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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者为王
作者：落落
内容简介
 女主角盛如曦，1980年出生，女，未婚，一个典型的现代剩女。经过多年的努力，工作有一定的成果，但是却迟迟没有对象，孤单一人。同样情况还有盛如曦的好友汪岚和章聿，这样三个职场精英女性面对事业和爱情的天平，面对年龄的增加而带来的身价下跌，面对催婚的父母，面对各种迥异的相亲对象，展现出了当下女性多彩的人物性格和她们处在这样一个剩女的境地的独特的爱情观。这时年轻男子马赛的出现，对盛如曦又产生了微妙的影响，故事将慢慢展开盛如曦对爱情、生活、事业等众多问题的心理，向我们展示大龄熟女辛辣尖酸的内心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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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履历书用短短十几行就公平公正地涵盖了我的十几年。“1980年出生”“女”“未婚”；“就读于A高中”“毕业于A大学”“某年某月起在A公司就职”“某年某月进入B公司”“某年某月某日后在C公司出任某职位”。
　　完。
　　而我的人生只在第二段变着各种花样，第一段则如同墓志铭，恒久远，永流长。
　　“1980年出生”“女”“未婚”，我显然是与它们许下了不离不弃白头到老的誓言。新郎新娘入场，上花圈，奏哀乐。
　　我的父母自然也发现了某些相似的共同点，他们在我面前打开户口本，努力用调侃的姿态掩盖自己的司马昭之心，“上个礼拜去派出所作更新，你外婆的那栏都改成‘丧偶’了”，暗示我应该继承这个好消息，与时俱进做一下有关“婚姻状态”的改变。
　　他们的确将户口本看做镇宅之宝，诚挚地期待有天它会突然失踪——“你表哥当年遭到反对，就是偷了了户口本去登记结婚的，多好啊”老妈露出陶醉之情，“唉，前天他带着儿子来玩过了，囝囝现在可爱得不像话，已经会走路啦”。
　　“你这么想抱孙子，我可以给你买几只仓鼠先玩起来，”我慢条斯理的舀着碗里的冬笋汤，“还是你想要盆栽？”
　　“你个死丫头。你还不急，你不看看——”她又老调重弹，上百次布道的结果令她可以做到复读机似的一字不差。
　　如果有另一版的履历书，公平公正的记录我家餐桌上的会议变迁史，那么前三行还是大同小异的“好好读中学（高中、大学），不要急着早恋”，变化在第四行开始，“你要好好工作”“你要好好赚钱”地拉扯了四五年后，突然中央指示发生历史性转折，“抓紧谈恋爱”“促生产，谈恋爱”“大干快上谈恋爱”，用词逐步升级，语气日渐强烈而最近几个月，老妈神色哀怨沉痛，大作自我检讨，“当年应该劝你早恋才对，唉，我真是糊涂了”。
　　我知道她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内心有多么孤高骄傲，但历史无法修正，我依然不能在欢乐喜庆的节日带给她更多欢乐喜庆的理由。元旦前夜我们结束晚餐离开饭馆，她默默地地看着驾驶座上的我，目光中用下的力气大概已经让我两百个头皮毛囊关门歇业。
　　最后她转过头朝向窗外，“又一年过去了啊……希望明年坐在这里的是个男人”
　　我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又瞄一眼与她同个阵营的父亲，把已经跳到喉咙口的玩笑话忍了回去。车内终究沉默下来。我打算方向盘拐上高架路口。在这个交汇点上，几十根车道填的的满满当当，留给我的就是清一色的红色尾灯。
　　我有些烦躁
　　继续前文，假设还有第三版履历书，抬头写以“恋爱”两字，我相信自己可以将它写满两页A4纸，没准儿还在封面上做个烫金搞个苏绣啥的，总之精心对待。的确从小学开始我便在情海上扬帆，和同桌男生靠每天早上的袋装牛奶恩爱地划了几年舢板后，连分手也闹得很轰轰烈烈，“你这个陈世美！”感谢当年那部《包青天》让我增长见识。然后初中也维持阳线走势，一举收复同班体育委员、邻班体育委员、高年级体育委员等多个整数关口，但建立在跑道上的感情基础没有超过800米的未来，他们终究是像几只苍蝇般点缀了我年少的夏天。
　　高中那会儿真正的早恋了一次——所以母亲的自我检讨大可不必，她应当预见白色恐怖无法扑面地下党的革命热情——但也还是如期夭折了。故而整个大学我都处于慰疗情伤与埋头苦干的状态。直到踏上工作岗位，虽然有过很短暂的交往经历，可它的剧情还不及一则三十秒广告来的跌宕起伏。
　　于是我的“恋爱”履历最终用一个虎头蛇尾的摸样宣告停止，而更适合的表达也许是被迫尘封。毕竟几年下来，它身上早已红土三层，黑土三层，芳草萋萋，牛羊成群，整个一绿色环保原生态。
　　老妈没有料到女儿的人生在此出现纰漏，每个周末我回家吃饭，总是惯例地带些礼物过去，这次给她买了件外套，下次给老爸带了条皮带。他们一番口头感谢，却总能拥有神奇的方向感，好像被带到江苏省境内照样会原路返回的咪咪流浪记，每次必将话题引向那句“我们不需要这些，我们需要女婿”上去。
　　虽然我偶尔觉得他们太不知足，好歹我眼下经过多年打拼，在世界五百强里站稳，手下管着几十个天南地北抱括印度国的新人。每年还能带着二老欧美旅游一次，让老妈翻着花样变化她镜框里的合影——不过，没错，她那神奇的方向感，是我掏出数万块花费的旅行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结局，“下次的合影里有个女婿就好了”
　　我凝视相框里那片埃及沙漠，宛如凝视自己的葬身之地。
　　每个周末夜晚我从小区驾车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宅前，老妈还是会到楼下来送我，即使我握着这把方向盘已经有两年之多，她还是虔诚地相信自己身为一个母亲的祈愿力量。所以我一次次在脑中复习她被路灯染出的轮廓，冬天时分天气寒冷，她抱着手臂又掖紧领子。我知道她的确是苍老了。
　　说我忽视她的感受也不尽然。哪怕她常常气急败坏，“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你呢？你这个钢丝球！”但我很清楚她内心依然是骄傲的。她知道我的拼搏，我考这门证书那门证书像个得了怪癖的收集狂，知道我每次送她的外套都有个不菲的价钱。
　　然而她不满足于只能对邻居们炫耀那些昂贵的外套，她会毫不犹豫的披个面粉袋，只要有天可以向别人介绍说“这是我女婿”。
　　可惜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你一个能干的女儿，就给你一个气态的女婿——想和他一起吃饭？那个起球来装吧。我慢慢踩着刹车停在斑马线前，想起章珒的说法。她拥有一整个“上帝是公平的”系列词典，三大章，十小节，九九八十一般变化。最近一次我和她碰面，她挖了整块芥末压碎在酱油碟里，“上帝是公平的”“有女人陪你吃蛋黄”“就没男人来吃你的蛋黄”。我鼻腔和眼眶瞬时蓄满流泪的冲动，大口灌了班辈橙汁才抵抗住芥末和章珒结伴后的杀伤力。
　　我似乎已经提起“履历书”这个词很多次，等我回到自己的家，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最近正在忙着查看招聘会后收到的几分简历。那几天我也颇不道德地与章珒长时间通电话，将各种匪夷所思的自我介绍念给她听，有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内容干脆拍了照片直接发送。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像煤气中毒，身体严重缺氧。
　　“我做不了什么，只能替他父母祷告”章珒说话带有非常可爱的鼻音，和大学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当年那个铁人三项似的短发眼下经过染烫吹，成了日本美眉似的栗色长卷她脱胎换骨地愈发美丽，却莫名地总是没有安定下来。
　　“不提了”。当我在电话中转而部她新年安排时，她又恢复慷懒的语气。
　　“前些天不是说你姨妈给你介绍了个工程师么？”
　　“不提了。”第二遍听来更显消极，“他脖子上长的不是脑袋，是个被水泥搅拌车搅拌过的电饭锅。我真不应该跟他约在饭馆，应该约在五金店。”
　　我忍不住地笑，“人家好歹事业有成。”
　　“盛如义！水泥搅拌车哎！“她提醒我不要忘记核心问题。”
　　“行行行。有空么？改天出来逛街吧。”
　　“啊……我爸妈订了去南京旅游的车票。我大概得一个礼拜后才能回来了。
　　“这样啊，行。有空打我电话。”
　　“好。”
　　我按断手机，从冰箱里找出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芝士蛋糕。
　　闻了半天还是决定把那股怪味定性为“芝士本来就是臭的”，自欺欺人地拿把勺子挖着往嘴里送。
　　简历基本上完成了初步筛选，保留的大部分还是男性。这并非我的一已私欲，它来自上级管理层暗示的潜规则。从来公司在选拔时都惯例地优先男性，眼下哪怕是以女性为主的传统行业，例如教师或护士，但凡有个站着撒尿的玩意儿前来应征，即便与他同台竞争的女性通晓十六国外语包括松鼠话，照样会有惊无险窨井盖被盗后暴露的心。大众遵循千古教条，骨子里始终认为女的应当持家，男的应当建军业，但眼下讽刺的是女的越来越无家可持，而男的越来越无业可建。
　　依照我老妈的总结，她大笔一挥，“社会走样了。每次她逮着我回家吃饭的时机，累积了一个星期后的新闻需要听众。王家的女儿离婚了，还没摆酒就闹翻，“社会走样了”。张家的儿子结婚了，女方带车带房前来迎“娶”，“社会走样了”。在许多文人骚客网络游民将这个总结安排在腐败内幕，钱权交易之后，我亲爱的母亲眼光却始终盯着婚介板块。有段时间她干脆钻起牛角尖，直接怪罪到我的姓氏上；“偏偏姓个“盛”，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最后却给剩了下来。”
　　我逼得父亲也不得不出面维护，“说什么呢，你怎么不提丰盛也是这个字。”
　　“她要是能丰盛起来倒好了，现在就是个清泖白水锅。每天公司到家两点跑。干脆你下次坐地铁吧，别开什么车了，没准儿地铁上还能多认识几个人呢。”
　　“你又和我抬杠。”她沉着脸，“……公司里呢，没有单身的男人么？”
　　“基本上都结婚了吧。印度人都生了七个孩子了。一串葫芦娃。”
　　“哞，社会走样了……”老妈愤愤地往我碗里添饭。
　　公司如同小社会，许多特征微缩之后如实照搬。女性职员里未婚的有六成，除却其中正打算和男友携手朝民政局迈进的，还剩着一半面临和我同样的处境。或许正因为这个大环境的“宽容”和“萧条”，我得以浸泡在其中继续保持心态的轻松。即使在迈入新年后，不出一个礼拜我就收到两份请柬。新娘尽是跨了几个部门，平时甚至没有机会在厕所凭水流声沟通的陌生人。我还在苦恼该怎么办，那天走进汪岚的办公室，看见她的碎纸机里与其它文件一起变成兰州拉面的红色请柬，顿时大彻大悟，心境橙明。对比我只敢把它们用来吐瓜子壳的差别，他确实拥有月收放翻我两倍的权利。
　　“如义，下个礼拜的会议你去出席吧。在西安。”汪岚比我大四岁，进公司早一年，算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们没有过多上下级之间的分界线，一如彼此都有名字称呼。
　　“周三？”我接过她手里的计划书浏览一遍，“好，我安排一下。”
　　“唔，”她点头，看一眼时间，“去吃中饭么？”
　　“等我拿下钱包。”
　　我们坐着电梯下了楼，公司对面有条小弄堂，其狭窄程度就像是诞生于一次墙体开裂。那儿蘑菇似的布满小吃店。附近几幛公司内的白领和出租车司机构成了它的消费群体。我和汪岚找了家粥面馆，它的店堂面积之紧凑，令身材娇小的汪岚看来也像女篮五号。四张桌子，二十把椅子，筷子伸长点没准就夹到别人碗里的姜片。
　　我和汪岚挤在一个角落。很快她用筷子末端指指店内某个男性顾客。
　　我顺着打量；“你认识”？
　　“嗯，十六楼那家印刷制品公司的部门经理。”
　　“怎么办？”
　　“Gay。”
　　我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那块从我体neishe出的鱼肉速度之快完全是六汽缸配涡轮增压，“……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想了解这段经过的，”她的表情在厌恶和痛苦间摇摆了一番后选择了前者。尽管远离了少女时代，汪岚却驻颜有术，摩擦系数等于零的光猾皮肤可以活活将我俩的年龄颠倒过来，她是张韶涵，我是蔡明宋丹丹。我进公司后第三个月，汪岚那个原本应当和她探讨“婚房该用什么地板”的未婚夫弃婚了，我算得上全程目睹了它是如何被拔下生命维持仪的插头。汪岚请了两个礼拜的假，最后累积太多工作使我不得不按着地址寻上门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便应了门，衣着神态一切正常，并没有同事们揣测的嘴唇染着鸡血，嘴角粘着鸡毛。我简单对她说明来意后，她“唔唔”点头，问我“进来坐会儿么“，将我请进了房内。同样，屋里没有满地鸡骨头，她拉了小半幅窗帘，茶几上摆着一个装满了香烟屁股的烟灰缸。我此刻终于暗暗倒抽一口气——就算拿着五百块去菜市场全部用来买金针菇，也不过就这点儿规模吧。
　　几天后汪岚回到公司，她剪了新发型，下摆稍微吹卷的短发，上了定型水后非常好看，灰色系的服装配几个漂亮的耳环，并很快把我注意力从她失败的恋爱转移到那款最新的卡地亚手表上。“去香港买的，退了酒席后到手不少钱，干脆换个手表戴戴”，她注意到我的语塞，
　　“老总明天到？我去接吧，黄师傅昨天刚从桂林回来，我让他这两天休息了。”
　　她从花雕五年陈迅速进化到皇家礼炮二十年。品质上的，年份上的。
　　我刚刚在机舱里坐稳，有人朝我喊“你好”，是个陌生男子，他挠着头，“抱歉能不能和我换下位置？分座位时我和我老婆给拆开了”。
　　“哦，行吧。”
　　“谢谢，谢谢。”他忙不迁地道谢。
　　当我敞见新换的座位旁就是个抱着山婴儿的年轻妈妈时，屯时觉得自己走了一着烂棋。于是很快，我的右胳膊上频繁招来小孩子的无影脚，按照这个趋势推进，离他魔音穿脑的独唱也不会遥远。我神魂塞上耳机。想起老妈在最近几年爱心爆发，渴望儿孙的心情使她总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和我描述表哥家的囝囝，“走起路来半个小屁股露在尿布外，可爱哟”。我不明白是什么使得这个描述可以推出这个结论，又觉得小孩子总是可以莫名其妙地蛮不讲理。“如果他长到十六刚岁还是这样“可爱”，那表哥的麻烦就大了。“这样的言论却总令老妈伤心，”唉，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能指望上你……“
　　飞机等待塔台指挥，停留在跑道已经很久。我脑海中出现汪岚和章律，我忘了是和她们中哪一个说过，因为那次我们显然喝醉了。我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拆着面前一只细长的火柴盒，对她们说“我努力不了”。
　　“我努力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努力。这事是没法努力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靠自身的努力横渡长江——你别笑，你说真的，我八岁就开始参加游击队，我还可以靠自身努力和三寸脸皮必胜客的沙拉叠到高过商场前那棵冬笋似的圣诞树。我也可以努力晋升，赚钱，出国深造，买房买车。你看这些我都可以努力做到。我父母也明白。
　　但他们想要的努力不了。这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可以实现的。他们想要我打到一个合适的人，共同度过余生，他们想要送我出门，给我穿上婚鞋，端两碗汤圆出来表示和和美美，在小区门前放鞭炮，想改变我户口簿上的内容，想为了春节我无法回来过年而伤心——他们居然向往这种伤心，想要在产房门外等待我带来下一代……
　　你说，这些事是我努力就可以实现的么？我能怎么努力呢？我顶多在每年支普陀山烧香时往贡箱里多扔些钱吧……当然没用了。
　　就像一个自由落体的皮球，是无法靠什么‘自身努力’来改变下坠趋势的。只有等待外力的出现。”
　　一整盒火柴都被我全部撕扯成碎屑，“如果他他一直没有出现……我也不知道……别问我这个，干吗做这种假设？！”
　　任酒精灼烧的胃逼迫着身体做反应，它们理所当然地想表现自己的化学价值，我像被无数泡沫哄抬着的船头，高高地在风暴中扬起最后重重摔下。
　　那次我的确哭了。

第二章
　　眼下我所能回忆起来，所谓的情窦是如何一步步发作，最后成为一颗完整的压迫动脉神经的晚期肿瘤——大学时沉迷王小波的情书集如同患了脚癣，带来奇痒难耐的四年，高中时是日剧告诉了我真命天子并非一个形容词，他们甚至比楼下那个对着面粉打喷嚏的早点小贩离我更近。再早点儿，对了，那年全城都在观看《泰坦尼克号》，罗丝和杰克，是的，他们躲在那辆冒着热气的轿车里像两个正在发酵的馒头，依然单纯的我，不敢正视不敢声张——只留在心里细细回味那枚映在玻璃上的汗手印罢了。
　　那么最早最早的时候，作为划开整个混沌世界的第一板斧，是我揣着从幼儿园毕业的学识在河边桥下撞见有对情侣正在热吻途中。我恍惚记得自己身边还有个小伙伴，于是我们就像两只聒噪亢奋又大惊小怪的鸭子，不时交换一个越王“够贱”的微笑。
　　没准儿就是打从那会儿开始，既然人人都有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那鸟语花香的地方，我们获得充分的启蒙和开化，就如同夏雨扮演的马小军躲在床下偷窥米兰的细脚。
　　我怀念那段无忧无虑杂草丛生的时光，因为目前围绕在我身边的气氛是，老妈翻两页报纸便蹦出一句，“夏雨和袁泉也结婚啦”。此话一说，我必须揣着几个橘子偷偷躲开她的视线，比如去厕所避避风头。想当年她多么反感夏雨那脸猢狲长相，但眼下却沿用那套比宪法还要铁的戒律，但凡结婚的都是清白好人无罪释放；只要单身的便都是社会败类，严重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我坐在马桶盖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皮，又花了数分钟盯着墙上一条貌似鼻毛的残留物，在推算时间足够了之后站起身回到客厅，电视里播放起了杨千嬅派发囍字传单的消息。
　　“我念初一那会儿，放学后和邻居小孩玩过家家，就是那种找条小熊维尼的毛巾系在腰上扮演希茜公主，然后幻想‘啊——谁也暗暗地爱着我，谁也暗暗地爱着我，谁甘愿为了我守身如玉抛弃江山’”，章聿回忆她的童年，而她脸上那沉醉的表情绝非源于小熊维尼或希茜公主，“直到有天傍晚，我们不小心翻到邻居她父母藏在衣柜角落里的几本‘特型小说’。”
　　“特型小说……”我当然明白他们是“月黑风高夜，希茜公主独自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伸来一只熊爪将她拖到巷子角落”之类亚美蝶的故事，“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呀。我俩吓个半sǐ，扔回去后还哇哇乱叫了半天。唉，那时候才多小嘛，天真烂漫。”章聿莞尔一笑。虽然现在她尺和谐度全开，所有成勹和谐人网站都应该把她作为吉祥物对待。我和她每次的聊天聚会都会在生和谐理卫生的教室中道别。打开她的开心网主页页面，前几条转帖分别是两和谐性和谐经典和杜和谐蕾和谐斯广告。
　　她漫不经心地在柜台前试着一双打折皮鞋，“咱们小时候又谈不上网络时代信息社会，多半还是靠一些纯朴的民间手抄本开窍的吧……但现在想想，文笔够烂的，女主角除了叫唤什么台词也没有。”
　　我沉默片刻，努力回忆话题起初是从“王小波文学研讨”开始的，我还颇为感慨地对章背诵他的名言，例如那句“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是逝去的少年之爱”，怀念大四时是怎样奉为经典地做了几个月的签名档。
　　在章两脚分别踩着一灰一红两款皮鞋照镜子时，我的手机响了。
　　“为什么不回短信？”老妈的声音满怀怨气。
　　“忙，没听见，我正在外面呢。说什么？”
　　“让你这个周末早点儿回来吃饭，要来客人，我一个插队落户时的朋友，还有她家人。所以，你穿得端正点儿，最好下班后先回家换身衣服，我记得你上回那件白色大衣挺好看的。”她语气里故作镇定，好像真的是站在时尚立场上对我进行关心，但我当即便识破了，所谓的朋友的家人，必然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儿子。等饭菜上齐，就开始双方擂台上的真人博弈，“你儿子在哪儿工作”“你女儿打哪里毕业”“我儿子最擅长琴棋书画”“我女儿最擅长吃喝嫖赌”……总之，我会看到如同黄道婆一样精通纺织的母亲，把我当成棉线似的往死里搓和。
　　“怎么？又要接和谐客？”章聿将两双皮鞋统统否决掉之后回到我身边。
　　“唔，嗯。”
　　“就当增长见识，对了，我跟你说上次去南京，我妈原来是拖我去相亲的么？”
　　“没啊。”
　　“哦，说是当地一个颇有家底的小开，还留过洋什么的，搞得我甚至心生几分向往。结果你知道么，在那次饭局上，我就坐在他旁边，冷眼看他啃了三十分钟的一只鸭屁股。我不知道他在留洋期间到底遭遇过什么，但他最后撅着嘴死命吮吸的时候我差点儿吼出来，‘你放过它吧！它只是一只鸭屁股啊！’吃完那顿饭回家，我三天没勇气上厕所，一解裤带就感觉阴风阵阵。”

第三章
　　“……这种事不要和我分享，留给你的十八（和谐）禁回忆录吧。”我迫不得已打断她，顺便扫了一眼身边的落地镜。站在一身蜜糖色的章聿身边，我就像城市里那座紧挨着植物园的火葬场。出于公司的明文规定，像我这类女性职员往往穿着保守，夏天的时候无袖或吊带装都会招致上级的批评，好像公司的品质仅仅维系在我们的腋下，即使我们生产的绝非除毛产品——而身为领导阶层的汪岚难免经常出面充当红脸，一度被许多新进女职员在背后咒骂，用词相当刻薄。但汪岚心平气和，即使在我也为她打抱不平的时候依然波澜不惊，“我本来就是老女人了么，她们说得没错”，她敲击着电脑键盘，“年龄增长是必然的事。想‘永葆青春’，只有在二十岁前跳下地铁站台”——我真的景仰她，但又怀疑她继续这么超脱下去，迟早有天会飘浮在空中与人对话。
　　周末时分，经过老妈的短信轰炸——你们必须相信母亲们与身俱来的统治者权威，哪怕我偶尔厌烦抗拒，但母爱这种东西就像一条温暖的围巾，它们随时可以搅在车轮底下把你勒得往生极乐——于是我仍旧回家挑选了一套稍微暖色系、不会令对方每每想起我时变忍不住面对遗体三鞠躬的米黄风衣。
　　老妈面满欢喜地开了房门，同时声调愉悦地朝屋里人介绍：“哎，我女儿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那是薛阿姨，以前和我一个大队里的，这次好不容易和我们联系上了，十几年没聚了啊”，然后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把我引见给在旁侧的男士，“这是薛阿姨的表弟，是位注册会计师”。他朝我点头，我对他微笑，他冲我颔首，我向他示意，他往我走来，我闪进厕所。
　　章聿的短信恰好追踪而至，“怎样？是‘Oh,mygod^0^’,还是Oh,mygod=-=？”
　　“是dropdead。”我飞快地回复心情如同字面，“去死吧”，我需要三尺白绫或是鹤顶红，工业酒精也凑合，“我妈疯了，介绍给我一个没几年就可以用老年卡坐免费公交的‘长者’！”事实或许没有那么夸张，但面对那位“表弟”先生，我甚至不敢把他的年龄四舍五入，怕一不小心就害他面临退休。
　　“哈哈哈，你也别占着厕所了，长者们肾衰，膀胱很忙。”我完全能够想象章聿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但我没法像她那样心情欢快作壁上观，门外有一顿冗长的午饭夹杂着各种“你们很般配”的话题等待着我。
　　我只能姑且希望“表弟”骨质疏松导致座落时折了腰椎被送就医。
　　但更难对付的是老妈。席间不管她瞪来多少威吓性的眼神，我都执意将脸色降到冰点，仿佛桌面上的话题并非“注册会计师的光辉历史”而是“雪灾导致内蒙古的绵羊没有草吃”。因此当客人告辞后，几乎来不及等待对方走出“隔墙有耳”的有效区，老妈便迅速拍着桌子对我发作。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明白状况么？”
　　“我搞什么？你怎么不看看你搞的什么？你明白状况么？”然而我也有一肚子的火。
　　“今天人家好不容易上一次门，你这脸色摆给谁看？你有没有一点儿待人处事之道？你不考虑别人也要考虑一下我的面子！”
　　“我考虑你？你考虑过我吗？再说我摆脸色给人看怎么了？就他那年纪，你知道他还能看几次？看一次少一次！”
　　“你别说得那么夸张!他有那么老吗，四十六岁罢了，你就嫌老？！”
　　我大脑血压线直升，“四十六还不能嫌老？我尿床的时候他没准儿都跟人上床了！你以为你女儿是什么？一副假牙？只能塞给那些掉光了牙齿的家伙?”
　　“你以为你多年轻？你还是小姑娘？”老妈彻底被激怒了，她将手里的餐盘狠狠往水槽一砸，“再没几个月就三十了，你还在这里挑剔得起劲？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够乐意来见你一面，起码是个注册会计师，年薪六十多万，你还不满还不知足？你应该谢天谢地!”
　　“……你说什么呀？！”我开始发抖。
　　“我说错了吗？人会老的！人老你明白吗？一过三十就更困难了你明白吗？”
　　“过了三十怎么样？这个社会上多少人过了三十照样活得好好的！”
　　“别自我安慰了!你就嘴硬吧!你就剩着好了！”
　　“我就剩着怎么了！不用你操心！”
　　“我才不想操心！”
　　“那你别管我！”
　　“谁想要管你！”
　　“你说的！”
　　“我说的！”我们就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挥舞拳头的野猫，把一番越来越孩子气的争执正二八经地继续。
　　老妈最后扔下一句“随便你怎样”结束了她的陈词。虽然是老梗，但她用力关上的厨房门依然负责地震下了一些石灰。而我也被气急败坏的愤恨鼓吹，原地站了几秒后，抓过钥匙、钱包和外套冲出了大门，并在下楼时苦于缺乏背景音乐提升情绪，一口气扯掉两枚风衣纽扣。
　　情绪在那时得到转折，代替怒火的是突如其来的压抑。作为一名情感投入的女主角，我拽着衣襟上两个空荡荡的位置，下楼的脚步变得无力起来。
　　我气愤老妈的说法，觉得她的话语几乎透着冷酷和残忍，那是怒火的来源，但事实证明她所说的内容有我无法反驳的顽固性，这带来了随后久久退之不去的抑郁。尽管根据报道，在城市的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七十六的今天，三十放在其中还赶不上肚脐眼的位置，顶多算条露股低腰裤，但始终有个画在此处的终点线，宣告了原来随后四十几年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却漫长的收尾工作。这种畸形的比例虽然被我坚定否定，却正如老妈所代表的社会常识，我难以驳倒它们，唯有孤立地坚守自己的阵地。可悲的事我那些自信在别人看来无非是建立在“嘴硬”上的负隅顽抗，仿佛我其实心虚，我其实非常担忧和害怕。我的“不信东风唤不回”最终仍会在他们的“零丁洋里叹零丁”里沉没冻结。
　　推开底层的防盗门后，我在草地上找了个石凳坐了一会，风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自下属的一条短信用瞎了眼的大无畏状态闯进我的靶心。
　　“盛姐，我发烧了，想请一天假。”
　　我还在“姐你娘”地按着键盘，手机提示又一条短信进了信箱，于是我暂停了这边的发泄，打开那则新内容。汪岚三言两语地询问我某些文档的存储路径，“如羲，我找了一大圈。”
　　真奇怪，我完全没有关心她的小麻烦，而是一直盯着那个称呼，然后很快打开所有手机短信逐条浏览。除了老妈所发的那些从来不冠以人称，居然，真相是，在我的收件箱里“盛姐”用霍元甲暴打日本鬼子的绝对优势战胜了“小盛”或是“如羲”之类的草莽。
　　那么，这就是现实吧，是我无法用意念让它消失的一面墙。我闭上眼睛不看，它也依然在那里，它不是魔法秀中的机关，在我自欺欺人的一脚踩油门后会掌声四起地消失，等待我的不会是掌声，只可能是四个弹出式气囊在我脸上耍的一整套天马流星拳。
　　那天之后，我和老妈陷入冷战，幸好加长护翼立体凹槽的工作总是以天使的形象出来救人于测漏渗透。远在资本主义世界的集团老总即将来到前线安慰我们这些敢死队队员，导致公司里人人都忙得肝火上升，混乱状况如同城管来袭前的地铁出口，连年近五十岁的副总经理叶在下巴上暴出两三颗年轻真好的青春痘。至于我，每天入睡前端详镜子里那张黄疸病似的脸，想了半天唯一有效的对策是把厕所里灯泡由黄色改成白色。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你比喻了！……”没错，我也强不到哪儿去，我跟汪岚压根儿属于同一级别的凄惨；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唉对啦，我交了个男友。”话筒那头突然蹦出一句。
　　“是么？”我并不吃惊。
　　“之前在ＱＱ群里认识的，搭了几句感觉还不错。”
　　“见过面了吗？”
　　“刚吃完饭回来，除了他喝啤酒时呛了一口让我稍感反胃之外，别的还行吧。”
　　“哦哦是么，好，祝你成功。”我习惯性地看一眼墙上的挂历。
　　如果说常人的恋爱是马拉松，怎样也要折腾个百八十里。那么章聿的恋爱就是游泳，并且为蝶式，并且５０米，世界纪录保持在２３秒之内，比“不要离开，马上回来”的广告插播更加简短。经常我登机前她还是个快乐的单身女，飞机降落后便收到她的短信汇报刚刚认领了新一任男友，而两个星期过去，灿烂在机场迎接我通道尽头的，仍旧是章聿单身女的快乐笑容，正和身旁操着毛主席口音的大叔热络地聊天。

第四章
　　她一边帮我将行李扔进后备箱，一边向我诉说她是如何遭遇前男友的背叛，“她居然有脚臭。”
　　“……你以为你的脚有多香？”
　　“但不妨碍我嫌弃别人的臭啊。”
　　我被她的逻辑折服。事实上，这绝非章聿历史上最莫名的分手理由，“他居然两次约会都穿同一条牛仔裤”“他原来是金牛座，我最讨厌金牛座”“他的聊天自体颜色太娘”“他脖子上有个黑肉球，你说倘若大一点也就算了，偏偏那么丁点儿小，就跟不知谁弹了砣鼻屎在那儿一样”。
　　“可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人呢？”有一次我实在按捺不住。
　　“说不上来，感觉对了就行。”
　　“能和你对上感觉的人种，大概早在白鳍豚之前就灭绝了。”
　　“你不会觉得白鳍豚光溜溜的也挺恶心的么？就跟全身裹着个避孕套似的。”
　　“……我说你呀！快对国家保护动物道歉！”
　　然而章聿相信广播种，精收粮的方针，她拥有不屈不挠的意志，永远不会被那些花样百出的敌人击退。我时常陪伴她穿梭于各个服装专柜前，看她津津有味地挑选着新款的皮包或外套，转过头来问我“这个怎样，下次约会时穿。”那一刻，对于这位有如光动能手表一般，除非地球毁灭，不然可以无限保持动力的家伙，我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喜感。
　　到了下一个周末，我面临该不该回家拜见父母的难题。八成老妈也同我一样，怨气虽然消了，但治标不治本，我们就像是家奄奄一息的鞭炮厂，再也承受不起零星火花来做客。有鉴于此，我给老爸打去电话说明由于上级前来视察，这周便不回家吃饭了。
　　“一会儿时间也抽不出么？”
　　“嗯，忙得都快失忆了。”
　　“我还特地买了你爱吃的螃蟹呢。”
　　“算了，没什么，你和妈吃了就行。”
　　“好吧。哦，我听她说了，你和她大吵一架。”因为与朋友出门，那次老爸并不在场，“我在这里偷偷跟你讲噢，其实这回我也不那么赞同她的做法。”
　　我得到大力支持，２０００亿资金流入Ａ股市场带来了强劲反弹，“就是啊！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她开什么玩笑？”
　　“可反过来，你也要理解你老妈。她真的是病急乱投医，是为了你考虑。”
　　“……我不需要！”
　　“呵，你说归说，但心里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你的婚姻是家里眼下最大的事，我和你妈可能真的说不管就不管了？”
　　“那也不要什么人都往我身上扯啊！我就是气她那副恨不得拿我打个三折，放在菜市场去买的样子。她把我当什么了？”
　　老爸在那头轻轻笑起来，“你们娘俩啊。”随后他变换了口气，话语间满是怜惜，“只是，你也许会慢慢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法谈恋爱了。想要和以前那样——年轻人式的浪漫得恋爱——会变得越来越难。”
　　我还是完整地、重新将那段话默写一遍吧。大学时代我并没有结交男友，偶尔有一个两个也只在暧昧过后迅速完结。但大学校园里数量最多的不是梧桐树，而是随处可见的恋人们。
　　有一天我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这个看来跟微缩版罗马竞技场似的地方，台阶有三层楼那么高，一圈椭圆形的红色跑道在我脚下，聚集了不少人在踢足球或嬉戏玩耍。很快我的视线里，一个人影从跑道上飞奔而出，几秒后他撞上站在草地那头的一个姑娘——我几乎能听到从那个拥抱中发出的“嘭”的一声。我几乎能听到这个温情而动人的声音。
　　大概有几分钟，我凝视着他们，并拢的膝盖中间夹着那本王小波的书。
　　“你不在我眼前，我面前就好像是一个雾沉沉、阴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边的一个岛上，我就喊‘爱！爱呵！’你喜欢傻气的人吗？我喜欢你爱我又喜欢我呢。”
　　“你知道吗？郊外的一条大路认得我呢。有时候，天蓝得发暗，天上的白云好像一个个凸出来的拳头。那时候这条路上九走来一个虎头虎脑、傻乎乎的孩子，他长得就像我给你的那张相片上一样。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高又瘦又丑的家伙，涣散得要命，出奇地喜欢幻想。后来，再过几十年，他也许就永远不会走上这条路了。你喜欢他的故事吗？”
　　大家都离过去太远了，很难想像曾经的情愫在今时今日还有捕获我们。它的力量原本就单簿，仅能黏附年轻时天真而荡漾的物质，比如心，比如肩膀、断发或剪影，但在面对凹凸不平、复杂情况下的局面时，就如同超市出售的3M牌墙上挂钩，印在背面的说明书上坦白地写着它起不了作用。
　　然而我的好运气似乎在小学班会上抽中一盒香橡皮的那刻便被彻底耗尽，至少未来几十年，眷顾我的都是“此人已死”，垂青我的都是“此人已婚。”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怀着激动和忐忑的心情等在商场门前，碰面的对象应该在五分钟内出现，却已经距离我们前一次告别过去了将近十五年。
　　所以在老妈报告有位陌生男子打来电话询问我的消息时，我那无法心算两位数以上加减法的大脑，直到听到对方的名字，才终于进入状况——读初中时的同窗，拉过手的某体育委员。
　　“我告诉他你很早就搬出去住了，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了他，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换作平常，我一定会惯例地埋怨，事实上老妈的确酷爱派发我的手机号，与满大街“办证”有同根同执著。
　　“他是谁呀？”老妈显然也感觉到我的态度转变，语气热切起来。
　　“没什么，一个初中同学。”
　　“初中的啊，突然找你不知道有什么事哦？”
　　她说得憧憬，我心里却暗暗冷笑。难不成还是翻然醒悟，一猛子吃起十五年前的回头草？这得是被怎样强烈的雷劈了之后才能有的病入膏肓，“八成是工作方面的事吧，又不罕见。”正如我所料，随后打来的电话里，前体育委员确实为了公事，“听班主任说起你进了这个公司，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了，会麻烦到你么？”
　　“哪有的事，跟我客气什么。”
　　他呵呵笑，“毕竟几十年没见了啊。说起来，你的声音倒是一点儿没变呢。”
　　“你也一样嘛。怎么，现在还踢球吗？”余光瞥到一旁的镜子，倒映出的画面上我居然不寻常的表情灿烂。
　　“顶多公司里比赛时玩两场，平时肯定没空了。”他呵呵笑两声，开始引入正题，“是这样，我老婆上个月自己去创业，但现在碰到点儿困难……”
　　章聿事后便在这里跳出维护正义，“他提到‘老婆’的时候你就该挂电话了，还跟着唠叨下去做什么？毛主席说‘分手了，就别来找我’，不懂吗？”
　　我懒得跟她纠缠伟人语录的真伪性，更不会告诉她非但如此，我同时答应和这位已婚男士见面碰头叙旧，因为就章聿的口味来看，她一定会豪放地进言我做个勇敢的第三者，穿件低领上装，再用眉笔画条假乳沟之类，直奔最后遭遇天谴活活被汤圆噎死的结局。她的世界里男女之间只有无情或奸情两项选择，绝无友情的存在。
　　但我又能断言自己是单纯情怀瞻仰友情的心站在商场门前的么？这是城市的中心地标，也自然成了恋人会面最热门的地点，衣着时尚的年轻情侣们各自揣着S和N的磁极，在我身边反复上演靠近、配对、死死相吸的戏码。而我作为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一块不锈钢，坚持自己置之度外的扫兴原则。说实话，这情形让我感到怅然。
　　即使是童年时期的一段情愫，美好——或者说无聊——到只在脖子以下腰部以上发生过接触，但当它隔空重现，唯美地说像突然在沙发后找到早年的告白情书，现实地说就像突然在沙发背后找到100元钱，都难免令人心潮起伏。
　　曾经我和汪岚闲聊过同学聚会这件事。比起网上部分极端夸张的刻画，我和汪岚一致认为自己所经历的没有那么露骨和功利。或许大家同为名校出身，眼下普遍过着买肯德基不用优惠劵的奢华生活，也就没了心理失衡的阴暗土壤。话题仍以回忆为主，唱歌吃饭、拌嘴逗趣、喊着当时的绰号，陈年烂谷子煮成珍珠白玉汤，气氛始终愉快。而同学聚会的另一个作用就是重续读书时未成气候的前缘，男生们一旦踏上社会，腰围的增长扩大了底气的容量，早前只敢默默守护前排那个她的一两根落发，真心藏得像包子馅，现在是一批脚癣药，坦荡荡表示要七天内见效。
　　“还真成了几时。”汪岚描述，“原先还挺惊奇大家能把当初的感情维持那么多年。我参加的那些婚礼，新郎的开场白几乎都从‘那是入学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篇，深情含泪的样子，都像是在泌尿科行医的，明明天天面对着前列腺。”
　　“意料之外的长情啊。”我赞同，“‘真爱’和‘缘分’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以为不是‘真爱’也不是‘缘分’，更多的是大家都现实了吧。”汪岚轻描淡写地否决，“原告含蓄又害羞，朦胧美至上，一丁点儿小事也能换来夭折或破灭，人都是活在‘她解不出习题的表情’或‘他闪过走廊的背影上’上，明白了‘取舍’和‘盈亏’，从思想家转变成了行动派。”
　　“啊？”
　　“不对么？问问为什么两人当年没有成功，她看不上他满脸痘印，他看不上她外在平庸。可几十年以后，一个有了高收入，一会学会了化妆，就能够两相抵消，重续前缘？那真爱这东西比自动马桶还擅长粉饰太平。”我眼看汪岚把一件理当用“终成正果”形容的喜事解析得像堆甘蔗渣，内心闪过反驳的冲动，然而电脑跳出消息窗口提示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打断了我跃跃欲试的不甘。
　　约定的时间过了没多久，有个人影挡在我近前，他脸上有迟疑，一如我同样恍惚。“哎，啊，啊啊……”我终于喊出前体育委员的名字。
　　十几年之后，我们得以在（用汪岚的话说）现实社会中再度重逢。和许多结了婚的男性一样，他发福不少，早年的模样已经被完全稀释，浓度参考“忘记往水里掺奶”的典故。所以比如常理，此刻我的心情应该像隆胸手术失败后的硅胶那样，不断下滑，可事实上我只觉得亲切和激动。
　　“真是认不出来了。”在临街的茶馆坐下，前体育委员开始连连摇头。“你变化更大，”我嘲笑他，“现在站直了还能看见自己的脚尖么？”
　　“看那东西做什么，知道没缺一个少一个不就行了？”他呵呵地乐。
　　“说起来，你怎么找到我家电话的？”
　　“啊？哦，之前老班长提起的——同学里我只和他还保持着联系，前阵子他刚搬完家，听说在小区里遇见了那谁，就是班主任的女儿……”他絮絮地讲述来龙去脉，而我时不时插嘴打断询问他人的情况，整个话题变得像条贪食蛇那样歪歪扭扭地延长。
　　“你呢，现在在哪儿呢？”我问。“一个公关公司。”他习惯性地掏出名片。
　　“区域经理，不错呀，负责华南还是华北？”
　　“你还真信呵。我们公司按照办公桌朝向划分，朝南朝北朝东朝西，区域经理就有八个，两桌麻将。”他半开玩笑，表情有些玩世不恭。于是曾经的熟悉感迅速拂过我的心脏，像颗随跑动而松脱的纽扣。
　　“结婚了呀。”我折过话题。
　　“是啊。”
　　“几年啦？”
　　“快五年了。”
　　“这么久了？！”
　　“还行吧。大学时和她一个社团。”
　　“啊啊，是么……”
　　“嗯。”他反问道，“你呢？”
　　我晃晃空荡荡右手。
　　“不会吧。”他说得吃惊，语气听着倒并不十分配合。
　　“会的。”我故作洒脱地耸耸肩，“没办法。”
　　“女强人都如出一辙嘛，想当初你连音乐课考试也要争第一。”
　　“你怎么不提……”我突然停顿住，“行了，说说你老婆那新公司，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看怎么帮。”
　　叙旧是一回事，恋旧则是另一回事了吧。有些内容可以随意地提，无所顾忌地、地提起。有些内容则双方都明白还是放着不动比较好。“现实”这个词有强大氧化作用，会很轻易让某些稚嫩过往变得面目全非。我总算部分理解了汪岚的想法：和早年的朋友坐在咖啡馆，我穿着黑色羊毛外套，他的手机摆在桌面上，有一两条短信亮了桌面，我看见上面夫妻俩的合影照。我与他谈着市场份额，谈政府批文……只是到了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在缓慢地下滑，像块黄油抓不住的瓷碗的内壁。
　　大家都离过去太远了，很难想像曾经的情愫在今时今日还有捕获我们。它的力量原本就单簿，仅能黏附年轻时天真而荡漾的物质，比如心，比如肩膀、断发或剪影，但在面对凹凸不平、复杂情况下的局面时，就如同超市出售的3M牌墙上挂钩，印在背面的说明书上坦白地写着它起不了作用。
　　老妈却在周末的晚餐上把话题又端上了桌，而一颗憧憬希冀的心被我毫不留情地打成了红豆泥。
　　“是他老婆？那你还帮这个忙做什么？”老妈和章聿发球我一国，并且她俩确实一见如故，每次碰面都聊得十分投机，导致将我相亲失败的对象伺机推销给章聿，“对了，上次那个注册会计师——介绍给小章怎么样？”
　　“得了吧。你不放过章聿，也当是放过那会计师行么？”就章聿的毒性，我一直怀疑她今世作的孽足够下辈子投胎做个沙袋，人民群众将连夜排队等着揍它。
　　“人家小章不见得和你一样短视。”老妈孜孜不倦，“就你那一根筋的脑子，有小章灵活？你不知道变通，也许人家小章知道。到时候你看着小章出嫁，别来埋怨我为什么没先照顾你！”
　　“……行了，她刚谈了个新男友！”我火气上升。
　　老妈立刻受到打击，“……你看看别人，你看看别人，唉……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你到底有什么要求呢，怎么会一个也相不中？”
　　我皱着眉，“早说了，我没什么特别要求，看缘分吧。”
　　老妈长叹一口气，“最糟糕的就是你这种。问其他人，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有钱的’‘有貌的’，哪怕说‘资产两千万’，‘帅个像金城武’，人家至少还有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尺，而你呢，连标尺也没有，‘缘分’‘缘分’，怎样才算有缘分？你倒是买两斤看看，让我也好有个数啊。好比走进餐厅，店员问客人想吃什么，你张口‘随便’，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我居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像：“……没错我就是随便，我就点随便，怎么了？！”总算等到老爸以调停者的姿态出现，“好了，今天不说这些，我今天换了种新酱油，这条鱼味道可好——”
　　它朝我翻着死不瞑目的白眼。
　　换作十五年前，我坐在体育委员的自行车后座上，仰视他那个剃成短茸茸的发型下露出的白色头皮，绝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他将带着妻子站在我面前，我们形成了一个状似三角，可实际是一条横线分作两边的图样。
　　“小瑚说我话不全，亲自和你谈谈会更合适。”做丈夫的干笑两声。
　　“还是做公关的呢，回来被我问一遍，这个也不清楚那个也不记得，你说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呆头呆脑？”做妻子的勾着丈夫的手肘，歪着脑袋嗔骂着。于是我旋即明白了，老同学是个厚道人，八成把我和他过去那点儿芝麻绿豆的事在洗衣板和电脑键盘登场前都交代清楚了，故而做妻子的亲自上门，既为公事，也为监视。
　　有有些不齿，但转念想想那也是人之常情，停了几秒后换上笑容，“行，确实我们直接聊更方便。楼下有家店，要不去那里坐坐？”同时走前两步踏上电梯，一旁的落地下班投出倒影，他们是两只黄鹂鸣翠柳，我是一只孜然烤鸡翅。
　　老同学的妻子长得不错，面容甜美、皮肤白皙，耳朵稍稍招风也不显得扣分。只不过她既然身兼二职，铁定要在各种时机向我普及和丈夫间的感情有多么坚固，言辞就像防盗门的电视广告，恨不得拿手榴弹出来证明什么叫一妇当关，万妇莫开。我心里虽然无奈，但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托着下噗点干涸的笑容，同时犯灌矿泉水，宰相膀胱能撑船。
　　“我有个姨妈原先推荐我干别的。她说自己经营影楼快十年了，现在每个月生意接不完，尤其2010年开始，手下门个摄影师天天轮轴转。”好不容易回到主线上，她的目光在我无名指上绕了两圈后说，“盛小姐你知道么，每年全市有五万对新人结婚，市场居然这么大哎。”我动动嘴角，“唔，是吗？不怎么了解。”
　　“是啊，起初我还挺心动的，可后来是他不同意。”
　　“太累了，也顾不上家，况且我们年内还计划要个孩子。”老同学后知后觉不少，和我掏心。
　　“啊——那是不能太操劳了。”我随口应。
　　“所以咯。”做妻子的终于等到时机，“不过日后盛小姐这方面有什么要帮忙的，其他不说，婚纱摄影肯定能替你打六折。”
　　“呵，谢谢，”我动动嘴角，“可惜我还是单身。八字没一撇的事。”
　　“哦是么……”
　　奇妙极了，那个瞬间，我在她脸上看见的竟然是远远压倒了警惕性的优越感。她眼里悬着明亮的胜利的喜悦，冉冉升起，投射在我身上便成了居高临下的怜悯。这激起我瞬间的不快，“怎么？”
　　“啊没。”也许是想到日后还难免有求于我，她把话放软，“盛小姐肯定是为了事业，平日实在太忙碌了。”
　　我心里挂上包拯亲笔的“关你屁事”四字牌匾，随便点个头打算将话题带过，却被对方视为一种退让，她依向老同学掮产，揣着函授驯兽师的自信伸手向我的虎牙，“其实两人世界远不及你那样潇洒啊，前天我们为了该看哪电影而吵架。鸡毛蒜皮也能搞得不开心。
　　“对哦，“我眯起眼睛，来人，拖下去铡成饺子馅，我也不觉得结婚有什么值得喜庆的。不就是找了个合法的上床对象么。”
　　“这气平时我妈给我受就罢了，凭什么让人外人蹬鼻子上脸？你说有两百个空便池，可她偏偏要挨到我身边尿尿，那我不撒她脚上撒谁脚上？”
　　章聿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你快被我附身了！”
　　“可别，我相信你出手会更狠，你一出门都会引来蚊子百鸟朝凤，我还差得远。”
　　章聿不计较我那杆正在胡乱走火的枪，“别说你了，连我那小表妹，每次见了面都要跟我得瑟她的丑老公。区区电信区里的小处长而已。脸上那痘大得哟，不说清楚还以为是颧骨凹陷，她还真是抗冲击。偏偏前两天对我放话，‘再这么下去就没人要了’，好大的架子，到底是哪儿来的逻辑，她觉得自己‘有人要’就比我高一等？因为她驾驭了一匹神兽？”
　　这次换我哈哈大笑，“我真是服了你。”
　　“本来嘛。有些亲戚一听我还没有结婚，那眼神瞬间好像在看菜场卖剩下的死鱼。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副有才算成功，没对象就是失败的标准。我挺正常一介大好青年，都快被他们折腾成独身主义者了。”章聿在最近也不忘警告我，“和你老同学那一对尽早划清界限吧，省得被气到胃酸倒流。”
　　我抿着嘴，“嗯……再说吧。”
　　结果自然没有那么爱憎分明，老同学临走前仍然一无所知地对我说了许多好话，“真的太麻烦你了，我老婆么，你别看她表面上乐天派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挺着急的，所以……唔，我不是强求什么，总之这次能找到你已经很开心了。”他的声音温和，彻底的好好先生。留给我的俨然只有一个选择，“没什么，没关系的。能帮我尽量帮。前面谈的，我去问下我上司，然后电话你吧。”
　　“好的。谢谢，谢谢。”
　　我目送两人走到街面上，他们挽着手，以及便被大众潮流所不屑的，老同学拿着妻子的小背包。可那个画面让我突然神伤，并非因为老同学本人，而是另一种，更广泛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的妻子骄傲在哪儿，将她推向高处可以俯视我的台阶是什么。
　　如果真有足够的论点论据，我应该首先从“剩”字进行反驳。为什么“剩”字天然带有消极色彩，为什么它始终被定位在井底，谁都拥有可以下石的权利。可自从“剩女”这个词汇诞生，我始终也没有完备的理论去瓦解它。
　　我对章聿说：“你曾经想到自己会是剩女么？”
　　“怎么可能？谁预计得到这些？”
　　“嗯。”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拥抱自己的都是形容词，清澈呀柔软呀，没有人能料想到未来它们将被彻底取代。年轻时是一面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的镜子，一年年过去，失去了反射的功能，也失去了光源，照出的不过是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奉献不出半点儿明媚的祝福。
　　“我想不明白，如果每年都有五万恋人成家，难道说明并非是社会的问题，而是我们自身出了状况？就好比，尽管你觉得那个妻子惹人厌，可我的老同学照样与她情投意合呀。”
　　“缘分嘛，缘分谁能说得清楚。”
　　“你这话得让我妈听听。”我笑着。
　　似乎世界上必然还是存在这个字眼的，它看不见摸不着却不影响效力的发挥。尽管我在最近数年内听到的尽是“年纪不小了，别追求些有的没的”，一句话反复地冲泡，淡出的已经不是鸟，是鲲鹏了。可猪的抗争是减肥，鸭的抗争是溺水，我的抗争却除了随地吐痰外没有更雅点儿的选项。急需向人展示“冥冥之中”确有其事，三十岁上下照样有希望可循，可始终缺乏真实真例，一次次沦为老妈嘲笑的对象。
　　当外籍总BOSS挥舞着体毛向我们告别远去后，新员工的培训又紧锣密鼓地展开。汪岚是主要负责人之一，下属之二就是我。我们组成一加一等于二百五的强势组合，尽管自己疲倦至极连进门密码也不记得，却依然能维持着神采奕奕的躯壳在会议室里正座。
　　台下的新人太多出生在1985年或1986年，顺利入选的成果点燃了连带的狂妄气焰。我粗粗一算，抖脚的有三个，转笔的五个，龙腾虎跃，虎虎生威。随后在我身旁的汪岚开始发言了，一如惯例全程使用英语。我用打量她，头发比先前长长了一些，穿着白色套装时几乎显出逆生长的青春。身为涂着唇膏的武松，她不仅缴下两支圆珠笔骨碌碌滚到我面前，也顺利将会议室内的气氛直接从除夕夜奔向清明节。
　　——所以每每此时我总觉得不自信。这种不自信并非源自对她能力上的崇拜，我的不自信来源于，如果像汪岚这类出色的女性也始终没有一个美好的正果，我会犹豫自己是否需要继续奋斗。爬到山顶的结果就是被风吹死，这种悲剧留给行为艺术家们去追求。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发现原来还是有人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了唯一的活口。我朝后排后侧那张始终处变不惊的脸看几秒，比对手里的表格找出他的身份。照片上的人看着反而老成些，现实中的那个更稚嫩一些。

第五章
　　1985年出生。25岁。马赛——不是出生地而是姓名。这令我又忍不住房看去一眼。
　　娃娃脸，至少减去了表面上的三四岁。
　　有种介于狡黠和沉稳间的气息。
　　故而他看似乖巧地聆听着汪岚的讲解，其实两眼始终用直率大胆的目光注视着她。这是我突然发现的，某个丝毫不予掩藏的心机。
　　我妈生完七仙女，又生下我这个第八婆——熬到会议结束，我跟着汪岚走，刚预备堵住她探听究竟。身后一双脚步声追赶上来。那位名字古怪的新人停在她身旁，“汪经理。”
　　汪岚需要抬头仰视，“你好……”她在对方脸上打量了一番后翻找手中的名册。
　　“我叫马赛。之前你面试过我。就是那天，下雨的时候和你拼了一辆出租车到公司的。”
　　我立刻明白了一大半，目光也戏谑起来，回到一旁自己的办公桌上探头探脑地继续追踪下文。
　　透过隔板，汪岚的娇小身材只能露出她的半顶脑袋，令马赛好像在和一顶帽子作着自言自语。他的神情褪去了先前刻意化的自信，流露出真切的热诚来，像个寻常的年轻人那样。确实是，舒展明朗，轮廓分明的骄傲，撞上额角的作品也会迅速愈合——都是神采飞扬的年轻，还没有被消耗冷却的光芒。
　　对比之下，汪岚则始终心不在焉，我看到她第二次抬头看钟，口型大概说着“加油吧”，便动动手腕表示道别。
　　仔细回想，好像那天我曾经与汪岚在午饭时聊起过“下雨”和“出租车”的话题。她一边换着湿透的鞋一边和我抱怨两句“糟透了。”
　　“车难打吧。”我当时正潜心吃着手头一碗葱油宽面。
　　“是啊，出租车司机享受几个女孩子为了争夺他而大打出手的美好时光。”汪岚一直没有拿到驾驶执照，据传她接连五次挂在倒车考试中，最近守在门外观看直播的教练想到家里八十岁的老母亲和八岁的儿子开始掩面抽泣。“我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汪岚随便自己在方向感上的欠缺，她或许就是那种被上帝选中注定要在森林里遇难的人选。听说起初汪岚是由未婚夫接送的，但自打婚事告吹后，汪岚的未婚夫人选便一下扩大到整个城市的所有出租车司机。只是他们照样会有簿情时刻，在大雨天载着别的女性堂堂驰过，顺带溅人一身泥沙。
　　“等了多久？”
　　“差不多半个小时，眼看来不及了。我实在没办法，跑去抓住刚刚拦到车的一个人，问他上哪儿。我本想不管怎样，挤上一辆车到时候再掉头开也行，没想到居然还真的顺路。”
　　“赶巧呀。”“是啊，不然真糟糕了，今天还碰上我要面试，一堆人底下等着呢。”
　　“谁让你开不了车，出租车司机，很容易遇上几个特别不靠谱的。”
　　“爱侃吧。我前阵子碰到一个，口水都能当汽油开。特别夸张。我刚说到北京西路，他就答话说小姐是高级白领啊。”汪岚回忆那段长篇史诗，“然后说什么他弟弟在这里买了房，他妹妹在这里开公司，总之吹完这个吹那个，然后追着我问结婚没，怎么还不结婚。”
　　我挠挠下巴。
　　“自来熟型的大叔啊，直说‘你别想着找百万富翁’‘男人钱太多反而不可靠’‘找个潜力股吧’，家里有个三四十万的底就可以了。”
　　我抽口气，“……三四十万，到底是胸怀高架放眼内环的神人，见多识广，开口比谁都大。”
　　“嗯，一路沿着城市建设跟我讨论剩女现象，‘你们就像这个大剧院，旁边的快餐店肯定看不上了，想着隔壁的市政府吧？但市政府就一座呀，竞争多激烈’。”我刚要夸奖司机大步真有才，汪岚就继续说，“受不了哎。我最后开玩笑跟他说，说自己没那么些硬指标，找个真心相爱的人就行。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抽出两团餐巾纸，塞进脱换下的皮鞋里。
　　“……不知道。”我撒谎。
　　“他哈哈大笑，‘喏，小姐，我和你说，你别怪我讲话直接哦，我就是这样的人’，”汪岚模仿着对方的口气，同时扬起右手配合重音一点一点，“你到了这个岁数，应该慢慢地也看开了，真要找个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的人——难！”她的手指定到空中，犹如按下某个按钮。
　　我将手里的新人名册重新打开，停在马赛的那一页上。蓝色背景衬得他头发染了似的发亮。像个刚刚出炉，被冷水定型后的瓷器瓶。
　　某些关联的图像，气味——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化词语，如同风筝般在我心里再度浮现，忽远忽近。我明白，自己随后要做的就是屏息凝神，等待哭哭啼啼的雀鸟带来足够鼓舞的白昼。
　　早在使用第一瓶“美白面霜”的护肤品时，我便明白了什么叫思想与现实的差距——半个月后，我成功长出两枚灰指甲。
　　所以即便激动地敲击着键盘，对着屏幕那端的章聿汇报“上门修空调的是个‘王力宏’”。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虚拟世界中推动着剧本，直到我往身上泼着水同时呻吟“好热……”但在现实世界中，我啃着充当午饭的鸭梨，一边用熬夜后壮硕的毛孔和他对话：“120？太贵了！80行不行啊？”
　　又或者，我也曾经为斑马线上经过的美少年走神片刻，趁着红灯的几分钟在脑海内模拟怎么把他一脚油门撞飞，免得落到其他女人手里的计划。而当绿灯亮起，理性回归后，唯一该做的便是用自己的丰田车将美少年的耐克鞋甩在身后，用尾气和他永别。
　　理想是理想，不能与现实混为一谈。
　　那些没事就抱着书本在走廊上被校树校草撞倒的女人，早年我羡慕她们的超级好运，眼下我纯粹认为她们只是缺钙。
　　毕竟刚刚整理好的文件被人一膀子撞飞，唯有理性的人才会发出正确的判断“活见鬼”，而不是用那颗被福尔马林浸泡过度的少女心去端详肇事者的什么眼睛轮廓，什么耳垢鼻毛。
　　汪岚显然和我预想的一样，即便没有开口责备，但眉眼间充满了不悦。她看一眼面前正忙不迭道歉的马赛，做出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移开目光，在接触到我的时候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在过去的三个礼拜里，我就像个热情过度的榨汁机，满怀要把一盘牛肉干打出两升血水的豪情。每次马赛与汪岚出现在一起的画面，都能让我自动把脑电波切换到“理想世界”——在那里，暖风轻拂，鸟语花香，宾馆房卡，少儿不宜。尽管回到现实，他们两个人之间可能发生的接触少得可怜。马赛并不属于我们海外部门，他所在的企划部与我们隔江相望，传说中只有空气质量达到二级以上才能看得见的地方。
　　可这恰恰激发了我的斗志，哪怕不能为了这对牛郎织女上演精卫填海，我也愿意倾其所有地帮助他们，好比把汪岚一砖头拍晕，然后藏在汽车后备箱驶入过江隧道。
　　我着实被莫名而强烈的激动持续煽动了很久。
　　“所以今天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附体在男人的身上撞倒了她。”
　　坐在对面的章聿，对于汪岚并不十分相熟，但不妨碍她把一段八卦听得津津有味，“二十五岁？不错啊，就像牛肉六分熟。不至于幼稚到分手后把你先xx后xx，也不至于成熟到分手后把你先杀后奸。法律意识还是很强的。”
　　“……不强的那是你。”我撕咬着嘴边的午餐排骨，“可惜我那同事，连泡了水的火柴都比她易燃些。”
　　“也是正常吧，你前面也提到了，两个人年龄相差多少？五岁？七岁？”
　　“年龄怎么了？”我惯性地反问，“你也会拘泥这些？”章聿前些天还突发豪言壮语，她为自己下半生拟订新的计划，意图做个高中教师，在与学生搞出一场轰轰烈烈的禁断之恋后被逮捕判刑。“我常常被监狱里其她女囚犯抓着头发撞墙，她们一边骂我‘’‘’，但我一声不吭，每天继续给他写信，因为我知道这才是值得的爱……”我捧着一杯热茶，鼻尖也被水汽烘得亮晶晶，全情幻想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摸样。
　　“我不拘泥于这些，但你那位同事就不忌讳么？普通人还是很现实的吧？自己喝一杯红酒，回头看见小朋友手里拿着一罐红牛？”章聿夹起肩膀打寒战，一副完全忘记之前要大搞跨年恋的摸样。
　　是因为这些么？在我时不时的旁敲侧击中，汪岚确实没有格外心动的征兆。“这次的新人比去年强些，但谁让去年的那么弱，真怀疑是不是小时候集体遭受了自然灾害，被同一场水灾泡过。每次看他们冲我摇头表示‘不会做’，我都有种被脑浆溅到的错觉。”她撑着桌角，轻轻摇晃右脚上的高跟鞋。
　　“我发觉分到企划部的那个不错，叫什么来着？名字很古怪的。”
　　“哪个？”汪岚一脸茫然。
　　“唔，哦，马赛。”
　　“哪个？”她维持表情的不变。
　　我有些失落，“就是挺高，娃娃脸的那个。”
　　“啊？……哦……是吗？跟企划部没什么接触”
　　话题到此完全中止了，像个从胖子口中夺过的薯片包装，怎么也摇不出半点儿剩渣。我有浑身的力气却无处使，成了从前线退下的老军医，眼下却只能负责挖鸡眼。可没准儿真相便是如此，一切都只是虚构在我理想世界中的。是我在期待着，久无波澜的生活里可以沾染些属于他人的欢喜。好像自己生活在病房，只能每天靠傍晚时分墙外的臭豆腐香来开荤。
　　“这个好，最新的，《全城热恋》。明星特多。”马路边的盗版商人一边嗑着西瓜子一边推荐。
　　“……行，拿一张。”下班后我蹲在路边挑选着盗版碟，再汪岚那里受了挫之后，我急需找些可以振奋自己的爱情电影补充一下氧气。当然在看完之后大叫上当，给章聿发消息“要把导演剁了喂猪”是未来的事了。
　　那时有个声音从我肩膀上传来：“啊……你好。”
　　我狐疑地回头，随即迅速弹立起来，“哦——啊，哦你好。马赛？对么？”天知道我装得多么毫无瑕疵。
　　“对对对，盛姐还记得我？”他有些喜悦的样子，看来又纯真了几分。
　　可这对我来说绝非值得高兴的因素，“……恩。你也来挑碟？”
　　“是啊，之前在电子市场里，后来听说搞检查，给冲了不少，又转移到这儿来了。”
　　“哦，这样，”我扫他一眼，“呵，品位很高啊。”
　　“别这么说，都是装的，摆谱罢了，都扔家里积灰呢。”他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几张影片扔给小贩，“一共多少？”
　　我也同时递上自己手里的货，“这些呢？”
　　曾经我是怎么形容的？对了，“年轻人”，就是这样。虽然眼下，我偶尔还会在办公桌上放两个“适合年龄1~7岁”的kitty猫摆设，宛如我最后的青春有掉漆的他们坐镇。但毕竟，还是不同的，我、汪岚、章聿，我们与20岁出头的年轻人之间，所谓三岁便是一条代沟，我们之间的差距几乎能构成一整个地下河。马赛长得不错，算是好看，娃娃脸的特质又加分不少，穿着随意和清爽，显出与年龄相适的活力。并行的短短十几米里他和我简短地闲聊，听我说自己独自在外居住便一脸羡慕，“我前天和几个朋友去看了场球，回家晚点儿还被我妈念了半天”，他微蹙着眉，从声音到神态都透着“年轻”两字。但这份“年轻”离我足够遥远和陌生，它们不是能够带来吸引力的差距，它们只是单纯的差距而已。非常的现实，没有半点儿理想的生存之地。
　　我想起反复从各个途径听到的那句话，“到了你们这个年纪，想谈真正的恋爱，只会越来越难。”它们变着法子就是为了描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那个注册会计师对你还挺有好感的喏。”今天是周末，所以我回到父母的晚饭桌上。而老妈再度老调重提，反过来想想她也是硬着头皮，她已经很久找不到可以为我介绍的对象了，包括她去参加社区腰鼓队也与强身健体没有半点儿干系，完完全全是为了扩大人脉，以求可以找到谁家的弟弟的儿子的邻居，她像孜孜不倦的警犬，为了在茫茫人海嗅到一个半个仍然单身的大好男士。
　　我想象她系着腰鼓，在“金蛇狂舞”的背景前与人打听“诶，你们谁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介绍给我女儿”，想笑又笑不出来，“所以呢？”
　　“你啊，听妈妈好好跟你说，先别那么急地拒绝，别那么抵抗，老妈难道会是处于恶意吗？我是经过考虑的，对方年龄虽然是大了些，但眼下这种少见么？你没见那个地了诺贝尔奖的，那个谁？搞水稻还是搞飞机的？他娶的老婆才多……”她警觉地意识到我的脸色变冷，“我的意思是，有些情况下年龄真的不是问题，你别那么反感，抽个空去喝杯咖啡，聊聊再说，像上次，你和对方话也没有说上几句，一门心思就想着否决，那肯定，对方哪怕优点再多，你也不会发现的。”
　　“可我真的对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你老妈的意思是你先试试，聊个天儿又不会少你块肉，等聊了几次，发现实在不合适，再否决也不迟。”这次连老爸也出面表态。
　　他们的态度异常诚恳，以至于我发现我有哀求的意味，我一咬牙，“行行行，就约个时间再见个面好了。”
　　“真的？哦，太好了！”老妈立刻撂下饭碗，“我这就去给介绍人打电话。”她难掩雀跃，走过我身边时甚至忍不住瞅了一把我的脸，好像对待小孩子那样，又恢复了宠爱的心情，虽然仔细想像是不无讽刺的。
　　如果这个是现实，我就面对现实。
　　我看看现实究竟会带来什么吧。
　　有个周末我与章聿聚在一起，两个租了不少眼下正当红的韩剧日剧，大多是在简介上逃不了“挚爱”“真爱”“痴爱”字眼的“教育片”，光看内容大纲就觉得那叫一个大爱无疆佛海无量。
　　我买了两盘白斩鸡，配了啤酒，与章聿东倒西歪靠着沙发后，按下播放键等待被感化。
　　“来了，果然又来了，在他们的国家大概不得个白血病就没脸出门和人打招呼，顶不济也要咳出半块肺挂在嘴边才敢上街。”
　　“男二号绝对是个有性功能障碍，不然怎么可能除了‘按兵不动’外什么都不会？天涯何处无牛粪？何必单恋一陀屎？”
　　“怀孕六个月后还让女主角人工流产？还不知道直接给她一刀来的痛快。”
　　“真是辛苦男主演了，接了这么个脑门儿被夹过的角色，其实他内心也很痛苦吧？很想臭骂‘什么鬼台词’吧！别顾忌了，尽管怒吼吧！”
　　“这头女主角就应该卖到深山老林，洗两年猪圈就没这么多毛病了。就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打算得到幸福？我整个人生观都快被颠覆了。”
　　章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我看见从她嘴角缓慢淌出的半根葱花，“……网上还‘广受好评’‘好评如潮’，你说我还能相信什么？”
　　“你跟纯爱片较哪门子真儿？男主角挺帅不就行了？”
　　“哦说到这个，他刚才脱了外套走进浴室那幕，倒回去再让我看两遍——两个多小时的片子，只有那段腹沟是值回票价的。”
　　从导演到编剧到演员所拼命表现的爱于痛，哭与喊，垂死与挣扎，瘙痒与红肿，统统无法打动我们。我们铸就钢铁般的意志，有能力把所有飞扑而来的昆虫撞出肉汁。那些虚拟世界中的爱恨情仇，其实有多么的不堪现实的验证——在我看来，把日后的问题一个个摆开，问问男女主人公酒席打算摆几桌，小孩打算送什么幼儿园，私立公立，赞助费准备多少……便足以让那些凄婉缠绵的山盟海誓消失得比肇事司机还要快。
　　“我好像老了……”章聿坐在沙发上，把整个身子埋进膝盖，她伸手拨弄自己的五只脚趾，上面仍然涂着醒目的红色。
　　“我们都老了，”我算是笑着安慰，靠过去揽一把她的肩膀，“这是必然的。”越来越活在现实中，选择留在海洋里而放弃陆地。
　　在第一面的可以疏远下，我压根儿没有把那位注册会计师的名字放在心上，只隐约记得他之前穿件风衣，有些胡子拉碴，无论从外形还是年纪都接近那位黑白色的辛德勒。
　　但显然我内心继续作最后的挣扎，如同想从旋风式吸水马桶中生存下来的一页卫生纸。在第二次碰面时，我精心挑选了餐厅，希望借助光线、角度等多项辅助，能够让辛德勒先生看起来比早前年轻些。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辛德勒”一入座便直道歉。我漫不经心地摆手，同时看到墙上的壁灯如何把他额头的皱纹打成“王”字形。
　　“昨天刚回国，所以睡得晚，闹钟上了也没用。”他继续解释。
　　“哦，辛苦了……”我避免与他目光直接接触，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打圈。然而很快那里倒映出他半个影子，我又坐直身体，“做这行很累吧？”
　　“倒是真的，一年下来没几天能好好地休息。钱虽然是赚得不少，可没一分都是辛苦钱，”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好像也瘦了，最近很忙么？”
　　“啊……恩……钱不久总经理刚来视察过。”
　　“一剥就是一层皮呀。”辛德勒做出身有感触的样子。
　　我礼貌地笑笑，拿勺子在咖啡杯里胡乱搅两下。
　　“平时没什么休闲活动么？有什么兴趣爱好？”他拿着最传统的相亲谈话路线。
　　“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也懒得扮演淑女，用经常反穿的衣服的能耐对人吹嘘是如何擅长手工女红，“平日也就逛街吧。”
　　“看来还是很忙呀。”
　　“恩，事业拼几年，一眨眼就老了。”
　　“我也有同感啊。两者根本没办法兼顾，”他注意到一旁路过的服务生，喊住对方又转向我，“不好意思，刚才出门太急，没有吃饭，叫两份蛋糕。你要添点儿什么吗？”
　　其他人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做到的呢？其他那些相亲成功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呢？而所谓的生情，具体的界限又在什么地方呢？到了什么地步，你可以对自己坦然地说，对方是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与他组建家庭，没有什么结婚压力，没有逼迫？
　　我回想自己过去隔三差五的相亲经历，即便没有碰到特别惊悚的例子，但也常常是在短暂接触后，只希望手边能有根甘蔗让我把对方揍出糖尿病。
　　话不投机的。——“没有这个智商就别跟我开玩笑！那些网络段子我早在八百年前就看过了！”
　　兴趣不合的。——“就他那体重还爱好‘骑马’我完全可以控告他虐待动物！”
　　性格差异的。——“前三十分钟听他滔滔不绝怎么在酱菜市场挖到第一桶金，后三十分钟我就专注于他嘴角边忽大忽小的白沫了。”
　　纯粹讨厌的。——“你确定他不是太监？真不是？”
　　然而，偏偏老妈从来不理会我的各种判断，她一口一句咬定是我太挑剔，似乎认为没有什么不能克服，“谁是完人？”
　　“那我就能和所有这些不是完人的物种结婚了？包括太监？”
　　“话也不是这么说……”她又开始王顾左右，“总之，你要学会接纳别人。”是的，她把我的爱情状况作出单方面解释，一切原因都只在我身上。
　　我抽出压在一侧身体下的手掌，看辛德勒在对面解决代替午饭的蛋糕，他完全没有在意我刚才彻底的走神，“怎么样？有时间吗？”
　　“啊？什么？”
　　“去塘镇玩儿一圈儿，下个周末，你有时间吗？”
　　“这个……可能不一定，现在还不好说。”
　　“希望你来，放松下，那边桃花开的正好。”
　　“那到时候我联系你吧，可以去的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推托还是应允。
　　“呵，好。”
　　临到结束，他抢在我要均分账单前先付了钱，随后将我送到直达车库的电梯前。我一走入轿厢，便将手指按在了关门键上。
　　这个才是现实世界啊。我自己也清楚的很。这个才是可以探讨户口、房子、子女教育问题的现实世界。电视剧的美少年，病到宁可挂半块肺在嘴边也要娶你为妻，那是因为他确实病得不轻啊。
　　这个时候看到精神奕奕的马赛，我的心情再度沉到谷底。对于必须生活在现实社会的我来说，他一件柠绿色的T恤都让我觉得刺眼。
　　马赛棒着一堆纸盒朝汪岚的办公室门前张望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找到我，“盛姐，汪经理不在吗？”
　　“有事出去了。你要转交的？”
　　“是。下个月的样品，让我拿过来给汪经理先过目，具体细节等她——”他见我挥手打断了自己一股脑儿的劲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先放她桌子上？”
　　“恩，我会转达的。对了，你精通电脑么？帮我看看，屏幕五分钟黑一次，频率快赶上眨眼了。偏偏IT部门的人今天正好放假——”我话没说完，马赛却一下子笑开，倒令我有些诧异，“怎么了？”
　　“没没，想起前阵看的电视剧，‘喂？你好，这里是IT部……你试过关机重启了吗？……你电源插头插了吗？’”他朗读地背诵着台词，丝毫没有也许让我一头雾水的担忧，“好像许多人对电脑都不在行。”
　　我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抽过一旁的报纸随便翻几页，“听汪岚说，你面试正赶上和她一辆出租车？”
　　“啊？”马赛蹲在地上，刚刚拆开机箱外壳，“哦……对。特别巧。”
　　终于等到突破口，“运气不错呀。”
　　他并没有听出我的潜台词，“没想到汪经理不开车啊，倒挺意外的。”
　　“她能干在其他方面。”在马路上碾压无辜行人除外。
　　“呵，想也是吧。”
　　那是，汪岚很能干，”我却没有弃舍话题，“公司里最年轻的经理级别就是她了。所以难免让大多数觉得高不可攀啊。你怎么样，会觉得惧怕吗？”
　　马赛继续笑，“汪经理大概很少听到别人形容自己是‘高山’呵。”他两手撑着地板坐了几秒，翻身站起来的时候，像只在最后的步骤中完工的纸船，带起一些风，“不过是挺不错的……我的意思是，她很了不起。”一边揉搓着手指上沾染的灰尘，“修好了。显卡风扇掉了而已。应该不会再出状况了吧。”
　　“是么？好了？”我无谓地用手敲敲屏幕侧沿，“啊，真是谢谢。”顺带将一份名册递给他，“下午汪经理会去你们那儿开会，这个就由你到时候给她吧。”我拿不准他是否听得出语序倒装的暗示，毕竟大多数男性拥有再怎么纤细也能力拨千斤的神经，因而在马赛利落的脚步离开后，我依然找机会在午饭时逮住了汪岚。
　　“一上午没见你人影。”
　　“别提了，对方突然说还有个资质压在工商局没发下来，一下把我折腾得够戗。”汪岚似乎染上了感冒，说话过程中时不时停下来扯嗓子。
　　“刚才企划部派人来过了。”我把马赛的话简单转述，“你知道吧？”
　　“哦，知道。”
　　随后我开始辛苦地布局，首先要把话题绕得无限远，“昨天晚上我又跑去相亲啦。”
　　“诶？”
　　“嗯，嗯，对方比我大……”我仍然需要心算片刻，“差不多十五岁。”
　　“你尺度这么宽？跟俄罗斯女人的裤腰差不多了。”汪岚有些吃惊。
　　“诶……反正，也别想那么多了，年龄什么的，我妈说了，有时候年龄真的不算什么。”
　　“呵，想得挺乐观嘛。”
　　“你呢？对年龄有要求么？”
　　“啊？……唔，应该没有吧。”
　　“比自己大的？比自己小的？都没所谓？”
　　“比我年轻的就算了。”
　　“……为什么？”我如同顺头浇了一盆凉水，“比如，小你五六岁这种？”
　　“处不拢。不可能。不现实。”一连串的“不”，“太不现实了。”
　　我确实有私心。有一点儿事例可以打破那层壁垒也好。有什么可以成为我希望的燃料，可以让我对人宣扬，时间剩给自己的并非只有现实，理想仍然能在罅隙中找到它存活的空间，它可以找到抬头呼吸的地方。
　　我希望能够在汪岚身上看到一出理想化的剧集。真真正正以爱情为主体，那些附属在外的问题可以摆放到一边。
　　“你有时候太理性了。”
　　“大概是吧。”
　　“是真的，”我几乎是有些不满地盯着她，“你打算怎么样呢？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直现实现实冷静冷静地过下去？你现在家里的桶装水谁来换？没有送水工搭手你行么？你生病的时候呢？你一边咳血一边去马路打车？你就算在浴室滑倒，还得等趴到自然清醒后再扶着腰爬起来。”
　　“你怎么了？”汪岚自然不理解我突然的发作。
　　“……我的意思是……不现实一把也挺好的，为什么你连尝试的意图也没有？”
　　“小姐，你让我用现在这把岁数、这把筋骨去玩儿浪漫？去玩儿激情？”汪岚也逐渐正色回答我，“有些事情你还是想得太简单。”
　　“我不觉得。”
　　“好吧，就算我有一段姐弟恋，不错，然后呢？他赶不上我收入的一半，也没有自己购买房子的实力，只能先住在我家，休闲时候打游戏看美剧，家务洗两只碗就算完成，没关系，反正我感情基础深厚，那这样过去多久？三年？四年？我想实在不行了，要结婚了，他开始满口答应，然后过两个礼拜，‘乓’，告诉我，他没有办法，他还不想开始背负压力的生活，就一句话戳破之前吹了好几年的肥皂泡，连半点儿残留都不给你。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我凝视着汪岚的眼睛，几秒后才突然领悟过来，“……”
　　“没错，这事我已经遭遇过一回了。”汪岚在我开口前抢先点穿，她的肩膀过了很久才开始些微地颤抖起来，让我意识到之前那是很长很长的一口吸气。
　　刚刚转过来钥匙把车发动，风衣口袋里传来手机短信的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来信人“辛德勒”，看来我是完全拿绰号当他本名了。
　　辛德勒在短信里征求我的意见，“上次说到去塘镇，你决定了么？”
　　我回忆起之前那次碰面中，自己未必有咖啡更波动的心，说明我依然绝大部分将他视作普通朋友。
　　如果在早些年间——我指那些“年轻”岁月——自己一定是毫不犹豫拒绝的吧。
　　早些年间，我看那些白烂的爱情故事，可以哭到连放屁的力气都没有。
　　早些年间，我可以坐夜车揣着两个刚买的热包子去看自己所爱的人，眼见两只E罩杯的包子被压了四个小时后变成A罩杯。
　　早些年间，什么“现实”什么“理想”，它们从没有现身，我浑浑噩噩又洋洋洒洒地过日子。
　　但眼下，很可能只是因为害怕以后没有人为自己换上桶装水，我可以跟一个陌生人，以结婚为前提，做些我过去从不可能做的事。因为现实指着我说“你是剩女啊”。

第六章
　　这几年，我听到最多的两句话便是“你要求太高了”和“你别要求太高了”，包括七十九岁的姥姥，都能张口就来一句“小曦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呀”。我看着她那已经连续九年吃苹果得先打成泥的牙齿：
　　“我要求怎么高啦？”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肯定是因为你要求太高。”
　　假期里大家族的聚会，饭店里订了两桌，一年里也许只在此刻碰面，犹如彗星接近地球却远不及它美好的交际活动。许多亲戚我连该如何称呼都不知晓，依靠对方的样貌来判断是伯伯还是叔叔。可即便如此，最后免不了，亲戚们接力着血脉中那一线微薄的使命感，将我放置在话题中心，传达一个主题思想。
　　“别挑啦。”
　　三姑姑六婆婆凑齐了花色，轮番打着牌，语气好像一块湿抹布那样反复打着我的脸：
　　“年纪不小了，再挑下去真麻烦了。”
　　“要求那么高，最后受罪的是自己啊。”
　　“你妈妈等着抱孙子呢。她多着急。”
　　我溜出一眼逮住老妈，她那完全是支撑起来的笑容，勉强得像一把坏雨伞。
　　局面很热闹，而饭店的水准很高，如果发飙摔碎几只碗，最后还得自己掏腰包赔偿，所以我只能改天拉着章聿在阳台上对着明月狼嚎“我要求高个屁啊？！”“高你娘亲啊？！”“高你舅母啊？！”“高你三叔啊？！”但这两句话是所有剩女必定逃不掉的宿命，岳飞背上是“精忠报国”，剩女背上就是“我要求高”，诸葛亮泪洒《出师表》，剩女泪洒“要求高”，荆轲刺秦王，剩女要求高，郑和下西洋，剩女要求高，林则徐销烟，剩女要求高，改革开放好，剩女要求高。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逻辑？！讲不讲天理？我怎么就要求高了？我不过希望对方和我条件旗鼓相当而已！合着我找个三等残废，然后小学毕业在马路牙子上修自行车胎的才叫要求不高了？！”我气得可以靠自己的双腿跳到小区水池里的荷叶上去，“敢情我拼命考上大学，在公司加班加到能靠老茧增高两公分，就是为了将来被人指责‘要求高’？有些人自己不知道好好修炼，提高水准，反而把赶超他们的女生都贬为‘要求高’？”
　　没错，“满腔悲愤”也不足以形容我的气结。眼看自己被无端端放大，好像一座坟头突然被插上了登山队的旗帜，围观群众纷纷发出“好高啊，好高啊”的欢呼——我体内的怨恨经年累月，足够发动一辆汽车开出十公里，余下的还可以煮熟两锅芋头汤。
　　章聿不知是第几杯酒了，她的手指半截凉又半截发烫，“很多人死命地赖在平均工资水平线下，有空咒骂却没空好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难道我们的收入都是彩票中来的、烧香烧来的？而眼下他们似乎终于逮到了发泄和攻击的机会——‘你们不是拽么能干么？那你们就剩着吧！’这么一想，我倒也坦然了：宁可开私车背名牌地继续孤家寡人，也不会委屈自己嫁给几年只舍得买水果罐头的猥琐男们！”
　　我和章聿默契点头，又干掉几斤顶级的糯米糍荔枝，在那个宁死不屈的夜晚，流着鼻血拈花微笑。
　　或许这个世界上，把自己训练得太能干也是一种损失。就好比老妈曾经连我报名学习游泳都持反对意见，“小姑娘要学那么多做什么？”许多年后我在游泳池里看见许多男性借“教授”之名把两手乘机托在女伴的双峰之间，欢声笑语，水波荡漾，而我不得不跟随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八岁的大叔大婶继续下一个来回，老妈的先见之明终于显现。
　　章聿同样，她在读书时代便是体育标兵，据说当年光靠体育加分，她即使在高考考场上吃热干面也照样能被名校录取。可进入大学没多久，眼看周围一个个弱不禁风样的女友都被人用玫瑰花和吉他接走，而章聿只能在这幅浪漫画面中，继续扔铁饼和推铅球。“那时我常常想，我前世的恋人到底得有多蠢多二，导致今生转世成一个铅球？”
　　“眼下不是有男友吗？”我猛然回想起来，至少半个月前，章聿已经走出了单身一族才对。
　　“什么？谁？哦，你说那个，之前就结束啦——”章聿将头发拢到胸前又妩媚地一甩，“你怎么想得到，一个胸肌硬到可以拿来打乒乓的人，他的爱好居然是‘十字绣’——我真的很怕再过几天发现他的上臂有只喜羊羊的刺青。”
　　和章聿在一起后，我常常能发现世界如此缤纷多彩。例如她曾经收到追求者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传说中的迷你兔，但不出一个月它就长到了十五斤，庞大到总让人错觉角落里还有张单人沙发。这份爱的口粮要放到旧社会，足够救济一家子五口人撑过半个月。
　　“可就这样，让我老妈知道了，她一如既往怪我太苛刻。‘说明他内心很细腻体贴啊’。”章聿一个劲儿摇头，“那还有什么话好说？”
　　“是啊，没什么好说。”
　　“要求放低点儿。”
　　“我要求怎么高了？”
　　“别挑啦。”
　　“我为什么不能挑？”
　　“年纪也不小了。”
　　“关你屁事。”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一种抬杠式的争吵，像冲镜子挥舞爪子的小猫，永远也等不到胜负分明的那一天。可还是，时不时地，时不时地，当某种再熟悉不过的语气，用看似劝慰，实则瓦解你、攻击你的力道，它们上前握住你的手掌，仿佛那些肤浅的温度便能掩盖住内心龌龊的意图：
　　我只想告诉他们我刚刚上完大号还没洗手。
　　从汪岚的办公室里突然传出的哭声让我背上国庆阅兵般站直了一片鸡皮疙瘩。我探出脑袋，却是汪岚安慰着别人走出门。女孩用手托着脸，两侧头发严实地垂落下来，但哭声无法掩盖，仅仅是指缝中交代的情绪也足够激动了。而她一个强硬的甩肩将汪岚拒绝在容许的范围外，汪岚用颇为尴尬的眼神和我对视一眼。
　　“怎么了？……”我和她一同目送女孩远去的身影，对方急切逃跑的脚步像颗从坡顶掉落的杏果，“那是小米吧？”
　　“去吃饭么？”汪岚抬手看看时间，“正好午休到了。”
　　“好。”
　　第一股冷空气带来的降温，让马路上积起浅浅的落叶，汪岚一张脸被吹得像捧淡水，她边走边对我说：
　　“派她去印尼常驻三年。”
　　“去印尼三年……”我鹦鹉般重复一遍，在关键字上下了重音。毕竟连保洁阿姨也知道，什么地方迎接你的是芝士和香槟，什么地方迎接你的是地震和海啸，“小米结婚了么？”
　　“还没，她刚刚和男友谈及婚嫁，分开的话会很辛苦……”汪岚交握着双手搓一搓，表情里的一丝无奈如同现形了一般在她手指上缠绕起来。
　　“那是挺麻烦。”我想起类似的日剧或电影，这年头，唯一能够战胜“远距离”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洲际导弹，“你说她会答应吗？”
　　“只能说服她答应。”汪岚却朝我摇着头。
　　“也是，辞职的话代价太大了，如果在印尼挺过三年，回来后必定被晋升吧。男朋友这种，大不了再找一个。自己的前途不能放弃。”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可汪岚忽然停下看着我，我的脸上划过不知是北风还是其他的细微撕扯感，“怎么了？”我问。
　　“想起那年你来面试时的事了。记得么？”
　　“……哦……”我当然记得。
　　六年前，二十四岁，简历投到第二家便有了回音，经过两轮笔试后，最终回的面试安排在周一。同时等候在厅外的三个人里，有个男生从最初便坐在我旁边，眼下我还能大致回忆他的模样，而在当时，我以为他像匹刚刚蹚过水的漂亮的烈马，那层濡湿的忧郁感便来自他在聊天过程里对我流露出家境的艰难。他说自己的父亲很早去世了，母亲是靠摆早点摊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一直等到我读小学前，我都以为全世界的人早餐都吃葱油饼诶，还是那种四周烤成焦黑色的饼，其实只是我妈技术不好吧，难怪她的生意一直好不起来……所以，如果能领到第一份工资，会先给我妈买个烤箱吧——不过烤箱能做葱油饼这种东西吗？应该不行吧？”他看着我笑，像一层结在牛奶上的膜，所以我当时就晕头转向了吧？我像个被刺破包装的果冻一样，开始允许自己的不可收拾，我就是揣着满怀的不可收拾的柔情，被喊进面试室的时候，前十五秒都在扭捏着自己的手指，并在汪岚从桌子那头又一次喊出我的名字时，简直毫无悔改地说“我想放弃这个机会”，我沉浸在把自己美好的寓意恩惠给竞争者的悲情中。
　　“那个时候才二十四岁嘛。喝一瓶啤酒就会吐，被超市大妈插队还会哭呢。”我冲汪岚抬抬眉毛。
　　“我可是吓了一跳。”那时汪岚见我说不出理由，她好心将我的面试又往后推了一天，让我回去再考虑一下，“还以为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毕竟我当时很看中你的简历，如果放弃是很可惜的。”
　　“嗯……”我在家将这份天真的情感炙烤了两天后终于冷静了下来，却仍旧坚持自己那时的冲动是唯美的，仿佛橱窗中的灯光，我即便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石子，沐浴着它便会发亮，“所以你说……小米会为了男友而辞职？”
　　“可能吧，爱情和面包，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选择面包的。”汪岚拉着我在桌子旁坐定。
　　“面包多好吃啊，口味丰富还有营养。”我开始无趣地和她打岔，接着被口袋里的手机喊到一旁。“喂，哦，章聿？怎么？嗯？汶绣路？新建的国际展览中心附近吧。你还真去？不怕受刺激？……行了够了。”挂了电话，接过汪岚递来的视线，我叹口气，“朋友要去参加个婚礼。她也一样，单身很久了，所以问她怕不怕受刺激，你猜她怎么答的？”
　　“什么？”
　　章聿一定是边收拾自己耀眼的妆容边对我抱以不屑的吧，她长长的睫毛傲气地翘着，对我说：“怎么会怕？我最近都听《金刚经》开车上路。小宇宙淡定得像用妇炎洁洗过。”
　　但婚宴这事对我来说还是有些杀伤力过大——便秘的话吃些香蕉酸奶就行，何必动用耗子药呢？况且很多时候我受到的间接伤害也有不可小觑的力量。常常每次一开房门，我的毛囊便会准确收到空气中弥漫的悲剧因子，随后摆放在桌面上的两盒喜庆巧克力便挑明了真相：父母刚刚从一场婚宴中返回。我看着那几颗巧克力，就跟看樟脑丸没什么区别。
　　而老妈显然不像章聿那样受到《金刚经》或《大悲咒》的指点，她脑海中依然回荡着《结婚进行曲》，让她食不下咽。
　　“许叔叔的女儿比你还小六岁呢，怎么那么早就结婚了呢？”
　　“你管人家几岁结。”
　　“他们原来是高中同学诶。高中时候就好上了。”
　　“是啊，我读高中时你说要是早恋你就拿扫帚打断我的腿。”那把扫帚现在还尚方宝剑似的挂在厕所，为我的剩女之路保驾护航。
　　“哦，难不成你现在都怪到我头上了？”她转念想起来，“对了，你和那个会计师之后还碰过面吗？”

第七章
　　“哦……”我沉默了几秒，“他挺忙，我也挺忙，凑不出时间来。眼下无非短信联系。”那个安排在周末的一日游是万万不能对老妈提起的，不然她八成会连夜沐浴更衣后去寺院烧香——若不是签证问题，让她立刻收拾行李去耶路撒冷朝圣也没什么难度。
　　“是吗，是吗？反正先别拒绝掉，先处着看吧。算是我拜托你了，这次不要那么挑剔，再多适应一阵。”
　　她仿佛在解说一丸中药的配方，“忍一忍，忍一忍吧，虽然苦，可它能治疗你的病，所以忍一忍吧，别嫌它不甜，它是药而已，你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能治你的病就行了呀。忍过去了以后，便没有那些伤痛了，康复了，完全了，不好吗？”
　　——可难道剩女是种病吗？我不完全吗？
　　和汪岚走在返回的路上。一起等待着红灯结束的时候，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之前你问过我，那个叫马赛的？我昨天才反应过来，之前还真见过他。”
　　“啊……对，”我像被孩子捣蛋的皮筋弹到，忽然用力地在脸上某个部位紧张起一片，“是吗？”
　　“招聘会面试那次。那天下大雨，你记得么？”
　　“嗯……有印象。”
　　漆黑的早晨，汪岚一步一个脚印地跑进公司，连她的半膝裙也湿漉出一条深色的缀边，更别提那双翻毛的高跟鞋了。我捧出所有库存的纸巾给她，又找了块手帕替她擦头发。
　　“怎么也打不到车，差点儿就迟到了。”无须她对我解释，我也能想象，汪岚一直没有拿到驾驶执照，据传她接连五次挂在倒车考试中，最后守在门外观看直播的教练想到家里八十岁的老母亲和八岁的儿子开始掩面抽泣。“我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汪岚承认自己在方向感上的欠缺，她或许就是那种被上帝选中注定要在森林里遇难的人选。听说起初汪岚是由未婚夫接送的，但自打婚事告吹后，汪岚的未婚夫人选便一下扩大到整个城市的所有出租车司机。只是他们照样会有薄情时刻，在大雨天载着别的女性堂堂驰过，顺带溅人一身泥水。
　　“等了多久？”我绞干手帕。
　　“都谈不上‘等’了，最后眼看来不及，我实在没办法，跑去抓住刚刚拦到车的一个人，我本想不管怎样，哪怕和他完全相反方向也不管了，总之让我先坐上车，我宁可先跑远点儿再绕回来，可他居然真的和我顺路。”她当时做出安抚胸口动作的手，到今天举在眉前挡着日光，“——昨天我发觉，好像就是那个人吧。”
　　“马赛么？”不知怎么，她用的代称让我有些别扭，“怎么发觉的？”
　　“之前搭车时他坐后排，我在前排，时间又仓促，所以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顶多从车内的后照镜里扫见他。”她不紧不慢地说，“但昨天去和企划部开会，在电梯里，我才感觉怎么有个东西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什么？”我对“东西”这个词汇很感兴趣。
　　“嗯，他站在我身后，电梯门上有反射，所以我才注意到，好像是有点儿熟悉的，这个人的眼睛。”汪岚放下手，“真奇怪，面对面反而察觉不了，非得间接地看。啊，绿灯了。”
　　“哦……”眼睛。我在绿灯前却没有动。
　　问一下，二十四岁那年的我，仅仅三言两语，手臂上红了一片，它们像疾病又迅速传染给脖子和脸，而内心的潮湿可以送走一条灰蓝的鲸——日后在书上看到各种雷同或不雷同的描写，它们用九九八十一种变化，也不能表现一个女性在她畅想的恋爱前失神的瞬间——问一下，当时泛滥在我心里的那些，是分解了，是过期了，还是迁徙了？
　　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在想什么呀？”
　　“啊？哦……没什么……”我回过头，对上正捧着两杯红豆冰沙的辛德勒。
　　我是答应了的，周日这天来到这个名叫“塘镇”的地方和他一起看桃花。虽然我眼光肤浅素质低下，迄今为止，对于“欣赏大自然”这类伟大情操所作的唯一实践，无非把自己的电脑桌面换成了系统自带的草原照片。
　　从来不是什么旅游爱好者。不喜欢拍照片也讨厌晒太阳。酷爱的休息方式就是在家一边吃小龙虾一边看《超级女声》——但这些都没有对辛德勒提起一字半句。我答应了他的邀请，跟他站在太阳底下，捧着甜点，看远处红霞摇曳。
　　“不错啊……很有春天的气息。”我对辛德勒说，同时低头给章聿发短信，“又矮又僵又稀稀拉拉，我好像在参观一群癌症晚期病人！原来桃花长得这么不励志！”
　　“是吗，你喜欢吗？”辛德勒语气颇为欣喜。
　　“嗯，呵……我们走么？去前面那个古镇看看？”
　　“诶？不再逛一逛吗？”
　　“差不多了，”我笑着，同时打开章聿刚刚发来的回复，上面颇有同感地写着：“比起桃花林，我宁可游览敬老院。”
　　一路走到镇上，和预料中保持一致的，所有开发过度的旅游景点中能出现的东西这里都有，糖葫芦、捏面人、旗袍、熊猫玩偶，同时卖咖啡和芝士蛋糕的茶馆，服务员在我们入座后，大概是嫌桌子太干净，又拿出抹布给它上了一层油。辛德勒征询我的意见，点了壶普洱茶，并颇为细心地先为我斟上一杯。等待他开启话题的同时，我将视线投向远处，从河道上摇着小船而来的一对情侣像首歌般翩翩地接近，到了跟前就看得更清楚，女孩子被揽在恋人的怀里，她笑得很开心，即便这是个被过度宣传、不副盛名的景点，可她喜欢这里。桃花也不怎么美，河水也不怎么清，商店里卖的批量纪念品粗糙极了，可她觉得开心。
　　“不舒服吗？”
　　“……哦，不是。”我咬住嘴唇。
　　辛德勒神色关切，“是累了么？”
　　“没，不，我没事。”转念想想，“刚才的太阳有些厉害而已。”
　　“等下我去买把伞吧。”
　　“呵，不用的。没必要。”
　　他停止继续和我拉锯。当我们离开茶馆后，辛德勒说去上个洗手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件东西，举到我面前撑开。
　　“女孩子都怕晒，是我之前没有考虑到。”
　　“……谢谢……”有一瞬间我当真被安抚到，内心燃起微妙的暖意。
　　老妈也曾拿这点来劝解我。当时我指着电视里播放的历史纪录片，“那个不就是他么？刚才在角落里一闪而过的！我早说他铁定参加过辛亥革命，没准儿黄花岗起义的前三枪还是他放的”。
　　“年纪大又不是死刑，你至于那么激动么？！”老妈努力按捺自己的情绪，“别动不动就逆反心理。冷静想一想，其实年纪大些也有好处。首先，他一定比你成熟得多。这是毫无疑问的。过去也有人介绍和你年纪相当的啊，结果怎么样呢？你每次不是嫌对方‘幼稚’就是嫌对方‘轻浮’，说‘话不投机’。可我保证，这个会计师的历练绝对丰富，绝不可能有让你看不上的地方，上回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了，做事得体，说话又有腔调。倒是你，好好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他面前显得幼稚。”
　　不愧是用子宫将我喂了十个月的女人，还真让她言中了。我用余光蹭着身旁的辛德勒。撇开年龄，挑剔不出明显的缺点了，甚至仔细打量一下他的着装，比起过往那些曾经出现在我相亲历史中，一件写满了“fuck”字样的T恤，一件苹果绿的衬衫，一件黑色半透明紧身背心（确实不到一年我就收到对方出柜的消息），辛德勒完全算是相亲界的时尚先生。
　　所以呢？然后呢？他对我来说，还是什么特殊的身份也算不上，什么特殊的意义也没有啊。我们沿着马路走，辛德勒谈论他的职场经历。这个话题是我开启的，所以谈不上是他自吹自擂，更何况也确实听不出过分自恋的部分，他语调平和地讲述奋斗历史，有些段落听来很了不起，值得钦佩，如果有个出色的作家也许能将它写得荡气回肠赚人热泪也未可知——然后呢？所以呢？我只知道，自己和他之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我听他的声音，看他的面容，他在离我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切一切却像走廊里的灯光，白色、平板而形式化。从来没有什么爱情故事是在这样的光泽下发生的吧，它们理当只能属于夕阳、霓虹、星光，或者烛火吧，一点儿呼吸的变动也将带动气流影响它的闪动，飘忽的灯焰象征女主角那个瞬间的动了心。
　　可我这样的希望，是“要求太高”了么？
　　我提到“爱情”两个字，就已经是“要求太高”了么？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有一段往日的对话，发生在我和老妈之间，当时我向她解释着为何不愿和先前的某位相亲对象继续下去。
　　“老远我就听见猫叫了，越走近越确定它就躲在那辆灰色的轿车下面，于是我对他说——其实我也是闲谈，根本没有考察他的意思，我说‘最近突然降温，小猫好可怜啊，会不会被冻死’，结果你猜他说什么？‘我小时候被它们抓过，所以我不喜欢猫。’”我对老妈摊着手，像个相声演员在揭完最后的包袱后等待群众给予他期待的反应。
　　可老妈瞪着我，她真的瞪着我，“什么意思，他不喜欢猫？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么？他喜不喜欢猫也要你管？你傻了吗？你是不是太苛刻了？你还不喜欢吃豆制品呢，有人因为这个嫌弃过你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他不喜欢猫，没所谓，这是他的自由——我是说，他这个人太杀风景，和他聊天，经常会没有话可讲，讲不下去啊。我们的思维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什么‘同一个世界’？申奥口号吗？他不喜欢猫，这就不能讲了么？说明对方很诚实啊。你到底在反感什么？我弄不懂啊。”老妈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她当真把我视为病患一般看待。我才明白自己找错了战友，我的问题在她看来是难以理解的，我的一切问题在她看来都不成为问题。不能解释，没有办法解释，我渴望的、我追求的那些，需要动用到“灵魂”“精神”“感觉”这类词语的追求，它们纠缠在内心深处，宛如一株寄宿了神灵的槐树，将在满月的时候召唤来萤火——但对别人来说，它只是棵平常无奇的木头，遇到了严苛的冬天就要不容分说地砍伐了取火。
　　而她最后恨恨地甩下一句话，告诫我：“眼下你已经没有恋爱可谈了，你只有走相亲这条路，你明白相亲的意思吗？说难听就是买卖，就是交易——你别怪我讲得太狠，其实你心里也这样想吧，所以你就别抱什么不实际的期望了，对方人好，条件好，愿意对你好，就行了，你要什么？你不能太贪婪，指望了硬件又指望软件——再过几年，你连挑选硬件的本钱也没有了。”
　　其实老妈有一点没说错。最近这两年，的确许多人都在劝我，他们认为我对硬件的要求也太高了，年收入砍掉一半好了，一定要本科毕业吗？没车没房也行吧，眼下房价那么高，男方负担得起吗？身高能凑合就行，外貌什么，外貌又不能当饭吃，没有少个鼻子少个嘴就行了。

第八章
　　“要求放低点儿。”
　　“别挑啦。”
　　“年纪也不小了。”
　　“就是。”
　　“别挑啦。”
　　“要求放低点儿。”
　　反复地，反复地，反复来反复去，真的宛如那个伐木的动作，锯条渐渐从我的胸口割离那片绿荫。
　　好吧。
　　好吧。
　　好吧。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我坐在底层广场的台阶上，玻璃门避向两侧，先送出汪岚，跟在她身后的是马赛。见我挥着手臂，汪岚走近两步。
　　“怎么坐在这儿？”汪岚问。
　　“约了人谈点儿事，还没到点，先不想进去。”我指指一旁的咖啡馆，“你们去哪儿？”
　　“会展中心有个发布会。他是企划部派来的苦力。”汪岚简短地说。
　　“新人就是这种命啊。”我冲马赛捧在手里的纸箱开玩笑。
　　“等着熬成婆呢。”马赛朝我动动眉毛。
　　“等等，”汪岚摸着口袋，又打开手包翻了一轮，“U盘忘在楼上了。等我去拿。”
　　“好。”马赛嗯一声，接得很顺。
　　“别摇啦，一阵灰。”我举起双手象征性地捂嘴。
　　“什么？”他低头看我。
　　“这里，这里，看你这条尾巴摇成什么样了。”
　　“……哈……”他定了一秒，倏地笑了，“糟糕。忘了要夹紧尾巴做人啊。”
　　“嗯……”我拍拍身边的空位，“捧着个箱子不重么？”
　　“还好。”但马赛还是坐了下来。
　　“妈妈身体怎样了？”
　　“啊，你还记得——虽然谈不上痊愈，但也没有大碍了。说到这个，之前医生检查时也这么对她说，她突然很慌张地问我：‘大爱？’‘怎么就没有大爱了？’‘以后妈妈要变成小气鬼？’……要命，跟小孩一样，”他落落地说着，语调颠倒了与话中人的地位，“不过听我爸讲，她倒是从以前就一直这样傻乎乎的。”
　　于是我有些发呆，等回过神才接走话题，“你妈一定不乐意你用个‘傻乎乎’形容她。”
　　“真被你说中了，以前念书时，写了篇作文关于她的，老师认为我写得好，家长会上当众读了一遍——我是真心赞美她，结果没想到她坐在下面眼圈就红起来，起初我还以为她是感动了，正得意呢，回家就被她一顿数落，仅仅是，仅仅因为我用了一个‘傻乎乎’——可还说呢，光顾着数落我，结果煤气上烧着菜又忘了看，我爸回来后还问，‘我吃的是蟹壳吗？’那明明是鱼诶。”
　　我顺着他的笑容，“你的家人都很可爱。”
　　“是吗？好像是吧。”他回到一贯的聪敏和淡然，用眼神对我表示了感谢，“只是我妈总嫌我不可爱，尤其是一谈恋爱就忘了她。”在我开始措辞前马赛站了起来，他朝走来的人喊一声：“汪经理，找到了？”
　　结束了与客户的商谈后，我回公司打卡下班，电梯坐到停车场，三十分钟的路程，上楼，掏钥匙开门，换衣服，开电视，沙发上休息二十分钟，起身去开冰箱，只有半盒饺子。吃完饺子，开电脑，收完邮件，浏览完几个固定网站，洗澡——每天的固定流程进行到这儿时，章聿从MSN上叫住了我。
　　“在干吗？”
　　“……什么在干吗，准备洗澡。”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才怪，找我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找你吗？我们不是愿为对方两肋插刀的死党吗？”
　　“我可以在你两肋插刀没有问题啊。”
　　“哼。”她今天果然奇怪，连最擅长的拌嘴也没有下文，“那你去洗澡吧。”
　　我抱着手臂等了两分钟后，屏幕上多出一行字。
　　“我遇见了小狄。”章聿终于在MSN上对我坦白，“就在婚礼上。”
　　“他也去了？”我对章聿那位记入史册的前男友也算得上记忆犹新。小狄是章聿在大学毕业之后交的正式第一任男友，他们也是我见过的最戏剧化的恋人。
　　“嗯，我和他，都是新娘的同学，所以……”料是百毒不侵如章聿，也难免在结婚典礼上受到不小的震动。其实我能够想象她是如何被一首《今天我要嫁给你》瓦解了武装，默默摘下套在头上的丝袜由一代劫匪从了良，我能够想象她如何强作镇定地一杯接一杯喝着红酒，并努力避免在气氛的煽动下红了眼眶。
　　“是么……”我终究敲出下句，“他眼下怎么样？”
　　“我没问。”
　　“没问？”
　　“我压根儿没和他谈什么。”
　　“他结婚没？有对象没？你都没打听？”
　　“没。我们不过客套几句，‘你也来了呀’，‘嗯是啊’，就这样。旁人看着我们好像已经冰释前嫌了似的。”
　　“就这样？就这样？你们好歹折腾了两年诶。”
　　“嗯。总之什么也没发生，”显示屏上的聊天窗口在这里适时地静止住，过一会儿才复苏，“我坐的那桌还空了两个座，他也始终没有挪位过来。到了宴会结束时，他站得挺远，我几乎不确定他有没有对我点头道别。”
　　我听出章聿始终在追踪对方的点滴，“可是……就算不方便问本人，找其他人了解一下他目前的情况也行啊。”
　　“我不想打听。”对话框显示章聿正在反复打了字又删，反复地打了又删除，“没必要知道了吧。知道又如何呢？”我刚要惯性使然地提问她，下半段接着冒了出来，“几年前我就见过他女友了。这会儿，已婚的可能性还是最大的吧——我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嗯。”
　　“转念想想，好吧，起码我和他也算是踏进过同一个婚礼会场了。”章聿对我说，“要命……我怎么会有这么矫情的念头？打哪儿来的？太可怕了……不过，”她反复地否定自己，“差不多就是见到他的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过去我一直认为，结婚什么的，只是还没找到那个人而已，哪怕时间等久一点儿，我也能够坚持到对方出现。但就在见到他的那个瞬间，我一下子明白了，其实上天给过我机会了，是我自己没有成功。”
　　“好了，好了，不要胡言乱语了。”
　　“不是胡言乱语。”章聿敲击键盘的声音几乎能传进我的脑海，她手指下突然强劲起来、激动起来又愤怒起来的声音，“现在，我只要一想到他，就会奇怪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呢？今时今日的我算什么东西呢？一次次跑去和陌生人相亲的我算什么东西呢？和奇形怪状的无聊人看电影吃饭，浪费大把时间，就为了在茫茫人海里筛出个真爱的我，究竟算什么东西呢？”
　　我一瞬间被她打败，眼睛红了一圈。
　　辛德勒递给我爆米花，自己拿着两杯饮料。我们走进了电影院。
　　这是我与他第五次碰面，选择了刚刚上档的好莱坞大片。平日里，我可以一个人玩转跷跷板，但电影院依然是我无法鼓起勇气独自涉足的地方，常常坐在布满了情侣的屋顶下，我感觉自己就像失足掉进猪笼草的一只昆虫，两个小时后下腹部已经彻底融化成了脓水，看一次电影就得拨打一次120。
　　所以乐观地想，跟着辛德勒，起码能挺起腰板回归正常的娱乐生活。就当是普通异性朋友，一起看个电影还是很寻常的吧。
　　我伸手抓一把爆米花，喝一口饮料，七八个广告之后总算等来了正片。
　　紧接着，有什么抓住了我的右手，它来得突然，像一片趁人不备泼洒上的热水，让我几乎有些打颤，旋即我明白过来，是辛德勒握住了我的手。
　　那短短两秒钟，我就像所有勇拦惊马、勇斗歹徒、勇救落水儿童的英雄儿女一样，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无数无数的句子。它们几乎都以问号结尾，连番轰炸之下根本不给我思考和回答的机会。
　　所以，尽管本能地——我应该抽出，尽管本能地——我应该甩开，尽管本能地——我应该拒绝，尽管本能地——我在抵触。
　　我在抵触。我非常抵触。
　　可我没有抽出手，没有甩开，没有拒绝。
　　真干净。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