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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喧嚣着地
作者：落落
内容简介
 旋转的青春组曲，交错的生命印记四段人生。编制的旋律里，听强弱音起伏地诉说。时纪野、钟尉、柯壹壹、原谦，当他们的足迹从远及近地走到一起。四野空旷，阳光若曦，地平线堆叠云峰至天际。继续着，继续下去的柔软时光，不断，不曾断却过的细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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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端·壹】
　　四野空旷。有薄云，极轻极轻白。树叶染满天，而道路笔直。余下的地方全都可以填进风。
　　这时方才能说——四野空旷。
　　【时纪野·壹】
　　时纪野和同伴走到教室门前，从侧方向斜刺出的一个女孩，扬手给了他伙伴一记利落耳光。
　　在“课间休息时分”这般极端校园文化的背景上，那声清脆的“啪”简直势如破竹地调动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时纪野同样停住脚。
　　身旁挨打的男生显然还没有参透脸上那几道红印的涵义，依然在为消化这突发的状况而愣神，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干什么？！”
　　“说我是私生女？有种你继续造谣！”
　　一句话，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明白了。挂着指印的男生察觉周遭气氛，勉强寻住“好男不和女斗”的立场，扔下一句“神经”便加快脚步想由这次是非中迅速突围。然而受到鼓舞的女生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神色更为昂扬，她拦下对方。
　　谁也容不得大庭广众之下持续的颜面丧失，因而只是停滞了片刻，男生明显阴沉的脸色便预告着随后的反击。
　　有围观的已经准备了看好戏的凳子，噢噢地拍起手来。
　　一触即发似的。
　　直到那个半途介入的搅局者，好像喊下“停”的电影导演一般，时纪野边说着“你领结松了”边站到那女生面前拾起她的校服缎带。仿佛父兄在为妹妹整理衣着上的小瑕疵那么简单，一脸平静地动作着双手。绕圈，抽紧。米色缎带以柔和的曲线挂回女生胸前。随后才如同刚刚察觉到，他把视线移向那怔滞的脸，充满歉意地笑笑说：“啊，我多事了吧。”
　　新打的领结成了咒语扼住喉咙，面对突然插进来的第三人，女生像试纸染上氨水，措手不及地发生变化。于是等她提起气来，再摆出迎战的姿势，密布在皮肤下的纤细毛血管早已乱了阵脚，脸涨得通红。
　　大功告成。
　　时纪野回家事经过水果店，被老板娘招呼着买了袋新鲜的草莓。男生和对方客套地拉了几句家常，袋子拿到右手，腾出另一只朝她挥了挥。男生告别的背影后留下老板娘余温犹存的脸独自微笑着，过会她回头冲里面的老头子说：“如果我们家生的是闺女，一定找他做女婿。”
　　水果店老板在里面用力扯下一根瓜藤后瞪过去“有毛病。”
　　这个当下，夜间新闻的长度往往３０分，流行歌曲的普通长度总是４分上下，世界邮筒冠军的百米保持记录约为２０秒，那么时纪野对异性的杀伤力好象总在更加短暂数秒内即刻见效。
　　有人开玩笑说“秒杀王时纪野”，就是用这种赤裸裸的称呼。
　　即将开始漫长的暑假。
　　空气已经提前预热。哪里都是蠢蠢欲动的绿，乘人不注意就从树上流下一点。
　　【钟尉·壹】
　　钟尉靠着尚未开张的商店卷帘门等人。远处的路面和建筑已经被热度蒸得有些模糊，好像谁在空气里烧融了一碗粘稠的糖。
　　等他原地转了两圈，找条栏杆靠着坐又发觉太烫人而作罢后，注意到对面的小店边－应该是做杂货生意的小店－一个腾空了的泡沫塑料箱里，睡着一只体态颇丰满的黄色大猫。白色的泡沫塑料外责留着店员先前表注货物的笔迹。
　　“内为酱油，小心轻放。”
　　躺在写着“内为酱油，小心轻放”中的猫，在钟尉笑出弧度的眼睛里伸了个得意洋羊的懒腰。
　　至此为止的经历便是这样的——
　　解下制服衬衫上的领带后，翻墙。
　　安全着陆在自由的彼岸后，逃课。
　　溜到后街这附近的地点后，等候。
　　见到了“小心酱油”的大猫。
　　当对视的时间持续了两分钟，钟尉弯下腰，脚步也放了些。他朝小路对面的箱子慢慢走去，伸出手指作着小幅度的招呼。直到迟到的朋友喘着粗气从远处跑来，男生立刻收回手站起身，笑着骂去“笨蛋，爬个墙也会让老师逮着。”
　　“你也忒没人性了，居然丢下同胞自己先溜了。”
　　“这跟轮船遇难时得先把累赘的货物扔掉是一个道理。”
　　“滚蛋，你才累赘。”
　　“嘿，你捏捏自己那200多斤的肉，听见他们真实的呼声了么？”
　　两人结束了这一阶段的对话后商量着随后去哪里打发。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组合并行走出几米后，队列里多了第三“人”。
　　黄色的，圆滚滚，步态雄赳赳。
　　钟尉低头看看行进到自己身旁的黄色大猫。听见来自朋友的反应：“哦呀，好肥的猫。”以及随后的：“过来，咪咪，过来，喵呜，过来，大黄！”
　　“人家有名字。”钟尉突然说。
　　“哈？”朋友问，“你认识啊。”
　　“不认识。”这样的回答后却朝着那只猫笑着说，
　　“对吧，‘酱油’，我们跟本不认识。”
　　如果猫有像人类一般的认知。
　　那么它或许会在“太阳挺毒”“箱子舒服”“尚且不饿”的意识外，再加进与自己处了短短几分钟的少年的印象。
　　十六七岁的男生。皮肤晒成咖啡色。衣领虽然敞得很乱，鞋带却系得整齐。部分头发嚣张地竖起，好像还嫌自己不够高。到底有多高呢。恩喵？
　　这不是一个大城市。
　　站在市中心的小山上，倘若天气好，还能一眼望尽。
　　夏天的道路白得会在视线里一闪一闪。好像蚕吐出的细软丝线。有灰色的区块是工厂林立。也有淡绿色的湖。它被掩盖在小巧的楼房中间。
　　等到天上盛住清晰的云，甚至看得见它如何用自己的边缘在地上投射出安静的图案。
　　【柯壹壹·壹】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事件冲击”时，柯壹壹有个习惯动作。除了立刻紧紧绷直脊背，女生会稍微压低下颌，用一个至下往上的角度斜看出去。
　　当然那些“冲击”必须具备一定规模和力度，才能击发她实施如上举措。而类似“有女生和自己撞衫”般的发现，就只算得上是“让人不爽”的“小意外”。
　　撞衫。同款同色的长裙。本来就足以刺激人，偏偏对方穿起这条裙子来也颇为好看，几项叠加，让柯壹壹在校门前首次与那女生撞见时，立刻牙齿咬到额头浮出一根标志性的青筋。
　　随后连续多日的厄运似乎都是一那条裙子为起点开始的。柯壹壹不仅数学再次落败到只剩５６分说班主任的坏话也让走到门后的老师听个正着，回去又被家长训斥扣了零花……一切的帐或许都该算到那条起点性质的裙子上。
　　用调侃的口吻也改变不了实际的低语了。
　　把上面的厄运时间按程度大小排列一番——数学５６分有着上次５３分的铺垫，因而程度最轻；被班主任知晓了自己对她的评价，也只会让她成为不受老师喜爱的人，这点可以用“谁稀罕”打发掉，所以程度次之；反倒是被扣了生活费是很难接受的，毕竟自己偷买的裙子已经让她囊中羞涩。
　　所以裙子撞衫这条，仔细想想后，就成了最不可接受的事。
　　尤其是继第一次与那女还碰面后，居然还有了第二回的正面遭遇。
　　这天傍晚曾停留在车站的人里几乎全都目睹了当时的一幕。两个穿着同一长裙的女生挺有些“狭路相逢”的味道，而其中一个矮矮小小的偏巧跌倒一跤，长裙下摆顿时染上可怜的黑色水渍。
　　贴着自己小腿的那部分潮湿布料，让柯壹壹有如失去了听力。世界都在她的意识里一瞬无声无响，于是视觉仿佛更加清晰，四周投来的关注目光都被奇妙放大。处在变形中心的，就是穿着与自己同件裙子的女孩，正捂嘴悄悄地笑。
　　脊背一下绷紧，甚至要听到“嘎嘎”的声音，同时下压低，用一个自下往上的角度斜看过去。
　　柯壹壹一动不动地盯住目标。
　　随后她走到女孩面前。忽然露出个微笑，接着低下肩，将长裙从膝盖上方“唰”一声扯开。停在某个挑衅的“超短”高度上的裙子，带着张扬的毛边蹭着柯壹壹腿周边的皮肤。她将撕剩下的脏布料揉成一团，扔进恰好就在女孩身边的垃圾桶。
　　穿着眼下的“迷你裙”昂首阔步地掉头走开。
　　秋，冬，春，之后，夏天。夏天了。夏天。
　　３２度天气里继续慢慢慢慢爬坡的电车。邮递员传送写满祝福词句的书信。
　　空调外机在窗外滴落着水珠。“嗒”、“嗒”、“嗒”、“嗒”，如同为时间读秒。
　　【原谦·壹】
　　原谦走进教室，一路拍住各人的肩膀，给予的全是一个要求：“校徽借我。”接到如此指令的人都困惑地抬眼，而一贯无甚表情的男生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校徽先借我，明天就还。”有人这才发现他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胸前。
　　加上原谦本人的，最后总共收到七枚。
　　把它们抓进口袋后，男生朝给予支援的点了点头算是感谢。好在大家已经习惯了自家班长的个性，只有个别人开玩笑地朝他离开的背影喊：“这玩意虽然有别针，可也不能那去做针灸呀。”
　　原谦等在女用卫生间门外。十多分钟过去，门被推开了，一个在制服上原本是纽扣的位置通通改别上校徽的女孩挪出来。
　　“……”她捏着衣角，踌躇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
　　“先回家去换衣服吧，这个毕竟只能临时维持一下。”
　　“恩……”
　　“明天还给我就可以了。”
　　“恩……”
　　“还有课，先走了。”
　　“恩……”
　　看着男生走开几步后也跟着移出步子的女孩，发现对方突然停下脚。
　　“谁干的，还是不知道么？”几米外的人影回头淡淡地问她。
　　“……不知道，体育课回来要换衣服时就看到纽扣被拔光了……算了，没所谓的。”
　　“你还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够新奇好看么？”在女孩说明后立刻冷言冷语地回敬，“真没所谓的话就把校徽立刻全解下来。”
　　借校徽作他用之类，已经是数件类似事件中的某一件了。原谦初次注意到她——确切说不注意根本不可能——女孩骑者两条轮胎瘪瘪的自行车在路上，遇见有石子或凸起的地面，能够听到车身“喀嚓喀嚓”的颠簸声。当时原谦不费什么力气就追上与她并排，侧过脸去打量这个骑着没气的单车拼命往学校去的陌生面孔。
　　等到彼此之间真正认识了之后才明白她这么做的前因后果。
　　虽然每次问“谁干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和“不要紧”。
　　回到教室的男生正撞上值日生刚擦完黑板后的纷扬粉尘。
　　原谦狠狠地皱起眉头，已经足够冷冽的面孔变得愈加难以接近起来。
　　【时纪野·贰】
　　赫桥高中二年３班的时纪野，需要其他头衔或形容词的话，理科上等，文科上等，心智上上等。从高一读到高二的两年间，大部分人都领教到了他滴水不漏的处世作风。女生方面就不再多提，而男生们虽不会格外热络他，但也确实挑不出什么可以反感的理由。
　　尽管遵循人无完人的道理，论谁也总有一两个弱点在身。
　　而前提是，如果“失去双亲”这个词能够算是“弱点”的话。
　　时纪野和奶奶住在一起。从他１３岁起到现在，也有４年了。乃爱昵喜欢吃草莓，差不多每三天就替她买几斤回来。至于家里的经济问题，因为父母逝世后留下大笔保险金和赔偿金，加上原本的固定财产，所以时纪野１３岁那年甚至因为“父母双亲遭事故去世，年幼独子一夜成富翁”而上过市区的社会新闻版块。
　　挺巴掌小的一小块地方。有着明显的将“财产”提得比“事故”更加醒目的标题。
　　也不是没有其他亲戚。姑姑、舅舅什么的当然有。但时纪野最后选择了和奶奶住到一起。没有听从他人的反复劝告，诸如“奶奶年纪大了将来没法照顾你的”，奶奶要是病了你怎么办”，“你们一老一小的，安全也是问题啊”。
　　可当时还穿着初中制服，短在膝盖下方的灰色中裤的男孩，只是摇头，摇头，摇头。
　　“我不会去麻烦奶奶来照顾自己的。”
　　“我会带奶奶去看病的，附近急救站的电话和医院的号码我都记着，奶奶的病历卡我也知道收在什么地方。”
　　“那么，难道和姑姑、舅舅们住在一起，安全就不成问题了吗。既然爸妈给我留下那么大一笔钱。”这句是用以后成为他标志性的“时纪野式笑容”说出来的。
　　干净清爽又不显呆板的淡色刘海，更突出了时时刻刻和煦着礼貌着的笑容。几年后时纪野已经成为足够懂得自卫而自卫得不会招人警觉的少年。
　　好象是落了棉白色厚厚一层雪面的大地。至于雪究竟有多厚，土壤究竟埋在哪个深度下方，普通人的脚印根本踩不出来。
　　奶奶从４年前的７１岁，成了４年后，眼下的７５岁。四年里迅速退步的健康问题更加显著，最近已经因为白内障加剧，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了。时纪野那被人玩笑着所说的对异性的“秒杀”能力在回到家庭化生活化的区域里就丝毫体现不了效果，奶奶很倔地不愿去手术，做孙子的劝了很多次依然没有效果。
　　饭桌上常有的对话就是这些。
　　“这是豆腐块吗？”奶奶点着筷子问。
　　“是白菜啦。”时纪野又趁势说，“您的眼睛，还是去手术掉吧，不疼的，没什么好怕啊。”
　　“昨天我碰见隔壁李阿姨哦，她说她的儿子——”奶奶每次都会用转移话题的方式，故意装作没听见。
　　学校里总是一脸亲和却模式化笑容的时纪野，此刻也会露出一些无奈又生气的表情，最后他说：“诶您，又掉了。”一边抽过桌上的餐巾纸，弯腰到桌底下替奶奶擦走落在地上的米粒。
　　也许早年确实经历了同龄人不能想象的遭遇。可眼下他还在如同计划般端正又健康地生长。虽然偶而部分性格的支端有些矫枉过正，弯过几圈后变作藤。但１７岁的时纪野，晚上睡前发觉奶奶没吃完的草莓盛装在桌上，他拿过玻璃皿，盖好保鲜膜后打开冰箱门。
　　黑暗中的客厅，有一个小小的角度里突然切出扇形的橙黄色暖光。照则后男生的面廓上。

第二章
　　【钟尉·贰】
　　作为明敬高中二年１班个子最高的家伙，钟尉在高一刚入学时曾被班主任调侃过“你还中什么尉呀，都长这么高了”，１８４的男生在四周善意的笑声里揉着后脑的头发。
　　不过四十出头的女性班主任随后就发现这真是个让她又气又爱的学生。调皮的出格事总有他参一脚，运动会上做班级旗手时却又出色得让人吃惊。成绩永远不上不下地逗留在班内１９至２１名，唯一一回考成１８，也有个“因为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那次生病没来”的前因，好象对自己的要求只在这三个位置间，剩下的力气全部用来睡觉游戏篮球和上网。
　　有时候班主任准备了很严厉的训词，但随后又跳出“钟尉带领校篮球队获得全市第一”的消息让她哑口无言。
　　男生当然无法完全知晓老师的左右为难，用钟尉自己的话来说，“１７０以下生物的世界我根本看不见”，然后立刻遭到了自己的同桌——身高１６９体重２００斤的胖子的人肉碾压酷刑。
　　那时刚进入春天，钟尉刚灌到嘴里的可乐因为同桌一下顶来的屁股险些反喷出来。
　　干脆报复性地跳着骑到朋友身上，又在嘻嘻哈哈中被摔到地面。
　　在家是独子，父母除却身高都颇醒目这一点外，也是平常人。开出租车的父亲和医院里上班的母亲。平日工作都很辛苦对于儿子的管教自然少了些。
　　所幸的是，除了行为过于自由，男生并没有因此染上什么其他不良品性。明敬高中在全市列位中流，意思是校内优秀刻苦的学生自然有，但相对恶劣的事件也会在各处或大或小地滋生，每两个月九会爆出学生被贴在宣传栏内“受到处分”的热料。
　　钟尉也曾一两次上过“宣传栏”，却都因为“篮球队获胜”之类的正面消息。
　　印在照片上的男生的头像，虽然看不出８４的身高了，可却依旧能第一时刻里让观众的视线注意向他。
　　随意或故意抓乱竖起的头发，笑得很恣意的表情却不惹人厌，或是即使黑白照片，却依旧看得出男生晒成相当深度的肤色。组合成原因不明，能让人同样对着他微笑起来的脸。
　　邻居们——特别是邻居家的女儿也很喜爱和他接触。钟尉家住在底层，时不时遇上刮了大风的天气，楼上的被单外套什么被吹落在他家院子里，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敲门声寻上来。钟尉听完站在门外的女孩的说明，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朝她比画了两个“ok”的手势，就跑进院子翻过妈妈种的花丛。
　　递给对方的黄色毛毯，或白色线衫。就这样也会发出随口的对话“你的衣服呀？”“恩，我的。”或“不，我妈妈的。”
　　不过这天，钟尉放学回到家，刚从冰箱里倒出冰镇可乐，门上有响起“笃笃”声。他走去开门，却略有吃惊地看见站在屋外的并非邻居家的女孩。等到那个中年妇女说明来意后，钟尉才明白，因为平时不常照面，所以对于邻居家的母亲鲜有了解。
　　妇人用透着一点点尴尬的客气语气说：“不好意思啊，衣服又掉下来了。我女儿的。”
　　“哦好，你等等。”男生放下饮料杯走向庭院。随后一眼便看清了，为什么这回是妈妈而不是女儿来领取。
　　模样可爱的内衣，根本不用去想的主人是谁。
　　钟尉揉了下鼻子，跳过花丛把衣架捡起来，同时努力提醒自己现在浮出脸上的笑意等站到妈妈面前时一定要抹杀掉。最后他咳嗽了一声，板出一脸无风无浪的平静将东西还回去。对方显然也面有难色，匆匆地道谢完便转上了楼梯。
　　钟尉在第二天上学时碰见那女孩也提着书包刚下楼梯，两人中间稍微停滞了一秒，女孩先骂来一句“色胚”。钟尉愣了下，直到对方已经跑出老远，才笑起来：“为什么，我冤枉啊——”
　　【柯壹壹·贰】
　　赫桥高中一年９班的柯壹壹，头发几个星期没剪已经长到可以及腰，体育课上要跑步时，她把它们扎成两个垂顺的发辫。个头矮，瘦小瘦小的。第一年领到学校制服的时候还要回家修改，把肩宽、衣长和袖长裁掉再一点。
　　由此总是坐在教室第一排，再一个由此是由此总是吃饱了粉笔灰。老师每次一将板书擦走，柯壹壹都会觉得鼻子里难受异常，下了课也会忙不迭地掏出手帕擦走可能粘在脸上的诸多“污染物质”。
　　除了粉笔灰就是作弊不自由。教室第一排，永远带着“下下签”的意义，坐在最后的男生怎么睡觉吃东西都不会被人发现，但柯壹壹稍有动作便立刻招来老师的目光。
　　可成绩差似乎无法归结到“粉笔灰太重”和“老师盯得紧”这两个理由上。
　　尽管柯壹壹本身是这样认定的。
　　没有更好的原因了。自己头脑笨，那是断不会承认的。自己不用功，可为什么不愿意用功呐，还不是让粉笔灰给呛的，和让老师给烦的。
　　越来越多看不懂，和不想看的题目。老师写完一黑板，还有一黑板。如同是为了一再一再地让柯壹壹意识到，此刻的她，已经离当初考取这所重点高中时有多么遥远。
　　算不得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可林立的高中依旧数量丰富。但在那些数量丰富的高中里，每年排在升学第一位的，永远是赫桥。用那句在各个地方有各个主语的话来说，“考取XX，你的一只脚就已经迈进大学”，XX在这里，就是赫桥。
　　虽然柯壹壹觉得，自己原先踏出去的那只脚，已经收回来了。她停在原地。
　　别人前进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却动弹不得了。
　　当初自己考取赫桥时父母的笑容，甚至比眼下他们的沉没还要清晰。每次拿着不及格的试卷和老师严肃的评语时，他们都会更加清晰。
　　拓印在去年夏天里轰轰烈烈的欢喜，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家里打了三十几个报喜的电话，不会喝酒的父亲甚至破天荒地喝醉了。柯壹壹听他语言开始有些不连贯，女孩表面上皱着眉，内心却软塌塌的。
　　是了，接下来，秋，冬，春，之后，夏天。又是夏天。
　　连父母都已经习惯了她惨烈的试卷分数，眼下正在努力习惯老师三五不时打来的电话，里面淡漠地说着“你们女儿，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换来随后饭桌上的静默。比父亲更加沉不住气的是母亲，在柯壹壹吃饭是先拖开椅子时会突然大声朝她喊：“你到底想怎么样！”
　　女生先是吓的一哆嗦，随后便立刻绷紧了脊背，压低下颌，斜看出去。做母亲的以为那是为了体现“不屑”的故意姿态，会忍不住扬手打过来。
　　于是柯壹壹反射性地挡，于是父亲扔下筷子出来拦，于是母亲哭着不罢休地挥动手臂。
　　乱乱糟糟。
　　乱乱糟糟。
　　眼下连她好容易攒钱偷偷买的裙子，也成了带着不整齐毛边的“残缺品”。
　　柯壹壹站在卫生间，锁了门后大口大口地吸鼻子。
　　【原谦·贰】
　　明敬高中一年７班的班长原谦有了女朋友的消息，在传出后第一时间内得到的反馈"是他？怎么可能？”随后寻着机会扫向这个黑发男生的目光，想要从那张英挺分明的脸上找到一丝恋爱后的甜蜜痕迹，却总会被冷冷地瞪回来。
　　那个最初的小道消息便因此很快就夭折在了风里。
　　这让发现者非常沮丧：“是真的啊，我看他对隔壁班那女生可亲切咧！上次不还特意集了校徽帮她忙吗。”
　　下午第三节的地理课上，原谦看见那女孩又被两个人拖着拐到了教学楼后。他把目光在那里放了几秒，又转回来。
　　黑板上投影着老师带来的幻灯片。在白布上有些模糊的地球，花花绿绿的色彩。原谦捏了捏鼻梁边的穴位。
　　今次的状况是被拿走了所有的零用钱，而钱包被扔到卡在了树上。
　　——这不是对方告诉自己的，但不用想也知道。既然等原谦下课后走到那里，看见是女生一跳一跳想够住树枝的场面。
　　男生将右手的书包换到左手，站到树下后跃起将白色钱包抓下来。
　　“给。”
　　“……谢谢。”
　　“还有车钱回家么。”
　　“有的……”摸出口袋里的一把硬币。
　　“那就好。”原谦将刚刚说话时同样从自己身上找出的两枚硬币放回去，“我也没钱借你。”
　　女生想着那大概也是他的车费，可随后才察觉对方应该是骑车上下学的。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迫你讲，”把钱包还回去时，男生这样说到，“只是至少把自己准备得强大些，以免事后给他人添麻烦。”
　　“……我可没求你来帮忙啊。”女生听到后句，一下急红脸。
　　“我说的不是你。”收过意义含混的话音，原谦将空出的右手插进裤子口袋。指尖触到的还是两枚长期放在那里的硬币，已经变温热的边缘。
　　父母离异在他读初一那一年。面对大人决定的事实，小孩子没做过多反抗。惟一一次是母亲离开后的冬天，１３岁的原谦从学校放学后突然决定去妈妈那里看一看。他坐了４０分钟电车赶到母亲的住处，也见到妈妈的新爱人，新组成家庭的两人对他很亲切。不过母亲没有留他吃晚饭，那位叔叔也说“时间不早了，为了路上安全还是要早点回去啊。”
　　原谦便识相的告辞了。一直到他走出这片住宅，来到车站时才发现，因为先前已经用完了车钱，自己这时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路费回家。
　　当时五官轮廓还留着孩子青涩的少年，返回到母亲所在的大楼下面，却站了很久还是没有踏进去。
　　妈妈的新家在高层住宅第２１楼。
　　从底层数上去，差不多到第１４楼的地方，无论怎么眯起眼睛，也已经看不清了。越往上的越无法分辨。混在了一起的窗和阳台。
　　男孩揉了揉眼。用的力气太大，眼睛红开一圈。
　　最后他向路口杂货店里的老板娘借了两元钱。第二天再回来还给她。
　　第一个后续报道是，在多日后与母亲的重逢里说起自己曾经到访的那一回时，母亲很惊讶地说：“怎么是冬天呢？明明是四月底，已经很暖和啦，那天你还穿着单衬衫呢。”
　　“是么。但……我记得——”男生最初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但迅速地撤换了。
　　是啊。在等老板娘回身从抽屉里找硬币时，自己曾经冷得打了一连串哆嗦之类，也可以是很主观的感受，也未必就说明那段记忆发生在冬天。
　　而第二天后续报道是，最初只是无意的保留，但随后却变成了长时间的习惯——从１３岁保留到现在，原谦一直留两元钱在身上，一确保自己可以顺利回家。
　　１３岁，１４岁，到１５岁，１６岁。已经４年后。带着两枚硬币成长到今天。
　　【句点·壹】
　　小城的中心枢纽是个十字交叉路口。路很宽，两边植满长龄的树，一年年立成轩昂的墙。几乎所有城里的人，每天都有一次穿越这个路口的机会。
　　入夏这一天，有薄云，极轻极轻白。树叶染满天，而道路笔直。余下的地方全都可以填进风。
　　赫桥高中二年３班的时纪野乘坐的电车停在了交叉路的红灯前，他从没有醒彻底的瞌睡中睁开眼，最后又撑过下巴迎着车窗外的柔光假寐。
　　无意识的也会张眼扫一扫窗外。
　　明敬高中二年１半的钟尉将饭团的最后一口死命塞下后，与其他骑车族一快赶在绿灯熄灭前拼命蹬过路口。动作得太急，饭团外的软塑料包装都没来得及扯走而是囫囵地咬在嘴里。直到钟尉穿过绿灯，才将它吐出来，扬手扔进一边的垃圾桶。
　　在路上解决早饭的人总是有的，骑车族里虽然不多，可走在马路上的人几乎人人手里都捧着什么。
　　赫桥高中一年９班的柯壹壹这天没有继续她最爱的鸡蛋饼，而是换成了炸麻球。没有想到东西很油腻，她吃完一口就有点苦起脸来。在拐过十字路口右转前，女生到刚开张的报刊亭张望了两眼，发觉最新的期刊还没有到，便越过他人继续向前。
　　明敬高中一年７班的原谦将老板递来的电脑杂志卷成筒，塞进书包拉链口里，又返回到车流。因此也错过了先前的绿灯，不得不停下来。视线里漫漫地掠进面前正在穿越的车流，电车上站着大瞌睡或坐着大瞌睡的乘客。原谦右手下意识地要伸向裤子口袋。
　　【句点·贰】
　　熙熙攘攘的，人声鼎沸的，面孔交错的早晨。
　　而在其中倘若只取光线所照射到的四个。只留下四个，其余的全部淡化至最后消失。那么在只剩下四张面孔的路口——
　　有薄云，极轻极轻白。树叶染满天，而道路笔直。余下的地方全都可以填进风。
　　并且这时方才能说——四野空旷。
　　时纪野。钟尉。柯壹壹。原谦。在空旷的四野中央。
　　不让喧嚣着地（第一回完）
　　【时纪野-壹】
　　未经许可就下起的暴雨，让原本在操场上的学生们都撒腿跑进了体育馆里。老师指挥几个男生去器材室搬道具，改成在室内的上课内容。原本架在体育馆中间的排球网被摘走。旁边的双杠上挂满的因为淋湿而脱下的运动服外套，有人嚷嚷的提醒着“到时候可别搞错啊”。
　　两班合上的体育课，分成男生女生安排不同的内容。时纪野把鞋带重系一遍，男生这里已经放上了一台跳马。女生那儿则摆着六七块绿色的垫子说明接下来将有的柔软体操。抱怨声从那边又细又长的飘过来“啊不会吧做这个干吗”。领队的年轻女老师没有理睬，只说道“你们要是怕丢脸，以前就该好好练习才对”。
　　时纪野没有明白的“垫上运动”和“丢脸”之间的关系，在随后得到了逐步地解答。换成老师示范会显得优雅的动作，女生们总不能做到一样的完美，摇摇摆摆伸出的腿或架开的胳膊多少有些滑稽。而她们似乎更不乐意在一旁有男生的情况下出糗，自说自话的将动作改成“跪坐着叹气”或是“斜倚着聊天”。
　　“下一个！”站在跳马边的男教师发出指令。
　　“在。”时纪野走出队列。
　　确定自己的运动外套被别人错拿走，是在衣架上只留下最后一件的时候。不用近距离检查也能从裁剪的尺寸看出它的主人应该是女孩子。时纪野站在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外套旁，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它摘取下来。也许因为学校配给的运动服不像平日他们穿的正装，针对男女生的设计没有不同。可就算是看错了，时纪野想象拿走自己那件外套的女生：
　　“不觉得大了点么。”
　　“抱歉。”对手里的陌生外套比画一下后，将手伸进它的口袋里。
　　居然真的有东西。男生希望上面写着有关于衣服主人的线索，展开后却赫然读到自己的名字——
　　“给时纪野”
　　原来是这样。
　　在手机和网络聊天等普及的现在，还用纸信告白的人已经非常之少了。但这也不意味着时纪野这方面的收集就会贫瘠一些。事实上连奶奶都知道，放着自己眼药水的那个抽屉上面，橱柜的隔板里，都是孙子每过半个月就会再添加一些的信笺。粉红系的纸张，和可爱的图案。奶奶当然没有糊涂到以为那是孙子怪僻的爱好，反而逢人就笑：
　　“我们家小野啊，很受欢迎的。”
　　“奶奶。”放学后走到附近的少年朝这边招呼着。
　　“哦你回来啦？”奶奶笑眯起眼睛，好像很高兴时纪野的及时出现，为先前自己的话提供了有力地证明，“这是薛阿姨。”
　　“你孙子？叫什么？长得这么俊俏啊——”七楼刚搬来的阿姨还没摘下劳动时的袖套。
　　是吧。很受欢迎。

第三章
　　【钟尉·壹】
　　妈妈在医院值班的第二天早上，钟尉从睡梦里隐约漏出一眼看见钟面上的“九”字。等他反应着跳起来，时间已经从“九点零五分”走到了“九点零九分”。
　　迟到得轰轰烈烈。
　　连此刻的马路都不复以往所见到的繁忙，车流减少到三分之一，街沿上没有了疾步的上班族或学生，也没有了列队似一字摆开的卖早点摊。想起这点，钟尉条件反射似的感觉到胃里的抗议，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而等男生从便利店出来，表情就变得凝重了一些：
　　“……居然！一个都没给我留！”已经不能挽回的时间，和距“精力充沛”颇远的身体，男生歪歪地踩着自行车朝学校去。
　　车推到校外的围墙，正在琢磨进去后怎么面对老师可能给于的狂轰乱炸。有个东西就带着如此比拟的效果，从围墙那边划个弧度后，落殿选在了男生的额头上。
　　“啧。”钟尉反应的声音或许还不比被砸时的“乓”来得更响。他将实现从地上那个本子转向它跃出的地方，来回看了几次，还是判断不出状况。倘若是一只书包，或许以钟尉的思维，片刻后一定会再翻出一个逃课的家伙，像他以往的作为那样。不过，记事本——
　　男生走去刚把它捡拾在受伤。蓝色。硬衬的软皮面。因为掉在水渍里已经染透了好几页。
　　没有打开。拿着它在原地站了片刻。隔墙的确有响动，却听不真切，难以判断是否和这次从天而降的时间有直接联系。
　　又站到意识出自己已经“过了一会”的时候，本子的主人依然没有路面前来索取。钟尉歪着脑袋想了想，顺手将东西掸走一些水渍，插进书包里。毕竟在寻找它的主人以前，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待着自己。好比说，如何解决此刻的辘辘饥肠，以及如何对班主任交代自己眼下才到底的原因。
　　短信发出后过了将近十分钟，钟尉站在走廊里看见远处跑来自己同桌那醒目的体积。
　　“你这家伙，怎么迟到这么久。”气喘吁吁的同桌抱怨得很自然。
　　“倒是你，你跑来干嘛呀！”钟尉还追问着，“我只发消息问你现在什么状况啊。”
　　“什么状况，这个点上，当然半老头的课啦！”
　　“那你……”
　　“我不出来怎么救你？”同桌摇着食指得意的说明，“老班头刚上课就发现你不在了，问我，我只好灵机一动说你闹肚子，在卫生间里呆着呢。”
　　“……哈？”嗅到一丝走样的气息。
　　“为了突出此话的真实性，我还在手到你的短信后，想出这么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举手对老班头说，你在卫生间里出不来了，因为没带手纸。刚发来短信让我过去送一次。”同桌一脸智慧的笑容，“怎么样，不仅老班头都信了，班里还哄堂大笑咧。”
　　一巴掌把救命恩人推到墙上。跟上的还有拳头和肘击。
　　“……你让我现在用‘从卫生间里脱险’的身份走回教室？”钟尉恨不得骑在坏心眼分子的肩上，“你还不如说我在外面被车撞死了！”
　　打闹中原本放在书包口边的蓝皮记事本从没有合紧的拉链扣掉了出来，让重心更低的胖子同桌先一步发现，捡起来后径直打开了封面。本子主人的名字被清楚的念出来：
　　“原谦？”回头问，“谁啊？”
　　【柯壹壹·壹】
　　新一次全区统考的成绩，年级前十名里有三个在本班，而年级后十名里，柯壹壹是班里惟一一个上榜的。
　　简直能用“辉煌”来形容的战果。
　　班主任面前难看得压抑不住愤怒。只留给女生一句“你呆着别走”就把她留在了办公室里。做在临近的其他老师似乎很熟悉差学生在此出入，来来往往地倒个水或复个印，总要经过她身边。
　　这让站在走到的柯壹壹感觉很慌乱。她想往哪里避让点，再退也没有地方了。遇见偶尔级个面熟的学生走过，女生更得赶快换走是在这里挨训的表情，眼睛飞远些，努力再轻描淡写一些。等人影走远了，才泄气地黯淡下来。
　　手指一点点抠拔着班主任的桌角。那里压着老师和家人的照片。春天出游时的班级合影。课程安排表。和两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
　　柯壹壹想在合影上找到自己的面孔，此刻背后突然被推开的们吓得女生一下弹直了腰。
　　“你姐这招真狠诶！”一个抱着作业本的陌生女孩便走边说，“她也不怕万一拿到这衣服的另有其人哦。”
　　“不用怕。想也知道肯定是他。”落后半步的另一个将手里的捐资码齐后，在柯壹壹身后的办公桌边停下来。
　　“那后来呢？”
　　“后来啊——”句子在这时却打了弯“啊邢老师好，试卷和作业都收上来了。差哪几个人，名单写在这里。”
　　“好的。你们回去吧。”刚才从办公室另一侧门走来的老师点点头，看见一旁的柯壹壹，教授着三个班英语的老师皱起眉，“……你啊，我就对你们班主任黄老师说了，要给你好好敲敲钟。平日都在想什么呢。这次英语，我教的三个班里，你排倒数第三。”柯壹壹感到已经走到门边的两个女孩全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平日都在想什么呢。
　　平日里究竟在想什么。
　　什么都想吧。除了作业，功课，定理，意义，涵义，除了这些，什么都会想。最新的动画片放到第几集，小说里杀死高超魔法师的究竟是谁，为什么没有学过繁体字的自己一看就会明白，据说上半夜做的梦是黑白，下半夜做的梦是彩色，那么白日梦难过呢。
　　“你这个成绩想上大学，根本就是白日梦。”隔了好久终于返回的班主任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她拍压在桌面上的试卷，有着醒目的红色数字。而女生却在这时找到了试卷边缘，恰好露出的合影上自己那大半张笑脸。
　　当时春天。尚且维持在中游水准的成绩，让柯壹壹还能和老师在出游时开着玩笑的话，询问对方关于“那老师你以前教的学生现在都怎样了啊”的问题。老师带来分发的零食点心，也可以犹豫片刻后照样伸手去拿。
　　柯壹壹关上门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到了楼梯拐角时，正在往公示黑板上写着“期终预备”内容的学校宣传委，留下了“距期终考试还有21天”的句子。昨天刚刚下过雨的天气，让黑板似乎还潮哒哒，粉笔的痕迹似乎因此更加明显。
　　女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会。
　　【原谦·壹】
　　第三节后原谦摸过手机看了下时间，一条新信息是话费的包月优惠，另一条是父亲的，说晚上他加班，饭来不及准备了，让原谦自行解决。
　　接到“回复”键后又退出来。
　　能说的也不过“知道”两个字吧。
　　未必一定是穷人的孩子才早当家。原谦虽然因为父母离异，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家即便谈不上阔绰。可同样不至于拮据。从前放假的时候，父亲还总会带他去各处游玩，远一些的去外省的风景区，近的就选择城镇里的标志性场所。
　　但终究，这里最了不起的地方无非市中心的山丘了，站在上面能几乎可以望尽城区全部的范畴。不过当时原谦还年幼一点，爬山到中途就觉得累，找块干净的地坐下来喝掉半瓶水。然而在父亲问他要不要就到这里，下山吧时，男生又总是说“没关系”，从台阶上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等到16岁，虽然爬山之类已经不在话下，可很少再跟随父亲两人一起出游了。即便被提议到，也只有“没关系”一个回复。渐渐地，父亲忙工作，原谦有自己的学业。变成了平静又相对孤单的日子。
　　妈妈。没有再去看过。
　　高一（7）班的位置在二楼正中，被隔壁的（6）班和（8）班加载中间，所以外面的走廊总是最热闹的人来人往。本周轮到了原谦所在的数列换到了这边，于是一旦下课，对喧哗很反感的男生逐渐把冷峻的眉心越皱越紧。
　　而邻班的人对他的个性不甚了解，陌生的胳膊拍过来说着“哥们，帮喊下谁谁谁”，或是“麻烦，把这个交给某某某”都是常有的事。这些倒也罢了，有时候两个边喝着奶茶的女生一边笑哈哈地聊天，兴头上甚至有两颗甜腻的数字落到原谦肩膀。
　　等到回家换下衣服才发现的淡淡色斑。
　　男生原本冷冽的申请被揉成一个无声的叹息。
　　就水搓走。插卡冰箱里昨天剩下的冷饭。还有一碗芥菜汤。一碟鱼。原谦脱洗衬衫换上在家时穿的白色T恤，将饭锅抱在胸前，腾出另一只手端两碗菜。伸腿踢合了冰箱门。
　　晚上六点半，新闻开始。楼梯走道里的脚步声在这个时段最为繁忙。有时候能听见上层住户的们打开，响起“妈你回来啦。”的声音。
　　原谦坐在桌边，将电视从新闻切换到动画片，又切换到电影，再切会新闻。
　　“明天本市多云，最高温度33度，最低温度24度。风力4级。”
　　预报说。
　　【时纪野·贰】
　　喜欢的女生？
　　喜欢的女生沈阳？
　　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
　　各种时期都层出现过类似的问题。
　　尽管时纪野从没有搪塞的“不知道”来回复。可只要那些听到自己答案的人聚到一起串通一次，就能发现他的说法次次都截然不同。对这个，说的是“漂亮的，大眼睛的”，对那个，说的是“不需要特别的外表，开朗活泼就好”，对另外某个谁，也许就是“喜欢懂事体贴的女孩，个性温柔的。”
　　是信口胡诹。或是处于配合。不同的形象变换着发型，装束，表情在它的脑海里随意提取组合。怎样也固定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喜爱的女性当然有，去世的妈妈就是，听奶奶说妈妈是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的，不过当他还小的时候没有爱意，眼下想要问当事人也不再可能。
　　现在看娱乐新闻，觉得走可爱路线的女歌手不错，更洒脱性感风的也挺好，要说最偏爱的偶像，反而是个胡子拉茬的外国老头。所以，从时纪野的爱好上无法推断男生侧重在哪方。哪怕观察他的日常想要旁敲侧击的入手——不挑食的好习惯，甜的或辣的也会吃；衣柜里打开，深色的黑、褐与浅色的白、绿都挂着；MP3里的音乐，节奏的快歌与旋律的慢曲被存放在一起……所以说，圆融的个性一直渗透进时纪野的每个细胞，自然很难推算出他喜爱的女生应该是什么类型。
　　不过，即便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却能肯定不会是每个曾经写信来表白的女生。
　　关键在于，怎么把“抱歉”说得对方更能接受一点。
　　信的署名表示对方是在隔壁四班的，等时纪野拿着外套走到教学楼，路过四班发现里面已经站上了乘着来做期终考动员的老师。
　　暂时是不能归还了。
　　等到第四节课后，响起在全校喇叭里的通知又一次打断了时纪野的计划。校长告示着因为突然到来的外国领导参观，全校师生都得立刻上操场集合。末了不忘关照一句“必须统一服装”，语气之严肃，让时纪野原本跟着往外走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诶？”他愣了愣。
　　在醒目不过，除了几个因为有体育课而换上的黑色运动装的班级之外，其他班级都身着正装。排在远处的高一看不清楚情况不明，但在这附近，只有时纪野一人淡色的T恤上身，在褐色的队列里异常扎眼。
　　他朝领队的四班看去，有个刚碰到实现就立刻回避的人影，身上披着就她而言显然过于宽松的外套。在时纪野的目光下似乎还有略微的颤抖。
　　“恩……好像，”男生挑过眉毛笑笑，“她应该也不会想见到我吧。”
　　如他所料，塞在口袋里的纸条和外套本身都没再出现认领的人。那个女孩自然没有想到原本策划的一出偷换校服来传递信笺的计谋，因为校长一句“服装得统一”只能硬着头皮穿上不属于自己的男式运动装，甚至接受主人的全程注视。
　　即便日后在楼道里和时纪野相遇，处于羞愧过度的原因，对方也总能低头匆匆走过，似乎连对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事情就这样以不了了之的姿态和平解决。
　　还好还好，用不着自己再考虑如何“劝说”，不过，惟一不太方便的是，时纪野想，新的运动服据校办处说还得过一个星期才能定下来。

第四章
　　【钟尉·贰】
　　钟尉的好奇心能使他在读小学时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舔到手肘而努力得差点脖子转筋。长大一些，各种跳出脑海的念头都会使男生想要去探索一下。早年间这点被大人认为是“讨嫌”，可随着男生越来越同把地长大，加上那总是明朗得很难拒绝的笑容，连老师都会打着他的手臂说“怎么就你话多啊？”,口气里却有难掩的喜爱之情。
　　包括以眼里而著称的班主任在内，也在课后对钟尉说着：“你事最多！”又笑着补充一句：“糗死了对吧。”
　　钟尉当然明白那是由于同桌乱扯的瞎话而引发的喜剧后果，不过看老师似乎没有追究他迟到的意思，赶紧点头：“是呀是呀。”桌面下的腿同时狠狠踢了一下旁边。
　　解决了迟到危机，又在小卖部里解决了饥饿问题，剩下来的，就是归还这本笔记本了。
　　原本不打算这样随意翻看的，可既然已经被胖子同桌破了戒，更何况想要找到主人总难免要翻找痕迹。钟尉在老师离开后将笔记本拿出来。
　　第一页上只写了“原谦”，没有写班级。再看里面，应该是数学笔记。不过这内容……钟尉喊过同桌问：“对函数？这是高一的内容吧？”同桌咬着袋装牛奶的一角哼哼唧唧地点头：“唔，唔。干嘛。”
　　难道对方是在高一。
　　“这就不好办了嘛。”高二的男生对陌生的环境这样评价。
　　正因为不好办，才更要去探访一下。“麻烦”这种事除了有关学业的，其他都能转换成“趣事”性质。午休时，将蓝色笔记本轻敲在颈后的男生转到高一所在的教学楼。起初打算逐个班询问过去，如果这不是名叫“原谦”的人去年做的笔记，那么他应当眼下正在高一毋庸置疑。
　　可一个声音改变了钟尉先前的打算。
　　“那个……”
　　“啊？”男生回头，用着不笑的俯视角度看向站在身后的女生，“有事？”
　　“这笔记本……是你的？”
　　“不啊，”明白过来，“是你的？”
　　“啊……”
　　“呀呀，我白天捡到的，一直没人来领，是你的？你叫原谦？”
　　“……恩……我掉的。”
　　“这就好了。”没想到事情结束得这么快，钟尉将东西归还到女生手里，“不过怎么会扔到墙外呀。”
　　没有特别征求回答的意思，女生也接过东西道完谢便迅速走了。钟尉而在原地片刻后：“高一也是有漂亮女生的嘛。”
　　原本已经结束的时间生出一个无端的小尾巴。放学前钟尉从车棚取了自行车，瞥见隔着一排的地方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是中午才认识的前来认领笔记本的女生。钟尉想也没想直接招呼了过去“原谦——”
　　“什么？”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了回应。钟尉砖头看向先前正在一旁弯腰解锁的人，此刻正站直了看着自己，“你认识我？”
　　或许是黑发的原因，衬得神情有些清冷，眼神轮廓分明。钟尉哑然地回头看看那个女生所在的位置，刚刚骑车离开的地方只剩下空空的档位。钟尉有些尴尬起来，又转向身边的男生：“……那个……我……我找的是……”
　　“认错人了吧？”读出他表情种的慌乱后，名叫原谦的男生继续起先的动作，没再多说。
　　“啊……恩。大概……”低头看见在原谦单车旁的车蓝里，基本叠插在一起的课本笔记，其中一脊明显的蓝色长条——早上捡到的笔记本——钟尉似乎能摸到大致真相了，“……大概没认错。”
　　声音压得轻，对方没听见，黑发的少年已经弯腰骑出了车棚的绿色低檐。
　　【柯壹壹·贰】
　　外国首长的参观让一整节语文课都被打乱。对此身任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心有不甘地说：“今天下午的自由活动课都留下来，把内容补上”。学生们心中虽有抱怨也不敢张扬得太激烈，柯壹壹坐在第一排，低着头用笔在课本上划着无意义的源泉。
　　很好，老师再次电话了父母关于成绩排名的问题。
　　很好，听说学校已经准备了专门给落后生的家长会。
　　很好，往后的补习一定会更多，被和另几个与她处境相似的人一起，留在已经走得空荡荡的放学校园内。
　　很好。很好。
　　笔尖划破一层纸页。
　　若要说讨厌学校里的每一个地方却也未必，只要是安静的无人的地方。好比化学实验室，学校操场后面的斜草坡，不在吃饭时间点上的食堂。只要是满足了“安静”和“没有其他人”的条件，柯壹壹都很喜欢到访。
　　虽然化学实验室总会被不同的班级逐个使用，操场后的斜草坡，发现它的人不让柯壹壹一个，而平日里的食堂总是玻璃门紧闭，想要进去根本不可能。这仿佛是个处处和他作对的场所，连能称为“同胞”的差生，都少得可怜。
　　大气的建筑和笔挺的制服。老师问说你打算怎么办。
　　妈妈在昨天晚饭后一直没有出声。爸爸在洗碗时打碎了一只白瓷碟。
　　怎么办。
　　下节体育课，柯壹壹赶着在之前上个卫生间。之前一切都顺序发展，知道在她把手放到门把时，才突然定下来——门靠里的这一边，没有把手，只有把手脱落后遗留下的一小截铁杆。光是这么一点内容，就足够表明是一间孙华了门把的单词。柯壹壹努力避免去想“不会吧”，可随后的事态却让他越来越有些慌乱起来。短到握不住的小截铁块，想要拧开就更不可能。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人帮忙。外面传来了上课铃的音乐声。
　　柯壹壹在门里愣愣地站了会，知道她瞄到身后的水箱。女生一咬牙，撑着踩上去。
　　摇摇晃晃地刚从隔板上探出一半身子，右腿还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如何动作，柯壹壹先看见一个经过门边的人影。
　　“啊——”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喊出声。
　　小时了几秒的人影终于在随后不负众望地倒回来。只不过，男生。
　　面对眼前女生半爬在卫生间隔板上的场面，对方也在理解之后露出了微笑的表情。柯壹壹顾不上脸上的灼热感，勉强继续着求救：“……能不能托我下来。”
　　男生把原本捧在受伤的书册放在走廊外侧的扶手下，语气是轻松的：“终于进来了……这个地方。”走到柯壹壹面前，淡褐的发色，以及温和笑着的眼睛。
　　“……帮我下来……”朝他伸着手。
　　“恩。”男生应着，可当他刚撑过柯壹壹的首长，突然说着“诶”地将手臂又收了回去。
　　“啊？……”柯壹壹还不明白，男生却握住了外侧的门把手，向下一按，打开了。
　　“我想，这样似乎更简单吧。”平和地说。
　　由于被营救的地点过分尴尬，所以脸谢谢也不便好好的表达，对方似乎很体谅柯壹壹的心情，没说什么便捧回放在外的书册，点点头就要离开。
　　等柯壹壹急匆匆下到楼跑去上体育课，回头看见那位援助了自己的男生，刚穿过中央楼，听在高二（3）班的门前。
　　是（3）班吧，应该？是吧？
　　女生喊着“报到”一路冲到操场上。
　　【原谦·贰】
　　归还到手里的笔记本比预定的晚了半天，原谦接过来后更发现大片被水浸润过的凹凸不平。他看了看已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女生。
　　“……不小心，掉水里了。”拼命道歉的口吻，“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好心借给我的——”
　　原谦打断她：“怎么回事。”
　　“……不小心……掉水里里。”
　　“是怎么回事。”
　　没能重复下去，女生咬着嘴唇。
　　“你别说是她们给扔进水里去的。”
　　“哦不，是我……”注意到男生的视线，把隐藏的心思放弃了，“她们觉得这不是我的东西，想拿走看个究竟……我怕……所以……没经考虑就一下扔到墙外，以为这样就能暂时避过……”
　　原谦鼻子里哼出的笑，简短得更像是嘲讽。
　　等过后重新翻开笔记本，某些地方有明显因为自己糊开而被重新补填上去的痕迹，根号在重新描摹后都是一笔连写的。他靠着椅子一个个地数。
　　透过刘海的目光逐行监视下去。
　　慢慢在少年脸上漾开微微的柔光，一直蔓延上清晰的眼睛轮廓，拉出一点弧度来。
　　四十三个。
　　普通的寻常的数字。修补了那么多。
　　原谦合上被子。视线在周围转一圈后停留在合办上。接着他拖来凳子走上去，拿起板擦，将上节课留下的板书渐次擦净。两个捧着杂志的女生从走廊上进来，看见这情况赶忙说：“啊班长，我们知道是自己之日的，不是故意忘记。”
　　“没什么。”原谦放下黑板擦。走到走廊那头的洗水房就着里面的水龙头把手洗干净。白色粉尘很快消失，只剩下浸渍在掌纹里的水线。
　　算了。没什么。
　　所谓温柔、细心、谦和倘若都是个性。那么个性这东西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原谦不记得自己小时常常摆出的是怎样的表情，难道是因为不讨大人喜欢次会让母亲离开。可是记忆种，大笑的事情不是没有，痛苦的事情不是没有，虽然它们此刻遥远得连具体是什么事情都回忆不起来。
　　倘若只是因为懒惰才不乐意将太多心情反馈出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太多心情”究竟都是些怎样的心情。
　　傍晚回到家后，看见父亲正在张罗晚饭的背影，男生放下书包走去说：“这些菜，我来切吧。”

第五章
　　【尾声】
　　暑假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对太多数人而言，那以为着漫长而消极的疯狂。网落。急于通关的游戏。许多书。更多的冰饮。父母去上班时的家连墙角的蚂蚁都看起来异常魅力。拉帮结伙去闹腾的良机。
　　时纪野在这天放学回来后问奶奶：“暑假我陪您去哪儿玩一次吧。都好久没跟您出门了。去海边，好么？”
　　钟尉在家里接到同桌打来的电话：“啊？你的家庭旅行我干嘛要参加？我好多事等着做呢。光游戏就有一打。”
　　柯壹壹的爸爸晚饭时突然说：“你初二时我们一起去的海滩玩你还记得吗？”女生点点头：“我还摔破了那件绿色的泳衣。”“是黄色的。”夹起一筷子的妈妈突然说。
　　原谦站在他父亲身旁将菜切好后，弯下腰从柜门里取碗筷时，男生低着头问：“你接下来还有休假么。”
　　好像零散落的萤幕上的单字，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变换了距离。某一个和某一个靠得近了些，某一个和某一个离远。原本无意义的字根，变成四个名字。
　　散落在鲜花丛种。
　　不让喧嚣着地（第二回）
　　【时纪野·壹】
　　海。
　　慢慢会察觉到时间流逝。
　　从电车上下来往家走时，突然发现“现在的小学生都拖行李箱去念书了吗”。说行李箱是因为时纪野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描述那些被安装了拖拉握杆和滚轮的书包。又或者眼下已经很难见到旧版的蓝紫色钞票，从提款机里取出来的，交给收银台的，全是粉红色的票面了。
　　而那是发生在小学生们还把书包背在肩上，以及旧版的蓝紫色钞票还在大面积流通的时候。刚刚拥有了“长假”一说的国家，时纪野回家后放下书包的某天，爸爸告诉他已经定下了往海边的旅行，随后拉着他去楼下的旅行社付完余款。妈妈在父子俩身后提醒着“顺便买袋淀粉回来，记得呐？”
　　时间流逝。
　　时纪野穿过拖着书包的小学生们，没有直接往家走，而是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醋和毛巾。后者是因为奶奶眼睛不好，把落在地上的毛巾错当成了擦地用的。所以不得不更换。
　　奶奶已经视力消退到看电视时得凑得很近很近。所以对于孙子提议“要去海边吗”，很顺理成章地说“不去不去，看都看不清楚”，但等时纪野进一步表示“那您把眼睛动个手术治好不就成了嘛”，奶奶却又出尔反尔地“还好还好，还看得清”。
　　面对老年人这样逻辑矛盾的执拗，时纪野只有无奈地笑着，耍出一点孙子辈适合的手段:“我不管哦，刚才都已经把车票都买好啦。不可以浪费。”——就是看准奶奶不会问“车票怎么能提前20天就买好呢”。
　　与海有关的记忆因为时间流逝，过分的不清晰。
　　时纪野觉得也不需要它们太过清晰。但是，对了，放下和奶奶的对话，时纪野去自己的写字台抽屉里翻找出当时买的东西——路边有人摆摊卖当地的所谓护身符，时纪野的爸爸经过时顺便要了一个。可回来以后又说那不是游客应该选购的，因为上面住着多少个神仙，倘若带到他乡神仙就要发难之类。对于这样听起来和“玩笑”别无二致的话，谁也没当真，一直到父母不久后出事，亲戚见有人建议说要把那些东西处理掉，但时纪野举出了反对的手。
　　“可我不觉得爸爸妈妈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啊。”13岁时他说。
　　“把那么大的事归咎到这样小的原因上，我爸妈要是知道了没准会生气吧。”过了两年后他说。
　　“总得有点起码的承受力诶，如果连这点都包容不了的话，太难看了。”又过了两年，17岁的时纪野笑笑，说。
　　而在暑假来临后的某天，已经收拾好出行装备的男生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到自己的写字台前，从里面取出了那个已经年代已久远的护身符塞进了行李箱的侧边口袋。
　　目的地定在临近的旅游城市，所以比起飞机还是火车更方便，毕竟考虑奶奶的身体，空调快车反而更合适些。
　　时纪野站在客厅朝里说：“我好啦。差不多该走了呀。”
　　奶奶还在维持固定的习惯，把钱袋包了好几层。
　　【钟尉·壹】
　　海。
　　哪怕看起来应该上天能飞，入水能游，外在是一目了然的“运动TYPE”。钟尉却从来没有去过海滩。谈不上什么原因，没有理由就是没有理由。而男生的日常生活里已经没有足够多可以娱乐的项目，即便是暑假，对于钟尉这样的游戏爱好者来说，忙碌的安排完全抹杀了产生“下海”的念头。
　　所以硬要说与海有关的记忆。也许可以稍微扯两句关于“学游泳”。
　　钟尉的父亲开起出租车是在他读小学五年级之后，职业的特性决定了父亲的作息绝不可能像旁人那样普通，随之而来的就是疲惫与忙碌的拉锯战。所以包括六年级时学会骑自行车，以及初一夏天去游泳池游泳，都是跟着别人偷的师。
　　骑车的练习场地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没有往来的车辆，故而除了险些压伤路过的几只野猫，男生也仅仅留下了连续半个月逐渐添加的蹭破伤口。但早已决定了不会因此闹情绪的钟尉，除了在跑步时难免龇牙咧嘴抽口冷气，没有其他改变。
　　学游泳却不同，由此相彼递进的深度，在他刚学会胡乱刨划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已经游到了深水区域，一个想“站地”的念头让当时的小男生呛得不轻。
　　最后把他捞上来的救生员直嚷嚷“家长呢，家长在哪里”。回头却看见肇事的男生已经偷偷溜走。
　　被水呛的滋味毋庸置疑的难受。没有到“后怕丧命”的地步，强调的就是难受。
　　心理阴影什么的，反倒没有那么深的打击。后来在游泳池认识一个大概40出头的男人，对方看钟尉对游泳的兴趣，便主动地前来指点。第二年的夏天，男生已经避开拥挤的浅水区，只在深水附近活动。
　　浅水水深一米二。深水水深二米三。
　　游泳能够强健心脏，这点众所周知。
　　水里听不见心跳声。但可以肯定的是，钟尉有时呼吸一口气猛探向池底。努力要站下去时，胸腔里包含的心跳，的确清晰而分明。即便它曾在两米多深的地方疲竭地挣扎，但现在，男生一踮力，重新浮出水面，吸到池面上相对湿热的空气，岸边的救生员问着他“你是不是游泳队的？”——现在是17岁，健康明快的少年。
　　但据说在海里游泳的感觉和在池里是完全不能比拟的差异遥远。所以抱有一点顾虑的钟尉当即便在对话中拒绝了同桌的邀约。可是随后赶来的妈妈却把儿子的电话接过来：“哦，我是钟尉的妈妈呀，他去的，他一定会去的。”随后朝目瞪口呆的钟尉笑笑说：“你去嘛，我正好要到外地开会，你爸没功夫照顾你啦。”
　　直到同桌坐进出发的列车，钟尉还不忘对母亲那漂浮在空气里的表情皱起鼻子哼一声：“过分诶！”
　　【柯壹壹·壹】
　　海。
　　还是在柯壹壹念初中时去过的地方，坐了三小时到达有海岸的旅游城市。印象中深刻的除了那里干净的绿化，就是能吃到非常便宜又美味的海鲜，并且电车是有轨的，这让柯壹壹惊喜了半天。虽然将近一周的旅游为女生带来了全身晒褪皮和海鲜过敏的种种后果，可被留在每张照片上的表情都充分说明了，踩进冰凉的海水可以很快乐，捞到宽阔而粘滑的海带可以很快乐，不小心滑到使泳衣摔破一个小洞可以很快乐，连妈妈穿着爸爸的大拖鞋，头上顶着柯壹壹印有卡通图案的蓝色遮阳帽坐在沙滩上——连平日在报社工作一贯严肃的妈妈，也会有这样滑稽的形象。
　　拍下这张照片的柯壹壹，在相机后面喊“妈，妈妈，看这里”。
　　“咔嚓”。
　　关键词是海。凉爽的咸味。绿色带心形图案泳衣。爸爸妈妈。以及妈妈说的“哦哟，你偷拍嘛，搞什么呀”。笑呵呵地说“搞什么呀”。
　　晚饭后柯壹壹回房做作业时，她打开书包盖，忧郁一下，碰到MP3的手收了回来。女生把面前课本又朝自己挪了挪，在摊开的那页上用力压平了折痕的线。
　　虽说高中的作业已经用不着家长检查签字，但是被纳入了“补课”小组后，作为年级最后十几名的学生，学校要求必须每项主课作业都得由家长过目。所以——女生一页页翻开作业，爸爸的名字，妈妈的名字，妈妈的名字，妈妈的名字，爸爸的名字，妈妈的名字。
　　包括“请家长加强对该学生的监护，为子女负责”这样的句子下面，也必须跟着一个妈妈的名字。很平凡的笔画构成的两个字，却突然像是带有表情一般，冷冷地停留在那里。
　　MP3是自己花压岁钱买的。然后第一个被妈妈摔坏了。有天晚上她刚开门进到柯壹壹的房间，看见女生正忙不迭地把从耳朵里拉下的耳机往回藏。于是在几句常规的“你在干嘛”和“我没有”之后，一边是气氛的母亲，一边是嘴硬的女儿，在柯壹壹抛出“我要是不听音乐迟早要被你烦死”这样的言论后，她的MP3便落到一个被摔得维修不能的地步。
　　那天几乎是以她僵直着脊背，哭到将近气竭为结束。
　　而这并不是难得的或惟一的。类似的场景，一年内绝不鲜见。
　　所以这天晚饭时，当爸爸说完“你初二时我们一起去海滩玩过，记得吗”之后，话题经过一系列的发展变成最后的“那么等壹壹过暑假，全家再去一次吧”，女生流露出了片刻的茫然。随后才努力遏制住心里某种情绪，匆匆扒一口饭，在碗里哼出个“好的”。
　　起程是在三周后的凌晨。柯壹壹带着巨大的困意被爸爸从床上喊起来。接下来他们要坐车赶到火车站。妈妈在微波炉里“叮”了几个烧卖，然后装进保鲜袋，让柯壹壹拿在手里。
　　出了门。
　　遥远、远远地……
　　“妈，妈妈，看这里。”
　　——咔嚓——
　　“哦哟，”笑呵呵，“搞什么啦。”
　　【原谦·壹】
　　海。
　　“不会游泳”和“海”之间没有必然联系这点，曾让原谦略感欣慰。哪怕别人在得知后露出“吓？……噗噗”的憋笑表情，原谦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旱鸭子”属性。不会有十项全能的人，所以保留一两项专长上的空白也自然得很，尽管高中体育课增开了游泳的内容后，每当那几天来临时，原谦都有些控制不住地气压变低。
　　但是“海”不像“泳池”那样非得和“游泳”挂钩。在靠岸的地方嬉闹也好，坐在租来的气筏上也好，从身边的沙土里挖出一枚想在那里长期潜伏的贝壳也好……这样的方式全不需要建立在“会游泳”的基础之上。
　　于是好几年前，只要美术课的老师要求“画你们喜欢的景色”，读小学或者读初中的原谦，总是首先在水彩盘里挤下蓝色的颜料。惟一区别是，读初中时自己所画的内容，可以不用被质疑说“是什么东西？”
　　“假期？”在听听儿子问自己的内容后。做父亲的带着不明就里的表情摇摇头，“没有诶。怎么。”
　　“没什么，就是暑假里想去海边玩两天。”
　　“那你去嘛，”原先生挥挥手，“你自己去，我批准啦。”
　　“……”男生没回答，把切完的卷心菜放在水里又过洗一遍。
　　做父亲的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一个人去没意思的话，叫几个朋友什么的，问问你的同学，应该也有人乐意去的吧。”
　　“恩。”
　　扯出了“朋友”的话题。
　　依照差不多每个班级的守则，班长必然是和一些类似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等“权力阶层”发展出“精英圈”的同胞意识。而事实上，担任副班长的女生，和同样担任学习委员、数学课代表的女生关系确实非常好，同进同出，厕所也一起上，稳固出老师眼中的“超女组合”。但原谦不在她们的“友情”范畴之内。
　　不难理解的事。哪怕把其他全部抹去，原谦也是仅凭外在能让陌生女孩偷偷私下打听的长相，可此刻相当一部分女孩对他过分冷淡的态度和难以融合的性格并不乐意包容。起初或许还会将之归类为“个性”，可时间长了，舆论就变成“有什么了不起的”。
　　女生们很少主动地接近。而普遍成绩不佳的男生们仿佛计算好了只有保持在“班长和班级同学”的关系才最合适。所以偶尔一两句的玩笑会有，恳求“作业晚点再受吧”时的撒娇会有，放学时打招呼的“拜啦”会有，但原谦总是一个人回家去。
　　如果连“存在”都谈不上，何来“朋友”问题。
　　转机出现在晚饭后，原先生忽然推开儿子的房门说：“诶，我刚才去楼下扔垃圾，遇见三楼的许叔叔，他小孩也要去海边玩两天，你愿意一块么。”
　　对海边的兴趣战胜了对这种牵线方式的抵触。原谦用喉咙应了声“好吧”。
　　邻居叔叔的孩子比自己大几个月，但两人站到一起仿佛原谦是兄长，对方似乎也由此产生一点内心的小不满，不过他们把行李抗在肩上，走出楼道时，还是更接近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两个男生”。
　　原先生伸出窗户的半个脑袋起初还犹豫了下要不要喊声“路上小心”，可看到儿子的背影又打消了念头。
　　【时纪野·贰】
　　为奶奶考虑，选定的住所离热闹的海滩有些距离。带有疗养性质的别院，白色小楼掩在葱郁的树后。
　　奶奶虽然嘴上不说，可看得出老人的高兴。当然奶奶也考虑到孙子，此刻才是不容拒绝的要求：“你到外面去吧，去那些热闹的地方，好好玩。”
　　其实过了这里，稍微走两站后再绕个弯，就是最著名的海边景区了。很远处就能从天空漂浮的热气球，和越来越丰富的街边小店及行人感受到它的气氛。
　　时纪野注意到路边一个摆摊，并不是因为蹲在它面前的两个女生欢乐的唧唧喳喳。等他走到摆开在蓝色布面上的东西前，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和当初自己的父亲所买的同一个款式的所谓“护身符”。结果摊主朝那两个女孩做出这样的介绍：
　　“可漂亮吧。这里有名的东西哦。可以助你实现心愿的。”
　　其中一个女孩笑回去“什么实现心愿，不要乱吹啦”，另一个很坦白“蛮好看，要不我买吧”。转头去掏钱包时，发现被遮挡住的部分光线，顺着看见弯下肩的时纪野。
　　他朝女孩笑笑，转向摊主：“是许愿用的啊？”
　　“对啦对啦。”忙不迭的肯定。又不忘刺激消费地加一句，“只有最后一个咯。”
　　两位女孩刚刚察觉到突然出现的男生也许是个争夺者，却已经赶在时纪野开口前，先做了表态：“啊，你要的话，你买好啦。”另一个帮腔：“是啊是啊”。
　　时纪野打趣地想你们该不会是原本就不打算买吧，却还是客气而礼貌地对他们道了谢。
　　走了一段崎岖的路，中间甚至还夹杂着要爬两个小乱石坡。好在结果也不枉自己消耗的体力。——在每个沿海风景区，总会有还没被开垦的，完全自然形态的海滩，虽然碎石多点，沙滩的沙质也不细腻，衣服每个地方都被灌满，连呼吸也要过一会才能找回来。
　　远处有零散的同样由年轻男女组成的散团，正在挑着避风的地方搭建帐篷。过会跑来一个请求说劳动力不够，希望时纪野能去帮把手。于是在被搭起的帐篷里顺便坐了坐，也聊了会天，有啤酒有饮料，但时纪野还算未成年人，所以他喝了饮料。
　　最后握着空了的饮料罐告别走出帐篷时已经天色将晚。
　　太阳几乎无法自制地要融尽在海里。红和蓝交织到色彩悲壮而唯美。
　　时纪野站在海边，掏出口袋里两个看来别无二致的东西。
　　一个被说成“护身符”，但是不能带离本地。一个被说成“许愿符”，大刺刺地向游客兜售。所以才说——男生把两个附有小石基座的东西捏在手里——根本不用对它们考虑太多。
　　他想起刚才在帐篷里聊天时的内容。
　　一个女孩嘲笑她的同伴“他啊，上次要往海里抛个什么东西，结果才扔出去就被风直接吹回到脸上”。被嘲笑的一方就辩回来：“那说明是它想留在我身边！”
　　时纪野取了其中一个握在右手手心。他拉开肩膀，手臂撩空划出弧线。
　　夜色让他甚至看不清东西在海面上的落点。但是，时纪野望着被红与蓝混织的海：
　　还是不想把你留在身边。唔，终究还是不想。
　　随后重复以上动作，将刚刚在马路被两个女孩让与的第二件扔进海里。眼下的说法是它成了“许愿用”的了吗？时纪野侧一点脑袋：
　　其实自己现在挺好的，奶奶说因为有父母来守护——这种言论在老一辈里很常见吧。但确实什么都挺好。还没遇见麻烦。
　　爸，妈，我挺好的。
　　恩，不用太惦记。

第六章
　　【钟尉·贰】
　　钟尉被海水远超想象的冰冷程度吓一跳，又为了不在同桌面前表现得过于大惊小怪，迅速安抚脸上的诸多细胞。但当他尝试性地潜下水游泳，换气时一张口喝到的海水便因为刺激的咸度让他刚恢复正常的脸部细胞又激烈活动起来。
　　“呸呸呸。”怎么都去不掉的味道。
　　躺在遮阳伞下的同桌的妈妈朝钟尉招手:“过来喝点水漱漱口吧。”男生挺不好意思地抹去下巴上的水珠，走过去接过大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又偏侧过头后吐出去。
　　和同桌的家人其实早就熟悉了，并且是对方的妈妈率先做出“钟尉就像我另一个儿子”的表态，让他的地位再次晋升。因而随同出游同样并非第一次，钟尉的妈妈也会打电话去道谢说“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先生工作太忙。”于是“很辛苦吧，爸爸妈妈总不在家”，类似这样的话成了钟尉最常听见客气关照。他的回答同样很固定：“其实好处也不少啦。”
　　和别人的妈妈处在一起难免有些不自在，男生看见正从租借处拖了大条橡皮充气筏的同桌和他父亲，连忙放下水瓶跑去帮忙。
　　随后的活动，比起“游泳”就更接近“胡闹”了。其中当然不乏把同桌往浅水里拽——当然是选了对方父母看不见的地方。等两人都互支白旗，同桌爬上橡皮筏，钟尉则带着想喝水的念头走向沙滩。
　　就在他撑着膝盖喘口气的时候，一把突然推向肩膀的力量让男生险些站不稳。挂在发尾的水珠率先撒下一片。
　　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吊着眼尾，质问他：“小子，你给我规矩点。”
　　钟尉直起身，还在对整个起源抱以巨大的疑惑：“哈？”
　　“你刚刚在那里玩是吧，你撞到我小孩怎么一句道歉也没有？”
　　男生的眉头皱一点：“啊？是吗？”
　　而他回忆中的表情却是这位家长更为不满：“怎么你还装不知道啊？我小孩刚刚被你撞到呛水、差点出问题你知道吗？”
　　钟尉明白了，浅滩上多的是嬉闹的游客，自己也保留曾经碰擦到过不同的人的记忆。不管眼前这位大叔的表情有多不善,男生还是立刻挂上以往的标志笑，连连地点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很不好意思”。诚恳到等对方扔下一句“哼，找死”离开时，依旧敬业地笑着没有改变半点弧度。
　　等同桌的妈妈听说了事情的因果后不满地表示：“哦哟，这点有什么哟，海里总难免碰到撞到。搞得这么凶，反而没道理。”
　　钟尉说：“还好啦。父母紧张自己的孩子嘛。”
　　得到“你这个小孩，讲这种话只会让我觉得滑稽唉”的评价。钟尉揉开因为过水而垂下的头发，笑得干干净净。
　　我们说过在学习游泳的最初，钟尉曾经险遭溺水的经历吧。其实它还带有一个小小尾巴——得知钟尉这次涉险之后，他的父亲曾抓着扫把手柄把他揍得直到妻子出面求情。
　　而男生是完全地懵了，他不理解为什么遇难的明明是自己却得不到应有安慰。这顿棍棒在当时的钟尉看来有着全然不能理解的莫大冤屈。所以他犟着脖子连续几天不和父亲说话。
　　该和好的总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里和好。这日钟尉再次准备游泳行头时，开出租车的钟尉父亲交接完后下班到家，他跟着儿子走进卫生间，抽过自己的毛巾扔过去说“也带着”，而另一只手里的袋子装着他的泳帽泳裤。演变成了父子同行，虽然钟尉的父亲在去往游泳馆的车上睡着了。头低低垂着。鼻尖离啤酒肚越来越近。从钟尉所在的邻座看去，父亲的侧影像有点滑稽的不倒翁。当然男生不会为此笑出来。
　　该明白的也总会明白。成长不就是这么浅显的事么。
　　【柯壹壹·贰】
　　晚饭之前，柯壹壹解下系在腰上防晒用的长袖衬衫，到海滩公园门外随意地走动。爸爸妈妈此刻休息在了阳伞下，女生坐了一会觉得无所事事，干脆自己踱出去，爸爸眯着眼睛提醒一声“你把手机带上，万一我们要联系你”。
　　一直来到公园附近的车站。
　　几年前曾经来过。这个城市，这个公园，也许还有这个车站。
　　然后会觉得很奇怪，和记忆能重叠的部分，也不能重叠的部分，矛盾的内容却安然共存。柯壹壹靠着车站牌，脚后跟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突起的台阶。与上个时候比，公园里添加了许多新的商店。烤火腿肠的小吃也由一块一根变成眼下两块五一根，让妈妈决定说“这么贵，别吃了”。而公园之外，依旧是有轨的电车，与其他城市的都不同，车的座位安排成背靠着窗的两排，彼此面对面。配着橘黄的车厢和红色的凳子，完全是玩具的配色风格。不过比起先前，在站台上多了提醒提防小偷宣传资料，流动人口一多，总会产生类似的问题。
　　好象看得见几年前的自己出现在某个角落。当时完全“小女孩”的造型还扎着眼下打死不会实施的蝴蝶结。跟在父母身后，总要稍微落下一段距离，被喊到了再追上去。
　　就这样消失在拐角。
　　柯壹壹在回神的时候已经朝注意偏离的方向踏出一步，第二步还要跟上时被台阶磕到，平衡打破姿态歪斜。重新站稳后瞄见一旁有人扫来窃笑的眼神，女生毫不掩饰地狠狠瞪回去。虽然自己心里同时也在软软地泄气。
　　不知道自信些什么。事实上根本就是出于掩饰目的才表现得很内心截然相反吧。就好比明明被老师说得心里很难受，但还要硬扮出不屑的表情。或者明明被妈妈念得很伤心，却不惜冒着严重后果和她一句句对顶。有次被扇到后脑了，甚至突然炸开想要打回去，如果不是爸爸出来拦下她。
　　连马路上出糗也一样，明明不是可以发狠的事情。
　　一辆有轨电车摇着声音接近，柯壹壹看了看时间，认定即便坐着转一下也不会有耽误。
　　【原谦·贰】
　　原谦走出旅馆时，又确认一遍钱包，房间钥匙卡，电话等物品的确切位置。结果站到室外依然让这里最盛产的高温烤了个心情不佳。自己喜欢的是与水有关的东西，与此相反的当然对所有与“火”沾边的无甚好感。
　　男生伸手象征性地扇了扇风。最后还是得无奈地迈出了步子。
　　抵达是在傍晚。
　　路上寥寥几句的闲谈间，与自己同行的那位男生曾介绍着说他在当地有认识的网友，所以在暑假前去拜访，顺便游玩两天，说话时显然藏着一句“你也一起来吧”，只不过看着原谦自始至终淡淡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对同行者的充分友善，让那男生也终于没能开口提出来。两人一同抵达旅馆后，对方也很识趣地只说了两句话。一是“哦那这张我睡好了”，一是“这个电视的频道也太少了吧”。
　　从进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湿气。原谦皱着眉，没掩饰一脸的不喜欢，早早地收拾完便自行出发了。
　　事实上，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具体的行动该如何安排。他抵达喧闹过度的地方，所以收集人声的海边公园当然要最先删除，可对于陌生的危险海滩也不打算贸然闯入，谁让自己不会游泳呢。
　　这么说来，根本解释不出自己到底对大海这种东西抱以从何而来的好感。
　　小时侯无非喜欢它的“大到没边”，又加上原谦对深蓝同样的偏爱。随后看了几部科教纪实片，知道了比海的“大”更加神秘的是“深”。先前学校组织看一部由企鹅主演的动画片，原谦别的都忘得差不多了，惟独记得故事里，一部从崩裂地冰山中堕进深海的起重机，是怎样在越来越稠密的黑色光影中伸开它的机械吊臂。
　　比起“孤单”这种词语，更切合的是“深邃”或“诡秘”……大概。文艺不是男生的擅长。
　　当时他坐在阔背靠椅上，之前一直托着下巴半抬眼帘，只在这时，手还没有放下，但背脊微微一挺。
　　电影里的场景别指望能在旅游化的海岸上找到。原谦也很清楚这点。
　　不过——旅馆外的指示牌介绍说可以乘坐观光缆车，似乎这还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且在高处或许更容易发现一些去处。
　　男生打定主意，搜寻可以通往缆车的巴士路线后，朝车站走去。
　　【尾声】
　　时纪野在车靠站后跳上去，刚要伸进口袋摸零钱的手却被人打断。一个声音说着“啊你不用给，我帮你付了”。时纪野抬头冲前面身高显赫的男生“诶？”了一声。
　　钟尉冲他笑着扳开手指：“是这样，我这里只有十块了，正好够付五个人，”因为惦记晚上的篮球转播赛，他告别同桌和对方家人抢先坐回旅车。
　　时纪野又朝车内的台阶上走了一级，缩短仰视对方的角度：“那我把零钱给你吧。”
　　“哦不用不用，”钟尉伸手点着，“因为除了你，还有里面那个阿姨正巧也没零钱，所以我就干脆都屈啦，也包括他们俩的份在内。所以不用给的，公平嘛呵呵。”
　　声音所指他们俩之一的柯壹壹在时纪野对视过来前已经认出了他，于是目光相接后便简单点点头。时纪野发现女生侧边的空座，食指点下，示意“能坐么”，柯壹壹赶忙将衣裙朝自己这边再收拢些表示“当然可以”。
　　而作为钟尉所说的另一个被代付了车钱的人，原谦坐在女生对面的位置上，眉头似乎还不打算从“居然会碰见熟人”里展开。
　　支付掉最后一人份的钟尉向司机招呼了一声，转个身回到座位，冲身旁的原谦开启了话题。
　　时纪野看着对面的情景笑了笑，余光里还能扫见柯壹壹局部的刘海。
　　黄昏趋近夜晚的六点三十分，夏天的夕阳有着能够无视一切的穿透力。
　　于是透过车窗的夕阳，把两个人的背廓映红，把另两个的面庞染金。
　　不让喧嚣着地（第三回）
　　【时纪野·壹】
　　时纪野陪着奶奶走到人群附近，被一个声音喊住了，他停下来从熙熙攘攘的人声中找寻着，发现是前几天在车上被“关照”地付了车钱的男生，名字，记得好象是叫钟尉的样子——正一手提着大袋食物，腾出一只手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他走来。“啊，奶奶好。”招呼完后不忘对一旁时纪野的老人说。然后钟尉转向时纪野，“真巧啊。”
　　“恩，是啊。”同样微笑着回应他，“来看烟花的。”
　　“一样一样。”钟尉问，“你没有占个地方吗。”
　　“没。就在这附近看看吧。”
　　虽然只是之前的一面之交，钟尉依然用肩膀示意了一个方向说“那要不要坐到我们这边来？我跟我同学，还有他爸妈一起的，在那边，是好位置。”
　　时纪野挺抱歉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陪奶奶随便看看的。谢谢。”钟尉见他说得很诚恳，也没有强求，他点点头，对时纪野和他奶奶摆手说了再见。男生受里提着东西，让他的肩膀跟着偏侧向一边，走远还能依稀分辨。
　　再过半个小时便开演的烟火。预告说从晚上八点持续到九点半。
　　的确在时纪野所站的位置，因为树阴和建筑的遮挡，肯定无法很好地观看。而四下大规模的人潮表明着想要朝里寻找一片落脚点是不可能的。时纪野搀着奶奶在遗篇高起的台阶边坐下来。但奶奶没有太太平平地坐着，而是不时地向停留在附近的人们搭话，对那些抱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们询问“多大啦”，对那些举着小望远镜的年轻人问“你们也是游客？”，很是高兴的样子，佝偻的背看起来仿佛是因为在微笑而颤颤巍巍。
　　有时候送纯净水或查水电表的工人上门，奶奶也会拉着跟别人说上半天的话，最后甚至不得不由时纪野出面来替奶奶喊停说着“可以了呀”。而在时纪野上学的时间，出于对安全问题的考虑，奶奶是很少出门的。愈加严重的白内障已让老人连过马路时的红绿灯都看不清楚了。尽管这样，可老人却执著地保留着“目送”孙子上下学的习惯。
　　去年夏天的时候小区里来了表演队，在中心广场上建了表演舞台，晚上周围聚集了几百人，唱歌的声音一直透过窗户敲进时纪野的耳朵。当时他正在准备明天的统测，练习做到一个阶段便走到客厅舒口气，看见奶奶正站在阳台上眯着眼睛朝下看。
　　“演什么？”时纪野走去站在一边。
　　“啊，可有意思的。跳舞啊，还有一队队的表演。好多人啊。今天真是好多，平日里哪有这么多的啊。“
　　时纪野跟着靠向栏杆，看清后是在他这个年纪决不会喜欢的表演类型，男生没有多想便对老人说了句‘别累着啊”后又回到屋里。差不多到晚上九点半，时纪野注意到室外的声响停止了一段时间，他开门出去，却发现奶奶还在阳台上。
　　“怎么啦，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确实，原先安置在舞台上的灯也熄了。
　　“没有啊，还有人在那里的，是要拆掉台子把，”奶奶看不清楚的眼睛却也推算得没错，随后老人望着已经黯然无光，被夜色完全融合的那一角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呢。这么热闹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来。难得这么多人，这么热闹……”重复了好几个“这么”。
　　时纪野感觉身前身后，或坐或站的，观看烟火的人已经把四周的空间填满了。
　　第一发烟火升空时，他仰起的脸上，眼睛因为突然的光亮被一瞬映红。他看象身旁的老人，与别人不同的是，奶奶是来看人的，她不看烟火。眯起眼睛笑得合不住嘴，连连说着“喔唷，你看看人是多得来，热闹啊……”。
　　【钟尉·壹】
　　烟火大会开始时，钟尉四周满是男声女声兴奋的尖叫。“哟”或者“噢”之类的叹词总是听得最清楚，“好美啊”“精彩啊”之类的被淹没在第二层。不时冒出特殊造型的，诸如花朵，星星，甚至卡通玩偶模样的形状，让之前的“哟”变成了“哟——”，“好美啊”也同样拖出更长的尾音成了“好——美——啊——”。
　　钟尉看着好友一边仰头看着天一边摸索着塑料袋里的饮料，顺手抽出一瓶出来递过去。
　　所谓死党。
　　但名叫关敬的同桌，在和钟尉“大饼油条”（身材）组前，还把两人的关系维持在“敌对”上。至于导火线，钟尉觉得，是因为自己某天在校园一角撞见刚刚遭遇恶作剧的同桌，湿搭搭的头发上挂着垃圾残留。面对站在自己两米外，眼神由悲转恨的当事人，钟尉“急中生智”，伸出双手做摸索状，寻向一旁的出路，虽然很快连他自己也觉得假扮盲人以示“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方法实在够愚蠢，可好歹从尴尬中脱身。
　　僵持的关系几天后得到激化。
　　泛见于男生中的把戏，午休时把教室门反锁上，对前来敲门的人玩笑地说“说你是猪！快说你是猪！说了我就开门！”只不过这一回，外面既没有响起女声“干什么呀，讨厌”的抱怨，也没有男声“找死啊！快给老子打开！”的对吼，长久的静默让人感觉奇怪。当时离门最近的钟尉被人支使了一声，他回过肩拧开门把，而在看清对方之前，非常用力的一拳直接敲在了男生的下颌上。
　　疼得脑袋嗡嗡响了片刻，有困惑和愤怒交织的血液受到挑衅热得发烫，他立刻横过手肘一把将对方会撞到墙角，就这样和关敬扭打了半天。指导老师被人喊来，气愤而尖利女高音终于让事态回复了平静。
　　两人被罚在走道里站了一节课。检讨书当然同样要交。
　　那是刚刚入冬的天，两个分别在嘴角和眉骨上挂着彩，衣领七零八落的男生背风吹得瑟瑟发抖。
　　“嚏！——”钟尉率先打了个喷嚏。
　　“阿嚏！——”边上响起回应。
　　钟尉回过头和关敬对视了几秒，随后朝他比了个手势静默了几秒后关敬点点头。
　　两个男生猫下腰，躲过教室内他人的注意力，手脚并用的爬到楼梯口。过了三分钟后他们出现在小卖部外的餐桌上各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丝汤喝得淅沥哗啦。
　　直到结账时钟尉发现自己的钱包留在了课桌里，他支着下巴朝关敬眨着眼睛，直到对方忍不住摆手说“算啦妈！的我来请！”。钟尉笑嘻嘻地上去勾住关敬的脖子说：“那你那份检查就有我来写吧！”
　　在女生中很吃得开，在男生中也能随便找出几个一起去热热闹闹打游戏或唱卡拉ｏｋ，但钟尉后来成了同桌关敬的死党朋友。别人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朋友这种事就是某天，寻到了合适的气味，一看，啊没错，就是你嗳，就是你吧，你站住嗳混蛋，你说检查你来写可你最后还是赖掉了啊混帐。
　　【柯壹壹·壹】
　　焰火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天空燃起了浓重的烟，遮蔽了几乎一半的视野，空气里满是满当当的火药味，虽然奇怪的是，这个味道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
　　柯壹壹和父母站在旅馆阳台上，燃放地点有些偏侧，所以需要稍微扒出一点身体伸长了脖子。于是没过多久，觉得除了眼酸外，更明显的是脖子的酸痛。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妈妈先坚持不住回了房，剩下柯壹壹和爸爸。
　　“运气好咧，还能看到放烟花。”爸爸说。
　　“啊，对呢，好像最近一次是在前年国庆是看见的吧。”柯壹壹点点头。
　　“是啊，以前倒是每年国庆假日都回放烟火，小时候啊，带着你去江边看，人挤得一塌糊涂，最后马路上根本没办法站，站到小巷子里，小巷子里也都是人，地上还都是刚刚下过雨的烂泥。”
　　“是嘛，我都不太记得啦。”
　　“当然了，你那时还吵着看不清楚看不清楚，最后只有把你骑到我的脖子上，结果你鞋底的泥巴啊，踏得爸爸的肩膀上黑擦擦的一片噢……”这时候伸下手来按着柯壹壹的头，“不过照你现在这样啊，想要把你举到肩上也不可能了。”
　　柯壹壹转着眼睛去看烟花。已经被烟雾掩去了一半的红绿绚烂，或是突然像碎金那样洒下来的。天空里游动着千万缕金色尾巴的鱼。
　　“爸爸知道你现在读书遇到了困难，爸爸也不希望给你太大压力。”仿佛是唐突转换的话题，但柯壹壹知道，在这样的气氛下，是父亲内心自然而然的联想，她静静地低着头，听着继续，“你小时候啊，其实我从你小时候就想，我女儿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我一直相信你是个很聪明，有出息的人，其实到现在爸爸还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你妈妈工作的地方，报社里那些人很爱问‘你孩子成绩怎样啦’，那这个比来比去，所以你妈妈一直很有压力。她有的时候方式方法是急了点，但我想你应该明白她的内心是怎么想的。
　　“像这次旅游，最后也是你妈妈拍板决定的，她希望这个暑假能让你放松一下，也许你之前是被逼得太紧了。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都来跟爸爸商量，爸爸会帮你想办法看看，会帮你分析到底是哪里出状况呢。你知道爸爸以前读书时，理科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好的，当时老师也很看不起我，但就是头悬梁那样拚命啊，后来他再也不敢说我什么不是了。
　　“你妈刚生下你那时候，住在外婆家，你知道外婆家那种老房子，你晚上一哭就会吵道四邻很多人，那时候你外公就朝你妈妈凶，你妈妈只好每天晚上只要你一闹，就抱着你赶紧坐起来，那时她一边哭一边拍着你说‘壹壹你长大后，快点有出息’……你小时候啊，我们打时候全家都过得很艰苦，所以你要明白你妈妈的心，不要太恨她。”
　　柯壹壹扭开头去，她憋着气挺直了脊背，压低下颌眼睛睁到极限不让它眨落下来。

第七章
　　不让喧嚣着地（第七回）
　　前情提要：奶奶病了，自己有许多事情不明白却不肯寻求援助。原本以为是死党间的小矛盾，却不知不觉越来越糟。离家的日子一天天增加，生病了，没有钱了，故意避开来寻找自己的爸爸，失去目标，但依然不想回家。以及，在内心发生的，与叫做于冬暖的女生相关的，一点点积累的小小变化……说不上是好或是坏，一切都在向某个临界点靠近。
　　【时纪野。壹】
　　后来，医院去得多了，时纪野和病房里一位病患的妻子相熟起来。对方摆明了对他的欣赏，从一盒便当，一把榛仁，到一碗热汤，几次下来时纪野不再拒绝，喝完后说“味道很好的”。看来三十刚出头的年青妻子就呵呵笑了说：“诶呀我这次匆匆做的都没放红枣”。
　　她丈夫得什么病，时纪野不太清楚，潜意识里也觉得不该问。有时在医院里遇见看起来是公公婆婆辈的人来换班照顾，也有相对年轻的，听称呼是那位病人的弟弟妹妹之类，带来各类水果，和时纪野目光接触了，编客气地点点头。
　　更多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时纪野，他帮助奶奶睡下后在一旁翻书，余光扫到那位先生背朝他们睡，被子下软塌塌的线条。有一次两位护工推门进来要为他擦身，时纪野坐在位子上，在护工将那位病人的衣服全部除去，翻过他的身体，由肩到背甚至下面，拿毛巾像对待一件物品般用力擦拭时，时纪野一下站起身，他走到门外。
　　医院是非常特殊的地方。
　　随时都热闹异常的挂号厅各个科室前形形色色候诊的人们，虽然还没见过如同电视剧般危难刺激的场面，但也有一次，搀扶行走在时纪野前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突然瘫软滑在地上。一旁搀扶她的亲人猝不及防，扶着双臂想帮助她再次站起，拉扯胶着的几秒里，时纪野看见动作后暴露在那位妇女腰际的一大片肉色皮肤，甚至一截从裤沿里泄光的内衣。不管怎样依然看见它的颜色是灰白。
　　当时他条件反射的立刻转开眼睛，等随后想起来应该上前帮忙，对方已经重新挣扎着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男生的内心里非常轻微地松了一口气。他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直到眼睛下方，加快了脚步。
　　会是怎样的艰苦，才能将一切形象甚至羞愧都忘记，把自己如同物品般对待，或者什么也顾不上地瘫在人群中间，即便连内衣裤都这样直接暴露出来。
　　时纪野想起姨妈曾经说过“很多事你还是不够明白”。
　　这天上午有模拟测试，而老师的讲评分析又延迟到六点才宣布结束。傍晚来到冷空气卷来可观的北风，路边烤红薯小车成了人气地点。时纪野也摸出两枚硬币买了一个，一路上当成暖手炉一样塞在衣服口袋里。
　　“奢侈啊！”有同班同学挪揄两句后告别，“明天见。”
　　时纪野说：“拜。”
　　红薯什么，肯定是谈不上喜欢的，小时候妈妈也强调着卫生培养出他对此的拒绝意识。会买下的原因只是针对它热度和香味。不是第一次了，到最后变成失温的微硬的一团，就在桌子上放上几天，随后顺理成章当成过期食品处理掉。这事对他来说不会具有怎样的愧疚感，如果生活方式也要逐一道德横竖丈量，这事落魄人才会热衷的尖酸事。
　　到了医院后推门走进病房，意外的发现之前那位年轻丈夫所睡的病床空了出来。以往堆在旁边的护具、水果、插着牙刷的塑料杯等，用塑料袋装着，扎在栏杆上的毛巾，全部被撤空，只剩下犹如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整洁的床单，掸得整齐，半点褶皱也没有。
　　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仿佛因此突然变亮的房间——多了一片白炽灯直接打亮的平面。
　　时纪野望着那里站了一会，有护士就在门外，但他拿准主意不去打听前因后果。的确有其他可能，出院了，或者转入其他病房。自然而常见。所以，不需要特意怎样怎样。
　　“我把老花眼镜带来了。”他对奶奶说。
　　奶奶问饭吃过了么。
　　“哦，我吃这个，”时纪野坐下，口袋里拿出已经冷却的红薯剥开皮。
　　奶奶表示小野你从来不吃这种的啊。
　　“没有。”他含混地应一声。
　　【钟尉。壹】
　　倒扣的杯子。对折的纸露出原来底部的花纹。从南方抵达北的坐标。——那么，将杯子倒扣的收，对折纸张的动作，北上的列车，这些才是一切翻转的始作俑者吧。
　　总是又什么外力的作用，让“翻转”这个结果实现。
　　钟尉埋头抄着同桌的物理作业，一路“BACCCABBAA”地填下去，字母几乎首尾相连，完工后他一蹬腿“谢啦”。同桌也没有客气“要收费的”。钟尉摆出“竭尽所能”的姿态。同桌凑上来笑嘻嘻地问：“呐，你把三班班花的手机号给我吧。”
　　“什么？”摸不着头脑，“干嘛问我要？”
　　“因为你有啊。”
　　“……谁说的？我哪有。”
　　“小气，反正你又一整本，让出一个来有什么。”
　　“哈？！一整本什么呀？”
　　“女生的电话号码啊。关敬说你有。”
　　钟尉方正坐姿：“……他说的？”
　　“给我号码啦。听说她暂时没有男朋友，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给你妈。”他用力踹了一下同桌的凳子，后者摇摇晃晃地要摔下去，于是扯出不满的嚷嚷冲着钟尉“毛病啊你”。
　　一言以蔽之就是“见鬼”。经过不解困惑后就是窝火气愤，随手乱抓头发，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在心里哼一声“见鬼”。
　　事情并没有遵循自己的相像的那样，以相安无事淡然处之的后续发展。当自己给关敬取了侮辱性绰号的事情被误传越来越远，想必对方也一定听闻了，然而没有依照自己相像的那样“他不会当真的”“他肯定知道事情是怎样”。
　　显然没有。
　　随后的某天开始，钟尉听说又一条自己的新传言，描述他只在乎游戏而让朋友顶着酷暑专程送上门的人。至于传言中的“朋友”——钟尉听完同桌的转述，这次他没有了动手或还腿的念头：“哦是么。关敬这么说。”咬着笔杆的嘴松开力，用来涂答题卡的铅笔掉在地上，“……他这么说。”
　　在依然是“死党”关系时，肯定也争吵过。不可能没有过冲突或矛盾。那种完壁般的交际绝不存在。虽然钟尉已经记不太清楚，似乎曾为了去哪家店里吃饭闹过矛盾，为了谁吃到有过不满，为了这个歌手最高那个歌手嘴赞推搡过就差没打起来。
　　但都是小事。当时有过气愤，可随后便在明说的“对不起”或者暗示表示的“我错啦”中间烟消云散了。
　　不过眼下想起来，那次的确是电话里听说关敬入手最新的游戏，让钟尉心痒不已连声催促他“拿来一起玩，一起玩”，又补充说“你打的来，路费我来出”。结果关敬还是坐电车赶来，他身材够胖，因而热得大汗淋漓脑袋上都有肉眼可见的蒸气。这让钟尉一下愧疚不已，赶忙把朋友让进屋里，空调又往下开了两度，拿出冰西瓜。
　　“诶……你怎么真来了啊？”他说。
　　“喂！是你死命催我啊！”关敬说。
　　“……我也……好啦，干嘛不打的？”
　　“谁要你出什么路费。神经。”
　　“不要拉到……活该热成这样。”察觉自己的口吻，于是赶忙道歉，“啊，好啦……谢拉，辛苦辛苦。”
　　“……够了够啦。诶，说起来这个游戏真的超爽。”
　　到此应该完美收场。
　　也没有再争执的意思。没有什么后文了。
　　所以钟尉想不明白。完全地，丝毫不明白。当他听见这段过去变成另一个版本——
　　“他就是为了游戏什么都顾不上的人，让我在39度天里赶半个多小时的车给他送东西。”
　　完全不明白。
　　后来又听说——
　　“他弄坏了我的照相机也没有赔。”
　　……不是你说“没关系”的吗。
　　“暑假时去海边，对我父母直接招呼‘我想要那个’，一点都不客气。”
　　……为什么当时不提醒我呢。
　　“别看他那样，家里囤的最多的一定是发胶。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特意花十几分钟整理头发的。”
　　……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是真心话吗？
　　【柯壹壹。壹】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后来的几天，柯壹壹不敢在老屋里逗留太久，怕又碰到来寻找的爸爸。她把自己游荡在街上，等到夜里十点才摸回去，开锁时一个劲地哆嗦，如果有自然光线，会发觉指甲下已经冻出的轻微淡紫，粉嫩的，竟然还很好看。缺少微量元素而出现在指甲上的白色斑点，小鱼一样点缀。
　　离家第八天。无从想象。
　　白天时柯壹壹反应出自己身边还有一张银行卡，如果没记错的话里面还有几百元，于是女生来到附近的银行，没有选择柜员机是因为相连零头在内全部提取。排队也没有关系，就现在而言，她不怕耗费时间。
　　周三下午两点的银行，让等候区里的三排座位都填满了人。而好像每个银行网点各有自己的“风俗”，在这里，是随着队伍不断向前挪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一会，就起身，往前一个格也可能是两格。
　　在她之后有位妇女，穿黑色的外衣，灰色的包搂在胸前，在等候的人群里，不断高声说着“前面的，走呀”，催促那些没有连贯接续而留下空位的人。异常急切的样子。柯壹壹余光里看去，瘦削的面孔，动起嘴唇就露出犀利的刻薄，在几乎队伍每前进一格时她都要催促“好了呀！上去呀”，没有微笑的语气。
　　柯壹壹转过头对她说“你到我的位置上来吧，我的换给你。”
　　对方一下盯住她的脸打量半天，然后说：“做什么，我不要。你想做什么。”
　　一路在和老师父母，甚至商店营业员、电车售票员的争执中长大。被说中了感觉不服气的事，不论怎样的场合下也会强硬地顶出去。犟直了腰瞪着对方，紧咬住嘴唇绷住身体发狠似地用力。前几年都是这样。但是最近，柯壹壹发现，这么做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意义和效果。之前她在商场小铺上买了一对小耳环，店员强调说“没错是银的，绝对是银的”，结果没两天就败露，柯壹壹折返回去找店员理论。对方一改口“我什么时候说过？！”，柯壹壹惊骇地张大眼睛，气愤过后横下胆子拦在铺位前。但那个店员却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自顾自和一边的人聊天，吃着瓜子啪啪吐壳，柯壹壹一再追问“你怎么能骗人”，站到最后却觉得原来自己才像个笑话。
　　就是这样，与原先的意料总不能吻合。越来越多的类似的例子发生。她原先把生活想得过于美好，而自己也像电视剧中的主角那样总有飒爽的英姿，让不占理的小店老板乖乖承认。
　　但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设想的美好的高中三年，哪怕未必有漫画里那样描写的各种形式的恋爱，但回忆起来的快乐应该占多数，各种美丽的灿烂的事物，捧着课本走在林xx道上就和广告中描写的一样。然而现实却是自己用力埋着脸，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又不敢加快步子奔跑，就那样僵硬地摆动胳膊，在林xx道上。
　　许许多多受挫的地方。道最后没有办法，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于是匆匆忙忙离开家。面对更多毫不在意她的愤怒的人，电车售票员大力推她的背说“你往里面走呀！堵在门口做什么啊！脚动起来呀！”
　　从银行出来，柯壹壹拿着刚领的几百元，门前又分发广告单的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张。
　　一旁的橱窗里电视播放着广告。
　　冬天已经到来的此刻，大家的脚步都很匆忙。
　　匆忙的脚步。
　　匆忙的，急切的，带着某种希望的，回家的脚步。
　　【原谦。壹】
　　不是爱？
　　不是感情？不是喜欢？甚至不是暧昧？
　　什么和什么。
　　单表现得确实暧昧，甚至背人以为是喜欢，带有某种感情的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爱。
　　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还”厚，原谦察觉女孩一秒涨红起来的脸，于冬暖支吾了两声“诶，但不应该让你请客”，让他才得以下了台阶说“那好”。
　　似乎是又一些奇怪的。内心里还是察觉了什么，已经被改变的一部分，说不上来的味道。
　　小学时是三八线，是因为手肘引发的战争，又由于尺度把握不好致使捉弄的本意变化随后彻头彻尾的敌对，见面就打。升初中时稍微好一些，前排女生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自己的桌面，于是总是随手拿起厚厚的字典压着它，等她弄疼了以后回头愤怒地作势要打。
　　好像这时自己还是很普通并寻常的小男生，淘气和顽劣，甚至害羞都有。
　　然后初中时父母离婚，非常突然的变化，好像灌进了海水，身体里多出白色的晶体，带来高浓度的血液，吸干附近空气里的水。
　　小学时坐在电视前，镜头里一出现男女接吻的场面，母亲会立刻转台，又装得似乎很沉稳随意的样子对一旁的父亲说“诶，你说的那个节目在什么台？”后来这样的场面就没了，父亲忙于工作家里又总是原谦一个人，就算是看怎样过分的内容也没关系，单他也只是在电影频道扫一眼，音乐频道停几秒，纪实频道里看完一小段就关了电视。
　　虽然电影频道总是宣传着爱情故事，音乐频道唱男女之间的歌曲，连纪实频道也会来一段针对荷尔蒙和脑垂体的分析。
　　有一天班里女生拿着心理测试来给四邻做着玩。好像根据排列动物来推算对于事业爱情家庭友情和金钱的侧重度。真正忙碌于这些事物的成年人反而没时间去测这些，但在各个学校的休息时间里，心理测试永远是最具人气的小活动。
　　原谦就坐在那女生旁边。对方却没有拉他加入，只扔下一句“你肯定是友情爱情排最后啦”。原谦表面上没搭话，内心这么认为，继续做手里的笔记。
　　过了大概几个星期，他在电视台里重新看见主持人对嘉宾出这样的题目，当时原谦刚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喝水的时候终于把完整的内容听了一遍，无可避免在心里排列了一下具有代表性的几个动物。结果却是，他排在第一位的，主持人说“那代表是爱情”。
　　原谦当即哧笑了一声，把频道转到纪实频道。
　　当时的确是冷笑了。完全嘲讽般地想“才怪”。
　　那些靠星星，植物，咖啡喝完的残留印来推断你前生来世明日的运程果然都是笨蛋。
　　父母办离婚手续那天，父亲身份证找不到，于是让原谦去派出所开了张证明。他拿着那张纸走在路上，或许想过“把它撕了就可以阻止了”。撕毁就能够留下母亲。恢复完好的婚姻和如初的爱情。想了很长时间，手指不知该怎样施力握住它，但最后还是送了过去。路上把那张可以完结父母婚姻的纸对折后放在衣服口袋里，不时确认它是否还在。明明小偷不会偷。
　　十三岁时做过这样的事。
　　所以——
　　不是暧昧，不是感情，更不会喜欢。
　　原谦看着于冬暖的侧脸想。夏天剪断后的头发到冬天稍微长了一点，应该又修整过，所以蹭着女生的颈窝。
　　……怎么会是喜欢……
　　【时纪野。壹】
　　疲倦是光靠信心无法战胜的东西。困意和随后的倦意能够让人在几分钟里完全没有听进老师说的一个字。班主任虽然知道他的情况，但其他科目的担任老师就未必了解，或和蔼或严厉的口吻说着“你怎么了？”时纪野捏了捏眼睛中间的鼻梁，努力说得很平静“对不起”。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该维持多久，要维持多久。有人建议他找护工来替代，但男生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够人情，只要有时间他还是乐意亲自来探望。哪怕从第一天开始，就对医院里各种场面产生挥之不去的沉重印象。
　　那位年轻的男性病患在搬出后，很快入住了一个小女孩，看年龄才八九岁。时纪野怕奶奶想起外孙女，又一次找到主治医生，听说收费昂贵的单人特护病房终于有了空房，于是第二天便将奶奶转走了。
　　“一个人住，怪吓人的。”奶奶不太乐意。
　　“怎么会呢。条件比现在好多了。”
　　“我喜欢跟人说说话啊。”
　　“我尽量每天过来。”
　　“怎么能这样辛苦你。”
　　“辛苦什么啊。”
　　“奶奶眼睛再差，还是看得出，小野又瘦了吧。”
　　“你都讲自己眼睛差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啦。”
　　祖孙俩的对话到这里又时纪野硬是截断。他发觉明天应该多穿两件来，穿羽绒衣好了。免得奶奶看出现在空荡荡一般的自己。
　　艰难的只是，不知该对谁去说，不知道该不该说。班上的同学肯定不是倾述的对象，讲给老师听也许会惹来怎样大的反应，而自己也不想被当成孤独的无助者。家里有父母在，连奶奶也不在时，一晚上自己都不会说一句话。
　　拿脚步和电视声响填在房间里。
　　父母出事后，肯定没有很帅气拉风地“没流泪过”，哭得呼吸也不能连贯的记忆至今依然保存。可以随时回忆起对当时的自己而言那是怎样的事件。
　　只不过，在那之后，流泪的次数明显减少，接近于零。看非常真实而悲伤的电影，会觉得眼睛下有酸胀，能感到压抑但从没有真正流过泪。内心里把原因归结为，人生最大的悲伤，自己已经经历过了，所以再不可能有与那次比肩的事件。
　　但最近的时纪野发觉，悲伤只是很单纯而幼稚的一种感想，很多时候没有它的用武之地。起码每次进出医院，心里的感想绝不会是悲伤那么无稽。呕吐的病人，争吵的家庭，瘫软的病人，无助的家属，麻木的病人，温和的家属，看见这些时他的内心无法用单纯某个字眼去概括。
　　想起姨妈说的：“你还有很多事不知道。”
　　也许吧，就是这样吧。
　　帅气的成长也好。成熟的行事也好。但帅气和成熟是过于飘忽不定的主观的词语。哪怕在同龄人中他格外突出。但是，时纪野知道，自己平时的生活里，还是平静得没有波澜。在一起的同班同学，考试前抱抱佛脚，考试后散成一团玩乐嬉闹。而那些不常接触的邻居，听闻的关于他们的消息，也总是出国回来了，买了新车了。
　　从学校到家的路上甚至很少路过旧败的街巷，无论自己常常出入的水果店还是音响店都足够干净清爽，价钱不菲也成了当然。
　　直到走进医院。
　　哪怕单人特护病房从窗户的选择上都能看得出“物有所值”，但是男生安顿完奶奶后走进电梯，依然能见到非常窘迫的辛苦的人群。病困总是更容易和贫瘠一起出现，自己高高举着盐水瓶走去上厕所时异常不便，医生的言辞不会时刻温和，对人呵斥往往常见。
　　离开医院大厅，天空阴沉，梧桐树叶大片泛黄，干燥得像等待点燃。
　　时纪野呼了口气。

第八章
　　【钟尉。贰】
　　心里又模糊的句子，但是一笔一画都难以分辨，只有大段大段的句子沉淀着不时游动，搅起激烈的波澜，却因为无法明确整理出来，于是更加恼火而又苦闷地混作一团。
　　钟尉的手伸到脑后想习惯性乱抓一把，突然想起传言里那么一句“早上花好久用发胶整理头发”，硬是将原本已经发生的动作指令截断了，手放回身旁，捏起来，松开，又捏起来。
　　这可以归类为窝囊的举动让他眉头用力皱起来。
　　但就像是面对没有实体的球，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还手。不时白色的，皮质带有细微网点的球，不然的话即便是150公里的时速迎面飞来，他也可以卷起手边的书本或者操过拖把，狠狠挥动着还击出去，带来畅快的一声“叮——！”
　　只是传闻。虚无的，只发生在耳朵和嘴巴之间的空气里，而真正去空气里寻找，也同样会一无所获。
　　而他在班上还得维持和以往别无二致的样子，身体坐在凳子上前后摇晃，站在教室前门将纸团扔到后门边的垃圾筒，嘻嘻哈哈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是今天穿在身上的牛仔裤，粗糙的纹理，和身上依然维持不变的学校制服，天冷了以后硬梆梆地贴在皮肤上……摩擦身体间照样时刻燃烧着愠怒的细小的火。钟尉偶尔看见关敬，觉得脑后涨得发疼，于是只能转开眼睛，又因为自己的回避更加生气。
　　不可能一件一件去解释。
　　“不是这样的”，“他的一面之词”，“他说得不对”，“其实结局是这样”，“其实原因是那样”……一番辛苦的解释，而根本没人会乐意仔细听。大家本来也只是拿大小传闻当个乐子，随便说说，“真相”与否对他们不及“八卦”来得重要。一番正经地辩驳反而会引起怀疑“你干嘛呀”。所以发生就发生。
　　可又不甘心这样发生。明明，明明不是那样。
　　手捏成拳头，是想发泄。
　　往哪里使劲。乒乓的声音，如果可以让脑海中大段大段模糊不清的词语变得清楚一些。
　　晚上吃饭时也带着怒气，而做妈妈的早看穿儿子最近的状况问题，却聪明地故意不提，但是爸爸却不知情，在妈妈去卫生间洗衣服时，无意识地提起话题问到“你沉着个臭脸干什么”。
　　钟尉先是“哪有”地随口反驳，放在茶几低杠上的脚却用力踏到地上。
　　爸爸却没有结束话题“像什么样子”。
　　男生一下子冒出火来“别啰嗦了”。
　　于是当钟妈妈湿漉漉着两手赶到客厅，父子两都没有好脸色地互相怒视对方。妈妈一把拉住钟尉，硬是把他推进厨房间，关了门还能听见门外爸爸的怒吼“混账东西！越来越不像话！”
　　钟尉在门里瞬间提高嗓门想喊回去，又被妈妈全力阻止了下来。
　　“你把这些豆给我剥完。”妈妈拿出两袋预备明天下锅的豆子，自己也拖了凳子坐下。钟尉站了片刻，终于也坐到妈妈对面。
　　仅仅是剥豆子而已，他平时几乎从不做家务，因而动作比起麻利的妈妈来说要慢上几拍不止。
　　两人面前逐渐推起大小两堆豆壳山。
　　“……妈……”
　　“什么？”
　　“……”脑海中还是那团乱糟糟的句子。
　　“诶呀，你这些怎么都不把上面的芽拔掉啦，我还要再返工一遍！”妈妈指着那些豆子上嫩绿色眉毛一样的芽。
　　“……我哪晓得。”但他又喊了一声，“妈。”
　　“什么？”
　　即使再好的朋友，彼此也会发生矛盾吧，但解决了以后呢，平息了以后呢，以后还是会被翻成旧账来说吗。为什么呢。明明已经不再计较的事，却发现对方似乎一直在计较，或者说，是现在开始重新计较。
　　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呢。为什么现在拿出没有释怀过的口吻，指责着，甚至再加一些虚构的内容。一些明明是虚构的内容，夸张的，错意的内容。
　　“我的头发是天生这样的……没涂东西。”
　　“啊？……我知道啊！”妈妈抬起好奇的眼睛。
　　“但是关敬他也明明知道。”
　　	
　　【柯壹壹。贰】
　　因为老房子没有淋浴器，所以出来这几天，柯壹壹可以拿冷水洗脸刷牙，但长时间没能洗澡，在阴冷的夜里连骨头里都疼起来。
　　所以当这个周六来临，忌讳父母也许会赶来在这里守一整夜等她出现，柯壹壹下定决心去外面找一家小旅馆。最好带有热水，能洗澡的。
　　前一次全家出行是在暑假，住的旅馆在海边，晚上看了烟火。
　　那时心里膨胀的一些美好画面，至今也没有褪色的。当时产生的念头说要做让父母不再失望的人，却在底片上深深地腐蚀下去。
　　不要回想。
　　爸爸妈妈，自己。爸爸妈妈对自己说的话。自己对她们说的话。
　　当时的心情。
　　不能去回想。
　　柯壹壹在路边找到一块小招牌，树在沿街的墙外，指着小路里的方向，说朝前走五十米就是某某旅社，价格一夜才五十块钱的平易近人。她背着包犹豫了一下，往前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下决心似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走进那条小路里。
　　第一印象还算干净的旅社。前台摆着黄色的柜子，旁边又扇门通往里面，光线问题看不清楚。柯壹壹走到前台，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走过来接待她，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柯壹壹问了房间状况，听价格的确是五十，没有欺诈，于是她点点头说“那好”，先付了定金。
　　服务生领着女生穿过那扇门，这才发现里面结构奇特，一楼只有半层露在地上，二楼则是一楼半，以此类推。柯壹壹被带到一楼某间客房。这个时候似乎不是节日或旅游旺季，四周都听不见人声，安静得很。
　　服务生把门打开，钥匙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除了光线没有一般的好以外，其他都和普通的旅馆差不多，床和电视，两个木头扶制的沙发凳，中间放着白色搪瓷杯，和茶包。
　　“谢谢。”
　　“热水在晚上六点以后开始供应，所以那之前别急着洗脸洗澡哦。”
　　“啊……好的。谢谢。”
　　等服务生走后柯壹壹躺到床上，比起老屋里只有床板，的确是柔软多了，尽管也透着一股湿嗒嗒的没有晒干般的味道。她支起身靠床坐好，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只是似乎接触不良还是电池不够，得举高手臂，在某个小角度里才能操纵得了电视一般。
　　频道也不多，五六个。
　　最后随意停在哪个节目上，柯壹壹伸手拉开一边的窗帘。墨绿色的，质地很厚。拉动时滚轴发出显示年代的“骨碌碌”声。
　　随后手一直没有停，窗帘拉起，又拉开。骨碌碌……骨碌碌……。微弱的光节奏在脸上打开或收起。
　　电视占据小部分空气传播声音。已经是新闻时间，报道和以往一样的消息。大的小的，鸡毛蒜皮的。只是，当环境改变，这些没有改变的事物，仿佛分裂出新的空间，截走了屋内部分的高度，在那里撒下黑色的温暖的土壤粉末。
　　柯壹壹用力吸了吸鼻子。拉起床罩盖住脸。
　　将近六点半时，终于在龙头里试出热水，柯壹壹连忙收拾了一下东西跳进卫生间里。
　　莲蓬打开时，瞬间有些激动。她大力搓揉脖子和胳膊，肥皂水溅到一旁的瓷砖上。过一会她发现，在瓷砖上缓慢下衍的水渍留下黑色的印渍。
　　离家十三天。
　　自己身上洗下的水，打在墙上是黑色的。
　　不要回想。
　　不能去回想。
　　【原谦。贰】
　　既然不是恋爱——
　　那么，就作为没有任何暧昧感情的对象，在互帮互助（虽然多半是自己帮助对方）的局面下继续相处。
　　所以原谦这次遇到于冬暖来还钱时说“请回我就行了”。
　　带她走到饮料窗口。
　　虽然结果女生在伸手摸钱包时，她怕冷穿得多因而动作不便，原谦就把两人份的钱都付完了。把饮料交给她时漫漫说了句“那再请回两次好了”。
　　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从小就建立起的“讨厌的东西”名单里，冬天绝对排在前三。虽然夏天没准就在第四或第五，但冬天是原谦觉得不值得赞美的事物。于是所有在冬天有抵抗意味的——比如暖气，热饮，口罩或围巾，一场日光，这些都是值得褒扬的。
　　包括在以往会认为“吵闹”“烦躁”的人群，与人群的接触，也在拥挤的地道或是天桥上变成了好的属性。
　　应该是这样，有这样的心理因素，所以觉得身边有人一起挡挡冷风没什么不好。即便，他朝于冬暖打量一下，看身高只能把自己肩膀以下的地方交给她。
　　“谢谢……”女生为他再次付钱的事情谢。
　　“……”原谦含着吸管没回答，察觉女生被吹成一边的刘海，于是示意两人交换位置，他占到风口，果然直接来了个哆嗦，脸上显出对低温不满的表情来。
　　“那么，进去吧？”于冬暖连忙建议。
　　“恩。”
　　离上课还有不少时间，于是步履都很慢，一边聊着天。
　　“啊，但我们那个化学老师说上次的卷子不是很难。”两人的化学课不是同一个老师。
　　“你及格了？”
　　“98。”
　　“唔。”
　　“150分里的98，也没什么好吧。”
　　“唔。”突然原谦问，“你名字很特别吧。”
　　“什么？”
　　“你父母，怎么想到的？”
　　“啊……”于冬暖明白后，有些窘迫的笑起来，“恩。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感觉好像热水袋，或者电热毯的产品名。‘暖宝宝’那一种的一样。”
　　两人站在楼梯中间，边上有窗，没有关严便穿透起鲜明的北风。原谦背阴，感觉空气结结实实的寒意，于是他没有停滞地举手，用手背碰靠住于冬暖的脸。
　　甚至停留了几秒。
　　随后说：“是挺暖的。”
　　温差在对比下产生，却没有即刻反馈到大脑。或者真的是因为天气，让思绪有限迟缓。等原谦意识到，无论怎样用故作坦然的举动掩饰，依然不会有效。
　　他意识到，这终于不是含混的暧昧，不是未定的感情，甚至不是稀薄的喜欢。
　　手像跳出大脑指挥，径直反应内心的动作。
　　嗓子里瞬间涌出难耐的异感，想要咳嗽一声。
　　而他压了下去，放下手，对脸烧红到相当程度的女生说:
　　“抱歉。”
　　没有说的下半句是：
　　“让我想一想。”
　　不让喧嚣着地（第二回）
　　【时纪野·壹】
　　海。
　　慢慢的会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从电车上下来往家走时，突然发现“现在的小学生都拖行李箱去念书了吗”。说行李箱是因为时纪野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描述那些被安装了拖拉握杆和滚轮的书包。又或者眼下已经很难见到旧版的蓝紫色钞票，从提款机里取出来的，交给收银柜台的，全是粉紫色的票面了。
　　而那是发生在小学生们还把书包背在肩上，以及旧版的蓝紫色钞票还在大面积流通的时候。刚刚拥有了“长假”一说的国家，时纪野回家后放下书包的某天，随后拉着他去楼下的旅行社付完余款。妈妈在父子俩身后提醒着“顺便买袋淀粉回来，记得呐？”
　　时间流逝。
　　时纪野穿过拖着书吧的小学生们，没有直接往家走，而是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醋和毛巾。后者是因为奶奶眼睛不好，把落在地上的毛巾错当成了擦地用的，所以不得不更换。
　　奶奶已经实力消退到看电视时得凑得很近很近。所以对孙子提议“要去海边吗”，很顺理成章地说“不去不去，看都看不清楚”，但等时纪野进一步表示“那您把眼睛动个手术治好不就成了嘛”，奶奶却又出尔反尔地“还好还好，还看得清”。
　　面对老人这样逻辑矛盾的执拗，时纪野只有无奈的笑着，耍出一点孙子辈适合的手段：“我不管哦，刚才已经把车票都买好啦，不可以浪费。”——就是看准奶奶不会问“车票怎么能提前20天就买好呢”。
　　与海有管的记忆因为时间的流逝，过分而不清晰。
　　时纪野觉得也不需要它们太过清晰。但是，对了，放下和奶奶的对话，时纪野去自己的写字台抽屉里翻找出当时买的东西——路边有人摆摊卖着当地的所谓护身符，时纪野听说那不是游客应该购买的，因为上面住着多少个神仙，倘若带他乡神仙就要发难之类。对于这样听起来和“玩笑”别无二致的话，谁也没当真，已知道父母不久后出事，亲戚间有人加以说要把那些东西处理掉，但时纪野举出了反对的手。
　　“可我不觉得爸爸妈妈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啊。”13岁时他说。
　　“把那么大的事归咎到这样小的原因上，我爸妈要是知道了没准会生气吧。”过了两年后他说。
　　“总得有点起码的承受力诶，如果连这点都包容不了的话，那太难看了。”又过了两年，17岁的时纪野笑笑，说。
　　而在暑假来临后的摩崖天已经收拾好出行装备的男生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到自己的写字台前，从里面取出了那个已经年代久远的护身符塞进了行李的侧边口袋。
　　目的地定在临近的旅游城市，所以比起飞机还是火车更方便，毕竟考虑奶奶的身体，空调快车反而更适合些。
　　时纪野在客厅朝里说：“我好啦。差不多该走了呀。”
　　奶奶还在维持固定的习惯，把钱包了好几层。

第九章
　　【钟尉·壹】
　　海。
　　哪怕看起来应该上天能飞，入水能游，外在是一目了然的“运动TYPE”。钟尉却从来没有去过海滩。谈不上什么原因，没有理由就是没有理由。而男生的日常生活里已经有足够多可以娱乐的项目，即便是暑假，对于钟尉这样的游戏爱好者来说，忙碌的安排完全抹杀了产生“下海”的念头。
　　所以硬要说与海有关的记忆。也许可以稍微扯两句关于“学游泳”。
　　钟尉的父亲开起出租车是在他读小学五年级之后，职业的特性决定了父亲的作息绝不可能像旁人那样普通，随之而来的就是疲惫与忙碌的拉锯战。所以包括六年级时学会骑自行车，已经初一夏天去泳池游泳，都是跟着别人偷的师。
　　骑车的联系场地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没有往来的车辆，故而除了险些压伤路过的几只野猫，男生也仅仅留下了连续半个月逐渐添加的蹭破伤口。但早已决定了不会因为闹情绪的钟尉，除了在跑步时难免龇牙咧嘴抽口冷气，没有其他改变。
　　学游泳却不同，由此向彼逐渐递进的深度，在他刚学会胡乱刨划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已经游到深水区域，一个想“站地”的念头让当时的小男生呛得不轻。
　　最后把他捞上来的救生员直嚷嚷“家长呢，家长在哪里”。回头却看见肇事的男生已经偷偷溜走。
　　被呛水的滋味毋庸置疑地难受。没有到“后怕丧命”的地步，强调的就是“难受”。
　　心理阴影什么的，反到没有那么深的打击。后来在游泳池认识一个大概40出头的男人，对方看钟尉对游泳的兴趣，便主动地前来指点。第二年的夏天，男生已经避开拥挤的浅水区，只在深水附近活动。
　　浅水水深一米二。深水水深二米三。
　　游泳能够强健心脏，这点众所周知。
　　水里听不见心跳声。但可以肯定的是，钟尉有时深吸一扣气猛探向池底。努力要站下去时，胸腔里包含的心跳，的确清晰而分明。几遍它曾经在两米多深的地方疲竭地挣扎，但现在，男生一踮力，重新浮出水面。吸到池面上相对温热的空气，岸边的救生员问他“你是不是游泳队的？”——现在是17岁，健康明快的少年。
　　但据说在海里游泳的感觉和在泳池里是完全不能比拟的差异遥远。所以抱有一点顾虑的钟尉当即便在对话中拒绝了同桌的邀约。可是随后赶来的妈妈却把儿子的电话接过来：哦，我是钟尉妈妈呀，他去的，他一定会去的。”随后朝目瞪口呆的钟尉笑笑：“你去嘛，我正好要到外地开会，你爸爸没功夫照顾你啦。”
　　直到和同桌坐进出发的列车，钟尉还不对母亲那漂浮在空气里的表情皱起鼻子哼一声：“过分诶！”
　　【柯壹壹·壹】
　　海、
　　还是在柯壹壹念初中时去过的地方，坐了三小时火车到达有海岸的旅游城市，印象中深刻的除了那里干净的绿化，就是能吃到非常便宜又美味的海鲜，并且电车是有轨的，这让柯壹壹惊喜了半天。虽然将近一周的旅游为女生带来了全身晒褪皮和海鲜过敏的种种后果，可被留在每张照片上的表情充分说明了，踩进冰凉的海水可以很快乐，捞到快扩而粘滑的海带可以很快乐，不小心滑倒使泳衣摔破一个小洞可以很快乐，连妈妈穿着爸爸的大拖鞋，头顶着柯壹壹印有卡通团的蓝色遮阳帽坐在沙滩上——连平日里在报社工作的一贯严肃的妈妈，也会有这样滑稽的形象。
　　拍下这张照片的柯壹壹，在相机后面喊“妈，妈妈，看这里”。
　　“喀嚓”。
　　关键词是海。凉爽的咸味。绿色带心形团的泳衣。爸爸妈妈。已经妈妈说的“哦哟，你偷拍嘛，搞什么呀”。笑呵呵地说“搞什么呀”。
　　晚饭后柯壹壹回房做作业时，她打开书盖，犹豫一下，碰到,P3的手收了回来。女生把前面课本又朝自己挪了挪，在摊开的那页用力压平了折痕的线。
　　虽说高中的作业已经用不着家长检查签字，但是在被纳入丽容“补课”小组后，作为年级最后十几名的学生，学校要求必须每项主课作业都得由家长过目。所以——女生一页页翻开作业，爸爸的名字，妈妈的名字，妈妈的名字，妈妈的名字，爸爸的名字，妈妈的名字。
　　包括“请加强对该学生的监护，为子女负责”这样的橘子下面，也必须跟着妈妈的名字。很平凡的笔画构成的两个字，却突然像是带有表情一般，冷冷的停留在哪里。
　　MP3是自己花压岁钱给买的。然后第一个妈妈摔坏了。有天晚上她开门进到柯壹壹的房间，看见女生正忙不迭地把从耳朵里拉下的耳机往回藏。于是在几句常规的“你在干嘛”和“我没有”只后，一边是气愤的母亲，一边是嘴硬的女儿，在柯壹壹抛出“我要是不听音乐，迟早要被你烦死”这样的言论后，她的MP3便落到了一个被摔得维修不能的地步。
　　那几天几乎是以她僵直着背脊，哭到将近气竭为结束。
　　而这样病不是男的的或惟一的。类似的场景，一年里绝不鲜见。
　　所以这天晚饭时，当爸爸说完“你初二时我们一起去海滩玩过，记得吗”之后，话题经过一系列的发展变成最后的“那么等壹壹过暑假，全家再去一次吧”，女生流露出了片刻的茫然。随后才努力遏制心里某种情绪，匆匆扒一扣饭，在碗里哼出个“好的”。
　　启程是在三周后的凌晨。柯壹壹带着巨大的困意被爸爸从床上喊起来。接下来他们要坐赶到火车站。妈妈在微波炉里“叮”了几个烧卖，然后装进保鲜袋，让柯壹壹拿在手里。
　　出了门。
　　遥远、远远地……
　　“妈，妈妈，看这里。”
　　——喀嚓——
　　“哦哟，”小呵呵，“搞什么啦。”
　　【原谦·壹】
　　海。
　　“不会游泳”和“海”之间没有必然联系这点，层让原谦略感欣慰。哪怕别人在得知后露出“吓？……噗噗”的憋笑表情，原谦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旱鸭子”属性，不会有十项全能的人，所以保留一两项专长的空白也自然得很，尽管高中体育增开了游泳的内容后，每当那几天来临时，原谦都有些控制不住地气压变低。
　　但是“海”不像“泳池”那样非得和“游泳”挂钩。在靠岸的地方嬉闹也好，坐在租来的气筏上也好，从身边的沙土里挖出一枚想在哪里长期潜伏的贝壳也好……这样的方式完全不需要建立在“会游泳”的基础上。
　　于是好几年前，只要美术课的老师要求“画你们喜欢的景色”，读小学或者读初中的原谦，总是首先在水彩盘里挤下蓝色的颜料。惟一却别是，读初中时自己所画的内容，可以不再被质疑说“是什么东西？”
　　“假期？”在听清儿子问向自己的内容后。做父亲的带着不明就理的表情摇摇头，“没有诶。怎么。”
　　“没什么，就是暑假里想去海边玩两天。”
　　“那就去嘛。”原先生挥挥手，“你自己去，我批准啦。”
　　“……”男生没回答，把切完的卷心菜放在水里又洗过一遍。
　　做父亲的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一个人去没意思的话，叫几个朋友什么的，问问你的同学，应该也有人乐意去吧。”
　　“恩。”
　　扯出“朋友”的问题。
　　依照差不多每个班级的守则，班长必然是和一些类似副班长、学习文员、纪律委员等“权利阶层”发展出“精英圈”的同胞意识。而事实上，担任副班长的女生，和同样担任学习委员、数学课代表的女生们关系确实非常要好，同出同进，厕所也一起上，稳固出老师严重的“超女组合”。但原谦不在她们的“友情”范畴内。
　　不难理解的事。哪怕把其他全部抹去，原谦也是仅凭外在便能让陌生女孩偷偷私下打听的长相，可此刻相当一部分女孩对他过分冷淡的态度和难过通融的个性并不乐意包容，起初或许还会将之归类为“个性”，可时间长了，舆论就变成“有什么了不起的”。
　　女生们很少主动地接近。而普遍成绩不佳的男生们仿佛计算好了只有保持在“班长和班级同学”的关系才最合适。所以偶尔一两句的玩笑会有，恳求“作业晚点再收吧”时的撒娇会有，放学时打招呼的“拜啦”会有，但原谦总之一个人骑回家去。
　　如果连“存在”都谈不上，何来“朋友”的问题。
　　转机出现的晚饭后，原先生忽然推开儿子的房门说：“诶，我刚才去楼下扔垃圾，遇见三楼的许叔叔，他小孩也要去海边玩两天，你愿意一块么。”
　　对海边的兴趣战胜了对这种牵线方式的抵触。原谦用喉咙应了声“好吧”。
　　邻居叔叔的孩子比自己大几个月，但两人站到一起仿佛原谦是兄长，对方视乎也由此产生一点内心的小不满，不过他们把行李垮在肩上，走出楼道时，还是更接近不带任何多于信息的“两个男生”。
　　原先生伸出窗户的半个脑袋起初还犹豫了下要不要喊声“路上小心”，可看到儿子的背影又打消了念头。
　　【时纪野·贰】
　　为了奶奶考虑，决定的住所离热闹的海滩有些距离。带有疗养性质的别院，白色小楼掩在葱郁的树后。
　　奶奶虽然最初嘴上不说，可看得出老人的高兴。当然奶奶也考虑到孙子，此刻才是不容拒绝的要求：“你到外面去吧，去那些热闹的地方，好好玩。”
　　其实过了这里，稍微走两站后再绕个弯，就是最注明的海边景区了。很远处就能从天空漂浮的人气球。和越来越丰富的街边小店及行人高手到它的气氛。
　　时纪野注意到路边一个摆摊。并不是因为蹲在他面前的两个女生欢乐的叽叽喳喳。等他走到摆开在蓝色布面上的东西前，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和当初自己的父亲所买的同一个款式的所谓“护身符”。结果摊主朝那两个女孩作出这样的介绍：
　　“可漂亮吧。这里有名的东西哦。可以助你实现心愿的。”
　　其中一个女孩笑回去“什么实现心愿，不要乱吹啦”，另外一个很坦白“蛮好看，要不我买吧”。转头去掏钱包时，发现被遮挡住的部分光纤，顺着看见弯下肩的时纪野。
　　他朝女孩笑笑，转向摊主：“是许愿用的啊？”
　　两位女孩刚刚察觉到突然出现的男生也许是个争夺者，却已经赶在时纪野开口前，先做了个表态：“啊，你要的话，你买好啦。”另一个帮腔：“是啊是啊”。
　　时纪野打趣的想你们该不会是原本就不打算买吧，却还是客气而礼貌地对她们道了谢。
　　走了一段崎岖的路，中间甚至还夹杂着要爬两个小乱石坡。好在结果也不算不枉自己消耗的体力——在每个沿海风景区，总会有还没被开垦的，完全自然形态的海滩，虽然碎石多点，沙滩的沙质也不细腻，可时纪野站在仿佛是忽然强烈的海风中，衣服每个地方都被灌满，连呼吸也要过一会才能找回来。
　　远处有零散的同样由年轻男女组成的散团，正在挑着蔽风的地方搭建帐篷。过会跑来一个请求说劳力不够，希望时纪野去帮把手。于是在被搭奇德帐篷里顺便坐了坐，也聊了会天，有啤酒有饮料，但时纪野还算未成年人，所以他喝了饮料。
　　最后握着空了的饮料罐告别走出帐篷时已经天色将晚。
　　太阳几乎无法自制的要融尽在海里。红和蓝交织到色彩悲壮唯美。
　　时纪野站在海边，掏出口袋里两个看来别无二致的东西。
　　一个被说成是“护身符”。但是不能带离本地。一个被说成“许愿符”，大剌剌地向游客兜售。所以才说——男生把两个附有小石基座的东西捏在手里——根本不用对它们考虑太多。
　　他想起刚才在帐篷里聊天时的内容。
　　一个女孩嘲笑她的同伴“他啊，上次要往海里抛个什么东西，结果才扔出去就被风直接吹回到脸上”。被嘲笑的一方就辩回来“那就说明是它想留在我身边！”
　　时纪野取了其中一个握在右手手心。他拉开肩膀，手臂撩空划出弧线。
　　夜色让他甚至看不清东西在海面上的落点。但是，时纪野望这被红与蓝混织的海：
　　还是不想把你留在身边，唔，终究还是不想。
　　随后重复以上动作，将刚刚在马路被两个女孩让与的第二件扔进海里。眼下的说法是它成了“许愿用”的了吗。时纪野侧一点脑袋：
　　其实自己现在挺好的，奶奶说因为有父母来守护——这种言论在老一辈里很常见吧。但确实什么都挺好。还没遇见麻烦。
　　爸，妈，我挺好的。
　　恩，不用太惦记。

第十章
　　【钟尉·贰】
　　钟尉被海水远超想象的冰凉程度吓了一跳，又为了不在同桌面前表现得过于大惊小怪，迅速安抚脸上的诸多细胞。但当他尝试性下水游泳，换气时一张口喝到的海水便因为刺激的咸度让他刚回复正常的脸部细胞又激烈活动起来。
　　“呸呸呸。”怎么都去不掉的味道。
　　躺在遮阳伞下的同桌的妈妈朝钟尉招手：“过来喝点水簌簌口吧。”男生挺不好意思的抹去下巴上的水珠，走过去接过大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又偏侧过头后吐回去。
　　和同桌的家人其实早就熟悉了，并且是对方的妈妈率先做出“钟尉就像我另外一个儿子”的表态，让他的地位再次晋升。因而随同出游同样并非第一次，钟尉的妈妈也会打电话去道谢说“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先生工作太忙。”于是“很辛苦吧，爸爸妈妈总是不在家”，类似这样的话成了钟尉最常听见客气关照。他的回答同样很固定：“其实好处也不少啦。”
　　和别人的妈妈处在一起难免有些不自在，男生看见正从租处拖了大条橡皮充气筏的同桌和他父亲，连忙放下水瓶跑去帮忙。
　　随后的活动，比起“游泳”就更接近了“胡闹”了。其中当然不乏把同桌往浅水里拽——当然是选了对方父母看不见的地方。等两人都互支白旗，同桌爬上橡皮筏，钟尉则带着想喝水的念头走向沙滩。
　　就在他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一把突然推向肩膀的力量让男生险些站不稳。挂在乏味的水珠率先撤下一片。
　　中年男人气势凶凶的吊着眼尾，质问他：“小子，你给我规矩点。”
　　钟尉直起身子，还在对整个起源抱以巨大的疑惑：“哈？”
　　“你刚刚在哪里玩是吧，你撞到我小孩怎么一句道歉也没有？”
　　男生的眉头皱一点：“啊？是么？”
　　而他回忆种的表情却使这位家长更为不满：“怎么你还装不知道啊？我小孩刚刚被你撞到呛水、差点出问题你知道吗？”
　　钟尉明白了，浅谈上多的是嬉闹的游客，自己也保留曾经擦到过不同的人的记忆。不管眼前这位大叔的表情有多不善，男生还是立刻挂上以往的标志笑，连连地点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很不好意思”。诚恳到对方扔下一句“哼，找死”离开时，依旧敬业地笑着没有改变半点弧度。
　　等同桌的妈妈听说了事情的因果后不满的表示：“哦哟，这点有什么啦，海里总难免碰到撞到。搞得这么凶，反而没道理。”
　　钟尉说：“还好啦。父母进帐自己的孩子嘛。”
　　得到“你这个小孩，讲到这种话只会让我觉得滑稽诶”的评价。钟尉揉开因为过水面垂下的头发，笑得干干净净。
　　我们说过在学习游泳的最初，钟尉曾经险溺水的经历吧。其实它还带有一个小小尾巴——得知钟尉这次涉险之后，他的父母层抓着扫把手柄把他揍得直到妻子出面求情。
　　而男生是完全的懵了，他不理解为什么遇难的明明是自己却得不到应有的甘为。这顿棒棍在当时的钟尉看来有着全然不能理解的莫大冤屈。所以他犟着脖子连续几天不和父亲说话。
　　该和好的总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里和好。这日钟尉再次准备游泳行头时，开出租车的钟尉父亲接完后下班到家，他跟着儿子走进卫生间，抽过自己的毛巾扔过去说“也带着”，而另一只手里的袋子装着他的泳帽泳裤。演变成了父子同行，虽然钟尉的父亲在去往游泳管的车上睡着了。头低低垂着。鼻尖离啤酒肚越来越近。从钟尉所在的邻座看去，父亲的侧影像有点滑稽的不倒翁。当然男生不会因此笑出来。
　　该明白的也总会明白。成长不就是这么浅显的事么。
　　【柯壹壹·贰】
　　晚饭之前，柯壹壹解下系在腰上防晒用的长袖衬衫，到海滩公园门外随意地走动。爸爸妈妈此刻休息在了阳伞下，女生坐了一会觉得无所事事，干脆自己踱出去，爸爸眯着眼睛提醒一声“你把手机带上，万一我们要联系你”。
　　一直来到公园附近的车站。
　　几年前曾经来过。这个城市，这个公园，也许还有这个车站。
　　然后会觉得很奇怪，和记忆能重叠的部分，与不能重叠的部分，矛盾的内容却安静共存。柯壹壹靠着车站牌，脚后跟无疑是地蹭着地上突起的台阶。与上个时候向彼，公园里田间了许多新的商店。烤火腿肠的小吃也是由一块一根变成眼下的两块五一根，让妈妈决定说“这么贵，别吃了”。而公园之外，依旧是有轨的电车，与其他城市的都不同，车的座位安排成背靠着窗的两排，彼此面对面。配着橘黄的车厢和红色的凳子，完全是玩具的配色风格。不过比起先前，在站台上多了提醒提防小偷的宣传资料，流动人口一多，总会产生类似的问题。
　　好像看得见几年前的自己出现在某个角落。当时完全“小女孩”的造型，还扎着眼下打死不会实施的蝴蝶结。跟在父母身后，总要稍微落下一段距离，被喊到了再追上去。
　　就这样消逝在拐角。
　　柯壹壹在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朝注意偏离的方向踏出一步，第二步要跟上时被台阶磕到，平衡打破姿态歪斜。重新站稳后瞄见一旁有人扫来的窃笑的眼神，女生毫不掩饰地狠狠瞪回去。虽然自己的心里同时也在软软地泄气。
　　不知道自信些什么。事实上根本就是出于掩盖目的才总是表现得和内心截然香案吧。就好比明明被老师说得心里难受，但还要硬扮出不屑的表情。或者明明被妈妈念得很伤心，却不惜冒着严重后果和她一句句对顶。有次被扇到后脑了，甚至突然炸开想要打回去，如果不是爸爸出来拦下她。
　　连马路上出糗也一样，明明不是可以发狠的事情。
　　一辆有轨电车摇着声音接近，柯壹壹看了看时间，认定即便坐着转一下也不会有耽误。
　　【原谦·贰】
　　原谦走出旅馆时，又确认一遍钱包，房间钥匙卡，电话等物品的确切位置。结果站到室外依然让这里最盛产的高温烤了个心情不佳。自己喜欢的是与水有关的东西，与此相反的当然对所有和“火”沾边的无甚好感。
　　男生伸手象征性地扇了扇风。最后还是得无奈地迈开了步子。
　　抵达是在傍晚。
　　路上寥寥几句的闲谈间，与自己同行的那位男生曾介绍着说他在当地有认识的网友，所以在暑假前去拜访，顺便游玩两天，说话时显然藏着一句“你也一起来吧”。只不过看着原谦自始至终淡淡的表情，没有表露出对同行者的充分友善，让那男生也终于没能开口提出来。
　　两人一同抵达旅馆后，对方也很识趣地只说了两句话。一是“哦那这张我睡好了”，一是“这个电视的频道也太少了吧”。
　　从进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湿气。原谦皱着眉，没掩饰一脸的不喜欢，早早地收拾完便自行出发了。
　　事实上，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具体的行动该如何安排。他抵达喧闹过度的地方，所以收集人声的海边公园当然要最先删除，可对于陌生的危险海滩也不打算贸然闯入，谁让自己不会游泳呢。
　　这么说来，根本解释不出自己到底对大海这种东西抱以从何而来的好感。
　　小时侯无非喜欢它的“大到没边”，又加上原谦对深蓝同样的偏爱。随后看了几部科教纪实片，知道了比海的“大”更加神秘的是“深”。先前学校组织看一部由企鹅主演的动画片，原谦别的都忘得差不多了，惟独记得故事里，一部从崩裂地冰山中堕进深海的起重机，是怎样在越来越稠密的黑色光影中伸开它的机械吊臂。
　　比起“孤单”这种词语，更切合的是“深邃”或“诡秘”……大概。文艺不是男生的擅长。
　　当时他坐在阔背靠椅上，之前一直托着下巴半抬眼帘，只在这时，手还没有放下，但背脊微微一挺。
　　电影里的场景别指望能在旅游化的海岸上找到。原谦也很清楚这点。
　　不过——旅馆外的指示牌介绍说可以乘坐观光缆车，似乎这还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且在高处或许更容易发现一些去处。
　　男生打定主意，搜寻可以通往缆车的巴士路线后，朝车站走去。
　　尾声
　　时纪野在车靠站后跳上去，刚要伸进口袋摸零钱的手却被人打断。一个声音说着“啊你不用给，我帮你付了”。时纪野抬头冲前面身高显赫的男生“诶？”了一声。
　　钟尉冲他笑着扳开手指：“是这样，我这里只有十块了，正好够付五个人，”因为惦记晚上的篮球转播赛，他告别同桌和对方家人抢先坐回旅车。
　　时纪野又朝车内的台阶上走了一级，缩短仰视对方的角度：“那我把零钱给你吧。”
　　“哦不用不用，”钟尉伸手点着，“因为除了你，还有里面那个阿姨正巧也没零钱，所以我就干脆都屈啦，也包括他们俩的份在内。所以不用给的，公平嘛呵呵。”
　　声音所指他们俩之一的柯壹壹在时纪野对视过来前已经认出了他，于是目光相接后便简单点点头。时纪野发现女生侧边的空座，食指点下，示意“能坐么”，柯壹壹赶忙将衣裙朝自己这边再收拢些表示“当然可以”。
　　而作为钟尉所说的另一个被代付了车钱的人，原谦坐在女生对面的位置上，眉头似乎还不打算从“居然会碰见熟人”里展开。
　　支付掉最后一人份的钟尉向司机招呼了一声，转个身回到座位，冲身旁的原谦开启了话题。
　　时纪野看着对面的情景笑了笑，余光里还能扫见柯壹壹局部的刘海。
　　黄昏趋近夜晚的六点三十分，夏天的夕阳有着能够无视一切的穿透力。
　　于是透过车窗的夕阳，把两个人的背廓映红，把另两个的面庞染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