笑：“哎你回来了啊？”


“嗯。”项西笑笑。


“好几天没见着你啊，出去旅行了？”女生问。


“……是啊，”项西晃了晃手里的背包，“也没去远地儿，就附近露了几天营。”


“那天晚上暴雨淋着没啊？”男生从屋里出来，扔给他一支烟，上回因为楼下死人的事儿，项西跟他聊过几次，知道他叫刘远平。


“那两天住的旅店，然后才露的营，”项西啧啧两声，一点儿嗑巴不带打的就编了下去，“地都湿的，防潮垫都挡不住，没劲。”


“那是没玩痛快，哎，你要喜欢户外，下回我们同学出去骑行要过夜，你一块儿来呗？”刘远平感觉找着了同好，立刻提议。


“行，不过得看时间，我上班呢。”项西笑笑，又跟他聊了几句才回了屋。


屋里一星期没住人，桌上落了一层灰，项西用手把灰抹了抹，看着干净了，床上估计也是灰，但他懒得弄了，洗了个澡换了身程博衍给他的衣服往床上一扑。


这场面要让程博衍看见，估计得发疯。


项西在床上趴了快半小时才又爬了起来，肚子有点儿饿，他准备下楼吃点儿东西，顺便再……出趟门。


他救不了馒头，也想不出能怎么搭救馒头，但他想知道馒头这段时间碰上了什么事，现在又怎么样了。


他算过时间，从新闻播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黑窝点没了，老板被抓了，这个新闻如果就那么巧让平叔看着了，又那么巧地被平叔认出来了再告诉二盘……


那二盘早应该去过了，现在他过去，不会碰上二盘或者二盘的人，因为现在才过去，馒头也早没影儿了。


那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看看？


是啊为什么？


项西说不清，就想去看看，想看看馒头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干活，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新闻里没提具体地址，只说了是在临江的某条街，不过本地人都知道是哪儿，那里何止一个黑窝点，那儿全是各种无证经营的小作坊。


项西坐着公车转了三趟车才到了地方。


虽说是小作坊聚集地，但比赵家窑要好得多，起码看着没有让人想绕着走的冲动。


项西撕掉脸上的创可贴，低着头在街上慢慢走着，看到有小胡同就拐进去找找，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找到了那家已经被查封关板儿了的假酒作坊。


不算太老旧的一个小院儿，旁边挨着一家明显同样类型的食品作坊，这家虽然没被查，但也受了惊，一块儿关了门。


项西没有走近，点了根烟叼着，蹲在路边隔着半条街看着假酒作坊的门脸儿，馒头怎么找着的这份工作，干了多久，每天都干点儿什么……


他脑子里很多疑问，与其说是想要知道馒头的生活，不如说是在想像自己如果没有程博衍将会面对的东西。


从作坊旁边的窄小通道里开出来一辆摩托车，车上挂着俩头盔，一看就知道是个摩的。


这摩的开过街，停在了他旁边的一棵树底下。


项西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挺好，出门儿就等上了，要是没拉着人，还能回家上厕所……


摩的司机拿出烟叼着，在身上摸了好几遍之后，往项西身边走了过来，项西把手伸进了放在脚跟前儿的包里，里面有一把水果刀。


“小兄弟，”摩的司机叫了他一声，“借个火。”


项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了他，他接过去点了烟又回到了那棵树底下，躺在了摩托车上。


项西松了口气。


“等人啊？还是要去哪儿？”摩的抽着烟问，“要叫个车吗？”


“等人，”项西说，“大哥您就住这儿吧？”


“嗯。”摩的往假酒作坊那边抬了抬下巴。


“就那儿啊？”项西装着也往那边看了看，“哎，大哥，那块儿是不是前几天新闻……”


“就是啊！”摩的一下来了精神，“就关门的那家，我在楼上看着呢，警察，工商，还有电视台的记者，来不少人呢。”


“啊！说是老板被抓了？”项西往他那边凑了凑。


“抓了，现在还拘着呢，老婆孩子都回老家了，”摩的啧了一声，“不知道被谁举报的。”


“那个工人也一块儿拘了？”项西问。


“工人？哪个工……哦那个瘸小子啊？”摩的抽了口烟，“问完话就放了，没抓，就一个干活儿的谁抓他啊，还回来拿了东西才走的呢。”


“哟，那挺郁闷的吧，一个瘸子找个干活的地儿不易啊。”项西啧啧两声。


“郁闷？那不能，我看不定多开心呢，”摩的坐了起来，一脸不好说的表情，“成天挨打，打得狠着呢，嗷一嗓子我在楼上都听得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跑……大概瘸了也跑不掉吧……”


摩的司机没跟他聊太久，有人叫车，他拉着人走了。


项西在原地又蹲了一会儿，今天太阳很好，晒在背上发烫，但他觉得怎么都不暖和，脑门儿上都晒出汗了，还是不暖和。


站起来往公车站走的时候，方寅的电话打了过来。


“别烦我。”项西接起电话。


“你出院了吧？”方寅问他。


“说了别烦我！”项西提高声音吼着。


“那我给你发短信吧。”方寅说。


“发你妈个蛋的短信啊！”项西把电话给挂掉了。


上了公车坐下之后，方寅的短信还是发了过来，项西本来不想看，但想想那一天五十块钱，他还是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


现在字儿也能认出不少了，方寅这短信上的字都好认，他看懂了。


有空去看看那些照片，最好就这两天，告诉我你的想法。


这条短信简直莫名其妙，项西不想看，也没兴趣看，于是把电话给方寅打了过去：“干嘛啊？”


“我觉得应该让你看看，照片没有全放出来，挑了一小部分放在博客上了，地址我名片上有，”方寅说，“你一定要看一下。”


项西很烦躁：“我没地儿看！”


“要不你到我这儿来？”方寅说，“真的很重要，小展，我希望你看一下，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这影响到我接下去的工作。”


项西挂掉电话，换车回到住的地方后，他犹豫了一下，去了旁边一个网吧。


这网吧他之前没来过，挺不怎么样的，跟以前他和馒头常去的那家挺像，特别是进去之后的烟味儿和时不时爆发出来的叫喊声一下把他拉回了过去的日子里。


“要刷身份证。”网吧服务员看着他。


“没有，”项西皱着眉，“给我开个临时卡。”


“这几天不能开临时卡，有人查呢。”服务员说。


“靠，”项西非常不爽，“你们这破网吧还有人查？”


“破网吧也是备案过有手续的，一样都得查。”服务员说完就低头玩手机不再理他。


“去你妈的。”项西转身走出了网吧。


站在网吧门口，项西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照片他本来不想看，他对方寅做的事没兴趣，更不想看到自己在方寅镜头里那种并不美好的样子。


但现在却又突然有点儿想看了。


就像他蹲在街边，看着馒头待过的地方，听着一个陌生人说他如何被打。


他突然有些想知道，在别人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跟自己眼里的馒头，一样吗？


程博衍回到家的时候，项西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吃了没？”程博衍问他。


“吃了，”项西回答，“我来……不影响你吧？”


“太假了，”程博衍笑笑，掏钥匙开了门，“你头回来么？”


“我意思是……”项西跟着他进了屋，有些不好意思，“我用你电脑，还不让你看……”


“我看书，你玩你的呗。”程博衍说。


程博衍进屋就去洗澡了，项西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他把裤子脱了，挂到了衣柜里，然后穿着裤衩坐在了电脑前。


方寅名片上的博客地址并没有多长，但敲上去的时候简直要了项西的命了，好在敲到一半的时候，电脑自动把后半段给补齐了。


“挺智能啊。”项西松了口气。


页面打开的一瞬间，项西就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虽然有点儿陌生，不过衣服他认识，程博衍给他买的那件外套，被方寅嫌弃过太新了的那件。


程博衍洗澡用的时间比平时长，项西给他打电话说想用用他电脑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项西是想干什么。


方寅并不是一个只专注于自己“梦想”的人，他说的话，方寅说会考虑，看来也的确是考虑了。


他站在浴室里，冲着水，估计着时间，想给项西留出足够的看照片和看明白那些字的时间。


估计着差不多该看完了，他才换了衣服走出了浴室。


项西还坐在电脑前，面对着浴室这边，但程博衍走出来的时候他跟睡着了似的似乎没看见，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程博衍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停下了，项西眼圈和鼻尖都有些发红，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

第40章


程博衍一直觉得项西犟得眼泪都没有了，但最近却接连两次看到项西哭，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项西看到那些照片和文字会不舒服，这点他想到过，却没有想到会不舒服到这个程度。


他犹豫着是要走过去，还是装没看到走开。


犹豫之间，突然看到了项西光着的两条腿，他愣了愣。


项西的腿很直，也很长，因为有点儿瘦就显得更长，盯着看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裤子呢？”


“哎！你出来了啊？”项西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子我脱了啊，我要穿着在外边儿逛了一天的裤子坐这儿你不得拿消毒液淹死我啊。”


“我给你拿条裤子。”程博衍收回目光转身准备进卧室去。


“别拿了，就这样吧，我来一次你拿一条啊，穿过了你再嫌不干净不要了送我？”项西声音里带着鼻音，“我下回再来自己带裤子。”


“不送你，洗洗就行。”程博衍进卧室拿了条裤子出来扔到了项西身上。


“其实真不用，”项西拿过裤子，但还坐在椅子上没动，“这样挺好的……我现在不想动。”


项西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又低了下去，程博衍没说话，倒了杯水拿过去放在了电脑桌上，很注意地一直让自己站在显示器背面。


但项西的声音和红眼圈太明显，他要不问一句显得太假，于是他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还哭上了？”


“看黄网呢。”项西张嘴就说，说完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冲他咧嘴笑了笑。


“黄网评选av十大感动女优吧？”程博衍说，“看你感动的。”


“操，”项西低下头，想想乐了，乐了两声之后又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哥，我跟你说件事儿。”


自从跟项西说过程博予之后，项西再也没叫过程博衍哥，现在猛地这一声哥叫出来，程博衍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什么事儿？”程博衍问。


“就那个方寅，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摄影师，”项西看了他一眼，把腿缩到椅子上抱着，下巴搁膝盖上，“他之前找过我，说要拍个什么专题，想拍我。”


“嗯。”程博衍走到他身边，靠着桌沿看着他。


“我本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后来他说给钱，一天五十，我就……答应了，”项西又看了他一眼，很快垂下了眼皮，“拍了一段时间了，他……就跟着我拍。”


“然后呢？”程博衍轻声问。


“他今天突然跟我说，让我看看那些照片，”项西说到这儿声音又开始有些发颤，顿了顿才往屏幕上看了看，“我就看了。”


程博衍没说话，试探着往前倾了倾身体，看到项西没有阻拦他，他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页面停在两张照片上，第一张是砂锅饭的门脸，给客人上完菜正往店里边走边抬手擦着汗的项西的背影。


店里的小工只有小z一个人，除了上菜，他还要负责收拾和一些杂活，扫地，倒垃圾，洗碗，人多的时候上菜慢了，他会被客人骂，收拾桌子慢了，他会被客人骂，很多时候他都会被骂。


但他一般都沉默着。


中间还有几行字，程博衍没有细看，直接看了下面的照片，这张里没有项西，只有老板和老板娘和在店里跟他们拉扯着的几个人模糊的身影。


这几个人砸掉店里的几撂砂锅之后，小z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帮忙报警，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这家店里。


他的工作丢了。


“都是这样的吧，”项西闭了闭眼睛，“置身事外看个故事，这个人跑出了赵家窑，后来呢，后来他病了，后来呢，后来他带着病去找工作，后来呢，后来他被麻烦找上门，丢了工作……哦，这样啊，好惨……我怎么努力，怎么努力，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因为这本来就不关他们的事。”


项西闭着眼睛，偏着头，程博衍还是看到了他湿润了的睫毛，眼角的一小滴泪滑了下来，滑过泪痣，最后滴在了腿上。


“你这么努力，这么努力，这么努力，”程博衍跟着他的话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泪痣，“我知道。”


项西没有说话，抓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掌心瞬间湿润了，项西滚烫的眼泪在他掌心里烧着，程博衍站着没动。


“馒头没有跑掉，我一直以为他已经回家了，但他还在，他没跑掉，”项西嗓子有些发哑，“我在新闻里看见他了，在一个假酒黑窝点里打工，我今天去看了，说他一直被老板打……”


程博衍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项西住院的几天都盯着电视新闻看。


“没有人管他，我要不问一句，人都没想起他来，”项西声音带着颤，“谁会管他啊，连故事都没有人看，他打哪来的，要去哪儿，为什么停在这儿了，谁要管谁想知道啊！”


“我也一样！”项西用力抓着程博衍的手，指尖掐进了他皮肤里，声音嘶哑着，“我哪儿来的！要去哪儿！我在干什么！我想要什么！看故事的人最后也不想知道！他们谁想知道！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个人！他在打滚！他怎么都爬不起来！”


“项西，”程博衍弯下腰，抽出一直按在他眼睛上的手，在他脑门儿摸了摸，看着他的眼睛，“你哪儿来谁也不需要知道，你要去哪儿你在干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知道，真的，我知道。”


项西的眼睛红着，瞪得很大，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你会走吗？散戏了就走了。”


程博衍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手在项西脑袋上轻轻抓了抓：“不会。”


项西没再说话，伸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肚子上。


程博衍没有动，站在原地，项西没有声音，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他判断不出来这是在哭还是没哭。


“我今天吃的饺子，刘大夫值班，他媳妇儿给做了送到医院来，我抢了点儿，”程博衍在他脑袋上一下下扒拉着，“吃得太快，好像没太嚼碎，你听听看，能不能听见翻个儿的声音？”


项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闷着声音嘿嘿笑了两声，胳膊松开了他。


“哭完了啊？”程博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肚子那儿湿了两小块儿。


“我其实不爱哭，认识你以后才总哭的，”项西伸了伸腿，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眼圈还是红的，不过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我以前觉得哭起来特傻逼，特别是平叔总说要点掉我这颗痣，我就更不愿意哭了。”


“是个开关么？”程博衍在他眼角的痣上按了按，“哭。”


“有病。”项西仰着脸嘿嘿地乐了。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项西笑起来很漂亮，眼睛弯着，嘴角也翘着，笑起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他是个没多大年纪的小孩儿。


他按在痣上的手指慢慢移到了项西的嘴角，沿着嘴角往唇上轻轻勾了勾。


程博衍弯下腰靠近项西时，他还在笑，程博衍的唇落在他唇上时，他才猛地一下停住了。


手抓着扶手，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程博衍的唇湿润而柔软，呼吸很轻，带着暖意扑在他脸上。


项西只觉得脑袋四周感觉全是声音，也分不清是脑子里在响还是耳朵听到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对眼儿了就能看到一片模糊。


这是……在干什么？


项西的眼睛瞪圆了，接……接吻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程博衍的唇已经离开了，等他把对眼儿的焦距调整好，正好看到程博衍转身走进了浴室。


他还保持着双手紧抓椅子扶手，背挺得笔直的姿势，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几分钟，或者几秒钟，可能长点儿可能短点，总之程博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这个姿势没动。


“你……”他看着程博衍，僵着身体问了一句，“洗嘴去了啊？”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嘴：“……没。”


“那你洗什么啊？”项西感觉自己有点儿短路。


“什么也没洗，”程博衍被他问得很无奈，“我上厕所。”


“哦，”项西还是僵着，“那你上完厕所不洗手啊？”


程博衍拿了杯子正想去倒杯水，听了他这话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你……”


“我就……问问，”项西继续僵直，“随便……问问。”


程博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两步跨了过来，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然后捏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项西这回终于能确定了，这就是……接吻。


程博衍这次吻得很用力，紧紧压着他的唇，离开时舌尖甚至还在他唇上带了一下。


这个吻总算是让项西完全反应过来了，程博衍转身拿起杯子时，他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接着才发现自己还没穿裤子，顿时觉得尴尬得不行，蹦着抓起程博衍给他拿的那条裤想往腿上套，但又很快地扔开了。


程博衍站在一边看着他跑到门口衣柜里扯出了他自己的裤子，飞快地套上，又在原地转了两圈。


“项西。”程博衍清了清嗓子。


“我……还没有吃饭，”项西转完第三圈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穿鞋子，打开鞋柜拿出鞋，把旁边的鞋全碰了下来，他顾不上收拾，套上自己的鞋就拉开了房门，“我饿了我去吃东西。”


程博衍没说话，看着项西冲出门去，门被带着哐地一声关上了。


他捏了捏眉心，在过去收拾掉了一地的鞋和坐到沙发上叹一口气之间犹豫着，最后他坐到了沙发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站起来过去把地上的鞋都收拾回了鞋柜里。


项西跑出程博衍家之后还有点儿迷糊，上了公车回到“贼窝”，上楼之前他迷迷糊糊地还没忘了给自己买了一屉蒸饺。


为什么会买蒸饺……大概是程博衍说他吃了饺子？


他抱着一饭盒蒸饺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愣了很长时间，接着洗了手准备吃饺子的时候发现饭盒里已经空了。


“我操？”项西瞪着饭盒，什么时候吃完的？


他摸摸肚子，没什么感觉，不觉得饿，也没觉得吃饱了……拿着饭盒到门口的垃圾堆扔了，隔壁小两口不知道在聊什么，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枝子都快颤断了。


他进了屋，关上门，靠着门又不想动了。


程博衍亲了他一下，不，是亲了他两下，还亲的是嘴……他现在总算是清醒过来了，但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谭小康摸了他几下他恶心得就想拿刀给丫劈了，但程博衍这两个吻他却没想着拿刀，就是晕。


瞪圆了眼睛也看不清东西的感觉。


晕得厉害。


吓蒙了？


他靠门站了一会儿就累了，腿上手术的刀口还没完全恢复，站久了会发胀，他皱皱眉，躺到了床上。


躺了两分钟又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了套在家穿的，重新躺回床上。


累，也有点儿困了。


但一闭上眼睛……


他抱着程博衍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时那种踏实还在。


程博衍看着他眼睛说我知道时那种温暖也还在。


程博衍的手在他头发里轻轻抓着时的那种惬意还在。


程博衍湿软的唇压在他唇上时那种微妙的眩晕……也在。


“啊……”项西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喊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


程博衍这是在干什么？


安慰？


喝多了？


还是……喜欢？


不不不不，不可能是喜欢……


项西又翻了个身，想到这个喜欢，他又想起来之前问那句为什么的时候，尴尬和不好意思突然涌上来，让他脸上一阵发热。


手机响了。


项西猛地撑起胳膊，瞪着扔在旁边的手机。


手机上显示的是程博衍的名字。


他前几天学会写程博衍的名字之后把他的号码从1改成了程博衍三个字。


他盯着这三个字，有点儿不敢接这个电话。


手机响了一会儿断掉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项西突然又后悔没接电话，他拿过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吓了他一跳，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


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接了电话：“喂？”


“吃了饭没？”程博衍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吃了蒸饺，”项西想起那个莫名其妙就空了的饭盒，“大概是吃了。”


“嗯？”程博衍愣了愣，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在你们那个路口，你出来吗，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什么？”项西从趴姿一下弹了起来改成了盘腿儿，“你在哪儿？”


“路口，平时我送你回来停车那儿。”程博衍说。


“你跑这儿来干嘛啊！”项西喊了一嗓子，他没想到程博衍大晚上的还会跑过来，顿时一阵过意不去。


“哎哟别喊，”程博衍叹了口气，“我怕你……你要不想出来就算了，我就问问你回了没。”


“我吃过了，”项西犹豫着，他现在不敢跟程博衍面对面呆着，就打电话这几句话功夫他汗都下来了，“我……吃过了。”


“项西，”程博衍清了清嗓子，“那个，刚才不好意思，我……”


“没没没没没！”项西一听“刚才”俩字立马脸上就烧了起来，“我没事没事没事，没什么没什么……我……你快回去吧我没事。”


“……哦，”程博衍顿了顿，“那你早点儿休息吧，我回去了。”


“嗯！”项西应了一声，还用力点了点头。


挂掉电话之后，项西拿着手机没动，盘着腿儿在床上坐着，一直到觉得伤口有些发疼了，他才躺下伸直了腿。


程博衍不放心他，追过来了。


项西很后悔自己走的时候慌成那样，连话都没说完就跑了。


害得程博衍大晚上还跑一趟。


他翻个身趴着。


程博衍都跑过来了，自己居然又让他这么回去了！


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项西又坐了起来。


他问程博衍那句你会走吗的时候，程博衍让他踏实又感动的回答在耳边响起。


不会。


程博衍说不会。


现在呢？


项西突然有些担心，现在呢？


会走吗？


走了怎么办？


项西一把抓过手机，没有程博衍在他身边的感觉他不敢多想，只是这样随便一个念头，他已经开始觉得害怕。


他拨了程博衍的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你走了吗！”项西喊。


“哎别喊，”程博衍说，“没走呢。”


项西愣了愣：“你在哪儿？”


“路口啊。”程博衍回答。


“别走别走别走！你别走！”项西跳下床，穿上鞋拉开门就跑了出去，“我出门了，你等我！”


程博衍挂掉电话的时候还觉得耳朵里嗡嗡响着，项西脆亮的嗓子喊得他老觉得手机要爆了。


他把车子熄了火，打开车门下了车，靠在车头看着对面的那条没有路灯的漆黑的路。


项西跑出来的时候还挺显眼的，身上穿的是他高中时的一件t恤，胸口有一片反光的图案，黑暗里闪着就出来了。


距离他还有几米远的时候，项西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有些尴尬，走路看着要往顺边儿上奔了。


“你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程博衍说。


“应该是吃了，”项西抓抓头，“我买了盒饺子，回去休息了一下，想吃的时候发现空了……应该是吃掉了。”


“还饿么？”程博衍笑了笑。


“不知道，没什么感觉了。”项西走到他面前，低头揉了揉鼻子。


他不敢看程博衍，虽然他挺喜欢看程博衍笑的，程博衍笑起来的时候总会先勾起左边嘴角，正经里透着不太正经的感觉。


平时就觉得他一笑就跟要看穿了什么似的，现在自己脑子里还乱着，感觉肩上扛的不是脑袋，是个浆糊坛子，他不敢看程博衍，哪怕他自己都还没想出什么来，他也还是怕程博衍看出什么来。


“你们这附近有什么吃东西的地儿么？”程博衍问他。


“没有，”项西低着头想了想，“都是你吃一口就要用消毒液漱口的地儿。”


“……你在哪儿买的饺子？”程博衍笑了笑，“就上那儿再吃点儿吧。”


“哦，”项西扭过头指了指，“就那边那家沙县。”


这个时间，这家沙县已经没有人了，就老板在收拾着，屋里桌子也都收了，只还在门口放着一张桌子。


项西一屁股坐到了桌子边上，程博衍也跟着坐了下来，项西感觉他坐下时有些犹豫。


“凳子还挺干净的。”项西抬起屁股摸了摸凳子小声说。


“……我没说脏。”程博衍也小声说。


程博衍压低了的声音很好听，项西突然有点儿晃神，赶紧转过头冲老板喊：“老板，再来屉蒸饺，还要拌面，汤还有吗？”


“有，等着。”老板回答。


“你要什么？”项西转过脸问程博衍，目光跟他对上之后又迅速转开了。


“小笼包。”程博衍说。


“这就够了？”项西问，“拌面挺好吃的你尝尝？”


“不了，”程博衍用手挡着嘴小声说，“我总觉得拌面是用手抓出来的……”


项西一听就乐了，低头冲着地笑了一会儿：“汤来一份吧？小盅的，就算是手抓出来的也都煮开了。”


“嗯。”程博衍笑着点点头。


老板动作很麻利，没几分钟就把他们的东西都给上了。


项西还是挺尴尬，也没多说话，就埋头开始吃。


程博衍夹了个小笼包慢慢吃着，看了他一会儿开了口：“那个照片。”


“嗯？”项西咬着半个蒸饺抬起头。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程博衍说，“就告诉方寅，说不想拍了。”


“哦，”项西又低下了头，想起来今天去程博衍那儿就是为了看照片，看完照片还挺难受的，结果全被那程博衍那两下给亲晕了，差点儿都把这事儿忘了，他咽下饺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一天五十块呢，要真不拍了我还有点儿舍不得那个钱。”


“你同意拍也就是为那点儿钱吧？”程博衍问。


“嗯，一个月下来也不少了。”项西喝了口汤。


“那如果有别的途径让你赚到那五十块，你还拍么？”程博衍想了想。


“不拍啊，”项西拧着眉，“我要别地儿能挣着这钱，我才不去拍呢，我一想到那些东西我就堵，下面还有评论呢，我字儿认不全也没看几行……也不想看了……不好受。”


“这样吧，”程博衍放下筷子，“我找你做个私活儿。”


“什么？”项西愣了愣。


“明天我给你拿个相机，”程博衍不急不慢地说，“你每天拍三张照片，多拍也可以，那天不想拍也行，我每天给你五十。”

第41章


项西这一晚上都有点迷迷瞪瞪的，埋头吃了大半碗面了还没把脑子补回来呢，猛地听了程博衍这句话，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看着程博衍。


“什么？”他问。


“我说，你替我拍照片，”程博衍又重复了一次，“我付你报酬。”


“你拍我啊？”项西愣了。


程博衍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个相机，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你看到的，你想表达的，你想让别人看到自己，你的生活，什么都可以。”


项西沉默了，低头吃了两口面。


“那会不会跟方寅一样了？”他闷着声音问。


“他拍他想说的故事，在你在他那里某种程度上是他的演员，”程博衍笑笑，“你拍你自己的故事，你是你自己的导演，这还是有区别的。”


“你是为了给我那五十块钱吧，”项西看了他一眼，“怕我不要，找个借口。”


程博衍笑了起来，看了他好一阵：“是的，但这只是一个原因。”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啊？”项西问。


“我想看看你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而且……我觉得你是个敏感的人，也很有想法，拍出来也许……”程博衍看着他，“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就不拍，只是个提议。”


“也许能当个摄影师吗？”项西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想了想，“如果真那样，我才不拍什么30天，我也拍个专题就叫……‘看见光’！全都拍光，阳光月光灯光火光，荧火虫的光，玻璃的反光，河水的波光，树叶上的光，眼睛里的光，反正就是有光有亮的……”


项西一连串地说着，又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光了，对着灯晃了晃：“还有吃光了的碗里的光。”


程博衍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项西本来说得挺过瘾，正兴奋呢，被他这一通看得顿时又有些尴尬，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随便说说。”


“拍吧，”程博衍说，“就拍这些。”


“嗯？”项西伸出去准备夹蒸饺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看见光，想拍就拍吧，也不费时间，有空就拍拍，”程博衍把自己面前只吃了半屉的小笼包推到他面前，“我觉得很有意思，给人希望总比揭开黑暗要好。”


“你说真的啊？”项西似乎到这时才明白过来。


“是。”程博衍点头。


吃完东西，项西抢在程博衍之前掏了钱递给了老板，然后又转头对程博衍补了一句：“这不是我请的那顿啊，这个不算的。”


“嗯。”程博衍站了起来。


走出沙县，没走几步项西的胃终于对食物有了反应。


好像吃多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算上打包的那屉蒸饺，他吃了两屉蒸饺，一碗拌面，一盅汤，还有程博衍推到他面前的那半屉小笼包……


“哎……”他按着肚子轻轻叹了口气。


“吃饱了吗？”程博衍问他。


“撑了。”他揉揉鼻子。


“回去休息吧，”程博衍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也回去了。”


“你快回吧，大晚上跑这么一趟，”项西说，虽然程博衍家离这儿不算远，但……他突然又想起了程博衍跑过来的原因，顿时走路都不利索了，转身甩开步子就往“贼窝”那边冲，“我回了，晚安！”


“晚安。”程博衍在他身后说。


程博衍看着项西消失在路尽头，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过去。


上了车他又坐了一会儿，从后座拿了盒牛奶慢慢喝完才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开始他以为项西是饿了，始终埋头苦吃，还把自己那半屉包子一个不剩地也都吃光了，现在想想……


这是被吓着了吧。


程博衍笑了笑，今天的确是有点儿吓人。


回到家的时候离睡觉的时间还有点儿距离，他打算先洗个澡再看会儿书。


把项西扔沙发上没穿的那条裤子扔进洗衣桶里时，他眼前晃过项西抱着腿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他啧了一声，程博衍你还真是够憋不住的。


进了浴室把身上衣服都扒光，喷头里略微带着一些温度的水滑过身上时，他才闭着眼睛撑着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项西被他吓着了，但被吓着了的样子也挺……程博衍睁开眼睛，看着从眼前洒过的密集水滴。


感觉今天晚上大概会睡不踏实了。


水不断滑过身体，划出一道道蜿蜒缠绵的轨迹，细小而密集地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程博衍平时洗澡没这么专心，很少会仔细去体会这些会让人想入非非的触感，今天却体会得格外深入。


是因为项西。


还有自己一不小心就欢腾而来的冲动。


程博衍叹了口气，脑门儿抵着墙，手滑了下去。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正在桌上愉快地唱着，程博衍过去看了一眼，是林赫。


他不急不慢地把头发上水擦了擦，把毛巾放好了才接了电话。


“你干嘛呢也不接电话？”林赫在那边劈头就问。


“洗澡。”程博衍坐到沙发上靠着。


“你是洗澡还是玩水啊，我这打第四个电话了，你洗澡不就二十分钟完事儿么，这都快一节课了！”林赫说。


“哎，别这么说，我洗澡多长时间你都这么清楚，”程博衍笑了起来，“这话让宋一听了多不合适。”


“滚蛋，”林赫笑了，“说实话，你干嘛呢？”


“一个单身男人，晚上在家里浴室里呆了老半天，”程博衍拿过茶几上一本书随手翻着，“你说还能干什么？”


“哎哟，”林赫乐了，“那我打扰你的娱乐活动了没啊？”


“没打扰，我就没听见电话响。”程博衍笑笑。


“今天这么有兴致呢？”林赫说。


“嗯，今天……”程博衍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找我什么事儿？”


“话说完，”林赫啧了一声，“今天怎么了就这么有兴致。”


“今天没怎么，就觉得手腕发紧，所以活动一下。”程博衍说。


“……浪吧你就，肯定有状况，你都多久没这么浪了。”林赫笑着说。


“别瞎说，这个词儿属于你和宋一，别随便往我身上扔。”程博衍把腿架到茶几上。


“你不会是……”林赫犹豫了一下，“跟那个小孩儿有什么状况吧？”


“明儿给你送面锦旗，八卦小能手，”程博衍笑笑，他感情上基本处于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状态，林赫比他还着急，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逮着不放，“不是有什么状况，是出了点儿状况。”


“出了状况？”林赫愣了愣，“你耍人流氓了？”


“我是那种人么，”程博衍笑着说，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不过也差不多了。”


他简单地跟林赫说了一下之前的事儿，林赫愣了半天：“人得让你吓跑了吧，博衍你想什么呢？喝酒了啊？”


“不知道，”程博衍捏捏眉心，“我就一下没忍住。”


“那他呢？”林赫问。


“感觉蒙了还没清醒过来呢，”程博衍说，“明天也许就不理我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你连他是不是都没弄清吧，这太不是你风格了啊，”林赫有些吃惊，“你对他到底有多喜欢啊？都没试探一下就上嘴啃啊！”


“你找我什么事儿啊。”程博衍又问了一遍。


“行行行不说了……我妈膝盖疼了快一个月了，说弯腿的时候老觉得膝盖那儿嘎吱嘎吱响，我说明天让她上你那儿看看？”林赫说。


“中午过来吧，中午人少，”程博衍想了想，“没有磕碰或者扭伤？”


“她说是没有啊。”林赫回答。


“那来了我看看再说吧，”程博衍说，“对了你那儿是不是有个相机，前年买了装逼又没装下去的那个。”


“你这什么形容……怎么你要用？”林赫笑了。


“你这阵儿要是不用，让宋一拿给项西吧，他用。”程博衍笑着说。


“你……”林赫还想说什么，但想想没说下去，“行吧。”


项西在屋子里猫了两天没出门，要了外卖在屋里吃，还把屋子给收拾了，擦了擦灰，扫了扫地。


隔壁刘远平一个人在家，过来拉着他出去吃了个饭，俩人瞎聊了一会儿，听刘远平说了不少学校的事儿。


项西听得很羡慕。


大学啊，正经的大学生。


他连个小学生都没混上的人听着大学里的事儿感觉跟听说书的似的。


羡慕完了就又回了那个小屋里愣着。


按说这两天他说了要请程博衍吃饭，程博衍也说了有空会给他打电话，但那天说完晚安之后程博衍就没再联系过他，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项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安，害怕，期待，都有。


不过程博衍不再联系他，他觉得也挺正常的，自己那天见了他跟身上扎了几百针似的，搁谁都会尴尬得不联系了吧。


自己不也尴尬得走路都快顺边儿了么。


其实这事儿他回来之后琢磨了整整一个晚上，觉都没睡好，就老想着程博衍这是为什么。


但没想通。


一直到周一，他该重新去超市上班了，也没有等到程博衍的电话。


心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等？


是的没错，项西把我陪爸爸……不，我陪妈妈逛超市和笔记本放进背着包走出小屋，他是在等电话。


要说松口气，大概是因为还是觉得尴尬，他很喜欢跟程博衍待在一块儿，喜欢听他说话，喜欢跟他瞎逗，顺带对他突然亲了自己也不觉得讨厌，只是尴尬。


要说失望……是真失望。


就算尴尬，他也还是想接到程博衍的电话，就像那天晚上程博衍突然说人在路口了一样。


程博衍对于他来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么久以来，程博衍对他伸出的手始终都在，如果没有程博衍，自己能走多远根本不敢想。


也许就躺在那条满是泥水和烂草的沟里……


以前假瞎子跟他聊天儿的时候说过，底线。


“我是个有底线的人，”假瞎子推推墨镜，“有些事我肯定不会做的，那就是我的底线。”


这话让项西乐了很久，一个坑蒙拐骗偷对象全是女人的假瞎子，居然一脸深沉正经地跟人说底线。


“你有个腚的底线，你不会做的不是你不会做，是你不敢做，”项西边乐边说，“你的底线是你的胆儿，胆儿有多大，底线就有多低。”


假瞎子对于他直接戳穿自己的话耿耿于怀很长时间，那阵走路总往他身上撞，还用打狗棒敲过他好几回，说是瞎了看不见。


底线和原则，这两种东西，项西一直觉得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还真挺认真地想过底线这个问题。


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底线肯定有。


但比较飘忽不定，说不好。


比如平叔让他去碰瓷讹钱的时候，他就有底线了。


方寅找他拍照片的时候他不愿意，一说给钱他又答应了，底线又没了。


比如谭小康摸他的时候，他就有底线了。


程博衍亲他的时候，他……好像底线又没了。


只要程博衍别走，还在他身边，好像怎么样他都无所谓。


今天他到超市时间比较早，同组的除了领班张昕，别的同事都还没到。


时间是他特意提前的，他进了更衣室，找到了自己划了波浪线的工作服，拿出笔，吸了一口气。


他要把名字写到衣领上。


但又怕万一写得太费劲不想让别人看到。


笔落到衣领上时，他有点儿紧张，憋着气怕手抖。


项西。


写完之后他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笑了，还不错！写得挺工整的，没有特别大，也没写成一团。


他心情很好地把衣服放到桌上，又拿笔在名字外面划了个框，名字看起来更加帅气了。


又欣赏了一会儿他才把衣服换上走出了更衣室。


“项西，”宋一从办公室里探出脑袋来叫了他一声，“来一下。”


“哦，”项西跑进办公室，“宋哥……谢谢你准我这么长时间假。”


“没事儿，病假都会准的，身体要紧，”宋一笑笑，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包递了过来，“给。”


“什么玩……东西？”项西没敢接。


“相机，”宋一看了他一眼，“买来就搁家里没用过两次，博衍说你要用，让拿给你。”


“啊？”项西愣了。


“先拿着再啊，挺沉的呢。”宋一说。


“哦，”项西赶紧接过了相机包，“我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的相机呢。”


“他不玩这些，就一个卡片机，里边儿都是断腿碎骨头，不知道的以为他变态杀人狂呢，”宋一笑笑，“这个好，这个你拿着往地摊上一站，人肯定出来揍你，以为你暗访来了。”


“谢谢宋哥，”项西抱着相机包乐了，又补了一句，“我……会小心用的，不会弄坏。”


“弄坏也没事儿，扣你工资就行，”宋一挥挥手，“去忙吧。”


项西拿着相机去更衣室里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其实他想说的不是会小心用，他想说这东西我根本不会用。


但没好意思说。


虽然拿了个不会用还挺贵重得一直小心翼翼累得慌的东西，但他的心情却一下扬了起来。


这是程博衍让宋一拿来的。


一个多星期没上班，今天一上班，项西干劲挺足，而且身上还穿着自己写的带框的帅气名字，居民区最事儿的大妈过来边挑东西边嫌这贵那不好的他都没觉得烦。


“项西，”张昕叫住他，“人少的时候你可以在收银那儿坐会儿，你腿还没好呢吧？”


“没什么影响，”项西抖抖腿，“看。”


“过来吧，”张昕笑了，“正好现在有空，我教教你怎么用收银机吧。”


“那行。”项西点点头，跟着张昕去了收银台。


之前他一直不敢靠近那台机器，现在不知道怎么拿着本我陪爸爸……不，我陪妈妈逛超市就信心十足了。


张昕也没专门教他，就让他在一边儿看着她收银，一边操作一边跟他说，怎么扫码，怎么找钱，怎么查库存。


项西盯着她手上的动作，键盘上有字，但他一下认不明白，就看张昕的手往哪儿按了。


看了几遍，张昕让他试试，他凭记忆照着样子做了一遍，居然没出错。


“懂了吧？”张昕拍拍他的肩，“这东西不难用的，以后要是忙起来你就帮着收收钱吧。”


“好。”项西点点头，又往键盘和屏幕上盯了几眼。


虽然项西干劲挺足的，但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又躺了一个多星期没怎么动，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腿酸了。


趁着店里人少，他到收银台旁边坐了下来。


坐了没几分钟，一辆小货车停在了店门口，于保全跑了出去，跑过他身边的时候扔到他面前一个本子：“项西你帮记一下。”


“什么？”项西一看就傻眼儿了，赶紧站了起来，“你记吧，我去搬。”


“你不腿有伤么，你坐着吧。”于保全说，接着就开始帮着卸货了。


项西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咬咬牙翻开了本子，一边数着往里搬的东西，一边飞快地看了几眼上一页是怎么记的。


还好这个入库登记并不复杂，就是时间货名和数量，再写个名字。


项西捏着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往纸上落了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今天的东西不多，可乐，薯片，绿豆饼和手撕牛肉。


项西盯着还放在门口没来得及搬进去的箱子，有些字他凭空想不出怎么写，但看到之后能认出来，他就把看见的都照着写了下来。


薯片拿得太快没看清，偏偏字还最复杂，他写不出来，只得又跑到货架前找到一筒薯片对着抄了上去。


东西都搬好之后，齐保全又过来跟他对了一遍数字，没有出错，然后项西低头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开始写自己名字。


写到西字的时候，他手都酸了，边写边稍微直了一下身体，往门外瞅了一眼。


一辆车正慢慢停进店门口的停车位，项西写横划的手抖了一下，一横差点儿划出了本子。


不用看车牌他都能认出那是程博衍的车。


项西迅速低下头，写完了西字之后把本子给了齐保全，然后再往门口看了一眼，愣了愣，程博衍已经下了车，走进了店里。


他愣在收银台旁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是该打个招呼还是装着不认识。


“快下班了吧？”程博衍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


“啊，”项西应了一声，“是。”


“一会儿吃饭吧，今天我有空，”程博衍笑笑，走到一边的货架上拎了箱牛奶放到了收银台上，“你收钱？”


收银台没人，张昕去厕所了，齐保全刚去了后面库房。


“我收。”项西赶紧过去站到了收银台后面。


扫码，报价钱，然后接过程博衍递过来的钱，给他找钱的时候项西突然有点儿得意。


把钱和小票递给程博衍的时候他忍不住小声说：“怎么样？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程博衍笑着点了点头：“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


项西嘿嘿乐了两声。


“我在车里等你。”程博衍拎了牛奶走了出去。


项西下了班换好衣服，跑出去拉开了车门，程博衍正坐在车里喝牛奶。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打个电话给我吗？”他上了车有些开心又有点儿不自在地问。


“你不是上班么，怕你不方便接电话，”程博衍笑笑，“前两天太忙了，值班，病人也特别多，就没联系你。”


“没事儿，”项西笑着抓了抓头，又拿出相机包，“对了，宋一拿了个相机给我，说是你让他拿的？”


“嗯，借来给你用用，他这台挺高级的，你学着用用吧，”程博衍说，“随便拍拍先熟悉一下。”


“我连这上面的字儿都看不明白，全是字母，这怎么学啊，”项西皱着眉，“我今天才刚敢写自己名字呢。”


“写衣服上了？”程博衍问。


“嗯，自我感觉还不错。”项西打了个响指。


“写个我看看，我还没看过呢，”程博衍把手伸到了他面前，“怎么写的？”


项西看着程博衍的手，突然一阵紧张，愣了半天才从包里拿出了笔，对着程博衍的手找了半天姿势，最后小心地抓住了他的手。


皮肤接触到的一瞬间，那天晚上他跟程博衍所有的触碰全都涌到了眼前，他抱着程博衍，程博衍的手按在他眼睛上，点在他泪痣上，勾过他嘴唇……


最后那个镜头让他一阵发晕，赶紧低头往程博衍掌心上写字。


半天才把名字写完了，他迅速松开了程博衍的手。


“写得挺好的啊。”程博衍看了看，笑着说。


“是吧！”项西一听表扬，立马转过了头，“我也觉得写挺好的，比以前强多了，我还加了个框装饰呢……”


“加了个框？”程博衍愣了愣，“加了个什么框？”


“就在名字外面加了个框，看起来特别帅，”项西说着拉过他的手准备往上画，“我画给你看……”


“等等，”程博衍按住了他的手，“方框啊？”


“是啊。”项西看着他。


程博衍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把车熄了火：“去把你衣服拿出来。”


“怎么了？”项西没明白。


“名字外面加个方框是……”程博衍清了清嗓子，“是表示过世的人。”


“……我操？”项西愣了一会儿吼了一声，“我操！”


不等程博衍再说话，他推开车门蹦下了车，冲回了店里。


程博衍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想笑，项西拿了衣服回到车上，揪着领子冲他举着：“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程博衍看了一眼就乐了：“是，你怎么想的啊？”


“我真是日了象了！”项西瞪着衣领上的名字，“这他妈怎么办啊！”


“我帮你弄，”程博衍回手拿过了放在车上的消毒液按在了他脸上，“你再又日又操的我就让你尝尝这玩意儿是甜的还是咸的。”


项西没了声音，斜眼儿瞅了瞅还按在他脸上的消毒液：“是柠檬味儿的吧？”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把瓶子放了回去，拿过他的衣服，用手摸了摸那个名字：“还是油性笔啊……”


“能弄掉么？”项西挺郁闷，“我……没文化真是太折磨人了。”


“这个洗是肯定洗不掉了，”程博衍又搓了搓衣领，啧了一声，“你这衣服一直没洗过吧？”


“哎！”项西喊了一声，“你这洁癖能不能控制一下了啊！现在是说洗没洗衣服吗！这个字怎么办啊！”


“哎你别喊了，我再跟你待一阵该去查听力了，”程博衍笑了半天，把他衣服叠了叠放到后面，“我肯定能帮你弄掉。”


“真能弄掉吗？”项西看着他。


“能。”程博衍笑着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项西靠在车座上没有说话，突然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程博衍说能弄掉那个带着框的名字，而是因为在他各种大大小小烦躁不安的时候，程博衍永远都有平静的微笑。

第42章


“去哪儿吃？”项西靠着车窗问了一句。


“问我？”程博衍笑了笑，“不是你请我吃饭吗？”


“你搞突然袭击……”项西小声嘟囔了一句，要不是他没地儿存钱，每天都把自己所有的钱背在身上，这会儿他连请客的钱都没有，“你挑地儿吧。”


“去吃烤肉吧，”程博衍想了想说，“我之前吃过一家还不错，离得不远。”


“嗯。”项西点点头。


程博衍没再说话，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路上有点儿堵，他开着车走走停停，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项西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转过头看了看程博衍。


程博衍侧脸看着有点儿冷，跟人挺有距离的感觉，不过笑起来就挺温柔，项西还是比较喜欢看他笑。


“要听音乐吗？”程博衍突然转过头问。


项西赶紧转开脸，低头从包里掏出了相机摆弄着，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听听电台吧。”


程博衍打开了收音机，调了交通台：“那个相机，说明书丢了，不过我昨天查了一下型号，给你画了个示意图。”


项西本来还想说说明书没丢估计也看不懂，一听程博衍说图了个示意图，顿时愣了愣，心里一阵暖。


“你还会画画啊？”他问。


“不会，就画了个……大概的，”程博衍笑着说，“我会画骨头。”


“……你把相机画成骨架了吧？”项西说。


“你应该能看懂，一会儿给你看看，”程博衍笑笑，“操作明白了，别的就看感觉了。”


“我就怕弄坏了，”项西拿起相机对着车前方，“哪个是开关啊？”


“左边，写着on和off的，扒拉一下就行，”程博衍指了指，“右边对着你的那个的是快门，画着个相机图案的。”


“什么哦和哦夫？”项西看了看相机，虽然看不懂，不过左边能扒拉的就一个地方，他轻轻拨了一下，相机的屏幕亮了，他打了个响指，“打开了！”


他举起相机，对着前方一片红色的车灯稳了稳手，试着按了一下快门。


相机咔嚓响了一声。


“拍上了！”项西有点儿小兴奋，“怎么看啊？”


“屏幕旁边有个长得跟播放键一样的三角按钮，按一下就出来了。”程博衍说。


“哎哟，”项西按了回放键，看着自己刚才拍的照片乐了，“这什么玩意儿……”


“我看看，”前面正好红灯了，程博衍停下车转过头，“怎么样？”


“不怎么样，”项西把相机举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这一片乱七八糟的。”


程博衍看了一眼，画面里一片红色，近的能看清是亮着的刹车灯，远处的是模糊的红色光晕：“挺好的啊。”


“……你是不是太假了点儿啊？”项西啧了一声。


“有些感觉是天生的，”程博衍笑笑，“这张真挺好的，本能捕捉的感觉。”


“是么？”项西抓抓头。


“还有没有别的照片，”程博衍说，“你往后再拨拨。”


“哦，”项西试着弄了两下，“没了……”


“没了啊？”程博衍笑了笑，“居然删这么干净，都没留点儿艳照。”


“谁的艳照啊？”项西乐了，一边拿着相机往窗外对一边问了一句。


“宋一和林赫的呗。”程博衍说。


项西转过头，虽然之前对这俩的关系有过猜想，但听到程博衍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时，他还是愣了愣：“他俩……什么关系啊？”


“恋人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哦……”项西应了一声，“哦。”


“怎么了？”程博衍跟上前面的车，左转到了人少的街上，车速一下快了不少。


“没什么，就……他俩……”项西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说一半停下了。


“在一起挺多年了，大学毕业那两年吧，”程博衍想了想突然笑了，“知道他俩怎么认识的吗？”


“怎么认识的？”项西有些好奇地转过头。


“宋一开个摩托，别了林赫的车头，蹭了一下，然后就打起来了，”程博衍边乐边说，“那会儿俩人脾气都不怎么样。”


“啊？”项西顿时来了兴趣，一条腿盘到了座上转过身看着程博衍，“谁打赢了？”


“本来应该林赫赢吧，好歹校篮的，但最后他让宋一打了一顿，”程博衍说，“打一半的时候宋一上了他车，车门一关不下来了，他想把宋一拽出来，结果让人把脑袋夹车窗里了……”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乐得不行，笑了半天都停不下来。


“后来他就总结啊，停车三件事，关窗熄火拔钥匙。”程博衍笑着说。


本来项西对于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的感觉很微妙，除了程博衍，搁谁身上他都觉得挺别扭。


但现在一通乐完了之后，他突然就觉得没什么了，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相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博衍，宋一，林赫，都是挺好的人，像所有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一样，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当然谭小康那样的变态除外！


变态！


瞎他妈摸！


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变态。


程博衍的这句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项西在心里撇了撇嘴，其实要说程博衍更过份，瞎他妈亲……


他居然没发火，也没把程博衍划归到变态这个圈儿里。


所以说，底线这玩意儿真是太随心所欲了。


“就这家。”程博衍在旁边说了一句。


“哦。”项西正走着神，听了这话立马伸手就去开车门准备下车。


“哎！”程博衍拉了他一把，“你干嘛？”


项西这才反应过来车还没停，程博衍正在找车位，他敲了敲车窗：“我下去给你占位子啊。”


“不用，前面刚有车走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把车往前开过去停在了车位上，“你是不是睡着了啊？”


“没，我要睡着了你说项西你尾巴着火了我都不带动的。”项西把还在抱在怀里的相机放回包里，跳下了车。


“长哪儿呢？我怎么没看着。”程博衍说着也下了车。


“……你不说你手术的时候不瞎看么！”项西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手术前看看啊。”程博衍很平静地说。


项西觉得这对话进不下去了，转身大步走进了烤肉店。


其实他俩来吃烤肉自助也就能过个嘴瘾，项西食量一般，程博衍吃点儿肉还要讲究半天，什么红肉白肉营养不营养的。


项西为了多塞点儿，饮料都没喝，最后也没吃下去多少，这要不是请的程博衍，他还真挺心疼那一百多块钱的。


他知道三文鱼挺贵的，所以拿着盘子去要了好几回，但切鱼的大姐只给了他两份就不给了，程博衍去了三回大姐都给他切了，还特热情地给介绍了半天三文鱼。


“这是为什么呢？”项西挺不爽地挺在椅子上，三文鱼没得吃之后他吃了不少别的肉，“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像蹭吃的了？”


“不是，”程博衍喝了口水，“是我太帅。”


“你脸比那坨鱼还大……不过这儿味道真挺好的，我喜欢吃那个肥牛片儿，”项西笑着说，靠在椅背上摸摸肚子，“你信么，我头一回吃自助。”


“信，”程博衍点点头，“吃舒服了没？”


“舒服，”项西说，“你呢？我看你没吃多少。”


“挺多的了，吃舒服了，”程博衍笑笑，“这是你第一次正式请客，其实吃杂豆粥我也能吃舒服。”


项西嘿嘿嘿乐了两声。


从烤肉店出来，回到车上一靠，项西就觉得有点儿困了，估计是吃太多。


“你看看这个，”程博衍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能看懂吗？能看懂就拿回去慢慢学着玩那个相机吧。”


“哦，”项西接过纸，打开看了看，“哎你还挺……会画画啊。”


纸上从不同角度画了好几个相机，很卡通，边角都是圆的，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是宋一的这个相机，上面每一个按钮都用线条标出来了，写着用途，复杂的字旁边还有小小的图示。


“能看明白吗？”程博衍问。


“能，”项西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这个图跟你这人一点儿也不像，太可爱了。”


“嗯，跟你比较像。”程博衍笑笑。


项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盯着纸没说话。


“送你回去吧？”程博衍发动车子。


“哦，”项西应了一声，想想马上抬起了头，“我衣服呢？那个框你不说帮我弄掉吗？”


“我拿回去帮你弄啊，明天给你不就行了。”程博衍说。


“那我明天上班穿什么啊？”项西瞪着他，“我现在就这一套呢，宋一说新的下月才到呢。”


“那你洗了不也没得穿了么？”程博衍有点儿不理解。


“所以一直还没洗啊。”项西说。


“……哎哟，”程博衍叹了口气，“连着穿了都半个月了吧，你真行，那你这情况偶尔一天洗了没穿也没人说你吧？”


“是没人说我，”项西皱皱眉，声音放低了，“那不是跟别人不一样了吗？”


程博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那你去我家等着吧，弄完给你。”


“啊？”项西突然有些犹豫。


“不想去就明天先穿别的。”程博衍说。


“……去吧。”项西坐在车座上往下滑了滑。


程博衍家大概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地方了，感觉比自己天天住着的“贼窝”都还要熟悉。


进了门他很熟练地换了鞋，然后站在门边搓了搓手。


程博衍进屋给他拿了条裤子，他接过来看了看，还是那天那条，不过闻着一股刚洗完的香味。


“我那天又没穿，你又给洗了啊？”他走进旁边书房把裤子换上了。


“拿出来了就觉得没洗不能放回去，”程博衍拎着他的工作服看了看，“你看看电视吧。”


“能弄掉吗？”项西有些担心。


“不好说，”程博衍仔细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拿笔描了八十遍啊，颜色都快透到外边儿这面了。”


“没数，没八十遍也得有七十八遍吧。”项西揉揉鼻子。


程博衍拿了瓶酒精进了浴室。


项西坐到了沙发上，开了电视看着。


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看到了电脑桌上有几张画着东西的纸，看着跟程博衍刚给他的那张有点儿像。


他拿起来看了看，还真是。


不过这几张大概是作废了的，有些图没画好，有些是字有涂改，项西捏着几张纸看了很久。


其实就作废的这些，每一张他都能看明白，无非就是画得不够标准，字写得不够清楚而已。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抬手摸了摸脸上没遮着的泪痣，他笑了笑，最近这是怎么了。


程博衍在浴室半天都没出来，项西看了看时间，都十来分钟了，他忍不住走到了浴室门口。


程博衍背对着浴室门蹲着，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项西凑过去看了看，程博衍面前放着一个盆儿，里面泡着他的衣服。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能让程博衍这么盯着看的东西来，只得问了一句：“这衣服要念咒洗么？”


“嗯？”程博衍回过头，笑了笑，“得泡一会儿。”


“那也不用这么一直陪着它啊。”项西说。


程博衍蹲着没动，停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怕出去了你待着不自在么。”


“我……”项西没想到程博衍在浴室蹲这么老半天是因为这个理由，“没有不自在。”


程博衍站了起来转过身：“你……”


项西之前为了看清他面前是什么东西，所以站得很近，程博衍这一转身，差不多是面对面地贴在了他身前。


呼吸都能感觉到了。


项西赶紧想往后退，没等退开，左脚踩在了右脚拖鞋上，差点儿没拧个麻花坐地上。


“出去看电视吧，一会儿就好了。”程博衍扶了他一把。


程博衍又蹲了回去，项西站在他身后没有动，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程博衍蹲着时胳膊肘撑在腿上，肩膀因为受力而绷着，很好看，感觉平时他也没时间运动，不知道是怎么能让肌肉线条这匀称漂亮的。


“可能洗不干净。”程博衍的手在盆里捞了捞。


项西没听清他说什么，顺嘴问了一句：“你平时怎么锻炼的啊？”


“锻炼？”程博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书房里有个跑步机，还有哑铃什么的，有空我就玩玩。”


“哦，”项西想了想，“我住这儿的时候也没见你玩啊。”


“不废话么，地盘儿都让你占了我怎么玩。”程博衍笑了。


程博衍对着衣服折腾了快半个小时，除了酒精，又试了试别的方法，甚至还去楼下自己车里弄了点儿汽油上来。


最后还是没能把那个带框的名字完全去掉。


“我手真欠啊……”项西看着衣领。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搁别人比如程博衍，也就是乐一乐的事儿，但项西却有些硌应，不吉利，他经历过的那些事让他对这种东西很在意。


本来想问问程博衍还有没有别的方法，一抬眼看到了程博衍手指已经被水泡起了皱褶，指尖也有些发红，他立马又一阵内疚。


“算了，就这么着吧，不弄了。”他说。


“其实还有个办法，”程博衍看着他，“我本来就想着要实在洗不掉就用这办法的。”


“别折腾了，”项西看着他的手皱了皱眉，“要不我来吧，你告诉我怎么弄。”


“你啊？”程博衍笑着说，“五体不勤的估计不行，等着。”


程博衍说完拿着衣服转身进了卧室，把门给带上了。


项西站在客厅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不敢随便跟进去，怕程博衍给他扔出来，只得在外面喊了一声：“怎么弄啊？”


“等着！”程博衍在里面也喊，“十分钟！”


“……哦。”项西犹豫着回答，在卧室门外站着。


过了十来分钟，卧室门打开了，程博衍拿着衣服走了出来，往他手里一扔：“行了，自己重新再写一次名字吧，衣服我刚洗过了，拿回去晾干就行了。”


“弄掉了？”项西有些吃惊，赶紧把衣服一撑，看了看衣领，“这……什么啊？”


衣领上的名字和框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熊图案的布片儿，有间有一块白色，可以写名字。


“姓名贴，缝上去的，”程博衍往电脑桌沿上一靠，伸长了腿，“哎，眼睛都要瞎了。”


“你缝上去的啊？”项西瞪大了眼睛。


“嗯，小学劳技课缝了个沙包之后就再没这么缝过东西了，”程博衍笑着说，“怎么样？”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项西还在吃惊中没回过神来。


“我小外甥女的，”程博衍用手指在小熊上弹了弹，“幼儿园小朋友都用这个，我给她买了几个，还好我姐要自己往上绣名字，所以买的是空白的，这个是拿漏了的，能接受吧？你创可贴全是这风格的呢。”


“能！能！”项西用力点头，手紧紧捏着衣领上的小熊，“非常能！”


“写名字吧，”程博衍说，转头看到桌上的几张纸，他顿了顿，很快地把纸都脸冲下地拿到了一边，“别再画框了啊，缝这个要了命了。”


项西没有说话，盯着衣领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往程博衍面前一凑，用力搂住了他。


这一胳膊搂得很用力，项西几乎用了全部力量。


程博衍被他推得靠着桌子往后仰了仰，然后轻轻在背上拍了拍。


项西松开他的时候眼睛还是瞪得挺圆，瞪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把衣服往桌上一铺，抓过桌上的笔，半个人都扑到了衣服上。


快写名字。


但手抖得厉害，这个不止一次做过的动作今天却让他莫名其妙地紧张，半天都没敢往小熊贴上落下去。


就那么趴桌上捏着笔。


“我帮你写？”程博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项西迅速把笔扔到了桌上，跳到了一边，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眼睛还是看着地板。


程博衍拿过笔，弯腰在衣领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好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嗯，”项西应了一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又过去拿起衣服仔细看了看，“你字写得真好。”


“谢谢，”程博衍笑了，“送你回去？”


“我坐公车回去吧，也没多远，你别跑了。”项西说，这回不是因为尴尬，也不是不好意思，的确是不想再让程博衍折腾了。


“那……随便你吧。”程博衍笑了笑。


项西换了裤子，穿上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程博衍：“这话我说过，说过好多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无论大事还是小事，都没有过，我……什么也帮不上你……”


“项西……”程博衍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说什么，被项西打断了。


“但是如果有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为你没二话，”项西看着他，“真的，虽然可能不会有这样的事儿，但只要有……”


“项西，”程博衍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像以前那样就行。”


项西没说话。


“像以前那样就可以，”程博衍说，“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不用多想，当然脏话还是不能说，再说一次我肯定抽你，脑袋给你夹车窗里抽。”


项西一下乐了，靠着门框笑了半天。


程博衍笑了笑：“真不要我送？”


“送吧，”项西揉揉鼻子，“我腿有点儿发胀。”

第43章


项西回到小屋的时候，刘远平正蹲在隔壁门口抽烟，看到他上来立马站了起来：“哎你回来了。”


楼道里没灯，程博衍送项西回来，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话，项西一直在琢磨着程博衍最后的那几句话，琢磨得正迷茫呢，冷不丁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


“靠，”他退了两步，“你怎么在外边儿？”


“吵架，被赶出来了。”刘远平嘿嘿笑着。


“你俩还吵架啊？”项西犹豫了一下，打开房门，“过来呆会儿吗？”


刘远平进了他屋里，递给他一根烟：“哎，再过半小时差不多能让我进去了。”


“你在门口多久了？”项西叼着烟点上了。


“两个半小时，”刘远平坐到床脚靠着墙，“一般三个小时差不多了。”


“看你俩平时好得都上课都得摞着坐了吧，”项西把相机包放到枕头边，背包塞进柜子里，“居然还能吵架呢？”


“越好越吵，越熟越吵。”刘远平夹着烟一脸参透了的表情。


项西没说话，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儿道理，但又不全有道理，他觉得他跟程博衍就挺熟的了，但一次也没吵过……


当然，程博衍那样的人想吵也吵不起来吧，被碰瓷了都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报警了，他就更吵不起来了，他别说跟程博衍吵架，程博衍几天没联系他，他都担心以后会失去这个朋友。


想到程博衍，他又想起了那几句话。


跟以前一样就行。


以前什么样啊？


现在又怎么样了啊……


“哎？”刘远平看到了放在枕头旁边的相机包，“弄了个相机啊？”


“……嗯，借朋友的。”项西把相机拿了过来。


“我看看？”刘远平问。


“看呗。”项西笑笑。


刘远平似乎对相机挺了解，拿出相机就挑了挑眉毛：“60d啊，这机子不错，你朋友挺大方啊，我要有个60d我可不借人。”


“很贵吗？”项西试着问了一句。


“单机也大几千啊，”刘远平往相机包里又看了看，“这个双镜头套机怎么也得一万了。”


“我靠！”项西有些吃惊，赶紧从他手上把相机拿了过来，“你别玩了！”


刘远平笑了起来：“你真是……你不知道这机子多少钱啊？”


“不知道，就觉得挺高级，”项西是真没想到程博衍会给他借个这么贵的相机来“玩”，“我要知道这么贵我肯定不拿了。”


“挺好的，你玩玩就知道区别了，以后那些卡片机你都不乐意碰了，”刘远平笑着说，“这玩意儿就是能高不能低，越玩越烧钱。”


项西想说我连卡片机都没玩过呢。


隔壁门打开了，一兜垃圾从屋里扔到了门边。


“哎我回去了，”刘远平从床上蹦下来，拍拍项西的肩，“哪天拿这相机给我和赵彤拍组大片啊。”


“……好。”项西不太有底气，现在这机子他除了知道怎么开机怎么按快门，别的全都不懂，还大片呢。


刘远平那边关了门，项西过去把自己的门也关上了。


盘腿儿坐床上对着相机又想起了程博衍的那些话，不过想了没多大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全放到了相机上。


这么牛的相机！镜头就好几个呢！都快赶上方寅的那个炮筒了！


拿着这样的相机拍照不好好学都不好意思按快门了！


程博衍的话不想了，像以前那样就像以前那样吧，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这么多按钮都是干嘛的啊？


项西拿出程博衍给画的说明书，趴到床上，对着相机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然后拿着相机对着屋里的墙啊柜子啊灯啊拍了几张，又试着换了个镜头拍，对比拍出来的照片有什么区别。


手机在响，项西小心地把捧在手里的相机放到床上，然后才掏出了手机，是方寅。


他才想起来还没跟方寅说自己不想拍了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起了电话。


“小展？”方寅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忘了给你打电话说了，”项西靠着墙，“你博客上的照片什么的我都看了……”


“有什么想法吗？”方寅问？


“有，很多，”项西想了想，“太多了，所以……我不想拍了。”


方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让你去看的时候也感觉你会这么说。”


“不好意思，如果要退钱什么的……”项西下意识地抬手拉开了柜门，摸到了自己的背包。


“不不不，不用退，不至于的，”方寅笑笑，“不想拍了就……先不拍了吧，不过照片我会留着，你不介意吧。”


“留着干嘛？”项西问。


“毕竟也是这么久的心血，如果有一天你有新的想法了，或者……如果我想换一个角度的话，也许还能挑了合适的？”方寅说，“你镜头感太好了，没准儿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那你留着吧，”项西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你的，我房子都是你租的。”


“也没多少钱，我也不是没收获啊，虽然真是挺遗憾的，挺遗憾的，”方寅笑着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再找我，我能帮的我会帮的。”


“哎，有！有，有有，现在就有，”项西赶紧说，扑到床上趴到相机面前，“我问你啊，你给我说说，光圈是怎么用的？”


“光圈？”方寅愣了愣。


“就相机上面的光圈啊，怎么调？调来干嘛用的？”项西问。


“这个几句话可能说不清啊，光圈就是控制镜头那个孔大小的东西，调节进光量的，比如你想拍出景深一般用大……”方寅试着给他解释。


“听不懂，什么是景深？”项西有点迷茫。


“景深啊，这么说吧，就是你看一张照片，能看出层次，从近到远都能看出来，近的清楚，远的模糊，这个就是景深。”方寅说。


“哦，好像明白了，那光圈你给我直白一点儿说说？”项西扒拉着相机。


“光圈大，画面就亮，光圈小，画面就暗，”方寅用了最简单的描述，“配合快门速度，多拍几张就知道了，你要真想学，有空可以到我工作室来……怎么突然问这些？”


“朋友给了个相机让我玩，我正琢磨呢。”项西笑笑。


“你玩玩拿个卡片先玩玩嘛，直接上单反？”方寅笑着说，“是程医生吗？”


项西顿了顿：“你知道程医生？”


“啊，”方寅也顿了顿，“他……”


“他找过你？他是不是找过你？”项西坐了起来追了一句。


“你不知道？”方寅有些意外，赶紧解释，“这个吧，是碰上了，在医院……我去医院碰上的。”


“让我去看照片是他说的吗？”项西没想到程博衍会跟方寅有过联系。


“他没有直接说，但是我们……聊了一下，”方寅想了想，“他从朋友的角度看问题，我是从合作的角度，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知道了。”项西轻声说。


“我不知道他没跟你说，不过，你这个朋友是挺够朋友，”方寅说，“你别介意他没有告诉你。”


“我不介意。”项西说。


是的，他不介意，他有什么可介意的？


程博衍悄悄找过方寅，他就知道程博衍可能会猜到什么，但没想到他不光猜到了还悄悄做了这些。


有人肯这样帮自己，有什么可介意的？


真要介意，也只能介意自己没本事为程博衍做同样的事。


挂掉电话之后，项西对着相机发了很长时间的愣。


何德何能啊。


程博衍能为你做这么多。


他拿起相机，翻了个身对着屋顶的灯，调了调光圈和快门，拍了几张。


看见光。


程博衍耳机里塞着耳机在跑步机上跑着，一身的汗，很久没跑步了，今天难得下班还算准时，又没什么事儿。


跑了快一个小时，他下了跑步机，玩了一会哑铃。


最近这一周项西每天一个电话汇报玩相机的心得体会，还跟他说有哪些不明白的，他都在网上查了打印出来，周末项西过来拿。


那天之后项西基本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见了他不会再眼神躲闪，说话做事都不自在的样子总算消失了。


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那天是太冲动了，就像林赫说的，什么都还没弄清就上嘴啃了。


不过按项西对谭小康的态度，他啃完倒是马上做好了项西抡椅子砸过来的准备，但项西只是跑掉了。


窜得跟猴儿似的。


他不想再吓到项西，现在自己想做什么，项西估计都不会拒绝，他很清楚自己在项西心里的地位。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打算再逼上去。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清清楚楚理明白了是他的习惯，包括自己在想什么，是为什么，冲动还是喜欢，他都得一件一件确认。


周末项西一大早就过来了，程博衍还在床上蒙头大睡，他在门外一连串地按响了门铃。


程博衍起床过去开了门，项西背着包，手里拎着一兜面条一兜菜：“早！昨天跟赵彤学了煮面，给你煮个早点吧。”


“赵彤是谁？”程博衍把他让进屋里，打了个呵欠。


“刘远平女朋友，”项西换了鞋拎着面跑进厨房放了，然后又跑出来拿消毒液搓手，“旁边学校的学生。”


“煮什么面啊？”程博衍笑笑。


“青椒西红柿鸡蛋打卤面，”项西有些得意地说，往书房走过去，“换的裤子是放这儿了吗？”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看着项西还没走进书房就把裤子往下一拉，边往里蹦边脱了下来，他迅速转开了脸。


“你还睡啊？”项西换好裤子出来，程博衍已经回了卧室，门虚掩着。


“这还能睡着吗。”程博衍在里面说。


“那我煮面了，你要加……”项西顺手把门推开了，话还没问完就看到了正站在床边准备换衣服的程博衍，身上衣服都已经脱掉了，正在提内裤，他顿时愣在了门边，半天才张了张嘴把问题给问完了，“几个蛋？”


“俩，”程博衍把内裤提了上来看了他一眼，“你有很多么？”


“我靠！”项西这才回过神来，把门一关，站在外面喊了一嗓子，“我有八个！走路都带响儿！”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程博衍接着唱了一句。


项西没去听他在唱什么，大步走进了厨房。


这几天他好容易平静一点儿了，看到程博衍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别扭的感觉了，现在猛一下把程博衍全身上下看了个精光，顿时又有点儿恍惚。


程博衍看过他两次。


现在他找回来一次。


程博衍身材还挺好的，肌肉挺结实但很匀称修长……


你大爷这都想的是他妈什么啊！


“我加一个蛋就行，”程博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已经穿上了衣服，“不要弄碎。”


“你早上起个床连内裤都要换啊？”项西实在没法理解程博衍的习惯。


“怎么？我还没嫌你一件工作服半个月都没换呢。”程博衍笑笑，进了浴室。


“已经换了好么！”项西有些不服气，“我那是因为没得换才没换的……”


“冰箱里有土鸡蛋，”程博衍刷着牙又走了出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弄几个尝尝吧。”


“嗯。”项西点点头，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


程博衍对项西煮面条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洗漱完了之后他还是靠在厨房门边看着项西忙忙碌碌。


“你别参观，你这样我容易紧张，一紧张肯定砸锅。”项西一边下面条一边回头说了一句。


“嗯。”程博衍转身回了客厅，坐到电脑前，拿起之前打印好的关于拍照的东西看着，上面太专业的内容他都已经改成了简单直白的语言了，项西如果能把字认明白，应该就能看懂。


两碗青椒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端出来时候，程博衍看项西的表情就知道这面又按惯例砸锅了。


“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什么步骤，吃起来跟赵彤煮的不一样呢。”项西把面放在他面前，皱着眉说。


“闻着挺香的。”程博衍拌了拌面。


“就知道你得夸我，”项西乐了，“也不知道是缺味觉还是缺心眼儿。”


“吃人嘴短。”程博衍笑笑。


吃完这碗吃完了也不知道什么味儿的面条，程博衍把碗拿去洗了，出来的时候项西正拿了相机坐在电脑前摆弄。


“先教教我怎么把相机弄电脑上吧，”项西看着他，“我拍了几张，也不知道搁电脑上看是什么样的。”


“嗯，数据线带了没？”程博衍站到他旁边，“就跟用u盘一样的，你拿手机下歌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么？”项西把数据线插上，“我以为这种高级货要有高级操作呢。”


他按程博衍的指点先在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


“给这个文件夹起个名字吧，以后你照片就都搁这里边儿。”程博衍说。


项西觉得给文件夹起名字是件挺难的事，不想太普通，又想不出有水平的，瞪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提神醒脑小片片……


说完立马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他小声喊了一声：“哎！神经病了……”


“也行，”程博衍一脸正经地说，“不过为了防止搞混了你这个得叫小片片二号。”


“小什么片片小什么片片片片……”项西拍了拍键盘，“就叫照片！复杂的字儿我也打不出来！”


“小西西的小片片。”程博衍说。


“哎你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还能不能有点儿正经样子啊？”项西转脸瞅着他。


程博衍没说话，笑了半天，指着屏幕说：“项西的照片，打字吧，会打吗？”


“会，就是慢点儿，”项西低头盯着键盘，也懒得再跟程博衍贫，“我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偶尔也打一两个字的。”


“打什么字？”程博衍问。


“说出来会被你夹车窗里抽的字。”项西说。


他玩游戏都是跟馒头一块儿，跟别的玩家差不多是不怎么交流，要打字除了加队之类的，就全是骂人了，操，你大爷，傻逼这类的字他打得可熟练了……


项西的照片。


他用两根食指杵着把字打上去了。


然后再按程博衍的指挥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块儿存到了这个文件夹里。


“这些照片你可以再分分细类，比较好找，按时间啊，按内容啊，或者按满意和不满意之类的。”程博衍说。


“那多麻烦啊，扔进来就行。”项西根本没想过把一件事做得这么细致，也就程博衍这种医生才会这么细心吧。


“那到时再说吧，”程博衍从他手里拿过鼠标点开了照片，“我先看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片白。


“哎哟，这是对着灯拍的，我忘了删，”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其它没拍好的我都删掉了的。”


程博衍没说话，点了下一张。


这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时，程博衍顺势想点下一张的手指停下了。


照片拍的是窗口，很旧也不太干净的窗口，两边还挂着不太看得出颜色的破窗帘。


从窗帘里斜射进来的阳光因为窗户上栏杆而被划分成几块，落在了没怎么收拾的地板上。


构图不行，边边角角还能看到厕所门，能看到落了灰的桌子，还有扔着裤子的床脚和带着水渍的墙，但中间明媚的金色阳光还是很抢眼。


“这张真好。”程博衍说。


“我也觉得，”项西本来挺紧张地等着程博衍的评价，一听这话立马就笑了，声音里带着得意，“不过我拍了大概能有五十次，拍了好几天呢，下午这破屋子西晒，我每天下了班都赶回来猫床上拍一会儿，这张是那天下午休息拍的，阳光特别足。”


“这周围的裁掉就行了。”程博衍在屏幕上用手指划了一圈。


“怎么裁？”项西看他，“我一开始拍的时候还注意不要拍到旁边的，后来就忘了。”


“我帮你弄，”程博衍看着照片，“这张有名字吗？”


“名字？”项西靠到椅背上想了想，笑着说，“下午醒了，睁开眼睛，我看见光……这算名字吗？”


“……还知道点题呢，就这个。”程博衍点点头，打开了下一张照片。


这张大概是站在树下仰头举着相机拍的，树叶很密，全是暗色，光从树叶之间的空隙里透过，闪出一片星星。


“这张就叫……暴雨过后叶子还是灰的，但是我看见光，”项西在桌上弹了弹手指，“怎么样？”


“好，”程博衍说，“很棒。”


之后几张都是黄昏，应该是下班之后拍的，都是光斑，墙上的光斑，地上的光斑，还有项西自己腿上的光斑。


“这张别看了吧，”项西挺不好意思地戳了戳程博衍拿着鼠标的手，“这张我是想拍腿上的疤呢。”


“我腿上有疤，但是我看见光？”程博衍笑着问。


“不，”项西说，“从那天开始，我看见光。”


程博衍没说话，抬手在他脑袋顶上抓了抓。


项西的头发挺硬的，短短的在脑袋上倔强地立着，抓过去的时候扫在手心里有点儿扎，就像他这个人。


“摸小狗呢？”项西笑了，“后面还有呢，我给刘远平和赵彤拍的大片儿……也不是大片儿，这算是练手，大片儿预告。”


“我看看。”程博衍点开了下一张。


后面连着几张都是晚上，人物都是那对小情侣，有一张是女生站在门里，男生站门外，拉着女生的手，这张项西处理的居然很不错，想像中应该又脏又乱的楼道全隐在了黑暗里，画面里带着灯光的门和门里笑着的女生看上去让人觉得很温暖。


“拉住你的手，我就能看见光，”项西看得一个劲儿乐，“他俩特别喜欢这张，还让我给他们呢。”


“放u盘里拿给他们吧。”程博衍拉开抽屉，拿出个没用的u盘。


“嗯，”项西挺高兴，“哎我在相机上看还真看不出什么来，搁电脑上一放大了觉得还不错嘛！”


“是很不错，没想到你学得能这么快。”程博衍说，他是真没想到。


“也不快了，你是不知道我拍了多少，我上班都带着呢，休息的时候就拍，下班了也拍，每天尽充电了，删掉的比这些多几百倍……几十倍……反正就是拍坏了的超级多。”


“你把这个拿回去看看，应该能有帮助，”程博衍拿过桌上的资料给他，“字儿不认识的就问我。”


“这么多，”项西低头翻了翻，“大概能看懂十分之一吧，我觉得我认字儿快跟不上了，我把陪爸……妈妈逛超市全看完了，这两天在看那个带英文的故事书呢，格林童话。”


“累么？”程博衍问。


“说不累肯定骗你呢，”项西看着资料，“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学过东西呢，又累又烦还不敢停。”


“辛苦了。”程博衍在他脖子后面轻轻捏了两下。


“舒服，”项西偏过头，“搓泥儿了没？”


“没。”程博衍笑笑，又轻轻捏了几下。


项西没说话，偏着脑袋，跟着他手上的动作挺享受地眯缝起了一只眼睛，很惬意地叹了口气。

第44章


程博衍给他捏了会儿脖子，在他后脑勺上弹了一下：“让开吧，我弄弄照片。”


“怎么弄？”项西睁开眼睛看着他。


“就给分一下类啊，再把照片标个名字日期什么的，这一大堆看着心烦。”程博衍说。


“哎你真……”项西站了起来，走开坐到了沙发上，“不嫌累啊。”


“嫌啊，那你来？”程博衍坐到椅子上，然后又站了起来。


“我又不觉得一大堆有什么难受的，”项西笑着说，看到他站在椅子跟前儿没坐，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病情加重了，我换了裤子的。”


“滚烫，”程博衍手扶着椅背把椅子转了几圈，“跟坐铁板烧上了一样。”


“年轻人嘛，”项西跳下沙发，拿了打印的资料过来对着椅子扇着，“燃烧的小火球屁股。”


“你热吗？”程博衍笑了，现在天儿已经挺热了，不过早上起来，屋里的空调还没开。


“凑合，我在我那儿住着也就这样，房东给拿了个小电扇过来，对着吹吧，风太硬，摇脑袋吹吧，人家还落枕，头一摇就不回来了，”项西拍了拍椅子，“好了，不烫了。”


程博衍拿过遥控器把空调开了：“你看会儿电视吧。”


“嗯，”项西打开电视坐回沙发上，“要不你帮我把刘远平他们那几张放到u盘里吧，我拿给他们。”


“好的，”程博衍看着电脑，开始给文件夹里的照片改名字，后面还标上了日期，“你那边房子快到期了吧，换个……”


“哎许主任！”项西突然指着电视喊了一嗓子，“是许主任吧？”


程博衍扭头看了一眼电视：“是，每周六这会儿都有她的节目。”


“我看看，今儿说夏季饮食呢，”项西盘腿儿坐着，“哎，许主任看着真不像有你这么大个儿子啊。”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项西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节目，才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那房子还有半个月，我想再租三个月。”


“为什么？”程博衍本来就觉得那儿像贼窝，看了项西的照片之后，觉得室内的环境也够呛，“连电扇都落枕，夏天怎么过啊？”


“农贸市场小摇头扇55块一个，砍个价估计也就40，”项西很无所谓地说，“这儿房租便宜啊，以前你不也让我上这儿租么。”


“我那会儿不知道屋里条件这么差。”程博衍叹了口气，之前让项西去那儿租房的时候他对项西跟现在感觉完全不同，考虑的东西自然也没这么丰富。


“你要拿那儿跟你家比那肯定不行，你要看钱，一分钱一分货，”项西在腿上一下下拍着，“换个条件好的，钱肯定也花得多，我现在吧，想攒钱买台电脑。”


“买电脑？”程博衍愣了愣。


“嗯，”项西点点头，一说到这个他一下来了兴致，也不看许主任了，跑到电脑桌旁边靠着，“有个电脑，能把照片弄出来存着，还能上个网什么的，有什么也不用老折腾你帮我查了，刘远平他们接了网线，学生优惠的那种，说可以分一半给我，一月20块，你觉得划算吗？”


“还成吧，”程博衍说，“你要买个什么样的电脑？”


“二手的呗，”项西趴到桌上，撑着下巴跟程博衍面对面地说，“刘远平说现在毕业季，好多在卖电脑的，几百块就差不多了。”


“你挡着我了。”程博衍眼前的屏幕被项西挡掉了一半，他拿过旁边的笔在项西鼻尖上戳了戳。


“说正事儿呢，”项西抓住笔，“我现在钱正好够。”


“你买我的吧。”程博衍说。


“买你的？买你的电脑啊？”项西直起身，看了看显示器，又弯腰看了看机箱，“我买不起，你这个好像很高级。”


“800卖你，反正我也用了挺长时间了，”程博衍说，“正好想换台新的。”


项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不要。”


“你知道学生宿舍里的电脑毕业的时候都毁成什么样了么？”程博衍说。


“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台二手也不可能才800，但是贵了我又不够钱，”项西嘿嘿乐了两声，“我不要。”


“那随便你，”程博衍笑笑，他知道项西在想什么，“买的时候找靠谱点儿的人。”


“嗯。”项西点点头。


程博衍把照片整理好，又给他复制了一份到u盘。


项西一直在沙发上很舒服地靠着，看一会儿电视，又拿起他的书看几眼。


“我发现，其实很多字都能认出来，前后一联系就猜差不多了，然后就能知道这字儿念什么了，”项西翻着书，“不过你这书挺难猜的。”


“书房里有小说，你要看就拿那些吧，”程博衍说，鼠标点开了微博，想了想，给项西申请了一个账号，“你先别看书，来看看这个。”


“我不玩这个，”项西凑过来看了一眼，看明白是什么之后摇摇头，“微信我都没弄呢。”


“这个让你放照片，说你想说的话，算是记录吧，”程博衍说，“有兴趣吗？没兴趣的话就算了。”


“你玩吗？”项西想了想。


“我……也玩，不过我那个主要是跟专业有关的。”程博衍笑笑。


“那我也玩，”项西趴到桌上，“要怎么弄？”


“先给自己起个名字，”程博衍指指屏幕，“什么样的都行，长短没所谓。”


“我想想，”项西垂下眼皮，手指在桌上来回敲着，“你的叫什么？我看看。”


“叫……”程博衍轻轻咳了一下，“大棒骨。”


项西转过头瞪着他，然后趴桌上就乐开了，嘎嘎笑着：“哎大棒骨！你背地里是不是个神经病啊你快承认吧……”


“现在说你的呢，想好了没啊？”程博衍看着他，伸手在他头上抓了抓，“别笑了。”


“我叫腿上有条大疤！”项西一拍桌子。


“你那条疤没多大。”程博衍说。


“那就小疤，”项西脑门儿顶着桌子，“小疤与光。”


“好，”程博衍一边打字一边说，“介绍来一段吗？”


“介绍？”项西愣了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你以后有时间慢慢改吧。”程博衍笑了笑。


程博衍下午要去医院，帮项西把照片都整理好，手机的客户端装上，又教会了他怎么用之后，已经快中午了。


本来想在家做点儿吃的，但俩人对早上的面条都还有阴影，于是放弃了，他带着项西出门吃了顿木桶饭。


“哎，这个感觉不难做啊，还挺好吃的。”项西低头研究着面前的木桶。


“我觉得吧，”程博衍边吃边说，“就你跟我，对厨艺的这种领悟程度，基本属于朽木级别，就别老琢磨自己做了。”


“改天我试试。”项西跟没听见他话似的说了一句。


吃完饭程博衍开车把项西送回了“贼窝”，项西下车的时候，他说：“你什么时候请我去你那儿坐坐？”


“我那儿啊？”项西乐了，“我那儿要去了还真就是坐坐，什么都没有，电视都没有，呆屋里除了坐着，也干不了别的。”


“没事儿，”程博衍说，“我就坐着。”


“行啊，哪天你再送我回来，有空就去坐着呗。”项西嘿嘿笑着。


以前他不太愿意让程博衍看到他这个小屋的样子，但现在这种想法不太坚定了，程博衍永远平静淡定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无论是什么样子，都可以坦然地让程博衍看到。


程博衍不会吃惊，不会鄙视，不会嘲笑，这让他觉得安心。


顺着小路往回走的时候，项西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穿过这片自建房，到了后面的小农贸市场，转了半天买了一台小电扇。


那屋子西晒，每天下午他下了班回来，屋里都跟烤箱似的，得到八九点之后才能慢慢凉快下去，要真是程博衍过来，起码得有个不落枕的电扇吹着。


小电扇还不错，白色的，转起来动静也小，之前房东拿来的歪脖子一晚上吭吭哧哧地咳嗽，总感觉吹不到天亮就得西去了。


他躺到床上，吹着电扇，点开了手机上的微博看着。


现在他能认不少字儿了，日常看到的字差不多都能明白意思，不过对着手机这么看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愿意看图片。


程博衍替他挑了些新闻和笑话还有小动物的关注了，他躺床上看了差不多半小时，眼睛有点儿累了，于是放下了手机。


刚放下又拿了起来，差点儿忘了。


大棒骨。


程博衍没让他看自己的号，估计是不好意思？项西打算搜搜看，程博衍平时对着电脑会写点儿什么？


就像提神醒脑小片片一样，大棒骨这种跟程博衍看上去别说八杆子就是二十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名字实在让他很好奇。


搜索大棒骨，一下出来了很多内容，有不少叫大棒骨什么什么的，还有很多别人写的东西，类似煮了一锅大棒骨汤好好喝呀，大棒骨怎么做才好吃之类的……


项西一阵头晕，这怎么找？


他只能一个个看着，感觉像的就点进去瞅瞅，点了好几个之后都想打电话问程博衍是不是在逗他了。


又往下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头像是几片绿色叶子的大棒骨上，这个名字没有别的字在里头，只有前后一个减号。


他点了进去，第一眼就确定了这肯定就是程博衍。


因为介绍那儿写着——客官来碗杂豆粥吗？


项西看到新最一条微博内容的时候一下乐出了声。


小西西下午好，还以为你找不到呢，好厉害哦。


“神经病！”项西笑着小声说了一句，想到程博衍上班时那种严肃正经的样子，再配上这句话……他又乐了好半天才慢慢往下看过去。


程博衍的微博没有太多内容，图片什么的也少，都是很简单的一两行字，看时间大概好几天才会写一次。


-陈主任今天穿了粉色衬衣，跟他一起上厕所的时候差点尿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少年真是足球高手，左腿右腿齐上阵，两条腿都能潇洒射门，缺点就是容易两条腿都踢到门柱骨折。


-大泼泼说我们越狱吧，二泼泼说好的我们逃到对面那个帅哥家去吧，我看上他很久啦。听完这句话，我赶紧把窗户关紧了。


……


-哎哟这位少年的腿很漂亮，修长笔直，有机会应该好好摸一下。


看到这条的时候项西愣了愣，又掉回头去重新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字。


少年？


漂亮的腿？


摸一下？


这个流氓！


流氓！


程博衍这说的是谁啊？


想摸谁的腿啊！


项西瞪了瞪眼睛，又看了一遍之后，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太好形容，不是生气程博衍的流氓语气，而是……突然发现天天给你带糖吃的小伙伴居然还给别人带糖的感觉。


不不不不……似乎也不太准确……


这到底是谁啊！


项西瞪着这条微博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想起来瞄了一眼时间。


猛地发现这是自己取钢钉手术的那天。


“我靠！”项西冲着屏幕小声喊了一句，这个变态！


他啧了几句，又继续往下看，自己都没注意心里那种莫名其妙发堵的感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躺床上看了快一个小时，项西才边乐边把程博衍为数不多的微博内容给看完了，然后闭着眼睛冲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程博衍平时会写这样的内容，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些神里神经时不时还抽风耍流氓的东西跟那个穿着白大褂每天忙得水都没空喝还会保持着脸上微笑的大夫联系在一块儿。


项西翻了个身，冲着墙又乐了。


其实这样的程博衍还挺有意思的。


很可爱。


刘远平没过几天就帮他联系到了一台电脑，是他们系一个学长的，只要五百块，还送个游戏手柄和游戏鼠标。


“晚上我跟彤彤去看电影，电脑我帮你拿回来了，就搁楼下房东那儿了，”刘远平给他打了个电话，“还有网线我也接出来了，线头扔你门口了，你自己接一下吧。”


“好，谢谢啊。”项西正准备下班，一听电脑到了，顿时挺高兴。


“别客气啊，你给我们拍了那么牛的照片，彤彤还说要请你宵夜呢，要不就这周末吧，就我们学校旁边，撸串儿好去处！”刘远平说。


“成。”项西笑着说。


回到贼窝，电脑果然放在了房东那儿，挺旧的一台电脑，不过看着还收拾得挺干净。


项西费了半天劲，把电脑给弄回了小屋里，搁桌子上放好，又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这间最牛逼的电器就是那台摇头小电扇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件更牛逼的东西。


不错！


欣赏完了之后，项西又跑到门口，把刘远平留在门外的网线拿了起来，从门上面的窗口甩进屋里。


接着就站在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脑的线怎么接？


键盘怎么接？


鼠标怎么接？


网线插哪儿？


项西围着电脑看了半天，没敢动手随便弄，他不懂，怕把这台就算是二手也花了五百块才买回来的这屋里最高级的电器给烧坏了。


可是给刘远平打电话问，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像刘远平他们这些学生，估计没法想像还有同龄人连这些都不会吧……


“哎！”项西有些郁闷地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每次都这样，兴致勃勃地努力学习，觉得自己进步挺大的能融入这个世界了，正美呢，立马就会一点儿防备没有地窜出一件他弄不明白的事儿，来点儿不愉快地刺激。


最后他拿起了电话，拨了程博衍的号码。


那边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他看了看手机，下班时间早过了，程博衍今天也没说要值班……在开车？


犹豫了一下，项西又拨了号。


这回响了两声之后有人接起了电话，没等他出声，那边传出来一个女声：“程大夫有个急诊手术，现在不能接电话，晚点给您回过去吧。”


“……哦！”项西吓了一跳，赶紧冲电话点点头。


挂了电话之后，项西对着电脑继续发呆，实在发不下去了，他才站起来，去了楼下沙县。


沙县这个时间生意都挺好的，一直得过了八点人才会少一些，都是附近租房的人，学生，也有些做小生意的。


“拌面，蒸饺。”项西跟老板说完之后，转身想找个地儿坐着。


店里都坐着人，门口的两张小桌子旁边还有张空着的凳子，他走了过去，用脚把凳子往旁边勾了勾，正要坐下去的时候，有人推了他一把：“这儿有人！”


“谁啊？”项西看了看四周，没有站着的了。


“一会儿就来了！”这人一脸不耐烦地说。


项西看了看，这桌就坐了仨人，看样子是学生，俩男的，一个女的，占了五六张凳子，包，伞，袋子。


“我打个包就走，”项西把凳子勾到一边坐了下去，“老板我那份给我打包吧。”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


“我说了这儿有人你听不见啊！”之前说话的那人站了起来，瞪着他。


“有人就把你们占的凳子收拾收拾，”项西慢条斯理地摸出根烟点上了叼着，“想睡觉回家睡去，在这儿占凳子拼床呢。”


“有你什么事儿？我就占了怎么着！你起来！”那人指着他就准备冲过来，另一个男的也站了起来。


坐着的女生一看，喊了一声：“算了，干什么啊，就一张凳子！”


老板也赶紧跑了出来劝着。


项西站了起来，他不想惹事儿，从离开赵家窑那天起他就不想惹事儿了，差不多能忍的他都忍了。


那桌俩男的还骂骂咧咧的，项西有点儿烦躁，他讨厌嘴碎的人，特别是对方已经让步还没完没了的。


拿着老板打好包的拌面和饺子走出去的时候，他往那桌看了一眼，跟其中一个的目光对上了。


“看他妈什么看？”那人眼睛一瞪。


“看你拼好床睡了没，不够再抢两张去。”项西说完转身拎着饭盒走了。


身后传来了叫骂和那个女生的不耐烦地劝架声，项西挺不爽地快步往回走着，傻逼。


在这儿待了一阵儿，身边学生不少，他也发现了，不是什么学生都跟刘远平那样，有些人上过学上过多少学也跟他以前认识的地痞流氓们没多大区别。


要一定说区别，那大概就是多数胆儿还不够大。


这情形要搁赵家窑那帮人里，早见血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程博衍。


“手术做完了？”他赶紧接了电话，本来挺烦躁的心情一下就跟小黑屋开了灯似的透过气儿来了。


“嗯，现在在车上了，”程博衍说，“你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本来想问问你会不会弄电脑的，过两天吧，你先回去休息。”项西笑笑。


“我天天都这样，”程博衍声音听起来还挺精神的，“你那个八手电脑拿回来了？”


“二手，真没八手。”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你一会儿上路口等我吧，”程博衍说，“我大概二十分钟差不多能到了。”


“你过来啊？”项西停了脚步，马上转身就往出走，“你不回家休息啊？不累吗？”


“不累，习惯了，就算累也得过去啊，”程博衍笑着说，“要不你瞪着电脑用不上不得失眠啊？”


虽然程博衍说了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但挂了电话之后项西也没把吃的放回家，直接往路口那边去了。


路口很难得地亮着一盏路灯，估计是这两天有人来修过，然后又被砸得硕果仅存了。


肚子有点儿饿，项西蹲在路边，把蒸饺的饭盒打开了，边吃边往程博衍来的方向看着。


一盒饺子吃完的时候，他看到了程博衍的车开了过来。


他把饭盒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挥了一下手，想想又弯腰捡起了饭盒，正想拿到旁边的垃圾箱扔掉的时候，从黑糊糊的小路那边跑出来三个人。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冲到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就蹦了起来，对着他就一脚踹了过来。


操。


要飞呢。


项西往旁边闪开了，顺手把饭盒对着这人的脸砸了过去。

第45章


饭盒是空的了，不过里边儿还有点儿老陈醋和辣酱渣子，一块儿都砸在了那人脸上，然后流到了领口。


那人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嗷了一声，项西顺手把那盒还没吃的拌面也砸了过去，这回砸得还是很准，也是脸。


面不热，但那人糊一脸面吓得不轻，又嗷了一声。


项西趁机冲过去往他身上狠狠撞了一下，从小到大他碰上打架斗殴要没跑的话都是撞，因为他瘦。


这一撞，那人本来蹦着的姿势重心就不稳，直接脚下一滑，往后摔倒在了地上。


项西本来想过去对着他的脸或者肚子再补一脚，但紧跟在他身跑过来的俩同伙已经到了眼前，有一个反应还挺快，一看这位摔了，直接跳起来跃过他的身体，胳膊往项西脸上抡了过来。


项西往后躲开的时候看到这人手上拿着半块破砖头，顿时吓了一跳，这一下要是砸脸上，他就得破相。


程博衍的车已经开了过来，他转身拔腿就往车那边跑，为了防止身后追兵把那半块砖砸他后脑勺上，他边跑边弯了弯腰。


程博衍要没在，他估计也得跑，他一般不跟人纠缠，能跑就跑，一对一硬碰他多半会吃亏，何况是一对三。


虽然让程博衍看到他又惹了麻烦跟人干架，但这会儿程博衍和他的车，就是他的安全港。


“开门！”他边跑边吼了一声，接着右肩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是他妈那半块砖，“我操！”


程博衍打开了车门的锁，在项西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的时候，他下了车。


“开车走啊！”项西在车里喊，“你还下去干嘛！”


程博衍没理他，绕过车头，对着砸砖头的那个一脚蹬了上去，那人一弓腰摔在了地上，后面跟的那个一抡胳膊，手里一个东西朝程博衍脸上砸了过来，程博衍侧身让开了。


一坨不知道是泥块儿还是水泥渣子的玩意儿磕在了副驾这边的车窗上。


“我靠！”项西顿时火了，伸手准备开了车门下车。


刚把门推开一条缝，程博衍已经抓住了后面那人的衣领，接着狠狠往身后一拽，那人踉跄着往车门这边扑了过来。


项西赶紧把车门关上，那人撞在了车门上。


没等这人爬起来，程博衍已经把之前被踹倒的那个拎了起来，对着车门又扔了过来，那人直接摔在了前面那个身上，后背又在车门上撞了一下。


在拎着人前赴后继地往车门上撞的过程中，程博衍一句话也没说，到最先被三个人跑过来的时候他才指着那人吼了一句：“还来？”


那人停了步子。


“滚！”程博衍转身回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上了车。


“会压到人吗？”项西看他的意思是要开车，赶紧往车窗外。


“不会。”程博衍没挂档，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发动机瞬间爆发出轰响。


还摞在车门边的那俩顿时连滚带爬地蹦到了一边。


程博衍这时才挂了档，车速度挺快地冲进了没有路灯的那条小路。


“靠，”项西转过头看着，那几个人很快被甩得看不见了，“这群傻逼！”


“怎么回事？”程博衍问，“往哪边拐？”


“右转，开到头左转那个最破的楼就是了，”项西指了指路，说起这事儿又有点儿窜火，“我刚吃沙县呢，长得跟他妈夜壶似的那位占了好几张凳子，我拿一张坐了，丫还追出来了，哎可惜我的拌面了还没吃呢……刚我还以为你又要卸膀子了，不过撞车门也够爽！”


程博衍没说话，按项西说的路拐到了楼下，这儿也没停车位，有停车位也看不清在哪儿，路灯都没有。


他估计着找了个空地把车停了过去，结果车头在一块趴地上特别不明显的石头上蹭了一下。


“哎哟！”项西吓了一跳，在座位上蹦了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没事儿。”程博衍把车往后倒了倒，也下了车。


“蹭花了！哎！”项西很心疼地弯着腰在车头那儿看着，“怎么办？”


“花花呗，”程博衍没过去看，转身看了看黑漆漆的门洞，“是这个楼吗？”


“是，”项西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照着，“你车……”


“搬家吧，别住这儿了。”程博衍往里走进了楼道。


项西跟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其实还成，白天挺好的。”


程博衍没出声，往楼上拐时腿在堆楼道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上撞了一下，他抽了口气。


“撞哪儿了？”项西很不好意思地往他腿上摸过去，又把手机往前伸过去，“我走前面吧。”


“没事儿。”程博衍抓着他的手拉开了，让他走到了前面。


上了楼，刘远平小两口的屋子还黑着灯，没人回来，项西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屋的门，往墙上拍了一巴掌把灯打开了：“这间是我的。”


“嗯。”程博衍跟在他身后进了屋里，回手关上了门。


“有点儿小，”项西把小电扇架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按了开关，“坐床上吧。”


“这是厕所？”程博衍指了指关着的厕所门。


“是，厕所浴室洗脸池都在里面。”项西点点头。


程博衍伸手去推门，项西赶紧拦着他：“别看了吧，厕所啊。”


“你不冲厕所么？”程博衍问。


“冲啊，靠我当然冲啊，”项西瞪了瞪眼睛，“我在你眼里不至于这样吧？”


“那有什么不能看的。”程博衍推开了门，往里看了一眼，紧接着就皱了皱眉。


厕所收拾得还挺干净，也没什么不好的味儿，但墙上地上一块块发黄的水渍和脱了的墙皮看着很……


“说了别看了啊，”项西把门关上，又指了指床，“坐着吧，随便坐不用换裤子。”


程博衍看了看床，坐在了床沿上，又转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叹了口气：“房租这么便宜不是没原因的。”


“你吃饭了没有？”项西拿着手机，“没吃再撑一会儿，过了八点半沙县就送餐了，我让老板送点儿吃的过来。”


“不吃了，”程博衍说，“吃了面包，没什么胃口。”


“我还没吃饱呢，我面也扔了，”项西摸摸肚子，“你要不来屉小笼包，反正我也要让他送。”


“……饺子吧。”程博衍说。


“嗯，”项西低头拨了个号，“李总，我小展啊，你一会儿帮我送点吃的过来吧，饺子拌面炒面……”


“喂猪啊你。”程博衍听着他这一串，忍不住说了一句。


项西笑着挂了电话：“也没多少。”


这间屋子很小，如果不算床和厕所的平面，能供人活动的就只有床边到门口的那点地儿，程博衍坐在床沿上，腿往前一伸，基本就把这条路给堵掉了。


虽然项西现在不需要从那儿走过去，但靠在桌子边上，跟程博衍这么脸对侧脸的却让他有些紧张。


在程博衍家里的时候，他俩比这更近的距离多的是，但空间大小不一样，这么待着的时候感觉也不同。


程博衍没说话，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这么几平米的小屋里因为沉默，气氛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暧昧。


项西莫名其妙就想起了程博衍微博上说想摸他腿的那句话，下意识在自己腿上轻轻拍了拍。


“我帮你弄电脑吧。”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过了身。


“哦！”项西一直靠在桌子上，一听这话赶紧也站直了，跟程博衍差点儿贴一块儿，他往旁边让了让，“好的。”


旁边是放着电扇的椅子，他这一让，把椅子上的电扇给撞翻了，电扇卡在椅子和床之间的空隙里一边咔咔响着一边顽强地吹着风。


“哎操！”项西又赶忙伸手去把电扇拎起来。


程博衍回手一巴掌抽在了他胳膊上，啪地一声脆响。


项西吓了一跳，这一巴掌打得不轻，他把电扇往床上一扔喊了一嗓子：“干嘛啊！”


“说了再让我听见我就抽你，”程博衍没看他，把桌上的显示器转了个方向，拿起旁边的线弯着腰研究着，“刚在车上我都忍了。”


“我……”项西把电扇在床沿上放好，对着程博衍吹着，又在胳膊上搓了搓，胳膊很快就红了一小片，“你手真重！”


“废话，我这玩大棒骨的手，”程博衍把线插在了显示器上，“不重点儿你不长记性。”


一说大棒骨，项西立马就乐了，往床上一躺，笑了半天：“哎，我看你微博了，真逗，你平时都想什么啊。”


“想着这些微博千万不要被同事看到呗。”程博衍把主机箱也拎到了桌上，这桌子太小，机箱要搁下边儿腿都没地儿放了，只能都放桌上。


“你最新那条……你怎么知道我会找去看你微博啊？”项西冲着天花板还是在笑。


“我都说了名字了，你不看才怪，我还知道你肯定会从头到尾全看一遍，”程博衍把桌上几条线都插到了电脑上，鼠标键盘都接好了，“这键盘……真恶心……”


项西笑到一半没了声音，程博衍说知道他会从头到尾全看一遍……他还真全看了，而且听程博衍这句话的意思，大概也知道他会看到摸腿那条……


我操！这人不光变态！


脸皮还很厚！


“我……看到那条……”项西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说这条内容，大概是因为尴尬，没话找话，“我以为你手术见人腿就想……摸呢。”


“我神经病啊，那也得看是什么腿，”程博衍扯过网线也接上了，然后按了开机键，“我手术很多时候都是爷爷奶奶大叔大婶的腿。”


项西一边觉得尴尬，一边又吐噜了一句：“那要是年轻人的腿呢？”


“你看我还说想摸谁的了？”程博衍说，转过身一条腿往床边一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就你么。”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瞪着程博衍。


程博衍看了他一会儿，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他脑袋边儿上，低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像没生气啊？”


程博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项西突然觉得心跳加速了，这种像是被程博衍包裹住了的压迫感让他呼吸有些困难：“啊，我……是没……”


“我以为你会生气呢。”程博衍笑笑。


“我没有，我就觉得……”项西偏了偏头，避开了程博衍的目光，“就觉得对你没脾气。”


程博衍没有说话，手指捏着他下巴把他脸转了过来。


项西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心跳得眼前的东西都跟着一蹦一蹦的了，脑子一片尴尬和紧张混乱地碰撞着。


眼睛不敢往程博衍脸上瞅，只得往旁边盯着墙，都快没空琢磨程博衍这是要干什么了。


等到感觉到程博衍的呼吸时，程博衍已经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下来，唇上只觉得一片湿润的温暖，已经被程博衍压实了。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地抬手往程博衍肩上推过去。


程博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在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舌尖轻轻撬开了他的牙齿，探了进去。


这一瞬间项西整个人都陷在了眩晕当中，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东西，所有的感觉只剩了程博衍在他唇齿间轻轻裹缠的舌尖。


项西的膝盖曲起撞在程博衍肋下时，他疼得差点儿没控制好往项西舌头上咬过去。


松开项西撑起胳膊时，他看到了项西一脸茫然而混乱的表情，和瞪得溜圆的眼睛。


程博衍你疯了。


这是他第一反应，不过在迅速直起身跳下床的时候，第二反应也没出来。


你疯了。


你疯了。


疯了。


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在耳边呼啸着。


程博衍捏了捏眉心，靠着墙，想着该怎么跟项西解释自己这一次接一次耍流氓的变态行为。


项西也没说话，就那么曲着一条腿躺在床上，电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得转了个方向，对着他吹着。


他的衣服被吹着一下下鼓起，能看到因为呼吸不平稳而上下起伏着的肚子。


“墙上可能不太干净。”项西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程博衍马上挺直了背，离开了墙面。


项西瞪着天花板又不出声了。


“项西，”程博衍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我……”


“你这到底是要干嘛啊？”项西没有看他，眼睛还是往上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说话声音有些发颤。


这语气和声调让程博衍心里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他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要干嘛？


程博衍不知道该怎么说，冲动？抽疯？还是……喜欢？


项西的反应明显还不能接受，程博衍“喜欢”两个字说不出口，他害怕说出来了项西会因为一直以来的感激和依赖而无法拒绝。


但要是不说，他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突然有点儿恼火。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觉得很烦闷。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屋里只有电扇和电脑机箱发出的嗡嗡声，显得有些沉闷，让人喘不上气儿来。


程博衍不知道就这么愣了多长时间，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有人在门上敲了几下：“送餐！”


“哎！”项西过了两秒才很响亮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过去打开了门。


“现在给钱还是下次来的时候一起给？”老板站在门外，把几个餐盒递到了项西手上。


“现在给你，正好有零钱。”项西从口袋里摸出了钱。


老板走了之后，项西关上门，把袋子直接放到了床上，打开几个饭盒看了看，把装着饺子的那盒拿出来，戳了双筷子在上面，递给程博衍。


程博衍想说那袋油不油啊就放在床上了？又想说在碗里戳筷子是不太合适的行为……


最后什么也没说，抽出筷子就那么站在墙边开始吃。


心里很烦，又觉得很心疼被自己一次次吓着茫然不知所措的项西，饺子吃到嘴里几乎什么味儿都没有，还有些难以下咽。


项西沉默着把剩下的东西全吃了，吃得飞快，基本跟程博衍同时吃完。


他把饭盒摞着塞回了袋子里，把袋伸到程博衍面前示意他把饭盒放进去时，程博衍拿过了袋子，一边把饭盒放进去一边说：“电脑可以用了，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我先……回去了。”


“哦。”项西应了一声，站到电脑前看着显示器发愣。


“项西，”程博衍打开房门，“我不是耍流氓，也没别的……”


“我知道。”项西打断他。


“以后我不会这样了，我保证。”程博衍说。


项西没出声。


程博衍停了停，拎着空餐盒袋子走出去，带上了门。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项西又冲着电脑愣了一会儿，才猛地往后一屁股坐到了床边。


他不知道程博衍是怎么了。


也弄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倒底有没有生气，到底是什么感觉，完全说不清，只觉得程博衍解释也好不解释也好，他都挺堵的。


可堵在哪儿了，他又说不出来。


郁闷得不行。


澡都懒得洗，电脑也不想玩了，关了电脑把身上的衣服一扒，就趴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记得了，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了，但怎么醒的，几点醒的，他倒是很清楚。


电扇对着自己吹着，身上却还是一身汗。


半夜两点四十三分，因为梦到了程博衍而惊醒。


他不止一次梦到过程博衍，但这次却把他吓醒了。


程博衍在耳边低声说话，唇在他耳际掠过，吻住他，手在他腿上轻轻抚摸，最后停在某个部位。


兴奋。


这种控制不住的兴奋带来的诡异的欲望让他在爆发之后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种真实和幻想交错着的感觉还有残留，甚至急促的呼吸都还没有平息下来。


他愣了很长时间，身上的汗裹得他很难受，于是起床进了厕所洗了个澡。


洗完澡，本来就不太敬业的瞌睡干脆完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没有拉窗帘的窗户，直到清晨第一丝阳光出现。


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想太多，上班的时候他有点儿迷糊。


早上换工作服的时候，看着程博衍替他缝上的那个小熊姓名贴愣了很长时间，于保全在旁边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上午帮着收银的时候两次都找错了钱，还好旁边没别的同事，要不他脸上真有点儿挂不住，下午就不敢再帮收银了，怕再出错。


跟上次一样，程博衍没有联系他，一连三天，都没有联系他。


但他又觉得跟上次不太一样。


他觉得这次程博衍大概不会再联系他了，是因为程博衍自己的原因，还是因为他顶了程博衍那一膝盖，他不知道。


不过那一膝盖顶得是挺狠的，主要是那个姿势太好使劲，一抬腿就撞上了。


程博衍的微博一直也没有新的内容，他偷偷看了几次，每次最新的内容都是那条“小西西下午好”。


他突然觉得很难受。


第四天的晚上，他又点开了程博衍的微博，依旧是小西西下午好。


不过之前的8条评论变成了9条。


项西在评论上点了一下，看到了最新的那条评论。


怎么q上敲你没回我？好想你啊。


项西拿着鼠标的手抖了一下，有种无法形容的怒火突然窜了起来。


他点开了这个叫“哥有大长腿”的微博。


操！这么恶心的名字也不怕让人看了招吐！


大长腿的微博没有什么内容，全是转发各种男人的图片，加上一句舔屏幕什么的，项西看得浑身难受。


不用说，这人跟谭小康是同一种人。


……为什么不说跟程博衍是同一种人？


谁知道呢！


看了一页，项西准备关掉这人的微博时，突然看到了页面左边。


我关注的人也关注了他（1）。


下面赫然是程博衍那个绿叶子的头像。


-大棒骨-


项西愣了愣，他对微博的使用还并不熟悉，之前怎么评论都还不会用，他东点西点地折腾了半天，最后确定了，大棒骨跟这个大长腿是相互关注的。


大长腿。


大长腿！


项西往机箱上一巴掌拍了过去。


“去你妈的大长腿啊！”他吼了一声。


机箱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先是滴滴叫了两声，接着就像耳鸣一样尖叫了起来，项西一阵烦躁，对着机箱又一巴掌甩了过去。


机箱晃了晃，乱七八糟的响声没了，但同时没了的还有显示器上的东西。


关机了。


项西愣了愣，用手指往开机键上杵了杵，没有反应，又杵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顿时急了，对着开机键一连戳了十来下，机箱始终像一个安静的大长腿盘腿儿坐在桌上，没有任何动静。


坏了？


项西坐在桌子前面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46章


“哎？你是不是乱弄什么了？”刘远平一头汗地站在桌子前瞅着被拆开的电脑，“里面也没哪儿松了啊……”


“我就拍了它一下。”项西把电扇调到最大档，他和刘远平俩人对着电脑已经折腾了半小时了，电脑完全没有回魂的意思。


“你没事儿拍它干嘛啊？”刘远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项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有条大长腿说想程博衍了？


“是玩游戏玩火了吧，”刘远平笑了起来，接着又皱上了眉头，“拍一下也不应该坏啊！我那台我从桌上踹地上也没坏呢！”


“算了，”项西看刘远平焦头烂额的样子有点儿过意不去，那边赵彤还忙着给他俩煮面条吃，“我明天拿去修修吧？”


“别啊，修一下随便换点儿什么都快顶上那五百块了！”刘远平也很过意不去，“我找他去！丫还没回家呢。”


“别别别别……”项西赶紧说，“我拿去修就行，不一定要换东西呢。”


五百块的电脑，就这么被自己两耳光给扇熄火了，项西真挺郁闷的，这东西也太脆弱了，早知道不如八百买程博衍那台。


想到程博衍，项西的心情顿时跌上加跌地伏到了谷底，扒拉都扒拉不起来了。


以后我不会这样了，保证。


原来程博衍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后就不联系了。


项西又瞪了一晚上眼睛，第二天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发现黑眼圈都快比眼睛都大了。


他不害怕程博衍对他怎么样。


他只怕程博衍以后都不再理他了。


“项西，”宋一从办公室里出来叫了他一声，“来一下。”


“哦。”项西正在往货架上补货，一听宋一让他过去，顿时紧张了，这几天自己状态不太好，虽然没出什么错……


进了宋一的办公室，宋一正叼着烟，看他进来，扔了一根给他：“关门，别让人看到你在我办公室里抽烟。”


项西笑笑，把门关上了，拿着烟也没点。


“抽吧，没事儿，”宋一把打火机递给他，“坐会儿，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工作上的。”


“嗯，”项西犹豫了一下，把烟点上了，坐到了椅子上，“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吗？”


“不不，你做得挺好的，”宋一靠着桌子，“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看你愿意不愿意，就是夜班值班，原来那个辞职了，现在一下招不到合适的人……”


项西愣了愣，看着宋一，值夜班？


“夜班的工资会正常算给你，”宋一抽了口烟，“你可以搬到店里住，房租能省下了，就那个小单间，你去看过没？”


小单间他知道，没进去过，但在外面看过，就在仓库旁边，跟他现在住那儿差不多大小，但条件要好得多，还有电视和空调。


关键是，不收房租？还加工资？


跟省钱和赚钱有关系的事儿项西一听就有兴趣了，就这两点足够打动他，他都没再多问别的：“行。”


“你现在租的那套房子还有多久？”宋一问。


“就这两天了。”项西说。


“那退了吧，今天明天搬过来，那屋子也不用怎么收拾，过来就住了。”宋一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套钥匙，“早上辛苦你早点起来开店门。”


“没问题。”项西拿过钥匙。


中午宋一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程博衍正站在诊室窗前。


这里能看到医院大门，大门外站了能有二百多号人，拉着横幅，白底黑字写着“还我命来”，“冤”，旁边还有音箱，有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张纸念着。


大致是从某个县城转过来的病人去世了，家属不能接受，要求赔偿。


这病人入院那天程博衍正好值班，市里几个大医院都不接收，最后他们医院接收了，但最后也没能救过来……


家属不愿意失去亲人，医院也希望能救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接收这个病人，但最后矛盾还是出现了。


“忙吗？”宋一在电话那头说。


“这会儿没事。”程博衍坐回椅子上。


“你没在医院啊？”宋一有些奇怪地问，“怎么还有广播？”


“什么广播，”程博衍笑了笑，“有病人家属堵在医院门口呢。”


“又堵了？”宋一立马有些紧张，“跟你们科有关系吗？去年堵的时候你不是还被砸伤脑袋了么？”


“没，报警了，一会儿看怎么解决吧，”程博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头发根那还能摸到一小道疤，“你有事儿？”


“你让我办的事儿我都给你办好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弥补一下？我可是辞了一个人才把他安排好的。”宋一说。


“你不说那人不负责任本来就想辞掉吗？”程博衍笑笑。


“那我还能安排别人呢。”宋一啧了一声。


“这周末吧，”程博衍看了看桌上的台历，“饭我不管了，我下班时间没准儿，你们要唱歌订好包厢等我过去就行。”


“ok。”宋一说完挂掉了电话。


程博衍喝了口水，看看时间，打算去食堂吃点儿东西，刚走出诊室，就被隔壁刘大夫叫住了：“程，吃饭？”


“嗯，一块儿吗？”程博衍说。


“你衣服换换吧。”刘大夫指了指他身上的白大褂。


程博衍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回屋把身上的白大褂脱掉了，去食堂要经过医院门口，以前也有过堵门的家属见着白大褂就扑上去打的事。


“警察还没来么？”程博衍跟刘大夫一块儿往食堂走，看到门外的人还在，不过情况还算平静。


“来了也不好解决，只能劝啊，”刘大夫说，“只是家属不理解还能试试沟通，要还有职业的就麻烦了，情绪被煽动起来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程博衍没说话，刘大夫看了他一眼：“哎你这几天是不是累了？看着没什么精神啊。”


“是么？”程博衍笑了笑，“大概是好久没吃到嫂子包的饺子了。”


“你这人，下周让她给你包点儿！”刘大夫笑着说，“不是我说你，别再单着了，有没有做饭另说，起码回家了能有个人能说说话啊。”


“我也不想啊。”程博衍还是笑，按了按自己肋条。


是啊，不想单着。


但这事儿是说不单着就不单着的么。


项西感觉自己不能闲着，一闲着没事儿他就忍不住会打开手机微博上大棒骨那儿看看，但一看到“小西西下午好”和下面那个大长腿，他又郁闷得很。


于是只能搬家玩。


房子还三天到期，他还是打算马上就搬家，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他的衣服不多，就一个包，但枕头床单电扇什么的挺占地儿的，他只得问刘远平要了个编织袋，把东西都塞了进去。


拿东西去超市他跑了两趟，舍不得花钱叫车拉，只能一趟搬衣服被子什么的，一趟扛电脑。


这破电脑他拿去楼下的小维修部让人给看了，硬盘烧了，再买一个又得好几百，他更舍不得花这个钱了，但又不愿意扔了，于是当个宝似的也扛到了超市的小屋子里。


超市的这间小屋很干净，因为超市开起来也没多长时间，所以东西都很新，墙面是很漂亮的灰蓝色，屋子里的床和柜子桌子还是成套的，都是白色。


不过这小屋子不带厕所和浴室，得用店里的，但这没什么影响，反正晚上也就他一个人了。


项西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到了柜子里，把破电脑也放了进去，再把电视和空调都打开了，往床上一倒。


舒服！


超市晚上关门之后，项西按照要求，绕着圈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把店里的地扫了扫，这才去洗了个澡回到了小屋。


躺在床上，吹着空调，看着电视。


很舒服，很轻松，很……他什么时候又把手机拿起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小西西下午好。


……大长腿你大爷。


项西有些恼火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瞪了一会儿电视，他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


虽然他顶了程博衍肋条一下，劲还不小，估计能青一片，但毕竟搞突然袭击的变态是程博衍不是么！


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了呢？


程博衍不理他了。


明明关系那么好的人，从来没吵过架的，怎么就能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呢？


项西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抱着枕头。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能护着软绵绵的肚子，就跟猫猫狗狗似的，不是特别信任的人不会翻肚皮让你挠。


项西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毕竟是不一样的人，对于他来说，程博衍有着跟所有人都不同的地位，而对于程博衍来说，自己大概只是一段插曲，插曲唱跑调了，就掐歌换一首。


想通了这一点，他一下轻松了，翻了个身在床上摆了个大字。


其实也没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跟他们不一样，这是最好的理由，任何事都可以用这个理由。


安神静心法宝。


但这回这个法宝的时效有点儿短，刚到周末就失效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儿郁闷，特别是起床的时候想拍一下杯子反射到墙上的光斑时，相机提示照片已经存满了。


居然存满了？居然满了！


怎么办？电脑坏了，照片他不好意思让程博衍之外的熟人看到，去网吧还他妈要身份证……


项西把相机收到，琢磨该怎么办，去找程博衍是最简单的办法，程博衍还能帮他的照片都分类，但……他把超市的卷帘门往上推的时候有点儿走神，门还没全卷上去，他就往外走，脑袋在门上狠狠磕了一下。


“操！”他很恼火地骂了一句。


“没事吧？”于保全正好在店门口停车，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没事儿，这门也卷得忒慢了！”项西揉揉脑袋。


“晚上没安排吧？”于保全跑过去把他的小电瓶锁好，又跑过来问了一句。


“晚上？”项西愣了愣。


“昨天不说我们几个去吃饭吗？”于保全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哦，”项西想起来了，前天张昕就提议了，他们这班的四个人出去吃个饭，他这两天人有点儿发闷，已经忘光了，“没事儿。”


下了班几个人换了衣服，说说笑笑地商量去哪儿吃，项西一直没说话，他不太提得起兴趣，要不是之前已经答应了，他真不想去。


“门钉肉饼吧，”张昕最后一拍巴掌，“好久没吃了！”


“好！”于保全马上也拍了一下巴掌。


除了项西，另外三个都有电瓶，项西坐了于保全的车，几个人直奔饭店。


项西对食物没什么追求，特别是现在这种挺茫然烦躁的时候。


四个人两男两女，他跟于保全挨着，对面是张昕和一个叫何小如的姑娘，很内向，项西跟她一块儿上了这么久的班，话都没说上十句。


“哎，项西，”等上菜的时候，张昕看着他，“你是不是特会拍照啊？给我和小如拍一张呗？”


“我……就随便玩玩的。”项西有些犹豫，他休息的时候会摆弄相机，张昕看到过两次，虽然没看过他拍的照片，但一直觉得拿着猪鼻子相机的人肯定都是高手。


“你带了相机吗？”何小如也问，声音有点儿怯怯的。


相机就在包里，因为相机太贵，项西只要离开屋子，就一定会把相机放包里带着，怕丢。


“带了，”他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了相机，低头翻了半天，把拍得不太满意的两张删掉，对着何小如和张昕举起了相机，“不用看我，就跟你俩平时聊天那样吧。”


“我特爱吃门钉肉饼，小米粥就门钉，爽呀！”张昕转过头看着何小如说了一句。


何小如没说话，笑了起来。


项西按下了快门。


“怎么样怎么样？”于保全凑了过来。


项西把照片给他们几个看了看，张昕看了一眼就竖起了拇指：“真好啊！我还是挺上相的嘛！小如侧脸真好看！”


“可以……给我一份吗？”何小如看了看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存出来了给你吧。”项西说。


可是上哪儿存啊！


于保全一看拍出来的照片还不错，立马要求给自己也来几张。


项西只得又删掉了几张，给他们又拍了一些，最后相机第三次提示没有空间了的时候，他突然有点堵，没着落没着的想抓又抓不着。


“满了，拍不了了。”他把相机塞回了包里。


“谢谢啊！”张昕把几个人的杯子都倒上了酒，冲他举了举杯子。


“这谢什么，”项西拿起杯子，“谢谢你们几个平时对我那么照顾，我不会的都不嫌我。”


说完他一口喝掉了半杯酒。


“我靠，”于保全瞪了瞪眼睛，“你喝酒是这么喝的啊？”


“一般不都用嘴喝么？”项西笑了笑。


“看不出来啊，项西你这架式估计干翻我们仨都不是问题吧？”张昕也挺吃惊的。


“我反正走路的。”项西笑着夹了一筷子拌肚丝吃了，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倒进了嘴里。


挺久没这么喝酒了，先是受伤，再是肺炎，接着又拆钢钉，项西感觉自己这大半年一直处于抽烟喝酒都得控制的状态里。


他虽然挺能喝，但不好酒，不过这会儿这一杯酒下肚，他却有种久别重逢的畅快感觉。


于保全喝酒一般，聊爽了能喝点儿，但估计也就三两的量。


项西自己喝了多少不知道，就桌上这点儿酒，平时他全喝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今天喝着却有点儿不太愉快。


头不晕花不眼，就是说不上来的堵。


从饭店走出来的时候几个人都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于保全跨上车，一拍后座：“来，送你回去。”


“自己回吧，”项西看了看他，“我溜达回去，也不远。”


“我没喝多少，不会把你摔了的。”于保全说。


“我走回去，消消食，”项西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你们注意安全！”


晚上比白天凉快不少，项西边走边伸了伸胳膊，仰起头看了看月亮。今天天气不错，没遮没挡的，刚升起的月亮颜色很漂亮，就是看不到星星。


项西走了几步，看到路边刚浇过水的花坛前有一小滩形状很圆的积水，走过去看了看，正好能把月亮映出来，还带着街边店铺的霓虹灯，喧嚣里透出宁静，感觉很好。


他从包里掏出相机，准备拍一下，接着就想起来相机已经满了。


他蹲在路边，低头在相机里翻着照片，翻着翻着就停了手，突然就有点儿不想拍了。


他盯着面前的水愣了很久，最后把相机塞回了包里，掏出了手机，拨了程博衍的号码。


掏手机拨号的动作他做得很快，就怕动作慢了自己会又把手机收起来。


快接快接快接！


在我挂掉之前快接！


项西听着听筒里的拨号音，手指在手机上一下下敲着。


“喂？”电话在他准备挂掉时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了程博衍熟悉的声音，“项西？”


随着程博衍声音传来的还有嘈杂的背景音，音乐，有人笑，有人在唱歌，听筒都震得嗡嗡响。


“你在外面啊？”项西猛地觉得自己泄了气，程博衍玩得正开心呢。


“跟宋一林赫他们聚呢，你等等，我出去说，”程博衍说，几秒钟之后四周嘈杂的声音静了下去，“好了。”


“你玩吧，”项西说，觉得有点儿困，“我……”


“碰上什么事儿了？”程博衍问。


“没，”项西皱皱眉，突然有点儿无名火起，“我还能整天碰上事儿啊！什么事儿也没有！”


程博衍那边没了声音，项西也沉默了。


“怎么了？”程博衍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


项西正打算熊熊燃烧的无名之火还没等添柴，就被程博衍这一句“怎么了”给泼没了，连带旁边的柴都找不着了。


“没，”项西闷着声音说，“就是我电脑坏了，相机满了。”


“要用我电脑？”程博衍笑了笑，“还是要买我电脑啊？给你打折？”


“买不起，”项西坐到花坛边，“就想先存出来，删我又舍得不删，没放大也不知道哪张不好哪张能删。”


“那你过来吧，”程博衍说，“我现在回去了。”


“啊？现在？”项西愣了，“你不是在……唱歌么。”


“你又不是没跟我一块儿唱过歌，我就属于在旁边玩手机的那个，”程博衍说，“我大概二十分钟到家。”


“这么快？”项西站了起来。


“就在小区旁边，走路就二十分钟，”程博衍说，“你从哪儿过来？”


“超市，我坐公车过去。”项西转身大步往街口那边的公车站走过去，一开始是走，走了没几步他就跑了起来。


程博衍家亮着灯，项西在楼下就看到了，他跑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刚走出来，程博衍家的门突然就打开了，接着就看到程博衍拎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


“挺快啊？”程博衍转头看到他就笑了，把手里的垃圾放到垃圾桶里。


“这个点儿又不堵车了。”项西跟着也笑了笑，程博衍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踏实。


“电脑怎么就坏了？”程博衍转身进了屋里。


“我拍了两下它就坏了，说是硬盘烧了。”项西一提这事儿就挺郁闷，跟在程博衍身后叹了口气。


“你喝酒了？”程博衍扭头看着他。


“……嗯，”项西扯着自己衣服闻了闻，“味儿大么？”


“一般大，”程博衍进屋去把电脑打开了，“你衣服还在书房。”


“哦。”项西搓了搓手，进了书房，不知道为什么程博衍这句话他听着特别舒服。


“我洗个澡，一身怪味儿，”程博衍从卧室拿了换洗衣服出来，“你先用着吧，冰箱里有小蛋糕。”


“我刚吃完门钉。”项西笑着坐到电脑前。


“怕你光喝酒没顾上吃呢。”程博衍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项西对着电脑又嘿嘿笑了两声。


笑什么呢傻逼……


程博衍的电脑比他那台五百块的开机要快很多，叫价八百就是不一样。


项西从包里拿出相机，放到桌上，正想去插数据线的时候，看到屏幕右下角有个头像在跳着。


程博衍的q一直都是开机就一块儿登上去了，项西用他电脑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右下角跳，平时也不会在意，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看看。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最后咬咬嘴唇，把鼠标移过去点了一下。


对话框弹了出来，先看到的是对话框上的名字。


哥有大长腿。


项西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这刚认字没多久的眼睛，凑过去又盯了一眼才确定了。


居然真是这个大长腿！


我操！怎么哪儿哪儿都他妈能看到这个人！


项西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再看到对话框里的内容，他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一个视频请求。


一句留言。


哥有大长腿：没在线啊？还想跟你视频一下呢，睡不着。


全是半夜发过来的！


大半夜的视频……变态！


“这人是谁啊！”项西冲到浴室门口吼了一嗓子，“开门！”


“我洗澡呢，”程博衍在里面喊着，水哗哗地响，“什么谁是谁啊？”


“那个大长腿是他妈谁啊！”项西往门上拍了一巴掌。


“听不清你说什么，我洗完了先，”程博衍在里边有点儿无奈，“你是不是发酒疯了？”


“就发了！发了！疯了！”项西越想越生气，拍着门就不停了，“别洗了！还说没洁癖洗个澡洗一个小时了！”


“我刚进来！行行行……”程博衍里说着一把打开了浴室的门，一身水站在门边，前额的头发还滴着水，“我陪你发酒疯，说吧什么谁是谁？”

第47章


这是项西第二次看到程博衍光着身体，比第一次更彻底，这回连提到一半的内裤都没了，直接上上下下看全了，还是个正面。


他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不知道是该继续瞪着程博衍还是该把目光放到别的地方。


就这么半张着嘴对着程博衍的正面果体和平时看不出来的腹肌，一直到看见腹肌旁边的一小片淤青时他才回过了神。


这大概是被自己那天一膝盖顶的？


但想到那天，他就瞬间又想起了程博衍赤身果体打开门的原因，顿时又火了，什么光的，正面，腹肌不腹肌的！都不如大半夜要跟程博衍视频的那个什么大长腿抢戏！


他对程博衍的果体进行了一个简短的震惊之后，指着客厅那边又喊了一嗓子：“就那个什么什么大长腿啊！”


“大长腿？”程博衍愣了愣之后皱着眉从旁边架上子扯下浴巾往腰上裹了一下走出了浴室。


“你装什么傻啊！”项西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道转着什么，“人微博还给你留言说想你了，现在半夜又要跟你视频！视什么频啊！变态！”


程博衍平时在家穿得很随便，但因为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卫生，所以项西没见过他光膀子，今天是头一回看到他光着的背，后腰上因为肌肉而凹陷下去脊椎线拉出漂亮的弧度，让项西突然恍惚了一下。


“这人是……”程博衍看清屏幕上的对话框之后把它关掉了，“一个群里的朋友。”


“什么群啊！”项西拧着眉，嗓子还是挺亮的，“这人微博上跟个色狼似的，一会儿舔这个一会儿舔那个！还见了谁都想操！我操一个你扇我，他操了一页你怎么没抽他啊！”


“谁都能跟你一个待遇么？”程博衍笑了起来，“你还看他微博了啊？我都没看过呢，就群里认识以后也没说过几句话。”


“什么群啊！”项西脑子有点儿发晕，但是还没忘了重点。


“一个……”程博衍转过身靠着桌沿，“交友群。”


“交友群？”项西愣了愣，交友群？


交友群！


他脑子里顿时一片呼啸，他虽然进网吧就为玩游戏，不聊天儿也不干别的，但毕竟看得多了，交友群是什么玩意儿！很多交友群大名儿叫交友小名儿就叫约炮！


馒头还经常两手指头戳着键盘在“交友群”里撩骚呢！


程博衍居然！


“嗯，怎么。”程博衍还是挺平静。


“你……真看不出来！”项西眉毛都快拧成蝴蝶结了，“你丫看着挺正经一大夫！居然也约炮！还跟人半夜果聊！”


“我没果聊……”程博衍有点儿无奈，“你酒疯发完了没？”


“没发完呢正欣欣向荣呢！”项西手指往他胸口上戳了两了下，“没果聊？那你还约炮了呢！”


程博衍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一挑眉毛：“约炮怎么了？我一个单身大龄男青年，总得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我操！”项西手都气哆嗦了，又指着屏幕，“就跟那个大长腿啊？他成天就舔来舔去的你又不洁癖了啊！你不是洁癖的吗！你不是见人墙上划几道黑你就受不了吗！”


“那我找谁，”程博衍眯缝一下眼睛，“找你么？”


项西感觉自己没喝多，但这会儿也不知道哪条筋搭被人拿去跳皮筋了，他退后两步把腿往茶几上一踩：“行啊！”


程博衍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你不是想摸我腿吗？”项西又往自己腿上拍了拍，“丫什么屁的大长腿，我他妈才是大长腿你是不是瞎啊！”


“行了，别发疯了。”程博衍叹了口气。


“我没发疯，不就那么回事儿么，你那些小片片我看过，”项西突然鼻子有点儿发酸，他都不知道自己委哪门子屈，“有什么了不起啊！来啊！”


“项西，”程博衍看着他，“你先缓缓，一会儿我们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你不是憋着么！单身大龄男青年！”项西也看着他，“我单身小龄男青年，解决一下呗！”


程博衍不再出声，盯着项西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慢慢走到他面前，手捏着他下巴往上抬了抬，语速很慢地说：“我再说一次，你，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谈谈。”


“不！”项西眼睛一瞪。


“好，”程博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电脑桌上一拽，“你说的！”


项西被甩到了桌上趴着，没等直起身来，程博衍已经按住了他的肩，从身后压了上来，把他衣服往上一推，手摸到了他腰上。


“操！”项西侧过脸，背上程博衍有些发凉的的皮肤紧贴着，让他全身有都开始僵硬。


“行了没？”程博衍的手拿开了，小声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项西只觉得从一阵酥麻的感觉从耳后迅速向全身漫延出去，撑着地的腿往后滑了滑。


“想干嘛就干！”项西咬着牙说，“废他妈什么话！”


程博衍顿了顿，猛地低头吻在了他耳朵上，接着就是脖子，肩窝。


项西呼吸一下粗重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生气，身上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吻到他脖后面的时候程博衍停下了，接着就直起身，松开了他。


“怎么，”项西趴着没动，“怕了啊。”


程博衍不说话，也没动，在他身后站着。


“你跟人约炮就这么约的啊！”项西又说。


程博衍转身走开了，听声音是进了卧室，没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接着把一个东西重重放在了他脸跟前儿。


项西瞅了一眼：“这什么？”


“润滑剂。”程博衍转身又走进了厨房。


“哟，”项西笑了起来，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就一个劲儿地乐，“程博衍你家伙什还挺全。”


程博衍从厨房走了出来，又把一个东西重重地放在了润滑剂旁边。


项西又瞅了一眼，是根还带着水汽的大黄瓜，他看愣了：“干嘛。”


“要玩自己玩，”程博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项西，你最好清醒一下，我洗完澡我们谈谈，我出来的时候你要还这样，我保证遂了你的愿。”


这句话说完，程博衍进了浴室，很重地关上了浴室的门，哐地一声巨响。


项西趴在桌上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还有些莫名其妙地嗡嗡声。


程博衍生气了。


摔了门。


项西你在干什么！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羞愧，混杂着后悔和害怕。


这是怎么了！


明明没喝多少酒！


发酒疯也就算了居然还发这种酒疯！


你是傻逼吗！


我！操！


程博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项西还趴在桌上，姿势跟他进浴室前一样，没有动过。


他走到项西面前站下，把被推起来的衣服往下拉好了。


项西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眼睛瞪着那根黄瓜。


“酒醒了？”程博衍把润滑剂拿回了卧室，又拿着黄瓜进了厨房，洗了半天然后又出来了，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慢慢啃黄瓜。


“我没喝醉。”项西轻声说。


“那个大……长腿，之前聊过一阵，医学院的学生，后来他说见面，我感觉他有点儿……就没聊了，”程博衍边啃黄瓜边说，“我加那个群就是无聊，没在群里说过话，也没约过人。”


项西没有说话。


“他挺久也没联系我了，我也没看到他微博的留言，”程博衍继续啃黄瓜，“q上的聊天记录你翻翻，上回聊估计都是过年那会儿了。”


“别说了。”项西说，声音有些闷。


程博衍没再说下去，沉默地啃完了黄瓜，然后去洗了手，坐到了电脑桌旁边。


项西跟他目光对上了，立马有些尴尬，想把脸往另一边转过去的时候，程博衍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躲什么？”


“丢人。”项西小声说。


“你就为这事儿发这么惊涛骇浪的疯？”程博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也趴到桌上，跟他面对面地问。


“不是，”项西垂下眼皮，“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今天喝了也就半斤多点儿，不知道怎么了。”


“半斤多还叫也就啊？”程博衍说，“干嘛喝这么多？”


“不知道，烦吧大概是，同事叫吃饭，本来想不去的，但又不想闲着，”项西闭了闭眼睛，“我就觉得你不理我了，有点儿烦。”


“我没有不理你，”程博衍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怕再吓着你。”


“没有。”项西说。


“嗯？”程博衍看着他。


“没有吓着我，”项西眼睛盯着桌子，因为距离太近，感觉都快对眼儿了，“吓着了也没事儿啊，我又没生气。”


“没生气啊，”程博衍在他鼻子上摸了一下，直起身靠到椅背上，“怕的就是说没生气。”


“你什么毛病啊。”项西往他脸上扫了一眼。


“就怕你因为是我，所以什么都无所谓。”程博衍说。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的确就是这样。


“项西，”程博衍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顶着额角，“有些话我现在还不想说，没到那份儿上，说早了太不负责任，所以我才会跟保证以后不会那样了。”


项西看着他。


“没听懂啊？”程博衍笑笑。


“听懂了。”项西说，听懂了，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隐约知道程博衍说的是什么，心里又有些不相信。


“去洗个澡吧，”程博衍说，“一屋子全是酒味儿了。”


“不至于吧。”项西闻了闻自己胳膊。


“至于，真难为我刚还亲得下去嘴，”程博衍站了起来，“我给你拿衣服。”


“嗯。”项西终于动了动，从桌子上直起了身。


程博衍给他拿了条新的内裤，他又拿了平时来这儿穿的那条裤子，快步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有没散尽的水雾，能闻到程博衍身上那种熟悉的柠檬香气，柠檬消毒液，柠檬洗手液，柠檬沐浴露，柠檬牙膏，要不是柠檬在家不好种，估计程博衍窗台上那几盆薄荷都得换成柠檬。


项西脱了衣服，打开喷头，低头冲着水，程博衍之前调的水温很合适，一点点温度，水流滑过身体时有种轻软的触感。


就像……程博衍吻在他脖子上时……


哎操！


他不敢再多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有些让人脸红的反应出现，而且是在程博衍走开了，他缓过劲儿来之后才开始的。


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才下去。


都他妈不知道这是太迟钝还是太敏感……


项西就着水抹了抹脸，又甩了甩头。


刚甩了两下，就看到浴室静悄悄地打开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随手抓了毛巾捂着下边儿。


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发现门外没有人，进来的时候没关好？他伸手把门又关了过去，接着就发现门锁居然已经脱出了底座，斜着挂在门上。


“门坏了！”项西喊了一声。


“知道。”程博衍在客厅里回答。


“什么时候坏的啊！”项西把门关过去，门执着地再次打开，再关，再开。


“刚摔的。”程博衍说。


“哦……”项西想起了程博衍进浴室时摔出的那声巨响，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怎么办啊？”


“洗你的，”程博衍笑了笑，“我又不过去。”


其实过来就过来了，手术的时候早看了遍，项西倒不是怕这个，就是洗澡的时候门开着，老觉得没安全感。


但门是因为他抽疯才被程博衍摔坏的，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继续洗，冲一会儿就伸手把门扒拉一下，再冲一会儿再扒拉一下。


洗个澡洗得跟做了十套广播操似的。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程博衍正坐沙发上看书，手里拿着支笔转着。


“那门……我去买个锁吧。”项西说。


“不用，装回去就行，”程博衍转头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了他腿上，“这疤还没好透呢，以后少喝点儿酒。”


“哦，”项西犹豫了一下，“我刚用了你的毛巾。”


“用吧，”程博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毛巾多。”


“我……”项西站着有些尴尬，低头往电脑桌那边走过去，“用电脑。”


“你电脑怎么坏的？”程博衍放下书问他。


“不知道，我就拍了两巴掌，它就被我的内力震伤了，”项西坐到电脑前，把相机的数据线插好，“拿去维修那儿，人给看了，说是硬盘烧了……”


“那换个硬盘啊。”程博衍说。


“不换了，又要五百，”项西啧了一声，“顶上一台电脑了。”


“我这台要不要？”程博衍笑笑，“肯定比你买别人的强。”


“……那我得赊账了。”项西叹了口气。


“赊呗，”程博衍拿起遥控器随便找了个台看着，“债多不压身。”


“我正攒钱呢，”项西敲了敲桌子，“忘跟你说了，我不在那儿住了，宋一让我在超市值夜班呢，就住超市了。”


“那不错啊，”程博衍看着他，“你那个黑咕隆咚的地儿早该搬了。”


“嗯，不收房租水电，工资还加了，这一个月下来里外里能多出不少钱了，”项西一想到这儿就很愉快，“我应该去买个钱包了。”


“我送你一个，”程博衍笑笑，“算是庆祝吧。”


“我……”项西笑了两声又想起了当初从程博衍身上摸出来的那个钱包，“哎。”


“喜欢什么样的？折起来的那种还是长条的？”程博衍问他。


“折起来的放着方便吧，”项西想了想，“不，长条的放的钱多吧。”


“你要放多少钱啊，”程博衍笑了起来，“钱多了存起来啊。”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程博衍这才想起来他没有身份证，叹了口气：“那个平叔，怎么没想着给你上个户口呢。”


“逗呢，他能把我养大了都得算菩萨心肠了，还上户口呢……”项西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往椅子上一靠，仰着头，“他说过，悄没声来，悄没声活着，悄没声死了，就行了，别给他添麻烦。”


“逗呢，”程博衍也说了一句，“就你这嗓门儿，悄没声得了么，一嗓子这栋楼的声控灯都得亮，没亮的那是震碎了。”


项西让他逗乐了，仰着头笑了好半天：“我嗓门儿有那么大吗？”


“有，非常有，我每次听你一喊就肝儿颤，”程博衍站起来走到了电脑桌旁边，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这个你先用着，以前我妈给我存零花钱的卡，密码是我生日。”


“合适吗？”项西愣了，在他看来，跟身证份有关的一切都是很高级的东西，所以他每次掏了钱包要有身份证他都会给扔邮筒里寄回去。


“你不就存个钱么，”程博衍说，“这卡还开了网银，你在网上买东西什么的也能用。”


“我不会用那些，”项西犹豫了一下接过卡，“那我用你的卡去存钱，会被银行的人抓吗？”


“抓你干嘛，”程博衍乐了，“顶多就是钱被我取走了。”


“那没事儿，”项西笑着把卡放进了口袋里，“你取走没事儿。”


项西把照片存到了程博衍的电脑里，又把给于保全他们拍的那些单独存在了u盘里。


“电脑什么时候拿走？”程博衍问他。


“真赊给我啊？”项西犹豫着，他的确是挺想有台能用的电脑的，之前他每天坐电脑前，都已经学会自己查资料什么的了，但程博衍明显是想给他省钱要把电脑给他，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占这么明显的便宜。


“你拍照的钱我还没跟你结账呢，”程博衍说，“可以从那里头扣。”


“得了吧，拍照给钱不也是你给我想的借口么，”项西趴到桌上，“我又不傻……”


“不是借口，”程博衍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弹了一下，“就是希望你可以做一件事，你擅长的，有兴趣的事。”


“做得成吗？”项西点开文件夹，皱着眉看着自己拍的照片。


“做了就行，成不成的不用去想。”程博衍说。


每一次从程博衍那里出来，项西都觉得步子很轻松，程博衍的话每次都会让他觉得安心，也能感觉到希望。


哪怕程博衍什么也没说，只要听到他不急不慢的平稳声调，也会变得踏实。


程博衍的电脑，他最后也没有要，程博衍把他送回超市准备走的时候又跟他确认了一次，他还是拒绝了。


不光是钱的问题，他只是不想让程博衍觉得他自己永远都在等着他伸手。


他不想让程博衍拉着他走，他可以跟着走，跟着跑也行。


回到超市，夜班的同事正好下班，他帮着收拾好关了门，又检查了一遍才回到小屋里。


先把程博衍的那张卡拿出来放到桌上看了半天，然后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钱，全部财产都在这儿了，一卷钱。


他把钱一张张展开数了一遍，然后又一张张码整齐，把一百块的都拿个超市的小密封袋装上了，打算明天去存上。


从来没去过银行呢，还是存钱，想想莫名其妙有点儿兴奋。


他冲着密封袋嘿嘿笑了一会儿。


笑完了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他看到了身上的衣服，这才想起来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扔程博衍那儿没拿回来。


……会不会被扔掉？


还是会洗？


衣服上全是酒味儿吧，估计还有汗味儿，程博衍要拿起来不得疯啊……


不！这都不重点！


项西一下坐了起来，重点是那团衣服里还有他的内裤！


“哎！”项西顿时有点儿脸红。


然后想想又松了口气，虽然喝了酒，但还好又惊又尴尬又发火的他那点反应不够强大，要一下没收住他这会儿估计得连滚带爬往程博衍家杀过去。


这口气还没全松下去，程博衍压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的感觉突然窜了起来，一阵酥麻跟过电似的把他给电倒在了床上。


“啊……”项西抱过枕头，捂在脸上喊了一声，又伸手扯了扯裤子，“去你大爷没完了啊……”

第48章


程博衍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屋里很安静，窗帘拉上之后，卧室里的氛围很适合倒头就睡。


不过他没有睡意，枕着胳膊，还在想事儿。


一开始想的是项西今天晚上的表现，这种半酒疯发作的式的兴师问罪，是喜欢，还是像小猫小狗被抢了玩具时那种被侵犯了的占有欲。


不好说。


拿不准。


想了没多大一会儿，他的思路就跑偏了。


虽然项西今天一身酒味儿，还撒酒疯来着，但毕竟他润滑剂都拿出来了，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就算只是吓吓项西，有些想法还是冒了头。


程博衍闭了闭眼，简直影响睡眠质量，他把手伸进裤子里时真心实意是这么想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起来的时候，程博衍本来还没享受到顶点的欲望被惊得一下爆发了。


“哎！”他有些恼火地喊了一声，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林赫。


他没接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跑进了浴室。


洗完澡的穿衣服的时候，他看到了项西扔在浴室架子上的衣服，叹了口气，抓过衣服扔进了洗衣机，又洗了一遍手。


回到卧室，手机安静地躺在床上，林赫没有再继续打第二个电话。


他拿过手机给林赫拨了回去：“大半夜的干嘛啊？”


“这话说的，你一请客的半道跑了我还没说你呢，还嫌上我了，”林赫很不爽，“我们换地儿了，你还过来吗？”


“不了，我走的时候不就说了吗？”程博衍躺到床上。


“着急回去干嘛啊？”林赫啧了一声，“好容易出来一回。”


“不干嘛，干什么让你这个电话都搅和了。”程博衍舒展了一下胳膊，摊开了躺着。


“哎哟！”林赫喊了起来，“你是在干着什么吗？我错了，要不我挂了。”


“晚了，你再给我来这么两回我就只有阳痿这一条孤单的路可走了。”程博衍说。


“不是，博衍，你最近不对啊，”林赫压低声音，“频率是不是有点儿高？”


“你是不是傻，”程博衍说，“就这频率，难道不是正往性冷淡上奔么？”


“滚蛋我碰上两次就是两次啊，”林赫乐了，“你这频率都已经到我一打电话就能碰上了好么！”


程博衍笑了笑：“放松一下放松一下。”


“你以前放松不是听那个掏耳朵视频吗，”林赫笑着问，“现在改习惯了啊？”


“你们不是要换地儿么，赶紧换啊。”程博衍打了个呵欠。


“行行行，你继续？”林赫说。


“你管呢，要不你过来参观一下？”程博衍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


“晚安！”林赫笑着挂掉了电话。


“晚安。”程博衍挂掉电话之后感觉总算有点儿困了，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正想躺下，想想又下了床，拿过手机，在q和微博上把大长腿给拉黑了。


安全起见，他不想项西再来这么一回。


项西早上起床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都听到大门那边有动静了他才从床上弹了起来。


跑出去看到是于保全，才松了口：“我靠，吓死我了，我睡过头了，我还怕是宋哥呢。”


“喝多了吧！”于保全笑着说，递给他一个袋子，“早点。”


“哎？还给我买早点了？”项西接过来看了看，挺大个儿的糯米饭团。


“不是买的，我妈做的，我给你们一人带了一个，”于保全挺得意地说，“尝尝，我妈做的饭团不是一般地好吃。”


项西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羡慕，妈妈做的早点呢。


他跑去洗漱了，拿起还热乎的饭团咬了一口，其实味道一般，但他还是吃得挺香，不光是羡慕，自己心里感觉也挺满足的，这是同事给带来的早点，多有意思！


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多睡了十来分钟，还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不，昨天晚上程博衍说的话，项西觉得自己心情很好，工作也不像之前那么总发蒙了。


如果不去多想自己居然因为程博衍把自己按桌子上的动作居然……了的话。


这事儿他不敢多想，总觉得一琢磨这是为什么，谭小康就会突然蹦出来冲自己喊，还骂我变态！你丫还不是一样！


不过这是不一样的，项西把货架上弄乱了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就像同样的事，谭小康是变态，程博衍就不是，自己当然更不是。


中午快休息的时候张昕照例拿了菜单过来，项西在自己想吃的菜后面划了个勾，菜单上的字儿他差不多都认全了，倒不全是从“教材”上学的，这菜单他认真背过。


饭送来之后，几个人在更衣室里吃着，于保全边吃边拿了本书在一边看。


“看什么呢？”张昕把他的书拿过来看了看，“英语啊？你现在学英语了？”


“试试看吧，我报了个班，”于保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两天晚上开始上课了，抽空看看，还有作业呢。”


“不错啊，”张昕笑着说，“我就没这么用功，我就周末去学学插花。”


“报什么班？”项西在一边问了一句。


“就培训班呗，挺多的，”张昕说，把自己碗里一块肥肉夹到项西碗里，“我减肥呢，这个你帮我吃了吧，这么瘦要补补。”


“培训班？随便什么人都能报吗？”项西把肥肉吃了，又问了一句。


“是啊，都能报的，怎么？你也想报吗？”于保全一听马上就往他身边凑了凑，“要不你也报个英语班吧，我报了个初级的，你也报一个，咱俩可以做个伴……”


“我不行，”项西笑了起来，“我……学不来。”


他连拼音都是因为要打字才凑合着弄明白的，英文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但是……


“还有别的班吗？除了英语啊插花什么的？”项西又问。


“有啊，很多，你要不去看看，文化宫里边儿，可多了，”张昕说，“好多人去呢。”


“很多人啊？”项西低头吃了一口饭。


“是啊，多少提高一下自己嘛。”于保全说，又拿过书看了起来。


平时项西吃饭都吃得挺慢的，边聊边吃，今天却吃得很快，几口扒拉完，去把还在收银台站着的何小如换了进去。


站在收银台后面，他的心情有些飘忽。


培训班？


能学英语还能学插花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随便什么人都能报名？


那自己也可以去？


自己学什么？


小学语文？小学数学？小学英语？


要不要去看看？


整整一个下午，项西都沉浸在一种兴奋紧张又不安的情绪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除了往前。


但于保全那句“提高一下自己”让他突然有些控制不住地激动，除了往前，一直往前，他还应该“提高”。


可是怎么提高，提高什么呢？


要还是以前，他倒是很清楚自己该提高什么，掏包技术，骗人技术，逃跑技术，躲警察技术……多着呢。


但现在却有些茫然。


下班之后他在旁边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回店里把仓库里的货点了一遍之，然后溜达着出去，绕着旁边小区的绿化小道一圈圈散步，碰上遛狗的再顺带逗逗狗，看着时间过了九点半，他给程博衍打了个电话。


程博衍每天晚上都看书，各种书，还有很多资料，以前他只觉得程博衍真是个好医生，现在想想，这也是在提高，他觉得也许程博衍能告诉他自己该提高什么。


“喂？”程博衍接起电话的时候，那边声音有些嘈杂。


“你在忙吧？忙的话我晚点再打给你。”项西马上说，自打上回过去碰上程博衍在手术室之后，他就很怕电话打的不是时候。


“没事儿，有点忙，一会儿我给你打。”程博衍说。


“哦。”项西应了一声，那边程博衍很快挂掉了电话。


项西又顺着小道走了两圈，往回快走到超市的时候，程博衍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忙，”项西接起电话，“没耽误事儿吧？”


“没，”程博衍笑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怎么了？”


“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我就是想问问，”项西抓抓头，“你觉得，我要怎么再提高一下自己呢？”


“提高？”程博衍愣了愣，“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认字儿之外，我要不要再学点儿什么？”项西犹豫着，“我同事都在学呢，说是提高自己，一个学插花一个学英语的。”


“这样啊，”程博衍笑了起来，“那你想学什么啊？”


“我哪知道啊，”项西叹了口气，“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就跟一个人看过好多书，你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书，他能说出来，一个人连字儿都不认识，你问他书，他能知道了才怪。”


程博衍笑了半天：“那他们是怎么学的，报班吗？”


“是啊，”项西马上说，“就文化宫，说是好多培训班，随便就可以报。”


“要不这样吧，”程博衍想了想，“周六我有空，去看看吧，看看有什么班再看想报什么班？”


“你陪我去吗？”项西一听就抬起了头，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又挺没底气的怕自己弄不明白，程博衍这么一说，他立马就踏实了。


“嗯，我还怕你字儿认不看不懂呢。”程博衍说。


“也认识不少了，别说陪爸……妈妈逛超市，逛百货大楼也没问题。”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确定了周六去文化宫之后，连着几天项西都在琢磨提高的这个事。


张昕和齐保全，这俩人报的班完全不同，他觉得报班这事儿也分不同类型，一种是张昕这样的，主要是为了兴趣，喜欢插花，有时间就去学学。


一种是齐保全这样的，学点儿东西能帮方便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项西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齐保全这类的，他现在的情况还没有到只为了情趣去学东西玩的状态，虽然超市工作对于他来说已经挺好了，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多赚些钱，房子车什么的他不敢去想，但起码要把程博衍的钱还上，能买得起新电脑，租得起舒服的房子，程博衍再生日的时候他能送份比棒棒糖贵的礼物。


想到棒棒糖……不知道自己上回送的棒棒糖最后是被吃了还是扔了。


琢磨这事儿居然也琢磨了一天。


周六上午程博衍开了车过来，他跳上车第一句话就没忍住问了一嘴：“我上回送你的棒棒糖……你胳膊怎么了！”


程博衍左胳膊居然上缠着绷带，项西很吃惊，他住院的时候程博衍的手就受过伤，这都第二回了，明显比上回要严重，他眼睛都瞪圆了：“你胳膊怎么了！啊？怎么回事啊！”


“棒棒糖在冰箱里呢。”程博衍笑着回答，把车掉了个头。


“谁问你棒棒糖了啊！我问你胳膊呢！”项西喊。


“你刚问的，”程博衍叹了口气，“听听这把嗓子，还悄没声儿呢……”


“你这是摔的还是让人打的？”项西收了收声音又问。


“没事儿，不严重，”程博衍说得很轻松，“值班的时候有人打架打到急诊了，我就去了，跑太快没注意那人手上有刀，就划了一下。”


“口子深吗？”项西皱着眉，想想又一瞪眼眼睛，“啊！是不是那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差不多吧，那会儿正准备缝合伤口。”程博衍笑着说。


“还缝针了啊……我以前没觉得，现在才发现你们这行也太不安全了，成天受伤，”项西看着他的手，用力叹了口气，“哎！病人家属激动了你受伤，急诊打个架你也受伤……”


“都是意外，”程博衍笑笑，“直接去文化宫？”


“你这样能去吗？”项西有点儿担心。


“都几天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拿着大顶过去。”


文化宫周末很热闹，项西这还是第一次来，后门居然还有条小吃街，卖东西的也很多。


培训班报名的地方在最里面的一栋楼里，人也很多，来看的，来上课的都有，一楼几个教室里都是小朋友，跳舞的，画画的，还有大声念着英语的。


“怎么全小孩儿啊？”项西站窗口看了一会儿。


“楼上还有呢，那边也有呢，几栋楼都是，”程博衍拉拉他胳膊，指了指旁边一个很大的公告栏，“先看看这儿。”


报名广告都贴在公告栏里了，旁边还立着好些个小的牌子。


内容太多，项西只觉得满眼都是字，看了半天连一个都没看明白，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这认字儿白学了嘿。”


“我给你念？”程博衍问。


“我自己看，”项西走到公告栏跟前儿站下，“一个一个看我能看懂，我就是眼睛忙不过来。”


他慢吞吞地凑过去看着，最多的就是英语，还有德语法语，各种小中初课程补习，然后就看到了什么西点，烹饪，服装设计，电脑制图，化妆，还有张昕说的插花，最后他还看到了摄影。


“还有摄影呢，”他有些兴奋地回过头跟程博衍说，“是拍照片么？”


“这个是婚纱摄影，”程博衍手里拿着一大摞宣传单，“跟你平时那样拍有点不一样，有兴趣吗？”


“你哪儿拿的啊？”项西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就这么会儿功夫你这拿都够糊墙了……”


“人家给我的，”程博衍笑笑，“回去可以再细看嘛。”


“怎么没人给我啊？”项西顿时有些不爽，发个传单还看人吗。


“给你来着，你不是在认真阅读么，我都替你接过来了，”程博衍拍拍手里的宣传单，“太积极了，我估计人以为我攒着要卖废纸了。”


“这个摄影……”项西走到他身边，正好看到了最上面一张，婚纱人像摄影，“要学完了之后就去影楼吗？”


“嗯，差不多吧。”程博衍点点头。


项西没说话，低头拿过宣传单来回看了看，上面不少学员的作品，他看了一会儿，跟他平时喜欢拍的那些差别很大。


“想去了解一下吗？在后那个楼的三楼。”程博衍问他。


“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项西觉得无论是什么摄影，对于他来说都有点儿太高深，感觉拿这个赚钱也不如做饭什么的那些来得直接，“我比较一下。”


“好。”程博衍笑着把宣传单一张张翻开给他看。


“要不你也替我拿拿主意吧，”项西皱着眉，“我实在是……”


“你就说你想报这个班是为什么吧？是为提高？打发时间，还是学个一技之长？”程博衍问。


“一技之长啊，能赚钱的一技之长，”项西咬咬嘴唇，边想边说，“你说，我现在什么也不会，超市这份工作，换了谁都能做得了，如果不是宋一，我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代替吧。”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真想得挺多的。”


“不想不行啊，我条件就摆这儿呢。”项西有些不好意思。


“那再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程博衍往教室那边走过去，“我帮你想想，也别着急决定。”


“嗯。”项西跟上去。


俩人在几个楼里转了转，不是所有的培训班都在这儿，有些就是一个桌子摆着，招了生在别的地方上课。


项西把每个教室每张桌子都看了个遍，拿了一堆的宣传资料。


“我回去再仔细看看。”他下楼的时候还来回翻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感觉。


“好，”程博衍看了看时间，“要不先去吃……”


“哎？”项西在后面喊了一声，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天爷！”


“怎么了？”程博衍回过头。


“我……”项西脸上的开心全变成了郁闷，拉过程博衍的胳膊就往楼下快步拽着走，边走边压低声音，“不行不行不行，还是算了。”


“怎么了啊？”程博衍被他拽着下了楼，又拽着往文化宫的大门走过去，有点儿莫名其妙。


“钱啊！钱！看到没有！”项西一直把他拉到了街上，才指着宣传单用手指头一个劲儿敲着，“我一直都没注意这个价格！我还以为是分机号呢！少的也得几百一期啊！”


“钱不够？”程博衍看了看价格，这些价格他倒是一直看着，项西没提，他也就没说，现在也不敢直接说钱不够我来出。


“要说够吧，也够，”项西皱着眉，“但得全拿上了，我才刚把钱存进卡里都没捂热呢。”


“那你……再考虑一下？”程博衍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我……”项西正说到一半，就被不远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有小偷！抓小偷啊！”一个女人喊着。


这里因为有小吃街，又正是饭点，人很多，她这一喊，四周的人都骚动起来了，大家全都往周围看着。


“小偷！”女人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喊了起来，边喊边追了过去，“就是他！”


程博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人太多也没清，只看到一个身影很快地从人群里闪了一下，跑进了旁边一条小岔路里。


没等他说话，项西突然把手里的宣传单往他身上一扔，拔腿追了过去。


“项西！”程博衍抓着一把宣传单愣了愣，顾不上多想，他把宣传单往旁边一个卖玩具的摊子上一扔，也追了过去。


项西跑得相当快，程博衍没追几步，就看到他已经拐进了那条岔路。


“项西！”他又喊了一声，实在是没想到项西会突然去追贼，更没想到项西能跑出这样的速度。


这爆发力！


这还用培训什么，直接去参加比赛得了！


程博衍追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项西的影子了，身边帮着抓贼的几个人和女失主一下全都没了方向。


发现贼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会想追都不可能追得到。


程博衍看着这条路两边一时半会儿都数不明白的小胡同，开始担心，一边继续往前跑着，一边掏出了手机。


项西的电话通了，但一直没有接听。


程博衍打听了半天，才从街边一个烟摊那打听到有俩年轻人一前一后跑进了一条胡同里。


“就那儿。”烟摊老板指了指。


“谢谢。”程博衍赶紧顺着胡同跑了进去。


胡同没有多长，这片已经改造了，这胡同也就二百米就到了头，那边一出去又是一条小街，人来车往的，别说一个贼，就是一群贼，一出来也瞬间能藏进人流里了。


程博衍焦急地拿起电话，正要拨号的时候，眼角扫到了旁边一棵树下靠着一个人，再一看，是项西。


“你搞什么！”程博衍吼了一声，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拽了一下，“发神经啊你！”


项西低着头没说话，估计是刚停下，喘得厉害，程博衍顿时有点儿心疼，按说帮着抓贼又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他放轻了声音：“你抓贼也看看情况啊，贼都跑那么远了，你还傻追，出事儿怎么办？”


“我没抓贼，”项西抬起头，“我没在抓贼。”


程博衍吃惊地发现项西眼睛有些发红，声音也是颤抖的，他皱着眉问：“怎么了？”


“是馒头，”项西反手抓着他的胳膊，很用力，“是馒头，肯定是馒头……我没追上……他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第49章


这个馒头，项西提起的次数不多，不过程博衍知道他算是项西的朋友，知道他想跑但似乎是没有跑掉。


还知道因为相似的经历却现在走着完全不同的路，项西对他很在意。


“丫跑不快，”项西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拧着眉，“肯定是躲起来了。”


其实跑得还算快的，程博衍还记得自己被项西掏了钱包那次，扭头就没影儿了，不过这回虽然他先跑，但以项西那样的速度居然没撵上，大概是躲哪儿了。


“为什么非得找到他？”程博衍站旁边问，又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地儿给项西买瓶水。


“我跟你说过没，”项西笑了笑，“他拿了二盘的钱，三万，然后才跑的，就在我去停车场找你之前几天。”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找到他，”项西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走，钱呢！拿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没走成？他那么想回家……”


“馒头有名字吗？”程博衍问。


“有啊，李振杰，他还写过给我看呢，”他转过头，“我是不是有点儿神经？”


“一般神经吧，”程博衍抓着他的肩轻轻捏了捏，“在我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程博衍陪着项西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水，又沿着馒头逃跑的路线，把几个胡同小街的都转了一圈。


“如果他躲哪儿了，”程博衍把手搭到项西肩上，半推着有些没精打彩的项西往前走，“如果他没走远，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看见你了，也许之前你追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他如果想见你，就会来找你。”


其实程博衍并不愿意项西再跟那个馒头再有什么联系，不愿意他再因为过去的经历招惹什么麻烦，但还是没有直接把项西拽走。


“也许吧，”项西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我本来还想，他要是真回了家，找到了父母，回头来找我显摆的时候找不到我怎么办呢。”


“会回去的，”程博衍说，“真没准儿哪天就找你显摆来了。”


“那我肯定抽他，”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气我呢，明明知道我不知道上哪儿找我父母去。”


项西笑得有点儿勉强，他执着要留着脸上的泪痣，小心地看护着那个现在锁在自己家柜子里的吊坠，程博衍能感觉到他对家和父母的渴望。


“去吃饭吧。”程博衍拍拍他的后背。


“嗯，去小吃街……”项西点点头，往他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愣了愣，“哎那些宣传单呢！”


“我刚追你的时候扔了，”程博衍笑笑，“一会儿再帮你拿一圈儿吧。”


项西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了，太贵了，我是想多赚点儿呢，一毛钱没赚，还花一大堆有点儿舍不得。”


“真要能学点儿什么，就不亏，那叫投资，”程博衍说，“我回去也帮你想想吧。”


小吃街的东西不怎么好吃，但是强在人流量大，味道不怎么样也照样不愁卖，好在项西对吃的没什么追求，能吃饱就行。


程博衍吃得有些辛苦，他虽然味觉也偏失灵那挂，但小吃街这种连水都没有全靠塑料袋套碗的进食方式让他有些痛苦，一盘炒饭吃了一半就停了筷子。


“吃完啊，多浪费。”项西埋头吃完自己面前的一盘炒面，抬头看到他盘子里还铺着一层的炒饭。


“不吃了，”程博衍说，“再往下吃感觉是在吃塑料袋。”


“讲究成这样怎么活到这么大的……”项西本来没吃饱还想要俩烤翅，现在直接把他盘子拿了过来，“我不怕吃塑料袋。”


程博衍递给他一张纸巾：“再来点儿这个。”


吃完东西，已经下午了，程博衍晚上要值班，把项西送回了超市就准备去医院了。


“你不回家啊？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项西问他，“不无聊啊。”


“回家再出门太费事了，”程博衍笑着说，“去了医院自然一堆事儿要做，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有活儿，不会无聊。”


“那多累啊，你胳膊还伤着呢，”项西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超市，“要不要去我那儿坐会儿？”


程博衍看着他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推开车门跳下了车：“算了，你去医院吧。”


“那个培训班的事儿你再想想。”程博衍从车窗探出脑袋。


“嗯，”项西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跑回车边，小声说，“我衣服还在你那儿呢吧？”


“有时间去拿就行，”程博衍说，“我都洗好了。”


“哦，”项西应了一声，“内裤你也……洗了啊？”


“不洗我还扔了么？”程博衍看着他。


“我还真怕你连衣服都给我扔了呢，”项西小声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车门，“行了，你去医院吧。”


项西报培训班的事程博衍无所谓，如果项西愿意报，就报，不愿意报就不报，那些培训班在程博衍看来，蒙事儿的居多。


不过让他会花时间去琢磨的项西该再学点儿什么技能的，是项西想要有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的想法。


他一直担心项西会安于现状，一个赵家窑出来的，除了坑蒙拐骗一样正经事儿都不会的混混，有一份超市这样的工作，大概就觉得不错了，但时间一长，枯燥的工作，糊口的工资，也许会磨掉项西最初那种一心想往前的冲劲。


现在项西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觉得挺安慰的。


只是再学点儿什么，得仔细想想。


不过连着几天项西都没什么动静，打电话的时候程博衍问起，他也只是说还在思考。


“我要深思熟虑。”项西很严肃地说。


程博衍也不知道他还要这个思要多深，虑要多熟，要思虑些什么内容，不过也没打算催他。


“我没有衣服换了，”项西又说，“我想去你那儿拿衣服，明天行吗？”


“明天我值班，”程博衍说，其实明天不值班，但奶奶召集了众儿子女儿要上她那儿去吃饭，他不想告诉项西，怕项西知道了会又想起馒头和家人什么的，“后天吧？”


“行，对了，”项西说，“我们同事做了点儿巧克力给我，我带过去给你尝尝，挺好吃的，我也问了怎么做的，你要爱吃我给你做。”


“……你眼睛看着人家煮面都没煮出一样的来，问问就能做出巧克力？”程博衍现在对项西的厨艺已经完全没有了期待，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就把学厨这项技能培训否定了的原因。


“试试嘛，没准儿我红案不行白案牛呢，”项西乐得嘎嘎的，“不过得先买一套模具，各种形状的，挺好玩的，以后你煮了饭也可以在模具里按按再拿出来吃……不过这东西上哪儿买啊？”


“我有，你到时来玩吧。”程博衍说。


模具的确是有，不过不是程博衍的，是老婶儿家土堆儿的，程博衍在奶奶家见过，这胖熊孩子缠着奶奶给买了以后一次都没用过。


但一直没用是没用，程博衍从奶奶家厨房柜子里把这套模具拿出来的时候，土堆儿一看就嚎开了：“我的！都是我的！”


“我就看看。”程博衍本来想直接拿走，但土堆儿这架式他估计是拿不走了，于是摸了摸土堆儿的脑袋，准备把模具放回去。


“别碰我！谁让你看的！我的东西你看什么看！”土堆儿往他腿上捶了一拳。


程博衍准备把模具放回去的动作停下了，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模具盒子伸到他眼前拆开了，又拿了两个出来在手上抛着玩。


都是不锈钢的，质量还不错。


“你去死！”土堆儿往程博衍的膝盖弯用力踢了一脚。


程博衍差点儿让他踢得跪地上去，拍了拍裤子：“我干嘛要去死，我就不去。”


“奶奶——”土堆儿一闭眼就喊了起来。


“哎哟怎么了啊这是！”老婶跑进了厨房，“博衍你怎么总能把他气哭呢！”


“我还没气他呢，就哭了，”程博衍说，把手里的模具盒子冲土堆儿晃了晃，“我买你的，卖不卖？”


“不卖！你去死！就不卖给你！”土堆儿大声喊。


“程博衍！”老妈在客厅里提高声音叫了他一声，“你又干什么呢！”


“一百块卖不卖？”程博衍问土堆儿。


“……不卖！”土堆儿冲他呸了一口。


“二百？”程博衍又问。


“卖他，”老婶推了土堆儿一把，“让他拿钱来。”


“卖给你，拿钱来。”土堆儿冲他一伸手。


“你，”程博衍弯下腰跟他面对面，“想得美，我才不要你这破玩意儿。”


程博衍把盒子放回柜子里，转身走出了厨房，土堆儿在厨房里冲老婶发火，又哭又闹的。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老妈正坐在客厅里跟李妍聊天，看到他出来就皱着眉，“都三十的人了，成天跟个小孩儿斗气，你是不是有病！”


“是。”程博衍笑着点头。


“你抢他什么了？”奶奶坐在一边问了一句。


“没抢成，就你以前给他买的那套饼干模具。”程博衍说。


“哎哟博衍你真够可以的，”李妍一听就笑得不行，“神经病！你要那个干嘛啊？”


“玩啊。”程博衍笑笑。


“你老婶儿得让你气死，”奶奶皱皱眉，“那个就在楼下超市买的，你自己买去。”


“就楼下啊？”程博衍弯腰把趴在沙发上的小溪一胳膊圈起来一拎，“小溪陪舅舅去买糖吃好不好。”


“好，”小溪被他夹在胳膊下面立马就咯咯地笑开了，胳膊腿儿都舞着，“哥哥买糖。”


“舅舅。”程博衍夹着他出了门。


“舅舅买糖。”小溪兴高彩烈地挥着胳膊。


楼下的小破超市里还真有模具，而且还有好几种，程博衍看到了跟土堆儿那套一样的，中号的。


他想了想，拿了最大的那套，不同形状的模具比土堆儿那套多了差不多一倍。


还真够幼稚的……程博衍笑了笑。


李妍不太让小溪吃甜食，所以程博衍只给她买了些奶片，想想又买了一袋土堆儿爱吃的牛肉干。


小溪很好满足，含着一片奶片，就拉着程博衍的手一路蹦了回去。


回到奶奶家，土堆儿一看那套大的模具，再一看小溪有吃的，立马就闹上了，程博衍把牛肉干拿给了他。


“才不要你买的！”土堆儿喊。


“那放桌上，我一会儿自己吃。”程博衍说。


土堆儿过去一把抓过牛肉干跑开了。


今天家里的人聚得挺全的，连平时忙得不见人影的大伯都回来了，这会儿正跟老爸拿着罐茶叶聊着。


“上回跟你说的就是这种，”大伯敲敲罐子，“其实比之前我给你的那种稍微涩一些，不过我记得你就喜欢有点儿涩的？”


“嗯，”老爸点点头，“是，要不我会觉得淡了。”


“有空咱俩上他茶庄坐坐，”大伯说，“下了挺大本儿弄的，挺像那么回事儿，前几天还说要找人表演中式茶道，也不知道请没请到人。”


“中式茶道？”老爸想了想，“正经表演的还见得挺少的，一般不都是日本茶道么。”


“可不么，中式的玩的人少啊，其实现在茶庄想弄这些的挺多的，一老头儿坐那儿，摆弄摆弄茶，仙风道骨的，有味儿。”大伯笑笑。


程博衍正逗着小溪，听了这话顿了顿，把小溪放到沙发上，坐到了大伯身边：“老大。”


“哎，你不跟溪溪小天使玩了啊？”大伯笑着拍拍他的腿，他从叫就管大伯叫老大，大伯每回听了都要乐半天，“想跟我们去喝茶？”


“想去看看，那个中式茶艺。”程博衍说。


“哟，那得等他们找着人，现在玩茶玩得漂亮的不好找。”大伯说。


“有地儿学吗？”程博衍又问。


“有啊，就茶研所那边就有，别看学的人不多，老头儿还很挑呢，没眼缘的不让跟着学，”大伯打量了一下他，“你要去学？你别说，就你这样的，大褂一穿，坐那儿还真挺那么回事儿。”


“白大褂啊？”老妈在对面接了一句，“我家仨呢，可以坐一排了。”


屋里人全乐了。


“老大，我再给你打电话吧，”程博衍笑着跟大伯说，“到时给我详细说说。”


“行！”大伯爱喝茶，有人愿意跟他聊这些，他特别高兴。


项西对茶有没有兴趣他并不清楚，项西有没有兴趣学中式茶道他也不清楚，但程博衍觉得学这个没准儿还成，学这个的人少，茶庄现在要玩格调还都愿意有这样的项目。


第二天项西拎着一大兜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进屋的时候，他还盯着项西看了看，想像了一下项西坐茶桌后面玩着茶得是什么样。


“接一下啊，”项西喊了一嗓子，“要不我放地上了啊，你别说我。”


“你衣服在书房里。”程博衍笑着接过了袋子，这一嗓子把他的想像扯得简直画面都要马赛克了，项西盘腿坐茶桌后面，一手拿着壶，一嗓子亮出来，你他妈喝不喝啊！


一想到这些，程博衍笑得停不下来，拎着袋子一路笑进了厨房。


“刚怎么了啊你就笑成这样，”项西换上衣服进了厨房，“我做个巧克力有这么可乐吗？”


“没，想到别的了，”程博衍笑着说，“你喝茶吗？”


“你那个薄荷茶啊？”项西问。


“不，”程博衍拿出昨天从大伯包里抢过来的几小包茶叶，“红茶。”


“行啊，巧克力配茶……”项西笑了，“你还喝茶呢？”


“喝得少，你爱喝吗？”程博衍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有一盒整块的巧克力，还有几个小罐，都是核桃碎之类的。


“谈不上爱不爱喝的，以前……平叔总喝，我有时候跟着喝，模具呢？再来个平底锅，”项西把东西拿出来一字排开，又拿出一个心形的粉色小盒子，“这是我同事做的，你尝尝。”


“先洗洗锅，有阵儿没用了，”程博衍给他拿了平底锅，看到心形盒子时愣了愣，再打开一看，里边儿的巧克力做得很精致漂亮，全是心形的，他看了项西一眼，“女同事？”


“嗯？”项西洗着锅，“是啊，男的谁做这些个啊。”


“你不就在做么，”程博衍笑笑，“这女同事是给所有人都送了还是就送了你一个？”


“都送了啊，我们这班四个人，她都送了，”项西说，“你快尝尝，有两种，一种是加了花生碎的，一种是核桃碎。”


“都这样的盒子吗？”程博衍拿出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味道还挺不错的，加了牛奶。


“不，于保全的是圆盒子，蓝色的，张昕的是个花朵形的，大红色的，我……”项西说到一半停下了，转过头看着程博衍，“我的是粉色心形。”


“是啊，粉色心形。”程博衍又拿了一块巧克力放到嘴里，咔咔地咬着。


“她……”项西像是刚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啊？”


“我哪知道。”程博衍又拿了一块儿，继续咔咔咬着。


“哎你吃两块儿得了，给我留点儿，一会儿我做的你吃不下了！”项西看他一块儿接一块儿地吃，有点儿急了，“你是饿了还是怎么了啊？”


“你管我呢？”程博衍说，盒子里一共五块巧克力，他把剩下的三块全拿了出来，一口都塞进了嘴里。


“哎！你神经病吧！”项西眼睛都瞪圆了。


“怎么，”程博衍看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爱情小饼饼你舍不得给别人吃啊？”


“我……”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瞪着程博衍看了半天，“行，你吃吧，我不要。”


“你是要这种吗？”程博衍拿出模具，拆开了给他看。


“对，就是这种，”项西注意力马上转移了，拿了几个出来看着，“这个是猫头，这个是老鼠，这个……”


“用这个。”程博衍拿出三个不同大小的心形，排开了放在案板上，把别的模具都收了起来。


项西没说话，盯着三个心看了能有一分钟，才转过头看着程博衍：“什么意思啊？”


“你猜，”程博衍挣扎着把一嘴巧克力咽了下去，转身走出了厨房，“哎我喝点儿水，噎死我了。”


“……有病。”项西小声说了一句，转回头又继续盯着那三个心形看。


何小如说做巧克力很简单，化巧克力，加牛奶，再加上花生碎核桃碎什么的……项西把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出来。


加多少牛奶？


项西不记得了，何小如好像也没说，说的就是“加点儿”，加点儿是加多少点儿啊？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转身走出了厨房，想让程博衍帮他查一下，结果一进客厅，还没开口，就发现程博衍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胳膊遮在眼睛上。


项西这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看到程博衍睡着了的，估计是今天病人多，他愣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电脑旁边，牛奶巧克力要加多少牛奶，自己查吧。


电脑开着，项西碰了一下鼠标，屏幕就亮了，他来之前程博衍估计是在用电脑。


他扫了一眼开着的页面，本来想再开一个新页面的手停下了，这个页面看着有点儿怪，一眼过去，有很多照片。


这什么呢？项西盯着页面左上方的字，一个字一字看了好一会儿。


看完之后就愣了。


失踪人口档案库？


程博衍在查谁？


项西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睡着的程博衍，目光又回到屏幕上，在两个弹出的页面上，他看到了李振杰的名字。


李振杰？项西的手抖了一下，程博衍在查馒头？


但显示出来的两个李振杰显然都不是馒头，项西兴奋之后又一阵失望。


看到另一个弹出页面时，他突然又有点儿想笑。


另一个页面显示程博衍还查询了李馒头这个名字，当然，也没有收获。


项西关掉了页面，在电脑前站了很久，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旁边，弯下腰，低头定定地看着程博衍。

第50章


认识程博衍这么长时间，项西还是第一次看到正在睡觉的程博衍，就算是自己住在这里的那几天，也从来没见过程博衍在这个时间睡觉的，这会儿正是他转着笔边看书边做笔记的时间。


程博衍一直很注意形象，上班时，下班时，陪他猫在路边摊上吃东西时，看起来永远都很帅气，就连现在窝在沙发里睡觉，也同样帅气，一看就跟他这种赵家窑出品的不一样。


项西看着他被胳膊遮掉一半的脸，只能看到直挺的半个鼻子，和抿紧的了双唇，还有刮得很干净的下巴。


就是这个男人，每次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着那些他想都想不到的事……


这次项西没有再去想“何德何能”这种中能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他就一直盯着程博衍的脸，想着，你他妈是不是瞎了？


一次，项西会问为什么。


两次，他会迷茫。


三次，他会不知所措。


四次，五次，一次又一次，他不可能还不明白。


虽然依旧有想不通的东西，依旧会有不确定的地方，依旧没有去细想的底气，但现在这些他都不打算琢磨。


只想看着程博衍安静的脸，脑子里因为温暖和感动还有些别的什么烧得开了锅，不知道是弯腰时间太长还是烧得过头了，他脸上有点儿发热。


不过还不想动。


一直到闻到厨房里传来的略微的糊味儿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操！


巧克力！


未来白案大师傅的第一次尝试！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连串地小声嘀咕着，弯腰垫脚地一溜小跑进了厨房。


听着项西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把化巧克力的平底锅拿下来，又哐地一声扔在案板上，程博衍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胳膊从眼睛上拿了下来，又揉了揉眼睛。


听到项西又往外跑出来，他赶紧把胳膊又搭回眼睛上继续保持之前的姿势。


“程大夫，”项西扒着厨房门，声音跟悄悄话似的，“程博衍……喂……怎么办啊，好像糊了……”


程博衍没动，他停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被打开了，嗡嗡地响着，糊味儿渐渐淡了下去。


程博衍一直等到糊味儿完全消失了，才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起来走到了厨房门口。


“怎么样了？”他问了一句。


“别过来！”正聚精会神弯个腰把脸都快放到案板上了的项西弹起来转过身，“别过来！好了我会叫你！”


“我不过，”程博衍笑了笑，“我就站这儿瞅一会儿。”


“你睡醒了啊？”项西又回过头继续弯个腰，“我还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时间睡觉呢。”


“今天跟主任做了个大手术，有点儿累，”程博衍笑着说，“你偷看我睡觉了？”


“没！”项西马上提高声音，“我又没病，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哦，”程博衍说，“什么时候能吃？”


“一会儿的，你刚吃了一盒还没撑着啊？”项西扭头瞅了他一眼。


“我的胃比较随性，”程博衍转身回了客厅，在客厅里唱了一句，“想吃就吃，吃得嚣张……”


项西找了个平底儿大盘子，按程博衍的要求把三中小三个心形排着放了上去，想了想又从那盒模具里拿了几个小猫小狗小耗子的也一块儿放上了。


牛奶到底要加多少他最后也没弄明白，就估计着加了小半盒，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出牛奶味儿来，反正他之前舔了一下，没舔出个所以然。


把巧克力糊糊都倒进了模具里，倒完了之后才想起来核桃碎什么都没放，于是又把这些碎都撒了上去。


如果不吃一口，这些东西看上去还有点儿大功差不多告成的意思了，项西把盘子放进冰箱，站在冰箱面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项西走出厨房的时候，程博衍正在客厅里泡茶，一屋子茶香。


“做好了？”看他走了出来，程博衍问了一句。


“等冻硬了就可以吃了，”项西走到桌边，程博衍泡茶就用的玻璃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这茶好啊。”


“闻一下就知道？”程博衍看着他。


“看一眼就知道了啊，”项西喝了一小口，举着杯子用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祁红毛峰，你这也没洗茶，不够香。”


“你……”程博衍愣了愣，“还能喝出是什么茶啊？”


“瞎猜的，平叔爱喝红茶，装文化人儿呢，”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祁红三剑客，他最喜欢的就是毛峰。”


“喜欢茶么？”程博衍是真没有想到项西还能对茶说上几句来。


“谈不上喜不喜欢，”项西看着他，“怎么了？”


“改天我想去买点儿茶叶，顺便看看茶道表演，”程博衍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想先看看项西有没有兴趣，“你要愿意，咱俩一块儿去？”


“……哦，”项西想了想，“行啊，不过别指望我能帮你挑啊，我不懂。”


“嗯，”程博衍笑了笑，“巧克力能吃了吗？”


项西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用手指往盘子里的巧克力上戳了几下，都已经硬了，又想起自己没有专门洗过手……管他呢，反正程博衍没看见。


他把巧克力从模具里磕出来，在盘子上一个个码好了，把三个心形的放在了最中间。


拿出来的时候，程博衍看都没细看，直接把放在中间的三块心形里最小的那个拿了过去啃了一口。


“怎么样？”项西盯着他，“能吃出是什么口味的吗？”


“挺……好的！”程博衍竖了竖拇指，又咬了一口。


“别一问就说好，你烦不烦啊，太不真诚了，”项西乐了，“到底好不好吃，你说实话，什么口味的能吃出来吗？”


程博衍把小的那块吃完了，然后往沙发上一靠，笑了半天：“好不好吃……不好说，不过口味嘛……大概是锅巴味儿的吧。”


“我靠！”项西喊了一声，笑得停不下来，他也拿了一块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乐着，“还真是锅巴味儿的……我跟你说，这东西得一直搅着，刚我就走开了一会儿，它就糊了。”


“你走哪儿去了？”程博衍笑笑。


“我……”项西拿起一块儿巧克力，我看你睡觉去了呗，当然他不敢这么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那个是我的，”程博衍指了指他手上的巧克力，“你吃别的。”


“啊？”项西低头，看到了手上的巧克力是心形的，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想放回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你的……心啊？那……我吃……不正好……么？”


“嗯？”程博衍愣了愣。


“啊！你要吃啊！你要吃这个啊！”项西紧跟着喊了一嗓子，这话说出来之后才猛地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顿时原地蹦了一下，举着巧克力就往程博衍跟前儿冲了过去，尴尬得走路都顺拐了，“给你！你吃吧！给！”


项西脆亮的声音把程博衍震得都不知道要不要笑了，伸手接过巧克力的时候一脸严肃，就跟进行传递火把的神圣仪式似的，就差喊一句点燃激情传递梦想了……


“你什么时候去买茶叶啊？”项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又呸呸呸地把喝到嘴里的茶叶吐回了杯子里。


“哎哟……”程博衍叼着半块儿巧克力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喝太大口了，”项西又呸了一下，“好了，吐完了。”


“你成心的吧！”程博衍看着他。


“真不是，”项西笑了起来，“真的！真不是成心的，我就顺嘴，你这么泡茶肯定会喝着茶叶啊！”


“那我该怎么泡？”程博衍问，因为项西对茶的知识超出了他的预判，他有些期待项西对于泡茶的回答。


“用茶壶泡啊大哥。”项西说。


“……这样啊。”程博衍听到这个简单直白又非常有道理的回答时，差点儿有些没反应过来。


再想想又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


“你今儿是不是累傻了，老笑啊，”项西皱着眉，“到底有什么可乐的你跟个弥勒似的笑不完了啊？”


“没，”程博衍搓了搓脸，“就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嘲笑我呢吧，”项西斜眼儿瞅着他，“拿壶泡哪儿不对么！”


“对，非常对，很对！”程博衍冲他竖了竖拇指。


项西啧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往杯子里又呸了几下，放下杯子往椅子上一坐，胳膊肘撑在腿上，看着程博衍：“洗手，欣赏一下茶具。”


“嗯？”程博衍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烫杯温壶，取茶，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回壶，分壶……”项西一连串地说着，最后眼睛一眯缝，冲程博衍抬了抬下巴，“每样都有讲究，什么龙马入宫春风抚面玉液回壶凤凰还是孔雀三点头的我也记不清，不过蒙你肯定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别笑，”项西瞪着他，“是不是我说正经话你都想笑啊？”


“不想笑，”程博衍很认真地看着他，“这会儿我是真的不想笑了。”


项西打了个响指：“其实这些就平叔装逼的时候老说，我从小听到大就记了个大概，有时候拿来跟人吹牛逼用的。”


“项西，”程博衍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最后一块心形的巧克力放到嘴里，“这些装逼的技能是可以赚钱的，而且赚得不少，当然，前提是得精通。”


“那平叔挺精通的……”项西说到一半停下了，也站了起来看着程博衍，赚钱的事永远都能第一时间吸引到他的注意力，“怎么赚？”


“到时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程博衍笑笑，“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嗯，”项西应了一声，低手用手指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巧克力，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养个儿子都不用这么操心吧。”


“真有儿子就扔给他妈养了，我才不操这些心。”程博衍说。


“渣渣，”项西瞟了他一眼，“还好没人嫁你。”


“是啊，好险。”程博衍笑了起来。


项西跟着他一块儿乐，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感觉，就这么吃着聊着逗着嘴，永远都不要停下来就最好了，不用发愁，没有不安，什么事儿都可以先扔到一边不想。


程博衍往他眼前凑了凑，项西看着他，两人对视的时候，项西有些吃惊自己居然没有避开程博衍的目光。


程博衍微微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靠过来，在他脑门儿上轻轻吻了一下。


项西愣了愣，没有动，也没有躲开，只是定定地看着程博衍。


一直到程博衍被他看得有些扛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把目光收拾好，放到了旁边的巧克力上。


“牛奶味儿的。”程博衍说。


“嗯？”项西扭脸看他。


“口味，牛奶巧克力，”程博衍捏了一块放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下了，“哎实在是吃不下了。”


“抢食儿的下场，”项西笑了起来，“你幼稚起来真是让人震惊，我五岁的时候就不这样了。”


“那你是倒着长的。”程博衍点点头。


“滚蛋。”项西愣了一下笑了。


吃完巧克力……确切说并没有吃完，剩下的几块巧克力程博衍拿个小玻璃瓶装上了，说是第二天带到医院去吃。


收拾完了之后，程博衍把项西送回了超市，自打晚上住到店里之后，项西每天晚上都得压着点儿回到超市，帮着同事关门，检查门窗什么的。


“晚上能睡觉吗？不会老得起床吧？”程博衍问。


“能睡，有动静就起来看看，顺便转一圈儿，我睡眠挺好的，随躺随睡，随睡随着，”项西跟说绕口令似的，“比你值班的时候强多了。”


“嗯。”程博衍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却又没有开车。


项西的手撑在车窗上，按说程博衍已经发动了车子，这时他应该退开一步，但他没有动，感觉应该再聊会儿，却又不知道该聊什么。


一句晚安半天都不愿意说出口。


“我……回去了，”程博衍敲了敲方向盘，“买茶叶的事儿，我要去的时候就叫你。”


“好。”项西呲呲牙笑了笑。


“那……”程博衍想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了他撑在车窗上的手，捏着他的食指往车里拉了拉，然后低头在指尖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项西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儿飘，要没撑着车门，他估计会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程博衍的运动裤下。


站在路边目送程博衍的车一直开出了这条路，项西才有些晕糊糊地顺着拐走回了超市。


“项西帮我拖一下地吧，”晚班的领班跑过来，有些着急地说，“今天我儿子发烧呢，我赶着回去。”


“啊，行！”项西赶紧点点头，不过心里有些吃惊，一直觉得这个领班看着挺小的，居然有儿子了。


不过看人还真不能看表面，程博衍都多大了，看着也不像有儿子的人……不，程博衍本来就没儿子……


陪爸爸逛超市？


什么乱七八糟啊！


项西洗好拖把，把店门关好之后，慢吞吞地在店里拖着地，脑子里还转着今儿晚上程博衍那两个吻。


要跟之前的比起来，今天这两下要说是吻都寒碜，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是今天这两下，让他一直有点儿晕，不是大晕，就是小小的晕，走路带哆嗦的那种晕。


拖地的时候一下没把握好，拖把棍直接杵到了货架上，这个货架是新加的，白天宋一还说有点儿晃，让张昕联系人过来固定一下，还没等他吼出一声菩萨保佑不要啊的时候，货架上的一堆零食已经随着晃动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


“哎——”项西扔了拖把，拉长声音用力叹了口气。


好了，这会儿也不晕了，也不哆嗦了，耳聪目明，清凉解渴，提神醒脑……小片片……


“靠。”项西皱皱眉，蹲到地上把掉了一地的零食一包包捡起来。


这些东西长得都差不多，种类还不少，标签全挤一块儿，认字儿小能手项西对照着看了半天，才把一堆这个梅那个梅的都放回了架子上。


店里都整理好之后，他去洗了个澡，回到了小屋里。


打开了电视挨个换了一遍台，也没找到什么好看的内容，确切说是没心意看。


项西在床上来回翻滚着，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蹭到床头，始终没法让自己安静下来。


今天从程博衍家出来，他跟任何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看上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偏偏又似乎发生了很多，那种“啊全都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的感觉特别明显。


可要说是什么，他又不敢确定。


只是知道，程博衍在他指尖上轻轻一吻的时候，他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腿软，就想拽着程博衍的胳膊肘一路滑到地上趴着才舒服……


程博衍的短信发过来的时候，项西正腿撑着墙，脑袋倒挂着横躺在床上。


我跟你说。


程博衍的短信就这四个字。


项西还是倒挂着，举着手机按了半天，回过去一句，说什么？


-你那个巧克力。


-你能不大船气吗。


喘。


-真是太难吃了，牛奶都糊苦了。


项西看着短信就乐了，倒着脑袋笑了好半天，差点儿被口水呛着。


他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你直接给我说啊，干嘛发短信啊。”


“这么残忍的评语我哪忍心当你面说，”程博衍笑着，“我是刚又吃了一块儿，实在是太感慨了。”


“你说，要是没糊，是不是应该挺好吃的？”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不会的，”程博衍很诚恳地说，“就算不糊，你也会在别的神奇的地方出差错的，咱俩认识这么久，你还没有做出来过一口好吃的。”


“哎这就是命，”项西笑得都咳嗽了，“你不是对吃的啊口味啊什么的没追求么，所以老天爷就给你配一个煮饭都能把锅给煮碎了的。”


“嗯，老天爷给配的。”程博衍说。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一通猛咳，趴床上半天都没说话。


“项西？”程博衍的声音传出来，“你没事儿吧？”


项西没敢说话，也没好意思开口。


“你对老天爷是不是有什么意见？”程博衍问。


“有没有意见……又怎么样啊。”项西啧了一声，小声说。


“有意见你就说，”程博衍特别严肃地说，“老天爷不会怪你的，最多就给你夹车窗里抽一顿。”

第51章


电话没打几分钟就挂了，程博衍说有点儿累，看会儿书就准备睡了。


项西觉得程博衍是个神奇的人，都又困又累了居然还要看书，他顺手拿过自己的故事书，翻了两页就呵欠连天不行了。


放下书立马又精神百倍，于是拿过书翻开，又一个呵欠打得下巴差点儿脱臼……这人跟人还真是没法比啊！


项西放弃了看书的想法，躺床上闭着眼听电视。


电视里不知道什么台正在演个古老的香港搞笑片儿，这片儿当年演的时候他是跟平叔一块儿看的。


平叔笑得都快背过气儿去了，他蹲在一边愣是没找着到底哪儿可乐，就觉得里边儿的人都挺蠢的，最后因为没有跟着平叔一块儿笑，大冬天的被平叔撵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再看到这片子，他突然就觉得很好笑，人还是那么蠢，不，是更蠢了，但他就莫名其妙地想笑，闭着眼一边听一边乐。


笑得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心境会改变很多事，虽然项西不想承认心境让他现在看这么蠢的东西也能乐成这样，但还是得承认他现在就是想笑。


为了阻止自己再傻笑下去，他换了个台，正在播着本市的招聘信息。


他转过头看着电视机，一连挺多条信息，他都认真看了，发现现在干什么都得要学历，炒菜的也要求初中文化。


像他这种连幼儿园学历都没有的人……


项西一直在琢磨报培训班的事儿，他给自己的定位比较低，第一步就是凑合学点儿大众的东西，能稍微有点儿技能，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替代了就行。


程博衍一开始跟他说茶的时候，他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慢慢明白了，程博衍的想法大概是想让他学茶道？


茶道要学历吗？


自己是不是跟这玩意儿距离有点忒远了啊？


程博衍是哪根筋被编了麻花辫想要他去试试这个？


他突然有些害怕，对于感觉自己无法掌握的事他都会害怕，就算是挑战，也是需要底气的。


不过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听张昕和于保全聊天时，他突然又没这么害怕了。


“现在一个月一两万轻松呢，还得预约，”张昕一边整理货架上的价签一边说，“真挺佩服她的，人就是肯学呢。”


“什么？”项西一听到钱的讨论就特别来劲，马上凑过去问了一句。


“说她一个远方表姐，没上过几天学，但靠自己本事现在一个月轻松一两万，”于保全也很感慨，“我觉得她也是抓住了机会，没什么人做的时候就先做了。”


“干什么能赚这么多？”项西追问。


“月嫂，”张昕说，“以前给人干保姆，钱少又累，后来就去学，别看她没什么学历，但人家肯下工夫，怎么科学伺候月子，一套一套的，性格又好，主家都特别喜欢她，现在她的客户都快约到年底啦。”


“伺候月子？”项西愣了愣，这活儿他干不了。


不过机会，没学历和肯下工夫这几句话他听进去了，扶着货架沉默地想了很久。


“想什么呢？”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项西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张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


“提提神吧，”张昕笑着说，“今天宋哥说换一家快餐尝尝，没别的电话了，我们说抓阄呢，抓着谁就谁跑一趟看看。”


“我去吧，”项西说，“别抓了。”


“要跑挺远的，”张昕想了想，拿了钱递给他，“你开我的车去吧。”


“我开保全的，你那小车粉红色的我不好意思开。”项西笑笑接过钱，问于保全要了车钥匙。


“顺便帮宋哥带盒药，他鼻炎犯了，”张昕又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药名，“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上午喷嚏了，边打边骂。”


“好嘞。”项西往纸上瞅了一眼，四个字儿，第一个就不认识，他赶紧把纸塞到口袋里，跑了出去。


这片儿居民区挺集中，不过快餐店什么的都集中在另一条街，项西开着于保全的小电瓶一路兜着风开过去。


今天太阳挺热烈，不过风也大，项西晒着也不觉得太热，脑子里一直想着机会，下功夫……


停好车之后，他觉得自己根本不用想太多，程博衍懂得比他多，看得也比他远，如果程博衍觉得他可以试试，他就可以试试，需要考虑的只是下功夫这一件事。


买饭之前，项西先进了一家药店给宋一买药。


“买什么药？”药店的销售问他。


“鼻炎的……我看看……”项西拿出纸条，想把药名念出来，“什么……雷定……不，他……不，雷他定？”


“氯雷他定？”销售笑着说，“这边。”


“嗯，氯雷他定。”项西重复了一遍，顺便记了下来，这字儿念绿。


跟药有关的字就特别奇怪，项西觉得自己应该去买本陪爸爸逛药店的书才对。


买了药出来，他拐到了一溜小饭店的街上，快餐挺多的，他想找一家种类全一些的，什么饭菜啊面食都有的，原来那家只做川味儿。


正转着呢，项西一抬头看到前面的一个小店门口围了不少人，湖南蒸菜？他顿时来了兴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这么多人，肯定是味道不错……


“加你塞儿了吗！我他妈加你跟前儿了吗！”一个男人的吼声传来。


项西愣了愣，居然是在吵架的？


“你加在我后面也是加塞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地说着，“我站在前面不表示我就不能说你。”


这声音让正迈了步子准备走开的项西停下了，听着有点儿耳熟。


“有你什么事儿？我是对是错用你说？你是我妈还是我老婆啊！”男人继续吼，“后面的人都没说话呢！”


“没人说也不表示你有理，”女人还是不急不慢，“我要是你妈，你今天也不可能在这里加了塞儿还冲人吼，老婆就更不是了，你估计娶不上。”


是许主任。


项西有些吃惊地看着气定神闲地跟这个男人争辩着的女人，没错，就是程博衍的娘亲，就是许主任。


“我操你祖宗！你他妈信不信我抽你？”那男人抬手指着许主任。


“你要真有理，”许主任看了他一眼，“还用得着动手打人？”


男人没说话，胳膊直接扬了起来。


“干嘛你！”项西吼了一嗓子，“你他妈还敢动手？”


项西一直不觉得自己嗓门儿有多大，程博衍总说他，他也没什么感觉，不过今天他这一嗓子喊出来之后，四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似地转过了头，许主任甚至转头的时候还被吓得欠了欠身体……估计自己嗓门真挺亮的？


男人也被他吼得定了格，项西指着他就过去了：“你一老爷们儿加塞儿了还腆脸骂人呢？”


这要搁以前，碰上这种事儿，项西铁定不会管，挺多在一边儿找个荫凉地儿蹲着看热闹，而且加塞儿他自己就没少干。


不过今天他必须管，这可是程博衍亲妈，而且这人长得一副枯枝败叶的样儿，一看就外强中干型的，耍嘴皮子耍不过一个女人还被连损带骂的，要动手早动了。


“有你屁事儿？”男人瞪着他，伸手一把推开许主任，冲他走了过来，“你他妈算老几啊雷锋？”


项西没说话，瞅着这人边走边把袖子撸了起来，把短袖撸成了无袖，露出了右胳膊顶上的一片文身。


“你管我老几？我家垫窝儿的都不会跟女人吵架，你丫一个舔脚丫子缝儿的横什么横？”项西看着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眼角看到了许主任拿出了手机，估计是要报警，这是家传法宝？不知道许主任是不是也点张110的动图出来……


这男人是真不敢动手，不过还是冲过来往项西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项西让了一下，他没推实，转身打算继续推。


项西知道，这种时候要跟他对着推，以这人的尿性，他俩接下去估计会给大家上演一场太极推手表演。


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你再推，我再推，这是他五岁就不玩了的东西，要就打，要就跑，没那么多中间项可选。


而这个男人的行为，也终于引起了围观群众的不满，在两把都没推着项西，他准备抬腿的时候，有几个人过来拉开了他，开始纷纷指责。


“警察！”许主任在这时突然招了招手，“这边！这边！”


项西愣了愣，回过头真看到110的车时，他震惊了，许主任是真报了警！


“你不要走，”许主任一把拉住了想要退开的男人，“你不是很有理吗，你把你的理跟警察说一下。”


项西再次震惊了，许主任这人也太轴了，这人都想撤了，就让他撤呗，居然还拉？


“滚你妈逼。”男人狠狠一甩手。


许主任被他带着一个踉跄，脚下没站稳，扭了一下，顿时皱了皱眉。


项西一看就火了，冲上去对着男人的后腰抡了一拳，男人没防备，捂着腰嗷了一声，项西抓着他手腕往后一拧，再一提，拉着他就往警车那边拽：“你今儿别走了！”


项西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如此骁勇，甚至把自己见到警察就要绕道走的事儿都给忘了。


一直到这男人拉到了警察跟前儿，警察皱着眉把这人训了一通，让他走了之后，项西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警察连步子都快不会迈了。


“谢谢你啊，小伙子。”许主任在旁边说了一句。


“啊……不用……客气，”项西发现许主任似乎没认出他是谁，正想着许主任记性也忒差了，一转脸看到警察，他顿时又想给警察跪下去，“警察叔叔……我能走吗？”


“走啊，”警察让他问乐了，“你还想跟我们车一块儿走？”


“不不不不不，”项西赶紧说，“我……目送你们就好。”


警察的车开走之后，项西往自己脑门儿上摸了一把，汗都下来了。


“谢谢，”许主任对他笑了笑，“以后帮人的时候可不能这么说话了，太冲了，容易惹麻烦。”


“哎我注意，我看您好像报警了，我才抓紧时间冲了一下。”项西连忙点头，心想说您倒是不冲，您这是损……


“那也不该。”许主任笑笑。


“阿……大……”项西想叫阿姨，但又觉得许主任实在看着太年轻，想叫大姐又觉得这再年轻也是程博衍他妈，纠结了半天，“大姨，我还真没想到您会报警啊。”


“我是怕你们打起来，所以提前报个警，打起来再报警就晚了。”许主任笑了笑，转身排进了之前的队伍里。


这一通闹完，项西也不好意思在这家蒸菜馆里给同事买午饭了，转身顺着路往前面走过去。


好在这一条街有好几家蒸菜馆，项西看了看，觉得看上去很好吃的感觉，于是在一家表示可以送餐的店里要了张菜单，又打包了几份不一样的菜，拎着回了超市。


本来想给程博衍打个电话，告诉他许主任真是一个正直的主任，想想又没打，许主任没认出他来，这事儿他也没帮上什么忙……


给宋一把药送进办公室的时候，宋一正趴在桌上，脸冲着地打着喷嚏，边打边骂着：“我日你祖……宗！”


“宋哥，”项西赶紧蹦过去把药放到了桌上，“药我买回来了。”


“项西啊？”宋一没抬头，冲着地又打了喷嚏，然后挥了挥手，带着很重的鼻音，“去吃饭吧，别参观了。”


项西笑了笑，出了办公室。


“项西，”于保全一边吃饭一边冲他竖了竖拇指，“你挑这家不错。”


“我也觉得，”何小如在一边轻声说，“挺好吃的，昕姐说以后就订这家的了。”


“电话菜单我都要了，”项西把菜单放到桌上，“他家分两边，也卖面和包子什么的。”


“我挺喜欢吃他家这个饭的，挺软，”何小如低头边吃边说，又抬眼看了看项西，“你觉得呢？”


“我还没吃呢，”项西拿过饭盒吃了两口，“我吃着差不多啊，你是不是牙不好。”


何小如没有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吃饭。


“项西你这人……”于保全在旁边笑了起来，又看了看何小如，“你这么瘦是不是因为只爱吃饭不爱吃菜啊，我们都看菜好不好，就你看饭呢。”


何小如笑了笑，还是没有说话。


吃完饭，何小如出去换了张昕进来吃饭。


“项西你这人也太那什么了，”于保全一边擦嘴一边拍拍项西的肩，“没你这么说话的，把人小如说得都不出声了。”


“他怎么了？”张昕问，“项西平时嘴挺溜的啊。”


“不解风情呗，跟溜不溜的没关系，”于保全小声说，“人说这饭挺软的好吃，问他喜欢不喜欢，他来一句你牙是不是不好……”


“哎哟，”张昕一听就笑了，“项西你这……你没感觉么？小如对你挺……”


“没，”项西马上想起了那个心形的粉盒子和被程博衍吃掉的那些巧克力，赶紧摆手，“我跟她没……”


“谁说你跟她了，”张昕啧了一声，“是她对你……”


“你不喜欢她？”于保全看着项西的反应有些吃惊，一搂项西的肩膀，小声说，“我靠，你不喜欢她？”


“啊，”项西被问得汗都下来了，“我看她就跟看你一样啊，就……同事。”


“你眼光这么高？”于保全抓着他的肩晃了晃，“小如多漂亮啊，性格又好，你居然不喜欢？”


眼光高？


项西从来没想过这问题，他以前也根本没想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身边的姑娘也不算少，但他好像都没仔细研究过，一直到……


对程博衍算喜欢吗？


算吗？


算吧？


那眼光高吗？


要说程博衍……那还真是可以大着脸说一句眼光高了。


想到这儿，项西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地傻笑了半天。


“你没事儿吧？”于保全盯着他。


“犯病了，”张昕笑着踢了他一脚，“傻笑什么呢，干活儿去，你俩下午把货架整一下，昨天不说把日用品那个往里挪挪吗，下午人少的时候就搬一下吧。”


“好。”项西点点头，呵呵地笑着出了更衣室。


自打那天在程博衍家做完锅巴味儿巧克力之后，项西就觉得有些事跟以前不一样了，除去心情挺好之外，就是发现原来程博衍这么忙。


以前也不总见面，就一两天打个电话，现在他突然发现，程博衍经常忙得接不了电话，回家的时间也总是不确定，偶尔能按时，晚一个小时是常事儿。


原来大夫这么忙啊。


程博衍周四说周五晚上一起去茶庄，周五没去成，有手术耽误了下班，于是说周六去，结果周六也没去成，再说周日休息可以去的时候，项西叹了口气：“你车开到超市门口了再告诉我吧，你今天不是还值班吗，明天不得睡一天啊。”


“我什么时候也没睡过一天，”程博衍笑着说，“那我明天车到你们超市门口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项西笑笑，“要我给你拿点什么吃的吗？”


“野餐啊？”程博衍说，“我这阵儿没怎么运动，不吃零食了，控制一下体重。”


“天爷，你每天累得跟孙子似的，还有体重可以控制吗？”项西啧了一声。


“有没有体重可控制你可以试试的，”程博衍笑笑，“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一堆病历要写，你等我电话吧。”


挂掉电话之后，项西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程博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顿时觉得火从脸上都烧到胸口上了。


提神醒脑小片片从眼前晃过，他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变态！”


周日中午，项西正在门口帮着收废品的老头把一堆纸箱捆起来，身后传来了一声喇叭响，他回过头，看到了程博衍的车和他从车窗里探出的半张脸。


真帅。


他站直腰冲程博衍笑了笑，但同时又想起了昨天那句话，笑容顿时被烧得趴在了脸上。


“等我一下！”他喊。


程博衍点点头，关上了车窗。


项西进小屋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今天这班的领班塞了两瓶试吃的酸奶给他：“跟朋友出去玩？”


“嗯，去……喝茶，”项西接过酸奶，“谢谢啊。”


“谢什么，反正是试吃的啊，”领班笑笑，“还去喝茶这么高雅的活动啊。”


“瞎玩呢。”项西拿着酸奶跑出了超市。


高雅的活动？


要不是程博衍，他这辈子大概跟这么“高雅”的活动的唯一接触就是看平叔端着茶壶装逼了吧。


“不说别拿吃的了吗？”程博衍看着他手里的酸奶。


“又不要钱，促销员放店里试吃的，”项西笑笑，递了一瓶给他，“你不是挺喜欢喝牛奶的吗，酸奶也有营养吧？”


“嗯，”程博衍喝了一口，“现在都能占店里便宜了，真好。”


项西嘿嘿笑了一会儿，占便宜不是什么多好的事儿，但他却很开心，因为他有了这份工作，有了关系不错的同事，才能占到这样的便宜，占便宜突然就带上了幸福的感觉，普通人的那种。


“是不是还换了件衣服？”程博衍看着他。


“嗯。”项西点点头，喝了口酸奶。


“穿的又不是工作服，干嘛还换啊。”程博衍说。


“那不因为你么，”项西啧了一声，“我早上给同事帮忙，一身汗，万一你闻到我身上有味儿给我扔消毒液里去了怎么办。”


“现在没味儿了？”程博衍说着就靠了过来，脸挨到了他耳边，耳语似地说了一句，“我闻闻。”


项西捏着酸奶瓶子，嘴里还含着一口，程博衍凑过来的时候他顿时一阵紧张。


车还没有开！


车还停在超市门口！


里面三个同事！


门口还有一个正在捆纸箱的收废品老头儿！


程博衍就这么挨了过来。


项西很紧张，但却没有动，他……舍不得动。


他喜欢听程博衍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喜欢程博衍的呼吸扫在他脸上脖子上时那种舒服得想伸懒腰的感觉。


程博衍的唇轻轻落在了他耳垂上。


项西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接着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个同事从超市里走了出来。


我操！


他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想说话的时候才发现嘴里的酸奶还含着，一张嘴就呛了一下，一口酸奶喷了出来，还有点儿酸奶沫溅到了程博衍手上。


完了！


洁癖狂人不得恶心得晕过啊！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想推开程博衍，手挥过去的时候程博衍也看到了同事，正往驾驶座那边靠回去，项西一掌正正拍在了他鼻子上。


啪的一声。


项西一听这声音就愣住了，举着手瞪着他。


想扇就扇，扇得漂亮。项西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唱了一句。


“要不要再骂一句啊？”程博衍被一巴掌扇得眼泪差点儿要出来了，皱着眉捂着鼻子。


“啊？”项西看着他。


“臭流氓！变态！”程博衍捏着嗓子说了一句。

第52章


超市里出来的同事拎着两个纸箱给了收废品的老头儿，转身又回了店里，项西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脸瞅着程博衍。


程博衍还捂着鼻子，也看着他，没有开车的意思。


“开车啊，”项西推了他一把，“再不走一会儿我同事该出来问了！”


程博衍发动了车子，手没捂着鼻子之后，项西看到他的鼻子有点儿发红，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寸了。”


“擦擦，”程博衍把车掉了个头，拿了纸巾盒扔到他腿上，“赶上洗澡了都。”


项西拿了纸巾擦了擦车座，程博衍笑着叹了口气：“先擦身上啊。”


“不是怕你难受么。”项西低头把腿上裤子上的酸奶擦掉，正想再擦擦车座时，程博衍把手伸到了他脸跟前儿，距离太近，他眼珠子都对上了。


“干嘛？”项西往后退了退，才看清程博衍手上那一大滴的酸奶，“我……不是故意的。”


程博衍没说话，把手又抬了抬。


“你好好开车！”项西提醒他，扭脸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程博衍唇边挂着的一丝不太明显的笑容，他愣了一会儿，猛地在椅子上往后一弹，“你个变态！我才不舔！”


程博衍松了松油门，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更明显了，最后直接笑出了声，好半天才说：“我让你帮我擦一下手。”


“我……”项西顿时觉得全身都烧了起来，这他妈怎么一个丢人了得！


他赶紧拿着手里的纸巾就往程博衍手上擦过去，程博衍迅速收回了手：“拿张干净纸，你这纸都擦遍大江南北了还往手上擦？”


“哎！”项西喊了一声，又重新抽了张纸，把他手上的酸奶擦掉了，“好好开车吧！”


程博衍笑了笑，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很想舔吗？”


项西正脑门顶着车窗往外看风景，一听这句话，全身毛孔都炸开了，他转过头：“程博衍！当初说你变态一点儿也没说错！”


“是你自己说的啊。”程博衍笑着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听着路况。


“我没说，我是说我不舔！”项西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一指他，“你丫给我下套呢！让我擦你不会说啊！”


“我错了。”程博衍还是笑。


“认错还挺快……”项西收回收手指，低头搓了搓，小声说，“刚吓死我了。”


“我就想碰一下就走开的，”程博衍收起了笑容，“我也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你同事会突然出来。”


“你还会被吓着啊，”项西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什么都没所谓呢。”


“我是没所谓，”程博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让我站广场上来一下我也没所谓，我是怕你……有所谓。”


项西没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侧过身继续用脑门顶着车窗看街景。


程博衍要带他去的这个茶庄，主要卖的是市区旁边一个风景很好的茶山上的有机茶，茶山不在市区，买茶的人如果不是要顺便玩玩，多半都会在这个茶庄买茶叶。


程博衍在茶庄门外停了车，项西从车窗里看到茶庄的时候，突然有些犹豫，程博衍绕到副驾这边给他拉开了车门，他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这地儿也太高雅了吧？”他在程博衍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茶庄很大，挺有古韵的，大门两边都种着茶树，还有正不停淌着水的假山，大门顶上是没有过多修整的一块大块原木，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字。


门脸两边还有对联，字体都挺飞舞的。


项西觉得自己认字已经挺多了，但写成这样的，他看了半天，只能猜到这个茶庄的名字是四个字，至于是四个什么字，他连一个都没认出来。


“上面写的什么？”项西问。


“云水凡心。”程博衍看了看，往里走了过去。


“这地方跟我不是一个画风，”项西跟他在他边，声音很轻地说，“你有没有发现？”


“就是个卖茶叶的地方，”程博衍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又拍了拍，“做生意有什么画风不画风的。”


程博衍这句话给了项西很大的安慰，再想想，平叔那种人平时都还装个仙风道骨呢，不就一个茶庄么。


一进门，就闻到了茶香，茶庄进门是个大堂，摆着几张茶桌，四周是古香古色的架子，上面错落有致地放着各种茶具和茶叶。


茶桌前坐着几个来买茶叶的客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穿着印花长裙的女人正给他们介绍茶叶，手里很熟练地摆弄着茶桌上的茶具，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出声音轻言轻语的很柔和。


大堂里没有别的人了，程博衍和项西在架子前站下，慢慢看着各种茶具，大多茶具都没有标价，项西看到有两套茶具前有价签，凑过去看了看，一套三千多，一套六千多。


从里间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小姑娘，穿着普通的白底蓝碎花的衣服和蓝色的裤子，看样子应该是服务员。


“两位先生下午好，”小姑娘走到两人身边，“看茶吗？”


“先喝点儿。”程博衍说。


“好的，请这边走。”她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往里间走过去。


程博衍拉了拉还在研究价签的项西，跟着小姑娘往里走，项西边走边东张西望四处看着。


穿过一条小走廊，是茶庄的后院，同样的山石流水，很清静，午后的阳光下潺潺的流水声让人听着觉得一阵清凉。


小姑娘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屋子很大，跟外间差不多，同样是几张茶桌，但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没有陈列着的茶叶和茶具，四周挂着字画和一些大小不同的瓶子。


项西还在屋子外面就听到了琴声，一进屋就看到了屋子一侧摆着的一张琴，一个男人正低头拨弄着，身上的白色衣服看着跟打太极的那些是同款。


屋子中间是一张大茶桌，一个老头儿坐在茶桌旁，旁边有个小姑娘站着。


老头儿穿得跟旁边弹琴的男人类似，不过衣服是灰色的，项西觉得灰色的这套不错，看着像个老神仙……


“二位今天来得巧，”小姑娘把他们领到桌边，轻声说，“这是我们驻店师茶陆师傅，每周只有两天在。”


程博衍和项西在老头儿旁边坐下，屋里有七八个客人，都轻声边聊天边看着这个陆师傅泡茶。


“你就是让我看这个？”项西小声问。


“嗯，”程博衍笑着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挺有……仙气儿的，”项西看着老头儿，过了一会儿又很小声地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程博衍凑近他。


“我在想，大家都这么能装风雅，这么安静，”项西清了清嗓子，努力放低声音，“要谁放了个屁……”


程博衍一听就低下了头，先是冲着地笑了半天，然后才皱了皱眉，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又笑了：“你闭嘴，素质呢。”


“没有啊，”项西笑了笑，“这玩意儿我从来就没有过。”


服务员小姑娘拿了两碟茶点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然后走开了。


项西没有吃，虽然他首先想到的是放屁这种一点儿也不风雅的内容，但茶桌后面这个老头儿的动作还是很快就吸引了他们注意力。


老头儿长得并没有多神仙，但气定神闲坐在那里，动作沉稳不急不慢地玩茶时的样子却透着仙气儿。


这一看就跟平叔那种装逼的不同，这老头儿的仙气儿是从内往外散发出来的，看着就一个普通老头儿，但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安静下来，有一瞬间项西觉得他跟面前的茶是一体的。


一轮茶泡好，站在老头儿身边的小姑娘把分好的茶拿过来放在了他们的桌上。


项西拿起杯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看了看茶汤，再喝了一口。


“怎么样？”程博衍问他，也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看了看，喝了一口。


“这是他们的有机茶吧，带点豆香味儿，”项西说，“我还挺喜欢这味儿的。”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这个老头儿泡茶的全过程中，项西的眼睛都没离开过他的动作，喝了一口茶之后又看了过去。


老头儿开始泡第二轮的茶，项西依然盯着他看，四周别的客人里没一个像他这样的，都是边喝边聊着天儿，还有人起身去看人弹琴的，拿手机拍照的。


平时坐着看个电视都要扭来扭去的项西却全程没有动过。


一直到老头儿起身离开茶桌，他才收回了目光：“他走了啊？”


“嗯，”程博衍点点头，“想看的话下次他来的时候我们再过来。”


“再说吧，”项西似乎还没怎么回过神，又看着空了茶桌发了一会儿愣，才转头看着程博衍，“你是说，这种东西有地方学？”


“是的，”程博衍说，“这个老先生，以前是茶研所的，收徒弟，不过想跟他学的人挺多的，他也挑人。”


“……哦，”项西应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敲了敲桌子，“那还有别的地方学吗？”


“别的地方？你不试试跟他学吗？”程博衍看着他，“想请他去表演的茶庄很多，他会把徒弟介绍过去，这比去别的地方随便学了再自己找地儿要好啊。”


“程大夫，你看看我，”项西指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的脸，你要是那老头儿，你会挑我么？”


程博衍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项西又啧了一声：“问错人了，你估计会挑我……”


“太不了解我了，”程博衍笑了起来，“不是估计，是肯定。”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项西叹了口气。


“我也说正经的，”程博衍收起笑容，扳了扳他的肩，“你身上有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很特别的，这话方寅跟我说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也跟我说过，”项西垂下眼皮，“可有什么特别的呢，嗓子特别亮？粗话特别多……”


“你还要不要说正经的了？”程博衍打断他。


“我正经啊，我就是不知道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项西咬咬嘴唇。


“有些东西不自知才最难得，”程博衍想了想，“你很纯粹，想得很多，要的却很简单，你最不愿意去面对的那些过去，它们给你的唯一价值，就是这些，有很多不懂，也有很多看透……不，参透，这个词比较高深……单纯和沧桑你都有……”


“你是不是醉茶了，”项西看着他，“你能说得简单点儿吗？”


“好吧，我简单点儿说，”程博衍点头，盯着桌子想了一会儿，“去试试吧。”


“嗯？”项西愣了愣。


“简单点儿说就是你去试试。”程博衍说。


程博衍送了他一盒茶叶，就是今天他们喝过的，老头泡的那种有机绿茶，项西估计这茶不便宜，坚持只要了二两，程博衍去交钱的时候他没好意思跟着。


“怎么了，”走出茶庄的时候，程博衍在他脑袋上抓了抓，“你不是说这个茶挺好喝的吗。”


项西叹了口气没说话，他有儿后悔没拦着程博衍。


虽然给他在茶方面启蒙的是平叔，但泡茶的方式会影响茶的味道这是事实，他回超市拿个烧水壶烧壶开水，拿个白瓷杯子一泡，这茶叶就全浪费了。


“知道了，”程博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就往回走，“再买套……”


“哎！哥！亲哥！”项西喊了一声，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往车子那边拽着走，“你可别折腾我了，用不着用不着！”


一直到把程博衍推进了车里，他才松开了程博衍的胳膊，手把着车门站在车旁边：“我是这么想的。”


“嗯？”程博衍笑着看他。


“我去找老头儿试试，”项西下决心似地蹦了蹦，“就是吧，你估计他得收多少钱？”


“他不收钱。”程博衍说。


“什么？”项西猛地抬起头，“什，什么？”


“我打听过了，他教徒弟不收钱，只讲个缘份，”程博衍笑笑，“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


“有啊！有兴趣啊！”项西亮着嗓子喊了一声，“你怎么不早说啊！我靠不要钱的肯定要试试啊！”


“哎哟，我就想让你确定一下对这个事有没有兴趣，然后……”程博衍捂了捂耳朵，“你个钱串子。”


“一分钱都不用吗？”项西很兴奋地往他腿上用力拍了两下，“你确定吗？这老头儿是不是有病啊！”


程博衍没说话，瞅着他笑了起来。


“那该怎么去找他？”项西兴致很高地撑着车门，“去他家？他有教室吗？还是来这儿？还是等他表演完了就拦着他，哐叽一声跪下去，哭着喊着教练我想打篮……不师父我想学茶？”


“那师父直接报警了，”程博衍笑着说，“去他家找他也成，我让老大问问看地址……”


“老大？”项西愣了。


“嗯，就是我大爷。”程博衍说。


“你大爷啊？你管你大爷叫老大？”项西有些意外，“吓我一跳，你这什么兴趣爱好，你大爷……”


“闭上嘴。”程博衍啧了一声。


“那让你……您大爷，”项西清了清嗓子，“帮我问问吧！”


“嗯，问到就告诉你，”程博衍看着他，“然后等我有空的时候陪你过去？”


“不用陪，你这个‘空’太玄幻了，没个准儿，我自己去就行，”项西挥挥手，“不要钱的事儿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只要不跟我要钱，我底气足着呢。”


“看出来了，”程博衍拍了拍方向盘，“走么？吃饭去，我饿了。”


“饿了？”项西摸摸他肚子，“我怎么感觉挺撑的。”


“喝了个水饱，”程博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一泡尿的事儿。”


程博衍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有些凉，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手背微凉，掌心却能感觉到程博衍肚子上的暖意，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我说个屁你让我闭嘴，”项西看着程博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不动紧张，抽走又不愿意，“你自己还尿尿尿的呢……”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项西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有些不合适，于是也闭了嘴，跟程博衍眼对眼地瞪着。


程博衍头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着他。


程博衍的眼睛很漂亮，深棕色的眸子，眼神深遂而安静，项西觉得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会有种所有心思都被看透的感觉，但却并不会觉得狼狈。


他往程博衍那边慢慢靠了靠，程博衍没有动，只是抓住了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程博衍掌心里微微的跳动，并不明显，但每一下跳动却又都能清晰地穿过皮肤传递过来，慢慢地顺着胳膊往上跳动着。


最后跟他的心跳同步。


他慢慢靠到了程博衍身上，有点儿像做梦，似乎意识清楚却又像裹着厚厚的绒毛。


程博衍的呼吸轻轻扫到他的脸上，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从靠近，轻触，到自己的唇落在程博衍唇上，呼吸从平静轻缓，到慢慢清晰急促。


他都感觉到。


程博衍的唇湿润柔软，让他觉得熟悉和踏实，项西往前探了探身体，唇一点点地压实了。


这感受很奇妙，心跳失去了速度，忽快忽慢，偶尔像是停下了，偶尔又一阵急速奔跑，心不像是在胸腔里跳动，而是在整个身体里跳动，心脏在跳，指尖在跳，胳膊在跳，腿在跳，耳朵在跳，脖子也在跳……


紧紧压在一起的唇……也在跳。


项西能看到程博衍轻颤的睫毛，这种跟心跳神奇同步了的颤动让他有些眩晕，他在程博衍的呼吸里闭上了眼睛。


接吻是什么样的，项西知道，唇紧紧贴在一起之后应该做什么，他也清楚。


但现在眼下他却什么也不想做，身体里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只靠跟程博衍贴在一起的唇支撑着，温暖而有力。


他闭着眼睛，不想动，一点都不想动，只想就这样静静地贴在一起。


一样的呼吸，一样的体温，和一样的心跳。

第53章


这个吻用了多长时间，没有人去计算时间，一直到项西慢慢移开了唇，程博衍才猛地发现自己呼吸有些不畅，心跳也不太规律，腰背也扭得有点儿发酸。


他看着项西带着些许水雾的漆黑眸子，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这样只有唇和唇接触再也没有进一步动作的吻，居然也能让人脸红心跳呼吸失速……真是神奇。


旁边的一辆车叫了一声，有人从茶庄出来，项西清了清嗓子，退了一两步，把车门关了过来，绕过车头，在车头上哐哐拍了两巴掌才拉开副驾的门上了车。


“我以为你又要甩我一巴掌呢。”程博衍看着走过来准备上车的那个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啊？”项西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忘了。”


笑完之后就没了声音，转过头把脑门儿顶车窗上，突然袭来的强烈的尴尬感和不好意思的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他就快用脑门儿把车窗顶碎了。


“想吃什么？”程博衍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项西没说话，还是脑门儿顶车窗的姿势没动，他往前开了快十分钟才又问了一句：“想吃什么？简单点儿还是吃大餐？”


项西还是那样没动。


“我有点儿想吃牛排，”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吗？”


项西还是一动不动地跟长在车窗上了一样。


“项西？”程博衍叫了他一声，看他还是没动静，伸手按了一下副驾的车窗开关。


车窗往下滑，项西的脑袋跟着滑了能有快十公分才猛地一下蹦了起来，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一片迷茫。


“你睡着了？”程博衍有些吃惊。


“啊，”项西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又抹了一把嘴角，“好像是……”


“亲个嘴连舌头都没舍得动用呢就累成这样了啊？”程博衍关上车窗，“那你睡会儿吧，把车座放下去，到地方了我叫你。”


“怎么放……”项西低下头研究车座，研究了没两秒，突然停了手，转过头看着程博衍，“你一天不挤对我就跟没洗手那么难受吧？”


“看见你就忍不住嘴欠。”程博衍笑了笑。


“想动舌头自己动，我就乐意那样，”项西小声嘀咕着，手在车座下找开关，“不然你打个报告申请活动一下舌头呗……哎这怎么放啊！”


“……右边有个钮。”程博衍笑着说。


项西又抠了半天才把车座放平了躺了下去：“真折腾，放得下来都到地方了！”


“那我绕绕路？”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神经。”项西闭上了眼睛。


车停下之后，程博衍叫醒了项西。


“吃什么？”项西一边问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牛排……你想吃什么？”程博衍说。


“红烧肉，”项西抓抓头发，把椅背立了起来，“我用不来刀叉。”


“那吃红烧肉，”程博衍下了车，“那边有家毛家菜馆。”


“还想吃肥肠，扣肉……”项西说也下了车，“我靠真他妈热，要不咱先吃根冰棍儿吧。”


程博衍没说话，锁上车走到他身边一巴掌甩在了他胳膊上。


“哎哎！”项西在胳膊上一通搓，“真热啊！要不咱先吃根冰棍儿吧！行了吗！”


“我想吃冰淇淋……”程博衍往四周看了看，“那边有，走。”


项西要了根绿豆冰，他不爱吃冰淇淋，觉得那东西既不解渴也不解热，还腻，程博衍犹豫了一下：“我也要绿豆冰吧。”


“你不要吃冰淇淋么？”项西看着他。


“我尝尝绿豆冰，”程博衍从冰柜里拿了根绿豆冰，撕开了咬了一口，“我没吃过呢。”


“你没吃过绿豆冰？”项西很吃惊地看着他，举着手里的冰棍儿晃了晃，“绿豆冰，这个，你没吃过？”


“有什么奇怪的，就是没吃过啊。”程博衍又咬了一口。


“那你吃什么冰？吸吸冰？”项西问。


“吸吸冰是什么玩意儿，”程博衍皱皱眉，“这些我都没吃过。”


“那你热的时候口渴的时候……”项西边吃边说，“怎么办啊？”


“喝水啊，真逗。”程博衍说。


“啊对！许主任肯定不让吃这些，不营养，也不卫生！”项西点点头，“那你现在算是学坏了吧。”


“就尝尝，也不总吃。”程博衍笑笑。


“那你那个洗手病，也随便洗洗得了吧，别总洗，手冰凉的。”项西说。


“凉么？”程博衍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吹空调了才凉，平时不凉。”


项西猛地往旁边一蹦，压着声音：“别瞎摸！”


程博衍低头吃了一口绿豆冰，突然一伸手又往他脸上摸了一下，没等项西反应过来，直接转身往饭店那边走过去了。


靠！不能说。


操！更不能说。


日！估计也不行。


所有表达心情的话都有可能招来程博衍对着他胳膊一巴掌，项西瞪着程博衍的背影，最后只能很不爽地喊了一声：“啊！”


程博衍没事儿不会在外面吃饭，小饭店肯定不卫生，大饭店就算卫生了，一堆味精油盐的也超标。


但跟项西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还是更愿意选择在饭店吃，他宁可超标，也不想让项西吃他做的“味觉去哪儿”餐，当然，他也不乐意吃项西做的碎锅糊糊饭。


不过项西对做饭的兴趣并没有因为茶道的出现而减退，依旧是一上菜就开始研究，红烧肉怎么做的，砂锅淮山里搁了什么配料，炒牛柳里的牛柳为什么这么软……


“好好吃吧。”程博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


“嗯，”项西点点头，开始吃，“我有空试试。”


“……你想吃就过来吃。”程博衍说。


“别小瞧我，没准儿我能炒菜茶道双担呢？”项西笑笑。


“茶道不知道，炒菜那头你估计是担不起来了，就担一头吧，双担我还怕你闪了腰。”程博衍叹了口气。


吃完饭项西本来还想去程博衍家把相机里快拍满了的照片存出来，但刚上了车，程博衍就接了个电话，要去医院替同事值班。


“刘大夫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不舒服，今天发烧了，”程博衍发动车子，“我到路口放你下来你自己回去？”


“你直接去医院吧，到医院我再自己坐车回去。”项西说。


“要不你……”程博衍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了他，“自己去我那儿吧，弄完了把钥匙给我放楼下门卫那儿就行。”


项西愣了，低头看着钥匙，虽然他不是第一次拿着程博衍的钥匙，但现在他却又点儿不平静。


想说我去给你家搬空了啊。


又想说我去你家不换衣服了哦。


还想说……


但感觉无论说什么，都能猜到程博衍的回答。


“哦。”最后他只是应了一声。


“薄荷浇点儿水，我早上忘浇了，晒一天怕干了。”程博衍又说。


“嗯。”项西点点头，四盆薄荷都在程博衍卧室的小阳台上，程博衍居然让他进卧室……


“换了衣服再进卧室。”程博衍又补了一句。


这才对嘛，这才是程博衍的风格。项西嘿嘿嘿乐了半天。


程博衍家里永远一尘不染，项西每回进屋都觉得自己像一团大灰尘，碰哪儿哪儿就得脏。


换好衣服之后，他打算先去给薄荷浇水，转了半天没找到浇水的东西，于是拿了个碗装上了水进了程博衍卧室。


四盆薄荷都垂头丧气地趴下了，他把碗里的水倒到盆儿里，倒完了要走开的时候才看见窗台上有个小小的洒水壶。


他拿起来看了看，这壶特别小，比一个拳头大不了多少，还是个大象造型的，一看就是小朋友的玩具，项西看着壶乐了半天。


程博衍在很多地方都很幼稚，不接触深了发现不了。


他又跑了好几趟用这个小壶把水浇好了。


程博衍的床还是那么干净整洁，天热之后他换了套凉快些的铺盖，项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凑过去瞅了瞅，又伸手摸了摸。


不知道床单是什么材质的，跟草席有点儿像，但又不是草，也不是布，摸着挺舒服，还透着凉意。


高级货，项西下了个结论，程博衍在生活方面相当讲究，光看他做饭是那种水平居然随便拿出来个锅都得二三百就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项西每次看到程博衍收拾得特别讲究的床都想上去趴一趴，就跟站楼顶就想往下蹦，见了痘儿就要挤似的。


犹豫了一下，他趴到了床上，然后又起身看了看床，再趴上去，闭着眼嘿嘿嘿地乐了几声，现在这床上不像冬天的时候有大被子，趴了就会留下痕迹，现在随便怎么趴都看不出来。


床上有好闻的味道，其实也就是柠檬味儿，但带上了程博衍的气息之后，就变得特别了，他挺喜欢闻的。


靠近程博衍的时候也是，带着体温的这种程博衍牌柠檬味儿更让人放松。


他趴在床跟游泳似地蹬了蹬腿，又伸着胳膊划拉了几下。


舒坦！


程博衍晚上不太忙的时候本来想给项西打个电话，但想想又没打，发了个短信，问项西弄好了没。


项西没回。


晚一些又发了一个，还是没回。


他看了看时间，没到12点，项西应该还没睡，于是他把电话拨了过去。


居然是关机的……没电了？


程博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了个病人家属给的香蕉剥开吃了。


他今天晚上心情其实不太好，刘大夫的病似乎不轻，挺长一段时间了，他吃东西都说没胃口，经常感觉疲惫，又发过几次烧，但总说没事没事，就是累着了，也没时间去做个检查。


程博衍之前跟他通了个电话，总算是逼着他答应了明天来医院检查一下。


刚到医院的时候，就有同事大肠癌去世，早期的症状都被忽视了，程博衍一想到这事，就总有些不安。


半夜有两个住院的病人，他处理完之后随便趴桌上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就出了医院，他要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今天还得接着上班。


试着拨了一下项西的电话，还是关机。


回到家，他去了楼下门卫那里，问了问门卫自己的钥匙项西有没有拿来放着。


“没哦，”门卫说，“昨天就是我值班的，没有你家的钥匙放过来，不过经常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男孩儿上去了没有下来。”


“……哦，那我备用钥匙你帮我拿一下吧。”程博衍愣了愣，项西没走？


门卫进里屋拿了他的备用钥匙出来，让他签了个字，他拿了钥匙上了楼。


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里没人，他换了鞋，看到门口的衣柜里挂着项西的衣服，一边搓着消毒液一边往书房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犹豫了一下，他慢慢走到了自己卧室门外。


门开着，不用进去就一眼看到了正横着趴在自己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项西。


他有些无奈地皱着眉往门框上一靠。


“项西。”他叫了一声。


项西吧唧了一下嘴，闭着眼睛没动。


“项西，起床了，”程博衍继续叫他，进屋去把窗帘拉开了，打开了窗换气，“起来领死。”


窗台上的几盆花昨天晚上项西应该是没忘了浇水，叶子都立着，他拿了小水壶去接了水，来回走了几趟又浇了一次水。


项西还是没醒，程博衍看了看时间，他还要去上班，于是拿起茶几上的一盒纸巾往项西脑袋上扔了过去。


项西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眼前的枕头看着也不是自己的，他迷迷瞪瞪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接着就觉得自己全身都酸痛得厉害。


“这姿势也能睡一夜，你生存能力还真是强。”程博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项西愣了愣，顾不上脖子还是酸的，猛地一回头。


看到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的程博衍和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时，项西顿时觉得自己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别说一气儿上五楼，他感觉自己能一蹦直接窜上十五楼。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抹了抹嘴角，半张脸上全是压出小红印子：“我……我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起来吧，我马上还要去上班，”程博衍伸手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走出了卧室，“我就随便弄点儿豆浆，你要不想吃就自己出去吃。”


“你还上班啊？”项西跳下床，又回手把被自己睡拧了的床单抹了抹，跟着出了卧室，“你不是值班了第二天休息的吗？”


“昨天是替刘大夫值班，今天不休息。”程博衍拿过一个玻璃瓶子，往豆浆机里倒了点儿黑豆。


“哦……”项西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厨房里，“我睡你床……”


“睡吧。”程博衍说，把豆浆机插上电。


“你不抽我啊？”项西问。


“抽不过来，”程博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回再睡换套睡衣成么？”


“我那身儿又不是出门的衣服，我一进门就换了干净的了啊。”项西说。


“那不是睡觉的衣服，屋里东坐坐西蹭蹭……”程博衍看着他。


“哎哟，”项西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用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浴室，“出门儿一套，进屋一套，上床一套，上厕所一套，做饭一套，打扫卫生一套……”


程博衍没理他，打开了豆浆机。


项西站在浴室的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的，半张脸的印子，眼角的痣都被淹没在红印里了。


他啧了一声，往脸上泼了点儿水。


自己居然就那么趴床上睡了一夜？


他扭了扭腰，腰和背那一片都是酸的。


程博衍居然没发火？


真是太神奇了，他一扭头看见程博衍的时候感觉自己膀子要被卸了呢……


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瞪眼儿胡乱琢磨了半天，程博衍在外面敲了敲门，他手忙脚乱地低头先扯了扯衣服裤子，扯完才想起自己进来以后就站这儿没动过，并没有需要整理的地方。


他过去打开了门，又在门锁上来回拧了两下：“哎？修好了啊？”


“嗯，”程博衍递给他一条毛巾和一把牙刷，“你在里头这么长时间干嘛呢……”


没等项西说话，他挤了半个身子进浴室：“你是不是用我牙刷了？”


“哎呀没有！”项西喊了一声，震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又在墙上摸了摸：“这墙砖贴得真结实啊。”


项西让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特嫌弃我啊。”


“没，”程博衍说，“我要真嫌弃你，这会儿早把你扔出去了。”


“那你不说你没洁癖么，”项西继续叹气，“这还叫没有啊。”


“牙刷不共用，这个有没有洁癖都一样吧？”程博衍笑了。


“是啊，所以我不会用啊，”项西说，“你就觉得我会用是吧。”


“……你经常神叨叨的谁知道呢，”程博衍笑着抱住了他，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我真不嫌你，我顶多就是换换床单。”


“然后消毒液泡泡，”项西说着就乐了，他很喜欢程博衍这么抱着他，很舒服地把下巴搁到他肩上，“要不要我告诉你我都碰哪儿了啊？”


“不用消毒液，保证不用，”程博衍笑笑，“床单本来就打算换，都睡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就换了啊？”项西说，“我以前都不记得自己换过床单……”


“那一会儿你去帮我把床单换了吧，”程博衍说，“我这辈子最烦的事儿就是换床单被罩，每次换的时候我都想要不以后就直接睡地板得了。”


项西笑了起来，本来提到过去的时候突然有些郁闷，平叔家的那间小隔间，隔间里垫着砖头快散架了的床，和他躺在那张床上瞪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的日子，到现在都还会经常出现在梦里，沉闷压抑。


但程博衍听起来很合理的话一下把他的情绪给拉了回来，他下巴顶在程博衍肩上笑了好半天。


程博衍就是这么个人，所有的事都能不动声色，要不留神都发现不了……也不是所有，抽他的时候还是很大动静的，啪一巴掌一般都裹着风。


“洗漱吧。”程博衍松了松胳膊准备出去。


“哦。”项西应了一声，胳膊往前伸过去搂住了他的腰。


程博衍站着没动，让他搂着又站了老半天才说了一句：“豆浆你一会儿倒出来自己喝吧，我估计来不及了。”


“哎？”项西赶紧松开了他，“我忘了！你是不是还要洗澡？”


“算了，凑合一天吧。”程博衍说。


程博衍拿了牙刷杯子在厨房洗漱，项西站在浴室里又发了一会儿愣才开始刷牙洗脸。


洗完之后他把自己的毛巾挂在了架子上，跟程博衍的那块挨着。


“牙刷就放着吧，”程博衍走进浴室把牙刷放好，“没准儿哪天又要用了。”


“嗯。”项西把牙刷跟他的并排放好。


“桌上有面包，自己吃吧，”程博衍进了卧室换衣服，“走的时候锁好门啊，还有你手机没电了记得充电。”


“真啰嗦啊，程奶奶。”项西站在卧室门外，程博衍没有关门，背对着他把身上衣服都脱了，他犹豫着是该继续欣赏还是走开。


“要摸一下么？”程博衍提好裤子转过身。


“嗯？”项西愣了愣。


“看着不过瘾就过来摸一下，”程博衍拿过T恤边穿边走到了他跟前儿，往门框上一靠，“亲一下也行。”


“我发现你这人藏得很深啊！许主任都不知道你背地里都浪出海啸了吧！”项西转身就走。


刚走出一步，胳膊被程博衍拽住了，把他拉回了自己面前。


“亲一下吧，”程博衍看着他，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一顶，“顺便我打个报告。”


“什么报告？”项西问。


“申请活动一下舌头的报告呗，”程博衍笑笑，“批准吗？”

第54章


项西一直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坑蒙拐骗这么些年，被人撵被人骂被人打都没少碰见过，却还没有哪次让他觉得特不好意思的。


但在这种两个人微妙相处的时间里，他却深深感觉到，脸皮厚也分款，各有各的型，他属于干坏事儿那型的厚脸皮。


程博衍属于耍流氓那型的厚脸皮。


而且是优品。


特别厚的那种。


项西没细想过他跟程博衍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他对程博衍和程博衍对他，如果程博衍要亲一下，摸一下……他也不会拒绝，还会觉得挺舒服的，会心跳加快，会脸红，会兴奋。


但这事儿要说出来了，他就特别不好意思。


我要亲你一下。


活动舌头。


还打个报告。


他不知道厚脸皮程博衍是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反正他瞪着眼瞅了程博衍好半天，也不知道是该说批准还是说不准。


就在他来回琢磨的这几秒钟时间里，程博衍已经靠了过来，带着柠檬味儿的呼吸扫到了他脸上。


“我还没批复呢。”项西对着眼儿看着他的鼻梁。


“我就随便报告一下，”程博衍说，手往他头顶的墙上一撑，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低，“你批复什么都一样。”


项西有点儿头晕，不知道是因为对眼儿了还是因为程博衍好听的低语，他没有再开口。


轻轻往前迎了一下，程博衍的唇跟着就贴紧了。


活动舌头这个事，项西并不陌生，程博衍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只不过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了惊吓和不知所措，在程博衍的舌头轻轻从齿间顶进去的时候，项西只觉得心跳一下从嘭嘭变成了嘭嘭嘭嘭，之后就一路顺着跟开了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哒哒了，带得呼吸都一阵乱。


得亏是没感冒，要不估计鼻涕都得喷出来。


然后被程洁癖九段打一顿……


项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不知道想什么，程博衍在他嘴里翻搅挑逗的舌尖，一次次的触碰纠缠，让他身体里像是有条着了火的泥鳅，蜿蜒扭动着，所到之处都被烧烫了。


程博衍的手放到了他腰上，接着摸进了他衣服里，顺着腰慢慢滑到后背，他搂住了程博衍，隔着衣服在他背上抓了一把，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但这一下却让程博衍搂在他腰上的胳膊紧了紧，手在他背上腰上狠狠地搓揉了几下，吻也不再是温柔地搅缠。


吸吮噬咬，舌尖，齿间……


项西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但这不是眼下最强烈的感觉。


他紧紧地搂着程博衍，回应着他的进攻和挑逗，身体烧着了，他只想把程博衍也一块儿烧着了。


两个人一起熊熊燃烧，你烧，我也烧，大家烧才是真的烧……


一直到项西莫名其妙想要咳嗽又怎么也憋不住，他才很不情愿地推开了程博衍。


程博衍松开了他，距离很近地看着他。


他推开程博衍的脸，偏过头狠狠地一通咳嗽，本来就有点儿缺氧，再这么一通咳，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怎么了？”程博衍在他背上拍着，“我舔着你嗓子眼儿了？”


“真舔嗓子眼儿我该吐了，”项西又想乐又想咳地弯腰缓了半天，总算是缓过来一些，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哎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咳。”


“我得走了，”程博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亲了两分钟。”


“……你是不是闲大发了？”项西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干这事儿还掐着表啊？”


“没，”程博衍笑着把身上的衣服拉好，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然后走进了厨房，“我就亲之前看了一眼时间，看看会不会迟到。”


“那你走啊，要晚了吧？耽误两分钟呢，好可怕，”项西跟进了厨房，看到了正弯腰在水池前洗脸的程博衍，“我……服了你了！你是不是还要刷个牙啊！”


“不用刷牙……我就洗洗脸，我总不能糊一脸口水出门儿吧。”程博衍擦了擦脸。


“有……么？”项西摸了摸自己的嘴。


“不知道，”程博衍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行了我走了，备用钥匙你以后就拿着吧不用给门卫了，手机记得充电。”


“啊知道了！”项西喊。


程博衍走了之后，项西去洗了个脸，他倒不是为了洗什么，他就觉得脸烧得厉害，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泛着红，水珠挂在脸上，看着总感觉不用擦，光靠脸上的温度要不了一分钟就能把水烤干了。


他扯下毛巾擦了擦脸，又舔了舔嘴唇，之前的感觉顿时又翻涌了上来，他赶紧又用毛巾在脸上搓了搓。


把毛巾放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程博衍的那条。


嘿嘿嘿地乐了能有两分钟他才转身回到了厨房。


豆浆机发出了蜂鸣声，豆浆煮好了，项西拿了个碗，倒了一碗出来，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不过是淡的。


他又加了两勺糖，拿着碗坐到了客厅的桌子旁边。


程博衍买的面包是全麦的，看着很丑，不过吃起来还不错，项西一口豆浆一口面包埋头吃着，脑子里还有点儿乱，时不时就会想起刚才的感觉，然后身上跟过电似的立起一片兴奋的汗毛……


等到伸手拿面包摸到的是个空袋子时，他才发现自己把那一袋面包全吃光了。


“啊……”他趴到桌上，手捂着肚子揉着。


项西不知道程博衍有没有迟到，不过他到超市的时候，比平时要晚了几分钟，于保全已经把门打开了，正在门口扫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项西跑过去，“我晚了。”


“没晚，还没到时间呢，”于保全看着他，“你昨天没在店里啊？”


“嗯。”虽说一个月一两天晚上不在店里宋一是允许的，但项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拿过了于保全手里的扫把。


“去朋友家了？”于保全一边把阳伞撑起来一边问，想想又笑了，压低声音说，“还是跟女孩儿出去了啊？”


“就朋友家，”项西扫着地，“而且是我一个人。”


“哎……没劲。”于保全笑着进了店里。


项西把店里收拾好，拿着手机进了小屋充上了电，开机的时候蹦出了好几条程博衍的短信和未接来电。


除了昨天晚上的几个之外，还有一条是半小时之半发来的。


你的照片存没存啊？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乐了，给程博衍回过去一条，没存，忘了。


昨天就是为了存照片去的程博衍家里，结果什么也没干就又回来了。


不……还是干了点儿什么的。


项西啧了一声，原地蹦了蹦，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种不好意思，倒是有点儿开始回味……脸皮也挺厚的啊。


你有空自己过来存吧，反正有钥匙。


看着程博衍的短信，项西又把兜里的钥匙掏出来看了看，楼下大门的钥匙，房门钥匙，还有两把不知道是什么钥匙的钥匙，拿在手里还有点儿沉甸甸的。


项西对钥匙一直没有什么概念，他没有属于自己的钥匙，租房也就是从赵家窑出来之后，拿上一把在很多人手里捏过的钥匙，并没有归属感。


而现在手心里的这一套钥匙，程博衍自己的房子，没有房东，没有房客，他可以随时过去，可以在屋里做饭吃东西看电视东转西转在卧室里睡觉当然有可能被洁癖王揍但昨天并没有挨揍。


很棒的感觉。


不会再有无处容身的感觉。


这两天超市旁边的体育场有活动，超市里的客人很多，买东西的人多，看东西的人多，顺东西的人也会多。


这点他很有经验，以前没少干。


顺点儿烟啊酒啊什么的，不是缺也不为钱，就是顺手。


他和于保全在店里慢慢转着，一人负责一半的地盘，于保全能不能认出贼来他不清楚，不过他肯定能认出来。


比如快中午的时候进来的那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儿。


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进来之后就在小电器那块儿的货架前慢慢走着，时不时拿起个东西看看。


看上去就是个正在挑东西的普通客人，但项西却能确定他要偷东西，有点儿紧张，眼神始终不在手里拿着的东西上，而且摆出一副看东西的样子又摆得有些过于专注。


项西走到了跟他隔一个货架的通道里，慢慢走了过去，从货架的空隙里看着他。


果然没走几步，那男孩儿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电扇，打开了装着要试试，慢慢往身侧的包那儿移了过去。


“哎，”项西在货架这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正好够让他听见，“这个不能拆包装。”


男孩儿吓了一跳，手猛地抬了起来，看过来的眼神里全是惊慌。


“收银台那边有试用的，”项西指了指，“你可以过去试试那个。”


“哦。”男孩儿把手里的小电扇放回了货架上，又眼神飘忽地一边看货架一边往门口慢慢走过去，最后走出了超市。


项西过去把小电扇装回了盒子里重新摆好。


今天人还真是多，项西一早上连靠会儿货架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中间还有送货的过来，帮着搬了半天。


中午的时候人也没少，不少过来买点心吃的人，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没办法只留一个人在外面，轮流一个一个进了休息室吃。


项西是最后一个进去吃的，吃完出来的时候店里人还是挺多。


“这体育馆的活动要天天有，宋哥得乐死。”于保全笑着说。


“他才不乐，这两天人影儿都见不着，早上来一趟说是人多烦死了就跑了，”张昕拿了个拖把过来，“你俩谁有空把门口那块儿拖拖，刚有人把牛奶撒了。”


“我去。”于保全接过拖把就过去了。


门口一大滩牛奶，于保全拖了几下，有人一脚迈进来差点儿踩拖把上，他赶紧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没事儿。”那人说。


项西正在整理货架上被翻乱的东西，一听这声音，猛地转过了头。


看清进门的这个人时，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控制着自己才没一嗓子吼出来。


馒头？


馒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像个普通顾客一样，顺着食品架往里走。


项西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好，慢慢跟了过去。


馒头瘦了很多，以前还总笑话他瘦，现在却瘦得跟渔竿似的，还是瘸竿儿。


身上的衣服也挺脏，看着几天没换的样子，离着三步远项西都能闻到馒头身上的汗酸味儿。


以前馒头不这样，他俩挺讲究的，身上有味儿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这个是不是还有种牛奶味儿的？”馒头拿起一盒饼干看了看，转头问了他一句。


“是，”项西点头，过去拿了一盒牛奶味的递给他，然后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回事儿！”


“我早知道你在这儿了，”馒头低头看着盒子，又伸手拿了另一盒，来回看着俩盒子，“也知道你找我呢。”


馒头这装样子的本事比之前的那小孩儿专业多了，看着就跟正跟售货员边问边挑东西的顾客没什么两样。


“你他妈怎么回事儿？”项西只盯着这一件事问。


“一开始跑不出去，”馒头手指在盒子上敲着，话说得很快，“后来就他妈病了，差点儿没死，二盘又找我呢，就东躲西藏地混，有人说你跑了，我一想肯定是因为我，就想找你……”


“说重点，钱呢。”项西说。


“谭小康把老子钱骗走了，我找不着他……”馒头说得倒是很平静，似乎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已经麻木了。


“谭小康？”项西差点儿没压住声音，手狠狠地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啪啪地两声响。


“不提这事儿了，过了，我今儿来是看看你，道个别。”馒头把盒子放回货架上，挑了盒小些的曲奇饼拿着。


“去哪儿，”项西盯着馒头的脸，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回家吗？”


“我看你挺好的，”馒头转过脸看了看他，“你好好的，小展，咱们这样的人，能有条路走不容易，特别还是条好路。”


项西没有说话。


“你总说我不是你朋友，我想想，最好别是，没人看到我上这儿来，”馒头拿着曲奇饼一瘸一拐地往收银台走过去，又偏过头小声说，“你好好的，千万别再找我，知道你当我是朋友就行了。”


项西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看着馒头一瘸一拐地走到收银台，交了钱，又拿着那一小盒曲奇饼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了超市。


中午的太阳很大，发白的阳光闪着耀眼的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项西跟着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馒头的身影已经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消失在了填满了整个视野的白光里。


馒头可能要出事。


这是项西的第一反应。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拦着馒头。


人和人不一样，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不一样，他努力地一点点融入“正常”的生活，因为他有程博衍。


从程博衍向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和馒头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赵家窑出品，馒头却挣扎着滑向了另一条不一样的路，无奈而又像是无法改变，这条路跟赵家窑平行，也许交错，也许更向下。


而他不是程博衍。


他没有可以向馒头伸手的资本和实力。


他就算是伸手，也没有拉住馒头的力量，如果他不自量力地想要伸手，也许还会让正拉着他的程博衍脚步踉跄。


馒头也清楚这一点。


你好好的。这句话他说了两遍。


他们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这样的人，就走这样的路，这才是常态，才是他们这些人的轨迹，哪怕是平叔和二盘，也都是顺着这样的路，殊途同归。


能走上“好”路的，少之又少。


就像他舍不得让程博衍这样一个“正常人”为他受到影响，馒头也不愿意他再被拉回黑暗里。


哪怕满世界的光，一不留神也还是会碰到阴影。


项西一个下午都站在店里，看着进进出出的顾客，没有再看到馒头，或者和馒头相似的人。


这个世界上，他和馒头的那些过去，馒头不可知的那些将来，还真是谁也看不见的，就像从来都不存在。


他和馒头之间就这么从一个小小的开岔，也许就不再会有看见的那一天了。


下班之后，项西洗了个澡，出去买了份快餐回来，坐在小屋里边看电视边吃着。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无奈是最大的体会。


程博衍今天又没按时下班，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都过了八点了。


“吃了没？”程博衍问他。


“我可是按点儿下班的，”项西看了看桌上的餐盒，起来把盒子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里，“你今天累吧？”


“嗯，真是累了，”程博衍声音里的疲惫很明显，“你晚上过来存照片么？”


“不去了，你回去吃点儿东西睡觉吧，”项西叹了口气，“你会不会过劳死啊？”


“不至于，我以前连着三天没睡也没死呢，”程博衍笑了起来，“给你说个事儿，我今天问老大了，那个陆老先生的地址，你……还想去找他吗？”


“去，”项西想也没想，“我要去的。”


是的，一定要去。


你好好的。


你好好的。


馒头的声音在他耳边来回地响着。


没错，好好的，这是他能做的也应该做的最重要的事，任何能够维持和帮助他继续在这条“好路”上走下去的机会，他都不能放过。


“那你记一下吧。”程博衍说。


“你给我发过来呗，我拿笔写个地址得写到明天早上了。”项西抓抓头。


“哦，我忘了，那我一会儿发短信给你，”程博衍打了个呵欠，“我饭都不想吃了，回去直接睡觉算了。”


说到睡觉，项西突然想起来程博衍的床单他还没换，立马有些过意不去：“我忘了帮你换床单了。”


“又没让你真去换，”程博衍笑了笑，“我明天有时间再换了。”


“那你受得了吗？”项西有些担心。


“都说了我没洁癖。”程博衍叹了口气。


“以后这种一听就特假的话咱能不说么？”项西啧了一声，“您说您没洁癖就跟我说我特有文化一样假。”


程博衍没说话，电话里就听他笑了好半天才停。


“做人真诚点儿不行么。”项西又补了一句。


“不跟你贫了，”程博衍笑着说，“我先回去，晚上要是十点还没睡着就给你打电话。”


“嗯。”项西应了一声。


“亲一个吧。”程博衍突然放低了声音。


“啊？”项西愣了愣，程博衍低声说话时本来就很好听，这声音再通过了听筒传进耳朵里时，让他右耳朵到右胳膊肘到右腰到右腿一路噼里啪啦地闪着电花，顿时他就往床上一倒，“哎哟我偏瘫了……”


“偏瘫了？”程博衍让他说愣了，过了几秒钟才说，“偏瘫了没事，嘴又没瘫，来亲一个。”


“有没有人性了，”项西乐了，“我都偏瘫了……你再说几句话吧，放低了声音那么说。”


“为什么？”程博衍很配合地放低了声音。


“好听，”项西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睛，“再说几句吧。”


“项西，你是不是快被我迷死了啊……人又帅，声音又好听……”程博衍低声说着，居然没笑场。


“真不要脸。”项西边乐边说。


“那说点儿要脸的，”程博衍笑了起来，又继续低声说，“不过我这人背地里就是挺不要脸的怎么办呢，要不我拿本书给你念几个骨科病例吧怎么样……”


项西没说话，程博衍后面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就觉得这声音在耳边轻轻挠着，很好听，而且很……性感。


“经治疗效果不佳，遂出院回家休息十余天后再次入院治疗，行臭氧治疗，臀上皮神经……”程博衍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听不懂啊，”项西很小声地说，就这么会儿功夫，听着程博衍的声音，他突然有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好了。”


“嗯？”程博衍停下了，“听够了啊？”


“听够了，你回家吧，”项西说，“拜拜！”


没等程博衍那边说话，项西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侧躺着弓了弓腰，又伸手扯了一把裤子。


这他妈真是血气方刚啊……

第55章


项西早上提前了十分钟起床，洗了个澡，顺便把昨天的衣服给洗了。


衣服都是晾在小屋后窗户外面，就是超市的后门，有条小通道，没什么人走，一般就是楼上的住户会把电动车什么的停过来。


平时晾什么都没什么感觉，今天项西去晾内裤的时候突然有点心虚，晾好以后又迎着光瞅了瞅，然后才低头走开了。


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就算看得出来，也没谁经过这儿的时候还仰个脑袋盯着别人晾的内裤仔细看的，还是条男式内裤……


项西的早餐一般就在超市门口解决，门口路边有个早点摊，摊主是个大姐，每天都笑眯眯的，项西愿意在她那买早点，心情好。


“还是要牛奶和包子吗？”大姐一看他过来就笑着问。


“今天要玉米糊吧，”项西想了想，“再要俩包子……再来杯豆浆吧。”


“好，今天比平时吃得多啊，”大姐麻利地拿个袋子给他装上包子，“夏天消耗大吧。”


“……大概吧。”项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消耗大？


也没……多大吧……


消耗是消耗了一点儿……


不知道程博衍平时消耗不消耗？


不消耗那是有病吧！


项西拿了袋子转身回超市的时候啧了一声，这脑子里成天都想什么玩意儿呢！


今天顾客还是不少，旁边体育馆的活动还有两天，项西在店里转悠着，贼还是有，昨天晚上那班的同事下班前清点东西就发现少了商品。


项西觉得来这儿顺东西的未必都是专业贼，主要是同事不会看人，上这儿根本偷不着什么值钱的，真贼这会儿都在体育馆扎堆儿呢。


以前他跟馒头……


想到馒头，项西的思路突然就断了，断在馒头昨天消失在白色日光里的那个身影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着货架看着几个正挑东西的顾客。


忙完一天，张昕又张罗着叫他们几个去吃饭，何小如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不去了，我晚上有事儿，”项西说，“挺重要的。”


“哟，什么重要的事儿啊？”于保全在一边问了一句，“吃完了再去不行吗？你是跟人去吃饭？”


“嗯，”项西点点头，转身往小屋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女朋友。”


这句话本来可以不用说，但他还是说了，何小如的态度让他有点儿不忍心，小姑娘害羞，估计再等几个月也等不来她开口了拒绝的机会。


这么无意提一句也挺好的，不太伤自尊。


“我靠——”于保全笑着喊了一声。


张昕和何小如都没有声音，项西也没回头看，这还是他头一回说这种话，也不好意思回头看，埋头直接回了小屋。


今天很累，不过他还是打算随便吃点儿就按程博衍给的地址去找那个陆老头儿，休息日还有好几天，他等不了。


你好好的。


如果没有再次见到馒头，没有听到馒头的这句话，他也许不会这么着急。


可现在，他有些害怕，他怕自己任何一点的“等待”都会让自己往回滑过去，他害怕像馒头那样，害怕馒头那种最后也不知道原因的平淡语气。


这语气他很熟悉，自己曾经就那样，平淡像是看穿所有，其实无非是无奈和绝望。


去找陆老头儿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本来想带点儿礼物，想想又觉得人家钱都不乐意收，买了东西人也不稀罕，而且也不知道带什么好。


轻了没意思，重了舍不得。


其实主要还是舍不得钱……


项西背着包，也不打算去哪儿吃了，就从超市里带了两个小棕子，边走边吃。


吃完了站在公车站等车的时候，程博衍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今儿这么闲？”项西有点儿意外，这个时间一般程博衍都在争分夺秒想抓紧时间把还在等着的病人看完。


“不闲，我在厕所呢，憋一个多小时了，”程博衍说，“抽空给你打个电话，你下班了吧？”


“嗯，正在等车准备去找那个老头儿，”项西乐了，“你尿完了没？”


“完了，”程博衍笑笑，“你现在就去？”


“不然什么时候去啊，早去早知道结果啊，”项西说，“你说我空手去合适吗？”


“空手就空手吧，没事儿，可能别人都拿着东西，就你一个没拿的，比较醒目，人一提你就立马想起来了，哦就那个什么也没带的小子……”程博衍的声音有点儿颤，估计是在往诊室走。


“你这话是损我还是安慰我呢！”项西有点不满，“我这儿正紧张呢。”


“安慰你，认真的，”程博衍说，“不过去了别开口就叫人老头儿啊，叫陆师父陆大师陆爷爷都成。”


“知道知道，我还不至于这话都不会说。”项西说。


“想起来了……”程博衍笑了起来，“你说话是强项，真话假话都说得跟真的似的。”


项西嘿嘿乐了两声，他知道程博衍指的是以前自己满嘴瞎话蒙人的时候。


笑了一会儿他又慢慢收了笑容，往车站的广告牌上一靠，轻声说：“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冷漠？”


“嗯？”程博衍愣了愣，“怎么冷漠了？”


“就是……就是……就见死不救朋友落难也不搭把手什么的。”项西皱着眉说得有点儿费劲。


“是说馒头吗？”程博衍问。


这还是程博衍第一次主动提到馒头，项西顿了顿：“就比如是馒头吧。”


“这事儿一两句说不清，”程博衍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只能做你能做的，这跟冷不冷漠没关系，冲动和脑子发热才最可怕。”


项西没说话，过了几秒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先把自己的事做好，”程博衍说，“这事儿你要想聊，我们找个时间聊聊。”


“好。”项西笑笑，心里踏实了不少。


陆老头儿家离得挺远的，项西对公交车线路不熟，换了三趟车才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都一身汗了。


他进了个商店，吹了一会儿空调，凉快了才又出来继续按地址往陆老头儿家走。


这片是茶研所和旁边一个什么厂的旧住宅区，一个大院子，很多一楼的开放式小院子都带一小块空地，有些种上了菜，有些就荒着，长满了野草，还开着不少小野花。


树也很多，都长得很随意的老树，一看就挺有年头，跟程博衍家那个小区里整齐划一长得规规矩矩的树不同，看着更舒服。


陆老头儿家就是一楼，在住宅大院的尽里头，8号楼，楼墙上印着的8掉了一小半，看着跟6似的。


项西闻到了茶香……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真闻到了，按说他没这么好鼻子，茶香也未必能飘这么远，但他就觉得是这儿了。


一楼的半开放式小院子里没人，也没种东西，走过去能看到地上有两只鸡，腿上拴着半截小绳子。


项西吸了口气，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谁啊？”里面有个人问了一句，听声音是个小姑娘。


“我找陆老……先生。”项西看了看，门上没有猫眼，但他还是往脸上堆了点儿笑容。


“我爷爷这两天不舒服，不接待客人哦。”小姑娘在里面说，也没开门。


“前两天我还在云水凡心看到他了，”项西对于这种客套的拒绝有些不适应，“看不出来他不舒服啊。”


“所以才说是这两天不舒服啊，昨天，今天。”里面的小姑娘说。


项西一听就乐了，随口说了一句：“您这瞎话编得太不利索了。”


小姑娘沉默了两秒钟，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笑：“你找他是看茶还是要请他去表演？他真没时间。”


“都不是，”项西说，“我就想问问，他还收不收徒弟。”


小姑娘没了声音，屋里有个老头儿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项西没听清。


接着门轻响了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一个小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项西，回过头冲屋里说：“是个小男孩儿。”


“也不是太小。”项西补充了一句，顺着门缝往里瞅了瞅，没看到人。


小姑娘转回头，把门打开了：“你进来吧。”


“谢谢啊。”项西冲她笑笑，进了屋。


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不漂亮，不过一头快到大腿了的柔顺长发很抢眼。


“你爷爷……”项西站在门口问。


陆老头儿从里屋走了出来，跟那天的灰色大褂不同，今天他穿了件很普通的老头汗衫和一条早上遛早的老头儿都穿的那种大裤衩。


“陆师父您好。”项西冲他弯了弯腰。


“我以为多小的小男孩儿呢，”陆老头儿看着小姑娘说了一句，又看了看他，“坐吧。”


项西看了看，屋里是木地板，但也没个拖鞋可换，他犹豫了一下，穿着鞋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叫什么名字？”陆老头儿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多大了？”


“二十了。”项西回答，心里又迅速计算了一下年龄，差不多。


但回答名字的时候他却在脑子里狠狠地转了很多圈。


展宏图还是项西？


展宏图还是项西？


“我叫项西。”他最后给自己挑定了名字。


“想学茶？”陆老头儿笑了笑，问。


“是的，”项西点点头，小姑娘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他又冲小姑娘说了句，“谢谢。”


其实陆老头儿这家里，光看客厅，并没有多少跟茶有关的东西，茶几上甚至没有茶具，只有一个果盘，客厅里的装修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老百姓式装修，还挺旧，看着都不如平叔的客厅能蒙事儿。


“尝尝这个茶。”陆老头儿招呼了一句。


茶是用普通的玻璃杯泡的，不过里面看不到茶叶，项西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这茶实不怎么样，他不知道陆老头儿拿这样的茶让他喝是什么意思。


“能喝出是什么茶吗？”陆老头儿问。


项西看了他一眼，考虑了半天，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很……不怎么样的绿茶。”


陆老头儿看着他没出声，老半天就这么盯着他看，项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这话太没礼貌，他有点儿后悔没说得委婉些。


陆老儿看了他一会儿，往沙发上一靠，笑了起来：“平时喝茶吗？”


“不喝。”项西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老头儿没生气，于是还是实话实说。


“那还能喝出这茶不怎么样啊？”陆老头儿笑着问。


“小时候……偶尔会跟着大人喝两口。”项西也笑了笑。


“那你说说，为什么想要跟我学？”陆老头儿收起了笑容，挺严肃地又问。


这个回答也许就是关键了，陆老头儿挑徒弟也许就是参考这个问题的回答？


一想到这儿，项西顿时就紧张了，他不怕失败，以前找个打工的地儿都各种坎坷呢，这毕竟是个“高雅”的活儿，失败了也正常。


他紧张的是该怎么回答，回答有很多种，拿出哪种来能让老头儿满意，才是让他纠结的。


“想学点儿能赚钱的本事。”项西抬眼看着老头儿。


这个回答估计不怎么样，但项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反正之前都是说实话，现在保持说实话的风格也没错。


不都说他有特别的地方么，那就特别点儿呗。


“是么，”陆老头儿没有笑，听语气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为什么要跟我学？”


“学就学个好的，”项西想也没想就说了，“我觉得您好，就想跟您学。”


“这样啊，”陆头儿想了想又笑了，“你知道我现在不怎么收徒弟么？”


“知道，还知道您收徒弟讲究个眼缘，”项西抓抓头，“我就是想试试，不聊聊不见见哪知道有没有眼缘啊。”


“那我再问你，你不懂茶，”陆老头儿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他，“怎么知道我好还是不好？”


“眼缘吧，”项西也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我觉得您没在表演，就是在喝茶……”


陆老头儿脸上带着笑，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项西也就不多想地继续说了下去：“反正我觉得吧，茶就是茶，喝茶就是喝茶，甭管用什么程序，有哪些讲究，喝茶首先喝的就是茶，所有的流程讲究都该是在茶上……”


项西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脑子里正转呢，陆老头儿突然往后一靠，说了一句：“说得好。”


“嗯？”项西愣了愣，这就说得好了？


“你把我想问的下个问题也答了，”陆老头儿笑着说，“我本来想问问你对喝茶这事儿怎么看的，我要的就是这种最简单的回答。”


“那要不……您问，我再说一遍。”项西也笑着说。


“我现在每星期只有两个晚上有空，别的时间不能占用，你星期几有空？”陆老头儿问，“你也算是来得巧，我现在只带着一个徒弟，时间有多，你来早来晚，我都教不了你了。”


程博衍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刚过八点，今天还成，病人不算太多，也没有手术，他换了运动服进了书房。


戴好耳机，打开了跑步机。


又有几天没运动了。


听着音乐，他边跑边习惯性地数着步子。


旁边的沙发上放着项西的来他这儿时总穿的那套衣服，项西还没有打电话来，不知道今天去找陆老先生的结果怎么样。


跑多少步了？


项西有点儿紧张，不过他不是太担心，这小子聪明，反应也很快，无论有没有编瞎话，他应该都能把话说到位。


要非说有什么担心的，不如说他更担心他说得太利索，会不小心带出匪气来。


匪气这东西，对于项西来说并不算是缺点，只是他过往生活的印记，刻在骨子里，不是说没有就能没有的。


是二百步？还是二百四？


但对于一个仙风道骨玩茶的高雅老头儿来说，猛地体会到，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过也没准儿，老头儿就教个茶还要神叨叨地讲究个眼缘，说不定就觉得项西这种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特有眼缘呢。


跑多少步了？算了不数了。


跑了快四十分钟，程博衍正想把跑步机的速度调慢一些的时候，耳机的音乐声音里他听到客厅的门似乎响了一声。


有人？


他边跑边摘下了耳机。


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项西？


他一晃神，脚下的步子有点儿慢了，没等调整好，客厅里传来了项西响亮的一嗓子：“程博衍！出来！”


这一嗓子让程博衍本来就没调整好的步子顿时乱了，他就感觉自己在跑步机上跟小脚老太太似的一通小碎步也没追上跑步带的速度，接着就被惯性甩出了机子，叮铃哐啷地摔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项西一听动静不对，拖鞋也没顾得上穿，跑进了书房。


进书房的时候正好看到程博衍被跑步带潇洒地摔倒在地，正想起来去关掉机子，结果手往跑步带上一撑，没等项西一句“小心”喊出来，就又被带倒了，原地转了半个圈才趴到了地上。


“你没事儿吧！”项西冲过去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关，直接把插头一把给拽了下来，又扑到程博衍跟前儿跪着，有些着急地看着他，不知道程博衍有没有伤到哪儿，也不敢随便伸手碰他。


“没事儿，没伤，”程博衍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不想笑么？”


“啊？”项西愣了愣，本来他挺着急的，程博衍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程博衍转了半圈才摔到地上时的样子，然后就怎么也忍不住了，往地上一坐就开始乐，笑得停不下来。


“我转圈儿的时候就想笑了，”程博衍抬起头看着他，“知道我一直在想一句什么词儿么？”


“想什么？”项西边乐边问。


“翻滚吧小敷衍……”程博衍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项西一直笑到程博衍进屋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了才停下，脸都有些疼。


“真能笑。”程博衍说。


“有没有摔到哪儿啊？”项西走到他身边，掀起他的衣服转圈儿检查着。


“没有，我刚看过了，”程博衍拍拍他脑袋，“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没给我打个电话，跟陆老先生聊得怎么样？”


“哎我笑忘了，”项西一拍程博衍的屁股，声音扬了起来，“你猜！要不你先洗澡，洗完澡再猜！”


“还用猜么？”程博衍看着他跟声音一块儿扬了起来的眉毛，“人家收下你了？”


“是啊！哈！”项西有些兴奋地拍拍手，“怎么样！你是不是没想到！我反正是没想到！他还请我喝茶了，又聊了一会儿我才走的！”


“真的？这么厉害？”程博衍捏了捏他下巴，虽然从项西兴奋的样子能猜出结果，但亲耳听到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怎么说的？聊什么了？他有没有考考你？”


“没有！”项西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一把拿过杯子接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就问我为什么要学，为什么要跟他学，还问我对喝茶这事儿是怎么看的！我说为钱学，觉得他没表演就是在喝茶特别舒服喝茶就是喝茶不用摆个架式怎么喝怎么个顺序喝都只是为了喝茶这件事……”


项西很兴奋，说了一串，也没个停顿，说得也有点儿混乱，程博衍没有打断他，只是笑着听他说，甚至没告诉他，他喝水拿错杯子了。


“反正就是以后星期六和星期三的晚上八点我去他自己的茶室，他给我讲茶，教我，大概得三两个月，要学的东西不少，看我的悟性，要能学好了，他可以推荐我去好一些的茶庄！”项西抬起胳膊在空中用力一挥，冲着他一挑眉毛，“怎么样！”


“太棒了！”程博衍笑着过去搂了搂他，“把我杯子拿去洗洗。”


“哎？”项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笑着跑进厨房，“你也真是没救了，这时候还能发现这个！”


“早发现了，”程博衍跟进厨房，在他肩上捏着，“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要准备什么东西？学的时候茶具茶叶什么的有费用吗？”


“没有，都没有，就让我人去就行了，还说不用记笔记，也没有多高深，”项西洗着杯子，“就说这东西走心就行，自然而然的，老头儿说他挑人也不是说茶这东西有多高级，就挑实在的。”


项西说完嘿嘿两声，把杯子放到一边，撑着水池舒出一口气：“他觉得我实在，我实在吗？老头儿没看走眼？”


“挺实在的，”程博衍从身后搂了搂他，“而且还很聪明，很能干。”


“你这夸我夸得比洗手还卖力啊。”项西往后靠了靠。


“我洗澡。”程博衍推推他。


“我又没洁癖，”项西低下头，“我就觉得啊，要是没认识你，我现在不定什么样儿呢，哪敢想还能有今天这么一步呢。”


“这个以后不用总想，”程博衍在他脖子后面亲了一下，“你现在已经认识我了，还很熟。”

第56章


程博衍进浴室去洗澡的时候，顺手在项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掐了一把。


项西拿了洗好的杯子正要出去，被他在屁股上这一掐吓得吼了一声：“干嘛你！”


“你刚拍我屁股了。”程博衍一本正经地边说边往浴室走。


“那我也没掐你屁股啊，你掐我干嘛！”项西摸着屁股喊。


“那你掐回来呗，”程博衍站在浴室门口，一抬手脱掉了身上的T恤，没等项西反应过来，他又一把扯下了运动裤，只穿着内裤背对着他转过头，“掐吗？”


“不要脸的老东西！”项西愣了愣，骂了一句跑回了客厅。


听到程博衍关上浴室门的声音，他才松了口气，坐到了沙发上。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挺喜欢程博衍的，虽然不清楚这种喜欢到底算怎么回事，但他并不抗拒程博衍对他有亲昵的举动……不仅不抗拒，他还挺喜欢的，很舒服，跟程博衍搂着抱着，蹭来蹭去的，每次触碰到都会觉得舒服。


当然，有时候还会忍不住那什么……想要消耗一下。


但冷不丁看到程博衍几乎全果的身体时，他还是会受惊了似的逃开，而每次想到小片片里他扫到的几眼时，他更是觉得汗毛都会被吓得立正。


这个老流氓！


程博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项西坐在电脑前，把相机里的照片都存到了电脑里，正一张张看着。


他之前存过来的照片，程博衍都按日期给每张照片重新弄了名字，还细分了街景风景室内什么的几个文件夹。


“你新存的就搁外面，我弄好了帮你分进去。”程博衍擦着头发。


“多麻烦啊。”项西小声说。


“不麻烦，乱七八糟一堆我看着难受，”程博衍走到他身边，“照片越拍越好了，整理好了以后可以按时间看看自己是怎么一点点越拍越好的，多有意思。”


项西抬头看着程博衍笑了笑。


程博衍背对着客厅的吊灯，灯光从他头顶后方洒过来，光线染亮了发丝，带着细小的光晕。


项西一把抓过相机，举起来对着程博衍：“别动。”


程博衍笑了笑，站着没动。


项西连着拍了几张，才低头一张张检查着。


“拍成什么样了？”程博衍凑过来问。


“这张好，”项西挑出了满意的一张，给程博衍看了看，“你笑得真好看。”


“这张叫什么？”程博衍笑着，“天神一般的帅哥，隐约的笑容，我看到光？”


“不，”项西放下相机看了他一眼，“观音菩萨。”


看完照片，项西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不早了，他应该回超市了，但他却坐着没动，看着程博衍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看半天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关掉吹风筒往他这边递了递，“帮我吹？”


“好，”项西站起来走了过去，他只在理发店做他的莫西干时吹过头发，吹风筒他没有，也没用过，打理莫西干的时候也只是用手抓起来喷点发胶，他接过吹风筒，“我玩玩。”


“温度和风都开大档就行，”程博衍说，“不用管型。”


程博衍的头发和他的差不多，都挺硬的，干了不会趴在脑袋上，随便吹吹就可以。


项西开了大风，对着程博衍的脑袋吹了过去。


刚吹了没有一秒，程博衍猛地往前一躲：“哎。”


“怎么了？”项西问。


“烫死我了，你没闻到糊味儿么？”程博衍搓搓头发，“离远点儿。”


“哦，”项西把吹风筒举远了吹着，又叹了口气，“做菜菜糊，做巧克力巧克力糊，吹个头居然头发也糊，我算不算是背着糊糊诅咒的男人。”


“你还背着做饭锅碎的诅咒呢。”程博衍说。


项西对着他后脑勺乐了半天。


吹完头发，程博衍转过头，顶着一脑袋竖着的头发看着他：“你要回超市吗？”


“嗯，要回，值班呢，”项西又开始笑，“你头发怎么这样，拿大顶呢。”


“你再给我立着吹一会儿呗，明天都躺不下去，”程博衍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我坐公车。”项西揉揉鼻子。


“这个点儿没车了，”程博衍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一搂他肩膀，“走吧。”


“我一身汗没洗澡呢。”项西说。


“我回来再洗一个。”程博衍没松手。


“背着浴缸的洁癖之王……”项西啧了一声。


时间虽然不早了，但大夏天的，街上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路两边高高低低的霓虹灯闪烁着，音乐声时不时地飘过。


项西靠着车窗往外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了。


以前无数个夜晚，他和馒头两个人，走在灯光下的阴影里，有时候是无所事事地闲逛，有时候是找活儿。


这种灯光闪烁和人声嘈杂的环境，他有种下意识地害怕。


曾经狠狠包围着他的那种人飘着，心也飘着，活着就是飘着，脚永远踩不到实处的惊恐。


他低下头，跺了跺脚，不再往外看。


“要聊聊馒头吗？”程博衍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项西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馒头到超市来找过我，只呆了几分钟就走了，来道别的。”


“去超市找你了？”程博衍油门松了松，看了他一眼。


“嗯，”项西也看了他一眼，程博衍这句话能听出跟自己完全不同的重点，但却让他很轻松地感受到了关切，心里热乎乎地一软，笑了笑，“他悄悄来的，没有人跟着他。”


“来道别？他要去哪儿？”程博衍这才回到了项西的重点上。


“不知道啊，”项西皱着眉，“他不说，我总觉得会出事。”


项西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想帮但没能力帮，也怕给程博衍带来麻烦，关键是馒头明显不打算让他伸手。


“我也知道这事儿就只能这样，就是心里总有点儿不舒服，”项西轻声说，“也怕他真出什么事儿。”


程博衍没说话，沉默地开着车，车快开到超市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报警吧。”


“报警？”项西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瞪着他。


“不是那种报警，”程博衍腾出手来在他肩上按了按，“他不是被拐的吗，那天虽然没查到，但如果他父母报了案，应该会有记录，我们报个警，也许能帮他找到家。”


项西没有说话，他对警察深深的恐惧让他对程博衍的话没有办法给出回应。


“我去报警，”程博衍说，“虽然不一定管用，但起码我们这边能有个记录，如果能联系上他父母，家里能过来找，也许能帮到他。”


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被拐时的年龄，一个南方城市，凭这些要找到馒头的家人，项西根本不敢去想成功的机率是多少。


“可能找到吗？”他问。


“希望不大，”程博衍实话实说，“但总比什么也没做强，而且这是现在你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吗？”项西轻轻叹了口气。


“项西，你没做错什么，”程博衍把车拐上一条小路，停在了路边，“当然，除了这个，你还能做一件事，就是好好走你的路。”


项西偏过头看着他。


“站得稳，站得实，能做的事才更多，就这么简单，”程博衍说，“馒头让你好好的，那你就好好的，我们说点儿虚的吧，你不仅要看到光，还要变成光，你让馒头看看，总归还是有人可以从那个破地方出来然后好好走下去的，你不仅要看到，你自己也可以是光，你也可以站在那里……”


程博衍说到一半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想词儿，想了半天才继续说：“站在那里……变成……变成一个……路灯？”


项西本来听得很感动，他没想到程博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正等着程博衍给他一个高级的定位，没想到程博衍最后给他来了个路灯。


他一下没绷住，笑得脑袋都磕到了车窗上：“哎哟我真是看到了开头没想到结尾……”


“不好意思，肉麻大发了一下没续上，”程博衍也笑了，“我就说这么个理。”


“我明白，”项西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了，看着程博衍，“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的我都懂，也会这么去做，我只是……想听你说，你说过了，我才踏实。”


“小敷衍牌压路机，”程博衍重新发动车子，往超市开过去，“保证压得你结结实实稳稳当当。”


程博衍是什么时候去报的警，项西不知道，程博衍没再跟他提过。


不过程博衍答应了去做的事，他很放心，所以他也没有问，当然，也有些不敢问，一是怕警察，二是怕人家不管。


周六很快就到了，周末人比较多，虽然他只上半天班，也还是挺累的，但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之后他就兴冲冲地挤上了去陆老头儿家的公车。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跟着陆老头儿学茶，老头儿让他下午过去，带他看看茶室。


程博衍头一天拿了个手串过来给他，说是让他带给老头儿。


项西带上了，也不知道手串是什么材质，摸着像木头的，程博衍说不贵，就是个心意。


陆老头儿看到手串的时候没有拒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领着他出了门：“走吧，跟我去茶室。”


陆老头儿自己的茶室不在家里，在茶研所后面的山边，因为距离不太远，陆老头儿是带着他走过去的。


项西一路跟着东张西望的，这边环境很好，闹中取静，旁边有山有水的，路两边的树都冠都没有太修剪，像个顶子似的把路都遮上了，大夏天儿地走在路上也不觉得热。


陆老头儿的茶室从外面看也很普通，就旁边农民自己建的普通三层小楼的顶楼，下面农民自己住着，上面这层租给了陆老头儿。


“风景挺好的，”陆老头儿带着他往上走，“主要是清静。”


“您喝茶都上这儿来吗？”项西问。


“喝茶哪儿都能喝，”陆老头儿说，“来这儿是静心，学东西也要静心，还是讲究个环境影响的。”


跟陆老头儿家里不同，这个茶室虽然也不是太讲究，但还是稍微布置过的，一张原木的大茶桌上放着茶具，旁边的木架上还有各种茶具和茶叶，靠窗那边居然还很随意地放着一张琴。


窗口外面能看到一个木头栏杆的阳台，对着的是山，项西走过去看了看：“山上种的是茶？”


“嗯，”陆老头儿走过来，“这就是座小茶山。”


项西没说话，在窗边站着看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山上一排排整齐排列着绿色的茶树，偶尔一两声鸟叫。


这种午后阳光里的宁静，让人瞬间就有了一种舒展开来了的惬意。


“您还弹琴？”项西看了看旁边放着的琴。


“我不弹，”陆老头儿笑笑，“这是我徒弟的，你应该听过他弹琴。”


“是那天在云水凡心弹琴的那个？”项西想起了那天在陆老头旁边穿着白色褂子弹琴的男人。


“对，”陆老头儿在琴上扒拉了两下，“我烧点儿水，然后咱们边喝边聊。”


“听着像是要喝酒，再来盘毛豆，”项西笑着说，从包里掏出了相机，站在窗口对着外面的茶山，“师父，一会儿我给你拍张照片行吗？”


“行啊，”陆老头儿说，“你还喜欢拍照片？”


“瞎玩呢，”项西拍了两张，回过头笑笑，“我……没怎么上过学，写东西我写不来，有点儿什么想法，就拍张照片，方便。”


“挺好，”陆老头儿对于他没怎么上过学并没有吃惊和好奇，“人只要愿意看，愿意听，愿意想，就挺好。”


水烧好之后，陆老头儿拿出了茶叶，坐到茶桌边：“尝尝今年茶研所的新茶吧，就这山上种出来的。”


“好。”项西放好相机，坐到了他对面。


陆老头儿没有给他讲泡茶的程序，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摆弄面前的茶具，取出茶叶，洗茶泡茶。


项西安静地看着。


“小西啊，”陆老头儿慢慢地倒好茶，“喝茶，不讲究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工具，喝茶就是喝茶，这是本质东西，要体会的呢，除去茶香茶味，就是喝茶这个过程带来的‘静’。”


“嗯。”项西拿过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


“身静耳静心静，”陆老头儿继续倒茶，“我们每天忙东忙西，这会儿就是用来放松，静了才能动，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不容易喽。”


程博衍今天休息，本来想叫项西出去逛逛，给他买两身衣服或者逼他自己买两套衣服，但项西要去茶室，程博衍只得在家猫着看书。


看完书打算运动一下，进了书房看到跑步机，突然就想笑。


站跑步机上笑了好一会儿才按下了开关，调了个不太快的速度慢慢跑着。


跑了没多久，手机响了。


为了防止再出现翻滚的小敷衍，程博衍先用手扶住了跑步机，把速度调慢了才拿起电话接了。


“出来浪。”电话刚接通，林赫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理由？”程博衍问，声音有点儿颤，还带着喘。


“你……在干嘛呢？”林赫一愣，接着就喊了一起来，“我靠博衍你牛逼了啊，现在接着电话都打不断你啊？”


“最近宋一没给你灌药吧，”程博衍笑着说，“我跑步呢，说吧什么事儿。”


“真没事儿，就是大伙儿好久没见着了想你了，”林赫说，“晚上去K歌吧，嗓子痒痒，带上项西。”


程博衍没说话，想了一会儿才说：“我问问他。”


上回跟这帮人吃饭，项西半道哭了一鼻子还跑了，他不知道项西还愿不愿意再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唱歌了。


“那你问吧，”林赫把地点告诉了他，“晚上能来就直接过来吧。”


程博衍没有给项西打电话，他怕影响了老头儿给项西讲茶，洗完澡之后直接开了车出门。


项西之前只说了程老头儿的茶室在茶研所后山边，他看着时间还够，打算过开车过去转悠着慢慢找。


茶研所这边风景很好，人和车都少，程博衍开着车在路上转了半天，都没见着第二辆车。


虽然到地方之后又转了快半个小时了还没找着地方，但是程博衍却并不觉得烦躁，这跟开着车在城区街道上找停车位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么转悠着得算享受。


又往里开了一段，程博衍看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才拿出手机，想给项西打个电话问问。


还没拨号，就看到从前面小路的路口拐出两个人。


前面的一看就知道是项西，蹦出来的，后面跟着个老头儿，是陆老头儿。


程博衍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把车开了过去。


“我朋友！”项西冲着车挥了挥手，转头跟陆老头儿说，“让我来跟您学，就是他提议的。”


“是么。”陆老头儿笑笑。


程博衍的车停下了，他从车上下来，笑着走过来冲陆老头儿伸出手：“陆老先生您好，我是项西的朋友，程博衍。”


“你好，”陆老头儿跟他握了握手，“来接项西啊？”


“您上车吧，我送您回去。”程博衍说。


“别这么客气，”陆老头儿笑笑，“我遛达一会儿，这段路合适散步，你跟项西有事儿就先走吧。”


“我们没什么事儿，”程博衍犹豫了一下，“项西陪您遛达吧。”


“嗯我陪您遛达回去。”项西马上说。


陆老头儿笑了，没再说什么，跟项西一块儿慢慢往前走。


程博衍回身上了车，发动车子以后慢慢地跟在他俩身后开着，他想开过去到前边儿等着，但路太窄，老头儿和项西在前面边聊边走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只得继续跟着，保持着爬行的速度。


开了一阵，陆老头儿停下了步子，回过头：“我们上车吧。”


“不遛达了？”项西问。


“场面太大了，”陆老头儿笑了起来，“不知道的以为哪家老头出来还带着保镖……”


“我跟太近了吗？”程博衍也笑了，下车给陆老头儿拉开了车门。


“你再近点儿我要觉得被撵着走了，走慢了就顶屁股。”陆老头儿笑着拍拍自己的裤子。


程博衍开着车把陆老头儿送回了家，到是不远，的确可以遛达着回来。


“星期三晚上直接去茶室吧，”陆老头儿跟项西说，“茶山夜景也不错，到时我们聊聊琴。”


“好，”项西点头，“师父你休息吧，我们走了。”


陆老头儿进屋之后项西跳上了副驾，车门一甩：“驾！”


“不是学茶道么，怎么还讲上琴了？”程博衍把车掉了个头，“你师父还会弹琴啊？”


“他什么都说，今天还说了一会儿画呢，”项西很舒服地靠着椅背，“你来接我怎么不打个电话啊？我刚一看你车，差点儿把口水笑出来了。”


“这么高兴啊？”程博衍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嗯，就是没想到啊，突然一见着，就特别高兴，”项西笑着说，“咱去吃饭吗？”


“林赫刚打个电话过来，说吃饭，”程博衍看看他，“几个朋友，你想去吗？”


“林赫？”项西愣了愣，一下没想起来是谁。


“就宋一他男朋友。”程博衍补充说。


“……哦。”项西又愣了一下，虽然知道林赫和宋一的关系，猛地听到“宋一的男朋友”时他还是晃了晃神。


如果这么说……


程博衍的男朋友？


项西的……男朋友？


“去吗？你都见过的，就是上回……我生日的那几个朋友，不全在，就陈胖和……”程博衍很小心地解释着。


“好啊。”项西点点头。


“去？”程博衍看着他。


“嗯，去呗，”项西笑笑，“吃饭完了唱歌吗？”


“……说是要去唱歌，”程博衍说，“你要不想去咱就不去。”


“去啊，没有不想去，”项西嘿嘿笑了两声，顺手从后座拿了盒子牛奶喝着，“唱歌的话，你唱么？”


“还记着这个呢？”程博衍笑了，“你想听就唱。”


“唱什么？”项西问。


“咱俩合唱吧。”程博衍说。


“合唱什……”项西话还没问完就被程博衍打断了。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程博衍捏着嗓子唱了一句，又说，“就这个，夫妻双双把家还。”

第57章


项西虽然已经把牛奶咽下去了，但还是被呛了一口，努力控制着没有咳得太疯狂。


“还有点儿时间，去商场转转？”程博衍笑着看看他。


“去商场干嘛？”项西用手背抹抹嘴，“你一般不就去超市买个菜么？”


程博衍没说话，又往他手上看了一眼，他叹了口气，扯过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程博衍这才继续说下去：“我买衣服，你给参谋一下。”


“你还买啊？”项西瞪了瞪眼睛，“你那一柜子衣穿得过来么？你天天白袍加身的里面穿个背心也没人知道啊，还买？”


“看看呗，”程博衍笑笑，“现在去饭店太早了啊。”


“那……行吧。”项西点了点头。


商场离吃饭的地儿不远，就隔着一条街，不过这片是夜生活的主战场，这个时间商场的停车场已经差不多全满了，他俩排了一会儿队才停上了车。


程博衍带着项西直奔四楼男装，转了一圈之后项西皱了皱眉：“你不如过两天有空了去批发市场呢。”


“怎么了？”程博衍拿起一件T恤看着。


“这标价标得也太随心所欲了，”项西看了看他手上这件衣的价签，“破T恤二百多，心脏病够犯八回了，这还算便宜的……我身上这件才三十。”


“质量不一样，”程博衍随手把衣服往他身上比了一下，“买一件顶你那个十件了。”


“干嘛！”项西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我不要。”


“没问你要不要。”程博衍又拿起另一件看着。


“我有衣服，够穿呢，我上班都制服啊，”项西已经明白程博衍的目的，有点儿着急，主要是心疼钱，“下班了我又不出门。”


“我这一个夏天就看你这两件衣服都看烦了，”程博衍拿了两件T恤，又往裤子那边走过去，“我觉得这家衣服还不错，都在这儿买了吧。”


导购看到了程博衍手上的衣服，走了过来，准备给介绍裤子。


“你别过来！”项西赶紧一拦，“别过来！”


“您随意挑。”导购停了脚步，笑着说了一句。


“这样的喜欢吗？”程博衍拿了条破洞牛仔裤问他，“别啰嗦了，好容易有时间逛逛。”


项西看着他手里的裤子没有说话。


“我就是想给你买两件衣服，”程博衍小声说，“也不是天天买，你穿衣服挺费的你不知道么？”


“嗯？”项西愣了愣。


“袖子都毛边儿了你没看到么？”程博衍扯了扯他袖子，“我就想买两件质量好的，经得住你穿。”


项西看了看自己衣服的袖子，还真是，不光是毛边儿，还有点儿破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洗衣服的时候太狠了。


不过以前这种细节他从来没在意过，有钱就买一件，没钱就一直穿着，要不就是喜欢的衣服穿出洞了也还在穿。


再看看程博衍身上无论是正式还是休闲永远一丝不苟干净清爽的打扮，他犹豫了一下：“真买啊？”


“嗯，就一条裤子，两件T恤，怎么样？”程博衍问。


“那……”项西看着裤子，拿起了旁边的另一款牛仔裤，“这个吧，我不喜欢破洞的。”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呢，”程博衍放下手里那条，“你以前打扮不是挺……还铆钉靴子呢，那么酷。”


“你还记得呢，那靴子才六十块……现在不喜欢了，”项西笑笑，是的，不喜欢了，他现在就想干净整洁，规规矩矩，就像程博衍那样，“我不要破洞的。”


“那就这条，”程博衍把他挑的那条拿过来看了看，“去试一下，这码你应该能穿。”


“你怎么知……”项西话说了一半就闭嘴了，拿了裤子转身就往试衣间走。


程博衍还是迅速地强行回答了他：“因为我看过。”


项西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程博衍靠着货架笑了半天。


裤子很合适，程博衍看得还挺准的，项西站在镜子跟前儿瞅着。


“腰合适吗？”导购在一边问，又蹲下给他拉了拉裤脚，“这裤子很显腿型，穿这款很好看，而且裤边也不用改了，正好，你腿真长啊。”


项西没说话，突然有点儿小得意。


这才是大长腿呢！


导购走开了去开票的时候，他把腿往程博衍面前一伸：“长么？”


“长，”程博衍一边掏出钱包一边点点头，“让摸吗？”


“有病吧你！”项西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导购。


程博衍去交了钱回来，项西还穿着那条新裤子，还把新T恤也穿上了，他问了一句：“直接穿着了？”


“嗯，”项西点点头，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怕一会儿我给你丢人啊？”


“不是，”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你觉得自己丢人的时候我也没想过。”


项西笑了笑，他觉得程博衍说的是实话，所以当初他才会当着自己朋友的面那么坦然地说出沙县两个字。


这种自信是骨子里的，他看着正等着导购把衣服装好的程博衍，程博衍就是那种拿着五十块的2G手机也能自信地玩自拍的人。


他突然觉得有点儿骄傲。


这次吃饭没有上回生日时的人多，四五个人，那个挺漂亮的肖朗也没在，不过陈胖倒是一副很熟悉样子，见了项西就一挥手：“小项！来了啊！”


“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宋一靠在椅子上正玩手机，“小象来了啊，你爸爸大象来了没？”


“来了。”程博衍接了一句。


几个人顿时乐了，笑成一片，项西跟着嘿嘿笑了两声，程博衍这人果然有病！


“看到没，”宋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赫，“我早说过，丫脸的面积甩咱半个体育场。”


饭是陈胖请客，说是从前阵的动荡中缓过劲来了，要庆祝一下。


项西已经没有了上回吃饭时那种不自在，依然是话不多地听着他们聊天儿，时不时跟着乐一会儿。


虽然很多话题他插不上嘴，可心情不错，有一种舒服的安稳，不知不觉就把肚子给撑了。


“一会唱歌算宋一的，房间订好了，”林赫敲了敲杯子，“什么时候转战过去？”


“现在就行啊，”陈胖说，“你们吃饱了没？没吃饱再点俩菜？”


“我到顶了。”林赫说。


大家纷纷表示吃饱了，陈胖又看着项西：“小项吃饱没？你年纪最小，还长身体呢要吃饱，不要跟他们似的保持身材。”


“饱了，”项西看着陈胖的圆脸，突然有点儿想笑，“很饱。”


“别听陈大哥的，”宋一说，伸手在陈胖肚子拍了拍，“他就是一直长身体没停过呢，都长成这样了还是一位少年。”


从饭店出来，别的喝了酒的人都坐林赫的车先奔赴K歌战场，程博衍带着项西去取车。


“怎么样，有没有不自在？”程博衍进了停车场之后把胳膊搭到了项西肩上。


“挺好，”项西笑笑，“吃撑了。”


“我摸摸肚子，”程博衍笑着说，伸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挺平的啊。”


项西把肚子一鼓：“吃撑了。”


“哎哟吓我一跳，”程博衍又摸了摸，“收放自如啊。”


“就跟你脸皮似的，”项西说，“爸爸。”


“这么记仇？”程博衍乐了。


“不记仇，扛不住您便宜没完没了占啊。”项西啧了一声。


“还想占大的呢。”程博衍偏过头，在他耳朵尖上亲了一下。


这贴着耳朵的低语和耳朵尖上柔软的轻触带来一阵颤栗，项西差点儿踉跄一步，走到车边了都没怎么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程博衍看着他。


“没。”项西背靠着车门摇摇头，程博衍离得很近，他能感觉到程博衍身上的热度。


“我……”程博衍往他面前凑了凑，“算了。”


“什么算了？”项西问得有些艰难，程博衍的呼吸已经扑到他脸上，身上好闻的柠檬味儿也已经包裹了过来，他突然有些期待程博衍柔软湿润的唇。


“不打报告了。”程博衍说，手摸到他腰上，顺着腰往后一滑，搂住了他，唇压了过来。


项西的呼吸顿了顿，但程博衍的舌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从齿间探进他嘴里时，他没有哪怕一瞬间地犹豫，就那么自然而然又满怀期待地迎了上去。


程博衍的手在他背上抚过，滚烫的温度从掌心直接穿过身体，让他抬手用力勾住了程博衍的脖子，舌尖缠搅纠结……


这个吻的时间有点儿短，程博衍松开他的唇时，项西跟过去在他唇上又舔了两下。


“项西，”程博衍还是搂着他，吻落在了他耳垂上，带着有些粗重的喘息一路吻到了他脖子上，“我很喜欢你。”


项西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程博衍吻了吻他肩窝，在他耳边轻声说：“更重的我不敢随便说，我怕吓着你，但再不说点儿什么我受不了了……”


项西没有说话，只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前方的灯，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程博衍的唇在他锁骨上停顿，又往上掠起，脖子，下巴，唇，最后落在了他眼角的泪痣上：“我喜欢这颗痣。”


“我……”项西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正在把四散逃散的思维扯回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眼角带着湿润地微微一热，整个人都靠在了车门上，差点儿直接跪了下去。


程博衍在他的泪痣上轻轻舔了一下。


之后程博衍还说了什么，他们有没有默默四目对望，项西都不记得了。


“是不是有点儿热？”程博衍这句话终于把他从眯瞪中拉了回来，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全是汗。


“不是有点儿，”项西背过手摸了摸自己后背，“热得我跟个喷泉似的了。”


“上车，我也热一身汗。”程博衍拉开了车门，把他推上了车。


车里的空调打开了之后，项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把空调出风口的小扇叶都调过来对着自己，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


“不能这么吹。”程博衍发动车子，把小扇叶拨到了一边。


“热。”项西又拨了一下，对着自己。


“热就脱了。”程博衍又伸手给拨开了。


“脱了也得对着吹。”项西又想伸手，被程博衍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


“那你先脱。”程博衍看着他。


“想得美。”项西说，靠着椅背突然笑了起来，半天都没停下来。


一直笑到停车场出口都还没停。


“师傅劳驾问一下，”程博衍放下车窗，一边递过停车卡和钱一边问收费员，“您知道离得最近的药店在哪儿么？”


“出去往北过一个路口就有个大药店了。”收费员说。


“谢谢。”程博衍关上车窗把车开了出去。


项西终于停下了笑，转过头：“你不舒服啊？”


“没，给你买，”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哟，不笑了啊？”


项西愣了愣，莫名其妙地又开始笑。


“我刚是不是亲你笑穴上了？”程博衍伸手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


“不知道，”项西边乐边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大夫快救救我。”


“傻病没得救，”程博衍叹了口气，“埋了吧。”


项西，我很喜欢你。


我喜欢这颗痣。


我很喜欢你。


喜欢这颗痣。


很喜欢你。


很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


项西闭着眼睛，侧着脑袋靠在车窗上，任由自己脑袋在玻璃上一下下地磕着，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程博衍之前说的话。


那些带着低喘在他耳边轻轻说出来的话。


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身上像过电一样地酥痒酸麻。


平静不下来。


……


而且似乎还有些意外发生。


不，是有些意外居然还没过去。


项西睁开一只眼睛，先往自己裤裆那儿瞅了瞅，又悄悄瞟了程博衍一眼。


程博衍正看着前方开着车，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


他动作很慢地把手放下去扯了扯裤子。


正揪着裤子想扯第二下的时候，程博衍突然开口：“硬了啊？”


项西被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拌，再一听这话，又不好意思又恼火的感觉一下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往腿上拍了一巴掌：“能不吓人么！吓得我差点儿拽着蛋！”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扯裤子，”程博衍笑了起来，又伸手在自己裤子上扯了一下，“就这样。”


“没你那么不要脸！”项西说。


“硬了扯一下裤子有什么不要脸的，我又没扯别人的，”程博衍还是看着前方的路，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哟，药店开过了啊，不知道有没有治不要脸的药……”


项西转开了头，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当初真没看出来程博衍是这么个神经病。


穿着白大褂，一脸正气，永远都带着礼貌的微笑，一举一动都透着教养，结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项西胡思乱想了半天，裆里的热血旗帜才终于放倒了。


他松了口气，看了看程博衍，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刚硬了吗？”


“下回你自己摸摸就知道了。”程博衍说。


“你还能不能聊天儿了啊！”项西在椅子上差点儿蹦起来，吼了一声。


“哎哟吓死我了……硬了啊，”程博衍笑了，“这还用问么，这都没硬是有毛病吧。”


“哦。”项西收了声音，眼睛没好意思再往程博衍那边看，盯着车窗外面。


“一会儿跟我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吗？”程博衍在KTV外面停车的时候问他。


“不唱，”项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你自己唱洪湖水浪打浪吧。”


“这么不给面子，”程博衍笑着也下了车，“那你自己唱夫妻双双把家还？”


“我……”项西被他绕乐了，笑着看着他，“我就挺想知道的，你就跟我这样，还是平时都这样啊？”


“哪样？”程博衍搂着他的肩往包厢走。


“就跟神经病一样。”项西说，在他手指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就跟你才这样，”程博衍笑笑，“跟你在一块儿我放松，不会绷着。”


“那你在许主任跟前儿这样吗？”项西又问，一想到威严的许主任，他就有点儿不能想像。


“当然不这样，”程博衍想了想，“不一样的放松。”


“明白了，”项西点点头，“在家是正常放松，在我跟前儿不叫放松，叫现原形。”


包厢里人都已经唱上了，还在门外就听见了林赫在吼：“你是风儿我是沙——”


然后是宋一的声音：“我不疯啊你最傻——”


项西一听就开始笑了，俩人都没在调上，跟调离着十万大山。


“来了啊！”林赫看到他俩进来，拿着话筒，“以为你俩又找地儿自己浪去了呢！”


“你俩继续。”程博衍冲他挥挥手，拉着项西坐到了沙发上。


项西刚一坐下，程博衍的手就伸到了他背后，摸到了他衣服里。


屋里灯光暗，这个动作没让项西吓着，不过他还是转头看了程博衍一眼。


“怎么？”程博衍的手指在他后腰上勾了勾。


“没，”项西笑了，“痒。”


“博衍唱吗？”宋一唱完一首跑调歌之后冲他俩这边喊了一声，“项西？”


“我一会儿的，”程博衍笑笑，双转过脸问项西，“你唱吗？”


“唱吧，”项西想了想，“洪湖水浪打浪。”


“什么？”宋一没听清，提高声音问。


“洪湖水浪啊浪，”林赫说一本正经地给他解释，“浪啊浪，肯定是唱给博衍的。”


屋里几个人全乐了，笑成一片。


“你还真打击报复啊？”程博衍笑着问。


“算了，”项西站了起来，走到宋一旁边看着点歌器，“来首老点儿的吧。”


“唱给我们这些老头儿听么？”林赫拉长声音叹了口气，“自打有项西之后，我觉得咱几个年龄噌噌地往上蹦字儿，拉都拉不住啊。”


“嗯，”项西笑着点点头，“宋哥帮我点吧。”


“哪首？”宋一问。


“喜欢你。”项西说。


宋一挑了挑眉毛，笑着往程博衍那边看了一眼。


项西也回过头。


“唱。”程博衍往沙发里一靠，嘴角勾了起来。

第58章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


程博衍看着背对着他一直盯着大屏幕的项西，他一开口，屋里几个人就连鼓掌带尖叫的一片叫好。乐文“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以往片刻欢笑仍挂在脸上……”项西嗓音跟黄家驹的不同，要清亮得多，却意外地很合适，歌被他唱出了另一种味道，认真而执着的感觉。


“唱得还挺标准的嘛。”陈胖在一边喊了一句。


这一点程博衍也挺意外的，他们一般都唱普通话版，项西这个粤语版唱得是不是真标准他不知道，但听起来却很像那么回事。


“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的说声……”项西唱到这句的时候突然转过了头，看着程博衍。


程博衍笑了笑，看着他。


“喜欢你——”跟着项西声音同时响起来的是一屋子里所有人的声音。


程博衍一下就乐了，这帮人就会这一句，能凑合唱得不走调的也就这个三个字了。


“喜欢你，”项西看着他也笑了，能听出歌声里带着笑，“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


项西大概是不记得词，唱几句就得回头看屏幕，但每一次唱到喜欢你，他都会回过头来。


而每一句喜欢你，都会不受控制地变成齐唱，一屋子几个人一到这句就扯着嗓子吼，声音都跟项西拿话筒的差不多了，程博衍一直在笑。


虽然是这样，他还是能在乱七八糟的吼声中，准确地听到项西的那一句。


喜欢你。


一首歌唱完，项西放下话筒坐回了沙发上，陈胖把一杯啤酒哐一声放到他面前：“小项！唱得真好！来喝一杯。”


“谢谢。”项西笑着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受到了鼓舞，我要唱一首青藏高原，”陈胖转身往宋一那边挤了过去，“快，帮我戳首青藏高原！”


“我的妈呀，”宋一乐了，“你还青藏高原呢，你能把四川盆地唱利索了么……”


“合作合作啊，”陈胖说，“我不行的时候大家合作吼一下嘛！”


音乐响起以后，几个人又开始运气准备强拆青藏高原。


程博衍拿过一杯西瓜汁喝了一口，挨到项西身边，转头小声说：“项西。”


“嗯？”项西偏过头。


“给我单独唱一句，刚让他闹得没好好听。”程博衍看了看正唱着歌的几个人，飞快地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他这声音和耳朵上细细爬过的酥痒让项西差点儿没控制住转头吻过去。


“好，”他清了清嗓子，贴到程博衍耳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我……喜欢你。”


“这回听清了。”程博衍笑了笑。


我喜欢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几个字，小时候他对大洼里跑来的一只狗说过，我好喜欢你呀，不过狗没怎么理他。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着一个人说出这几个字，还是一个男人。


项西没再说话，突然觉得全身都有些发烧。


在一片嘈杂和陈胖撕心裂肺快要断气的声音里，他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我看见——”宋一突然抓过陈胖手里的话筒吼了一句，声音不负众望地嘎儿一下破了。


“哎哟！”林赫在一边呛了一口酒。


项西被这一嗓子吓得蹦了一下，转脸往宋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宋一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头头猪！”程博衍拿起桌上的话筒也吼了一声，“一头头猪猡！”


几个人都乐了，陈胖一点儿也没犹豫地立马接着吼：“我看见！一头头猪！一头头猪猡！一头头猪猡！相连——”


程博衍放下话筒，笑着转脸看了看项西，发现项西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他勾勾嘴角：“怎么了？”


“我想听你唱歌，”项西盯着他，“你刚唱那一句真好听啊。”


“一头头猪么？”程博衍笑了起来，“你好这口啊？”


“唱不唱啊？”项西还是盯着他。


“行，”程博衍站了起来，往点歌器那边走了过去，“我给你唱一个小猪猪之歌。”


“哎哟？”陈胖边破着嗓子拆歌边百忙之中还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有没有看花眼？”


“没有！”林赫从沙发那边往这头一扑，趴宋一身上凑到了点歌器旁边，“我们的歌神要点歌了！”


“快！”宋一指着陈胖，“赶紧的把你这几句呕完了的。”


“直接掐了吧！”陈胖马上说，“掐了我。”


林赫二话没说把青藏高原给掐了。


包厢里立马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没说话。


程博衍正弯个腰准备点歌，这一安静，他手悬空中半天都没落下去，回过头看了看屋里的人：“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出来一百回不开一次口，可不众矢之的么。”宋一笑着说。


“是众望所归。”林赫说。


“你起来！”宋一往趴他腿上的林赫背上甩了一巴掌，又看着程博衍，“博衍来首听不懂的，跟小象象打擂。”


“好，那来首……”程博衍想了想，在点歌器上戳了几下，“就see you again吧。”


项西坐在沙发上，好容易才从说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的眩晕中回过神来，不过洗浴二干是什么他听不懂。


音乐听着倒是有点儿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快，”程博衍拿着话筒站到屋子中间之后听着前奏突然一指宋一，“帮我降降调，听着感觉歌神第一句就要唱不上去了。”


宋一笑得不行，过去帮他把歌往下降了降调：“行么？”


“好了，”程博衍点点头，拿着话筒，脚尖跟着轻轻点了两下，“It’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friend……”


“好！”林赫立马吼了一声，啪啪鼓着掌。


“安静听着，”程博衍说，然后赶着节奏把下一句唱了出来，“And I’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


这句没压住节奏，但项西拿着啤酒准备喝的手却停住了。


听不懂歌词，但程博衍的声音却很好听，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就从洗浴二干是什么转到了程博衍声音上。


因为程博衍之前说过，他唱歌属于“一般难听”，所以他对程博衍并没有太高期待，而程博衍一开口，他才知道这人除了对自己长相不太谦虚之外，对别的还是挺谦虚的……


“Oh I’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几句之后程博衍才把节奏给追了回来，唱到这句的时候突然冲项西笑了一下，“When I see you again……”


这个笑容让项西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而且声音特别大，跟鼓点似的，感叹自己心脏还真是年轻，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音乐里的鼓点。


这句之后音乐节奏全变了，紧跟在鼓点之后的是一通说唱，程博衍居然很流利地就念了出来。


Damn who knew all the planes we flew，Good things we’ve been through，That I’ll be standing right here，Talking to you about another path……


程博衍看着半张着嘴入神地盯着自己的项西，这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有那么几句是他想说给项西听的。


虽然这小子现在听不懂。


这歌屋里的几个没法跟着一块儿合唱，但因为曲子都挺熟的，所以他们还是成功地找到了合唱……不，合吼的机会。


每次程博衍唱到see you again，都能听到一帮人扯着嗓子一起喊：“see you again！”


项西听乐了，缩在沙发上一直笑，程博衍居然坚持着没有笑场，一脸深情特严肃认真地把歌完整地唱完了。


接下去又进入了群魔乱舞阶段，歌也都是胡乱点，然后几个人拿着话筒一块儿嚷嚷。


“怎么样？”程博衍坐到项西身边，伸手到他背后摸了一把，“你热啊？都出汗了。”


“笑出汗了，”项西往后靠着压紧他的手，笑着说，“完了，洗手狂人的末日啊，摸一手汗，要去洗手吗？”


“不着急，全摸完了攒一块儿洗。”程博衍笑笑。


“你唱歌真好听，”项西侧过头，“比我唱得好。”


“是因为你没听懂么？”程博衍笑着说，手指在他后腰上一下下勾着。


“因为好听，”项西斜了他一眼，“不过的确是听不懂。”


“你唱的我也没听懂，”程博衍说，“还唱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呢。”


“蒙的，我不知道词儿的时候就会唱了，就唱个音呗。”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程博衍和项西从KTV出来的时候还没到12点，别的人都还在包厢里继续高歌，程博衍明天要去医院，没跟他们继续耗下去。


出包厢的时候，宋一追出来说了一句：“项西，今儿晚上不用夜班。”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简直太明显，项西一直到出了KTV都还没从不好意思和纠结的心情里缓过劲儿来。


跟着程博衍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一直有点儿迷迷瞪瞪的。


不用夜班。


不用回超市。


那去哪儿？


程博衍家？


去他家……干嘛？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耳朵都快烧化了，而且有种强烈不知所措和尴尬的感觉。


“困吗？”程博衍上车关好车门，没有发动车子，看着他问了一句。


“……有点儿吧，”项西说，“平时这会儿我已经睡了。”


“宋一说你不用回超市，”程博衍伸手在他脑门上摸了摸，“去我那儿吗？”


程博衍这话说得很自然，就好像说了无数次一样平静，但项西却猛地一下紧张，瞪着眼盯着雨刮器看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要不……”


没等他把话说全了，程博衍发动了车子，打断了他的话：“去我那儿吧。”


“那什么……”在程博衍把车开出了车位之后项西才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我还……我就……不……”


“你睡书房。”程博衍说。


项西不知道程博衍是怎么从这些支离破碎的几个字里听出他的意思的，但这句话让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往副驾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开空调吗？”程博衍把车开出停车场。


“开窗吧，”项西说，“我想吹会儿风，这会儿凉快了吧。”


程博衍把车窗放了下来，项西靠着窗往外看着：“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呢，他们也太能吼了。”


“唱不了就只能吼了。”程博衍说。


车开起来之后，带着凉意的夜风从车窗吹进了车里，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哎，舒服。”


“要兜一圈吹吹风吗？”程博衍问他。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么？”项西看着他，“还兜啊？”


“也不兜远，就多拐两个路口，”程博衍说，“多开二十分钟吧。”


“好，”项西笑笑，“要不吃点儿东西吧，我饿了。”


“行。”程博衍点点头。


这会儿宵夜摊也正热闹，他俩找了个烧烤摊，在路边的桌边坐下了。


“你吃吗？”项西要了烤翅和牛肉，还要了条烤鱼，又看着程博衍。


“……你要了这么些没我的啊？”程博衍问。


“没啊，多脏啊，不卫生，也不健康，这个时间吃东西对身体不好，”项西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吃。”


“我塑料袋都陪你吃过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拿了瓶水过来喝着，“我不吃，你吃吧。”


“真不吃啊？”项西笑了，“我逗你的。”


“真不吃，我不饿。”程博衍说。


老板把烤好的俩烤翅拿了过来，放在了桌上。


“啊，烤翅，”项西拍拍手，“我最喜欢烤……”


他的话还没说完，程博衍突然飞快地伸手把两个烤翅都拿了出来，在项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烤翅上舔了一口，然后放回了盘子里。


“我……”项西瞪着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


“吃吧，你最喜欢的烤翅，”程博衍吧唧了一下嘴，“还是奥尔良味儿的呢。”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项西看着烤翅，啧了一声，拿起一个就咬了一口，“你再舔啊。”


正说着话，老板又拿着一盘牛肉串过来了，要往桌上放的时候，项西抢着接了过去：“我来我来给我。”


他拿起盘子里的几串牛肉挨个舔了一遍，然后看着一震惊的老板：“看什么看，烤你的串儿去。”


程博衍低头一直在笑，项西一边啃着烤翅一边说：“笑什么笑，你有本事你再舔舔牛肉？”


“我没那本事，”程博衍笑着冲还一直往这边瞅的老板招了招手，“给我两串西兰花。”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


项西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要敢舔，”程博衍看着他，笑着说，“我就抽你。”


项西啃完一个烤翅，搓了搓手指：“放心吧我不舔，我吃烧烤的时候不爱吃菜。”


“你那手擦擦行么？”程博衍皱着眉。


“还要吃呢，擦了白擦啊，”项西说，又嘬了嘬手指，“忍着吧。”


“哎哟。”程博衍叹了口气，转开了脸。


吃差不多的时候，项西拿过程博衍没喝完的水喝了一口，正想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了消防车的鸣叫声。


程博衍回过头，看到一辆消防车很快地从路那边冲了过来，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四辆消防车从他们身后唰唰地鸣着笛冲了过去。


宵夜摊上的人都没了声音，一块儿行着注目礼。


“哎，这是大火灾啊，”老板说了一句，“四辆救火车呢。”


“不知道是哪烧起来了，”有人接了话，“这么热的天儿，有点儿火星子就着啊……”


“走吧，”程博衍从兜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擦了擦手，又递了一张给项西，“明天看看新闻就知道是哪儿了。”


“也许不是太严重吧，”项西擦着手，“我还小的时候，馒头个傻逼烧垃圾池玩，着了，看着挺吓人的，有人报了火警，说烧红了半边天儿，吓得人消防的一下来了三辆车，结果到地儿一看就一个垃圾池，给气坏了。”


“希望这次也是垃圾池吧，”程博衍站了起来抓了抓项西脑袋顶，“吃饱了吗？”


“饱了，”项西站起来摸摸肚子，“偷偷打好几个嗝了。”


回到程博衍家，程博衍一进门就搓手，然后洗手，洗完手就进卧室拿了衣服要去洗澡。


“跟打仗似的。”项西说，他刚换好鞋，正磨磨蹭蹭地搓着手。


“一身汗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要不要一起？”


“不……不要。”项西吓了一跳。


程博衍笑了，转身进了浴室，在浴室里喊了一声：“别换衣服了，一会儿洗了澡再换，省得穿脏了。”


“那我站着啊？”项西愣了愣。


“站会儿吧，”程博衍说，“要不你客厅里遛达几圈消消食，你不打嗝了么。”


“……哦。”项西应了一声。


程博衍开始洗澡了。


项西在客厅里沿着边儿慢慢遛达着。


水声哗哗地传到客厅里，隔音不怎么好嘛。


他走过电视旁边，把电视打开了。


哗哗哗。平时没觉得水声会这么大啊……


他继续遛达，电视这个点儿没什么东西看，他一边遛达一边换着台。


哗哗哗……


有个台在演个警匪片，正打得热闹，他把遥控器放下了，就这个吧。


水声停了。


是在洗头吧，或者抹沐浴露……应该是在洗头，程博衍这种洁癖不可能折腾了一天不洗头。


程博衍光着身子抬手抓着头发的样子从他眼前晃过。


他突然有点儿慌。


程博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电视机跟前儿看着一帮人不知道谁打谁地打来打去。


“去洗吧，”程博衍说，把空调打开了，“怎么没开空调？都能看见汗珠子了。”


“我汗蒸一下。”项西转身跑进书房拿了衣服出来。


“给。”程博衍递过来一条内裤。


“这什么？”项西愣了愣。


“你的内裤，”程博衍说，“上回扔这儿的不是没拿么。”


“哦，”项西接过来，“太好了。”


程博衍看着跑进浴室的项西，坐到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用毛巾擦着头。


他本来想逗一句你是不是准备不穿内裤了，但还是忍住了没开口。


看得出项西有点儿紧张，跑进浴室的时候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怕自己要再来这么一句，项西会摔。


吓着了吧。


虽然该说的话都说了，项西却对进一步的关系并没有准备。


程博衍脑袋上顶着毛巾往后靠到沙发上，虽然他也并没有做什么的打算，叫项西过来也只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项西这个澡洗了很长时间，程博衍都想过去问了，他才一脑袋水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脑袋擦一下。”程博衍说。


“擦了啊。”项西摸摸头。


“洒水车一样，”程博衍把自己头上的毛巾扔给了他，“用这个吧，比较吸水。”


项西拿过毛巾在头发上擦着，这毛巾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很吸水，他现在头发短，擦了几下之后基本就干了。


然后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了。


“拿进去搓搓晾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顺手拿起了旁边的书翻开了。


项西拿着毛巾进了浴室，搓好了晾上回到客厅，发现程博衍把铺盖给他拿到书房之后，居然拿着笔开始边看边记了，他觉得有点儿神奇：“你还看啊？”


“你睡吧。”程博衍说。


“你不睡啊？你明儿上班呢这都快一点了啊。”项西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他。


“你管我呢我又不影响你，”程博衍笑了，“你又不跟我睡一张床。”


“晚安。”项西快步窜进了书房，把门给关上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喂。”


“嗯？”程博衍转过头。


“那个沙发，怎么弄才能变成床？”项西问。


程博衍叹了口气，放下书，起身进了书房，帮他把沙发床给弄好了。


“手动的啊，我还以为有什么机关呢，顺边儿摸了半天按钮，”项西拍拍床，把枕头放好，“以后知道怎么弄了。”


“你还总睡这儿啊？”程博衍顺嘴说了一句。


说完之后俩人都沉默了。


项西不出声，弯个腰在枕头上来回拍着，拍过来，拍过去，不知道的估计得以为他有洁癖。


“好一套八卦连环掌，”程博衍说，“看那沙发，已然经脉俱断。”


“靠，”项西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乐了，“我差点儿没听懂你说什么。”


“踏实睡吧，”程博衍手扳住他后脑勺往前勾了勾，看了他半天，最后在他泪痣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


程博衍关上书房的门，把客厅里的空调和电视关掉了，拿了书走进了卧室。


没两分钟又捏着两片薄荷叶子转了出来，去厨房洗了洗，泡了杯薄荷茶，拿着又进了卧室。


关上门之后，他把杯子放到小茶几上，看了看放在一边的书。


最后转身往床上一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简直了。

第59章


平时这个点儿项西差不多都已经睡着了，今天在ktv的时候还觉得挺困，但从宋一说了今儿晚上不用夜班之后，他就不困了。


也不是不困，还是困，但脑子一直在转着，困得都泪流满面跪下就能摆摊卖身葬父了也还是睡不着。


想的事儿挺多。


想程博衍在他泪痣上轻轻那一舔。


想程博衍说我很喜欢你。


想程博衍说我喜欢这颗痣。


想着自己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还想着程博衍洗澡时的水声和自己尴尬紧张的感觉。


现在程博衍就在隔壁的房间里，睡了吗，还是在看书？


项西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瞪着眼睛。


又翻了个身。


又翻。


睡不着，但又不敢过去找程博衍。


他想贴着程博衍，挨在他身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柠檬味儿。


他喜欢程博衍的手在他背上贴着，勾划着，喜欢程博衍在他耳朵上脖子上的亲吻，也喜欢他湿软的唇和舌尖……


项西又翻了个身。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又该变身热血青年了。


可就算热血了，有些事他却还是……


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困得眼泪都流无可流了，背都酸了，也没有要睡着过去的意思。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他已经在床上折腾了四十分钟。


“哎。”他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又往前弓了弓，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背，然后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但意外的是程博衍卧室的灯居然还亮着，门缝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居然还没睡？


项西掂着脚走到卧室门前，抬手想敲门，但又没敲下去。


敲完门以后说什么？


我想跟你挨着？


我想躺你边儿上？


我想搂着你？


我想亲一下你？


我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跟你蹭来蹭去？


正在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屋里突然有了声响，程博衍的脚步声往门这边过来了。


项西突然就有种做了贼即将被逮着的感觉，但回身跑回书房动静也不小，时间上也不够，肯定还会被程博衍发现。


怎么办？


就在程博衍拉开卧室门的一瞬间，他给自己换上了一个“哎这么巧我正好经过你就开门了”的表情。


“哎！”程博衍没想到门口会站着人，一开门吓得往回退了两步。


“啊！”项西也赶紧喊了一声，“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你在这儿干嘛？”程博衍看清是他以后愣了。


“我……上厕所路过，”项西说，“你也上厕所么要不你先上。”


“我不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去吧。”


项西看到了程博衍手上拿着纸巾，他有些不好意思：“你大的啊？那我先吧我很快就出来。”


“……说了我不上。”程博衍有些无奈。


“哦，”项西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厕所那边走过去，“你不大号拿纸干嘛啊？擤鼻涕了？”


“赶紧尿你的！”程博衍在后面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项西并不想上厕所，在马桶前摆了个小便的姿势等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姿势按了一下冲水，就出了厕所。


程博衍接着进去了，关上了门。


项西站在厕所外面没走，想着是该回书房老实睡觉还是等程博衍出来。


还没琢磨明白，程博衍就出来了。


“你是不是有事儿？”看他还站着没回屋，程博衍问了一句。


“没事儿，我就是……就是吧……”项西想了想，“我就想……聊聊，跟你待一会儿。”


“跟我待一会儿？”程博衍愣了愣，走到他跟前儿揉了揉他脑袋，“真没事儿？”


“真没。”项西说。


“那过来吧。”程博衍搂了搂他的肩。


“嗯。”项西马上点点头。


程博衍的确是还没睡觉，台灯开着，小茶几上放着翻开的书，床上的铺盖都还是叠好的。


“你怎么看书看这么晚啊？”项西有些吃惊。


“我没在看……”程博衍说了一半又停下了，“睡不着就看一会儿。”


“我想睡你床。”项西坐在床沿上说。


程博衍笑了笑，顺嘴接了一句：“我以为你想睡我呢……”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后悔了，明知道现在项西敏感得很，自己还来了这么一句，项西估计得蹦起来就逃回书房。


“我……”项西却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挺平静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现在还……不想睡你。”


“……哦。”这回轮到程博衍说不上话了。


“就，你懂我意思吧？”项西咬咬嘴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挺……不，是很……喜欢你，但是……”


“懂，”程博衍笑了笑，“知道你意思。”


“我就想挨着你待着……你看书吧，我就坐这儿。”项西看上去挺平静，但说话的时候能看出紧张和略微的尴尬，毕竟现在进行的是关于“我现在还接受不了跟你上床”的讨论。


“不看了，”程博衍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柜里，从柜子里又拿了个枕头出来扔给他，回手把台灯关掉了，“你往里点儿睡吧。”


“我不是要睡觉，我就是……”项西抱着枕头往床里边挪了挪。


“聊聊，待一会儿，我知道，”程博衍上了床，往枕头上一靠，“想聊什么？”


项西没说话，把枕头放好，也靠了上去，跟程博衍并排躺着，闻到程博衍身上的柠檬味道，整个人一下就放松了。


“嗯？”程博衍见他没说话，偏过头看了看他。


“不知道聊什么，你这话问的，命题聊天儿我怎么聊啊。”项西小声说。


程博衍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一下下轻轻捏着：“你是不是睡不着啊。”


“刚才是睡不着，”项西闭上眼睛，“不过现在又困了。”


“跟我待一块儿就犯困？”程博衍笑着问。


“踏实就犯困。”项西笑笑。


“那睡吧。”程博衍扯过小薄被搭在了他肚子上。


“你以前不是说过，”项西拉了拉小薄被，往程博衍肚子上也搭了个被角，“你要敢睡我床你就死定了。”


“这么记仇，”程博衍轻轻笑了两声，“我又没针对你，我妈都不随便碰我床呢。”


“那现在怎么办？”项西扭了两下，还把腿抬起来晃了晃，“我现在就睡了，你打我么。”


“当初也没打你啊，”程博衍侧过身面对着他，伸胳膊搂住了他，笑了笑，“你在我这儿怎么折腾我也没弄死你吧。”


“你脾气挺好的。”项西很舒服地摊平了，程博衍搭在他肚子上的胳膊让他有些享受。


“凑合吧，”程博衍靠近他，拉开他衣服领口，在他肩头吻了一下，然后用唇来回轻蹭着，“主要是你每次认错都很快。”


项西没有说话，肩上程博衍柔软的唇，蹭到皮肤时细细的痒，还有说话时带起的微微震动，像是被松软的羊毛被子裹住了的。


“我特别喜欢这样。”项西闭着眼睛小声说。


“哪样？”程博衍在他耳边问，胳膊搂紧了他。


“就这样，你挨着我，我蹭着你，”项西笑笑，“我在大洼里的时候，总有一只猫在门口墙上晒太阳，我就特想抱它，靠在它身上……”


“它扛不住你。”程博衍说。


“它根本不理我，”项西嘿嘿笑了几声，“就是喜欢那种感觉，毛绒绒的，特别亲热地挤在一块儿，猫啊狗啊，小时候就喜欢，但我们那儿都是流浪猫狗，怕人，摸都不让摸，就后来我捡了只狗，跟我还挺亲的，让摸……但是让二盘吃了……”


“你这么没安全感……”程博衍声音很低地说，但很快又把话题带了回去，“猫和狗啊？”


“嗯。”项西应了一声。


“那我算猫还是算狗？”程博衍问。


“狗吧，”项西转过头，鼻尖跟程博衍的鼻尖蹭了一下，“老狗。”


程博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老狗就老狗吧，还以为你要说老色狼呢，老狗算不错了。”


项西笑了两声突然停了，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瞪眼看了他半天。


“其实你眼睛不怎么大，瞪圆了也就这么大，”程博衍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圈伸到他眼前，“看，就这么大。”


“你刚才，”项西从他手指的圈里看着他，“是不是……你用纸了……”


“啊，”程博衍笑了笑，放下手，“是啊，你不让碰，我不就得自力更生么。”


程博衍这话说得特别坦然，就跟说你不做饭我就自己做一样自然，但项西眼前却猛地浮现出程博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地“自力更生”的场景……


顿时有些烧得慌，他在程博衍的胳膊圈里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冒出来一句：“那你辛苦了。”


程博衍笑了半天，胳膊收了收，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杯里拽过去：“不辛苦，锻炼这么些年习惯了。”


项西睡觉喜欢侧身，但身后要有东西，碰着墙，顶着被子，塞着衣服，都行，就是不能空着，背后一空他就睡不踏实了。


现在背后是程博衍，贴着的很紧，程博衍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都能感觉到，有点儿晕乎乎的。


“你会不会……”项西闭着眼睛，抓着程博衍搭在他腰上的手，“觉得我矫情？按说吧，赵家窑长大的人，这事儿真不算什么，主要是吧……你要是个女的我早……”


“早睡我了？”程博衍笑着问。


项西没说话，想半天才啧了一声：“好像也不是……这么说吧，就，甭管如果你是女的我想不想睡你，反正你现在是男的我就不敢。”


“知道了，”程博衍在他身后笑着说，“又没人逼你，这态度表的我明儿自己个儿撸都不好意思了。”


项西转过头往后够着想看着他，奈何角度不对看不见，程博衍撑起胳膊把脸放到他脸跟前儿：“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你脸什么色儿？”项西看着他，“你一天一回地撸啊？这个频率有点儿太高了吧？”


“哟你还知道撸管儿什么频率好啊？”程博衍挑了挑眉。


“假瞎子那儿好多收来捡来的破书，有本什么青少年还是什么玩意儿的如何渡过青春期还是什么……假瞎子给我念过，说一天一次多了。”项西说。


程博衍笑着倒回枕头上，半天都没笑停下来：“青少年还是什么玩意儿的，到底什么玩意儿啊，青少狗么？”


“不知道，”项西也倒回枕头上，想想也乐了，“不是，我挺严肃地跟你说的呢，你笑成这样是不是鄙视我们文盲啊？”


“你现在不是文盲了，”程博衍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你都能陪爸爸逛超市了。”


“您这脸被许主任用擀面杖压过吧。”项西叹了口气。


“我没一天一次，”程博衍笑着，“我那个明儿是指代下一次。”


“行吧，”项西小声说，“那你下次隔多久啊？”


“那要看我想你想得受不了是什么时候。”程博衍的手指挑开他的衣服，在他肚皮上勾勾划划着。


“哦。”项西应了一声，想想又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别琢磨这个了，我又不会怎么着你，”程博衍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等你哪天哭着喊着求我睡你的时候再说吧。”


“滚蛋谁哭着喊着睡你了。”项西说。


“是啊，你是没哭着喊着睡我，是你哭着喊着求我睡你。”程博衍说。


“……晚安。”项西觉得自己大概是困了。


“睡吧，明儿早上我叫你起床，”程博衍笑笑，“晚安。”


项西的呼吸很明显地慢慢放缓，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程博衍闭着眼睛，感慨了一下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着。


感慨完大概也就两分钟，他也睡着了。


不过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程博衍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小时候程博予哭闹着想跟他一块儿睡他都没答应。


项西睡觉挺老实，不乱动，呼吸也很轻，基本上睡着了就没什么存在感，但自己始终是知道有一个人在旁边。


一个人睡了快30年，突然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怎么都有点儿不习惯，半夜里项西翻个身，他都知道。


后半夜实在是困得厉害，他才总算是睡实了。


一直到对面泼泼们迎着清里第一撮阳光开始狂吠不止，他才醒了过来。


他想抬胳膊伸个懒腰，发现左胳膊动不了，转头看过去，项西趴床上抱着他左胳膊正睡得香，他打了个呵欠，抬起一条胳膊伸了个懒腰。


把胳膊从项西怀里抽出来的时候他很小心，这个点儿还没到正常起床时间，项西的睡相挺好，以前项西住书房的时候他没注意过，今天离得近看得挺清楚，脸上也挺干净，没有糊一脸口水印子……


他伸手在项西眉毛上轻轻摸了摸，又在他眼角的泪痣上点了一下，这才起身下了床。


既然起早了，就做点儿粥吃早点……不过杂豆粥真是挺难吃的……


洗了个澡，程博衍还是决定去楼下买点早餐上来吃，时间有多，还是不要吃杂豆粥了。


他进卧室看了一眼，项西换了个姿势，还是睡得昏天黑地的，衣服掀开了，露出一截肚皮。


屋里空调还开着，程博衍过去扯过被角搭到他肚皮上，转身出去了。


小区门口就有早点摊，包子油条玉米豆浆面包牛奶挺齐全的，但程博衍都没胃口，天热的时候看着什么都没食欲。


最后一直遛达到了另一条街的一家新开的港式茶楼。


挑好吃的，打好包，程博衍拎着几个餐盒刚走出茶楼没几步，手机就响了。


他腾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项西。


“喂？你起了？”他接起电话。


“你去上班了吗？”项西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没啊，”程博衍笑笑，“我出来买早点，时间还早就没叫你。”


“哦，”项西估计是刚醒，说话还带着鼻音，“吓死我了。”


“我上班去了你就自己收拾好回超市呗，”程博衍说，“这也能吓死你，胆儿有没有杂豆粥里一颗绿豆大啊？”


“你别趁人没睡醒说不过你你就拼命挤对，”项西啧啧两声，“哎，你要不要听我尿尿的声儿。”


“不听，”程博衍笑笑，“不过你最好认真尿，让我发现你尿外头了你就死定了。”


“你买好早点了吗？”项西问，“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起太早了，我怎么觉得好饿啊。”


“买好了，马上就回去了，”程博衍看看时间，“你怎么不多会儿。”


“哎哟怎么多睡啊，你对面楼那几个吃了炫迈的鸟，我以前睡书房还真没觉得它们几个吵，今天算是领教了，”项西很郁闷地说，“我要不是考虑你的邻里关系我早拿药给丫几个都灌哑了。”


“要不你再去书房睡会儿，我大概十来分钟能遛达回去，”程博衍说，“我到家了叫你起来。”


“我试试吧。”项西叹了口气。


程博衍挂了电话，加快步子往回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都有点儿出汗了，他掏出钥匙，动作很轻地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电视居然是开着的，项西没有去书房睡觉，而是站在沙发前，瞪着电视，他进屋了项西都没有往他这边看。


“看什么呢？”程博衍换了鞋，把餐盒放下，搓着手走到他身边。


“目前被烧伤的伤者已经被送往医院，现场目前没有发现别的……”电视里的声音传来。


程博衍愣了愣，转过头看着电视，昨天晚上的火灾？


“是不是送你们医院了？”项西突然抓住程博衍的胳膊，“会不会是送到你们医院？”


“要看在哪儿，”程博衍被项西的反应弄愣了，“怎么了啊？”


“赵家窑，就在赵家窑。”项西瞪着他，嘴唇有些发白。

第60章


“火灾在赵家窑？”程博衍愣了愣，转头盯着电视。


“赵家窑附近，旧胡同那边，离大洼里没多远，那里有房子没人住，”项西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声音里带着颤抖，“是馒头！一定是馒头！就是他干的！”


“你先别着急，”程博衍拍拍他胳膊，“我看看新闻。”


“我已经看过了！”项西吼了一声，“我看了！赵家窑！大洼里边儿上！那是平叔的地盘儿！那么大的火！”


程博衍被他吼得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了他，在他背上一个劲儿地拍着：“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着急。”


“只有一个人被烧伤了，”项西还在一连串地说，“只有一个人，到底是谁烧伤了，是馒头还是平叔还是二盘……送医院了，会不会送到你们那里……”


“我知道了，知道了，”程博衍在他背上用力搓着，“我马上去医院，如果不在我们医院，我也一定帮你问问我同学在不在他们医院，你别着急，我帮你打听，一定帮你打听到，我保证。”


新闻里没有更多的信息，只知道火灾挺大的，烧了连着的三栋旧楼，但因为都是没有人住的旧屋，所以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也没有更多的人员伤亡。


但受伤的那个是谁，是不是纵火的人，新闻没有说，只说会继续跟进。


项西坐在桌子边埋头吃着程博衍带回来的早餐，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电视，程博衍觉得这家的早茶还不错，不过这事儿一闹，他胃口全无，吃不出味儿来，随便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我送你吧，”程博衍站起来，“送……”


“不用，”项西吃得倒是挺多，吃光自己那份又把程博衍没吃完的都给吃了，抹抹嘴，飞快地把餐盒收拾到袋子里，“你不顺路，我去门口等公车。”


程博衍看着他，没再多说别的。


程博衍开车把项西送到了公车站，项西下车的时候，程博衍拉了拉他胳膊：“项西。”


“嗯？”项西回过头。


“等我电话，别乱跑。”程博衍说。


“嗯，”项西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去吧。”程博衍笑笑。


项西走到站台上，程博衍的车原地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开走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到广告牌上。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估计会不顾一切地去一趟赵家窑，就像那次跑去黑作坊一样。


但今天他没有，心里一阵阵发慌，一阵阵害怕，他却没打算去看。


除去他不敢贸然靠近赵家窑之外，他很清楚这次的事不小，如果真的跟馒头有关，他去了一定会惹上麻烦，而且对馒头没有一丝一毫地帮助。


虽然有点儿无奈，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程博衍的电话。


到超市的时候时间还算合适，他把店门打开了之后于保全开着小电瓶到了。


“早啊！”于保全冲他挥挥手。


“早。”项西笑笑。


跟于保全一块儿把门口的地扫完，张昕和何小如都到了，张昕跟他俩打了个招呼就进去换衣服了，何小如跟于保全打了个招呼，看到项西时低下了头，一路小跑着进了店里。


项西刚挤出来的笑容只好消散掉，于保全拍了拍他的肩：“你那天的拒绝也太直白了，估计小如得有一阵儿才缓得过来。”


“我不想打太极，”项西说，“绕几圈再碰上点儿什么误会更说不清了。”


于保全嘿嘿笑了两声。


早上顾客不多，张昕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跟何小如聊着：“我家那边都能看见火光呢，挺长时间才扑灭了。”


“还好没有人住啊。”何小如说。


“是说昨儿晚上的火灾么？”项西正打算拖地，一听她俩的话就停下了，张昕家不住赵家窑，但在那个方向。


“嗯，你也知道了吧？”张昕说，“真可怕，听说后来还去了警察，我就奇怪了，火灾还要警察去吗？”


“警察？”项西愣了愣。


“嗯，”张昕点点头，“我也是早上吃早点的时候听人议论的，不知道是不是火太大要警察支援？”


项西没说话，心一路往下沉。


他感觉差不多可以确定这就是馒头干的，但他不明白馒头为什么要在旧房子那边放火，那边在他们小时候就已经没人住了，只有几间里养着鸡，全是危房。


馒头烧掉那几间房子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不去烧平叔和二盘？


但……要说馒头去烧平叔和二盘的房子……他又觉得更是不寒而栗，那就不是纵火了，是杀人。


虽然他心里对平叔和二盘厌恶之极，但哪怕是自己差点儿就被平叔弄死荒郊野外，他也从来没想过把阴魂不散一直盘踞在他心里最黑暗的角落里的平叔和二盘弄死。


不知道是胆子不够，还是恨不够。


一上午他都在琢磨这件事，越想越想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想琢磨，越琢磨就越觉得透不过来气。


中午订餐的时候他没有订，不想吃，只是去了超市后门的小胡同里蹲着。


他现在不太抽烟，程博衍虽然没有强制性地不让他抽烟，但也说过让他别抽，他就没怎么抽了。


但这会儿他还是摸出烟盒来，点了根烟叼着。


烟雾在眼前飘着，他脑子里终于开始有些放空。


程博衍的电话是休息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打过来的，项西还在后门蹲着，手机就拿在手里，一听到响的瞬间他就接了起来：“喂？”


“那人在我们医院……”程博衍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馒头吗！”项西一下站了起来。


“还不清楚，没问到名字，”程博衍估计是在上厕所，那边有冲水的声音，“而且有警察守着，具体情况也没法多打听。”


“警察？”项西一听这俩字顿时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我下午再问问，”程博衍说，“下午我下班了过去找你。”


“别问了，”项西咬咬嘴唇，“问多了要真有什么事儿人警察该怀疑你了，别问了。”


“我知道该怎么问，”程博衍笑笑，“你晚上别出门儿了，等我。”


“嗯。”项西应了一声。


体育场的活动结束之后，超市的生意恢复了正常，人不像那阵似的总那么多了，但项西一下午都在店里来回遛达着，他不想在一个地方定着，一停下来就发慌。


“哎，”于保全在收银台边玩手机边跟张昕聊着天，突然拍了拍收银台的桌子，“你们看新闻了没，说是火灾那屋子里有疑似毒品的货物？”


“什么？”张昕马上凑了过去。


项西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冲到了收银台旁边，一把抢过了于保全的手机：“我看看。”


项西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有几张火灾的图，但上面的字他居然一个都不认识，本来看字就慢，这一着急，眼前的字全都看不明白了。


“还是传闻，”于保全说，“不过说得挺真的，晚上看新闻播不播了。”


“我觉得像真的啊，”张昕说，“说不定警察去了也是因为这个？”


毒品？


项西把手机还给了于保全，一屁股坐到了收银台上。


“哎，”张昕推了他一下，“往哪儿坐呢，累了去休息室坐会儿。”


项西站直了，没有去休息室，慢慢走到了货架中间。


这就是个还没有证实的传闻，但项西却猛地一下就相信了，这是真的。


他在大洼里最后的那段时间里，二盘不断地领到平叔家的那些人，那些跟平叔不混一个“圈”的人，那些都是“犯大事儿圈”里的。


项西不确定他们到底干的是不是这个，但他知道那个叫他买过饭的老四，听馒头说过他有小弟在酒吧卖药。


项西觉得寒意从指尖一点点往全身漫延。


馒头真的豁出命去干了件大事。


下午下班之后，项西帮着晚班的同事点好货，回到了小屋。


这个时间应该去吃点儿东西，但他不饿，早上到现在他水都没有喝过一口，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渴，也不饿。


从心里到脑袋，都是闷的。


小屋里的空调开着，他却还是觉得憋气，深呼吸了没两秒钟就又堵上了。


他开了电视，等着八点半的本市新闻，坐在床上一直愣到八点多，手机响了，是程博衍的电话。


“你下班了？”项西接起电话，两个多小时没说话，他嗓子带着奇怪的干涩。


“下了，都到你们超市门口了，”程博衍说，“你是出来还是我进去？”


“你……进来吧，”项西不想错过新闻，“你把车停好，我出去带你进来。”


程博衍把车停在了路边的车位上，下车的时候项西从超市旁边的小胡同里转了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从车上拿了个袋子下来，过了街递给了项西：“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什么？”项西接过袋子往里看了看，里面有两个奶茶店的大号杯子，一杯浇了糖的水果丁，一杯烧仙草，都还是冰的。


“我估计你没好好吃饭，”程博衍伸手在他脖子后面捏了捏，“这都是冰的，爽口，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儿甜的。”


项西低头捧着两个杯子带着程博衍从后门绕进小屋，一句话也没说，心里堵的难受的感觉被掌心里的冰爽冲开了很多。


“你有没有看手机上的新闻，”进了小屋之后，项西坐到床边，低头用小勺扒拉着水果丁，吃了两口，味道很好，“说是有……毒品，我现在等着看新闻呢。”


“嗯，我听说了，”程博衍坐到他身边，搂着他肩膀，“看看新闻怎么说吧。”


“医院那个人……”项西边吃边小声问，开了口之后却又些不敢问下去了，他一面希望那是馒头，一面又不希望那是馒头。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程博衍说。


项西拿着小勺的手顿了顿，舀起一块芒果丁，没送到嘴边就掉在了衣服上：“是馒头，肯定是馒头。”


“还不确定，”程博衍把他衣服上的芒果丁捏起来，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扔，“不过伤得不重，烧伤面积不大，主要身上主要是外伤。”


“外伤？”项西皱了皱眉，又看着程博衍手上的芒果丁，“扔地上吧，垃圾筒在门外边儿呢。”


程博衍站了起来，打算把芒果丁拿到门口去扔。


刚一站起来，项西也跟着他站了起来，紧紧挨在他身边，他愣了愣就笑了，胳膊搂住项西的肩，俩人并排走到门口，开门，走出去，扔掉芒果丁。


再并排地退回屋里，关上门，并排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


电视上的广告演完了，新闻的音乐响了起来，项西猛地一下坐直了，手里的杯子被他差点儿捏扁。


“别洒了，”程博衍把杯子拿了过来，舀了一勺芒果丁，“想吃芒果是吧？”


“嗯。”项西盯着电视。


程博衍把芒果丁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把芒果丁吃进了嘴里。


新闻的头条果然就是火灾，主播正在说着开场废话的时候，程博衍一眼就看到了画面下面的字。


赵家窑火灾现场发现制毒工具，疑似制毒窝点。


紧接着画面转到了火灾现场，记者拿着话筒站在已经烧塌了一半的房子前。


项西估计来不及看字，但听还是能听得明白的。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手一直轻轻抖着，程博衍还搂在他肩膀上的胳膊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地颤抖。


“项西。”这条新闻播完之后，程博衍收了收胳膊，轻轻叫了他一声。


“你听到了吗？”项西说，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听到了。”程博衍说。


“这是馒头干的，”项西指着屏幕，“刚说了，纵火嫌疑人已经醒了，警方正在进行进一步调查。”


“嗯，我听到了。”程博衍说。


项西没再说话，往后直接躺倒在了床上，瞪着天花板，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我以为他是要烧死二盘呢。”


“真烧死就麻烦了，”程博衍舀了勺水果递到他嘴边，“木瓜？”


“馒头这算是聪明吗？”项西张嘴接住了木瓜丁，嚼了两下之后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些东西是平叔的，他把平叔一下逼到绝路上了。”


“你知道平叔做这些？”程博衍看着他问。


“不知道，”项西收了笑容，“我只是猜的，我离开之前老四那帮人就总过来了，见天儿在平叔屋里待着。”


“如果是这样，”程博衍想了想，“馒头选了一个最能自保的方式，无论他是去举报还是去烧平叔，都有可能被报复，这样一下把他们窝点烧了……至少现在他是会被好好保护起来了。”


“嗯，”项西挑了挑眉，“真聪明。”


程博衍没出声，手里拿着那杯水果丁出神，小勺在水果丁里来回戳着，项西一直看着他。


馒头不会死，馒头现在是安全的，如果这件事跟平叔有关，那平叔就肯定逃不过，一定会被抓……


这件事虽然还有点儿让项西不踏实，但大致也可以归类到好事里了，除了馒头以后会怎么样还不确定，坐牢？坐几年？


程博衍却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这让他有点儿不明白，程博衍不会是为了馒头这样，只会是为了自己。


可为什么？


程博衍下意识地舀了一勺糖水放进嘴里时，项西终于碰了碰他胳膊：“你怎么了？”


用别人用过的勺吃别人吃过的东西，这是正常情况下程博衍是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嗯？”程博衍看着他。


“你吃我口水了。”项西说。


程博衍愣了愣，把勺子放回杯子里，递到项西手里：“你接着吃吧。”


“你怎么了？”项西接过杯子又问了一遍。


“项西，”程博衍拧着眉，“超市这儿，辞职吧。”


“什么？”项西愣了，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辞职？”


“嗯，”程博衍还是拧着眉，“住我那儿去。”


“什么？”项西更吃惊了，不知道程博衍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说这是什么意思。


同居？


“窝点被烧了，肯定会暴露，”程博衍看着他，“平叔和二盘只要脑子没坑，昨天晚上就肯定跑了，警方的说法也是正进行进一步调查，没有说抓到制毒嫌疑人，你懂我意思了吗？”


“你是说平叔会……”项西轻声说。


“如果他不知道是馒头干的，要推断是谁干的，”程博衍慢慢地说，“应该只能推出是你或者是馒头，对不对？无论是他的仇家还是同伙，干这样的事都落不着好。”


“嗯，”项西明白了程博衍的意思，“馒头现在在医院，他如果要报复……只能找我？”


“我不确定，只是有这个可能，”程博衍站了起来，“这种人，被逼到这程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吧。”


项西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但是……”项西还是有些犹豫，尽管他知道就算平叔和二盘要逃命没功夫找他，他们的那些手下也保不齐不会来找，但要他一句话就放弃现在的工作和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他却怎么都不情愿。


“就算那天馒头找到你是因为之前跟踪过你，但总归是找到了，别人找到你也不是什么难事，”程博衍在小屋里转了转，“不能冒险。”


“那我的工作……”项西还是犹豫。


“还可以找，你过两三个月茶学完了可以去茶庄，这个不是问题，”程博衍走到他跟前儿，弯下腰看着他，“现在我就要你在我家住着，出门儿有我跟着，在我眼皮底下待着。”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懂了吗？”程博衍还是看着他。


“我懂，”项西说，“但是……我怕……”


“给我找麻烦？”程博衍笑了笑，“你当初半死不活地在我车后头跟我说‘哥救救我’的时候，你没地儿住我把你带回家的时候，我就已经跟麻烦裹一块儿了，现在说这个有点儿晚了。”


项西没说话，起身跪在床上抱住了程博衍。


“平身吧，不用这么客气。”程博衍也抱住他，轻轻晃了晃。


“平身就抱不着了。”项西笑笑。


“别想那么多了，”程博衍拍拍他屁股，“我现在给宋一打个电话。”


“……挺对不住他的。”项西轻轻叹了口气，也拍了拍程博衍的屁股。

第61章


程博衍动作很快，跟宋一说了之后，第二天，宋一下了班就把项西叫到了办公室里。


“这月工资，”宋一叼着烟把一个信封递给他，“给你算的全勤，还有夜班补助什么的都算上了。”


“我没上够一个月呢。”项西接过信封，有些犹豫。


“就还有一星期，不差那几天，”宋一说，“也不是只有你这样，我这儿别的人走，我也都给算全勤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哦，”项西笑笑，“谢谢宋哥，这段时间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以后上班有钱了请我吃饭，”宋一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没博衍那么好打发，面条烧烤是不能让我满意的。”


“没问题，”项西把信封塞到兜里，嘿嘿笑了两声，“到时地方随你挑。”


“行，”宋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东西收拾好没，我送你过去。”


“还送我啊？”项西愣了愣，今天程博衍快下班了有急诊送来的病人要手术，他本来是想自己坐个车去程博衍家就行，前老板突然说要送他，让他觉得有点儿规格太高了。


“嗯，要送，有个人让我先带你吃饭，然后给你送到地方，还要目送你安全进屋，”宋一一挥手，“走，先带你吃点儿。”


项西只得拿了东西跟在宋一身后上了车。


宋一开车跟程博衍不同，程博衍开车很稳，不追不抢，宋一开车……也还成，也不追不抢，但会骂，一路上有人加塞或者开得慢堵路了，他都会骂骂咧咧的。


“看到没，这种傻逼，见缝就钻，好像挤你前头他就能成仙了，其实过仨路口你再看，也就还在你前边三辆车那儿修练呢，傻逼，”宋一一脸不爽地说，“这种傻逼就来个突然冲进快车道找死的电瓶跟他练练，练完俩都舒坦了。”


“宋哥，”项西都听乐了，“今儿是听你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平时我多威严，”宋一说，“一开车就端不住了，得骂，不出了这口气不行，要不就得撵上去撞了，那多不好。”


“就跟你以前和林赫那样么？”项西笑着顺嘴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转开了头。


“博衍给你说的吧？”宋一笑了，“那会儿我开的是摩托车，可不是电瓶，林赫非给我顶一下，不抽他抽谁。”


“他脾气挺好，我要让人把脑袋夹车窗里揍一顿肯定不能忍，”项西想了想，“多没面子。”


“他也没忍啊，我给他放开他一回身连踹我三脚，那速度，太阴险了，也不是什么好鸟，”宋一笑着说，想想又说了一句，“我们这帮人里就一只好鸟，让你捡着了。”


“是么。”项西猛地听到这句话有点儿烧得慌，烧完了又想笑，好鸟？背地里那德性让宋一知道了不定给个什么评价呢。


宋一带着他找了个挺精致的小馆子吃了顿饭，正要出门的时候宋一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可能是博衍。”


不过电话不是程博衍打来的，宋一听了两句就皱了皱眉头，边走边说：“要不说你混到现在连个妞都泡不着呢，办点事儿这么费劲，就两三个人，一两个月，又没让你带个足球队上南极蹲着……”


项西跟在后面，听不清宋一在说什么，总之是连骂带挤对，然后把电话给挂了。


宋一肯定混过，项西从他说话就能听得出来，虽然不至于跟赵家窑那些人那样，但也不仅仅是平时说话糙点儿的感觉，匪气，他身上有，宋一身上也有。


项西看着他的背影，无论宋一以前什么样，现在他有个超市，开着车，过着很不错的小日子……


也许自己也可以，开个超市什么的太远不敢想，但只要能扛过眼前这一阵，自己应该也可以真正安定下来了。


学茶，去茶庄，平时拍点照片，没准儿还能再学点儿什么，然后东转转西晃晃，还有程博衍，多好！


“上车，”宋一在车里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项西笑了笑，收回思绪拉开车门跳上了车。


宋一严格按程博衍的要求把项西一直送到了他家门口。


“宋哥进来坐坐吧？”项西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不进他家，”宋一说，“进个门跟要上龙床一样费劲……我走了，你别出门儿了，注意安全。”


“嗯，”项西笑了笑，“谢谢宋哥。”


宋一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电梯。


项西把门关好，把包扔在地上，换鞋，放好鞋，搓手，进书房换上了衣服，再出来把衣服在门边的柜子里挂好。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他站在客厅里笑了起来，还真是挺费劲的。


包里的相机拿出来放到电脑桌上之后，剩下的就都是衣服了，他看着这些衣服，犹豫着是该放到哪儿，书房？


书房里没有柜子，以前他就把塞着衣服的包扔沙发旁边，反正也没几件……那现在呢？放哪里？


想了半天，他还是把包拎进了书房，扔在了沙发旁边的地上。


程博衍还没回来，坐沙发上盯着新闻看了一个多小时，火灾的事已经上了好几个台的新闻，还没有什么新进展，但就像程博衍担心的，嫌疑人在逃。


他盘着腿，皱眉盯着电视，平叔和二盘是买一送一跑的，还是分头跑的？


能跑到哪儿去呢？他跟着平叔十几年，平叔没跑过路，倒是让逮进去过两三次，但平叔这种平民级混混，始终坚守赵家窑地头蛇的名号干点儿小打小闹的坑蒙拐骗，犯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儿，进去了没多久就能出来，用不着跑路。


这回这事儿，他猛一下还真不知道平叔能往哪儿跑。


想想又觉得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平叔这几年怎么看二盘的他不清楚，但二盘的地位是项西眼看着一天天稳下来的，最后终于成功地把平叔给拉到了需要跑路的地步。


这二盘要不是警察派来的卧底，也得是驴脸的卧底，简直兢兢业业忠于职守感天动地催人泪下……


一直到新闻都播完了，不再有相关内容了，项西才站起来，拿了衣服去浴室，准备洗个澡。


浴室里的东西都很整齐，他看到自己放在这的牙刷和程博衍的牙刷一边一支地插在牙刷架上有点儿想笑，程博衍放东西都这毛病，虽然不用百分百但也必须尽可能地保持对称。


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现在没有前段时间热了，凉水冲到身上让他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赶紧关了水，打算把水温调一下。


“项西！”程博衍的声音隔着浴室门传了进来，听声音像是在客厅。


回来了？


项西下意识地扯下毛巾挡了挡下边儿，挡完了才想起浴室门是关着的，于是又放下毛巾应了一声：“我洗澡呢！”


“吃饭了没？”程博衍的声音到了浴室门口。


“吃了，”项西说，犹豫了一下又抓过裤子穿上了，过去打开了浴室门，“宋一送我过来的。”


“嗯，”程博衍靠在门边笑了笑，“东西都拿过来了？”


“拿来了，扔书房了，”项西看到程博衍的笑容，有种说不上来的舒服，过去一伸胳膊搂住了他，借着他的支撑伸了个懒腰，“也没什么东西。”


“那你洗澡吧。”程博衍在他背上摸了摸，手扯着他裤子往下一拉，再一撒手，松紧带的裤腰啪地一声在他屁股上弹了一下。


“你神经病吧！”项西赶紧松开他，退了一步扯了扯裤子。


“洗吧。”程博衍笑着说。


“嗯，”项西扶着门站着等了两秒钟，看程博衍没有走开的意思，他晃了晃门，“我洗澡了啊。”


“洗啊。”程博衍一脸平静地说。


“我要关门了，你让开点儿。”项西说。


“哦，”程博衍总算是没靠着门框了，“不让看啊？”


“洗澡有什么可看的！”项西瞪了瞪眼睛，程博衍有时候简直让人无语。


“那洗吧，我去看会儿电视。”程博衍说，要走开的时候突然又转身一步跨进了浴室，伸手飞快地在他乳头上轻轻捏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程博衍已经跳出了浴室，在客厅里又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哎今儿手术累死我了，比木工活儿还累……”


“程博衍！”项西这时才回过神来，从胸口向身体迅速漫开的说不上来的痒麻混杂着震惊让他喊完这一声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捂了一下胸口又觉得动作很二逼，赶紧又放下了手，“你有病赶紧吃药！”


“在吃呢。”程博衍拿着个杯子又走了过来，手里还有几片药。


那是程博衍每天都吃的维生素片儿，项西实在是说不出来话，甩手把浴室门给关上了。


“轻点儿，”程博衍在外面笑着说，“刚修好的。”


项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博衍正靠在沙发上，手撑着脑袋看着电视。


“你吃了没啊？”项西走过去问了一句。


程博衍没有回答，他走到程博衍跟前儿看了一眼，发现程博衍闭着眼睛，样子像是睡着了。


“程博衍？”项西小声地叫了一声，“程大夫？吃药了……治神经病的……”


程博衍没有动。


项西伸手往他肩上推了一下：“程……”


话还没说完，程博衍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没等项西退开，他已经抓住了项西的手腕，一拉一拧。


项西只觉得胳膊上一阵麻，接着就被拧趴在了沙发上，脸直接扣在了坐垫上。


“好……功夫。”项西捂坐垫里说，举起另一只手竖了竖拇指。


“弄伤你没？”程博衍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他是真睡着了，长期一个人的家里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条件反射地就觉得是进贼了。


“没有，”项西站起来，甩了甩胳膊，“我都还没来得及被吓着，就倒下了。”


“我这儿总没人，”程博衍搂过他，在他肩膀上胳膊上来回揉着，“冷不丁被推一下吓我一跳。”


“你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吧。”项西看着他。


“有别人不习惯，”程博衍用鼻尖在他脑门儿上蹭了蹭，“有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你吃了没啊？”项西笑笑。


“没吃，”程博衍又倒回沙发里，“我一会儿煮点儿面条吃就行。”


“我煮吧？”项西马上说。


“……我突然就不怎么饿了。”程博衍躺沙发上笑了起来。


“鸡蛋面？”项西没理他的，继续问。


“你这么有干劲不如帮我拖拖地……”程博衍说。


“那就鸡蛋面吧，”项西进了厨房，“再加点儿青菜。”


项西热情高涨地在厨房里煮面，同时谢绝参观，程博衍也不想参观，项西做饭的过程对他来说有点儿太挑战，切菜一定会掉得到处都是菜渣，下面一定会撒一灶台的水……


他进了书房，拿起项西的包看了看，把他包里的衣服拿了出来，又进了卧室，把衣服都挂在了衣柜里。


再回到书房，看着沙发床，这床他不知道是该架上还是不架。


项西喜欢挨着他，只要他不被憋死，当然是一块儿睡卧室比较好，但刚手欠捏了项西一下，他就不确定项西还愿不愿意挨着他了。


最后他还是没架桌，回到客厅坐下了。


项西捧着煮好的一碗面从厨房走了出来，挺得意地说：“没糊也没碎锅，我看冰箱里还有小葱，就搁了点儿，闻着还挺香的，你快尝尝！”


“好。”程博衍去洗了手坐下了。


面闻着很不错，看着……也还凑合，蛋没有碎，衬着生菜和小葱看起来很清爽，就是面汤看着跟清水似的。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嚼着，接着又喝了口汤。


“怎么样？”项西坐在他对面问。


“挺好，”程博衍竖竖拇指，“味道不错，就是……”


“怎么？”项西一下坐直了。


“我味觉是彻底失灵了么？”程博衍又喝了口汤，“还是你没搁盐啊？”


“搁了啊，”项西说，“搁得少，你不说一天三到五克盐么，我就捏了几颗放的。”


“……几颗？你还数了啊？”程博衍有点儿无奈地笑了，“味精论颗放都数不明白吧。”


“淡了啊？我给你加点儿吧。”项西站起来跑进了厨房。


“拿酱油来吧，”程博衍说，“弄点儿颜色。”


“好，”项西拿着酱油瓶子出来了，拧开瓶盖就往他碗里倒，边倒边问了一句，“多少合适？”


“好了！”程博衍喊了一声。


项西收了手，看了看碗：“没看到颜色呢？”


程博衍没说话，拿起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面汤变成了棕色，他看了项西一眼，捏着嗓子说：“哇好吃惊呀！”


项西乐了：“我靠怎么这色儿了！我哪知道酱油得搁多少啊……这怎么办，洗洗？”


“没事儿，”程博衍拌好面，又吃了一口，“还好放的不是老抽。”


“咸了……吧？”项西看着他。


“不咸，”程博衍低头吃着，吃了几口又抬起头，“还有面汤吗？”


项西叹了口气，进厨房端了锅出来往碗里倒了点儿汤：“我是不是真的从此以后跟做饭做菜就绝缘了啊？”


“你想做就做呗，”程博衍边吃边说，“反正我都吃得下去。”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程博衍去洗澡，项西坐在客厅里继续看晚间新闻，比起下午，已经有了一些进展，说警察已经开始在附近几个城市的车站和高速追捕，还发布了嫌疑人的照片，请市民如果见到就举报。


项西盯着电视上平叔和二盘的照片。


“梁川平，肖俊，”程博衍洗完澡出来，站在沙发旁边念了一下屏幕上打出来的名字，“长这样啊。”


“我第一次看他俩证件照呢，”项西轻声说，“真难看啊，二盘那脾气居然没把照相馆给砸了啊……”


程博衍没说话，过去在他脑袋上抓了抓。


“我那个吊坠，”项西抬起头，“在吗？”


“在呢，我锁柜子里了，”程博衍点点头，“要看看？”


“嗯，突然想看看。”项西说。


“等着，”程博衍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他手上，“怎么了？”


“如果平叔被抓了，”项西打开盒子，盯着盒子里的吊坠，“一般人就见不着他了吧。”


“你想见他？”程博衍看了吊坠一眼。


“不知道，其实不想见，”项西皱皱眉，“但我本来还想着，有机会问问他……我到底……是捡来的还是偷来的还是……我就想知道我从哪儿来的……”


程博衍没说话，把他搂到了自己怀里轻轻拍了两下。


项西靠在他身上，还是皱着眉：“但其实想想，找问了也白问，他不会告诉我的，他那人我太了解了，他不会让我过得舒服，但凡有一点机会，他肯定希望我心里一辈子都戳着这根刺，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


“项西，我说点儿你可能不愿意听的，”程博衍扒拉着他头发，“你头发该剪了，长了，还都立着。”


“哦，就说这个啊？”项西笑了笑。


“人呢，就活个方向，路在前面，希望也在前面，想事儿做事儿都要往前看，”程博衍一下下轻轻揪着他的头发，“赵家窑，你从哪儿来，都在后头，想想没什么，但别被这些东西扯着。”


项西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把脑袋一仰，看着程博衍笑了笑：“我是谁？”


“你是项西，也是小展，还是我儿子，这些都不冲突，不管你从哪儿，怎么来，经历过什么，你都还是你，”程博衍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你……”


“不要在讲道理的时候占人便宜，”项西飞快地往上凑了凑，在程博衍唇上咬了一口，“你当爹还当上瘾了啊？”


“这不是没当过爹么，以后也当不成，”程博衍笑笑，“只好拿你过过瘾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项西很享受这种挤在一块儿的感觉，不用说话，也不用动，只这么挤着，就很满足了。


不过程博衍今天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那碗面条吃中毒了，歪着头没一会儿眼睛就眯缝上了。


“你困了啊？”项西问。


“嗯？”程博衍睁开眼睛，“有点儿。”


“那……睡吧。”项西坐了起来。


程博衍去洗了个脸，出来的时候项西正站在书房门口。


“你睡吗？”程博衍过去戳了戳他的泪痣。


“我也睡啊，我又不看书，你睡了我一个人干嘛啊？”项西说。


“睡书房啊？”程博衍搂着他慢慢晃着往卧室那边走过去，“睡大床吧，你不是喜欢我这张床么。”


“以前约法三章里还有不许睡你床这条呢。”项西啧了一声。


“现在改改，”程博衍笑笑，“你不说我还忘了，要弄个新的约法三章。”


“我现在都快跟着洁癖了还约？还约三章？”项西偏过头。


“三章不够，你臭毛病不少，一块儿待久了肯定现形，我一点点儿给你约过来，”程博衍笑着说，推着他晃进了卧室，慢慢晃到床边，“洗完澡毛巾也不搓搓往回一挂就完事儿了。”


“你知道我搓没搓？”项西说，想想又瞪圆了眼睛，“你丫偷看我洗澡？”


“你再丫一个，”程博衍在身后推了他一把，顺势一压，俩人摞着扑倒在床上，“我不用偷看，你洗脸就这样，擦完就一挂，洗澡完了会搓？”


“真麻烦。”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程博衍也笑了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手伸进衣服摸到了他腰上，又往下摸到了腿上。


“你不睡觉啊？”项西扭了一下，往前伸胳膊想从程博衍身下爬出去。


“我说，项西啊，”程博衍按住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让睡也就算了，摸都不让摸你还是人么？摸都不让摸我也快不是人了。”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笑了起来：“什么乱七八糟，那你瞎摸摸上火了怎么办。”


“那我就去厕所摸自己呗。”程博衍的手在他腿上又摸了几下，往前探了过去。

第62章


项西趴在床上，背上是紧紧贴着的程博衍的身体，虽然空调开得挺大，他还是能感觉到程博衍身上传来的热浪，洪湖水浪啊浪……


程博衍的掌心也很烫，摸在他腰上腿上时带起的细小电流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愉快感觉。


项西趴着没动，程博衍没再说话，扑到他脖子和耳后的呼吸变化很明显，渐渐不太平稳的喘息不知道怎么的就让项西觉得很享受。


程博衍的手往前探过去，但项西趴着，压着床，他在项西的腿上拧了一把。


“哎！”项西吃痛扭了一下。


程博衍的手马上顺着他身体和床之间的空隙摸到了前面。


“干嘛！”项西吓了一跳，赶紧趴平。


“说了摸一下……”程博衍的手被压住了，啧了一声，“你再这样我控制不好把你蛋捏碎了你信么？”


“我靠你耍流氓还有理了啊？”项西趴着没动，程博衍的掌心贴在他小腹上，烧得他一阵阵发热，都烧到脸上了。


“我要真耍流氓来硬的你早就渣都不剩了……”程博衍从他身后滑到了床上，胳膊搂着他的腰顺手一带，把他翻成了侧躺，“要关……”


项西没等他说完话，挣扎着想往前挪开。


“我揍你了啊！”程博衍一收胳膊把他拉了回来，又抬腿往他腿上一勾，压紧了。


项西没出声，倒是没动了，显得有些紧张。


程博衍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手摸到枕头下边拿了遥控器出来把屋里的灯给关掉了。


“哎？”项西愣了愣，“你这灯还能用遥控关啊？”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吻在他脖子上，搂着他腰的手再次摸进了他裤子里。


“我都……不知……”项西条件反射地弓了一下背，想抬腿，但腿被程博衍箍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停止了挣扎，“道。”


程博衍的舌尖在他耳廓上轻轻划了一圈，手轻轻往下握了上去。


轻吻。


耳边的低喘。


从脖子到肩头轻轻掠过的舌尖。


轻抚。


摩擦。


逗弄。


……


项西的身体绷得很紧，兴奋和紧张也许都有。


程博衍进屋的时候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但最后项西发出很低地一声呻吟，身体慢慢放松时，紧贴在一起的皮肤上还是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程博衍从枕边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收拾了一下，搂着他，听着项西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平息下来之后，才亲了他一口：“我开灯了啊？”


“别，”项西小声说，“先别开灯。”


“怎么了？”程博衍凑到他耳边，“都完事儿了还不好意思啊？”


“嗯，脸皮比不上你，我认识你以后才知道我有多纯洁皮儿薄……”项西靠在他身上。


程博衍轻轻笑了两声：“我够可以的了，我现在还憋着呢。”


“啊？”项西侧过头，“你……还憋着？”


程博衍捏捏手里的纸巾：“这不废话么，我就俩手，一手搂着你一手伺候你……”


“别说了别说了，”项西赶紧打断他，想想又突然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我自己，或者你帮我，”程博衍说，“你挑一个？”


“你……”项西想了很长时间，“你去厕所吧。”


“有人性没有了？”程博衍笑了起来，“你躺床上，我小心伺候，你完事儿了不管我也就算了，还让我自己去厕所？”


“那你还想怎么着啊？”项西也乐了，笑了一会儿才收了声音，想要坐起来，“那行吧你就躺床上……”


“跑什么，熊玩意儿，”被程博衍一把按了回去，“你就给我待这儿。”


“……哦。”项西应了一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


程博衍在身后搂着他，有些粗重的喘息在他脖子后面扫过，手上的动作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


虽然是在自力更生，但程博衍的手偶尔碰到他后背时，项西却会猛地一阵兴奋，说不清这是什么体会。


他回手在程博衍的腿上摸了摸，程博衍在他耳边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动作也渐渐加快。


莫名的兴奋里有点儿不好意思，项西想要把手收回来。


“手……”程博衍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下嘴挺狠，“摸我。”


带着喘息有些低哑的这一声，和程博衍因为动作加快而不断碰到他后背的手，带起了波浪，一圈圈地向全身漾了出去，呼吸竟然跟着程博衍的节奏有些急促起来。


程博衍的声音很好听，喘息也好听，随着喘息带出来的轻轻呻吟也很好听，而最后他压抑着发出的声音，和喷射到他背后的温度，让项西心跳猛地一下跟撞了钟似的一阵眩晕。


程博衍翻了个身，躺平了喘了一会儿，拿纸往项西背上擦了擦。


“不要脸的玩意儿你居然射我背上。”项西侧躺着背对着他没动。


“嗯，你有什么意见么？”程博衍声音还没完全平稳，“又没射你嘴里。”


“……我今天算是重新认识你了程博衍。”项西说。


“多好，你有俩不一样的男朋友，”程博衍笑了起来，“哎我要开灯了，擦半天也不知道擦掉了没有。”


“擦掉了，”项西背过手往背上摸了摸，“别开灯。”


“还不能开？”程博衍叹了口气，坐了起来，想想又突然往他身上一压，手飞快地往他下边儿摸了一把，接着就乐了，“我就知道。”


“啊——”项西翻了个身趴到床上，“你去洗澡吧，你不是洁癖么，这一身一手的赶紧洗啊。”


“你还要再来一次吗？”程博衍笑着问。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项西鼻子顶着床单。


“那我去洗澡了，”程博衍下了床，顺手拉过小被子给他盖到了背上，再把空调温度调高，走出了卧室，“你回味一下吧。”


程博衍洗完澡，回到卧室的时候把灯打开了，项西还原样趴在床上。


“去洗洗吧。”程博衍撑着床，在他脖子后面捏了捏。


“嗯，”项西坐了起来，扯了扯裤子跳下床，程博衍光着的上身他都没敢多看，“我怎么有点儿饿？”


“我给你弄个牛奶鸡蛋吧。”程博衍笑了笑。


“麻烦吗？”项西看了他一眼。


“不麻烦，几分钟的事儿。”程博衍套了件t恤进了厨房。


项西思绪万千地洗完澡出来，程博衍已经弄好了牛奶鸡蛋，用一个大菠萝杯装着，还放了个长勺子，看上去挺漂亮。


“这个怎么做的啊？”项西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把牛奶煮开，敲个鸡蛋进去，搁点儿糖搅一搅就行了，”程博衍说，在他开口之前又抢一句，“你不要试了，肯定会糊。”


“我明天就试试。”项西说，拿着杯子往卧室走。


“去哪？”程博衍在身后说，“吃东西就在客厅，不许进卧室。”


“哦，”项西又转身回来坐到了沙发上，“为什么？”


“有味儿，”程博衍打了个呵欠，在他头上摸了摸，然后进了卧室，“你这种走路不稳当的再洒点儿我还得收拾。”


项西盘腿坐在沙发上把牛奶鸡蛋吃完，洗好杯子放好，又按程博衍的要求刷了牙洗了脸，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倒：“哎再也不吃宵夜了，麻烦死了！”


“讲点儿卫生看把你累的。”程博衍坐在小茶几旁边看书。


“你挺神奇的啊，”项西翻了个身趴床上看着他，“都这样了还看书呢？”


“哪样啊？”程博衍抬抬眼皮瞅了瞅他。


“就……”项西啧了一声，躺回枕头上，“我还是不跟你说话了。”


“我等你睡觉呢，”程博衍合上书，关掉了台灯，躺到他身边，“随便看两眼。”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程博衍侧身搂过他，用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项西弯起一条腿轻轻晃着。


“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吧？”程博衍轻声说。


项西没出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程博衍讨论这样的话题，在他十来二十年的人生当中，还从来没考虑过，特别是跟另一个男人。


“我也没说可怕啊。”项西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行，”程博衍亲了他一下，“下回别让我自己玩了。”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好往程博衍身边挤了挤，把脸凑到他呼吸里闭上了眼睛。


“晚安小西西。”程博衍吹了吹他头发。


“晚安老流氓。”项西说。


上了这么久的班，项西已经习惯了按时醒来，第二天睁了眼，盯站还睡着的程博衍的侧脸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用上班了。


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被可以继续睡觉的愉快代替了。


他很舒服地翻身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虽说规律的生活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也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毕竟前十来年除了看看平叔的脸色，别的时间都是想干嘛就干嘛，只要能弄来钱，睡一天也没人管他，这会儿突然可以不用早起上班，他才感觉这段时间以来，还真挺累的。


“醒了啊？”程博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嗯，”项西闭着眼应了一声，“哎，你听。”


“鸟叫么？”程博衍打了个呵欠，“我今天给你带副耳塞回来吧。”


项西想了想：“算了。”


“不嫌吵么？”程博衍转过头，“它们几个四点就开嗓了，嚎一小时吃一次炫迈，你还怎么睡……”


“用了耳塞就听不到你喘气儿了。”项西笑笑。


“听不到而已，”程博衍搂搂他，“我又不是不喘气儿了。”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项西啧了一声。


程博衍笑了起来，拍拍他：“我知道，那随便你吧。”


程博衍起床了去弄早点，项西在床上也睡不着了，但不想起床，来回翻着。


“你喝粥吗？”程博衍探头进卧室问了一句。


“杂豆粥？”项西翻了个身，“不喝，一股涮锅水味儿。”


“那你想吃什么？”程博衍又问。


“我现在没胃口不知道呢，”项西嘟囔着，“我一会儿自己下去吃吧。”


“不行，”程博衍想也没想就说，“你现在不许一个人出门。”


项西又翻了个身，撑起胳膊看着他：“那我自己做那个牛奶鸡蛋。”


“嗯。”程博衍点点头，转身回厨房了。


项西在床上滚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了，只得坐起来下了床。


程博衍已经吃完了杂豆粥，正准备出门上班。


“哪儿也别去，中午我给你叫外卖，看清了再开门。”程博衍交待他。


“没那么严重吧？”项西揉揉鼻子。


“也许吧，但是就怕万一，”程博衍说，“人现在好容易从老混混栖身毒贩行列，制毒贩毒大业还没辉煌就让人把老巢给端了，这一上火，谁知道能干出点儿什么来，防着点儿没错。”


“嗯，”项西点点头，“我不出去。”


“有事儿打我电话，”程博衍换好衣服，在他泪痣上亲了一下，“走了。”


看着程博衍出门之后，项西在客厅里伸了个懒腰，按说现在应该去洗漱，但是他不想动，反正程博衍已经出门了也管不着他。


一会儿再洗漱吧，他走到窗边，趴窗台上往下看，没过一会儿就看到程博衍从楼里走了出来，他嘿嘿笑了两声。


要不是楼层太高，他挺想喊一声的。


程博衍低头往车库那边走了两步，停下了，接着就抬起了头，往楼上看了过来。


“哎？”项西一愣，赶紧伸胳膊出去用力挥了挥。


程博衍也抬手挥了挥，这才转身走了。


项西又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以前他没这么看过这个小区，今天这么一看，小区绿化还挺不错的。


程博衍家这栋楼正好在小区的小花园旁边，能看到早起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慢跑的，打太极的，逗鸟的，拍手的，挂树的，踢树的，蹭树的，撞树的……


项西看了半天才去洗漱了，然后准备大显身手做一杯牛奶鸡蛋。


刚走进厨房他就愣了，案台上放着昨天的菠萝杯，里面有一大杯已经煮好了的牛奶鸡蛋，旁边还放着一盒曲奇饼和一张字条。


我怕你把厨房烧了，所以还是我做吧。


项西看着字条笑了好半天，拿着杯子和饼干回了客厅，老实地坐到桌子旁边开始吃。


虽说不用上班，吃吃喝喝看看电视玩玩电脑很舒服，但要一整天都一个人待在屋里，项西还是觉得有点儿无聊。


他打开了程博衍的书柜，想看看有没有他能看懂的书，结果一眼看过去，上面两排架子上就看见一堆念都念不明白的书名，骨，骨，骨，骨……


“哎，有没有小说啊？”项西皱皱眉，往下面几排继续找。


还没看清有没有小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脸冲下扣着的一个相框上。


照片？谁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


这是程博衍那个已经死了的弟弟。


项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弟弟跟程博衍长得很像，不过看上去弟弟样子挺调皮，没程博衍那么严肃，虽然程博衍的严肃正经只是表象……


项西把相框扣着放回原处，从这一排书里抽出一本《小王子》，这本书名他一眼就看懂了，所以打算就看这本。


看书之前他学着程博衍的样子做了一番准备，摘了几片薄荷叶洗了，泡了一杯薄荷茶，放在卧室的小桌边，然后捧着书往小沙发里一靠。


窗帘外透进一点阳光，蝉鸣鸟叫里透着夏天特有的懒洋洋。


连炫迈鸟的叫声都没那么烦人了。


舒坦！


难怪程博衍总在这儿看书，这个贪图享受的家伙！


他翻开书，前几页他看了几眼就有点儿发蒙，字挺多，里面还有很多外国名字，看起来无比费劲，他好一会儿才看明白，这不是故事内容，只是导读。


导读1，他啧了一声，往后一翻，导读2，再翻，导读3……第四章都还不是故事。


“什么玩意儿！”项西有些不耐烦地小声说。


再翻，终于是故事了，还看到了很漂亮的插图，项西挑了挑眉毛，不错。


他喝了口薄荷茶，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念着，慢慢看了下去。


程博衍今天很忙，其实哪天都很忙，感觉今天特别忙大概是他想抽时间给项西打个电话，但一直都没能把这点时间抽出来。


中午请护士帮忙叫了个外卖给项西送过去之后，正想打个电话，又被主任抓到办公室里边吃饭边聊，等聊完出来又该接着上班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诊室的病人连着几个都是老人，年纪大，理解力差，还有个老太太耳朵还不太好。


给老太太耐心解释她为什么膝盖疼的时候，程博衍听到诊室门口有人骂了一句：“什么破医生，看个病看这么长时间都看不明白！”


程博衍往门口看了一眼，一个手上乱七八糟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正瞪着他：“这什么时候能轮上啊，手疼死了！”


程博衍笑了笑：“不好意思。”


一个护士跑了过来，把这人劝到一边去了。


等到这人进诊室的时候还一肚子火，一坐下就很不爽地说：“你们这么大个医院，多弄几个医生不行么？”


“那也得有地儿弄啊，都高危职业了现在这些没跑光就不错了，”程博衍笑笑，“手伤了？”


“手没事儿，”这人瞪着他，“摔一跤脚扭了，几天了都没消肿。”


“我看看，怎么刚扭的时候没来看？”程博衍弯腰顺着腓骨往下一捋。


“就想着扭一下也不是什么大……”这人话说到一半嗷了一声，“疼！”


“估计是骨折了，”程博衍拿过检查单，“拍个片看看，以后这种扭伤不要觉得没事儿。”


把这个病人处理完，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程博衍看了看外面，又问了护士一声：“没病人了啊？”


“没啦，”护士笑笑，“怎么您还想看啊？”


“饿死了。”程博衍笑着说，回诊室里把衣服换了，拿出手机边锁门边给项西拨了个电话。


“下班啦？”项西很快接了电话。


“嗯，我现在回去，”程博衍往外走着，“中午的饭好吃么？我让同事帮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饭。”


“挺好的，排骨饭，很香，”项西说，“晚上吃什么啊？”


“一会儿咱俩上超市转转看买点儿什么菜回去做吧，”程博衍说，“你等我。”


回到楼下停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儿擦黑了，程博衍叹了口气，这会儿去超市估计连打折菜都没得抢了。


锁好车之后他快步往楼里走，走了两步，余光扫到了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旁边还蹲着一个。


程博衍皱了皱眉，没往那边看，这个时间，小区里的住户不是在吃饭，就是吃完了饭出来散步，像这样扎堆儿坐一块儿愣着的很少见。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程博衍进了电梯，那几个人没有跟进来，他按下楼层按钮，看着数字一个个跳着。


虽然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平叔和二盘逼急了可能会鱼死网破，但没想到真会有人来，而且这么快。


到底是不是？


电梯门打开，程博衍刚跨出去，旁边房门就打开了，项西从屋里窜了出来，有些着急地冲他招手：“快进屋，你来看！”


程博衍进了屋，项西把他拉到窗边，手指挑起窗帘一角：“下面有几个人，下午就来了，但不是一直都在，隔一会儿就来了，过会儿又走了，再过会儿又来……”


“我刚在楼下看到了，”程博衍说，“你怎么下午不跟我说？”


“你在上班啊，”项西看着他，“我怕我说了你给人看骨头的时候出错。”


程博衍捏了捏他下巴，又往楼下看了看，那几个人没坐着了，正往小区大门那边走过去：“这几个人你认识吗？是不是平叔和二盘的人？”


“不认识，我还专门拿相机拉近了看了，我都不认识，”项西皱皱眉，“而且我感觉，这几个长得也不像赵家窑的人。”

第63章


楼下的三个人走了之后没有再回来，程博衍在窗边看了挺长时间，回过头的时候看到项西坐在沙发上发愣。


“也不一定就是什么人，”程博衍过去摸摸他的头，“饿了吗？要不要跟我去超市。”


“去！”项西抬起头，“我以为你不让我出门了呢。”


“是不该让你出去，”程博衍笑笑，“不过看你这样子……反正就小区门口，也不去远，而且你过两天还要去茶室，总是要出门的，我跟着就行。”


“我换衣服。”项西马上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跑进了卧室。


两人下了楼，站在楼前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人，都是小区的住户吃了饭在小花园遛食，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看上去一片安宁。


“走吧。”程博衍手里拎着个购物袋往小区大门那边走过去。


“说不定只是来找人的呢？”项西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地看着，转回头看到购物袋又笑了，“你拿着这个太逗了。”


“不然呢，”程博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拿个菜篮子不是更逗么。”


“超市买个袋子呗，两毛钱。”项西一看他就想乐。


“环保懂不懂，”程博衍说，“反正没多远，又不拎着逛街。”


“我来拿吧，你拿手上我一看你就想笑，”项西从他手里拿过了袋子，“你就不能把它折……”


项西想把袋子折起来拿在手里，一拎才发现，袋子里好像有东西，他往里瞅了一眼就愣了：“这什么玩意儿？”


“喷雾。”程博衍说。


“喷雾？什么喷雾？”项西把袋子里的一个小瓶子拿了出来。


程博衍把瓶子拿过去扔回袋子里，又清了清嗓子：“防狼喷雾。”


“防……”项西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停下了脚步，站原地笑得眼泪都都快下来了，“程博衍你要不要这么搞笑啊！”


“有这么好笑么？”程博衍看着他，“不就一个防狼喷雾么？”


“不是，”项西边乐边往袋子里瞅了一眼，接着又笑得更厉害了，“这有什么用啊，这不都小姑娘搁包里的么，你怎么还有这玩意儿啊……”


“我喷你一下，你试试有没有用？”程博衍啧了一声，“行了边走边笑吧，节约时间。”


项西自己又笑了好一会儿才紧走了两步跟程博衍挨着：“程大夫。”


“什么事。”程博衍说。


“哪儿来的啊这东西？”项西搓搓脸，语气又有些郁闷，“逼得你都带这东西出门了。”


“买的呗，我们科室小护士团购的，我跟陈主任一个要了一个。”程博衍笑笑。


“你们陈主任一个小老头儿谁耍他流氓啊！”项西本来已经不想笑了，一听这话又乐了半天。


“陈主任觉得自己长得太好欺负了，”程博衍被他一直笑逗得跟着也笑了，“去年有人喝醉了闹事，在医院打人，医生大夫都上去拦了，结果那人对着陈主任就过去了……后来警察问为什么打陈主任，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是啊，为什么打他？”项西问。


“那人说，陈主任看着就是不会还手的那种，所以打他，”程博衍说，“后来陈主任就买了个喷雾。”


项西又是一通乐，笑完了以后想想又叹了口气：“你们医生也太……那他后来用过没啊？”


“没，哪敢用啊，”程博衍把胳膊搭到他肩上，“其实不用挑陈主任，他随便挑谁都不会还手的。”


“哎，”项西揪了揪他的手指，“我以前还想，你卸人膀子那么轻松，有人在医院闹事肯定不是你对手。”


“我还能把人家属膀子卸了么，”程博衍笑了，“一样都是躲啊，没躲开就挨几下。”


“你说，你们一家子医生，都知道什么情况吧，干嘛你还要学医啊，学点儿别的不行么？”项西看着他。


“本来是没想学的。”程博衍说。


“那干嘛又学了？”项西有点儿好奇。


“买菜去，”程博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推着他进了超市，“我还想买点儿熟食，这个时间估计没有了。”


“有什么买什么吧，生食也不见得还有。”项西没再追问。


超市里人很多，都是附近的居民，这片就俩超市，卖菜那块儿一过了七点就跟刚打完仗似的乱七八糟，很多架子上都只剩了菜叶。


他们转了一圈，只拿到了一兜打折土豆，项西趁着一个大妈犹豫，从她面前拿了一袋彩椒，大妈犹豫完了发现仅有的一兜彩椒没了，很不爽地瞪着项西念叨了半天。


“这俩……”程博衍看着手里的土豆和彩椒，“怎么配？土豆丝炒彩椒？”


“不知道，要不把彩椒给那老太太？”项西小声说，“她还瞪我呢。”


“我想想，”程博衍想了一会儿，“拿上吧，做个土豆泥，再拿点儿肉炒彩椒就行了。”


“好，”项西很有兴趣，“你会做土豆泥？”


“……不会，”程博衍很诚实地回答，“这只是我的计划，回家查查怎么做吧。”


“我做也行。”项西说。


程博衍没说话，推着购物车往旁边的水果架子走过去。


“我做吧。”项西跟上来又说。


程博衍拿了几个芒果看着，项西碰碰他胳膊：“哎，我说我做啊，土豆泥。”


“闭嘴。”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这么不相信我！”项西小声喊。


“就做菜这事儿，你自己信你自己么？”程博衍勾勾嘴角。


“我啊？我……”项西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笑着说，“还真不信。”


最后俩人拎着土豆和彩椒，还有些水果走出了超市。


“太可怜了，”项西啧啧几声，“还不如去吃沙县呢。”


“不卫生。”程博衍很简单地回答，拽着他胳膊过了街。


小区里比之前要热闹了，小公园仅有的一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还能听到音乐声。


“要跳舞了，”项西笑着说，“我之前都没发现这儿还有人跳广场舞啊？吵么？”


“天儿冷的时候就不跳，暖和了才出来跳的，”程博衍看了看那边，“声儿不大，在屋里听不见，九点一过就结束了。”


“我饿了，”项西蹦了蹦，“我……”


话没说完，他的脚步突然定了一下，程博衍跟在他身后看手机，差点儿撞上：“怎么了？”


“那几个人，”项西偏过头小声说，“又来了。”


“嗯？”程博衍抬起头往之前那几个人坐过的石凳看过去，还真是又回来了。


他把手伸进了购物袋里，皱了皱眉，这几个人如果真是来报复的，那智商还真有点儿余额不足，跟定点早餐车一样居然回回都在同一个地方呆着……


“怎么办？上楼吗？”项西往楼里走，小声问。


“上楼，”程博衍一直没把喷雾拿出来，因为那几个人在他们走进楼里之后，又起身往小花园那边过去了，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这几个可能真不是冲你来的……”


项西没说话，低头进了电梯，一直到出电梯都沉默着。


“怎么了？”程博衍在他屁股上捏了一下。


“哎！”项西往前一蹦，回头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破j8事儿啊！害得你担心吊胆的……”


程博衍一巴掌甩在了他胳膊上：“你这嘴还真是改不过来啊？”


“下回换个地儿抽行吗！”项西被这一巴掌抽得一个劲儿搓着胳膊，“每次都抽这儿！”


“你还准备有下回啊？”程博衍开了门，把他往屋里一推，“一会儿吃完饭我们来约法几章。”


“楼下那几个人，”项西进屋站了一会儿又郁闷上了，“怎么办啊？”


“敌不动我不动呗，”程博衍进了厨房，“别想了，我给你做土豆泥。”


项西又到窗边往下看了看，那几个人已经没在了，他叹了口气，感觉有点儿憋气，这守一下午加一晚上了，要打要杀就来啊，这么吊着没着没落的比干一仗难受多了。


他拉好窗帘，进了厨房准备帮忙做饭。


“我淘米吧，煮饭我总能干了吧。”他拿过锅。


“嗯，粥还是干饭你看着办，”程博衍站在案台前低头看着手机，“我查查土豆泥怎么做。”


项西拿了锅站在水池前慢吞吞地淘米，程博衍皱着眉研究着土豆泥的菜谱，余光扫了项西几眼，能感觉得到，因为楼下那几个疑似寻仇的人，他情绪有些低落。


“你愿意吃咸的还是甜的？”程博衍问，“两种呢。”


“咸的。”项西说。


“好，我看看，奶酪黄油黑胡椒粉……奶酪没有……”程博衍慢慢地念着，琢磨着家里有哪些配料。


“做不了咸的就吃甜的吧。”项西说，声音没精打采的。


“别想那么多，”程博衍把手机放到案台上，走到他身后，给他捏着肩，“你现在就是坐地上撞墙……”


“我为什么要坐地上撞墙。”项西有气无力地说。


程博衍笑笑：“我就随口一说，你就是坐地上……”


“我要撞墙也不坐着啊，我肯定站着。”项西偏过头。


“好吧，你现在就是站着撞墙，”程博衍在他肩上又捏又敲的，“也解决不了那几个人，唯一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与其愁眉苦脸地观，不如一切照常地观……”


“我也知道，就是老忍不住琢磨，”项西皱皱眉，“要是我认识的，我真就豁出去了，可那几个人看着又真不是平叔那挂的风格，到底还有谁能派这么几个人来蹲着啊！”


“派？”程博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突然过去一把抓起了手机，“我可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项西看着他。


程博衍没说话，拿着手机拨了号。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了电话，宋一懒散的声音传了过来：“博衍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没跟我说的？”程博衍直接开口就问。


“什么……事儿？”宋一愣了愣，接着声音一下就精神了，“不是吧，你这就发现了？这几个货也忒废物了！”


“我家楼下那几个人真是你叫来的？”程博衍感觉一下没控制好自己的声音，他打电话的时候只是猜测，宋一这么干脆利落地就承认了让他有些震惊。


项西猛地转过头，眼睛都快瞪成正圆形了：“那是宋哥叫来的人？”


“是我叫的，本来没想告诉你，”宋一笑了笑，“小事儿，不用谢我。”


“谁想谢你啊！”程博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是不是退出江湖时间长了觉得好寂寞啊！”


“就是不放心，”宋一说，“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他们几个跟一段时间的，真有什么也好帮忙。”


“帮什么忙？打架？黑社会火拼？”程博衍捏捏眉心。


“我不是黑社会。”宋一纠正他。


“林赫知道你要玩这么一出么？”程博衍问。


“知道，我跟他说了，”宋一笑笑，“你甭管了，不管吃不管住的你就当没看见得了。”


“不是，林赫同意你干这事儿？”程博衍有点儿难以置信，“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林赫在不在，你让他过来接电话。”


“哎，”宋一笑着叹了口气，把林赫叫了过来，“你俩说吧。”


“博衍，”林赫拿过电话，“这事儿你真别觉得小题大作，咱就是得防着点儿，没事儿最好，有事儿能有个照应。”


“你真够可以的，”程博衍压着声音，走到了客厅里，“真有什么事儿你是想打群架是怎么着？你是不是觉得宋一这两年太老实了你特不习惯啊？”


“不打架，我们的计划真不是打架，”林赫给他解释，“就是……仗着人多让对方不方便下手，真的。”


程博衍让他这话说乐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谢了，你打算人多势众多长时间？”


“我相信咱们警察的实力，”林赫笑着说，“顶多半个月，肯定能把人抓着。”


程博衍跟林赫又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回到厨房，项西正靠在案台边发愣。


“行了，”程博衍过去俩手在他脑袋上一通扒拉，“不用紧张了，真是宋一叫来的人，你去给宋一打个电话说声谢谢。”


“嗯。”项西点点头，低头脑袋去客厅打电话了。


程博衍把土豆洗好，准备按菜谱说的划个十字蒸上，项西打完电话又进了厨房，看上去还是有些情绪低落。


“怎么了？”程博衍捏着他下巴抬了抬，“这都知道没事儿了怎么还个表情？”


“我就觉得吧，”项西垂着眼皮，“就因为我，所有人都不安生。”


“谁不安生了啊？”程博衍笑着搂过他。


“你啊，宋哥啊，还有林赫，”项西把下巴搁到他肩上，“还有楼下那仨哥们儿……”


“我不算，咱俩之间没有这个说法。”程博衍拍拍他后背。


“那宋哥他们呢，”项西叹了口气，“多操心啊。”


项西长这么大，一直都跟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包括馒头，也从来不轻易跟谁扯上关系，特别是会有麻烦的关系。


现在因为他，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牵扯，让他很不安，也非常不爽。


“他们是朋友，朋友就是拿来不得安生的，”程博衍笑着说，“他们要碰上麻烦，我也会这样。”


“是么？”项西皱着眉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会不会。”


“你会的，”程博衍说，“你对馒头不是很上心么。”


“馒头啊……”项西闭了闭眼睛，“是啊，大概也就是馒头了，如果他……我发现我这人真是挺……我好像没有朋友。”


“谁说没有的，”程博衍松开他，“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朋友，你超市的同事不也关系挺好的吗，以后也会是朋友。”


“嗯，”项西笑了笑，想起下午于保全还发了短信过来，心情又扬了扬，扬完了又皱皱眉，“馒头……现在什么情况？”


“这两天就会被转走了，身体情况稳定的，没什么事。”程博衍拍拍他，转身把土豆都划好十字放到了锅里蒸。


项西松了口气，把饭煮上之后就回到客厅坐下，给于保全回了条短信，下午被楼下的人吓着了，还没顾得上回呢。


朋友么？


项西笑了笑，以前他是没朋友，馒头算是意外的奇迹吧。


赵家窑那破地方出不了什么朋友，永远都不会有那个能让人放下提防的人出现，那些所谓的“朋友”只能证明他们一起陷在黑暗里而已。


要说朋友，前阵方寅还给他打过电话，想看他拍的照片，他没答应，不好意思在拿着炮筒的方寅面前展示自己的照片，方寅算不算朋友？


相对于项西做什么都砸锅的厨艺来说，程博衍做什么都没味儿的厨艺还略高一筹，在厨房里忙活了快一个小时，他把彩椒炒肉片和土豆泥端了出来，还有一盆蛋花汤。


“哎？”项西一看就蹦了起来，“真做成泥了啊？”


“不知道什么味儿，我还没尝，反正是按菜谱说的做的。”程博衍说。


“看起来很漂亮，我……”项西有点儿激动，伸手就往碗里戳了过去，想抠点儿泥出来尝尝。


“干嘛你！”程博衍手上的筷子直接敲在了他手背上，“手都没洗！”


“那我去洗手。”项西搓着手背跑进厨房。


“洗了也不能直接上手啊！”程博衍说，“约法三章第……不知道几章，吃饭要用筷子！”


“知道啦！”项西喊。


今天的菜意外地比平时程博衍做的菜好吃得多，项西边吃边赞美：“真的，好吃，虽然还是挺难吃的。”


“到底是好吃还是挺难吃啊？”程博衍看着他。


“就，挺难吃的，但比平时做的什么杂豆粥的好吃多了，”项西扒拉了两口饭，“这是为什么呢，你突然开窍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程博衍指指彩椒，“这玩意儿有一丁点儿辣，还有点儿甜，本身的味道就不错，这个土豆泥，也一样，本身就有味儿，都不用我怎么调……所以就好吃……不，就不那么难吃了。”


“那以后就吃这样吃，”项西舀了一勺土豆泥，“我觉得这样的菜还成。”


“遵命。”程博衍笑笑。


项西今天吃得比较多，不知道是因为楼下那几个不是平叔二盘的人让他松了口气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有朋友的，总之他吃了三碗饭，程博衍已经放了筷子，他还在吃。


正把碗里和盘子里剩下的菜都往自己碗里扒拉的时候，程博衍的手机响了。


程博衍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我妈。”


项西莫名其妙地居然有点儿紧张，菜汤滴了几滴在桌上，他伸手抹掉了，又看了程博衍一眼。


“妈？”程博衍看到了他的动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在家呢？”老妈在电话那头问，听声音是在外面。


“嗯，刚吃完饭，”程博衍说，“你没在家啊？”


“我跟你奶奶和老婶儿在一块儿呢，”老妈说，“你怎么这个点儿才吃饭？”


“你看！我就说这孩子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吧！”奶奶带着不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你们怎么跑出来了？”程博衍笑了。


“下午去了趟医院，给你奶奶看眼神，然后带她去吃了个饭，刚出来呢，”老妈笑笑，“离你那儿没多远了，奶奶说你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要过去看看呢。”


“现在过来？”程博衍愣了愣。


项西一听这话，扔了碗就蹦了起来，站在桌边用口型问了一句：“你妈要过来？”


“是啊，我开车过去，”老妈说，“你收拾一下吧，奶奶估计也想你了。”


“哦……”程博衍看了看项西，冲他点了点头。


项西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第64章


程博衍还在跟许主任聊着，项西着急着想问问详细的情况，半天都没等到机会，只得过去推了他一把，用口型说：“先挂了！”


程博衍点点头，跟许主任又说了两句，把电话给挂掉了。


“你妈要过来？许主任要过来？”项西一看电话挂了，马上抓着他胳膊问了一句。


“嗯，还有我……奶奶和老婶儿……”程博衍话还没说完，项西已经转头冲进了卧室，他跟了过去，看到项西拉开了衣柜，正把自己衣服往外拿，他愣了愣，“干嘛呢你？”


“你妈要来啊！还有你奶奶啊！连婶儿都要过来啊！”项西很着急地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我包呢，她们还有多久到？”


“项西，”程博衍拉住他，“你这意思是要跑啊？”


“不然我在这儿呆着吗？”项西看着他，“你妈啊！许主任啊，还有许主任的婆婆和许主任的妯娌……”


“然后呢？”程博衍还是拽着他没松手，另一只手拿起他扔在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往柜子里挂回去。


“我……不知道，”项西皱着眉，“我就觉得……我……呆这儿不合适吧？许主任上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妈知道我的事儿，我奶奶也知道，全家都知道，”程博衍想到全家都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也皱了皱眉，“咱俩的关系住一块儿有什么不合适？”


“你家……”项西愣了愣，接着又挣扎着想甩开程博衍的手，“都知道也不行，要不我先出去散个步吧正好我吃撑了，啊！碗还没收拾……”


“项西，”程博衍捏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不是紧张！”项西也盯着他，“我是……不敢。”


“不敢？”程博衍笑了，“就……”


“我上个厕所，”项西又挣扎了一下，“你先撒手，撒手！我真的想上厕所！”


程博衍只得松开了他，项西一溜烟地跑进了厕所里，把门一关。


程博衍站客厅里等了好几分钟，也没见项西出来，走到厕所门外敲了敲门：“你是吓出屎了么？”


“您优雅的素质呢！”项西在里头啧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我是想尿尿，但是站这儿又尿不出来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博衍手撑着门框，“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她们会看不上你？”


项西在里面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一点点地聊透这个事儿，”程博衍手指敲了敲墙，“你……”


“多优秀的一个儿子，长得帅，身材好，学习棒，工作也顺，”项西说，声音不高，“往哪儿一戳都是最抢眼的那个，居然找了个连身份证都没有身上还扯着一堆破事儿的……混混。”


“前混混。”程博衍纠正他。


“前混混也一样，有些东西，我可以觉得过去了，你也可以觉得过去了，朋友也可以觉得过去了，”项西声音有些不稳，“但在家人眼里，就是过不去的，你懂我意思吗？”


程博衍没有说话。


“如果我只是随便一个什么人，我相信许主任不会介意我过去怎么样，说不定也会鼓励我往前看，加油，”项西声音低了下去，“但知道了这是他宝贝儿子挑的……男朋友，她还会这么想吗？人之常情，你别说你没想过这些。”


“所以呢？”程博衍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什么所以呢？”项西有点儿茫然地反问。


“就算你说的都对，都有道理，”程博衍说，“所以呢？你就打算躲开？好，就让你躲，你愿意跑跑，爱散步散步，然后呢？”


厕所里没有声音。


“我问你呢，拉不出屎的那位，”程博衍敲了敲门，“然后呢？”


厕所的门咔地响了一声打开了，项西站在门口：“我不是拉不出屎，是尿不出来。”


“是么，”程博衍吹了声口哨，“怎么样？”


项西愣了愣：“什么怎么样？”


程博衍又吹了声口哨：“能尿出来了么？”


“……你没救了，”项西从他身边挤过去进了客厅，“你有种一会儿许主任来了你也玩玩这套神经病。”


“不去散步了？”程博衍跟了出来，笑着坐到沙发上。


“不去了，不过我现在是真的紧张了，”项西挨着他坐下，把手按到了他腿上，“感觉到了没。”


项西的手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程博衍抓过他的手用力地搓着：“今天是有点儿太突然了，没事儿，一会儿你要是还紧张，你就进屋呆着，我卧室没人会进去。”


“你紧张吗？”项西转过头看着他，“我觉得我耳朵里都嗡嗡响了。”


“我啊？”程博衍突然笑了，往后靠到沙发里，“我妈一说要过来，我连我奶奶去医院什么情况都没顾得上问，那会儿就一直嗡嗡了，到现在还没停呢。”


项西跟着乐了：“靠，我以为你这种人天生不会紧张呢。”


“别的事儿不紧张，这事儿还是要紧张的，”程博衍手指在他泪痣上勾了勾，“项西我跟你说，别的我不逼你，你这靠来操去的，一会儿别在我妈面前蹦出来就行。”


“哦，”项西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两口气，慢慢吐出来，“我不说话。”


俩人都挺紧张，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之后，就一块儿并排坐在沙发上瞪着眼看着并没有打开的电视。


程博衍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项西直接蹦了起来站到了客厅中间：“是许主任吗！”


“嗯，”程博衍拿过手机接了电话，“妈？”


“你住几楼啊？”老妈的声音传了过来。


旁边还有奶奶的声音：“你这妈当的，自己儿子住几楼都不知道……”


“十二，”程博衍笑笑，“到了？”


“到了，这就上去，我看你奶奶大概想直接飞上去了。”老妈说。


“妈，”程博衍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给老妈打个预防针，“我这儿……有个人。”


“有朋友在啊？”老妈顿了顿，“还是……”


“嗯，”程博衍往项西那边扫了一眼，项西僵直地杵着一直没动，“你应该见过的。”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不记得长什么样了，一会儿上去了看看吧。”


“许主任说什么了没？”项西硬着身体声音发紧地问。


“就说一会儿上来看看你。”程博衍搂过他，收紧胳膊晃了晃。


“好吧，死就死了，”项西咬咬嘴唇，“豁出去了。”


程博衍笑了起来，松开他过去把电视打开了：“没那么严重。”


“哎，电视打开就对了，”项西喊了一声，“刚我就说哪儿不对劲，太安静了弄得我紧张得不行。”


“现在感觉好点儿了？”程博衍问他。


“没，只能保证不说脏话。”项西揉揉鼻子。


“别紧张。”程博衍凑到他面前往他脑门儿上用力亲了一口。


“……你也别紧张，”项西摸摸脑门儿，“牙都磕着我了。”


程博衍这房子的门隔音还成，平时听不到走廊里的声音，但今天电梯到的时候叮的那一声，项西在电视声响中都还听到了。


“来了！来了！”他指着门。


程博衍本来还有点儿不踏实，一看项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乐了：“宝贝儿，你好歹也是混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别废话了！”项西压着嗓子，“开门去！”


这话一说完，门铃就响了。


“快去！”项西推了程博衍一把，太紧张没控制好力度，把他推了个踉跄。


程博衍笑着过去打开了门。


“空调温度也调得太低了，这里外温差得有十五度……”第一个进门的是许主任，说完这句话，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项西往前迈了一步，就想跪下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感觉自己紧张得绝对是顺拐了。


“这是项西……”程博衍介绍着。


话还没说完，项西就冲许主任鞠了个躬：“阿姨好。”


“哎好，别这么客气。”许主任打开鞋柜，拿了几双拖鞋出来。


项西看到跟在许主任身后进门的是个胖老太太，赶紧又鞠了个躬：“奶奶好。”


这声问候一说出口，许主任就愣了愣，转头看了他一眼。


“天哪！”胖老太太很尴尬地喊了一声，“他是叫我吗？”


“这是我老婶儿。”程博衍回身看着他，嘴角有强忍着的笑。


这一瞬间项西简直从窗户那跳出去。


这居然是老婶儿？


这胖老太太是老婶儿？


尴尬和紧张让他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按说这老婶儿应该比许主任年纪小……


可长得也忒赶时间了点儿，还胖！


“让你着急凑热闹！就知道往前挤！”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你再挤一会儿就是太奶奶了。”


“……老婶儿好，”项西终于回过神来，补了一声问好，又往前凑了凑，冲还在门外的奶奶叫了一声，“奶奶好。”


“好好好，”奶奶应着，推了老婶儿一把，“你快进啊。”


“这不是要换鞋么，”老婶儿一边脱鞋一边说，视线一直在项西身上来回扫着，“博衍跟我嫂子一样的，讲究得不行，我都说别来别来，费劲。”


“别换鞋了，”程博衍说，“我这两天也没擦地。”


因为之前吃饭，屋里空调温度的确是调得低，但就几个人进门这会儿功夫，项西已经紧张得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看着程博衍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下，项西才想起来，跑进了厨房，拿了一套杯子出来，倒了水，给奶奶许主任和那个胖老太……不，胖老婶儿端了过去。


“这是博衍的……”老婶儿上上下下打量着项西，又凑到许主任耳边小声说，“男……”


许主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程博衍。


“奶奶今儿去医院看眼睛了啊？”程博衍没理老婶儿，拍拍项西的胳膊，坐到了奶奶旁边的沙发上。


项西赶紧跟着坐在了程博衍身边。


“嗯，你妈非让检查一下说要手术，就去的你们医院，”奶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看了看项西，“是叫往西？”


“项，项西。”项西笑着说。


“哟还挺书面，不往西，向西，”奶奶笑着说，又看了看项西，用胳膊碰了碰老婶儿，“长得多好看啊。”


“好看，”老婶儿点点头，接着又问了一句，“你俩现在同居着呢？”


这句话她是看着项西问的，项西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同居这个词从老婶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话本身就算亲戚之间直接问出来也挺无语，还是这样带着猎奇和窥探的语气。


让他有些不爽。


“去我们医院看眼睛怎么没跟我说一声？”程博衍给奶奶剥了个香蕉递过去。


“就是检查一下，先看看，手术的时候再通知你，”许主任在一边说，“你奶奶不让找你。”


“你那么忙，告诉你也没用，”奶奶拍拍他的手，“还给你添乱，我又不是走不了路了。”


老婶的话就这么被跳了过去，她喝了口水，开始看电视。


项西十来年看人眼色的经验让他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对眼前程博衍的三个家人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奶奶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而且特别心疼程博衍，老婶儿……不招人喜欢，程博衍直接忽略她的话并且没有被更高一层的领导表示不满，就能看得出来了。


有些拿不太准的是许主任，没怎么说话，也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项西甚至没办法确定她还记不记得上回买饭的事儿。


奶奶跟程博衍聊了一会儿，又看着项西：“往……项西啊。”


“就往西吧，”项西笑笑，往奶奶那边凑了凑，“奶奶。”


“多大了？是不是还在上学啊？”奶奶问他。


“二十了，没上学了，”项西说，“我现在跟师父学茶呢。”


“学茶？摘茶叶啊？”奶奶不太明白。


许主任在一边笑了：“就是茶道吧，您大儿子成天琢磨的那个。”


“哦，明白了，”奶奶点点头，“拿着个壶几个杯子来回倒水玩，那个还要学啊？真是学什么的都有……”


“哎，博衍，我看看你的厨房，”老婶儿在沙发上坐着闲不住，又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哟，你都不会做饭，还弄得这么全啊？”


“装修的时候就都弄了。”程博衍回过头看着她。


“真浪费，”老婶儿啧啧两声，又往项西那边看过去，“是不是你做饭啊。”


项西没说话，老婶儿绕来绕去都在打听他俩有没有同居，要不是碍于最后一点儿面子，她估计能直接进卧室看衣柜了。


“要不您做得了。”项西说。


老婶儿愣了愣，拿手在脸前扇了几下：“哦哟，这孩子说话还挺冲啊。”


“比我强多了。”程博衍笑笑。


“就你话多，你要待不住你先回去，”奶奶拿了个芒果敲了敲程博衍的肩，“给你老婶儿切一个，堵堵她嘴。”


“我可吃不了一个，我减肥呢。”老婶儿说。


“你跟我妈一人一半吧。”程博衍看了看老妈。


“行。”老妈点点头。


程博衍低头把芒果切了，去了核，拿刀一下下地在果肉上划着格子，项西坐在他身边没再说话。


从坐姿他就能感觉得到项西紧张，而且很不自在，从来没跟“普通人”的家人接触过的人，冷不丁被放到了这种“见家长”的环节里……


“你吃吗？”程博衍把芒果递给老妈和老婶儿之后偏过头问他，“你跟奶奶分一个？”


“我吃不下了，”奶奶赶紧摆摆手，“你俩分一个吧，一会儿我再吃你妈又要说我了。”


“吃呗，”老妈在一边笑笑，“我不说你。”


“我是真吃不下了，”奶奶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怕你说啊。”


程博衍又拿了个芒果，慢慢切着，项西在一边全身难受地坐着。


他本来就不太适应这种不熟的人一屋子坐着的场面，以前平叔那儿来了人，他都会躲到外边儿去，现在不光要坐在这儿，还得尽量表现得像程博衍一样优雅和有教养，实在是……太痛苦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眼睛该看哪儿。


除了程博衍把芒果递给他的时候，他偷偷掐了一下程博衍的屁股表示自己很难受之外，就一直愣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的。


“项西。”许主任突然在对面叫了他一声。


“哎，”项西一下蹦了起来，“阿姨什么事儿？”


“……给我沏杯茶吧，”许主任大概是被他吓了一跳，身体往后靠了靠，“淡一些的。”


“好的。”项西一听这话，立马转身跑进了厨房里。


一进厨房，他一下就感觉放松下来了，手撑着案台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烧水，洗杯子，搁茶叶。


“博衍，”老婶儿一边啃着芒果一边说，“你俩认识多久了啊，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冲。”


“对我不冲，”程博衍笑笑，“就行了。”


“哎这护短护的，”老婶儿叹了口气，“学你奶奶吧就。”


“不是人人都像博衍这样的，”老妈说，“二十岁年纪也不大，有脾气也藏不住，在街上帮人出个头还能差点儿打起来呢。”


程博衍一听这话就愣了，抬头看着老妈。


“打起来？”老婶儿一听就来劲了，“嫂子，怎么回事儿？你见过？”


“替我出头呢，”老妈说，“碰上个加塞儿还不讲理的，吵了起来，他过来给我帮忙了。”


“我以为怎么着了呢，”老婶儿一听是这样立马就没什么兴趣的样子靠回了沙发里，想想又小声说，“嫂子，你这是挺满意？”


“满不满意的，我说了不算，”老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说了更不算。”


“就是，”奶奶在一边说，“瞎操什么心，穷打听，打听完了也没人听你说。”


项西还在街上给老妈出过头？


程博衍看了看厨房那边，这事儿项西从来没跟他提起过。


老妈也没再说下去，开始跟奶奶闲聊，他也就不好当着老婶儿的面再问了，只是心里一直在琢磨。


项西给老妈出头，他差不多能想像出来是什么场面，没准儿就是一撸袖子，一句我操，然后就上去了……


会给老妈留下什么样的印象，还真不好说。


项西把泡好的茶拿了出来，放到老妈面前：“阿姨喝茶，有点儿烫。”


“谢谢，”老妈笑笑，“这是什么茶？”


“我师父给的，茶研所今年的新茶，还挺不错的。”项西说。


“好，我尝尝，”老妈点点头，拿起来喝了一小口，“其实我也不会品茶，喝茶也有点儿浪费呢。”


“不会浪费，”项西坐回程博衍身边，“喝茶就像看书听音乐，听见了，看到了，喝下去了……都一样的。”


程博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样有哲理的话从项西嘴里说出来，还是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有点儿意外。


老妈显然也有些意外，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就是，喝肚子里了就不会浪费。”老婶儿也表示赞同。


“我不是……这个意思，”项西有些无奈地想要解释，“我……”


“我知道。”老妈笑了笑。


奶奶聊了一会儿之后就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转着，检查程博衍的生活状况，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每天把屋子收拾成这样累不累……


“您放心吧，”程博衍跟在她身边，“我这么大个人了。”


“你俩，”奶奶把他拉进卧室，小声地问，“确定了？”


“确定？”程博衍不知道奶奶这个确定的概念是什么，只能按自己的想法来理解，“确定了。”


“别管你老婶儿说什么，”奶奶说，“我看这孩子挺好的，长得好看，又挺乖巧的。”


“嗯。”程博衍笑着点点头。


项西乖巧？


也还成吧，起码今天表现得还是很乖的。


呆了半个多小时，奶奶一挥手：“走了，我们回家。”


项西赶紧站了起来：“奶奶要走啊？”


“我送你们下去。”程博衍说。


“别送了，”老妈说，“车就停你们楼下了，电梯下去都不用一分钟，你收拾一下吧。”


项西看了看桌上，就几个杯子，果皮什么的都已经扔到垃圾筒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只觉得这个洁癖还真是许主任遗传的……


他跟在程博衍身后，把奶奶她们送到了电梯门口，等她们进去之后，挨个鞠躬说了再见，看着电梯门关上了，他才拉长声音喊了一嗓子：“哎——”


程博衍指了指电梯上的楼层指示灯，笑着说：“电梯还没下去呢，喊这么响怕她们听不见啊？”


“我靠。”项西吓了一跳，捂着脸转身窜回了屋里。


“怎么样，”程博衍进屋，把门关好，“累吗？”


“累死爷了，”项西往沙发上一倒，“我脸都笑酸了，腰也疼，背也酸……”


“趴着，”程博衍蹲到沙发旁边，“我给你捏捏吧。”


“服务这么周到？”项西马上翻身趴好。


“嗯，今儿在你婆婆面前表现还不错，”程博衍在他背上轻轻捏着，“就是有叫错了人……”


“我婆婆？”项西偏过头，挑了挑眉。

第65章


在程博衍说出“你婆婆”这个词之前，项西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对许主任的定位就是，许主任，程博衍他妈妈，如果非要把自己算进去来个称呼，他那也就在许主任进门的那一瞬间在脑子里闪现过“丈母娘”这个词儿。


当然这词儿也就是一闪而过，之后就被把胖老太太叫错了辈儿这事给搅没了。


现在一听到程博衍说婆婆，他才回过神来，他俩之间还有这个问题呢？


“怎么了，”程博衍一边给他捏背一边笑着问，“你觉得是什么啊？”


“丈……”项西开了口之后突然有些有犹豫，瞄了程博衍一眼，总觉得自己说出来会被卸了膀子，“丈母娘啊。”


程博衍没说话，一脸严肃地专心给他又捏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没绷住笑了起来：“丈母娘啊？”


“是啊，怎么了，”项西瞪着他，被他笑得有点儿恼火，“笑什么笑！好好捏！”


“遵命。”程博衍笑着在他背上腰上认真地捏着。


项西没说话，趴沙发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就不能是丈母娘？”


“要不一会儿睡觉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是丈母娘？”程博衍把手伸进他裤子里摸了摸他屁股。


“不用！我又不是傻子，”项西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眼儿瞅着他，“别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你是不懂啊，就算你看过毛片儿……”程博衍说了一半又笑了，“不对，我那些小片片你看过了。”


“老流氓……我就看了几眼，”项西啧了一声，“不过不看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真的啊，”程博衍也啧了一声，“光说谁不会啊，我还说我会九九八十一式呢。”


项西闭着眼笑出了声音：“我以前以为我就是最不要脸的人了，真的，没想到是我眼界还太窄……”


程博衍给项西捏完背就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项西趴沙发上还是闭着眼，不过没睡着，胳膊垂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来回划拉着。


“脏不脏啊，”程博衍皱皱眉，“洗手去。”


“不脏吧，你一天拖八十回，怎么可能脏。”项西继续划着地。


“刚我奶奶和老婶儿都没换鞋的，”程博衍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洗手！”


“我去洗澡了，不用再专门洗手了吧？”项西睁开眼睛，不过还是趴着没起来。


“那你倒是去洗啊，”程博衍提着他裤腰往上一拎，把他半个身体从沙发上拎了起来，“赶紧的。”


“哎哎哎！”项西撅着屁股，“我去洗，撒手，一会儿裤腰让你扯断了！”


项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博衍已经把茶几上的果盘收拾了，看得出来又把茶几擦了一遍。


“你真勤快，”项西走进卧室，“是不是把地也擦了啊？”


“没，”程博衍开着小桌上的台灯，正靠在旁边的小沙发里看书，“约法第叉章，每天拖地一次。”


每天走进卧室时，靠在窗边小沙发里看书的程博衍，就像是一道风景，让人心定踏实的风景。


暖黄的灯光，靠得很舒服的程博衍，和他手里翻开的书，项西每次看到，都有种想趴在他脚边或者是腿上蹭一蹭的感觉。


“第叉是第几啊？”他挤到小沙发里，把腿搭到程博衍腿上。


“不记得，有空我给你写一下吧，”程博衍一边看书一边说，“拖地别用拖把，用厨房里那种专用的纸……”


“是不是也不能用水，要用消毒液啊？”项西说。


“先用水，然后喷点儿消毒液，喷的那种在电视下面的柜子里，”程博衍交待着，“喷完以后再擦擦，顺便把鞋底儿也洗洗。”


“哎，你说你以前没有过正式……男朋友对吧？”项西问。


“嗯，怎么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我告诉你，就你这洁癖劲儿别说你看不上别人，别人也未必敢看上你，”项西皱着眉，“不够累的呢。”


“也是，”程博衍把胳膊伸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腰，“所以现在好容易找着一个敢看上我的，得抓紧了。”


项西嘿嘿嘿地乐了几声，想想又说：“我直接用拖把拖了你也看不出来吧？”


“要不你试试。”程博衍说。


“能看出来？”项西这辈子都没拖过地，有点儿不确定。


“用拖把拖完的会有水渍，干了以后对着光一看，都是斑斑点点，”程博衍笑笑，“擦的就不会。”


“我……”项西咬着牙没把靠字说出口，“服了你了，这是不是从小许主任教育的啊？”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想到许主任，项西突然就想起了今天自己刚见过婆……不，丈……还是婆……算了管他是婆婆还是丈母娘呢总之今天刚见过程博衍的妈妈和家人……


想到这儿他突然又一阵紧张。


“哎，”他用胳膊肘杵了杵程博衍，“你感觉，许主任对我什么印象啊？会不会讨厌我？”


“你不说我还忘了，”程博衍把书夹上书签放到一边，“你什么时候还给我妈出过头啊？没听你跟我说过。”


“啊？”项西愣了愣，“她说了？”


“就提了一嘴，老婶儿在我就没细问了，”程博衍抓抓他脑袋，“怎么回事儿？”


“挺久以前的事儿了，”项西想了想，又拍拍腿，“真的，你妈藏得太深！我真一直都不确定她那天到底认没认出我啊，没想到真认出来了啊？”


项西把那天的经过给程博衍又说了一下：“最后警察还真来了，吓得我扭头就想跑……你看你妈的反应，你感觉她对这事儿怎么看啊？那天她说我脾气太急来着，我有点儿担心。”


“你骂人了吧？”程博衍笑笑。


“骂了吧，又不是在你跟前儿，我一激动就没太注意，”项西偏过头，“是不是完蛋了？”


“没，”程博衍胳膊勾了他一下，在他嘴角亲了亲，“你又不是干坏事儿，热心助人三观端正，就是嘴欠点儿，有什么可完蛋的。”


“那今儿晚上呢，”项西皱着眉，“我都给老婶儿升级了。”


“老婶儿你不用管，”程博衍笑了起来，“哎我先笑一会儿，你这一说我想起来就想笑。”


“哎别笑啊，我……”项西挺着急的，但程博衍没理他，自顾自地乐着，他看了一会儿跟着也笑上了，“不是，我看人其实挺准的，主要是吧，我就想着，老婶儿肯定跟许主任差不多年纪，结果许主任保养得太好，你老婶儿又太不保养……我就看哎一胖老太太进来了肯定是奶奶啊……”


“等我一会儿，”程博衍转开头冲着台灯一通狂笑，半天才转回来，“这以后老婶儿见了你估计得有阴影了。”


“怎么办啊？”项西皱着眉，“不过说真的，你老婶儿这性子真不招人喜欢。”


“没事儿，她就那样，嘴碎，”程博衍摸摸他大腿，“她就算真不喜欢你，也没谁会参考她的意见啊。”


“不过我感觉奶奶喜欢我，”项西笑了笑，“是吧？”


“嗯，”程博衍点点头，“老太太就喜欢漂亮小孩儿……所以孙子这辈儿里她最喜欢我。”


“现在说我呢，你脸能不能收一下，”项西皱着眉，“什么都能扯自己身上臭不要脸地美一回。”


“我不说了么，”程博衍兜着他腿把他一抱，站了起来，扔到了床上，“她就喜欢你这样的漂亮小孩儿。”


程博衍把灯关了，空调温度调了一下，躺到了床上。


项西往他身边蹭了蹭，闻着他身上刚洗完澡那种干净的柠檬味儿闭上了眼睛：“哎，要不明天你给许主任打个电话呗。”


“干嘛？”程博衍把手搭到他腰上，“打听情报啊？”


“是啊，你不想问问么？她对我什么感觉？”项西小声说，“我不踏实啊，老琢磨这事儿。”


“行，明天我给她打个电话，”程博衍翻了个身搂住他，“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你怎么这么……”项西一把按住程博衍往他裤子里摸过去的手，“不睡觉了啊？”


“你睡得着？”程博衍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现在应该属于走大街上莫名其妙就能硬了的年纪，定力这么好啊？”


项西没说话，程博衍这样挨在他耳边的低语每次都像是有魔力，魔力根据不同情况产生不同的效果。


焦虑的时候会让他平静，慌张的时候会让他镇定，没着没落的时候会让他安心，而眼下……会让他猛地就想入非非了。


虽然只有一次，但程博衍的手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也还记得那种从来没体会过也基本无法抵挡的……兴奋和快感。


过电一般的触碰。


准确地落在敏感神经上的喘息。


在程博衍的手滑进他裤子里时，他反手摸到程博衍的小腹上。


掌心里程博衍结实平坦的小腹被突然摸到时微微地一收，这个细微的反应顿时让他呼吸有些急促。


……


“我不洗澡行吗？”项西胳膊腿都摊开躺在床上，“我觉得我挺干净的。”


“不行。”程博衍在边儿上想都没想地回答，手还在床上和项西身上来回摸着。


“找什么呢？”项西问。


“什么也没找，”程博衍说，“我就摸摸看有没有哪儿没收拾的，你不是不让开灯么。”


“开吧，”项西翻了个身趴着，“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程博衍把灯打开了，检查了一下床单：“没弄脏，去洗澡吧。”


“啊……”项西把脸埋到枕头里，“不去，又累又困的。”


“别废话，”程博衍伸手搂着他的腰一把给他拖到了床边，再抓着他胳膊一使劲，半拖半搂地把他弄下了床，“我帮你冲冲。”


“啊……”项西挂在他身上，“你这人怎么这烦啊……”


进了浴室，项西脑门儿顶着墙站着，程博衍把水温调好，拿着喷头对着他冲水。


项西不愿意洗澡，不过水温很舒服，这会儿冲在身上倒是让人觉得一阵轻松，他叹了口气：“别弄湿我头发啊，不想再洗头了，咱也没用脑袋撸。”


“下回来个要洗脑袋的。”程博衍摸摸他的背。


“神经病，”项西偏过头眯缝着眼睛笑着，“怎么来啊？”


“射你一脸呗。”程博衍说。


“哎我操，”项西实在没忍住这一句，程博衍的一大特长就是能严肃认真地把流氓话说出来还绝不脸红也不笑场，“你抽我我也操了，你这成天都想什么啊……”


“也就跟你才说这些，”程博衍笑了，贴到他身后亲了一下他脖子，“行了，擦擦回床上去吧。”


项西觉得自己的生物钟不是按时间来的，而是按程博衍是不是在身边。


早上程博衍无论是几点起床，他都能感觉到，胳膊旁边一空，他立马就醒，程博衍去趟厕所他都能迷迷瞪瞪地醒过来。


“今儿早上吃面包牛奶，”程博衍摸摸他眉毛，“行吗？”


“嗯，”项西往他身边挤过去靠着，“有面包吗？还要去买啊？”


“就楼下买点儿就行，”程博衍在他胳膊上搓了搓，坐了起来，“明天自己做面包得了，面包机好久没用了。”


“面包机？我来做，”项西蹭了半天蹭到程博衍身边把脑袋搁到了他腿上，“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做吧。”


“今天下班我再去买点儿果酱……”程博衍在他扒拉了几下他的头发，又拿了枕头垫在他脑袋下面，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下了床，“你再睡会儿吧。”


鸡蛋牛奶，面包。


项西起床的时候，程博衍已经把早点弄好放在餐桌上了，他洗漱完坐到桌子旁边，程博衍又给他拿了杯果汁过来。


“哎？”项西尝了尝，是杯芒果汁，“这怎么做的？”


“用手挤的，切开去了核然后放塑料袋里用手捏碎了再倒出来，兑点儿水就可以了。”程博衍边吃面包边说。


“这么复……”项西说了一半就反应过来了，“果汁机打的吧！我差点儿就信了！什么用手捏啊，你一洁癖能干这事儿鬼才信。”


程博衍笑了起来：“也得分是什么东西，土豆泥就是这么弄出来的。”


“今天再吃一次土豆泥吧，我去买，”项西想了想，“现在有保镖，我出门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就对面超市？”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保镖没在楼下，你就不要出门。”


“没问题。”项西打了个响指。


程博衍吃完早点，跟项西交待了今天拖地的注意事项之后出了门，到楼下的时候他还留意了一下，宋一的保镖护卫队已经到了，正站在小花园的一棵树下看老头儿打太极。


一看他出来，几个人迅速往树后躲了躲。


程博衍叹了口气，非黑社会宋一找来的这几个人也就是壮个胆，像林赫说的，真有什么事儿，有人能照应，别的估计这几位也干不了。


只是这种入门级跟踪盯梢的技术，怕是还没支撑到平叔那伙人被抓，他们几个就得先被小区保安逮了。


这两天程博衍有点儿忙，刘大夫被主任逼着请了两天假，彻底检查和休息，虽然不用替他值班，但程博衍门诊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本来想抽空再去打听一下馒头的情况，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跟住院部的同事聊了几句。


说是下午就准备出院了，同事低头吃着饭：“其实这情况，进看守所了也就踏实了。”


馒头算是安全了，程博衍边吃饭边琢磨着，项西却不好说，平叔他们一天没被抓着，他就一天不会放心。


下午下班的时候他看到了门口的警车，不过走过去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估计是把馒头接走了。


“博衍。”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是老妈的声音，他有些吃惊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老妈：“你怎么来了？”


“来拿你奶奶的检查结果，有两项今天才拿到，”老妈笑笑，“刚下班？”


“嗯，”程博衍点点头，“怎么不到诊室找我？奶奶没什么问题吧。”


“我又没打算找你，看到你了才叫你一声呢，”老妈把奶奶的检查单子递给他，“没什么问题，安排下月初手术，这阵儿要控制血糖，你也跟奶奶说一下，别老嘴馋，先忍了这阵的。”


“我晚上给她打电话，”程博点笑笑，“你走路来的吗？我送你？”


“开车的，”老妈看了看墙上的钟，“你着急回去么？不着急的话咱俩聊几分钟。”


“行，等我换衣服。”程博衍说。


老妈要跟他聊聊，肯定是要聊项西。


但聊的内容程博衍有些猜不出范围来，老妈一向不太干涉他的事，就连性向也没有说过太多，但现在毕竟是第一次有人住进了他的房子里，老妈估计还是不太放心。


“找个地方坐坐？”程博衍换了衣服，跟老妈一块儿往外走，“对面有个小咖啡馆。”


“不去了，就路边站会儿，”老妈看看对面，“你也别总去这些地方瞎吃瞎喝的，营养结构……”


“我没有，真没有，”程博衍笑着说，“那就站这儿聊吧。”


“博衍啊，”老妈看看他，顺手把他换衣服时没弄好的领子整了整，“那个项西，你了解他多少？”


“哪方面？”程博衍问。


“难道跟你都住一块儿了的男朋友你只打算了解某一方面吗？”老妈皱着眉笑笑，“当然是各个方面啊。”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换一个人，他可以回答得很轻松，但项西的话，这问题还真有些不太好回答。


项西的情况太复杂，如果都说出来，老妈估计会吓着，何况有些情况他还真不是全了解，比如项西的身世。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有“程博衍风格”的回答：“我想知道的都已经了解了。”


“是么，”老妈看着他，“那你自己有数就行，其实我主要想问的是，这个项西，是不是背景挺复杂的，成长环境生活环境什么的，跟你应该差别挺大吧？”


程博衍没有说话，老妈这个问题，不用明说他也知道，这表示老妈对项西……并不算满意。

第66章


程博衍就知道老妈会说这些，虽然项西已经收敛了很多，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不常接触的人还是能感觉到，特别是老妈之前跟项西有过接触。


项西身上那种区别于普通人家孩子的气质并不太容易隐藏，而且他也一直没让项西在这方面注意过，他喜欢看到真实的项西，写在骨子里的东西他并不想强迫项西改变。


但对于父母来说，这样的项西，当然是不符合要求的。


“就是说话糙点儿，脾气有时候有点儿急，”程博衍笑笑，“一说了他就会马上注意，挺懂事儿的。”


“博衍，”老妈看着他，“你不要嫌我管的多……”


“怎么会，”程博衍搂着老妈的肩慢慢顺着路往停车场那边遛达，“你算不怎么管的了。”


“他家是做什么的？”老妈问。


“他家……”程博衍想了想，“他没有父母，就一个人。”


“一个人？”老妈有些吃惊，“父母去世了吗？”


“不知道去没去世，他也不知道，”程博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说得太清楚，“应该是被遗弃了吧。”


“哦……”老妈皱着眉，“那他自己一个人应该是挺辛苦的，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吗？”


“……嗯。”程博衍点点头。


他很少撒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宽松，他不需要撒谎，但在项西这件事上，他没办法让老妈这么短时间里就接受项西，只能是先隐瞒一部分。


“这样啊，难怪他没上学了，”老妈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就是在学茶道？”


“嗯，”程博衍说，“就是老大特别喜欢的那个陆老先生，我爸不是还跟着一块儿去喝过茶么，应该也知道。”


“那……”老妈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继续问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博衍，你告诉妈，你为什么喜欢项西？”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啊，”程博衍笑了起来，“我想想啊。”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老妈也笑笑，“毕竟这次你这么认真，我才问这么多，回头跟你爸也好说，要不他问一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项西这个人，”程博衍很慢地开口，这还真挺难说得清楚，“很真实，没有伪装，活得很直白，喜欢的，不喜欢的，都一目了然……”


“看得出来，”老妈笑着说，“我那么不喜欢你老婶儿也没当面那么不给面子呢。”


“他也很努力，”程博衍笑笑，“说实话他过得的确很辛苦，也很……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过，我觉得就是这点特别吸引我，想活着，想改变，想往前，只要还能看到一丝希望，他就不会停。”


老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停了一会儿：“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虚？”


“还成吧，”老妈说，“还有别的吗？”


“别的？”程博衍想了想就笑了起来，“长得挺好看，性格也很可爱。”


“哎哟，”老妈拍了他一下，“都多大的了还看这些。”


“80了也得看这些啊，”程博衍搂搂她，“这回答行吗？”


“现在不行也只能行着，”老妈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子，别人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吧。”


“听得进去，”程博衍马上说，他想知道更多老妈的看法，“你说。”


“博衍，”老妈停了一会儿才收了笑容，“他现在吸引你的那些东西，个性，经历，背景，都是你身边的人里见不到的，但当有一天，新鲜过了之后，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变成你们之间各种矛盾的根源。”


程博衍没有说话，看着老妈。


“他年纪小，性子也没定，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老妈也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继续说，“我不想干涉你，只是必须要提醒你，门当户不仅仅是句老话，也是有道理的，我们不说配不配得上，只说合不合适，成长背景，家庭环境，学识，经历，眼界，你们没有一样是相似的，可激情过了之后，这些才是维系你们能走多远的东西。”


程博衍还是没说话，安静地着老妈把话说完。


“我不否认两个格格不入的人最后也有能走到一起的，”老妈低头看了看手表，“但机率实在太小，也许他会成长，会跟你慢慢靠近，我话却还是得说，毕竟……现在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妈，”程博衍轻声说，“我知道。”


“行吧，多的我也不说了，”老妈笑了笑，“你自己的事，我说什么都只是一个参考意见，大方向你自己把握。”


程博衍停好车，拎着几瓶果酱下车的时候，又看到了宋一保镖队的成员，还是那三个，他都想过去打招呼了，不过大概是宋一让他们躲着点儿，那几个见了他就走开了。


也不知道项西今天有没有出门儿，他快步进了电梯。


到家一开门他就愣了，项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他进门都没有动，看样子是睡着了。


“哎！”程博衍关上门，一边换鞋一边喊了一声，“人肉墩布啊你！”


喊完之后又过了两秒，项西才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弹了起来，晃了两下扶着桌子站稳了：“你回来了啊？”


“你干嘛呢？”程博衍看着他。


“当当！”项西退开一步，“快看！这能摔死跳蚤的地板！”


“擦地了啊？”程博衍换了鞋，看了看地板，还擦得挺干净。


“嗯！”项西拿过他手里的袋子，“擦了快俩小时！累死我了！其实根本就不脏，纸都没怎么黑！”


“真厉害，”程博衍过去亲了他脑门儿一下，“辛苦了。”


项西嘿嘿乐了两声，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去洗个澡吧，”程博衍换了衣服走进厨房，“我弄吃的，今儿晚上做面包吃行么？”


“行啊，配个甜的土豆泥吧，我买土豆了，”项西指了指案台上放着的几个土豆，“我给你打下手吧，我洗过澡了。”


“土豆泥也甜……洗过了？”程博衍愣了愣，转过头看着他，“洗过了你还往地上躺？”


“地上擦得比我脸还干净呢而且我就躺了三分钟。”项西说。


“你都睡着了。”程博衍还是看着他。


“我……”项西想了想一挥手，“行行行，我重洗。”


项西在浴室里大概就待了五分钟，算上脱衣服和擦水的时间，程博衍估计他也就是水往身上淋湿就结束了。


“我干点儿什么？”项西站到了他身边。


“洗土豆吧，”程博衍正拿了量杯称面粉，“面包里放点儿葡萄干怎么样？”


“不错，我喜欢葡萄干，”项西一边洗土豆一边说，“哎，我提个要求能恩准么？”


“面包做甜一些，”程博衍说，“是吧？”


“对！”项西笑了起来，“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闭嘴别恶心我。”程博衍皱着眉。


“那我换一下，你真是我脑子里的……”项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一片脑仁儿？”


“面包不放糖了！”程博衍把已经拿过来的糖罐子放了回去。


“别啊别别别……”项西赶紧扔了土豆过去把罐子又放到了他手边，“我不说了，我要甜甜的面包谢谢爸爸。”


“洗土豆。”程博衍让他这句话给逗乐了。


项西把土豆按程洁癖的要求洗好了，一个个码在盘子里等着上锅蒸。


看着程博衍做面包的时候他凑过去，小声地问：“今天……给许主任……打电话了吗？”


“没打，不过……”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本来他不想提这事儿，但看到他项西的眼神时，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对老妈有部分隐瞒和对项西不隐瞒，都是同样的原因，“她去医院给我奶奶拿报告的时候碰上了，就聊了一会儿。”


“啊，”项西往案台边一靠，笑了笑，“聊得不怎么样吧？”


“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不怎么样’了”，程博衍把面粉倒进面包机里。


项西的敏感让他在第一时间里已经猜到了自己跟老妈谈话的内容，这让程博衍突然很心疼。


“不怎么样就是不怎么样，怎么定义无所谓了，你问这句话我就已经猜到了，”项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就是随口问一下，这事儿搁谁都不会有别的想法。”


“我妈只是说说她的想法，不会干涉我的决定，”程博衍洗了洗手，拉过项西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只针对我提了些建议，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什么都不用管，现在这样就好。”


“当然跟我没什么关系，”项西低声说，“许主任那么有教养的人怎么会对我提什么要求，你妈要是你老婶儿那样的，才会直接说让那个小孩子怎么样怎么样，否则就怎么样怎么样吧……”


“你还真挺……聪明的，”程博衍听笑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做好你现在的就可以，不用刻意改变什么，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前跑，都需要时间，正好我时间挺多的。”


晚餐吃甜食，还挺特别的，葡萄面包，搁了奶酷和芒果肉的土豆泥。


项西挺爱吃甜食，吃得也挺欢，但吃完之后就有些郁闷了，他看着桌上的食物，皱着眉摸摸肚子：“我明明还没有吃饱，但又吃不下了。”


“腻着了，”程博衍在一边笑着，“我本来想做黑椒土豆泥，你说要吃甜的，面包还非得甜甜的。”


“黑椒？”项西猛地转过头，眼睛闪着光，“黑椒土豆泥？”


“……行吧，”程博衍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再作个黑椒的吧。”


“太好了，”项西很愉快地往椅子上一靠，“知道么，你就这土豆泥还能拿得出手了，多练练吧。”


程博衍做了个黑椒土豆泥，又给他配了个西红柿鸡蛋汤，项西都给卷干净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肚子很撑。


捂着肚子在屋里转了几圈，程博衍拉着他下了楼，在保镖小分队的跟踪下散了半小时的步。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揉肚子：“真是邪门儿了，感觉到这会儿我的小胃胃才算是舒坦了。”


“以后不能这么咸甜搭着吃，容易吃多，”程博衍躺下给他揉着肚子，“我跟你说，我爸以前，跟我老大……就是他哥，过年的时候吃包子，吃一个包子，喝碗甜粥，又想吃包子了，吃完包子又想喝甜粥，就这么来回吃，最后都上医院了。”


项西乐了半天：“这事儿你是不是也干过，遗传嘛。”


“没，大概是隔代遗传给你了，儿子。”程博衍一本正经地说。


“还不承认，”项西还是笑，“小孩儿都干过这事儿。”


“我真没有，我一直冰雪聪明自制力超强，也就我弟……”程博衍笑着说了一半突然停下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正我没有。”


项西没说话，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睡吧。”程博衍抓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关掉了灯。


项西翻了个身挤到他身边，搂住他，把腿也搭到了他身上。


“我觉得吧，”程博衍说，“咱俩大概用一个枕头就够了，你那个枕头就是个摆设，明天晒晒收起来吧。”


“那不地，我的枕头是占地盘用的，”项西小声笑着说，“证明这床有我一半。”


“何止这张床啊。”程博衍笑笑。


项西又往他身边挤了挤，下巴搁到他肩上，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哎？你今儿很老实啊？”


“怎么，你想了啊？”程博衍的手顺着他腿摸到了屁股上捏了捏，“你要想了我可以……”


“我就随便问一句，”项西啧了一声，“你还能不能聊天了啊？”


“今天累了，”程博衍侧过头亲了亲他，“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茶室？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送你过去。”


“没事儿，有公车一直到路口，挺安全的，”项西笑了笑，“而且宋哥那几个人肯定会跟着的啊。”


“大晚上的，肯定得跟着，”程博衍叹了口气，“这喂蚊子的活儿不好干啊，那你吃饭怎么吃？”


“师父那天就说过，没吃饭没事儿，他那儿有茶点可以一块儿吃，”项西用鼻尖在程博衍耳垂上蹭了蹭，“他自己做的，我还想跟他学学呢。”


“那去之前先买个锅带着，好赔给人家。”程博衍说。


第二天项西去陆老头儿茶室的时候没带锅，不过在包里塞了两个芒果，打算跟老头儿聊天的时候吃。


宋一的那三个人远远地跟在身后，本来他还想着上公车的时候要不要招呼那几个人一块儿上来，结果人家直接开着车跟了过来，到了拐进茶研所的小路那儿，他们才弃车步行的。


早知道上他们车过来了，还不用挤一身汗，项西啧了一声。


陆老头儿的茶室亮着灯，项西蹦着跑了上去，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琴声，他愣了愣，老头儿在弹琴？


不，应该是老头儿的那个会弹琴的徒弟。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琴声停了，他看了看，果然，陆老头儿坐在茶桌旁，边儿上放着琴后头坐着个男人。


“师父，”项西叫了一声，“我来了。”


“吃饭了没？”陆老头儿笑着冲他招招手，“来。”


“我没吃呢，”项西如实回答，“我想着过来吃点心……”


“那正好，”陆老头儿笑着，“先给你介绍一下，我另一个徒弟，胡海。”


“胡海？”项西觉得这名字听着有点儿奇怪，但还是跟胡海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项西。”


“你好，”胡海笑了笑，从琴后面站起来，走到茶桌边坐下了，“项西，名字很特别啊。”


“是么，”项西说，看了看这人，在云水凡心那天这人穿着身白褂子，看着跟另一个老头儿的，今天看清了才发现他跟程博衍应该差不多年纪，“你名字也挺……特别的。”


“江河湖海，”陆老头儿一边泡茶一边说，“挺大气的。”


“也得有文化的人才听得出来，”项西一看到这人不是自己想像中的老头儿，顿时就放松了，“要我这样的听着，就能想到胡吃海喝胡天海地……”


胡海愣了愣，接着就笑了起来：“也挺好的，一听就活得自在。”


“吃点心，”陆老头儿把桌上放着的几碟点心拿过来放到项西面前，“吃不饱让胡海再炒俩菜去，他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啊？”项西有些吃惊地看着胡海，这人长得挺端正，弹琴的时候还有挺有几分架式，有点儿没法把他跟炒菜联系到一块儿。


“是要改喝酒么？”胡海笑了起来。


“喝茶，喝酒，喝什么都一样，”陆老头儿开始慢慢地摆弄着茶具准备泡茶，“项西，我们喝的其实不是具体什么东西，是心境，是感觉。”


项西点点头，看着陆老头儿，平平常常的泡茶，平平常常地摆弄着茶具，老头儿的动作里却总透着学也学不来的范儿，这大概就是心境吧。


陆老头儿正准备拿水壶的时候，隔壁屋里叮地响了一声，站了起来：“酥饼烤好了，我去拿，项西你泡一下茶。”


“我？”项西有点儿犹豫地拿过茶叶和茶铲。


虽说已经知道大致的流程，但猛地就让他上手，他心里还有些没底儿。


要就他一个人也就算了，让陆老头儿看看也没什么，关键是旁边坐的是并不熟悉的胡海，还是陆老头儿已经出师了的徒弟，他就有点儿不那么自在了。


瞄了一眼胡海，他正一边吃着一块小脆饼一边挺有兴趣地看着。


项西吸了一口气，把茶叶放进茶壶里，然后一手去拿水壶，另一只手想把面前的点心盘子推开点儿。


“我来。”胡海伸了手过来帮他。


项西的手刚把水壶拿起来的时候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劲，等把水壶拿到跟前了才发现这个不对劲是因为……壶把跟抹了油似的滑！


而且因为拿不稳壶把，壶身以他难以控制的速度开始倾斜，就在他想把壶直接扔地上的时候，壶嘴里的水流了出来，直接浇在了胡海正在挪盘子的手上。


“哎操！”项西喊了一声，把壶往地上一扔，跳了起来。


胡海猛地缩回手甩了甩，皱着眉抽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项西吓得一连串地喊，“烫着没有？”


今天陆老头儿拿的茶叶是红茶，水温怎么都得有90度，浇着一下估计得起泡了，他一把抓过胡海的手看了看，已经红了一片。


完蛋了！


刚进师门就把师兄的手给烫了，这以后还怎么混啊！

第67章


陆老头儿从隔壁屋跑过来的时候，胡海的手背已经全红了，项西抓着他的手也不敢碰，回头冲老头儿喊了一声：“有没有药啊？”


“没事儿，”胡海说，“凉水冲冲就行了，水温也不算高。”


项西赶紧撒了手，跟着胡海走到了旁边的水池边：“疼不疼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拿他手泡茶了？”陆老头儿凑了过来。


“那个壶，”项西到现在也没想通那壶是怎么回事儿，“壶把……滑的。”


“滑的？”陆老头儿愣了愣，“哦是我……”


“你又没洗手就摸壶了吧？”胡海转过头看着陆老头儿，“做酥饼摸一手油就拿壶了吧？”


“我忘了说，”陆老头儿走回茶桌边摸了摸被项西扔在桌上的壶，“还真是挺滑的……”


项西有点儿无语，胡海冲完手坐回茶桌边，他拿了抹布把桌上洒出来的水擦了，又仔细地把壶擦了一遍，还拿去用洗手液洗了。


老头儿也太不靠谱了！


项西坐回桌子旁边的时候一肚子郁闷，又不好说什么，在心里念念叨叨地把陆老头数落了能有八十回。


倒是胡海，大概跟陆老头儿熟，毕竟是师徒，还一起表演了那么久，他皱着眉看着陆老头：“你以后做了饼好歹洗洗手吧？”


“我忘了，跟你聊着就没洗，”陆老头儿笑笑，“烫得厉害吗？”


“我弹琴呢也没跟你聊，”胡海看了看手，“不知道你跟谁聊呢……手没事儿，就让你注意点儿，要这不是项西拿的，你自己拿了浇身上了怎么办，很舒服啊？”


“我跟项西聊呢。”陆老头儿指了指项西。


“我刚进门儿！”项西忍不住喊了一声。


胡海在一边儿乐了：“这人就这样，没多大岁数就老小了。”


虽说这事儿不全怪他，但水还是他亲自浇到胡海手上的，现在看着胡海手背上一片红，人还是个弹琴的，他怎么都有点儿过意不去。


“我怎么看着越来越红了？”项西凑过去盯着他手看了看，“不行，我得问问怎么办。”


“问谁？”胡海笑了笑。


“问大夫，”项西拿出手机拨了程博衍的电话，“虽然是个骨科大夫……”


电视只响了一声，那边程博衍就接了起来：“怎么了？”


“你到家了啊？”项西站起来走到一边，程博衍那边听着很安静，估计是在家里了。


“嗯，你吃了没？”程博衍问。


“吃了，我就是吧，想问问你啊，”项西说，“被热水烫伤该怎么处理啊？没有药。”


“你烫伤了？”程博衍本来有些懒的声音瞬间绷了起来，“烫哪儿了？”


“不不，不是我，是我倒水的时候……”项西赶紧解释。


“你把你师父烫了？”程博衍紧张了。


“没，是我倒水的时候一滑就烫到我师兄了，”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手背红了一片，应该怎……”


“师兄？”程博衍愣了愣，“你怎么还冒出来个师兄了？”


项西小声说：“我师父的另一个徒弟啊，他手背都烫……”


“师兄多大年纪啊？”程博衍问。


“二十多三十吧，不是，这跟烫伤有关系么？”项西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问你他烫伤了怎么处理？你怎么找不着重点啊？”


“哦，”程博衍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着急和紧张，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去医院看看呗。”


“程博衍！”项西趴到窗口，把脑袋探出去，压着声音喊，“你是个大夫啊，怎么这么没有救死扶伤的精神？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人是我烫伤的啊！”


程博衍啧了一声，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让你师兄，找点儿白糖，蘸点儿水撒手上就行了，没起泡没烫破皮的话，明天就看不出什么了。”


“真的？这不会是什么骗人的小土方吧？”项西有些怀疑，程博衍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在应付他。


“我没试过，不过别人用了是管用的，试试呗，”程博衍说，“要不就去医院。”


“那试试吧，”项西点点头，“你接着看书吧。”


“我还看什么书……”程博衍想了想，“一会儿我在路口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项西按程博衍说的，弄了点儿白糖给胡海敷在了手背上。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项西说。


“谢谢，”胡海看了看手背，“应该没什么问题，别紧张了。”


“我去把饼拿过来，”陆老头儿站了起来，拍拍项西的肩，“接着泡茶。”


“哦。”项西把洗过的壶放到壶座上烧水。


“洗手。”胡海对着陆老头儿的背影补了一句。


项西笑了笑，这句话不知怎么让他想到了程博衍，突然就觉得胡海像个熟人，水烧好了开始泡茶的时候，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


“就像在家给自己泡茶那样就行，”陆老头儿把酥饼端了出来放到桌上，“随意一些，不用刻意去想该干什么了。”


“嗯，”项西正在洗茶，“那也得等我把这套步骤弄熟了才行，现在我要是不刻意去想，我下步就该直接拿起来就喝了。”


“那就喝，”陆老头儿笑着说，“泡出花儿来也就是为了喝。”


项西笑笑，继续着泡茶的程序，陆老头儿在一边跟胡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的，聊的都是茶，他认真听着。


这些知识，如果让他正经跟上课似的去学，他估计学不了多少就会烦了，但这么聊着天儿，却意外地觉得很有意思。


“水温高了，”陆老头儿拿过他泡好的茶喝了一口，“不过也还不错。”


“下回我注意。”项西也喝了一口，说实话他对水温并不敏感，高低之间茶汤的变化他感觉不出来。


“茶这东西，就是多喝就明白了，”陆老头儿说，“咱们喝个茶做这么多准备，是为了品到最合适的那个味儿，就跟你听音乐要有个好耳机才听得出效果一样，但戴耳的目的也不都一样，也有人戴个耳机是为了时尚，区别还是有的，我们还是要记得喝茶最原本的原因，是因为想喝。”


项西点点头，第一泡茶喝完之后，他继续开始第二泡。


胡海吃了几口饼，就站了起来，边跟老头儿聊着，边在屋里慢慢地转悠，最后坐在了琴凳上。


琴弦在他看上去很随意的动作之下发出了一串声响，那天在云水凡心因为人多，注意力也没在琴上，并没听出有多好来。


这会儿在安静的茶室里，这琴声在茶香和窗外的月光里才显出了本来面貌，把茶倒进茶杯里时，隐约的水声和琴声配合着，听起来让人很舒缓。


陆老头儿今天给他讲的是各种茶的历史，边喝茶边聊着，项西倒是一点儿也没觉得脑子累，虽然最后他似乎也没记下什么内容来……


快十点的时候，陆老头儿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到这儿吧，公车到十点半，你这会儿出去正好还有车。”


“嗯，”项西站起来弯了弯腰，“师父辛苦了。”


“不辛苦，说的东西听的人能听懂，就不会辛苦，”陆老头儿笑笑，“回去吧。”


“我先上个厕所，”项西转身往屋外跑，“茶喝多了。”


上完厕所他觉得全身舒畅，回到屋里拿包时，胡海还在拨弄着琴弦。


“你走吗？”陆老头儿问，又拿了一小罐茶叶递给项西，“带回去喝吧。”


“我今儿不回。”胡海说，低头继续弹着琴。


“那你待着吧，走的时候帮我锁门，”陆老头儿站了起来，“我去山上转转。”


大半夜地还往茶山上跑，陆老头儿说是吃多了散散步，项西还挺羡慕的，他吃多了只能跟程博衍绕着小区来回转圈儿，三步一个孩子，五步一个大妈……


出了门，陆老头儿直接从屋后往山上去了，项西顺着小路往外走，远远地就看到了三个人影，还挺敬业的。


路上离挺远才有一盏灯，树影投在两盏灯之间的路上，点缀着斑斑点点的月光，项西拿出相机，边走边停地拍了几张照片。


一拐出路口，他就看到了程博衍停在路边的车，顿时来了精神，连跑带蹦地窜了过去。


“来多久了？也没发个短信告诉我。”项西拉开车门跳上车。


“怕吵着你们讲茶，”程博衍笑笑，扯了张纸巾擦了擦他鼻尖上的汗，“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聊了特别多内容，”项西拍拍肚子，“还吃了不少东西，喝了一肚子水……”


“你师父没一块儿出来？”程博衍往小路那边看了看。


“没，上山散步去了，”项西拍拍车窗，“走吧。”


“你……师兄呢？”程博衍发动车子，又问了一句。


“他啊，还在茶室弹琴呢，说是今儿不走了，”项西揉揉鼻子，“哎手烫了还……”


“弹琴？”程博衍看了看他。


“我没跟你说吧，”项西坐直了，“他弹琴，古琴还是古筝的我也分不清，反正就上回咱们去云水凡心的时候老头儿边儿上不还一个弹琴的么，就是他。”


“哦，那是古琴，不是筝。”程博衍说。


“你还能分清这个呢？”项西有些意外，“我本来想问问的，太外行了没好意思问。”


“你就看手就行，古琴手指上不用戴东西，”程博衍笑笑，“你师兄还挺……风雅啊。”


“嗯，挺有范儿的，”项西应了一声，又想起来之前的事，“哎我还把他手给烫了。”


“我刚还没细问，怎么烫的？”程博衍问。


“陆老头儿呗，做了酥饼没洗手，摸得壶把上全是油，我一拿起来就滑了，浇了胡海一手！”项西一说起来就挺郁闷，“老头儿怎么不洗手呢！”


“叫胡海啊。”程博衍说。


项西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你今儿晚上说话重点老跑偏啊。”


“是么，”程博衍想了想，“是啊，老头儿怎么不洗手呢。”


回到家，项西把茶叶放到柜子里：“师父又给了点儿茶叶，上回给的还没喝完呢。”


“买套茶具去吧，”程博衍说，“在家泡茶喝。”


“不用，拿个杯子泡了喝就行，”项西说，“买茶具太浪费了，随便一套都得几百了。”


“我想看看，”程博衍靠在柜子边，“看你泡茶。”


“那有什么好看的啊，”项西比划了两下，“我还怕你笑呢。”


“别人都看过了，我还没看呢，”程博衍手指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进卧室拿了衣服出来，“我要看。”


“你……”项西看着他叹了口气，“那要不下回我去的时候问问师父吧，没准儿他那有多的，我跟买一套估计便宜些，说不定直接送我呢？”


“抠门儿技能点满了你。”程博衍笑着进了浴室。


项西觉得程博衍有时候真挺幼稚的，而且冷不丁就幼稚上了，也没个规律，学个茶他还非得要看。


本来项西想着去跟陆老头儿说说，但没等到再去茶室，就过了两天，程博衍下班的时候就把一套茶具给拎了回来。


“这套应该合要求了，”他把盒子打开，“来，项大师你过过目。”


“项大师觉得你不光有洁癖，还有神经病。”项西窝在沙发里，这套玩意儿光看盒子就知道便宜不了，他很心疼。


“过来看看神经病给你弄来的茶具怎么样。”程博衍把壶啊杯子什么的一样样慢慢拿了出来。


“过不去了，”项西倒在沙发上，一脸心疼，“这得花多少钱啊，项大师光想想这钱就疼得走不了路了。”


程博衍笑了，过去搂着他的腰把他沙发上拽了起来，半抱半拖地拉到桌子旁边：“这不是买的。”


“捡的啊？”项西马上扭头看着他。


“你行不行啊，不是买的就只能是捡的？”程博衍让他问得都无奈了，“这是我问老大要的，他家多，今天他专门给我拿过来的。”


“没花钱？”项西眼睛亮了亮。


“嗯，听说我想要，他跟找着知音了一样哭着喊着就给我送上门了。”程博衍说。


“那我看看。”项西推开他，低头弯腰地开始研究上了。


“晚上泡茶吧？”程博衍贴在他背后搂着他的腰，“配土豆泥。”


项西一听就乐了，笑了半天才回过头：“你是不是这辈子就打算用土豆泥打天下了啊？”


“不配土豆泥就只能配杂豆粥了。”程博衍笑笑。


“什么都不用配，就喝茶不就行了，”项西说，“不过这壶什么的得先处理一下，去去土味儿。”


今天的晚餐程博衍就打算做点儿排骨粥，再炒点儿青菜，他弄排骨的时候，项西用厨房里最大号的锅装了锅水，把茶叶和茶具一块儿放了进去，开了小火煮着。


“排骨粥行吗？”他问了一名。


“嗯行，”项西看了看案台，“菜呢？”


“没菜，就排骨粥加个炒青菜。”程博衍说。


“……能炒个肉吗？”项西问，“天儿都快开始凉了，吃这么素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不能。”程博衍看着他。


“那排骨能多放几块儿吗？”项西看了看排骨，“我有点儿馋肉。”


“行，”程博衍点点头，又拿了些砍好的排骨放进了锅里，“感觉像喂猪呢。”


“你是不是近视啊？”项西把脸凑到他眼前，“谁家的猪能长我这么好看啊？还这么听话？”


“我家的啊，”程博衍亲亲他鼻尖，“我家的猪还会泡茶呢，腿还很长，又长又直。”


“没错！”项西一听就乐了，退了两步，把腿一抬，踩到了案台边上：“看这又长又直的腿！”


“拿下去！”程博衍一巴掌甩在他腿上，“你干脆搁锅里去我一锅炖了得了！”


项西赶紧把腿收回来，往墙边躲了躲：“腿刚长好，又让你抽断了。”


“不行，”程博衍洗了洗手转身就往客厅走，“我得把约法一百章写出来，不能再拖了。”


“哎！哎哎……怎么成一百章了啊？”项西扑过去抱住了他，“我错了，我不抬腿了，你先做饭冷静一下，一百章你得写到明天了……”


“早晚收拾你一顿好的。”程博衍瞪着他。


“收拾！必须收拾！”项西用力点点头，又挂程博衍身上往厨房里推，“怎么收拾啊？”


“睡了你。”程博衍很严肃地说。


“你……”项西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就这一件事儿啊？”


“也不是，想的挺多的，”程博衍转过身继续弄排骨粥，“上班吃饭啊好累这个病人真啰嗦还多久能回家不要堵车这书上回看到哪儿了睡你。”


项西听乐了，靠着墙笑了半天才揉揉脸：“哎，我其实特别喜欢你这样。”


“耍流氓么？”程博衍把焯好水的排骨放进锅里。


“……算是吧，就是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项西嘿嘿笑了两声，“很可爱。”


“马屁拍得有点儿明显，”程博衍回头瞅了他一眼，“不过我爱听，晚上锅里排骨都归你了。”


程博衍的排骨粥做得也不怎么地，也就是因为排骨这玩意儿本来就好吃，才让这锅粥没显得太没味儿。


不过青菜就没这么好运气了，项西啃了块排骨之后夹了一筷子青菜，咽下去就叹了口气：“好歹放点儿油吧，这青菜吃着跟野菜一样，还不如生吃呢。”


“那你生吃吧，厨房里还有，洗好的。”程博衍说。


“我意思就是搁点儿油！”项西说。


“你以为拿水能炒出来么，”程博衍拿起青菜的盘子举到灯下面，“看到油了没，不是没油，是搁得不多，每天……”


“啊啊，我知道了，”项西赶紧说，“每天不超过30克，两勺。”


“要不我给你倒点儿橄榄油，你蘸着吃吧。”程博衍看他那样子又有点儿不忍心，自己是从小习惯了这样的饮食，项西估计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主要是菜太难吃，没油就更难吃。


“你见过谁蘸油吃菜的啊，”项西笑了起来，“要不给我来点儿老干妈吧。”


“没有老干妈，”程博衍指了指自己，“只有亲爹。”


“爸爸给我点儿酱油吧。”项西叹了口气。


“好。”程博衍进厨房给他倒了大概半勺酱油。


吃完饭，用茶叶煮着的茶具也煮好了，程博衍急着要喝茶，项西把锅里的茶具都拿了出来，在茶几上摆好。


“等等，”程博衍坐到沙发正中间，“把相机给我，我拍几张照片。”


“哦，”项西过去把相机拿给了他，“你还真……”


程博衍拿着相机调了调，然后一挥手：“开始吧。”


“我能坐沙发上吗？”项西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我蹲着泡茶啊？”


“书房不有个小皮墩子么，你坐那个，我要坐沙发上慢慢欣赏的。”程博衍举着相机对着他。


项西只得进书房拿了小墩子出来坐在了他对面，低头开始慢慢泡茶。


按说程博衍拿个相机坐对面对着他这架式，他应该会很紧张才对，但却没有，取茶，温杯烫壶到洗茶泡茶，他都很放松。


就像很平常的事，对着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两个人喝喝茶，所做的一切，都是享受，闻着一点点弥漫在四周的淡淡茶香，享受着安静相处的时间。


当然，也许不全是这样，他不紧张的另一个原因也许还因为程博衍是个外行，平时只喝点薄荷叶子的家伙也就看个热闹。


一开始程博衍是从相机的屏幕上看项西，拍了几张之后，他把相机拿到眼前，从取景框里看着他。


取景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就像能把所有的干扰都隔绝掉，眼前只剩下了正低着头专注于水和茶叶的项西。


项西的手很漂亮，手指瘦长有力，茶具在他手里来来去去，透着一股闲散劲儿，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


平时见得多的都是漂亮小姑娘如同舞蹈的泡茶过程，想像中项西也该是优雅的，或者像程老头儿那样仙风道骨，但项西都不是。


同样的顺序，同样的专注，项西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多了几分潇洒和随意，很帅气。


茶泡好之后，项西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喝吧。”


这句大大咧咧的“喝吧”，程博衍一听，放下相机就笑了起来，这场面跟以前他想像的项西泡茶图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不过意外地还挺有诱惑力。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好茶。”


“这道浓，你不常喝可能不喜欢，”项西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一会儿你再尝尝淡些的。”


程博衍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怎么了？”项西放下杯子问。


程博衍笑了笑：“真想收拾你啊。”

第68章


项西拿着杯子喝茶的动作停下了，垂着眼皮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瞅了瞅程博衍。


“怎么？”程博衍往后一靠，弓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喝个茶都能给你喝出浪来了，”项西把杯子里的茶喝掉，放下杯子继续泡茶，“这三十年你怎么过来的……”


“我给你讲讲道理，”程博衍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其实也没憋三十年，十来年吧。”


“……哦。”项西应了一声。


“没你之前，憋着正常，也算不上憋，动动手的事儿，”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现在你跟我在一起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撸也撸了……我还憋着这就不正常了。”


项西把壶盖盖好才瞟了他一眼。


“我守着个小男朋友，长得好看，腿又长又直，”程博衍不急不慢地继续说，“结果每次还要去厕所自己解决……”


“怎么就每次了，”项西瞪着他，“我那天不刚帮你……”


“哦，是，帮了我一次，”程博衍勾着嘴角笑了笑，“一次，一次，不好意思啊，次数太少没记住。”


“那你想怎么着啊！”项西拿了水壶正想烧水，一听这话，把水壶一放。


“我不想憋着了，”程博衍把腿放下来，身体往他这边倾了过来，胳膊撑着腿盯着他，“我要做，今儿你愿意我也要做，你不愿意……”


“怎么样？”项西马上问。


“那我就来硬的了，”程博衍说，“反正今天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项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更合适眼前这种状况，一向温文尔雅偶尔幼稚时不时流氓但总的来说很有风度的程博衍像最后通牒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时间脑子乱成了一团。


“去洗个澡吧，”程博衍拿起一杯茶喝了，“忘了说了，你泡的茶很好喝，泡茶的样子也很帅，要是现在就去哪个茶庄一坐，也绝对没问题。”


项西没说话，他根本没注意听程博衍是怎么夸自己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要发生的事。


“去洗吧，”程博衍站了起来，“别以为拖着时间不去洗澡就躲得过了。”


“啊？”项西愣了愣。


“你要不洗澡我急眼了也没所谓的，”程博衍看着他，“我特别认真地告诉你，不洗澡就现在进屋。”


项西蹦了起来，跑进卧室拿了衣服就窜进了浴室里。


水从喷头里洒出来的时候，项西还回过头看了看浴室门，感觉程博衍会破门而入把他在浴室里就地办了。


不过这事儿并没有发生，浴室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项西想想又觉得自己挺逗的，不就是……上个床么？这么长时间了，也挺正常的，再说他对程博衍也不是没想法，还挺有想法的呢……


每次听到耳边程博衍性感的声音和他压低了的喘息，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是准备好了，有点儿什么也不是不行。


但为什么还会这么紧张！


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他看到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没关严的门里透出灯光，他跟做贼似的踮着脚走到卧室门口，从开着的缝往里瞅了瞅。


程博衍正靠在小沙发里看书。


项西觉得很震惊，这人都已经说出那种无赖流氓的话了，现在居然还能安静地坐着看书！


居然还记了一下笔记！


“洗完了啊？”程博衍突然抬头往这边说了一句。


“啊，”项西吓了一跳，缓了缓才把门推开进去了，“洗完了。”


“我去洗，”程博衍把书合上，还夹好了书签，拿了衣服之后又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床头，“你看电影吧。”


“哦。”项西点点头，看电影？


程博衍进了浴室之后，项西在床边坐下，顺手拿起手机按亮了，靠到床头。


手机上有个已经暂停了的视频，他点了一下播放，还没等往后靠实了，画面上纠缠的两个人把他一下炸得坐直了。


还没回过神，手机里已经传出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我……操……”项西拿着手机，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听觉上的强大冲击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直愣愣地瞪着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视频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有些夸张的呻吟声低下去了，画面的刺激却依然强烈……


项西上回在电脑上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根本没细看，那时除了觉得被吓了一跳，也并没有什么别的体会。


但现在，他的感觉却有了改变。


隐约的声音，肌肤的摩擦，身体的纠缠，所有的一切都会让他想到程博衍，结实紧绷的肌肉，平坦的小腹，还有……


程博衍洗完澡回到卧室的时候，项西靠在床头发愣，手机扔在一边。


“看完了？”他问了一句，过去把台灯关了。


正要把卧室的顶灯打开的时候，项西说了一句：“别开灯了吧？”


“为什么。”程博衍边问边开了顶灯。


“哎，”项西挡住眼睛，“就是……”


“不好意思？”程博衍笑了笑，上了床腿往他身上一跨，伏身亲了亲他的泪痣，“这灯又没多亮。”


“没多亮它也是亮的啊。”项西说。


程博衍没说话，又下了床，打开了衣柜门。


项西把胳膊移开了一点儿，看到程博衍在衣柜里翻了翻，接着拿出了两条领带，他愣了愣：“干嘛？”


“我想看，你不想看的话……”程博衍走过来，拽开他的胳膊，把领带蒙在了他眼睛上系好了，又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正好可以好好感受一下。”


屋里挺静的，又因为眼前的黑暗，显得更静了，项西能听到程博衍上床的声音，能听到他脱掉衣服的声音，甚至能听到程博衍推起他的衣服手抚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滑去时，皮肤轻轻摩擦的声音。


看不见，所以程博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触碰都会给他带来无法预料的刺激，甚至程博衍时而在耳边时而离开的呼吸，都会让他猛地一阵兴奋。


程博衍的动作不算太温柔，手在他身上的抚摸揉搓都带着力量，拉下他裤子脱掉他衣服时带着略微的野蛮。


程博衍滚烫的掌心摸过他大腿时，项西下意识地缩了缩腿，程博衍抓住他的脚腕拉了拉，紧接着项西就感觉到他柔软湿润的唇落在了腿上，慢慢顺着内侧往下一直轻吻到小腿。


项西的呼吸一下变得很急，当程博衍的手顺着腿一路往上又摸回到身下时，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项西，”程博衍压到了他身上，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喘息，“我就喜欢听你这动静……”


这还是项西每一次跟程博衍这么没有任何阻隔地紧紧贴在一起，肌肤完全没有障碍地相互蹭着……


他偏了偏头，唇碰到了程博衍的脸，程博很快地迎了过来，舌尖顶进他嘴里，细细地纠缠着。


程博衍的手在他腰背上腿上游走抚摸，还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样，项西能被一个吻挑得这么急切。


但当程博衍的手往下摸去想要分开他的腿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弓了弓身体，伸手想要挡住程博衍的动作。


“别乱动。”程博衍轻声说，手插到他背后一使劲，把他翻了个身，脸冲下地压在了床上。


项西的双手被他反拧到了身后，接着领带就缠到了手腕上。


“干嘛？”项西喘息着问了一句。


“怕一会儿你反抗，”程博衍捆好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上回你说的，不是束博，那个叫束缚，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靠……”项西低声说。


程博衍用膝盖把他的腿一分，搂着他的腰压了过来，在他背上吻了一下：“警告过你，再说粗话就收拾你。”


……


屋里起伏着的粗重呼吸还没有平息，程博衍的每一个吻，每一声喘息，每一下抚摸，每一次深入，都还在项西的脑子里身体里徘徊着。


他感觉自己有些晕，迷迷糊糊，全身无力。


“疼吗？”程博衍轻声问，把项西略微推侧，解开了他背后还被捆着的手，摸了摸他手腕。


“你是问手还是……”项西躺平，“问屁股。”


程博衍笑了起来：“问屁股，我捆你手又没使劲，怎么会疼。”


“现在没……什么感觉。”项西抬手想把眼睛上的领带扯下来。


但刚一抬手就被程博衍按住了，程博衍捏捏他下巴：“别动，我给你擦擦脸。”


项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之前晕得不行，整个人都是蒙的，现在程博衍这一说，他才想起来咬着牙说：“你他妈居然射我脸上！”


程博衍没说话，拿纸巾在他脸上擦了擦，然后扯开了领带：“你别以为这会儿说粗话我就不管你，再说一句下回肯定射你嘴里。”


项西没说话，屋里的灯光很柔和，但一直被蒙着的眼睛还是眯缝了一会儿才适应了，看清了背光侧躺在他身边的程博衍。


程博衍撑着胳膊正看着他，额角和鼻尖上都有细细的汗珠，他伸手摸了摸程博衍的嘴。


程博衍抓过他的手，轻轻咬了咬他指尖：“要洗澡吗？我抱你过去，帮你洗。”


“我……自己洗，”项西侧了侧身，“我自己。”


“那好，”程博衍搂着他，在他背上搓了搓，“想吃东西吗？”


“拌面……算了牛奶鸡蛋吧，多放点儿糖，”项西坐起来，拿过自己的裤子胡乱套上，又看了一眼程博衍，“要不你背我过去吧，不想走路了。”


“好。”程博衍穿上裤子坐到床边。


项西过去趴到了他背上，下巴搁到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你累吗？”


“不累，”程博衍背着他站了起来往外走，“怎么？”


“转两圈吧。”项西说，趴在程博衍背上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有些不想动弹了。


程博衍没说话，背着他走到了客厅里，慢慢遛达了两圈，又进了书房转了转，项西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走路时微微的颠簸让他觉得很享受。


“要不要出去转转，”程博衍往门口走过去，“小花园……”


“有病，”项西笑了起来，“我去洗澡了。”


程博衍把他背进浴室里放下了，转身出去的时候想了想又停下说了一句：“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


“……哦。”项西应了一声。


项西这个澡不知道洗了多长时间，先是坐在马桶上发愣，然后是手撑着墙对着墙上的砖发愣，接着是冲着水发愣，最后拿着毛巾又发了半天愣才开始擦。


从浴室里出来看到程博衍已经把床单小被子全换好了，人都坐小沙发上睡着了，他才看了看时间，洗了快四十分钟……


“你去洗吧。”项西推了推程博衍。


“洗完了啊？”程博衍睁开眼睛，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我以为你打算在浴室过夜了呢。”


“没。”项西趴到床上。


“是不是不舒服？”程博衍过来摸摸他屁股。


“还成吧，”项西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多不舒服……”


“那我去洗澡，”程博衍捏捏他的脸，“拌面在厨房，估计坨了。”


项西猛地撑起身体看着他：“拌面？”


“嗯，你不是想吃拌面么？”程博衍说，“我就去买了，要知道你洗这么久我就不跑着去了，爬着去一趟回来正好。”


“我不说了吃牛奶鸡蛋么，”项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跳下床搂住了程博衍，“我就怕你下去买啊。”


“那你别说出口啊，都说出来了我能不去么，”程博衍抓抓他头发，“再说今儿晚上不一样嘛，你就说要吃对面泼泼，我也会爬防盗网上去给你捉过来的。”


项西笑了起来：“那几个鸟跟你什么仇啊，成天惦记着。”


“它们惦记我，没事儿就冲这边嚷嚷，”程博衍往浴室边走边说，“啊啊那个帅哥要起床了快来看……”


项西笑着进了厨房，拌面就放在案台上，用一个带盖的碗装着，垃圾箱里没有餐盒，估计程博衍是直接拿了碗去买回来的。


这人简直讲究得无微不至……


项西拿起碗，用筷子拌了拌，面有点儿坨了，也开始发干，不过尝了一口味道还是挺好的，他往碗里加了点儿水，就站厨房里狼吞虎咽地把面吃完了。


程博衍洗澡比他快多了，刚吃完面把碗洗好，程博衍就出来了：“还能吃么？”


“能，还挺好吃呢，”项西点点头，“特别好吃。”


程博衍扒拉了一下他头发：“睡觉吧。”


“嗯，”项西转头就往外走，程博衍站着没动，他想了想才又转身进了浴室，“刷牙刷牙刷牙知道了！”


挺困的，项西刷牙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东西，眼皮都打架了。


进卧室看到程博衍已经躺下了，他上了床，想从程博衍身上爬进去，程博衍拉了他一把搂住了。


“哎……”他顺势趴到程博衍身上，也懒得动了，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睡吧。”程博衍轻声说，关掉灯，手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


项西感觉自己都没有入睡的过程，程博衍刚拍了两下，他似乎就失去了意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程博衍已经起床了，他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也下了床。


身上有些不爽，腿酸，腰好像也有点儿，还有……屁股。


他皱皱眉，其实下巴也有点儿疼，昨天手被程博衍捆在身后，他跪床上的时候都是用下巴和脑门儿顶着床的……操！


一想起来突然有点儿浑身发热。


“起了？”程博衍正在厨房里忙着，刚煎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


“嗯，”项西抓抓脑袋，“你不说少吃煎炸食品吗？”


“偶尔让你吃一个解解馋。”程博衍洗洗手走了过来搂了搂他。


“就一个啊？你不吃一个解解馋么？”项西靠在他身上，往盘子里看了一眼。


“我昨儿晚上已经解过馋了，”程博衍低声说，“以后也不会馋了，想吃就吃，吃得痛快。”


“要不要我给你伴奏你唱一个啊！”项西往后仰了仰脑袋，瞪着他。


“行，”程博衍清了清嗓子，“想吃就吃——”


“哎哟我去洗脸了！”项西推开他转身跑进了厕所。


大概因为又发呆了，磨蹭的时间有点儿长，程博衍敲了敲门门：“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别撑着跟我说。”


“我没有！”项西一边刷牙一边喊。


“真没有？不行我就问问人。”程博衍在外面说。


“问什……问谁啊？”项西愣了愣。


“宋一啊。”程博衍说。


“你也太那什么了吧！”项西吓了一跳，叼着牙刷打开了门，“什么事儿啊你就问宋一！你问什么啊！”


“就问做完以后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应该怎么办呗。”程博衍回答得很自如。


“我没有！不舒服！”项西瞪着他，叹了口气，“就是屁股有点儿那什么，过两天应该就好了吧，横不能一直这样啊。”


“知道了，”程博衍勾了勾他下巴，“我下班给你带点儿药回来吧。”


“什么药？”项西看着他。


“不知道……痔疮药？”程博衍笑笑，转身走开了，“牛奶面包，都弄好了，你一会儿自己吃。”


“我能……我能让我的屁股自己好起来吗？”项西差点儿要把牙膏沫子咽下去了，他回头漱了漱口追到客厅拉出了程博衍，“你能不要干涉我屁股的自由吗？”


程博衍看了他半天，往墙边一靠，笑了半天，然后轻声叹了口气：“哎，我不是担心你么。”


“不用，真不用，”项西皱皱眉，“你别把注意力放我屁股上了行吗？”


“好吧，”程博衍说，“那我不管你……的屁股了，走了。”


项西凑过去在他嘴上碰了碰：“嗯。”


程博衍笑着拉开房门，往外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伸手搂过他又用力亲了一口：“有点儿不想去上班了。”


项西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地也有点儿舍不得他走，马上胳膊一勾他脖子，腿都想往他身上盘了：“要不你带我去上班吧。”


“嗯？”程博衍笑了，“怎么带？”


“就……你今天是在门诊吗？”项西看着他。


“是，”程博衍看着他，“怎么，你想坐门诊门口？”


“是啊。”项西说。


程博衍没说过，过了几秒钟才一拍他后背：“快快快，换衣服！”


“啊？”项西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卧室跑，边跑边喊，“真的去啊？我真去啊？”


“去啊！快点儿要迟到了！”程博衍在门上一连串地敲着，“把早点带着路上吃！”


项西飞快地抓了件t恤套上，把面包和牛奶往包里一塞，拎着就冲了过来，换鞋的时候他有点儿想笑，一抬头看到程博衍已经笑得不行了，他一下就乐了：“神经病吧这是！”


“偶尔神经一次，又不总这样，”程博衍把门一带，拉着他冲到电梯前，等着电梯上来的时候，他突然凑到项西耳边，“项西。”


“嗯？”项西转过头。


“我爱你。”程博衍轻声说，在他耳朵尖上亲了一下。

第69章


程博衍以前说过，更重的他不敢随便说。


项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不敢随便说是因为什么。


现在猛地听到程博衍在他耳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的包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蒙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买菜归来的大妈，跟程博衍打了个招呼，程博衍进了电梯，他都还在门口愣着。


“要迟到了，”程博衍伸手把他拉进了电梯里，“想什么呢？”


“你刚说什么了？”项西转过头看着他，“说什么了？”


“你不是没听清吧？”程博衍也看着他，“这么肉麻的话我思想斗争了一夜才说出口的……”


“再说一次吧。”项西小声说。


程博衍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凑到他耳边：“项西我爱你。”


项西没说话，定定地瞪着他，几秒钟之后突然往下一蹲，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怎么了？”程博衍愣了愣，弯腰想拉他一把的时候，听到了项西的哭声，他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摸了摸项西的头发，“哎你怎么了？”


项西哭了，而且哭得特别用力，胳膊抱着脑袋哭得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就跟想要发泄什么似的。


一直到电梯下了一层，门打开了，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现在这个点正好是楼里大爷大妈门早锻炼带了早餐回来的时间，电梯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大妈带一个大爷，一看这场景，都愣了。


“先起来，”程博衍扯了扯项西的袖子，“人以为我把你打哭了呢。”


“谁以……”项西一边抹眼睛一边抬起了头，挂着一脸眼泪看到了门外几个满脸关心的大爷大妈，顿时愣了，蹦起来低头脑袋就冲了出去。


“不好意思，”程博衍跟着出去，冲几个人笑了笑，“早点不合胃口气哭了。”


项西跑得很快，程博衍一路都没看到他的影子，到了车边才看到他已经靠在车门上等着了。


“你没事儿吧？怎么哭了？”程博衍走过去。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儿激动。”项西已经擦掉了眼泪，眼眶和鼻尖还有些发红，不过说话声音已经听不出来哭过了。


程博衍笑了笑，摸摸他的脸：“别靠车门了，多脏啊，上车。”


项西揉揉鼻子，拉开车门上了车：“你挺没劲的。”


“嗯？”程博衍也上了车，看着他。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着脏不脏，”项西瞟了他一眼，“没劲。”


“是没劲，”程博衍想了想，“我应该跟你一块儿哭的，要不再俩再重来一次？”


项西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窗外，车开到街上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以为这话你不会说呢。”


“不会老说，但总还是要说一次的，”程博衍笑笑，“意义不一样。”


“我……”项西回过头，声音很小，“我也……我也……我……”


项西我了老半天也没把话说利索，最后一拍大腿：“操我不好意思说。”


程博衍转头看着他。


“哎我下次注意，太紧张了没注意说了什么，”项西抓抓头，“你好好开车。”


程博衍没说别的，看着前面的路继续开车。


“我也爱你。”项西在旁边突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程博衍没什么反应，但车突然加了速，开出几米之后又猛地一刹。


“哎！怎么了啊！”项西吓了一跳，吼了一嗓子。


“有点儿……激动。”程博衍把车靠到了路边停下，回手拿过一罐牛奶狠狠喝了几口。


“吓我一跳！”项西说，想想又笑了，“你这么容易激动啊？”


“一般吧，我跟你说，你是没见过真容易激动的，”程博衍一边喝牛奶一边转过脸很严肃地说，“我刚看见，有人一激动，直接蹲电梯里就哭了。”


“真……”项西说了一半就反应过来乐了，“你就损我吧！”


程博衍还想说什么，车外传来一声警笛，一辆警车停在了程博衍的车旁边。


“警察！”项西压低声音喊了起来，紧张地转身就想开车门往下跳，“警察怎么了来！怎么了？”


“交警！是交警，这儿不让停车，”程博衍赶紧拉了他一把，放下车窗一边把车往前开一边冲警车里的交警陪了个笑脸，“不好意思，小孩儿晕车就停了一下，这就走！”


“吓死我了，”项西往车座上一倒，“这一早上尽挨吓了！”


“你……”程博衍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这怕警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扳过来啊。”


“本来也没那么怕，”项西叹了口气，“这不是平叔他们还没逮着呢么，我就怕警察找我来，把我逮起来。”


“就算真找你，也只是了解情况，把你知道的说说就行了，”程博衍说，“谁没事儿逮你玩啊，警察那儿的床位跟医院一样紧张。”


“嗯。”项西笑了笑。


到了医院，时间还挺合适，不过诊室外面的几排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你自己玩吧，别瞎跑，有事儿就过来跟我说，中午咱俩去门口吃。”程博衍交待了他一句就急匆匆地进了诊室。


项西看了看椅子，找了个正好能看到程博衍的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屁股有点儿……不那么舒服，不过也还能忍受。


这个座位两边都坐着人，都对明明还有空位却偏要挤到他俩中间的项西有些不满，左边的大叔还很不爽地嘟囔了一句：“发烧了吧，取暖呢？”


项西没理他，装没听见，低头把包里的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慢慢吃着。


其实他对程博衍的工作状态很熟悉，毕竟医院里住了那么长时间，还经常在诊室外面逛来逛去的，但像今天这样从上班开始就一直盯着还是第一次。


看着刚换了白大褂，扣子还没扣好就开始跟病人说话的程博衍，他有种新鲜的感觉，还有点儿莫名其妙的骄傲。


看！就那个大夫，特别帅，说话很稳，笑得很有礼貌的大夫，是我的！我的男朋友！


早上刚跟我说了我爱你！


项西咬了口面包，对着牛奶盒子笑了笑。


吃完面包喝完牛奶，程博衍接待了两个病人，等着第三个病人进去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项西立马冲他笑了笑。


程博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项西还是能感觉到他也笑了，眼睛弯了弯。


第三个病人是被人扶着，一条腿蹦进去的，程博衍马上站了起来给他拉了拉椅子，然后蹲下开始边问边检查他的腿。


项西很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第一次他因为骨折走进诊室时的情形。


“今儿不趴活了啊？”


这是程博衍在诊室里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想起来项西还很想乐。


他也还记得程博衍在诊室外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撞哪儿了？”


再往前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街上碰到程博衍时的场面，穿得很讲究很骚包的程博衍从超市里出来……


手里捏着空了的面包袋和牛奶盒，回忆了一个小时，项西才慢吞吞地把他和程博衍之间的点点滴都过了一遍。


想想真是很奇妙。


如果说没死在平叔手上，从赵家窑逃出来，这些都在他能想像的范围里，能跟程博衍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正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也根本不可能去想像。


程博衍是他一直觉得温暖和向往的光，在真正拥抱住这一束光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这么接近。


他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四周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而且还不断有人走过来。


光看着这些人，项西就觉得一阵阵心烦意乱的，简直没法想这么多人每天就靠诊室里那几个大夫。


难为程博衍每天这样忙完了，回家还能洗澡收拾屋子看书，真是个机器。


项西看看手里的空袋和空盒，垃圾桶就在几米之外，但他不敢过去扔，这一站起来，这个位子下一秒就会被人占了。


程博衍每接待完一个病人，都会往外看一眼，项西也不想走开，怕程博衍一抬眼没瞅着他。


就这么一直捏着袋子和盒子坐到了中午，人稍微少了一些，但过了时间，程博衍诊室里还有病人，旁边诊室的大夫也没见出来。


项西的肚子叫了一声，他翻了翻包，也没翻出什么吃的来。


程博衍拿着张片子跟病人说着话，一上午他都没见程博衍喝水，不知道是没时间喝还是怕喝了没时间上厕所。


项西自己倒是很想上厕所了，憋了快二十分钟了，看程博衍那儿一时半会儿估计完不了，他终于站了起来，跑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程博衍总算从诊室出来了，冲他招了招手：“从后门走。”


“哎哟，你可算能休息了啊？”项西赶紧跑过去跟着他穿过走廊，“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还成吧，都没碰上特别难处理的，这就算不错了，”程博衍笑笑，“想吃什么？”


“吃面就行了，你也没有吃大餐的时间啊。”项西说。


“一会儿吃完了你回去吧？”程博衍看看他，“一上午坐那儿……屁股不难受啊？”


“我……”项西看了他一眼，“不至于难受到坐都坐不下去……再说我注意力也没在屁股上，我一上午都盯着你看呢。”


“好吧，那一会儿吃了东西，你到住院部那个小花园走走吧，活动一下，老压迫着感觉不太好。”程博衍说。


“……知道了。”项西觉得程博衍大概是医生当久了，说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居然能这么自如。


医院门口的面馆项西吃过，味道还不错，就是牛肉给得太抠门儿，没吃两口就成素面了。


“肉也太少了。”项西啧了一声。


“你那碗我都给你加了一份了肉了，”程博衍把自己碗里的肉给他夹了两片过来，“要不晚上带你去吃肉吧，这两天是不是吃得太素了，你馋成这样。”


“你吃吧，下午还得忙呢。”项西想把肉给程博夹回去。


结果刚夹好，程博衍马上按住了他的手：“别给我！”


“哎，”项西笑了起来，“行行不给你了，我又没舔过……”


“给你你就吃。”程博衍继续吃面。


“吃了。”项西把肉都夹起来塞进了嘴里。


吃完面程博衍又给他买了罐酸奶，陪他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就又回去忙了。


项西一边喝着酸奶，一边继续在小花园里遛达着，屁股还成，并没有变得更不舒服，就是……算了不去想了。


小花园里的人不多，天开始有些转凉了，但这会儿太阳还是挺大的，大多人还是愿意在楼里待着。


项西转了几圈，有些冒汗，于是坐到了遮阳的小亭子里，一个腿上缠着夹板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应该是她女儿，正在给她唱歌。


“明天就会好了吧？”小姑娘唱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妈妈的腿。


“可能要后天吧？”女人笑着说。


“那我再唱几首吧，”小姑娘清了清嗓子，“程大夫说的，听着唱歌就好得快了。”


项西听到程大夫三个字，立马转过了头。


女人冲他笑了笑：“大夫说她话太多了，想法让她唱歌呢。”


“是程博衍程大夫么？”项西乐了，这法子听着有点儿像程博衍的风格。


“对啊，”女人点头，“你也是他的病人吗？”


“……以前是，”项西说，“现在好了，今天来复查的。”


“哦，我刚住进来的，得住一阵呢。”女人笑笑。


“程大夫人挺好的。”项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是不是说得有点儿太突然，都没个过渡。


“是啊，他可好了，”小姑娘马上接过了话，“他还给我糖吃呢，棒棒糖，牛奶糖，不过他今天没有过来……”


“哦。”项西应了一声，他并不怎么太喜欢小孩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儿聊天。


小姑娘对他简单的回答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还去过他办公室，他说小朋友不能进去，把我送回病房啦，但是他给了我一颗糖，有一点儿酸酸的，是话梅糖……”


项西只能笑着看着小姑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就感觉程博衍对这话痨小姑娘还真挺有耐心的。


小姑娘絮絮叨叨地一直说，项西想回诊室那边的时候她还在说，项西几次想打断她都没成功。


最后还是她妈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不是要唱歌让我的腿快点好的吗？”


小姑娘这才停下了说话，扭头开始对着她妈妈的腿唱歌，项西赶紧站起来，逃离了小花园。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慢，当然，本来下午上班的时间就比上午要长，加上下午来看病的人更多了，整个医院里都闹哄哄的。


能看到程博衍的几个座位都已经有人了，项西只得在旁边来回转悠着，好容易等着一个位子，还得往后仰着脑袋才能看到。


就这么往后仰着看一会儿再低头玩玩手机，再后仰再低头，等到程博衍终于在下班时间过了快一小时忙完了走出诊室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脖子都快断了。


“我脖子要断了！”项西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皱着眉说。


“我一小时前就想问你在干嘛了，”程博衍说，“你后面那排不是还有空位子吗？”


项西愣了愣，突然很郁闷地弯腰叹了口气：“我忘了……我根本就忘了后面人走了我可以就坐过去了……”


“大概是我太帅了，”程博衍笑着说，拿出手机看了看，“我打个电话，刚我妈给我发个短信我还没得上回。”


“哦！”项西马上直起身，有些紧张地问，“说了什么？说……我了吗？”


“没有，别紧张，”程博衍拍拍他后背，“就让一会儿过去拿点儿香肠……对了，也算是说了你了。”


“说我了？我跟香肠有什么关系？”项西赶紧问。


“说香肠是我奶奶做的，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让拿点儿去吃，”程博衍笑着说，又学着奶奶的语气补了一句，“我知道博衍不爱吃这些，那就给往西吃啊……奶奶肯定是这么说的。”


项西笑了起来，眼睛都笑眯缝了：“奶奶真好。”


程博衍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老妈让他直接绕点儿路回家去拿。


“我要不明天去拿？我跟项西在一块儿呢，”程博衍说，“说一会儿去吃饭，拿着一堆香肠……”


“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项西在一边摆手，压低声音有些着急地说，“拿就拿啊，别让许主任觉得我事儿多啊。”


“那我们过去拿吧。”程博衍又说了一句。


“好的，你们要吃饭的话就别进来了，在门口等我，我拿出去给你们，”老妈说，“要上家来的话找个你爸在家的时间过来，对项西也比较尊重一些。”


“嗯。”程博衍笑笑。


“我在这儿等你还是……”项西有些犹豫，毕竟许主任对他不满意，他不知道跟着一块儿过去会不会让许主任不舒服。


“一块儿去，”程博衍往外走，“我跟她说了我俩要去吃饭。”


“我这样子行吗？我要不要去洗个脸？”项西拉拉他。


“很行，非常行，又帅又精神，”程博衍说，“不用洗脸了，洗完脸太好看了抢我风头。”


项西嘿嘿嘿地乐了。


宋一的保镖三人组就站在医院对面的树下，也不知道是一直站在那儿，还是看着快下班了才出来的，项西觉得应该跟宋一说一声，太辛苦了应该给人配点儿清凉饮料。


程博衍和他往停车场走的时候，那几个人也跟了过来。


车从停车场开出去的时候，项西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车也跟了上来。


“还真是敬业啊。”他感叹了一声。


“等这事儿过了，得请宋一林赫还有这几位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程博衍看了一眼后视镜。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有点儿堵车，下班时间，走的又都是主干道，就平时没车光靠红灯也能把人给堵得一愣一愣了。


好容易从只能五迈前进的路段出来，程博衍踩了脚油门，开到三十就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起飞了。


他舒出一口气：“看来以后真是要骑自……”


话还没说完，从右边突然冲出来一辆摩托车，猛地别到了车头前，几乎是贴着车头刹了一下车。


程博衍根本没看到这车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赶紧一脚刹车踩到了底，为了躲开这车，他还往左边的隔离带上打了一把方向，他宁可撞上隔离带，也不愿意撞人。


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挨着隔离带停下了，跟在他们车后的保镖小分队也赶紧一脚刹车，差点儿追尾。


“我操你大爷啊你他妈眼睛坐屁股下边儿了吧！”项西被惯性狠狠地甩向车前，要不是每次上车程博衍都盯着他系安全带，他这会儿估计就贴前挡玻璃上了。


但等他骂完了准备放下车窗再骂一通的时候，前面的摩托车却已经跑了。


“我——”他顿时感觉心里的气一下都挤胸口这儿了，好半天才转脸看着程博衍憋出来一句，“这你要还不让我说粗话我这口气都要倒不过来了！”


“你不是已经骂了么？”程博衍定了定神才重新发动了车子，“还好没撞上，你伤没伤着？”


“没，”项西叹了口气，又用力深呼吸了几下，“肺快气炸了算伤着了吗？应该追上去撞这傻逼一下！气死我了！气得我屁股都疼了！”


“这种人你就让他跑吧，”程博衍一下笑出了声，“他也就最后这几分钟了，赶时间呢，何必跟他过不去。”


项西瞅了他一眼也笑了：“你倒是不说粗话，损得也够可以的了。”


“我总得把你肺里那点儿气给顺出来啊。”程博衍笑笑。


到了距离小区门口还有百十来米的时候，程博衍停下了车，小区门口没有临时停车位，只能停在这儿。


“走过去吧，”程博衍打开了车门，“我妈马上到门口了。”


“有点儿紧张。”项西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胳膊。


“就拿点儿香肠然后就走了，紧张什么。”程博衍笑笑。


俩人顺着路往前走过去，走了没几步，身后转来了摩托车的声音，轰鸣的马达声从远到近地过来，一听就感觉速度相当快，而且似乎是从人行道上开过来的。


程博衍把他往里推了推，想让开路。


项西却猛地回了头，在赵家窑十几年的生活，让他对于危险气息有着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敏感。

第70章


项西回过头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到了身后，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之前差点害他们撞上隔离栏的那辆。


车上的人穿着件灰蓝色的破t恤，而且戴着头盔，他有印象，街上开摩托的很少能看到有人戴头盔。


车是对着他和程博衍冲过来的，程博衍把他往里推了推，车就只对着程博衍了。


这是平叔和二盘的人！肯定。


项西心里一沉，距离已经这么近，无论是把程博衍拉过来还是推开都已经来不及，他想也没想地扑了过去，让自己拦在了程博衍和那辆车之间。


垫一下，程博衍应该就不会被撞得太严重了。


但项西扑过去之后才发现，这人不是打算撞人！


他余光看到这人手里举起的铁棍时，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果然是安生日子过得太久，这都忽视了。


真用车撞了人，车一翻这开车的也跑不掉了。


当然是呼啸而过，扬手一掍子更利索。


不过反应过来也晚了，项西拦在程博衍身后的瞬间就感觉到肩胛骨上被砸了一下，没有疼痛，但震得他眼前一阵发晕。


“项西！”程博衍被项西撞得往前倾了一下，回过头时看到了摩托车上的人已经扔了棍子，手里的银光闪了一下，是刀。


他来不及做别的动作，直接反手一把抓在了正往项西脸上刺过去的刀刃上。


“博衍！”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惊吓和焦急。


完了，项西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许主任看到了这一幕，比这一刀扎在自己眼睛上还要让他痛苦。


他挣扎着用全力往车上撞过去。


摩托车被他连人带车地撞倒在地上，头盔都摔掉了。


两个人摔成一团。


这人扔了刀，用力一脚蹬开了想要抓住他的项西，爬起来就往马路对面跑。


项西在他转身时看见了他的脸。


程博衍没管那个人，也顾不上自己的手，过来一把拦住了还挣扎着想要追出去的项西：“别管了！”


跟在他们车后的保镖三人组已经冲了过来，项西吼了一声：“是大健！别让他跑了！他肯定知道二盘在哪儿！”


三人组直接追了过去，在大健横穿马路马上就要跑上对面人行道的时候追上了他，一脚踹倒了。


“报警！”项西哑着嗓子，“报警！”


程博衍没说话，一手扶着他站起来，一手拿出了手机。


项西看到他满手的血已经流到了胳膊上，再看到快步跑过来的许主任时，他开始感觉到了后背上整片钻心的疼痛。


疼得他站都有些站不住。


“怎么回事！”许主任喊，“博衍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妈，没事儿，”程博衍赶紧说，松开了扶着项西的手，抓了抓她的肩，“一会儿跟你说，我先报警。”


“你手要紧吗？”许主任看着他的手，“马上去医院。”


“皮外伤，”程博衍换了个手拿电话，把受伤的右手张开，一道刀口露了出来，“缝两针就好。”


许主任眉头紧紧拧着，检查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上掏出一条干净的小手帕按在了伤口上，程博衍把手攥紧了。


“项西有没有受伤？”许主任转过头看着项西。


“我……”项西犹豫了一下，“没有，我没事儿。”


“我看看，”许主任走到他身后，把他衣服掀了起来，手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项西抽了口凉气，咬牙说了一句：“有……点儿疼……”


“有骨折，”程博衍在一边说，报警电话打通了，他赶紧说，“110吗我这儿是……”


“告诉他们，是二盘的人！肖俊！是肖俊的人！叫大健！他是二盘的人，他肯定知道二盘他们藏在哪儿！”项西很激动，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看了一眼对街，保镖三人组已经把大健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人也正打着电话，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程博衍把情况说清之后挂掉了电话：“在这儿等警察过来，先去车上，处理一下你的伤。”


“我没有……”项西看了一眼许主任，小声说，“先处理你的伤吧。”


程博衍看了一眼对街的人，往自己车边走过去，项西跟在他身后，走路的时候胳膊一摆，就觉得从肩膀到后背很疼，又骨折了？


车上有个小急救箱，程博衍拿水冲了一下自己的手，消毒之后许主任帮他把伤口用纱布和绷带缠上了。


“你胳膊别动，”程博衍把手弄好之后又从急救箱里拿出了三角巾，很熟练地把项西的胳膊固定在了胸前，“还不知道受伤的程度。”


“对不起，”项西低着头，他脑子里轰轰地乱成一团，现在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了，“对不起……”


他不怕这些人找自己的麻烦，他就怕被找麻烦的时候会把程博衍拖下水。


可没想到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是最坏的局面。


许主任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虽然现在许主任什么也没说，但这些他却根本不敢去细想。


心里不断地转着圈的只有两个字。


完了。


“不说这个，”程博衍笑了笑，又转头看了看许主任，“妈，没什么事儿，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处理完了给你打电话。”


许主任没有说话，她是什么样的表情，项西不知道，他不敢抬头，他害怕看到许主任的目光。


许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了。


一直到听不到她脚步声了，项西才慢慢抬起头：“我觉得……”


“先不想这些，”程博衍打断了他的话，“我会跟她聊清楚，一会儿警察来了，你想好要说什么，我们会被带去询问，你想想哪些是要告诉警察的。”


“嗯。”项西应了一声。


“别害怕，”程博衍说，“这是好事儿，如果能找到平叔和二盘，这事儿就解决了，别的事你不用管，有我呢。”


项西没出声，鼻子酸得厉害。


大健被三人组带了过来，灰头土脸的，衣服乱七八糟，眼睛青了一片，嘴角还有血，估计是被揍了。


项西看过去的时候，大健的目光里透出凶狠，死死地盯着他。


项西很想过去对着他的脸踹上一脚，再对着他的脑袋来一回连环踢，最好把他揍得满地打滚，哭爹叫娘。


当初自己被按在雪地里打得半死，现在让许主任看到了他是个一身麻烦的混混，这些恨让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就想过去给大健几刀。


但跟大健对着盯了一会儿之后，他只是冷笑了一下，转身回到车里坐下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跟赵家窑的你们都不一样。


从喊出叫警察的那一瞬间开始，从他终于控制住了对大健动手的那一瞬间开，他就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了，无论他是不是在赵家窑长大，无论他是不是一身麻烦，无论许主任是不是会知道这一切。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他执着地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一样。


甚至在警察到了现场，把大健押上了车，过来问情况的时候，他还差点儿对着警察吼出一句我跟他们不一样！


“现在需要你们跟我们回去了解一下情况，”一个警察跟程博衍说着话，“希望你们能配合。”


“得先去医院，我是医生，”程博衍掏出自己的工作牌，又指了指项西，“他有骨折，得先检查固定一下，如果有移位就麻烦了。”


“那……”警察回头跟另一个商量了一下，“我们送你们去医院，坐我们的车吧。”


项西觉得自己一直都有些发晕，不知道是被砸那一下弄的，还是因为一下见了这么多警察太紧张。


不，不光是见到这么多警察，居然还上了警车。


他感觉自己晕得都开始困了，同车的警察还在问话，他脑子裹了芡似的有些转不动，程博衍一直在回答，他在一边愣着，最后居然把脑袋枕在程博衍肩上睡着了。


到了医院下车的时候他还有些迷糊，差点儿一脚踩空。


肩上的骨折不算太严重，大概是自己这大半年吃得好，日子过得舒坦，长了不少肉。


程博衍的值班的同事给他做了检查，因为有警察陪着，拍片也加了塞，情况还可以，没有手术指征，把胳膊固定好慢慢恢复就可以。


相比之下他这伤估计还没程博衍的严重，程博衍的手在急诊缝了好几针。


他进医院和出医院的时候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程博衍当初救下他，大家都知道，现在又因为他被警察跟着到了医院。


项西觉得自己不太有勇气面对这人，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之前的那句话。


不一样，不一样，就算现在……以后也一定会不一样，现在也已经不一样了。


再次坐进警车时，项西已经不晕也不困了，低着头一直在脑子里梳理着这些年的事，想着哪些情况提供给警察会帮助警察找到平叔和二盘。


除了这些，他也开始隐隐不安，他的情况警察会怎么处理？一个跟着平叔长大的干过各种偷摸狗的事虽然逃出了赵家窑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人黑户。


警察会相信他的话吗，警察会把自己也抓起来吗？


一直到被带进一间办公室，看着眼前的两个警察时他都还在想着这些问题。


“小伙子，别紧张，”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看着他笑了笑，“我姓张，先要感谢你们今天抓住了这个人，现在就是想跟你再了解些情况。”


“嗯，”项西看了一眼这个张警官，点了点头，“程大夫……就是我一块儿的朋友……”


“他也是一样，了解一下情况就行，”张警官说，“你叫什么名字？”


项西愣了愣，张警官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项西，项羽的项，西边的西，”他低头咬着嘴唇，最后咬牙一抬头，“以前叫展宏图，这是平叔……就是梁川平，他给我起的名字。”


张警官跟另一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再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跟梁川平是什么关系？”


“他把我养大的，”项西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很纠结，这些都是让他害怕的过去，而现在对着警察说出来，面对一个心里没底的结果，他每一个字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我是他……捡来的。”


“你认识大健？”张警官继续问。


“认识，他是二……肖俊的手下，很忠心，所以我才说他应该知道二……肖俊藏在什么地方。”项西轻声说。


“嗯，那你认识李振杰吗？”张警官点点头。


“馒头……认识。”项西说。


“小伙子，不要紧张，把你知道的情况慢慢说一下，”张警官给他倒了一杯水，“要烟吗？”


“不，戒了。”项西摇摇头。


程博衍的问话时间不长，说清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跟项西的关系就完事了，关于这个大健，他不认识。


“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找你，”警察把他送出来的时候说，“希望……”


“嗯，我会配合的，”程博衍说，“我朋友……大概什么时候能问完？”


“这个不确定，你可以先回去，别担心。”警察说。


保镖三人组和宋一都被带了过来问话，跟程博衍差不多前后脚出来，宋一的车停在路边，程博衍过去坐到了车上。


“项西那儿要多久？会不会被扣下？”宋一问。


“不知道，警察也不会告诉我这个啊，”程博衍叹了口气，“一会儿你回去吧，我跟这儿等着。”


“我又没事儿，我陪你，林赫马上过来呢，”宋一递给他一个面包，“今天抓着那人，有用吗？”


“应该有吧，项西说这人是那个二盘的忠心手下，”程博衍拿出手机，“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阿姨知道了？”宋一有些吃惊。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出来送香肠的许女士目睹了全过程……”


“我靠你还有心情逗呢？”宋一推了他一把，“这事儿让她看到了得是什么效果啊？”


“又不是你妈看到，你急什么，”程博衍笑笑，拨了老妈的电话，“没事儿。”


那边铃声还没响，电话就接通了，老妈担心的声音传了过来：“博衍？怎么样了？”


“没事儿，问完话签个字就出来了，”程博衍语气很轻松地说，“我手也没事儿，已经处理好了。”


“项西呢？”老妈问。


“他……还在问话，估计得晚一些，”程博衍看了看时间，“你先睡吧，这事儿先别跟我爸说，我怕他瞎担心。”


“没说，”老妈声音还是很担心，“那人是干什么的？跟项西什么关系？为什么大街上会这样拿刀就砍？”


“这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项西出来了我明天回去一趟跟你慢慢说。”程博衍说话挺平静的，但心里却并不平静，就像宋一说的，这事儿让老妈看到了，后果会怎么样，他不敢想。


“博衍，”老妈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希望你明天能把事情跟我说清楚，不要有所隐瞒。”


“我会的。”程博衍说。


“有句话我不该现在说，但你应该知道，博予没了之后，你是我和你爸爸的全部，”老妈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哽咽，“如果说之前让我接受项西，只是有点难度，我愿意去看他的表现，也愿意尊重你的选择，但现在……我真没办法平静接受我唯一的儿子跟一个随时在路上就会被人开着车又撞又砍的人在一起。”


没等程博衍再说话，老妈挂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后靠了靠，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宋一没再多问，开了车窗点了根烟，把脑袋探出去抽着。


项西的问话时间很长，林赫带着打包的一只烧鹅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项西还没有出来。


“你怎么不带头猪来，”宋一一看烧鹅就愣了愣，“这会儿谁吃得下啊，这么大一只。”


“吃不完留着，”林赫坐到后座上把餐盒打开了，拿了个大鹅腿递到程博衍眼前，“吃了。”


程博衍下意识地想要找消毒液，伸了手才想起来这是宋一的车。


“哎，凑合用用消毒纸巾行吧，”宋一拿了包湿巾递给程博衍，又回头说，“给我脖子。”


“给你带了鸭脖，”林赫拿出一小袋鸭脖，“微辣。”


程博衍一只手捏着纸巾搓了搓手，接过鹅腿啃了一口，挺好吃的，他吃着咸了点儿，项西应该会很喜欢。


车里几个人都没再说话，宋一慢吞吞地啃着鸭脖，林赫在后座上玩手机，程博衍坐在副驾愣着。


车里开着收音机，某个情感节目里女主持人用很催眠的声音说着一些清醒的人听不懂迷糊的人听了犯困的话，程博衍觉得听上去就跟有声版空间似的。


十二点过五分的时候，程博衍从后视镜里远远看到有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他几乎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项西。


“出来了。”他弹起来打开了车门跳了下去。


项西转过头看到跑过来的程博衍时有些吃惊：“你怎么还在啊？”


“不放心，就一块儿等你呢，”程博衍说，又冲旁边站着的警察笑了笑，“辛苦了，他这是可以走了？”


“嗯，”警察点点头，“感谢你们的配合。”


“张警官说送我回去呢，”项西说，“我想着一会儿给你打电话的。”


“不用麻烦张警官了，我们车在那边呢。”程博衍说，项西的脸色不太好，有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被灯光衬的，感觉有些灰暗。


“那你跟你朋友回去吧，注意安全，”张警官看了看项西，“这段时间可能还会随时找你了解情况，暂时不要离开本市，要是想起什么遗漏的，或者是有什么可疑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号码收好了吧？”


“嗯。”项西摸了摸口袋。


宋一开着车把他们送过去拿了车，才跟林赫一块儿走了。


项西一路都沉默着，程博衍也没急着问他，上车之后只是把烧鹅放在了他手上：“饿了吧，吃点儿吗？”


“嗯。”项西打开餐盒，抓出一块来就放进了嘴里。


程博衍去拿消毒液的动作停下了，收回手发动了车子。


车开回楼下的时候，项西吃掉了能有半只烧鹅，手上嘴上都是油。


“上楼吧。”程博衍抽了纸给他。


项西抓着纸擦了擦手，下车之后又擦了擦车门把手：“你的手……疼吗？”


“不疼了，”程博衍笑笑，“你动作慢点儿，胳膊别用力。”


“嗯。”项西低着头。


现在天气已经有点儿转凉，但折腾了一晚上，进屋的时候程博衍老是闻到汗味儿，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项西身上的。


“我去洗……”他说了一半又停下了。


“我帮你洗吧，”项西说，“然后你帮我洗，残疾人要互帮互助。”


程博衍笑了笑，项西这个玩笑开得脸上都没有笑容，估计也就是为了让他不担心。


“行吧，不过你估计洗不痛快，”程博衍进屋去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拿了出来，“我们的第一个鸳鸯浴真有创意，值得纪念。”


项西扯着嘴角也笑了笑。


洗澡的时候还算顺利，程博衍举着一条胳膊，项西一只手抓着毛巾在他背上胡乱搓着。


“项西，”程博衍轻声说，“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项西回答，“真的没事儿，警察态度很好，就跟聊天差不多，问了一些平叔和二盘的事，还有可能藏在哪儿，还有什么认识的人没有，其实我觉得他们都调查过了，知道的人比我还多，有些我都不认识的。”


“那不挺好的么，这个大健如果能开口，应该就能抓着他们了，”程博衍说，“这是个大案子，他们会全力去调查的。”


“嗯，其实我……心情是有点儿不怎么好，不是因为这个，”项西手停了停，“就是今天一下说了很多，有些事儿我真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去想的，猛地一下这么说出来，我觉得……堵得慌。”


“有些经历的确是一辈子的事，坦然面对就行，不需要刻意掩饰，太在意或者太在意都没必要。”程博衍声音很轻缓。


“许主任呢，她估计永远也不会接受我了，对吧，”项西说，“如果说我真有什么事儿是怎么样都没办法放心和不在意的，就是这个了。”


“也许吧，”程博衍关掉水，转过身看着他，“不过我对你有点儿不满意。”


“嗯？”项西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紧张，“什么？怎么了？”


“你居然没担心我会不会……你是不是对我太放心了啊？”程博衍说，“你最该在意的不该是我的态度吗？”


“你会吗？你会吗！”项西一下提高了声音，本来这一晚上下来他嗓子就有点儿哑，这下直接破音了。


“不会，”程博衍笑了笑，“所以你只用在意我的态度就行，我没问题，别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第71章


挺费劲地相互洗完澡，两个人回到了卧室里，程博衍习惯性地坐到窗边的小沙发上拿起了书。


项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你说，洗个鸳鸯浴，咱俩居然洗得这么平静。”


“不然呢？”程博衍笑笑，“我一只手也玩不动你，还怕碰着你肩膀。”


项西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没说话。


“你要聊会儿么？”程博衍看看他，“还是要睡觉？”


“我躺着吧，”项西拍拍枕头，“我现在睡不着，脑子里跟煮了杂豆粥一样，咕嘟咕嘟的，乱得很。”


“你得往右侧，”程博衍放下书走到床边，扶着他躺下，又拿了床厚被子顶在他背后，“这几天都得先侧着睡，过两天再去医院，我给你再检查一下。”


“能睡那头么，”项西躺下之后又想坐起来，“我想睡着的时候背后是你。”


“我这么帅的脸你不愿意看啊？”程博衍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是不是有毛病？”


“睡觉一闭眼谁看得见啊，”项西笑了，“我就想背后能靠着你。”


“行吧，你躺着别动，”程博衍把枕头拿到了床那头，然后半抱半拖地把他掉了个个儿，“这样？”


“嗯。”项西点点头。


程博衍本来想回到沙发上坐着，想了想又没去，脱了衣服躺到了床上，靠在床头看书。


项西很舒服地靠在他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轻声问：“你手，严重吗？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不至于，伤口不深，”程博衍拍拍他，“我就抓了一下，他抽刀的时候我已经撒手了，我这么聪明反应快的人。”


“我今天真想上去给丫揍一顿，”项西啧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居然忍住了。”


“没必要，”程博衍说，“现在小西西是个成熟男人了，这种事儿不会轻易干了。”


“一直都挺成熟的，就在你跟前儿才会翻肚皮呢，”项西笑着说，想了想又说，“你说，大健来，是他自己来的，还是二盘让他来的？”


“你觉得呢？”程博衍翻了一页书。


“我觉得他自己来的，按说这事儿要找我也得是平叔，十来年养个白眼儿狼，他最恨我了，”项西闭着眼睛慢慢分析，“大健是二盘的人，二盘那人，不可能替平叔出头，要真被逮了，不定怎么往平叔身上推呢。”


“大健对二盘真是爱得深沉啊。”程博衍说。


项西乐了半天：“你真损，不过说得也挺对的，就跟洗脑似的，丫脑子里本来就没什么玩意儿，一洗全他妈空了，就认二盘一个爹了。”


“他被逮了挺好的。”程博衍笑笑。


“嗯，要不就冲今天这事儿，二盘肯定得弄死这傻逼。”项西啧啧两声。


“今儿你受了伤，又受了惊，”程博衍在他胳膊上摸了摸，“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这么放得开，你身上又不是没地儿可抽了。”


“我就……说顺嘴了。”项西揉揉鼻子。


“今天警察是不是挺亲切的，”程博衍放下了书，“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吧。”


“那个张警官人挺好的，”项西笑着说，“说话特别和气……对了！”


“嗯？”程博衍偏过头看着他。


“我今天问他了，我说我这情况，还能不能找到……我父母，”项西扭着头，“他说这事儿不归他们管，但是跟我说可以找户籍科还是户籍什么的问问，找父母不一定有希望，但是身份户口什么的说不定能办下来，就是可能手续麻烦……”


“是么？”程博衍想了想，“明天我找人问问。”


“找谁？”项西问。


“同学，朋友，还有……病人家属，”程博衍慢慢地说，“估计还要跑跑赵家窑。”


“为什么？”项西皱了皱眉。


“只有赵家窑那边能证明你是被捡的，也是在那儿长大的，”程博衍捏捏他耳朵，“我先问问都要什么手续。”


“嗯，你告诉我要跑哪些地方，我自己去问就行，”项西突然有些兴奋，说着话就想翻身，“那……”


“别乱动，”程博衍按住他，“我先打听清了的，需要你本人去的时候再说。”


“我要不要先去拍照片，身份证的那种？”项西问，“我上回拍还是办展宏图那个假证的时候了……你说，要是能办下来，我多大啊？生日是什么时候啊？就用项西这个名字吗？要不要改？平叔说我就姓项，那姓就不改了吧，方便以后我找父母，那西呢？要不要改呢？不过都叫惯了……”


“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程博衍关掉了灯，躺到枕头上，侧身搂了搂他，轻声说，“现在先睡觉，折腾一晚上了。”


“嗯，晚安。”项西说。


“晚安。”程博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项西虽然说了晚安，但却并没有马上安下去，又小声念叨地说了很多话，程博衍闭着眼听他说着，时不时应两声。


一直到项西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动静，他才把项西受伤这边的胳膊调整了一下角度，舒出了一口气。


项西睡觉挺老实，一晚上只有一次想要翻身平躺，被他推回了侧身。


不过因为心里一直担心项西压到骨折的肩，他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快天亮的时候睡了一会儿，连泼泼叫早都没听见，还是项西把他晃醒的。


“要迟到了，”项西拍拍他的脸，“你今天上班吗？还是请假了？”


“上，”程博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我睡过头了？”


“没太过，晚了二十分钟，把做早点的时间睡掉了，”项西说，“你得出去吃了。”


“那你……”程博衍坐了起来，手上的伤口有点儿充血发涨，他把手举了起来。


“我一会儿自己吃，你的早点也没什么吸引力，吃不上就吃不上了。”项西笑着说。


今天的确是没时间自己做早点了，程博衍洗漱完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平时该出门的点儿。


项西站在客厅里活动着右胳膊：“哎，只能动一边真难受。”


“你今天在家老实呆着，别出门了，冰箱里有吃的，你凑合吃点儿吧，”程博衍说，“一个大健被逮了，说不定还有二健三健。”


“应该不会再有了，不瞎都知道我已经跟警察搭上线了，”项西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再说保镖已经来了呢。”


“什么？”程博衍愣了愣，“昨天警察不说了别再这么弄了吗？”


“宋哥昨天不也说了么，跟踪不弄了，直接一块儿走，朋友一块儿遛达总行吧……”项西笑了半天，“他还来真的了啊？”


“服了，”程博衍叹了口气，不过大健这事儿出了之后，应该是不会有人再这么找上门来了，现在都是该躲得越远越好，“那今天你要出门就跟他们一块儿吧。”


“嗯。”项西点点头。


“给你师父打个电话，问问一条胳膊能上课么，”程博衍一边换鞋一边说，“昨天的香肠挺多的，咱俩吃不完，到时给拿点儿过去吧。”


“嗯。”项西点点头。


“中午你自己吃，我今天在住院部，中午估计得跟主任一块儿，不帮你叫外卖了。”程博衍站在门口。


“嗯，”项西点点头，又看了看时间，“你还走不走了啊？”


“走了，”程博衍开了门，想想又站下了，“对了，明天我值班……”


“明天的事儿可以今天晚上再交待我啊！”项西喊了一声。


“真走了。”程博衍笑笑，转身出了门。


项西站在客厅中间，听着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程博衍下楼去了。


刚才还催着程博衍出门，现在程博衍下楼了，他却一下有些失落，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挪地方。


洗脸，刷牙，上厕所，每件事他都做得慢吞吞的，一想到这一整天都要这么一个人待着，他顿时就跟定格了似的，动作更慢了。


这一天的时间该怎么消磨？


做早餐不想做，而且只有一条胳膊，收拾屋子不想收拾，而且只有一条胳膊，看书不想看，而且只有一条胳膊。


最后在屋里转来转去，这儿坐坐那儿蹭蹭，折腾到了十点多，实在是无聊得厉害，电视这个时间全是电视购物，他想了想，起身背上包准备出门去楼下转转。


再这么无聊下去，他感觉自己会开始琢磨许主任怎么想他怎么看他……


宋一的三人组还在楼下，看到他下来，几个人都走了过来，一个高个儿跟他打了个招呼：“小兄弟，要出去啊？”


“转转，屋里待着太无聊了，”项西笑笑，“昨天……谢谢你们啊，几位怎么称呼？”


“别谢啊，我还说别跟太近了，结果还不如一开始就贴着你们，也不会出这事儿了，我姓王，”高个儿指了指另两个，“这你刘哥李哥。”


“谢谢哥哥，谁也没想到还真会有人来，”项西说，“那你们今天……”


“就两米之内了，”一边的刘哥接了话，“你做你的事不用管我们。”


有几个人跟人的感觉挺逗的，项西老觉得自己跟个带着小弟逛街收保护费的，这仨也不太聊天儿，在身后两米慢慢遛达着，就时不时说一句两句的。


项西在小花园里转了转，人不多，就几个大妈在聊天儿。


他找了个偏点儿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给陆老头儿打了个电话。


陆老头儿知道他没有父母，就一个人，一听说他受了伤就挺着急：“伤得重吗？没有住院？”


“不严重，真的，我朋友是大夫呢，还是骨科的，您放心，他说不用住院，这个位置也就吊着胳膊过阵自己就长好了，”项西笑着说，“我现在还在外头散步呢。”


“散步？你想散步过来茶室这呗，”陆老头儿笑了，“这儿空气多好，要不你就过来吧，中午胡海给我带条羊腿过来，咱爷仨正好一块儿吃了，怎么样？”


“吃羊腿啊？”项西一听，顿时就馋得不行，他没吃早点，昨天说好的大餐也折腾没了……不过自己这儿还跟着三个哥，“我……”


王哥在一边差不多听出了电话的内容，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去。


“我一会儿到。”项西马上说。


挂了电话，项西跟着他们几个上了车，刘哥开车。


“不用管我们，”刘哥说，“我们上回跟你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路口有个烤肉店，看着挺不错，还说哪天去吃呢。”


“我请你们吃！”项西一拍自己的包。


“哪用你请，”王哥笑了，“有人请客的。”


项西一听就也笑了，估计这些都是宋一包了，这么说起来，等消停了，真该认真请宋一吃顿牛逼的。


天气转凉些之后，茶研所外面的这条小路走着相当惬意，小风吹着，项西感觉自己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走到茶室的时候，他听到了琴声，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正对着的门的那扇窗外满眼的绿色，顿时一阵舒服。


“来了？”正在弹琴的胡海停下了。


“师兄好，”项西赶紧凑过去，“你手好了没？”


“好了，第二天就看不出来了，”胡海笑笑，“别叫师兄，也太正式了啊，随意些吧。”


“海哥，”项西换了个称呼，“我师父呢？”


“回去拿菜了，说一条腿不够我们吃的，”胡海拨了拨琴弦，“你这胳膊是怎么弄的？”


“不是胳膊，”项西侧了侧身，指指后背，“是肩胛骨这块儿，摔的。”


“摔的？”胡海想了想就笑了，一串随意而悦耳的琴声从他指尖滑出，“摔的这姿势很高难啊，是打架了吧？”


“没有。”项西说。


“真的？”胡海看了他一眼。


“没有！”项西看着他，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


“嗯，”胡海笑笑，“那注意休息。”


“真的没有！”项西往椅子上一坐，瞪着他。


胡海在琴弦上弹拨着的动作停下了，抬眼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不是打架……其实我也是胡乱猜的，师父要说他伤了，我估计也会问是不是打架。”


项西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跟着师父很长时间了？”


“时间啊，是不短了，”胡海继续弹着琴，“不算跟他学茶的话，也有十来二十年了吧。”


“这么久？我一共就才活了二十年呢，”项西愣了，“其实你俩是亲戚吧？”


胡海笑了起来，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茶：“不是亲戚，不过我十几岁就认识他了，就在这儿，那会儿他还没成仙，普通中年人。”


“哦……”项西看了看茶桌上的壶，还有刚泡好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胡海杯子里续上了，“那时候这儿就是茶山了吧？”


“是啊，一直都是，比茶研究年头长多了。”胡海说。


项西走到窗边靠着，往外看出去。


窗外是个木板搭出去的露台，地板和栏杆都是木头原色，估计年头也不短了，木头节结的地方都磨得发亮。


露台上放着茶桌和几张凳子，这阵太阳没那么烈了，坐外面喝茶应该很享受，琴声清风，低头抬眼都是绿色的茶山。


胡海应该算是个挺……的人，十来岁就会跑到这样的地方来了，换了他自己，要不是跟着学茶，估计永远都不会想到来茶山上转悠。


“会弹琴的人就是不一样啊。”项西感叹了一句。


“说我么？”胡海笑着问。


“是啊，”项西看他停了手，伸手过去试着在琴弦上勾了一下，“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反正不会跑这儿来体会人生。”


“我不是来体会人生的，那时也不会弹琴，”胡海顺着他勾出的这一个音符接着弹了下去，“琴是师父让去学的，说能让人心静，而且找点儿事干着也不会老瞎想了。”


“瞎想？”项西没太明白。


胡海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弹琴，琴声渐渐从缓到急，项西盯着他的手指，有一瞬间有些愰惚，突然想起来很多事的那种感觉。


接下去琴声又渐缓，让人像是坐在小溪边，风吹过竹林，有些昏昏欲睡。


陆老头儿拿着一兜菜推门进来的时候，胡海的琴声停下了。


“师父，我来了，”他看着陆老头儿，“听一半琴呢，让你吓没了。”


“哪是一半儿，他弹起来了就没个停的时候，要等他停，我今儿就在外头站着了，”陆老头儿笑着举举手里的袋子，“来，这是我家自己种的菜，一会儿炒来吃。”


“我看看，”项西很有兴趣地跑了过去，身后的琴声又响了起来，“拿盆儿种的吗？”


“嗯，种了很多，吃不完了都，一个成功的菜农，”陆老头儿挺自豪地说，又看了看项西胳膊上的夹板，“你这还不严重？”


“真不严重，要固定都得是这个规模了，”项西跟在他身后，“要怎么弄？我来炒菜吧？”


“有胡海呢，我们等着吃就行了，”陆老头儿把菜往小厨房里一放，“胡海！”


“来了。”胡海应了一声。


“我闻到羊腿儿味儿了，好香啊。”项西吸了吸鼻子，往里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条羊腿，顿时蹦了蹦，小声说，“现在能吃吗？”


“羊腿儿什么味儿啊？”陆老头儿笑了，“还要再加工一下，一会儿就能吃了。”


“羊腿儿就是孜然味儿啊，还有肉香，烤得有一点点糊的那种……”项西说到一半就闭了嘴，怕再说下去兜不住口水。


“想吃给你切点儿先尝尝。”胡海走过来正好听到他说话，进厨房里拿了刀，从羊腿上片了一块肉下来，放在碟子里递给了项西。


“谢谢海哥，”项西没接碟子，直接把肉捏起来放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哎靠真好吃……”


“来，我们先喝茶，等着吃，”陆老头儿拍拍他的肩，坐到了茶桌旁，“今天你反正也来了，咱们也聊聊茶，给你讲讲几种茶的制作方法。”


“好，”项西坐到桌边，抹了抹嘴，“先说羊腿儿，这是他自己做的吗？味道真好啊。”


“是，我不说了嘛，他做菜很好，有他在，不愁吃，”陆老头儿笑了，“过年他会上我家来坐坐，每回来了，我孙女儿就等着他给做一桌呢。”


“真好。”项西感叹了一下，再想想自己和程博衍，这对比顿时鲜明得一目了然。


过年的时候程博衍会做菜吗？不，肯定不会，过年程博衍得回爸妈家吧，或者去奶奶那儿？那……自己呢？跟着去？


肯定不行，许主任之前对自己就不是太看得上，现在更是……还带回家过年呢，简直妄想！


那怎么办？过年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


正想得挺郁闷的时候，陆老头儿一边泡茶一边说：“胡海跟你还挺投缘的啊，不过你这性格，跟谁都投缘吧。”


“投吗？”项西顺嘴问了一句。


“我这么些年，也带了不少徒弟，没哪个他愿意跟人说话的，几个月下来说不上十句，”陆老头儿笑着说，“这小子平时话很少，也不爱搭理人。”


“啊？”项西有些吃惊，胡海话说不上多，但绝对不算少，而且挺和气的，也看不出哪儿不爱搭理人了，“您别蒙我。”


“可能你这年纪……像他弟弟吧，”陆老头儿把茶放到他面前，“以前我没收过你这么小的徒弟。”


“哦。”项西拿起杯子，这话让他想起了程博衍。


“胡海的弟弟要是还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吧，”陆老头儿喝了口茶，“这一个人一辈子啊，经历的事各种各样，不走近了，谁也不知道谁的人生是什么滋味。”


项西沉默了，老头儿这话让他一阵感慨。


是的，如果他没跟程博衍走近，任何一个偶然错过了，程博衍就不会知道那个偷了钱包的人，跟其他的那些贼有什么区别，不会知道他的那些过去，而他一样也不会知道，那个身份证照片很帅的男人，在严肃正经的后面，藏着幼稚神经的另一面……


很奇妙啊，人这一辈子。

第72章


项西在茶室待到快三点，陆老头儿给他讲了讲几种茶的制作，又一样装了一点儿给他带回去。


胡海一直在旁边弹琴，bgm工作做得非常尽职，项西最后都有点儿舍不得走了。


他还挺喜欢听胡海弹琴的，加上陆老头儿告诉他胡海弟弟的事儿，虽然只提了一句，也没说是丢了死了还是怎么了，但这却让他想到程博衍，莫名其妙地觉得挺亲切的。


三人组还在路口等他，这会儿估计也已经吃完烤肉了，于是他带上茶叶准备回去，跟陆老头儿说：“我那儿有点儿香肠，朋友奶奶做的，今天忘带来了，下回我来的时候带点儿。”


“好，我就爱吃香肠，”陆老头儿一听就很高兴，“那你早点儿过来吧，吃个晚饭？”


“吃晚饭就不用了，”项西抓抓头，“我住朋友那儿，他晚上都跟我一块儿吃。”


“上回送你来的那个？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医生？”陆老头儿笑着说，“叫他也来嘛，我收徒弟虽然挑，但还是很喜欢交朋友的。”


“那……”项西想了想，“我跟他说说吧。”


陆老头儿愿意跟人在茶室吃吃东西，喝喝茶，聊聊天，项西倒是也觉得挺有意思，就是拿不准程博衍是不是愿意，平时他下班回来都挺累的，同学朋友叫他出去，每回都得声泪俱下。


今天程博衍依旧是挺累的，又因为两个人都有伤，他车开到楼下直接打了个电话上来：“小西西，下楼，爸爸带你去吃肉。”


“你到家了？”项西正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电视。


“嗯，在楼下了，你下来吧，把昨天那顿补上。”程博衍说。


项西跑下楼，程博衍的车就停在楼门口，正用脑门顶着方向盘打瞌睡，项西拉了拉车门没打开。


“哎爸爸！”他拍了拍车窗，“别睡了！”


程博衍抬起头，给他开了门：“今天肩膀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也不疼，”项西上了车，“是不是已经好了？”


“做梦呢，这就能好要我们干嘛，”程博衍发动了车子，“想吃什么？”


“不知道啊，”项西摸摸肚子，“其实我不怎么太饿，要不就吃你想吃的吧，我什么都行。”


“哟，你还有不饿的时候？”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中午我去茶室了，”项西嘿嘿乐了两声，“师父让过去吃饭，海哥带了条羊腿过……”


“海哥？”程博衍点了点刹车，“怎么又冒出个海哥来了？”


“哦，就是我师兄啊，”项西看了他一眼，“就我跟你说会弹琴的那个，还会做菜，羊腿他自己做的，可……”


“师兄就师兄，还叫海哥啊，他没全名儿？”程博衍问。


“叫胡海啊，他跟你年纪差不多，我叫他胡海不合适吧？”项西愣了愣。


“那你叫我还叫程博衍呢。”程博衍啧了一声。


“没有吧？我急眼了才叫程博衍呢，”项西乐了，“平时……”


“平时你对我也没个称呼，”程博衍想了想，“也不叫哥了，现在程大夫都叫得少，不爽了就程博衍，心情好点儿直接就说了……哦刚叫我爸爸了。”


“你多大人了啊，还计较这些，”项西笑得不行，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叫哥不是怕你想起……要不叫博衍吧？”


“我爸我妈我家亲戚我同学我朋友，”程博衍不急不慢地说，“全都叫我博衍。”


“哎！”项西有些无奈地用手敲了敲车窗，“那小程好了。”


“我同事我领导都叫我小程。”程博衍说。


“不叫了，”项西往背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你自己慢慢数吧。”


程博衍笑了起来：“你随便叫吧。”


“博衍吧，随大溜得了，”项西闭着眼说，“我挺喜欢听别人叫你博衍的，自己叫一嗓子就觉得特有文化。”


“好，”程博衍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不叫爸爸啊？”


“哎，你知道那种像小糖粒儿一样的压缩纸膜吗？就小姑娘用的，”项西说着伸出小指头掐着指尖，“平时看着就这么点儿，水一泡，妈呀，有这么大……”


项西又用手比划了个圆：“这么大，就跟你脸似的。”


“熊玩意儿，还会绕圈损人了，”程博衍笑得方向盘差点儿都打晃了，“我还认真听半天。”


“你太不了解我，”项西啧了一声，“我前十来年就靠损人解闷儿呢，损人要能变成砖块儿，我早砸死不知道多少人了，哪还论得到二盘他们把我摁泥里揍。”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其实说起来，项西要不提醒他，他还真已经快忘了最初认识的那个展宏图是什么样了。


现在想想，那个永远满脸不耐烦，说话很冲，变脸也很专业的小孩儿，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很远。


拿出了让人佩服的勇气一脚迈进了阳光里的项西，每当回过头对比的时候，就会让人猛地感觉到惊讶。


车在路上转着快开到饭店最多的那条街时，项西突然睁开眼睛：“哎，咱们去吃顿西餐吧，就牛扒什么的。”


“就咱俩？一人一只手还吃西餐啊？”程博衍愣了愣。


“哦，忘了，”项西看看自己胳膊，“那吃肯德基吧。”


“什么？”程博衍愣了，“肯德基？”


“嗯，我还没吃过呢，”项西看着他，“怎么样？我想尝尝。”


“那有什么可尝的，我也没吃过呢。”程博衍对于本来要带项西去吃大餐突然转变成吃肯德基有些不能接受。


“那正好啊，一块儿尝尝。”项西还是看着他。


“……我准备了好几大百吃这顿饭，”程博衍叹了口气，“你就吃肯德基啊？”


“你就一只手还想吃好几大百呢，”项西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留着吧，今天吃基德基，我突然就很想吃，虽然不知道什么味儿。”


程博衍最后还是跟项西一块儿走进了肯德基，对街就有家必胜客，但他提议去的时候，被项西拒绝了。


“我突然就很想吃这个，就吃这个吧，炸鸡，汉堡，薯条，鸡翅，”项西说，“哎我都想吃。”


“行吧行吧，”程博衍站过去排在了点餐的队伍后面，“你想吃什么？”


“都想，要不来两个全家桶？”项西说。


程博衍猛地转过头：“两个？”


“多了？全家桶多大一桶啊？我也没看过。”项西小声说。


“平时看着就这么大，”程博衍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吃的时候就……还就这么大。”


项西一直笑到轮到他们点餐了还想乐，程博衍没给他点俩全家桶连一个都没点他都没注意到。


找到座坐下之后他才发现：“哎？没点桶啊？”


“没，吃套餐吧，还想吃什么再单要，”程博衍说，“实在想吃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一个回去你慢慢研究。”


“行吧，我先尝个汉堡。”项西抓过一个汉堡准备吃，纸还没打开，程博衍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放在了他面前。


是一小瓶消毒液，他叹了口气，放下汉堡：“我一只手怎么搓啊？”


“伸手，”程博衍拿起瓶子，往项西伸出的手心里挤了点儿消毒液，“跟我握握手吧。”


项西愣了愣，程博衍把手放到他手上搓了搓，他才明白过来，跟程博衍你搓我捏地折腾一会儿。


“能吃了吗？”项西往旁边桌瞟了一眼，“人都看我们了。”


“吃吧。”程博衍笑了。


这是项西第一次吃肯德基，程博衍以前没吃过大概是因为不营养对身体没好处，他没吃过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吃。


他跟馒头每天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吃，一般都是快餐小炒面条。


那个时候，大概活着的意义就只是活着，活着的高度只有那么点儿，就仿佛干净点儿整洁点儿的环境就不适应了似的，连网吧都挑乱的去，下意识里给自己的定位就那样。


现在手里拿着个汉堡感觉还挺特别的，普通人的普通的不怎么太健康的生活。


中午的羊腿吃得有点儿多，这会儿项西并不怎么饿，吃了一个鳕鱼堡，一对烤翅，一盒薯条，半盒蛋挞，一根玉米，一个嫩牛卷，就吃不下了。


“哎饱了。”项西靠着椅背，挺满足地眯缝了一下眼睛。


“我原来还老担心你太瘦了，”程博衍看着他面前一堆的盒子，“现在看来真是多余了。”


“心情好就吃得多，”项西嘿嘿嘿地笑了一会儿，“对了，这周末师父让学茶的时候过去吃饭呢，还让你一块儿。”


“我？”程博衍有些意外。


“嗯，他说人多热闹点儿，”项西揉揉鼻子，“我说问问你，你要是觉得累就不去了……”


“都谁啊？”程博衍问。


“就我，师父，还有海……”项西说，哥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程博衍打断了。


“好啊，”程博衍点点头，“去吧。”


“你去啊？”项西挺开心地一挑眉毛。


“嗯，去，”程博衍擦擦手，“顺便见见你那个……师兄。”


从肯德基出来，时间还不算晚，项西想去书城转转：“买几本像小王子那样的书吧，我能看得懂，还挺好看的，你书架上的书我就能看懂这一本。”


“行，”程博衍应了一声，“遛达过去吧，没多远，顺便遛食儿。”


“嗯，”项西仰着脸吸了一口气，“现在还挺凉快的。”


俩人顺着路慢悠悠地逛着，项西看着路两边商场和饭店明亮灯光，身边或快或慢走着的行人，这种半游荡的状态表面上跟以前无所事事的闲逛很像，但内里的感受却完全不同，每一步都是实的。


走到书城门口的时候，程博衍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过去：“是我妈。”


“啊？”项西顿时紧张了，赶紧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旁边。


“妈？”程博衍接起电话，老妈会这时打电话来，他还挺意外的，早上他给老妈打过电话，说了周末回家跟她好好聊一下。


“博衍啊，”老妈声音听着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这两天有空带项西回来吃个饭吧，你爸想见见他。”


“这两天？”程博衍愣了，老妈这关没有过，也还没跟老妈细谈过，他都没想过把项西带回家那一步，“不说这事儿先不要跟我爸说么？”


“你们被揍进派出所的事我当然没说，但有这么个人你爸之前就知道啊，”老妈说，“他下周又要出差开会，就这两天有空……”


“这合适吗？”程博衍对于自己和项西现在这造型有些犹豫。


“对于我们来说当然不合适，我也没想现在就让他到家里来，但对于你爸来说，当然就合适，他又不知道后面这些事，”老妈叹了口气，“就知道他儿子交了个男朋友都住一块儿了，怎么也要见见的啊。”


程博衍没说话，皱着眉琢磨着，的确就像老妈说的，老爸要见项西是很正常的要求，如果不去见，反倒会让老爸觉得奇怪，说不定还会对项西有不好的印象……


“那……”他一咬牙，“是后天吗？”


“是的。”老妈说。


“那行吧，明天我值班，后天没事儿。”他说。


“嗯，过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好开妈准备饭菜。”老妈说。


挂掉电话之后，程博衍看着面前的花坛，感觉这事儿有点儿麻烦，得给两人身上的伤想个合适的借口。


“怎么了？”项西很紧张地在一边问，“后天要干嘛？你爸怎么了？”


“我爸要见你，”程博衍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他，“让你上家里吃饭。”


项西眼睛一下圆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瞪着程博衍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答应了？”


“只能答应啊，不然呢。”程博衍说，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这德性去了不是自绝前路吗？”项西瞪着自己胳膊上的夹板，“这玩意儿后天能拿掉了吗？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可以拿掉吧！”


“不能，”程博衍按住项西因为着急而跟着动了起来的胳膊，“不用拿，编个瞎话先蒙过去吧。”


“怎么蒙，许主任知道呢！”项西还是很急。


“她现在不会跟我爸说的，我们……”程博衍说，“就想想怎么编就成。”


“走路上有个喝了酒的人开个破车冲上了人行道，咱俩没躲开，被撞了一家伙，”项西连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行吗？”


“……行。”程博衍说。


本来还兴致勃勃要买书的项西，在这个电话之后，就有些垂头丧气的了，上电梯的时候一脚踩歪还差点儿摔一跤。


“没事儿的，”程博衍在他耳边轻声说，“不就见见我爸么？”


“好人一个见你爸我都紧张呢，”项西闷着声音，“何况是现在这么个德性。”


“现在也挺好的，”程博衍笑笑，“我爸这人挺和气的，好接触，我妈很多事儿都会听他的，你……”


“真的？”项西猛地抬起头。


“嗯。”程博衍笑着点点头。


“你爸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养生吗？种花种草养鸟？”项西一连串地问，“他不会跟我说什么医学上的问题吧，你们一家大夫聊这个我可真插不上话了，我就只能说我住院的事儿了……”


“茶，”程博衍按了按他的肩，“茶，跟他说茶就行，他不像老大那么喜欢茶，但兴趣也挺大的。”


“哎？行！”项西立马就笑了，“哎茶啊，我行，我能聊这个，还能聊不少呢，我要手能动还能给他泡茶呢！”


“放心点儿了？”程博衍问他，“去挑书？”


“嗯，先挑书吧，这回不用去幼儿识字区了，”项西往前走过去，“要去什么故事书区。”


程博衍看着项西的背影，松了口气。


不过项西这个紧张还是不紧张的状态并不稳定，一会儿想想又紧张了，再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了。


一晚上到第二天，项西都这么来回变换着，程博衍都有点儿后悔没在要去之前才告诉他了。


“晚上我值班，”程博衍有些不放心地交待着，“你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无聊就看看书，别再琢磨了，我都快让你琢磨出毛病来了。”


“知道了，”项西蹦了蹦，“其实你不用管我，我就这样，有什么事儿来回想，想来想去想无可想了，就好了。”


就好了。


这话项西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底，去程博衍父母家里这种正式会面，跟上回奶奶她们突然杀过来的突袭式会面，是完全不同的体会。


虽然知道程博衍对他的态度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改变，但他还是想要留个好印象，想要让自己在程博衍父母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


这么久以来，他被身边的人善待，他有程博衍，有同事，有朋友，有师父，有师兄，每一个人都没有对他有过奇怪的眼光，但他现在他依然渴望得到程博衍父母的认同。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却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拉着程博衍去商场买礼物的时候，他觉得脑子里都是空的。


其实今天程博衍值班回来补觉的时候他跑了趟茶室，问陆老头儿要了罐好茶叶，虽然不贵，但是茶山上自己的茶，比较放心。


但还是觉得茶叶不够。


“有茶叶就可以了，”程博衍问他，“你还想买点儿什么？”


“我不懂这些啊，”项西看着四周，“我都没给长辈买过东西，就帮平叔买过烟和外卖。”


“那先转转，时间有多，你慢慢想想，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程博衍搂搂他的肩。


在商场里转了快一个小时，项西最后看上了一条真丝围巾，花色很漂亮，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跟许主任挺衬的。


就是价格让项西愣了愣，五百多。


对着价签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他决定买下来。


“这个太贵。”程博衍拦住了准备让导购开单的项西。


“不贵，”项西摸了摸丝巾，“很漂亮啊，我觉得许主任会喜欢的。”


“太贵了，买点儿别的，”程博衍小声说，“你要想买这类的东西，那边不是有发夹什么的吗？也很漂亮。”


“不，就这个，”项西看着他，“我就想买这个，送你可以送个棒棒糖，送许主任不能这样，你不懂！我不想……再失礼了。”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他拿了丝巾转身递给了导购。


交费的时候项西没让程博衍跟着，自己去收银台交了钱，回来拿着丝巾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让人给装起来了。


丝巾的盒子很漂亮，项西来回又看了半天，然后看着导购：“你们还有别的盒子吗？大一点的？”


导购笑笑：“有的，不过那种不是原品牌的盒子，没有logo，放丝巾也大了些，是用来放……”


“能放这个吗？”项西从包里拿出了茶叶罐子。


“放茶叶？”导购看着罐子有些意外。


“嗯，姐姐你看，这是送我……丈母娘和老丈人的，”项西说着住程博衍那边瞟了一眼，“丝巾这么漂亮的包装，这个茶叶罐子就不够好看了，虽然是好茶……”


程博衍在一边用手遮着嘴没说话，眼睛都快笑没了。


“这样啊？”导购看了他一眼，“那我给你找个盒子吧……你看着好小啊，就要结婚了吗？”


“我……”项西又往程博衍那边瞄了一眼。


“是，他马上就要结婚了。”程博衍接了一句。


“那恭喜啊。”导购笑着找了个盒子，把茶叶放了进去，还挺合适。


项西心满意足地抱着两个盒子走出了商场。


程博衍一直笑着没有说话，只是上车的时候搂过项西用力亲了两口。


茶叶用个盒子装着，有点儿傻气，但他没说出来，项西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想要做到每个细节都没有瑕疵，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让他的家人接受自己，哪怕是要用个鞋盒装茶叶，他也不会说什么。


“我管你爸爸是叫程伯伯吧？”到了家里楼下等电梯时，项西抱着盒子跟他确定。


“嗯，是。”程博衍说。


“你家就你爸你妈两个人吧？没别人吧？”项西继续跟他确定着，“别还有什么人我又叫错了。”


一说这个，程博衍顿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了。”


“不要笑！”项西瞪了他一眼，手指在盒子上有些不安地敲着。


之前程博衍给老妈打了电话说马上就到，电梯门刚打开，他刚迈出一条腿，就看到自己家的门开了，老爸探了个头出来：“博衍？”


“是。”程博衍应了一声。


“程伯伯好！”还在电梯里的项西赶紧大声问好。


“好，好，”老爸点了点头，“人呢？”


“这儿呢，”项西有些着急地推开了挡在他前面的程博衍，走出电梯，隔着老远就冲门那边鞠了躬，“程伯伯好！”

第73章


程博衍刚要迈步，被身后的项西推了一把，扶了扶墙才站稳了，对老爸介绍了一下：“这是项西。”


“嗯，项西，我听说你奶奶叫他往西，就老想着是叫往西了……快进屋吧，”老爸看了看抱着两个盒子的项西，“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啊。”


“看着多，其实不多，”项西笑笑，“就盒子大。”


老爸把门打开，退回到了屋里，程博衍走过去的时候老妈正好从厨房出来，他冲老妈叫了一声：“妈。”


“许主……阿姨好！”项西从他身侧晃了半张脸出来，“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老妈笑笑，“进来吧，我正炒菜呢，一会儿就能吃了。”


项西跟在程博衍身后，程博衍拿过他手里的盒子，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项西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扫了一圈，屋里摆设很简单，而且跟程博衍那里一样，这边家里也是干净整齐，纤尘不染，地板上别说灰尘，连印子都没有，要是菜掉地上了，他感觉可以直接舔起来。


项西觉得自己大概是心理上有毛病，一到这种特别干净整洁的环境里，就会特别紧张，程博衍那儿他是适应了，但他父母这边，一眼看过之后他就又紧张了，跟着程博衍进了屋就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项西，来，坐吧，”程伯伯指指沙发，“博衍你给项西沏杯茶，就拿你大伯上回拿的茶叶……你俩这胳膊手的是怎么了？”


“我想喝凉白开，”程博衍边说边拿了杯子，走到饮水机跟前儿，“想喝茶吃完饭项西陪你喝吧，他行家。”


项西看着程博衍，这人估计是长这么大没怎么骗过人，这会儿直接对程伯伯开启了无视大法，没回答他的提问。


程伯伯注意力没有被成功转移，还在他俩，尤其是自己这吊着的胳膊上，项西只得替补上场：“这个……就前几天我俩走街上……”


“碰了个酒驾的，”程博衍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把他的剧本接着说完了，“开着摩托车冲人行道上了，就撞上了，不严重。”


“哦，去医院看过了吧？”程伯伯点点头。


“看过了，”项西笑着说，“我这还是他给处理的呢。”


“那就好，现在这些人啊，就是爱喝酒，”程伯伯笑着说，“喝酒哪有喝茶享受啊……”


“这是项西给你俩带的礼物，你的是茶叶，”程博衍说，“是不是正好？”


“哟，那我得看看，”程伯伯拿过盒子，又冲厨房喊了一声，“夫人，项西还给咱们带东西了。”


“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啊，”许主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了笑，“项西以后不用这么客气。”


“也不是客气，”项西站起来，把丝巾的盒子递给了许主任，“就是……觉得挺好，挺合适的。”


“哎呀，”许主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把丝巾拿了出来，“很漂亮，阿姨很喜欢，谢谢你啊。”


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知道许主任对他很不满意，但现在却还是温柔地对他笑着说着话，这让他觉得很感激。


“比博衍给你买的那些都好看，”程伯伯在一边说，“项西给我拿是茶叶，我看看……”


“这是我从师父那儿要的，”项西赶紧又转身给他解说，“是茶研所的茶，味道很棒，我之前喝过，就是……没什么包装。”


“包装不重要，是好茶，这个我知道，”程伯伯边看边点点头，“这个我们去买是买不到的，都不卖呢，你师父是茶研所的？”


“就陆志斌啊，”程博衍说，“你跟老大不是还去喝过他的茶么，陆志斌是他师父。”


“啊？”程伯伯一听就转过了头，“你跟陆老先生学茶？”


“是的，”项西点了点头，“不过刚学了没多久。”


“这孩子不简单，”程伯伯对许主任说，“陆志斌都两年没收新徒弟了。”


许主任笑了笑：“那你俩聊聊茶吧，我那儿还一个青菜炒好就开饭了，项西你坐着啊。”


“哎。”项西这才松了口气地坐下了。


程博衍陪在项西身边，听着老爸挺有兴致地跟项西聊了一会儿喝茶的事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项西的肩，轻声说：“我去厨房帮帮忙。”


“嗯，我也去吧？”项西说，“我可以帮忙。”


“炸锅么，你坐着吧。”程博衍笑笑，进了厨房。


老妈正拿了小勺量着炒菜的油，他过去捏了捏老妈的肩：“丝巾喜欢吗？”


“哎别捏，油要洒了，”老妈把油倒进锅里，“挺喜欢的，我摸着是真丝的，不便宜吧？”


“是不太便宜。”程博衍说。


“以后别让他这么花钱，他现在不是没上班么？”老妈一边炒着菜一边说，“带礼物有个意思就行。”


“我说了，”程博衍洗了个碟子放在老妈手边，“他不肯，就非得这个。”


“我那儿有块手表，”老妈说，“上月你二姨去香港回来带给你爸的，你爸平时也不戴表，而且那表是少年儿童的款，让项西拿去吧。”


“这是要回礼？不用了吧，”程博衍小声说，“要不给我得了，我正好想买块表。”


“那你就去买啊，”老妈扭头看了他一眼，“这表是送项西的，我估计他没什么存款，还买这么贵的东西，我是对他不满意，但这份心意还是要领的，晚上你们走的时候你带着给他，别私吞了，那表你戴着超龄了。”


“……嗯，”程博衍端了炒好的菜，“我替他先谢谢你了。”


“你最好把你们这些破事处理好，那我就谢谢你了。”老妈叹了口气。


程博衍拿着菜放到饭厅的桌上，看到那边客厅里的老爸正端着一杯茶跟项西说着茶汤怎么怎么样，这要是老大也在，估计饭也不用吃了。


“吃饭了。”程博衍说。


“好，先吃饭，”老爸把茶喝了，站了起来，“项西来尝尝你阿姨的手艺，不知道吃不吃得惯啊。”


“我已经闻到香味儿了，”项西跟着站起来，打算进厨房去帮着端菜，“我去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洗洗手坐着吧，”老爸拦住了他，“博衍就挺添乱的了。”


“……我怎么成添乱了。”程博衍笑笑，把剩下的几个菜都端了出来，碗筷也摆好了。


就四个人吃饭，许主任做了六菜一汤，份量还都挺大的。


“阿姨辛苦了，”项西说，“这么多菜。”


“平时也不这么做，偶尔一次也不辛苦的，”许主任说，“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项西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带鱼咬了一口：“好吃！”


“淡么？”程博衍问。


“不淡，”项西看了看带鱼，这带鱼不是炸的，估计是许主任觉得煎炸的东西不够健康，所以是蒸出来的，用蒜和剁椒垫着，但意外的没什么腥味，“比你做的菜强太多了。”


这话说完，项西突然有点儿担心，程博衍一看就是家里的宝贝儿子，居然给别人做饭，不知道到程伯伯和许主任听到会有什么感觉……


“他哪会做菜啊，”许主任笑笑，对他这句话似乎没什么想法，“就凑合把东西弄熟，味道什么的根本不能提，今天的菜我放的盐比平时我们自己吃的多一些，主要是怕太淡了你吃不惯……这鱼腥吗？”


“不腥，很好吃，”项西赶紧说，“您是不是在电视上教过，我记得有一期就是您教蒸带鱼呢。”


“你还看这些啊？”程伯伯在一边有些吃惊。


“看，”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挺喜欢看的，长知识。”


程博衍一家人吃饭都不太说话，也不看电视，这个估计是习惯，程博衍平时跟他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但是电视会开着，程博衍不看，都是他边吃边看。


本来他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面对着程博衍的父母，本来就挺紧张的，再都不说话，他好容易跟程伯伯聊得放松些了的心情又开始紧张起来，总怕自己会吃出什么异常的动静来。


“项西啊，”程伯伯终于在吃了一阵儿之后打破了沉默，“你跟着陆师父学完茶，是不是也打算去茶庄？”


“嗯，是这么打算的，”项西赶紧把嘴里的一块鸭子咽下去，“想请师父过去的茶庄挺多的，他说给挑个合适的推荐一下。”


“那挺好，”程伯伯点点头，笑着说，“我们家吧，三个医生，都是理科脑袋，平时说话做事都讲究个严谨，一板一眼挺没意思的，没有这种听琴闻茶香的细胞，你这样挺好的。”


“也不是啊，我看博……程博衍还行，也不怎么……就还挺有意思的。”项西笑笑。


严谨倒是挺严谨的，上班的时候就很严谨，洁癖的时候也严谨，不过一板一眼？项西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儿想呵呵一声了，那只是表象！


这人平时除了洁癖，哪儿还有什么一板一眼的时候！


“博衍吧，从小就倔，愿意自己拿主意，他的事儿，一般我们也参与不了什么意见，就交朋友这事儿，这么些年就单着，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程伯伯笑着说，“我就估计着，他看不上别人，他这性格也不知道谁能看上他……这回总算是见着人了。”


“大概……这回大概是……”项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程伯伯这意思想说程博衍眼光挺高，但他不好意思顺着说，自己这条件跟程博衍这个高端眼光也不怎么匹配，他犹豫了半天嘟囔了一句，“看走眼了？”


正喝汤的程博衍一听这话就乐了，许主任都没忍住笑了：“也不能这么说，他有自己的想法，你身上肯定有别人没有的好。”


“这孩子，”程伯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有点儿傻乎乎的。”


吃完饭，项西帮着程博衍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本来想帮忙洗碗，但程博衍把他推出了厨房，放弃了这么好的表现机会，项西估计是许主任有自己特别的洗碗流程，别人没法插手。


比起吃饭，吃完饭后坐在客厅里吃着水果边看电视边聊天要轻松得多了。


程博衍很舒服地靠在沙发里，还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也可以靠得舒服点儿，项西瞪了他一眼，还是保持了坐得笔直的姿势。


程伯伯沏了茶过来，用的是他拿来的茶叶：“我尝尝这茶，然后留着，项西胳膊好了上家来给我泡回茶喝吧，我那儿有一套博衍他大伯给的茶具还没用呢。”


“行。”项西马上答应了。


“老大就愿意送人茶具，我问他也要了一套，还给送货上门拿到我们医院了。”程博衍笑笑。


“你还真是没大没小惯了，”许主任看了他一眼，“长辈面前不像小辈，小辈面前不像长辈的。”


“你婆婆惯的。”程博衍笑着说。


“看把你美的哟，”许主任说，“要是博予……”


博予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项西感觉到程博衍正伸手拿杯子的动作有很短暂的停顿，然后才拿过了杯子笑了笑：“是啊，他要在，我就没这待遇了。”


“博予是……”许主任看着项西，给他解释着，“是博衍的弟弟。”


“嗯，我听说过。”项西轻声说，看了一眼程博衍。


“去世的时候比你小一点儿吧，”许主任的神色有些黯淡，“项西，如果有时候阿姨对你有些苛刻，希望你能理解，毕竟……失去一个儿子只剩一个儿子，和一直只有一个儿子，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明白的，”项西说，“真的，阿姨我明白。”


许主任笑笑，拿了个桃给他：“尝尝这个吧，挺甜的，水蜜桃可以多吃点儿，润肺祛痰，蛋白质和铁的含量都很高。”


“铁含量是水果里差不多最高的了，”项西笑着啃了一口，“我记得您之前的节目里说过。”


“……你还真是每次都看过啊？”程伯伯在一边挺惊讶地说。


“请了许主任去的那期我才看。”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关键是看了他还能记得，”程博衍也拿了个桃啃着，“挺神奇的。”


“你粉丝呢，”程伯伯笑着对许主任说，“我都没看过。”


边看电视边聊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程博衍进厨房去洗了个手，然后出来看了看时间：“我们回吧？”


“哦。”项西站起来，跑进厨房洗了手。


“那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也不是休息日，”程伯伯笑着说，“项西，有空来玩，再来的时候记着别带东西了，你师父要是给了你茶叶，你倒是可以拿点儿过来给我。”


“没问题。”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许主任进了趟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袋子给了程博衍。


“那我们走了，”程博衍接过袋子，推了他过去换鞋，“爸你明天去开会是吧？”


“嗯，这次时间得长点儿了。”程伯伯说。


“注意休息，别又跟上回似的，开个会回来就躺两天，”程博衍说，“退休了也不老实呆着。”


“发挥余热嘛，行了你俩走吧，别教育我了，”程伯伯又冲项西笑了笑，“来玩啊，项西。”


“好！”项西点点头。


一进电梯，绷了一晚上的项西立马往轿厢墙上一靠，脑袋往后轻轻敲了两下，拉长声音舒出一口气来：“哎——”


“辛苦了。”程博衍摸摸他的头。


“表现怎么样？”项西问，“没什么招人嫌的地方吧？”


“特别好，特别可爱，”程博衍笑笑，“我爸挺喜欢你的。”


“能感觉得出来，你爸看我跟看儿子似的，”项西笑笑，虽然很紧张，但程博衍父母每一个动作眼神他都留意了，“我觉得，他是不是……”


“把你当我弟了，”程博衍说，在他泪痣上轻轻摸着，“这么些年，我爸嘴上不说，心里想我弟想得不行。”


“你爸爸挺慈祥的，跟我想像的什么心脑专家不一样。”项西笑着说。


“他给人看病手术的时候也很慈祥，”程博衍笑了，“我妈不慈祥吗？”


“也不是不慈祥，”项西轻轻叹了口气，“她对我挺好的，不生分，也不假客气，但她不喜欢我这是事实。”


“不是不喜欢你，”电梯门打开了，程博衍走了出去，“她是……哎你没按钮啊？”


“嗯？”项西愣了愣，往外看了一眼，还在原来的楼层，门外站着个看样子是要出门跳舞的大妈。


“博衍啊？这么年轻就糊涂成这样了啊？”大妈笑着走了进来，“我说怎么站外面听见门里边儿有声音呢。”


“光聊天儿了，”程博衍按下一楼的按钮，“您跳舞去啊？”


“排练，”大妈强调了一下，“是去排练，我们十一有演出。”


“真厉害。”程博衍竖了竖拇指。


出了电梯，大妈步伐里带着舞步地向小区的活动绿地走过去了，程博衍才小声说了一句：“哎她姓什么我都没想起来。”


“请叫我舞神。”项西笑着挥了挥胳膊。


“哟，心情突然这么好了？”程博衍笑着往车子走过去。


“我就这样，”项西说，“你爸喜欢我，算是走出一步，许主任那儿我慢慢磨，反正咱俩又不是要结婚赶着拿证，有的是时间，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三年五年……”


“嗯，”程博衍给他拉开车门，“刚我话没说完呢，我妈不是不喜欢你，是觉得不太合适。”


“会合适的，”项西上了车，偏过头看着他，“一定会合适的。”


程博衍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嗯，我觉得现在就挺合适的。”


回到家的时候，项西拉着程博衍在小花园里转悠了几圈，这两天一个劲儿吃，他感觉自己胃一直都处于膨胀状态。


“再这么下去要便秘了吧？”项西揉着肚子。


“不知道，”程博衍笑笑，“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许主任。”


“别以为我不敢，我跟你说，我这人跟谁熟一点儿，脸皮就会特别厚，”项西边说边往兜里掏着，半天也没掏出手机来，“哎我手机呢？”


“包里吗？”程博衍在他裤子兜上摸了摸，没摸到东西，又拉开了他背后的包，里面就相机和钱包，也没看到手机，“你是不是没拿？一会儿回去找找。”


“现在就回，”项西顿时急得脑门上都窜汗了，“你打一下我手机，看通不通？”


“嗯，”程博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今天就去了趟商场，不会被偷了吧？”


“不会，应该是掉哪儿了，”项西说，“谁有本事从我这儿偷东西！我现在不偷别人就算是造福社会了！”


“真牛……”程博衍笑了，“电话通着的，转完这圈儿看看是不是在车上。”


“还转什么完什么这圈儿啊！”项西转身小跑着就往车库那边跑，“破手机也三百多的呢！这才用了多久啊，没一年呢！”


手机没在车上，项西急得不行：“是不是在你爸妈那儿啊？”


“不会，”程博衍说，“要是落那儿了，他们看到是我打的肯定就接了，估计在屋里呢。”


“快快快！”项西转身又往楼里跑。


手机并不值钱，里边儿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电话号码都没存几个，但对于项西来说，丢了手机就等于要再买个手机，刚花了五百多，再买个手机，别说是三百多的，就是一百块的他也舍不得。


“别着急，丢了我给你买一个得了。”程博衍跟着他进了电梯。


“钱不是这么花的，爸爸。”项西斜了他一眼。


回到家里，刚一开门，程博衍还没来得及拿手机再打一个电话，就听见了项西手机铃声，接着就看到了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王蓉狂野地喊着，母鸡母鸡母鸡母鸡母鸡母鸡咕咕day……


“哎哟！在呢！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咕咕day！”项西一听就跟着唱上了，鞋一脱赶紧跑过去拿起了手机，“这号码不认识，卖保险的么？”


“你这铃声……”程博衍叹了口气，“听着我都觉得你手机要裂了。”


“喂？谁？”项西笑着接了电话。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项西啊，我是张辉，怎么打你电话一直不接？”


“张警官？”项西突然就觉得腿有点儿软，一屁股坐到了茶几上，“我手机没带出门儿，怎么了？”

第74章


张辉就是那天负责问话的张警官，他说过如果有情况还会联系，项西本来觉得这事儿说清楚了应该就没什么了，但现在猛地接到张警官的电话，他顿时一阵害怕。


是平叔他们已经抓到了，还是没抓到又出什么状况了？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啊，”项西声音都有些发虚，看了一眼程博衍，“是有什么……”


程博衍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用嘴型说了一句：“别着急。”


“不是这个事，”张辉说，“不要紧张，是你的事，我考虑了一下你的情况，你这个情况跟李馒头的不同……”


李馒头？项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张警官说的是馒头。


“你要找到父母比较困难，但是可以先办理一下身份，”张警官说，“你去一趟赵家窑派出所，我已经联系过了，具体情况再跟他们说一下……你不知道原籍，没户籍也没有出生证明材料，属于流浪孤儿，这种流浪人员户口的问题是有政策的……”


“是说我可以去办理？”项西一下站了起来，对于张警官把他归在流浪人员里的略微不爽瞬间被惊喜遮掉了，“我可以有身份证了？”


“具体流程你要去了再了解一下，可能会比较麻烦，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明材料……”


“没关系没关系！”项西半喊着说，“麻烦没关系的！只要能办就行！”


“那你工作日的时候去问问吧……”张警官还说了几句，项西都没听清是什么，满脑子都是可以去办了，有点儿麻烦但是真的可以去办了！


“祝你顺利啊。”听到张警官最后一句话他才回过神来。


“谢谢您！”项西对着电话喊。


“什么情况？”程博衍等着他挂了电话之后问了一句。


“张警官说让我去趟赵家窑！说是流浪人员可以上户口什么的，”项西很兴奋，昨天程博衍刚问了同学正在等消息，他都没敢细想这事儿有没有希望，现在接到这么个电话，简直手都快哆嗦了，“我明天就去问问！”


“这事儿还得警察帮忙才快啊，”程博衍笑了起来，项西满脸的笑容让他跟着都有些兴奋了，“明天是周末人家不上班，星期一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啊？”项西看着他。


“我可以……请假？”程博衍说。


“算了吧，你上班的时候尿个尿都得抽时间，还请假呢，”项西心情很好地挥挥手，“我自己去，先看看要怎么弄再说。”


程博衍的确是不敢轻易请假，假也不是轻易能请下来的，他想了想：“那有什么要及时给我打电话，不明白的也要多问。”


“知道！”项西一直在笑，“我又不傻。”


“我看你现在就已经傻了。”程博衍让他笑得跟着也老想乐。


项西去洗了个澡，出来以后又跟程博衍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你说会要点儿什么材料啊？”


“应该会给你点表格什么的，然后会根据这个去找材料，居委员会的证明什么的，盖章啊审批啊，然后就是户口落在哪儿，我同学昨天跟我说，是可以落在当地的福利院之类的，集体户口，然后可以办理身份证，”程博衍搂着他，一边用手指在他头发轻轻搓着，一边慢慢地说，“我还想问能不能落我这儿……”


“你这儿？”项西愣了愣，“你这儿怎么落啊？”


“不知道啊，”程博衍笑了，“主要是关系不知道怎么填，亲属或者配偶才行，要不咱就填个父子……”


“你过瘾呢！”项西乐了，笑了半天之后才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脸，“真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跟人讨论户口的问题呢，真是……没想到。”


“我去洗澡，”程博衍笑着说，“一会儿有东西送你。”


“什么东西？”项西问，有些犹豫着，“刚我看许主任给了你一个袋子……”


话说了一半他又停下了，许主任会送他东西，他根本没底气，感觉突然有些尴尬。


“观察挺仔细啊，”程博衍进卧室拿了衣服出来，“就是那个，一会儿我洗完了一块儿看。”


“真是？”项西看着他，“许主任的那个袋子……”


“嗯，”程博衍点了点头，“是送你的小礼物。”


“哦！”项西应了一声，声音一下提高了好几度。


程博衍一进浴室，他就蹦了起来，走到桌子边，盯着那个没多大的小袋子，伸手摸了摸，袋子是彩色的，全是彩色的小方块儿，印了行英文，写的是什么他看不懂。


袋子里装的是个长条小盒子，他拿了出来看了看，盒子也是花的，印着同样看不懂的字母，他没有打开盒子，又放了回去。


然后坐在桌子边上老实地等着程博衍洗澡。


会是什么呢？


看盒子没多大，会是什么呢？


项西没收过什么礼物，现在让他想这会是什么礼物，他连一样也想不出来。


来来回回就是，茶叶？丝巾？


……到底是什么呢？


程博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盒子拿出来看了三回了，还掂了掂重量，最后也没猜出来。


“是什么啊？”一看到程博衍出来，他马上问了一句。


“你没有偷看？”程博衍笑着问。


“没呢，想看来着，又想留着跟你一块儿惊喜，”项西搓搓手，“你知道是什么吧？看过了没有？”


“我知道是什么，”程博衍胳膊撑着趴到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个小盒子，“不过没看过，我妈说送你的，不许我私吞。”


“是什么？”项西有些急切。


“自己打开看啊。”程博衍把盒子放到他面前。


项西小心地打开了盒子，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顿时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这是……表吗？”


“我看看，”程博衍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表啊。”


“真……帅！”项西瞪着盒子里的手表，“太酷了！”


“喜欢么？”程博衍问他，这表让老爸戴的确是有点儿太幼稚了，黑色的磨砂表带，黑色的指针，表盘是透明的，能看到红黄蓝三色正转动着的几个齿轮，老妈没说错，这表他自己戴也还真是有点儿超龄。


“喜欢！”项西小心地拿出了手表，“我操！真他……”


程博衍飞快地抬手在他脑门儿上用力弹了一下。


“啊！妈呀，真漂亮啊！真帅啊！真是太酷了！”项西捂着脑门儿改了口，“我太喜欢了！”


“戴上试试，”程博衍拿过手表，“先戴右手上吧，等左手能动了再换过去。”


“好！”项西伸出胳膊。


程博衍帮他把表戴上了，项西皮肤挺白，这表带手腕上显得很漂亮，大小也差不多。


“怎么样？好看吗？”项西把手举到胸口，然后又一挥手，“看起来是不是特拉风，特有范儿，特精神，特……”


“特特特特特，非常特。”程博衍竖了竖拇指。


“我去照照镜子。”项西跑进了卧室。


程博衍笑着坐到沙发上，听着项西在卧室里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半天，出来时候还没太找着眼睛。


“替我谢谢许主任啊，太喜欢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戴手表，”项西晃了晃手腕，“不想摘了……不，不要你替我谢，你把许主任号码给我吧。”


“嗯？”程博衍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认为项西觉得老妈不喜欢他，会避免跟她直接接触，没想到项西会问他要号码。


“我自己跟她说谢谢，”项西笑了笑，“我说了，我脸皮很厚的。”


程博衍拿过项西的手机，把老妈的号码存了进去，名字写的是许主任。


项西往沙发上一坐，看了看时间，十点刚过，不晚，他拿过手机也没犹豫，拨了号。


“我能听吗？”程博衍问。


“听听呗。”项西说，他脸皮的确是挺厚的，从小到大他都不怕跟人打交道，被人骂被人鄙视被人嫌弃全都能扛得下来，现在下了决心想让许主任对他改观，别说一层厚脸皮，八层他也拿得出来。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许主任接起了电话：“您好。”


“阿姨，我是项西。”项西说了一句，虽然脸皮准备足了，但听到许主任非常有礼貌的声音时，他还是有些紧张。


“项西？”许主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吃惊，但很快又笑了，“没睡觉吗？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就，您送我的那块手表，”项西笑了笑，“太棒了，我太喜欢了，就想跟您说声谢谢。”


“你喜欢就好啊，我还担心你觉得表有点儿幼稚呢，”许主任笑着说，“挺花哨的。”


“我就喜欢这样的，特别就喜欢那几个彩色的齿轮，谢谢阿姨，”项西看了看手表，“我以前没戴过表，第一次就戴这么帅的表，照半天镜子。”


“那就好，说明书保修什么的都在，表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让博衍帮你拿去售后就行，”许主任说，“阿姨也谢谢你今天送的丝巾，很漂亮，过阵就可以用了。”


程博衍歪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他打电话，嘴角一直带着笑，时不时还无声地给他鼓两下掌，要不就做无声振臂高呼状。


项西说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儿想跟着他乐了，于是赶紧结束了话题，跟许主任说了晚安把电话挂掉了。


“你怎么这样，我说一半要让你折腾乐了怎么办！”项西瞪着他，“没点儿轻重！”


“心理素质真过硬，”程博衍笑着拍了拍巴掌，“真是没想到。”


“有什么没想到的，我是不想装，”项西把腿盘到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要不我激动得哭个情真意切也是可以做到的。”


“也是，”程博衍伸长腿在他腿上蹭了蹭，“想当初编瞎话真是买一送一。”


“这些你别跟许主任说啊，”项西摸摸他的腿，“要不我说什么她都该觉得是假的了。”


“嗯，那是我们的小秘密，现在的项西西说瞎话技能只用来做好事。”程博衍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项西没有摘掉手表，躺床上靠在程博衍身上，手一直在手表上摸着，时不时轻轻抠两下，表带是磨砂的，摸起来特别有手感，简直停不下来了。


“我跟你说，”程博衍从身后搂着他，“磨砂这层有可能是粘上去的，你再这么又摸又抠的，明天早上起来，说不定就成光面儿的了。”


“就觉得好摸，”项西笑了笑，“我真喜欢，不是为了讨许主任欢心。”


“知道，我也喜欢，”程博衍说，“我也没手表，大学的时候我爸送我一块，没到两个月就让我摔坏了，然后就再也没戴过表了。”


“我送你一块！就这样的！”项西说了一句，想了想又说，“多少钱啊？”


“不贵，几百吧，不过我戴这个不行，人一看就知道我戴我儿子的呢，”程博衍说，“你攒钱吧，给我买个爸爸款的，怎么也得上千啊。”


项西想了半天：“您真不要脸啊。”


“你就说你送不送吧，上千的，”程博衍说，“不上千的我不要，你都是快有身份证的人了。”


“……行。”项西啧了一声。


项西自打不上班之后，对星期几的感觉就不明确了，但这两天却数得特别明白，就盼着星期一去派出所。


自己有一天会盼着去派出所，让一年前的自己听到，估计得笑疯。


唯一能缓解一下着急心情的事，大概就是去茶室，今天要跟程博衍一块儿去茶室吃饭，戴着新手表，感觉还挺不错的。


程博衍今天上班，不过下午回得早，还带了一盒很精致的点心回来。


项西看了看：“这是现做的啊？要去吃饭呢，先吃一肚子点心？”


“给你师父的，”程博衍说，“总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带太贵的，带点儿吃的比较合适，一会把香肠也拿上点儿。”


“老头儿肯定喜欢，他挺爱吃小点心的，喝茶的时候手边总要有这些。”项西进厨房拿了个袋子把奶奶给的香肠分了一半出来装上，俩人一块儿出了门。


茶研究这边因为靠近山，树也多，车开过来就觉得气温低了不少，车窗打开时吹进来的风带着凉意。


项西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眯缝着眼：“你说，老头儿也挺会享受的，在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个私人茶室，没事儿过来纳个凉，喝点儿茶，听听琴，老神仙的日子真不错。”


“等你老了也过来成仙吧。”程博衍说。


“也不用等到老啊，”项西偏过头，“海……师……胡海也没老呢，一直都在这儿仙着，他说他认识老头儿都快二十年了，也就十来岁吧，就总来这儿了。”


“那你搬这儿来住吧，喝茶，听琴。”程博衍说。


“我不，”项西笑了起来，“我还没那境界，我感觉你可能会有。”


“我？我没空有。”程博衍叹了口气。


“哎，我觉得你跟胡海没准儿能聊得来，”项西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这么个感觉，也许是因为……”


“因为什么？”程博衍问。


“我说了你别生气啊，”项西犹豫了一下，“老头儿说……胡海的弟弟也没了，但是这个没了是丢了还是……就不知道了。”


“是么。”程博衍把车停在了茶室楼下的树旁边。


上楼的时候，项西听到了茶室那层有动静，像是在搬东西，项西一边上楼梯一边喊了一声：“师父？”


“是我，你师父没过来呢，”楼上传来了胡海的声音，“你来了啊？”


“嗯，”项西两步跨了上去，“你干嘛呢？”


“你师父种的小榕树，说是挪挪地方，”胡海正有些吃力地拖着个有大腿那么高的花盆往露台那边走，“你朋友来了吗？”


“来了，”项西回过头，看到程博衍跟了上来，“这就是我那个医生朋友，程博衍。”


“你好。”程博衍笑着跟胡海点了点头。


“你好。”胡海把着花盆没撒手，也冲他点了点头。


“我师兄胡海，”项西补充介绍了一下，看了看花盆，“我帮你吧？”


“你算了吧，”胡海看了一眼他，“胳膊没伤也没多大劲儿吧。”


“那……”项西瞄了瞄程博衍。


“我来吧。”程博衍走了过去。


胡海没说话，目光落在了程博衍手上，他的伤倒是好了不少，但还是垫着纱布。


“没事儿。”程博衍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帮着他拉着花盆往露台那边拖过去。


项西想帮忙，但明显自己帮不上，于是只好跟在旁边遛达。


陆老头儿种了不少东西在露台上，花花草草的，还有一池品相歪瓜裂枣的锦鲤，伺候得都挺好，这棵小榕树长得也不错，看上去很精神。


“这什么玩意儿……长草了也不管啊？”项西看到了小榕树的树干旁边有一根草须子，伸手过去就给从土里揪了出来。


“哎！”胡海喊了一声。


“别扯！”程博衍也同时喊了一声。


俩人同时开口喊，把项西吓了一跳，捏着草须就不敢动了：“怎……么了？”


“这是气根，”程博衍说，“就得长上才好。”


“养一年多了长出这么一条，”胡海看着草须，“你还给拔了啊？”


“啊？”项西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玩意儿另一头还真是连在枝子上的，被他从土里拽出来那头都长了小须根了，“怎么办啊？”


没等有人答话，他又猫腰凑到花盆上，用手指在土上抠了个坑，把这个扎根戳进去重新埋好了。


“这样行么？”项西抬头看着程博衍和胡海。


程博衍笑得说不出话，胡海看了看他：“行。”


花盆看着也不算多大，但装满了土还是挺沉的，程博衍帮着把花盆拖出去的时候都没顾得上仔细看看这个胡海。


等到把花盆在鱼池边放好了，他才看清胡海的样子。


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穿着件t恤，一条麻料的宽松裤子，脚下是双老头儿布鞋，长得……还成，不，还凑合吧……也不怎么样。


其实的确是还成。


“我觉得吧，”项西撑着露台的木栏杆看着茶山，“这会儿的茶山最好看了，夕阳西下什么的，跟画似的。”


“嗯。”程博衍背靠着栏杆，目光还在胡海身上来回扫着。


“你嗯什么，你都没看，”项西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拿给你爸的那个茶叶叫三峰，就是这三座连着的山。”


“是么。”程博衍回过头看了看茶山，的确是挺美的，一眼看过去，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项西有一句没一句地给他介绍着茶山，程博衍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时不时往胡海那边瞅一眼。


这个胡海似乎不爱说话，算是半个主人，客人来了这么会儿工夫，他除了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小榕树的气根长了一年之外，就没再开过口，只是在一边整理花盆，给鱼喂食。


项西是怎么得出自己能跟这人聊得来的结论的？都没了弟弟就能聊一块儿去了？


太天真。


能聊一块儿去他都懒得聊呢。


“那边也是茶山吗？”程博衍正想转身问项西的时候，胡海弯腰把地上的花铲捡起来，一块玉坠从衣领里滑了出来。


他顿了顿，虽然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还是能看出这坠子不错，水头跟项西那块有一拼，但没等他把眼睛调好焦距，胡海已经把坠子塞回了衣领里。


“也是啊，这片七个山头都是茶，采茶的时候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项西笑笑，“让师父带我们去采茶。”


“好，”程博衍应了一声，转过身跟项西一块儿看着远处的几座小山，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瞅了瞅项西，小声问了一句，“胡海的弟弟……到底是丢了还是没了？”

第75章


陆老头儿拿着一兜菜到了茶室，见到程博衍就笑着说：“在楼下看到你车了，来了一会儿了？”


“刚到，”程博衍说，“陆师父太客气了。”


“不客气，这有什么客气，”陆老头儿笑呵呵地把菜递给了胡海，“我就喜欢交交朋友，来，到屋里坐，我给你泡点儿茶。”


胡海拿着菜进了旁边的小厨房，程博衍跟着陆老头儿往茶室走的时候又往厨房里瞅了一眼。


项西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他也不打算跟项西明说，这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他自己都有点儿想不通，大概是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事儿之后，帮项西找到父母的想法有些翻腾。


不过……这世界上这么巧的事的确也不太可能，他不想让项西还没怎么样呢先瞎欢喜一场。


胡海轮廓分明的脸跟项西的柔和精致，一点儿也不像。


程博衍很少有这样面对着茶山，吹着凉风喝着茶的机会，他平时工作忙，下了班如果不太累，他会看书，跑跑步。


这样看着人泡茶，闻着茶香，随意聊聊的感觉还不错。


“这个茶我自己炒的，”陆老头儿给他倒了杯茶，“以前我总自己炒不少，这两年年纪大了就不想动了，每年也就随便弄点儿，你再来晚点儿就喝不上了。”


“那我运气不错。”程博衍笑着喝了一口。


“缘分，这东西说虚也虚，说实吧，也确实。”陆老头儿也喝了口茶。


“我可以学炒茶，”项西说，“师父你教我。”


“等你把现在跟你说的这些弄明白了的，什么都想学，”陆老头儿笑了，“当初胡海来我这，什么都不想学。”


“那还收了徒弟？”程博衍有些奇怪地问。


“这小子那时……”陆老头儿喝了口茶，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弟弟？”项西追了一句。


“别瞎问。”程博衍赶紧轻轻踢了他脚一下，提醒了一句。


虽然他很想知道胡海弟弟的事儿，但项西这么问出来，不太礼貌，胡海人都还在厨房里忙活着呢。


胡海从厨房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辣椒：“吃辣吗？”


“我都行，”陆老头儿看了看项西和程博衍，“你们呢？”


“我也都行，”程博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是……不要放太多吧。”


“那放一点儿调调味儿就行。”陆老头儿说。


“嗯。”胡海应了一声。


他转身准备走开的时候，项西站了起来：“你做什么菜呢？”


“炒小鱼。”胡海说。


“这是好菜，”陆老头儿马上说，“小鱼都是房东在山里那条小河捞的，炸一炸用辣椒一炒，好吃。”


“我……”项西跟了过去，“我学学怎么做？”


“你不要了吧，”程博衍说，项西没理他，跟着胡海进了厨房，他叹了口气，“你别动手啊！”


“我就看看！”项西站在厨房里冲外面喊，“你天天吃杂豆粥没吃烦啊？炒小鱼多好吃啊……”


胡海拿了几个小辣椒切了，旁边有已经切好的青椒，他往锅里倒了点儿油：“你跟你朋友一块儿住？”


“啊？”项西愣了愣，猛地想到这句话似乎暴露了他跟程博衍一块儿住的事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嗯。”


“杂豆粥不是挺好吃的吗，”胡海说，好像没太在意这个重点，“把豆子泡一泡，打成碎糊，加点儿糖。”


“哎？”项西愣了，他从来没想过杂豆粥可以这么吃，程博衍每次都是加点儿水，把豆子往里一扔就煮了，煮出来豆子归豆子，水归水，要是还放了薏仁，那味儿简直比白开水还要淡。


胡海把辣椒和蒜什么的扔进了锅里爆锅，香味飘过来的同时，项西也感觉到一阵辣，低头弯腰冲着地打了个喷嚏。


“哎哟，是不是挺辣的啊？”他揉揉鼻子。


“放了一点儿，吃的时候就不辣了，”胡海看了看他，“要不你出去吧，呛。”


“我看看，”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我想学学。”


胡海没说话，翻炒了几下，拿过炸好的小鱼倒进了锅里。


“这鱼是要用很多油炸的吗？”项西看着金黄色的小鱼们。


“嗯，要过油，这样才香。”胡海说。


“过油啊……”项西突然感觉有点儿泄气，这炸一次鱼的油量估计能赶上程博衍做好几年菜的了。


“怕油多啊？”胡海笑笑，“告诉你个少油办法，就是炸的时候时间长一些，炸时间短会进油，稍微时间长点儿，油会出来。”


“真的？”项西顿时又来了劲头，“炸多久？”


“就炸到这个色儿。”胡海指了指锅里的小鱼。


“你会炸成炭烧鱼的。”身后传来程博衍的声音。


项西回过头，看到程博衍站在厨房门口，他有些不服气地说：“那不一定。”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你不喝茶吗？”项西看着他，“你学做菜啊？”


“我看看。”程博衍说。


“香吗？是不是很香？”项西问。


程博衍似乎有些无奈，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很香。”


当初没让项西去学厨是不是个失误？


程博衍在厨房外面站了一会儿，看项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估计是要坚持把胡海做菜的过程全看完了。


他只回到了茶桌旁，陆老头儿正捏膝盖。


“膝盖不舒服？”他习惯性地问。


“有点儿涨，”陆老头儿又给他倒了杯茶，“平时还好，今天上了趟山，就有点儿不痛快了。”


“我给你看看？”程博衍坐到了他旁边。


“你……”陆老头儿看了看他，突然笑了起来，“对了，你是骨科大夫吧？”


“嗯，”程博衍笑笑，抬着陆老头儿小腿动了动，又问了问他这腿平时的感觉，“没什么大问题，这个年纪都会有些退行性病变，您爬山尽量时间短点儿吧，也别天天去。”


“好，好，”陆老头儿点着头，“我听大夫的。”


胡海做菜动作挺快，刚喝了一壶茶，他那边的菜就弄好了。


“露台上吃去，”陆老头儿一挥手，“这个天气不凉不热的正好。”


几个人把露台上的桌子架好子，灯一打开，还挺有气氛的，程博衍进厨房帮着拿了菜出来。


项西把椅子摆好之后又进了厨房洗手，程博衍正准备出去，看了他一眼又停下了，感觉这小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沉默，本来这会儿按他的性格，应该是兴高采烈才正常。


“项西。”他叫了项西一声。


“嗯？”项西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胡海进来拿蘸料，他又没说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项西又恢复了一些精神，跟陆老头儿聊得挺来劲的，问了很多炒茶的问题，一副吃完饭就准备动手的架式。


胡海话很少，在一边默不出声地吃着，程博衍忍不住盯着他领口，说实话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太不靠谱，但还是想再看一眼胡海的那个玉坠。


可惜一直没再有机会，这放在衣服里的坠子要想不伸手拽出来看着，除非是过去把胡海掀翻在地才有可能了。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陆老头儿开始给项西讲茶，程博衍坐在露台上吹着夜风。


从窗口能看到项西一脸认真地听着，也能看到胡海的侧脸。


他就坐在窗边弹琴，很投入的神情，从手指在琴弦上第一下开始，就像是身处另一个时空了。


一直到陆老头儿给项西讲完，胡海的琴声都没有停过，有一段时间程博衍耳朵里还听着琴声，但却把这人给忽略掉了。


“走吧，”项西走到窗边冲他招招手，“讲完啦。”


“嗯。”程博衍站起来，回屋里跟陆老头儿打了个招呼，又往胡海那边看了一眼，想也打个招呼，但胡海连头都没偏一下。


“不用管他，”陆老头笑着说，“已经不跟我们在一个地方了。”


陆老头儿把他们送到楼梯口，想再下楼的时候被程博衍拦下了：“你的腿，多休息。”


下楼上了车，程博衍又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茶室，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路口之后，他才跟一直沉默着项西说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项西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先想想的。”


程博衍没再追问，开着车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掠过项西的脸，他一直靠在车窗边往外看着，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的时候，他转过了头：“你为什么问我胡海弟弟的事？”


程博衍没说话，只是看了项西一眼。


尽管他不希望现在就让项西知道他这个有些荒唐的想法，但项西的敏感还是让他有些防不胜防。


“你是不是觉得……”项西小声说，“我问他了。”


“问他了？”程博衍愣了愣。


“嗯，就做饭的时候闲扯来着，我就问了，”项西说，“他说弟弟……被他弄丢了。”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这么想的吗？”项西偏过头，“我觉得我想得是不是有点儿多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说没说……多大的时候丢的？”程博衍犹豫了一下问。


“没说，只说很小，我就没好再问了，”项西叹了口气，“不太可能吧？我是不是太想找父母了，所以能想到这上头？”


“我之前也这么想了，”程博衍摸摸他脑袋，绿灯亮了，他收回手继续开车，“我是看到了他的那个坠子。”


“坠子？什么坠子？”项西问。


“没看清，就觉得水头很好，跟你那块儿有点儿像，”程博衍说，“我大概被你传染了，看了一眼一下就想到这儿了。”


项西沉默了一会儿，往椅背上靠着笑了：“你这么理性的人也会瞎想呢。”


“项西，这个……不要抱太大希望。”程博衍说得有些艰难，怕这话让项西不舒服。


“我知道，本来也没这么巧，而且我跟胡海，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项西笑笑，“要真是，他起码会对我的痣有点儿在意吧，但是他从来没注意过。”


项西摸了摸脸上的痣，他一直以来就把这个颗痣当做是重要的线索之一。


理论上也的确如此，丢了孩子，这样的标志怎么都会很在意。


“再说，”项西闭了闭眼睛，“真要是这样，那跟平叔的话也对不上了……虽然他这辈子说过的实话估计还没我跟对面墙上的那只猫打招呼说得多。”


程博衍没再说什么，拧着眉一直到家了，才进卧室里去把放着项西那个坠子的盒子拿了出来。


“干嘛？”项西看着他。


“没什么，”程博衍拿出玉坠看了一会儿，感觉跟胡海那个不一样，虽然水头都很好，但想想大小形状似乎都不同，“要不……”


“我戴着？”项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程博衍点点头，“说实话我觉得不靠谱，但这事儿不试一下咱俩都没法死心对吧？”


“我下次去的时候就戴脖子上，炫个富？”项西说。


“嗯，我明天去给你配条短点儿的绳子，”程博衍把坠子在他领口比了一下，“让你炫得明显点儿。”


“明天……”项西跟着说了一句，突然很紧张地一把抓住了程博衍的胳膊，“明天我要去派出所呢！我克……嗷……我有点儿紧张！”


“嗯，”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听着被他强拆了的靠字有点儿想笑，“明天让他们几个开车送你过去吧，毕竟是去赵家窑。”


程博衍指的是三人组，项西点点头，想想又说：“我要准备什么吗？要说什么？”


“不用，你去不就是为了弄清要准备什么吗？”程博衍摸摸他的脸，“人家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好了。”


项西觉得这几天事儿有点儿多，脑袋里总有点儿乱，晚上躺着都睡不踏实，还不能翻身。


“我这姿势睡觉还要多长时间啊？”他靠着程博衍，摸摸手腕上的表。


“理论上得一周，”程博衍说，“你要嫌烦了，明天办完事儿要还有时间，你到医院来，拍个片子我看看。”


“嗯，这就对了嘛，认识大夫就是好。”项西愉快地说。


“如果愈合情况不理想……”


“不会的，我愈合得很好，今儿晚上的骨头汤我喝了三碗呢。”


说到骨头汤，程博衍又想到了胡海。


这人做菜的确是一流，他对胡海满怀嫌弃，但还是吃了不少菜，很好吃，而且吃得出胡海做菜不放味精，是真靠手艺。


想想又有些郁闷，一想到项西一脸期待地看着胡海做菜，他就很不爽，非常希望胡海就是项西他哥，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第二天项西一早就起床了，程博衍被豆浆机的声音吵醒时，项西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干嘛呢？”程博衍看着案台上和地上撒着的豆子，有些吃惊地问。


“给你做个不难吃的杂豆粥，”项西守着机子，“你去洗漱吧，我会收拾的。”


“现在就收拾，一会儿踩一脚再摔了！”程博衍说。


“那你收拾。”项西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豆浆机。


“你不是让我洗漱么？”程博衍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收拾吗？”项西回头冲他笑了笑。


程博衍只得去把豆子都收拾了，往垃圾桶里扔的时候，项西叹了口气：“浪费啊。”


“你还想捡起来放回去啊？”程博衍说，“还好没让你收拾。”


“当然放回去啊，掉外面地上都能捡起来吹吹放回去，你这地上干净得能下舌头，有什么不能放回去的，”项西说，“你吃的时候不是得煮么，又不啃生豆子……”


程博衍让他这一通说得无言以对，半天才转身进了浴室：“行行行，下回掉了就捡了放回去。”


“你这洁癖这些年不定浪费了多少粮食呢。”项西又说。


程博衍从浴室里探出头看着他：“我从来不会你似的这么撒一地……你别上垃圾桶里捡啊！”


“我不至于。”项西乐了。


项西今天做的杂豆粥很神奇的没有糊，大概是因为用了豆浆机，想糊也没法糊，杂豆粥做成了杂豆糊糊，还是甜糊糊，味道还……可以。


“怎么样？”项西盯着他喝了一口，“好吃吗？”


“挺好吃的，糖可以少放点儿。”程博衍说，这法子是胡海教的，要不是项西一大早折腾半天才做出来，而且主要是做给他吃，他真想说一点儿也不好吃可难吃简直不能更难吃！


“嗯，下回我再做的时候不放糖，你自己想吃甜的就放，不想吃就淡的好了，”项西听到了他的肯定，这才进厨房拿了自己那碗吃了，“有空试试那个炒小鱼吧，我……”


“你该出门儿了，”程博衍打断他的话，“这儿去赵家窑不近。”


“哦！”项西抹抹嘴跑进了卧室，刚进去又跑回了厨房，洗了洗手再重新跑进卧室，“这一趟趟得累死。”


去派出所，这事儿对于项西来说已经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害怕，虽然他并没有被抓进去过。


但今天很紧张。


坐在车上，项西一直紧张地搓着腿。


张警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差点儿吓得蹦起来。


“记得今天去一趟。”张警官提醒他。


“正在路上呢，”项西说，“张警官，有个事儿……我想问问。”


“什么事儿？”张警官说。


“就，如果平叔抓到了，”项西小声说，“您能告诉我一声吗？”


“可以，说不定到时还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张警官笑笑。


“那……”项西犹豫着，“那……你们会问他，问他……捡到我的事儿吗？”


“你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吗？”张警官问。


“我就是……想知道，”项西声音更小了，“我到底是不是他捡来的，还是拐来的，我到底姓什么……”


昨天胡海说到弟弟的时候情绪很低落，话也基本没了，他不敢多问，就像不敢在程博衍跟前儿提到程博予一样，他怕问多了会让胡海难受。


而且，这事儿程博衍也说了，不靠谱，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追问，万一不是，反倒让胡海难受。


如果能从平叔那里求证当年他的话是不是真话，能让他确定自己该不该就这样去问胡海。


这事儿他不抱什么希望，但却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丁点儿的希望。


“这个……我可以问问，”张警官说，“不过你可以去采个血，把样本录入失踪人口库对比一下，如果你父母在找你，也录入了样本，就可以找得到。”


“还能这样吗？”项西一下挺直了腰。


“嗯，不过如果你家人没有采样，就查不到，但是会保留你的样本，”张警官说，“总还是应该试试的。”


“好的好的好的，”项西连串地说，“谢谢您！”


他挂了之后就催着开车的王哥快些，恨不得直接去了就让人抽他一管血。


车开进赵家窑范围里时，项西却又沉默了。


赵家窑还是老样子，这地方太熟悉，熟悉得他猛地看到窗外颓败的景象，有种深深的怅然。


藏在他血液里的那些黑暗，从这里开始，他漫无目的不肯妥协地活在这些黑暗里，又挣扎着逃开。


而最后他想要的那份光明，还要从这里开始。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让他下车站在派出所门口时，有种无法形容的空。


走进大门，在门口的接待室里跟一个警察说了自己的来意之后，这种空荡荡才又一点点地被填满了。


被希望填满了。


一个户籍科的警察进了接待室，因为张警官之前联系过，所以这个姓李的警察已经把需要用到的表格给他准备好了。


“是叫项西对吧？”李警官问。


“是的，但是以前不叫项西，”项西有些紧张地回答，“这个名字……”


“名字没有关系，登记的时候写你习惯用的名字就可以，”李警官看看他，“你要填一些表格，还有些证明材料需要你在街道盖章。”


“什么材料？盖章？”项西很担心地问。


“你情况特殊，需要居委会出个材料，证明你是被捡来的，没有父母，也不知道原籍，然后我们再具体处理，可以把你户口落在福利耽的集体户口上，”李警官很耐心地给他解释，“这样你就可以办理身份证了。”


“哦，”项西一听身份证就忍不住挑了挑眉毛，“那这个要多长时间？”


“资料都齐了之后很快的，十五个工作日可以办好，”李警官说，“来，我先给你说一下要准备的东西。”


李警官给他讲解了一表格应该怎么填，又给了他一个范本，最后拿了一张写着需要提供的材料的单子，把他要用到的都勾出来了。


“清楚了吗？”李警官问。


“差不多懂了。”项西点点头，他听得半懂不懂的，不过这些内容都写在纸上了，他可以回去让程博衍再帮他看看。


“把这些准备好了就行，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再问我，电话这上面有。”李警官指指电码号码。


“嗯，李警官，就我还想问问，”项西把桌上的表格和说明都收在了李警官给他的文件袋里，“我听张警官说，可以采个什么样……”


“dna数据库吧？”李警官说，“是可以的，你可以明天过来，我带你去鉴定中心采集血样，这个是免费的。”


项西待了两个小时，李警官又把他的详细情况都了解了，做了记录。


他从派出所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脚步都有些轻得发飘，还带着兴奋的小颤抖，手捏着文件夹捏得太紧，要把文件夹放下的时候手指差点儿分不开了。


“我打个电话，”项西跟准备开车带他去居委会的王哥说，又嘿嘿嘿地笑了一会儿，“我得先打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程博衍的，程博衍那边应该是在吃饭，接起电话的时候能听他喝牛奶时的声音。


“怎么样？”程博衍问。


“挺顺利的，人家把我情况都记录了，表格也给我了，我下午就去居委会看看怎么开证明，”项西兴奋得牙都有点儿哆嗦，“你说，要让我填名字的话，就叫项西吗？”


“你想填什么都行，程西也行，”程博衍笑着说，“这个可以慢慢想啊，又没让你现在就写吧？”


“先想着啊，还有生日，我可以估计个年份，具体日期我也想了，”项西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就你救我那天。”


“为什么？”程博衍问。


“因为那天起我看见光啊，”项西说，“那天开始就是迎着光走了。”

第76章


给程博衍打完电话，项西上了车，王哥看了看时间：“现在居委会也下班了，先去吃点儿东西吧？下午再去？”


“嗯，”项西想了想，“我带你们找个干净点儿的地方，这片儿……我熟。”


“那你给我指路。”王哥笑笑。


车开出去之后，项西却没有指路，沉默地看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要不，咱开车先随便转转吧。”


“没问题。”王哥马上说。


赵家窑地盘不小，派出所在这片破败的边缘，王哥也没问他要怎么转，慢慢把车往里开了过去。


白天强烈日光下的赵家窑看起来依然没什么生机，反倒是把密密麻麻的像长在空中的灌木丛一样的电线看得清清楚楚。


路很窄，大半只能过两辆车，地面上的坑坑洼洼在阳光里投下阴影，一眼看过去全是大大小小的黑。


项西第一次坐在车里从这些路和坑上经过，车时不时颠簸一下，他几次差点儿咬着舌头。


“以前还真没注意过这路这么破。”他看着路边的那些小商店和小吃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跟门脸儿一样萎靡不振的老板。


“这边儿也没人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片给开发了。”坐在后面的刘哥说。


“哪个开发商拿得下这片地，一个个开口都是要把下八辈子的钱都咬够的，”王哥看看窗外，“小项，你是在这儿长大的？”


“嗯，”项西点点头，想想就笑了，“这得算我地盘儿。”


车开到大洼里口那儿子时候，项西让王哥停了车：“我进去看看。”


王哥三个人也下了车，往街口一站。


项西有点儿想笑，这三人组之前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看宋一那架式，估计这几个都是混过的，但相比赵家窑，他们几个要显得更牛逼些。


项西往里走的时候有种自己带着牛逼小弟回来显摆的感觉。


大洼里没什么变化，依然是脏乱差的外形，脏乱差的内里，连养的鸡都还长得跟上几拨没什么区别。


“小展？”路过一扇开着的门时，项西听到了假瞎子的声音。


他转过头：“大师，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假瞎子从屋里走出来，跨出门的时候还没忘了从旁边抓过瞎子眼镜戴上，“你还回来干嘛啊！”


“看看，”项西说，“我路过。”


假瞎子往街口那边探了探头，看到了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瞅着的三人组，他缩了缩脖子：“寻仇来了？”


“寻谁的仇，”项西慢慢往前走，“我跟这儿没仇。”


“你平叔跑了，二盘也跑了，”假瞎子跟在他身后，“馒头也跑了……你胳膊怎么还吊着了？”


“胳膊累了就吊着，”项西说，又问了一句，“现在谁住那儿？”


“没人住，也没人管，都空着了，”假瞎子说，“小展，你看着不一样了。”


“李慧呢？”项西没理他上一句话。


“也跑了，跟她妈一块儿跑的，火灾当晚跑的，”假瞎子推推眼镜，“要没出那事儿估计已经打死了。”


项西猛地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二盘屋的天台，李慧曾经被踢下来的地方，现在也已经空了，天台沿儿上放着的几盆花全都枯死了，黄色的叶子和枝杈垂着。


“跑了也落不上什么好，”假瞎子在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也就是跟着她妈再找个下家……”


平叔那栋小楼一楼的墙上挂着的小蓝牌还在，写着大洼里17号，窗户上的窗帘拉开了，能看到里面，但项西没往里看。


他转过身往17号对面的围墙上看过去，意外地看到了那只猫。


像是怀孕了，胖了不少，懒洋洋地团在围墙顶上，半眯着眼在阳光里跟他对视着。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喵地叫了一声。


猫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些，但很快又眯缝上了，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模样。


项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太阳太强烈，他揉了揉眼睛：“我走了。”


“这就走了？”假瞎子说，有些奇怪，“你来干嘛的？”


“说了就是看看。”项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什么好看的，一帮将死之人，”假瞎子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地，“一帮瞎子，看了有什么意思。”


“优越感，”项西说，“我就秀秀我的优越感。”


“以后还来吗？”假瞎子问。


“不来了，”项西挥挥手，“大师保重。”


项西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大洼里，上了等在街口的车。


“走，吃饭去，”项西说，“这顿我请。”


“别了，哪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儿请我们的客，”刘哥笑了，“让宋一知道不得挤对死我们。”


“我还要请他吃饭呢，”项西笑笑，“请你在这儿吃一顿也就是凑合，你们不嫌弃就行，赵家窑大饭店，这儿最好的馆子了，就上那儿。”


“大饭店？”王哥有些奇怪地往两边看着，“一路进来没见有跟大饭店沾边儿的地方啊。”


“前面右转，到了就知道了。”项西笑着说。


赵家窑大饭店本名叫老四火锅店，二十平方米，一层，除开店里摆放的冰柜堆着的啤酒箱子和各种杂物，能摆个七八桌。


他跟馒头经常上这儿来吃，一个小火锅三十，算上送的青菜豆腐，随便吃的米饭，他俩一人十五块能吃撑。


老板还认识他，见了他还挺意外的：“好久没见你来了啊小展。”


“嗯，出差了。”项西说。


“你那个小兄弟呢？”老板给他们这桌拿了壶茶上来，“也一直没见着了。”


“回家了。”项西说。


“回家了啊？哎挺好的，”老板说，“回家挺好，哪儿也不如家里。”


虽说现在天气已经凉了，但吃完两个小火锅，项西还是出了一身汗，出门儿的时候风一兜，他打了个喷嚏：“爽！”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具体居委会在什么地方，李警官虽然给了他地址，但还是得找找。


要问赵家窑这片儿的什么黑网吧黑游戏室小赌场在哪儿，项西门儿清，但这种正规的地方，他全都不知道，一来是本来存在感就低，二来这些地方他就是看到了也会跟没看到似的，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接触什么样的东西。


居委会这种东西，是属于居民的。


现在他要成为一个有户口有身份证的居民，才会想到去找。


居委会就在一片老旧房子里，是这片最干净整洁的地方了，一楼门口挂着牌子，倒是不难找。


居委会办公室里就三个女人，两个年轻些的办事员，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主任大妈。


“你是梁川平的那个孩子啊，”主任大妈说出这个名字时，另俩个年轻些的都抬了头往项西这边看了过来，“我知道，你先坐吧。”


平叔本来在这儿名气就不小，再加上现在涉毒在逃，那简直是一下成名人了。


主任拿出了一个记录本，开始详细询问项西的情况：“他当时带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居委会应该还去问过的，我查了是有记录，不过当时我还没到这儿，所以还得再了解一下。”


主任说的了解，除了询问和查以前的记录之外，还要带着项西再回大洼里找老居民问问话。


项西愣了愣，挺不情愿地跟着她站了起来：“我也得去？”


“当然啊，”主任说，“你这个事派出所跟我说了，但毕竟不是个小事，还是要了解清楚，本来这个得两三天我了解清楚了情况才能开这个证明的，毕竟你什么材料都没有呢，现在我们对流浪和被拐人员有政策，我们会尽快让你拿到证明……”


项西很无奈地同意了，刚还跟假瞎子说了不会再回去了，扭头不到俩小时又回来了。


主任倒还算利索，直接找了几个邻居问了，项西这也才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旁证。


是抱回来的。


从哪儿抱回来的谁也不知道。


抱回来的时候很小，是个小毛毛，最多几个月。


具体哪年还真记不清了，肯定是冬天，还裹着厚的包被呢。


回来的时候总病，梁川平差点儿想又给扔了。


梁川平一直都说是捡来的。


……


主任把打印好的证明盖了章交到他手上，旁边年轻些的办事员拿出了一个相机：“可以拍一下照片吗？”


“干嘛？”项西转过头看着她。


“这也算是我们的工作成果，比较有意义，记录一下，”办事员说，“不拍你的脸，也不会公布你的姓名，可以吗？”


项西想了想：“拍后脑勺吧。”


办事员走到他侧后方拍下了主任和他一块儿捏着那张证明的照片。


“小伙子，”主任拍拍他的肩，“祝你以后工作生活都顺利。”


“谢谢。”项西看着手里的证明，上面鲜红的章很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关自己的东西上有这么个红章，感觉挺神奇的，马上就会变成一个真正在普通人的强烈兴奋感充斥在他身体里。


这种感觉他却没办法表达出来，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不知道他这几天以来的心情，期待，兴奋，不安，想大喊几声，想吼几嗓子。


不，还是有人能理解他的。


程博衍。


只有程博衍能体会他这样的心情，只有程博衍知道这些证明，这些红章，这些薄薄的纸片和表格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程博衍还没有到，项西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把材料和表格一页页地排列在茶几上，然后端正地坐着，看着一茶几的纸。


一直到程博衍进门，他都没有动过。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才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蹦到了门边，指着茶几上的纸冲程博衍喊：“快看！”


“哎哟，”程博衍正伸手去按消毒液，被他这一喊，一坨消毒液挤在了鞋柜上，“看什么？”


“看！这里！这些！”项西又蹦回茶几边，“这是我的证明！我的材料！项西的！证明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的东西！看到章了没？红的！”


程博衍没有管鞋柜上的消毒液，也没脱鞋，直接走到了茶几边，低头看了看上面放着的这些证明。


“齐了吗？”他问。


“主要就是要居委会这个证明，”项西伸手在证明上敲了两下，“就这个，别的是表格，填好了还要交上去，明天我还要去，交齐这些东西就等着了，他们把户口给我落在福利院，这样就可以用这个户口办身份证了，李警官明天还要带我去采血，说是如果我父母也采集了样本，就能对得上……”


项西说得很快，情绪也很激动，程博衍都怕他咬着舌头，赶紧拉过他搂了搂，在他背上拍着：“慢点儿说，慢点儿说，我都来不及听了。”


“我说完了，”项西马上靠到他身上嘿嘿嘿地笑着，“我觉得我这个事儿办得特别顺利，我还想着可能会给我拖来拖去，得来回跑很多次才能拿到一个章呢。”


“现在办事都还挺快的，而且你这个属于特殊情况，大概会特事特办？”程博衍在他背上揉了揉，感觉他情绪缓一些了才松开他回到门边一边搓手一边说，“去换件衣服。”


“嗯？”项西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我刚换的，进门儿才换的。”


“我摸你了，蹭了一身，”程博衍说，“去换一件。”


“不至于吧，摸一下就要换衣服啊？”项西觉得程博衍的洁癖症状似乎加重了，“你手摸屎了吗？”


“……没摸屎，”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又说了一句，“今天来个急诊，醉架车祸的，断了骨头，我正检查呢，吐我一手……我手还想着明天拆线呢，折腾半天今天消完毒直接拆了。”


项西看着他皱了皱眉：“挺恶心的。”


“嗯，你非得问，”程博衍换了鞋，“我先洗个澡，一会儿我仔细看看那些表格。”


“你得帮我填呢，”项西说，“我字写不利索，而且这东西吧，我想写得漂亮点儿，毕竟意义不同啊。”


程博衍笑笑：“也没想让你自己写，你写的话我得先写一遍让你照着抄吧。”


程博衍洗澡的功夫，项西去换了件衣服，又把地板上他刚穿着鞋踩过的地方擦干净了，其实踩完也看不出被踩过，但项西还是按照程博衍的标准给擦了。


再这么下去，估计要被培训成洁小癖了。


收拾完他又坐回了沙发上，对着表格和证明们来回瞅着，好半天才突然想起来什么，跳起来跑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你手拆线了？”


“我以为你明天才能想起来问呢，”程博衍在里头笑了，“拆了。”


“留疤了吗？”项西问，“我看看。”


“现在当然有疤啊，”程博衍打开了门，把手伸出来手掌对着他，“看吧。”


“……真丑，”项西看着程博衍掌心里的疤，很心疼，程博衍的手挺好看的，现在有了这疤，他觉得特别不舒服，“以后还有疤怎么办啊？”


“有就有呗，”程博衍很不在意地说，“最好留条大点儿的疤。”


“干嘛，你有病啊？”项西瞪着他。


“用这手给你撸。”程博衍一边洗头一边说。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直接把浴室门给关上了。


这老流氓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连声调都没变，就好像说一会儿吃什么一样流利自然一气呵成。


没治了。


程博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项西已经把要填的表格和笔放在了茶几正中间，旁边还有一份样本。


“快填。”一看他出来，项西就站了起来，把沙发让了出来。


“我去屋里写，茶几这么低我撅得难受。”程博衍拿了东西进了卧室，坐到了小桌前，打开了台灯。


“你想吃什么？”项西拖了个小墩子坐在他对面，“我给你做，炒小鱼？杂豆糊糊？”


“不吃，”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我们以后是不是要按胡海的菜谱来吃饭啊？”


“也不是啊，我这不是刚学了这俩嘛，”项西笑了，“那你想吃什么？”


“一会儿带你出去吃，”程博衍拿起笑，“我做不出来还买不起了么……”


项西嘿嘿嘿笑了半天，把下巴搁到桌沿儿上：“那你写吧，我看着。”


程博衍开始对着样本上的内容跟他商量着往里填内容，名字，姓别，出生地，籍贯，现居，基本情况……


项西盯着程博衍的笔尖，程博衍的字很好看，但平时写得挺草的，只有给他写留言条的时候才会一笔一划地写，现在更是写得特别工整。


项西看着一点点被填满的表格，感觉像是自己的人生也一点点地被改写过来，留下了正确的那一页。


“我好激动啊，”他小声说，“你能明白我这种感觉吧？”


“能，我也挺激动的，”程博衍说，“我还怕我字会哆嗦呢。”


“你激动什么啊。”项西笑了起来。


“你有身份证了我就能带你出去玩了，没准儿哪天还能结婚了呢，”程博衍说，“可惜啊不能落我这儿算个父子，只能等结婚了。”


项西下巴颏顶着桌子傻笑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在乐什么。


把全部表格填好，又检查了两遍没有遗漏和错误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程博衍伸了个懒腰：“哎——我写论文都没这么认真。”


“去吃饭吧，我饿了。”项西把明天要交上去的东西都撂在一起放进了文件夹里，想想又把放在桌上的文件夹放到了枕头下边儿。


“想吃什么？”程博衍看着他的动作，有点儿想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抓了抓，“牛扒？你上回不是想吃么？今天带你去吃吧。”


“别气人行吗？”项西看着他，“不能您手好了就带着我个还挂着板儿的人去吃非得俩手才能吃上的东西啊。”


“我帮你切，”程博衍笑着搂过他亲了一口，“我喂你。”


程博衍带着他去了一个在湖边角落里的小西餐厅，人不太多，很清静。


项西觉得这里还挺合适喂食的，想像一下，他挂着条胳膊坐着，只管张嘴，程博衍在对面切食喂他，这场面人多了还真扛不住。


程博衍要了二楼回廊上的一个小桌，正好能看到湖水，挺舒服。


服务员给他们倒了两杯水之后，把餐牌放在他俩面前，然后站在一边等他们点餐。


项西没吃过西餐，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儿他全不知道，就看个菜名还得在英文里找中文，找出来的中文因为有个服务员在一边杵着，他顿时就不认识了。


“一会儿点餐叫你吧。”程博衍对服务员说。


“好的，二位请慢慢看。”服务员弯了弯腰走开了。


“哎哟，”项西小声说，“这都什么，我不会点。”


“猪牛羊鱼，你就告诉我你想吃哪种？我帮你点。”程博衍笑着说。


“牛啊，牛扒不就是牛么？”项西翻翻餐牌，“哎这服务员一不盯着我，我就能认识字儿了，法国香草烤羊腿……哎还有羊腿呢？”


“要不你去茶室让胡海给你做菜得了。”程博衍说。


“我就说说，告诉你我认识这几个字儿，还有迷什么香烤羊……这字儿怎么念？”项西指着餐牌问他。


“迭，迷迭香。”程博衍很无奈地回答。


项西翻着餐牌完成了认字工作之后，还是选了牛肉，程博衍给他点了个套餐，又要了个披萨。


“披萨怎么做？”项西看着披萨的图，一下又来精神了。


“项西，”程博衍把他手里的餐牌递给了服务员，“这个做不了，家里东西不齐，要做好吃了也不容易的，你师兄也未必做得出。”


“是么？”项西托着下巴笑了笑，过了一会儿笑容又淡了下去，垂下眼皮叹了口气，“知道么，下午居委会开证明的时候，先去跟原来我那些邻居了解了一下情况。”


“嗯，应该是会这样，怎么了？”程博衍喝了口水。


项西也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们说，我是几个月的时候被平叔捡回来的，是冬天……这么说的话……”


项西抬起眼睛看着程博衍：“胡海要把几个月的弟弟弄丢，不太可能吧？大冬天的，家里会让他带着几个月的小毛毛出门儿吗？”


程博衍没出声，想了一会儿才说：“具体他是怎么弄丢他弟弟的，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说……不想试一下了？”


“不，”项西轻声说，“我还是要去炫个富的，一点希望也想试试，不行还有采血样呢，都试试，我给你说这个就是……就是觉得，怎么说呢，我是怕你跟着我失望，所以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不会的，”程博衍捏了捏他下巴，“你在这儿，我就不会有什么失不失望的。”

第77章


项西现在虽然心里不太踏实，但却并不难受，跟以前的不踏实比起来，这种不踏实带着希望和隐隐的兴奋，无论找到父母有没有可能，但总归自己马上就是个要有身份证的人了。


之前那张花了三百做的假身份证他拿出来好好地看了看，然后把它用剪刀剪碎了扔进了垃圾桶。


其实这假证他就没用过几次，没什么可用的地方，他当初去办这个证，也只是为了找乐子，想看看自己如果有张身份证会是什么样的。


结果照片拍得还不怎么样，一脸不耐烦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揍人似的。


现在拍一张照片应该不会再这样了，他让程博衍拿相机在家里给他拍了几张正脸大头照看了看，还挺好看的。


“我拍照技术也就这样了，”程博衍看着照片，“不过还是挺帅的，看着像跟我睡一张床的人。”


把表格填好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陈警官看了他填好的表和拿来的证明，说没什么问题了，录入电脑之后给他开了个单子，他只用等着最后的通知就可以。


“鉴定中心我联系过了，今天你跟我过去一趟采个血样，不过这个比对时间也得十来天，你也得再等等。”陈警官说。


“没事儿，我能等，不差这几天了。”项西摸摸眼角的痣，他不能说已经等了十来年，但从馒头说想回家那会儿开始，他就对自己的家有了一份模糊的期待，只是从来没有跟任何提起过而已。


等着采血的时候他见到了一对夫妻，也是警察带着来采血的，他们的女儿丢了，一直找不到，想来试试。


看着夫妻俩憔悴的脸和说起女儿被拐走时已经哭不出来的眼神，项西有些心疼。


自己是被拐的吗？


父母也曾经这么着急吗？


现在还会想着自己吗？


愣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不是被拐的呢，邻居们都说是平叔捡回来的，虽然这也是平叔自己说出来的，但……


如果真是捡的，那自己应该就是被扔掉的孩子，身上带着块挺值钱的玉坠子，盼着捡到的人冲这坠子能对这个孩子好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就比对不到了吧。


等待的时间有点儿长，但采血的时间不长，过程也很简单，就是要让签名的时候项西有点儿郁闷，趴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半天才把名字给写好了。


“你交来的表格上的字不是你写的吧？”陈警官看着他的签名笑了。


“嗯，”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让我朋友帮我写的，我怕我字太差了你们看不明白。”


“有时间可以练练字嘛，”陈警官说，“好了，可以走了，这边比对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跟着陈警官往外走的时候，项西轻声问：“陈警官，如果我父母是……遗弃，那就比对不上了吧？”


“是的，不过也有例外的，我们以前碰到也过回头想找回孩子的，”陈警官拍拍他的肩，“你不要对这事儿有什么负担，不管能不能找到父母，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嘛，挺帅的一个小伙子，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能找到家人最好，如果找不到，你也得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对不对。”


“嗯。”项西点点头，冲陈警官笑了笑。


办完这些事，项西去了医院，一是要汇报一下进展，二是想看看程博衍，三是想把胳膊上的板子拿掉了。


他没给程博衍打电话，就想着给他个惊喜，自己去挂了号，坐在诊室门口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正有点儿担心自己会轮不到程博衍的诊室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正好！


他很开心地蹦了起来，进了程博衍的诊室。


程博衍正背对着门站饮水机前，估计是抽空喝水，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看着程博衍仰着脖子把一杯水都灌下去了才说了一句：“程大夫，我来复查。”


程博衍明显一愣，猛地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复查啊，不是你说让我这两天有空来的嘛，”项西把病历和挂号的小条放到他桌上，“我不是走后门儿啊，我可挂了号的。”


“早上的事儿办得怎么样？”程博衍坐回桌边，拿了检查单一边写一边问，“材料齐了吗？”


“嗯，还采血了，”项西笑着说，“接下去就是等通知了，等比对结果的通知和办身份证的通知。”


“挺快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现在什么感觉？”


“就想快点儿把这个夹板拿掉享受一下两条胳膊的人生。”项西说。


“去拍个片我看看你骨头恢复的情况，”程博衍把检查单递给他，“带钱了吗？”


“带了，一个大款出门儿哪能没带钱，”项西拍拍口袋，“死沉死沉的一大包呢。”


“去拍片。”程博衍笑着说。


拍的片子得四十分钟才能拿到，现在马上到午饭时间，得下午才能拿了。


项西坐在诊室门口等着程博衍休息了一块儿去吃饭，盯着他一直看。


其实理论上没什么好看的，这人他天天来回看着，连眉毛是什么走势，左边睫毛靠眼角那边有根特别长的他都清清楚楚……可还是想看。


中午这拨病人都看完之后，程博衍出了诊室，冲他一招手，他立马蹦起来，俩人飞快地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吃东西。


“买几个包子啃了得了。”程博衍说。


“你又赶时间？”项西叹了口气。


“不赶，”程博衍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咱要去穿绳子啊，你明天不是要去炫富了么，现在去穿上。”


项西笑了起来：“你说咱俩是不是挺傻？”


“我被传染了也没办法，”程博衍带着他进了隔着一条街的一家饰品店，“我看他们这儿有卖那种小玉珠子，肯定也能帮穿绳子。”


店里的小姑娘正闲着，说是可以帮穿，二十块。


“一根绳子二十块？”项西很吃惊，“我能买条麻绳了。”


“一根绳子当然不用二十块，”小姑娘很拽地揪下一根红绳放在他面前，“你只要绳子我白送你也行啊，拿去吧。”


“帮我打这样的结行吧？”程博衍指了指旁边挂着的几根，都有很漂亮的绳结和扣。


“行的，都是打这样的，你的是玉坠吗？”小姑娘问。


“嗯，这样的。”程博衍拿出盒子，把坠子拿了出来。


“哎哟，”小姑娘拿到手上就感叹了一句，又对着光看了看，“这是好东西啊，这水头雕工的，买来得小十万了吧？”


项西在一边愣了愣，这么值钱？


脖子上吊着十万块钱还用根短绳子挂着炫富！这还敢出门儿吗！


“快弄吧，赶时间呢。”程博衍笑笑。


“很快的，”小姑娘很麻利地开始穿绳打结，“你说，这么好的玉，你们还心疼那二十块，人家这么好的玉都包金用链子了，谁用绳子啊……”


绳子很快就弄好了，小姑娘给打了个伸缩结，可长可短，交还给他们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平时戴着注意点儿，绳子要是磨损了要记得换啊。”


“谢谢。”程博衍把坠子放回盒子里。


俩人走出饰品店的之后，项西小声说：“这么值钱？”


“不知道，我不清楚价，反正是块好玉这是肯定的，”程博衍也小声说，“怎么了？吓得不会正常说话了？”


“我不敢大声了啊，”项西继续小声说，“这万一让人听见了过来给抢了怎么办？”


“哎哟是啊，太可怕了，”程博衍也继续压着嗓子，“我好怕啊我不敢拿着了，你自己拿着吧。”


“你神经病啊？”项西让他这调调逗乐了。


“你自己拿啊，我吃包子都不敢去了，”程博衍还压着嗓子，“万一老板给咱俩下点儿毒把宝贝抢了怎么……”


“没完了啊？”项西笑着说。


“哎我累一上午了，轻松一下嘛，”程博衍伸了个懒腰，“你要没事儿下午陪我吧？瞅瞅你我能舒服点儿。”


“没问题。”项西嘿嘿笑了几声。


吃完包子回到医院，程博衍去了趟厕所，回到诊室时，外面已经又有不少人在等着了，项西看着他进去还没坐实了，就已经有病人跟了进去。


项西看着程博衍一抬头对着病人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温和笑容，有点儿佩服这人下了班还能笑得出来，还能有心情逗乐。


要没这份工作压着，程博衍成天不定什么神经病样呢……


项西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去放射科拿回了自己的片子，边走边看，现在能认字儿了，但看这些医学术语还有点儿费劲，不过看了一路也差不多猜到了意思，大致就是他的骨头长势喜人，让大夫看着办。


趁着前一个病人出来，项西赶紧进了诊室：“程大夫，片子拿来了，你给看看吧。”


程博衍笑笑，拿过片子对着灯看了两眼：“嗯，恢复不错，可以拆了，不过最近还是要避免太剧烈的动作。”


“哦，”项西一听就松了口气，晃了晃胳膊，“那我可以自由了吧。”


“嗯自由了，”程博衍拿过他病历写着，“飞出去吧。”


没了夹板的项西还真觉得有点儿想飞的意思，坐在门口椅子上把手表换到了左手，时不时就想抬抬胳膊过瘾。


不过这种畅快的感觉不仅仅是去掉了夹板带来的。


他盯着程博衍又看了一小时之后，打了个手势说去别地儿转转，程博衍点了点头，他遛达着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是条挺繁华的街，不少商场和小店，都是档次很高的那种。


他遛达着进了一家商场，在一楼的各种手表专柜前转悠着。


许主任送的这块表，是个字母牌子，虽然看不懂，但他还是强行把字母顺序都记下来了，没转几步就看到了专柜，趴到柜台上开始研究。


“先生是挑表还是维护？”专柜小姑娘马上问。


维护？项西突然有种挺得意的感觉，自己也有块可以维护的表了……


“我看看，”项西低头瞅着各种漂亮的表，“三十岁的……老男人戴哪种合适啊？”


“三十岁不老吧，”小姑娘笑了，指指另一个柜台，“您可以看看这边的，这边的成熟一些。”


程博衍那句要一千以上的表并不是个当真的要求，就算是真的，也不是让他现在就去买，项西很清楚，不过还是想看看。


一千多他现在还是有的。


项西对程博衍有很多无法表达的感情，喜欢，爱，感动，感激，各种各种，他说过，说过很多次，但说出来却总还是远远不够，当然买东西也还是远远不够。


到底怎么才能是个够他不知道，就这么一点点攒吧。


他挑了几款一千多的让小姑娘给他拿出来看了，都很漂亮，他仔细对比着，小姑娘很认真地给他介绍着。


一个小时之后，他放下表：“我清楚了，谢谢你啊，我改天来买。”


感觉小姑娘可能会抽他脸，折腾一小时只换了句改天。


“可以的，”小姑娘却依然笑着，“刚这几款都不错的，你可以考虑对比一下。”


项西回到医院，看时间差不多该下班了，不过诊室门口还等着二三十个人，他看了一眼，没有伤了的需要费事处理的，程博衍他们几个大夫应该差不多能按时下班。


他冲往外看出来的程博衍呲牙笑了笑。


手表他没急着买，是因为颜色挑不过来，本来他觉得黑色不错，程博衍穿黑色外套或者黑色t恤的时候都很帅。


但他又觉得像程博衍这种徒有一个沉稳外表的人来说，没准儿会喜欢别的什么蓝色绿色的，他想侧面打听一下再决定要什么颜色的。


不过等程博衍下了班，他俩去超市买了菜回到家，他也没找着合适的话题问程博衍喜欢什么颜色。


到家程博衍又忙着查菜谱要做点儿新菜，他也还是没找着机会问。


“买了鱼才临时学做鱼啊，”项西看着电脑有点儿发愁，“这做出来能吃吗？”


“我连你煮出来吃黑一嘴的砂锅饭都吃了，还有什么不能吃的，”程博衍说，“清蒸吧，挺简单的，还健康。”


“哦，”项西看着图片，“这个葱的颜色真好看啊，绿绿的。”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这个……”项西想再找个别的颜色出来，对着一盘鱼居然无从开口，“辣椒的颜色也好漂亮啊，红红的。”


“嗯，”程博衍记下了菜谱起身进了厨房，“你自己玩会儿。”


“……哦。”项西只得放弃。


程博衍本来想做几个大菜，买了鱼和鸡，但最后只做了条鱼，还有一碗土豆泥。


鱼有点儿熟过头了，肉有点儿抽抽，土豆还是维持了正常水准。


“慢慢来吧。”程博衍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项西。


“鱼还挺好吃的，如果你舍得多放点儿盐的话，”项西边吃边说，“我明天去茶室……”


“学你的茶炫你的富，”程博衍打断了他的话，“做菜不用你取经。”


“哦。”项西说。


项西虽然答应了，但第二天去茶室的时候他还是琢磨着要跟胡海问问，起码弄明白蒸鱼怎么才能又熟了肉又不抽抽。


程博衍和他对食物的要求都不算高，但程博衍现在突然要做出好菜的兴趣比他还要浓厚，他怎么也得出点儿力。


不过到了茶室楼下，看到楼上开着的窗户时，他猛地把要问怎么蒸鱼的事儿一瞬间就忘了。


脖子上的伸缩绳子被收短了，正好在领口隐约地能看到一点儿。


胡海会看到吗？


看到了会有反应吗？


会不会看不见？


看不见的话自己要不要假装好热啊把衣服脱了？


要不要假装踉跄一下把坠子晃出来？


或者还是直接再收短点儿？


项西站楼下脑子里跟滚筒洗衣机似的转着，还是衣服塞多了的那种，扑楞扑楞的。


“怎么不上来？”窗口那儿突然探出个脑袋来。


“哦！”项西吓了一跳，看清是胡海，顿时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赶紧低头跑上了楼梯。


上楼的时候陆老头儿还没过来，茶室里只有胡海在，正坐窗边弹着琴，那沉迷的架式让项西觉得刚跟他说话的人是个幻影。


“你师父还没吃完饭，”胡海听到他进屋，手上没停，边弹边说，“小孙女回来了，今天要晚半小时。”


“哦，没事儿。”项西进了屋，坐到茶桌旁，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确定了一下坠子的位置。


“你吃饭了吗？”胡海又拨了几下琴弦，停下了看着他。


“吃了，”项西悄悄挺了挺胸口，“我吃了才来的。”


“哦，我还说你要没吃我给你煮点儿面条呢，”胡海说，“那你自己玩会儿吧。”


项西本来挺紧张，听了这话又觉得跟程博衍说的似的，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坐了两分钟，站起来拖着凳子坐到了胡海身边，犹豫着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这个琴，难学吗？”


“出声儿不难。”胡海摸在琴弦上的手拿来了。


项西伸手过去勾了勾，琴发出了一声响：“你学了很久了吧，上回说是师父让你学的？”


“嗯，”胡海点点头，“十来年了吧。”


项西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该怎么说下去，胡海也不往他这边瞅。


胡海似乎对这种沉默很适应，并没有主动找话说，而且低头继续弹琴了，项西看着他的样子，有种想要一把扯出坠子凑到他眼前去的冲动。


就在抬手的那一下，他突然找到了个切入点。


“这个……你弹琴，”项西轻声说，“我听着总觉得有点儿……伤感。”


“是么？”胡海应了一声。


“是不是有些乐器本来出声就这样，”项西继续说，“就像唢呐，多热闹的乐器啊，但我听着总是像在哭，不知道为什么。”


“心境不同吧，听的人，弹的人，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样。”胡海说。


“我现在心情很好啊，”项西看着他，“那就是你的心境了吧？”


胡海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继续弹着琴没有停。


“是因为弟弟吗，”项西靠到椅背上，问出了主题，“弟弟丢了，很难受，学了琴，琴声里就带着伤感了。”


胡海的琴声终于停了下来，他按着琴弦，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也许吧。”


“弟弟……”项西说得有些艰难，不仅仅因为正在揭开胡海的伤口，也因为这他自己有些虚幻的期待，“丢的时候……多大啊？”


“还很小，”胡海在琴弦上轻轻摸了几下，“我弟身体不太好，出生的时候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平时我妈都不让我带他出去，那天偏偏就同意了……”


项西没有说话，手放在兜里，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掐着自己的腿。


胡海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趴到窗台边：“那天是他三岁生日。”

第78章


胡海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项西感觉就像盛夏雷雨之前的响雷，猛地劈在了他身上，轰的一声。


他顿时僵在了椅子上，有些喘不上来气，闷得发慌。


三岁生日。


胡海的弟弟丢的时候已经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能走能说，不会再是被包被裹着的小毛毛。


也不会像他这样完全没有一丝记忆……


不是的。


不是胡海的弟弟。


他不是胡海的弟弟。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算意外，他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可能而已，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也许是对父母家人的期待太久，他对自己胸口炫富的玉坠子还没有出场就已经失去了出场的意义，一下有些接受不了。


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再问问胡海，你认不认识我这块玉，或者你弟弟脸上有没有一颗泪痣。


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和迂回曲折的试探，都不需要了。


失望的感觉一下扑了过来，扑了满身，沉甸甸地压得项西坐都有些坐不住。


“你……”胡海趴在窗口上很长时间也没听到项西的声音，于是转过头，看到项西的时候他有些吃惊，“怎么了？”


项西回过神来，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眼泪。


还好。


大概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怎么美好。


“没什么，”项西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琴，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三岁了啊。”


胡海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往前倾了倾，手伸到他领口边，在露出一小角的坠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新买的吗？”


“不是，”项西扯着嘴角笑了笑，把坠子拽了出来，“这个说是……我父母的，可能。”


“是个如意啊，”胡海看了看，“我听老头儿说过一点儿你的事。”


“我……”项西看着他，“能看看你的那块吗？”


胡海没说话，直接把脖子上的玉坠拿了下来，放到了他手里：“这个是我妈给我的，我一直戴着，我弟……没有，也没有……你那样的痣。”


看来胡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项西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坠。


就像程博衍说的，这块玉很漂亮，水头很好，看着跟自己的那块挺像的，但大小不一样，胡海这块要小一些，雕的也不是如意，是只圆滚滚的兔子。


真的不是。


胡海的弟弟没有玉，这两块玉除了都是好玉，再没有相似的地方。


也没有痣。


“你属兔啊？”项西问。


抬眼看向胡海时，感觉眼角有些发痒，还没等低下头，一颗眼泪已经顺着脸滑了下去，滴在了手上。


“嗯。”胡海站起来，在茶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了他。


项西抓过纸巾飞快地在自己眼睛上揉了揉，居然哭了？


都没感觉想哭，只是失望而已，怎么眼泪就出来了？


“我还以为……”项西抓着纸巾笑了笑，“你别觉得我好笑啊。”


“没觉得，”胡海坐回琴凳上，低头开始轻轻地拨弄着琴弦，“我理解你这种心情，我不是你哥哥，有些失望吧。”


项西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笑着。


“失望也是一种滋味，”胡海说，“会失望说明你还抱着希望，对不对，失望都没了才可怕。”


“你……”项西看着他，“你还会失望吗？”


“会啊，”胡海笑笑，“你不是我弟弟，我也很失望的。”


这句话让本来刚把眼睛擦了想要缓口气的项西一下有些失控，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涌了出来。


“我说错话了吗？”胡海停了弹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项西，你别哭。”


“我没事儿，”项西胳膊挡着眼睛站了起来，“我就是有点儿……委屈。”


他没等胡海再开口，转身进了小厨房，拧开了水龙头，趴在水池上狠狠地洗了洗脸。


就是委屈。


为什么委屈，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的事这么大反应。


胡海的琴声重新响了起来，他胳膊撑着水池沿听着。


胡海以前弹的曲子都很静很缓，有激昂和快节奏时，听着也像是在哭，哭得痛快和不痛快的区别而已，但这会儿弹的却不是平时听过的那些。


居然还是项西能跟着哼的。


项西听了两句就乐了，扯着衣服擦了擦脸走出了小厨房：“步步高啊？听着以为过年了……”


“怎么样，”胡海说，“喜庆么？”


“嗯。”项西点点头。


“一会儿别哭了，”胡海边弹边说，“你师父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放心，”项西笑着往茶桌边一坐，开始烧水，“我变脸快着呢，基本技能。”


陆老头儿在项西泡好茶的时候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项西还能认出来，这就是他第一次上门拜师的时候不让他进门的那个，陆老头儿的孙女。


“嗨，”小姑娘冲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蹦着走到了胡海身边坐下了，“海大师来首悠扬的，你前师父今儿骂我了，心情不好。”


“我孙女，陆妙语，”陆老头儿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坐到了他对面，“不用管她，咱俩聊咱俩的。”


“好。”项西点点头。


这个陆妙语挺安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闹腾，就一直坐在旁边听胡海弹琴，时不时过来拿杯茶喝着。


项西第二轮开始泡茶的时候，她转过了身，趴在椅背上看着，然后伸手：“赏一杯吧大师。”


“你怎么逮谁都叫大师。”项西递了一杯给她。


“谁说的，”她笑着说，“我才没有，我叫大师的都是感觉像大师的，你挺像的。”


“谢谢，”项西说，“我当真了啊。”


“当真啊，就是夸你呢，”陆妙语喝了口茶，“你这一套玩下来特好看，有范儿，感觉可以出师了，是吧爷爷？”


陆老头儿听着这话笑了半天，然后也喝了口茶，看着项西：“我看成。”


“嗯？”项西愣了愣，“您不收学费也不能这么凑合事儿吧？我才来几回啊就想赶我走了？”


“谁赶你走了，”陆老头儿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来点实践经验嘛。”


“什么意思？”项西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下次跟我去茶庄坐坐怎么样？”陆老头儿说，“就云水凡心。”


“我？”项西愣了，云水凡心算是相当高档的茶庄，去的人挺多都对茶很有研究，陆老头儿这么一句，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我坐旁边儿？”


“你坐茶桌后头，”陆老头儿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平时那么机灵一个人，怎么一说正事儿就这么迟钝？”


“我要出错了怎么办？搞砸了怎么办？”项西突然紧张起来了，在一帮懂茶的人围观下自己坐那儿泡茶的场面，光想想就有点儿想摔壶了。


“你白干的，砸了就砸了。”陆老头儿说得很轻松。


“砸了扣你师父的钱，”胡海在一边说，“没事儿。”


“他就砸过，”陆妙语马上一回手指着胡海，“所以被逐出师门了，现在靠弹琴卖艺为生。”


项西听乐了，笑了半天。


“你别捣乱，”陆老头儿冲她挥挥手，“我跟项西这儿说正经的呢。”


“那你俩说吧，”陆妙语转回身，继续听胡海弹琴。


陆老头儿还真是说正经的，他打算带着项西去云水凡心，时间留出一半给项西，让他感受一下。


项西听得有些胆战心惊的，要说现在泡茶什么的，他的确是已经很熟，但陆老头儿从来没指点过他的动作，都由着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他对自己到底合不合格根本没底。


陆老头儿倒是很有信心，手一挥：“忘了吗，茶本来就不是该一板一言讲究形式的东西，人人都能喝，人人喝了都有不一样的感受，哪有什么标准。”


项西没说话。


“你让人觉出范儿来了，就行了，”陆老头儿说，“不已经有人觉得你有范儿了么。”


陆妙语背对着他们坐着，一听这话也没回头，只是举起了手：“是的。”


项西没再挣扎，觉得要不就去试试，反正大不了就是砸锅，陆老头儿这么紧俏，请都请不到，人也未必会说什么。


讲完茶项西下楼的时候，感觉有些累了。


程博衍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的树影里，他正坐在驾驶室里低头玩手机。


项西站在车头前，这一晚上他的心情都很复杂，跟陆老头儿和陆妙语逗乐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突然看到程博衍，他才有了真切的实感，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疲惫，失落，说不上来的失望和依然存在的希望，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各种感觉让他有些想找个地方趴一下。


“哎，”他在车头上拍了一巴掌，“打劫。”


程博衍在车里抬起头，看清是他的时候笑了笑：“上车。”


“你下来，”项西说，“我不想动。”


程博衍开了车门跳下车，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一会儿再说，”项西靠到他身上，搂住了他的腰，“抱我一下吧。”


“嗯。”程博衍没多问，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使劲。”项西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口气，把程博衍身上熟悉而安心的柠檬味儿狠狠吸进身体里。


程博衍收紧了胳膊，把他搂得很结实。


这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顿时让项西松驰了下来。


上了车，项西就把车座放倒了，躺着闭上了眼睛。


车还没开到路口，程博衍听到了他很轻的鼾声，有些吃惊地转过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程博衍把车里开着的音乐声音调小了，他能猜到今天晚上的炫富是什么结果，项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这并不意外，程博衍知道茫茫人海里兄弟两人能相遇的可能性实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只是看到项西这个样子的时候，他突然有点儿后悔。


自己做事一向不太冲动，这次却会因为一个只闪了一眼的坠子就冲动成这样，拉着项西一场空欢喜。


他轻轻叹了口气，太冲动了。


回到家，项西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洗澡，程博衍坐在客厅里，顺手拿了本书翻开，半天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项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顶着一脑袋水，也没擦，程博衍看着滴在地板上的水，没有有说话。


项西坐到他身边，开了电视看着，几分钟之后说了一句：“胡海不是我哥，他弟弟丢的时候已经三岁了。”


“这样啊。”程博衍轻声说。


“坠子跟我的也不一样，而且他弟弟丢的时候身上没有这个。”项西拿下了玉坠，扯了张纸把绳子裹到纸里一下下按着吸水。


“是我没看清。”程博衍伸手在他脖子后面轻轻捏了捏。


“不过也没什么，”项西把纸打开，拿出坠子看着，“我不是还去采了血样吗，也许能找到。”


没等程博衍开口，他又说了一句：“也许还是比对不上，不过没关系。”


程博衍不知道该说什么，搂过他，在他背上用力搓了几下：“对不起，我要不那么着急说胡海那个坠子就不会这样了，让你这么失望。”


“怎么能怪你呢，”项西把下巴搁他肩上，“因为有希望才会失望啊，有希望是好事。”


“嗯。”程博衍轻轻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


“这话胡海说的，是不是挺有道理的，”项西说，“我听着觉得松快不少。”


“你要不……认他做哥。”程博衍说。


不过说出这话的同时他就后悔了，有点儿想按个后退键回去把自己的嘴缝一下。


“嗯？”项西往后仰了仰头，看着他，“也挺好，就是……”


“我就是随便说说。”程博衍赶紧说。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会答应啊？”项西轻声说。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程博衍觉得自己最近智商似乎有点要归零的趋势，“我就是随便一说，你还真想认他这个哥啊？”


“不行吗？”项西抬眼看着灯，“我觉得他挺像个哥哥的，就跟你似的，挺和气的，说话又挺有道理……”


“什么叫跟我似的？”程博衍啧了一声，“我是你男朋友你不要搞错了。”


“哦，”项西想了想，坐正了身体，把腿盘到沙发上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就笑了起来，“程博衍。”


“干嘛。”程博衍看着他。


“我总算明白了，”项西一个劲儿地笑得停不下来，“你丫是不是吃醋了啊？”


程博衍没说话，过了一阵才往沙发里一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你总算是发现了啊？”


“还真吃醋了啊？”项西一听笑得更厉害了，“天爷啊。”


“我辛辛苦苦任劳任急地吃了这么久的醋，你还乐？”程博衍笑着说。


“不是，”项西揉揉脸，“你是不是有病，胡海的醋你也能吃得上啊？”


“不然我吃谁的醋，你师父么。”程博衍说。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的，”项西乐得不行，躺到沙发上，把脚丫子搁到他肩上晃着，“他还画画写书法呢，你上回去的时候看没看见，就茶柜旁边那几张字，都是他写的，他还说有空给我画张……”


“去，赶紧去，”程博衍把他脚拍开，推了他两下，“找你师父去。”


“过两天的……哎不，就明天。”项西想想又乐了。


“怎么明天又去？”程博衍愣了愣，“加课了？”


“不是，”项西坐了起来，皱着眉，“师父说带我出活儿……干活儿去，去云水凡心，你说这事儿我能做得了吗？”


“明天就开始了？”程博衍比他刚听到的时候还要惊讶。


“嗯，不拿钱的，就让我试试，感受一下，”项西搓搓手，“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紧张呢？”


“你很牛啊，”程博衍拍拍他，“你是不是你师父这么多徒弟里最早出徒的？”


“没出徒，还得学呢，就是感受。”项西说是这么说，但脸上除了紧张，还是有几分没掩住的得意。


“那就去感受，”程博衍笑笑，“是晚上吗？”


“下午，”项西说，“晚上人多，他怕我紧张，就说下午了。”


“那我去不了，”程博衍叹了口气，“要错过你第一次登场了。”


“这有什么错过的，我要真能干得了，以后多的是机会啊，”项西扒拉了一下头发，笑着说，“哎，今天我师父的孙女儿管我叫大师呢。”


“项西西大师，你不懂，这感觉就跟错过我儿子的第一次表演了似的，”程博衍感觉到一片水珠子扑面而来，啧了一声，“洒水车呢你！要不你去给那几盆薄荷洒点儿呗！”


“你真麻烦，”项西站起来进浴室把头发擦了擦，然后又进了卧室，拿着小象水壶给薄荷们浇了水，“哎你这水壶是不是想买给你儿子的啊？这么幼稚。”


“是啊，”程博衍进了浴室，“我儿子用得还挺欢呢。”


要说去云水凡心这事儿，也挺好的，能给项西郁闷的心情暂时打个岔。


一早起来他就把程博衍带回来的那套茶具摆上了，一个人在屋里来回练习着。


说是练习，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练习的，也就是一遍遍地泡茶。


就像陆老头儿说的，这事儿不该有什么标准，怎么顺手怎么来，有心就是好茶。


到中午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赶紧抓过手机给陆老头儿打了个电话：“师父！我下午穿什么啊？”


“穿衣服啊。”陆老头儿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逗他地说了一句。


“您不这样行吗？”项西皱皱眉，“我是说我要不要穿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你跟海哥那样的。”


“你有？”陆老头儿问。


“没有啊。”项西说。


“没有你穿什么穿。”陆老头说。


“我这不是问你呢么！”项西急了。


“你就穿你平时的衣服，”陆老头儿笑了起来，“看把你紧张的，没事儿，怎么样都行。”


“我穿牛仔裤啊？”项西问。


“嗯，”陆老头儿叹了口气，“你不要一紧张就又把我说的话忘了。”


“……好我知道了，”项西定了定神，“茶就是茶，喝茶就是喝茶，知道了。”


中午居然有人送了快餐上门，给项西打电话让他下楼拿的时候，他差点儿以为是诈骗的或者是平叔给他下了个套。


“是程先生定的餐，说是给儿子的。”送餐的人说。


“儿子？我……下去拿，”项西挂了电话，一边换鞋一边小声说了一声，“靠，上瘾了还。”


程博衍给他订了午饭，就是跟小区隔一条街的那个茶餐厅，程博衍对那家的食物还挺满意的，今天给他订了几份小面点和一份汤。


项西捧着餐盒上了楼，给程博衍发了条短信。


饭收到了爸爸。


程博衍没给他回复，估计是忙不开。


他挺愉快地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吃完了以后才发现沙发上有挺大一滴汤汁。


“我操完蛋了！”他很惊恐地把餐盒收拾了，趴在沙发上仔细检查着。


检查了能有两分钟，确定只有这一滴汤，但因为沙发是那种粗麻料的布艺沙发，汤滴上去了就不是用纸能擦掉的。


他有些郁闷，虽说程博衍隔不了几个月就会把沙发套拆下来送洗衣店，但这套刚换上还没到二十天……


还滴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滴在了平时程博衍的专座上。


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滴汤弄掉，陆老头儿的电话打了过来，说车是已经到了这边，让他出去。


他只得拿了个垫子放在那滴汤上，然后抓了包跑出了门。


陆老头儿说车就停在小区门口，基本出了大门往两边看了看，只有一辆白色的q7。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一眼，车里有人按了一下喇叭，接着驾驶室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冲他招了招手。


他看清了这人是胡海，顿时有点儿吃惊，说实话无论是胡海还是陆老头儿，都不像是开q7的人，他过去瞅了瞅车：“这谁的车啊？”


“你师父的，”胡海说，“上车。”


“我师父还有这么好的车？他……”项西拉开车门上了后座，一屁股坐进去之后一扭头看到旁边还一个人，再一看，戴着副墨镜跟黑社会老大似的，他愣了愣，“师……父？”


“来了啊。”陆老头儿说。


“今儿多云，”项西往窗外瞅了瞅，又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别闹，”陆老头儿笑了笑，“我今天眼睛不舒服，吹了风老流眼泪。”


“没休息好吗？”项西凑到他眼镜边上想看看他的眼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我朋友就在医院呢。”


“不用，经常这样，”陆老头儿拍拍他的腿，“今天你时间长点儿吧，差不多了我来十分钟的。”


“什么？”项西一下愣了，陆老头儿一般表演就一个小时，他还想着大概是最后让自己上去呆十来分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现在时间反过来了。


陆老头儿笑呵呵地没有说话。


“加油！”胡海在前面说了一句。


现在挣扎讨论已经来不及，项西还没调整因为时间突然变化带来的混乱，车已经到了云水凡心的后门。


那天来的时候看到的给客人介绍茶的那个穿印花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车停下，微笑着略微弯了弯腰。


项西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陆老头儿，平时陆老头儿不戴墨镜，今天穿着褂子戴着墨镜，突然让他有种黑社会老大带着一个小弟和一个司机兼保镖出来找乐子的错觉。


“陆老您来了。”女人笑着说。


“还以为你不在呢，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徒弟，项西，”陆老头儿笑着指了指项西，又给项西介绍了一下，“这是云水凡心的老板，彭云凡。”


老板？女的？


“你好。”彭云凡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


项西赶紧往前一步，跟她握了握手：“彭老板您好。”


“今天我打算让项西来，”陆老头儿说，“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意见，您的徒弟我们哪里会有意见，”彭云凡回过头看了看项西，“那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项西说，不砸锅就不错了，还辛苦什么。


时间还没到，彭云凡请他们几个先去她休息室坐坐，项西跟在最后，路过上回看陆老头儿泡茶的那间屋子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已经有七八个客人坐着了，正边喝茶边聊着天，人不算多，项西松了口气，刚要转头往前走的时候，窗边桌子的一个客人突然抬手冲他晃了晃。


他一看就愣了，宋一？


“宋哥？”他挨到窗边小声问，同时看到了宋一对面坐着的是林赫，“你们怎么来了？”


“博衍让我们来给你捧场。”林赫笑了笑。


一听到程博衍的名字，再看到宋一和林赫，项西猛地心里一暖，之前的紧张突然就消散了一大半，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笑着说：“谢谢，一会儿看我的。”

第79章


一想到屋子里坐着宋一和林赫，项西觉得心里定了不少，没那么紧张了，除去他俩，屋里也没几个人，挺好的，就希望在师父结束他上去之后别再有太多人来就成。


“你想听什么曲子？”胡海坐在一边问，他的琴已经拿到屋里去了。


“我？我哪懂啊，你平时弹的我都不知道是什么，”项西看了一眼陆老头儿，他正跟彭云凡不知道小声聊着什么，“一会儿师父完事儿了你……”


“是你先上。”胡海提醒他。


“啊？”项西愣了，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是这么说的，但进来之后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跟在陆老头儿后边儿……


“要不你师父一走，客人没准儿也走了呢，”胡海笑着说，“都冲着他来的。”


“那多不好啊，”项西坐到胡海身边，“那人家要看仙风道骨的陆老先生，结果上来个穿牛仔裤的我，人不得把桌子掀了啊？”


“掀桌不至于，”胡海说，“不过能不能让人耐心等到他出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项西咬咬嘴唇没说话。


屋子里的茶桌茶具都已经准备好了，胡海也过去了，能听到有琴声响起。


项西感觉自己也豁出去了，站起来穿过回廊，走进了屋里。


人数没什么变化，还差不多是那几个人，其实有没有多了人少了人他也不知道，他根本就没好意思往四周看，连林赫宋一那桌他都没顾得上瞅一眼。


就那么直眉瞪眼地走了过去，绕到茶桌后面一坐。


茶桌比师父的那张要大，要气派得多，椅子也很大，他这一坐下，感觉屁股四面不着边儿的有点儿发空。


胡海的琴声在他进屋的时候停下了很短的时间，在他坐好之后又响了起来。


听到熟悉的琴声，项西慢慢镇定了下来，看了看茶具，又抬眼往面前扫了一圈。


这一眼扫过去，他刚镇定下来的情绪又有点儿哆嗦。


不知道是不是以为哪个客人坐错了桌，还是从来没见过穿成这样的人泡茶，又或是因为坐下来的不是陆老头儿，总之屋里的客人全都盯着他。


项西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样关注过，平叔给他的生活本来就是需要把自己藏在最隐蔽的角落里，加上他看什么都没劲，也已经习惯了不被人注视。


现在猛地一下要接受这么多齐刷刷的目光，让他差点儿想站起来走人。


但走是走不掉了，一个穿着白底蓝碎花衣服和蓝裤子的服务员小姑娘走到他身边，把客人点的茶放到了他面前。


项西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管他娘的了，师父说过他可以，陆妙语叫过他大师，程博衍表示他有很特别的气质。


这就够了，内行外行半内行都夸过他，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不把茶具给砸了，不就泡几壶茶么，还能比大冷天儿顶着老北风被人撵更难受么。


项西垂下眼皮，拿起了手边的水壶，把热水往茶壶和茶杯上慢慢淋过去，开始温壶烫杯，准备泡茶。


这套动作项西并没有什么标准，随手一拿，随手一淋，接着就是拿过茶叶，用茶勺取茶，放进壶里洗茶。


只要不往四周看，他就可以静下心来。


耳边响着是熟悉的琴声，眼前是每一件他都细细把玩过的茶具，已经能闻到洗茶时还带着微微不够通透的茶香。


他用手指尖在开水壶上点了点，判断水温合适之后，把水倒进了洗好的茶里，看着带着热气的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在拿起壶盖准备盖上封壶等待的时候，他听到了侧前方传来“咔嚓”一声，这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他盖上壶盖，抬眼顺着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


左前方的茶桌前坐着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儿，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手机没放下，看到他往她们那儿看，这个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个笑容只有不好意思的善意，让项西隐隐提着的心放下了，他把水往已经盖好的壶上浇了一圈，对她俩也笑了笑。


放松下来之后，项西才开始慢慢仔细看了看屋里的人。


现在来喝茶的年轻人挺多的，除了两桌是看上去跟程博衍他老大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之外，别的几桌都有二十来岁的。


不过大概是因为换了人，屋里的客人对他还是有些好奇，时不时就会有人看过来，当然，也有一直看着的。


窗边的宋一和林赫就是。


跟他目光对上之后，宋一一边吃着小点心一边冲他竖了竖拇指，用口型说了一句：“牛逼。”


项西笑了笑，宋一这个动作给了他很大的信心，看时间差不多，他拿过茶夹，把茶杯夹过来放好了。


茶从壶里倒出来时，满满的茶香飘了过来，项西在心里表扬了自己一把，不错！


程博衍今天有个手术，早上十点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不过已经不太感觉得到饿了。


手机上有项西的一条短信，他看了看就笑了。


后面还有几条，都是宋一发过来的。


-我们到了。


-你的小天神来了，帅。


-怎么穿得如此潇洒。


-开始了，我观摩完了再跟你汇报。


-真帅，不是我夸自己人，是真帅，跟老头儿和小姑娘那些都不一样，可惜不能鼓掌。


-有小姑娘拍照了，你要注意，我发现他这工作真做好了太容易招小姑娘。


快下班的时候程博衍本来想给项西打个电话，但又怕项西正忙着，于是把电话打给了林赫。


“下班了？”林赫很快接了电话。


“嗯快了，你们还在那儿么？等我过去，一块儿吃个饭。”程博衍说。


“还在呢，项西已经去休息了，现在是个老头儿，是他师父吧，”林赫说，“我看这老头儿跟他也不是一个风格，怎么教出来的。”


“他有没有摔壶？”程博衍问。


“你这人，”林赫笑了起来，“没摔，拽了巴叽往那儿一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程博衍没再多问，知道项西今天挺顺利他就能放心了，再知道他表现还挺好，算是意外惊喜。


下班之后他开了车直奔云水凡心，路上有点儿堵，到地方的时候还怕晚了，正要停车，林赫又给他来了个电话，说他和宋一马上出来了，老头儿和项西大概从后门走。


程博衍又开着车绕到了后门，停好车刚下来，就看到了从后门走出来的陆老头儿和一个女人，后面跟着的是胡海和项西。


一看到胡海和项西并排走着，还说着话，他立马一甩车门，大步走了过去，离着几步远叫了一声：“陆老。”


“哎，博衍，”陆老头儿一看他就笑了，对身边的那个女人说，“我徒弟有人接了。”


“你来了！”项西一转头看到他，顿时笑得眼睛都失踪了。


项西给程博衍介绍了一下那个女人，云水凡心的彭老板，程博衍觉得有些意外，这似乎就是上回来的时候给客人介绍茶叶的女人，居然是老板？


“程先生，”彭云凡伸出手，“是不是来过我们这儿？”


“嗯？”程博衍愣了愣，跟她握了握手，“只来过一次。”


“就前两个月吧，”彭云凡笑着说，“是跟朋友一块儿来的，我有印象。”


“是跟我。”项西在旁边说。


“是么？”彭云凡转头看着项西，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真是记人不行了。”


“记性挺好的了，”程博衍笑笑，“只来过一次的人都印象啊。”


“程先生那次之后就没再来了呢，”彭云凡笑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名片递了过来，“有空来坐坐，想喝什么茶可以跟我说。”


“谢谢。”程博衍接过名片。


又聊了几句之后，胡海去把陆老头儿的车开了过来，陆老头儿上了车：“我先走了，我饿了。”


“您慢走，”彭云凡笑着说，车开走之后她又转过头看着程博衍，“二位是开车过来的吗？我送送你们？”


“开了车的，”程博衍说，“彭老板太客气了。”


“彭老板三个字才是真客气了，”彭云凡笑笑，“那程先生有空过来喝茶。”


“好。”程博衍点点头。


“那你们慢走，”彭云凡又看看项西，“项西，希望你经常来，你这样的风格太少见，效果特别好，下次过来我要好好看看，喝杯你的茶。”


项西笑着没说话。


程博衍和项西去拿车的时候，宋一打了电话过来催。


“一会儿跟宋一和林赫去吃个饭，”程博衍上了车，“庆祝你今天一切顺利，开了个好头。”


“嗯，”项西点点头，系好安全带，“你不知道，一开始真紧张死了，我过去一坐，全都看着我，估计以为谁家傻子分不清自己座在哪儿呢，唰唰唰地都盯着了。”


“结果一出手把他们都震了？”程博衍笑着问。


“那必须的啊，”项西揉揉鼻子，手一挥，比划了几下，“这么帅，舍我其谁！”


项西的紧张劲儿早已经没了，这会儿说起来只有一脸得意和兴奋，没等程博衍开口，他拍拍腿：“哎太帅了，简直没法想，一细想我就忍不住要夸自己。”


程博衍没太说话，他只要随便开个头，只要是跟今天下午玩茶的事儿有关，项西就能一连串地说下去。


看得出他心情不错，昨天找哥哥落空的郁闷似乎暂时被第一次正式表演获得成功的喜悦压掉了。


去吃饭的路上，项西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夸了两遍，到了饭店，宋一和林赫又接着把他从脚到头夸了一遍。


“我服了你们，”程博衍笑着说，“不带这么吹的，按你们这架式，明天他就能把陆老先生饭碗抢了。”


“主要是特别，”宋一说，“你想啊，一个拽兮兮的小帅哥，往那儿一坐，手里玩的是茶，这强烈对比多有吸引力，再加上任你看得如痴如醉，人眼角都不往你这抬一下……”


“我那真是不敢往别处瞅，”项西乐了，“紧张的。”


“以后不用紧张了，”宋一说，“项西，这是条挺好的路，认真走好了，会做出样子来的，光钱就能赚不少，你那个师父，我估计就挺有钱的。”


“这种风雅的事儿也不能全用钱来计算。”林赫接了一句。


“项西现在不是风雅，就是在赚钱，”宋一看了他一眼，“你先别说话。”


“不过我师父感觉是过得不错，挺自在的，今天带我去茶庄的时候开的是辆q7呢，”项西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赚的。”


“他以前自己就是做茶的，赚够了想歇着了才开始这么玩的，”程博衍笑笑，“他现在就纯粹是玩票了，图个乐吧。”


“我也想这么玩啊，”项西托着下巴，“什么时候才能有这层次啊……”


“这不已经开始了么。”程博衍说。


回到家以后项西还是精神饱满，洗了个澡之后更是焕发得很，蹦着出的浴室：“哎，你有空去看看吧，我自己也看不到自己到底什么样儿，你去看看，然后给我说说，我现在不紧张了，过阵师父再让我去，我就争取晚上……”


“宋一给你拍了几张照片，刚发到我手机上了，你去看看吧，挺好的，”程博衍蹲在沙发前，对着沙发正研究着，“这是什么？”


项西一直处于兴奋当中，根本没注意他在干嘛，程博衍问完这句话之后，他还凑过去看了一眼：“汤汁儿呗，我吃饭的时候……”


话说出口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用一个垫子盖着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弄掉的现场被程博衍发现了，他赶紧抱住程博衍的胳膊，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语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吃完饭收拾的时候才看到，真的，爸爸你别骂我。”


程博衍让他这语气和脸上配合得很完美的表情给逗乐了：“真是专业的啊，装可怜装得跟小狗似的。”


“小狗多可爱啊，是吧，”项西继续演，“汪！爸爸别生气，汪！”


“我没生气，”程博衍无奈地笑着，“我就问问你这是什么，万一这是你在家太想我了憋出鼻血了滴的，就洗不掉了。”


“我今天哪有工夫想你啊，”项西的表演瞬间结束，换回了平时的语气，拿过程博衍的手机翻着宋一拍的照片，“我今天满脑子都是茶茶茶。”


“我去洗澡，”程博衍说，“你先自己玩着。”


“那滴汤怎么办啊？能洗掉吗？”项西问，还低头看着手机，宋一拍照用的是手机，不过拍得还挺好的，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但的确还挺有几分样子的。


“一会儿拿小刷子沾点儿洗洁精刷刷就行，”程博衍说，“谁干的谁收拾。”


“哦，”项西在手机上扒拉着，“不知道谁干的，谁干的谁收拾吧。”


“你现在挺牛啊，拽的都不是二五八万了，四七十万都打不住啊，”程博衍看着他，“大师。”


“客气客气。”项西说，心里挺佩服程博衍瞬间给二五八一人加了个二还把答案一点儿没嗑巴地说出来了。


程博衍没再理他，进了浴室，项西坐在沙发上看照片。


宋一的照片拍了能有二十来张，有横有竖，有近有远，他每一张都放大了仔细看着，边看边觉得挺有意思。


照片翻完了，接着的就是程博衍用手机拍的不知道哪个病人的腿，膝关节都肿涨着，看得项西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膝盖。


接下去几张都是病人的，病历，骨头片子，估计是拍了下来研究的，项西挺没意思地翻了几张，打算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手指又带了一下，照片又滑过去一张。


这张照片项西一看就震惊了。


照片里白花花的一条人！


项西震惊当中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照片里的人是自己，正躺床上睡得神智不清。


发现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之后他更震惊了，往后翻了几张骨头片子之后又看到了一张，还是睡觉的！


接下去隔了几张又翻到一张自己的，还是个屁股的特写！


项西从来不知道自己睡觉能把屁股从内裤里睡出半拉来……


“程博衍！”项西拧开了浴室门，举着手机向程博衍展示着照片里自己的屁股，“你亲也亲了，啃也啃了，撸也撸了，做也做了，你怎么还不满足啊？”


程博衍顶着一脑袋洗发水泡沫，抹了抹脸上的水，看清手机上的内容之后撑着墙笑得停不下来了：“哎，这是我儿子的成长日记，别乱翻。”


“不是，你是不是有病，”项西划拉两下照片，“你看你这里面还拍了这么多骨片，是不是还想着跟主任讨论的？你这讨论一半，说，主任您看这儿还一张，我拿不准，哗啦一翻，一个屁股出来了！你怎么想的啊！”


程博衍让他这一通说的差点儿笑呛着，冲他挥挥手：“你先出去，我洗完澡了再跟你说。”


“你这种老男人的世界我真是理解不了，”项西瞪了他几眼，转身回了客厅，“简直了……”


程博衍洗完澡正拿了毛巾擦身体的时候，项西突然举着手机再次冲进浴室，对着他咔咔咔地连拍了好几张。


“报复啊？”程博衍回过头看着他。


“转过来，”项西指指他，“我要拍正面。”


“然后给人看你拍的光，说，你看，这儿还有一张星光的，哗啦一翻，翻出来一张你男朋友的正面全果照，”程博衍眯缝一下眼睛，“你倒是挺大方，我都没舍得拍你正面呢。”


“……你还挺有理啊？”项西啧了一声。


“拍吧。”程博衍转过身，还把胳膊张开了。


项西对着他就咔嚓了一张，扭头走开了。


程博衍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项西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直接往项西身上一压，在他脖子上用力亲了几口：“小东西，拍你几张屁股你还打击报复呢。”


“你身材真挺好的，”项西拿过手机把照片翻出来让他看，“这肥而不腻的小肌肉。”


“你这什么形容词，刚吃完又饿了啊？”程博衍笑着说。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哎，有时候想想，我还挺赚的，有个这么好的男朋友，别人没准儿一辈子连见都见不着这样的人，我居然捞着一个可以天天摸天天蹭的。”


“我才赚了，”程博衍在他耳边轻声说，“真的，所以我才愿意就这么惯着你，怎么惯都行。”


“那下回我去云水的时候你送我吧，反正是晚上，师父有专车，我也来个专车。”项西说。


“行，”程博衍笑笑，“我看那个彭老板对你挺满意的，你争取干好了，没准儿她给你配个专车。”


“哎，她是不是上回咱来的时候，在大厅给人介绍茶的啊？”项西问，“我都没想着她会是老板。”


“我记着是的，”程博衍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不过就没想到她记性还挺好。”


项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推了推他：“记性好？我今儿去的时候她可没认出我来……这什么意思啊？”


“嗯？”程博衍看着他。


“她是不是……”项西眼睛一点点地瞪圆了，“咱俩一块儿去的，她只记得你，只给了你名片，让你去喝茶……我靠！程博衍！她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看上我？”程博衍愣了愣，接着就笑了，“看上我不挺正常的么，我跟她年纪也差不多。”


“你说什么！”项西喊了一嗓子。


“耳朵聋了……”程博衍笑了起来，“吃醋了啊？”


“谁吃醋啊，这是质问你呢。”项西说。


“质问啊？”程博衍还是笑，“就跟上回你质问我大长腿是谁那样么？哎，说这个，你是不是那会儿就吃醋了？”


“脸真大，”项西啧了两声，“拴根绳儿来点儿风你就能兜出十里地去了！”


“绳儿不还你牵着呢么，”程博衍坐了起来，搂着他的腰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这个醋你不用吃。”


“为什么。”项西很舒服地仰着头。


“我现在就给你证明一下。”程博衍把他往床上一扔，脱掉了衣服。

第80章


一大早项西还在梦里翻滚，他的手机就响了，他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并不太愿意起床去接电话。


电话又响了几声，程博衍从外面走了进来，拿起他手机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帮他接，但最后还是把手机递到了他手边：“你……师兄。”


“嗯？”项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师兄的电话，”程博衍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出了卧室，“这大清早的……”


是啊，这大清早的，项西在重影中看了看屏幕，点了接听：“喂？”


“还没起床呢？”胡海的声音传了出来，听着特别精神，起码起床两个小时了的感觉。


“几点啊？”项西嘟囔了一句，“有事儿啊？”


“你今天上午过来，下午你师父有事要出门，另外晚上你得去云水，替一下他，”胡海说，“他上午给你再讲讲。”


“什么？”项西一听这话顿时就清醒了，一下坐了起来。


“他去不了，说让你去熟悉一下，昨天表现挺好的，”胡海笑笑，“今天也应该没问题。”


“晚上人多啊！”项西有点儿担心，虽然昨天他还跟程博衍吹牛说他已经不怵了，改晚上也无所谓，但师父不在就他一个人，他却还是有点儿不踏实。


“你来了跟师父再商量吧。”胡海说完就挂了。


项西拿着手机坐床上又愣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地下床走出了卧室。


程博衍在厨房里忙着做早点，他走过去往程博衍背上一贴，搂着他的腰就不动了。


“找你什么事儿啊？”程博衍背过手在他腰上摸了摸。


“说让上午去茶室，师父下午晚上有事儿去不了云水，让我去呢。”项西在程博衍衣服上蹭了蹭脸。


“那不挺好么，”程博衍说，“晚上几点？我今天不值班，晚上可以赶过去看看了。”


“八点多吧。”项西松开他，又慢吞吞地往厕所走过去。


“动作快点儿，”程博衍顺手拍了一下他屁股，“今天可以一起吃了我再走。”


“哎，别拍，”项西摸了摸屁股，“动作快不了。”


“为什么？”程博衍看着他。


“屁股疼。”项西回过头。


“还疼？”程博衍皱皱眉，放下了手里的锅跟了过来，“我……”


“不是疼，是屁股不怎么爽。”项西斜了他一眼，关上了厕所门。


“真的假的，”程博衍站在门口，“按说咱俩都做了……”


“要不换你试试呗！”项西在里面说，“你不是没事儿就备着黄瓜么，要不你自己试试。”


“你现在很嚣张啊。”程博衍笑了起来。


“没办法，时间一长绷不住就现原形了，”项西说，“你走开，别守门口，我还上不上厕所了啊？”


“行行行，我走开，”程博衍叹了口气，“您现在是大爷呢。”


程博衍今天给他做的早点是三明治，面包很新鲜，估计又是一早下楼去买的，里面夹着红肠鸡蛋和一片生菜叶子，还抹了酱，吃起来味道很好。


“这个好吃，”项西喝了口牛奶，“明天还吃这个吧，难得做一次好吃的，得吃一阵儿吃腻了的。”


“晚上想吃什么？”程博衍问。


“晚上你做？来不及，”项西算了算时间，“你快七点才能回来，我八点前得到云水，那七点就要出发，我觉得你都不一定能赶得上送我过去。”


“我不送你谁送你去？”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


“我师兄啊，”项西马上捏着嗓子说，又冲他抛了个媚眼，“胡海呀。”


“行吧，”程博衍笑了笑，“那胡海送你去，我晚点儿自己过去，正好先给彭云凡打个电话，约个茶……我找找她名片……”


“名片？”项西冷笑一声，“别找了，昨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顺便就给冲马桶里去了。”


“什么？扔马桶了？”程博衍很吃惊地看着他。


“这么紧张啊！”项西一看他这反应就不爽了，“扔你张名片看把你吓的！”


“你随便扔，”程博衍盯着他，“我是说你扔马桶里了？”


“是啊！扔马桶里了，一按钮哗地就冲没了，唰唰的一点儿不留恋地就冲走了。”项西啧了一声。


“下回东西别扔马桶，”程博衍指了指他，“堵了你自己用手掏。”


“哪那么容易堵，现在的好马桶……”项西边吃边说。


“你知道我用的是好马桶么？”程博衍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我房贷还没交完呢，装修的时候什么便宜用什么，马桶一百块买的。”


“能暖屁股的马桶才一百块啊，不信，你浴室厕所里全是那个什么偷偷……是念偷偷吗？”项西嘎嘎地乐了半天，然后一收笑容，“吃东西的时候老说这些不恶心啊？”


“哟你还怕恶心啊。”程博衍说了一句，进卧室去换衣服了。


项西看着他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乐了：“你这是恶心得都吃不下了吗？”


“你吃吧。”程博衍说。


“那你中午多吃点儿吧，”项西啃完自己手里的，又抓过程博衍那半个吃了，“晚上我等你送我。”


“嗯，”程博衍换了衣服出来准备出门，“我给你带点儿吃的回来吧，你在车上慢慢吃。”


“好，”项西点点头，看着他穿了鞋要出门的时候又喊了一声，“等等等等……”


程博衍停下看着他，他抹抹嘴，跑过去在程博衍脸上亲了一下：“好了。”


程博衍笑笑，关上门出去了。


项西到茶室的时候，陆老头正坐在露台上喝茶，胡海在一边看鱼。


现在时间还早，清晨的风吹着挺凉的，不过看着被风吹着晃动的满眼的绿色，却让人神清气爽。


“这些茶树，”陆老头儿给他倒了一杯茶，“看着是不是挺普通的。”


“嗯，”项西往山上看了看，“看着就像隔离带里的灌木。”


“也没什么香味，”陆老头儿说，拿着杯子闻了闻茶汤，“所以摘了茶叶，要经过萎凋，摇青，炒青，揉捻……不同的茶不同的工序，一层层一点点，最后才有了茶，那么多的鲜叶，出这么一点儿茶。”


“跟人似的么。”项西说。


“所以说，”陆老头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从拿起茶叶开始泡茶那一个动作开始，就是在体会这个过程，也是在回味你自己的人生，是怎么样一点点地从普通的灌木，变成带着香味的茶汤。”


项西靠着椅背，转了转手中喝空了的茶杯，闭上了眼睛。


“白开水呢，简单透亮，好东西，茶汤呢，乍一口，有人觉得苦，有人觉得涩，但其实茶汤复杂却有韵味，值得品，”陆老头儿的声音在清晨的凉风里轻轻飘过来，“各有各的好。”


项西没有说话。


程博衍也许就是白开水一样的简单透亮的人生，是他也许不是时时能觉察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缺的那一口。


而他呢？他是不是程博衍细细地品着的那一口茶？


是的吧，他笑了笑。


“好茶，取，泡，倒上一杯，不用多说，色香形就是它的证明，”陆老头儿拍拍他的肩，“要对自己有信心。”


“师父，”项西偏过头，“你今儿跟我说这些是怕我晚上紧张么？”


陆老头儿笑了起来：“你晚上紧张我才不管，又不是我紧张，做人做事要有底气，你就是你，我就是我，茶就是茶。”


项西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陆老头儿偶尔就挺仙的，说话不说透了，得自己琢磨。


“给我泡壶茶。”陆老头儿指挥他。


“好。”项西笑笑。


陆老头儿下午晚上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其实就是下午有个老朋友要过来，几个老头儿老太太要过来聚聚，有俩身体不太好的，说是有生之年说不定就聚这么一回了。


“这话说的，”项西一边泡着茶，一边笑了笑，“都才多大年纪，我到您这年纪没准儿还想出去旅游呢。”


是啊，有身份证了，就能出去旅游了！


玩几十年，玩够本儿的。


“有这份心就好，”陆老头儿说，“人就活个心态。”


“嗯，”项西笑着小声说，“师父，我快要有身份证了，过几天就能办好。”


“这是好消息啊，”陆老头儿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冲胡海说，“听到没，你师弟马上要有身份证了！我说这几天看他这情绪忽闪忽闪的呢。”


“中午炒俩好菜庆祝一下吧。”胡海笑笑。


胡海说的俩好菜，虽然真就只是两个菜，但也真就是好菜，一条松鼠鱼，一个糖醋排骨，都好吃得不行，项西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海哥，”他塞了一嘴排骨，“你其实是个厨子吧，大酒店的那种。”


“自己做着玩的。”胡海说。


“不是正式大厨？”项西有些不相信，“我一直以为你是大厨，赚够了就退休了，天天泡茶山上养老了呢，那你靠什么养活自己啊？”


“要饭啊，”胡海笑笑，“街边一坐，摆个盒子弹琴。”


“我说正经的呢！”项西啧了一声，“你要不告诉我你在哪儿要饭，我路过的时候给你扔个块儿八毛的。”


“钢琴调音师，”陆老头儿在一边笑着说，“平时在街上摆摊给人调音。”


“真厉害，”项西感叹了一句，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个钢琴调音师是个什么概念，钢琴还需要调音？还师？不过只要带上了师字，他就觉得很牛，又吃了一块排骨，“是个师啊……你不做厨子多可惜啊。”


“我弟弟，”胡海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挺馋的，我就想着……学做菜，如果以后有一天……能找到，可以做菜给他吃。”


项西突然没了声音。


那天知道胡海不是他哥哥时那种难以描述的失落感夹杂着一丝伤感重新卷了回来，堵得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天在鉴定中心想要采血找到自己孩子的父母。


想回家的馒头。


胡海和他丢了的弟弟。


还有……自己。


每个人都是这么无奈又还怀着期待。


“现在做给我吃也挺好的，”项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停了停又看了胡海一眼，“哥。”


胡海看着他愣了愣，接着就笑了：“是不是不爱吃鱼，看你一直吃排骨。”


“也爱吃鱼，但是排骨吃着方便。”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陆老头儿在旁边笑着说：“我叫声哥能给做个酱肘子吗？”


“你叫师父也没用，”胡海说，“师娘交待了，不让吃肥肉，今儿能偷着让你吃排骨就不错了，还肘子呢。”


叫了胡海哥哥的事儿，项西没敢跟程博衍说，虽然认胡海这个哥这个提议还是程博衍自己说的。


但程博衍打电话回来让他下楼送他去云水的时候，他没敢多说。


这人醋劲儿大，勾着了没准儿自己明天会因为一晚上花样百出的下不了床。


但说实话，叫胡海那声哥时，他突然有一种整个人都扬起来了的感觉，就像有了个亲哥似的感觉。


那种渴望了很久的亲情，虽然并不是真实的，却也能让他心里都是愉快。


他叫过程博衍哥，但感觉不一样，那时是套亲乎，想要靠近程博衍，想要有人拉自己一把……再说他现在也不愿意叫程博衍哥，那是他男朋友。


嘴欠的时候还是他爸爸，不能叫差了辈儿……


“给你买的竹筒饭，那边茶餐厅的，有一次你是不是说挺好吃？”程博衍把打包的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个挺大的竹筒。


“真香，我就随便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呢？”项西偷偷感动了一下，打开了竹筒，“你吃了没？”


“没，一会儿我去茶庄了要点儿吃的，边吃边看你，”程博衍笑笑，“今天心情挺好？”


“还不错，”项西拿着勺吃了一口，“你还能看出我心情好不好呢？”


“当然能，你心情都挂脸上呢，跟家里薄荷叶子似的，心情不好叶子都垂着，心情好了都立着。”


“薄荷叶子那是喝了水才立着的，”项西说，“这比喻不对。”


“是啊，大象给它喝了水，就立着了，”程博衍笑着说，“有什么不对的？”


项西没说话，又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呛了一下：“你这流氓耍得真是防不胜防。”


“这不能怪我，别人未必能听懂，”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就你听懂了，怪我么？”


“废话我昨儿晚上刚被浇了水！”项西瞪着他一会儿低头拿着勺子埋头吃了两口，“……算了我吃饭。”


今天是项西自己过来，彭云凡没有在后门亲自迎接，他下了车，自己进了后院，程博从前门进。


说实话还是有点儿颤的，别是经过屋子的时候看到里面的茶桌差不多全坐着人，几个服务员走来走去地给上着茶时，他就颤得蹦了蹦。


还好进休息室的时候看到了胡海，他赶紧过去往胡海身边一坐：“哥。”


“紧张了？”胡海看着他。


“有点儿，不过你在我就还踏实点儿，”项西定了定神，“今儿晚上给来点儿酷的音乐吧。”


“比如？”胡海问。


“就……普通点儿的，别太高雅了，我听着会紧张，”项西捏捏手，“我就想着，即然我跟师父那种室外高人范儿没法比，干脆就彻底点儿，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了，”胡海笑着点点头，“我试试。”


胡海每次都会先过去，随便弹点儿算是先活动一下手，项西听到他的琴声之后吸了口气，发了个短信给程博衍：坐下了没？


坐下了，就等着看你了，找了个能跟你面对面的桌子。


项西笑了笑，一想到抬眼就能看到程博衍，他顿时就放松下来了，遛达着穿过走廊进了屋子。


今天晚上人比昨天下午明显要多了不少，有几张熟脸，更多的是昨天没见着的人，应该都是冲着陆老头儿来的。


程博衍的位置果然是在正中的大桌，桌边还坐着几个人，以程博衍那种性子，要不是为了看他，绝对不会跟人挤一张桌子。


他在中间的茶桌后坐下时，屋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这种目光他昨天已经享受过了，今天再被这么盯着，已经没了之前的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服务员小姑娘还是跟昨天一样，把茶叶给他拿了过来。


他拿起茶铲取茶的同时，那边胡海的琴声低了下去，几下拨弄之后换了调子。


项西听了两耳朵，他只想着胡海可能会弹点儿平时听得多的，怎么也没想到胡海会直接开始弹烟花易冷。


项西要不是手上还有活儿，差点儿要跟着唱起来了。


但不得不说，真好听，项西把茶叶放进壶里，手指在烧水壶上试温度的时候，感叹了一句，自己果然是个大俗人，胡海平时弹的那些古琴曲子他听着都不如今天这曲烟花易冷。


程序还是跟昨天一样，只是茶不同，水温要求不一样，对于项西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了。


心一定，动作上也就流畅了很多，封壶的时候他甚至玩了个花活，把壶盖压着胡海那边琴声里一个重音嚓地放到了壶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想笑，还没怎么样呢就得瑟上了……他往程博衍的方向看了一眼，程博衍正吃着点心，嘴角带着笑看着他。


他也勾了勾嘴角，没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封壶等着的时候，那边胡海的烟花易冷弹完了第一段，琴声转弱，再清晰起来的时候，本来就有点儿想笑的项西一下没绷住乐了。


忍不住往胡海那边瞅了一眼，这人还一本正经地低头弹着。


屋里有两桌年轻人也笑了起来，胡海弹的居然是甩葱歌。


程博衍估计着胡海弹这些应该是项西要求的，甩葱歌有点儿意外，不过烟花易冷倒莫名很贴项西的气质。


跟他专注地泡茶时流露出来的些许小拽和不经意的那种淡漠有种说不上来的契合。


程博衍往胡海那边看了一眼，这人的醋他也就随便吃吃，说起来也还算是个挺不错的人。


“程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了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啊？”


程博衍听出了这是彭云凡的声音，转头的时候彭云凡已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接着一个小姑娘端来了一壶茶放在了桌上。


“彭老板……”程博衍笑了笑。


“叫我云凡吧，小彭也行，”彭云凡食指竖在唇边小声说，“这是我平时爱喝的茶，程先生品品。”


“我不懂茶，”程博衍抢在彭云凡给他倒茶之前拿过壶，把两个茶杯里倒上了茶，“也就尝个味儿。”


“喝茶没有懂不懂的，只有喝不喝，”彭云凡笑着说，“今天是来看看项西表演吗？”


“嗯。”程博衍点点头，目光放回了项西身上。


“这小伙子挺特别的，”彭云凡也看了过去，“不愧是陆老的徒弟，今天这效果我就特别喜欢，客人也挺有兴趣的，新鲜感……程先生跟他很熟吗？”


“算挺熟的吧。”程博衍说。


“那以后如果项西愿意到我这儿来，程先生可得经常过来捧捧场了，”彭云凡说，“夫人喜欢茶吗？可以一起来，我们这里也有很棒的花茶。”


“我……一个人。”程博衍说，跟项西目光对上的时候他笑了笑。


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低头掀开了壶盖，胡海的琴声又转回了烟花易冷的下半段。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项西慢条斯理地泡着茶，胡海的曲子始终是烟花易冷，但让程博衍佩服的是居然全没重样，各种变了的调子变了的节奏，还有每次都不同的大概是自己加进去的内容。


程博衍不懂音乐，不过听了一个多小时，居然没听烦，甚至没觉得重复。


他看着已经结束了泡茶正在收拾东西的项西，跟身边的彭云凡说了一句：“谢谢彭老板的茶，我告辞了。”


“送项西回去吗？”彭云凡笑笑，“希望还能见到你。”


“会的。”程博衍点点头，要不是工作原因，项西每次来他估计都会接送。


项西是和胡海一块儿走出后门的，胡海开了程老头的q7走了，项西跑过来上了车。


“今天真……”程博衍想说今天真棒，话没说完，就被项西给打断了。


“今天真爽吧！”项西瞪着他，“跟美女老板聊一晚上特美吧！是不是又给你名片了，你趁现在赶紧给我扔了，要不一会儿回去我就扔马桶里！”


程博衍没忍住笑了起来：“没给我名片，人还能回回给啊，又不是做假证的。”


“你俩一晚上聊什么了？”项西系好安全带，“我真想亲自过去给你上杯茶啊！”


“没聊什么，就没说几句，我都盯着你呢，”程博衍凑过来亲了他鼻尖一下，“真的，你今儿晚上真是太帅了，这要不是在茶庄，我真想过去给你按桌上把裤子给扒了……”


“现在也不是在家里！”项西喊了一声，“注意点儿形象行不行啊！”


程博衍笑着发动了车子，正掉头往外开的时候，项西的手机响了，他掏了半天才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就又喊了一声：“张警官！是张警官！是不是……”


“快接。”程博衍说。


项西接起了电话，手有点儿抖，声音跟着也颤上了：“张警官？”


“项西吧？”那边传来了张警官的声音，“本来应该早点儿给你打电话，不过我刚忙完……”


“是不是……平叔……有消息了？”项西问。


“嗯，晚间新闻应该会有报道了。”张警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不过调子却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怎么不早跟我说，新闻都能看了！”项西笑了起来，很大声地说，“真的抓到了吗？”


“有纪律嘛，之前不方便说的，主犯都抓到了，”张警官笑得也很爽朗，“还有个事，项西，明天你过来一趟，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协助一下。”


“行！没问题！”项西用力点点头。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到自己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了。


“抓到了！”他转过头看着程博衍，“平叔抓到了！二盘也抓到了！”


“嗯！”程博衍点头。


“都抓到了！”项西把手机往后一扔，抓着他胳膊用力晃了晃，眼里闪着泪光，“都抓到了！以后没有人……没有人再扯着我了，再也没有了！”


“没有人能扯着你，”程博衍摸摸他的头，“谁也不能，从来就没有。”

第81章


项西不算个爱哭的人，但最近程博衍见他哭的频率越来越高，大概浇水浇多了。


程博衍看了看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脑袋都探到外边儿去了的项西，肯定又哭了，但又不想被他看见。


“想吃点儿什么吗？”程博衍问，“我带你去吃？”


“想吃蛋糕，冰淇淋蛋糕，”项西一边揉眼睛一边转回头，“哎现在风这么大呢，刚还看对面那车上有个狗也探个脑袋，你说它得难不难受啊……”


“问你不就行了么，项小狗也吹了有五分钟了，耳朵都吹没了吧。”程博衍说。


“开你的车，废话这么多，”项西吸吸鼻子，“天儿转凉了啊这是。”


“嗯，差不多该进补了，”程博衍说，“周末你跟我去趟我家吧，估计我妈要买不少东西给奶奶拿过去。”


“好，”项西点头，“陪她买菜？”


“是啊，”程博衍笑笑，“我上回还说要跟她聊聊你的事儿，一直也没去，现在平叔和二盘被抓了，就比较好说了，要不还俩在逃犯，不踏实。”


“你控制着点儿说，”项西拉拉安全带，“别什么都说，你就说平叔是个混混头子就行了，别的不要说了，偶尔也得学着骗骗人啊，要不要我教你。”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笑了半天：“我知道，我就是想这俩人被抓了，我就踏实了，编瞎话我也编得踏实。”


“嗯，反正你想好，要不会编的项老师教你，这是项老师的拿手菜。”项西乐呵呵地说。


程博衍没说话，以往项西说起这些时，会带着刻意的无所谓，想要掩饰自己对过去的那些在意，但现在却突然没了那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平叔和二盘被抓，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他，不会再有什么让他觉得不安全，他现在说出这些话时，只有坦然。


看到他这样的变化，程博衍突然都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这么长时间以来，项西终于可以真正坦然地面对心里那些纠缠着的黑暗。


有一种往盆儿里埋了颗小白菜种子每天浇水施肥晒太阳的总算发芽了的感慨。


“想吃蛋糕是么？”程博衍说，“那就去吃，医院回来的那条路上有个特别大的总店。”


“是冰淇淋蛋糕。”项西强调了一下。


“行。”程博衍笑着点点头。


冰淇淋蛋糕这个时间差不多都没了，去的那家总店没有，程博衍看看时间也不算晚，于是开着车带着项西一路找，看到有蛋糕店就停下来问。


最后在离家都快八十里地了的一条不知道什么街上找到了，蛋糕店的名字还挺有缘，叫程叔叔西饼屋……


“你叔的店，”程博衍问了店员确定还有冰淇淋蛋糕之后才在路边停好了车，“看能不能给你爸爸打个折。”


“我还想喝罐酸奶。”项西很欢快地跳下车。


“想喝驴奶我都陪你去找。”程博衍说。


“……我不想喝驴奶。”项西看了他一眼。


项西走进蛋糕店，里面只有一个店员，他转了一圈：“蛋糕呢？”


“这边，”店员指了指旁边带冷气儿的柜台，“有好几种。”


“你们老板是不是姓程啊，”项西趴柜台上看着里面的蛋糕，价格不便宜，他一般舍不得花二三十块钱就买巴掌不到的一块小蛋糕，“他兄弟来了。”


“嗯？”店员愣了愣，“我们店长姓王。”


“那不对啊，你们店名叫程叔叔，店长是隔壁老王？”项西回过头看着程博衍，“人姓王呢。”


“程叔叔是连锁店，”店员笑了起来，“我们在市里里有十几家店呢，不过老总也不姓程。”


“别贫了，赶紧挑，”程博衍说，“有酸奶也吗也一块儿拿了。”


“就这个带小粉花的，”项西指了指，“酸奶有红枣味儿的吗？”


“有。”店员给拿了一罐红枣酸奶。


回到车里，项西很舒服地把腿搭到车前面，一口酸奶一口蛋糕地吃着。


啃了两口之后，他把蛋糕递到程博衍嘴边：“你把这个小粉花舔了吧，我没动，给你留的。”


“干嘛挑个小粉花的。”程博衍把那朵花给舔了。


“挺好看的，”项西说，“你不喜欢粉色啊？”


“没特别感觉。”程博衍笑笑。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项西马上追问，可算是逮着了一个问颜色的好机会。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吧……绿色？觉得挺舒服的，我去你师父茶室的时候就觉得茶山看着挺舒服。”程博衍说。


“那你怎么没绿衣服绿裤子绿鞋啊？”项西边吃边说。


“你说这些啊，”程博衍想了想，“白的黑的蓝的吧，就这些常规颜色，我妈给我买过一件粉红色衬衫，现在还挂柜子里没穿过呢。”


“蓝色是深蓝吗？”项西问，那天的表倒是黑的蓝的都有，但是光蓝色就有两种。


“嗯，我穿个粉蓝色什么样啊，你敢看么。”程博衍笑了。


“你穿个火鸡色我也敢看。”项西笑着说，那就深蓝色的吧，挺稳重的，又不是太沉，应该适合程博衍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回到家项西觉得很困，但还是撑着看完了重播的晚间新闻，新闻里没有太详细地说，只说是两个在逃嫌疑人都已经被警方抓获，地点就在市郊，也没提线索是怎么来的，也许就是大健招了吧。


之前程博衍帮着他查过，就平叔和二盘这个制毒贩毒的事儿，估计抓着了就是个死，项西想想就觉得有点儿感慨，平叔和二盘也不知道是出不去还是不敢出去还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藏着……


新闻播完之后，他仰着头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心里很轻松，当然，心情也有些复杂。


如果自己没有最后跑出来，现在会是什么结局。


在茶庄里自在地玩着茶，回家路上吃着蛋糕喝着酸奶，回到家里靠着沙发看看电视……


想着想着他就嘿嘿地乐了几声。


“我先去洗澡了，”程博衍站起来，“你一会儿的？”


“嗯。”项西应了一声，现在天儿凉，他其实有点儿懒得洗澡。


程博衍出来之后回了卧室看书，他进浴室晃了一圈，换了睡衣，然后就偷偷摸摸地想溜进卧室睡觉。


“忘拿衣服了？”程博衍抬眼瞅了瞅他。


“没啊，已经换好了。”项西扯扯自己的睡衣。


程博衍勾了勾嘴角：“还没洗澡就换了睡衣？”


“我……洗完了啊，”项西蹭到床边，“哎好困我先睡了。”


“信不信我给你扒光了扔回浴室去？”程博衍放下书看着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就洗完了？”


“今天洗得随意一些……”项西还想挣扎。


正想往床上趴下去的时候，程博衍跳起来往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拎了起来。


“哎哟哎哟哎哟……”项西一连串地喊着，拧着眉，“胳膊胳膊胳膊，疼……我的伤还没好透呢呢呢呢……”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想说了，一直没机会，”程博衍拽着他没撒手，“我给你出钱去报个表演班吧？我觉得你去演戏肯定比你玩茶要有前途得多。”


“嗯？”项西转过头看着他。


“我要不是看过你片子，知道自己手上什么劲儿，”程博衍说，“肯定以为真弄伤你了。”


“你怎么就知道没弄伤，你这一抬手就能卸人膀子的。”项西又把眉毛拧上了。


“就是能卸膀子我才知道你肯定连疼都没疼，”程博衍又拉了他一下，“站好，真疼的还能这么挂我手上啊？”


“哎我……”项西挣扎着还想努力再装一把，但程博衍已经从柜子里重新帮他拿了一套睡衣，推着他往浴室走了，“我命好苦啊。”


“我命才苦，”程博衍说，“我刚还坐那滴汤上看电视来着。”


项西想想又乐了：“我明天去找张警官回来帮你刷掉。”


“什么叫帮我刷掉，又不是我弄的。”程博衍纠正他。


“哎回来我就刷掉，好吧？”项西说。


“乖，”程博衍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要不要爸爸帮你洗澡？”


“不用！”项西赶紧一推门进了浴室，“爸爸你看书去吧！赶紧好好学习救死扶伤。”


虽然不愿意洗澡，但实在撑着洗完了，还是很舒服的，特别程博衍把卧室窗户打开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一阵凉风从身上掠过，有种凉嗖嗖的畅快感觉。


他跑进卧室，蹦上了床，扯过小被子往身上一裹，在床上来回滚了几下，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筒：“舒服。”


“刚有人还不愿意洗呢。”程博衍关了台灯，也躺到了床上。


“哎，感觉冬天快来了，”项西冲他呲呲牙，“你听。”


程博衍刚想问听什么，耳边就传来了项西牙齿咔咔打架的声音，他震惊了：“你冷成这样了？是不是发烧了啊？”


“没，”项西乐了，冲他又咔咔了几下，“这是我的另一个技能，40度的天儿我也能弄出这动静来。”


“这技能有什么用？”程博衍笑了。


“装可怜用啊，叔叔，哥，大爷大妈，”项西牙齿一边咔咔磕着一边说，“我错了，我真是没办法才……偷你钱包的……我好冷……”


程博衍听着项西这声情并茂的话，又想笑又觉得挺心疼，翻身抱着卷成个筒的项西拍了拍：“那夏天就不能用这招了吧？”


“有时也能用，吓得牙齿打架也是可以的，求求你别打我别打我，我爸爸病了……”项西磕着牙说完就笑了，然后叹了口气，“想想挺逗的，人真是什么样都能行，你就只能活着的时候，什么自尊什么面子什么道德都可以扔了，也不是扔了，是根本就没有。”


“你有的。”程博衍说。


“嗯，”项西想了想，“我有的，以前都放在我那个小盒子里……盒子你帮我收起来了？”


“那个小铁盒吗，在柜子里，”程博衍说，“要看看吗？”


“不用，”项西笑笑，“我以前也不总看，都是些小破烂儿，用来记住自己的，有一个叫小展的人，他有电影票，他看过电影，上面还有日期呢，他还有书，不过没看过……反正都是这些，想起来了就瞅瞅，现在我不需要用它们来证明自己了，就当纪念了。”


“就算什么都没有，还有我呢，”程博衍捏捏他耳垂，“我看到你，记得你，心疼你，知道你做过什么，说了什么，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对吧？”


“嗯，”项西翻了个身跟他脸冲脸，“你还吃醋。”


“是啊，”程博衍啧了一声，“不过胡海人还挺好的。”


“是还挺好的，”项西用鼻尖在他唇上蹭了蹭，“不过你别指望我说彭老板好。”


“不需要你说她好，她好不好跟我们没关系，”程博衍说，“你要是真在云水干下去，她按时给你钱，然后你攒钱，钱攒够了包养我，就行了。”


项西笑了半天：“你每天在家待着擦地板吗？”


“是啊，我跟你说，我要不是上班太累了，我每天能把屋从上到下擦两遍，”程博衍笑着说，“可惜一直没实现这个远大的目标……对了明天你刷完那滴汤顺便把地板擦一下吧。”


“那叫顺便吗？”项西叹了口气。


“是顺便啊，刷完汤，稍带着把地一擦，可不就顺便么，”程博衍亲了他一下，“你要是上午出去累了就不要动了，我后天休息的时候擦也行。”


“你说都已经说了……”项西说。


“那你就擦，”程博衍搂紧他，“睡吧，要冲哪面儿？给我匀点儿被子成么？”


项西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扯开了，翻了个身把背贴在程博衍胸口前：“这样。”


“嗯，”程博衍把被子盖好，“晚安。”


“晚安。”


要再次见到张警官，项西有点儿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忐忑，张警官说办事顺路可以稍上他，于是项西站在小区门口等着。


没有了三人组，没有程博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但却不再需要担心会不会有人突然冲出来，这种感觉简直无法形容的美妙。


就连张警官开着警车停在他面前时他那种见了警察就想跑的紧张感也消失了，很愉快地钻进了车里。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主要是认一下照片，然后嫌疑人的一些相关说法需要你协助侧面再证实一下，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张警官给他说明了一下。


“嗯，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项西顿了顿，“那……”


“你的事，我们梳理他的关系的时候也问了一下，”张警官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他说是捡回来的，地点也说了，一会儿我可以把地点写给你……你户口的事怎么样了，顺利吗？”


“挺顺利的，还去采血了，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来，我正等呢。”项西说，平叔的话也许是真的，关于他的身世，也许真的就是这样了，被父母遗弃……


可是为什么要扔掉他？


如果找不到家人，也许也永远没有答案了。


协助张警官他们认了一些照片，上面的人有些他见过一两次，有些没见过，他都如实说了，又回答了一些问题，然后签了个字，就没事儿了。


项西拿着张警官给他写的一个地址站在车站等车，确切说这不是一个地址，这是平叔回忆捡到他的地点时提到的地方，西郊一条土路，旁边有些民房，他被包好放在一户人家的墙根儿边。


还真是西边儿捡的。


项西笑了知，看着手里的纸条。


“我明天休息，”程博衍回到家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去一趟吧，那个地方。”


“嗯？”项西看着他。


“去看看，打听一下，也许能有人记得，”程博衍递给他一个纸袋，“红枣酸奶，还冰的。”


“啊，”项西很开心地拿出酸奶喝了一口，“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这个啊。”


“下班的时候路过酸奶店，感觉你今天可能挺累的，就买了，”程博衍抓抓他头发，“擦地了啊？”


“嗯，按你的要求擦的，其实也不怎么累，”项西又指了指沙发，“沙发也刷了，不过还有点儿印子。”


“没事儿，差不多就行，我坐上去就看不见了，”程博衍说，“今天要去云水吗？”


“不去，一星期就三次，”项西靠在沙发上很舒服地喝着酸奶，“师父要真以后就让我去这儿了，是不是要请他吃个饭感谢啊？”


“不去这儿也得感谢啊，可以请他上家来，”程博衍一捞袖子，“我来做一顿。”


“我觉得那家茶餐厅挺不错的，又干净，东西又好吃，”项西没看他，垂着眼皮看着酸奶瓶子，“或者……”


“我打算从今天开始一天学一个菜。”程博衍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要不就在茶研所那边也行，我那天看到一家粤菜馆，比较清淡吧，老头儿合适吃。”项西继续说。


“今天先来个苦瓜炒鸡蛋吧。”程博衍进了厨房。


晚饭是苦瓜汤和苦瓜炒鸡蛋，苦瓜有点儿生，不过味道还凑合，程博衍放了点儿辣椒一块儿炒的，苦味不明显。


苦瓜汤就有些微妙了，不过项西也喝了两碗汤。


“真好养活。”程博衍说，他没吃多少，本来吃得就不算多，再加上菜不怎么样。


“明天我来做菜吧，”项西放下筷子，“看在我这么好养活的份儿上。”


“明天我们在外面吃，”程博衍说，“早上我们出去，先去打听一下消息，然后在附近玩玩，算是散心，那边河边不少农家乐，我们去吃点儿土鸡什么的怎么样？”


“好啊。”项西点点头。


“项西，这趟就是去试试能不能打听到，”程博衍握握他的手，“无论能不能打听到，就当是一次郊游。”


“嗯，”项西笑笑，“咱俩还没有出去郊游过呢。”


“你身份证办下来之后，我们去远点儿的地方玩几天，”程博衍拿过手机看着日历，“我争取今年休几天年假，看看能不能行。”


“真可怜，”项西托着下巴看着他，“看来真得以后我赚钱了养你才行。”


“就指望你了，快解救我吧。”程博衍笑着说。


虽说只是一次寻找可能性的本市西郊之行，但项西却还是很兴奋，一早起来就往包里装好了水和零食。


这次他没有抱太希望，更多的是希望能跟程博衍有一次郊游。


虽然已经初秋，踏青已经不可能，可是两个人，开着车，带着吃的喝的，去郊外哪怕只是看看枯草，也很有意思。


程博衍没有他准备得这么详尽，只是拿了一瓶小的消毒液放进他包里。


“人都说，身上得钱包手机钥匙都在才踏实，我觉得你不用，你抱着瓶消毒液就能舒坦了。”项西叹了口气。


“还得带着我儿子，”程博衍搂搂他的肩，“出发吧。”

第82章


临到要进电梯的时候，项西有些不放心，把背包拉开递到程博衍眼前：“你看看，还缺什么吗？”


“还能缺什么啊？水和吃的你都带了，创可贴你都带了，我们就去趟郊区，又不是长途旅行，”程博衍笑了，但还是很认真地看了一下包里的东西，“东西真全，不缺了。”


“没出去玩过，没经验嘛。”项西嘿嘿笑了几声进了电梯。


其实什么都不带也没事儿，就市郊，也不是野地里，缺什么买就行，但项西觉得还是得自己带，这样才有意思，才像是一次郊游。


东西带得越多，越过瘾。


程博衍差不多能猜到他的心思，上了车之后项西的包都没放下，把宝贝相机拿出来单独放好之后就一直抱着包研究带出来的东西。


路过一个小超市的时候，程博衍停了车，带着项西又进去转了两圈，买了不少吃的，什么火腿肠面包之类的。


“可以野餐了吧？”项西很满意地拎着袋子。


“嗯，如果吃农家乐，也可以只要一条鱼或者一只鸡，别的菜咱自己带了，”程博衍笑着说，“当然如果还没到饭点儿你就都吃光了，那就另说了。”


“估计是撑不到吃饭了，”项西拿了个小玉米肠出来开始啃，“一路吃着才最好玩了。”


去西郊的路在修，程博衍都开到了才发现得绕道，而且得绕挺大圈儿。


“绕吧，没事儿，”项西的心情完全没有被影响，边吃边说，“其实就这么坐在车上，一天都没事儿，好玩。”


“开一天我不活了。”程博衍把车掉了头。


“等以后我有钱了给你请个司机开车。”项西说。


“二十万的车还请个司机，好有性格啊。”程博衍笑着说。


“傻了吧，能请司机的时候肯定得换车啊，”项西拍拍手，“换辆……换辆……”


换辆什么牛逼车项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对车的了解仅限于平叔的面包车，也没必要去了解，就面包车，算上最后被扔车上拉野地里差点儿打死的那回，一共也没坐过几次。


往北绕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们才从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绕回了去西郊的路上，这条路年头久了，两边都是做根雕的，平时拉树根的大车来回压着，早烂得跟发过天花似的了，坐车上喝口水都能甩一脸。


回到平整的路面上的时候，项西忍不住长舒一口气：“颠得我舌头都没知觉了……”


“好玩么？”程博衍问。


“好玩。”项西笑着回答。


西郊这边这段路刚修完，不算宽，但很平坦，两边有不少新建的小区，但商店很少。


车再往前穿过西郊挨着的镇子之后，路还是不错，但慢慢房子都变少了，开始出现一些农田，远远地能看到些小村落。


风景很美，空气也明显干净了很多。


不过穿过镇子之后，项西的话就没了，东西吃得也变得很慢，这会儿咬着根薯条两分钟了还叼在嘴上，看着窗外发愣。


“是还得往前点儿吧？”程博衍把天窗打开了，问了一句。


“嗯，第三个路口右转，我数着了，刚过了一个路口，”项西说，这会儿才总算把薯条吃进了嘴里，“你说，平叔跑这儿来什么？”


“不知道，你跟他这么多年，平时他不来这边吗？”程博衍问。


“他不太出门儿，出门儿也在自己地盘上，跑远了容易被人蹲，”项西说，“不过他以前做过蔬菜批发，是不是得上这边儿来？”


“有可能吧，”程博衍往后指了指，“刚我们经过的镇子，有牌子，是我们市的蔬菜基地，再往前还有个桃还是李的示范基地。”


“我们去吃吗？”项西问。


“示范基地不零售吧，想吃回去给你买。”程博衍说。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在镇上买菜，不是蔬菜基地么？”项西又问。


“……想买就买吧，新鲜。”程博衍听着项西有些跑题的话，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听得出项西开始有些紧张。


第三个路口程博衍的车往右拐上了一条村村通的小路，前面是个挺大的村子，远远就能看到不少小楼。


这村子看上去不错，村民的生活应该都不错。


所以把孩子扔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放在城里？


医院，福利院，居民楼，很多地方都可以……


或者就是附近的村民？


程博衍看着项西的侧脸，实在长得也不像村里或者镇上的孩子。


也许是觉得这里的人会纯朴一些，会善待一个男孩儿？


程博衍满脑子里瞎琢磨着的时候，前面的路变窄了，车不太好过去，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


“下车？”他问项西。


“嗯，”项西打开车门跳下了车，手里的薯条撒了一车座他也没发现，“应该是这里了。”


“那就问问吧。”程博衍也没管那些薯条，跟着下了车。


停车位置是村口，有棵用水泥墩子围起来的大树，树下有一套石桌石椅，旁边还乱七八糟放着不少水泥块，估计是村民平时闲聊的地方。


这会儿是上午，一眼看过去，四周连一个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我是被放在哪个墙根儿下边了，”项西说着慢慢顺着小路往村里走，“应该不会太往里吧。”


“我去问问。”程博衍快步往就在村口的一个小院走过去。


院门没有关，他推了推门，随着一阵狗叫，他看到院子里有条黑狗，还有个正在摘菜的老太太。


“您好，”程博衍冲老太太很有礼貌地笑了笑，“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先是对狗喊了一句什么，狗趴下不叫了，她又转过头对他们说两句，程博衍一个字儿也没听懂。


“你新闻采访呢？我来问，”项西说着从程博衍身边挤进了院子里，直接走到老太太身边一蹲，拿了根菜出来一边摘一边问，“奶奶，你不是本地人啊？”


老太太的话程博衍还是听不懂，但让他吃惊的是项西能听懂。


“这菜自己种的吧？”项西又说，“比我们平时市场买的好多了，还是你们生活好。”


老太太笑了起来，又说了两句。


“累？嗯，那是累点儿，”项西点点头，“您家里还有人吗？出去打工了？”


程博衍没进院子，站院门口听着项西跟老太太聊天儿，还聊得挺自然的。


院里的狗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到了门口，跟程博衍默默对视着，这狗不是土狗，长得挺像拉不拉多，耳朵没立着，看上去也不像土狗那么怕人。


程博衍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把路给狗让了出来。


狗却没走，而是跟着他往这边挪了一步，伸个鼻子就往他腿上闻了过来。


他赶紧缩腿，又退开了一步。


狗又逼上前来。


他只得又退。


退出了十来步，都快退回村口了，狗还很有兴趣的看着他，他叹了口气，绕了两步从狗身边想走回院子门口。


就擦身而过这一瞬间，狗突然抬头往他手上舔了一下。


“哎！”程博衍猛地一收手，手上凉嗖嗖的一片湿意让他顿时有种想要去撞墙的冲动。


“怎么了？”项西听到了他的声音，跑出来一看就愣了，“你被狗咬了？”


“没有，”程博衍举着手，“它舔我。”


项西往院门上一靠就开始乐，然后院里老太太说了句什么，他招招手：“院里有井水，来洗洗手吧。”


程博衍本来想说我要回车上拿消毒液，但考虑到现在正在打听重要的事，他还是进了院子。


院里有口压力井，项西压着水让他洗了手，顺便把裤子和鞋都给浇湿了……


“问到了没？”程博衍甩甩手上的水。


“老太太说有印象，”项西揉揉鼻子，脸上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皱着眉有些不安的表情，“但记不清了，就说好像有这么个事，但肯定不在她家，让上旁边再问问。”


“那就去问。”程博衍说。


跟老太太道了个谢之后他俩出了院子，往旁边那家走过去。


这回程博衍没再去问，他怕再什么也听不明白，项西过去敲了门问的，这回是个中年女人，说的话口音不重。


程博衍听懂了。


“孩子啊？有过一个，我记得，那会儿我刚嫁过来，就嫁过来那年的冬天，”女人走出来指了指另一边，“就那边胡家，在他家那个墙边。”


程博衍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阵激动，项西估计也一样，他看到项西跟着那女人手指的方向猛地一转身。


这个胡家没有人，主人出门走亲戚去了，不过这个女人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于是他俩在女人家院子里坐下了。


“你俩干什么的？”女人问，“问这个干嘛？”


“那个小孩儿，”项西指了指自己，“是我。”


“啊？”女人眼睛一下瞪大了，很吃惊地半天才说了一句，“老天爷……”


“大姨，”项西说，“能跟我再说说吗？”


“我想想啊，”女人盯着项西上上下下地看着，“你没病啊？身体还好？”


“挺好的，”项西被她问愣了，“怎么？”


“一早上起来，那孩子就放那儿了，”女人又指指那边胡家，“他家院子墙边儿，也不哭，也不闹，脸煞白的……有人扯开被子看了，是男孩儿，我们村倒是有想要男孩儿的，但这样的，谁敢捡啊，都怕是病孩子，哭都不会。”


项西没有说话，双手紧紧捏在一块儿。


“那后来呢？”程博衍问了一句。


“后来也没人敢捡啊，那会儿我们村还都穷，没现在这么好的日子，要是个没病的还好，就怕有病养不下，”女人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项西，“真是你？看着也没毛病啊……”


“后来谁捡了？”程博衍追问。


“就都说这样的得送福利院，我们这儿哪来的福利院啊！”女人说，“快中午的时候，镇上有人听说了这事儿，来了个男的，给抱走了。”


程博衍跟项西对视了一眼，项西还是没说话。


镇上来了个男的抱走了，那应该就是平叔。


平叔说的真是实话……


“那……”程博衍想了想，“那孩子谁抱过来的？有人看到吗？”


“没人看到，不过，”女人压了压声音，“清早有人看到有个不认识的女的从我们村这条路出去，上了辆车，都说是有钱人，那年头能开车都有钱。”


“是她抱来的孩子吗？”程博衍问。


“那就不知道了，没人看到啊，”女人说，“不过十有八九就是了。”


“多大年纪？”程博衍继续问。


“那就不清楚了，三四十岁吧，我也没看着，就听人说的。”女人说。


“那……”程博衍还想问下去，旁边的项西突然站了起来。


“走吧，”项西说，又对女人笑了笑，“大姨谢谢你。”


“真是你啊？”女人看着他，“真是你？”


项西没再出声，转身走出了院子。


“谢谢。”程博衍说了一句，赶紧追了出去。


项西沉默地走出了村子，回到了车边。


程博衍开了车锁，他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看到了之前被他撒在车座上的薯条，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薯条捡起来捧在手里，上了车。


“项西，没事儿吧？”程博衍没上车，站在副驾驶门边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


“有点儿……郁闷，”项西低头一根根地吃着的里的薯条，“平叔这么多年没几句真话，这事儿居然没骗人，太……神奇了。”


“要不我们再问问？”程博衍说。


“不用了，”项西把手里的薯条都塞进了嘴里，吃完之后往车座上一靠，“问也就是这些了，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程博衍顿了顿，绕过车头上了车。


“其实我还成，没什么太大感觉，”项西说，“采血比对那儿估计也不会有结果，如果真是被扔掉的，谁还会去采血找啊？”


二十年前，三四十岁的女人。


抱来孩子的未必就是生母。


但这个猜测程博衍没有说出口，一来是不是生母也没什么实际意义，都只能看最后比对的结果，二来他实在已经不想再给项西任何希望了，这次来还说是为了查证一下当年的情况找找线索，这个猜测却实在是不能再说。


“开车吧，”项西系好了安全带，“不说郊游的吗？”


“嗯，”程博衍发动了车子，“之前看指示牌，再往前点儿有个生态农庄，去看看？”


“好，”项西眼睛亮了一下，“生态农庄是干嘛的？”


“大概就是种点儿无公害的菜让客人自己摘，还有水果什么的，可能还有果园鸡？”程博衍说。


“那去，”项西坐直了，“不知道能不能钓鱼，我还挺想钓鱼的呢。”


说实话，程博衍有些分不清现在项西的状态是强装的还是真的，但他没再追问，开车离开了村子的小路，回到之前的大路上慢慢往前开。


几分钟之后，项西才靠在窗边说了一句：“别担心我，我是真没事儿。”


“嗯？”程博衍看着他。


“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能做的，能想的，能问的，我都试过了，”项西说，声音很平静，“无论是他们不要我，还是别的原因，我已经尽力了，找得到还是找不到，其实都已经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了，执念而已。”


“是么。”程博衍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就像你说的，毕竟还是要往前走，我不能总被过去拖着，”项西很快地转头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我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次身份证办好，户口有着落了，无论最后比对是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再去多想了，有现在的生活，足够了。”


“真这么想？”程博衍问。


“真的，人活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完美，我现在已经挺完美了，”项西点点头，“真的，够了。”


“那我们现在去郊游？”程博衍拍拍方向盘。


“郊游！”项西拿过相机，“先停一下。”


程博衍把车停下了：“怎么？”


项西拿着相机下了车，一大片麦田的那边，远远还能看到之前的小村子，他举起相机拍了几张。


程博衍问他要过相机看了看，项西拍的照片进步很大，这几张看着让人会有种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的感觉。


“这照片要叫什么？”他笑着问。


“叫……偶然，”项西关好车门，“一个偶然，一个偶然，一个偶然，很多偶然，错过任何一个，我们现在就不能这样待在这里了，多奇妙的世界。”


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旅游季节，生态农庄几乎没有人，农庄外面只停了三四辆车。


“差不多能算包场了吧？”程博衍下了车，看看四周。


阳光很好，旁边是山，一条水渠从农庄旁边穿过，能听到哗哗的水声，让人整个都放松下来了，有些懒洋洋的。


“这会儿还有东西摘吗？”项西跑到水渠边趴着，伸手撩了撩水，“水真清啊，你来看！”


“没东西摘也没事儿，”程博衍走到他身边，“你看后面那个牌子。”


项西回过头，看到几辆车后面立着个木头牌子，上面七扭八歪地写着字。


“自己抓，果园鸡，鱼塘……开钓，”项西笑了，“这字儿真够可以的，都能被我嘲笑一把了。”


“走吧，可以钓鱼。”程博衍拍拍他。


“我想抓鸡啊。”项西起身跟他一块儿往农庄里走。


“钓鱼吧，”程博衍说，“你不是没钓过鱼想钓吗？”


“我也没抓过鸡啊，我现在想抓鸡，”项西坚持着，又往旁边山上看了看，“看！山上有网子，鸡就是养那儿了吧！”


“钓鱼不行么？”程博衍叹了口气。


“你想钓鱼啊？那先抓鸡然后去钓鱼呗，”项西看着他，顿了顿之后突然乐了，指着他，“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程博衍斜了他一眼。


项西嘿嘿哈哈地乐了好一会儿才一拍他肩膀：“爸爸！你是觉得抓鸡会很脏吧！”


“……本来就是，”程博衍啧了一声，“又是土又是毛的。”


“你刚被狗舔了还没消毒吧？”项西笑得不行。


“是啊！”程博衍突然想起这件事，立马一扯项西背后的包，“消毒液呢？”


“我拿给你，哎哟，”项西边乐边打开了包，把消毒液给他拿了出来，看着他搓手，“那狗挺喜欢你的吧？”


“估计是看我给它让路都快让回城去了，表示感谢呢。”程博衍皱皱眉。


这个农庄说是农庄，其实就是农民自己圈了地盖上些房子，种点儿水果养点儿鸡和鱼，房子都是农村常见的那种。


往里走了一会儿，碰上了一个农民模样的大叔，手里抓着一把草，看着他俩就喊了一句：“老板吃饭吗？”


“吃饭，”程博衍说，“在哪儿吃？”


“屋里啊，靠着水呢，可舒服了，山边也有屋子，山景房水景房你们随便挑。”大叔很爽朗地笑着说。


“能自己抓鸡吗？”项西问。


“能啊，想吃鸡我就带你们去抓，不过自己抓要贵一些，怕你们不会抓，伤了别的鸡。”大叔说。


“钓鱼呢？有鱼竿吗？”项西看到了程博衍脸上变幻莫测难以形容的表情，又笑着问了问钓鱼。


“有！什么都有！我开这个农庄很多年了，什么都有，保证你们玩得开心，”大叔招招手，“来吧，先看看菜单，挑个包厢。”


菜单很简单，就是鸡鸭鹅还有鱼，还有些山货小炒。


程博衍要了只鸡，笋干农家腊肉，项西要了一份老板强烈推荐说吃了不后悔吃了还想吃的炒蚂蚱。


“炒……什么？”程博衍问。


“蚂蚱，”项西说，看着程博衍一脸震惊，他又补充了一句，“蚂蚱，就是蝗虫啊，一蹦一蹦的那种。”


“我知道什么是蚂蚱，”程博衍看着他，“你要吃这个？”


“尝尝啊，挺好吃的，我小时候吃过烤蚂蚱腿儿，”项西很有兴趣地看着老板，“自己养的还是捉的啊？”


“养的，现在捉不到这么多了，”老板笑着说，“不过味道保证好！而且这东西营养好着呢，蛋白蛋丰富。”


“烤蚂蚱腿儿？怎么烤？”程博衍还在纠结项西之前的话。


“嗯，”项西比划着，“火柴啊，打火机啊，揪下来烤一烤就吃了，身体烤不熟没法吃。”


“你……干嘛吃这个啊？”程博衍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


“馋呗，”项西转身往外走，“老板，给拿两根儿鱼竿，我们先钓鱼。”


程博衍还没从项西生烤蚂蚱腿儿和他们一会儿还要吃炒蚂蚱里回过神来，项西已经拿了老板给的鱼竿和饵料，拉着他到了鱼塘边。


“这怎么钓？”程博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俩已经踩在了鱼塘边的泥地里。


“坐那儿啊，有小凳子。”项西指了指水边的泥地，那里放着几张给客人钓鱼的小木凳，看上去应该是手工做的，不太讲究。


“我不……”程博衍愣了，低头看看鞋边上的泥，“我就在这儿看你钓吧。”


“要了命了，”项西乐得不行，踩着泥蹦了两下，“其实挺干的，又不是烂泥……”


没等程博衍说话，他已经跑到水边坐下了，回过头又看着程博衍：“陪我钓鱼啊爸爸。”


“……来了。”程博衍一咬牙，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


“怎么钓？”项西晃了晃鱼竿。


“先挂饵吧，鱼塘里的鱼应该好钓的，”程博衍用手指把老板给的饵料盒子扒拉开了，一看里面就转开了头，“哎。”


“捏点儿在钩子上就行吧？”项西伸手从盒子里捏了一坨饵，“跟屎一样。”


“闭嘴。”程博衍说。


“我帮你挂吧，”项西说，“你只管钓就行。”


“不，”程博衍转过身，捏出一坨，“我帮你，我带我儿子出来玩，就得我来。”


“你不难受啊？”项西笑了。


“不难受，”程博衍说，“难受也忍了。”

第83章


项西搓了搓手上的饵料渣子，一边看着程博衍咬牙切齿地往鱼钩上挂饵，一边往自己包那边伸过手去。


“你干什么？”程博衍盯着他的手，“你包就这么往地上乱扔我都没说话了，你还想用这个手去摸？”


“我不摸包啊，”项西说，很快地从开着口的包里捏出了一小包牛肉干，“我吃这个。”


“你不嫌脏啊？你刚摸了屎……”程博衍说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看着自己正捏着“屎”的手，“你真这么馋就先去洗个手。”


“洗了一会儿也脏了……”项西想了想，从凳子上起来蹲到了鱼塘边。


“项西！”程博衍很无奈地看着他，“你是要在这儿洗手？”


“啊——”项西收回了准备往塘里伸的手，拉长声音叹了口声，转身往农庄园子里的手压井走过去，边走边嘟囔着，“有句老话没听说过么，脏水不脏手……”


“没听说过。”程博衍说。


项西洗了手回来，坐在凳子上开始吃牛肉干，程博衍在一边半天也没把饵挂好。


“还是我来吧，”项西啃着牛肉干，“你这捏个兰花指捏到明天也挂不上去。”


“我就不想有更多的手指碰到它！”程博衍皱着眉。


“还一盒饵呢，老板说不一样的两盒，钓不同的鱼，”项西指指另一个盒子，“你要不试试那盒的吧，可能好捏点儿？”


“是么？”程博衍弄得挺窝火的，一听这话，立马把手上已经被捏得不剩多少了的饵料渣子一扔，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之前的饵料主要是太软，老弄不好，他把手指戳进了这个盒子里捏了一点儿出来，想先感受一下软硬程度。


刚把手拿出来，他整个人就惊呆了。


“哎？活饵啊？”项西也吃了一惊，“这是蚯蚓啊？”


程博衍看着被他捏在手指间还在扭动着的蚯蚓，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悚袭遍全身，感觉汗毛不是倒立而是直接弃他而去了。


“我！”程博衍猛地一甩手蹦了起来，接着就跟触了电似的往手压井那边连跑带蹦地跑，还疯狂地甩着手。


项西赶紧也跳起来跟着跑过去，跑了一半就忍不住蹲地上开始乐，笑得气儿都快喘不匀了：“你到底是怕虫子还是嫌恶心啊……”


程博衍顾不上理他，冲到水井边抓着压杆连按了七八下，手放水里又是冲又是搓的折腾了好半天。


好容易冲完了手，他走到项西身边，手上还滴着水：“这老板是不是疯了！”


“钓鱼用蚯蚓很正常的啊，”项西拉过他的手摸了摸，又轻轻拍着他手背，“不怕不怕，没事儿了。”


“你是不是还要给我呼噜呼噜毛啊？”程博衍斜了他一眼。


项西立马搂住他，抬手在他脑袋上扒拉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我不钓鱼了，”程博衍说，“我要回家。”


项西笑得停不下来：“不钓鱼了，我们去捉鸡？”


“你当心我收拾你啊！”程博衍指了指他，又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然后长叹了一口气，“我还是用之前那个饵吧。”


两人坐回水边，程博衍猫腰又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把铒捏到了项西那个钩子上：“行了，钓吧。”


“你呢？”项西把竿一甩，钩子带着鱼线在空中划出很细的一道弧线，潇洒地飞了出去。


“我……”程博衍本来觉得项西这一甩线的姿势很漂亮，但没等表扬呢，线飞出去就直接绕在了鱼塘边的小树枝上，他顿了顿，“我先……帮你把线弄回来吧。”


还好项西这一把甩线的方向还凑合，那是棵小树，比灌木大不了多少，程博衍扯了几下，把线给弄了下来，钩子也没坏，但好不容易弄上去的饵没了。


“你有点儿准头行么？”程博衍很无奈地再次捏出一坨饵。


“我觉得我控制着了呢，要不你一会儿站远点儿，我主要是怕甩出去的时候勾你脸上了。”项西说。


程博衍往后退出了能有好几米：“够您施展了吗？”


“往边儿上再挪挪，”项西指挥他，“万一我往后一伸展……”


程博衍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行了，甩吧，你做套广播操也甩不到这边。”


项西一挥胳膊，这回不错，甩到了水里，虽然感觉离岸还是有点儿近，但他没再继续甩，坐回了椅子上，一副钓鱼老手的架子摆上了。


程博衍没钓鱼，去洗了手之后，他坐在项西身边看着水面。


他对钓鱼兴趣不大，只是在钓鱼和抓鸡之间如果不能选择去死就只能选钓鱼了。


项西似乎还挺喜欢钓鱼的，坐凳子上安静地等着，十来分钟都没怎么动过。


“你还挺坐得住。”程博衍说。


“就愣着呗，”项西笑笑，“我以前没事儿干的时候经常这么愣着，几小时也没问题。”


一个小时过去了，项西往上拉了四五回竿子，程博衍给他挂了四五次饵，也洗了四五回手。


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你刚点菜要没要鱼？”项西问。


“没要，就要了只鸡还有小炒什么的，还有你要的……蚂蚱。”程博衍一想到这玩意儿就一阵无语。


“那还好，”项西松了口气，“要不等我钓，估计到晚上也吃不上了。”


“要了鱼也不等你这条啊，”程博衍笑了，“难道要了只鸡还等着去……”


“对啊！”项西突然一扔鱼竿站了起来，“我还忘了呢，咱要了只鸡是吧，鸡得去捉啊！”


程博衍顿时觉得想捡起鱼钩把自己嘴缝上。


“走，让老板带咱俩抓鸡去！”项西钓不上来鱼本来挺郁闷，一提抓鸡，又瞬间斗志昂扬了。


农庄圈上了用来养鸡的是座小土山，有农民自己种的树，其中有一片用网圈了起来，鸡都在里面，也喂，不过主要是自己跑着找虫子吃，所以虽然也就养上一两个月，但肉质要比平时吃的肉鸡好得多。


可是……


程博衍站在围网外边儿，看着项西一点儿没犹豫地跟着老板把围网上的一个破口子一掀钻进去的时候，他觉得吃点儿肉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来啊！”项西转身冲他招了招手。


老板也回头看着他，还指了指那个破口子：“当心碰头。”


这种情况下要是个姑娘，说哎呀好脏我不进去了，还能凑合，一个大男人要这么干，估计能让人笑死。


程博衍心里叹着气哀嚎了一声，横下心低头往破口子里一钻。


不知道是个儿高了还是腰弯的不够，他脑袋刚往里一探，就觉得头发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我来我来！”项西赶紧蹦了过来，拎着网子上面一提。


程博衍赶紧钻了进去，对着脑袋一通拍。


接下去的捉鸡活动他是打死也不参加了，就跟在老板和项西身后。


先是找鸡，网里的鸡不少，但因为地盘大，鸡都没在网边活动，全在树林里，他们得钻林子里去找。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林子里空气挺好，景色也不错。


程博衍看着四周，觉得只要鸡不冲他扑过来，这么走走转转也算是种享受了。


但还没等他开始细细享受，就听见了鸡叫。


接着就看老板手一指，项西以闪电般潇洒漂亮堪比黄鼠狼的身姿窜了出去，完成了第一次突袭。


但没捉到鸡。


一群鸡受到惊吓，顿时又叫又扑地四散逃窜。


程博衍转身就想跑开。


不知道为什么，鸡们就像是受到了感召，也可能是觉得这有这么个高大的领袖在前面带头跑，跟着会比较安全……总之是他一转身跑了没两步，就感觉有鸡扑腾着撞到了他腿上。


“抓住那只！”项西在后面喊，“爸爸抓那只！”


程博衍被项西当着老板的面吼出的这声爸爸彻底震惊了，为了防止他继续喊下去，程博衍回手一捞，摸到了个毛呼呼的东西，也顾不上这是头是屁还是翅膀就一把抓了过去。


抓住了就没敢再撒手，任凭这只鸡扑着翅膀扇得他一脸毛和灰，他都皱着眉抿着嘴憋着气岿然不动。


老板跑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鸡，很熟练地抓好了，说了一句：“挺厉害啊，都不用看就能抓住……这只行吗？你看要是不满意就再……”


“不不！不！就它！就这只！”程博衍退了两步指着鸡，“就是它了！”


老板拿着鸡走了，程博衍没说话，看了项西一眼。


“马上！”项西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从包里掏出了消毒液，还有一包消毒纸巾递了过去。


程博衍先搓了手，然后扯出张纸巾在脸上狠狠擦着，一连擦了四张纸，才松了口气：“哎。”


“是不是拍你脸了？”项西笑着问。


“没拍着，但我觉得我可能吃了鸡毛。”程博衍皱着眉说。


“去下面洗洗吧？”项西说。


“不急这一秒两秒了，你想在林子里走走吗？”程博衍说，“我反正已经……这样了……”


“好啊，”项西点头，“老板说再上去点儿有个亭子，算是观景台吧，能看挺远的，我还想上去拍几张照片。”


“那上去，”程博衍说，“不走鸡那边儿吧。”


“不走，从旁边穿过去就是去亭子的小路了，”项西说完又乐了，“我还第一次看你这么狼狈，你说你这么讲卫生的干嘛说要来农家乐啊。”


“想带你来玩玩呗，我其实还成，就主要是太突然……”程博衍搂了搂他的肩，然后又松开拍了拍他身上，再重新搂住，“狗舔鸡扑的。”


要说不走鸡那边儿，也就是说说，在走出围网之前谁也不知道鸡在哪边，这是人家的地盘，这里的每寸地都踩遍了，时不时还能看到树干靠下的地方能看到蹭在上面的鸡毛。


从小路边的围网里钻出去的时候，程博衍实在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老板不给网子开个门？非得这么扯个口子？”


“装个门多费事啊，”项西说，“估计要不是为了方便客人进来，这口子他都不用，直接兜地上一掀就进来了。”


程博衍叹了口气，拍了拍衣服：“去亭子吧。”


这座土山不高，亭子建在靠近山顶的一块平地上，挺土的一个亭子，但是因为风大，吹得还挺干净。


项西把包里的零食和水都拿了出来，放在亭子中间的石桌上，一屁股坐下，然后感慨了一句：“我带了这么多吃的啊？”


“要不就在这吃，吃完了咱们偷偷溜走，反正饭钱还没给。”程博衍拿纸擦了擦椅子，坐下了。


“傻了吧，你车就停人家门口呢，”项西啧啧两声，“这进了鸡毛的脑子智商就是不行。”


“别恶心我，”程博衍拿过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想想又小声说，“你刚捉鸡的时候叫我什么来着？”


“……爸爸，我不知道怎么就喊出来了，”项西抓抓头，“喊完我连话都没敢再说，不过好像老板没注意到？”


“注意到也没事儿，”程博衍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头发理了理，“又不是叫他爸爸。”


“都是你，平时过嘴瘾，”项西靠到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肚子上，搂着他的腰，“弄得我跟着叫顺嘴了。”


“我衣服脏。”程博衍扯了扯衣服。


“没事儿，”项西埋在他肚皮上说，“我不嫌你。”


“我嫌你，”程博衍推开他，捏着他下巴往上抬了抬，“蹭一脸鸡毛我怎么亲你？”


“现在要亲吗？”项西仰着脸，又伸手在脸上嘴上抹了抹，“亲吧。”


“你……”程博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笑着叹了口气，弯下腿模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正想再往下压紧时，亭子外面传来一声呻吟。


俩人都愣住了。


听声音是个女人，正琢磨着是不是有人摔下去受伤了，紧跟着又听到了一声，比前一声更清晰。


“什……”项西刚一开口，就被程博衍用手按住了嘴。


“有人。”程博衍轻声说，转身走到了亭子面山那边的椅子旁。


建亭子的这个地方，其实就是在山边辟出了一块平地，一面是山，另一面是往下去的土坡，全是草和树。


程博衍一条腿跪到椅子上，扒着椅背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过去。


山坡上的草不算茂密，加上这个季节，已经有些草枯了，他这一眼就看到了在下面大概五六米距离的草丛里有两个人。


“我操，”项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了过来，一看到这情形，顿时压着声音说了一声，“这是……野战啊？”


程博衍没说话，缩了回来，把项西也拽了回来，转身迅速把石桌上的东西都收拾进了包里。


正想拉着项西走的时候，发现项西居然拿了相机又趴回了椅背上。


“你神经病？”程博衍赶紧过去一把抢过相机，接着又伸手一兜，捂住了项西的眼睛，半搂半推地把他往亭子外面推过去。


“我看看……”项西转头，但程博衍手马上又跟过去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那我不拍了，我就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程博衍压低声音说。


“没看过实战啊。”项西笑着说声说。


“你看这种实战有什么意义。”程博衍抓过包，拉着他出了亭子，顺着小路往回走。


走出去一段路了，项西才乐出了声：“这真是太精彩了，居然不让我看，这俩也是来玩的吧，我说怎么一直没见人呢……哎你说那要是俩男的，你是不是就跟我一块儿看了啊？”


“你要想看，晚上咱俩办事儿的时候我给你录下来，你慢慢看。”程博衍说。


“我就是看个热闹，”项西边乐边说，“你太正经了，这要换了馒头，我俩肯定得先看，看完了扔个石头什么的……”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走了几步，项西顿了顿：“你为什么说我看这种实战没有意义？”


“你又用不上。”程博衍说。


“我怎……”项西瞪着他，愣了一会儿，“我……”


“那边还有条路上面，”程博衍搂着他的肩，“我们从那边上去吧，登高望个远去。”


“你别打岔！”项西说。


“你想说什么？”程博衍看着他笑了笑。


“我想说……我是说……”项西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在耍流氓这方面跟程博衍一比简直是一朵纯洁的小花骨嘟。


“是说晚上想拿我实战一下么，”程博衍说，勾了勾嘴角，“行啊，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都配合。”


项西本来也就是想想，再一看程博衍笑得这样，顿时就觉得没了底气：“我不知道我想干嘛。”


“我知道我想干嘛就行。”程博衍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老不要脸的玩意儿！”项西咬咬牙。


这山说是不高，但上山的路七拐八扭的，还都是土路，到山顶的时候项西都有点儿喘了。


程博衍倒是很轻松，到了山顶迎着风把胳膊一张：“挺不错的，看得还挺远。”


山的确不算高，但四周没什么别的山头，所以还是挺有登高望远的感觉，远远能看到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城市。


“能看到咱住那块儿么？”项西举着相机，从取景框里慢慢转圈往四周看着。


“看不到，”程博衍说，又指了指左前方，“不过你看到那个楼了没，最高的那个，带个尖儿的。”


“嗯，那是你们医院那边那个什么大厦吧？”项西找好角度拍了一张。


“是的。”程博衍笑笑。


“那么高的楼，从这儿看也就一扎高，”项西说，“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程博衍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平时这种石头，打死他都不会坐下去，今天感觉自己已经被彻底打败了。


“就，你这么看过去，这么大个城市，你能看到楼，看到街，看到窗户，”项西还举着相机，“看到树，看到绿化带，但你看不见人。”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你会想，那里有没有人，那里有没有人，那里呢？”项西说，“那么多人，都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们现在做什么，今天做什么，明天呢？以后呢？”


程博衍笑了笑：“有时候吧，会这么想，值班的时候晚上我有时候会站窗口往外看，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是吧，这种‘别人的世界’和‘别人的生活’，挺奇妙的。”项西放下相机，坐到他旁边，摸了包豆腐干出来吃着。


“我们也是别人眼里的别人。”程博衍说。


“对啊，”项西边吃边往后躺到石头上，“我在做什么，我今天，我明天，我以后，只是‘别人’太多了，就觉得‘我’非常小，一点点。”


“你在山顶，刚钓了鱼，没钓起来，捉鸡也没捉到，今天你郊游，明天要去云水泡茶，以后会跟另一个非常小的一点点的人在一起，但你做什么，他都会知道。”


“你写诗呢。”项西冲着天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先写的，”程博衍犹豫了一下，也往后一仰，跟他并排躺下了，“我今天回去可能得洗一个小时澡。”


“咱晚饭是回城吃吗？”项西问。


“嗯，”程博衍说，“晚上这儿估计不营业了，现在淡季，回去我给你做菜吧。”


“那就回城吃，去茶餐厅吧，上回吃他家流沙包真好吃啊。”项西说。


“中午吃了鸡，晚上我们吃清淡点儿，去超市买点儿菜……”


“要不我做饭吧，我弄个……”


“茶餐厅的流沙包啊，我觉得不错。”

第84章


晚饭怎么吃，没讨论出个结果，不过午饭可以吃了。


程博衍和项西在山顶的石头上躺着聊天的时候，程博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你好。”


“老板，饭差不多好了，可以准备过来米西了。”农庄老板的声音传了出来。


“好的，这就过去，”程博衍笑了笑，坐了起来，拍拍项西的腿，“下山，饭快好了。”


“挺快啊，”项西立马一蹬腿翻身跳下了石头，“快走，我的炒蚂蚱……”


一上午项西都在吃，程博衍因为被狗舔了手，对用手捏东西吃不能接受，所以一口没吃，现在正觉得有点儿饿，结果一听“蚂蚱”俩字儿，顿时又觉得挺饱的似乎吃不下了。


回到农庄的时候，看到了几拨人，应该就是门口停着的那几辆车的客人，都陆续被老板召唤回来开饭了。


“哎，”项西突然用手戳了戳程博衍的腰，“你看那俩。”


程博衍正想去厨房看看菜，被他往腰眼这么一戳差点儿条射反击回手抡出去：“什么？”


“那俩，”项西眼珠子转了转，用眼神往旁边指了指，“是山上的那俩吧。”


程博衍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俩年轻人，搂成一团地走过来，俩人脸上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愉快表情，女的头发还有点儿乱，做为一个讲卫生重仪表的资深人士，程博衍还在她脖子侧面的头发里看到了很小的一根枯草。


“别瞎看。”程博衍推了他一下，进了厨房。


“老板，”那俩年轻人跟进了厨房，男的挤开程博衍，对老板说，“把菜给我们拿到水边那个包厢，那是3号包厢吧。”


“哟，3号有人了啊，你们换一个吧。”老板说。


3号是程博衍来的时候订下了，在水边，窗口看出去就是水面，感觉挺不错。


“不是说哪个屋子随便挑吗，怎么又有人了，我们来的时候还没人呢！”女的很不爽地说。


“你们来的是没人，但是让你们挑你们不是没挑吗，”老板看了看程博衍他俩，“这两位客人订下了，你们换一间吧，旁边也有。”


“那间风景好，哎，我们东西都已经搁进去了，”女的皱着眉看着程博衍，“要不你们换一间吧。”


程博衍正在研究厨房这个环境做出来的菜到底吃了会不会闹肚子，听了这句话才转过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不换。”


“旁边的一样啊，我们东西都放上了，你还让我们往出拿啊，”女的还是皱着眉，“你说你订了，你放点儿东西在里面啊，也好让人知道这间有人了啊！”


“怪我喽？”程博衍看着她。


“怎么说话呢！”男的也凑了过来，看着程博衍，“怎么说话呢！跟你们说换间屋子，这怎么说话呢！”


“我说了啊，不换，”程博衍说，“不、换。”


没等这俩再说话，程博衍拉着项西出了厨房，回头又补了一句：“老板，一会儿把菜给拿过去吧，再拿瓶大可乐。”


“好的。”老板在里面回答。


“什么人啊！”那女的跟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外提高了声音，“一间破屋子还当宝了还赖着不肯走呢！”


“算了，”男的说，“没出来玩过的人就是这样。”


“是没出来这么玩过，不如你们有经验，”项西在这俩人很不客气的让他们换屋子的时候就已经火了，一直压着没发作，这会儿一听这话，马上转过头，“山上没浪够呢吧，是打算挑个风景好的包厢看着河再来一炮呗？”


那俩同时愣了，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男的愣了半天才吼了一句：“你说什么！”


项西没理他，转身走了。


“你找架打呢？”走出一段路了程博衍才说了一句。


“打呗，我又不怵，我爸在呢，”项西说，“什么人啊，好声好气儿说没准儿我就换了，个傻逼野战完了跟打了胜仗似的，撒一山儿子就以为自己日了山能生出一片秦岭来了啊！”


“哎哎哎，”程博衍看着他，“这嘴，还说上瘾了是吧？”


“我跟你说，”项西嘿嘿笑了笑，“有时候就得这么说才解恨，要不你在这儿，我肯定得把自己说得心情愉快了才停。”


“你这臭脾气改改，一个人在外面容易惹麻烦。”程博衍摸摸他脑袋。


“我以后一个人不出门儿。”项西笑着说。


到了屋子，推开门就能看到桌上放着个帽子，程博衍愣了愣：“我以为他俩把什么放这儿了呢。”


“还真就是占座啊？”项西乐了，过去拿了帽子就想往外扔。


“挂门口钉子吧。”程博衍说。


项西啧了一声，走出去把帽子挂到了墙上。


“刚那人说我们没出来玩过……”程博衍坐下，把腿伸长了，“说实话，我还真没这么玩过。”


“是不是觉得不卫生啊，”项西坐到他身边，“这次消毒液之旅算是头一回了？”


程博衍笑了半天：“是啊。”


“我也没玩过，”项西趴到桌上，“小时候看胡同里的小孩儿跟着学校去春游，我都特羡慕，没去过，我一般都自己去旁边停工了的工地转转，觉得大概也就这样吧，踏青嘛，工地上有些地方的草长得比我还高呢，不过就是没东西吃。”


“所以就烤蚂蚱腿儿了？”程博衍问。


“你这就不懂了吧，春游的时候还没蚂蚱呢，得五月以后才有，”项西笑着说，“一直到秋天，就是现在，再过阵儿就又没了……哎其实这会儿还有蚕蛹可以吃……”


“好了，”程博衍赶紧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


“都是很有营养的东西，”项西说，“许主任不是很讲究营养么？没跟你说过？”


“吃别的东西也可以补充这些蛋白质之类的，”程博衍无奈地说，“别的，正常的食物。”


正说着话，老板推门进来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锅，放在了桌上的电磁炉上：“山泉鸡来了，除了盐什么也没搁，热着吃，味道鲜着呢。”


“谢谢。”程博衍笑笑。


老板身后还跟着个服务员，拿个盘子端着几个菜，一边往桌上放，一边报着菜名：“笋干腊肉，老南瓜，炒蚂蚱。”


说到炒蚂蚱的时候，他把盘子正好放到了程博衍面前，程博衍看了一眼，说是炒蚂蚱，其实是油炸蚂蚱，蚂蚱都炸得金黄金黄的很漂亮，闻着也很香。


但仔细一瞅，看到那些支楞着的蚂蚱腿儿之后，程博衍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转开了目光。


老板和服务员上完菜出去了，程博衍拿过包，往外掏消毒液，桌上的餐具倒都是消毒包装，但现在是淡季节，这些餐具也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了，他看着这些餐具说：“一会儿拆了拿消……”


“嗯，”项西应了一声，伸手到他面前的盘子里捏了一个蚂蚱放进嘴里，“哎！好吃，真好吃！好香啊！”


“你……”程博衍拿着正想递给他的消毒液，感觉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往自己手上挤了点儿消毒液，“起码拿筷子吃吧？”


项西嘿嘿笑着伸过手：“给我挤点儿吧，碗要怎么弄？开水烫烫？”


程博衍挤了点儿消毒液在他手上，又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这水温顶天了60度。”


项西往旁边指了指：“有个烧水壶，烧点儿开水不就行了。”


“随便你了。”程博衍叹了口气。


项西搓好手，把茶壶里的水倒进烧水壶里烧开了，把两套餐具都用开水烫了一遍，再放到程博衍面前：“今儿你辛苦了爸爸。”


“真乖，”程博衍笑了笑，给他把可乐倒上了，“吃吧。”


“你别说，这农家菜的味道还挺好的，”项西夹了块老南瓜放到嘴里吃着，“我刚看他们厨房还烧柴呢，柴火饭肯定香，一会儿咱再来两碗米饭吧？”


“好，”程博衍点点头，拿过项西的碗给他妥了碗鸡汤，“这个鸡还不错，虽然不是从小养的，但也比咱们超市里卖的强了。”


“怎么说也满山跑着吃了个把月的虫子呢，”项西咬了一口鸡，“皮儿都是脆的，真好吃，所以说东西就得野的好吃……你要不尝尝蚂蚱吧，点都点了。”


“不。”程博衍很干脆地拒绝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你要不吃可惜了，”项西又吃了一个蚂蚱，“这就跟吃蝎子似的，一闭眼夸嚓一咬……”


“你还吃蝎子？”程博衍打断他的话。


“一闭眼夸嚓一咬，哎！好吃！”项西坚持着把自己的话说完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嗯，是，我吃蝎子，怎么了？”


“没怎么，”程博衍看着面前盘子里的蚂蚱，“我就看着这些腿就……”


“好说，”项西夹过一个蚂蚱，很小心地把腿都给揪掉了，然后往他面前一递，“给。”


“我能不吃吗？”程博衍盯着这个没腿的蚂蚱，没腿之后看着跟知了似的更恶心了。


“我手没碰到它，”项西往他身边凑了凑，“你吃一个吧，我第一次喂你食，你不能这么不给我面子啊……”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沉默了能有快一分钟，最后一张嘴，把这个蚂蚱吃里了嘴里。


“好吃吗？”项西立马一挑眉，很开心地问。


“我……”程博衍有些含糊不清地说，“我含着呢，没敢嚼。”


“夸嚓，”项西看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夸嚓。”


程博衍没动。


“吃啊你！赶紧的！”项西瞪着眼一拍桌子，“真费劲！”


程博衍夸嚓咬了下去。


“哎这就对了嘛，”项西马上笑了，“好吃吗？”


“还……成吧。”程博衍嚼了几下，说实话这东西要是闭着眼搁嘴里不告诉他是什么，的确是挺好吃的，香，酥脆。


“老板炸这个火候还把握得挺好，外酥里嫩的，”项西夹了俩放嘴里嚓嚓嚼着，“我得多吃点儿，回去就吃不上了。”


程博衍没说话，就看了看他。


“不是么，”项西小声说，“油不能多盐不能多糖不能多，什么味儿好什么不管够……”


“想吃吃呗，”程博衍摸了摸他的脸，“我也就说说。”


“吃蚂蚱？”项西偏头咬了他手指一下。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


这顿农家饭吃得很饱，菜点多了，因为不好打包，所以他俩为了不浪费，都埋头苦吃，还因为柴火饭平时吃不到，又吃了两碗饭。


“我不行了。”桌上的菜差不多清理完毕的时候程博衍捂着肚子说了一句。


“厕所在鱼塘旁边。”项西一边喝汤一边说。


“我不是要上厕所，我就是说一下我吃多了，”程博衍靠在椅子上，“要让我妈知道我吃成这样估计得说我……你还喝得下汤？”


“溜缝儿，汤又不占地方，”项西喝完汤抹了抹嘴，打了个嗝，“晚上流沙包可能吃不下了。”


吃完饭程博衍拉着项西又在园子里鱼塘边林子里溜达了能有一个小时，感觉肚子不挂在身上的了，这才去结了账。


“开心吗？”开着车往回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开心，”项西把车座放倒，半躺着一脸愉快，“特别开心，非常开心，你呢？”


“我也挺开心的。”程博衍笑笑。


“不能吧，我觉得你今天有种英勇就义的感觉，”项西想想又乐了，“你以后别再说自己不是洁癖了啊。”


“本来就不是，卫生习惯比较严格而已……”程博衍说。


“还嘴硬。”项西笑着说。


“不是嘴硬……”程博衍想了想，“就算是洁癖，今天估计也已经治好了。”


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四点了，车经过茶餐厅，项西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居然没食欲，我是不是病了。”


“今儿晚上不吃了吧。”程博衍觉得他俩今天还计划晚餐吃什么简直是多余，现在就算把胡海的拿手菜放在面前，估计也吃不下去。


“我觉得可以不吃了，”项西叹了口气，“可是晚上饿了怎么办？”


“你不还有零食么，或者我给你煮点儿粥。”程博衍说。


“哎我零食还有不少，”项西抓过包看了看，“还有小面包呢，够了，可以了，冰箱里还有一大桶牛奶呢。”


一进家门，项西鞋还没换好，程博衍就已经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浴室，紧接着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要不要我帮你拿衣服啊？”项西换好鞋走到浴室门口问了一句。


“不用，”程博衍在里面说，“你脏衣服换下来别挂柜子里了，扔洗衣机，也别换衣服了，换了也得一块儿洗掉。”


“哦，”项西把衣服裤子都脱了，扔到洗衣机里，“你换下来的衣服呢？拿出来一块儿洗了吧。”


程博衍打开浴室门，把自己的衣服递了出来，又顶着一脑袋冒泡上上下下看了看只穿着条内裤的项西：“小混球，告诉你件事儿。”


“啊？”项西看着他。


“你胖了，”程博衍指指他，“胖了好多。”


“真的吗？”项西低头看着自己，“我没感觉啊！难看吗？哪儿胖了？腿？肚子？屁股？”


程博衍笑了起来，不急不慢地说：“全都胖了。”


“不能吧！不能吧！”项西一下就急了，嗓子顿时亮了起来，“难看吗！是不是不好看了！”


“不难看，”程博衍看他这样子笑得不行，项西平时虽然不说，衣服什么的也是有穿就成，但就冲他以前大冬天的那条九分裤，还有铆钉靴和莫西干，就知道这小子其实挺臭美的，“我其实是想说，你现在胖了，好看多了。”


项西有些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真的？”


“真的。”程博衍一边抓着头一边说。


“你老安慰我，”项西推开他进了浴室，对着墙上的大镜子照着，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哎，我以前什么样我也没脱光了看过，现在也没个对比。”


“我有对比，”程博衍退回喷头下站着，“以前你瘦的能看到肋条，现在看不见了，这样挺好的，手感好，我喜欢。”


“夸就好好夸，非说点儿流氓话破坏诚意。”项西斜眼儿瞅着他。


“你现在看着真好看，”程博衍说，“这样行了吧？”


“谢谢啊，”项西说，“你洗澡吧，一小时能出来吗？”


“……差不多吧。”程博衍笑笑。


项西把衣服洗上了，回到客厅，今天其实感觉也没干什么事儿，但坐到沙发上之后他还是感觉困了。


随便按了个台看着，歪在沙发上没多大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手机响的时候他都没听见，还是程博衍从浴室里探了脑袋出来喊了一声：“项西！你手机在响听不见啊？”


“哦！”项西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拿过手机时看到了上面的来电显示是李警官，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是帮我办户口的李警官！”


“有信儿了吧？快接。”程博衍说。


项西接起了电话：“李警官好！”


“项西你好，”李警官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户口的事儿已经妥了，你是集体户口，所以拿的是户口卡，身份证也可以办了，明天你过来一趟吧，我带你去办。”


“我还要准备什么东西吗？”项西觉得自己声音还挺冷静的，但心里却翻腾得厉害，手指捏得手机壳都咔地响了一声。


“不需要，你人过来就行，身份证是这样，户口，拍照，采指纹，然后交了工本费就可以了，你要是着急可以办个加急的，能快些拿到。”李警官说得很详细。


“我要加急，我急，我特别急。”项西马上说。


李警官笑了起来：“那就办个加急的。”


“那……李警官，那我那个……”项西咬了咬嘴唇，“就那个……”


“是说采血的结果吗？”李警官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你要是不想等通知，明天我带你再去一趟鉴定中心问问。”


“好，”项西说，“谢谢您。”


挂了电话，项西躺在沙发上喊了一声：“程博衍！”


“嗯？”程博衍从浴室出来了，“怎么样？”


“我有户口了！李警官说没有户口本儿，明天去办身份证得拿着户口卡！”项西仰着头，“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我又没拿衣服，”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小东西，现在都有户口了啊？户口卡我还没见过呢，拍张照让我看看。”


“嗯！”项西嘿嘿笑了两声，“好激动，不知道户口本儿什么样？你的是户口本儿吧？”


“一会儿拿给你看，”程博衍笑笑，“你先去洗澡，一身脏泥都蹭沙发上了。”


“我没蹭，”项西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钟，“我天！你洗了一个半小时啊！你是洗澡是扒皮呢？”


“你管我呢。”程博衍进了卧室。


“哎，你屁股真翘，”项西盯着程博衍的背影看了几眼，追过去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真弹！”


“找收拾呢？”程博衍回过头。


项西转身笑着跑出了卧室。


本来项西觉得户口落定了，身份证也能办了，自己应该兴奋得睡不着觉，但没想到躺床上还没五分钟，程博衍还坐小沙发上看书呢，他就已经睡着了。


一夜全是梦，梦到了什么却不记得，似乎爬了山，又跑过了雪地，还趟了河，感觉是在找什么，但又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找的。


最后看到了李警官，长着程博衍的脸，对他说：“这是你的身份证。”


他赶紧接过来，然后就一睁眼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手指紧紧捏着，不过并没有东西。


他松开手指，有点儿想笑。


程博衍已经起床了，进屋叫他的时候，他正对着自己的手乐。


“我还说叫你呢，自己醒了啊？”程博衍摸摸他的脸。


“梦见拿到身份证了，就赶紧醒过来想看看什么样，”项西伸了个懒腰，“结果没看着。”


“你不是说办个加急的吗，几天就好了。”程博衍笑笑。


项西吃完早餐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儿了，没让程博衍送，不过一向抠门儿的他打了个车。


这算大事儿，打个车是必须的。


李警官已经在等他了，一边吃包子一边把一张纸递给了他：“看看，这就是你的户口卡，这是原件。”


项西有些激动地拿过来，常住人口登记卡，这几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姓名：项西


户主或与户主关系：集体


……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信息出现在这么正规的，还盖着市公安局的户口专用章的东西上时，他有些激动。


李警官带着他去办证大厅办理身份证，项西感觉走路都快带着弹簧了，轻快，也哆嗦。


他得先拍照，大厅侧面有个房间是专门拍照的，项西交了钱进去了。


“坐凳子上，”负责拍照的大姐指了指凳子，“是办身份证吗？”


“是的。”项西过去坐下了。


“好，坐直身体，”大姐站在相机后面指挥着他，“对，头往左转一点，好嘞，再往右偏一点，好，右肩往下沉沉……”


调整好姿势之后，项西试着问了一句：“大姐，我能笑吗？”


“能笑啊，别大笑就好，”大姐说，“微笑一下。”


“嗯。”项西笑了笑。


相机咔嚓响了一声。

第85章


照片拍好之后，项西还凑到电脑前看了看，看到了自己带着微笑的脸，还挺帅的，他忍不住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接着又有些担心地说：“您还要修照片吗，别把我的痣修没了啊。”


“不会的，放心吧，”大姐看他一眼，“你可以出去了，照片会存档的，以后你补办什么的都可以用。”


“好的。”项西笑笑，转身出了房间。


身份证办起来并不麻烦，核对了信息之后，又采集了指纹，接着交费，就算完事儿了，项西加钱办了个加急。


“需要快递寄过去吗？还是自己过来拿？”工作人员问。


“我自己来拿！”项西赶紧说，“我自己过来拿。”


身份证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这东西用快递寄他实在不放心，必须得亲自过来拿了才踏实。


“七个工作日可以领取，”工作人员给了他发票和一张纸条，“这个保存好，到时拿这个来取。”


项西看了看，上面写领取身份证的时间，他小心地把这个条子放到了兜里，又用手按了按，才跟李警官一块儿走出了大厅。


上了车之后项西没有说话，身份证办妥了，接下去就该去鉴定中心打听一下采血比对的结果，昨天说好的。


但这会儿项西却突然有些不敢提这件事，沉默地坐在车里。


李警官也没说话，看了看他，开着车直接拐上了大路。


项西没来过边儿，不知道从这儿去鉴定中心该怎么走，不过他知道现在走的这个方向跟他来的方向相反。


看到鉴定中心的蓝色牌子时，项西的心提了起来。


“今天可能还没……”李警官把车停好，正说着话，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了电话。


项西不知道这电话他能不能听，犹豫了一下，自己打开车门先下了车。


李警官在车里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也下了车，在车顶上拍了拍：“鉴定中心的电话，结果出来了，正好。”


“什么？”项西猛地抬头往他这边看着，“什么结果？”


“比对的结果，”李警官说，“走吧，进去。”


“结果……怎么样？”项西很急切地问，“比对上了吗？有……跟我一样的吗？”


“还不知道，一会儿会跟你本人确定，”李警官拍拍他的肩，“别紧张。”


别紧张。


项西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别紧张。


不是已经想好了吗，无论有没有对上，无论结果是什么样的，他都已经决定放下了。


可想是这么想，真到了直面这件事的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的紧张。


鉴定中心的人把几张纸拿过来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时，项西没有伸手去拿。


本来站着的他，现在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盯着眼前的纸。


字有些看不清，只扫到了报告两个字，还有他的名字。


这几张纸，这几张他几乎没勇气去触碰的纸，上面有他的命运，有他期待了很久的结果。


但是……


也许不需要再看了。


这个人走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没有……”项西话说的有些吃力，觉得嗓子发干，“比对上，是吗？”


“是的，没有比对上，”这个人把纸往后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项轻声说，“看这里就可以。”


项西顺着的他的手看过去，一个否字跳入他的视线。


“哦。”他应了一声。


“你不要失望，”这人安慰他，“不是所有的失踪人口家里的人都会报案采血，特别是一些失踪时间早的，那时我们还没有开展这项工作……”


“嗯，”项西笑了笑，“我知道。”


“项西。”李警官拍了拍他，没有说下去。


“没事儿，”项西站了起来，仔细地把报告拿起来叠好了，转身往外走，“我来采血的那天就没抱着太大希望，现在也没什么感觉，毕竟……都20年了。”


李警官没再说什么，只是打算开车把他送回去。


“能麻烦您送我去医院吗？”项西问，“我想去找我朋友。”


“可以啊，”李警官点点头，“我送你过去。”


“谢谢了，陪着我跑了好几趟。”项西说。


“不费事的，”李警官说，“你记得按时去拿身份证，以后就方便了。”


“嗯。”项西笑了笑。


李警官把他送到了医院门口，隔着车窗对他说：“好了，那就这样了，有什么相关的事可以再找我，祝你顺利。”


项西去了一趟门诊，没有看到程博衍，又去了住院部，办公室里也没看到程博衍。


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今天有手术。


项西叹了口气，站在走廊的窗边往外看着。


住院部他很熟悉，他第一次在住院部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第一次感受到程博衍的洁癖……


他笑了起来。


他在这儿住过院，两次，来这儿送过无数次快餐，认识这里的大部分护士和大夫。


现在再站这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感慨还是开心。


“项西？”一个小护士走过他身边，“在这儿等程大夫吗？”


“嗯，”项西笑笑，“说他有手术呢。”


“是啊，十点进去的，”小护士看了看时间，“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出来了，小手术很快的。”


“那我再等等。”项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是有急事吗？”小护士按下电梯按键问了一句。


“不急，就是闲的，”项西靠着椅背伸长腿，“以后我都没急事儿了，都急完了。”


“啊？”小护士没听明白。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


住院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裹着各种护具入院的，拿着花和营养品来探望病人的，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地走着。


项西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人，直到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出来。


腿和脚上的鞋，还有走路的姿势，只看这些他就能马上认出这人是谁。


“程大夫。”项西叫了一声。


程博衍回过头，看到他有些意外，愣了愣之后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手术完了？”项西站起来，嘿嘿乐了两声，凑到他身边跟他一块儿往办公室走。


“刚完，”程博衍手里还拿着一堆病历和资料，“怎么，过来请我吃饭？”


“是啊，赏脸么？”项西说。


“这脸必须赏啊，”程博衍笑笑，“我先换衣服，下午我没什么事儿，中午可以多吃一会儿。”


程博衍换了衣服，带着项西绕到医院后面的一条小胡同里。


“上这儿吃什么啊？”项西看了看四周，“这儿的小摊不得收了你的命啊，你的洁癖突然好了？”


“前段儿我同事找着的，就前面，”程博衍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小门脸儿，“环境还挺感人的。”


这是藏在胡同深处的一家小餐厅，面积很小，刚够摆五桌的，不过虽然主营的是快餐，但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家玩情调的餐厅。


复古工业的装修，裸露着的红砖，各种黑铁架子，水管做的椅子，铁皮桌子，还有做旧了的黑色地砖。


“这种装修，就吃个快餐，”项西坐下来之后又四下打量了一下，“太能装了。”


“干净就成，我就这一个要求，”程博衍笑笑，点好餐之后他才看着项西问了一句，“今天去办好身份证了？”


“嗯，”项西从兜里掏出叠成整齐小块的那张凭证放到桌上，“七个工作日可以拿到，你帮我收着吧，我怕放兜里弄丢了。”


“照片拍得帅吗？”程博衍仔细地看了一下这张条子，然后叠好放进了钱包里。


“简直帅得办证大厅里的灯都炸了，我都没好意思多待，我怕拍照那大姐心脏不好。”项西想也没想地说了一串。


“那到时身份证拿回来的时候我得先吃片药再看。”程博衍笑了起来。


项西跟着他乐了一会儿，慢慢收了笑容，又从兜里掏出了那份采血结果的报告，放到了程博衍面前：“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看看。”程博衍拿起报告看着。


“没有比对上。”项西说。


程博衍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把几页纸都看完了，他抬头看了看项西：“大概是太久之前，你父母没想到去采样。”


“鉴定中心的人也是这么说的，”项西笑笑，“说是比对不上的人也挺多的。”


程博衍把报告慢慢折成小块，也放进了钱包里：“想跟我聊聊这事儿吗？”


“不用，”项西看着他，“我没事儿，这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人不说了么，我是被扔掉的，遗弃的孩子想要再找回去的机率太低了不是么。”


程博衍没说话。


“就这样了，”项西拿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无论怎么样，做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我做了所有能做的，没什么可再想的了，也没必要再想什么。”


“以后可以多想想我。”程博衍指了指自己。


“我想着呢，”项西托着腮，“我一想起你昨天捉鸡的英姿就觉得自己真是挺幸福的，有个人咬牙切齿痛不欲生地陪着我泥地里鸡毛里挣扎着……”


“没那么严重，”程博衍笑着说，“下回你还想去咱们可以继续去。”


“真的啊？”项西想了想，“那下次咱们去租一垄地吧，现在不是很流行自己种菜么，租垄地，自己挑粪施肥……”


“哎。”程博衍看着他。


“农家肥，无污染全天然，就我师父那个茶室后面就行，他跟那儿的农民熟，”项西坚持说完了，然后一拍手，“怎么样？”


“挺……好。”程博衍说。


吃完饭程博衍把项西送到了医院门口的车站：“身份证拿到之后去学个驾照吧，就不用老等车了。”


“行啊，”项西一挑眉，“那我可以每天接送你上下班了？”


“嗯，”程博衍点点头，“车不车另说，司机我是可以先享受了。”


“没问题老板！”项西一打响指，笑得眼睛都没了。


看着项西上了公车，程博衍才转身回了医院，下午事儿不多，不过还有一堆病历要写。


他坐在办公室里，先用了二十分钟想了想项西比对没成功的事儿，然后才开始干活儿，他怕自己边写边琢磨会写错病历。


项西的平静反应他并没有太吃惊，无论是想通了还是麻木了，这件事对项西的影响已经不会再像几个月之前那么大。


这个早熟的，看上去什么都满不乎其实心思细得让人吃惊的小男孩儿，已经能放下过去。


项西很聪明，也很努力，一但没有东西再牵绊他，能让他放开步子，他一定会跑得风一样快。


茶道大师项西？


程博衍忍不住笑了笑，虽然觉得挺难想像，但的确很帅。


今天下班准时，程博衍开着车去了趟市场，不是超市，而是市场。


市场里最大的农贸市场，程博衍长这么大，大概来过两次，都是被奶奶拽来的，他对这地方有深深的恐惧。


满地的菜叶，水，各种鸡毛鸭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跑到这地方来，他要买菜。


买……蚂蚱。


是的买蚂蚱，他要买蚂蚱。


晚上他打算弄个炸蚂蚱。


这玩意儿一般的市场买不到，估计只有这儿能找到。


自己大概真的是昨天被吓疯了。


市场很大，程博衍尽量注意着不要踩到水和莫名其妙的毛，但因为眼睛还得四处看着，所以转了没到半圈儿，他已经看到自己鞋面上沾了污水。


正低头琢磨着是现在擦掉还是转完了再擦的时候，一个人从他身边搬着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过，一脚踩到了他身边的水里。


程博衍眼睁睁看着被溅起的污水洒在了自己裤腿儿上，三大滴，黑色的。


他有种想扑过去跟那人打一架但又不想再移动交织着的郁闷，愣了几秒钟之后，他直起身，叹了口气。


管他的！脏就脏吧！脏吧！


转了一圈没找到蚂蚱，程博衍只好进了一家粮油店打听，店主给他指了个方向。


他又兜了半圈，在靠近市场北出门的角落里找到了蚂蚱。


同时找到的还有青蛙和一堆看不明白的虫子。


“要蚂蚱啊？”老板问。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盯着笼子里还来回蹦着蚂蚱们，“都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活的新鲜啊！”老板说。


“这东西……怎么做？”程博衍问。


“油炸，拿回去开水一烫，然后翅膀头什么的扯掉就行了。”老板说。


“烫……扯？”程博衍一听就觉得挑战太大，“有没有处理好了的。”


“我可以帮你处理，不过那就贵不少了。”老板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贵就贵吧，”程博衍赶紧说，“你帮我处理好就行。”


“成，也就今天人少，要不我也没空给你弄，”老板熟练地拿过一个小眼儿的网兜，“几斤？”


“……就炸一盘就行，半斤？”程博衍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该买多少，“你就随便来点儿吧。”


“哟，你就要这么点儿还让我处理啊。”老板有些不情愿了。


“我要多了也吃不完啊，”程博衍皱着眉，“那一斤？”


“搁冰箱里啊，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炸就行，冰过的炸起来还更香脆呢。”老板说。


“……行吧，两斤。”程博衍下了决心。


男人笑了笑，抓了几把，然后拿着网兜在他面前一抖：“您看看，行吧？”


“行行行，”程博衍偏开头。


程博衍拎着一兜蚂蚱心潮澎湃着进了屋。


项西正坐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进屋就跳下了沙发过来准备接东西：“买什么了？”


“吃的，”程博衍把袋子递给他，“先别看，晚上我做了好你从云水回来正好吃宵夜。”


“宵夜？这么神秘啊，”项西往袋子上捏了捏，“是什……”


“别捏！”程博衍喊了一声，“……不要捏，搁冰箱里就行。”


“哦，”项西点点头，倒是挺听话地没再捏，也没再研究，“晚饭吃什么啊？”


“吃面条吧，”程博衍说，“西红柿鸡蛋面？”


“行吧。”项西同意了，吃饭时间不多，他也就没再跟程博衍做斗争。


项西虽然每天都想着做饭，对程博衍做出来的东西也会各种嫌弃，但吃起来的时候却并不挑剔，每次无论多难吃，他都会平静自如地吃完，而且吃得不少。


程博衍看着低头吃面的项西，有时候就是项西这种性格会让他特别心疼，特别喜欢。


今天的面条依旧是自己都不乐意吃，项西却埋头吃光了一大碗。


“又难吃得自己都吃不下啊？”项西抬头看了看他碗里还剩了一半的面，“我吃了吧？”


“嗯，”程博衍点点头，“要加点儿盐么？”


“不用了，加了也救不了它，”项西边吃边说，“这种难吃是骨子里的，几颗盐力量太微弱了。”


程博衍看着他笑了半天。


“晚上的宵夜别煮面了啊。”项西又说。


“不煮面，”程博衍说，“你应该会喜欢吃的。”


今天程博衍只把项西送到了云水后门，没有跟他一块儿进去。


项西有点儿舍不得，趴车门边摸着他的胳膊：“怎么不进去了？是觉得消费太高么？让彭老板给你打折呗。”


“就是不想碰到她，”程博衍摸摸他鼻尖，“懒得没话找话说。”


“她……”项西眯缝了一下眼睛，“行吧，我也不想看见你跟她说话，还笑。”


“晚上让胡海送你回去，”程博衍看看四周没人，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我给你准备的宵夜得现做现吃，放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那不能我回去了再做么？”项西皱皱眉。


“不能，想给你个惊喜，”程博衍笑笑，“你出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好算着时间做。”


“好吧，”项西啧了一声，“那我让海哥哥送我回去。”


“你别刺激我啊，”程博衍在他鼻尖上弹了一下，“要不晚上别怪我收拾你。”


“哎哟，”项西笑着蹦了蹦，“这人报复心这么重，太吓人了！”


今天的时间是跟陆老头儿一块儿，项西先表演，接下去是陆老头儿。


胡海依旧给项西弄了不一样的曲子，上回是烟花易冷和甩葱歌，这回估计还会是两个曲子，一开始弹的是倩女幽魂。


项西挺喜欢这歌的，挺怀旧，挺踏实地在心里跟着哼唱着，等到上茶的时候，那边胡海突然换了曲子，一串气势挺磅礴的音调过后，项西愣了愣，猛地有种穿越了的感觉，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从背后抽出长剑。


几句之后，喝茶的客人有人鼓了掌。


沧海一声笑，项西一边把茶倒出来一边往胡海那边看了一眼，这歌这么一弹出来真好听啊……


项西的表演结束之后回到休息室，胡海的沧海一声笑还在继续，陆老头看着他笑着说：“你俩挺会玩啊。”


“好玩吧，”项西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这曲子跟你比较合适。”


“这你就不懂了，”陆老头儿说，“这得有江湖气，我没有，你有，这就得你这样的才有气势啊……小子，你可以出师了。”


“别啊，”项西一把抓住陆老头儿的胳膊，“你不能就这么打发我吧，说好了是实习啊。”


“不想赚钱啊，”陆老头儿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还边说边乐，“这可赚得不少呢，我跟小彭说一声就行，她本来就挺喜欢你这风格。”


“钱……”项西感觉自己再过十年可能对钱还会是这么热爱，这一听到钱字，他立马就不坚定了，简直有损他的帅气，但损就损了，反正他足够帅，“钱我还是很喜欢的……”


陆老头儿一拍他肩膀，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就喜欢你这种直白，不端不装！”


“那我要是正式干了，海哥还跟我一块儿么？”项西有些担心。


“当然跟你一块儿，他是小彭专门请来的，你以为他是给我伴奏的么，”陆老头儿笑着说，“我也还会来的，不要紧张。”


项西一听就松了口气。


今天彭云凡跟陆老头儿有事儿要聊，胡海先送项西回去。


项西给程博衍打了个电话，然后一路上就给胡海说自己身份证的事儿，就好像得了什么宝贝急切地想跟所有自己认识的人显摆。


胡海一直笑着没说话，安静地听着他说。


“我是不是挺傻的？哥。”项西说了一通抓抓头。


“不傻啊，让你这么一说，我都想把我身份证拿个镜框挂墙上了。”胡海说。


项西嘿嘿嘿又一通乐。


胡海的车一直开到了楼下，项西打开车门：“谢谢你啊哥。”


“别客气，”胡海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跟程大夫住一块儿？”


“……嗯。”项西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男朋友？”胡海问。


项西愣了，扶着车门半天才有些迷瞪地又点了点头。


“我没别的意思，就那天……他接你的时候，”胡海清了清嗓子，“我在楼上正好看到……就顺嘴问一句。”


“哦，啊！”项西顿时脸都涨红了。


“挺好的，有喜欢的人挺好的，”胡海笑笑，“上去吧，周五还有一场，别忘了。”


项西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还感觉有些没回过神，胡海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完全没准备，更没想到人家早就看到了他跟程博衍明目张胆地在茶室楼下亲来搂去的……


虽然胡海平静得如同在说那是你女朋友的态度让他很感动，但还是恶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打算兴师问罪。


都怪这个老流氓！


“没带钥匙？”程博衍过来开了门。


“你……”项西在门打开的同时闻到了一阵油炸食物的香味，顿时把兴师问罪的事儿放到了一边，“你炸东西了？油炸？”


“嗯，已经弄好了，”程博衍脑门儿上还有汗，“你洗个手就可以吃了。”


“不是，你油炸？油炸不是你的天敌么？你居然油炸了？”项西飞快地换了鞋，“你炸什么了？没炸糊吗？闻着好像是没糊……”


“洗手去。”程博衍笑着说。


项西跑着去厨房洗了手，然后掀开了旁边案台上的罩子。


接着程博衍就听到了他的喊声：“爸爸！”


“怎么样，”程博衍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是你爱吃的吧？”


项西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我……是不是很久没有哭了？”


“也不是太久吧，我觉得你总哭呢，”程博衍笑笑，在他下巴上轻轻勾了一下，“怎么了？”


“我要哭。”项西说，声音瞬间带上了鼻音。


“吃完再哭吧。”程博衍说。


“不我现在就要哭。”项西看着他。


程博衍笑了，伸手搂过他：“那哭吧。”

第86章


这盘油炸蚂蚱不知道程博衍做了多长时间，又是怎么做的，但这大概是项西认识程博衍之后他做菜最棒的一次了。


蚂蚱炸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嫩的，还很细心地在旁边配了几片生菜叶子。


项西捧着盘子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一边吃一边往沙发上掉渣。


“吃一半就行了，”程博衍坐在他旁边不停地从沙发上捡着渣子，“现在天儿燥，容易上火。”


“不能留，留了会软，软了就不好吃了，”项西说话还带着鼻音，“这一盘统共也没二两的，我都吃了得了。”


“少吃点儿，软了就软了，”程博衍继续捡着渣子，“冰箱里还一大包呢……你吃东西能不掉渣儿么？”


“不能，”项西夸嚓一口咬下去，“我嘴哭豁了。”


程博衍叹了口气：“我要早知道一盘蚂蚱你能哭成这样我就买蚕蛹了。”


“蚕蛹好啊，”项西吸吸鼻子，眼角还有些湿润，“蚕蛹好吃，再买点儿蚕蛹吧。”


“……就这二斤蚂蚱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了，蚕蛹你就想想得了。”程博衍拿过一张报纸铺开了放在项西腿上接渣子。


“买这么多？”项西看了看他，有些担心地蹭着转过身面对着他盘腿坐着，“是买的活蚂蚱么？”


“嗯，”程博衍皱了皱眉，“还蹦着的呢。”


“那你怎么做的，”项西捏起一个蚂蚱看了看，“脑袋翅膀都去了啊？你干的？”


“让老板给处理的，要不我能买两斤么，买少了他不帮弄。”程博衍叹了口气。


“真难为你了。”项西把脑袋凑他身边，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哎，”程博衍推开他，“一嘴油别往我身上擦。”


“你都是玩过蚂蚱的人了，”项西笑了起来，“还在乎这个呢？”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不改初心，”程博衍拍拍他，“你慢慢吃吧，我去洗个澡，折腾我一身汗。”


项西没有把一盘蚂蚱都吃完，只吃了一半，昨天刚吃了那么多，今天又吃，他还真担心会上火。


把半盘蚂蚱放回厨房里，他又仔细地收了一下沙发和地板，确定没有渣子了才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把门打开了。


“跟你说个事儿。”项西靠着门框。


“……说吧。”程博衍大概对他这种没事儿就凑浴室门口聊天儿的行为无奈了，一边洗一边说。


“今天海哥送我回来，”项西看着他的屁股，“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什么？”程博衍有些吃惊地转过头，头上的泡沫差点儿甩到项西脸上，“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什么了？”


程博衍吃惊的反应让项西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程博衍除了对“不卫生”之外的所有事都很平静。


当初说出那句“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变态”时，平静得就像是在做最平常的自我介绍。


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项西愣了愣：“他说他看到我们在楼下……他没说什么，就说有个喜欢的人挺好的。”


“哦，”程博衍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转身继续抓着头，“那就行。”


“你反应比我还大啊。”项西轻声说。


“我是担心，”程博衍把喷头打开冲水，“你永远不知道陌生人对这些事会有什么样的回应。”


“你是怕他觉得我们变态吗？”项西问。


“不是我们，我无所谓，”程博衍转过头看看他，“我是怕他对你说什么不好的话。”


“为什么？”项西又问。


“什么为什么？”程博衍说。


“为什么你无所谓。”项西抠了抠门框。


“我十几年前已经有所谓过了，”程博衍笑笑，“现在就无所谓了。”


“我也无所谓。”项西揉揉鼻子。


“说是这么说，真碰上了就不一定了。”程博衍说。


“谁爱说什么说呗，我又不是没被说过，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也对我没好话么，”项西满不在乎地说，“今儿不趴活了啊？这话你说的吧。”


程博衍笑了起来：“我说的么？”


“别装，”项西指了指他，“就你说的，我记着呢，不过我听着没什么感觉，那会儿自尊心在屁兜里塞着没拿出来呢。”


“所以啊，”程博衍关了水，走到他面前，用手指在他眼角的痣上点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反正什么话只能我说，别人说了就不行，尽量避免让我儿子受刺激。”


“还好我这人从小到大都活得特别小心，特别有自知之明，”项西嘿嘿嘿地乐着，“要不让你这么瞎惯着不定成什么熊样呢，我可算知道那些个熊孩子怎么来的了，看着挺高知的一个大夫……”


“让我先洗完澡成么？”程博衍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多话。”


“兴奋的呗，”项西啧了一声，挥挥手走出了浴室，“接着扒你的皮吧爸爸。”


是兴奋的。


生活一下落定了的感觉让人兴奋。


过去的过去了，盼着的来了。


身份，工作，喜欢的人，有滋有味儿的日子。


一星期过得很慢，项西每天都会从程博衍钱包里把领身份证的那张条子拿出来看一次，怕错过了时间，然后再叠好放回去。


到了领身份证那天，程博衍正好休息，他从钱包里拿出条子看了看：“还好是七个工作日，这要不加急得俩月，你这一天一磨的，这条子拿着都取不出来证了。”


“快走。”项西已经飞快地收拾好了准备出门。


“走走走走。”程博衍把他推到门外，换好了鞋出来的时候，项西已经按着电梯钮催他了。


拿身份证这事儿很简单，到了地方，递条子，工作人员对照着从一排信封里拿出了一个，打开对照照片看了看，然后验指纹，发证。


项西接过装着身份证的信封，小心地捏着走到一边，程博衍跟过去：“我看看。”


“我先看。”项西侧过身，从信封里拿出了身份证。


程博衍只得在一边等着，站了能有两分钟，项西才转过了身，笑得鼻子都皱了，用两根手指夹着身份证很潇洒地冲他一递：“看吧。”


“我都想跪下接了。”程博衍接过身份证。


“我太帅了。”项西很开心，挺凉快的天儿，他鼻尖上居然带着小小的汗珠。


身份证很新，还带着没扯干净的薄膜，散发着特殊的气味。


程博衍看着身份证上项西的照片，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还真是。”


项西的照片很少，除了以前方寅拍的那些，差不多就只剩宋一手机拍的那些了，都挺帅的，但跟这张证件照都不同。


照片上的项西微微笑着，眼睛很亮，有些尖的下巴显得他挺小的，表情带着自信，虽然干净的笑容里依然隐隐能找到以前那种有些不驯服的痞气，但却让他看上去更有吸引力。


“你的呢，拿出来我看看。”项西说。


“要比帅么？”程博衍笑笑，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你看，一模一样的，我的身份证是真的。”项西把两张身份证并在一起举起来看了看。


“废话，”程博衍乐了，“公安局办证大厅还能给你办个假证啊？”


“我这不是习惯性思维嘛，”项西很开心地笑着，又冲身份证抬了抬下巴，“你看这俩人。”


“嗯，”程博衍点点头，“怎么？”


“般配吗？”项西笑着问。


“简直天造地设，老天爷一辈子配得最成功的一对儿，”程博衍把身份证拿过来都放进了钱包里收好，然后一搂他肩膀，“走吧，上我家。”


“你家？去跟许主任显摆我的身份证么？”项西跟着他往外走，还沉浸在身份证的兴奋当中。


“陪许主任逛街啊，上回不说陪她去买东西么，各种进补食材什么的，”程博衍捏了捏他耳垂，“顺便我跟再跟她聊聊。”


“嗯，”项西点点头，“要我指点一下吗？”


“我知道该怎么说，你踏踏实实陪她买买买就成。”程博衍说。


程博衍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说要过去，老妈还没说话，他就在电话里听到了小溪的声音：“是哥哥吗？”


“我在你奶奶这儿呢，李妍今天有事儿，把小溪也放这儿了，”老妈说，又柔声对小溪说，“不是哥哥，是舅舅。”


“舅舅来吗？”小溪又问。


“你过来？跟项西一块儿吗？”老妈问他。


“老婶在吗？”程博衍也问。


“没在，带她孙子玩去了。”老妈笑着说。


“那我……问问项西，”程博衍在项西耳边轻声说，“我妈在奶奶家，过去吗？”


“去呗，”项西想也没想就回答了，“都见过的，怕什么。”


程博衍笑了，每次看到项西这种不认生的样子都觉得他特别可爱。


到奶奶家楼下，车刚停好，程博衍就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小溪的声音：“哥哥！”


“叫舅舅，”程博衍抬起头，看到小溪一个人趴在窗台上，吓了一跳，赶紧又喊了一声，“回去！谁让你爬窗台的！”


“哥哥上来！”小溪继续喊。


“哎！上了上了，哥哥马上上去，你回屋！”程博衍拉着项西跑进楼道，边跑边给老妈打了个电话，“怎么让小溪一个人在窗台上！又没防盗窗，摔下去怎么办！”


“我在旁边手抓着她脚呢。”老妈说。


“那我刚喊半天你怎么不出声儿啊，”程博衍往楼上跑的脚步慢了下来，“吓我一跳。”


“跟奶奶说话呢，懒得动了。”老妈说。


“……我上来了。”程博衍说。


程博衍奶奶家住的是老式房子，七层，没电梯，奶奶家五楼，项西跟在程博衍身后往上走。


这种老式房子让他觉得熟悉而踏实，十几年在赵家窑的成长，有些东西真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程博衍走到五楼楼梯口就喊了一声：“奶奶！”


旁边的门打开了，项西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往西来了？”


“是，我来了，”项西还没看见奶奶人就马上回答，“奶奶好！阿姨好！”


“你好。”许主任说。


“快进来。”奶奶拍拍手。


“哥哥！”屋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估计就是之前趴窗台上的小姑娘。


“小溪，叫舅舅。”许主任说了一句。


小西？


称呼突然这么亲切？


叫舅舅？


怎么还有个舅舅在？


程博衍挡在他前头，他也看不见屋里都有什么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就喊了一声：“舅舅！”


“舅舅！”跟项西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项西猛地一愣。


“哎，小溪乖。”程博衍应了一声，回过头看着他，笑容迅速从眼睛里溢到了嘴角。


项西顿时有点儿想找个墙角蹲着抠俩小时墙皮。


屋里奶奶和许主任都笑了起来，项西低着脑袋进屋的时候奶奶还没笑完：“这一下家里俩小溪了，该怎么叫呢。”


“这是博衍表姐的孩子，叫小溪，溪水的溪，”许主任笑着跟她说，又冲小溪招招手，“小溪，来，叫……”


“哥哥。”小溪趴在沙发上叫了一声。


“小溪真乖。”项西笑笑，感觉跟夸自己似的。


“小溪我是谁？”程博衍指指自己。


“……舅舅！”小溪顿了顿很响亮地回答，“舅舅！”


“他呢？”程博衍又指指项西。


“哥哥！”小溪说。


“乖，舅舅一会儿带你去买糖。”程博衍笑得不行。


“就你最坏，”奶奶往程博衍后背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你妈怎么教的！这么坏！”


“一不小心就长歪了，我也经常纳闷儿，”许主任倒了杯水递到了项西手边，“喝水，坐会儿吧。”


“谢谢阿姨。”项西赶紧接过杯子，他不口渴，但还是仰头就灌了半杯，然后抹了抹嘴。


“手表戴着呢？”许主任看到了他手腕上的表，“看着挺合适呢。”


“特别合适，”项西晃晃手，“我每天都戴着，没事儿就一挥手打个公交车什么的，擦汗都一定用左手擦。”


“这嘴。”许主任笑笑。


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笑，坐到了沙发上。


小溪正在沙发那边趴着，他一坐下，就立马爬了过来，抓着他胳膊一拽：“手表！”


“嗯，手表。”项西没跟小孩儿接触过，被小溪软乎乎的手一抓，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只能看着她在自己手腕上又抓又抠的。


“小溪跟舅舅去买糖好不好？”程博衍过来兜着小溪肚子一捞，把她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好！牛奶糖，”小溪马上说，“飞去。”


“飞去？”项西没听懂。


“就这么……”程博衍胳膊夹着小溪站了起来，“这么飞。”


“这是挎个兜呢。”项西看着在程博衍胳膊里笑得很欢实的小溪。


“喜欢么？”程博衍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也可以这么挎着你。”


程博衍当着奶奶和许主任显得过于亲密的动作吓了项西一跳，一掌把他给推开了：“边儿去。”


计划本来是陪许主任买东西，结果出门的时候变成了四个人一个孩子，奶奶要跟着，说是请客，一会儿大家买完东西去吃粗粮大餐。


“粗粮？”项西愣了愣，顿时想起了程博衍的杂豆粥，一阵悲哀，“就玉米面儿和各种豆子什么的吗？”


“是啊，有营养，不过都是粗粮细做，”奶奶马上解释，“很好吃的。”


“营养在细做的过程中已经流失了。”许主任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不要打岔，”奶奶回过头，“反正人家是杂粮，你们这些搞营养的就是啰嗦。”


“是是是，一会儿带你去吃。”许主任笑着说。


“是我请你们吃，我请客。”奶奶重申了一遍。


程博衍拎着小溪跟许主任走在后面，项西扶着奶奶的胳膊在前面走着，奶奶对买进补食材的兴趣挺大，走得挺快。


“奶奶您腿真利索，”项西说，“走这么稳当。”


“每天我都活动，早上起来就活动，晚上还活动一下，”奶奶说，然后又回头看了看后面，压低声音，“以前我都撞树，博衍不让，现在撞得少了，现在我都跟人一块儿扭秧歌。”


“撞树？”项西吓了一跳，“脑袋？”


“哎哟傻小子，”奶奶笑了起来，“后背撞，其实挺舒服的，博衍不让，说伤骨头……家里大夫一多吧，就事儿多。”


“我听着后背都疼了，”项西反手摸摸自己的背，“您还是扭秧歌吧，多好啊，还好看。”


“你看，你也跟大夫学坏了。”奶奶叹了口气。


奶奶不爱去超市，喜欢逛市场，拉着项西进市场的时候，他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程博衍，怕他受不了。


不过这个市场还凑合，有味儿，但地上挺干净的，只要不逛生鲜区，程博衍应该还能扛得住。


程博衍一直在跟许主任说着话，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微笑，但项西听不到他们聊的是什么，回头的时候程博衍笑着冲他挤了挤眼睛，他也没领会这是个什么精神。


一直到许主任开始挑东西了，程博衍才走到了他身边，把小溪递了过来：“你抱会儿吧，我手酸了。”


项西接过小溪抱好，压低声音飞快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你还对我不放心了？”程博衍笑笑，“挺好的，放心吧。”


开始买菜之后，程博衍就一直跟项西一块儿并排走着，许主任和奶奶在旁边一边争执一边挑着。


小溪不太老实，在项西怀里一直扭来扭去，最后趴在他肩上开始啃他的衣领。


“哎哟，”项西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啃了半天了，“我说怎么湿乎乎的呢！”


“应该先给她买糖，”程博衍在兜里掏了好一会儿，摸出一片口香糖，“小溪吃……”


许主任一回头看到他手里的口香糖，一巴掌拍了过来：“你怎么让她吃这个，吞下去怎么办。”


“她都吃衣服了。”程博衍说，把口香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我这儿有。”许主任拿出两颗奶糖给了他。


“这小胖子的吧？”程博衍一看就笑了，“你拿他的？”


“就剩几颗我都拿了，反正他也不在，回来发现了也闹不着我，”许主任说，又看了看项西，“几点了？”


项西刚要抬手，程博衍拿出了手机：“快十……”


“我没问你，”许主任看着项西，“几点了？”


项西马上一挥手抬起胳膊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那该去吃饭了，”许主任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快十二点是几点？”


项西又一挥手抬起胳膊：“十一点五十二。”


“过瘾呢？”程博衍笑着说。


中午饭奶奶请客，程博衍按她的指示开车找到了一家粗粮馆子，人还挺多，他们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等到了空台。


奶奶和程博衍带着小溪去饭店后院看据说是他们自己种的无公害蔬菜，项西被许主任留下了。


本来还挺自在的心情，随着程博衍的背景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之就慢慢变成了紧张。


许主任对他一直很和气，会微笑地跟他说话，会开开玩笑，但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始终没办法判断许主任对他真实的态度，也没法对应地做出调整。


现在就剩了他和许主任两个人，他顿时就有些浑身长刺儿似的了。


“博衍说你现在正式去茶庄上班了？”许主任喝了口茶，问他。


“嗯，这周开始，一周三次，”项西拿着杯子一下下地转着，“两天是晚上，一天是下午。”


“那还挺不错的，比较轻松，”许主任笑着点点头，“收入比原来在超市强吧？”


“强多了，”一提到钱，项西瞬间又觉得不那么紧张了，“差不多三倍了，拿的我都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了一技之长，就要有拿钱的底气嘛，”许主任笑笑，“既然现在工作不错，就踏实好好干。”


“嗯。”项西用力点点头。


“项西，”许主任停了一会儿，看着他，“阿姨不跟你说太多别的，博衍跟我说了很多，现在我觉得只强调一点就可以。”


“阿姨您说。”项西马上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


“博衍没有正式谈过恋爱，我也基本没听他说过对什么人有好感，”许主任说，“这次他的态度让我觉得很吃惊，有些话他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的在意。”


项西没有说话，有些紧张地看着许主任。


“我想你也应该能感觉到。”许主任看着他说。


“我能感觉到，”项西又用力点头，“非常能感觉到，非常。”


“我一边觉得吃惊，一边也会有些心疼，这种心疼……说不上来，当妈的也许都会这样，”许主任笑笑，“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这份感情。”


项西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又抬起头看着她，“阿姨，我不太会说话，但是……我这辈子所有的感情，他都给我填上了，所有的……”


他想当我爸爸呢。


还想当我舅舅呢。


“我这个人，除了‘普通的生活’，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别的人或者是东西能让我这么不愿意放手的，”项西手指相互捏着，看着许主任的眼睛，“就只有他了，我这么说吧，其实您要真最后不肯同意……我也……不会管的。”

第87章


程博衍用背带牵着小溪回到桌边时，老妈和项西正在聊天儿，项西看上去有点儿拘谨，但比之前要放松很多了，看样子聊得还成。


“小溪，”程博衍拉拉绳子，“带舅舅去哥哥那儿。”


小溪手里抓着糖，跑到了项西身边，抬手就抓住了项西的手：“哥哥！”


“小溪真腻害，这么快就找到哥哥了，”程博衍牵着绳子冲奶奶晃了晃，“看咱家这只小嗅探犬多能干。”


“你这破嘴！”奶奶扬手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让李妍听到得撕了他。”老妈瞪了他一眼。


“她跟她老公一块儿也打不过我。”程博衍把绳子从小溪的背带上解开，坐在了项西身边。


“小溪乖。”项西冲小溪笑笑，他对哄小孩儿完全不在行，除了笑和小溪乖，他都不知道还能干嘛了，就觉得小溪抓着他的那只手里全是粘糊糊的糖浆。


“哥哥吃糖！”小溪把手里的糖举了起来往项西嘴边递。


项西看了看，低头一张嘴把糖咬进了嘴里：“谢谢。”


小溪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响亮。


“哎哟我的天，”程博衍一看就偏开了头，“这糖她舔一路了。”


“又没让你吃，”项西满不在乎地说，“舔一路又不是在地上滚一路。”


程博衍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消毒液：“帮她擦擦手。”


项西拿过消毒液，胡乱在小溪手上搓了搓：“好了，小溪你坐椅子吗？”


“坐腿，”小溪指了指程博衍，“舅舅的腿。”


项西把她抱起来放到了程博衍腿上。


“你们有没有发现，”奶奶在一边说，“有了往西这个哥哥以后，小溪就管博衍叫舅舅了。”


“发现了，”程博衍笑了起来，看着项西，“谢谢啊。”


项西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估计是俩哥哥叫不明白了，”许主任看着小溪，“那看来我们小溪是分得清哥哥和舅舅的嘛，小坏蛋。”


“舅舅，”小溪笑着抱着程博衍，在他胸口的衣服上来回蹭着，“舅舅！”


“你洗脸呢，”程博衍把她推开看着自己衣服上的两条糖道子，一脸痛苦地抓过湿纸巾，“擦嘴！”


奶奶今天心情很好，在细做过程中营养已经大量流失了的粗粮菜点了一大堆，不过的确是很好吃。


就连杂粮粥也比程博衍的杂豆粥好喝很多。


项西吃得有点儿撑着了，最近总吃撑，他有点儿担心再这么下去自己真会变成个胖子。


回去得称称体重。


把奶奶小溪和许主任分别送回家之后，程博衍开着车在街上瞎兜着圈子。


“你迷路了？往东啊。”项西给他指路。


“不是往西么？”程博衍笑着说，“我没迷路，就是想转转，看看夜景，你要不想看就回去。”


“那看看呗，”项西把车窗放下，窗外带着凉意的晚风卷了进来，他眯缝了一下眼睛，“你今天跟许主任说了什么啊？她好像决定咬牙接受我了？”


“说了好多呢，”程博衍说，“我说你要不同意我就带着项西私奔了。”


“放屁，”项西想也没想就说了一句，“要非私奔不可也是我带你，就您这生存能力，这洁癖程度，出门儿没奔出三里地就已经不能自理了。”


程博衍笑了半天：“服了你了，说话这劲头到底能不能心了啊？”


“得要点儿时间啊，”项西把椅背往后放了放，腿搁到车头上，“我这么说话说了二十年，又是一文盲，要改也得……”


“算了。”程博衍突然说。


“嗯？”项西愣了愣，“生气了？”


“没有，就是突然觉得不用改了，”程博衍说，“粗粮细做，营养成分都流失了。”


项西笑了笑：“人粗粮也是粮，我就一根儿稗子，不流失也没什么营养。”


“知道妄自菲薄什么意思吗？”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这词儿听假瞎子说过，”项西皱着眉想了想，“什么什么不一还是不二妄自菲薄的。”


“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程博衍说。


“什么？”项西感觉听着程博衍这句话跟听外语似的，愣是一个字儿也没听明白，连跟着念一遍都做不到。


“诸葛亮，出师表。”程博衍说，


“哎哟，”项西啧了一声，“你跟一文盲甩出师表是不是特有成就感啊？”


“别看轻了自己，”程博衍笑笑，项西的自卑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失的，那些曾经的经历和缺失，也许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但他还是想在所有有可能的地方给项西信心，“你是颗珍珠……”


“我是颗珍珠，本来打磨一下会更漂亮，但那样也许就会变得跟的漂亮珠子没区别了，还不如就这么特别着呢，反正就是珍珠，就是珍珠，”项西一连串地说，“对吧？你是这意思吧。”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嗯，我不说了。”


“别啊，你说完，”项西揉揉鼻子，“我就愿意听你夸我。”


“你是……”程博衍想了想，“我的小台灯，不算亮，照不了多远，但要是没有了，我身边就黑了。”


项西嘿嘿嘿地笑着，看了看他：“肉麻死了舅舅。”


“上立交兜兜？”程博衍笑着问。


“好，天亮之前能下来么，我明天下午要去云水。”项西说。


“下不来就报警。”程博衍说。


车在立交上绕了大半圈，项西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到来电上显示的是方寅的名字：“方寅？”


“他找你干嘛？”程博衍马上问。


“不知道啊，”项西接了电话，“喂。”


“小展？”方寅的声音传过来，“还记得我吧？”


“这话说的，给过我钱的人我都不会忘记。”项西笑笑。


程博衍很快地从旁边的手扶箱里摸了一百块钱出来放在了他腿上。


项西看了他一眼，笑着把钱收进了兜里，又问方寅：“找我有事儿？”


“是有个事儿，”方寅说，“就，我以前拍的那个专题……”


“30天？”项西问。


“不拍！”程博衍立马插了一句。


“我不说我不拍了吗？”项西说。


“我知道，我不是让你拍照片，”方寅笑笑，“我是想征求一下你的同意，当然如果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就算了。”


“同意什么？”项西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同意。”程博衍又说。


项西看了他一眼，忍着笑用口型说了一句：“别打岔。”


“是这样的，我在准备一个摄影展，跟朋友合作的，几个人的作品一起，”方寅解释着，“30天的这个专题我暂时不做了，但有一部分照片我想用，其中有你的几张，主题也许你会接受。”


“说。”项西说了一句。


“主题是奔跑，不知道你感觉怎么样？”方寅说，“就是，人生总有些时候我们是需要奔跑的，逃离身后或者奔向前方。”


“写诗呢你，”项西笑笑，“你也没拍过我跑的照片啊。”


“不跑，跑什么跑。”程博衍说。


项西差点儿乐出声来，叹了口气，按了免提。


“是没拍过……其实也拍过，你去找工作的时候不是被人撵过嘛，我拍了的，不过那张用不上，”方寅又给他解释，“我这个奔跑，不是具体的跑，只是一个比喻，一种状态，跑着的状态，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项西回答，隐约对方寅这次的想法有些感兴趣。


“你去找工作，是在跑，你在咖啡店拒绝我拍照的时候也是因为想要往前跑，”方寅继续说，“对不……我怎么感觉我在电话推销啊……”


“嗯，”项西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以前你和程大夫都有过差不多的意思，就算要拍，也希望表达出来的意思是光明的，向上的，”方寅说，“这个我们的意见不完全统一，但这次，就这个主题来说，是符合的，你有兴趣吗？”


项西没有马上回答，看了程博衍一眼，程博衍也没有说话。


不过说实话，方寅最后这几句话打动了他，就像他执着地想要捕捉光一样，他也在走，也在跑，想要往前，想要向上。


他沉默一会儿才开了口：“给钱么？”


程博衍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在这点上真是……没变化啊，”方寅笑了起来，“给钱，如果你愿意，到我工作室来，我们详细谈，也不用马上答复我，可以想想，这周末之前给我个答复就行。”


“那我……想想。”项西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对着程博衍又笑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神经病了。”


“你有兴趣吗？”程博衍问。


“如果真的是这个主题的话，”项西想了想，“好像也挺有意思？你什么意见？”


“只要不是拿你照片卖惨，你自己做主就行，都是有身份证的人了。”程博衍伸手抓抓他脑袋。


“那……我去跟他聊聊？”项西说。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再加个条件。”程博衍说。


“什么条件？加钱？”项西的第一反应把他自己都逗乐了，“哎，我最执着的大概就是钱了。”


“把你拍的那些照片拿给他看，”程博衍说，“让他挑两张，也放出来展览，上面要写上《我看到光》，作者项西。”


“什么？”项西愣了。


“让他用你的照片，哪怕一张也行，”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转下立交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看着项西，“记得让他给钱。”


“你开玩笑呢，”项西回过神来，赶紧摇头，“人那是正经摄影师的正经作品展啊，我的那些照片放那儿算什么意思啊，他就算愿意，我也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也不是不正经摄影师拍的不正经作品啊，”程博衍拍拍他的肩，“听我的，跟他谈，他不同意再说，他要不同意，你就跟他说用你照片的钱要翻倍。”


项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笑了起来：“哎，我现在才发现，你在这方面脸皮也挺厚的啊。”


“试试嘛，有机会就试试，反正他不同意你也不损失什么，对不对。”程博衍笑笑。


项西从来没想过自己拍的那些照片到底最后会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想拍下来，各种光，他看见的，他心里的。


文件夹里程博衍已经帮他整理出了近千张照片，还没算上那些拍砸了的，程博衍把这个文件夹用复制到了u盘里。


程博衍开着车把他送到了方寅的工作室，在车里把u盘递给他：“都拿着，他是专业的，让他挑。”


“你说，”项西捏着u盘，“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我就在这儿等你，”程博衍拍拍方向盘，“谁要说你，你告诉爸爸，爸爸立马进去卸了他膀子。”


“神经病！”项西笑着骂了一句，拎着包下了车。


方寅的工作室不大，在一个商住楼的顶层，装修的也不像个工作室，如果不是墙上的照片和桌上放着的各种相机镜头，倒是比较像个装逼的私人咖啡厅。


项西进去的时候，只有方寅一个人，估计他的助手已经下班了，他正坐在电脑前忙活。


见到项西，他有些吃惊，盯着看了半天：“感觉你变了？”


“胖了，”项西扯扯裤子，“旧裤子都勒了。”


“不是胖了的变化，”方寅抱着胳膊退了两步打量着他，“但又说不上来……最近在做什么？”


“茶庄泡茶，”项西坐到沙发上，把包往旁边一放，伸长了腿，“给杯水喝。”


“茶庄？你现在在做茶道表演？”方寅更吃惊了，倒了杯水给他，在他对面坐下了，“我知道变化在哪儿了……气质。”


“想说茶陶冶了我？”项西笑了，“别酸了，说正事儿。”


“好，”方寅点点头，拿了个笔记本放到他面前，“你先看看照片，这是我当初拍的，这次挑了四张了出来想用，文案也在旁边，你可以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照片项西都见过，之前方寅在他工作室的网站上放出来过，配了些让人不爽的文字。


不过隔了这么久再看到这些照片时，项西感觉有些陌生，照片里那个眼角带着不屑的人，是当初的自己。


照片没有变化，有变化的是文字，同样的画面，不同的表达，就会给人不一样的感受。


小z站在信息栏前，仰头看着大大小小的招工启事，背挺得很直，像是要起飞，展翅，或者奔跑。


小z对于要拍摄的主题有些不满，在他看来，我也许不是一个记录者，而更像个在身后拽着他阻止了他脚步的人，于是他把烟头弹进了我面前的咖啡里。


……


项西嘴角带着一丝笑容把照片和文字都看完了，方寅要用这些照片他觉得没什么问题，方寅用这些照片给出的价格比之前拍照片时给他的要多得多，他也没什么意见。


“怎么样？”方寅问他。


“嗯，你用吧，”项西从兜里拿出了u盘，“但是……有个条件。”


“说说？”方寅看着u盘。


“这些是我拍的照片，”项西把u盘放到他面前，“你看看。”


“拍了多少？”方寅很有兴趣地在笔记本上打开了u盘，“这么多？”


“嗯，你看看有没有拍得还成的。”项西突然有点儿紧张，就跟第一次坐在茶桌后，面对着茶客时的那种心情。


方寅没有说话，点开照片，一张张看了起来。


项西喝完四杯水又上了趟厕所，方寅才把照片看完了：“全都是你拍的？有没有人教过你？”


“没有，胡乱拍的，程大夫给我弄了点儿教程，我对照着学了一点儿，”项西指尖在杯子上轻轻敲着，“怎么样？”


“大部分……一看就是不会拍照的人拍的，不过取景很有天份，”方寅抬眼看了看他，“有两张还不错。”


“哪几张？”项西马上凑了过去。


“这张夜景和这张树荫小路，”方寅打开照片，“其实我不是说过么，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我可以教你。”


“嗯，那是后话，”项西点点头，指着照片，“就这两张，能用吗？”


“用哪儿？”方寅愣了愣。


项西咬咬嘴唇：“用在你们那个摄影展上，这照片名字叫我看到光作者项西，你要用了我就让你用我之前的照片。”


一气儿说完这几句话，项西就瞪着方寅没再开口。


方寅也看着他，然后又转头看了看照片，再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挺有创意的。”


“什么？”项西问。


“说实说，这照片虽然还不错，但够不上拿去摄影展的，差太远了，”方寅说，“但是看得出有天份，而且……”


“什么。”项西追了一句。


“跟我的主题可以契合，”方寅说，“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你在奔跑。”


“那用吗？”项西问。


“用，但只能用这张夜景的，这张更好些。”方寅点点头。


“给多少钱？”项西又问。


方寅先是愣了愣，接着就笑了起来：“……不给钱，白用。”


“不行，不给钱我让程大夫来卸你膀子。”项西说。


“你让他来拆了我也不给钱，”方寅笑着说，“你这是占我便宜了啊，换个人倒给我钱也不可能用啊。”


项西犹豫了一下，低头拿出手机走到一边给程博衍打了个电话：“他说有一张能用，但是不给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程博衍说，“让他用啊，你还真问他要钱啊？”


“你说要让他给钱的！”项西小声说。


“我就随便一说啊我的儿，”程博衍乐了，“他肯用就给他用啊，跟他说给他用了。”


项西挂掉电话转过身看着方寅：“好吧，不过照片给我放大点儿，要用我起的名字，还有作者名字是项西，不是展宏图。”


“没问题，”方寅笑着点了点头，“项西？”


“嗯，项西，我身份证上写着，项西。”项西说。


“好的，”方寅站了起来，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给钱就更愉快了。”项西跟他握了握手。


“如果你以后能拍出好的照片，我一定会按标准给钱。”方寅说。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项西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有人跟他在这种装逼的工作室里谈事儿，中间放着个笔记本，讨论他拍的照片，跟他握手，说合作愉快。


别说是在赵家窑混着日子那时，就是前两个月，他都没想像过这样的场面。


“小程开车吧，”他坐进程博衍的车里，“合作的事已经谈妥了。”


“项老板现在准备去哪儿？”程博衍笑了笑。


“去吃宵夜？”项西想了想，“要不你给我炸几个蚂蚱吧。”


“……好吧。”程博衍无奈地说。


这几天项西没事儿就让程博衍炸几个蚂蚱，每次不多，就一小碟，当零食吃，程博衍感觉自己做梦都快睡蚂蚱堆里了。


不过炸蚂蚱的水平倒是一直还算稳定，从来没有糊过，每次都炸得金黄酥脆，这也是项西唯一不跟他抢着做的菜了。


“下周六你休息吗？”项西嚓嚓地咬着蚂蚱，“摄影展那天开始。”


“不休息，不过我可以跟同事商量一下，我周五要值班的话，周六可以休息，”程博衍看了看日历，“我陪你去看。”


“不是陪我去看，是你去看我的作品！”项西纠正他。


“好，”程博衍唱了一句，“他来看我的摄影展……”


“就一张，”项西想想又笑了，“还是强买强卖的。”


“不用管这些，反正你拍的照片，挂在那儿了。”程博衍说。


是的，管他是怎么来的呢，反正照片就挂在那里了。


周六一早项西和程博衍按方寅给的地址到了地方，一家挺大的摄影沙龙，平时经常会有牛逼的摄影展，还总上新闻。


开展之前，方寅带着他俩转了转，摄影展布置得挺有感觉，不是项西想像的大白墙上挂着各种照片，大家进去转一圈就看完了那种。


大厅的照片都精心设计过，有的在墙上挂着，有些在拐角的墙边靠着，有的放在吧台旁边，项西“奔跑”的照片，休息区摆成了一个小组合，那张《我看到光》被放在了沙发之间的茶几上，面前还有一盏小油灯。


“怎么样？”方寅问。


“挺好的，”项西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自己拍的那张“作品”前，这是他某天晚上从超市出来拍的，站在坡顶，从上往下一溜路灯，淡黄的灯光下是一条条拉长的灯柱影子，把地上暖黄的一片光分割成一格格的，他伸手摸了摸照片，“挺好的，谢谢。”

第88章 （完结）


摄影展一周，项西每天都去转一转，看到有人停留在他的那张看见光前面，他就会盯着人家的脸看半天。


喜欢么？


是不是很有感觉？


是不是特牛！


是不是觉得这个拍照片的人不一般！


我在这里！


看我！


就是我拍的……


最后一天的时候项西还拿着相机去了一趟，但没好意思举着相机进去，就在门口拍了几张，然后跟做贼似的进去对着自己的照片和“作品”拍了两张，就赶紧把相机塞回包里了。


一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叫了他一声：“项西。”


“嗯。”他转过头。


看到许主任和程伯伯时，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赶紧鞠了个躬：“阿姨，伯伯。”


“是这张吗？”程伯伯笑着指了指照片。


“……是，”项西本来一直盼着有人在这照片前停留，现在突然被程伯伯这么一问，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随便拍的，跟人家那些摄影师的不能比。”


“挺好的，”许主任走近照片，“我从来没怎么注意过这些，这么平常的场景也会这么漂亮。”


项西觉得脸都烧起来了，拿了瓶水贴在脸上滚了滚，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水递给许主任：“阿姨喝水。”


“谢谢，”许主任接过水笑了笑，“刚进来的时候喝了咖啡，正好觉得嘴里有点儿不清爽。”


“项西，”程伯伯拍拍他的肩，“厉害啊，加油。”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本来他觉得自己都没地儿可显摆，这下许主任和程伯伯都看过了，他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可显摆的了，差不多也满足了。


影展结束之后，方寅把钱打到了他拿着的那张程博衍的卡上，项西查钱的时候发现方寅多打了一千。


“你是不是算错数了？”项西给方寅打了个电话。


“没有，多的那个是我私人给的，”方寅笑笑，“算是鼓励吧，本来想口头鼓励你一下，但觉得你这财迷可能这样更有干劲？”


“大哥你真会做人，”项西表扬了一下方寅，“谢谢，真的。”


“想学摄影的话，就过来找我，我不收费，就当是交流了。”方寅说。


“好！”项西点点头。


影展过后，日子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去云水泡茶，没事儿就待家里按程洁癖的要求收拾屋子，买菜，跟程博衍抢着做饭……


他跟程博衍在做饭这件事上的争斗始终没有个高低之分，他拿着手机，感觉必需弄个一招制敌的杀手锏才能把程博衍给收服了。


看着手机里胡海的名字，他按下了拨号。


“项西？”胡海接了电话。


“哥，”项西很严肃地开口，“有事儿想求你。”


“跪下吧。”胡海说。


项西乐了半天：“真的，正经事。”


“说来听听。”胡海笑笑。


“教我几个菜吧，两个三个都成，一个也行，”项西说，“要那种简单好做，又省事儿还能一吃就能吃出大厨味儿的。”


“……你这都什么要求啊？”胡海听愣了，“是要给程大夫露一手？”


“不是露一手，是彻底把他给打趴下。”项西恶狠狠地说。


胡海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行吧，你有空过来，我教你做个宫爆鸡丁吧，再来个手撕包菜，一荤一素齐了。”


跟胡海学做菜的事儿他没跟程博衍说，打算学成之后啪一声项大厨金光闪闪横空出世，吓程博衍一跟头。


云水的活儿他现在挺熟了，经常去的客人见了他都会叫他小西师父，让他在得意之外有种出家了的错觉。


正式干了一个月之后，工资发了，他当初用的是程博衍的那张卡，钱都打到了那张卡里。


项西有些兴奋地跑了趟银行，在柜员机上查了查钱。


卡里的钱一下变多了不少，要不是后面还有人在排队，项西盯着上面对数字都不想挪窝了。


后面的人咳嗽了一声之后，他犹豫了一下，留了两千，把剩下的钱都取了出来，然后转身进了银行。


“我要办张卡，”他找了个保安打听，“要怎么弄？”


“取个号，这边填张单子就行。”保安帮他取了号，又给他拿了张申请办卡的单子过来。


项西一看上面的字就头大，又要写字？


“谢谢啊。”他拿着单子，对着桌上的一个示范的单子开始填，项西，身份证，身份证号，女……


费劲写了两行还没写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对保安说：“大哥，能再给我一张吗？我性别给写成女了……”


保安笑着又给他拿了一张：“你对着写，别照抄啊。”


项西就想办张卡，以前他偷着存钱的时候就一直想有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而且这是拿到身份证之后第一次正式使用，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但没想到办个卡这么麻烦，还要填一堆东西。


等他费了半天劲汗都下了总算把单子填好了的时候，发现已经错过了自己取的号。


“操。”他有些郁闷地又过去取了一个号，坐在大厅里等着。


好容易又排到了他，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柜员的时候，有点儿心潮澎湃的意思，特别盼望柜员怀疑他身份证是假的然后他可以潇洒地说你去查嘛！


可惜柜员只是拿着身份证对着他的脸看了看，然后就去复印了。


“不开通网银吗？”柜员问他。


“网银？”项西犹豫了一下，他不懂这些，“现在不开的话，以后再开可以吗？”


“也可以的。”柜员说。


“那以后再说，你先给我办了卡就行。”项西说，这玩意儿他弄不明白，得回去问程博衍。


银行卡办起来还挺快的，项西最后又按柜员的要求在单子上签了个名，这名字也就是没办法了他才硬着头皮签的，有一阵儿没写字了，好容易练成方块儿的字又退回到了蚂蚱形态。


柜员把卡给他递出来的时候，他很小心地接过来看了半天才站起来走开了，然后又抓过保安让人家教他怎么用柜员机往卡里存钱。


把之前取出来的钱都存进去之后，他才抱着包走出了银行。


现在这个包太值钱了，太重要了，他的钱，他的身份证，都在里头，还有宋一的相机，这必须得抱着。


他抱着包上了公车，抱着包下车，再抱着包进了程博衍他们医院旁边的商场，那天看手表的那个商场。


“给我拿那个深蓝色的看看。”项西直接到了专柜，也没再多看别的，目标明确地指了指那天看过的那款。


“想好要深蓝色的了？”专柜的小姑娘笑着给他把那块表拿了出来。


“嗯？”项西愣了愣，抬眼瞅了瞅她，“你还记得我？”


“记得啊，”小姑娘说，“我们记人都很厉害的，特别记帅哥。”


项西笑了笑没说话。


表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了，那天都已经翻过来倒过去的看够了，他摸了摸表带，手感还挺好的：“就这个吧，给我拿个漂亮盒子装，再系个花，我送人的，行吗？”


“可以的，”小姑娘说，“给你配个蓝色的花。”


项西拿着单子去交费，收银问了一句：“现金还是刷卡？”


“刷卡。”项西很潇洒地拿出程博衍的那张卡递过去。


这卡里的钱去掉手表的，还能剩点儿，他平时零用。


“麻烦签个名。”收银把打出来的单子给了他。


“什么？又签名？”项西顿时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脸上噼里啪啦地一阵发痒。


签自己的名也就算了，这卡是程博衍的，要写程博衍的名字简直要命了！


他硬着头皮拿过笔，程博衍的名字他练过无数遍，但写的时候还是想了半天，一笔一划本来就写得费劲，再加上收银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写得更慢了，还忍不住老要用力，感觉笔头都让他按粗了。


程博衍今天很难得地不算忙，也没碰上特别难处理的病人，就有一个颈椎变形比较严重的大叔，来的时候没事儿，看片子的时候程博衍说了一句：“您看，正常颈椎这里是有一个弧度的，您这里没有。”


结果大叔一听，就觉得自己要死了，没弯儿了要死了，要死了，走出医院大门儿就要死了。


程博衍给他解释了能有二十分钟，嗓子都快说哑了，大叔才终于相信了这个弯儿没了不会要了他的命。


程博衍换好衣服下班的时候，感觉嗓子今天估计是缓不过来了，估计是有点儿要上火。


出诊室的时候碰上刘大夫，他上前一步给拦住了：“给我颗喉糖。”


刘大夫自打上回身体出了点儿问题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移动药箱，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开始特别注意，什么维生素之类的搁了一抽屉，还有各种类似喉糖的小惊喜。


“晚上去我家吃饭？”刘大夫给了他一颗喉糖，“感觉咱俩好久没聊了，你嫂子前两天还念叨你来着。”


“哎，”程博衍笑了起来，“你可别吓我。”


“你小子一下班就没正经。”刘大夫瞅了他一眼。


“我上班也没多正经，”程博衍笑笑，“今儿不去了，过几天等我休息吧，现在下了班就想化做一片烂泥摊地上不起来了。”


刚出医院大门，程博衍就觉得自己今天衣服大概是穿少了，太阳一落山，刮到身上的风就有些透心凉。


他拉了拉衣领，快步小跑着进了停车场。


走到车边刚想上车的时候，突然看到车尾靠墙那边有个黑影。


他愣了愣，再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地上有一只手。


“谁？”他顿时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边没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车后的地上坐着个人，靠在车上，低着头。


这人他不用细看，扫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他宝贝儿子项西。


但现在项西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车后，他受到了严重惊吓，来不及琢磨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赶紧扑了过去。


“项西？”他一把抓住项西的胳膊，“你怎么了？”


两秒钟之后项西抬起头，看着他笑了起来：“你今儿下班还挺早啊。”


“你这什么意思？”程博衍一听他说话的声音就知道这小子没事儿，站起身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玩哪出呢！”


“怀念一下，”项西抱住他，下巴在他肩上磕了磕，嘿嘿笑着，“没吓着你吧？”


“还成，没太吓着，”程博衍搂着他拍了拍，看着他身后在灯光下腾起的灰叹了口气，“脏着我了。”


项西笑着松开他，跑开十来米之后在自己衣服裤子上一通拍，然后又跑了回来：“干净了。”


“等我下班？怎么不去医院里，也不给我打个电话。”程博衍摸摸他鼻尖。


“说了要怀念一下，”项西笑着从包里摸出了一个纸袋，“来，送你的。”


“送我的？这不年不节的……”程博衍愣了愣，接过袋子，看到了袋子上的商标，“手表？”


“嗯，”项西晃了晃手腕，“跟我这个一个牌子的，不过要贵一些。”


“你送我个表干嘛？”程博衍吃惊地拿出了里面的小盒子，上面还有一朵蓝色的缎花，很漂亮。


“你不说了么，要送你块表，要一千往上的……”项西往车上一靠，笑着说。


“别往车上靠，都是土！”程博衍打断他的话。


“哎！”项西站直了，“要一千往上的，低于一千的不要，你说的。”


“……我逗你的啊，”程博衍搂过他，“你还当真了？”


“我知道你逗我的，我就是想送你，”项西笑笑，“打开看看，看喜不喜欢？”


程博衍打开了盒子，里面是块深蓝色的手表，挺漂亮的，跟项西那块青少年手表比起来，应该算是青壮年手表了。


“喜欢，你还挺会挑的，帮我戴上吧，”程博衍把手递给他，“为什么挑个蓝色？”


“你不说喜欢深蓝色吗？我靠你不会不喜欢这色儿吧？”项西突然就紧张了，“你要不喜欢我就去换一块，还有黑的白的红的明黄的还有……粉蓝的，你要粉蓝的吗？”


“……帮我戴上，”程博衍无奈地伸了伸手，“我没说不喜欢这个蓝啊。”


“哦，吓我好几跳，”项西低头把表替他戴上了，又扯着他胳膊来回看了看，“还挺衬的呢，好看！”


“嗯，”程博衍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口，“这个表我太喜欢了。”


项西让他举着胳膊转了两圈，退后上前的各个角度都瞅了一遍，这才拍拍他：“好了。”


“看够了啊？”程博衍笑着拉开车门，“上车。”


“这不是第一次正式送你礼物嘛，必须得完美点儿。”项西跳上车。


“你送我的棒棒糖还在冰箱里呢。”程博衍说。


“你不是吧！”项西很惊讶地看着他，“都多久了啊？坏了吧？长毛了吧？哎哟你不洁癖么，不是特讲究卫生么，怎么一个糖能留这么久……”


“我拿保鲜膜包起来放冷冻了，还没坏呢，坏了再说吧。”程博衍笑着说。


“是不是还会拿出来舔一舔再包好放回去？”项西笑着说，“我小时候就那么吃糖，打开，舔一舔尝个味儿，然后包好放兜里，一颗糖能吃好几天，深层次地认真体会做糖的人灌注在这颗糖里的诚意。”


“神经病，”程博衍笑了半天，“多脏啊。”


“平叔难得给我买点儿零食，从小就没得吃，后来自己能弄来钱了才踏实了，所以说钱就是这么美好，”项西说了一半突然拍了拍腿，“对了，说到钱我想起来了，还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什么东西？”程博衍刚要发动车子，一听这话又停了手，“你今儿是不是捡钱了啊？钱多了给我呗，瞎花。”


“嗯，”项西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从最下面掏出了一张卡，手指一夹，递到他眼前，还挑着晃了晃，“就是给你呢，拿着吧小程，每天开车辛苦了。”


“这是什么？”程博衍一眼没看清，项西拿着这卡都快杵他眼睛上了，他不得不往后仰了仰头才看清，“银行卡？”


“是的。”项西点点头。


“你办了张卡？”程博衍刚想接过来，项西又把手一收，他看着项西，“怎么？不让看？”


“让看啊，何止让看，直接给你啊，”项西夹着卡又晃了晃，“我就过过瘾，手一挥，给自己男朋友一张卡的感觉。”


“感觉怎么样？”程博衍还举着手，“给我帮你存钱吗？”


“不，”项西抓过他的手，把卡按在了他手心里，“这是给你的，以后我的钱都存在这里面，给你的。”


程博衍看着手里的卡，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拿着你的卡，你拿着我的卡，”项西说，“舒服。”


“宝贝儿，我给你的卡是我平时不用的那张，”程博衍搂过他，跟他脑门儿对脑门儿地顶着，“你傻么？”


“我不傻，我就觉得，”项西笑了笑，“想做点儿什么，你说，你这也不缺，那也不缺，什么都不缺还有我这么帅的男朋友……但我总得有点儿什么标记在你身上才行，所以就给你这个，我自己留了零花钱的。”


“知道了，”程博衍亲了亲他，“我会收好的。”


“等一下我还有句话没说，”项西推开他，把鞋脱了，曲起一条腿踩到车座上，胳膊往膝盖上一架，冲程博抬了抬下巴，“卡拿好，想吃什么，想买什么，看上了什么，就刷。”


程博衍看着他笑了起来，然后点点头：“明白了老板。”


“钱没了就……就跟我说。”项西继续。


“没了怎么办啊？”程博衍问。


“没了啊，没了……没了就等着呗，”项西说一半乐了，“哎没了等我发工资。”


“好，”程博衍捏着嗓子，“哎哟我也是有人包养的人了，好兴奋。”


“开车。”项西一挥手。


“遵命，”程博发动了车子，“一会儿路过超市先去买点儿菜，晚上想吃什么？”


“……肉。”项西说。


“牛肉？那给你炒个青椒牛肉吧。”程博衍说。


“买点儿排骨吧，我做个糖醋……我们出去吃吧。”项西说。


“再来个西兰花，这个也可以放肉炒。”


“茶餐厅。”


“家里还有包紫菜，可以煮个紫菜汤，你要是还馋，可以再做个凉拌海带丝……”


“程博衍你等着吧，我早晚收拾了你。”


“拍点儿大蒜。”


“你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OK，正文就这样完结了。


申请休息两天的，然后开始更新番外，大概两三个吧。


我想想我还要说点儿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了，就谢谢大家又陪我几个月，谢谢你们支持正版。


对了关于项西的身世……虽然我是一个一直叫喊着要写大纲但从来没写过的人，但很多情节还是一开始就定下了不会变的，比如项西的身世。


我努力想让大家从故事里感觉到一些真实，有爱，有温暖，有希望，也会有遗憾。


但故事完了，他们的生活却还在继续，对不。


对于项西来说，有人为他付出，为他操心，多幸福。


至于程博衍，也许会有妹子觉得项西没有他付出得多，但怎么说呢，感情就是这样，并不能量化，只能是我为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他是这样，项西其实也是一样的，为他努力改变，为他全力向前。


好了，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