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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无害的青年
作者：微笑的猫
内容简介
 金牌人气作家微笑的猫首部纯爱短篇小说合集正式出版！ 《像我这样无害的青年》是大神级畅销作家微笑的猫出道十年首部个人作品合集，收录了其发表的短篇小说，古风、现代、笑猫式的脑洞与幽默，笔下刻画出栩栩如生的众生百态，并特别创作全新六万字中篇回馈广大读者，良心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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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为刀俎
	　　沈家被灭门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厨房里躲着一个小贼。
	　　这是一个叫李檀弓的小蟊贼，跟着他的师父闯荡江湖还不足半个月老淫贼偷香窃玉到一半觉得体力不济，上山休养去了，小贼本来也要跟着，临走时他爬上沈家墙头偷看，沈家老爷沈天放的第三房小妾不知是眼神不好还是怎么的，竟然冲他笑了一笑。
	　　他觉得三夫人铁定是爱上他了，当机立断潜入“沈梅花园”踩点。谁知还没到半夜呢，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对方来了有二三十似，都蒙着面，见人就杀。
	　　领头的是个扭扭捏捏的家伙，黑衣黑帽，中等身材，像是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刺激了鼻子，连连打着喷嚏，打完了掏出条雪白的小手绢儿捂着，不耐烦地催促：“好了没有啊？快点儿啊。给我看紧点儿，一个都别放跑喽!”
	　　李檀弓躲在厨房门的缝后面偷看，觉得这声音有点儿怪，后来一想：哦，他是个太监!
	　　太监一伙儿人挨个房间找人，松油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把杀手们冷酷的黑影子交错地投射在血迹斑斑的小径上。
	　　太监反复强调说：“海公公交代了，小的尤其要杀，杀了才没有后患。”
	　　李檀弓急得六神无主，他钻回刚才藏身的米缸里，又赶忙跳出来：这地方瞎子都能看见。
	　　他想伏在梁上，发觉自己那点儿轻功不足以跳上去;他想躲进水缸，但缸里满满的水，万一一口气没憋住必死无疑;他甚至想盘在蒸笼里，又怕真的被人蒸了。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工夫，灶台后面竟然摇摇晃晃地走出个小孩子，满头的草屑，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李檀弓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孩子，蹿进了炉膛。
	　　沈家人多，炉子也高大，尽管如此，逼仄的炉膛也差点儿把李檀弓挤死。他努力把身体缩成扁扁的一条，含着胸，屁股紧贴着锅底，胳膊底下压着那孩子。幸好锅底和灰烬都冷了，否则这两个人一定熟得很快。
	　　“嘘!妖怪来了，谁说话就会把谁吃掉。”孩子动了动，李檀弓赶忙在孩子耳边悄声道：“谁动了也要被吃掉。
	　　厨房门“砰”的一声被踢开，随后是稀里哗啦的翻动声，米缸、水缸都被人打碎，柴房被点着，架子被打翻，蒸笼也被搬下来扔进了火里，幸运的是没有人凑到炉膛前来看一眼。
	　　随后整个沈梅花园都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来救火，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李檀弓才敢带着孩子爬出来。他是聪明的，因为就在小半个时辰前，还有两个收尾的家伙在废墟里寻找漏网之鱼。
	　　李檀弓满脸锅灰地瘫坐在地上，那小孩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他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你怎么了？”
	　　“我腰痛。”李檀弓说，“为了不压到你，我在里面撅了半晚上的屁股，现在觉得腰和屁股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小孩说：“我饿了。”
	　　李檀弓有气无力地说：“你这小没良心的，知不知道你全家都死了？”
	　　“哥哥，我饿。”
	　　得，这孩子是傻的，财主家难免会生一两个傻儿子。
	　　李檀弓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吃吧，吃完了咱们各走各的路，我回我师父家去，你呢，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慢慢吃，别噎着。”
	　　“唉，幸亏你是傻的，以后啊也别惦记着报仇，那些人不简单，尤其那个太监，——这年头真是黑白颠倒，妖魔鬼怪横行。算了，不说了，说了掉脑袋。总之太监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你是对付不了的。既然你侥幸活下来了就好好地活下去，长大了，种几亩地，娶个傻媳妇，生一堆傻娃娃，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把这个晚上彻底地忘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阿九。”
	　　“阿九啊，走，咱们去找找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沈家老屋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屋倒房塌，地上有两具焦尸，李檀弓赶忙捂住阿九的眼睛避开。
	　　客厅里立着一扇白石屏风，虽然也被熏得漆黑，但雕工可能还值两个钱，李檀弓想把它搬到当铺去给阿九凑点儿盘缠……屏风下面却突然伸出一只血污的手抓住李檀弓的脚，李檀弓尖叫一声，跳出去好几步。那人咳嗽着，艰难地呼吸着。
	　　“阿九，别过去!”
	　　“是鲁爷爷。”阿九说。
	　　屏风底下躺着的人是沈府的管家。说来也巧，这屏风后面是条一尺来深、丈把来长的沟，里面蓄着点水。许多年前建沈梅花园的时候，风水先生说这沟能聚财气，屏风能挡着财气外泄。凭着对这个家的了解，鲁管家在腹部中刀后顺势跌进了这条水沟，靠着天黑和浅水，躲过了随之而来的火劫。
	　　他年纪大了，熬到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
	　　“小少爷……阳明……”
	　　“什么？”李檀弓把耳朵凑了上去。
	　　鲁管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请少侠……把小、小少爷……送到逍遥山……无极宫……阳明真人……”
	　　李檀弓摇着头说：“什么阳明真人？什么逍遥山无极宫？我好端端地遇见这档子事已经够晦气了，我武功又差，身体又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就别再为难我了，我会把阿九卖给好人家……”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鲁管家已经断了气。
	　　他急了揪着死人的领子喊：“老头你别死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个贼啊。我脑袋上还簪着花呢，这年头哪个贼还往脑袋上簪花呢？我不是个好人，我是个采花贼啊!你看看，你怎么能把孩子交给我呢？老头？喂，老头!”
	　　阿九问：“什么？”
	　　李檀弓自认倒霉，苦笑不已，他问阿九：“你几岁了啊？”
	　　阿九说：“不知道，娘没告诉我。”
	　　李檀弓说：“傻小子，你娘最疼你了，她生你时一定念了许多经，让你日后能够死里逃生，还不用伤心。”
	　　他拉起孩子说：“走吧，去找什么阳明真人。这死鬼以为我答应他了，如果我不照着做，他肯定要到阎王爷面前告我一状。啧，什么逍遥山无极宫，在哪儿啊？”
	　　阿九懵懵懂懂地跟在他后面，李檀弓用袖子擦拭脸上的黑灰，垂头丧气地走出已经是废墟的沈梅花园。
	　　他们走了约莫有个把时辰，一行人去而复返，又极仔细地搜查了几遍。太监不在，太监一个孔武有力的手下问：“沈天放有个六岁的孙子，你们昨晚见过没有？”
	　　那群人回想一会儿，然后摇头道：“小孩子倒是有好几个，但都不像是六岁。”
	　　“糟了糟了，”壮汉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八成让他给跑了。如果让老祖宗知道，嫌我们手脚不利落，我们也就小命不保了!”他指着一名手下，“你快去告诉海老公，该怎么办，全凭他老人家决断。”
	　　手下应了声，匆匆地骑马去了。
	　　壮汉如莽牛一般丑陋的脸上阴云密布，“后患，后患，”他捏紧了腰刀，口中喃喃不已。
	　　李檀弓没去逍遥山，转而去了他师父的老巢——鱼峰山上的途清观。老贼平常不出动时，就脱去夜行衣，换上粗麻布道袍，戴上灰扑扑的帽儿，穿上补丁摞补丁的鞋袜，笼着手在门口闲坐，一脸晦气样。
	　　途清观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四处断壁残垣。观里早几十年就断了香火，大殿上供着的三清也倒了两清半，这时两扇破门虚掩着，风一吹嘎吱作响。
	　　刘采花正躺在供桌上喝酒，看见李檀弓带着阿九，便懒洋洋地说：“小子，快去山下再帮为师打两斤酒。哎，这娃娃是谁？”
	　　李檀弓凑到他跟前，如此这般地说了。刘采花吓得当啷一声掉了酒瓶子，揪着李檀弓的耳朵破口大骂：“臭东西，看看你揽的是什么活儿!你是长坂坡单骑救主的赵子龙吗？你连赵子龙的一根腿毛都不如!”
	　　他狠踹了李檀弓一脚，又把他拖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那个姓海的是谁？他就是海红雁，‘立皇帝’刘瑾最得力的手下，人称‘海罗刹’!……你说他为什么是罗刹？因为罗刹是母的，那厮也差不多是个母的，可要比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都比不上他。你从他的眼皮底下偷了个孩子出来，东厂不知道，西厂也会知道酒厂不知道，全天下的狗腿子也会知道!”
	　　李檀弓低声反驳道：“可是阿九又没有错……”
	　　“谁有错？”刘采花反问，“这么多冤死鬼哪个有错？御史成炼死在镇抚司监狱后，族中连未满七天的婴儿都被杀了，那孩子连眼睛都没睁开他会有什么错？这个世道已经没有好人了!”
	　　他说着就从神像后面摸出几钱碎银子揣在怀里，一手拉起李檀弓，一手抱起阿九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你把这孩子交给阳明真人后，咱们师徒就逃进深山里去，十年内再也不能出来!”
	　　他们是太阳落山时分走的，到了半夜，有三个人出现在途清观前。其中两人膀大腰圆、满脸煞气，看着就让人生畏，另外一位却是个冷冰冰的青年。
	　　一名大汉说：“怕是已经走了许久了。”
	　　青年沉吟道：“真是‘偷香太岁’刘采花的徒弟？”
	　　大汉说：“不会有错，安插在山下小镇的探子没见过刘采花，却认识他这个小徒弟，听说他经常帮师父打酒，还爱找人吹吹牛什么的。这徒弟申时左右曾带着个小孩子奔山上来，那探子本来要跟着，山高林密，被他甩了。”
	　　青年说：“刘采花恐怕不好对付。”
	　　“大人说的是。”大汉恭恭敬敬地说，“刘采花行走江湖二十年，江湖上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可见其武功不弱。传言刘采花长于刀法，他的刀叫作桃花流水刀，乃是原先唐皇侍卫的佩刀，长二尺余，宽寸余，杀人如片肉刘采花性格阴损，行事小心，在刀上还淬了毒。人中毒后伤口无法愈合，会呈现一种如桃花般的粉色，久而久之，伤口溃烂，再强壮的人也能被拖死。”
	　　大汉话锋一转道：“不过，刘采花带着两个人，难免首尾难顾，所以……”
	　　“我们去吧。”黑暗中一个粗嘎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们和沈天放有仇，要不是那老儿，我们也不用在那鬼地方受苦。”
	　　青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略一点头，“好，难得贤伉俪主动请缨”。
	　　丛林间的草木哗哗一阵轻响，未曾露面的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奔走了。
	　　青年沉默地望了望天色，星月暗淡，天空中满是层层叠叠的乌云，山风烈烈，欲雨未雨。
	　　沈天放，任你是什么神抓捕王，最后还不是死在这些奸佞小人的手上。
	　　大雨滂沱，刘采花三人在泥泞中蹒跚前行。
	　　李檀弓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合眼了他所有的力气已经被饥饿和困倦抽了个干净，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刘采花武功不俗，并不觉得行走艰难，但也不代表他会觉得愉快。
	　　他戴着大大的斗笠，把阿九紧裹在胸前，时不时低头问一句：“孩子，你冷不冷？”
	　　阿九摇摇头。
	　　李檀弓被甩下好长一段路，再一次跌倒后，他指着路边废弃的山神庙央求说：“师父，避避雨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刘采花何尝不想进去避雨，他转身喊道：“快走!你停下来，追兵却不停。一旦被抓到咱们就只剩剥皮下油锅的份儿!他们还会拿个钩子捅进你的屁股，然后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就把肠子勾出来……”
	　　李檀弓从地上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跟上他们。他全身湿透，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刘采花长叹了口气，说“我们歇歇吧，你这副样子估计还活不到勾肠子的时候。”
	　　他们在山神庙最里面的角落生起一堆火，分食干粮，脱下湿衣湿鞋烘烤着。
	　　天色微明，但雨越发大了，一连串的滚雷从阴沉的天空中隆隆地传来，仿佛是谁在敲响着催命之鼓。李檀弓抬起疲倦的脸问：“师父，我真做了件傻事么？”
	　　“是。”刘采花毫不犹豫道，“我教了你十几年不要多管闲事，到头来你还是没听我的话。你我是贼，不是什么侠客，记住了没？不过，现在还有个补救的方法。”
	　　“什么？”
	　　“我们把这孩子杀了。”刘采花目光闪动。
	　　李檀弓悚然一惊，刘采花苦笑，说：‘‘骗你的。”
	　　“你瞧见了他们杀人，又救走了他们要杀的人，你还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无论这孩子死不死，咱们都是死路一条。等雨势小了我们还得赶紧逃，倘若真逃到了阳明真人身边，说不定还有活路。”
	　　李檀弓点点头，他扛不住连绵的睡意，蜷成一团睡着了。阿九窝在他的怀里，吸着拇指嘟囔了几声，也睡了。
	　　刘采花添柴把火烧旺，打算小睡片刻。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到了阴间，遇见了李檀弓的娘阿冰，阿冰还是那么美，眼睛好似春水溶溶。阿冰问他：“我的孩儿好不好？”他回答：“好得很，他在后面就快来了。”阿冰的脸好像变了，变得越来越像条蛇，嘶嘶作响，吐着血红的信子猛然向他袭来……
	　　一阵狂风吹过，刘采花醒了。
	　　外面的大雨已停，篝火也熄了，刘采花摸了把灰烬，暗道声不好，竟然睡过头，可能已近过午了。他慌忙地把李檀弓拉起来，抱着阿九上路。
	　　逍遥山离此地还有五百多里。如果有马，一天能走百二十里，可他们既不敢打尖住店，也不敢骑马上官道，只能在荒郊野外的羊肠小道上行走。
	　　傍晚时分，两人走进一片清幽的山林，过了这片林子是十里水路，老少三人就能休息一阵。
	　　阿九问：“哥哥，我们一直在赶路，是要去哪里？”
	　　李檀弓说：“去你爷爷的好朋友那里。”
	　　“是谁？”
	　　“叫阳明真人。”
	　　阿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我爷爷呢？我爹娘是不是已经去了？”
	　　李檀弓说：“是啊，爷爷奶奶、爹和娘都在那儿等你。”正说着，他突然听到唢呐声响，迎面走来一队出殡队伍，大概有十一二个人，最前头一个仿佛连路都走不稳的老汉正颤颤巍巍地沿途撒着纸钱，后头跟着披麻戴孝、哭天抢地的孝子贤孙。
	　　男人扛着棺材，中间一位女子面目不清，像是悲伤过度似的随时都可能瘫倒在地，棺材是好棺材，黑漆楠木，正面书写一个大大的“寿”字，棺材后面有两个年轻人打着高高的孝幡，三个吹鼓手紧跟着。
	　　刘采花陡然紧张起来，他抽刀在手，把李檀弓和阿九护在身后。
	　　因为天色暗，等送殡的人哀哀戚戚地走近了，檀弓才看清白布黑字的孝幡上赫然写着“沈天放老匹夫死得好”九个字。
	　　檀弓大吃一惊，刚喊了半句：“师……”对面领头的老汉便猝然暴起，直攻刘采花。”
	　　刘采花让开半步，剑光擦着他的身侧闪了过去。老汉见招式用偏，反手一剑直刺刘采花的胸腹间。几乎同时，那个刚刚还似乎站不起来的女子也出手了，她使的是双钩，却用地趟的手法来钩刘采花的脚踝。
	　　刘采花临危不乱，冲天而起、高高劈砍，老汉举剑招架，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数步唾骂一声。那女子原来年纪也不小了，但显然武功更高，钩影如电、连连抢攻，其凌厉毒辣很像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头“血夜叉”黄四婆。
	　　因为她就是黄四婆。
	　　三个人顿时斗成一团，刘采花占了上风，一招格开黄四婆的利刃，转身骤起万点刀光杀向老汉，老汉难以应对，出手稍慢就被刘采花在肩头划了条血口。
	　　黄四婆见老汉受伤，免不了分心，双钩的章法就有些乱。刘采花看准了她放心不下老汉，桃花流水刀就像暴风疾雨般单单攻击老汉一个人。
	　　刘采花的刀法峻奇，虽然不像别人家的那么轻灵好看，却干脆了当、招招杀招，老汉一时间破绽百出。
	　　刘采花冷笑，举刀平刺，看似普通，却直取老汉的咽喉。黄四婆见状嘶吼一声，飞钩戳向刘采花的后心。刘采花的脑后仿佛长了眼睛，突然往侧边移开数尺。黄四婆戳了个空，收手不及几乎伤到老汉。
	　　老汉骂道：“老虔婆，你怎么也不看清楚!”
	　　黄四婆回骂：“你这老不死的!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血土地’啊？”
	　　刘采花怪笑一声：“黄四公、黄四婆，你们二贼公母不好好待在天牢里，跑到江南来做什么？还抱个哭丧棒弄得这样讲究，是爹死了？娘死了？儿子、孙子死了？还是全家死绝了？”
	　　黄四公刚才被打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心里知道刘采花强他太多，对其尤其怨恨，怒目道：“放屁!我们奉东厂提督海红雁海公公之命前来拿人，如今我们是官，你们是贼!刘采花你欺负过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也该死了，拿命来吧!”
	　　黄四婆说：“老东西你还啰唆什么，快杀!”
	　　她早就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背着孩子慢慢后退的李檀弓，于是一挥钩，对后面的跟班们喊道：“你们杀那两个!”
	　　跟班们各自掏出武器冲出去，刘采花接住黄四婆的银钩，喝令道：“檀儿，走!”
	　　李檀弓撒腿就跑，跟班们紧追不舍，刘采花虚晃一刀，趁着黄四婆闪躲，脚尖点地飞身上前，在跟班们身上一人砍了一刀。
	　　这帮跟班的武功只是平常，有的被切掉手臂吃不住痛大声呼号，还有三四个被刘采花一刀结果了性命，不能帮忙反而添乱。
	　　黄四婆怒骂道：“死开些!”她单钩递出，正是刘采花的胸肋。
	　　刘采花举刀接过，一用力将她震开半尺，刷刷刷连挥三刀，分别攻其天突、膻中、神阙三处大穴，黄四婆不得已回钩来接，谁知刘采花这三刀也是幌子，刀势一转，又去杀黄四公了。
	　　黄四公狂放倨傲，其实武功并不如自己的老婆，他深以为耻，也最忌讳别人提起。谁知道正打着，边上突然有个声音说：“哎呀，四婆啊，四公不行啦，快来救你的老心肝呀!”
	　　黄四公抬眼一看，竟然是刚才逃走的小子，他不知把娃娃藏在哪里，自己空着手又回来了。
	　　黄四公大怒道，“你找死!”
	　　李檀弓嘿嘿一笑，喊：“师父，我来帮你。”
	　　刘采花杀出一条血路，冲去与他背贴背靠在一起，低声骂道：“臭小子，你又回来干什么？”
	　　李檀弓从背上抽出另一把唐刀，笑着说：“师父，你知道我刚才去了哪儿？”
	　　刘采花闻言，也怪笑不已道：“难道是去了河边？”
	　　“正是啊，到那儿一看，哎哟，好大一只老王八!”
	　　“哎哟喂，什么老王八？”
	　　“绿毛老王八，绿色的王八壳，绿色的王八尾巴，绿色的王八爪，连那个王八头都是碧绿碧绿的。老王八被我拿住，四只爪子乱爬，脑袋一伸一伸，连忙说，王八婆，救我!王八婆，救我啊——!”
	　　这可真是最难听的骂人话了，黄四公气得面红耳赤，挥剑来劈，黄四婆连忙喊：“别，他们是故意激你!”
	　　可是已经晚了，黄四公空门大开，刘采花瞅准时机刺出一刀!
	　　黄四公低头望着插入胸口的寒光闪闪的刀刃，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喉咙里咯咯作响，瞳孔缩得犹如针尖，又陡然放大，身体就像一只被倒空了的口袋，慢慢地伏倒在地。
	　　黄四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泪，大喊：“你杀了他!你竟杀了他!”
	　　刘采花说：“黄四婆，你也该死。听说你因为妒忌别人年轻美貌，在南阳府虐杀年轻女子十余人，如今还要来杀这个无辜的孩子，我刘采花虽然是淫贼，好歹从不杀妇孺。听说你早该被砍头了，结果又被放出来作恶，这世道果真是没有好人了。”
	　　黄四婆的面孔十分狰狞，她横钩在胸，做个起势，然后麻衣翻飞向刘采花卷去。她破釜沉舟，攻势比先前还要凌厉几分，两把银钩似乎突然变成了四把，又变成了八把、十六把、三十一把、六十四把……
	　　银钩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里只看见黄四婆的影子如一团白雾。刘采花亮刀，“铮”地刺进这张网里去，也将自己变作一团雾。
	　　旁人只觉得眼花缭乱，李檀弓却突然在斜刺里出手，又长又窄的唐刀撩起一道银光砍向黄四婆。
	　　黄四婆高手对阵眼观六路，当然不会被他砍中，她却看清这臭小子不知为什么，在鼻子下面粘了两片柳树叶子，就跟小胡子似的，一动一动地又古怪又好笑。
	　　因为古怪，她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去看第二眼、第三眼，她的钩竞然慢了。
	　　喽啰里有一个见识广些的猛然醒悟，忍着痛喊：“四婆!不要分心!”
	　　只是他提醒晚了，刘采花已经出刀。
	　　温热的鲜血从黄四婆的喉咙上的刀口喷涌而出，如一道血泉，溅在了李檀弓的脸上、身上。
	　　黄四婆怔怔地，有些不甘心，又仿佛不知道自己挨了这一刀，她甚至没有力气再恶狠狠地瞪李檀弓一眼便倒了下去，苍老蜡黄的面孔显得十分骇人。
	　　喽啰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丢盔弃甲地往后逃跑，李檀弓说：“不要杀他们了。”
	　　刘采花说：“小孩子懂什么？当然要杀，难不成让他们回去给海红雁报信？”说着就提刀追了上去，回来后他在草地上擦拭满手的血迹，说：“好小子，我教你别的本事学不会，这套雕虫小技倒是学得精。”
	　　李檀弓说：“是她自己管闲事。你歇着，我去抱阿九。”出于担心，他急匆匆地往阿九藏身的地方跑。
	　　刘采花抬起头，一蓬细如牛毛的银针突然钉入了他的后背，等李檀弓回来时他已经毒发，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师父!”李檀弓扑到他身边，泪水喷涌而出。
	　　“檀儿……”刘采花强撑着，“不知道哪个畜生暗算了我，但是你……你一定不许帮我报仇!”
	　　李檀弓拼命点头，刘采花又说：“我死了不要埋，把银子和刀拿走，你们赶快逃……咳……到阳明真人那儿去……还有……”
	　　他的瞳孔已经散了，可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微微的笑容，“檀儿……这十多年来……我有对你不好吗？”
	　　李檀弓哭道：“没有，没有!”
	　　“我……有让……让你吃饱……穿暖么？”
	　　“有的，师父!”
	　　“好……这样我……我就敢下去……找你娘了……”
	　　刘采花缓缓闭上双目，没了气息。
	　　阿九不明白生离死别，疑惑地问：“阿公睡着了？”
	　　李檀弓点点头，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大颗大颗地滴下。他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抹把脸，对阿九说：“给阿公磕头。”
	　　阿九跪下他也跪下砰砰地磕了十几个响头，而后颤声起誓：“师父，徒弟不想听你的话了，我一定替你报仇，如果不报，天打五雷轰!阿九，我们走吧。”
	　　阿九问：“就让阿公睡在这里？”
	　　李檀弓狠心地说了句“是”，然后收拾包裹，背起阿九往林外快步走去。刘采花仰面躺在碧草如茵的林中空地上，天色已暗，密密的雨又落了下来，把尸体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声沉沉的叹息从林子深处传来，曾在途清观前出现的青年缓步走出，扛起刘采花的尸体，将他埋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坟坑。
	　　数个时辰后，海红雁的追兵冒雨赶到，从他们身上的飞鱼服可以看出，这是一群锦衣卫。他们只看到了草丛中黄四公、黄四婆的尸体，却不知道刘采花也死了。
	　　领头的恶汉便是夜屠沈梅花园的那个，他紧紧地皱起眉头说：“常大人说黄四公夫妇先行，没想到这两人武功不济，反而被刘采花杀了。赶快飞鸽告知海公公和常大人，让他们火速调人增援。
	　　收到飞鸽传信时，东厂提督太监海红雁刚刚躲过了又一次暗杀。卧室里的人面孔狰狞，身首异处，看起来很像海红雁，但他只是海红雁众多个替身中的一个。
	　　冷峻的青年已经赶回，他静静地立在院内，右手擒着剑，剑尖滴着武林人士的血，在他的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
	　　“常缺，”海红雁的声音很低，可不知为什么传到青年的耳朵里就那么锐利，仿佛是割人的刀。
	　　青年在泥水里跪下道：“干爹。”
	　　“阳明老贼这次派了几个人来？”
	　　“七个。”常缺紧盯着海红雁华丽的衣袍下摆，恭顺地回答，“可惜跑了一个。但那人中了孩儿一剑，受伤不轻，必定跑不远。”
	　　海红雁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讥笑。
	　　“上回在沈家就让他们跑了一个，这回又跑了一个，咱们东厂什么时候成了拖泥带水的主儿了？皇上就要到江南来了，可你们连这几个小贼党都清除不了，让我怎么对干爹交代？
	　　他当然也有干爹，他的干爹便是如今一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刘瑾为“八虎”之首，正德元年时便已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并监管神机营属下战斗力最强的精锐“五千营”，而后又奉旨掌司礼监，大权在握，以至于满朝文武，皆对其马首是瞻。
	　　常缺诚惶诚恐地跪着，似乎完全失去了刚才杀人的锐气，雨水从他挺直的鼻尖一滴一滴落下。
	　　“好好做事!”海红雁轻斥。
	　　“是。”常缺应声。
	　　他发现眼前这个海红雁依然是替身。
	　　海红雁是苏州人，尽管少年时便去了京城，可是口音已转不过来，说话仿佛夹白夹唱，古怪而又好听，难怪上头人喜欢。
	　　样子虽然能变，但口音极难学到家。
	　　真正的海公公必定还躲在他那固若金汤的马车里，身边围着数十个武林高手，那些人有的是死牢里最穷凶极恶的罪犯，有的是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恶徒，如今却成了他最忠实的侍卫。
	　　常缺站起来，快速地看了替身一眼，替身易过容，简直与海红雁本人一模一样。
	　　他行礼说：“请干爹放心，孩儿这就领人去追刺客。”
	　　假海红雁慢条斯理地说：“去吧。”
	　　常缺点了点头，骑上快马飞驰而去。
	　　李檀弓和阿九错过了一天内唯一的渡船。摆渡人的妻子看他们可怜，收留他们在茅屋里过夜。摆渡人的女儿还不满10岁，低着头端来野菜汤，然后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李檀弓心存感激地冲她们笑了笑，埋头喝汤。
	　　阿九呼噜呼噜地把碗喝个底朝天，舔舔小嘴，说：“还要。”
	　　那妇人给他又添了一碗，温柔地问：“你娘呢？”
	　　“在逍遥山!”阿九说。
	　　李檀弓连忙捂住他的嘴，凑到妇人耳边说：“他娘死了，我一直没告诉他。”
	　　妇人怜悯地望着阿九，说：“这里还有几个野菜团子，吃完了好好睡吧，等到明早我当家的回来，便有船了。”
	　　雨渐渐小了阿九趴在李檀弓的身边睡得正香，李檀弓却睡不着，他一直支着耳朵在听，并且总觉得自己听到了马蹄声。
	　　一滴冷雨渗过屋顶的茅草落在他的脸颊上，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抱起阿九，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摆渡人的家。
	　　他点亮油纸灯笼，在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凄风苦雨，雾气弥漫的大河两岸只有这一点微光。阿九含混地说冷，李檀弓把他抱紧了些。
	　　阿九问：“去哪里？”
	　　“不知道。”李檀弓说，“总之离刚才的大婶和小姐姐远些，免得连累了她们。”
	　　“什么叫作‘连累’？”
	　　李檀弓突然吹熄了灯笼，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很快又证实那是幻听。
	　　接着他又听到，然后又是幻听，再听到，还是幻听……
	　　他就这么吹灯笼、点灯笼、吹灯笼、点灯笼地折腾了半宿，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觉没睡好，路也没赶成。
	　　大概到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他听到真真切切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人声顺风传来。
	　　他把孩子护在胸前，从河岸边的矮树丛里一窜而出，往不远处的山林奔去。
	　　风中的声音越发清晰了，李檀弓懊恼得要死，觉得不应该轻易放弃藏身之处，结果不多久看到矮树丛烧起来了，他于是更没命地跑起来。
	　　到了一处悬崖下，他借着隐约的晨光看见上方十多丈处有个山洞，想也不想就往上爬。他虽然没什么武功，身体却很轻灵，什么攀岩、上树都是从小玩熟了的。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李檀弓窸窸窣窣地四下乱摸，想找块石头把洞口堵了可惜没找着。他打亮火石借着火星子去看，发现这洞口小肚大，藏人固然好，逮人也方便。
	　　他把阿九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探出头去，往下看，两山夹一条白水，往上看石壁光滑，唯有一棵小树苗在头顶上随风摇摆。江南的丘陵秀美而不高，此洞他能上来，那些太监的爪牙自然也能上来。
	　　他垂头丧气地退回去，摸着桃花流水刀，心想这几天把一辈子的霉都倒尽了。
	　　阿九仰起小脸说：“我饿了。”
	　　李檀弓说：“别说话，我想静静。”
	　　“我好饿啊。”阿九重复道。
	　　“老子也饿。”李檀弓说，“老子还困呢!”
	　　两人正在说废话，便听到钩爪挂上崖壁的声音，甚至说话声都清晰可闻。
	　　有一个说：“悬崖上有个洞!”
	　　另一个说：“快爬，上去看看!”
	　　李檀弓赶忙往外看，匆匆一眼没看见人，却看到了马，足有二十多匹。
	　　“死了死了!”他拉起阿九跃出洞口，想沿着岩壁攀到崖顶，但是这次很不顺利一是山风凛冽吹得他俩摇摇欲坠，二是阿九这傻孩子没抓紧，眼看着要掉下去了。
	　　他顾不上维持平衡，冲着底下大叫一声：“看毒!”
	　　山崖下的锦衣卫们身形一慢，突然又觉得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吓得立即住手。
	　　李檀弓和阿九趁机翻上悬崖，崖顶上林木茂盛，只在边缘处有一小块空地，两人根本不敢耽搁，一头扎进树丛，跑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敢停下来歇一会儿。
	　　李檀弓背上挂着阿九，一手撑树，一手提着刚洒空的皮水壶，喘得跟肺痨鬼似的。
	　　天色大亮，雾气散去，听不到人声，耳边只有树叶沙沙作响，天地间澄净安详。
	　　李檀弓心里一点儿都不安详，但他也没有显出半点犹豫，片刻之后，他再次背起阿九，以刀开路往前走去。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他已经精疲力竭，突然一样东西打在他的头上，还挺疼。
	　　他以为是野猴儿乱扔果子，骂了一声，然后在地上找罪魁祸首。结果没看见果子，却看见了一个黄铜小盒子。
	　　他捡起小盒子掂了掂，又骂道：“乌龟王八蛋!这么重的东西也敢用它打大爷的头？差点儿给我砸出一个血窟窿!”
	　　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小扣儿，一捏便开，里面装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他研究半天才发现是只哨子，但是吹起来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哨子下面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速至老鳖喉。
	　　“老鳖喉是什么东西？"李檀弓问自己。又问阿九：“你知道吗？”
	　　阿九能知道才有鬼。
	　　李檀弓摊手，把哨子和黄铜小盒收进怀里，继续往前，他早就迷失了方向，但一直走还有一线生机，停下便是等死了。
	　　“什么人在跟着我？”他喃喃自语。
	　　管他呢，跟着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况且这个还不错，送他一只哨子玩。
	　　“老鳖喉……老鳖喉……什么叫老鳖喉？”他不住地念叨，突然又有东西砸了他一下。
	　　“龟儿子!”他捂头怒道，“你还没完没了啦？!”
	　　这次是个软而大的包袱，他打开看，里面首先还是一张字条，写着：老鳖喉乃白河最窄处此物可防身。
	　　字条下面是一件软甲，摸上去是丝绸的，但似乎又比寻常丝绸柔韧得多。
	　　“这个能防什么身？”李檀弓一边唠叨，一边给阿九穿上了。
	　　至于老鳖喉，他倒是有几分数了，脚下这片山林便是在河流岸边绵延，甚至此时还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只要沿河走，必定能碰到所谓的最窄处。
	　　只是往哪边呢？继续往前，还是回头？
	　　正当他犹豫不定时，一枚小石子落在了他的身前。
	　　“往那边吗？”他指着问。
	　　幽谧的丛林中无人回答。
	　　“那就往那边。”他抱起阿九往前走去。
	　　阿九问：“檀弓哥哥，你在跟谁说话？”
	　　李檀弓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阎王爷。反正早晚要死，听哪路阎王的都一样。”
	　　等他和阿九磕磕绊绊地离远了，那个叫常缺的冷峻青年才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他先捡起李檀弓甩下的包袱皮，又细心地把阿九落下的炒黄豆一粒一粒地从草缝中找到，这才叹了口气说：“我若真想杀你，怕是你有十七八个头也不够。”
	　　他转身问道：“司徒乱在哪里？”
	　　“我在呢。”树林深处有个声音回答道。
	　　“你去吧。”常缺说。
	　　林中一声轻微的响动，几片树叶缓缓落下。
	　　李檀弓眼前是一条河。
	　　这条河流的拐弯处，左右两山各有一块巨石向水中探出数丈，因此河面陡然变窄，所以此地有个俗名叫作“老鳖喉”。
	　　老鳖，就是甲鱼，人杀甲鱼时，总是拿一根筷子让它叼着，这物是个死脑筋，一叼到筷子就不肯缩回壳里，脖子伸得老长，这时只要一脚踏紧了甲鱼壳，一刀就能把它的脑袋给剁下来。
	　　李檀弓跳上巨石，想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那支一寸多长、奇形怪状的哨子吹起，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难道我想错了？"李檀弓自问。
	　　他把哨子递给阿九，“你吹吹”。
	　　阿九当然也没吹出响儿。
	　　可就在这时候，有个人突然从阿九的脚边冒出来，跃上了巨石顶，把李檀弓吓了一跳!
	　　这个人极瘦小，极干枯，五官缩成一团，和六岁的阿九差不多，简直不是人，像一只猴子。
	　　李檀弓一时惊得说不出话，那人也不开口，而是从身后取出一卷粗绳，“嗖”地就将绳头抛过了河。
	　　这地方河道虽窄，但少说也有三四丈，想不到这只到普通人腰际的小矮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谁知河对面还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矮子，跳起来接住了绳头，然后拽紧。
	　　小矮子望着李檀弓。
	　　李檀弓指指自己，又指指绳子问：“你……让我爬绳过河？”
	　　矮子点头。
	　　李檀弓问：“那孩子怎么过去？”
	　　矮子不说话。
	　　“你杀了我算了……”李檀弓喃喃道，他解下腰带，把阿九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
	　　“我们上去了，你可别松手啊。”他对拉绳的矮子说。
	　　矮子不理他，李檀弓朝他拜了两拜，爬到了绳子上。
	　　河道窄的地方水流就特别湍急，河水打着旋儿拍得岩石隆隆作响，仿佛是地狱鬼啸，让人毛骨悚然，李檀弓半天没敢动弹，但他又不得不动弹，他想：这俩矮子要是拉不住绳子该怎么办？如果他们是东厂的爪牙，把我和阿九诱骗到大河中间，然后故意一松手怎么办？
	　　他问阿九：“你会游水吗？”
	　　阿九是官宦人家的少爷，就算是个傻子，就算不受待见，平常也有一两个保姆、小厮看着，不会像个乡野孩子一般被放出去乱玩，加上年纪小，游水、爬树他都没学过。
	　　李檀弓说：“得，咱俩今天得死这儿了。”
	　　他话虽这么说，身体却吊在绳子上像只小虫般一寸一寸地蠕动，并且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底下滚滚的激流。渐渐地他看到了对面小矮子的脸，原来这拉绳的二位是兄弟他加快速度爬向对岸，落地时衣衫湿透，一半是水雾打的，一半是冷汗浸的。
	　　这个矮子比对岸那个略微高些，他俩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连不理会人的腔调也一样，他默默地收好绳子，便以极快的速度遁入树丛。
	　　“这俩人是谁啊？”李檀弓困惑地问，“他们让我过河干吗呢？”
	　　他自己没有答案，只能把阿九从身上解下来，牵着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走停停又是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晨间，天色大亮，两个人躲在湿漉漉的树林里休息，觉得饥渴难耐。尤其是阿九，带着哭腔连声喊饿，怎么哄都不行，李檀弓只得答应带他去找吃的。
	　　此时梅雨间歇，阳光明媚，露水在青翠的树梢凝聚，不多久就化在了甜润的空气中。
	　　出了树林，不远处有个小村庄，李檀弓害怕暴露行踪，不敢掌近。好在村庄外面有块瓜田，他便潜过去顺藤摸瓜季节不到，瓜还半生不熟，阿九边吃边埋怨道：“好难吃。”
	　　李檀弓说：“别计较了总比饿着好。”
	　　“檀弓哥哥，我还要。”
	　　“行，再给你半个。”
	　　“檀弓哥哥，我想吃肉包子。”
	　　“我比你还想吃呢。”李檀弓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师父吧只劫色不劫财，弄得我吃个肉包子跟过年似的。别说肉包子，就是菜包子也吃不着呀!”
	　　“什么叫作‘劫色不劫财’？”
	　　李檀弓板起脸训道：“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吃你的!吃好了没啊？吃好了就走。”
	　　吃完了瓜，他挨不住连绵的睡意，靠在树下打瞌睡。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一连串狗吠把他惊醒，他发觉阿九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他摇醒阿九，两人继续赶路，走到入夜，路没走多少，肚子却又饿了。西瓜不就是水么，怎么能抵饿呢？
	　　阿九可怜巴巴地说：“檀弓哥哥，我好饿，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李檀弓也饿，他满心忧虑地四处张望。他们走在一大片泥滩的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黑魆魆的。
	　　他想起下午时路过的一个小村，因为担心里头藏着东厂的人所以远远绕开了，如今这个情况，还得走回头路。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子，对阿九说：“你给我蹲在那块石头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我去找吃的，很快就回来。”
	　　阿九问：“有多快？”
	　　“你数到一百。”李檀弓说。
	　　阿九就开始数了：“一，二，三，四，五……五……五……三，四，五……五……一，三，四，五……”
	　　李檀弓猫着腰一路小跑进了夏家村，发觉这村子小得就像鸽子窝，一共才十来户人家，深更半夜也没人卖吃的。他找了一户屋子最大、院墙最高的人家翻了进去，顺着墙根找厨房。
	　　这家人的灶台上有好大一屉包子，碗柜里有腌鱼、腌鸡，梁上还吊着咸肉。他乐坏了，脱下外衣准备统统包了，这时突然从房顶上跳下一个人，正好站在他面前，两人一对视，不约而同地怪叫起来，又立刻伸手捂住嘴。
	　　对方轻声说：“什么？这里不是闺房？”
	　　李檀弓压低声音怒道：“你们家闺房有烟囱？”
	　　对方拱手说：“承让承让，我找闺房。”
	　　李檀弓好奇心上来了道：“你找闺房干什么？这家闺女儿漂亮？”
	　　“不，”那人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答，“全村就这家还有闺女。”
	　　说罢，他又蹿上了房顶。李檀弓骂了他一句，埋头做自己的事儿，做着做着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接着有个粗声大嗓的女人放声号叫，然后整座宅子里的灯火都亮了。
	　　李檀弓大怒，心想，你算是找到闺房了，也不先等老子离开!他背上包袱就往院墙上撅，身后人声狗吠乱成一团，镇民们举着钉耙、扁担高喊：“快抓贼啊——!”
	　　刚才那个找闺房的从墙头一闪而过，又回过头来拉他。李檀弓甩着手说：“要滚你自己滚，别拖累我!”
	　　对方说：“看在同行的份上，我这是在救你!”
	　　两人拉拉扯扯地跑出一二里才停下，见没有追兵，便坐在地上喘气说：“倒霉，倒霉!”
	　　李檀弓说：“我才倒霉，给你这么一冲，连东西都没拿全!”
	　　那人抱着脑袋喊疼，只见他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半边脸肿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李檀弓讥笑他说：“咦？这闺房不错啊。”
	　　那人苦哈哈地说：“别提了。在我们家乡，那样的一般不叫闺女，而叫鲁智深。”
	　　李檀弓问：“不好，我孩子丟了!这附近有一片河滩，在哪个方向？”
	　　那人往左边一指，李檀弓拔脚就走，那人一路跟着。
	　　李檀弓问：“你又干吗？”
	　　那人说：“小兄弟，你中毒了，你知不知道？”
	　　李檀弓微微一惊道：“胡说。”
	　　那人笑道：“你是从白河渡过来的？你肯定遇见了摆渡的妇人，她三十多岁，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她会跟你说他的男人出门了所以没有船，然后再收留你过夜给你东西吃是不是？”
	　　李檀弓说：“我没有吃。”
	　　那人嘿嘿一笑，说：“没吃就好，你要是信了那摆渡婆，恐怕尸体早就漂到下游了东厂的爪牙可不会把字写在脸上。”
	　　李檀弓暗暗啐了一口，心想这什么世道，连渔婆都不是好人!此人不阴不阳，更不是好人!
	　　“我没从渡口过来。”他说什么也不想承认。
	　　那人说：“你怕什么呀？你们在逃命，我也在逃命。我叫司徒乱。”
	　　“我没在逃命，”李檀弓冲他拱了拱手，“司徒兄幸会，司徒兄再见。”
	　　他转身就走，想到自己可能中毒便心烦意乱，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司徒乱则不远不近地跟着，李檀弓屡次停下来狐疑地打量他，他也不觉得尴尬，始终跟着。
	　　阿九倒是很乖巧，还是躲在那块大石头背后，李檀弓抱他出来，给他包子，他吃得狼吞虎咽。
	　　李檀弓向来随遇而安，也不赶司徒乱走，而是指着阿九问他：“这孩子中毒了没有？”
	　　司徒点头道：“也中毒了。”
	　　李檀弓问：“中的是什么毒？”
	　　司徒乱说：“你们中的毒叫作三日离魂，是一种慢性毒药，头两天没事，到了第三天，人就会昏昏沉沉就像是一直睡不醒，不过这毒不死人，六天后药性就过了。看来摆渡的妇人想抓活的，好在海红雁面前邀功请赏。”
	　　他往后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说不定那婆娘正跟着你们呢。”
	　　李檀弓说：“跟就跟，我告诉你司徒兄，我们屁股后面至少跟着三拨人。”
	　　“哪三拨？”司徒乱饶有兴趣地问。
	　　李檀弓说：“一拨是东厂海红雁的人，一拨是逍遥山无极宫阳明真人的人，还有一拨就是你啊，说老实话，你盯梢我们多久了？你不是一个人吧？你是不是要杀我？”
	　　司徒乱心想：这小子虽然长得跟大姑娘似的，倒也不笨!
	　　“我杀你干吗？杀你不如杀猪。”司徒乱骂了一声，从李檀弓的大包袱里拿东西吃，李檀弓也不管。三人对坐吃了会儿东西，司徒乱叹口气说：“你们的毒好解，我的毒可难喽!”
	　　这人大约二十七八岁，书生打扮，脸肿得分辨不出好看难看，穿戴倒是很整齐。
	　　李檀弓借着月光打量他道：“哎，你为什么要逃？”
	　　司徒乱说：“一年前我在川东杀了几个仇人，其中有一个也不知怎么的和东厂扯上了点关系，所以他们就追着我跑嘛。”
	　　这话李檀弓当然不信，又问：“你为什么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跟你说也没用。”司徒乱继续伸手要包子，“这顿饭吃完我就和你们一拍两散，你们去哪儿我不管，我要去找一个可能解毒救我的人。时间紧迫，我的命大概还剩四天。”
	　　李檀弓问：“我和这小子的命还剩几天？”
	　　“你们不是没吃摆渡婆的东西吗？”
	　　“假如吃了呢？”
	　　司徒乱说：“假如吃了啊，那哪一天你睡下去，哪一天就是你们的死期，东厂都是拿铁钩从后门勾肠子的。”
	　　“你找谁解毒？”李檀弓问。
	　　司徒乱说：“你到底吃没吃啊？”
	　　“不关你的事儿，你到底找谁解毒？”
	　　司徒乱算是服了他了回答说：“渔火婆婆。”
	　　“渔火婆婆是谁？”李檀弓问，“卖鱼的？”
	　　“卖你的大头鬼!”司徒乱气呼呼地说，“渔火婆婆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制毒、解毒高手。”
	　　“既然是最神秘的，你怎么找到她？”
	　　司徒乱说：“她没有隐居，人人都知道她住在太湖中的一条木船上。”
	　　李檀弓嗤了一声道：“太湖那么大，支系河流、湖泊成百上千，湖中大小岛屿好几十，你怎么能找到那条小木船？”
	　　司徒乱神秘一笑，“我么，山人自有妙计。”
	　　李檀弓不想自己昏昏沉沉地被东厂抓去勾肠子，也不想阿九稀里糊涂地丢了命。——那傻小子可是连灭门惨祸都能熬过来的福娃娃!
	　　他一把抓住司徒乱道：“我虽然没中毒，但跟着去看热闹行不行？毕竟渔火婆婆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制毒、解毒高手，我很想开开眼啊。”
	　　司徒乱拍开他的手道：“想跟就跟，别拉拉扯扯的。”
	　　李檀弓又补充道：“路上我如果身体不舒服，你必须得照顾我，虽然我没中毒。”
	　　“……”司徒乱无奈地问，“你小子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承认吗？我又不会吃了你!我们俩在鲁智深的闺房认识，也算患难之交了吧。”
	　　李檀弓说：“你摸过鲁智深，我可什么都没做。”
	　　一天之后阿九毒发，紧跟着是李檀弓。李檀弓勉力支撑不肯睡，但抵不过药性，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好在这两人都不算太重，司徒乱一手抱着熟睡的阿九，身上背着迷迷糊糊的李檀弓，加快脚步往太湖走去。
	　　晚上，离太湖还有一里多路，司徒乱已经看见芦苇滩了常缺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双方打了照面也不说话，常缺将一只小木盒扔向司徒乱。
	　　司徒乱接过盒子拱了拱手，常缺等人便往后撤去，消失在黑夜中。
	　　司徒乱在湖边从木盒底下取出一张字条，点起火折子查看，见上面写着：不日亲临。
	　　“哎哟。”他苦笑了一下，把字条烧了。
	　　李檀弓第一次看见太湖，本来他应该感慨其水面的浩渺与壮美，可他昏昏沉沉时睡时醒，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夜已经深了，满天星辰，司徒乱划一片竹筏，带着两个中毒之人，屏息静气地藏在湖岸边连绵的芦苇荡中。
	　　他摸出那只精巧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中趴着一只小蜂。这盒子只有杏儿般大小，小蜂更是小如针尖。遇着新鲜空气，小蜂振开薄如蝉翼的翅膀，朝着深蓝色的辽阔星空飞去，一眨眼的工夫便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李檀弓有气无力地问。
	　　司徒乱说：“这是渔火婆婆的报恩蜂。江湖上传言谁对渔火婆婆有恩，她就会送谁一只报恩蜂，允诺说如果有难，只需要到太湖放飞此她就会前来相助。”
	　　李檀弓呻吟了一声道：“就这么一只小蜜蜂，等它找到渔火婆婆，我们说不定早死了。”
	　　“嘘!”司徒乱侧耳倾听，然后说，“没事，寻常的马匹。你小声点儿，咱们仨在逃命呢!”
	　　“海红雁的人会找到我们吗？”李檀弓问。
	　　司徒乱说：“会的，因为他手下有常缺。”
	　　李檀弓细细咀嚼这个名字，问，“常缺是谁？锦衣卫里头的大官么？”
	　　“常缺么，我还真有点儿怕他。”司徒乱望着温柔起伏的水面说，“不过没关系，他来得没那么快。”
	　　“你怎么会有渔火婆婆的报恩蜂？”李檀弓问。
	　　司徒乱没有回答。
	　　湖面风疾，无垠的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渔火点点随波起伏，忽隐忽现，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甚至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水。两只毛茸茸的水鸟在离竹筏不远处的巢里交颈而眠。
	　　李檀弓木然地望着渔火，喃喃道：“我死到临头反倒觉得十分安宁。司徒兄，我如果死了，你把我的尸首拿去向常缺邀功吧，反正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徒乱说：“你不能死，你死了阿九这小子怎么办？”
	　　“怎么办？”李檀弓翻了个身，懒懒地说，“我们不过是只扑棱蛾子，早就被你们收进网里了。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你也早就知道阿九是神捕沈天放的孙子，我从沈家把他救出来，要送到阳明真人那儿去。我死之后，你带他去逍遥山也好，送给渔火婆婆也好，随便行走江湖也好，总之不能交给东厂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死不了。”司徒乱没好气地说，“你只是吃了点儿昏睡药，要死的是我!”
	　　李檀弓头一偏又睡着了司徒乱掐他的脸，发现他根本没反应。
	　　许久，湖面上多了一丝异响，司徒乱警觉地聆听。
	　　那是桨声，一艘小舢板从芦苇荡中冒出来，慢慢靠近，船头立着一个黑影，以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四下呼喊：“恩人，恩人在哪里？”
	　　司徒乱担心有诈不肯搭话，等舢板上的人在左右喊着叫着找了半个多时辰，他才划着木筏靠近。
	　　舢板上的不过是普通的渔夫渔婆，司徒乱上船后问&#39;‘老丈，渔火婆婆在哪儿？”
	　　老渔夫说：“这要走了才知道。”
	　　说完他呼哨一声，船尾的老妇哟嗬作答，开始奋力划桨。走了四五里水路，老妇停船，老汉望了望天色，竟然也放出一只小蜂，只是比刚才的略大些。
	　　一炷香的工夫后又摇过来一艘小船，船头的少女既柔且俏地招呼：“恩人请上船。”
	　　司徒乱问老汉：“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汉说：“恩人不知道，渔火婆婆行踪难觅。我们这一艘船负责十里水域，过了十里，就得将你们交给下一艘船，太湖虽大，但总有一艘船知道婆婆在哪儿。”
	　　少女柔声说：“恩人，不能急。”
	　　司徒乱邪笑ㄧ声道：“妹妹，我们不急。”
	　　那少女鹅蛋脸、圆眼睛，在跳跃的渔火下分外动人，李檀弓强撑着要看她。司徒乱说：“你给我老实睡去吧!真不愧是刘采花的徒弟，见色起意!”
	　　李檀弓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连我是谁的徒弟都知道……”
	　　司徒乱见说漏了嘴，干脆一掌把他拍晕。
	　　又走了数十里，大小船只换了七八艘。司徒乱感慨地说：“已经找了三四个时辰，这还是有人带路，如果是自己找，恐怕真是大海捞针。”
	　　李檀弓说：“是太湖捞针。”
	　　“你又醒了？”司徒乱望着李檀弓因为毒发而有些青紫肿胀的脸讥诮地说，“李兄，你比以前俊多了。”
	　　李檀弓笑：“真的？”
	　　司徒乱说：“真的，我找面镜子给你瞧瞧？”
	　　天色微明的时候，两人在朦胧间听到人欢呼道：“是青姐找到了青姑就找到了婆婆!”
	　　司徒乱一骨碌坐起，只见一艘满帆快船径直开来，船头站着一名青色衣裙的中年女子。等接近了她双足轻点，飘飘然落在这边的渔船上。
	　　司徒乱赶忙下拜，“仙姑有礼了。”
	　　青姑回礼道：“恩人从哪里来？”
	　　司徒乱说：“哦，这个……”
	　　青姑微笑说：“恩人不说也罢。”
	　　她越过司徒乱看见李檀弓等人，便问：“这一位是？”
	　　司徒乱说：“是我的朋友，但都中毒了，还请仙姑帮忙。”
	　　青姑蹲下来查看，然后说：“这二位小弟弟中的毒叫‘三日离魂’，只是麻药而已，药劲儿过了便好。要知道婆婆她……”
	　　李檀弓伸手拽住她的裙摆，青姑微惊，随后柔声问：“怎么了？”
	　　“海红雁在追杀我。”
	　　“海红雁？”青姑缓缓地念道。
	　　“哼!”她脸上再没有犹豫之色，纵身飞回快船，“都上来，我带你们去见婆婆。”
	　　渔火婆婆的船停在太湖中央，是一艘五桅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司徒乱上船畅通无阻，有三五个中老年妇人还赶出来下拜，称司徒乱“恩人”。可当他想背着李檀弓和阿九上船时，那几个妇人高举了撑篙，噼里啪啦朝他们打来，于是他们只得退回去。
	　　青姑默默地立在一边，舫里有位老妇人在埋怨，“阿青，你明知道我不见外人，怎么又带了人来？”
	　　青姑说：“师父呀，他们中了毒，无处可去的。”
	　　老妇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阿青，你进来。”
	　　青姑掀开门帘入内，不多久又出来，对着李檀弓朗声说：“一位小弟弟，婆婆菩萨心肠，看在恩人的面上愿意救你们，但还是得按老规矩来。”
	　　“什么老规矩？”李檀弓攒起气力问。
	　　青姑微微一笑道：“婆婆喜欢新鲜，你们要送一件让她觉得新鲜的东西。”
	　　司徒乱顿时傻了眼：这俩小子在逃命途中，哪来的新鲜玩意儿逗老太太开心？
	　　李檀弓眼珠子一转，突然示意司徒乱去脱小睡鬼阿九的衣服。
	　　司徒乱问：“干吗？”
	　　“你脱呀。”
	　　阿九被脱去外衣，露出那件在树林里捡到的白色软甲。
	　　青姑会意，笑着摇头道：“这是西域火蚕丝甲，但同样的丝甲婆婆有三件，所以不稀奇。”
	　　李檀弓又从怀里掏出那只古怪的哨子。
	　　青姑扑哧一笑道：“这是蝙蝠哨。你们是从老鳖喉过来的？那边有一对拉绳摆渡的兄弟叫作蝙蝠奴，他们在年幼时就被仇家扔进了荒山中的蝙蝠洞，靠着吃蝙蝠竟然活了下来他们虽然忘了怎么说话也不再长高，却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包括这蝙蝠哨音。蝙蝠哨在江湖上至少有二十只，所以也不稀奇。”
	　　司徒乱开始摸，但他身上除了-一点儿干粮和几块香粉味儿刺鼻的花手绢，什么都没有。
	　　李檀弓没辙了，他穷得只剩破裤子，靴筒里倒有一本刘采花的桃花刀谱，可人家要几张烂纸干什么？
	　　正当他准备断言自己就是最新鲜、稀奇、有趣的东西时，司徒乱挑起桃花双刀扔了过去道：“这是古董!”
	　　李檀弓没力气，连阻止都不能，只能弱弱地说：“哎，那不行，那是我师……”
	　　青姑接刀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赶紧送进去给渔火婆婆。片刻之后，渔火婆婆吩咐道：“让他们三人上船。”
	　　李檀弓的冷汗“唰”地便下来了。
	　　糟了糟了，以我恩师刘采花的尿性，说不定曾向这婆婆的大丫鬟、小丫鬟、老丫鬟、老老丫鬟都下过手，这么一来，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刀是我捡来的……”他继续弱弱地说。
	　　没人理他。
	　　船上不比陆地，司徒乱嫌舱房里逼仄憋闷，干脆就睡在甲板上。
	　　他没骗李檀弓，他确实是中毒了而且中的是“七日断肠散”，很阴险的毒药。
	　　李檀弓和阿九中的是迷药，大睡数天后便彻底清醒了。
	　　一天早上，青姑把李檀弓拽到了渔火婆婆房前，隔着竹帘，老人家的身形隐约可见。李檀弓心里有鬼，倒地便拜。渔火婆婆说：“进来吧。”
	　　“什么？”
	　　“进去呀。”青姑催促道。
	　　得了，秋后算账!李檀弓暗想，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屋，一直望着自己的脚尖。
	　　渔火婆婆问：“你怎么不看我？”
	　　“我不敢。”
	　　“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可怕的？”
	　　“我……”他瞥见桃花流水刀就放在渔火婆婆身旁的矮几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这两把刀啊，”渔火婆婆说，“都是我的。
	　　李檀弓猛地抬起头，他面前端坐着一位至少有六十岁的老妇，周身黑衣，精神奕奕，白发整齐地梳往脑后，一双眼睛又深又黑。
	　　“他偷了你的刀？”李檀弓简直不可思议——师父这老东西调戏人家丫鬟便罢了，竟然还顺手牵羊？!
	　　渔火婆婆问：“你口中的‘他’是谁？”
	　　事已至此，李檀弓只能实话实说。
	　　“刘采花，我是他徒弟。”
	　　“他人呢？”
	　　“死了。”
	　　渔火婆婆顿了顿，又问：“怎么死的？”
	　　李檀弓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盏茶工夫，说清楚了刘采花是为什么死的，怎么死的，说完后他口干舌燥，突然觉得周遭空气中的压力一松，他想了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婆婆，你刚才对我用惑术了？”
	　　渔火婆婆说：“对啊，你师父也会对不对？因为你是他徒弟，他是我徒弟。”
	　　李檀弓简直没力气说话了，这都是些什么神转折啊？!
	　　他顺着话音赶紧跪下道：“拜见太师父!请太师父为我师父报仇雪恨!”
	　　渔火婆婆说：“报仇就算了。你师父不是好人，他桀骜难驯，目无尊长，偷了我的桃花刀，叛出我师门，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毁人清白，早就该死了。”
	　　“……”
	　　李檀弓心想：老太太，您可真难伺候!既然你不想报仇，那您认我这个徒孙干吗呢？
	　　“不过，”渔火婆婆话锋一转，“他也算做过两件好事……阿青，你既然固执地要听，为什么不进来？”
	　　青姑笑嘻嘻地进仓，捏了捏李檀弓的脸说：“我看看我的宝贝师侄!”
	　　她说：“师侄呀，你不用怕海红雁，就安心待在船上，过两天我送你们去逍遥山。”
	　　说实话，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李檀弓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当初他也是权衡良久，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随司徒乱的。
	　　他想东爪锦衣卫、海红雁、摆渡婆、常缺是一条线上的，乃是敌人。
	　　司徒乱、渔火婆婆、青姑、送他蝙蝠哨和西域火蚕丝甲的那个人是一条线上的，不知是敌是友。
	　　刘采花、阳明真人是友，可惜不是死了就是从没见过。
	　　他才不信刘采花还有个活着的师父!
	　　他和刘采花两条光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漂泊江湖，相依为命。师父练功他睡觉，师父作案他望风，师父赌钱他数筹码，师父人人喊打，他跟着逃跑躲藏。师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拜个老太婆为师？
	　　不过既然人家那么说，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认了。
	　　谎话就是谎话，早晚都会露馅。李檀弓回房，抱紧了阿九想。
	　　“我们被困住了，得赶紧离开这条船。”他对阿九说。
	　　阿九吃饱喝足，懵懵懂懂地听着，听他说要走，才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
	　　第二天，李檀弓在舱内枯坐，中午时分听见外面有人吹箫。箫声虽远，但调子却急得叫人心慌。他走上甲板，见船上所有的人都在，除了阿九之外，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的神情。
	　　夏日的骄阳明晃晃地照着船身，可似乎没有一点温度，四周静谧得让人胆寒，只有那尖厉的箫声，仿佛直插入天际又沉入湖底，旋转着、跃动着，嘀呖呖地响着。
	　　“有不速之客。”司徒乱对他说。
	　　湖上的天气瞬息万变，半个时辰之后大雨将至，乌云几乎压在头顶，刺眼的电光在云朵的间隙穿梭撞击，雷声鼓震着人的耳膜，心跳也仿佛随着那雷声隆隆地跳动着。起风了，浪花拍打着船舷，画舫在波涛中顛簸，就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渔火婆婆掀开竹帘走了出来，凝神望着远处。
	　　她老而消瘦，腰杆也不再笔挺，仿佛有重病在身。
	　　远处有一点儿火光，那点儿火光突然跃出了水，成了一条火线，火线瞬间蔓延至整个湖面，接着船的轮廓露了出来。船上人影憧憧，却悄无声息，火与电把那本该阴沉如铁的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大船缓缓地靠近着，箫声又响了起来，尖锐得像根刺，在几乎洞穿人的胸口时戛然而止。船头站着一排人，有一个人站在了最前面。
	　　李檀弓问：“是常缺？”
	　　“不是。”司徒乱说，“只是个打旗的。”
	　　渔火婆婆没有说话，青姑拍拍手，故作轻松地笑道：“好了，是祸躲不过，不管是海红雁还是常缺，总之剥皮抽筋的来了。”
	　　这艘小船上只有十个人，除了李檀弓他们，其余都是女人，而且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今天如果打起来，最后必定鱼死网破。
	　　一名仆妇从腰间抽下长鞭，临空挥舞两圈。其余人受了提醒，纷纷回房取武器。青姑在无人注意之际把一样东西塞到李檀弓怀里，后者摊开一看，是另一件火蚕丝甲，比阿九身上的那件成色还更好些。
	　　青姑冲他挤挤眼睛，然后转到船侧舷去了。
	　　李檀弓穿上丝甲，叹了口气，心想：青姑，不管你是敌是友，是不是我的师叔，我都承你和婆婆的这份情。
	　　大船已经靠得很近，连船头打旗校尉的样子都依稀可见。
	　　海红雁通常是不露面的，但是另外一个人现身了。
	　　那是个很高大的青年，单手扶剑锷，站得笔直，尽管他把脸隐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可杀气却藏不住。李檀弓看到他就想到了狼——独自从广袤的山峦森林中穿过，在雪地中翻滚，在满月时分放声大号。
	　　常缺？
	　　他指着那个人，用眼神问司徒乱。
	　　司徒乱扶额苦笑道：“是常缺。”
	　　“……”
	　　李檀弓抱起阿九，缓缓地说：“司徒兄，我有几句话要交代，我的尸体还是不要交给他了，沉在湖底就好。阿九若能被救最好，不能被救就让他随我沉湖，免得小孩子遭罪。还有……”
	　　“嘘!”司徒乱说，“别怕，快把刀借我。”
	　　李檀弓抽出桃花刀给他道：“你要和他打？”
	　　司徒乱撩起长衫把剑缠在腰上，推了李檀弓一把，“你们先躲起来，别让常缺看到阿九!”
	　　他说完便冲到船头，一手拿刀一手叉腰，先是仰天大笑，笑完了说：“哟，这不是常大人吗？我司徒乱是不是香喷喷的？为什么我到哪儿，你就追到哪儿呢？”
	　　常缺不说话，打旗的校尉替他说：“司徒乱你这淫贼，拈花惹草不说，竟还出尔反尔!”
	　　司徒乱说：“对兄弟，对朋友，对姑娘，必须是言而有信，可对那些偷偷在别人饭菜里下毒的猪啊、狗啊，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你说是不是，常大人？”
	　　常缺居然不恼，边上有个人却跳了出来道：“司徒乱!你骂谁？”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使铁扇的大汉。
	　　司徒乱说：“骂的就是你!你看你这人身高八尺，当了东厂的走狗不说，竟然还妖妖娆娆地拿把扇子装俏!”
	　　铁扇大汉大怒，纵身往小船上跳来，这时渔火婆婆扔出一粒药丸，丸药在空中变成白雾，将他笼罩其中。白雾散去，他“砰”的一声落在船的甲板上，抽搐几下，竟然断了气。
	　　对方船上的惊呼声顿起，有人骂道：“渔火老贼婆!你竟敢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青姑拔剑在手，喝道：“他想上船，就得死!”
	　　“好个上船就得死!”有人暴喝，“你们藐视朝廷和皇上，行凶杀人无恶不作!诸位英雄，我们当不遗余力将逆贼就地诛杀，也好在海大人跟前长长脸面!”
	　　船队中吼声如雷，却没有人上前，青姑讥诮地大声说：“哼!有婆婆在，谁也不敢!”
	　　常缺从帽檐下露出了双眼，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很好听，“哦？那要是没有婆婆呢？”
	　　“没有婆婆？”青姑顿了顿，突然一剑从背后刺透了渔火婆婆的胸堂!
	　　“没有婆婆，就敢上船了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李檀弓、司徒乱同时大叫：“青姑你在做什么？!”
	　　青姑拔身而起，她的轻功不在司徒乱之下，更何况还有常缺帮忙。
	　　常缺与司徒乱在空中交手，司徒乱只觉得刀尖传来一股不可言喻的暗劲，使心肋都震得生痛。常缺一击之后越过司徒乱，挽住青姑的手臂，双双地落在大船上。
	　　司徒乱几乎掉入水中，李檀弓连忙跃起拉了他一把，他这才能落回甲板。
	　　“青姑你到底在做什么？渔火婆婆是你的师父啊!”
	　　李檀弓的心里简直一团乱麻，他什么都想不通，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知道!
	　　前一秒钟青姑还给了他火蚕丝甲，可后一秒她就弑师投敌，站到了常缺身边!
	　　渔火婆婆前一秒钟还是鹤发童颜，仿佛只有三十岁，可后一秒竟然像生了一场大病，连背都驼了!
	　　李檀弓瞪着司徒乱，心想他下一秒会做什么呢？不会要杀我吧？!
	　　阿九!阿九呢？
	　　李檀弓飞快地向船舱跑去。
	　　船头刀光剑影，海红雁的大船上有些人争相跳来，与司徒乱和仆妇们斗成一团，不断有人落水，不断有人受伤。
	　　李檀弓经过渔火婆婆，见老人气若游丝地在血泊中喘息，他十分不忍心，将她抱了起来。
	　　老人也轻轻回抱了他一下，只说“别怕……”随后便断了气。
	　　李檀弓心里有根弦仿佛被拨动了一下，他定定地望着前方，这时候阿九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他的胸口被撞得好痛，却什么也顾不上，他抱紧阿九飞奔到尚未开战的船尾，咬牙道：“你别怕!如果能活下来，我送你上逍遥山;如果不能活，我亲手送你回父母身边!”
	　　乌云终于留不住雨滴，将它们倾泻在湖面上。
	　　李檀弓与阿九站在雨幕中，面对的是近在咫尺、团团围困的东厂大船，他们却武功低微，手无寸铁。
	　　鲜血激射，一人惨痛地狂号，司徒乱什么都顾不上，就扑向下一个唐刀犹如闪电，这两把利刃都比寻常的剑要长一尺，所以对方往往尚未碰到司徒乱，司徒乱就已经斩断了他们的脖子。
	　　杀人的间隙，司徒乱暗骂李檀弓暴殄天物，这样的好刀却不会用，真是天底下难得的蠢货。
	　　渔火婆婆说这两把刀属于一对师徒。师父的刀钢花如流水，所以起名叫作“桃花流水”;徒弟的刀钢花如花瓣，所以叫作“落花无情”。可这对师徒后来反目成仇，竟然用刀互斫而死，所以她觉得这两把刀凑在一起十分不吉利，喻示着自相残杀.她将两柄长刀束之高阁，没想到后来被刘采花偷去，而且竟然也给了他徒弟一把。
	　　话说回来，刘采花因李檀弓而死，岂不也是自相残杀？这刀果然是不祥之物。
	　　司徒乱突然反肘刺出一刀，人虽没有回头，他身后的一名大汉已经被刀锋穿腹而过，怪叫着跌入湖中。
	　　他抹去满脸雨水，埋怨道：“不好不好!没完没了!”随即他又挺刀杀去。
	　　他脚法奇异，刀术又和中原套路差别很大，所以谁也近不了身。只见他倏地闪到一人身后，那人的脑袋便随着剑光径直地飞向远处，“扑通”一声落进湖里，而无头的身体竟然还往前跑了数尺。
	　　司徒乱杀红了眼，利落地刺穿了最后一名对手的喉咙，挑衅地说：“谁再来？”
	　　东厂大船上寂寂无声。
	　　渔火婆婆的小船上还剩五个人：船头的司徒乱、船尾的李檀弓、阿九以及两名仆妇。
	　　其中一名仆妇背上中刀，鲜血和雨水汩汩地在脚下汇成了小河，应该是活不了了。还有一名仆妇身穿灰色布裙，年纪虽大，可武艺似乎不错，至少她没有受伤。
	　　常缺依旧立在大船船头，也不知道在看谁。
	　　雨势太大了，离开三尺都觉得人影模糊，李檀弓一手抱着阿九，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受伤仆妇，满心绝望。突然他想：海红雁在哪里？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过“在海大人跟前长脸”？为什么双方打成这个样子，海红雁还不露面？
	　　对面的常缺则望了一眼内舱，心想：外面乱作一团，他倒是泰然自若，莫非又是个替身？
	　　他扭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渔火婆婆的小船，甲板上已经没有血迹，因为大雨倾盆，只需要片刻便能将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还有谁能捉拿逆贼？”常缺问，“事成之后，干爹必有重赏。”
	　　轰鸣的雨声中，三个人跃了出去。其中有一人高叫：“司徒乱，休猖狂!让我们中原三鹰来会会你!”
	　　“啊？”司徒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听清。
	　　李檀弓心想都到这个份上了，丟命也不能丟面子，于是接口道：“我当是什么鹰，原来是中原三小鸟!来来来要打快打，不然你爷爷要着凉了!”他说着从司徒乱手中抢过一把刀，拦在船头。
	　　司徒乱当然不能让他打头阵，又把他推了回去。
	　　“中原第一鹰”宋虎方跃上小船，在大声说“司徒乱，你找死!”第二鹰马成随后，第三鹰花里荣就是剛才叫阵的那个，也拎着根木桩般粗的狼牙棒上来了。
	　　这三个人都不是良善之辈。
	　　数年前，三个人听信了一个江湖游医的话，说是吃活人的肾脏能够增加某方面的功能，从此中原地界惨案不断，死者都是被人活生生地挖去了肾脏。后来神捕沈天放将他们一一抓住，送进大牢。可自从沈天放冤死，他们便投入海红雁麾下，从此如鱼得水，天天有新鲜的肾脏下酒。
	　　宋虎方对着司徒乱作揖说：“咱们君子之争，点到为止……”说话间他背上突然射出七支淬毒透骨箭!
	　　其实在大雨中各自说话都听不清，司徒乱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使阴招，幸亏李檀弓眼睛尖，蓦然出刀，凌空斩断了四支箭。
	　　司徒乱慌忙劈落剩下的三支，回斫宋虎方，宋虎方胸有成竹地接下，却想不到司徒乱的力量惊人，几乎将他撞飞到船外。
	　　他稳了稳，左手一摊，又是三支箭。
	　　李檀弓怒骂：“同样的招数来两回，你傻啊？”
	　　“你别管他，赶紧对付那边那个!”司徒乱一边指挥，一边在雨中腾挪飘移，溅出片片水雾。
	　　李檀弓于是和第二鹰马成交上了手，他武功差，只能且战且退，勉强招架。
	　　第三鹰花里荣此时挥舞着狼牙棒吼道：“你们倒是占得便宜，却把两个老太婆发配给我，真没劲!”
	　　受伤的仆妇将阿九藏在身后，勉力站起，握紧钢刀道：“好!就让你见识老太婆的厉害!”
	　　灰衣老妇也说了一句话，但是雨声太大谁也没有听清。花里荣不把她们当回事，举起狼牙棒横扫，希望将两人一击而毙，可扫至中途，他突然觉得右手肘上麻了一麻，紧接着小臂脱力，狼牙棒失了准心，将一旁的木格窗子打得粉碎。
	　　“什么妖法!”花里荣喝道，他拔出狼牙棒，回身又挥来。
	　　这次他的左手肘麻了麻，狼牙棒几乎脱手。
	　　“你!”
	　　这时突然一个大浪，小船被抛掷到高处，又轰然落下来，船上的人不约而同一阵摇晃，唯有这灰衣老妇纹丝不动。
	　　花里荣站稳后怒极，像一只发了狂的熊般奔来，沉重的脚步几乎踏穿了甲板!而灰衣老妇只是微微地沉下腰去，然后弹起，在他的手腕上一托，狼牙棒便脱手飞去，旋转着落入了太湖，转眼就被汹涌的波涛吞噬。
	　　狼牙棒本来就是极沉重的武器，使用之人必有扛鼎之力，中原人士，即使是常缺那种高大的男子也未必能用得动。而这瘦小的老妇，不见她用什么招式，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可其余人正在鏖战，东厂众人因为天黑雨大什么都看不清，所以除了花里荣，没人注意到这一幕，最多只知道有个东西落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花里荣问。
	　　灰衣老妇又说了一句话，依然湮没在雨声里。
	　　“什么？”花里荣还问。
	　　灰衣老妇摇了摇头，接着花里荣便觉得眉心麻了一麻。
	　　这次不同以往，眉心麻过以后，他的脸也麻了，他的手也麻了，他的脚也麻了，他的心脏原本“扑通、扑通”跳得非常有力，可也像被突然裹进了一团厚重的棉被，挣脱不了，喘不过气，而且热，好热!
	　　他又看见灰衣老妇的嘴巴在动，遗憾的是，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花里荣的手按着胸口，脸上浮现出窒息的酱红色，灰衣老妇在他身后一推，他庞大的身躯“砰”地砸进了水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大船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奔走高喊：“花里荣落水了!赶紧拿绳子来!”
	　　“这莽汉的个子都恨不得比那小船还大，还抢着出什么风头？这下可真是出风头了!”
	　　常缺拦住一名到处找绳子的下属，说：“不用救了他死了。”
	　　第二鹰马成也死了，但他不是死在李檀弓刀下，而是被自己的武器抓死的。
	　　他的武器叫作“勾魂毒爪”，曾经抓穿过二百九十九个人的肚皮，拉出了二百九十九副内脏。他本来想拉出李檀弓的肠子凑个三百整，没想到却没那么容易。
	　　李檀弓的武功不怎么样，但是他快，非同一般地快，而“勾魂毒爪”本身就不是能比快的武器，于是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都是李檀弓快上三分。
	　　马成每次落地后暗道一声好险!他刚才如果砍我面门，我必定躲不过!他打量着李檀弓，心想这个小子年轻漂亮，吃了他的肾绝对壮阳!
	　　这眼神让李檀弓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沉下脸，握紧了手中的两人从船头打到船尾，再从船尾打到船头，连司徒乱和宋虎方都不得不为他们让路。后来他们绕了一圈再次打到侧舷，李檀弓暗暗觉得自己快完了因为他打不过马成!
	　　就在这个时候，灰衣老妇从残破的窗户里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掠了出来，一掌拍在马成的腰间。
	　　马成口吐鲜血，李檀弓连忙补上一刀，灰衣老妇则抓住空中飞舞的“勾魂毒爪”，摁在它主人的脖子上，戳碎了他的喉结。
	　　马成顿时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宋虎方眼前也白茫茫一片，这白茫茫不是接天连地的雨水，而是司徒乱的刀光。刀光贴着宋虎方的头皮，擦着他的鼻尖，挨着他的胸口、背心，飞来施去，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实在厉害，是他平生所遇过的最强对手!
	　　雨滴被激荡的杀气弹开，溅落在周围，他心中有了一丝后悔。
	　　“中原三鹰”投奔海红雁以来，没有见过海红雁一面。今日有幸跟随着捉拿反贼，他们便打算好好露一手，所以故意等到万众瞩目的时候才出场。
	　　论武功，他们自信远远胜过前面几十个凑数的，就算拿不下小船上的人，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谁知第三鹰花里荣竟在数招之内被一名瘦小的老妇打落下水，忽然又听到第二鹰马成惨叫，宋虎方立刻心生惧意，纵身急退。
	　　他这样的小人，从来就想不到报仇之类的事，片刻就退到了船沿。他偷眼望着大船，见没有人接应，干脆也不顾脸面了，虚晃一招说声，“司徒乱，后会有期”，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司徒乱喊：“不要走!”也要往水里跳。
	　　突然宋虎方又浮了上来，而且脸色竟然变得漆黑，一如这漆黑的水面、漆黑的天色。
	　　“水里……有毒……”宋虎方嘶声说完，仰面沉下，再也没能起来。
	　　水里有毒，什么时候下的毒？
	　　司徒乱回头骂道：“婆婆!你做事好歹也护着点儿自己人!我要是跟着他跳下去，岂不是也翻了肚皮啦？!”
	　　李檀弓冲到他身边，高声问：“谁是婆婆？”
	　　司徒乱说：“船上的都是婆婆。”
	　　“刚才被青姑杀了的是谁？”
	　　司徒乱吼：”说话这么费劲，你就别问东问西了!我嗓子都快喊劈了!”
	　　李檀弓揪着他不放，“我突然想起来了，刚才青姑杀人时，你的表情有点儿夸张啊。”
	　　灰衣老妇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她脸上戴着一张又丑又黄的人皮面具，声音在隆隆的雷雨中依旧清晰可闻，看来刚才她没真的想和花里荣说话。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灰衣老妇说，“下面才是恶战。”
	　　“阿九呢？”李檀弓问。
	　　“被我藏起来了。”
	　　“你才是渔火婆婆对不对？青姑刚才杀的是谁？”
	　　灰衣老妇，她当然是渔火婆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对司徒乱说：“水里没有毒，你见过谁在宽阔的水域下毒的？那个什么鹰不过是中了我一针。”
	　　司徒乱问：“现在怎么办？”
	　　渔火婆婆说：“看常缺。”
	　　李檀弓跺脚怒道：“你们到底在设什么局？!”他顾不得追问，跑回舱房寻找阿九。
	　　另一边，常缺觉得是火候了，该劝海红雁现身了，尽管还不知道此时在船上的海公公是真是假。他在舱门口站定，俯身说：“反贼悍猛，不知干爹有何妙计，可否示下？”
	　　大概知道口音容易露馅，这次海红雁不肯说话，而是由一个小太监出来告知：“公公没有妙计，一切请常大人做主。”
	　　常缺无法判断，他担心这个海红雁还是替身。
	　　他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又利用了海红雁急切地追杀李檀弓和阿九的契机，才把那人引到太湖中央，此地不在东厂势力之内，救也没法救。
	　　可万一他还是假的，岂不又是无功而返？
	　　海剥皮、海红雁，算起来他跟着此人出京五个月了，期间见过他七次，可这七次见的都是替身，而且是不同的替身，因为海红雁并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常缺。
	　　不管怎样，常缺决定赌一把。
	　　他说：“常缺领命，等下若是惊动了干爹，还请干爹不要见怪。”
	　　他决定在海红雁(不管真假)现身之前，将所有的帮手都带到东厂大船上来。
	　　司徒乱歇了片刻，突然想起来要找李檀弓，这时候他听到后者的一声尖叫：“什么东西？!”
	　　司徒乱慌忙扭头，只见东厂船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魃魃的圆球，有面盆那么大。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圆球？是火炮的炮口啊!
	　　“没事!”他慌忙喊，“这么大的雨，怎么着都是哑炮!”
	　　可他话音刚落，人家就一炮轰了过来!原来火炮一直用油布盖着，根本没淋雨。
	　　因为两船离得过近，这颗炮弹失了准心，远远地爆炸了。大船准备发第二炮时果真哑火，毕竟水是无孔不入的。
	　　李檀弓正要嘲笑，渔火婆婆一把拉住他，厉声喝道：“下水!”
	　　为什么？李檀弓懵了。
	　　渔火婆婆一手拉李檀弓，一手拉司徒乱，就这么跳下了浊浪翻滚、深不可测的太湖。
	　　李檀弓会水，但是水性不佳，他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结果又被渔火婆婆摁了下去。婆婆怕他乱扑腾太显眼，中了东厂的冷箭。
	　　常缺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示意火炮退下，然后说：“撒网。”
	　　一网三个，李檀弓和司徒乱在网里挣扎，就像两条死不甘心的鱼，逗得周围的锦衣卫们哈哈大笑，纷纷说：“别折腾了!这是金刚织网，虽说不是越挣越紧，却是连刀也割不断的。”
	　　渔火婆婆则一言不发。
	　　常缺挨个儿点了他们的穴道，锦衣卫们七手八脚将他们拖出来，在甲板上放成一排，船中欢呼声如雷。
	　　常缺对着舱门拱手道：“反贼已被捉拿，干爹是否要见？”
	　　他此时分外紧张，最担心海红雁说：不要见，直接杀了吧。
	　　……但他应该不会的，海剥皮如此费力劳神地追杀李檀弓和阿九，就算他是个替身也必定会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果不其然，舱内悉索作响，随后一名小太监掀开幕帘，另一名打伞，海红雁摇摇摆摆走了出来。
	　　他衣着华丽，面白无须，矮而虛胖，圆圆的脸上带着点笑意。相不由心生啊，心狠手辣、令人闻风丧胆的“海剥皮”，看起来竟然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
	　　此时，一直沉默的青姑突然指着渔火婆婆的小船尖声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小船的竹帘被砍得七零八落，可竹帘后面分明端坐着渔火婆婆!
	　　“她没死？!”有人惊问。
	　　有个胆小的甚至丟了武器，喊道：“哎呀!有鬼!”
	　　就在这人声杂乱的一瞬间，司徒乱的穴道被解开了，他简直无法形容解穴之人的手法有多轻有多快，也许只是衣服下摆在他身上拂过。
	　　他准备出手了，海红雁距离他们还不足五尺，就算李檀弓也能一击得中!
	　　可此时常缺却叱道：“都住嘴!别乱!这样竟也唬得了你们？青姑，干爹面前，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是停止行动的暗语。
	　　渔火婆婆跳了起来，一把揽住李檀弓和司徒乱，猛地撞出大船，落进了水里。
	　　船上更加混乱，常缺显得怒不可遏，他身后的小校高喊着快拿网，别让他们跑了!这时候有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蹬腿毙命。
	　　“有毒!”
	　　“哪里有毒？”
	　　“是网!金刚织网有毒!”
	　　天黑风疾雨大，没有了网，渔火婆婆他们掉进太湖等于鱼归大海，何况上一次他们是有意被捉的。
	　　渔火婆婆虽老，但水性极佳，她如箭一般游向自己的小船，跃上船后从舱内抱出了阿九，随即又跳入湖中。司徒乱拉着李檀弓拼命往远处游，四人借着夜色和雨势离东厂大船越来越远。
	　　大船围着渔火婆婆的小船又凿又砸折腾了一夜，最后既没有凿沉，也没有砸翻撞翻，由于担心船上也有毒，他们不敢涉足，最后无功而返了。
	　　第二天早上，李檀弓精疲力竭地回到了残破不堪的小船上。多亏东厂砸船砸下一片木头来，让他和司徒乱抱着随波逐流了一夜，否则他们怕是要做了太湖的水鬼。
	　　渔火婆婆和阿九也回来了。
	　　婆婆入水时带了一串大葫芦，虽然她背上背着个孩子，但比李檀弓和司徒乱反倒轻松一些。
	　　四人上船休息片刻，渔火婆婆开始处理仆妇们的尸体。
	　　那假的“婆婆”依然端坐在窗户后面，眼睛是用细竹篾子撑开的，背后和侧面则靠着桌椅。
	　　李檀弓见渔火婆婆将尸体放平，眼睛合上，嘴里轻轻说道：“阿芬啊，你我相识三十年，如今你不欠我什么了，安心地去吧。”
	　　“她是自愿赴死的？”李檀弓问。
	　　渔火婆婆说：“嗯，不过她已经生了很重的病，即使阿青不杀她，她一两个月内也要死了。”
	　　“阿青为什么要杀她？”李檀弓问。
	　　“笨蛋，为了取信于海红雁!”司徒乱骂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你们昨天是打算杀海红雁的？”
	　　徒乱说：“是啊。”
	　　“那为什么没杀？”
	　　渔火婆婆说：“你们两个先做事，事情做完了我慢慢讲。”
	　　李檀弓只好闭嘴，帮着渔火婆婆清理尸体，用水擦洗死去的仆妇们的脸和手脚，替她们换上干净的衣服。
	　　接着四人围坐，司徒乱从船舱中找出干粮，各人分着吃了。
	　　渔火婆婆揭开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矍铄的面孔道：“檀弓，现在你想问什么可以问了。”
	　　“我是你老人家的徒孙吗？”李檀弓脱口而出。
	　　渔火婆婆笑着摇了摇头。
	　　李檀弓叹气道：“唉，其实你不说这一茬，我也不会走的。”
	　　渔火婆婆说：“这是常缺的主意，我也觉得他多虑了。”
	　　“婆婆、司徒乱、常缺、青姑，你们是逍遥山阳明真人的手下？”李檀弓又问。
	　　司徒乱说：“什么阳明真人？我们是常缺的手下，和逍遥山没关系。”
	　　“啊？”李檀弓问，“那你们是……”
	　　司徒乱说：“换个问题，这个婆婆和我都不会说。你只需要知道，常缺和青姑虽然跟着海红雁，但都不是坏人，常缺护了你一路，也够辛苦的。”
	　　“好吧，我换个问题。”李檀弓的性格就是不纠缠，他重新问，“常缺跟了我一路，一步步把我骗到婆婆的船上来，就是为了用我们引出海红雁，你们好杀他？”
	　　渔火婆婆点头道：“阿九是饵，你是钓钩，我们为刀，海红雁为鱼肉。”
	　　“所以司徒乱为了把我引来，给我和阿九下了昏睡药？”李檀弓问。
	　　“不对，”司徒乱摆手，“一日离魂，确实是那摆渡的妇人下的，只不过她不是东厂的人，而是我们的人。
	　　“你们下得好大一盘棋。”李檀弓扶额道。
	　　“是你自己非要当棋子。”司徒乱说。
	　　“我闲的呗。”李檀弓没好气地说。他分了半个馒头给阿九，又问，“那你们见到海红雁了，为什么不杀？”
	　　渔火婆婆回答：“因为这个海红雁是替身，杀一个替身无济于事，反而打草惊蛇。”
	　　“假的？”李檀弓问，“婆婆你怎么知道？”
	　　渔火婆婆说：“我不知道，常缺知道，所以他让住手。”
	　　李檀弓说：“那常缺也是笨，是真是假他不能提早辨认一下？非到临下手了才发现？”
	　　“不怪常缺。”渔火婆婆说，“自从两年前海红雁险些被刺杀以来，他就像只老鼠一般藏着，常缺难以见到他的真身，只好多试几次。”
	　　李檀弓怒道：“他试几次倒不要紧，可惜了这船上的婆婆阿姨们好几条人命!”
	　　司徒乱搭着他肩膀说：“为了杀海红雁，我们已经死了七个人：逍遥山阳明真人那里至少有五六十人丧命，为什么宁愿死人也不停手？因为每让海红雁多活一天，就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比如阿九全家上上下下六十多口人，死得多可怜、多委屈。”
	　　李檀弓默然，他想了一会儿，说：“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我师父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司徒乱脱口而出。
	　　“你肯定知道。”
	　　“我真不知道!”
	　　李檀弓就是不信，最后渔火婆婆打圆场，说：“檀弓啊，我们要送你走了。”
	　　“送哪儿去？逍遥山？”李檀弓问。
	　　渔火婆婆说：“眼前还有眼前事，先修船。”
	　　这场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雨停后，过了将近十个时辰才有渔船靠近。渔人们纷纷说：“婆婆，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官府不让我们捕鱼，害得家家户户都断了，我们是见官船走了才敢偷偷出来。”
	　　渔火婆婆说：“是东厂和我为难，连累你们了。”
	　　渔人都是质朴热心的百姓，立刻都说要不是有婆婆在太湖上，不知道该有多少水贼恶霸。别说是东厂就算是皇上要与婆婆为难，他们也得护着。
	　　破败的小船停泊在湖心的无名岛旁，埋葬了死去的仆妇们，渔火婆婆派出一艘快船把李檀弓和阿九送到了太湖岸边。
	　　司徒乱送了一路，但最终在湖岸边和他们分手，说要回到婆婆身边去。
	　　李檀弓问：“不如一起送阿九去逍遥山吧，你武功好，有你在我还放心些。”
	　　司徒乱苦笑着说：“我不想踏上逍遥山的地界。”
	　　李檀弓无话可说，毕竟渔火婆婆身边没有人了，司徒乱虽然不怎么靠谱，好歹可以照应一下老太太。于是他和阿九又回到初开始的那片芦苇荡边。
	　　去太湖其实是绕远路，因此他们要重过白河。
	　　暗夜无月，李檀弓依照原路找蝙蝠奴，可吹了半天的哨子也不见那两人的身影，他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拉着阿九沿着河岸走，走了没几步，突然看见有个白影子从他眼前飘了过去!
	　　他吓得不轻，心想又是什么幺蛾子!他第一反应就是把阿九抱起来，结果就在这个瞬间，阿九被一条白练卷走了，他惊呼出刀，奋力急追，可白练和阿九都在一棵树的树梢上失去了踪影。
	　　他气坏了，抓着刀四下里乱找，然后听到有个轻细的女声唱道：“好宝宝，乖宝宝，夜深了，宝宝睡觉……
	　　李檀弓怒道：“出来!疯婆子!”
	　　那女人咯咯地笑了两声，又唱：“宝宝不睡，坏人抓去，脑袋揪掉。
	　　李檀弓随着歌声追，那女人根本没想逃，而是在一个空旷处等着他。
	　　李檀弓追到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河边上的摆渡婆，那个给他和阿九下“三日离魂”昏睡药的人!
	　　阿九显然已经被点了穴道，正软塌塌地搭在她肩膀上，而她的右手还抓着另一大团物事。她把那团物事扔下来，“砰”一声闷响后分开，竟然是蝙蝠奴几块尸体的碎片。
	　　“你干什么呀？你们不都是常缺的人吗？!”李檀弓又惊又怒道。
	　　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脚下竟然凭空裂了个口子，他连喊一声都没来得及，就掉进了那黑魃魃的洞里。下坠途中他磕到了脑袋，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发觉自己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他晃晃悠悠地坐起来，觉得头痛欲裂，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四周十分静谧，他伸手去摸，左右都能触到石壁，前后却空空荡荡。肚皮上有一个温热的东西，他摸了摸，是阿九。他摸索着阿九的脸，探到他呼吸平稳，不禁松了口气。
	　　他大喊：“疯婆子!”
	　　声音沿着石壁空空地传出去，没有人回答。
	　　他苦笑着自我麻醉，“疯婆子死了。”
	　　阿九还在，非逃不可，漆黑中他完全丧失了空间感，便随意挑了个方向，一手抱阿九，一手摸着石壁往前走。没走多久，脚下绊到东西，两个人一同摔倒，阿九脱手飞去。李檀弓急忙慌地满地爬着找，此时有只手“啪”地摁住了他的脚踝!
	　　“不要吵。”一个就像锉刀般嘶哑难听的声音说，“我在睡觉。”
	　　李檀弓被这人摁住，就像被巨钳夹着，丝毫动弹不得脚踝上的痛楚一阵阵传来，似乎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李檀弓告饶说：“我不吵，您老人家放了我吧。”
	　　那老人把阿九扔进他怀里：“臭丫头莫非良心发现，竟然送两个娃娃来给我。嘿嘿，娃娃好吃，精气足，皮香、肉嫩、血鲜，还不塞牙。”
	　　李檀弓屏住气息缓缓后退，那老人问：“你要去哪儿？”
	　　李檀弓说：“我们误入此地，冒犯了老前辈，打扰了您的清修，我们现在就走，改日再来向老前辈赔罪。”
	　　老人嘶声笑道：“你倒是很会说话，你的舌头一定比旁人的好吃。”
	　　李檀弓只觉得劲风扑面，已经被制住了咽喉，老人腥臭的嘴就贴在他的鼻尖，强烈的恐惧感刺得他浑身发毛。
	　　“你知道吗？我女儿脑子有病，每个月病发一次，神志清醒时她就守着白河渡口，不清醒时她就跑出去抓人今天你来得不巧，正好她发病。”
	　　“发、发病？”李檀弓颤抖着问。
	　　“对啊。她发病时就抓人给我吃，因为我喜欢吃活人嘛，你看我女儿多好，天下第一大孝女!来来来，别枉费了我女儿的好意，让我先尝尝你的血!”
	　　他的利齿几乎已经贴到了李檀弓的皮肉，突然有个幼小的女孩喊：“阿公住手!”
	　　远处传来清脆的火石碰撞声，接着蜡烛亮起，那小姑娘擎着蜡烛快步跑近，老人怪叫一声，扔下李檀弓缩进了黑暗里喊：“别过来!火!别过来!”
	　　李檀弓慌忙地抱紧阿九，脸色惨白地贴紧了岩壁。小姑娘安慰他：“别怕，阿公怕火，他不敢过来。”
	　　李檀弓说：“是你。”
	　　“你认得我？"小姑娘举着蜡烛靠近，突然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咦？哥哥，我也认得你，你在我家住过半夜呐!你怎么会被我娘抓来？你见到我娘了吗？”
	　　李檀弓为难地说“见是见过了……”
	　　但是你娘疯了。
	　　小姑娘圆脸蛋，尖下巴，长得十分叫人怜惜，她忧伤地说：“从昨天起我就没见过她，往常她都不会出门这么久的。”
	　　李檀弓心想：哦，看来原先是半个月只疯一天。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四周，发觉自己是在一个又长又窄的通道里，通道往两边延伸，不见头尾。老人粗重的呼吸还在暗处起伏，似乎等蜡烛一灭他就要扑过来，咬掉他和阿九的脑袋。
	　　小姑娘看到阿九，说：“原来这个小弟弟也在啊。”
	　　李檀弓说：“你娘点了他的穴道，你知道怎么解么？”
	　　小姑娘摇头说：“不是穴道，是迷药丸。”
	　　“什么？”
	　　“是阿公的朋友们常吃的药丸，哥哥快跟我来，我带你们拿解药。”
	　　李檀弓巴不得早些离开这阴森恐怖的通道，赶紧抱着阿九跟上。走了十几步，小姑娘回头喊：“阿公!你乖乖的，我一会儿就给你送饭菜!你年纪大了不要总是发脾气，对身体不好，也不要总是惦记着吃肉!”
	　　李檀弓问：“他是谁？”
	　　小姑娘说：“他是我外公啊。”
	　　“我是问你外公叫什么？”
	　　“我外公叫什么？”小姑娘想了半天，“我娘叫长孙愁，我外公好像……叫长孙……长孙破吧。”
	　　“啊？!”李檀弓的下巴都快掉到脚面上了!
	　　因为连他都知道长孙破是谁!
	　　长孙破是武林名宿、白道巨擘，与逍遥山阳明真人并驾齐驱，号称北长孙南阳明，掌管“吴柯山”一府十寨七十二路，连刘采花都对其的气概与风度赞不绝口。可现在老头怎么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外，外面传说你外公死了十年了!”
	　　小姑娘说：“他没死呀，但是我外公有病，老是犯糊涂。”
	　　得，有其父必有其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檀弓一脸无奈地跟着小姑娘在通道中前行，两人边走边聊天，经过几个岔路口，拐了几个弯，然后推开一扇石门，进入一个大厅。大厅内烛火通明，就如普通人家的厅堂，装饰十分简单，只在最中间放了一张石桌子，几张石椅子。
	　　李檀弓问：“这是哪儿？”
	　　小姑娘说：“这是我家呀。”
	　　说着她又带着李檀弓和阿九去她房间拿解药。她的房间充满小女孩的顽皮气，床边的小桌子上面放了一排泥猪、泥狗、泥猴之类的小玩意儿，床头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荷包香囊，地上还有好几只机关竹鸟，只需要推一把，它们就能咯吱咯吱地走上两丈远。
	　　小姑娘在枕头下摸索，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递到阿九鼻子底下，阿九打了个大喷嚏，随即就醒了。
	　　“檀弓哥哥，这是在哪儿？”他茫然地望着四周。
	　　李檀弓说：“看湿气这么重，大概是在河边吧。”
	　　“不是，是在白河底下，”小姑娘笑着说，“我娘说全天下，只有我们一家人住在河底下。好了，我去给阿公送吃的，你们随便坐。但是你们不要出门，你们不认识路，而且阿公就在外面。”
	　　说罢她便走了，阿九扯扯李檀弓的衣袖说：“我饿了。”
	　　李檀弓说：“嗯。”
	　　阿九说："我们去找吃的好不好？”
	　　“你待着，我去。”
	　　李檀弓生怕在外头看见残肢断臂之类的血淋淋的东西，但后来他找到厨房进去一看，也和普通人家的厨房一样，案板上有切好的青菜，碗柜里有馒头。
	　　两人随便糊弄了一下肚子，随后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只能在客厅里傻坐着。半晌儿听到石门“咯”一声响，阿九说：“那个姐姐回来了。”
	　　李檀弓正趴在石桌上想心事，没理他，阿九便一个人跑到门口去。突然听到阿九尖叫，原来进来的不是小姑娘，而是她的外公!
	　　“长孙破!”李檀弓惊呼。
	　　长孙破白发蓬乱、破衣烂衫，他把阿九拎在手里，慢慢地转过脸来。他的脸竟然是紫色的，就好像有人故意给刷了一层油彩!他的眼白闪烁着诡异的血红，那两粒灰色的眼珠在这层血红的衬托下显得极小，小得就像锐利的刺。
	　　李檀弓的冷汗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渗出来。
	　　“前辈……你不是害怕火光么？”
	　　长孙破大笑，用漆黑的舌头舔着牙龈道：“我随意编个笑话哄外孙女玩，你们竟然也敢相信？”
	　　阿九张大嘴巴号哭，李檀弓拔出双刀劈向长孙政，长孙破看都不看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一弹，李檀弓顿时觉得眉心仿佛被击穿，似乎连脑壳都被开了一个洞。他摔下地来抱着头翻滚，痛苦地呻吟。
	　　长孙破说：“若不是怕外孙女打扫房间不容易，你的脑浆早已经喷得一滴不剩了。”
	　　李檀弓的眉心印着个清晰的指印，红得仿佛在滴血。
	　　“你这是什么功夫啊？”他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
	　　“我才不说。”长孙破说着便拎起阿九，作势要咬。阿九虽然不太聪明，这个时候还是知道怕的，他手脚乱挥，尖声哭叫。
	　　李檀弓扑过去抱住长孙破的脚喊：“不要不要!老前辈不要!你先吃我吧!”
	　　他边说边砰砰磕头道：“你把我吃了吧!我练过武，我好吃!”
	　　“这小娃娃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李檀弓磕头说，“但他是别人托付给我的，现在那人已经死了加上我师父也半途死了，我不能失信于他们两位老人家!求你先吃我吧，到了阴间我能为这孩子引路。”
	　　长孙破慢慢地收起了利齿，道：“黑嘿，你倒算条好汉。”
	　　他霍然扔下阿九，朝着李檀弓走来。“其实好汉不好吃，比不上伪君子和懦夫。好汉啊，皮肉又硬实，筋骨又强硬，连血都热得烫嘴，哪比得上伪君子和懦夫软糯爽口？这么多年来，我只吃过三个真好汉，有些人在外面冒充好汉，到了我这里就原形毕露，就连自己的亲爹娘亲兄弟也能出卖，这种人我非但要吃他，吃剩了的还要投进白河里喂鱼，肉渣都不剩。”
	　　他站在李檀弓面前，背负双手审视着他，隐隐还有一些些从前武林宗主的气度，“但凡遇见好汉，我都允诺他死之前能问三个问题，现在你问吧。”
	　　李檀弓怒想：你都要把我酒肉穿肠过了，居然还要我问什么问题!
	　　好吧好吧，我来问!
	　　“你刚才打我的是什么功夫？”
	　　长孙破说：“让你知道又何妨，是紫玉大法。
	　　“什么是紫玉大法？”
	　　长孙破森然道：“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
	　　李檀弓一咬牙，道：“算!”
	　　长孙破说：“老夫忘了。”
	　　李檀弓脚下一跌，心想你是什么玩意儿？!要是我师父还活着，我俩非联手弄死你不可!
	　　长孙破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手心和脸色一样是纯紫色，他说：“有此等神功傍身，忘了又有什么关系？好孙子，问你的第三个问题吧。”
	　　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李檀弓脑中飞快地思索着。“那如何破你的紫玉大法？”他问。
	　　长孙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接着他猛然收敛神色道：“我的答案是不能破!”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三个问题了，你该来让我吃了!”他抓起李檀弓，拗住他的脖子便咬了下去，咕咚咕咚吸了两口血后又突然把他扔开。
	　　“你中了什么毒？!”长孙破吼道。
	　　李檀弓蹿出去老远，双手捂住脖子上汩汩冒血的口子，几乎魂飞魄散道：“什……么什么毒？”
	　　长孙破思索片刻道：“这是渔火老太婆的‘君子常归’，你是她什么人？”
	　　李檀弓自然死不承认，“什么长龟短龟？”
	　　长孙破冷哼道：“ ‘君子常归’是渔火老太婆的独门秘药，一旦吃入三个月后必将毒发而死，但三个月内却能够百毒不侵，所以每过三个月都必须找她拿解药，这就是‘常归’之意。‘君子常归’是江湖人士受到暗杀，迫不得已时才会向她讨要的药。我看你年纪轻轻，恐怕还不足二十岁，怎么会认识渔火老太婆？她又怎么会给你吃‘君子常归’呢？”
	　　李檀弓说：“前辈，我哪会知道啊!还有你怎么对渔火婆婆的药记得这么清楚，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
	　　长孙破坐下闭目调息，渐渐地周身紫气冉冉，脸色由紫转黑，连渗出的汗珠都带着微微的紫色。趁他行功，李檀弓拉起阿九夺路而逃，刚到门边，长孙破单掌一挥，石门轰然关上。
	　　“好大的胆子，在我的眼皮底下也敢逃。”
	　　李檀弓赶忙摆手，“不逃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长孙破霍然站起，骂道：“倒霉!渔火老太婆那邪门的毒药，一入血脉无迹可循，竟然连紫玉大法也逼不出来!”
	　　他一手抓起李檀弓，一手抓起阿九说：“小子，快带我去找渔火老太婆!”
	　　李檀弓叫屈说：“前辈，我真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长孙破恶狠狠地道：“你若不带我去找她，我便吃了你和这小娃娃。”
	　　李檀弓已经看到了活命的契机，干脆说：“你吃吧，这小娃娃从早到晚和我在一起，肯定也中了‘君子常归’的毒，你要不怕你就吃。”
	　　长孙破气急败坏，正要狠踢他一脚，亏得那小姑娘又转回来了道：“阿公住手，你怎么又凶了？”
	　　长孙破连忙收手，那小姑娘怔怔地问："阿公，你不是怕烛火么？怎么……”
	　　长孙破于是怪叫一声：“啊!火!火!别过来!"他砰地撞开石门，跑进黑暗的甬道里去了，小姑娘追着喊：“阿公——!你的饭菜!”
	　　接着李檀弓听到长孙破传音入密：“小子，等外孙女睡着了，我再来找你。”
	　　李檀弓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阿九哆哆嗦嗦地抱住他说：“檀弓哥哥，我们在一起遇见过好多好多吓人的事情，没有一次比这个爷爷更吓人。”
	　　李檀弓安慰他说：“阿九不怕，爷爷只是逗你玩儿，不信你问小姐姐，她阿公好不好？”
	　　小姑娘送完了饭菜回来，说：“当然好，阿公对我不知道有多好。”
	　　阿九含泪说：“可是……他说他要吃我……”
	　　小姑娘摇头说：“阿公说了，他不吃小孩子，吃小孩子太作孽。他要多吃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和小人，还有大坏蛋，吃一个好一个。”
	　　“可……可这还是吃人呀!”阿九说。
	　　“不可以吃人吗？”小姑娘反问。
	　　阿九边想边说：“我娘说，可以吃猪，吃鸡，吃鸭，吃兔子，但是不能吃牛……对了，我娘说只有妖怪才吃人。”
	　　小姑娘说：“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娘说人生下来，总会多多少少有缺点，我娘的缺点是老生病，我的缺点是不吃肉，外公的缺点是爱吃人要是没有缺点，就不是人了，而是圣人外公说天底下没有圣人，那些号称圣人的都有别人看不见的坏毛病。小弟弟，你的缺点是什么？”
	　　阿九咬着小指头说：“我念了三个月的书了，还是学不会一个字，教书先生嫌我笨。”
	　　“所以这就是缺点嘛。”小姑娘跟个大人似的拍拍阿九的肩膀，两个小孩一下子就混熟了。
	　　李檀弓叹气说：“你们歇会儿再聊行不行？小妹妹，给我找止血药吧。”
	　　小姑娘这才注意到他满脖子的血，赶紧给他找药敷上，李檀弓问她叫什么，小姑娘回答：“满鱼儿。”
	　　又过一阵儿，两个孩子都嚷着困，倒在床上睡着了。
	　　李檀弓心里悬着不能睡，干脆主动去找长孙破。他挑亮油灯灯芯，推开石门，对着黑洞洞的甬道喊：“前辈，长孙前辈!”
	　　长孙破果然出现，冷冷道：“鬼喊什么，你想好要带我去找渔火老太婆了么？”
	　　李檀弓看这老人虽然邪性，但却不是不讲理，说不定只是练功烧坏了脑子。他决定赌一把。“老前辈，实不相瞒，我是渔火婆婆的弟子。渔火婆婆已经闭关，日后再也不会涉足江湖，更别提再见江湖人士了，可她还是会见我的。”李檀弓说。
	　　长孙破将信将疑，李檀弓继续说：“我愿意带你去找渔火婆婆，但之前你也得带我找一个人。”
	　　长孙破问：“谁？”
	　　“阳明真人。”李檀弓说。
	　　长孙破就像看个傻瓜一样看着他说：“你？我？你让我带你去找阳明？”
	　　李檀弓赶紧解释说：“不不，只需送我和阿九到逍遥山下就可以了，等我把阿九交给阳明真人，就下山与前辈会合，去找渔火婆婆。”
	　　长孙破断然拒绝，李檀弓说：“你要是不带我们去逍遥山，我就不带你去太湖。”
	　　长孙破怒道：“我杀了你!”
	　　李檀弓说：“杀了我就更没有人能找到渔火婆婆了，全天下她只有我这一个弟子。”
	　　长孙破说：“我杀了那娃娃!”
	　　“你要是杀他，我立刻自杀，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渔火婆婆，你这辈子反正只剩三个月了。”李檀弓说。
	　　他说这些话时背上冒了点冷汗，因为在他的贴身口袋里有两粒“君子常归”的解药，先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们与渔火婆婆分别时，渔火婆婆给他们一人一颗药丸，一只引路小蜂，吩咐说：“十月初十前到太湖来见我，若是赶不及，便服下这颗药。”十月初十距离那天正好一个月。
	　　长孙破沉吟良久，才说：“好，我答应你。但这一路上你都要听我话，等我拿到解药，我便将你们统统吃掉，一个不留!哼!”
	　　李檀弓对天竖起两根手指发誓说：“保证听话。”
	　　时间紧迫，他们当晚就出发。满鱼儿引着他们来到河底通道的出口，那是一片隐蔽的河滩。
	　　外间月色朦胧，河滩上细白的沙砾闪着银光，沿河的密林里树叶随风起伏。李檀弓刚刚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正在心旷神怡的时候，猛然看见不远处树枝上吊着一个黑影，晃来晃去，像是个死人模样，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死人是一个锦衣卫，用麻绳倒吊着，刚死没多久。
	　　长孙破断定：“是我女儿杀的。”
	　　“你怎么知道？”李檀弓问。
	　　长孙破说：“我女儿知道我喜欢吃穿官袍的，所以她把他倒吊着放血，可惜她忘了我不吃死人。
	　　李檀弓一阵恶心，想把死人解下来埋了，又担心没时间，于是把那人的衣服剥了烧掉，以免仇家找上门。长孙破父女再怎么不济，也是和他穿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又走了一阵，这次他们发现更不得了的东西，是摆渡婆长孙愁的坎肩。坎肩上有一片暗色的血迹，还写着一行字：此女滥杀无辜，屡教不改，断不可留!
	　　字后面还有个阴阳鱼图案，但画得不太对，就鱼眼睛是白的，其余都是黑的。
	　　长孙破看到那图案便吼了起来，吼声简直摧心裂肺，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李檀弓吓得不轻，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长孙破白发飘荡，两袖鼓风而起，脸上的表情似狂似癲。他猛然抓起李檀弓，悲愤地说：“逍遥山阳明老贼杀了我女儿!”
	　　“啊？!”李檀弓几乎被他扯散，心想这又是哪一出啊!不带这样的!
	　　“女儿啊!”长孙破把李檀弓扔出好远，扑倒在地，老泪纵横，“愁儿，我的女儿啊!”
	　　他一哭，满鱼儿也跟着哭起来，直喊：“娘!我要我娘!”
	　　李檀弓爬过去捡起那件坎肩，看那上面的图案，问：“这个难道是逍遥山的标志？”
	　　长孙破怒道：“废话!”
	　　不可能啊!李檀弓心想，逍遥山好端端的杀摆渡婆做什么？她又不是东厂的人，就算她每个月发一次疯，那也不碍逍遥山什么事啊!再说她杀的还是锦衣卫啊!
	　　“我的孝顺女儿啊!”长孙破霍然跳起，如狂风般冲入密林，只听树木摧折的巨响砰砰啪啪。然后他狂啸呼号地又冲回来，怒吼道：“我要杀光逍遥山!杀得一干二净、血流满地、鸡犬不留!我要将那阳明老儿撕成八百片，将他的狗头祭在我女儿的墓前!”
	　　李檀弓拉着他心说，等等，等等，你都没看见你女儿的尸体，就看见她一件衣裳，你怎么知道她死了？你这脑子简直……
	　　他还没想完，就被长孙破隔空劈倒，双膝跪地。
	　　长孙破说：“好!阳明老狗杀我的女儿，我就让我的徒弟杀他!”
	　　李檀弓刚想问你也有徒弟？接着就感受到脑后和脖子上有一股大力袭来，不由自主地就磕了三个响头。
	　　长孙破说：“你就是我的徒弟，徒弟，我现在就带你去逍遥山，杀尽阳明门下弟子，为你师姐报仇!”
	　　杀？李檀弓大惊失色：我为什么要杀？
	　　长孙破指着李檀弓对阿九说：“你太小，不能当我的徒弟，就当我的徒孙吧，快去拜见你师叔？”
	　　李檀弓连忙摇头，阿九当然不会明白，傻乎乎地喊了声：“师叔。”
	　　长孙破说：“好孩子，从今以后你和你的师叔都是‘天魔殿’的门人，我们天魔殿虽然人丁不旺，可个个都是能独步武林的高手。现在你们一起朝西方跪下，给祖师莫天魔磕头。”
	　　什么玩意儿啊？!
	　　祖师爷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叫什么“莫天魔”，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长孙破你十多年前，不是名门正派的首领吗？这个鬼门派是你臆想出来的吧？!
	　　李檀弓简直要哭了。
	　　没办法，他被强压着一连磕了九个头，阿九也跟着磕。随后长孙破尖啸数声，夹着这一大两小向东狂奔而去。
	　　他们走后许久，树上的麻绳被一支飞镖射断，那具裸身尸体扑通声落在地上。
	　　常缺带着两个人从树林中走出来，查看了一番后吩咐道：“你们去跟着长孙破。”
	　　其中一个随从说：“那老疯子不好掌控，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常缺没说话。
	　　另一个人问：“这死人怎么办？”
	　　“埋了。”常缺说。
	　　长孙破逆风而奔，胸中悲愤异常，连连狂啸。李檀弓被捏着脉门连大气也不敢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心想：怎么搞的？怎么就变成杀上逍遥山了？我明明是指望着逍遥山救命呐!我不要什么天魔殿、地魔殿的师父，更不求什么回报，我只想把阿九交给阳明真人，然后躲起来过逍遥日子!
	　　师父啊，刘采花，你到了阴间，怎么也不干点儿正事？保佑保佑我啊!又去找漂亮鬼姑娘了吧？
	　　长孙破一口气跑了两三个更次才停，四个人在旷野里找了个稻草垛歇着，阿九和满鱼儿睡着了。李檀弓颠簸了一夜，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仍偷偷观察着长孙破。
	　　长孙破盘坐在地，开始行功。紫玉大法应该是种霸道而娇气的功法，天天都要练，他之所以变得颠三倒四，大概也是拜此功法所赐。
	　　李檀弓盯着他，觉得他好像渐入佳境了，他突然拎起阿九就跑。
	　　阿九惊醒，问：“师叔，我们去哪儿？”
	　　“不要喊我师叔。”李檀弓狂奔着说，“管他去哪儿，都比现在好!阿九，以后就跟着我过吧，咱哥俩儿躲起来过逍遥日子，再也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阿九喊：“师叔!师叔!”
	　　李檀弓不耐烦地说：“嘘!师叔跑路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岔气。”
	　　他“砰”地一声撞上了长孙破，长孙破问：“去哪儿？”
	　　李檀弓在心里发了一万二千多遍的誓说要弄死这老东西，赔笑说：“不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待着。”长孙破又坐下，双手放在丹田之上。
	　　“是，师父。”李檀弓丧气地答应。
	　　他还不死心，转身腿又迈出去了，长孙破隔空点了他腿上的穴道。他扑通一声摔倒，阿九也蹲在他旁边，一脸糊涂。
	　　长孙破又练了一个多时辰才站起来，解了李檀弓的穴说：“走，去找点儿吃的。”
	　　李檀弓揉着麻木的双腿跟在后面，拖沓地走着。
	　　刘采花的小徒弟带着沈天放的孙子要上山了，一同来的还有个传闻中死去已久的武林高手——阳明真人刚刚得到了这个消息。
	　　由于东厂的围攻，逍遥山势力日渐削弱，连同在江南的沈家也无法保护。他虽然早从探子口中知道阿九被李檀弓救出，但接应的弟子出去一批又一批，不是被东厂半路截杀，就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两人的行踪。
	　　好在那两人如有神助，虽然耽搁了很久，却也平安地摸到了山下。
	　　逍遥山上风雨如晦，从无极宫主殿放眼望去，脚下的树海翻滚如阵阵波涛，发出令人心寒的咆哮声。阳明真人一动不动地打坐，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他六十余岁，仙风道骨，衣着洁净，但是不知为何瘦得双颊凹陷，连头发都全白了。
	　　一个女弟子站在他身后，满脸担忧。
	　　“兰心，你退下吧。”阳明真人说。
	　　兰心抬起头说：“师父，那个长孙破四处散播说要杀光咱们为他女儿报仇，可我在无极宫里上上下下都问过了，谁也没动过他女儿一根手指头啊!”
	　　阳明真人摆摆手说：“你那些师兄弟、师姐妹，即使碰见他的女儿，也未必是她的对手。你去吧，让为师想一会儿。”
	　　兰心扁了扁嘴，终于还是走了，她走后，主殿的立柱后面闪出一名弟子，对阳明真人躬身说：“师父。”
	　　阳明真人问他：“你的师兄们去了吗？”
	　　弟子说：“几位师兄遵从师尊的嘱咐，去了探子所说的那片河滩，大概今晚就能赶回。”
	　　阳明真人点了点头说：“千万耽搁不得，长孙破就在山下。”
	　　女弟子兰心疾步穿过雨幕中的练武场，一直走到阳明弟子们聚集的读书堂，堂内的弟子们正三五成群地说着话，一见她进来，都追问：“师姐，长孙破说我们逍遥山杀了他的女儿，是真的吗？”
	　　兰心闷闷地说：“假的。”
	　　有人接话说：“铲除武林公害是逍遥山应尽之事，他就算被杀了也不冤啊。”
	　　兰心怒道：“不冤？不冤你去打长孙破啊!”
	　　此话一出，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跳上桌子，压手示意安静。他说：“长孙破那魔头虽然来了可逍遥山弟子一千三百人，高手如林，难道就怕了他吗？你们都不要胡思乱想，等雨停了，我们就一起去会会那魔头!”
	　　他是弟子辈里排行前十的高手，叫兰沉。
	　　白痴!
	　　兰心暗骂了一声想回房去，逍遥山规矩严格，大白天回房被值日的弟子抓住了是要受责罚的，所以兰心走到长廊上便半途停了下来。
	　　阳明真人以简朴立身，这长廊也不过是连缀在一起的木亭子而已，此时既不遮风也不避雨，兰心站在雨水四溢的泥地上，呆呆地，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师姐。”有人喊她。
	　　她抬眼一看，是兰沉。
	　　“我们下山吧。”一沉说。
	　　“为什么？”
	　　兰沉依然是一副火暴的模样道：“逍遥山的境况，你也不是不清楚，近几年与东厂和武林魔道同时抗衡，损兵折将得厉害，连武功极好的五师哥和七师哥都折进去了，咱们千余弟子，真正能抗衡长孙破的恐怕连一个都没有，到头来还是要靠师父他老人家。可是李阁老的托付尚未完成，海红雁尚未除去，怎么能白白消耗师父的功力呢!
	　　这几句话兰心听进去了，她越发皱着眉头。
	　　兰沉说：“师姐，我们得去拦住长孙破!”
	　　兰心一惊：“我们？”
	　　兰沉点头道：“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算是死，也要打伤长孙破，好帮师父一把。师姐，你去不去？”
	　　你是个冲动的白痴，兰心想。
	　　但她依然说：“好吧我去，咱们走。”
	　　大雨停歇了，李檀弓带着阿九和满鱼儿从避雨的凉亭里走了出来，惬意地伸着懒腰。
	　　逍遥山下三十里内，都是五里一亭，方便路人歇脚。长孙破刚刚行功完毕，白发虬结，浑身紫气未散。他半个多月没有吃人，正犯着瘾头，脾气也越发得差。刚才亭子里曾来了三五个农人，硬生生被他可怕的模样吓回了暴雨中，李檀弓也不敢离他太近，生怕他把持不住。
	　　阿九指着路边的地里说：“瓜!”
	　　李檀弓说：“这场大雨下去，再好吃的瓜也不甜了，阿九，吃瓜吗？师叔给你捞两个去。”
	　　长孙破缓步从亭子里走出来道：“走。”
	　　“师父，不再歇歇了？”李檀弓问。
	　　长孙破摇头说：“哼，杀了阳明老道再歇。”
	　　正说着，凉亭后面扑簌簌一阵树叶的声响，有人接二连三地跃出来，一会儿工夫竟来了二十多个人，将李檀弓他们团团包围。
	　　长孙破冷冷地扫视他们，看到兰心，突然眉开眼笑道：“好!这姑娘必定好吃!”
	　　李檀弓慌忙拉住他说：“师父，这姑娘不能吃。”
	　　长孙破问：“为什么？”
	　　李檀弓说：“这姑娘皮厚肉糙。”
	　　他说话的声音挺低，可还是让兰心听见了。兰心能听见，她的那帮师兄弟也能听见，他们齐刷刷地朝着兰心看来，眼神是又震惊又好笑。
	　　兰心的脸腾一下红了，她恼怒至极，又看见李檀弓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在耳朵边插朵芙蓉花，一副装俏卖乖的傻样，气不打一处来地拔出剑喊：“喂!你!”
	　　李檀弓不理她，专心地劝长孙破，让他别胡乱开杀戒。
	　　“拿命来吧!”一心冲着李檀弓出剑。
	　　李檀弓边退边说：“咦，你为什么杀我？”
	　　长孙破忍不住了如急电般直扑兰心，猝然出掌!那个叫兰沉的赶忙抢上一步，举剑刺向长孙破。长孙破冷笑，掌风略偏，兰沉变招不及，只递出半招就被他劈开，整整退了三五步才稳住，可他的剑尖也在长孙破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长孙破看着那口，说：“竟然能近到我的身，看来阳明老儿的徒弟还算长进。”他骂李檀弓说：“哪像你只会丟我的人!”
	　　李檀弓也不管丟人不丟人，还是专心劝架，“师父，您别在这儿就打上啊，阳明真人还在那什么宫呢，你好歹见他一面啊!”
	　　“不见了!他又不好吃!”说罢，他已经掠到兰心跟前，脸上紫气暴涨。
	　　李檀弓高喊：“哎!那姑娘小心!”
	　　兰心轻功还算不错，惊险地避开，长孙破连续出掌，他正在兴头上，紫玉大法的真气竞如实体般在他周围游动，兰心被他的真气罩住，就如笼中的一只囚鸟，怎样都挣脱不开。李檀弓豁出去，扑上前抱住了长孙破的腰。
	　　只听“扑扑”两声，李檀弓和兰心同时摔落，长孙破怒道：“又打偏了!你这个臭徒弟，专门捣乱，我要把你逐出师门!”
	　　兰心被紫玉大法震得心口剧痛，伏在地上喘气，只觉得脑子里忽明忽暗，脸颊，额头就像挨着烙铁，把人烫得都糊涂了。
	　　兰沉见状，大吼一声攻向长孙破，其余弟子也纷纷出剑，长孙破毫不畏惧，运功震开诸弟子，又飘起在兰沉肩上拍了一掌。兰沉摔出老远，长孙破冷笑，把兰心从地上拎了起来。
	　　兰心头昏眼花，仍然勉力挣扎。长孙破突然松开手说：“你这点功力杀不了无愁。说，你们逍遥山上什么人杀了我的女儿？”
	　　兰心扭过头去，只是咬紧了牙齿不说话，长孙破狞笑道：“好，你既然不肯说，那我也不用留着你这条命!”
	　　说罢，他举掌要往兰心的天灵盖拍下。李檀弓突然指着兰沉高喊：“是这小子杀的!”
	　　兰沉左肩挨了长孙破一掌，可能伤到了骨头，正痛得满头大汗，听到这话怒道：“你、你血口喷人!”
	　　李檀弓说：“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啊？你师姐妹都要死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边上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出来说句话!”
	　　兰沉怒笑道：“好，好!是我杀的又怎样？长孙魔头，咱们再来斗斗!”
	　　长孙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既然承认了，就受死吧。”
	　　说完他扔下兰心，身形从她和李檀弓之间穿闪而过，一眨眼便到了兰沉跟前，兰沉惊怒着剑。长孙破一声狂吼，双掌齐齐拍出，那把精钢长剑竟在这一拍之下断成数截，短剑“当啷”落地的同时，兰沉也落在了数丈之外的草丛里，他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师兄!”逍遥山的弟子们齐齐惊呼，朝着兰沉奔去。李檀弓跑得比他们还要快，他吓坏了，一个劲儿念叨不好不好一时情急胡说八道，竞然把他害死了!
	　　他扑到跟前，只见兰沉口鼻溢血，正要去掐人中，结果被别的弟子一把推开，“你做什么”？
	　　李檀弓说：“救他啊!”
	　　“你滚!”其余人怒吼。
	　　李檀弓急道：“我滚可以，但是他好像还有出气儿!”
	　　“还有气儿？”长孙破眼皮一翻，竟又要出手，“那就打得他没气!”
	　　混乱中，突然有个清越的声音喊道：“长孙兄，掌下留人!”
	　　山林小径中大踏步走来一个中年人，青色衣袍，面容清秀白净，远远地便拱手作揖，到了跟前，他更是一揖到底，说：“小辈们不知深浅，冲撞了长孙兄，还请长孙兄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说罢，他又对逍遥山弟子们喝骂道：“没长进的东西们，还不快收了你们的兵器，向前辈赔礼!”
	　　弟子们面面相觑，愤愤地叫道：“师叔!这老魔头……”
	　　“不许废话!”中年人断喝。
	　　迫于他的威严，弟子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朝长孙破躬了躬身，个个几乎把牙都咬碎了。
	　　长孙破歪着头说：“哦，我想起你来了，你是阳明的师弟，当年你还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
	　　中年人笑道：“正是，我叫阳殊，原来长孙兄还记得我。”
	　　长孙破森然地说：“记得又如何？你假惺惺地客气一番，难道还指望着我不杀你么？逍遥山害死我的女儿，你们人人都该死。”
	　　阳殊说：“不敢不敢，我只是受掌门师兄之托，邀请长孙兄上山一聚。纵然人人都该死，但师兄他老人家希望死前与老朋友叙叙旧，也是情理之中。”
	　　李檀弓逮到了机会，跑到长孙破身后低声劝：“师父，你看这阳明真人好歹也是武林名宿，一呼万应，可待您还是这么客客气气的，说明他怕您啊，就算他不怕，那也是不敢惹您啊。您就领了他的情吧，别传了出去，江湖上说咱们没气度。”
	　　长孙破怒道：“他杀了我的女儿，我还要和他讲什么气度？!”
	　　阳殊淡淡一笑，说：“长孙兄痛失亲人，难免伤心。若凶手真是逍遥山的弟子，我阳殊必将其手刃，并自断一臂，女子向长孙兄赔罪。”
	　　这个誓发得可真重，他也是练剑之人，没了一只手臂，就等于废了大半的武功。长孙破重重一哼，没有再说话。
	　　阳殊指示弟子们背起不省人事的兰沉，还有另外几个受了伤的弟子，拱手说：“长孙兄，我先领着这几个逆徒回无极宫受罚，就让兰心带四位上山吧。”
	　　兰心惊问：“我？”
	　　阳殊担心弟子们的伤势，不容她反对，已经带着十多人疾步离开。
	　　兰心又恼怒又尴尬，跺了跺脚，竟然也甩手走了。
	　　满鱼儿说：“檀弓哥哥，那个皮厚的姑娘跑了。”
	　　李檀弓笑着说：“她一会儿准回来鱼儿、阿九、师父，咱都累了饿了吃点儿干粮歇歇再走吧。”
	　　正当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兰心果然回来了。李檀弓笑嘻嘻地说：“好姑娘，快带路吧，可千万别把我们带沟里去。”
	　　兰心皱着一双秀眉，满脸不乐意地说：“逍遥山布了阵法，你们得跟紧了，一旦走错了路便进不去，出不来了。
	　　逍遥山山不高，林却很密，光是千年古柏就有上万棵。兰心带着他们在树荫中穿梭，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这才看见山顶的无极宫，可拐了几个弯后，又看不到了。
	　　李檀弓悄悄地对兰心说：“你可别带着我们绕路，他是真的会杀人。”
	　　兰心说：“我没有绕，就是这么个走法，快到了。”
	　　一炷香工夫后，树林掩映中露出了无极宫的一角屋檐。无极宫原本是个小小的道观，经过三代人的经营，已经是规模宏大，占地千亩。
	　　自从长孙破找到紫玉大法后诈死闭关，阳明真人单独作为武林白道的首领已有十年，这十年来他公正端方，执法严明，武林人人称道。如今长孙破口口声声说他杀了自己的女儿，并且寻仇过来，逍遥山分外莫名其妙。
	　　事出突然，消息又不知给谁封锁了。一直到长孙破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地盘，众人才知道。给武林白道三大盟送信的信使还在路上，帮手是来不了了。
	　　阳明真人的师弟、脾气刚烈的阳德真人坐在读书堂上，边饮茶边嗤道：“自古正邪不两立，长孙破堕入魔道是咎由自取，竟然还有脸上我们逍遥山!”
	　　说话间便听到外头一阵喧哗，有人高喊：“不好了!魔头打进来了!”
	　　他赶紧扔了茶碗出去，只见无极宫门前已经乱作一锅粥，逍遥山的弟子们将长孙破团团围住，不时有人被他从人群中抛出来，摔在地上哎哟惨叫。
	　　“好强的内力!快结剑阵!”
	　　兰字辈弟子，烈焰焚天阵法!——”
	　　长孙破大笑道：“什么阵法!老鼠结阵了难道就不是老鼠了吗？哈哈哈哈!去吧!”
	　　一名筋断骨碎的弟子被他摔在石墙上，摔得脑浆迸溅，惨不忍睹。
	　　逍遥山众人惊怒至极，纷纷抢攻，又有几人被他一掌打死，他甚至活生生地扯下一名弟子的手臂，鲜血淋漓地放在口中大嚼起来，吼道：“好吃好吃，练过武的就是好吃!”
	　　李檀弓紧紧搂着俩孩子躲在树后，兰心揪着他的衣领怒骂：“这样的人你也能认作师父？!”
	　　李檀弓说：“我前一个师父还喜欢迷奸小媳妇呢，又能怎样？姑娘你快蹲下，别去掺和，保命要紧!”
	　　兰心推开他，拔出剑就跳入了战局。
	　　李檀弓拉着满鱼儿和阿九找隐蔽地点，阿九问：“太师父在干什么？”
	　　李檀弓回答：“在打人。”
	　　阿九问：“为什么要打皮厚姑娘？”
	　　李檀弓说：“因为皮厚姑娘是坏人。嘘，咱们再躲开些。”
	　　他们正要往更远些的柏树后面去，只听一声雷音狮子吼：“都住手!"
	　　李檀弓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推了满鱼儿一把说：“你们两个躲好，鱼儿看好弟弟，如果我不来找，你们就别出来!”说完他便往无极宫潜去。
	　　无极宫门前黄土飞扬，影影绰绰中只见无数人身形腾挪，李檀弓摸到跟前，才看清动的全都是逍遥山弟子，正围着长孙破摆阵踏圆，长孙破旁若无人地坐在剑阵中心，身下俱是他撕下来的残肢断臂。
	　　“徒弟。”长孙破一眼就看见了他，“赏你条大腿吃!”
	　　说完他真的扔了一条血淋淋的大腿过来，李檀弓忙不迭地避开，脸都白了说道：“师父，我不吃，您留着吧。”
	　　见逍遥山弟子均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他在心里已经把长孙破骂了几十遍，但事已至此，他只好跑到老头儿身边去，垂头不停地擦着冷汗。
	　　无极宫门大开，陆续出来许多人，最后一名老人仙风道骨，身后有十多个高阶弟子拱卫，正是阳明真人。
	　　李檀弓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拼死拼活要把阿九送给阳明真人，如今人终于送过来了，却演变成这么一个无法收场的局面。
	　　阳明真人身边有一位中年道人，膀阔腰圆，不怒而威，想必就是刚才发狮子吼的人。他声震如雷地说：“长孙破!我掌门师兄敬重你为一代宗师，这才放你上山，想不到你竟然大肆屠杀我门弟子，今日我阳德断然不会放你活着回去!”
	　　长孙破问李檀弓，“阳德？阳德是谁？”
	　　李檀弓哪里知道，摇了摇头。
	　　长孙破便说：“什么阳德、阴德，我看你是缺德。”
	　　阳德真人只当这师徒二人一同消遣他，勃然大怒正要出手，却被阳明真人拦住道：“师弟不可。”
	　　阳明真人缓步走出，包围着长孙破和李檀弓的弟子们纷纷让路，他一直走到距离二人几步远，才拱手行礼道：“长孙兄，别来无恙。”
	　　长孙破说：“我不要这些多余的客气，我女儿死了，你要么交出杀我女儿的凶手要么就替凶手去死。”
	　　阳明真人微微一笑道：“那好，我不客气。但茶水已经备好，长孙兄和令高足不如进去喝一杯粗茶吧。”
	　　李檀弓猛地攥紧了拳头，可千万不能进去，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长孙破大笑说：“好个阳明真人，难道你是二十年不见我，一心想叙旧？好!徒弟，咱们就进他的无极宫去，看看这老真人还有什么把戏!
	　　说罢他就大踏步地往里走去，逍遥山的弟子们剑尖雪亮，李檀弓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无可奈何，只能听天由命。
	　　穿过无极官坚实厚重的大门，便是一条长青砖道，两边巨木高耸，巨木后面皆是碑林，有的已经长满青苔，有的还是新立的。
	　　阳明真人说：“这每一块石碑下面，都埋着一位为武林正义而死的逍遥山弟子，纵然他死于万里之遥，我们也要把他的尸骨找回来。”
	　　李檀弓没多想就问：“那万一找不回来呢？”
	　　问完他就立刻后悔了，幸好阳明真人不以为忤，耐心地回答：“若是真找不到，那也只能做个衣冠冢了。这个，与远处那个，便是衣冠冢”
	　　走过长道就是无极宫的正殿三清殿及玉皇殿，里面供奉着神仙，阳明真人不加停留，一直将他们引到宽敞的客堂青木殿。
	　　这群人一进青木殿，殿门便轰然关闭，只听阳德朗声吩咐：“殿外弟子各司其职，没有掌门师兄的命令，一律不得入内。”
	　　李檀弓一惊，下意识地去摸刀。
	　　殿内明晃晃地点着几百根蜡烛，跳跃的火光映着众人各异的表情，显得十分诡异。殿内有二十多个人，除了李檀弓和长孙破，还有阳明、阳德等阳字辈的五人，兰字辈的十多人。
	　　长孙破冷笑说：“这是喝茶吗？”
	　　阳德抢先发难道：“这叫瓮中捉鳖，又叫关门打狗!”
	　　阳明真人急忙阻止，“师弟不可!”
	　　可阳德已经冲了上去，他暗器功夫厉害，使的是一把金弓和铁弹子，百步穿杨，速度奇快，一眨眼工夫便向长孙破连发了十弹。
	　　长孙破两掌对出，将十颗铁弹子拢入其中，揉了揉，竟揉成了一颗大铁蛋扔了回来。
	　　大铁蛋借了紫玉大法的霸道内力，来势汹汹，阳德避之不迭，阳明真人适时插手，从侧边向铁蛋挥出一掌，铁蛋去势稍偏，“砰”地打穿了青木殿的厚墙，嵌在墙外十多丈远的一棵古柏上。
	　　阳德的脸色顿时臭了，阳明真人沉声道：“师弟，退下!”
	　　阳德梗着头说：“师兄，也许是我错了!可这魔头刚才在无极官外……”
	　　阳明真人说：“退下!”
	　　长孙破冷笑着拿了个蒲团坐着，摸着下巴说：“徒弟，你看见没有？为师我来不及杀他，他竟然还不乐意。”
	　　“你!”阳德又要搭弓。
	　　“退、下。”阳明真人一字一顿道。
	　　“是……”阳德一脸委屈，愤愤地站到一边。
	　　长孙破说：“打得正好呢，老道多管闲事。”
	　　阳明真人缓声说：“长孙兄，不如我们稍坐片刻，等一个消息和一个证人”
	　　“什么消息？”
	　　“令爱未死的消息。”
	　　“什么证人？”
	　　“自然就是令爱!”
	　　长孙破勃然大怒，浑身的杀气如网般铺天盖地张开，震得青木殿内的桌椅都咯吱作响。“你少拿这些花言巧语来欺骗我!”他惊人的一掌轰向阳明真人。
	　　阳明真人左右各跳出两个人，分别是阳德、阳殊，以及年龄稍大些的阳简、阳穴后两位真人主要负责处理逍遥山门内的事宜，几乎从不在江湖行走，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名气，可是论武功，他们却在阳德与阳殊之上。
	　　长孙破的一掌被他们联手化解，阳宁喝道.“结天师阵!”
	　　天师阵是一种四人剑阵，传说道教有四大天师，即张天师张道陵，许天师许逊、萨天师萨守坚、葛天师葛玄，天师阵既然能以四大天师为名，可见其厉害，一旦结阵，三分的剑术也能发挥出十分的威力来。
	　　李檀弓躲在一边，只见天师阵里剑影茫茫，五个人竟斗作一团，只有拢不住的剑气偶尔泄出，在青木殿的立柱和家具上留下条条刻痕。
	　　李檀弓恍惚中又回到了当初刘采花对战黄四婆的时候，黄四婆的双钩之快，绝不亚于眼前阳字辈的四位真人，可他们四人联手之气势，远胜于黄四婆百倍，叫人心惊胆战。
	　　长孙破以一敌四，并不落在下风，只见他掌出如风越打越快，掌中的那一团紫气越打越小，越打越小，最后竟缩成珍珠般的一个紫。李檀弓只当他要败了，谁知突然听他暴吼，小紫点“轰”一声炸开，把白色的剑芒扯得粉碎，阳宁等四人被他同时震出，倒退十多步才停住，天师阵顿时散了。
	　　长孙破不依不饶，凌空出掌，气劲如疾风暴雨般扑向阳德和阳殊，那两人跃起闪避，阳宁再喊：“再结阵!”
	　　可长孙破攻击极快，又来得霸道凶猛，阳德和阳殊一时没办法顾及别的。阳德脚下稍慢，被长孙破一掌劈中，顿时内息翻腾，胸口剧痛，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长孙破怨恨他刚才对自己出言不逊，趁势而上，竟把他的四肢骨骼全部打断，将他高壮的身躯拎在手中摇晃，犹如一块烂布。
	　　阳字辈其余三人目眦欲裂，齐齐掠上，谁知长孙破突然把阳德扔向阳简，阳简不忍心师弟受伤的身体坠地，赶紧收剑去接，就这么一眨眼工夫，长孙破已经到了他面前，厉指弹出。
	　　阳简口鼻喷血向后倒下，鼻骨已断。
	　　“师伯!”青木殿里的逍遥山弟子齐齐惊呼，有人喊道：“一起上!杀了这个魔头!”
	　　长孙破大笑着说：“好好好，一起上，免得我一个一个杀麻烦!”
	　　一股绵长如山间清流般的暗劲挡在他们之间，阳明真人说：“住手!”他面色如常，但全身真气奔涌，显然已是怒极。
	　　长孙破指着他的鼻子说：“怎么？老道士要与我打了？要是真打，我让你三招。唉，想你这逍遥山也经营百年了，怎么就教出这样差的徒弟，差劲，差劲!”
	　　阳明真人涵养极好，终于还是忍住了，说道：“长孙兄，再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消息不到，那就……悉听尊便吧。”
	　　长孙破如鹰隼般看着他说：“我女儿真的没死？”
	　　阳明真人点头道：“真的没死。”
	　　“真的？”
	　　“真的。”
	　　“好，那我等!”长孙破席地而坐，“如果你骗我，我便将你们吃得一个不剩。”
	　　李檀弓才不会傻等，他早就在寻找哪扇窗子没有关牢，虽然外面也是龙潭虎穴，但总比在殿内死于乱掌之下要好。结果还真让他找着了，趁着阳德他们闹哄哄地打架，他翻出窗户就跑，一口气跑到无极宫外，四下里找阿九和满鱼儿。
	　　满鱼儿从一棵大树上探出头说：“师叔，我在这儿呢!”
	　　“嘘!”李檀弓抱她下来，又抱下阿九，“咱们快逃!”
	　　“逃哪儿去？我外公呢？”
	　　李檀弓说“他老人家吃不了亏的!”
	　　“那阿九也一起走吗？师叔不是要把他送来逍遥山吗？”
	　　李檀弓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说：“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这时阿九指着树林说：“师叔，刚才那边有一个人喊我，我害怕，他喊我好几声我都没去。”
	　　李檀弓顿时警觉起来，顺着阿九说的方位去找，果然在乱草丛里找到一个人，但是已经奄奄一息了李檀弓扶他起来，问：“朋友，你怎么了？”
	　　那人奋力地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先咳嗽着喷出满嘴鲜血道：“快……快去告诉师父……”
	　　李檀弓把耳朵凑上去，那人断断续续地说："咳、我……一……告诉我师父……长孙……咳……多……”他说到这儿，竟然一口血水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他紧紧抓住李檀弓的衣领，越抓越紧，满脸是惊恐至极的神色，李檀弓连忙喊：“喂!朋友!朋友!”
	　　因为用力，那人的手上、脸上青筋毕露，他就这样紧拽着李檀弓，死了。
	　　李檀弓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人的手扒开，知道这个人应该是兰字辈的谁，遗憾他最后也没能把名字说出来：他生前受过极重的内伤，衣服上血迹斑斑，胸口凹陷了一大块，显然是断了许多根肋骨。
	　　李檀弓叹息，唉，他受伤后不知道苦熬了多久才爬到这里，只差一步他就能见到阳明真人了，可惜啊……于情于理都要把他送到他师父跟前去。
	　　他对满鱼儿说：“你快去无极宫里找那个皮厚姑娘过来，说我有要紧事儿找她。”
	　　满鱼儿说：“师叔，我有点害怕。”
	　　“别怕，”李檀弓鼓励她，“他们不欺负小孩子，我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快去吧，我等你。”
	　　满鱼儿磨磨蹭蹭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李檀弓把尸体放平，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蘸了一点口水把他的脸擦干净些过了半天，满鱼儿终于带着兰心跑过来，兰心扑到跟前，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李檀弓问：“他真是你的同门？”
	　　兰心捂着嘴，呜咽着点头。
	　　“是师哥？”
	　　兰心俯下身去，哭得整个人都在抽动。
	　　李檀弓说：“好姑娘，眼前不是哭的时候，你赶紧回去报信吧!”
	　　兰心终于平静下来，囔着鼻子问：“我师兄怎么死的？”
	　　李檀弓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是谁害死他的？”兰心急着问。
	　　李檀弓又摇了摇头道：“不过他死前说了一句话：“快去告诉师父，长孙什么多的。”
	　　他解开死尸的衣领，查看那人胸口最致命的伤处，可惜他没见识没眼力，左右也看不出个门道，只是肯定不是长孙破杀的，因为老头儿一直和他在一起。
	　　突然他皱眉说：“姑娘，你师哥嘴里好臭。”
	　　死尸嘴里难免有点儿臭味，可实在是臭得刺鼻，他心想这人不是中过什么毒吧？突然兰心小声惊呼，原来她摸到死尸的后脑勺，发现那里整整齐齐地插着三根银针，只露出头皮一点儿。这两人茫然地互相看着，这时无极宫门前的更鼓响了。
	　　李檀弓叫声“不好”，背着尸体往宫里冲——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长孙破脑子有病，万一把一个时辰错当作三个时辰，那就坏事了!
	　　果不其然，里面斗法正欢，阳明真人和长孙破各自闭目行功，但他们实际上在无声地过招，阳明真人脸色微红，额上大汗如珠，长孙破周身紫气腾腾，殿内的内功真气如刺芒，如蛛网，如暗焰，虽然无影无踪，但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檀弓猛然撞进去说：“都住手!”
	　　兰心紧跟着跳进门，还没说话眼眶已经红了，“师父……”
	　　屋子里顿时人声俱静，阳明真人乍看见惨死的弟子，身子一个踉跄，侍立的弟子们慌忙把他扶住。阳殊和阳宁冲过来怒吼：“这是怎么回事？”
	　　兰心抽抽搭搭地说了前因后果，还有师兄那句遗言，可那句话没头没尾，谁也不明白他临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阳殊转向李檀弓问：“你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李檀弓摇摇头，他突然想到这位兰字辈师兄遇袭，如果是在逍遥山势力之内，他们自己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可如果是在势力之外，他一个重伤之人怎么可能走到离无极官如此之近才倒下？这中间一定有古怪!
	　　他说了声“跟我来”，便带着阳殊一行往发现兰字辈师兄的地方跑去，那处是树林间的深草丛，到了傍晚更加昏暗。他们提着灯笼寻了一大圈，没有发现人爬行或蹒跚走动的压痕，那位师兄果然是被故意扔在这个地方的。
	　　长孙破也暂时放下了女儿的事，跟着众人出来，远远地站着。
	　　李檀弓偷偷地凑到他身边，把尸体脑后的三根针、嘴里又臭得刺鼻的事儿说了。长孙破嘿嘿一笑：“这是你之前那个师父的伎俩，怎么跑来问我？”
	　　李檀弓愣了愣，师父？刘采花？
	　　长孙破接着说：“渔火老太婆的‘奈何三针’嘛，吊命用的，就算人到了奈何桥也能被吊回来，就是死得更惨些罢了。连你也不知道，看来老太婆不打算把这招传人，我也是三十年前见识过一次，与我一同见识的人都死绝了，徒弟你看好了不用一时三刻，尸体该烂得连骨头都不剩。”
	　　原来是渔火婆婆!可她老人家怎么又给搅和进来了？
	　　正当李檀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几个逍遥山弟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禀告说师兄的尸体突然化了。
	　　众人都大惊，急忙赶回青木殿，还没入殿门就闻到里面奇臭无比，等进去了，几个定力不足的弟子扶墙干呕起来。李檀弓捂着鼻子上前查看，兰字辈师兄的尸体果然无影无踪，连那三根针都化没了，地上只有一摊冒着白烟泛泡的黄水，又腥又臭。
	　　兰心见着这幅惨象忍不住掩面大哭。她一哭，其他人也跟着哭，阳明真人脸色惨白，心酸落泪。倒是长孙破旁观者清，冷冷地说道：“哭有什么用，赶紧查查是谁杀了他。”
	　　一句话提醒了大伙儿，纷纷叫嚷着要报仇，兰心正想说出那三根银针的事，却被李檀弓拉住了。
	　　“怎么了？”兰心小声问，李檀弓冲她摇摇头。
	　　兰心满心的疑问，终于还是没说。
	　　阳明真人对着长孙破惨声道：“长孙兄，这就是我派去寻找令爱的弟子，如今他死了，令爱没找到，时限却到了……长孙兄，这境况……唉，随你吧!”
	　　长孙破却冷静了下来，他已经不在气头上了，开始回想这一路上的种种蹊跷，莫非女儿不是逍遥山所杀？而是有谁设计了这个圈套让他们钻？不管是谁，那些人的目标都是阳明真人。
	　　他脑子糊涂，想到这儿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只神经质一般地摇头。
	　　李檀弓也在想：他们一出水下的通道，就遇见了那具锦衣卫的尸体和字条，这说明设圈套的人是知道他们在下面的河长孙破在那个地方已经躲了十几年，从未有人知晓，可见其隐蔽，那么那个知道的人……
	　　他猛地抬眼望着长孙破，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设圈套之人不会就是你女儿吧？
	　　长孙破问：“你看我干吗？”
	　　“我觉得你女儿没死。”
	　　长孙破也这么想，他一手抓李檀弓，一手抓阿九和满鱼儿，趁殿内纷乱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檀弓问：“师父，咱们去哪儿？”
	　　长孙破说：“找女儿。”
	　　“可是去哪儿找呢？”
	　　“先找再说。”长孙破说。
	　　李檀弓问：“你说那人会是渔火婆婆杀的么？”
	　　长孙破瞥了他一眼，道：“既然要杀他，何苦又把他送回来报信？再说那老太婆杀人向来精细，一掌震碎胸骨不是她的手法。”
	　　李檀弓长叹一声，抱头蹲下呻吟，他实在想不通渔火婆婆到底和这事儿有什么牵扯，还有青姑，还有常缺、海红雁、摆渡婆长孙愁、满鱼儿……这一路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破说：“与其在这里瞎想，还不如当面去问问老太婆。徒弟，你带我去!”
	　　两大两小四个人在山林中走了个把时辰，眼见着夜越来越深，便停下来休息。长孙破席地而坐练习紫玉大法，满鱼儿和阿九奔波劳碌了一天，早就困乏得不行，两人躺在火堆边睡觉。李檀弓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这一天正好是新月，漫天星子，月亮却隐没在地平线下。李檀弓心里烦乱，不知不觉走远了，等醒神时已经找不到来的路，他这才想起兰心说过逍遥山有阵法，一旦走岔了便再也回不去。正着急呢，突然发现前头密林里有火光，他还以为是自己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喜滋滋地摸过去，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树林里人影憧憧，完全不像是长孙破能弄出来的动静。
	　　他走得更近些，顿时吓得目瞪口呆，眼前俨然是一幅地狱场景!那些人影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挂在树上的一具具尸体!
	　　夜风阴冷，尸体大多死相凄惨，面目狰狞，有的还在淋漓地滴血……
	　　李檀弓打个寒战，准备无声无息地退回去。可他的行踪早已落在对方眼里，他一挪步，对面便跳出三个人向他扑来。
	　　李檀弓大惊，他轻功还可以，一下子绕过了那三个人。他来不及定神，发足狂奔，后头三人紧追不舍，看得出都是练家子，有一个几乎能追上他，另两个脚步稍微沉重些。
	　　李檀弓玩了命地跑，他只能跑不敢喊，喊虽然能喊来长孙破，可更会惊动了对方，也不知道林子里埋伏着多少高手!他不出声，对方竟然也不出声，四个人沉默地在林子中追逐，李檀弓脚下一个趔趄，顺势跌倒，那个离他最近的人便冲到前头去了。
	　　李檀弓滚了几滚爬起来，换个方向再跑，那三人随即跟上。李檀弓的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知道自己那点微末的功夫，光对付这个跑得快的就够呛，更何况后面还有两个!
	　　他决定不与他们交手，只是跑，能跑多久就跑多久。他对自己的脚力有信心。可惜事与愿违，那个跑得快的已经向他出招，他扔出几枚暗器，李檀弓仗着身穿火蚕丝甲硬是接住了，可是背上被敲得生痛。
	　　暗夜无月，他瞧不清对方的样子，对方三人也觉得前面那小子就像条滑溜的泥鳅，明明就要抓到了，却又让他跑了。
	　　有人打个呼哨，而后兵分三路，要对李檀弓来个包抄，暗器簌簌地飞来，李檀弓心里已经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等到耳朵上中了一镖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吼道：“你们这群王八蛋!杀了我的亲姐姐，还要跑来杀我!我咒你们掉茅坑吃屎吃死!”
	　　他就是信口乱喊，谁知对方听了这话竟然停了停，有人沉声问：“小子，谁杀了你姐姐？”
	　　李檀弓脚下不停，嚷道：“就是你们!但是小爷早晚要为她报仇，把你们这群混蛋杀干净!”
	　　他跑到山崖边，只见眼前断崖高高耸立，不知道绵延几里，正在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听到身后“扑扑扑”几声闷响，接着有个女人冷冰冰地笑起来，那笑声真是说不出的可怕!
	　　摆渡婆长孙愁飘到他身边，说：“好弟弟，你果真是有良心的。”
	　　李檀弓都要被气乐了：“你果真没死!”
	　　长孙愁笑道：“我哪有这么容易死。小弟弟，你果然上逍遥山来了。”
	　　李檀弓绝对讨厌这个女人，虽然他怜爱满鱼儿，也多少敬重一点长孙破，但对这个女人他却始终愤恨加惧怕，因为她不正常!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好的，什么时候是疯的。
	　　就像上回她给自己下“一日离魂”昏睡药，万一那几天她是疯的，没听常缺的话下了毒药，那他李檀弓和阿九岂不是早死了!
	　　她阴森森地喊“弟弟”，李檀弓背上寒毛直竖，可是论辈分，他还真是她的师弟。
	　　长孙愁问：“我爹和满鱼儿呢？”
	　　“在树林子那边。”李檀弓问，“你明明没死，为什么诬陷逍遥山？”
	　　长孙愁说：“是我吗？不是我。”
	　　她指指两边道：“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我已经帮你把这几个吃屎的杀了，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见李檀弓愣着不动，她轻推了他一把，说：“走，回我爹身边去，告诉他我暂且在玄阳洞安身。”
	　　李檀弓冷笑道：“你现在倒心疼你爹了，当初装死吓他时怎么不心疼？”
	　　长孙愁作势要打：“快走，不然我杀了你!”
	　　李檀弓气哼哼地走了出去，长孙愁说：“等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满鱼儿她还小，万一我……你要多疼她。”
	　　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疯了，也没有了杀人时的心狠手辣，眼神中饱含着为人女、为人母的柔情。
	　　李檀弓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长孙愁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中。
	　　李檀弓完全迷了路，心想与其自己乱走，还不如等长孙破来找他，他精疲力竭，干脆寻了个地方天为盖地为床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天蒙蒙亮，他摸索着往回走，谁知又转到了与长孙愁碰面的地点那些骇人的死尸依然吊在树枝上微微摇晃，但昨晚在这里扎寨的人却走得一个不剩，李檀弓贼头贼脑地溜进营地，发现灰烬还是热的，他们必定没有走远。
	　　李檀弓想，长孙愁是常缺的人，她怎么能上逍遥山？逍遥山的势力范围，眼线、密探和守卫呢？他细看那些尸体，发觉有的像是农户，有的像小商贩，有的像纨绔公子，有的倒像马匪，可其中有一具从服饰到头饰，竟就是逍遥山的弟子!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难道……
	　　他想起兰字辈师兄临死前那句话!他说的不是“多”，而是“东”，东厂!
	　　他在说“东厂来了”!
	　　逍遥山危在旦夕!
	　　他返身就跑，不知跑了多久，突然与长孙破撞了个满怀。长孙破骂道：“你跑哪儿去了？一觉醒来不见你，让我们好找!”
	　　李檀弓赶紧说：“糟了糟了，师父，东厂来了!”
	　　长孙破说：“来个屁!逍遥山可是没这么好上的，东厂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真的真的!”
	　　见他不信，李檀弓赶紧拉他去东厂的营地，谁知竟然又迷了路，只好在林子里跳脚骂老天。他抓着长孙破，把昨晚的所见原原本本地说了又说：“我猜那些人都是逍遥山的探子和守卫，恐怕连个信都没能报出去，就被杀了挂在树上!师父，这次东厂是来真的啦!”
	　　长孙破只听见他说“师姐没死，人在玄阳洞”，其余一个字儿都没上心，他拉着李檀弓就要去找女儿，李檀弓真是急得五内俱焚。
	　　“师父，玄阳洞不难找，就在入山的三座大牌楼边上，那天你练功，我和满鱼儿、阿九还跑进去玩过。咱们分两路，你带阿九、满鱼儿去接师姐，我回无极宫报信，如今东厂肯定已悄悄围了山了再不报信就晚了!”
	　　长孙破没反对，带着满鱼儿离开了。
	　　李檀弓转身飞奔，眼前郁郁葱葱的景色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可不知为什么总是透出丝丝肃杀。他经过一棵大树，见上面挂着个死人。
	　　李檀弓跳上去一看，发现那人被割断了喉咙，想来这人应该是守在树上的暗哨，可惜被人发现了。
	　　“冷静……冷静……东厂来不了。”李檀弓自我安慰道。突然耳侧一记怪声，像是兽的尖啸，又像是哨子，如锐针般直刺人的心底，他大惊失色，因为这是那天他在太湖、在渔火婆婆的船上听到的箫声!
	　　箫声未歇，四周鼓声顿起!
	　　鼓声中夹杂着无数狂奔的马蹄声、无数嘶吼的人声，以及刀剑声、冲杀声!
	　　——东厂来了!
	　　李檀弓疯了般朝无极官冲去。
	　　无极宫里竟然没乱。
	　　逍遥山千余名弟子火速聚集到了主殿三清殿前，听候阳明真人的指阳明真人问：“东厂的大军还有多久到？”
	　　有弟子气喘吁吁回答：“阉狗的兵从四面八方而来，足有五六千人，已经开始攻山了，领头的全是锦衣卫!不用多久就能到这儿!咱，咱们在外围的人都遭难了!”
	　　阳殊说：“掌门师兄，咱们在山上布的阵法……”
	　　“怕是没用，”阳明真人打断他，“这么多人，就算砍树也能砍出条路来。”
	　　他沉吟片刻，冷静地给弟子们划分了守护范围，又告诉阳殊道：“你的两位师兄重伤，阳字辈只有你、我可以再战，我作为掌门必须坚守三清、玉皇二殿，其余的事情就只能拿你了。”
	　　阳殊点头，说了句师兄放心，便振臂一挥，带着一群弟子直奔宫门去了。
	　　李檀弓跃进了宫门，挥汗发毒誓道：“他如果我能活着回到鱼峰山老窝，绝对，肯定，必须一辈子都不再入江湖!”
	　　无极官虽然仍是道观精舍，可防御工事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山寨。青年弟子们推动数十处机关，只听隆隆巨响，无极宫的外墙竟然高上去三丈，全是由粗木接成;又推动一批机关，墙外的地面竟然凭空陷下三丈，成了一条宽大的壕沟。
	　　阳殊长喝一声：“扔!”
	　　千余名弟子纷纷攀上外墙，将扎马钉、铁蒺藜之类的东西成捆成袋地朝外撒去。这场面十分壮观，如果是平时，李檀弓早就冲在前头瞧热闹了，可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他只是想报信，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
	　　不能掺和逍遥山和东厂的恩怨，他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躲!
	　　他故技重施往伙房去，伙夫早已经逃光了，但锅灶依然烧得很旺，总不能现在就钻进去，他又转了一圈，发现伙房后院角落里有口枯井，大概是常年不用了，连木头盖子都朽了，他包了一笼屉馒头跳进井里，准备等事儿完了再出去。
	　　听着外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他渐渐坐立不安起来，想到阳明真人生死未卜，他叹口气说：“唉，他要是死了，阿九交给谁呢？”于是又顺着井绳爬了出去。
	　　东厂大军已经近在咫尺，听声响他们是带着火器的。李檀弓满院子找阳明真人，突然看见长孙破抱着阿九和满鱼儿越墙而过，轻松地落在三清殿前的巨柏上。
	　　李檀弓头疼地想：这老头怎么又回来了？带着俩孩子也不知道避避风头!
	　　长孙破斜瞥了他一眼，把阿九和满鱼儿扔进他怀里，自己却跳上殿顶走了。不多久，攻势最为激烈的西北面传来他中气十足的笑声：“哈哈!择日不如撞日，来得好!阳明老道，刚才杀了你三十名弟子，我这就帮你杀三百个阉狗手下!快快开宫门，放他们进来，我好开杀!”
	　　李檀弓拽紧了阿九和满鱼儿，骂骂咧咧地往伙房跑，长孙破这老东西，凭他的本事明明再走几步就可以脱离战圈，没想到他吃饱了撑的回来凑热闹!
	　　他把孩子们放到井里，把井盖盖上，继续往人多的地方找阳明真人，后来从弟子嘴里听说阳明真人在三清殿，便一心往三清殿跑。
	　　外头人声嘈杂，大军不断逼近，已经有爪钩搭上无极宫墙，逍遥山的弟子们频频往外放箭，这时听到有人喊：“不好!小心火炮!”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无极宫墙的西北角竟然被轰塌了一段。
	　　东厂的人马蹚过扎马钉与铁蒺藜，在壕沟上架设木板，仰仗着逍遥山难以企及的箭雨、坚盾和利甲，硬是从缺口处闯了进来。
	　　官墙一破，无极官就等于失了守。
	　　阳殊拔剑在手，眼睛已经怒得血红，喝道：“诸位，与我一起杀!”
	　　说完将离得最近的一名校尉刺了个窟窿，弟子们受了他的鼓舞，纷纷冲上前去，就在缺口附近与对方兵马战成一团。
	　　长孙破也混在人群之中边杀边狂啸，对方见他凶猛，便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用箭射他。他拨落箭镞破口大骂缩头乌龟、王八蛋之类，那边受了激将，便跃出了几个高手与他缠斗，打得尘土漫天看不清人影。
	　　这时候，远处树林中出现了海红雁的大轿，由二十多人抬着，仿佛是一座会走路的坚城。
	　　李檀弓正在往三清殿跑，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李檀弓拔刀就砍，对方的白绫轻裹却化解了他的攻势。
	　　李檀弓怒道：“长孙愁!你干吗呢？”
	　　长孙愁说：“怎么？你不喊我师姐了？”
	　　李檀弓喊：“好姐姐，你到底想怎样啊？”
	　　长孙愁双臂一振，卷去他的武器，扔出去老远。
	　　“救你，”她一如既往笑得有点儿吓人，只是在离开时说了句，“不要来三清殿。”
	　　三清殿内剑拔弩张，却静谧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殿门紧闭，殿顶却开了个大洞，有个老太监带着一伙人从大洞里跳了进来，稳稳地落在阳明真人跟前，阳明真人端坐大殿屮央，仿佛已经入定。
	　　老太监看上去胖胖的，满脸笑容，好似一个店掌柜。
	　　无论是谁初次见到这个叫海红雁的——当然绝大部分情况下见到的都是替身——都会心生怀疑。他们总觉得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应该是年少时因为家贫而入官，撞了大运被分到司礼监，然后低头哈腰、逆来顺受、死里逃生，苦熬了几十年才熬到了今天这个说话还能算数的位置。事实上也是如此，海红雁出身寒微，入宫前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论年纪，他比刘瑾老;论入宫年数，他比刘瑾长，可他就认定了刘瑾为干爹，而且似乎心甘情愿。
	　　有一点他和刘瑾差不多，“立皇帝”刘瑾不会武功，他也不太会，这世上杀人最多最狠的，往往自身倒没什么本事。
	　　海红雁带了近二十人，阳明真人身边仅有七八名近侍弟子，海红雁上下左右细细打量阳明真人，竟然笑了。
	　　“瞧真人这副模样，像是个与人为善的人，没想到竟然做出谋反的事来。”
	　　他找了只蒲团坐下，肩膀一缩，更像个掌柜了。
	　　“真人啊，咱俩年纪差不多，老伙计聊聊家常吧。你是不是受了点内伤？昨天和长孙破斗法时受伤的？要不是你受伤我还不来这一趟!我啊，就跟着长孙破呢，这世上能打伤你阳明真人的有几个？”
	　　阳明真人连眼皮都没有动一动，他身后的弟子却面面相觑：什么？
	　　师父受伤了？
	　　海红雁又说：“他们都不准我来见你，怕你害了我。可我想啊，算起来咱们也斗了不少年了，你派来杀我的人一批又一批，害得我成天没有安生日子过。如今我总算不用再担心了，所以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对咱俩都是一个交代。”
	　　阳明真人睁开眼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海红雁叹口气，接着说：“唉，外人都误会我，喊我海剥皮，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杀人，我杀人都是有原因的。比如逍遥山和三大盟想杀我，所以我杀回去免得让人看不起;又比如诏狱里的老官儿成天骂我;再比如那些清流啊、御史啊、聒噪书生们成天议论弹劾我……总之杀人都是迫不得已。老道长，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李檀弓趴在殿门后面偷听，见长孙愁挂在大殿屋檐下冲他摇头，他心想：这边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我得喊师父来帮忙!
	　　谁知他刚迈步，突然脑后一件物事破空飞来，他忙不迭去接。长孙愁说：“师弟让开!”白绫飞出，凌空接住那件物事，李檀弓定睛一看，竟然是支羽箭。
	　　长孙愁把羽箭扔出去。
	　　这时有个男人从树后现身，身材不甚高大，而且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鸭子，可脸上的气度不小。他盯着长孙愁说：“你是何人？”
	　　长孙愁不理他，做着手势催促李檀弓快走。
	　　瘸子拔剑，冷冷地又问：“你到底是何人？”
	　　长孙愁厉声说：“我是你娘!可惜你是个死瘸子!”
	　　说着她直奔二十多丈外的玉皇殿，翻上殿顶后发出一支暗器，却不是射向瘸子，而是射向李檀弓。李檀弓知道这是长孙愁担心自己打不过瘸子，在催他走，可是眼前的情形又怎么能走得掉呢!
	　　瘸子最忌讳别人当面说他腿脚不好，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两条浓墨般的八字眉颤抖不已。他正要拿李檀弓泄愤，长孙愁却站在屋顶上高声骂：“断子绝孙的跛脚乌龟!婊子养的!拿卖笑钱去做副拐杖吧……”她骂得又脆又快，那无赖劲儿不亚于街上任何一个泼妇。
	　　瘸子扔下李檀弓朝她奔去。这瘸子的轻功竟然如此之好，绝不在长孙愁之下，他手持巨剑，片刻就与长孙愁过了十多招，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眼见他俩已经打到大殿屋脊的另一边，李檀弓明白此时再不走就没机会了，突然他听到长孙愁一声惨叫，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听她这么叫过，李檀弓暗道一声不好，什么也顾不得了冲到屋檐下破口大骂：“王八羔子死瘸子!欺负女人!有本事下来和你爷爷打!”
	　　回答他的是长孙愁的厉喝：“你来干什么？……快滚!”
	　　李檀弓听她的声音中气不接，断定她是吃了亏，他下定决心要把那瘸子引下来，然后把他引到长孙破那边去。
	　　突然，长孙愁闷声从房檐上摔了下来。
	　　李檀弓扑上去捂住她身上汩汩的血口，长孙愁强笑道：“傻小子……你走不了啦……”
	　　屋顶上站出来两个人，除了瘸子，还有一个女人。瘸子与那女人一点头，转身走了于是只剩下那女人。
	　　天色阴沉得可怕，想必又是在酝酿着一场豪雨，那女人站在翻滚的乌云下，红衣红裙头戴红钗，笑得像朵花一样。长孙愁唾出一口血水道：“呸!老妖怪!”
	　　那女人回嘴道：“贱人!”
	　　她的声音非常奇怪，好像是个男人故意捏着嗓子装出来的，让人听着反胃。
	　　长孙愁刚才腹背受敌，但重创在背后，显然是被这女人偷袭了。这女人来者不善，李檀弓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脱身的方法。
	　　那女人忽然跳起，“嗖”地从他俩头顶擦过去，落在不远处，颤声说：“小哥哥，你再看，奴家都要羞死了。”
	　　李檀弓简直恼火地要哭了，心想自己还真是女鬼缠身，他勉强说：“大姐，你长得真好呀。”
	　　那女人闻言甚是欢喜，招了招手说：“小哥哥，你快过来。”
	　　李檀弓在长孙愁耳边说了句“师姐快走”，便定了定心神，一步一步朝着那女人走去。他故意走得很慢，待到走近了，女人风情万种地拢拢头发，笑道：“小哥哥，你长得也好，我和你成亲怎样？”
	　　李檀弓笑说：“好啊，那咱俩得找个地方拜天地，然后找些亲朋好友热闹热闹。我看西北墙附近热闹，不如就那儿吧。”
	　　“哎哟喂，”那女人娇嗔，“你怎么这么猴急，羞死人了!”
	　　李檀弓偷眼看长孙愁，发觉她受伤过重根本无法起身，心里急得不行。他暗叹今天运气太差，恐怕要死在这里了，索性破罐破摔心一横，干脆大声咋呼：“我是急啊，再不急我就得娶个死老婆啦!我怕师父不喜欢你啊!哎哟!那不是我师父嘛!师父!师父!”
	　　那女人冷笑道：“你喊不来的小哥哥，要是不先缠住他，我能站在这儿么？”
	　　她慢慢飘了起来，一身大红色的纱衣随狂风而动，就好像这个人完全没有重量，竟凭空地悬着。李檀弓步步退后，回护长孙愁。
	　　突然，有个身影从他身边一跃而过直扑那女人，出手如电，结结实实甩了她一个耳刮子。
	　　李檀弓十分解恨，喊道：“扇得好!”
	　　那人大笑，移形换影竟正正反反地给了她十几个耳刮子，打得那女人发鬓散乱。
	　　李檀弓看出来了，那身形、那步法，不是他的采花贼同行司徒乱又是谁!
	　　他惊喜地喊道：“司徒老兄!你不是在太湖么？渔火婆婆果然也来了!”
	　　司徒乱跃在一边，叉腰大笑：“我听你鬼喊，还以为你又被哪个小娘子欺负了。我此番是出来收妖怪，收了妖怪再回太湖!”
	　　李檀弓笑着接口道：“没想到司徒老兄这样的雅贼也会打女人。”
	　　“女人？你说他是女人？”司徒乱冷笑，说，“接着看。”
	　　那女人被打得头昏脑胀，稳了一阵脚步，抬起头来竟然满脸的喜色道：“打得好舒服，再打，再打嘛!”
	　　司徒乱揉着拳头说：“阴柔柔，算来你也该六十有余，难道准备顶着这些美女皮进棺材么？”
	　　阴柔柔脸色突变，厉声道：“别碰我的皮!”
	　　“我才不碰你这没皮的老妖怪。”
	　　阴柔柔尖啸，十指尖尖地朝着司徒乱抓来，突然她又倒飞数丈，如一只血红蝙蝠般冲天而起，落在树梢上，捂着腹部嘶声说：“好痛，好快活!司徒乱，你这是什么招数？”
	　　“招数？不是招数。”司徒乱说，‘‘是毒药而已!”
	　　阴柔柔急不可耐地解开衣服，要查看受伤的腹部，这举动把李檀弓又吓退了几步，他看见阴柔柔的胸口平坦一片，她没有乳房，她根本不是个女人。李檀弓的下巴都要掉到脚面上了。
	　　阴柔柔雪白的腹部上有一个漆黑的小洞，但却没有一丝血流出，小洞周围冒出丝丝白烟，显然是被毒药烧灼而成。她怒声道：“采花贼，你竟然打破了我的皮!”
	　　司徒乱冷笑道：“你这身皮子不错啊，用了不少心肝血肉和灵药吧？以为金刚不坏吧？哼，渔火婆婆差我来，就是要剥掉你的皮!”他双手张开，平平地飘出，那对针尖般的瞳孔厉芒迸射。
	　　见掌风扑面，阴柔柔出爪便接，两人势均力敌，往来招数密集如罗网，阴柔柔边打边怪叫，突然，刚刚还贴着面的司徒乱竟消失了!他一怔，脖子上已经挨了一掌。这一掌不痛不痒，阴柔柔暗自窃喜：他就知道这司徒乱从来是以步法诡异见长，掌法确实一般!
	　　谁知刹那间他脖子上竟灼热无比，随之蔓延到全身，皮肤焦干变硬，如虫壳般片片剥落!
	　　李檀弓努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他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先是看到了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后来知道这美人不是女人，如今这美人竟然成了一堆蠕动的血肉，她没有皮，她只有暗红色的四肢轮廓，可她是活的!
	　　那堆血肉落地，嗥叫着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已经随着皮肤散去了，在她脸上看不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痕迹，只有黑色的窟窿。她一说话，浑身的烂肉都仿佛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的皮!我的皮碎了!又得要找一块新皮了!”
	　　“不用了。”司徒乱冷冷地扔掉手中的毒药瓶。
	　　他双掌连环拍出，阴柔柔疾奔飞掠，准备再跳上两丈来高的树枝。司徒乱忽然挡在他身前，阴柔柔慌乱之中明明看见他正面击出一掌，不知怎么的后脑却被击中，头骨顿时碎裂，他“砰”一声闷响摔倒在地，死时就如一摊鼻涕。
	　　李檀弓蹲在地上呕了几声，司徒乱说：“老弟，没事吧？”
	　　李檀弓捂着嘴说：“太……恶心……”
	　　司徒乱便把阴柔柔的尸体踢进不远处的泥潭。
	　　“这是个老太监，”司徒乱拔了一把茅草，擦了擦鞋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套换皮邪法，把自己的那身丑皮先剥了，再四处去剥年轻姑娘的皮。皮这个东西，人一死就松了僵了，所以只能活剥，人越是痛，皮就扯得越紧越有弹性……”
	　　李檀弓忍不住，终于呕了起来。
	　　“你可以想到那些姑娘们死得多痛苦，况且女人身量偏小，往往要两三个人才能帮这老货凑一身整皮。婆婆说过，无论如何都要杀死海红雁，因为他专门豢养这些妖物!
	　　李檀弓呕了还要呕，长孙愁在一边吃力地说：“师弟，长点儿出息……有剥皮的就有抽筋的，摧骨的，一个赛一个心狠手辣……阴柔柔算什么东西？只是死在这么一个贱人手上，让我好不甘心!”
	　　“师姐，我害死你了。”李檀弓把全部的伤药都撒在长孙愁的伤口上，可一撤上去就会被汹涌流出的鲜血冲走。
	　　长孙愁奄奄一息，勉强笑道：“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你先说愿不愿意答应。”
	　　“我答应，你说。”
	　　“……鱼儿是个好孩子，你要多照料她……快把我爹劝走，如果能下山……你们就跟着他回天魔殿，什么海红雁、刘瑾、常缺，根本奈何不得你们……”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一滴滴落下，轻轻说了句“鱼儿，好乖乖……娘去了”，便停止了呼吸。
	　　“师姐!师姐!”
	　　李檀弓心里堵得慌，他与长孙愁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可他是真心实意地喜爱满鱼儿。他从小就没有娘，知道一个孩子没了娘有多苦，如今满鱼儿也没有娘了，他替她伤心不已!况且这次是他的错!
	　　“鱼儿，我把你娘害死了……我错了，我不听话，我把你娘害死了……”他抱着长孙愁的尸体，呜呜哭了起来。
	　　司徒乱在一旁沉默地站着，许久才开口劝道：“你有这个哭丧的工夫，还不如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李檀弓恨恨地抹着泪说：“我不走，我要把东厂的王八蛋杀干净!司徒老兄，咱们一起去帮阳明真人!”
	　　司徒乱苦笑了一下说：“檀弓你不知道，我们此番来，也是冲着阳明真人啊……唉!”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塞给李檀弓，说是渔火婆婆让带的七花软筋散，见效极快，万一遇见什么打不过的敌人，用它好逃命。他说完拍拍李檀弓的肩膀，径自走了。
	　　李檀弓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也是冲着阳明真人？
	　　为什么啊？什么意思啊？!
	　　你们一开始说要杀海红雁，怎么现在又冲着阳明真人了？
	　　我实在是不懂啊!
	　　他放下长孙愁，往无极宫的西北角狂奔。长孙破正打得开心，只见他狞笑着把一个人撕成两半，又挥掌击碎了另一个人的胸骨，李檀弓冲上去抱住长孙破的腰，差点被误伤了。长孙破骂道：“臭东西!还不躲开，别妨碍你师父报恩!”
	　　“师父，”李檀弓抬起脸说，“我师姐死了。”
	　　长孙破愣了一下，见他满脸是泪不像是在骗人，便怔怔地问：“怎么死的？死在哪儿？”
	　　“在玉皇殿，海红雁的人把她杀了”
	　　一名大汉将斩马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号叫着向他们扑来，不料却劈了个空，长孙破拎着李檀弓高高跃起，一脚就踏碎了来人的头骨。
	　　玉皇殿后的乱草中，暗红色的血流了一地，死去的长孙愁静静地躺着，眼睛下面泪痕犹在。长孙破跪在她旁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老得连腰背都佝偻了。
	　　“女儿啊，”他轻轻地喊着，“孩子”
	　　一天之内，他经历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再度失去的悲伤，他身心俱疲，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说不动，似乎傻了。
	　　李檀弓把他扶开，一弯腰背起长孙愁的尸体说：“师父，仇可以以后再报，今天这儿不关咱们的事。正好天黑了，我们赶紧趁乱走吧!满鱼儿和阿九还藏在外面呢!”
	　　长孙破木然地指着远处门窗紧闭的三清殿问：“海红雁是不是在里面？”
	　　李檀弓哀求着：“师父，走吧!”
	　　长孙破的嘴唇抿成一线，眼珠子又缩小得犹如针尖，说：“还在就好。”他飞奔而去轰开了三清殿的大门，昂着头走了进去。
	　　殿内打斗正酣，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逍遥山众人聚在阳明真人身边，明显已是强弩之末。海红雁面带得色，抄着手打量着突然闯入的老人，见其白发蓬乱气势逼人，便知道是谁了。他正要开口，长孙破摇了摇头说：“我不说话，我来杀人。”
	　　话音刚落，他五指成爪，越过众人朝着海红雁抓去，这一招大巧不工，却包含着他几十年的功力。海红雁脸色大变，从他身前跨出三个人，这三人有一个人奇高，手脚脖子奇长，另两个却矮得像五寸钉。他们配合出拳，速度令人眼花缭乱，竟然一下子阻住了长孙破的攻势。
	　　长孙破站住，冷冷地问：“你们是谁？”
	　　海红雁笑道：“长孙破，可惜可惜，听说你十年前就闭关了，所以你不知道这些年江湖上能人辈出啊。”
	　　那三个人也停住了，他们均面色焦黑，枯瘦奇丑无比，不是瞎了左眼就是瞎了右眼，不是没有鼻子就是没有嘴唇，有个矮个儿少了半张脸，看上倒是像鬼比像人多些。
	　　有个逍遥山弟子大喊：“小心!他们是欧阳兄弟!”
	　　欧阳兄弟本来名不见经传，也没有师承，但他们几十年朝夕相处，又喜欢钻研，竟然独创一套诡谲拳法，三人配合，极快极密极刁钻，比一般拳法的威力不知道大多少倍，就算在恶徒扎堆的海红雁大营，也没有人敢惹他们。
	　　长孙破摇头说了句不认识，出招依然。
	　　此时，李檀弓正围着三清殿转悠，他记得昨天长孙破曾经把墙壁轰出一个洞，他在专心致志地寻找那个洞。
	　　无极宫已被完全攻陷，锦衣卫和兵勇们正在从残垣断壁间一批批踏入，四处火焰燎天，人喊马嘶，满地狼藉。大概是海红雁吩咐过了眼下还没有一个人过来三清殿。那个洞在三清殿的背侧面，有个脸盆般大小，逍遥山的人勤快，已经拿灰泥糊上了。
	　　他便重新把那洞抠开，偷偷钻了进去，然后爬到元始天尊的造像后面躲着。大殿里有些昏暗，借助着顶上的几盏长明灯，能勉强瞧个轮廓。
	　　拳脚声不绝于耳，可李檀弓生怕那些高手察觉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哪敢探出头去看。
	　　过了一会儿，他听出长孙破杀了敌人中的一人，还没来得及高兴，长孙破就被三四名高手围攻了。
	　　敌众我寡，师父也不知能不能对付？他正着急，随即摸到了怀里的七花软筋散，好大一瓶，渔火婆婆待他不薄。
	　　他突然想到了好主意，此时跳出去趁乱把软筋散撒了!他吃了“君子常归”能百毒不侵，可渔火婆婆的猛药还有谁放不倒？就算有个别漏网之鱼，逃命也不难!
	　　他打定主意准备下手，谁知几块碎瓦落地，长孙破竟然被那几个人从屋顶引了出去，而且听声音像是越打越远。
	　　李檀弓暗道一声糟糕，连忙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只见大殿内还有十七八个人，但逍遥山却只剩下四个活人了。女弟子兰心和另一名弟子护卫在阳明真人身边，阳殊斜靠着立柱，胸部起伏剧烈地喘着气。
	　　拱卫着海红雁的个个都绝非善类，尤其是那个要命的瘸子，两粒灰里透白鹰隼般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朝这边看来。
	　　坏事!李檀弓猛然缩头，瘸子并没有看见他，片刻之后他就把视线移开了。李檀弓屏息静气，又从洞口跳出了大殿。
	　　海红雁笑嘻嘻的，仿佛一只刚捉住耗子的老猫，满脸是戏弄猎物的得意。
	　　兰心恨得牙痒，越发握紧了刀，海红雁笑道：“小姑娘，何苦呢？问问你呼风唤雨的师父，他是否还能聚得起一口真气和再问问你身边的这位师哥，他刚才把什么阴损的玩意儿扎进你师父的身子啦？
	　　兰心见师父人事不省，惊觉海红雁说的是真的，她猛转头逼视着她那位师兄，其人逃至海红雁身后，低头嗫嚅道：“师妹，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海红雁大声吩咐，“把她给我绑了，押回京城!”
	　　说罢他从小太监手中接过茶碗，笑着喝了一口。
	　　突然听到顶上瓦片被人踏得咯吱作响，他还当是长孙破打回来了，脸色微变。
	　　瘸子厉声问：“谁？”说话的同时人随剑出，直指殿顶大洞!李檀弓刚跳进来，右肩膀上就被刺个正着，一时间鲜血四溅。
	　　他什么也顾不上，扑啦啦抖开手中的衣服，喊声：“都给我倒了吧!”
	　　瘸子被猛地灌了一鼻子粉末，正要发怒，突然觉得气提不上来，而后手上脱力连剑都握不住了。他摇摇晃晃地竭力站好，怒视李檀弓，李檀弓摔了个狗吃屎，连牙都崩了半颗，还在大笑：“哈哈!倒了!”
	　　兰心惊呼：“小哥!你没事吧？”
	　　李檀弓捂着伤口痛笑：“我没事!这伙王八蛋有事!你看好了!”
	　　暴雨前的狂风卷着残枝乱叶，从殿顶的大洞里灌进来，瞬间便吹过了整个三清殿。海红雁及他的手下不提防，一个个腿酸脚软地倒下去，瘸子用长剑抵地支撑着，最终还是抵不过七花软筋散的药劲，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李檀弓长笑，“我去把他们全杀了!”
	　　他爬了几次才站起来，费力地拔出背后的桃花刀，谁知对方有一人翻身坐起说：“你会把药粉包在衣服里撒，难道不知道别人会闭气吗？”
	　　此人正是那个临阵倒戈，对阳明真人下毒手的逍遥山弟子。
	　　他阴鸷地盯着李檀弓和兰心道：“我绝不能放你们走，否则，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背叛了师门，全天下人都会看不起我，唾骂我!师父，师妹，对不住了!”
	　　他出剑朝阳明真人刺去，李檀弓猛然把阳明真人扑倒，就地翻滚躲避剑锋。那人一击不中，正要再刺，兰心拖着动弹不得的下半身抱住了他的腿。
	　　“师妹，你这是何苦!”那人回转利剑刺向兰心。突然一样物事击了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长剑当啷落地。
	　　三清殿门被人踢开，李檀弓惊喜道：“师父吗？”
	　　谁知进来的不是长孙破，而是常缺、青姑，以及手里不停颠着石头的司徒乱。李檀弓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因为他们也是来杀阳明真人的。
	　　司徒乱指着那背叛的弟子笑道：“你很好，很不要脸，看在你帮他们里应外合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那人转身就跑，旋即被司徒乱追上，仅仅过了十来招，就被打碎了脊梁。
	　　青姑莹然的眼睛望向阳明真人，李檀弓慌忙和兰心一左一右，把阳明真人搂得紧紧的。
	　　常缺谁都不看，右手握着出鞘的利剑，剑尖上滴着血，径直走向海红雁。然后将他扶起，靠在椅背上，喊声：“干爹，你还好么？无大碍吧？”
	　　海红雁口舌麻痹不能说话，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常缺，来得好!快把这些逆党通通带走!
	　　常缺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平静道：“干爹，我让你不要进来，你偏要。你平常不是最能忍最小心么，怎么今天就沉不住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逍遥山哪有这么好破的，如今大轿里的那个替身没事，你却着了他们的道。青姑，你来照顾干爹。”
	　　海红雁的神色放缓，正要闭目休息，结果青姑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他猛然瞪大了眼睛，青姑笑着拔出剑，他瘫软的身体微颤，就这么无声地死去了。
	　　常缺、青姑运剑如电，将地上人等一一杀死，司徒乱拍着李檀弓未受伤的左肩，笑道：“好了完事儿了。”
	　　李檀弓看得发呆，他和兰心对视了一眼，把阳明真人护得更严实。阳明真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发灰，气息微弱，显然是中毒已深。
	　　常缺笑道：“你叫李檀弓吧，你的伤口怎么样？”
	　　李檀弓问：“你是谁？”
	　　常缺柔声说：“东厂的人喊我常缺。”
	　　“但你不是……”
	　　“我不是东厂的人。”常缺又笑了，“我也不是逍遥山的人。”
	　　司徒乱缓步绕殿，摇头惋惜道：“唉，可叹无极宫的百年基业竟毁于一旦!也可叹此地里里外外全是东厂爪牙，却谁也不知道二十抬大轿里的那个是假提督太监，真的却死在这里了。”
	　　常缺微微一笑道：“今晚你去把假的杀了。”
	　　青姑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将瓶中的液体洒在海红雁的尸体上，不会儿尸体化作了一摊脓水。
	　　常缺对李檀弓说：“海红雁刚愎自用，自视甚高，曾用替身逃掉了好几次暗杀，他便以为自己比旁人聪明得多。我待在他身边已经八年，对他的脾性一清二楚，所以才力劝他不要来，因为旁人越不愿他做的事情他越想做。他这样聪明且疑心极重的人，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你手上，就算入了阴曹地府，怕是也要被气得吐血。”
	　　李檀弓问：“那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呢？”
	　　青姑柔声安抚说：“檀弓弟弟，你和这位小妹妹都伤得这样重，这些细枝末节便不要再问了，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刚落，李檀弓和兰心只觉得香风扑面，随即失去了知觉。
	　　李檀弓不知道睡了多久，做了多少个好梦、噩梦、怪梦，最后做到刘采花边狞笑边咬他的手指头吃，他才大喊一声“不好吃!”醒了过来，结果扯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守在床头缝补衣服的青姑吓了一跳，随即笑道：“睡个觉也不安稳”
	　　李檀弓揉着眼睛问：“我在哪儿？我师父呢？阿九和满鱼儿呢？阳明真人呢？”
	　　青姑说：“你在婆婆的船上。”
	　　话音刚落，常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李檀弓口渴得厉害，跑到桌边灌了一茶壶水，然后问常缺：“你把阳明真人弄哪儿去了？”
	　　常缺微微一笑，说：“阳明真人死了。”
	　　李檀弓惊得掉了茶壶，“你……你对他下了毒手!”
	　　常缺摇一摇头说：“不是，他先前已患疾多年，全靠‘先天华盖心法’苦撑。你师父长孙破上山，逼他出手，耗费了许多心力，而后海红雁又命罗刹海诸多高手围攻，他身受重伤，最后还被自己门下的叛徒暗算，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李檀弓咬牙说：“就算不是你杀的，也是你杀的!”
	　　常缺想了想，苦笑道：“对，是我，一切都是我设下的圈套。”
	　　李檀弓跃过桌子在他脸上狠揍了一拳，常缺不闪不避，坦然接受。
	　　“这是替那位叫兰心的姑娘打的!”李檀弓又愤愤地啐了常缺一口，“这是替阿九和他爷爷唾的!”
	　　常缺笑了笑，不以为忤。
	　　青姑走来拦在他们中间，拉着李檀弓道：“人死也死了，打也打了坐下来听我说吧。”
	　　“檀弓，”青姑缓缓开口，“我们既不是逍遥山的人，也不是‘八虎’和东厂的人，而是内阁的人，确切地说，我们听命于李东阳李阁老。”
	　　“李东阳？”李檀弓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青姑继续说：“我就从头说起吧李阁老与阳明真人是至交好友，几十年来，阁老在朝，真人在野，两厢合力，‘八虎’之流纵然气焰嚣张，至少未动摇我们大明朝的根基。可是刘、谢二位阁老遭贬后，刘瑾如日中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李阁老已经是独木难支，加上年纪不饶人，他心生退意，但是辞官之前，他有一件事不放心。”
	　　李檀弓静静地听着。
	　　“他担心逍遥山继续坐大。”
	　　常缺抬眼望着窗外浩渺的太湖，眼神分外复杂。他接口道：“这朝堂上的争斗，争来争去，争的都是皇上一人。皇上少年心性，耽于游乐，但他绝不糊涂。李阁老虽然决意归隐，但内阁还在，六部还在，御史们还在，清流还在，只需有一个人劝诫得了皇上，纵然是“立皇帝”，也能顷刻之间连根拔除可是逍遥山不一样……”
	　　李檀弓不服气地问：“哪里不一样？”
	　　常缺叹道：“山高皇帝远，又统领着三大盟数万众，万一揭竿而起对抗朝廷了岂不麻烦？”
	　　李檀弓叫道：“怎么会？逍遥山和武林白道三大盟是为了匡扶正义。”
	　　常缺笑道：“说是这么说，可世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啊。”
	　　李檀弓说不过他，恨恨地扶肩坐下。
	　　青姑说：“檀弓，这事儿实在复杂，咱们就不要追究这么多了，只是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今武林三大盟也元气大伤，因为东厂另有一万人马兵分三路冲着他们去了，十年内他们再也成不了气候。可‘八虎’也长不了，东厂提督太监海红雁死了，刘瑾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可逍遥山真的完了？那么好一个地方，那么多人，都……死了？”李檀弓问得凄然，青姑垂下头，说声“总有逃了的”，便默默地替他缝补那身破衣裳。
	　　李檀弓走出房间，坐在船舷上的司徒乱和兰心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兰心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见是李檀弓，她强笑了一下说：“你叫李檀弓吗？谢谢你。”
	　　李檀弓摇摇头说：“不，不用谢我，一切一切的错在我。我不该送阿九来逍遥山，应该把他藏起来，那样谁都不会死。”
	　　“不怪你，我也不知道该怪谁。”一心仰头望着明净如洗的天空，喃喃道：“东厂在明，内阁在暗，联手灭了逍遥山，可渔火婆婆临了还是让师兄报了信，是我们没明白，怪谁呢？现在师父死了逍遥山没了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到哪儿去呢？”
	　　李檀弓坐在她身边，满心茫然地望着远方。
	　　三天后，李檀弓拜别渔火婆婆和青姑，婆婆挽留他不住，只好亲自送他出太湖。兰心由于断了一条腿，仍在船上养伤。
	　　婆婆问：“檀弓，你要去哪儿？”
	　　李檀弓蹚着浅水到岸边，笑嘻嘻地说：“我回一趟鱼峰山，给师父刘采花埋个衣冠冢，每年清明好有个地方烧纸。然后我再学着和尚、道士四处云游，长长见识，过一阵子我再回来看您。”
	　　婆婆说：“那……你小心些，别惹事。”
	　　李檀弓现在无法面对别离，鼻子一酸，挥挥手忙不迭地跑了。进了树林，见他的疯子师父长孙破一手拖着一个孩子正等着他，他再也忍不住泪，冲过去趴到长孙破身上。长孙破不耐烦地把他推下来，道：“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肩膀怎么了？去，捧着你师姐的骨灰，我们带她回去。”
	　　“去哪儿？”
	　　“雪山，天魔殿。”
	　　“还真有天魔殿？”
	　　“废话!”
	　　“那祖师莫天魔也是真的？”
	　　“当然!”
	　　李檀弓苦着脸吐舌头，那种地方他可真不想去，他现在只想找个远离江湖的地方躲着，舒舒服服地过逍遥日子。
	　　突然，长孙破的身子僵了僵，那股要人命的杀气又出来了，李檀弓赶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常缺勒马立在前方。
	　　“这王八羔子怎么又来了？还嫌害得我们不够？”李檀弓没好气地说。
	　　“我要回京复命。”常缺浅笑，“李檀弓，你还要不要报仇？”
	　　“要!”李檀弓拖长了嗓子喊，“等兰心的伤好了，我俩联手为阳明真人报仇，到时候有你的好日子过!”
	　　“哦？那刘采花的仇你报不报？”
	　　刘采花!
	　　李檀弓猛然瞪大了眼睛，怒吼道：“难道他也是你杀的？!”
	　　“是我，我怕他不听话，坏了事。”常缺两腿一夹，胯下骏马嘶鸣，载着他飞奔而去。
	　　“啊啊啊啊啊——!王八蛋!”李檀弓气急败坏地跟着追，边追边骂，“兔崽子!给我回来——!”
	　　常缺朗声说“李檀弓，你那点本事想报仇还早着呢!你我定个一年之约，一年后，重阳日，太湖见!”
	　　李檀弓失去平衡扑地摔倒，抬起满是大泥巴的脸喊：“混蛋!”
	　　长孙破在身后将他一脚踢起来，“走，去天魔殿。”
	　　李檀弓抹把脸道：“我去!”他把骨灰罐夹在胳肢窝下，一手牵两个孩子，跟着长孙破往山林间走去了。

第二章 像我这样无害的少年
	　　阮大鹏身高一米八五，高鼻薄唇，眼神真挚，笑容温暖，人人都以为他是模特，其实他竟然是个护士。
	　　四年前他阴差阳错地陷落在护理专业，大学期间谈了一打女朋友，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夹着尾巴回到生他养他的八线小城市，赋闲半年。随后他痛定思痛，光荣地加入了我国目前职业尴尬度最高的人群，他们是男护士，男幼师、男保姆、男妇女主任、男妇产科大夫……
	　　其实男护士极受医院欢迎，阮大鹏就曾经被几十家公立医院抢着要过，也在一家三甲医院待过两个星期。可是他和副院长的公子打架，把人家的肩膀给卸了。
	　　被公立医院开除后，经人介绍，他跑到姨夫的侄女婿的连襟操刀的民营医院上班，在泌尿肛肠科替老少爷们儿备皮，一时间阅鸟与菊花无数。
	　　后来他申请换科室，虽然姨夫的侄女婿的连襟已经走穴到别家去了但领导还是尽量客气地问：“你想换哪科啊？”
	　　阮大鹏深思熟虑后说：“那就去个少女健康科吧，最近十几年妇科病发病的平均年龄越来越小，我很忧心啊。”
	　　领导揪他出门，指着医院大楼，大楼上镶着杀气腾腾的六个巨字——“猛刚男科医院”，旁边有条幅注解：前列腺、性功能障碍、生殖感染、男性不育……领导拱拱手说：“你另谋高就吧!”于是阮大鹏再次失了业。
	　　后来这位小领导养了很长时间的伤，因为得罪了阮大鹏就是得罪了阮大鹏他妈，而作为一名泼妇，阮大鹏他妈——阮女士，横行乡里几年，乃是一方雄主。十五年前，阮大鹏他爸爱上了狐狸精，被他妈发现后吊在房梁上毒打，打得一身肥肉乱颤，大半个县城都听得到他爸的惨叫。被打得晕过去，用凉水泼醒了，接着打。虽然他最后和狐狸精双宿双飞了，但因为时刻受到生命威胁，不得不背井离乡逃亡越南，又辗转老挝、缅甸、柬埔寨、泰国等地，恐怕终其一生也不能再踏上故土半步。
	　　阮大鹏再度失业回家，任督二脉都要被他妈打通了。
	　　但妈妈毕竟心疼儿子，又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医院，也是民营的，听说效益好得惊人，普通护士一个月也能拿大几千，而且工作轻鬆，加班少，基本不用上夜班。
	　　阮大鹏不愿意去，他妈便一边武力相逼，一边以死相逼。他听说这家医院叫作“美芙洛”，觉得不太对劲，到那儿一看，果然是整形美容医院，还兼营妇科保健。
	　　他转身就要溜，想到回去要面对烧得通红的火钳，只好又硬着头皮往里走。
	　　前台妹妹和负责面试的主管对他倒是十分热情，因为这厮皮相好，极帅。主管还说要聘请他当医院的形象代言人。当然他首先要取个韩国名字，因为现在的顾客只吃这一套。主管问他：“‘朴金贤，怎么样？”
	　　阮大鹏问：“我长得像韩国人？”
	　　主管说：“不像，但我们可以把你整成那样。”
	　　阮大鹏说：“贵院到底是缺护士还是缺韩国人？”
	　　“缺护士。”主管说，“尤其缺手术室的护士。”
	　　阮大鹏跟着主管转了一圈，发现这宝贝医院也只有手术室需要护士。医院有六大美容中心，分别是整形、抗衰老、无创、皮肤、舒养和口腔，除了整形、口腔能和正规医学搭上边，其余都属于美容院的经营范畴。尤其是舒养美容中心，专营泡澡SPA，据说能保养卵巢。
	　　他跟着主管参观手术室，因为有手术正在进行，最外层的门封闭着，他们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一间手术室，一间开着，一间关着，从开着门的那间可以看出设备相当先进，绝不亚于任何三甲医院手术室楼上还有住院病房。整形医院里通常只有大手术才需要住院，比如削骨磨腮什么的，但敢做这种手术的都是真的猛士，不是天天能碰见的。阮大鹏倒是碰见一个，她大概是刚做完，纱布包得跟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脑袋肿得老大，不时还吐上一口血水。
	　　病房里有两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小姑娘，但是姑娘A的心理素质有问题，一进手术室就晕;姑娘B孺子不可教也，中专肄业，怎么都通不过护士资质考试，按道理连病房都不能管，好在她是院长的表侄女。
	　　主管告诉阮大鹏，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月工资一千元，五险一金都没有，可一旦通过了试用期正式录用，那就一步登天了。医院是多劳多得，尤其在手术室工作的护士。
	　　阮大鹏还能有什么选择？于是他坐下来，和主管面对面签了个简单的试用期合同。
	　　阮大鹏他妈已经在家磨了一下午的刀了，见儿子垂头耷脑地回来了，举刀就要砍，却惊喜地发现这小子找到活儿干了!她赶紧拉着儿子去吃火锅，点了一桌子牛羊肉，硬逼他补充蛋白质。
	　　第二天阮大鹏准时到班，全院轮流来探视他，直到保洁阿姨和电工师傅都看过后满意而去，他才能坐下来歇口气。今天病房有护士姑娘B守着，于是护士姑娘A过来陪他。从A口中得知，医院里正儿八经有资质的护士只有三四个，其余的均是水货——有美容院出身的，有大街上聘的，有中专学校里找的……毕竟护士也是由正规医学院培养，不在公立医院追求进步，跑到这儿来混日子的都是奇葩。
	　　A个性开朗，脸圆话多，叽叽呱呱的没个歇的时候，半个小时她讲完了医院一年多的八卦。
	　　后来又有个人来“瞻仰”阮大鹏。他是个医生，大概刚从手术台下来，衣服虽然换了，但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他比阮大鹏矮半个头，很年轻，两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堵着门肃穆地看了五分钟，就走了。
	　　阮大鹏被他看得浑身发麻，问A：“这瘪三是谁？”
	　　A说：“嘘——小心别让他听见了这个人你惹不起。”
	　　A貌似熟读《红楼梦》，解释说：“我们医院虽然小，但和荣国府一模一样，就像一只洋葱，正经主子只有洋葱芯里的那几个，其余的都是洋葱那奴才，只不过有些是一个月拿一两银子的大奴才，有些是一个月拿五百钱的小奴才。”
	　　阮大鹏问：“刚才那人算什么？”
	　　A说：“他是主子。”
	　　“他不就是个医生吗？”阮大鹏说。
	　　“是啊。”A叹了口气，“但他也是董事长的儿子。董事长名下有十五家整形医院，却只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阮大鹏评价说：“这厮的面相很凶恶啊。”
	　　“而且他还很任性。”A深沉地说。
	　　“什么意思？”阮大鹏问。
	　　很快这个问题他就弄明白了。
	　　整形美容医院虽然每天都要做几台手术，但大多都是小手术，比如开眼角、割双眼皮、垫鼻子、注射玻尿酸之类的，因此主刀医生也兼任麻醉师，平常手术是一个医生搭档一个护士。医院当然也有专业的麻醉师，只是他不常驻，有大手术时才来。
	　　那位董事长公子原来的搭档就是A，但她晕血，经常在手术室挺尸，实在没法用。阮大鹏问她：“你就不怕被辞退吗？”
	　　A姑娘说：“不怕，我爸是卫生局的。”
	　　总之，阮大鹏试用期的第二天就成了董事长公子的搭档，两人一起给某中老年妇女割眼袋。
	　　阮大鹏其实也没进过手术室，倒是实习期的时候在ICU和抢救室待过一阵子，还有一段时间被产科借去用，因为他身高力壮，那种三个小护士都架不动的一百七八十斤的胖大产妇，他一抱就上了推车。
	　　第一回进手术室，阮大鹏少不得需要人教。A教他怎么消毒，怎么准备，随后就退了出去，因为她怕血。
	　　公子爷消了毒全副武装地进来，连正眼都没瞧阮大鹏一下，直接就在患者脸上画线下刀子，动作之娴熟迅速令人瞠目，看来是做惯了的。
	　　手术台上的妇女虽然被蒙住了大半张脸，但仍然努力地想要和公子爷聊天，公子爷对待病人的态度倒不错，问什么答什么，手里的活却不停。
	　　妇女说：“我怎么闻到一股焦味啊？”
	　　公子爷举着仪器说：“没事，止血呢。”
	　　妇女说：“疼疼疼!”
	　　公子爷说：“不是疼，只是有拉扯感。别紧张，放松，往上看。”
	　　妇女问：“医生，你有对象了没？”
	　　公子爷扭头看了阮大鹏一眼，见他托着手术盘眼神发直，于是冷冷地说：“你要学A，记得往外摔倒。上回她倒在我背上，要不是我手稳，患者的半个鼻子就没了。”
	　　妇女又问：“后面的那位帅哥，你有对象了没？”
	　　阮大鹏说：“您老的眼睛都割成那样了，就别费神看我了，看着灯吧!”
	　　接下来是缝合、蒙纱布，期间公子爷对阮大鹏总共只说了三个词组：“穿线。”
	　　“剪刀。”
	　　“镜子。”
	　　妇女半瞎着眼，摸索着走出手术室，有人在外面等着递给她消炎药，观察片刻后才可以走人，整个过程历时一个多小时，很顺利地完成了。
	　　公子爷摘下手套往盘子里一扔，指着颇为狼藉的手术台对阮大鹏吐出另外一个词组“收拾”，然后就扬长而去了。
	　　阮大鹏说：“这娘炮儿连谢都不说一声。”
	　　这句话让公子爷听到了，他转回来，摘下口罩，说：“你才是娘炮。”
	　　阮大鹏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白净、端正、寒气逼人。
	　　难怪A那么渴望温暖的怀抱，和这么一个人朝夕相处，确实会产生心理问题。
	　　阮大鹏掰着手指头说：“不容易啊，说了五个字。”
	　　公子爷给了他一个冰封千里的白眼，就走了。
	　　过了会儿，A走进手术室帮他收拾，问：“和那人待了一个小时，是不是觉得寂寞空虚冷？”
	　　阮大鹏点头，确实是。
	　　于是A拍着他的肩膀，真诚地说：“大鹏，你解脱了我。”
	　　阮大鹏问：“他叫什么名字？”
	　　“左乙。”A说。
	　　阮大鹏评价道：“这厮很难缠。”
	　　A对天赌咒发誓道：“我以后一定要嫁个爱笑的男人。”
	　　四天之内，阮大鹏跟着左乙做了九台手术，一台去眼袋的手术、两台垫鼻子的手术，三台注射的手术和三台开眼角兼割双眼皮的手术，两人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阮大鹏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摸清了左公子的工作习惯，就算不交流，他们配合得也挺好。
	　　第五天是周一。整形美容医院和普通医院不同，越到休息日越忙，工作日却相对清闲，所以像左乙这样的医生会在周一到周四中挑一天休息，左乙选了周一。阮大鹏尚处于试用期，理应积极地要求加班，所以他依旧跑来了医院。
	　　这天A歇礼拜去了，护士B值班，B是个好姑娘，比A漂亮多了，唯一的缺点是反射弧长。和她说话，你会感觉语言被转化成了脉冲信号，远远地发射到外太空，撞到天体转回来，在星际间穿梭，穿过宇宙尘埃、小行星带、火星轨道，来到大气层，穿过平流层、对流层……终于，“啪”，被这姑娘接收了她反应过来了。
	　　她主导的聊天，会好几个小时反复纠缠在同一个问题上，最后还是没说清楚。
	　　不过阮大鹏好歹弄明白了本医院的“洋葱荣国府”的结构。
	　　主子，自然是董事长(他每三个月来巡视一次);院长，是左大公子。
	　　第一等的奴才，是除了左公子以外，另外两个能做手术的医生，口腔美容科一个，整形美容科一个。医院对外号称的医师团队有十二个人，其实绝大部分是走穴的。对了，还有个韩国人，是名誉院长，其实顶多算个姨娘，养着他能显示出大户人家的气派，真论做手术的技术，他还不如左乙灵光。
	　　二等奴才是各中心的主任、主管、主美容师。
	　　三等奴才是负责接待咨询的所谓“医师”，都有一副好嘴皮子。
	　　接下来就是护士、助理“医师”、助理美容师、迎宾前台、收银、保洁、水电工、厨子之类不入流的角色了。
	　　所以左大公子无论怎么任性，都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阮大鹏感到略心塞。
	　　隔天又来了两台做眼睛的手术，但两位患者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水货韩国院长操刀，结果左乙乐得清闲，在医生休息室躺着。下午，阮大鹏被派去给他递文件，推门进去，发现他正在吃饼干。那是一种包装特别朴素的饼干，烂泥色、四方形，表面粗糙，不用尝就知道很难吃。
	　　阮大鹏觉得都到人家的办公室了，总要说上一两句话，否则显得情商低，于是他问：“饿啦？”
	　　左乙点头说：“嗯。”
	　　阮大鹏问：“吃什么呢？”
	　　“糖尿病人代餐饼干。”左乙说，“里面有苦荞、魔芋、绿豆、芹菜。”
	　　阮大鹏惊讶地问：“你有糖尿病？”
	　　“没有。”左乙说。
	　　阮大鹏问：“那你吃什么代餐饼干？”
	　　“没别的吃。”左乙说。
	　　阮大鹏简直替他心酸了，一个一年拿几十万薪水的外科医生，董事长的公子，竟然躲在办公室啃麸皮干饼子，这成何体统!他指着街对面说：“三十米外就是港式茶餐厅啊!”
	　　左乙说：“我不去，在那儿吃一只小叉烧包，相当于吃两碗猪油拌饭。”
	　　阮大鹏不可思议地问：“你还怕胖？”
	　　左乙说：“不是，我只是心疼我的心血管。”他大概是闲的，话比平常多了好几倍。他说：“有些人一边在我这儿抽脂，一边又胡吃海塞，见了甜食就挪不动步。还有些年轻的女孩子，看上去瘦瘦的，体检时空腹血糖也正常，其实糖代谢却有大隐患，胆固醇也高得惊人，都是她们管不住嘴乱吃的缘故。”
	　　“所以你宁愿吃糖尿病饼干？”阮大鹏问。
	　　“嗯。”左乙点头道。
	　　阮大鹏见垃圾桶里有一堆饼干包装，问：“你一天吃多少啊？”
	　　左乙说：“早上吃点，中午吃点，晚上吃点。”
	　　阮大鹏瞪大眼睛说：“这么说你一日三餐都吃这玩意儿？!”
	　　左乙说：“不，我也吃麦片和蔬菜。”
	　　“啊……”阮大鹏问，“你怎么没饿死？”
	　　左乙翻了个白眼道：“少说晦气的话。”
	　　正巧这时候阮大鹏他妈打电话进来，问：““儿子，晚上想吃什么？土豆牛肉还是笋干炖鸭？”
	　　阮大鹏捂住手机的下半截，望望左乙，又望望天，回答说：“妈，晚上加菜，我今天带个人回来。”
	　　他妈怒道：“又带人？这都第十七八任对象啦，你好歹谈个能留住的吧!”
	　　阮大鹏迅速地挂了电话。
	　　左乙咬着饼干冷笑道：“你那山寨机的外放功能真强大，声声入耳啊。”
	　　“主要是我妈嗓门大。”阮大鹏说，“左医生，上我家吃晚饭怎么样？我妈没别的优点，就是烧菜好吃。
	　　左乙刚想拒绝，阮大鹏又补充道：“我妈在小学门口卖了二十年炸鸡腿了，本地人都知道她弄的东西好吃。”
	　　“哦，这么说你妈还是爱与脂肪胆固醇的小天使呢。”左乙突然来了兴趣，不紧不慢地把饼干收进盒子，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刚过，左乙就带着阮大鹏下班了，他要是想早退，全院也没人敢拦。阮大鹏没车，他骑一辆小摩托。左乙有车，但阮大鹏却不让他开，说他家那地方汽车进不去。于是左乙接过安全头盔，跨上摩托车后座，和阮大鹏一起喷着尾气而去。
	　　这个城分为新城和老城，老城属于文物保护的范畴，还保留着百年前的模样，街道只有四五米宽，两旁是清末民初的建筑。左乙不是本地人，又宅得厉害，在整形医院工作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来过老城，因此不免觉得新奇。
	　　阮大鹏的家位于老城的中心地带，是一间横向三间、纵向五进的大宅院，号称“进士第”，因为他们家祖上在光绪或宣统年间中过进士，具体什么时候要翻家谱才知道。宅院的“进”代表中轴线上的院子，两边还有小厢房、走廊、微型庭院，所以阮大鹏也说不清家里到底有多少房间，有多大的面积。
	　　“这样的房子竟然还没充公？”左乙摘下头盔惊讶地问。
	　　“充过公了。”阮大鹏说，“后来不知怎么又还回来了，大概政府觉得这里太破烂，与其当文物还不如住人。”
	　　阮大鹏边敲门边喊：“妈!妈!”
	　　他妈来开门，一脸死相。乍一见左乙她愣了片刻，阮大鹏赶紧介绍：“这是我们医院的左医生。”
	　　阮女士顿时笑得像一朵花，说：“哎呀，左医生，请进请进!”
	　　左乙被热情地迎进门，他东张西望，发现这宅院确实有些年久失修。但不管如何，阮家母子守着这样的古宅和昂贵的地皮，竟然一个卖炸鸡腿，一个当护士，也是够离奇的。
	　　阮大鹏解释道：“墙皮和梁柱总不能敲下来吃吧。”
	　　阮女士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烧好了整桌的菜，三荤、四素一汤、凉拌，左乙坐在桌边，举筷时觉得自己像是在吃酒席。
	　　阮女士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他吃不下又推脱不了面前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阮大鹏说：“妈，收敛点儿。”
	　　阮女士则不停地说：“哎呀，左医生，以后多照顾我们家大鹏呀，他很笨的!”
	　　左乙说：“不，他不笨，反而他很专业，做事稳妥，不惜力气。”
	　　阮大鹏惊异地望着左乙，怎么这三条优点他自己都不知道呢？这厮太给他面子了。
	　　这顿饭主要是阮女士在不停地说话，左乙埋头苦吃。阮大鹏觉得他一定挺累的，不过人家素质高，全程配合他妈，而且脸上还时不时浮现客套的笑容。
	　　吃过饭，阮大鹏刷碗，阮女士张罗着泡茶，左乙盛情难却，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艰难地从阮家脱身。阮大鹏要骑摩托送他，他说：“不用了，我走回去，正好消消食。”于是阮家母子把他送到了巷子口。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阮女士捅了一下儿子说：“我看你这回正式录用有戏!”
	　　“是吗？”阮大鹏说。
	　　“是啊!”阮女士说，”领导都上咱们家吃饭来了，那还不是特别看好你？”
	　　她说得没错，这顿饭后，左乙对待阮大鹏的态度好多了，尽管他还是言简意赅，但语气还算缓和，偶尔还很耐心阮大鹏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好收买，算起来也就是几块红烧牛肉的价钱。三天后，左乙再次吃腻了糖尿病人代餐饼干，主动提出上阮大鹏家吃饭。
	　　阮大鹏当然同意，反正也不用他烧。阮女士更是一口答应了，老实说在儿子求职的当口，让她把心肝肚肺掏出来喂了左乙她都乐意。她和左乙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左乙喜欢她烧的菜，她喜欢左乙背后权倾朝野的董事长老爹。
	　　作为一个独自在外地工作的单身汉，左乙的生活相当单调。发现阮氏厨房这么一个宝地后，开始他只是三天去吃一次，后来发展到隔天去吃一次，一个月后他开始常驻阮家，天天到点儿就来蹭晚饭。但他绝不白吃，想吃什么就提前去买菜，然后准时送到阮女士跟前。由于他的周到，阮女士常常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亲生儿子。
	　　有一天，吃完了饭，阮大鹏照常去刷碗、左乙也帮忙收拾。同事间一旦私下里有了交情，平常相处就显得亲热起来，即使左乙这样高冷的人，待阮大鹏也像是朋友了。
	　　阮大鹏问他：“你玩网游不？”
	　　左乙说：“不玩。”
	　　“打牌下棋不？”
	　　“不费脑子。”
	　　“看书不？”
	　　“不伤眼睛。”
	　　“那你喜欢干啥呀？”阮大鹏问。
	　　“躺着。”左乙说。
	　　阮大鹏就笑，说：“你也太难伺候了，有车、有房、有钱、有吃，还有我这么一个进士家的公子天天给你刷碗，你还一脸了无生趣。”
	　　左乙也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始翻裤兜，掏出了个小物件儿往阮大鹏身上一扔，说：“给你”阮大鹏没接住，那玩意儿掉进了刷锅水里，捞出来一看，是枚戒指。
	　　“这什么啊？”阮大鹏傻傻地问。
	　　“钻戒。”左乙一边给自己泡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给我干吗？”阮大鹏又问。
	　　“给你妈妈的，抵伙食费。”左乙说。
	　　阮大鹏细看手中的戒指，钻石硕大，搞不好有一克拉。他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真的？”
	　　“废话。”左乙说。
	　　阮大鹏烫了手似的赶紧把戒指扔回去说：“开什么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妈干吗？!”
	　　左乙又扔回来说：“我留着也没用。”
	　　两人扔来扔去不慎把戒指扔进了水槽，在滑入下水道的瞬间阮大鹏眼疾手快地捡起来，说：“我妈离婚都十五年了，不管你送她多大的戒指，我都不会喊你一声爸!”
	　　左乙白了他一眼。
	　　此人态度傲慢，坚决不肯收回戒指，阮大鹏没有办法，只好把戒指给他妈送去了。
	　　阮女士死都没想到自己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枚钻戒竟然是来自食客，吓得她差点心梗，无论如何也不敢收。阮女士不要，左乙又不拿，阮大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结果这枚戒指在他的口袋里躺了半个多月，依旧找不到下家。
	　　左乙说：“你找个珠宝店卖了吧，然后给你妈买台烤炉回去，她不是想开烤鸭店吗？”
	　　阮大鹏觉得这厮的大脑沟回真的和普通人长得不一样。
	　　他问左乙道：“这钻戒原来是送给谁的？”
	　　左乙说：“别问了，反正她跑了。”
	　　又过几天，阮大鹏蹲在左乙的办公室玩手机(戒指还在他兜里)，楼下的咨询医师上来找左乙，通常这样就表示来活了。咨询医师进门就笑，说：“奇闻，奇闻!”
	　　阮大鹏问：“什么？”
	　　咨询医师说："刚才来了对夫妻，原本是老婆来祛斑，老公陪着。结果那老婆纠结来纠结去，觉得哪个祛斑疗程都太贵，老公不甘寂寞，自顾自选了爱贝芙注射套餐!这回老婆倒不嫌贵了，屁颠儿屁颠儿替他把钱付了，这不，现在他们就要求打第一针呢!”
	　　爱贝芙是一种进口的胶原蛋白填充剂，巨贵，工薪阶层最好想都不要想。
	　　左乙冷笑道：“哼!”
	　　阮大鹏问：“那女的特有钱？”
	　　咨询医师说：“不是啊，她的穿着打扮也挺普通呀，我看是单纯地迁就讨好老公。以前老听人说‘妻奴’，没想到今天遇到失奴了哎，左医生，今天陆医生休息，您帮那男的注射，好吧？”
	　　左乙说：“我不去。”
	　　咨询医师问：“为什么？”
	　　“我讨厌这号人。”左乙说。
	　　“哎哟!”咨询医师说，“亲，您不能和钱过不去是不是？”
	　　左乙说：“我不缺钱。”
	　　“呃……”咨询医师为难地站了五分钟，见实在劝不动左乙，只好转身去找韩国人院长。韩国人提成高，手艺又潮，医院一般不给他多派活儿，毕竟注射也算是无创小手术。
	　　见咨询医师走了，阮大鹏对左乙说：“你脾气挺大呀。”
	　　左乙以手支头，边看书边懒洋洋地说：“大。”
	　　后来阮大鹏发现有类人他应付不了，那就是无理取闹的人。
	　　此事发生在阮大鹏实习期的第三个月，左乙正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他家里有没有房子出租，因为阮女士做的早饭也好吃，尤其是炸虾饼，油汪汪，黄澄澄、松软喷香，左乙一吃起来就忘了心疼心血管。
	　　这天是周末，正是咨询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位气概非常的妇女突然降临在了医院大门口。
	　　阮大鹏正在前台填表格，听到迎宾的美女轻叫了一声，他扭头看怎么回事，迎宾美女已经迈着小碎步往前台跑来，嘴里说：“糟了糟了，她又来了!”
	　　前台抬头一看，也喊：“糟了!我去通知主管!”
	　　阮大鹏问：“怎么了？谁来了？”
	　　前台说：“专业医闹!那女的去年在我们这儿割了双眼皮，过了一两个月也不知道是吹了邪风还是病毒感染，竟然面瘫了。她说她面瘫就是因为割双眼皮割的，让我们医院赔她二百万!当时医院刚起步，担心有不好的影响，明明知道是受冤枉，还是给了她两千块钱息事宁人。没想到她尝到甜头竟然把我们当成摇钱树，隔一阵子就来要钱，我们都快被她烦死了!”
	　　阮大鹏远远地看了一眼，说：“她瘫的是下半边脸，和双眼皮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个道理啊!”前台急急忙忙地走了。
	　　阮大鹏扔下笔，观察该妇女，此人还在酝酿，因为嫌医院里外的人不够多，直到有三位年轻姑娘出现在医院门口时，她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放声大嚎：“黑心眼烂肚肠的……”
	　　阮大鹏冲出了玻璃自动门。
	　　那妇女突然见眼前多了个人，而且十分高大，惊怒之下后半句话就没连上，迎宾美女趁机把三位姑娘都接了进去。阮大鹏低头观察，发现此女的身高绝不超过一米五，体重倒有一百三十斤，年龄四十五岁有余从面相看，难缠的程度绝不亚于阮女士。
	　　别误会阮女士，她外号“鸡腿刘嘉玲”，既有刘嘉玲的霸王之气，也有刘嘉玲的美貌，比眼前这个漂亮几十倍。
	　　面瘫妇女凶巴巴地问：“干吗？杀人啊？!”
	　　阮大鹏只是盯着她的脸。
	　　她一手叉腰，一手拨开阮大鹏，再度扯开嗓子喊：“黑心眼烂肚肠的……”
	　　阮大鹏又动了他双手托在该妇女的腋下，把她架了起来!
	　　这下傻住的可不仅仅是面瘫妇女了，在场的所有人的下巴都差点脱印阮大鹏倒是不紧不慢，在一片骇人的寂静中，他将人架进了自动玻璃门，穿过大厅，架进电梯，然后按了上行的按键。电梯“叮”地一声关门。过了十多秒，才听到迎宾美女踉跄的高跟鞋声，她大概是受惊过度，一下子崴了脚。
	　　阮大鹏往三楼的左乙办公室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他一是不想医闹在门口闹起来，二是不想迎宾和前台的众美女受凌辱，三是不知道具体哪个主管管这事儿，四是他觉得左乙能治住这号人。
	　　他闯进办公室，把人放下，说“我去打个电话，你看着她!”
	　　左乙莫名其妙道：“什么？怎么？你、我、等……”
	　　阮大鹏已经把门关上了。
	　　两分钟后他打完电话回来，以为自己瞬间穿越到了异次元世界，原本纤尘不染的左乙办公室一片狼藉，左大公子的俊脸上有五横五竖十条鲜红的指甲印，呈网格状，都肿起小半寸高。他的头发也被揪乱了，衣领子也被扯开了。那妇女正骑在他背上，一边扭打一边嘶吼：“杀人啦——!强奸啦——!”
	　　阮大鹏慌忙地去救左公子，拽着那妇女的两只手喊：“别打别打!手下留情!”
	　　“呸!”那妇女啐了阮大鹏满脸唾沫，“流氓!强奸杀人啦——!”
	　　左乙从虎爪下逃脱，第一件事就是冲去反锁了房门，免得全院的老少都撞进来看见他这副惨样。
	　　阮大鹏脸色一变，对那妇女正色道：“你胡说什么？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是谁吗？”
	　　“啊呸呸呸!”那妇女叉腰跳脚，“我管你老子是谁？!”
	　　阮大鹏不甘示弱地道：“不知道我爸是谁还敢乱嚷嚷？我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老公是谁，你儿子在某中专是吧？上学期差点儿被劝退。你老公病退在家吧？其实他病退是假，打麻将是真。我连你家住哪儿都一清二楚，某老小区，别眼巴巴地等拆迁了，那块地方十年都拆不了。”
	　　妇女突然被说出家庭情况的细节，气焰顿时消了一半，横着眼睛问：“你老子是谁？”
	　　“哈!”阮大鹏冷笑道，“你管我老子是谁？我还知道你申请了经济适用房，就凭你还有闲钱割双眼皮这件事，你的申请就能被拒绝了。你别走，我现在就给我老子打电话。”
	　　妇女吼：“呸!臭流氓你跟踪我!”
	　　阮大鹏说：“我犯得着吗？你别走啊，我打电话。”
	　　“流氓，我要报警!”
	　　阮大鹏说：“你报吧，我们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连人脸上的汗毛都能拍得清清楚楚，有什么话我们到派出所去说好了。哎，你别走啊!”
	　　“你等着!小流氓!你给我等着!”
	　　“哎哎哎，你别走啊!”
	　　“有种下回不要被我碰到!”
	　　“别走啊，站住!”
	　　妇女摔门而去，走廊上响起了她洪亮的叫骂声。医院的十多个闲人正守在门外听动静，被她挨个儿骂过来，但骂归骂，她还是脚底抹油地走了，并且服从了保安的管理从后门溜走的，离开得无声无息。
	　　左乙粗略地整理好了仪容，顶着他那张网格花脸，不可思议地瞪着阮大鹏。
	　　阮大鹏嘲笑他，让他赶紧找块镜子照照。
	　　左乙问：“你老子是谁？”
	　　阮大鹏说：“我爸和小三跑了啊，你没听我妈说过？”
	　　左乙指着妇女离开的方向道：“那是……”
	　　阮大鹏说：“哈，那女的是我妈的竞争对手，原先在小学门口卖烤串，后来被我妈挤走了。我几年前见过她一次，但是没这么胖，所以我刚才打电话跟我妈确认来着家母是宇宙小灵通，别人家的隐私秘辛没有她不知道的。”
	　　左乙彻底无语……
	　　阮大鹏从窗户口眺望道：“走得挺快啊，看来是真怕了经济适用房的名额难得啊，走后门都不一定弄得到呢。”
	　　“那个……”左乙说，“告诉宇宙小灵通，晚上我请她吃高级日本料理。
	　　阮大鹏问：“请我不？”
	　　左乙微微一笑道：“一起去。”
	　　阮大鹏欢呼雀跃，又掏兜说：“你把钻戒先收回去吧，放在我这儿实在不安全。”
	　　左乙说：“滚，这不是一码事。”
	　　……
	　　由于迅速彻底地解决了医闹问题，阮大鹏试用期未满就被留用了，从院长到主管到前台迎宾都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留用要走流程报总部，少不得征询各方面的意见，问到左乙这个搭档兼导师时，左乙说：“该留，这个人极大提高了全院女员工的工作效率。”
	　　阮大鹏听说后表示不满，说：“你什么意思啊？”
	　　左乙已经提前跨上了摩托后座，等着去吃阮女士的海带排骨汤，说：“承认吧，你就是个靠脸吃饭的人。”
	　　“胡说!”阮大鹏怒道。
	　　左乙拍着车子坐垫催促道：“快点儿，海带炖得太烂了反而不好吃”
	　　阮大鹏悻悻地戴上头盔，没好气地说：“再往后坐一点儿，给我留点儿地方。”
	　　两人一边互相埋怨，一边发动了摩托，绝尘而去。

第三章 河豚配芦芽
	　　凌晨三点，手机像催命一般响起来，我迷迷瞪瞪地接了，电话那头有人恶狠狠地说：“赶紧开门!怎么睡得这么死，没听到敲门啊？”
	　　我听着声音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于是下床迷迷瞪瞪地去开门，门口站着我的老板沈则。沈老板似乎一晚上没睡，两眼血丝，满脸胡茬，领口敞着，神情焦虑。
	　　我睡眼迷蒙地望着他。
	　　他说：“滚进去。”
	　　我侧身让路，他进屋顺手带上门，不容置疑地指挥说：“赶紧穿好衣服跟我走，我妹夫病了。”
	　　虽然半夜我的智商只剩下平时的一半，但就算在平时，我也绝对弄不清这句话的逻辑。首先他让我穿戴整齐，其次他说他妹夫病了。他妹夫是谁？他妹夫和我穿不穿衣服有什么关系？
	　　因为弄不清他的意思，我继续傻望着他，他便掏出一罐冰镇咖啡贴在了我的热脖子上，我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沈则体贴地问：“清醒了吧？可以跟我走吗？”
	　　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问：“出什么事了？”
	　　“事发突然，车上说。”他把咖啡扔给我，“动作要快。”
	　　豪车停在楼下，两只雪亮的氙气大灯照着巷口，我爬上副驾驶座，又问：“到底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老实说我特爱看他这副表情，他越烦恼我越高兴，光看着他满面愁容，我就能干下三大碗白饭。
	　　他凝重地说：“吴其，我现在跟你谈笔交易，你要是愿意，我把上个月你工作出娄子被扣的一千块钱还给你，你要是不愿意，我这个月再扣你一千。”
	　　“放屁!”我怒道，“那娄子是我们组马小红捅的，你明明知道我是替她顶包!”
	　　“我才不管，先说你愿不愿意。”
	　　“愿意!”两千块钱足够我出卖灵魂了。
	　　“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今天你去结个婚。”
	　　“……”我问，“结什么？”
	　　“结婚。”
	　　“和谁？”
	　　“我妹妹。”
	　　“……”我斟酌着问，“沈总，您觉不觉得在我和令妹结婚之前，应该先处处朋友，加深加深感情？”
	　　他突然扔给我一只红包，说：“来不及了，里面有八千块钱，你干不干？”
	　　“干!”千块钱足够让我卖二百多次身，何况只是娶个母夜叉。
	　　沈则夸我深明大义，说事成之后请我去江边吃河豚，想吃多少吃多少，毒死了丧葬费他一手全包，然后，他终于告诉我为什么我得去和他妹妹结婚，因为他妹夫病了。
	　　其实我认识他妹夫，他是我读书时的师哥，姓陆，刚才我睡昏头了没想起来。顺便说一下，沈则也是我的师哥，比我高几届，我们三个在大学里就一起混过。我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好跑到沈则的公司里帮闲，这厮高冷，驭下又严，这几个月我过的也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沈则有个妹妹叫沈然，和他长得很像，高大英武，虎背熊腰，脾气也差不多，能嫁出去实属奇迹，总之他妹夫老陆不但审美观有问题，还是个受虐狂。
	　　今天是沈然和老陆的结婚喜宴，但昨天晚上老陆吃油腻了，引发急性胆囊炎，现在别说是结婚，连下床都不行了。
	　　我说：“既然新郎病了那婚宴改日子不就行了？”
	　　沈则说不行，68桌宾客的请帖都发出去了，就等今天。他让我代替老陆出席婚宴，是因为我和那家伙的身高、体型差不多。另外我是外省人，刚到此地半年，根基不深，平常又宅，单位、宿舍两点一线，除了公司的同事和巷子口摆小吃摊的阿婆，估计就没人认识我了。
	　　我问：“你们临时找了个假新郎，男方的亲属竟然没意见？”
	　　沈则嗤笑道：“这主意就是男方提出来的。你放心吧，上个月男方主场已经办过婚宴了这次是女方主场，男方没来几个人，彼此心里都有数。
	　　“那女方没意见？”
	　　“有什么意见？”他冷冷地打着方向盘，“五六百个宾客里，认识新郎的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哪里是结婚，根本就是受罪。以后我结婚一定躲到荒岛上去，谁都不请。”
	　　沈则他爸是本地首富，请的都是头面人物，好不容易在五星级酒店风风光光地嫁一回女儿，当然死也不肯改婚期。对于广大“土豪劣绅”来说，面子比女婿的真假重要多了。
	　　我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则说：“去医院。”
	　　到了医院我们直奔急救室，老陆正躺在那儿“号丧”，声音比三五个产妇加起来还大，言语间辱及他那颗胆囊的所有血亲、表亲以及姻亲。
	　　沈则捂着耳朵对他说：“别喊了，吴其来了!”
	　　“吴其!”老陆涕泗横流地要拉我的手，我不肯，他非要拉，还把鼻涕蹭了我一裤子。这贱人搂着我的大腿号叫：“兄弟，全靠你啦!”
	　　我问：“师哥，你昨天晚上吃什么了？”
	　　他嚎道：“我没吃什么啊，就七八根烤羊排，外加小半条羊腿，以及两根烤羊蝎子而已啊!”
	　　一旁，他的亲爹亲妈和亲姐姐听了这话，便羞愧地扭过头去。
	　　沈则问：“医生怎么说？”
	　　老陆的妈妈说：“医生说要赶紧做手术。我们都商量好了，他姐姐在这儿伺候他，其他人等天亮后各就各位，一定要把婚宴办好!办风光!”
	　　其他人就跟着点头。
	　　你瞧人家才是深明大义，儿子的腹膜可穿孔，双方长辈的脸面不能丟。68桌人呢，连市长都到场了新郎怎么能不去呢？
	　　然后他们就打量我，老陆的姐姐抿嘴笑道：“这个替身背面看上去和我弟有点儿像，但是正面帅太多了呀!”
	　　沈则说：“没事，等会儿化妆时给他脸上抹点儿黑粉。”
	　　他看了表说四点多了，拉着我要走。我问去哪儿，他说回家。于是我们从医院驱车去他家，到了以后一人占了沙发一头，和衣睡了个把小时，清晨六点，他把我喊起来，说：“走吧，化妆去。”
	　　沈然新娘子在酒店里包了个总统套间，我们去时她已经起床好一会儿了。这婆娘咬着油条对我嘎嘎大笑，说：“吴其，你那小脸可千万别刮得太干净，我们家老陆是个糙人，你刮干净了就不像他了!”
	　　我恼怒地指着她说：“我告诉你沈然，好女不嫁二夫!”
	　　沈则威胁说：“你们两个不管谁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他绑在车子后面拖行五公里。”
	　　于是沈然带着资深化妆师逃走了，留下一个新手给我做了个极其傻的发型，偏分带吹高的，还给我涂了两朵腮红，幸好转身就让沈则给抹掉了。
	　　“太傻了。”他于心不忍地评价。
	　　化好妆，穿上老陆的阿玛尼西服，我和沈则一起吃早饭。我有些懊悔当初答应得太爽快，于是说：“沈总，兹事体大，真怕临时出纰漏啊。”
	　　沈则说：“没事，照我说的做。”
	　　“我把八千块钱退给你好不好？”我试探着问。
	　　沈则喝了口粥，沉着地答道：“我不要你的钱，我到时候割你一只肾。”
	　　“……”我埋头吃煎饺，毕竟吃饱了好卖力嘛。
	　　早上7点多，打扮停当的沈然由专车送回娘家去了。过了会儿，有人来通知说婚车队伍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接新娘。沈则便押着我出了酒店。
	　　我是真后悔了，第一次结婚，多么有纪念意义啊，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状况!但沈则贴身站在我身后，手中似乎还握有凶器，我逃不掉也走不了，只好摸着腰间老陆的爱马仕皮带，希望此神物赐予我力量。
	　　婚车就停在酒店门口。清一色的悍马，大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彩车是一辆加长悍马，不知道沈家从哪里搞来的，白色，高底盘，一边八扇车窗因为太长，它怎么看怎么像一辆披红挂绿的公交车，气派!
	　　沈则当然是彩车司机，其余悍马由他的哥们儿开。那些狐朋狗友中有人认识我，便淫笑着把我团团围住，嘴上争先恐后地占我便宜。
	　　“妹夫!”他们亲热地喊。
	　　沈则替我把他们都赶跑了。
	　　按老规矩，每一位婚车司机都能拿到一只红包。沈则发红包时挨个儿又叮咛一遍，嘱咐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谁要是在宾客面前露了馅，就会被扔到江心里喂鱼。
	　　爬上公交……不，悍马，望着比救护车担架还长的真皮座椅，我突今天是冒名顶替假结婚才能坐上悍马，他日真结婚了，不知道能不能坐上马自达6。
	　　我对沈则表达了同样的担忧，沈则白了我一眼说：“结什么结？你也到荒岛上去好了。”
	　　真冷酷啊，这厮!
	　　8点半，悍马婚车队准时到达了新娘家。按这儿的习俗，下面的流程是吃甜汤、敲门，盘问、塞红包、挤门、抢人，沈则一边给我解释一边安慰我，说：“沈然的几个闺蜜都知道你是假的，不会为难你的，放心吧。”
	　　我信了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跨进了沈氏豪宅的大门，在沈家人或心照不宣或初次见面的客套笑容里，我一仰脖子把甜汤喝了，鼓足勇气往二楼沈然的闺房跑去。沈则和他的哥们儿紧随我身后，替我掠阵。
	　　结果事与愿违，那帮女的知道我是假的，玩得更欢了。她们问我内裤是什么颜色，还让我脱光了再进去，不然不好验货。我从门缝儿底下塞了十多个红包进去都没用，只好无语地望着沈则。
	　　沈则暴喝：“有完没完？!”然后一挥臂，他那几个防暴队出身的哥们儿猛然跃出，砰砰几脚踹开了房门，紧接着一拥而入，摁住上蹿下跳的新娘子，交到我手上。
	　　这一切被我身后的录像师忠实地记录了下来。顺便说，录像师已经被交代过尽量少拍我的正脸，以便后期制作把老陆的脑袋安上去。
	　　由于抢人环节只花了5秒钟，录像师贴心地建议再加一个求婚环节，也就是说，我得跪下，拉着沈然的手，求她嫁给我。
	　　我同意了，沈然便坐到床边，我单膝跪下，后面有人教我说辞：“亲爱的……”
	　　我说：“亲爱的……”
	　　“爱你一万年，恋你一千年，吻你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如果你愿意，请不要对我存有怀疑;期待的心情深植心里，心跳的感动不能找到代替，一切一切，只为安抚那漂泊已久的孤独的心……”
	　　我扭头问：“这都是谁写的词儿？”
	　　沈则怒道：“少啰唆!照着说!”
	　　于是我回身对新娘子说：“我要的是天长地久，你愿意和我携手一生一世吗？”
	　　那位力能扛鼎，又演技精绝的新娘子嘤咛一声，娇羞地转过身去，说：“我愿意。起来吧，老陆。”
	　　于是我站起来，在旁人的帮助下背起新娘子，颤巍巍地下楼梯，颤巍巍地踩炸了几只气球，然后回到了悍马。
	　　一上车沈则就开始骂他妹妹：“沈然你有点儿眼色吧!吴其是来帮忙的，你别为难人家行不行？”
	　　沈然正用尖指甲剔着牙(没错，她牙缝里都是我的血肉残渣)说：“哎哟，人家吴其都没意见，你急什么呀？”
	　　本地规矩，女孩儿出嫁需披金挂银。沈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中式喜服，脖子上挂着二十多根金项链，手指、手腕上缀满金戒指、金镯子，耳朵上的金坠子有碗口大小。我粗粗估计了一下，她体重约120斤，衣服首饰重约40斤，刚才我是背了五瓶满装煤气罐下楼的，实属不易。
	　　由于这是女方主场的婚礼，男方在本地没房子，所以接新人去新房这个环节就被取消了，这倒省了大家的事，一行人直奔酒店，准备中午的宴会。
	　　沈然非常高兴，因为到了酒店她就能尽情地侮辱我了，幸好她哥虽然混蛋，还讲究点儿忠孝，他另外开了一间套房，只带着我和几个核心的帮闲人员入住，把沈然那女魔头隔绝在外。
	　　这时候没人想那个躺在手术室里的正牌新郎官，全都围着我，似乎我是个雏儿，正准备梳拢的那种，怕教育不好得罪了恩客。其中以沈则的表现最为明显，他那眉头就没舒展过，看他一眼仿佛看到了全人类的苦难。
	　　“下面才是重头戏。”他说，“迎宾、婚礼仪式、敬酒。”
	　　帮闲甲端详我，不无担忧地表示：“他和老陆越看越不像，要不迎宾就别去了吧。”
	　　“那不行，不合规矩。”帮闲乙反对道，“而且新郎新娘都不去，怎么收红包啊？”
	　　沈则想了想，派人去给我找了一副粗黑框的平光眼镜，终于忍下心说：“给他脸上多擦点儿粉。”于是那作死的化妆师又把腮红给我抹上了。
	　　上午11：08，新人准时站在酒店大堂迎宾。
	　　我是外地人，沈然是大学时通过她哥才认识我的。她独立生活已久，工作单位远在首都，所以我俩的生活基本没有交集。这为我的冒名顶替提供了方便，站在那儿卖笑的头20分钟里我见了无数人，没有一个熟悉面孔，我估计那些人其实也不认识老陆。
	　　又站了几分钟，沈然受不了了，她那身披挂实在太重，而且都压在两只1.5平方厘米的鞋跟上。她扶着我的手汗出如浆，说：“吴其，我们撤吧。”
	　　我转头望向沈则，他说能撤才能撤。沈则点头，毕竟是亲妹妹，再怎么样他也是心疼的。
	　　于是我们就撤了，换了沈家两个老的，即沈富豪和沈阔太以及伴郎伴娘站在大厅里。反正举办这个婚礼的目的不是为了结婚，而是为了摆谱，有没有新郎新娘不重要，新郎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来了多少达官名流，订了多么高级的酒店，用了多少豪车，摆了多少桌酒，花了多少银子。
	　　沈然和我各自回了房间，过会儿沈则敲门进来，扯开了领带和衬衣领口，坐在我对面抽烟，仰天长叹道：“受罪啊。”
	　　我说：“受罪的是我啊沈总，您瞧我这脸上的粉底、腮红和唇膏，我上次化妆还是幼儿园时上台表演舞蹈《好日子》。”沈则幸灾乐祸地笑了让我再度懊恼不应该答应他，跑来为老陆那贱人捐躯。
	　　说起来沈则待我不薄，虽然差遣我时狠了一些，但该给的薪水从来没少过，我们部门有个女的叫马小红，是市里某领导的儿媳妇，迟到早退，上班打毛衣、睡觉、嗑瓜子、聊八卦、挑拨离间，无恶不作，业绩一塌糊涂，但却无法将她辞退。于是马小红工作一出差错，沈则就派人来骂我，当众扣我的奖金。几次三番马小红反而不好意思了，为了不出错，她干脆不干活了，整个公司因此倍感轻松。沈则扣我的那些钱后来都还了，事实上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他的，因为我有心赖账，至今尚未给他交过房租。
	　　11：50，有人来说新郎新娘准备，市长已经到了，仪式快要开始了。沈则拍着我的肩膀说成败在此一举，然后就把我推了出去。
	　　12：05，沈然和我在宴会厅关闭着的大门后就位。12：08，结婚进行曲响起，大门打开，我俩牵手僵笑着走上红毯。她僵是因为行动不便，我僵是因为人生竟然荒诞到了这个地步。我和沈然，谁信呢？这姑娘连喜帖都没发到我头上!真要选择的话我宁愿娶她哥，因为她哥不用穿高跟鞋。
	　　难怪慈禧老佛爷离不开李莲英，人家天天扶着她走路呢，容易么？
	　　礼炮响了，彩带、彩纸糊了我们一脸，我们互相搀扶地踉跄地走上舞台，后面的事情就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有个鬼似的家伙一直在我们身边乱窜，说各类黄色笑话和切口，嗓音很尖，语速极快，老套俗气，底下的观众没一个乐的。随后有个死老胖子上台致辞，据说是证婚人，我悄声问沈然认不认识，她说：“认识个屁!”市长也坐在底下，恍惚间只看得出很胖，圆脸大背头。
	　　聚光灯烤得人须发皆焦，沈然和我脸上的粉都化了一半。她的大部分体重都靠在我身上，远远看去似乎是新人互相依偎，煞是感人。
	　　再随后双方父母登台，四人都表演得很好，台风稳健。
	　　男方到场的是三五个至亲，女方只有几个核心人物知道我是假的，那个鬼似的司仪不知道，他怂恿我和双方父母表演催泪的亲情节目，立刻就被婉拒了。司仪不甘心，在交换了戒指、切了蛋糕、倒了香槟以后，悍然在大屏幕上放起了表现沈然和老陆恩爱历程的PPT，极尽肉麻之能事。好在PPT都是用婚纱照做的，老陆被PS得失了真，倒是有几分像我了。
	　　看着巨幕上搔首弄姿娇俏喜人的老陆，沈然扶着我落荒而逃，一直逃到新娘休息室，掩上了门。
	　　“过关了!”她甩开高跟鞋喘着气说：“吴其，我似乎要对你产生感情了呢，咱们这也算是共同患过难呀。”
	　　我说：“好姑娘，你的潘氏金莲姑姑也没有移情这么快的，今天过后，你还是回家悉心照料你那割了胆囊的老公吧。”
	　　她嚷嚷着脚疼，我跑去看，脚趾脚跟果然都起了大水疱，这哪里是鞋，分明就是刑具。我四处翻找创可贴，然后替她贴上。
	　　沈则推门进来，来不及夸奖我们刚才的表现，就面色凝重地指挥道：“赶紧换衣服、吃东西准备去敬酒，68桌酒呢，不知道要敬到什么时候。”
	　　沈然抱头哀号，和我一起匆匆吃了两口点心，套上刑具再度出场。此时还有迟到的来宾，有的是路途较远或路上堵车来晚了，有的是根本不想饿着肚子参与冗长无聊的结婚仪式。
	　　本地婚宴上并没有把新郎灌到醉死的习惯，所以敬酒时我用的是啤酒，沈然用了橙汁。沈则带着伴娘跟在身后为我们倒酒，一方面是监视我，另一方面也是保护我。
	　　给主桌敬酒的时候有些尴尬，因为那里坐着沈然和老陆的父母，以及个别了解事实真相的人。好在其余贵宾都蒙在鼓里，市长还打着官腔勉励了我们几句，胖子证婚人对沈然能不能生儿子异常关心。过了主桌，后面的酒就比较好敬，有些人仗着自己是沈然的老同学想闹，但有沈则这尊大神压阵，谁也没敢造次。
	　　20桌以后，我开始头昏脑涨。啤酒虽然好喝，但毕竟有度数，我又是那种不胜酒力的废物，更糟糕的是周围太拥挤、太嘈杂、太喧嚣、太聒噪、太热!沈则说得对，荒岛好，荒岛安静，荒岛是我心向往之地!
	　　于是20桌以后的酒都由沈则代喝了。我们又勉强敬了十多桌，沈然已经摇摇欲坠，我也是强弩之末，耳中纷繁缭乱家嫁女包了两个大宴会厅，一边摆36桌，一边32桌，我们好不容易把36桌给敬完了，想想那边还有乌泱泱的三百多人，真恨不得一头碰死!
	　　我怀疑老陆是隐蔽战线上的人，他一定事先得到了情报，于是勉力吃下肥羊，刻意破坏胆囊功能以逃避这场婚礼。他的取舍很对，只要当下能从酒店出去，我也愿意献出一颗胆囊!
	　　从A大厅到B大厅的路上，我和沈然靠墙喘息，一人喝了一罐红牛提神。沈则腾出手来替我们俩抚背，说：“加油，努力。”
	　　伴郎伴娘都换过一茬了，只有沈家兄妹和我无人替换。歇了三五分钟，我们往B大厅走去，必须抓紧时间赶在散场前把酒敬完。
	　　B大厅也是热闹，草草地敬了几桌酒，我们来到38号桌跟前。这一桌位于角落，又藏在一根方柱后面，坐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社会朋友，可能是沈富豪认识的，也可能是沈阔太的朋友，总之从沈则和沈然的表情来看，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但是我却认识两个——我爸和我妈。
	　　我一眼就望到了生命的尽头!
	　　……
	　　酒杯从我手上滑下去，掉在了老陆的普拉达皮鞋上，酒水飞溅了我一裤腿，但我却毫无感觉。我爸妈的酒杯也掉了，他们愣愣地瞪着我，我也愣愣地瞪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惨剧，两岁时趴在井沿上玩结果掉了下去，4岁时跨水沟摔断了腿，10岁时踢球右臂骨折，15岁早恋被全校通报，17岁自己染头发差点儿弄瞎了眼睛，大学时玩徒步在荒山失联了三天，被找到时饿得几乎把袜子都给吃了……但是没有一场惨剧能比得上眼前!
	　　我感觉周围的空间都扭曲了，我一定被不可知的力量抛到了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比如柯伊伯带之类的地方，那玩意儿在海王星轨道外侧的黄道面附近，天体密集……总之!我的脑中一片混沌，意识明灭中身边的一切都统统消失，只剩下三个人：我!我爸!我妈!
	　　你一定觉得化妆成这样爸妈不一定能认出我来，怎么可能!我是从我妈身体里爬出来的，别说只是脸上扑了粉，就算剁碎了熬成酱烧成灰，他们也认识!
	　　慌乱之下我说了一句中外斗争史上最容易引起误会，最易于激化矛盾的话：“……妈，你听我解释……”
	　　我妈伸手慢慢地捂住了耳朵，台词将要脱口而出!
	　　这时候救世主出现了，国际歌说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不!其实是存在的，而且他就在我身边!
	　　沈则绕到了我爸妈身后，伸手搭住了他们的肩，亲热地说：“叔叔阿姨，你们怎么坐在这儿？我爸妈正在找你们呢，来来来，我领你们去!”
	　　沈则很高，我妈娇小，我爸属于斯文白净型，他们俩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沈则夹在胳肢窝底下挟持走了，临走前沈则给我使眼色，命令我继续敬酒。
	　　我哪还能敬酒啊，我都快疯了!
	　　勉强从38桌逃出去后，沈然一连问了我十多个为什么，为什么我爸妈会出现在她的婚礼上？为什么她事先完全不知情？为什么我爸妈会认识她爸妈？……
	　　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为什么呐!
	　　我对沈然说自己不行了，想吐，然后就从宴会厅跑了出去。见我逃了，沈然便紧随其后，反正待会儿她哥追问起来，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但我真的只是去吐，一到走廊上，冷气袭来，我打了个激灵，脑中豁然清醒。沈然从边上逃窜出来，我一把扣住她道：“新娘子，哪儿去？”
	　　她说：“脚疼，回房间。”
	　　我说：“想想你哥的手段，我们不能半途而废，得去把剩下的30桌酒敬完。”
	　　她覥着脸说：“我哥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啦。”
	　　“是啊。”我冷笑，“但你哥会弄死我!
	　　我威胁说：“你敬不敬？你要是敢说不敬，我现在就跑到医院去再喂老陆吃三条肥羊腿。”
	　　沈然正色道：“看不出来啊!吴其，你平常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原来也挺心狠手辣。”
	　　“我告诉你，阎狗才咬人呢!”我拉着她回宴会厅，伴娘奉上酒来，我们从39桌敬起，不多客套，不说废话，半分钟一桌，势如破竹。敬到50多桌时，婚宴也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客人都自动散了。好在五六十桌后并不是来宾，而是婚礼上帮忙的众人，比如司机、化妆师、摄影摄像、搭舞合的，扎花车的，等等，他们都拿过红包了，喝不喝新人这杯酒都无所谓，于是我们乐得轻松，不了了之，连送宾客这一茬都省了。
	　　沈然提着她的鞋落荒而逃，我留在原地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抱头叹息：她的事儿完了我的事儿还没开始呢!
	　　伴郎同情地拍拍我的肩。
	　　这小子不错，挺贴心的，可是由于沈则一直在边上挤着，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手机响了沈则喊我过去，地点在楼上的那间套房。
	　　去不去都是个死，我摘了平光镜，脱下满是酒气烟味的西服外套交给伴郎，独自往楼上去。
	　　套房的门虛掩着，里面有四个人，我爸，我妈、沈则，以及沈则的妈妈沈阔太。见我进去，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假笑：来了啊？
	　　我点头，来了。
	　　尴尬中沈阔太最先说话，她告诉我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她和我父母都是大学好友，毕业后各奔东西，多年没通音信，今年又突然联系上了，所以邀请他们来参加女儿的婚礼。她表示地球是个村，世界真小啊，没想到我那个没用的女婿……呃，也没想到贵公子……嗯，总之，呵呵呵呵。
	　　我望向父母，他们拊掌笑道，呵呵，是的是的，没想到……
	　　沈则也笑了：呵呵。
	　　一切都源自任性，我父母知道我的老板姓沈，却没把这事和沈阔太联系起来;他们也知道我在此工作，却想玩二人世界，没通知我他们要来的消息。
	　　接下来是长达两分钟的无语时间，大家都觉得怎么解释都难以掩盖此事的荒谬离奇。
	　　沈阔太频频给儿子使眼色，沈则会意，说：“聊天忘记了时间，酒席结束了，我得赶紧去结账。叔叔阿姨你们先坐，过会儿我上来陪你们喝茶。”说罢他长腿一迈，消失。
	　　沈阔太也跳起来说：“哎呀呀，就是呀，我得去清点剩下的烟酒，你们晓得的，结个婚真是把人烦死了!小秀、志文你们坐哈，我等下就来!”香风过后，她也消失了。
	　　他们避风头去了，那我呢？
	　　我谨慎地转向爸妈。
	　　我爸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微一叹息。
	　　我妈也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后退了八步。
	　　我妈动了。
	　　前文说过家母身材娇小，但娇小不代表她武艺低微，天山童姥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身量，越女剑阿青是独孤求败的祖师爷……我妈虽然不到一米六，但绝对能把我的脑浆都打出来!
	　　果然她一出手就十指如钩，不是摧心掌又是什么!
	　　后面的事不多描述，免得诸位觉得血腥，家母的神功已臻化境，我在她眼中不过是草芥虫豸。古时候有个刑法叫寸碟，我如今就处于那个状况。
	　　情急之下，我只能鬼叫：“别揪衬衫!真阿玛尼的!领子揪脱了一万块钱就没有了!”
	　　我妈慌忙缩手，蓦然又出手，狠辣更甚。
	　　这时候我爸说话了，他表示沈家和我的做法都荒诞不经，但我也是为了救朋友的急难，很有些侠义心肠，罪不至死!
	　　于是我妈掌风陡转朝我爸攻去，我爸且战且退。
	　　父子连心，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遭殃，于是冲到我妈跟前，高举左腕，那里有一块劳力士大金表，重达数斤，是沈富豪早上借给我撑门面的。我说：“妈，这块表五万欧元，你要是把它打碎了，我这辈子可就毁了!”
	　　“当年我就不应该生下你!”我妈怒吼道。
	　　我爸捂着脸说：“好了好了，他已经当了沈家的假女婿了你打他又有什么用？”
	　　我以劳力士护体，急速撤离了房间，逃到走廊上喘息。
	　　恰好沈则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我“啧”地惊叫一声，说：“才几分钟不见，你怎么就毁容了？”
	　　“一言难尽，你结过账了？”
	　　“还没有我不放心，上来看看。
	　　我把劳力士褪下来给他，说：“没事，但我现在要逃亡了，表还给你，免得路上丟了。”
	　　他接过表，却不放我走，他说：“你去哪儿？”
	　　“总之找个地方先待两个小时，冷处理你懂吗？冷处理!”说罢我拔腿就跑，沈则跟在后面喊“等等”，我没回头，顺手还关了手机。
	　　走出酒店后我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开机后发现有39个未接来电，20个是我妈打的，17个是沈则的，还有两个来自我爸。
	　　我发自内心地开始反省，觉得对不起父母，假结婚这样的大事，哪能不通知一声呢？于是我颤巍巍地回拨电话准备领死，结果让我妈给挂了。我知道完了，她老人家至少要有一个月不肯理我，今年清明我得另外找祖坟磕头去。
	　　事后我才知道他俩在那间套房里又住了3天，因为沈则强行提前结清了房费，退了他们的车票，和沈阔太一起轮班陪他们游山玩水、吃饭、听戏、泡温泉、转商场、逛园子，硬是不让他们回去，那架势俨然要留他们度蜜月。我爸妈好不容易脱身，本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优良作风，再没提过我给人当假女婿的事儿。
	　　沈富豪和沈阔太后来还分别给我塞了红包，我觉得太多了没敢收，毕竟我只是假女婿，受之有愧，沈则于是把钱给我打卡上了。他个性恶劣，我不敢直接退，就给沈然买了一只据说从牛羊肉、坚果到五谷杂粮都能打碎的搅拌料理机当结婚礼物，花了三千元。沈然日后要是看老陆腻了，还能把他投进去，水一冲基本不留痕迹。
	　　再后来，沈则请我吃河豚了。
	　　因为单独两个人去吃略显尴尬，于是便等了一阵子，等到老陆出院身残志坚地前来赴宴，我们才一起奔赴江边。吃饭的过程不赘述了，老陆虽然没了胆囊，吃相依然凶恶，汗水淋漓，也不知道沈然看上他哪一点。
	　　吃完一条红烧河豚等待毒发的空闲，老陆和沈然搂抱着到江岸上散步去了，我趁机问沈则：“你认识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选了我给老陆当替身？”
	　　沈则说：“因为你和老陆像啊。”
	　　我问：“真像么？”
	　　沈则假咳了两声，终于承认道：“不像，只有个子差不多。”
	　　“那为什么选我？”
	　　沈则想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那天也是形势所逼，但我想既然老陆废了，非得另外选一个人加入我沈家的话，还是你比较合适。”
	　　我问：“为什么？沈然之前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管什么沈然呢，”他以食指叩桌，“大舅子心里舒坦就行。”
	　　他说：“别问了，快吃，否则明天我依旧把马小红的错都安到你头上。”
	　　又一条河豚端上来，他劝我吃，又慈爱地补充：据说日本人吃河豚的，十个里面要毒死六个。
	　　我说沈总您先尝，他说：“不用，我有。这条看上去毒腺处理得不太干净，还是给你吧。”
	　　于是我俩不再说话，埋头服毒。
	　　吃到中途，沈则对我笑了笑，说：“下回请你吃海鲜。”

第四章 人身上最长的那根骨头
	　　人身上最长的骨头是大腿骨，它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你的身高;人身上最小的骨头是镫骨，在耳朵里，只有一粒米大小。小婴儿出生时有300块骨头，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变成了206块……这是关于人体骨骼的最基本的知识，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普通人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很难超过5%。
	　　宁北上和沈澄对于人体的了解属于超过5%的，因为他们是医生。
	　　宁北上是骨科的，沈澄目前在产科轮转。
	　　由于扛不动大腿骨的医生在骨科无法生存，因此骨科入行之前就得挑选身板，内部多为彪形大汉，能抬能扛，能锯能凿。宁北上也不例外，他在骨科三年，从未遇到医闹上门，就算有，看见他也缩回去了，因为他光站着不动就已经够吓人的了不过话说回来，敢砸骨科场子的医闹也是昏了头，此科室的医生常年与斧、凿、锤、锯、钻头打交道，护士能单手卸人的下巴。
	　　至于沈澄，他没什么特殊的，属于医闹愿意挑战的那种。
	　　沈澄和宁北上是寄生关系，宁北上是宿主。
	　　我们知道在自然界的寄生关系中，有些很可怕的寄生者会释放一种特殊蛋白，强行改变宿主的行为方式，比如让原本惧怕水的昆虫直接跳入水里，让喜欢躲在阴暗处的蜗牛暴露在阳光和鸟类的视线之下，沈医生和宁医生就是这种情况。
	　　沈澄白住在宁北上家里，但不做饭，不洗碗，不洗衣服，不打扫卫生，不整理房间，工作之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绝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沙发上玩游戏。宁北上工作、家务一肩挑，还被迫将轮休时间改到星期四，因为那天沈澄休息，他表示要吃点好吃的，每周补一补。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宁北上有一颗与外表完全不搭的家庭主妇之心，他精于厨艺，远胜许多专业厨师。于是每个星期四都成为他们这拨小住院医师的聚会日，比如抢救室的小江医生，心外科的小宋医生，肝胆胰外科的小朱医生，泌尿外科的小方医生……他们纷纷把休息日调整到了星期四。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四*
	　　上午九点，沈澄搬了张凳子坐在门背后，对着每一个敲门进来的人发出“暖心”的问候：“不要脸。”
	　　“厚颜无耻。”
	　　“就知道吃。”
	　　纵食欲伤身呐。”
	　　第四个进门的泌尿科女医生方京华反唇相讥道：“沈澄，宁北上又不是你家里养的，凭什么你能蹭饭我们就不能？”
	　　沈澄说：“你说反了。第一，我是他家里养的;第二，我不是蹭饭，我吃他的天经地义;第三，我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八点钟才刚刚下夜班，不赶着去睡觉而是跑来迎接你们，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沈师兄您说得对，方京华你就是立场不清!”前三个进门、已经在沙发上摆开架势玩游戏的小医生们异口同声地说。
	　　沈澄说：“拍马屁也得交伙食费，一人一月二百。”
	　　方京华捏着二百块，狐疑地说：“沈澄，你每个月收的伙食费确定都交给宁北上了吧？”
	　　“确定啊。”沈澄接过钱说，“你们把宁北上吃穷了，我也得跟着遭孔来，跟着我说——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宁北上。”
	　　沙发上的三个小医生再一次同时表态：“爱眼睛，爱宁北上大大!
	　　方京华问：“宁北上呢？”
	　　“买菜去了。”沈澄打了个哈欠，回房间睡觉去了。
	　　作为第三年的住院医，沈澄和宁北上几乎都没有业余生活。
	　　上班时间为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他们提前十五分钟到班，大部分情况下每天有手术，中午饭经常拖到下午两点才吃。
	　　三天值一次夜班，工作时间正好颠倒过来，从下午五点到早上八点，还是需提前十五分钟到班。
	　　每周轮休一天，但是不能保证休息。
	　　如果遇到了夜班挤占休息时间，比如今天，那么不好意思，占了就占了。
	　　宁北上也是早上八点下的夜班，但他比沈澄幸运，沈澄昨晚上守着一个情况不佳的产妇，十多个小时都没敢合眼，最后还做了个紧急手术。
	　　宁北上后半夜却没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好好地睡了四五个小时。
	　　半个多小时后，宁北上从菜场回来了他一手提着蔬菜，一手提着只硕大的花鲢鱼头。
	　　花鲢鱼又叫作胖头鱼，这种鱼体大壮实，全身的精华都在脑袋上，一颗头往往能长到三四斤重，不管红烧还是煨汤都极鲜美，反倒是鱼肉相对逊色。
	　　他问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食客们：“鱼头你们想吃红烧的、剁椒的，还是煮汤？”
	　　方京华说：“剁椒!”
	　　其余三人表示他们说了不算数，得请示沈大师兄，但现在谁也不敢去敲房门。
	　　“那就剁椒吧。”宁北上说，“沈澄和京华的口味差不多。”
	　　不管多少人来吃饭，他只做四菜一汤，四菜是两荤两素，汤有时是荤汤，有时是素汤。
	　　宁北上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就去厨房处理鱼头，方京华跟着去择菜。
	　　过了片刻，宁北上卷着袖子出来了，沙发上的三个人慌忙丟了游戏手柄去抢拖把、抹布。这也是沈澄定下的规矩：交伙食费之外，还得以劳力换食物，不遵守的当场“打死”。
	　　宁北上满意地看着他们挥洒汗水的背影，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他的独门秘方——泡椒酱。这是一个多月前他自己做的，发酵得十分完美，颜色鲜红欲滴，是鱼头的绝配。
	　　宁北上烧剁椒鱼头，讲究的是五味皆融：锅里先放猪油烧热，接着放葱段、姜片炸香，加水或高汤，然后放鱼头进去煮，熟了捞出来，接着开始炒浇头，葱段、姜片、蒜花、豆豉、胡椒、山椒，红油、盐……在宁北上骨科医生精准的手感下完美混合，成为点亮鱼头灵魂的卤汁，最后再点缀一点碧绿的香菜。
	　　鱼头出锅时，打扫卫生的那三个人纷纷感慨“香啊”“香死了”，以及“我每个礼拜就指望着宁大大的这顿饭活了”
	　　宁大大随即又以极快的速度烧了银鱼涨蛋、虎皮茄子、清炒芹菜和河蚌豆腐汤。
	　　十二点点正式开饭，等碗筷、勺子都摆上桌后，宁大大才去请那个端坐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沈澄将空调的温度开得极低，然后裹着薄棉被睡觉。
	　　宁北上问：“你不冷吗？”
	　　“这是我们手术室的温度，我习惯了。”沈澄说、“再说是爷付的水电费，空调爷想开几度就开几度。”
	　　“行了出来吃饭吧。”宁北上说。
	　　沈澄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而是慢慢地喝汤。其余几个蹭饭的非常乐意见到他食欲不振，并以极快的速度瓜分菜肴。
	　　方京华问沈澄：“你值夜班时出什么事了？”
	　　沈澄说：“没什么事，就是生不出来顺转剖，但是产妇的家属非常不配合，执意要她自己生，为的是短时间内生二胎。后来胎心掉到只有七八十了我气得火冒三丈，摁着他们的脖子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方京华说：“这种事儿不是每个月都有吗？”
	　　“是啊。”沈澄说，“京华，虽然生命的最终目的就是繁衍，但人也可以不顺从自己的本能活着。咱们这儿只有你可能经历怀孕生子的过程，但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受这茬罪，至少别躺在我的手术台上。
	　　方京华说：“我想生。”
	　　沈澄说：“行，那你人工干预生一个，别找男人生，否则你前脚进产房，我后脚就把你的家属一个个捅死，免得他们越俎代庖决定你的生死。”
	　　方京华说：“吃饭就吃饭，谈什么死不死的。”
	　　抢救室的小江医生接过话茬说：“谈呗，我们这些人的日常不就是生生死死吗？我一天见的死人比许多人一辈子见得都多。”
	　　“吃鱼。”宁北上简洁地阻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们吃，我喝汤。”沈澄说。
	　　剁椒鱼头已经被消灭了一大半，以心外科的小宋医生表现得最为积极，他全程不发一言，埋头苦吃。
	　　这鱼头吃起来微酸，那是因为剁椒酱的缘故，但酸得恰到好处。虽然辣，但辣得温柔，不会令人无法下嘴。香料的香味和鱼本身的鲜味自然融合，鱼肉就像卤水豆腐里掺着一点绢豆腐，嫩得滑口。
	　　小宋医生将最后一点剁椒刮进嘴里，然后扶着额头说：“热泪满盈，我深沉地爱着你啊宁师哥。”
	　　“我看你是辣的”
	　　沈澄冷漠地说，“哪有吃剁椒鱼头还喝卤汁的？”
	　　吃完饭，方京华洗好碗就一个人跑去看电影了，其余三人留下来陪沈澄玩游戏，宁北上终于可以回房间补觉了。
	　　他们是一群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什么经济基础谈恋爱的人，基本都是住院医师，都是博士在读，还没轮到他们考主治医师。宁北上略好一点，他博士读完了。沈澄也略好一点，他靠脸吃饭，是女性的贴心人，产妇的好朋友。
	　　其他人，比如抢救室的小江，一半时间分给了濒死的患者，一半时间献给了医闹。
	　　心外科的小宋整天遇到些高风险手术，动不动就要在第三方律师的见证下才敢让人签字。
	　　肝胆胰外科的小朱热爱每一个胆结石患者，因为在他们那儿这是最轻的病。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早上七点，宁北上出门买菜去了。
	　　七点一刻，沈澄起床，刷了牙，不洗脸、不梳头、不吃早饭，穿着睡衣歪在沙发上打游戏。他其实不愿意这么早起，但生物钟如是，想睡懒觉都睡不着。
	　　八点，开始有食客敲门，沈澄给第一个开了门后就不管其他的了好在第一个进门的是宁北上的骨科师弟钱大伟，他虎背熊腰，面相凶恶，热爱催缴伙食费，很适合当迎宾。
	　　他们聚餐的规矩是这样的，一人一月二百，能每周四自己来吃最好，如果没空来，那多交的钱就权当给兄弟们补充营养。
	　　蹭饭的陆陆续续到达，对沈澄的懒散见怪不怪，他们来了就躺了一地。
	　　沈澄叹了口气说：“想吃白食呢？都去打扫卫生啊。”
	　　抢救室的小江说：“沈师哥，老宁不在你就别催我们了好不？难得休息一天，让我们歇口气吧。尤其是我，你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次心肺复苏吗？”
	　　沈澄双眼盯着屏幕说：“不知道，我不关心。”
	　　小江怒道：“早晚有一天也让你轮到抢救室去!”
	　　明明是沈澄定下的“以劳力换食物”的规矩，真正的执行人却是宁北上，他要是不在家，所有人都不愿意动。就好像沈澄身上有一种懒惰辐射，宁北上就是防网，铅制的那种。防护网一撤，辐射就无孔不入，深入血液骨髓。
	　　方京华最忍受不了他们这点，进门就埋怨道：“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在家就不能倒个垃圾？沈澄，这可是你家，你这么不怕脏的？”
	　　沈澄微笑道：“怕脏我当初就不会选择妇产科了，你说是吧小江？”
	　　小江说没错，妇产科，肛肠科，怕脏的人去不了。
	　　沈澄说：“京华，好姑娘，去帮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吧。宁北上一早上洗的，应该洗好了。”
	　　方京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到阳台晾衣服去了。
	　　第六个食客进门后，沈澄开始给宁北上打电话：“北上，大事不好了。”
	　　宁北上说：“什么？”
	　　沈澄说：“今日蝗虫甚多。”
	　　“几个？”宁北上问。
	　　“加上你我，八个。”沈澄说。
	　　宁北上在那头笑了一下，说：“我马上回来。”就挂了电话。
	　　沈澄从沙发上跳起来，指挥道：“快快，宁北上回来了，你们该干活的干活，该表现的表现。”
	　　“今天吃什么？”肝胆胰外科的小朱问他。
	　　“肉。”他简洁有力地说。
	　　沈澄无肉不欢，但也许是平常消耗太大的缘故，他怎么吃也不见胖。
	　　打个比方：他今天中午怒吃肥肉一斤，似乎贴了点儿膘，但到了明天，从早到晚六台手术又会将他打回原形。
	　　他的导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年轻主任医师，产科的偶像，备受追捧，在产科除了大主任外他占的床位最多。此神仙每天六台剖腹产手术是常态，有时候一上午就四台，在他手下连喝口水都得抓紧，两点之前能吃上午饭都算是早的。
	　　沈澄跟上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老师，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
	　　幸运的是，他可能比别人多了几倍站手术台的机会，练手的机会也多，比如缝合伤口，而不是光傻戳着当助手。倒霉的是，他也比别人要累几倍。
	　　宁北上的老师就温和多了骨科虽是力气活，但人家铁汉柔情。
	　　九点刚过，宁北上回来了，果然买了许多肉，而且是猪肋条五花肉，小江他们欢天喜地迎了上去。
	　　“是红烧肉吗？”小朱激动地问。
	　　“腐乳肉。”宁北上回答。
	　　腐乳肉、东坡肉、酒香肉、虎皮肉、扣肉、樱桃肉……说穿了都是红烧肉，万变不离其宗。历史上最爱吃肉的名人是苏东坡，他甚至为猪肉写了一首颂，全文如下：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其实这就是一篇红烧肉食谱，什么慢火煨啦，什么少点儿水啦，什么别着急啦，关键是人家每天早上起来要来两碗，可见老头仙逝时血脂应该很高……
	　　宁北上的腐乳肉做法比红烧肉略复杂，要用到腐乳和红曲米，但关键还是火候。煮肉收汁的时候他一直在锅边上看着，那些择菜、洗菜的活计自然都交给了方京华。
	　　方京华的性格难以形容一半极为细致，有洁癖;另一半好似开闸猛虎据说泌尿科的病人最害怕的就是她，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医生——男女有别会让人不好意思，而是她给你检查时，你要是扭扭捏捏脱裤子慢了，她会发飙。
	　　烧好了腐乳肉，宁北上又把烤鸭取了出来。烤鸭是在卤菜店买的，因为人多，他买了两整只。方京华给他打下手，将薄面饼装盘，蘸酱装小碟。还得加大葱丝，切葱丝的活心儿宁北上却没让方京华干，而是把沈澄抓了过来。
	　　沈澄拽着游戏手柄不肯放，说：“哎哟，自家人吃饭讲究什么刀工再说我刀工不好，心外科的小宋在这儿呢。”
	　　宁北上说：“我让你尝尝大夏天跑菜场、钻厨房火烧火燎的滋味。”
	　　沈澄见他脱得跟光猪似的，脊背上全是汗珠，也不好意思再耍赖皮，只好洗了手把葱切了。
	　　厨房面积本来就小，挤进来一个沈澄，加上人高马大的宁北上，方京华便没地方待了，她高高兴兴地出去吹空调。
	　　切完了葱，沈澄还被揪着切了丝瓜和莲藕，这才被满头大汗地放了出来。
	　　他对幸灾乐祸的抢救室小江说：“我受苦了，赶紧给我拿水来。”
	　　小江于是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开水。
	　　“你……”他把小江的手推开，心塞地躺回沙发上去了，中午十二点开饭，八个人把小桌子围得满满的，就听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开吃”，所有人一哄而上，把红亮诱人的腐乳肉往碗里夹。
	　　沈澄怒道：“混蛋!嚣张!宁北上冒着酷暑烧的菜，怎么也得让我先动筷子!”
	　　旁人不理他，埋头吃肉，风卷残云。
	　　一般来说，越是简单的菜肴越是考验厨师的手艺。豆腐汤是简单的，可扬州文思豆腐却是厨艺界的黑洞。红烧肉也是简单的，但顶级厨师也可能阴沟里翻船把肉烧老了。
	　　宁北上精心炖了一上午的腐乳肉肥而不腻，入口酥软，南乳的香味浓郁，最大的问题是不够吃——整整四斤的猪肋条肉，大家竟然一顿就吃完了，方京华还埋怨说自己只吃到两块。
	　　“两块够了，姑娘家的不要吃这么多脂肪。”沈澄低声安慰她，随即筷指骨科师弟钱大伟：“下周你不许来了。”
	　　钱大伟的嘴里塞得满满地说：“唔？为什么？”
	　　沈澄说：“因为你一人要吃三人份。”
	　　钱大伟把嘴里的肉吞掉，又叼了只烤鸭大腿，哀求地转向宁北上说：“师哥，我下个礼拜还想来。”
	　　宁北上说：“下星期你来不了了，今天你是和鲁立调休的吧？下星期该轮到他了。”
	　　钱大伟流下了不甘心的眼泪。
	　　“鲁立也不行!”沈澄一干人等激烈地反对，“他身高都超过一米九了，又喜欢健身，比钱大伟还能吃!”
	　　沈澄端坐着道：“小朱、小江、小宋、小马、小方咱们都准备着，下周四截杀鲁立。”
	　　小朱、小江、小宋、小马说“好!”
	　　方京华冷冷地说：“沈澄你得有点儿良心呐，你那网游号可都是鲁立在帮你练啊。”
	　　“哦。”沈澄说，“那欢迎鲁立，热烈欢迎。”
	　　钱大伟嫉恨地伏桌而泣，顺便把手伸向另一只鸭腿。
	　　酒足饭饱，大家抓阄决定谁洗碗，肝胆胰外科小朱不幸抓中，哭着被扔进了厨房。其他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方京华。
	　　方医生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而且是前后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这姑娘读书读得连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了，只好和沈澄宁北上玩在一起，越发显得她像条好汉。
	　　方京华见沈澄刚吃饱了饭又躺着，不满地说：“你好歹也运动一下啊，做个操什么的，否则腰上会长一圈肉。”
	　　沈澄说：“有宁北上在，我没法锻炼。”
	　　“为什么？”方京华问。
	　　“不信你看。”沈澄跳下沙发站好，然后蹲了下去。
	　　两秒钟后，就听到宁北上一边泡茶一边说：“沈澄，不要深蹲，要保护膝盖。”
	　　沈澄冲方京华眨眨眼睛，然后换了个动作。
	　　“不要这样扭腰。”宁北上又说，“对脊柱有损伤。
	　　沈澄又换动作，这次宁北上生气了道：“我都说了不要扎马步!”
	　　沈澄躺回沙发，拍拍膝盖说：“如果家里有个骨科医生，你干什么都是伤膝盖，所以干脆什么都别干。”
	　　方京华说：“切，你这豆腐小伙子。”
	　　沈澄仰着头问宁北上：“哎，你说像我这样一天在手术台边上站七八个小时的，伤不伤膝盖？”
	　　“伤腿。”宁北上说，“记得把医用弹力袜穿上，免得年纪轻轻就静脉曲张。”
	　　方京华挠着下巴说：“我还没有遇过这么长时间的手术，小鸡鸡倒割过几个。老宁，你遇到的最大的手术做了几个小时？”
	　　“十个小时。”宁北上说，“这个问题你千万不能问心外科的那家伙，他会当场哭出来的。”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四*
	　　今天本市受台风影响，风力足以掀翻广告牌，暴雨如注，稍微住远一点的人都无法赶来聚餐，只有住在同一个小区的方京华到了。
	　　由于雨势太大，宁北上无法出去买菜，就对方京华说：“今天就把冰箱里的存货清理一下好吗？”
	　　方京华说：“好呀，我不挑食，随便吃什么都行。”
	　　她走去阳台把洗衣机的盖子掀开，见沈澄换下来的衣服不在里面，便问：“老宁，你家属呢？”
	　　宁北上说：“他在睡觉。”
	　　“他昨天没换衣服？”
	　　“衣服在他房间。”宁北上说，“他昨天回来时蔫头耷脑的，晚饭喝了碗绿豆汤就睡了。我喊他起来洗澡，他说累，要早上再洗。”
	　　“为什么？”方京华问，“他被老师骂了？”
	　　宁北上说，“估计是真累了吧，他的老师挺喜欢他的，从来不骂他。”
	　　“屁!”沈澄突然从房间里探出一个头来，“以他对我的所作所为，还不如骂我呢!”
	　　方京华问：“他怎么你了？”
	　　沈澄说：“你等等，我先洗个澡。”
	　　他说着就往淋浴间去，然后把脏衣服扔了出来，宁北上自然而然地捡起衣服，放进洗衣机。
	　　方京华说：“老宁，你怎么老把自己整得跟个丫鬟似的。”
	　　“没有啊。”宁北上说。
	　　过会儿沈澄出来，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喝了，这才坐上他的沙发宝座，说：“我昨天站手术台时差点儿晕倒了。”
	　　方京华还没反应过来，宁北上心知肚明地问：“你早饭没吃吧。”
	　　“唉。”沈澄说，“说穿了还是我不好。”
	　　由于宁北上与人调换夜班，昨天没能喊他起床，加上不知怎么，他的闹钟也坏了，于是他一觉睡到七点四十才醒。
	　　七点四十五是医生的到班时间，超过八点就是妥妥的迟到，沈澄着急忙慌地冲向医院，路上倒是来得及买早饭，可是没来得及吃。其实他吞一个鸡蛋只要十秒钟，但他愣是连十秒钟都没抽出来，他那产科主任医师、神人导师(以下简称“师父”)跟催命似的催他上手术台急急忙忙上台，第一例患者就是个危重病人：紧急终止妊娠，二胎，头胎剖腹产，凶险性前置胎盘，高度怀疑胎盘植入，她能怀孕到三十多周还没死实属奇迹。新生儿科、泌尿科、介入科、麻醉科、ICU等好多科室的医生也在手术室里严阵以待。
	　　后来一剖出来，果然胎盘植入，而且胎盘已经穿过子宫，和膀胱长到了一起。剥离时创面出血汹涌，换了N种方法都无法止血，输血量将近一千毫升。几十个人花了……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才把她救活，总之他们从早上八点进的手术室，等出了手术室，沈澄抬头一看，已经下午快三点了。
	　　他在台上没觉得，下了台才发觉饥渴欲死。
	　　他师父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知道累，跟在他屁股后面催促道：“澄啊!澄，赶紧去吃饭，吃完了还有一台!”
	　　沈澄说：“等等，我先喝口水。”
	　　两人去吃饭，路上沈澄猛灌了一瓶矿泉水。休息室里，护士给他们打的盒饭早就凉透了。师父倒不在乎，埋头就吃。沈澄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连同先前喝下去的水，哗啦啦喷了一地。
	　　师父问：“你怎么了？”
	　　“没事……”沈澄捂着嘴说，“不知怎么的，闻到鸡腿的味道就觉得不舒服。”
	　　师父说：“澄啊，你连鸡腿都不喜欢了，是不是厌世了？”
	　　沈澄站起身去找拖布，小护士冲进来说：“我来拖，你们安心吃!”
	　　其实地上没什么好清理的，基本上全是清水。
	　　沈澄说：“恩师，我的胃不舒服。”
	　　他师父也是从住院医师过来的，对这种情况太了解了，絮絮叨叨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要吃早饭，尤其是手术日，再不济也要吃个鸡蛋，而且要吃干的，不能喝稀粥，免得上了手术台老要小便……”
	　　沈澄把盒饭推远了一点说：“不行，我真不能闻到这味道，闻了就想吐。”
	　　你不吃不行，否则血糖太低了。”师父说，“一般情况下我会建议你去药房喝两袋葡萄糖溶液，但等下还有手术，不能灌那么多，你等等，我有办法。”
	　　他说着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护士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大板巧克力。
	　　“沈医生。”护士长笑眯眯地说，“这是产妇剩下的进口巧克力。”
	　　他师父说：“吃吧，澄。你看人家外国人多实诚，巧克力做这么硕大。”
	　　沈澄说：“恩师，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他师父说：“赶紧吃，补充能量。”
	　　……
	　　方京华听到这儿，打断沈澄道：“你老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啊，让你补充能量难道错了？”
	　　沈澄说：“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他逼我吃了一板巧克力。”
	　　“一板是多少？”
	　　“500克。”宁北上替沈澄回答。
	　　方京华倒吸一口凉气道：“你昨天吃了一斤巧克力？”
	　　我昨天把一辈子的巧克力都吃完了。”沈澄倒在沙发上。
	　　“感觉怎么样？”方京华问。
	　　沈澄长叹一声：“欲仙欲死。”
	　　方京华说：“你老师一定对你期望值特别高吧？”
	　　沈澄把脑袋埋在了沙发靠垫里一语不发。
	　　宁北上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他抬起头来对方京华说：“我从小到大都讨厌吃甜食，尤其是巧克力。”
	　　方京华说：“这件事槽点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好在下面的一台手术你没饿着。”
	　　沈澄长叹道：“我岂止没饿着，而且激动易感，把婴儿从产妇子宫里拿出来时我热泪潸然，二助王晓云问我是不是孩子的亲爹。”
	　　“往事不堪回首啊。”他转向宁北上问，“今天吃什么？”
	　　宁北上说：“冰箱里只有馄饨，吃煎馄饨好吗？”
	　　沈澄点头说："吃吧，只要不是甜的就好。”
	　　有一个宇宙真理如下：皮包馅儿的东西，煎的总比煮的好吃。煎馄饨、煎饺、小笼煎包、煎饼、煎韭菜盒子……都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美味。馄饨据说汉代就有了江南地区每逢夏至就有吃馄饨的传统，当然，平常也食者众多。有些人每天早饭要来一碗馄饨，换成面就不行。
	　　煎馄饨要用菜油，用小火慢慢煎成一面金黄，一面微黄，适当的时候加少许水，这样吃在嘴里才韧中带脆，外脆里软，鲜香味美换做色拉油就不行，煎出来颜色不好看。火大了也不行，很容易焦。
	　　说来复杂，其实对于熟手来说也就是三五分钟的事儿。宁北上十一点进厨房，十一点半就端出来两大盘煎馄饨，顺便还做了一个清清爽爽的小肉丸娃娃菜汤。
	　　三人端着馄饨碟子和汤碗并排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新闻里全在关注台风。
	　　方京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如果不当医生了，就去开小吃店，聘老宁当厨师，绝对比当医生赚钱多。”
	　　宁北上笑了一下。
	　　沈澄说：“他才不会去当厨师，他得去当木匠，这样至少不用改行，还是用那套斧锤刀锯。”
	　　方京华问：“沈澄，你要是不当医生了准备做什么？”
	　　沈澄低头喝了口汤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讨饭。”
	　　方京华白了他一眼。
	　　沈澄说：“到时候我往桥洞底下一躺，路人来来去去，看到我这周身的气派，一定想：此子仙气袅袅竟然还来当叫花子，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然后我就能跟他们讲述心路历程了，讲我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三年规范化训练一路披荆斩棘勇于攀登，然后被人逼着吃巧克力的故事。”
	　　方京华对宁北上说：“看来他对他老师怨念很深啊……”
	　　宁北上说：“放心，他们俩之间没有隔夜仇。”
	　　好死不不死此时沈澄的师父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澄啊，明天有手术，你可千万别迟到，否则我就收拾你，你考主治医师考试的时候我也不放水了。”
	　　沈澄木然地说：“知道了。”
	　　他师父说：“听你的语气似乎有点不耐烦啊，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对你一天之内说的话，要比对你师母一年说的话都多。”
	　　沈澄说：“恩师，您得明确一个概念——自从那位女士坚决地和您离婚之后，我就不再有师母了。”
	　　宁北上和方京华咬耳朵道：“看来这次是隔夜仇。”
	　　恩师怒挂电话。
	　　他明天至少有半个小时不会理你了，宁北上说。
	　　“我也不想理他。”沈澄往嘴里塞了一个馄饨。
	　　三人继续边吃东西边看新闻，新闻转了个话题，说到二胎生育申请的事儿。
	　　沈澄说：“不管生几胎都好，希望你们能管住嘴，适量地补充叶酸就行了，不要胡吃海塞，体谅一下医生一刀切了十厘米全是脂肪的心情。”
	　　宁北上哈哈笑了几声，方京华也想参与这个话题，说：“哎哎，我上回遇到一个病人，他是阴……”
	　　“停!”沈澄说，“我吃饭呢，你们泌尿科下三路的毛病不要拿到饭桌上说。
	　　方京华不服气道：“你们科室看的也是下三路!”
	　　沈澄说：“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产科吗？因为我妈是产科并发症走的，我是为了挽救更多像她一样的患者。你为什么选泌尿科？你爸是前列腺炎走的？”
	　　方京华摔碗道：“我爸还活着!”
	　　“好好吃饭，不许抬杠。”宁北上终于发话了，“天天抬杠你们也不嫌烦。”
	　　方京华怒指沈澄道：“老宁，揍他!”
	　　“知道。”宁北上说，“把你碗里的吃完。五分钟之内谁都不许说话。”
	　　*八月的第四个星期四*
	　　今天宁北上比较辛苦，中午做了一桌饭，晚上还要做一次。中午是小朱、小江、小方他们吃，晚上则是骨科专场，那几个又高、又壮，又能塞、又不要脸的人都会来。普通的四菜一汤打发不了他们，宁北上便把电火锅搬了出来。
	　　吃火锅需要备料，于是沈澄被迫逛了两小时超市，具体情况是宁北上在前面挑选食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推购物车。
	　　逛超市在沈澄深恨的日常琐事中排行第三，前两位是逛商场、逛菜场。他对超市的万物均不感兴趣，能全程做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然后问一些完全不着调的问题，比如“宁北上，你为什么叫宁北上？”
	　　宁北上在超市冰柜前举着两盒肉问他：“你喜欢吃涮羊肉，还是涮肥牛？”
	　　“随便。”他说，“估计今天晚上我也抢不到吃的。”
	　　“多买点儿你就能吃到了”宁北上于是买了羊肉、肥牛、丸子、豆腐皮、土豆、菌菇等荤素搭配十人份，又拉着他去买火锅调料。
	　　沈澄说：“别买了，都快买穷了。”
	　　宁北上笑道：“我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花完了，现在开始花你的。”
	　　沈澄说：“啧，这样下去可不行，下个月得向他们一人收三百块伙食费。”
	　　宁北上说：“收钱的事儿归你管，我只管烧菜。”
	　　“话说回来你一个骨科医生竟然热衷厨艺，真是怪异的爱好。”沈澄拿眼睛斜他。
	　　“你还不是喜欢打游戏？"宁北上拿了几罐辣椒酱，看了看标签后扔进购物车里。
	　　两人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回家，蝗虫们已经到了，是蹭了中午饭还不过瘾，继续留下来蹭晚饭的抢救室小江帮他们开的门。
	　　他们站起身来迎接宁北上，然后热情地排队和沈澄握手，说：“喜当爹啊，恭喜恭喜!”
	　　沈澄笑道：“同喜同喜。”
	　　小江问：“什么喜当爹？”
	　　宁北上在一旁回答说：“没什么，他们产科捡了一个孩子。”
	　　“又一个？”小江惊道，“今年捡了两个了吧？”
	　　“三个。”沈澄把啤酒一瓶瓶放到桌上，脸上已经没了笑意，“新生儿病房那边也捡过一个。”
	　　“这个孩子是哪儿不好？”小江问。
	　　“哪儿都好，特健康的一个小男孩，只是有点儿唇腭裂。”沈澄说。
	　　“你捡到的？”
	　　“不是我，是我们科室的石丽丽。”沈澄说，“我只管我老师的床位，像这种随随随便便住进来生个孩子，生完了就跑的人，根本躺不上主任医师的床位。石丽丽捡到孩子以后吓傻了，我说没事，我来处理，然后就把孩子接过来了。”
	　　“孩子呢？”
	　　沈澄说：“在新生儿病房，那边的护士都是照料婴儿的内行，我们这些产科医生管杀不管埋的，其实根本不会侍弄孩子尤其那孩子唇腭裂，吃奶比较困难，需要特别关照。”
	　　“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啊，亲生孩子说扔就扔。”小江说。
	　　“不谈了，去洗菜。”沈澄说，“那孩子在新生儿病房就等于进了保险箱，等明天一上班我就去看他。”
	　　“怎么又是我洗菜？”小江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你不洗，难道我洗？”沈澄反问。
	　　小江屈辱地进了厨房。
	　　择菜洗菜，装盘准备，汤底调味料煮开，下午四点多他们就围坐在桌前吃晚饭。吃了一会儿，两个上夜班的离开了，再过片刻，两个刚下白班的又加入。这顿饭吃得纷繁嘈杂，主要话题有四个：一、老师对我的压迫史;
	　　患者及其家属对我造成的100000点伤害;
	　　三、我的论文写不出来;
	　　四、为什么我找不到女朋友？
	　　其间穿插各种哀号以及他们喜闻乐见的血腥的医疗笑话。骨科的鲁立一伙人都是咆哮党的，会大声喊出自己的不满。抢救室小江是哭诉派，到最后已经哭岔了气。
	　　唯一的好处是由于大部分人第二天要上班，所以喝酒比较节制。但也有不节制的，比如小江，他的酒量是半瓶啤酒，结果喝了一瓶。再比如后来加入的钱大伟，他第二天轮休所以肆无忌惮，喝醉了抱着沈澄的腿喊：“沈澄，我替人问一句话，请你务必诚实地回答!你在我们医学院当校花……”
	　　“你是校花，我只是路人。”沈澄纠正道。
	　　“好吧，你当路人的时候，”钱大伟仰头问，“有没有喜欢过马芳玲？”
	　　沈澄问：“马芳玲是谁？”
	　　钱大伟松开手，伏地而哭道：“这下马芳玲可以瞑目了……”
	　　沈澄问宁北上：“马芳玲是谁？死了吗？”
	　　“你别理他。”宁北上说，“马芳玲是他本科时候的同班同学，人家活得好好的，听说最近还结婚了。”
	　　沈澄于是拍着钱大伟的背说：“唉……虽然你是在发酒疯，但感觉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呐。”
	　　这顿饭吃到晚上八九点才散，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喝醉了的钱大伟和小江留了下来。钱大伟好打发，让他继续躺在地板上即可。小江相对单薄，宁北上和沈澄就把他抬到了沙发上。
	　　小江虽然睡着了但噩梦连连，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阿托品呢……阿托品……去令……肾上腺素三分钟一支……人不行啦……三分钟ㄧ支……心脏按压……换人压不能停……人呢……”
	　　沈澄说：“这样可不行，影响我休息，把他扔浴缸里去吧。”
	　　宁北上从抽屉里找了一对耳塞给他。
	　　过了一会儿，钱大伟想吐，宁北上把他踹进了卫生间。小江没吐，沈澄不放心，把他摇醒后给喂了一杯水。两个醉汉轮流折腾了小半夜，然后沉沉睡去。沈澄却被弄得睡不着，只好爬起来看书，直到凌晨四点才入睡，七点钟他又起床，冲了一把澡上班去了。
	　　小江当天上班迟到了这是他自找的。
	　　钱大伟被宁北上关在家里打扫卫生，把地板擦得光可鉴人。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四*
	　　暑气渐消，秋风送爽，阳光明媚的上午十一点，小江、小朱、小方、小马、小宋满面春风地聚集在宁北上家门口，准备开启新一个月的美食旅程。
	　　敲开门后，他们发现宁北上穿着T恤睡裤，蓬头垢面地坐在沈澄惯常躺着的沙发中间，嘴里叼着根牙刷正在打游戏。
	　　食客们看了看厨房，发现冷锅冷灶，连电饭煲都没有插。
	　　方京华看了看阳台，赫然见到一座脏衣服小山。
	　　垃圾没有倒，地板没有拖，连桌上的空啤酒罐子都没有收拾。
	　　“这……”小江试探着问，“师哥，今天没买菜呀？”
	　　“没有。”宁北上操纵着游戏里的刺客跳上跳下，满嘴泡沫含混地说。
	　　方京华走近把他的牙刷拔出来，问：“你的家属呢？”
	　　“出差了。”宁北上依旧盯着屏幕，“他们前些日子不是抢救过一个胎盘植入的危重患者嘛，那患者的病例特殊，估计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所以有个学术会议把他的老师请去交流了。”
	　　“哟，产科这下吹牛可有资本了。”方京华说，“可凭什么把沈澄也带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呀？”
	　　“主任医师出门，总是要带两个随扈的……京华你让开些，我看不见屏幕了。”宁北上说。
	　　小江又问：“师哥，你今天怎么不烧菜呀？”
	　　宁北上说：“懒得烧。”
	　　“你不烧我们吃什么啊？”小朱问。
	　　宁北上挠了挠头说：“要不出去吃披萨？鞋柜抽屉里有零钱，你们自己去拿。”
	　　“呃……，，小江说，“师哥，千万别告诉我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宁北上继续打游戏，说：“呵呵。”
	　　小朱和小宋扑倒在他大腿上，痛哭道：“师哥——!您停下不要玩了!您一定是跟着沈澄学坏了!您原先不是这样的啊!”
	　　宁北上把他的刺客停在屋檐上，微笑着说：“你们说什么呢？沈澄在认识我之前根本不会打游戏，是我教他玩的。
	　　小朱哭道：“师哥，我饿!我饿啊!”
	　　“出去吃披萨。”宁北上重复道，“沈澄不在家我不想烧菜，感觉烧了也没人吃。”
	　　“我们也是人呐——!”小江，小朱、小宋，小马哭倒在地。
	　　方京华对沈澄和宁北上的寄生关系比较了解，转身就去抽屉里抓了一把零钱，招呼大家说：“走啦，出去吃饭!”
	　　“帮我随便带点儿什么."宁北上吩咐道，随后躺回沙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继续玩他的刺客游戏。
	　　沈澄明天回来。

第五章 深水赌坊
	　　深水赌坊位于深水湖的湖中央。
	　　这个湖虽然叫作“深水”，其实它浅得要命，尤其到了冬天枯水的季节，湖中的道路显露出来，连马匹都可以在上面奔走。
	　　水浅容易长螃蟹，深水湖的螃蟹很好吃。秋风起，蟹脚痒，中秋一过，深水湖的螃蟹肉质细腻、黄满膏肥，但因为深水赌坊不幸地坐落其中，湖周围三十里地没有一个人敢下水捞一只螃蟹，可惜。
	　　当然还是有胆大的，比如风七。
	　　风七把一只螃蟹扔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忍受了一会儿，然后吐了出来。
	　　“难吃!”他不满地表示，“这种东西也能称作美味？切!”
	　　一旁的李咎冷冷地伸出四根手指，说：“第一，螃蟹吃前要蒸熟;第二，吃的时候要吐壳;第三，现在是初夏，你吃的顶多叫作蟹苗;第四，河蟹昼伏夜出，晚间自然会出来，请你不要在湖岸上挖洞了。
	　　风七白了他一眼说：“你话真多。”
	　　李咎说：“承让。”
	　　风七冷笑道：“不好意思，我从南疆来的，不懂你们这些江南世家公子吃螃蟹的规矩。”
	　　“那根本不是规矩，而是常识。”李咎说，“规矩我还没开始说，说了你也听不懂。”
	　　风七说：“男人话多，通常活不过三十。”
	　　李咎说：“多谢关心。”
	　　风七说：“我可以让你活不过二十五。”
	　　李咎说：“谢了，你忘了你打不过我，否则你早逃了。”
	　　风七无言以对……
	　　两人每次吵架都是以这句话结尾。
	　　过了一会儿，风七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找到了师娘，我要把你们半陶山庄的上上下下杀个干净!”
	　　这句话总是下一次吵架的开头。
	　　李咎这次却不想吵了，他只是冷淡地说了句“哦，是吗”，就转头看着别处了。凤七也软了下来，到湖边掬水洗脸。他们两个都累了，他们至少有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一个追，一个逃，不知道打了多少架，目前李咎稳稳地占据上风。
	　　一天一夜之前，风七杀了半陶山庄的三庄主李方，也就是李咎的三叔。原因很简单，风七认为李方把他的师娘藏起来了。
	　　风七的师娘叫刀红绫，(自封)南疆第一美人，和风七的师父吵架跑了出来。师父又担心又生气，但拉不下面子自己出来追，所以派风七追，风七追到江南，发现师娘放出了本门派独有的救命萤，看来是遇到了危险，于是他跟着救命萤到了半陶山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杀了李方。
	　　活该李方倒霉，他的名声太糟糕，方圆八十里都知道他不是好人，否则风七怎么不去杀大庄主李晟，二庄主李缪或者因庄主李允呢？问题是杀了李方之后，风七并没有找到刀红绫。
	　　“我师娘一定被李方藏在那赌坊里!”风七说。
	　　“胡说八道。”
	　　“你敢打包票说不是李方干的？”风七问。
	　　李咎一时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宝贝三叔确实人品极差。
	　　他不仅人品差，不学无术，喜欢惹是生非，还好赌、好酒、好色。
	　　世家大族出这么一个人其实是很丢脸的，所以风七杀了李方，李家有一半人在暗地里反而松了口气，出于面子，他们还是对风七发出了追缉令，派出了少壮辈里最出色的李咎，不过李咎收到的命令却不是“格杀”，而是“先带回来问问”。
	　　李咎发现追到风七不难，因为这个人武功一般，可是带他回去很难，因为风七总是花样百出，而且他浑身上下，从头发梢到指甲尖都藏着毒。他是南疆万毒门毒魔老祖的第七个弟子，姓风，所以叫作风七。
	　　李咎问：“是我三叔临死前告诉你，刀红绫在深水赌坊的吗？”
	　　“不是。”风七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小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只甲虫，大概有小指甲盖大小，它的颜色妖异，缩着一动不动。
	　　这是救命萤，已经死了，通常它带完路就会死。”风七说，“是它带我来这里的，这是第二只了。”
	　　李咎问：“刀红绫放的？”
	　　风七点头：“嗯。”
	　　“她身上一共几只？”李咎问。
	　　“三只。”风七把救命萤收好，凝望着烟雨蒙蒙中的湖面。深水赌坊就在湖心的小岛上，不过二里多的水路，但是没有船。
	　　“怎么去啊？”他蹲下，托着腮发愁。
	　　李咎也站着不动。
	　　刀红绫，救命萤，万毒门，南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都是第一次听说，也没有兴趣多理会。可万一刀红绫真的在深水赌坊呢？而且真的是李方藏的呢？
	　　李方已经死了，半陶山庄的脸也丢过了，可毫无缘由地窝藏人家的掌门夫人，就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了，还是会引起腥风血雨的大事儿!
	　　风七说：“算了，我游过去吧。”他说着就开始脱鞋。
	　　李咎一把拉住他，说：“我们定个约定。”
	　　“不要。”风七说，“&#39;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李咎“唰”地抽出了剑说：“风七，要么和我立约，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
	　　风七哀叹道：“少庄主，你真是烦死了!”
	　　李咎说：“公平约定，不偏不倚，谁都不吃亏。我陪你去深水赌坊找刀红绫，但是不管找得到，还是找不到，你都得跟我回半陶山庄。”
	　　风七想要甩开他道：“这还不是我吃亏？”
	　　李咎抓住不放道：“第一，你打不过我，逃到哪儿我都追得上;第二，没有我，你根本就进不去赌坊。”
	　　风七问：“为什么进不去？”
	　　李咎松开他，整了整衣服，道：“你以为深水赌坊是江湖上的小蟊贼能够来去自如的吗？等会儿你就知道少庄主的用处了。我知道哪儿有渡口，你跟我来。”说着他便走。
	　　风七望着他的背影，恼火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是小蟊贼？”
	　　李咎喊：“快来!”
	　　风七悻悻地跟上，嘴里嘀嘀咕咕道：“说我小蟊贼，我看你是活腻了……”
	　　“风七。”李咎突然转身问，“刚才我抓你那一下，你没给我下毒吧？”
	　　风七冷哼道：“下了，你三日后会全身溃烂而死。”
	　　观察他的表情说：“嗯，看上去你没来得及。”
	　　风七说：“以后机会多的是。”
	　　李咎笑了笑，说：“走吧。”
	　　渡口真是寒酸，木质的旧跳板长长地搭了三五丈到湖中，跳板那头一共停了两条乌篷船，有一条篷还是破的。
	　　两人走向那条好一些的船，风七对撑船的说：“去赌坊。”
	　　李咎说：“他是聋子，听不见。”
	　　聋子朝他们伸出了一只手。
	　　风七问：“他要什么？”
	　　“要筹码。”李咎说，“每个去过深水赌坊的人都会留下一两枚筹码，以备下次来的时候作为信物使用。
	　　“你有筹码吗？”风七问。
	　　李咎说：“没有。”
	　　“那你给他看什么？”
	　　“看这个。”李咎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足有十多两之重。
	　　风七目瞪口呆道：“你……随身带着这么大的金坨坨做什么？”
	　　“不然怎么是少庄主？”李咎说，“我这儿还有。”
	　　风七问：“你追杀我的时候也带着？”
	　　李咎瞥了他一眼说：“我什么时候追杀过你了？”
	　　聋子看看金锭，再抬头看看李咎的衣着打扮和他的剑，突然眉开眼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风七在震惊中被李咎推上船，在船尾坐着。他还在纠结金坨坨，问：“要是打架的时候掉出来怎么办？”
	　　李咎微微一笑说：“和你？不会。”
	　　风七说：“切。”
	　　李咎笑：“哼哼。”
	　　聋子听不见他们说话，其实他们还可以多吵几句，只是船至湖心后，两人都没了抬杠的心情。江南最美的季节压根儿不是初春，而是初夏，雾气氤氲的梅雨季节前后，窄小的乌篷船从绿色锦缎一般的湖面划过，激起起伏的涟漪，水声轻微。
	　　风七看了半晌风景说：“我师娘一直说江南好，我看这里也就一般般。”
	　　李咎说：“我看也不过尔尔。”
	　　风七沉默片刻，叹气道：“唉，她其实武功差得很，否则也不会被人抓住。”
	　　李咎说：“哦，万毒门掌门的夫人武功会差？”
	　　风七指指脸蛋道：“人美，心好而已。我其实是师娘养大的，和师父并不亲近，师父派我来找她也是有原因的，换了别人来，她会赌气不露面。”
	　　李咎心想：难怪你武功也差，是有原因的。
	　　聋子突然猛撑一篙，乌篷船飞蹿出去好远，李咎说：“到了。”
	　　风七要站起来，李咎按住他道：“现在是辰时，无论如何酉时要出来，然后跟我回半陶山庄去，懂吗？”
	　　风七说：“切。”
	　　李咎厉声说：“点头答应!”
	　　风七被按着肩头不能动，更糟糕的是，李咎的拇指还压在他的喉头上，他只能忍气吞声：“嗯。”
	　　李咎放开他道：“上岸。”
	　　最后还是李咎先上岸，因为深水赌坊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而他是江南三大名庄之一的半陶山庄少庄主。风七无奈之中只能扮演他的跟班，万毒门属于邪门歪道。虽然赌坊才不管什么正道邪道，可惜万毒门在江南没什么名气，万毒门的第七大弟子的本事也不怎么好。
	　　赌场门口立着一位彪形大汉，若他是用来迎宾的，未免凶神恶煞了些。
	　　“贵客从哪里来？”他问李咎。
	　　李咎举起了剑。
	　　李家原本就豪富，偏偏剑法又精妙高深，独步天下，于是这家人更加爱显摆。族中子弟的每一把剑的剑柄上都刻着“半陶山庄”四个大字，有的还镶金嵌玉的。
	　　大汉果然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李公子，请进。”
	　　李咎说：“多谢。”
	　　风七也跟着进去，结果却被拦住了。大汉为难地说：“李公子，赌坊有规矩，不能带女人。”
	　　“……”
	　　风七怒吼道，“你眼睛瞎了？!哪只眼睛看出老子……”
	　　李咎连忙捂住他的嘴，解释说：“他是男的，是我的……呃，剑童。”
	　　大汉说：“嗯，是男的。他刚才骂了我一句，我听出来了。”
	　　汉请李咎和风七卸下武器，说赌坊里一切都是靠运气说话，不靠刀剑。李咎入乡随俗，把剑扔给了他，风七原本就不用武器的，大汉在他身上搜了半天，连匕首也没摸出一把。
	　　过了门口这一关，李咎拉着风七就走，低声说：“想找你师娘，就给我忍着点儿。”
	　　风七怒道：“那混蛋是瞎的!”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迎上前来，带他们往赌坊里面走，一路上高墙深院，经过数条长走廊，走廊两旁站着守卫，身上都带着兵器，倒是用刀剑说话。
	　　李咎小声说：“赌坊四周的墙壁上都设了机关，除了大门，没有别处能进来。”
	　　风七问：“这赌坊谁开的？”
	　　李咎摇头说：“赌坊主人身份神秘，至今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风七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咎苦笑说：“我三叔好赌，没钱了就问我借，也带我来过。”
	　　这时已经走到了第二道门门口，小厮掀开门帘，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李咎警告风七道：“别说话。”
	　　有个睡眼蒙胧的赌客就站在门帘后伸懒腰，然后和李咎撞了个满怀。李咎皱了皱眉，看清了赌客的长相，惊讶道：“黄二哥？”
	　　赌客也一惊，连忙揉揉眼睛道：“李、李御我、我我我那个我……”
	　　李咎说：“我回去不说就是。”
	　　赌客松了一口气，突然看见了站在李咎身后的风七，于是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李咎，说：“你不说，我也不说，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李咎问：“你在这里赌了多久？”
	　　“三天？四天？不记得了，总之输光了。”赌客说，“我现在要回去睡觉喽!”
	　　说着他又撞了一下李咎，和他擦肩而过。
	　　李咎对风七说：“这是金刀黄家的二公子，他父亲和家父很熟。”
	　　风七问：“他干吗那样笑？”
	　　李咎说：“不知道，别理他。”
	　　深水赌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天天在赌，时时在赌。在风七看来，这赌坊大概比皇宫还要豪华，雕梁画栋，灯火辉煌，虽然有点儿乌烟瘴气，而且赌客们扯着嗓子嘶喊，牌九、骰子、麻将轰隆作响，吵得很。不过这里最大的好处在于里面有吃的，一条长桌上摆着上百只碟子，里面干果、鲜果、零嘴儿一应俱全。风七虽然收到了李咎的眼神警告，但还是跑上前去抓了两把。
	　　小厮引领他们穿过几间人头攒动的大厅，来到一间人稍微少些的房间，客气地问：“贵客喜欢玩什么？双陆、骰子、马吊、牌九……”
	　　李咎打断他：“除了这些呢？”
	　　“除了这些？”小厮问。
	　　李咎回到走廊，指着尽头的一扇黑漆大门说：“里面是什么？”
	　　黑漆大门前也立着两个大汉，凶恶的程度比门口迎宾的那个有过之而无不及，门口那个好歹有点儿市井气，这两个显然是正宗的武林人士了。
	　　小厮跟着出来一看，满脸赔笑道：“贵客，里面不能进去。”
	　　风七问：“为什么？”
	　　小厮说：“因为后面是赌大的。”
	　　风七问：“什么叫大的？”
	　　“前面是赌银子、赌金子、赌家宅，后面是赌老婆亲人、赌恩人仇家，还有赌命了。”小厮说。
	　　赌命？
	　　风七和李咎对视一眼，如果刀红绫真的在深水赌坊，那只会被藏在这赌命的地方!
	　　风七问道：“小哥，我不赌，我进去看看行吗？”
	　　小厮笑道：“不行的，小公子你什么都不赌，那门口的乌岭双煞就不会放你进去。”
	　　李咎说：“我赌了。”
	　　风七惊问：“你赌什么？赌老婆？你有老婆吗？”
	　　“没老婆也能赌。”李咎对小厮说，“烦请小哥带路，我进去后看见合适的就赌。”
	　　小厮笑道：“贵客好魄力，既然如此，那就请进吧。”
	　　说着他就引着李咎和风七往黑漆大门走去，乌岭双煞没有拦他们，而是又搜了一遍身。
	　　穿过黑漆大门，是一条光线微弱的长廊，最前方有一扇朱漆大门。朱漆大门前依旧站着两个人，小厮介绍说：“这是青岭双煞。”
	　　青岭双煞还是搜身，连头发也被解下来看有没有藏暗器，风七都被搜烦了。
	　　进了朱漆大门，终于来到一个大园子，典型的苏州园林模样。九曲回廊，假山堆石，流水潺潺，屋上有黛瓦绿苔，墙角有修竹芭蕉，园景间点缀着葱茏的草木，要不是他们从大门进来，怎么都想不到这样雅致的去处竟然属于一个赌场。
	　　一路过来，看见园内至少散落着十多个小亭子，有的位于假山顶，有的位于小湖边，还有的在竹林，亭子周围用竹帘蒙着，里面都影影绰绰的有人。每一间亭子外面都立着一个男子，戴着黑帽，穿着黑衣黑裤。
	　　他们走进园子深处的竹林，来到一间无人的小亭子。小厮与亭外的中年男子耳语了片刻，就向李咎他们告辞，说自己只管外场。中年男子迎上前说：“贵客……”
	　　突然他身后一阵喧哗，有个人大吼说：“赌不起就不要赌!”随即听到巨大的落水声，高处假山上的亭子里跳下来两个人，齐齐掉到水中后互相痛打，翻来滚去，一副要致对方死地的模样。
	　　假山亭子边的黑衣男子着急地劝道：“二位有话好说!龙老板，陈大侠，有话好谢啊!”
	　　十多个守卫纷纷冲上来，将水里的两个人拉上来，那俩家伙上岸后还在互相亮招，“猛虎掏心!”“猿臂飞山”“惊风急雨!”……
	　　黑衣男子指挥说：“快，给二位大侠拿干布来，要软和的，拿新衣，拿热汤!”
	　　所谓的龙老板和陈大侠均是鼻青眼肿，擦干身体又想扭打在一起，黑衣男子一手拉一个，说：“一位大侠消消气，换下湿衣裳，喝杯热茶。”
	　　他接着说：“东家定了规矩，深水赌坊内只能文赌，决不能武赌，但凡在赌坊动手的，终生都不能再进入，所以二位喝完了茶，就请吧。”
	　　“什么破规矩？"龙老板吼道，“叫你们的东家出来!”
	　　“就是，让他出来!”陈大侠帮腔道。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道：“东家事务繁忙，恐怕不能待客。”
	　　“你!”龙老板作势要砸东西，突然感觉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那黑衣男子竟然紧紧扣住了他的脉门，黑衣男子哪里是什么赌场的伙计，分明是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高手!龙老板顿时软了，灰溜溜而去，陈大侠见他走了，也不自讨没趣，大声说着临跑之前的场面话。
	　　这时，有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嗤笑。李咎和风七转身去看，发现是个瘦高个子的青年，除去那只显眼的鹰钩鼻子和过于长的下巴，他的长相还算不错，一身的锦衣华服。
	　　中年男子小声地介绍：“他叫毒公子，是玉山毒夫子的徒弟。”
	　　“毒公子？”风七冷笑，“他是毒公子，我就是毒老子。”
	　　毒公子显然听到了这句话，狠狠地剜了风七一眼，若不是在赌坊内场动手就会被赶出去，他肯定抓一把毒粉兜头撒在风七脸上。
	　　中年男子把李咎和风七重新引入亭子，说：“二位是第一次来，只能多听我啰唆两句。我们深水赌坊不比其他地方，在这里赌钱，几万两黄金都不算什么，倒是赌其他的要分外小心，要守规矩。”
	　　于是李咎和风七就听了一大堆的奇闻逸事。
	　　有一次“凌绝圣手”要请“震河东，办一件难事(这也算是赌命的一种)，震河东不愿意，凌绝圣手便邀请震河东来赌，顺便把家里十二个小老婆都输给了他，震河东便去办了，他断了一条腿，然后带走了凌绝圣手的十二个小老婆。
	　　比如“天合帮”的帮主和“水泊寨”的大当家有世仇，害得两家年年血斗，死伤无数。后来两人在大赌坊的主持下赌了一把，约定谁输谁自尽，好让两个帮派冰释前嫌。结果天合帮输了，帮主非常霸气地抹了脖子。
	　　还有“尸毒老蠹”和“毒公子”打赌，说毒公子不可能认识他身上带的一百种毒药，结果毒公子不但一一说出了毒药的名字，连带它们的药性和来历都清清楚楚。尸毒老蠹无地自容，当天就宣布退出江湖，躲回关外去了。
	　　……
	　　所谓的规矩，就是不能动武，愿赌服输。
	　　风七不屑道：“什么毒公子，我看是娘娘腔!”
	　　年男子说：“毒公子倒真有点儿古怪，他在赌坊住了有半个月了，赌了十场，赢了六场，输了四场。但凡他输了的赌，那赢家却总是隔天就不明不白地死掉，他本来输了一条胳膊、三个小妾，这下全部不用给了。”
	　　风七说：“这有什么古怪，他下毒害死的呗，你们赶他走得了。”
	　　“可是他没有动武。”中年男子说，“按赌场规矩，不动武的客人就不能赶走。”
	　　风七说：“切。”说着他看了看李咎，后者也一脸不以为然。
	　　中年男子说：“规矩说完了，二位若暂时不想赌，可以随意走动。”
	　　“随意走动？”风七问，“可以看人家赌吗？”
	　　中年男子笑道：“这是赌坊，当然可以。”
	　　风七说：“我要去看毒公子。”
	　　李咎拉住他，低声问：“看什么热闹，不救你师娘了？”
	　　风七和他咬耳朵道：“我师娘若真在赌坊，绝对和毒公子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知道？”李咎问。
	　　“直觉。”风七神秘地说。
	　　李咎说：“乱找理由……”
	　　风七已经往毒公子所在的亭子去了。
	　　亭子背靠假山，竹帘子细密，风七大摇大摆地掀帘子进去，发现里面有三个人，除了毒公子，另两人一个叫什么“徐少侠"，一个叫“宋帮主”。旁人观赌是要合规矩的，风七朝徐少侠和宋帮主拱拱手，他们也回礼，毒公子傲然独坐，不给风七一个正眼，风七当然也没理他。
	　　亭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李咎随后进来，突然朝风七使了个眼色，风七表示他也看见了——角落上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被桌子遮了一大半，像是被褥？
	　　徐少侠先开口：“此物肯定是我的!”
	　　宋帮主粗声粗气地说：“那要赌了才知道。不赌认毒药，还是赌牌九吧。”
	　　徐少侠说“牌九我玩不好，我们玩骰子吧，最简单。来九轮，谁的点数最多，此物就是谁的。”
	　　宋帮主说：“好，但你们不许出老千。”
	　　徐少侠说：“绝对不可能，我立刻喊人拿副新骰子来。”
	　　一直没说话的毒公子慢悠悠地道：“新骰子固然重要，但摇骰子的最好也是新人。这位穿红衣服的小哥，不如请你帮忙摇吧？”
	　　风七穿的就是红衣服，他闻言一声冷笑：“要我摇？我可不是赌场的伙计。”
	　　毒公子也不怀好意道：“赌场的规矩只是不能动武，可没说不让赌客摇骰子。”
	　　风七坏坏地笑了。
	　　李咎知道他要下毒，连忙低声提醒道：“别乱来，找你师娘要紧，随便凑一下热闹就算了。”
	　　风七因为问话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楚角落上里那团东西，发现那哪里是什么被褥，分明是个扎紧了口的大麻袋。
	　　是金子吗？风七心想，这么大一袋，足有几千两吧。
	　　他给李咎使眼色，李咎装作没看见，心想你在意那干什么？想抢吗？
	　　宋帮主问：“小哥，你到底摇不摇骰子啊？不摇我来摇。”
	　　“摇!”风七定了定神，说。
	　　他拿了新骰子，摆在桌上待人查看过，便扔进竹筒里摇起来，一直到别人喊停才停。第一把是徐少侠的，是一个五，一个三，一个二，一共十点;第二把宋帮主十二点;第三把毒公子十七点，毒公子赢了。
	　　他骂自己手贱，又摇第二轮，一直摇到第六轮，毒公子已经赢了三把风七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他气呼呼地收拾骰子，正要摇，却看见墙角的麻袋动了动——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麻袋里装的是活物，甚至有可能是一个人!
	　　莫非是师娘!
	　　风七猛地转头看李咎。李咎轻轻摇头，意思是不可能，刀红绫再不济，好歹是掌门夫人，不会被人家装在麻袋里。
	　　风七也犹豫了。
	　　赌命……这么说，他们在赌这个人的命？
	　　“小哥，你怎么又愣着了？快啊!”徐少侠不耐烦地催促道。
	　　风七把竹筒举过头顶，机械地摇着。
	　　徐少侠喊：“停!快停!”
	　　风七把竹筒倒扣在桌面上，打开一看，只有七点，徐少侠气得拍桌，大骂风七坏了他的手气。
	　　宋帮主兴奋地要继续，他赢过两把，还有机会翻盘。他这把是三个六，原以为赢定了，谁知毒公子也是三个六，两人竟平了。
	　　第八轮宋帮主贏，第九轮只有他和毒公子一决胜负，最后还是毒公子赢了宋帮主把骰子一扔，大笑道：“哈哈，比不过，此物就奉送给毒公子了!”
	　　风七说：“等等。”
	　　亭子内顿时安静下来，其余四个人都看着他。
	　　风七指着毒公子说：“按规矩，人人都可以参赌。我要和你赌，也赌这个口袋。”
	　　“你？”毒公子看着他，分外好笑道，“你能和我赌什么？赌骰子？
	　　风七当然不能和他赌骰子，他会听声辨点数，自己可不会。
	　　风七说：“你叫毒公子，那我就和你比毒吧。”
	　　亭子里的三人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比毒？你竟然要和毒公子比毒？哈哈哈!”
	　　李咎没笑，他皱眉望着风七。
	　　他追了风七一天一夜，让其逃了五次，也抓了五次，他知道风七武功一般，内力一般，用毒的本事也一般，毒公子能杀死三个风七。
	　　他们这样的喧哗，把整个园子里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围得是里三圈外三圈。这样也是合规矩的，只要观赌不语。
	　　毒公子笑得流眼泪道：“好，好，那就比毒。你是要和我比认毒呢？还是比配毒？还是施毒？”
	　　“这些我都不会，”风七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和你比喝毒。在场的各位大侠、少侠、帮主、寨主、庄主，你们兜里有什么毒药都拿过来，让我和这大名鼎鼎的毒公子比试一下。
	　　李咎无声地说：乱来!
	　　风七抛了个眼神给他，显得胸有成竹。
	　　毒公子愣怔了一会儿，心想比喝毒就是比解毒，就是搏命，眼前这小子难道有什么稳赢的方法？这不是什么圈套吧？可看他那张漂亮脸蛋，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模样，显然是个草包啊……好，既然是你自己找上门来，那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悠悠地说：“我身上就有毒药。”
	　　“你的不行。”风七说，“你会赖皮，我要后面的大侠们的。诸位，你们有愿意拿出毒药的吗？大伙儿玩玩，无伤大雅嘛!”
	　　李咎突然拽住风七的后衣领，风七往后一跌，李咎托住他的背，风七愠怒地问：“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李咎低声道，“比喝毒解毒？”
	　　风七说：“你懂什么？我有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先说出来听听。”
	　　“我不高兴说。”
	　　李咎在他耳边怒道：“万一那麻袋里就是一只鹿，一只獐子呢？”
	　　风七推开他的手道：“那就烤来吃。”
	　　他迈步上前，大声问：“各位有毒药吗？”
	　　终于有个粗大的锦衣汉子扔出个纸包来，吼道：“小兄弟，我赌你赢。这是‘七步倒’，拿去喂毒公子喝了，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风七接过药包大笑，随即取了两只茶碗，里面倒上清水，把药粉分成两份撒入。他自己端一碗，另一碗举到毒公子鼻子跟前，笑道：“众目睽睽之下我可没做手脚，毒公子，请吧。这一碗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脖子灌了然后慢悠悠地往前走，气定神闲。走完七步听到有人松了一大口气，回头一看，却是李咎。
	　　他心想：喝毒药的是我，你大喘气做什么？转身便冲毒公子坏笑：“公子怎么还不请啊？”
	　　毒公子皱眉，以他的眼力，竟然没看见风七是怎么解毒的，这臭小子难道会妖法吗？迫于面子，他也将毒药一饮而尽，随即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吃下，冷哼了一声。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道：“为了个江湖上常用的在‘七步倒’，竟然吃了一粒千金难买的‘千雪叶凝丸’，这毒公子可下了血本了。”
	　　殊不知毒公子根本不必吃这丸药，他很有些本事，完全可以在“七步倒”入喉时就把毒性逼出，谁知正当他要这么做，突然身后有一股强劲直气冲在他的腰眼上，又麻又痛，刚聚起的内力猛地散了，“七步倒”发作极快，无奈下他只能掏出千雪叶凝丸吃了。
	　　真气当然是李咎干的好事，半陶山庄除了剑法精湛，指法也不错，阴人神不知鬼不觉。毒公子完全可以转过去和他对打，不过那就坏了规矩，坏规矩则等于主动认输。
	　　风七手里捏了把不知什么时候吃剩的炒黄豆，笑着说：“ ‘千雪叶凝丸’算什么？我这‘百万金黄丸’，别说千金难买，就是万金也不换呢。”
	　　旁人大笑道：“你这就是黄豆嘛!”
	　　风七说：“你们别不信，一会儿我吃给你们看。”
	　　他说着又四处要毒药，毒公子觉得自己被他当众如猴子一般耍，已经怒不可遏，可他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怎可能向一个无名小辈认输？这时边上有个苍老的声音说：“既然赌，就少不了庄家，这毒药就由老夫来提供吧。”
	　　众人一看，顿时惊讶不已，这赌场的大东家神神秘秘的，二东家倒是露过面，可不就是这老头!看来今天这赌局不同凡响，竟然把二东家都惊动了。
	　　大伙儿给二东家让出座。一东家人虽老，做事却爽快，他将五包药粉、药丸一字儿排开，吩咐赌坊的仆人们端来十盏茶水，将毒药溶入，然后分成两份摆在桌面上，一份是风七的，一份是毒公子的。
	　　二东家简洁地说：“二位，请赌。”
	　　风七笑道：“东家，您真周到。”然后他斜斜地瞥着毒公子，又担忧地望了一眼角落里的麻袋。李咎则表情复杂地望着他。
	　　毒公子有些纳闷：这二东家向来和气生财，怎么会突然出来掺和？加上刚才自己被人暗算，他已断定眼前的人都是一伙的，是专门让他出丑来的其实二东家哪有这么多心思。赌场嘛，就嫌不热闹没话题，这样的赌局当然要掺和一下，传出去也是名声。
	　　桌上这些药来历不明，他虽然叫毒公子，可不等于他每种毒都尝过。千雪叶凝丸虽然能解百毒，可珍贵无比，自己花了十多年才找到六粒，刚才头脑发热已经吃了一粒，剩下的五粒又怎舍得用在这莫名其妙的赌局上？赌的还是那样微不足道的奖品。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面子。“开始吧!”他咬牙说。
	　　“第一碗茶——天不假年——!”有黑衣男子专门吆喝道。
	　　毒公子心里咯噔一下。
	　　“天不假年”？这不是西北神秘大帮“白马帮”专门用来清理门户的毒药吗？如此冷门，这老头儿从哪里弄来的？
	　　风七才不管这些，他“咕咚”一声喝了，眼巴巴地望着毒公子。毒公子被他看得难受，硬着头皮喝了，那股强劲地内力准时而至，腰眼被冲击，他没有办法，只能吃一粒千雪叶凝丸，心痛不已，回头怒视却找不到下手的人。
	　　捉贼捉赃，没有证据，怎么好说是人家暗算？没人会信啊!
	　　“第二碗茶——和合二仙——!”
	　　毒公子愤怒地望向二东家，心想老贼果然是故意为难我!二东家耷拉着眼皮，专心地望着桌上的茶盏。“和合二仙”是种剧毒的春药，调配它的“和合仙子”马娇兰也几乎是江湖上名声最臭的女人。
	　　风七咕咚一声喝了，然后往嘴里扔了一粒黄豆。毒公子举着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想放弃，可在这么多人面前认输又不符合他一贯倨傲的心性他迟疑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最终气不过旁人的闲言碎语，喝了。
	　　又少一粒千雪叶凝丸。
	　　“第三碗茶——方生方死——!”
	　　……再少一粒千雪叶凝丸。
	　　风七又少一粒黄豆。
	　　第四碗茶——腐肌蚀骨汤——!”
	　　千雪叶凝丸只剩最后两粒了。
	　　风七的黄豆还有一大把。
	　　“第五碗茶——大内秘制灵光散——!”
	　　“什么？”毒公子惊呼，“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大伙儿也窃窃私语起来，后来一想也简单，以大赌坊的势力，什么毒药弄不到呢？
	　　“大内秘制灵光散”就如其名字，出自大内，江湖上不多见，但却是最令人诟病的毒药。
	　　大约二十年前，南方暑热之地安南曾进贡一批灵药，其中一味叫作“灵光散”，能去浊化湿，益气清神，宫里有位常年患头痛病的娘娘很喜欢，便私下里问使臣讨要药方，命令身边人制作。药做好后，看上去与灵光散并没有什么差别，反而更加芳香扑鼻，可服用之人均在五日后暴毙，连带着娘娘也做了冤死鬼。先帝下令彻查，人们才知道安南对草药的表述并不一致，制药人因此加错了几味药，使灵光散变成了剧毒。
	　　命令销毁药方，可自他驾崩后，“秘制灵光散，死灰复燃。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能致死，而在于它能致人发痒。痒死其实比痛死难受多啦，娘娘死前，自己剥光了衣服在宫内狂奔呼号，浑身抓得鲜血淋漓，十个手指甲全都剥落了，想想真是可怜更要命的是灵光散没有解药，因为它来自安南，毒理就是医理，安南的医理和中原大不相同，甚至有背道而驰的地方。
	　　风七久居南疆，消息闭塞，压根儿没听说过什么“大内秘制灵光散”，他端碗就要喝，被李咎一把抓住了手腕。
	　　风七问：“干吗？”
	　　李咎说：“等等!”
	　　二东家抬起眼皮，轮流打量风七和毒公子，慢悠悠地说：“不喝就是认输了。”
	　　风七又要喝，李咎就是不让，两人正在扯皮，只听“当啷”一声，毒公子扔了茶碗道：“我认输。”
	　　风七还有些不甘心，李咎却长舒一口气，暗道侥幸。
	　　毒公子对风七拱拱手，说：“好厉害的黄豆丸，好恶毒的内力，后会有期。”说罢他擦着二东家往外走，刚迈出亭子，却“噗”地吐出一口腥甜的鲜血，于是拍栏杆怒道：“此仇不报，我就不叫毒公子!”
	　　那内力如附骨之疽，纠缠而至，毒公子受惊转身，竟被直直地打飞出去，摔在台阶上。
	　　“你要报什么仇？喝毒药的，还是摔这跤的？”李咎冷冷地说，“若是摔跤的，那我叫李咎，报仇时别找错了。”
	　　“好，我记住了!”毒公子一手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风七说：“他武功也不怎么好嘛。”
	　　李咎点头说：“他成名是因为擅于用毒。”
	　　“可惜不如我。”风七得意扬扬道。
	　　李咎说：“你……”
	　　二东家打断了他们说：“李少庄主动武坏了规矩，二位恐怕得出赌坊去了。”
	　　风七说：“等等，我贏来的东西呢？”
	　　二东家指着角落道：“你尽管带走。”
	　　风七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麻袋，一边解一边喊：“师娘啊师娘，我来救你了!”
	　　“师……”他突然顿住，麻袋里没有他师娘，而是一个光头小尼姑!小尼姑眉目如画，是一见难忘的美人，但她不是刀红绫。
	　　“噗。”李咎发出了一声轻笑。他其实不该笑的，因为风七快哭了，但他实在忍不住。
	　　风七把小尼姑从麻袋里抱出来，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又把她嘴里的破布拉了出来，问：“你把我师娘藏哪儿去了？”
	　　小尼姑怯生生地问：“你师娘是一位红衣姐姐吗？我没有藏她，她在我们庵堂里住了一晚，然后自己走了。”
	　　“她不在深水赌坊？”风七问。
	　　“不、不在。”小尼姑都被他吓着了。
	　　“那她的救命萤怎么会在？”风七追问道。
	　　“救命萤是、是红衣姐姐给我，说、说万一我遇到危险，就放、放出去，有人自然会来救……救我……”小尼姑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简直低不可闻。
	　　“……”风七跪坐在地。
	　　“噗。”李咎又笑了一声。
	　　“好了。”他笑道，“跟我回半陶山庄吧。”
	　　风七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从深水赌坊出来的，又是怎么坐船回到岸上，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大路上走着，前面是李咎，后面跟着小尼姑。
	　　他问小尼姑：“你的庵堂在哪里？”
	　　小尼姑说水月庵，据此地只有十多里。
	　　风七说：“你走我前面，我要趴在你背上哭一哭。”
	　　小尼姑立即红了脸，李咎笑道：“你别逗她了，她是出家人。”
	　　“我不是逗她，我是真的想哭。”风七仰头叹息，“师娘耍我玩呢。”
	　　李咎终于有机会问出萦绕心头的问题：“你喝下那么多碗毒药，为什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风七道：“其实很简单，我肚子里有万毒蛊，什么毒药喝下去都先喂了蛊虫就算中毒，过了片刻蛊虫也替我解了。”
	　　“万毒蛊？”
	　　风七说：“万毒门入门第一件事就是吞蛊，以示效忠师父。吞了蛊虫虽然百毒不侵，但每半年要找师父拿一次解药，否则蛊虫会咬脑而出，把人活活痛死，所以大家对师父又敬又怕……”
	　　李咎停住脚步道：“这种人你还喊他师父？”
	　　“嗯？”风七不明白道。
	　　“他根本不把你们当弟子，他把你们当奴隶!”李咎怒道。
	　　风七说：“不用你管，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南疆万毒门是吧？”李咎冷哼，“好，我也去看看。”
	　　“切”，风七说。
	　　“你们……不要吵了。有一只……”小尼姑泪汪汪地说。
	　　李咎被风七的态度激怒了，揪住他的领子，风七努力挣脱道：“你干什么？”
	　　“你们这些万毒门的人做事不讲道理，为了，只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的苍蝇，竟然杀了我的三叔!”
	　　“不是苍蝇，是救命萤!你三叔一定窝藏了跟这小尼姑一样的无辜女子，死了也不冤!”
	　　小尼姑说：“你们不要吵了……刚才有一只……”
	　　“我这次抓你回去，非关你五十年不可!”
	　　“哈!五十年？我肚子有万毒蛊根本活不过四十岁，你有种就关呗!”
	　　“什么万毒蛊，邪门歪道!”
	　　“不要吵啦——!”小尼姑咆哮。
	　　“……”风七和李咎正撕扯在一起，被她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
	　　“有一只虫子落在我手上了。”小尼姑又恢复了怯生生的样子，把右手递了出去，手心里赫然是一只救命萤。
	　　“又一只……”李咎扶额道。
	　　“从哪儿飞来的？”风七欲哭无泪道。
	　　“那边。”小尼姑随手一指。
	　　风七捂脸蹲下道：“师娘，你真的是在玩我……”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道：“救命萤给我，我要去找师娘。”
	　　“不行。”李咎说，“你答应跟我回半陶山庄的。”
	　　“你管不了我，我要去找师娘!”风七放开救命萤，跟着它就走。
	　　“不行!”李咎拦住他道，“跟我回山庄!”
	　　风七拔腿就跑，李咎飞身就追，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眨眼间就没影了，把个小尼姑留在了原地。
	　　小尼姑喃喃道：“我不认识回庵堂的路……”
	　　过了一会儿，李咎回来了，微喘着说：“小师太，我送你回水月庵。”
	　　小尼姑问：“那位小施主呢？”
	　　“他跑不了的，我等会儿再去收拾他!”李咎咬牙切齿道。

第六章 油画系文艺男青年之烦恼
	　　我因为英语总考不过级，暑假里被迫留校补课，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人。我们仨搬进同一个寝室，没有网线，没有电视，终日只能清淡，后来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副麻将，生活才有了些许的意义。
	　　可是如上所述，我们只有三个人。
	　　后来的数天内我一人分饰两角，左手扔了牌，给右手碰，右手扔了牌，左手起杠。再后来他们就不肯跟我玩了，说我老是诈和，而且能看两家的牌——这不是废话么？
	　　有一天我被派去打水，回来看见同学徐中驰负手傲立在宿舍楼门口，四周静悄悄的。徐中驰冷峻地看了我一眼，脸上还是那副自恋、自信、曲高和寡、行走在时代最前端、毅然要扛起历史十字架的凝重神情。
	　　我打招呼说：“哟!”
	　　徐中驰的目光扫向我，顿了顿，又直插天际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头看：“什么？”
	　　“流星。”他说。
	　　我又看了一会儿，看见隔壁宿舍楼的外墙角落里写着“随地大小便者死全家”。
	　　我就上楼回了寝室，对麻友核儿说：“徐真人从脑科医院回来了。”
	　　核儿说：“我早看见了他的道行似乎又精进了些。”
	　　另一名麻友阿朱问：“徐真人会打麻将不？”
	　　核儿点头说这倒是个课题，对我说“桃儿，快去请徐真人。”
	　　桃儿是我的外号，因为我姓桃。
	　　徐真人果然是个中高手，但是他的状况不太稳定，好的时候能和我们连打几圈，坏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默默流泪喊“紫鹃妹妹”。我很同情他，毕竟失一次恋就能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多，再说他坚持治疗三月后还记得回校补课，身残志坚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组织上要关心和帮助。
	　　后来徐真人也抛弃我们了，他说他要写一部关于宇宙终极奥秘的巨著，开篇至少八万字，所以一刻钟都不能浪费。我们抱着徐真人的腿号啕大哭，徐真人内心十分不舍，但最后还是决然地回宿舍去了，怎么敲门都不开。
	　　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再找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是多么不容易啊!正当我们准备发明一种三人麻将时，核儿回来说楼道顶头那间刚搬进来一个人，还是个科学家。
	　　“是真的科学家，他在欧洲什么研究所工作，刚回国。听说是家乡发大水把房子淹了只能住我们学校了。”核儿在八卦世界“浸淫”多年，消息不会有错。
	　　他们又派我去找那个科学家，因为我身材尚可，气质尚佳，脸蛋也没那么狰狞。我敲科学家的门，敲了半天没动静，正趴在门缝上看的时候，里面有个声音突然问：“什么事？”
	　　我说：“同学，这拖把是你的吗？”
	　　他就开了门。平心而论，科学家长得也尚可，但我还是落荒而逃，因为我认识他!他就是从小到大一直被我妈拿来羞辱我的隔壁邻居颜小二!
	　　我打电话回家哭着问：“妈，咱家发大水了？”
	　　我妈“啪”地挂了电话。
	　　颜小二过来找我，我躲进了厕所隔间，厕所隔间的门坏了，颜小二堵着我慈祥地说：“桃三，原来你也这么大了，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我说：“同学，我不认识你。”
	　　颜小二说我太伤他的心了，然后就开始回忆，什么帮我写过作业啦，什么考试给我准备小抄啦，什么带我去东山玩啦……动静太大，连徐真人都探出头来张望。
	　　阿朱和核儿拉着徐真人说：“桃儿遇着老相好了，你别去掺和。”徐真人就摆出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终于还是阿朱救了我，他把麻将捧到颜小二跟前，问：“摸两圈？”
	　　颜小二估计很想拒绝，但还是点了点头。阿朱欢天喜地地拉着他回寝室，核儿临走时喊：“桃儿!出来玩牌!你真当自己是屎呢？”
	　　我实在没有办法，上桌前我央求颜小二别告诉我妈，颜小二答应了，后来我的手气都相当之臭，末了还得听颜小二和阿朱他们吹牛，说自己先在英国牛×大学研究物理，又去了美国的哈×大学研究物理，从哈x大学出来他还不过瘾，又继续回牛×大学研究物理——你累不累啊？
	　　我不想见颜小二，原因有二：
	　　第一，上面说了，他是我妈攻击我的利器;
	　　第二，是因为我和阿朱的关系很亲近，我十分欣赏阿朱健美体魄。颜小二从小洞察力惊人，我怕让他看出来。
	　　颜小二果然有所察觉，他问我：“你为什么老摸阿朱？”
	　　我悚然一惊，糟了，莫非我故态复萌，即一旦不用两只手码牌就会腾出手来捏阿朱？
	　　阿朱豪爽地笑了：“因为我腿毛多，他说摸起来扎扎的好玩。”这牲口还把跨栏背心拉下来问：“我还有胸毛呢，你要摸吗？”
	　　颜小二摇头说：“不，谢谢。”
	　　他示意核儿和他换位子，说他不能忍受上家是个始终把手放在别人大腿上的人。但核儿还是正义地说：“入乡随俗吧，颜博士，要不你也去摸上家的？”
	　　颜小二狐疑地望着我，我赶忙把大腿藏起来，阿朱还在那儿卖傻，给他展示腹肌。阿米说：“我是体育系的，练篮球的。”
	　　颜小二转而问我：“你也是体育系的？”
	　　你老管我做什么!
	　　“不是。”核儿说，“我们俩学美术的，他学油画，我学国画，还有刚才神神叨叨的那个，他学艺术理论的。”
	　　“那你们怎么凑到一起的？”颜小二问。
	　　“补课呢，外语不及格。”核儿说。
	　　“每天还上课？”颜小二问。
	　　“差不多吧。”核儿说。
	　　“那……”
	　　我突然摔了骰子吼：“你到底还摸不摸牌？”
	　　核儿诧异地望着我，说：“桃儿你怎么了？干吗对人家颜博士发脾气？你平时不是脾气挺好的吗？”
	　　我不知道，我就是恼火，就是烦，我对生活突然失去了信心，这里有个智商是我八十倍的家伙，而且他还知道我是什么鸟变的!
	　　颜小二笑了，他把面前的牌一推说：“不玩了，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此话一出，阿朱和核儿当场就死心塌地爱上了他。阿朱建议去吃麻辣锅，颜小二摇头，报出个挺有名的高级酒店，说：“吃自助餐吧，方便。”临走我们把徐真人也捎上了，这几个月他把自己折磨得跟个排骨精似的，旁人看着都觉得他可怜。
	　　一进了餐厅我们就直奔海鲜、刺身，徐真人这时候一点儿也不疯了，我们四个就像上辈子跟龙虾结了血海深仇似的，一口气吃了二十多只，还有蚌啊、螺啊、蟹啊、鱼啊、扇贝啊、蛤蜊啊，吃完了才看见颜小二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挑冷菜呢。后来我们又一人弄了一客牛排、一块鹅肝，灌了点儿洋酒，烤了点儿鱿鱼，弄了点儿培根，搞了点儿寿司，喝了点儿虫草乌鸡汤、竹荪鸽蛋汤，吃了点儿蛋糕，捞了点儿鱼翅，还有扬州炒饭配广东菜心，葱爆大虾和麻辣鸡翅……最后还一人吃了几杯哈什么达斯。我都二十岁了才头一回吃到哈什么达斯，更可恨的是它和我小时候吃的蛋筒一个味儿。
	　　这顿饭吃得太满足了，当天晚上我就泻得不行。
	　　吃什么都泻，喝水也泻，走廊上彻夜回响着我的拖鞋声，最后我简直就剩一张皮了。麻友们带着我上医院，医院说我是急性肠胃炎，要挂水阿朱带我找躺椅，颜小二去付钱拿药，徐真人一进医院就要发疯，后来核儿引着他回去了。
	　　我趴在阿朱背上，肌肉的触感真好啊，厚实、紧致、有弹性。头一次见到阿朱时，他为了百十来块钱给我们当模特，那一刻我就被震惊了。
	　　我心里想那是什么？
	　　那不是洛可可式的矫揉造作，不是后现代般的动荡烦躁，是充满了活力的、纯粹的、凸起的、扭动的、野兽般的、健壮的人体。
	　　我脆弱的眼睛正在目睹着一个奇迹!
	　　我想到了猎豹在旱季广袤的非洲草原上奔跑，想到了牡鹿凌空越过深不可测的山涧，想到了西伯利亚的巨熊直立着凝视着它的领地……那一瞬间我怀疑先前的二十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才苟活在这个浅薄与苍白的世界上？
	　　一朵花开了，一朵花又凋谢了，唯有喜悦与光芒是不死的，还有这天赐般的力度与线条。
	　　现在力度与线条正背着我在注射室里转悠，我的意识一旦从迷幻的旋涡底部升腾，我就不会放过它们，那种美感我要记住它们，深深地，深深地!
	　　阿朱说：“桃儿，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我挣扎着说：“等会儿……记得给我倒杯水……”
	　　阿朱说：“知道了。”然后他就找水去了。他可真高啊，站起来就像一座黑魃魃的塔。不，我简直病到思维混乱、异想天开，我在想我能不能把他带回家对我妈说：“妈，您看他美不美？虽然块头大点，但还是很娇俏的。”
	　　我妈会怎么反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二天社会版的头条必定是我：同性恋男子携男友面亲遭反对不幸酿家庭惨剧。
	　　我还能够预见那些实习小记者会幸灾乐祸地描写出我妈碾碎我的每一处细节，暴露出我家的门牌号码，他们会专访阿朱，会写到邻居全家怎么看、街道大妈怎么看，管片民警怎么看，老师怎么语重心长地挽救我，最后总结出我是如何的罪大恶极且死不悔改脑科医院的主治医生们在漆黑铁窗后射出森冷的目光……“哎哟!护士麻烦您轻点儿行吗？您看这儿都青了。”
	　　护士使劲儿拍我的手背，边拍边说：“血管都瘪得扎不进了，之前你怎么没多喝点儿水？”
	　　喝水？喝水我也拉啊。
	　　颜小二在我身旁坐下，关切地问：“桃三，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我能帮你吗？”
	　　你不能，在你眼里每个人都是由碳原子构成的二足动物，你理解不了我。
	　　阿朱拎着暖瓶回来，接口问：“心事？谁？什么心事？”
	　　你这种牲口也不会理解我的。
	　　我央求他们让我睡一会儿，他们就跑到边上看电视。输液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墙壁上有可疑的污迹，空调很热，邻座的老哥一直在抠脚丫，消毒药水味、汗腥味和脚臭味在我的鼻腔里你死我活地斗争着。纵然这样，我还是睡着了，临睡前我听到颜小二在说：“知道这个球为什么不进吗？角度问题……从A点到B点……公式换算就是……”
	　　这场病后我如大梦初觉，而且脾胃更虚弱了。
	　　核儿说：“你又清减了些，我要是再清减些就好了。”
	　　我问他：“清减很美吗？”
	　　核儿说："美，瘦竹是美的，幽兰也是美的。”
	　　我又问他：“你觉得阿朱美吗？”
	　　“阿朱？”核儿怪叫，“阿朱完全违反了我的审美!小乔会觉得许褚美吗？潘金莲会觉得鲁智深美吗？”
	　　我了悟了，原来我欣赏阿朱完全是个美学问题，曹操觉得许褚美管我了悟了，原他叫“虎痴”，林冲一看到鲁智深便赞曰“好个汉子!”我欣赏阿朱如同欣赏一尊张力澎湃的雕塑。
	　　想通这个道理后我着实高兴了几天又过了几天颜小二得走了，他回来只是为了办新证件。我们没送他去机场，就在宿舍楼前告别，除了我大家都很伤感，因为从此后我们又三缺一了。徐真人也很伤感，他的宇宙终极奥秘八万字即将动笔，他希望颜博士能帮他写个英文版的序。
	　　颜小一最后说：“桃三，借一步说话。”
	　　我凑过去，颜小二耳语说：“桃三啊，有个事情……不过很可能是我的错觉，就是关于阿朱……”
	　　“不用再说了!”我信心十足地打断他，“我已经想通了，你不要告诉我妈。”
	　　颜小二似乎又迷惑了但临走时他还是扔给我们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走后，徐真人又被迫上了麻将桌他依然是时好时坏，我也有点儿时好时坏。我想到如果我欣赏一尊雕塑，我会想着把雕塑抱在怀里噬咬、揉捏、摩挲，然后看着此石膏抑或大理石的物件以不惜粉身碎骨的代价求饶吗？
	　　不会的。
	　　我越来越危险了。
	　　有天早上我六点钟就醒了，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睡，这时间对于阿朱和核儿来说还是半夜，我只好出去走走。在走廊上遇见了徐真人，他必定也是刚刚参悟了一夜。我不能确定他今天疯不疯，上前嘤咛出声：“真人哥哥，我是紫鹃呐。”
	　　“住口!”徐真人正色地呵斥道，“桃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些？”
	　　看来他今天是好的。
	　　好的徐真人就没劲了，我转身往水房走，就听到背后突然一声断喝：“孽障!回头是岸!”
	　　那一刻我仿佛突然被万劫不复的大法圆轮击中，佛光从头顶上打下来，“啪”一声把我的脸映得雪亮，耳中梵音吟唱，我差点儿没跪下来喊：“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会留恋于凡夫俗子的肉体凡胎了!”
	　　后来我发现徐真人当天的戏码就是“回头是岸”，而且还明显带有情节。他对核儿喊：“法海!回头是岸!”对阿朱喊：“许仙!回头是岸!”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是谁。
	　　我们决定带他出去散散心，找找乐子。平常阿朱是很爱跟着我和核儿混的，今天他却断然拒绝了我们。他说我们的乐子都不是乐子。核儿替他惋惜，然后我们仨跑去博物馆看免费书画展。核儿对着一幅恽南田的画整整看了两个时辰，等他准备去看下一幅时，博物馆闭馆了，趁着核儿站桩，我和徐真人在一楼看了书画，又去二楼看器物。我们在一堆古代饰品前盘亘良久，期间交流了中国的工艺美术到底从哪个时期开始退步等纲领性问题，双方熱烈地讨论并达成了初步共识，得出不可言说的重大结论。
	　　后来我们又看见了一尊白瓷莲花观音像，应该是明代的，观音姐姐面容清秀，造型飘逸，线条柔润，实在是现今难以复制之美丽雕像。
	　　观音坐莲倒是个好姿势……
	　　徐真人喃喃自语道：“观音坐莲……”
	　　什么？难道我刚才不小心说出来了？
	　　“桃儿。”徐真人扭头问我，“你喜欢苍井老师不？
	　　你这只牲口……
	　　那天我们一直游荡到晚上十点才想起要回学校。我们并肩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大开着窗户，穿过光怪陆离的城市，急速后退的路灯使我们的脸上身上总是在一明一暗中交错着。
	　　核儿指着夜店门口成群结队的豪车说：“把我们三个都卖了也不够人家一个轮子钱。”
	　　我问：“怎么？你落寞”
	　　核儿长叹说：“是啊，不能免俗啊。这偌大的城市什么都不属于你，属于你的只有那间寝室和那张床。
	　　徐真人说：“错了，寝室也不是你的，床也不是你的，甚至有时候身体都不是你的。”他指着自己的脑袋，继续说“唯有穿过头骨的深处那一堆神经元才是你的。“你，除去水分捏吧捏吧只有一两斤，一只超市小型的塑料袋足矣，要豪车何用？”
	　　徐真人才是高人啊，从那时起一直到下车，我和核儿都觉得自己是一摊鼻涕。
	　　阿朱在寝室里等着我们，他只穿着一条裤衩，暴露着大面积的上身和大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王朔说过，夏天是危险的季节，因为炎热的天气使人们比其他季节裸露得多，因此很难掩饰目光.我刚被恽南田荡涤过的心灵又混浊了而且浑不见底。
	　　我觉得他扔给我一个尤其富有暗示意味的笑容，问：“桃儿？去游泳吗？”
	　　游泳，竟然还提游泳!我那根专门处理“胡思乱想”的脆弱神经又被撩拨了一下，随之我对自己感到深深的疲惫与不信任，只能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去？你会游泳吗？”阿朱问。
	　　我又摇了摇头，躺在床上面朝里睡了。
	　　阿朱问核儿：“他怎么了？”
	　　“那个来了吧，别理他。”核儿说。
	　　“你是不是在冲我生气啊？”阿朱贴着我的后脑勺问。
	　　不是的，而且你应该离我远点儿，免得我露馅。我心想。
	　　核儿招呼他说：“走啊，游泳去啊!等什么呢？”
	　　“不去了，”阿朱说，“桃儿再这样下去要变成徐真人了。”
	　　“切!他跟徐真人本来就是一路人!”核儿说。
	　　我只好瓮声瓮气地解释：“阿朱，我没冲你生气，都睡吧，别闹了。”
	　　谁知阿朱竟然来掰我的肩膀，那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上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衫印在皮肤上，几乎把我烫得颤抖起来，那一刻我真的对他起了杀机。
	　　我想象着将一把利刃插进他厚实的黝黑的胸膛，美丽的鲜血在地面上蔓延流淌，他将被按照原样制成一尊令人迷醉的标本，安放进我永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我又危险了嘤嘤嘤嘤。
	　　我跳起来宣布我的重大决定：“我要去和徐真入睡!从今往后都和徐真人睡!”我抱着枕头去敲徐真人的门，他不开，我只好抱着枕头回来，依然面朝里躺着。
	　　阿朱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去和徐真人睡吧。”
	　　我听到他一脚踹开了徐真人的大门，然后徐真人像见了鬼似的放声尖叫。等一切安静下来，核儿凑到我床前问：“怎么？你和阿朱闹别扭了？”
	　　胡说什么，不就是因为不想闹别扭所以才憋着火嘛。
	　　“以后少给我摆小夫妻吵架的架势啊，我提醒你，你整天扮紫鹃妹妹已经够恶心人的了，如果阿朱膀大腰圆的也装那模样，我还要不要活了？”
	　　他说完这些摔门走了，也陪着徐真人睡去了。这年头兄弟一个个都靠不住，还是疯子值钱。
	　　第二天牌桌上，徐真人感慨地说：“昨天晚上差点儿让阿朱给欺负了，幸亏我奋起反抗，后来我准备还击时，核儿不巧地来了。”
	　　核儿冷笑说：“真人哥哥，你全身上下唯有这想象力我是由衷敬佩。不过杀鸡焉用宰牛刀，不用阿朱，我与桃儿自能解决你。”
	　　我坦白说：“不行，我反对在床上看见任何没有美感的物体。”
	　　后来我们三人就开始讨论美感是什么，最后总结出徐真人的美感是混沌抑或说虚无，核儿的美感是我(因为我清减了)，我的美感是阿……不是，是米开朗琪罗。
	　　核儿强烈地批驳我，我向他解释那结实的好似岩石般的强健的骨骼和肌肉是多么的美丽，那翻山越岭的线条和轮廓是多么令人动心，我还把阿朱拎起来凹出各种扭曲的造型，问他有没有感受到肌肉的力量？
	　　有没有感受到生机的喧哗？有没有感受到生命的跃动？是不是刺得眼睛都痛了？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徐真人和阿朱一人一个把我们拉开，我俩凌空依然做虎扑狰狞状。
	　　阿朱说：“都美，都美!行了吧？我都不明白你们在吵啥。”他架着我往外走，说出去散散心。
	　　然后这牲口就带我去健身了。他强迫我把体育系的健身房里所有的举得起来，举不起来的玩意儿都举了一遍。我跑步，我骑车，我跳操，我那个什么瑜伽球，末了他还要问我：“运动的感觉很好吧？出了一身汗是不是觉得心情也轻松了？”
	　　我回到寝室，表情更阴郁。
	　　核儿和徐真人幸灾乐祸地围上来，说爽了吧？满屋子都是扭动的人体。我对核儿说：“我错了，以后咱俩还是好好过吧。”核儿表示这才是好的认罪态度。
	　　“休得恃美行凶!”他教育我。
	　　他们说要去买下酒菜，让我自己待着，我累得不行，一下子瘫倒在床上。然后阿朱就进来了，他刚刚冲完澡，只在腰上围了块浴巾到处晃，我暗暗叹了口气，有心无力地望着他。
	　　我睡在上铺，他还硬要挤到床上来，说要帮我松松筋骨。我很纠结，情感上我是乐意的，但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我问他：“你多高啊？”
	　　他说：“一米九二啊。”
	　　“你再上来床会塌的。”我老老实实地说。
	　　他不甘心地盘旋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到下面来好吗？”
	　　我拒绝，因为我要面子，只能一动不动地趴着，我宁愿和这张床地老天荒，在它上面躺到毕业，躺到老，躺到死，躺到腐烂……
	　　我央求他去穿条裤子，他说：“一会儿穿，太热了。”
	　　我问：“你在别人面前光着身子难道不觉得尴尬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了？那我这就去穿。我主要是觉得你不算是别人，可能因为你是学画画的吧，看人的眼神特别纯洁。”
	　　……
	　　纯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纯洁？我有邪念啊!我的邪念如红莲之火啊!我被他气得苦笑不已，干脆挪到下铺摊手摊脚地说：“来吧，要按就按。”
	　　说实话他的技术不错，好像体育系有专门教授如何按摩以缓解轻微的运动伤害，总之我在一分钟之内就睡着了，醒来后看见徐真人和阿朱围着桌子在啃鸭脖。徐真人凑上前说：“你和阿朱很危险，你很危险。”
	　　我望向阿朱，阿朱一脸懵懂地冲我摇头，于是我骂徐真人道：“你才危险，美院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徐真人用葛大爷那深沉的语调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核儿带着半箱啤酒回来，我们边吃边闲话，大概到了晚上九十点钟，突然跳闸了我们宿舍楼旧，样样都老化，看这情况必定是哪位神仙又偷偷用电炉了，我们挨个儿把头探出去破口大骂，这时听到隔壁楼也在骂，才知道是整个学校停电了。
	　　停了电的宿舍无异于烤箱。阿朱又活泛了，他不停地说：“去游泳吧？”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是拒绝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我惨不忍睹白斩鸡般的肉体，核儿显然没有这种自觉，从这个角度看他就像一根刀削过的肋条。阿朱强健有力的身体在水中浮沉，虽然看不清，但也足够我遐想的了我一边儿遐想一边儿叹息。
	　　徐真人不会游泳，而且和我一样有六七分醉了，他躺在边上翻来覆去，喃喃自语，双眼闪动着病态的精光——弄得我有些怕。
	　　其实学校的泳池暑假晚上是不开放的，就算开放，面向的也是游泳队，我们四个如果被校工逮着，少说也得替他们擦半年的地。好在今天停电，月色又朦朦胧胧的，谁也不知道黑黢黢的角落里还藏着几个人。
	　　我晃着徐真人说：“真人!真人你怎么了？你可别这时候发病啊。”
	　　徐真人说：“我没怎么，我的灵魂正在天空上游荡，你看见了没有？”
	　　我说：“我送你回宿舍吧，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桃儿。”徐真人一骨碌爬起来，“你除了会叹气外还会什么？”
	　　“什么？”我问。
	　　“你有这个叹气的时间，不知道能做出多少事了，你才二十多，就算做错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后悔，怕什么呢？”
	　　“真人。”我盯着他，声音都发了颤，“真不知道你是疯子，还是确实有道行。”
	　　“想做就去做!”徐真人伸手一挥，犀利得好似不像他一般。
	　　我咬牙跳起来，奔向跳台，是的，我已经想了很久了，看这天色，看这月亮，看这黑暗笼罩的校园!不能错过此等良辰美景，一定得制造点事故。
	　　一场叫作“人工呼吸”的古老的事故。
	　　我还得确保被人工的一定是阿朱，如果不幸如我，难免醒来时会看见疯狂地抡我嘴巴子的核儿。
	　　十米跳台很高，风很大，我站在上面哆嗦了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圈淡淡的白色月光，我扶着栏杆颤悠悠地站起来。体内作乱的酒精和徐真人的雷音狮子吼，使我觉得自己已经与这夜空融为一体，我好似掌控着整个天地，整个气流在运转，还有脚下那个遥远的深黑色的泳池。
	　　阿朱光滑的脊背就像条鱼般在水中若隐若现，等他再一次跃出水面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跳了下去，没错，我要把他砸到池底，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出这种想法，但眼前只有这种想法!
	　　你有什么办法能让那厮晕倒？!
	　　我跳了!
	　　其实我不会跳水。
	　　我自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像块大饼般“啪”地平拍在水面上，既没压住水花，也送走了意识。
	　　不，其实意识还有一点，我知道阿朱和核儿在池底摸索我，还听见他们商量，阿朱说：“赶快人工呼吸。”核儿说：“这么麻烦干吗，掌掴吧。”
	　　这牲口我果然没看错你……
	　　我是第二天才醒的。
	　　阿朱正坐在我的床前，看起来很不高兴。他说：“同样是喝醉了怎么徐真人就躺在泳池边上睡觉，你怎么就上了跳台呢？
	　　可、可明明是那家伙撺掇我……
	　　"桃儿。”阿朱说，“真人问了他的主治医师，他说你这种情况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引起的，以后还有可能出现自伤、自残的情况，让我们注意观察你。”
	　　他把凳子拉近了一点说：“从今往后，我会二十四小时密切监视你。”
	　　我傻了道：“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
	　　“我没事。”
	　　“你有事。”
	　　“你出于什么理由宁愿相信一个神经病医生也不相信我？”
	　　“因为你神经了!”他咆哮。
	　　我第一次看见他发火，还是很吓人的。
	　　“核、核儿呢？徐真人呢？”我开始寻求母性的安慰。
	　　“上课去了，这几个小时我值班。”
	　　我们默默对坐了一会儿我现在的脸色肯定比墙壁还惨白，我第一次产生了不愿意见他的念头。
	　　我厌恶我自己。
	　　“你要去哪儿？”他问。
	　　“博物馆。”
	　　“一起去。”
	　　“不用了”我无力地说。
	　　“一起去!”他吼起来。
	　　“好吧，好吧，别叫唤了，我心里很烦……”
	　　我蹲在博物馆的角落里拿着速写本画画，而且已经画了大半个小时，鬼知道我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堆杂乱的线条，阿朱守在不远处，低头玩着手机，丝毫不显疲态。
	　　我偷偷打电话给核儿说：“快来接我，阿朱太吓人了。”
	　　核儿说了句“配合治疗”就掐了线。我只能打给徐真人，徐真人在课堂上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啊哈!啊哈哈哈!十米跳台!啊哈哈哈哈哈!”
	　　畜生!
	　　我收拾纸笔，阿朱问：“要走了吗？这次去哪儿？”
	　　有人亡我等艺术家之心不死，我想不出去哪儿，有时候两个人单独相处也并不叫约会。
	　　他提议道：“去网吧吧，我陪你玩会儿游戏。”
	　　我不玩游戏，不是每个傻帽儿都玩游戏。颜小二加了我的好友，在他的头像孜孜不倦地跳动了十五分钟后，我点开了信息。
	　　颜小二问：“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问：“阿朱怎么样？”
	　　“你老关心阿朱干什么？他违反了什么物理定律？”
	　　颜小二说：“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出去玩一圈儿，旅行是获得快乐的最好方式，也能获得心灵的启迪。”
	　　我一下子被他点醒了，晚上回到寝室，我宣布自己要去西藏。
	　　“别折腾了，桃儿!”核儿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折腾，就是要去西藏，我要去朝圣，去取经，去净化心灵……那首歌怎么唱的？“玛尼堆上阳光雨"，我要去沐浴阳光雨。
	　　“你有钱吗？”阿朱问。
	　　我枕头底下还有一千多，另外还有一台电脑可以变卖，还有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我可以骑车去拉萨。我坐下来开始给英语老师写热情洋溢的请假条，并且连夜就塞到了她的办公室。
	　　早上八点，迎着朝阳我出发了，不指望他们谁来送我，玄奘是孤独的，鉴真是孤独的，鸠摩罗什是孤独的，凡是一心求法的人都是孤独的。
	　　我留恋地望了一眼寝室，暂别了大家，回来后我可能已经成圣，我出了宿舍楼，看见面前站着英语老师。这位有力的妇女单手瞬间就把我制服了。
	　　"要去西藏？嗯哼？”她捏着我的后脖子。
	　　“我告诉你，我替你们美院当义工这么多年了，每年暑假补课到半，总有那么几个跳出来嚷嚷着要去西藏，去敦煌，去柴达木，去罗布泊，去朝圣，去采风，去发掘人生的真谛。想得美!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上九天下五洋、下十八层地狱，英语四级还是在等着你!逃不了!现在给我滚回你的寝室去!
	　　我滚回寝室，三名麻友正好整以暇地等着我，我把头埋在核儿怀里，默默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核儿说：“一早上看见邵丽明，感觉怎么样？”
	　　“太刺激了。”我啜泣道。
	　　“邵丽明就是这样，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给予你致命的一击。”
	　　连徐真人也同情地说。
	　　这时候邵丽明又在楼下喊：“刚才那个谁!桃、桃什么的!桃影!”
	　　我怯生生地把头探出窗口。邵丽明说：“既然你们几个这么闲，不如去帮帮我们老吴的忙吧!我付你们工钱!”
	　　她的老吴就是徐真人的授业恩师，美院的副教授。
	　　我们上了邵丽明的车，她一路往郊区开。“我们老吴最近想自己建个古典园林，原先有几个雕塑系的同学帮他张罗，但是现在都放暑假走了。我这些天请了好几批瓦匠、木匠，都被他赶跑了，说是不能理解他的意图，我想你们与他一脉相承，应该能理解他的意图吧。”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许久，正当我们昏昏沉沉要睡觉的时候，邵丽明说：“到了。”
	　　我们下了车，眼前好大一座宅院，远看粉墙黛瓦的，有点儿像我们老家的样子。可进了门大家都傻了，邵丽明得是出于什么样的勇气才能把这宅子称为“古典园林”啊!是什么样的疯狂艺术家才能创造出这样的鬼屋啊!
	　　邵丽明临走时照应道：“好好看着老吴，别让他乱跑!”
	　　老吴迎了上来，热情地与每个人握手，嘴里说着“同学们好，欢迎欢迎!”尤其和阿朱多握了一会儿，说："小伙子不错!真帅，真结实!我这儿就需要你这样的人，会和水泥吗？”
	　　徐真人问：“吴老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哟!徐中驰，你出院啦？”老吴大笑道，“出院好，那地方我年轻时也没少去，去了也没事儿，不去反而显得艺术生涯不完整。”
	　　老吴说：“我的‘观我居’大体上已经完工了，目前要做的就是修饰完善，来，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于是我们就开始参观他的“观我居”，他的人生花园与后花园。老吴在营造诡异气氛上还是很有一手的，比如他在墙上埋了几百个腌菜坛子。
	　　“你们看。”他指着腌菜坛子说，“你们觉得这有什么含义？”
	　　阿朱捅了捅我，我捅了捅核儿，核儿看着徐真人。徐真人说：“莫非是起冬暖夏凉之功效？”
	　　“不。”老吴得意地说，“这喻示着无论哪个角落都有不安与不甘的灵魂在碰撞着、撕扯着，发出愤世嫉俗的啸叫。”
	　　脑科医院也救不了你……
	　　“你们再看。”他指着口与地面齐平的大缸，“在这里可以听到来自汉唐悠古的马蹄声。
	　　“晚上走路不会掉进去吗？”我试探地问。
	　　“浅薄!”，他斥责道，“你就不会绕远一点？”
	　　后来我们又看了许多诡谲的物体，比如疑似是胶鞋底，但据说体现了法国人之骄傲与路易十四之终结的壁挂;比如确实是螺蛳壳铺成，但体现的却是东坡佛印之古意的小径;比如贴满了鬼画符的山墙;比如有点朋克又有点哥特风的漏窗……最后我们看到了一面筛子……
	　　“这筛子必定表明了对时光流逝的惋惜与困惑，也表现了一个高贵的孤独者的妥协与释然。”徐真人抢着说。
	　　“笨蛋。”老吴说，“那就是筛子。筛黄沙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他拍拍阿朱的后背，说：“你去拌水泥。”对核儿说：“你是小工负责搬运。”然后回头对我嫣然一笑说：“油画系的，喜欢画画不？”
	　　他这话肯定有陷阱，我不能轻易回答。
	　　“不喜欢来什么美院？!”老吴吼，“你给我去粉刷西墙!把颜色调正!我希望每天的夕阳照射在墙上时，都有如火焰般燃烧!”
	　　后来我调了整整两天的颜色不知道那种介于橙金与橙红之间的颜色应该叫什么，总之它极大地摧残了我的色彩感，并让我奄奄待毙，我躺在地上等待着神迹降临。
	　　神迹果然出现了而且他的身材依然那么销魂。
	　　他问我：“怎么？中暑了？”
	　　我立刻作头晕欲呕、弱不胜衣状。
	　　“我看他是中妖了!”在房顶上烤着的核儿和徐真人怒骂道。
	　　阿朱说：“我帮你刷吧，那边的活儿我基本上都干完了，我还挺喜欢刷涂料的，我家的涂料就是我刷的。”
	　　我一骨碌跳起来躲进了树荫。
	　　“我看你早晚要堕入畜生道!”核儿又骂道。
	　　失踪了一天的老吴回来了，满脸的风尘。他打开车门喜滋滋地招呼我们说：“同学们，快来!”
	　　我们谁也没敢挪步，老吴摆出个更大的笑容道：“来啊，同学们，看看谁来了!”
	　　“哦!”核儿和徐真人顺梯子滑下来，“老吴要异变了，快看看他会成为什么鸟!”
	　　后来我还是没出息地去了因为我发觉那个“谁”没有两个人帮忙根本下不来车，她是个瘫痪了的小个儿老太太。
	　　“这是我母亲。”老吴骄傲地说，“她七十岁了。”
	　　我们鞠躬说：“奶奶好!”老太太满脸皱纹、目视虛空，神情木然。老吴补充道：“但是她患了老年痴呆，别说是你们，她连我都不认识。”
	　　我们不禁惋惜，谁都有老的时候，老年痴呆是一种让自己和家人都心碎的病。
	　　阿朱把老太太背到风凉的地方半躺着，老吴说：“在‘观我居’即将完工之际，特邀请我的母亲一起赏鉴。谢谢了小伙子们，你们帮助我实现了梦想，功德无量。
	　　核儿说：“老师，您别扯什么功德了，先谈谈工钱吧”老吴说：“那是那是，一百块一天，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还管吃、管住、管向邵丽明请假，我保证再有七八天就能完工。”
	　　核儿和徐真人碎碎念着又上了屋顶，阿朱履行诺言帮我刷墙，老吴也去刷墙了剩下我专职照料老太太。我给她打扇，她不知道;我给她捶背，她也不知道;我做鬼脸对着她眼睛吹风，她都不知道。
	　　我问她：“老太太，您要喝水不？”她连眼皮都没有动，我说：“听说您是跟老年医院请了三天假才能来的，您说人一辈子多可怜，从小到大都没个自由，都七十岁了出来玩会儿还得请假。”
	　　我陪她干坐着，喂她几口水喝，然后给她左右翻动下头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后来照顾老太太就成了我的专职，可能因为我比较细心。不过处理便溺什么的老吴没让我动手，我只负责给老太太喂饭，她能喝点儿流食，还是用吸管吸的。人老了就和刚生下来一模一样，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能自理，也不知道些什么，还得包着尿布。大家都觉得人老了可怜，但是从美学意义上来说，返璞归真是美丽的，所以时光是美丽的，衰老是美丽的，自然力的雕工在脸上刻下的层层皱纹也是美丽的。
	　　第三天天气晴朗，自从上游筑起一座伟大、光荣、正确的大坝后，我省已经连续数年遭遇百年不遇的旱涝灾害了。过了今天，老太太就要被送回医院去。
	　　下午五点的阳光依然毒辣，照射在已经刷了小半的西墙上，灼人、耀眼，果然有烈焰焚城的美感。我为自己的杰作而热泪盈眶，觉得我看到了佛。金碧辉煌的佛祖睁开悲悯的双目，嘴角淡然地浅笑，梦幻泡影，如雾如电、万法空相、天花乱坠……我开始理解老吴了，这儿不是疯狂的艺术，不是哥特园林，甚至不是“观我居”，这里是佛国我，宇宙中渺小的微粒，是来求真的，是来修行的!
	　　我看老太太甚至都不是老吴他妈了，她分明就是观音。
	　　周围围太安静了，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我凑近她说：“老太太你们家老吴真是牲口，当年刚生下来您怎么没把他及时掐死？”
	　　“老太太您在听我说话吗？别睡了，您不是中午还醒了半刻钟吗？说也奇怪啊？您今天怎么那么清醒，都认识您儿子了，还问我叫什么您叫我桃儿吧，那个高个子叫阿朱。听我说了这么多，您倒是表个态啊。”
	　　老太太？
	　　老太太……
	　　老……
	　　来来来来来来来人呐!
	　　我连滚带爬跑过庭院，在门厅遇见了老吴他们。“老师!你妈妈!你妈妈……”
	　　老吴丢下榔头抢先跑了过去，随后传来他的哭喊。
	　　“妈——!”
	　　我扑过去跪在老太太的跟前喊：“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老吴痛哭，医生说过她熬不过一个月，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呜呜，妈啊!您怎么就走了呢？您还年轻啊!”
	　　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围着老吴和他妈傻站了很久，阿朱才艰难地说：“老师，您节哀吧，先把人抬回屋里去吧。”
	　　老吴含泪点了点头，阿朱抱起老太太，悄悄对我说：“人的魂魄散了以后，果然身体比一片叶子还要轻。”
	　　太阳要下山了，老吴埋头哭着。阿朱用一块干净的手绢给老太太蒙了脸，坐下来守着。没人觉得害怕，但是很迷惘，谁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甚至是第一次直面死亡，有点儿恍惚，有点儿怀疑生命的意义。
	　　后来核儿打了个电话，问114丧事该怎么办。114先确定了他不是来恶作剧的，而后报出了几个棺材寿衣店的号码。核儿没联系那些店，但他们还是来了一个猥琐的胖子夜访“观我居”，开口就问：“死人呢？死人在哪里？”
	　　看到了面色不善的阿朱，胖子立刻谄笑，递名片道：“你好你好，寿材送上门，服务更贴心。要棺材不？棺材就在门外，你先看看？”
	　　“我们为逝者清洗穿衣、销户口、跑墓地，办理火化手续全程陪同。代办寿材、灵车、大巴、八音、和尚、画像，代写挽联，布置灵堂，供应花圈孝布、香烛纸钱、鲜花礼品，全天候、全过程、全方位、全套服务随叫，让逝者安息让家属安心。”
	　　说完这套切口，他打开皮卡车斗让我们看棺材，道：“水晶冰棺，专人专材，国际领先，欧洲进口，透明度高，方便瞻仰，现优惠只需368元，配套时尚寿衣有两种颜色可供选择，只需388元，骨灰盒出厂价销售，物价局审核，全透明，请放心消费。”
	　　“一次性的，我保证。”他最后补充道。
	　　光玻璃都快磨成毛玻璃了还好意思说是一次性的。
	　　我去找老吴让他拿主意，老吴蜷缩在黑暗的房间角落，就跟自己也死了一样，艺术家本来就情感过剩，这下对他的打击可真不小。我把殡葬胖子的话重复了一遍，过了许久，老吴从身上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说：“里面还有三万多块，一切都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
	　　“棺材可以买，丧事回老家办。”他有气无力地缩回去，歇会儿又探出来说，“老家在XY村，找我的七舅：谢谢了啊桃儿。”
	　　他把我推出房间，然后反锁了门。我在门口站了一刻多钟才意识到这家伙其实是逃了，他把这么麻烦、这么未知领域的事儿全砸给我，然后他躲起来了!
	　　我气急败坏，麻友们也一致强烈谴责老吴如此没有底线的行为，突然核儿提醒道：“快找邵丽明!”
	　　邵丽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兴奋，背景也很嘈杂，她说：“你们不知道，其实我和老吴已经离婚好久了，但我们仍然是朋友。作为朋友我理应帮忙，但我现在刚到泰国，七天后才能回来。对了，往后一周里停课，好好帮助老吴吧，再见!”
	　　邵丽明收了线，核儿评价其果然凶残，少说也是四十人副本的BOSS级别。
	　　殡葬胖子还在等答复，我们付了五百块钱押金，定了所谓的三千元套餐，在昏黄的庭院灯下签合同，握手交换联系方式，举一次性水杯共祝合作愉快。
	　　殡葬胖子姓文，我们就喊他“文胖”，弄得仿佛世界上还有种武胖似的。毕业于某重点大学法学系，谈吐不俗，总是在出口成章与出口成脏之间切换着。他不愧是专家，连夜给老太太擦洗了身子，换了寿衣，画了点淡壮，还做了基本的防腐处理。等老太太安然地躺在玻璃棺材里，文胖才跑过来和我们一起打地铺。
	　　我问他好好的怎么会跑去搞这行，他深沉地吐个烟圈说：“这世道，法律斗不过封建迷信，法律不金贵，迷信也不都是十恶不赦。”
	　　我夸他是哲学家，他慨然地引我为知己，勾肩搭背说事完以后一定请我吃饭。阿朱打岔说：“桃儿没那个福气，从来是吃人一顿饭，赔人半条命，明天一早咱们就得上路，都睡了吧。”
	　　我看核儿和徐真人也睡了，便点点头。文胖坚持再抽了两根烟，跑过来和我咬耳朵说：“这高个儿小子不一般，是个厉害角色。”
	　　我问：“谁？阿朱？”
	　　“嗯!”文胖说。
	　　你的眼神可真够好的，潘巧云都让你看成王宝钏了，他那筋肉脑袋只要再聪明半分，我们之间就不是这个现状了，要么他被我吓神经了，要么我主动出家当了和尚。
	　　我倾向于后者，因为大多数艺术家都比较悲观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革命画家、革命剧作家、革命作曲家、革命书法家、革命表演艺术家，革命音乐家，革命木匠、革命漆匠、革命水管工，革命道士、革命尼姑、革命和尚……我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们就出发了，分两辆车，文胖的皮卡拉着老吴和棺材，老吴的破丰田坐着我们四个阿朱会开车，给我们当司机。老吴口中的XY村是个连导航上都找不到的鬼地方，他引着文胖在前面开，我们四个随后，两辆车在山沟里越走越深，四周的景色也越发僻静，翠绿而起伏的山峦环绕四周，感觉就似被一妖人直接引入了盘丝洞。
	　　大约走了五个小时才到了目的地，老吴的诸亲眷都在村口等着。
	　　见了我们的车，人群开始放声大哭，有的哭“姐姐哎”，有的哭“姑姑哎”，有的哭“舅妈哎"，紧接着老太太的外甥、侄子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抬棺材，老吴一溜儿七个舅舅，个个精神矍铄，把我们几个押解下车，二话不说给戴了孙子孝。
	　　孙子孝不是好戴的，戴了是要磕头哭灵的。
	　　说回来都怪老吴，这么多年了，也没想到和邵丽明生个孩子，末了还得找几个学生凑数。我们私下里分了个工，我专门管钱，阿朱跟着文胖跑腿，核儿跟着七舅跑腿，徐真人平时就有重复无意义动作的习惯，所以一直陪着老吴磕头。
	　　老吴还经常偷懒，徐真人倒是不折不扣地磕头。我问他：“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他说：“我的毕业论文有题目了——《何为美，鲜血、神秘与死亡)。”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灵堂布置在老吴家二十年没人住的旧屋里，顶上一半有瓦，一半没瓦。东边的山墙也塌得差不多了，屋内光影斑驳，花圈堆叠，烟雾缭绕，地上铺满了黄纸，花哨的棺材被简易地架在门板上，里面躺着被文胖整得面色如生的老太太，银装素裹的男女号哭着如游魂般来去，这仿佛是一场由莫奈营造的奇幻梦境。
	　　我真恨我们学校，专门收一堆疯子。
	　　阿朱来找我，说是厨师来了。按照老吴家乡的规矩，办丧事必须摆三天的宴席请全村来吃。我瞧眼前这人既矮又胖，一脸烟火气，是典型的厨子模样。可惜他比看上去厉害许多，他伸出一只爪子，前后扬了扬说：“五百一桌。”
	　　我找到七舅问要多少桌，七舅掐指一算：每次上桌。我转身差点给厨子跪下了，大爷，我只有三万块钱呐!
	　　厨子和蔼地说：“小伙子，三天的宴席其实只有四顿饭。你看，你们今天下午才到，中午那顿就省了。明天的早饭是不用摆的，到了后天，吃过中饭就下葬，丧事也就结束了。”
	　　“那五百……”
	　　“也不贵。”厨子说，“从桌椅板凳到锅碗瓢盆、筷勺，从买菜、洗菜、烧菜到摆台、刷锅洗碗，从颠勺的、洗碗的到跑菜的，我们一手抓到底，一以贯之，全然不用你们主人家操心。
	　　“行了，就你了。”阿朱说。
	　　我不同意，我拉他到一边说：“你到底认真想了没有啊？五百块呐!这深山老林的。”
	　　阿朱说：“正因为深山老林才要让他弄，否则你上哪儿买菜去？还有，别老在乎什么钱不钱的，老吴在这儿呢，钱花完了再问他要啊，他不给就打他啊。你这人就是实诚。”
	　　我望着阿朱，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阿朱问：“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比以前聪明多了？”
	　　我印象中的他没这么精明。
	　　阿朱笑了笑，说去别处帮忙，就走了。
	　　厨子还在等我的答复，我回身给他数钱。厨子龇开一口黄牙说：“小伙子，你选择了我们这个优秀的团队，你真有眼光。”
	　　带着几个老妇女流窜在乡野的葬礼现场，还好意思自称团队，另外谁选择你了？
	　　除了厨师，还有“八音”“八仙”，吹的、拉的、弹的、唱的、哭的、抬的都要钱，连在棺材前面摆个猪头都要我三百八。
	　　我说：“你把我的头剁下来放那儿吧，我这头不值三百八。”他们说：“小哥，你省这点儿干吗呢？都是为了办好丧事嘛，丧事办不好，也对不起老人不是？”
	　　头一天我就花了两万七八千，接近破产，除了这些，还有和尚钱。对了和尚呢？
	　　我去问文胖，文胖高深莫测地摘掉了帽子，帽子下原来是颗锃光瓦亮的头颅，接着，他从包中摸出一袭金黄的袈裟，他爱抚后悍然披上说：“和尚来了”
	　　我哭了。
	　　文胖解释说：“这就是三千元套餐的标准配备，如果是八千元套餐，就有真和尚了。”
	　　“那中间五千元那档呢？”
	　　“也是我。”文胖说，“不过我会提示是，住持和尚。”
	　　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念心经，但据徐真人反映，他趴在那儿的一个小时，嘴里念的都是“股票涨基金也涨”之类的朴素理想。
	　　晚上开饭已经八点多了，果然全村都来了。大家吃得是杯盘狼藉。
	　　吃完了睡觉又是个问题，老吴家的房子是危房，亲戚家又都被远来的女眷住满了，我们只能睡车里。
	　　这是八月乡间的夏夜，蛙叫虫鸣固然静美，但开着车窗便是喂蚊子，关着的话，不到后半夜我们就得闷死。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先开车窗，外头用蚊帐罩住，再往里睡。
	　　我和阿朱睡一辆车，我命苦地睡前座，他睡后座。自从那次跳水事件后，阿朱一直对我紧迫盯人，这让我感觉很微妙。固然我乐意与他厮混，但也烦恼他始终认为我可能是精神分裂。
	　　我睡不着，太热了，开空调又没那么多油烧大概到了晚上十点，阿朱突然轻声喊：“桃儿。”
	　　我正有点儿迷糊，就没理会。他又说：“桃儿，你睡着了吗？”
	　　我没说话，他就开始伸手摸我，先摸的是脸、耳朵、后脑勺，再下来是脖子，脖子摸了好久。他的手很宽大，很粗糙，手心里有老茧，那是长期打篮球的缘故。我也有茧，在握画笔的地方。
	　　我已经无法自制地起了鸡皮疙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匹饥饿的、独自越冬的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对方是森林里偶遇的人类。我完全可以一口咬断他的喉管，这种嗜血的兴奋让我不住地战栗，但这个愚蠢的人类不知道，他甚至不设防，还以为我是那个在月亮下柔肠百结的歌唱家。
	　　他在摸我的肩膀、胸口，胸口很痒，腰，我的腰……直到这时我才从幻觉中反应过来。
	　　“你干吗？”
	　　他顿了顿，说：“你醒着？怎么不回答？车钥匙掉前排去了。”
	　　那你摸我干吗？我没开口问。
	　　过会儿他自己解释道：“我怕掉你身上。”
	　　他一定很尴尬，我准备给他个台阶下，便开始找钥匙，钥匙果然就在脚边，我递给他后，他说：“睡吧。”
	　　我哪里还能睡得着，于是爬出车子平复一下情绪。空气闷热潮湿，可就是不下雨，蚊虫就像战斗机一般朝我身上精准地撞来。在我的右手边，有条死水河，在老吴的描述里，那是关于家乡的最美丽的回忆，现在已经是一块蚊虫的滋生场所。
	　　老吴还在守灵，眼睛熬得通红，我想替他守一会儿，他说不用了，肾上腺素的作用，反正他也睡不着。
	　　我说：“你和邵丽明离婚，怎么也不说一声？”
	　　老吴问：“需要说吗？这是私事儿。我们因爱而结合，因爱而分离，如今我们依然相爱。”
	　　你就扯去吧。
	　　我说：“邵丽明长得多漂亮啊，全校女老师数她最漂亮。”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始回忆许多年前毒害过他的一本书，叫作《少年文艺》。在这本书里，漂亮姑娘不是成天高举着牛虻的拐杖，冲着阴霾的天空发出战斗宣言，就是瞪大了警惕而敏锐的双眼，关注着周围人思想的一举一动。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惧怕漂亮姑娘，邵丽明就是这么一个漂亮姑娘……
	　　我说：“你这个理由找的，就像在说自己是个懦夫。”
	　　“我的确是个懦夫。”老吴说，“不过我是不是懦夫无所谓，只要邵丽明能找到她的人生境界就行了。”
	　　我说：“可是邵丽明也有三十四五了吧？据说过了三十五岁那就是高龄产妇……”
	　　“你还不去睡？再缠着我问这问那，小心我揍你!”老吴说。
	　　我逃了。
	　　老吴在灵堂里高喊：“阿朱!阿朱!你再放这小子出来我就弄死你!”
	　　阿朱在车里睡得正香，见我逃回来便含混地问：“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怕老吴伤心过度，跑去安慰他了。”
	　　阿朱说：“明天一大早就得起来，你抓紧时间睡。”
	　　我怪窝心地躺下了阿朱待我多有耐心，多温柔，多善解人意，这以后，不不，没有以后，我得赶紧睡。
	　　凌晨四点半左右，七舅和文胖就开始叫早了，接着满村子都在喊：“起来!起来!该去火葬场的都去火葬场了!”
	　　文胖还专程钻进车里来掐我说：“起来啊，你事儿多着呢。”
	　　我痛苦万分地睁开眼，问他：“用得着这么早吗？”
	　　文胖说：“你不知道，现在去排队说不定得排到中午，一是咱们这儿路程远，二是天气太热，死人都急着烧呢。”
	　　厨师架起大炉子，轰隆隆地烧白粥、蒸馒头，我们跑去最近的四舅家水井边洗脸刷牙。整个村庄都在醒来，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犬吠声，但遗憾的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清晨有多美，大概是无处不在的垃圾与发了酵的臭味败坏了我的兴致，或许现在美丽的乡村只出现在影视剧中。我们系经常外出采风，走过许多农村，除了专门拾掇起来迎接游客的，其余的都像是被现代化急行军所抛弃的一堆废墟，由孤独的老人与孤独的孩子守护着。
	　　这个村庄的青壮年几乎都在外地打工，是葬礼把他们召集回来，从某种角度说应该感谢吴家老太太，是她在喘不过气来的生活中为大伙儿提供了一个与亲人相聚的机会。
	　　我们从火葬场回来，不出文胖所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老太太成了一捧细细的粉末，徐真人说人一辈子，一只超市小型塑料袋足够，诚然不假。他日我若成灰，撒了肥田，为国家限塑作贡献。
	　　我们和“八音”们一桌，当日午餐是与苍蝇争食。此处苍蝇不按“只”计算，是按“蓬”，凉拌黄瓜上落一蓬，红烧鳝鱼上落一蓬，筷子上落一蓬，碗里落一蓬，人头上落一蓬，你要是稍微吃得慢点儿，一会儿连渣都不给你留。此番胜景，连老吴也多年未见。
	　　核儿说：“桃儿你想到什么？我想到躲不开、避不过的暴雨梨花针，如果世上真有那种暗器，想必灵感就是从此而来？
	　　老吴骂道：“废话怎么这么多呢？赶快吃!我告诉你们，这都是城市造的孽，整个农村都成了它的垃圾填埋场，成了它的牺牲品，城市是个恶魔，是个嗜血的屠夫，是个袒胸露怀的荡妇。”
	　　徐真人说：“吴老师，你太深邃了。”
	　　老吴说：“徐中驰，你也不差。”
	　　核儿招呼我和阿朱说：“赶快吃，别搭理他们，这俩是病友。”
	　　“八音”挺敬业，每上一个菜就要吹几句。他们果真是八个人，有吹喇叭的，有吹唢呐的，有敲锣的，有敲鼓的，有拉胡琴的，还有两个专门负责唱丧曲。其中那女的真是艺术家，四十来岁，宽背水桶腰，调门奇高，《青藏高原》《天路》之类的歌曲一首接一首，比电视上唱得来劲多了。
	　　整个下午都是他们的演唱会，唱完了歌唱戏，唱完了戏再唱歌。中国人都是哲学家，葬礼是一场哀戚的狂欢，我们这个偏僻的是乡野，八宝山那种上万人告别的仪式也是。
	　　三万块钱已经全部花光了，我甚至还欠着厨师明天的菜金。我问老吴怎么办，老吴说别急，等人。到了傍晚的时候，果然来了个人，老吴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
	　　核儿躲在后面说：“怎么这货也来了？”
	　　那个人叫白舒，是核儿的授业恩师，也是我见过的最有艺术气质的人，即使他衣衫褴褛蹲在村口喝玉米碴子，旁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艺术家。他最近剃了个光头，可光得如此飘逸，如此俊秀，文胖的光头和他比起来就像是生了锈的秤砣。
	　　白舒说：“老吴，我送钱来了。”
	　　老吴感激涕零地说：“谢谢你，哥们。”
	　　白舒说：“你活该吧，好端端的离什么婚？”
	　　他转身看见了我，惊讶地说：“咦!你不是那个谁吗？怎么也在这儿？”
	　　我说我给老吴当儿子呢，白舒说好，弄不好老吴一辈子也没儿子。他对老吴说：“本寺欢迎你。”
	　　我说：“您又出家了？这都几次了？”
	　　白舒于是显得很烦恼地说：“我一入山门吧，就思念红尘;一入红尘，又觉得腻烦想入山门。”
	　　核儿在远处做手势，意思是速度闪开，此人会核爆，纵然不核爆，也会以朱耷、石涛等自况而恶心人。白舒显然对我仁慈了，扔了两万块钱就要走，我们拦着说晚上山路行车太危险，他说寺里有规定。
	　　白舒走后，我与核儿自问：“美院有正常人不？”
	　　核儿说：“我可能不算，但桃儿你勉强算一个。”
	　　我很感动，但我真不是，核儿，好在我不会承认，我就是这样的硬汉子，不妥协，不还价，纵然到了飞天的那一刻，我也不承认。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身心俱疲，文胖挨个儿鼓励我们说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还剩最后一天了。我们问文胖缘何如此坚强，他说是苦难的生活锤炼了他。我看他的腰围很难体现出苦难，文胖说你们这些雏儿懂个屁。
	　　早上五点刚过，我又被文胖拉起来，说是和老吴一起陪同，“八仙”去打坟坑。我恼火极了让他去找阿朱或者核儿，文胖说不行，“八仙”挖坑是要收小费的，等坑挖好了，还得扔点儿钱进去暖坑，所以非管钱的去不可。
	　　这都是谁定的破规矩？埋个死人都不让人省心。总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坟地里睡着了还睡得挺香，那帮牲口挖完了坑就跑了，我醒来不认识路，在山上盘旋了一上午。
	　　山头遍布坟包，而且植满了松柏，茅草长得齐人腰高，山风一吹，漫山草木哗哗作响，如泣如诉。青松如盖，大地为床，老太太能长眠此地也是一件幸事。正在抒情的时刻，听到“八仙”的扩音喇叭响，那个女高音在唱：“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接着老吴喊：“桃儿——!把钱拿来——!”
	　　再接着女高音唱：“你快回来……”
	　　我顺着声音跑进村，老吴说：“赶紧的，厨师要结账呢!”
	　　我说：“你把我忘山上了吧？”
	　　老吴闪烁其词，催促说赶紧的，赶紧的。三位麻友正埋头吃饭，见了我核儿就骂：“你躲到哪儿偷懒去了，真没出息!”我懒得理他，拿碗吃饭。
	　　阿朱早上大概干了不少体力活，正打着赤膊，背上晒得通红徐真人还是规规矩矩地戴着孙子孝，白衣白帽，突然长叹一声：“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识一场，终须一别。”
	　　我和核儿跳起来用筷子抽他道：“你还挺怀念是吧？成天屁事儿不做在灵堂躺着，昨天怎么没把你一起烧了？”
	　　徐真人不闪不避道：“怎么？你们连繁华落尽的伤感都没有吗？”
	　　阿朱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说：“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可惜我开学就大四了，以后估计很少有时间再和你们聚在一起，想到这个，我确实挺伤感。”
	　　“大四很忙吧？”核儿问。
	　　阿朱点点头道：“考试、论文、实习、找工作，现在的大学生不值钱，出去就失业也说不定，说实在的，我觉得压力很大。”
	　　我们仨拍着他的肩膀，十分幸灾乐祸，这种担心失业的烦恼就不会出现在我们身上，因为美术系的向来无法顺利就业，诸位前辈不是沿街卖画，便是躲在偏僻的角落中避世，这个浮华的时代已经不需要艺术了。
	　　下午我们埋葬了老太太，众人散去，剩下几位村中的老妇打扫垃圾遍地的战场。孩子们追着车，一直将我们送出村口，我把背包里的画笔、颜料、速写本全扔给了他们。
	　　离开时已经四五点，阳光依然炽烈，缺水的山林显现出焦干的状态，老吴疲惫地歪在后座，闭目着喃喃祈求：“来场好雨吧……”
	　　我们没回学校，半途转去了“观我居”，然后大睡了一天。“观我居”还是数天前我们离开的模样，西面的山墙只刷了半边，颜色灼人老吴说：“你们走吧。”
	　　核儿问：“我们不继续干活儿了？”
	　　老吴说：“在旁人眼里，我失去了妻子，又失去了母亲，已经是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亲人分享，还弄这么一个房子干什么？可是在我眼里，往后我吴观就如一阵清风倏忽来去，无牵无挂，天地自由啊!就让这房子也维持这样吧，何必计较？何必规整呢？”
	　　我们无言以对，老吴微微一笑说：“都走吧，我想作画了。”
	　　老吴送我们回了学校，他的豁达态度深深刺激了我，往后几天我都很颓然，从早到晚都躺在床上，要么埋头睡觉，要么翻看几本不知所谓的小说。我又想到自己尴尬的情感，老吴当年爱上邵丽明时，必定没有想到今日的分离，而我要比他聪明许多。
	　　后来我在学校里看见了白舒，他说回来拿点儿东西。这厮每年收入上百万却没有家，成天霸占着教师宿舍不放。
	　　白舒说：“你怎么老是满脸迷茫？迷茫那是有脑子的人才干的事儿，你何苦凑这个热闹？”
	　　可我确实有极大的烦恼。
	　　白舒说：“看到你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要不你来我庙里待几天？”
	　　于是我就被他拐走了。他的庙叫作灵犀寺，属于大乘佛教，离我们学校不足二十公里，位于一个风景保护区的中心地带，当然我们学校本身也处于蛮荒之地。庙里有僧众五人，修行的居士七八人，白舒这个级别属于居士，往上是沙弥，如果铁了心要受戒那就是真和尚了。
	　　白舒带我来，灵犀寺里几位上了年纪的居士都很高兴，尤其是食堂的那位老太太，连说年轻人一心向佛是好事儿，这年头人心坏了，都是不信佛、不信善的缘故。
	　　白舒说：“桃儿，别聊了去把脚洗干净，要开始坐禅了。”
	　　灵犀寺相当小，基本没有游客，香客也有限，是如今为数不多的清静之地，每日规定要坐五支香，每支香半小时，另外还有早课、晚课、学习课(这是他们自个儿加的，主要学点儿社科人文知识)，每天早上我们四点半起床念经，六点吃早饭，吃完了坐禅、学习;中午十二点吃午饭，午饭后私人时间一小时，接着又坐禅，然后下地劳动;晚上六点晚饭，吃完了再坐禅;晚上九点熄灯睡觉。周而复始，规律得就像墙上的钟摆。
	　　寺里的和尚有两个是我们的校友，一个是教师，另一个是动画系的高才生，他五年前曾经捧得过国际大奖，名噪一时，后来突然消失了。这个高才生现在起了个法号叫作“怀静”，每天早上都极虔诚地将寮舍打扫得一尘不染。
	　　大概两天后我就爱上这里的生活了，我对白舒说想留下来当和尚，白舒说：“你没资格，硕士以上的都没资格，你回去想办法把四级过了才是硬道理。”
	　　我说：“白老师，我没法回去，我一回去就胡思乱想。”
	　　他问：“感情方面的事情吧？”
	　　我点头承认了。白舒说：“怎么你们都爱纠结这个，跟老吴学的吧？你怎么不学我啊？这点我比老吴境界高多了，他是有欲望，没功能：我是有功能，没欲望。”
	　　我说：“哦，原来老吴没功能。”
	　　他说：“这是你猜的，我可没说过。”
	　　你撇得还真够清的。
	　　“感情这东西，引燃、爆发、熄灭、灰烬，绝非长久之计。人应该活得像一株植物，深扎根系吸取养分，然后努力地光合作用即可，当然也要履行生殖与繁衍的使命不过人那么多，就让爱繁衍的去繁衍，不爱繁衍的落个清净吧。江上清风，松间明月，有什么比这儿更好的？”
	　　我觉得这厮在感情上肯定受过伤，还不是一点点。过会儿他果然说：“我是邵丽明的前夫。”
	　　我差点儿一跟头摔死在寺院台阶上。
	　　“不对，是前前夫。”他摸着下巴，，‘我刚和邵丽明结婚三个月，老吴就把她叼走了，那时候我27岁，邵丽明28岁，老吴29岁。我刚刚调来美院工作，老吴待我十分热情，鞍前马后，后来才知道他是打我老婆的主意。”
	　　“那你怎么不赶紧弄死他!”
	　　“我弄了。”白舒眯起他俊秀的眼睛微笑，“你看老吴不是没功能了吗？那是让我长年累月吓的。不过我这两年没弄，这两年我想通了，邵丽明啊，老吴啊，都是过客，该放手时且放手，才是至善。”
	　　说实在的，他和老吴之间的恩怨我不甚关心，加上如今邵丽明也投奔自由去了，但他的话让我有一种窥破了禅机的窃喜，没错，情情爱爱、抵死纠缠什么呢，不跳进去不就得了？虽然此人也是个六根不净的家伙，好在他比我境界高些，几句话就把我点醒了。
	　　至多再过一个礼拜，我就能忘记了。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颜小二的电话，这货真是有钱，越洋电话拿起来就打。他大笑着问：“听核儿说你去当和尚了？”
	　　我说：“没错，别告诉我妈。”
	　　他越发笑得没谱了道：“你用得着吗？不就是四级没过嘛，非这么逃避不可？哥哥这儿研究的就是应用物理，过会儿给你设计一套系统，专攻四级作弊，保准你过。”
	　　我说跟四级没关系，他说那就跟人有关系。
	　　我的心跳都漏了两拍，“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差点儿脱口而出。他说：“我开玩笑呢，你别当真。桃三，你上回说想留学，我已经帮你问过了可行是可行，但一年的费用至少得三十万元人民币。你们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吧，我记得你妈还内退了你的学费都是自己帮着饭馆、酒店画壁画挣来的。留学这事儿你必须慎重考虑一下。”
	　　我什么时候和他谈过留学这茬了？莫非我因为想逃离而有过此等下策？总之现在没有了我搪塞了他。
	　　该回去了，得去面对英语课。修行与白舒已经给了我要的答案，或许每一段朴实、平淡的生活里都有不寻常的秘密，每一颗普通、卑微的心灵都会有诗意般的时刻，每一位艺术家都会间歇地炮制出精神错乱的产物，人生没有精确，也没有必要精确，感情更是如此。
	　　你爱这个人，没必要让他也爱你。或者说你爱这个人，没必要就得一直爱。
	　　就像白舒说得那样，我想开了。
	　　麻友们依然忠诚地等着我，核儿刚从食堂出来，左手托一饭盒，右手拎俩开水壶，见了面就说：“哎呀，你还知道死回来？邵丽明就等着召见你呢，你多少天没做作业了？”
	　　暑假只剩几天，没想到邵丽明还不放弃上课，我下学期四级一定得过，再也不能落在她手上了。
	　　我问：“徐真人呢？”
	　　“真人在楼上，最近很颓废。”核儿说。
	　　“怎么了？”
	　　“他硬盘坏了，没有了苍井老师的熏陶，他的艺术生命也终止了。”
	　　“什么都没有了？”我问，“那咱们几个怎么办？”
	　　虽然最近我对苍井老师没什么兴趣。
	　　“放心吧，我有存货。”核儿胸有成竹地表示。他把饭盒塞在我手上，说让我帮忙拿着，这是给阿朱打的。
	　　“阿朱怎么了？”
	　　“他的脚崴了。”核儿说，“他们体育系的几个禽兽互相切磋，有个一米八七的人和阿朱抢篮板，结果落地时两个人都废了。那小子的伤也不轻，据说上厕所都得人架着。”
	　　听他说这番话时，我的內心十分平静，随后见到了阿朱我也十分平静，虽然阿朱的赤裸风情让我颤抖了一下，但总体来说我还是十分平静的。
	　　阿朱扔了手里的平板电脑(啥时候买的？真糟蹋钱，以后谁养得起你)说：“谢天谢地，桃儿回来了，你都猜不出核儿和真人是怎么照料我的!我脚还崴着呢，核儿大爷，麻烦给我口水喝行不行？”
	　　核儿说：“你知道不？那些困在罗布泊的家伙都是把自个儿的尿下来喝的。”
	　　他转而对我说：“桃儿你看着阿朱吧，他恐怕还得躺两三天，我得赶紧去帮徐真人修电脑去，晚上给我们讲讲你的和尚生涯哦。”
	　　哎，你别走啊!我不想跟阿朱单独相处啊!
	　　阿朱什么都觉察不到，他边吃饭边说：“桃儿，把风扇开大点。真热啊，今年特别热，这都几个月没下雨了？”
	　　考验我的时刻来临了。
	　　我眼前这个人，阿朱，男，我的普通校友。他还有一年毕业，毕业后我们的生活全无交集，把握好啊桃儿，把握好，再有几天他就回自己的宿舍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內心越发之强大，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站着我妈。
	　　“你待着吧，有事打我电话。”我严肃地对阿朱说。
	　　阿朱目送我出门，大喊说：“喂喂喂，桃儿!回来啊!怎么每个人都这样，给我倒杯水啊桃儿!”
	　　我设想自己就蹲在徐真人的宿舍，阿朱一叫唤，便过去目不斜视地把事做了，然后再回来蹲着。事实证明此事行不通，阿朱毕竟腿没折，不按他那个劲头儿就算腿折了也能拄着拐串门儿。
	　　第二天核儿和徐真人相约去了电脑城，宿舍里只剩我和阿朱。天气太热，我从图书馆吹空调回来，看见阿朱正趴在床上睡午觉又脱得赤条条，连条裤衩都舍不得穿，结实的臀部就这么晾着。
	　　我当场就疯了。
	　　我足足喘了五分多钟的气才爬起来，心中已经没有了斗争。
	　　他在激怒我。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忍耐？至少应该先下手。
	　　这颗星球是因为什么而运行的？草丛中的母狮专注着盯着一只角羚，猎鹰突然从高空对着兔子俯冲而下，北极熊一口咬住了探出冰孔呼吸的海豹……
	　　是欲望，是对食物的欲望，对名利、权力、自由等的欲望……
	　　我的后背在痉挛，我的双腿在打战，大汗淋漓，呼吸粗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朝阿朱扑了过去，在碰触的一瞬间，他突然翻身!然后我挨了一记肘击——我挨了一名一米九二的、体育系的肌肉发达程度排前三的、曾经练过十年散打的壮汉的肘击。
	　　我醒来时，四周白茫茫一片。
	　　阿朱、核儿和徐真人围坐在我身边，阿朱柔声说：“这是医院，你别动，好好躺着。”
	　　我头痛欲裂，眼前仿佛戴了老花镜，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我……脸上疼，还有……怎么觉得……不太透气儿啊……”
	　　“废话。”核儿说，“你的鼻梁断了。”
	　　“哎!你别动啊!别怕，没事儿!一准儿帮你接回去!医生说了还能弄得比以前更漂亮些……你哭个什么劲啊？我的好桃儿，好哥们儿，争气点儿行不行？”
	　　阿朱歉疚地说：“对不起桃儿，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条件反射，以后不会了!保证不会!我、我……”
	　　如果不是脑袋被固定了，我一定会扭过去把他的屁股咬下来。
	　　算了，不用道歉阿朱，这是对我的惩罚，咱们不会有以后了，你把我彻底打醒了。佛经里说“醍醐灌顶”，我还是等着真正属于我的缘分吧。
	　　啧，鼻子好痛!这算是什么玩意儿!真累死人了。
	　　三天后我出院，买车票去了杭州。
	　　杭州真闷热，我拒绝来自学校的任何电话、短信、微博、邮件，打着绷带站在西湖边上暴晒，但凡经过的都以为我要自杀。后来我的钱包被人偷了，有个好心的警察叔叔给我买一盒饭，还帮我联系了救济站。可是我没去，我给人画像挣了几十块钱，上了火车又回去了，还正好赶上开学。
	　　核儿带着我去公安局销案，一路上他不停地数落我，还说：“阿朱很惦记你。”
	　　我真不愿意惦记他。
	　　从我回去的那天起，这座城市就开始下雨，大雨、暴雨、雷雨轰轰隆隆地下了二十多天，学校里也涝得不行，天气比人还阴晴不定。我以前的几幅得意之作全霉在柜子里了，我把它介?出来，拾掇拾掇，然后烧了。
	　　从九月开学，到一月放寒假，我再没意愿见阿朱一面。纵然他带着十几个人在宿舍门口堵我，也让我翻窗逃了。
	　　他追在后面高喊：“桃儿!到底要怎样道歉你才肯原谅我!”
	　　别整得跟言情剧似的，再说我从来就没责怪过。这是一场我与自己的战争，唯有依靠时间我才能打贏。
	　　差不多到来年三月，我才能比较自若地面对阿朱，不会产生某些邪念。阿朱很高兴我重新接纳他当朋友，经常来我们宿舍厮混。有一天他拎着整箱啤酒过来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就是本市的防暴大队，哥们儿要当警察去了。”
	　　我们都替他高兴，他爽快地打开瓶盖说：“喝酒!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他凑过来对我说：“桃儿，你不是老说自己的电脑破吗？我走后，我那窝里的电脑全归你，够仗义吧。”
	　　“够仗义!”我竖起大拇指，“你可不带后悔的。”
	　　阿朱说：“那是，对你我从来不说假话。”
	　　他没骗我，论文答辩完他就把平板电脑扔给了我，至于其他的他说要检修一下，更新点儿硬件，过两天再给我送来。
	　　那两天我真高兴，本来就没钱弄这些玩意儿，现在白白地捡了一批。宿舍里其他家伙都上网吧去了，我独自带着笑意睡午觉，刚睡着电话就火急火燎地响起来，一接是颜小二。
	　　颜小二的声音十分凝重道：“桃三，你在听吗？”
	　　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远程攻击了阿朱的电脑，破解了他的密码，在他的硬盘里找到一些可怕的东西。”
	　　“喂!你这也太……”
	　　“这不是重点!”颜小二打断我，“阿朱在写东西，他把你当男主角在写东西，他和你整天在一起玩儿的用意绝对不单纯!桃儿，你快收拾行李过来留学，学费咱们一起想办法，反正外国人也喜欢油画。离阿朱远点，听见了没有？离阿朱远点!”
	　　有人敲门，我扔了话筒浑浑噩噩地去开，阿朱就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棋盘。
	　　“桃儿？我那边找不着人，咱们来一局吧。”
	　　“桃儿？”
	　　“干吗直勾勾地看我，你没事儿吧？”
	
	　　*番外*
	
	　　今年五黄临太岁，到处都是旱灾，有旱灾的地方一定有麻烦，有麻烦，那我就躲不过。
	　　我叫桃三，最怕麻烦。
	　　初八那日，立秋，我奉命去机场接颜小二。一年不见，颜小二的嘴脸还是那么丑恶，他问我：“你留这么长的头发学校都不管？”
	　　我说：“我是艺术家，我校盛产不同品种、型号的艺术家，管不过来。”
	　　他又问：“你穿鼻环？”
	　　啧，都说了是艺术家了，怎么还这么多话呢？
	　　颜小二笑了笑，然后摁着我的脖子去理发店推了个平头。回到学校，诸亲友纷纷反映我像号子里刚放出来的，敲着碗里“菜里没有一滴油”的那种。
	　　只有“闺蜜”核儿充分肯定了我的价值道：“但是买去睡一晚上少说也得三钱银子，瞧这腰身，瞧这腿，好!”
	　　颜小二坐在床沿上笑着说：“一年过去了，除了阿朱毕业了你们看起来也没什么改变嘛。对了，火急火燎地把我喊回来有什么事儿？”
	　　核儿说：“吃喜酒啊，你不知道？”
	　　“什么喜酒？”
	　　“你真不知道？"我们仨面面相觑，深感惊讶。最后还是我伏在他耳边轻轻说：“邵丽明又结婚了。”
	　　颜小二口喷鲜血，捂着胸口说：“又……又……”
	　　现在我们知道邵丽明其实是他小姨，而且是他感情非常亲近的小徐真人拍着他的肩膀，同情地说：“颜博士，你又多了个三姨夫啦。”
	　　邵丽明的大喜日子安排在初九，取天长地久之意，我们四个和她的前夫，以及前前夫，被安排在一桌，席列女方亲友之中。阿朱没有来，作为特警，他端着枪去了大西北某个不甚太平的地方。
	　　邵丽明的前夫老昊和前前夫白舒对坐无言，这两人明明可以不来，却非要凑这个热闹。老吴刚刚从西藏写生回来，弄得跟野人似的，白舒则改行不当和尚了，他在市区盘下了一家画廊，专卖些本校师生间歇性分裂后创造出来的神品。
	　　我就是那个画廊的营业员，没课时就去。
	　　白舒允诺我有底薪，有提成，虽然整天坐在鬼画符下面瘳得慌，但是生意还不错，许多刚富裕起来的人民群众——尤其是女群众——都热衷于把那些玩意儿请回家供着。
	　　颜小二不信道：“真有这么好？”
	　　“是真好!”核儿解释，“关键是桃儿长得帅，你看他高鼻、薄唇、肤色白晳、眼神真挚、笑容热烈，且帅与邋遢并重，每当他扬起那不羁的眉毛，抬起那迷蒙的眼睛，摸着那沾着油彩的白T恤，似笑非笑地说：“好看吗？你喜欢？那是我画的，某些社会经验不足的女群众就已然上了当。他偶尔会吟诗，别人的，他玩弄两招印象派、先锋派，他的想法是那么不可捉摸、如雾亦如电，他的话语是如此玄而又玄、不可名状，他的状态是那么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于是他第一个月拿了五千块，回来请我们狠涮了一顿羊肉火锅。桃儿，好样的!”
	　　我得意，Rosier(法语，玫瑰，白舒在超市进口货架前偶得)画廊现在是我的命根子，就靠它攒学费呢。
	　　颜小二问：“这么说留学学费也有希望了？”
	　　我沉吟良久，说：“再攒二十年吧，快了。”
	　　颜小二要揍我。白舒冷冷地说：“都坐下，背挺直，坐好了，我前妻再次大喜之日，谁也不许捣蛋。”
	　　这世界上有种人，无论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让人觉得有如清风拂面，分外享受，白舒就是这种人他伸出雪白的、修长的手开酒瓶，斟满，一饮而尽，评价说“四十五度的就是没有六十五度的香”，然后他点烟，叼上，吐出个迷迷蒙蒙的烟圈，单手撑头，又恢复到沉默的状态。
	　　老吴举着酒瓶说：“咱哥俩来一杯吧。”
	　　白舒努努嘴，意思是满上。
	　　然后他们就开喝了，一开始用小白酒中，喝了十多分钟，连新娘新郎踩着小鼓点儿进来都没管新郎长得还不错，三十多岁，青年才俊，听说是自己开公司的，对邵丽明一见钟情。
	　　我给白舒和老吴指着看，白舒冷哼说：“铜臭。”老吴冷哼说：“太矮。”
	　　接着几十个人拉响小礼炮，漫天的彩纸乱飞，新郎新娘上了舞台，开始进行那套程序。司仪穿得是花红柳绿，满场乱窜亢奋得不行，小公鸭嗓荤话不断。
	　　白舒说：“邵丽明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东西？”
	　　核儿说：“您不知道，全城最红的司仪就是他，邵丽明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他发现白舒和老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大杯，赶紧上去劝说：“二位师尊，不少啦，不能喝了。”
	　　老吴说：“汝等莫管，某与白先生乃生死之交。”
	　　白舒微醺地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啊，我的老婆又一次跟人跑了，此时不喝，就不像个男人了。”
	　　邵丽明和新郎“哗啦哗啦”倒香槟，倒完了就开始玩黄色游戏，徐真人跳在椅子土嗷嗷起哄，我一看他，大惊道：“你怎么也喝上了？医生准你喝吗？”
	　　核儿想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不喝不是男人!”说着他就要去开啤酒。我赶紧拉住他道：“干吗？”
	　　核儿和我咬耳朵说：“你傻啊？赶紧喝，喝倒了就趴桌上，一会儿老吴和白舒打砸抢再怎么闹都不关咱们的事!”
	　　我轻声问：“那谁善后呢？”
	　　核儿说：““颜博士吧，谁让他聪明呢。”
	　　我竖起大拇指，核儿“砰”一声拧开瓶盖，又给我一瓶。我拍着颜小二的肩膀说：“一会儿你开车啊。”颜小二还没明白呢，我和核儿相视而笑，豪爽地对瓶吹。
	　　吹完后，核儿打着酒嗝对我拱拱手，就钻桌子底下去了。我急啊，我酒量好啊，眼看着老吴和白舒的状态已经上来了——白舒敲着碗唱“寒蝉凄切”，老吴哭得哇哇的——此时再不醉，一会儿邵丽明过来敬酒，那俩货无论做什么都会殃及我这条池鱼的。
	　　我又要喝，颜小二拼命不让道：“桃三，你怎么了？”
	　　“你快放手!没见老吴和白舒都狂暴化了吗？”
	　　“是有点……不过那又怎么啦？”
	　　我一把推开他，惋惜地摇头说：“很多时候，物理定律是解决不了人性难题的。”
	　　我也倒了。
	　　倒了以后我还有点儿意识，知道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然后白舒跳起来了，老吴也跳起来了然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新郎就边叫边在天上飞，邵丽明咆哮，老吴打伴郎，伴郎打白舒，白舒打新郎……满桌子碎碟子破盏，我还听到白舒说了句费尔巴哈的名言“最残酷、最摧心的真理就是死”，白舒真是博学啊……
	　　晚上我们酒醒，看到颜小二的脸还是绿的。
	　　半夜，我们去派出所探视白舒和老吴——男方的不知哪个孙子报了警，把人民内部矛盾捅大了，白舒和老吴都肿得像猪头，问题是白舒肿成这样还挺有风情，真是妖怪。他们俩得关24小时，我问白舒：“师尊，明天画廊还营业吗？”
	　　白舒说：“营业!我要把画廊做大做强，做成全国最大的!让邵丽明知道，她离开我是个难以弥补的错误!”
	　　老吴吼道：“我入股!”
	　　白舒说：“桃儿，今天我就给你加薪;核儿，有空你也来帮忙卖画;徐中驰，徐中驰你……你还是算了吧。”
	　　核儿说：“行行行，我们一定去，那么二位早些睡吧。”
	　　第二天早上，核儿推说没空，我就带着颜小二和徐真人去画廊上岗，颜小二长相尚可，徐真人似真似幻，他们来了至少不影响生意。
	　　“哎!这画怎么卖？”一位女客指着幅挂在显著位置的国画问。我赶忙招呼道：“啊，您好，价格写在小标签上。”
	　　“哎哟，好贵呐!”女客说，“这都画的是些什么呀？”
	　　我走到她身边，凝视画作微笑片刻，温柔地问：“好看吗？我画的。我画的是这个浮世，是浮世中遗憾有人问佛祖，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佛祖说，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
	　　颜小二在角落里说：“我要走。”
	　　徐真人说：“走什么呀，难得有幸近距离观察桃儿卖画时那份收放自如的风情。”
	　　“我要走，我要走。”颜小二挣扎道。
	　　我终于费尽口舌卖了一幅画，喜滋滋地坐回他们跟前说：“爽，一大早就有进账!遗憾呐，画画的那家伙——二年级的那个——他不小心就打翻了这么一瓶墨汁，如果运气好多打翻几瓶，马上就能买辆东风小康啦。”
	　　颜小二问：“他要东风小康干什么？”
	　　我说：“上水产市场卖鱼去啊，都画成这样了还好意思继续画？”
	　　颜小二说：“我要走……”
	　　我说：“别走，一起吃饭。”
	　　“来不及了。”颜小二看看表，“最近安检严格，我得提前三个小时去机场。”
	　　“什么？你是真要走？”我挺惊讶，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我还以为他要在国内常住了。
	　　颜小二偏着头笑：“你舍不得我？”
	　　“你们私聊，我要走!”徐真人呼啸着跑出去了。
	　　这畜生关键时刻一点儿也不傻!
	　　“哎，真人，你回来啊!”
	　　颜小二笑着总“你既然舍不得我，那我就不走了。”
	　　我说：“你走吧，赶紧的。”
	　　“我在那边等你过来留学。”颜小二说。
	　　“不去，没钱。”
	　　颜小二笑了笑，转身真走了，差不多走到街拐角，他手插裤兜，突然回过头来喊：“喂，桃三!”
	　　“干吗呀？”
	　　颜小二说：“管你等谁!总之走着瞧吧!”
	　　“……”
	　　莫名其妙，真是个让人不明白的家伙。
	　　走吧，赶紧的!

第七章 废柴·格致·宋
	　　宋格致有好几重身份。
	　　首先他是个富三代。以我国国情，做富二代容易，做富三代难。他爷爷是随着改革大潮腾飞的第一批人，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许多种田能手还在为“万元户”而奋斗时，他爷爷已经身家百万他爸爸则青出于蓝，从房地产起步，经营领域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企业越发根深叶茂。再然后还有他哥，他哥虽然也才二十多岁，但说话做事像个精于算计、城府极深的老干部，只有骂他的时候劈头盖脸、本性毕露。
	　　目前宋家的情况是：宋格致的爸爸为中流砥柱，爷爷老当益壮和哥哥各为左右翼，中间有个极泼辣能干的妈妈，后面还有个只比商业流氓好那么一丁点儿的姐姐收尾。此等家族讲“富豪”显得浅薄，正确的界定是“财阀”。
	　　讲这么多，就是为了突出宋格致，他是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废柴。
	　　现在要提到他的另一重身份——他是一名优秀的网游非人民币玩家。
	　　他有钱，可他从来不浪费点卡，他非但愉快地穷玩了七八年，还能依靠倒卖装备每月固定收入五百元。
	　　陪他玩的是他的至交好友胡观。胡观家没什么好说的，他爸正团职转业，眼看快退休了才熬到一个助理调研员;他妈做了二十年副主任科员，上班时间在网上玩牌。胡观和宋格致如果是一男一女，搞不好就是一场跨阶级的虐恋，虽然现在他们也好得跟谈恋爱似的。
	　　两人在网游里一起杀人和被人杀，一起蹲人和被人蹲，一起练级和下副本，一起Roll装备和黑手，一起创帮会，一起刷世界骂人，然后一起被人骂回来。他们已然合体，不用区分铜尸和铁尸，是同出一个娘胎的奔波儿灞与灞波儿奔，敌对阵营望风披靡，他们的名声臭不可言。
	　　所以是火一般的战斗熔炉铸造了他们俩的情谊，除此之外两人还是高中同学。
	　　宋爸为了让孩子在平凡的环境成长，坚持让儿子念一所普通的市重点高中，且不许司机接送其上下学，带来的结果是宋格致被匪徒盯上了。
	　　那一天秋高气爽，风和日丽，绑架他的无牌照白色小货车已经连周在校门口附近徘徊，终于被他们瞅准了机会，在数秒钟内就得手逃窜。当时宋爸在事业上已经风生水起，估计能为儿子支付个一两千万赎金。
	　　小货车几乎都要逃到郊区了，却被胡观骑着小摩托撵上了。
	　　胡观的特点是人高、颜正，野战军级别的战斗力，必要时可以爆发小宇宙，他一人打了对方四个，竟然还不吃亏。宋格致被他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嘴里塞着破布，由于抵抗时左右脸各挨了一拳，所以他的两只眼眶都是青紫的。
	　　胡观说：“快走!”
	　　宋格致说：“呜呜呜!”意思是“一起走”。
	　　胡观正打得热火朝天，吼道：“你先走!”
	　　宋格致于是挣脱麻绳发动已经撞掉了前脸的小摩托，胡观眼疾手快地跳上车后座，两人绝尘而去。白色小货车追了一阵，但无法开进蛛网一般的小巷，最终只好放弃。
	　　此役之后，由于胡观不肯收酬谢金，宋爸便自作主张地给他买了三辆摩托车，胡家那两室一厅的小单元房根本放不下。为此胡爸专门租了一个车库停车，胡妈也改了坐公交上下班的习惯，改骑摩托。一位中年妇女骑一辆价值数万的进口雅马哈摩托确实奇怪，但谁让人家没办法呢……
	　　胡观和宋格致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玩网游的。不玩游戏的时候，他们就凑一块儿吃饭，席间讨论果敢游击队员守则或穿越女如何面对裹小脚等重大问题。
	　　宋格致高中毕业后被弄到美国上学去了，但他不好好学习，三年后肄业回家。
	　　胡观读完了体育学院，在专场招聘会上被市公安局的防暴队一眼相中，光荣从警，但很快他又犯了错误。
	　　在一次小镇抓赌的行动中，他跑得太快没刹住，将一名聚赌群众从平桥上撞了下去。撞下去其实也没什么，江南人氏大多会游泳，遗憾的是此群众摔偏了，脑袋擦着水泥墩子落水，被开瓢了。
	　　人民公安抓赌，主要是为了震慑违法分子，捍卫社会良知，顺便搞点小创收，绝不是为了实施人身伤害。胡观于是被严肃地批评，提早发配到了基层，成了一名派出所小民警。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想当一名资深警察，户籍、治安、刑侦、预审都必须涉及，提前到派出所工作并非坏事。
	　　宋格致的最后一重身份——他是个保安。
	　　当然他不是普通保安，他是全市最贵的别墅楼盘——香榭丽山庄(“择隐山水，家族传世，塞纳河左岸豪宅，看房有礼，每栋均价三千五百万起”)的保安。香榭丽山庄就是早年间他爸开发的。
	　　他当上保安也就半个多月，具体要从那天说起。
	　　那天是休息日，上午胡观和他爸一起在客厅看新闻，胡妈在厨房剥毛豆，突然电话铃响，接起来一听是宋格致。
	　　宋格致痛哭流涕地总“胡观!呜呜哇哇要死了!出人伦惨剧了!”
	　　胡观说：“啥？”
	　　“我哥把我的号盗了”宋格致号啕道。
	　　“兄弟阋于墙，相煎何太急，"胡观评论道。
	　　宋格致怒道：“别拽文了，大学毕业了不起啊？先不说了我开车呢，刚才是我哥给我发消息说他盗号的，我等会儿就到你家来。”
	　　“那你慢点儿开，别急。”胡观说着挂了电话。
	　　胡爸在一旁问：“黄金宝要来啊？他出什么事了？”
	　　胡观说：“他被他哥欺负了。”
	　　胡爸于是说：“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傻子和二锤惺惺相惜，他受了气就找你寻求安慰你们俩的智商加起来乘以二都不足他哥的八分之一，他哥愿意屈尊欺负他，那一定是看在亲兄弟的份上。
	　　过了片刻，胡家父子同时听到汽车引擎的咆哮，胡爸笑道：“哟，兰博基尼来了。”
	　　可等了一会儿，听见轰鸣声绕了两圈又远去了，胡爸又了然曰：“博基尼找不到停车位。”
	　　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宋格致才气急败坏地出现在胡家大门口。
	　　胡观将他放进来，说：“你既然有急事就别找车位了，违停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宋格致说，“我的驾驶记录上不能有污点。”
	　　胡爸和他打招呼道：“黄金宝，你来啦？”
	　　宋格致说：胡伯伯好。”
	　　爸说：“黄金宝，你看新闻没？你爸在富豪榜上又上升了几位，看来以后不能叫你黄金宝了，得喊你铂金宝。”
	　　宋格致说：“我不知道啊，我不关心这个。”
	　　他打开胡观的电脑登录游戏，见自己的号果然被剥得精光，装备没了，包裹和仓库被清空，游戏币只剩下3个铜币，连支付一次最普通的传送都不够。同一账号下还建了五个小号，名字分别作：我这都是为你好”“你给我好好上班”“一年内不出问题”“哥哥包一条邮轮”“带你去南极看企鹅”。
	　　“……”胡观问宋格致，"你喜欢企鹅啊？”
	　　宋格致怒道：“喜欢个屁!那肥鸟摇摇摆摆、傻不拉几的我怎么会喜欢？!我哥盗了号还卖乖，真是寡廉鲜耻!”
	　　胡观随手登录自己的账号震惊地发现也被盗了，而且显然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账号底下也新建了五个小号，分别叫作：“胡观认真监督我弟，，“别让他偷懒旷工”“明年一起坐邮轮”“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转南极看豹纹海豹”。
	　　宋格致问：“你喜欢豹纹海豹啊？”
	　　胡观问了一下度娘，说：“豹纹海豹处于南极食物链顶端，唯一的天敌是虎鲸，体重300-350公斤，极凶猛，有伤人记录。你哥大约想把我带去当饲料吧。”
	　　二人突然遭受此重大打击，顿时心如死灰，两个大男人又不能抱头痛哭，只好面对面枯坐。许久之后，胡观问：“你哥准备让你到哪儿上班？”
	　　宋格致神情恍惚地说：“不是销售就是行政，因为他回国后也是从卖房小弟做起的。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铁定我爸是主谋，我哥是从犯，他们就看不惯我在家里闲着。”
	　　胡观说：“他们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才二十出头就被绑架过三回了，与其在外面晃荡还不如在家待着。要不咱们俩策划一次绑架吧，玩个大的，剁你一根小拇指给他们寄过去？”
	　　“剁脚趾吧。”宋格致说，“小拇指我还得用来按键盘呢。”
	　　这时胡观他妈在厨房喊：“胡观——!家里没酱油了，帮我买酱油去!”
	　　“知道了!”胡观说。
	　　宋格致说：“我也去，权当出去散心。”
	　　两人刚出门，胡妈追出来说：“格致也去啊？那你记住买一瓶就行了，前年给我买的三箱陈醋我把亲朋好友都送遍了，结果到现在还没吃完。”
	　　宋格致满口答应，等回来时胡观还是双手提着购物袋，里面装着二十一瓶酱油。
	　　胡观无奈地对他妈说“我说我来买，他非抢着付钱，又说不知道哪种好吃，于是他生抽老抽每种拿了一瓶。”
	　　胡妈的脸都绿了，拎着购物袋回厨房，遍寻不着能放得下二十一瓶酱油的地方，因为橱柜里塞满了数以百计的油、盐、酱、醋、辣酱、豆豉、香料，自然都是宋格致干的好事。
	　　宋格致躺回胡观的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胡观安慰他说：“装备没了可以再买嘛，咱们服排行第一的那小子被盗了三次号了，每次还不是死灰复燃。
	　　“说得对，我来充点卡。”宋格致拿出手机，刚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胡观问：“怎么了？”
	　　宋格致啜泣地举起手机，胡观一字一字地念道：“该卡本期应还……目前可用额度……暂停使用，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我爸把我的信用卡停了，我刷的是他的副卡。”宋格致说。
	　　胡观抢过手机，发现里面还有十多条未读短信，有停用信用卡的，有注销借记卡的，有账户被取空的，有网上理财被转走的，最后一条是他哥发的，赫然五个大字：“没有零花钱。”
	　　胡观叹气说：“宋格致啊，你都活了半辈子了，怎么经济命脉还掌握在别人手里呢？”
	　　宋格致说：“没办法，我自己不挣钱呐。”
	　　“那你好歹把身份证拿回来吧？”胡观说，“不然没有你本人到场，银行哪能给他办理这些业务？”
	　　宋格致说：“你小看银行了。家父家兄乃是他们的超级VIP，别说违规办理一点儿业务，就算让他们暗杀我，他们也必定赶在下班之前完成。
	　　他捂脸哀号：“唉，我死了!我要死了!”
	　　幸亏他哥百密一疏，忘了他身上还有一张加油卡，里面大约有万把块钱，所以他虽然死了，他的兰博基尼还活着。
	　　胡观提议道：“要不现在给你哥磕头去？”
	　　“不，老子也是有骨气的!”宋格致怒道，“再说我身上还有点儿现金，混一个礼拜绝对没问题，下个礼拜再回去磕头。”
	　　这时胡观的手机在客厅响了，胡爸吸溜着面条，一边盯着电视一边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喊道：“胡观!铂金宝的哥哥找你!”
	　　宋格致跳起来问胡观：“他找你干吗？”
	　　“我哪知道？”胡观说着就去接电话，宋格致跟着去偷听，结果他哥头一句话就是：“胡观，把免提关了。”
	　　宋格致在边上问：“尼桑，你找他干吗？”
	　　他哥说：“你别问，否则当场打死。”
	　　“我……”宋格致对电话竖起中指，正巧胡妈招呼吃饭，他委屈地跑到厨房盛了一碗面。
	　　他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表情坚定地对刚挂断电话的胡观说：“你别告诉我电话內容，老子不要听，老子不想活了，要自杀。”
	　　“格致，你还记得在我们所辖区内有一处你爸开发的楼盘吗？”胡观端起面碗问。
	　　“记得。”宋格致夹了一筷子菜，“香榭丽山庄嘛。”
	　　胡观斟酌着问：“香榭丽山庄那边的物业也隶属于你爸的总公司吧？”
	　　“不知道。”宋格致说。
	　　“应该是的。”胡观想了想，干脆直说了，“你哥让你去香榭丽山庄的物业当保安。”
	　　宋格致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啊!”
	　　胡家三口人均是脚下一跌，胡观问：“你怎么都不反抗一下？!”
	　　宋格致继续吃面道：“干吗反抗？当保安挺好的。再说我只有高中文凭，能当上保安就不错了。我哥让我什么时候上班？”
	　　“今天下午。”胡观说。
	　　“那你快吃，吃完我们一起去。”宋格致说。
	　　胡家父母面面相觑，心说宋家老爹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玩意儿!于是胡爸竖起大拇指说：“铂金宝，你很好，你很随和。”
	　　胡妈接口说：“是呀是呀，格致脾气好得咧!”
	　　还是胡观最了解宋格致笑道：“你们不懂，他不需要脾气，他爸和他哥就是他的脾气。”
	　　吃完了饭，胡观坐上宋格致的车，两人径直往香榭丽山庄去。
	　　香榭丽山庄的物业已经收到信了，正在开会商量对策，几个负责人都显得十分糟心，其中以保安班长为最。
	　　物业经理挠头道：“既要平等对待不卑不亢，又不许给他安排太繁重的工作;既不能揭露他的身份，又不许业主轻慢他;既要让他参与日常巡逻，又要小心他别被坏人绑走了……总部还交代第一个月要扣发工资，让他知道挣钱不易;第二个月要发少量奖金，以激起他工作的积性……”
	　　保安班长问：“我现在辞职来得及吗？”
	　　物业经理说：“辞个屁啊!说好的一点钟人就要来了!”
	　　这时候保安小张手持步话机冲进来说：“已，已经来了!”
	　　“怎么来的？”物业经理问。
	　　“走路来的。”小张说，“还有隔壁派出所的那个帅哥警察，两个人起来的!”
	　　“那警察姓胡，他们俩是死党，HR说过这事儿。”物业经理说。依他的身份绝对够不上和宋家长兄直接对话，甚至今天也是头一回接触总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
	　　保安班长建议道：“既然二皇子知道把车藏起来掩人耳目，要不咱们也装作不知道他的身份吧？”
	　　“装个屁啊!HR都约谈我了!”物业经理怒道。
	　　两人急匆匆地往小区门口赶，发现二皇子也挺会装，正在岗亭里填求职表格呢。不明真相的小保安审视表格，提醒他要把个人资料写全，物业经理慌忙阻止，对宋格致粲然一笑，顺坡下驴地搞了个五分钟面试，当场宣布录取其为正式员工。
	　　录取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安排工作，物业经理堂而皇之地将烫手山芋扔给了保安班长。
	　　保安班长回去想了一夜，平添数根白发，终于给宋格致安排了一个好岗位。做出此决定后，他觉得自己的政治智慧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和提升。
	　　他让宋格致负责代收业主快递。
	　　这个任命看似平常，其实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比如适度的忙碌，较高的责任感，方便与业主熟悉，广泛的人际网络(主要与快递小哥)，以及“我很重要”的假象。
	　　宋格致果然很喜欢干这活儿，不到三天，他浑身上下就充满了自食其力劳动者的光荣与自豪。
	　　五天之后，他已经和小区内那些热衷“买买买”的业主打成一片。
	　　香榭丽山庄小区地如其名，充满了金光灿灿的恶俗，那欧式大理石喷泉和罗马柱，那散落草丛的希腊裸女和肥胖儿童雕像，完美地扣住了本市富裕阶层的脉门。小区业主们，即使是不爱网购的，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专门收发快递，偶尔在大门口巡逻的宋保安。
	　　接着，某些无所事事的贵妇就开始对宋保安动了活络心思，拿快递来逛一趟，遛狗也来转一圈，言语之间多有撩拨——当然宋格致是听不懂的。
	　　保安班长是老江湖了，他懂。他觉得这些人虽然藏污纳垢，但不算是大奸大恶，还可以挽救一下。
	　　于是他暗地里挨个儿问她们：“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对方说：“知道啊，王国栋啊。”
	　　保安班长摇头，说：“你觉得以他这个年纪，还叫‘国栋’啊，‘国华’啊，‘建军’‘建国’的正常吗？”
	　　对方低头思索。
	　　保安班长继续问：“你知道他爸是谁吗？”
	　　对方摇头。
	　　“知道他哥是谁吗？”
	　　还是摇头。
	　　“知道他爷爷是谁吗？”
	　　继续摇头。
	　　“那您知道每天来查三回岗的那个警察是谁吗？”
	　　“警察是谁？”对方问。
	　　“是个全国自由搏击冠军。”保安班长说，“您别怕，警察是他们团伙中最好对付的一个。”
	　　对方愣愣地问：“王国栋到底是谁？”
	　　保安班长说：生头有交代，我不能说。您有空去隔壁派出所的后院里看看，那辆肚皮贴地的几百万跑车就是他的。看过了之后您也别到处去说，既是为了保护我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还真有人借着追狗的名义去看了，看过之后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个人私底下一交流，再借助各种途径一打听，很快弄清楚了“王国栋”的身份。
	　　顿时“王国栋”身边的闲人更多了，而且个个别有用心。未婚的争相示好，已婚的称兄道弟;年纪小的在他面前特别渴望爱，年纪大的专注开发忘年交;经商的会突然跑到门岗发一圈儿香烟，从政的呵呵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小同志很负责嘛”……还敢继续与他扯皮骂架的只有快递小哥。
	　　人人皆知，但人人都不点破，物业经理经常思索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每当这种时候，保安班长都主动外出去巡逻。
	　　其实胡观也有所察觉(他觉得最近真奇怪，老有宠物狗往我们单位后院钻)，只有宋格致本人成天傻乐，迟钝如常，还夸奖小区的富人业主们热情、和善、素质高。
	　　胡观每天中午都会来香榭丽山庄，午休快结束时再回去。这天过来时，门卫间里轮到宋格致和小张值班。胡观先把小张撵出去站岗，然后倚在桌子上翻看业主的快递。
	　　宋格致说：“别翻了我刚整理好的。”
	　　胡观说：“这有什么好整理的，让我来查验一番，免得里面有炸药。”
	　　后来他还真找出一个不寻常的快递，那是个A4纸张大小的快递信封，但里面装的不是纸张，似乎是一小包什么玩意儿。更主要的是，五六天前这封快件就送来了，到现在也没人来拿。
	　　胡观查看信封上的地址，因为三联页的首页丟了，所以他努力辨认了半天，也只看出模糊的“香榭丽山庄……号”。
	　　“这个是怎么回事？”胡观问。
	　　宋格致正在翻报纸，漫不经心地说：“这个啊，快递员说是给14号的，但是一直没遇见14号的业主，我也懒得给他们送去。”
	　　胡观叹了口气，说：“朋友，你当保安都半个月了，竟然还不知道你们小区没有14号？”
	　　“没有吗？”宋格致合上报纸。
	　　“你们小区一共60户，门牌号但凡尾数是4的都跳过，另外13号、25号也没有。”胡观说。
	　　宋格致坐直身体，饶有兴致地拿过那封快递，但很快又被胡观劈手抢了过去。后者指着上面的快递公司名号说：“下回‘路路通’的人再来时，你就说地址错误，把这封件退回去。”
	　　宋格致满口答应。
	　　可当胡观下班后来喊他一起回家时，发现他已经把快递拆了了。
	　　“你为什么要拆？”胡观问。
	　　“ ‘路路通’的人来过了，说寄件人没填地址，留的电话号码也是空号，这件退不回去的，是个死件。”宋格致说。
	　　“信封里是什么？”胡观又问。
	　　宋格致就把信封里的东西给他看，那是一小塑料袋白色的粉末，只有火柴盒大小。塑料袋底破了洞，拎起来时一点粉末被留在了桌上。
	　　胡观脑中的弦猛然绷了起来，他警觉地扑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宋格致竟然用手指搓起粉末，放进了嘴里。
	　　胡观掐住宋格致的下巴，抓起一旁的茶水就往他喉咙里灌!
	　　宋格致被呛得直咳嗽，反抗道：“你干吗？!咳咳!那是老马的杯子……咕嘟咕嘟……我不要喝别人的水……噗!咳咳咳!”
	　　“给我漱口!”胡观怒吼，“你有病啊？!”
	　　宋格致也反应过来了，他湿漉漉又可怜巴巴地站着，不管他刚才吃的是什么，现在都已经被他妥妥地吞下去了。
	　　“什么味儿？”胡观放开他，无力地问。
	　　“有点儿苦……”宋格致声若蚊蝇。
	　　“毒品也有点儿苦。”胡观说。
	　　宋格致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就怕不是毒品，而是病原体，什么鼠疫、霍乱、伤寒、炭疽、天花、登革热、埃博拉。”胡观继续说，“宋格致啊，你要记住你不能算普通人，凡事要有警觉性，因为不管是害你还是捧你的人，都是有利可图的。”
	　　宋格致挨了训，颓然而坐。
	　　“行了，没事儿，别准备哭了真要是病原体那我也中招了，到时候你进ICU，我就睡你隔壁床。”
	　　胡观收拾桌上的那一小袋粉末，先是放回快递信封，然后用几层报纸包裹好。他说：“我有个哥们儿是法医，我把这个带给他化验一下。你今天到我家吃饭吧，记得什么都别跟我妈说。”
	　　他走之后，宋格致越想心理压力越大，他忍不住给另外一个他最信任的人打了电话。
	　　——那就是他哥。
	　　他哥第一时间接了电话说：“怎么啦？我忙着呢。”
	　　宋格致说：“尼桑，嘤嘤，我铸成大错了!”
	　　他哥说：“嗯？你被交警贴罚单了？”
	　　宋格致怒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出息？贴个罚单也算大错？”
	　　他哥反问：“你说呢？下定决心买了辆超跑，结果天天在路上开六十码，两三年了连红灯都没闯过一次;跟朋友一起吃饭，吃完饭人家去夜店喝酒了，你回来睡觉;老爸好不容易准许你去一趟拉斯维加斯，结果你真跑去观光，相机里一看全是风景照;就说玩网游吧，别人好歹能泡个妹子，结果你玩一人妖号，妹子没泡到，汉子倒挺多……”
	　　宋格致默默地按下停止通话键。
	　　五秒钟后他哥回拨过来道：“胡观也是，整天就知道玩游戏、打人、搞什么骑行中国，他骑行你可不能跟着凑热闹啊，尤其是他还想去印度.，我告诉你那边连公共厕所都没有，人都是在大街上拉屎……”
	　　宋格致又把电话挂了。
	　　他哥又打过来道：“啧，你再敢挂我电话试试看，我……”
	　　宋格致关了机。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去胡观家，毕竟吃饭才是头等大事。
	　　胡观他妈虽然还没退休，但经常性翘下午班用来钻研麻将艺术，看到宋格致来了，她便去厨房烧了个拿手的酒香肉。宋格致却有点儿食不知味，盯着碗里的五花肉专注地看了半天。胡妈疑惑地问：“怎么啦格致？不好吃啊？”
	　　宋格致本来想问她“阿姨，人一旦吸毒是不是永远戒不掉”，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胡观一直到将近晚上九点才回来，他皱着眉头把宋格致拉进房间，一边匆匆地扒着晚饭一边说：“东西交给我哥们儿了，但他那边条件有限，也不是专业搞化学品分析的，得再拜托另外一个哥们儿。那人是大学实验室的，挺擅长这方面，大概三天之内就能查出你吃下去的是什么玩意儿。”
	　　“擅长还要三天？”宋格致表示不满意，“三天足够我愁死了。”
	　　“愁什么，毒瘾发作也不需要三天。”胡观说。
	　　“埃博拉需要啊!”宋格致怒道。
	　　“东西是你自己吃的，你发什么脾气？：胡观无奈道
	　　宋格致憋屈地爬上床，面朝里睡了。
	　　“回你自己家去睡啊。”胡观愈加无奈道。
	　　第二天宋格致翘班了，本来他想去花天酒地，一摸兜儿又没钱，只好开着车到郊外散心，坐在一退休老头的边上看人钓了一天的鱼。
	　　胡观不能翘班，但他也没好好地在派出所待着，而是坐镇香榭丽山庄的门岗，等到“路路通”的快递员一来，就上去把他摁住了。
	　　快递小哥赔笑道：“哥，哎哎好疼!怎么了哥？”
	　　胡观把他拖到一边说：“好呀，你小子，你敢贩毒？”
	　　“贩……贩什么？”快递小哥都傻了“我可什么都没……”
	　　胡观拍拍他的肩说：“逗你玩的。我问你，上回那个寄到香榭丽山庄14号的快递是你送的？”
	　　这事宋格致昨天刚刚问过，快递小哥立刻答道：“是我，怎么了哥？”
	　　“那封快递有问题。”胡观沉吟道，然后问，“你能不能查到它的来源？”
	　　快递小哥笑着说：“你还是警察呢，你不知道快递的来源、途经签收什么的信息网上都能查到？”
	　　胡观说：“知道。我查了，这封件就是从本市寄出的，揽件员叫王小军。”
	　　“哦，那哥们儿我认识。”快递小哥说。
	　　这哥们儿也太不负责了自己收的快件，‘寄件人’那一栏空白不说，寄件人号码还是个空号。”胡观说，“你认识他就好，带我去找他。”
	　　“找不了。”快递小哥为难地说，“他这个礼拜辞职了听说要回老家结婚。”
	　　“回老家结婚”是个标志语，意味着这人回不来了，胡观觉着追查来源这条路走不通。
	　　他放走快递小哥，想来想去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为了这事儿动用侦查手段吧？一旦用上这手段，半天之内全派出所就知道了，两天之内保证传到市局去，因为出事的不是他胡观，而是那个碰不得摔不得的宋格致啊!这事儿给宋家知道就完了，宋格致他爸、他爷爷还好打发，他哥就是个神经病!
	　　事已至此，只能干等电话了，但愿那位大学实验室的仁兄能够早些得出结论。
	　　他回到所里，发现状况急转直下，神经病正坐在他的位子上!
	　　宋格致他哥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问：“胡观，你上哪儿去了？”
	　　胡观立刻跪了。
	　　要知道这个小破派出所，除了所长以外，其余人可都是在一个大办公室办公啊，这边办户口，那边的桌子腿上还铐着小流氓呢!胡观的同事们虽然没见过宋格致他哥，但都隐约觉得此人的来头不小，因此他们一边做手头的事，一边支棱着耳朵偷听他们谈话。
	　　宋哥问：“见着我弟没有？有人告诉我说他今天没请假也没上班。”
	　　胡观说：“哥啊，依赖密探的生活是不会幸福的!”
	　　“让我弟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宋哥淡定地将报纸折好，放归原位，“今天奶奶生日。”
	　　“您就不会直接跟他说吗？”胡观问。
	　　“那小子不接我的电话。”宋哥虽然依旧表情平淡，但语气里透着愠怒。
	　　“就这事儿，我走了。”说着他抓起车钥匙就走。
	　　胡观不得不跟着走出去，因为同事们正面色潮红、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燃烧的八卦之魂在他们的脑袋里都已经具象化了，我国八卦人群排名前三甲分别是广场舞大妈、社区干部、基层小民警。
	　　但他的行动速度显然不够快，年纪最大的同事五十余岁的老张警官(女)已经狰狞地扑了上来：“胡观!我侄女今年二十八岁，某某银行的正式员工，皮肤白、脾气好，和你的这个朋友长相、个子倒是满搭配的，要不你帮忙牵个线……”
	　　胡观奋力地抵抗道：“张科长，你误会了!那个不是我朋友，我不认识他!”
	　　张警官揪着他说：“嫌我侄女年龄大也不要紧，我女儿明年大学就毕业了，我女儿漂亮得很，水灵灵的……”
	　　你女儿一百八十多斤!
	　　胡观痛苦地抿着嘴，终于从张警官厚实的臂弯里挣脱，风驰电掣地逃走了。张警官喘息着但坚决地跟在后面追，追过两条小巷后才被彻底甩掉。
	　　胡观一口气跑到大马路上，发现宋哥的车绕了一圈儿又回来了，车窗也降下来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说：“哥，还有什么事吗？”
	　　宋哥说：“胡观，我弟不懂事，你多照料他。”
	　　胡观点头，心想还用你提醒？你们家这个老儿子基本上都是我在管。
	　　宋哥说：“对了，你要摩托车不？有人送我一辆BMW的。”
	　　胡观怒想：不要摩托车!你们家什么毛病，就会送人摩托车!我妈骑个雅马哈就够奇怪的了，还想让她骑宝马？!
	　　想归想，他还是笑着婉拒道：“哥，这个BMW吧，纯进口的好是好，可万一车坏了，配个零件都必须从美国、加拿大往回寄回啊。”
	　　宋哥想了想，说声“也对”，便摇上车窗开走了。
	　　胡观松了口气，然后给宋格致打电话。宋格致听说他哥亲自来找，吓得差点儿跳了河。
	　　胡观问：“那你回去吃晚饭吗？你奶奶生日呀。”
	　　宋格致疯狂地摇头道：“绝对、绝对不回去!以我的智商、情商，回去被他们稍微盘问，两分钟之内就会吐露实情，然后我哥就会把我送到戒毒所去了。”
	　　“我估计那粉末不是毒品。”胡观说。
	　　宋格致叹了一口气，显然心情不佳。
	　　“你要是不回去，你哥也会发作的。”
	　　宋格致挠头，烦恼地说：“要不还是策划绑架吧，你过来剁我一截手指头。”
	　　“滚蛋。”胡观挂了电话。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胡观见号码是本市的便接了对方就是那位哥们儿的哥们儿寥寥数语后，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一脸的惊愕，哥们儿的哥们儿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他最后才憋出一声“谢谢”。
	　　挂了电话，他再次给宋格致打过去道：“你现在到篮球场来，你吃的那种粉末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宋格致一惊，颤抖地问：“是……是什么？”
	　　“见面再说。”胡观严肃简洁地回答。
	　　宋格致以最快的速度(70公里/小时)赶到了胡观身边，跳下车时他那苍白的小脸简直让人心生同情。
	　　“不是说要三天吗，为什么这么快？冰毒……还是艾滋病？”他无力地问。
	　　“因为太容易检测了。”胡观给他看收到的手机短信，“是这个玩意儿，C16H15N5O7S2&middot;3H2O。”
	　　“这是什么？”宋格致问，“我需要去医院吗？”
	　　“我看不需要。”胡观似笑非笑地说，“因为这就是从医院出来的——头孢克肟，第三代头孢类抗生素，儿科常用药。
	　　宋格致愣了足有半分钟左右说：“头……头孢……克什么？”
	　　“头孢克肟。”胡观重复道。
	　　接着他爆发大笑：哈哈哈哈……”笑着又痛骂，说：“什么王八蛋，匿名寄碾碎的抗生素药片吓唬人，要是让我抓到非揍到他肠穿孔不可!
	　　宋格致也仰头狂笑，说：“哈哈哈哈，虚惊一场，吓死老子了!”
	　　两人笑完骂完，胡观拍着宋格致说：“说到底还是你不好，你吃它干什么？下回你再乱吃东西，我就卸了你的下颌骨。”
	　　宋格致沉浸在喜悦中，说：“再有下回我是小狗!”
	　　两人接着开始讨论是什么样的贱人倒贴快递费也要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来，想来想去也只有仇富者。此人或患有精神疾病，或受过重大刺激，行为偏激却胆小如鼠，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寄个威胁信都不敢装点儿真东西(或者是没有途径搞到真东西)。寄信到香榭丽山庄14号，让“有钱人要死”，却不知道香榭丽山庄没有14号。如果不是遇到宋格致犯糊涂，这封快递件早就被丟去某个无人理会的角落了。
	　　现在真相大白，宋格致也没什么事，胡观打算不再追究此无聊人士了。
	　　“这下晚上你可以回去吃饭了。”他说。
	　　“我奶奶挺喜欢你的，一起去不？”宋格致乐滋滋地问。
	　　胡观立刻大摇其头说：“我不想见你哥。”
	　　“我也不想。”宋格致顿时意兴阑珊道。
	　　两人又聊了会儿才分手，一个回单位，一个往家去。
	　　路上，胡观仰头望天，惬意地想：此次有惊无险，往后该有几天清静日子过了，谁知就在接近派出所的巷口，张警官从侧面杀了出来!张警官虽然现在到了退二线的岁数，但人家年轻时候是缉过毒的，是久经考验的人民卫士。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
	　　啊，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的光芒!
	　　啊，金色的盾牌守卫着的千家万户……
	　　总之张警官冲了出来，胡观被她掐住了脖子!虽然张警官一米五五，胡观一米八五还是全国散打冠军，但是张警官就是能用劳动妇女的天生神力制服他!就是能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把宋格致他哥的手机号码交出来。”张警官阴森地说。
	　　胡观忍痛问：“张科长，你就不能为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吗？那个人你搞不定啊!”
	　　“交出来!”张警官露出了两边的臼齿。
	　　“138×××××888。”胡观说，“你千万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张警官记下电话，拍拍胡观的脸蛋，心满意足地走了。
	　　目送她走远，胡观长叹一声坐在路边，仰头望着已经落入树梢的红彤彤的夕阳，感慨地说：“早知如此，当年就不应该救宋格致那个傻瓜……”
	　　过一会儿他又感叹：“应该把BMW摩托要过来的，他们家的事儿太操心了……”

第八章 疑难杂症专治著名老中医
	　　省中医院的著名专家、教授白希谷，在60岁来临之际向医院申请退休，跑到私人资本运营的百年老药铺“衷济堂”坐诊。然而在自制的“妇科圣手”牌匾下坐了不到两个月，他就被医闹一拳打裂了鼻骨。
	　　一个中医怎么会被医闹打呢？
	　　没听说有人闹过博大精深的祖国传统医学啊，中药是我国人民的刚需消费啊!
	　　于是好事者开始探究，后来发现老先生纯粹是自找的。
	　　他被打不是在衷济堂，也不是在中医院，而是在人民医院的抢救室。他上班时间跑去人民医院干吗呢？因为他要追求人民医院抢救室的一位女主任医师。
	　　该医师姓闵，50余岁，离异无孩、能力出众且风姿绰约，是老头偏好的类型。
	　　当天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位和儿子儿媳不和的城市老妇，在一次例常的家庭争吵后左思右想不能释怀，于是一仰脖子喝了半瓶洗洁精，后被邻居送到医院洗胃。洗洁精并非了不起的毒物，但遗憾的是老妇在救护车上心脏病突发，心脏骤停，送到医院时已经瞳孔散大，CPR做了20
	　　分钟都没能救回来。
	　　在宣布死亡的那一刻，那对始作俑者即儿子、儿媳却突然发现了商机，决定向医院讨要80万元现金赔偿，因为人是死在医院的，所以必定是医院治死的。
	　　抢救室向来是武斗频发的场所，在战斗号角吹响的那一刻，主任医师闵阿姨作为负责人，不得不冲了上去。正巧这时候白希谷拎着爱心甜汤来献殷勤，见状当场要疯，扔了甜汤就挡在闵阿姨面前，于是死者儿子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鼻子上。
	　　白希谷的身体飞出去后意识也四分五裂，双耳轰鸣、眼前发黑，整整昏迷了一分多钟，醒后也痛得没办法睁开眼睛。闵阿姨急火攻心地拍着他的脸喊：“老白!白希谷!”抢救室的大小医生护士则放声尖叫：“打死人啦!医闹打死无辜路人啦!”
	　　白希谷迷迷糊糊的，抓着闵阿姨的手说："淑华，只要你没事就好，一会儿帮我看看眼球，是不是玻璃体碎了……还有淑华，别打了你力气太大，打得比他还疼……”
	　　随后是警察到位，打人者被带走，白希谷呻吟着躺上了病床。检查结果是鼻骨骨裂，软组织挫伤，眼眶瘀血，好在眼球无损，不算严重，但毁容了，白老医生睿智的脑袋花了整整一个多月才消肿。
	　　他挨了打，也创造了历史，据说他是人民医院几十年曲折的医患斗争史中第一位光荣负伤的外院医生，而且还是教授级别。
	　　此役过后，他的名声更大了，大到连数千公里外的不包邮的新疆医疗卫生系统，都从援疆医生的口中听说了这位为爱痴狂的老情圣。人们普遍认为钱钟书先生说得对，老头子动了爱情就像老房子失火，救都救不得。
	　　白希谷挨打还造成了另外两个直接后果，一是半年之后他和闵阿姨正式登记结婚，抱得了老美人归，二是他的小儿子生气了。
	　　他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国外，是个医学博士;小儿子白雨宁在身边。
	　　此子今年22岁，医科大学硕士在读，虽然胸无大志、四体不勤，但是邪魅狷狂、睚眦必報，个性很成问题。如果不是跑去读医科，他的人生归宿大概是吃江湖饭，比如参悟神教一类的，披着大红锦袍倏忽来去用绣花针刺瞎人的眼睛，别人喊他教主，他喊人家莲弟。
	　　总之他的人生原则是谁打我老子，我也打他老子。
	　　鉴于医闹的老子已经死了20多天了，所以他决定把医闹本人打一顿，少说也得打断他几根肋骨。
	　　其实平常他和白希谷的关系并不融洽，因为他万年中二病不服管，而白希谷多年又当爹又当妈教育孩子的方法只剩下了唠叨。
	　　最明显的隔阂表现为：白雨宁连过年都没回家，遍寻理由百般推脱，最后说他爱上了老家巷口的刘玉芬，但是刘玉芬三个月前嫁人了，为避免睹物思人，所以过年就不回来了。
	　　简直是胡扯!
	　　刘玉芬五短身材，孔武有力，面如重枣，浑身上下透着坚贞不屈，年纪三十有五，况且还是二婚，白雨宁能爱上她才有鬼!
	　　但关键时刻父子连心，在尘埃落定、息事宁人之际，白雨宁却始终想着要为老头子出口恶气。
	　　走法律途径太慢，还是以暴制暴比较爽快!
	　　他的提议当然得到了衷济堂上上下下一致的反对，只有一个人表示支持，那家伙是衷济堂的厨子，满脸横肉，额上有刀疤，半年前刚刚刑满释放。
	　　衷济堂目前的拥有者是一个年轻的大药材商，叫陈衍，他和白家的关系极近，因为白希谷的老爹，已故中医白寒友总共就收了一个外姓弟子，那就是陈衍的爸爸老陈。
	　　老陈资质有限，学医没学出名堂来，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家中有黄金万两，传到儿子手中后更是日进斗金。这些年裏济堂能够振兴全亏了陈家父子，因为自从火红年代小将们把白寒友革命回家养鸡后，衷济堂的匾额就没能再挂出去，而是改称了“红星大药房。
	　　陈衍的脑子比较清醒，坚决制止白雨宁实施复仇计划。没别的原因，就是怕他吃亏白雨宁怎么看都不像个能打的人。
	　　白雨宁说：“没事，我有帮手。”
	　　陈衍问：“谁？”
	　　白雨宁就把他学校的师弟拉来了。
	　　师弟身高1.92米，平头方颌，虎背熊腰，魁梧黝黑，笑起来露两排雪白的门牙。
	　　陈衍问：“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只猩猩？”
	　　白雨宁说：“这是我师弟啊，校篮球队的，怎么样？感觉到杀气没有？走，小师弟，我们打人去!”
	　　师弟说：“嗯嗯，好。”
	　　三分钟后陈衍就发现这位师弟相当欠缺辨别是非的能力，他对白雨宁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指东不敢往西，而且始终带着心甘情愿的谜一般笑容。
	　　为了保护残疾人，陈衍给白雨宁的师弟买了张回校的车票，然后把他赶跑了。
	　　白雨宁很不快乐，说：“陈衍你也太不仗义了一点儿江湖道义都没有。我的亲爸爸，你的大师伯被打了你竟然无动于衷。
	　　陈衍心想，我哪里无动于衷了？这事儿不都是我摆平的吗？单说医闹象征性地赔了白希谷五百元医药费这一点，你翻遍全国的晚报社会版，有见过医闹赔钱的吗？
	　　“其实吧，这件事你爸是局外人。”陈衍说，“别的医生挨打都是避无可避，他是主动送上门去挨打。”
	　　白雨宁更生气了，说：“你的意思是说他皮痒讨打喽？真是笑话，我爸守寡这么多年了，想找个老伴共度余生有错吗？他和闵阿姨郎有情妾有意，错的是那个打人的混账!”
	　　陈衍说：“是，你说得对，乖孩子你出去自己玩一会儿吧，让哥哥把手头的事儿做完了行不行？”
	　　“做完了以后呢？”白雨宁不依不饶地问。
	　　“我陪你割仇家的脑袋去。”
	　　他说着就把白雨宁推出了办公室，并且反锁了门。
	　　白雨宁在外面敲门说：“陈衍，说话要算话啊!”
	　　陈衍无奈，一边忙碌，一边拨通了警察朋友的电话说：“于所，是我，陈衍。麻烦帮我查一个人的电话地址好吗？就是上回在人民医院急诊室打人的那个……对，挨打的是白希谷，是你们所的民警去处理的……你等等，我记一下……我怎么会去找他们的麻烦，我和那种人有什么好计较的，我就是问问……行，我有事找你。”
	　　陈衍挂掉电话，苦笑地看着记事簿，上边是医闹的详细住址。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喊：“白雨宁!”
	　　会计兼秘书探出头来回答：“雨宁上菜市场去了。”
	　　“他上菜市场干吗？”陈衍问。
	　　“他说去买把刀。”会计兼秘书说。
	　　唉……
	　　陈衍烦恼地自问：“这孩子到底像谁呢？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雨宁兴冲冲地在菜场转了一下午，购置了斧钺、刀叉、麻绳、辣椒油等，然后回来蹭陈家的晚饭吃。
	　　陈衍的爸爸老陈问：“雨宁啊，你这么开心干什么？捡到钱啦？”
	　　白雨宁说：“没有啊，嘻嘻。”
	　　老陈又问：“谈朋友啦？谁呀？带回来给阿叔看看。”
	　　白雨宁说：“嘻嘻，隔壁珠宝店的谢春芳啊，我暗恋她好几年了。”
	　　“……”陈衍放下了碗筷，“你不是爱刘玉芬吗？”
	　　“你怎么知道刘玉芬？”白雨宁惊问。
	　　汙说：“白雨宁，你下回胡说八道时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姑娘？谢春芳和刘玉芬再长几岁，就能生出一个你来了。”
	　　老陈就骂陈衍道：“他好歹还知道带姑娘回家，这么多年了老子也没见你带回来一个!”
	　　陈衍哭笑不得：“你哪只眼睛看见他带回来了？”
	　　老陈撒泼说我不管，你不孝，你忤逆，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陈衍于是催促白雨宁说快点儿吃，吃完了赶紧出门。
	　　晚饭后，估摸这个点儿医闹夫妇肯定在家，两人准备去兴师问罪。
	　　发动汽车之前，陈衍先警告白雨宁：“问话可以，你可别冲动啊。”
	　　“我知道，我向来很冷静的呀。”白雨宁表示，然后把下午买的刀掖在裤腰里。
	　　陈衍把刀抽出来扔掉，摁住他的脖子问：“你为什么说的和做的从来不是一码事？”
	　　白雨宁反驳道：“谁让你把我师弟赶跑的，我现在好没有安全感。”
	　　陈衍说：“你让师弟跟着才不安全呢，有个词叫‘另有所图’你懂吗？”
	　　“图什么？”白雨宁问。
	　　“我不说，自己参悟。”陈衍回答。
	　　从陈家到医闹家有二三十分钟车程，两人按照警察给的地址按图索骥，走了几次错路，绕了几个大圈，终于在晚上七点钟之前赶到了目的地，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建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初的老小区。
	　　老小区灰扑扑的，楼房高度只有三层，间距极近，墙皮脱落，周围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显然不是有钱人的居所。
	　　白雨宁突然问陈衍：“那喝洗洁精的老太太的后事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陈衍说，“还在医院太平间冻着呢。这对夫妻说医院一天不赔钱，就一天不把遗体拉回去。”
	　　“这就叫作穷生无赖，穷生奸诈。”白雨宁摇头，“这两人逼死了自己老娘，居然还想利用她讹钱。”
	　　老小区房屋质量差不说，房型还不科学，卫生间都是暗卫，为了弥补采光不足和解决浊气排放的问题，有些人家便在卫生间墙上开个小窗户，装上玻璃，通往楼梯道。
	　　陈衍和白雨宁摸到医闹家门口，发现他们家卫生间上方也开了一个小窗口，从窗户能看到灯亮着。
	　　“什么灯瓦数这么高？”白雨宁问。
	　　“浴霸。”陈衍说。
	　　“哟，来得不巧啊，打扰人家洗澡了。”白雨宁嘴上这么说，却径直跑去敲门，边敲边喊，“有人吗？抄煤气的!”
	　　敲了半天没人应，他问陈衍：“是这家吗？”
	　　陈衍又看了一眼地址，说：“没错啊，是这家。”
	　　“那怎么没人开门呢……”毕竟是来寻仇的，白雨宁担心弄错了。
	　　正巧这时候有个精神矍铄的大妈从楼上下来，披红挂绿地斜挎着腰鼓，显然是去跳广场舞的。陈衍赶忙拉住她问：“阿姨，我们是衷济……不对，人民医院的，请问有一户姓鲍的人家住这儿吗？”
	　　大妈说：“哎哟!呸!就这家!缺德丧天良的!你们医院怎么还管他们呢？让法院来管啊!我给你们说，这俩公母不得好死!唉，我想起他们家老太太就心酸呐，以前啊，叽里咕噜叽叽呱呱……”
	　　十五分钟后白雨宁终于插上了嘴，“阿姨，你跳舞要迟到了。”
	　　“所以你说他们俩是不是不得好死？!”大妈总结陈词。
	　　“是是是。”陈衍和白雨宁点头。
	　　大妈昂首挺胸，带着尽情倾诉的满足走了。
	　　白雨宁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继续敲门。
	　　门内依旧没有反应。
	　　“隔音太好以至于听不见？”白雨宁喃喃道。
	　　他正要再敲时手机响了，原来是白希谷老先生饭后散步忘了带钥匙，被关在门外了，喊他回去送钥匙。
	　　白雨宁说：“我这里有事啊，你到陈阿叔家玩一会儿呀。”
	　　白希谷说：“你陈阿叔出去了，陈阿婶在家里开两桌麻将，都是嗓音高八度的老女人，喧嚣吵闹听着头疼，我老人家要看书呀。”
	　　“你回衷济堂去坐坐。”
	　　“衷济堂今天晚上盘点，他们嫌我在那里碍手碍脚。”
	　　白雨宁还要推脱，陈衍对着电话说：“大伯，我们马上过来，你在门口等等。”
	　　白雨宁不甘心地问：“这就回去了？”
	　　“反正也没人应门，等会儿再来也不迟。”陈衍拉着白雨宁下楼，把他推上了车。
	　　两人一去一来，又是将近一个小时。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医闹家毫无变化，浴霸还是开着。
	　　白雨宁有些纳闷了，心想这个澡洗得可真够仔细。如今虽然气温还低，但毕竟已是开春三月，用得着洗那么长时间么？也不怕搓脱了一层皮。
	　　去敲门还是老样子，没人答应。
	　　这家人有把外面穿的鞋子脱在门口的习惯，白雨宁观察那几双鞋，发现和他们离开之前的摆放方式一模一样，连角度都分毫不差，那双男鞋后跟上的一大块烂泥也没抠掉，显然在这一个小时内没有人进出过这扇门。
	　　“是不是他们忘了关灯出门去了？”白雨宁问。
	　　陈衍说：“你等一下，我去另一边看看。”
	　　他三步两步跑下楼梯，转到楼房的北面，然后看到了这家人家厨房窗口的灯光。
	　　他跑回来说：“门缝里有灯光，说明客厅的灯是开着的，厨房和浴室的灯也亮着。就算忘了关灯，哪有一下子忘记这么多的？”
	　　白雨宁表示想不通。
	　　既然屋内无人，老在门口待着也不是办法，两人决定回车上去再等半个小时，还等不到那就回家。头一次上门寻仇，铩羽而归也是正常的。
	　　等待时自然要找点儿事做，看书太暗，玩手机游戏又伤眼睛，陈衍于是找出平板电脑来看，他要看美国电影，白雨宁非要看国产偶像医疗剧。
	　　陈衍纳闷国产连续剧有什么好看的，白雨宁兴冲冲地说：“你看嘛，可有趣了，有些人连基本的医学常识都没有就跑出来拍片儿了。
	　　国产医疗剧的最粗大持久的脉络是感情戏，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白雨宁边看边笑边评论：“看，这厮手术前刷了手还去摸小护士的脸。”
	　　“哇，得了胆结石就这么要死要活的？我告诉你，你要真进了肝胆胰外科，得一胆结石医生都得说恭喜，因为其他人都是长瘤子的!”
	　　“我最受不了电视剧里一副乖巧样的小演员，就两字，做作，浑身上下透着假普通小孩哪有这么捏着嗓子甜甜地说话的，尖叫才是他们的母语。我上次在儿科轮转了三个月，从此见到小孩就偏头痛。”
	　　陈衍说：“行了，白雨宁，你还让不让人好好看剧了？”
	　　“说真的，”白雨宁说，“我要是以后不当医生了我就去当个作家，混文学圈，所谓铁肩担道义，一心教育人民向善，到时候你花钱找个民主党派副主席推荐我入文联哈，或者请几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给我颁个奖也行。”
	　　陈衍冷哼说：“你算了吧，从小到大就没见你写过什么语句通顺的话。”
	　　白雨宁说：“你别小看我，作家有什么难当的，作品迎合市场和读者就行了。只要掐住了读者的七寸，任何题材都能广开销路，流芳百世，比如山东黑社会在梁山建立反政府武装，比如怡红公子不好好学习专门追表妹……”
	　　陈衍把平板电脑塞到他手里说：“看剧，你吐槽电视剧至少还在谱上，我出去抽根烟。”说着他打开车门走出去了。
	　　白雨宁在他身后说：“陈衍你知道吗，像你这种长期烟民检查时做X光都没用，得做肺部螺旋CT，一方面连续扫描消除呼吸影响，另一方面重叠重组图像能够发现常规CT看不见的病灶。”
	　　陈衍问：“你上回被我揍是什么时候？”
	　　白雨宁说：“九岁。”
	　　“那你今天回家洗干净等着我。”陈衍说。
	　　白雨宁立刻把车门关上了。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
	　　期间白雨宁看了一整集医疗剧，陈衍接了一个又臭又长的生意上的电话，最后两人都渴了于是驱车去买饮料，再回到医闹家楼下时已是将近晚上九点半。
	　　两人爬上楼梯一看，见了鬼了!那浴霸依旧没关，明晃晃的黄色灯泡映得楼梯间雪亮!
	　　“啧，越来越不对劲了。”白雨宁说，“要么家里真的没人，要么他们这破澡儿洗了有两个多钟头了啊。”
	　　“嗯。”陈衍表示同意。
	　　陈衍就开始分析：“出门忘记关灯有可能，忘记关浴霸的情况比较少吧。而且据刚才那位广场舞大妈所说，这对夫妻为了逃避一个月三五百块钱的赡养费，把老人气得喝了洗洁精，如此斤斤计较抠小钱，怎么舍得将大功率的浴霸连续开两个多小时？就算天冷洗澡时开一会儿，洗完澡也立刻会关，绝不会有忘记这种事。”
	　　他吩咐白雨宁继续敲门，自己回车上取了一只硬质的储物箱，踩在箱子顶上去推医闹家的卫生间窗户。
	　　白雨宁敲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也就不敲了，站在他身边问：“推得动吗？”
	　　“推不动，”陈衍说：从里面锁得死死的。”
	　　白雨宁摸着下巴说：“陈总啊，就眼前这情景，我想到了一件事。”
	　　陈衍说：“我也想到了，但不会那么巧吧，偏偏我们来的这天发生？”
	　　这家人卫生间的窗口位于楼梯上方，由于房子本身层高低，所以窗口距离地面大约只有两米一二。陈衍身高一米八多，脚下又踩着一只三四十厘米厚的箱子，照理能够完整地看到室内情形，但那窗玻璃上有多年污渍，模糊一片，因此什么都看不见。
	　　“有水声吗？”白雨宁问。
	　　“听不到。”
	　　“窗户内部上有水汽吗？”白雨宁又问。
	　　“看不出来，似乎没有。
	　　白雨宁说：“没有水汽就说明没有人在洗澡，至少也是浴缸里的水凉了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视野为零。”陈衍说，“看来我得敲碎他们家玻璃了。”
	　　听说要敲玻璃白雨宁兴奋了，飞快地从车里找来了扳手。陈衍哭笑不得地说：“你高兴什么呀？真要是猜想的那样，砸玻璃也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救人。”
	　　他接过扳手对着窗玻璃的角落敲下，玻璃应声而碎，他从破洞中往里一看，说：“瞧，猜着了!”
	　　白雨宁两肩一垮，立刻拨打120，表情臭得就像刚吃了屎。
	　　陈衍提醒道：“打119，总之得先破门进去。”
	　　“嗯。”白雨宁边等接通边问，“是不是两个人都在浴室里？”
	　　陈衍说：“视角有限，我只看到男的下半身横卧着，如果猜得没错，他的脑袋应该磕在浴缸边沿上了那女的没看见，但如果她没事的话，早就应该来救自己的丈夫了。”
	　　电话接通，白雨宁说明情况，告知伤者是一对50多岁的夫妇，可能是煤气中毒，中毒时间为三小时左右。
	　　接线员问：“中毒的人怎么样？还活着吗？”
	　　白雨宁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啊，总之你们赶紧来人吧，三小时不算长，如果患者本身体质比较好的话，可能还是活着的。”
	　　对方询问了地址，保证立刻出警。
	　　陈衍此时用扳手将玻璃全部敲碎，尽可能地扩大浴室与外界的空气流通，然后将上下两层楼道的窗户都打开，让三月初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
	　　白雨宁将陈衍拉下箱子，自己跳上去对着室内喊：“喂!你们俩醒着吗？醒着说话!喂!那个打人的!你醒着吗？……得了，昏迷了我只看到他粉红色的脚后跟。”
	　　“估计昏迷很久了。”陈衍说，“你下来吧，别摔着。”
	　　白雨宁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开始揉印堂附近的穴位，他说：“原本我是来打人的，没想到变成救人了，这是命运逼你当圣母啊。”
	　　“你原本也没打算让他们死吧。”陈衍说。
	　　“让我遇上的都死不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中过救死扶伤的符咒。”白雨宁苦闷地说：“上回也是这样，有个品德败坏的废物把我师妹的肚子搞大了，事后还赖得一干二净。师妹做完手术后身心整个垮掉，大半年都没恢复过来，那男的竟然还搂着新女友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我生气了，有一回在大排档吃夜宵遇到就把酒瓶子砸他脑袋上了结果那厮受伤入院检查，发现颅内有一颗先天性动脉瘤，而且随时可能破裂，要不是我砸了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脑袋里有定时炸弹，因为他之前根本毫无症状!你说是不是我救了他？”
	　　“咳，”陈衍说，“嗯。”
	　　白雨宁继续说：“还有上上回，有个不长眼的辅导员克扣本科生生活补助，一个人一个月才60块钱，她也克扣，真是不要脸了。我去找她，结果刚进门她就摔那儿了!我赶紧喊了救护车把她送医院去，结果一检查她是宫外孕造成输卵管破裂，她老公正在外地出差，要不是我闲着没事去找茬，那天她就大出血死在家里了!
	　　“……”(陈衍)
	　　“还有上上上回……”
	　　陈衍说：“你这种情况，确实值得民主党派副主席给你颁个奖。”
	　　“什么奖？”白雨宁没好气地问，“ ‘被白求恩奖章’么？我不是故意的啊!”
	　　约莫七八分钟之后两人听到了警笛声，他们收拾箱子给消防员让路。整栋楼的居民这时候才意识到出事了，有些人出来查看，问：“怎么了？”
	　　白雨宁说：“没怎么，煤气中毒。”
	　　邻居问：“哪一家？”
	　　白雨宁指指医闹家。
	　　“哟!”邻居道，“现世报啊!你们是哪儿的？”
	　　“人民医院的。”白雨宁没好气地说。
	　　“哟!”邻居说，“上门服务啊!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
	　　这时候消防员上楼来了，他们用专业工具破门而入，先将这对夫妇家中所有的门窗都打开，接着直奔浴室。
	　　陈衍和白雨宁也跟了进去，只见医闹本人如同先前猜测的一样，摔倒后前额磕在浴缸上，粗看满脑袋都是血，而他老婆则光溜溜地仰面半卧在浴缸中。
	　　领头的指挥把人抬出去，随即迅速处理还在泄漏的一氧化碳。果不其然，他们家用的还是老式燃气热水器，毫无保护的那种，仿佛一只随时准备发威的毒气包。
	　　白雨宁摸了摸医闹的颈侧，发现脉搏跳得挺稳定。因为这人撞到了脑袋，口鼻边还有呕吐物，不确定他是否有颅内出血或颅骨骨折的情况，旁人不敢轻易移动他，便先从浴缸里捞出了他老婆。
	　　他老婆战斗力也不弱，那天在急诊室里把闵阿姨带的几个实习生脸上都抓花了。
	　　浴缸里的水尚有余温，说明两人中毒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医闹老婆稍微严重些，她比丈夫中毒的时间要长，昏迷不醒，浑身皮肤泛着粉红色。白雨宁叹了口气，从卧室床上抓了条毯子将她包了起来，免得她被抬出去时受寒。
	　　这时候救护车也到了。
	　　陈衍和白雨宁便退了出去，站在一旁望着急救人员和消防员一拨拨进出，最后将医闹和他老婆放上担架，抬下了楼。
	　　跟车的护士问他们认不认识这对夫妻的亲属。
	　　“认识一个。”白雨宁说，“在人民医院太平间停着呢。”
	　　护士白了他一眼，问其他围观者。
	　　其他人说：“他没骗你，他妈真在太平间，别说头七，五七都过，如今邻里关系淡漠，有些楼上楼下的住了好几年却连面都没见过，就算互相之间认识，以这对夫妇的人品，估计也不讨左邻右舍的喜欢。
	　　护士说：“那算了，警方会帮助我们查。”
	　　救护车拉响汽笛开走，一切回归平静，看热闹的邻居们意犹未尽地陆续散开。陈衍和白雨宁对视一眼，发现除了回家，也确实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两人下楼，上车，白雨宁开始沉默着，而后索然无味地说：“这人救得实在不爽，感觉自己吃了苍蝇了。”
	　　陈衍说：“呵呵。”
	　　他问白雨宁，“煤气中毒治疗起来困难吗？”
	　　白雨宁说：“我也只是略知道一点，中毒深浅首先取决于一氧化碳浓度，其次是中毒时间，再次是那人本身的身体素质，总之都是要进高压氧舱的。治疗后有些人只有头晕等轻微的后遗症，有些人却会得中毒性脑病，严重的会精神失常或丧失行动能力。你放心吧，此夫妻俩打遍抢救室无敌手，有这样的好身板，情况一定不会太差。”
	　　白雨宁不爽起来喜欢四处找茬，当然他不敢找陈衍的茬，因为陈衍生气起来还是很让他胆寒的。仿佛自然界的一物降一物，剧毒之物十步之内必有解药，白雨宁虽然大部分时间看似占了上风，但事实上陈衍是他的克星。
	　　白雨宁先是骂了路边的行道树，又指责隔离带修得傻，经过衷济堂时还表示该药铺的装修风格简直俗不可耐!
	　　“先不说你们把那座民国房子弄得中西合璧，就说那块，衷济堂，的老匾，挂就挂吧，偏要在旁边贴一张我爸微笑的大脸，跟遗照似的。我要是患者，看这老头的面相就不肯上门!”
	　　陈衍笑道：“大伯保养得很好啊。”
	　　“得了吧，”白雨宁噘嘴，“一脸伪善。”
	　　到陈家后他意兴阑珊，倒头就睡，陈衍踹他说：“回你自己家睡去，你这样让我睡哪儿？”
	　　他说：“太羞愧了，无颜见我爹。我才懒得管你睡哪儿。”
	　　陈衍无奈，卷着铺盖睡沙发去了。
	　　半个多月过去了，有一天衷济堂的厨子买菜回来，发现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徘徊许久不去。
	　　厨子老兄生来悍勇，当年入狱就是因为参与街头斗殴，此时又身兼保安职能，当然义不容辞地上前盘问，可还没靠近那人，脸上的刀疤就把人给吓跑了。
	　　这时候白雨宁无所事事地从衷济堂出来，看到了就问：“鲁哥，怎么了？”
	　　厨子说：“小偷踩点。”
	　　白雨宁说：“他太不长眼了!这么穷的药铺也偷？”
	　　“放心，我盯着他呢。”厨子说。
	　　两人散了。过了个把小时，白雨宁又无所事事地转回来，看见厨子正在杀鸡，脚边放着一箱苹果、一挂香蕉和一小筐西红柿。
	　　白雨宁问：“鲁哥，荤素搭配，给大家改善伙食呢？”
	　　厨子说：“不是，刚才那小偷送的。”
	　　白雨宁皱着眉说：“啥？”
	　　他何等聪明，片刻之后就猜到了所谓“小偷”的身份，但也不说破，笑嘻嘻地掰了一根香蕉就走。
	　　陈衍正在衷济堂里和药工说事情，看他进来就说：“我以为你回学校去了原来还在家闲逛。你吃什么呢？”
	　　“爱的反哺。”白雨宁嘟嘟囔囔的。
	　　陈衍没听懂，又问他手上提的那几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是什么。
	　　白雨宁说是卫生纸，街道反邪教协会给的，包装上写着“崇尚科学，关爱家庭，珍惜生命，反对邪教”。
	　　陈衍于是对衷济堂的老药工说：“我就知道养一个失足青年是有用的。咱们要是发现卫生纸用完了，第一反应都是去超市买，能想到去反邪教协会拿吗？”
	　　药工笑着说：“想不到。”
	　　他匆匆对药工交代了两句就准备回公司，白雨宁在他身后提醒道：“喂，中午记得来喝老母鸡汤哟!”
	　　陈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门时遇到了闵阿姨。这一个多月来她经常照料白希谷，还时不时送点儿好吃的过来，因此和陈衍及白雨宁已经很熟了，人人都把她看作白医生的老伴儿。
	　　“你们猜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了谁？”闵阿姨说。
	　　“谁？”陈衍问。
	　　“那个打人的医闹。”闵阿姨说，“那家伙鼻子底下一颗大黑痣，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还躲着我呢？
	　　“他理亏嘛。”白雨宁笑着说。
	　　“我的实习生说昨天他还去医院了问东问西的，结果谁都不理他。当时我要是在，非把他狠狠地骂一顿不可!”闵阿姨显然也没消气。
	　　“闵阿姨，中午留下来吃饭啊，炖老母鸡。”白雨宁又说。
	　　“哦，今天鲁师傅买鸡了呀？”闵阿姨问。
	　　“不是，别人送的。”白雨宁狡黠地眨眨眼。
	　　他跑回厨子身边取来香蕉，掰开，给在场的衷济堂诸位一人递了一根。
	　　“吃吧。”他微笑着，“不吃白不吃。”

第九章 沉香扇
	　　嘉定县原本有四害：夏小七、赵屠户、茶铺王婆、花月楼芙蓉，但最近又多了一害王钱儿。
	　　夏小七大名猫剩，行七，名字虽糙，家世不糙，因为他的三四五六哥相继夭折，长辈给他取个贱名是为了好养活。夏家先后出了七个进士、三个探花，祖上世代都做大官，是有名的宰相门第。
	　　夏小七是幺子，幺子一般不成体统，夏小七也的确鸡肋：文？不会;武？不行;商？不通。他只会一件事：玩儿。
	　　王钱儿长得极漂亮，光凭样貌一人可以砸掉八个花月楼的招牌，可惜，他也是轻佻少年、爱笑喜闹，好样儿不学，和夏小七倒是绝配。
	　　一般有钱人家遇见这种孩子，都愿意花钱捐一个出身，日后说起来也好听，但夏家可不行，世代书香，他们丟不起这个人呐!
	　　夏小七的爹是个翰林，如今丁忧在家。
	　　这天夏小七摇着扇子从街头晃里晃荡地过来，被夏翰林截住了就打。夏小七扔了扇子飞逃，夏翰林跟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
	　　夏小七边逃边喊：“堂堂一个翰林，有名的大儒，竟敢当街打儿子，成何体统!？”
	　　夏翰林也不答话，高举着尺把来长的藤条，追得夏小七四下里乱窜。赶巧儿王钱儿正趴在墙头上，见状立刻把患难兄弟拉上来，气得夏翰林直跺脚。
	　　王钱儿说：“夏老爷，您消消气，小七在我这里玩会儿，等下我就把他送回去。”
	　　说完也不等夏翰林答话，便一跃下了墙头夏小七冲他爹做了个鬼脸，也跳了下去。
	　　夏翰林哇哇大喊了一阵，只能作罢。
	　　此时正值仲春天气，满院子里繁花开遍，夏翰林才子病发作，一个激灵浑身发颤、膝盖窝儿发痒，偶得佳句：两株桃杏映篱斜，妆点幽巷故人家。
	　　哎呀!好诗呀!好诗!夏翰林咂咂嘴，急着回去写下来，倒把儿子给轻松放过了。
	　　夏小七跟着王钱儿说说笑笑走了一阵，突然停下说：“哎呀!不好，扇子丢了!”
	　　王钱儿问：“哪一把？”
	　　夏小七说：“你送我的那把。不行，我可得找回来。”
	　　王钱儿拦住他说：“身外之物，丟了算了。”
	　　夏小七仍不甘心，王钱儿劝说算了算了，又拉着他喝酒，又相约去爬山玩儿，夏小七转眼就把丟扇子的事儿忘在脑后。
	　　这天晚上县衙的鲍师爷睡到半夜，被人摇醒了献宝。他迷迷糊糊地呵斥说：“什么东西!”
	　　来人是他的呆儿子鲍大，他说：嗲，可不得了了，我捡着了个好古董!”
	　　鲍师爷大为惊奇道：“拿来我看看。”
	　　鲍大转身把扇子奉上说：“经上马坊当铺刘老三认定，乃是宋代的扇子。”
	　　鲍师爷气不打一处来，扔还给他道：“宋代并无折纸扇，这种东西只有乡下佬才当宝贝。他刘老三是有名的奸商快嘴，你这畜生竟然跑到他面前丢人现眼，你说我这老脸还要不要？”
	　　鲍大白白挨了一顿数落，很是恼火，出了家门后心想：东西倒挺美，可惜是个不吉利的玩意儿，连累了少爷我。于是他又跑了三里地才把扇子扔了，口中兀自骂骂咧咧。
	　　嘉定人人都知道知县老爷不管事，管事的是鲍师爷。
	　　鲍师爷四十出头，长得像个五寸钉，蜡黄脸鹰钩鼻，老鼠胡子，说起话来拿腔拿调还特尖酸。但他也是真有些本事，他要管书启，写应酬文章;要管刑名，办公门案子;要管钱粮，管地丁人口，管杂税征收;还得兼顾衙门里的账房，除了始终没考上个功名只能给人做幕僚，倒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可惜他也是流年不利命犯小人，经常被夏小七和王钱儿找晦气。
	　　这天夏小七难得大清早起床，看见花瓣儿片片落下地来，心叹这好春光都被东风断送了，真是人生恨事。转念又一想，错，这不干东风的事，不干春雨的事，不干柳絮、蝴蝶、黄莺、杜鹃的事，全是老鲍的错，于是气势汹汹地直奔县衙而来。
	　　县衙的烧火丫头梅香正在后院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发觉有视线。她抬头，看见一个人飞快地闪到柱子后头，梅香在裙子上擦擦手，冲过去把那人拉了出来。
	　　梅香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鬼鬼祟祟的!”
	　　夏小七说：“凶丫头!”
	　　梅香跳着脚说：“哼，无赖东西!”
	　　夏小七赔笑说：“我错了好姐姐。”
	　　正巧主簿出来舀了水浇花，主簿说：“哟嗬，这不是夏家小七嘛。怎么，又犯事啦？”
	　　夏小七说：“哪儿呢，来瞧瞧鲍师爷。”
	　　“啧啧。”主簿抄着手摇头，“老鲍知道你要来，还不望风五十里就逃了。”
	　　梅香在夏小七胳膊上狠掐一下，掩嘴笑着走了，夏小七要去追，就听到前堂有人咋呼。
	　　主簿喝道：“吵什么？!”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说：“快快快!快唤大老爷!出官司了!”
	　　主簿说：“官司月月出，你急什么!”
	　　“这可不一样!”衙役说：“这回可是人命官司人命官司!”
	　　主簿惊了惊，赶忙去喊老知县。嘉定县民风淳朴，最近的人命官司也已经过去两年了。
	　　老知县还没准备好，县衙门口倒已然人山人海。
	　　东街西巷，城南城北，说书的、做买卖的、唱戏的、拧把式的、耍猴的、卖膏药的，撑拐杖的、带孩子的、上学的、吃闲饭的，三教九流，看热闹的全都来了。
	　　衙门里堂鼓响了三声。衙役把门一开，众人呼啦啦全往里涌，贴在栏杆上踮脚伸头往堂下看。
	　　堂下一面屏风：旭日东升;上挂一块匾额：明镜高悬;两边立着回避牌、肃静牌、虎头牌、生死牌;三班衙役拿着杖、夹棍、拶子气势汹汹立在两旁，口里喊着：“威——武——”
	　　话音落了，老知县一步三停地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正正乌纱，拂拂官袍，往案桌后郑重坐下，一拍惊堂木：“何事喧哗!”
	　　院子侧边马上有个女人尖声喊：“冤枉——!”
	　　众人齐刷刷向那边看去，然后均是一愣，低头议论起来。
	　　“这不是东城街上的王婆嘛？怎么跑来喊冤来了？”
	　　“谁知道呢？”
	　　茶铺王婆，嘉定五害之一，以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血口喷人为己任。
	　　老知县又拍惊堂木：“带原告!”
	　　众衙役应道：“带原告上堂啊——!”
	　　王婆跌跌撞撞往堂下一跪，道：“老婆子叩见青天大老爷!”
	　　“咄!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王婆大呼：“老婆子王氏，状告杀死曹大郎的凶手!”
	　　众人大惊：“嚯!!”
	　　夏小七正伏在屏风后面偷听，这时也“嚯”一声：“曹大郎不是给水贼弄死的吗？”
	　　坐在堂角上记录的鲍师爷听见他说话差点吓掉了笔，心想今日忘记翻皇历了又遇见这滚刀肉。
	　　“你且言来。”老知县说。
	　　王婆子一拍大腿，义愤填膺，说话中间是添油加醋，叙述曲折离奇，精彩万分。众人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据王婆说，她的邻居曹大郎生前长年在外做生意，结果天有不测风云，半路遇见了强人，落得个身首异处，尸身被沉在江里，头颅被弃在岸边。
	　　寻尸的时候她王婆也在，心细瞧见那废井旁草丛里落了把扇子，想大郎是个做药材生意的粗汉，哪用得了这好扇子？可惜她慢了一步，一转眼扇子就让人捡去了。
	　　谁知刚刚三个月，曹寡妇丧服还没脱呢，王婆子竟看见她与人幽会，且此人手执纸扇，不偏不倚，正是曹大郎尸首旁那一把!原来这人面兽心的秀才，就是杀害大郎的凶手!可真是奸夫淫妇，狼心狗肺，谋财害命，青天白日，罪证凿凿!
	　　王婆讲到激动处，猛然间一个哭喊，声线高抛入云霄，众人均是心往嗓子口一提，再随着那声音落下来，仿佛已在九天之外腾跃数遭，真是爽利无比，于是齐声喝彩：“好——!”
	　　老知县沉吟说：“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王婆指天发誓道。
	　　“哪两人现在何处？”
	　　“正押在堂下听唤。”鲍师爷应道。
	　　“带被告!”老知县朗声说。
	　　立刻有个秀才模样的被推上来，后头紧跟着一个悲悲戚戚的妇人。
	　　“荒唐!”这秀才模样瘦弱，脸都气白了，直梗着脖子说，“捡来的东西如何能成罪证？荒唐荒唐!”
	　　本朝有例，秀才见了县太爷可以不跪，这秀才便真的不跪，咬牙站在大堂里。
	　　妇人扑通跪下道：“民女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老知县问：“堂下何人，有何冤情，从实道来!”
	　　妇人咚咚磕头，一迭声儿喊冤：“冤枉，冤枉，民女曹张氏。这秀才是我的表弟，他只是顺道儿过来看我，怎会是幽会啊？这王婆与小妇人向来有过节，她胡言乱语，求大人万万不要相信她!”
	　　“呸!”王婆啐道，“还表弟呢，孤男寡女，大清早从一个房里出来谁信啊？要这么说，改天通奸的都唤表弟好了!几年前看你就不是好东西，跟陈大官人眉来眼去的……”
	　　鲍师爷突然重重地咳嗽一声。
	　　老知县看他，鲍师爷又咳嗽：“咳!
	　　老知县明白了，铁牌子一扔：“公堂之上，出言不逊，实属可恶!来啊，掌嘴。”
	　　两个衙役“腾”地闯上去，揪住王婆，抡圆了木牌子连抽了三四个嘴巴。
	　　众人喝彩：“好俊的功夫!”
	　　王婆被打得吱哇乱叫，老知县不理她，转向秀才说：“秀才回话。”
	　　秀才拱手拜道：“句句如表姐所言，学生不敢诓骗大人。学生前几日捡了把扇子，见颇为贵重，便起了私心留作己用，不承想竟引来这无头官司。”
	　　老知县问：“扇子何在？”
	　　衙役呈上扇子，老知县接过道：“好一把沉香扇。”
	　　屏风后面偷听的夏小七顿时心里一咯噔，连忙探头去看，一看，大惊失色。
	　　鲍师爷斜眼瞄见他的脸色，心想这小子怕什么？难道这其中真有隐情？再看那扇子，哎呀，不正是昨晚上自己儿子带回来的那把!这这这，莫非是一桩惊天大案？!
	　　夏小七不敢耽搁，从衙门后院狂奔而出，去找王钱儿。
	　　王钱儿正在家里睡觉，夏小七一脚踹开大门，又一脚踹开房门，左右开弓把他摇醒，说：“好端端的，你怎么对人家老婆起了歹念？”
	　　“啊？”王钱儿睡得迷迷瞪瞪的，乌发蓬乱，问，“对谁起歹念？”
	　　“曹寡妇啊。”夏小七说，“你竟然为了她把曹大郎推江里去了？好你个淫贼，饥不择食，曹寡妇都比你大了20岁了!”
	　　王钱儿歪着头问：“什么？”
	　　夏小七终于正色道：“钱儿，大事不好，你送我的那把扇子被递到知县老爷手里去了，成了杀人案的罪证。我们现在得去衙门!”
	　　“哪把沉香扇？”
	　　“嗯呢!”
	　　王钱儿笑着说：“那把扇子碎金白纸加上我自己胡乱写的字，怎么可能做罪证？”
	　　夏小七把公堂上的事情简略一说，催促道，“快走，人命关天，这会儿怕是要画押了。”
	　　两人来到县衙，还是从后院翻墙进入，穿堂而过，站在屏风后面。
	　　公堂上正僵持着，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县太爷也显然没了主意。堂口外的众人也分了两派，有几个好斗的已经挠破了面皮。
	　　鲍师爷打个呵欠，揉揉眉间，一扭头看见夏小七在瞪眼睛。
	　　夏小七冲他招手：“老鲍，来，来。”
	　　鲍师爷哑声说：“给我滚。”
	　　“来呀，师爷。”王钱儿也探出半个脑袋。
	　　这两个冤家!鲍师爷认命地叹气，悄悄起身，向屏风后挪去。
	　　王钱儿一把拉住他蹲下，匆匆几句，鲍师爷惊讶地抬头问：“真的？”
	　　王钱儿点点头。
	　　鲍师爷便转到屏风前头去，和老知县咬了几句耳朵。
	　　老知县刚聚起的一点睡意全都被吓没了，举起惊堂木来啪啪啪：“退堂!退堂!”
	　　众人愣了大老爷，为什么呀？他们正吵得带劲儿呢!
	　　老知县撩起官袍就往后走，王钱儿和夏小七已经先行一步到了花厅。
	　　老知县无视夏小七，抓住王钱儿问：“你说的可当真？”
	　　“千真万确。”王钱儿说。
	　　“啊呀，”老知县说，“扇子呢？取扇子来!”
	　　主簿把扇子呈上，老知县转递给鲍师爷，鲍师爷用一把薄薄的匕首沿着第一根扇骨轻轻挑开，只半寸地方，就看见那沉香木上有一个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闲章，是用极细的刻刀雕了，然后在凹陷处涂上了朱漆。
	　　这枚章不得了。知县是老探花郎，如今62岁了，才是第二次看见这枚章。
	　　一时间，他、主簿、鲍师爷三人面面相觑。
	　　但有一件事情很明白：扇子不是曹大郎的，也不是那秀才的。
	　　“这是我的!”夏小七理挺胸说。
	　　王钱儿拉了他一把。
	　　“钱儿送给我的!”夏小七根本不理会，依旧理直气壮。
	　　——这绣花枕头莫非来头不小？老知县望着王钱儿，心想。
	　　王钱儿避开他的视线，专注研究窗上的花格子。
	　　老知县继续看扇子，扇面上月影柳枝，蝉鸣夏意浓，还写了三个大字：好凉风。字还算写得不错，可这句话没多大意思，而且对于读书人来说，太狂放了。
	　　老知县收起扇子，转身又回了大堂。众人还都没散，这就像街头听书，正如痴如醉着呢，那边却惊堂木一拍“且听下回分解”，吊得人一颗心，上不是，下不是。如今说书的又回来了，大家自然高兴，刚走了的也呼朋唤友往回聚。
	　　老知县喝道：“带王婆!”
	　　王婆只当自己告准了，应一声冲出来，跪在堂下磕头。
	　　鲍师爷站在老知县身后，对掌刑衙役使了个眼色，两班衙役明白，顿时就把夹棍啊、拶子啊，板子啊、木枷等往王婆面前扔。
	　　王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血口喷人!”老知县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扔铁牌，“左右，给当差的一听，立刻把王婆牢牢地按在地上，举起板子就揍，打得那婆子杀猪般叫唤。
	　　历朝相传，不写状子击鼓喊冤，稍有差池，告状的都得挨板子要是遇上县老爷心里不爽利，得先打二十杀威棒。
	　　可王婆刚挨了三板，老知县却喊了停。他人老了心也善，不愿意将公堂上弄得凄风惨雨，心里总暗自念叨：吾俸吾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于是只把那诬告他人的刁婆子斥骂一番，放回去了。至于曹寡妇和她的秀才表弟，自然也被放了。
	　　老知县回到花厅，不见了王钱儿和夏小七，便问鲍师爷：“人呢？”
	　　鲍师爷指着门外说：“一起走了，说是去游湖。”
	　　老知县便把沉香扇递给他，道：“寻个空，替我把扇子还给那个叫钱儿的吧。”
	　　“老大人，这王钱儿是孤身一人，既没有家眷，也没有熟人，只有个烧火的聋哑老汉伺候，三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嘉定县，您说他是什么人呐？”鲍师爷问。
	　　老知县说：“这个……总之我已年老昏聩，今天见过这人，怕是明天就忘了。”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鲍师爷掂量手中的扇子，感觉比寻常扇子要重一些，随后把它拢在了袖子里。
	　　当天晚上他和府台家的师爷一起吃饭，喝多了酒，把扇子的事儿说了出去。府台家的师爷原本打算保密的，但也没管住嘴，告诉了道台家的师爷。道台家的师爷听得两眼放光，一转身就添油加醋地和臬台家的师爷说了……
	　　这期间夏小七和王钱儿成天在外头玩，然后合伙儿欺负鲍师爷。
	　　比如两人一起骑跨在墙头上，问：“老鲍在家吗？”
	　　如果主簿正在院子里打拳，便会指着骂：“县衙当自己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也就算了，这么大的门不走，非得从墙上过，真是该打!”
	　　鲍师爷一见他俩儿，板起脸就往屋里躲。
	　　夏小七于是放开嗓子喊：“鲍师爷，你欠我那五钱银子到底还不还啊？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赌输了就赖账呢？”
	　　王钱儿帮腔道：“师爷，这五钱银子可是要算利息的。”
	　　鲍师爷回到屋里，摸出沉香扇，恨恨地想：“两个小混账，不能便宜了他们!王钱儿，我老鲍当年可是在京官家里做事的，约莫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你可不就是个王府里的小帮闲，偷了皇上赏赐的扇子出来招摇，你要是被抓回去，非被打死了不可。这扇子我也不还了干脆当作信物交出去吧!”
	　　转念又一想：算了，不要作孽，泄愤可以，不能害人命。
	　　他掐指一算，距离自己酒后失言走漏消息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若王钱儿真是王府里偷跑出来的，自己反倒要提醒他赶紧逃。
	　　他叫来了自己的儿子鲍大，给他沉香扇，让他去把夏小七和王钱儿痛打一顿，要打得鼻青脸肿连他们的亲娘都不认识。打完之后，将扇子还给王钱儿，带他到乡下避几天风头。
	　　鲍大吃饱了午饭就去了，他没找到王钱儿，只找到了夏小七。
	　　夏小七正蹲在官道旁的柳树梢上吃杏花糕，满嘴是油，见鲍大来了，便分他一半。鲍大的脑子不太好使，凡事慢几拍，夏小七只调戏聪明人，从来不欺负傻子，因此和鲍大处得不坏。
	　　鲍大问：“你那朋友钱儿呢？”
	　　“昨晚他喝醉了，现在正在家里躺着呢。”夏小七塞了满嘴，囔囔地说，“他求我这两天在官道上守着，多注意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刀的，若是发现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左眼底下还有颗朱砂痣，便把他拦住。”
	　　“拦住以后呢？”
	　　“多拦些时间，钱儿说他要逃。”
	　　“为什么要逃？”鲍大问。
	　　“我哪知道，左右不过是欠了钱。”夏小七说，“哎，鲍大!等下如果真碰到那个年轻人，我去拦他，你去给钱儿通风报信怎么样？”
	　　鲍大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点头说好。
	　　官道上柳枝浓绿，车马行人，熙来攘往鲍大也爬上了树，时不时问一声：“那是不是？”
	　　夏小七便爬到更高些的枝头，回头说：“不是，那是米铺的押货人”
	　　“那是不是？”
	　　“不是，那是镖局的。”
	　　“那个呢？”
	　　“不是!那是过路的官老爷，没看见回避牌啊？”
	　　夏小七吃完了糕点，连手指头上的甜味都舔没了，便说：“算了，明天再来吧!我找钱儿玩去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挎着刀的在树下喊他们，“一位小哥!”
	　　夏小七一看是个魁梧大汉，脸上也没朱砂痣，便懒洋洋地答话：“啊？”
	　　“向二位小哥打听个事，”大汉说，“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男子，大概这么高。”
	　　大汉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一下，“长得挺好看，京城口音，穿了一件淡绿袍子。”
	　　夏小七摇头，因为王钱儿虽然也只那么高，也长得好看，也是京城口音，可他从来没有一件绿色的袍子。
	　　大汉叹息，“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候鲍大掏出扇子在手上转着玩并说：“你得去衙门里，我们这儿要是谁家把人丟了都是让衙门出告示找的。”
	　　大汉看见那扇子，不动声色地问：“这扇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鲍大正要说，被夏小七按住。
	　　夏小七抢过扇子一摇，说：“嘿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此山名为黑风岭，此寨名为桃花寨。我就是此寨寨主，姓王名龙，人送外号‘过江龙’。这位就是二寨主，姓陈名虎，人送绰号‘翻江虎’。贵客路过此地，兄弟自然要讨些孝敬……”
	　　夏小七突然住了口。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栖身的这棵老柳树已经被高头大马所包围。领头的跳下马，抬起头，略微掀开挡尘的帽纱，露出一颗朱砂痣。
	　　王钱儿从外头醒酒回来，远远地看到的就是以下情形：
	　　明明已经敲了二更，但自家茅庐亮如白昼，大门洞开，周围足有骑兵一百，步兵三百，个个一手拿长矛，一手举火把，满天空都是松油、烟灰。
	　　哑仆不见了踪影，院里桃树上用麻绳绑着两个人，嘴里都塞着破布，不用看也知道是夏小七和鲍大。
	　　王钱儿见这阵势，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原本大家还发现不了他，结果这时候鲍大奋力吐出破布，吼道：“王钱儿，快跑!债主上门啦!”
	　　王钱儿脚下一跌，回头怒道：“别喊啦!”
	　　夏小七震惊地瞪视鲍大，眼神在说：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
	　　鲍大确实是傻，继续嘶吼：“快跑啊!王钱儿，跑啊!”
	　　军士们闻声而动，骑兵反应最快，拍马欲追，却被立刻喝止。
	　　独坐在厅堂上的朱砂痣青年放下茶碗，平静地跷起二郎腿，双手笼着膝盖，目视前方说：“不要追，不要吓他，不要碰他。”
	　　夏小七猛点头：对对对!不要追，让他跑!
	　　可没想到朱砂痣青年只是端了一瞬间的架子，旋即手扶腰后长剑，亲自下场去追了。
	　　王钱儿身形灵巧，比普通人跑得快，但朱砂痣青年显然轻功卓绝，几个纵落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搭住了王钱儿的背。
	　　夏小七顿时痛彻心扉，眼泪噼里啪啦地直往下落，心想：惨了惨了今天要痛失挚友了!王钱儿啊王钱儿，来年今日我帮你烧纸钱，怎么忍心见你坟头上的草已长到半人多高!
	　　可朱砂痣青年搭住了王钱儿后，并没有捅他，而是搂着他的肩膀，把他跑散乱了的领口整理好。
	　　王钱儿当然面无人色，这点毋庸置疑。朱砂痣青年颀长矫健，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也大了一圈，他被搂着连动都不敢动。
	　　朱砂痣青年松开剑柄，改用双手摁着他的肩，笑了笑，然后冲他跪了下来。
	　　夏小七和鲍大的眼珠子瞪得都要脱眶了：獒犬会给兔子下跪吗？熊罴会给幼鹿下跪吗？可是朱砂痣青年给王钱儿下跪了!
	　　鲍大高声问：“王钱儿!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为什么债主明明是要债，却给你跪下啦？”
	　　王钱儿终于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咬牙切齿道：“你……你哪只眼睛看见他问我要债了？!”
	　　“不是欠债，那你躲什么？”鲍大问。
	　　王钱儿愤愤但小声地对朱砂痣青年说：“一会儿把这蠢货给我砍了!”
	　　朱砂痣青年移到他的身后，含笑说：“好。”
	　　军士们有序地退开了，但没有走远，而是在距离茅庐百丈左右的地方安营扎寨，王钱儿家用竹木篱笆胡乱隔的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松木火把被插在窗格子里，燃烧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王钱儿推开朱砂痣青年，指着夏小七说：“赶紧把我的朋友放了。”
	　　“好。”朱砂痣青年依旧浅笑着，又说，“你的朋友可是黑风岭桃花寨寨主、过江龙，王龙呢;而那边树上丑些的是二寨主陈虎，人送绰号‘翻江虎’。”
	　　王钱儿哭笑不得，“快点放!”
	　　“放王龙还是陈虎？”朱砂痣青年笑问。
	　　“王龙!”王钱儿说，他还记着鲍大的仇。
	　　于是夏小七被放了下来，他自行扯开嘴里的破布，塞入鲍大口中，然后默默地躲到王钱儿身后。
	　　“王龙。”朱砂痣青年故意问，“你既然号称‘过江龙’，可有什么擅长使用的兵器？”
	　　夏小七想了想，说：“牙……”
	　　“哦，原来如此。”朱砂痣青年交叉双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夏小七便与王钱儿咬耳朵道：“我要回家去了，我怕他。”
	　　王钱儿急切地小声说：“你不能走，因为我也怕他!”
	　　朱砂痣青年解下外袍披在王钱儿身上，温柔道：“夜半风凉，你还是进屋吧。”
	　　王钱儿拽了一把夏小七，两人进屋，朱砂痣青年紧随其后，顺手掩上了门。屋里烛光摇动，王钱儿的脸上苦盈盈的都要滴出水了，夏小七又何尝不是？王钱儿好歹没有性命之忧，他可就说不定了!朱砂痣青年看过来的眼神，好似风刀霜剑相逼。
	　　朱砂痣青年又对王钱儿说：“天色不早，你该就寝了。”
	　　王钱儿明显地抖了一抖，紧紧地拉住了夏小七。
	　　夏小七知道此时再不逃，恐怕要死在当场，于是痛声道：“对不住了，朋友!”他甩开王钱儿的手就往门口跑。
	　　王钱儿暴喝：“回来!”
	　　夏小七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调说过话，就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他停下脚步，扭头望着对方，王钱儿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哀求说：“回来吧，求求你。”
	　　夏小七觉得还是应当义气为重!
	　　但他也没敢过去，而是立在了墙角。
	　　见人没走，王钱儿看上去脸色缓和，但也没显出高兴。朱砂痣青年一直贴着他，近到冒犯的地步，以夏小七这样薄弱的道德观，也觉得他未免有些逾矩，比如他把手放在王钱儿的腰上。
	　　王钱儿把朱砂痣青年的外袍还给他，说：“我去睡觉，但你不能到我房里来。”
	　　朱砂痣青年还是那个字“好”。
	　　王钱儿又指着夏小七说：“他陪我睡。”
	　　朱砂痣青年摇头说：“不行。”
	　　“怎么不行？”
	　　朱砂痣青年柔声道：“我会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刺了“匪首”二字，挂到城墙上去。”
	　　夏小七立刻说：“王钱儿你睡你的，不要管我!”
	　　于是王钱儿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进房去了，夏小七听到房门背后的木栓被拴上的声音，茅庐狭窄的厅堂里只剩他和朱砂痣青年两个人。
	　　他顿时觉得自己不走真是作死啊!他开始万般羡慕鲍大的处境，尽管鲍大被五花大绑捆在树上，嘴里塞了臭布头还没有晚饭吃。他试探地问：“我能不能睡？”
	　　朱砂痣青年尽管说要杀他，态度却并不倨傲，而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夏小七便爬到饭桌上，拢着衣服睡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装作睡着了把眼睛睁开一丝丝缝儿偷看，见朱砂痣青年端坐在椅子上，依旧凝视着房门，那神情之温柔感伤简直难以形容。大约是察觉到了夏小七的视线，朱砂痣青年转而向他望来，吓得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大约到了鸡鸣时分，夏小七突然被人轻轻摇醒，睁眼一看是王钱儿。
	　　王钱儿用蚊蚋一般的声音说：“小七，我要逃了。”
	　　夏小七虚声说：“你怎么逃得掉？”
	　　王钱儿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睡着了。”
	　　夏小七的视线越过王钱儿的肩头，见朱砂痣青年依然坐着，但闭着眼睛，肩膀放松，双臂交叉着往下垂，显然在睡觉。
	　　“他到底是谁？”夏小七问。
	　　“常平侯。”
	　　“什么猴？”夏小七问。
	　　“不要问了，反正你也不知道。他和我一起长大，我的父兄让他照看我，但他管我管得太凶，在他身边别说是喝酒游乐，就算早上起来少穿一件衣裳，他都要啰唆半天。”
	　　王钱儿说着便解开衣带道：“小七，先和我把衣服换了，我这身是白色的，未免太显眼。我逃走后，他一定会来追，你无论如何都要替我抵挡一阵子，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样：以后等我自由了，就给你弄个官当当。”
	　　“要大富”夏小七边脱衣服边说。
	　　王钱儿点头道：“翰林院学士怎么样？可以管你爹。”
	　　“不要。”夏小七换上王钱儿的外衫，“要武官，大得吓死人的那种。”
	　　“那好吧，天下第一兵马都督总元帅。”王钱儿穿着停当，将散乱的长发束起，盘于头顶。
	　　“好极了，就要这个!”夏小七说。
	　　“笨蛋，没这个官儿。”王钱儿说，“我走了，等我回来，我俩就义结金兰。”
	　　“嗯!”夏小七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能跑多远跑多远，还有出去记得把鲍大放了。”
	　　这时有个声音传了进来道：“你若与他义结金兰，他日碰见皇上，他就得喊哥了。”
	　　王钱儿跳起来夺路而逃，夏小七心想今日我要为了兄弟赴汤蹈火，杀身成仁!于是他反而扑向朱砂痣青年，或者说常平侯!
	　　常平侯毫不犹豫一脚蹬在他肚子上。
	　　夏小七就像鹞子一般飘飘地飞出门去，飞过整个院子，砸向桃花树干。常平侯还是脚下留情了，他没把夏小七踢房顶上去，也没把他踢井里去，而是把他踹向了鲍大。
	　　有鲍大做垫背，夏小七并没有受伤，只是摔得有些懵，落在地上后干呕了几声。鲍大刚才睡得挺香，这时候被砸醒了，吃痛地哼哼，十分莫名其妙。
	　　王钱儿不逃了，认命地席地而坐，说：“行了行了，抓我回去吧!”
	　　常平侯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其体贴温情跟刚才的那一脚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我怎么敢抓你，我是请你回去。”他说。
	　　突然有随扈进来禀报，说本地的包括松江府的几十号文武官员已匆匆赶来，还有个姓夏的翰林，都被军士拦在远处，问大人见不见？
	　　常平侯皱眉说：“不见。”
	　　随扈说：“属下听说嘉定知县为人忠厚，爱民如子，大人也不肯见？”
	　　常平侯说：“他素有清名是他的事，我既不是为他而来，为何要见他？”
	　　随扈躬身行礼，准备去回复众地方官员，他刚退出院子，常平侯说：“等等。”
	　　随扈赶忙回来，常平侯吩咐：“本地县衙里有位姓鲍的师爷，你去把他带来。”
	　　姓鲍的师爷？为什么不肯见官儿，倒肯见师爷？随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领命去了。
	　　不多会儿，鲍师爷战战兢兢地出现了外头那些沉着脸，带着刀的虎狼般的军士已经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又望见了被捆在树上的鲍大，他顿时腿就软了!鲍大虽是榆木疙瘩，蠢钝迟缓，但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侯、侯侯侯……”
	　　“侯爷。”王钱儿替他说。
	　　“侯爷!”鲍师爷跪了下去，“草、草草草草……”
	　　“草民鲍和信，四十一岁，嘉定本地人氏。”王钱儿又接口。
	　　“鲍和信你起来吧。”常平侯从怀中掏出了昨日缴获的沉香扇，“我听说这把扇子曾经落在你的手上，你可否讲讲来龙去脉？如果讲得好，我放了你儿子。”
	　　“是是是!”鲍师爷捣蒜般点头，凭着记忆开始讲，从夏小七被他的翰林老爹追打后失落了扇子，到扇子被曹寡妇娘家来探亲的秀才表弟捡到，到王婆在公堂上诬告曹寡妇和表弟相互勾结谋害亲夫，到老知县让自己把扇子还给王钱儿，到自己和人喝酒灌多了黄汤说漏了嘴……
	　　常平侯微笑道：“如此说来，我果然是要谢谢你了。”
	　　“不不不，草民不敢!”鲍师爷诚惶诚恐地说。
	　　“下手杀害曹大郎的是谁？”常平侯又问。
	　　“这个尚未查明，但依草民的愚见，江上水贼的可能性最大。”
	　　“我知道了。”常平侯说，“好了，把你的儿子带回去吧。”
	　　鲍师爷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跑去解鲍大身上的绳子。父子二人就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逃出小院，夏小七也知道机不可失，捂住隐隐作痛的肚子跟着跑。
	　　“哎，小七!”王钱儿在身后喊。
	　　夏小七回头。
	　　王钱儿抢下常平侯手中的沉香扇扔了过来道：“等我几个月，到中秋的时候我还来玩!”
	　　夏小七接到扇子，愣愣地望了他一阵，怅惘地说：“你说好了的，不能骗我。”
	　　“骗你的。”常平侯搂住王钱儿的肩膀，几乎把他箍在胸前，“他不会再来了，你也不会再见他了。”
	　　夏小七抓着扇子，在晨风里站着不动，明显是想哭的样子，鲍师爷和鲍大慌忙地一左一右挟持着他，忙不迭地逃命去了。
	　　春色愈深，满园繁花，夏小七抱着膝盖坐在花荫下唏嘘了一整天，掉了好些眼泪：他的好朋友不见了，可能这辈子也不能见了。他想：此生找到一个投缘之人是多么不易，而失去又是多么容易啊!
	　　他从不打听王钱儿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到底是谁，因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只看当前，不问过去，也管不了将来。
	　　他想起有一天和王钱儿半夜喝酒赏月，两人都喝得半醉，月光照进窗棂，淡淡地映在他们身上，王钱儿仰头问：“不知道这月光能否照到京城？”
	　　他说：“京城有什么稀奇？”
	　　王钱儿说：“就是，京城不稀奇，京城里没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而如今，他可能要永远失去这个好朋友了……
	　　夏小七再次红了眼睛，他摊开手中的沉香扇，转念又想：我只是失去一个相识不久的朋友，就这样伤心难过。常平侯那么喜欢王钱儿，说不定已经喜欢了许多年，喜欢得极深，让他几个月找不到王钱儿，又该是多么痛楚煎熬啊!
	　　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常平侯这些日子应当都过得很不开心。
	　　“哼，但是现在轮到你高兴了。”夏小七把扇子收起，插进后衣领子，接着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底下的尘土，没头没脑地道：“洒家醉矣，欲眠，君且去。”
	　　然后他就回家去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