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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秦
作者：春溪笛晓
内容简介
 李斯奉命给公子扶苏启蒙，发现扶苏聪明绝顶，学什么都能举一反三。 扶苏还十分好学，遇上什么事都想一探究竟，比如养猪养鸡养牛养马。 某天，李斯看见扶苏手执竹简认真刻写，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只见扶苏在竹简上刻出了一个整齐漂亮的标题 《母猪的产后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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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宫
紫电满天，雷声轰鸣。
这次，彻底结束了吗？
扶苏闭上眼，任由神魂在空中飘荡。
“你的天赋极好，可惜道心不稳。”
一声叹息传入扶苏耳中。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放下啊。”
放不下什么？
扶苏眼前掠过许多画面，他跪地劝谏父皇，父皇勃然大怒，命他前往边关监军。两年之后，父皇遣使者来申斥他的诸多罪过，责令他自杀谢罪。
无论是君要臣死还是父要子亡，他都无法抗命，伤心之下只能认命拔剑自刎。
不想死后他另有机缘，竟来到了这个灵气充沛的世界。
这些年他入了师门一心求仙索道，有良师也有益友，心伤渐愈，修为也在稳步提升，不知不觉便到了历天劫之日。
扶苏本以为以自己的天赋，应当可以扛过这次天劫，结果他失败了，肉身也在这次天劫中被劈成灰烬。
若不是师父与师兄弟相护，他怕是直接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连话别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师父可以护住他的魂魄，却无法让他死而复生。
“徒儿无能，不能再追随师父。”扶苏含泪与师父道别。
“罢了。”师父仍是叹息，“回去吧，你本不属于这里。”
扶苏只觉眼前一暗，前世今生在脑中纷纷掠现，随后整个人堕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如果重来一次，他将如何选择？
……
公元前234年冬天，天格外冷。
宫人们正忙碌地照料着染了风寒的长公子扶苏，谁都不敢怠慢半分。扶苏是大王最看重的长子，要是出了事她们统统得陪葬，更何况扶苏平日里待她们宽和得很，她们也不忍看着他受苦。
一身太医打扮的徐福迈步入殿，忧心忡忡地看着躺在榻上的扶苏。
徐福本是齐国人，辗转到了秦国后投效秦廷，很快得到重用，他是方士出身，通晓术算和医理，如今已是太医院的一员，专替宫中贵人们看病。
扶苏这病本来是几个太医一起看，用了几天药、换了几种治法都不见起色，其他人都想办法推脱了这差使，不知不觉竟只剩徐福自己一人负责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儿病一向难治，孩子稍有不慎便夭折是常有的事。
虽说秦王嬴政如今春秋鼎盛，膝下不缺孩子，再多生十几二十个也不难，可扶苏是长子，哪怕是普通人家对长子都是极为重视的，更何况是王族中人。
眼看扶苏的病不见好，同僚们可不就得设法脱身。
徐福本也有法子推掉这差使，不过他这几天连续做了几天相同的梦，梦里的提醒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扶苏的病在宫中好不了，需要出宫疗养，最好的疗养地点乃是离咸阳不远的云阳县。
梦里还说，扶苏若能到云阳县休养一年，保证百病不生、长命百岁。
第一次做这个梦时，徐福是不相信的。他虽是方士，术算一道却不如医理精通，大多时候都是因势利导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蒙混过关，可接连几天做了同样的梦、扶苏的病又一直好不了，徐福不得不重视起梦里的提醒来。
兴许是老天不想让他给扶苏陪葬，特意给他提了个醒？
徐福这样想着，走到塌前恭谨地替扶苏诊脉，顺便看看扶苏的气色。一病好些天，扶苏瘦了一圈，脸色自然不会好，瞧着整个人都憔悴得很，仿佛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
以前徐福也见过扶苏，印象中长得玉雪可爱，宛如仙童降世。别人看了都会心生喜爱，更别提是他的亲生父母。如今扶苏成了这模样，无怪大王要大发雷霆，痛斥他们无能。
徐福正沉思着，榻上的孩童缓缓睁开了眼。冷不丁对上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徐福莫名心颤，感觉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而是个道行比他高无数倍的前辈。
徐福定了定神，再看去，却见扶苏已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他的错觉。只是不知怎地，徐福心里忽然下定了决心，吩咐左右之人伺候后扶苏，自己径直去前廷求见嬴政。
徐福穿过拱桥、绕过回廊，不知不觉来到嬴政处理政务的大殿之外。大殿内外都有禁卫扶刀而立，瞧着庄敬肃穆，徐福请人通报之后静静立在殿外等候，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能不能说服大王。
殿内，嬴政正手持书简专注地阅读，却听有人来报：“大王，徐福求见。”
嬴政听人这么通传，搁下手中的书简叫人放徐福进来。
扶苏病了好几日，如今是徐福在替他诊治，徐福来求见应该和扶苏的病有关。
嬴政对后宫和儿女都不太上心，不过扶苏不同，扶苏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他亲政那一年出生的，不管从哪方面来讲对他来说都和别的儿女不一样。是以在扶苏四五岁开始，嬴政就让李斯为他启蒙，让蒙恬教他习武，希望他以后文武兼全、不落人后。
思及长子的病，嬴政不由皱起眉。
这时徐福已入内，见了嬴政伏地便拜，不敢到处张望。
“扶苏怎么样了？”嬴政坐正身子问徐福。
徐福心突突直跳，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直接来了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他总不能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那样的话，即便大王没因为治不好扶苏降罪于他，也会因为他这种不敬之举叫人把他砍了。
扶苏已经病了几天，大王的耐心有限，但再这么拖延下去他说不准命都没了。既然如此，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梦里的治疗之法到底有没有用。
当然，面对大王时不能说自己做梦梦见的。
当方士，最要紧的就是会编。
嬴政如今年未满三十，气势尚弱，徐福稍一冷静，便不慌不忙地编造出一套玄之又玄的说法，大意是长公子扶苏接下来一年与咸阳宫相冲，不宜居住在咸阳宫中，必须移居他地才能平安长大。他还明确指出，搬去云阳县对扶苏的身体最有好处。
嬴政听徐福侃侃而谈，不似作假，眉头皱得更紧。
对于徐福说的这套玩意，他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只是连医术高超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扶苏的病显然很不好办。
嬴政起身踱步转了两圈，对徐福说：“随我一起去看看扶苏。”
徐福见嬴政这番表现，立刻知道嬴政是被他说动了，忙跟在嬴政身后前往扶苏的住处。
扶苏一病好几日，看起来瘦了一圈，很叫人心疼。
嬴政伸出手探了探扶苏额头。
扶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额头也烫得很，看起来依然病得昏昏沉沉。
嬴政转过身，冷眼看着徐福，问道：“你确定扶苏去云阳县暂住就会好？”
徐福背脊渗出一层薄汗，伏跪在地，终归没敢把话说得太满：“公子一病好些天，一直不见好，再待在宫中恐有性命之虞。倘若能移居云阳县，兴许能有一线生机。”
不考虑相冲之说的话，徐福想到有些人每到春天就会犯病，尤其是遇到柳絮飘飞或花香扑鼻之时尤甚。这些病还好，尚且能确定是柳絮或花香引起的，扶苏却病得让他们毫无头绪，偏咸阳宫又那么大，实在很难判断到底因何而起、该避忌什么，左思右想，给扶苏挪个地方竟是最适合的办法。
嬴政坐在塌边看着伏跪在地的徐福，眼神发沉。过了许久，他才开了口：“行，就依你所言，让扶苏移居云阳县一年。”
嬴政话刚落音，却见榻上的扶苏睁开了眼。
嬴政垂目看去。
“父王。”扶苏的声音很虚弱，目光不闪不避地和嬴政对个正着。
嬴政重新把手掌覆在扶苏额上，声音放缓了些：“你安心去养病，父王得空会去看你。”
扶苏乖乖点头，许是身体承受不住，又轻轻合上了眼。
嬴政坐在塌边看着扶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才起身往外走。
既然已经决定采纳徐福的提议，嬴政当即吩咐人快马加鞭赶往云阳县把那边的一处别苑收拾出来供扶苏暂住，伺候的人也点了批稳重细致的提前送过去，命她们务必要妥妥帖帖地照顾好扶苏。
本来长公子出宫不可能轻车简从，可扶苏一直病着，多拖一天都可能有性命之忧，自然不能耽搁，因此扶苏这次出行准备得非常仓促。
第二日一早，几辆马车便驶出王宫，浩浩荡荡地驶向云阳县。
别看随行的人不多，领头的却是嬴政最信任的蒙恬，其他人也都是武艺超群的精锐。
蒙恬曾教导扶苏习武，与扶苏相熟，这次知道扶苏生病后也很焦急。
知晓是方士徐福提议送扶苏出宫，蒙恬不太相信徐福的说法，一路上时不时折返至马车旁查看一下扶苏的情况，担心扶苏的身体承受不住路上的颠簸。
不想出了咸阳城后他掀开车帘往里看，却见扶苏已经转醒，看起来精神竟是好了不少。
蒙恬心中纳罕，对扶苏说：“公子若有不适，一定要和我说。”
扶苏说：“我感觉好多了，多谢恬叔。”
听了扶苏的称呼，蒙恬心中一暖。
蒙家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们祖父、父亲都为大秦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功劳。因着他们兄弟俩和大王年纪差不多，他们早早与大王相识，算是半君臣半友人的关系，对扶苏自然也格外上心。
大秦以军功授爵，哪怕扶苏是大王长子，也得通晓军务、熟知兵法将来才能服众。蒙恬以后是打算去边关的，本想着趁这段时间好好教授扶苏些军中之事，没想到扶苏会突然病倒。
蒙恬朝扶苏笑笑，索性不紧不慢地缀在马车边，一路上时不时关切地询问扶苏几句。
扶苏被嬴政送出宫的消息一传开，许多人心中惊疑不定，有觉得嬴政厌弃了这个长子的，有觉得自己孩子的机会来了的，更有担心嬴政不尊礼法废黜长子的，大多都觉得扶苏这次被送走很可能回不来了。
李斯也觉得奇怪，他可没听说扶苏犯了什么错。
私心里，李斯是不愿意扶苏被送走的，因为他心里盘算着将来把女儿嫁给扶苏。
扶苏是大王长子，将来很可能继承大秦江山，他的女儿以后会是王后。若是将来大王能一统天下，他们父子还将是整个天下唯一的君主！
李斯心中有这样的打算，免不了在议完政事之后向嬴政询问起扶苏移居云阳县之事。
嬴政把徐福的说法告诉李斯。
要是有别的办法，他也不会信这种相冲之说。
可是说来也很玄乎，送扶苏去云阳县的蒙恬已经回来了，听蒙恬说，扶苏到了别庄以后竟真的有了好转，到他回咸阳时已经能自己下榻进食了！

第2章 工匠
夜里雪停了，天气稍稍转暖，夜里许多百姓都睡了个好觉。
翌日清早，才陆续有人听说县里来了位贵人的事。
具体是什么贵人还没人打听出来，不过瞧过昨天那仗势的人都知晓那贵人来头不一般，恐怕是咸阳那边过来的。
百姓们只能瞎猜，县令却已得了消息，抓紧安排别庄周遭的巡防工作，以免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惊扰了扶苏。
这位长公子今年不到六岁，还被送来云阳县养病，可他是谁送来的？蒙恬！
别人不认识蒙恬，京畿各县的县令却不可能不认识，他如今官居内史，掌治京城，咸阳包括防务在内的大小事宜都归他管。
若是不得大王信任，大王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他？
所以能劳动蒙恬亲自护送，足以看出这位长公子在大王心中的地位。
昨天县令已经率着县衙上下出迎，今日一早，县令又亲自去了扶苏所在的别庄一趟，看看扶苏有没有什么吩咐。
县令领着人来到别庄外，却听人说扶苏一大早已经带着人出去，底下的人也不知晓扶苏去了哪。
县令看着刚刚升起的朝阳，再看看远处还覆着薄雪的山林，有些纠结着要不要等一等，却见同样纠结的门房看着不远处一片林子的入口喜道：“姚县令，大公子回来了。”
姚县令转头看去，只见几个青壮侍卫簇拥着扶苏从林子里走出来。
许是因为年纪还小，扶苏走得有些慢，侍卫们也只能放慢脚步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姚县令眼神不太好，微眯起眼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清人，只能急步往那边走去。
走得近了，姚县令才瞧清楚扶苏的样貌：虽才五六岁，扶苏眉眼却好看得很，更难得的是浑身透着股难言的从容，落脚不急不慢，让人忍不住想象他长大后该是何等模样。
“公子！”姚县令毕恭毕敬地上前见礼。
“姚县令。”扶苏认出了人，脚步稍稍加快一些，上前免了姚县令的礼。
扶苏来云阳县前已清楚姚县令的出身，他是上卿姚贾的远亲。
前些年姚贾与李斯共行离间诸国之计，姚贾携金银出使各国，贿赂各国之中有影响力的人，使诸国内部分崩离析、国与国之间也无法连成一气。
三年下来，这离间之计卓有成效，姚贾也因此被拜为上卿。
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位姚县令就是听说姚贾发迹了，特地从魏国长途跋涉来到咸阳投奔姚贾。
因着姚县令还算有些本事，姚贾便捏着鼻子举荐他当了云阳县县令。
云阳县离咸阳很近，算是许多人都想来的京畿肥缺，姚县令有了这样的造化，做起事来勤勤恳恳，倒也没辜负这个位置。
见扶苏年纪小小、气度不凡，姚县令更为殷勤：“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扶苏笑道，“我刚在周围走了一下，和百姓们说了说话，他们都夸县令好。”
吹捧的话谁不喜欢听？
姚县令心中一喜，嘴上还是谦虚地道：“下官做的都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扶苏与姚县令说了会话，便让姚县令不必多留，自去忙县里的公务便好。
扶苏白日里又在别庄内外转了一圈，叫人在一处无人的荒地上圈了一块。
当年商君变法时鼓励百姓开荒，明言谁开垦的荒地就归谁所有，咸阳附近能耕作的荒地早已开垦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什么都种不活的。
见扶苏叫人圈地，左右伺候的人忍不住说：“公子，这地方种不活东西的，您看它连草都没长。”
扶苏道：“我知道，我要这地不是要种东西。”他往左右看了看，这是别庄的下风口，周围没什么人家，正适合用来做他想做的事。这是他当年到小世界历练时瞧见过的一种法子，可以有效地保持地力，不至于让田地种个三五载就荒弃。扶苏很满意，对左右说：“就这吧。”
地挑好了，要找人来建房舍，扶苏要的房舍建起来不难，能稍微遮挡一下风雨就行了，一般泥瓦匠都能胜任。
扶苏初来乍到，还没去县里逛过，索性乘车到亲自走一趟，自己挑些人回来干活。
云阳县近在京畿，比起许多县城来说要繁华许多，但对于曾经到不少小世界历练过的扶苏来说算不得热闹，房屋看起来也低矮简陋。
大冬天的，街上人少得很，主要是穷人家缺少御寒衣物，出来说不定会冻病，只好窝在家里躲冬了。
扶苏抱着手炉下车走了一段路，精神很不错，丝毫不像刚大病过的人。
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看见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在街上行走，身边还跟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大多好奇地看上几眼。
扶苏也不恼，朝着他们笑了笑。
还没走出多远，姚县令又闻讯而至，殷勤地问扶苏到县城里来可是缺了什么物什。姚县令道：“要是下次还有缺的，公子命人来说一声便是，不必亲自来。”
扶苏笑道：“倒不是缺人，而是我得找些匠人建个房舍，想亲自来看看。”
姚县令道：“这个简单，公子吩咐下来，县里有的是人。不过这几天下了雪，怕是什么都不好建。”
县里的奴婢、囚犯都不是吃白饭的，全得按照自己所长学习去做事，泥瓦匠自也不缺。
人手真不够了，还可以征集百姓来做工，稍微付些工钱就好，只要扶苏不是想建个行宫，人手绝对管够。
扶苏道：“这几天不会下雪了，明天雪就会化完，可以动工。”
扶苏说话不疾不徐，一点都不像个六岁孩童。
姚县令听了抬头看了眼天色，发现天上确实没什么积云，看起来不会再下雪。
而且今天出了一天的太阳，前两天积的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确实可以动工。
就是天气太冷，工匠可能会冻死，但那都是犯了事的奴婢或囚犯，死了就死了，能干活就行了，没什么要紧的。
姚县令点头，亲自领着扶苏去挑选工匠。
大秦对工匠十分严格，几乎每个步骤都是要记名的，连木材的挑选都有严格要求，比如要是有工匠把能用的木材标记成不能用的话会受到惩罚。
每次营造官府会有专人评估需要多少人参与营建，分派足够的人手去负责，每项责任都落实到人。
扶苏简单把自己要造的屋舍有多大、用什么材料大致说了说，负责这一块的县司空经验丰富，都不用怎么算，立刻给扶苏分拨了一队人，还让扶苏认了认领头的，说是人手不够只管让对方过来找新工匠补上。
分拨给扶苏的自然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刑徒，为了让他们好好干活、防止他们逃跑，县司空还给配了一批衙役当监工。
扶苏扫了一眼，对县令的安排还算满意，叫监工明日再带人到别庄。
姚县令识趣，县司空也很识趣，拍着胸脯保证人明天一大早就会送去，材料县里也会负责，不让扶苏操半点心。
扶苏询问了姚县令他们一些问题，大致已经弄清楚雇工的流程，下次便不用再亲自来了，花些工钱叫人从周围的村子里征集就好。
扶苏婉拒了姚县令留饭的邀请，坐上马车回了别庄。
姚县令和县司空一起目送扶苏远去，免不了讨论起来：“公子盖这房子是做什么的？看着很大，但是又不像是住人的地方，真是古怪！”他转头问县司空，“我感觉我们这位大公子很不一般，你觉得呢？”
县司空是管土木工程这一块的，却也没明白扶苏的打算，摇摇头说：“许是想建个玩乐的地方吧，到底是个孩子，哪有不爱玩的。”
姚县令觉得有理，点头说：“你安排好人手，要是有冻死的，你抓紧叫人去替上，不必惊扰公子。”
县司空听令而去。
人和人是不同的，公子是大王的长子，自然是贵不可言，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其他人，那都是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惋惜的。
云阳县离咸阳不远，傍晚自有人把扶苏一天的行程记下来送回京中。
大王看不看是大王的事，该送还是得送。
扶苏离京养病，嬴政还是挺挂心的。
这日云阳县那边的书信送回来，嬴政抽空拆开看了，很快得知扶苏不仅可以下榻了，还很不怕冷地到处溜溜达达，不是去周围的村子和荒地看一圈，就是乘车去县城讨要匠人，瞧着还挺忙碌的。
嬴政放下心来，却又对扶苏想盖的那间屋舍好奇起来。
他不打算直接命人去问扶苏，而是让人接着记录扶苏的言行，打算每天用云阳县那边的消息来放松放松。
有些东西直接问个明白，反而失了趣味。
李斯和蒙恬都夸过扶苏聪明，嬴政倒想看看扶苏这次去云阳县是玩得不想回京，还是真能捣鼓出什么名堂。
……
次日一早，衙役们押送着刑徒过来干活。既然是荒地，肯定是不平整的，首先要把它弄平整，刑徒们到位之后马上哼哧哼哧地干起活来。
扶苏吃过早膳过来，看到的就是刑徒们穿着单薄的囚衣在干活。
手持竹鞭的衙役们见了扶苏，立刻恭敬地行礼，正在忙碌的刑徒们则神色麻木地看了扶苏一眼，没有跪拜，默不作声地接着干活。
衙役们见他们这么不知礼数，正要一鞭子抽过去，还是扶苏出声制止了。
扶苏说道：“少打些，大冷天的，受伤会要人命。”
领头的衙役无所谓地说：“姚县令说了，死了就再挑人过来补上。”见扶苏不语，他又补了一句，“公子不必可怜他们，要是不干坏事，他们也不会进大牢，这都是他们该受的。”
扶苏点点头，回去后却叫人去买了批冬衣送去给囚徒们干活时穿，又命厨下按照奴仆的分例做了热饭和汤水送去。
衙役们私底下对扶苏的做法嗤之以鼻，叫那批刑徒停下来吃饭后拿着鞭子来回地走，口里说道：“我们公子好心肠是你们的服气，别把这当成理所应当的，以后你们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照我说，这么多饭食喂你们实在浪费了！”说着他还顺脚踢了旁边的刑徒一脚，差点让对方手里的碗摔地上。
不少人敢怒不敢言，都默不作声地埋头飞快吃饭。
自从进了大牢，他们吃的大多是冷粥冷饭，想吃一口热饭热汤是不可能的了，不给馊东西就不错了，他们已经许久没吃到过热腾腾的吃食！
都吃饱了，身上又裹着暖和的冬衣，刑徒们干活利索了许多。
他们对扶苏没多感恩戴德，只觉得扶苏年纪小，才比其他人心肠好点，等扶苏年纪大些肯定没这么好心了。
谁会给刑徒吃饱穿暖？
傍晚衙役们把冬衣送回别庄，又押送刑徒们回牢里。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寻常人连门都不想出，刑徒们更是不想去干活。
往年这种日子被带去上工，回来的时候往往会比出去的时候少几个人。
天太冷了，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卖力干活，死在外头实在不是什么叫人意外的事。
今天出去的这批人都算身强体壮，一些百无聊赖的刑徒们还是纷纷打赌起他们第几天会开始死人，很多人都觉得顶多三天，他们之中有些人都回不来了！
傍晚出去的那批人被赶回牢里，其他人见他们脸色不仅没想象中的青一片白一片，反而还能看见点红润，都觉得很稀奇。
同一个囚室的纷纷围过去问他们这次上工怎么样，外面天气这么冷，他们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健谈些的人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这一整天的遭遇：“我们去了没多久，就有人给我们送饭，脸那么大碗的饭管饱，还有热汤！那汤热乎乎的，我喝着还有肉味！”
其他人明显不信：“骗人的吧？怎么可能给你们喝肉汤？”
“骗你们作甚？我偷偷和来送饭的人聊上了，他们说这是他们平时吃的，”那人说得眉飞色舞，“到我们回来时，还给吃了第二顿！而且你们不知道，那地方风刮不过去，比别的地方暖和不说，我们干活时还有厚衣服发哩！”
坐牢的日子单调乏味，不少人都支起耳朵在听这人说话。
听了这人的说辞，有人不信，有人羡慕，有人追问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一时间好不热闹。
角落里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因为年纪大，平时也不用他去干活。
据说他曾经当过官，但是因为得罪了大王被关到云阳县来，一晃就是六年过去，大王估计已经把他忘了。
不过因为老者挺有学问，姚县令对他颇为优待，他要竹简和刀笔时都大方地给了他。
周围讨论得那么热烈，老者不由也搁下手里的笔聆听起来。
得知扶苏果真给工匠送衣送饭，老者心中微讶。
若这些人说的是真的，他们这位大公子扶苏倒算有点仁心，只是不知长大后是不是还能如此。

第3章 收粪
扶苏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落入了许多人眼中。
他是嬴政长子，手里根本不差钱，人也不是差遣不动，想做这么点小事实在没必要用人命去堆。
由于管吃饱管穿暖，这次的刑徒干活很利索，没过几日扶苏要的房舍便初见雏形。与其说是房子，倒不如说是个堪堪能遮风挡雨的大棚子，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扶苏乖乖在别庄看了几天书，很快有人找了过来：“公子，监工的说您要的棚舍建好了。”
扶苏搁下手里的书简，接过左右递来的手炉抱着出了门。
不一会，扶苏便瞧见一座巨大的棚舍仿佛原地拔起，静静伫立在原来的荒地上，瞧着颇有气势。
寒冬腊月里能有这样的效率，大概还是得归功于扶苏叫人熬的热乎肉汤。
人一旦吃久了苦头，一点好处都能叫他们精神大振。
一干被衙役盯着干了几天苦力活的刑徒们这次见了扶苏，终于给扶苏行了个参差不齐地礼，起来后眼睛大都好奇地往扶苏身上瞟。
这屁大点的小孩，兴许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们的未来。
真是同人不同命！
人家怎么就这么会投胎？
扶苏并不知晓刑徒们心中的感慨。他对这座棚舍很满意，留下衙役和工匠叫人去准备酒菜，给帮忙干活的人都斟了满碗的酒，还给他们一人割了块巴掌大的烤肉当下酒菜。
有酒有肉，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有胆子大的人还招呼扶苏：“公子，您也喝一碗吧！这酒忒好喝了！”
扶苏随他们一起坐在干草上，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容，拒绝了他们的喝酒邀请：“我年纪太小，喝不得。”
见扶苏说话和气，其他人胆子也大了，七嘴八舌地和扶苏扯淡起来，有问扶苏怎么会来云阳县的，有问扶苏这么大方会不会败光家产的，也有问题扶苏要在这边待多久的。
扶苏好脾气地一一答了，又反问他们家在何方、从前做什么营生、怎么被逮进牢里了。
衙役们虽觉得扶苏没必要好声好气地和这些刑徒说话，但也不敢对扶苏指手画脚，只能在旁边盯着那些家伙让他们别太放肆。
许是扶苏的语气太平和，一个中年壮汉答了几句，心中有所触动，竟径自哭了出来，说自己家中有老有小，本该勤勤恳恳养家，没想到一时动了贪念偷了别人东西，把自己害进了牢里。周围乡里乡亲的都知道他干了什么，等他刑满释放了，怕也没脸见人了。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其实这批刑徒都不算大奸大恶之徒，劳作个一年半载也就出去了。那些当真罪大恶极的人姚县令可不敢往这边送，既怕他们绕过监工的衙役寻机跑了，又怕他们破罐子破摔对扶苏下手。
这可是要命的事！
扶苏耐心地听着他们倾诉对家人的思念。
他不会因为这些人说得可怜就将他们释放，但也不会因为他们有过错就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触犯律法合该受到惩处，可惩罚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朝廷还是希望能通过关押和劳作让他们走回正道，毕竟人丁兴旺对每个地方都重要得很。
扶苏待他们一一说完，宽慰道：“勤快些干活，你们很快可以回家了。”
大家知道扶苏年纪小，又一个人过来云阳县养病，给他们吃饱穿暖还行，想让扶苏捞他们出大牢却是不可能的，倒也没为难扶苏。
饭饱酒足，衙役们押送着人回去，这批人自又和其他人吹嘘了一番，有人还打了个嗝给其他人闻肉味，气得那些没被选上的人要围殴他。
到半夜，还有人在睡梦里嘀咕：“大王不愧是大王，生的儿子都这么好，再想想我家那皮猴子，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与他同一囚室的老者没睡着，听他这么嘟囔，心中对扶苏更为好奇。不过他如今是阶下囚，再好奇也没用，他想了想，起身挪到有月光的地方，拿起竹简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神色专注而认真。
第二日，扶苏早早让人到周围的村庄跑一趟，招了一批踏实肯干的脚夫。
扶苏请人干活管吃管穿的事早传开了，又听扶苏给的工钱很公道，他派出去的人只跑了一个村庄就招来了十几个人。入冬后年关就近了，许多人都想攒些工钱买点年货过年，再说了，走亲戚、送人情，哪样不要钱？
眼看还有很多人跃跃欲试，跑腿的人不好擅自做主，只先把扶苏说的人数招满就领着回去复命。
扶苏不在意人都是哪个村子招来了，扫了一圈，感觉都是老实人，便领着他们入了避风的堂屋。
堂屋中央摆着个方形沙盘，里面盛着平整的沙子，右侧还摆着个木制推筒，书写过后可以把沙子重新推平。这种沙盘有不少人用来练字，只是扶苏这个比一般沙盘大，瞧着很有气势，其他人见了都觉得十分新奇。
扶苏用一根长长的竹枝画出一条细长的河流，对招来的十几人说：“这是附近的小河。”
见其他人还有些迷茫，扶苏又在沙盘上标出别庄和他们村子的位置。
这下不少人都恍然了解了，认真地看着扶苏，等着扶苏往下说。扶苏又把小河沿岸的村庄都标记出来，让他们自己认领比较熟悉的村庄。
村民们都是云阳县人，嫁娶也大多在县内找，很多村子可能就是他们媳妇儿的娘家。
扶苏耐心地听他们七嘴八舌指出自己媳妇是哪个村子的人，含笑把他们分派下去，叫他们分头负责一个村子。
有个面孔黝黑的村民壮着胆子问出口：“公子，那我们要做什么？”
扶苏微微地一笑，对他们说道：“收粪。”
所有人都愣住了，毕竟扶苏长得秀秀气气，像天上下凡来的小仙童，没想到他居然想……收集粪便？
收集这玩意有什么用？
扶苏没解释太多，只让他们直接挑着粪桶到村子里去收粪，干的湿的都可以。收满一桶可以给他们一个大钱。
他们口中的大钱其实是半两钱，顾名思义就是半两重的铜钱，外圆内方，厚实得很，拿在手里就叫人安心。
按照如今的米价，三个半两钱就能买到一斗米，足够一家老小吃几天了，村里村头村尾都有牛粪羊粪，收集起来不算难，揣几颗炒豆子说不定都能骗小孩子去捡来。
若是多跑几趟，说不准能赚上几十大钱，他们忙上一整年都见不着这么多！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振奋不已，趁着天色还早急匆匆地挑着空空的粪桶出发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赶明儿别人知道这能换钱，一准抢着送来！
头一天，脚夫们的收粪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一担担的牛马粪便被挑回了棚舍那边。不过收了一轮，周围村子散落在各处的牛马粪便都收完了，后面每天能收的数量就非常有限，反倒让不少人注意上了，都问起他们为什么要去捡粪。
都是相熟的，不可能一直瞒着，有人没憋住把棚舍那边一个大钱收一桶的事说了出去。一个人说了，一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不少人都跑去棚舍那儿问：“人粪收不收？”“狗粪收不收？”“猪粪收不收？”
负责这件事的是个年轻的小内侍，叫怀才。他算数不错，在扶苏面前露了把脸，扶苏马上对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棚舍这边的收粪工作。
一开始怀才还欢喜不已，等得知自己要干什么事，整个人都不好了。偏偏其他人还拿他打趣，说他现在也是个官儿了，是粪官！
怀才也感觉自己已经一身粪味。
虽说这差使听着不太体面，怀才还是老老实实地给来送粪的脚夫们发钱。面对其他人的询问，怀才也按照扶苏的吩咐一一答了：统统都收，可以送来，不过不要零零散散的，最好攒多些再送来，到时候他稍微掂量一下，就按照分量给钱。
收粪之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并且逐渐往更远的地方蔓延开。县里的人家许多都在家里备个大缸，人蹲在上面如厕，满了再拉出城去倒掉，有脑筋灵活的人早早便赶着驴车进城，挨家挨户收粪去。
左右都是要去处理掉的，有人上门收当然更好，一车车粪尿便从县城运往棚舍那边。
这棚舍自然是简易的堆肥舍，它构造虽然简单，里头却也分了几个堆肥池，人畜粪便简单地分流到不同的堆肥池中，短短几日已经堆积如山，看着有些吓人。
幸好堆肥舍选址很不错，味道传不出去，而怀才在堆肥舍里待久了，渐渐也麻木了，已经对这味道习以为常。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扶苏为什么收集这么多人畜粪便，怀才还是兢兢业业地管理着堆肥舍。
转眼就到了腊月，年关近了，县里出了件大事：有个收粪工去清粪缸时竟撞上主人家的客人栽粪缸里了，那粪缸口宽一米，里头深得很，要不是刚好收粪工来了，这人怕就要淹死在粪水里！
哪怕捡回一命，这事也够丢脸的，当时那人受了惊吓，一时忘了封口，很快这事就在县里传开了。
这大缸几乎家家都有，以前就有过掉进粪缸的事儿，许多人听了这事先是觉得好笑，而后上厕所都战战兢兢。
这事传到别庄，扶苏想了想，在绢帛上画了张图叫人送去给姚县令。他平日里的大事小事都有人伺候，不必为如厕之事烦恼，一时都忘了此时的茅厕十分简陋，不仅不适合采集粪尿，更是容易让人栽粪缸里头。
姚县令最近也提着一颗心上厕所，听人说扶苏送了份图样来，惊讶之余忙叫人呈上来细看。
乍一摊开，姚县令先是被扶苏的字和图吸引，有点不相信这是六岁小孩画出来的。等仔细看清楚，姚县令既惊又喜地叫来县司空，让人挑几个机灵点的工匠过来县衙干活，这样好的茅厕，他要先在县衙修一个！
咳，这不叫先己后人，这叫试验试验。不建一个试试看，怎么晓得它是不是真的好用？
几日后，姚县令在后衙请了批客人吃酒，饭饱酒足以后他一脸得意地领着客人们去参观新落成的茅厕，还捋着胡子说道：“这可是公子命人送来的图样，我问过了，还是公子亲自画的！”
其他人都关起门感受了一下茅厕。
茅厕里头干净整洁就不说了，供人蹲着的地方设计得非常舒适，再不必站在大缸上担惊受怕。要是身体不便，旁边还摆着张舒适的便凳，可以供人坐在上面方便！
绕到茅厕后方一看，只见茅厕底下放着的仍是两个方便收粪供清粪的大缸，只是上头建了个悬空的茅厕罢了。
这倒是不费什么钱。
姚县令请来的客人体验完了，直接和姚县令讨要了图纸，径自回家建了一个新茅房。
人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有了个可以仿照的模子，各家都显露了自己的聪明才智，造出更舒适、方便的茅房，还都学着姚县令那样请客上门体验，一时间家家都起了新厕，谁家要是没有，那是要被嘲笑的！
因着县里来了个茅厕大改造，极大地激发了大伙的如厕热情，堆肥棚那边的粪源更加固定了。
收粪的脚夫们赚得盆满钵满，也仿着大户人家茅房的样子在村里砌了间公共茅房，村里的人去如厕不收钱，粪留下就成了，算是既给自己找了个固定财源又回报了乡里乡亲。
不少人都很享受如今的新式茅厕，只是心里免不了有些犯嘀咕：怎么他们这位大公子年纪小小的，来云阳县以后就一直和粪较上劲了？他叫人收这么多粪做什么？
疑惑的不止是云阳县的人，远在咸阳的嬴政也从云阳来的书信里得知扶苏做的一系列事情。
头一次看到扶苏叫人收粪时，嬴政正准备看完就去吃饭，结果看完后彻底没了胃口！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嬴政都没打开过那边送来的书信。直到这两天听人说起云阳县流行起一种新茅厕，他才开信看了眼，一看，才晓得这又是扶苏捣鼓出来的玩意！
嬴政脸皮抽了抽，想亲自去云阳骂扶苏一顿——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大秦公子，怎么就和粪尿过不去了？！

第4章 新字
最近都没下雪，云阳县的天气逐渐干燥起来。年关近了，堆肥舍的收粪工作陆续收尾，怀才按照扶苏的指示派遣人手按时对粪堆进行翻转，天气晴朗时便掀开棚顶让太阳给肥堆晒晒太阳。
扶苏身体养得很不错，早起沿着别庄外的道路穿过山林，径直行至离别庄不远的嵯峨山脚。
嵯峨的意思是高峻，嵯峨山有五座主峰，山山相连，一座更比一座险峻，当地人又叫它五连山。
怀才去管理堆肥舍了，跟在扶苏身边的内侍叫怀德。他长得机灵讨喜，随着扶苏在山势较缓的峰脚下停住脚步，殷勤地问扶苏：“公子，可是渴了？”
“没有。”扶苏摇摇头，看着眼前空阔的山地，在心中描绘着山势。
怀德识趣地闭嘴，没再打扰扶苏。
别看扶苏年纪小，心里可比许多人都有主意，由不得他们随意揣度。
扶苏把周围的地势都记下了，转头见怀德立在一边听候差遣，便笑道：“听说此处是当年黄帝铸鼎处，鼎成之后有龙垂髯下迎，如今竟也成了荒山野岭。”
黄帝与炎帝在百姓心中很不一般，天下诸国大多自称其后裔，比如楚国勋贵屈原就自称“帝高阳之苗裔”，所谓的帝高阳指的是颛顼，黄帝的孙子。同样的，秦国先祖也自称是颛顼的后裔，以此显示自己理所当然登上王位。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扶苏无法继续修炼，但也能看出这地方确实曾经兴旺一时。
只可惜岁月无情，曾经的繁荣兴盛不过是过眼烟云。
提到黄帝铸鼎这种话题，怀德不敢接，不过他很有眼力劲，见扶苏兴致不高，立刻说：“公子，出来这么久了，要不要回去用些糕点？”
扶苏点头：“也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随行的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左右，提防着意外发生。
一行人回到别庄外，却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外头徘徊，不时抓挠一下脑袋，显然是在为什么苦恼。
那小伙子瞥见扶苏，立即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扶苏面前的泥道上：“公子！”
扶苏稍一辨认，把对方认了出来。这小伙子上次曾来给他盖堆肥舍，他犯了点小错被逮进牢里，当时就差不多该刑满释放了。
扶苏伸手将小伙子扶了起来，奇道：“你从牢里出来了？”
“对，今儿刚出来的。”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以后不会了。公子，小的有一事相求！”
扶苏没一口答应，而是先询问：“什么事？”
小伙子道：“是这样的，小的在牢里和一位老人家在同一个牢房，他姓程，以前是读过书的，听说还当过官。程先生年纪大了，吃得不多，平时会把饭让一半给小的，心肠好得很。对了，平时程先生还在牢里写文章哩，我虽不识字，却也很敬重他。”
扶苏耐心地聆听着。
小伙子见扶苏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大着胆子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这几天程先生病了，小的托牢头给程先生找个大夫，牢头根本不理，这会儿小的虽然出来，身上却没钱，不知公子能不能帮忙找大夫给程先生看看，小的可以给公子做工偿还！”他说着又跪了下去，径直给扶苏磕了个头。
扶苏再次将他扶起来，说道：“不必如此，我会让大夫去牢里一趟。”
这位程先生，扶苏其实听过的，只是时间太久远他一时没想起来。
程先生单名一字邈，曾在朝中为官，后来触怒了他父王被关进云阳大牢。这一关就关了十年，他父王始终没想起他来，但程邈在狱中不曾颓丧，每日悉心整理着过去见过的文字，挑拣出最容易学习的三千个常用字献给他父王，以此重新获得了他父王的任用。
不说这位程先生的才华，光看他入狱十年都不曾颓丧便知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扶苏听小伙子说到程先生，就想起了这么一号人来。
左右无事，扶苏叫怀德备车，决定自己带着随他到别庄的徐福亲自跑云阳大牢一趟。
那小伙子闻言大喜，扶苏让他回家去他也不走，反而一路跟在马车边上跑，想要亲眼看着大夫出诊。
倒是个有良心的。
云阳大牢离别庄也不算远，乘车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扶苏下了马车，接过怀德递过来的鎏金手炉，带着徐福走向大牢门口。
看守大门的人见扶苏一身锦衣，又见随行侍卫都配有刀剑，顿时知道了扶苏的身份，诚惶诚恐地朝扶苏行了礼。
“不必多礼，”扶苏不疾不徐地说道，“听说牢里有位程先生病了，我带了太医过来给他瞧瞧。”
看守忙说道：“公子怎么好进牢房这种污秽地方？”
扶苏好脾气地道：“我一会就走。”
扶苏坚持要进牢房，看守也不好拦。好在这时闻声而至的牢头出来，瞧见仙童般的扶苏后屁颠屁颠地迎上前：“公子，您可是要来找什么人？”
扶苏点头：“我找程先生。”
牢头显然很熟悉那位程先生，忙不迭地引扶苏入内。咸阳城内没有比较大的监牢，一些犯了事的人大多送到云阳这边关押，因此云阳县的大牢算是京畿各县之中规模最大的一个，走进里面竟没有一般监牢那种阴暗污秽的感觉。
不一会，牢头便把扶苏带到程先生的牢房前。
由于今天同一牢房的小伙子刚出去，程先生的牢房里没别人，算是让他住上了“单间”。
其他牢房人倒不少，见这么个锦衣孩童跟着牢头走进来，都忍不住往扶苏身上瞧，有些曾去搭堆肥舍的人则和其他人说：“瞧，这就是我们大公子啊，我没说话吧，当真像天上来的一样！”
见扶苏年纪小，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人家是大王的儿子，可不就是天上来的。”
“那衣裳料子瞧着就不一样，一个衣角都够我们家吃一年了吧？”
“大公子怎么跑牢里来了？难道朱小六真跑去求人家找大夫给老程看病？”
还有眼尖的人很快瞧见了跟在后头的小伙子，也就是他们口里的“朱小六”，马上喊了起来：“朱小六，你才出去又进来了，是不是舍不得我们？”
牢头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怒喝：“都闭嘴！”等意识到有扶苏在自己这么吼有些僭越，他又忙对扶苏哈腰告罪，“公子，他们都是些混子，总不讲规矩，吵着您了。”
扶苏没在意这点事，朝其他人笑了笑，迈步走进程邈所在的牢房。
程邈确实病着，躺在干草堆成的“草床”上紧闭着眼。
怀德忧心忡忡地挡在扶苏面前，生怕程邈给他过了病气。照他说，扶苏就不该亲自来，要是再病了怎么办？不过他是伺候扶苏的人，不可能帮扶苏拿主意，只能在扶苏和程邈之间牢牢隔档着。
扶苏也没凑太近，而是先让背着药箱的徐福上前给程邈诊病。
徐福经验丰富，稍一把脉，便知程邈只是染了风寒，治起来很简单，只是在牢里没能及时喝药才会拖到这地步。他毕恭毕敬地向扶苏禀明程邈的情况，给程邈开了个药方，旁边的牢头机敏地叫了个衙役去抓药煎药。
徐福打开针包取出银针，正儿八经地给程邈施针。
扶苏本想和程邈聊一聊，没想到程邈病得昏昏沉沉，心中虽有失望，却也不着急。
毕竟他知道程邈在牢里熬了十年，最后是熬到了他父王的赦免的，应该不会在这一年离世，真想聊的话来日方长。
扶苏正要领着人离开，不想徐福几针下去，程邈竟醒了过来。
瞧着还有些虚弱，转头看了看徐福，又看了看被怀德侧挡着的扶苏，程邈顿时想要起身行礼。
他当年曾入朝为官，自然认得扶苏那身衣着打扮和身边那些随从代表着什么。
扶苏看出了程邈的想法，当即挥挥手让怀德退开，上前说道：“先生不必多礼。”
程邈道：“有罪之人，当不得公子这声先生。”
扶苏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什么，程邈的罪是他父王亲自定的，没有他父王开口别人不能说他无罪。
在怀德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扶苏在徐福腾出的位置上坐下，对程邈说：“先生好好养病，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叫看守的人到城南别庄找我。”他语气温煦，气度从容，丝毫不像个六岁小童。
本来程邈觉得那些去建堆肥舍的年轻人见识得少，对扶苏的描述难免有夸张之处，如今亲自见了却觉得那些人并没有夸大其词，他们这位大公子果真不是寻常孩童。
面对这样的扶苏，程邈不愿太失礼，挣扎着坐起身来与扶苏相对而坐，说道：“程某贱命一条，实在不值得公子亲自走这一趟。”
扶苏目中含笑，缓声说道：“我听闻先生在牢中仍时常整理读过的书，我如今在别庄养病没多少事可做，平日里只能多看看书，不知能不能借先生书稿一读？”
程邈已年过半百，目光却不见丝毫浑浊。见扶苏定定看过来，他便知道扶苏已猜出一些事。
衙役确实不甚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性命，都是有罪之人，死在牢里也不要紧。不过他因为年事已高，又能识文断字，待遇便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平时不用去出工不说，牢头有什么需要记录的还会让他记一下。
因此他要是生病，还是有法子请大夫的，只不过他听着别人讨论扶苏，想借机见扶苏一面罢了。
连朱小六那番说辞，都是他教朱小六说的，目的就是看看能不能引起扶苏对他这个人的兴趣。
若是能借机把文稿献给扶苏，通过扶苏让大王解除他身上的罪名就更好了。
既然自己的算计已经被扶苏发现，程邈也没多犹豫，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几卷竹简从草床边上取了出来呈给扶苏。
为了让扶苏更重视这份文稿，程邈还稍微介绍了一下：“我过去读过不少书，发现各家字体繁杂多变，因着牢中岁月漫长，便挑拣其中易于掌握的字形整合出来。”
程邈摊开其中一卷竹简，上面刻着一行行整齐明了的文字，字形和秦国流行的大篆不太一样，大篆笔划偏圆，程邈整理出来的这些字却偏方，看起来一笔一划都方方正正，瞧着叫人感觉耳目一新。
更重要的是，比之大篆的繁复难写，这些字形明显更容易掌握一些。
程邈接着道：“兴许各家学者不爱这样的字，但各地的大课小课情况大多由隶卒记录，他们没有条件读《诗书》之类高雅之学，许多人甚至大字不识一个，想要教出精通大篆的隶卒太难了，是以我想着若能整理出平日里常用的字，挑拣出它们最简单的字形，对于教隶卒识字应当大有益处才是。”
扶苏听了觉得有理。
他虽察觉程邈想借助自己离开云阳大牢的谋算，却不曾生气，更不觉得程邈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若当真是只懂埋头读书、一心认死理的顽固学者，怕是等不到他来就受不住磋磨死在狱中了。
相反，这种懂得把握机会——甚至为自己创造机会的人，才是真正的治国良才。
扶苏展开竹简仔细把上面将近三千的常用字看了一遍，对程邈的博学广记颇为佩服。他起身郑重地朝程邈一揖，认真说道：“委屈先生再在牢中养几日病，我会写信将此事禀明父王。”
程邈对自己整理出来的东西还是有信心的，是以得了扶苏这个允诺也没有露出喜色，而是稍稍避开扶苏那一揖，坦然道谢：“多谢公子。”
双方对这次相谈都十分满意，扶苏亲自抱着程邈那几卷竹简走出云阳大牢。
见前来求助的朱小六还小心翼翼地跟着，扶苏转头问他：“你家中有几口人？”
朱小六诚惶诚恐地道：“家里六兄弟，父母跟着大哥，我们哥几个分出来单过了，前些年我讨了媳妇，还有两个孩子。我媳妇生女儿时亏了身体，家里穷，没法给她补身体，我脑子一热，就去偷了别人东西。”说着说着，他不由抹了把泪，“我媳妇没怪我，我做了错事，她还在家守着两孩子，每天辛苦不说，还不时挤出几个钱弄吃的送来给我，我以后再不会干坏事了。”
扶苏道：“那你将家中妻儿接过来，找我庄子的管事说一声，就说我留你在庄子上做事。”
朱小六闻言大喜，不等扶苏阻止又跪下咚咚咚地给扶苏磕了三个响头。
扶苏怀里抱着竹简，只能叫怀德将他扶起来，自己转身上了马车。

第5章 学宫
扶苏回到别庄，找来两张底下人裁剪好的白绢给嬴政写信。他记性好，程邈写的字他看过一遍，字形便都熟记于心，于是准备先用大篆把信写了一遍，再用程邈那种字体誊写出来。
扶苏在案前坐定，笔沾了墨，却没立刻落笔。他来云阳县这么久，还没给他父王写过信。
扶苏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人详细记下来送到咸阳，因此一直没有动过笔。当时他历天劫时，师父说他还是没放下，扶苏虽不愿面对，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放不下。
当年他在北边监军，离咸阳很远，消息传得很慢。
父皇再次东巡的消息他过了很久才知道，他还听说，父皇是带着胡亥去的。
父皇未必没有真心爱重过他，只是彼时父皇已独主天下，举朝上下没有人会违逆父皇的意思，只有他这个长子总在许多事情上提出异议，所以父皇后来更偏爱幼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少，在这个时候父皇并没有生他的气，更没有厌恶他。
扶苏静静坐在窗前，回忆着记忆中的一切，久久没写下第一个字。直至伺候在一旁的怀德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磨墨，扶苏才回过神来，提笔沾了墨，在白绢上写起信来，六岁小孩写信没那么多讲究，开头问个好，后面直接说事便成了。
扶苏简明扼要地将程邈那番说辞整理到信里，表示这位程先生才华出众，所整理出来的字体又很适合隶卒学习，不如让他从牢里出来给教隶卒学习这种字体。
扶苏还提到，最近他行至嵯峨山脚与村民相谈，听闻那儿有个稀奇的地方，写《道德经》的老子曾在那里讲经，鬼谷子也曾在那里讲学，他过去试过，在那儿不必大声说话，底下的人自然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有这样一个地方，大可以在上面筑台，再稍稍把底下的杂草和灌木收拾一下，清理出一个能容纳近千人的空地。到时先生们在台上讲，学生们在底下听，想来应有稷下学宫之风。
程先生若能被放出来讲学，一次可以教会一县的隶卒，往后他们记录县中事务会方便许多也清晰许多。
扶苏洋洋洒洒地写完，一张白绢已被他写满了。趁着墨汁还没干透，他把内容回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便挪到书案上方，开始用程邈那种字体誊写起这封长信来。
待两封信都风干了，扶苏把它们封装起来，叫怀德命人将它送回咸阳。
别庄这边有专门往咸阳送信的人，听说是扶苏亲自写的信，没有耽搁太久，连着当日往京中报备的书信一同送回咸阳去了。
信送到咸阳宫时还未到晚膳时间，嬴政正在与李斯讨论最近在看的书，听人说这次扶苏亲自写了信，眉微微挑起。
以扶苏这个年纪，要他写信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是以嬴政也没觉得只看底下人记录的事有什么不对。
自从看了几回关于“茅厕大改造”的事，嬴政在用膳前是不会看云阳县那边送来的信的，这会儿倒是来了兴致，伸手叫人呈上来看看。
私底下，嬴政坐姿闲适得很，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坐榻，信递上来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有些意外，展开一看，发现竟是两份长信。
嬴政稍稍坐正身体，展开信看了起来。前头扶苏做的那些事虽不知目的所在，却都无关要紧，这信上所写之事却不一样，倘若程邈整理出来的所谓适合隶卒书写的“隶书”真那么简单易学，确实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李斯见嬴政读着读着扶苏的信整个人都坐正了，不由也好奇起来。他曾去给扶苏启蒙，最清楚这孩子思维敏捷，记性好不说，还能举一反三，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最近云阳县流行的新式茅厕李斯家也改了一个，感觉如厕确实比从前舒适多了，只是依然挺疑惑扶苏叫人收集粪便做什么。
可惜嬴政这个当爹的不问，李斯也不好越俎代庖。
扶苏能写这么长一封信，李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好奇扶苏到底写了什么而已。
嬴政很快把上面那封大篆写成的信看完了，他把信递给李斯，让李斯摊开拿着，自己径自展开那封用隶书誊写的信。
两张长信并在一起，对比更加鲜明。
扶苏的字是跟李斯学的，写得整齐漂亮，只是年纪到底还小，写起字来还缺些劲道。不过整齐就够了，足以对比出两种字体的不同之处，比起大篆，隶书字形偏方，笔划简单，学起来容易。
两种字体写同样的内容，最能比出各自的优势和劣势。
李斯在嬴政比对完之后也得以一睹信中内容。
他同样越读神色越郑重。
隶卒是地方上负责做事的人，他们每年都要将各地的收成、人口、治安等等情况汇总起来，在年底统一将相关记录送往咸阳上报，这事叫做“上计”。
可以说隶卒们的才干决定了当地的治理情况，若是能有一套简单易学的字体供他们使用，往后每年的上计将会省事不少，朝廷处理起地方事务来必然更得心应手。
至于扶苏所说的授学之地，那反而是小事一桩，在不在嵯峨山下建都一样。
李斯激动地说道：“大王，这程邈我们该见一见。”
嬴政收起两封长信，再次倚坐回坐榻上。他比李斯平静多了，他们正在谋划着灭六国之事，老天便送他这么份礼物，可见合该他们大秦一统天下。
既然是理所应当之事，自然没必要太激动。
倒是扶苏这孩子，给他的意外更大。
扶苏去云阳县之后病确实好了，不过做的事情也有点多，瞧着不像去养病的，反倒像在谋划着什么。可他给扶苏找的老师大多还在咸阳，李斯和蒙恬更是绝不可能跟着去给他支招，难道这些事都是扶苏自己想做的？
嬴政说道：“确实是件好事，我叫蒙恬去把扶苏接回来几天，顺便捎带上这程邈。”
君臣议定，蒙恬立刻被召了过来。
扶苏本就是蒙恬送去云阳县的，蒙恬对那边的事也颇为关注。听嬴政要把扶苏接回来，蒙恬有些忧心，毕竟扶苏前头生病不是假的，出城以后情况也的确渐渐好转，这说明相冲之说很可能是真的，要是扶苏被接回来不知会不会再一次病倒。
蒙恬心里这样犹豫着，嘴里也没犹豫，直接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嬴政淡淡道：“马上年底了，让他回来陪我这个爹几天还能要了他的命不成？”
嬴政倒没怀疑扶苏自己装病想出宫玩，只是疑心是不是有人在给扶苏出主意。
他让人盯着那么久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便想着把人叫回来看看。
至于回来后还让不让扶苏去云阳县，那就另说了。
蒙恬听嬴政的话似乎别有深意，没再多言，领命径直出了城。
蒙恬到云阳县时，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村庄入夜后漆黑一片，独独别庄里亮着灯，不管是油灯还是蜡烛，都是权贵之家才用得起的东西，普通百姓大多只能早早入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作息便是这样来的。
扶苏听说蒙恬来了，披着裘衣亲自出迎。
“公子。”蒙恬忙上前见礼。
“恬叔。”扶苏喊了一声，伸手拉着蒙恬往屋里走，两个人在灯下相对而坐。
没别人在，蒙恬放松了不少，先将嬴政的命令告知扶苏，随后就在灯前与扶苏闲谈起来。
天色已晚，今天他们是不可能回咸阳的了，蒙恬决定明日一早再去云阳大牢接程邈。
蒙恬没看扶苏的信，不由问扶苏：“那程邈也入狱好些年了，大王怎么突然要见他？是公子和大王提到他了吗？”
扶苏自是不会隐瞒，把自己如何见到程邈、如何给嬴政写信的过程给蒙恬讲了。
蒙恬感觉这程邈是在利用扶苏，不过若是那隶书当真有用，对扶苏也有好处，算是互利互惠的事。他说道：“倒是个真人才。”
扶苏认真点头。
蒙恬见扶苏年纪小小，却做出小大人模样，不由莞尔。
两人分别多时，蒙恬提议去前院练练拳脚，他好看看扶苏有没有偷懒。
天上的月亮已经变成一弯银勾，前院照不着多少月光，还是怀德机灵地叫人点了灯才亮堂些。
一大一小在空地上比划起来，明明是大冷天，不久之后他们身上都出了一身薄汗。
“不错。”蒙恬让着扶苏对练了一会，满意地赞道，“平时多练练，公子便是到了军中也不会让人比下去。”
扶苏一本正经地说：“全靠恬叔教得好。”他以前的天赋其实是驯养飞禽走兽，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他都能把它们降服，人一旦有了助力，很多方面便会松懈下来。如今重活一次，他有许多事想做，自然得让身体好起来。
两人去洗了个澡，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一起去云阳大牢寻程邈。
程邈昨日喝了药，病已好了大半，再没有初见时那种随时会一病不起的孱弱。
见扶苏与蒙恬一起过来，程邈心中惊讶，更确定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扶苏这位长公子在大王心中果然十分不同，要不然蒙恬不会来得这样快。
有蒙恬亲至，程邈终于如愿走出了云阳大牢。
扶苏对程邈的态度一如昨日，亲自邀程邈上马车。
蒙恬见扶苏精神不错，一颗心暂且放回原处，骑马缀在马车旁护卫扶苏回咸阳。
一路上，扶苏先是和程邈讲述了自己对稷下学宫的向往之情，接着才与程邈提起授学之事，表示程邈若是愿意，可以先在别庄小住，年后他便让人在嵯峨山下建屋筑台。
隶书的教习只是开始，日后他会请各方学者前来讲学，有名师在，学生自然会闻讯而来，他们必定能建造一个属于大秦的稷下学宫。
在如今的天下学者心中，稷下学宫是个无比神圣的地方。稷下学宫有七十多位博学之士开班授徒，包括荀子、孟子、尹文子、申不害等等闻名诸国的学者，他们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见解，无数新思想在稷下学宫诞生和传播出去，堪称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大秦位居西北，一直以来在东方诸国眼中都与蛮族无异，朝中能用的有学之士大多来自东方各国，许多人都暗中讥笑说“大秦无学者”。
事实上连李斯、姚贾等人原本也并非秦国人，他们来秦国只是为了争取到一展抱负的机会。
扶苏记得他父王一统天下之后，也曾希望东方学者能效命于朝廷，帮助大秦巩固在东边的统治。可惜东方学者大多瞧不上大秦，明里接受了博士之位，实际上却没几个人真心愿意为大秦效力。
也正因为无法通过东方这些士大夫来融合东方诸国，父王才会屡次东巡，希望能通过展示大秦的强悍武力让东方百姓真正臣服。
如今离天下一统还有差不多十二年，扶苏相信这十二年时间里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打天下他可能帮不上忙，逐步助大秦融合六国却是有机会做到的。
只有真正让各国融为一体，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免于再遭动荡。
扶苏的目光澄澈而坚定。
程邈听了扶苏对“嵯峨学宫”的构想，心中也有些激荡。他出身寒微，却酷爱读书，自也听说过稷下学宫的存在，只是无缘亲自去看一看罢了。
大秦举国皆兵，人人都是勇士，打仗要是称了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可若说到治学之事，大秦确实远不如东方诸国！
与扶苏一番对谈，程邈已经没把扶苏当小孩看待了。他已不算年轻，心却没老，血也还热着。
老秦人永不服老！
程邈慨然说道：“公子若有用得上程某之处，程某绝不推辞！”
两人叙完话，马车也行到了咸阳宫外。
扶苏先下了车，让怀德上前搀扶程邈，程邈却摆摆手，自己从容地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宫门，心中的激荡仍未平息。
若是没有路上这一番谈话，他肯定更想借着整理、创造隶书的功劳回咸阳当官，可与扶苏相谈过后他却改变了主意。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已活了大半，余下的一小半，他该做些更能让后世记住的事！

第6章 父子
离宫一个多月，扶苏再次回宫，一路都有人指引。他走过长长的回廊，被人领到了嬴政处理政务的地方，却没能第一时间入内，而是被人带到隔壁偏殿，好吃好喝伺候着。
嬴政先见了程邈。
程邈年纪已经不小了，再加上刚病过一场，身体虚得厉害，因此他虽是乘车回的咸阳，看上去还是有些疲态。
刚离开云阳大牢，程邈也没置办新行头，穿的是一身洗得皂白的冬衣。他毕恭毕敬地向嬴政行了大礼。
嬴政没开口，只上下打量着程邈。
既要见程邈，嬴政自是让人去查问一下程邈在狱中之事，很清楚程邈需要找大夫的话不是非向扶苏求助不可。程邈特意让人去寻扶苏，明显是想借扶苏把他手中的文稿递出来。
这一点，不知扶苏那孩子有没有察觉。
身为他嬴政的长子，若是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未免太蠢了些。
嬴政打量够了，才免了程邈的礼，让程邈坐下说话。
到底是面对大王，程邈心中有些忐忑，不过思及路上那番对谈，程邈很快又镇定下来。他确实是存着借病见扶苏一面的心，但扶苏的表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不仅没能掌控那一次会面，反而还被扶苏所描绘的未来吸引住了。
嬴政开门见山地道：“程先生的文稿朕都看了，先生确有大才。若是让你自己选，你是想回咸阳任职，还是跟着扶苏身边？”
程邈才刚坐下，听嬴政这么问又立了起来，躬身朝嬴政行了一礼：“小人出身隶卒，学识浅薄，只胜在多读了些书，不敢向大王讨要差使。承蒙公子不弃，看得上小人的粗浅见识，为小人上书大王，小人愿追随公子左右，效犬马之劳！”
程邈声音本就洪浑有力，这话更是说得掷地有声，不见丝毫勉强。
嬴政有些讶异，再次仔细打量起程邈来。这年过半百的老者颓色尽去，面庞清正，目光坚定，瞧着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来岁，又回到了正当壮年的时期。
“扶苏年纪尚小，”嬴政说道，“先生便是留在扶苏身边，怕也不能一展所长。”
要知道等扶苏长大，程邈都七老八十了，换谁都不会放着现成的官不当去追随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公子。
程邈把话说了出口，便没了最初的忐忑。他听嬴政提及扶苏时语气亲厚，明显对这孩子寄予厚望，也不瞒着与扶苏的那番对话。
程邈将扶苏关于“嵯峨学宫”的构想告知嬴政，语气免不了带上些向往。他朗声说道：“古语有云，欲引凤凰来，先栽梧桐树。当年齐国能建稷下学宫，引得天下学者心向往之，齐国也因此广纳人才，鼎盛一时。倘若大秦也能有这样一处治学圣地，将来何愁无人可用！”
这事扶苏在信中也提到过，只不过扶苏只提了筑台讲学，不曾提到要建属于大秦的“稷下学宫”。
听着程邈越发激昂的语调，嬴政微眯起眼。
不知怎地，他想起底下人记录的一段对话，扶苏去狱中见程邈之前曾在嵯峨山脚和身边的怀德感慨：“这曾是黄帝铸鼎处。”
黄帝铸鼎的典故，嬴政清楚得很。
当年黄帝铸鼎之后天上有龙下迎，黄帝并七十余贤臣乘龙而去，余下小官与百姓在地上仰望他们离去。往后又有禹铸九鼎定天下，使得鼎这一器物逐渐成为天下之主的象征。
嬴政语气淡淡，神情也有些莫测：“既然先生已经决定好了，往后便跟着扶苏吧。”
程邈领命退下。
此时扶苏已经在内侍的注视下解决几块糕点。他见程邈出来了，起身喊了一声“先生”，就听有内侍过来请他去见嬴政。
扶苏不知道嬴政为什么先见程邈，不过国事理应摆在前面，他也不在意多等那么一会。听人说嬴政要见自己了，他轻轻拍去衣裳上不小心沾上的小碎屑，随着内侍前去嬴政那边。
嬴政倚在坐榻，看着走进来的扶苏。
一个多月不见，扶苏的脸色没了离宫时的病态苍白，一张小脸在云阳县养得白里透红，气色极佳。
嬴政继位数年，陆陆续续有了十来个孩子，他都没怎么上心，平时并不关心他们在做什么、长成了什么样。这会儿仔细一看，他发现扶苏和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同，脸庞秀秀气气不说，举手投足瞧着更是像个小大人。
“过来。”嬴政朝扶苏招了招手。
“父王。”扶苏跑到嬴政近前喊人。
嬴政抬手把人拎了起来，直接搁自己膝上。
豆丁点大的小娃娃，压根没什么重量，他单手就能提起来。
扶苏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哪怕眼前的人是他曾经无比孺慕的父皇，于他而言也已经相隔许多年。而且，即便是他过去的记忆里，父皇也不曾这样抱着他。
扶苏仰起头，看见嬴政年轻的脸庞。
这一年的嬴政才二十七岁，还很年轻，还没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
他所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将六国一一除去，将整个天下收归己有。至于其他的烦恼与追求，于他而言还很遥远。
扶苏的背脊有些僵硬，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渐渐湿润了，忍不住又低低地喊了一声：“父王。”
扶苏一直仰着头，嬴政能看见扶苏眼底微亮的水光。
这个孩子从小懂事，其他弟弟妹妹可能还会试图让他抱一下，扶苏却总是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看着。
嬴政一直觉得自己这儿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和他不怎么亲近，不过对他来说正好，他本就没什么心思哄孩子。
只是不知怎么，被扶苏眼含泪光喊了这么一声“父王”，嬴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看来这孩子不是不想亲近他，只是懂事惯了，不知道该怎么亲近罢了。
嬴政抬手拍拍扶苏脑袋，仍是将他抱在膝上，笑道：“扶苏，你也想问鼎天下吗？”
问鼎这事是楚庄王干的。
当年周王朝衰败，诸侯群起，楚庄王是其中一霸，他陈兵洛水，笑着问周王鼎有多重。
楚庄王意图很明显，就是不想再当诸侯，想染指整个天下。
扶苏一顿。
父王这么问，明显是知道他与怀德感慨的那一句“黄帝铸鼎处”。
如今周王朝名存实亡，诸侯战乱频繁，都想由自己一统天下。而扶苏已经知道在十二年后，一统天下的将是他们大秦。
他父王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成为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若是以前，扶苏还会觉得自己是长子，将来皇位必然会由他继承。可如今的扶苏已经经历过两次生死，对许多事都看淡了，天下是父皇打下来的，父皇要将皇位传给谁都是父皇的事。
他想要的，不过是让天下早日安稳下来，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样一来民怨会少一些，父皇手里的杀孽也会少一些。
扶苏朝嬴政摇摇头。
“孩儿不想要。”扶苏说。
嬴政眉头一挑，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他一个半大小孩跑去云阳县瞎折腾，一天天东搞西搞的，还学人感慨什么黄帝铸鼎过眼繁华，难不成还真是因为好玩不成？
扶苏缓声说：“我想要大秦长治久安，千秋万世。”
扶苏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认真，嬴政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很难想象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口。
可正是因为它出自六岁孩童之口，才说明大秦必将成为天下之主，千秋万世，延绵不绝！
“说得好！”嬴政开怀地夸了一句，再次拍了拍扶苏的脑袋，说道，“这几日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我主持祭礼。”
扶苏乖乖点头，并没有提什么相冲之说。
接下来几天，嬴政在许多人惊诧的目光中随身带着个扶苏。
年底了，各种祭祀从年末举行到年头，主要是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兵壮马强、国泰民安。
程邈这几日一直在咸阳暂住，没听说多少宫中的消息，也没见到自己以后要追随的扶苏，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等从蒙恬口里得知扶苏这几天基本寸步不离地跟在嬴政身边，在所有大臣面前大大地露了次脸，程邈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这说明扶苏不是因为让大王不喜才被打发到云阳县。
说不准扶苏所做的那些事全是嬴政打算做的，只是拿扶苏当幌子，顺便让扶苏历练一下而已。
就是扶苏年纪也太小了些。寻常人家的小孩在这个年纪大多还被家里千宠万爱着，别说那么流利地侃侃而谈了，怕是连字都认不了几个。
不愧是生在王室的孩子！
不同于程邈关心扶苏在嬴政心中的地位，蒙恬更关心扶苏的身体。
这几天蒙恬安排京城防务之余不忘关注扶苏有没有再生病，生怕徐福那相冲之说是真的，扶苏一回到咸阳又会病倒。
好在过年这几天扶苏都健健康康，连个头疼发热都没有。
倒是嬴政仿佛突然喜欢上当爹的感觉，到哪都带着扶苏，连吃饭都不让扶苏分桌，非要把扶苏搁身边，尝到好吃的菜还要分扶苏一口。
蒙恬好几次看到扶苏僵硬地张口吃嬴政投喂的东西，都觉得这从小听话懂事的孩子浑身上下透出种“再喂我要掀桌了”的抗拒。
以蒙恬对嬴政的了解，估计就是因为扶苏这表现让嬴政觉得有趣，嬴政才乐此不彼地逗弄他。
到年初三，密集的祭祀活动基本告一段落。
蒙恬私底下找到嬴政，和嬴政说起对扶苏身体的担忧。
眼下扶苏看起来是好了，只是不晓得到底能好多久。虽说等真病倒再送出宫也不是不成，可孩子身体弱，很多小孩病一场就没了，蒙恬是看着扶苏长大的，不想让扶苏再遭一次罪。
嬴政养了几天孩子也没瞧出扶苏身边有什么高人，反而越看越觉得这儿子顺眼。
倘若真有高人，那是扶苏运气好；倘若没高人的话，那说明扶苏天资过人。
无论哪一样都是好事，嬴政没打算再追究下去。
既然扶苏不是在玩，而是真的想做点什么，那他就放扶苏去做好了。
嬴政对蒙恬说道：“明日让你弟弟随扶苏去云阳县吧。”
蒙恬本以为嬴政是想留扶苏在宫里的，听了这话有些意外。但是他本来就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想劝嬴政让扶苏继续外避一年，闻言自然领命而去。
第二日一早，得知自己可以回云阳县的扶苏早早去向嬴政辞行。
嬴政留扶苏用早膳。
比起从前，父子俩亲近了不少。
吃过早膳，嬴政把蒙毅分拨给了扶苏。既然不只是想筑台讲学，而是想建个属于大秦的“稷下学宫”，那自然不能靠扶苏手底下那点人小打小闹，他先让蒙毅去组织人手把学宫建起来，一如程邈说的那样栽好“梧桐树”。
至于凤凰到底来不来，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扶苏见到蒙毅很高兴，喊了一声“毅叔”。
蒙毅是蒙恬的弟弟，瞧着要年轻一些，很擅长处理内政。
他同样是看着扶苏长大的，对扶苏在云阳县建学宫的打算很赞同。
蒙毅虽出身武将世家，却更爱读书习文，自然愿意大秦将来出现更多能人志士，不必总依赖别国的学者。
朝阳徐徐升起时，蒙毅送扶苏出宫，到宫外还拐了个弯去接上程邈。
程邈虽然已经从蒙恬那打听到扶苏的消息，心里却还是不太踏实，等见到了人，他才彻底放下心来，推辞着上了马车与扶苏、蒙毅同乘。
马车辘辘驶出咸阳城，三人在车上讨论着学宫该如何建起来，一路上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来到别庄外。
别庄只是原本的王家别苑，规模不算太大，仿佛也算不得富丽堂皇，相对于扶苏的身份来说算是十分简朴的居所了。但扶苏在此住了一个多月，别庄里的所有人都认得他了，见到他的马车驶进来，不少胆子大的小孩齐齐跑到马车外头，眼巴巴地等着扶苏下来。
要不是有大人约束着，他们早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了。
扶苏下了车，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不由带上了笑。他伸手摸了摸一个奶娃娃的脑袋，叫人去蒸些米糕出来分给孩子们吃。
朱小六一家已经搬到别庄，只是过年期间没见到扶苏和程邈，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这会儿扶苏回来了，朱小六立刻领着妻儿上前齐齐给扶苏磕了个头。
扶苏将他们扶了起来，说道：“程先生他们会暂住在我们庄子上，你们平日里多给程先生他们跑跑腿。”
朱小六自然是一口答应。
蒙毅在旁欣慰地看着扶苏把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们的大公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第7章 新犁
扶苏叫人蒸了米糕割了肉，分送到各家各户，算是给底下的人一份迟来的年礼。
第二日，扶苏院门口便摆着各种东西，有晒干的草药、菌菇、菜干，有小缸的泡菜、酱菜，有水里捉的鱼虾，还有剥下的兽皮。
甚至还有几只被绑着腿的鸟儿。
也不知它们是提前飞回来的还是去年忘了飞走，反正倒霉被逮了，这会儿被人送到了扶苏手上。
这都是庄里庄外的人家送过来的。
对扶苏这个年纪不大、待人和气、出手还很大方的大公子，大家虽还是十分尊敬，心里却渐渐多了几分亲近，扶苏命人给他们送了东西，他们自都把家里拿得出手的都悄悄送了过来。
蒙毅早早起来，便看到扶苏立在院门前发愣。
他顺着扶苏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门口堆着的一堆堆东西。
蒙毅命人出来把它们收拾好。
扶苏已回过神来，转头朝蒙毅一笑，领着蒙毅去看他发现的地方。
两人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大多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和扶苏打招呼。
听说他们想要在云阳县建个学宫，都有些好奇：“学宫是什么？读书的地方吗？”
“对，读书的地方。”扶苏道，“学宫建成了，会请许多饱学之士来讲学，也会请人给孩子们开蒙。小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就可以识字断文，再长大些，孩子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天赋和需要选择自己往后想学的东西。只需三五年，我们县里的孩子就把字认全，掌握一些基本的算术。”
蒙毅在旁听着扶苏耐心地给人解释，心里也因为扶苏的话起了不小的涟漪。
以前只有贵族能够识字断文，学问垄断在士大夫以上的阶级手里，底下的人从来不会去肖想读书这件事，在他们看来，能识得几个常用字、学会算几个数，已经是顶有学问的人了。
到后来周王朝分崩离析，各地涌现不少“家学”，不少寒门子弟也对读书有了念想。
只是想归想，现实却绝不允许人人都跑去读书，比如你一个种田的，跑去学别人读诗书算什么事？
人人都想着读书出人头地，谁去种地，谁去打仗，谁去干那些苦活儿？
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农户的孩子学种田，铁匠的孩子学打铁，士大夫的孩子学诗书。
大秦倒是有些不一样，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都奉行军功封爵之制，不管出身如何，只要能拿到军功，就有土地、有爵位，能够从平民晋身为贵族。
而贵族后代如果不思进取、不自立自强，也无法继承父辈的爵位。
正因为大秦以军功封爵，大秦才人人皆勇士、举国皆精锐，在疆场上无往不利，横扫各国！
相比对军功的重视，大秦对读书人的培养可谓少之又少，朝中许多文臣都来自东方诸国。
这些人虽然因为想得到重用而来到大秦，心底或多或少却都有些瞧不起大秦的“没文化”，甚至还有别国奸细趁虚而入想要左右朝廷决定、削弱大秦国力。
大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如今天下未定，战乱频起，还是憋足劲一口气打下去最重要。
至于将来如何治理好天下一统以后的大秦，谁都还没开始想。
蒙毅静立在一旁，看着扶苏犹带稚气的小脸。
等上前说话的村民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蒙毅才对扶苏说道：“公子，你是想让全县的孩子都来读书？”
扶苏道：“可以的话，自然最好。倘若一年有一百个人来，不出三五年，县里就有一百个能识字算数的人。只要入了门，总有人愿意往深里扎根，”他仰头与蒙毅对视，目光澄明而坚定，“根扎得越深，风雨越难摧折。大秦总要有自己的根，不是吗？”
蒙毅闻言一震。
是啊，大秦总要有自己的根。
蒙毅的决心也变得坚定起来：“公子说得对。”
两个人走走停停，很快便到了扶苏所说的“老子讲经处”，蒙毅命人走到半人高的“讲经台”上试了试，发现果真如扶苏所说的那样声音传得又远又清晰，不必高声说话就可以让底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蒙毅在周围走了一圈，又和扶苏商量了一番，在心里大致架构出了学宫的模样。
外面免不了会有风雨，房舍还是要建起来的，这个讲经台则是在有德高望重、学识广博的人过来讲学用时。
既然要面向全县招收学生，那讲学的地方应该要大、要宽敞明亮，还要有夫子们住的地方、学生们住的地方，这样算下来花销不小。
学宫想长长久久地办下来，建几间房舍倒是小事，如何支撑它运转下去才是难题。
扶苏道：“这周围还有一些荒地，我准备开垦出来当做学田，学田的收成可以用来供给学生在学宫里的吃用。若是他们学得好了，可能还可以往家里拿粮食。”
蒙毅觉得扶苏的想法有些不靠谱，劝说道：“既是荒地，收成必然不会好，我看还是向大王讨些良田吧。”
扶苏含笑说：“先看看再说。”
蒙毅点点头。
两人回田庄后，发现姚县令又来了，脸上依然带着殷勤的笑。
扶苏对这位很会来事的姚县令并不反感，与他寒暄了一番，才晓得姚县令是来问扶苏有没有兴趣参去看县里的正月大课。
过几天会对县里的耕牛进行一次大比，主要是看看牛有没有负伤，再量一量牛的腰围，看看是胖了还是瘦了。
要知道耕牛是重要的农用资源，县里的耕牛全都是在编的，每头都被清清楚楚记录在案，还会记录好谁在负责喂、谁在使用它，私自宰杀或者弄丢耕牛都是大罪。
正因为耕牛十分重要，所以每个季度都会对耕牛进行比对，评选出最好的和最差的。最好的，喂养人和使用人都可以得到奖赏；最差的，喂养人和使用人都将受到惩罚。
县里有专人负责主持耕牛大比。
扶苏对此挺感兴趣，点头笑道：“劳烦姚县令亲自跑一趟了，我会去看的。”眼看快到饭点，扶苏自然留姚县令在别庄用膳，与他提起隶书的事，让他让县里的人分批过来学。
姚县令一听这事已经在嬴政面前过了明路，顿时感觉自己也很可能在嬴政面前露脸，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被扶苏差遣，吃过饭后欢欢喜喜地走了。
蒙毅不大喜欢姚县令这种爱钻营爱拍马屁的人，不过见姚县令对扶苏没什么坏心，也就没多说什么，径自去准备营建学宫事宜。
学宫还没建好，扶苏叫人收拾出别庄的空屋子，请程邈委屈一些暂且在这地方开课。
程邈既然决定跟着扶苏干，自然不会觉得委屈。
转眼到了正月大课的日子，扶苏乘着马车到县郊。
县里的耕牛已经被集中在一起，看起来全都精神奕奕。估计要不是冬天水太冷，负责喂养它们的人一准会先给它们洗个澡再牵过来！
扶苏抱着手炉好奇地看向一排排精神抖擞的耕牛。
大秦的封地一直在贫瘠的西北部，血脉里就擅长驯养牲畜。据说秦人的先祖就是因为养马养得好，才被封到秦这个地方来。
扶苏也是在进入师门后，才知道自己竟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也因此，他到每个小世界历练时总会格外关注普通人是如何驯养动物、让动物为自己所用的，如今回到大秦来他虽无法再修行，历练时见识过的一切倒是大有用处。
比如这会儿县里的耕种好手正在表演犁地。
在姚县令指定的田地上，两头耕牛在前面哼哧哼哧地拉着笨重的木犁，那位耕种好手则在后面推进木犁、把控方向。
虽然牛和人都已经把这事做得很熟练，全程不见丝毫停滞，但是不可否认地，在这个耕牛本就稀缺的时代，这种名为“耦耕”的耕作方式显得有点笨了。
扶苏稍稍走近一些，观察着犁地用的木犁，农具一直在发展和进化，目前来说，这个木犁已经能给人减轻不小的负担。
扶苏在心里回忆着自己见过的那些农具，很快找到把它变得更灵便、更省力的改造方案。
他到底没亲自耕作过，即便能做出来还是需要擅长耕种的人来使用一下。
很快地，那耕种好手把一块地犁完了，可谓是又快又好。
扶苏命人去把对方请了过来。
这人叫张曲，家离别庄挺近，便道：“过几天你得空了来我别庄一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张曲早就知道扶苏了，知晓他待底下的人很好，请人做事也会给很公道的工钱，当即憨憨地道：“只要公子有需要，小人天天都有空！”
扶苏莞尔：“那你三日后过来。”
张曲点头。
扶苏接着看耕牛大比。
接下来一头头耕牛被人丈量着腰围，瞧着都很温顺，扶苏能看出有些耕牛是临时被喂得牛肚滚圆的。
他也没说什么，仍是饶有兴味地看众人忙碌。
到结果出来了，他才乘车回了别庄，叫怀德去寻个木匠过来。
趁着木匠没来，扶苏进屋坐下，摊在一张裁好的白绢在上面描画起来。
他把新犁的样式完全勾勒出来时，木匠也随着怀德过来了。
扶苏命人请木匠到堂屋候着，自己带着新犁样式随后便到。
因为新犁做法不难，只是某些部件需要稍微琢磨一下，木匠看完后表示自己可以做出来，但看不明白该怎么用。
扶苏道：“不要紧，你做出来就好。”
木匠领命而去。
木匠走后没多久，朱小六跑来求见。
扶苏仍坐在原位，招招手叫朱小六坐下说话，奇道：“怎么了？”
“公子，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听说您要垦荒地建学宫，都自己带着家伙过来帮忙。”朱小六绘声绘色地说道，“蒙先生一开始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要来打群架的，没想到他们除草的除草，翻地的翻地，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己就干了起来，还说不要钱，就想快些把学宫建起来他们孩子能来读书！”
扶苏微微一顿，对朱小六说：“我去看看。”
扶苏再次走到学宫的选址处，只见男人们一点都不怕冷，纷纷挥着锄头和镰刀在那忙得热火朝天。
正巧到了吃饭的点，一群妇女打扮的女子提着竹箪穿过不远处的竹林来送饭，其中几个男人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吃饭或吃饼。
看到扶苏来了，有人还壮着胆子问：“公子，您要吃吗？”
扶苏笑着说道：“吃过了。”
有些没见过扶苏的人见扶苏果然如传说中好脾气，心里仅有的那一点畏惧便没了，七嘴八舌地问扶苏以后他们孩子是不是真能来读书、束脩会不会非常多。
如果他们努力努力能负担得起的话，他们都是想把孩子送过来的，毕竟哪怕去军中打仗，识字和不识字也是不同的。
他们大多都去打过仗，对此感触很深，所以格外希望自己的小孩能比自己有出息。
扶苏一一答了，才去与蒙毅说话。
第二日，来干活的男人们家的婆娘便被请来帮忙做饭，她们每天能拿到很不错的工钱，男人们也能第一时间吃上热腾腾的饭食。
到第三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别庄前就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扶苏前些天见过的木匠，一个是和扶苏约定好三天后过来的耕种好手张曲。
扶苏醒得早，听怀德说木匠和张曲都过来了，便径直去迎他们入庄。
年后天气仍然没暖和起来，还不是春耕时节，张曲说天天有空绝对不是假的，连庄子上的人基本也都是懒洋洋窝在家里躲冬。
扶苏亲自看了看木匠做出来的新犁，感觉瞧上去和他看过的没多大差别，显然是木匠这几天连夜照着图样赶制出来的。
扶苏很满意，叫人来把耕牛牵来，找块天气让张曲下田试试看。
都说术业有专攻，这话果然不错，张曲对着新犁捉摸了一会，等把犁套到牛身上后他心中就震惊不已，感觉这种新犁会改变他们往后的耕种方式！
张曲更加用心，和耕牛稍微熟悉了一下，便驱使着耕牛往前犁地。
真正上手之后，张曲就感受到了新犁的好处：这新犁不仅省力，还把地翻得更深！
而且它前头有个可以转动的犁盘，转向十分方便，再也不必在转弯时来回折腾半天了！
张曲把一片地犁完，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激动地拴好耕牛跑回来对扶苏道：“公子，这新犁哪里能买，小人也想买一把！”

第8章 回信
扶苏笑了笑，答了句“很快会有的”，又问张曲可还有用着不顺手需要再改进的地方。
“没有了，小人觉得再好不过。”张曲搔搔后脑勺，努力和扶苏表达自己用新犁犁地的感受，“小人耕地这么多年，第一次耕得这么舒服。”
连上手使犁的人都这么说，扶苏对新犁也有了信心。他想了想，叫来投奔自己的朱小六，让朱小六跟木匠一起多寻几个手艺好的赶制一批新犁，好在春耕时用。
木匠亲眼看过新犁用起来有多灵活，心中也是激动得很，要是这新犁推广开，他们可就多了一门吃饭的新手艺。
没等木匠激动完，扶苏又对他说：“您这几天好好教其他人，将来父王要是问及新犁，可能需要您走咸阳一趟。”
木匠闻言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再三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扶苏的信任。
事情安排完了，张曲也怀揣着兴奋回了自己村子。
村里不少人知道张曲在正月大课那天和扶苏说上话了，今天早早出门就是去拜见扶苏的，见他回来不由都探出头来问：“阿曲，公子让你去做什么？”“是啊，一大早的，公子找你什么事？”
张曲当即和村民们说起自己见识到的新犁：“公子叫我去试新犁，那新犁可好使了，只要一头牛就成了，一点都不费劲，转弯也方便，可比我们现在用的犁好得多！”
张曲是种地的一把好手，要不也不能被县里挑出来搞正月大课的开场展示。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围上来追问：“真的吗？新犁长啥样？哪儿能买到？贵不贵啊？”
张曲便把新犁的模样给众人描述了一遍，至于哪儿能买、价钱如何，他也是不晓得的，只说扶苏告诉他很快会有得卖的。
其他人都听得心向神往：“不知能不能赶上今年春耕，要是能赶上我也想买来试试。”
新犁的事在张家村传开后，没过多久又通过田间闲谈转到了其他村。
这个件事继知晓嵯峨山脚要建个学宫的消息之后再次引起别庄周围所有村子的热议，还有不少人偷偷问在庄子里干活的庄户们是不是已经用上新犁。
得知庄户们也是今天才看到张曲展示新犁，村民们更加好奇了，恨不得马上买一把试试看。
蒙毅为学宫的事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别庄吃过晚饭才听闻新犁的事。他看了底下人记录的新犁试用过程，心中有些震惊。
若是有更灵便的新犁面世，原本需要两头耕牛才能犁好的地用了它只需要一头耕牛，那如今许多没开垦的荒地指不定都能开垦出来！
要知道种庄稼最要紧的就是春耕这一步，要是这一步能变得更省时省力，往后不仅饿死的人会少一些，军粮也更容易筹备！
蒙毅忙去问扶苏新犁的事。
扶苏已经叫人赶在春耕前抓紧做些新犁出来，见蒙毅来问，也不瞒着，说是前些天去看正月大课时想到的，这才叫人做出来试试。
蒙毅看过扶苏取出来的图纸，琢磨着要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好写封信给嬴政，或者索性回去当面禀报。
建学宫的事他已经安排下去，人手已经到位，还有不少附近的村民过来帮忙开垦学田，基本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蒙毅看向坐在灯前的扶苏。
这孩子是他们兄弟俩看着长大的。他们蒙家世代效忠于大秦，他与兄长蒙恬在大王十来岁登基时就追随在大王身边，看着大王一步步铲除障碍、手握大权，对于大王的第一个孩子，他们也都很期待他的降生。
扶苏也没让他们失望，从小聪慧早熟，几乎从不哭闹。
只是这样的扶苏太懂事了，有时不免让人有些心疼。
扶苏的母亲早早去了，大王不是耽于美色的人，对后宫不甚上心，宠幸没少过，却没特意宠爱过谁。
扶苏出生后，宫里又先后添了十几个孩子，只有扶苏是大王亲自起的名，其他孩子大王估计连看都没看过几眼。
只是哪怕比较看重长子，大王也不是那种疼爱孩子的人，平时父子间见面的次数不多，交流的机会很少。
橘黄色的灯光里，扶苏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如过去几年那样乖巧听话。
这样的小孩其实很吃亏，小孩子不哭不闹，大人自然容易不闻不问。
蒙毅叹了口气。
见蒙毅久久不说话，还叹起气来，扶苏不由抬起头看向蒙毅。
蒙毅一时没忍住，抬手揉了揉扶苏的脑袋：“我准备明天回咸阳一趟，你给大王写封信说了说这新犁的事，我好捎回去给大王。”
扶苏知道蒙毅是为自己好，自然没有拒绝，乖乖应了声“好”。
蒙挚见他应了，放下心来，约好明日来取信才离开。
扶苏坐在灯下，想着年前回咸阳时短暂的父子相处时光。
不管日后如何，父皇总是喜欢过他这个儿子的，哪怕底下的人会把云阳县的事记下来送回咸阳，他也该多给父皇写写信才是。
扶苏叫怀德磨了墨，提笔先问安，随后才娓娓把这些日子的事情写到信里。
记忆中他虽被淳于越等人教导着要仁爱百姓，真正有机会接触到百姓却是在去了边关之后，那时候蒙恬率三十五万大军镇守边关，既要提防外敌，又要修长城、通直道，士卒们每日不是辛苦操练就是辛苦干活，哪怕不打仗，每天也会有不少人死去，气氛和云阳县不太一样。
即使许多人埋怨朝廷时都有意避着他，不少带着怨气的话还是传到了他耳里。
这回到云阳县后，扶苏虽然也遇到过有便宜就变着法儿来占的人，但大多百姓都非常淳朴，只要给一点点好处，他们就回以百倍的爱戴，有些事他只是提了一句便有人自发地去做好了。
扶苏想到一句古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王是舟船，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大秦能够一统天下，离不开大秦百姓的万众一心。
老秦人自古以来都被排斥在东方各国之外，如今终于强盛起来了，身上有了厚实的甲衣，手里有了锋利的刀剑，他们自然憋着一口气要让大秦一统天下，让那些千百年来都不用正眼看他们的家伙俯首称臣。
只是一统天下以后呢？
扶苏想起嬴政后来的改变，手中的笔停顿下来。
若不是发现了天下一统以后人心并未统一，父皇也不会三次东巡，不会相信方士所说的不死之药，不会闭目塞听下令让人焚诗书。
父皇当时，心里也着急了吧？
扶苏静坐片刻，再次提笔往下写，很快将最近发生的事写到了信中，顺便把新犁的样式再画了一遍、附带上详细的试用报告一起封装好。
第二日一早，蒙毅按照约定来取信，看到扶苏递来厚厚的信囊，心中欣慰，当即马不停蹄地回了咸阳。
嬴政正在和李斯讨论韩国来使之事。
最近嬴政磨刀霍霍向韩国，韩王很有危机感，听说嬴政非常欣赏韩非的文章，这次特意派遣韩非当使者，还附带书信说要是嬴政看得上韩非大可以留用。
韩非是韩桓惠王之子，也就是如今的韩王的兄弟，出身高贵，才学过人，曾和李斯一起求学于荀卿门下，算起来两个人还算是师兄弟。
不过李斯认为嬴政不能重用韩非，因为韩非到底是韩国王室血脉，不可能真心为大秦效力，即便为大秦出谋划策，怕也是为了保全他们韩国。
在这一点上，韩国那边可是有前科的。
韩国曾经派出一个叫郑国的水利专家，游说秦国大肆兴修水利，以此损耗大秦国力。
后来事情败露，嬴政当即下了《逐客令》，要把所有非秦籍的“客卿”统统驱逐。
还是当时同为“客卿”的李斯连夜呈上《谏逐客书》才让嬴政收回成命。
虽说郑国主持的修渠工作对大秦农业发展大有益处，算起来也不算坏事，但韩国一开始打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要是留用韩非，以后他们还得分辨他提的建议是不是心怀鬼胎；要是不留下韩非，放他回国，他以后不知会给他兄弟出什么主意妨碍大秦的统一大计。
李斯和韩非曾是同窗师兄弟，最清楚韩非的能耐。他给嬴政的建议很简单：要是韩非不能为大秦所用，一定不能让他活着回韩国。
两人把韩非的事商量得差不多了，便听人来报说蒙毅求见。
嬴政也没避着李斯，命人把蒙毅宣了进来，叫蒙毅坐下说话。
蒙毅把学宫诸事汇报完，才取出扶苏写的信呈给嬴政。
嬴政这些天忙，没怎么看云阳县那边的书信，听蒙毅说扶苏写了信，倒是颇为意外。他打趣道：“这小没良心的，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上回要不是想求他释放程邈，嬴政估摸着扶苏也不会给他写信。
蒙毅道：“公子一向孺慕大王，只是性情比较内敛罢了。”
嬴政不置可否，倚在坐榻上打开信囊看起扶苏写的信来。
这一看，嬴政又和上回一样很快坐正了身体，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他把扶苏附上的新犁样式和“试用报告”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才将它递给李斯，让李斯也瞧瞧。
李斯一看，也坐不住了。
眼下离春耕不远了，要是这新犁真的那么好用，怕是要让底下的人抓紧赶制出来。
李斯立刻道：“大王，此时事关重大，该让蒙内史也过来好好商量。”
蒙内史自然是蒙恬，他管着京城诸事，要想在咸阳推行这新农具，自然得让蒙恬负责。
嬴政点头，叫人把蒙恬喊来了，把扶苏捣鼓出新犁的事和他说了说，让他安排人手试试这新犁，要是好使的话立刻开始赶制，好赶上今年的春耕。
蒙恬领命而去，李斯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蒙毅本来也要告退，却被嬴政留下说话。
嬴政问道：“朕看你们以前常与蒙将军书信往来，写的都是什么？”
蒙毅想了想，答道：“一般是报平安，除此之外大多是我们向父亲请教或者父亲考校我们。后来我比较爱读书，父亲便不怎么考校我了。”
蒙家祖父是秦国大将，蒙毅父亲也是秦国大将，自然也希望他们兄弟俩能上阵杀敌，延续蒙家光辉，只是他对行军打仗兴趣不大，这事儿自然落到了兄长蒙恬头上。
嬴政点头，摆摆手让蒙毅退下。
蒙毅虽不明白嬴政为什么问这事儿，不过也没放在心上，听命离去。
第二天蒙毅准备再度出发去云阳县监工，才出城门就有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让他等一等。
蒙毅认出对方是嬴政身边伺候的人，不敢轻慢，停下来等了一会，很快看到有人拉着一车书简出城。
蒙毅迷茫：“这是？”
那内侍笑呵呵地说：“这是大王让您带给公子的，大王说让公子把这些书看完，不可偷懒，回头大王要考校公子的。”他还将嬴政给扶苏回的一封信交给了蒙毅。
蒙毅：“…………”
蒙毅看了眼那一车书简，默默上了马。
嬴政给的一车书随着蒙毅抵达别庄，扶苏正巧闻讯出来迎接蒙毅。得知这是嬴政给他的，扶苏愣了一下，忙从蒙毅手里接过嬴政的信。
嬴政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这样的：虽然你在云阳养病，但该学的东西还是得好好学，不能因为没人看着就偷懒。这车书都是你爹我看过而且觉得不错的，你给我全看完，每旬写一份读后感叫人捎回咸阳，每次不少于五百字，我要亲自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努力。
扶苏：“………………”
蒙毅看了眼被怀德领着人一摞摞搬进屋的书简，觉得有点对不起扶苏。
他已经明白昨天嬴政为什么突然问他们和父亲通信的内容了，原来是想让扶苏多往咸阳写信。
不过嬴政和扶苏父子俩多交流是好事，也是蒙毅想看到的。
蒙毅绝口不提自己坑了扶苏的事，一本正经地宽慰道：“公子平日里也爱读书，兴许里面有许多书公子已经看过了。”
扶苏倒是不觉得任务太重，他只是有些意外嬴政会亲自过问他的学业。
扶苏认真点头：“我会好好看完的。”

第9章 落成
接下来一段时间，扶苏果然专心读书，按照嬴政的要求每旬写一封长信回咸阳，讲讲自己读书的心得以及平日里遇到的事。
转眼到了春耕时节，百姓们忙碌地开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耕作。
这段时间的云阳县风平浪静，不过春耕一到，云阳县的新犁陆续下田，百姓之中陆续就有了不少夸赞声，大多是夸他们公子扶苏仙童降世。
要不怎么连这么好使的新犁都能想出来？
留在云阳县监工顺便教导扶苏的蒙毅很快发现，堆肥舍那边的怀才有了新动作。
怀才和人畜粪便打了一个冬天的交道，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带上了粪味。好在春耕开始，终于到了他大展身手的时刻！
堆肥舍里面有几个堆肥池的粪已经腐熟，春耕一到，怀才开始组织人手往新开垦出来的学田和别庄的田地里运粪肥。
大粪可以肥田，但是生粪不行，直接把生粪浇下去不仅起不到肥田作用，还容易让作物出问题，所以这些粪肥都得腐熟之后再运到田里。
这些道理扶苏掰碎了给怀才讲过，怀才一开始似懂非懂，后来自己开了两洼菜地摸索着试了试才真正弄明白，从此踏踏实实地主持收粪工作。
怀才在入宫之前也是农户出身，他很清楚要是这大粪肥田真的能做成，往后不仅每年的收成会增多，还能让很好地保持地力，让良田不会因为连年耕作而逐渐变得贫瘠，甚至丢荒！
所以，这差使听起来虽然不大体面，往后却很可能有大用处！
怀才干劲十足。
过了个年，除了那些依然靠收粪赚外快的人以外，很多人已经忘记堆肥舍的存在。怀才的一番动作让不少人注意上了，有些田地与别庄相邻的人更是忙里偷闲过来探头探脑，想瞅瞅扶苏叫人收的粪到底有什么用处。
只是才刚开始春耕，看不出成效，没多少人效仿这种做法。他们和别庄的庄户不一样，他们是单纯靠田地吃饭的，上头没人顶着，可不敢随便乱来。
当然，也有想法不同的人。
比如张曲。
张曲最早见识到新犁的神奇，早对扶苏十分信服，感觉扶苏不会无缘无故收粪，早前已经跑去问怀才堆肥是什么道理。小规模堆肥没那么多讲究，收集牲畜粪便找地方堆起来即可，闲着没事还可以逮几条蚯蚓放里面，好加快堆肥速度。
春耕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家每户都忙碌得很，一直持续到三月中才算忙活完。
三月中便是清明时节，咸阳城的官员休沐一日，或携亲拜祭先人或外出游春踏青，算是百官难得的清闲日子。
这天李斯却还不能放松，他本来带着妻子和儿女们准备出城踏青，没离开家门多远却意外和一架宫里出来的马车碰了头。
那马车里坐着的人自然是嬴政。
嬴政随意一挥手，他们一家人的目的地就改了，改成跟着御驾一起去云阳县走一遭。
李斯无奈，上了自家马车安抚了妻子儿女几句。
李斯的几个儿子倒还好，这次他们出来还带上了小女儿，今年约莫六岁，名叫李裳华。听说要换地方玩，小女儿睁着杏眼好奇地追问：“换到那儿去？”
李斯上头有几个儿子，四十出头才得了个女儿，对女儿自然疼爱有加。他揉揉女儿的脑袋，说道：“是去云阳县，离咸阳不远，路上风光挺好，你坐车觉得闷可以往外看看。”
李裳华软乎乎地答应：“好的呀！”她本来就是活泼性子，平时又有父兄宠着，本就不会太拘束，一路上不是掀开帘子往外看，就是哼哼着不知哪听来的曲子，一点都不觉得坐车不舒坦，快活得不得了。
到了云阳县，李裳华不用人扶，灵活地往下一跳，自己下了车。
嬴政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看见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女娃娃一马当先跳下车来，不由朝她招招手。
李裳华一点都不怕生，蹬蹬蹬地跑到嬴政面前，不用人教，径直喊人：“大王！”
嬴政觉得有趣：“你见过我？”
“见过的呀。”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李裳华对嬴政也是一点都不害怕，她继续软乎乎地答道，“阿娘以前把我抱高高，我见过大王的！”
“原来是这样。”嬴政笑了起来，弯身把李裳华抱起，对她说，“朕带你去见个哥哥。”
李裳华有些疑惑，看看后头跟在父亲李斯身后的几个哥哥，犹豫地对嬴政说：“大王，我哥哥都在这啊。”
“不是你家的哥哥。”嬴政笑道。
李裳华更疑惑了。
不是她们家的哥哥，也能叫哥哥吗？
她好奇地往前面的别庄里看去，却见一个面生的男孩儿带着从人出来相迎。那男孩儿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姿容却极为出众，哪怕有千千万万人站在一起，也能叫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李裳华忽地挣扎着从嬴政怀里下了地，哒哒哒地往男孩儿那边跑。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得太急，她在快要到男孩儿面前时忽然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前栽去，眼看就要脸着地往地上摔。
出来的自然是扶苏。
瞧见李裳华要摔倒，扶苏先是一愣，而后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人接住。可他们年纪相仿，小身板儿也差不多大小，被李裳华带着冲力那么一撞，扶苏不仅没把人接住，还被带得摔倒在地。
落地时，他的胸口又被李裳华的小脑袋狠狠撞了一下。
感受到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身躯，扶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认识她。
她是李斯的女儿，名叫裳华，裳裳者华的裳华，意思是鲜花盛开明亮灿烂，和她的性子很像。
上一世，他娶了她，但是当初他因为政见与李斯不同，到后来几乎直接和李斯撕破脸，所以他被父皇派去北边监军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她。
她总是给他写信，说咸阳的花又开了，不知道北边的花有没有开，她也想去看看。
可是一直到死，他都没再与她相见。
感受到嬴政他们的目光，扶苏慢慢回过神来。他坐起身，放缓声音问：“你没事吧？”
李裳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止不住眼泪。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当众摔倒太丢人了才这么想掉眼泪，于是边掉着泪珠子边抽噎着对扶苏说：“我好丢脸喔。”
“没有。”扶苏起身把她扶起来，好脾气地安慰道，“是路不平，一会我叫人把它填平。”
嬴政和李斯等人已经走到近前，听扶苏这么宽慰李裳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小子不一般，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哄女孩子了！
李裳华对他们的走近一无所察，她听着扶苏说话，莫名就不难过了，还努力伸出小短手去帮扶苏拍身后沾上的泥土，嘴里也没停下来：“我跟你说，我已经好久没摔过跤的，我走路可稳当啦。”
扶苏“嗯”地一声，让她不用忙活，抬头向嬴政问好：“父王。”他又看向李斯，喊了一声“李廷尉”。
李斯让几个孩子上前给扶苏见礼。
其中也有扶苏的熟人，李斯的长子李由。
李由这几年曾在蒙恬手底下学习兵法，扶苏刚跟蒙恬习武时年纪很小，李由还帮忙照看过他。
李由话不多，性格也冷淡，这会儿看到妹妹下意识黏在扶苏身边，还偷偷伸手牵着扶苏衣角，不由皱了皱眉。他们这妹妹活泼可爱，一向都不怕生，可也不曾和生人这么亲近过。
趁着大人不注意，李由上前牵过自己妹妹。
李裳华被自家大哥牵走，下意识看了看扶苏，见扶苏朝自己微微地笑着，心情顿时明亮起来，乖乖回到哥哥们的包围圈中。
嬴政亲临，别庄上下都挺紧张，蒙毅见嬴政看够了孩子们的乐子，便侧身迎嬴政一行人入内。
相比咸阳宫，别庄看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只有扶苏他们居住的几个院子像样些，其他庄户的房屋都零散地分布在别庄各处。
嬴政对这别庄不甚满意，对扶苏说：“难为你住得习惯。”
扶苏道：“这儿依山傍水，住着挺舒服的。”
嬴政挑挑眉，不予置评。
一行人在别庄用过膳，又随着蒙毅和扶苏去看学宫。
学宫已经建得七七八八，学田也都开垦好了，犁地时把熟粪添了进去，趁着春耕时节播了种，如今已能看到青青的苗儿，瞧着生机勃勃。比起别庄，这学宫看着倒是比较符合嬴政的喜好，够宽敞、够气派，他带着人在里头走了一圈，非常满意。
蒙毅趁机道：“大门的匾额还没做，不如大王为它拟个名。”
嬴政自然应了下来。
若是按照山名来取，这学宫理应叫“嵯峨学宫”，不过既是嬴政亲自来了一趟，自然不能往小里取。在蒙毅呈上笔墨后，嬴政大笔一挥，写下了“大秦学宫”四个大字。
这个时候姚县令才闻讯而至。
姚县令只是一个小县令，自然不敢打听嬴政行踪，这还是嬴政来了学宫的消息传到县里，他才第一时间赶过来求见。
拜见过嬴政之后，姚县令注意到嬴政提的那四个大字，不由得浑身一激灵。
前头建学宫的事是由蒙毅主持的，他虽没能插手，却也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木材给木材。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有了大王亲笔钦定的“大秦学宫”，往后云阳县和其他京畿县就大不相同了！
姚县令越发觉得自己跟着扶苏混，前途会越来越光明。他越发恭敬地跟在扶苏身后，陪着嬴政完成这次“云阳县一日游”。
李裳华一直被李由牵着走，觉得有些无聊，一路上总偷偷往扶苏那边看。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扶苏就很开心，很想跑他身边去和他说话。她有那么多哥哥一起走，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跟在大王身边，多孤单啊，她想过去陪他！
可惜一直到嬴政要摆驾回咸阳，李裳华都没找着机会从她大哥身边溜去找扶苏。到要分别时，她不干了，用力地挣开李由的手，再一次蹬蹬蹬地跑往扶苏那边。
扶苏一愣。
李裳华紧张地问：“我叫裳华，哥哥他们都叫我裳裳，你叫什么啊？”
扶苏顿了顿，才说：“我叫扶苏。”
“扶苏！”李裳华跟着念了一遍，高兴地说，“我记住啦！你也要记住我叫什么哦！”说完她还掏出个随身带着的小香包塞扶苏手里，跑回李由身边很不好意思地往李由身后躲。
李斯本也存着把女儿嫁给扶苏的想法，不过看到女儿这举动还是捏了把汗，担心嬴政会不会觉得这是大人教的。
嬴政倒没在意，反而觉得扶苏收到香包后略显无措的模样很有趣。
扶苏长得秀气好看，又是他家长子，从小被小女孩喜欢实在再正常不过。
男孩子受欢迎点又不会吃亏。
嬴政笑着上了马车，觉得不虚此行。
李斯是他的左膀右臂，膝下儿女也都很不错，他早准备将来挑个女儿嫁给李斯儿子，再让李斯女儿嫁给自家儿子。眼下两个小孩见过了，凑一块瞧着还挺般配的，想来等他们再长大些便能把亲事定下来了。
相信李斯对此也会乐见其成。
……
另一边，扶苏目送嬴政的马车走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轻轻握了握手里的香包。
香包很小，六岁小孩的手掌刚好能把它覆住。
她从小过得快快活活，嫁给他之后却掉了很多眼泪。这一次，他还要让她伤心、让她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左右为难吗？
扶苏静立片刻，转身回了别庄。
扶苏想法再多，以他的年纪很多事还是没法出面，因此接下来忙里忙外的依然是蒙毅。
有了嬴政的亲笔题字，蒙毅趁热打铁叫人从咸阳以及县里请来一批夫子，解决了学宫的师资问题。
在“大秦学宫”四个大字悬挂到大门上后，学宫也正式对外招收学生。按照扶苏先前对外宣传的招生规划，不管贫富贵贱，不管有无基础，都可以前来学宫报名。
要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学宫有专门给人启蒙的夫子；要是本来已经能识文断字，想要进一步深造的，学宫也有对应的“提高班”和“专业班”；除此之外，还有程邈专门向县中隶卒开设的隶书课程。
一时间，刚落成不久的学宫变得热闹非凡，每天都有人从县里、从周围的村子里赶过来，争先恐后地想给自己或者给孩子报名。

第10章 来客
春末，学宫的报名基本告一段落，有心读书的孩子都进入学宫读书识字，程邈也正式开始对隶卒进行隶书专项培训。
扶苏也没闲下来，嬴政看他读书挺快，转月又叫人送了一车书过来。送书的还是个熟人，李斯的长子李由，嬴政和蒙恬让他过来给扶苏当陪读兼陪练，以免扶苏在外面把心玩野了。
李由年纪稍长，知道的事情比家里的兄弟们要多，如今已经晓得扶苏以后会是自己的妹婿。
一个有出息、有本事、身体倍儿棒的妹婿当然要比没出息的窝囊废要好，这次李由给扶苏送书过来，心里也当定主意要好好陪练，务必要让扶苏在读书之余认认真真强身健体。
扶苏自然不知晓李由心里的打算，不过他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和李由关系不错，自也高兴他的到来，平时李由要他一起习弓马练剑法他都不拒绝。
好歹扶苏也是修行过那么多年的人，虽然天赋不在武艺上，挽弓使剑还是很轻松的，若不是这具身体还小，他说不准还能和李由打个平手。
李由也很快察觉扶苏学得有多快。
他表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关起院门晚睡早起，背着扶苏勤学苦练。
他就不信了，扶苏书看得快就算了，怎么练武也强过许多同龄孩子？亏得扶苏年纪比他小，要不然他这陪练怕是当不下去了！
在李由埋头用功的时候，前不久被扶苏派出去的朱小六赶着一群小猪浩浩荡荡地回来了，都是些刚出生不久的猪仔，有的走路还摇摇晃晃，半路想跑都也走不远，所以全都安安分分被赶了回来。
不管什么东西，一多起来总是会引人注目的，朱小六领着人赶着群猪仔回来，沿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些好事者觉得田里没啥事了，还好奇地跟了过来，看看扶苏让朱小六出去买这么多猪仔做什么。
这怕不是把整个云阳县的猪仔都收了吧？
管事早已得了扶苏吩咐安排庄户过来接猪，一户两头，猪仔免费领不说，还可以领一批陈粮当养猪补贴。这猪仔各家自己回去搭个猪圈养起来，年底上交一头就成，剩下一头自家留着，可吃可卖。
猪本就好养，什么都吃，春天来了挖些野菜、拌上谷糠，年底总能把它喂大，何况扶苏还给补贴了米粮。
对于要上缴一头这事儿，大伙都没意见，早些天已经兴冲冲地搭好猪圈等着猪仔到来。
扶苏听人说朱小六把猪仔弄回来了，一头头精神头都不错，眼下大伙都等着他去主持分猪事宜，便叫上李由一起出去看猪仔。
李由心里有些纳罕，扶苏自出宫以来一直操心农事不说，这会儿竟还补贴陈粮让庄户们养起猪来，难道是想百姓既能吃得饱饭，又能吃得起肉？
李由怀揣着满腔好奇跟扶苏一起往外走。
这时候的李由并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天会给他的未来带来多大改变！
朱小六在别庄前圈了块空地，暂且把猪仔都圈在里头，临时猪圈外还围了许多人，都在对猪仔们品头论足，大伙都觉得扶苏叫人买来的猪仔瞧着都比别家眉清目秀。
扶苏出来时，朱小六麻溜地迎了上来，骄傲地对扶苏说他还超额完成任务，多带回好几只小猪。
扶苏夸了朱小六几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群猪仔几眼。
一般来说，公猪长得慢，肉又很腥膻，不怎么好吃；母猪虽长得快，但生了小猪以后要哺育猪仔，往往也长不起肉。
扶苏过去历练时看到那边的人在小猪出生七天左右把公猪阉割了，公猪会长得快一些，肉吃着也不腥膻，只是他也没养过猪，不知道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这才叫朱小六收了批猪来试验一下。
想要养出精兵，肉食是必不可少的，士兵训练十分辛苦，要是连肉都吃不上，他们身体根本吃不消。若是家家户户能养猪，猪还长得又大又快，将来就不愁肉食供应不上了。
扶苏思及此，不由看向身旁的李由。
阉割，就是去掉小猪的某些器官，这在小猪还小的时候做比较好，那时候某些器官还没真正发育起来，伤口比较小，容易愈合。不过也因为比较小，比较考验下刀的人，要是下刀人准头不好，很可能没切除干净或者伤口过大导致小猪死亡。
因此，操刀人得下手又快又准的那种。
扶苏看向李由的目光充满信任。
李由，自幼习武，骑射一流不说，剑法也很了得，刀使起来也得心应手。
所以阉割小猪这点小事绝对难不倒他！
李由被扶苏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开了口：“公子？”
扶苏道：“师兄，我有一事相求。”
两个人都被蒙恬教过，扶苏喊这一声师兄也不算错，李由一开始推拒过，后来也接受了扶苏亲近的叫法。听扶苏说有事相求，李由一口答应：“公子但说无妨。”
扶苏也不矫情，把自己想探究的事给李由说了说，还叫人逮一只小猪翻过来给李由比划了两下。
李由：“……”
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对上扶苏灼灼的目光，李由认命地接过扶苏叫人取来的刀，一个手起刀落，完美地让一头小猪失去了它的命根子。
小猪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痛苦，顿时凄惨地嗷叫起来。
李由在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疯狂乱嗷的猪仔。
朱小六不懂就问：“公子，为什么要去掉它那玩意？”
扶苏一本正经地解释：“没了那玩意，它吃了睡睡了吃，不会再想别的，长起肉来会快一些。”
朱小六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但扶苏这么说，他也就信了。不必扶苏吩咐，他已经麻利地叫人逮起第二头小猪，一脸恭敬地请李由继续动手。
众目睽睽之下，李由对这批新到的猪仔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阉割，还按照扶苏的要求，一批去了蛋，一批去了根，一批蛋和根都去了。
据扶苏说，这是要通过这一年的分批养殖，观察一下哪一种阉割方法最好用，阉出来的猪最壮！
李由给最后一只可怜的小公猪去掉蛋蛋时，表情已经彻底麻木了。他把刀交还给旁边的人，才注意到周围许多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敬畏。
男人们都觉得下半身隐隐作痛，女人们都觉得李由这小郎君小小年纪，下手竟这么又准又狠，也不知是谁家儿郎！
扶苏耐心地旁观完全程，拉着李由的手感激地道：“师兄刀法果然了得，到后面那些小猪都不叫了。”
李由：“…………”
他一点都不想要这种了得的刀法！
小公猪都阉割完了，扶苏让朱小六和管事一起把猪仔分给前来领小猪的庄户。不少人都是夫妻俩一起过来的，一人欢欢喜喜地抱了一只往回走，口里还不忘小声讨论起李由来——
“那小郎君俊是俊，就是面色太冷了，瞧着有点吓人。”
“是啊，和公子不一样，公子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刚刚他切小猪的子孙根切得那么准，太残忍了，他上哪学的？”
“可能京城流行这样养猪？城里人的事，说不准的。”
李由耳力好，把逐渐走远的庄户们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无奈地看向扶苏。
不知扶苏哪听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前头叫人收粪也就罢了，如今竟还研究起公猪的阉割之法来！
扶苏也察觉其他人看向李由的目光有些古怪，不过事情都干完了，再纠结也没什么用处。他装作不知道自己坑了李由一把，泰然自若地回庄子里去了。
不管是大粪肥田还是阉割公猪，都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到成效的事儿，学宫培养人才更是得把目光放长远些。
要办的事都安排下去了，扶苏便专心研读嬴政送来的第二车书，琢磨着怎么给嬴政写读后感。
扶苏没把李由阉猪的事放在心上，外头却逐渐传开了李由的威名，说他一个手起刀落，猪仔连叫都不敢叫，子孙根就落地了！连带地，公猪阉割后能长得肥大之事也传了开去。
没过多久，咸阳那边的人都听说了这么一件事：李斯的儿子李由有一手阉猪绝活，一刀下去，公猪的子孙根马上断得干干净净！
听人说，李由是认为没有子孙根的公猪不会饱暖思淫欲，所以能一门心思长肉，这才劝说公子扶苏对小公猪们痛下毒手。
什么？主意是扶苏出的？
不可能！扶苏才几岁？哪懂得这些啊！
这肯定是李由的主意！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李由他爹李斯！
毕竟，李斯是楚国人，不是大秦人，说不定楚国就是这样养猪的呢？
倘若只是这样的闲话，那传了也就传了，没什么大不了，偏偏传言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自己能生出千变万化来。
有好事者就按照阉了的公猪能长膘这种说法，评价起宫中那些肚满肠肥的宦官来。还真别说，除却那些要干苦活的，能爬到顶上去的那些个阉人还真都长得白白胖胖！
不少人便暗自嘲笑他们是“阉了的公猪”。
朝中有个阉人名叫赵高，因为被嬴政直接相中，破格被提拔为中车府令，管着车马交通事宜。
因为这些属于外事，赵高时常要与外臣打交道。很多官员认为他年纪轻，又是阉人，言语间不免有些轻慢。
赵高面上赔着笑，心里却把这些人都记了一笔。该低头时且低头，将来如何谁又知道？说不定将来某一天，这些鼻孔朝天的家伙一个两个都要来讨好他！
阉人一向是敏感的，最近赵高感觉旁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有时还两两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里还流露出他很熟悉的嘲讽。
赵高按兵不动地叫人去打听了一番，很快知道是怎么回事：好你个李斯，平时看你对我们客客气气，没想到私底下竟这么埋汰人！
李由那小子毛都没长齐，又没养过猪，从哪听说阉了猪能让它长膘这种话？
这肯定是李斯教的啊！
枉他觉得这么多朝臣之中，李斯还算是对他们这些中人没什么偏见的，原来李斯只是会装而已！
真是岂有此理！
他是长膘了又怎么样？长膘难道就是因为他被阉了？他只是天生易胖！而且，他也只是稍微壮硕了一些，干起活来还是很灵便的！
赵高恶狠狠地在心里记了李斯一笔，顺便把李由也记上了。
扶苏不知道阉猪的事还能隔空对胖阉人造成打击。这天清早他早起和李由练完剑，日常带着怀德出去溜达，学宫那边已能听见朗朗读书声，可见学宫的教学工作已经小有成效。
扶苏对此很满意，正要折返，却见一个布衣少年立在不远处，面庞秀美，乍一看会错认成女孩儿。
扶苏见对方姿容不俗，偏又面生得很，不由好奇地上前问：“这位哥哥是想去学宫求学的吗？”
布衣少年见扶苏身后跟着不少人，其中还有个阉奴，已猜出扶苏的身份。
听扶苏张口就喊哥哥，布衣少年莞尔。他说道：“不是。”
他从小有名师教导，还瞧不上秦国这乱七八糟的小小学宫，只是有事来秦国一趟。他听人说秦国效仿稷下学宫建了个“大秦学宫”，才特意绕过来看看。
布衣少年补充了一句，“我并非秦国人。”
哪怕布衣少年态度还算谦和，扶苏仍是看出了他对学宫的不屑。
扶苏没恼，他知道比起稷下学宫，他们这大秦学宫确实很小儿科，有名的学者没请来几个，教授的内容也很浅显。
不过，还没学会走的人，难道能直接学跑？
等他们踏踏实实地学会了走，以后自然能跑起来。
“我没出过秦国，不知道你们的先生平时都给学生教些什么、让学生读什么书。”扶苏诚恳地邀请道，“如果哥哥不嫌弃的话，不如到我家中小坐，与我说说这些事。”
布衣少年见扶苏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心中的轻慢散了大半。思及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考虑片刻，点头说道：“也好，那就叨扰了。”

第11章 口授
两人一路往回走，又遇到不少早早进山打柴、下地劳作的村夫，他们见了扶苏都是满脸笑容地问好。
经过数月相处，大多数人都已不那么畏惧扶苏身边跟着的那些侍卫，对扶苏都极为喜爱，还有人提着在山里逮的肥兔子问扶苏要不要吃。
扶苏婉拒了村夫们的好意，与他们闲谈几句才彬彬有礼地分别。
布衣少年一路跟到别庄，心情越发凝重。
来云阳县后，他听说过不少关于扶苏的事，知道这位秦国公子在云阳很得民心，任谁提起来都是交口称赞。
他曾听闻秦王嬴政能礼贤下士，每每有能人志士来投奔秦国，嬴政都与对方同车出游，效仿对方的衣着打扮，配合对方的饮食习惯，可谓是把礼遇贤能做到了极致。
如今秦廷之中不乏有东方诸国前过来的人，大多都身居高位或者受到优待。
回想起自己来秦国前的种种见闻，布衣少年心中沉重。
不管是做戏也好、隐忍也罢，至少秦王父子的姿态都摆得很好，东方诸国国君横征暴敛，贵族骄奢淫逸，百姓苦不堪言，有志之士惨遭迫害，有才之人不得重用，小人与蛀虫反而混得如鱼得水。
难怪秦国日益强盛，令东方六国寝食难安！
布衣少年随着扶苏进入别庄，见庄内一切都很寻常，不见特别之处，看向扶苏的目光越发复杂。
扶苏引着布衣少年到他平时读书的小亭中。
亭子中间铺着张普通竹席，上面摆着张十分寻常的书案，旁边摆着个半旧的火炉，冬日拿来生火取暖，如今则是用来煮茶。
踏上修行之路后，扶苏没养成别的喜好，倒是喜好上了饮茶，年前他曾命人南下寻茶，近来才有人快马送了一批茶叶回来。
茶叶按照他的喜好炒制过，泡出来的茶水清冽漂亮，茶香袅袅，闻着叫人平心静气。
明明这亭子里没什么昂贵的东西，扶苏往那里一坐，却让布衣少年感觉整个院子都不一般。
他往亭外看去，只见对侧的屋子里满满当当摆着几架子书简，数量多得让人心惊，倘若读书人见了肯定恨不得扎根在里面。
单凭这一屋子书，这别庄就很不得了了。
布衣少年夸了一句：“公子有乃父之风。”
扶苏不意外少年知道他的身份，毕竟云阳县十里八乡的人如今基本都认得他。他问道：“还没请教哥哥名讳？”
布衣少年道：“鄙人姓张，单名一字良，新郑人士。”
扶苏虽不曾听过张良之名，不过新郑是韩国国都，从张良的风姿气度来看，显见不是普通人。
他记得韩国国相亦姓张，家中五世相韩，心中有了猜测，却也没多问。
扶苏含笑说道：“原来是张兄。”他亲自给张良递了一杯茶，“这是我托人去寻来的一种茶饮，张兄喝着看看可还喜欢。”
张良也不拒绝，端起茶饮了一口。此茶入口虽有些微苦，待苦意散去后却渐渐能品出些甘甜来，感觉心中的闷意顿时散了大半。
张良夸道：“这很不错。”
扶苏便顺势问起韩地治学之事。
这点小事叫人去新郑一打听就知道，张良倒也不瞒着。
他祖父辅佐三代韩王，他父亲也曾两代为相，算起来他们张家确实五世为相，家世在韩国不可谓不显赫。
他有这样的出身，自然是从小有名师教导，年纪稍长一些便读遍各家学说。
这次他以外出游学之名来秦国，实际上是想来找一个人：韩非。
张良读了韩非写的书，大有所得，只恨韩王对韩非这个弟弟不太喜欢，从来都不打算重用韩非，韩非写的文章也没全部留存下来。
这次韩非出使秦国，张良感觉韩非要么从此效力于秦廷，不再返回韩国；要么不被秦廷信任，身死他乡。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都很可能再也见不着韩非，是以他带着几个从人悄然来秦国游历，准备寻个机会找韩非把其他书稿要来，算是留个念想。
张良娓娓将韩国有哪些学者、有哪些著述给扶苏讲了，又提及古往今来韩地出了多少人才，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出自韩国世家的傲气。
这种傲气并不是有意针对扶苏，而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之下，对自己的国家有着由衷的热爱以及骄傲。
虽然韩国如今危若累卵，周遭各国虎视眈眈，百姓也早已被苛捐重税弄得苦不堪言，但韩国先祖本就是先晋士族，后来与赵、魏三家分晋，也自有自己的王学传承，足以和齐鲁之学分庭抗礼。
至于秦人，古来就戍守西北苦寒之地，因为时常抗击草原各部族才拥有了兵强马壮的军队。
论军武之强，秦国确实远胜诸国，可治国平天下，靠的不仅仅是大军！
扶苏认真听着张良陈述先祖历史以及从小到大的见闻，心中颇有触动。
别的东西可以作假，张良这一身气度却做不了假，可见东方诸国在培养后辈上确实有许多值得效仿的长处。
等张良说完了，扶苏才再一次发问：“韩地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这下张良沉默下来。
他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自小锦衣玉食着长大，也没经历过多少挫折，还做不到把说谎当成稀松平常。
韩地百姓如何？
百姓当然很苦，自从先王去世，新王继位，本就四面受敌的韩国更加岌岌可危。
新王不仅不任用贤能，还热衷于享乐，为了能让自己安逸地享受，他在许多事情上一再妥协，割让土地、加重赋税、增加徭役，百姓的日子越发苦不堪言。
张良抬眸注视扶苏。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他太聪明了，能一下子抓住人的弱处。
张良说道：“百姓虽苦，可若成了亡国之奴，他们会更苦。”
一个人若是连庇护着自己的国家都没有了，一辈子都只能为奴为婢，过得比牛马还惨，没有人会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
扶苏安静下来。
张良道：“即便将来秦国真能一统天下也绝不可能长久。真到了那一天，必然会有千千万万人心怀亡国之恨。要是这些手中有刀剑，他们就会抄起刀剑来对抗；要是这些手中只有锄头，他们也会抄起锄头来反抗；即便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有手有脚，只要心怀故国，赤手空拳他们也能拼命——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
扶苏很清楚张良说的是事实。
得天下难，治天下也难。
东方诸国确实有不少能人志士，其中有些在国破家亡之后愿意为秦所用，有些却和张良所说的那样始终心怀故国，恨不能置他父王于死地。
当初他父皇一统天下之后，曾多次遇到刺杀，一度寝食难安。
若非如此，他父皇后来也不会迷信方士，一心追寻不死之药，甚至还因为方士之言隐匿自己的行踪，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连他这个儿子也很难见父皇一面。
扶苏心中有些难过，不过他曾游历很多小世界，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
自周王朝式微，诸侯并起，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将来必将归于一统。
即便不是大秦，也会有其他国家吞并各国！
他们大秦厉兵秣马多年，正巧到了国力大增、兵强马壮的好时候，统一天下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扶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张兄在云阳县可有落脚处？若不嫌弃我这儿屋舍简陋，可以在这小住。”
张良摇摇头，婉拒了扶苏的邀请：“我已在县里住下。”他迟疑片刻，还是询问扶苏可曾听过韩非。
扶苏眉头一跳。
韩非的名字他听说过，不过是在读过韩非的著作之后才知晓的，那时候韩非已经不在了。
他听老师淳于越说过，韩非是被毒杀于狱中，不过他的著作倒是很得父皇喜爱，一直都保留着，甚至还有不少内容得以施行。
扶苏老实说道：“听过。”
张良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扶苏。
今年年初韩非出使秦国，向嬴政呈上不少文章。
嬴政一开始对韩非礼遇有加，近来却突然命人将韩非下狱，如今韩非被关在云阳大牢这边。
张良不过是过来游历的，在秦国人生地不熟，没办法到狱中探视韩非。
他听人说起学宫的事，也知晓了扶苏的存在，今日一早便过来看看。
没想到一来就碰上了扶苏。
张良道：“秦王既然将他下狱，想来他很难再得到秦廷重用，我来云阳县是想去见他一面。他的文章我很喜欢，只是他随使团出使时带走了不少书稿，我想带一份回去。”
扶苏没想到张良不远千里来到咸阳，竟是为了讨一份文稿。他说道：“既然是下狱，他的书稿不一定还在他手上。”
张良道：“既是他写的，他应该还记得，我求他给我讲一遍就成了。”
扶苏微讶：“讲一遍你就能记下吗？”
张良点头。
他从小博闻强识，记几篇文章当然难不倒他。
既然张良这么笃定，扶苏也没拒绝。
他对韩非其人也很好奇，同样想听听韩非那些文章，当即便对张良说道：“那我们这就去云阳大牢。”
当初老师淳于越说韩非死于狱中，扶苏怕去晚了人就没了。
张良虽意外扶苏的急切，却也想早些见到韩非，当即和扶苏一同走出小亭。
两人迎面遇到了李由。
李由见扶苏身边有个面生的少年郎，长得还格外秀美，像个乔装的女郎，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他恭谨地向扶苏行了礼，才问道：“公子要去哪儿？”
扶苏道：“我去云阳大牢一趟。”
李由眉头皱得更紧，不太赞同扶苏老往大牢跑。
李由知道扶苏一向很有主意，也没开口劝阻，而是默不作声地跟到扶苏身后，明显是准备沿路护送扶苏。
一路上，张良都能感受到李由带着些许敌意的打量目光。
张良也不在意，扶苏身边要是没几个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他才觉得诧异。
至于那点儿敌意就更正常了，东方诸国的人不待见秦人，秦人自然也不待见他们。
三人乘车到了云阳大牢，牢头自然还认识扶苏。
听扶苏说要带人去见韩非，牢头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领了进去。
谁不知道上回大王亲自来了趟云阳县，为的就是来看看扶苏这个儿子？
自那以后，姚县令跑别庄那边跑得更勤了！
连姚县令都要巴结扶苏，他一个牢头自然是不会傻到拦着扶苏去见个囚犯。
扶苏已经来过一次云阳大牢，这段时间建学宫什么的又征用过不少刑徒，牢里的人见到他都挺激动，一口一个公子喊得很欢。
张良心中纳闷不已。
庄子附近的村夫对扶苏敬爱有加就算了，怎么连牢里的犯人都像是和扶苏很熟似的？
韩非是咸阳送来的人，牢房所在的位置相对比较清静，扶苏略一示意，周围那些犯人也都安静下来。
扶苏领着张良和李由进了牢房。
韩非见到张良，有些意外。
张良一家连出两位国相，韩非自然对张家子弟有印象，只是张良还年少，两个人平时并没有什么交集。
韩非把目光移向扶苏。
这些天他从其他囚犯的交谈里听说过扶苏。
据说这位大秦公子为人仁厚，用人不在意出身，只是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又有真才实学，他都愿意留用，比如从这云阳大牢里出去的程邈和朱小六如今都在他那儿受到重用！
扶苏的目光也落到了韩非身上。
韩非年纪和李斯差不多，都正当壮年，哪怕身在狱中、手足戴着镣铐，他看起来还是风姿不凡。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确实有些可惜了。
扶苏上前问好：“韩先生。”
韩非没有因为扶苏年纪小而看轻他，而是礼数周全地起身见礼：“公子。”
扶苏邀韩非坐下说话，张良和李由也分坐他两边。
四人相对而坐，扶苏把张良跋山涉水跟到云阳县来的目的告知韩非。
韩非神色一顿。
周边数国虎视眈眈，韩国危若累卵，他这次使秦，存的是争取得到秦王嬴政的信任、勉力在虎口之中保下韩国的心思。
可惜李斯他们也不是傻子，哪怕他把存韩之心藏得很深，也没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这次他下狱是因为直言讽刺姚贾让对方怀恨在心，姚贾游说嬴政将他关押起来。
他也是被关押到云阳大牢里才发现，云阳县的姚县令和姚贾是一家人，到了这地方他想再给嬴政上书难之又难！
韩非再次看向扶苏。
哪怕扶苏是嬴政长子，到底也才六岁，哪怕他向扶苏求助，希望能通过扶苏向嬴政上书，嬴政也不一定会看。
他这一回，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韩非在心中微微一叹，转头问张良：“我说了，你就能记下？”
张良自信地答：“可以的！”
韩非又问扶苏：“公子也要听？”
扶苏点头。
韩非便坐正了身体，向扶苏和张良口授起自己这些年写过的文章来。
他本就是天资卓绝的人，这些都是他的心血之作，传授起来自然轻松自如，宛如闲谈。
扶苏和张良也正襟危坐。
只是相对于韩非的从容，他们都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入神。
就这样一人口授，两人认真听，三人都忘了时间，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日落时分。

第12章 留下
扶苏眼看时间不早，想明日再来，顿了顿又改了主意，叫人送些饭菜过来。
扶苏来牢里这么久，牢头早叫人去告诉姚县令了，听人说扶苏要人送饭，姚县令亲自提了食盒过来。
扶苏朝姚县令温煦地一笑：“姚县令怎么亲自来了？”
姚县令道：“下官早前已经知道公子过来了，本该立刻来拜见公子，又怕扰了公子的正事。方才下官刚下衙，听说公子饿了要备膳，就顺便把饭菜带过来了。”
说话间，姚县令命人搬了几张食案进来摆在扶苏几人面前，殷勤地将饭菜摆开。
饭菜不算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做得都挺香，扶苏几人相谈大半天，早都饿得不行，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在牢房里用了膳。
姚县令毕恭毕敬地候在一旁，心里却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他今天刚收到姚贾的命令，姚贾要他把毒药秘密送到韩非牢房里，后面的事不用他管。
可眼下看来，扶苏显然对韩非很是看重。
上一个因为扶苏从牢里出去的程邈如今已经在嬴政面前露了脸，现在在主持学宫诸事，日后很可能傍着飞黄腾达！
要是扶苏想保韩非，而他却在这当口毒杀了对方，哪怕扶苏脾气再好，以后怕也不会再对他这么和气了。
姚县令心里免不了有了一番计较：他和姚贾虽然是远亲，但是姚贾显然没有帮他更进一步的意思。
相反，在姚贾看来，他能做云阳县令都是沾了光，让他做什么事他就必须得老老实实去做。
相比之下，扶苏虽才六岁，却是大王长子，而且任用人才不拘一格，只要愿意做事，扶苏都会给机会！
姚县令在旁边等着扶苏用完膳，马上毕恭毕敬地问：“公子可还需要什么？”
李由忍不住多看了姚县令一眼。
虽说在咸阳一个小县令算不得什么大官，可这姚县令的态度着实太狗腿了，但凡有点骨气的人估计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要知道即使扶苏再早熟，那也只是个六岁小孩，有他这么巴结个孩子的吗？
扶苏对姚县令这种态度倒是习以为常了，他看着照进牢房的夕阳，泰然说道：“给我们点盏灯吧。”
姚县令又亲自去拿了灯来点上。
因为太阳落山而略显昏暗的牢房顿时亮堂起来。
灯点上了，扶苏和张良再次正襟危坐，听韩非接着讲他过去的著述内容。
这次一直到月亮微微西移才结束。
扶苏起身拜谢韩非。
张良也获益匪浅，跟着扶苏一起谢过韩非。
走出云阳大牢时，外面已经静悄悄的。寻常百姓夜里是不能在外面走动的，像张良这样的外客自然也不行，扶苏邀请道：“不如张兄到我们别庄上将就一下？”
张良没有拒绝。
姚县令送饭到牢房后就一直在旁边守着。
他站在一旁看看扶苏，又看看李由几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扶苏看他似是有话要说，便让李由他们退开一些，和气地问道：“姚县令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确实有一件事。”姚县令说着侧身避开李由的注视，和扶苏说起姚贾给自己传的信，说姚贾本来要他今天毒杀了韩非。
姚县令把这件事说出来，算是借这个机会向扶苏投诚了。
扶苏只知晓韩非可能会被毒杀于狱中，却不知道正巧是这一晚。他娓娓说道：“父王很喜欢韩先生的文章，命人给我送的书里面就有韩先生写的好些文章，会将韩先生下狱应该是刚好在气头上。等父王气消了，一定会把韩先生放出来的。”
听了扶苏简单的几句话，姚县令便明白其中利害。
大王很欣赏韩非的文章，把韩非下狱很可能是一时之气，现在他要是把人毒杀了，回头大王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命令有错，只会迁怒在毒杀韩非的人身上。
姚县令惊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姚贾就没把他当亲戚看待，要不怎么把这种阴私事交给他干！
姚县令这么一想，顿时对自己向扶苏投诚的事毫无愧疚感了。既然他姚贾无情，还不许他无义吗？
姚县令马上说：“公子放心，有我在，韩先生一定平平安安。”
扶苏与姚县令分别，转身上了马车。
李由回去的时候没乘车，而是骑马护在马车外，以防夜里有什么意外。他随着马车前行一段路，转头看了眼，发现姚县令还站在原地目送扶苏的马车离开，恭敬的姿态摆得十足。
李由目光转到正不疾不徐往前行驶的马车上。
这么小就被这种擅长溜须拍马的人费尽心思奉承，以后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扶苏不知道李由正在为他的将来操心，回到别庄安顿好张良，他依然没有睡意，点了灯坐到灯前给嬴政写了封信。
他听韩非讲授了那么多东西，提起笔来便有千头万绪，在心里理了半天才理清楚，认认真真把自己的想法写了出来。
韩非的理论大多都非常贴合嬴政的想法，这一点扶苏非常清楚。
只是对于嬴政来说，韩非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韩非越是天赋卓绝，越要早早除去，以免将来他成了别国的助力。
扶苏曾修行多年，早已看淡生死，本不会太在意某个人的死活。
不过韩非才智过人、辩才无双，若是能活着走出云阳大牢，将来未必不能得到他父皇的重用。
韩非这次入秦，不是代表自己来投奔秦国的。
年初韩王为了让秦国退兵，献上了印玺和土地，算是表态要向秦国臣服。
而韩非正是韩王献上的人才之一。
韩非之所以有这次牢狱之灾，从张良的说法来看，是韩王压根没把韩非这个弟弟放在心上，在秦国退兵没几天就背弃盟约，又联合赵、魏两国对抗秦国。
韩王出尔反尔，韩非又还存着保韩之心，嬴政自然勃然大怒，命人把韩非关押到云阳大牢。
至于毒杀韩非之事是不是嬴政授意的，扶苏就不知道了。
扶苏在信中没有提及毒杀之事，只是表示自己今天听了一天，觉得韩非很有学问，希望父王能够让他到学宫讲学，他平时若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去向韩非请教。
扶苏把信写完，才渐渐有了睡意。他在脑海里把这一整天韩非讲授的内容过了一遍，闭上眼进入梦乡。
第二日一早，扶苏和李由一起练完剑，拜托李由帮自己跑一趟咸阳去送信。
既然姚贾已经叫姚县令毒杀韩非，要是知道姚县令还没有动作，说不准会找别人下手。
李由收了信，没多说，点头表示自己会把信带回咸阳。
李由随意用了点早饭，带着信骑马往咸阳出发。等他前去求见嬴政时，嬴政已经和百官商讨了议论政事。
听人说扶苏身边的李由求见，嬴政没让人拦着，叫人直接把李由放了进来。
李由恭恭敬敬地把扶苏的信呈给嬴政。
嬴政没马上看信，而是先问李由：“扶苏怎么突然让你跑一趟？”
知子莫若父，最近嬴政已经摸清了扶苏的性情，知道这小子若不是有事绝对不会主动写信回来。虽然底下的人每日都会记录扶苏的一言一行送回咸阳，嬴政却也不是每天都有闲工夫细看的，至少昨天他就没看，所以不知道扶苏去狱中见了韩非。
嬴政问起了，李由自然没有半点欺瞒，把扶苏遇到张良、与张良一同去狱中见了韩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嬴政耐心听完，才问了一句：“这张良朕倒是没听过，是个少年郎？”
李由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张良男生女相，面容姣好，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女扮男装。”他还是就近仔细看了，瞧见了张良的喉结，才确定张良确实是个男子。
嬴政瞅了李由一眼，说道：“扶苏与他很投契？”
李由觉得是，毕竟扶苏要是不喜欢张良，不会邀他回别庄说话，更不会带他去见韩非。
嬴政没再多问，打开扶苏的信看了起来。
果然如他所料，扶苏的信没多少废话，主要意思就是“我看上韩非了，父王你把韩非给我吧”。
“这没良心的小子！”嬴政骂了一句，收起了信。
李由依然恭恭敬敬地静候在一旁。
嬴政大手一挥，给李由写了张赦令，吩咐道：“你回去后跑一趟大牢那边，把韩非接到扶苏那儿去。”
等李由接了赦令，他又叫李由把张良留在别庄陪扶苏读书，让张良安心待着，他会让人跑新郑一趟告知张家人这件事。
李由眉头一跳，领命而去。
时间还早，李由顺便回了趟家。
李斯官至廷尉，平日里忙碌得很，这个点当然不会在家，李由主要是回去见母亲和妹妹。
他妹妹李裳华正在院子里玩，看到李由后又惊又喜地扑上去，高兴地喊：“哥哥！”
李由揉了揉她脑袋，抱着她去见过母亲，母子兄妹坐下说了会话，李由就要走了。
李裳华很舍不得，拉着李由衣角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李由说：“最多一年，我们就会回来了。”
李裳华眼睛一亮：“扶苏哥哥也回来吗？”
李由对上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发闷。妹妹和扶苏就见了一面，父亲已经和母亲商量着妹妹和扶苏的婚事，妹妹也对扶苏念念不忘，这不，连称呼都成了“扶苏哥哥”！
李由没有骗妹妹的习惯，点头说：“对。”
李裳华又蹬蹬蹬地往自己房间跑，从房间里拿出个新的香包来。她眼巴巴地望着李由，说道：“上次的香包肯定不香了，你帮我把这个带给扶苏哥哥吧。”
李由不是很想帮妹妹干这样的事，哪怕父亲和大王有当亲家的想法，也断然没有女孩子一个主动送东西的道理。
可对上妹妹满含期待的眼神，李由还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妹妹递来的香包。
李裳华和李母一起送李由到大门口。
李由是长兄，从小很有担当，性情也十分稳重。他出了大门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对母亲和妹妹说：“你们不必送了，回去吧。”
李母两人自是不愿就这样回去，一直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直至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往回走。
另一边，李由带着嬴政亲笔写的赦令准备出城，迎面却遇上了出城办事的车府令赵高。
李由见对方是个官员，依礼避让到一侧，不想赵高竟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看了一眼，看着不太友好。
哪怕赵高的态度没有摆到明面上，李由还是能察觉对方对自己的不喜。
他什么时候得罪赵高了？
李由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留，他还有差使在身，得赶紧回云阳去。
有嬴政的赦令，李由很快将韩非从狱中接了出来，直接带着韩非去见扶苏。
韩非无法向嬴政上书，本已做好死在狱中的准备，所以才给扶苏和张良讲授了一天一夜，期望张良能够稍微记下一些东西。
没想到只过了一夜，扶苏竟能给他求来赦令！
自古以来，君王对叔伯和兄弟大多都是提防居多，很少有愿意全心信任的。比如他那韩王侄儿在他出使秦国期间出尔反尔，显然没把他的性命放在心上，他即便从秦国回新郑，他那侄儿也不可能把他的劝谏听进去。
秦王嬴政虽然欣赏他的才学，但也因为有李斯、姚贾等人的劝说对他有了戒心，他目前最好的选择是按照嬴政的安排在云阳讲学。
正好韩非对扶苏也很好奇。
这么个半大小孩，居然能在短短一天内向嬴政求来赦令，着实让韩非有些意外。
回想起来，昨天扶苏听得和张良一样认真，显见也是听得懂他那些文章的。
不同之处在于，扶苏的年纪比张良还要小！
韩非跟着李由回了别庄。
扶苏与张良见到韩非都很高兴。
三人还不曾坐下说话，李由又把嬴政的口谕说了出来，说是请张良留下陪扶苏读书。
李由平静地对张良说道：“大王会派人去新郑告知郎君的家人，郎君且安心留下。”
事实上“请”只是客气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强留了。
张良本打算再留几日就回去，不想嬴政竟会知道自己的存在。他听出李由话中之意，心中有些恼火。
他自己想来秦国游学和被人强行扣留完全不一样。
他看向扶苏。
扶苏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嬴政会让张良留下来。他忙说道：“我不知道父王会这样。”他说完了，又拉着张良的手说，“不过张兄若能留下，我自然高兴，昨天我就有许多问题想和你探讨。不如你先在这小住几日，我们一起多听听韩先生讲学，再把心中的疑问都说出来讨论讨论。”
张良没吭声。
扶苏认真保证：“等张兄你想回去了，我一定亲自送你离开。”
对上扶苏澄明的双眼，张良终于松口答应下来：“好，我留下。”

第13章 青竹
扶苏挽留完张良，抽空给嬴政写了封信，大意是这样的：父王我们不能这样交朋友，朋友之间最重要是要交心，强人所难、逼迫对方做对方不愿意做的事，不仅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可能会让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扶苏言辞十分恳切，写得也很真心实意。
当年扶苏也没什么朋友，哪怕和李由一起跟着蒙恬学兵法，交情却也淡淡的，总不那么亲近。
还是后来死后有了一番际遇，进了修行界最重情义的师门，才感受到什么是情同手足、什么是恩深义重。
张良若是愿意与他相交，扶苏自然高兴。可他知道张良心不在大秦，即使把人留下来，张良也不会开心，更不会真心与他成为朋友。
他会挽留张良一段时间，但是张良真的想走，他不会强留。
扶苏认认真真地把自己被师门重塑过的交友观陈述完，将信封了起来。
刚忙活完了，扶苏的书房门被李由敲响。
进门后，李由显然有些踟蹰。
扶苏主动喊人：“师兄？”
李由犹豫再犹豫，还是不忍心骗妹妹，掏出从咸阳带过来的香包交给扶苏：“裳裳说，上次的香包可能已经不香了，要我给你带个新的。”
扶苏闻言一顿。
他安静片刻，还是伸手接过香包，说道：“多谢师兄。”
对于李由这种做事一板一眼的人来说，帮妹妹给扶苏捎东西实在有些为难，见扶苏收下他便赧然离去。
扶苏独自坐了片刻，把香包收好，叫人替自己跑咸阳一趟。
这次的信不急，扶苏没让李由去送，因此送到嬴政手里的时间要晚些。
嬴政抽出空来看信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命人点了灯，横倚在坐榻上随手展开信读完，忍不住搁下信嗤笑一声。
他这儿子到底还小，想法天真得很。
身为他的长子，交什么真心朋友？
遇到欣赏的人直接留对方在身边解解闷就是了，交心这种傻事完全没必要去考虑。
嬴政没回扶苏这封信，只叫人收拾了两车书送去云阳县，让扶苏多读书，少想七想八。
吩咐完以后，嬴政又觉得扶苏怕是读书读多了，信了书里那些有的没有的玩意，索性叫人让太仆挑选一批马驹和几匹良马送去云阳那边，让扶苏自己挑匹小马和李由他们多出去走走。
第二日一早天气好得很，两车书和一群马儿就来到了别庄前。
对于大王时不时命人给扶苏送书的事，大伙都已经习惯了，不过大王送马过来还是第一次，不少人都跑出来看看宫里养出来的马儿有什么不同之处。
扶苏先命人把书放进屋里，才和张良他们一起去看马。
张良和李由都还是少年人，生为男儿，自然也是爱马的。
扶苏见嬴政还送了几匹成年马匹过来，便叫李由两人也挑一匹，最近天清气朗，他们可以骑马出去走走。
只是他年纪小，只能挑匹小马驹，可能会走得慢些。
张良和李由不太对付，在扶苏挑选小马驹时也有不同意见。
这批小马驹里最多的是枣红马，比较特殊的是其中两匹，一匹黑，一匹白，黑得通体乌黑，皮毛泛着光泽，瞧着很吸引人；白得毛发如雪，瞧着很有俊逸之相。
“还是白的好。”张良对扶苏道，“你适合白的。”
“我觉得黑的好。”李由瞥了张良一眼，提出自己的建议，“皮毛看起来乌亮漂亮，公子不如挑黑的这匹。”
扶苏没有二挑一，他含笑道：“这批马驹都是父王给我的，又不是让我只挑其中一匹，我想骑哪匹就骑哪匹不就好了。”
张良：“……”
李由：“……”
说得好有道理，他们竟无法反驳。
虽然说是不用挑，扶苏对于挑马这件事上还是有点心得的。
见张良和李由都先关注毛色，扶苏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看马应该先看腿。”他上前几步，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枣红马驹面前，抬手轻轻扫了扫马鬃。
那枣红马驹舒服地眯了眯眼，随后仿佛有灵性般向扶苏展示其自己的前蹄。
张良和李由都有些吃惊。
扶苏一点都不意外，马是很有灵性的生物，越是通人性，他沟通起来越方便。
记得过去修行时，许多灵兽都愿意与他交朋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扶苏和张良两人说出自己知道的挑马秘诀：“你们看这马的马蹄厚实，不易磨损，蹄冠前后较高，蹄心与地面之间有一定的间隙，它跑起来踏蹄声如擂鼓，不仅非常神气，也比一般马更稳健、更迅捷。”
张良和李由都还是半大少年，自然不知道这些经验。
他们对视一眼，都上前去查看起马蹄来。
等马蹄看好了，还要看背、腹、臀、臂等等部位，都各有讲究。
扶苏一一给他们讲了，那些马儿还很配合地抬蹄和转圈，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全身优点。
张良听得认真，等扶苏全讲完了，才好奇地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扶苏说道：“我平时在周围随意走走，偶尔会遇到一些老农，他们有些种了一辈子地，有些养了一辈子马，有些做了一辈子泥瓦工，对这些事的了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朝张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准备往后每旬找这些人到学宫讲讲他们的经验，让其他人都来听听。”
张良道：“学宫怎么能讲这些东西？”
扶苏道：“为什么不能呢？种田有种田的学问，养马有养马的学问，他们对这些学问的了解比别人深，自然可以开班授学。”
大秦最重视的就是军农两方面，军队的强大离不开农业和畜牧业的发展，有粮才有兵，有马才能保证运粮及时、不误战机。
要是有条件的话，最好士兵们都能吃上肉，这样他们会更健壮、更强悍。
张良沉默下来。
三晋之地崇尚实用之学，比之齐鲁那边已经没那么讲究礼义了，可还是做不到秦国这么接地气。
要是他们建个学宫，让一些老农开班授学，怕是有许多学者当场表示“有他们没我”。
张良倒不是瞧不起农夫，只是做学问这事儿历来是贵族的专利，哪怕周王朝衰微，各地涌现不少“家学”，那也得读些诗书，而不是单纯地研究怎么干农活！
想讨论农活怎么干，地里田间相互聊上几句不就好了？
张良说道：“寻常学宫不会讲这些。”
扶苏道：“怎么会不讲？”他侃侃而谈，“最开始人们结绳记事，为的就是记录天气变化、物候更迭，以便更好地打猎和耕作，后来才逐渐出现了各种文字和符号。由此可见，在三皇五帝的时代这些是最重要的学问，为什么我们如今要把它们摒除在学宫之外？将来我若是著书，首先就要修一部农书。”
两人相处了几日，彼此间也算熟稔，张良听了扶苏的话便笑道：“你才几岁，就想着著书了。”
扶苏道：“立志要趁早。”他又问张良，“你要是著书，准备写什么呢？”
张良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思忖片刻，才说道：“我若要著书，肯定是要写些有趣的事，比如喝到好酒，就写写好酒背后神秘美丽的传说故事；看到好书，就写写著书的人有过什么样的遭遇。说实话，我也不爱那些深奥难懂的学问，更不爱那些弯来绕去的辨论，便是韩先生的一些说法，我也是不赞同的。”
张良自小聪慧，学什么都很轻松，天性里就比旁人多了几分洒脱从容。
扶苏听了觉得张良很有入道修行的天分。他心中颇感亲近，笑着说道：“那下回我若是看到什么好酒好书都让人给你送一份，好叫你多写点，早日集卷成书。”
张良道：“那敢情好！”
李由一直没插话，只静立在旁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在张良到来之前，扶苏很少遇到能够这样谈笑的人。
扶苏脾气好，不管是山野村夫还是刑徒庄户，他都能耐心聆听，从来不会流露出厌烦或轻蔑的表情。
只是这些人之中并没有可以和扶苏成为朋友的。
连他这个被指派来“陪练”的人，不免也因为扶苏的身份而表现得恭谨谦卑。
其实，扶苏比他妹妹大不了几天，正是该开开心心玩耍的年纪。
李由又看了眼张良。
张良似有所感，也抬眼看向李由。
两人目光稍一接触，都默契地转开眼。
有些人可能会一见如故，有些人却只会相看两厌，永远都不可能觉得对方顺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
扶苏没察觉李由和张良之间的不对付，自己选了匹外表看起来挺寻常的枣红马，转头让李由两人从成马里头挑一匹。
李由和张良都没客气，分别按扶苏说的那些“挑马秘诀”选了匹马。
三个人上马沿着庄子试骑一圈，都觉得不错，瞧见天气正好，索性骑着马往嵯峨山方向走。
已是初夏，远处的群山早已披上绿衣，极目望去，满眼苍翠。
扶苏挑的马驹虽然还小，一路走来却没落后多少，瞧着还精神奕奕的，长大后显见会是匹日行千里的良驹。
扶苏三人沿着山路行到一处山溪前，商量着下马让马儿去喝些水歇歇脚。
闲着也是闲着，张良提议和李由比划一下，大家腰上都有佩剑，山溪前头也有空地，正好可以松松筋骨。
从第一次见到李由开始，张良就能感受到李由对他的戒备和敌意，不过张良又没打算和李由交朋友，自然没把李由的想法放在心上。
这会儿张良觉得扶苏这小孩挺不错，对李由就有些不爽了。
这家伙动不动就往他这边瞧一眼，好像他会谋害扶苏似的！
张良按剑笑道：“就切磋切磋，点到即止，李兄意下如何？”
李由自不会拒绝。
两个小伙伴决定好要比剑，扶苏也来了兴趣，把马儿稍稍牵远了些，转到一旁观战。
剑出鞘。
空地上的两人很快动了起来。
李由习剑是冲着上阵杀敌去的，剑法十分凌厉，招招都杀气逼人。
相较之下，张良的招式灵活多变，他身如翠竹，既能傲然而立，又能随风而动，对上李由时竟没有落于下风！
扶苏惊叹不已。
李由陪他练剑时明显是收着的，现在才是放开了打；张良长相秀美、身形瘦削，瞧着很难和李由匹敌，没想到竟能和李由打得难分高下！
事实上李由比扶苏更震惊。
在衣襟被张良的长剑划破一道小口后，李由终于收了剑，坦然认输。
虽然他要是拼尽全力，未必没有一胜之机，可这并不是生死决斗，远没有到拼命的程度。
张良也没有穷追猛打。
他们打完一场，马儿也休息好了，三人又一起沿着嵯峨山绕行。
一路上的风光很不错，他们的运气也很不错，虽然只在山脚看看，压根没有往山上走，岩土却还是有不少野兔山鸡主动撞到他们面前来。
等绕到嵯峨山后方，扶苏看着漫山遍野都是翠竹，眉头微微一动。
如今的书文大部分是记在竹简上，因为竹子长得快，砍了一轮，第二年又漫山遍野地长，而且表面平直光滑，刻写起来很方便，只是刻刀用起来太费神费力；家境好些的，书信往来、作画写诗也可以用绢帛，但用得多了未免有些浪费。
扶苏过去历练时曾见过有人用竹子造纸，纸张坚白如玉、平滑漂亮，书写起来顺畅自如，不会如绢帛那样容易洇开，也不会如刻刀刻写那么费劲劳神。
因为对纸张十分好奇，扶苏曾经亲自去造纸作坊看过，甚至自己亲自动手改良过造纸之法，让纸张更符合自己的需求。
造纸的流程他心里有数，眼下正是青竹翠茂的季节，倒是可以收些竹子来试试。
扶苏心中有了主意，也没着急，与张良、李由沿着山路绕回了别庄。
游玩大半天，三个人都饿了，扶苏叫人把沿途打来的猎物做成晚膳，美美地饱餐一顿，才让怀德取出笔墨，把记忆里的造纸作坊画成可以照着建的图样。
第二日一早，扶苏和张良、李由一起练完剑，命人去把怀才找过来。
收粪工作早已步上正轨，底下的人已经掌握了堆肥之法，每个月都会把用光的堆肥池补满。
春耕过去这么久了，好事者时常去施过熟粪的田地里看几眼，发现上头的庄稼果然长得更好！
既然已经有了成效，许多村子的村民都已经暗暗学着堆肥了，堆肥舍能收到的粪已经逐渐固定下来，怀才自然也清闲了许多。
得知扶苏要见自己，怀才又是紧张又是担心，急急忙忙去换了身衣裳，生怕自己身上有粪味。
经过小半年的磨练，怀才已没了刚出宫时的青涩。
扶苏见怀才面上有些激动，便和煦地勉励了几句，才道：“我有个新差使要你去做。”
怀才简直要哭出来了。
和收粪打了小半年交道，他终于可以挪窝了吗？！
怀才挺起胸脯说道：“公子只管吩咐！”
扶苏莞尔。
他把图样取出来递给怀才，让他着手营建造纸作坊，缺人只管去和管事商量着请。
怀才朗声应下，揣好图样屁颠屁颠地跑了。

第14章 尉缭
造纸作坊有人盯着了，扶苏也就暂且把它搁下。
入夏之后，天气越发炎热，只有早上和晚上稍微凉快一些。
扶苏和张良、李由便约好每日早些起来一起练剑读书，早上趁着还不太热到处走走，午后天气热得厉害，大可以用来午歇，这样晚上他们又可以精神抖擞地秉烛夜读。
张良和李由对新的时间安排没意见，反正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精神最好的年纪，哪怕晚上觉少些也没问题。
只是他俩依然不对付，每天早上练剑时都会切磋一番，明着是演示给扶苏看，实则都是在暗暗较劲。
扶苏多少也看出他们对彼此有些看法，但也没法居中调和，毕竟他们并没有把矛盾挑到明面上来。
而且他们看似只是相互看不顺眼，更深层的原因却是一个为秦廷尽忠，一个心系韩廷。
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挑破的，否则他们三个人连短暂的友好相处都做不到。
扶苏挺珍惜张良这个朋友。
他知道张良不可能一直留在秦国，所以倍加珍惜眼前的相处时光。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有问题就相互讨论，有感悟就相互切磋，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便去请教韩非或者程邈。
时间便在三个人每日相伴习剑读书之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
这日张良和扶苏饭后觉得天气还算凉快，相约到别庄外散步。
才走出一段路，张良便见有人开始往别庄西边送竹子，瞧着数量还不少。
张良好奇地问：“这么多竹子，是你让人收的？”
扶苏点头：“对，我叫人建了个作坊，需要竹子做原料。”
张良眉头挑了挑，接着问：“作坊？做什么用的？”他还笑着调侃了一句，“接下来不收粪了？”
扶苏也没瞒着：“粪当然还收，这作坊么，是造纸用的。”
“造纸？”张良琢磨着这陌生的字眼，不太能理解。
造，自然是制造，纸又是什么？
扶苏说道：“纸是用来书写的，当然，还有很多别的用途，不过最重要的就是用来写文章。我们现在大多用绢帛书写，其实有些浪费，若是用竹纸来写的话成本会低廉许多。”他大致给张良讲了一下造纸之法。
扶苏讲得稀松平常，张良却越听越心惊。
要是这漫山遍野的竹子可以变成扶苏口里的纸张，那读书人的书写习惯怕是要从此改写了！
这段时间张良除了读书练剑之外，还在观察别庄里出现的一些新鲜事物。
扶苏让人收粪堆肥、扶苏推行改良的新犁这些事张良都了解过了，感觉这些东西可以在劳作过程中摸索出来，扶苏兴许是与某个老农交谈时得到的灵感。
但，凭空造出一种书写用的纸张来，可能吗？
张良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用竹子造纸的？”
扶苏道：“年前我曾经大病一场，在梦里稀里糊涂地游历过许多地方，有些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脑海里了。我想着反正我要在这里养病，平日里也没什么事要做，索性就试试到底是不是真能做出来。”
张良早感觉扶苏的心智不像是六岁小孩，听扶苏这么说竟不觉得惊讶。
他心里莫名有些沉重。
如果当真有仙人入梦把这些东西传授给扶苏，那岂不是代表老天在帮着秦国？
张良问道：“用竹子造竹纸要多久？”
扶苏估算了一下，说道：“约莫两个多月，现在已经让人处理好一批竹子了，具体能不能造出纸来还得慢慢摸索。”
张良点点头，表示了解了。他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就与扶苏辞行，现在看来他至少还得再留两个月，好好看看扶苏所说的纸张。
两个人在别庄外散了一会步，还是受不住午后猛烈的艳阳，回别庄各自午歇去了。
扶苏睡得挺香，张良却辗转反侧，没能入眠。他翻来覆去半天，最终还是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跳了起来，去寻暂住在学宫的韩非说话。
韩非听张良说了造纸之事，也沉默下来。
如果扶苏真能把纸张造出来，是不是说明秦国是天命所归？
韩非坐在绿竹之下，静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说道：“左右不过两个月，倒时再看看。”
张良点头。
相处多了，张良渐渐觉得扶苏虽然早慧，本质上却还是个赤诚之人，至少待他是这样。
比如他想知道的东西扶苏从不隐瞒，全都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也不防着他与其他人接触。
倒是李由那家伙始终对他心存警惕。
张良也不在意，倘若他处在李由那个位置，他会比李由做得更彻底。
有了造纸一事横在心头，韩非和张良都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安心在云阳县住了下来。
随着最炎热的盛夏到来，扶苏眼看着大家都被暑热逼得心浮气躁，便按计划叫人推举村中有经验的人出来讲学。
不管大经验还是小经验，只要可以用到农事上，都可以先来找他说一说，他觉得好的，每旬便让他们上台讲学，组织周围的村民来旁听，好叫大伙多些交流、少走弯路。
扶苏平时就很和气，每日早起会出庄走一圈，好脾气地和他们打招呼，甚至还驻足和他们闲谈。
不过这和单独接见还是不一样的，知晓扶苏要专门腾出空来见他们、听他们说干农活时自己咂摸出来的道理，很多人都觉得受宠若惊！
至于扶苏到底能不能听懂，这一点根本没有人怀疑。
扶苏可是给他们改良出了新犁！
既然扶苏说要听听他们的经验，那肯定是能听明白的！
于是每日扶苏腾出来接待外客的时段，别庄的访客总是络绎不绝。
扶苏接见的人多了，甚至都能分辨各个村子在口音上的微小差异，对方一开口就知晓他们来自哪里。
学宫那边的讲学台在六月伊始时被用了起来，只是上台讲学的不是饱学鸿儒，而是些衣着十分朴素的老农；来捧场的也不止是学宫的学生，还有许多周围村庄的村民。
张良也去听了两轮，觉得扶苏简直胡来。
这些老农虽也讲了些有用的经验，但更多时候在胡吹海侃，底下的“学生”更是不堪入目，有时嘘声一片，有时又满堂哄笑。本应庄敬肃穆的学宫，硬生生被弄得没点求学之地的样子。
唯一算得上正经授学的，只有程邈依据老农的讲话内容拟出来的“生词表”：每旬的“经验交流大会”结束之后，都会由已经掌握了隶书的隶卒给这些特殊的“学生”们讲解相关的常用字。
因为感觉非常实用，来听讲的村民都学得挺认真。
扶苏对此自有一套说法：“礼不下庶人。”
对于这些从未接触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非要他们一下子变得知书达礼未免有些不现实。
你要是把他们带到肃穆的讲堂之中，用文绉绉的话给他们授课，他们一准听得哈欠连天，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若是把求学的门槛设得太高，有悖于他建学宫的初衷。
这种农闲时期开的课，只要能传授一点实用的经验，再教会到场的人一些平时需要用到的常用字，对扶苏来说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至于更多的，还得慢慢来。
张良知道扶苏是有主意的人，也没再多劝。
他已经观察了一些时日，发现扶苏这个旬日授学效果竟还不错，至少别庄周围的百姓们每日都在田头地里讨论几句学过的字，相互纠正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
有些记性好的，甚至还可以在泥地上练习学过的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大致写法是没错的！
一时间，整个云阳县吹起了一股识字之风。
云阳县的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咸阳那边。
嬴政早已知晓扶苏那个“梦中所得”的说法和正在运作的造纸作坊。听人说扶苏安排老农到学宫讲学，嬴政也觉得扶苏在胡闹，不过也没第一时间写信去训斥。
等听说云阳县几乎人人都在习字，学风之盛远胜于周边各县，嬴政便写信夸了扶苏一番，又给学宫分拨了一批人手。
扶苏是他儿子，只需要出主意就好，有事只管让底下的人去做。
嬴政刚把事情安排下去，却听有人来报说尉缭又悄然出了咸阳。
尉缭是早些年前来投奔大秦的魏国人，嬴政对他的才学十分赏识，每日与他把臂同游，认真聆听他的建议。
秦国国力日盛，足以胜过其他六国之中的任意一国。但有不少能言善辩的学者游走六国之间，说服各国合纵抗秦，若是六国联合起来必然会让秦国难以匹敌。
嬴政自亲政以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彻底瓦解六国“合纵”的可能性，而为这项工作提供重要策略及行动方针的人就是尉缭。
嬴政虽听从了尉缭的建议，却不曾把事情交给尉缭去做，而是让李斯和姚贾去负责。
尉缭对这个安排显然是不太满意的。
哪怕嬴政给他许了高官厚禄，赐了美姬良田，尉缭还是总想着逃离咸阳。
嬴政对尉缭想跑这件事不甚在意，反正他早安排了人手跟在尉缭左右，不可能让尉缭走出太远。
嬴政挑挑眉，问来禀报的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据说尉缭精通相面之学，想来对卜算也挺擅长，估计每次都是卜定方向再跑，嬴政对于尉缭能选挑几个方向跑还是挺好奇的。
听嬴政这么追问，来禀报的人便如实答道：“国尉往云阳县方向去了。”
嬴政讶异地“哦”了一声。
因为扶苏去云阳县养病的缘故，嬴政如今对云阳县已经在熟悉不过。
扶苏已经从云阳大牢里要走了程邈和韩非，这会儿尉缭也往云阳县那边去，莫非也是冲着扶苏去的？
嬴政倚在坐榻上，抬手随意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吩咐道：“先别急着把人带回来，看看他是要跑还是要去云阳县。”
来禀报的人领命而去。
等人走远了，嬴政才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了两圈，停在一旁摆着的屏风前。
殿内的屏风上没有什么山水美人图，反而画着一幅清晰的舆图，嬴政伫立在舆图前，看着上面那些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标注。
大秦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接下来该是整个天下。
直至有人说李斯来求见，嬴政才从屏风前离开，邀李斯坐下，笑问李斯有什么事。
另一边，尉缭骑着驴走在路上，他在城门开时就出发，一路慢腾腾地走。
尉缭知道嬴政不会放他走，因为他提的建议太有用了，要是他离开秦国投奔别国，对秦国来说绝对是一大威胁。
这种每天只需要吃喝玩乐的日子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他虽已不算年轻，心却还没老，并不想安然养老。
这次悄然离开咸阳，尉缭知道肯定会有嬴政派来的人跟着，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准备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就当是出城散散心。
令尉缭意外的是，这次他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嬴政派来的人依然没上前拦下他。
尉缭看着前方的路。
这条路没有岔路，只通往云阳县。
尉缭其实也是想去云阳县看看。
这个地方最近很有名，先是公子扶苏过去养病，一到那边病就好了；随后是云阳县搞出了什么新式茅厕、新式木犁；最近更叫人吃惊，说是云阳县人人都识字了！
尉缭知道的比别人要多一些，他还知道扶苏先后向嬴政讨要了两个人，一个在狱中创造了适合隶卒记录文书的隶书，一个则是才名远扬的韩非。
算起来，韩非的遭遇与他还挺相像。
这种种变化，真正追溯起来根源都在一个人身上：公子扶苏。
难道嬴政是默许他去云阳县？
尉缭觉得嬴政对扶苏这个儿子的态度颇值得深究。
左右咸阳也没他的位置，尉缭继续慢腾腾地骑着驴儿走往云阳县方向。
驴儿走得稳当，就是比较慢，尉缭抵达别庄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火辣辣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尉缭渴得厉害，上前和门房讨水喝，却见几个农夫打扮的人往别庄里走，还有不少农夫在别庄周遭你推我搡，口里说“你去吧”“我还是不太敢去”“这可是你想出来的”之类的话。
尉缭咕噜咕噜地灌下门房盛来的一大碗凉水，随手抹了把嘴巴，转头好奇地问门房：“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15章 称猪
提到这个，门房话就多了。
自从学宫每旬都请有经验的人前去讲学，还对周围的村民们开放，许多人都卯足劲琢磨地里田间、山里山外那点事，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上台去。
哪怕不能上台，能和他们公子见一面，沾沾公子身上的仙气也是好的。
据说有好些个讲得好的，已经被他们公子提拔去做事了。
见尉缭面生，门房说得十分起劲：“您是外地来的吧？你是不知道，我们公子瞧着就是像天上的仙童下凡，长得俊不说，还时常有仙人授梦，我们用的新犁就是公子教我们做的。还有，别人都觉得脏的大粪，经公子叫人收集起来放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可以用来肥田！你只管去田里看一看，但凡看到庄稼长势好的田地一准是我们庄子的！”
这要不是仙人授梦，谁想得到呢？
这些事尉缭都有所耳闻，不过听门房说得言之凿凿，一口一个仙童降世，又觉得新鲜得很。他说道：“确实厉害，我一会得去瞧一瞧。”
“那是当然。”门房骄傲得仿佛那些事全是他自己干的，“我们公子还说，往后会把这些东西写成农书！”
尉缭想到扶苏的年纪，觉得扶苏口气有点大了。
才六岁的半大孩子，居然就敢说要著书立说了！
不过口气不大，尉缭也不会感兴趣。他把盛水的碗还给门房，问清楚求见扶苏的流程，也牵着驴加入到排队行列。
扶苏每日得读书习武，只空出两个时辰见外客，当然不可能人人都见。要见扶苏，先得排队，把自己想说的东西大致和底下的人说一下，底下人听着觉得不是来浑水摸鱼的，就可以去见扶苏了。
这些负责筛选的人，是嬴政分拨过来给扶苏用的。
一开始听说自己要负责筛选那些个山野村夫口里的“学问”，这些人其实挺不乐意，后来扶苏先让韩非、程邈和他们做了场简单的学术交流，又和张良一起轮番请教他们读书时遇到的难题。
很快地，这些人默默地回到了扶苏给他们指定的岗位上。
没办法，论学问深度他们比不过韩非，论实践经验他们比不过程邈，就连想指导一下扶苏和张良的学业问题，他们都抓襟见肘、应付不来，怎么去竞争上岗！
为了不被扶苏遣返、彻底被大王弃用，他们只能乖乖干活。
今天当值的两个人脾气挺不错，接待农夫时态度很好。
尉缭在前头的人进去后往前走了几步，听着那农夫用略显粗鄙的言语讲述自己的治蛇咬伤经验。
被蛇咬伤也是农夫时不时会遇到的麻烦事，进山遇蛇的情况就不说了，有时连下田都会遇到蛇，所以这农夫带来了自家祖上传下来的治蛇咬伤秘方以及驱蛇之法。
两个负责筛选的人交流了两句，觉得这东西用处颇大，马上安排人带对方去见扶苏。
至于对方说的秘方具体有没有效果，那就不是他们负责的了，扶苏会另外让人试验。
对方听说自己能见扶苏，欢天喜地地跟着仆人去了。
尉缭见状，心中暗惊。
这种秘方要是牢牢捏在手里，说不准能成为这家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可现在扶苏却能让他们主动献出来，并且还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前面的人离开了，很快轮到尉缭。
尉缭离开咸阳时穿着粗布麻衣，长相也普通，扔进人堆里很不起眼。
他的驴已经被仆人牵去拴好了，如今两手空荡荡，瞧着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头。
两个负责筛选的人也不觉有异，和气地询问尉缭为什么求见扶苏。
不和气不行，前头有过不和气的家伙拿鼻孔看人，态度极其恶劣，没两天被扶苏知道了，扶苏也没发火，只写了封信回咸阳。
第二天，那人就再也没有在别庄出现过了。
死肯定没死，但前程肯定别想了。
对于他们这些想出头的人来说，这比让他们去死还难受。
尉缭施施然坐在那两人对面，不慌不忙地与两人说起自己观云气的心得。
众所周知，云和雨关系密切，乌云密布肯定是要下雨了。但是普通人能知道的大多仅止于此，只有少数人能够将云的形态、云的方位、云的厚薄，判断出什么时候有雨，雨势是大是小。
偏偏雨水对农事来说十分重要。
对于很多没有兴修水利的地方来说，农户看天吃饭不是夸张的说法，每年的收成基本决定于这一年的旱涝变化。
秦国还好，前些年朝廷积极地在各地兴修水利，使得秦国农业用水得到了基本保障，收成也非常稳定。
不过，若能有观云气知晴雨之法，对农业生产来说依然大有益处。
别的不说，至少在遇到狂风大雨或者持久干旱之前百姓们能有所准备！
经过这段时间的轮值，原本并不兼管农事的两位小文官对这方面已经了解颇深，听尉缭大致讲了讲，顿时都坐直了身体说道：“老先生稍候，等公子接见完前面的人，我们就让人领您去见公子。”
尉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泰然自若地跟着仆人去旁边的房间坐候扶苏传见。
连续两个人都被选中显然是意外，后面再没有被领过来，只有仆从过来给尉缭送上茶水。
约莫过了两炷香，扶苏才接见完前头那农夫。
尉缭从屋里开着的窗子看去，只见众人口里那位“仙童一般”的扶苏亲自送那农夫出门，把那农夫激动得走路都带飘。
尉缭正看着，就有人过来领他过去。
尉缭正了正衣领，起身跟着从人往外走，却见扶苏还立在那里候着，显然是知道马上会有人过来，亲自站在门口相迎。
这种礼贤下士的做法出现在嬴政身上不稀奇，因为嬴政有野心，所以能隐藏自己的喜恶极力展现爱才之心。
可扶苏如今年仅六岁，这番表现却和嬴政一脉相承，倒是叫尉缭有些意外。
尉缭远远观扶苏面相，发现扶苏眉眼虽有些肖似嬴政，仔细一看却又截然不同。
扶苏身上透出一种叫人想要亲近的气息，宛如春日煦煦，和暖而不灼人。
这与嬴政骨子里透出来的野心勃勃有极大区别。
《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眼前这个半大小孩，竟给了尉缭这种感觉！
以前扶苏年纪小，又从小被养在宫中，尉缭没机会见到扶苏，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扶苏打照面。
以他学过的相面之学来看，眼前的扶苏若能继位为王，肯定是位宽仁之主。
只是，嬴政如今正当壮年，说不准还能在位几十年，中间可能发生的变故太多了，这位大公子有机会继位吗？
尉缭在打量着扶苏，扶苏也在打量尉缭。
前世，扶苏是见过尉缭的，因此在第一眼看到尉缭时他就认了出来。
只是前世记忆中的尉缭比眼前的老者要苍老许多。
因为一直得不到重用，尉缭屡次想逃离咸阳，但每次都被他父皇拦下。后来尉缭也放弃了，留在咸阳郁郁而终。
其实在灭六国的过程中，尉缭的计策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扶苏迈步迎上前，恭敬地向尉缭问好：“先生。”
尉缭朝扶苏行了一礼，也喊了一声“公子”。
扶苏邀尉缭入内坐谈。
尉缭以一位普通老者的身份来求见，扶苏也没道破他的身份，而是认真地与尉缭探讨起观云识雨之法来。
在这方面扶苏也懂得不少。
当初他修行时都能腾云踏雾了，连云里是什么样的他都亲眼看过，自然不会不知道如何观测天气变化。
因此扶苏和尉缭讨论起来毫不吃力，尉缭起的话头他都能轻松接上。
尉缭本只是拿这当敲门砖，与扶苏聊过之后心中却惊诧不已：他观测大半辈子才小有所成，扶苏对此事的了解却不下于他，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一番探讨下来，尉缭说道：“倒是我有些班门弄斧了。”
扶苏忙说：“先生大才，扶苏远远不及。”他邀请道，“先生这观云识雨之法大有用处，不如暂且在别庄住下，等旬日到学宫向百姓讲授。”
尉缭一开始就感觉出扶苏对自己的尊敬，听扶苏这么说顿时明白扶苏认得自己。
既然嬴政放他来云阳县，尉缭也没有拒绝，点头说道：“也好。”
尉缭便在别庄住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尉缭在庄里庄外走了一遭，还去学宫看了看，发现一切井井有条，百姓脸上也都笑容满面。再看看庄户的田地和学宫的学田，庄稼果然都长得比其他田里的好。
转眼到了旬日，尉缭按照扶苏的安排向百姓讲了一堂观云识雨课，顺便旁听学宫的夫子现场教授相关新字的写法和读音，心中对扶苏更加高看了不少。
许多人只能看到眼前庄稼长得好些、百姓识得几个字，却不知道这些变化将会带来什么巨大影响。
军农向来是一国之本，有了那大粪肥田之法，秦国的国力兴许会更上一层楼。而按照学宫这种教法，用不了几年，整个云阳县的人几乎都能识字算数，并且通晓各种农事经验！
这些人不管到了军中还是留在县里，都会起到极大的用处！
将来这些人之中若有人在军中封侯拜将，他们会对扶苏感激涕零；若有人入朝为官，他们也会成为扶苏的一大助力。
至于那由程邈负责教授出去的隶书，影响就更广泛了，平时做事的人都是底下的隶卒，而一旦嬴政决定推广隶书，整个大秦的隶卒都要学它！而可以去教授这些隶卒的人，云阳县这座学宫正在一批批地培养！
这个过程中，可以做的事太多了。
很难想象这张无形的巨网，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童织就的。
恐怕连嬴政也不会觉得这是扶苏有意的筹谋。
旬日讲学结束，以庄户为主的百姓没散去，因为一会还有个重要活动：每一季度的孟月上旬会有一次小课，和正月大课那样比耕牛腰围的那种。
如今是秋季，正好庄子上要进行这一季的小课，看看一个夏天过去大伙的耕牛比得怎么样了！
今年庄子上除了比耕牛这些传统小课项目之外，还增加了另一样比试：比比谁家公猪养得好。
庄子上有专人养了一批母猪和配种的公猪，专门留来生小猪用，所以庄户们养的都是阉割过的公猪。
由于公猪分别用了三种阉割之法，所以家猪比试分了三组。由于这不是传统小课项目，所以有奖没罚，谁家养的公猪长得最肥将获得丰厚的奖赏！
因为扶苏会亲自来看，尉缭也没离开，而是跟着其他人一起看这次七月小课。
扶苏和张良一同出现，远远见到尉缭便迎了过去，上前喊了声“先生”。
尉缭行了礼，主动立到扶苏身后。
扶苏心中微讶。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扶苏和尉缭已经挺熟悉了，遇到和张良讨论不出来的疑难问题时也会去请教尉缭。
正因为已经熟悉起来，扶苏才敏锐地察觉尉缭对他的态度有了改变。
扶苏不知道尉缭态度转变的原因，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他一到，底下的人马上热闹起来，纷纷把自己家养的猪赶过来排排站好！
一开始大伙刚摸索着养，公猪体重上是有差异的，赶出来还会乱跑。但是勤劳勇敢的农户永远不缺解决问题的办法，几个月养过来，他们已经把自家公猪驯养得服服帖帖，个头也咻咻咻地蹿着长。
朱小六目前统管着养猪事宜，几个月下来也练就了一手绝活：其他人还要给公猪们量腰围比大小，他却不用，抬手随便把公猪抱起来一掂量，立刻知道猪有多重！
扶苏来了，朱小六立刻笑得亮出几颗门牙，上前抱起一只公猪给扶苏表演他的徒手称猪绝技！
扶苏见公猪们已经长得十分肥美，在朱小六徒手抱了几只公猪后开口制止：“它们都长这么大了，还是和耕牛一样比轻重吧，别伤了手。”
朱小六道：“公子放心，伤不着我的！再说了，我还得逐个逐个记好它们有多重。”他为了展现自己过人的臂力，跨开两步，接连把两只猪抱起来向扶苏展示。
扶苏见朱小六确实轻松得很，也没再阻止，和尉缭他们一起看朱小六带着人逐一记下三组公猪的体重。
养了几个月，三种阉割方式的优劣基本已经显出来了，伤害最小、恢复最快、最利于长膘的阉割法应该是单独切除睾丸，其他两组的效果都要差一些。而比起庄子上养着的种猪，阉割后的公猪却是长得快很多！
原来挖掉公猪那两颗卵蛋，能够让它们多长这么多肉啊！
周围除了庄户之外还有不少听完课来看热闹的村民，眼前这肉眼可见的差距却已经让他们有了回头也试试这法子的想法。
只是这阉割之法怕是得好好学学！
这批公猪，好像全是公子身边的李由阉的！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李由的目光变得炙热起来。

第16章 裁纸
李由还是被迫教了一批学生，毕竟连扶苏都亲自给百姓讲过几回课，他这根掌握了阉猪绝技的独苗苗还是得干活的。
直至教出一批可以出师的阉猪好手，李由才真正从这件事上脱身出来。
只不过，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有些事明面上结束了，实际上却才是个开始。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不少人开始称呼李由为阉猪祖师爷，教育养猪的人家以后想把猪养肥的人都得念着李由的好。
眼下的人们十分淳朴，听大伙都这么说，自然也就这么喊了。
一段时间后，这个名头传回了咸阳去，自然又被不少人私底下议论了一番。
李斯不小心听到几次别人的讨论，想上去喝止，又觉得没面子，只能绕开对方回家去。
几次三番下来，李斯觉得李由干的这事简直不像样，好好的骑射不练，你去学什么阉猪？
李斯当即写信训斥了李由一顿。
李由从李斯那得知了咸阳那边的说法，脸比平时更黑了。
扶苏挺关心小伙伴，不由找了个空闲时间问李由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事情虽然是因为扶苏而起，但后来这些事真和扶苏没关系，李由没觉得是扶苏坑了自己，只能说：“没什么，就是父亲对我不太满意。”
扶苏觉得李斯对儿子要求真高，明明李由也算是文武双全，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扶苏想想还是不行。
作为朋友，他得为小伙伴排忧解难！
当晚，扶苏就坐在灯下给李斯写信，信里主要描述李由的勤勉努力，讲讲他骑射练得多好、剑法多么精到，又表示李由虽然想从军，文化课也学得很不错，现在已经能和他们一起讨论许多文学作品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弹琴舞剑，品茶作诗，陶冶情操。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大好青年，哪里就让您不太满意了？
扶苏还语重心长地表示，教育孩子不能逼得太紧，要多点鼓励、少点责难，这样才能让他们成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要是长期贬低他们、训斥他们，他们可能会变得不自信，甚至变得自卑。看不到自己的优点，自然也就发挥不了自己的长处……
扶苏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第二天没把他交给李由，而是命底下的人快马送去咸阳李斯家。
和小伙伴的家长沟通完，扶苏放下了一桩心事，又拉着李由一起跟着张良学起琴来。
其实韩非的琴弹得更好，不过韩非要忙学宫的事，他们偶尔去请教就得了，基础的东西自己可以摸索着入门。
扶苏以前就擅琴，但重活一世，该重学的还是得重学，毕竟琴之一道除了天赋之外还得勤练，不可能凭空学会。
扶苏便让张良带他和李由入门。
李由虽一心从武，却也是李斯的儿子，以前学过点皮毛，入门还挺轻松。
可惜扶苏很快后来居上。
扶苏记性太好，张良教过一遍的东西永远不必教第二遍，看过一回的曲谱也永远不必再看第二回。
这一点李由望尘莫及。
不到小半个月，扶苏已经能“掌握”好些琴曲。
只是他年纪还小，力气不大，太激昂的曲调他弹不动，学的曲子大多挺和风细雨。
相比之下，张良能弹的曲子更多，偶尔李由教扶苏练剑，张良便抱出琴来助兴，曲子大多铿锵高亢，听得扶苏羡慕不已不说，练起剑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相比扶苏三人的融洽相处，这天傍晚下衙回到家的李斯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李斯刚进家门，就看到小女儿李裳华抱着封信坐在那里等他。
一看到他回来，小女儿眼睛马上亮了，开心地叫唤：“爹爹，扶苏哥哥的信！”说完她起身蹬蹬蹬地跑到李斯面前，张手要李斯抱，显然是想李斯抱着她一起看信。
李斯虽不知道扶苏怎么写信给自己，却也没拒绝女儿的要求。
他把女儿抱入怀中，取出了扶苏让人送来的那封信。
李裳华认识的字还不多，认起来有些吃力，李斯把信看了大半，她还在和开头一段较劲。
她认真看完头一段，转头和李斯说：“扶苏哥哥在夸大哥！”
李斯已经把扶苏那番“养儿技巧”看完了。
扶苏这是说他当爹的不该骂儿子，得多夸夸李由！
光看这么一封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爹在交流养儿育女的经验。
都说扶苏有仙人授梦，什么都懂得比别人早，难道那仙人还闲着没事教扶苏养儿子不成？！
李裳华瞄见李斯脸色有点黑，又认真看了看扶苏的信，疑惑地问：“爹爹不高兴吗？”
李斯揉揉女儿脑袋，说道：“没有。”他见自家女儿一副想悄悄把信揣走的模样，毫不留情地把信收了起来，让女儿自己玩去。
他虽然有意让女儿嫁给扶苏，却不打算让女儿早早对扶苏那么惦念。
女孩子还是得矜持些，太主动显得不自爱，容易被轻视。
李裳华虽有些失望，却没有闹腾，乖乖玩去了。
第二日李斯去上朝，随后被嬴政单独召见了，君臣二人商量了一会政事，嬴政才状似无意地问：“昨天扶苏给你写信了？”
李斯被嬴政这么一问，立马又回想起了扶苏那封语重心长的信。
你说你一个半大小孩，还和几个孩子的爹说这种话适合吗？
他也就是听了些议论，才写信去训斥李由几句，又没有李由平时不勤勉不好学！
李斯知道嬴政这么问，肯定是想知道扶苏给他写了什么，便也没瞒着，一五一十把信上的内容复述给嬴政。
当然，他还带上了自己推断出来的前因：因为他觉得李由成了“阉猪祖师爷”有些丢人，写信去训斥了李由几句！
嬴政得知扶苏是在维护小伙伴，不由抚掌笑道：“这名头有什么不好，倘若到了年底确定这法子真的好使，我还得叫你家这孩子回来教教咸阳百姓。”
李斯：“……”
李斯觉得自己儿子可能真的要成阉猪祖师爷了。
嬴政一点都没打算照顾李斯的心情。
他也就是知道扶苏给李斯写了封长信，有点好奇信里写了什么而已。
如今他们父子俩通信次数不少，扶苏读书很用心，写的读书心得颇合嬴政心意，偶尔也会在信里写写自己在云阳县的见闻。
嬴政闲下来会连着底下人记录的扶苏起居情况一并瞧瞧，偶尔还会针对扶苏的读书进度回信考校一番，算起来倒是有来有往。
正因如此，嬴政才会关心扶苏写信和李斯聊什么。
得知扶苏写给李斯的信也那么一本正经，嬴政心情挺不错，愉快地说道：“扶苏说得有理，你对你家大郎也别那么严苛。”
说完嬴政又和李斯分享起扶苏的读书进度，表示这孩子虽不在身边，也没叫谁在那边盯着，读书却还是这么刻苦，最近又认认真真看完一批书了。
由此可见，聪明懂事的孩子不需要过分苛责，他们自己自然会努力上进！
李斯能说什么？李斯什么都不想说，却还是得跟着夸：“世上能有多少孩子能像公子那样聪敏早慧？”
嬴政满意了，让李斯忙自己的事去。
……
七月末，云阳县算是入秋，扶苏又雇人收芦苇。
造纸作坊那边每天都有人在忙碌，陆陆续续出了几批纸，但成品质量不一，扶苏亲自盯着整个流程，把造纸要用到的工具依次补齐了。
经历了几轮摸索，作坊中的造纸匠基本已经熟练掌握自己负责的工作，原料池一空，马上有新原料进来。
在保证匠人们精力充沛、体力充足的情况下，造纸作坊这几个月几乎连续不断地生产着这种名叫“纸”的新事物。
而经历了两个多月的准备，一批批厚薄均匀、坚白如雪的纸张马上要面世了！
可以说，接下来不仅是庄稼的丰收期，还是造纸作坊的丰收期！
秋天是芦苇收获的季节，这种野草用处不是很多，很容易漫山遍野地长，采集起来非常容易。
竹子虽长得快，却也不能一年四季不停地砍，扶苏打算让造竹纸的人摸索着利用秋季丰收的芦苇和麦秸等等材料混着当原料。
纸质可能会比竹纸差些，不过胜在原料到处都是，可以让竹林喘口气好好长新竹。
扶苏叫怀才给造纸匠人们发了笔工钱，让他们把已经收到的竹子用完之后回家和家人团聚几天，回头再来琢磨苇纸的造法。
拿到一笔在匠人们看来十分丰厚的工钱之后，匠人们干起活来更加起劲了。
很快地，白花花的纸张从造纸作坊那边一张张地裁了出来。
张良等人在合格成品出来的第一天，被扶苏带着去造纸作坊看纸。
生产的过程他们是见不着的，他们所能看见的是一张张高高悬起的白纸。
那纸张洁白而整齐，乍一看会以为那是悬挂在那的白纱。
等走近一看，会发现那“白纱”比绢帛要硬挺许多。
张良与韩非立在一张有整面墙那么宽大的白纸下，心情都有些沉重。
李由远远地站在一边，目光时不时落到张良他们身上，显然是盯着他们不让他们去刺探造纸机密。
扶苏倒没怎么担心。
造纸过程中的每一道工序都是经过无数匠人千万次试验摸索出来的，便是有人打听到具体造纸工序或者挖走几个匠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仿建一座相同的造纸作坊。
比如为了让纸张不洇墨，扶苏让人在造纸过程中在纸上涂布了特质的涂料，把纤维与纤维之间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空隙都填上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步，里头用的涂料比例、数量，涂布的时机、方法都大有学问。
若不是扶苏自己亲自观摩过，又几乎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恐怕也不能在短短小半年之类把纸张造出来。
哪怕真有人学着造纸，要摸索出这么成熟的造纸技术至少得几年功夫。
何况，扶苏也不怕有人学会。
如今正值乱世之末，各诸侯国君民离心、君臣相疑，最能说得上话的是军队和武器。
即便张良或韩非把造纸之法带回韩国，韩王也不一定会重视，相反，韩王可能会更提防韩非他们。
等天下平定，才是这造纸之法起大用处之时。
扶苏也看向面前的白纸。
过了一会，他才打破岑寂，对张良说道：“不如我们把这张纸裁下，各分一半，试试用它作画吧。”
张良也已回过神来。
他与扶苏对视片刻，说道：“好。”
扶苏便命人把纸裁成适合的大小，均分做两半，自己抱起其中一半，想了想，给这次比试挑了个命题：“我们来画《八骏图》吧。”
两个人这几个月时常一起读书，看过的书基本是相通的，扶苏一说《八骏图》，张良便知道是出自什么典故：周穆王早年励精图治，颇有宏图大略，是位开疆拓土、心怀天下的明君。后来他却荒废政务，由八匹骏马驾着车巡游各地，乐而忘返，不问国事，导致周王朝由盛转衰，天下诸侯并起。
当时周穆王给他的八匹骏马都起了名字，具体什么名字众人说法不一，但都被传得神之又神。
后来许多人提起马，免不了会想起这“穆王八骏”。
张良却想得更多，看向扶苏的目光添了几分幽沉。
天子圣明，举国皆兴；天子昏聩，国运衰微。
这道理摆在周穆王时是这样，摆在现在又何尝不是这样？
想到他们韩国强敌环伺、内忧外患不断，张良心中更加沉重。
他只恨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国一天天衰败下去。
只是有的事，即使明知道不可为，也还是要去做的。
张良抱起属于自己的那半叠纸，含笑点头说道：“行啊，我们画《八骏图》，看谁画得好。”

第17章 秋雨
扶苏和张良分了纸，其他人自然也没拉下。
韩非的心情和张良一样复杂。
他在韩国身份尴尬，如今被韩王“送”给了嬴政，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即使嬴政对他的一些文章颇为喜爱，却也不会因为这份喜爱而放下对他的猜疑。
秦国有了这么一种教化利器，眼前虽然看不出会带来什么好处，往后却有可能给秦国的教化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韩非心情复杂地带着扶苏命人分给他的那叠纸回了学宫。
至于尉缭，他本就认为扶苏在编织一张大网，看到这雪白的纸张只是有一点震惊，随后就是满心的赞叹。
他观察过了，扶苏与张良、李由两人算是少年相交，感情好是好，但要说他们是扶苏的心腹又差了点。
相比之下，程邈和蒙毅才是扶苏最信任的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哪个才是在背后给扶苏出主意的人。
根据尉缭了解的事实，程邈是隶卒出身，还身陷牢狱数年，凭着一手隶书搭上了扶苏才从牢里出来。
这说明在过来云阳县之前，程邈是没有办法给扶苏出谋划策的。
那么扶苏背后的人有可能是蒙毅，乃至于蒙恬和整个蒙家！
还有一个人可能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个说服嬴政让扶苏来云阳县的太医徐福。
尉缭经过一番梳理和分析，基本已经勾画出整个“扶苏党”的轮廓。
军中有蒙家，文教有学宫，还通过改良农具、改进耕作之法广得民心，这位大公子的未来着实让人期待！
尉缭一颗心又活了过来。
虽然扶苏还小，但是尉缭看得出来扶苏本性仁善，绝对会善待底下的人。
更难得的是，他用人还大胆：光是这一年来，他身边的人就有从好几个从牢里出来的，有从其他国家过来游学的，还有好些个是他从庄户或者村民里选出来的——只要真有才能，他就敢用！
思及此，尉缭抱着纸回了住处，亲自研了磨，试着在新纸上书写起来。
相较于尉缭和韩非他们的复杂心情，程邈与蒙毅的喜悦就比较单纯了。
程邈拿到纸，心情一片明朗，急不可耐地闭门用心编隶书教材去了。
蒙毅心情也颇好，欣然受扶苏之托亲自带着两车新纸回了咸阳。
这日天气晴好，没有下雨的迹象，蒙毅骑马护送着两车新纸抵达宫门，下马掀开遮挡着新纸的布接受禁卫检查。
布一掀开，一些正巧出入宫门的官员和内侍便忍不住侧目望去。
没办法，两车雪白的纸在日光照耀下太亮眼了，与厚重的宫门、高高的宫墙形成了鲜明对比。能在宫中往来的人基本不会是土包子，可是他们都惊讶地发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因着蒙毅平时脾气不错，对其他人都笑脸相待，有熟悉些的官员便趁着禁卫检查时过来寒暄两句，问蒙毅这是带了什么回来献给大王。
蒙毅含笑道：“这是我们公子命人做出来的东西，叫做‘纸’，可以用来书写，比竹简轻便，比绢帛便宜。”他的语气不疾不徐，看起来没有丝毫骄傲之意，说出的话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这东西，是拿来书写的，而且轻便还便宜？
一直到禁卫检查完两车纸张，许多人都没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驻足目送蒙毅护送那两车莹白如雪的新鲜东西入宫。
嬴政很快听人禀报说蒙毅求见。
扶苏那边在搞什么，嬴政虽然不会天天关注，算起来却也差不离了。
他知道造纸作坊那边即将迎来丰收期，但不太确定成品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那到底只是小孩子叫人瞎捣鼓的东西，嬴政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得知蒙毅是带着成品来的，嬴政立刻叫人把蒙毅宣进来。
蒙毅带着一批“样品”入内。
嬴政第一眼就被那批“样品”吸引。
嬴政亲自起身走了过去，从蒙毅呈上来的“样品”里取了一张纸。
纸很薄，竹简和它一比显得十分累赘。
大概是涂布了什么特殊涂料的原因，纸张看起来非常白，宛如一片片洁白的雪花。
入手之后，嬴政注意到它虽然薄，实际上却不失坚韧，若不用力明显不易撕碎，表明摸起来平整又舒服。嬴政问蒙毅：“这真的是竹子做的？”
蒙毅点头：“据臣亲眼所见，一捆竹子可以做近万张这样大小的纸。”
嬴政眉头微挑。
很难想象，秀逸青翠的竹子除了能被做成竹简之外，还能化身为这种雪白的纸张。
更别说它还经由一个六岁孩童之手面世。
难道世上还真有仙人？
那么这位仙人为什么略过他这个君王兼父亲给扶苏授梦？
嬴政搁下手里的纸，淡淡地问：“你在云阳县这么久，有没有发现谁经常私底下找扶苏？”
蒙毅正等着嬴政夸一夸这纸，听嬴政这么一问，原本的期待全都化为了冷汗。
蒙毅直了直背脊，认真回道：“公子在云阳县每日早起，与李家大郎、张小郎君练剑学琴，随后会出庄走一圈，回来后开始接见外客，听听他们在农事上的经验；其余时间，公子要么在看书，要么和张小郎君他们讨论问题，除了偶尔会一起去学宫听人讲学之外日日如此，臣不曾见公子和谁格外亲近。”
每日给嬴政记录扶苏起居不止一人，他们相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所写的内容虽然角度有所不同，但大体上是对得上的。
经常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嬴政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位“仙人”在现实里并不存在。
听蒙毅这么回答，嬴政也并不意外，他再次拿起一张纸轻轻摩挲，终于夸道：“不错，这是有利教化的好东西。”他命人去私库中取来一匣子墨锭，对蒙毅说，“这是有人献上的一种新墨，写起来带着松香，和一般的墨不太一样，你回云阳县时带去给扶苏玩。”
除了这种松香墨，自然还有不少金银宝玉、骏马肥羊之类的赏赐。
蒙毅领命而去。
蒙毅出城时赶巧碰上蒙恬。
蒙恬见蒙毅脸色不太对，一路送蒙毅出城，到无人处才问：“你怎么了？”
蒙毅摇头说：“没什么。”
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兄长，蒙毅也没有泄露方才的御前问对。
他只是觉得生在王室，是幸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生来便衣食无忧，想做什么都可以轻松做到。
不幸的是，王室之中不管父子还是兄弟，永远都不可能像普通百姓家那样相处。
他在扶苏那么小的时候祖父他们虽然严厉，平日里却还是会对他们疼爱有加。
可刚才在宫中，蒙毅敏锐地感觉到了嬴政对扶苏的猜疑。
兴许嬴政只是担心有人会利用扶苏，可这也显露了嬴政性格中多疑的一面。只要嬴政本性不变，他与扶苏就不可能和一对寻常父子那样相互信任、亲密无间。
也许出生在王室之中，很多东西都注定要成为奢望。
蒙毅在心里叹息一声，终究没向蒙恬透露自己的愁绪，只对蒙恬说：“哥哥不必再送，我自去便是。”
蒙恬见蒙毅这么说，也不再多问，勒马停下，目送蒙毅离开。
蒙毅带着嬴政的赏赐回到别庄，扶苏看了看嬴政赐下的那些好东西，没有一一清点，只叫人放入库中。
倒是那一匣子松香墨引起了他的兴趣。
眼下大伙用的墨都是天然墨，品质不一，数量也不多。
毕竟会写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能用得起绢帛、用得起墨更是少得可怜，需求不算太大。
若是将来普及纸张，需要墨的人就多了，光靠天然墨可能不太够用，书写起来可能也不那么流畅。
扶苏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本来想等年底宰了猪再考虑琢磨一下油烟墨制法。
若是家家户户都养猪，猪油肯定会成为家中常备之物。往后读书人夜里苦读肯定要点灯，油烟墨最简单、最便捷的制法便是将碗倒悬在油灯上方，不管用的是什么灯油，时间久了碗里都会有一层油烟凝成的乌墨。
自己用的话，制墨过程中的许多复杂工序其实可以省略，只要能用就成了。
这样一来，哪怕是穷人买不起外面的墨，也能在家里自己制出比较原始的油烟墨。
没想到父皇看到纸，也马上想到了墨上。
松烟也是很适合制墨的东西，制出来的松烟墨天然带着淡淡松香，应该很受文人雅士欢迎。
这两种墨扶苏正巧都见过，油烟墨的制法他知晓，松烟墨的制法他也了解过。不过既然已经有人向嬴政献上这种墨，朝廷肯定已经掌握了它的制作方法，扶苏也就不打算琢磨这事了。
天下能人无数，本就不需要他事事操心。
扶苏抱着墨匣，两眼亮亮地朝蒙毅道谢：“辛苦毅叔跑这一趟了。”
蒙毅见他对嬴政赏赐的一匣子墨锭那么喜欢，心中莫名微酸。
嬴政赏的东西不少，扶苏却一下子注意到嬴政亲自交待的这个墨匣，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们父子之间足够了解彼此。
蒙毅顿了顿，说道：“这是大王亲自给你挑的。”
扶苏由衷夸道：“父王一向思虑深远，想来是听说有造纸之法就想到以后可能会耗掉许多墨，特地早早命人去寻找制墨之法。”
哪怕重活一世，扶苏还是觉得他的父皇是个高瞻远瞩的人。若非如此，他父皇怎么可能成为这个群雄并起的战乱时代的终结者？
听着扶苏话中不自觉带出的景慕，蒙毅忍不住抬手揉揉他脑袋。
既然已经送了一批纸到咸阳，扶苏也没什么事可忙了。他已与张良约好以三天为期各自画出《八骏图》，当即不多耽搁，和张良一样闭门作画去。
不知不觉三天过去。
这日一早，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第18章 分别
一大早，扶苏听着雨醒来，舒展一下筋骨才到三人平时雨天练剑的地方。
张良和李由早到了，正拔出剑在那里比划。经过半年的切磋和较劲，两个人的剑法都大有提升，扶苏看了一会，叫人把自己的琴搬出来，和着雨声给他们弹琴助兴。
雨声淅沥，琴声淙淙。
两人听见琴声，都没停下，只是出剑比刚才和缓了些，不像在撕斗，倒像在舞剑。
一曲罢，张良与李由停了下来。
张良把剑交给从人，对扶苏说：“换一下。”
扶苏把琴让给张良，拔出了自己的剑。
张良弹的琴曲激越高昂，仿佛把屋外的雨都带急了，原本小小的雨珠成了豆粒大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檐。
扶苏与李由对练，两个人的年纪差摆在那里，使的剑法自然有些跟不上张良的曲子。李由全程都收敛着出招当陪练，扶苏也没着急，稳稳当当地和李由比划着。
许是因为突然来了一场雨，一会可能没法出去，三个人轮流弹琴兼练剑的时间比平日里要长些。
到谁都懒得动指头了，扶苏才表示该停了。
云阳县早已入秋，有雨其实挺寻常，不过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突然，这才叫人感到不太习惯。
扶苏和张良一起坐到檐下一起看雨，只见雨势又从大转小，把整个庭院变得朦朦胧胧。
“我的《八骏图》画好了。”张良与扶苏坐了一会，突然开了口。
“我的也画好了。”扶苏应道。
张良又叫人把琴抱了出来，对扶苏说：“画《八骏图》的时候，我忽然有了灵感，写了首《奔马曲》。”
张良坐下弹琴。
琴音自他手底倾泻而出。
曲首平静之中逐渐有了喧嚣之意，宛如青青草原之上有马群由远而近地奔来；到曲中孤峰突起，宛如万马奔腾；转到曲末，天地倏然一静，宛如万马齐喑。
这曲子乍一听像是在描述马群的来去，细品之下，又像是在讲述人间的兴衰起落。
扶苏夸道：“好曲子。”
“听会了吗？”张良转头看扶苏。
他气质清隽，相貌俊秀，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剑法卓绝，更重要的是他临危不乱、遇事不慌，行事又洒脱坦然。
和这样一个人相处过后，很难不喜欢他。
巧的是，扶苏也有着相仿的特质。
在云阳县住了小半年，张良时常在想，要是他家不是五世相韩，扶苏不是秦王之子，他们兴许会成为世间最要好的朋友，因为他们能了解彼此所有的想法，能与彼此分享所有的感悟与乐趣。
只可惜人不可能选择自己如何出生。
即便如此，张良也觉得他们应该已经算是朋友。
如果他不当扶苏是朋友，他会选择找机会杀了扶苏，绝不让敌国多一个明显有明君资质的未来储君；而扶苏，应该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因为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们了解彼此了。
张良注视着扶苏。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张良的问题，而是叫人把自己的琴也搬出来。
他轻轻抬手，试着把张良的《奔马曲》弹了出来，第一遍，他弹得有些磕磕绊绊，弹着弹着，外面下了一早上的雨渐渐停了，四周只余下琤琮琴声。
在扶苏弹第二遍的时候，张良的琴声加了进去，明明是初次合奏，两个人的琴音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曲中那一段听着竟真有千军万马之势。
一曲终了，两个人久久无言。
兴许是因为已经太了解彼此，所以有些话哪怕没说出口，彼此间也已知道对方的决定。
张良道：“既然都画好了，我们得把画拿出来好好比比。”
扶苏没意见，命人去自己书房取画。
张良自也命人去把自己的画取了来。
两幅画并排在书案上摊开。
张良画的是八匹高大的骏马，它们形态各异，动作不一，但都栩栩如生，瞧着像是要从画中跑出来一样。
很难想象这样一幅画，竟然是张良在短短三日内画出来的，在这期间他甚至还有感而发写了首琴曲！
扶苏的画却掺杂了更多传说内容，据传穆王八骏之中有一匹叫奔霄，可以夜行千里；有一匹叫翻羽，跑起来可以比飞鸟还高；还有一匹叫扶翼，身上长着肉翅……总之，每一匹马都格外神异。
扶苏在画中把这些神之又神的描述都画了出来，不管是马的神态还是它们的身形都画得细致又漂亮，瞧着让人很想逮一匹当自己的坐骑。
张良看完了，忍不住道：“你话得像是亲眼见过一样，难道你梦里的仙人还带你去瞧过它们？”
扶苏莞尔：“是。”
他确实见过类似的马，名字虽不同，外在看起来却差不离。倘若把他师父当“仙人”的话，这些东西确实都是“仙人”带他见过的。
仙人授梦之事说多了，连扶苏也有些怀疑那些记忆是否是一场梦，毕竟他如今修为全无，也无法继续修炼，和普通人相差不远。
他比别人多的，也只有那么一场漫长的“梦”而已。
不过扶苏答得干脆，张良反倒觉得他在开玩笑。
两个人叫上其他人赏了画，被他们逮来的“评委”各有看法，有的觉得张良画得更好，线条鲜明有力；有的觉得扶苏的画极具想象力，瞧着叫人心向神往。
如此评议了一轮，也没分出个高下来，扶苏和张良也不在意，决定交换画作，往后各自留着对方的画。
扶苏又叫人学着装裱画作，把他和张良的两幅《八骏图》好好装裱起来。
如此忙碌几日，云阳县正式迎来了忙碌的秋收。
在秋收开始之前，明眼人都已经看出学田和庄子上的田地明显会大丰收，但是等割下地里的庄稼、单独把粮食弄下来一看，不少人都被震住了：都是一样去种，施用了粪肥的田地明显产量要高出一大截！
虽然粮食还没晒干，算不准最后能入库的有多少，但是已经能明显看出，人家的产量至少比他们高两三倍！
也就是说，能养活五口人的地，人家至少能养活十口人！
张良等人跟着扶苏一起去看庄户们满脸喜悦地称粮食。
结果一出来，所有人对扶苏所说的“仙人授梦”之事越发信服，回到家更是让自家孩子平时盯紧自己负责养的耕牛，看到牛粪必须第一时间捡回家！
多捡一坨牛粪，来年可能就能多一斗米啊！
有些早就相信扶苏的，已经准备和别庄的庄户们一样在收割完庄稼之后就往田里施粪肥，种些耐储存或者易腌制的蔬菜好过冬。
只要地力跟得上，撒些菜种又不费事，哪怕吃不完，猪也可以吃的。
至于要再犁一遍地，那就更简单了，不是有公子给他们做的新犁吗？
一时间，云阳县的百姓们都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收割的收割，犁地的犁地，播种的播种，整个云阳县好不热闹。
扶苏对收成翻倍的结果并不意外，不是粪肥的用处特别大，而是原产量的基数太小。
基数只有那么一点点，田地的肥力上去后可不就产量翻倍吗？
至于产量往后还能不能再往上提，现在暂且不用去思考，慢慢来就好。
扶苏和张良他们在田间走了数日，回到别庄后怀德来报说两幅《八骏图》装裱好了。
扶苏招呼张良：“我们去看看。”
张良自是不会拒绝，随着扶苏一同去看画。
装裱以后，两幅画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了。
张良立在画前，回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这半年来，他们没怎么讨论天下大势，只读书、练剑、弹琴，偶尔兴起，也会在绢帛上作画，每日都过得很快活。
只是快活的日子总是要过去的。
他们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并且不会为什么人改变。
张良又细细地把扶苏画的《八骏图》看了一遍，抬手缓缓将画轴卷了起来。
等整幅画卷成了轻巧的圆筒装，张良才转头对扶苏说：“我要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晚上想吃烙饼”或者“我早上想多睡一会”一样。
扶苏一顿，也平静地点头：“好。”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张良说道：“明日一早吧，我夜里收拾一下，早上起来就走。”他立在原地看着扶苏，“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请到我家做客。”
扶苏道：“好，我也想看看你养在家里的夜鸮。”
夜鸮是张良养的一只鸟，眼睛很亮，羽毛很蓬松，能在树上倒悬，瞧着挺可爱，吃起肉来却很凶。
扶苏曾听张良说起过它，说是担心这傻鸟见他不在家中自己飞走了，从小养在家里的鸟儿那么傻，到了外面可能活不过三天。
两个人稀松平常地聊了几句，便没再多说什么话别的话。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张良就收拾好行囊走出别庄。
扶苏和李由一起到门口送他。
张良登上马车，洒然笑道：“你们不必再送，我自去便可。”
扶苏点头，目送张良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远。
直至马车消失不见，扶苏才和李由一同转身折返。
李由有些忧心地看着扶苏，却不知该怎么劝慰。
扶苏太聪明，学什么都很容易，所以有时候很多人都跟不上他的想法。即便有人跟得上，很可能也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敢和他平起平坐地讨论问题。
张良不一样，张良他和扶苏几乎都有过目不忘之能，两个人志趣相投、才智相仿，哪怕只是坐着闲谈，心中也是欢畅的。
接下来几日，李由都格外关注扶苏。
张良走了，扶苏只偶尔会错口说一句“张兄，你看这个”，每到这时候扶苏看起来才有些落寞，其他时候倒是一切如常。
李由写信回咸阳时，给李斯提了一句：“张良去后公子一切都好，只是比过去几个月安静许多。”
事实上在张良到来前扶苏也是这样安静，大多时候都一个人默默地看书，一个人默默地筹谋。
李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在信里给李斯提过一句，便没再和其他人说什么，每日一如既往地早起陪扶苏练剑。
在张良带着仆从离开秦国、云阳县的秋收步入尾声时，一辆马车从咸阳辘辘地驶向云阳县。
车中，头上扎着两个小包包的小裳华忍不住频频掀帘子往外看，看完又转头问李斯：“还要多久才到啊？”
李斯说：“还差半个时辰才到，你可以睡一会。”
小裳华坚定地摇摇头：“我不睡，我要第一个看到扶苏哥哥。”
她还小，还不懂得什么情情爱爱，她只知道扶苏对她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看到李由的信后眼泪就刷刷刷地往下掉，父兄怎么哄都没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是一想到扶苏不开心，她的眼泪就一直掉一直掉，连她自己都管不住。
扶苏哥哥的朋友离开了，她可以当扶苏哥哥的新朋友啊！
这样的话，扶苏哥哥就不用难过了！
李斯看着女儿略带焦灼的小脸蛋，心情非常复杂。
他是想把女儿嫁给扶苏没错，可是他家女儿外向得也太早了。
昨天夜里他看李由的信时，女儿又赖在他身边跟着看，没想到看着看着，女儿就哭了起来，要不是保证今天休沐带她来云阳县，她怕是能哭上一整晚都不停歇。
李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信上写了什么能让女儿哭出来的东西，不就是那个张良离开了，扶苏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吗？
少了个可说话的人，会安静些实在再正常不过了，总不能自言自语吧？
李斯一路回答了小裳华无数次的“还有多久才到啊”，别庄才终于出现在父女俩眼前。

第19章 关心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扶苏白天出去走动的时间变多了，哪怕不到庄外去，平日里也会坐到亭中看书。
这日扶苏也拿着卷书在看，书还没读到过半，却听怀德来报说李斯来了，还带上了李家小娘子。
扶苏一怔，搁下书起身出去相迎，刚走出院门，已看到小裳华迈开小短腿朝他跑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李斯和李由。
小裳华蹬蹬蹬跑到扶苏面前，开心地喊：“扶苏哥哥！”
扶苏有些怔忡，而后才回喊了一声：“裳裳。”
见扶苏记得自己的小名，小裳华顿时眉开眼笑，说道：“我磨了爹爹好久，爹爹才肯带我过来的。”说完她又有点小紧张，睁着圆圆的杏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扶苏，“你没有请我来，我自己就来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扶苏道：“当然不会。”
扶苏这么说，小裳华就放心啦。她这才发现自家爹爹和哥哥落后了很多，转头去找他们。
扶苏上前和李斯相互见礼。
李斯朝扶苏说道：“自从上回来过这边以后，裳裳一直惦记着要来玩，我只好带着他过来了。”
扶苏请李斯入内饮茶。
小裳华有些坐不住，喝了一小杯茶后眼珠子一转，对李斯说：“爹爹这么久没见到哥哥，肯定有很多话要和哥哥说，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多聊聊，我和扶苏哥哥去外面玩！”说完她偷偷拉住扶苏的手，马上要拉着扶苏往外走。
李斯训斥：“不许放肆！”
小裳华紧张地攥紧扶苏的手掌，像是害怕扶苏要甩开她。
扶苏一顿，轻轻回握小裳华的手，顺着她的话说道：“裳裳说得对，你们聊着，我们出去玩就好。”
李斯听到扶苏的称呼，脸皮抽了抽。
不过他一向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心里想什么从不表现在脸上，因此也没拦着，由着扶苏和小裳华两个人去庭院里玩。
李由倒是一直盯着那两只牵在一起的小手。
虽说两个小的过了年也才七岁，但是这么亲近真的好吗？
《诗三百》里面就有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扶苏若是想抽身，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大有人在，可他妹妹一个女孩子，要是将来婚事有变，岂不是给耽误了？
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父亲，李由也没瞒着，直接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口。
李斯说道：“你在大公子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清楚他的为人？”
李由一顿。
扶苏的为人他当然清楚，扶苏不管对谁都很和煦，对身边的人更是从不吝于关心、更不吝啬财物上的赏赐。
通过这大半年的观察来看，倘若要选择追随和效忠的人，扶苏当然是不二人选。
可是要当丈夫的话，李由就不太确定了。
见儿子面上还是带着些忧心，李斯说道：“这件事，大王早已决定好了。”
早些时候嬴政已经和李斯说起过这桩儿女婚事，只等两个小的再长大一些再对外宣布。
既然嬴政开了口，即便是扶苏自己不乐意也无法改变。
何况，扶苏看起来对这桩婚事也是心知肚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不乐意。
李由听李斯这么说，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只不过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庭院中看去。
扶苏和小裳华早已走到庭中。
小裳华拉着扶苏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站到一棵老树下，仰起头看了看树干的高度，转头对扶苏建议：“这里可以做个秋千！”不等扶苏回答，她又接着说了一长串，“你会做秋千吗？我跟你说，我会做，我在家学着做过的，非常简单，一学就会！”
说着她还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扶苏，不管语气还是表情都是满满的暗示。
扶苏一下子懂了，虚心求教：“我没做过，想做的话要准备什么东西？”
小裳华立刻来劲了，掰着手指给他数：“只要要麻绳和木板就可以啦，不过可能要人帮忙锯一下，不然木板大小不适合。对了，还得在上面开几个口子，这样才好绑绳子。”
扶苏便命人去取木板和麻绳。
小裳华干劲满满，游说完扶苏做秋千，又拉着扶苏满园子认花，和扶苏讲什么花做的香包最香。
说着说着，她还挺懊恼：“上次我偷偷摘我娘的牡丹做香包，结果它开得那么好看，居然不怎么香，害我白挨了我娘一顿骂。”
扶苏一顿，抬手摸摸她的包包头，让她不要沮丧。他说道：“下次我遇到很香的花就叫人送去给你。”
小裳华本就不是会沮丧的人，听扶苏这么说立刻高兴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透着股掩不住的高兴劲。
她眼尖地看见底下的人把麻绳和锯好的木板取来了，又拉着扶苏绕回树下做秋千。
两个人力气其实都不大，不过扶苏已习过武，又是男孩子，手劲自然大些，绑起麻绳来还算轻松，绳结也打得很结实。
木板绑好了，剩下的就是把秋千绑到树上去了。
小裳华早挑好了枝干，只是两个人都还是小不点，只能望着高高的树干一筹莫展。
爬树这种事，扶苏是没试过的，小裳华虽然活泼好动，但也不可能当着扶苏的面往树上爬，她还是很要面子的。
扶苏也没为难多久，想了想便转头吩咐道：“怀德，去让人取梯子来。”
怀德领命而去，很快领着两个扛着梯的人过来，一个人在底下扶着梯子，一个人爬上去栓麻绳。
秋千系好之后，怀德还不放心地亲自登梯检查了一下绳结的结实程度，确定没问题之后才毕恭毕敬地告诉扶苏搞好了。
虽然最后一个步骤没有亲力亲为，小裳华还是挺高兴，她坐上去让扶苏推着玩了一会，麻溜地从上面跳下来，对扶苏说：“扶苏哥哥，到你了！”
扶苏游历过许多小世界，经历不可谓不丰富，但秋千这种小孩子爱玩的东西他还真没玩过。
毕竟他出身王室，身边没什么玩伴，从小便习武读书，没什么空闲玩乐。
后来他虽没了身份的拘束，却也不会再对这些童年时缺失的东西感兴趣。
见小裳华兴致勃勃，扶苏也没拒绝，学着小裳华刚才那样坐了上去。
小裳华在旁边卖力地把秋千推高。
两个人来回换着玩了几回，很快都玩累了，扶苏见小裳华额头上满是汗珠子，掏出手帕抬手给她擦汗。
小裳华刚才玩得起劲，这会儿小脸还是红通通的。
看着近在咫尺的扶苏，小裳华心里莫名开心，她趁着扶苏不注意抢过他手里的手帕，振振有词地说道：“这帕子给我擦了汗，弄脏了，我回去洗干净再还给扶苏哥哥。”
要是下回她忘了带过来，就先不还啦。
小裳华小心地偷看扶苏。
扶苏笑着答道：“好。”
小裳华看着扶苏带着纵容的笑脸，本来挺高兴的，不知怎地鼻子又开始发酸，酸得她想掉眼泪。
她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扶苏出现在眼前，这种情绪对六岁的小女娃来说太过复杂，她没办法理解是怎么一回事。
扶苏注意到小裳华的眼眶红了。
他关心地问：“怎么了？”
小裳华抬起手背去擦眼睛，不想让眼泪掉出来，泪珠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她哭着说：“扶苏哥哥，我好难过。”
扶苏有些无措，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追问：“别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小裳华抽噎起来，“本来见到扶苏哥哥我好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扶苏哥哥不开心，我就好难过。我从来不爱哭的，但眼泪它一直掉一直掉，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扶苏手微微一颤。
认真算起来的话，这只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她也确实还是个孩子。
这样的话，并不是六岁的李裳华会说出来的。
这时候的小裳华，应该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不该为他哭得这样伤心。
她不该这样为他伤心。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李斯的女儿，他们又不曾有儿女，便是他不在了，她也可以另嫁他人，没有人会为难她。
至于她伤心不伤心，难过不难过，他从来没有想过。
扶苏哑声说：“我没有不开心。”
张良选择离开，他并不意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张良不会长留。
这只是开始而已。
将来大秦灭六国，会有许多人恨大秦入骨，他身为嬴政的长子，自然也会遭人恨。同样的，也会有许多人冲着他嬴政长子的身份前来投奔他。
世间诸事，本就是有得有失，不可能事事如意。
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透，非要强留自己留不住的东西，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比起早在意料之中的分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更叫他揪心。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再一次让她陷入痛苦，在察觉她也隐约对那个“未来”有所感知之后，他的犹豫消失了。
他已经辜负过她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为难和难过。
扶苏伸手抱住小裳华，任由她的泪水洇染在自己衣襟上，第一次坦然回应：“见到你，我很开心。”
小裳华感觉自己落入扶苏温暖的怀抱，整个人都变得暖呼呼的，心里的难过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正要再说什么，李由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裳裳！”
小裳华吓了一跳，立刻挣开了扶苏的怀抱，麻利地往扶苏身后躲了躲。
躲好之后，她还要探出头来偷看明显气冲冲赶过来的李由，明显平时闯了祸就是这么干的。
李由刚才一直分神关注两个小的在做什么，结果看着看着，他看到妹妹好像突然哭了起来，自然得出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结果一走近，他就看到扶苏伸出手抱住他妹妹！
这还得了？！
李由对上妹妹微微泛红的眼睛，满腔怒火一下子偃旗息鼓。他关心地问：“裳裳，你怎么哭了？”
“没有哭。”小裳华矢口否认，“我才不会哭鼻子，是刚才荡秋千时有沙子进眼睛了。”
她麻溜地说完，又偷偷看扶苏，担心扶苏觉得她是个撒谎精。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和大哥说不清楚的！
李由狐疑地看了眼自己妹妹。
自己宠大的妹妹自己知道，从小到大妹妹确实是不爱哭的，只是她边说话边觑着扶苏的样子看起来太熟悉了，明显是平时干了坏事怕人发现的心虚模样。
当着扶苏的面，李由也不好拆妹妹的台，只好说：“今天风大，还是别玩秋千了。”
扶苏从善如流地牵着小裳华回去吃糕点。
李斯刚才坐在原处把两个小孩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昨天已经见识过女儿说哭就哭的能耐，知道肯定是女儿自己哭了扶苏在哄，便装作没看见刚才的事。
李斯问道：“公子来云阳县也快一年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咸阳？”
听到这个问题，小裳华不由竖起耳朵来听。
扶苏瞧见小裳华那竖耳偷听的小模样，边把一碟子形状可爱、香甜软糯的糕点挪到小裳华面前边答道：“到年底才算住满一年，应该年底再回去。”
正说话间，有人匆匆来报：“公子，大王来了！”

第20章 收尾
嬴政来了，扶苏自然得和李斯他们一起出迎。
嬴政来得突然，也没让人来报个信，底下的人远远瞧见御驾过来才急匆匆入内报信。
扶苏快步走到门口时，嬴政已施施然从御驾上下来，正抬手理着因为一路颠簸而微微凌乱的衣裳。
见扶苏出来了，嬴政抬眸看去。
孩子养在身边和养在外面，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距离上次嬴政来云阳县已经过去半年有余，当时才刚入春，扶苏穿着春衫，身形便显得单薄。
入秋后天气渐凉，这会儿扶苏已经穿上秋衣，个头也比上回见面上拔高了不少，瞧着更像个小大人了。
“父王。”扶苏上前喊人。
嬴政拦住扶苏有模有样行的礼，抬手把他提溜起来掂了掂，顺势便抱了起来，说道：“倒是长高了些。”
扶苏又有些僵硬。
无论怎么算，他都不是个小孩了，哪禁得住嬴政这么抱着？
即便是寻常的六七岁小孩，也已经很少被父母抱了。
嬴政却是泰然自若地抱着扶苏免了李斯几人的礼，稀奇地问：“李卿怎么过来了？”
李斯道：“裳裳吵着要见哥哥，正好逢上休沐日，我就带她过来了。”
至于小裳华是吵着要见哪个哥哥，李斯就没明说了，反正不管是亲大哥还是“扶苏哥哥”都是哥哥，他这么说也不算欺君。
嬴政也没深究，迈步抱着扶苏入内。
扶苏忍不住道：“父王，我可以自己走。”
嬴政瞅他一眼，没理会他。
扶苏不吭声了。
嬴政上回来过，知道扶苏平时起居都在哪个院子，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
半年过去，院子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花木应季而变，少了春日里的花团锦簇，多了秋日的萧条寂寞。
对于嬴政来说，这院子着实有些简陋，没想到扶苏在这里住了一整年也没添置多少东西，顶多只是摆书的屋子逐渐被填满。
嬴政环顾一圈，再垂头看看明显浑身不自在的扶苏，总算大发慈悲放他下地。
扶苏悄悄松了口气，引着嬴政进屋落座。
嬴政让李斯他们不用拘着，都坐下闲聊。
他坐在主位，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做成小动物模样的糕点，又看向眼眶还有点泛红的小裳华，问道：“你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小裳华立刻抢答：“扶苏哥哥没有欺负我，是风大，沙子吹眼里了！”
她的小脸上明显满是紧张，仿佛生怕嬴政误会了扶苏，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嬴政觉得有趣，也不为难她，径自尝了块糕点，感觉也就样子新奇些，味道着实很寻常。
细想下，他确实没派宫里的厨子跟来，别庄这边能做出这样的糕点已经很不错了。
扶苏出来养病这么久，除了和他讨了程邈和韩非之外什么都没和他要过。
嬴政慢悠悠地拿起块糕点喂给了坐在自己身侧的扶苏，再次享受投喂（浑身上下写着抗拒的）儿子的乐趣。
等扶苏乖乖张嘴吃了，嬴政才说道：“听说你底下那些庄户们今年都大丰收了？”
提及正经事，扶苏就没了刚才那么僵硬了。
他叫怀德去把自己新做的粮册取来，册子由新纸裁成，装订成册，看起来整齐得很。
扶苏亲自接过粮册，打开摆到嬴政案前。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统计册子，所以上面只抄录了去年和今年的对比数据。
扶苏说道：“除了几亩因为浇灌或者病虫害问题而出现产量差异的田地外，别庄里的田地产量基本都翻了一倍以上，若是照料得更用心些，定时除草除虫和加施粪肥，产量能翻到两倍去。”
说到这些事，扶苏双眼熠熠，整个人精神十足，明显不觉得做这些统计和调查有多枯燥乏味。
李斯也知道扶苏那堆肥法出了效果，田地产量有了很大的提升，但没拿到这么确切的数据。
听扶苏报出产量翻番的结果，李斯不由坐直了身体。
粮食多，代表能养活的士兵多，他们想打六国不必束手束脚！
嬴政耐心听着扶苏解释着粮册上的一样样数据，等扶苏讲完了，他才拿过粮册随意地翻看起来。
以前的文书用的都是竹简，占地大不说，看起来也费时费眼，年末上计时一个地方的集簿往往就能装个几车，朝廷得费不少功夫才能把它们查阅完，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毕竟所谓的上计是要各县把县中诸事整合整合，集中往郡中汇报；郡中把底下各县诸事再整合整合，集中送往朝廷，评定一年功过，决定各级官员的提拔或贬谪。
这里头的“诸事”，主要包括县里的人口变化、田地增减、钱谷出入和盗贼多少，林林总总记录下来，装个几车一点都不夸张！
扶苏所做的这个粮册，粮食增减一目了然，来自哪里、用到哪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换个傻子来看，都能看出上面的数据有没有问题。
而且只用这么一本册子，这么多庄户的田地大小、产量多少便都清晰地记录进去了！
虽说上面所记的不过是别庄这一小片地方的情况，但要是有心用在更大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嬴政夸道：“这册子不错。”他说完让人把粮册拿给李斯过目。
李斯刚才就已经很好奇，拿到粮册之后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嬴政虽能看出这册子大有用处，但也只是看出来而已，毕竟平时真正接触这些事的人还是李斯这个当臣子的！
李斯立刻想到，若是能把这个册子用到每年的秋冬集课上，朝廷将更容易掌控地方上的情况。
有这么一目了然、简洁明了的记录，底下的人想蒙混过关都得多费点心思吧？
李斯看向扶苏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扶苏弄出竹纸，他只觉得这东西很便利，有这一利器在云阳县这座学宫说不准真的能大绽异彩。可看到这本册子，李斯猛地意识到扶苏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便利”！
尉缭和韩非都在云阳县，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在给扶苏谋划？
李斯心中百转千回，口中却应和道：“确实是好东西。”
这些小裳华都听不懂，但她也不觉得无聊，一直两眼亮亮地往扶苏那边看，觉得扶苏侃侃而谈的模样很好看，扶苏安安静静的模样也很好看。
李由默不作声地陪坐在一边，不时还得挡一挡看扶苏看得眼也不眨的妹妹，免得嬴政觉得他妹妹太不矜持。
单凭一本粮册，嬴政也没全信。
秋收之后，到处都在晒粮，田间地里也没闲人，不少人已经紧锣密鼓地把地重新犁好，往里头混入粪肥。
许是因为堆肥久了，这些施了粪肥的田地嗅不见什么味道，一片片翻整好的田地看起来整齐又漂亮。
嬴政让扶苏领着出去走了一圈，看过粮仓里堆着的谷子，又与庄户们聊了聊，才算是确定粮册上的数据并非夸张。
这么转悠下来，嬴政和李斯都该回去了。
小裳华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扶苏很快会回咸阳，所以开开心心地和扶苏道别，临别时再次偷偷塞给扶苏一个小香包，说是装着桂花，老香老香了。
扶苏送他们登车。
嬴政见李斯他们都上车了，只扶苏立在跟前相送，便对扶苏说道：“你若舍不得，把人拦下就是。韩王连亲弟弟都送来了，难道还不愿意送一个张良？”
李由会和李斯提起扶苏最近的不同，底下的人自然也会如实记录下来送去咸阳。
嬴政是听人说李斯带着女儿过来了，才亲自过来瞧瞧：一来是看看产量翻番的说法是不是真的，二来是看看扶苏是不是真的因为好友离开而低落消沉。
扶苏说道：“子房心不在此。”子房是张良的字。
照嬴政来说，什么心不在此是完全不用考虑的事，哪怕对方心不甘情不愿，只要他想把人留下，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人留下。
不过扶苏既然不这么想，嬴政也不打算再管。
嬴政说道：“马上要满一年，你这边的事收收尾，安心回咸阳去。”
扶苏是他的长子，没有在宫外久住的道理，让他出来一年已经是破例了。
要不是扶苏捣鼓出不少有用的东西，连这一年嬴政也不会让他待满。
扶苏闻言乖乖点头。
这次出宫的收获已经足够大了，至少他摸到了父皇的底线，只要他踏踏实实做事，父皇会给予他一定的自由。
父皇用人一向如此，不管出身如何，不管来自何方，不管贫贱富贵，只要对方确实有才能，父皇就愿意起用。
至于父皇心里到底信不信任对方，这并不重要。
只要有用就可以了。
扶苏立在原地目送嬴政登车离去。
归期已定，这段时间他确实得把手上的事收收尾。
学宫有程邈与蒙毅在，韩非和尉缭时不时也给出出主意，基本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次扶苏回咸阳，程邈得留在学宫坐镇，蒙毅肯定要一起回，尉缭肯定也不能留下，扶苏要考虑的只有韩非的去留。
扶苏琢磨片刻，没回别庄，而是转身去学宫寻韩非。
韩非正在抚琴。
琴声中带着几分愁绪。
扶苏驻足聆听完一曲，才上前喊道：“先生。”
韩非起身迎扶苏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扶苏开门见山地问：“入冬后我该回咸阳去了，先生您准备留在学宫还是与我一道回去？”
韩非一顿。
他的身份与张良不同，他在韩国不得重用不说，还遭兄长猜忌，所以张良可以回新郑，他只能客居秦国。
他也没忘记自己入秦的初衷。
韩非说道：“我自然愿意与公子一起回咸阳。”
学宫的日子虽悠闲，但不适合他。
至少不适合现在的他。
韩非补充道：“只是我若与公子一起回去，怕是会给公子带来不小的麻烦。”
不管是李斯还是姚贾，都不想留下他这个祸患。
李斯是因为他们两人曾是师兄弟，对彼此了解甚深，李斯明白他有可能左右嬴政的想法，并利用这样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至于姚贾，自然是因为他曾经上书嬴政，直接骂姚贾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力劝嬴政不要任用这样的小人。
扶苏不疾不徐地说道：“只要想做点什么事，永远都少不了麻烦。”
其实即使什么都不做，也绝不可能安享太平。
两人议定，扶苏便没再打扰韩非，径自回了别庄，叫人把朱小六寻来，吩咐朱小六去县里寻几个屠夫。
秋末的猪虽还不太肥，但也有不少已经可以宰杀了。
先杀几只摸索点经验，到处理后面那一大批时就可以不错失任何宝贝了！
扶苏顿了顿，索性直接列了个单子，让朱小六请完屠夫之后再去买些材料，顺便叫匠人做出需要用到的工具。

第21章 胰子
朱小六办事还是很活络的，这段时间扶苏又从庄户里挑了些人给他打下手，因此不管扶苏要东西还是要人，朱小六都第一时间给他找齐了。
屠夫到位之后，对庄子上的猪了若指掌的朱小六麻利地挑出一批适合宰杀的。
对于百姓来说，宰一头猪是大事，像扶苏这样一宰宰一批的更是大事中的大事，手头上没事的庄户都过来帮忙（围观）。
就是挺可惜李由没有露一手，大伙都觉得阉猪那么厉害的李由，杀猪应该也很有一手才对！
扶苏也不拦着庄户们来看热闹，只交待屠夫把他要的东西留下：肉肯定是要分下去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怎么处理；榨猪油也是大伙都会弄的手艺，也不必多说。
扶苏想利用的主要是猪下水部分。
前段时间有人给扶苏献上一种蜀中的食物，对方说是认得一个蜀地人，是个屠户，家里自己也养着几头猪。有时猪肉又剩下，又不想贱价卖掉，对方就会把肉剁碎调下味塞进洗干净的猪肠脏里晒干。
天气好的话，太阳底下晒一晒就好，若是碰上恶劣天气，还可以燃些松木把它熏干，滋味更加特别。
这种做法做出来的吃食叫腊肠，酿制时按照需要把它分成一截一截，想吃时非常省事，随便切一段，跟着饭一起蒸熟就好。
别看做法简单，等饭煮好以后揭开盖，保证满屋子都是肉香，米饭里也沁着肉味，吃起来特别香。要是家里米粮足的话，一顿保证能吃个三大碗！
最要紧的是，腊肠耐放，秋冬晒一杆子，能直接放到第二年都不会坏，家里买不着肉时能割一根解解馋。
囤肉一向是小老百姓爱干的事，捕鱼的人会把大鱼小鱼做成鱼干，打猎的人会把多余的肉做成腊肉。
连教授出无数厉害弟子的孔仲尼，规定的拜师礼也是十条腊肉，后来不少人都遵循这个数目收学生“束脩”。
当然，对于更多百姓来说，几个月闻不着肉味都很正常，割十条腊肉去读书更是奢侈至极的事。
扶苏以前不太重口腹之欲，对吃食方面没太关注，听到有人提了这种方法倒是来了兴致，决定叫人试试看。
最近天气放晴，阳光很好，正适合晒腊肉和腊肠。
这件事，扶苏交给擅厨艺的妇人去摸索。
不仅肠脏有用处，别的地方也可以变成宝贝。
扶苏叫人把猪胰脏和猪膀胱给留了出来。
扶苏曾经见人做过胰子，胰子的主要材料就是猪胰脏。
这价格低廉、口感不好且其貌不扬的玩意好好处理一下，不仅可以混杂着其他材料做成形状各异的胰子，还添加想要加入的香料让它散发出淡淡香气。
这东西是拿来洗沐用的。
眼下穷人家洗沐通常使用淘米水，权贵人家倒是有各有各的方法，只是大多步骤繁复且价格高昂。
胰子可以轻松解决这个麻烦。
扶苏给胰子制造过程画了个图解，让人利用猪胰脏摸索着把它做出来。
有用的还有猪膀胱。
猪膀胱伸缩性好，富有弹性，只要想办法把它充满气，再在外面裹上鹿皮之类的兽皮，就可以做成鞠球。
鞠球玩法多样，很适合在军中训练和放松用，百姓们平时也可以随便玩，一般只需一个球、两张网，就可以供一群人热闹大半天。
用猪膀胱来做的鞠球更有弹性，踢起来更有感觉，而且工具容易做，工序不难掌握，材料也有现成的。
扶苏预计最迟只需到年底这两样技术就能从图纸转化为现实，等过年再宰杀剩下那一大批家猪后就可以直接投入生产了。
他很快要回咸阳去，将来会有更多要做的事，不可能再时时看照别庄这边的人。
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等庄户们把这些手艺都学会了，将来的日子不愁过不好。
云阳县只是一切的起点，只有跟着他的人日子都越过越好，才会有更多人愿意追随他。
扶苏把事情都交待下去，底下的人便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各家地里的事基本已经忙完了，不管是男是女，每个庄户几乎都根据自己擅长的东西挑选自己想学的手艺，每天跟着认好的“老师”勤勤恳恳学习，课上努力不说，课后还要相互交流实践心得。
腊肠要慢慢晒干，没那么快能尝到味儿，最先做出来的竟是胰子。
按照扶苏的要求，胰子的模子都是提前做好的，配方也已经固定，做出来的成品和扶苏记忆中相去不远。
或者可以说，因为庄户们都十分用心，做出的胰子比扶苏以前用过的还要好一些！
头一批生产出来的有一半是普通胰子，可以轻轻松松把人洗得干干净净不说，还有护手防冻疮功效，只是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还有一半配方比较复杂，工序也比较麻烦，不过成品很漂亮，外形是简单好拿却又十分好看的花朵形状，拿起来嗅一嗅还能闻到一股清淡的香味，既不呛人，也不俗艳。
扶苏分别挑了一块来试用，感觉确实不错。
他叫人分装了两匣子，平平无奇的那种送回宫孝敬他父皇，花朵形状那种送去李斯家给小裳华。
上回他说要给她送花，一直没找到适合的，这做成花儿一样的胰子勉强也算是擦边了。
他已经收了她三个香包，于情于理都该给她回个礼。
扶苏叫人封装好胰子送回咸阳不久，朱小六又捧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鞠球过来。
因为猪膀胱的大小是不可控的，所以做出来的鞠球大小也不太一样。
好在负责缝合鞠球外皮的妇人们十分心灵手巧，在十二块皮子缝合和三十二块皮子缝合这么两个难度不一的方案里，她们选了难的那个，做出来的鞠球很接近于球形。
扶苏拿起一个鞠球试着投掷和踢动，感觉弹性很不错，完全达到了他的预期。
扶苏没想到这两样东西都这么快做出来。
他留下了那三个做好的鞠球，叫朱小六把这次掏出来的猪膀胱全用起来，好让掌握了做球方法的庄户们多熟练熟练，将来等他回咸阳时要带一批鞠球回去。
鞠球在齐鲁之地玩得多，玩法也比较单调，大多时候只用于军中进行对抗练习。要是新式鞠球的玩法能在秦国推广开，将来不管军中还是百姓家都会有源源不断的需求。
至于胰子，那就更不用说了，不管男女老少总是要洗澡的，有钱的人家肯定会买，能做出来绝对不愁卖。
朱小六是个活络人，不必扶苏吩咐，他早在拿到图纸那天起便叫人去县里和邻县收猪下水，庄户们根本不缺练手材料。
成品得到扶苏认可后，这些半熟手的庄户们开始忙碌地投入到新一轮的生产工作中，每天都要把朱小六收来的原料耗完才罢休。
另一边，扶苏让人送回咸阳的两份胰子也分别到了宫里和李家。
小裳华听人说扶苏送了东西来，立刻跑去抱住装胰子的木匣，谁都不让抢。随着木匣送来的还有扶苏的信，小裳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更坚定地表示这一匣子东西和信都是给她的，喜滋滋地拆了信读了起来。
扶苏显然很照顾她现在的学习进度，用词浅显好读，小裳华顺顺畅畅地把整封信看完了，立即打开木匣子看里头装的东西。
瞧见里面摆着的一排花状胰子，小裳华心里也像是开了一朵朵小花，感觉开心得不得了。
她不太舍得用，却又很想立刻试试，好回信给扶苏说自己用过了。
小裳华摸摸这块又摸摸那块，感觉都很好看，都不想把它用掉。
摸了半天，小裳华才挑了其中一块出来放在案上，剩下的都珍而重之地放到自己的秘密小基地里。
她小心地攥着那块胰子跑去找母亲撒娇，说自己想要洗澡，连着头发一起洗的那种。
她要试试扶苏给她送的东西！
李母刚才就好奇扶苏到底给小裳华送了什么，听说是洗沐用的，也不觉得女儿在胡闹，纵容地叫人去准备热水。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一匣子属于嬴政的胰子也送到了宫中。
嬴政也没立即打开看，在忙完政务后听人说扶苏给他送了东西，才好奇地叫人呈上来瞧瞧。
匣子打开后，嬴政拿起一块胰子看了两眼，发现它做得还挺方便拿，只是除了好拿这一点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嬴政叫人拿下去放好，吃过晚上才着人备水沐浴，顺便取块胰子来试用。
一用之下，嬴政发现这胰子果然有些妙处，不仅洗得干净，洗完以后感觉还挺舒服，头发用上它以后更是顺滑得很，没有平时那种洗完还得抹头油的毛糙感。
嬴政叫人把胰子收好，往后洗沐时都取来用。
难得儿子送东西来孝敬自己，第二天嬴政当然要不动声色和李斯他们摆显一番。
不过嬴政早上再叫人拿云阳县那边记录的扶苏起居情况来看，就发现扶苏不仅给他送了胰子，还给李斯家也送了！
这才几岁，就知道早早给岳家献殷勤了？
嬴政觉得这儿子果然还是没良心的，说不准主要是想给李斯家送去，怕他不高兴才顺带送他一匣子。
早朝过后，嬴政留李斯下来聊政务，期间打量了李斯几眼，发现李斯和平时没多大变化，更没提扶苏送胰子的事。
嬴政也不急，等正事都商讨完了，他才和李斯说起胰子之事。
扶苏不仅给他送了一匣子胰子，还把它用的材料和制作方法都简单地说了说，因此嬴政已经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轮起来猪胰脏是猪下水里面很不起眼的一部分，有时甚至会被屠户拿来当搭头，扶苏能把它做成洗沐用的胰子相当于变废为宝。
嬴政讲完见李斯面有讶色，不由问道：“扶苏好像也给你们家也送了一匣子，他没再信中和你说起这事？”
李斯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大王有所不知，公子的信不是给我写的，是直接让人交给裳裳。裳裳看完信就连信带东西收了起来，她几个哥哥都没瞧见，我下衙后回去更加看不着了。”
嬴政这才稍微满意一些。
嬴政说道：“小孩子给小孩子送东西，多正常的事。”
真要给李斯送才说不过去。
见嬴政似乎挺关心这事，李斯当即和嬴政分享起小裳华用过胰子后的“小气”反应：“昨晚裳裳用过了，洗沐之后闻着香香的，她越发宝贝那胰子了，谁都别想碰它一下。要不是她娘说抱着睡觉可能会压坏，她连睡觉都不想撒手。”
嬴政看向李斯。
香香的？
李斯疑惑地喊：“大王？”
嬴政淡淡地道：“没什么，你忙你的去吧。”

第22章 问罪
扶苏中午用膳之后正要歇息一会，忽听有人来报说咸阳来信了。
咸阳那边能写信过来的自然是嬴政，扶苏当即接见了信使，和和气气地接过嬴政命人送来的信。
送走信使，扶苏才展信看了起来。
自从上回送了竹纸回去，嬴政与他书信往来时用的都是竹纸，这信也是竹纸写的。
嬴政的字遒劲锐利，颇有力透纸背之感。都说字如其人，这话说得果然不错，扶苏光看这字便觉嬴政就在自己眼前。
再细看内容，扶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嬴政这封信语气不怎么好，大意是说他不务正业，没事捣鼓什么胰子，是书都熟读了，还是剑法都练会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堂堂大秦公子，关心别人洗澡问题做什么？最后，嬴政还让他快些收拾收拾，别耽搁了，赶紧回咸阳。
这一年来，他们父子俩书信往来不少，内容大多是些读书心得，一直都平静无澜。骤然收到这么一封写满斥责的信，扶苏既没有写回信，也没有把信收起来，只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久。
怀德一直在扶苏身边伺候，见扶苏像是有些委屈，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给扶苏煮新茶。
等怀德将新茶送到扶苏案前，扶苏终于回过神来。
怀德询问：“公子，可要我研墨？”
扶苏说：“也好。”
扶苏给嬴政写了封回信，再详细说明胰子除了清洁之外的防冻疮功用，表示这不仅仅是洗沐用品，若是将来冬日行军打仗，将士们用这种胰子净净手，手可以不被冻裂，使用武器时会更精准有力。
信末，扶苏自然是请求嬴政再让他在云阳县多待一段时间，他还有些事没做完。
扶苏写信，怀德不敢看，见扶苏把信封了口才上前接过，替扶苏去寻人送信。
这封信送回去就石沉大海，嬴政没回说可以，也没回说不可以，仿佛忘了自己训斥过扶苏一样。
扶苏观望了两天，发现嬴政没有非让他立刻回咸阳的意思，才慢慢放宽了心。
不过扶苏还是加快了云阳县这边的收尾工作，怕嬴政一语不合就派人来接他回去。
扶苏没有特意瞒着自己将要回咸阳的事，庄户和周围的村民们都陆陆续续地知道了他要离开的消息，平时看见大多要上前表达一下不舍之情。
经百姓们这么一闹，扶苏心中的沉郁倒是散了大半，脸上渐渐又有了笑容。
他在学宫的学生之中挑出两队少年人，亲自带着李由下场教他们新鞠球的玩法。
扶苏其实也只是知道规则，以前没有亲自玩过，但他自幼习武，追逐那么个鞠球不是难事。
扶苏很快把新玩法教了下去。
有扶苏带着，少年们很快也享受起这项活来动，到后来即使扶苏和李由不上场，他们自己也能玩得像模像样。
每日散学后若无他事，不少人都聚集到鞠球场玩耍，踢球的踢球，看球的看球，瞧着好不热闹。
扶苏时不时会去看他们踢球，偶尔被人起哄几句，也会亲自下场踢一会。
一开始大家都不敢和他放开了踢，怕扶苏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后来他们发现让着扶苏来踢他们都输得很惨，终究还是起了好胜心，每次都卯足劲抢着进球！
这日午后，嬴政忙完了正事，腾出空来看了看扶苏每旬定时上交的读书心得。
上回嬴政写信训斥了扶苏一番，回头就收到扶苏为自己辩解的信，那语气正经得像下属在给上司解释问题，隔着信都能看到扶苏那一本正经的模样。
当时嬴政把信撂一旁没管。
这会儿再收到扶苏按时写来的读书心得，嬴政不由想到底下的人记录说扶苏上回收到那封信时明显是有些委屈的，一个人拿着信在那里坐了很久。
结果这两次写信回来，扶苏信里一句委屈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有理有据地替自己辩驳，现在这封信更是雷打不动地陈述自己的读书所得。
说实话，扶苏这些读书心得都言之有物，写得还挺不错，不过看得多了不免有些乏味。
嬴政虽看不下过分肉麻的言语，却也不喜欢扶苏这生疏至极的语气。
嬴政想了想，叫人备车。
今日已经无事，明日又是不必上朝的休沐日，他不妨去看看扶苏弄的鞠球又是什么玩意。
想着路上有些无聊，嬴政让人把李斯和蒙恬叫上了。
一路上三人聊聊政务、聊聊闲话，抵达云阳县时已经临近傍晚，金色的夕阳正缓缓西移。
嬴政已经不是第一次到别庄来了，不少远远认出他车驾的门房立刻诚惶诚恐地迎上来行礼。
嬴政问道：“扶苏在别庄里吗？”
按照底下人的记录来看，只要天气适宜，扶苏挺喜欢在外面走动，要么去看看作坊，要么是去看看学宫。
门房说道：“公子在学宫那边。”
嬴政让门房不必派人去通知扶苏，径直带着蒙恬和李斯往学宫那边走。
扶苏所在的位置很好找，因为不少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嬴政这次微服出行，门房那边能认出他的车驾，学宫的学生们却不认得他，见到他也没上前行礼，反而急匆匆地往前跑。
蒙恬拦住一个学生，代嬴政询问他们急着去做什么。
那学生见蒙恬三人虽脸生得很，瞧着却都气度不凡，当即彬彬有礼地回答：“我们去看公子踢球，公子球踢得可好了。”
因为年纪摆在那，扶苏在身高上没有多大优势，不过个头小也有个头小的好处，扶苏运球更加灵活，各种技巧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也越来越熟练，和李由各领一队比赛竟也能踢得势均力敌。
嬴政三人明显是外客，那学生既然被问到了，也不好抛下他们自己跑去看球，索性和他们科普了一路扶苏踢球有多厉害。
嬴政神色淡淡地听着，看不出是喜是怒。
李斯有心选扶苏当女婿，儿子李由又在扶苏身边当陪练，当然要帮扶苏圆一圆这事儿，不让嬴政觉得他们在玩物丧志。
等那学生说完扶苏是怎么带他们玩的，李斯稍一思索便夸道：“这鞠球的新玩法倒是不错，少年人们踢球时能强身健体不说，还能学会协调配合。要是能从小学着怎么踢好鞠球，长大行军打仗肯定也更懂得如何相互协作。”
蒙恬看了李斯一眼，觉得李斯这人口才确实好，一眨眼的功夫就找到夸扶苏玩鞠球的角度了。
蒙恬一语不发地跟在嬴政身后前往鞠球场。
位于学宫西侧的鞠球场比路上更热闹，外面围着一圈圈的学生，甚至还混杂着几个夫子。
蒙恬上前给嬴政清出个好位置，恭恭敬敬请嬴政到前排观看这场由扶苏和李由分别带着两队人展开的鞠球赛。
不得不说，看的人多了，哪怕只是在场中追逐那小小的鞠球，瞧着都让人有些热血沸腾。
嬴政混在观赛人群中，不一会便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吵得耳朵疼，他的目光落在鞠球场中奔跑的扶苏身上。
许是为了平衡两边的实力，扶苏倒不是场中唯一一个小不点，两边的队员都是一半和李由年纪相仿，一半和扶苏年纪相仿。
扶苏平时一向安安静静不闹腾，上场之后倒多了几分男孩儿的英气，像是只一直被关着的幼虎蓦然出了柙，身形灵活之余又气势十足，和李由对上都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因为专注比赛，扶苏并没有察觉到嬴政的到来，酣畅淋漓地与李由比了一场。
由于李由习武的时间比扶苏长得多，兵法更是已经学了好些年，不管是比体力还是比策略都比扶苏略胜一筹，最终这比赛还是李由那一对赢了。
扶苏出了一身汗，输了也不恼，笑着说：“师兄你是不是又偷偷练习了？”
李由好强得很，习武时但凡有被他比下去的苗头就会自己关起院门偷偷加练，偶尔讨论兵书落了下风还会闭门苦读，扶苏有理由相信李由背着他偷偷练球。
李由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怀德就悄悄上前和扶苏禀报嬴政来了的消息。
周围人太多，闹哄哄的，扶苏抬眼往怀德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瞧见了立在人群中听其他人议论着什么的嬴政。
扶苏愣了一下。
前两次嬴政过来隔了半年有余，这次嬴政距离上次过来却只隔了一个多月。
想到前不久嬴政写来的那封训斥信，扶苏鼻子莫名发酸，他其实不算个真正的小孩了，理应不会再为嬴政毫无理由的一通教训难过，这段时间入梦后却总会梦见当初那封诏令。
扶苏稳住情绪，把鞠球场腾给了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自己与嬴政一块回别庄。
一路上，父子俩没怎么说话，扶苏不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默默跟在嬴政身后往回走。
李斯和蒙恬见此情景，都默契地没说话，回到别庄后也没跟着嬴政与扶苏父子俩进院子。
嬴政来过三回了，早已熟悉扶苏住的院子。
嬴政信步入内落座，看了眼刚才在球场上还神采飞扬的扶苏，不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扶苏坐下。
扶苏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父王。”
嬴政挑眉，说道：“怎么？不哑巴了？”他斜倚着凭几，向扶苏兴师问罪，“还和我闹脾气了是不是？”
“没有。”扶苏立刻反驳。
嬴政伸手点了点扶苏微红的眼眶。
信里可以说谎，话里可以说谎，这一看到他就红了的眼睛说不了谎。
这小孩的倔脾气约莫是像了他，能忍耐，也能伪装。
若是旁人，嬴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还会让对方好好装，最好别再他面前表露半分，否则他不会哄人，只会觉得对方很烦，并勒令对方从自己眼前消失。
真换成别的人，别说只是骂了一顿了，即便打了杀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是养孩子这事儿，养着养着就不一样了，他既然已经腾出那么多时间关心扶苏的学业、关注扶苏平时做了什么，这个儿子对他而言意义自然不一样了。
嬴政淡淡问：“我是你的谁？”
扶苏一顿，回道：“父王。”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哽咽。
嬴政道：“知道就好，你是我儿子，在我面前觉得委屈便说出来，别自己偷偷躲着哭。”
扶苏想回一句“我没有躲着哭”，眼泪却比话跑得快，一下子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一点都不难过了，可是听到父皇说“你是我儿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嬴政想了想，抬手将哭得伤心的小孩儿捞到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才豆丁大那么一点的小子，一天到晚装出大人模样给谁看？想哭便哭，想闹便闹，还有人敢笑话他嬴政的儿子不成？
他嬴政的儿子，永远不必过那种看人眼色过活的日子。

第23章 归期
都已经是傍晚了，嬴政没连夜回咸阳，而是直接在别庄歇了一宿。
别庄肯定不如王宫舒坦，不过嬴政不是在意这个的人，夜里倒也歇得挺舒坦。
第二日一早，嬴政早早起来，便有人来伺候他梳洗更衣。他换上便服，随口问道：“扶苏起来了？”
伺候的人忙应道：“公子起来了，在和李家大郎练剑。”
嬴政来了兴致，一路叫人不要惊扰扶苏，径自寻了过去。
扶苏和李由确实在练剑，大半年足以养成他早起必勤加练习的好习惯，李由一直是他的陪练。
当初张良在时也会陪着比划比划，如今张良一走，又剩下他们两个人雷打不动地对练了。
嬴政立在一侧看两个小孩比剑。
练剑不比踢球，在这件事上李由明显是让着扶苏来的，大多是在引导扶苏出招。
别看李由瞧着冷淡寡言，他做事其实胆大心细，带扶苏这半大小孩习剑也没有丝毫不耐。
嬴政没有让人喊停，始终立在一株梅树下看着，还是扶苏先注意到嬴政的到来，收了剑与李由一起上前见礼。
嬴政夸了李由一句：“剑法练得不错，往后再锻炼锻炼会更凌厉些。”
李由自然表示自己以后愿意上阵杀敌。
嬴政瞧了眼扶苏，见扶苏一脸“不夸我也没关系我不用人夸”的倔强模样，不由乐了，抬手揉了揉扶苏脑袋，故意问道：“你剑法还差了点，弓马学得怎么样了？能拉开弓了吗？”
扶苏道：“……当然可以。”
既然嬴政提到了，两人便又去平时练习骑射的空地上给嬴政演示一下练习骑射的效果。
扶苏的准头其实很不错了，就是他年纪摆在那，太沉的弓确实拉不动，箭射不出太远，和向来勤勉的李由一对比难免又落了下风。
这次嬴政倒没再打击扶苏，而是破天荒地好言勉励了扶苏几句。
经扶苏昨天那么一哭，父子俩虽不至于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感觉却也亲近了不少。
一起用过早膳后，嬴政便要回去了。临行前嬴政看了眼万里无云的晴空，随口给扶苏定了个归期：“什么时候下雪了，你就回来吧。”
去年扶苏也是下雪时出的宫。
扶苏一口答应：“好。”
今年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还不确定，扶苏送走嬴政后更忙了，赶着把该办的事都办完。
通过大半年的教授，云阳县的隶卒早已熟练掌握隶书常用字，连别庄一带的乡野村夫都能有模有样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以及平时会用到的简单字眼。
虽然识字和不识字看起来差距很小，但是有人想在县里谋个好缺时，人家挑人大多选择识字的；还有一批最早识字的人去了军中，没过多久写家书回来说自己在军中也占了好差使，全是沾了能识字会算数的光。
随着这样的事例逐渐增多，学宫的影响住在在云阳县内外辐射开，越来越多的人在旬日慕名而来听讲；听说可以把孩子送到学宫上学之后，更是咬咬牙倾全家人之力凑出束脩把孩子送来。
当父母的，谁不盼着儿女成龙成凤？
至于束脩从哪里攒出来，看看人家别庄的庄户们，大粪肥田庄稼大获丰收，还可以再种一茬菜混着割回来猪草把猪喂胖过大年。
忙是忙了点，可一到年底，人家粮多了，肉有了，何愁凑不出那么一点束脩？
听说今年没赶上的人都说明年肯定会把自己孩子送去学宫。
这日子过得，谁看了不眼热？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要生活能有那么一点盼头，他们就能每天连轴转地在地里忙活。
因此成效一出来，不必扶苏自己去宣扬，邻县的人都自发地过来学习“云阳经验”。
到年底，庄户们都把养的猪上交了一头，各家也喜气洋洋地开始宰猪，晒腊肉的晒腊肉，酿腊肠的酿腊肠，更多的是遇着喜事叫上全村一起尝尝肉味，大伙都觉得日子再没有这样好过。
随着天气渐冷，天上渐渐笼来积云。
云阳县的人大多听过尉缭的观云识雨课，估摸着天上聚了这么多云约莫是要下雪，越发爱往扶苏跟前跑，生怕往后再也没机会见到扶苏。
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扶苏的是李由，主要是庄户们都养了猪，一看到猪便想到李由，一想到李由就想起他阉猪时的卓绝风姿。
于是，知晓李由也要走以后，他们就忧心忡忡：要是明年的猪阉不好了咋办？
不少人拉着李由表达过这个担忧，也和扶苏说起过他们的担心。
李由陷入沉默。
扶苏倒是一如既往地好脾气，耐心地听完他们在忧心什么之后，表示回头他印一张李由的画像送给他们，他们平时贴在家里多看看，心里就踏实了。
画像怎么印大伙都不晓得，不过听说家家户户都可以拿到画像，庄户们便高高兴兴地回家等着去了。
扶苏能画马，自然也能画人，很快把李由的画像画了出来。
他对李由的相貌做了简单的修饰。
首先需要镇得住人，年纪得往上拔高一些。
其次，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胡子当然也要加上。
最后，既然是要让人看着心里踏实的，扶苏给李由装备了一看就很威风的阉猪工具套装，并且还添了点云雾啊猪妖啊当背景。
这么一倒腾，一个白面乌须的威武青年就跃然纸上，看着不仅能阉猪，还能镇宅！
扶苏对这幅画像还算满意，画成之后邀李由来看画。
李由看完画，沉默良久，指着画里那人手里展开的布包问：“这是什么武器？”
布包不是空布包，它展开之后可以看见上头插着一排细细的小刀，看起来也就手掌那么长一点，宽度还没有指头大！
李由实在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会用这样的武器了。
扶苏说道：“这是阉猪刀。”
李由：“………………”
扶苏道：“你自幼习武，不管用刀用剑都很利索，创口不会太大，最近我看不少人跟你学阉猪都掌控得不太好，就想着反正要切的部分不大，不如做些小刀来当阉猪刀。这样一来，小猪阉割后的创口小，容易愈合不说，也更省药草，我已经让铁匠赶在这两天做一批出来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画像也画得威风凛凛，一看就让人心生景仰。
但是，为什么要画他拿着阉猪刀的模样？！
李由直接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扶苏贴心地给李由解释：“师兄这些天应该也感受到大伙对你的不舍，他们都和说你要是不在这，他们心里不安宁。我肯定不能让师兄留在这里的，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给每家每户送一幅你的画像！他们把你的画像贴在家里，心自然就安定了。”
李由不敢置信地问：“这画，公子要画几百幅？”
扶苏说道：“当然不是！”
扶苏和李由说起自己最近在搞的研究，眼下的灯油有猪油、豆油、桐油等等，不过大伙家里油都不多，平时大多舍不得点灯。
几种油里面，桐油烟最大，作为灯油这是个缺点，但是若用来制墨的话，桐油的出墨率非常高，这样一看倒是成了优点。
最近庄子上猪油多，用猪油来采集油烟也是可以的，就是出墨少些。
反正不管选什么油，油烟墨的原料都很好收集就是了。
扶苏叫人收集油烟做了一批油烟墨，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有了按照他的制墨方子做出来的新墨，他只需找一巧匠把李由的画像雕在平整的木板上，即可利用这块雕版反复印刷出同样的画像！
扶苏简单地把印刷原理给李由讲了讲。
李由陷入沉默。
扶苏道：“我们先拿你的画像练练手，要是这法子好使，以后可以用来印我们整理出来的农书。”
张良虽然走了，扶苏却没忘记当初和张良提及的农书。
说出口的话当然要做到！
李由觉得扶苏的话都很有道理，就是，为什么非要拿他拿着阉猪刀的画像来练手？
扶苏琢磨出来的东西，至今还没有没做成的，即使中间可能有点曲折，偶尔也会失败几次，但最终的成果都很让人满意。
要是将来这种印刷之法被推而广之，大伙一讨论，第一次通过印刷面世的画像是李由阉猪像——听听，这像话吗？！
李由满肚子都是不乐意，可是他一向寡言，口才挺一般，一时间竟想不出让扶苏打消拿这画像练手的说辞。
李由不拒绝，扶苏就当他答应了，当天就让怀德寻个巧匠开始做雕版。
雕版这活以前没人干过，但是在整个云阳县内找，还是让怀德找到个雕工了得的老木匠。
听说是要对着一张画雕，那位老木匠表示这再简单不过了，拿了画像就开始干活。不到两天，对着画像雕出来的雕版就成型了，虽不如扶苏的原画有神韵，但也已经有七八分像！
扶苏非常满意，给老木匠付了丰厚的工钱，叫来几个可靠的人手开始印刷这幅英武非凡的李由阉猪像。
这日傍晚，扶苏让人把印好的画像送到每户人手里去。
拿到画像的人都是十分震惊，因为这画看着是真的威风，画得也是真的好，明明年纪对不上，却还是能看出画的就是他们无比信任的李由。
不必扶苏多言，许多人都把这幅画贴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哪怕自己不需要动手阉猪，这画像本身看着也很好看呐！
李由教出来的那批阉猪学徒，手里都拿到了扶苏叫人给他们打造的阉猪刀套装，看起来和画里一模一样。
扶苏这么贴心，自然让庄户们感动不已，恨不得扶苏能够一直待在云阳县。
可惜再不愿意面对，该来的别离还是会来。
到第二日清早，天忽然飘起了雪。
这几日大伙仰观天色，大多都已知道雪会在近几天下，骤然看到冰凉的雪花飘落还是让不少人立刻急匆匆往外跑，生怕自己跑慢了，扶苏就走了。
扶苏一早起来看了眼天上的积云，早已看出早上将有一场雪，因此提前叫人收拾好东西。他原不打算知会太多人，免得众人都来送别，平添更多不舍。
可惜他们的车马才出别庄，道旁已经立满了前来相送的百姓。
虽然方圆几里的百姓可能都过来了，但路还是齐齐整整地让了出来，没有人捣乱跑到路中央挡住马车的路。
扶苏看着那一张张早已非常熟悉的面孔，心中微微叹息，面上却笑着与他们话别：“大家莫要太挂念，也不必送太远，等我得了空会回来看你们的。”
众人没什么“我们会去咸阳看公子”之类的话，因为扶苏回咸阳肯定不那么容易见到，至少他们得立个大军功才行。
有些事没做成之前不好嚷嚷，所以每个人都只让扶苏多回来看看，要是有什么需要他们做的，只管叫人来说一声，他们保证做到最好。
有百姓夹道相送，扶苏一行人乘坐的马车开始时走得有些慢，等离了云阳县才快了起来，辘辘地碾着雪往咸阳方向驶去。

第24章 弟弟
虽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路上风雪却不算大，扶苏一路平安回了咸阳。
回到宫中，扶苏当然要先去见嬴政。
扶苏回得不太巧，嬴政正大发雷霆。
今年本来好事挺多，至少战事大捷，连下赵国数城，没想到临到年底吃了一场败仗，赵国的李牧带着大军反攻秦国，打得秦师败走。
任谁临过年得了这样的消息都不会高兴，更要命的是，紧接着又有人禀报说将军樊於期遁逃到了燕国，从此没了踪影。
嬴政派人去深查樊於期，发现当初樊於期曾参与他弟弟长安君成蛟的叛乱，甚至连当初声称吕不韦是他生父、他并非秦王室血脉的檄文都是出自樊於期之手，只是当时樊於期提前抽身蛰伏在暗处，这才逃过一劫。
当初那流言几乎传遍整个秦国，给嬴政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乍然得知樊於期曾经参与此事，嬴政自然勃然大怒。
扶苏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不少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扶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等为他通报的人出来说嬴政让他进去，扶苏朝对方笑笑，迈步入殿拜见嬴政。
嬴政心情不佳，见扶苏进来了才抬眼看了看他。
扶苏母亲已经去世挺久了，嬴政有些想不起扶苏母亲的模样，只是如今每次看扶苏，都觉得这孩子更顺眼了些。
嬴政怒气稍缓，招招手让扶苏上前来。
扶苏乖乖喊人：“父王。”
嬴政把扶苏拎到铺着兽皮的横塌上，让扶苏坐下说话。
父子俩也挺久没见了，嬴政打量了扶苏一会，淡淡说道：“出宫玩了一年，可算舍得回来了？”
扶苏矢口否认：“孩儿是去养病的，才不是去玩。”
嬴政道：“养病能养出那么多事来，你是头一个。”
这才一年，扶苏都捣鼓出多少新东西来了？
先是堆肥，然后是新犁，接着又去阉猪，最后还弄出竹纸这种文教利器，期间可给咸阳这边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过程中扶苏虽然花了不少钱出去，但摸索出来的经验都是可以直接推广到别处的，他花钱收粪，其他人可以不花；他给陈粮让庄户们养猪，其他人也可以不给！
成效都是看得见的，不愁百姓不肯学。
嬴政想想，就是自己去云阳县住上一载，也未必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扶苏一本正经地说道：“孩儿只是觉得既然知道了那些法子，不妨试试看，试成了有好处，试不成也只是亏些钱。父王给的赏赐很多，孩儿平时也不花什么钱，不如花在有用的地方。”
嬴政见扶苏又和平时一样端出小大人模样，心中又是一乐，不由抬手捏了捏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稚气脸颊。
小小年纪的，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
扶苏：“…………”
扶苏觉得重活一世，他父皇好像和他记忆中很不一样。
难道是因为隔了太久，他忘掉了小时候的事情？
嬴政见扶苏看起来无奈又迷茫，开怀地大笑起来，横亘在心头的怒气都散了大半。
他招手叫人取矮几和笔墨来，搁在坐榻中央与扶苏分坐两边，对扶苏道：“我听人说你画人画得挺好，你不是说有仙人在梦中教授你，画来给我看看，我也想瞧瞧你梦里那仙人是什么模样的。”
至于嬴政怎么知道扶苏画人画得好，当然是因为昨天拿到了一张新鲜出炉的李由阉猪像。
不得不说，扶苏画得确实好，比起普通人物像，画中的李由多了几分仙气不说，连作为背景的祥云和大猪都有种说不出的奇妙味道。
扶苏和张良交换的那幅《八骏图》嬴政没能亲眼看到，不过看李由他们递上来的书信，扶苏画的“穆王八骏”也很不一般。
如果扶苏空口无凭说自己梦见了仙人，嬴政是不会信的，但这么多事实摆在眼前已经让嬴政不得不信。
虽说仙人绕过自己找上扶苏让嬴政心里不太痛快，不过既然仙人找上的是他儿子，至少说明大秦是受命于天，将来一统天下的必然是大秦！
只要仙人所教授的东西于大秦有用处，教给谁又有什么关系？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说道：“画人可能得费些时间。”
要画“仙人”，扶苏是不怕的，他在对外说起“仙人授梦”时，想的便是他师父。
他在师门修行多年，与师父、师兄们情谊深厚，别说让他画师父了，便是把师门上下所有人全画出来他也没问题。
只是不想画得太草率而已。
见扶苏明显胸有成竹，显见已经和那“仙人”非常熟悉，嬴政眉头挑了挑，说道：“你在这里画便是，画完了我们一起用膳。”
扶苏没有意见。
于是嬴政倚在坐榻上处理政务、接见朝臣，扶苏便端坐在旁专心画画，父子俩看起来相处得十分融洽。
一开始李斯他们还犹豫着奏事时要不要避开扶苏，后来见嬴政没有让扶苏离开的意思，便也没有多事，和平时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
扶苏画得挺专心，不过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听嬴政和李斯他们议事。
随着画上的“仙人”逐渐成型，扶苏也晓得一开始殿内的气氛怎么那么古怪了。
边关打了败仗、冷不丁被赵国咬了一口不说，还揭出一笔当年的烂账，他父皇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上头的人心情不好，底下的人都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当值，所以瞧着才那么怪异。
扶苏全程没有插嘴半句，看起来是在专心致意地作画。
到他搁下笔时，晚膳时间也快到了，已没有朝臣再找过来与嬴政议事。
扶苏抬眼看去，发现嬴政正拿着份文书在看，便喊道：“父王，我画好了。”
嬴政搁下手里的文书，也不急着看，笑笑道：“你倒是挺坐得住。”
一下午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扶苏除了中途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喝了一碗茶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一直在专心画画，足见定力很不错。
扶苏道：“分心画不好。”他拿起画像呈给嬴政。
嬴政这才接过画像细细端详。
不得不说，扶苏画得非常好，明明没用什么特别的技法，一位仙风道骨的“仙人”却跃然纸上。
这“仙人”看起来慈眉善目，气质又潇洒出尘，叫人一看便心生亲近。
这样真实的“仙人”，若非亲眼看过绝不可能凭空画出来。
嬴政赞道：“这气度，果真不是凡尘中人。”
扶苏认真点头。
嬴政问道：“那仙人有没有教你回来之后要做些什么？”
扶苏摇摇头，简单地给嬴政讲了讲“仙人”是如何在梦中传授他东西的：一般是他看见某件事或者读到某些记载，夜里将会做相关的梦，那梦真切得像他真的参与过一样。
只是他在梦里并不能任意行动，仙人也不会与他说无关的话，梦里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能不能做成，还得自己去试试才知道。
所以说，“仙人”不会直接和他交流太多，也不会直接给他分析利弊、教他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给他传授一些可以尝试的新事物而已。
嬴政耐心听完了，瞅着扶苏说道：“这么看来想让仙人教授你更多东西，还得让你多出宫走走了。”
扶苏道：“读书也可以，我读父王给我送的书时就做过几回梦，从梦里学来了造纸之法。”
嬴政表情淡淡。
见嬴政虽神情莫测，但明显很重视“仙人授梦”之事，扶苏趁机提出请求：“父皇每年都会派人出使各国，何不让他们多带些各地的书回来？能著书的大多是饱学之士，孩儿想看看他们都写了什么。”
嬴政道：“你想法还挺多，让人给你送了好几车书都不够你看？”
扶苏老实回答：“不够。”
嬴政未置可否，让人把扶苏画的“仙人”画像收好，又命人传自己和扶苏的晚膳。
父子俩一起用过膳，扶苏才得以回去自己离开了一年的住处。
怀德和怀才一回宫，立刻差遣底下的人里里外外地忙活，把宫中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是忙活完了，怀德和怀才都有些不太习惯。
在别庄他们有很多事要忙，怀德是全天伺候在扶苏身侧，怀才则管着规模逐渐扩大作坊。
如今回了宫，怀德整个下午都没见着扶苏的面，总忍不住频频往外看，盼着扶苏早些回来。
怀才更愁，满脑子都想着作坊现在怎么样了，接手作坊的人是他认真考察过的，瞧着都踏实肯干、认真负责，可是人心易变，谁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把作坊糟蹋到不成样子？
直到扶苏归来，愁了一下午的怀才和怀德才重新有了主心骨，殷勤地绕着扶苏打转。
扶苏看了看天色，叫怀德点了灯，在灯下看起书来。
外面雪没停，怀德本来把窗关上了，扶苏觉得点了炭火有点闷，又让怀德把窗户开了条缝透透气。
扶苏看书一向认真，很快便沉浸在书中。即便他见识过许多不同的世界，仍是觉得每个世界都不缺有才华的人，如今回到大秦，自然孜孜不倦地汲取前人的智慧。
他会提议让嬴政叫人从东方诸国稍点书回来，就是因为嬴政给他的书他已看得差不多了，只剩手头的几卷。
他刚回咸阳，还不好经常往外跑，若是连书都没得读了，接下来日子未免太过乏味。
扶苏正坐在灯下读书，忽听一阵低低的哭泣声从窗外传来，像是有小孩在呜咽啼哭。
扶苏住的地方是单独的宫苑，只有他和伺候的人在，他记忆里并没有这么小的小孩。
扶苏微微一顿，搁下手里的书，披起外衫往外走去。
他抬抬手示意跟上来的怀德噤声，径直从门廊绕到窗后去，却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蜷在哪里偷偷地哭。
扶苏看小孩衣着，已判断出小孩是他某个弟弟，只是具体是哪一个，一时却想不起来。他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勉强把人和名字对上号了，犹豫着喊：“将闾？”
小孩一愣，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他。
扶苏伸手把小孩从地上牵起来。
将闾是他弟弟之一，年纪比他小一岁，母亲不怎么起眼，不过运气不错，接连三次有孕，生下了三个儿子。
可惜他们母亲第三次生产时伤了身体，没两年就去了，只留下将闾三兄弟，到现在最大的将闾不过五岁出头，最小的弟弟刚满三岁。
扶苏牵着将闾往门廊那边走：“外面冷，和我进屋吧。”
扶苏的手很暖，将闾感觉自己凉冰冰的手都被捂暖了。
感受到两只手的温差，将闾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扶苏牢牢牵住往回走。
将闾红着眼仰头看扶苏。
半年前母亲去世后，他平时很努力地照顾两个弟弟，可是他还小，身边又没多少信得过的人，经常觉得自己毫无办法。
于是每每到想念母亲的时候，他便哄睡两个弟弟，自己找没人的地方躲着哭。
因为扶苏一直不在宫里，这半年来他都偷偷来这边哭的。
今天这边亮着灯，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有人在洒扫，躲到老地方听了一会动静，发现里面好像没人之后就和平时一样哭了起来。
没想到扶苏居然在。
将闾犹豫着喊人：“大哥？”
扶苏点点头，把人领进屋，让他坐到火炉旁。
下雪天自个儿往外跑，将闾鼻子红红，脸蛋红红，连指头都被冻得红通通的，瞧着可怜极了。
扶苏叫人给将闾煮完热汤送来，才问将闾：“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将闾鼻子酸酸的，软乎乎地和扶苏解释，“我就是想阿娘。在弟弟面前，我不好哭的。”
他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弟弟，怎么能软弱地在弟弟们面前哭。
扶苏沉默片刻，抬手揉揉将闾的脑袋，说道：“这么冷的天，别往外面去，想哭就来我这，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将闾听扶苏这么说，原本憋了回去的眼泪又哗哗地往外冒，坐在扶苏身边一个劲地擦眼泪。
扶苏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没了娘的孩子日子都不好过，在宫里尤甚。他好歹占着长子的身份，像将闾兄弟三个既不是长也不是幼，得到的关注便少之又少。
扶苏耐心地等将闾哭完了，才问道：“你平日可有开始识字？”
将闾摇摇头。
父王那么忙，底下的人不敢拿这种小事去烦父王。
扶苏道：“明儿你带你弟弟一起过来，我教你们识字。”
人平时要是有事情可做，自然没那么多空闲伤心。
将闾看了眼扶苏搁在一侧的书，腼腆地说道：“弟弟们不懂事，会不会扰着大哥？”
扶苏笑笑：“不会，我喜欢热闹。”
将闾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明天一定早早带弟弟过来。

第25章 香飘
扶苏让怀才把将闾送回去。
马上年底了，嬴政暂且没给扶苏安排文武课程，扶苏接下来还是蛮清闲的。
既然答应要教三个弟弟识字，扶苏自然不能毫无准备，他让怀德研好墨，挑拣着书中看过的短故事单独整理出来，好用讲故事的方式教他们认识些常用字。
扶苏没有养过孩子，灵兽倒是养过不少，灵兽幼崽时期已开了灵智，思维和普通小孩差不多，扶苏每日给它们讲讲故事、读读诗文，它们便长留在他师门之中不走了，偶尔还会到外面把别的灵兽唤过来一起听。
这事可羡煞了不少人，毕竟一般宗门有一只灵兽就很了不得了，他们师门的灵兽却成群成群地出没，谁看了能不眼红？
据师父所说，灵兽也不是傻的，不全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才聚集过来，而是因为听他读书讲故事有利于它们提升灵智、帮助它们早早进阶。
他与那些灵兽相互喜爱是真的，互利互惠也是真的。
养孩子和养幼兽，感觉应该差不多才是，说不定幼兽还更难缠些，毕竟很多幼兽一开始什么也不懂，容易无意识地捣乱。
扶苏准备好第二天要教将闾他们的内容，看着天色不早了，便换上寝衣歇下。
第二日一早没有李由陪练，扶苏还有点不太习惯，不过他的剑法已经很不错，自己练一练也没问题。他练完剑，用了早膳，将闾便领着两个弟弟过来了。
昨天下了一天的雪，夜里就已经停了，外面也不算太冷。
扶苏招呼三个小孩到怀才收拾出来的“讲堂”里，先摸了他们的底。
两个年纪稍长的小家伙应答得都挺流利，唯独最小的小不点说话有点磕磕绊绊。
扶苏把他们都夸了一边，叫人送上提前做好的糕点。宫里的厨子厨艺比别庄那边好，他给了模子过去，很快便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了各种模样可爱的糕点送过来。
对小孩子来说，新鲜的吃食当然很有吸引力，在扶苏的引导之下，三个小孩儿很快放松下来，先是吃吃喝喝，而后听扶苏讲课。
扶苏讲的内容非常浅显，但有趣得很，三个小孩听得津津有味，到扶苏让他们轮流复述故事时大都能讲出来，显见是都听进去了。
到用午膳时，他们已经能记住自己名字的写法，还把故事里出现的简单字眼认了个遍。
扶苏留他们用了饭，才命人送他们回去，让他们好好记好今天学的东西。要是能把故事讲给别人听就更好了，因为在复述故事的过程中等同于自己也复习了一遍，印象肯定会更加深刻。
三个小孩有些不舍，这边有故事听，有可可爱爱的糕点可以吃，最重要的是扶苏还对他们这么好，他们多想直接住下！
不过，将闾也知道他们不该占掉扶苏太多时间，所以一手牵着一个弟弟乖乖走了。
回去之后，三个小孩果然按照扶苏的吩咐，把故事讲给了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听，当然，可可爱爱的糕点也是要夸上天的。
对于其他小孩来说，将闾他们的故事讲得不算太流畅，有趣是有趣，但吸引力不算很大，倒是他们说的糕点听起来叫人心向神往。
于是到第三日，将闾他们去找扶苏时身后多了一串小伙伴，有男孩儿也有女孩儿。
扶苏看到一串小娃娃后微微一愣，再瞅瞅年纪比较小的那几个走路还有点摇摇摆摆，他莫名想起当初那些呼朋唤友来听他讲学的幼兽们。
他性格偏静，但确实挺爱热闹，一群小萝卜头弟弟妹妹全来了他也不嫌弃，只是提前准备的糕点不太够，又叫人去让膳房多蒸了一批。
初来乍到，小娃娃们都蛮乖巧懂事，只有少数几个东摸摸西看看，瞧着对什么都挺好奇。
都还是小孩子，扶苏也不拘着他们，想坐下听讲的让他们围坐一圈，想搞东搞西的也由他们去，径自给他们讲起一些言语浅显、寓意不错的小故事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莫名地吸引人，很快连那几个好动宝宝都凑了过来，挨着他巴巴地等他往下讲。
一轮认字故事讲完，糕点也蒸好了，明明还是膳房那边做的糕点，形状一变，小萝卜头们便都觉得它们闻起来香喷喷，都吃得美滋滋。
扶苏见平时爱护弟弟的将闾都吃得很开心，连嘴角沾了糕点碎屑都没发觉，不由伸手替他把那碎屑擦了。
将闾面上一红，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大哥。”他觉得这两天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了，大哥对他们太好了！
扶苏笑笑，等他们吃尽兴了，又给他们讲了一轮故事，教他们认了好几个生字。
都是小孩子，一直拘在屋里也不成，扶苏见太阳出来了，外面暖洋洋的，便带他们出去玩，教他们耍一套好学的锻体法。
修行之人不仅得有超乎常人的意志，体能也不能弱，毕竟外出历练时不可能有人一路相护，到了凶险之地还是得自己应对。
这套锻体法的动作源自于数种灵兽，集合了它们的优点之余又颇有趣味，一群小萝卜头眼也不眨地看着扶苏演示了一次，都迫不及待地跟着学了起来。只是他们的冬衣都比较笨重，有年纪小的学着学着就啪叽一下往旁边歪倒，闹得旁边的小伙伴忙去把他扶起来。
扶苏莞尔，上前指导他们笨拙的动作。
经过几轮啼笑皆非的闹腾后，所有小萝卜头基本都记住了这套锻体法的动作，只是做得标不标准就另说了。
扶苏也没想着让他们做得多标准，只是想让他们活动一下筋骨，别因为锦衣玉食的生活被惯成了四体不勤、懒散成性的废物而已。
如果他始终不能让父皇满意，扶苏希望这些小萝卜头和以后的弟弟妹妹里面有能让父皇满意的孩子，他希望他们身体康健、明辨是非，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将来成长成能撑起大秦未来的存在。
扶苏让一群小萝卜头在暖烘烘的冬日下练习兼玩闹，自己叫人搬出琴给他们弹起了欢快的曲子，好让他们玩得更尽兴一些。
等小萝卜头们玩累了，他才喊他们进屋歇一会，他叫人做了竹筒腊肠饭。
过去扶苏平时对吃的不甚关心，山珍海味他吃过，粗茶淡饭他也吃过，食物只要能入口，对他来说差别不大，还是因为要给小孩时常送米糕才做了米糕模子。
眼下来了这么一群小萝卜头，扶苏倒是来了点兴致。
小孩子都是要哄的，不能光和他们说什么“你要好好学习以后为大秦做牛做马”，别说他们听不懂，就是听懂了也不会傻乎乎地照做。对小孩子来说，时常做些新鲜的吃食勾着他们，他们自然习惯往这边跑了。
扶苏刚数了数小萝卜头的个数，发现除了还不会走的奶娃娃之外基本到齐了，早早便叫怀德去让膳房准备竹筒饭。
这东西简单好做，但又不失新奇，正适合拿来哄孩子，保准他们吃过以后第二天还会自己跑过来。
竹筒饭还没送来，扶苏便带着有兴趣学琴的小家伙叮叮咚咚地随意弹奏，气氛很是悠闲。
扶苏不知道的是，膳房那边正因为竹筒饭的事闹腾起来了。
膳房很大，人手也很多，但每到饭点都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他们每天要负责宫中所有人的饮食不说，还得抽空做一些大臣的工作餐！
这部分大臣都是嬴政的心腹爱臣，每天都在御前和嬴政商议政事，嬴政贴心地叫膳房给他们准备一份膳食，免得他们忍饥挨饿无心干活。
除了每日数量不定的工作餐之外，还有宫中一些人加塞的私人订单，比如扶苏回宫后就让人来点了几单，不过大王给扶苏指定了几个专用厨子和专用灶头，扶苏的需求倒是没有增大其他人的工作量。
今日扶苏让人送来今年新晒好的腊肠，看起来灰扑扑的一根根，其他厨子凑过去围观半天，都感觉大概不会太好吃，对那负责动手做竹筒饭的可怜人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要尝试新做法，还得一次性做这么多，要是做得不好吃可就太丢人了！
“可怜人”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命人去准备竹筒，自己则开始淘米、备调料、切腊肠，他做事专心致志，动作又行云流水，压根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同情目光，弄得本来想看他笑话的人都讪讪然地散开了。
到各宫的宫女、内侍来领膳时，竹筒饭正好也蒸好了。
米是南边的大米，咸阳种的人不多，宫中却是不缺的，扶苏要用便从库房中取出不少。
大米蒸熟后颗粒分明，在日光下泛着莹白光泽，经竹筒一焖，每一粒米饭都带上了竹子的淡淡清新，瞧着香软可口。但最香的还要数米饭上里混着的一块块腊肠，明明刚拿出来时灰不溜秋，搁竹筒里一蒸，颜色竟变得鲜亮起来，瞧着像鲜肉，香味却比鲜肉更浓，哪怕每个竹筒里只放了那么几块，竹筒一打开仍是满室飘香。
不管是来取膳的还是在做菜的，都不由自主地被它的香气吸引了，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只直勾勾地看向那一个个还没打开的竹筒。
被这股香味一勾，他们感觉自己面前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
负责做竹筒饭的人一点都不打算照顾别人的想法，把做好的竹筒饭一筒筒揭开看了眼，检查一下有没有哪一筒不幸没做熟。
直至他逐个竹筒检查完了，才发现周围巴巴地围了一圈人。
“你们不用去给贵人们送饭？”他奇怪地问。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去忙自己的事。
能进宫中膳房，自然都是大秦厨子界顶尖的人物，他们都听人说起过扶苏命人做了蜀地一种叫腊肠的食物，只是他们不晓得腊肠一烧熟，居然会这么香！
随着来取膳的人回到各宫，所有人几乎都知道扶苏叫人做了种叫竹筒饭的新鲜吃食，里面放了腊肠，香得不得了。
很快地，负责伺候嬴政用膳的内侍也听说了这事，在嬴政动筷子前当成趣事说给嬴政听。
伺候在大王左右，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有讲究，大王格外关心扶苏这个长子，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的，关于扶苏的“闲话”便属于可以说的类型。
嬴政听左右说扶苏做了新吃食，还做了很多人的份，停了筷子一问，才知道宫中的小公子、小公主都在扶苏那边，已经一起玩了一上午了。
嬴政搁下筷子，叫人撤了饭食，起身往外走去。

第26章 玉印
嬴政的午膳送得最早，因为给他取膳的人绝不敢在膳房耽搁。他走到扶苏住处时，竹筒饭才往这边送来，远远见到嬴政，负责送膳的人忙停下行礼。
嬴政摆摆手，让他们捧好手里的东西便好。
嬴政迈步入内，只见里头又到了户外活动时间，扶苏坐在廊下，身前摆着一张琴，左右各挨着两个小不点，两肩头也冒出两个小不点，还有几个则凑在一边跃跃欲试想挤掉那几个占据好位置的家伙。
扶苏正随手弹着琴，在他正前方，有几个小不点正有模有样地跟着曲子比划着，瞧上去精神气十足，哪怕每个人的动作和别人都不太一样，他们也表演得理直气壮，一点都没有自己做错了的错觉。
错的肯定是别人，怎么会是自己呢！
嬴政没让人通传，立在不远处看向眼底含着笑意的扶苏。
他未立王后，也未立太子，后宫之中常有明争暗斗，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在这些你争我斗中无论谁输谁赢谁占先谁吃亏，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若是随随便便就输得彻底，那又有什么资格肖想王位？
嬴政瞧了瞧那群奶乎乎的小不点，基本分不出谁是谁，也没觉得谁比较可爱，倒是扶苏被他们团团包围着，一眼看去更加显眼了。
自称在梦中见过那“仙人”之后，扶苏身上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游离于俗世之外的仙气，整个透着股与世无争的安定平和。
若不是时不时还会红个眼，还真不像个小孩。
瞧扶苏这模样，却是真心喜欢这群小不点的。
嬴政也没看太久，领着身后一大群人走了过去。
一群小不点一年都见不到嬴政几次，乍然听人说嬴政来了，下意识都往扶苏那边跑，胆子小的还躲在扶苏身边抓着扶苏衣角不放。
嬴政扫了他们一眼。
有小不点开始瑟瑟发抖。
扶苏：“……”
父皇那是什么眼神，一点都不像是慈父的样子。
扶苏起身带着一群小不点喊人：“父王。”
扶苏起了头，那群小不点也就奶声奶气地跟着叫人，就是叫得不怎么整齐：“父王！”“父！”“父父王！”
嬴政没什么哄孩子的兴致，嗅了嗅隐隐飘来的腊肠香，让扶苏别在门口杵着。
怀德一向机灵，早在向嬴政行过礼之后就跑去膳房叫人多送一份竹筒饭过来。
膳房一向会有预留的份数，听说扶苏要加一份，立即跟着怀德送了过去。
嬴政落座净手之后，竹筒饭的份数已经凑齐了，他抬眼扫了一圈，看到的就是很不规整的食案满屋子乱摆。
中间这个位置明显是扶苏的，其他小家伙的食案就七横八歪地围着扶苏的桌案来放，可见他们在这屋子里读书玩耍时就这么乱坐，吃饭也想围着扶苏吃。
现在嬴政坐了本来属于扶苏的位置，看到这乱糟糟的坐法就皱了眉，吩咐人把食案整齐地摆好，让那群鹌鹑一样的小不点依次入座。
扶苏本来也要坐到下首去，嬴政却没让他走，而是让他坐旁边介绍介绍已经摆到食案上的竹筒饭。
这腊肠自然是扶苏最开始命人做的那批，晒到后面阳光不太好，还让人用松烟熏了熏，外面看上去卖相不算太好。
因为上回给嬴政送胰子被骂了，扶苏不想又被嬴政说“满脑子只想着吃”，所以也没想着把这不起眼的食物往嬴政面前送。
这会儿被嬴政撞上了，扶苏便把这腊肠的由来给嬴政讲了。
他起初是想着能不能让庄户们学着做来吃，不过真做起来算算成本，花费着实很不少，便没有叫庄户们跟着学，只留着最开始做的那批来尝尝鲜。赶巧今天将闾他们都来了，他便叫人把腊肠用上，让膳房的人试试做这个竹筒饭。
竹筒饭也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听说南蛮之地有些山里人常年在山间忙碌，回家一趟非常麻烦，出门前便往腰上栓一小袋米，饿了就伐竹筒盛上米架在火上烧。
小小的竹筒，既当锅也当碗，十分省事。
嬴政知道扶苏在云阳县待了一年，不管是山野村夫还是行商走贩，他都要与别人聊上一聊，后头还单独接见不少人，听他们说各种见闻，能听说这种事也不稀奇。
竹筒饭已经上完了，嬴政也不多说，拿起筷子跟着尝了鲜。
他身为秦王，平日里虽不至于每日山珍海味，衣食方面却也都没人敢轻慢，自然不会对小小的竹筒饭有惊为天人的感觉。不过尝多了大鱼大肉，偶尔吃个新鲜也无妨。
扶苏不是第一次和嬴政一起用膳，动作始终不疾不徐，只有些担心嬴政会不会有故技重施投喂他几口。
好在这次嬴政没想逗他。
底下的小不点们一开始蛮紧张，后来看扶苏泰然地坐在嬴政身旁吃，他们也不慌了，努力把自己那份竹筒饭吃光光。
不过，他们都在心里更崇拜扶苏了：大哥好厉害啊，父王那么可怕，大哥还能吃得那么从容好看！他们也不能丢脸！
一顿饭有惊无险地吃完，嬴政让人送一屋子小家伙回去。
小家伙们偷偷松了口气，乖乖各回各宫。
屋里收拾完，看起来清静了不少。
这屋子很宽敞，是扶苏腾出来教将闾他们读书认字的，因为小孩子爱玩爱闹，里面多余的摆设都被挪走了，免得他们嬉闹时磕着碰着。
眼下一屋子奶团子没了，瞧着难免空荡冷清。
嬴政叫人领走了那群小家伙，自己却没走，反而在屋里走了一圈，随后停在一旁的书架前拿起上面放着的一叠稿纸翻了翻。
上面的字迹嬴政非常熟悉，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扶苏之手。
嬴政转头看了眼跟在一旁的扶苏，随手翻看着那叠稿纸。
稿纸上写的是一些简单易懂的小故事，粗略一看，大多取自各家学说，只是没往深里讲，只挑了趣味盎然的部分，一个故事也就一两百字左右。
每个小故事后头还陪着几幅大字，明显是用来教小孩子读书用的。
虽然这叠小故事还不算厚，但看得出很用心。
嬴政把那叠稿纸放回去，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朝扶苏招招手。
扶苏在嬴政身边坐下。
他主动开口：“孩儿有一事想求父王。”
嬴政挑挑眉，示意他说说看。
扶苏道：“前日我回来后碰上将闾，问了下他的学业，发现他和两个弟弟还没有启蒙，便想着在族庶长给他们请老师之前教他们识几个字，没想到今儿其他弟弟妹妹都来了。”
族庶长其实是驷车庶长，统理王族事务，后宫嫔妃、公子公主的理论上都归驷车庶长所辖的宗正府管。
不过如今的驷车庶长乃是父皇曾祖父的族弟，不管从年纪看还是从辈分看都高得很，很多人都不会拿琐事去烦扰他。
父皇未立王后，宫中没有嫡子庶子之分，想争取点什么全得各凭本事，像将闾他们三兄弟这样早早失了母亲，年纪又那么小，很难为自己走动和谋划。
都还是懵懂小孩，如何懂得宫中的残酷，又如何能应对弱肉强食的生存局面。
扶苏认真说道：“我这地方虽不小，这么多人还是显得活动不开，光靠我一个人也没法全教。”他仰头与嬴政对视，“父王，我想要一处空置的地方稍微改改当学堂，最好离我们这边脚程近，也离外城近，我和将闾他们每日过去上课。老师可以不固定，只要先让将闾他们认完字便好，认完了可以一起练练武、读读兵法、听听各家学说。等他们都长大一些，再单独给他们挑老师。”
嬴政耐心听着。
扶苏接着说：“如果可以，文武百官家里的同龄孩子也可以送来一起学。等他们长大了，都可以为国效力。”
嬴政淡淡道：“我还说你回宫会安分些，没想到主意还是这么多。”
按扶苏这意思，这不还是还王城里弄个学宫，只不过生源不一样而已，云阳那边的学宫是面对百姓招生，这个学堂却是对内接收王孙公主、对外接收百官儿女，包揽咸阳所有适龄的王孙贵胄与官宦子弟。
到时所有王孙公主与外臣子女有了同等的接触机会，也就相当于宫中与外臣有了交通渠道，宫内的形势会比以前更加复杂。
嬴政审视着扶苏，想看出扶苏是不是因为笃定自己的地位不会被动摇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却对上扶苏不闪不避的灼亮目光。
扶苏道：“孩儿觉得这样好。”他坚定地说道，“若是所有人都能有最好的老师，读足够多的书，勤勉练就一身武艺，他们都将是大秦的未来栋梁。”
更重要的是，见识过足够广阔的天地，培养出足够开阔的胸襟，便不会再困于眼前的得失，把宝贵的精力消耗在各种明争暗斗、蝇营狗苟之中。
嬴政瞅着他。
还是个半大小孩，就敢谈什么国之栋梁，事事为江山社稷着想，难道是觉得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这也是他梦里的“仙人”告诉他的？
嬴政道：“你可还不是太子。”
嬴政此话一出，屋内倏然一静。
扶苏接不上话。
前世一直到死，他都不是太子。
扶苏安静下来，没有替自己分辨什么。
他只是当初在历练时曾见过有个皇室这么做，成效很不错，至少在他们新君病危、国家危难之际，那些曾与太子同窗读书的宗室子弟都发挥了他们的谋略与才智，护住了风雨飘摇的天下；相反，当王室人丁凋敝，除了太子之外个个都被养成庸才时，一旦君王及太子出事，权柄往往会旁落他人之手，甚至导致江山倾覆、生灵涂炭。
父王对所有儿女都不甚看重，族庶长和其他王室成员也对他们爱答不理，扶苏觉得这样不行。
就像他们师门一样，很难想象整个师门只有一个优秀子弟，其他全都是碌碌无为的废物。
若是一个宗门沦落到那种地步，离灭门断宗也不远了。
扶苏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看起来浑身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嬴政见扶苏这模样，眉头动了动。
这小孩聪敏早慧，显然一听便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只是即便明白了，也没有必要这么委屈难过，好像他说了什么重话似的。
他确实不打算太早立太子，有很多事情他还没理清楚，天下也还没尽收于大秦手中，他暂时不想考虑太子之事。不过他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白了，这么多儿子之中他唯一会腾出空来关注的也只有扶苏而已。
要不是格外看重这个长子，他有那么多闲工夫逗小孩吗？
嬴政说道：“你既然有那么多想法，就自己去找族庶长商量去。”他说完解下一枚玉印扔给扶苏，让扶苏拿着玉印在宫中自由出入。
扶苏一愣。
嬴政已经起身往外走。
扶苏立刻起身喊：“父王！”
嬴政停步，转头看扶苏。
扶苏心中百转千回，抓起玉印跑到嬴政身边，仰起头说：“多谢父王。”
嬴政没搭腔，由着扶苏送自己出门。

第27章 认老
即便嬴政给了玉印，扶苏也没有立刻去寻族庶长嬴贲。
他静下心来，先准备好第二天的小故事，随后才着手连写带画地设计这座属于王族子弟和公卿子弟的学堂。
扶苏已经想好他的名字：国子学。
所谓国子，按照《周礼》的说法，指的是公卿子弟。
按照他们大秦的情况，扶苏认为国子以后可以涵盖更多人，因为大秦以军功封爵，普通人家的子弟也可以通过奋发向上而获得爵位。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有机会获得爵位，而不是周王朝时那样公卿永远是公卿、平民永远是平民。
所以，日后大秦所有出色子弟，无论贵贱都将时“国子”，只是在前期会先倾向官宦子弟。
《周礼》里面详细记录了应该如何教授国子，扶苏读完后印象颇深，不必重新把书找出来也能熟练地写下相关部分。
他洋洋洒洒地把自己的构想混杂着《周礼》的内容写出来。
次日一早，扶苏仍是带着一屋子奶团子玩耍。
有小不点背着别人偷偷对扶苏说：“大哥，我差点就来不了啦！”
扶苏好奇地问：“为什么？”
小不点奶声奶气地说：“阿娘不让！”然后他又把他母亲给卖了，说是母亲知道嬴政来过，又让他来玩了。奶呼呼的小团子年纪还小，不懂他母亲是什么意思，吧啦吧啦地把这事儿给扶苏说了，还傻里傻气地往扶苏怀里蹭。
扶苏一听便明白了，这小家伙的母亲是不想儿子和他走太近，不过知道嬴政会过来这边以后又改了主意。
说到底，无非是权衡利弊而已。
扶苏没有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下意识往他怀里挨挨蹭蹭的小家伙很眼熟，那动作越看越像当初他养过的那些幼兽。
看来所有生物的幼崽都差不多，只是这些小孩没那么毛茸茸。
扶苏把小家伙往怀里拉了拉，抬手撸了小家伙柔软的头发一把，小家伙一点都不挣扎，看起来还挺享受。
其他小不点看到有人待遇不一样，争相都往扶苏身上扑腾。
扶苏眉眼含笑，来者不拒地一个个撸过去。
等午后送走一屋子小不点，扶苏才整理整理昨天拟好的国子学计划去拜访族庶长。
有嬴政给的玉印在，扶苏顺利来到族庶长府邸外。
族庶长嬴贲年岁已高，平时不怎么管外面的事，听人说扶苏来求见，先是想了想扶苏是谁，随后回忆了一下扶苏的年纪，已经有些浑浊的老眼慢慢睁开了，叫人把扶苏领进来。
扶苏理了理衣裳，确定自己没有失礼之处才跟着仆从入内。
由于当初成蛟的叛乱，父皇对宗室诸人有了戒心，与其他王族成员十分疏淡。
族庶长是位十分睿智的老人，当初帮父皇平定成蛟之乱后便不再插手朝中之事，偶尔还会约束其他王族成员让他们不要生乱，最后得以安稳地老死在族庶长位置上。
扶苏前世也见过族庶长几回，只是族庶长对他也颇为冷淡，他便也没有太过在意。后来扶苏回想了一下，不管是族庶长还是大将军王翦都很懂得急流勇退、保全自身，儿孙都因此得到了荫佑。
这些有远见、有智慧的人，扶苏都很想再见一见。
扶苏面带恭敬地入内，只见年迈的族庶长坐在主位上，正抬眼看向门口方向。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扶苏忙趋步上前喊人。
他虽然是父皇长子，但族庶长是父皇曾祖那一辈的，于情于理他都该表现得恭敬些。
“坐吧。”族庶长开口招呼。
族庶长虽表现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听不看，扶苏在云阳县闹出来的那些个动静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对于自称有“仙人授梦”的扶苏，族庶长心里也颇为好奇：难道老秦人真有了个不一般的小王孙？
如今亲眼见了，族庶长不免信了几分。
哪怕只是装样子，扶苏也装得很像，举手投足明显就不像个普通小孩，即便不是有“仙人”点拨，必然也是个早慧的孩子。
想到扶苏还是个没娘的孩子，族庶长的态度便缓和了几分，和气地问道：“你来是有什么事？”
扶苏取出带来的文稿呈给族庶长。
因为准备的原料十分充足，所以造纸作坊那边正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新纸，咸阳的权贵家里大多都买了些。
族庶长这里有嬴政赐下的新纸，自己也叫人去买了些回来，对它并不陌生。他接过扶苏递来的文稿，看了几行，对扶苏说道：“我眼睛不好使了，看不得太多字，你给我念念。”
扶苏闻言立刻道歉：“是扶苏考虑不周。”
族庶长看着扶苏稚气的脸庞，摇头笑道：“没事。”
扶苏便把文稿上的内容念给族庶长听。
他想要在王宫之中划一片地，里面设置藏书楼、练武场和讲学的地方。
藏书楼应当藏天下之书，不管是古人的学问还是今人的学问，全都收纳其中。
之所以书要多要全，是因为读书应当先博后专，各家的学说都大致了解一下，以免如管中窥豹、只见一斑；等对是非对错有了基本的判断力，能够知道自己喜爱什么、该学些什么、擅长些什么，便可以专攻某一方向。
学堂之中应当如《周礼》所说的那样，教国子以三德，让他们以德立心；教国子以三行，让他们亲亲爱贤；教国子以六艺，让他们有立身之本；教国子以六仪，让他们知进退明行止。
所以这学堂应当叫做“国子学”。
不过他们大秦的国子，应该囊括大秦所有出色子弟，而非仅限于周王朝所说的公卿之子。
他们大秦的国子，将来必然成长为大秦最坚固的壁垒，最可靠的栋梁。
别国来的人才，只要他们愿意为大秦效力，大秦照单全收；但是大秦自己的子弟，绝不能贪于享乐、安于富贵，坏了大秦根本！
扶苏的嗓音虽犹带稚气，却清越有力，听来十分悦耳，又极有说服力。
族庶长听到后面，因衰老而整日微闭的双目蓦然睁开，坐直身体定定地看在坐在自己对面的扶苏。
扶苏过了年也才七岁，不管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引经据典起来却一点都不含糊，更要紧的是他在引经据典的同时还有十分清晰的思路。
这一点对老秦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身上一直贴着“没文化”的标签，东方诸国很多事都不带他们玩。
要不是嬴政命人携重金用计瓦解了六国的结盟，说不定东方诸国真能联合起来与大秦对抗。
虽然老秦人也有努力学习三晋之学，不过扶苏要是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且弯弯绕绕，族庶长还是不耐烦听的。
扶苏这番话却说得族庶长既惊又奇。
惊的是扶苏远比外面的传言要厉害，至少扶苏这番话让他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东西都心神剧震，恨不得再活个几十年，好好看看这国子学是不是真能有扶苏所说的成效。
奇的是他们老秦家居然生出了这么个异类，爱读书不说，还能用书上的内容把他说服！
族庶长说道：“你与大王商量过了？”
扶苏说道：“父王让我来找您。”
族庶长道：“把你写的东西留下，回去等着吧。”
扶苏乖乖点头，再次把文稿呈给族庶长，离开了族庶长府邸。
这番对答有些久，扶苏走到外面是已经接近黄昏，一轮红日正缓缓西沉，把整个天边都染红了。
扶苏顿住脚步，看向天边的红云。
跟随在扶苏身后的怀德疑惑喊道：“公子？”
扶苏笑了笑，说道：“都说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怀德见扶苏心情颇好，自然连声应是。
扶苏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族庶长拿起文稿反复看了几遍，一点都没有眼睛不好的模样。
第二日一早，族庶长早早醒来，看着窗外的晨色，叫人把自己最正式的朝服取来。
穿戴完毕之后，族庶长踏着清晨的微光在仆从簇拥下出了门。
他虽然老迈，脚步却并不虚浮，哪怕身上的衣饰有些沉重，仍是走得健步如飞。
嬴政听人说族庶长求见，先是一愣，而后亲自出门相迎。
当初嬴政的名字记回宗谱时，还是族庶长亲自主持的，嬴政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一向十分敬重。
等见到族庶长那一身隆重的朝服，嬴政又是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族庶长穿得这么郑重了。
嬴政急步上前免了族庶长的礼，伸出手要亲自搀扶族庶长入内，族庶长却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用，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着走。”
嬴政少年时曾吃过苦，平时能把姿态摆得很低，族庶长并不意外他表现出来的敬重与亲厚，却也不会把嬴政表现出来的态度当真。他知道嬴政所谋甚大，所以早早激流勇退，绝不让自己和儿孙碍着嬴政的脸。
不过这一次，他必须亲自出面把事情办好。
因为扶苏所说的国子学并没有把其他宗室子弟排除在外。
有这样一个孩子居中调和，说不定老秦家将来能回到亲如一体的时候。
族庶长与嬴政一同入内，把扶苏留下的文稿交给嬴政。
嬴政见族庶长明显是要他先把文稿看完，所以也不急着问什么，先拿起文稿看了起来。
入眼的自然是他非常熟悉的字迹。
嬴政挑眉，接着往下看。
扶苏行文简练，论述清晰，画的图示也简单明了，嬴政很快把整份文稿都看完了。
嬴政静默下来。
他听扶苏提及建学堂之事，还以为又是一个云阳学宫，可看完之后他发现扶苏这个国子学比他想象中要完善很多，也要庞大很多。
倘若真的能建成，国子学将能源源不断地为大秦培养出许多出色人才，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撑起整个朝廷！
嬴政近几年重用客卿，朝廷内外不是没有不满的声音，不过他心中有极大的目标，自然没有弃用各国前来投奔的人才。
只是扶苏说得对，大秦得有自己的根。
嬴政郑重地朝族庶长道：“国子学之事，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这是同意建国子学的意思。
族庶长得了嬴政这句话便不再多留，起身辞去。
走到殿外时，族庶长抬头看了眼高高升起的朝阳，感叹了一句：“我老咯。”
送他出来的内侍恭维道：“小的瞧您一点都不老。”
族庶长连连摇头，哈哈笑道：“老咯，老咯。”
老秦人的未来，该交给小子们了。

第28章 石磨
国子学年前肯定建不好，扶苏在这个冬天依然拥有一屋子奶乎乎的小团子，人多了，火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到哪都觉得暖融融的。
考虑到小孩子牙口不好，扶苏叫人打造个石磨。
咸阳这边为了保证收成，大多五谷混种，以防其中一种谷类闹灾疫。
扶苏在云阳县住了一年，期间试吃过各种谷类，不管是蒸熟的饭还是熬熟的粥口感都不是特别好。只是对于百姓来说，能吃饱就是天大的幸事，实在没法琢磨那么多。
这也是扶苏没想过在云阳折腾太多食物花样的原因，一来他不太重口腹之欲，二来相邻的都是尚在温饱线挣扎的百姓，他不该在他们面前天天变着花样弄吃的。
回到咸阳后，扶苏的顾忌便没有那么多了，他准备先把一些东西弄出来。等粮食产量上去了，百姓就可以把现成的东西学过去，好好丰富一下自家的膳食种类。
扶苏把石磨的图样画好，叫来怀才让他出宫一趟让人打造一批出来。
做石磨不要求什么特殊材料，做好之后人力、畜力都能推动，可以将麦粒磨成面粉。
有了面粉，能做的东西就多了，各种面食都能安排上！
怀才一听有事可做，立刻精神抖擞地出宫替扶苏跑腿。
扶苏吩咐完怀才，又让人跑膳房一趟，叫人做些发面用的起子。
起子这东西和酒曲差不多，里面都有可以让米粮发酵的东西，若是想用来做面包，可以用紫柰或者葡萄来做，这样的起子能让面包带上淡淡的果香。
只是咸阳如今没有葡萄，能找到的紫柰也不当季，暂时只能拿酒曲泡发来代替一下，等来年果子多了再试试。
扶苏把事情安排完了，暂时只用几样新食物吸引奶团子们的注意力。
好在都是才吃上的新鲜东西，小不点们也不觉得经常重复有什么，这比他们以前吃的要好太多啦！
扶苏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外头却都在好奇扶苏在捣腾什么，毕竟石磨用的都是大石头，扶苏派出去的人忙忙碌碌地收集那么多大石头，还在城外弄了个新作坊，这就有点稀奇了。
自从出现了投石机这玩意，石头不仅算建筑资源，还算是战争资源了，有人在王城边上忙忙碌碌地攒石头，还雇了一群擅长整治石头的人关起门叮叮咚咚地敲，难免会有人往掌管王城治安的蒙恬那边报。
蒙恬一查，作坊负责人还是老熟人，在云阳县曾经赫赫有名的收粪专员怀才。
蒙恬纳闷了，扶苏收集这么多大石头做什么？难道还想做个石茅坑不成？
蒙恬虽然没想明白，便叫人直接去问怀才。
怀才得知自己搞磨坊的事被城防那边盯上了，赶紧毕恭毕敬地去拜见蒙恬，把扶苏画的图样给蒙恬看，说这是扶苏要的。
只是怀才只知道扶苏要做这东西，却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自己也说不清楚。
蒙恬让怀才现场把图样抄一份，自己留了原稿去求见嬴政。
嬴政听人说蒙恬来了，直接叫人把蒙恬往里宣。等见着人了，他便搁下手里的书开门见山问道：“有什么要紧事？”
蒙恬把扶苏画的那个图样呈给嬴政。
看到上头熟悉的字迹，嬴政眉头忍不住跳了跳。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几块石头拼在一起是做什么用的，不由抬手揉揉额头，问蒙恬：“这是什么玩意？”
蒙恬道：“臣也不知。是有人发现公子的人在城外收集石头，还请了好些个石匠去做活，这才报到我这里。”他虽然和扶苏很熟悉，但是要是没有嬴政的命令，他是不会越过嬴政私自去见扶苏的，所以问清楚情况之后便来禀报嬴政。
嬴政叫人去把扶苏找来。
扶苏正在陪奶娃娃做课间运动，听人说嬴政传召自己有些疑惑，但还是让在阳光底下愉快玩耍的小不点们乖乖待着。他还点名让将闾当临时班长，别让小伙伴们吵架斗殴。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小家伙在他面前格外乖巧，一个个只要被摸摸头就特别开心，实际上私底下经常奶凶奶凶地互殴。
即使年纪还小，这些小家伙骨子里大多还是有种天生的凶性，也就将闾的性格比较绵软安分些。
将闾虽然有些担心自己胜任不了临时班长的职务，不过一想到自己是扶苏钦点的，立刻又精神抖擞地向扶苏保证自己一定约束好弟弟妹妹。
扶苏交待完了，跟着来传话的内侍去见嬴政。
嬴政和蒙恬已经趁着空当商量起别的事，听人说扶苏到了才停下来。
扶苏上前朝嬴政行礼：“父王。”
嬴政让他坐下，抽出压在一旁的图样问扶苏：“这是什么？”
扶苏没想到图纸会落到嬴政手里，再看看旁边坐着蒙恬，便知道应该是怀才闹出的动静引起了蒙恬注意。
扶苏说道：“这是石磨，用来将谷物磨成面粉用的。”
嬴政眉头一挑，示意扶苏仔细说说。
扶苏也就仔细给嬴政说了。
五谷虽然管饱，但是口感不佳，很多蒸熟后依然十分粗糙，老人和小孩牙口不好，大多得囫囵着吞下去，这样对身体不好。
如果把五谷磨成细粉就不一样了，这面粉不是直接煮的，而是先发面，再做成各种面食。
光是基础的面食就有包子、馒头、面条、粉丝等等，再发展一下衍生品，还可以出现各种各样的糕点。
现在虽然也能蒸一些米糕吃，但是对比起面粉做出来的糕点着实有些粗糙，而且做起来很不方便，若是能用石磨大规模地将五谷磨成面粉就省事多了。
扶苏不仅光靠嘴巴说，提到每种面食时还会在纸上简单地把它画出来，线条虽然简略，样子却很生动，看得旁听的蒙恬都饿了。
蒙恬看向嬴政。
嬴政岿然不动地听扶苏讲完，才问：“这石磨什么时候能用上？”
扶苏道：“怀才回禀说已经做好一个，今天就能试磨，若是能用，其他的照着做就好。”
嬴政点点头，接着问：“膳房那边能直接做？”
这倒是提醒了扶苏，他说道：“是孩儿忘记了，我叫人去赶做些蒸笼，晚膳可以用来蒸包子和糕点。”
嬴政点点头，接着绷着脸敲打道：“不可太重口腹之欲，食物能入口就行了，一味追求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可取。”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孔仲尼的说法。
孔仲尼是齐鲁之学举足轻重的人物，说是奠基人也不为过。根据他弟子在《论语》里的记录，孔仲尼吃饭还有许多讲究，陈粮不吃，旧肉不吃，肉切得不好不吃，酱放得不对不吃，外面买的肉干和酒也都不吃，每顿还必须有姜！
嬴政在赵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接触的也大多是三晋之学，不管是吕不韦还是李斯、姚贾，都崇尚经世致用的学问，对于齐鲁那边整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还是秉承着知己知彼的想法才捏着鼻子读过一些。
读是读过了，该不认同还是不认同，该不耐烦还是不耐烦。
所以教训扶苏的时候，嬴政才会把这话搬出来让他消停些。
扶苏不意外嬴政会这么说，上回他没给嬴政送腊肠就想到会被这么教训。
他本也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在云阳县那边吃那么久的粗茶淡饭。
扶苏被敲打了也不觉得难过，只认真解释道：“我是看几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牙没长齐，吃东西费劲，才想着能不能把吃的做得软和些。”
嬴政见扶苏仍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摆摆手让他回去。等扶苏一走，嬴政想和蒙恬聊两句，看见蒙恬正襟危坐的模样又闭上嘴。
这家伙少年时就正正经经，长大后也不太爱聊天，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和他闲聊起来没甚意思。
嬴政道：“既然是用来做磨坊的，你由着他们去便是。”
蒙恬领命退下了。
没过多久，李斯拿着新做好的籍册来让嬴政过目。
上回在云阳那边看过扶苏做的粮册，李斯便让人学了过来。
后来扶苏捣腾出雕版印刷法，李斯按照需求分别做了钱粮册子和人口籍簿等等，直接拟好一个模子让人雕出来，刷刷刷地就能印出一大批，负责整理的人只要往空缺处填好数字或者文字就好，非常方便，李斯直接让人把今年的上计数据全部用新籍册存档。
嬴政看了觉得不错，想到年底那场败仗，他又让李斯做了个新册子，让各地男丁自己上报年龄，方便他按照年龄征调士兵。他准备年初兴兵攻赵、韩，争取早日拿下“三晋”之二！
李斯照着嬴政的要求做好年龄统计的册子，只是免不了有些疑惑：“大王，不是先取赵魏？”
既然想要一统天下，他们君臣几人自然时常商量如何攻取六国。
从地理位置来说，赵、魏、韩是连在一起的，他们早年都是晋国世家，后来晋国王室衰微，他们瓜分了晋国的土地，也就是有名的“三家分晋”。
嬴政年中曾提过想先取赵、魏，再逐一攻取余下诸国，也召朝中将相商量过几轮。李斯和姚贾作为外交能手，平时得负责统筹面向各国的间谍行动，自然也旁听过相关讨论。
听了李斯的问题，嬴政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随口说道：“取了赵、韩能对魏国形成合围之势，魏国不过囊中之物而已。赵国杀了我大将，韩国又背弃誓约，自然得先拿下他们。”
李斯闻言没再多问。
正事聊完了，嬴政又状似无意地和李斯聊起扶苏，说扶苏觉得弟弟妹妹牙口不好，居然琢磨出个能把麦粒磨成细粉的石磨，准备弄些香软可口的新吃食出来。
嬴政说道：“这小子，心思整天不放在正事上。”
李斯在心里暗自嘀咕：才六七岁的小子，遍地撒欢才正常，能有什么正事？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李斯面上可不敢表现出来。他思维敏捷，嬴政把话讲完了，他也把嬴政的意思分析完了：嬴政的意思明显是让他好好夸夸扶苏这一举动。
李斯心思电转，口里便笑道：“公子本性纯善，友爱弟妹，着实难得。”
接着李斯开始变着花样论述扶苏此举代表着他关心身边的人，亲近自己的亲人，看到别人难过自己也难过，看到别人忧愁自己也忧愁，并且还愿意想办法去解决问题，真是个既善良又聪明的孩子啊！
最后李斯还总结了一下，说都是大王养儿子养得好，才能教出这样的扶苏。
嬴政听完浑身舒爽，非常满意，摆摆手让李斯继续统计全国男丁的年龄去。

第29章 包子
扶苏在小不点们的围观下画起蒸笼图样，叫人拿去找匠人赶做一批。
其实不做蒸笼，膳房里的厨具凑合凑合也能用，不过蒸笼蒸出来更能保证卖相和味道而已。他琢磨了一下，又开始给小不点们画未来的面食菜谱，给他们先过个眼瘾。
小不点们虽没见过更没吃过，不过听扶苏一形容，想象力丰富些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更加积极地绕着扶苏打转。
中午用过午膳后，他们还恋恋不舍地不想走，还是扶苏说会让人送去给他们，一屋子奶团子才乖乖回去了。
蒸笼这东西，有陶制的，有青铜制的，也有竹制的，其他的都不太方便让人赶制，扶苏让人做的便是竹制的。
竹蒸笼和竹筒饭一样，蒸出来的包子热腾腾，吃起来自带一股清甜香味。
饶是扶苏对吃食不是很上心，跟嬴政以及小不点们解说了那么久以后自己也有点馋了。
等怀才把第一批面粉送进宫后，扶苏见外面天色不错，索性亲自走膳房一趟，直接寻几个手艺好的厨子把面食做法教给对方。
扶苏领着人前往膳房，厨子们听说扶苏来，都急忙出来迎接。
膳房的人平时大多干些粗活，露脸的事轮不到他们，见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来取膳的宫女和内侍，对扶苏这样的贵人十分好奇，只是没什么拜见贵人的经验，你推我挤地都让别人先上前。
扶苏在云阳县与百姓往来颇多，对许多虚礼不甚在意，先让他们不必拘谨，又问起前些天的竹筒饭是谁做的。
一个身形笔挺的青年站了出来，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挺高大，只是脚有些高低不平，走起路来微微跛脚。他说道：“小的梁季，见过公子。”
扶苏含笑问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四？”
梁季点头应是。
普通人家中哪懂怎么给孩子起名字，一般叫大郎二郎三郎，讲究些的叫伯仲叔季，都是按照排行来起的。
扶苏和梁季他们聊了几句，便直入正题，要他们学一下面食的基本制作过程。
今天要做的是包子，发面得等挺久。
扶苏也没亲自做过，不知道具体要多久，便让梁季他们自己摸索一下。
只要面能发好，接下来就简单了，要馅料的就加馅料做成包子，没馅料的可以做成馒头，就是少了点滋味，可以在和面时加些去掉膻味后的羊乳或者做好以后沾蜂蜜吃。
梁季等人认真听着扶苏讲解包子的制作过程，他们都是多年老饕，对食物的好坏有十分敏锐的分辨能力。
听扶苏讲解完面食的几种基本做法，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倘若面粉真的有扶苏说的那么好使，那么他们平时能做的花样就多了，再也不愁大王吃腻了他们做的东西！将来他们老了，不能再胜任膳房的工作，也能留个一技之长传给儿孙，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体面些。
梁季等人都听得认真，不过第一批面粉数量有限，还是嬴政分派给扶苏的梁季几人拥有尝试第一次发面的机会。
扶苏见他们分好面粉有条不紊地开始忙活，接下来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也就不再多留。
从膳房回去后，扶苏收到了嬴政命人送来的一批书，还让人带了个口谕说是别人新送过来的，既然你闲着没事可以多看点书。
即便嬴政的语气不像什么好话，扶苏也不恼，有新书看他当然高兴，一个下午便愉快地消磨在书堆里。
虽然已经回宫，但在云阳县养成的写读书心得习惯还在，扶苏每看完一卷书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归纳总结一下书中所得。
还没到晚膳时间，膳房那边派人跑腿送来一份新鲜出炉的包子，想让扶苏看看做得对不对头。
扶苏让人做的蒸笼有大有小，这便是用小蒸笼蒸出来的，一笼里头只有寥寥几个包子。
他打开蒸笼，一阵米面自带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吃了许久的饭和粥，乍然见到面点，扶苏还是蛮怀念的，当下便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看里头的模样。
包子的外皮发的很好，不是那种能打死人的实心包子皮，掰开之后便能感觉到它的香软。
里面的馅料也调得很好，有菜有肉，还隐隐泛着油光，显见是下足了料，一时间米面香、肉菜香、淡竹香扑鼻而来，闻着叫人食指大动。
立在扶苏身后伺候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扶苏先尝了半个，随后把剩下几个包子分给了其他人，让人答复膳房就按这个做。
很快地，第二批包子出炉了，按照扶苏的吩咐依次送到各宫去。
扶苏还特意让人留了几笼，分匀送去给族庶长和李斯家。
等包子都分配完了，扶苏想到嬴政虽然不喜欢他弄这些，但身为儿子的有了新鲜吃食合该送一份给父皇，便也让怀德跑一趟，送一笼包子给嬴政。
对于梁季他们的领悟能力，扶苏是非常满意的，叫人送了赏钱过去奖励他们。
毕竟，往后还得他们变着花样多捣鼓些好吃又有趣的食物哄奶娃娃。
扶苏把事情都吩咐下去，他才坐下吃新送来的一笼包子。
怀德回来时，便看到扶苏一个人坐在那儿解决面前的包子。
许是白天太过热闹，如今夕辉满天，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显得独坐在那的扶苏有些孤单。
怀德上前替扶苏煮茶。
扶苏见怀德来了，让他别忙活，拿两个包子去吃。
怀德谢恩过后，问道：“公子，这也是仙人教你做的吗？”
扶苏一顿，微微地笑了。他说道：“对。仙人寿命绵长，仙术了得，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吃食都尝过，后来他每去一个地方，便把当地的食物都记录下来，包括它的味道、做法和起源，我看过一部分，也就记下了。”
这位“仙人”不是他师父，而是他的一位师兄。
他这位师兄爱吃如命，什么东西都想尝一尝，有次去历练时明知道东西有毒，但因为好奇那下了毒的菜是什么味儿，他竟然还吃了下去，硬生生提前结束了那次历练。
据说有人从因果镜看过那个小世界的未来，给那位师兄下毒的人后悔了，一辈子都对师兄愧疚不已。
对方一定想不到，他师兄是因为贪吃才“慨然赴死”。
思及师门之事，扶苏眼底便有了浅浅笑意。
怀德见扶苏高兴，乐呵呵地退到一边吃扶苏赐的包子。
扶苏这边吃得差不多了，嬴政他们也已经尝完鲜。
嬴政平时经常练武，骑射也不曾放下，又每日忙于政务，体力消耗大，吃得也不少，一笼包子下肚，他压根没饱，还是叫人传了膳。
吃过香香软软的包子，平时用惯的晚膳看起来便让人没什么胃口。
嬴政暂时还没有挑食的习惯，勉强把晚膳用完了，感觉扶苏这个儿子实在太不贴心了，竟连他这个当爹的饭量都不清楚。
那么小一个的包子，只送那么一小笼，加起来一共才那么几个！
真是岂有此理！
相比嬴政的不满，其他收到包子的人就乐呵多了，大多都开开心心地分着吃。
扶苏回京之后，小裳华天天能见到哥哥，却没机会见扶苏，心情有些沮丧。
听人说扶苏送来一食盒新鲜吃食，她第一个蹦起来，蹬蹬蹬地往外跑，开开心心地朝负责跑腿的人道谢。
李由也好些天没见到扶苏，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也不惦记着了。
瞧见妹妹那欢喜模样，李由抬手接过差不多有半个小裳华那么高的食盒入内。
小裳华知道自己提不动，也不抢着提，进屋后才爬到椅子上打开食盒盖子。
五笼新鲜出炉的包子出现在她眼前，每个包子都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香味更是扑鼻而来。
小裳华哇地一声，高兴地说：“一定很好吃！”
李由见她迫不及待想尝了，便把其他人叫来分吃。
李家人多，五笼分下去一人顶多也只能分到两个，还有很多人分不到。
小裳华这个最受宠的孩子自然分到两个圆圆胖胖的包子，个头瞧着还是最大的。
心满意足地把包子吃完了，小裳华偷偷摸摸回房间取了笔墨，在纸上写了一封感谢信，谢谢扶苏给她送包子。
写完了，小裳华仔细把信检查了一遍，感觉某个字写歪了，又认认真真誊抄了一遍，并补上一句自己的字写得不好，看起来软趴趴的，想让扶苏指导一下。
写好之后，她把信压在一边等墨风干才折起来，揣在怀里偷偷藏着。
等第二天李斯要出门，她偷偷摸摸扯住李斯衣角，拜托李斯帮她把信转交给扶苏。
李斯：“……”
面对女儿恳求的目光，李斯收下信，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揣着信出了家门。
到了办差的地方，李斯才把女儿写的那封信展开来看。
瞧见女儿补在末尾的那句话，李斯感觉自己脑仁微微抽疼，这丁点大的小娃娃，怎么心思这么多，居然还晓得想办法和扶苏讨回信。
他这个女儿的聪明是不是没放对地方？平时看她天天咋咋呼呼、到处撒欢，遇到扶苏倒是心思多了起来。
作为一个中年得女的老父亲，李斯有些惆怅，不过还是寻了个机会让人帮忙把信转交给扶苏。
扶苏有好东西没忘记他们家，他们总不能吃完后把嘴一抹当做没事发生，该谢的还是得谢！
李斯这递信的动作做得光明正大，没想着瞒着嬴政，因此这天讨论完政务后，君臣二人针对包子有了一番对话。
“昨儿的包子真不错，听说扶苏给你们家也送了？”
“对，公子记得臣家里人多，给臣家里送了五笼包子，裳裳特别喜欢，还偷偷给公子写了封信道谢，让臣帮忙转交给公子。”李斯直接坦白，“臣想着小孩子之间书信往来也没什么，便托人送去给公子了。”
给李斯家送了五笼？
嬴政忽然沉默下来。

第30章 赏罚
扶苏收到李斯让人转交的信时，刚巧练完剑。他脸上微微洇着汗，随手抄起汗巾擦干了，才入内展开信来看。
看过信里的内容，扶苏想了想，又仔细把那封来信上的字看了两遍，认认真真地指出具体不足，最后将书架上那叠整理好的文稿连着回信叫人送去李家。
里头有他给将闾他们讲过的小故事和他写的大字，小裳华若是想学可以照着练。
扶苏刚忙活完，便见怀才从外头回来了，说是有不少达官贵人问起他们的面粉，都想从磨坊那边买。
扶苏沉吟片刻，说道：“宫里要的留足了，其他的便卖给他们吧，只收粮，不收钱。”
自从商鞅变法以来，朝廷从不鼓励人去行商，甚至认为商贾狡诈、不事生产，贪婪无耻地利用各种方法敛财。
毕竟，要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土地生产出来的粮食除去百姓自用那部分之外剩下的全归朝廷所有，何愁国力不强？
因此商贾在秦国地位底下，一直属于被压制的存在。
粮食换面粉的话倒是勉强算以物易物。至于一斤粮为什么换不到一斤面粉，那当然因为期间会有部分损耗以及磨坊工人们得拿点加工费，这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不至于被人指斥他带头行商贾之事。
怀才得了扶苏准话，立即领命而去，准备好好盯着底下的人赶制更多石磨。
怀才走后，扶苏捧起怀德送上的热茶饮了一会，将闾他们就过来了，屋里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扶苏逗了一上午奶团子，和平时一样让人把他们一一送回去。
这段时间与将闾他们相处多了，他渐渐发现一些不同之处：小的有父皇早前就给他安排了几个单独的厨子，专门满足他的各种要求；大的有他要办什么事，手上永远不缺钱，底下也永远不缺人。
这些东西在他提出“仙人授梦”的说法之前，父皇就已经给了他。
但将闾他们是没有的。
再回想前世之事，其实除了太子之位以外父皇什么都给他了。
只是父皇身为帝王，从不做脉脉温情之态，也从不说殷殷期许之语，他们父子之间便始终不那么亲近。
即使后来让他到北边监军，与他相伴的也是对他极好、曾悉心教授他兵法的蒙恬和北地三十万大军。
与其说是盛怒之下放逐他，倒不如说是让他到军中好好历练。
至于最后那封诏书……
扶苏一顿，没再去想，叫怀德把嬴政昨天送来的新书取过来，静下心开始看书。
晌午之后，怀德悄悄与扶苏说了件外面在传的事：底下的人至今没能把樊於期逮回来，大王今天大发雷霆，下令让人明日杀尽樊於期所有家人。
当然，怀德的重点其实是，大王心情不好！
扶苏听了，搁下手里的书问：“你在哪听说的？”虽说父皇没立王后，宫中规矩非常宽松，但前朝之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传到宫里来的。
怀德道：“小的刚跑了趟膳房，遇上了几个在前面跑腿的，他们私底下在讨论。”
樊於期做了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这些人就是在感慨樊於期怎么好好的将军不当要畏罪逃跑。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又不是看你打败仗就要你命的人，前面赢了那么多场，这回只是打输一次而已，你跑什么跑？
这下好了，把家里人连累惨了。
怀德把这些听来的话挑拣着和扶苏讲了讲。
扶苏没说什么，让怀德不必一直在旁伺候，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临近晚膳时分，膳房那边又送来一笼蒸饺。
这是扶苏让怀德送去给梁季的新食谱，蒸饺皮比包子皮薄多了，蒸熟以后能隐隐看见里面的馅料。
外头已经没有蔬菜，宫中却还有暖房种出来的菘菜，新鲜的菘菜和着肉剁碎，裹上薄薄的饺子皮，蒸出来不仅卖相好，里头还蕴着热乎乎的汤汁，正适合冬天吃。
不想吃蒸的，还可以放进肉汤里滚一圈，煮上一会便熟了，里外都能尝到浓浓汤香。
扶苏把蒸饺和汤饺各尝了一个，感觉馅料味道调得不错，入口鲜味十足。
这次扶苏没有叫人往宫外送，只让膳房备一些给将闾他们。
虽然父皇许他自由出入王宫，也不拦着他的人往外跑，但他也不好天天叫人往宫外送吃的，他准备等膳房那边多做出几样面食之后把食谱一并整理整理，谁家想学着做的便拿去学。
反正他们都要去磨坊买面粉了，叫自家厨子学着做也是一样的。
扶苏把事情安排完，抓了抓腰间指节大小的玉印。他顿了顿，叫人准备多些饺子，自己亲自领着人送去给嬴政。
嬴政刚忙完政务，还没把心思转到晚膳吃什么上，听人说扶苏跑来给他送吃的，挑了挑眉头，让人把扶苏领进来。
扶苏身后跟着的一串人也都得以入内。
嬴政看着宫女们捧进来的一笼笼蒸饺，蓦然回想起昨天扶苏不仅给李家送了五笼，还给族庶长那边送了五笼，到他这呢，只送了一笼！
今天倒是晓得自己来送了。
嬴政招招手，让扶苏到他身边坐下。
宫女们在内侍指引下把蒸饺摆满食案，剩下的摆不下了，都拿去外间先热着，不够再送进来。
嬴政问：“你又让人做了什么新花样？”
扶苏亲自揭开蒸笼盖子，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笼饺子，皮薄得宛如透明，里面的馅料很足，却没有一个是破开的，可见梁季他们捏饺子的时候很用心，火候也掌控得很用心。
扶苏道：“这是饺子，可素可荤，也可以荤素搭配着做，不过冬天菜少，只有菘菜可以用，所以这是菘菜肉饺。来年春笋多了，可以用春笋肉饺，味道更鲜，口感也格外不同。”
嬴政道：“没让人给李斯家送了？”
扶苏认真解释：“昨儿是第一次弄面食，所以才特意送去给师兄他们尝个鲜，往后他们想吃了大可自家学着做。”
嬴政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个菘菜肉饺尝了尝，感觉很不错。他连吃几个才停筷饮了口茶，开口问道：“有人说樊於期的家人无辜，你觉得怎么样？他们一家该不该杀？”
扶苏听嬴政这么问，想到前世燕太子丹曾策划一场针对嬴政的刺杀，当时刺客荆轲以献上舆图和樊於期的首级做由头，得以见到嬴政并实施刺杀计划。
樊於期的家人做错了什么吗？樊於期的家人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樊於期畏罪外逃，相当于叛离秦国，对于这样的叛将若不严惩，将来后患无穷。
扶苏平静地道：“该杀。”
嬴政眉头微扬，笑道：“你梦里的仙人没有教你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你别造杀孽？”
扶苏道：“他失利在前，潜逃在后，战事失利让军中士卒送命、边关百姓受难，虽不至死，但也并非无罪；他明知有罪，却不承担罪责，反而畏罪潜逃，是他罔顾律法、抛弃亲人。”
扶苏虽修行多年，却不是善心泛滥的人。
他既不是战死士卒的家人、也不是失去家园的边关百姓，有什么权利因为怜悯樊於期家人无辜就为他们求情？要是将来这些蒙受苦难的人来到他面前痛哭一场，他是不是又要为他们伸张正义？
樊於期明知道叛逃会有什么后果，还是自己逃了，所以是他先弃自己家人于不顾，怪不得别人。
扶苏道：“父王只是按律处置他的家人而已，倘若这次不严惩，将来人人都效仿他这般行事，不知还会有多少士卒和百姓枉送性命。”
嬴政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扶苏的脑袋。
他原本看扶苏对谁都挺好，与百姓往来都和气得很，还担心扶苏太心慈手软。
听了扶苏这话，嬴政便放心了不少，见扶苏面前的饺子没怎么动，兴致又来了，夹起个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投喂过去。
扶苏：“……”
扶苏乖乖吃掉。
父子俩很快把蒸饺全部解决了，最后还各自吃了一碗下了几个汤饺的肉汤。
扶苏临回去前，嬴政对他说：“族庶长上书说今年该回雍城举行祭祀大典，你准备准备，过两天该出发了。”
当年文公梦黄蛇从天而降，询问懂得释梦的人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说是“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所以秦国迁都雍城，秦人由此正式从偏远的西陲之地入主关中平原，有机会在水土丰沃的平原地带休养生息。
当年文公梦蛇之地，也设立了祭天用的鄜畤，后来历代秦王陆陆续续修至四畤，分据雍城四面。
可以说每设一畤，几乎代表着大秦往前迈的一大步。
如今秦国虽然已经迁都咸阳，祭天大典不时还是会在雍城四畤举行。
扶苏听嬴政说完，眉头莫名一跳，蓦然想到接下来十年的天下大势。
扶苏仰头看向嬴政年轻的脸庞。
这时候的父皇正值茂年，眉眼间流露着满满的自信和勃勃的野心。
他相信乱世会终结于大秦手中，更相信天下会是自己的。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扶苏乖乖答应：“好。”
嬴政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回去。
……
与此同时。
新郑今年的冬天很冷。
高高的山岗之上，坐着个腰间配着剑的少年，竟是刚从秦国归来不久的张良。他面前摆着把琴，不远处还跟着两个小书童，看得出他是出来找地方练琴的。
只是他还没开始弹，便见底下一群人面含悲苦地走了过来。
那队伍很长，远远看去好像看不到尾一样。
队伍中的人都穿着单薄的衣物，神色都凄苦伤心。
张良让人去打听这一行人去做什么的，没一会书童回来了，说他们被征调去修行宫的，过完冬天，春天就来了，大王想出去春猎，所以让他们赶早去把行宫修好。
张良坐在原处，目送长长的队伍从底下走过，一直到队伍全过去了，他才抬手开始抚琴。
琴声分明激昂无比，却又莫名地带着几分凄凉。
他坐在冷风中反反复复弹了很久，直至手底的琴弦断了一根，割破了他的手。
“回去吧。”一把熟悉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良转过头，只见他的父亲身穿一身布衣立在那儿，目光满满的都是叹息。
“父亲。”
张良难过地喊了一声。
他们征集百姓，不是去打仗，而是去修行宫。
韩国危若累卵、四面受敌，他们想的是赶早修好行宫去春猎。
张父叹了口气。
“外面冷，回家吧。”他只能这样对儿子说。

第31章 祭天
翌日扶苏将自己可能要去雍城的消息告诉小萝卜头们，小萝卜头们都很沮丧，不过听说是嬴政让扶苏去的，立刻不敢抱怨什么。
上次嬴政突然过来，看他们的眼神还很不友善，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们都觉得嬴政特别可怕，因此看向扶苏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同情和佩服，一早上轮流格外殷勤地围绕在他身边撒娇。
扶苏撸了一早上团子，午后却听人说嬴政居然改了口谕，没有杀死樊於期的家人，而是把樊於期的家人放逐到边关做苦力。
这种被放逐到边关干苦活的人其实也没多少天可活，毕竟条件十分艰苦，干的又大多是重活，要是起了战事，他们还可能被扔到最前面当肉盾，往前跑是敌人的刀枪、往后跑是自己人的刀枪。
不过，到底是留下了他们的性命。
扶苏听完这个消息有些疑惑。
父皇手上不直接沾上樊於期一家的性命当然好，可昨天看父皇的意思，应该也是觉得樊於期的家人该杀，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扶苏皱了皱眉，没想明白，但又不好直接去问嬴政，便暂且压下了心里的疑惑。
与扶苏有相同疑惑的是蒙恬。
嬴政破格提拔过不少犯过小罪的人，这些蒙恬都能理解，有才能的人可以抵消他们犯下的过错。可是他看樊於期的家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并没有表现出值得嬴政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的过人之处。
蒙恬心里这么疑惑着，口里也直接问了出来。
嬴政与蒙恬少年相交，听他问起也不瞒着，笑道：“昨日我问扶苏，樊於期一家该不该杀。”
蒙恬一顿，想到扶苏的软和脾气，眉头微微皱起，不由追问：“公子替他们求情了？”
嬴政道：“没有。”
蒙恬没明白嬴政在打什么哑谜。
嬴政倚在坐榻上，懒然说道：“扶苏说，是樊於期先抛下家人畏罪潜逃，他的家人要怪也该怪樊於期。”
蒙恬点头。
倘若樊於期只是个小兵还好，逃了也就自己罪责重些，家人受的牵连比较少，但樊於期身为将军却在战败畏罪而逃，坐及家人再正常不过。
“我也觉得该杀，不过我想着我问了扶苏，指不定扶苏梦里那仙人就知道了。”嬴政道，“要是仙人知道扶苏沾了杀孽，不肯再教他新东西，岂不是得不偿失，好歹等他多教些再说。反正把那些没用的东西扔去边关，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对于什么神仙鬼怪，嬴政其实还是不太相信的，但扶苏拿出来的东西确实都是前所未有的宝贝，嬴政只能勉强相信确实有个仙人能到扶苏梦里去。
没问过扶苏，他杀樊於期一家可以杀得毫不犹豫，问过以后他便要考虑一下会不会影响到扶苏所说的“仙人授梦”了。
反正樊於期一家的死活无足轻重，好歹也让扶苏多学点东西再说。
至于以后，那当然是让扶苏该怎么杀怎么杀，绝对不要心慈手软。
嬴政忙碌完一天，晚膳时分扶苏没再过来，不过新的面食还是送来了的，做的是面条，汤是整羊熬得奶白奶白的，刚揭开香味便撞入鼻中，想忽视它都难。面条做得挺宽，有小儿拇指粗细，不过粗细均匀，瞧着挺顺眼。
嬴政试了一碗，觉得没吃够，又让人再送两碗过来。
他已经想明白了，儿子不懂事，他和儿子较什么劲，想吃就叫膳房做，何必委屈自己！
这面要现下才好吃，嬴政派去的人等了一会，才一刻不停地把面往回送。
嬴政没有不满，把两碗面都吃完了，觉得身上暖和得很，便信步回了寝宫，叫人去领个嫔妃过来侍寝，好散了三碗羊汤带来一身热意。
次日一早，前往雍城举行祭祀大典的大队伍很快集结，扶苏到得不早不晚，赶在嬴政过来之前和蒙恬他们会合。
“公子。”蒙恬带着李由上前和扶苏见礼。
扶苏喊道：“恬叔。”他看到跟随在蒙恬身后的李由，又和李由打招呼，“师兄，好些天不见了。”
李由“嗯”地应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沉默少言，一板一眼的性格和蒙恬还挺像。
蒙恬知道扶苏和李由相熟，便让李由留下和扶苏说话，自己去队伍后头巡检去了。
其他人陆续上前与扶苏见礼，短暂地寒暄过后，扶苏身边又只剩下李由。两人熟悉得很，扶苏想起昨日的疑问，便悄悄问李由知不知道樊於期家人改判流放的事。
这个李由还真听说了，因为不仅蒙恬问过嬴政，李斯也问了，他好奇问过李斯，李斯便把其中因由告诉他。
李由也悄悄把嬴政的话转告给扶苏。
得知嬴政做这个决定还与自己有关，扶苏愣了一下。
扶苏还没回神，便听身边的人齐齐喊了起来：“大王。”
扶苏抬头一看，只见嬴政已经信步走来，瞧着精神奕奕。他忙上前喊：“父王。”
嬴政瞧了眼扶苏和李由，随意问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扶苏说道：“我与师兄好几日不见，闲聊几句。”他记得父皇有段时间很忌讳别人探听御前之事，曾下令斩杀一批泄露他说过的话的宫人，虽说现在父皇还没有这样的迹象，他还是不想李由在父皇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嬴政也没在意，招招手把扶苏捎上，让扶苏和他同乘一车。
天下还未一统，嬴政曾经与许多人同车出游，摆足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姿态。不过这次嬴政让扶苏同车还是引来了不少人侧目，宫中那么多公子，嬴政只让扶苏随行就已经够显眼了，现在还让扶苏同乘一车，足以让不少人看出嬴政对这个长子的重视。
扶苏到了车上仍是正襟危坐，嬴政倒是做得闲散许多，瞧了眼一本正经的扶苏，便随口考校起扶苏这几天的读书成果来。
因着已经养成写读后感的习惯，扶苏应答起来轻松自如，偶尔还能和嬴政深入探讨书中内容，一路上倒是不显得无聊。
雍城离咸阳不算太远，他们出发得早，不小半日便到了雍城外。
雍城王宫七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宫变，有许多嬴政不太乐意回想的往事，他压根没进去，直接去了西郊鹿畤。
所谓的畤修建起来其实很讲究，首先挑的地方是规定好的，得是高山之下、小山之上。人登上小山，上仰高山，下临原野，天穹渺远，大地无垠，顿时便觉自己能与天地交通。
鄜畤登顶的路足有八条，意为神道八通。
扶苏随着嬴政登山，沿途看了看周围的景致，发现视野确实挺开阔。
族庶长虽然年迈，但这次祭天大典是他提出来的，因此即使要承受舟车劳顿之苦，他还是精神抖擞地跟了过来。
扶苏见族庶长拄着手杖上山，脚步却一点都不慢，便也没伸手去搀扶，只偶尔聆听族庶长说几句先祖的往事。
秦人常年在西陲追击外族，一代代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一路走到现在遭遇了不少冷眼和嘲笑，不过如今他们稳稳盘踞在关中平原，西陲各族退避三舍，东方诸国视若劲敌，都是他们老秦人一点点打拼出来的。
如今周王朝衰微，天下大乱，正是他们更进一步的时候！
扶苏听得心中也一阵激荡，即便他到许多小世界历练过，如他父皇这样击败六国统一乱世、下定决心一革前人旧制的君王，仍是难得一见的厉害人物。
一行人到了斋宫，暂且停下歇息，有人已经去清洗祭祀用的牲口。
既然是族庶长和嬴政都十分重视的祭天大典，早前已经早早开始筹备，日子也是特意择过的，看起来风和日丽。
祭祀用的牲口大小、年龄都是有规定的。
在对牲口进行一番彻底的清洗，每只牲口都被彻彻底底洗白白之后，嬴政领着扶苏去检查牲口的牙齿和毛色。
对于秦国人来说，稍微一看就能从牲口的牙齿判断出它是否足龄，嬴政自然也早早掌握了这一技能。
嬴政检查了一批后，还转头让扶苏学着点。
扶苏就是不看牙齿也能看出牲口的年龄，但他很聪明地没把这件事说出口，而是乖乖地跟着学了一轮，顺利“掌握”嬴政传授的省牲技巧。
接下来就是等底下的人把牲口全部宰杀掉，静候吉时到来了。
嬴政领着扶苏回斋宫沐浴更衣。
很快地，士兵们陆续把宰杀好的牲口抬到坛场。
扶苏随着嬴政走出斋宫，只见山上山下都立满了身穿全副盔甲的士兵，他们全都昂首挺胸，笔直地列好队，族庶长发令之后，他们齐齐挥动手中的武器，朝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声音在山上打了个转，远远地传往原野各处。
随后将士们又齐声唱起了祭歌。
嬴政在族庶长的提醒下登上祭台。
嬴政独自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齐整整的将士。
这是大秦的精锐之师，将来，他们能为他扫平六国！
这次祭祀大典，嬴政主要是为年后的大兴兵而举行。
他仰头看着高远的天穹，按照祭仪把今年发生的大事以及即将要干的大事告诉老天与他们的先祖——
今年我们赢了大半年，年底打了场小败仗，这没什么要紧的。
新的一年里，我们会兵分两路，直取赵、韩，接着再将魏国拿下，三晋之地尽归大秦所有。
今年扶苏从仙人那里学得造纸术与印刷术，将来不管是三晋之人还是齐鲁之人，都将要效仿大秦造纸印书！
今年扶苏与族庶长商量过了，要在王城之中建一个很气派的国子学，将来这个地方将会为大秦培养出无数英才。
对了，扶苏是我儿子。
你们要是真的存在，就保佑保佑我们大秦。
要是你们不保佑，我和我儿子就自己干了！

第32章 约架
有资格登上祭台的只有嬴政，旁人压根不晓得他是如何和老祖宗们沟通的，更不知道他有没有按照事先拟好的稿子来念。
嬴政在祭台上一扬手，底下的将士们齐齐高歌送神曲，随后自是载歌载舞，格外欢腾。
扶苏一直在底下看着，等嬴政从祭台上下来时，他发现嬴政心情似乎很不错。
他看了眼高高的祭台，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能通过祭台与天地交通，毕竟他如今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送神之后，大部分的事情都由底下的人去做，嬴政领着扶苏他们回斋宫用了些包子。
等族庶长回到斋宫告知祭祀已经完成，嬴政看了眼天色，见时辰还早，当即下令立刻返回咸阳。
虽然忙碌了大半天，大家几乎都没怎么歇着，但嬴政要回去自也没人会反对，大队伍很快集结完毕，车马辘辘地返回咸阳。
相比出发之前，将士们的神色看不到丝毫委顿，反而越发精神抖擞，别说让他们跟着赶路回咸阳了，就是让他们立刻上阵杀敌他们都乐意。
扶苏见到将士们这样的精神气，已明白了嬴政和族庶长要举行祭祀大典的原因，即便他们自己不甚相信也得做给将士们看，借着这次祭祀大典鼓舞士气。
能参加这次祭祀的人，都是军中勇武无双的精锐，每一个人都以能被选上为骄傲！
大家一起唱过祭歌、一起跳过祭舞、一起吃过肉喝过酒，往后都是生死相托的泽袍，谁不奋勇争先谁是孬种，谁敢临阵脱逃人人唾弃！
扶苏抬眼看向长长的队伍，直至被嬴政拎上车才回过神来。
嬴政虽心情挺好，不过也劳累了一天，回去时倒没再考校扶苏，而是半合着眼倚在车上歇息。
扶苏见嬴政脸上有疲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说：“父王，我给你揉揉头。”每日思虑过多的人都容易头疼，嬴政整日忙于政务，没多少清闲的时候，哪怕正当壮年身体也会吃不消。
嬴政张开眼，对上扶苏小心翼翼的眼睛。他重新把眼睛闭上，往后一倚，把脑袋调整到扶苏够得着的高度，说道：“行，你给我揉揉。”
扶苏虽没专门学过医，不过医道向来不分家，至少内丹派对身体构造的研究很是挺深的，知道揉按那些穴位可以让人身心放松、舒缓疲惫。他回想了一下穴位，抬手给嬴政揉按起来。
扶苏年纪小，手劲本来就轻，用不着特意放松力道都很适合。
嬴政一开始觉得扶苏没什么力气，感觉不出有什么用处，后来竟觉得脑袋慢慢放空，眼皮慢慢从半合变成完全合拢，少有地在外面睡了过去。
扶苏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等嬴政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熟睡过去才收回手。
在暮色降临之前，车马渐渐慢了下来。
扶苏门帘往外看了眼，只见咸阳城门，金色的余晖撒在高高的城墙上，让它原本不甚壮美的模样都添了几分金辉。他收回掀门帘的手往回一看，只见嬴政已经醒了过来，坐起身斜倚在那懒洋洋地看着他。
扶苏乖乖喊：“父王。”
嬴政道：“回到咸阳了？”
扶苏点头。
嬴政有些意外。他许久没有睡这么沉了，而且明明马车挺颠簸，他睡醒竟没有半点不舒坦，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夸扶苏是不可能夸扶苏的，下回睡不好再叫扶苏给揉揉就是了。
嬴政没说什么，回到宫中后仍是拎小鸡一样把扶苏拎下车，留扶苏一块用膳。
因为考虑到一路劳顿后胃口可能不太好，扶苏出发前给梁季那边留了个酱料方子，让膳房那边备了醯酱沾饺子吃。
所谓的醯酱，是酱料和醋拌匀做出来的调料。
一般在密封条件下，粮食可以经由酒曲的作用下变成酒，但是有时候酒坛密封不彻底就有可能变酸，老祖宗出于不能浪费粮食的心理，逐渐也摸索出不少醋的用法和吃法。
讲究些的人家，家中都会有独到的酱料方子，宴客时拿出来让客人们好好享用。
毕竟大家都是随便把菜扔下去煮熟完事，肉也是随便烤烤或者剁成肉酱连着饭一起蒸熟，想要让人觉得好吃，最容易玩出花样的自然只剩酱料了。
醯酱就是其中一种。
嬴政不太喜欢醯酱，感觉酸溜溜的，见人送了醯酱过来，心里不太满意。不过堂堂秦王不可能挑食，在儿子面前更不可能，他还是默许送膳的人把醯酱摆到了自己面前。
饺子嬴政倒是挺喜欢。
今天的馅料和上次不太一样，扶苏上次提了一嘴说竹笋肉饺好吃，膳房那边的人想办法到山上挖了些冬笋，今天就包上了。
因为扶苏不在宫中，没法亲自试吃，梁季他们怕只做单种口味嬴政和扶苏不满意，还试着做了鲜虾饺。
每个鲜虾饺里面都有整只的虾仁，为了口味更有层次感，虾仁是被其他其他馅料裹着的，蒸出来鲜香无比。
要论在食物上玩花样，他们这些人是专业的，扶苏提个想法他们马上可以实现。
嬴政先尝了个竹笋肉饺，不沾醯酱直接吃，一下子尝到了竹笋天然的爽弹口感。
嬴政见扶苏沾了醯酱吃得挺香，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也沾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只竹笋肉饺送进嘴里。
本来有竹笋的鲜味带着，饺子里的肉已经吃不出半点膻味，没想到沾了醯酱，饺子的味道又更上了一层楼。
嬴政不信邪，默不作声地夹起第二个饺子直接咬了一口，顿时觉得它果真寡淡了些，还是沾了醯酱更开胃。
嬴政面不改色地把剩下那半只饺子沾了酱送进嘴里，又开始批评起扶苏来：“你看看你，把人家竹子砍了造纸不说，转头又拿人家做蒸笼。蒸笼做好了，你连人家还没冒头的冬笋都不放过，掘地三尺把它挖出来吃掉。照你这么捣腾，我看山上的竹子再多也不够你砍挖。”
扶苏倒没想过自己一直在祸害竹子，听嬴政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还真逮着竹子可着劲薅。
扶苏认真想了想，说道：“父王说得有理，我已经让人摸索着用秸秆和芦苇试着造纸了，就是还没有做成。”
嬴政见扶苏还真反省起来，感觉这傻孩子不太像自己的种，关中的竹子用完了，用其他地方的便是，还用抠抠索索省着用？听说楚国气候更加暖和，竹子长得更快，将来把楚国拿下，竹子竹笋什么的不就应有尽有了？
嬴政教训道：“琢磨那么多做什么，将来我把楚国打下来专门给你种竹子。”
扶苏：“……”
这种大胆的想法，扶苏还真没敢想过，只好闭上嘴不吭声了。
嬴政教育完儿子，心情很不错，把饺子全部解决完了，愉快地放扶苏回去歇着。
扶苏回了住处，没歇息多久，将闾偷偷跑来和他告密了。
“他们在外面约架！”将闾有些着急地和扶苏说起事情经过。
小孩子多了，免不了会有摩擦，这群小萝卜头们私底下不时会互殴，不过表面上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不过这次约架的人不全是男孩子，还有个小女娃，所以将闾听说扶苏回来了才着急地来报信。
扶苏听将闾一描述，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次约架事件唯一一个女娃娃叫献玉，过了年马上五岁，献玉的母亲有外族血统，和一群白白嫩嫩的奶娃娃相比皮肤天生偏黑。其实也不是黑，只是偏小麦色，看起来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扶苏觉得挺好看，平时见到了还会多撸两下，但是小孩子一向喜欢排斥和嘲笑“不一样”的存在，这次就是有几个顽皮的小子嘲笑献玉说她长得黑。
献玉生气了，当即和他们约架，表示自己要一挑五，把他们打服。
于是几个小娃娃就趁着天还没黑偷偷摸摸溜出来，准备在外头一决高下。他们约起架来还挺像模像样，竟找了好些个小伙伴去当裁判，将闾就是被找上才晓得他们要打架的！
扶苏听说几个小娃娃约架不说，还叫上小伙伴去观战，顿时跟着将闾出了门。
到了地方扶苏一看，好家伙，人几乎都到齐了，齐齐整整围成一圈在给里头正在相互摔打着的两个小不点吆喝鼓劲。
不知谁先注意到将闾领着扶苏来了，小萝卜头们突然都噤了声。
正在互殴的两个奶娃娃没注意到四周突然安静，自然也没停下来，只见女娃娃一个使劲，竟直接把男娃娃按趴在地，奶凶奶凶地叫喝：“你认不认输！”
扶苏还是头一次看见他们私下斗殴，瞧见献玉利落的身手有些稀奇，上前把她从男娃娃身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沾上的尘土。
献玉这才注意到扶苏来了，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心虚。她乖乖巧巧地任由扶苏帮她拍干净衣裳，刚才神气十足的声音变小了：“大哥。”
其他小不点也都心虚地跟着喊人。
扶苏揉揉献玉的脑袋，点出那几个身上明显也摔脏了的小家伙，让他们向献玉道歉。
扶苏声音依然温和：“你们看看，献玉比你们能打，她有没有拿这个嘲笑过你们？”
那几个顽皮的刚才已经差不多被献玉打服，听扶苏居中调和，他们自然乖乖认了错。
当然，服输归服输，他们私底下还是准备好好锻炼拳脚，绝不能一直输给一个女孩子！
天色不早了，扶苏打发他们各回各宫，心里倒是思量起献玉过人的习武天赋来。
别看献玉才五岁，年纪还小，但武艺大多是从小练起的，长大了筋骨会变得僵硬，到那时候反而不好练武了。
既然献玉在这方面有天分，扶苏决定回头问问她想练什么武器，回头挑拣适合的技法给她练习。
好天赋加上好技法，足以让她将来傲视许多男子！
父皇胸襟开阔，向来都唯才是用，倘若献玉果真能练就一身高强武艺，说不准他们大秦还能出个公主将军。
扶苏有了想法，夜里也就有事可做了，提笔回忆了一些可能供献玉练习的技法，准备回头仔细看看献玉的筋骨和她自己的意愿再做进一步挑选。
扶苏把可能用到的技法写完后夜色已深，他整理好文稿收起来，让人熄了灯歇息去了。
许是因为和嬴政提了提芦苇和秸秆造纸之事，第二日怀才居然正巧回宫求见扶苏，说是云阳那边来消息了，造出来的第一批纸出了点小问题，他们一时没能解决，想让扶苏给出出主意，看看是哪个环节不对。

第33章 草纸
扶苏想到嬴政昨天说的“打下楚国种竹子”，眉头跳了跳，让怀才把新纸拿来看看。
怀才依言把新纸取了进来，只见一半已经用涂料涂布过，颜色微微发白，只是颜色和竹纸比还是偏黄；还有一半维持着没有涂布的状态，看上去就是纯粹的草黄色了。
一上手，扶苏便明白问题出在哪，这纸太软了，表面也不太平坦，不怎么适合书写。
可能是原料配比不太对，处理时间也有问题，所以这次做出来的纸软趴趴。
至于那一半没涂布的新纸，扶苏越看越熟悉，很快想起来了，这是他曾经见过的“草纸”，拿来如厕后用的。
他在云阳县见过百姓用的茅厕，临近山林的人家，他们如厕之后大多用约莫一个竹节长短的竹篾来清理；临近草甸的人家，他们用的一般是某种大小适合的茅草。
无论竹篾还是茅草都极不方便。
达官贵人倒是很少烦恼这个，他们可以用麻布或绢帛来代替，区别只在于麻布造价低些，绢帛造价高些，还有些讲究的，不仅要用绢帛，还要备上热水、施用香粉。
不管麻布还是绢帛，都是极重要的物资，很多时候比钱还好使，毕竟钱还可能不通用，衣服却是人人都要用的。
倘若将造纸的步骤缩略一些，改成适合做草纸的流程，成本还可以低上不少，基本只费些芦苇秸秆、耗点人工而已。
这样造出来的草纸别处的人可能用不起，但卖给达官贵人代替掉他们常用的麻布和绢帛还是可以的。
像云阳县这样的富县也可以推广一下，毕竟云阳县的百姓最早用上新茅厕，也最早用上新犁和堆肥之法，手头上应该有点积蓄才是。
等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富裕起来了，就可以在整个秦国范围内推而广之了。
扶苏说干就干，拿过怀才带来的造纸流程开始删改起来。
因为是在琢磨着怎么造新纸，作坊那边每做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记录下来，扶苏可以轻易看出哪些步骤可以改，哪些步骤可以省。
要求低了，造价也就低了，可以用低廉的价格对外售卖。
这也算是意外之得了。
扶苏准备让人分建一个小作坊制作这种纸质偏软的草纸，不必考虑颜色和平不平坦、洇不洇墨，这纸的用处不在书写上。
现在生产出来的这一批，扶苏让人送两车回来，其余的把它分给庄户，告诉他们用法。
剩下的原料也继续做这种纸，他准备趁着年节想办法把它送进咸阳各家各户之中，好及时省下一批布帛，免得它们又被拿去擦屁股！
扶苏把事情安排完了，每日必定来报到的小不点们也都到了。他和平时一样教他们认字锻体，到午膳过后他单独留下献玉，让献玉按照他的要求做些特殊动作。
献玉在其他兄弟姐妹面前很彪悍，在扶苏面前却乖得不得了，一一按照扶苏的要求做了。
扶苏不得不感叹有些东西果然是天生的，比如献玉这一身筋骨仿佛天生就是为练武而生。
扶苏温声问道：“你想不想练武？”
献玉有些疑惑，她每天都有好好练习扶苏教的锻体法！她可是学得最快的！
献玉不懂就问：“锻体法算不算？”
扶苏笑道：“也算，只是锻体法比较基础，连入门都谈不上，充其量只能强身健体而已。”他摸摸献玉的脑袋，“真正的武技，可以再战场上以一当十，若是骑上好马、练好武器，以一敌百也不是不行。”
献玉两眼发亮：“我想练武！”
扶苏道：“那你每天早一些过来，我陪你一起练，等你基础打好了，我再让恬叔他们教你兵法。等你把兵法也学会了，那就不是以一敌百那么简单了。”
献玉听得眼睛更亮了，扶苏让她早些过来也不觉得辛苦，还特别高兴，兴奶声奶气地答应：“好！”
扶苏这才让她回去，又把挑出来的武技删删改改，改成适合小孩子入门的基础版本。
傍晚云阳那边按照扶苏的吩咐把两车草纸送回来了，扶苏琢磨了一下，叫人先把两车草纸卸下，自己带了一叠去找嬴政。
嬴政听人说扶苏过来了，还想着扶苏是不是又弄了什么新花样，不知道好不好吃。
结果扶苏进来了，后头没送膳的人跟着。
嬴政心中纳罕，不知扶苏为什么来找自己，招招手让他上前。
扶苏先乖乖喊了声“父王”，随后才带着草纸走近，把草纸呈给嬴政看。
嬴政已经用上竹纸了，见扶苏又拿了叠纸过来，眉头微微扬起，拿起一张纸瞧了瞧，发现它比竹纸软和许多，便问道：“这纸看着不太好写。”
扶苏说道：“这纸不是用来写字的。”他简单又委婉地给嬴政解释了一下草纸的用途，其实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人食五谷，总是要如厕的，既然人都要如厕，这事儿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扶苏就坦坦荡荡地说了，并且和嬴政提了个小请求，说想让嬴政把它赐给朝中公卿，告诉他们用途，让他们替换掉现在用的绢帛。
嬴政：“……”
嬴政脸黑了。
他堂堂秦王，还要亲自给人赐草纸，告诉他们该怎么擦屁股？！
这混账小子不要脸，他还要脸！
扶苏见嬴政不应，又认真和嬴政阐述此举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一个人上厕所用的布虽然少，一家人用的布累加起来可能就多了；相反，要是能省下一匹布，百姓兴许就能多一件衣服；百姓能多一件衣服，天气寒冷的时候兴许就能少一个人冻死。
所以，要早些让草纸走进满朝勋贵家！
嬴政无情地指出扶苏话里的漏洞：“便是他们省了一匹布，那匹布也落不到百姓手上。”
真以为人人都善心泛滥，省下点东西就拿去救济百姓？
真有那么无私的家伙，嬴政还不敢用来着，谁知道他藏着什么心思？
扶苏道：“既然要造纸，那就得收原料，百姓可以拿田里的秸秆、山间河岸的芦苇卖钱，也可以在农闲时受雇于作坊。这样一来他们手里就会有余钱，可以去买多余的布，或者不必卖掉自家织的布，可以留着做衣裳。”
嬴政觉得扶苏这小子吧，有时候有话憋着不说，有时候又什么话都敢说。
经他那嘴巴一说，倒还真有必要让咸阳那些勋贵省点布帛了。
不过，要他亲自赐下去是不可能的，他才不会干这么丢人的事。
嬴政说道：“又不是不让你出宫，你自己召集人手送到各家去便是了。”说完他还让人去给扶苏抄了份朝中要员的名单，让扶苏自己看着办，要人自己点，要送自己跑，别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
扶苏眼含期待地看着嬴政：“父王你会用吗？”
嬴政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扶苏把带来的草纸留下了。
扶苏也不多纠缠，乖乖走人。
回去后扶苏写了份简单的使用说明让人按照名单上的人数抄写一叠。
第二日一早，扶苏叫人把两车草纸和使用说明送去蒙恬当值的衙门，托蒙恬帮忙把它们分送到一干朝中要员家中去。
忙活完了，献玉就到了，扶苏没再挂心草纸的事，专心带着献玉练习入门武技。
另一边，蒙恬很快见到来送草纸的内侍。
蒙恬家三代都在朝中为官，能分到好几份草纸。
他顺手地拿起扶苏写的使用说明看了眼，发现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这草纸的用途，又简单地阐述一下以纸代布的意义，最后还补了个重点，说是嬴政现在也在用！
蒙恬沉默了一会，觉得扶苏不可能背着嬴政乱来。
负责送草纸过来的内侍也说扶苏已经去和嬴政商量过了，这事嬴政显然是知情的。蒙恬想明白后也不耽搁，忙叫人把草纸分了分，对着名单连同使用说明一起送到各家去。
因为朝中官员大多勤勤恳恳上衙去了，因此一整个白天过得风平浪静，除了诸位官员的家眷之外还没人知晓草纸的诞生。
诸位官员的家眷对蒙恬派人送上门的新鲜事物却很好奇，一个个轮流拿起使用说明看了看，震惊地发现这竟是大王拿来擦屁股的纸！
有了这个认知，众人拿起草纸研究时，表情就端肃了许多，不知道的人看了很可能会以为他们在看什么叫人惊为天人的绝世文章。
草纸上手倒是挺柔软的，虽然比绢帛差了些，不过用来擦屁股也足够了。尤其是，连大王都用这纸了，他们还好意思用绢帛吗？
可惜家里在朝中任职的人没回来，没人敢率先试用这份来自大王的关爱。
等朝中大员纷纷回到家，大多都被家里人拉去看大王赐下的草纸。
众官员心中纳闷，没听大王说给他们赐了什么东西啊。
听家里人说是蒙恬那边派人送来的，还附带一份简单的使用说明，众官员一下子懂了：上厕所毕竟不是什么雅事，大王不好意思当面说，所以才叫蒙恬私底下送来。
在家里人的催促下，他们恭恭敬敬地捧着那叠草纸进了年初新修的新式茅房，在里头努力酝酿了一会，终于得以尝试这摸起来颇为柔软的草纸。
说实话，比起他们平时用惯的细绢体验还是差了些，不过大王都带头用了，他们怎么敢不跟着用？
回头大王一时兴起来他们这里上个厕所，发现他们一点都不给面子，压根没跟着用上草纸，说不定心里就记上他们一笔了！
在朝为官，细节很重要。
不注意细节的人，往往都死得很惨！
于是咸阳有头有脸的勋贵大臣家里，都开始打听哪里可以买到草纸，以后他们认准草纸了，谁都不许拦着他们用！

第34章 剑指
逢年过节，正是联络感情的好时机，走亲戚的、跑关系的大多趁着年节活络起来，有求于人的更是备好大礼一大早腆着脸登门。
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们自然门庭若市，少不了有亲戚登门、故交登门、同乡登门，于是大王赐下草纸之事也迅速通过一场场拜年活动传开了。
得知只有朝中要臣才能得到大王这于细微处显关怀的赏赐，不少人都眼热不已，回家后去马上去打听哪里能卖。
别的东西太奢侈了，他们买不起，擦屁股的纸总不至于买不起吧？
有需求就有供给，不少货郎见问草纸的人多，麻溜地去跑腿进货，每天殷勤地沿街叫卖，把草纸带进千千万万家。
古往今来货郎的嘴都是最能说的，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草纸的来历——
这东西仙人用了这东西觉得好，传授下来给大伙用；大王用了觉得好，赐下去给大臣们用，官位不够高、能力不够出众的大臣还分不到哩！用了这草纸，说不准您将来也能得大王青眼！
很快地，咸阳城里所有想在朝中更进一步的人家全都换上了草纸，甚至还和上门推销的货郎签订长期供货合约，让他们按时送货上门。
嬴政一开始对此并不知情，只觉得朝臣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似乎……充满感恩？
嬴政有些纳闷，不过嬴政也没多问，朝臣敬爱自己多正常不是？
直到有天嬴政例行礼贤下士，去某个大臣家里做客，突生尿意进了那大臣家的茅厕，才震惊地发现原因所在——
这位大臣为表示恭敬，把扶苏叫人抄写的那份使用说明张贴在放草纸那篮子的上方！
嬴政瞅了眼，再瞅了眼，又瞅了眼，越瞅脸越黑……
那份使用说明的内容很一言难尽，它先用简短的话语赞颂以纸代布的重要意义，随后点出大王领头带领大家换用草纸的贤明做法，大家要学习大王这种如厕不忘为百姓着想的伟大精神！
这玩意谁写的？！
嬴政因为少年时期经历坎坷，表情管理很到位，走出茅厕时神色如常，没表现出什么不对，和平时一样亲切友好地和那位大臣聊了一会才回宫。
大臣恭恭敬敬地送走亲临自家宅邸的嬴政，回头便把嬴政来自己家后特意去看了茅厕的事悄悄告诉相熟的友人。
看吧，这果然是大王对我们的一次考验！我们要是没看懂大王的意思，一准要遭殃！
别家的人知晓了这事，心中一阵后怕：还好他们没有心存侥幸。
所有人都开始效仿那位大臣，把草纸使用说明恭恭敬敬地贴了起来，还给自家的七大叔八大爷全抄了一份，殷殷告诫他们如果想入朝为官，首先要从以纸代布开始！
小事都做不好，大王怎么敢让你们办大事！
嬴政还不知道自己走这一趟彻底坐实了外头滚雪球一样传开的传言。
他回宫路上已经想明白这事明显是扶苏干的，但再回想一下，是他让扶苏自己安排人去送，也是他叫人把名单抄给扶苏的，扶苏这么做好像不算自作主张。
就是那篇使用说明写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嬴政感觉该给扶苏多找点老师，让这小子增进一下写文章水平！
嬴政找来李斯，让李斯物色点人报上来，他要给扶苏挑几个老师，初始人选也不用太多，就选个一百个吧。
不拘是擅长什么的，也不拘是哪国人，只要有某方面的长处都先授他们个博士，全给安排到国子学里去，回头看看扶苏喜欢跟谁学。
李斯听到嬴政这话后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什么叫不用太多就选一百个，一百个才德兼备、有资格当扶苏老师的人是那么好找的吗？
就算可以轻松找出这么多才学过人的博士，也得考虑他们后面会不会捅篓子，回头任何一个人搞事情，岂不都是他的责任？
李斯委婉地表示此事事关重大，应该让所有人一起举荐，光靠他一个人很难挑好一百个。
嬴政也不在意李斯的小心思，点点头让他安排下去，尽快凑齐这批博士。
有了习文的老师，习武的老师自然也不能少，嬴政让人比照着博士的人数挑，最好挑些战场上下来的，震慑一下咸阳城里那些没经历过风雨的小子们。
这天族庶长正在家中吃包子，听人说嬴政让人着手挑国子学的老师了，心中非常高兴。
他已经挑好地方让人着手改建国子学了，有嬴政支持，地方不算问题，人手不是问题，花点钱更不算问题。
可国子学好建，老师却不好找，嬴政能直接下令召人入国子学自然最好。
族庶长高兴地多吃了两个包子。
相比草纸的悄然风行，过年期间面粉才是真正的咸阳明星产品。
你看看这东西，细细的，滑滑的，手感多不一般？
更奇妙的是，和水把它一揉，它就成了任由你揉圆搓扁的面团，可以做成包子、饼子、面条、饺子等等，还可以自由发挥，想做什么形状就做什么形状，扔热汤里随便煮熟，再沾上点酱料，滋味就十分美妙！
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家怎么能不用上？
达官贵人府上就不说了，你家待客要是没有面食，别人都会觉得你不重视他，居然连面食都不备上！
至于普通人家，平时自然舍不得顿顿都吃，但是逢年过节的去换点来尝尝鲜并不过分，各家咬咬牙都能换得起！
尤其是许多家中刚以军功挣到了小爵位的底层“新贵族”，更是要买一些来充体面，让别人羡慕羡慕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至于更穷的人家，他们实在舍不得去换面粉，只好时不时徘徊在磨坊周围，羡慕地看着人家拿着一袋袋粮食换走一袋袋面粉。
偶尔有胆子大的会自告奋勇要给磨坊当帮工，他们可以勤勤恳恳推一整天磨，保证比骡子还好使，只要能分点面粉给他们就好。
因为磨坊里的石磨数量有限，到后来几乎每天都要排着队买，所以有些勋贵索性在自家庄子仿做了石磨，自己磨面自己用。
随着石磨数量逐渐多了起来，凡是用得起面粉的人家都已经把面食安排上了。
有些舍不得换面粉的人，或多或少都在过年期间被一些大方的亲戚或主家用面食招待过，好歹都知道了面食的滋味。
他们见到自家孩子经常眼巴巴地看着别家小孩吃包子，心里突然下定决心：他们也要好好给自家挣个爵位，争取少交赋税，多攒些钱，至少让孩子们一个月能吃上几次包子！
很多时候，只要人心里有个念想，整个人就会像一簇燃烧起来的火，干什么都格外有劲。
年后很快迎来春耕，每家每户都干得格外起劲，也都往田里撒放攒了几个月的熟粪。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学过什么，更没有这么盼望着秋天快些到来，好让他们看看今年的收成是不是能比去年翻一番！
等春耕结束，李斯他们负责的全国男丁年龄调查工作也收尾了。
忙完春耕，朝廷按照记录上来的名册开始点兵点将，按照原定计划大规模征召士兵、兴师东进，一路将往太原方向而去，一路将往南阳方向奔驰。
在出发前，嬴政捎带上扶苏去主持了誓师大会，亲自给从各郡县集合上来的将士们践行。
扶苏立在嬴政身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潮因嬴政的出现而欢腾。
周王朝日渐倾颓，四方诸侯群起，所有人都想要成为天下之主。
扶苏转头看去，只见嬴政拔出佩剑高高举起。
剑指东方！
只要取一首级，就可以封爵一等！
只要奋勇杀敌不落人后，子子孙孙受用无穷！
朝阳东升，金色的阳光洒落大地。
两路秦师齐齐举起武器高喝三声，在将领们的带领下宛如两柄重剑般向东方挺进。

第35章 应召
大军开拔之后，咸阳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冷清，出了城地里田间仍有人忙活，进了城依然有行商脚夫走街过巷，好不热闹。
军中的消息扶苏是不晓得的，只知道嬴政这次想拿下的是赵、韩两国。
战事并不是扶苏格外擅长的领域，哪怕知道一些未来的走势也不敢贸然插手战局，怕自己的掺和反而影响了嬴政的统一大计。
前世扶苏不曾和嬴政一起参与誓师，并不知道当时这两路大军的目的地是不是太原和南阳，只记得嬴政先拿下的确实是韩、赵两国，再算算，擒下韩王也不过是明年的事。
扶苏感觉自己重活一世对战局的影响不会太大，也没让人多打听，专心跟着族庶长捣腾起国子学的事。
李斯那边陆陆续续统计到一批各个搞文化专业的优秀人才，有研究了大半辈子《诗》、《书》的，有研究了大半辈子《羊子》、《黄公》的，还有研究了大半辈子占梦之学的等等。
李斯让这些博士分别写了文章，按照嬴政的意思叫人拿去给扶苏看。
听到嬴政这口谕时，李斯其实在心里犯嘀咕：这是在给儿子找老师吗？谁家找老师是让儿子看对方的文章，儿子看得上就入选，看不上就黜落？
嘀咕归嘀咕，李斯也没反对。
整个秦国里头最尊贵的就是这父子俩，嬴政都发话了，他反对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又不是自己的文章被学生挑剔，何必替别人操心！
国子学的老师让扶苏来考核，也说明了嬴政对这个儿子的信任与期望。
想想看，照扶苏的说法，国子学这地方将会是大秦未来的人才培养基地。
人才培养出来，你总是要用的吧？你要用他们，就得给他们官当，给他们分点权。
长此以往，朝中会有越来越多国子学出来的人。
兴许正是因为国子学的重要性，嬴政才会大手一挥，要召集一百位博士到国子学授学。
如果国子学长期只有几个老师，那国子学培养出来的学生很有可能成为某位老师的党羽，很容易出现当初吕不韦那种坐拥门客三千、把持整个朝堂的局面。
所以，不止第一批国子博士会有一百位，将来国子学的博士同样不会少。
而且他们必然派系繁杂且流动性极大，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嬴政信不过这些博士，却放心让扶苏来筛选博士人选，表明嬴政信任这个儿子，并且没有把他当真正的小孩看。
李斯第一时间把所有文稿整理好让人交给扶苏。
扶苏这段时间大多在宫中给将闾他们启蒙。
小孩子只要肯学，就没有几个是笨的，经过将近两个季度的学习，几乎所有小不点都学会了大部分常用字，年纪稍长些的更是能写字了。
扶苏按照他们的天赋和兴趣，大致给他们规划了一下以后的方向，身为老秦人的血脉，这些小萝卜里头大部分对加入献玉的练武小分队比较感兴趣，只有包括将闾在内的聊聊几个小不点有兴趣学文科，至于对音律和作画比较感兴趣的特长生类型，那就更少了，只有孤零零的一两个。
小孩子严重偏科，扶苏也不觉得有什么，练武有练武的路子，习文有习文的路子，便是想学别的也不是不行，反正父皇又不是养不起。
扶苏通过这两个季度与小不点本人以及小不点母亲们沟通过后，大致给他们规划好了进国子学以后的基本课程，只等着国子学那边正式开学。
最近扶苏也不时去和嬴政一起用膳，嬴政让他挑博士的事也是在吃饭时提到的，所以他收到李斯让人送来的文稿后也不意外。
扶苏让小不点们自由活动几天，自己腾出空来读博士们的文稿，遇到觉得特别好的便挑出来准备亲自见一见对方。
扶苏自认算是博学广记的人，回来之后更是把宫中能找到的书都读了个遍，却还是在这些准博士递上来的文章里头看到许多新鲜东西，每日都看得津津有味。
怪不得当年吕不韦会让自己的门客三千把自己的所见所学都写下来，编纂成一本大部头《吕氏春秋》，这样做确实可以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至于这些人所说的“天下事”真不真实、该不该信，就得自己去辨别了。
扶苏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赶早把这些人全拉进国子学，哄着他们天天写文章。
首先，你要讲学，教材总得编上一本吧？
好了，教材你都编过了，资历这么老了，试试著书立说也不过分吧？
接着，你都著书立说了，逢年过节或者遇到什么值得纪念的事，你总得写首小诗、写篇小文纪念一下吧？
你已经成博士了，是不是该回忆回忆自己家乡，描述描述当地风土人情，让家乡因为你出人头地了而出个小名？你搞学问这么多年，一起读书、一起吹牛的朋友也该挺多，难道不该和他们相互吹捧一下，帮朋友也扬扬名，大家携手共奔富裕路？
所以，只这么一篇文章怎么够？
这远远还没有掏空这些准博士的底子，得让他们养成坚持产出的好习惯！
思及此，扶苏干劲十足，继续认认真真地给准博士们的文章把关。
应召而来的准博士们目前正聚集在咸阳等候嬴政接见，他们心中都有些忐忑，有些是担心自己没能浑水摸鱼蒙混过关，有些是担心自己的观点和嬴政不一样而没被选上，只有少数人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一定会入选，每天呼朋唤友地出去游玩。
他们都不晓得他们那篇按照征召令呈上去的文章没有交到嬴政手上，反而落到了一个七岁小儿手中，而且这七岁小儿正磨刀霍霍地思考着怎么把他们栓国子学里产出新文章……

第36章 不同
扶苏看完稿子，心里对这批博士的水平有了大致的了解。
虽说以文章看人可能比较片面，不过随文章附带着的还有本人资料和举荐人资料，看看举荐人是什么水平，判断起来也差不离了。
要知道举荐不是随随便便举荐的，一般要负连带责任，若是你举荐的人作奸犯科，你即便不是同罪论处也得在大王心里留下个识人不明的坏印象，所以即便是亲朋好友，如果对方不太靠谱也没人敢冒险把他推荐上来。
这批人选虽说学识不一定特别好，但长相、谈吐、品德应该都在及格线以上，即便不开专业课，给学生启蒙完全没问题。
反正，扶苏觉得来都来了，当然全都不用走了，大不了把他们安排去学宫锻炼锻炼。
扶苏心里这么想着，行动也很直接，麻溜地带着自己觉得特别好的文章去见嬴政，说自己特别欣赏这几位博士。
春耕已经结束了，大军又才出发不久，嬴政最近难得清闲，听扶苏这么说也来了兴致，拿过那几篇文章瞅了瞅，发现观点确实挺独到，不过比之李斯韩非他们还是差了一些。
嬴政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也就一般般。”
扶苏坚持己见：“我觉得挺好了。”
嬴政斜睨他一眼，说道：“那你是准备留下这几个人？”
扶苏老实回答：“父王，我想留下所有人。”
他把自己的想法直接明了地告诉嬴政：有些明显在浑水摸鱼的好歹应该识字，分流去学宫那边教教孩子挺不错；还有一些有点水平但还欠些火候的可以留在国子学，毕竟国子学一开始招收的生员水平不一，需要先进行分阶段的基础教育，他们完全可以胜任基础教育阶段的教学工作；至于那些水平不错的，当然是他们开与自己所学相关的专业课。
国子学正式开学的第一季度，将会安排所有生员接受基础教育，统一学习结束以后，通过季度考核的生员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没通过的继续学、反复学，学到通过考核为止。
毕竟，即使你一心上阵杀敌，也不能连朝廷发去的诏令都看不懂吧？所以无论以后从文还是从武，基础教育都是要过关的！
这个季度，既是对学生进行分流，也是对博士进行分流。
要是在这个季度内，博士们能整理出自己所学内容的对应教材，那他们下一季度就可以正式开展专业课教学；没能整理出对应教材的人，既然连教材都没有，那当然是继续教基础课，直到拿出像样的教材为止！
至于基础课程所学的教材，云阳学宫那边经过一年的摸索和实践，已经把识字、练字、算术等等基础课程的教材弄出来了。
博士名单确认下来之后可以让他们先去云阳县那边进行短期培训，并按照培训考核结果安排临时的教学科目。
嬴政耐心地听完扶苏阐述完他对博士和生员们的安排，不由沉默下来。
怎么感觉这些博士们比学生还累？
学生们还没学习，博士们要先学习。
学生们还没考试，博士们要先考试。
临时抱佛脚培训完基础课程，博士们马上要对一群熊孩子开展基础教学工作，同时还得自己着手编写专业课教材。
要是三个月内编写不出专业课教材，他们还得继续和熊孩子耗着，反反复复教授基础课程？
不过，征召这批博士进国子学不就是让他们一展所长的吗？
辛苦点就辛苦点吧，反正干活的又不是自己。
嬴政点头赞同道：“行，你和族庶长商量个章程出来。”
父子俩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一起决定好了国子学博士们的未来命运。
扶苏又和嬴政提起另一件事。
经过好几个月的努力填充，国子学藏书阁的书已经逐渐丰富起来，种类很多，数量巨大，大部分都是用竹纸重新抄录、整理成册的。
纸多了，木头多了，很容易燃烧，不如让人把书抄一份到云阳县那边的学宫存档，并且允许学宫生员自由借阅和抄录。
往后每个地方的隶卒分批前往学宫接受隶书培训或者交流学习时，可以让他们抄录些书带回去，反正学习隶书是要练习的，抄书正好当练习！
这些抄录回去的书可以存在各地的府衙里，同样允许当地的读书人前去借阅抄录。
这样一来，大秦的读书人再也不用发愁没书可看了，他们到任何一个县城、到任何一个府衙，都可以借到自己想要的书，甚至可以把格外喜爱的书抄回去细细品读。
扶苏娓娓将自己的想法说完，见嬴政没回应，忍不住仰头看向嬴政。
嬴政正好也审视着扶苏。
扶苏这个孩子他一直是满意的，毕竟这小孩聪慧又乖巧，年纪轻轻就很有长子的模样。
不过自从有了那所谓的“仙人授梦”后，扶苏的许多做法和想法越发偏离他的掌控，他有时都看不透这小孩在想什么。
正是要频繁打仗的时候，读书人什么的有那么重要吗？
百姓思想蒙昧之时，朝廷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踏踏实实忙碌于田亩之间，安安分分应征入行伍之中。
若是所有人想法都多了、所有人心都野了，种田的不甘心种田，做工的不甘心做工，服役的不甘心服役，朝廷还能和过去一样把他们管束好吗？
父子俩对视片刻，嬴政才开口：“你觉得愚民好治，还是智民好治？”
“父王，”扶苏顿了顿，才斟酌着说道，“从来都没有愚民。哪怕目不识丁，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想把日子过得更好，都想自己的儿女更有出息。所谓的愚民，不过是畏惧之下很多话都不敢去说、很多事都不敢去做，所以才显得安分无知而已。”
至于畏惧什么，扶苏没有说。
嬴政懒懒倚坐在横塌上，并不接话。
“孩儿认为如父王这般英明的君王，应该更喜欢聪明知礼的百姓才是。”扶苏仰起头对上嬴政隐含审视意味的双眼，认真说道，“愚民弱民，一时之计；立学树德，功在千秋！”
嬴政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扶苏淡淡说道：“你可读过《商君书》？”
商鞅虽被车裂而死，许多举措却并未废除，《商君书》自然也还在。《商君书》其中一篇就是《弱民》，中心意思是“民弱则国强，民强则国弱；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按照商君的意思，只要收走百姓所有粮食只留下口粮，让百姓全都家徒四壁、身无分文，不管爵位还是钱财都全靠朝廷赏赐才能获取，他们自然会乖乖听朝廷的话，让他们种田就种田，让他们去打仗就去打仗。
同时《商君书》还提出“民不贵学”，意思是只要普通百姓不识字不读书，那他们就会在家里老老实实耕地，因为离了地他们没办法养活自己。
可以说，扶苏称之为一时之计的“愚民弱民”，正是商鞅改革过程中各种举措的基础，也是大秦百余年来国力大增、跃升为一方霸主的原因所在。
扶苏自然看过《商君书》。他说道：“乱世应用重典，等天下大定自是要改的。立学树德之事，一年两年不可能看到成效，五年十年兴许能才能真正起到些许效用。”扶苏娓娓而谈，“到那时，父王必然已经平定天下，尽收天下之兵，天下百姓从此得以休养生息，不必再受征战之苦——到那时，已经不再是乱世了！”
嬴政转过身，对上扶苏灼灼的目光。
触及扶苏眼底那明显到难以忽视的景慕，嬴政只觉胸腔之中也腾起了一阵激荡豪情。
他一直志在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
到那时候，确实该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治下的百姓，确实该和以前所有国家的百姓都不一样。
东方诸国的许多读书人自诩学问了得，时常瞧不起大秦，觉得他们大秦全是粗人，出不了半个学者，那么到时就该让他们好好瞧瞧大秦的变化：他们引以为傲的《诗》、《书》，在大秦不过是三岁小儿都会念的东西；他们等闲看不到的百家之书，在大秦任何一个县衙都能借阅！
嬴政眉头舒展开，朗声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在嬴政父子俩这番交谈过后，入选的博士们很快被嬴政召见了。
嬴政给他们每一个人赐座赐酒，可谓是礼遇至极。
博士们见嬴政待他们如此和善，心中自是高兴不已。等他们喝得微醺，嬴政就把第一个任务交给了他们：组织人手把国子学藏书阁的书抄一份送去云阳学宫，他们自己也跟着书过去，接受关于基础学科教学内容的短期培训。
书不必他们抄，他们只要负责检查一下底下人抄好的书有没有错漏就可以了。
博士们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全都一口答应。
等他们被领去国子学藏书阁一看，酒全醒了，只是人有些懵：大王上哪找这么多书啊？他们怎么不知道天底下有这么多书？
这事还得怪扶苏看书快，嬴政一车车地给他送，他还真能一车车地看，甚至还觉得看不够，屡次请求嬴政让使者们出使各国时把人家的书给带回来。
嬴政觉着这小子怎么这么烦，那么多书都不够看，还盯上东方诸国的书了！
那么远的路，非要人把书运回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真是不懂事！
嬴政当时毫不留情地教训了扶苏一顿，然后让姚贾给要出使各国的外交官们传个话，让他们回来时走慢点也没关系，务必要多搞点好书回来，免得他家儿子太闲了，整天想搞东搞西！
这些使者大多带着重金去贿赂各国重臣，重臣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家中很不一般！
东方诸国很不一般的人家，必然有不少从祖上开始陆陆续续收集起来的藏书。
换成以前学风大盛之时，这些书外人是花千金都看不到半眼的，现在世道大乱，各家难免会出几个不把藏书不当回事的败家子，听人说想要书就来个贱价大甩卖，只要肯给钱，家里的书随便搬！
随着奉命携金出使的使者前几个月陆陆续续从各国归来，一车车书也被拉了回来。
于是，博士们来到藏书阁后，一下子被书海给淹没了。
工程量虽然大了点，博士们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若不是爱读书，他们也不会选搞学问这条路，看到藏书阁里有这么多书，他们恨不得天天扎里面！

第37章 故交
扶苏得知博士们已经去了国子学， 第二天午后便溜达过去拜见未来的老师们。
国子学还没对外招收生员，扶苏进门后冷冷清清，他径直去了藏书阁那边，才踏入院子，便闻到满院墨香。
扶苏定睛看去，只见院中屋里屋外都不少人在忙碌地抄书，至于那些做博士打扮的人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拿着手里的书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有的独自在某株树下席地而坐，捧着手里的书埋首苦读；还有些坐在鱼池边、坐在书架下、坐在走廊旁，不管在哪，博士们全都看书看得全神贯注，仿佛手捧着人间至宝，一刻都舍不得撒手。
扶苏心中微微一热。
当初他在师门之中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求道之人，他们一心扑在自己追求的大道上，每日废寝忘食地苦学与修行。
古往今来，这样的人都不会少。
他们有的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学识或地位，有的是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成就心中的道义，可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们心里都像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一往无前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扶苏制止了怀德提醒博士们的打算，径直走向几个正热烈讨论着什么的博士身旁，没有贸然插嘴，只静静地立在一侧旁听。
等那几个博士注意到他，陆续停了下来，扶苏才乖巧礼貌地问好：“小子扶苏，听人说先生们到了，贸然过来拜见，实在唐突了。”
众博士这才知晓他是公子扶苏，忙正身回礼。
都说公子扶苏聪明灵秀，不仅容止出众，性情也温和有礼。以前他们还以为这都是底下的人在逢迎大王，如今亲眼见了，竟觉得外头的传闻还不及事实的千万分之一。
至少他们都感觉自己再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孩子了。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是大王长子，又有“仙人授梦”这种玄之又玄的天赐机缘，竟还能不骄不躁，不见丝毫骄横跋扈之态，着实让人喜爱。
一想到自己将来也有可能当这孩子的老师，博士们心中都十分欢喜，很快和有意和他们闲谈的扶苏熟稔起来，领着他去把其他博士一一认了个遍。
扶苏表示很心疼他们要检查这么多书，要叫人给他们送枸杞茶，听说枸杞茶能提神醒脑、驱除疲劳，对眼睛也是极好的，看书多伤眼啊！
博士们听了扶苏体贴的关怀，顿时感动万分，连说这活自己干得乐在其中，腰一点不酸，腿一点不疼，眼睛也一点都不累。
当然，要是枸杞茶真有那样的效果，他们也是想喝上一碗的，毕竟看书确实要用脑子。
于是藏书阁外很快有专人负责给博士们煮枸杞茶，博士们困了累了可以到外头续一碗，顺便走动走动，活动一下坐麻了的筋骨。
有了这份来自扶苏的体贴关爱，博士们干活更起劲了，若不是怕走火把书给烧了，他们恨不得连晚上都泡在藏书阁里头。
转眼从春末转到了初夏，藏书阁里头的书以奇迹般的速度被抄录了一份，由博士们护送着送往云阳县。
扶苏说得很理性化，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云阳学宫那边早已由程邈督造一栋藏书楼，说是一栋也不准确，应该说划分了整片院子来藏书。
书那么要紧的东西，当然也不是任人取放，学宫这边不仅安排了专门的图书管理员，还设置了一些勤工俭学职位，让他们负责图书的借还登记和整理归位，算是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在课余时间帮工赚饭钱攒束脩的机会。
学宫的生员来借书只需要登记姓名和舍号，学宫外的人进来要登记的信息则多得多，也不能把书带走。
每到隶书培训课程开课时，程邈会组织前来参加培训的隶卒抄书回去。
至于各地县衙那边怎么对外开放，程邈没多强调，他相信这些常年搞基层工作的人参观过学宫藏书楼之后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藏书阁分馆对外开放的事情安排妥当以后，针对博士们的岗前培训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博士们早已被告知自己要做什么，回想一下那一碗碗热乎乎的枸杞茶，情绪十分稳定。
不就是学点基础课程，能有多难？真学霸从来不怕学习，更不怕考试，甚至还隐隐有点期待！
扶苏收到程邈写回来的信，对博士们的敬业精神十分感动，特地去嬴政面前夸了他们一通。
嬴政对这些个读书人兴趣不大，不过听扶苏夸得真心实意，他对这批博士也非常满意。
嬴政当即叫人备好赏赐，等他们参加完考试之后第一时间送去奖赏他们，算是庆贺他们正式上岗的额外福利。
在博士们狂补基础课程知识之际，咸阳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秦国与赵、韩两国之间已经开始交战了。
燕国那边听说秦国出兵后开始忧心忡忡。
这回赵国要是败了，燕国就该多秦国这么个恶邻了，燕王越想越担心，生怕自己也被一口吞掉。
燕王琢磨了几天，想起自家太子小时候去赵国当过质子，当时秦王嬴政还是个小倒霉蛋，他家太子据说还亲切友好地帮助过他。
眼下赵国危在旦夕，燕王很有危机意识地决定赶早让太子过去秦国住几年，让这儿子好好和嬴政联络感情。
说不定他们哥俩好了，燕国就能保住了！
燕王说干就干，马上叫人把燕太子丹塞进马车，马不停蹄地把他送往秦国。
燕太子丹也是个倒霉催的，别人当太子都是锦衣玉食供着，他被送出去当质子却不是一回两回了，虽说送去的都算是交好的盟国，他还挺受礼遇，但到底是身在异国，日子着实过得不怎么舒心。
这次因为秦国出兵，他临时被塞上马车不说，一路还不能好好休息。
等燕太子丹抵达咸阳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有了浓浓的黑眼圈。
作为一个爱好交友、注重仪表的美青年，燕太子丹着实不能忍受自己这副仪态，也没急着去求见嬴政，而是先随着前来接引他的人去行馆洗沐更衣。
燕太子丹打理好自己，提出要见嬴政，行馆派人去上报了，让燕太子丹耐心等候回音。
燕太子丹想着自己和嬴政年少时交情很不错，也没想过嬴政会不见自己，因此安心地等着了。
回想当年，嬴政的处境可比他艰难多了，毕竟他本人是质子，嬴政却只是质子的孩子，而且嬴政他爹还扔下他们娘俩跑了。
更惨的是，当时白起刚坑杀赵国大军不久，赵人对秦国人恨之入骨，嬴政母子俩会有什么境遇可想而知的。
燕太子丹当年怜悯嬴政年幼，曾经主动和他交好，悄然帮过嬴政几次，在他心里，他和嬴政应该是不错的朋友才是。
虽然嬴政现在已经是秦王了，但他好歹也是燕国太子，两个人身份差不了多少，即便许久不见感情会淡了些，等见面以后应该会好起来。
燕太子丹在行馆等了半天，有点急了，又叫人去问了一次，行馆的人仍是叫他耐心等着。
燕太子丹心情不佳，到外面走了一圈，忽地见到不远处有座没见过的建筑。
他走近一瞧，发现是个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茅厕，正好他有点想如厕，便迈步走了进去。
里头的陈设虽然挺新鲜，不过都很简单易懂，没用过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每样东西的用处。
燕太子丹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一篮子草纸，以及张贴在草纸上方的使用说明。
燕国文字和秦国文字虽有不同，不过写在句子里差别不算太大，即便有异形字也能连蒙带猜地看懂。
燕太子丹认真把那份使用说明看完，顿时陷入沉默。
嬴政，什么时候这么爱民如子了？
不都说秦法严苛，百姓苦不堪言吗？
而且，这种用来书写的东西是什么？看着不像是绢帛，质地完全不一样。
这个草纸又是什么？
燕太子丹从新式茅厕出来，心里满满的都是疑惑。他没憋住，在行馆的人过来送饭时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提到这个，底下的人话就多了，当场狂吹了扶苏一通，说扶苏是天上下来的仙童，这些东西都是天上的仙人把他在人间过得不习惯，特地托梦传授给扶苏的。
他还给燕太子丹介绍起专门送来给他们这些外客尝鲜的包子和饺子：“这面食也是天上的仙人教我们公子做的，我们跟着公子才有了口福！”
兴许是因为家中受益良多，这人夸起扶苏来满满的都是真情实意，一点都不带掺假的。
燕太子丹觉得肯定是嬴政在散布这样的消息，好让天下人认为秦国天命所归。
想不到多年不见，嬴政竟变得这么诡诈多谋！
瞧瞧，这些在行馆当差的人不就被洗脑得很彻底，由衷地觉得扶苏是天上仙童下凡来吗？
燕太子丹感觉自己要调整一下自己的想法，别再天真地觉得嬴政会记着当年的交情了。
另一边，嬴政看完前线传回来的军报，才听人说燕太子丹已经等自己快一天了。
嬴政登基多年，已经很少回忆幼时那段惨痛时光，自然不会乐意回忆燕太子丹这位曾经见证他悲惨童年的“故交”。
这会儿听到燕太子丹这么个人，嬴政一下子回想起许多东西，只是没一样是好事。
他心情不太好，不怎么想见这位“故交”。
嬴政正要叫人随便打发一下燕太子丹，目光忽地落到扶苏今天送过来的读书心得上。
这小子做事一板一眼的，明明已经从云阳县回来，还是坚持写这玩意。
看在这小子眼巴巴送来的份上，他收到后也会勉为其难地瞅几眼。
老朋友这么多年不见，一转眼他们都已经临近而立之年，也都有了不少儿女。
人家不远千里来到咸阳，他确实该给点面子和人家见个面聊聊天。

第38章 帮助
嬴政叫人把晚膳安排上，他要和燕太子丹叙叙旧。
既然两个老朋友见面，就不讲那么多礼数了，下点面条，下点饺子，摆点最近扶苏捣腾出来的糕点，再割两盘肉下酒，算是齐活了。
燕太子丹等了一天，听人说嬴政终于要见自己，赶紧拾掇拾掇进了宫。
嬴政没让他多礼，起身迎他入座。
人到了，晚膳陆续上桌，有些是燕太子丹已经在行馆尝过的，有些是没尝过的。嬴政很体贴地给燕太子丹介绍：“一会我们再一起喝酒，先吃点面食垫垫肚子。”
说完他又和燕太子丹抱怨起来，表示扶苏这小子胆子大，连他都敢管，说什么空腹喝酒不好，总要他先吃点东西才给喝。
燕太子丹只能夸道：“这孩子显然是关心你才敢这么说话，只有那些谄媚之人才会一味地逢迎。”
嬴政点头赞同燕太子丹的话，顺势问起燕太子丹如今有多少儿女，都请了什么老师，学问如何武艺如何。
燕太子丹只能简单说了说自己儿子有几个、女儿有几个。
身为太子，他平时事情不少，又时常在外奔走，陪伴儿女的时间并不多，能记住有多少儿女已经很不错的，儿女具体如何他还真说不出来。
燕太子丹说不出来，嬴政就开始说了：扶苏这孩子啊，一点都不像我，爱干什么不好，非要看书，看完还要总结归纳，写出这么多感悟，拦都拦不住，真是拿他没办法。他自己看就不说了，还要整理出一些富有哲理的小故事教弟弟妹妹，小小年纪还真把自己当长兄了。你说我一个大老粗，妥妥的老秦人后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孩子呢？
说完扶苏如何勤勉好学、友爱兄弟，嬴政又告诉燕太子丹，这孩子太孝顺了，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他这个当爹了，看到这面条没有，我儿子叫来做来给我吃的；看到这饺子没有，我儿子叫人做来给我吃的；看到这点心没有，我儿子叫人做来给我吃的。
吃饱喝足以后，嬴政叫人煮了热乎乎的醒酒茶送来，说这也是扶苏教人煮的，扶苏说喝酒伤肝，喝了这醒酒茶能醒酒，还能温脾养肝。
这孩子啊，就是爱瞎操心！
一顿饭在嬴政的明贬暗炫之中过去了，一开始燕太子丹还接上几句，后来他越来越沉默，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同样是有儿子的人，他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多角度来夸儿子呢？
饭饱酒足后，嬴政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叫人去把扶苏写的那叠读书心得取了过来邀燕太子丹看。
这个过程中自然少不了介绍一下字体，说这种删繁就简的字叫隶书，比如今各国写的文字都要简略许多，是各种字形之中挑拣最简略的来用。这字是一个叫程邈的人整理出来的，这人因罪下狱被关在牢里好些年了，别人都不知晓他有这样的才华，多亏了扶苏慧眼识珠把他从牢里请了出来。
接着嬴政又给燕太子丹介绍写字用的纸，这东西是过去没有的，别处也找不着，是仙人在梦中将造纸之法教授给扶苏，他们才能用上这样便宜又好使的书写工具。
总之，他这儿子又聪明，又孝顺，又有老天爱重，谁都比不了。
最后，嬴政还特地叮嘱了燕太子丹一番，大意如下：这些话，一般人我不和他说，只是因为我们老朋友多年不见，一时没忍住才和你说了。你千万别在扶苏面前提起，小孩子是不能随便夸的，夸了他会骄傲自满！
燕太子丹出宫时神色是恍惚的，满脑子都是嬴政那根本收不住的炫耀。
难道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真的，这扶苏当真是仙童降世？要不，嬴政怎么像是给人下了降头似的，提起儿子话里话外都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得意？
燕太子丹回到落脚处，屏退所有人表示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他要思考一下人生。
谁没几个儿子呢？不带嬴政这么刺激人的！
……
扶苏是在第二天才听说燕太子丹抵达咸阳的。
前世扶苏没见过这位燕太子丹，因为对方来秦国当质子没多久就跑回燕国了，他没机会见。
后来这位燕太子丹不知为何对父皇怀恨在心，叫燕地游侠荆轲代表燕国来献上城池舆图与樊於期的人头，实则是在谋划一场针对父皇的刺杀。
燕国太子都要刺杀父皇了，父皇自然挥师直攻燕国。
燕王能屡次让自家太子去当质子，面对这种局面自然也很果断地斩了自家太子，向秦国大军献上首级求和。
父皇得知燕王主动送上燕太子丹首级后十分感动，叫人趁热打铁一举攻下燕国、俘虏了燕王，经此一战成功把“燕”字从舆图上抹去。
对燕太子丹，扶苏还是有点好奇的，听说他在燕国名声很不错，热情大方，平易近人，所以才能让樊於期主动自刎提供那次刺杀行动的敲门砖、让游侠荆轲敢于凭着一把匕首进入秦国王宫刺杀父皇。
这样一个人应该也有过人之处。
嬴政没有把给他的玉印收回去，扶苏便大胆地凭着玉印出了宫，溜达去行馆那边寻燕太子丹。
燕太子丹经过一晚上的休息，看上去已经精神多了，再瞧不见丝毫萎顿。他从长相来说不是豪放一挂的，脸上虽然蓄了须，却依稀能看出他的相貌秀美过人。
听人说扶苏来了，燕太子丹脸皮抖了抖，又想起昨天被迫听嬴政夸这小子的可怕经历。
不过人都来了，总不能拒之不见，他是来交好秦国的，又不是来结仇的！
燕太子丹整理一下发冠，确定自己的鬓发打理得十分整齐，这才迈步出去与扶苏相见。
乍一见扶苏，燕太子丹觉得嬴政所说的那些话果然只是为了神化自己这个儿子，才这么小一点的小豆丁能看那么多书、能懂那么多事？
扯谎也不扯得像样些！
等两人走近了，燕太子丹心里开始犯嘀咕：也没见嬴政长得多俊美非凡，怎么生出来的孩子这般好看？这小孩肯定是像他母亲多点。
两个人心里虽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没表露出来，反而和和气气地坐下聊起天来。
扶苏年纪小，本就不须太拘束，简单寒暄过后便问起燕国的风土人情，无非是问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之类的。
燕太子丹本来还有些警惕这位据说是“仙童降世”的秦国公子，但听扶苏问的都是些小孩子爱关心的问题，心里那点提防便没了。他大大方方地和扶苏说起燕国的风物，还给扶苏数了数自己认识的不少游侠豪士，讲述他们的成名故事。
比如有位游侠爱乘船在海上漂泊，有日醒来见到一条大鱼从远海游来，体型有几十头牛那么大，远远看去吐气若云，击起的浪有几栋楼那么高。那位游侠没有惊慌，反而噗通一下跳进海里，举剑刺伤了那条大鱼，当时整片海水都被染红了。
虽然那条大鱼负伤而逃，大伙没能看清它的全貌，这位游侠还是让当地人敬服不已。
扶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击掌赞叹，一副恨不得亲眼去看一看的模样。
燕太子丹一向是个享受热闹、享受夸赞的人，见扶苏反应这么好，顿时大受鼓舞，若不是扶苏年纪还小，他恐怕还要叫人上两碗酒边喝边聊。
扶苏听了许多故事，赞叹道：“难怪大家都说‘燕赵多豪士’。”
燕太子丹一听，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自己又可以了。
这老子和儿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瞧瞧这小孩，多会说话，多讨人喜欢！
扶苏要回去时，燕太子丹还殷殷地拉着他的手，让他多来坐坐，大家时常一起聊聊天吹吹牛逼，难道不是人生乐事？
扶苏一口答应。
扶苏回宫后，被人拦下领去陪嬴政用晚膳了。
嬴政原也没叫人盯着扶苏，不过是听人说扶苏跑去见燕太子丹了，才把人喊来问问。他招招手让扶苏到自己身边坐下，问他去找燕太子丹干嘛。
扶苏也不瞒着，把从燕太子丹那听来的燕国风土人情讲了讲，还和嬴政聊起燕太子丹所说的那种血能染红整片海的大鱼：“这种可以喷云吐雾的大鱼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嬴政睨了他一眼，教育道：“《庄子》里面提到过一种不材之木，你记不记得？”
扶苏当然记得。
《庄子》里说齐国有棵高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栎树，一个木匠带着徒弟经过时却看都不看一眼，弟子很奇怪，问木匠为什么不关心这棵树。
木匠说：“没用的树，不看也罢！这树做船船沉，做屋屋垮，做棺材都朽得比别的木材快。要是这木材稍微有点用处，也不可能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
嬴政这么说，就是这大鱼肯定不好吃的意思。要是好吃的话，肯定早被人吃掉了，哪能让它长成那么大的大鱼？
扶苏点头：“父王说得有理。”
嬴政很满意，继续谆谆教诲：“别一天到晚想着这个好不好吃那个好不好吃，入口的东西能管饱就好。”
扶苏乖乖接受完嬴政的日常教育，才和嬴政说起自己的想法：他觉着燕太子丹离家那么远，一定十分寂寞，必然会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和朋友，一想到这点，他心里就很是不忍，很替燕太子丹难过，很想帮助一下燕太子丹！
嬴政来了兴趣：“你觉得该怎么帮？”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嬴政：首先，他们应当派人去把燕太子丹的妻儿接过来，让他们一家团聚，和和美美地在咸阳过几年；其次，他们可以多派些人常驻燕国，及时了解燕国的各种变化定时汇总回来，挑拣其中有趣的燕国趣闻告诉燕太子丹，好缓解燕太子丹的思乡之情。
嬴政：“……”
扶苏接着提起自己在云阳县收留了几个非常有天赋的养鸽人，他们养的鸽子非常聪明，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驯养的鸽子可以在周围几个县之间来回飞，很少有飞丢的时候。
扶苏说道：“孩儿一直在想，不知能不能让这些鸽子往更远的地方来回飞，如果父王您愿意派人去燕国的话，不如带上其中几个养鸽人，让他们试试能不能训练鸽子在咸阳和蓟城之间来回飞。”
扶苏说完还一脸腼腆地补充，虽说飞鸽传书能写的篇幅很有限，但是鸽子飞得快啊！
要是能训练出来，燕太子丹和亲朋好友通信就方便多了！
燕太子丹一个人远游在外，过得又孤单又寂寞，连想和老朋友们聊聊天都做不到，他们怎么能冷漠无情地袖手旁观呢？
换成是丹叔叔处在他们的位置，一定也会这么不留余力地帮助他们！
嬴政听完，陷入沉默。
他怎么觉得这小子好像在坑燕太子丹？

第39章 知己
嬴政瞅了眼扶苏澄明无辜的眼睛，感觉这小子不是那么无辜。不过不管怎么样，他对扶苏所说的鸽子挺感兴趣，让扶苏明天派人去把养鸽人叫回咸阳，他会腾出时间来看看这鸽子是不是真的能认路传信。
扶苏说道：“天还没黑，倒是可以让鸽子立刻飞过去传个信。”
嬴政允了。
扶苏叫人搬把琴来，放到廊下空阔处，自己也在琴前坐下。
嬴政跟着坐在一旁，看扶苏抬手弹琴。
扶苏弹的曲子嬴政没听过，听着没什么奇特之处，但琴声奏响之后，天上很快有几只鸽子在盘旋飞翔，似乎在呼朋唤友。
不一会，鸽子们陆陆续续从空中飞了下来，有的落到了琴边，有的落到了扶苏肩上，还有的胆子比较大，竟小心翼翼地停在嬴政身边不远处，踮着爪子、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黑眼睛窥探圣颜。
若不是亲眼所见，嬴政也不会相信这些飞鸽这么通人性，能被一首琴曲吸引下来。
嬴政看了眼已经从琴弦上收回手的扶苏。
扶苏伸手捉住了落在自己肩头的灰白鸽子，那鸽子仿佛很享受似的，圆圆的眼睛都微微眯起。
见状，扶苏眼底不由多了几分笑意，手指抚慰般摩挲那灰白鸽子几下，引得周围的鸽子挥着翅膀叫了起来，连离嬴政最近的那只鸽子都往扶苏身边走去，显然对同伴的待遇十分眼热。
嬴政莫名觉得这些鸽子在争宠，争宠的对象还是扶苏。
扶苏从灰白鸽子腿上的细竹筒里取出一张卷在一起的纸摊开。
嬴政接过一看，发现这纸比扶苏献上来的竹纸要薄，明明只有那么小一卷，摊开来却有巴掌大小，字写小一点完全可以传递很多内容。
嬴政把纸递回给扶苏。
扶苏当着嬴政的面给云阳县那边写信，信写完了，他又把它卷回原样塞回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头。
竹筒很细，远远看去和鸽腿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扶苏起身把灰白鸽子放回空中。
其他鸽子见没自己什么事，依依不舍地挥动翅膀跟着一起飞走了。
嬴政立在廊下看着那群鸽子在空中散开，无声无息地隐没在不同方向，心中涌出了许多想法。
他没说什么，叫刚才被屏退的宫人传膳上来。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那只有幸被扶苏委以重任的灰白鸽子已经精神抖擞地飞了回来，不必扶苏招呼便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肩上。
这就暴露了扶苏其实不必什么特殊信号都能让它们按指令行事的事实。
扶苏向嬴政解释道：“这批鸽子是我挑的，所以特别亲我，后来养的那些我没有经手过。”他知道父皇会喜欢这种可以快速传递消息的通信渠道，但是不会喜欢它被完全掌握在某个人手里，哪怕是亲儿子也一样。
嬴政未置可否，让扶苏看看云阳县那边是不是真的回信了。
扶苏打开被蜡封的细小竹筒，从里头取出了云阳县那边的回信，那边简明扼要地表示明日一早就出发，会按时到扶苏指定的地点候命。
他把信呈给嬴政。
嬴政接过看了眼，再算了算鸽子送这趟信的往返时间，对飞鸽传书的效率有了最直观的了解。他说道：“行，这事你不用再管，我会让人接手的。”嬴政斜睨着扶苏，补充了一句，“什么接燕太子家眷来咸阳、派人常驻燕国了解情况之类的话，你也莫要再和旁人提起。”
扶苏乖巧点头，又提出几种隐秘的书写方式，比如用什么来写信干掉以后字会消失，要加醋或者火烤才能显形；比如明文之下藏着暗文，不是自己人看不懂里头的玄机等等。
这样一来，即使传递的消息不小心落入别人手里，别人也看不懂。
这些东西自然有人擅长，他就是抛砖引玉起个头而已。
嬴政瞅着他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心情颇为复杂：他是觉得儿子挺乖的，就是不知道燕太子丹他们会不会觉得乖。这傻孩子什么主意都敢出，也不怕被人恨上！
嬴政打发扶苏回去，叫人来商量飞鸽传书之事。
飞鸽传书除了快，还很隐秘，既然亲眼看到了它的可行性，他自然不会放着这样便捷的通信方式不用。
要知道很多时候谁能把握先机，谁就有机会获胜，这一点在外交博弈上是这样，在战事上更是这样！
嬴政安排完了，又想起扶苏特意解释后面驯养的鸽子他没经手。
嬴政过过好些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很容易看出旁人的心思。
扶苏聪明早慧，明显是知道飞鸽传书的用处，也很清楚他不会放心让任何人单独掌控这通信渠道。
但扶苏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嬴政在舆图前负手而立。
当年他也曾对父母万般信赖，可在他年幼时父亲抛下他们母子回了秦国；到他年少时，母亲又想废了他拥立他人。
父子之间难道就可以毫无保留？
果然是个傻孩子。
……
接下来的日子里，嬴政让人热情地招待燕太子丹，不是叫人去找他聊天，就是叫人邀他出去玩，让燕太子丹心中十分感动，觉得嬴政即使当了秦王、没什么空闲与他见面，对他这个老朋友还是很好的。
当然，燕太子丹也不想再和嬴政见面，因为嬴政夸起他儿子来太可怕了，简直让人不想回忆。
燕太子丹最喜欢的当然是扶苏这个忘年交。
扶苏不仅和他聊得来，还很会玩，比如这天扶苏就热情地邀他去观看鞠球赛。
燕国临近齐鲁之地，燕太子丹记得鞠球这东西在齐鲁那边挺流行，只不过大多是士兵们训练时玩的，民间也有人学了去，贵族们倒是很少人会玩。
燕太子丹以前也对这平民们的游戏兴趣不大，也没研究过它是怎么玩的，不过在跟着扶苏看过一场激烈又精彩的对抗赛后，他被这迷人的小球深深地吸引住了！
等拿到那弹性十足、手感极佳的新式鞠球时，燕太子丹已经彻底爱上它。
听听扶苏是怎么说的吧：比起单纯的比斗，这新式鞠球的玩法技术含量高多了，只是单纯地把对手撂倒根本赢不了，还要通过各种技巧和各方配合护住自己抢到的球、把球顺利送进球门才算赢！
所以说，踢这鞠球既考验体力，也考验脑子！
这不正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吗？
身为燕国人，他的体力不会太差；而他自诩聪敏过人，脑子当然也很好！
所以，在扶苏邀他下场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跟着扶苏认真学习规则、认真练习踢球动作。
这种团队对抗式的新式鞠球在咸阳已经流行一段时间，虽说扶苏没有特意把它呈到嬴政面前，但它依然悄悄传入了千家万户。
要知道权贵子弟之间相互看不顺眼的大有人在，可是大家都是要脸的，不好动不动约架互殴，那会让别人看笑话！
但是鞠球场上决胜负就不同了，他们公子不都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吗？
所以自从扶苏叫人修了个鞠球场，这地方就几乎场场爆满，全是用鞠球赛代替约架的权贵子弟和跟着来看热闹的家伙。
球场上解决恩怨快，交朋友也快，燕太子丹年纪虽然大了点，不过他长得还算入眼，混在少年堆里不算太突兀，还是扶苏给推荐过来的，大伙对他都挺热情，纷纷怂恿他组织随行人员成立一个燕国队，以后练习好了大伙来个两国友谊赛。
燕太子丹很快被少年们的热情打动了，带着自己的亲卫成为了球场常客，偶尔技痒了还会亲自下场踢一轮。
嬴政这段时间挺忙碌，都没怎么注意燕太子丹在做什么，等他知道燕太子丹开始沉迷鞠球，不由陷入沉思。
鞠球有那么好玩吗？
不就一伙人抢个球？
算了，沉迷就沉迷吧，反正又不是他们秦国的太子。
到七月上旬，嬴政才再一次接见燕太子丹，准备关心关心这位老朋友。
等见到燕太子丹后，嬴政愣了一下。
他这老朋友，怎么变这么黑了？
他以前不是挺注重仪表的吗？
变黑这事儿，一向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天黑一点，一点黑一点，自己很难注意到，所以燕太子丹本人对此没什么感觉。
嬴政就不一样了，嬴政只在燕太子丹抵达咸阳时见过他一回，隔了这么久才再一次召见，视觉冲击比较大。
嬴政顿了一下，才邀请燕太子丹坐下说话。
燕太子丹明显彻底沦为鞠球爱好者了，与嬴政寒暄过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鞠球场上的事来。
他先夸大秦的少年们热情好客有朝气，然后夸扶苏球技过人不下场则已、一下场就轰动全场，最后还说自己组建的燕国队现在已经不垫底了，比之一开始大有进益！
嬴政听得一知半解，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不时还很有耐心地点头应和。
等燕太子丹畅谈完鞠球话题，嬴政才和他说起一件事：秦国派去燕国的使者来信说他的妻子儿女十分思念他，怕他一个人在咸阳孤单寂寞，非要跟着使者一起来秦国，好和他作伴，使者劝都劝不住，只好答应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燕太子丹听了，顿时想到自己的家事。
他虽是太子，却不是常伴在父王身边的儿子，更不是父王最疼爱的儿子。
有时他都觉得倘若不是他占了长子的名头，父王又舍不得让弟弟去别国当质子，才会一直让他当太子。
如今他不在国内，他的妻儿定是又受了不少委屈，要不然怎么会提出要来和他作伴？
他在秦国虽然是当质子，但一直被奉若上宾，还交上了那么多意气相投的朋友，日子过得舒坦极了，都没想过家中妻儿会被人欺负了去。
嬴政肯定是看不得他家弱小的妻儿遭人欺辱，又不忍心揭他伤疤让他伤心难过，才会找什么“家人思念你”当借口。
嬴政真是仗义啊！
若不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嬴政怎么会冒着被人质疑的风险，也要帮他把妻儿接来与他作伴？
毕竟，他这个太子才有当质子的意义，他的家人除了陪伴他之外又有什么用处呢？
燕太子丹感动地对嬴政说：“丹此生得一知己，足矣！”
嬴政：“……”

第40章 好客
既然燕太子丹情绪十分稳定，甚至还隐隐有点小激动，嬴政也就没再多聊这个话题。
嬴政意思意思地对燕太子丹发出一个邀请：过些天我们国子学要举行开学典礼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知己家新建的学校要开学，燕太子丹当然一口应下，表示自己到时一定会过去。
两人愉快地举杯对酌，都很为这段难得的友谊感动。
国子学开学这事儿，其实博士们的岗前培训早已结束，不过朝廷要设置个新机构，日子当然要好好挑。
奉常丞领着太卜他们严肃地筛选出吉日吉时，日子定在了七月中旬。
接着就是典客那边接棒筹备国子学开学典礼，拟定一个具体的章程。
期间还有许多关于人事的、财务的扯皮，来来回回地讨论了许多轮，无非就是这里要花多少钱那里要塞多少人之类的问题。
博士们是不必操心这些事的，他们被请来是因为他们学识渊博，并且愿意把自己所学的内容教授给学生。
在岗前培训期间，博士们迅速把基础课程的教材全部学完。
《周礼》中所记载的六艺有礼、乐、射、御、书、数，这些算是读书人的基本功，所以博士们大多是过关的。
文字启蒙都是些朗朗上口的诗歌和短故事，字都挺简单，对他们来说易于反掌。
书法、美术、音乐之类的的课程，对他们来说基本也没问题，毕竟你都读书了，字肯定得练好，书画是一家，字练好了，画画也不会差，至于音律发面就更不用说了，兴头来了，谁不弹唱一下，死读书多枯燥！
除此之外，学宫那边还有《自然》教材，可以学会简单的天文地理入门知识，比如尉缭提供的观云识雨技巧就写在里头，这个只要记一记就没问题。
只是在算术学习上，有些博士明显翻车了，妥妥是偏科选手，再基础他们都不怎么学得来。
学过一轮之后，博士们都发现这些基础课程虽然浅显得很，却能看到学宫那边在上头花费了多少功夫，对于自己即将要教授这些课程也没意见。
反正，三个月后谁能够摆脱熊孩子全凭自己本事！
博士们干劲十足，雕版工和印刷工们也在日夜赶工，要按照咸阳各家报上来的适龄学童人数印刷课本。
课本这东西不用担心印多了，毕竟几年之内都不会改，这批学生用不上可以分给下一批。
总之一句话，尽管往多里印！
不仅课本印刷工作在紧张进行，提前到位的学官们正挨家挨户统计报名人数。
按照族庶长和扶苏讨论出来的章程，往后各家子弟不管是从文还是从武，都得先完成基础课程的学习。
文盲当官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考不过的别说什么继承爵位了，小官都别想当！
这一条规定对外宣布以后，各家只能踊跃替自家儿孙报名。
转眼迈入七月中旬，国子学正式迎来开学日。
开学当日，学生们不必参与什么仪式，只需要带笔墨过来考个试即可。
这场考试若是能直接通过，可以进行为期两个半月的体能训练，锻炼一下近身搏斗、武器使用、骑射功夫等等方面的技能，没事还可以组织个鞠球赛联络一下感情，等到下一季度再开始专业课学习。
要是没通过的考试，那就得乖乖进行基础课程学习，全面恶补基础知识，两个半月后再考一次。
两个半月后要还继续考不过，当然是一直学一直学，即使最后变成一百（老师）对一（学生）的针对性教学，也要学到能考过为止。
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会，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这一天，咸阳城中六到十五岁的权贵子弟都在家人或仆从相送下迈入国子学。
除了这些“学龄儿童”之外，其他人全都被挡在外头不允许入内。
当初扶苏提出选址建议时，唯一指定的要求就是要大。
这个时候大的好处就显示出来了，即使今天这么一大群“学龄儿童”涌入，他们也都迅速成为国子学里一只只迷途的小蚂蚁，渺小又无助。
看着那一个个弱小可怜的迷途小羔羊，扶苏让献玉带着她的兄弟姐妹去组织考生们入场。
献玉跟扶苏练了半年武，脚力比一般小孩好多了，扶苏准备锻炼锻炼她的组织能力。
听说有自己的任务，献玉当即精神抖擞地叫小伙伴们过来集合，各自带着自己的跟班把考生们安排进考室，干起活来还挺像模像样。
国子学前期只招收朝中官员子弟以及勋贵子弟，连低品官员的儿女都不收，学生人数其实还不算太多。
不过在扶苏的倡议下，各家女儿也在国子学有了一席之地。
按扶苏的意思这基础教育不管男女人人都该学，哪怕以后只想早早成亲主持中馈，你也得会识字会算数不是？
虽说一般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会请有名望的尊者或者女师来教导家中女儿，但既然可以统一学，那不如统一学一学。
这样一来，各家的女孩儿也能趁着还没到要出嫁的年纪，多出来玩玩、多结识点同龄友人。
秦国民风开放，即便是适婚年龄的青年男女也可以同席而坐，一起游玩宴饮，没有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之类的规矩。
既然这国子学本来就是扶苏为弟弟妹妹们准备的，自然不可能把献玉她们排除在外。
经过多方讨论之后，扶苏靠着嬴政的支持顺利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面对反对意见，嬴政的反应很简单：国子学是我儿子弄的，你想法这么多你自己去弄一个。
提出反对的人：“……”
行吧，看来你就是想让各家子弟陪你家孩子玩。
可惜虽然扶苏让各家把女孩子也报上来，女生数量还是明显数量偏少，有些应该是被拘在家里跟自家请的女师学了。
扶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
他只是对外传递一个信号：女孩子也可以来报名。
对于别人家里已经安排好前路的女孩儿，他不可能横加干涉。
扶苏把献玉她们差遣去干活，自己躲着偷了一会闲。
接着他很快被嬴政派来的人逮了过去。
在学生们正式开始考试之前，一百位精擅不同学问的博士和一百位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教官要参加嬴政亲自主持的开学典礼。
这场开学典礼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也没拜什么往圣先贤，更没有设祭台摆祭品。
只多了前来观礼的朝臣与燕太子丹等人。
嬴政也穿得很随意，只穿着休沐日爱穿的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嬴政对博士和教官们发表了一番简短的讲话，大意如下——
“过去，大秦没有这样大的国子学，大秦的子弟没有这么多优秀的老师，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改变，国子学里的一切可能还很粗简，需要大家一起去摸索、去完善。
今天开始，我将大秦未来的栋梁交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将你们所拥有的知识、你们所擅长的武技兵法教授给他们，哪怕只能学到你们的万分之一，对他们来说也将是受用终身的宝贵财富。”
当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光谈理想远远不够打动人，嬴政还补充说明了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话题：薪资待遇！
要是大家把人教好了，俸禄不会少，粮油布匹之类的福利更不会少，将来还能给你们安排咸阳学区房！
总之，只要你们好好干，钱会有的，房子田地会有的，还会成为咸阳城中人人尊敬的存在。
嬴政要和人拉关系时，姿态一向摆得很低，言辞一向十分恳切。
一番讲话下来，博士和教官们听得眼底泪光闪烁，纷纷下定决心：就算是强塞，也要把自己会的东西塞进学生脑子里！
扶苏被拎过来旁听，左边有熟人燕太子丹，右边也有熟人，尉缭和韩非。
尉缭和韩非最近在闭门著书。
尉缭是因为跑不了，索性不跑了，蹲家里写写兵书完事。
韩非是准备低调做人一段时间，准备憋点能打动嬴政的东西好再给嬴政上书。
嬴政作为他俩的忠实书友，还是看完他们的文章后掩卷赞叹“世上竟有如此惊才绝艳之人”的那种，当然没把他们给忘光。
这次开学典礼嬴政特意派人给他俩传了个信，让他们过来参观一下国子学，感受一下大秦国子学是多么的气势恢宏。
韩非乃是前任韩王之子、现任韩王的兄弟，绝不是见识少的人，但这么大的学校他确实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进里头转了一圈，韩非发现这国子学很多东西都不伦不类。
比如嬴政这开学演讲，听起来也太糙了，总感觉嬴政这人一开口就隐隐透出种“我没文化，我还特别骄傲，我就骄傲了怎么了，你还能打我咋地”的气息。
再比如学生之中竟还有不少女孩儿！
韩非对待女人的态度很淳朴很传统：男人不该太爱重自己的夫人，不要让女人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但是反过来，女人必须好好侍奉自己的丈夫，要不然天下就乱了套。
女孩儿要学的东西和男孩儿要学的东西本来就不一样，女孩儿该会的东西家里请人教教就好，根本没有到外头读书的必要。
好在在翻看过基础教育的几本教材之后，韩非把自己的一肚子看法憋了回去。
这课程这么浅显易懂，算是扫盲课，让小孩子出来玩玩也成，用不着分男女。
嬴政不知道韩非他们在心里嘀咕什么，结束简明扼要的讲话之后，点名叫扶苏上前正式拜见博士们。
两边其实已经见过面，但嬴政亲自领过来意义又不一样，双方自然是正儿八经地相互见礼。
随后学生们正式开考，博士们都按照分编好的任务监考去了。
对待自己未来的学生，博士们监考起来非常严格，什么相互照抄或者夹在小抄都是不可能的。
各家子弟也早得了家中嘱咐，该怎么考就怎么考，是什么水平就展示什么水平，要是连字都不会写，那就别写了，直接交白卷从零学起。
既然对成绩没有要求，他们面对发下来的考卷一点都不慌，只认认真真地开始看题目。
扶苏自是不必考试的。
扶苏跟着嬴政他们在国子学里走了一圈，转悠到大门口后嬴政才让他自己忙去。
博士们都监考去了，教官们倒是闲着，扶苏送走嬴政他们便去寻教官们说话。
这批教官是嬴政叫人挑的，有老有少，年少的里头有扶苏的老熟人李由、王翦的孙子王离等等，年老的则是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老将。
扶苏一一认了过去，先听老兵老将们回忆了一下当年，细数他们都打过哪几场仗、拿过几个首级，又和老兵老将们看起李由他们到校场里练习骑射，顺便沟通一下学生们的体能训练方案，全程一点架子都没摆。
到考试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时，扶苏这边也结束了。
扶苏正要去接将闾他们一起回宫，却听有人在后面开心地喊他：“扶苏哥哥！”
扶苏回头看去，只见小裳华朝自己跑了过来，脸上挂着灿烂如花的笑容。
扶苏微微地一笑，抬手虚虚扶住跑得有点急的小裳华，说道：“考得怎么样？”他知道她也报名了，这么热闹的事她肯定不会错过。
提到考试，小裳华的笑脸垮了不少，有点沮丧地说道：“很多我没学过。”她能识字、能算数，但也仅限于能识字能算数而已，再多的她就不懂了。
扶苏说道：“慢慢来，不着急，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太会写。”
小裳华乖乖点头。
她只是过来和扶苏打个招呼而已，没想缠着扶苏太久，只觉得和扶苏说上话以后心里就高兴极了，开开心心地和扶苏道别：“哥哥在等我，我先和哥哥回去啦！”
扶苏抬头，看到李由立在不远处等着。
他朝李由笑笑，领着小裳华走过去把人交还给李由。
接下来博士们带着一批临时征调过来的人连夜改卷，很快把学生们的卷子改完了，评了个甲乙丙等。
全科甲等可以直接免去基础课程，其他全部拿不到甲等的或者严重偏科的都分编到不同的班级里上基础课。
分流结束后，扶苏平时便跟着全科甲等的那批学生上体能课，每天骑骑马练练武，偶尔还一起踢踢球，日子过得充实又自在。
到八月底，咸阳迎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燕太子丹的家眷。
嬴政既然敢说她们思念燕太子丹，主动求使者带她们过来，当然会把事情补全了。
他派去蓟城的人随便挑拨离间一下，她们就开始六神无主。
这时候有人在她们耳边吹风说可以跟使团一起来咸阳、一家人好歹能在一起，她们很快就主动向使者提出这件事了。
燕太子丹的家眷前脚从燕国境内离开，后脚就有人去跟燕太子丹的门客和旧交们说燕王和某某燕国公子迫害燕太子丹，根本没把他当太子看！
这不，燕太子丹家眷饱受欺凌，被逼得含泪离开燕国寻燕太子丹去了。
燕人最重义气，听说燕王他们竟然欺凌弱小妇孺，气愤得不行，慨然表示一定不会让他们得意太久。
嬴政派出的人顺利得到了这些人的帮助，又用重金结交了不少燕国重臣，没过多久就把燕国境内的情况莫得一清二楚。
有些卧底得比较深入的人还寻机撺掇燕太子丹的门客来了几次针对燕国权贵的刺杀。
燕王被搅得焦头烂额，一查，发现很多事竟是自家太子的门客旧交干的！
燕王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对这个儿子起了疑心：这儿子莫不是质子当多了，对他这个爹有怨气，想找机会夺权上位？
这些消息被嬴政派去的人用刚训练出来的鸽子送回了咸阳，他们在信里是这样写的：在燕国友人们的帮助下，他们带来的鸽子已经安心住下，接下来让它们负责传递消息；冬天鸽子不好飞，可以在温暖的各棚里人工育雏，好好喂养一个冬天。
到明年，他们会收获一批开始学飞的小鸽子，开春老鸽带新鸽飞上几个来回，保证燕国这边有足够多的信鸽可以用！
燕国人，都是热情好客的好人啊！
嬴政收到这些消息，燕太子丹的家眷还没到咸阳。
他耐心等了一段时间，使团终于带着燕太子丹的家眷回来了。
这充分证明飞鸽传书有多快。
嬴政让人把燕太子丹的家眷送去行馆那边。
燕太子丹得知妻儿到了，忙走出行馆迎接。
见到数月不见的燕太子丹，他的妻儿都愣住了。
她丈夫/他们爹怎么变这么黑了？
感觉咸阳这边的太阳也没多猛烈啊？

第41章 制盐
扶苏得知燕太子丹的妻儿到了，挑了个日子过去拜访。
见到扶苏这位忘年交兼球友，燕太子丹非常开心，把燕太子妃和自己的儿女都引荐给扶苏。
他有女儿已经嫁人了，也有儿子已经成亲，因此这些成年儿女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来的只有几个年幼的孩子。
扶苏与几个年龄相近的小孩见了面，热情邀请燕太子丹把儿女一并送进国子学，大家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私底下，扶苏还一本正经地和燕太子丹讨论育儿问题，说是哪怕生在王室，也要让他们多学点东西，扩宽一下思维、开阔一下视野，往后才能把日子过好。
燕太子丹深以为然，扶苏走后他还和燕太子妃夸赞了一番，说扶苏这孩子又聪明又贴心，着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
当然，他们自家的孩子也不错，就是总感觉这孩子比谁家的都好！
燕太子妃对扶苏了解不深，不过夫妻俩许久不见，她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和丈夫起分歧，自然是温柔地顺着燕太子丹的话往下说。
等燕太子丹大聊特聊球场趣事，燕太子妃就只能保持微笑了。
这些东西，她真的听不太懂。
听着燕太子丹滔滔不绝的话，燕太子妃总算明白丈夫为什么被晒得这么黑了，原来是经常泡在鞠球场里头，哪怕自己不下场都要去当教练或裁判！
好在肤色这种东西，瞧着瞧着也就习惯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同床共寝，燕太子妃已经不会在每天睁开眼时觉得自己丈夫换人了！
嬴政有派人去燕国的蓟城，燕国那边自然也有人蛰伏在秦国的咸阳。
很快地，燕太子丹在秦国与以公子扶苏为首的秦国权贵往来密切、还把儿女送进秦国国子学的消息便被人快马加鞭送回燕国。
嬴政本身就派了不少间谍去东方诸国，对这方面向来格外关注，那几个燕人一有动作他就注意到了。他没有拦下那些传回燕国的消息，甚至还叫人给他们予以一定的帮助，让他们能快点把消息传回去。
只有自己能飞快获得各方消息的感觉，有点爽，又有点寂寞，令人上头之余又很想别人赶快来点反应！
燕国那边路途遥远，反应比较慢，赵、韩两边的战况倒是时刻不停地变化着，第一批信鸽有限，除了燕国那边之外，嬴政让人把信鸽全部用到前线去了，这段时间每天都能及时获知大军动向。
韩国那边捷告不断，已经顺利拿下南阳，主将提出让朝廷委派一个南阳临时郡守，让大军以南阳为据点进行短暂的休整和扩充，好一举东进拿下韩国王城。
嬴政同意了这个请求，并且按照信中提出的需求再次征调了一批兵卒前往南阳。
攻赵那支大军却遇到不小的麻烦，不是我军太弱，而是敌军主将太强。
赵军主将李牧，是当世最有名的名将，一般人很难和他抗衡。李牧这人很邪门，不管敌我数量多悬殊、不管接手烂摊子时问题多大，他都有办法逆转形势。
去年秦军连下赵国数城，形势大好，结果那边临时换上李牧，秦军就吃了场败仗。
这次举国大兴兵，派去的兵卒数量大增，考虑到李牧只有一个，秦军主将还兵分两路想着让李牧分身乏术、没法应付，结果李牧还是稳稳当当地把两边都挡了下来，甚至还有反攻之势！
这样一个人要从战场上击败他很难。
嬴政倚坐在横塌上，看着被他摆在不远处的舆图。他的野心不止是赵韩两国，不可能因为一个李牧就被挡住脚步。
战场上打不败的人，未必就没有弱点。
嬴政起身换上便服，微服出了趟宫。他带的人不多，也没乘太显眼的马车，非常低调地出了城，来到一处城外的民居外。
这里住着他一个老朋友，名叫顿弱。
顿弱曾劝他花重金离间东方诸国，瓦解东方诸国之间的联盟、破坏东方诸国君臣之间的信任。
秦国国库不算特别充盈，嬴政一开始也舍不得砸那么多钱，顿弱却劝他说，等六国打下来了，天下都归他所有，难道还能少了这点钱财不成？
嬴政觉得很有道理，开始派人到处砸钱。
事实证明，砸钱一时爽，一直砸钱一直爽。
这些年来东方诸国乱象频起，秦国却没这个烦恼，始终关起门在搞发展。发展搞好了，国库又有钱了，又可以派人带着钱出去搞间谍活动，让他们乱得更彻底……
这次嬴政想来个大的，最好能定点爆破掉李牧这个威胁巨大的敌方主将。
正好今年眼看要大丰收，不就是钱吗？他有的是！
嬴政没让别人跟着，独自入内与顿弱相见。
顿弱没住在城里，也没当什么官，不过时常携金在各国之间游走，做一些不能光明正大让人去做的事。这人性格还挺狂傲，第一次见面就告诉嬴政说他不会向嬴政行君臣之礼，后来几次见面，也确实从来没和嬴政行过礼。
在一统天下之前只要人能办事，嬴政并不介意这点小事。
他与顿弱相对而坐，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顿弱听后，沉吟半晌，对嬴政道：“大王，这还不是时候。”
嬴政眉头一皱，直直地看向顿弱，等着顿弱往下说。
顿弱说道：“李牧不是一般人。”
他给嬴政分析了一下，李牧是赵国大将，如今又正值秦赵交兵之时，想让赵王动李牧无疑是白日做梦。
换成任何一位君王，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自家主将做什么，何况李牧手握重兵，底下的人都对他忠心耿耿，逼急了说不定直接反了。
可以说，李牧现在就是赵国最坚固的城墙。
但凡是脑子没坏掉的君王，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因为别人煽风点火把自己城墙拆了。
嬴政有点失望，不由问：“那先生觉得什么时机适合？”
顿弱说道：“若是秦师久攻赵国不下，甚至显露败势，倒是很好的机会。”
嬴政目光锐利地看向顿弱。
任何一个人都不喜欢在打仗期间听到“败”这个字眼。为什么秦军出现败势，反而可以搞掉李牧？
顿弱并不怕嬴政生气，他娓娓解释道：“到那时，李牧必然名声大盛，赵人只知李牧之威，不敬赵王之尊，赵王必然坐立难安。我们只需要在里面稍微浇把油，火就可以熊熊烧起。”
嬴政懂了。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秦国举国上下都对某个人推崇备至，对方的风头彻底压过自己这个秦王，他对这个人也会心生防备。
要是再严重点，当然是削了对方兵权、把对方弄死，这样他才能睡个好觉，不必担心哪天对方带人杀入王宫！
嬴政诚挚地拉着顿弱的手说道：“此事就拜托先生了。”
虽然顿弱说这还不是时机，但想要把握时机当然得早作准备，至少人和钱得先到位。
顿弱对嬴政的亲厚没什么特别反应，只简单地提了自己的要求。他对其他事没兴趣，只享受搞间谍活动时的隐秘快感，嬴政负责给钱给人，他负责去实施，这样就足够了，没必要表现得多君臣相得。
顿弱很清楚要是自己天真地把嬴政这份礼遇当真，回头下场凄惨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天下君王，本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两个人商谈完毕，嬴政上马回宫，正好碰上扶苏领着一群小萝卜头往回走，看起来是刚放学回宫。
嬴政叫人把马牵走，信步走过去瞅了瞅那群小不点，发现最显眼的还是被他们簇拥着的扶苏。
扶苏带着将闾他们上前喊人。
嬴政没有哄孩子的习惯，见人挺齐的，统一问了小不点们几句学业上问题，听他们回答起来有些磕绊便摆摆手不听了，直接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平时好好学，别整天想着玩。”接着嬴政又给他们举例，说某某家里的孩子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文武兼修，天赋好不说还勤勉努力，你们好好反省。
将闾他们顿时变成一群小鹌鹑，没人敢吱声了。
扶苏怕小孩子们受创太深，连忙以天色不早为由让将闾他们各回各宫。
嬴政也没在意扶苏自作主张，更不觉得自己的教育方法有什么不对，是他们自己承受不了而已。
既然那群小萝卜头不在了，嬴政便单独把扶苏拎去一起用晚膳，顺便考校考校扶苏最近的学业情况。
扶苏最近都和同窗们一起在校场玩耍，武艺精进了不少，平时也有空闲看书和做些杂事。
今年云阳县各家各户都养了猪，别庄那边则按照扶苏的指示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品种筛选，力求在质量上超过外面的猪。
现在云阳县已经有甜蜜的烦恼，本县猪肉那么多，自己天天吃太奢侈了，赶去邻县卖又麻烦，价钱也卖不起来，很多人想做成腊肉腊肠放着吃个大半年或者方便长期售卖。
近来云阳学宫藏书对外开放的消息陆续传开，不少读书人跋山涉水从各地奔赴学宫，心心念念全是学宫里的书。也因此，云阳县来了不少外地人，也带来不少各地的新鲜消息。
扶苏不时会看看学宫那边汇总来的旬日讲学内容，就在前几天，一个自西北方向远道而来的人讲述他家乡很容易弄到天然的盐巴，他们做菜从不缺盐，连腌鱼腌菜都大把大把地放，他还详尽地讲授了他们家乡用盐腌制各种东西的技巧，讲得人馋到不行。
自古以来大多数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人的家乡明显临近天然盐湖，盐巴自然应有尽有。
父子俩坐下一起吃饭，扶苏便与嬴政说起了这事。
既然可能有盐湖，除了采集天然盐巴之外，还可以人工利用一下，他见过一些可操作性很强的制盐方法，可以叫人去那位读书人的家乡试一试。若是试成了，那边就可以开设盐场，在打下沿海诸国之前先取那边的盐供百姓使用。
要知道盐的用途很多，比如那位读书人所说的腌肉和腌菜，放些盐巴的话可以让它们滋味更佳；要是那盐湖足够大，可以长期供给足够多的盐巴，那百姓们平时也可以敞开了用盐，饭菜必然更有滋味。
扶苏给嬴政讲了个全新的人工制盐之法，想让人嬴政派人去尝试一下。
嬴政睨着他道：“叫你少操心口腹之事，你还整天琢磨这些。”
扶苏说道：“大伙吃得好了，不管种地还是打仗都更有劲头。反正也不费什么事，派几个人过去就能试了。”
嬴政这才点了头：“行，回头我派人过去试试看。”
扶苏说道：“要是人去得早，说不定今年云阳县腌肉还能赶上第一批盐。”
嬴政瞅了扶苏一眼，觉得这小子有点得寸进尺，不过想了想还是当着扶苏的面叫了个人进来，让对方点上一批人明天清早立刻出发去寻那盐湖建盐场。
马儿走得快的话，那盐湖也不过是三五天的距离，真不算太远，现在去了正好还能抓住干燥少雨的秋天把新盐弄出来。

第42章 光彩
盐铁之事，自从齐国重用管仲，确立了“官山海”之法，各国便都陆续效仿，大多设为官营，由官方统一采挖、统一售卖。
所谓的官山，指的是山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哪儿发现了矿藏必然要圈起来收归国有，你想采挖得得到官方许可，大头归国家，小头归自己。
官海也一样，江河湖海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发现哪里有产盐当然也立刻圈起来， 第一时间收归国有。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也照搬了这一套，有盐官专门管着盐事。
百姓要是在湖边山脚弄到点天然盐巴，盐官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民间要是有人制私盐售卖，那是犯法的，谁都别想干。
别看盐价不算特别高，可谁家做菜不用盐呢，没盐的菜肉吃多了，嘴里能淡出鸟来。
所以垄断盐业，售卖官盐赚的钱积少成多，一年下来对国库来说是一项大收入！
这也是扶苏没有自己找个盐湖捣鼓的原因，这种东西他是不能贸然插手了，最好是嬴政派人去搞。
现在秦国除了采集天然盐巴之外，还会采用比较原始的煮盐法，这法子成本高，既费人又费柴，产量还低。
扶苏准备建个盐场试验一下晒盐法，借用天上的太阳把盐晒出来。
这法子可能耗时长一些，但胜在成本低，出盐多，盐场建好以后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足以大大地提高秦国盐产量。
等将来沿海诸国成为秦国版图的一部分，可以在沿海地区建设更多更大的盐场。
到那时盐价虽然会降，百姓却不会再舍不得买盐，总的来说，国库还是会更加充盈。
有嬴政下的诏令，负责此事的盐官便带了人马不停蹄地奔向盐湖。
比起扶苏这个局外人，盐官对秦国盐产地的方位了若指掌，很快抵达盐湖所在地，组织人手围湖圈地建盐场，动作十分迅速。
没办法，大王有令，不能耽误了云阳县那边做腊肉腊肠，不管他们怎么个试法，都得在年前赶制出第一批新盐！
为了确保能够拿出盐来，盐官跑完一个盐湖，安排好盐场建设工作，还往另一个盐产地跑了一趟，设了个盐场分号，免得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全摔没了，最后拿不出成果来。
新盐虽然没弄出来，但嬴政还是很乐观地等着成果出来，毕竟扶苏连纸都能让人做出来，更何况只是改良一下制盐之法！
既然云阳学宫那边的事能给扶苏启示，嬴政进一步放开了云阳县那边的通行管制，允许更多不同地区前往云阳学宫借书和讲学。
一般来说，秦国是不许寻常百姓到处跑的，你在哪有地就得在哪待着，上头要征调人手时才能准确无误地把人凑齐。
现在如果你有点学问，想提升自己或者和别人分享一下，可以去府衙弄个通行证到云阳学宫去。
而随着前去云阳进行隶书培训的隶卒批次逐渐增多，各地府衙也都渐渐有了藏书，虽然还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这些被隶卒或者私人带到各地去的书，像是一颗颗新播下去的种子，它们虽然不一定会发芽、不一定会长大，但也有可能茁壮成长成参天大树。
这只是云阳学宫的一部分影响。
九月伊始，扶苏收到学宫那边的消息，说是学宫那边新来了一批人，大多是中老年人，谈吐都挺不凡，彼此之间相互认识，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在学宫以前那些讲学内容上进行延伸或者批判，怎么看怎么像是来砸场子的。
学宫那边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批人，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揣度他们的来历和来意，越想越觉得不踏实，特意传信过来让扶苏拿主意。
这些人里头还有两个特别老的，瞧着该有八十岁了，这么大岁数的人突然从外地来到云阳县，怎么想怎么古怪。
扶苏没想起有这样的人，不过看学宫那边说人在学宫住下了，也没着急，寻了个日子约上同窗和李由、王离一起去云阳县溜达一圈。
王离他们对云阳县非常好奇：这小小的县城，先是弄出了堆肥和新犁，随后又弄出了竹纸和草纸！
听说国子学那些基础课程所用的课本，还是云阳学宫那边集思广益编纂出来的，他们都粗粗地读过一遍，觉得浅显易懂，涵盖面还特别广，全部学一遍可以算是扫盲了。
他们已经在国子学参加了一个多月的体能训练，能出去透透气当然好。
于是在风和日丽的九月九，扶苏带着李由他们一起出了城，溜溜达达地往云阳县去了。
正巧这日不上朝，百官回家休沐，嬴政把各方消息看完了，闲着无聊转去国子学看了看。
走到教学区那边，各个班级井然有序地上着课，连嬴政在外面巡视都没人发现，看起来全都专注又认真。
嬴政非常满意，想着扶苏头两个月不用上课，现在应该在校场那边练习骑射，便转道去了校场。
不想嬴政领着人走到校场，里头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见不着。还是有学官远远见到嬴政来了，急匆匆过来拜见。
嬴政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校场，问那学官：“扶苏呢？”
学官小心地解释：“今日公子他们出城往云阳县去了。”
照理说学校的课程应该让老师来安排，但扶苏明显不一样，在国子学他说话比谁都管用，他提出要出城根本没人会反对。
所有人都想着嬴政也不管学宫这边的事，这次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集体活动而已，便也没人想起去知会嬴政一声，直接翘课去云阳县了。
谁都不会想到第一次集体翘课就撞上嬴政心血来潮巡幸国子监。
嬴政面上的表情瞧不出喜怒，只摆摆手让那学官退下，径直回宫去了。
扶苏当然不知道自己翘课被抓包，他左边跟着李由，右边跟着王离，都算是熟人了。
李由一向沉默寡言，王离却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一路上嘴巴都没闲着，和扶苏说起不少咸阳城中关于云阳县的传闻。
扶苏还是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越传越离奇的云阳县传奇故事，觉得还挺新鲜，一路上听得津津有味。
等到了云阳县，活力充沛的少年人们就彻底活跃开了，完全把这次云阳县之行当秋游来对待。
云阳县不大，消息传得很快，百姓们听说扶苏回来了都纷纷出来相迎。
扶苏在别庄外下了马，让别庄的人把他们的马都牵去马厩养着，自己则和气地和暌违已久的庄户们闲谈。
王离这人蔫儿坏，他也热情地和百姓们说话，等和百姓们混熟以后便问：“你们家真的都贴着李由的画像吗？”
李由被云阳县百姓当成阉猪祖师爷供奉的消息早在咸阳传开了，王离对此十分好奇，很想亲眼看一看。
其他少年一听到这个问题，都偷偷瞧了黑着脸的李由一眼，纷纷竖起耳朵听百姓们的回答。
提到这事，百姓们话就多了，七嘴八舌地给他们科普起贴像的好处和必要性来——
“那当然的哩，我家的还贴着。”
“我家自从贴了像，一切都好起来了，三年不生娃的媳妇都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家也是，不仅猪长得好，人丁也旺了起来，听说好多外地人都来我们这求画像来着！”
“我家有个不能生的远亲，听说贴了能添丁以后居然跑我家偷偷揭了画跑了！”
“没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管事说要是坏了旧了，今年再给我们印新的！”
其他人看向李由的目光更为复杂：没想到你不仅会阉猪，还能给人送子！
平时看你严肃寡言，还觉得你这人不好亲近，结果你在云阳县百姓心里居然这么亲切友好！
王离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提出要去相距最近的百姓家亲眼瞧瞧那画像。
李由：“……”
李由更加沉默了。
始作俑者扶苏一脸歉疚地对李由说：“师兄，我弄这个画像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对上扶苏满含歉意的眼睛，李由能说什么？
李由只能说：“没有，我没不高兴。”要不是百姓有求在先，扶苏也不会弄出这画像来，扶苏又不是故意的。
扶苏适时地制止了王离带着其他人去百姓家看画像的瞎起哄行为，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嵯峨山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个书童模样的半大小子远远地看了半天，见扶苏他们往学宫去了，麻溜地转身消失在竹林之中。
那书童跑回学宫客舍之中，与两位坐着对弈的老者说了刚才的见闻，说那公子扶苏一下车就被百姓围住了，一群人有说有笑说了好久。
他不敢走太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起来确实和传言差不多，那公子扶苏很受云阳县百姓爱戴，对待百姓也丝毫没有以前那些王族的趾高气昂。
两位老者身穿褐衣，脚穿草鞋，看起来非常穷苦。
他们这副打扮之所以能住进客舍，是因为他们拿出了让学宫那边觉得有用的学问。
学宫的人一点都没有因为他们的穷困看轻他们，反而还将他们奉为上宾，让他们安心入住学宫客舍。
云阳学宫摆出了这样的姿态，难怪有那么多人赶紧把看家绝技拿出来与云阳百姓分享。
这位公子扶苏，会和他们以前见过的各国权贵不一样吗？
两位老者看了眼棋盘，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下动荡，民心不安，不管走到哪儿，他们看到的都是百姓们那一张张遍布苦楚的脸。
相比之下，这云阳县的百姓简直像是活在世外，不管走到哪他们脸上都满是笑脸，眼底也都熠熠地亮着光。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轻松吗？
也不是，他们每日日出而作，在地里干到披星戴月才回家。他们从不放松地里的事，锄草抓虫一件不落，还得时常去参加县里的劳役。
比之外地的人，他们因为学了肥田之法，还准备在土地上轮作，秋收之后马上种第二茬。
同时他们还家家户户养猪、养鸡、养鸭，空闲时还争相去各个作坊当帮工，从不让自己真正闲下来。
遇到朝廷征调兵卒时，他们家中的男丁还是得按照规定随军出征。
可以说，他们一年下来要做的事比别处的百姓都多。
可云阳县的百姓就是和许多地方的百姓不一样，他们眼里闪动着难掩的光彩。
那是对未来充满期盼和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正是那样的一双双眼睛，才让他们一行人选择停留在这里。
至少他们想弄清楚，这些百姓眼底的光是怎么来的。

第43章 百家
扶苏虽是冲着学宫这边所说的那批人来的，却没急着去见对方。
他与学宫这边的学生们也挺久没见了，又把新同窗们都带了过来，自然得约一场友谊赛，让两方挑一队势均力敌的人出来踢场球热闹热闹。
学宫学业宽松，入秋后许多学生得回去帮忙干农活，老师们有意识地把课调开了，所以有兄弟学校的人过来了，自然是师生都腾出空来陪玩。
扶苏和李由、王离他们都没下场，站在外围看着少年们在场中奔跑追逐。
到看完一场比赛，程邈才寻了过来，说要给扶苏引荐暂住学宫客舍的那批学者。
程邈还给扶苏提了个醒，说对方的衣着可能不怎么体面。
扶苏对此一向不甚在意，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带上李由悄然前往客舍见那批远道而来的客人。
扶苏才踏入客舍，入目的便是清一色的褐衣草鞋。
两个最为年长的老者已然生了华发，分坐在棋盘两边，手都放下了，谁都没再动棋子。
在他们身后分别跟着五六个中年人和几个书童模样的孩童，一行人的打扮别无二致，全是最穷的百姓常穿的那种，身心也都瘦削得很，这么多人里头没看见半个胖子。
见他们没有起身来拜见扶苏的打算，程邈眉头皱了皱，心里还是觉得这些人是来砸场子的。
程邈侧身向扶苏介绍：“左边那位是许老先生，据说是许行的后人。”
许行著有《神农》二十篇，听说写得还不错，但嬴政从各国搜集了那么多书回来，程邈也没从里面见到这二十篇。
许行这人的想法比较理想化，曾提出君民并耕、市价不贰等等想法，就是说不管你是大王还是平民，都要下地耕作才有饭吃，不能坐享其成；不管谁买卖东西，价格都不许抬高，要保持物价稳定，让大家都买得起生活必需品。
对这些观点，与许行同时代的孟子特意写了文章来反驳许行这些观点——
首先，孟子认为君王权贵“劳心”也是劳动，而且现实非常残酷，往往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其次，要是搞平均主义，市面上的商品全部统一价格，粗糙的商品和精致的商品一个价，谁还愿意生产精致的商品？
总之，许行在踏踏实实搞农学研究的同时，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这就带来一个很尴尬的问题：理应当他忠实读者的农夫们大多不识字，识字的人大多不认同他这种理想主义！
正因如此，许行的书流行范围很小，程邈亲自查看过学宫藏书楼的存档目录，根本没找到半卷《神农》！
至于另一位老者，对方自称姓谢，据他自己说没什么出身，只是一个普通老农，种的地多了，所以经验丰富；活的岁数长了，所以有几个人信服他的人愿意追随他。
扶苏上前向两位老者见礼。
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只要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要敬重的。
两位老者见扶苏不骄不躁，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无礼，还主动上前与他们见礼，心中便都生出几分赞叹。
他们带着身后的弟子们站起身来给扶苏回礼。
双方相互认识过后，扶苏邀他们坐下说法。
一聊之下才知道，他们也没有八十岁那么老，也就六七十的年纪，只不过生活简朴，常年劳作，衣食方面基本都自给自足，所以才比许多养尊处优的学者们显得老态。
不过，六七十岁还能这样精神矍铄地远行，对许多人来说已经很不可思议。
刚才程邈也没详细介绍他们出身来历，扶苏细问过后，明白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许老带着的是农学一派的子弟，专门研究农事与市场物价的那种。
谢老带着的则是墨家一派的子弟，他们的研究比较驳杂，地位也比较尴尬。
墨家是由墨翟起的头，墨翟死后墨家开始出现“钜子”这一名头，其实就是墨家的头头。
“钜子”出现之后的墨家以远超于其他学派的实用性迅速吸纳一批信众，成为名盛一时的“世之显学”，各行各业的人纷纷加入墨家。
比之其他学派的松散，墨家钜子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底下的人如同信徒一样听从钜子的话，哪怕钜子让他们横刀自刎，他们也会马上照做！
由于墨家是这么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学派，所以发展得很快，过去也曾鼎盛一时。
只是也正因为这种“重义轻生”的信念，墨家在一百多年前遭遇了一场接近于灭顶之灾的变故——
当时的墨家钜子孟胜与楚国的阳城君交好，阳城君将城池托付给孟胜请他守城。
结果阳城君因为在诛杀吴起时误射楚王尸体，按律是要斩首的重罪，所以阳城君的城池被新君收了回去。
阳城君自己找机会跑路了。
面对要来收走城池的人马，孟胜守城也不是，不守城也不是。最后他为了不失信义，毅然带着一百八十多个墨家子弟惨烈地殉城而死。
经此一事，墨家元气大伤不说，还起了内讧，分了楚墨、齐墨、赵墨三支，彼此都认为对方是异端邪说，自己才是正统。
还有一些墨家弟子零散地游走在各国，不过大都不得重用。
比如后来有一位墨家钜子带着弟子到秦国定居，他的儿子杀了人，秦王提出赦免他的儿子。
结果那位墨家钜子断然拒绝，表示这样有损墨家信义，毅然把自己儿子杀了。
这件事做得很有墨家重义轻生的风格，当时的秦王对此十分感动，从此热情地引进了墨家提供的各项技术，坚决打压墨家提出的各种思想，同时积极挖走这一墨家分支技术人才充入军中，彻底瓦解掉这一支怀揣着理想入秦的墨家分支。
秦国对墨家的态度非常明确：欢迎你们的技术人才到秦国来，至于你们以前强调的组织纪律什么的，麻溜地给我给忘掉吧！还有钜子什么的，往后也别选了，如果你们非得服从别人干活才有劲，你们可以服从我们朝廷啊！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秦国对人对事的追求都很实在：实用就好。
这也是东方诸国表示“秦国无学者”的原因之一，任何人怀揣着学术理想来到秦国，都会失望而去。
因为如果他们想要坚持自己的学术理想，秦人不乐意接受；如果改变自己的学术理想，那他们还能称之为“学者”吗？
令人悲哀的是，嘲笑“秦国无学者”的东方诸国，也正在失去滋养理想与追求的温床。
这是属于弓马与刀剑的时代。
没有人愿意倾听那些关于理想、关于信念与坚持的呼喊。
那能让刀剑更锋利点吗？
那能让美酒更甘醇点吗？
那能让美人更娇媚点吗？
统统不能！
不过是些聒噪且无用的废话而已！
两位老者分坐在扶苏两侧，他们的双鬓被岁月侵袭，已然花白；他们的脸颊密布着皱纹，带着抹不去的沧桑。
只有他们的一双眼睛还带着灼亮的光芒，不见丝毫浑浊。
他们身后坐着的是他们的弟子，看起来都贫困潦倒、衣衫褴褛，只是背脊却挺得笔直，始终正襟危坐地聆听着他们与扶苏对话。
两位老者讲述着自己从父辈或者师长那里继承来的思想与理想。
他们讲游历各国所见的百姓之苦。
他们讲老天兼爱万物，所以万物欣欣，人与人之间也应当兼相爱、交相利。
他们讲人生在世，应该少享乐，应该不畏艰难困苦，应该尽力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才不枉活这一遭。
他们已不再有钜子，不再有“世之显学”的辉煌，不再有重义轻生的锐气，更算不得什么正统，但他们还想存留那么一点永远都不想放弃的坚持。
两个老者没有诉半句苦，说话始终不疾不徐，可话语之中却渗出浓浓的悲凉。
扶苏回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深沉的悲哀。
天下之大，却没有他们理想的容身之处。
若不是穷途末路，他们怎么会选择最不像是能容纳他们的秦国、怎么会和一个七岁小儿坐而论道？
扶苏起身拜道：“许老先生，谢老先生，请你们留来下吧。”
他面庞稚气犹存，目光却澄澈清明，语气也坚定而认真。
“学宫虽小，不能给你们多显赫地位，但它既是仿稷下学宫而建，自然容得下百家之言。”
许老、谢老对视一眼，和最开始一样起身给扶苏还了一礼，算是应下了扶苏的邀请。
扶苏带着李由离开客舍时，心中微微发沉，这种情绪他在张良要走时感受过。
天下一统，必然伴随着许多国家的衰亡、许多学说的式微。
还有千千万万人的死亡与千千万万人的苦难与伤痛。
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
“公子。”李由喊扶苏，目光隐含担忧。
扶苏一顿，收回了思绪，朝李由笑笑：“天色不早了，该回咸阳了。”
李由点点头，去把在学宫各处参观游玩的少年们召集起来，回别庄牵了马一起回京去。
许是看出扶苏情绪不高，回去的路上王离话都少了，只偶尔让扶苏看看沿途有趣的景致。
王离这人挖掘趣味的能力确实不错，一路随意地聊回咸阳，扶苏心情确实好了些，在宫门前笑着和他们分别。
等扶苏入了宫门，王离抬脚踢了李由一下，问李由：“你中午和公子去做什么了？怎么感觉公子有些难过？”
王离是王翦的孙子，在去国子学当这什么教官前他祖父曾喊他单独聊了聊，让他不要和诸位公子走得太近，任何一个都不要，包括扶苏。
可惜王离年纪还不大，和扶苏、李由相处久了，感觉他们都是值得结交的朋友，很快把他祖父的告诫抛诸脑后了。
李由看了王离一眼，说道：“公子既然没带上你，自然是不想让你知道的。”说完他没再理会王离，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径自回家去了。
王离被李由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也调转马头走了。
不就是早认识公子那么一年半载，得意什么！
另一边，扶苏回到宫中才听怀德说早上嬴政去了国子学，据说离开时不太高兴。
扶苏眉头跳了跳。
他换了身衣裳去找嬴政。
嬴政正和姚贾、李斯商量政事，听人说扶苏来了，淡淡说道：“让他在偏殿等着。”
传话的人忙去领扶苏到偏殿去，还问扶苏要不要吃点什么糕点垫垫肚子。
扶苏摇摇头，安安分分地坐在偏殿等嬴政忙完正事。
这一等，便等到夕阳西斜。

第44章 俘虏
晾一边干等着这个待遇，扶苏挺久没享受过了。许是因为重活一次后发现很多东西都与自己记忆中不太一样，扶苏不仅不觉得伤心，还觉得挺新奇。
这样的父皇莫名让他觉得既陌生又亲近。
等嬴政让人来领他过去，扶苏起身理了理衣襟，麻溜地去见嬴政。
李斯他们已经走了，后头还有两拨人来了又去，这会儿屋里只剩嬴政自个儿坐在那。
嬴政正在净手，显然是准备用膳了，见扶苏进来了面色也不见怒色，反而和气地让扶苏坐到身旁。
扶苏认认真真跟着嬴政净手。
嬴政斜睨扶苏一眼，这么小一小子，一天到晚那么多主意，还敢自己带着李由他们往外跑了。他问道：“今天上哪去了？”
扶苏没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嬴政。
这事也简单，是程邈觉得人家是来砸场子的，扶苏看过对方提出的观点和改进的方法，感觉是批人才，就想亲自去见一见。
嬴政随意地把手擦干，瞅着扶苏问：“见上了？”
扶苏点头：“见上了。”他给嬴政介绍了一下许、谢两人，说他们带着弟子们在各国都待过，最后选择留在学宫那边。由此可见，他们的学宫办得好！
吹捧虽然俗气，但很有用！
嬴政听完就乐了：“听起来是他们货比三家，最后挑了秦国？”
扶苏道：“父王您这么说也没错。”
嬴政道：“他们之中可有墨家钜子？”
在许多人心里，重义轻生兴许是值得称道的事，但对于国君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比如这墨家钜子对墨家子弟影响力巨大，墨家子弟全都愿意为钜子交付性命，倘若墨家壮大到一定程度，墨家钜子无疑是无地之君！
扶苏说道：“没有。”按照谢老的说法，他们不过是墨家之中一个小分支，连被楚、齐、赵三支排挤的资格都没有，唯一比较拿得出手的是他们身上带着完整的《墨经》，内容比之宫中的藏本要丰富许多。
嬴政本就不想秦国多一个“无地之君”，既然这个墨家分支没钜子，扶苏想留下就留下好了。
只是想不到这玩票一样的学宫，竟真能吸引来两家子弟。
晚膳送来了，嬴政不再多说，让扶苏也先吃了再说。
父子俩这大半年来一起用膳的次数不少，气氛还挺融洽。
到吃饱喝足，嬴政还拎着扶苏去外面散步消食。
今天嬴政和人讨论政务讨论完了，用完晚膳天色已黑，宫中处处都点了灯。
夜色中的宫苑令人觉得有些陌生。
扶苏随着嬴政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开口问嬴政：“父王，您今天是不是生孩儿的气了？”
嬴政睨他一眼，不接腔。
扶苏认真保证：“下次孩儿去外面，一定会先禀报父王。”
嬴政闻言又瞅他一眼，说道：“你有空见天儿往外跑，我可没那闲工夫听你禀报。”
扶苏见嬴政愿意开口了，当即对自己随意乱跑的行为进行深刻检讨，表示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上课绝不逃课。
嬴政耐心地等扶苏检讨完了，才说道：“以后学宫里想法不同的人越来越多，你信哪一个好？”
扶苏老实回答：“孔仲尼说过，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百家之言有道理的我就信，没道理的我不信。”
人之所以有别于禽畜，无非是因为人有灵智，懂得分辨善恶是非，而不是人云亦云，听到什么就信什么。
扶苏仰头说道：“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全知全能的人，父王想要铁器，会找铁匠；想要木器，会找木匠。学问上的事也是一样的，农学上的问题该找学农的人，法学上的问题该找学法的人，集百家之所长，所有难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这想法倒是和嬴政不谋而合，管他们是哪家的，只要有用便拿来用。
他会问这么一句，只是怕扶苏被人忽悠了，一头扎进沟里去。
比如跑去学墨家那什么“重义轻生”，动不动来个抹脖子自杀或者大义灭亲。
他可没这么傻的儿子。
对上扶苏灼亮的双眼，嬴政未置可否，直接转了话题：“你回国子学把时间安排安排，过两天把下午的时间腾出来，给你点事做。”
扶苏暂时不用上课，又还是个半大小孩，没必要一天到晚搞体能训练。就他这小身板，骑射什么的先随便练练就好，用不着耗上一整天。
扶苏有点疑惑：“父王您有什么事让我做？”
嬴政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他想了想，直接敲定了日期，“就后天吧，你去寻冯去疾，跟着他学学。”
冯去疾是管理政务的一把好手，儿子冯劫这次随军出征了，如果能够回来，父子俩一个文一个武，前途都不可限量。
扶苏没怎么接触过冯去疾，与冯劫也不熟悉，不过依稀记得他们父子俩才能都挺出众。
听嬴政安排自己去跟冯去疾学，扶苏没有排斥，点头答应下来。
嬴政摆摆手，打发扶苏自己回去歇着。
扶苏第二天便和李由他们说了这事。
听到冯去疾，李由和王离都想到冯劫。
冯劫比他们也没大几岁，现在已经有机会随军出征了，大家都是从武的，心里难免有些羡慕。
王离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军中大将，对军中之事比李由还要熟悉，当下就和扶苏说起冯劫来：“那冯劫身手很不错，兵法也学得极好，我父亲还叫我多和他讨教。”
不过少年人么，总是不爱听这种话的，谁不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好呢！
于是王离又暗搓搓给补了句，说就是冯劫性格比较骄傲，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
李由虽然话少，却也见不得王离暗中诋毁别人，毫不犹豫地拆了王离的台：“冯劫人挺好的。”
没见到本人前，扶苏当然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就对某个人下定论。他含笑说道：“我没见过他，等他从军中回来了，还得你们给我从中引荐。”
李由一口答应下来。
王离觉得李由这人看哪哪不顺眼！
扶苏与李由他们商量过后调整了部分训练内容，给扶苏腾出大半天让他去冯去疾那边报到。
扶苏挺好奇嬴政要自己学什么，第二天估算着早朝的结束时间过去寻冯去疾。
对于自己要开始带孩子这件事，冯去疾心里是有点不满的。
主要是今年嬴政特别爱听人夸他儿子（特指扶苏），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平时捏着鼻子夸多了，冯去疾对扶苏就不怎么有好感。
在冯去疾看来，一个七岁的小孩再聪明能聪明到哪儿去？
至于说什么仙童降世，怎么看都是无稽之谈。造纸之术虽然神奇，但弄清楚原料和造纸流程之后，其实也不那么难搞出来，很可能就是嬴政让人弄出来塞扶苏头上。
至于嬴政为什么不套自己头上，那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因为嬴政格外喜欢扶苏这个儿子吧。
反正，冯去疾根本不相信外面的说法。
一想到嬴政让他在办正事时带个小孩，冯去疾怎么想怎么别扭。
这不是闹着玩吗？
虽然心里不怎么乐意，但嬴政都发话了，冯去疾也不好说什么。
这天下朝后看到扶苏早早地候在那，冯去疾脸上甚至还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客客气气地说：“公子这么早过来了？”
扶苏含笑道：“我在国子学也就练练骑射，平时都很空闲。”
冯去疾心道，你很闲我不闲。
嘀咕归嘀咕，冯去疾还是领着扶苏去取新制的籍簿。
冯去疾一边往自己所在的府衙走，一边给扶苏介绍接下来要干的活：“南阳那边送回一批俘虏，我们要把他们安置下去，在地方上调集数量相当的士兵前往南阳。”
过去两军交战，一般来说会把战败方全部杀光，白起就曾因为坑杀的人太多被称为“人屠”。
至于地方上的百姓，不肯臣服的同样全杀了，肯臣服的基本会逼他们迁徙到边远地区开荒屯田。
毕竟各国人丁有限，能干活的苦力不管哪国都是需要的，这些战败国的俘虏用起来多省心，给口吃的就成了，别的都不用给，不干活就用鞭子抽，死了也没人会追究，简直是免费劳力。
这批南阳那边送回来的俘虏，正是一批从战败地区挪回来的免费劳力。
目前各地要用人的地方还挺多，想想看，打仗征调走了各地男丁，地方上的劳役肯定缺人干，谁不想捞他几百个回去当牛马使！
所以朝廷现在决定将俘虏造册登记，记录好来处和去处，免得你抢一批我抢一批，回头弄不清楚他们都上哪去了，也不知有没有人借机蓄养私兵，反倒成了安全隐患！
扶苏对这工作不算陌生，前世蒙恬修长城、通直道，用的人之中就包括六国俘虏。
只是当时征调的民夫和俘虏太多，他记得没有造册登记这回事，都是统计个总数完事。
有些东西可能还是因为他的归来有了改变。
扶苏乖乖跟着冯去疾准备好丁册，分发下去让底下的人好好统计俘虏情况。
接下来冯去疾要处理一些枯燥的公文。
因为扶苏全程乖巧地跟着，没问什么傻问题，更没随便指手画脚，冯去疾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说道：“大王主要让你来学一学如何安置俘虏，我这衙门里的事务比较繁杂琐碎，你不必一直守在旁边。”
扶苏知道冯去疾是好意，想了想，说道：“那我去看看那些俘虏。”
俘虏有军中的人专门看管着，没多少机会作乱，冯去疾想着小孩子好奇心强点很正常，也没拦着，点了个人带扶苏去看俘虏。

第45章 要人
秦国与韩国边境相接，国界线缠缠绵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分得太清楚。
既然是两国交界地，当然有边境纷争，你说这块是你的，我说这块是我的，谁都不服谁怎么办，操起家伙就是干。
所以，这一带的人大多顶着战火苟延残喘，打仗的时候惨到不行，不打仗的时候更惨，今天某国的人过来说，你是我们的子民，该交税了；明天另一国的人过来说，你是我们的子民，该服兵役了。
反正一年到头，他们都被逮着使劲薅。
这次秦国要以南阳为跳板，一举拿下韩国，得知开战消息的边境百姓逃的逃、慌的慌，有些胆子小的直接降了，省得回头韩国战败后秦军认为他们降得不够早、跪得不够标准，一个手起刀落把他们全杀光。
这批南阳送回来的俘虏，就是主动跪降的边境百姓。
这批人留在南阳，你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们，万一战事起来了他们又给你来个反水，那问题就大了。
所以南阳那边的临时郡守老腾拍板把俘虏送回来，一来是快入冬了，搞个献俘喜庆喜庆，好让咸阳这边知道他们有在干韩国，明年军费拨多点，点兵时也多分他们一些。
总之，这批俘虏就这样被送到了王城之外。
一路上扶苏和冯去疾指派的陪同人员聊了聊，大致了解了俘虏的人数。
这批俘虏人数不算特别多，总数只有两三千，比之嬴政动不动从某地征调几万人这种的大动作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这是对嬴政而言，如果这批人放到一个县里，能做的事已经很多了。
扶苏和人边走边聊，很快便到了城郊的俘虏营中。
俘虏营离王城不算太近，反倒临近东郊一个县城。县令也是个妙人，想着人来都来了，没让他们闲着，干脆利索地安排他们挖渠建房干苦活去了，反正能干多少是多少，要不然留着白吃饭多浪费？
扶苏到俘虏营中时，负责过来给这批俘虏登记造册的人才刚让县里把俘虏给撵回来。
扶苏原以为这些俘虏会疲惫不堪、满面悲色，不想不久之后他们竟三三两两结伴而归，面色丝毫不见奔波多日且干了半天苦活的憔悴，瞧着反而精神奕奕，甚至还有说有笑，用夹带着乡音的话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听人说扶苏乃是秦国公子，还是长子那种，这些人马上在差役的催促下汇聚在一起，在长者的指引下齐齐给扶苏磕头行大礼。
他们没机会接触什么大人物，不懂面对各种场合、各种上位者要行什么礼，索性直接跪下磕头完事！
扶苏上前扶起俘虏中的长者，让其他人也都起来，含笑让他们按照要求报出自己的姓名年龄与籍贯。
这个县的隶卒已经去云阳县培训过，早听云阳人吹嘘了扶苏无数回，这次亲眼见了，觉得扶苏待人确实和气，不仅对他们温和客气，对这些俘虏也不带丝毫轻蔑，这会儿还和和气气地和几个最年长的俘虏聊了起来。
事实证明，对隶卒进行专项培训还是有用的，原本得费不少功夫的登记工作现在只需要把丁册分发给隶卒们让他们组织俘虏报上各项信息即可。
扶苏对此见怪不怪，毕竟学宫都开一年多了，王城周围这些大小县城的隶卒要是还没培训好效率就真的太低了。
负责这次统计造册工作的人也都习以为常，他们经常负责跑腿，和基层打交道的次数不少，自然非常清楚基层隶卒的变化。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这份“习以为常”让俘虏之中一些读过点书的人心惊不已。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假扮成俘虏想混入秦国看看有没有机会做点什么的韩国细作。
这只是一个县，哪怕是临近秦国王城的富县，那也只是个县城而已。为什么上头派人过来说要给俘虏登记造册，马上就能找到这么多能写会记的基层隶卒？
不是说秦人大多大字不识一个，只懂得杀人夺地？
那些隶卒手里拿着的丁册，看着比竹简轻，能记的东西却比竹简要多得多，随随便便一本丁册，记个几百人的信息完全不是事儿。怪不得他们还问每个人叫什么名字！
而俘虏们的反应，更叫这些蛰伏在俘虏堆里的细作开始惭愧——
“我没正经名字，大家都叫我李大郎，是不是就写李大郎？”
“怎么这么多王三？老哥你识字多，能不能给我新起一个啊？”
“我还不晓得我的名字咋写，我能不能看一眼？”
因为这批俘虏干起活来很配合，大大地减轻了县里的劳役压力，隶卒们也没有不耐烦，想看便看，想改名还给参谋，瞧着一团和气。
细作们有些恍惚：大家明明都是同一起跑线，秦国什么时候偷跑了呢？
那几位在俘虏之中很有些话语权的老者心里也和细作们一样震惊。
他们跪降是迫不得已，日子太苦了，他们撑不下去了，饭吃不饱不说，打仗时还要被推到前头，衣服武器自己准备。
即使有可能永远背负没骨气的骂名，他们还是组织着乡民降了，不管怎么样，能活下去最重要不是吗？即便他们宁死不屈，上头也不会看他们一眼，不会给他们一口饭吃。
还不如降了算了。
没想到他们成了俘虏之后，路上虽然被安排着干些负重之类的苦活，饭却管饱。
据说是秦国今年大丰收，军粮拨了很多，还有些陈粮他们不想吃，便挪出来煮粥蒸饭当俘虏的口粮。
虽说陈粮口感不怎么好，味道也很一般，但是，能吃饱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能吃饱能穿暖，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一种奢望。
这么一路走到秦国王城外，他们不仅没有因为日夜赶路而消瘦，反而还长了点肉，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多了。
没想到秦国百姓不仅日子过得富足，连底下这些跑腿办事的隶卒都个个精通文墨，这对几位自人活得足够久见识也足够广的乡老来说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乡老们在隶卒那边了解过扶苏这位秦国公子，早已知道他是秦王长子，颇受秦王爱重，年纪虽不大，说话却很有分量。他们对扶苏的态度很恭敬，扶苏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还适时地表现出对秦国百姓美好生活的向往。
扶苏一开始还有些迷茫，不太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说反话，后来发现他们言语间真实流露的艳羡，心里不免有些叹息。
对于基本衣食保障都没有的百姓来说，能吃饱饭、能穿上体面的衣裳，确实已经是神仙日子。倘若有人告诉他们，还会有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让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能有立足之本，他们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在人间。
扶苏从乡老那里询问他们家在何方，又问起他们乡中之人哪些是有一技之长的、哪些是能识字算数的、哪些是身体健壮力气大的，在心里把可用的人才先圈出来。
按照冯去疾的说法，这些俘虏将会按各县的需求分配下去，既然大家都能要人，扶苏当然先考虑把人扒拉到云阳县。
云阳县那么多作坊，哪都缺人，把一些技术含量低、耗神耗力的事转给俘虏做，云阳本县人专心负责那些技术含量高的核心工序，可以极大地减轻作坊的生产压力。
再不济，还可以安排到邻县去，这样他们要从邻县借人手时也方便。
父皇让他来学着怎么安排俘虏，肯定就是这个意思吧！
扶苏非常感动地想。
由于乡老的高度配合，那边的登记造册工作还没完成，扶苏已经把俘虏们的情况摸了个底，在心里把人都安排完了。
冯去疾对此一无所知，等扶苏和被他派去负责登记造册的人回来了，他还耐心地和扶苏说起以前俘虏都是怎么分配下去的，中间要走什么程序，需要注意什么问题。
扶苏觉得冯去疾真是个好人，全程虚心受教，听到重要环节还会积极提问怎么看都是个乖巧好学的好学生。
冯去疾总算明白他们大王怎么这么喜欢扶苏了，谁不喜欢又听话、又聪明的孩子？
单方面的教学是很枯燥的，但要是有来有回，教起来就很带劲了！
冯去疾对扶苏毫无防备，扶苏问什么就解释什么，可谓是知不言言无不尽。
等冯去疾要去忙别的事，扶苏便提出自己先回去，他有点小想法需要记录一下。
见扶苏不仅听得认真，还要回去做笔记，冯去疾自然十分欣慰地放他回去了。
扶苏溜达回住处，叫怀德研好墨，开始在纸上写自己的小想法。
冯去疾把安置俘虏的流程都告诉他了，他只需要往框架里填好自己的需求，递上去给嬴政就可以了！
扶苏先着重强调一下云阳各个作坊的重要性，再描述一下云阳县人手不够用的困境，最后表示，要是可以，这批俘虏可以全安排到云阳县，其中几百人怎么怎么安置、另外几百人又怎么怎么安置，
很快地，一份详实有据的劳力申请书就写好了。
扶苏耐心地等墨汁干透，估摸着该到嬴政的晚膳时间了，麻利地把申请书揣怀里去找他父皇唠嗑。
嬴政还记得自己把扶苏扔去跟着冯去疾学东西，听人说扶苏来了，便让人把扶苏领进来瞅瞅学得怎么样了。
扶苏熟门熟路地在嬴政身边坐下，乖乖喊人：“父王！”
嬴政道：“今天你出城去看那些俘虏了？”
因为这批俘虏人数不算多，嬴政也没闲工夫举办什么受降仪式，直接叫人冯去疾看着安排。
在他看来，其实扶苏都不必特地出城一趟的。
扶苏点头应道：“对。”
既然嬴政主动提起了，扶苏立刻把教授他所有流程的冯去疾夸了一通，表示冯去疾人特别好，做事有章法，待人有耐心，世上果然许多又有能力又有品德的厉害人物。
对准冯去疾一顿猛夸之后，扶苏才将怀里揣着的劳力申请书掏了出来呈给嬴政：“父王，你看看这样写对不对！”
嬴政起先听着还觉着冯去疾莫不是给扶苏灌了什么迷汤，怎么让扶苏把他夸成这样。
等看到扶苏呈过来的劳力申请书，嬴政就觉得有点不对了：他不是让扶苏去旁听的吗？扶苏给他看什么？读书写读书心得就算了，难道这小子去学习还带写学习心得的？
疑惑归疑惑，嬴政面上却没表露半分，神色沉着地接过扶苏递过来的劳力申请书。
嬴政把那份劳力申请书展开看完，面色差点绷不住。
叫你去当个旁听生而已，你居然想把人全扒拉进自己碗里？！

第46章 细作
嬴政从那份劳力申请书上挪开眼，看向乖巧坐在一旁的扶苏，只见扶苏一脸“我懂父王你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学得对不对，你再给我指导指导”的表情。
劳力这东西，哪不缺啊，但凡底下的人想做点什么，最缺的就是人。
虽说嬴政不怎么关心这三两千俘虏怎么安置，可也没想过全让扶苏给捞走。不过真论起来，云阳县其实也不算是扶苏的地头，扶苏只是去那边养了一年病、捣腾出几个作坊而已。
嬴政瞅瞅扶苏亮亮的眼睛，再瞅瞅手上那张写得有理有据、集情理（卖惨兼讲需求）于一身的劳力申请表，最后还是点了头：“行，你和冯去疾那边商量着安排。”
扶苏是生手，冯去疾却不是，冯去疾经验老到，应该不至于让这批俘虏生出什么乱子来。
父子俩一顿饭吃完，嬴政便让人去给冯去疾传话：俘虏的去处已经定了，全放去云阳县，不用考虑把他们往哪安排了，不过云阳县离咸阳近，要注意对这些俘虏进行管控，你是有经验的人，要把这件事办好。
冯去疾听到这口谕时有点恍惚。
俘虏的去处怎么就定了？不是该放去荒凉点的地方让他们开荒屯田吗？放去云阳县是几个意思？
还有，人全给云阳县，还要他负责管控，这不是好处云阳县那边全捞了，责任要他来负？
冯去疾摸了摸脑袋，感觉脑门凉凉的，有种自己马上要秃的预感。
这天晚上冯去疾一宿没睡好，第二天还得准时去上朝，眼底免不了隐隐发黑。
冯去疾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这事是不太对，躺床上把整件事捋了一遍，终于想出了最可能的事实：大王这是又想在云阳县搞新动作，并且为了维持前面给扶苏树立的仙童人设，特地绕个圈把往云阳县塞人的举动往扶苏身上推！
在拿到扶苏写的那份劳力申请表后，冯去疾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这东西要是扶苏学个半天能写出来的，他把头切下来给燕太子丹当球踢！（这里需要提一句，由于燕太子丹特别喜欢拉人踢友谊赛，如今在咸阳已经是家喻户晓的鞠球代言人，各家女眷都用他来举例让家中子弟不许沉迷鞠球。）
冯去疾感觉自己掌握了真相，再见到扶苏时就对他多了几分关爱。
当爹的想搞事，还要儿子来背锅，大王不厚道啊！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哪里需要承受这么多！
事已至此，冯去疾也针对扶苏那份劳力申请表给扶苏讲解落实起来要注意什么，他还让扶苏不必担心，回头他会让人亲自去和云阳县令沟通说明各项细则。
扶苏本来还以为冯去疾不会乐意把人全放到云阳县，已经做好只分流其中一部分俘虏的准备，听到冯去疾的话后顿时发现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
看看，人家多热心，多无私，教起人来不藏私就不说了，做起事来还这么积极主动认真细致！
既然俘虏已经全归云阳县，对接章程冯去疾也安排好了，扶苏没什么可以再跟着冯去疾学的了，嬴政当天批复完冯去疾上交的俘虏安置方案就把扶苏撵回了国子学。
不撵不行，要是这小子跟在冯去疾身边看到点别的，再跑来说“父王这个我全要”，到时他是给好还是不给好？
小孩子不能惯着！
嬴政不知道的是，他迅速把扶苏撵走这一举动更印证了冯去疾的猜测：果然，大王早叫人把事情都办妥了，再叫扶苏过来走个过场，进一步树立扶苏学什么会什么、做什么行什么的仙童降世人设！
说起来，他们大王其实也不容易。
早些年长安君造反，到处散布他们大王并非王室血脉的事，至今还有不少人在质疑大王的出身。
大王想要攘外安内、真正让天下臣服，自然得借助一些非凡手段，这时候推出一位被“仙人”收为弟子的公子就很容易理解了：已经形成的固有印象不好改变，可要是出现一个从一开始就被称为“仙童降世”的大秦公子呢？连天上的仙人都把大王的儿子收为弟子，大王怎么可能不是王室血脉、不是天命所归？
冯去疾自觉把嬴政的想法摸透了，当即不再抵触夸扶苏这件事。
很快地，冯去疾在嬴政面前夸扶苏如何如何聪明懂事，在朋友聚会时夸扶苏如何如何机敏好学，在教训自家子弟或者自家下属时都会提一句“你看看人家公子”，后面接至少一百字的夸。
面对部分同僚的鄙夷目光，冯去疾不仅不在意，还被激起了深深的责任感：他这可不是在逢迎上意、拣大王爱听的话来说，而是在和大王一起完成一桩为国为民的大事啊！
扶苏对此一无所知，既然俘虏全归云阳县了，那他们将来肯定会被归化为云阳县的百姓。
云阳县的百姓，那当然是大秦的子民，自己人！
对待自己人，要如春风般温暖，光是关心他们的衣食住行不太够，还要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把他们的心彻彻底底留在大秦。
于是嬴政把扶苏从冯去疾那边撵走了，他也不急着回国子学，而是转到去行馆那边寻燕太子丹说话。
燕太子丹正好没出去，听人说扶苏来了，马上出来迎扶苏入内。
扶苏给燕太子丹讲了讲俘虏的事，说韩国对他们不好，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打仗还被赶到阵前当炮灰，没办法才能投降，太可怜了。他们成了俘虏被人带到咸阳，不仅没变瘦，还都长了些肉！
燕太子丹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活不下去了要降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苛责的，反而还让人格外叹惋。
韩王这个大王当得太差劲了，韩国百姓的日子过得连秦国俘虏都不如！
扶苏见燕太子丹动容，便和他说起了来意：“我想从他们之中挑些识字的、能说得上话的人轮流来看几场球赛，学学我们这种新式鞠球规则，回头回去教给其他人，让他们到了云阳县以后能更快融入到百姓中去。不如你带人和我们国子学来踢几场友谊赛？”
一听说要组织比赛，燕太子丹就来劲了，一口答应下来不说，还积极表示要拉几个横幅欢迎一下俘虏代表们，让他们来一次就彻底爱上鞠球，成为最忠实的鞠球球迷。
扶苏虚心采纳燕太子丹的所有建议，连夜叫人把鞠球场安排好，派人去俘虏营那边跑一趟，挑出一批以乡老、青壮和识字的人组成的俘虏代表团安排他们明天过来观赛。
到时识字的人得跟在裁判和记分员身边学习各种鞠球规则，负责回去教会其他人！
燕太子丹组织能力很强，第二天早早就把场地准备好了。
这种表演赛燕太子丹自然不会亲自下场，他和扶苏一起接待了俘虏代表团，亲切友好地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并且表示球场上不讲国籍、不讲身份，让他们不必拘束。
总之，他表现得比扶苏还像东道主。
看比赛的时候，他俩的座位还连在一起，不时交头接耳地讨论什么。
不知是不是巧合，俘虏代表团里面囊括了好几个韩国细作，他们一开始被点名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一路忐忑不安地被人带进了鞠球场。
见到燕太子丹后，他们有些迷茫，不明白燕国太子为什么这么热情地接待他们，好像他们到了燕国一样。
接着细作们一部分被安排在观众席，一部分被安排去近距离学习鞠球规则。
跟着裁判和记分员学习的细作摸着手里的计分本心情万般激荡，没想到纸张这种新事物这么容易被自己拿到手了，但是周围人这么多，他连撕一张藏起来都做不到！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在开赛前听裁判和记分员讲授鞠球规则。
至于被安排在观众席的细作，心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没想到燕国太子居然和秦国公子扶苏这么亲近，看看他俩并排而作，时不时侧头交流几句，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呐。
经周围的人介绍，细作们已经知道场中之人一半是秦国国子学的学生，一半是燕太子丹的护卫，结果他们赛前一点都看不出半分生疏或者敌意，反而还有说有笑，仿佛很熟悉似的。
听人说，燕太子丹把妻儿都接了过来！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燕太子丹说不定已经把燕国卖了，准备在秦国安家！回头秦国不管要打韩国还是打赵国，燕国都会在背后给他们捅刀子。
要不然这事根本说不通：燕太子丹堂堂燕国太子，为什么出面帮秦国安抚俘虏，要俘虏们安心在秦国住下？
只有燕太子丹已经彻底归附了秦国，他才可能这么尽心尽力为秦国做事！
这个消息得赶紧传回去，免得大王他们毫无防备！
细作们心中千转百回，勉强打起精神看完两轮球赛，各自用自己的渠道往回传消息。细作之间互不相识，递出去的第一个消息却十分一致：燕太子丹已归附秦国，千万小心燕国！
燕太子丹不曾发现一干细作复杂的心理活动，两边的球队势均力敌，踢得十分精彩，他看得非常兴奋，拉着扶苏的手表示他们以后要多踢联谊赛。
对手，还是水平差不多的有搞头！
扶苏微微一笑，爽快地答应了燕太子丹的邀请。
接下来几天，嬴政手底下负责处理间谍问题的人陆续截到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密信，内容还都差不多。
经过反复研究，负责处理间谍问题的人才确定这些信上没什么暗语，确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们拿着信去询问嬴政该怎么处理。
嬴政看完信上的内容，觉得这批细作很不错，想象力特别丰富，很懂得大胆假设。
他让人别拦着这些密信，还要适当地给予他们一点帮助。
继燕国细作通信渠道受到秦国官方保护之后，韩国细作的通信渠道也被纳入保护行列，燕太子丹已经归附秦国、正积极给秦廷出人出力的消息不胫而走。
到年底，这个消息不仅在韩国境内遍地开花，也跟着各国细作传遍六国。燕王从细作那边得到这个消息，原本只有五分的怀疑马上成了八分，气怒之下捂着心口病倒了——
他的儿子怎么这么糊涂啊！秦国给他再多好处，能比得上自己当一国之王吗！秦国还没给他封爵，他怎么就上赶着替人家办事了！
这个消息对燕王来说刺激很大，对其余五国来说也不算小事。
燕国太子都那样了，燕国估计靠不住了，他们直接少了一个可以联合的盟友！虽然燕国穷了点，平时只会跟着吆喝，可好歹也是一起走过那么多年风风雨雨的老朋友，你怎么偷偷跪了？
在各国强烈谴责燕国的同时，离开咸阳数月的盐官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第47章 习作
盐官出发前，嬴政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怎么整，年前你得给我把新盐整出来，别耽误我儿子手底下的人腌猪肉。新盐整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这事自己看着办吧。
原话当然不是这样的，不过盐官听着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盐场边建边实践那晒盐之法，晒到冬天太阳不好了，盐官还看着晒盐之法确有成效，明年早点开始晒应该可以让全国人民吃上便宜盐巴，当即叫人拿半成品去煮了一把，赶在云阳县那边杀猪之前把新盐给整了出来。
甭管中间是晒是煮，反正新盐是出来了，明年明显也能达成朝廷下达的生产指标，盐官便让人把后头的盐也加工一下，自己带着几车新盐回咸阳报喜去了。
和新纸送进宫的过程一样，几车新盐在宫门前被掀开遮盖的布闪亮登场。
这雪白雪白的盐，一开始大伙还以为是面粉，挺疑惑盐官怎么专门往宫里送面粉来着。
人宫里不是早吃上面食了吗？
等走近一看，就发现这不是面粉了，比之面粉，新盐明显要更颗粒分明些。
在禁卫检查那几车盐时，又有人找盐官唠嗑，问他这是什么。盐官笑着给他们捻了一小把，说道：“您尝尝就知道了！”
好奇心重的人接过一尝，果然知道了，这是盐巴啊！
盐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要发现哪儿有，采集起来还是蛮方便的；若是不能直接采集到，还可以把盐煮出来，这些大伙百八十年前就会了，为什么要大张旗鼓送进宫去？
盐官自然又称职地吹了扶苏一把，说这是天上的仙人觉得大秦盐不够吃，特地教会他们公子怎么制这种新盐。
有了这种全新的制盐之法，他们大秦百姓再也不用紧巴巴地省着用盐了，趁着现在地里还有青菜，可以多腌一些留到最冷的时候下饭用！
换别人说这种话，大伙是不会信的，盐官说不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一般来说吹啥不能吹自己干活快，否则回头上头把你的生产指标往上一提，你哭都没地方哭！
所以，盐官敢这么夸下海口，说明这新的制盐之法确实效率高、产量大！
得知这么个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新消息，许多人都不再多留，迫不及待地和亲朋好友分享去了。
盐官带着新盐去求见嬴政。
嬴政对盐场那边的效率挺满意，想到出主意的人是扶苏，这新盐归根结底还是扶苏的功劳，嬴政就更满意了。
他让盐官把刚送回来的几车新盐送去扶苏那边，接下来产出的新盐优先供应咸阳，多余的可以匀给云阳县，这两处的盐价先降个一半。
别的地方得再等等，等明年产量真正出来再说。
盐官奉命去给扶苏送盐。
扶苏捻起一小撮盐看了看，发现新盐做得还挺精细，颗粒小，还白得晶莹剔透。
扶苏叫人留了一车，分送到相熟的人家去，其他的送去云阳别庄那边让管事分配下去。
盐场那边产出的新盐陆续押运回京，咸阳城和云阳县的百姓们第一时间发现盐价的变化。
盐这东西，一向是由朝廷负责采集、朝廷负责售卖，售价也由朝廷来定。
为了让百姓能用得起盐，盐价向来定得不高，只是对于许多人来说，只要是要花钱买的，那就是稀罕东西，大多舍不得买太多，平日里自然也都省着用。
听说盐价降了一半，很多人都不太相信，等有人用半价把盐买了回来，他们才纷纷出门去买盐。
随着新盐走遍千家万户的，自然还有仙人给扶苏传授新盐制法的传言。
比起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的新纸，新盐和百姓的生活更加贴近，每家每户吃饭吃出了滋味，免不了都要提一句他们那位据说是仙童降世的公子扶苏。
邻县看到云阳县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都恨不得扶苏也到他们县里也住上一年，他们县里也有竹子、有芦苇，更不缺石头，公子怎么就不来他们这边看看呢？
相比邻县百姓的淳朴期盼，那些随着俘虏们潜入云阳县的细作感觉自己每天都过得水深火热。
他们潜入云阳县以后，发现云阳县的乡野村夫都识字，时不时还在田间陌上对唱一首诗谣，诗谣里蕴含许多农学道理！
冬天了，田里没什么活，他们就在家带着儿女们练字，云阳县最穷的人家家里都备着竹纸，虽然是造纸作坊那边整理出来廉价卖给他们的瑕疵纸，不过不影响书写！
这也就算了，县里的隶卒让他们努力干活，争取早点转为正式居民，好攒些钱买草纸擦屁股！他们还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竹篾茅草伤屁股，还是草纸好用，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享受大王也在用的草纸！
接着隶卒们自然又是一通无脑吹，说他们大王多么心系百姓，连上厕所都不忘为他们着想，和你们那位贪图享受、让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韩王完全不一样！
细作经历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洗脑见闻，人都恍惚了：难道秦国百姓真的过得如此幸福，韩国百姓真的这么凄惨无助？
再一看，与他们一同被安排到云阳县的俘虏已经快乐地融入到整个大集体之中，连说话都快带上云阳县口音，人也肉眼可见地健壮起来。
他们明显非常喜欢这样的新生活，有脏活累活永远冲在最前面，县里组织鞠球赛永远第一个报名，简直比云阳县百姓还要积极，都在争取早日转正。
韩国细作把云阳县的见闻如实写下，暗中送回新郑那边，心里开始怀疑起自己所做的事有没有意义。
他们的密信才送出去没多久，新盐就出现了。
一车车新盐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到了云阳县中。
那新盐白得像雪，堆满了一车又一车。
负责押运新盐的隶卒朝围观的百姓们自发地宣讲：这是大王和我们公子叫人制出来的新盐，往后每年都会产出很多，所以从今年开始，咱县里的盐价会降一半，大家只管敞开了买盐！今年还没腌肉腌菜的，都可以多买些回去，只要舍得放盐，今年冬天会过得更有滋味！
百姓们一听，马上井然有序地排好队，准备现场买些盐回去腌猪肉，今年过个有滋有味的好年。
最绝的还是学宫那边，所有老师给高年级学生布置了作业，说他们也学了快两年了，回去后琢磨琢磨，写首诗歌颂新盐，别的要求没有，就是一定要朗朗上口，回去能教你家爷爷奶奶弟弟妹妹唱的那种。
高年级学生基本的字都认识了，老师们编的诗也学过不少，而且他们以前写的优秀小作文也已经在父老乡亲口里传唱开了，这种作业根本难不倒他们。他们回家看了新盐，跟着父母腌菜腌肉，灵感爆发，纷纷写出了或正儿八经或趣味盎然的颂盐诗！
当然，名为颂盐，本质还是歌颂他们大王和公子，这点读题能力他们还是有的。
所以，学宫师生很快源源不断地产出一批以盐为出发点、重点在歌颂嬴政和扶苏心系百姓天命所归的诗谣，并且在每个对外讲学的旬日挑出最好学的几首教会云阳百姓，让他们把这些颂歌传唱开。
这种能唱出来的新诗不仅传扬得快，还很有洗脑作用，听过以后总忍不住哼哼两句，没过多久就风行整个云阳县，并且迅速往邻县蔓延开。
年底，云阳县的姚县令到学宫巡看时还跟着学了几句，唱得极为响亮，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是跟着扶苏干的，他无条件支持扶苏的所有工作。
一个韩国细作在自己不小心哼哼出几句某首歌颂新盐的新诗后，有点绝望了。
这个云阳县，太可怕了！
连细作们都知道的事，嬴政当然也知道，他也拿到过几首学宫学生的优秀作文，叫人哼唱了几遍让他听听。
程邈在学宫当家做主，大方向还是抓得很准的，挑出来传唱的优秀作品要么是主夸嬴政，要么是连着嬴政扶苏一起夸，没有半首是单独夸赞扶苏的。
所有新风谣的大意都差不多：多亏了大王英明，公子聪慧，我们才能吃上这便宜又精细的新盐！
差别只在于如何赞美嬴政的英明，如何赞美扶苏的聪慧，以及如何赞美新盐的好处。
嬴政把这些迅速传唱到各地的新风谣听了个遍，觉得这些诗虽然粗浅了点、直白了点，不过读起来还算顺溜，唱起来也不算难听，学宫果然能培养人。
受到这些优秀作品的启发，嬴政叫李斯往外放出风声，就说他生辰那天将要宴请百官，到时还会请各国来使一起坐下聊聊天。大伙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现场写一首应景的诗，总结归纳一下近两年的重大事件，可以以赞扬为主，也可以以批评为主。不过，赞扬类的意思到了就成了，批评类的你可得写好点，不然你官别当了。
之所以要提前透风声，当然是考虑到一些武官不会写诗，暗示他们赶早找门客写一首，反正门客的就是你的，到时候能拿出来就成了。
嬴政还表示，他的要求很低，比云阳学宫那边的学生习作强点就成了。
消息一传开，有资格参加嬴政这次赐宴的人都开始叫人去收集云阳学宫那些“学生习作”。
众人捏着鼻子把那些“学生习作”看完了，凑在一起稍微一分析，顿时明白了：大王这是要他们写诗夸他和他儿子，最好详实有据、有针对性地带着事例夸，还得写成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
不想写，官别当了！
写不好，官别当了！
行吧，不就是写诗，他们可以的！

第48章 进补
在秦国当官，学的基本都是应用写作，不是写正经公文就是写劝谏文学，文学创作这事儿大伙真没注意过。
歌舞倒是也有，不过都是拿来就用，很少原创，更没人关心百姓的精神生活。
按照商鞅变法的经验，百姓最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专心干自己手上的活，一天工作一整个白天，晚上夫妻俩努力造造孩子就睡觉，别的什么事都别想，这样的百姓好管，官吏非常省事。
这种大规模的文娱创作活动，秦国过去很少举办，朝中自上而下都十分重视，武将们回去后更是关起门叫门客抓紧时间创作，务必要在大王寿辰前写出一首优美的命题诗。
不知是不是云阳学宫那边给他们那批优秀作品配的节奏太洗脑，百官为了揣摩上意听了几天，都觉得有点上头，每天办公时都有人一下子没憋住哼出一两句。
每到这个时候，同僚们都会交换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不错，又疯掉一个。
扶苏也被李斯透题了。
按照嬴政现在对扶苏这态度，到时候不带上扶苏是不可能的。李斯认为扶苏不仅要准备，而且要好好准备，最好能一举惊艳全场。
李斯还暗示扶苏，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他。
这意思是实在不行，他帮忙操刀写一首也是可以的。
扶苏记得李斯别的不说，写文章绝对是一流的，至少当初那篇《谏逐客书》就写得流畅漂亮，扶苏读了都觉得酣畅淋漓。
对于李斯明显的暗示，扶苏微微地笑笑，没直接拒绝李斯的好意，而是向李斯道谢：“我若是写好了，一定会先给您看看。”
李斯何等精明一个人，一听就知道扶苏是婉拒了他代写的提议，当下也不再多言，和扶苏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离去。
对扶苏来说，写首诗当然不是难事，他稍一思索，心里就有了腹稿。
入冬后，别庄那边给他送来几坛烈酒，是去年张良离开时他让人酿的，一年过去，酒已经酿成，滋味香醇得很。
扶苏年纪还小，还不想沾酒，不过他见识过许多美酒，只消闻闻酒香便能分辨酒的优劣。
想到张良，扶苏犹豫片刻，还是提着一坛子酒去寻嬴政。
嬴政见扶苏拿了坛酒过来，眉头挑了起来，问他是不是偷偷学人喝酒了。
扶苏摇头，把这酒的来历告诉嬴政。
当初他与张良聊印书之事，他说要印农书，张良则说要写尽各地风物，比如喝到了好酒，他就要这酒背后的故事写出来。
张良走后，他叫人酿了几坛新酒，放了一年取出来，发现酒还挺香，想叫人送去新郑那边给张良。
不过，新郑是韩国王城，离咸阳很远，两国又在频繁交战，他不好派人去给张良送酒。
扶苏的想法是，拜托嬴政派人悄悄给张良送去，不让其他人知晓。
嬴政接过扶苏手里那一小坛酒，揭开坛盖嗅了嗅，发现酒香醇厚，确实是坛好酒。他把酒放下，淡淡说道：“所以你把酒拿来给我，就是要我帮你把它送去新郑？”
扶苏就是再傻也不会承认这话，他马上说道：“孩儿一拿到这酒，就想着先给父王送来了，至于子房那边，我只是顺便提一嘴而已。”扶苏在嬴政斜睨过来的目光中接着补充，“若是父王觉得太劳师动众，不送去也是可以的，我把给子房的那坛封好，等子房下次来咸阳时再邀他喝。”
嬴政搁下酒，斜倚在横塌上懒洋洋说道：“送坛酒而已，有什么劳师动众的，一会我就叫人帮你送去。”
扶苏见嬴政面有疲色，上前自告奋勇要给嬴政揉按一下。
嬴政处理了一天政务，确实也累了，顺势躺下让扶苏给自己揉揉脑袋。
第二天天刚亮，嬴政派出的人早早带着扶苏要捎给张良的酒往新郑出发。
为防酒半路摔没了，负责送酒的人还多带了两坛，一路直奔韩国王城而去。
这三坛酒送到新郑张家时，来自细作们的一封封密信早已抵达韩王宫。
韩王看完那些大同小异的密信，感觉这些细作可能都被秦国收买了，要不这些人怎么都不约而同地在信里吹嘘秦国的厉害之处。
这些信上先说云阳县的百姓没半个白丁，个个都能识字会算数。
吹嘘完百姓，他们还要吹嘘嬴政和他儿子，说嬴政爱民如子，说嬴政儿子被仙人收为了徒弟！
他们言之凿凿地说扶苏是仙童降世，短短两年就弄出了新纸、新盐、新犁等等玩意，可是完全没打探到这些东西是怎么造的，倒是详细地绘制了新式鞠球的制作方法和球场规则！
这东西有什么用？
他要玩踢鞠球，派人去齐国那边学地地道道的齐国蹋鞠不香吗？
韩王痛骂完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细作，想了想还是想瞅瞅这新式鞠球有什么奇妙之处，竟能让燕太子丹那般沉迷！
韩王单独把图纸拿出来，叫人去取猪膀胱做几个充气鞠球送上来。
他没多大兴趣，他就是想看看！
韩王小小的好奇心，张良是不知晓的。
嬴政答应让人帮扶苏偷偷送酒，还真是偷偷送，派的是高手悄悄潜入张家，趁夜把酒和扶苏写的信送到张良琴桌旁。
张良清早醒来时看到酒，在琴桌前坐了半天，弹了好几首曲子，直至有人来催他去用膳，他才打开扶苏的信看了起来。
扶苏的信很简单，说学宫来了一位许老先生，对方带来了《神农》二十卷，我读完颇受启发，已经开始和许老先生的弟子们一起编纂农书。这几坛酒是你去年离开的时候酿的，今年别庄那边让人送来以后我想起当初说好一起著书的话，便请父王找人悄悄把酒送给你。
当日一别，很是想念，冒昧叫人送酒捎信，希望这样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张良把信收好，看着那三坛酒出神。他记性好，扶苏信中一提醒，他便想起云阳县那大半年的快活时光。
“子房。”张父从门外走进来。
张良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张父看向张良手边那三坛酒，问道：“这酒哪来的？”
张良如实相告：“一个朋友叫人捎来的。”
张父没再多问，见张良面色郁郁，叹息着说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吃完了，我陪你喝两碗。”
张良点点头，与张父一起用过膳，取出一坛酒倒满两碗。
父子俩相对而坐，端起碗一饮而尽。
秦国大军节节逼近，百官还在日夜宴饮，常常有人带着满身酒气去上朝，实在不能要求他们能做出什么英明决策。这样的韩国，在秦人势如破竹的攻势下还能撑多久？
他们张家五世相韩，在这种关头却连话都说不上！
忠言逆耳！
扶苏送的酒有些烈，张良父子两人喝到第三碗，都彻底醉倒了。
就在张良这天酒醒之后，听人说韩王在宫中新建了个鞠球场，叫宫女们踢球给他看，住得离宫城近的人家时常能听见娇笑嬉闹的动静。
张良起身坐到琴桌前，久久没有弹出半声琴音。
过了许久，他站了起来，抽出挂在一旁的佩剑用力往下砍去。
他平日里十分爱惜的琴一分为二。
琴弦当即崩断，琴身也断成两半。
张良拿起剑鞘，将佩剑入鞘，抬头一看，张父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满含叹息。
张良哑声喊：“父亲。”
张父说道：“你带回的马还养在马厩，要用就去牵走吧。”
张良直直地看向张父。
张父说道：“我相信你的选择。”倘若有些事已势不可挡，说不定多一个选择，能多一条后路。
……
嬴政出生在正月，这时节天气有些冷，不过即便天气再冷，原定的宫宴还是要照常举办。
事实上有资格参与宫宴的人并不多，就是平时品阶够得上上朝议政标准的那一拨，再加上燕太子丹这些客居在行馆的诸国使者而已。
嬴政亲政之后一向勤俭节约，很少搞太铺张的排场，这还是近几年来他头一次在寿辰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扶苏知道原因，一般来说，逢九都是要紧的岁数，比如过了十九，就算是“丁”，可以被征调去打仗。而过了今年生辰，嬴政就二十九岁了，这也算是一个重要的岁数，迈过这一岁，嬴政将正式踏入而立之年。
所以嬴政今年的生辰比往年要稍微隆重一些。
不过只是大宴群臣，在扶苏见识过的寿宴排场来说已经算是寒酸的了，他记得他见过某个小世界曾有皇帝专门让各地给他献上各种奇珍异宝当寿礼，把地方上的好东西和百姓手里的余钱都搜刮得干干净净。
后来百姓不堪其苦，很快有人揭竿而起造反了。
虽然嬴政说只要他们献诗一首，扶苏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这段时间他都在思索该给嬴政送什么礼物。
扶苏琢磨了好些天，觉得他父皇白天要忙那么多政务，晚上还得忙着给他们生这么多弟弟妹妹，身体一看就会被掏空！
他决定了，就把自己那位老饕师兄的食补菜谱挑拣着抄一份，献给父皇让他吩咐厨下轮流做着吃。
这么多食补方子，完全可以吃一个月不重样，而且都不是大补之物，不会补过头，而是润物细无声，于细微处补亏空！
扶苏有了方向，顿时下笔如有神，没几天就把一本食补菜谱齐齐整整地抄了出来，还贴心地按一年四季分了类，保证每样菜都能找到应季食材。
嬴政寿辰这日，扶苏一早便过去求见，把自己悉心准备的生辰礼献了上去。
嬴政见扶苏给自己献了本菜谱，好奇地翻了翻，发现里头的菜名都挺陌生，有的甚至还给配了全新的炊具。他奇道：“这也是仙人教给你的？”
扶苏点头。
甭管是师父还是师兄，反正全部说是仙人完事。
扶苏稍微地给嬴政介绍了一下，说这些食补方子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对于身体亏空、阳元衰微这些男性常见烦恼很有效果，平日里时不时吃点，可以让人延年益寿、雄风大振。
扶苏说这些话时，表情还是平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神也清正澄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聊自己爹身体被掏空需要好好补补这种危险话题。
嬴政一开始还挺认真地听扶苏介绍这本仙人给的菜谱，听着听着，他的脸慢慢黑了，而且还是越来越黑的那种。
这混账小子，从哪里看出他雄风不再需要进补？！

第49章 少府
扶苏说着说着，发现情况不对，抬头一看，嬴政脸色不是很好。
扶苏一点没慌，镇定自若地向嬴政阐述“早进补有好处”的道理：“万物有恒数，就像一缸米，里面的米你用掉了得及时补上，这样才能每天有米可用；再比如一个水缸有了道小裂缝，初时补上很简单，若是放任不管，这水缸可能就彻底坏掉了。”
最后扶苏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所以，进补这事儿一定要从小处做起，不要把身体掏空了才后悔！
嬴政听着扶苏认真诚挚地说什么米缸水缸，什么用掉了要补上、什么不及时补上要彻底坏掉，有点手痒，想揍儿子。
他才几岁，仙人连这种玩意都教他？！
虽然说吧，这话说得也没错，他不是蔡桓公那种讳疾忌医的人。可他这不是连病在腠理的程度都没到吗？
可正是因为扶苏还小，约莫还不太懂阳元衰微、雄风不振具体是什么意思，嬴政虽然有点气，却也不能真揍他。
嬴政很快找回自己的表情管理技能，面色平静地收下扶苏呈上的食补菜谱，颔首说：“行，你有心了。”
扶苏小心翼翼地仰起头问：“父王您不喜欢孩儿准备的寿礼吗？”
嬴政：“……”
行吧，儿女生来都是债，是他前世欠扶苏格外多。
嬴政说道：“怎么会不喜欢？我明日就叫膳房的人学着做。”虽然他不太需要，不过怎么吃不是吃，左右这菜谱里的菜看起来还挺好吃的，往后时不时尝几道就是了。
扶苏送完贺礼，本来要溜走，嬴政却让他在一旁坐着，跟着听了半天大小事务。到宫宴要开始前，嬴政仿佛才想起他还在旁边似的，睨了他一眼，说道：“国子学这次考核，你考得还不错？”
国子学已经开了两个季度，第一个季度搞基础教育，第二季度不少学生分流去上专业课，扶苏也选了好几课，一个冬天听听这个听听那个，忙得不得了，最后考出来全都拿了高分，博士们还纷纷对嬴政说他们没什么可教给扶苏的了。
嬴政一开始就知道扶苏是什么水平，对这个结果也不意外。只不过扶苏在这次考核力压所有人，却一句都没和他提过，嬴政觉得这小子有点傻气。
扶苏说道：“博士们讲的内容孩儿以前看过一些，考得自然比其他人好一些。”他本就不是个七岁小孩，和一群孩子比成绩，那不是欺负人吗？扶苏觉得这事没什么可夸耀的。
嬴政对此不置可否，领着他去见候在席上等他们出现的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看到嬴政领着扶苏进来，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其他公子和扶苏相比，年纪相差也不太远，要是嬴政不那么看重扶苏，他们真的和扶苏相争未必没有胜算。可这两年来嬴政对扶苏的偏爱已经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了，比如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嬴政都只带扶苏出现。
这让不少人暂且歇了某些小心思。
这次被请过来的除了文武百官，还有燕太子丹等诸国使者。
燕太子丹落座后，感觉其他外使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不过平时他们就不爱搭理他，燕太子丹也没太在意。
燕国所在的地方物产自古就不太丰富，气候不好，水土也不好，种粮产出很少。他们燕人被人瞧不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换个暴脾气可能要提剑上去理论，可他是太子，反而不能太和他们计较。
扶苏说得对，太子之位给他带来的束缚和麻烦比给他带来的好处多太多了！
要是他不当燕国太子，现在不知多快活！以前他客居他国，偶尔半夜梦醒时常会牵挂燕国，每每都会黯然伤神。
好在自从喜欢上鞠球，他夜里再也不会失眠多梦，精神可以说是越来越好了。
听到嬴政说要大伙作诗的时候，燕太子丹积极地第一个起身，写了一首赞美鞠球的诗，把新式鞠球说成了一项有益身心、陶冶情操的团体运动，大力游说大家一起来踢鞠球。
现在的燕太子丹绝对是个非常出色的鞠球推广员，时刻不忘见缝插针地吹一把鞠球。
当然，今天是嬴政的生辰，燕太子丹深感嬴政是自己的知己，在后半截很是吹捧了嬴政一番，说他自幼聪敏过人，继位后又英明神武，真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圣明之君。
燕太子丹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信奉“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对我坏，我和你势不两立”的交往原则，既然觉得嬴政对他有情有义，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在好友生日这天给好友吹吹彩虹屁有什么不对。
这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该做的事！
在燕太子丹声情并茂地给嬴政念完自己的祝酒诗之后，他周围的外国使者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秦国的文武百官倒是很给面子地抚掌叫好，直夸燕太子丹写的诗词精妙绝伦，令人听了三月不知肉味！
嬴政沉默片刻后也哈哈一笑，和燕太子丹对饮一杯。
后面就是文武百官的表现时间了。
连燕太子丹都这么积极主动，他们感觉自己准备的彩虹屁看着也不怎么羞耻了，当然是次第起身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贺寿诗。
还真别说，文武百官拿出来的诗里头还真有几首很不错的，扶苏一听就觉得很适合改编成童谣，马上暗暗记在心里，回头让人拿出去传唱一番。
有些事，做了就该说出来。
你什么都不说，百姓怎么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事？怎么知道朝廷都做出了怎么样的努力？
所以，这事得安排上！
因为想挑拣些适合的诗文用来编童谣，扶苏听得格外认真，不时还点个头抚个掌，一副觉得对方的诗好得不得了的模样。
嬴政本有些不耐烦听这些，瞧扶苏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也耐着性子一首首地听完了。
到文武百官都献过诗，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到扶苏这个全场独一份的半大小孩身上。
嬴政也瞅向扶苏。
扶苏不怕作诗，不过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很难拿捏好分寸。而且文武百官基本已经把各个可以夸的角度都夸了个遍，他想找到新角度很难，实在没必要再拿出新诗来。
小孩子嘛，正好可以耍赖。
扶苏转头望着嬴政说道：“父王，孩儿饿了。”
嬴政也不恼，叫人开始上菜。
宫宴上的菜色自然丰富得很，每个人面前都摆得满满当当，酒也是最好的，闻着就香得不得了。可惜因为怕君前失仪，谁都不敢多吃多喝，表现得十分矜持。
扶苏倒是乖乖巧巧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吃吃喝喝，看起来一点都不拘束。
嬴政后面喝得有点醉了，命人扶着自己回了寝宫，文武百官也听命散去。
退场时，燕太子丹还找扶苏聊了几句，说其他使者狗眼看人低，连走都和他一起走，跟热情好客的秦国人完全不一样。
扶苏自然好生安慰了燕太子丹几句才各自散去。
扶苏年纪小，席上没喝酒，回去后还精神得很，便趁着天色还早把自己觉得好的诗挑出来谱了曲。
第二日一早，扶苏叫怀德把曲子送去给嬴政，曲子上头还附带他那番“做了就该让百姓知道”的见解。
扶苏差遣走怀德，领着将闾他们往国子学去了。
嬴政第二日醒得和平时一样早，听说扶苏身边的人送东西过来，见还有点空档，便让人呈上去看看。
嬴政瞅瞅扶苏挑出来的那叠诗，再瞅瞅上头配的曲谱和说明，感觉这小子记性好不说，想法还挺多。
虽然嬴政不太在意这方面的东西，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直接叫人把曲谱送去让乐人学着唱，学会了就往外教，务必让这些诗谣传遍街头巷尾、田间陌上，好叫百姓都知道朝廷去年都为百姓做了什么。
吩咐完了，嬴政又琢磨起对扶苏的安排来。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做人太低调。
像这次，写诗对扶苏来说明明不难，可扶苏为了给文武百官留点面子，硬是没有写，还挑了这么多觉得好的诗给它们谱了曲。他还说什么“做了就该让人知道”，自己却一点风头都不出，这么老实太容易吃亏了。
既然国子学的博士都说没什么可教给扶苏的了，冯去疾又对扶苏的实习表现赞不绝口，嬴政决定一步到位直接给扶苏安排个实职，让扶苏好好锻炼锻炼。
当年甘罗十二岁便为使者，虽说扶苏离十二岁还差好些年，不过扶苏在云阳县做成的那些事已经充分证明他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战场暂且上不得，在朝中任职难道还不成吗？
儿子这么优秀，怎么可以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一定得让更多人瞧瞧！
要是有人反对，正好让扶苏拿出实力让他们闭嘴！
嬴政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这天上朝时，嬴政先耐心听完百官上奏的事，脾气很好地一一给了答复。
就在百官觉得今天的嬴政和平时不太一样，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时候，嬴政终于开口了：现任少府丞年纪大了，该退休了，接下来他准备让扶苏统管少府事务，也不是多大的官，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事实上少府这职务绝对不是小官，少府管辖的范围很广，首先就是所有皇室事务，包括国君所用的所有物资和藏品、宫中所有衣食住行事务；其次是山海池泽所收的税收，简单来说就是统管全国税务；再次，还要负责管理官营手工业，还要什么营造、织布、养殖全都归少府管；最后，连乐府也在少府的管辖范围。
这样算起来，扶苏捣鼓出来的那些动静和少府也算专业对口。不过这些事务君王只会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负责，毕竟君王的膳食也归少府管，换个不可靠的人上去说不准会出大问题。
嬴政这个突然的决定把不少人都砸蒙了。
平时吧，你说让大伙夸夸扶苏，大伙也没意见，谁家孩子不是宝贝疙瘩，谁不爱听别人夸一夸。
可你不仅让人嘴上夸夸你儿子，还想让他空降下来管少府事务，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你儿子这才几岁，不仅嘴上无毛，连牙都没换完，你让他管这么大一摊子事？
你不怕出事，我们还怕要帮忙擦屁股！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文武百官开始陆续出列，试图劝嬴政收回自己突发奇想的荒谬决定。
嬴政这人吧，你顺着他的话来，他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反而不想干了；你要是全站出来反对，他反而来劲了，一定要按自己的想法来。
看看这些人，平时夸扶苏还挺积极的，一到这种时候就说扶苏不行。
由此可见，他们根本不是真心觉得扶苏聪明早慧！
嬴政当场表示扶苏献上新纸新盐、改良主食，功劳大不大？不服的人，不如举荐一个功绩更大、能力更强的人来看看？
嬴政这么一说，没人敢吭声了。
大王明显都打定主意要让扶苏上了，这时候举荐人不是存心坑人吗？

第50章 计划
秦国的官职任免一向很随心所欲，一点都不避讳皇亲国戚，有时连国籍都不讲，比如昌平君就是现任楚王的异母兄弟，算是楚国公子，但因为他出生在秦国，曾辅佐年少的嬴政，并与吕不韦他们一起帮嬴政平定嫪毐之乱，如今也在朝中官居要职。
这种情况下，嬴政让扶苏这个亲儿子管少府事务就不那么出格了。
当然，这个“不那么出格”还得忽略掉扶苏的年龄才成立。
不少人的反对意见虽然咽回去了，心里头还是觉得嬴政这次有点过分了，朝廷大事能这么儿戏吗？
有些激进些的甚至感觉秦国要完了，考虑着要不要整理一下简历投出去找下家。
往前面数数，好几任秦王都有突发奇想玩死自己、玩死朝廷的经历，比如某位秦王爱好和别人比力气，扛起大鼎把自己给砸死；再比如某位秦王临死前舍不得自己的老朋友们，下道旨意让朝中要员全部殉葬，朝廷上下能顶事的人一下子全没了，你不死谁死？
嬴政突然流露出这么一丝丝不靠谱的气息，不淡定的人都开始居安思危了：有在秦廷任职的经历，跳槽至少可以升一级吧？就是得好好考虑一下找哪个下家，免得才收拾包袱投奔新东家，转眼新东家被老东家吞并了，那多尴尬！
天下动荡，官不好当啊。
不少人抚着日渐见秃的脑袋慨叹不已，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先干着手上这活儿再说，真出了大问题再跳槽也不迟。
当事人扶苏被人跑国子学通知这一任命时，也有点懵。他好好地当着三好学生，怎么突然空降少府了？
换成他是朝臣，那也得嘀咕一句“大秦莫不是要完”。
扶苏第一时间和博士们请了假，回宫求见嬴政。
嬴政既然叫人去通知了扶苏，自然在等着扶苏来谢恩。听扶苏来得这么快，嬴政把手里的奏疏往旁边随手一扔，叫人把扶苏领进来。
扶苏一路上都在酝酿着怎么推拒这个差使。
平心而论，要是他年纪再大些，对朝堂之事再熟悉些，他是很愿意接任少府丞之位的。毕竟如果有了实职，他做起事来更容易施展开，调配人手也更轻松。
可他现在还太小了，学宫和国子学也远远没有发展到可以给他提供足够多人才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嬴政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们父子俩的相处方式，比之前世有了许多改变，扶苏不太确定嬴政让他入朝的意图。
扶苏很快被领到嬴政面前。
嬴政见扶苏皱着小眉头，一副挺发愁的样子，面色便有些不虞。他敲敲凭几的扶手，不等扶苏开口已经竖眉诘问：“怎么？他们说你管不来少府丞那些事，你也要说自己管不来？”
这明显是被人反对之后起了逆反心理，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了。
扶苏一肚子话被嬴政这句质问憋了回去。
扶苏说道：“孩儿没有。”
嬴政道：“那你愁什么，眉头都快打结了。”他斜倚在凭几上，睨着端坐在旁的扶苏，“让你做你就做，你要是做不好难道还好意思赖着不走不成？”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你给我好好表现，让我在文武百官长长脸；要是你表现不好，我第一个让你滚蛋。
嬴政这么说，扶苏心里就有数了，一口应了下来：“孩儿明白了。”
嬴政也没为难扶苏，原来的少府丞虽然退休了，但没有立刻回老家，还是留了下来和扶苏做交接工作，整个少府衙门的班底也都齐齐整整地转交给了扶苏。
前任少府丞十分慈眉善目，对扶苏年仅七岁就能空降到自己这辈子最高的官职没有半点不平衡，很有耐心地带着扶苏把人认了一遍，又把衙门里的档案和各种文书移交给扶苏，手把手教扶苏如何处理日常公务、如何和其他衙门打交道。
可以说，只要扶苏不想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时半会少府衙门还是能照常运转，不会出什么篓子。
扶苏对这位倾囊相授的老前辈非常敬重，下衙时亲自送对方回家，态度不见丝毫倨傲。
既然安排扶苏入朝了，嬴政还给扶苏赐了处外宅，倒不是要扶苏立刻移居宫外，可是给扶苏安置门客用的。
要办事，总不能当光杆司令，底下总得有点自己的人手。
这些事嬴政早让人给他安排妥了，不过人当然得他自己找。
扶苏送完老少府丞，转道去瞧了瞧自己的宅邸，这宅邸位置很不错，离少府衙门挺近，他早上从这边去上朝可能比从宫中住处去上朝要近。
扶苏带着怀德在宅邸之中转悠了一圈，立在中庭看向院中因为过了一冬而显得稀稀落落的花木，想了想，对怀德说：“派人寻摸些花草种上，要不看着怪冷清的。”
怀德喏然应是。
扶苏收回目光。
这宅邸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这表明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不一样。
扶苏叫怀德留下，先把宅邸内外收拾停妥，回头他再择个吉日请些人过来热闹热闹，给这宅子添点人气。
第二日一早，扶苏正式结束了国子学那边的求学生涯，开始持印上岗。他还留着嬴政上次给的小印，加上走马上任拿到的少府丞印，他也算是有两印在身的人了。
好在两个印都不大，不过指头粗细，挂在他细细的腰间也没显得太突兀。
上朝时的位置是规定好的，少府算是位列九卿，仅在相国他们之后，位置还蛮靠前的，对他这个小不点很友好。
扶苏一到，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比平时多得多，连李斯看向他的目光都比平时复杂。
扶苏浑不在意，端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听嬴政与文武百官议事，只乖巧听讲，绝不擅自插嘴。偶尔嬴政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就抬起头两眼灼灼地看着嬴政，一副“父王怎么这么厉害”的崇拜模样，对他爹的景慕之情溢于言表。
连嬴政都差点被他弄卡壳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精妙绝伦的观点。
文武百官：“……”
看吧，果然还是个小孩。
这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要被亲爹推出来当大秦王室形象大使，对嬴政信任又崇拜。
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重责！
许多人看向扶苏的目光都添了几分爱怜。
主要是因为扶苏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他长着张无辜又秀美的脸，让人下意识感觉他该是活泼天真的性情才对，偏偏他表现得乖巧早慧，仿佛对最吸引小孩的吃喝玩乐毫无兴趣，一举一动比不少成年人都要正经规矩。
要不是有人刻意严格教导，扶苏身上哪会一点小孩子天性都瞧不见！
可以说人大多都是视觉系生物，男人更是如此，瞅着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小孩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免不了就把他当成委屈巴巴的小可怜来看待，心里对嬴政强行把扶苏推到明面上给王室撑面子这件事都挺唾弃。
当然，他们也只是在心里唾弃一下，嘴上是绝对不会说的，只在下朝之后亲切地对扶苏说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找他们问，只要是他们职责相关的事，他们都愿意为他解答。
扶苏对来自前辈们的关怀十分感动，一一向他们道谢，麻溜地回少府衙门那边处理公务去了。
一般事务处理起来都有固定章程，扶苏只需要给关键问题拿个主意即可，算起来也不是特别忙。
这天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只有乐府那边有人来请示，说前两天嬴政给他们加塞了一个任务，得扶苏验收一下。
扶苏打开乐府那边送来的文书一看，发现这任务严格算起来不是嬴政加塞的，而是他自己给加塞的，就是他给谱过曲子的那批歌功颂德贺寿诗。
为了让百姓更全面地了解朝廷去年一整年所做的努力，扶苏还特意把不同角度的夸法都挑了出来，保证能够全方位展示朝廷去年的政绩以及嬴政的英明神武。
扶苏：“……”
没想到这事儿居然会回到自己手上。
不过把握好宣传口还是很重要的，扶苏没有挣扎，亲自去验收了乐府那边的成果，还指正了其中几处不足，让词曲贴合得更紧密。
本来乐人们是为了供贵族取乐而练习歌舞的，扶苏到乐府之后给他们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是朝廷的喉舌，在引领艺术潮流的同时还得肩负起向百姓传达朝廷动向的重要责任。
乐人们被说得一愣一愣，莫名就有一股子使命感油然而生，纷纷表示他们一定不辜负扶苏的期望。
扶苏便安排他们对外传播这批新歌谣。
开春就要春耕了，他希望下田的人能哼哼几句夸新犁好的歌，读书的人能哼哼几句夸新纸好的歌，打仗的人能哼哼几句奋勇杀敌能保家封爵的歌，哪怕只是围坐在家中吃饭，也能一起唱一唱夸新盐和面食好的歌。
没事唱唱歌，能够丰富一下百姓枯燥乏味的生活，也能更好地推动各项政令的落实！
安排完宣传口的任务，扶苏见没什么别的事了，便叫人把去年的税务档案送来给他看看。
税收是朝廷比较稳定的财政收入，一般来说只要掌握了税收情况，全国各地的物产分布、人口分布基本了然于心，对于各地的粮食产出情况、商品经济发展情况也能掌握个七八成。
扶苏一来就要查税，不少人心里都一咯噔，不过转念一想，赋税相关的上计籍册又多又杂，别说扶苏不一定能看懂，就算能看懂也会被绕进去，不花个三两个月绝对理不出头绪来，便都听话地去给扶苏搬封存起来的税务档案了。
嬴政也在关注着扶苏这边的动静，听人说扶苏从学宫那边征调了一批算术高材生，每天让他们整理去年的税务数据，心中有些纳罕。不过他也没立刻把扶苏喊到跟前问个究竟，而是让人全力支持扶苏的工作，扶苏要谁协助就让谁协助。
约莫半个月后，一直在上朝时安静旁听的扶苏终于第一次开口上奏：经过少府衙门半个月的分析，他整理出了一批亟待安排人过去搞发展的落后地区！
扶苏重点阐述只要给这些地方一点人，完全可以拉动当地发展，让这边多产许多矿、那边多产许多粮；接着他又表示某个位置需要挖个渠修个路，能给那一片区域带来多少多少好处；最后他还建议，他们的官营手工业作坊再增加多少人手，可以全面优化产能结构，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简单来说就是，父王你那有人没有，给我来一点。
至于要多少人？当然是有多少要多少，我不嫌人多！
扶苏有理有据地把他的第一次上朝发言讲完，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嬴政：“……”
扶苏画的这些饼是很不错，可是人从哪里来？总不能逼富县的百姓搬过去给落后地区搞发展吧？
嬴政思忖片刻，决定把皮球踢给其他人：“诸卿以为如何？”
文武百官：“…………”
他们以为如何？
呸！
不要脸！
谁不知道人多好，人多能干的事太多了，你要是给我一百万人，我能原地给你建两座咸阳城！
所有人全紧着少府那边的事，扶苏当然能做出成绩来。可别的事不用干了吗？以后所有男丁仗不打了，地不种了，全给你帮扶苏搞政绩去？
瞧瞧这详尽具体的数据分析，这有模有样的发展计划，能是一个七岁小孩花半个月就弄出来的？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噎着！
这些要全是扶苏自己的想法，他们把头切下来给燕太子丹当球踢！

第51章 远客
给人当然是不可能给人的，文武百官你一句我一句，好言告诉扶苏这也缺人那也缺人，实在挤不出更多人。
扶苏一脸失落地闭了嘴，看起来情绪非常低落。
看到扶苏这模样，不少人心里莫名生出种罪恶感，差点想说“行，要多少人你只管说”。
不过，他们的理智还在，当然不可能做这种傻事，只能暗中埋怨嬴政不地道，居然把这么小的孩子推出来要人！
嬴政不晓得自己背了个奴役童工的锅，他琢磨着应该是上次让扶苏跟着冯去疾学习，扶苏学会了要人流程，所以到了少府衙门那边第一个想的就是跟朝廷要人。
人虽然给不了，嬴政还是把扶苏那份奏表留了下来。
扶苏的奏表图文并茂，不时插个表格、不时插张舆图，看起来详实有据，发展计划也写得非常踏实。要知道扶苏才去了少府衙门那边半个月，竟能从去年的税收情况推断出这么多东西，说一句天赋过人绝不过分。
不经过扶苏的分析，嬴政还不觉得大秦这么缺人。
既然想起了扶苏要走的那批俘虏，嬴政对扶苏要的人也有了基本规划，让人传信到军中，特别强调两军交战时那些愿意降的能不杀尽量别杀，能弄到多少人只管送回来，往后俘虏人数也算在首级里。
这道命令送到军中，那边虽不知道嬴政为什么突然这么重视俘虏，但还是忠实地执行嬴政的诏令。
这些安排嬴政没有和扶苏说起，只是叫扶苏陪着用膳，让他别动不动搞一看就很难实现的大计划，这样让别人很难做。
扶苏受教地答应下来，接下来就没再搞什么大动静了，只上书建议嬴政开设一个驻咸阳办事处，让各郡长官派个人进驻其中，方便各郡长官每个月把各地情况汇总报上来，也方便朝廷政令更好地传达下去。
相比前面的狮子开大口，这个建议看起来倒是简单易行，还不费什么钱，很快便被文武百官一致通过。
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一直是个大问题，设立一个朝廷与地方联系的枢纽机构倒是个好想法。
扶苏很快收到朝廷分拨给他的专人专款，开始专心捣鼓驻咸阳办事处的建设。
他希望人上报的主要是农事、治安、矿藏、文教、手工业等等方面的信息，其中最要紧的是农事和治安，其次是郡内矿藏开采情况与手工业发展情况，最后还有县衙藏书整理收集进度、乡野遗贤举荐等文教工作，这些方面的内容他已经设计好专门的表格，让各郡长官及时填写上送，给朝廷最直观的数据。
这些事看着琐碎，实际上却能佐办许多朝廷大事，百官每个月坚持看一看，至少对地方上的情况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扶苏一边填充办事处的各项细节，一边派人前往各郡与郡守们沟通交流，要他们派个信得过的人进驻咸阳，以便第一时间把办事处的工作落到实处。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便到了二月中。各郡离咸阳有远有近，郡守们派来的人没那么快抵达咸阳，怀德见扶苏难得有了空闲，便与扶苏备报说新宅已经拾掇整齐，可以择个吉日住进去了。
扶苏这段时间忙着手上的事务，一时倒把这事给忘了。他去请了个吉日，叫怀德亲自给各家送了帖子，希望他们到时能过来热闹热闹。
扶苏入朝之后没特意结交朝臣，真正熟悉的还是以前那些人：蒙恬、蒙毅兄弟俩，李由、王离这两个小伙伴，族庶长、冯去疾、尉缭、韩非这些前辈，还有自己那群弟弟妹妹和国子学同窗。
扶苏想了想，感觉让李由单独带妹妹过来不太好，可以顺便把李斯请上。
这么林林总总算下来，人其实还不少。
扶苏把人列了一遍，又想到了嬴政。
前世他父皇事务繁忙，一般没人敢拿新宅入住这种小事去打扰他，而且父皇十分忌讳有人窥探帝踪，平日里的行程绝不可能让别人来决定。现在的父皇虽然还不像后来那样喜怒难测，恐怕也不会喜欢为这种事出宫。
扶苏考虑了一会，决定还是不给嬴政送帖子了。
打定主意后，扶苏照着名单把帖子写好送出去。
扶苏写的帖子纸质偏硬，摸起来很有质感，时间、地点、请客理由都写在上面了，边角处还画着些梅兰竹菊之类的小花纹，瞧着既雅致又新鲜。
蒙毅收到这么一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扶苏想法真不少，连请客都这么别出心裁。
扶苏挑的吉日正好是休沐日，百官不用上朝，不过李斯他们还是被喊进宫和嬴政讨论政务。
眼看快到晚膳时间，嬴政想着李斯他们义务加班，开口留他们在宫中用膳。
李斯和蒙毅都面有难色。
李斯小心翼翼地问：“大王，您不去公子那边吗？”
嬴政眉头一动，看向李斯和蒙毅。
很快地，嬴政从李斯和蒙毅手里拿到了两张长得差不多的雅致帖子，大意都是庆贺新宅入住，要请他们去家里吃个饭。
扶苏回到咸阳之后，嬴政自然不会再叫人天天盯着他在做什么，因此也不晓得扶苏那宅子已经收拾好并且要请客入住了。
见嬴政瞅着两张帖子不说话，李斯和蒙毅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妙。
“这是公子前两天送来的。”李斯硬着头皮打破岑寂。
嬴政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随手把帖子递回给他们，说道：“那你们去吧。”
蒙毅忙道：“若是大王能去，公子一定很高兴。”
嬴政“哦”了一声，对蒙毅的说法未置可否，摆摆手让他们出宫，明显没有跟他们一起去的意思。
蒙毅和李斯分别之后，上马直奔扶苏的新宅。
扶苏正在看书，听人说蒙毅来了，忙出来相迎。
蒙毅开门见山地追问扶苏：“公子没有请大王？”
扶苏点头，说道：“这点小事怎么好打扰父王？”
蒙毅哑然。
一般来说确实没人敢拿这种事去请嬴政出宫。
不过扶苏不一样啊，他们可是亲父子，不管嬴政来不来，扶苏作为儿子都该和嬴政说一声。
至少刚才他明显感觉到嬴政不太高兴。
蒙毅没提御前之事，只劝说道：“天色还早，公子还是去请一请大王吧。”
扶苏见蒙毅神色认真，愣了一下，马上想到蒙毅应该是特意来给他提醒的。
“好。”扶苏让人先招待好蒙毅，没有耽搁，起身进宫去了。
嬴政已经叫人传了膳，听人说扶苏进宫来了，眉头再次挑起，让人把扶苏领进来。
“父王。”扶苏麻溜地喊人。
嬴政斜睨着扶苏，直截了当地问：“是蒙毅让你来的，还是李斯让你来的？”
扶苏老实回答：“是毅叔。”
嬴政问道：“他不叫你来，你就不来了？”
扶苏解释道：“父王日理万机，孩儿本来没想烦扰父王，毅叔说不管您来不来，孩儿总该告诉父王的。”他认真道歉，“孩儿错了！”
小孩子想事情，你不能指望他想得太周全，还是得有人教才行。
嬴政瞅着他，停了筷子，起身说道：“行吧，我和你去看看。”
扶苏没想到嬴政真的愿意出宫，有些发愣。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跟在嬴政身后往外走去。
父子俩抵达新宅那边时，不少人都已经到了，见扶苏领着嬴政出现都上前见礼。
嬴政摆摆手，说自己是微服出行，不用讲究太多。
宅子虽然是嬴政赐下的，嬴政却没亲自来看过，如今被怀德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又碰上春暖花开的好时节，瞧着倒还挺不错。
有嬴政在，一群小萝卜头不敢造次，都乖乖跟着扶苏在园子里逛了一圈、乖乖落座等着吃饭。
到饭后嬴政和几个长辈一走，小萝卜们终于热闹起来，开开心心地上蹿下跳。还是跟着伺候的人提醒说宫门要落锁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宫去。
李由兄妹俩留到最后，小裳华见其他人都不在了，才和扶苏说起了悄悄话，先夸扶苏园子里的花很漂亮，又说上回他送来的花也都种活了，开了很大一片，她用来调了一种新香料，做香包、熏衣裳都很棒。
扶苏记得她一直到成亲后都爱用四时花卉入香，闻言含笑说道：“下回我看到适合的花再给你送去。”
小裳华偷偷把带来的新香包塞扶苏手里，开开心心地跟着李由走了。
既然是迁入新居，这天晚上扶苏自然不打算回宫了。
怀德忙里忙外地给各个厢房都点上了灯，和扶苏絮叨起自己家乡的习俗：“入住新宅子的头一天，得把所有屋子的灯都点亮，这样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亮亮堂堂。”
扶苏也不拦着，由着怀德忙活。
许是因为换了地方，夜深后扶苏仍然没有睡意，起身披着外袍看了半宿的书才睡下。
第二日一早，鸡鸣才响了第一声，扶苏便被怀德叫醒了，这天不是休沐日，他得早早去上朝。
扶苏在怀德的伺候下穿好衣裳，牵了陪自己一起长大的马儿出门。还没走出多远，扶苏忽觉身下的马停了下来，他顺着马停驻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对方看起来风尘仆仆，应该是一路跋山涉水而来，城门一开便进城。
扶苏怔住。
他下马往那人走去。
那人也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扶苏。
两个人走到相距不远的地方后都停了下来。
“子房。”扶苏喊道。
来的正是张良。
张良看着扶苏那身打扮，说道：“你忙你的去吧，借个地方给我先睡一觉就好。”
扶苏一口应下：“你要睡多久都成。”

第52章 交心
扶苏这天依然勤勤恳恳地忙着筹办驻咸阳办事处。
新衙门已经收拾出来了，离宫中不算太远，扶苏亲自过去溜达了一圈，还见了两位赶巧被地方委派而来的负责人。
扶苏年纪小，想摆架子也摆不出来，自然是友善地和他们交流了一番，从他们口里了解起当地的物产和民风，方便他以后细化发展计划。
能这么早来到咸阳的大多是临近咸阳那几个大郡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关于扶苏的那些传言，对待扶苏自是不敢有半分轻慢。
不管是仙人的爱徒还是大王的爱子，可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听扶苏问的不过是当地有什么特别的鸟兽花木、有趣的奇人异事，他们渐渐也放下心防，给扶苏讲了不少自己知道的东西。
扶苏听得颇为认真，不时还针对他们提起的花草树木追问细节，甚至还拿出纸笔画了出来，问他们那种植物是不是长这样。
看到扶苏画出来的花木简直栩栩如生，两位地方来的官员都惊了一下，差点以为扶苏是亲眼见过。不过转念一想，宫中花木众多，扶苏见过也不是没可能的。
经过一番交谈，两位官员都感觉再聊下去自己要被掏空。他们客客气气地送走扶苏，转头写信给自己留在家乡的亲朋好友、门客故吏，让他们多收集点有趣的东西，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他们得应付一个好奇宝宝上官！
好奇宝宝扶苏忙完一天的工作，还被嬴政拎去一起用晚膳。
扶苏惦记着家里的张良，有些食不知味。有朋友远道而来，他因为有差使在身没能第一时间招待就算了，居然连晚膳都不能回去陪好友用，着实不应当。
嬴政瞅了心不在焉的扶苏一眼，开口问道：“以后准备在宫外住着了？”
扶苏如实说出自己的考虑：“住在宫外上朝还近些。”
嬴政顺势问起他所说的那个直邸建得怎么样了。
所谓的直邸，也就是扶苏所提议的驻咸阳办事处，因为集地方办事员办公住宿于一身，所以称之为“直邸”，取直上直下、上下交通之意。
提及公事，扶苏马上应答如流，把直邸那边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告诉嬴政。
嬴政耐心听完，一顿饭也吃完了，他没再拘着扶苏，随意地放扶苏出宫去了。
扶苏走后，有人前来禀报查探来的消息。
嬴政斜倚在横塌上半合着眼听着。
当初潜伏在韩国的人帮扶苏往张家送了酒，免不了多关注几分，据称张家那个叫张良的小子收了酒没两天，没让仆从跟着，一个人骑着马离开了新郑。
因为嬴政没说要盯着这个半大小子，他们也没有特意让人跟着，只把消息传回咸阳。今天是有人注意到张良进了扶苏新宅那边，才找机会上报给了嬴政。
嬴政摆摆手让人退下。
小孩子要交朋友，当长辈的也不好拦着，只是不知这姓张的小子是真心来投奔扶苏还是有别的想法。如果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那扶苏这实心眼的傻孩子怕是要伤心了。
还是先看看吧。
扶苏倒没嬴政那么多想法，他出了宫便径直回了新宅那边。
阔别一年多，张良身上有了不少变化，身量拔高了不少不说，眉眼比之初见时更添了几分洒脱与豁然。见扶苏从外面回来了，张良还问他：“用过晚膳了？”
不知道的人，怕是以为这是他家。
扶苏一点不恼，得知张良也吃过了，便邀张良在园子里散步。宅子是嬴政赐下的，占地面积在咸阳城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饭后绕上一圈正好消食。
两个人走得离伺候的人稍远一些，扶苏才问：“子房你怎么来了？”
张良意态悠然，说话也很随意：“喝了你的酒，觉得好喝，过来多讨些。”
扶苏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张良。
两人四目相对。
扶苏说道：“你要想喝酒，那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张良眉眼之间终于闪过一丝伤怀，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哪怕他已经来到咸阳，心中还是免不了有许多犹豫与彷徨，他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更不确定眼前还是个半大小孩的扶苏是不是真的能承载那么多期望。
当初他们在云阳也每日相对而坐，指点天下大势，三个人各有见解，都畅所欲言。
只是亲眼看到天下战乱频起、民不聊生，与坐在屋中指点江山又完全不同。
张良一直对按取首级数量来给士卒封爵的秦国没有太多好感，可以说每一个秦国将士身上的爵位都是用东方诸国的人命堆起来的，东方诸国对军中的封赏远没有这么直接而残酷。
可正是这种直接而残酷的军功封爵制度，让秦国大军以势不可挡之姿跃升为令六国国君夜不能寐的精锐强师。
如果有别的选择，张良可能不会到秦国来。
他始终认为这样一只被血肉喂养着长大的野兽，哪怕将来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也不可能长久，作为亡国之民的六国百姓更不可能被善待。
可是一来以他的年纪，连在韩国都左右不了什么，更别提受到其余诸国的重用；二来，六国之君看不出谁有能与秦王嬴政相抗衡的明主之相；更重要的是，六国之中没有扶苏这样的变数。
所以，他才会到秦国来。
张良注视着扶苏追问：“我要是不只想喝酒呢？”
两个人立在桃树之下对视良久，扶苏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抬脚往前走去。
他明白了张良的意思，张良的意思是这次他来了就不走了，往后都留在咸阳，而且不仅仅是当他的朋友。
张良的才华与能力，扶苏是知道的。
虽然他不知晓在他前世自刎之后张良有什么样的成就，但他很确定张良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一个人，在两国交战的要紧时候来投奔他，必然是考虑了很久，也下了很大的决心。
可他并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辜负张良的期望与信任。
假如是姚县令那样的人，他会放心地留用，因为他知道对方所求的自己可以轻松给予；但他知道张良要的，绝不是一两次晋升机会或者些许利益。
他重活一世，已经懂得不能辜负别人的信任，给出了承诺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
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出一段路，扶苏才开口：“你想要的，我不一定能给。”
张良笑了。
他相貌本就出众，笑起来更是眉眼生辉，连扶苏这种见惯了美人的人都忍不住晃了晃神。
张良说道：“我要是你，我就先把人骗过来再说。”
哪有人这么实诚，一开口就实话实说的？
何况他也没指着扶苏对他言听计从，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扶苏选的路明显和嬴政、和大多数秦国人都不一样，现在他年纪还小，嬴政又正值盛年，不至于对自己亲儿子有什么猜忌，应该是最适合埋头发展自己势力的时候。
至少在将来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扶苏得拥有足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相互抗衡的实力，要不然扶苏的处境会很危险。
当初张良就看出来了，扶苏明显还在犹豫不定。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扶苏都想去做；可在做那些事的同时，扶苏又有种莫名的悲观，不仅没有去争取太子之位的意思，反而还有意识地把自己和那些事剥离开。
这足以表明扶苏和嬴政并没有外面传言所说的那么亲密无间。
这也是张良选择来秦国的原因之一。
扶苏有着最适合的身份，更有着与许多人不一样的想法。
有些路，一个人走未免太寂寞了。
既然扶苏坦然相告，张良也没瞒着，正色把自己的私心说了出来：“上次一别之后，我一直记得你最开始问我的话。那时候你问我，韩国的百姓过得如何？当时我没有回答，回国之后我一直在看，我想看看秦国大军压境时他们会不会改，也想看看有多少贤者能人会站出来说话，可是没有，一直没有，他们一如既往地排挤忠良、任用小人、鱼肉百姓，到前线告急时倒是有人有动作了，他们连夜带着家当潜逃出城。”张良眉眼沉沉，“百姓过得如何？百姓过得不好，很不好，可以说他们之中有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扶苏安静下来。
张良说道：“所以，我来了。”他定定地凝视着扶苏，语气认真而郑重，“你会不一样的，对吧？”
他没想着投奔秦国，没想着效忠于嬴政，事实上以他的年纪也没法取信于任何一位国君。
他本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既然他没有办法左右天下大势，那么他想好好做一些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两个人在园子里走了好一会，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怀德他们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候着，但没有人走到近前打扰他们说话。
扶苏再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神色认真的张良。
张良也停下来看着他。
扶苏说道：“我不知道。”
他把张良当朋友，所以不想骗张良。即使是在他父皇一统天下之后，他也不一定能当上太子，更不一定能做到张良希望他做到的事。
他甚至想着若是将来父皇对他心生猜疑，他便效仿范蠡乘舟而去，远离世事纷扰，再不管这些凡尘俗务。
张良见扶苏一脸认真，连顺势说句好听话都不会，不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以后骗人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扶苏：“……”
怎么感觉张良要把他们友谊的小船变成贼船呢？

第53章 打盹
不管怎么说，张良来了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扶苏第二天还特意邀请李由过来和张良叙叙旧，毕竟当初他们三个人可是一起在云阳住过大半年的。
虽说张良和李由有时候总有相反意见，不过君子和而不同，意见不同不代表彼此真的不对付，以前扶苏师门之中就有不少平时吵翻天遇事又能相互帮扶的同门。
张良：“……”
李由：“……”
算了，捏着鼻子认了吧。
张良就此在咸阳住下了，他这次孤身一人出门，路上遇上了好些波折。比如遇上几个落草为寇的劫匪围着他打劫，再比如路上遇到个老头生病了非要他照顾了好几天，现在好不容易来到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张良自然舒舒服服地休养了好几天。
到扶苏见完最后一位郡守派来的地方官员，才真正有时间好好和张良坐下聊天。
张良显然已经习惯咸阳这边的生活，看起来还挺自在，和扶苏讲了讲自己一路上的经历，还掏出本《太公兵法》和扶苏分享。
这书是路上那老头塞给他的，他被那老头讹上以后不得不当了几天孙子，对方病好以后把这书塞给了他，他赶路时走走停停，看了大半，这几天趁着在休养把后面的内容也吃透了，觉得有点意思，所以准备给扶苏看看。
扶苏听到张良说起路上遇险又被讹，本来还挺担心，等张良掏出本书来，他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接过《太公兵法》看了起来。
张良也没闲着，他记性好，读过一次的东西基本能熟记在心，扶苏在认真看书，他也在一旁推演着书上提到的一些案例，不时在提笔写些感悟。
同一本书，不同的人看了可能会有不同的收获，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看了也可能会有不同的收获，张良如今还处于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得了本有趣的新书便按捺不住要和扶苏探讨里面的内容。
两个人在书房挑灯夜读，扶苏时不时掩卷和张良讨论一番，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谈到兴起时还堆个沙盘现场推演起来。
这书名为《太公兵法》，所涉及的内容却远远不止是战场上的事那么简单，更多的是言简意赅地讲述战事背后的各种博弈，把朝堂内外的明潮暗涌抽丝剥茧地剖析得一清二楚。
张良一个人看时还只觉得这书写得很有道理，一路上拿出来重读了好几遍，这会儿两个人一起推演和分析，越琢磨越觉得心惊，只觉得其中每一个字都破有深意。
扶苏再贡献一些当初在小世界历练时的见闻进行拓展延伸，可以探讨的内容就更丰富了。
这一探讨，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期间怀德虽然提醒过几次，但都无济于事，扶苏每次都表示“一会就去睡”，结果一和张良讨论起来又没完没了。
直至怀德提醒说要耽误早朝了，扶苏才想起自己还得去上朝。他把《太公兵法》还给张良，说道：“这书是你得来的，还是不要再随便给别人看了。”
不是扶苏不想把这本《太公兵法》推而广之，而是其中有太多一般人不能触碰的内容，他估计他父皇不会喜欢看过这书的人，更不会乐意有人把这本书到处传播。
张良笑道：“我本也没打算给别人看。”
读过这书之后，张良就知道那碰瓷的老头并不简单，估计是故意找上他的，那几天得寸进尺地讹他，大概都是在考验他。要是他一心想着早点来找扶苏，不耐烦地撒手不管，估计《太公兵法》是到不了他手上的。
张良让扶苏赶早去上朝，自己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回房补觉去了。
虽然扶苏年纪小，精力非常旺盛，但一夜不眠，还净讨论些费脑子的事，还是太耗神了。集中精神的时候他还没感觉，等换好衣裳出门去，他就忍不住开始犯困。
这种困意在上朝听其他人商议政事时被彻底勾了起来。
扶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皮慢慢开始往下耷拉，小脑袋也随着周围不怎么激昂的说话声一点一点，明显被他们的和声细语弄得困到不行。
嬴政听着那出列的朝臣说着些不痛不痒的事也有些不耐烦，目光很快转到扶苏身上。
瞅见扶苏在打瞌睡，嬴政便盯着他看。
冯去疾的位置在扶苏旁边，见嬴政瞧着扶苏的方向，也跟着转头看去。发现扶苏都快睡着了，冯去疾不由替他捏了把汗。
转念一想，冯去疾又觉得嬴政逼这么个半大小孩整天早起上朝太不人道了。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受得了起这么早，还天天跟个大人一样闷在官衙那边办公？
察觉嬴政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愠怒，冯去疾冒着被迁怒的风险轻轻推了推扶苏。
扶苏敏锐地睁开了眼。
他循着被推的方向看去，瞧见了冯去疾关切的双眼。
扶苏知道自己不小心打了个盹，立刻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还欲盖弥彰地仰起头往端坐在上头的嬴政看去，一副“我在认真听课”的乖宝宝模样。
嬴政淡淡扫了他一眼，让那个正在絮絮叨叨的官员闭了嘴，点了个声音大的武将让对方汇报前线情况。
这人负责和南阳那边沟通，被嬴政点名之后精神一振，用他洪浑的嗓门说起攻韩进展。
听到这个，扶苏可就不困了。
虽然来自韩国的小伙伴还在家里住着，但韩国肯定还是要拿下的，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而已。说句对不起张良的话，说不定韩国降秦以后，张良在秦国行事会更方便。
毕竟只要韩国还在，张良的处境就会和韩非一样微妙，很多事即使扶苏能放心和张良商量，其他人也绝不会放心的。
这位武将说话简洁直白，简明扼要地给所有人解说前线的情况：秦国大军粮食武器充足，韩国那边却不行了，他们边境去年误了秋收，非常缺粮，上头为了保证军需，强行给其他地方的百姓加税征粮，弄得有些人家里已经没米下锅，有些人家里连粮种都被搜刮走了。
这导致韩国不仅边境民心浮动，连韩国腹地都有百姓悄悄往邻近各国跑，主将觉得这时机很好，决定一口气直取新郑。得到这个消息时，大军已经开拔了，现在说不准已经拿下几个城池！
这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扶苏听了既喜又忧，喜的当然是秦国依然有一统天下之势，没有因为他这个变数而发生太大的改变；忧的是倘若张良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免不了伤心难过。
早朝结束之后，扶苏去求见嬴政。
嬴政没让人拦着，由着扶苏入内说话。
扶苏见嬴政神色莫辨地坐在那，心里有些忐忑，毕竟他刚才打瞌睡明显被嬴政抓包了。不过想到自己的来意，扶苏还是扛住压力开了口：“父王，既然拿下了韩国几座城池，是不是可以多留些俘虏送回来？”
嬴政瞅了他一眼，不答反问：“昨晚做什么去了？”一大早就在上朝时睡觉，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子昨晚明显没睡好。
扶苏老实回答：“和子房一起看书，不小心看太晚了。”
嬴政知道扶苏挺爱看书的，没想到他交个朋友还能通宵达旦地看，伺候的人竟不拦着他！
嬴政说道：“他让你来求我少杀点韩人，多给他们韩国留些活口？”
扶苏立刻摇头。
别说张良没提过这事，就是张良真说了，他也不能承认。
扶苏说道：“上回孩儿要人，大家都说没有，孩儿刚才听到说很快要拿下几座城池，才想起这事来的。”他又给嬴政分析了一番，说那些安分守己的百姓可以让他们留在家乡，继续安安分分过他们的小日子；有钱的豪强富户得让他们带着家财迁徙到秦国来，让他们为秦国各郡县的经济发展做点小贡献；至于那些不安份的顽固分子应该全部弄回来扔去落后地区挖渠采矿干苦活，直到他们的思想得到升华为止。
这样一来，拿下的城池稳住了，他要的人手也有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嬴政盯着扶苏瞅了一会，没从扶苏脸上瞧出半点心虚，便也不再多问。他斜睨着扶苏说道：“早在大军开拔之前，我就已经让他们安排下去了。”这话的意思明显是“要是这点事都要等你来提，黄花菜都凉了”。
扶苏听嬴政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麻溜地给嬴政拍了句马屁：“父王英明，是孩儿多事了。”
嬴政没和扶苏多说闲话，只钦点了几个禁卫让他领回家，并且明明白白告诉那几个禁卫，他们的职责是掌控扶苏的熄灯时间，最晚只许扶苏熬到子时，要是超过这个时间，甭管扶苏在做什么都给他把灯给灭了。
这是没忘记扶苏刚才上朝时打瞌睡的事。
扶苏乖乖领着人走了。
扶苏前脚走，李斯后脚求见嬴政。
秦国同时和赵、韩两国交战，针对东方诸国的间谍活动更是多线发展、十分繁忙，李斯最近的目光都盯着六国那边，以至于他昨天才有空和儿子李由聊天，并从李由口里得知扶苏留张良住在家里的事。
作为一个称职的阴谋家、外交家兼政治家，李斯脑海里顿时冒出许多阴谋诡计，什么谍中谍、计中计，什么卧底到最显眼的地方窃取情报，什么韩国人阴险狡诈骗小孩。
哪怕张良可能改变不了眼下的局势，将来秦国灭了韩国，他说不准会怀揣着亡国之恨故意带歪扶苏啊！
反正，李斯觉得这事挺要紧，得和嬴政好好说道说道，可不能让扶苏被那个张良忽悠了去。
李斯一股脑儿把自己的担忧和嬴政说了。
嬴政说道：“小孩子吃点亏没什么。”他就不信了，扶苏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还能被那个张良哄骗带歪不成？他语气淡淡，“要是真那么愚蠢，那就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不管是扶苏也好、张良也罢，如果真的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走歪路，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想到扶苏那小子软和的性情，嬴政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到时再随手拉上一把就是了。
李斯不知道嬴政心里的想法，不过嬴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准备回头让李由多盯着点。
不管如何，张良的到来算是在嬴政面前过了明路。
扶苏也没特意让人隐瞒攻韩进展，没过几天，张良就在外面的一片欢欣之中得知韩国被秦国大军连下许多座城池的事。
张良把自己关在房中半天，等扶苏回来后又没事人一样和扶苏一起读书。
到三月初，前边传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攻韩大军已经深入韩国腹地，坏消息则是攻赵大军吃了败仗，被赵国的大将李牧夺回数城，赵国那边一片欢欣鼓舞。
扶苏依然避免插手军中之事，只专心细化自己前头写的发展计划，力求只要来一批俘虏他就安排一批，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抢先。
自从直邸落成，各地派遣过来的官员陆续到位，扶苏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一手资讯，对于自己的抢人计划更有信心了。
最近他从巴蜀官员那里得知了一种特殊的虫子，一般梣树或女贞树上，还一长一大片，据这官员所说，有次他上山脚下滑了一下，随手抓住一株梣树，结果抓了一手的白乎乎的玩意，这才注意到那树上爬满了那种白虫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树本来就是白的！
这本来是对方见扶苏好奇心重，特意当趣事说给扶苏听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扶苏听后觉得这东西很熟悉，当下便叫来怀才，叫他点几个人往巴蜀跑一趟，往长梣树或女贞树的地方找找，务必要找到它。

第54章 缺人
扶苏历练过的小世界很多，大多是在游历，见闻自然也多。
扶苏分析各个小世界的物产，发现它们之中有许多是相通，有些却是一代代演变过来的，比如一些植物古时一个样，后世又是另一个样。
正因如此，哪怕脑海里有许多有用的动植物，扶苏也没有贸然派人去找，毕竟气候、土壤、地理环境以及所处的时代都不一样，它们不一定会存在。
这也是扶苏把筹建驻咸阳办事处作为第一件正式工作的原因，有直邸在手，他可以轻松了解各地的物产，并且还能通过与地方派来的常驻官员深聊对上报的内容进行查漏补缺。
这种长在女贞树上的虫子，扶苏不知道它最开始长在哪里，但是听那官员这么一描述，基本可以确定现在可以在巴蜀之地找到它。
找到了就好办了，他对这种“虫子”的生理周期很了解。
每到春暖花开时节是它们的产卵期，到三四月虫卵会化为幼虫，再过个二十天，一龄幼虫会变成二龄幼虫，这时候雌雄分居，雄虫会聚集在一起并分泌白蜡。
这就是白蜡虫这个名字的由来。
白蜡虫只要没有人为干扰，一只雌虫一年可以产七千只卵，繁衍得很快，再加上雄虫的聚集特性，随便放养在山野便能在产蜡期轻松采集到足够多的白蜡，需要考虑只是有没有足够多的女贞树和梣树来承载。
怀才跑这一趟，路上耽搁的时间加上召集人手的时间，差不多就到了白蜡的采收季，可以按照他的指示弄回第一批白蜡。
巴蜀毕竟离咸阳远，接下来扶苏准备让怀才先别回来，暂且留在那边摸索一下最佳采蜡模式，尽量把白蜡虫的价值给压榨出来，争取让它们每年都能乖乖产出量多质优的白蜡。
目前秦国平日里也会有一些用到蜡的地方，只是蜡源远没有白蜡虫那么易得，更没有做成扶苏曾见过的那种细细长长的蜡烛，如果这个蜡源可以稳定下来，蜡烛可以量产起来了。
白蜡虽还没到位，扶苏已让人准备好模具和烛心，等白蜡一采收完毕，这边马上马不停蹄地批量生产第一批蜡烛，再对模具进行微调。
这事对战事没多大影响，扶苏可以放心去忙活，还能和张良一起讨论。
张良最近心情有些沉郁，听到扶苏要做新东西倒是来了兴趣，和扶苏一起拿着现有的蜡源开始捣鼓起各种花样来。
蜡这东西用处很多，因为它可塑性强，冷却以后又有一定的硬度，所以白色的蜡可以混入颜料变成不同的颜色、混入香料可以在燃烧时带出不同的香味，光是蜡烛就能玩出许多花样。
更何况在调整一下配比，往蜡里混入墨粉或者其他原料，灌入模型里等它一冷却，很快可以拥有一支支颜色各异的蜡笔。
这东西的好处在于造价低廉、携带方便，不用随身带笔墨砚台，只需要随便揣上一支就好。
虽然蜡笔也有缺点，比如随意一碰可能就掉色变模糊，不过平时打草稿、做记录的时候没那么多要求，回头再誊抄一遍便好；给小孩子拿来写写画画也很不错，颜色多样，色泽鲜艳，更容易刺激小孩子的好奇心和好学心。
总之，有了足够多的蜡能做的事挺多，还不太费工夫。
张良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却没听过有虫子能产蜡的，不过扶苏已经兴致勃勃地叫人造模具，他也不好泼冷水。
要是真能找到那样的白蜡虫，那只能感慨天工造物简直无奇不有。
张良也跟着琢磨蜡烛和蜡笔的模型，在新蜡送回来之前，他们用手头上并不多的蜡叫人试着灌注了一批。
少府衙门管着整个官营手工业摊子，扶苏要的东西他们都认认真真地照做，虽说现有的蜡质量很一般，做出来的成果却不算太差，第一批就成型了，只是离扶苏的要求还有点距离。
扶苏又调整了一下配比，叫人试了第二次。
扶苏这么来来回回地取蜡，还大手大脚地往模具里灌，嬴政很快注意到他在败家了，将人拎到跟前问他在捣鼓什么。
扶苏还揣着准备带回去给张良的蜡笔和蜡烛呢，听嬴政问起便掏出来给嬴政看，说这叫蜡笔，往蜡里混一定比例的颜料，再添点别的原料进行塑形，马上能做出这种五颜六色的笔，随身带一支就能写写画画，非常方便好用。
扶苏还特意给张良露了把脸，说这是他和张良一起捣鼓出来的，他正要带回去给张良看看。
嬴政听了，不仅不觉得张良出了什么好主意，还觉得张良在怂恿扶苏公器私用、蓄意教唆扶苏败家。
你说说这玩意，又不能吃，又没多大用处，就给你们写写画画，还耗费那么多人去弄蜡弄颜料，做出来除了多花钱还有什么用处？
蜡这东西产量不高，弄起来挺费功夫，一般用来调制为封蜡用作竹简封缄用，这张良倒好，一来就怂恿扶苏拿去捣鼓什么蜡笔，还不是用一点半点，而是一批一批地往外搬。
蜡烛倒是还有点用处，不过比起随处可得的灯油，这玩意还是太奢侈了。
眼下秦国最不需要的就是奢侈之物。
嬴政沉着脸教育了扶苏一通，让他别为了玩乐耗钱耗力，才去少府衙门就弄些没用的东西出来。
如果成本降不下去，搞出这些东西只会增加朝廷和百姓负担！
扶苏被嬴政一通训斥弄得有点懵，等嬴政骂完他才回过味来，想起自己还没和嬴政说起白蜡虫的事。
扶苏赶紧把发现白蜡虫的事给嬴政讲了讲，怀才虽然才出发没多久，不过那官员说的“满树白虫”和白蜡虫完全对得上，那些“白虫”附生的树也确实是仙人在梦中给他看到的那种，所以他觉得采收白蜡之事应该十拿九稳才是。
嬴政听扶苏说这又是那梦中仙人所教，神色稍微缓和下来，不过还是不忘继续教育扶苏：“没见到结果之前，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
扶苏乖乖应和：“孩儿知道了。”
嬴政摆摆手打发扶苏离开，并且没收了扶苏揣来的蜡笔和蜡烛。
扶苏也不在意，溜达回少府衙门那边又取了一份，才出宫和张良分享底下人做出的最新成品，顺便和张良嘀咕一下自己挨了训的事。
张良听了扶苏转述的那些话，心里不由有些怅然。
哪怕嬴政只是在教育儿子，那也说明嬴政目前把所有心思都集中在战事上，对于奢靡之风深恶痛绝。
他曾听韩非说起过嬴政的一些做法，嬴政一开始对待尉缭他们都十分诚挚，出入与他们同乘一车，衣食之类的都与他们靠拢，看起来丝毫没有一国之君的架子。
不管这是不是嬴政有意摆出来的姿态，至少嬴政有这个意识。
张良说道：“蜡源确实还不确定，如果没有稳定的蜡源，我们这样做确实很浪费。”
扶苏对物欲其实不怎么看重，只是觉得既然都碰上的还是得利用起来。
他笑着说道：“怀才那边应该很快能有消息，到时多放养些白蜡虫，蜡源就稳定了。”
张良点头，开始和扶苏一起试用起新制出来的蜡笔。
虽说蜡笔写画很难追求太高的质感，不过日常涂画用已经差不多了，要是成本能降下来，给小孩子们启蒙用还挺不错。
蜡烛点起来也不错，蜡质好的话，烟比油灯要小些，扶苏对底下人的效率还挺满意。
可惜少府衙门底下管着的作坊到底是归朝廷所有，被嬴政教训了一通，扶苏才发现自己这么捣腾确实有公器私用的嫌疑。
看来下回还是别那么着急了，至少等原料到位了再说。
扶苏反省之后，便暂且放下了白蜡虫的事，从国子学那边抽调了几位相熟的博士出来搞邸报。
直邸本就是为了方便朝廷与地方的联系，机构都设好了，自然要起到它应有的作用。
邸报就是与直邸伴生的新事物。
所谓的邸报，就是各地平时把基本情况上送到直邸这边，遇到突发情况就送急报。
考虑到现在的道路情况和交通情况，暂时定为一月一期，朝中各级官员必须人手一份，充分了解各地的动况，在做出各项决策时得考虑到当地的实际条件。
当然，有特别要紧的消息就别等每旬的邸报出来了，得第一时间上送朝廷。
这是下对上的方面。
要说上对下的方面，那就更直接了。
地方派遣到咸阳来的官员必须每天整理各种官方文书，把它按照轻重缓急归类送到各地郡守手上，再由各地郡守把朝廷的各种诏令传达到县乡之中。
其实这些事朝廷本就有人在做，扶苏要做的只是把这类工作规整到直邸那边，让整个过程更加明确也更加高效。
怀才派人把第一批白蜡送回来的时候，朝中诸官也拿到了第一份邸报。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东西可能没什么用处，可是对于每天要做出许多决策的朝臣来说，它的参考意义就大了。
不管是想系统性地回顾分析朝廷上个月的一系列诏令，还是想了解相关地区的基本情况，都可以通过细读这份邸报来获得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扶苏勤勤恳恳地在上朝时给百官和嬴政分发了一份邸报，然后在他们对少府衙门的工作表示满意和赞许的时候开始卖惨——
首先，少府衙门这边缺人才啊。
你看看这些文书整理工作，还是从国子学那边抽掉一批教学任务不那么紧张的博士来做的。
就算博士们很愿意无私奉献，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让他们身兼两职是不是？
至少得找人接替国子学那边的博士工作啊！
再有，各郡的路修得不够好，驿站设得不够多，驿马也太少了点，还要送信的驿夫也不够用。要是人手够的话，邸报一旬一期，时效性更高，更有参考价值！
所以，朝廷什么时候给点人呢？
高端人才可以，跑腿干活的人可以，只能用来修路搭桥的俘虏也行啊，只要是人，我们都缺。
不少人听完扶苏十分诚恳的一番话，脸色都有点像便秘。
这小子，是要人要上瘾了吧？！
现在明显还不是大搞这种东西的时候，嬴政毫不留情地回给扶苏一句“以后再议”。
扶苏乖乖闭了嘴。
反正他先开的口，以后人到了他必须得有！
要人无果，扶苏心情也没多沮丧，下朝后听人说怀才那边送蜡回来了，马上召集人手开始研究起蜡烛的量产方案来。

第55章 白蜡
得知原料已经到位，扶苏直接骑马去了少府衙门的附属作坊那边溜达。
官营作坊里坐镇的基本上全是靠得住的人，每个匠人都已经在少府衙门登记入籍，后代全都要子承父业的那种。
扶苏一到，便有人应了上来，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小老头，姓胡，人不太健壮，精神头却很足，嗓门也很洪亮，远远就喊人：“公子！”
“蜡都到了吗？”扶苏和气地问。
“刚到不久，我看了，都是好蜡嘞。”胡老头中气十足地回答，“我们以前用的蜡大多是蜂蜡，看起来黄黄的，这蜡可不一样，一打开箱子我都惊呆了，简直白得像雪！”
扶苏莞尔。
有的人说起话来天生就很喜庆，叫人听着也跟着乐。
他跟着胡老头一起去验收这批送来的蜡。
按照日子算，这时候白蜡虫还没到产蜡高峰期，一般是在挂虫百日之后采摘蜡花最为适宜，扶苏没让怀才送太多回来，而是让怀才留在产地那边耐心等待真正的蜡花采收期到来，顺便组织人手在当地完成蜡花的粗加工。
这批最先送回来的白蜡，明显是怀才按照他所给的方法加工出来的头蜡，制成了大小一致的圆饼形。
扶苏拿起两块蜡饼上手一掂量，发现两者重量差不多，怀才经历过堆肥、造纸、磨坊这一系列锻炼，对于如何把握好产品的品控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哪怕跨行办事没落下半分。
至于胡老头，在扶苏拿起蜡饼在手里掂量之后，也忍不住跟着拿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反复摩挲，显然对这种品质极佳的新蜡爱不释手。
“公子，这蜡都用来做蜡烛？”胡老头积极请示，明显已经跃跃欲试。
扶苏点头。
蜡笔还需要消耗各种颜料，他暂时只准备做些来自用，往后估算一下产量再考虑蜡烛以外的东西。
至于蜡烛，他暂时也没准备卖给百姓，他准备卖给贵族和朝臣，让他们别把钱捂手里暖手，多从他们手里弄点钱进国库，回头也好多申请些经费干别的。
接掌少府衙门以后，扶苏发现朝廷每天花钱如流水，打仗尤其费钱，不仅要筹备军需，背地里还得搞花钱如流水的间谍活动。这些东西不能记在账上，花出去的钱却都是从国库里搬的，这空缺得补！
按扶苏的想法，可以给东方诸国来个大礼包，里面也不多放什么，就放一叠精装纸，一块精装油墨，一支精装蜡烛，再配上精美的包装，找机会当成国礼送出去，让他们好好感受感受来自仙人对天下人的关怀。
竹纸的制造工序十分复杂，一时半会他们估计是摸索不出来；蜡烛倒是挺好整，但他们很难打听到白蜡虫这种蜡源；即便打听到了，很多地方估计也没有白蜡虫。
算下来，他们能自己琢磨着做出来的估计只有油墨。
无论什么时候，垄断都是最好的生意，别处都买不到，定价多少还不是由卖的人来决定？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绝对可以把价格翻个百来倍卖去东方诸国，这样嬴政派人去搞间谍活动花的钱就能回流了。再不济，也能把蜡烛变成可以贿赂人的奢侈品之一，从贿赂成本上来说，他们还是省了！
如果觉得这个大礼包比较适合文人，还可以再玩点花样。
比如给蜡烛添上花里胡哨的颜色，这个跟蜡笔一样的原理，混入红色颜料就是红烛，混入青色颜料就是青烛，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如果还觉得不过瘾，可以考虑给它增添点养生元素，比如混点可以让人安眠的香料，让人嗅着能睡个好觉，觉睡好了，精神自然也就足了，精神足了身体自然好得不得了。
一根点了能让人身体越来越好的蜡烛，值不值得再把价钱翻个十倍八倍？
这可都是良心价格。
巧的是，扶苏还真知道几个这样的香方。
扶苏让胡老头给自己留几个蜡饼用来做试验，其他的全部做成平平无奇的白蜡烛。
别看这白蜡烛平平无奇，可你瞧瞧它洁白如雪，燃烧自己，照亮他人，高洁不高洁？值不值得写几首诗歌颂一下？
等诗写好了，多印几份随着礼盒送出去，整个礼盒看起来顿时高大上不少，东方诸国的文人们如何能拒绝呢？
扶苏怀揣着一肚子想法，让胡老头开工的同时又派人按照自己写的单子准备材料。
他准备自己动手试着用这白蜡做几根特别的蜡烛，不仅要带香味，还得有不一样的火焰颜色。
这几根蜡烛他只做两份，一份自己看看效果，一份差人送去李家。
他知道小裳华的生辰就在这几天，他们还没定亲，他不好直接在她生辰当天送礼物过去，索性趁着这边开工后做点独一份的小玩意送去当生辰礼，顺便也试试这批白蜡的蜡质是不是真的适合玩那么多花样。
扶苏说干就干，香料一到位，他便亲自动手忙活起来。
不只蜡体可以玩花样，灯芯也可以玩花样。
灯芯经过不同处理过后，燃烧时可以出现不同颜色的焰火。巧的是，少府衙门正好可以找到各种扶苏需要的材料，不过这些材料一般人很难分辨清楚，扶苏还亲自跑了一趟库房，挑了几种不同的矿石叫人磨成粉末，把灯芯处理了一番。
等他这边忙完了，底下人也把他要的五个木制模具雕好了。
扶苏把按照香方配制的香液混入已经化成液状的白蜡之中，将它们一并浇灌进模具里。
很快地，五个形态各异的香薰蜡烛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熔化的白蜡遇到什么模型，凝固后就会呈现什么模样，所以这五个香薰蜡烛是栩栩如生的荷花形状，灯芯露在荷花花心之中，瞧着叫人舍不得碰它一下，生怕自己把它给碰坏了。
看看那雪白的莲花花瓣，看看那半开半拢的美好形状，谁忍心让它损坏半分？
饶是胡老头当了大半辈子匠人，还是忍不住惊叹：“公子，这花谁舍得烧啊！”
舍不得的人当然不包括扶苏。
扶苏残忍无情地叫人点了火。
在有意遮光的房间里，莲花形状的香薰蜡烛被依次点着，五朵莲花竟亮起了五种颜色的火焰。
只有一朵是天然的橘黄火焰，其他的竟都是里外异色，焰心依然是橘黄色，外焰却都是另一种颜色！
在各具特色的焰光亮起的同时，淡淡的香味也在屋中弥漫开，这莲花烛焰光特别不说，竟像是真正的莲花一样带着迷人清香！
其他人看得眼都直了。
他们只看到扶苏随意地把焰心和蜡液处理了一下，没想到扶苏做出来的莲花烛竟和他们批量生产的白蜡烛那么不同！
扶苏对自己一次成功也很满意。
他没有耽搁，再次灌注了第二批莲花烛。
这次同样很快成型，成品看起来品质和上一批一样。
扶苏把五朵莲花检查了一遍，把它们装进准备好的盒子里，附了封带有简要说明的信，叫人趁着天色还早送去李家，最好直接交到小裳华手上，免得在转手过程中碰坏了。
捣腾了这么久，也到了下衙的时候。
扶苏把只烧了一点点的五朵莲花连着模具一起带回新宅那边，准备晚上把剩下的用完，反正是自己在用，也不拘它形状齐不齐整。
张良晚上一向和扶苏共用书房，这天晚上嗅见书房里还带上了淡淡清香，觉得有些稀奇，找到香味之后拿起那朵莲花瞅了瞅，纳罕地道：“你准备把蜡烛做成这种形状？会不会太费事了？”
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是想想嬴政上次就骂扶苏做蜡笔纯浪费，他怕扶苏把这蜡烛献上去又要挨训。
扶苏也没瞒着，老实答道：“不是，这是我做来送人的，就做了几朵，送完就不做了。带回来的这几朵都试烧过，我想着自己用没那么多讲究，就带回来接着用了。”
张良好奇地问：“送谁的？”
这就有点不好回答了。
扶苏正想着该怎么答，张良已经看出他的犹豫，转身坐到了烛火旁的空位上，体贴地抄起本书说：“这烛光还不错，挺亮堂的，来看书吧。”
扶苏松了口气，也拿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另一边，李家也收到了扶苏派人送去的礼物。
小裳华作为指定接收人，本来想拿回去自己躲着看，却被正好下衙的李斯逮个正着。
李斯让小裳华把盒子打开瞧瞧。
小裳华见跑不了了，只能乖乖打开盒子。
瞧见里面摆着的五朵莲花时，小裳华心里也像开了一朵朵小花，感觉开心得不得了。她可喜欢莲花了，香味儿多好闻，每年夏天她都要缠着爹娘带她去采的！
不过，这莲花是做什么用的？
小裳华迷惑，李斯也挺迷惑。
李斯催促小裳华把信也看了。
小裳华拆信一看，才知道这是蜡烛，能点来当灯用。
可是，这么好看的花儿，她好舍不得让它烧没了啊！
小裳华非常矛盾，既想看看它亮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又不想它被烧坏。她纠结了半天，才和李斯商量：“等天黑了，我们留一朵点着看看，只能点一下，看一眼就吹掉！”
李斯本也没打算强迫女儿把它烧完，自然没拒绝她的要求。
等晚上人都齐了，李家人围着一张短案齐齐看向李斯，等着李斯点亮小裳华忍痛挑出来的那朵莲花。
李斯对上自家女儿紧张的眼神，差点觉得自己马上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稳住自己想砸花的手，在油灯灭掉的同时点着了那朵雪白的莲花。
明亮的烛焰点亮了整间屋子。
小裳华发现，那火焰焰心和油灯一样是橘黄的，外面却莹绿的焰光，看起来好看又奇特。
伴随而来的还有淡淡香气。
她舍不得细细去嗅这清新好闻的淡香，在火焰烧到半开的花瓣之前把它给吹熄了，抱起它蹬蹬蹬跑了，仿佛生怕有人冲上来抢她的宝贝。
李斯在心里叹气。
扶苏这么会哄人，他都不知道还能留这个女儿多久。
第二天一早，扶苏带着昨天捣鼓的成果去见嬴政，顺便简单地和嬴政说起自己给东方诸国准备的文人大礼包计划。
嬴政听了没立刻采纳，表示还是等白蜡的具体产量出来再说，免得计划实施到一半自己先供应不上了。
那样可就丢人丢到别人面前去了。
扶苏也没失望，只把昨天作坊那边做好蜡烛献了上去，并且上报了库存数量。
嬴政一脸平静地收下了，还敲打扶苏让他别整天把心思放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
不过这天傍晚，嬴政特地留李斯探讨下一步间谍行动，一直留到暮色降临。

第56章 说梦
为了维持严父形象，嬴政始终认为夸儿子是不可能夸儿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夸儿子的。
不过，儿子献上好东西，给出好计划，当然得找人分享一番。
间谍计划本来就有负责人，李斯就是其中之一，两个人又时常商量事情到挺晚，这不就是一个既不会显得突兀又很适合分享的人选。
察觉天要黑了，嬴政仿佛这才想起扶苏献上的白蜡烛，叫底下的人今天撤下原来的灯改点蜡烛。
吩咐完了，嬴政还和李斯说了说新蜡源的事，感慨道：“扶苏这小子，正事没干多少，整天只想着捣鼓这些有的没有的，没想到还真给他弄成了。你看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非巴巴地给献上来。”
李斯眉头一跳，觉得嬴政这语气很熟悉。
这意思不是“我儿子啊正事不干，就是运气好弄出点好东西，有什么好东西还非要孝敬我”吗？
如果这时候你傻乎乎地说“对啊，你儿子真是的，整天不干正事”“羡慕啊，你儿子真是走狗屎运”，那你完了，官别当了，回家种地去吧。
这个时候应该好好夸一下扶苏如何聪明、如何孝顺！
李斯心里敲定了大方向，夸起扶苏来一脸诚挚：“都是公子聪慧，才做什么成什么。”他和嬴政说起他们一家沾女儿的光看到的那朵雪白莲花，重点描述它没点亮时栩栩如生，点亮后火焰颜色十分奇特不说，还有满室清香。李斯感叹，“如此奇思妙想，只有公子这样经仙人指点的人才能把它做出来。”
在李斯看来，扶苏这么聪明机灵的孩子，有好东西当然会先献给嬴政。
至于嬴政为什么不点那种莲花形蜡烛，而是点这平平无奇的白蜡烛，这样很容易理解，这地方这么大，得点多少才够？
更何况，他们在这好好地议着事，飘着莲花香、亮着五颜六色的烛焰，光是想想就不像样啊！
所以李斯认为，嬴政肯定也收到了精装版蜡烛，只是这种日常款更适合平时用所以才点它。
李斯不会想到，扶苏十分耿直，嬴政说让他别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他还真就听话地只给嬴政送了最平平无奇的日常款，自己做完精装版之后连模子都收走了！
嬴政一听李斯那么说，就知道扶苏这小子又搞了区别对待，给李家送的和献上来的完全不一样。
李斯还沾着女儿的光看了眼，他都不晓得另一种蜡烛长什么样。
这小子说他笨吧，他又知道弄好东西去哄女孩子；你说他聪明吧，他难道不知道他以后娶哪家的女儿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嬴政想起上次随便找个由头骂了扶苏一通，不小心把扶苏给骂哭了，决定改弦更张，和李斯来一场聪明人的谈话。他淡淡道：“是吗？你说的这种蜡烛，我倒是没见到。”
李斯听到嬴政这话，背脊蓦地一冷。
扶苏居然没给嬴政送？
听嬴政这语气，明显是对这事不太满意。
李斯马上说道：“那兴许是公子随手做着玩的，做出来觉得好看就随手让人送给裳裳玩了。”
嬴政不置可否。
他只提了那么一句，便把扶苏拟出来的“文人大礼包”计划拿给李斯看。
不管扶苏再怎么机敏早慧，嬴政都不会让扶苏掺和间谍计划，这些事扶苏提供想法、提供对应的物资就好，具体操作还是得让专业人士去干。
李斯常年安排人手去贿赂东方诸国的人，看到扶苏拿出来的产量评估和推广计划，顿时精神一振。
他就知道嬴政单独留他下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让他看个蜡烛，这才是正经事啊。
不管什么时候，产量低的东西永远都贵，而且即使出价高，你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蜡这东西也一样，以前大家用起来都挺节省的，一般人根本弄不到，官府还专门用它给重要案牍封口。
要是扶苏叫人去拿下的山林真的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这么多蜡，那么他有把握把扶苏这个计划贯彻下去，让东方诸国的文人们对这种白蜡烛趋之若鹜，纷纷将它视为高洁的象征，每个人都想在书房常备几支！
李斯建议嬴政加派人手去搜集那白蜡虫，争取把产量稳定下来。
嬴政道：“这个让扶苏自己把握，你先把现有的蜡烛拿去将局面打开，后面自然会有新蜡烛补上。”
李斯没再多劝，揣着扶苏那份计划起身出宫去了。
若是平时，李斯还不好给扶苏提醒，不过这个打包抬价给东方一干学者卖文人大礼包的计划得从少府衙门那边调配对应物资，李斯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扶苏聊聊。
别人的家务事不好管，顶头上司家的家务事更不好管，因为就连他家儿子的地位理论上都要比你高出一截，所以要不是嬴政特意提了句他没有，李斯是绝对不会傻到去插手这父子俩的事。
现在没办法，他们大王明显是在暗示他去给扶苏一点小指导，让扶苏以后有好东西要先送到嬴政那。
李斯找扶苏聊天儿，起的头也挺委婉，就说看到计划里提到的彩焰蜡烛、彩色蜡烛、香薰蜡烛之类的升级版精装蜡烛，想起扶苏昨天送的那几朵莲花，特意来问问这种蜡烛能不能量产。
涉及到两个衙门的公务对接，扶苏回答得挺认真：“这种外形的话，怕是不好往外面运，可以做好容器之类的往里灌蜡，这样运送起来比较方便。”
想到小裳华把那莲花烛宝贝成那样，李斯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东西还真不好长途运输。
李斯悄然引入正题：“我闻着觉得烛香清淡怡人，下回公子再做这种蜡烛的话，不妨给大王送一些。”
扶苏一愣，看了眼李斯，说道：“父王说他不喜欢这些东西。”
李斯想到嬴政那脾气，觉得嬴政就算是喜欢估计也不会明说。
更何况这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你没把最好的送上去，换成你是大王，你估计也会在心里嘀咕一句：你小子是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李斯觉得扶苏看起来聪明，实则一点都不开窍。
眼看敲边鼓行不通，李斯只能正色道：“身为人子，有好东西该给父亲送去。就譬如一个人的父亲说了句‘我这顿不想吃肉’，往后当儿子的就每顿只给他父亲准备野菜稀粥，公子会觉得这个儿子很孝顺吗？不管大王喜不喜欢，公子都该给大王准备一份才是。”
扶苏语塞。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扶苏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李斯见说通了扶苏，也不多留，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扶苏送走李斯，若有所思地回想着李斯刚才的话。
李斯不是多无私的人，绝对不会随便多嘴。
李斯的目的一向都很明确，他要成为人上人，要在秦国出人头地，所以他的方向也拿得很准，一直一心一意地给嬴政办事。
李斯突然来提醒这么一句，怎么看都像是带话的。
所以，父皇口里说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实际上还是挺喜欢的？
扶苏叫人回去新宅那边把模型取来，抽了个空档去作坊那边灌注出几朵彩焰莲花，估算着晚膳的点拿去给嬴政。
嬴政瞅见那五朵摆得齐齐整整的花儿，觉得也没多特别，看着不还是蜡烛？
嬴政让扶苏坐下陪自己用膳，又开始教育扶苏别太沉迷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做成花又不会让烛焰更亮一点，整这么多花样有什么用处呢？
如果没琢磨出李斯是带话的，扶苏还会认真听训，现在扶苏只觉得这个口是心非的父皇越发让他觉得陌生了。
前世父皇说的很多话，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听明白？
他那时候没有帮上过什么忙，也没有好好了解过父皇真正的想法。
那时候父皇要做的事，在此之前没有人做过；父皇身边的人各有想法、各有所求，很多事父皇其实没有人可以商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没有好好和父皇说过话。
扶苏垂下脑袋。
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孩提时代的身体里，他明明已经不是小孩了，却还是很容易红眼睛。
有些事是不能回想的，越想就越难过。
嬴政教训着教训着，看到扶苏的脑袋低了下去，仔细一听，还能听见轻轻的吸气声。
这小子，那么多大事都敢上手干，怎么说他几句又哭了？！
嬴政起身把人拎到身边。
扶苏仰头看嬴政，眼睛红通通的，蓄着没能憋回去的眼泪。
这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软和脾性，传出去了以后谁会敬着他？
嬴政板着脸教训道：“说你几句就哭，像什么样？”
扶苏擦掉憋不回去的泪珠，才哽咽着说：“父王，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梦。”
嬴政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凶不下去了，放缓语气问：“什么梦？”
扶苏说：“我梦见父王您一统天下后，我说了父王您不爱听的话，父王不想再见到我，让我去北边监军了。”
嬴政听到一统天下，眉头动了动，等听扶苏说自己被送去北边监军，才抬眼看着扶苏红红的眼睛。他说道：“你说了什么话让我不想再见到你？”
扶苏说：“那时我还小，听不太懂，过了这么久已经记不太清了。”
嬴政也不纠结这个，只问：“然后呢？”梦见自己被丢去北边监军，他就这么委屈了？
扶苏说道：“然后过了两年，父王派人传诏给我，说我不孝忤逆，要我自绝谢罪。”他终于还是把一直横亘在心头的话问了出口，“父王，你会杀我吗？”

第57章 犯傻
这样荒谬的梦如果换成别人说出来，嬴政是绝对不会信的，可扶苏不一样，扶苏一直都拿“仙人授梦”当托词，解释他所知道的那些东西。
嬴政虽觉得这仙人挺古怪，却也渐渐接受了这种说法。
照他来看，还是自己儿子聪明，要是换个长个榆木脑袋的家伙你去梦里告诉他怎么做可以造纸，他记得下来吗？
很多东西并不是你知道就能做到的，事实证明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
听完扶苏这番话，嬴政马上想到扶苏小时候总是格外乖巧，连哭闹都少，更别提小孩子天生就会的撒娇和无理取闹。
这小孩怕是早就做了那个梦，只是他那会儿还小，梦这种东西又经常毫无逻辑可言，便只依稀记了个大概。
只是这小子把一个梦藏这么多年，平时心里指不定都在想什么“父王为什么要杀我”这种傻事，想想就让人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嬴政下意识是想骂人的，看到扶苏泛红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这么小一个孩子，再骂怕是又要哭了，本来就傻，再把眼睛哭瞎了可就真的又傻又瞎。
“我让你去北边监谁的军？”嬴政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追问其中细节。
“恬叔。”扶苏老实回答。
嬴政横他一眼，听听这叫得多亲近，想都知道在那个梦里蒙恬和他还是挺亲近。
嬴政继续问：“知道他麾下当时有多少人？”
扶苏一顿，回想了一下才答道：“三十多万。”
嬴政说道：“我要杀你，还要把你送去和教你武艺的蒙恬作伴，再给你们三十几万大军？”
扶苏愣住。
前世蒙恬其实也劝过他说可能有诈，只是他离京后一直郁郁寡欢，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他与蒙恬分别后越想越伤心，觉得父皇不想要自己这样的儿子，还是在帐中拔剑自刎了。
嬴政见他愣在那里，接着说道：“我真要杀你，还要等两年之后再叫人送一道诏令过去？”
嬴政自认不是多重感情的人，如果真的对扶苏这个儿子不满意，甚至还想赐死扶苏，那他绝对不会给扶苏半点机会。
想杀扶苏还给扶苏掌控三十万大军的空子钻，他是觉得秦国的军队人太多了养不起，决定创造机会杀掉蒙恬手里那三十几万大军？
嬴政冷眼看他：“你觉得我是想让你先花个两年和蒙恬培养培养感情，免得你们没时间做好造反准备？”
扶苏哑了。
嬴政见扶苏一句话都回不上来，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盯着扶苏问道：“在你那梦里，你真信了？”
有蒙恬和三十几万大军在身边，一道诏令让他去死，他就真的乖乖去死？
扶苏眼泪没憋住，一下子落了下来。
嬴政手抖了抖，气得好一会说不上话来，过了半晌才指着门口方向怒道：“滚出去。”
如果是以前，扶苏就听话地走了，可扶苏再傻也知道嬴政生气了。他一把扑进了嬴政怀里，紧抱住嬴政哭着认错：“父王，孩儿错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父皇都是他最景仰的人，所以关于北边那两年的记忆始终是灰灰沉沉的。
那时候他明明每天一样习武读书、一样和人往来，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自己的存在逐渐失去意义。
后来即使另有奇遇，前世的一切仍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如果他愿意面对的话，早就通过因果镜追溯到前世发生的一切了，只是他眷恋师门的安稳宁和，不想再回忆起那段仿佛独自置身深渊之中的灰暗日子。
哪怕重活一世，他仍是刻意不去触碰那段记忆。
可惜很多东西不是悄悄藏起来就真的消失了，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伤心难过，几乎都与那一段心结有关。
如今听嬴政亲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所有的阴翳仿佛都一扫而空。
扶苏紧抱着嬴政不松手，生怕嬴政叫人把他扔出去。他向嬴政保证：“父王，我再也不会犯傻了。”
嬴政看着突然变得胆大包天黏上自己的扶苏，确实很想叫人把他拎走。可想到这么小一个小子，这些年一直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梦那么小心翼翼，骂他他不哭，对他好一点他反而哭得稀里哗啦，嬴政又狠不下心。
嬴政耐心地等扶苏哭完一场，才抬手按住扶苏的脑袋，让他抬起头来。
扶苏这才松开手，仰起脑袋看向嬴政。
嬴政看着扶苏哭红了的眼睛，觉得这小子性格实在太绵软了，往后还是得多锻炼锻炼。他说道：“以后你就是要死，也得回到我面前再死，记住了吗？”
扶苏眼睛有些酸，用力点头。
嬴政本想再多问点什么，转念一想，即使那梦有可能是真的，被扶苏说了出来将来必然不会再发生，所以梦里那些事问得再清楚也做不得数。
既然他在扶苏那个梦里能一统天下，那大秦必然可以靠着强兵壮马横扫六国，何必要那所谓的“天机”锦上添花。
嬴政想明白了，叫人送膳上来，和扶苏一起用了晚膳。
到扶苏起身告退时，嬴政才对他说道：“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你别把梦里的事当真，有用的你就拿来用，其他的不要再想太多。只有你自己足够聪明、足够强悍，才没有人能算计你的性命。”
扶苏认真听着。
既然已经起了话头，嬴政也没瞒着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直接把话跟扶苏说明白了：“如果将来你还是那么傻，我依然不会把天下交给你。我们老秦人用血肉打下来的天下，不是为了给你糟践的。”
这番话看似冷酷，实际上却已经称得上是推心置腹。
他肯定会考虑把天下交给他，但前提是他得足够优秀，否则还是得让道。
扶苏心中一震，认真应道：“孩儿知道了。”
嬴政摆摆手让他出宫去。
等扶苏走后，嬴政起身走到外头，踏着夕阳在长廊里漫步。
事实上嬴政心里实在有些想不透，自己这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傻儿子？
让他去死他就去死，真是蠢到极点。
都被那“仙人”用那样的梦警示了，他居然还把梦里的东西全拿出来说，看起来更蠢了。
是因为年纪还小所以才这么天真吗？
还有，在扶苏那个梦里，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那么一道假诏书？
这个问题估计问扶苏也是问不出来的，扶苏要能知道有谁要害他，怎么可能还会上当？
嬴政把自己身边的人分析了一番，没发现谁有那个嫌疑，估计是扶苏年纪还小，大秦也没一统天下，很多事都还没影。
这问题只能先搁置，以后再看看有没有谁有那个狼子野心。
……
另一边，扶苏回到自家宅邸时已经平复好心情。他一踏进院子，便看到张良在空地中练剑，显然是用过晚膳之后出来消消食。
扶苏立在一旁看张良练完一套剑法，才和张良说自己被嬴政留下用膳了，没能回来和他一起吃。
张良道：“我又不会特意等你。”他们吃的可不是军中的大锅饭，大伙得一起按点吃，扶苏不回来，他自己吃便是。
扶苏见张良不在意，也不再多言。
刚才看到张良使的剑法，扶苏又想到了当初一起弹琴练剑的日子，不由问：“子房，你怎么没弹过琴了？”
张良没想到扶苏会问起这个。
其实在离开韩国时，张良就决定此生再不碰琴，这是他对自己舍弃一些东西的一个惩罚。
这事不是他和任何人的约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上有苍天，下有黄土，既已立誓，断没有因为无人知晓就悄悄违背的道理。
张良随意说道：“琴被我弄坏了，其他琴又看不上眼，以后都不弹了。”
扶苏本来还想说找把新琴送张良，听张良说再也不弹了，忍不住抬头望向张良。
张良见扶苏直直地看过来，洒然一笑：“别担心，我没事，除了不能再给你弹琴，其他都一样。”
既然已经选了要走的路，那就不要再回头顾盼。
张良这么说了，扶苏也不好再继续问，他叫人取自己的剑来，跟着张良练起剑来，练到出了一身薄汗才去沐浴更衣。
翌日一早，扶苏想起自己昨天哭得那么没脸没皮，有点不太好意思去见嬴政。
不过想到嬴政说的那些话，扶苏又打起精神在怀德的伺候下穿好里里外外好几重衣裳。
怀德见扶苏目光奕奕，忍不住说道：“公子今天是要去做什么要紧事吗？看起来心情好得很。”
扶苏也不在意怀德多嘴，他含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衙门里每天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事。”
近来扶苏在琢磨各地上交的春夏耕种情况，主要看看新农具和堆肥法的推广情况。
经过两年多的发酵，新犁已经彻底换下旧犁，堆肥的概念也已经走进家家户户，今年比之去年，这些基础农业科技的普及的范围更广了，石磨也已经风行各郡，成为各郡豪强富户们的宠儿。
扶苏准备发挥许老先生和他那群弟子的优势，让他们带人研究一下优质粮种的集中选育。
目前为了旱涝保收、降低病虫害带来的风险，百姓们基本是五谷混种，最后能吃上什么看天意。
目前教育经费还算充足，学宫那边的学田完全可以当试验田，汇聚各地优质粮种看能不能一代代地选育出可以稳定高产的优秀品种。
在地力充足的情况下，粮种方面就得重点选择一下了。
扶苏算了算，离大秦一统天下约莫还有八九年的时间，从各地高产粮种里挑出适合推广的品种虽然得一茬一茬地等、一茬一茬地琢磨，时间却还是充足的。
到时要是能保证粮食充足，可以轻松养活更多人，能做的事会更多！
扶苏琢磨着早朝结束后接着安排这事儿，提前叫各郡预留一批本郡最好的粮种。
结果一上朝，许多人都被一个消息砸蒙了。

第58章 平韩
韩王降了！
韩王接手韩国之后其实整个国家已经岌岌可危，版图一缩再缩，逐渐成为夹心饼干不说，还整天冷不丁被人咬上一口。
韩国传延那么多年，说没点底蕴肯定是假的，能办事的人也有，不过韩王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头，更没受过什么挫折，忧患意识有点差，可以说是把任人唯亲发挥到极致。
比如韩非是他兄弟，他就看不太顺眼，觉得韩非这人太会写书，拥有一大群书粉，连远在秦国的秦王读了他的书都觉得惊为天人，说什么“要是能和这个人一起聊聊天，这辈子算是值了”。
想想过去，各国或多或少都出现过一位“某公子”，既没有占着长子名头，也没有被立为太子，但是靠着自己的才华贤名远播，收拢门客无数，个个都死心塌地为他出谋划策，甚至能用自己的命去献祭。
这谁能放心！
所以韩王一想，秦王不是超喜欢你吗？他立刻让韩非临危受命出使秦国去，还使了点小动作准备要让韩非有去无回。
一来除去韩非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踏实的隐患，二来还能用外部矛盾转移内部矛盾，妙啊！
韩王这样的性格，也给嬴政这边的间谍计划创造了许多机会，只要稍稍吹吹风，韩王马上能主动把某个人踢出韩廷，极端点的还搞株连，抄点家财充实一下日渐被掏空的国库。
这种情况下，不仅韩国百姓日子不好过，韩国文武官员的日子也不好过，有些气性大的觉得“君既无情我便休”，连夜收拾家财、召集家眷和门客呼啦啦跑了。
所以剩下的人基本是能捧韩王臭脚的、给韩王出谋划策如何吃喝玩乐才爽的。
可以说，韩国在韩王的不懈努力下越来越脆皮。
相比之下，秦国大军确实是血肉喂养起来的猛兽，以前还要求斩首才能算人头，现在不一样，现在朝廷还给了俘虏指标，让他们多搞点俘虏回去，这不是送功劳吗？
反正不少士兵现在看到韩人，眼神都是放光的，比看到老乡还亲切，只差没热情地抓住他们的手问一句：老兄，来秦国吗？一路管吃饱，到了包分配工作的那种！
为了能立了功回去让自家孩子尝尝包子的味道，为了让自家子孙后代日子不再过得苦哈哈，秦人全都很努力，长途跋涉不觉得苦，上阵杀敌不觉得累！
敢拼什么都有，死了也不过贱命一条，不亏！
面对势如破竹的秦国大军，韩人慌了，逃的逃、跑的跑，很多时候才有风声说“秦人来了”，府衙里的官员们就开始开集体会议，讨论要不要开城门投降、什么投降姿势比较好看之类的问题。
要不是新郑那边被韩国最精锐、最庞大的军队保护着，说不准早被拿下了。
秦军的领头人一路打到新郑外围也不急着更进一步，而是在原地扎营休息，吃着韩国百姓献上来的粮，用着韩国降将献上来的武器，每天带着将士出去搞集体训练，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这一手把还存着一丝希望的守城将士和城内百姓都搞得心态崩溃，他们宁愿大军直接杀过来，也比被这样围着羞辱强。
有几个性情刚烈的文人直接上吊了。
士可杀不可辱啊！
没过几天，韩王就顶不住了。秦国大军已经休整到最佳状态，自己的人却士气尽丧，这还怎么打？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韩王咬咬牙，带着朝中文武降了。
这事才发生没多久，前线就飞鸽传书回来报信，让朝廷这边提前做点准备，受降纳玺这么大的事，当然得上下动员搞盛大点！
本来嬴政昨天还因为扶苏这傻儿子有点糟心，今天收到这个好消息，心情马上豁然开朗，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韩王要求来咸阳纳玺称降的事。
吞掉了韩国，他们就等于多了一个极好的跳板，不管是要攻取余下五国之中的哪一国，他们都有更方便的路线可走！
消息一出，满朝欣然。
扶苏听完却微微错愕，他记得俘虏韩王、拿下韩国是明年的事，因为胡亥正巧在那时候出生，所以父皇对这个孩子颇为偏爱！
现在，胡亥还没有出生啊，至少宫中近期并没有待产的妃嫔。
扶苏一直有意识地不去干涉过军事方面的东西，没想到即使他没有去碰，一切还是悄然跟着变了。
好在扶苏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要知道很多事只是偶然发生了一点小变动，结果便会截然不同，更何况这几年秦国发生的“小变动”又不是只有一点两点。
只是这样一来，他原本觉得挺充足的时间一下子变得有些紧迫了。
总的来说，这变化依然是个好变化。
扶苏跟着朝臣们庆贺到下朝，麻溜地回去少府衙门翻出自己这几个月一直在增减和细化的各项计划，挑拣出其中对战事最有用处的几样，争取把这次捞回来的俘虏弄到手。
这批人就没那么幸运能被安排到云阳县这种富县了，不过对于愿意好好干活的俘虏，扶苏绝不会亏待他们，只要在观察过后觉得他们没揭竿造反的心思，该安顿还是会安顿。
扶苏把马上要提上日程的几项计划整理整理跑去求见嬴政。
等被领进去他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人捷足先登了，大多都是来喊穷或者喊缺人的。
拿下了韩国，肯定要弄点俘虏回来，也肯定要查吞掉韩国国库，这有人又有钱的，扶苏这个官场新人都知道惦记，其他官场老油条当然也闻香而至。
看到扶苏也来了，很多人想到他和嬴政上阵父子兵，都觉得脑仁发疼。
别看扶苏年纪小，接管少府衙门之后将国库把得还挺严，也不知是谁教他的，小小年纪居然把账册做得条理分明，谁都糊弄不了他！
到时韩国那边送回来的钱财珠宝进了国库，他们想惦记就难了，所以要早早来找嬴政哭穷，最好能在钱银入库之前多往自己衙门里扒拉。
扶苏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受欢迎，看到这么多人在，还乖乖巧巧地朝他们一笑。
在其他人被他笑得失去警惕之后，扶苏麻利地掏出计划书呈给嬴政。
相较于上次的画大饼，这次的计划已经细化为执行方案，把具体每个县要用多少人、人手到位之后将如何安置、如何协调移民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全都列得一清二楚，整个人员改组计划附带支出自然也账目清晰。
嬴政接过看完，觉得这孩子傻是傻了点，办起事来还是靠谱的，看看这计划写得清晰透明，人一到马上可以执行，比起其他只会说“我钱不够”“我人不够”、试图浑水捞鱼的家伙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嬴政正被烦得头疼，正愁没由头发作呢。
这次他也没避着扶苏，当场叫人把扶苏的计划拿下去给其他人传看，还对他们进行批评教育：看到没？这才是正确的要钱要人姿势！你基本调研做了吗？你知道钱和人落实到什么地方吗？一问三不知，你们还好意思张口要钱要人？
这就有点冤枉其他人了，他们工作也是很尽心的，对自己手里的工作自然也了然于胸。
这次他们不约而同地早早过来讨要，不过是想到扶苏三番两次狮子开大口，自己不早点开口的话估计啥都捞不着，这才第一时间过来想给嬴政留个印象，希望嬴政给他们留口汤喝。
不过在看过扶苏那份细致具体、堪称操作指南的计划之后，他们都服气了。
很多人其实都有不少好想法，可是想法好不等于能落实好，好心办坏事的人又不是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更是遍地都是，所以想法重要，传达和实施更重要。
要是所有政令都写得这么清晰明白，落实起来就会轻松很多，至少哪个环节掉了链子马上能找到该负责任的人。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挨了训，但同时也都在脑海里疯狂分析：大王到底派了谁在扶苏身边出谋划策？这些计划是谁代笔的？要是他们也能挖到这样的人才，以后做事肯定轻松很多！
唉，想挖墙脚，又不敢挖。
嬴政打发走一群来预订俘虏和韩国国库库存的，又转向扶苏，板着脸教育他别太骄傲，不是他计划做得好，而是其他人没有准备，等人家做好准备再来，你一点优势都没有。
扶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看起来特别听话特别受教。
能入朝为官，本来就没有多少简单人物，一个两个确实都很厉害的啊。他现在也是普通人一个，并没有把别人都当傻子的资本。
嬴政：“……”
算了，随便敲打两句得了，免得把人训傻了。
嬴政摆摆手让扶苏继续忙自己的事去。
眼不看为干净！
因为韩王降早了，扶苏一直忙碌到下衙。
到要回去时，扶苏便想到这事对秦人来说是好消息，对张良他们来说却不是。
想起昨天张良说“再也不弹琴了”，扶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有意识地让马走慢一些，回到府上时怀德迎上来说张良没出来用膳。
扶苏让怀德先把饭菜热着，自己迈步去了张良所在的院落。
张良没闷在房里，而是坐在树下看着石桌上的棋盘出神。
“子房。”扶苏上前喊道。
张良想朝扶苏笑一笑，却没能笑出来。
任谁知道自己的国家一夕之间没了，都不可能从容如故。
他静静坐在棋桌边，没有说话。
其实早在来秦国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他毫无心理准备。
扶苏也没再说话，而是坐到了张良对面陪他安静坐着。
直到天色发黑，张良才抬起头看向一直静静陪着自己的扶苏，说道：“你饿不饿？我饿了。”
扶苏马上说：“我也饿了。”
两个人一起去用了晚膳，扶苏还有点担心张良，想和张良说说话，张良却说困了，今晚不和他一起看书了。
扶苏没有多话，让张良好好休息。
这一晚，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是休沐日，不用上朝，不想一大早便有人过来说韩非病了。
扶苏让人请了个太医，叫上张良一起去探病。
张良这天起得挺早，看起来精神也挺好。
一个晚上过去，他的心情似乎已经调整过来，听说韩非病了他还挺担心，路上和扶苏一讨论，估摸着韩非更多的可能是心病。
韩非到底是韩国王族一脉的啊。

第59章 入库
扶苏和张良到了韩非住处，在门口碰上了尉缭。
他们都曾是嬴政非常“重视”的人才，住处几乎连在一起，听说韩非病了，尉缭过来瞧瞧也很正常。
扶苏和尉缭问了好，三个人领着太医一起入内。
韩非住处一点都不像准备久住的样子，几乎什么都没添置，唯一多的可能是几本纸质书和几叠竹纸。
看得出来，韩非心不在秦。
扶苏领着太医进了韩非房中，韩非已经清醒过来，只是魂不守舍地坐在榻上出了神，看起来身形越发清癯羸弱。
扶苏在塌边坐下，向韩非问好：“先生，听说你病了？”
韩非恍然回神，看向走到近前的三个人，最后目光落到了扶苏身上。
扶苏目光满是关切，说话也带着几分小心。
这样一个王位继承者，怎么就生在秦国？
旁人肯定觉得扶苏年纪太小，性情天真纯善，脾气还很软和，将来可能会是个很好拿捏的储君。
可韩非不这么觉得。
他在云阳学宫暂住的那段时间，扶苏和张良时常一起来请教他问题。从那时的交流来看，扶苏对许多事的理解远超于同龄小孩，对许多阴谋诡计也并非一窍不通。
扶苏做事坦坦荡荡，却又有着敏锐而通透的洞察力，他看得出别人想要什么，并且有办法指引他们去实现，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
这才是最可怕的。
阴谋可以达成目的，阳谋却能收服人心。
人心所向，诸事可成。
韩非叹息道：“不过是受了些寒，没有大碍，是他们自作主张去把你们找来的。”
扶苏和张良对视一眼，都有点担忧。
扶苏把位置腾给太医，让太医给韩非把脉。
韩非没有抗拒，在扶苏的示意下半躺着伸出手让太医给自己号脉。
不一会，太医便得出结论，确实是受了寒，不严重，吃点药就好。就是除此之外还有点虚，平时需要正常吃饭，还得适当进补。
扶苏让人去给韩非抓药，并叫人回府一趟，把家中放着的一些滋补品取来给韩非补补身体。
韩非本想说“不用浪费在我身上”，又感觉一阵疲惫铺天盖地袭来，连说话都懒。他半合着眼好一会才缓过来，哑声对扶苏三人说道：“虽只是受了寒，却也怕给你们过了病气，你们还是先请回吧。”
扶苏见韩非满脸疲色，免不了有些叹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一句：“先生好好休息。”
三个人一起离开韩非住处，尉缭邀扶苏去他府中小坐，看看他写出来的兵书初稿。
张良也在受邀之列。
扶苏和张良一听有新书可看，自然一口答应，两个人跟着尉缭入内，很快分到两卷兵书。
扶苏两人也不嫌屋中简陋，分坐两边捧书看了起来。
比起他们一起研读挺长一段时间的《太公兵法》，尉缭所写的兵书更像是一本行军指南。
这书先花一部分篇幅阐述军政关系，讲得虽没有《太公兵法》深入，却也清晰地讲解了行军打仗期间军政双方如何协调合作。
第二部分讲的是各种兵法谋略，也相对比较浅显。
第三部分所占的篇幅最大，讲的是将领应该如何管理军队、如何定制军中律令、如何科学分编士兵、如何培养出令行禁止的好士兵等等，这些内容堪称枯燥，可细读之下就能发现，这绝对是基层将领应该人手一本的治军手册！
扶苏对尉缭闭门著书的成功非常叹服，并询问尉缭能不能给他一份让他带回去研究研究。
尉缭当然欣然答应。
得到许可，扶苏又得寸进尺地问自己能不能把它重新排个版，画几张插图什么的。
插图这事，尉缭还真没想过。
他读的兵书很多，读的史书也很多，分析能力很强，理论知识很丰富，不过没多少实践经验，顶多只是到军中观察过一段时间，写的内容还是比较偏理论的类型。
尉缭看过扶苏写的读书心得，也看过扶苏给学宫那边画的图纸，对扶苏的能力还蛮信任，自然没有拒绝扶苏的提议，仍是欣然答应下来。
扶苏揣着尉缭的书稿回到家，和张良讨论怎么分工合作把这本《尉缭兵法》改头换面，变成适合基层将领学习的《练兵指南》。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张良不会想掺和这件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韩王自己降了，对他来说秦国军队再强悍点也已经没关系。
既然韩国都亡国了，凭什么赵国魏国他们还活蹦乱跳？
想想韩国水深火热的时候没见他们伸手拉一把，现在他们说不准还在嘲笑韩国跪得快，张良就希望他们早点来和韩国作伴。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张良和扶苏凑一起嘀嘀咕咕，拟定了大致的改编方案，你一半我一半地分了稿子。
前两部分意思意思地留一点，他们的重点主要摆在第三部分，改编方向是把意思变直接点、把操作变具体点，需要点理解能力的部分给它配上简单易懂的插图。
这样一来，哪怕是不太识字的基层将领，也能连蒙带猜看懂这本书的内容了。
至于将领们跟不跟着做，暂时还不重要。
目前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练兵方法，战场是他们的舞台，他们只要能打胜仗就无所谓规不规范。
不过在天下一统之后，规范化就很重要了。
要知道一群失去目标的猛兽是非常危险的，秦国不能因为已经一统天下而原地把所有军队解散，更不能和战时一样把军权完全交付给某几位大将。
到那时必须构建一个相对稳定的新军制，既要能一直保持秦国精锐之师的战力，又要能对将士进行有效约束。
扶苏已经准备在改编过程中夹带点私货，在尉缭这份稿子的基础上构建一个相对完整的军事体系。
张良对扶苏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两个人讨论到入夜，点上蜡烛开始操刀改动尉缭的稿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扶苏下衙后都在和张良忙活这件事。
到《练兵指南》整理出来回到尉缭这个原作者手上的时候，尉缭有点认不出这是不是自己的书了，内容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只是更通俗易懂；观点也没多大改动，还是他的那些观点。
这个插图版通读下来非常流畅，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就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扶苏腼腆地对尉缭说：“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改得不好？”
尉缭沉默了一会，说道：“没有不好，这样一改，更适合给武将读。”
兵书可不是写给文人看的，想要自己的兵书能让目的群体接受，其实该把道理写得深入浅出。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尉缭终究有一颗文人的心，写起东西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扶苏和张良就不一样了，一个小孩子，一个少年人，对新事物接受得快，也敢于突破和创新。
由他们来用这种通篇大白话还配上插图的写法，别人看了不会有什么想法，反而觉得这很理所当然。
小孩子写东西，你还指望他写得文绉绉不成？
对于扶苏夹带进去的那些私货，尉缭也看出来了，但他读完后非常认同扶苏的想法，感觉把它们加进去一点都不突兀。
总而言之，尉缭很认可扶苏和张良合作改变的新版本。
扶苏便邀尉缭一起去给嬴政献书。
尉缭对嬴政的观感挺复杂，嬴政晾着他不用，又派人盯着他不让他离开咸阳，着实让他高兴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要不是对扶苏观感不错，一直被拘在咸阳又闲得慌，谁乐意关起门闷在家里写书？
尉缭说道：“我就不去了，公子若是想把书献上去，自己拿去便是。”
扶苏也不勉强，带着整理出来的《练兵指南》书稿走了。
张良对入宫也没兴趣，自己骑着马回府去，剩扶苏自己入宫求见嬴政。
这天是休沐日，嬴政独自在书房拿着本闲书放松，听人说扶苏来了，也没让人拦着，直接叫人把扶苏领进来。
扶苏进书房后麻利地跑到嬴政对侧坐下，张口喊了声“父王”，看起来一点不拘着了，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嬴政瞧着觉得有趣，把手里的书扔一边，问道：“有什么事？”
扶苏把带来的文稿呈给嬴政，告诉嬴政这是尉缭写的书，不过他和张良一起改编了一下，上面一叠是原稿，下面一叠是他和张良改变的版本。
嬴政接过文稿，先拿起原版看了起来。
尉缭的稿子理论性强，读起来有些艰涩，对嬴政来说却没什么难度。
他轻轻松松把整份文稿读完，对尉缭的理论水平很满意，更重要的是第三部分那些详尽具体的治军章程完全可以落实到军中。
嬴政把原稿扫完了，倒是挺好奇扶苏和张良会怎么改，当即拿起改编版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嬴政舒坦了。
不愧是他儿子，想法和他一致，完全把不甚精到的内容缩略了，重点放在操作性强的部分。
这个版本不仅把语言通俗化、碰上非常到位的插图，还对一些内容进行了扩展延伸，如果说刚才嬴政只觉得原稿里面一些举措可以在军中推行，那这个版本就是一本详实具体的操作指南！
嬴政把文稿放下，没说好不好，而是问扶苏：“这是你和张家那小子一起改的？”
扶苏点头，还给嬴政讲了讲哪些部分是张良负责的，重点夸一夸张良思维多么敏捷、观点多么独到。
嬴政不置可否。
要是韩王没降秦，张家那小子绝不可能这么尽心尽力。
他本来还想着先打下韩国，顺便把张家那小子弄过来，没想到张家那小子居然自己先来投奔扶苏了，眼光倒还挺不错，比听到韩王降秦就大病一场的韩非强多了。
嬴政说道：“行了，这些书稿就先留下吧。”
虽然嬴政没说采不采用，不过扶苏也不急，乖乖出宫去。
又过了两天，押送韩王和俘虏的将士们终于抵达咸阳。
咸阳这边早已筹备好受降仪式，不算隆重，但是得到消息的百姓们早早挤在道旁看着韩王与一车车珍宝被将士们往宫里送。
这队伍非常长，队头到了宫门前，队尾还在城门外，完全是把韩国国库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挖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有的你推我挤想看看韩王长什么样，有的对着那一车车珍宝惊叹，很好奇一辆辆马车牛车之中到底放着什么宝贝。
作为少府衙门的一把手，扶苏早已做好接管这些国库珍宝的准备，直接调动所有人手准备第一时间把所有东西归档充入国库。
虽然国库目前还算充盈，可是抵不住花钱的地方多啊！
以后还得修直道、筑长城呢，这点钱根本不够！
既然送回来了，那都是国库的，谁也别想乱花！

第60章 开禁
七国之间战乱频起，秦国在战事上也不总是无往不胜，这次拿下韩国无疑是给所有人来了剂强心针。
嬴政按照战功把军中上下封赏了一番，该给爵位的给爵位，该给赏赐的给赏赐，还宣布今天夜里解除宵禁，来个君民同乐。
为了搞好治安，秦国所有大小城市都有夜禁，入夜之后每条街道、每个城门都会封闭起来，若无特殊情况不许在外面走动，否则有机会享受免费的当地监狱多日游，在里面待到熟练掌握几门劳苦大众谋生技巧再出狱。
这次为了庆贺拿下韩国，嬴政命令商铺全都开张营业，必须保证整个咸阳城灯火通明，好好热闹一番。
早在收到韩王称降的那天，少府衙门下辖的官营作坊就开始在扶苏一声令下赶制一批雅致漂亮的灯笼。
怀才在巴蜀那边找到好几处蜡源，粗略估计今年至少可以产蜡十万斤以上，往后有意识地多种白蜡树、放养白蜡虫，产量只会稳步上升。
有充足而稳定的蜡源在手，扶苏决定趁这个机会让蜡烛来场个人秀，让所有人看看它可以玩出什么花样。
纸灯笼花样可以很多，不过头一次亮相，不必太标新立异，统一一下规格、整整齐齐挂到街道两旁，看上去反而更震撼人心。
只要不选太繁复的花样，熟练的人让他们一天做出几百个根本不是问题。
扶苏白天忙活完珍宝入库的事，傍晚又去和蒙恬确定沿街的灯笼有没有安排到位，一会天黑了嬴政要带着百官登上城楼看灯景，所以这事得落实到位。
蒙恬是行伍出身，家中三代从武，作风一向雷厉风行，听扶苏过来关心灯笼问题，他认真回道：“都安排下去了，鼓声一响，每家每户就会点亮门前的灯笼。”
扶苏点头：“要是缺了什么，直接找人和我说。”
蒙恬一口应下，让扶苏回嬴政身边去，不必挂心外面的事。
扶苏便去嬴政那边蹭饭。
这一天，咸阳城的百姓们挺高兴，商户们更高兴，提前得到消息的人早几天已经备足了货，准备在开宵禁这天卖上一波。
所有人领到府衙分发的灯笼和蜡烛以后恭恭敬敬地收着，只等着鼓声响起把它挂出去，有些不缺钱的还悄悄打听起这蜡烛哪里有卖，他们想自己掏钱买点来备用。
这么好的灯笼，只用一次多可惜！
蜡烛的量产不成问题，蜡源以后也会稳定下来，不过现在库存还是很有限，所以对外的说法一概是“这是仙人传授的秘法所制，岂是些许小钱能够买到的，今日是遇上了大喜事大王才拿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这说法一传开，很多人看向灯笼和蜡烛的目光更不一样了。
想想看，你走夜路要是提个油灯多不方便，可灯笼就不一样了，它既可以悬在屋檐下给路过的行人们照亮夜路，也可以提在手里让烛光伴随着自己前行！
这是仙人传授给他们的好东西啊！
当然，也有不少“知情人”拿到蜡烛之后犯嘀咕：大王这么大手笔，一下子放出这么多蜡烛，库藏的蜡是不是都用完了？大王这是叫人掏了多少蜂窝？而且，这蜡怎么这么白呢？和他们印象中的蜡不太一样啊！
不管他们怎么嘀咕，这批灯笼还是落实到了每家每户，让每个人都真切感受到了打胜仗开疆扩土的喜悦。
这几天蒙恬按照扶苏的提议，在全城各里市前分设了两座大鼓，日出时以鼓声为号解除夜禁，日落后同样以鼓声为号，更好地统一百姓外出活动的时间。
这会儿鼓手已经在鼓前候着了，各家各户也准备好点灯。
万事俱备，只等日落。
另一边，嬴政跟扶苏一起用过晚膳，也叫人拿了两个灯笼来看看。
灯笼里面用竹子搭的骨架，外面用纸挡风，上头画了雅致的云纹，因为上面的画看着仙气十足，所以明明材料都不算多贵重，整个灯笼看起来却丝毫不显廉价。
嬴政挑眉：“这是你一个个画上去的？”
扶苏说道：“不是，这画留白比较多，我只画了一张，剩下的叫人雕版印出来。要是早些开始做准备，倒是可以叫人一个个画。”
他又和嬴政说起各种花灯玩法，还有开灯会猜灯谜什么的，说是自己在梦里见过。
据说每到开灯会时还会有冰人筹办的盛大相亲会，男男女女可以相约去看灯，相互看对了眼就可以告知父母定下婚事。
嬴政对这种小儿女情爱不太感兴趣，不过听到别人还有那样的盛会，自家的百姓还是头一回用上蜡烛，不由觉得输了一筹。
嬴政说道：“等往后一统天下，我们也年年办灯会。”在那之前能省的当然还是得省，一切先紧着军需再说。
扶苏也只是想起来了提上几句，根本没想太多，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激起了嬴政的好胜心。他说道：“到时人手足了，白蜡产量上去了，百姓肯定都买得起蜡烛。”
父子俩聊完，天色也暗了下去，看着夕阳西沉，嬴政起身领着扶苏去与百官会合。
今夜开宵禁，还要全城点灯庆贺，文武百官自然都按时到位，想看看这灯笼是不是真能照亮全城。
嬴政和扶苏一人点了一盏灯笼走在前头，在他们走到城楼上时，红日正好完全隐没于天际。
咚！咚！咚！
三声鼓声齐齐整整地在各里市前想起。
原本只有各家屋里亮着零星灯火，看起来稀稀落落，鼓声一响，每家每户门前都亮起了一盏盏灯笼。
整个咸阳城一下子亮了起来，街道被照得宛如白昼一般。
嬴政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左右拿着，立在城楼上看着家家户户门户大开，青年夫妻们带着家中老幼走了出来，有的齐齐站在灯笼下讨论着什么，有的优哉游哉地在街上信步闲行，有的则呼朋唤友结伴出游，街上很快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看到如此盛况，嬴政心里畅快得很。
三皇五帝时期，有过这样的盛景吗？
既然老天让他儿子窥得先机，那他们大秦会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比起质量不一的油灯，这批蜡烛的品控显然要好得多，带出的光焰更明亮、更温暖。
这样一个点亮满城灯笼的夜晚，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难忘的一夜。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天夜里韩非听着外面喧闹的欢声笑语，思及韩国已亡，顿时心如刀绞。他在庭中坐了许久，穿上外袍出了门，前去行馆见自己那位亲手将韩国送到秦王嬴政手上的兄长。
韩王也没睡，不想睡，更睡不着。
他听人说韩非来了，也没让人拦着，坐在灯下等着人把韩非领进来。
兄弟俩见了面，韩非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看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韩王，满腔怒意一下子被浇熄了。
都是亡国之奴，谁又能指责谁。
韩王邀韩非坐下，还叫人温了壶酒送来。好歹他也带着整个韩国降了秦，这点优待还是有的，一壶温酒很快送了上来，韩王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把壶递给韩非，让韩非自己给自己倒上。
因为常年纵情酒色，他看起来比清瘦的韩非要老上许多，身形也垮得不像样，若不是还穿着锦衣华服，不少人兴许会把他当成个满肚肥肠的富家翁。
韩王说道：“我少时常听人说起信陵君的事，你应该也听过的。信陵君威震天下，手握兵权，把他的兄长、魏国真正的国君衬得黯淡无光。在他年轻时，已经广收门客，并且敢派人窃取兄长手里的兵符、杀死怀疑真假的将军掌控大军，借着窃符救赵之事声名远扬，他的兄长拿他无可奈何。”韩王叹着气说，“兵符啊，那可是兵符。敢窃兵符，敢夺兵权，回头伸手拿国玺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韩非默然坐着，没动面前的酒。
韩王一口灌下自己倒满的那杯酒，接着说道：“你说，我防着你错了吗？”
韩非终于抬手把酒一饮而尽。他面露一丝嘲弄：“当然错了，你看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成。我若能有信陵君的能耐，何至于此啊。”
他怀着存韩之念入秦，一心想着再为韩国争取些时日，兴许韩国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结果入秦不久便被送入狱中，如今更是被彻底打碎了所有念想。
他若能有信陵君之能，何至于沦为亡国之奴、丧家之犬！
兄弟二人对饮数杯，韩非有些醉了，起身往门外走去。
韩王没说什么，更没挽留，一个人继续坐在灯下独酌。
韩非走出行管，只见街上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他眼前出现了许多重影，抬眼看去，满目都是明灿灿的灯，仿佛要一直亮到夜空中去。
错身而过的人都在聊天说笑，他们脸上带着轻松而愉快的笑容，大多在讨论着要去买些什么或者要去哪里找朋友一起玩。
咸阳城中，所有人都在庆贺韩国的灭亡。
韩非没让人扶着，独自在街上走了回去。
另一边，扶苏回到家中，听人说张良已经睡下了。他顿了顿，没有去打扰，只搬出琴在庭院中弹了一曲。
琴声越过院墙，飘入邻院之中。
张良自是没睡的，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之中听着外面传来的琴曲。
他自幼爱琴，曾经一天不弹就想到不行，如今已经大半年不曾再碰。听到那宛如在劝慰一般的琴音，张良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张良静静坐到一曲终了，等琴声不再响起，心中那躁郁不宁的情绪仿佛也被抚平了。他躺到榻上合起眼，心想，既然自己再不能弹琴了，往后想听琴的时候得差遣扶苏弹给他听才行。

第61章 回礼
接下来嬴政将韩国的地盘拾掇拾掇并成颍川郡，准备作为一个军队周转中心。
扶苏对着舆图算算地盘扩张了多少，发现韩国这边割一块肉、那边割一块肉，常年坚持瘦身，落到秦国手里根本没有预想中多。
扶苏麻溜地去和嬴政说了一番自己的感想：“他们太欺负人了，怎么能因为韩国弱小就这么欺辱韩国呢？现在韩王已经降秦，韩国的地就是我们的地，韩国的百姓就是我们的百姓，”扶苏一本正经地游说嬴政，“父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说完扶苏还在纸上起草舆图，说这块地以前是韩国的，那块地以前也是韩国的，全都被无耻的邻国叼走了！身为邻国，他们不帮助弱小的邻居就算了，还要别人给你割肉，太不要脸了。
嬴政听了，也觉得很在理，韩国已经并入大秦疆土，那韩国以前被吞掉的地肯定要让魏国、齐国、楚国他们吐出来才行。
至于秦国以前吞的，那不一样，现在他们都是一家人了，自家人吞掉的地能算吞吗？
嬴政准备在赵国那边搞战略性撤退，给前面安排的离间计一点发挥空间。对于其他几国，暂时也不急着动，先派几批使者去对他们进行严厉谴责，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地讨回来。
嬴政入戏很快，第二天就召集李斯和姚贾他们来商量这件事。
嬴政把主要诉求给李斯两人讲了。
首先，我们和他们好好讲道理，说我们对他们的可耻行径很痛心，要他们归还原本该属于韩国、现在该属于秦国的土地。
其次，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是很讲理的，不过要是讲理你们不听，回头我们腾出手来就要和你动手了啊。
嬴政觉得自己真是个先礼后兵的真君子，有理有据，没半点问题。
李斯和姚贾听到嬴政要他们安排使者去问魏、齐、楚三国要韩国祖上的地，第一想法是“我怎么会投靠这么个不要脸的大王”，第二个想法是“韩国整个都没了，居然还能这样废物利用”。
嬴政都这么交待了，他们也不能当没听到，只能捏着鼻子去组织人手，着重挑选身手好点、胆子大点、脸皮厚点的使者，免得他们在别人的地盘被打死。
总的来说，这段时间秦国暂时没有大动干戈的计划，百姓有了短暂的休养生息机会。
对于上头的大计划大安排，咸阳的百姓们没有想太多，最近不少人只关心一件事：蜡烛在哪里可以买到。
自从扶苏接管少府衙门，捞起钱来就理直气壮多了，直接在东市弄了些少府衙门的直辖店——
有官营纸铺，里头有软硬不一、花样不一、大小不一的各种纸，走进去的读书人能看得眼花缭乱，恨不得每种纸都买回去试一试。
有官营米粮店，里面的特色产品是面粉，还有各种面粉衍生的大小面条粉丝，方便咸阳百姓自由选购。
有官方盐油店，特色产品是价格低廉、品质上佳的新盐，产品开发比前面两个店铺要落后一些，扶苏正在拜托许、谢两位老先生研究榨豆油的技术，这个他只知道豆子可以榨油，但没有特地去观摩过榨油过程，只能交给专业的人琢磨一下。
除此之外还有从原本的手工作坊挑拣出来的各种产量和品质相对稳定的产品，也都并排挨着纸铺粮店开了一溜。
这些店不仅面向咸阳百姓搞零售，还按照律法规定统管全国分销批发事宜，比如新盐这样的垄断行业，别处想搞卖盐生意得来这边开批条拿货。
反正，有钱朝廷先赚，谁都别想绕过朝廷自己干。
垄断不赚钱谁赚钱，自从这排占据东市最佳位置的店铺一开张，每天都门庭若市，客流量非常大，业务也十分繁忙，百姓时常流连忘返，经销商们也天天来混脸熟。
多亏了学宫那边现在已经能稳定输出算术人才，要不然每天这么庞大的出账入账数额靠原有的账房先生根本算不过来。
自从朝廷分了一次蜡烛，所有人的心都被这洁白可爱的新照明工具俘虏了，每天都有人来问什么时候开始卖蜡烛，价格高点也没关系，他们愿意买，他们连新烛台都让人做好了，就等着把蜡烛请回家了！
扶苏得知广大人民群众的需求，一点都没辜负大伙的期望，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让蜡烛上架发售了。
因为头一年白蜡产量还不多，扶苏还限定每人每天最多只能买两根，尽量让更多人能享受到蜡烛的好处，至于经销商想拿货去外地卖，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价格得高些，毕竟，得先照顾人民群众的需求！
扶苏这么一说，大伙感觉好像没什么不对，自然是他说多少钱就掏多少钱。
贵点就贵点吧，反正蜡烛可是咸阳才有的稀罕玩意，稍微包装一下到外地一转手，价格翻几番不成问题，这买卖绝对能赚钱！
经过开宵禁的那一夜，蜡烛在咸阳的市场算是彻底打开了，其他地方的市场大门也将会由商人们陆陆续续去敲开。
扶苏每天看看入账，心情很不错，感觉未来的直道在一点点变长，长城倒是可以再缓缓，更北的地方虽然气候冷了点，但是圈过来养养牛羊似乎还不错，把目光限制在原来的长城之内未免太浪费了。
朝中没什么大事，扶苏的日子自然也过得轻松惬意，逢上休沐日便与张良、李由他们结伴出游，时不时还捎带上几个考核成绩突出的小不点，惹得一群小萝卜头个个都沉迷学习，恨不得下一次被带出去玩的是自己！
燕太子丹最近也没闲着，他在韩王住进行馆后就去对韩王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过了几天，他见韩王精神好些了，又邀韩王去看鞠球赛，劝慰韩王要想开些，人生苦短，不要整天为已经失去的东西伤心，咱一起看看球赛多开心？
韩王早收到燕太子丹已经投靠秦国的消息，见燕太子丹这么热情，他也不好拒绝，跟着一起去看了几场球赛。
当初还在新郑王宫里时，韩王也曾叫宫人们学着玩这种新式鞠球，当时只觉得美人娇软美丽，踢起球来更有一番独特韵味。这会儿看到燕太子丹精心训练出来的精英球队，韩王还真有点惊为天人的感觉。
燕太子丹作为鞠球头号代言人，见韩王逐渐发现鞠球之美，十分欣慰，抓着韩王的手殷殷嘱托：“等你到了地方上，不要颓废，不要难过，好好练一支鞠球队，回头我去找你打比赛啊！”
韩王一阵默然之后，还是答应下来。
他都有点羡慕燕太子丹了，毕竟燕太子丹是以太子身份降秦的，秦王又与他有旧交，燕太子丹在秦国比他自由多了。
他不一样，是曾和嬴政平起平坐的一国之君，哪怕国力远不如秦国，哪怕现在已经降了，也改变不了他曾经同为“大王”的事实。
换成他是嬴政，他也不会容忍这么一个人整天在外面瞎晃悠，不找个由头杀了就算不错了。
等所有东西交接完，他马上会被幽禁到地方上，到时候说不准一个外人都见不到，要是燕太子丹真能带人来找他踢球，倒算是个盼头。
燕太子丹是个实诚人，他和韩王约定好了，还真跑去求见嬴政。
嬴政觉得燕太子丹脑子不好使，不过看在燕太子丹用处挺大的份上还是见了他。
燕太子丹就把自己和韩王约好要打比赛的事告诉嬴政，问嬴政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带队去找韩王。
嬴政听后欣然表示可以，转头却单独留下扶苏，告诫他别沉迷鞠球，那对脑子不好。你和谁玩不好，还和韩王这样的亡国之君玩，明显是踢球把脑子踢傻了！
扶苏沉默了一下，说道：“让他们凑个六队平时踢踢球，感觉也还不错？”燕太子丹这推广能力太强了，韩王才来没几天，竟就被他拉进坑里，要是接下来再俘虏几个过来，说不准真能让燕太子丹凑齐六国一起踢球。
嬴政本来觉得燕太子丹实在很不着调，听扶苏这么一说，心情顿时也好了起来。看来傻点也有傻点的好处，至少能提供挺多乐子。
嬴政说道：“那就给韩安挑个近点的地方吧，以后其他人来了可以去和他作伴。”
不久之后，原来的韩王，如今的韩安就被送出咸阳，软禁在离咸阳几个时辰路途的县城别宫之中。
那边的别宫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但胜在宽敞，给赵王、魏王他们留足了位置。
因为嬴政答应了燕太子丹让他以后过去跟韩王打比赛，扶苏还贴心地叫人去把那别宫修缮一番，重点增加一个宽阔漂亮的鞠球场，给韩王枯燥乏味的软禁生涯增添一个不错的娱乐场所。
这一年天气转冷的时候，魏国的使者到了，他们恭恭敬敬地献上一块地，明显是准备割地保平安。
嬴政欣然笑纳，大方地给魏国回了不少礼物，其中包括咸阳百姓的新宠蜡烛以及一批精装鞠球。
魏国使者有些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带着几车礼物回国复命去。
转眼又到了年底杀猪的时候，扶苏很快收到不少云阳县送来的腊味，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都分送给各家当年货。
因着云阳县那边的人来送东西张良正好在家，他与来人聊了聊，意外得知了李由被不少人家当杀猪祖师爷供奉着的事。
张良乐呵了好几天，还写了首诗送去给李由，猛夸他既能阉猪又能送子，当真是能者多劳。
李由：“……”
李由觉得张良这人果然很讨厌。

第62章 柴火
对于小伙伴之间的暗潮涌动，扶苏一无所察，他觉得两个小伙伴都挺好的，一定可以好好相处。
到今年下起雪时，李由和王离都被从国子学分流出来，被安排到少府衙门那边，负责保护扶苏安全以及执行扶苏手里的重要工作。
王离过来报到后没几天，很快和张良交好，他和张良的共同话题很简单：这个李由真让人看不顺眼。
有了这一共识，他们的友谊升温得很快，都能每天早起一块练剑、时不时合伙埋汰李由几句了。
陆陆续续被嬴政派遣过来的人让扶苏原本有些冷清的新宅逐渐热闹起来，扶苏每天安静乖巧地看书习武，少府衙门那边也没闹出什么新动静。
由于扶苏前段时间动作不断，最近扶苏这么乖巧安静，很多人还挺不习惯，觉得嬴政是不是没有新招可以给扶苏堆政绩了？
嬴政动作频繁的时候，他们还觉得嬴政真不是人，现在嬴政没动作了，他们又浑身不舒坦。
不过最近天气冷，大伙都不太想动弹，他们琢磨了一段时间也就放弃了。
扶苏倒也不算闲着，少府衙门的事务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在干着。
而且扶苏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捣鼓新东西，入秋后他就给宫里整了个新式暖房，里头在冬天也可以种出新鲜蔬菜。
可惜这玩意不管人力物力都耗费太大，他给嬴政一讲，又挨了一顿训，说他净想些劳民伤财的主意。
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冬天甚至还有人会冻死，你还去怂恿别人天天给那一撮青菜烧暖炉，你小子好意思吗？
扶苏一琢磨，好像是这个理，所以只在宫里搞了处暖房，别处都没弄。
虽然教育了扶苏一通，但图纸都画出来了，嬴政觉得白白放着太浪费。
这种劳民伤财又很新鲜的玩意，虽不能直接卖多少钱，却未必没有用处。
至少，他可以把图纸送到东方诸国去，让他们的贵族们可以在大冬天里尽情享用新鲜蔬菜。
劳别人的民，伤别人的财，这就和他们秦国没关系了！
这事儿让别人知道了，别人也不能说他们在使坏，毕竟他们是意外发现能在大冬天吃上蔬菜的法子，秉承着好东西不能只想着自己享用的无私想法派人送了出去，这样做有什么错呢？
嬴政没耽搁，私底下叫上李斯商量此事，君臣俩一合计，把这图纸抄了十份八份，悄然通过潜伏在各国的细作送出去。
李斯看到有这样的好东西，其实也想给自己弄一个，不过他知道现在不能搞，只麻利地收下图纸给间谍计划添砖加瓦去了。
刚入冬时，宫中持续供应新鲜蔬菜也没注意上，到过年时宫中给有功之臣赐下一篮篮翠油油的菜，才有人注意到宫中的新鲜蔬菜一直没断过。
只不过暖房归少府衙门管，少府衙门归扶苏管，扶苏在嬴政的指示下对此事下了封口令，一般人要么打探不到暖房的营造之法，要么打探到了也不敢偷学宫中秘法，免得嬴政勃然大怒把他们砍了。
于是收到赏赐的人都（表现得）对嬴政赐下的鲜菜感激涕零，纷纷写了一篇篇声情并茂的歌功颂德诗文向嬴政谢恩。
嬴政觉得这些人办事能力一般般，话倒还挺好听的，叫李斯挑拣了几篇优秀作品让人去东方诸国推广这新式暖房，争取让东方诸国的贵族们都早些享受到暖房的好处。
这些事外人自然不得而知，所有人只知道扶苏最近特别安分，一点事都没搞。
相比秦国这边的风平浪静，赵国最近不太太平，主要是最近两国战况缓和下来，秦国大军因为天气转冷而撤退了，和一举拿下韩国那支秦师比气势要弱得多。
赵国百姓不太懂战场的事，只知道李牧没来，赵国屡战屡败，一换李牧上，秦人都被击退了，边境一片风平浪静。
面对难得的喘息机会，百姓们都把李牧敬若神明。
不知是哪里先起的头，百姓们自发传唱起歌颂李牧的歌谣，还唱得格外真情实感。
这些歌谣很快传到赵国王城周围，有天赵王出去狩猎，意外听到了有孩童在唱歌颂李牧英明神武、救赵国于水火之中的歌，回去的时候脸就黑了。
李牧是很厉害，可他是君，李牧是臣，臣子名声如日中天，对君王来说可不是好事。
三家分晋是怎么发生的？
晋国世家一代代累积，强势到可以左右国君废立、朝政全由他们才决议，最终晋国诸世家之中又由赵、魏、韩将晋国一分为三，彻底将晋国土地瓜分干净！
赵国自己有这样的发家史摆在前面，现在举国上下都在歌颂李牧，由不得赵王不心生警惕。
赵王心情不佳，不过想到秦国刚把韩国拿下了，赵国不能没了李牧，所以还是亲亲热热地召李牧回来过年，准备和李牧联络一下感情，免得李牧在军中太久把他这个大王给忘了。
李牧这一回来，又闹了些波折。
原因是李牧回来后没几天，他手底下的人出门时碰到有人在欺负民女，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抄起鞭子就甩了过去。
这一甩，就甩出事来了。
李牧平时待下属极好，平时和士兵们同吃同住，简直把他们当亲手足看。
这让李牧手下的兵对李牧极为忠心。
李牧治军甚严，把底下的人约束得很好，这会儿看到有人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那下属自然忍不了。
没想到那个调戏民女的人来头还不小，是赵王宠妃的弟弟，赵王挺喜欢的一个小舅子。
那小国舅见李牧的下属膀大腰圆，一看就不好欺负，气呼呼地瞪了他们一眼，很怂地带着几个家丁跑了。
虽说没当面杠上，这小国舅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派人悄悄一打听，得知那是李牧的人，马上进宫去找赵王哭诉，还给赵王看他挨的一鞭子，说自己被人打了。
赵王虽挺喜欢这个小舅子，却也知道他是什么尿性，估计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被李牧的人逮个正着。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坦又是另一回事。
李牧的人明知道小国舅是他小舅子，还朝他甩鞭子，明显没把他小舅子看在眼里。
四舍五入，也就是李牧没把他看在眼里！
赵王心里虽然愠怒，却没有发作，反而还让自家小舅子去给李牧赔个罪，说是他自己不懂事做错了。
小国舅觉得委屈，但也不敢质疑赵王的决定，出宫后乖乖备上礼找李牧赔罪去了。
李牧这才知道自己下属打的人是这位小国舅，眉头跳了好几下，最终还是让下属出来和小国舅化和解，两边勉强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过了几天小国舅出去和狐朋狗友玩耍，本来酒喝得好好的，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把小国舅挨鞭子的事拎出来说。
他们还表示李牧真是了不起，底下的人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在王城脚下都敢打我们的小国舅。
另一个人又说，这还不止，一个卑贱的偏将打了小国舅，还能让小国舅登门赔罪呢，越想越了不起啊。
其他人也纷纷说起李牧现在多厉害，在民间人人都说他是战神降世，据说还有不少人在家里供奉他的塑像呢！这样的厉害人物，连大王都要让他三分！
小国舅明知道这群狐朋狗友在起哄，还是越听越气、越想越不忿，回去后又进宫求见自己姐姐，和姐姐说起自己委屈。
赵王宠妃身在宫中，哪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听了弟弟转述的那些话气得不行，夜里和赵王撒了一通娇，又掉了一通泪，说自己弟弟太委屈了，李牧简直可恶至极。
在知道李牧还真受了自家小舅子的赔礼，还让手下的人出来跟小舅子“和解”，赵王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军中离不开李牧啊。
他又不是没把李牧调开过，结果李牧不在前头，他们就连丢了好几座城池。
赵王好生安抚了自家宠妃一通，心情同样很不好。
且先忍着吧。
却说那小国舅诉完苦，原本还是觉得挺委屈，结果底下的人来报说他前些时候花大钱弄到的冬季蔬菜栽培方法奏效了，搭起来的暖房里当真在大冬天长出了绿油油的新鲜青菜！
小国舅喜不自胜地过去看了一圈，兴致勃勃地亲自割了一篮子翠油油的青菜送进宫去献给赵王。
要知道他一直被人说不学无术，心里还挺不服气的，拿下这个据说出自墨家之手的法子之后就砸了不少钱下去搞试验，如今搞成了，他自然觉得吐气扬眉！
赵王原以为小舅子又是来诉苦的，结果见他眉开眼笑，瞧着好像很开心。
赵王心情不免也跟着放松起来，笑着问道：“你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小国舅说道：“大王您看这是什么？”他兴冲冲地把手里的篮子拎到赵王面前，给自己的“姐夫”献宝，“这是我让人种出来的！”
若说在楚国，大冬天看到新鲜蔬菜不稀奇，楚国那边气候温暖，冬天也有能种活青菜的地方。
燕赵之地不一样，他们的冬天比南边冷得多，青菜还真不好长，宫里也只勉强能供应一些，还是不能挑的那种。
赵王见了那绿油油的一篮子青菜，也有些讶异。
听小国舅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如何拿下这个墨家秘法、如何让人秘密试验，赵王觉得自家这个小舅子总算是懂事了，知道把钱砸在有用的地方了。
赵王为了表示对小舅子难得积极上进的肯定，亲自去暖房走了一趟，还叫人采了些菜赐给文武百官。
小国舅这次可算是吐气扬眉了。
他自觉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有狐朋狗友来问暖房怎么搞他也不藏着掖着，别人奉承几句他就带人去观摩学习。
很快地，这种新式暖房在赵国贵族圈里风行开了，有条件的人家基本都搭弄了一个。
这东西没多大技术难度，只是建成之后一直得把地龙烧起来，让整个暖房在大冬天维持适宜的温度，暖房越大，要耗费的柴炭就越多。
李牧离开王城回军中时，各家的暖房建得差不多了。他领着下属离开王城一段路，看到许多百姓面色愁苦地推着一车车木柴和木炭往同一个方向走，不由停了下来。
李牧叫人悄悄去问这些百姓都在往哪送柴火，看那方向似乎不像是往城里送。
下属很快打探完消息回来，压低声音和李牧禀报：“他们把柴火送去小国舅家的暖房，听说价钱压得很低，一车木炭连一匹布都换不到。”
李牧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其他人也没再多说，上马跟着李牧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第63章 狠招
开春天气转暖之后，扶苏没想搞事情，嬴政倒是有了新想法。
事情也挺简单，他准备把韩国的富户都迁过来，让他们带着家财来给秦国搞经济建设。除此之外，韩国王宫里那么多宫人，也该接过来好好安置。
嬴政想了个很不错的办法，他准备召集人手在咸阳北阪比照着韩国王宫建一座等比例建筑，自己闲着没事就去住几天，韩国的美人们也都安置到里头，到时自然也是供他享用的。
等以后拿下六国，就把六国宫室全部建一起，想想就挺壮观。
反正从韩国弄了那么多俘虏、那么多钱财珍宝，正好可以分拨过来干这事，也没碍着别的。
嬴政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他叫人筹备筹备，趁着天气不错把韩国宫室给建起来。
结果这个指令发到少府衙门那边就受到了阻碍。
少府衙门不仅管着国库钥匙，还管着各种营造工程，总的来说就是你要挖个渠修个路得经过这边，你要维修一下王宫或者建个行宫也得经过这边。
扶苏接收到上面递过来的指令，很快想起了这事儿。
前世嬴政确实完成了集齐六国宫室的壮举，咸阳北阪宫室延绵，到处都是重楼飞檐、亭台阁榭。
建好之后，嬴政觉得这建筑群还是不够宏大、不够有特色，显不出大秦独主天下的气派，很快又命人去筹建一座属于大秦的新皇宫。
因为嬴政要求新皇宫要大要好，需要的人力物力极为巨大，所以一直到他离开咸阳时，新皇宫连前殿都没建好，当时大家只暂且称它为“阿房宫”。
要说宏伟的建筑，扶苏倒是见过不少，甚至还见过浮空仙山上楼宇重重，随着仙山穿行云海间，比之传说故事里的蓬莱仙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目前来说，要仿建那样的建筑着实有些难，毕竟很多东西都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对于嬴政想建阿房宫，扶苏其实没意见，毕竟普通百姓赚了钱，不都想把房子盖大点？
他父皇辛辛苦苦打下六国，想换个大皇宫也无可厚非。
就是大皇宫建起来太费钱了。
至于嬴政想要写仿六国宫室，把六国宫人填充其中，扶苏也是没多大意见的，只是想到前世建好之后嬴政也没过去住几天，很多女子大多在里面孤独终老，扶苏就觉得有点浪费了。
想想国库那点钱，修直道、挖灵渠还堪堪够用，再建大皇宫预算就有点超了，愁人啊，得想办法平衡收支！
扶苏先叫人别忙着动工，回到新宅那边后琢磨了一宿，画了个草图出来，在咸阳北阪圈了一大块地，勾画出一座依山傍水的宏伟皇宫。
他画的只是草图，所以没有太细致，画个一晚基本就成型了。
翌日下朝之后，扶苏揣着图纸单独求见嬴政。
嬴政以为扶苏是来汇报韩国王宫写仿进展的，让人把扶苏领了进来。
扶苏见到嬴政，也没废话，直接拿出图纸和嬴政讨论起选址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这一大块地我圈了，剩下的边角料才能拿来建六国宫室，您觉得建哪儿好？
嬴政睨了眼扶苏画出来的图纸，一下子被上面的建筑吸引了，这图纸虽然只是草图，但设计却正中嬴政下怀，首先它很大，大得让嬴政看着很舒坦，其次它的主建筑群气势恢宏不说，区域划分也很明确，怎么看都比他们现在住着的王宫要顺眼多了。
嬴政最喜欢的当然是前面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前殿，想想自己立在高处，看着数万大臣齐齐下拜，感觉肯定好极了。
嬴政心里很满意，觉得这比自己前几天看过的韩国王宫图纸要气派多了。不过满意归满意，他面上没有表露半分，反而肃颜问道：“这图纸你画的？”
扶苏说道：“这只是孩儿的一个小想法。”他也绷着小脸，看起来认真又正经，“将来父王一统天下，肯定要建一个更大的王宫，孩儿觉得得先把位置圈出来，剩下的地方才拿来仿建六国宫室。”
嬴政听扶苏说“一统天下之后”，心情很不错。
看过了扶苏画的大皇宫草图，嬴政觉得韩国宫室确实只配建在边边角角，点头说道：“选址的事，你让底下的人看着办就好。”他现在对韩国宫室的兴趣已经小很多了。
扶苏问道：“韩王宫建好之后，父王您准备过去小住吗？”
嬴政挑眉，瞅着他说：“是准备过去住几天，怎么了？”
扶苏说道：“孩儿觉得不妥。”
嬴政往凭几上一靠，斜睨着扶苏，等着扶苏往下说。
扶苏见嬴政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想了想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韩王住在这样的王宫里头，把韩国给断送了，父王住进去不吉利。”
嬴政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先来给他画个大饼，又给他来一通危言耸听，目的恐怕是不想让他在咸阳北阪仿建韩王宫。
他把这小子放去少府衙门，可没打算让这小子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
“你的意思是这韩王宫不该建了？”嬴政眉头竖起，语气免不了加重几分，“我都不怕不吉利，你怕什么，让你建你就建，别和我来这些弯弯绕绕的。”
面对嬴政暗含怒气的质问，扶苏也没害怕，他娓娓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孩儿只是觉得这韩王宫还没有我们大秦的王宫好，父王住进去也不舒坦。建还是该建的，只是建好之后父王不必自己委屈自己去住。”
嬴政听扶苏这么说，觉得还挺有道理，他看图纸也觉得韩王宫有点小家子气，不知其他几国的王宫是不是也这样。
嬴政说道：“我不去住，还建来做什么？”
这点扶苏早就想好了，嬴政一问他就直接把自己的构想全部倒了出来——
建还是要建的，不过建了他们不住，改为商用。
不仅能后宫建起来，连韩国那些官衙也都一一建起来，韩国官员一个都不能少，全部他们安排进去，不过官是不给他们当了，让他们在里头卖卖酒、卖卖衣服、抄抄书什么的，反正他们肩不能抬手不能提，好歹都识字，让他们好好做生意给新皇宫项目赚钱吧。
至于韩国后宫，可以直接改建成大型酒楼客栈，用韩国宫人充当服务生，让宾客花钱享受一下以前韩王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大秦的官员和百姓只要肯掏钱，都可以去里面尽情消费，尤其是官员，倒是不让他们去享乐，而是让他们进去逛一逛，看看那些韩国官员现在是什么下场，当官不为民做主，迟早和他们一样被强行改行！
反正，韩王宫该建，不过该建成韩文化商业区，把韩国官员和贵族们回收利用一下，让他们努力创收给新皇宫建设计划添砖加瓦。往后什么赵王宫、魏王宫、楚王宫，全部比照着这个来办，也算是给各国官员提供了一个再就业机会。
扶苏说完，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对上扶苏乌溜溜的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小子看起来软和纯善，出的主意怎么一个比一个损？
真要让那些纵情享乐、叱咤朝堂大半辈子的官员和贵族们去沿街卖酒服务客人，他们怕不是会立刻自杀？
不过这也确实是给文武百官提个醒，让他们看看要是不努力搞掉东方诸国，回头东方诸国反过来把秦国弄没了，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至于韩国那些个官员和贵族，他们国都亡了，想活就得按照大秦的安排来，想自杀就自杀吧，死了也省事。
经过这么一番讨论，嬴政对韩王宫已经彻底没了兴趣，松口把这事全权交给扶苏负责。
扶苏和嬴政商量好了，也没马上行动，而是照着自己定下的程序走，先组织底下的人拟好完整计划，把选址定好、预算算好、工期排好，这才把章程交上去给嬴政批复。
嬴政大笔一挥，让扶苏放手干。
少府下辖的相关衙门这才高速运转起来。
调人调钱可是大动作，朝中不少人很快注意到了少府衙门那边的动静，有人听说是要在咸阳北阪仿建一座韩王宫，都觉得不太好，我们秦国自己有王宫，仿建别人的干嘛？王翦还带着人在前头打赵国呢，后方不该在这时候大兴土木啊！
有些性子直的，直接找上嬴政劝说，让嬴政别搞父子俩的一言堂，也和他们商量商量再动手。
话肯定没这么直白，但意思绝对是这个意思。
嬴政也没瞒着，直接把扶苏写的计划甩给他们，上面不仅有支出预算，还有建成后的营收评估。
按照少府那群经济专家们的评估，要是这个韩文化商业区运营顺利的话估计半年回本，以后的收入减去维护成本就是纯盈利了，毕竟里头的工作人员在未来三五年内都是不用给他们发工钱的，以后的话就看他们的表现了。
前来劝谏的人被一堆数据绕得有点晕，但也看明白了，嬴政让扶苏那边建这个韩王宫不是为了自己住进去享受，而是要开发一个对外开放的综合商圈，不仅赚咸阳人的钱，还赚以后迁过来的韩国富户的钱，连什么时候回本、什么时候盈利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里面的人全部是不给工钱的，全都得乖乖打白工！
更可怕的是，他们打工的地方还安排在他们以前的官衙，以前他们在里面当官，以后他们可能要在里面卖酒！
看到这个计划的人，基本都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对韩国的官员和贵族是不是太狠了点？但凡是要点脸面的人，肯定会羞愤自杀的吧？
要是他们以后办事不力，会不会被扔去里头卖酒，让昔日同僚过来看他们笑话？
那画面根本不敢想，想想就背脊发凉！
他们大王真是太狠了！

第64章 气人
扶苏这个计划当然没打算面向所有韩国官员和王室，还是要对工作人员进行筛选的，到时统一安排食宿，规定工作时间，务必保证他们的工作强度不比一般俘虏小。
至于六国之中真正有才华、真正有气节的人，这段时间朝廷一直有向他们抛出橄榄枝，只要他们愿意为朝廷效力，朝廷是乐意接纳他们的，哪怕一时半会还不能对他们委以重任，至少把他们都留起来当备用人才了。
真正被安排去韩王宫商业区打白工的，基本是些曾经为祸一方或者尸位素餐的朝廷蠹虫。
其中一大部分估计是韩国世代相袭的贵族们。
一开始扶苏还怕张良和他翻脸，没敢在张良面前忙这事，后来还是张良发现他经常蹲少府衙门加班，才堵着他问他在偷偷做什么。
扶苏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主意给张良说了。
他要是拦着不让建宫室，他父皇肯定不会乐意，那天他只是稍微试探一下他父皇就生气了，所以，建都建了，不如想办法让它创点收。
住在王宫里的人不堪为王、坐在官衙里的人不堪为官，他们的宫室和官衙注定要被人践踏毁坏。
德不配位，自然会有人把他们从位置上拉下来！
扶苏想要的，是尽量减少对百姓的盘剥、对国力的损耗，是让秦人在看到六国宫室时不仅仅是惊叹它们的富丽堂皇，更要想到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这里、曾经当过人上人的六国蠹虫为什么沦落到店中给人端菜送酒。
只有提前备好缰绳，上马之后才能更好地驾驭胯下良驹。
一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它的烈马是非常可怕的，你无法控制它将会走向何方。
只不过这件事秦国人兴许还可以接受，韩国人肯定是不能接受的，所以他特意避着张良在少府衙门加加班再回来。
扶苏细细地把自己的想法给张良讲完了，抬头看向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张良，怕他接受不了这种做法。
张良原本听说要把仿建个韩王宫并把它商业化，心里确实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他耐心听完扶苏的话后想法就变了，甚至觉得有点大快人心。
从离开新郑那天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一直在想，他们韩国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他们难道缺人才吗？他们难道造不出好武器吗？他们为什么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
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他们缺的不是人才，缺的是会用人的人；他们缺的不是好武器，而是根本没人想把钱用在兵甲上；他们守不住自己的国家，是因为自上而下没有一个真正想守住他的人，大难临头，他们最先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
是秦国打败了韩国吗？
是，也不是。
是因为韩国本身已经自上而下地腐朽，所以秦国大军才会势如破竹般直取新郑。
所以，是该让所有人好好看看都是些什么蠹虫把韩国蛀空了。
张良说道：“以后这样的事不用特意避着我。”他眉眼含笑，“挑出来的名单给我看看，我瞧瞧你有没漏掉谁。”
张良虽还没到入朝为官的年龄，但张家五世为相，算得上显赫一时，那些有名有姓的俘虏之中哪些是废物哪些是人才他还是很清楚的。
扶苏听张良这么说，自然大喜过望。
他拿出名册和张良凑一起删删补补，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人才，更不放过任何一个蠹虫。
到入春之后，扶苏手上的事情就不止是筹建韩王宫商业区这么一件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少府衙门要全面统筹规划农业、畜牧业以及各种农副产品、手工业产品的年度生产计划，扶苏虽然只需要安排人手去负责每一项工作，需要他经手的事情却还是排得满满当当，基本每天都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王离和李由也忙，开春之后经常得在外奔波，帮扶苏落实一些重要安排。
自从接手少府衙门，扶苏除了拜托许老先生他们选育高产粮种、研究豆油榨取方法之外，还亲自指导了不少养殖技巧，尤其是鸡鸭鹅、猪牛马的繁衍技巧。
今年春天几个朝廷苑囿都迎来了生育高峰，正式面向百姓销售便宜优质的小鸡仔、小猪仔等等。
扶苏挑了个日子和张良过去逛了一圈，发现不少地方都搭起了临时集市，百姓们穿行其中开心地挑选想要养的家禽家畜。
最多人选的当然是鸡苗鸭苗，家里宽裕些的人家都会挑两头猪回去养着，据说现在家里养着有猪才算家底殷实，你家要是连个猪圈都没有，别人是不乐意把女儿嫁到你家的！
养鸡养鸭一般还是自给自足阶段，养猪一般自家消化不了，必然要往外交易，这算是迈出了一小步。
扶苏与张良在临时集市里走了一圈，对目前的成果还是挺满意的。
他还忍不住和张良琢磨韩国俘虏之中还有没有郑国那样的人才，能不能再挖几个出来，当初郑国设计的浇灌系统搞出来以后，百姓再也不愁天不下雨了，引水浇灌特别方便。
张良听了，气得不行。
郑国是韩国送过来准备耗死秦国的，具体方案是鼓吹嬴政可着劲挖渠，帮助百姓引水浇灌。你要挖渠不得投钱投人，在韩王的设想之中，渠挖得多了，秦国肯定就给拖死了！
结果吧，郑国这人专业水平太强、专业素养太好，说修渠就修渠，一点都不掺假的，修着修着秦国农业来了个大飞跃。
现在秦国有粮在手，军队自然就兵强马壮了！
你说气不气人？
这可就太气人！
好好的耗死秦国之计，怎么给他们执行成这样了？
回去的路上，张良都不想理扶苏。
扶苏也意识到自己在张良伤口上撒了把盐，一路上都没敢再吱声。
还是张良先缓过来，下马时对扶苏说：“是我一时半会还接受不来。”
这事本不是扶苏的错，那些傻事和坏事又不是扶苏逼着韩王干的，扶苏不过是想和他讨论一下还有没有遗漏的人才而已。他拿扶苏撒气，不过是仗着扶苏在他面前不讲究高低尊卑，只把他当朋友看。
韩国没了这件事，他早晚得要接受的，要不然他不可能真正成为扶苏信重的人。像仿建韩王宫的事，要不是他主动问起，扶苏会体贴地避开他。
这不是他要的。
他总不能每次都要扶苏照顾他的想法。
张良说道：“这样的人我了解得不多，给不了什么建议。”
扶苏说道：“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张良说道：“是我自己一时迈不过心里的坎，和你没关系。”比起让扶苏特意在他面前隐瞒和遮掩，他还是更希望扶苏像现在这样直来直去。
两个人把话说开了，刚才那点芥蒂自然没了，张良自己不认得精通水利的人才，不过他知道有谁认识，在俘虏名册里翻找了一会，把人给扶苏找了出来。
没过几天，扶苏又顺利入手几个搞水利工程的人才，把他们收编到少府衙门里去捣鼓全国水利工程计划去了。
对于新加入秦国版图的颍川郡（韩国土地），扶苏也没有放松，在郡守敲定下来之后已经立刻叫直邸的人送新农具图纸过去，让他们在春耕之前至少得把新犁备好，确保今年的春耕顺利进行，务必要保证今年的土地耕种率，不能白白浪费了一年收成。
扶苏这边忙得连轴转，王翦统领的大军也在短暂的休战后整装待发，开始新一轮的攻赵计划。

第65章 回去
秦国这次的主帅是王翦，和他打配合的是他儿子王贲，王离这个亲孙子虽不能得到第一手消息，却也不时能从家书里读出战局的紧张。
只要李牧还在，赵国基本就固若金汤，不时还能反咬一口。可秦国这边兵卒一批批地派过去，每天都在烧钱，王翦作为攻赵总指挥挺发愁的，家书越写越少，基本是让人代笔报个平安。
相比之下，嬴政对这一战倒是谜之自信。
要说六国之中嬴政最想搞掉谁，那当然是赵国无疑，一想到自己在赵国过的那些日子，再想想曾经相依为命后来却反目成仇的太后，嬴政就觉得赵国根本不该再存在于世上。
因此，王翦那边屡战不利，嬴政不仅没发飙，还亲切友好地派人去问王翦“人够不够，要不要多派点”“粮够不够，要不要多运点”，他的要求很简单：甭管什么人不人钱不钱的，你把赵国给我打下来就成了。
王翦隐晦地回信表示，人和钱都够了，就是赵国的李牧还在，这仗不好打。
嬴政收到这个消息，也没着急，只是暂停往前线输送更多人，静静等待转机。
这个转机来得还挺快。
早已携重金前往赵国王城的顿弱搭上郭开这条线了。
郭开这人，一般人可能不认识，不过在赵国他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因为他在如今的赵王继位时立下过拥立之功，赵王把他当老师，也把他当心腹要臣。
他干过一桩大事：逼走廉颇。
就是当初和蔺相如来了一出“将相和”的那个廉颇。
赵王没继位之前，廉颇很看不上郭开这个小人，曾经当众斥骂过他。
有这样的过节在前，郭开得势以后自然在赵王面前拼命排挤廉颇，逼得廉颇只能外逃自保。
后来战事频起，赵王想起了这位老将，想派人去把他请回来，委婉地派人去看看廉颇身体如何。
郭开知道后又收买对方使了点小动作，让人回禀赵王说：“老将军饭量倒是挺大，不过肠胃已经不太好，一会的功夫就去了三趟茅厕。”
赵王一听，廉颇这是身体不行了啊，肯定打不了仗了，因此没再让人去召回廉颇。
廉颇最终在楚国抑郁而终。
这样一个人，一看就是实施离间计的最佳人选，因为他最看重的是他自己、最看重的是眼前的利益，绝不会追求什么家国天下、名留青史。
顿弱悄然派人接近郭开，在郭开耳边散布“李牧扬言打完这一仗，第一个就要求大王砍了你”这种话，又制造了几次惊险的“意外”，吓得郭开夜不能寐，渐渐对李牧有了忌惮。
随着李牧的威名越来越盛、胜利的消息越来越多，郭开彻底陷入恐慌之中。
没办法，李牧如今如日中天，连大王都要让他三分，大王最宠爱的小舅子都要被大王打发去向李牧赔礼道歉，区区一个臣子的头颅又算什么？
郭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候时机彻底成熟了。
顿弱携重金与郭开秘密相见，怂恿郭开要么不干，要么干个大的。
顿弱还站在郭开的角度替他抱屈：“你为大王修直道，百姓怨声载道，个个都恨你入骨，可大王要修，难道你还能不修不成？你为大王背了骂名，最后得到了什么？”
郭开听了，觉得顿弱简直是自己的知己，他虽然在中间捞了点钱，但是修直道可是赵王的意思，怎么能怪他呢？
现在战事吃紧，李牧又对他有偏见，回头军用不足了，说不准大王会抄了他家补空缺，那他辛辛苦苦为谁忙？
郭开便问：“先生觉得我该如何是好？”
顿弱当即给郭开讲了自己的建议，叫郭开整个叛国罪把军中两个主将调回来问罪，要是他们不肯回，直接说他们抗旨不遵把他们杀了；要是他们肯回，回来后按照罪名把他们杀了。
至于罪证什么的，这个很好糊弄，反正赵王相信你，你只管自由发挥就是。
到时李牧没了，你就劝赵王投降，最好由你当代表去投降。这样一来，你就等于给秦国送上了整个赵国，谁的功劳能比你大？以后你肯定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赵国百姓再恨你，他们国都亡了，还能奈你如何？
郭开能因为私仇把廉颇逼走，个人品德自然不会有多高尚，他想想最近的心惊胆颤，想想赵王可能会惦记他的家财，再想想自己这些年挨的骂，越琢磨越觉得顿弱说得有理。
反正哪怕让赵国亡了，也不能让李牧继续得意下去。
而且，由他去降秦确实是无人能比的大功一件！
郭开回去后立刻召集心腹秘密谋划起来。
郭开一入场，秦国针对赵国安排的间谍计划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这个时候的秦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华阳太王太后病逝。
华阳太王太后是楚国人，当初她十分受宠，但没有儿女，所以在吕不韦的游说下将嬴政的父亲记在自己名下。
这位太王太后在秦国经营多年，让许多楚系官员在秦廷牢牢扎根，也让两国关系一度缓和。
嬴政不管于公于私，都得敬这位嫡祖母三分，对于朝中的楚系官员也十分宽和，连楚国公子昌平君都大方地委以重任。
现在，楚国在秦国王宫中扎着的定海神针倒了。
许多政治嗅觉敏锐的人都意识到，有些事要变了。
嬴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反而十分恭敬地亲自操办了华阳太王太后的葬礼，看上去神色十分悲戚，接下来还开始吃素食避荤腥，停朝三日以后再上朝，他还穿着一身素服，看起来是忍着悲痛重新开始处理政务。
朝臣自然纷纷劝慰嬴政，让嬴政不要太伤心，都说逝者已矣，大王千万别熬坏了身体。
扶苏也全程参与了这次葬礼，许是因为重活一世的原因，他小时候没有与华阳太王太后有太多交集，后来又忙着外头的事，与华阳太王太后见面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前世他倒是曾养在华阳太王太后身边一段时间，但也只是养着而已，他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并不需要长辈经手，区别只在于他要时常去问安而已。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他对华阳太王太后的印象已不太深，如今乍然听到华阳太王太后病故，他心中仅是有些怅然。
所有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
不过，连嬴政都要摆出悲痛万分的姿态，扶苏自然也老老实实跟着戒了荤腥，平日里还穿着嬴政的同款素衣。
消息传到前线，王翦那边也暂时停了动作，命士卒返城扎营养精蓄锐，准备等丧事结束再动兵戈。
这种情况下，李牧也暂且命人收兵，没命人突袭秦国。
在别人治丧期间打上门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当初秦国在楚国国丧期间和另一个国家开战，打到激烈处没看仔细，不小心扫掉了楚国一座小城，惹得楚国举国上下拿起武器上阵杀敌，直接把秦国几个将军都俘虏了。
战事停了，最高兴的自然是边境百姓，他们自发地给李牧军中送酒菜，让他们也好好歇一歇。
李牧当然不会收，和气地让他们拿回去自己吃，要是他们需要酒菜会统一去采购。
周围的百姓听了，对李牧更加敬服，回去后逢人便夸李牧如何如何好。
李牧送走百姓，一时没有睡意，带着偏将登上一处高岗，只见天上明月皎皎，照得大地霜白一片。
李牧和偏将感慨：“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月亮了。”
偏将应和道：“将军天天打仗，还跑来跑去的，哪里有空看月亮。”他立在李牧身边跟着看那天上的圆月，免不了有些思念家里的妻儿，“不知道我家那小兔崽子现在长多高了，上回见着时他还没到我胸口，长得也忒慢了。”
李牧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王翦父子俩太难缠了，这一仗他也不知道会打到什么时候。
秦国那边粮草源源不断，兵卒也源源不断，相比之下赵国难免有些抓襟见肘。他虽不怕吃苦，却不知手底下的兵卒能不能一直这么苦战下去。
前路茫茫。
李牧在高岗上远眺了许久，领着偏将下了山。他还没回到军中，一个亲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脸焦急地说道：“将军，大王派人过来了！”
李牧眉头一跳，不知大王这时候为什么会派人到军中。他领着人疾步回到军中，却见一个将领打扮的中年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神色隐隐透着几分得意。
见李牧回来了，对方马上先声夺人地抓起一道诏令说道：“李牧，你可知罪！”
李牧认得这人，这人叫赵葱，和他有点过节，以前曾因为战事不利被他替换下去。
听赵葱劈头盖脸就质问他是否知罪，李牧怒从中来，却不能立刻发作。
他认出了赵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那是赵王的诏令。
李牧忍怒问道：“不知我何罪之有？”
赵葱冷笑一声：“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我说你这么了得，应该有余力反攻秦国才是，结果你一直没动作。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你早已勾连秦国！”他疾言厉色地表达自己对卖国求荣之人的痛恨，“大王待你不薄，你居然这样回报大王，我真是为大王不值！大王命你立刻交出兵权回邯郸，你若不从命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帐中之人见赵葱言语间满是轻蔑，一时都怒火攻心，抬手就把剑拔了出来，要杀了这个得意便猖狂的小人。
他们将军怎么可能勾连秦国？！
一直以来在与秦国作战的难道不是他们将军？！
反观邯郸那些酒囊饭袋，除了拖后腿之外他们还做了什么？现在，他们还要说他们将军通敌叛国！
赵葱丝毫不惧，反而厉声喝道：“你们是不是要跟着李牧造反？！”
李牧示意其他人收起剑，上前接过赵王拿到诏令。
看到上面的话与赵葱所说别无二致，李牧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收起诏令对其他人说道：“你们且留在这里，我亲自回邯郸一趟，只要我和大王说清楚就不会有问题了。”

第66章 国亡
随着赵葱来接手兵权的人负责遣送李牧回邯郸。
李牧到底是名震一时的大将军，事情还没有定论，没有人敢给他戴上镣铐，所以李牧一路上还是很自由的。不过他没想着跑，而是一心回去和赵王解释清楚，他若是要降秦，何必弄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带着底下的人投靠秦国不就成了？
想他戎马一生，北破匈奴、西却秦师，对赵国从无二心，如何能忍受这样的污名扣到自己头上？且不说他自己，他底下还有那么多兵，要是他们扣下来的罪名坐实了，他们怎么办？
想到那夜偏将憨憨地说起家中幼子，李牧心中戚然。
李牧不是不懂时势的人，正相反，他看得很清楚，这次是有人在背后对他下手，可是明知道这一趟很可能有去无回，他还是得回邯郸，他还是要亲自到赵王面前把一切说清楚，一走了之很简单，走了以后呢？
李牧一行人走到邯郸附近的县城时，天快黑了，钦使们决定在县城里歇一宿，便寻了处酒馆去喝酒。
李牧是无心喝酒的，不过几个钦使轮流给他倒酒，让他多少喝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把自己当大将军？
李牧听了他们的冷言冷语，心中更为愁闷。都说虎落平阳遭犬欺，这话果真不假，平日里这些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却都敢对他冷嘲热讽。
李牧一语不发地把自己面前的酒灌了下去。
其中一人马上给他满上，正要再让李牧把酒灌下去，却听有人笑吟吟地喊：“哟，这不是李大将军吗？”
李牧抬头看去，只见上回被自己下属甩了一鞭子的小国舅进来了，小国舅穿着一身锦衣，看着很讨喜，不过他从小被惯坏了，欺横霸市的事没少做，多亏他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要不然活生生就是个人憎狗嫌的家伙。
说他是小国舅，其实也算不上，他姐只是赵王宠妃，要论国舅还轮不上他，妙只妙在他虽然挺能惹是生非，嘴巴却格外甜，性情又极为活泼，平时经常闯点小祸，却又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活像只像只爱捣蛋的猫儿，赵王便对他格外宽纵。
小国舅见到李牧后惊讶了一下，惊讶完了便过去把那几个遣送李牧回邯郸的人赶到邻桌去，喜滋滋地往李牧对面坐下，明显是听说李牧倒了霉，准备来落井下石了。他大咧咧地感慨：“哎呀，我听说你投靠了秦国，你怎么还敢回来？”
李牧没理他。
小国舅又说：“今晚你睡哪呢？叛国的人肯定没床铺可睡吧？我在这边有处宅院，今晚我准备歇那，说起来那儿的马厩还空着，要不我给你睡一宿啊？”
旁边几个钦使听得直乐呵，有这位特别敢说的小国舅在，都不用他们动嘴皮子了。
虽然李牧一直不吭声，但小国舅还是孜孜不倦地在那挤兑李牧。有乐子可以下酒，几个钦使很快喝得烂醉，没过多久便都喝趴下了。
小国舅说了半天，觉得有点渴，倒了杯酒往嘴里灌，灌完觉得这酒不好喝，立刻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李牧拧着眉看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国舅叫人送碗水上来，咕噜咕噜灌了一口，可算是解了渴。他说道：“没想做什么，今天我在我家暖房附近打猎，发现有一群人鬼鬼祟祟地在商量着什么，叫人去看了看，没想到他们偷听完对方的对话，觉得很生气，就把对方打晕了。现在人还在我那宅子里捆着呢，要不你去帮我解决一下，我不敢杀人，又很怕他们以后找我麻烦！”
李牧霍然抬头看着他，气势有些吓人。
小国舅眼睛睁圆了，虚张声势地挺直腰杆，瞪着李牧说道：“我就是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普通人，既不像你们这样能上阵打仗，又不像那些文人一样会舞文弄墨，青史留名肯定不会有我的份，从小到大也没什么远大理想，真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
说话间，小国舅还悄悄往后挪了一些，明显是很怂地怕李牧朝他动手。不过他嘴上也没消停，还是在继续叭叭：“这些事真和我没关系啊，就是我底下的人有特别崇拜你的，听到有人说要把你灌醉砍了你脑袋，就自作主张把人捆回我宅子里去了，你去把他们处理一下，往后你要去哪就去哪。”他觑着李牧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你别提我和你说过这些，我怕有人找我报复！”
李牧也算见过不少人，但像这种手里明明养了那么多能打的家仆，却连下令杀人灭口都怂的家伙还真没见过。
他在军中待久了，早已不觉得杀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看到眼前那双猫儿一样带着警惕的眼睛，李牧忽然意识到兴许生活在太平盛世中的百姓就该是这样的，始终对人命心怀敬畏，哪怕手握利刃也不敢轻易沾染人命。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给他这种感觉的居然是这位别人口中不学无术、专横跋扈的小国舅。
而且这位小国舅意外碰上那批蓄谋要趁他喝醉砍下他脑袋的人，还特地跑过来给他警示！
李牧站起身说：“带路吧。”
小国舅大喜过望，忙在前头给李牧领路。
入夜之后外头没什么人，他们趁着夜色来到了小国舅的宅邸内。许是因为到了自己的地方有安全感，小国舅胆儿又肥了，凑到李牧身边和他提要求：“你能不能把他们拎去外面杀，在我这里杀，以后我都不敢来了！”
李牧一语不发地让他继续领路。
这批人一共有十个，看得出是出身军中，李牧一眼认出来了，他们是赵葱的人。看来赵葱是怕他回邯郸后把事情说清楚了，又重新拿回兵权！
小国舅见李牧站在那不动，忙在旁边催促：“你快把人弄走吧。”说完他又发表自己的见解，“我看你也别回邯郸了，邯郸那边不知有多少人想弄死你呢，可不是谁都和我一样心胸宽广！”
李牧说道：“我要回去说清楚。”
小国舅不劝了，只叫他赶紧把人领走，说完他自己飞快跑了，非常害怕李牧带累了他。乖乖，那可是叛国之罪，想想就脖子发凉！
李牧怎么把那十个人弄走的，小国舅不知道，不过他回邯郸后没人找上门，想来李牧还是有点能耐的，很仗义地没让事情牵连到他头上。
见没自己什么事，小国舅又活蹦乱跳地出去和狐朋狗友玩耍去，过了好些天他才听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李牧被下狱了，有许多朝臣不断地上书弹劾李牧，说他干了多少坏事、敛了多少私财，不仅叛国妥妥的，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又过了几天，小国舅又听人说赵葱那边还送回几颗脑袋，据说是李牧亲信密谋造反，要不是发现得早，他们都快集结起来要打回邯郸了。
赵王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杀了一大批人不说，还准备挑个日子把李牧给杀了。
其他人反应不一，有在一边给赵王鼓劲让他赶紧杀了李牧的，有积极争取分化和吞并李牧旧部的，还有浑水摸鱼捞好处或者收拾家当准备跑路的。
总之，经此一事，赵国彻底乱了。
王翦第一时间得到李牧下狱的消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把已经休整到最佳状态的大军集结起来，和儿子王贲兵分两路破了赵国的边防线。
赵葱从李牧手里强夺了兵权，却没能统一军心，在他杀了李牧一批亲信之后许多人都对他怀恨在心，光是整合这些人他就得费不少功夫。所以在王翦所率领的秦国大军气势汹汹袭来，他竟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等赵国人反应过来想一致对外已经迟了，养精蓄锐多时的秦军宛如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疯狂地在赵国境内扑咬，迅速拿下了赵国一个又一个城池。
不到两个月，王翦连赵葱的首级都给拿下了！
赵王看到秦军这个势头，顿时吓破了胆，他顾不得脸面，亲自去狱中请李牧回军中。
李牧重新披甲上阵，集结精锐之师牢牢守住了邯郸，可他每到点将时，脑中便掠过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刃之下，如今赵国面对这样的困局又能怪谁？
李牧心中悲凉，却还是要打起精神守城。
秦军势头太猛，赵人又失了斗志，即便他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把赵国带出困境。
更何况他也没有通天之能。
李牧撑着三天三夜没合眼，勒令将士死守邯郸，没让秦师踏入邯郸半步，可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国已是强弩之末。
郭开是一点都不想李牧撑下去了，再撑下去说不准秦军破城之后就不仅没机会让他代表赵国出降，甚至还会被苦战多日的秦军屠城。
要知道秦人生于西陲，天性野蛮，打久了肯定要把怒火发泄出来！
郭开赶紧劝说赵王，让赵王下令让李牧撤下来，打开城门降了算了。反正，头一个降的又不是他们，韩王不早降了吗？听说韩王现在也过得挺好的，韩国没了也没耽误他吃喝玩乐。
赵王一向信赖郭开，本就觉得李牧也快撑不住了，听郭开这么一说，静静坐了一宿，到天亮以后他把曾经让秦王设法谋夺的的和氏璧取了出来，交给郭开让郭开去向王翦献上和氏璧，同时下令让李牧从城楼上撤下来。
李牧听到这个命令，当场吐出了一口郁结在心头多日的淤血，在一众将士惊慌的目光中伸手撑着冰冷的城墙缓缓地跪倒在地，面上血色尽失。
赵国，没了！

第67章 想见
赵王献上和氏璧的消息传回咸阳时，韩文化商业区还在紧张建设之中，图纸是现成的，人手是现成的，钱也是现成的，建起来不难，只是内里要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
想要提高建筑利用率，首先要把里头一些逾制的东西给剔除了，其次要做好整个商业区的整体规划，争取做到科学布局、易于管理。
好在东市那边的少府衙门直辖店有点挤，扶苏便把其中一些商铺安排进去了，都是已经经营起来的生意，只需要挪个位置、通知一下老顾客就可以正常营业，不算什么大事。
有了这些店打底，其他店只要不是特别黑心，应该很快能被带动起来。
只是具体要安排哪些商户入驻，每个区域分别经营什么生意，依然是个需要深入讨论的话题。
除了地上部分，扶苏还准备拿这个韩文化商业区的地下排水系统练练手，争取通过一次次的仿建培养出一批精通地下排水系统铺设的建筑工，将来不管要建新城还是建新皇宫都能直接上手。
因为有这么多考虑，所以仿建的这座韩王宫建得十分缓慢，光是地下部分就来来回回捣腾许多回，地上部分更是看不出建成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很多人心里非常矛盾，既担心这韩文化商业区建成之后怕是会引起东方诸国的强烈不满，又觉得扶苏建得这么慢是不是在消极怠工。
扶苏对这进度本来还算满意，想着是拿来练手的，慢慢来不着急。
结果才过了一年，前线就传回赵王降了的消息！
这着着实实打了扶苏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扶苏的记忆，韩王降秦之后没两年，赵国确实被灭了，不过还有一些赵国贵族外逃立国，还得缠缠绵绵还几年才能彻底把赵国解决完。
可现在韩国提前没了啊，怎么赵国也跟着提前败亡了？
那赵国名将李牧呢？
扶苏记得李牧死在他们自己人手里，李牧死后不到三个月，赵国就节节落败，再无翻身机会。
这些年扶苏连秦国的朝臣都没有私下接触，自然也没有把心思动到李牧身上，如今听说赵国称降，他免不了想到了那个连王翦也莫可奈何的赵国名将。
扶苏坐不住了，跑去求见嬴政，想问问李牧的事。
嬴政正好要和人讨论赵国之事，听人说扶苏来了，也没避着扶苏，叫人把他领了进来。
扶苏见有旁人在，当即乖乖巧巧坐到嬴政身边旁听。
这次小会议的内容其实有点枯燥，就是总结这次攻赵之战的损耗，汇报这次攻赵之战的收获。
里头很多东西都是要入库的，相关文书很快齐齐整整地堆到了扶苏面前，让他一会带回去准备好交接建档工作。
扶苏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一点都不觉得累，等赵国的国库也搬回来了，朝廷的财政就更加轻松啦。
嬴政见扶苏一脸期待地把一份份文书接过去，一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全往国库里扒拉的模样，觉得这小子现在简直钻进钱眼里去了。
嬴政也没说什么，等其他人都下去了，才问扶苏：“你来有什么事？”
扶苏正整理着自己面前多到数不清的交接文件呢，听嬴政这么问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立刻问道：“父王，你有没有见过和氏璧？”
嬴政还以为扶苏要问什么，听他问起和氏璧，便也想到那块曾让他曾祖父动过用城池交换的宝贝。
当时他曾祖父说用城池去换，赵王都没给，等闲自然也不可能给别人看。
嬴政说道：“见倒是没见过，不过等它送回咸阳，想怎么看都成。”
嬴政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在收到王翦传回来的消息时已经想好和氏璧该怎么用了，他准备等将来一统天下之后把它雕成传国玉玺，往后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嬴政瞅了眼扶苏，补充了一句：“你要想看，到时也给你瞧瞧。”
扶苏高兴地谢过嬴政，这才和嬴政问起李牧的事。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李牧还活着吗？
扶苏说道：“孩儿听说李牧打匈奴很厉害，要是他还活着，可以让他好好讲讲怎么打的。”
嬴政不以为然：“我们秦人自古以来都镇守西陲，要论和那些草原人交战，谁又能比我们有经验？”
说是这么说，嬴政对李牧这个人还是挺关心的。
教训了扶苏几句，嬴政才把李牧现在的情况和扶苏讲了：“人倒是还活着，但能不能活回咸阳可不一定，他被赵王下狱两个月，据说身上受了不少暗伤，出狱后又没日没夜地苦守邯郸，赵王一降，他当场就倒下，救回来以后不吃不喝，怕是活不了几天了。”
有些人要他们的命简单，要他们移了心志很难。
李牧这人生于赵国、长于赵国，不管是在北击匈奴还是西却秦师，他对待士卒和百姓都宛如对待自己的手足。
在军中，李牧与所有将士同吃同住、一同训练，与他们十分亲厚；在外面，李牧又把手下的兵约束得很好，连麦苗不让他们踩踏半棵。
因为这个缘故，李牧格外受到将士和百姓的爱戴；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根等同于完完全全扎在赵国，他注定要背负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期望与责任。
这样一个人，如何能用富贵与名利去动摇他的意志？
若不是李牧这人完全撬不动，嬴政也不会费功夫去布置单独针对李牧的离间计。
何况，秦国也不缺大将。
既然多一个李牧不多，少一个李牧不少，完全不能收为己用的敌国大将，当然是早早除掉省事。
嬴政睨着扶苏，问道：“怎么？和氏璧你想看，李牧你也想见？”
扶苏乖巧点头，抬起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嬴政。
嬴政：“…………”
嬴政绷着脸让他别想东想西，赶紧准备准备搞交接去，放着那么多正事不干，去见个快死的人做什么？
扶苏不吱声了，他还小，手短脚短，搬不动那么多交接文件，和嬴政借了几个禁卫帮忙把它们全搬回少府衙门。
扶苏带着那堆文书离开后，嬴政径自忙了一会别的事，直至事情都忙完了才拟了信让人飞鸽传书送去王翦那边。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让王翦派人看着李牧点，别让李牧死路上了，病了就找人给他治，要是还不吃不喝，只管灌给他吃。
反正，你们回来的时候要带个会喘气的李牧，怎么带你自己看着办。
嬴政自觉不是在惯孩子，好歹李牧也是个让他头疼了那么久、损失了那么多将士的人物，称一声英雄也不为过，总得见上一见不是？
至于满足一下儿子的小要求，不过是顺便的罢了。
他可不是那种孩子要什么都说好好好的愚蠢父母。真对儿女予舍予求，那不得把孩子惯上天去？
另一边的王翦很快收到嬴政的飞鸽传书，他对嬴政这道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李牧已经是阶下囚，吊着命送回咸阳也不是什么难事，王翦没太在意，马上加派人手好生守着李牧，严防李牧自尽，必要的话定时给他灌食。
相比王翦的平淡态度，王贲对李牧倒是真的久仰其名，一直想见李牧一面。他从王翦那知道了嬴政的要求时亲自去见了李牧，劝李牧务必养好身体。
李牧没有理会他。
他那几天死守邯郸，本就是强压着对下属们的歉疚拼上了最后的气力，现在既对不起下属，也没守住邯郸，他如何能再苟活于世。不想他那日力竭昏迷，一觉醒来已沦为秦军阶下囚，如今竟连死也由不得自己了。
王贲劝说无效，只能谨遵王翦之令叫人盯紧李牧，不时给李牧灌药灌食。
由于要押送回咸阳的俘虏甚多，要带回咸阳的财物也不少，大军的回程走得很慢。
约莫一个月之后，嬴政收到了由郭开代表赵王献上的和氏璧。
嬴政没有亏待“功臣”郭开，当场把郭开封为上卿，还赐他不少钱财。
郭开喜不自胜，越发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秦国超好的，秦王出手大方不说，说话还好听，而且他一来就给他大官当。
赵王得知郭开受到如此厚赏，终于知晓郭开才是早早投效秦廷的人，可是这时候他再后悔已经迟了，他已经被打包送去和韩王作伴。
韩王对这位新邻居很友好，友善地派人过去招呼他：“朋友，组个队来踢鞠球吗？”
赵王没理他，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自闭去了。
扶苏从嬴政那里得知郭开的丰功伟绩，对这样的人不是很喜欢。他麻溜地凑到嬴政身边，光明正大地上眼药：“孩儿不喜欢他。”
嬴政瞅着扶苏，觉得这小子越来越大胆了。他说道：“人家在朝为官，又不是给你做事，要你喜欢做什么？”
扶苏说道：“反正孩儿不喜欢。”他胆大包天地在嬴政面前危言耸听，“要是将来他和您说我坏话，您猜疑我了怎么办？”
郭开这谗谁谁死的技能太强大了，还是得防着点才行。
嬴政本想骂扶苏把自己和赵王那个蠢东西相提并论，可想到扶苏曾做过那样的梦，心里说不准真的在怕，便又把骂人的话忍了回去。
嬴政和扶苏实话实话：“给他官当，又不一定给他事做。”
朝中可是有不少又好听又清闲的职位，比如给尉缭当个国尉，听起来多么响亮，俸禄还特别高，谁听了不羡慕？可实际上那职位就是把尉缭高高地晾在那里，既不让他做事，也不让他投靠别人。
扶苏一听就明白了，嬴政根本没有用郭开的意思，这样的人只适合利用，不适合重用，这一点嬴政比他更清楚。
扶苏马上夸道：“父王英明！”
嬴政瞅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小东西一眼，见他小眼神里满是由衷的敬慕，十分满意地给他个奖赏：“不是想见李牧吗？人已经押送回来了，自己找王翦见去。”

第68章 劝说
扶苏虽然想去见李牧，手上的事还是要先忙完的，到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他还先回家一趟捎上了张良。
前些天他和张良提起李牧的事，张良就说要想见见李牧，这会儿嬴政说可以去见了，扶苏自然没把张良忘掉。
两个人加起来年纪也不大，找上王翦时王翦没在，倒是见着了王贲。扶苏两人和王离交情好，见了王贲也不生疏，上前和王贲相互见礼，才说明自己的来意。
王贲听说是嬴政让来的，亲自把扶苏两人领去见李牧。
因为李牧不愿吃喝，一路走到咸阳后已经瘦了一大圈，他身量本就不是特别高大的那种，所以此时看上去毫无一代名将的风姿。
由于怕李牧寻死，底下的人还给他束具，遭受着这样的折辱，他明显不想理会任何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王贲问扶苏：“公子要与李将军说话吗？”
扶苏点点头。
王贲让扶苏在外稍候，自己走进囚房小心地拿开防止李牧咬舌用的器具。
他也不想这样对待李牧，只不过嬴政要李牧活着回来，李牧又了无生意，他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王贲趁着扶苏还没到近前来，叹着气劝说道：“李将军，我们公子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大王最喜爱他，你若是在他面前做出自尽之举，死的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了。”
王贲虽常年跟着王翦征战在外，却也不至于对咸阳的一切一无所知，他知道嬴政膝下儿女虽多，嬴政独独爱重扶苏一个。
所以，王贲绝不是在危言耸听。他很清楚倘若李牧真敢在扶苏面前来个咬舌自尽，嬴政绝对会勃然大怒，李牧残存的那些旧部恐怕一个都别想活。
李牧睁开眼看向王贲。
一路上李牧也算摸清了王贲这人的性格，知道他为人务实，说话绝不夸张。
这段时间王贲采取了许多措施防止他自绝，却从来没拿别人的性命来威胁他，现在把这个搬出来应该是因为他口里的公子确实很得嬴政爱重。
见李牧虽没说话，但也没别的动作，王贲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将扶苏迎了进来。
李牧没关心过嬴政的后宫，所以对嬴政那些儿女也不甚了解，原以为嬴政安排来见他的儿子至少该是个少年人，乍然看到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儿从外面走进来，目光不由微微一顿。
不过，这秦国公子年纪虽小，模样却不一般。
李牧见过赵国不少公子，不管容貌还是气质没一个能和扶苏相比，他眉眼虽还没张开，姿仪却带着几分不应出现在孩童身上的从容出尘。
再往后看，又看见个面容姣好的少年紧随其后。
那少年相貌出众，跟在扶苏身后也丝毫没被比下去。李牧却没太关注少年过于美好的脸庞，他只从这少年的行止看出他自幼习武，绝非等闲少年郎。
这样两个小孩踏入囚室之中，原本稍显昏暗的囚室竟一下子亮堂起来了。
哪怕李牧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这是他见过的小孩里最出色的两个。
扶苏虽没开口，王贲还是体贴地退了出去，李牧身上的束具没有解开，不可能对扶苏动手，再不济，扶苏还带了个会武的少年过来，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既然如此，王贲也不打算旁听扶苏和李牧的谈话。
王贲到外头守着了，扶苏和张良也不嫌弃囚室不干净，分坐在李牧面前和李牧聊起天来。
扶苏先给自己和张良自我介绍了一番，单方面和李牧通了姓名。
李牧已经许久没开过口，这会儿也不太想开口，只注视着扶苏稚气犹存的脸庞，想知道嬴政到底想让这半大小孩来做什么。
难道嬴政以为派个小孩子过来游说他，他就会愿意听吗？
他虽然挺喜欢孩子，但他喜欢的是自家的孩子和赵国的孩子，可不包括扶苏这样的秦国公子。
扶苏没得到回应也不恼。他说道：“李将军，我一直很敬佩您这样的人。您从无私心，不管朝廷如何，您始终都在护着麾下将士与赵国百姓。我听说您拿到封赏全部不带回家，都直接分给底下的人，天底下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是为了一点私利连自己的国家都可以出卖。”
李牧面色沉沉。
他想到了郭开和许多人，许是因为赵国朝廷之中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一时竟数不过来。
扶苏见李牧神色冷凝，接着说道：“李将军，您真的想一死了之，把赵国百姓的未来交给他们吗？”
李牧霍然开口：“你在威胁我？”
扶苏说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有些人靠出卖自己的国家得到高官厚禄，您能指望他们会为你以前的旧部、会为你以前哪怕豁出性命也想护住的百姓做什么？他们恐怕只愁自己得到的好处不够多，恨不得想方设法多卖他们几次。”
李牧握紧拳。
扶苏说的事实，那些人确实恨不得多卖百姓几遍，好给自己争取更多好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人是什么德性。
扶苏说道：“死很容易，甚至不需要刀剑，别人一个不注意您就能了结掉自己。”他仰头与李牧对视，“您一死，往后千秋万世都会记住您的美名，说您忠诚不二、宁死不屈，说您不愧为一代名将、果然有着永不弯曲的脊梁；相反，您要是不死，可能会有人骂您苟且偷生、毫无气节，说您果真早就勾连秦国出卖了赵国，后世之人提到你都会说您做了背主之事。所以，您要死很容易，要活着很难。”
李牧合上眼。
扶苏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老朋友在给他分析利弊一样。
是啊，他这样的人最适合死在沙场之上，否则要么死得憋屈，要么活得憋屈，永远都不可能像在沙场上那么轻松快意。
过了许久，李牧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像是在喉间硬挤出来的一样，听着有几分嘶哑：“你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能做什么？”
这么小一个小孩，能保证什么？
扶苏说道：“安置俘虏与协理各郡郡务，都是我管的。”
嬴政已经准备将赵国之地归拢为邯郸郡，往后与邯郸郡那边沟通的活同样归直邸管着，实际上也就是归他管。
别的事情扶苏确实无法保证，但是赵国既然已经变成邯郸郡，那郡中的百姓自然也是秦国的百姓。
而民生这一块，恰恰是扶苏最说得上话的，至少徭役赋税的拟定与减免他都有不小的话语权。
百姓最关心最在意的，除了地里的收成不就是徭役和赋税吗？
李牧盯着扶苏看。
他一生识人无数，别的不说，至少看人是准的，眼前这小孩说话条理分明，目光清正明澈，说明这小孩虽然在用百姓劝他，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不管他降不降，他都会把赵国俘虏和百姓安排好。
这小孩明显是个磊落纯善的人。
对上扶苏澄明的眼睛，李牧忽地问道：“我若死了，你就不管这些了吗？”
扶苏没想到李牧会这么问，不由愣住。
张良说道：“当然会管。”他看着李牧说道，“他最爱操心，什么都会管。你死不死和他没关系，他不也来劝你。”
他拉着扶苏站了起来，把扶苏挡在身后，抬手抽出腰间佩剑往李牧身上的束具砍去。
只听哐当一声，原本束缚着李牧的束具一分为二摔到地上。
李牧被束具拘久了，手脚有些发麻，哪怕突然被解除了束缚也没有太大的动作。
他看向张良，对这个剑法凌厉、目光锐利的少年有了颇深的印象。
张良说道：“降秦的不是你，亡赵的更不是你，是你那位无勇无谋的大王。你那位大王已经降了，整个赵国也已经并入秦国之中，所以，你现在死了也是白死，你要是非要死，我这剑借你。”
他说着还真把剑放到李牧手边。
李牧没有动。
张良说道：“别说扶苏还小，能做的事情不多，哪怕将来他长大了，等着他的也是躲不过的千难万难。”张良毫不畏惧地与李牧对视，“很多事不是光靠某个人就能做成的，如果你觉得光靠扶苏一个人就能面对那些连你都无可奈何的诡诈小人，光靠扶苏一个人就能护住你们赵国上下那么多百姓，那你放心地用我这把剑吧。”
张良说完与扶苏对视一眼，拉着扶苏走了。
王贲听到张良拔剑的动静后就走到门边查看情况。
看到张良拔剑砍开李牧身上的束具，还把剑放到李牧手边，王贲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牧剑法高超是众所周知的事，能率领赵国大军屡战屡胜，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差？
这张良胆子也太大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李牧拼着所有人的命不要了，豁出去对扶苏下狠手，后果谁负得起？！
若不是李牧始终没有动作，王贲已经要冲进囚房把他制住了。
扶苏见王贲一脸紧张，不由歉疚地朝王贲笑了笑，说道：“麻烦您了。”
王贲见扶苏明显没有怪张良擅自做主的意思，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
刚才他走到门边，已经把张良后半截话听全了。
老实说，王贲不太相信李牧能听得进这样的话，要是李牧愿意屈服，难道还会放着嬴政不投靠，反而投靠个半大小孩？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小孩能知道什么仁爱百姓、能真正在朝中说上话。
这种事骗傻子可以，骗李牧能骗成才怪！

第69章 君心
王贲心中这般断定，原想收走张良留下的那把剑，但想着嬴政让扶苏过来见李牧说不准别有深意，又让人先在旁边拿着那把剑，自己去找王翦请示。
王翦听说扶苏去见过李牧了，还给李牧留下一把剑，心中掠过许多想法。
当初针对李牧君臣之间的离间计，他当然也是知晓的，可以说虽然动手的是赵王和郭开，他们却都在后面推了一把。
有这件事横在里头，他虽也敬佩李牧在沙场上的无往不胜，却没有与李牧交好的可能。
至于嬴政，恐怕也没想过在那样算计李牧之后还试图把李牧收为己用。
他们这位大王看似年轻，但已经继位十多年，过去三十年几乎都是在各种阴谋诡计之中走过来的，他如今能大权在握、专横独断，足以证明他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王翦心中念头叠转，面上却没表露半分，口中随意吩咐道：“既然是公子留下的剑，那就留着吧，也不必束着他了，他想做什么都随他去。”
王贲听明白了王翦的意思，心中叹息了一声，没再去见李牧，只吩咐底下的人按照王翦说的办。
因着觉得李牧怕是要自绝狱中了，王贲还让人送了丰盛的晚膳过去，想稍微弥补一下李牧这些天受的委屈。
结果晚膳送去后没多久，有人来回禀他说李牧自己吃饭了，虽然没动那些丰盛的酒菜，但送去的饭被李牧一口一口用了大半。
王贲心中惊疑不定，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又去了李牧所在的囚房一趟。
李牧仍是坐在那里闭目歇息，许是因为用了饭食，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扶苏他们过来时要好得多。
王贲喊道：“李将军。”
李牧睁开眼看他，勉强算是回应了他的喊话。
王贲有许多话想问，最终却都问不出口，只能说道：“你好好歇着，回头大王可能会召见你。”
李牧又把眼睛闭上了，看起来没有再理会他的打算。
到第二日底下的人再次回禀说李牧还活得好好的，用了稀粥，吃了馒头，没碰酒肉，王贲这才确定李牧竟真的被扶苏和张良给说动了。
王贲把张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咂摸，没咂摸出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李牧还真指望扶苏这么个半大小孩能保赵国百姓？可李牧又不是赵王，赵国百姓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赵国都没了，他一个只负责打仗的将军又能做什么？
王贲心里虽然这样想，却还是不敢耽搁，忙去把李牧态度转变的事和王翦说了。
王翦没想到扶苏还真能说动李牧，这才叫王贲坐到近前把昨天听到的话都讲一遍。
得知王贲老实地让扶苏两人单独和李牧说话，若不是听到拔剑的动静恐怕连后半部分都没听见，王翦觉得自己这儿子老实过头了。
要是回头大王问起来，他要怎么答？难道回大王说他体贴地让扶苏他们单独和李牧说话？这中间要是出个什么意外，问题可就大了！
不过扶苏能说动李牧，这也是王翦没想到的。
这么看起来，他们这位公子还真有些特别，虽不至于和百姓口口相传的那样神异，但也绝不是朝臣们猜想中的“人造神童”。
儿子傻事都做了，王翦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说：“随我去面禀大王。”
嬴政正在处理政务，听人说王翦父子来了，自然放下手中的事务叫人把王翦父子迎进来。
韩国、赵国虽灭，还有魏国、楚国、齐国、燕国在，天下一日未平，王翦他们就十分重要，嬴政自然不可能轻慢他们，见他们上前行礼还亲自起身把他们扶了起来，和气地邀他们坐下说话。
王翦便把李牧这两天的转变告知嬴政。
嬴政知道扶苏对李牧感兴趣，一直想见见李牧，却没想到扶苏能让李牧态度软化。
李牧倒不是不能留，只是他不可能把李牧放到什么要紧位置。
李牧和韩非一样心不在秦，更与朝中所有曾参与秦赵之战的大将大多有过杀红眼的血战，他要是放着那么多自己人不用反而去用李牧，恐怕会有很多人不服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上下一心，趁着一举拿下赵韩两国的势头扫平东方诸国。
嬴政想想扶苏捡回去的那堆人，眉头皱了皱，觉得这小子净挑些棘手的家伙。
不是说扶苏眼光不好，这些人算起来也都是货真价实的人才，只不过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才留着有什么用？
嬴政一直想给扶苏挑个正儿八经的好老师，这样至少有人在这些事情上给扶苏点建议，可是他这些年看来看去，竟没一个是满意的，始终感觉没一个人教得了他儿子。
嬴政思考片刻，觉得还是算了，扶苏爱捡没用的人就让他捡去，左右有他在，这些人还能把扶苏带歪了不成？
嬴政淡淡说道：“既然李牧无心寻死了，那就撤走盯着李牧的人，把李牧和其他俘虏一起转给少府衙门安置。”
转给少府衙门，那就是转给扶苏的意思了。
王翦父子领命而去，一路上都没再说话。直至到了宫外，远远离开宫门好一段路，王贲才憋不住开了口：“大王对大公子还真是爱重。”
王翦说道：“以后再看看。”
王贲闭了嘴。
现在嬴政还年轻，野心勃勃，壮志凌云，一心只想着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对扶苏这个儿子，嬴政眼下自然是爱重的，一来扶苏占了长子之位，二来扶苏却是聪敏早慧。只是等平定天下，四海归一，再无外敌，许多事便不一样了。
到那时，嬴政逐渐老去，扶苏逐渐长大，一个独掌大权那么多年的君王，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喜爱扶苏这个儿子？
现在嬴政的所有偏爱和看重，是不是都会成为扶苏的催命符？
王贲没敢再想，他本就不是精于谋算的人，让他上阵杀敌还可以，要他像他父亲一样老谋深算，他目前还做不到，至少对这些事的嗅觉他还远不如王翦敏锐。
过了几天，李牧又享受了一次特殊待遇，被带去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干干净净地被领到扶苏面前。
扶苏听人说李牧已经没了寻死之念还挺高兴，原以为嬴政会召见李牧，没想到人直接砸自己面前了。
他忙邀李牧坐下说话。
俘虏虽然都归他安置，不过被朝廷吸纳入朝为官那些可不归他安排，他还没有左右朝中人事安排的权限，只能给俘虏分一下工而已。
嬴政让人把李牧给他送来，说明嬴政根本没打算用李牧。
但是，哪怕李牧不入朝，用处还是很大的。
李牧在赵国军民心里的地位非常高，敬爱他的人比敬爱赵王的人要多得多，哪怕他只是在那些俘虏和赵国百姓面前露把脸，原本躁动不安的俘虏和赵国百姓也会随之安定下来。
武力可以让人不敢反抗、乖乖听令，却无法真正收拢民心。
只要双管齐下，才能让赵、韩两国真正成为大秦的一部分。
扶苏与李牧相对而坐，把俘虏的情况、邯郸郡的情况掰开给李牧讲了，又把想李牧去做的事告诉他。
赵国已经没了，再生乱也不过是无谓的牺牲，只要俘虏安心干活，百姓安心耕作，往后大家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李牧没有插话，只静静听扶苏讲每一样举措的用意与做好以后能有的效果。
从扶苏的话语之中，李牧可以窥见在两国交战之际秦国后方是如何高速运转的。
秦国朝廷也并非没有蠹虫，但秦王这些年亲自做了不好奢靡的表率，不仅全面禁绝大部分劳民伤财的享乐，还延续商鞅当年的军功封爵制度，举国上下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军功都能往上爬！
在这种情况下，秦国几乎所有的耕作、生产都只为了供给秦国那只庞大而凶猛的军队。
可以说只要战事一起，秦国上下没有一个人在拖后腿。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这有多可怕。
都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想要士卒拼命，首先要给他们吃饱饭，然后要给他们足够精良的兵甲。
粮草和兵甲哪里来？全靠后方供应。
他们输在这样的秦国手底下，现在看起来竟是那么地理所当然。
不是他们的士兵不够勇武，不是他们的战术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像秦军一样只需要一心往前冲，别的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李牧耐心地听扶苏把所有话说完，才开口应道：“我不会让他们再白白送死。”面对这样一只嗜血好战的猛兽，连赵王这位国君都直接把土地和百姓双手奉上，其他人再挣扎也只会被它活活撕碎。
扶苏喜道：“李将军愿意出面，想必不会再有人平白送了性命。”
李牧顿了顿，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不知俘虏之中可有一个叫陶乐的？”
陶乐就是那位小国舅的名字。
李牧一向恩怨分明，若是死了也就罢了，既然没死，那当初陶乐就算是救了他一命，他虽看不惯陶乐那贪图享乐的性情，却也不会放着救命之恩不还。
扶苏最近在整理俘虏名册，对这陶乐有点印象。
当初他给嬴政搞暖房被骂了一顿，原以为那暖房图纸被嬴政压着没用了，不想嬴政居然把它送了出去，还送到了陶乐这位赵国小国舅手里。
陶乐也是个人才，不仅自己把新式暖房捣鼓出来了，还给赵国贵族人手送了一份，让那些贵族们家家户户都跟着搞起来。
因为这事，陶乐算是无意间为赵国亡败贡献了一份力量。那么几间暖房当然拖不垮赵国，但是一个冬天连续不断的炭火消耗足以让赵国百姓怨声载道。
扶苏觉得未来的赵文化商业区，得给陶乐留个位置，说不准他能在里头发光发热。
如今听李牧提起陶乐，扶苏觉得有些稀奇，因为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李牧怎么会突然问起陶乐？
扶苏心里好奇，自然也就追问出来。
李牧便把当初那段渊源给扶苏讲了。
当时他要是死在那里，兴许就不用再有后面这些挣扎犹豫。
可他没有死。
既然选择活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至少该做到问心无愧。
扶苏这才知道李牧还曾遇到那样一场杀机。
既然李牧开了口，扶苏便让人去把陶乐领来见一见。要是陶乐确实是个机灵的，在正式开始安置俘虏之前先让他出来透透气也无妨。

第70章 竹熊
陶乐最近可受了不少苦，本来他不是什么大官，手里得了多少钱也都被狐朋狗友哄着花了出去，照理说秦军要抓人也抓不到他头上才是。
坏就坏在他那些狐朋狗友指认他说他是赵王最宠爱的小舅子！
这可就完蛋了，国难当头，皇亲国戚岂不就是头一个遭殃的吗？
陶乐跟着其他俘虏一起被人往咸阳方向押送，才知道苦日子是滋味，饭倒是管饱，就是难吃；衣服也没让他换掉，就是不给洗澡；连每天上厕所都是轮流被压着去的，可把他憋死了。
最令他受不了的是，他居然在秦军之中看到个熟面孔，是他平日里玩得挺好的狐朋狗友之一。
陶乐再傻都知道，自己可能被人套路了！
陶乐那叫一个伤心，他一个只爱吃喝玩乐的小纨绔，怎么还有人来套路他？而且这位狐朋狗友结束间谍生涯以后明显拒绝再营业，完全展露出秦人冷酷无情的一面，一点情面都不和他讲，连他在非规定时间说要尿尿都不肯让他去。
就这样，陶乐每天怀着以后不知要过什么苦日子的悲痛与伤心熬到了咸阳，脸上的婴儿肥都给熬没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忘和左右那些刚认识的俘虏们痛斥那个狐朋狗友套路他的事。
其他俘虏一开始不太想理他，后来想想，也行吧，一路上有这么个活力充沛的家伙在耳边瞎叨叨，感觉倒是不那么难受了。
他们大多和陶乐不一样，他们不是皇亲国戚，而是跟着李牧的兵，好多人早就降了，苦战到最后被俘虏的就只有他们了。
他们一路顺从地被押送到咸阳，是因为李牧还被王翦他们羁押着，他们私底下说好了，要是李牧自尽，他们也跟着一起死，来世还当李牧的兵。
至于陶乐这个不懂什么叫消停的小国舅，他们已经从一开始的反感和厌恶变成了“就看看他还能一个人唠嗑多久”。
陶乐自己呢，其实也不想多话，可是他害怕啊，秦军没把他跟熟人关一起，他左右一看，全是生面孔，路那么远，又没个认识的人，他能不怕吗？
他这人一害怕就话多，哪怕没话找话都要闹点动静出来才安心，一不小心就成了俘虏里头最能说的那个。
现在陶乐已经习惯了当俘虏的日子，别人看他年纪小个头小，也没欺负他，吃饭都把软的让他。
这天陶乐刚把热腾腾的饭吃完，就有人来点他名，说要领他去见个人。
陶乐一边跟着走，一边不懂就问：“见谁啊？是不是你们秦国的大官？见我做什么呢？我就只会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做过啊！”
来领人的那人忍了半天，才回了一句：“我们公子要见你。”
陶乐继续发问：“秦国的公子吗？哪位公子啊？凶不凶？我听说你们秦人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是不是真的啊？你们公子不会杀我吧？”
“闭嘴！”领路那人怒了，开始和陶乐说他们公子是天上皎皎的明月，品行再高洁不过，待人也如春风般和煦，又聪慧又仁善，还很得天上的仙人爱重，他们修了八辈子的福才能遇上这样好的公子。
总之，这人夸了几十句不重样的话，中心意思很简单，不许你污蔑我们公子。
陶乐都被这人说懵了，以前他觉得自己嘴巴很甜，犯了什么错都能靠嘴巴蒙混过关，现在听了这人滔滔不绝地抒发着对扶苏的由衷敬慕，顿时觉得自己输了，他没这人这么能说！
听这人把扶苏说得这么好，陶乐一颗心总算踏实了，对对方口里那据说是“仙童降世”的扶苏生出了几分好奇。他跟着领路的人一路入了城，很快被领到了扶苏面前。
还没往里走，陶乐就惊了一下，因为他看到李牧好端端地坐在那，看起来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
他们的李大将军还活着呢！
李牧没死当然是好事，陶乐看到李牧，心里莫名就安定起来，平时太太平平还不觉得，到了这种时候他感觉李牧就像是定海神针，有李牧在，他觉得一点都不害怕了！
陶乐这才看向李牧对面坐着的人，眼睛一下子直了。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小纨绔，当然是喜欢美人的，有时候在路上看到美人还会忍不住跑去撩拨一番（上回他就被李牧的下属甩了一鞭子）。
扶苏年纪虽小，可扶苏长得可真是太好了，陶乐觉得连他的每根眼睫毛都朝着最好看的方向长！
更要紧的是，扶苏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活像是沾了仙气似的，丝毫没染上尘俗之气。
果然是小仙人啊！
扶苏见陶乐呆呆地站在那，和气地邀他坐下说话。
陶乐坐得离扶苏远远地，眼泪一下子没憋住，哗啦啦地掉了下来。他抹着眼泪伤心地说：“太不公平啦，为什么李大将军是洗了澡再过来的，我没得洗澡，身上臭臭的。”他这么久没洗澡，这味道熏着小仙人了怎么办？
扶苏：“……”
果然是个特别活泼的小孩。
人见过了，扶苏觉得本质不算坏，在吃喝玩乐上也很有天赋，以后应该能派上用场，便让陶乐先跟着李牧跑跑腿。
陶乐听说有事让自己干，还是跟着李牧干，自然一万个愿意，屁颠屁颠地跟在李牧屁股后面走了。
一想到要是表现出色，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长得顶好看顶好看的“小仙人”，陶乐就觉得自己浑身干劲。
在俘虏堆里呆了那么久，现在陶乐不怕李牧了，一个劲地凑上前和李牧搭话：“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难不难办？我什么都不会哎，你要教教我啊。对了，我跟你说，你手下那些兵都是傻的，我听见他们偷偷商量，说你要是死了，他们也跟着自杀，说什么来世还当你的兵。”
李牧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陶乐顿时怂了，缩回跟上去的脚，赶紧撇清自己：“这可不是我编排的，是我听见他们说的，和我没关系啊。”他见李牧神色沉凝，忍不住又多嘴一句，“真不知道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不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反正我一想到要死，心里就害怕极了。”
李牧沉默下来。
是啊，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可以活着，谁会想死？
他们都有家人、有妻子儿女，他们拿起刀枪、披起战甲，在沙场上一往无前，并不是因为不怕死，只是想保护那些自己珍视的人、想要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已。
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活着却还有无限可能。
李牧说道：“你说得对。”
陶乐原以为李牧不会搭理自己，听李牧回了这么一句还惊了一下。
不过别人不搭理他他都能一直叨叨，有了回应陶乐当然更加起劲，竹筒倒豆子一样和李牧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以前我不懂事，觉得你只会打仗有什么可神气的，一天到晚绷着脸吓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有多重要，特别后悔当时没去劝劝姐夫别信那些人的鬼话。不管怎么样，你还活着可真是太好啦，我一看到你，心里就安稳了，总感觉有你顶在前面，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难过。”
陶乐是这样想的，其他俘虏也是这样想的，李牧只去俘虏营露了两次脸，原本死气沉沉的俘虏营就活了过来。
倒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异动，而是每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
入冬之后，扶苏暂且让建设商业区的工程队停工躲冬，顺便对赵王宫的图纸修修改改，准备把它列为二期工程，紧挨着韩王宫开工。
赵国亡得太快，现在工期排得有点紧，扶苏挺担心回头赵王宫还没建起来，嬴政又把魏国给打没了，那可真是一直在建一直建不完！
好在对于俘虏的安置，前面已经做好了长期规划，人一到位就马上开工，坚决不养半个白吃饭的人。
今年怀才揣着扶苏给的公文在巴蜀那边圈了几个虫园，并逐一安排好对应的负责人。
在今年最后一批蜡花采收完毕之后，怀才带着一车车巴蜀特产回到了咸阳向扶苏复命。
对于怀才这种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舒服的实干型人才，扶苏当然十分喜爱。他把虫园的资料收起来准备回头上交给朝廷，和张良一起去看怀才带回来的巴蜀特产。
巴蜀那边酿酒历史悠久，有挺多不错的好酒，扶苏对酒没多大兴趣，只叫人搬了几坛留给张良慢慢喝。
巴蜀产的茶叶倒是对扶苏胃口，扶苏给自己留了一大半。
还有一些酱菜、果脯、锦缎、绣品，扶苏兴趣都不大，准备分一分送到各家去。当然，所有东西都得挑最好的送宫里去，免得他父皇不高兴。
比起这些特产，最吸引扶苏和张良注意的是一车活的巴蜀特产：竹熊。
一般的活物，怀才当然不会费那么多功夫带回来，主要是他逮到几只竹熊的幼兽，每只都圆滚滚，一身皮毛只黑白两色，小眼睛周围规规整整地长了两黑黑的眼圈，看起来憨态可掬。
这可爱的竹熊幼兽一下子吸引了怀才的注意，他想起他们公子虽然年纪小，平日里却忙得很，除了弹弹琴看看书之外没太多消遣，便把这竹熊幼兽带回来了，想叫人养起来给扶苏逗着玩。
一路上怀才还担心这群圆滚滚长快了，模样会不如小时候可爱，好在回来一看，圆滚滚虽然长大了一些，瞧着却还是那么憨态可掬，自然连着其他特产一起送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看到这么一群圆滚滚的黑白团子，两眼一亮，上前隔着围栏撸了一把。
那群圆滚滚小团子早发现扶苏了，全挨在围栏边眼巴巴地等着扶苏撸自己。
怀才原想提醒扶苏这些小团子牙齿很锋利，吃起竹子来咔嚓一下就能把嫩竹枝咬成两半，看到这群争先恐后等着被摸被揉的小团子以后默默闭上了嘴。
公子不愧是公子，连巴蜀来的圆滚滚小团子都这么喜欢他！
怀才正感慨着，一旁的张良见扶苏挨个把圆滚滚们揉了过去，也觉得这些小东西非常可爱，上前伸手跟着撸了一把。
这原本也是十分和谐的一幕，可惜那只小竹熊感受到张良身上的陌生气息，通身的毛微微竖起，瞅准张良的手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张良只觉手上一疼，血很快潺潺地涌了出来。
张良：“……”
怀才：“……”
扶苏注意到张良被咬了，立刻转身把那只咬人的小竹熊抱开，叫人去请太医来给张良看手。
张良忙阻止道：“不用了，伤口不深，自己涂点伤药就好。”
开玩笑，这么个小伤口还大张旗鼓地请了太医来，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他被这种看着十分无害的圆滚滚小团子给咬了？！

第71章 要山
有扶苏在场，小竹熊咬人还是收了力的，张良手上的伤口冒了几颗血珠子，擦了以后便没什么大碍，自己进屋伤药去了。
其实在咸阳周围的深山之中也有人见过这种竹熊，不过大多出没在深山野林里，成年竹熊不好找，被成年竹熊护着的幼熊更不好抓，没想到巴蜀那边能一次性逮这么多，仔细数数竟有五只之多。
也不知怀才是怎么从竹熊妈妈眼皮底下把人家的崽儿偷出来的。
扶苏原想把它们放到山里去，山里自由，竹子和野食也多，不过他和小竹熊们沟通以后发现它们都不乐意，一个两个全朝着扶苏啊啊嘤嘤嗯嗯地乱叫，有特别活泼的还原地打个滚，表示“我超可爱的，不要赶我走”。
扶苏有点头疼，他所住的院子里面前前后后栽了不少竹子，这窝小东西倒也还养得下，等它们长大了还可以看家护院，帮他把放了不少重要资料的书房保护起来。
只是要把它们放养在院子里，还得让它们别像今天咬张良一样咬自己人。
扶苏考虑了一会，开始对小竹熊们进行一番严肃的思想教育，让它们不能再随便乱咬人。
张良上完药出来听到扶苏在那和小竹熊们约法三章就笑了，觉得扶苏这么一本正经地教育一群圆滚滚小团子很有趣。
可是很快地，张良的认知被颠覆了。
扶苏伸手抱起刚才那只咬了张良的小竹熊，那圆滚滚的小竹熊明显开心得不得了，一脸满足地窝在扶苏怀里蹭啊蹭，蹭了半天以后才睁开黑漆漆的小豆眼觑了眼张良，勉为其难地伸出一只小爪子让张良摸一摸，很听话地表明了自己要和张良“握手言和”的态度。
张良：“…………”
这小东西是不是成精了？
扶苏教小团子们把人都认了，没有厚此薄彼，挨个把它们抱进自己院子里。
许是嗅到了扶苏曾居住在里面的气息，小竹熊一落地就满院子撒欢，跑了一圈又齐刷刷回到扶苏脚边打滚。
扶苏心情颇好，坐到廊下逐一摸了摸它们脑袋，它们立刻像喝醉一样往扶苏身上趴去，全都在扶苏面前瘫成了“我毛绒绒软乎乎特别好摸”的模样。
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张良，觉得竹熊真是一种特别不要脸的生物。
怀德觉得怀才这事干得不错，晚上给怀才加了个鸡腿。他们公子小小年纪就得忙这么多事，养这几个小东西正好可以放松放松！
怀德麻利地留下了怀才带回来的几个熊猫饲养员，要他们负责好五只小竹熊的投喂工作，每天务必要一早去采集最新鲜的竹子回来。他们公子的院子里虽然种着竹子，可也不能让它们天天直接掰来啃，啃秃了多难看！
就这样，五只小竹熊正式在扶苏的院子里安了家。
第二天扶苏把怀才带回来的巴蜀特产送进宫给嬴政，并且将今年的白蜡产量和明年的白蜡预计产量报给嬴政。
只要圈上可以挂虫的山头当虫园，白蜡成本就无限接近于零，现在卖出的每根蜡烛都是纯利润。再加上在使者们的努力之下，售往东方诸国的销路逐渐打开，出口售价翻了许多番，一年下来这小小的蜡烛竟然成了国库极为重要的创收项目。
这钱是扶苏赚的，嬴政也没打算给别人挪用，随意地说道：“这些钱你看着花就是。”
至于扶苏送进来的那些特产，嬴政看了看单子，觉得没什么稀罕的，不过想着也算是儿子一番心意，还是叫人收了起来。
等扶苏走了，嬴政才和接踵而至的李斯感慨了一句：小孩子就是没见识，得了点什么新鲜东西都当是宝贝巴巴地送过来！
李斯现在已经学精了，马上和嬴政夸了起来：公子孝顺啊！
李斯自己不提，嬴政却不忘追问：“这小子给你们家送了什么？”
李斯没办法，只能简单地讲了讲，扶苏给他们家送的其实主要还是给小裳华调香用的香料，别的都只是尝个鲜。
嬴政听了发现数量上和种类上都是送进宫里的多，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和李斯讨论起正事来。
李斯在心里抹了把虚汗，觉得扶苏还是别给他们家送东西了。
现在他每次收到心里都拔凉拔凉的，生怕里头有什么是自家有而嬴政没有的——或者两边都有但不同款的，嬴政一问起来他心里就直打鼓！
还好这次似乎没问题！
事实证明李斯放心得有点早。
扶苏这次把大部分特产送了出去，自己留了五只圆滚滚小团子，本来没什么人知晓，结果扶苏前头约好把在国子学表现优异的弟弟妹妹和优秀学生请到家里玩，很多人都在扶苏家里看到了那五只圆滚滚小团子，并且统统被它们俘虏了。
尤其是有扶苏在，五只圆滚滚小团子表现得特别乖巧听话，除了时不时像碰瓷一样倒在扶苏身边之外没有别的毛病，胆子大点的都顺利摸了它们一把。
总之，这毛绒绒软趴趴的小东西萌得所有小不点和少年少女们心都快化了。
这些人回去绘声绘色地给家人和同窗讲起小团子们有多可爱，引得国子学的学生们纷纷进入疯狂学习状态，希望自己能在下次月考取得好成绩，一举拿下去那几个扶苏家看滚滚的稀少名额。
有些当爹的被家里的孩子说得好奇，也挺想看看那能激励自己孩子发愤图强的小竹熊长什么样，便借着自己和少府衙门有点政务往来递帖子给扶苏，说是想登门和扶苏聊聊天。
扶苏不知道他们都是冲着什么来的，想着大家都在朝为官，人家递帖子要来做客当然得招待一下。
直至发现每拨人都提了句“能不能看看竹熊”，扶苏才发现他们的真正来意，有些哭笑不得地抱出竹熊给他们看一看。
因为出来见客可以获得扶苏的抱抱，这些圆滚滚的黑白团子们一点都没有不耐烦，每次都维持着最佳营业状态，看得来访的客人们啧啧称奇，觉得这么通人性的小东西着实稀罕得不得了。
小竹熊有多乖巧可爱萌这件事经这些人登门拜访又往外传了一圈，很快地，咸阳城里但凡和扶苏有点交情的人都找借口往扶苏家里跑了趟，回去后还整天和人感叹说“可惜没有摸两把”。
随着“围观竹熊”这项活动逐渐升温，不少人都关注上了，连下朝后都有人讨论说“要不我们两个一起去公子家拜访”。
这是明显觉得自己分量不够，想拉个人捆绑一下免得进不了门。
嬴政这天走得慢些，意外把这些话听了一耳朵，虽没听完整，却也听出了他们是要去拜访扶苏。
嬴政觉得奇怪，叫人去留意了一下这事，赫然发现最近不少官员频繁登扶苏的门，有些还发展到拖家带口地去，乍一看简直像是扶苏突然开始拉拢朝臣，还把许多朝中大员给拉过去了，再发展下去说不定要成通家之好了。
嬴政眉头动了动，叫人把蒙恬找来，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蒙恬也听说了一堆人跑扶苏家看竹熊的事，他也去看过，发现它们在扶苏面前乖得不得了，明显不会伤害扶苏，便把这件事放一边了。
这会儿听嬴政问起有没有异动，蒙恬才想起这么多人频频往扶苏家跑确实不太正常，自己居然忘了向嬴政禀报！
都怪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蒙恬忙把扶苏养了五只小竹熊的事给嬴政讲了，说是扶苏带其他小公子和国子学同窗去看过，很多人知道了都非常好奇，有些耐不住小孩子请求就递帖子去拜访扶苏了。
总之，现在咸阳城里那些胆子大、脸皮厚、会攀交情的人都登门去撸过那几个小东西了，不过他们真的只是组团围观小竹熊，绝对没有进行什么违法活动，更不是和扶苏勾勾搭搭。
蒙恬怕嬴政误会扶苏，还重点描述了一下那五只小竹熊有多可爱，多爱黏着扶苏，简直像通人性一样。这种又活泼又毛绒绒又特别乖巧听话的小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嬴政听了，没说信不信，只摆摆手让蒙恬下去。
到下午忙完了正事，嬴政想起蒙恬说的那五只圆滚滚小竹熊，虽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却还是换上一身便服出了宫，准备去扶苏新宅看看那五只让满咸阳城趋之若鹜的小东西长什么样。
扶苏新宅的门房见过嬴政，正要往里通传，嬴政却摆摆手让他别声张，径自抬脚往里走。
扶苏不爱铺张浪费，也不爱享受，宅子里没多少人在伺候，嬴政一路上没见到几个奴仆，直至走近扶苏所在的院子才听到点动静，是扶苏在里面弹琴。
嬴政走到门边一看，只见伺候的人都远远站在两边，张良和李由两个人在院中的空地上比剑。
扶苏坐在廊下抚琴给他们助兴，在扶苏周围趴着五只全身只有黑白两色的小东西，它们像是听琴听醉了，全都软趴趴地躺在那，有两只还悄悄把脑袋搁到扶苏腿上，一左一右地挨着扶苏听他弹琴。
还是奉命守在扶苏院中的禁卫先发现嬴政的到来，单膝跪地向嬴政行礼：“大王！”
比剑的两个少年停了下来。
扶苏的琴声也停了，起身迎嬴政入内。
嬴政看向李由和张良，夸了句：“剑法不错，精进了不少。”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几只小竹熊身上。
小竹熊们感受到嬴政扫过来的视线，下意识地竖起了寒毛，感觉这个人很危险。
它们不懂什么威严，更不懂什么国君什么大王，只觉得有点害怕，咻地一声全往扶苏身后藏去，胆子小的已经瑟瑟发抖，胆子大的则探出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偷看嬴政。
嬴政：“……”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扶苏没想到它们会这么害怕嬴政，抱起那只探出脑袋偷看嬴政的小竹熊说道：“父王，这是怀才从巴蜀那边带回来的竹熊，平时吃竹子和肉。”
有扶苏抱着，小竹熊不发抖了，坚强勇敢地用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向嬴政，一脸“我很乖不要杀我”的讨好表情。
扶苏托着它的小屁屁给嬴政介绍：“它叫跳跳，活泼得很，最爱爬树，有时还能爬到屋顶上去。”
嬴政把那只叫跳跳的小竹熊从扶苏怀里拎了起来，跳跳顿时僵了，一动不动地被嬴政拎着，瞧着可怜巴巴。
嬴政对这种小东西兴趣不大，随手把它扔回扶苏怀里。
扶苏也才八岁出头，比那几只小竹熊大不到哪里去，接住嬴政扔过来的小东西自己都晃了晃。
嬴政见他小胳膊小腿的，还张开手牢牢抱住那只在可怜巴巴的圆滚滚小团子，仿佛生怕它摔着了似的，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扔得太粗鲁了。不过反省是不可能反省的，不就是几只小畜生，摔了又如何？嬴政淡淡说道：“喜欢就养着吧。”
扶苏知道嬴政对这些小东西没什么耐心，打发它们自己玩去，邀嬴政到前院用晚膳。
嬴政答应了，只是在用膳期间又教育了扶苏一通，让扶苏不要玩物丧志，像那几只小玩意逗逗就好，别费太多心思在它们身上。反正嬴政是看不出那几只小竹熊有什么可爱之处，只觉得它们很会装乖卖巧，听名字是熊，却毫无熊的气势，不值得喜爱！
扶苏也不和嬴政辩驳，乖乖挨完训才和嬴政说起另一件事：“父王，我想要个山。”晚膳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扶苏叫人把饭食撤下去，取了张舆图挨到嬴政身边坐下，麻利地在上面圈了个圈，“就这个，里面有种特别的矿，我想让人去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起来。”

第72章 新矿
矿这东西，属于国有资产，官山海之中的官山就是指它，算起来这事其实属于少府衙门的管辖范围，要是扶苏说这山头有矿想圈起来搞点小动作，别人还真说不了什么。
话是这么说，要是扶苏压根不请示，自己跑去捣鼓，嬴政心里还是会觉得这小子飘了，什么东西都敢自己去动。
这会儿扶苏主动请示，嬴政便问道：“这地方有矿？”他虽然不敢保证把全国所有矿藏位置记清楚，却不至于连临近咸阳那点山头都记不住，扶苏圈起来这山明显不在现有的矿山名单上。
扶苏说道：“这山上的矿不是铜铁矿，利用得少，有人偶然发现了报上来的。我叫人采集了一些回来试了试，发现应该有点用处，索性叫人去勘测了一下，发现那矿山是裸露的，矿藏量很丰富，直接围起来叫人开采就行。”
扶苏说完还叫怀德去自己书房取了样品回来，并在期间给嬴政介绍了一堆勘测数据，说矿藏裸露面有多少，隐藏面有多少，深度又有多少。
嬴政面色平静地听着，实际上并不耐烦听这些，说实话，他的算数并没有特别好，对这些数据毫无感觉，唯一的想法只有“这应该是很多的意思”。
不过他连这玩意有什么用都不晓得，关心它的多少做什么？
想是这么想，嬴政也没打断扶苏的介绍，等怀德把样品取来了，他才伸手接过。
原以为扶苏放在书房的会是什么精致的器物，结果东西拿到手一看，竟是一块圆柱状的玩意，长得黑不溜秋，拿到手里不过一会，他手上就沾上了一片黑。
扶苏见嬴政眉头一皱，忙递了帕子给嬴政擦手。
嬴政把那黑漆漆的东西搁下，边擦掉手上的黑渍边瞅着那玩意说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扶苏说道：“这是采煤矿做成的，因为里面有许多孔洞，所以称之为蜂窝煤。露天煤矿往往成片存在，开采很方便，储量又很多，一旦发现这样的矿山就可以批量生产这种蜂窝煤，稍微改造一下现有的炉膛，不管是做饭还是取暖都可以用。”
嬴政听到这个说法，顿时坐直了身体。
他也不嫌脏手了，再次拿起那块蜂窝煤看了起来。
蜂窝煤做成了圆柱形，还不到一掌高，圆形的柱体中间压出了上下通透的十二个孔洞，瞧着确实像他见过的蜂窝。
这明显是方便日用才做成这形状。
但是，如果这种煤矿储量很多，又可以直接用来燃烧，那么许多需要用到火的东西就可以扩大生产了，比如冶炼锻造！
那种需要大规模用火的情况，根本不需要把能烧的东西做成太复杂的情况，直接把它们往炉子里扔就是了。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算是知道扶苏为什么要特意请示他了，这个东西要真是能用，那用处可就太多了。
只要煤源充足，不仅可以保证百姓在天冷时不被冻死，还可以保证上阵杀敌的每一个士兵都配备最锋利的刀枪。
嬴政说道：“既然说是能烧的，那就烧来看看。”
扶苏点头，叫怀德把改造过炉膛的小火炉提上来，借着引燃物从炉膛底部把蜂窝煤给点燃了。
不一会儿，那黑不溜秋的煤饼逐渐染上了明亮温暖的橘红，每一个孔洞都透出暖和的热气。
扶苏把自己煮水的长口壶摆了上去，很快地，里面冰冰凉凉的冷水随着蜂窝煤的燃烧开始冒起了袅袅白气。
嬴政亲眼见识了这蜂窝煤有多好用，当即说道：“我会派人把山圈起来，你选一批人进去做这个蜂窝煤，再让人去查探一下还有哪些地方有这种煤矿，查清楚了报给我。”至于找到了，那当然是直接圈起来不让别人动，不过别的地方就不会全用来做蜂窝煤了。
这些都是少府衙门的工作，扶苏也不含糊，一口应了下来。
父子俩商量了一会，水也煮沸了，扶苏给嬴政冲了杯热茶，给嬴政尝尝怀才从巴蜀带回来的茶叶，正好可以消消食。
嬴政对茶没多喜爱，不觉得茶树上摘的叶子泡水有什么特别的滋味，不过扶苏泡都泡了，他也很给面子地喝了一杯才起身离开。
扶苏送嬴政到门口，回自己院子时天都黑了，好在底下的人已经点了灯，所以他踏入院子时还能看见小竹熊们从竹丛后面探出头往外瞧。
明显是在担心扶苏继续把嬴政领过来。
这群小东西和他待久了，越发地有灵性，再不是那些懵懵懂懂、灵智未开的飞禽走兽能比的了。
正是因为它们现在比普通飞禽走兽敏锐得多，所以它们才格外畏惧嬴政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压。
扶苏招招手，把小东西们领到廊下陪它们玩了一会，很快把它们安抚好了。
他起身走进书房，几个小东西也摇摇摆摆地跟着他往里走，熟门熟路地爬到自己的专属位置上趴好，虽乖乖地不打扰扶苏看书，却也坚决不愿意离扶苏太远。
张良夜里总和扶苏共用书房，现在也习惯扶苏周围趴满黑白团子的画面，不时还顺手往离自己近的小团子身上揉一把，愉悦地欣赏小团子们既不太情愿又不能反抗的委屈表情。
两个人分坐两边读了一会书，又凑一起讨论了遇到的疑问，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扶苏便让怀才带着人去圈好的矿山那边捣鼓蜂窝煤，对怀才的组织能力他还是放心的，所以没打算亲自过去，只等蜂窝煤作坊建起来以后再过去瞧上一眼。
现在才刚入冬，天还不太冷，时间还不算太紧迫，扶苏也没着急。
即便今年赶不上，明年还是能用上，没必要赶工，事实上要不是底下的人发现了这片露天煤矿当稀奇事报上来，扶苏也没想着这么快把煤矿利用起来。现在不一样，都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老天都把它送来了，当然是先拿来练练手再说。
扶苏把事情一一交代下去，自己倒是清闲下来，等有人说李牧求见，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让人把李牧领了进来。
李牧却不是一个人来的，陶乐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李牧在俘虏面前露过脸之后，扶苏没给他别的差使，只把他安排去和燕太子丹当邻居，还派人去帮他和陶乐把家里人接了过来。
李牧并不适应这种安逸的生活，不过也知道嬴政不可能用自己，索性便按照扶苏的要求闭门著书。不过他不想做什么，燕太子丹却时常过来拜访他，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崇拜，说起话来还激动到结巴，据燕太子丹自己所说是因为敬佩和仰慕。
燕太子丹还试图邀请他去看鞠球，李牧拒绝了，他实在没那心情。
这次过来，李牧是给扶苏送抗击匈奴的经验，他是个实诚人，既然答应扶苏要写，自然是认认真真地在写。
即使赵国没了，直接面对匈奴的仍然是赵国百姓，李牧也希望秦国吞并赵国之后能把赵国百姓护好。
扶苏没想到李牧总结得这么快，他说道：“李将军可以慢慢写，不必急着给我。”他暂时没事情安排给李牧做，李牧这么快把打匈奴经验写完了，他怕李牧闲着没事会想东想西。
李牧纠正道：“李某已经不是将军了。”
扶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没有和李牧纠结这个问题，目光转向一旁目光灼灼的陶乐身上，含笑问道：“在咸阳住得可习惯？”
陶乐看见扶苏朝自己笑，整个人都晕陶陶的，只觉满目生辉。他忙不迭地点头：“习惯习惯。”他这次自觉自己穿得体体面面，身上还洗得香香的，说话便自在起来，“包子太好吃了，饺子也好吃，还有云吞面条我通通都爱，听人说这都是仙人教的，仙人太好了，把这么好吃的东西教给我们！你也好好，要是换成我，就算有人在梦里教我我也学不会！”
陶乐一说话，眉毛眼睛都跟着动，整个人看起来活泼极了，听得扶苏眼底也蕴着笑意。
扶苏笑道：“喜欢就好。”
陶乐小鸡啄米一样直点头：“喜欢，我可喜欢了。”见扶苏和气得很，他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犹豫着开口，“那个，我想问一下，就问一下啊，我能不能去见见我姐夫？唉，我知道我没帮上什么忙，也知道我姐夫不好见，如果你为难的话就算了，如果不为难的话，我想去见一见他，他以前对我可好啦。”
陶乐所说的姐夫，当然指的是被幽禁的赵王。
扶苏静了一下，对上陶乐含着祈求的眼睛，说道：“可以，我一会让人带你去。”
扶苏叫了个人进来，让对方带陶乐去别宫那边见赵王一面。
李牧没有跟着去，而是起身告辞。
扶苏目送李牧离开，拿起李牧那份作战经验看完了，才拿着去找嬴政，顺便把自己安排陶乐去见赵王的事和嬴政讲了。
嬴政不知道陶乐是谁，扶苏便又给他介绍了一下，说陶乐是赵王的便宜小舅子，别的事不会，吃喝玩乐最擅长，拿着图纸就能叫人捣腾出老大一间暖房来，还阴差阳错救过李牧一命。
嬴政说道：“你准备用他？”
扶苏点点头。
陶乐明知道赵王现在的处境，还是提出想去见赵王，说明这小孩虽然在大事上没什么特别崇高的想法，本质上却是个重情义的。
这样的人，扶苏觉得还是可以用一下。
别小看吃喝玩乐上的天赋，搞商业区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要知道怎么做到让人想花钱，还花得心甘情愿，也是很不容易的！
从陶乐捣鼓暖房的劲头来看，他完全能胜任商业策划这份工作。
嬴政对这种吃喝玩乐的人才没什么兴趣，不过扶苏想用他也不拦着。他收下了李牧那份作战经验，让扶苏继续干活去，丝毫没有奴役年幼孩子的罪恶感。

第73章 煤出
官道延绵，陶乐骑着马一路到了别宫外，已经过了晌午。他被人领进守卫森严的别宫之中，绕过蜿蜒曲折的回廊，很快被带到一个小院里头。
比起赵王宫，这小院当然小，不过陶乐在俘虏营待过，如今也不过是跟着李牧他们住在民居之中，见小院小则小矣，倒还算五脏俱全，便也没多想，在领路人指引下进了屋。
赵王听人说陶乐来了还有些吃惊，转头一看，还真看见了瘦了一圈的便宜小舅子。他自己其实也瘦了一圈，不过他这些年纵情声色，也和韩王一样有点富态，现在瘦了点瞧着倒不算明显。
赵王问：“你怎么来了？”
陶乐听到赵王和自己说话时还是这么宽和，鼻子顿时酸酸的，和平时一样凑到赵王近前坐下：“怕您过得不好，想来看看您。”他怕时间不多，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飞快地给赵王讲完了，又劝赵王一定要保重自己。什么名利富贵、后人传说，那都是虚的，好好活着才最要紧。
赵王没想到陶乐还有这样的际遇。听到陶乐说后悔当初没劝他，赵王不由伸手揉揉他脑袋，说道：“不怪你，那时候你就算劝我，我也不会听的。”刀不架到自己脖子上，谁会觉得自己马上要遭殃？赵王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还没长大的便宜小舅子，“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来了。”
陶乐也知道自己这次能过来是因为扶苏好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一会，又好生劝了赵王一通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以前赵王也不过觉得这小孩逗趣，时常把他叫到跟前聊聊天儿乐呵乐呵，真要说多看重那肯定是假的，不想他如今沦落至此，这小孩却傻乎乎地和人提出想来看他。
有些事，果然是要在患难之中才能看真切。
陶乐回到咸阳，正巧碰上郭开春风得意地坐着车出城，左右跟着的都是衣着光鲜的仆从。
他退到一边问了左右的人，才知道郭开现在是秦国上卿，这是要回邯郸一趟，准备把自己的家当搬来咸阳享受。
李牧战功卓绝，没见秦朝用官职拉拢，这郭开却能被封为上卿，要说其中没有问题，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陶乐又不是傻子，当然能明白其中关窍。
真正卖了赵国的，肯定是这郭开无疑！
陶乐没冲动，捏着拳头看着郭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远去，才回去和李牧打了声招呼，表示自己看完赵王回来了。
李牧素来寡言，自从幽居咸阳之后话就更少了，见陶乐红着眼回来也没多问，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陶乐又与他说起看到郭开出城的事，愤愤不平地说道：“这郭开太可恶了，姐夫以前那么信任他，他却干出通敌卖国的事来！”
其实陶乐在心里还嘀咕了一句，秦国也太坏了，居然能想出收买郭开这种招数！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口，怕被别人听见了他又得被抓回去当俘虏吃苦受累。
李牧叹了口气，没有接陶乐的话。
都这样了，谁又还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战事从来都不仅仅是战事，还牵涉到太多的东西，秦国离间东方诸国君臣，东方诸国又何尝没有对秦国用过同样的手法？
不过是看谁用得好罢了。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李牧不发表意见，陶乐也没再往下说，只在心里诅咒郭开几句完事。
不知是不是陶乐的诅咒起了效果，一个多月后有消息从邯郸郡那边传回来，说是郭开在搬家期间遭遇歹人袭击，一家子都没了，载满了一整个车队的钱财珍宝也被人劫走了。
邯郸郡守得知好端端一个上卿回来搬家却惨遭杀害，痛心不已，第一时间派人去缉拿凶手，经过府衙上下的不懈努力，堪堪把那些钱财珍宝全数追回。
凶手也找着了，是潜伏在赵国境内的王室余党，他们哀于自己目前凄惨的处境，十分妒忌郭开能够安享富贵，于是召集人手残忍地将郭开全家杀光光。
总的来说，郭开虽然死了，但还是用自己的死为秦国做出了最后的贡献，他用自己的生命替秦国扫清了潜逃在外的赵国王室余党，可谓是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邯郸郡守伤心地从追回的钱里取用了一部分来给郭开修了个富丽堂皇的大墓，亲自去坟前哭了一场，并让人快马加鞭将这消息传回咸阳。
扶苏看完直邸那边收到的急报，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虽然吧，他确实不太喜欢郭开，不过这份急报读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虽然心里犯嘀咕，扶苏也没耽搁，麻溜地把这消息送去给嬴政。
嬴政对郭开没多看重，郭开能为富贵和前程卖国求荣，将来自然也有可能背叛秦国，不过人家投靠了秦国，不明不白死了也不成，还是得给个交代。
好在邯郸郡守处理得还挺及时，功臣死后该给的哀荣都给了，嬴政看完奏报后便放到一边说道：“既然人已经死了，也只能这样了。”
嬴政语气里明显连一点点惋惜都没有。
扶苏见嬴政这态度，没再多说，只和嬴政申请出城一趟，怀才说蜂窝煤作坊建好了，他想去煤山那边看看。
嬴政允了，让他早去早回，别在路上耽搁。想到郭开的遭遇，嬴政又补了一句：“多带几个人，别疏忽大意。”虽说他觉得没人敢在咸阳对扶苏下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得防着点。
扶苏得了嬴政应允，回少府衙门那边交待了一声，又回新宅那边捎上张良和王离他们。
一行人正要出发，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从旁边滚了出来，伸出小爪子扯着扶苏衣摆不放，明显想跟扶苏一起到外面去。
扶苏把小团子抱起来揉了揉，耐心哄道：“等你们再长大一点，我带你们出去玩。”
小团子嘤嘤啊啊地表态，表示自己一定努力长大，下地后一个摇摇摆摆地跑回小伙伴那边认认真真啃嫩竹子去了，明显是想立刻把自己吃胖。
扶苏莞尔。
一行人出城往煤山方向出发，那煤山离咸阳不算远，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
扶苏年纪还小，不好骑那么久的马，路上与张良一起坐在马车里边聊边看看沿途风景，倒也不算枯燥。
到地方后，扶苏与张良先后下了车，李由和王离也翻身下马迎了上来。
他们过来前没让人通知怀才，因此没别人知道他们来了，扶苏抬眼往四周看去，只见远处炊烟袅袅，似乎有村庄隐没在山林之后。
至于那座煤山，早已被嬴政派人围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只见有人在山上忙忙碌碌地挖煤运煤，作坊里头是什么情况却是看不见的。
扶苏抬脚走往煤山方向，很快被人拦住了，说是不给随意进出。扶苏亮出玉印给对方瞧了眼，对方立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公子”，并派人进去让人出来相迎。
扶苏并不着急，叫人把马交给他们，让他们牵下去帮忙喂一下。
不一会儿，怀才急匆匆地跑出来了，见着扶苏后麻利地在前面引路，口里说道：“公子，这边一切都准备妥了，小的正要带一批蜂窝煤回咸阳复命呢。”
原料是现成的，只要人手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唯一需要好好琢磨的是如何搭建出省时省力还能量产的蜂窝煤作坊。
怀才出发前扶苏把相关图纸给了他，经过怀才和少府衙门分拨过来的匠人们反复调整，如今只要把原料处理好放进对应的模具里，很快可以压制出好看又好烧的蜂窝煤。
有了成功经验就好办了，往后再扩大一下作坊规模，蜂窝煤估计可以大量供应！
相比当初只能参观造纸成品的待遇，这次张良已经可以跟着扶苏一起进到作坊内部看里面的运作情况。
扶苏以前也没有亲眼去蜂窝煤作坊看过，不过很多东西都是知一通百的，比如只要改变一下用到的模具，同样的生产装置可以用来生产不同的产品。
至于原本需要用其他能源驱动的装置，在缺乏条件的情况下可以暂且用人力和畜力来代替。
因为已经见识过更庞大、更先进的生产线，扶苏进作坊参观了一圈，没觉得有多不同。
张良几人行走其中，却觉得这作坊处处透着不一般，有许多看起来很简单的构造，运作起来后却能让劳作的人省时又省力。
张良忍不住在一些特殊构造前频频驻足，研究它们的运作原理，还是王离倒回来提醒他跟上，他才迈步回到扶苏身边。
李由是不太信任张良的，不过想想韩国都没了，他又把话憋了回去，一语不发地跟在扶苏身后。
从作坊出来后，扶苏一行人吃了顿蜂窝煤烧出来的午膳。
饭菜的滋味没多特别，烧得红通通的煤饼倒是被王离他们挪开锅看了好几次，都觉得太稀奇了，明明只是堆在山上的黑土块黑石头，怎么随便一捣鼓就这么好烧？
看来他们对世间万物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这么多年来不知错过了多少宝贝！
吃饱喝足，又该回去了，来的时候只有辆马车，其他人都骑马护卫在侧，回去时后头却缀了两车新做出来的蜂窝煤，看起来声势要浩大得多。
风比他们来时大了挺多，天气又冷了不少，扶苏想让王离和李由也往车里挤挤，李由和王离都摇头拒绝了。
他们可不是和张良一样出来陪玩的，他们有保护扶苏的职责在身。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回归咸阳。
拉了这么两大车蜂窝煤，他们进城自然免不了被拦下查问，扶苏亮明身份后也没搞特殊，叫人拉开遮挡着蜂窝煤的布让守城卫兵检查。
周围要入城的百姓不少，见到两车黑漆漆的陌生事物都好奇地在不远处观望，只是摄于对卫兵的畏惧没敢凑上前。
车上全是黑不溜秋的蜂窝煤，压根没有别的玩意，卫兵很快把两辆车都检查完了。
卫兵恭恭敬敬地目送扶苏进城，留下满肚子疑惑的百姓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是什么东西啊？”“不知道啊，黑咕隆咚的，也不知做什么用的！”“刚才那是大公子吧？我以前见过大公子一面，大公子待我们可和气了。”
同样的情况，在宫门前又上演了一遍，不过这次围过来的都是朝中诸官，不少还是去扶苏家看过竹熊的，他们都直接上前问了。
扶苏也不瞒着，笑着答道：“这叫蜂窝煤，和木炭一个用处，正好快到最冷的时候，可以用来生火和取暖，虽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胜在成本小、造价低，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扶苏面庞犹带稚气，站在两车黑漆漆的煤饼旁边本来不太搭，但听他把这东西的用处和好处娓娓道来，许多人看向那两车黑煤饼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他们是不会信什么“百姓用得起”这种鬼话的，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扶苏父子俩时不时拿出来点新事物来，并且号召他们改用这些新事物，借此源源不断地从他们兜里掏钱！
还说什么普通百姓用得起，骗谁呢？
想想前面那些东西，除了新盐确实让百姓更舍得用盐之外，别的有哪样是百姓平时舍得买回去用的？
百姓兜里都没几个钱，米粮够吃、衣裳够穿都不错了，哪有钱出来买炭火？真正的百姓都是上山弄点木柴应付应付完事，到头来花钱买这些玩意的还不是他们！
得了，这又是要他们捧场的！
迟早有一天，这父子俩会把他们领到的俸禄全部骗回去！
腹诽归腹诽，有机灵的人还是积极主动地送上门挨宰：“瞧着还真不错，不知以后这种蜂窝煤能不能在东市买到？”
扶苏笑道：“快了，等我禀过父王之后应该就可以到东市买了。”

第74章 修路
嬴政上回已经看过蜂窝煤，也听扶苏讲过蜂窝煤的好处。
天然煤块虽也能烧起来，但总有许多不便，不太适合百姓之家平时用。相比之下，蜂窝煤容易点燃，且烧得久烧得透，对煤块大小要求低不说，运输和储存起来也方便，比较适合推广到各地售卖。
这段时间扶苏从直邸发布公文，让各地郡守摸清当地煤矿情况，把各地的露天煤矿根据送回来的煤质样品差异分门别类地归好档，这次便连着量产的蜂窝煤成品一块呈给嬴政。
嬴政看完后心里有数了，叫派人去把几个储量丰富的露天煤矿围起来，以后要是这几处煤矿采挖的煤不必做蜂窝煤了，改造一下现有的冶炼炉供将作监使用，看看能不能锻造出更精良的武器。
不过，为了方便运输和管控这些矿藏，路确实得修起来了。
嬴政沉吟片刻，叫扶苏把先前的修路计划提上日程，趁着现在俘虏多，且让他们修几条路吧，韩王宫和赵王宫那边慢慢来不着急。
反正他又不能去住着玩了，什么时候修不是修？
扶苏点头，把嬴政的安排记了下来，修路计划是早就做好了的，区别只在于先修哪边的路、修大点还是修小点。
最省事的还是赵国那边，赵王前几年刚巧让郭开修了条贯穿全境的直道，郭开虽然捞了不少钱，弄得百姓怨声载道，路却修得挺不错，如今邯郸郡内只要把原有的直道延伸一下就可以直通几处矿藏。
扶苏想到这一点，便和嬴政感慨了几句，说可惜郭开人没了，要不然可以让他总结一下修路经验，也可以让他发挥一下余热。
嬴政说道：“你又没去过邯郸郡，怎么知道那路修得好不好？”
接着嬴政又对扶苏谆谆教诲，表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没亲眼见到别轻易相信别人的话，这么好糊弄以后会被人骗的。反正，赵国修的路一准偷工减料，绝对不怎么好走，肯定没有秦国修的好。
扶苏正襟危坐听嬴政训话，听到后面才品出真正意思来：原来他父皇是见不得人夸赵国的路修得好。
扶苏从善如流地和嬴政一起夸下海口：“我们要是修路，肯定修得又大又好，别处的路都比不上。”
嬴政非常满意，点点头说道：“自当如此。”对于扶苏带回来的那两车蜂窝煤，嬴政已经安排得驾轻就熟了，叫扶苏找蒙恬把它们分送给诸位公卿大臣家中。
扶苏自然又贴心地叫人分抄了一户一份的使用说明：使用说明中先赞美老天把这种新煤送给大秦，大王用了觉得极好，所以特意分送给诸位有功之臣；随后简单地写了几个注意事项，比如炉膛要如何进行小幅度改造、使用时要注意通风透气等等。
这熟悉的赏赐、这熟悉的使用说明，诸位公卿大臣家中也接得驾轻就熟，当晚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试用了一下嬴政赐下的蜂窝煤。
还真别说，比起木柴，这个确实好烧许多，用起来也方便，甚至比品质一般的木炭烟小。
当然，要和权贵之家用惯的精炭比还是差了点，可谁叫这是他们大王赐下的？
谁敢说一句不好用，官别想当了！
唉，现在当官的风险真是越来越大了。
虽然嬴政决定把修路提上日程，不过那得是春耕以后的事，这个冬天还是要过的。
因为有煤在手，今年冬天少府衙门提前在城郊多盖了几个暖房向咸阳供菜，大冬天的，谁能抵御水灵灵、翠油油的新鲜蔬菜的诱惑呢？
别的不说，一把青嫩青嫩的韭菜串起来放到火上烤一烤，多馋人不是？
还有脆生生的白萝卜，切成一块一块放下去炖肉，萝卜沾了肉的香，肉沾了萝卜的鲜，一锅端上来简直香得人走不动路！
就算不单独做菜，往肉馅里掺一点，做成饺子或者肉夹馍，口感都是不一样的！
这搁在平时都只是家常吃法，压根没人稀罕，可搁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那就是让当神仙也不换的美味！
于是每天东市的鲜菜一上架，各家出来排队的奴仆就把它们一抢而空，要不是鲜菜限购，估计随便一家人就能全包圆了，压根轮不到普通百姓去抢。
最近陶乐被扶苏委以重任，负责安排东市的鲜菜售卖事宜，他每天神气活现地出门，把扶苏交待的限购事宜落实到位不说，还重点约谈了一批公卿大臣家的奴仆：鲜菜虽然好吃，但是你们也得给别人留点不是？如果你想要特殊待遇，订购冬日期间宴客需要的鲜菜，不用来排队，可以跟我们暖房订购，只要给得起钱，鲜菜管够。
当然，因为暖房鲜菜产量是有上限的，所以欲订从速，价高者得！
陶乐干活卖力，甜头也是有的，正月里头他终于把他姐从邯郸郡接了过来。
赵王这批后宫经过这段时间的羁押观察，已经被分为没承宠过的、承宠过没儿女的以及有儿有女的，她们会分批送入安置赵国宫人与妃嫔的地方，以后该放出去婚配的放出去，该收入后宫的收入后宫，该充为官婢的充为官婢，各有各的去处。
陶乐姐姐虽然是赵王宠妃，但年纪小，还未孕育过儿女，也没查出有孕在身，她的去处对朝廷来说就没那么重要的。
扶苏既然想用陶乐，便做主把陶乐姐姐放了出来，让她和家人团聚，往后是想为赵王守着还是再嫁都可以。
临近年末，张良回了新郑一趟。他家里人虽五世相韩，但韩亡之际却被排挤在外，因此并没有成为俘虏，而是像普通百姓一样暂且被安置在原地。
许是因为扶苏交待过的缘故，新郡守待张家颇为优待，别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波及，夺了些田地或者削了些奴仆，张家却是安然无恙。
对此，不少旧交私底下说过些难听话，不过等秦国把赵国也拿下了，这些话就少了。
很多人都意识到，大秦一统之局或许当真已经势不可挡。
张良回新郑的时候嬴政并不知道，还是后来听李斯提了一句，说张良回家去了，他才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嬴政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扶苏几天，发现这小子该干嘛干嘛，丝毫不见张良第一次离开时的沮丧。
嬴政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在寿宴结束那天留扶苏聊了会，问扶苏是不是觉得韩国没了张良就不会跑了。
张良这段时间跟着扶苏看了那么多机密的东西，要是敢跑，那他命肯定要丢。
扶苏正色说道：“我以诚待子房，子房自然以诚待我，与韩国存亡无关。”
倘若张良真的想要和他分道扬镳，也不会把《太公兵法》分给他看。感情这东西，一向是有来有往的，他相信张良，一如张良相信他。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灼亮，语气也十分坚定，觉得扶苏到底还小，想法就是天真，哪怕是父子兄弟也不可能一辈子以诚相待，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少年相交。
不过小孩子天真点就天真点吧，也不太碍事，将来吃点亏他就懂了。
嬴政淡淡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扶苏确实不着急，一点都不担心张良一去不回。
张良不在，扶苏夜里读书时比平日里要安静不少，好在还有几只逐渐长大的竹熊陪伴在侧。
偶尔见扶苏专注看书写字太久了，它们还会凑过来咬他衣袖，表示要扶苏躺它们肚肚上休息。
随着年纪渐长，小竹熊们长大了不少，身上黑白两色的毛毛也逐渐坚硬起来，不过肚肚还是很柔软的。
扶苏怕把它们压坏了，没答应，但还是没再翻书看，而是停下来陪它们玩耍。
没出正月，天气已逐渐转暖，去年宫中有几个小孩出生，扶苏一一给赠了礼，却发现里头没有一个是叫胡亥的。他回忆了一下胡亥的母亲是谁，却没在怀孕的宫嫔之中发现这号人，他一时有些茫然：胡亥莫不是不出生了？
其他陆续降生的弟弟妹妹，对扶苏而言也挺陌生的，感觉和前世已经对不上号。
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毕竟后宫女子受孕由嬴政何时临幸她们决定，而既然赵韩两国灭国的时间都变了，嬴政临幸妃嫔的时间地点自然不可能和前世一模一样，诸多弟弟妹妹的出生情况自然也不可能和前世一模一样。
胡亥没能如期出生，让扶苏真切地感受到一切已经完全不一样。
春耕开始之前，扶苏趁着天气晴好去了趟云阳县，跟县里的人一起看耕牛大比。
一起出行的还有五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
有扶苏在场，它们表现得非常乖巧，一路被许多百姓围观也不害怕，扶苏干正事时它们就坐在一边给百姓们表演咔嚓咔嚓啃竹子的绝活。
有些胆子大的本来想摸它们一把，看到它们亮出来的锋利牙齿后又都把手缩了回去。
不愧是公子，能把这些看着可爱、实则凶残的竹熊养得这么乖！
今年被选出来搞耕地演示的仍是老熟人张曲，见扶苏来了，他展示其自己的犁田绝活来更加卖力。
扶苏看完县里的耕地展示，又看了一圈被养得膘肥体壮的耕牛们，才转道去学宫转悠了一圈，和学生以及周围的庄户们聊了聊，以展示自己对这个基层人才培养基地的看重。
这样转悠了大半天，难得的休沐日就过了大半，五只圆滚滚小团子也放够了风、掰够了新鲜嫩竹，自发爬上车跟着扶苏回咸阳，聪明得叫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扶苏带着一车团子回到新宅外，才一下车，又引来许多百姓围观，都对这个朝中文武百官争相上门摸几把的竹熊十分好奇。
扶苏也没急着进门，而是让百姓们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才让把团子们领进屋。不想走到自家院子前，刚才维持着良好营业状态的团子们毛炸了，纷纷警惕地看着院门，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扶苏好奇地越过它们往里走，只见张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倚在廊下懒洋洋地拿着本书在看，一副把扶苏书房当自己书房用的闲适姿态。
见到扶苏，张良才放下手里的书坐直身子相迎，笑着说道：“我今早回来听说你们去云阳县了。”
瞧见团子们还在那竖毛警戒，扶苏有些哭笑不得：“是子房回来了而已，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得不说，扶苏对身边友人之间的明潮暗涌丝毫没有感觉。
比如他至今还觉得张良、王离和李由挺要好，就是李由不爱说话，所以显得比较不怎么亲密。
再比如他一直认为张良和团子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一开始张良被咬的那一口只是个小误会，是团子们初来乍到满心警惕才会张嘴咬上去。现在误会应该早就解开了，张良和团子们朝夕相处，已经是很好的朋友！
可惜团子们不会说话，如果它们会说话，一定会开口反驳——
天知道，这段时间张良不在，它们天天满院子撒欢庆祝，都快高兴死了！

第75章 求援
忙碌的春耕过后，少府衙门也把冬季的进项算清楚了，蜂窝煤和冬季蔬菜面向百姓时盈利不高，不过因为薄利多销，再加上一众公卿大臣兜里掏了不少钱出来，算下来竟是大赚了一笔。
国库钱粮充足，扶苏不打算全捂着不花，粮不用会发霉，钱不用约等于废铜烂铁。他早早便按照嬴政的意思把几条预备修筑或拓宽的官道给规划好了，春耕一过立刻在上朝时拿出来当朝讨论。
扶苏拿出来的修路方案十分详细，有经费预算，有人手预算，自然也有整个修路项目的效益评估。
对于修路这件事，大伙都是没意见的，修路的好处谁都知道，现在运粮运货都得算耗损，路不好走，路上的耗损就多；哪怕不算耗损，从运输效率来说，有一条好路也能多省几头牲畜！
试想一下，谁家牛马跑死了能不心疼？别说跑死了，就算是跑瘦了也得哭。
一番讨论下来，大伙一致表示这路要修，而且要好好修，至少各郡直达咸阳的路全得修大修好。
现在虽也有路，不过大小不一，也不怎么平整，有些地方两辆马车狭路相逢都得折腾半天，有些地方又容易发生坠崖翻车等等事故，要是按照扶苏的方案来修，路肯定会好走很多！
所以，这路该修！
不过对于先修哪几条，大家都觉得不能由少府衙门搞一言堂，得好好再讨论一轮。
朝中诸官之中只要是秦国人，谁没家乡呢？
扶苏讲了这么多修路的好处，谁都想把路先往自己家乡那边修！
朝会上当场就争辩起来，你说先修通往某郡的直道，我说得先修另一个郡的，吵得嬴政脑仁疼，摆摆手让先退朝，又扶苏回头拟个大家都接受的一期修路工程计划出来再说。
修路大方案通过了，扶苏觉得先修哪边这种小细节还是可以商量的。
不怕大家争，就怕大家没想法！
这天下午扶苏约谈了刚才在朝中开口给自己家乡提过名的代表人物，先给他们分发一份乡县物产、路况评估表，把上面的项目评估指标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要达到利益最大化，哪边有打仗时紧缺的资源、哪边有朝廷需要的物资，都是优先考虑的；若是两个郡都有这类资源，那得看地方上配不配合，大路朝廷给修了，到各县、到各乡、到各个村子的路，是不是得地方上想想办法？
要是有人愿意派人回家乡组织一下，让地方上拿出个配套的方案来，动员尽量多的人把下乡的路也修起来，这样大路修成了，小路也修好了，岂不是能做到真正的四通八达？
对于这些修路后交通变得便捷的地区，少府衙门这边会有不少政策倾斜，比如你们运输方便，可以多给你们开点盐引酒引什么的，许多限购的商品也可以开批条让你们拿货到地方上售卖，听起来是不是很心动？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加入进来？
当然了，这只是少府衙门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倡议，不强制参与，也不强制推行。
哪怕没人响应，路还是会照修的，就是官道所能起到的用处会小一些，政策倾斜的幅度也会小一些，而且具体什么时候修到你们家乡就不一定了。
扶苏措辞很婉转，意思也很婉转，但他约谈的人都是人精，听完只有一个感觉——
呸，不要脸！
天天弄些新玩意骗我俸禄，还要我出面派人回家乡骗老乡自愿修路！
大王真够狡诈的，明显吃准了他们不好意思在扶苏面前太丢份，才让扶苏找他们说这种无耻的评估指标。
他们要是没出这个头就算了，他们都出口争取了，要是说服不了老乡，岂不是很没面子？
阴险啊，太阴险了！
回头他们家乡所在的郡拿不出配套的乡县修路方案，他们的脸就等于被扔在地上踩！
都说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这事他们能不去办吗？这事不仅要办，还得办快办好！
骑虎难下的诸官回去之后马上修书一封，让心腹门客赶回家乡办事。他们当上有资格上朝的大官，平时也愿意开口为家乡谋福利，在家乡说话是很有分量的。
门客们悉心研读过扶苏撰写的《论修路对当地发展的促进作用》小论文，再盘点了一下少府衙门出品的那些垄断生意，纷纷用上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始游说各郡郡守和富户豪强加入修路计划，让他们抓紧时间拿出个乡县修路配套方案，要不然以后隔壁郡拿到优惠政策起飞了，升迁和发财可都没你们份了！
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没那么多讲究，全是摆利益讲前景，讲得不少人都坐不住了，又回去和自家人商量了一番。
你要说什么无私奉献，谁都不愿意听，大家都是娘生父母养的，谁能没点私心？
可你要讲到实打实的利益，讲到实打实的政绩，那动心的人可就多了！
接下来几天，地方上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动员，都是讲路修好以后可以给大伙带来什么好处。
要知道，路修好了是我们自己在走！
看看咸阳那边有个云阳县，原本也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县，如今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还不是因为交通方便，优惠政策多，听说人家现在年年做腊肉腊肠，盐都是大把大把地撒，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所以，我们有钱的出点小钱，没钱的出把力气，齐心协力把小路修了，等着朝廷把大路修过来！
这事毕竟是在掏别人的钱袋子，也不是人人都乐意响应。幸好在垄断产品的吸引下，各郡还是迅速凑齐了乡县修路经费，钱虽然还没去收上来，不过计划已经可以写了。
接下来几天上朝时风平浪静，连主动发言的人都少，嬴政有点纳闷。
前几天不还激烈讨论路先往哪修吗？怎么没动静了？
嬴政纳闷了好些天，没忍住把扶苏喊过去问头一期修路计划拟出来没，有没有决定好先修哪几个郡的直道。
扶苏这几天陆续收到直邸那边送上来的乡县修路方案，都是离得近的几个郡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扶苏简单地把自己给的评估指标和嬴政说了，表示大家响应得太积极，全都愿意出人出钱配合朝廷修直道，他得对比一下各郡送上来的方案再决定做决定。
扶苏还十分感动地对嬴政说，朝中的前辈们个个心系家乡，各地郡守们的效率也非常高，才这么几天已经动员了那么多人参与这次的修路计划。
由此可见，他们都是品德高尚、一心为民的人哪！
嬴政听扶苏说完了，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让这小子确定先修哪边，他就是这样决定的？还让人家先拿出配套的乡县修路方案来给他挑，他知道他这么做会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人吗？
若不是还有点香饵给人家咬，有人会理会这种不要脸的评估指标才怪！
真逼急了，人家得直接跳起来骂！
扶苏见嬴政表情不对，不由问道：“父王，我这么做有问题吗？”
嬴政对上扶苏无辜的眼睛，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有问题倒是不至于有问题，就是他怎么有脸把话说出口的？
嬴政说道：“没问题，就这么办吧。”
扶苏点点头，回去继续督建韩王宫和赵王宫。
到各郡的计划都送达咸阳，扶苏才逐一拿起来过目，挑出最靠谱的几份去给嬴政看。
嬴政本不想插手这件事，他要脸。不过扶苏都把那些文书送过来了，他也不好把扶苏赶回去，只能拿起来一一看过去。
事实证明这些地方上的一把手办事能力还挺强，拿出来的计划都很靠谱，对本地各乡县的路况也描述得十分清楚。
看来偶尔拿事情逼一逼，他们的办事效率还是可以再提升一下的，眼下这事不就做得挺好？
扶苏和嬴政商量之后，对外公布了一期工程入选郡，并表示如有异议可以到少府衙门查看各郡上交的乡县修路方案。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没人愿意多事了，毕竟谁都不知道嬴政父子俩有没有在前面挖坑给他们跳。
以为他们不会吸取教训的吗？
谁再往坑里跳谁是傻子！
修路计划的一期工程顺利敲定，扶苏便把赵、韩两国的俘虏用了起来，安排他们全面展开修路工作，沿途征用当地人当监工和做些有工钱的活，比如负责做做大锅饭什么的，算是给沿途百姓小小地创了点收。
地方上的路也在原有基础上开始修整或拓宽，出工的都是该服徭役的，男丁不够的地方则花点工钱雇人干活，官道和乡道同时动工，两边齐头并进，干得如火如荼。
因为前头已经有人下乡动员过一轮，大伙都有了路是修给自己走的觉悟，又有大批俘虏减轻徭役负担，各地百姓都没什么怨言，反而很期待通往自己家门的路赶紧修好。
说不准往后他们不仅可以去县城走走，还能沿着官道去咸阳看上一眼！
哪怕进不了城，在城外看看也是好的啊！
心里有了盼头，干起活来便不那么苦了，甚至还有人主动加班赶工。
各郡修路修得热火朝天，邯郸郡守那边却送回一个不怎么好的折子。
前两年战乱频繁，赵国朝廷又横征暴敛，百姓的家底已经被掏空了。
由于他们刚接手赵国没几个月，上下还没真正磨合好，所以他们还是最近镇压了两场地方动乱后才发现不少百姓已经饿了大半个冬天，开春后连树皮草根都没他们吃掉了！
邯郸郡守倒是想在邯郸郡做出一番成绩来，可恨的是各县县令大多和他不是一条心，都觉得赵国百姓死了就死了。
这段时间底下按照上头的安排给百姓入籍时压根没把饿死的百姓算进去，直接把剩下的人登记造册完事。
至于上报朝廷，让朝廷拨粮赈灾？开什么玩笑，秦国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为什么要白白送给赵国百姓吃？
这些赵国百姓饿肚子可怪不到他们头上，要怪就怪赵王无能，把他们盘剥到一无所有不说，还把自己的国家弄没了。
在这种普遍思想下，被分派到地方上的县令们默契地对闹了一冬的饥荒视而不见，只在春耕时派人督促还活着的赵国百姓下地干活。
在邯郸郡守发现情况不对时，问题已经非常严重。
现在邯郸郡存粮没多少，又是青黄不接的年景，百姓连粮种都没有，有些播了种的地方又旱得厉害，照这样下去，很多百姓可能会饿死！
百姓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接下来要他们面对的不是人丁锐减就是民乱四起，所以邯郸郡守赶紧把这个重大问题上报给朝廷。
这完全是战乱留下的烂摊子，要没有朝廷支持，邯郸郡守是真的无计可施！

第76章 心野
邯郸郡闹饥荒这种消息，当然不走平常渠道，直接给送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想想赵王那德行，也知道出现这样的烂摊子不奇怪，但现在赵国已经成了秦国的邯郸郡，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要是打下来就完事，不想彻底把赵国土地并入秦国版图，他干嘛要费那个功夫？
嬴政马上叫人把扶苏他们喊来商议此事。
扶苏看完邯郸郡守的奏报，眉头跳了跳，没想到邯郸郡的情况竟这么严峻。
他前世在这年纪时还没法插手朝政，对拿下六国的过程了解得不多，只记得李牧被杀后没多久赵国就没了。
难道当时也闹过这么一场饥荒，所以赵国上下才毫无还手之力？
不管前世是什么情况，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邯郸郡的困境。
按照邯郸郡守的说法，邯郸郡位置比较靠北，土地解冻得晚，春耕要比现有这边晚一些，所以问题也发现得比较晚。
现在很多地方要么没赶上春耕，要么种子种下去又遇上大旱，即便熬过了接下来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邯郸郡百姓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太好。
扶苏在心里计算着邻近各郡的粮食储备，再考虑着各种赈灾方法，没有立刻参与到其他人的讨论中去。
要是搁在一般地方，当地乡县的粮食应该还可以顶一段时间，不少豪强富户为了名声或者为了留住乡人也会开仓借粮给吃不上饭的人，可这会儿赵国遭受了灭国之灾，能逃的人都逃了，没逃的也被征用光或者消耗光了，连个周转的法子都没有。
可是白白把粮食送过去赈灾又着实说不过去，且不说赵国百姓有没有真心归顺，就算他们真的愿意诚心诚意成为秦国百姓，秦国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去喂这么多张嘴！
众人讨论来讨论去，竟没讨论出个适合的方案来。
嬴政见扶苏一直没吱声，点了他的名让他说说想法。
扶苏理了理思路，开口说道：“孩儿认为首先该先让邯郸郡各县详实统计好受灾情况、受灾人数，有哪些地方已经彻底断粮，有哪些地方可以补种，有哪些地方需要引水，再按照受灾程度就近调度周边各郡储备的粮食予以救济。”他眉头拧起，明明长着张稚气犹存的脸，语气却认真到不行，“周边各郡的粮食可能也不太够，还得再想想办法。”
这是直接跳过讨论“要不要放粮赈灾”的环节，直接进入“该怎么赈灾”阶段了。
有人对扶苏的走神进行了严肃批评：“公子是觉得我们要给赵国收拾烂摊子？”
这事明摆着不是他们的锅，是赵国把自己的百姓逼到饭都吃不上了，看看韩国那边就没这问题，人颍川郡去年收成还蛮不错的。
扶苏被说得一愣，他眨巴一下眼睛，认真看着开口的人说道：“现在邯郸郡的百姓，是我们秦国的百姓了啊。”
其他人语塞。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秦国百姓？万一他们拿了粮闹得更起劲，朝廷岂不是亏大了？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事根本没什么可讨论的。大王和公子就是太仁慈了，这些亡国之民死了就死了，没死也该全部入奴籍，让他们全部当奴仆和苦力去，省得他们有闲工夫闹事。
不过嬴政没开口反驳扶苏的话，其他人也没敢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提出这两年仗打得有点多，各地储存的粮食可能不太够，别救济了邯郸郡，反而饿死了自己人。
扶苏说道：“我们不如向燕、魏两国借粮，他们临近邯郸郡，运输方便，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在邯郸郡各县补种过后组百姓去给他们修路，不用他们付工钱，管吃管喝就成。实在不行，还可以用蜡烛、竹纸、新盐这些货物来交换，相信燕、魏两国应该会愿意的。”
“不可。”冯去疾反对道，“公子也讲了修路有诸多好处，给他们修好了路，岂不是帮了他们一把？”
扶苏微微地一笑，说道：“不是这样的，诸位可还记得智伯灭仇犹之事？”
在座的都不是见识浅薄的人，听扶苏这么一说，都想起了智伯灭仇犹使的计谋。
当时智伯要打仇犹国，结果仇犹国路不好走，要打进去很费功夫，所以智伯以要送仇犹国一口大钟为由，让仇犹国修好路把大钟接回去。
仇犹国君不听臣子劝告，组织人手修了大路，结果智伯的军队长驱直入，迅速把仇犹国给灭了。
由此可见，路修好了能做什么用，与路本身无关，与促成它们存在的人有关。
在座的人都知道嬴政所图甚大，早晚会把燕国、魏国也纳入秦国版图之中，既然是这样，组织人手给燕魏两国修个路好像没什么不妥。
即便他们有了好走的路，难道还能比秦人更骁勇善战不成？不过是方便秦国大军直取他们的要塞和王城罢了！
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可行，先给邯郸郡百姓一点救济，让他们齐心合力把田地补种一下，好歹种点粮备冬；随后把整个邯郸郡划分一下，挑出各县能干活且能吃的青壮男丁，一部分让周围各郡管饭给活，一部分让燕国管饭给活，一部分让魏国管饭给活。
这么算下来朝廷的赈灾压力不算太大，还能顺便把各郡原本就准备修的路给修了，听起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蒙恬第一个应和：“公子所言有理！”
蒙恬开了头，其他人也开始表态，觉得这个方案挺不错，好歹算是没给他们白吃饭。只要帮邯郸郡熬过了今年这个荒年，以后应该会顺当许多，不至于让他们再闹起来。
既然已经有了方向，嬴政便让他们各归各位，务必要尽快拟出个章程来。
其他人走了，扶苏却没走。
嬴政睨了他一眼，奇道：“你还有话要说？”
扶苏说道：“孩儿想去邯郸郡一趟。”
嬴政周身的气势一冷。
他看向扶苏，觉得这小子胆子越发大了，连这种荒谬的想法都敢往外说。
嬴政没立即发怒，只淡淡问道：“你去邯郸做什么？”
扶苏说道：“自然是代父王去赈灾。”
他在少府衙门一年多，事情做了不少，人也提拔了不少，现在即使离了他，少府衙门也可以顺顺当当地运转下去。几项大工程，他该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必须要他坐镇的大事。
所以，扶苏想亲自去一趟。
“父王国事繁忙，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到邯郸郡去，但孩儿知道父王肯定希望邯郸郡的百姓能真正归心。”扶苏娓娓说出自己的想法，“孩儿年纪尚小，于朝廷而言无足轻重，在百姓心中却是父王的儿子，要是孩儿能亲自去一趟，邯郸郡的百姓必然能感受到父王对他们的爱重。”
嬴政冷笑说道：“口气倒还挺大，也不看看你才几岁？以你这年纪，到了地方别人只会说朝廷派个小孩去糊弄他们。”
对嬴政来说，百姓是挺重要的，但那是因为做什么都离不开人，至于百姓们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于他而言没什么要紧的。
眼下赵国才变成邯郸郡不久，平定各处的民乱就让邯郸郡守忙不过来，上回郭开回去搬家都被杀了，扶苏还想往那边跑！
不说会不会遇到刺杀了，就他那小身板受得了一来一回的奔波吗？
扶苏知道嬴政生气了，仰头望着嬴政说道：“父王，孩儿想出去走走，”他凑近抓紧嬴政宽大的手掌，“孩儿该出去看看的，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也看看父王打下来的天下。”
他不能和前世那样一辈子待在温室里，直至风雨将至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应对。
扶苏的手比嬴政的手小了不止一号，几乎要两只手合拢才能比得上嬴政一只手掌。
嬴政发现这小子越来越放肆了，连爪子都还这么软乎乎，就敢说什么要代他去外面看看。
嬴政眉目带冷，和扶苏翻起了旧账：“我要是不让你去，你是不是又要大病一场，说自己要去邯郸养病才能好？”
扶苏不敢吱声了。
嬴政让他滚出去。
当初扶苏要出宫，整件事都透着蹊跷，先是徐福说什么自己算出扶苏要去云阳县养病，然后是扶苏一出宫病情就好转。
后来扶苏屡屡拿“仙人授梦”说事，嬴政便知道他出宫之事是有预谋的，只是看在扶苏拿出的东西都挺有用的份上才没追究。
现在这小子往外跑都跑上瘾了，上回去云阳县住了一年还不够，这次还想往邯郸郡跑。
谁家小孩敢这么胆大妄为，还不到十岁心就野成这样？
嬴政气了半天，与其他人讨论政务时没忍住发了好几次火。
李斯也受了无妄之灾，越琢磨越不对劲，感觉从早上扶苏留下和嬴政说话之后，气氛就不太对了。
这是怎么了？
李斯虽疑惑，却不敢贸然去打听，免得自己再被殃及。
李斯揣着疑问回到家，只见女儿在院子里收香料，远远便能闻到一阵驳杂的淡香。他上前笑道：“从开春你就拿出来晒，还没晒好吗？”
小裳华说得头头是道：“春天里头每天适合晒香料的时间是有限的，别的时辰日头不足，不能拿出来晒。”
小裳华在国子学读了两年书，已经把基础课程和选修课程都学了不少，现在她每天要上的课很少，自己在藏书阁里看了不少调香相关的记载，回到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如何调香。
她从小就爱香，尤其爱取自花木之中的香。
这些香料都是她亲自收集的，外面根本找不着！
她用这些香料调出来的香，当然也是咸阳城独一份的。
小裳华十分宝贝地把香料收拢，才两眼亮晶晶地仰起头问李斯，“爹，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李斯一听就懂，自家女儿问的特别的事无非是和扶苏有关的。他说道：“特别的事没有，就是邯郸郡那边闹饥荒，我们在讨论如何赈灾。”李斯看了女儿一眼，终归还是补充了一句，“大公子提出的赈灾方法大王和我们都觉得挺好。”
一般人是看不到舆图的，小裳华有些迷茫，好奇地追问：“邯郸郡在哪里啊？是不是邯郸学步的那个邯郸？”
李斯揉揉她的脑袋，说道：“对，就是那个邯郸，原来是赵国的王城，现在已经归属于我们秦国的邯郸郡。”
李斯这么说，小裳华就懂了，邯郸郡就是原来的赵国。
她又追问扶苏说怎么赈灾，直到李斯把扶苏的话稍作删减后复述了一遍才不问了，只苦恼地说：“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李斯无奈地说道：“最近大公子很忙，晚上可能睡不好，你可以给他调个安神定气的香包。你这些天不是正好在捣鼓这个吗？”
对扶苏这个准女婿，李斯还是很满意的，扶苏在大王心里的分量明显越来越重，将来若是要立太子，人选肯定非扶苏莫属。
只可惜两个小孩还没满十岁，婚事暂时还不能定下来。
正是因为对扶苏这个准女婿非常满意，且早早意识到扶苏可能会很抢手，李斯对女儿给扶苏送香包这件事不仅不反对，还持鼓励态度。
婚姻大事无分男女，只要看中了，都讲究个先下手为强！
小裳华没李斯那么多想法，听李斯这么说觉得很有道理。
她没什么钱，帮不了受灾的百姓，不过扶苏一定能帮到他们的。
所以，她要是调出能让扶苏好好休息的香，扶苏养足了精神肯定能帮到更多人啦！
这么一想，小裳华顿时干劲十足地忙活去了。

第77章 威胁
第二日一早，扶苏正要出门去上朝，李由就面无表情地塞给他一个香包。
对于代妹妹送东西这种事，李由已经干得驾轻就熟，并且从一开始的满心尴尬变得波澜不惊。
扶苏把香包捏在手里，闻到了安神助眠的淡香，一下子便明白小裳华的用心，含笑把它揣进怀里进宫去。
嬴政今天心情仍不怎么好，大家都觉得是邯郸郡那事弄的，上朝时没敢说太多话，怕自己引火上身。
扶苏早朝时也没提想去邯郸郡的事，只在下朝后去求见嬴政。他昨晚回去后想了挺久，发现问题还是出在自己的年纪上，父皇不是真觉得他撑不起场面，而是他实在太小了，父皇不放心他出远门。
见到嬴政后，扶苏立刻对自己昨天的一时冲动进行深刻反省，表示自己已经知道错了。
不过扶苏话锋一转，又说起自己的观点：邯郸郡已经是秦国的一部分，不应该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他是作为秦国公子、代表秦国朝廷过去的，如果有人敢在邯郸郡对他下手，那不止是他们自己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全家乃至举国之人的命都不想要了。
嬴政一边看着手里的折子，一边听扶苏反省，听到后面才把折子放下，看向言之凿凿的扶苏。他说道：“如果是一些已经沦为丧家之犬的家伙，他们早就没有家人，连国都已经亡了，你以为他们能有什么顾忌？”
扶苏一听，明白了，父皇果然是在担心他。他说道：“我们大秦有最精锐的将士，师兄他们就很厉害，要是真有人敢来，师兄他们一定能让那些家伙有去无回！”
嬴政冷笑：“天真！”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头骂扶苏，“愚蠢！”
在咸阳到处跑扶苏当然是安全的，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作妖，离咸阳远了可就不一定了。
看他平时也不像个蠢的，到了这种时候就开始犯傻！
他嬴政的儿子又不止一个，哪怕那群小的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别人未必没有别的心思，到时他能防得了明枪还能防得了暗箭？
别人要是有机会，肯定死抓着到手的权柄不放，扶苏倒好，偌大的少府衙门给他管着了，他还不抓紧机会在朝中站稳脚跟，还去管什么邯郸百姓，邯郸百姓能给他什么？邯郸百姓能帮到他什么？难不成他嬴政还真生出个悲天悯人的圣人来了不成？
嬴政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有个仙人师父就很了不起，你遇险了他还能从梦里出来救你不成？”
扶苏已经许久没见到嬴政这么生气，心里却莫名地并不害怕。他起身跑到嬴政身边，抓着嬴政的手仰头说道：“孩儿是觉得有父王在，去哪儿都不会有事。”
嬴政本想继续发飙，对上扶苏澄澈明亮的双眼，满腔怒火散了大半。
这小子被他骂了也不伤心不害怕，反而还一脸感动，无非是对他敬爱有加，一点点关心和担心就叫他开心成这样。
其实比起几年前，扶苏已经长高不少，再不是那个容易红眼眶的半大小孩了。他的儿子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担当，他不仅不该生气，还该高兴才是。
当初甘罗十二岁就敢出使赵国与赵王谈判，扶苏执掌少府衙门那么久从无纰漏，朝中上下无不夸赞，比甘罗能差到哪去？只不过是岁数上少了那么两三岁罢了。
扶苏说得也有道理，现在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对他嬴政的儿子动手？
嬴政说道：“你非要去，吃了苦头可别后悔。”
扶苏两眼一亮，马上说道：“孩儿既然是去赈灾的，断没有还想着去享受的道理。”
嬴政让他先找人交接一下少府衙门的事，再挑一下随行人员。
扶苏听嬴政答应让他去邯郸，又得寸进尺地提出想让李牧一起去。有李牧在，赵国百姓会更愿意服从朝廷安排，能避免掉很多原本可以不发生的动乱。
嬴政说道：“你能保证他不会召集人手反秦复赵？”
扶苏一顿，坚定地摇头：“李将军要是看到邯郸郡如今的困境，断然不会在百姓快要饿死的时候还让百姓跟着他兴兵作乱。”
嬴政淡淡说道：“要是他真有那心思，第一个死的可就是你。”
扶苏说：“如果李将军真的那么做了，那我死得不冤，是我信错了人。”
嬴政摆摆手让扶苏退下，没再多说什么。
李牧这人嬴政还是了解的，李牧真要能做出杀死扶苏的事，当初就不会傻傻地一脚往死局里踩。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都好，嬴政还是得面对现实：从某些方面来讲，扶苏与他留在身边的那些人是非常相似的，至少他们都在很多事情上存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坚持。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小子出去吃点苦头好了。
嬴政派人去带李牧入宫觐见。
李牧幽居咸阳，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往来，更不主动探听外面的消息，还是他的半个邻居陶乐过来串门时会和他聊一会。
听人说嬴政要见自己，李牧有些讶异。他到咸阳这么久，并没有和嬴政见过面。
李牧隐隐察觉嬴政让王翦父子俩留他性命绝非出自什么爱才之心，再结合传言中嬴政对扶苏的爱重，他可以确定想让他活着到咸阳来的应该是扶苏无疑。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嬴政叫王翦留他一命，却压根没打算见他。
李牧想不出嬴政为什么突然要见他，不过也没耽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便随着来人入宫觐见。
嬴政少时也见过李牧，不过印象已不太深，等人领着李牧进来，他打量了上前朝自己见礼的李牧一会，觉得这人瞧着也不算特别器宇轩昂，不过眉宇之间还是能看出独属于当世名将的气势。
嬴政和气地让李牧坐下，没说多余的话，只递给他一份邯郸郡的受灾情况。
这是扶苏整理出来的，上头没有太多赘语，只有一排排简明扼要的数据，清晰又直观地展示了这场饥荒有多严重。
李牧看着看着，手开始轻轻发颤。
战乱之后百姓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这是他能够预料到的，只是他没想到灾祸会来得这么快。
接连不断的战事耗光了存粮、能跑的富户豪强都带着家财跑了、许多地方还赶巧遇上旱年，简直是所有问题凑到了一起。
可想而知，要是不放粮赈灾，这个荒年会饿死多少百姓！
赵国已经不在了，如今赵国的百姓已经成了秦国的百姓，能伸手搭救这些百姓的人也只有秦国朝廷。
李牧心中悲苦，起身伏拜在地，朝嬴政行了一直没有行过的大礼，沉声恳求：“请大王救救邯郸郡百姓。”
嬴政见李牧伏拜在地，静默片刻，亲自上前扶起李牧。
他叫李牧来并不是想用赵国百姓逼迫李牧朝他屈服，他对李牧效不效忠自己没多大兴趣。
嬴政说道：“寡人唤你来，是要你随扶苏去一趟邯郸郡。”
李牧没想到嬴政会说出这样的决定。
扶苏去邯郸郡？
回想起那个连少年都算不上的小孩，李牧不太相信嬴政舍得放这么小的儿子出去。要知道哪怕是寻常百姓家，那也是二十岁才算是“丁”，可以代表家里出去服兵役和服劳役，扶苏连十岁都没有吧？
嬴政见李牧一脸的不敢置信，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鬼迷心窍了，怎么就被扶苏那小子说动了？
可惜再怎么不乐意，他都已经答应下来了，不管是作为一国之君还是作为一个父亲他都不好反悔。
嬴政说道：“赈灾的法子是扶苏提出来的，自然也由他负责。”他注视着李牧，语气平淡之中隐含威胁，“扶苏走这一趟，是为邯郸郡百姓而去。寡人将他交给你，要是他出了事，赵迁和那些赵国俘虏一个都别想活，便是邯郸郡百姓，寡人也不介意让他们全部一起陪葬。”
赵迁指的自然是赵王。
这就是扶苏一旦在邯郸郡出事，赵国人一个都别想活的意思。
李牧与扶苏虽只有几面之缘，却也没把扶苏当真正的小孩看待，如今听嬴政这么说，更确定扶苏在嬴政心中的分量。
李牧一口应下随行之事，保证会护扶苏周全。
别说扶苏出事可能会让所有赵国人陪葬了，便是嬴政没这么说，光凭扶苏为赵国百姓走这一趟李牧就不可能坐视扶苏遇险。
嬴政听李牧应下，不再多留他，只赐他宝剑良驹，让他回去做好出行准备。
见过李牧，嬴政又分别召来王翦和蒙恬，叫他们各自挑一批精锐护卫扶苏出行，以保证绝不会让扶苏有任何闪失。
嬴政这边在挑人，扶苏那边也在挑人，既然是要赈灾，自然得带上一批用得顺手的人，免得到了地方上对着各种复杂事务无从下手。
除了带上一批必备的能吏之外，扶苏还恳请许、谢两位老先生借出几个弟子，好因地制宜地解决邯郸郡那边的灾害问题，有专业人士评估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到时该修渠的修渠，该防灾的防灾，不至于浪费人力物力。
得知是要去救灾的，许老先生和谢老先生没有犹豫，把自己的弟子借出了大半。
请完农家和墨家的人，扶苏又去挖来包括徐福在内的一批太医。
大灾之后可能会有大疫，他挑的都是擅治时疫的太医，可以及时做好防疫工作。
两边的队伍一会合，出行的队伍就比较庞大了。
扶苏得知嬴政还给自己派了两拨军中挑出来的精锐，有些感动又有些发愁：这样出行是不是太劳师动众了？
这还没算上押运粮食的队伍呢。
扶苏跑去和嬴政说了自己的担忧。
嬴政说道：“既然你大言不惭说要去稳定人心，多带点人不是正好？”
扶苏一想也是，自己到底还小，多带点人更能安抚人心。
扶苏不再推拒，转而关心起另一个问题：“出使燕国与魏国的使者选定了吗？”扶苏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建议，“孩儿觉得燕国那边可以让丹叔回去一趟。丹叔来咸阳这么久了，想必也想念燕国，正好让丹叔回去小住几天。由丹叔开口的话，燕王必然会答应征用邯郸郡百姓到燕国修路的。”
这事搁谁身上都会犯嘀咕：秦国会这么好心送他们的百姓过来做白工？肯定有诈！
所以要是让燕太子丹回去游说燕王，说不准会顺利很多。
嬴政没否决扶苏的提议。
其实燕魏两国不乐意配合更好。
按照扶苏所说的干活给粮法子，秦国各郡也能帮邯郸郡百姓度过这个灾年。
等邯郸郡缓过劲以后，正好可以谴责燕魏两国见死不救，发兵把它们给灭了！
相信到那时候肯定不必再担心邯郸郡那边的百姓在背后使绊子，毕竟在他们快饿死的时候燕魏两国可是拒绝给他们半口饭吃！
至于扶苏觉得让燕太子丹回去游说燕王，嬴政也觉得不错。
不过他的看法正好和扶苏相反，这事要是换别人去说，燕王可能还会答应下来，但是让燕太子丹回去提这件事，燕王只会更加确定燕太子丹已经投靠秦国，绝不可能答应燕太子丹所说的事。
燕王必然会勃然大怒，认为燕太子丹卖国求荣，自己背燕投秦就算了，还要回来坑燕国的粮帮秦国救济灾民。
这都不止是败家子了，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不孝子，挖墙脚挖到自己家来，是一个儿子、一个太子该干的吗？！
估计这次燕王和燕太子丹该彻底翻脸了。
嬴政没有和扶苏说起燕太子丹现在在外边是什么形象，只说这事不用他操心。
扶苏一走，嬴政又亲自召见了燕太子丹，与他说起邯郸郡的百姓过得有多水深火热，希望燕太子丹能回燕国一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燕太子丹听了，顿觉一股巨大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这么多百姓快要饿死了，既然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他理应为他们跑跑腿！

第78章 炒菜
临行之前要做的事还挺多，扶苏先把手上的事务交接完，又把宫里的和家里的团子都安抚了一轮。
邯郸郡离咸阳比较远，五只小竹熊是不好跟去的，路上没法好好照顾它们，所以扶苏对它们委以重任，让它们好好看家护院，别让外人踏入书房半步。
扶苏的书房虽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却有许多读书心得和各种计划和图纸，要是被别有居心的人偷了去会挺麻烦。
五只小竹熊逐渐脱离幼年期，如今牙齿是越发锋利了，虽还是腿短手短，看上去依然圆滚滚，凶起来却挺能吓唬人。听扶苏交待它们看守书房，小竹熊顿时觉得自己非常重要，纷纷围着扶苏蹭来蹭去，表示自己一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扶苏还去给比自己先出发的燕太子丹践行。
燕太子丹知道扶苏要亲自去邯郸郡，十分心疼这位小友，那可是闹饥荒的地方，说不准还有什么人食人的惨况，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见了多难受？
嬴政对扶苏这个儿子有多爱惜，他这几年是亲眼看到了的，现在嬴政要让扶苏亲自去一趟邯郸，可见嬴政当真是把原来的赵国百姓当做真正的秦国百姓来爱惜。
现在嬴政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给他，显然是信任且看重他这个朋友啊！
嬴政所求的，不过是燕国给邻近几个县的灾民们一口饭吃，他们又不白拿粮，还给燕国干活的，这事有什么不能答应的？燕太子丹觉得假如他父王不答应，他就自己掏钱卖粮帮助这些无辜可怜的灾民。
钱这种俗物，拿什么跟他们诚挚深厚的友谊以及无数无辜灾民的性命比呢？
燕太子丹和扶苏执手相谈，打包票说自己回去后会尽快说通自家父王。哪怕自家父王不同意，他还有许多门客与故交，一定会想办法促成这件事的！
等这事解决了，他们说不准还能赶回来搞仲夏联赛！
提到自己现在最喜爱的鞠球事业，燕太子丹的话就更多了，他表示自己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收比赛门票并组织球迷献爱心，到时收到的钱全部捐给灾区百姓。
燕太子丹感慨：“可惜我们不一定能回来啊，不过哪怕我们赶不及回来，我也已经把这件事交托给陶乐小友了，到时球友们还是能筹集到许多善款帮助受灾百姓度过难关的。”
燕太子丹和陶乐当过一段时间的邻居，迅速把陶乐拉进了鞠球坑，借助仲夏联赛筹集善款的方式就是他俩这两天商量出来的。
陶乐以前不是什么心忧百姓的人，不过吃过一段时间苦头后就晓得饿肚子有多难受了，听说燕太子丹和扶苏都要为邯郸郡百姓奔波，他自觉自己地地道道的前赵国人做不了什么，就和燕太子丹讨论通过组织比赛募集善款的可行性。
燕太子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回来，就把自己的队员暂时交给陶乐代管，让他负责一下仲夏联赛事宜。
要说别的事陶乐肯定不敢应承，找人一起玩这种事陶乐可就擅长了，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
扶苏了解完两人的募捐计划，十分感动地回握燕太子丹的手说道：“我们都尽早回来，赶不上夏季赛，还有秋季赛和冬季赛。”
燕太子丹听了热泪盈眶地与扶苏话别，带着人上马直奔燕国而去，连马车都没坐，一心只想着快些回燕国办好嬴政和扶苏交托给自己的事。
扶苏还得等第一批粮食出仓再出发，所以先后送走了燕太子丹和出使赵国的使团，才和张良他们一起带着大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邯郸郡而去。
咸阳这边上朝时少了个人不算太明显，少府衙门也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一时也没人觉得不习惯。
嬴政偶尔往扶苏原本该待的位置扫上一眼，目光并不会多作停留，仍是和平日里一样处理繁复的政务。
只不过有时独自用膳，嬴政便会想起那个越来越敢往自己身边凑、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大胆的混账小子。
赈灾的队伍出发好些天了，每日都有人把到了哪里、做了什么飞鸽传书报回来，扶苏自己却没写过只言片语回来。
嬴政也清楚他们每天都是天一亮就赶路，入夜以后一般进城休息或者就地扎营，路上的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作为一个第一次让儿子出远门的孩子爹，他还是觉得这小子太没良心，一跑到宫外就连信都没了！
一事不劳二主，嬴政琢磨了几天，决定找李斯稍微暗示了一下。
他状似无意地和李斯感慨了几句“你儿子离家这么多天给你写信没？没有是吧？现在的小孩子真不懂事，到了外面也不给家里写信”之类的话。
李斯一听，明白了，嬴政这是要他给李由写个信，让李由提醒扶苏往回写信。
至于嬴政为什么自己不提醒，当然是因为他是大王，是当爹的，哪能自己去提醒这种事？他不要面子的吗！
李斯跟着嬴政骂了儿子几句，回去后认命地给李由写信。
哪怕是给自己儿子写信，李斯也不能明着说是嬴政希望立刻马上看到扶苏的信，只能绕着弯表达了一下嬴政的意思——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你们游都游了，总得经常写个信回来不是？哪怕只是到沿途经过的驿站打个卡也行，反正不管内容是什么，信你们得有。
最后李斯特意在信末提了一句，要李由把这信给扶苏看看。
李由拿着这封家书横看竖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挺奇怪：他以前外出办差时可没每天给家里写信的习惯，那会儿也没见他爹写信来教育他！
难道这是他爹给扶苏写的密信？
李由没有耽搁，揣着李斯的信去找扶苏。
张良正和扶苏一起看书，见李由把信交给扶苏也没凑过去看，还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先去睡觉了。”
扶苏点点头，接过信展开看完，立刻明白了李斯的意思——
这些话根本不是对李由说的，而是对他说的，明显是父皇要他每天写信回去。
至于父皇为什么不自己说……父皇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父皇可是夸他一句前得先骂他一百句再夸的人，怎么可能直接说想他写信回去！
扶苏把李斯的信递回给李由，说道：“麻烦师兄了。”
李由见扶苏一脸了然，没再多问，默不作声地收起信离开扶苏房间。
扶苏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把路上的事简单地写了下来，他们离邯郸郡还挺远，没遇上多少特别的事，只沿途让各地抓紧清点粮仓里的存粮，别到要用时才发现对不上账，到时可就不是提个醒的事，耽误了救灾是要杀头的重罪。
既然没多少正事，扶苏就写了些私事，大概讲述一下路上吃了什么。
扶苏没有搞特殊，大伙吃什么菜他就吃什么菜，不过梁季作为他的专属御厨之一，这次负责一队由御厨和普通厨子组成的厨师小队，沿途用的都是当地能买得到的肉和新鲜水灵的时蔬，每天都有新花样。
今天他们在路上看到一树树刚出不久的香椿芽，觉得味道应该挺不错，梁季炒了一锅香椿叶子炒鸡蛋，每个人都分到了一铲子，吃着格外香。
提到这个，就要夸一夸那口专门为出远门打造的大铁锅，铁锅热得可快了，油一烧起来，荤菜素菜都只需要放下去翻炒几下就能出锅，味道还香喷喷的，就是费铁费油，一般人用不起。
扶苏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通，翌日一早叫人拿去驿站让他们往咸阳送。
从这以后，扶苏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写信给嬴政报平安，顺便描述一下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还十分动情地感慨“如此美味，真希望父王也能一起享用”。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月，扶苏一行人终于接近邯郸郡了。
秦赵两国边境本就连在一起，邻近邯郸郡的地方也遇上了旱年，好在因为秦国境内的水利工程搞得不错，春耕后发现有旱得出不了芽的情况也都及时补种了，百姓看起来都不怎么担心今年的收成。
只是在和地方上的官员聊过以后，便知晓有不少邯郸郡的百姓已经逃过来躲灾。
按照大秦律法，这些擅离户籍所在地的人是要关押起来的，所以越临近邯郸郡，他们的大牢住的越满，很多人甚至主动往府衙自首，说自己是邯郸郡跑来的，关起来让他们干什么苦活都行，只要给他们妻儿喝口稀饭，他们有多少力气就卖多少力气。
这还是能跑出来的，有些跑不出来的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家人活活饿死。
还没到邯郸郡境内就看到这样的惨况，扶苏与张良心中都有些戚然，不敢想象邯郸郡境内会是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扶苏没再给嬴政写吃吃喝喝的事，而是把这两天的见闻整理整理写到信里。
写完这封信之后，扶苏没再耽搁，拿着印信叫人开城门出了城，带着张良他们连夜直奔邯郸。
这段时间嬴政每天都会收到扶苏的信，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看多了，嬴政开始对扶苏叫人带的那口大铁锅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主要是扶苏把每天吃的东西写得太生动太美味，哪怕用的食材全是路上临时找的，经他一写也让人读得满口生津，恨不得自己也尝上几口。
嬴政对膳房那边用的炊具没什么概念，不知道扶苏有没有留个铁锅在咸阳，反正他是没吃到过扶苏路上吃的那些炒菜。
嬴政在吃用方面一向颇为节制，从不会过分放纵自己，因此即便连着好几天被扶苏的信写馋了，他也没吩咐人去琢磨这炒菜是怎么炒的，只骂扶苏这小子出门在外也整天想着琢磨那口吃的，没出息！
嬴政这份倔强一直持续到扶苏开始在信里描述他们当天吃的煎包——
铁锅烧得火热，倒上一圈油，把做好的包子挨个排进去，急火把它们煎得底部金黄，再趁着热锅加水让包子在锅里迅速熟透。
这样做出来的煎包皮薄馅香，微焦的底部还油滋滋香喷喷的，趁着还热乎一口咬下去，自上而下口感各不相同，简直不知道该夸它皮底焦香好，还是夸它馅料鲜香好！
午膳正好轮到普通蒸包的嬴政：“………”
为什么平时蛮好吃的包子，看起来一下子不香了？！
嬴政想想自己好歹也是连下赵韩两国的堂堂秦王，不至于连个煎包都吃不得，当下叫人去让少府衙门弄个铁锅到膳房，再命人把扶苏提过的炒菜统统抄一份过去。
接下来他不吃别的，只把扶苏提到的这些玩意轮流吃一遍！

第79章 有救
扶苏前世是到过邯郸郡的，只是已过去那么多年，他记忆里只剩下点模糊的轮廓。
他们连夜赶路，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寂静无人的村庄，也不知是人都睡熟了还是真的已经没有人，借着月色远远望去，只见原野一片荒芜，远处的山峦也光秃秃的，竟是一派寸草不生的凄凉景象。
扶苏他们并非赵国人，看着也觉得此情此景令人难受，李牧这个原本的赵国名将就更不用说了。
一路上他们遇到几拨拦路的劫匪，明显都是些被迫落草为寇的百姓，手里只拿着锄头菜刀，靠着人多壮胆才敢围拢过来。
李牧出面亮明身份、说明扶苏一行人的来意，这些流寇便都涕泪横流地伏跪在地，高声痛呼：“李将军，你回来了！”
流寇们没再打他们粮食的主意，也没诉苦说日子过得如何凄苦，只不远不近地缀在车马周围。
一旦有别的“同行”出现，他们就高声喝示说是“李将军回来了，护送秦国的公子扶苏送粮来救我们”。
李牧虽然被赵王等人扣了个通敌卖国的罪名，但后来郭开高调地亮出上卿身份回来搬家、李牧却一直没得到秦国封赏，对着这个结果把牵头的事捋一捋，一切已经很明白！
邯郸郡内早就传开了，卖了赵国的绝对不是李牧，是那个被秦国封为上卿的郭开；败了赵国的更不是李牧，是赵王昏聩无能，放着李牧这样的忠臣良将不信重，反而听了郭开他们的鬼话！
现在再看到李牧，大家都觉得看到了救星，李牧还会像当初带着大军抵御匈奴和秦人一样保护他们。
虽然李牧护送的是位秦国公子，但郭开是回来搬家的，李牧却是回来救灾的，谁心里有他们，谁心里只有名利富贵，那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车马赶了一夜，缀在后头的邯郸郡百姓靠着双脚跟了一夜，扶苏静静坐在车中，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难得地没有与张良说话。
到天色将明，邯郸近在眼前，扶苏叫人把马车停下，和张良先后下了车。
他们停了，后面跟着的灾民也停了，他们衣衫褴褛，鞋子大多被磨得快穿不住了，很多人已经直接赤脚走路，脚边隐约带着血泡磨破后渗出来的血迹。
这些百姓没有像样的盔甲，更没有像样的武器，却秩序井然地立在后头。连年战乱，哪都不太平，每个普通百姓大抵都曾经到过军中服役，甚至曾经当过李牧手底下的兵，如今听说李牧回来了，他们便自发地跟了上来。
只要李牧想，他们可以立刻和以前一样跟着李牧出生入死。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
扶苏立在马车边看向后面黑压压的一群灾民，再看向身后巍然而立的李牧，恳切请托：“李将军，赈灾可能需要不少人手，劳烦你带人将他们登记造册以便调配。”
李牧看着眼前还不到自己前胸高的半大小孩，被俘之后始终积郁心头的阴翳忽地烟消云散。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少年起便征战四方，手上染满了鲜血，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着慈悲心肠的人。
心慈手软永远和他沾不上边，对别人是这样，对自己更是这样。
赵国没了，李牧始终觉得一个为赵国戎马半生的赵国将军不该厚颜苟活于世。
只是这一路走来，李牧心中的坚持已经动摇了大半，赵国没了，赵国百姓还在，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护不住手中的粮，保不住自己的家，灾年一到，连为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饿死。
他已经愧对过许多人，往后至少该照应好他们的家人，一死了之才是没有担当的懦夫行径。
至于身后之名，留给后人评议便是，他本就不在乎！
人活于世，但求无愧于心！
李牧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扶苏交待完李牧，给李牧分拨了一批隶卒，自己与张良一同走向城门方向。
此时天色大亮，城门初开，得了信的邯郸郡守第一时间出城相迎。刚才听人来报说城外来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几千人，说不定还过万，邯郸郡守心中大惊，一路连走带跑地出了府，生怕那些流民伤到了扶苏。
赈灾做得不好还有商量的余地，扶苏出了事他们一准得掉脑袋！
邯郸郡守快步出了城，第一眼就看见领着一行人立在城门外的扶苏。
虽然早已打听清楚扶苏的年纪，乍然看到个比自己最小的儿子还要年幼的小孩，邯郸郡守心里还是嘀咕了一下：还这么小，大王竟也放心让他出远门。
等再走近些，邯郸郡守立刻收起了心中的轻慢。
难怪这位大公子会被传为“仙童降世”，他周身气度与寻常小孩完全不同，哪怕他眉如春山、口若含珠，浑身上下看不出有哪里值得人敬畏，立在那里仍叫人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
“见过公子。”邯郸郡守毕恭毕敬地上前见礼，热络地说道，“公子一路奔波，不如先随下官入城用过早膳再谈正事。”
扶苏也不推拒，和气地说道：“也好。”
扶苏边和邯郸郡守一起往城里走，边问邯郸郡守这些天有没有彻查底下的受灾情况。
大队伍走得慢，要是等他们来了再开始核查和放粮，百姓不知还要饿死多少，所以扶苏早已叫人快马加鞭先行赶往邯郸郡安排前期工作。
邯郸郡守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这半个月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熬了挺久夜，连梦里都在按照扶苏的要求在整理各县的受灾情况，如今扶苏一问，他便利落地报出哪些县受灾格外严重、哪些县还勉强能撑一撑以及最近半个月都做了什么补救措施。
那些断粮已久的地区，他们已经按照扶苏的吩咐核算好受灾人数和男丁人数，让他们按户领粮。
因为都是救命粮，当地人自己也护着，所以没出现太严重的哄抢情况，只是没匀到粮的县快要闹起来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邯郸郡的存粮就那么一点，各县又都有饿死人的情况，只能先紧着最严重的地方。
扶苏耐心地听着，等草草用过早膳，他立刻安排自己带来的人和府衙的人对接，两套班子一起运作，把各县按照灾情轻重排了个序。
第一批粮肯定是要放出去救灾的，因为再不放很多百姓就要饿死了，但放完这批粮以后就得安排人干活，要不然邯郸郡今年的收成救不回来，朝廷那边也接受不了这么无休止地白耗粮食。
扶苏拿到整理成册的受灾情况后马上开始分派人手，把随行的专业人才按照各县的需要分了下去。
一队队带着粮食的人马分赴各县，沿途经过的村庄听说朝廷派人来赈灾，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乡老们纷纷奔赴县城，想知道这些粮食怎么分发。
各县都有这么多灾民，光靠县衙那点人肯定忙不过来，不过李牧那边有人，而且人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李牧按照扶苏的吩咐给每个县分拨了不少人手，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把朝廷的赈灾方案传了开去。
首先，朝廷不会再让大家饿着。
其次，朝廷免邯郸郡赋税两年，还带来了补种用的粮种，大家领到后要赶紧补种下去，再饿也不能把粮种吃掉。
最后，吃饱了，有力气干活了，都把名字报上来，朝廷有许多活给大家干，只要家里出一个人干活，就可以领粮回去养活家中老小；家中没一个人能干活的鳏寡孤独，也都报上来，朝廷会想办法安置。
自己人回去传话，用的自然都是最简单易懂的说法，不少见着了扶苏的人还要和人吹一把，说那果然是位仁厚善良的小仙人，无怪乎秦国百姓都那么爱戴他。
各县的人很快都知道秦王让自家大公子过来送粮，李牧将军也回来了，他们有救了！
以前他们都是一起骂秦国、骂秦王的人，这一次绝处逢生，领到了朝廷送来的、可以救他们一家老小的口粮，不少人都忍不住开始对比起来：以前哪怕赵国还在，赵王也不会派自己的公子来赈灾；哪怕仓中有粮，赵王也不会让人一车车地送过来分给他们，只会让他们卖田卖地和当地的富户豪强买。
小老百姓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他们只看到秦人训练有素地把粮食运了过来，还有一批隶卒打扮的人手拿纸笔记录着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个人。
有胆子大的人问那些隶卒是不是当官的，记东西这么快，平时肯定没少写字吧？
提到这个，隶卒们可就来劲了，可着劲吹起牛来：“我可不是当官的，我只是县里一个小吏罢了，和我这样的小吏我们县里到处都是，还是我够幸运才被公子挑上，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和公子一起出来做事的！”
提起扶苏时，他们脸上满是由衷的敬慕，明显是去云阳学宫接受过洗脑教育的。
邯郸郡百姓可不知道各地隶卒几乎都要去云阳学宫接受培训才上岗，听他们这么说被唬得一愣一愣，震惊得不得了：难道秦国的百姓都识字吗？这么能干的人秦国一抓一大把？
见他们震惊，这些隶卒又和他们吹嘘了一把，说他们朝廷很有远见，费了很大力气兴修水利，秦国各郡早就不是看天吃饭了，哪怕遇上旱年也能熬过去；又说现在分发给他们的新农具都是他们公子改进的，用起来可好使了，分发给他们的粮种也是他们公子让人选育出来的，产量比以前高多了；最后他们还夸起扶苏今年要修的路，说等路修好了，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好起来！
围过来的百姓忍不住问：“修路多苦啊，你们就不怕吗？”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就是被修路弄得家毁人亡的，有些是去修路被累死了，有些是被人趁着修路夺了田地，还有些是被迫“自愿”给县里凑了许多修路钱，反正一提到修路，他们就心有余悸。
“怕什么？我们公子修路可和别人不一样，公子给修路的人管吃管喝，修得好还给发钱发粮，要是够勤快，说不定还能凑上娶媳妇的钱呢！再说了，路修好了，可都是我们自己走的啊！”隶卒卖力地给他们鼓吹，“可惜你们今年受了灾，要不然你们这边也能修，我听人说，公子准备先让你们修渠，往后再遇到旱年你们也能引水浇灌，不至于像今年这样饿死这么多人了。”
经过这么一番交流，灾民们都振奋地带着领到的口粮回家去，和家里人说起朝廷的安排。
每个人领到手的粮其实并不多，只够一家老小勉强吃个一两天，还是吃不饱的那种。
可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救了！
不仅今年有救了，往后也有了盼头！
不管修路还是修渠，他们都愿意干！

第80章 尾随
邯郸之中有户民居之中住着个少年来客，姓陈，单名一字平，今年约莫十五六岁，他原是魏国人，去年来邯郸游学的，不想才到不久秦国大军直接打到了邯郸，他蒙朋友收留暂留邯郸，看着秦人搬空了赵王宫。
入冬之后不好归家，陈平又住到了开春，结果天气才暖和些，外头闹饥荒的消息便传开了。
友人怕他路上出事，死活没让他走，又留他住了下来，哪怕家里粮也已经不多了，仍是先紧着陈平吃。
陈平心中感动，平时也跟着出去帮忙做工，换些粮回来想陪友人一起熬过这段苦日子。
没想到不久之后，秦国那位有着“仙童降世”传言的公子扶苏过来了，一并过来的还有原来的赵国大将军李牧！
陈平原以为这位秦国公子只是来做做样子，不想扶苏一来便紧锣密鼓地把赈灾事宜安排下去，还领着人出城去了受灾最严重的县城。
陈平心中好奇，知会了友人一声，悄然跟着出了城。
到了地方上一看，县中果然已是人间炼狱，沿途有人饿死在村里或者横尸荒野也无人收尸。
陈平是读过书的，去的地方也多，很清楚若不把这些尸体处理好，疫病说不准很快要跟着爆发。
陈平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提醒扶苏，却见扶苏已经叫人进村把活着的人都寻了出来，让他们跟着随行之人一起将那些尸首安葬好。
这地方受灾严重，很多人连县里有人来发粮都不知晓，已经木然地待在家里等死。
有人挨家挨户来叩门，村民们一开始依然一脸麻木，等看到外面有不少身穿秦国兵甲的人才惊慌地回过神来，口里慌乱地喊起了“秦兵来了”。
直至王离找出乡老解释清楚，村民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家门。不敢置信地领了粮回家之后，有力气的人都跟着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逐家逐户收殓饿死之人的尸首。
闹了这么久的饥荒，死去的人不比沙场恶战一场少，而且大多瘦骨嶙峋，尸首抬起来没多少重量，饶是随行的士兵们都是见惯生死的，看到这种惨况还是有些受不了，有些历练少的挖坟坑时眼都红了。
扶苏和张良没有交谈，只看着村民们在密集的坟堆前嚎啕大哭。
第一时间处理完尸首，扶苏让随行的太医给村人把过脉，确定没有疫情发生以后告知他们接下来去哪里领粮、去哪里领活干，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村子。
扶苏一行人做了不少事，可行动起来雷厉风行，等村民们回过神来，人都已经走远了。
侥幸活了下来的人看着扶苏等人疾驰而去的背影，心中都百感交集，齐齐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磕了几个头才往村里走。
回到家中后村民们和一家老小抱头痛哭，虽然家死了人，但他们刚领到了粮，也领到了少许粮种，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陈平一直在村外没进村，扶苏一行人离开第一个村子后他也跟了上去，不过他只靠两条腿跟着，走得比较慢。
走出一段路后陈平回头望去，只见刚才那村子已飘起了袅袅炊烟，原本死一般沉寂的天地终于又有了一丝生机。
陈平收回目光，继续不远不近地缀在扶苏一行人后头往前走。他早两年被乡老们玩笑般安排去分祭肉，大伙都说他分得又快又好，那时他就想，假如他能够当个大官，一定也能把国家治理得妥妥当当。
可惜他出身平平，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民，若不是兄长全力支持，他连读书和外出游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当官了。
陈平也想过学成以后投靠个什么人，通过为对方效力获得进身之阶，不过也仅仅是想想而已，他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约莫是县令，而且还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而且他以前了解过的那些公卿大臣，没一个是他想投效的。
今天看到扶苏，陈平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好奇，想看看这位秦国公子到底会怎么解决眼前的灾情。在陈平看来，战乱加上旱年，简直是个填不上的无底洞！
扶苏沿路进了几个村落，终于到了县城。
这座县城已经变得破败不堪，街上没什么人，连家开着的店铺都看不见。县衙倒是开着门，不过也看不到几个人影，只有三两个衙役神色麻木地守在前衙，后衙倒是挺热闹，隔着院墙都能听到琴声和歌声，不时还伴着几声嬉笑声。
扶苏迈步入内，几个衙役吃了一惊，才要喝问，已被人堵住嘴捆起来扔一边。
李由和王离一左一右在前面给扶苏开路，遇到衙役和仆从都比照着前面的堵嘴兼捆绑来。
扶苏很快走到了后衙，抬眼看去，只见县衙挺宽敞的后衙修了个露天石台，一个县令打扮的人正在听台上的歌姬弹琴唱小曲，口里还和旁边的人闲聊：“别担心，我们这样的地方，娇生惯养的大公子怎么会来？”
有人笑哈哈地应和道：“说的也是，说什么来赈灾，做做样子就是了，等那些贱民死得差不多了再发点粮完事。”
另一个人也说道：“没错，只要用几口饭堵住那些贱民的嘴，他们哪还会记得别的？”
台上唱曲儿的歌姬看到扶苏一行人进来，弹琴的手顿了顿，可听着县令他们的对话又接着弹了下去，她的歌喉轻柔而婉转，听着不像是赵国的腔调。
许是因为歌姬特地放低了嗓儿，所以扶苏把县令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个地方灾情这么严重，和这几个人脱不了干系。
扶苏转头看向李由。
李由会意，面色沉沉地率着人上前拿下那几个听曲的县官。
李由曾追随蒙恬习武，虽不能说学得多好，却始终没忘记蒙恬要他记住的“习武之人当怜悯弱小”。
对于遭遇不幸的老弱妇孺，他不说见一个帮一个，至少不会在明知道有那么多人正活活饿死的时候还有闲心听美人唱曲儿。
有这样一群县官，难怪他们刚才光是帮村民们掩埋尸体都埋得筋疲力尽。
那群县官被捆了起来，满面惊慌地想给自己辩白，却被堵上了嘴，压根说不出半句话。
刚才在唱曲儿的歌姬要比那群县官要镇定得多，她起身走到扶苏面前盈盈下拜，自言自己不是邯郸郡人，是县令从咸阳带来的。
其实咸阳也不是她的故里，她原是新郑乐人，被县令买了回家。
因为自己也经历了亡国巨变，对灾民们的遭遇心有戚戚，所以她刚才明明看到扶苏他们进来了，却没有停下来提醒那群县官。
扶苏听了，不由看了眼张良。
算起来，这歌姬和张良竟还是老乡。
张良却没那么多想法，他在别人没反应过来时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往歌姬手腕上用力一击，打落了对方藏在袖下的匕首。
那歌姬腕部一疼，一旁的王离看到摔落在地的锋利匕首，立刻上前把歌姬擒住。
“张良，你也是韩国人，你为什么帮秦国人！”那歌姬喊了一句，嘴也被堵上了，不甘地看向护在扶苏身前的张良，看着竟像是认识张良的。
张良退回扶苏身侧，眉目平静无澜，谁都看不出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王离命人把捆起来的人带下去审问，免得这些人说的话污了扶苏的耳。
扶苏朝张良说道：“谢了。”
张良瞅着扶苏，对扶苏的一些做法不是很赞同：“别什么人都让他们靠近说话，这里可不是咸阳。”如今的邯郸郡本来就一片混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觉得扶苏哪怕有心赈灾，最好也只坐镇邯郸。
扶苏知道张良是关心自己，点头说道：“我会注意的。这边情况最严重，不过来看看我不放心。”
张良没再多嘴。
县官都被关起来了，这边暂时没人管事，扶苏便让人去召集城中青壮到县衙来安排赈灾事宜。
事情都安排完了，扶苏才终于闲下来，在王离的劝说下去后衙小睡一会。
张良也跟着一路奔波，但意外地不觉得困，他想去看看王离审问得怎么样了，却被李由挡在外面。
李由说道：“那个女刺客认识你，你该避避嫌。”
张良倒没有非要去牢里看看的执着，他转身倚到牢房外的矮墙上，平静地说道：“我不认识她。”
“我知道。”李由说道，“你要对公子下手有的是机会。”
哪怕再不喜欢张良都好，李由都得承认比起自己，扶苏可能更喜欢也更信任张良。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逮着个少年过来了，见到李由和张良立即恭恭敬敬地禀报：“这人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有人说他从邯郸城那边就跟着了。”
要是没出女刺客那事，大伙都没在意这么个小尾巴，刚才差点有人近距离行刺扶苏，随行的人马上警惕起来，特地把这个小尾巴抓到李由面前。
张良转头看去，只见那是个颇为俊秀的少年郎，长得清俊秀美，瞧着倒不像个贼人。
张良让人把少年松开，朝少年笑了笑，和气地问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少年自然是陈平。
瞧清张良的相貌，陈平愣了一下，而后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来历，连家中有几口人都说得清清楚楚，生怕自己被误会了。
陈平说道：“陈某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们会怎么赈灾，不知不觉就跟了一路。”解释了一通之后，他的肚子还适时地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可见他一路走来饭也没吃粮也没带，确实是不小心跟了那么远。
张良见陈平目光还算清正，谈吐也很有见地，看起来不像是有歹心的，便叫人拿了两个刚蒸好的馒头给陈平垫垫肚子。
陈平没吃过馒头，拿到手里感觉软和得很。他确实饿了，见张良态度友善，道了谢后便一口咬了下去。
县衙的条件远不如咸阳，但跟着扶苏过来的有好几个御厨，馒头这种简单的吃食当然蒸得香软可口。
陈平三两下解决一个香香软软的馒头，只觉还意犹未尽，又把另一个吃完了，这才再次道谢：“多谢这位兄台，不知该怎么称呼？”
张良说道：“敝姓张，单名一字良，取字子房，也长不了你几岁，你喊我子房便是。”
陈平只觉张良言谈举止都叫人如沐春风，自是爽快应下。
张良含笑邀陈平进县衙坐下说话，谈话间状似随意地问起陈平这几年在外游学的见闻，实则是在探明陈平的学识到底如何。
李由平时和张良不太对付，对张良的判断力却还挺放心。既然张良觉得这人没问题，李由也没再多管，转去后衙给在厢房小憩的扶苏守门。

第81章 缺啥
扶苏一觉醒来，已快傍晚了。他昨夜连夜赶路，到邯郸后马不停蹄地安排赈灾事宜，这一觉睡得有些沉，醒来头还有点晕乎。
扶苏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叫人取来文书看各县上报的情况，虽然整理出来的只是一项项再简单不过的数据，看起来却有些触目惊心。他叹了口气，又针对第一天的核查情况拟了几项细则，明日叫人一早送入邯郸城。
扶苏忙活完了，张良才提出要给他引见个人，说是觉得对方才学很不错。
扶苏来了兴趣，说道：“子房说好的人，那肯定得见见。”
张良去把陈平领了过来，三人围坐在灯下叙话。
一开始陈平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发现扶苏与张良一样温和，渐渐也放开了。再听扶苏和张良提起大秦各县都有藏书供人阅览，国子学和云阳学宫更是藏尽天下之书，顿时心向神往，恨不能立刻去咸阳看一看。
陈平感慨道：“天下日新月异，我若不出来这一趟，竟不知秦国已有这样的变化。”
事实上他更难想到的是，秦国会在拿下韩国后的第二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赵国。要是他早知此事，就不会在那节骨眼上到邯郸游学，无端受困这么久。
三个人聊上了，陈平没再拘着，自动请缨说想帮忙赈灾。
陈平读过书，也去过不少地方，若说要他做什么大事他现在还没经验，但看看文书、整理整理数据他还是能做到的。今天他跟了一路，看到邯郸郡饿殍遍地，很想跟着扶苏为灾民们做点微小的工作。
“好。”扶苏一口应下，非常欢迎陈平的加入。
到张良和陈平离开后，李由才来禀报审问结果。
李由和王离将那群县官和歌姬分开审问，已知晓那歌姬确实是新郑人士，会恨秦国人是因为父兄死在战乱之中。
那把匕首本不是为扶苏准备的，她一开始想杀的是那个不把百姓当人看的县令。不过歌姬认出扶苏有禁卫随行，必然出身秦国王室，很快改换了目标，准备杀了扶苏为父兄报仇。
战事一起，永远牵系着千家万户的生死别离，谁都无法抹去他们因至亲之死而生出的仇恨。
扶苏轻叹一声，让李由把歌姬从轻处置，不必定她行刺之罪，只需算作县官同犯关押起来服苦役即可。
李由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在他看来，那群县官该杀，那歌姬更该杀。不管成没成功，敢行刺扶苏就该是死罪一条。
扶苏坐在灯下，眉眼映着暖色的烛光。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子房当初就说过，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
实际上再严酷的律法也杀不尽天下不甘之人，更堵不住天下不平之言，只有能对后来者起警示作用的惩戒才有用处，否则也不过是平添更多怨愤而已。
没必要杀一个看不惯庸官酷吏想要拼死一搏的柔弱女子，这世上有多少男子能有她这样的血性？
李由领命而去。
扶苏坐在灯下，写起了给嬴政的信。
这一夜，他们歇在了受灾最严重的县城里。
接下来一段日子扶苏没再去别的县，也没有回邯郸，而是坐镇于这座饿死了大半百姓的小县城，每日都有隶卒来来去去，忙碌不已地呈报各县的赈灾进展。
第一批粮食分完的时候，县里的男丁都已登记在册，粮种也都补种到地里，这个时节比较适合种豆子，大部分地区都是几种杂豆混种，以防再旱死一次。
这个情况最严重的县都有了起色，其他县的赈灾工作自然也已经有条不紊地推行开，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预留足够多的人手后把大批最能吃、最能干苦活的男丁对接到周边各郡修路挖渠。
扶苏拜托李牧把人分批送去周边各郡，让他们好好干活换饭吃，优先解决这一大批青壮年的吃饭问题。
虽不是调兵打仗，李牧调度这点人手还是没问题的，很快和各郡完成对接，把一批批青壮年送了出去，郡内的赈灾压力一下子减了大半。
扶苏当众处置了一批县官，陆续换上自己带来的人，准备原地取材弄点新东西奶活即将面临大半年无产出无存粮困境的邯郸郡。
因为闹饥荒的关系，邯郸郡能吃的动植物基本都被吃光了，目前能利用的也就山上的石头脚下的泥土，扶苏在县里走了一圈，发现有一个山头的泥土和岩层确实可用之处，当即叫人把整片山头围了起来。
要是早前没有让人去查探各地的煤矿储量，扶苏兴许还有些犹豫，现在却不会了。
在第二批救济粮运抵时，扶苏开始组织本县和邻县的青壮手建坊开窑。
张良好奇地拿过扶苏画出来的图纸看了又看，没看出是做什么用的，不由问道：“这莫不是用来冶铁的？看着也不像，而且你眼下不在少府衙门，不能私自造那么多铁器吧？”
铜铁器一直是朝廷才能开挖，铜铁器更是不允许私人铸造，一般人要敢自己锻造刀剑可是要杀头的。
哪怕目前扶苏和嬴政父子俩关系挺好，张良也不觉得扶苏会犯这样的忌讳。
赈灾进展顺利，扶苏心情不错，闻言微微地笑了起来，脸颊难得地显出两个略显可爱的酒窝。他还和张良卖起了关子：“等东西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张良见扶苏高兴，也没再追问，叫上陈平他们跟着扶苏在县里转悠，看看百姓们如今的情况如何。
自古以来百姓都是最容易满足的，不过那么几天的功夫，这个原本被死亡笼罩着的小县已经恢复了生机，田间陌上能看到外出浣洗或者挑水浇灌新苗的百姓。
扶苏一直留在县里，不少人都已经认得他，远远便上前找扶苏说话。
张良在一边看着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仔细一想，竟有些像当初的云阳县。扶苏年纪小，不容易让人心生敬畏，走亲民路线倒是挺适合。
张良没说煞风景的话，只边听扶苏与百姓闲谈边注意有没有混在百姓之中的不轨之徒。
相比邯郸郡这边的欣欣向荣，燕国境内不怎么太平，燕太子丹早回到了燕国。他马不停蹄地求见燕王，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把邯郸郡面临的困境给燕王讲了，期间还吹嘘了一通嬴政和扶苏有多么仁爱百姓。
燕太子丹还和他爹谈心，说哪怕以前他们和赵国不太对付，如今赵国都成秦国的邯郸郡了，我们燕国和秦国那么要好，往上数还通过婚，王后还是秦国公主来着，所以友国有难，我们应该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燕王心里早就犯嘀咕，觉得燕太子丹已经投效秦王嬴政，如今听了燕太子丹和自己说这么一番话，顿时勃然大怒：秦国灭了赵韩两国，他身为燕国太子难道没有一点危机感？赵韩两国没了，燕国和魏国都成秦国邻居了，要是他们帮出粮帮秦国救活了邯郸郡，下一个死的就是燕国！
没等燕太子丹把更多的话说出口，燕王便劈头盖脸骂了燕太子丹一通，说他被秦王嬴政洗了脑，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骂完后燕王还叫人把燕太子丹软禁起来，免得他继续把燕国给卖了。
燕太子丹本来信心满满地回来，结果才说没几句就被燕王骂了一顿，还被关了禁闭，不由悲从心来。
父王根本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这太子当着有什么意思？
饿死那么多人的大饥荒当前，燕国帮邯郸郡接济一批灾民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完全可以让灾民帮忙修路挖渠造福燕国百姓。
反倒是不答应才后患无穷，当初燕赵两国边境一直不太平，赵国百姓对他们本就没多少好感，差别只在于更恨秦国还是更恨燕国而已。
如果这次秦国救济及时，收拢了邯郸郡民心，再在邯郸郡宣扬一下燕国连随手帮一把都不愿意，原本可能在背后捅秦人刀子的赵国百姓会彻底改换立场！
他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难道真会是傻子吗？
扶苏希望燕魏两国帮忙救济一下灾民也许是真心的，嬴政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在长子来探视的时候，燕太子丹与他言明其中利害，吩咐长子拿出所有家财换粮，务必要亲自把粮送去扶苏那边。
粮送去了，到时嬴政想拿这事做文章，好歹有魏国在前头挡一挡。至于以工代赈之事，也只能等他父王气消了再谈。
燕太子丹目送儿子离去，独自坐在月光里叹气。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还不如不当这个太子，那样的话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同好们一起踢鞠球，不必连自己好友的用意都要再三揣度。
……
与此同时，咸阳也迎来了圆月高升的初夏。
入夏后天气转热，嬴政夜里变得清心寡欲了不少。
他儿女已经不少，环肥燕瘦的美人也已经拥有过不少，着实没必要勉强自己提起兴致去临幸谁，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腾点时间办公来得清凉舒服。
这天夜里嬴政就没让底下送人来侍寝，反而披着薄外袍看起刚送回咸阳的奏报。最近朝廷挺忙，各种意义上的忙，为了邯郸郡的事，秦国大军都没在边境挑拨东方诸国了，各军将士们肩负起了送粮和送人的活儿。
扶苏身在邯郸郡，还跑去受灾最严重的县住下了，米粮要是不及时送到，说不准连扶苏都要挨饿，所以一切都先紧着运粮之事。
除了粮食之外，扶苏还提出运送一些手工业原料过去，比如纺织原料和蜡烛原料等等，借助原料的输入盘活受灾地区的手工业，好让留守的老弱妇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换粮。
嬴政把扶苏让人送回来的每封奏报都看了，前段时间扶苏天天在信里写吃了什么，嬴政觉得扶苏没出息；这段时间扶苏写的全是公事，还要附带自己在地方上碰到的各种惨烈见闻，嬴政又觉得还是看吃的舒心。
扶苏在信里报喜不报忧，旁人却不敢瞒他，所有人写回来的密信都说扶苏睡得比往日少、吃得比往日少，看着已经瘦了不少，刚到地方上还险些遇到刺杀。
这些密信看得嬴政暴跳如雷，觉得扶苏带的那些人全都不中用，那么多人盯着扶苏一个，竟还让扶苏掉肉，他们都是吃白饭的吗？本来就没几两肉，再瘦下去还能看吗？！
可惜嬴政也知道出门在外，哪怕没遇上事都辛苦，更何况扶苏还是去赈灾的。
嬴政看信时在心里把所有人骂了一通，批复扶苏的奏报时却很简单直接：那边缺啥？人够不够？粮够不够？还需不需要别的？

第82章 捕鱼
自己儿子在邯郸郡，哪怕国库紧张也是要给钱给粮，何况国库一点都不紧张，不仅吞掉了赵韩两国的藏品，还有不少少府衙门那边的新进项。
这些东西看似便宜，可大多家家户户都需要，哪怕一家出不了几个钱，千家万户的消耗量加起来还是十分巨大的，更可怕的是，这些新进项几乎不需要成本！至于耗点人力，那能算是成本吗？又不用给他们工钱，那当然也约等于不用成本。
所以，嬴政大手一挥，扶苏要什么就给什么。
少府衙门本就是扶苏管着的，嬴政那边松口了，他们自然也全力供给扶苏的需求，连熟手的匠人都给扶苏送去几批。这些匠人任务有两个，一是教当地人就地取材生产些秦人喜爱的小商品，让她们可以用手工制品换取粮食；二来是扶苏要捣鼓一种新事物，让他们过去跟着学。
相比秦国这边的全力支持，燕国和魏国就没那么太平了。
赵韩两国没了，最害怕的当然是魏国，他在韩国被灭以后都忍痛给嬴政割了地，现在赵国也被灭了，嬴政还派人来“借粮”，并且说要他们帮忙养活灾民大半年。
这简直欺人太甚啊！
地都给了，现在还要他们敞开国门接纳灾民？谁知道你派来的是不是灾民？这些可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丁，喂饱了可以抄起家伙上战场的那种，魏国接纳了他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魏国朝中上下讨论了好几天，没讨论出个结果来，你说给粮吧，咽不下这口气，直接拒绝吧，又怕秦国直接打上门来。
嬴政这人太阴险了！
这件事不管他们怎么选择，都只有吃亏的份！
魏国朝廷吵成一团，秦国使者倒是挺悠闲自在，安心地在魏国王城住下了，私底下还联络一些暗线到处煽风点火。
燕国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燕王得知燕太子丹散尽家财给秦国送粮，气得差点吐血。他叫人截留了燕太子丹长子弄到的那些粮食，把人扔去和燕太子丹作伴，严令底下的人一粒米都不能送到邯郸郡去。
面对哭着说自己太过无能的儿子，又说起燕国上下那些传言，燕太子丹叹了口气，不得不佩服嬴政对人心的把控。
若是平时，他父王还有可能冷静下来把事情理清楚，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对。
事已至此，他说什么话他父王都不可能听进去了，只会觉得他真的已经投靠秦国。
……
身在邯郸郡的扶苏收到各方消息，也知道他原本的赈灾计划已经出现偏差，成为了他父皇与燕魏两国博弈的一步棋。
这些事依然轮不到扶苏来插手，只是原本要安排到燕魏两国的男丁估计是去不了了，他直接把人征调过来建窑，加快这座瓷窑的建设进程。
这两批人原本已经被告知要去燕魏两国干活，现在要被征调过来，自然免不了一番议论。
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所有人很快知道事情原委：周边各郡接纳不了那么多人，原本朝廷是想安排他们去给魏国和燕国干点活换粮食，结果魏燕两国既不愿意借粮也不愿意接纳他们，所以公子只能想别的办法安置他们！
虽然说他们现在已经算是秦国人，魏燕两国不帮他们也很正常，可事情都是经不起对比的。
秦国连大王最爱重的大公子都亲自过来了，还住到了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说要让这个地方重新好起来才离开；可魏国和燕国这两个老邻居，却一粒米都不愿意匀给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他们这些老赵家留下来的老百姓吧，复国明显是没什么希望了，也轮不到他们来操那个心。要是魏国和燕国打过来，直接遭殃的还是他们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来的家，所以，以后他们和燕魏两国势不两立，要是将来朝廷在他们这边征兵，他们一定跟着朝廷打他丫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所有征调过来的人都在专业泥瓦匠的指挥之下哼哧哼哧地干活。
扶苏给的图纸很详尽，建起来不算太难，倒是原料准备那边要扶苏过去指导一下。
扶苏早前发现的特殊土壤是高岭土，是做瓷器的胎料。
要不是各县的植被都被薅秃了，扶苏也不会打起这东西的主意，他知道瓷器烧制的整套流程，现在有煤有土，建好瓷窑就能试烧，不过高岭土和高岭土之间同样有挺大的差别，扶苏还是得淘出适合的瓷泥之后再看看烧制效果。
邯郸也有不少陶工，玩泥巴是他们的强项，虽然不晓得扶苏提出的那些步骤有什么用处，他们还是一丝不苟地按照扶苏的要求摞出一摞摞柱状淘泥供扶苏试烧用。
可以量产瓷器的大窑还在建设之中，试烧用的小窑倒是搭好了，这段时间扶苏要人造的大小工具早已就位，俨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瓷器小作坊。
扶苏在第一批瓷泥做好之后邀张良他们一起去玩。
张良对玩泥巴这件事有点抗拒，他好歹也是世家出身，放着正事不干学人捏泥，像样吗？
余光扫见李由他们二话不说捋起袖子要上场，张良也不甘落后，抛去那点小嘀咕专注地看专业匠人给他们演示这泥巴该怎么玩：先把淘泥放进转盘里，手眼并用地边旋转转盘边把瓷泥拉出个大致雏形，再选用对应的印模印出想要的形状，一个个我们熟悉的器物就做成了！
要是觉得没玩够，还可以再耐心地修一修，洗洗干净在上面随心所欲地作画。
当然，目前这个瓷窑还处于摸索状态，并不保证烧出来时能还原你的画。
看起来不太难！
五个人开始有样学样地试着拉坯。
事实证明，看别人做和自己做还是有区别的，几个人的成果都挺一般，还是陈平出身农家，好歹干过几年活，做出来的瓷坯好歹齐齐整整。
扶苏指挥能力一流，动起手来还是挺生疏，最后全靠自己良好的审美标准把差点歪掉的瓷坯给拉了回来，还像模像样地在上面勾画起了各种各样的花纹。
张良同样手生，他趁别人不注意，面不改色地丢掉几块被玩坏的泥巴，镇定自若地把勉强能看的那几个留了下来。
至于李由和王离，他们的选择很一致，做那么精细干嘛，选大的，操作简单，不容易出错！画画？画什么画，他们习武之人，不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直接拿去烧制完事。
几个人捣鼓了半天，还给成品上了釉，这才把第一批由他们亲手制作的瓷坯送进瓷窑烧炼。
瓷坯做好了，放进瓷窑还得烧上几天才能看到成品，好在离这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处煤矿，块煤和煤粉都能直接用，百姓陆陆续续上山打了不少杂柴送来换粮，再多开几个大窑都还烧得起。
扶苏没干等着，把剩下的事交给瓷窑负责人，洗洗手和张良他们忙别的事去了。
因为闹过饥荒，百姓家中也养不起家禽家畜，扶苏一行人吃的肉要么是山里打的水里捞的，要么是别处送来的。
入夏之后，扶苏早早在江边建了处船坞，调了批男丁来学造船，女眷学织网。如今天暖鱼肥，船坞也造出了一批结实好用的新渔船，扶苏和张良他们溜达去验收，顺便到江边散散心。
扶苏在船坞里看了一圈，觉得光看着不够直观，含笑提议道：“不如我们分头带着人到江中捕鱼，看谁捕得多。”
张良来了兴致：“听起来不错，有彩头吗？”
这话也就张良敢说了，不管是李由王离还是陈平，在扶苏面前还是挺讲究上下尊卑的。
扶苏笑道：“不如输的人负责带着人把鱼挨家挨户分给县里的百姓。你想清楚再答应啊，县里可是有两千多户人家的，一天怕是跑不完。”
张良说道：“这种大话你得先捕到两千多条鱼再说。”
在瓷器作坊那边玩泥巴还好说，到江中捕鱼这种事李由和王离是不会和扶苏分开的，江水湍急，指不定出点什么意外，他们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扶苏才放心。
这样一来，扶苏和李由、王离算一组，张良和陈平算一组，两队人分头去挑好渔船和渔夫，准备分头往上游和下游两个方向捕鱼去。
张良他们带着渔网出发了，扶苏却没急着让渔船下水，而是先叫人按照自己的要求捣鼓出一批草料，这才带着渔夫们顺流而下，停在下游江心处。
扶苏命人撒下草料，不一会，一大群白花花的鱼儿就齐齐游了过来，数量之多差点把渔夫们拉着的网给冲破了！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渔夫常年住在江边，好歹也是捕鱼的一把好手，自认捕鱼技巧算是一流的，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撒草料引鱼也有人试过的，可是没这效果啊！
渔夫呆愣片刻，纷纷欢喜地收网，将满网肥鱼拉了起来。
等把一船船大鱼拉回岸上，所有人看向扶苏的目光都不同了：看看，不愧是传说中的小仙人！有小仙人在，鱼儿都自动撞进网里来！
住在周围的百姓都知晓扶苏要试船，早已来到岸边看热闹，看到他们这么快满载而归都惊住了，纷纷围上去帮忙卸鱼。
亲眼见过鱼群争先恐后往网里冲的盛况，跟船的渔夫都真心实意地觉得扶苏是仙童降世，很是吹了一波牛逼，又信心满满地再次跟着扶苏捕鱼去。
到扶苏第二次满载而归，张良他们才捞完第一轮。
看着沙地上临时挖出来盛鱼的小池塘里挨挨挤挤都是鱼，张良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知道自己输了！
难道那些鱼真的那么傻，看见扶苏就自愿往网里冲？！

第83章 瓷出
朝廷赈灾还算及时，如今连灾情最严重的县都已缓过劲来。
扶苏抵达邯郸郡后上游下了几场雨，到了夏季这条江便又恢复了往年的丰沛，一眼看去江水浩浩汤汤，很是喜人。
有了江水，两岸便又有了生机，河鱼也渐渐肥了。
这也是扶苏心情颇为不错，还有闲心和张良他们比试的原因。
扶苏笑吟吟地给张良和陈平展示自己的收获，哪怕张良那边也捞了不少鱼，数量上还是不如他，不用数都知道张良他们输了。
围观的百姓也啧啧称奇，他们算是临水而居，也没见过这样的大丰收。
扶苏自己不吹捧自己，却耐不住别人觉得神乎其神，一个个都说扶苏只要往那儿一站，鱼儿就自动入网了。
据他们说的，很多没挤进来的鱼恐怕还很遗憾哩！
张良和陈平愿赌服输，带着人挨家挨户送鱼。
幸好百姓们都很热情，自发地拔了许多傍水而生的水草把肥美的鱼儿都串了起来，还贡献出自己家里的板车和木桶给他们装鱼去进村去。
当然，他们自己也跟着去了，亲眼看到扶苏捕到那么多鱼，不和没有看见的人好好吹吹牛怎么行？
肯定得挨家挨户好好吹嘘一番，务必要让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对他们羡慕妒忌恨！
于是张良送完鱼回到县衙，脸色已经不太好了，有种混杂着麻木和想吐的复杂表情。
主要是，每过一个村子他们都听一次同样的对话，其他听众是头一次听，不觉得有什么；说的人自己嘴皮子动得欢，也不觉得腻。
但，他和陈平不一样！
他们已经把那些话来来回回听了许多遍了！
张良只能庆幸扶苏的心还没黑到底，好歹安排了几队人分批去送鱼，没让他们自个儿把鱼送完。
要不然他们可真要听到吐了。
张良虽然愿赌服输，心里还是不服气，回来后免不了要找扶苏问个究竟。
陈平自然不敢向扶苏兴师问罪，不过张良要问，他也麻溜地跟在后头，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输得那么彻底。
扶苏唇角微微弯起，轻松自在地给张良和陈平分了杯茶，瞧着张良两人说道：“你分鱼的时候没发现吗？”
张良略一思忖，说道：“是有些蹊跷，都是同一种鱼，大小也相去无几，像是特意养出来的一样。”说完他还特地瞅了扶苏一眼，意思是“难道你悄悄叫人养了批鱼来创造‘神迹’”。
张良这语气、这眼神，质问意味就挺明显了，他没当场戳破，还是怕坏了扶苏的计划，毕竟看百姓们的反应，他们显然是很吃这套的。
普普通通捕鱼没什么可说的，弄点神乎其神的动静才有话题度！
扶苏说道：“那可不是我叫人养的。”
他给张良细细说了其中原理。
其实也没多特别，各种鱼类在食物上会有不同的偏好，而且在幼年期、发育期、生殖期喜好还各不相同，他是估算着江中鱼群可能的喜好叫人准备了特殊的草料，那草料的味道在水下传得很远，对应的鱼群闻香而动，可不就蜂拥而至。
这种事对于喜欢垂钓的人来说属于常识范畴，老钓手会根据不同的季节、不同的目标调整鱼饵类型，有针对性地去钓肉质鲜嫩、价格高昂的鱼。
只是具体下什么饵是一门复杂的学问，一般人很难摸清其中关窍，更没那个闲工夫去反复试验。
扶苏自己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陈平说道：“确实如此，我们以前捕鸟时撒不同的饵，引来的鸟儿也大不相同，鱼想来也是这样的。”
张良听了，觉得自己输得不算太冤枉，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们平时讨论的大多是书上的学问，争论的也都是复杂高深的问题，倒是很少像最近这样玩泥巴、捕江鱼。张良听着觉得挺新鲜，又问陈平幼时都是怎么捕鸟的。
陈平便给张良和扶苏讲起了捕鸟趣事。
他们乡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可吃，到鸟雀最多的时候就想把它们捉来打打牙祭。
家里阔绰些的，可以弄个网在桑树间守株待兔，会有许多傻鸟傻乎乎地撞上去，只需要定时去网上捉鸟就好；要是实在太闲了，还可以自己做个小小的捕鸟装置骗鸟儿进去，费的米粮也不多，随便撒上几粒就够了，要不怎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幼时大多在读书练剑，倒没什么趣事。”张良感叹道。
“我更羡慕你们从小能读书。”陈平说道。
扶苏笑了。
人大多是这样，自己有的不稀罕，只羡慕别人有的。
他曾有过比一般人丰富的经历，但那时候他始终只是个看客，从未真正参与那一个个小世界的一切。
如今重活一世，他再没有什么奇遇，也不需要再修行，他只希望能尽自己所能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对未来没有太多的野望。
如果到老了他还能和现在这样，与三两好友相对而坐，漫无边际地闲谈，回首过去没多少遗憾，更没愧对什么人，也算不枉重活一回。
张良见扶苏在一旁笑，只觉扶苏是在笑他和陈平相互羡慕，又把火引到了扶苏身上：“你看你，我还好说，只是读书练剑，你呢，还给管那么一大摊子事，年纪小小的，活得比谁都累。”
扶苏也不恼，只反问道：“要是现在让你不读书不练剑，你受得了吗？”
对他来说，少府衙门那些事也不算忙，只是简单地过过眼而已。至于到邯郸郡赈灾，那是因为他已插手了许多事，邯郸郡有这次的灾劫，与他也沾了因果，他没法坐视不管。
张良想了想，他已经戒了琴，再让他戒了书和剑，那日子确实没滋没味，还不如死了算了。
张良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又与扶苏两人聊起别的，三人出身和经历各不相同，读过的书也不尽相同，说起话来三天三夜都打不住。
最后还是当初嬴政特地指派给扶苏的“掌灯禁卫”起了用处，按时按点过来给扶苏灭了灯，才结束了这次座谈会。
过了几日，瓷器作坊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做的瓷坯烧制好了。
扶苏又和张良他们一起去验收成品。
比起陶器制作，瓷器的工序要复杂得多，烧制过程中也容易出岔子，扶苏过去前已经做好了成品不甚美观的心里准备。
到了瓷器作坊那边一看，扶苏惊喜地发现他们亲自动手做的那批瓷坯烧出来竟还挺好看。
李由、王离的大瓶大碗瞧着都挺大气，烧出来是青瓷，虽没有画上好看的纹理，瞧着也莹润漂亮，泛着引人注目的美丽光泽。
扶苏和张良做的都是酒杯茶盏，他们本就会画画，勾画出来的花鸟纹理经过窑炉烧炼，瞧着雅致又灵动，叫人爱不释手。
陈平的几样是做得最精巧的，他画工不如扶苏和张良，所以扬长避短，在形状上下了大功夫，比如做的酒壶把手竟还是兽纹的！
比起他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几个专业玩泥巴的老陶工做出来的成品要标准多了，他们都是专业人士，哪怕不同的人做同一样器具，大小、形状瞧着都别无二致，明显已经具备了量产瓷器的技术。
扶苏把成品全部赏玩了一遍，愉快地收下了所有人赠送给他的最佳作品。他也没藏私，把自己亲手做的茶盏人手分了一个，第一次做，不怎么完美，给他们平时喝茶时随便用用。
张良拿着莹润好看的茶盏反复把玩，感叹道：“没想到那堆不起眼的泥土进瓷窑烧上几天居然能有这样的变化。”
这可真是千烧万炼才显出来的美。
扶苏说道：“对。”
一开始谁都不会想到用那么多工序折腾一抔土，这是许许多多工匠一代接一代摸索出来的宝贝。其实即便他不建这个瓷窑，再过个百八十年工匠们应该也能从原始瓷摸索出青瓷来，更多的花样也会陆续出现。
只要保证了温饱，人们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就会陆续抬头。
前头有过几次教训以后，扶苏捣鼓出新东西已经不会忘记嬴政了。他把陈平做的酒壶和自己做的酒杯配成一套，叫人量身打造一个防震防摔的礼盒悉心装好，算是专供嬴政的礼物。
除了这个礼盒之外，扶苏还把陶工们做的那批流水线杯碗碟打包了一下，让人一并送回咸阳去，给嬴政赏赐百官用。
这次的信里扶苏详尽地解释了瓷器的制作过程，又解释这个瓷窑可以给当地人提供多少就业机会：砍柴的，淘泥的，拉胚的，掌窑的，包装运输的等等。
总的来说，周边百姓只要有手有脚，都可以找到适合自己干的活，撑到今年秋收应该不成问题。
过一段时间龙窑一开，这边就可以量产瓷碗、瓷杯、瓷盘这些常用器具，建议在前几年可以把它们稍微包装一下，只卖给秦国和东方诸国的达官贵人，这样回本快！
至于以后要不要面向百姓售卖，那得看看煤矿开采情况，这次在邯郸郡动用煤矿烧窑只是迫不得已的事，其他地方一来不一定有高岭土，二来开窑后非常耗柴耗煤，还是先不搞瓷窑为好。
到末尾，扶苏才提了一嘴自己今天跟船捕鱼的事，先讲自己靠草料赢了张良和陈平，后面才细细描述晚膳吃了几种鱼，什么红烧啦糖醋啦清蒸啦全都应有尽有，因为一起吃的人多，花样也多，反正什么做法都来了一遍。
扶苏贴心地给嬴政讲述了每种做法的妙处，逐一夸赞它们有多色香味俱全。
因为要跟着满车瓷器走，所以嬴政收到这封厚厚的信时已经是挺久以后的事了。
嬴政拆开信看完，亲自赏玩过扶苏亲手制作的那几个瓷杯，又瞧了瞧其他瓷器，觉得它们美则美矣没有灵魂，还是扶苏那几个酒杯好看！他马上让人把瓷器制作那部分封存起来，又着人把后半段堪称“鱼百做”的菜谱给摘抄出来。
这么点瓷器，宫里都不够用的，嬴政并不打算把第一批瓷器赏下去。
最近鱼挺肥的，他准备大宴群臣，请百官吃个全鱼宴，赏他们试用一下这批瓷器，尝尝他们在家中吃不上的美味。
你吃了用了，不得作点诗文来夸夸？
嬴政再一次让李斯对百官放出消息，让他们准备好诗文来赴宴，主题是全鱼宴和瓷器。
什么？你不知道瓷器也不知道全鱼宴是什么？不要紧，反正就是让你夸夸这杯真美，这碗真好看，这鱼真好吃，大致意思到了就行了，到时见到实物后随便修修交稿完事。
李斯把这话一转达，一些敏锐的朝臣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荷包，一颗心稀里哗啦地冒血。
俸禄才发下来没几天，大王又想干什么？
大公子不是去邯郸郡了吗？！

第84章 喊话
在全鱼宴紧张筹备的阶段，大窑烧出来的第一批瓷器又被扶苏安排人手运回了咸阳。得知大王要用瓷器开宫宴之后，这批瓷器通过少府衙门统一入库，准备在全鱼宴后择日上架开售。
有了这批新瓷器，原本有些施展不开的御厨们顿时迸发不少新想法，决定一定要让所有碗碟都上桌溜一遍！
全鱼宴的鱼除了传统的蒸烤之外，还选用了许多需要用到炒锅的做法。
炒菜这东西宫里的膳房做出来的，不少有幸被嬴政留着用膳的大臣自然也尝过，算不得新鲜，大伙结合前头吃过的炒菜味道，再把它套到鱼上，嘶，不得了，那一定贼香贼香！
炒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少府衙门那边露了点风声，说需要用铁锅，一般人别想了，朝廷不会允许你们私自造锅的。
一家两家还好，要是家家户户都想要，哪来那么多铁呢？
针对这事，少府衙门还对文武百官疯狂暗示：如果你们勤快点把东方诸国全部打下来，一来可以占了他们的铁矿，二来往后不必再打仗了，可以大规模回收六国的兵器回炉再造，到时造锅的材料不就应有尽有？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没半点毛病，文武百官听了只有一个感想：我信了你的邪！
许多人都揣着“我不会再被大王父子俩蛊惑”的坚定想法入宫赴宴，结果一落座，他们的目光立刻被个莹润如玉的酒杯，造型素雅，线条流丽，那淡淡的青色宛如被月光亲吻过一般，通体上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能在秦朝身居高位的人，哪个没有接受过嬴政糖衣炮弹的侵蚀？每个人家里或多或少都有几件玉器，阔绰点的玉杯玉碗也不是没有，只是眼前这瓷杯似玉非玉，微微漾着浅青，杯中还未盛酒，已觉酒光潋滟！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面前都放着这样一只酒杯。
这说明，这些酒杯说不准会拿出来卖！
难道这就是李斯所说的瓷器？
不少人心里齐齐发出同一个声音：这酒杯，我可以！
有了瓷杯，自然也有瓷壶，身段婀娜的宫人们端着酒上前给每一位官员倒酒，素手执壶，壶身同样泛着流光，那细密的釉面，那明丽的色泽，竟让人觉得宫人们细白的柔荑都略嫌粗糙，不知什么样的手才有那青瓷的光滑细腻！
文武百官：这酒壶，我也可以！
到大小不一的瓷盘盛着各种以鱼为主料的热菜上桌，腾腾热气氤氲了文武百官的双眼。
同样是清蒸鱼，摆在瓷盘里感觉便那么地不同！
光是做法，就有红烧的、糖醋的、香煎的，花样多到他们数不过来。
不同的鱼还精心选用不同部位来做菜，一圈看下来，鱼肉、鱼头、鱼尾乃至于鱼皮都各成一道菜，最后再配上一碗香喷喷的奶白色鱼汤，都不用动筷子，那香味已经钻进所有人鼻子里！
文武百官心里的血止不住地流。
香在鼻端，痛在心里！
看看，光是盛鱼，就有大小不一的盘子，大菜要大盘，小脍要小盘，杂炒还得配中盘，蘸料该配小碟；碗呢，又有饭碗、面碗、汤碗之分；杯子就更不用说了，大杯小杯，酒杯茶杯；有了杯吧，甭管怎么样，你总得有个壶，要不一圈瓷杯摆在那，中间搁个陶壶，你寒碜谁呢？
可是，真的好看啊！
摆在一起，真他娘好看！
鱼做成这样上桌，也是真的香！以前他们经常不是吃出泥腥味就是十分寡淡，眼前这些菜统统没这样的问题，两个字，好吃！
若是大王真的打算在一统天下后把东方诸国的兵器回收造锅，他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人人拥有一口又圆又好的铁锅？
看来，还是得早点挤出钱来凑齐全套瓷器啊！
想想看，哪怕有点贵，但是瓷器又不是买回去随便摔着玩的，一套买回家，一天至少得用两回，要是能用个一年半载，平摊下来几乎不要钱！
酒过三巡，在座的武将举杯吟诗，先赞美说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器物，接着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愿意誓死追随大王横扫六国，待到天下一统之时，希望还能吃到大王赏赐的美味！
相比之下，文臣们的诗文要含蓄许多，大多是夸这些器物皎皎如月、清朗如天，酒过不沾，菜过不染，为人也当如此。
还有人十分积极地拍起了马屁，说我们大公子亲赴灾区，赈灾救民，心性高洁，行事清正，老天得知大王与公子心怀天下、仁爱百姓，特地赐予大秦这样美丽的瓷器，以此嘉许大王与公子的德行。
嬴政听了觉得没毛病，这就是事实！臣子们积极陈述事实，怎么能叫阿谀奉承？
嬴政大方地给参与宫宴的文武百官都赐了一套瓷器。
至于文武百官想在家里宴客，一套根本不够使？那就不关嬴政的事了，他又不可能给所有人赐十套八套瓷器，实在不够用，你们自己去添置不就得了？
文武百官都吃了不少酒，离开时还是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不着实地一样。他们坐在席位上吃得挺尽兴，拿到赏赐心里也挺高兴，可是离席后一想起自己越来越不够用的俸禄不由又悲从心来，琢磨着要不要揠苗助长一下，早点把儿子推出去赚俸禄。
十几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该为家里，啊不，为大秦做贡献了！
不得不说，集体聚餐吹上一通牛逼，对于提高工作积极性还是挺有用的。
钱多的人自然不会纠结，第二天派人直奔东市，疯狂入个十套瓷器，之所以没买更多，当然是因为少府衙门又立了的限购规矩。
那些手里余钱不多的人就犯愁了，不说全家人手一套，好歹三两好友聚会时得有瓷器待客吧？官职低微，俸禄少得可怜，买不起豪华多件套，凑一套酒壶和酒杯总要的吧？所以能怎么办，只能瞧瞧朝廷有什么油水多的差事可以竞争上岗了！
苦一点，没关系，能加薪啊！
难一点，没关系，能加薪啊！
大王你看我，不怕苦，不怕累，全月不休，自愿加班，这事交给我准没错！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朝廷上下开始弥漫着一股子拼搏奋斗的气息，嬴政偶尔宣召个人闲聊联络感情，对方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大王你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要回去干活了”的急切。
嬴政：“…………”
总觉得他手底下这套班子变得怪怪的。
嬴政给扶苏写了封信，表示已经快到秋收时节，让扶苏算算日子赶早回来，别在外面瞎浪了。
扶苏又写信回了过来，说想看完秋收再走，要确定今年秋收顺利他才能安心离开。
嬴政虽不太乐意，但还是允了。
扶苏和嬴政商量完归期，把这事和张良他们说了。
马上到了秋收季节，各县派出去干活的民夫都陆续归来赶秋收，今年的收成明显会比以前少，不过扶苏办起来的作坊仍在运转，百姓有哪怕没粮了也有可以做短工换粮，今年的饥荒算是彻底熬了过去。
不管是留在本地的百姓还是被借调去外郡干活的民夫，如今都已经牢牢记住扶苏的名字。
这位大公子年纪不大，胸怀却宽广而仁善，得知他们受了灾，便亲自到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坐镇，他们吃什么粮，大公子也吃什么粮；他们上前说话，大公子永远和和气气，从不嫌弃他们出身微贱。
据说上回大公子亲自到江中捕鱼，那些鱼儿竟争着入网！
这样的大公子，说不是仙童降世谁信呢？
得知扶苏要回咸阳了，百姓们十分不舍，却又不敢去拜见扶苏，只能叹着气等着给扶苏送别。
哪怕马上要走，扶苏也没闲着。
开始那几个月扶苏都在为百姓的吃喝绞尽脑汁，连土都给盯上了。后来百姓的温饱有了保障，扶苏又琢磨起文教之事来。
闹了场饥荒，不少小孩没了父母，这些小孩被他统一安排到县里，让人给他们授学。
除了这些孩子，邯郸郡的读书人们仍是学着三晋之学，习着赵国文字。两国虽比邻而居，字形字音上还是有着不小的差别。
这个问题后来他父皇也考虑到了，所以有了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之议。当年商君变法，已经对秦国境内的度量衡进行过整顿，将来只需要把这套标准推行开去即可。
既然都是要做的，那宜早不宜晚，扶苏便和邯郸郡守商量着征用赵国原来的学校，照搬云阳学宫的成功模式，先批量培训邯郸郡隶卒，再让他们回地方上办公或教学；郡中适龄孩童，若有天资不错的可以择优选入学宫读书识字；还有邯郸郡上下的市集都必须改用秦国文字、秦国度量衡。
赵国原来那些学问一般般的读书人倘若愿意用秦国文字授学，都聘请过来到学宫当夫子，工作能力格外好的可以举荐给朝廷。
至于那些死活不肯折腰的，先不用管，让他们继续搞学问，不过回头不免赋税徭役了，他们的赋税照收、徭役照安排，不为朝廷干活当然不会有优待。
对那些学问十分出色、名声非常响亮的赵国学者，扶苏还是颇为尊敬的，亲自去拜访了一轮，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开门相见他都没落下任何一个。
这些人之中，不愿见客的扶苏都叫人不要去打扰，愿意出山的他以礼相待，没有半点逼迫之意。
一轮走下来，扶苏不仅收获了一批原本已经准备隐居山林的博士苗子，还从那些不愿出山的学者家里薅了不少藏书，可以说收获颇丰。
直至要踏上回程时，扶苏心里还颇有些遗憾：要是能多留个一年半载，他们说不定还能拜访更多能人异士。
只要能挖到真正有才能的人，被拒之门外不亏，能把人请出山就是白赚！
扶苏要走这日，邯郸郡的秋收已经结束了，他带来的人留了不少，一些在学宫那边，一些分散在各个工坊里；他带走的人也不少，除了从咸阳跟着来的自己人以外，还有不少赵国学者和能工巧匠，都是扶苏相中的人才。
陈平也跟着他们一起走，扶苏已经派人往陈平家跑一趟，留下一笔丰厚的钱财和礼物，言明陈平要去咸阳待一段时间，让陈平兄长不必挂念。
临行那日，不少百姓闻讯而至，又是一番夹道相送、依依惜别，长长的队伍才终于启程。
而在扶苏一行人离开邯郸郡境内那天，嬴政正式宣布兵分两路从邯郸、颍川两郡攻打魏国，同时还派使者喊话燕王，让他赶紧把自己的好友燕太子丹放回来，要不然秦国可要派人去接了！

第85章 染血
嬴政这人，玩起双重标准是从不讲道理的，他要扶苏多往咸阳写信，转头自己看了是不怎么回的，顶多给扶苏呈上去的奏报批复两句，别的信他一般都用来下饭用。
这次攻魏谋燕，嬴政没和扶苏商量的打算，也没特意通知扶苏。
今年赈个灾没让秦国伤筋动骨不说，还趁机把各种大小商品成功输送给东方诸国。
营销策略也很简单，现在为了救济邯郸郡我们秦国百姓要吃不起饭了，不如大伙暂且放下过去的仇怨好好谈谈。
我们没那么大脸要你白送粮，干脆来以物易物吧，蜡烛你想不想要？竹纸你想不想要？你们看看我们最近刚出了青瓷套装啊，绝对是居家宴客必备的！
你想想看，蜡烛一点，青瓷一摆，是不是感觉整间屋子都不同了？
原价十分高昂，现在为了救济灾民，我们跳水价大甩卖，要买赶早，过几天就恢复原价了！
众人一看，前头秦国也给他们买了些竹纸和蜡烛，就是价格太贵，一般人舍不得用，比起以前，现在要价确实低多了，绝对称得上是良心价格！
对于商人们来说，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们纷纷带着自己能够收购的粮食和布匹，直奔邯郸和咸阳拿下东方诸国经销商资格，屁颠屁颠地拿了货回国售卖。
为了感谢这些良心商人，秦国还派遣专人护送他们回去，免得他们半路遇上拦路劫道的、设卡截货的，可谓是体贴入微。
这样忙忙碌碌大半年，秋收之后嬴政叫人算了算国库账目上的余钱，算了算收上来的新粮，再算了算即将投产的武器兵甲数量，顿时觉得国库十分充实，可以打一仗消耗掉陈粮和旧兵甲，腾出地方还放新的！
最近调动兵马最多的是去赈灾，连点民乱都没遇上，只需要运运粮送送人什么的。一整年没打过真仗，武将们都快闲出屁来了。
嬴政一提出打魏燕两国的想法，大伙都积极响应，文臣们不打仗时也能出政绩，他们武将不行啊，再不打仗，他们可就买不起新瓷器了，回头手里那几套摔完就没了！
谁知道后面大王和公子又会捣鼓出什么新玩意呢？
还是得打仗！
打仗能立功，能得赏，能捞钱，哪怕只是小小地升个爵位，俸禄也会多点！
于是在武将们的热烈响应下，嬴政点了两路主将，又让他们自己举荐副将。
王翦这次身子骨不太舒坦，辞了主将位置，换儿子王贲上，去邯郸郡蹲着看燕魏两国哪边好下手，要是燕国蠢蠢欲动，想秦魏打起来搞小动作，王贲就直接干燕国去，反正，哪边好打打哪边！
另一路人取道颍川郡攻大梁城，任杨端和为主将，杨端和是攻魏老手了，好些年前曾两次攻打魏国，没有败绩。上回赵国打得太快，他没赶上，这次他深知请缨要趁早的道理，第一时间表示自己有攻魏经验，主动提出想打这一仗。
魏国国都大梁城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仅城墙又高又坚固，外面还有着当年魏惠王命人挖出来的、被命名为“鸿沟”的运河，南通长江，北通黄河，巧妙连通几大水系，构成了百余年来保护着大梁城的天然屏障和运输网络。
这不仅使大梁城迅速繁荣起来，还使大梁城成为易守难攻的硬骨头。
有这样的天堑横在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勇猛将士和精锐骑兵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这块难啃的骨头，确实需要有经验的人去对付。
嬴政允了杨端和的请战，又按杨端和和王贲的举荐点了批副将，迅速征调两拨兵卒补充兵力。
因此在扶苏离开邯郸郡时，攻魏的两拨大军已经开拔，而扶苏还是在半路上遇上王贲才知晓此事。
两边正好都在城外扎营，索性并在一起吃了顿饭。
王贲没瞒着扶苏此行的目的，直言是要去攻魏的，要是燕国不老实，他就打燕国。
扶苏现在已经习惯嬴政迅速提高的灭国效率，听王贲说嬴政准备燕魏两手抓，连表情都没多大变化。
不就是父皇打天下打太快吗？
只要不是秦国输，他都接受得来！
扶苏想到陈平是魏国人，便拜托王贲帮个忙，捎上两个人一起走。
前头他曾派两个人去陈平家报信，如今两国要交战，他觉得还是直接去把陈平兄长一并接来咸阳为好。
这点小事王贲自是一口应下。
秦国调兵的动静这么大，陈平只要稍微和人打听一下就知道王贲此行的目的，扶苏也没瞒着他，说已经托王贲捎上去过他家的两个人一起走，让他们在两国交战之前把人给接过来。
陈平深知两国交战不是自己可以改变的，听到扶苏特意让人去接自己兄长便感动不已。
他和张良不一样，他不是世家出身，一直是平民老百姓一个。对于小老百姓来说，先得活命，然后才能想别的，魏国本就没有他的进身之阶，他自然更愿意投效秦国！
第二日，扶苏与王贲所率领的大军分开，继续往咸阳方向走。
因为知道又要打仗，扶苏没了刚开始往回走时的优哉游哉，路过各郡时都没怎么接受当地的宴请，一门心思直奔咸阳。
打仗他没法冲在前面，后勤他还是可以搞搞的，回去后还得花个几天交接各种事务，不能再在路上耽搁了。
扶苏归心似箭，和王贲分别没几天便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咸阳。
扶苏第一时间入宫见嬴政。
这天是休沐日，嬴政没和人议事也没在处理政务，而是在练武场那边试刀，据说刚才才去的，还吩咐底下的人说要是扶苏回来了就把人领过去。
扶苏鲜少踏入嬴政的练武场，他跟着人过去时，嬴政身穿武服在那里挥刀砍木桩，一刀下去，木桩立刻少了一截，可见那刀非常锋利，嬴政的手劲也不小。
这时候的嬴政才刚过而立之年，他的背脊直挺，身姿英武，眉宇之间也满是蓬勃的锐气，浑身上下俨然已经带上了扶苏前世十分熟悉的逼人威势。
扶苏在嬴政收刀后快步上前喊人：“父王。”
嬴政转头瞧扶苏一眼，发现扶苏赶了几天路，又瘦了不少，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丝毫不像他的种。
嬴政把刀递给他，淡淡说道：“给我换一把。”
扶苏上前接过嬴政手里的刀，发现有点沉，不过他也算从小习武，一把刀还是拿得动的，接到手里便跑去放好，拿起旁边的另一把刀跑回来呈给嬴政。
嬴政见扶苏虽又长了一岁，身量也拔高了一些，在大刀的映衬下还是又弱又小，心里不太满意。
他拿过第二把刀，挥刀朝着新换上的木桩砍了过去，又是轻松地把木桩砍成两段，倘若把木桩换成人，必然也能有这样的效果。
“再换。”嬴政把第二把刀也扔给扶苏。
扶苏再次当起了跑腿的。
如此来了几轮，饶是扶苏力气不算很小，额上和鼻尖还是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子。
嬴政明显还有余力。
他睨了眼跑累了还一声不吭的扶苏，语气平淡地吩咐左右：“把人换上来。”
扶苏一愣。
很快地，底下的人压着个身穿囚衣的女人进了练武场，把人按在原本放木桩的地方。
女人被绑着手脚、堵着嘴巴，扶苏还是认出了她是谁，她是当日试图行刺他的那个歌姬！
扶苏心中一惊，忍不住伸手去拉嬴政的袖角，张口喊道：“父王……”
嬴政把手里的刀递到扶苏面前，淡淡说道：“再去换把刀来。”
扶苏收回攥住嬴政衣角的五指，既抬不起手，也挪不动脚。
“累了是吧？”嬴政也没勉强，语气还挺和气。他把刀给了左右伺候的人，让人去换把新刀过来。
一把全新的刀呈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细细赏玩了一会锋利的刀刃，看了眼僵立在一旁屡屡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扶苏，抬手又快又准地挥刀朝那个歌姬的脖颈砍去。
歌姬的头颅滚落在地，转了几个圈，正好掉到了扶苏脚边，双眼还大大地圆睁着，写满了不甘心。
血溅了满地。
嬴政叫人把练武场收拾干净，转身看向衣裳上溅了不少血的扶苏。
他对扶苏寄予厚望，从来没掩饰自己的偏爱，可那不代表他什么事都惯着扶苏。
当初知道有人竟想刺杀扶苏，他气怒交加，只差没当场命人去把那刺客的九族全杀了。不过他觉得扶苏应该能处置好，也就没有多管。
结果李由传信回来说扶苏没让杀那刺客。
嬴政没立刻发作，只让李由派人把那刺客移送回来。
他亲自去看了眼，觉得那歌姬相貌平平，没看出有什么长处，更没看出这样一个女人有什么值得放她一马的。
刺客就是刺客，难道还要分个男女老少？
难不成女人捅你刀子你会少流点血？
以前嬴政还会想着骗骗扶苏梦里那仙人，别让那仙人嫌弃扶苏沾了杀孽。现在不一样，现在都有人要刺杀扶苏了，还管什么仙人不仙人？那所谓的仙人难道还能让扶苏死而复生不成？
真死了，说什么都是白瞎。
嬴政觉得这事绝对不能惯。
他留这刺客的命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扶苏回来时好好给他一个警告。
嬴政说道：“要一统天下，手上不可能不沾血。你怜悯百姓日子过不下去，非要亲自要去赈灾，我都随你，要钱要粮也都给了你。但是，以后给我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慈手软，下次你再放过任何一个意图行刺你的人，我就不帮你杀了。”嬴政把手里染了血的刀塞到了扶苏手里，“下次我不仅让你自己动手把人杀了，还要把那些惯着你犯傻的人也杀个一干二净。”
扶苏有些茫然地抓住那把还滴着血的刀。
嬴政没有和他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练武场。

第86章 责任
扶苏带着刀出了宫。
张良发现扶苏情绪有点不对，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扶苏久久不言。
张良看到了刀上的血。
扶苏是进宫去向嬴政复命的，结果这么一小会就回来了，还带着把沾了血的刀，具体发生了什么很容易猜。
张良心思电转，抬手接过扶苏手里的刀。他拉着扶苏坐下，默不作声地抬手擦拭掉刀上的血迹。
扶苏看到张良的动作，抬手要把刀拿回来。
张良侧身避开，并不逼问发生了什么事，直至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他才把刀递回给扶苏。
“是那个新郑歌姬吧。”张良注视着扶苏，语气十分笃定。
张良了解嬴政。
嬴政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哪怕已经逃离邯郸多年，嬴政在拿下赵国后仍是让人去坑杀了一批当年曾经欺辱他母家的人。
一个活口都没留。
要不是当时还处于华阳太王太后的丧期，张良觉得嬴政说不准会亲自去一趟邯郸欣赏他们被坑杀时的惊慌失措。
扶苏那些班底基本是嬴政给的人，不仅扶苏会给嬴政写信，他们也会给嬴政写信。
所以即使扶苏自己不说，嬴政也会知晓有人曾经刺杀扶苏。而在得知扶苏轻轻放过那个歌姬之后，嬴政必然会勃然大怒。
从那个歌姬准备对扶苏动手那一刻起，张良就知道她不可能活下来。
看这样子，嬴政说不准是专门把人留着，逼迫扶苏亲手把人给处决了！
张良娓娓说道：“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他定定地望着扶苏，“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赌，没杀成你，她注定要死，哪怕你放她一马，她也只会是多受些折磨再死；相反，要是她刺杀成功，你有想过会怎么样吗？”
扶苏顿住。
扶苏不是傻子，自然也想得到后果。
如果他轻忽大意，真的让人得了手，不仅他自己会死，张良他们也活不了。
他父皇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张良、李由、王离这些随行的人一个都逃不了，说不准还会牵连更多人。
即使扶苏一直把他们当好友看待，也得承认他们跟着他来邯郸不仅仅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追随他的门客与属官。
他真出了事，哪怕他们侥幸逃过一死，也再没有什么前程可言。
他们的未来其实已经和他绑在一起。
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慈手软、对那些针对自己的明潮暗涌视而不见，何异于把这些早早站在这边的人置于险境之中？
扶苏紧紧握住刀柄。
他前世出入都有许多人跟着，遇上要杀人的事用不着他动手。后来到了军中也只是去当监军，不需要他上阵杀敌。
是以在他自刎而死之前根本不必自己动刀子。
至于后来拜入师门，师门上下皆是一团和气。
他修的还是御兽道，便是去各个小世界历练，他也只是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并不需要与人动手，更不必沾染人命。
在那段漫长的日月里他都只是个旁观者，旁观别人生死、旁观王朝兴衰，只与师父和师兄们关系亲厚些。
有师兄曾说他真是个异类。
师兄说完又感慨，兴许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异类，才能吸引那么多灵兽与你亲近。
扶苏起身把刀挂到墙上，立在原处静静注视着它。
他重活一世，其实从未真正想过未来会如何，也没有想过自己要怎么做才会成为让父皇满意的人。
那日他听父皇亲口道破当年那道诏书的疑点，只觉再没有什么遗憾。
他始终觉得若是父皇仍是不满意他，选别人当太子也不要紧。
毕竟整个天下都是父皇打下来的，父皇要给谁是父皇的事，父皇不满意他，他就不该去争。
这一世他不会再随意了结自己的性命，却也决定真到了那一天他便泛舟江海寄此余生。
可是，如果父皇对他是怀有期望的呢？
倘若父皇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前世得知他信了那道诏书自刎而死，父皇会是多么愤怒伤心？父皇又会怎么对待没能拦着他自刎的蒙恬？
倘若蒙恬出了事，那三十万大军又将面临怎么样的未来？
前世今生，他是不是都一次又一次地让父皇失望了？
他已经选错过一次，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能再逃避理应由自己背负的责任。
他若仍是和过去那段漫长的修行岁月一样始终孑然一身，自然可以对任何人心软。可当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决定着身边所有人的生死与未来时，他就不能再轻率行事。
无论前世今生，他身上都牵系着许多人的性命与前程。
扶苏把目光从刀上收回，回身坐回张良对面。
张良见他情绪平复过来了，才开口劝慰：“有些事你若是做不了，就交给别人去做。”
即便最后结果都一样，但自己有没有沾手感觉总归是不同的。有些事恐怕除了嬴政，没有人会逼迫扶苏亲自动手。
张良出身世家，从小爱琴爱书，一派清风朗月之姿，但若是觉得他不通俗务、不沾俗事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家仆僮三百，大多自幼习武，能帮他们家处理许多麻烦事，哪怕他们终日只坐在家中吟风弄月，也能做成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至于惩戒罪人、解决纷争这些事，他们只需要吩咐一声，自然会有人去办妥。
“有很多人会愿意做你手里的刀。”张良缓缓说道，“像陈平就很不错，只要稍加磨练，他必然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他替扶苏留下陈平，当然不止是因为陈平长相俊秀。他细细摸过陈平的底，知道陈平这人不止学识不错，还有一股子想往上爬的冲劲。只要把事情交给陈平，陈平一定会积极主动地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扶苏有为难的机会。
“我知道的。”扶苏说。
若是对方刺杀的是父皇，或者对方做的事会伤害到许多人，他是不会心软的。
这次他只是觉得自己没事才叫李由从轻处置，可听父皇刚才的语气，明显是已经觉得他身边的人劝阻不力。
可想而知，若是他受了伤甚至丢了性命，父皇一定会把张良他们全处置了。
扶苏认真说道：“下次我会考虑清楚。”
张良见他想通了，着人去温了碗米酒，叫扶苏喝了下去。
米酒不醉人，喝进肚子浑身暖洋洋的，扶苏这几天一直在路上奔波，本就疲乏得很，漱了漱口便回房歇下了。
张良自己也吃了碗米酒，却没多少睡意。
他起身走出书房，立在庭院中瞧着那几只竹熊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栏杆往里看。
瞧着倒是憨态可掬，就是会咬人。
张良笑了笑，抬手做出驱赶的手势：“扶苏睡下了，你们自己玩去。”
竹熊听不太懂张良的话，却看懂了张良的手势。
眼见扶苏是不会出来的了，它们凶狠地朝张良龇了龇牙，很不甘心地回院子里掰竹子啃去。
王离过来和人换班，见张良立在廊下看着那几只竹熊，不由走过去说：“公子怎么样了？”
他和李由是护送着扶苏进宫的，自然也看出了扶苏的不对劲。
不过他们没跟到练武场去，并不知道嬴政对扶苏说了什么。
“睡下了。”张良如实回答，但没有与王离说起扶苏在宫中遇到了什么事。
王离也没追问，只感慨道：“我就知道你能劝好公子。”他搔搔后脑勺，颇有些无奈地叹气，“我这人吵架还行，劝人哄人压根不成，李由又是个闷葫芦，还是得你来才行。”
张良想想王离有时还能和李由这锯嘴葫芦吵起来，非常赞同他“吵架还行”这个自我评价。
张良说道：“我再去看会儿书。”
王离摆摆手，意思是“你只管去”。
……
扶苏这一觉睡到天色将明。
他一大早便穿好朝衣，骑马进了宫。
还没到上朝时间，扶苏先去求见嬴政。
嬴政那边也才刚摆上早膳，听人说扶苏来了，眉头动了动，终归没让人把扶苏挡在门外。
扶苏入内喊道：“父王。”喊完却是没敢再和以前那样直接凑到嬴政身边坐下。
嬴政搁下筷子，抬眼瞥他：“脚钉在地上，不会动了？”
扶苏这才坐到往常的位置。
嬴政随手分给扶苏两个煎包，仿佛昨天对扶苏疾言厉色的人不是他一样。
要不是扶苏实在不像样，嬴政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慈父来着。
至于昨天在扶苏面前砍个人头，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当年他和扶苏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亲手杀过人。
那时他父王自己回了秦国，赵人到处派人搜捕他们母子二人，杀人自然是迫不得已。若是他下手不够狠，死的可能就是他们母子俩，他再也没机会回到秦国！
虽说现在已与那时大不相同，扶苏大概永远不必和他一样东躲西藏、挨打受冻，可也保不准会有人和扶苏那个“梦里”那样利用他的心软和孝顺。
早早让扶苏见点血，总比他自己流血要好。
嬴政把自己那份早膳解决完，看了眼乖巧坐在一旁等着自己训话的扶苏，开口说道：“行了，该去上朝了。”
扶苏一愣，起身紧跟在嬴政身后。
穿过肃穆的回廊，金色的阳光洒落进来，连栏杆上的雕花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快到上朝的地方时，嬴政脚步停顿下来，看向不远处鱼贯而入的文武百官。
他转身瞧了眼扶苏，让扶苏走上前看一看。
父子俩并肩而立，扶苏听到嬴政开了口：“我们大秦的文官，没一个是蠢人；我们大秦的武将，没一个是软蛋。”嬴政沉声说道，“你想当太子还差太远了——你要记住，不是说你是我儿子，他们就会对你俯首称臣。”
即使是他，也没能让天下能人心甘情愿为他所用，更何况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弱点的扶苏！
真想要当太子，有些事，扶苏必须改——
至少在天下迎来真正的太平之前，他必须得改！

第87章 开业
昨日扶苏归来的消息已传开，百官见到嬴政携扶苏入殿并不惊讶。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次扶苏在邯郸郡的表现可圈可点，处置县官没有手软，安置灾民颇有章法，许多由他拟定的临时条例甚至拿出来供地方官学习借鉴。
这里头固然有嬴政要粮给粮要人给人的原因在，可出来当官谁没几个门客幕僚，也没见人人都能把官当好。
只能说扶苏确实天资聪颖！
下朝之后，扶苏又当回了少府衙门一把手。他离开的时间比较长，衙门里大小事务都多，光是交接就忙了一整天。
傍晚扶苏回到外宅那边，五只竹熊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扶苏挨个把它们撸了过去，又迎来另一波团子，是将闾领着弟弟妹妹们过来了。
瞧见已经长大了许多的竹熊他们又是惊奇又是羡慕，胆子最大的献玉还凑上去要看竹熊的爪子和牙齿。好在竹熊大则大矣，腿短手短的圆滚滚体型还是没变，在扶苏身边看起来非常无害，就是摸起来毛开始扎手了。
天色将黑，扶苏没把大小团子们赶走，留下他们用了顿晚膳不说，还留他们住了一晚。
床铺当然不够用，但谁都不在意，卷了被子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屋子，还有偷偷挨到竹熊旁边睡的，瞧起来十分和谐。
第二日是休沐，扶苏却没闲下来，早上他带着一群小团子去咸阳北阪验收仿建出来的韩王宫和赵王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不想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了微服出宫的嬴政。
一群小团子挨个站好，乖乖喊人：“父王！”
五只竹熊也努力朝嬴政嘤嘤啊啊地叫了两声，也不知是在喊人还是在示威，毕竟它们现在长大了，已经不太怕嬴政了。
嬴政瞧了他们一眼，对扶苏一大早出门溜团子这种事不甚赞同，才回咸阳就哄小孩玩，像什么样？
嬴政随口问扶苏：“准备上哪去？”
“去咸阳北阪看看。”扶苏老实回答。
嬴政的目的地正巧也一样，少府衙门昨天和扶苏备报说韩王宫、赵王宫完工了，嬴政自然得了同样的消息，赶巧碰上休沐，他便微服出宫准备去溜达一圈。
扶苏说什么亡国之主住的宫殿不吉利，嬴政虽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想去瞧瞧被自己命人“搬过来”的两座王宫到底长什么样。
一行人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很快抵达咸阳北阪。
才刚下马车，扶苏便见不远处已是宫室延绵，俨然不再是当初那片光秃秃的平地。
父子俩带着一串大小团子往前溜达，只见前头的官衙已经改建成商铺，有些已经挂上招牌，外头还有各色招子迎风招展，还没开业，瞧着已很有些热闹景象，压根看不出这仿造的是座王宫。
嬴政：“………”
虽然已经看过改建方案，但是平面图效果还是不如实景来得有冲击性。即便是韩国诸官来这边走一圈，怕是都认不太出自己原来的衙门了！
嬴政睨了眼扶苏，余光又扫过扶苏身后缀着的那几个少年郎和一大串大小团子。
张良李由他都见过，只陈平一个生面孔。
嬴政多瞧了一眼，发现这陈平长得竟也俊秀得很。
嬴政曾听说魏国的大梁城水网密布，周边百姓皆生于江边水畔，无论男女个个皆秀美非常，上一任魏王曾经宠幸一个被称为龙阳君的美少年。
据说上一任魏王十分喜爱龙阳君，有次龙阳君哭着和他说起自己钓鱼的事，说自己接连钓起许多鱼，发现一条更比一条肥美，便嫌弃起前面的鱼来，想把它们统统扔掉。他由自己对鱼的心态转变联想到了自己的境遇，很害怕魏王见到新的美人也喜新厌旧。
魏王听了，非常心疼，公告全国说谁敢再献美人就诛他们九族！
照嬴政看来，这个魏王不太行，居然会被个半大少年迷成那样。
嬴政收回停在陈平身上的目光，要说长相，陈平当然也是翩翩美少年，不过站在张良他们身边又显得平平无奇，似乎这种长相的人随处可见似的。
若不是想起上一任魏王不靠谱的行为，嬴政也不会太关注陈平。
好在目前来说扶苏没那个苗头。
要知道扶苏身边伺候的、护卫的都是他派过去的，扶苏真要敢学那位魏王一样胡来，底下的人有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隐瞒不报！
嬴政没说什么，随着扶苏一起去看韩王宫的主体建筑群。
这堆宫室被改造成了供人下榻用的客店。
大秦对住店的要求比较严格，每个住宿的人都会被记在店里的小本本上，要是没有官方开的各种通行证根本不许住店。
客店一向食宿兼有，所以几处韩王当年用来上朝的、议事的殿堂都被改成了吃饭的地方，可以满足往来客商、来京官员的吃饭需求。
从占地面积来讲，这家韩宫客店绝对是天底下规模最大的，没有店能和它比肩！
好在这属于官营客店，由少府衙门派专人运营，倒不至于惹上什么逾制的官司。
嬴政在里头转了一圈，很难想象韩王要是来里头走走会是什么想法。
扶苏说要把这改造成商业区来警示百官，嬴政走完这一趟在心里琢磨一下，发现这小子怕是想连他也一并警示了。要是将来秦国落败，他们的秦王宫又会成什么样子？
嬴政睨了扶苏一眼，又觉得扶苏胆子没这么肥。
看完这么一圈，嬴政已经对仿建六国王宫彻底失去兴趣。
瞧瞧吧，外头连街亭和市楼都建好了，商铺也完成了官营店铺的入驻和对外租赁的竞标，连迁居过来的赵韩两国富商都已经编户入籍，随时可以迁入。
这哪有什么王宫的样子，分明是个新市集！
这么个地方，也就配给那些个商贾官员们来乐一乐。
嬴政决定先看看建好的这两座能不能回本，不能回本后头的就不建了，省得浪费钱，还不如留着建大秦的新皇宫。
扶苏又领着嬴政去看赵王宫。
赵王宫也改造得和韩王宫差不多了，不过韩王宫侧重于住店，赵王宫侧重于饮食，算是天下第一大的酒楼，主打承办咸阳城各类宴席：可以大殿办喜宴、小殿请亲友、雅间来个三五好友小聚，到春暖花开，游园会赏春宴也是可以办起来！
反正只要有钱，场地任选！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精通炒菜和面食的掌勺班子，你只需要提前预定一下，什么都不用愁，马上可以轻松搞定请客吃饭这一难题！还在为如何办喜事烦恼吗？还在为如何酬谢亲友烦恼吗？
别犹豫了，来这里预定席位吧，不管是一两席的小规模聚会还是百八十席的大型宴会，这里都有场地也够人手！
嬴政听着扶苏如此这般地一介绍，脸皮不由得抽了抽。
行吧，赵王也该面壁自闭了。
绕完一大圈，那串脚力不行的小团子都累了，嬴政叫人把他们送回宫，又打发走其他人，单独留下扶苏在赵王宫找了处风景不错的阁子说话。
嬴政是想考校一下扶苏对商贾的看法。
因为重视农桑，所以对朝廷来说，商人是必须限制的对象。近年来嬴政对商贾其实已经挺宽容了，顶多只是多收些商税、多设些限制，别的都由他们自由发挥。
正是因为知道商贾的用处，他才会不动赵韩两国的百姓，只强制把赵韩两国的富户豪强迁到咸阳一带，并且下令将所有经过商又没什么钱的大小商贾全部强制征调到秦国西南边境搞开发去。
没有了商贾在各地游走取利，百姓就会安安分分种地，想相互串联作乱都难。
扶苏既然对商贾之事这么感兴趣，嬴政便想听听他的看法。
扶苏沉吟起来。
秦国一直重农抑商，目的是把百姓都困在土地上，安安分分别闹事。但是，如果将来大秦版图越来越大，商贾的用处就显出来了。
商贾的存在往往能让各地的联系变得紧密起来。
要知道但凡商贾想要赚得利钱，就必须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一比一般人想得更多也做得更多。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会与所到之处的人们交流，会了解对方的文化并设法输出自己的文化，借此让所到之处的人愿意接受自己手里的货物。
当两地所拥有的物产在商贾的努力下建立稳定的供需关系，两地的文化也会随之相互交融，最终谁都离不开谁。
当然，目前许多地方还只能做到物产上的互通有无，想做到文化上的互通有无还需要好好引导。
扶苏的首要目标就是赵韩两国的故土。
这两块都已经打下来了，当然得赶紧嚼巴嚼巴消化掉！
扶苏对此已经有不少构想，只是目前嬴政在调兵打魏国，这些事还需要往后挪一挪。
商贾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处，那就是促进钱币和货物的流通。
百姓勤勤恳恳种地，地里产的东西就那么多，价值大致也就那么一点，要是他们不把多余的粮食和布匹卖出去，丰年的时候粮食会烂在家里，灾年的时候又会揭不开锅。
所以，丰年时要有人收粮囤起来，灾年时要有人卖粮补缺口，做这件事的除了官府之外还应该有各地富户。同样地，有的地区粮价高，有些地区粮价低，商贾会从粮价低的地区往粮价高的地方卖。
要保证每个地区都有一批这样的人存在，各地才能拥有更好的抗灾能力！
像邯郸郡闹的那场饥荒成因就挺多，一部分是因为气候问题，这属于天灾范畴；另一部分却是因为郡中所有富户豪强几乎都已经携家财逃跑或被强迫迁入秦国，这属于人力可及的部分。
当然，徙走赵韩两国的富户豪强是必须的，这些人原本依仗着手里的钱或者权势占有了不少土地和山泽，如今赵韩两国的土地已经尽归秦国所有，当然不能留他们继续占着那些地。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理了理，一五一十地和嬴政讲了。
嬴政耐心地听完，只评价了一句“还行”，就叫人送些吃的上来。走了半天，又听扶苏说了这么久，他有点饿了。
扶苏已经习惯嬴政的态度，他现在觉得嬴政说“还行”，意思大概是“你说得很不错”的意思，所以开开心心地和嬴政一起用了膳。
扶苏和嬴政验收过后，以韩宫客栈和赵宫酒楼为核心的新商圈算是正式落成了。
首先迁入的是原本开在东市的少府衙门直辖官营店，经营范围包括但不仅限于笔墨纸砚、青瓷制品、白蜡制品、新盐面粉等等，应有尽有，保证满足各个阶层的剁手计划。
其次是对外租赁的各类店铺，店铺用途是早前规划好的，面向咸阳内外的富户们招租，搞餐饮的、卖成衣的、捣鼓手工制品，全都有一席之地，以保证新商圈的兴旺繁荣。
至于那些远离故土的赵韩富户豪强，暂且不在招标之列，不过可以掏钱买商圈周围的宅院入驻，往后每天出门都能看见热闹繁荣的故国宫室，岂不是可以慰藉一下思乡之情？
由于店铺搬迁的缘故，咸阳城的人们已经好些天不能去逛他们心爱的官方旗舰店了。
在少府衙门公布新商圈对外开放的日期之后，所有人开始翘首以盼，等着第一时间过去采买一波，先抢限购，再囤日耗品——反正，他们再也不想承受最近这种关店断货的痛苦了！
有时候习惯才是最可怕的，原本觉得普普通通的东西，在用惯以后突然没了，简直浑身难受！

第88章 唱词
第一次灯会时，扶苏提议肆里皆设更鼓为号，如今新设了“北市”，自也新做了几面大鼓，分设在街口两边，安排了鼓手到点击鼓，好叫百姓知晓时辰变化。
北市正式开业这天，许多人早早过来了，因着不是天一亮就开市，所以大伙到了地方仍是市门紧闭。
有小孩不惧役卒威仪，还大胆地凑上前去摸一把那簇新簇新的大鼓，滑溜溜的鼓皮，刷上丹朱色的鼓身，瞧着就喜庆。
一个小孩摸了，其他小孩也凑上去摸，因着有役卒在旁边等着吉时到来敲鼓，他们都是摸一把就跑，不敢太过分。
役卒见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加呵斥，很快地，小孩子都跑去抹了把又圆又大的更鼓。好在漆是新上的，被小孩子们这么轮流摸，也没掉多少红，瞧着还是崭新的大鼓一面！
吉时一到，隶卒们便都听令而动，抄起鼓槌大力敲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声更鼓响起，代表着七更天到了，这个点一般是“食时”也就是吃饭的时候。今天为了过来凑热闹，大伙都没吃早饭，不过想到马上能痛快抢购一通，压根没人觉得饿。
当然，抢购大军之中购买力最强的还是驾着车过来的那些仆从，要不是大家集中在这一天过来溜达，大伙还不晓得咸阳城里有这么多能够一车一车往家里采买的人家。
看着那些奉命而来的仆从如狼似虎地把货物往自家车上搬，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挑来拣去好像不够豪迈，要是挑慢了，一会这些家伙把货全抢完了怎么办？好了，不犹豫了，果断一口气把想买的全买了！
少府衙门那边也按照扶苏的要求，从俘虏里面挑了一批赵韩两国的官员和贵族出来当店员干点杂活。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事挺埋汰人的，说不准很多赵韩两国的官员和贵族会羞愤自杀，不过在选人的时候大伙都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
秦国拿下赵韩两国之后，唯一没动的只有普通老百姓；工匠乐人宫婢全部纳入少府，安排到指定岗位干活；商贾一个没留，不是迁入咸阳就是征调去戍边；剩下的那些个官员贵族，表现突出的不是死完了就是收用完了，一般般的那些既没有过人才华又没有实干精神，全都和两国士兵一起当俘虏去了！
当俘虏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好穿不好，天天得干活，不干活就挨鞭子！
平时吃惯了苦的士兵们还好说，以前他们不也这样过？可对于那些被俘虏的官员和贵族们就不一样了，想想看，他们以前擦屁股都是用绢帛的，还得用织得细密柔软的那种！现在！让他们用竹片和茅草！还是旧得像长了毛的竹片！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每每回想以前用来铺地扎棚搞排场的绢布，他们都会捂着腚泪流满面：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把它们留下来擦屁股！
现在，秦国朝廷决定给他们这些能识文断字的人一个再就业机会，让他们发挥一下余热，跑跑腿或者结个账什么的。
这活儿薪酬福利头三年统统没有，只一点好，不用去修路挖渠了！还有一点，生活物资统一配备，睡的大通铺变成小通铺，再也不用闻那么多臭脚了，心动不心动！
心动也没用，还得参加统一考试，精通秦国话或者算术好的人优先。
要换以前，很多人只会说：呸！什么玩意，我就是饿死都不会干这种活计！
在俘虏堆里熬了一两年的人却说不出这两种话了：他们都能为一口饭和别人干架了，能脱离苦海当然早早上岸！至于不体面，他们现在这灰头土脸的模样难道就体面了？！
唯一的问题了，他们服了这么久苦役，都快把自己识文断字的本领忘光了，算术也不一定还有原来的水平，要是考不上可怎么办？
经过为期几天、十分严格的笔试和面试，一批赵韩两国的官员和贵族们脱颖而出，成功竞争上岗，穿上了统一分发的店员工作服，开始在全新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比如完成十分重要的收银工作！
这批店员原本还在心里犯嘀咕，感觉会不会有人认出自己，要是以前打过交道的家伙来嘲讽自己怎么办？结果到正式开业这天，他们才发现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了！
一整天下来压根没人会在乎他们是谁，进店的人个个财大气粗，一捆一捆地搬草纸，一袋一袋地买面粉，好像买慢了会亏似的！那些明显是公卿大臣家的仆从也就算了，便是普普通通的咸阳百姓，到了店里也是这个我要了那个我要了，花起钱来眼也不眨！
秦国的百姓已经富成这样了吗？
同样被震惊到的还有那些被安排在北市周遭落籍的赵国豪强富户。
他们的家财一路上被人顺走不少，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有人都忍气吞声听从安排，现在他们终于拥有正式户口，可以不用担心自己那点钱被人顺走了！
对于咸阳这个北市，他们心里有点抵触：据说这是仿着他们赵韩两国的王宫搞的，这不是欺负人吗？咱国都亡了，你们还要这么对咱的王宫，和坟头跳舞有什么区别？
不过，钱帛珠宝可以自己放很久，每天都要用的日耗品囤不了啊，还是得去买。
他们现在已经被编入市籍，往后还是继续当商贾，虽然眼下还没他们插手北市生意的份，可总得先熟悉熟悉市场，研究研究做什么生意能赚。要不等他们钱花没了，估计得和那些掏不出钱迁入咸阳的小商贾一样被发配边关搞建设去！
于是怀揣着“我没有对故国王宫不敬的意思，我就是想找条活路”的想法，迁入北市的赵韩两国富户豪强混入了秦国百姓的逛街队伍之中。他们现在都夹起尾巴做人，穿得很低调，全仿着秦国百姓来，不开口没人看得出他们不是咸阳人。
可惜区别还是有的，区别在于秦国人都把限购商品买光了，他们才后知后觉地走到空空如也的货架前，站在那里傻眼了。
幸好经过几天的备货，普通日用品货量充足，即便满咸阳的人都来买也还供应得上。只是人还是特别多，要不是每家店门前都有人维持秩序，限制进店人数，也说不准会出什么乱子！
所有人心满意足地完成大采购，前头就有歇脚的地方：各式酒肆食肆组成的美食一条街，里面有各种热饮热食，沿街小店谁都能进，由赵王宫改建而成的那家酒楼可就有身份限制了，你要是报不出个名号来就得付足了钱才能进去看上一眼。
瞧见满街飘香的盛景，拎着一堆扫货成果的人都觉得饿了，三三两两地在沿街的小店里落座叫了吃的。
北市商贾扎堆，他们本身要吃饭，来采买的人也要吃饭，这就是一大客源。
而且后头还有个达官贵人们用来举行宴会的大型宴饮酒楼。
想想看达官贵人们在里头宴客听曲，没个一天半天结束不了吧？那些个抬轿的、办事的、跑腿的，总不能一整天不吃不喝吧？所以这些酒肆食肆只要用心开，往后不会缺客人！
哪怕这些客人都掏不出多少钱，可他们走的是薄利多销、积少成多的路子，每个月除去租钱、税钱的纯利润对普通老百姓依然有巨大的吸引力。
思及日后的红火日子，一干小店的店家们全都干劲十足，热情招待涌入店里的客人。
这天是休沐日，不过百官都收到了扶苏的帖子，表示要在新开的“赵宫酒楼”宴客，正式给这座官营大酒楼开个张，希望有空的人都赏脸来吃顿饭。
赵宫酒楼最终定名为“玉琼楼”，赵国都没了，自然也没有赵王宫了，玉琼楼取的是玉宇琼楼之意，听着很有仙气。
朝中诸官收到帖子，都麻溜地把当天的安排往后推了推，有什么办法呢，这可是顶头上司的儿子请客，还是官营产业正式开业，谁要不去说不准会遭清算！
想想前几次公费聚餐的遭遇，不少人都开始发愁：接下来他们家有什么要开宴会呢？儿女嫁娶？父母过寿？孙子满月？要不给儿子办个谢师宴？反正大王的面子总要给，必须当场预定一两场宴会！
临到开宴时分，出来采买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北市虽还是车马如龙，瞧着却没有早上拥挤了。
一众达官贵人提前乘车骑马来到玉琼楼前，乍一看大门上龙飞凤舞的“玉琼楼”三个字时都有些恍惚，很有些沧海桑田的感慨。他们还不知晓什么“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只觉得心情非常复杂，有一点点惆怅，又有一点点唏嘘。
还有一点点爽。
在门口碰上的文武诸官对视一眼，笑呵呵地上前相互寒暄，结伴从“玉琼楼”正门鱼贯而入。
扶苏早就到玉琼楼坐镇了，他给嬴政也送了帖子，不过嬴政没说来不来，只说到时候再看看，瞧着好像兴致缺缺。
不管嬴政最后来不来，扶苏都是按着嬴政会来做准备的，直接把安防调整到最高级别。
为了迎接开业，扶苏还特意调了批乐人过来热闹热闹，并且贴心地让乐人们选唱文武百官写的诗，好叫文武百官知道他们的优秀作品没有被埋没！
等文武百官陆续入场之后，乐人们也伴着乐曲欢欣鼓舞地唱了起来。
乐人们嗓音清越，歌声悠扬，本应是极为动听的，有的人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僵硬。
这歌儿，听起来有点耳熟。

第89章 绝望
曲是新编过的，都蛮好听，整个曲子透着一股子欢欣鼓舞的气息。许是因为场地十分宽阔，听起来竟还有点余音绕梁、久久不散的效果。
只是唱的那词，大伙都挺熟悉，是嬴政和扶苏曾经嘉许过的宫宴“优秀作品”。
主题：全方位吹大王和朝廷彩虹屁，偶尔还得捎带上大公子扶苏。
作者：与会的文武百官（或其门客）。
署名：与会的文武百官。
与会的文武百官很快反应过来，或真心或假意地开始对笑容逐渐僵硬的“中奖”官员恭维起来——
“妙哇，某某果然高才！”
“写得好极了，某自愧不如！”
“此句如此惊才绝艳，难怪会成为榜头！”
一曲终了，那官员感觉自己的脸皮又经历了一次艰难考验，成功获得加固增厚。
听起来其实确实蛮不错，他写得是挺好的啊！
官员们在一曲接一曲的弹唱之中完成了自我说服，嬴政到场的时候气氛已经一派和乐融融，到处充满了互吹互捧的愉悦对话。
扶苏听人说嬴政到了，忙起身去迎接，文武百官也停止交流感情，紧张地起身迎嬴政入座。
嬴政摆摆手，让他们别忙活，都坐回原位去。
扶苏早把主位留了出来，迎完嬴政以后自己坐在下首，由嬴政来宣布开宴。
随着饭菜上桌，百官很快发现，玉琼楼的青瓷又有了新花样，碗身碟身都勾勒有清雅的花纹，看起来更为精致、更为……武将们都找不出词了，只能说，这他娘的更好看了！
早知来这里宴客用的青瓷更上档次，他们花大价钱添置那么多青瓷套装做什么？
再看看负责给他们上酒的，看着也都是身姿绰约、训练有素的侍女，瞧着恐怕就是赵韩两国被安排到到玉琼楼再就业的宫女们了！
这排场，这环境，这服务，还能上哪找去？
回头果断得叫上亲朋好友来开几场宴会啊！
嬴政吃了一轮，给丞相等人面子小喝了两杯，好歹没让他们当场做首诗出来给玉琼楼打广告。
事实上作诗不作诗一点都不要紧，今天嬴政亲自到场本已经是最大的广告了，以后玉琼楼必然是官方指定的大型宴饮场所，家中有大事时都得在这摆上几桌！
朝中有点实权的文官武将们都来了，其他人会不跟着来吗？价钱虽然高了点，但是环境和服务值这个价！
扶苏让人表演了几场歌舞，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嬴政最先退场，留其他人喝喝醒酒茶聊聊天。
等御驾离开北市，扶苏才宣布可以散场了，并且给每个到场的潜在顾客发了张预定单，让他们以后有需要可以填写预定席面。
扶苏还给他们介绍了一下玉琼楼的掌柜，表示有什么问题可以着人找找掌柜协调。
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没好意思白吃一顿，都留了个仆从下来和掌柜商量排期，不管怎么样，总得积极表个态！
扶苏去后面歇了一会，等人都散了，北市也快闭门了，他才带着李由和王离骑着马溜达回新宅那边。
今天张良和李由去北市逛了逛，没随扶苏一起主持大宴，而是自己回来吃了点。这会儿陈平在给竹熊们投喂竹子，张良拿着本书倚在廊下借着夕光随意翻看，没去和陈平凑热闹。
本来竹熊们啃竹子啃得挺欢，见扶苏回来了，马上甩下陈平朝扶苏围了过去。
陈平看了颇为惊奇，无奈地把手里的竹子搁下，对张良说：“它们可真喜欢公子。”
“习惯就好。”张良收起书朝扶苏笑了笑，没上前和竹熊抢人，而是招呼李由王离来练剑。
三个人年纪虽差了几岁，却都是从小习剑的，两两比划下来着实精彩，很快把扶苏和陈平的目光吸引过去。
竹熊们小心翼翼地用脑袋拱了拱扶苏，扶苏便边看张良他们比剑边随手给它们捋了捋下巴底下的软毛。
见扶苏的大半注意力还是放在张良他们身上，五只竹熊都愤怒不已：再没有比张良更讨厌的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扶苏过得轻松自在，魏燕两国却并不好过。
魏国是最惨的，他们觉得嬴政才刚打完赵国没多久，赵国那块地方又刚闹过饥荒，怎么看都不可能马上再起兵。
在这样的考量之下，魏国对秦国请求他们借粮和接纳灾民的事采取消极拖延态度。
魏王本来想着拖一拖事情就拖过去了，结果这边才刚秋收完，秦国就直接派杨端和给他们来了个大军压境！
这杨端和和他们已经是老仇人了，魏国早些年就因为这人失了许多城池，现在这人又领兵打过来，很多人未打先虚。
要说现任魏王，一开始其实也曾经有过雄心壮志，曾拉着另外几国联合起来打秦国，一度拿下秦国不少土地。
可惜当时秦国不和他们硬刚，而是来了场豪赌，根本不管联军马上要打到咸阳，直接派蒙挚去端魏国老巢。
魏王见自家门口情况危急，不得不命人撤兵回援，本来就只是塑料盟友的多国联军也就此散了！
自那以后，魏国就时不时被秦国有针对性地咬上一口，偶尔还得自己割块肉送给秦国吃，简直一年比一年惨。
杨端和对魏国十分熟悉，这次一到位就往这块小饼干上咬了一大口，逼得魏国几乎把所有兵力几乎都退回了大梁城附近，准备来个背城一战了！
魏王忧惧不已，顾不得面子了，派使者往燕、齐、楚三国求援。
唇亡齿寒！
三晋之地全部被秦国拿下了，他们难道能安然坐在家中？
楚国最近挺混乱的，上一任楚王还曾当过“六国联盟”的盟主，可惜子嗣艰难，还是宠幸了国相春申君献上的女人才生下后来的孩子。
问题就出在女人是春申君献的这件事上，上一任楚王一死，就有人散布流言说继位的楚王不是王室血脉，是春申君的孩子！
哪个当大王的能忍这种流言？嬴政不能忍，现任楚王也不能忍，他果断联合舅舅把春申君给弄死了。
楚王舅舅正愁上头有个春申君占着位置，与楚王一拍即合，两个人把春申君和他全家都给弄死了。
春申君是谁呢，他名叫黄歇，是和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齐名的存在。他们的特点是礼贤下士、广受门客，名声非常响亮，而且春申君当时还是楚国的国相！
春申君一死，楚国自然少不了出乱子。
不过楚国人多地大，虽然内部闹了点矛盾，大体还是和秦国有一较之力的庞然大物。有年嬴政连下赵国好几座城，大获全胜，觉得意犹未尽，又叫人去搞一下楚国，结果没搞成，还输得挺惨，大军灰溜溜地撤回了。
这些年嬴政明里听了朝中那些楚系官员的劝，没有再对楚国动干戈。但是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好战分子，嬴政怎么可能对楚国没想法？
嬴政大动作没有，小动作没断过，偶尔派人去边境撩拨几下是常有的事，派间谍去暗中搞事情更是个持之以恒的好习惯，早已成功把楚国内部搅得一团乱。
现在楚国人口多，朝中派系也多，有好战的，有喜欢讲和的，有收了秦国钱的，有对其余各国各有看法的。
楚王收到魏王的求救国书，开始和朝臣们讨论该不该发兵去救魏国，三晋之地全给秦国吞了，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巨大威胁。可是，魏国这么不经打，一下子被吞剩个大梁城，他们发兵去救好像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楚国朝臣们开始各抒己见，一轮接一轮地讨论起来，魏国使者只差没以头撞柱求他们早点出个结果！
至于齐国那边，齐王压根没见魏国使者。
齐王很小就登基了，由他娘摄政十六年，他只管开开心心地吃喝玩乐，不需要用脑子，后来朝臣觉得有个不喜欢用脑子的大王也挺好，就继续哄着他快乐玩耍了。
更难得的是，由于秦国采取远交近攻的政策，一直蓄意和中间隔了三晋之地的齐国交好，给他们送钱送珠宝不说，前些年还曾邀请齐王到咸阳做客。因此齐王连战事都不必忧虑，小日子过得非常舒坦！
齐王觉得自己和嬴政哥俩好，感情那是没得说的，再加上齐国大臣很多被秦国收买了，与他说了许多魏国背信弃义、见死不救之类的话，齐王顿时坚定地认为自己不能为了这种人和好兄弟翻脸！
齐王大手一挥：“不见，你们把他们打发走！”
魏国使者在齐王宫前伤心大哭，大呼魏国若亡，齐国也不远了！
齐王知道了，呸了一声，骂道：“晦气，快把他赶走！”
楚国齐国那边都求不动，唯一有心援助魏国的便只剩下燕王。可燕王最近也很愁，他听了嬴政那通喊话虽然又气又怒，却也没得办法，只叫人好好看紧燕太子丹。
燕太子丹被软禁了这么久，已经有人开始传言他被燕王杀了，或者说他兄弟进谗言让燕王换太子。
燕太子丹是个仁善之人，出手也挺阔绰，过去很多游侠儿十分倾慕他，那些个曾受过他恩惠的人听了这些传言后心如刀绞，开始频频聚集，商议一起去探明燕太子丹生死。
游侠活动一频繁，各地的治安事件立刻多了起来，游侠一向肆意放纵，路见不平，拔刀相向，看到哪个狗官干坏事，脾气上来就潜入对方宅邸取了他们项上人头！
游侠们的想法很简单：宁杀错，不放过！要是杀错了好官，那也没办法，杀都杀了还能怎么样，大不了我去自首！
这就很愁人了。
燕王记得以前的燕国游侠不是这样的，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这还只是治安问题，另一个问题更大！
事情是这样的，王贲蹲到邯郸郡之后闲得长蘑菇，根据底下人提供的线索追寻到一位逃亡在外的赵国公子跑到了燕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贲又开始叫人和燕王隔空喊话：“你们燕国谋害了我们秦国的好朋友燕太子丹又窝藏赵国公子，到底是想做什么？你们是不是不想和我们秦国做朋友了？”
燕王现在听到“好友”两字都想吐了，秦国人这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啊？
老天是不是没长眼睛，要不怎么让他们这些没脸没皮的混账蹦这么高？！
骂人归骂人，那个所谓的赵国公子还是要找过来的。
要是秦国没派王贲蹲在他们家门口，他们说不准会给这位赵国公子一点支援，让他带人夹在中间帮忙挡一下秦国这只凶兽，可现在是秦国先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燕王只能边下令搜索那位赵国公子的行踪，边给魏王回信：兄弟，王贲让人在我家门口堵着，我实在帮不了你！
三位使者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梁城，一个援兵都没搬回来。
魏王绝望了。

第90章 连理
天气太冷，其实不是打仗的好时机，天气太冷，穿得少容易冻出毛病，穿得多行动不便。
不过对攻克大梁城这件事来说，冬天却是个非常适合的季节，因为入冬之后鸿沟水系逐渐进入枯水期，要是天气着实太冷，有些河道甚至会结冰！这样一来，大梁城等同于失去了由密集水网构成天然屏障。
杨端和趁着秋收刚结束打到魏国境内，在魏国各地新粮还没有上缴到大梁城那边时提前把它们全截留充作自己军粮不说，还把想抵抗的魏国百姓一批批地充作俘虏往回送。
还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大梁城就成了光杆司令，孤零零地杵在那儿。
杨端和也不喊话，也不攻城，只囫囵着把大梁城给围了，全面切断所有针对大梁城的援助，耐心等待最适合的时机到来。
另一边的王贲呵着气，专注盯着燕魏两国的动作，时不时还和杨端和打个配合，也给手下将士们搞一批俘虏当军功。
他还在心里琢磨着要是杨端和打不下来，自己是不是可以接着打。
杨端和要是到冬天结束都拿不下大梁城，那估计得退了，到时换他上的话，他准备换个不一样的打法。大梁城外不是水网密布吗？到时他在黄河边上挖个缺口，引水去淹了大梁城，大梁城外那么多河道，他们想堵都不知道堵哪儿好！
到那时外无援兵，内无存粮，赖以死守严拒的大梁城还随时可能被水淹垮，不信魏王还能负隅顽抗。
“不知老杨能不能打下来。”王贲暗自嘀咕了一句，径自去见燕王派来的使者。
燕王看到魏国的遭遇，心中又惧又忧，很快搜寻出那位隐匿在燕国境内的赵国公子。
这位燕国公子单名一字嘉，原是上一任赵王嫡子，接受的是传统的王道教育，结果现在那位赵王的母亲得宠之后，上一任赵王把他给废了，还把他边缘化得很彻底。
正因为被边缘化了，所以他能够瞒过秦人的眼睛往燕地逃亡。要不是逃入燕地后意外被游侠所伤，他断断续续养了几个月的伤才捡回一条命，说不定他已经召集旧部圈块地复立赵国了！
公子嘉相信燕王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他养好伤以后，局势已有了极大变化，自己的旧部还被秦人剪除了大半，他没了和燕王谈判的资格，只能藏在燕地等待机会。
燕王的人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也想过求见燕王说服对方不要助纣为虐，结果燕王不见他，反而把他和一封燕太子丹的亲笔信打包送去给王贲。
王贲和燕王使者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收下了信和公子嘉。燕王这么怂，王贲是有点失望的，不过逮到公子嘉也算是个不错的收获，王贲派人把公子嘉移交到咸阳，顺便把燕太子丹的信也一并送了回去。
转眼到了正月，因着前头还在打仗，嬴政今年的生辰没准备大办。
不过，即使嬴政不准备大办，底下的人还是得有点表示的，送东西太俗，嬴政大多看不上，说不准还得挨一通臭骂，底下的人琢磨着嬴政近几年喜欢让人写诗文吹捧，嬴政寿辰这边便纷纷写了贺表送上来，从各种角度狠狠吹捧了嬴政一番。
只要好好逼一逼，文武百官的创作能力还是蛮强的，至少目前已经从平铺直叙变得丰富多变，比如出现自比孺子的、自比美人的、自比牛马的叙事诗，故事性更强，代入感更好，马屁拍得更曲折！
嬴政看着十分满意，这些诗文吹不吹捧自己还是其次，主要是看到大伙的文化水平稳步提升，他心里欣慰啊。
嬴政把包括地方郡守在内的文武百官送上的贺表都看了一遍，大致留意了一下署名，发现里头没有扶苏的。他很少夸扶苏，怕这孩子太骄傲，可回想一下，这小子好像也没怎么夸过他，每次写诗文的时候都让他蒙混过关！
嬴政不太高兴，难道这小子见识过仙人的神通广大，对他这个父王夸不下口了？
嬴政正要叫人去把扶苏喊来敲打一番，扶苏就来了。
扶苏不是自己来的，后头还跟着个宫人，手脚麻利地扛着一株盆栽跟在扶苏后头。
这段时间扶苏也在琢磨给嬴政送点什么，赶巧有人来报说前两年在上林苑捣鼓的一批果树长势不错，瞧着开春说不定能开花挂果了！这不就赶得好不去赶得巧吗？
扶苏跑暖房捣鼓了一阵，今天就叫人搬着成果来献给嬴政。
嬴政瞅了眼那株盆栽，瞧着是盆桂花，还是开着花的那种，因为那独属于桂花的香味儿跟着飘进来了。他过生辰，这小子就给他送盆桂花吗？
扶苏不知道嬴政心里正不爽，乖乖上前向嬴政问安，随后叫人把那盆桂花摆到嬴政面前。
平心而论，这盆桂花卖相还挺不错，长得不高，树身颇为妖娆，乍一看仿佛是仙人在翩然起舞。
但，卖相再好也掩盖不了它只是一盆桂花的事实！
嬴政面色平和，瞧着那盆寒酸的桂花问扶苏：“你叫人搬一盆桂花到我这做什么？”
扶苏说道：“这是孩儿为父王准备的生辰礼！”
嬴政忍着翻脸把扶苏赶出去的冲动，接着问：“这桂花和寻常桂花有什么不同？”他瞧着觉着不管是叶子还是花，长得都普普通通，看不出有半点不凡之处。
扶苏不慌不忙地给嬴政解释起来：“父王，您看这里！”他指着桂花枝干的分叉上，“《周礼》上曾记载有连理木，两种不同的树偶然长在一起，不时会出现一树二花的奇景。您看，这里其实是接口，孩儿亲自把桂花嫁接到了女贞树桩上。”
嬴政眼神稍缓，顺着扶苏指头对着的地方看了过去，发现上头确实有接驳的痕迹。
扶苏和嬴政说起这种做法的好处：“女贞树容易生长，不易害病，我们现在能有那么白蜡就是因为这些树长得又快又好！相比之下，桂花长得就没它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种活了。所以，如果我们把桂花接到女贞树上，它会更容易成活，也更早到花期。”
嬴政听明白了。
树和树之间区别的很大，有的长得好，花不好看；有的长得慢，果子非常甜。
要是挑容易成活、生命力旺盛的树当枝干，接上花好果好的枝条，只要它们真的能长一块，那接到一起的“连理木”就可能同时拥有两者的优点！
嬴政绷着脸教训道：“你有这法子，就拿来接棵桂花？”
比起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桂花，桑树果树之类的不更值得好好琢磨？嫁接出更好的桑树，他们能收获更多更优质的蚕丝；嫁接出更好的果树，他们能稳定地吃上更甜的果子。
扶苏腼腆地朝嬴政说出一桩自己已经先斩后奏的事：“我前两年叫人在上林苑那边挑了批果树按这种法子嫁接了一批，挑的都是又好又甜的树枝，长势还挺不错。要是顺利的话，今年开春应该会开花了，陆续会有萘果、樱桃、桃子和李子挂果。”
少府衙门都归他管了，隶属于王室的各大苑囿自然也归他管辖，他要在里头捣鼓什么其实都合法合规。
扶苏觉得等开春那批果树真要开花了，大家去上林苑打个猎开个赏花宴什么的也算是乐事一件。
嬴政他们这么忙，偶尔也得出去玩玩，适当放松放松、好好联络联络感情才能更好地继续干活！
回头这些树挂果了，还可以考虑专供给玉琼楼，它们不仅又大又甜，还是连理木结出来的，听着多吉利是不是？所以，贵那么一点点也很正常！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给嬴政讲了一遍。
嬴政听着也觉着没毛病，就是他接下来得给那些能力出众的朝臣多点赏赐，免得他们觉得在咸阳过不下去了，纷纷决定告老还乡。果子都没结出来，这小子已经盘算好怎么骗别人钱了，到底像的谁？
经扶苏这么一解释，那棵平平无奇的桂花看起来顺眼多了，嬴政欣然收下，打发扶苏自己忙去。
扶苏也没多留，少府衙门事多得很，他还得去干活，只说晚上来陪嬴政用膳。
嬴政没拒绝，等扶苏走了，便叫人把桂花摆在显眼处。
诸官过来奏事时，先是闻见一阵桂花香，又瞧见旁边摆着棵翠油油的桂花，枝桠上缀着一撮撮金黄色的小小花簇。他们见嬴政特地把他摆在旁边，知晓这肯定不是普通桂花，不由在议完正事之后夸了句“这桂花开得可真好”。
嬴政笑道：“这是扶苏送的。”更多的，他却是不夸了，只说这盆栽看似是桂花，实则是女贞树的桩子接上桂花的枝，乃是扶苏亲手所栽的“连理木”。
扶苏连仙人都见过那么多回了，弄个连理木出来一点都不稀奇。
现在嬴政都特意把这事给说出来了，当听众的人能怎么办，当即又狠吹了一通，说什么自古连理木便是吉兆，公子能亲手栽出如此奇花，必然是用心至诚、孝感天地！
嬴政听了直点头。
不错，就是这样。
前头的人摸索出了标准答案，很讲义气地和相熟的同僚对了对口风，接下来其他人都依样画葫芦地在谈完正事之余满足一下嬴政的个人爱好（听别人夸他儿子）。
到晚膳时分，扶苏来找嬴政用膳，后头又缀着一群搬东西的，先摆一张宽敞的高腿食案，又摆两张的高腿座椅。
嬴政瞅了眼这些怪模怪样的玩意，转头问正在指挥别人搬来放去的扶苏：“你这是做什么？要把我这里的东西全给换了？”

第91章 喜讯
“没有。”扶苏矢口否认，认真给嬴政解释，“只是这次孩儿叫人准备的晚膳比较适合用这样的桌椅吃。”
他给嬴政介绍了一下摆上来的新物件，高腿食案自然是饭桌，那两把矮点的是交椅，都是他叫人提前做出来的，没搞太多花样，只把嬴政习惯倚在上头的凭几接了上去，并铺上柔软暖和的垫子，看上去简单大气。
这样的椅子坐在上头比较舒服，两条腿可以很放松地自然下垂，靠背倚着也舒服，只比嬴政平日里懒洋洋倚在横塌上差那么一点点。
听扶苏这么一说，嬴政来了兴趣，和扶苏相对入座，两个人各占饭桌两边。嬴政是头一回坐这样的椅子，不过他一点都不会畏手畏脚，相当自然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还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感受了一番。
试坐完了，嬴政才问扶苏：“这也是你在梦里见到的？”
扶苏点头，说道：“见过几回，叫人做出来试试，感觉还不错。”
桌椅摆上了，又有人送了个精致的小火炉和被分成阴阳两格的铜锅上来。
嬴政不动声色地看着第一批人摆完炉锅，又有第二批人送了一碟接一碟的菜，一眼看去有荤有素，但都是生的。
嬴政还没纳闷完，又有人往他们面前一字排开许多东西：碗碟、酒水、酱料、筷子、漏勺、汤勺等等。
嬴政不懂，但嬴政不问。
反正只要他不动口不动手，扶苏总会给他介绍的，最好还得把吃的送到他碗里，要敢说这些菜就是用来生吃的，他一准让扶苏把它们全吃下去。
扶苏等东西都摆完了，没叫其他人在旁边伺候，而是自己给嬴政演示一下这种吃法。
其实这吃法也不稀罕，大伙的青菜和肉汤不都是把肉和菜扔进水里煮熟就吃的吗？只是这一桌子荤菜和肉菜都拾掇得比较漂亮，荤菜都片得很薄，只要放到水里一烫就熟了，沾上酱料马上可以吃。
这样在滚汤里烫熟的肉全然没有作为汤底时的寡淡，也不像炙烤煎炒时掩了原本的鲜，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吃多了肉，再烫几片素菜，配上不同的酱料轮流吃下来，一口一种美味，每一口感觉都很新鲜，即使把满桌子食材全部扫光也不会觉得腻。更重要的是，锅子烧起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有种奇妙的人间烟火气。
扶苏当年在外历练时，曾在一户农家借宿，他们一家子人围坐在桌边有说有笑，边烫菜边吃，桌上明明素多肉少，每个人还是吃得挺开心，口里说的也不过是哪家人上山打到了什么猎物、哪家人今年的果子结得分外多，简单又轻松。
这样的相处对扶苏来说是十分陌生的，他不确定嬴政会不会喜欢这种吃法。不过正月里这种大冷天，吃点热腾腾的东西正好，扶苏也就叫人去准备。
扶苏给嬴政介绍两种锅底，一种是清汤，汤底是熬了一整天的，几乎熬成了奶白色，可见用料很足；一种是加了花椒，有点辣味，扶苏特地给嬴政提了个醒，免得嬴政被呛着了。
关中花椒挺多，往年祭祀时还会用花椒酿成椒酒拜祭先祖，至于用来吃，还是这么直截了当撒锅里吃，嬴政是没见过的。
嬴政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叫人回来伺候，而是学着扶苏演示的动作把肉放锅里烫。
自从回到秦国，嬴政已鲜少自己动手做这种事，氤氲的热气之中，嬴政恍然想到自己少时也曾自己试着煮菜羹，那时的记忆着实不怎么美好，他平时很少会去回想。
每次有人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他就会想杀几个人泄泄愤，这次他却发现自己心里奇妙地平静至极。
嬴政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扶苏，把亲手烫熟的一块肉沾了酱料送进嘴里，觉得扶苏没说话，确实别有滋味。看了眼扶苏眼也不眨地往花椒那边烫肉，嬴政想了想，也伸筷子往那边烫了块肉。
花椒本身是辛辣的，辛辣之中又带着点麻，麻遍整根舌头了，吃着也就不觉得辣了，只是汗会发得会比较快。
这花椒汤底明显已经煮了挺久，肉在里头滚一圈就很入味。嬴政吃下第一块肉，感觉舌头被烧了一下，又麻又辣，握着筷子的手不由顿了一下。
作为一个能喝烈酒的人，这点刺激其实也不算什么，嬴政面不改色地看向期待地看向自己、热情追问“父王觉得好不好吃”的扶苏，淡淡评价：“吃着还行。”
扶苏没法从嬴政表情分辨出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不太纠结，父子俩时不时交流一下每种肉菜用什么汤底好吃，时不时又讨论几句正事，气氛倒也其乐融融，不知不觉便把一桌子菜都吃完了。
扶苏喝了碗茶消食，问嬴政要不要把桌椅撤走。
嬴政随意说道：“留着吧，也不占地方。”
这么坐着吃完一顿饭，嬴政虽然发了一身的汗，却并不觉得累，甚至还挺舒坦，很少能吃得这么尽兴。嬴政琢磨着一来是吃法新鲜，难得劳动他自己动个手，还有个半大小子同桌边聊边吃；二来就是这桌椅坐着舒坦，两条腿尤其放松。
扶苏趁势鼓动嬴政：“既然父王也觉得不占地方，不如往父王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地方放上一套桌椅，这样父王在坐榻上坐腻了也可以到书桌前坐坐。”
创造一个优良舒适的办公环境，有利于身体健康！
前头扶苏给嬴政献食疗菜谱，就是因为记着前世嬴政夜里睡不好，政务又十分繁忙，这样实在太熬人了。
比起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扶苏还是希望他父皇长命百岁，别早早累出病来！
嬴政见扶苏两眼亮亮地看向自己，一副“你拒绝了我会很伤心你不拒绝我就特别高兴”的模样，绷了绷唇，仍是随意应道：“行，你叫人做了送过去。”反正少府衙门就是管这些事的，扶苏爱往宫里添置什么就往宫里添置什么吧，他懒得琢磨这点小事。
扶苏得了嬴政点头，麻溜地出宫去准备书桌和椅子的图纸了，要摆到嬴政那边去的，当然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不管样式还是选料都得好好考虑。
嬴政那边用上了，新宅那边也添置一些新家具了，回头说不定还可以叫上张良他们一起吃个火锅，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回头等大伙都在嬴政那边见过了，玉琼楼那边也可以开高腿桌椅席面了！要是大伙有兴趣往家里添置，也可以到少府衙门即将开业的官方旗舰店按需订购，排期拿货！
整个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扶苏回到图中忙碌地准备图纸，他主要是给嬴政和自家新式家具的搞设计，外头那些给个样式让少府衙门的木匠们去琢磨就好，技术含量又不高，压根用不着他操心。
至于外头的人会不会仿制，东西做出来了，本来就是想让人用的，有人愿意学愿意用的东西才能传延下去。
扶苏虽然想了那么多捞钱点子，其实也不过是想让兜里有钱的人别把钱粮捂在家里长霉而已，只有流通的货币才叫货币，不流通的货币没半点用处！
能花钱的地方越多，代表着钱流通得越快，秦国的财政也就越有活力。
想想看，如果只要努力努力就能花钱买到一些能让自己增加幸福感的好东西，普通人肯定也会更有动力做事，而不是像麻木的牛马一样被人驱使着干活。
不管是身处于什么阶层、什么境况的人，都有一颗向往美好事物的心，哪怕那点儿小向往在别人看来压根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可笑。
扶苏回到新宅里头，认真地写起了《高腿桌椅推广企划》。
张良在扶苏对面坐着看书，见扶苏埋头苦写，旁边已经摆了一叠图纸，不由搁下书拿起扶苏写好的部分看看扶苏在写什么。瞧见只是针对高腿桌椅的推广计划，张良兴致不大，又拿起书重新看了起来。
等扶苏写完全稿，张良已经抬手换上第三根蜡烛了。扶苏见张良还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不早了，该歇了。”
张良收起手里的书，点了点扶苏手边那叠文稿，缓声说道：“你这东西有些人怕是不好接受。”
扶苏自然也知晓。
要知道有的学者一辈子就研究个礼制，衣食住行都有讲究，必须一丝不苟地贯彻下去，这种新出现的高腿桌椅必然会让一些人心生抵触。凭空出现的东西，你让人怎么坐好？他们的腿要怎么摆、手要怎么放才合乎他们坚守的礼制？
扶苏说道：“那样的人，父王不会喜欢用的。”
照这种说法，没有走过的路，以后便不走了么？以后看到外邦的好东西，难道也想着“我的才是最好的，绝不学他们”吗？
像他父皇就什么都能接受，椅子第一次做适应得很好，火锅第一次吃也吃得很欢。
扶苏以后他父皇还会废除分封制，全面推行郡县制，前世扶苏也觉得他父皇这个想法太过专横，后来历经的小世界多了，他清楚地知道每个制度都有它的优点和缺点，制度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适合和不适合。
过去那么多年的乱局，已经揭露了分封制的许多缺点，而他父皇所要走的是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这条路肯定有许多艰难险阻，甚至连他这个儿子也曾在老师淳于越的教导下认为应该顺应六国博士的倡议，重新改回分封制！
这样的父皇，怎么会乐意重用那些遇到新事物不去想着该怎么利用起来，反正觉得这东西“于礼不合”、坚决拒绝去使用它们的人？
张良见扶苏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多言。
两个人各自睡去，一夜安眠。
第二日一早，嬴政听到了两个喜讯。

第92章 出生
第一个喜讯，是杨端和跟王贲那边飞鸽传书回来，说是魏王扛不住降了。
要守，大梁城是还能守的，守个三五个月都不成问题，毕竟当年魏国迁都大梁，特地把城墙筑得又高又坚固，等闲人根本攻不进去！
可杨端和那边把他们围了、时不时凶猛地攻城不说，王贲还来掺上一脚，联络大梁城里的细作散布传言：我们已经在黄河边上扎营了，等春天水一涨起来，我们马上在黄河边上掘个缺口，直接把大梁城给淹了！
魏王听到这话，整个人都蔫了。
哪怕王贲提前预告了要干什么，他们也没法派人去拦，不说人出不去吧，就是出得去，黄河那么长、大梁周围大小江河那么多，你谁知道王贲到底打算对哪下手？
更重要的是，王贲这话一传开，大梁城里的民心彻底乱了。
最恐慌的要数那些没来得及逃的大梁城居民，他们听说赵韩两国的百姓们都过得还不错，有才能的人也都得到秦廷特赦。要是大水淹进来，他们房子塌了，钱粮自然也没了，外头又有秦兵围成，看着也不会有援兵来救他们了，那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情绪这种东西是最奇妙的，一个人陷入绝望和恐慌，周围的人也会跟着陷入绝望和恐慌之中，这种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最为致命的气氛逐渐在城中漫开，甚至有人还尝试偷偷去开城门迎接秦兵。
虽然这样的人都被反应迅速的守城将士给逮住了，不过这也足够对魏王等人造成巨大打击：如果连自己的百姓都不支持自己了，那他这个大王还怎么当下去？
魏王身体本就不好，听说抓了几波试图去开城门的百姓之后吐血不止，几乎要卧床不起，急得一干儿子在他病榻前号哭不止。
魏王听得脑仁疼，把人赶走以后才能安心睡个好觉。不想他一觉睡醒，却听外头有人在外间小声议论，说“外面都说大王死了正好”“对啊，国丧期间秦人总不好再打进来”“我怎么听说公子假已经准备好继位了”。
魏王勃然大怒，正要命人把外面的人抓起来问罪，结果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还是有人听到动静急匆匆进来伺候才让他顺过气来。
如果说魏王是个有奉献精神的人也就罢了，偏偏魏王不想死啊！
他要不怂，前两年也不会给秦国献地保平安！
听到有人已经准备利用自己的丧事逼秦国退兵，魏王哪里受得了，当下连病都被气好了！
魏王又休养了几天，在可以下地走路以后就拿着降书和国玺出降。
通过一连串里应外合的动作，被围困多时的大梁城终于让秦国拿下了，魏国从此也终于从舆图上消失。
杨端和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用飞鸽传书传回咸阳。
巧的是，昨天夜里宫中也诞下个新生儿。
这在嬴政的后宫之中本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小孩儿一降生，窗外突然云开月出，屋里屋外皆亮如白昼，瞧着很是吉利，底下的人想着嬴政听了会高兴，便寻机过来向嬴政报喜，也算是在嬴政面前露把脸！
这就和魏王出降的消息撞上了。
近两年嬴政政务繁忙，一心扑在统一大计上，增儿添女的速度慢了不少，乍然听到这一消息，面上露出几分喜色：“这孩子来得倒巧。”
嬴政问了孩子的母亲是谁，回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是位有胡族血统的美人，五官比寻常女子深邃，瞧着有种不一样的美。当时他多宠幸了两回，后来就忘记了，不想对方竟生下个儿子。
嬴政心情不错，难得地给这孩子拟了个名，叫“胡亥”。
嬴政那么多儿女，由他亲自起名的可没几个，来报喜的人欢欢喜喜地回去复命了。
到上朝时，嬴政便与朝臣分享了魏王出降的喜讯，朝中上下自然又是一阵欢腾。
以前他们只是在面子上支持一下嬴政一统天下的野心，心里其实并不觉得真的能成，但是大伙都在秦国做事，大王说一统天下，他们还能泼冷水不成？现在秦国接连把整个三晋之地给吞了，很多人的想法慢慢变了：一统天下，好像没那么难啊！要是他们真能干成这事，岂不是能跟着嬴政名传千古？
文武百官纷纷把嬴政狠夸了一通，表示嬴政是千古未曾有过的圣明之君，一统天下是迟早的事！
嬴政这次倒是很沉得住气，听了一会文武百官的马屁就肃颜让所有人不要高兴得太早，胜利的果实虽然甘美，但他们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不能被眼前的顺遂冲昏了头。
文武百官听嬴政这么说，自然敛起欣喜，正儿八经地讨论起正事来。
扶苏听说魏王降了也挺高兴，因为他记得前世好像是水淹大梁城三个月，城都要塌了魏王才撑着小船出来称降。这次大梁城没被淹，顺顺当当地被他们拿了下来，鸿沟水系也没被破坏太过，修复起来耗费更小，往后大梁城可以发展成大秦极为重要的运输枢纽！
下朝后，扶苏去求见嬴政，询问嬴政还要不要建魏王宫。
嬴政想想已经建成的那两座韩王宫和赵王宫，眉头跳了跳。他反问扶苏：“要是建了，你准备用它做什么去？”
这个扶苏还真有规划，他给嬴政讲了起来，说衣食住行，民之大事，食住已经有了，行的话，魏王宫坐于水乡之中，他们这边大多是车马出行，感觉专业不太对口。
所以，扶苏觉得魏王宫建起来后可以把织坊、绣坊、染坊、成衣铺子之类的集中起来，边边角角的地方用来搞生产，几处宽敞亮堂的建筑改建成卖成衣的地方，出身水乡的魏国宫女们可以选择当绣娘也可以选择当导购，直接按照她们的能力高低安排工作就好。
还有配套的各种首饰之类的，也可以安排在这个区域开店。
繁华富饶的咸阳城，就是要什么都能买得到才够气派！
嬴政听扶苏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头有点疼，只能说道：“行，建吧，你自己看着办。”
扶苏得了嬴政准话，溜达回去少府衙门准备着手写《魏王宫建设规划》。他才刚坐定，便听有人报了个消息上来，说宫中添了位公子，已经禀到嬴政那边了，嬴政对这位刚出生的小公子颇为喜爱，亲自给他拟了个名字叫“胡亥”。
扶苏听完愣了一下，不过在底下的人注意到他的怔愣之前，他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柔软，吩咐道：“给胡亥准备一把金锁送去。”前头那些弟弟妹妹他都是这样送的，轮到胡亥自也不会例外。
要说胡亥和其他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父皇对胡亥格外喜爱，最后一次东巡的时候带上了他。没想到胡亥虽没有如期出生，还是挑了个不错的时机获得父皇的另眼相待。
扶苏回想了一下，发现胡亥年纪小时他忙于读书习武，胡亥年纪稍长时他又已经入朝参议政事，兄弟俩相处的次数少之又少，一时竟想不起胡亥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只记得胡亥似乎挺活泼爱玩。
等胡亥再长大些再看看好了。
扶苏吩咐完，便把这事抛诸脑后。
扶苏没有把胡亥的出生放在心上，这天晚上李家却出了个意外：小裳华病倒了。
上半夜她身上开始毫无征兆的发烫，李母用了不少土办法都没法子，外头又已经宵禁了，没法去找大夫，只好在一旁守着干着急。到下半夜，小裳华开始接连不断地流泪呓语，具体在说些什么却没人听得清楚，直至天快亮时李母才听清了一个词“扶苏哥哥”。
李母心疼得不得了，忙告诉李斯，问李斯能不能去请扶苏过来。
李斯为难了，这算什么事？
虽然早前嬴政提了句儿女婚事，可八字都还没一撇，他女儿病了喊扶苏的名字像样吗？
李斯板着脸道：“不像话！孩子生病不请大夫，请公子来作甚？”他早已叫人去请大夫来，宵禁才刚开没多久，大夫便到了，李斯本想等大夫开个方子再去上朝，结果大夫把完脉却一筹莫展，看小裳华已神志不清了，根本不敢随意开方。
李斯无法，只能让李母别着急，自己这就去和扶苏讨个太医来看看。
李斯急匆匆进宫，很快和扶苏碰上了，他把大夫不敢给小裳华开药的事给扶苏讲了。虽然知道自己女儿还不够格劳动太医，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病得那么难受不是吗？即便是向嬴政提出请求，嬴政也会应允的，现在能赶在早朝前扶苏要个人当然更好。
扶苏听完，马上让人去请太医去李家出诊。他心里也有些着急，在他记忆里她一直健健康康的，也没听她说害过什么药石难进的大病。
见李斯面带焦虑，扶苏说道：“吉人自有天相，裳裳不会有事的，等下衙了我与你一起去看看她。”
李斯听扶苏主动说要去看女儿，自然松了口气，女儿说梦话喊扶苏那事是不能对外说的，扶苏能自己提出去去看望女儿当然最好。
上朝时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下朝后李斯在嬴政面前议事时还出了个小差错。
嬴政早瞧出不对，搁下手里的折子看向李斯，问道：“李卿是在挂念什么事？”不仅李斯，今天扶苏也不太对头。
嬴政都发问了，李斯当然不好隐瞒，把女儿生病、自己和扶苏讨太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嬴政听完表情淡淡，摆摆手道：“你现在就叫上扶苏回去一趟，心都不在这，能办多少正事？”

第93章 寄望
扶苏原也有些不安宁，想抽空找李斯去一趟李家，李斯便带着嬴政的话过来了。
两个人一并出了宫，李斯和扶苏说小裳华这病来得突然，明明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会病得这样重。
扶苏劝慰道：“会没事的，小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心里也有些没底，与李斯上马一起回了李家。
来的太医正好徐福，这会儿还没走，正在亲自看火煎药。见扶苏来了，徐福忙起身迎上前行礼：“公子。”
扶苏问道：“裳裳怎么样了？”
徐福在心里小心地斟酌了一下，认真答道：“应当是外邪入体，夜里又魇着了，得马上用药。”他比起外面的大夫还是要多几分真本领的，好歹开得出药来。
李斯见院子里已经飘起了药香，心里稍稍安定。扶苏都来了，他也不讲那么多避讳了，邀扶苏一起入内看小裳华。
两个人进了屋，李母起身相迎，看着扶苏的目光很复杂，心里既是喜爱这个准女婿，又有点担心自己女儿以后会受到伤害。毕竟，感情这种事永远是女孩子要吃亏些，尤其是先一头扎进去的女孩子。
女儿喊了那么久的“扶苏哥哥”，稚嫩的声音都喊得快哑掉了，作为母亲的她听在耳里，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要被喊碎了。这是做了什么样的梦，女儿会哭成这样？
扶苏敏锐地察觉李母的复杂目光，他注意到李母眼眶微红，上前与李母问了好，才跟着李斯上前看小裳华。
才刚走进，扶苏眉头忽地一跳，他在小裳华身上感受到一种很熟悉的气息。他在李斯的侧目下快步走到塌前，榻上双目紧闭的小裳华仿佛察觉到他的到来，侧身往他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扶苏跪坐到塌边，伸手握住小裳华的手，两个人的手刚相触在一起，他就感觉小裳华的手滚烫异常。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种滚烫之中隐约传达过来熟悉感。
怪不得，怪不得啊。
扶苏心中一下子变得清明无比。
当初师父和师兄他们把他的灵魂送了回来，还送来了一面因果镜，只是这因果镜没有直接给他，而是阴差阳错地进入了小裳华体内。
因果镜是大师兄炼制的法器。
所谓因果镜，自然是有因便有果，可知前尘、可窥后世。
当年大师兄就曾经想把因果镜送他，让他了结前世心结，可惜他当时觉得往事已矣，再看也不过徒增伤心，他拿到手里摸着那微微发烫的镜子，最终还是拒绝了大师兄的好意。
没想到大师兄还特意把因果镜给他送来了。
只可惜小裳华本身是催动不了这块因果镜的，只能隐隐约约地在因果镜的影响下感知到一些东西。一旦所窥见的因果超过她这具凡胎肉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她就会出现类似这次这样的问题，若是再严重些，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扶苏眉头紧缩，正琢磨着该怎么缓解小裳华的痛楚，小裳华已顺着熟悉的气息钻进他怀里。
两个人的躯体隔着衣物贴合在一起时，小裳华滚烫的体温开始缓缓降了下去，一直在往外冒的汗珠也渐渐少了，小小的眉头不再皱起，只懵懵懂懂地在扶苏怀里轻轻地蹭了蹭，哑着嗓儿喊人：“扶苏哥哥……”
喊是喊对人了，意识却还是不清不楚的。
扶苏心中一软，顾不得李斯他们在旁边，掏出手帕替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有些怜惜地看着她烧了一晚、看起来有些苍白的小脸。
不管因果镜是被什么催动了，如果要让她再受这样的苦楚，他宁愿不知道前世那段因果。
那时候，他本来就辜负了她。
幸好好像只要靠近他，她那因为因果镜躁动而骤然升高的体温就降了下去，看起来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将来相处的机会多了，他说不准能把因果镜从小裳华体内引出来了却前世因果，这样她就再不必受这样的苦楚了。
扶苏伸手轻轻覆在小裳华的额头上，安抚那还有些躁动的因果镜。
很快地，小裳华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近在咫尺的扶苏，小裳华呆呆愣愣地眨了一下眼，不敢置信地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眼巴巴地望着扶苏，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成哑巴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喉咙，眼眶一下子又急红了，看起来又焦急又难过。
扶苏见她仍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眼睛更是澄明无忧，想法简单得一眼就能让人看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她在因果镜的影响下看到前世的种种，再不能快快活活地和同龄的好友们一起长大。
扶苏安抚道：“没事，你只是梦里魇着了，喊得厉害，才会暂时说不出话来，一会喝了药就能好了，不要害怕。”
小裳华这才放下心来。
李斯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还是让裳裳躺好再睡会吧。”他也不想煞风景，只是男未婚女未嫁，哪怕两个人年纪都还不大，也不能这么不讲究不是吗？他们当爹当娘的还在旁边看着！
扶苏这才察觉自己的举动太逾越了，轻轻把小裳华放回榻上，不好意思地朝李母笑了笑。
李母本也和李斯一个想法，不过她坐到塌边往女儿额上一摸，惊喜地说道：“裳裳不烧了！”
李斯也上前往小裳华额上探去，发现小裳华额头确实不烫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也没见扶苏给小裳华喂什么药，就擦了擦汗顺便哄了几句，怎么好得这么快？难道扶苏当真是那仙童降世，只要靠近他就能百病全消？
李斯心中惊奇，脚上也没听，快步出去把徐福请了进来。
徐福正好煎好了药，叫药童端着往这边走来，迎面撞上从里头出来的李斯，不由关心地追问：“怎么了？是不是又魇着了？”
李斯说道：“不是。”他把小裳华退了烧的事给徐福讲了。
徐福心里一咯噔，又想起扶苏那场邪门的大病。他们一群太医轮流琢磨都治不好，结果离开咸阳就好了！难道他这次诊出来的“外邪”和那回一样邪门不成？
徐福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去给小裳华复诊。
小裳华的体温确实恢复如常了。
徐福不由看了眼守在一旁的扶苏，有时候他真觉得扶苏可能真有些神异。好在哪怕不烧了，刚才熬的药也算对症，徐福赶紧叫药童把要端进来。
李母上前接过药碗，坐在塌边小心地给小裳华喂药。
既然人已经没有大碍，扶苏也不好再多留，他嘱咐小裳华喝完药好好歇着，便跟着李斯一起离开了。
扶苏回到少府衙门，把手上的事做完，在心里琢磨着因果镜的事。
以前小裳华都是与他见面才能隐约感知到一些事，只是远没有这次这样激烈，要让因果镜那样躁动，必然是有极其重要的“因”出现了，这个“因”重要到曾经改变许多人甚至整个大秦的命数。
这几日发生的大事里面，魏王出降勉强算是一桩，只是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太大干系，总不能是魏王后来矫诏杀了他吧？他记得魏王在魏国败亡后没活多少年。
若说还有什么，那就是宫里多了个胡亥。
扶苏手一顿，忽地像抓住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出了神。
前世父皇十分喜爱胡亥，连他所知道的最后一次东巡也带着胡亥一起，现在胡亥出生，因果镜便被催动，难道前世那道诏书与胡亥有关？
兴许父皇把他打发去北边监军的时候并没有对他动过杀念，但是后来与胡亥朝夕相处之下，越发偏爱胡亥，所以特地下诏替胡亥扫清道路？
二三十岁的父皇不想杀他，四五十岁的父皇却不一定，那时候父皇逐渐变得多疑，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一批一批地杀。
如果父皇不再如现在这样偏爱他，他与其他兄弟也没多大区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扶苏也知道这种想法非常不孝，父皇现在对他已经够好够纵容了，可他想不出那道诏书还能和胡亥有什么样的关系，难道还能是胡亥觉得矫诏除掉他这个长兄，皇位就会由他继承？
胡亥上面可还有将闾他们，除掉他难道不怕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若没有父皇的意思在里面，整件事完全说不通。
扶苏心思百转千回，情绪越发低落，一直到下衙回了新宅都不曾缓过来。
竹熊们敏锐地发现扶苏情绪不对，都没敢闹扶苏，只巴巴地爬到扶苏身边，拿毛绒绒的下巴蹭扶苏手背。
扶苏思绪渐渐回笼，抬手挨个摸了摸已经长得比他还大只的竹熊，说道：“别担心，我没事。”他们一样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偏爱谁只有父皇自己能决定，别人左右不了。只是最近他们父子俩相处得越来越融洽，比前世要亲近得多，所以他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时才会格外难过。
“怎么了？”张良拿着卷新书过来蹭扶苏书房，听到扶苏与竹熊们说的那句话，不由眼含关心地看向扶苏追问。
扶苏说道：“没什么。”前世今生之说太过玄乎，他不好和张良多说，哪怕他已经和张良讲述过一些小世界的事，前世之事却依然是他不想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不过前世的事不能说，他也不能无视张良的关心，所以他问张良，“你家中可有兄弟？”
张良说道：“有个弟弟，怎么了？”
扶苏说道：“你爹娘会对你和你弟弟一碗水端平吗？”
张良明白了。他说道：“自然不会，我是长兄，我爹对我会比较严格，弟弟年纪小，他们对他多有宽纵。不过我从不让人省心，越是压着我不让我干的事，我往往越想去干，他们要拘着我，我就自己跑出去游学。”张良说起自己与家人相处的心得，“闹得多了，他们就拿我无可奈何了。”
扶苏没想到张良在家里是这脾性，但转念一想，张良确实活得潇洒肆意，这样的性情绝非一时半会能养出来的。他说道：“你倒是从小到大都过得这么自在。”
张良见扶苏眼含笑意，不似一开始那么伤怀，稍稍放下心来。他虽不愿提起嬴政，却还是关切地问：“你父王偏心你哪个弟弟了？”张良觉得不像，哪怕他始终不喜欢嬴政，还是得承认嬴政对扶苏这个儿子挺好的。
扶苏摇摇头：“没有。”
他只是在琢磨胡亥的事。
不管前世如何，胡亥现在都还只是个不通世事的婴孩，小孩子是不知道好坏的，全凭身边的人教导。
前世最经常负责教导胡亥的人扶苏记得有赵高，这人看着还挺谦卑的，才华也很出众，当年很得他父皇信重，曾替他父皇掌了十余年的车马。别看这职位品阶不算特别高，只算是中流小官，可掌车马等同于掌握父皇的出行路线——让同一个人掌握自己行踪十余年，可见父皇对他有多信任。
父皇爱把胡亥带在身边，自然也挑自己信赖的人来教导胡亥。
扶苏顿了顿，马上想到前世东巡时赵高必然也在随行之列。
赵高其实曾与蒙毅有过一桩恩怨，当时赵高犯了事，蒙毅提出要斩杀赵高，父皇却因为爱惜赵高的才华把人保了下来，只让人对赵高略施小惩。当年他与蒙毅兄弟俩一向亲厚，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赵高肯定不会教胡亥什么兄友弟恭。
前世之事在扶苏心中渐渐明晰起来。
“你说得对，”扶苏认真说道，“日子如何是靠自己过出来的，不能总寄望于别人。”
张良很高兴扶苏想通了。
当然不能寄望于别人，尤其不能寄望于帝王——嬴政就是帝王之中最为典型的一种。
眼下嬴政为了达成心中的宏愿可以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收敛自己的欲望，压制自己的脾气，但一旦将来嬴政得偿所愿，所有属于帝王的臭毛病肯定都会冒头。
要是扶苏到那时再醒悟，那就太晚了。

第94章 定下
小儿女之间的问题，嬴政是不太关心的，不过听人说扶苏昨天一整天情绪都不太对，回去后看着也不太开怀，眉头不由皱了皱。
李斯那女儿瞧着还挺活泼可爱，不过也就是活泼可爱而已，暂时还瞧不出未来能出落得多好看。
扶苏这小子的毛病就是太重感情，这一点可不太好，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屁大点小孩就被个黄毛丫头影响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嬴政先叫人传徐福过来，问了李斯女儿的病情。
得知李斯女儿好得挺快，只是做梦魇着了，声音有点哑，别的根本没有大碍，嬴政更气了。
嬴政摆摆手让徐福下去，叫人把扶苏拎过来教训了一顿，敲打扶苏别太沉湎于儿女情长。别说李斯那女儿没事，就是有事，你还能怎么着？摆出这副丢魂落魄的模样做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
扶苏先是一愣，而后知道嬴政是误会了。他昨日虽有些心神不宁，手上的事还是有好好干，不想嬴政还是知晓他那一番纠结。
至少，在这几年父皇是最看重他的，要不然父皇不会为这点小事把他喊来教训。
扶苏认真答应：“孩儿知道的。”昨夜他就决定好了，往后他不会再犹犹豫豫，一定好好珍惜眼前拥有的东西，好好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哪怕将来会失去也比从来没有努力过要好。
扶苏态度良好，嬴政还挺满意。他随意地对扶苏说：“真那么喜欢的话，我就做主让你们订个婚，回头你们想怎么见面就怎么见面，不必这么惦念着。”
相信李斯是个聪明人，绝对不敢把扶苏往外赶。他嬴政的儿子，没道理被这点儿女情长绊住！
扶苏又是一愣，原不想那么快束缚住生性活泼的小裳华，转念却想到小裳华体内那因果镜。
那东西不是凡胎肉体承受得了的，若是不想办法引出来指不定还会出问题，法器这东西，除非两人真正缔结为夫妻，否则一般不能共用，因果镜也一样。
扶苏心念叠转，很快乖乖朝嬴政谢恩：“多谢父王成全。”
嬴政见扶苏提及婚事又这么一本正经，瞧着也不像是被个黄毛丫头迷昏头的样子，便也不再教训他。
接下来朝廷开始为受降做准备，魏王已经在王贲和杨端和面前称降过一次，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得有，接连几年告捷，得好好再鼓鼓劲，争取把剩下的三个地方也拿下来成！
魏王出降后，燕王扛不住了，亲自写了封声情并茂的信和嬴政回忆这些年来两国的深厚交情，还叫人把软禁了一年的燕太子丹也放了出来，双手奉上送到王贲面前，让王贲赶紧带着燕太子丹撤军。
这个儿子叛燕归秦就叛燕归秦吧，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总比马上被人打上门要好！
燕王怂得这么快，王贲也很无奈，只能和燕太子丹闲聊了几句，把他一起打包回咸阳。
比起上次前往秦国时的壮志踌躇，这次燕太子丹不仅消瘦了不少，意志也有点消沉。因为被软禁了一整年，球也没怎么踢了，他皮肤都给养白了，模样瞧着很有些萧索。
当然，比起沦为阶下囚的魏王，燕太子丹的待遇还是要好那么一点，一路上还会被王贲嘘寒问暖几句，还为他准备了宽敞舒坦的马车，据说是扶苏改良过的，比一般马车抗震，坐在里头舒服得很。那些个魏国俘虏远远见了，都对他羡慕得不得了！
好消息不断，嬴政心情还不错。唯一让他有点不适应的是，许是因为他说要给扶苏订个婚，这傻孩子高兴坏了，天天跑来他这里蹭饭，一副“父王天下第一好”的模样。
父子俩一起用膳，感觉其实还不坏，扶苏知道每样食物的好处，每回都细细给他讲了，都说这个吃了对身体好那个吃了对身体也好。
嬴政不动声色地听着，本来还想嘴贱说一句“你跑我这太勤了”，结果他还没开口，扶苏就很识趣地对他说：“等父王觉得孩儿烦了，孩儿就不来了。”
嬴政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这小子太傻，说什么他都会当真的，就让他多蹭几顿饭吧，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个半大小孩。
嬴政带着扶苏受了魏王献上的国玺之后，又把魏王打包去和韩王、赵王作伴，在韩王的不懈努力下，赵王终于走出阴霾，每天和韩王一起看看球赛踢踢球，日子虽然没过去奢靡快活，却也不算太艰难。
听说有新住户来了，两人联袂登门，游说魏王也组建个鞠球队，要不然他们就两队人，天天踢来踢去容易腻不说，身体还受不了！
魏国和齐国是邻居，魏王早见识过齐国那边的蹋鞠赛，不过这新式鞠球拿到手里明显弹性更好，赛制也和传统的齐国蹋鞠不一样。
魏王觉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应邀组织自己目前差遣得动的人手凑了个鞠球队，跟着韩王赵王的人练习起新式鞠球来。
扶苏已经安置过两国俘虏、交接过两国国库，早已做得驾轻就熟，还能顺便通过直邸督促各地核查春耕情况，务必要吸取邯郸郡闹饥荒的惨痛教训，耽误什么都不能耽误春耕！
等扶苏把这些事都忙活完了，上林苑那边递来消息，说如今是花开得最盛的时期，若是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花就要谢了。扶苏差点把这事给忙忘了，看到这消息才想起前头和嬴政说过要去上林苑围猎和赏花。
扶苏去嬴政那蹭饭时把这事和嬴政说了。
嬴政想起扶苏捣鼓出来的那株嫁接桂花，也想看看上林苑那边是不是真有连片的“连理木”，点头说道：“最近也没什么事，你挑个日子安排下去就好。”
父子俩商定之后，百官很快也得了消息。
既然要去集体赏花打猎，这么风雅的事当然得写点诗文纪念一下！这次可就幸运了，写作素材十分丰富，先是把三晋之地尽收囊中，然后是上林苑那一片花树都是上次嬴政所说的“连理木”，既可以往大里夸又可以往小里赞，多简单的命题是不是？
虽然预留的准备时间可能比较少，但是很好写！
虽然说又要写诗有点为难人，想想以后去玉琼楼吃饭还可能听到自己的诗更加尴尬，但，国库刚进了批好东西，搞完集体活动之后嬴政肯定会给他们丰厚的赏赐！
这么一想，文武百官打起草稿来劲头就足了，感觉自己灵感迸发，每字每句都感情充沛情绪饱满！
于是收到消息后，文臣们努力打腹稿，武将们努力催门客产出，转眼便迎来到上林苑搞团建的日子。
扶苏继蹭饭之后，又麻溜地跟着上了嬴政的车，把蹭车之举做得十分理所当然。
嬴政虽觉得这小子最近有点黏人，不过儿子想亲近自己，他心里也挺高兴，便也没把他赶下车。
父子俩同车出游，沿途只见外面春光正好，百姓被拦在道路两边好奇地想窥探圣颜，看起来不怎么畏惧，反而还很是期待。
爱看热闹是小老百姓的天性，得知御驾要从街上经过，他们都你推我搡地挤在一起，都想更走近一些，好把嬴政和其他达官贵人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一些。
扶苏看着外头的热闹，转头看向正襟危坐、颇具威仪的嬴政，不由也学着嬴政的样子坐得更为端正。
嬴政瞧见扶苏绷着一张稚气犹存的小脸学着自己的坐姿，渐渐就觉出手把手养小孩的趣味来。他说道：“既然你在邯郸郡建了学宫，颍川郡和砀郡那边也别拉下，春耕之后选拔一批人过去把官学办起来。”
拿下魏国之后，嬴政把魏国的地盘揉吧揉吧设立了砀郡，下辖二十一个县，以后打齐国和楚国肯定得以韩魏两国之地为跳板，所以嬴政也不想这两个郡和邯郸郡一样出乱子。
扶苏听了自是一口应下。
云阳学宫也建好几年了，不仅聚拢了天下可用之才，陆陆续续也培养出不少实干型人才，要选拔出一批愿意前往外郡建设官学的人并不难。
国子学同样也有一批家学传承很不错的毕业生可以用，把适龄的人都放到地方上历练历练，将来他们做起事来才能更脚踏实地，不至于只会清谈不通实务。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囫囵着给嬴政讲了，征询嬴政的意见。
嬴政觉得还行，舍得把家中子弟放出去的人，以后家中子弟自然有机会高升；舍不得家中子弟吃苦的人，以后就让自家子弟当个混吃等死的小废物，路是自己选的，将来谁都别呛声。
等以后把六国人才都收拢过来，打仗也没那么频繁了，其他郡的官学同样得办大办好，发展出有大秦特色的教育文化。将来基础打牢了，不信还培养不出几个让东方诸国学者心服口服的学术人才！
他们就是要先用拳头把人打服，再在方方面面赶超东方诸国，好让他们彻底向大秦俯首称臣！
父子俩商量了一路，御驾很快抵达上林苑。
上林苑是官方苑囿，苑，一般是相对开阔的猎场型园林，圈了一大片山林和野地，既划分有狩猎区域，又兼有人工林地和宫室；囿，一般是圈养各种飞禽走兽的地方，肩负着选育优良家禽家畜品种、供应宫中肉食的功能。
这两块都是归少府衙门管，听人说嬴政要率百官过来赏花打猎，上林苑这边早就严阵以待，早早出来恭迎御驾。
赏花的地方也早就清过场，如今正值盛花期，漫山遍野的果树连片连片地开得正旺，乍一看只觉繁花似海，满眼皆是春色。
迈步踏入林中，听着随行的上林苑小官介绍这批花树的特异之处，文武百官都细细看向他们指出的接口，震惊地发现这些果树竟大都是“连理木”，甚至还能看到一树二花的妙景！
嬴政见文武百官脸上都带着惊叹之色，十分满意地在林中漫步徐行。他觉得花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种了满山看起来比较壮观而已，往后建大皇宫时倒是考虑移栽一批进去，瞧着应该挺赏心悦目。
这一趟上林苑之行自然是君臣尽欢。
最后嬴政还高兴地召李斯上前把扶苏和小裳华的婚事给定下了。
不少人对李斯又是羡慕又是妒忌，不过嬴政的决定没人敢质疑，只能齐声上前道贺。
与此同时，身在襁褓中的胡亥正被他母亲胡姬抱着喂奶。
左右伺候的人正与胡姬说起宫中那些关于诸公子的传言，据说只要送去国子学的公子，没有不被大公子扶苏蛊惑的，很多甚至连自己母亲的话都不听，简直像是被施了妖法。说话的人忧心忡忡地劝说胡姬：“虽说我们公子还小，可也得早做打算，千万别让胡亥和您离了心。”
这个孩子可是她们往后的立足之本！
胡姬微微收紧抱着孩子的手，低下头看着胡亥天真无邪的脸庞。
只要早早谋划好，断没有让别人离间他们母子感情的道理，她们都给胡亥争取到了嬴政亲自赐下的名字，往后一定能争取到更多！

第95章 所求
宫中有胡姬这种想法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嬴政对后宫女人不上心，对儿女也不甚上心，不过有儿女和没儿女还是不一样的，要是没儿女以后说不准得直接殉葬，有儿女才有活路。
而且，赵姬出身微贱，不也因为生出了嬴政而被好好地奉养着，还曾好生风光过一段时间。现在嬴政再痛恨这个生母，还是不得不听从底下人的劝谏好吃好喝地把她供养在宫中。
所以不管怎么样，只要把儿子好好养大，将来总有她们的机会。扶苏如今虽然颇受嬴政爱重，可他到底连十岁生辰都没过，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
眼看自己的孩子越来越亲近扶苏，有的人挺高兴，有的人却暗自着急，她们要么拘着孩子不让他们往扶苏身边凑，要么暗自鼓动孩子在嬴政面前多露脸。很多小孩对别人的喜恶其实非常敏感，越是逼迫他们去做什么，他们越不乐意，这不就有了宫中传言的“扶苏会妖法”。
胡姬有胡族血脉，做事也比较大胆，孩子出生前她就和身边人琢磨着给孩子找个说法，秦人先祖不也编了什么“吞鸟蛋成孕”之类的鬼话吗？不过，她没敢编得太过，夜里出生她就编个“白亮如昼”，碰上满月的好日子，亮堂点不挺正常？谁都挑不出错来。
她们本也只想派人去碰碰运气，不想正好撞上前线大捷，这不就让孩子在嬴政心里有了个不错的印象？虽然吧，名字起得普普通通，不过总比那些连名字都不是嬴政起的孩子要强！
有了好的开始，胡姬和她身边的人都非常乐观。
这个孩子不管聪不聪明都不要紧，只要可爱讨喜，能讨嬴政喜欢就好，秦人大多爱幼子，如今嬴政已过了而立之年，应该也会喜爱懂得撒娇卖痴的小孩儿。
至于国子学那边，以后能拖就想办法拖一拖，绝不叫扶苏把胡亥蛊惑了去。
胡姬和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胡亥的教育方针，决定开始暗暗打听有哪些人可以接触和利用，好叫胡亥以后能多往嬴政身边凑。
对这些杂事，扶苏自是不知晓的，他心里根本没这些东西。前世他最伤心的不过是嬴政后来对他的不喜与不满意，而不是嬴政没有把太子之位给他。
意识到胡亥可能与前世那道诏书有关，他确实又一次动摇了，不过张良的话点醒了他。
张良同样是长子。天下父母对长子和幼子的要求本就不一样，所以对待长子和幼子的态度自然也不一样，这没什么好比较的。
倘若他也想和胡亥那样跟父皇亲近，与其等着父皇转变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如自己行动起来。
这样哪怕将来父子俩仍是免不了分歧，他也不至于后悔自己没有去尝试。
至少，这一次有许多事早就不一样了，他与父皇相处起来已经比前世要亲厚许多。
是以这段时间扶苏积极地到嬴政那边蹭饭，他们平时都得忙正事，也就吃饭比较适合联络感情了，一个人是吃，两个人也是吃，一起吃不是正好！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他们父子俩平时虽然还是聊正事多，但相处起来也确实比以前轻松愉快得多。
有时看到嬴政意气风发地开怀大笑，扶苏也会想起前世自己想法总和嬴政反着来的日子，那时他自觉自己是对的，总站出来为提反对意见的人说话，父子俩在朝会上对杠都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现在扶苏虽也不觉得自己的一些想法有错，但也渐渐学会如何尽量求同存异地把话说得让嬴政愿意听进去，以后即使真起了分歧，他们应当也不至于再和前世那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吵起来才是。
扶苏摸索到了父子相处的脉门，整个人便轻松起来，不管前世如何，现在总是不一样的。
从上林苑归来之后，扶苏为嬴政添置的一批新桌椅开始在百官面前亮相。
比起上次那平平无奇的饭桌，扶苏为嬴政打造的书桌更加宽敞大气，上头还有不少精致的雕花，因着是御用之物，所以桌椅上都隐约可见盘绕其上的龙纹，看着就气势十足。
给嬴政送了这么多回东西，扶苏现在也渐渐摸清嬴政的喜好，虽说在统一大计没完成之前嬴政对外得搞好勤俭亲贤的形象工程，不过嬴政本质上还是不喜欢那些模样寻常的东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管对美人还是对器物，大伙一般都是先看脸的。
扶苏这回没给嬴政送太简朴的桌椅，而是在选材和雕纹上下了大功夫，嬴政私用的大多用龙纹，每处龙纹还各不相同；嬴政召见大臣时用的，大多用的是山河纹，取经营天下心怀百姓之意。做好之后，他还可以把它扯回节俭上头：这套桌椅看似华美，其实不过是取些木材、费些雕工罢了，和什么玉床金椅之类的相比算不得什么奢华！看看那些公卿大臣家里的摆设，哪样不比木头金贵？
嬴政收到儿子的孝心后十分满意，添置了扶苏捣鼓出来的新式桌椅之后，不管是书房还是议事处瞧着都焕然一新，坐在里头叫人心旷神怡，就是得给大臣们的官服配条裤衩，免得他们坐姿太豪放不小心露了点什么。
当然，也没人敢在他面前那么豪放就是。
总体来说，嬴政对这次坐具改造是满意的。
嬴政一满意，又要对人摆显，他马上召了批大臣来议事，自己亲身示范了新坐具的用法。
对于宫里层出不穷的新东西，文武百官一开始是惊叹的，后来是习惯了，现在再看到自己没见过的新鲜玩意，他们唯一的感觉是“又来了”。
没办法，最近官营瓷器店又上新了，各种花样的碗盘杯碟之类的就不说了，竟还和隔壁文房店联动，烧了什么瓷砚、笔架、笔洗、水丞、墨盒之类的，花样还贼多，还有礼盒装，他们收到这样的礼物，都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这么好的送礼佳品，赠同僚、赠亲友、赠晚辈统统适合！
那么能怎么办？当然是忍痛把嬴政刚给他们发的厚赏给掏了出来，派人去扫了一波新品！
他们这俸禄和赏赐加起来也不算少，怎么就这么不禁用呢？
感慨归感慨，该买的还是要买，主要是很多东西确实好用，要是当官却连买点能改善生活的东西都舍不得，他们干嘛还要那么辛苦？
现在出的新坐具也一样，坐在上头腿不麻了，视野也变高了，要是再配上高度适宜的桌子，感觉可以指点江山几个时辰都不嫌累！
第一批试用的人下衙后很快叫人去少府衙门打听桌椅的事，底下人麻溜地去了，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说是有许多图样可以选，木料也是能自选的，要是有特殊要求的，还可以来图定制，只要付的钱够多，甚至还可以上门服务，包量尺寸包送货！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得付得起钱。
为什么以前没觉得钱这么重要呢？
真是奇了怪了！
扶苏也没有光逮着文武百官薅羊毛，他还让人培训了一批赵韩两国的木匠，让他们农闲时期转岗做新式家具，以便接受那些赵韩两国迁入咸阳的富户订单。
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满足一下富户们的消费欲望，让他们别捂着兜里的钱不花。
随着官员们带动起的新坐具风潮，有些私营小木匠也渐渐开始接点这类活。对普通百姓来说要求自然没那么高，刨几块木头组装一下，家里倒也能凑出一套桌椅，只是没有订制款那么精致好看而已。
这些事扶苏只起了个头，后面没再多插手，少府衙门每门生意都有专人负责，压根不需要他操心，这里头的利润他也不经手，全部直接纳入国库，账目十分分明。
但凡是看过有资格查阅这些账目的人，都得承认扶苏虽然经常骗他们钱，私德上却是没问题的，至少看起来对行职务之便捞钱一点兴趣都没有，怪不得嬴政把他摆到少府衙门上管钱袋子。
夏季正式来临之前，扶苏找了个还算清凉的休沐日邀燕太子丹到家里做客。
他是听陶乐说最近燕太子丹情绪不高，只在看鞠球赛时能打起精神，其他时候都蔫耷耷的，这才特意邀燕太子丹过来吃顿饭。
燕太子丹收到扶苏的帖子后精神好了不少，没带别人，自己溜达到扶苏新宅。
以前燕太子丹跟风来扶苏家里看过竹熊，五只竹熊对他有点印象，嗅见有些陌生的生人气息时多吸了下鼻子，又找回了一点熟悉感，便都没立刻攻击燕太子丹，准备看看扶苏对燕太子丹的态度在行动。
燕太子丹上回见到竹熊时它们都还是小东西来着，乍然见到五只瞧着比扶苏还大只的竹熊惊了一下，不由感叹竹熊果然还是熊，长大了挺有熊样。
因为扶苏在旁边，燕太子丹和很给面子、处于营业状态的竹熊们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这才进屋坐下聊天等吃饭。
“以前你说养这几只竹熊来看家护院，我还觉得你在说笑，现在算是信了。”燕太子丹看着趴在扶苏身边的圆滚滚竹熊感慨道，“我刚看到它们的爪子和牙齿了，瞧着可真锋利。”
扶苏笑道：“它们刚来时还咬了子房一口，要是当时它们已经长这么大，子房手上说不定就该缺块肉了。”
燕太子丹自然也认得张良，不过他和张良不是一路人，张良连鞠球赛都不爱看，彼此间当然不太熟。
两个人闲聊了一番，扶苏叫人给燕太子丹温了酒送上来，带他领略了一下火锅的美味。
又是暖乎乎的酒又是热气腾腾的汤锅，燕太子丹不仅吃出了一身大汗，还有点酒意上头。他忍不住和扶苏叹起气来：“我跟你说啊，当太子没什么好的。”
燕太子丹给扶苏细说了一下自己过去的种种遭遇，他自认也算兢兢业业地干着太子该干的活，从小还去不同的地方当质子，时常和亲友分隔千里，他从来没诉过苦。
可是，真的苦啊。所以他才特别爱交朋友，要是天底下到处都有他的朋友的话，也就不那么寂寞了。
有时候他也不想思虑太多，但是不去琢磨、不学会你来我往的算计，自己会命丧黄泉不说，还可能连累亲友，所以父子之间得算计提防，兄弟之间得算计提防，朋友之间也得算计提防。
这世上，是不是容不得天真的人呢？
扶苏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抬手给燕太子丹满上一杯酒。
人人都有所求，只是所求有大有小而已，便是小小的犬舍鸡笼之中都会有争斗，更何况是各有私心的人。

第96章 两面
燕太子丹喝得大醉，扶苏叫人清了个客院让他暂时歇上一宿。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扶苏觉得要是自己处在燕太子丹的位置，也不可能平心静气地面对如今的局面。燕国他约莫是回不去了，投秦他又做不出来，那就只能当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质子。
不管怎么说，燕国还是要打的，早些一统北方，才能专心攻克南面的楚国，不至于要两边开打。
扶苏并没有劝燕太子丹什么，而是陪燕太子丹喝了半宿的酒——燕太子丹负责喝，他负责倒。
第二日一早，扶苏拜托张良帮忙招待好燕太子丹，自己入宫上朝去。
燕太子丹醒来时看见有些陌生的环境，又重新闭上眼，只是醉酒之后头疼得厉害，他免不了在榻上翻来转去。随行之人听见里头的动静，忙入内伺候燕太子丹洗漱。
燕太子丹穿好衣裳，外头便进来个讨喜的仆僮，笑吟吟地来招呼燕太子丹去用早膳，说是小张先生他们已经在那等着了。
张良算是扶苏的门客之一，偏年纪又还小，底下的人便称呼他为“小张先生”，平日里扶苏若不在，府中诸事大多由张良裁决。
燕太子丹与张良不算相熟，不过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何况扶苏这般看重张良，他当然得给个面子。
燕太子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信步随着那仆僮去用膳的地方。
张良与陈平已经在那候着了，见燕太子丹进来便都起身相迎，邀燕太子丹入座。
燕太子丹见两人皆相貌出众、举止从容，虽没有鞠球这个共同爱好，却也觉得与这样的人同席吃饭十分愉快。
三个人如今都在秦国，但一个来自韩国、一个来自魏国、一个来自燕国，瞧着也真是奇妙。
燕太子丹早前摸过张良和陈平的底。
陈平还好说，出身平民不说，魏国早就出过很多投效秦国的人才，比如范睢、张仪等等，哪个不是曾经给秦国续命许多年的厉害人物？
所以陈平会投奔扶苏，看起来没什么稀奇的，毕竟魏国人有良禽择木而栖的传统！
倒是张良令燕太子丹有些意外，因为张良出生于韩国世家，家人曾五世为韩相，张良初来秦时秦国又还没有如今这锐利难挡之势，难道当真是因为与扶苏真心相交？
其实燕太子丹觉得自己要不是燕国太子，怕也会很乐意留在如今的咸阳。
早些年他其实已经来秦国当过一次质子，那时的咸阳和现在可不太一样，总觉得冷冰冰的，没多少人气，每个人都谨言慎行，官员们更是不苟言笑。
那段时间他简直度日如年，恨不得立刻回燕国去。
现在的咸阳越发地叫人感到舒心了，走在街道上能看到百姓们神色轻松地谈笑，偶尔遇上见过面的官员，对方也会朝他露个笑脸（当然，也有不少因为儿子被他拐去踢鞠球而想捋起袖子揍他的）。
总之不管从哪方面来讲，咸阳都渐渐有了它从前比其他地方缺乏的“人情味”。
燕太子丹思绪万千地吃完早膳，便要起身回去了。
张良亲自送他往外走，路上碰到两只跑到前庭溜达放风的竹熊。
两只竹熊瞧见张良和燕太子丹，一只扭头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们，一只懒洋洋地倚在树底下啃自己爪子里抓着的嫩竹子，明显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燕太子丹还是头一回看见不在营业状态的竹熊，愣了一下，看向同样遭到无视（甚至嫌弃）的张良。
张良早已习以为常，含笑说道：“扶苏不在的时候它们一向这样。”对于揭穿竹熊真面目这种事，张良向来是不留余力的，只是在扶苏面前很少干而已。
燕太子丹听了一阵默然。
这年头，连竹熊都有两副面孔吗？亏他昨天还觉得自己挺受竹熊欢迎呢！
两个人快要走到大门时，燕太子丹忽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面容姣好、看似十分无害的张良，问道：“当初你为什么到秦国来？”
气氛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张良才坦然回答：“曾经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秦国以势不可挡之势攻下韩国我可以做什么。当时我想过找些勇武无双的勇士策划一场针对秦王的刺杀，以报那破国灭家之仇——那样的话，秦国必将乱成一团。”
燕太子丹眉头一跳，往左右看去，发现仆从都离他们挺远才松了口气。他没想到张良这么敢说话，连刺杀嬴政都敢大大咧咧地说出口！
燕太子丹说：“可你来秦国了。”
“我早前就来过秦国一趟，与扶苏在云阳县住过大半年。”张良说道，“我刚到云阳那日，扶苏问我‘韩国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我被问住了。后来我回了新郑，开始格外注意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便鼓励百姓垦荒种地，所开垦的荒地可以归自己所有，只需向朝廷缴纳定额的赋税即可。”
“相比之下，东方诸国王孙贵胄代代分封，公卿大臣并地自用，地方上也出了不少富户豪强，百姓每日辛苦耕作，所得的收成却被层层盘剥，往往连温饱都无法维持。因此，当年秦国变法之初三晋之民便奔涌至秦国定居。”
“到如今秦人国富兵强，厉兵秣马多年，秦王又明显比六国之君更有野心、更有谋略。”
燕太子丹说道：“所以你算是另择明主？”
张良轻轻摇头，望着燕太子丹说道：“《书经》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非韩赵魏三国动荡不安、民不聊生，秦国也不可能轻易拿下三晋之地。即使我刺杀了秦王也无法真正复立韩国，不过是让故土再次陷入动乱之中而已，”张良娓娓说道，“我相信但凡有机会，燕国、齐国、楚国也会欣然分走韩国的土地。”
韩国的败亡是自内而外、自上而下的败亡，并非一人之力可以改变。
韩家五世为相，轮到自己却不能力革韩国之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国倾覆，张良心中始终既痛苦又羞惭。既然他年少无能，无法保全韩国，那他至少得尽力保全韩国之民。
韩国已经不在了，即使没了秦国，也会有别的国家肆意践踏亡国后的韩国诸城。
他们连自己的百姓都不曾好好对待，难道还能期待他们善待韩国百姓不成？秦国至少还有一个堪称异类的扶苏。
燕太子丹注视张良许久，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仆从离开。
张良伫立在门前目送燕太子丹远去，回屋与陈平一起读书。
燕太子丹回到住处，便见球友陶乐一脸欢欣地跑了过来，喜滋滋地说：“哎，你可算回来啦，我等你老久了。”他欢欢喜喜地拉着燕太子丹进屋说话，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燕太子丹本来满脑子都是张良那些话，见着陶乐后心里的沉郁莫名就消散不少。
如果有一天他再也不是燕国太子了，也不知能不能和陶乐一样没心没肺地傻乐呵。
多想无益，还是想想今年的夏季赛怎么搞才热闹吧。
他被软禁一年，球队一直交给陶乐代管，也不知他们现在踢得怎么样了！
另一边，下朝后扶苏被嬴政拎到跟前说话。
昨日扶苏邀燕太子丹过府吃酒的事有人回禀给了嬴政。
对燕太子丹这个“好友”，嬴政观感挺复杂，有时他觉得这人脑子不太行，有时又觉得他可能在装傻。
燕太子丹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燕国太子，手底下还是蓄养过不少能人异士的，所以对燕太子丹该利用时能利用，该提防时还是得提防，不能真把燕太子丹当傻子。
嬴政虽派了不少人到扶苏身边，却也没让人和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地把扶苏和谁说了什么话给记下来，算是半放手让扶苏去自由发挥。
听人说扶苏留醉酒的燕太子丹住了一宿，嬴政便把人喊来问问他们都说了什么，怎么还把燕太子丹给灌醉了。
扶苏也没瞒着，老老实实把燕太子丹那些话复述给嬴政听。
在扶苏看来，燕太子丹就是憋久了，想找人说说心里话。
这些心里话没什么不能和嬴政说的，不过是燕太子丹当太子这些年的苦楚罢了。
事实上太子年纪越长、锋芒越盛，注定就要与君王生出矛盾来，太子太强不行，太弱也不行，怎么做都不容易被喜爱。
嬴政听完对燕太子丹诉的那些苦嗤之以鼻，燕太子丹之所以受那么多委屈，不过是因为燕国不够强盛而已。
他早些年也吃过苦头，但现在他已是秦王，往后再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受那样的苦楚，至少肯定不用去当什么质子。
当秦国的太子，怎么会和燕太子丹那么憋屈？
这燕太子丹，跑扶苏面前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当太子不快活，还想怂恿扶苏往后别当太子不成？
嬴政毫不犹豫地拿燕太子丹当反面教材，对扶苏谆谆教诲：“所以吧，如果不能一统天下，即便是当了国君或者当了太子，同样会活得憋憋屈屈，只有四海归一，天下俱服，才能真正过得畅快。”
嬴政又教育了扶苏一番，让扶苏该有的警惕性得有，不该有的心软绝不能有，天下一天不统一，心态一天不能放松，别让人钻空子给洗了脑。
反正，燕太子丹说的全是鬼话，只要自己够强，绝对活得很爽。
扶苏认认真真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嬴政这才打发他去干活。
这年初夏，嬴政往原赵魏韩三国的边境积极屯兵，征调的民兵到饱经战乱的地方边训练边开荒屯田，补种一些适合的粮食以备军用，不白白浪费半点地力。
各地休养生息小半年，转眼到了秋收季节。
秦国上下正勤勤恳恳忙秋收，嬴政也心情轻松地给军队配备新装备，暂且还没有磨刀霍霍向燕齐楚动刀的大计划。
有了储量丰富的煤矿，用处可不仅仅是烧青瓷，今年秦国上下正式用上一批崭新的铁制农具不说，精锐将士还配备了全身的铁甲与刀枪，甚至连箭头都给弄了新的。
现在各级将士正在与到手新装备磨合，为将来与燕、齐、楚三国作战做准备！
对于那些退下来和收缴回来的旧军备，还能用的都分发给低一级的民兵。
至于实在不能再用，铁质又够不上回炉造新武器的标准，便被扶苏做主拿来打造成铁锅限量出售，小小地满足一下百官的炒菜需求，鼓舞他们继续干活，努力搞回更多铁制武器！
就在秋收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宫中传来了赵姬病逝的消息。

第97章 豆腐
赵姬不是别人，是嬴政的生母赵太后。她搬去雍城宫休养时与嫪毐通奸，生下两个私生子，还纵容嫪毐与嬴政作对，甚至密谋杀死嬴政扶持自己和嫪毐的儿子上位。
嬴政长大了，又太聪明，不易控制，不如让幼子上位好，到时候整个秦国都是他们说了算。
可惜既然嬴政不是蠢人，那他们的谋算注定要落空，嬴政提前发现了她们的打算，把嫪毐和那两个私生子都杀了。
赵太后躲过一死，嬴政却不准备再把她当成母亲奉养，一直把她软禁在雍城宫自生自灭，还杀了不少企图劝他把赵太后接回咸阳的人。
最后还是尉缭、顿弱他们的劝说起了效果，让嬴政勉强把赵太后接了回宫。
只是接回来是一回事，理不理会又是另一回事，嬴政只叫底下的人伺候着赵太后，自己一次都没去见过对方，更不会让其他人去见。
扶苏听到赵姬病逝的消息时愣了一下。
今年扶苏过得挺清闲，各地没有大灾，他专注琢磨一下农桑和养殖方面的事，还陆续印了几本养殖小册子，比如什么《公猪阉后护理》和《母猪产后护理》之类的，还有一些常见的病虫害防治原则等等，供负责管理各地苑囿的隶卒统一学习，同时也鼓励他们上报在当地行之有效的农业技巧。
这些活都挺琐碎，不过事关民生，由上至下都做得挺积极，扶苏也就负责看一看，筛选出有用的内容编整起来。
到五六月的时候，上林苑的嫁接果树陆续出果，果然大多继承了两种果树的优点，果子长得又大又好，吃着还特别甜，不过全都成了玉琼楼的专供果品，很多人想单买根本买不着。
一切都挺顺利，扶苏每天就去督建一下魏王宫，瞅瞅这座堪称全国纺织业中心的魏王宫什么时候能落成。
既然想把这里发展起来，当然也要搞点新东西，不过扶苏不会纺织，更不会什么刺绣，这个得专业的来。
对于纺车，他倒是有点记忆，目前的纺车是手摇式单锭纺车，他曾在某个小世界见到一种脚踏式的纺车与织机，不仅比较省力，还可以多锭同时操作，纺织效率可以提高数倍。
由于扶苏没有亲自织过布，不是特别清楚从成丝到成布的具体过程，所以召集了一批擅长制作纺车的匠人给他们提了个方向，让他们按照这个思路把纺车给改改，谁能改出来自然能有厚赏！
于是今年从夏天到秋天，扶苏都在观摩织娘试用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纺车中度过。
失败的次数越多，扶苏越发感慨天下匠人们的智慧，他见过成品再叫人复原出来都这么难，也不知那些小世界的匠人们是怎么把这些奇妙的器物摸索出来的。
扶苏听到宫中的消息时正准备去看底下的人第七次的改良成品来着，闻讯他马上调转马头，没再往织造坊那边去，而是直接进宫求见嬴政。
扶苏没有见过赵太后，嬴政并不许赵太后接触宫嫔和他们这些儿女，因此就连前世，扶苏也只在听到赵太后死讯时留了点印象。
一路上他认真回忆了一下，赵太后前世是在赵国败亡后不久病逝的，仔细算一算，似乎确实该是今年没错。
看来许多事虽有改变，赵太后之死的时间却没太大变化。
嬴政曾禁止别人讨论当年雍城宫那场叛乱，扶苏后来却还是有所耳闻，对赵太后自然没什么感情，他只担心嬴政会不会受影响。
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他父皇早已与赵太后恩断义绝，可人的感情是最莫测的，当年父皇到底曾和赵太后有过许多年相依为命的日子，说不定人没了，父皇又会想起过去的事。
扶苏忧心忡忡地进了宫，才刚让人去通传没一会，嬴政已经让人叫他进去了。
扶苏迈步入内，只见嬴政倚在坐榻上拿着本书在看，姿态仍和平时一样轻松自如。他一顿，上前喊了声“父王”。
嬴政搁下手里的书，稍稍坐正了些，斜睨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扶苏原本琢磨了许多话，对上嬴政平静无波的双眼，一下子把话都咽了回去。他老老实实说自己听说赵太后病逝的消息，特地进宫来看看。
嬴政淡淡道：“你不必去看她。”他会好好把赵太后下葬，只是更多的他不可能给了。至于伤心难过，那更是不会的，当初她要联合外人杀他时，也没见她伤心难过过，他永远不可能是那种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人。
要说惊讶，一开始听人来报时他确实有点，但要说痛苦难受那绝不可能。
“孩儿知道了。”扶苏乖乖应下，见嬴政眉宇间带着几分疲色，便自告奋勇要给嬴政揉揉脑袋放松精神消除疲劳。
嬴政也不拒绝，就势躺下让扶苏动手。
他让扶苏揉按了一会，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不算太踏实，断断续续地梦见许多事，父亲抛下他们自己回国、兄弟伙同赵人谋逆乱国、母子雍城宫中反目成仇，他时而身在邯郸、时而身在雍城，每到一处，身边的人都换了不少。
父子、母子、兄弟、师徒，无一人可信，无一人可靠！
嬴政霍然睁开眼，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他坐起身，看见扶苏正坐在塌前不远处的书案上看折子，显见是有人送来后被他命人搬到那边去的。
这小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嬴政下榻舒展了一下筋骨，扶苏听到动静立即起身解释道：“父王睡得沉，有人送折子来我便让人放到这边了。我怕耽误事情，先帮父王把折子粗略地过一遍，只是看看，没有批复。”
要不是亲眼见了，他都不晓得嬴政每天要看这么多折子，这还只是一下午的份。
其实里头很多都不是特别要紧，但不看吧，又会错过一些消息，所以全得大致看看。刚才嬴政睡下后扶苏把折子按轻重缓急分了类，免得嬴政晚上还得点上蜡烛把它们全看完。
听伺候的人说，以前用底下人用竹简奏事时，嬴政一天得处理五石竹简，也就是得有五百多斤！
嬴政也知道扶苏不敢乱批复，拿起扶苏归过类的折子翻了翻，感觉分类分得还成，便没有说什么，只叫人送晚膳过来。
扶苏把自己已经将赵太后丧仪安排下去的事告诉嬴政。既然嬴政当年是为了不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孝才把赵太后接回宫，那么赵太后的丧事办起来遵循两个原则：一个是要体面，在别人看来面子上过得去；另一个是尽量不用嬴政操心，更不用嬴政怎么出面。
少府衙门统管王室诸事，他和族庶长又熟悉，自然可以牵头把事情给办了，不过办完还是得和嬴政说一声，免得嬴政觉得他们越俎代庖。
嬴政瞅了扶苏一眼，语气仍是淡淡的：“安排好了就行。”他虽恨过那个女人，但也没必要和个死人计较，她没养出个让她满意的孝顺儿子，他却把儿子养得不错。
这一点她就永远比不上他，至少他儿子还没过十岁生辰，已经知道事事为他分忧了。
赵太后刚死，不管是不是做样子，晚膳吃的都只是素菜，但素菜有素菜的做法，扶苏叫膳房调整了一下食谱，添了一些豆制品，膳房琢磨了一下午，把嫩嫩的豆腐给做了出来不说，还添了许多佐料做出了口味各异的素肉，虽不是肉食，吃着却有肉味，吃着也能补身体。
扶苏还是觉得他父皇工作量太大了！
嬴政瞧见一桌子新菜，又听扶苏说了一通“接下来得吃那么久的素怕父王累坏身体”之类的话，心里说不舒坦是假的。
要不怎么说他比赵姬养孩子养得好？要论孝顺，他这儿子天底下可没几个比得过的。
就是太傻了，别人一道诏书都能骗他去死。
嬴政夹了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只觉口感十分新鲜，经扶苏一介绍才晓得是豆子做的。豆子吃起来味道不怎么样，没想到经过几道工序这么一处理，倒成了这洁白鲜嫩的模样。
至于工序更加复杂的素肉，吃着就更稀奇了，明明是素菜，竟能吃出肉味来，而且滋味还很不错！
嬴政吃饱喝足，又和往常一样让扶苏别把事情放在吃喝这点小事上，男儿志在四方，要多放眼天下！
扶苏也和往常一样乖乖应了。
嬴政训着没意思，觉着这对话好像已经进行过挺多次，只好摆摆手打发扶苏自己出宫去，他还得把下午睡一觉错过的奏本给看完。
扶苏没有多留，出宫回到新宅，翻看起底下人送过来的新式纺车试用报告。
事情还真玄乎，他去看的那几次感觉都不太满意，每次都觉得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这回他没过去，成品瞧着倒是挺不错。
第二日一早，扶苏上完朝转去织造坊验收新式纺车。
一见到扶苏亲临，织造坊的负责人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公子，都按您的要求改好了，我这就叫人用给您看。”
扶苏轻轻颔首，随着负责人一同走入放新式纺车的地方。
几个坐在纺车前的织娘年纪都不大，明显十分拘束，见到扶苏后齐齐起身向扶苏行礼。
扶苏含笑让她们坐回纺车前试用一下新式纺车。
比起手摇式纺车，这种脚踏式纺车不仅更省力，还能腾出手来完成更多操作，两种纺车摆在一起试用，效率果然大大提高！
再配上改良的脚踏式织机稍微估算一下，原本只能织出一匹布的时间竟能织出三四匹！
一台两台看不出太大改变，多了可就不一样了。若是丝麻原料供应得上，织造坊的产量绝对可以大大提升。
即便原料跟不上，各家女子也能腾出更多时间去做别的事，哪怕只是抽空学学记账、认认药草，对每个小家庭的生活质量都会有很不错的提升。
扶苏对这次的改良还挺满意，觉得效率比自己以前在小世界见过的纺车、织机相差不远。他把图纸整理整理，揣着去求见嬴政，第一时间告诉嬴政这个好消息。
嬴政拿过图纸看了看，发现这是让人坐着纺丝织布的机器，虽没看到实物，但手脚并用肯定比光用手要快，这很容易想明白。
嬴政把扶苏整理的试用报告看完了，搁到一边说道：“这半年你就是在织造坊那边捣鼓这玩意？”
扶苏说道：“既然要给织造坊搬家，我想着正好可以趁这机会把纺车和织机改一改。”
嬴政点头说：“行，你看着弄。”布这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比起朝廷铸的钱，很多百姓做交易时其实更相信布帛米粮，那才是真正的“通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人进来通报说有太医来求见。

第98章 仁孝
太医之中，一般来说只有太医丞能有求见嬴政的资格。
太医丞有两位，一位分管宫中，主要负责宫中贵人们的各种大病小病，隶属于少府衙门；另一位分管外朝，主要负责到文武百官家中出诊，积极关心文武百官的健康问题，让他们可以活到老干到老，勤勤恳恳为朝廷做贡献。
来的这位就是分属于少府衙门的那位，本来他是要先去找扶苏汇报情况的，不想扶苏不在少府衙门。他听闻扶苏在嬴政这边，索性直接找了过来，免得拖出大问题。
嬴政见太医丞神色严肃，似有什么要紧问题，便让太医丞直接禀报到底发生了何事。
太医丞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宫中有好些个小公子小公主腹泻严重，有的还上吐下泻，他们开了方之后，有些服了药好转了，有些服了药也不见好。他们这边人手不够，想找负责外朝的太医过来会诊，一起解决一下这事儿。
这年头小孩子非常容易夭折，要不是宫中太医多，能第一时间把小儿病都给直了，说不准宫中这么多小孩要夭折多少。
搁在民间，一场风寒、一次腹泻，可能就会要了孩子的命！
秋季本就是小儿腹泻的高峰期，扶苏听了眉心紧皱，对嬴政说：“父王，孩儿去看看。”
到底是自己孩子，只叫扶苏一个半大小孩去看不太像样，嬴政也起身说道：“一起去。”
扶苏点头，让太医丞直接去把负责外朝的太医也找来，自己跟着嬴政去了后宫。
这半年宫中没有别的孩子出生，最小的仍是胡亥，如今胡亥不过七个月大，长得已圆圆胖胖，十分讨喜。不过这次秋季腹泻他也中招了，还属于吃了药没好的那批，嬴政便领着扶苏先去看胡亥。
这是扶苏重活一世后第一次见到胡姬和胡亥，换成别的孩子，他再忙也总会进宫看个一两回，但他一直没来看胡亥，只叫人送了东西过来。
哪怕知道稚子无辜，他仍是无法迈过心里那道坎，毫无芥蒂地和胡亥来个兄友弟恭。
胡姬当然是美的，要是长得不美根本不可能被选入嬴政后宫，而且她的美有些独特，搀着些胡人的特征，容易叫人印象深刻。
儿子一般肖母，胡亥的长相就有点像胡姬，但胡亥一向爱玩爱闹，平日里总不消停，便也没人去注意他跟胡姬的相似之处。
如今胡亥病恹恹地躺在榻上，白白嫩嫩的脸蛋都带上几分病态苍白，瞧着很能勾起人的怜惜。
嬴政走上前抬手覆在胡亥额上，发现胡亥没在发烧，只是唇和脸都有些发白。他收回手问胡姬：“喂了药吗？”
胡姬一脸担忧地回答：“按太医的吩咐煎药喂了，只是没见好。胡亥还小，喂药总吐，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
嬴政看向胡姬，见她眼含泪光，声音却还是强作镇定，瞧着倒是别有风情。不过他是带着扶苏一起过来的，又是来探胡亥的病，因此也没生出别的想法，只扫上一眼便收回目光。
胡姬回禀嬴政的时候，扶苏上前摸了摸胡亥的脉。
胡亥还小，脉象不甚明晰，但大致还是能探明白的，胡亥的情况不算太严重，要是能把药喂下去应该会好。
扶苏以前养灵兽，它们生病了都能乖乖找药草吃，根本不必他太费心，所以如何照顾脆弱的病中小孩这种事他其实不太擅长，只能默不作声地收回摸脉的手。
嬴政也没有问扶苏情况如何，等几个太医联袂而来，他便让太医们用心些，要是小孩子喝药，捏着鼻子也给他们灌下去。
这么多小孩一起腹泻，说不准是膳房那边用了什么不该用的食材，嬴政正要叫人去彻查一番，又想起尚食这块也归扶苏管。他转头对扶苏说：“你叫人查查这两天膳房都给他们准备了什么吃的，要查仔细些，该处置的都给处置了。”
扶苏点头应下。
秋季虽是小儿腹泻高发季节，但凡事总有个诱因，这事确实得查清楚，免得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
嬴政觉得自己来也来过了，留下又不会治病，便捎上扶苏抬步往外走。等走出胡姬母子俩的住处，他才教育了扶苏一番：“这些事你往后不必亲自跑去看，吩咐底下的人走一趟就是了，别说你不会治病，就算你会又有谁敢让你治？你说你去了不是添乱吗？”
宫中那些衣食琐事全部归少府衙门管，扶苏要是一一跑去过问，不仅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的问题，真要出个什么事可能还会有人怪到他头上。只要结果对自己来说不够好，她们才不会觉得你辛苦。
嬴政根本没打算让扶苏掺和这些破事。
扶苏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他和嬴政说起自己的把脉结果，说从脉象看胡亥不算严重，一会灌了药应该能好。
嬴政不置可否。
扶苏说道：“百姓的孩子若是病了，怕是找不到太医这么好的大夫给他们看诊。孩儿想让人把一些时疫验方抄录到各地，命他们派人刻在各村的村头，要是实在找不着大夫也可以应个急。”
所谓的验方，就是经过多年实践证明效果十分灵验的药方，一般来说很少大夫能自创药方，大多是靠验方来治病。对于大部分固定在某个季节或者某种灾害后爆发的时疫来说，有个验方在手甚至能救下许多人的命！
嬴政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在做不到培养大批大夫的情况下，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了。他说道：“你看着安排就好。”
扶苏接着说出自己的构想：“光靠太医，很难把各地的时疫验方全弄清楚，孩儿想让直邸那边派人征集各地验方，同时派人整理现有的所有医书，有针对性地把各种验方整理出来，往后其他地方出现类似的疫病也可以作为参考。”
有了验方，药草的辨认、采集和种植也要跟上。
这样一来，工作量就十分庞大了，而且还全是关乎人命、不能马虎的东西，也不知得多久才能把这套医书给编出来。
所以现在只能先拿几个通用的验方传告各郡，让百姓留在家里备用，剩下的事得慢慢做、慢慢完善。
嬴政知道这套书编成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自然一口应下。他让扶苏负责征集人手着手编书，哪怕先弄个框架也好，以后一点点填充、一点点丰富，总有把它编好的时候。
父子俩边信步往回走边商量着医书之事，没注意到胡姬的目光越过窗棂往外看，一直看着他们父子俩远去的背影。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胡姬才收回视线，定定地注视着榻上正被太医联手灌药的胡亥。
送走了来送药兼会诊的几个太医，胡姬把哭叫不止的胡亥抱起来哄。
胡亥还小，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加派了一批太医之后，宫中的小儿腹泻便止住了，太医整理出第一批用药简单的验方，由尚书局印刷出来后通过直邸分送各地。
这本验方集郡里留一份，下辖县各分一份，至于到更小的乡里就得县里派人分抄下送了，尤其要把针对秋季小儿腹泻的方子先送下去，还得好好宣传宣传朝廷的用心良苦。
扶苏这么安排，底下的人自然也这么做，他们都勤勤恳恳地宣扬说是“大王看小公子们生病，思及天下患儿无方可用，特命人刻验方于亭里之间”。
当然，针对不同的群体，他们的用词会变动一二，不过大意全是大王特别仁慈、特别关心百姓，只要你们热爱大王热爱朝廷，往后吃得饱穿得暖生病也有人管！
百姓对此观感不一。
比如：“我再也不怕孩子拉肚子了！”
比如：“宫里送下来的验方吗？那太好了！”
再比如：“什么？大王家的小公子也会生病拉肚子吗？”
总的来说，小儿腹泻虽不是什么大病，但要是太严重了还是会出人命的，而且这病出现频率太高，几乎家家户户都经历过孩子上吐下泻、自己担心得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的痛苦。
针对小儿腹泻的验方一传开，大部分人都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们大王是天底下最好的大王，从前他们只听说过某某大王因为小公子生病没治好杀太医的，哪曾听过大王因为心疼小公子生病而赐方于百姓，好让百姓家的孩子免受同样痛苦！
扶苏给嬴政刷了一波爱民如子舆论，嬴政也没闲着。
因着太后新丧，嬴政没有再请人来开个豆腐宴，而是趁着太后下葬之日给文武百官赐了菜，全是素菜，但有煎得两面金黄的嫩豆腐、色香味俱全的各式“素肉”，一席以豆制品为主角的素宴摆出来简直叫吃了好几天素的文武百官食指大动。
嬴政都得捏着鼻子给赵太后禁绝酒肉百日，文武百官自也不能犯禁，目前可都在乖乖地吃素！
刚看到那几盘香味各异的“素肉”时，大伙其实都惊了一下，觉得嬴政莫不是恨赵太后恨太狠了，要他们在赵太后丧期内聚众吃肉！
结果听送菜来的人一解释，收到赐菜的人才知晓这是扶苏怕嬴政吃不好，特地叫人做出来的“素肉”，虽和肉一样能补养身体，味道也很不错，不过它们确实都是豆子做的，纯素不含肉！送菜的人还奉命暗示了一番，说“您看看，我们大公子是不是孝心可嘉”！
文武百官：“……”
行吧，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99章 北织
最近两年抵达咸阳的文人们，不管来自哪一郡、哪一国，都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受欢迎，只要文采出众，即便是身居高位的秦国官员也会亲自登门来请教。
要是你愿意去当人门客，那更是薪酬优厚、福利众多，有时连老婆都给你找了，求才之心十分迫切。
尤其是那些个武将，那些来求个进身之阶的读书人发现他们竟不要门客懂兵书，只要门客会写诗文！
有些心气高的始终存着观望心态，有些想养家糊口的就直接挑人投靠了。经过一波又一波的招贤纳才，大部分读书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不过没等他们摩拳擦掌地试图发挥自己聪明才智，他们的主家就啪叽一下扔他们一堆素材，让他们创作命题作文。
为此，很多人捏着鼻子写了许多诗文，也很多人受不了这种委屈，写着写着摔笔走人！
尤其是那些从东方诸国过来投效秦人的读书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君臣，大王天天要人溜须拍马把他从头夸到尾就算了，关键是这些个大臣还没一个人去劝！这样下去，朝廷还像朝廷吗？这个大秦迟早要完！
现在好了，不仅要拍秦王马屁，还要拍那公子扶苏马屁，说他们父慈子孝，是天下父子的典范！
这是人干的事吗？！
虽然素材上有写什么素肉，那你倒是给我们尝尝再让我们写啊！连吃那么些天的素，他们口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还要他们创作赞美素肉好吃公子孝顺的诗文，这不是为难人吗？
各府门客们暗暗腹诽了一番，想想薪酬，想想福利，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搞创作。
谁叫他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恶心点就恶心点吧，反正呈上去以后又不是署他们的名！
没了署名负担，门客们开始大胆发挥、花样百出，创作出来的诗文丝毫没有应试作文的枯燥乏味，逐渐显现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毕竟，主家也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白养那么多人，门客们可都是读书人，要是你的诗文一次都没被选上，你好意思一直赖在府上蹭吃蹭喝吗？
就算你好意思，也要问问暴脾气的秦国武将们手里那大刀同不同意。
文武百官伙同门客们一起写作文的同时，本应门庭冷落的玉琼楼虽没人敢订场地摆宴了，来请席回去吃的人却是数量突然激增。
每天都得忙碌地准备一席席素宴车来马往送到各府，满足他们跟着嬴政吃素的同时尝尝肉味的微小心愿，生意一点都没比往常差，还带动了民间的豆价。
本来大家都觉得豆子不太好吃，豆类的价格相对比较低廉，结果素宴竟是以豆子为主要材料的，豆子自然能卖出更好的价格。
秦国的集市一般是由所属地统一管理，商人们入了市籍之后所售商品的定价都是由所属地统一拟定。
由于咸阳城内豆子的需求量增加了，市楼那边便稍微提高了豆子的定价，百姓家中若是有多余的豆子便可以拿出来换钱或者换取别的其他粮食。
这样一来，哪怕百姓没钱去尝一尝素肉的味道，也能借这股素肉东风改善一下生活。
扶苏还叫人培训了一批做豆腐的人才，让他们前往各郡从地方上挑选些适合做豆腐营生的人，让他们学会以后专门做这门生意，以后一村村地挑去卖。哪怕朝廷提倡百姓家家户户搞养殖，吃不起肉的人还是很多，吃不起肉也就长不起肉，长期熬下来身体会越来越差，吃豆腐虽不如肉能补养身体，但也远比不吃要好！
豆腐比肉便宜，哪怕不能天天吃，十天半个月里头吃上个三两回，也能稍微改善一下百姓的体质。
扶苏把这些事逐一安排下去，才腾出空来看宫中出现秋季腹泻的原因，膳房那边没查出太大问题。
即便嬴政对后宫不甚上心，也没人敢拿不新鲜的食材糊弄人，每天的食材都是顶新鲜的。
太医们讨论之后觉得兴许是膳房最近给各宫准备的饭食中新添了些豆制品，又碰上天气转凉，小孩子的脾胃娇弱受不了，所以才出现这么大规模的小儿腹泻。
扶苏听了底下查到的结果，眉头皱了皱，发现这事竟和自己有点关系。
看来很多新鲜吃食还是不适合马上给小孩子吃，还是得等他们先适应适应再说。
扶苏第一时间去和嬴政说了这调查结果。
嬴政听着扶苏在那自责地反省自己想得不够周全，很有些不以为然。
既然问题不在食物上，那和扶苏有什么关系？扶苏又不负责照看孩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照顾他们的人不晓得吗？
难道膳房送去的只有一个菜，她们非给他们吃不可？
再说了，就算真的和豆制品有关，他们这不是没事吗？
小孩子哪有不生点病遭点罪的？
嬴政说道：“要怪就怪伺候的人不尽心，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养过孩子，难道还要你操心伺候他们的人每顿给他们喂什么不成？”
嬴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偏帮扶苏，他感觉自己公平公正，扶苏在这事上根本不需要反省自责。
既然让人去查了，还查出点问题来，嬴政当下便下令让人去把那些没伺候好小公子小公主的人一顿鞭笞，并把她们统统撤换下去让有经验的人顶上，算是给了这次宫中集体爆发的秋季腹泻一个交代。
至于宫中的人满不满意这个交代，那就和嬴政没关系了，不服也没用，自己憋着就好。
嬴政叫人去处置完这事，还把扶苏教训了一顿：“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你都照着这次来处理，别傻乎乎地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他是让扶苏去少府衙门锻炼的，又不是让扶苏去背锅的，出了问题谁失责只管罚谁，不信还有人敢轻忽！
别说这次和膳房那边没关系，就算有那也是膳房的责任，算不到扶苏头上。
这些道理扶苏自然也懂，这次不过是因为牵涉到弟弟妹妹的饮食问题才觉得自己得负一部分责任。他乖乖挨训，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以后会把这类问题处理得更妥当。
嬴政都已经处置过一批人了，这事算是就此揭过，宫中没人敢质疑什么，只是也没人敢再随便喂太多新鲜吃食给年纪还小的小公子小公主。
秋收告一段落之后，扶苏便着手生产改良后的新式纺车、新式织机，准备在把东织、西织搬迁到全新的织造坊时直接来个鸟枪换炮，全面更换纺织设备。
在人手足够多、材料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建普通的宫殿其实不用多少时间，地基打好之后，整个建筑群可以同时对着图纸动工，而建一栋楼的工期甚至用不着三个月，所以在扶苏改好图纸之后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仿建出来的魏王宫已经拔地而起，宣布全面完工。
只是太后新丧，还不能搞太隆重的开业仪式，内部装修也还得再好好拾掇拾掇，因此这座“咸阳织造中心”暂时还不能对外开放。
很多人都注意到有人把一辆辆新纺车、新织机往里送，而且样式看起来还和平时常见的不太一样。想到扶苏曾经改良过的新犁，不少人都觉得这纺车和织机肯定不太一般！
有人私底下和扶苏打听这事，想知道扶苏是不是又弄了新东西。
对于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仙人”，大家的观感都挺复杂，有人觉得那位“仙人”真不错，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多好东西；也有人觉得那位“仙人”太闲了，怎么什么事他都要插手一下。
要是“仙人”不那么闲，他们要写的诗至少能少一大半！
扶苏也不瞒着，坦然相告：“我开春让人改良一下纺车和织机，试了好几个月，总算试出点成效来了。若是您感兴趣的话，等织造坊那边的纺车和织机都就位了，我再邀您去看看。”
来打探消息的人当然一口应下，表示到时一定会去。
扶苏忙忙碌碌到入冬，织造坊那边总算传来消息，说纺车和织机都到位了，织娘们也都已经搬了过去，还从魏国宫人之中挑了批熟手填充进来，又把织娘人数扩大了一波。
正好明日就是休沐日，扶苏便拟了帖子，叫人送去曾经表示过对织造坊那些新式纺织机器感兴趣的人，邀他们一起过去瞧瞧。这次他同样没忘记嬴政，去嬴政那送饭时直接和嬴政说了这事，问嬴政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嬴政上回已经看过图纸，也听扶苏说起过它们的效率，实物倒是没亲眼见过，闻言点头应下明日去参观“北织”的邀约。
扶苏回到家又和张良、陈平说了这事，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陈平得知这“北织”所在的地方是由魏王宫改建的，心情有点复杂，不过张良都能克服障碍去逛韩王宫了，他自然也不会逃避事实。
陈平说道：“我想去看看。”
张良觉得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意思，也表示要一起去。
这晚许多人各怀心思地进入梦乡，到第二天一早，大伙都没赖床，或乘车或骑马地前往北市去参加改建出来的织造坊。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北市已经十分繁荣，街道上虽不如开市当天拥挤，却也算得上人流如织。
百姓们看到一辆辆马车经过时都避让要一旁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很好奇从自己面前过去的马车坐着哪位大人物。
有消息灵通的人热心地分享起自己知道的消息，眉飞色舞地表示那边将会开一个大秦最大的织造坊，一天能织许多上等绢帛丝绸不说，花样还特别多，名字说出来你们听都没听过！
其他人也分享自己打听到的事：“我听人说，往后那边还会有许多成衣铺，花色新、样式新，总之样样都新，绝对能让人挑花眼。等那些成衣铺子开门了，我一定要去买一身！”
正说着，东市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闲聊的百姓们纷纷停了下来，伸长脖子往喧哗之处望去，却只看到人群黑压压地退到一边，自觉地与走进东市的一群人隔开一段距离。
有好奇心重的人往里挤去，很快看到五只竹熊憨态可掬地在前面和左右开路，全方位地把它们围在里头的人和其他人隔开。
一看到那五只竹熊，众人就知道是扶苏带着宠物出来溜达了，都热情地驻足围观。
五只竹熊现在已经有一米多高，瞧着虽然挺憨态可掬，但在普通人眼里已经很有熊类应有的气势，至少没人敢再上前乱摸了。扶苏一路回应着向行礼问好的百姓，由五只竹熊护送到“北织”门口，与已经到场的不少官员会合，齐齐等待嬴政到来。

第100章 生辰
作为一个标准的工作狂，嬴政的时间观念非常好，所以他来得很准时，只比扶苏稍迟一些。
刚下了御车，嬴政就看到被五只竹熊拱在中间的扶苏，五只竹熊年龄相当，大小匀停，清一色的黑白皮毛，不过性情明显是不一样的，有的蹲在那里闻自己的脚，有的凑在一起打滚，有的乖乖巧巧地挨在扶苏旁边，瞧着还挺热闹。
“父王。”扶苏迎上前喊人。
“大王！”受邀而来的文武百官也紧跟其后。
五只竹熊见自己身量一天天见长，胆子也肥了，欢快地跟着扶苏一起上前迎接嬴政。不过等嬴政扫它们一眼，它们欢快的脚步就停了，不远不近地缀在扶苏身后观望。
一行人迈步进入已经改造成“大秦织造中心”的魏王宫，先赏玩了一下复原的魏王宫景致。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魏王宫也就在外头能欣赏了一下了，进了里面绝对连魏王自己来了都不敢认！
大梁城水网密布，魏王宫内也池苑林立，建房子要不了多久，各种大小池子的挖掘和引水反而更费工夫。好在建好之后整体风景极好，漫步其中感觉别有一番风情。
扶苏选址时有特别考虑过魏王宫的特殊性，所以圈了眼活泉来构建池苑建筑，出来的成果很不错，至少嬴政看了挺喜欢，特地走过去转了一圈，领略一下魏王曾欣赏过的水乡风致。
扶苏又给嬴政介绍了一番，说哪边会栽一片荷花，哪边适合室外欣赏成衣展览，哪边适合室内欣赏成衣展览。
至于成衣展览是什么，扶苏又引着他们沿着回廊走前走，回廊的宫灯上画着各式身着不同衣饰的人像，一盏宫灯有六面，绘出的便是六种不同的姿态。
众人抬眼看去，女子身姿曼妙、衣着华美，男子端庄可敬、威风凛凛，还有或慈和或威严的老人、或顽皮或乖巧的小孩。仔细往两边看去，竟是绘尽了世间男女从幼年到老年的种种面貌，回廊行尽，有种走过一生的恍惚感。
饶是在跟着嬴政和扶苏一起往前走，不少人还是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那些被风吹得轻轻转动的宫灯。
纸灯笼面世这么久了，他们偶尔来了闲情逸致也会往上头描上几笔，只是这些宫灯看起来又更加精致华丽，叫人很想把它们带回家细细赏玩！
再往里走去，就是一个巨大的展厅，明显是由魏王宫某个宫殿改造而成。
展厅里头的展会主题是从远古到眼前的衣饰变化史，扶苏命人仿造了实物出来，连蛮荒时期的皮裙草裙和石头骨头打磨出来的饰品都没放过，原原本本地陈列其中，到周王朝之后，各国服饰缤纷登场，摆在一起叫人眼花缭乱。
看过历朝历代千奇百怪的特色服装，大伙觉得以后看到别人穿什么都不稀奇了，那都是老祖宗走过的路，在人们掌握纺织技术之前，老祖宗真是什么都敢穿，有时候还不穿！
看完展厅，大伙都走得有点累了，扶苏引着一行人走到魏王宫正殿。正殿已经经过一番改造，在周围设了观众席，次第落座之后有茶水瓜果送了上来，开始由嬴政带着大伙欣赏第一场大秦服装秀。
刚才都是把衣裳挂在木架上展览，看着虽然挺有趣，对上身效果却没什么直观感受，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由人试穿着各种服饰出来展现衣服的优点。
除了那些有碍观瞻的“原始服饰”之外，扶苏把复原出来的各种服饰都叫人试穿出来绕着观众席展示一圈，这样的好处是更加直观、更有视觉效果，至少嬴政和文武百官都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交头接耳讨论几句。
最后压轴的自然十套全新的成衣，不管是线条裁剪还是颜色搭配瞧起来都叫人眼前一亮，再看看衣服上身后那气势、那风度，要是换成自己穿该有多好！
哪怕在座的都是男人，看着负责展示衣服的人穿着走一圈，都莫名其妙地生出种“这套我想要”“这套我也想要”的感觉来。
很快地，文武百官想到平时负责添置全家衣裳是家中妻子，再想想家中妻子若是来看了这样的服装秀……
嘶——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真到那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人看向嬴政和扶苏的眼神都变了，原以为只是来看个纺车和织机，哪想到会有这么多花样？
这次还是没出太后丧期，展示的衣饰大多是以素色为主，没敢用上太多花里胡哨的颜色！
一开始他们觉得吧，也就是买几套成衣的事，费不了多少钱，反正到哪买不是买？现在他们觉得太危险了，要是这样的服装秀办得少也就算了，要是办得多，他们刚升上去的俸禄又要被掏光了！
文武百官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盘子里的点心不甜了，一颗心哇凉哇凉的，辛酸到不行。
咸阳居，大不易！！！
一场服装秀结束，扶苏才终于领路带所有人去看搬迁过来的织造坊。织造坊原本分为东织和西织，这边场地大，就直接搞了个负责搞批量生产的北织，原本的东织、西织用来当研发中心，负责每季新品的设计和打样。
嬴政率着文武百官走进北织，只见里头井然有序，最大的织造处摆着一溜的纺车与织机，放眼看去根本望不到头。
织娘们齐齐向嬴政行礼之后，整齐划一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麻利地工作，手脚并用地操作着自己负责的纺车或织机，纺车和织机吱吱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了一曲动听的乐章。
转眼间，生丝、生麻在纺车之中变成一根根细细的纱线，又在织机之中变成一匹匹漂亮的布匹。
稍微对纺织有了解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每一台纺车出丝都不是一根根地出，而是三根一起；织布的效率也非常高，他们才走了那么一小段路，已经能看到一段段或洁白或麻黄的布匹在织娘们巧手下成型。
纺织不少见，只要不是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基本都看过家中的妻子母亲做这活，可这样整齐划一的集体纺织还是很让人震撼的，更别说她们的动作快得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扶苏娓娓把北织的日产量报给嬴政，主要是表示在这边弄点花样不会耽误生产。
嬴政早知道新式纺织机器的好处，因此不如百官惊讶，他神色淡定地微微颔首，很平静地夸了句“还行”。
随行的文武百官倒是趁机狠拍了一通马屁，纷纷夸赞说有这样的纺车和织机，天下百姓何愁无衣可穿！
嬴政用满意的眼神给他们鼓励，意思是“夸得不错，再来几句”。
在这样和谐融洽的气氛之中，一行人结束了对“大秦织造中心”的参观，还荣获扶苏赠送的伴手礼，里头主要是由北织产出的新品，柔软舒服的裤衩数条，还有配套的女士内衣套装。
裤子这东西，但凡是爱骑马的人家里都有，只是穿袍服时不会太特意往里穿，这裤衩就不一样了，它更短，更软乎，更轻便，还能有效防曝光！
而且因为要统一做官服，所以尺码都是现成的，全部都是针对每位官员的尺寸量身订造，保证贴身又好穿，上身一定非常舒适！
至于给女眷的，那就只能做均码了，只当打个样做示范。这么贴身的东西当然是她们自己动手做就好！
扶苏在礼盒里放了份一本正经的使用说明，表示我们的子孙根是很脆弱很容易受伤的，所以要重点保护起来；女子也一样，上身要哺乳，下身要生产，都是延绵后代的重要部位，所以也要重点保护一下；最后还温馨提醒了一句，平时最好还要注意清洁，及时换洗，不要让自己和爱你的人受伤害。
嬴政也收到了这样一份伴手礼。
嬴政同样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他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宫拆开礼盒之后，马上看见了里头齐齐整整摆着的几条裤衩。
嬴政：“…………”
等嬴政拿起里头的使用说明看完，脸色彻底木了。
这些话吧，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我在阐述科学道理”的正经感，可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都不正经。
你说你十岁生辰都还没过，怎么就操心起别人的子孙根来了？还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想到这里，嬴政忽地顿了一下，竟想不起扶苏的生辰是哪天了，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冬日出生的。他招手喊了个人上前，叫对方去查问一下扶苏的生辰。
去跑腿的人颠儿颠儿跑了，没一会就问回了结果，说公子是十月初八出生的，离着不远了。
嬴政听了没说什么，又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秋去冬来，转眼天气已开始转冷。
扶苏生辰这天正好碰上休沐日，张良几人便约扶苏出城散散心，顺便带五只竹熊出去放风。
扶苏欣然答应，还让李由把妹妹也带上。他们现在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出门游玩。
小裳华开心得不得了，今天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起来梳妆，先是换了套淑女的小裙子，后来想想要出城玩，又换了身能跑能跳的骑装，看着倒像个小男娃。
虽然被李由说不像样，小裳华还是欢欢喜喜地出了门，一见到扶苏就小蝴蝶一样往扶苏身边跑去。
五只竹熊已经认得小裳华，没有防着她靠近，还用脑袋顶了顶她，和她打招呼。
小裳华掏出几个小果子，挨个分给竹熊吃，竹熊对香香甜甜的果子没有抵抗力，两只爪子抱着小小的果子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出发，准备在城外随意逛逛，再寻个河滩来个野炊和烧烤，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一起聊天玩耍好好放松一下。
另一边，休沐日基本也不怎么休息的嬴政和往常一样早起。
他看了一会书，又看了一会各地呈上来的奏报，等都忙活完了，眼瞅着差不多到午膳的点，便叫人把午膳弄得丰盛些，再做点小孩子生辰该做的菜送过来。
具体要做什么嬴政也不晓得，反正膳房是专业的，随便做点就是，扶苏瞧着也不是挑嘴的。
膳房那边得了令，马上忙碌起来。
嬴政叫人跑完膳房，又过了一会儿才叫人去扶苏新宅那边宣扶苏进宫。在他看来小孩子的生辰压根不重要，屁大点的小子，学人过什么生辰？不过问都问了，一起顿饭也不算什么大事。
嬴政完成自我说服之后，出宫去寻扶苏的人却带回了扶苏早早和人出城去玩的消息。
因为他们也没定具体去哪儿，只是说要去散散心，所以府中之人竟都不知道扶苏往那边去了！

第101章 梳毛
出了城，人就少了。五只竹熊长大了一点，便不喜欢再坐马车出行，都自己欢快地跟着跑。
冬日里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外面的山基本快秃了。扶苏一行人先是沿着官道往前走，随后转了岔路，溜溜达达地往河岸边走去。
冬天处于枯水期，露出大片的河滩，上面堆积着冲刷出来的大片细沙。
五只竹熊最先跑河滩里撒欢，它们还是头一回摸到沙子，还蛮谨慎的，抬起爪子试探了一会，发现软乎乎的很好玩，马上你推我搡地扭成一团，乐滋滋地在沙地上打滚，滚到一身都是沙子。
陈平见到竹熊那黑白相间的皮毛沾满沙子，有些发愁回去后该怎么清理。不过来都来了，当然是先让它们玩够本再说，要不然清理了也是白瞎，它们还是会跑沙堆里滚来滚去！
竹熊找到了乐子，扶苏几人也分工合作地动起手来，叉鱼的叉鱼、生火的生火，还有个负责挖野菜的陈平，虽出了不少差错，配合起来倒还挺不错。
只是要论杀鱼还是李由杀得好，鱼肉让片多薄就片多薄，整鱼的内脏也掏得非常麻利，王离他们叉到多少鱼他就解决多少。
张良一边烤鱼，一边还要揭李由老底：“不愧是阉猪祖师爷，切鱼也这么熟练。”
李由：“…………”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讨人厌？李由默不作声地挪了个位置，决定离张良远一点。
扶苏不会生火也不会叉鱼杀鱼，带着小裳华和五只玩够了沙子的竹熊去捡柴，没一会就累积了一堆木柴，围在升起的火堆旁一起学着烤鱼。竹熊也挨着扶苏两人围坐一圈，学着小裳华那也吸着鼻子闻肉香，瞧着一脸馋相，活像六个饿坏了在等投喂的小朋友。
张良他们已经烤好不少鱼，扶苏挨个给六个小朋友投喂了一条。
小裳华拿到鱼以后看着五只同样分到鱼的竹熊，眼睛睁圆了，好奇地问扶苏：“跳跳它们也吃鱼吗？”
扶苏莞尔：“肉它们也爱吃，不过平时大多吃竹子。”
小裳华好奇地看着竹熊咔吧咔吧地吃掉了鱼脑袋，接着再咬一口，就只剩尾巴露在外面了，看着像是把舌头吐了出来。不过她见过竹熊的舌头，是粉粉嫩嫩的嫩红色，不像烤鱼的尾巴那样灰扑扑。
“真可爱啊！”小裳华看得两眼发亮，也跟着竹熊一起吃起鱼来。
陈平熬了一锅野菜汤，说是野菜汤也不恰当，大冬天没多少野菜可挖了，不过陈平另辟蹊径把地里肥美的根茎给掏了出来，洗洗干净用来熬汤，味道倒是出奇的鲜甜。
具体这是什么玩意，陈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他们家乡叫它地枣，一般春夏交接时采挖，冬天也能找着，但不好找，他在周围勤勤恳恳挖了一圈，好歹挖够了一锅汤。
太后丧期还没过，扶苏没跟着吃肉，只投喂身边围了一圈的“小朋友”。他自己当然也没饿着，怀德他们出发前准备了不少豆腐片之类的素菜，可以串起来刷上蜂蜜烤着吃，滋味没比烤鱼差多少。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在河滩上吃饱喝足，坐在一边看竹熊在沙地上打滚玩耍，到午后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回程。
回城之后扶苏先送小裳华回家，分别时又收获了小裳华送的新香包，说是前面送的味道适合秋天，现在是冬天了，该换适合冬天的味道。
扶苏含笑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进屋，这才和其他人一块回了新宅那边。
能顶事的人基本都出门了，留守的人六神无主地等了半日，见扶苏回来后立刻急匆匆地上前禀报说嬴政派人来过，也没说是为的什么事。
扶苏没想到自己难得出去散散心，居然正巧碰上嬴政要见自己。
扶苏与张良他们说了一声，把自己熏到不少烟火味的衣裳换下便进宫去见嬴政。
嬴政在解决下午的工作，听人说扶苏来了，眉头动了动，让人把扶苏领进来。
扶苏走到嬴政近前喊人：“父王。”
嬴政没理他。
扶苏麻溜地挨着嬴政坐下，积极追问：“父王您派人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我和师兄他们出城去了。”
嬴政这才瞅他一眼，扔下手里拿着的折子说道：“到哪玩去了？”
扶苏便给嬴政说了说自己带着五只竹熊去河滩放风的事，还重点讲了讲陈平挖不着可以吃的野菜后居然打起根茎主意的事。
扶苏给嬴政描绘了一下“地枣”的味道：“那地枣熬出来的汤确实甘甜可口，和枣子熬出来的汤有点像，要不是陈平把它找出来，我都不知道地里还藏着这么个能吃的东西。”
嬴政觉得扶苏简直不像样，板着脸批评道：“你浪费一天跑去出玩，就为了口吃的？”
扶苏据理力争：“主要是出去散散心，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办正事。”他努力把话题拉回去，“父王是有什么事要孩儿做吗？”
嬴政是不可能说自己为什么叫人去找扶苏的，他相信底下的人也不敢泄露半句。他淡淡地说：“我想着你休沐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进宫来给我看看折子。”说完嬴政把搁在一边的奏本朝扶苏推了推，十分平静地吩咐道，“你给归拢归拢，帮我把按轻重缓急分好。”
扶苏不疑有他，只觉得嬴政是想多锻炼锻炼自己，当即乖乖地帮嬴政看起折子来。
父子俩忙碌了一个时辰，已经快到晚膳时分，底下的人过来问是否要送膳，嬴政看了扶苏一眼，点点头领着扶苏一起移步到吃饭的地方。
等晚膳摆到面前，扶苏就愣了一下。
过去嬴政过寿时，他给膳房写了些食谱，都是些好意头的吃食，比如长寿面、寿桃包子之类的面食，还有就是命名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海屋添筹之类的菜，反正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扶苏何等聪明一个人，看到这些菜后马上想明白了，父皇早上叫人去宣他进宫，肯定是想起这是他生辰，特地叫人备了这些菜。可惜他正好出城玩了，所以错过了早上的召见。
父皇应该是很不高兴的，但还是叫人重新准备了这么一桌子晚膳。
扶苏心中又酸涩又感动。
自从重回幼年时期，所有的事对他来说都既熟悉又陌生，有时明知道许多事已经不同了，他还是会反复把眼下的一切和前世作对比，情绪特别容易被影响。
他既没法和真正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快快活活地撒娇耍赖，也无法超然物外、冷静理智地应对与前世有关联的事。
父皇口上虽不说，待他却是极好的。要是前世他也能更主动一些、能和父皇更亲近一些，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扶苏眼睛微微泛红。
“又长大一岁了。”嬴政见扶苏又红了眼眶，觉得这小子太没出息，不由板起脸教训道，“男孩儿要有男孩儿的样子，少哭鼻子多做事，往后才能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扶苏乖乖点头，憋着泪把长寿面吃完了，又把一桌子菜解决掉。好在量都不多，他全吃完也没吃撑，反而还觉得自己可以再吃点，所以又把寿桃也解决了。
嬴政见扶苏饭量比过去长了不少，再瞧瞧扶苏如今的身量，觉得扶苏应该要开始长个了。他拎着扶苏到禁苑中散步消食，冬天的禁苑之中没什么花可看，秋天开的花早谢了，冬天的梅又还没开，瞧着满园肃杀、颇为萧瑟。
父子俩信步走了一会，扶苏的心情已经平复过来。他仰头朝嬴政道谢：“多谢父王。”
嬴政瞥扶苏一眼，说道：“今天偶然想了起来，叫人去吩咐膳房一句罢了。”
这真没费什么事，偏这小子一脸感动，刚还差点要掉眼泪，嬴政都忍不住反思起来：以前自己是不是对这小子太严格了？以前自己没记住过这小子的生辰是不是太忽视他了？
当然，自我检讨是不可能自我检讨的，从来只有儿子给当爹的做寿，哪有反过来让当爹的去记儿子生辰的？他也就是想起来了随口吩咐下去而已，明年还记不记得就不保证了。
嬴政从不喜欢被情绪左右，今天已经算是破例了，带着扶苏散了一会步便打发他出宫去。
扶苏回到新宅，只见陈平和张良正带着底下的人给竹熊梳毛。
玩沙一时爽，清理起来可不方便！
熬过漫长的清理过程之后，它们连张良的靠近都不抗拒了，生无可恋地趴在竹架子上任由张良他们拿着梳子给梳毛。
扶苏笑了起来，上前接替了其中一个仆从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给摊平在那的竹熊梳理毛发。
其他竹熊也想享受被扶苏亲自梳毛的待遇，不过想想挨个梳完要那么久，扶苏一定会累着，它们又乖乖趴回原位，决定让张良他们累！
忙活完了，张良才问扶苏进宫那么久是有什么事。
扶苏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父王记得我的生辰，留我吃了碗长寿面。”
张良留在扶苏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晓得什么是长寿面。见扶苏心情明显很好，他虽惊讶嬴政还会给儿子过生辰，但也没再说什么。
泼冷水这种事不能常干，偶尔提个醒就好了，要不然再好的交情都会得玩完。
入冬之后基本是农闲时期了，且今年因为太后新丧，周边都没起战事，瞧着倒是异常安稳。
扶苏没闲着，命人趁着这时节回收旧纺车旧织机，推广新式纺车和新式织机，好赶在明年第一批生麻生丝供应上来之前完成更新换代。与此同时，他还安排徐福征召各郡名医与饱读医书之人，让他们入咸阳编纂《医典》和《药典》。
也就是在这时候，咸阳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第102章 游侠
扶苏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批客人的存在，直到燕太子丹派人过来请他去一趟，扶苏才见到他们。
燕太子丹也是没办法，他一觉醒来，发现住处里多了一堆人，甚至都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多的。
这堆人里面有他儿子、他儿媳，还有他孙子，还有护送他们过来的几位热心游侠。
上回嬴政已经帮他接过妻儿了，这批可不是嬴政帮忙接的，不过嬴政肯定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要不然这么大一批人肯定没法无声无息跑咸阳来！
父子一见面，长子就在燕太子丹面前痛哭流涕，说燕国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自从他们父子被软禁过之后，他的妻儿备受欺辱。
后来燕太子丹再次入秦，他更是时常被人冷眼相待，饭都吃不着热乎的，儿子生病了想请个太医都没人理会。
他寻思着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祖父眼里也已经不把他们父子俩当儿孙，所以求人把自己一家带离蓟城，一路躲过不少明枪暗箭才来到秦国。
还好王贲热情地接纳了他们，给他们开了通行令，他们这才能直奔咸阳！
燕太子丹听完儿子说的话，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能怎么办，只能让人去把扶苏请来说一说这事。
上回他回去时，许多门客就已经离他而去，还有一些大多态度暧昧或者混吃等死，差遣起来很不顺手，要不也不会连送个粮都做不到。
再想想燕王的态度，不必别人提醒，燕太子丹也知道自己现在在外是什么形象了。
如今连他成年的儿子都拖家带口奔赴咸阳，他这个太子在燕国的根算是被拔了个彻底，想回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燕太子丹心情虽有些沉重，却还是郑重地向一路护送儿子一家的游侠们道谢：“还未请教几位壮士的大名？”
为首的游侠性格洒脱，朗然回道：“鄙人高渐离。”他又替立在角落的一位高大游侠也介绍了，“这是我的好友荆轲，他平日里不爱说话。”
扶苏被人领进屋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脚步霎时顿住了，抬眼那位一身布衣的高大游侠。
荆轲这个名字，扶苏前世当然是听说过的，不过那会儿他还小，听到这个名字时荆轲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个人奉燕太子丹之名出使秦国，以献城之名把匕首藏在舆图之中行刺父皇，险些行刺成功！
虽然前世荆轲行刺没成，却还是让父皇勃然大怒，下令把荆轲杀了不说，还举兵直取燕国王城。
这次燕太子丹没有逃回燕国，哪怕中间有点波折，现在也还好端端地在咸阳住着，为什么荆轲还是来了？
难道燕太子丹还是想派荆轲刺杀父皇？
扶苏心思电转，有些拿不准主意。
燕太子丹已注意到他的到来，起身邀他进屋说话，把自己儿子一家的到来告诉扶苏。
儿子举家跑来咸阳，总得在嬴政过个明路，可这事叫他怎么有脸开口？说他在燕国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儿女再一次被逼得活不下去？
那可真是什么脸面都没有了。
他在咸阳虽然交了不少球友，但要论能和嬴政说上话的人，那必然是扶苏无疑，燕太子丹思来想去，决定先找扶苏聊聊，看扶苏能不能帮忙和嬴政吱一声。
扶苏听了，一口应了下来。
他看向退到一旁的荆轲几人，好奇地问燕太子丹这都是谁。
高渐离又领头重新自我介绍，一一报了姓名。他们也是受燕太子丹故人的再三请托才跑这一趟，安全把人送到咸阳，如今人送到了，他们也该回燕国去了。
秦国进城出城都查得挺严格，入住客店还要出示通行令登记姓名，着实不是适合游侠待的地方，他们一路走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手里没剑，他们还能算游侠吗？顶多只能对付些花拳绣腿的阿猫阿狗！
扶苏对游侠并不反感，游侠也算是一类修行者，只不过他们大多是以习武方式锻炼体魄而已。
当然，游侠之中还有许多浑水摸鱼的小混混，他们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时常结伴兴风作浪，横行乡里，这样的风气一旦起来，当地官府很难约束他们。
即使眼下的情形和前世不太一样，扶苏还是有些担心荆轲会不会有行刺嬴政的想法。
前世他父皇遭遇了好几次刺杀，兴许就是因为这样，父皇后来才会变得多疑易怒。
扶苏顿了顿，含笑邀请道：“诸位壮士不远千里来到咸阳，何不多留数日，再过两日，北市的玉琼楼可以重新开宴了，我请诸位去玉琼楼尝尝今年新酿的酒，保证比你们喝过的所有酒都烈。”
太后逝世宫中只需禁绝宴饮百日，百日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该嫁娶嫁娶。
如今转眼已是深冬，宫中马上该解禁了，隶属于少府衙门的玉琼楼自然也要重新接受各方预订。
提到酒，荆轲一直平静无波的目光动了动，多看了扶苏一眼。
不得不说，这位秦国公子年纪虽小，长相气质却都很不一般，浑身上下有一种叫人很愿意亲近的亲和力。
他与你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的话句句都诚挚得很，打心里不想拒绝他。
哪怕对扶苏的邀请有点心动，荆轲还是没开口，只等高渐离作答。
燕太子丹听扶苏这么说，也积极加入到邀请行列。
别人不远千里护送他儿子过来，他怎么能让人直接回去？他也赞同扶苏说的上玉琼楼吃酒，不过不能让扶苏请客，钱当然是他来掏！
燕太子丹说道：“扶苏说得对，几位壮士切莫急着离开。”
高渐离听燕太子丹盛情邀请，终是应了下来，一行人暂且在咸阳住下。
扶苏起身离开燕太子丹的住处，等走出一段路，他吩咐随行的王离：“你挑几个身手好的人盯着那几个游侠，记得不要让他们发现，务必要注意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动。”
虽然燕太子丹似乎没有设法让荆轲去见嬴政的想法，可他不能确定他们会不会私下行动。
要知道嬴政不时也会微服外出，说不准这次不是以献城为由来刺杀了，而是藏在暗处伺机下手。
荆轲敢于在守卫森严、百官在场的情况下行刺他父皇，说明荆轲胆识过人，绝对干得出在咸阳刺杀他父皇的事！
不管荆轲这次来咸阳有没有刺杀计划，让人盯着点准没错。
王离刚也打量过荆轲几人，知道他们必然身手不凡，听扶苏这么吩咐，他立刻应下。
他老爹王贲如今又蹲到了燕国边境去，偶尔也曾和他提及燕国的情况，知道燕国游侠辈出，个个都武艺高超，而且任侠仗义，信奉“士为知己者死”那一套——
只要认定了某件事，他们连自己的命都能不要！
这样一群人，对于讲究律法和制度的秦国来说是异类，也是各地的重点盯梢对象。对于地方官来说，基本上盯好这类人，当地的治安就能改善很多！
相反，如今的燕国就是游侠们的乐土，他们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武艺，每日或结伴饮酒或行侠仗义，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现在这么几个燕国游侠来了咸阳，当然得好好盯着，免得他们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王离领命而去，扶苏则进宫求见嬴政，和嬴政说起这事儿。
嬴政听扶苏说派人去盯着荆轲了，好整以暇地倚在凭几上说道：“你觉得他们敢在咸阳做什么？”
他们秦国可不是游侠撒野的地方，普通百姓没有官方凭证连本郡都走不出去，去邻郡串个门那都是犯法的，更别说什么使剑耍枪。
扶苏一时沉默。
他与嬴政坦白前世之事时刻意避开了中间许多东西，自然也没提及燕太子丹与荆轲密谋刺杀嬴政的事。
他现在总不好说他不仅看到了最后的事，前头发生的那些他也一清二楚。
扶苏答不上，老老实实地不吭声。
嬴政见状眉头一动，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敲，问道：“莫不是你又梦见了什么？”
扶苏犹豫了一会，还是把自己所知道行刺始末给嬴政讲了。
那会儿他没有亲眼看到行刺过程，都是燕国被灭之后才听人说的，具体是不是这样他也不知道。
对涉及征战六国的东西扶苏一向秉承着能不干涉就不干涉的原则，一来他不算精通兵法，年纪也还太小；二来他怕影响到最后结果，因果这东西很难预测，有时哪怕是自认为有益处的做法也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而且兵权这东西，父皇没打算给，他绝不能去沾。
只是荆轲之事涉及到嬴政的安危，他不能再瞒着。
嬴政听完，瞧了扶苏一眼，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嬴政没和扶苏继续聊这个话题，更没提自己有什么打算，只让扶苏忙自己的事去。
等扶苏离开了，他起身走到挂起来的舆图前定定地注视着上面的燕国，这个位置北通辽东，南连海岸，虽气候苦寒，却多侠义之士，会出个荆轲那样的勇武之人并不奇怪。
燕太子丹会逃回燕国密谋刺杀他，这事也是可能的，毕竟燕太子丹这人本身就是燕人脾气，见势不对会打刺杀他这种孤注一掷的主意也很正常。
那种情况下他要是没有提防，说不准还真会被燕太子丹得逞！
既然在扶苏“梦里”荆轲没成功，那么后续的事即便扶苏不说嬴政也能推测出来。
荆轲一死，燕太子丹肯定也活不了，他肯定会派人直接攻下燕国，要燕人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现在燕太子丹没筹备刺杀行动，他们倒是少了个攻打燕国的正当理由。
不过，扶苏还提到一点，荆轲带来的不仅有用来藏匕首的舆图，还有樊於期的脑袋！
樊於期可是秦国逃将，燕国窝藏他是什么居心？
嬴政微微地笑了笑，颇为愉快地叫人飞鸽传书给王贲，让他联络潜伏在燕国的细作秘密查探樊於期下落。
如果找到了，先别急着逮回来，回头粮草到了直接打过去搜人就好。
要是没找到也别犹豫，还是直接打过去！什么证据不证据的，等把燕国和樊於期一起灭了，那不就证据确凿了？
嬴政之所以还让王贲联系细作好好找找，不过是因为燕国冬天太冷压根不适合行军，还是等天气暖和些再打比较好。
既然有了攻燕的打算，嬴政很快又忙碌起来，叫人宣王翦过来商量这事。
这么多场仗打下来王贲的表现可圈可点，不过嬴政心里还是更信任王翦的能力，想让王翦过去坐镇。
王翦以自己这两年身体多病推辞，最后还是被嬴政摁在了攻燕主将的位置上，负责着手拟定攻燕计划。
王翦走出殿外，见外面天色沉沉，心中也有些发沉。
秦国攻打东方诸国的进展太快了，他们父子参与了数场战事，立下了不少功劳，要是再拿下燕国，怕是会和李牧一样招来祸患。
当初让嬴政离间李牧君臣的人里面就有王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既然他出得了那样的主意，自然很清楚君心难测的道理。
现在是嬴政还用得上他们王家，要是将来六国尽灭，他们王家应该如何自处？
王家怀着心思回到家，一直思考到饭后喝药。
他端着药碗注视着里面黑漆漆的药汤半晌，心中已下定了决心，等打完燕国这一仗他就称病告老还乡，安心养病去。
到时儿子王贲已经有战功在手，孙子王离又早早追随在公子扶苏身边，王家的荣耀自有儿孙去挣，他没必要再去和年轻人抢功劳。
……
两日后，很多官方暂停的娱乐活动正式解禁了。
扶苏早早预定了玉琼楼的临水雅间，邀燕太子丹一行人过去吃酒。
燕太子丹抢着要请客，菜自然是燕太子丹来点的。
天气越来越冷，他点了热腾腾的火锅，这火锅和他上回在扶苏家尝过的又不一样，用的是一种九格锅。
据负责上菜的侍女介绍，这种锅子吃法更丰富，周围的格子可以放些熟得慢的菜慢慢煮，中间火候最猛，那些烫一下就熟的肉片可以往里放，基本在里头滚上一圈就能吃了！
相比于燕太子丹的习以为常，高渐离和荆轲等人都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吃法，感觉颇为新奇。
不仅吃饭新鲜，高高的坐具和饭桌也让他们适应了好一会，不过他们都是市井出身，适应能力很强，很快习惯了全新的吃法和全新的坐具，而且还感觉十分畅达。
快哉此锅！
想想若是在寒冷的燕国冬天，约上几个好友烧这么个锅子，边聊天边烫肉，吃得满身是汗、畅快淋漓，岂不是更加快活？
到吃得半饱，扶苏叫人呈上云阳县新酿的酒。
自从云阳学宫来了批搞农学的，云阳县每年都会捣鼓点新东西出来，这酒就是其中之一。
这酒的特点是特别容易醉人，喝下去喉咙火辣辣的，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因为这酒耗粮特别多，所以云阳县那边也没酿制多少，只送了几坛子到扶苏手上。
扶苏身边比较好酒的是张良，但张良尝了这酒之后直摇头，说自己喝不下这种玩意，让扶苏都拿走。
反正酒送过来这么久，还没遇上喝了它能不醉倒的。
扶苏给荆轲几人介绍了一下这酒的丰功伟绩，叫人给他们满上。
燕人喝酒不爱用杯，一向是用碗来喝的。
燕太子丹听说还没人喝不醉，顿时来了精神，叫人把瓷杯撤下，换个酒碗上来。
荆轲几人也提出要换。
酒一入喉，燕太子丹觉得喉咙被烫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觉得痛快至极。他仰头喝完一碗，又叫人倒满了，再次和荆轲他们一起畅饮。
很快地，扶苏收获了一屋子醉鬼，而且是直接趴下，连酒疯都发不起来的那种。
扶苏唉声叹气地叫人扶他们去歇息。
这年头，就是不听劝的人多啊！
荆轲他们踏上回程的时候，扶苏热情地把九格火锅的图纸和酿酒方子送给了他们，还附赠一笔启动资金，让他们回去可以自己酿这种酒就着火锅喝。
当然，煤矿的事就不能告诉他们了，用普通木炭不也一样能煮火锅吃？
扶苏诚挚地说道：“好酒赠英雄，这样的酒我们秦国很多人都不喜欢，也就你们这样的壮士才能享用。”
高渐离感动于扶苏的热情招待，临行前击筑而歌，赞美秦人的热情好客。
回燕国的路上，高渐离和荆轲讨论道：“难怪太子和秦国这位公子这么要好，那么好的酿酒方子说送就送，还毫不嫌弃地与我们同桌吃饭。”
他们游侠一向讲究“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对我不好，我干死你全家”的处事原则，扶苏把他们当贵客招待，高渐离自然感觉自己很受重视。
荆轲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等离开咸阳一段路，他才和高渐离说出自己的发现：“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因为隐约发现有人躲在周围盯梢，他心里总觉得扶苏待他们没有表面上那么诚挚。
可是扶苏请他们吃饭是真的，给他们的金子是真的，给他们的酿酒方子之类的看着也不似有假，那扶苏到底为什么要和他们虚以委蛇？
高渐离没荆轲那么多想法，来咸阳走了一趟，他看到了许多新鲜东西，光是在北市走上一圈就叫他大开眼界了。
咸阳北市那些货物拿出任何一样，在燕国都是贵族们才能享用的，结果咸阳的普通百姓都能随意买回家，看着叫他心情十分复杂，既有点羡慕，又有点怅然。
这样的秦国，能在他们几个游侠身上图谋什么呢？
至于有人在暗处盯着，那也很正常，他们这种人在秦国绝对是重点管制对象，人家不盯着才不正常！
高渐离把自己的想法和荆轲说了，荆轲点点头，又回归平时的闷葫芦状态，没再多说什么。

第103章 挖坑
荆轲一行人不想在秦国境内多待，有时碰到县城也不进去，一路风餐露宿直奔燕国边境。到邯郸郡时，王贲又热情招待了他们，说是天气越来越冷，让他们喝上几碗酒暖暖身子再出发。
高渐离十分感动，应邀在邯郸住了一宿，才和荆轲等人回燕国去。
两人本是游侠，既已完成燕太子丹故人的嘱托，自然又回归市井。不想高渐离还没来得及拿着扶苏给的钱去买粮酿酒，就有人带着兵来逮他，先把那袋金子和酿酒方子搜走，又说怀疑高渐离通敌叛国，要把高渐离逮回去审问。
好在这时荆轲及时赶到，提剑冲进去把高渐离救了出来，两个人一同逃走了。
到了好友几人时常聚头的地方，一问才知道几家人都被人趁着熟睡摸进屋，要把他们抓走！他们还是好的，至少逃出来了，有位老友没能逃出来，现在已经被人带走了。
官老爷审人，能好声好气审吗？肯定是先大刑伺候，再用小刑慢慢折磨，他们那位好友不知要受多少苦！
当初他们答应护送燕太子丹长子一家去咸阳，自然知晓自己可能会得罪很多人，比如那些想取燕太子丹而代之的家伙。如今面对被缉捕的困境他们都没有怨言，只凑在一起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得把人救出来。”高渐离说道。
荆轲点头。
好友落难，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必须得把人从狱中救出来才行。
得到荆轲认可，高渐离心中稍安，叹了口气说道：“本来还想把那酒酿出来多请些朋友好好喝一场，现在方子没了，看来是没机会了。”
荆轲回想起那日在咸阳喝得大醉的酣畅，同样很有些遗憾。不过他还是觉得扶苏待他们没那般真心，既然方子都丢了，那也别惦念了，说不准不是坏事。
却说另一边，带人去逮荆轲一行人的竟是燕国一位叫秦舞阳的武士。
秦舞阳原是一代名将秦开之孙，他祖父秦开曾到东胡为质，深入东胡了解敌情，随后逃回燕国领兵打了过去，是为扩土开疆的能将。
这样算起来秦舞阳家世也算显赫，不过他没有继承他祖父的悍勇，反而有点犯浑，少年时就经常胡作非为，年纪稍长些以后才靠家里谋了个差事。
昨天傍晚他约了人去喝酒，酒到酣出，有人说道：“虽然我们叫您一声头儿，但这边大部分人还真不太听你的！”
秦舞阳喝得红上脸了，憋着气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高渐离和荆轲回来了，往后咱这儿可又是他们的地头了。”那人看起来也喝多了，说起话来简直又放肆又扎心，“你看看，高渐离为人洒脱豪放，交游广阔，谁见了他不和他称兄道弟？再看看荆轲，身手了得，勇武无双，谁在他面前敢呛声？”
旁边的人见秦舞阳脸色难看至极，连忙拉住那个口没遮拦的人打圆场：“喂，你少说两句吧，我们秦哥也差不了多少啊！来来，喝酒喝酒！”
秦舞阳酒是喝了，心里却不得劲，回去后和幕僚一嘀咕，幕僚就说最近大王很头疼这些整天聚众闹事、口口声声说什么“行侠仗义”的游侠儿，不如寻个借口把高渐离和荆轲给逮了，来个杀一儆百，让底下那些阿猫阿狗安分些。
这样一来，这一带就清静了，到时大王肯定会觉得你能力出众！
秦舞阳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幕僚又给秦舞阳分析，高渐离他们既然是刚长途奔波，疲惫之余肯定没什么防备心，可以趁这机会连夜去逮人，保证一抓一个准！
理由也是现成的，这些个不安份的家伙跑去秦国晃悠了一圈回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秦国人收买了？没看到太子把全家都接去咸阳了吗？连太子都能被拉拢过去，收买几个游侠儿更不在话下！
燕太子丹投秦的传言早传遍燕国内外了，秦舞阳心里也有点怀疑，所以他直接派人去搜查兼抓人。
本来秦舞阳也只是去碰碰运气而已，没想到人没抓着，东西却真的有，底下的人搜出一袋子金子，还有几张写着秦国文字的图纸，虽说两国文字有点差异，不过大体还是差不多的，看着不是什么密信，而是在教人怎么造锅和酿酒。
秦舞阳心中暗暗惊讶，偷偷把图纸藏了起来，金子也和底下的人分了个干净。
高渐离和荆轲没抓着，秦舞阳不太满意，叫人拿这人做局看看荆轲他们来不来救人。事情交代下去以后，秦舞阳就不管了，径自回家去寻会酿酒的家仆看看这酿酒方子有何特殊之处。
那老仆乃是看着秦舞阳长大的，一向忠心耿耿，拿过酿酒方子看了半天，笃定地说道：“光看这图纸，酿起来倒是不难，上头还说买市面上的酒过几道工序也能出这种新酒，只消做几样工具就好。”
秦舞阳本就是好酒之人，闻言便道：“那你把这方子抄去试试，我想尝尝这酒是不是真的酒如其名，真能‘三碗倒’。”
这上面的介绍就说这酒入喉极烈，非英雄好汉喝不得，便是真英雄好汉也喝不过三碗，三碗下肚绝对走不动路！
喜欢喝酒的人最喜欢说什么话？我没醉，我还能喝！
在他们面前说什么“你绝对喝不过三碗”，那不是逼着他们喝个痛快吗？
秦舞阳现在就心痒痒的，很想尽快把这酒弄出来喝个三大碗。
哦，对了，还有那个锅，可以烧个炉子烫菜吃，看着挺方便的，正好用来烫下酒菜。
秦舞阳把九格火锅的图纸也给了那老仆，让他去把锅和酒张罗出来，回来他要多请几个朋友过来喝个痛快。
老仆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日，高渐离等人试着想营救朋友，结果发现秦舞阳派人设下了抓他们的陷阱，无奈之下只能边躲藏边等待适合的时机。最后还是荆轲安排朋友们分批行动，把那些奉命来蹲守他们的人弄得疲惫不堪，才趁着他们松懈之际把朋友弄了出来。
只是他们已经不适合留在家中了，唯有结伴去外地投奔朋友去。
秦舞阳虽没抓住高渐离和荆轲，却也成功把人赶了出去，感觉自己还挺厉害，当即呼朋唤友邀他们来尝尝自己新得的酒，说这酒叫“三碗倒”，喝了三碗没人能走出他家大门！
秦舞阳自己就尝过，喝了三大碗以后果然醉得彻底，感觉十分痛快。
这么好的酒，怎么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喝？当然是让别人也醉一回！
秦舞阳扬言说自家的酒“三碗倒”，马上激起了不少燕国人的战意。
论喝酒，他们燕国人怕过谁？就连以豪放著称的秦国人，那也是比不过他们的，因为秦国以前太穷，根本喝不起酒，绝对没他们能喝！
秦舞阳开了个头，来的人就多了，可他爽完以后就发现哪怕自己家财万贯，也经不起那么多人跑来喝这酒。十坛普通酒都不能弄出这么一坛呢！可这些闻风而来的人不仅有他朋友，还有一些长辈和上司也派人来讨，全都是他不好拒绝的！
秦舞阳没办法，只能叫人把方子多抄了几份，给这些惹不起的人送了过去，表示自己囊中羞涩，已经买不起酒了，只能把酿酒方子双手奉上。按照这方子上的说法，要是全程按这方子来做，酿出来的酒比直接用市面上的酒加工要更好喝、更容易醉人！
方子传了出去，很多人便按着方子试着加工出烈酒，一喝之下，全都惊为天人。
这酒，上头啊！
一碗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两碗喝下去，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三碗喝下去，什么烦恼都消失不见，感觉自己已经羽化登仙，恍恍惚惚如置身云端，好不快活！
这只是用现成的酒加工出来的，真难想象要是按照那方子的方法来做，酿出来的酒得有多烈！
心动不如用行动，不少人家中自己就有酿酒作坊，直接叫人收粮酿酒去。
偶尔碰到别家也在收粮，仆从们都相视一笑，继续勤勤恳恳地把粮食送到自家酿酒作坊去，想着明年要是这酒酿多，主家是不是会赐他们一碗？哇，那酒味啊，闻着就醉人！
随着那个酿酒方子越传越广，燕国这个冬天变得分外热闹。
几个秦国细作蛰伏在暗处看着燕国各个酿酒作坊加足马力在酿制新酒，飞鸽传书把这事传回了咸阳。
扶苏最近的休沐日常被嬴政征用，喊他去书房当个分奏本工具，顺便掌握燕国那边的消息。
哪怕荆轲要刺杀嬴政是前世的事，扶苏还是挖了个坑让他们跳。
就像嬴政不能容忍他放过刺杀他的人一样，对他来说想刺杀嬴政的人那就是敌人，他坑起来没多少罪恶感！
挖坑的事他没瞒着嬴政，还来找嬴政借用一下潜入燕国的细作，让细作们在荆轲等人回到家前把坑挖好。
赶巧细作传信回过来的人选里面有秦舞阳，扶苏立刻把秦舞阳也拉进坑里排排坐，让秦舞阳也为他们攻下燕国贡献一份力量。
这事儿算不得什么阴谋，就像陶乐在赵国搞暖房一样。
暖房不是好东西吗？暖房是好东西，要是赵国也知道开挖煤矿，那他们搞那么多暖房一点问题都没有，反而还能让百姓们在冬天都能一饱口福。
可惜赵国还没探听到煤矿的秘密，就已经被秦国拿下了。
同样的，烈酒不是好东西吗？
事实上烈酒的用处多得很。只是对于现在的秦国来说，连普通酒都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更何况按照那个方子去酿酒的话消耗的粮食可能是普通酒的十几倍！
所以，就怕燕国人不动心。
燕国人一动心，多少粮食都能耗进去。
扶苏看完燕国那边递回来的消息，转过头把进展和嬴政讲了。
嬴政手里还拿着本折子在看，听扶苏汇报完最新进展，随手在折子上批复了两句，抬头瞅了眼看起来一脸纯良的扶苏。
这事吧，其实算不上阴谋，酒不是扶苏逼他们喝的，粮食不是扶苏逼他们往里堆的，他们自己要是不贪杯，或者稍微动脑子想想后果，怎么会闭起眼睛往坑里跳？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控制自己的欲望。
或许应该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自己该去控制自己的欲望。
嬴政虽觉得这事安排得不错，不过有一万种绕过扶苏不夸的办法！他十分客观地评价了一句：“不是你聪明，是傻子太多了。”
扶苏却是积极地夸起了嬴政：“是这世上像父王这样坐拥一国而不贪图享乐的人太少了，很多人都只能看到眼前的快活，根本不会去想以后会如何，更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嬴政对上扶苏亮亮的眼睛，觉得这小子越发巧言令色了，还说得这么认真诚恳，活脱脱一个小马屁精。他说道：“行了，燕国的事你就别管了，还是忙你手上那堆事吧。”嬴政转了话题，“听蒙恬说你想和他借批人？”
扶苏说道：“对。”他仰头望着嬴政，“父王生辰快到了，孩儿想送一份寿礼给父王。”
嬴政听说是要给自己送寿礼，便没再多问，让他想要多少人自己和蒙恬商量去。

第104章 装备
扶苏得了嬴政许可，出宫后便溜达去找蒙恬。
蒙恬最近转岗了，不过职位只高不低，掌治驻扎在王城的精锐。
扶苏上回要和他借人，蒙恬转头就和嬴政说了。虽说他和扶苏关系挺近，但他效忠的始终是嬴政，不能扶苏说要人他立刻给人，还是得嬴政点头才行。
听扶苏说嬴政允了，蒙恬放下心来，领着扶苏去挑人。两个人边往军营中走，蒙恬边问：“公子要人做什么？”
扶苏说道：“我为父王备了份寿礼，需要一批信得过的精锐将士来展示。”
即便已经拿下三晋之地，接下来秦国也还有几场恶战要打，扶苏算算前后所需的经费，又检视了一下现有的兵甲和武器，决定搞几样减少战事损耗的东西出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要有利于战局，能让战事更快结束。
至于父皇选谁当主将、仗要怎么去打，那不是他擅长的东西，他依然不会横加干涉。
蒙恬听扶苏说要展示寿礼，便也没多问。
扶苏拿出来的东西一向没有不好的，人交给扶苏也算是多了个在嬴政面前露脸的机会，蒙恬帮忙给扶苏挑了最为出色的一百人，个个不仅精神头好得很，还长得高大勇武，瞧着俊朗非凡。
扶苏看着蒙恬点名挑出来的人，觉得非常满意，含笑问他们都来自哪儿、娶妻了没有。
聊到娶妻话题，众人可就来劲了，不是说自己家中已经有个大胖小子就是说自己现在还没讨媳妇回去会成老光棍。
扶苏说道：“那你们可得卖力点表现，说不准到时父王看你们顺眼，直接给你们赐个媳妇儿。”
“那敢情好！”经扶苏一鼓动，众人都摩拳擦掌地期待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到嬴政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过人武艺。
一番闲谈，气氛很快活跃起来，扶苏有意与他们打成一片，相处着便融洽无比，说话间对彼此也已有了一定的了解。
扶苏这才和他们约法三章，表示接下来他们拿到的东西绝不能外泄。
跟那一百名精通沟通完后，扶苏与蒙恬说了一声，径自带着那一百人离开了。
蒙恬心里好奇得很：不知这次扶苏又捣鼓出什么新东西了？
刚才扶苏慎重地摸了那一百人的底，还郑重其事地让他们不得外泄，蒙恬即使很想跟去看看也忍下了，只把这事如实禀报给嬴政，说扶苏已经挑走了一百人。
嬴政不动声色地问：“扶苏有没有和你说要做什么？”
蒙恬摇头。
嬴政知道蒙恬的性情，扶苏不主动说蒙恬肯定不去打听，便也没再追问。反正扶苏是在给他准备寿礼，过不了多久他肯定能知道扶苏在搞什么名堂！
扶苏要了人，马不停蹄地把他们安排进隶属于少府衙门的封闭式训练营。训练营需要的器物一一由少府衙门的作坊直接造好送来，用的也都是最可靠的工匠，全程都严密封锁消息，没让任何人探知训练营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事实上扶苏并没有干涉这一百人的日常训练，仍让他们像在蒙恬手底下时一样操练，只增加了一样内容：试用新装备。
这装备首先是甲衣，传统甲衣用到铁器的部位不多，防护作用不是很强，不过即便是防护作用不强的甲衣很多将士也是用不起的，大多是靠着不怕死的精神奋勇杀敌，低级士兵甚至全得自备衣物。
扶苏所选用的甲衣防护作用比较强，胸前和后背多了块圆护，算是充当护心镜的用处，其他部位的部件也有改进，穿到身上整个人威风凛凛。唯一的问题是，造价比较贵，耗铁比较多，不能大规模装备。
扶苏本也不打算给全军装备，只是弄套亮眼又好用的甲衣看起来比较气派而已。
他展示的重点其实是神臂弩和马镫、马蹄铁。
神臂弩不用说，弩这东西秦国将士一向用得很顺手，不管是草原人还是东方诸国都没人比得上秦国。
神臂弩在原有的弩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变，所谓的神臂就是指仿佛向神仙借了一只手，使用它的人可以用更小的力气把弩箭射得更远、穿透力也更强，一般甲衣根本挡不住！
两军交战时谁要是能在武器上拉开距离，那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机会绝对会大很多，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事实上马镫和马蹄铁这两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才是重中之重。
首先它们很小，小到可以让所有马匹都装备得起；其次它们工艺简单，生产起来非常快，不需要费多少功夫就能弄出一批；最后，它们用处大得很，装备上马镫，骑兵能够更好地掌控马匹，减少受伤可能，装备上马蹄铁，可以有效减少对马蹄的损耗，延长战马和运输用马的使用寿命！
所以说，这两样小东西非常重要。
扶苏挑一百名精锐过来，就是想让他们试用一下有了马镫和马蹄铁之后的战马，再配合着练几个花里胡哨的阵式，到领嬴政过来后可以直观地看到这些东西的用处，免得只能干巴巴地用嘴巴介绍！
既然能被蒙恬选中，这一百名精锐自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还是十分有进取心的那种。他们听扶苏逐一介绍完，马上爱不释手地开始穿上新甲衣，接着又去试用新弩，到最后才去骑同样装备上新事物的战马。
一到马背上，他们便察觉出不一样来，平时他们也是驯马好手，什么样的烈马到了他们手里都会服服帖帖，有了马镫之后感觉却完全不同，他们不仅可以更放松地使用武器进行攻击，还能更灵活、更轻松地转换方向！
别小看这点灵活，在战场上这有可能是决定性的优势！
那一百名将士都激动了，主动和扶苏讨论起展示花样来，比如他们这段时间他们每天分成两队来对抗，一边是普通战马、普通装备，另一边是人和马都用上新装备，每天轮流换着训练，到时在嬴政面前来个双方对战！
扶苏听了笑道：“倒不必那么麻烦，你们只管训练，我和蒙将军商量着再挑一百名骑兵出来，到时你们直接和他们对战，这样效果更加明显。”
这个提议可就太对众人胃口了，一想到昔日同袍可能会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所有人心里都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刻迎来嬴政的生辰。
不过激动归激动，训练和磨合还是得好好搞的，不必扶苏动员，他们已经积极地张罗起训练方案，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扶苏给的机会。
扶苏见他们这般保证，便也不再干涉，由着他们自由把握。
很快地，嬴政的生辰到了。

第105章 建议
嬴政生辰这种大日子，已经不需要暗示，早朝时大伙就轮流献上贺表，上面写满了他们精心创作的歌颂文章。
都说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这话果然不错，现在文武百官闲暇时聚会都得交流一下创作心得，提升提升自己的写作技巧，不知不觉间水平都大大提高，连武将们都具备了一定的鉴赏能力，还叫门客创造点军歌教士兵们唱，用来鼓舞士气。
这会儿他们写出来的贺表自然很有水平，每一篇都感情饱满，语言生动，读来还朗朗上口
嬴政听了一波歌功颂德，心情很不错。
下朝之后，扶苏溜达去求见嬴政，先是给嬴政祝了寿，而后才邀请嬴政移步去训练营瞧瞧他捣鼓出来的新玩意。
对于扶苏没有把东西直接呈上来这件事，嬴政是不大满意的。不过他一会还可以抓扶苏过来干活，耽误一点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意思意思地教训了扶苏几句，才起身和扶苏一起出了宫。
父子俩没带几个人，只叫上了蒙恬一起同行。
到了训练营那边，扶苏领着嬴政到看台上坐下，那一百名抽调过来的精锐齐齐上前见礼。
嬴政一下子瞧见他们身上穿着的新式甲衣，这甲衣明显把肩、背、胸、腹、腿这些要害都有考虑到了，整体看起来轻便又威风，胸前的圆护在日光下更是熠熠发光，衬得那一个个高大的士兵英武非凡。
这甲衣好看是好看，防护作用看起来也很不错，但就是太费铁。
嬴政瞧着觉得可惜，虽说有了煤矿，他们的铁器产量已经大大提高，但还是没法让所有士兵都装备上这样的甲衣。好在以大秦如今的国力，凑几支披甲精锐还是可以的。
蒙恬此前也没见过扶苏捣鼓出来的新玩意，瞧见那一身身英姿勃发的甲衣，同样眼前一亮。他朝扶苏问道：“这甲衣不错，有没有名字？”
扶苏说道：“叫明光甲，它胸前做了铁护，远远看去冷光逼人，能挡大部分刀枪剑戟。”
嬴政听了这个名字，觉得还行，听着挺顺耳。他仔细一看，果然甲如其名，十分亮眼。他摆摆手让士兵们免礼，又看他们取来一批新弩，齐齐在宽阔的校场上试射，只见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地给嬴政演示神臂弩的好处。
没有对比，嬴政也看不出神臂弩有什么稀罕。但看到百名士兵动作很齐，拿着偌大的神臂弩也毫不吃力，嬴政觉得足以当得起一声好字。
嬴政拿过扶苏叫人呈上来的神臂弩摆弄了几下，才知道这新弩的妙处，手痒地让士兵们退到一边，自己亲自去试用一番。
在适应了神臂弩之后，嬴政发现自己也能随随便便百步穿杨，感觉非常不错！
嬴政难得赞许地看向扶苏。比起整天捣鼓什么吃的喝的，这东西用处才大。他说道：“这神臂弩能量产吗？”
扶苏说道：“可以，原来做弩的匠人稍微学一学，马上可以改做神臂弩。”
嬴政微微颔首。他对明光甲和神臂弩还算满意，但还是绷着脸问：“你叫我来就看这个？”不是嬴政不喜欢这两样东西，不过光这两样东西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把成品送到宫中，根本不必他跑这一趟。
宫里还缺试穿明光甲的人不成？
扶苏说道：“当然不是。”他转头看向蒙恬，“恬叔，您把人带来了吗？”
蒙恬爽快应道：“带来了，是让他们上马对战？”扶苏早前让他再点一百人过来，还得挑骑兵并让他们带上用惯的战马，蒙恬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精心选了一批人过来。
扶苏点头，叫那一百名士兵回去准备对战演练，自己又跟着嬴政回了看台上。
面前的校场十分开阔不说，外头还连着片宽阔的草场，两边的士兵没让嬴政等太久，三声鼓声一响起，阵阵马蹄声便由远而近，分别从草场两边进入他们视野之中。
嬴政抬眼看去，只见双方都手执武器骑在马上，但扶苏挑的人仍身披坚甲，气势上直接占了上风。
很快地，嬴政和蒙恬都发现他们不仅气势占上风，身下的马儿还特别听话，他们的动作太稳了，稳得像是跟胯下战马合为一体似的，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控制马匹，可以直接抄起武器打过去！
压倒性的胜利！
蒙恬站了起来，失声叫道：“不可能！”他最清楚两边的实力，虽然头一批人他挑的都是最好的，但是第二批人也差不多哪里去，平时都一起训练的，实力能差多远？
嬴政比蒙恬要镇定一些，他耐心地等双方彻底分出胜负，才叫获胜一方把马牵过来给他瞧瞧。刚才他看得挺认真，发现扶苏这边的马身上多了些小玩意。
马牵过来一看，嬴政发现马身上的马鞍、辔头、缰绳都和平时有些不同，马鞍旁更是垂落两个小铁块。他也不嫌弃被人踩过，抄起那小铁块细细端详，一下子明白了它的用处：有了这东西在，骑兵可以更好地用双脚和战马打配合，等同于大部分时间都把手腾了出来，在战场上自然更能把握战机！
这东西虽然小，作用却大得很！
这次嬴政没问能不能量产，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东西比明光甲和神臂弩要好造得多，每匹战马都配一对都不费多少功夫。
扶苏见嬴政面露满意，上前捋了捋那匹战马的鬃毛，叫它抬起马蹄给嬴政看看藏在脚底的新东西。那战马欣然抬足，把自己马蹄底下的马蹄铁亮出来给嬴政和蒙恬看。
嬴政见那战马竟像是能听懂扶苏的话似的，心中颇有些惊讶。他的目光落到马蹄底下藏着的马蹄铁上，问道：“这也是你叫人弄上去的？”
扶苏点头。
他认真给嬴政解释了一下马蹄铁的用处，马天天在路上跑，马蹄底部很容易磨损腐蚀，那样的话好好的一匹马就等于废了。
马蹄铁打上去，等于多了一重铁马蹄，不仅可以延长马的工作年限，还可以让它们跑得更加稳当！
嬴政当了这么多年秦王，自然比谁都清楚每年要损耗多少马匹，哪怕秦人擅长养马，每年损失那么多马还是很叫人心疼的，若是费小小的几块铁就可以让马多跑几年，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嬴政没有质疑马蹄铁是不是真的有用。
不用说，这些新玩意肯定又是扶苏从“梦里”学来的，而且扶苏也把原理讲得清清楚楚，但凡对马匹有点了解的人都能理解它的用处。
嬴政上前摸了摸那匹战马的马鬃，开怀笑道：“这东西不错，相信这马儿一定也不想那么早离开战场。”他让扶苏准备准备，回头在先给战马们把马蹄铁装上，等将来天下大定再把它们推行到普通马里头，喂大一匹马不容易，能不浪费还是别浪费为好。
扶苏见嬴政高兴，心情也好了起来，一口应下嬴政的话。
一来一回加上看对战演练费了不少时间，嬴政回宫时把扶苏也拎了回去当苦力，父子俩一起把每天数量都很多的奏本给解决了。
自从扶苏试着帮忙分过几次折子，嬴政发现这儿子还挺好用，扶苏分好类之后他可以在批复完几份重要折子时看几本不那么重要的折子放松放松，勉强也算是做到了扶苏挂在嘴边的“劳逸结合”（虽然扶苏认为这不算）。
现在嬴政偶尔忙不过来或者想轻松一下，便会把扶苏抓来干活，美其名曰让扶苏锻炼锻炼。
以前扶苏觉得自己算挺勤勉的，自从肩负起给各方奏本分类的重责之后他发现他父皇才是真正勤快的人。
很明显，拿下三晋之地后需要他父皇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了，各地奏本每天雪花似地送上来，军事、治安、财政、文教、天灾等方方面面的问题都得他父皇裁决，难怪近两年连弟弟妹妹都不怎么给他添了！
扶苏觉得有些事可以分给别人去做，比如这些折子里头有些单纯是向嬴政问个好给嬴政拍个马屁，可以先让人筛选掉，想听听内容的话叫人念着听听得了。
扶苏跟着嬴政忙了一会，把自己的想法给嬴政讲了。
丞相领那么多俸禄，不能白领啊，得让他们多干点活才对得起他们的俸禄，比如这些奏本就该由丞相先分好并拟个处理意见上来，嬴政只需要批复一下同不同意就成了，这样能省好多事。
要是觉得这样给丞相的权力太大，可以考虑分权，兵权肯定不归丞相管，财权也可以分出来，再把御史单独拎出来负责监督。
这样丞相没兵没钱还有人盯着，一般来说就搞不了事、只能勤勤恳恳干活了！
当然了，丞相一个人干那么多活也太累了，所以还得给丞相添三两个副相当助手，算是以后的丞相候选人，平时处理政务有商有量，不会觉得寂寞！
说完这些，扶苏又重点补充了一下御史这一块，表示御史应该有足够大的监督权，不管说对说错绝不因言获罪，朝廷会另外派人按照他们的弹劾去核查事实。总之，多多鼓励他们积极发言积极弹劾，要是发现问题足够及时，抄罪臣的家都能分他们一份！
嬴政耐心地听扶苏讲自己的想法，本来他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当然是什么事都自己做主最好。
等扶苏把话都讲完了，嬴政看向扶苏的眼神渐渐变得有点复杂。
搞这样一套朝廷班子不是不好，相反，财权、兵权和行政权分开对君王来说绝对是好事，不管哪一方都不能一家独大，他可以更轻松地掌控他们。
只是这样一来，丞相的日子就有点难过了。
想想看，财权被分走了，旁边有御史天天盯着找他茬，底下还要设置两三个虎视眈眈等着接他班的人，这丞相做起来还有什么滋味？
不过，日子难过的是丞相，又不是嬴政，嬴政一点都不心疼，反而还跃跃欲试。
就是扶苏这小子瞧着纯良无害，一副“我这是在为未来丞相着想”的贴心模样，也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在给未来的丞相挖坑！
至于那个御史机制，更是会培养出一批爱咬人的疯狗。反正咬错人没事，咬对人能有笔额外收入，那肯定没问题也要找问题啊！
想到这些意见传出去得多遭人恨，嬴政不由板起脸教训道：“朝廷大事，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扶苏闭了嘴，继续勤勤恳恳给嬴政当苦力。

第106章 天下
扶苏提议完，没再多管。
现在他还是摸不准他父皇的脾气，有些事你越要他去做，他反而非不做，就看你急；有些事你随口提一句，回头他反而会安排人去看完。总之，意见你可以提，采不采纳看他心情，所以事情提完就成了，没必要再追着游说，否则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两个人忙完，自然又一同进了晚膳，扶苏要出宫时，远远瞧见后宫中有儿女的妃嫔带着孩子结伴而来，似是要去给嬴政祝寿。
扶苏脚步顿了顿，考虑片刻后终归没停下去和她们打招呼，他虽不太常了解后宫诸事，却也知道很多妃嫔可能不太喜欢他。
算起来他与这些妃嫔没多大关系，与弟弟妹妹们之间也不过有一半来自父皇的血脉维系着而已，她们恐怕不会喜欢儿女与他太亲近。
扶苏在心里叹息一声，牵了自己的马出宫去。马儿出了宫门往前走了一段路，扶苏注意到道旁有个熟悉的小身影立在那儿，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小裳华。
扶苏勒马下地，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小裳华那两个避到一旁的兄长身上，比起李由，小裳华这两个兄长是不太靠谱的，这么冷的天居然带着小裳华跑路边玩。
“我会做熏香了！”小裳华脸上满是高兴，两眼亮得和星子一样熠熠发着光。她从背后变出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熏香，献宝一样送到扶苏面前，“我跟你说哦，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我采了好多来做熏香，你回去后看看喜不喜欢。如果觉得哪里不好，你一定要和我说啊！”
扶苏一顿，心中柔软一片，抬手接过小裳华递来的熏香，说道：“平时想做就玩玩，不要累着了。”
“我晓得的啦。”小裳华拍着胸脯保证不会累到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觉得累呢！一想到做完可以送给扶苏，她脑袋里每天都会冒出各种新想法，有的做成了，有的没做成，不过她从不气馁，失败了也还是会精神抖擞地试试别的！
扶苏牵着马送小裳华回李家，才径自回了府。
走入前庭，陈平正立在大树下往上望。
扶苏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的竹熊独自坐在树梢上，背影看起来十分沧桑，瞧着似乎是平日里最活泼好动的跳跳。
“怎么了？”扶苏走上前问陈平。
陈平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今天中午开始，它就自己坐在上头了，怎么哄都不下来。”他又给扶苏讲了讲前情提要，说最近竹熊们两两凑一起玩，可他们圈养的是五只竹熊，所以跳跳回过神来时，发现别人都成双成对了，只有它自己是落单的！
太惨了，惨到它爬到树上，一只熊孤零零地啃竹子，啃完也不想下来，它想静静。
扶苏乐了。
算算竹熊们的年龄，好像已经有三四岁了，按照它们的寿命来计算，它们现在算是正式踏入青春期，开始对两性之间那点事产生一点点兴趣，只是没想到落单的居然是平时最活泼好动的跳跳。
不过想想也是，平时一起玩就算了，找对象还是不能找整天上房揭瓦的，万一它不小心摔自己个半身不遂怎么办！
扶苏乐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幸灾乐祸不太对，不由上前哄跳跳下来。
跳跳听到扶苏的声音，耳朵动了动，立刻顾不得自己受伤的心了，屁股一拱一拱地抱着树身往下爬，落地时最后欢快地摔进扶苏怀里。
扶苏被老大一只竹熊砸中，身形免不了又晃了晃，但还是稳稳地把它接住了，含笑问它要不要回蜀中相个亲，把相中的给带回来安家。
跳跳想了想，觉得不想，回蜀中那么远，得走好久的，而且对象有什么好，天天要哄着，没意思，它其实也没那么想要对象，更不想要什么崽崽，就是愤怒自己被小伙伴撇下了而已。扶苏一哄，它就开心啦，原地打了两个滚，表示自己好得很，一只熊也过得很开心，根本不需要相亲，它才不要从扶苏身边离开！
扶苏见跳跳恢复了往常的欢脱，也就不再担心，笑着领着它进内院。
天色暗了，书房已经点了灯，明显是张良在里头看书。
扶苏抬手揉了揉凑到自己面前的几只竹熊脑袋，心情宁定之余又透着几分快活。重活一次，他虽不能说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但却拥有了许多前世没有好好把握的东西，哪怕是为了留住这些东西，他也绝不会让再让前世的事发生。
扶苏入内把带回来的熏香放好，与张良、陈平一起看起书来。
他们虽都是聪慧之人，却也不敢小瞧天下聪明人，每日总会聚在一起读读书看看邸报，不时讨论一下自己的看法。
扶苏白天去上衙，张良和陈平还会出门拜访咸阳城内外的博士学者，向他们讨教读书读报遇到的疑问。
他们问明白了，扶苏回来后自然也能从他们口里听到答案，三人每天畅所欲言，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想，如果说天下是块田，那这田都在他们口里被翻来覆去犁了好几回了。
偶尔李由和王离也会被他们拉进来一起讨论，只是李由和王离对打仗比较感兴趣，对于治理天下不太感兴趣。
每到李由他们加入时，扶苏会单独给他们开些开疆拓土的话题，比如讨论一下拿下东方诸国是不是就算是一统天下了，南边那一片好像可以再考虑考虑，北边那一片好像也不错，西边难道不能更进一步？听人说，更西边有个很大的湖，里面的水是咸的，明显是个盐湖啊！
盐湖的用处可不小，都说“夏天晒盐，冬天捞碱”，围住一个盐湖，天气好时可以晒出数不清的盐，到冬天还能产出碱来。
现在咸阳周围那个盐湖就已经可以供应整个咸阳的用盐，到冬天晒不了盐，但碱的用处也不少，比如可以用来做胰子，目前少府衙门那边已经研发得差不多了，相信原本只能供应部分贵族使用的胰子很快就能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人都用得起的日用品。
所以，要是探子深入西部打探回来的消息是真的，那西部也很有打下来的价值啊！
提到这样的话题，李由和王离就来劲了，连一向话少的李由都会多发表几句自己的意见。
现在他们还年轻，还没经历战场的考验，不能独当一面，所以打东方诸国的事可能没他们份了，但扶苏划拉出来的这些地方这些他们以后可以一战！
几个人经常一聊就聊到夜深，还是嬴政有先见之明，早早给扶苏拨了两个“熄灯禁卫”，每天到点就来结束他们的夜谈。
饶是这样，他们几人脑子里还是多了一张巨大的版图，要么琢磨着怎么打下来，要么琢磨着怎么治理，总之，全都已经打心里觉得这些地都是自己的。
这天晚上扶苏就喊李由和王离一起来讨论打百越的事。
许是因为植被丰富的缘故，有毒的东西很好找，南边人非常喜欢用毒箭，打百越需要格外注意提防这一块。
好在他们武器落后，毒箭的穿透力不算太强，防御起来还是很简单的。扶苏给李由他们讲了一种全新的甲衣：纸甲。
南边山林茂密、天气潮湿，铁甲容易受潮生锈，淘汰率很高不说，行动还不方便，所以可以改用更加灵便的纸甲。
李由面露疑惑：“纸那么薄，能挡住什么？”
扶苏说道：“就像一根竹筷你能轻松掰成两半，十根竹筷让你一次性折断就有点难了。纸也一样，只要用足够多层的纸，一般箭矢和武器就很难穿透，再在外层用上比较厚实的布，防护效果总比普通布甲要强得多。”他在纸上给李由他们勾画出纸甲的图样，瞧着还挺像模像样。
事实上只要制作过程中不偷工减料，做得足够厚实，对普通兵器的防护作用比之铁甲差不了多少。而且它的许多优点是铁甲比不了的，比如造价低廉，别的不说，现在每年朝廷都有不少废弃公文纸，这些全都可以回收来做纸甲；再比如上身轻便，行动方便，哪怕是走山路也不会让士兵们过多地消耗体力。
有这两个优点在，纸甲就是一种很好的甲衣。
李由和王离看了图纸，很有些跃跃欲试，想弄个成品来看看。
王离说道：“既然能防住一般的箭矢和武器，那现在也能在军中推行。”
王离祖父王翦和父亲王贲都冲在攻打东方诸国的最前线，他当然想让士兵死伤小些。
不过王离知道这事他们说了不算，要知道秦国调兵动不动十万二十万，给普通士兵全配上甲衣是不可能的，哪怕是造价相对比较低廉的纸甲也一样！
扶苏也是想到百越那边的情况才想起纸甲来的，倒没想过现在就给士兵配上，北方气候远比南方干燥，铁甲一般不常生锈，纸甲的损耗率是比铁甲高的，对比下来性价比不算特别高。
扶苏说道：“你说得有理，回头我叫几个人做一批出来瞧瞧，只是具体要如何配给还是得看父王的想法。”
几个人对着自己画出来的简略舆图讨论了一番，看时间不早了才各自散去。
当王翦带着征调上来的兵卒和第一批钉上马蹄铁、配上马鞍的战马抵达邯郸郡时，天气已经转暖了，父子俩一商量，决定直接向燕国发兵，打燕国个措手不及！
当然，喊话还是要喊的，要不别人岂不是说他们无故和盟国翻脸？
王翦和燕王喊话说你们燕国先窝藏赵国的公子嘉，又窝藏逃将樊於期，明显是居心叵测，我们拿你当朋友，你却这样对我们，真是太伤我们心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种事，这次可不是送上樊於期就可以解决的了，我们直接开打吧！
燕太子丹得知两国正式开战的消息，正和陶乐他们看完春季鞠球联赛的最后一场。
秦国年年征兵、年年调兵，他虽知道今年嬴政又把王翦派出去了，却没猜出嬴政会直接和燕国开战。燕太子丹听了底下人送来的急报，身形晃了晃，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个噩耗，竟直直地昏了过去。
陶乐也惊呆了，燕国的太子还在咸阳当质子，嬴政说打就打，这是彻底不要脸了啊！看来即使没有任何理由，东方诸国也无一能幸免，秦国的目标本来就不仅仅是某个国家，而是整个天下！
陶乐唉声叹气地扛住了燕太子丹，费力地和其他人一起把昏厥的燕太子丹搬回住处。
这次秦国突如其来地对燕国动手，还是引来了齐楚两国的关注，齐国派人去探听了一下消息，齐王听完觉得燕国挺活该的，好端端的，你窝藏秦国的逃犯做什么？他就不一样，他和嬴政一向哥俩好，谁要敢逃来齐国，他第一个把人绑起来送回秦国去！
齐王乐呵呵地看完秦燕两国交战的奏报，压根没放在心上，继续抱着美人快活去了。
楚国那边却是意识到这个势头不是很好。
楚将项燕在朝中力陈其中利害，自请去攻打秦国，好歹分散一下秦国的兵力，拖延住秦国打下燕国、齐国的脚步，免得秦国接下来彻底没了别的敌人，全力和楚国开战！否则到那时秦国乘胜用兵，势不可挡，楚国就危险了！
项燕一番慷慨陈词，把楚王给说动了，楚国上下顿时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第107章 取燕
楚国要起兵，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咸阳。
嬴政对楚国感情挺复杂，主要是朝中还有不少楚系官员，哪怕他慢慢把人踢到一边，有些事还是得考虑他们的意见，这次要打，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嬴政的野心一向摆得明明白白，他就是要一统天下，翻脸他当然不怕，只是有的人怕是不可能再安心为秦国做事，朝中要搞不少人事调整，还得派人去应对楚国的进攻，免得被打得措手不及。
嬴政召集几个心腹要臣商讨了一阵，决定在这段时间逐渐把楚系官员踢出核心圈子。
由于马上要双向开战，秦国上下顿时忙碌起来，扶苏也得把控着粮草运输和装备供给，每天都跟着文武百官勤勤恳恳搞后勤之余还得安排春耕事宜，一个月下来基本没几天是清闲的。
燕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举国上下都很慌张。
更令燕王绝望的是，他命人清点粮草的时候才发现许多个粮仓居然是空的！
仓储的粮食有的是被人偷偷倒卖给商人了，有的是被人拿去酿酒了。
这些人要么是想着“大家都拿我不拿感觉亏了”，要么是想着“酿了酒赚了钱，回头要买多少粮食没有？粮食放着也是放着，回头再补上就是了”！
要是没打仗，这确实是能补上的，可惜春耕还没开始，秋天还远得很，一时半会上哪弄粮食去？
燕王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处置了一批蛀虫。
人是杀了，粮还是回不来，气得燕王亲自砸了几个酒坛子。连粮饷都凑不出来，这仗还怎么打？
眼看王翦父子俩带着人要直接杀到蓟城来，燕王对着舆图看了许久，心中有了决断。他脱下王袍，摘取冠冕，亲自到军中发表了一通演讲，大意是这样的——
我们大燕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际，秦军骁勇善战，我们倘若抱城苦战，不过是做无谓的挣扎，现在我准备兵分两路，一路随我杀入辽东，一路负责在后方抵御秦师！
东胡早已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如今不过有几千散兵游勇散布在辽东各地，我们完全可以轻松拿下辽东之地。秦人对辽东一无所知，肯定不敢贸然追过来，这样我们大燕才有喘息之机，待休养生息之后再挥师出辽东，夺回我们大燕的城池！
燕王已经不算年轻，他的声音却依然洪浑有力、响彻全军。
军中的老将听着燕王的话后老泪纵横。他们身为将军，保家卫国是他们的责任，可是面对秦国派出的精锐之师，他们竟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至于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心中也泛起难言的痛苦和愤怒，痛苦的是他们根本无能为力，哪怕豁出性命也无法阻止燕国的落败；愤怒的是秦国丝毫不顾秦燕两国多年邦交，说开打就开打！
在燕王的一番动员之后，燕国做出了让许多人大吃一惊的举动：燕王弃蓟城亲自率人杀入辽东，准备在辽东之地令立新都！
王贲一路打到蓟城，原本想着即将迎来一场恶战，不想蓟城打下来比他想象中轻松得多。
等王贲率人进入城中，才发现燕王把一批秦国细作杀了挂在宫门前，宫门上还悬着血书一封，说燕人终将回来夺回蓟城！
王贲叫人把燕国国库封存起来，回头去向王翦言明实情。燕王自从决定迁入辽东之后，燕国上下空前团结，秦国派到燕国的细作自然暴露了不少，以至于燕王带着人迁往辽东之事他们都没能得到消息。
虽然燕国王城拿得挺容易，但燕国国库被搬了不少，存粮更是一点都没有，俘虏的燕人也不是很多。
简单来说就是，这仗打得有点亏，顶多只算是收获了燕国的土地！
王翦说道：“能拿下这些城池就足够了。”打仗本来就是要耗钱耗粮的，不能想着靠打仗发财，开疆扩土难道不是最大的功劳？
至于追进辽东，现在暂时来说不适合。
就像燕王所说的那样，他们对辽东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追过去说不准会一脚踩进陷阱里，还不如先把拿下蓟城这件大功给报回去，剩下还打不打让嬴政来决定！
王翦麻溜地写好奏报送回咸阳。
这个时候秦国和楚国已经打上了，两边前几年还算友好，这次一打，边境百姓就有点措手不及，都惊慌失措地往别的地方逃跑。
项燕既然敢自请带兵，当然是详细分析过秦国的情况，专拣秦国薄弱的地方咬，还隔空煽动一些韩国旧贵族搞叛乱，准备来个到处点火让秦国手忙脚乱。
嬴政以前就没小看楚国，这次两边开打，王翦那边兵力充足，打起来应该不吃力，所以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摆在秦楚之战上。
项燕的一连串攻势证明了嬴政先前的考虑，楚国绝对是个需要予以十二分重视的对手。
哪怕现任楚王算不得多英明，楚国仍是占据着大半个南方地区的庞然大物，楚国上下的人才也数不胜数，光是项燕一个就足以让人头疼！
嬴政下令让李信调兵增援南边。
燕王入辽东的消息传到咸阳时，扶苏正在看新制作出来的纸甲。
第一批纸甲是用的是回收回来的公文纸，除了纸之外还得用一重又一重的布帛层层裹压，做好基本的防水防潮处理，这样做出来的成品确实能抵御普通兵器的攻击。
可惜目前会制作纸甲的匠人不多，制作工序有点麻烦，生产效率不是很高，原料也不是很充足，估计还是不能大规模推广，还是得等将来纸张普及率更高时才适合配给到军中。
虽有种种缺陷，扶苏还是把纸甲拿去展示给嬴政看。
嬴政一开始听说纸甲也觉得荒谬，看过成品之后才稍稍改观。
他没说要不要推行纸甲，问扶苏怎么想到这玩意。
扶苏便说自己那天和李由他们讨论起攻伐百越之事，想到南方山林多，空气潮湿，铁甲易锈，耗损率高，所以才想到了纸甲。
嬴政听了，又走到舆图前驻足细看。他在舆图上只对东方诸国做了标注，别的地方都没特意标出来，现在听扶苏这么一说，目光倒是落到了百越之上。
过了巴蜀再往南走就是百越。
百越气候温暖，山林茂密，要是能并入秦国版图里当然最好。
嬴政转头问扶苏：“在你那梦里，百越也是我们的？”
扶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嬴政听完心情很不错，没再问别的。战事这东西往往瞬息万变，别说扶苏一个半大小孩不可能把每场战事看得清清楚楚，就算他真的看清除了，很多事也不可能一成不变，问了也没多少参考意义。
嬴政说道：“图纸你先收着，以后再看看。”
这就是暂时不考虑推行纸甲的意思。
扶苏也没再多说。
就是在这时候，燕国那边的急报送了回来。嬴政拆开看完，见扶苏在旁边探头探脑，明显很好奇，便把那封战报递给扶苏。
扶苏高兴地接过，看完发现燕王竟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在秦国大军打过去时选择往辽东跑。
总的来说，他们还是把燕国囫囵着拿下来了，回头摸清辽东地势，还能顺便把辽东也收入囊中。
扶苏蠢蠢欲动地开始试探：“听说燕国不少地方都近海，不知那边有没有人能造出海的大船。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们的船应该比我们的要大吧？”
嬴政把扶苏那点小想法按了回去：“你别想跑那么远。”养了这么久的孩子，嬴政对扶苏也算了解了，这小子看似乖巧听话，实际上一出咸阳就像离笼的鸟儿，等闲是不想回来的，真要让他跑到海边去，说不准他三五年都不想回咸阳了。
扶苏闭了嘴。
反正以后父皇总会东巡，他到时跟着去就是。
说来也奇怪，以前不管多高的山、多远的海，他弹指间就能到，自然不觉得有多稀罕，如今去哪都车马迢迢，他倒是想到处看看。
扶苏说道：“将来父王一统天下，我们可以把路修得四通八达、又大又好，去海边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行。”这次嬴政没打击扶苏的积极性，一口应了下来，“将来路修成了，我再带你去海边看看。”
嬴政说完又吩咐扶苏挑一批培训过的隶卒出来，回头派他们去燕地搞好基层工作。
提到正事，扶苏自然认真记下。
父子俩说完话，扶苏出宫回了新宅那边。
陈平最近在负责接收各方消息，见扶苏回来了，他忙上前禀报：“公子，燕太子丹病一直没好，要不要再请太医去看看？”
扶苏听了，微微顿了顿，点头叫人去请太医。
照他们过去的交情，他应该亲自去看燕太子丹，只是燕太子丹的病更多的应该是心病，他去不太合适。他不能一边和嬴政谋划着怎么消化掉刚拿下的燕国，一边去安慰燕太子丹。
难道他要对燕太子丹说：“想开点，反正你国没了，不如安心踢球吧。”
这事扶苏做不出来。
没过多久太医就过来回禀说燕太子丹身体没有大碍，好好养养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想见扶苏一面。
扶苏让太医先回去，自己趁着天色还早去寻燕太子丹。
自从两国开战，燕太子丹就一直闭门养病，扶苏没再见到过他。
这次一见，扶苏第一眼便觉得燕太子丹瘦了不少，原本因为驰骋球场晒黑的皮肤又白了回去，看起来苍白瘦削。
扶苏走到塌边，与燕太子丹相对而坐。
六国之中并非人人都想得通，愿意舍弃故国为秦国效力，比如韩非就一直闭门谢客，说是在著书，却也没见他拿出文稿给谁看。
燕太子丹说道：“我听人说，我父王去辽东了？”他基本没见外人，消息当然是陶乐给传回来的，平时的小道消息陶乐都闭嘴不提，但他父王弃蓟城逃往辽东这么大一件事陶乐没敢瞒他。
扶苏知道这个消息对燕太子丹来说有点残忍，但还是点头给了燕太子丹肯定的答案。
燕国这种情况，说亡不算亡，说没亡却又连一个城池都没了。
辽东虽广，却没有可守之处。
这样一来，燕太子丹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燕太子丹眼睫动了动，静坐许久，最终缓缓叹了口气。他对扶苏说：“咸阳太热闹了，我的病一直不见好，想搬去个安静点的地方休养一下。”
燕太子丹怕扶苏听不明白，又特地补充说明了一下，韩王、赵王、魏王他们住着的地方就不错，他可以搬去那边。
扶苏沉默片刻，说道：“我会和父王说这事的。”

第108章 举荐
扶苏第二天把燕太子丹的打算转告给嬴政。
嬴政对燕太子丹从来谈不上有什么情谊，听燕太子丹这么说，便叫人把燕太子丹打包送去和韩王他们作伴。
最近项燕派人说动韩国旧贵族搞事，嬴政心里对韩王很有些不满，不过听人说他们每天就是在踢踢球打打比赛，也就没发作。这些人凑一起正好，免得他还得分散人手盯着他们。
其实以稳妥起见，还是斩草除根最安全，不过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这些人没有足够的理由暂时还不能杀。
嬴政没有和扶苏讲自己的打算，只麻利地把燕太子丹送去别宫和韩王他们踢球。
现在凑齐了四国，别宫可比以前要热闹多了。韩王三人前头或多或少都听过燕太子丹的洗脑，如今燕太子丹自己也进来了，他们果断把以前燕太子丹劝他们的话还了回去。
自己成了听众，燕太子丹才知道有些话有多扎心！
好在扎心这事儿，扎着扎着也就习惯了，三个亡国之君加上一个亡国太子，平时共同话题还挺多，大多是讨论讨论自己是怎么被秦国坑的。
一讨论之下，他们发现很多事都是套路啊！他们居然都被差不多的套路坑过！
他们那些个没远见的公卿大臣，一个个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好好办事，秦国使者送点金子他们就两眼发直，全都是短视之徒！亡国绝对有他们一份功劳！
几个人每天看看球聊聊天，一起治愈亡国之痛，感觉竟还过得去。
扶苏担心他们太无聊，叫人做了副马吊，叫陶乐给他们送去。马吊这东西，四个人玩正好，扶苏叫人弄出来的这副马吊全部用上好的白石雕成，四四方方，十分漂亮，碰在一起时当当作响，声音十分悦耳，完全能让人忘记烦恼。
很快地，燕太子丹四人聊天的阵地从球场观众席换成了马吊桌，每天敲马吊之余讨论讨论亡国心得，顺便相互踩一下对方的痛处，感受着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愉悦！
燕太子丹和扶苏混得多，脑子灵活得很，他叫几个会写字的人在旁边做记录，把马吊桌上有爆点的讨论都记了下来，准备回头送去给扶苏弄本《马吊夜话》，简述四位亡国选手关于亡国的经验之谈。
这个损主意被韩王几人知道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都开始掉眼泪。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这样苦中作乐了！
趁着嬴政还没有对他们起杀心，还是先乐呵着吧，说不准以后后世子孙读到他们这本《马吊夜话》，会把他们四个合称为最乐观的亡国四君子，想想也挺爽的！
嬴政还是看到燕太子丹整理出来的《马吊夜话》第一部分初稿时，才知道扶苏又给他们捣鼓了一样新玩意。
嬴政叫人拿了份马吊规则过来瞧了瞧，发现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四个人对着一副马吊搓来搓去，再弄几个花里胡哨的彩头。
嬴政对这种玩乐的玩意不怎么感兴趣，又叫人把扶苏拎过来教训了一通，让扶苏别净弄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扶苏自己当然也是不爱玩的，不过这不影响他对马吊这东西的印象深刻。他记得自己曾到过一个类似于川蜀之地的地方，那里家家户户都玩马吊，小孩子认字都是从马吊上的字先开始认的，可以说是兴趣培养从小孩子开始！
因为马吊之风盛行，他们还会举办盛大的马吊比赛，许是因为从小泡在马吊桌上，那边的小孩即使马上要考试，也可以听着马吊声备考，丝毫不受那叮叮当当的马吊碰击声干扰。
见识过那么一场马吊盛会之后，哪怕扶苏自己还是不太会玩，对它的形制和玩法却熟记于心。
扶苏和嬴政解释：“孩儿只是想到他们要是闲下来，说不定会胡思乱想，所以才弄这么个小玩意让他们打发时间。”他向嬴政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沉迷其中，也没有把马吊送给其他人，就只是让燕太子丹他们消磨消磨软禁时光。
嬴政对自己孩子还是了解的，他当然知道扶苏不是玩物丧志的人，只是习惯性敲打敲打而已。他说道：“一样东西你拿出来了，往后它会带来什么影响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眼下别说百越之类的地方，连齐楚燕三国都还活蹦乱跳，远远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一想到天底下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打下来，嬴政有时就连觉都不想睡了，所以他格外不能容忍扶苏把精力分散在这些玩意上。
扶苏乖乖点头。
这事儿就像暖房之于赵国、烈酒之于燕国一样，东西可能不是不好，也不是没有用处，但是一旦在有话语权、有影响力的权贵之间风行，很快会以无人能挡之势蔓延开去，给整个国家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现在大秦确实还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嬴政见扶苏明显把话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言。
燕太子丹整理出来的这份文稿其实很有参考意义，可以编整成册，供他们将来的子孙后代读一读，警惕一下别犯相同的错误。只是《马吊夜话》这个名字实在不像样，回头得改改才行！
燕王逃到辽东去了，目前燕国暂时还算不得亡国，楚国那边又咬得挺紧，燕王宫暂时是不适合建了。
扶苏熟门熟路地把燕国国库的库藏入库，又驾轻就熟地把俘虏安排到地方上干活，很是忙碌了一阵，才迎来短暂的清闲。
转眼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得很，冰窖的库存陆陆续续被搬出来用光了，家里五只竹熊恨不得一天到晚泡在水池子里不出来，每天都懒懒散散地仰躺在水里纳凉。
扶苏把《马吊夜话》带回来给张良和陈平校订，两个人看了一部分，都觉得燕太子丹四人绝对是天才，亡国这么惨的事放到马吊桌上抬杠，看起来简直让人不知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其中又数张良心情最复杂，以前他对韩王就有种怒其不争的愤然，现在听着他自己那些反省和被人揭开的痛处，他觉得痛快之余心里又免不了有些酸楚。
韩王要是早点这么反思，韩国又何至于成为第一个被灭国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过既然韩王能和赵王他们讨论自己的过失（或者说相互揭短），张良其实还挺欣慰的，认认真真地校对起这本《马吊夜话》来。
咸阳一片安详宁定，秦楚边境却彻底陷入恶战之中，两边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竟然谁都没能讨了好去，李信甚至还吃了几次暗亏。
嬴政没有斥责李信，反而陆续给李信增了几次兵，让他放手和项燕打，一时的输赢不要紧，权当练练手，摸摸楚国的底！
比起明刀明枪直接开打，还是各地频频出现的大小动乱比较烦人，不管是韩国旧贵族还是燕国游侠都挺棘手，嬴政刚派人彻查和斩首了一批不安份的韩国旧贵族，又听人说燕国游侠谋划着刺杀安排过去的官员。
地盘大了，管理起来就很困难。
嬴政这几年基本算顺风顺水，最近频频听到坏消息，心情不是很好。既然整个燕国都已经并入大秦疆土，游侠这种不安份因素肯定是要解决的，只是派谁去解决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嬴政正愁着，扶苏便溜达过来给他举荐人选。
“我觉得师兄不错。”扶苏毫不避讳地来了个“内举不避亲”。他说的师兄当然是李由，李由算起来也不小了，可以出去锻炼锻炼了，不能总跟在他身边负责保护他。
扶苏给嬴政分析了一下李由过去能做什么，首先他会带去先进的养猪方法，让燕国百姓家家户户都养猪，且养好猪，人要做的事多了，肯定就没空去作乱了；其次，李由可以去造大船，游侠们不是勇武过人吗？可以造些大船组织他们出海捕大鱼，看看他们敢不敢和大鱼在海面上一战高下！
李由年轻，看起来是劣势，在游侠面前却是优势，一个武艺高强的同龄人很容易引领方向的存在！
如果担心李由不够灵活变通，还可以让他捎上张良和陈平，他们也到了该出去历练的年纪了，他想让他们出去练练手。
嬴政瞥扶苏一眼，说道：“王将军辛辛苦苦地打下燕国，难道就是给你身边这几个毛头小子练手的？”
扶苏理所当然地说道：“毛头小子不练手，以后怎么独当一面？有父王在，他们出不了岔子的。”
嬴政摆摆手让他滚蛋，别以为拍马屁就有用！
扶苏麻溜地滚了。
没过几天，嬴政就下令让李由调任渔阳郡。
渔阳郡就是燕国的一部分，李由过去是当郡守的，这么年轻的郡守在秦国不多见，不过嬴政用人一向不拘出身年龄，众人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算太惊讶。
李由的调令下来，扶苏便和张良、陈平商量让他们同去的事，嬴政没有给他们安排职务，地方上的官员郡守有一定的任免权，到时他们直接听李由的就可以了。
陈平对此当然是跃跃欲试。他还算个少年人，以前就常外出游学，自然不惧燕地路远，反而很期待能有一展所长的机会，哪怕是给他一个县，他也满脑子想法想要去试一试！
张良也有些意动，但又有些担心。
他不是担心自己和李由合不来，虽然他平时和李由不太对付，但是如果要合作办正事，他们也是能配合的。他担心的是扶苏身边的人离开了大半，平时有事可能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张良说道：“你身边只留王离可以吗？”
扶苏含笑道：“你们只是去燕地，又不是不能书信往来，我若是有什么难处肯定写信和你们商量。”再说了，他亲近的人虽不多，真要有事还是有很多人可供他差遣的，只是少了能说话的人罢了。
比起一直把人留在身边，他还是希望张良他们能出去锻炼锻炼，也早早混点资历，将来他们不可能永远只在他身边出谋划策，他们该有更加光明远大的前程。
“如果不是父王不允，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的。”扶苏认真说道。
张良听扶苏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言。
三个人商定之后，扶苏又把王离和李由喊过来坐下说话，王离对于小伙伴们要结伴远行都很羡慕。他爽快地祝李由三人一路顺风，随后才玩笑般说道：“下回轮到我出去，你们到时也得给我出谋划策，可不能只顾着李由。”
张良和陈平一口答应。
五人围坐着讨论如何掌治渔阳郡，一直聊到了夜深，丝毫不觉得疲倦。

第109章 告老
过不了几日，李由一行人便要出发，正是盛夏，天气热得很，他们都轻装简行，带的东西很少。
真到了别离的日子，扶苏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他亲自送李由他们出城，在城门与他们话别。
小裳华也来送她哥哥，两个人年纪相仿，但小裳华身形明显要娇小一些，立在一起瞧着倒是很相配。
李由一向话不多，张良也是洒脱之人，都是不爱搞送别那一套的，扶苏便与陈平说了许多话，让他平时多协调一下张良和李由的关系。
几个人朝夕相处那么久，扶苏渐渐也看出点苗头来了，张良和李由不太对付。
真算起来他俩倒没什么仇怨，就是性格有些合不来，张良没别的毛病，只性情比较散漫随性，李由这种做事一板一眼的人肯定不太看不惯。
陈平应下扶苏的话，两边正式道别，一行车马启程往东而去。
扶苏送完人，又送小裳华回家。
小裳华舍不得哥哥，再想想扶苏一次性送走三个朋友肯定更难过，路上便拉着扶苏绕了个路，绕到一处人家外头指着一树越过墙头的花对扶苏说：“扶苏哥哥你看，这家的花开得可好了，我经常绕过来看！”
扶苏仰头看去，只见那一树繁花开得灿若云霞，热热闹闹地倚在墙上探看着墙外的行人。
扶苏的心情也明快起来，含笑说道：“是开得很好，要不要移栽一株到你的院子里？”
小裳华面上微微一红，小声说道：“不如栽在扶苏哥哥院子里，我可以常常去看！”她真的好想快点长大，快点嫁给扶苏哥哥啊，这样她就能一直一直和扶苏哥哥在一起了！
扶苏莞尔，把她送了回家。
李母对儿子远行很是牵挂，但知道是扶苏举荐的，在扶苏面前自然表现得高高兴兴。
等扶苏一走，李母就担忧地觉得自己给李由准备的行李是不是漏了什么，又拉着小裳华问同行的都有什么人，路上冷了饿了、累了病了会不会没人照料。
小裳华懂事地宽慰道：“阿娘放心，好多人一起走的，相互间会好好照应。”
李母听女儿这样说，稍稍放下心来，又着手做起李由的冬衣，准备回头让人连着家书一起送去给李由。
衣服外面当然能买，可当娘的看着总觉得针脚不够整齐、衣料不是厚实，哪比得上自己做的？
李由是长子，从小很有长兄的模样，从不哭闹，早熟寡言，一向是父母最容易忽略的孩子，如今人一走，李母就觉得自己从前对儿子的关心太少了，得赶紧补偿一下。
小裳华针线活不怎么好，在旁边看她娘忙活了一会，在她娘即将开口说“你也学学”之前脚底抹油，麻溜地跑了。她还是更喜欢制香，针线什么的，能缝个香包就好啦！
另一边，扶苏还真叫人移栽了一株花树在院子里。
别人有没有注意到不说，竹熊们全都对新来的花树很感兴趣，要不是扶苏说刚移栽过来不能爬，它们早爬到树上薅花玩了。
张良几人一走，扶苏的宅子却也没冷清下来，将闾他们时不时跑来闹腾一下，年纪大点的耍剑写字给扶苏看，年纪小点的和竹熊们滚作一团。
反正，这些家伙来了全都赖着不走，非要呆到宫门快落锁才愿意回去，偶尔还想打地铺赖个一整晚。
扶苏要么忙着少府衙门的事，要么检查一下弟弟妹妹们的学习成果，一直到李由他们平安抵达的消息递回来，他都没什么空闲感受分别后的离愁别绪。
李由他们到了渔阳郡，很快便忙碌起来。
李由和陈平忙着给游侠摸底，张良则琢磨粮食的事。
今年春耕时打了场仗，渔阳郡的春耕都给耽误了，嬴政下令把燕地富户豪强都迁往咸阳，入了市籍的小商小贩统统发配充军，留给渔阳郡的便只有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
好在他们在邯郸郡时已经有解决这个问题的经验，一通操作改动改动搬了过来，勉强也能解了燃眉之急。
当初邯郸郡那边还得面临河流处于枯水期的问题，渔阳郡临海的地方就省事多了，那么大一片海，能利用的资源可就多了。
张良领着随行的盐官到先叫人圈了块地当盐田，准备着手晒海盐，先解决渔阳郡百姓的用盐问题。
有了盐，可以做的事就多了，至少沿海地区捞起来的鱼不仅可以自己吃，还可以腌制好储存起来和运输到外地去，丰富一下百姓们的餐桌。树挪死，人挪活，反正只要肯想办法，总不至于坐拥宝山活活饿死。
渔阳郡的船厂和码头建起来时，咸阳的天气已经转凉。
秦楚两国交战半年，谁都没讨到好去，也谁都没倾举国之力动真格来打，等双方主将意识到两边只是在虚耗着的时候，一致决定暂时休战，好让士兵们先喘口气。
近来朝中针对此事进行数次讨论，结果是嬴政让人把出身楚国王室的昌平君软禁起来，陆续边缘化了一堆亲楚的官员。
楚国，那是一定要打的！
具体怎么打、派谁去打，朝中也有不同意见。嬴政召集几个武将进行讨论，王翦表示得有六十万大军才能一举拿下楚国，李信则表示自己二十万就成了。
嬴政一琢磨，李信这少了足足四十万人，性价比明显更高。王翦不年轻了，今年又屡次生病，看来是人老以后越发谨慎小心，得有六十万大军才敢和楚国一战！
真要有六十万大军在手，谁去打都能打下来啊！
在君臣坐下来讨论了几轮之后，嬴政决定还是由李信当下一轮攻楚计划的主将。
王翦对此没说什么，不过在嬴政吩咐人去征调兵卒的时候回家写了封辞呈，表示自己老了，体弱多病，想回老家养病。
这就是要撂担子不干的意思。
嬴政心里就不大高兴了，没采纳你的意见你就要回老家，这是威胁谁呢。
嬴政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没表现出来，反而还诚恳挽留了王翦几回，最后还是看王翦去意已决才松口答应让王翦回老家频阳去。
嬴政和武将们开的小会，扶苏还没资格参与。
他知道王翦要回乡后心头一跳，蓦然想到前世王翦也曾告老还乡过，只不过后来负责攻楚的李信吃了败仗，王翦又被嬴政亲自去频阳请出山，最后还是由王翦率大军攻下楚国。
前世具体的攻楚过程他也不大清楚，这一世的局势又已经变了不少，扶苏不确定前世那场败仗还会不会发生。
打仗向来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即使是一样的人上阵，天时有变、地势不同、时局不一样，结果还是会有差异，他既不擅长打仗，也不了解交战时具体是什么形势，这事他根本插不了手。
扶苏心里有些不踏实，叫怀德打听到王翦离开咸阳的日子，提前一日登门拜访。
王翦年事已高，什么事都经历过，听人说扶苏登门，也没拒之门外，而是让人把扶苏领了进来。
王家上下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囊，王翦这次是告老还乡，冲着回乡颐养天年去的，若无意外便不会再回咸阳，所以许多东西都得带走。
扶苏跟着出来相迎的王贲往里走，见到仆从和亲兵们忙而不乱地做着自己的事。比较令扶苏惊讶的是，还有一批缺胳膊少腿的人集中在一处偏院前，像是在排队登记什么。
许是注意到扶苏的目光，王贲解释道：“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因为受伤往后种不了地了，这次父亲要回乡便打算带一批回去，自家庄子上总有些他们能干的活计，往后好歹有个照应。”
年年都有无数兵卒上战场，真正靠军功封爵的人却只是其中一小拨，其他人还是得回去老老实实种地的。有时候一不小心受伤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辈子也就被耽误了，王翦这明显是想帮他们一把。
扶苏忍不住问道：“这样的伤员多吗？”
“其实也不多。”王贲叹了口气，和扶苏说出实情，“轻伤能好，重伤很难活下来，受这么重的伤还能熬过来的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扶苏沉默下来。
秦国的医疗资源，对贵族而言可能还勉强充足，对普通人而言就不是很够了，两军交战时将士伤亡多不胜数，根本不可能有足够多的军医给他们治伤。
一旦在战场上受了伤，轻的自己熬，重的看天意，缺胳膊少腿还能活下来那就是天大的幸运。
扶苏在心里记下这事，又问王贲：“王老将军这一去，往后不会再回咸阳了吗？”
“应当是不会了。”王贲也有些怅然，对扶苏说道，“好在频阳也不远，和云阳县差不多，马车小半天就到了，我若在咸阳也能时常回去侍奉父亲，有什么事想向父亲讨教也方便。”
扶苏一想，好像是这个理，心里便安定了不少。
见了王翦，扶苏便向王翦请教攻楚之事。他对朝中的用兵数量之争有所耳闻，想从王翦这里听到对楚国具体情况的分析。
王翦常年征战沙场，看人看事都挺准，这几年他观察过扶苏挺久，多少也摸清了扶苏的性情。
这位大公子和嬴政不太相像，心地仁厚得过分，行事永远带着几分天真。
若不是孙子王离自己选了扶苏，王翦绝不会把自己孙子安排到扶苏身边，因为扶苏现在所做的所有事、所拥有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依附在嬴政的信任与偏爱上的。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要是将来有一天，嬴政对这个儿子不那么信任、不那么偏爱，甚至开始有了猜疑，那扶苏的处境就危险了。
嬴政也许不会对自己儿子动手，却不会介意动手剪除儿子的羽翼，到那时最先遭殃的就是扶苏身边的人。
比起盲信什么君臣相得、父子相亲，王翦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对人性的了解与判断。
只是孙子选都选了，嬴政父子俩目前又还好得不得了，王翦便也没干涉。
他和气地和扶苏说起自己对楚国的了解。
脱去战甲、放下兵器，王翦看起来就像个慈和的老者，只有一双锐意犹存的双目隐隐显露了他蓄意收敛起来的棱角。
他话语从容，简明扼要地把楚国的地理位置、兵力分布、猛将名臣都给扶苏讲了一遍。
楚国的先祖和秦国先祖一样，其实最开始都是被逼着往没有人烟的地方开荒，他们的封地又穷又破不说，人烟还格外稀少，可秦楚两国都靠着一股子蛮劲把封地搞起来了。
所以，秦人不怕死，楚人也不怕死，两边的人骨子里都是好战分子。
到眼下这一代，虽然楚王治国能力一般般，但楚国良好的基础盘摆在那里，等闲是打不下来的，必须集秦国举国之力一鼓作气打过去。只要给他们留一口气，他们就绝不会服输投降，他们只会抵死反扑到底！
这也是王翦在嬴政面前狮子开大口要六十万大军的原因，要是人数上没有碾压性的优势，两边打起来绝对是场持久战，到那时的损失也许就难以估量了。
只可惜嬴政不这么认为。
扶苏眉头紧皱。
王翦见扶苏一脸纠结，不由说道：“公子不必忧心，此事大王自有决断。”虽说外面都传言扶苏有仙人授学，可他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小孩，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他操心——事实上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虽然王翦不太看好李信的打法，不过对攻楚之事还是挺乐观的，一次打不下来可以打两次，打两次不行还能打三次。如今秦国的疆土扩大了几倍，打个三两次绝不至于伤筋动骨，该着急、该担心的应该是楚国才对！
扶苏点点头，见王翦面有疲色，便也不再打扰，只叫人把自己带来的几坛好酒送进来，让王翦带回频阳喝。
第二日，王翦便启程离开咸阳。

第110章 寻访
王翦走后，扶苏琢磨了两天，也没个人能再商量，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嬴政说说“梦中”之事。
嬴政现在对扶苏还是挺宽容的，听扶苏把自己知道的“梦”说完，眉头跳了跳。任谁在准备打仗时被泼冷水说“你可能会吃败仗”，心情都不会好，更何况他刚被王翦甩了脸，直接告老还乡撂担子。
前两天扶苏去见王翦的事，早有人报到嬴政这边来了，不过扶苏不说，嬴政便也不问。
这小子憋了两天，还是没憋住找了过来，显见是被王翦说服了，还把自己的“梦”给搬了出来。
扶苏那些梦，嬴政觉得除了那些新鲜玩意之外基本靠不住，主要还是扶苏明显不太关注战事和政事，很多事情只知道结果而不知道过程，而这些事情往往不能只看结果。
嬴政耐心地听扶苏说完，开始向扶苏发问：“梦里”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楚国？具体征调了多少兵卒？李信他们走的是什么路线？楚国派出了哪些将领来应战？双方交战了几场？为什么李信会落败？
扶苏哑了。
这些东西他还真不清楚，当时他也就十来岁，还在跟着老师读书，哪里知道战场上的事，都是过后才听说的。有些东西嬴政不让人讨论，他也就无从得知，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他只知道是项燕让李信惨败。
嬴政见扶苏没声了，才问了个扶苏答得上来的问题：“那么在李信打了败仗之后，我可有处置他？”
这个扶苏知道，他索性把自己了解的东西合盘托出：“没有，后来他还随着王贲将军打燕齐两国。”后来秦国鲜有败绩，既然李信还能上阵为将，后来自然也屡立战功，得了不少封赏，并没有因为攻楚那场大败而被弃用。
说到这里，扶苏也明白了嬴政的意思。
两国交战，没有一直赢的道理，除非真的有碾压式的优势，有输有赢才是正常的情况。既然前世李信并没有受到多少惩处，那就说明落败并非李信这个主将的过失，至少主要责任不在他。
这么多年来嬴政不是没打过败仗，一场败仗不至于输不起，不过既然扶苏提了个醒，他也会让人盯着项燕，现在他们还有飞鸽可以传递消息，很多情报可以传得非常及时，李信好歹也指挥着十几二十万精兵，要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应该不至于惨败才是。
嬴政心里有了计较，对扶苏说道：“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嬴政还是得正视现实：扶苏在打仗方面不太有天赋。要他读书，他读得又快又好；要他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奇巧淫技，他可以轻轻松松弄出来；可要他分析战事，他着实不是那块料，也就适合读读兵书。
看来打天下这事儿还是得他这个当爹的来干，根本不能指望这小子。
扶苏知道嬴政心中已有成算，乖乖点头。他又和嬴政说起王翦收容伤兵的事，王贲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仔细一琢磨却叫人触目惊心。
倘若有足够多的随军大夫，很多人是不是不会死？那些重伤的人是不是也可以保住自己健全的四肢，打完仗后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听了扶苏天真的想法，嬴政摇着头说道：“且不说哪来那么多大夫，即便有那么多大夫，他们也不是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神仙，大部分大夫能治的也就是些小伤小病，在大伤大病面前他们同样束手无策。”
谁都不想自己的百姓死伤太多，可真到了上阵厮杀的时候哪可能没有伤亡，那种时候别说大夫了，神仙都救不了。
扶苏沉默。
嬴政说道：“至于伤亡士兵，朝廷一直都有抚恤，他们的家小都会受到优待。王翦让他们迁到自己的庄子上，那是更进一步的安置，是王翦对自己旧部的荫佑。”
朝廷能做的基本都做了，要像王翦这样把每家每户都安置好，暂时还没谁能做到。
扶苏说道：“往后各地的官道会修得四通八达，沿途还会建许多驿站，我们是不是可以优先考虑把伤兵安排到这些驿站做事？哪怕他们做不了事，应该也有适合他们妻子儿女的差使。”
一家人之中只要有一个能混出头的，那他们一家老小也就有了指望，驿站这一块算是扶苏能想到的最能安置伤兵的去处了，驿站的差使又多又杂，大部分只要稍加培训就能上岗。
要是驿站这边安置顺利，往后还可以考虑腾出更多的基层岗位让伤兵优先上岗。
嬴政对此没有意见，这些小地方用谁不是用。他说道：“行，你看着安排。”
扶苏和嬴政商量完，溜达去找几位武将商量着弄个伤兵名册，记录下伤势影响到生活的士兵，以后好有限把岗位安排给他们或他们的家人。
听说是有正经差使可以安置伤兵，武将们都十分配合，都是跟过自己的兵，看他们缺胳膊少腿的谁不心疼。哪怕其中大部分都是临时征调到自己手底下的，那也是曾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兵啊！
能有这样的后路，往后不愁底下的兵不肯拼命了！
对扶苏给伤兵优先安排岗位的做法，武将们非常满意，看向扶苏的目光充满欣赏。
果然，那些坑他们钱的主意肯定都是嬴政出的，这种仁厚的举措才是出自大公子的本心！
两边一商量，很快拟定了初步的伤亡将士安置方案。当然，具体要怎么实施还得进一步细化方案，比如敲定驿站各岗位的岗前培训课程，保证他们能顺利上岗。
这课程怎么展开，扶苏直接交给了程邈，让他带着云阳学宫那边的人尽快搞个岗前培训课程出来。
事情安排完了，扶苏又开始琢磨起军医的事。虽然嬴政否决了他天真的想法，他还是想试试看，哪怕救治不了所有人，能救上十个八个，不也等同于让十个八个家庭不至于失去他们的顶梁柱？
扶苏修行时也学过点歧黄之术，不过他连头疼脑热都少，更别提受伤，对外伤这一块不是特别了解。都说术业有专攻，这事还是得让专业的来！
扶苏召来徐福，让徐福安排人手到各地寻访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徐福这人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要不然后来嬴政也不会叫他出海寻不死药。趁着这家伙还没带着人和钱跑路，扶苏觉得可以好好让他发挥一下自己的才能！
徐福在来见扶苏前心里还在琢磨是有什么事，听扶苏说是要寻会治外伤的大夫，便说道：“太医之中也有通晓治外伤的，要不公子先见见他们？”
“也好。”扶苏轻轻颔首，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要好好寻访，尽量多找一些。”他要的可以不是一般的外伤大夫，他要最顶尖的那批，让他们大胆地尝试各种治疗方法，在储备好通用基础伤药的同时争取能救下更多重伤将士。
徐福表示明白了，当即按照扶苏的话去把事情办妥。
秦国一向讲究“专人专事”，一个人决定好自己干哪一行以后，他的户籍基本就落在哪一行上头，等闲是不允许改行的。
各地的方士大夫基本都入了籍，找起来并不困难，徐福很快列出名单派人去把名单上的外伤大夫征调到咸阳。
与此同时，太医之中擅长治外伤的那几位也结伴前去见扶苏。他们没听说宫中有谁受了外伤，听说扶苏要见他们心里都是打着鼓的，毕竟给这些贵人们看病着实危险得很，动不动就得面对嬴政的雷霆之怒。
等扶苏把召见他们的目的讲完，太医们才稍稍松了口气，各自拿出自己了解的伤药方子给扶苏参考，大部分都是止血的，用的药草也大同小异，很多都已经有了成药，可供随军大夫带着应急用。
只是近年来征战频繁，伤药一直不太够用，实在没有的话就只能看看能不能用按压穴位的方式把血止住了。
针对这种情况，太医们又贡献出自己的止血手法，集思广益之下勉强算是把一套完整的急救方案给弄了出来。
这么一套急救方案只能说无功无过，没有特别亮眼的地方，顶多只是指出了一个药草采集和储备的方向。
扶苏收起记录好的文稿，认真询问道：“诸位可认得其他格外擅长治外伤的人？”
几位太医也知道自己贡献的方子不算特别出彩，听扶苏这么问都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他们既然是吃着碗饭的，在当上太医之前自然认识不少同行，不管是自己师门还是外面的游医，他们都结交过不少，这些人综合水平可能不如他们，但单论治外伤的话还真有挺多比他们擅长的。
要知道医术这东西还是得靠刷经验来提升的，太医面对的病人不是公卿贵族就是后宫妃嫔，能有几个经常受外伤的？他们顶多也就是去给武将瞧瞧伤势，压根没多少练手的机会。
几位太医都给扶苏报了自己认识的外伤大夫，只有一个太医没说话。扶苏把其他人的提名都记了下来，抬头看向没吭声的那位太医，好奇地问：“您不认得擅长治外伤的人吗？”
那太医说道：“下官不善交游，认识的人很少。要是论治外伤的话，下官倒是认得一个令下官万分佩服的，只是他脾气比较古怪，已经不见外人，估计派人去找也找不着他。”
他给扶苏讲了个例子，说有人多年前意外受了伤，伤口深得能见骨头，谁看了都觉得这人的手保不住了，结果经那位老大夫一治，手上虽然多了个大疤，但还能用！至于什么箭伤咬伤，那老大夫治起来也是信手拈来，经他手就没有不活的。
扶苏听完精神一振，认真记下了那位老大夫隐居的地方。他有预感，这是他就是要找的人！

第111章 探讨
说话的太医见扶苏感兴趣，又多介绍了一些关于那位老大夫的事。
那位老大夫祖上也是太医，只是不爱提旧事，也不爱报自己的名字，别人都跟着与他熟识的人叫他辛老头。
辛老头祖上可很了不得，是位有名的外科专家，单名一字竘，最高成就是曾分别为秦王、齐王割痔疮。当然，痔疮只是小手术，他还给人治过不少外伤、背疮，治疗特色就是敢对人动刀子。
辛老头也继承了祖上这个动刀子的绝技，年轻时意气风发，干过不少大事，交过不少朋友，后来是他儿子死在战场上了，他媳妇受不了打击跟着儿子撒手人寰，他才一头扎进山里不出来。
那位太医说起辛老头的事时很谨慎，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是想来想去又觉得不提不适合，因为论起治外伤，他觉得这位辛老头最好。
扶苏问了太医的姓名，得知他叫夏无且，微微讶异。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前世荆轲刺杀他父皇之后，父皇赏赐了一个在旁伺候的太医，名字就叫夏无且，说是夏无且护驾有功。
没想到荆轲刺杀之事没发生，他倒是在这里见到了夏无且！
扶苏对敢于在危急关头救驾的夏无且挺有好感，立刻邀请夏无且一起去拜访那位隐居山野的老大夫。
听到扶苏要亲自去拜访，夏无且有些惊讶。
不过连大王都曾屡次亲自登门招贤纳才，扶苏效仿大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夏无且略显犹豫地说道：“那位前辈行踪不定，下官怕公子会白跑一趟。”
扶苏说道：“要是能找到人，多白跑几趟也无法。”他手上也没多少事是离不开他的，寻访隐世名医这种事当然是亲自去才有诚意。
扶苏第二日便和夏无且一起出了咸阳。
辛老头隐居的地方离咸阳不算太远，骑马出城小半日便到了山脚下。
正是暮秋时节，树木大多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瞧着很是寥落。
扶苏自幼练武，骑了小半日的马也不觉得累，在山脚的驿站栓了马，就着热水吃了点东西，又由夏无且领着进了山。
王离一路随行，因着李由不在，他得肩负起护卫头子的责任，话都比往常少了，专注地观察四周有没有危险。
好在这山大是大了点，也挺偏僻，路倒还算好走。扶苏一行人沿着山路一直往山林深处走，不一会便见到一片结着青柿的柿子树林，已是晚秋，这些柿子却还没有成熟的迹象，一树树全都含着青带着绿，瞧着就还吃不得。
沿着柿子树林往深处走，便见有茅屋三两间藏在山窝里，再走近一看，竟能看到一弯溪水绕屋而过，潺潺地顺着引水的竹筒渗入屋前屋后的药田，滋养着药田中长得极好的药草。
扶苏只觉精神一振，亲自上前叩门。
不一会，一个垂髫小儿跑过来打开柴扉，好奇地看着扶苏一行人，歪着脑袋问：“你们是谁呀？”
扶苏说道：“我叫扶苏，是咸阳来的。请问辛老先生住在这里吗？”
“我们这里没有辛老先生啊。”垂髫小儿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一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的认真模样。
扶苏看向夏无且。
夏无且试探着问：“那辛老头在不在？”
“辛老头在，你们要见辛老头吗？我带你们去找他。”垂髫小儿这下把他们往里引，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带路。
扶苏：“……”
夏无且：“……”
扶苏让其他人在外面候着，自己和夏无且跟着那垂髫小儿走往其中一处茅屋。那垂髫小儿把人带到后，听到远处好像有只蟋蟀在叫，马上欢快地跑去挪石头挖地找蟋蟀去了。
“你们有什么事？”茅屋之中立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他衣衫老旧，满面皱纹，正在那儿清点自己晒好的药材。瞧见扶苏和夏无且两个生人，他面色不是很好，明显是不欢迎外人。
“晚辈夏无且。”夏无且上前自我介绍，“以前晚辈曾来向前辈讨教过，不知前辈还记不记得。这是我们公子扶苏，听闻前辈医术高超，特地来拜访您。”
辛老头眉头动了动，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避世已久，记不太清夏无且的模样。
扶苏他倒是听过，因为有被他救过的人送来过竹纸草纸胰子之类的东西，说是外面时兴这个，都是扶苏这位大公子给弄出来的。
辛老头看向扶苏，发现扶苏不愧是从小被称为“仙童降世”的人，随着他稚气渐退，眉目逐渐长开，那种“仙气”越发明显。
扶苏瞧着也不像受了伤的，为什么跋山涉水来找他这个默默无闻的老家伙？
如果早个几十年，辛老头或许会因为有机会攀上扶苏这样的贵人而激动不已。现在不一样，他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对功名利禄之类的事实在没什么念想，即便知道眼前的半大少年就是外头人人夸赞的公子扶苏，他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辛老头表情平静无澜，又问了一遍：“你们有什么事？”
扶苏见辛老头态度冷淡，也不气馁，上前言明自己的来意，并把自己誊抄出来的战地急救方案给辛老头看。
辛老头因为家学渊源的关系，从前是读过不少医书的，字当然都认得。他坐下把扶苏带来的方案看完，说道：“这不是挺好的。”
到了战场上哪怕是有大夫在，能做的也不过是把血给止了，把伤口处的腐肉给割了，再把伤口囫囵着给包扎一下，剩下的谁都无能为力了，全看伤兵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扶苏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总觉得还不够。”
他把自己在王翦府上见到伤兵的事给辛老头讲了，很多伤势如果一开始治得及时，他们应当是不用断臂或者断腿的，一些阵亡的士兵应该也不用死。
他想知道对于比较大的创口，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治法？
辛老头闻言手突然抖了抖。
他想到了自己儿子。
他儿子年纪轻轻上了战场，连尸体都没能回来，被他的战友们就地埋了。他给人治了大半辈子的伤病，却治不了妻子的伤心，没过多久，他妻子听到噩耗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再也不汲汲于名利富贵，对什么都兴味索然，只安心住在这山野之间守着妻子的坟过日子。
转眼间新坟变了旧坟，他的头发也全白了，这么多年来妻子儿子从来没来过他梦里。
辛老头看着眼前的扶苏，忽然想到自己儿子年少时也总爱这样向他发问，对什么都很好奇，做什么都很认真，看到山里的小动物受了伤，他都会采药给他们治伤。儿子出发去打仗前还说，他这次去一定会救很多人，不辜负自己学到的一身医术。
老天不长眼，他儿子那么好一个孩子，愣是没能活着回来。
辛老头说道：“法子倒是有，就是听起来比较吓人。”他转身取出一个匣子，在扶苏面前打开，盒子一面放着大小不一的针，一面放着些颜色有些奇怪的线。
扶苏坐直了身体，取出匣子里的线拿在手里，发现触感和一般的丝线完全不一样。
扶苏不由问：“这是什么线？”
“这是羊肠做成的线。”辛老头说道，“这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这种线可以用来缝合伤口，就像缝合布片一样。用这样的线把伤口缝合起来之后，伤处会好得更快，不过过程比较疼，得配上内服的药才能缝合，要不然一般人忍受不了被人用针在皮肉里穿针走线。”
辛老头又补充，即使缝合了也不是一定能好，缝合后创口也可能再一次腐烂扩大，最终导致人高烧不退，再也醒不过来。
总之，不受伤最好，受了伤就只能好好祈祷自己能挺过去。
这种救治方法听起来确实有点吓人，一般人根本不敢想。
扶苏被辛老头这么一说，也想起自己曾见过类似的治疗手法，只是他当时听说的是有位产妇难产，一个医术超群的大夫去给产妇接生，接生方法居然是把人的肚子剖开取出孩子！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次剖腹取子居然母子平安！
这种惊世骇俗的做法，在那个小世界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产房这地方，扶苏是不好进的，自然没有观摩过具体过程。他是在遇到那位接生的大夫听对方讲过剖腹原理，对方曾告诉他，人的皮肤常年接触外邪，一直起着屏障作用，要把肚子剖开取子，最要紧的是要隔绝外邪，所以不仅环境要清洁干净，用到的器物也要逐一炙烧或者用极烈的酒进行彻底清洗。
扶苏听到的也仅此而已，他那时脸皮有点薄，涉及别人生孩子的事根本没好意思往深里问。
生孩子和治外伤这两件事差太远了，扶苏一直没想起这回事。
辛老头这么一讲，他就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了。剖腹取子创口肯定不小，当时那位大夫应该就用到过辛老头所说的缝合吧？
扶苏立刻把自己所听过的“肌肤屏障说”给辛老头讲了，询问辛老头是不是注意不要让外邪侵入，对伤口痊愈会有帮助。
辛老头听了这种说法，不由认真思考起来。
外邪这个概念很笼统，外界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外邪”，想要隔绝所有“外邪”根本不可能，但是尽可能让环境保持清洁、尽量把用到的器具弄干净些，明显是一个正确的思路。
辛老头说道：“是这个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论了几轮，竟把辛老头祖上传来下来的缝合之法完善了不少。
夏无且在旁边听得入神，竟也没注意到天色不早了，直至王离进来提醒说今天恐怕赶不回咸阳了，扶苏才注意到时间过得那么快。
扶苏辞别辛老头，和王离他们在山下驿站住了一宿，第二日又早早进山，与辛老头继续昨日的讨论。
扶苏没提请辛老头出山的事，辛老头也没有问。等两个人仔细地把缝合之法的推行方案敲定下来，已是正午时分，王离他们就地取材做好了午膳，老老少少席地而坐，享用了一顿不算特别丰盛的美味。
吃饱喝足之后，扶苏就该回去了。
夏无且还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帮扶苏开口邀请辛老头去咸阳，却见辛老头已经叫那垂髫小童取出个包裹来。
辛老头对垂髫小童说道：“这段时间回你家去，先不用过来了。”
垂髫小童欢呼两声，一溜烟跑了。
“走吧。”辛老头没管有些吃惊的夏无且，径直朝扶苏说道。
扶苏笑了起来，跟着辛老头一起往柿子林外走去。

第112章 解剖
扶苏有过数次外出被抓包的经验，这次有记得派人回来告个假。
昨天他一时忘了时间，夜不归宿也是没办法的事，走夜路不安全，何况连夜赶回咸阳也进不了城，怎么看都只能住上一宿再回去。
嬴政一早听到有人来为扶苏告假，神色淡淡，瞧着没多大变化，不过上朝时明显不大高兴，连连挑了几个人的刺。
这小子整天正事不干，净想着往外跑，一个游医也值得他亲自登门，简直胡闹！
李斯等人明显都感受到嬴政情绪不佳，能不往嬴政面前去就不往嬴政面前去。
到临近下衙时，扶苏才回到咸阳。他第一时间进宫去见嬴政，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去就是两天。
嬴政听人说扶苏回来了，扔下手里的折子叫人把扶苏放进来。
出去浪了两天，扶苏看起来神清气爽。他见嬴政在书桌那边办公，还自发地拉了张椅子凑到嬴政旁边坐下，快快活活地喊人：“父王！”
瞧见扶苏这模样，嬴政挑了挑眉，问道：“见到人了？”
“昨天就见到了。”扶苏把昨天去寻辛老头的事给嬴政讲了，“本来以为不好找，没想到一去就见到了。听夏太医说，要是早去一段时间，辛大夫就该进山采药去了，那绝对是大海捞针，压根找不着。”
嬴政听他讲得兴致勃勃，倒没由头发作，只耐心地等他讲下去。直至扶苏讲到羊肠线和缝合之法，他神色才渐渐郑重起来，问道：“他是以前一位太医的传人？”
扶苏点头，又给嬴政讲了辛老头的师门传说。
那位了不起的太医不仅曾给他们前头的秦惠文王割痔疮，还曾因为这一手外科绝活被请去齐国给齐宣王也割一刀。
想象一下，当时秦齐的国书往来说不准是这样的：“你有难言之隐？”“你也有啊？”“我有个不错的大夫，借你割一刀吧，割完超舒服的，浑身轻松！”“多谢啊兄弟，把人送来吧，我也想割了！”
扶苏感叹道：“我们秦国和齐国的关系当时就这么好了啊！”
嬴政：“…………”
嬴政板起脸说道：“不许这么埋汰人。”这小子年纪明明在长，性情却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自家祖先的事都敢这么编排。虽然吧，他说的那情况还挺有可能发生，要不是他们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秦国的太医怎么会千里迢迢去给齐王割一刀？
嬴政让闭嘴，扶苏也就不自由发挥了，把自己和辛老头讨论出来的结果给嬴政看。
方法讨论出来，距离实践却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不是所有人都能干这活的，也不是所有地方都符合动刀子动针线的条件，具体操作章程还得好好摸索。
这事扶苏觉得可以让辛老头牵个头，等他把各地的外科大夫征召到咸阳后集中开个课培训一下。以后师父带徒弟，徒弟又带徒孙，很快能把这种法子推广出去。
据辛老头说的，很多条件其实可以放宽，比如要是没有羊肠线，普通的线其实也能用，就是特别疼，回头还得拆线，再受一次苦。可若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那当然是疼就疼吧，总比死了或者残了要好。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囫囵着给嬴政讲了。
嬴政听完，觉得还行。
他知道扶苏还是不死心，一心想要给军队多配点军医。这其实是好事，既然扶苏能找到好法子，那让他们试试也无妨。
父子俩商量完培训军医的事，又一起用了晚膳，一场翘班风波算是在扶苏一无所察的情况下被揭过了。
第二天上朝，扶苏莫名觉得有很多人在往自己这边看。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自己昨天缺席的事引起了别人注意，便也没太在意，上完早朝后便开始忙碌安置伤兵和培训军医的事。
嬴政这边都要征调兵卒了，显然要不了多久就要和楚国全面开战，这两件事得赶紧落实下去才行。
接下来一段时间，玉琼楼开始花式推出各种羊肉吃法，昂贵些的有什么烤全羊、葱爆羊肉、红烧羊排，大众些的有什么卤羊蹄、羊肉串、羊肉汤面、羊肉泡馍，总之有贵有便宜，有焖有炖有炒有烤，只要你能想到，没有你找不到的，看得食客们眼花缭乱。
当然，在品尝美味之余，也有很注意观察市场变化的人忍不住心生疑惑：怎么突然和羊较上劲了？虽说天气冷了，吃羊肉挺不错，吃完整个人热乎乎的，很爽很舒服，可也不能天天吃啊！
玉琼楼没有对此进行解释，太医院那边则紧锣密鼓地安排人手进行羊肠线的生产，同时让征召到咸阳的外科大夫们开始着手练习缝合技术。
对于掌握一门新技术这种事，大夫们还是很感兴趣的，全都勤勤恳恳地学习。
一开始他们拿猪羊来练习，缝了拆拆了缝，后来就拿真正的伤员动手了，大伙都不擅长女红，缝合效果不是很好，不过经过几轮观察，所有人都确定了这种缝合之法是有效的，隔绝外邪这个思路也是正确的！
辛老头教完缝合课程，不是很满足，他一直对自己妻子的病逝耿耿于怀，觉得妻子不是因为伤心那么简单，当时他换了很多种治法都没能让妻子好起来，越发觉得自己的医术根本不值得夸耀。
这些年来他虽避走山间，很少接触外面的人，却也没放弃过研究医术。他已经不满足于对现有医书的研究，想要了解更多人体构造，现在扶苏让他领头搞外科研究，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把人剖开看看。
了解了人体的内部结构，以后不是更容易了解到底哪里有毛病？
牛心猪心羊心都有人见过了，他们也该了解了解人心到底长什么样、具体有什么用处。
辛老头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些天，还是按捺不住去找扶苏说出自己的想法。有些问题只靠望闻问切可能很难准确把握，要是能摸清人体的内部构造，以后碰上相关的毛病时肯定能更精准地把握病灶！
辛老头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把自己的想法给扶苏讲了。
这事以前不是没人做过，据辛老头所知，很久以前就有一位叫俞跗的大夫曾经摸索出一套剖人手法，说是先“割皮、解肌、诀脉、结筋”，然后“溺髓脑、揲荒、爪幕”。
只可惜俞跗剖是剖了，却没留下足够的解剖资料给他们这些后辈参考。按辛老头的想法，应该把人体各脏腑的大小形状和所在位置一一记录下来，否则剖了等于没剖！
这想法比缝合之法还吓人，缝合之法好歹是对表面的皮肉搞点小动作，肉坏了把它割掉也在正常人的理解范围，可你要是想把人开膛破肚瞅瞅里面到底长什么样，那就有点惊世骇俗了。
好在秦国一向没那么多讲究，扶苏听完辛老头的看法，又去找嬴政商量。
剖活人是不可能的，剖死人还可以试试，朝廷每年都会处死不少犯人，其中有许多都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重罪犯，他们生前不干好事，死后不如让他们为大秦做点微不足道的小贡献。
比起把他们车裂或者凌迟，剖开看一下他的心肝脾肺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嬴政听完一阵沉默。
这些家伙前段时间疯狂挖羊肠就算了，现在还要剖死人，扶苏这小子到底去请了个什么样的怪人回来？
扶苏见嬴政一脸“你能不能消停点”的无奈表情，又积极地列出各种好处游说起嬴政来：这样做可以提升医疗水平，以后治病更有针对性，说不定能攻克许多疑难杂症。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嬴政听完后觉得这事确实该做，便叫内史过来把事情安排下去。
主要是给那些犯了重罪的死囚给留个全尸，行刑后送去给太医那边。处死时间也稍微调整一下，接下来最好分批死，方便辛老头他们分批研究。
蒙恬已经光荣卸任内史职务，准备配合李信去攻打楚国了。现在的内史是当初打下韩国的那位地方长官，现在荣升内史，全面负责咸阳各种事务。
听完嬴政的吩咐，内史眉头直跳。
人都死了，还送去太医那边做什么？难道太医们在研究起死回生之术？
内史心里疑惑，内史没敢问，只听令而去。
开膛破肚这么血腥的事，当然不好在现在的太医院搞，扶苏在国子学旁腾了个地方设立太医署。
太医署主要功能是搞医学研究和医学教学，首先入驻的是以辛老头为首的外科大夫，入驻之后继续开展已经进行到一半的外科研究。
在他们正式搬入太医署时，第一批死囚尸体也送了过去。
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这些尸体都是用薄棺材连夜送过去的，瞧着像是搞什么违法犯罪活动。
辛老头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详实地记录下人体的内部构造，大半夜睡不着觉，带着两个学徒摸到搁死囚尸体的地方，和学徒一起合力把尸体搬上已经搭好的解剖台，借着明亮的烛光开展自己期待已久的解剖工作……
第二天其他人醒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学徒一脸虚脱地回来了，脸色白得厉害，像是大吐特吐了一场。
一问才知道辛老头昨晚睡不着，连夜叫人掌灯搞解剖，还剖得那叫一个仔细。
辛老头不仅要剖，还要叫他们认真量好各个脏腑的大小，再如实描绘它们的形状，一整套脏腑记录下来，两个学徒精神和身体都饱受折磨，忙活完后到外面大吐特吐了一番，觉得自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吃肉了。
其他人听完两个学徒的遭遇，脸也有点白了，不过好歹他们都是学医的，大多见多识广，不至于被这点困难吓退。至少他们可不用大半夜就着烛光来解剖尸体，那才吓人好吗！
太医署的解剖研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群主攻外科的大夫吐着吐着吐习惯了，已经能对着尸体严肃地探讨男女内脏有哪些区别，忠实记录好男女内脏的大小、形状、种类。
夏无且作为太医代表也加入了太医署这边的解剖研究项目。
等夏无且跟完一轮回到太医院那边，同僚们纷纷问他有什么收获，夏无且面无表情地拿出两张画在布帛上的等身解剖图，为了更加鲜明地展示人体的内部构造，他们还认真地按照阴阳五行说给内脏上了不同的颜色。
这种展示方式太直观了，太医们都被震了一下，而后纷纷围拢上去观摩学习。
扶苏也很快收到夏无且呈上来的解剖研究成果，他认真看完了，觉得画得十分详尽具体。他揣上两幅等身解剖图去求见嬴政，准备第一时间让嬴政也看看！

第113章 祖孙
扶苏揣着项目成果去见嬴政，赶巧里头几个头头脑脑在讨论政事，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内史腾等等都齐活了。
扶苏来求见，嬴政一想，有不少事也得少府衙门经手，便让扶苏进来一起开个会。
扶苏入内才发现这是在开小会，赶紧乖巧地在嬴政身侧的空位上坐下，先当个乖巧认真的听众。
结束了一轮讨论，嬴政才问扶苏过来是有什么事，其他人也好奇地看向扶苏。
扶苏也不藏着掖着，当即叫人把两幅解剖图展开挂了起来，直观地给嬴政展示太医署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大冬天的，天气本就冷得很，两幅解剖图一挂起来，在场的人都觉得浑身冷飕飕。
主要是它连皮肉都一层层标注出来，扒开的皮肉还画得栩栩如生，里头的内脏也画得十分逼真，仿佛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前被剖开现出内脏一样。
能在大秦当官，没哪个是胆子小的，乍然看到这样的写实画风却还是汗毛直竖。
扶苏还在旁边说，在嬴政的英明指导之下，太医署完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工作，顺利展开了第一轮解剖项目研究，对男女人体构造进行了深入研究，破解了许多困扰大家许多年的人体奥秘。
不过，这只是初步研究，想要进一步了解人体这套器官具体是如何运作的，还得经过漫长的探究和摸索。
王绾几人听着脸有点木，止不住地用余光瞟向嬴政。知道嬴政叫送过尸体的内史更是心情复杂，原来那些不是被送去研究起死回生之术的，而是被送去开膛破肚！
再看看连脑袋都有画出其中构造，众人心情就更复杂了，这是连脑袋都被人剖了！按照扶苏这种说法，以后还要继续剖人，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研究，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王绾等人有许多话在嘴边打了几转，最后又咽了回去。
这些人大多罪大恶极，嬴政要把他们剖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没有给他们说情的理由。只是不知道以后那些个行凶作恶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还要被剖开研究心肝脾肺肾，不知会不会稍稍收敛一些，免得一不小心被人送去太医署。
王绾几人又齐齐看向嬴政，觉得只有嬴政才能想出这种研究人体构造的法子，一般人是很难下令去剖人的。
嬴政显然没被吓到，他面色淡淡地把解剖图仔细看了一遍，对太医署的第一轮解剖研究成果还算满意，至少是把人的脏腑给展现出来了。
不过不怕归不怕，这玩意挂起来还是有点瘆人，嬴政看完以后叫人把解剖图收起来存档，给以后的医者做参考。
扶苏趁热打铁地提出建议：“父王，等夏太医他们完成第二轮解剖后不如把解剖图整理成册，以后太医院、太医署的人人手一本，好叫他们熟记于心。”
嬴政摆摆手说道：“你看着办就好。”他事情那么多，实在没心思琢磨这点小事，只要太医们的医术能得到提高，这事随便扶苏怎么折腾都成。
嬴政这边点了头，扶苏就让夏无且他们开展第二轮解剖研究了，整体剖完，局部也要剖，这一轮所需要的时间很长，也很考验参与者的承受能力，王离跟着扶苏去旁观过一次，明明是个从小习武的人，还是忍不住吐了一回。
到第二年春天，一本印刷着不少人体全身以及局部解剖图的小册子陆续分发到太医以及太医署那边的医学生手上。
经过好几个月的辛勤解剖，夏无且等人终于摸清楚人体具体有多少骨骼、多少器官，每个器官上又有多少个出口入口，还活剖了一批结构相似的动物研究每个出口入口具体起着什么用处。
经历过这么几轮的钻研之后，这批被征调到咸阳的外科大夫们看起来已经不那么文质彬彬，他们身上逐渐透出一种浓浓的血腥气，仿佛给他一个活人他们也能下手去剖开似的，太医署新招收的医学生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都敬畏得不得了！
春耕结束之后，朝廷征调的二十万大军由李信、蒙恬两人领着奔赴边境。
秦楚之战马上要开打！
这次随军出发的还有一批经过数月培训的军医，他们摸着自己盛着烈酒、羊肠线和全套手术器具的药箱，心里十分踏实，隐隐还有点小期待。
辛老头上了年纪，不在随军之列，他送走一批年轻的军医，心情有些复杂，开始担心这些年轻人也会和他儿子一样一去不回。
虽然军医大多不用冲在前线，但也不是毫无危险的，枪箭无眼啊！
相比辛老头的担忧，年轻人们明显要乐观得多，全都迫不及待想要一展身手，好好试试自己学到的新医技。
扶苏手上的事最近大多已经告一段落，平时便与张良他们通通信，了解了解小伙伴们的近况。
张良三人虽然都挺年轻，不过出发时带了一整套班子出发，地方上全安插了自己人，进展还挺顺利。
今年的春耕进行得还算顺利，海边圈起来的盐场也建好了，随着天气转暖，陆续开始供给渔阳郡的用盐。
开春之后，张良还以渔阳郡的名义出使了齐国一趟，主要是去齐国借书。他带着一批空白书册到齐国求见齐王，表示自己想要借阅齐国藏书。
齐国藏书连自己的大臣都不一定有资格看，哪有可能随便外借？可张良还真借到了，并以借书名义在齐国暂住，原因很简单，齐王和他一见如故。
张良这人出身好，长相好，很容易让人倾心交好。
齐王一见到张良，感觉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白活了，怎么就没见过张良这么好看的人？
齐王十分喜爱张良，要不是想着自己和嬴政是好兄弟，他都想挖秦国墙脚了。由于没好意思挖人，齐王便分外珍惜张良在临淄的日子，时不时召见张良聊聊天，只差没拿政事征询张良的意见。
张良表现得非常知进退，从不对齐国的事指手画脚，只和齐王聊吃喝玩乐之事。
这可太对齐王的胃口了，经常带着张良吃喝玩乐，交流各种新鲜好玩的新事物。
张良每日抄抄书，见见齐王，不时还和扶苏通通信，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秦楚那边就快打起来了。
战事一起，连齐国王都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齐国朝臣可不是傻子，想想看，秦国和楚国关系也不错，现在还不是撕破脸打起来了！楚国真要被秦国拿下了，齐国岂不是成为东方六大国之中硕果仅存的独苗苗？
想都知道，秦国不会放他们逍遥自在！
很多人开始劝谏齐王驱逐秦人，免得这些人将来和秦军来个里应外合！
家门关得再严，抵不住有人给外头的人开门啊！
张良听到这种风声，很自觉地去和齐王辞行。
齐王十分不舍，愤怒地斥责了一批提议驱逐秦人的大臣。
张良表现得更加自责了，表示自己不愿让齐王与朝臣生出嫌隙，坚持要回渔阳郡去。
齐王不舍地把张良放了回去，转头就彻底否决了那些大臣提出的驱逐秦人提议。
真要怕有人要给秦军开门，赶走秦人就完事了吗？照齐王看来，只要好处给得够，有些个人说不准卖国卖得比秦人还欢。
别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不想和他们掰扯罢了！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以前就没摸过几件正事，以后想来也做不成什么千古明君，天下大势关他屁事，谁爱管管去。
齐王怀念了张良几天，又开始乐呵呵地召人陪自己吃喝玩乐。
相比齐王的悠哉悠哉，楚王就比较不安了，他最近饭吃不好，觉睡不好，甚至开始后悔听项燕他们的话对秦用兵。
项燕攻打秦国，也没见拖延秦国攻燕的脚步，现在秦国召集二十万大军杀回来，叫他怎么能不担心！
楚王屡屡召见项燕等人，希望项燕他们尽快商定抗秦之法。
项燕结束一次议事，面色沉沉地回了家。明日他又要披甲上阵，这次他其实还有点把握，因为秦国大军已开拔，密探传信说主将是李信。
李信这人项燕了解过，是个颇为悍勇的猛将，但到底经验不足，他还是有办法对付的。只是秦国兵强力壮，即便挡住了这一回，未必挡得住下一回。
项燕想想朝廷如今的情况，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从大王联合舅家杀了春申君，楚国便有了衰微之相，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祖父！”一声脆生生的童音拉回了项燕的思绪。
项燕抬眼看去，只见孙儿项羽抱着自己新得的小木枪噔噔噔地跑过来，稚气的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祖父，我练会我们家的枪法啦！”
项燕敛起忧色，乐呵呵地笑道：“这么厉害吗？耍一遍给祖父看看！”
“好！”项羽兴冲冲地把项燕往里拉，自己跑到空地上嘿嘿嗬嗬地耍起了小木枪。
还真别说，虽然他才六岁，动作居然十分有力，出枪挥枪都很有将门虎子的气势，哪怕偶尔出个错，他也丝毫没感觉，仍是信心十足地把整套枪法耍完，累得小脸上汗涔涔的。
项燕认真看完，指出他的几个小错误，见项羽一张包子脸皱了起来，便叫人取出自己的长枪，亲自给孙子使了一遍。
项羽两眼发亮，目不转睛地看着项燕把一套枪法使完了，激动地跑上去说道：“祖父，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和你一样厉害！”
项燕抬手揉揉他的小脑袋，饱含期许地说道：“你以后要比我厉害。”
在项羽眼里项燕就很厉害了，听项燕说自己要更厉害，项羽觉得这话听来叫他浑身是劲，不由神气起来：“好，以后我要比祖父厉害！”
项燕逗了一会孩子，便去做出征准备。
哪怕是为了让可爱的孙子日后能快快活活长大，他也不能叫秦人打到他们王都来！
这些年楚国被逼得一再迁都，已经退无可退了！

第114章 大雪
嬴政最近的心思都在秦楚之战上，不过别的事也没拉下，每天仍是勤勤恳恳地处理一堆政务。
因着扶苏的提醒，嬴政早早派人盯着项燕，最近负责盯梢的人还真盯到了大事：项燕和昌平君两人在秘密通信。
自从在“搞不搞掉楚国”这件事上进行一场激烈的讨论之后，嬴政就把以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官员边缘化了，昌平君也已经被软禁起来。
不过既然是软禁，嬴政其实还给了昌平君自由活动的权利，毕竟当初平定嫪毐之乱时昌平君曾经坚定不移地站在嬴政这边，立下过不小的功劳。而且昌平君还是华阳太王太后教养长大的，哪怕是看在华阳太王太后的面子上，嬴政也没有真对昌平君做什么。
结果项燕和昌平君居然联系上了。
两人之间的联系非常隐秘，要不是这次派去的人盯得紧，说不准嬴政还不会发现。
这两人要是勾搭在一起，问题就有点大了。
因着华阳太王太后的关系，秦国上下本就有不少楚系官员，而昌平君又是楚系官员之中的头脑人物，官位最高，出身也最高，还曾领过兵，号召力很强，要是回头打起来了，昌平君完全可以策反一批人直接反了秦国，和项燕来个里应外合！
到时大秦派出的攻楚大军两面受敌，说不准就要吃大亏。
战场上的事，往往只需要一个信息就可以推演出许多可能性。作为一个搞得了明战、玩得了暗计的野心家，嬴政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每一个人会做出的选择。
嬴政盯着舆图许久，叫人先别切断项燕和昌平君之间的联系。他倒要看看，有多少人靠着秦国的俸禄吃饭，心却不在秦国！
朝廷上下都在为攻楚之事忙碌，扶苏能做的事便少了，只能专心完成少府衙门的各种事务，争取不让后方供给掉链子。
即使楚国国力日渐衰微，朝中仍是有不少骁勇善战的能将，两边开打之后进展并没有攻打赵韩燕魏顺利。
李信与蒙恬分两路进攻，从出发到开打就耗了挺久，到真正打进楚国时已是入秋，楚将许是察觉秦国这次的决心，全都奋力抵抗，战况始终胶着！
项燕早前已经做过一轮动员，他们已经一退再退，再退下去，后世子孙再无立足之地！哪怕是死，也要堵在城门口死，绝不让秦人轻易踏入楚国任何城池半步！
看看韩国、赵国、魏国、燕国，那就是前车之鉴！
只要不死战到底，就得当亡国奴！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有了已经没有退路的共识，所有楚人空前团结，基本没有前面几国那种未打先降的情况出现。
李信和蒙恬都发现这一场仗打得格外艰难。
许是因为前面拿下赵韩几国太过容易，让他们心里有点着急。不过楚国这种全民战意盎然的情况，他们压根不敢冒进，只能稳打稳扎地往楚国境内磨。
嬴政每天跟进前面传回来的消息。
二十万大军每天光是吃就不少，哪怕秦国这几年粮食产量略有提高，持续不断地完成对二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还是有点吃不消。
一开始嬴政也挺着急，等天气逐渐转凉，他心情就平静许多了，秋收一结束，各地新粮便缴了上来，他们还可以继续打！
这个时节扶苏很忙，秋收之后他得把督促地方上缴赋税，也就今年的新粮和新布匹。
值得欣慰的是，今年邯郸郡开始复缴赋税了，前头因为饥荒免除了两年的赋税，同时还挖了渠修了路，使得邯郸郡的百姓逐渐安定下来。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嬴政这是在拿朝廷的钱来给扶苏做脸，不过今年邯郸郡上缴的粮食布帛一统计上来，质疑的人彻底没声了。休养生息两年的邯郸郡焕发出勃勃生机，不仅上缴的粮食布帛格外多，连商税都是一笔大进项！
没办法，扶苏在邯郸郡修了路，还搞了个青瓷窑。青瓷这东西，和玉一样好看，比玉好买到，虽然贵那么一点点，但买了可以整天用，咬牙买一套也不会太心疼，所以青瓷在哪里都十分畅销。
作为官窑，青瓷的买卖基本是官方运营的，每个月都有人负责押运青瓷到各郡售卖，在燕国和魏国没有被秦国灭掉之前甚至还搞出口。
现在也还有一个重要出口国：齐国。
这种莹洁美丽的青瓷，可太对齐国读书人的胃口了好吗！尤其是青瓷文房套装，摆到书房里感觉整个屋子都不一样了！
官方运瓷商队每个月定期往各地运瓷，其他小商小贩本来不敢往外走的，怕路上遇到劫道的盗匪，现在可以跟着官方运瓷商队走，他们心里就踏实了，积极地往来各地搞各种大小买卖。
这就使得邯郸郡的商业贸易逐渐繁荣起来，连带给朝廷带来了一大笔商税。
众所周知，为了压制过分频繁的商业活动，商税是收得很重的，从比例上来说基本上是朝廷拿大头、商贾拿小头。前两年邯郸郡免交赋税还没感觉，今年邯郸郡的税一收上来，不少人都有些大吃一惊，看向那些个商贾的目光仿佛在看肥羊。
当然，目前来说还是农事比较重要，商人肯定得到处跑，多了太难管，万一他们偷税漏税，岂不是肥了商贾，损了国库？
扶苏对于今年入库的税收还是挺满意，秋收之后他拿着报表去给嬴政看。
嬴政早已习惯扶苏那具体又直观的统计表，接过来看了几眼，很快发现邯郸郡那边远高出其他地方一头的商税。他对此没说什么，只默不作声地把报表看完，在心里盘算着有了这些新粮还能打多久，能不能再给李信他们增兵。
扶苏也不插嘴，安安分分等嬴政思考完。
嬴政说道：“这个青瓷是不是可以开新窑了？”
从邯郸郡的发展模式来看，光修路还不足以带动地方发展，还得那地方有点搞头才能行，要不然修了路没人走不是白瞎？
眼下少府衙门这些生意，竹纸白蜡石磨之类的都已经按照当初的规划陆续在各地开了作坊，以满足地方上的需求，唯独青瓷还是邯郸郡独有的。
邯郸郡出产的青瓷运回咸阳耗损可不少，市面上的青瓷又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状态，嬴政觉得可以考虑多开几处瓷窑，反正从目前的煤矿储量来看，烧几个窑还是够的。
嬴政的目的很简单，把天下的财富尽量集中在朝廷手里。先把朝廷能正常征收上来的那部分都征收上来，再把那些征收不到的也骗出来，这样民间的余财自然就少了，朝廷可以集中力量干大事！
商人要是胆儿肥了也好办，不听话就宰，宰完后他们囤的那些宝贝和钱粮不一样归朝廷所有了吗？
所以，对于多建三五个瓷窑拉动地方经济，嬴政是乐见其成的。
扶苏点头记下嬴政的吩咐，麻溜地抽调一批专业人士到各地查访适合发展制瓷产业的地方。想要建瓷窑，得有适合做瓷坯的原料，还得有适合开采的煤矿，得派制瓷熟手亲自到各郡去走一遭才能确定选址。
打仗的事扶苏插不上手，便专心忙碌嬴政交待的事。结果入冬没多久，扶苏就听人说嬴政派人把昌平君关去云阳大牢了！
与昌平君一起入狱的还有一批楚系官员。
朝廷上下噤若寒蝉，都不明白嬴政为什么突然发作。
扶苏倒是隐隐猜到几分，跑去问嬴政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嬴政没立刻答他，而是让他先把折子过一过，自己横躺在坐榻上闭目养神，应该是处理完一轮政务有些疲惫了。
扶苏坐在一旁给嬴政看各地奏报，看了大半，也弄清楚了昌平君的事。原来昌平君与楚将项燕暗中联系，传递了不少关于秦国攻楚的谋划不说，还准备联系一些楚系官员搞事情。
这就不能怪嬴政把他下狱了。
不过，昌平君本就出身楚国王室，心系故国很正常，前面秦楚交战时昌平君就曾力劝他父皇别和楚国全面开战，明显是想保全楚国。
扶苏记得前世昌平君也反了，还曾被项燕拥立为楚王继续与秦国对抗，只是没想到如今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加快了不少，昌平君却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位昌平君，过去也曾是坚定不移站在他父皇这边的人。
扶苏不由看向嬴政。
嬴政许是休息够了，又许是察觉了扶苏望过来的目光，睁眼瞅向坐在奏折堆里的扶苏。他坐直身体，说道：“看完了？”
“差不多了。”扶苏乖乖答道，顺便把一叠比较要紧的折子推到嬴政面前让嬴政批示。
嬴政随意拿起一份翻了翻，接过左右递来的笔批复了几句。他瞥见扶苏没再动了，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不由问道：“又怎么了？”
扶苏仰头看嬴政：“知道昌平君要反，父王会不会难过？”
嬴政对上扶苏关切的双眼。
这小孩年纪还小，脸庞看起来稚气未脱，明明得了“仙人授梦”的机遇，性情却还是天真得很。
嬴政曾经对那“仙人”越过自己选择扶苏很有些不满，后来则想这把“仙人”教给扶苏的东西都给骗出来再说，至于将来骗完了要怎么样，嬴政是没拿定主意的。
只是这小孩性情太软和，软和到叫嬴政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
听到扶苏问出这样的问题，嬴政就知道他又犯傻了。
别说昌平君只是个外臣，就算昌平君曾经是他曾经信任有加的人、就算昌平君曾经帮他扫平叛乱又如何，和一统天下比起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愤怒也许有过，难过什么的肯定是不会有的。
嬴政淡淡说道：“少说傻话，忙你的去。”
扶苏不吱声了，乖乖回去干活。
在制瓷专家们到各地考察完高岭土资源归来时，天气突然陡转直下，比往年冷了许多倍，没过几日，天下起了大雪，秦国境内多处被大雪封路。
大雪连日不停，有些地方的积雪竟快要没过膝盖！
这样恶劣的天气，很多人连门都出不了，茅屋更是有被压塌的危险。遇到这样的恶劣天气，筹措好的军粮已经停滞数日没能顺利运过去，要不是前头带的粮草还算充足，又可以在打下来的城池里稍作补充，军中的粮草怕是要断了！
比较要命的是，这仗打半年多了，只小胜了几场，拿下十来座城池，没有真正振奋人心的大捷，士气已经开始下滑。现在大雪封路，粮运不过来，雨雪天行军又困难，简直是老天在阻拦他们继续打！
李信看着云霭沉沉的天，忍不住骂了句娘，回到帐中给嬴政报备军中的情况，请示一下要不要暂时休战。他和蒙恬都准备先靠着打下来的城池休养整顿，等路解封了再接着打。
这么冷的天强行要打，士兵恐怕先冻死冻伤不少，现在随军的军医们都在忙着研究冻伤的治法了，据说手脚真冻坏了回头也只能切掉！

第115章 归来
嬴政收到李信的消息，没有非逼着李信继续打，而是让他们原地休整，朝廷会尽快调整粮草运输方案，全力保证大军不断粮。
这场雪来得突然，扶苏也有些措手不及。前世于他而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记得一些重大事件的大致走向，却记不清这一年有没有这样一场大雪。
毕竟他当年还是个什么事都插不上手的半大少年，远不如现在管的事多。
眼看底下报上来的受灾情况越来越严重，扶苏有些坐不住了，亲自出城走了一圈。越到城外空旷之处，风雪越是大得叫人走不动路，扶苏打马绕了一段路，叫人测量出积雪的深浅，才心事重重地绕回城。
这次嬴政提前洞悉了昌平君可能要反的事，算是早早堵住了一个可能给战事带来影响的隐患，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场雪下得又大又急，打乱了原本的许多计划。
扶苏回宫去求见嬴政，嬴政也在发愁。
供养二十万的兵卒，秦国还是可以供养得起的，甚至连王翦提出的六十万兵卒也不是凑不齐，但是战事一旦拖太久，对秦国来说损耗实在太大了，这场雪下得真是愁人，还不知会压塌多少房屋、冻死多少百姓。
听人说扶苏来了，嬴政便让人把扶苏宣进来，问扶苏有什么事。
扶苏说道：“这雪下得这么大，天气又格外冷，我怕各郡会出现灾情。”
重灾之下还要打仗，哪怕秦国刚收了不少新粮也吃不消。可是那二十万大军都打到楚国去了，下令撤回来也不成，这种情况下贸然撤军太危险了，谁知道楚国会不会趁撤退时偷袭。
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算是把李信他们困在楚国境内了。
嬴政心里也不高兴，但在扶苏面前没表现出来，作为英明伟大的国君兼父亲，他绝对不可能为这点事困扰。他说道：“这种天灾谁都无法预测，真来了也只能在灾后给老天善后，你再怎么发愁都没用。”
扶苏点点头，又说幸好已经开采了煤矿，天气虽然冷，多烧些煤应该也能熬过这个冬天。不过城外那些村子的房子可能会压塌，他想等雪停后组织人手去看看情况。
嬴政没反对，由着扶苏去安排这事。
扶苏又去了居养院一趟，当初他去邯郸郡曾经开设居养院，收容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尤其是毫无谋生能力的小孩。
回到咸阳以后，他在云阳县和咸阳城里都开设了居养院，主要对象仍是没人抚养的孤儿，自开设以后居养院如今已经陆陆续续收养了不少小孩。
扶苏踏着雪出了宫，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足印。等来到居养院前，眼尖的门房马上边喊着“公子”边开门相迎，还中气十足地往里头吆喝了一声：“小的们，公子来咯。”
话音一落，一群小不点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扶苏快步走了过去，免得那些个开心过头的小家伙们往外头跑，这么冷的天给冻坏了可不好！他把那群跑到自己身边的小不点给哄回了屋里，见屋里烧着煤炭，一群小不点的椅子在火炉边上围了一大圈，看起来暖烘烘的，稍稍放下心来。
扶苏逗了会小孩，才询问居养院的人炭火够不够过冬。
咸阳可是秦国王都，即便别处的居养院会出问题，咸阳的居养院也不会出问题，自然是什么都好。
扶苏放下心来，又陪小不点们玩了一会，才踏着雪往回走。
大雪封路，能做的事便少了，路上的行人也少。
扶苏看着银装素裹的街道，心里想着这些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渐渐觉得死后的奇遇远得当真是一场梦。他回到秦朝以后，其实一直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并没有真正去思考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当真正触碰到战事与天灾人祸，他才发现人果然渺小得很，任你是天子也好君王也罢，在生死与灾祸面前都是一样的，既无法逃避生死，也无法逆转灾祸。
在邯郸郡的时候，扶苏看到了不作为的官员会给地方上带来什么灾难；在赵韩几国的覆灭过程中，扶苏看到了君王一旦昏聩荒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想要大秦长治久安、千秋万世，并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说成的，也不能只靠一两个人去完成。
扶苏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忽地想到了许久未曾去拜访的韩非。
他顿了顿，转道去叩韩非的门。
开门的是个乖巧安分的仆僮，见扶苏来了，仆僮忙喊道：“大公子。”
“韩先生可在？”扶苏问道。
“先生在的。”仆僮把扶苏往里迎，和扶苏说起韩非的近况。韩非精神还算好，只是不怎么出门，等闲不会到外面去，书倒是天天有在看，偶尔也会提笔写些文章。总的来说，虽然活得没什么劲头，但好歹活着。
扶苏随着仆僮入内，很快见到坐在那看书的韩非。
看到扶苏，韩非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相迎。
两人相对而坐，扶苏关切地询问韩非这边可有什么缺的，韩非摇摇头。
自从韩国降秦，他越发地沉默了，整个人也清瘦消沉，外物如何他并不关心，炭火够不够暖和、饭菜够不够美味，他都无心关注，反正饿不死冻不死就行了。
外面又簌簌地下起了雪。
扶苏也沉默下来，安静地坐在韩非对面。
他虽曾有过与别人不一样的际遇，如今也不过是凡人一个，正是因为要重新面对生命的渺小与短暂，他才会开始思考到底该如何将这短短几十年可以做些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有些困惑与彷徨，他不知道该和谁说，更不知该向谁请教。
他会临时起意绕来寻韩非，不过是想起韩非写过的那些文章，想到韩非这里听听韩非的一些见解而已。只是韩非现在的状态，明显不适合聊这样的话题。
扶苏喝完一盏茶，搁下茶盏对韩非说：“打扰先生了。”
扶苏正要起身离开，韩非开口问道：“你可是有什么疑惑？”
扶苏一顿，又坐了回去，见韩非抬眼望向自己，又想起初见时韩非的翩然风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把自己最近在思考的事告诉韩非，天下虽未定，但隐隐已经有了一统之势。
打天下只需要举国上下拧作一团，一鼓作气打过去就好，可打完之后呢？如果大秦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要怎么样才能不重蹈周王朝覆辙，真正做到百官各司其职、百工各执其业，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动乱？
韩非听完扶苏的话，静默许久。
这个命题太大了，哪怕他是研究了一辈子的法家专著，也没法给出太好的答案。
站在国君的角度，想要牢牢地掌控整个国家，自然是尽量把所有权利都抓在手里，谁听话就分谁一点，谁不听话就予以严厉的惩处，平时要提防所有有可能钻空子的家伙，包括但不限于枕边的女人、身边伺候的人、皇亲国戚、朝廷官员等等。
总之，把所有人都当做工具来使，按照严格的律法来限制所有人的行动，永远不被任何人蛊惑，是当一国之君的基本素养。
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来拟定一个新制度，在英明的国君领导下国君当然会蒸蒸日上。
但是，扶苏已经发现了这套制度的问题所在：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任君主都是英明的。
哪怕是同一位君主，也无法保证他年轻时英明神武，老了以后也英明神武。
这样一来，这套站在君王集权角度拟定出来制度出现了最大的漏洞：君王本人或者他身边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这种集权来扰乱整个国家的秩序。
韩非有分析过这些问题，但也只是劝君王提高为君素质，注意警惕别被身边的人狐假虎威干坏事。
韩非说道：“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法。”
哪怕是有，就嬴政那脾气也不可能采纳的，嬴政本质上是个十分专横的人，你说他爱听的他肯定能听进去，说他不爱听的他压根不会认可，哪怕你绞尽脑汁往十条建议里塞三两条私货，他也会精准地给你挑出来，欣然采纳剩下几条。
世上估计没有愿意往自己身上套枷锁的君王。
主强臣就弱，主弱臣就强，这本就是必然的事，想要靠某种制度让两者始终维持在平衡状态根本不可能。
不过，韩非还是给了扶苏一些建议，替扶苏完善他和嬴政提过的那一套职官制度。
到一统天下之日，正是官制革新的最佳时机。
秦国这些年来一直用的是郡县制，倘若将来秦国真的能一统天下，估计也会全面推行郡县制。
用郡县制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而不是靠分封让宗室子弟、世家大族来完成对地方上统治，前面是没有经验可以借鉴的。要是从一开始就能拿出一套更完善、更高效的职官制度来搭配郡县制，即使仍是不可能做到一劳永逸，至少可以避免许多问题发生。
扶苏在韩非住处待了许久，直至外面雪略小了些，他才带着刚才记录下来的一叠文稿离开了韩非住处。他带着文稿回到家中，却发现竹熊们趴在院门边探头探脑，像是在等着他回来。
扶苏迈步入内，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它们便齐齐领着他往书房那边走。
扶苏迈步入内，发现屋里已经烧起了火炉，看着十分暖和。在他们以前常聚在一起看书的横塌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随着李由去了渔阳县的张良。
张良见扶苏回来了，往他杯里斟了杯热茶。
扶苏算是明白竹熊们要告诉他什么了。他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惊讶地问张良：“怎么回来了？”
张良说道：“我这样的人，还是不太适合管事，留在渔阳还不如回来读读书，给你出出主意。”
他和扶苏说起渔阳郡的情况，一开始他们三人倒是配合得挺不错，不过等事情步上正轨，他就有点散漫了，手里的事基本扔给底下的人去忙活，李由对他这种做法有些看不过眼，觉得他在偷奸耍滑。
张良觉得李由是榆木疙瘩，安排别人做事怎么就不是做事了。
陈平夹在中间挺难办，一天天的，明明还是个少年郎，头发都要愁没了。开春他跑齐国去闲晃，就是觉得和李由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良琢磨着这也不是事，索性举荐个人顶替自己的位置，自个儿回咸阳来了。
反正渔阳郡那边的问题差不多都解决了，有李由和陈平坐镇已经差不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实在没必要杵在那边和李由硬杠。
扶苏听了觉得两边都没错，只是做事风格不同罢了，这一点在他们出发前他就看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张良能回来扶苏还是挺高兴的，他说道：“这么大的雪，许多地方都被雪堵了路，亏你还能回来。”
张良说道：“无非是多绕些路罢了，总能绕回咸阳来的。”他见扶苏从外面拿了叠文稿回来，便问扶苏刚去哪了。
扶苏老实回答：“我去见韩先生了。”
张良沉默了一下，问道：“韩先生怎么样了？”
“精神还算不错，只是瘦了不少。”扶苏拿出文稿给张良看，想和张良也探讨探讨还有没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打仗的事他们插不了手，目前也只能考虑一下战后之事。不管将来能不能说服嬴政采纳这些建议，早早做好准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两人虽分别多时，却丝毫不曾生疏，很快又就着韩非给的那些建议促膝而谈，你来我往地讨论其中有哪些部分值得参考。

第116章 冬衣
扶苏和张良一商量，还真商量出点东西来。
目前国子学和云阳学宫都已经推行考核制度，博士们入职要考核，学生们结束阶段性学习也要考核，不管学生还是博士们接受度都挺良好，咸阳一带的隶卒也基本做到了“先培训再上岗”，接下来的伤兵再就业也已经着手筹备岗前培训课程，基本是以零基础教学为基础给他们安排快速高效的教学内容。
这两边的教学与考核针对对象不同，一边是针对中层官员储备人才，出来至少是个县官；一边是针对底层隶卒，培养出来的全是要干实事的基层能吏。
可以说，除了不培养武将之外，这两个地方正在批量培养大秦需要的中低层官吏。
这两个地方出来的生员，可以说是最先适应“考试”这一事物的一批人，想入学要进行摸底考、想升班要进行阶段性考核、想毕业还得进行综合水平考试，要是有那个月一次试都不考，他们可能会觉得缺了点什么，浑身不舒坦！
既然要推行新的职官制度，不如按照职务要求进行全国性的选拔考试，天下人才掂量一下自己所擅长的方向报考对应岗位，考上了可以由对应衙门面试上岗，考不上的打发他们回去边种田边学习，下一轮再战！
这事儿可能需要投入比较多的人力物力去完成，但是至少可以保证选出来的人才能够各司其职，足以胜任自己即将赴任的岗位。
有了这个方向，能讨论的东西就多了。
首先，许多岗位现在是还没确定的，得讨论一下要怎么设置才能让嬴政接受；其次，确定了岗位还得讨论一下考核方案，一些基础的东西肯定所有岗位的人都得会，可以考虑设置一个共同的考试先筛选出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人选，随后才进行针对性的考核。
这些详细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讨论出结果来的，扶苏和张良每夜便秉烛夜谈，交换自己的想法，白天扶苏要忙朝中的事，张良便又拜访咸阳诸贤，和他们探讨两人交流时想到的问题，晚上再回来继续和扶苏讨论。
有张良在，扶苏连上朝和干活时都精神了不少。
嬴政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后来叫人一查探，才晓得张良从渔阳郡回来了。
对于张良放着官不当，又跑回和扶苏凑一起每天嘀嘀咕咕地商量事情，嬴政是有点看不惯的。且不说这张良男生女相，长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光凭这家伙的出身与心性，嬴政就觉得防着他三分。
可惜他那傻儿子对张良信任得很，人没回来他蔫了吧唧的，回来以后又精神抖擞。
嬴政不喜归不喜，倒也没生出把张良从扶苏身边弄走的心思，年轻人之间有话可聊很正常，要是非让扶苏把人赶走，说不准扶苏心里更惦记着。
嬴政不动声色地叫人盯了几天，没盯出什么问题来，也就把这事揭过了。
张良回来后不久，入冬后延绵已久的大雨雪总算停了，各地虽有晴有雪，但前段时间那种大雪已不多见。
蒙毅管着雪灾之后清道的工作，天正式放晴之后便带着乡勇和俘虏们到各地去清除积雪，好赶早把运粮的路给清理出来。
扶苏通过直邸让各郡组织灾后的善后工作，至少要摸清有没有受灾特别严重的地方，又给各地居养院和李信那边分送织造坊赶制出来的冬衣。
幸运的是，为了研制纸甲，今年造纸作坊那边做了一大批楮皮纸。
众所周知，用不同的原料来造纸，做出来的纸颜色、软硬度大不相同。
竹纸原本是偏黄的，经过特殊涂料涂布之后可以变得雪白细腻，这属于书写用的高端纸；由芦苇和秸秆混合制成的纸则比较粗糙，颜色也不好看，大多用来当低端草纸用。
扶苏叫人研制的这种楮皮纸是取用楮树皮做成的，它的特点是比较有韧性，耐穿又抗寒，还具有一定的防水性，可以针对不同的功用选择用多少层。
现在普通百姓所穿的冬衣多种多样，要么是野兽皮毛凑起来穿，要么是把芦花草籽柳絮杨絮之类的收集起来塞进布里缝起来穿，臃肿笨拙不说，保暖性还不太强，一般人到了冬天都选择呆在家里不出去。
由楮皮纸做出来的“纸冬衣”，至少防寒和轻便这两点上远胜于现有的冬衣。
本来扶苏是想着用这些楮皮纸做一批纸甲试用的，现在突然来了场大雪，他便叫织造坊连夜开工赶制冬衣。
大雪虽然听了，冬寒却远远还没结束，别的都是次要，最要紧的还是不能冻死人。
有新式纺车和织机在，冬衣需要的布帛飞快生产出来了，所有女红熟手都投入到了冬衣生产线上，很快利用布和楮皮纸缝制出了十分保暖的“纸冬衣”，分批送到了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至于纸甲的研发，慢慢来也不迟。
随着官道上的积雪清除干净，一批一批冬衣送往李信、蒙恬他们所在的地方，也送往各郡收留鳏寡孤独的居养院。
楮皮纸的数量还是有限的，普通百姓的需求目前还顾不上，暂时只能把它们全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不过这也足够了，拿到这种新式“纸冬衣”的人，不免都会和人讨论几句这种全新的御寒衣物，这个过程中自然要提到扶苏这个给他们赶制新冬衣的人。
别人怎么样不说，至少这些人身上暖和了，心里也暖和了，都想着一定要打好这场仗，尽早拿下楚国来回报他们英明仁厚的大王和公子！
相比秦国将士突然振奋起来的士气，楚国这边情况就比较糟糕了，虽然楚国位置偏南，没有遇上秦国那样的大雪，但是楚国这一年的天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冷。
起初只是连日下着雨夹雪，后来雪渐渐也大了起来，陆续有不少百姓的房子被大雪压塌了，还逐渐传出许多人被冻死的消息。
也不知是谁散布的消息，不少士卒都听说自己家乡受了灾，家乡的人不是冻死了就是房塌了无家可归。一开始只是老乡传老乡，说得也含糊不清，后面经过几轮加工，传言就讲得有板有眼了，连具体地名都已经补全！
等项燕发现军中在流传这样的传言时，几乎每个人都已经听说过对应自己家乡的版本！
这事问题就有点大了。
项燕马上组织人手辟谣，向士卒们表示灾情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塌那么多房子。
结果这边的传言还没解决，王都那边又出现了“大雪来，大楚亡；大雪了，项称王”之类的童谣，编得不怎么好，可地里乡间都在传唱，而且是还没下雪之前就开始下，等王都下雪了，这些童谣也传到了楚王耳中。
项燕身在军中，并不知道这些消息，身在王都的项家人却感觉宅院外明显多了许多巡视的人，一天至少得巡逻个十遍八遍，连夜里都有卫兵在外面走动。
项羽被家里人拘在家里，不时跑去偷偷趴在大门上往外看，看到那些满面肃然的卫兵很是不解，跑回去问他母亲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兵在走来走去：“他们不去打秦人，堵在我们屋外做什么？”
项母神色之中透着伤怀，把儿子搂入怀里说道：“因为我们很重要，所以大王特意派这么多人保护我们，将来你长大了，要和你祖父、你父亲一样保卫楚国。”
项羽接受了“我们很重要”这个说法，用力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定会和祖父他们一样厉害，打得秦人不敢再踏入楚国半步！
屋外又飘起了无边无际的雪，项母搂紧怀中的儿子，希望丈夫和公公能够平安归来。
项燕得知王都那边的情况时，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几岁。
他了解过秦国灭赵国时所做的那些事，当时李牧屡却秦师，最终却落了个含冤下狱的结果，虽说有奸臣作祟的原因在，但也和秦人细作暗中推波助澜不无关系。
这样的手法虽然不新鲜，可用起来却非常有效，至少现在不仅军心动摇，连他们大王也心生疑虑。倘若他做出什么不当之举，项家老小怕是会第一个遭殃！
想到家中老妻与孙儿，项燕深吸一口气，命人让所有将士集合做一次大动员，稳定一下被扰乱的军心。
不管是他还是楚国，都没有退路了！
许是因为两边将士的心情都有些急迫，天气还没转暖，秦楚两国又打了起来。
隔岸观战的齐王得知这个消息，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冷的天，他们不要命了吗？
楚人不愧是南蛮子，嬴政也不愧是他好兄弟啊，两边竟都不怕冷不怕死，冰天雪地的就这么干了起来！
要说楚国和秦国齐王站谁，那当然是站秦国啊，他和楚王没有共同话题，聊不来！
要不是文武百官拦着，齐王都要给秦国送点粮食什么的，帮秦国干掉楚国了！当然，听了一堆“没了楚国就轮到齐国遭殃”的道理以后，齐王没再就这件事提出自己的英明看法，继续安安分分地享乐去了。
到开春，蒙恬的消息传回了咸阳：他们拿下了楚国王都，但是项燕护着楚王外逃，目前退守南方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
嬴政大喜过望。
虽说没逮住项燕也没俘虏楚王，不过地都拿到了，剩下的慢慢打就是，他不着急。
这一仗打了快一年，才终于有了次振奋人心的大捷，嬴政心情终于舒畅了。因着牵挂着战事，他这一整年几乎没有沾过宴乐，如今有好消息传来，嬴政当即下令开宫宴大宴群臣，让大伙一起痛快地喝上几杯。

第117章 流通
这一年春天，咸阳上下洋溢着大捷的喜悦。
冬天虽然遇到场难得一见的大雪，但各郡应对及时，死伤人数不多，压塌的房子也靠着左邻右里搭把手给建了起来。
所以，到大捷的消息传来，咸阳城内外便都一片欢欣鼓舞，没多少不同的声音。
宫宴一开，不比嬴政再特意提醒，上来就是文辞优美的歌功颂德诗文，有些嗓门好的还直接给唱了起来，边唱边踏步，踏歌称颂嬴政的英明神武。
对于这种大型拍马现场，扶苏也挺习惯了，到了大家都起来一起跳舞，他同样被卷进了舞动的百官之中，瞧着十分热闹。
嬴政这个大老板这次没有搞什么强买强卖，反而还很有良心地给大家发了奖金，来了次大规模的论功行赏。
当然，嬴政还发表了一番鼓劲的话，表示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天下尚未一统，燕王、楚王皆逃亡在外，齐国也还安安稳稳地蹲在那里等着秦国去征服，因此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说归说，嬴政自己还是喝了个尽兴，最后是扶苏带着左右把他搀扶回去醒酒。
百官散尽后，嬴政听到扶苏在指挥底下的人备茶备水，稍稍坐起身来，睁开眼看着转过身来望向自己的扶苏。
见扶苏凑到近前来，嬴政又半躺下去，合起眼状似随意地问：“我们这天下打起来，是不是比你那个‘梦’里要快得多？”
“对。”扶苏老实回完，接过左右递上来的醒酒茶呈给嬴政，让嬴政解解酒，免得第二天醒来头疼。
嬴政坐起来端过扶苏送上的醒酒茶一口喝完，那又涩又苦的滋味慢慢压下了浓烈的酒意。
这玩意一般人喝了肯定会眉头直皱，嬴政面上却没表露半分，只把杯子递给了左右伺候的人，靠回软枕上说道：“行了，我歇一晚就好，你回去吧。”
扶苏趁机和嬴政打商量：“父王，我有些东西想和诸位大臣讨教一下。”
嬴政睨他一眼，说道：“有什么事自己找他们去，又没拦着你找。”他也不问扶苏在忙活什么，摆摆手让他退下。
扶苏出了宫，回到自家宅子里和张良讨论花了一个冬天拟出来的选官制度初稿。
他们两个人到底还小，即便眼界和思维都不错，商量完以后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所以扶苏准备和各个衙门办实事的人面对面聊聊，挨个问问他们的看法和经验。
要知道有些事没有亲自经手过的人根本想不到，还是集思广益才能让这个方案更加完善。
扶苏已经在嬴政那边报备过，第二天开始便挨个骚扰文武百官，与他们讨论各个衙门的工作范围和工作程序。
扶苏今年已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头长高了不少，隐隐有了温润少年的模样，众人和他打交道多了，心里也渐渐没把他当小孩看待。
听扶苏问起自己手里管着的事务，大部分人都耐心地给扶苏解说了一番，还真给了扶苏不少启发。
扶苏开始每天拿着个小本本到处找人请教。
这事很快传到嬴政耳里，嬴政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更没有叫人拦着，显然是默许了扶苏这么干。
扶苏平时是不怎么结交外臣的，除了经常去看看国子学的学生们、邀他们到家里聊聊天看看竹熊之外，和朝臣们基本没多少私交，真正往来得多的也就蒙恬和李斯他们。
就是这几家，他也只是逢年过节礼尚往来一下，并不会和他们讨论太多朝政问题。
这次扶苏一反常态，问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政事，还把满朝文武都拜访了一遍，着实叫人有些意外。
很多人都在琢磨扶苏想干什么，或者说在琢磨嬴政想干什么。
要知道很多时候这父子俩都是一伙的，到底是谁的意见不重要，具体是谁的想法更不重要，要紧的是只要他俩其中一个想干点什么，回头要卖力干活的还是他们这些苦哈哈的臣子！
众人琢磨来琢磨去，谁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相熟的人相互一交流，发现扶苏问的也只是相应衙门的日常工作，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越是这样，感觉就越不踏实了，这要不是想搞点大事，用得着挨个问过去吗？听说扶苏连管着御驾车马的赵高都找过了，明显是要把朝中上下都找个遍啊。
赵高也正纳罕着呢，扶苏最近确实来找过他，问他车府令平时都干些什么，工作过程中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有哪些事务是需要特别技巧的等等。
这些没什么不好说的，赵高都一一给扶苏答了，悄然在心里琢磨扶苏问这些的用意。
赵高平时负责管着嬴政的车马，嬴政出行时总随驾在侧，偶尔嬴政在外头要拟什么诏书，他还会负责执笔。
这个位置算不得什么高官，无疑却是非常受嬴政信任的岗位。
赵高看得出嬴政对扶苏这位大公子的偏爱，不过扶苏看似温和，实则很难真正亲近，他对谁都挺好，可要论信任谁、亲近谁的话，他始终都只亲近信任身边那些人，和其他人都维持着淡如水的交情。
而且扶苏坐镇少府衙门好些年，不管是要钱要人都可以直接挪用，国库里的珍稀宝物也由他取用。
别说他用不着别人送钱送物巴结讨好，就算他真乐意收，别人也拿不出让他感兴趣的珍宝来。
嬴政正当壮年，不说多久，十年二十年总能活的，这里头可能发生的变数太多，赵高没有选择投效扶苏的理由，因此赵高始终只是客客气气地回扶苏的话，表现得不卑不亢。
扶苏拜访了一溜大臣，资料累积了一大摞。他见完赵高之后，心里在回忆着前世之事，他把如今朝中大小衙门的职能分布分析了一遍，发现前世有机会写那么一份诏书的人不多，赵高竟算是其中一个。
他父皇很欣赏赵高的一手好字，偶尔会让赵高来拟诏。
这么来看，那份诏书很可能出自赵高之手。
当时官居丞相的李斯约莫也是在场的，不过他们翁婿俩当时闹得很不愉快，彼此的政见几乎没有磨合可能，所以李斯即便知道那道诏书的存在也不会劝阻。
不过，现在已经不同了。
前世之事应当不会再发生。
扶苏压下翻腾的思绪，与张良着手修改选官方案。
这方案包含他们认为可行的职官制度以及对应官职的考核方式，不同的官职需要不同的长才，所以对于那些对专业技能要求比较高的职位应该进行专科考试。
反正第一轮入选要考试，第二轮选岗也要考试，到岗之后每年自然按照朝廷原有的上计制度进行年末考核。
算下来其实也没改动太多，只是设了个门槛，多了个选官途径罢了。
扶苏又和张良讨论了几轮，把现有的选官途径和考核方案揉吧揉吧综合在一起。等觉得方案基本算是完善好了，他才揣着厚厚一叠文稿去寻嬴政。
嬴政见扶苏掏出那么一叠文稿，纳罕地问：“这就是你最近在捣鼓的东西？”
“对。”扶苏点头应道。他给嬴政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构想，他这个选官制度是架构在郡县制上的，可以让整个朝廷成为一个更高效的管理工具。
嬴政拿起文稿看了眼，并没有往下翻，而是瞧着扶苏说道：“又是那个‘梦’告诉你，以后大秦会推行郡县之制，而不是分封诸侯？”
自从周王朝失去对诸侯的控制，各国其实都在摸索适合管理国家的新制度，试行郡县制的不止秦国一个，只不过各国的郡县制各具特色，或多或少都把分封制糅合在里面。
唯一一个没有试行过郡县制的是齐国，不过齐国也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五都制，简单来说就是在国都之外设有另外四都，五都各有一套领导班子，都在国事上有一定的话语权，所以有时候齐王的话也不太管用，政务都是有商有量地推行下去。
现任齐王从小享乐到大，很多事他以前是没想过要管，现在是想管也管不着，所以索性继续吃喝玩乐去。
齐国背靠一大片海，商业贸易十分发达，即便齐王不怎么管朝政，齐国上下竟也还算井井有条，百姓过得富裕又丰足。
各国这些情况嬴政都了解过，不过一圈看下来，嬴政心里还是觉得秦国的郡县制改得最彻底。
就目前来说，各郡郡守和县官都由朝廷任免，他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不必担心分封下去的贵族据地谋反，寻机把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弄得分崩离析。
想是这么想，嬴政却不太喜欢被那么个虚无缥缈的梦牵着鼻子走。
他既然可以比那个梦里的“自己”更快拿下楚国，那他的选择只会比那个“自己”更好，而不是把那个“自己”选的路重走一遍。
同样地，他也不喜欢扶苏一直被那个梦左右。
扶苏从嬴政的表情里看出嬴政明显的不悦，想了想，才和嬴政说起前世他反对郡县制、希望恢复分封制的事。
当时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老师淳于越和丞相王绾他们说得有道理，认为分封制更有利于巩固大秦的统治，完全由朝廷任免官员去治理地方不太可靠。
可事实上管理那么大一个国家的成功经验，其实连周王朝都不曾有过。
正相反，周王朝用此前数百年的诸侯动乱证明了分封制的弊端。
事实上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就已经不可能回到分封的时代。
商鞅变法确立的军功封爵制度，打破了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界限，让平民有了跃升为贵族的进身之阶，使得秦国各个阶级上下交汇。
这条无数将士用鲜血和性命撕出来的通道是不能堵上的，堵上了会出乱子，更会动摇秦国的根本。
可在一统天下之后，立下军功的机会就少了，这条通道也等同于关上了。
这会导致在那之后贵族阶级又将慢慢固定下来，朝中没有足够的新鲜血液，文武百官不会认真考虑该怎么治理国家，只会考虑怎么往自己兜里捞好处；百姓没了上升的通道，做什么都不会有劲头，要是被欺压得日子过不下去，甚至可能会以各种名义闹动乱。
想要经济繁荣，办法很简单，尽量让钱物流通！
想要朝廷稳固，办法也很简单，尽量让权力流通！
扶苏补充的这一选官制度，就是为普通人打开另一条的权力通路。
有战事时，普通人可以通过立军功往上走；没有战事时，普通人可以通过科考选官途径往上走。
哪怕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机会，但这样至少可以保证人才不会埋没，阶级不会固化，让天下有志之士有往上冲的冲劲，也让那些准备开始享受权势富贵的人清醒清醒，时刻牢记自己还是有可能被别人踢下去！
这样一来，人人都不会松懈，人人都争相表现，朝野之间自然一片欣欣向荣。
即便有人想作乱，愿意跟着他们闹起来的人也不会很多。
事实上要是可以不打仗不流血，普通人肯定是最欢喜的，只要日子过得去，再有那么一点点盼头，不必颁布严苛的法令他们也会勤劳耕作，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给嬴政讲了一遍。
嬴政耐心地听完，才问：“这也是你从梦里看来的？”
扶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道：“这是我和子房商量出来的。”
有些东西他只是了解了表面，并不能分析得明白透彻，与张良一讨论，很多事情就变得明晰无比。
扶苏又和嬴政夸了张良一通，表示有了张良，自己做什么都如虎添翼，轻松得不得了。
嬴政听得脑仁疼，无奈地说道：“行，我会看的。”说完他打发扶苏滚蛋，别在他面前狂吹那个姓张的小子。

第118章 推行
这一年初夏，嬴政颁布了一道法令，令各郡统计各类人才登记在册，到今年秋天统一考核筛选，由郡里统一给入选者发放通行令，让他们明年春天到咸阳参加选官考试，通过选官考试者将会被安排到对应岗位赴任。
伴随着这道诏令送到地方上的，还有详细具体的报考指南，可供各郡发放到各县中进行宣讲。
对于这道诏令，很多人一开始都没怎么在意，不就是征召人才吗？这事嬴政干得可不少，偶尔还会亲自去登门拜访，求才若渴的姿态摆得很足。
别的不说，国子学那批博士就是这么征召上来的。
不过等把那本报考指南拿到手，不少人心里就惊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征召，分明是准备长期执行的选官制度啊！
如果选官是按着上头的来搞，那么上面涉及到的各个衙门的结构调整，是不是也要在选官之后推行下去？
文武百官顿时把自己领到后就扔到一边的报考指南捡了回来，认真研读关于自己职务范围的那部分。
幸运的是，由于疆土扩大了，岗位没有压缩，反而还比现在多了，若是家中有子侄什么的，正好可以鼓励他们秋天报考一下，试试能不能入选，入选以后就可以当官了！
至于自己手里捏着的权力，似乎也没被分出去。
唯一调整度比较大的还是上头那一块，丞相之下设了三个副相，平时四位正副丞相一起办公，按履历与能力划定分管范围，遇事可以有商有量地分好轻重缓急、拟定应对之策，最后再呈给大王御批。
武将那边的最高长官是太尉，自太尉一下设置了不同等次的都尉、郡尉等等，其中将领分了等，士官也分了等，连带兵卒也分了等，每次战事之后将会按照不同的军功安排职位和评定爵位，改变得不多，只是更加明确且规范。
这些都是其次，更引人注目的是御史这一块被单独独立了出来，设立了单独的监察院，御史不受正副丞相管辖，有资格弹劾包括上至大王下至文武百官在内的所以有人，并且可以闻风奏事，绝不因言获罪。
相反，进了监察院还讲究什么沉默是金，那是渎职，沉默着沉默着就得吃牢饭去。
总之就是鼓励御史们大胆地说，至于有理没理不用他们去证明，自然会有对应的衙门去查证。
这套在原有基础上改出来的职官制度的特点就是，工作范围划分得非常明确，各个衙门之间相互制衡又相互配合。
丞相王绾最近接收到不少明里暗里的同情。
这套职官制度之中，大部分人都没受影响，顶多只是工作的衙门改了个名字而已，唯独丞相被塞了三个副手，手里的权明显被切走了几份，以后能每日有事没事求见嬴政的人也多了。
这种情况下，王绾这个丞相的地位明显被拉低了。
大伙比较同情王绾的原因是，王绾私底下表示这涉及整套职官制度改动的动作他并不知情。
既然丞相王绾表示没参与，这事就有点扑朔迷离了。
虽然前段时间扶苏拿着小本本找过文武百官收集资料，但没人觉得这是扶苏弄出来的。
要说这么一套完整的职官制度和选官制度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弄出来的，这不是扯淡吗？就凭他收集的那点资料能琢磨出这么多事来？
要是这套职官制度推行开了，以后分封宗室和功臣可能就没戏了，即便他们身上有爵位，显见也是不会有封地可拿，更不会有百姓可管，只有真正在干活的人手里才有权！
众人越读越心惊，看向彼此的眼神逐渐透露出一种明显的怀疑：你是不是二五仔。
王绾也在琢磨这事。他是一个做事稳妥踏实的人，坐上相位后没搞什么大动作也没搞什么小动作，忠实地执行着嬴政的各种指令，从不擅作主张，所以他虽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却也没有出过差错。
王绾翻来覆去几宿，还是觉得不安宁。
在王绾看来，秦国现在朝中上下都在为统一天下而努力，所有东西都是先紧着打仗来的，每年都毫不吝啬地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
所以，哪怕许多制度比较严苛、比较特殊，那也是为了打仗的权宜之计，大家接受度良好。
可是这套职官制度透露出一个信息：嬴政并没有把一些措施看作权宜之计，他是准备长久地执行下去，没想着再像周王朝那样分封宗室和功臣。
这样的话，文官做到丞相就到顶了，武将做到太尉也到顶了，不可能再有别的想头。
兴许有爵位在身还能有不错的食禄，入学、选官也有优待，可谁图的是这点东西？
尤其是原来出身六国贵族的人，肯定不会心甘情愿为秦国效力，因为人家原来是有人有地在手的贵族，日子不知过得多畅快。凭什么要给自己的生活降级？
王绾睡不着了，失眠好些天，终于还是找上嬴政，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嬴政知道王绾凡事求稳妥的性情，听王绾忧心忡忡地讲完六国贵族的问题，他神色淡淡，并不意外。
“那么王卿的意思是，我们大秦还要像东方诸国一样捧着这些人，让他们再享受回当初为所欲为的快活生活？”嬴政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东方六大国已经亡了五个，还有一些不堪一击的小国也被我们大秦收割掉了，也没见这些贵族奋力反抗，倾尽全力挽救把他们的国家。天下可用之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捧着那么一撮人，让他们的子孙也世世代代执掌一方？哪怕他们确实都有才能，但谁能保证他们的儿孙也有才能？”
王绾说道：“自古以来——”
嬴政打断王绾的话头：“没有什么自古以来。如今我们大秦所拥有的疆土，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任君王比得上，为什么非要在‘自古以来’里找经验？”
偌大的周王朝分封诸侯之后，也没见诸侯对周王朝倾力相护。就在二三十年前，周王朝最后一任君王被逼到不得不向他们秦国叩首献地，郁愤而终。
在嬴政看来，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君王是值得他效仿的。
至于为什么采用扶苏的大部分建议，那当然是因为扶苏的大部分建议都有理有据，非常符合他的想法和心意。
这是父子同心，不是他被扶苏的建议左右！
王绾见嬴政态度这般坚决，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提议道：“如今燕王、楚王还在负隅顽抗，齐国也还没拿下，在这节骨眼上把这套官制推行下去怕是会让人拿来兴风作浪。”
嬴政说道：“那就让他们兴风作浪，正好把跳出来的解决了，免得他们暗中憋坏。他们不愿效力于大秦，自然有人愿意效力！”
嬴政自认对东方诸国的人才也算礼遇，愿意为秦国效力的都安排妥当了，对东方诸国的贵族也没赶尽杀绝，很多都只是原地圈着，可有些人就是喜欢蹬鼻子上脸，被人一怂恿便觉得自己可以干一番大事业，比如复立故国什么的。
上回项燕派人跑挑拨韩国贵族作乱时，嬴政就记住这些家伙了。
还有那些东方学者也一样，他客客气气地把人接到咸阳，他们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副“我对你们秦廷没兴趣”的冷淡态度。
嬴政一开始还接见了几拨人，到现在满心热切已经被浇凉了。
有能力的人当然还是要用的，至于那些对秦国爱搭不理的，估计征召过来也不会真心为秦国效力，那就让他们原地待着吧！
很多事其实也不是非得绝世天才去做不可，才能一般但踏实肯干的人好好学学也能胜任。
这些举措对他们秦国来说并不算太大的变革，顶多只是东方诸国的人不太适应而已。
何况，这也没马上推行啊，还给了他们一年时间做准备来着。
嬴政觉得这事没毛病，甚至还可以拿来钓点小鱼小虾解解闷。
王绾见嬴政主意已定，只好闭嘴退下。
嬴政很了解王绾的性格，所以才会选择在王绾任丞相时大刀阔斧地把这套职官制度兼选官制度推行下去。
事实证明嬴政的判断很准确，见没法劝嬴政回心转意，王绾就开始勤勤恳恳地做其他人的思想工作，说这事不是坏事，他们扪心自问，朝中有几个人的功劳是能够当封疆大吏？
王翦立下这么多战功，都麻溜地回频阳养老去了，人王翦都不吱声，你们想啥好事呢？
既然搞分封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那现在这种新官制不是更好，至少大伙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清楚自己能够往哪个方向发展了，还可以早作准备，把家中子弟鞭策起来，为他们准备第一手的备考资料，想从文从武都不用愁路子，路不都明明白白摆在那了？
经过一番思想挣扎，文武百官逐渐接受现实，开始对家中子弟下手了：自己努力只能显赫一代庇佑二代三代，四代五代就难了，所以还是要让儿孙立起来才行，他们可是拥有第一手备考资料的，可不能让儿孙被那些啥都没有的普通百姓给比了下去！
扶苏作为始作俑者，最近仍是一脸无辜地上朝下朝。也有人私底下和他打听新官制的事，扶苏都老实回答，一点都没隐瞒：“父王和我商量过。”
对方一听，明白了，年初扶苏确实是在帮嬴政收集第一手资料。不过扶苏明显也就是收集资料而已，别的东西肯定是嬴政和别人商量出来的！
那个别人是谁？估计就是李斯他们这些经常被召见的！
尤其是李斯，嫌疑特别大，他很受大王信任，目前王绾没什么大错，他还不能取而代之，所以他给自己创造个副相岗位是很有可能的事！
李斯出身不高，肯定挺仇恨贵族，所以会提出这些堵死分封制的建议多么正常。
有人悄然去问李斯，李斯矢口否认，说自己不知道不知情没有参与。
得到答案的人回去一琢磨，彻底明白了：没错，就是李斯！
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不知道不知情没有参与，那不是扯淡吗？
看看人家大公子，参与了就是参与了，别人一问就老实承认，多么实诚，多么坦然，你这矢口否认的肯定是心虚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李斯发现最近很多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怪怪的，仿佛带着谴责，又仿佛带着鄙视。
等弄清楚原由后，李斯觉得很冤枉。
首先，这事他是支持的！
在郡县制和分封制里面选，他绝对会选郡县制！
可那本报考指南是哪冒出来的，他是真的不知情！
李斯越想越觉得自己背锅了，琢磨了几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能直接怂恿嬴政干这件事的只有扶苏一个。
李斯悄悄找上扶苏问那份报考指南是不是他干的。
扶苏一口承认：“是啊。”他又感激地看着李斯，诚挚地表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所有人都出了一份力，您对我的启发特别大。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出自真心，扶苏还拿出一本报考指南表示哪里是受李斯启发，哪里是参考李斯的做法，哪里是因为回忆起李斯的教诲而增设，总之一句话：这本报考指南里处处都有您的影子啊！
李斯有点怀疑扶苏是故意的。他狐疑地看着扶苏，却见扶苏又开始点名其他大臣，详细讲述他们都对这本《报考指南》做了什么贡献。
李斯听得脸都木了。
这么说起来，这本《报考指南》还是他们群策群力、集思广益的结果？
扶苏还在那里羞惭地说：“今天您找上门来问，我才发现我想得不够周全，当初叫人刻印报考指南的时候我应该在最末尾附上感谢名单才是，下回重印时我会记得的。”
李斯：“…………”
李斯嘴巴动了又动，不知该不该劝扶苏别那么干，最后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决定不管这事了。
反正锅他都已经背上了，那就大家一起背吧！

第119章 寒冬
扶苏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叫人加了块雕版，忠实记录下为《报考指南》提供过意见和帮助的名单。
在人力物力充足的情况下，扶苏在小世界学来的雕版印刷其实还算方便，至少给朝廷用足够了。
为了节省纸张，不浪费竹资源，扶苏并没有详细说明每个人到底提供了什么意见，只统一表示感谢大家的热心指导和无私奉献。
重印来得并不晚，因为扶苏准备把《报考指南》放在文房店供人借阅或者购买。
虽然各个衙门的头头脑脑手里都拥有一本，但底下的人没有啊，底下的人要是也想要，可以自己买一本，价钱也不是很贵，只比成本价高那么一点点，买回去大概能用个十年八年，儿子孙子都可以拿来选岗备考，但凡家里的大家长有点远见，就该买上一本！
随着各级衙门把秋季统考的消息传出去，不少人一大早派仆人去北市排队，准备在重印版发售当天第一时间把这本《报考指南》买到手。
古往今来，这种关乎孩子前程的参考书都是绝对的畅销书，可怜天下父母心！
扶苏溜达去和嬴政感慨了一番，认为父母对孩子的爱太伟大了，日后少府衙门一定会争取印刷更多能够帮助他们家子弟上进的书籍，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些含辛茹苦抚育儿女的家长们在教育孩子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
嬴政就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扶苏又凑近和嬴政商量，说最近统计了一下北市每天的交易额，发现交易次数越来越多，交易数额也越积越大，他发现现在同行的半两钱流通起来不太方便，阻挡了不少普通百姓消费的步伐，要不给改改。
见嬴政不搭腔，扶苏拿出准备好的报表给嬴政看数据，说要是一次性拿出大钱来，普通百姓肯定舍不得，可要是一点一点往外掏，不知不觉他们就会把钱全掏出来了！
想想看，大伙兜里的钱全部掏光以后，肯定得更努力赚钱，这样他们干起活来岂不是更加勤勉、更加积极，这是多好的事啊！
嬴政淡淡问道：“那你觉得不铸大钱，该铸什么样的钱？”
“现在我们有铁器和瓷器，大家的铜器都用得少了，正在开采的铜矿又比较多，孩儿觉得还是继续用铜铸小钱。”扶苏给嬴政讲了一下自己的构想，“这是小额用的，方便寻常人家一般花销，大额不管用什么钱都太重了，用起来也不方便，可以考虑用特殊的纸来做钱票，这样携带起来方便。”
嬴政觉得扶苏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他绷起脸教训道：“你以为你拿一张纸出去说那是一大笔钱，别人就愿意信你？”
扶苏说道：“孩儿拿出去当然不会有人信，可是父王不一样，父王可是天下之主！”他仰头看着嬴政，语气十分诚挚，“父王一发话，大家肯定都愿意用。我们可以在发行纸钱的同时往各郡设立官营钱庄，拿着钱票的人可以到当地钱庄取钱，这样时间一长，大家就都习惯用钱票代替现钱了。”
嬴政神色淡淡，又问扶苏小钱是怎么个铸法。
扶苏卖力地给嬴政画了个图样，外圆内方，说这代表的是天圆地方，里面的方孔可以方便百姓把钱串起来存放和携带。
在这圆圆的小钱上，还可以印几个吉利的字，比如“大秦永昌”什么的，听说越多人诚心诚意地惦念某件事，某件事就很可能成真，等铜钱推行开，岂不是有很多人得天天念上几句“大秦永昌”。
听到这个说法，嬴政眉头动了动。他说道：“既然你觉得需要铸小钱，那就先安排人手铸这个，纸钱的事以后再说。”
嬴政搞事情还是很有分寸的，天下还未真正统一，他还称不上是天下之主，没必要搞那么大的动作。
小钱不一样，小钱本质上和半两钱差不多，只是代表的数额比较小，百姓接受度应该还好。
扶苏本也没想着一下子把钱庄开起来，他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又问嬴政小钱的图样还需不需要改动。
嬴政把扶苏画的图样拿起来看了看，觉得上面的纹理简单大方，没什么大问题，字也写得还成。他颔首说道：“没必要搞太复杂，这样就成了。”
扶苏新取了张纸画出个没字的空图样，让嬴政来题写“大秦永昌”四个字。
嬴政瞧了扶苏一眼，也没拒绝，抬手在那圆圆的小钱上写下了“大秦永昌”四个大字。
扶苏收起图样忙活去了。
嬴政注视着扶苏留在桌上的那份图样一会儿，才叫人把它收了起来。
扶苏忙着安排人手铸新钱的时候，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北市文房铺子那边卖的《报考指南》和官方分发的那本不太一样。
说是不太一样也不准确，前面的内容其实一点没改，全都是忠实地照着原版印刷出来的，只一样不同，那就是后面多了一页致谢内容。
最开始大伙都是不晓得的，直至有人从下属那里知道了那页致谢内容的存在，悄然叫人去北市买了一本回家。
一看之下，大家都懂了。
看吧，果然是李斯的手笔，这家伙被人发现了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是他干的，跑去找人加印了这么一页致谢名单，明显是想拖人下水啊。
就是少府衙门这边印刷时过于耿直，居然把李斯去提醒的事直接写出来。他们大公子果然是小孩子啊，根本不懂人心险恶！这书一出，他说不准会被李斯这个准岳父埋怨哩！
李斯很快也拿到这本公开发售的《报考指南》。
看完新增的致谢页，李斯越发发现自己去找扶苏是个巨大的错误。这小子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总觉得扶苏是故意的，不，不用觉得，扶苏绝对是故意的！
这么搞他这个准岳父，对这小子有什么好处啊？！
李斯百思不得其解，想再去质问扶苏，又怕扶苏再次对他下黑手，只能默默忍受其他人那明明白白写着“你这个二五仔”“这么大的事你自己悄咪咪跟着大王和大公子搞是不是不想和我们当朋友了”的谴责目光。
赵高也买了份《报考指南》，等看到里头的一项新规定时，他发现李斯可能在对他下黑手。
除了现有机构之外，明年开春朝廷将会成立一个叫翰林院的新衙门。
所谓的翰林，即文翰之林，通俗点来讲就是“搞文章的地方”，这里面林林总总设了许多职位，有专门著书立说的，有专门搞对外宣传的，还有会选用一批翰林学士负责替嬴政服务，包括但不限于给嬴政读书念报拟诏书。
最要紧的就是这个拟诏书，以后各种诏书、赦令、调令之类的文书都由专业人士负责，其他人不得再经手。
这个专业人士必须文化水平高，出身好名声好，文章写得好，字也得写得好，这样的人写出来诏书，大家拿到以后才会倍加珍重，觉得自己很受朝廷重视，把受到的旨意奉若至宝。
赵高一琢磨，这不就等同于指名道姓地把他排除在外吗？
他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可是他出身低微，乃是罪奴之后，在外头名声一直都不怎么样，蒙毅那些人还因为他犯了点小错就想把他处死，压根没把他当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来看待。
现在李斯这家伙还要把嬴政对他的那么一点另眼相待给掐断。
李斯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高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里给李斯多记了一笔。
相比少数像赵高这样被切了部分职能的人，大部分人对这次官制变革还是挺满意的，增设的新衙门和新职位对他们来说影响不大，各衙门的职能规范化、专门化是件好事，至少他们做事时晓得要去找谁了。
不管朝中众人是什么想法，这份《报考指南》对许多人来说依然无异于一个大惊喜。
虽然报考要求比较严苛，对出身、籍贯等等都有规定，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哪怕他们没有门路、没人举荐，也可以到郡里报考；哪怕他们是匠籍、乐籍、市籍等等“贱籍”，也有对应的招考岗位，去考一考兴许能有出头机会！
照这《报考指南》所说的，今年没考上，明年可以接着考，只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学问、磨练自己的技术，以后总能在朝堂之中占据一席之地。哪怕是当商人，也可以当官府生意的运营商，到时把印往腰上一挂，走出去不体面吗？
唯一的阻碍就是，他们识字不多，不一定能通过统考。
眼看只有一个夏天可以准备了，最近各地读书人受到了许多人的盛情邀请，砸钱送美人，非要邀他们进府当夫子，当地富户不是让他们教家中子弟就是让他们从连着自个儿一块教，对他们的态度可谓是客气之至。
各地很多消息灵通的读书人也托人弄了本《报考指南》，同样很想去试试，别的岗位不说，这翰林院听着不就是为他们而设的吗？
要是他们能当上翰林学士，那就可以每日伴驾，看看大王与朝中重臣都是怎么治理天下的了！日看夜看，看多了他们不就成熟手了？等他们在适当的时机提些有用的建议，争取让大王另眼相待，简直是想不一步登天都难啊！
各方人士摩拳擦掌，都准备去参加今年秋天的统考试试水，要是没试成那就备战下一轮，反正去考一下又不亏，顶多只是费点笔墨填报名表和参加考试而已！
相比秦国各郡洋溢着的备考热情，燕地、楚地、魏地、韩地这些地方的人就比较纠结了，韩魏两地的人是在纠结自己考去咸阳会不会坐冷板凳，燕楚两地的人则惦记着他们外逃的大王，总想着自家大王会杀回来。
虽然他们大王在位时也没干什么好事，不过失去的总是最好的，他们还是存着那么一点儿希望。
身在渔阳郡的李由和陈平得知这次统考是扶苏捣鼓出来的，没少下功夫去做动员。
渔阳郡在李由和陈平的管治之下，算是燕地之中较为平和的区域了。
很多人虽然对于这次考试心中存疑，但李由现在在渔阳郡的声望不低，还是有一部分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报了名。
朝廷在组织秋季统考，王贲、蒙恬等人没闲着。
王贲已经在燕地蹲了挺久，正带着人摸索辽东一块的情况，还试探着深入辽东几回，可惜燕王带着的那些人跟牧人似的在各处游走，一时还没找到围捉的机会。
蒙恬那边就比较直接了，李信坐镇楚地，蒙恬带着人去攻城。楚人已经被逼至绝境，爆发出极大的反抗力量，每天都有人一批批地死，但就是不降，蒙恬也没有办法，只能和他们血战到底。
随着各种攻城器械陆续运到楚人伪都之外，城墙上的反抗越来越无力。
项燕还是不死心，带着人绕到蒙恬后头夜袭，差点叫蒙恬吃了大亏。还好蒙恬反应及时，带着人狠狠咬了回去，咬得项燕再次退回城中死守。
项燕在楚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在蒙恬一时半会是拿不下这处伪都的，不过在项燕突袭失败之后折返城中，楚王的态度就开始动摇。
他们带过来的兵卒在不断减少，剩下的人个个以项燕为尊，楚王一直许多兵卒被严密地保护着，在楚王看来自己就像是傀儡，项燕才是楚国的大王。
值得一提的是，在秦国忙于搞燕魏两国这几年，楚国经历了两轮王位更替，先是被嬴政扣了个私生子锅的前前任楚王病逝，而后是同母弟弟上位。结果同母弟弟王位还没捂热，又被异母兄弟的门客杀了，换异母兄弟负刍上位。
楚王负刍这上位过程名不正言不顺，接下来应该好好刷刷群众好感度，没想到他还没混个脸熟，项燕就提出要打秦国去。
刚上位的楚王觉得不能怂，怂了自己这个大王立不起来，也就给项燕调了人让他打去。
谁会想到秦国竟强大至此，刚打完魏国和燕国，转头又能腾出手来和他们打，而且是死磕的那种打！
楚国成了这种境地，楚王免不了又想到那句“大雪来，大楚亡；大雪了，项称王”来，现在一看，果然自己这个楚王成了摆设，不管朝中上下还是外面的百姓都只听项燕的！
细究起来，这战事从一开始就是项燕挑起来的！
照这局势来看，秦人打进城里来是迟早的事，到时不管项燕死不死，他这个拒不称降的楚王肯定要死！他还年轻，他还没活够，凭什么叫他死在这？
楚王没多犹豫，很快当众提出要降秦。
这决定犹如当头一棒，把正在讨论如何抵御秦师的项燕等人给打蒙了。
项燕极力劝阻，却有不少人跳出来坚决拥护大王的决定，表示这些天他们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项燕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与其让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得逞，还不如降了秦国！
武将是很暴躁的，项燕能忍，其他人可不能忍，随着一干官员越骂越离谱，这场争吵很快升级为流血事件。
自己人见了血，性质就不一样了。
楚王指着项燕怒喝：“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项燕心中一阵悲凉，伏跪在地朝旧都方向一叩首，解下佩剑和兵符转身往外走去。
外面分明烈日高悬，项燕却只觉身在寒冬。
冰寒如骨。

第120章 愁人
不多时，楚王提出降秦的消息就传回咸阳。
秦楚之间复杂的关系，往上数几代都理不清楚，彻底拿下楚国对嬴政来说算是解决了统一大计之中的一个大目标。他心情十分畅快，决定亲自前往楚地受降，顺便看看那片刚打下来的辽阔疆土。
消息传到李信和蒙恬那，李信和蒙恬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首先要搞的自然是安防，得把项燕为首的一批重点关注对象统统扣押起来，免得他们暗中搞什么动作；其次就是筹备受降仪式，到时好让嬴政尽兴。
比起对嬴政喜好的了解，李信还是比蒙恬差点，所以李信负责去清理楚人之中的“可疑分子”，蒙恬去筹备受降仪式，皆是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咸阳这边也没闲着，嬴政要前往楚地受降是大事。这几年接连不断地在打仗，还碰上华阳太王太后和赵姬病逝，嬴政挺久没出去看看了，这次自然是准备出去好好放松一番。
咸阳这边，嬴政准备让王绾等人留守，只是在随行人选上有点犹豫。别的还好说，这两年经常往他跟前凑的扶苏就让他拿不定主意，这小孩是带去好呢还是不带好？
嬴政琢磨了一会，没琢磨出个结果来，索性便不想了，在晚膳时直接问扶苏是想留下还是想随驾。
扶苏想也不想就答道：“我和父王一起去。”
嬴政听到这个答案也不意外，他颔首说道：“行，那你准备准备，到时跟着出发。”
父子俩商定完，这事就决定下来了，朝中各个衙门也高速运转起来，全力筹备嬴政这次外出巡行。
嬴政做事一向追求高效率，两日后，朝中各种事务已经交接完毕。
赵高准备好车马，还上前与嬴政报备说这次所用的车是少府衙门新出的，做了不少改动，已经试驾过许多回，走起来十分稳当，感觉一点都不颠簸。
嬴政对扶苏时不时改动点小玩意已经不甚在意，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嬴政上车前看了看，觉得这新车还成。车身四面的车壁厚实得很，既可以挡风沙又可以防刀箭，隐蔽性也强，他想在里头打个盹绝不会被人发现；比较妙的是其中三面车壁是可以升降的，升起来又可以当巡游车用，坐在车里能直接欣赏沿途景致并让百姓们一睹龙颜。
这车机关之精巧，东西之齐备，叫嬴政十分满意。
扶苏的车马就跟在御驾后头，他带上了张良和王离，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竹熊，王离带着护卫骑马随行，张良和那只竹熊显然是要坐车里的。
扶苏这出行组合一点都不严肃，看着倒像是去郊游的，只差没带上他的小未婚妻。
嬴政对扶苏这几个老班底已经很熟悉了。
扶苏那马车不管是大小还是拉车的马都要差上一筹，还要拉着两人一熊走感觉挺艰难的，瞅见扶苏在马车旁等着上车指令，嬴政便朝扶苏招了招手，让扶苏上前与他同坐一车。
扶苏与张良对视一眼，又抬手摸摸竹熊的脑袋安抚了一番，听话地上前跟着嬴政上了最威风的马车之上。
车上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甚至还能从车壁上放下矮桌供他们玩玩六博或者看看书。嬴政找了个放松的姿势坐定，才问扶苏：“我记得你养了五只竹熊，怎么才带了一只出来？”
扶苏说道：“两只母竹熊怀上了。”
野外的竹熊扶苏也不太清楚，不过这五只竹熊自小在咸阳长大，平时经常凑在一起玩耍，现在两两结了对，他便时常给它们灌输一些“当丈夫要关爱妻子”“当父母要爱护崽子”之类的说法，那四只竹熊这会儿便安心在家里安胎（以及陪老婆安胎）。
跳跳作为唯一的单身熊，荣获陪扶苏出去玩的机会，屁颠屁颠地跟着扶苏出了门。
嬴政对竹熊的生育周期不太了解，听扶苏说有两对竹熊怀上了，不由问道：“生了你那还养得下？”
“添两只小的应该没问题。”扶苏说道，“楚王宫不是有个兽园，我觉得以后建好楚王宫可以把两只小的放去那边养起来，再挑选些别的地方的珍禽异兽养进去，以后父王闲暇时也可以去看看。”
他还给嬴政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说这是楚王的喜好，楚王爱赏玩珍禽异兽才搞的兽园，他们只是忠实地给复原一下，什么劳民伤财和劳师动众可和他们没关系。
而且他们平时对外开放是收门票的，养动物的钱不用朝廷掏，到时说不准还有赚头，那自然就不算伤财不算劳民了。
这些歪理邪说嬴政都听习惯了，压根懒得反驳扶苏，决定由着这小子去了。你说你好歹是大秦公子，不想着干点别的，净想着算计别人兜里那点钱算什么事？
扶苏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见外面天气正好，一路上时常把车帘拉开看看外面的风景，见到特别的建筑或者山水还会和嬴政分享一番，确实就是把这次出行当郊游了。
嬴政心情好，难得地没有不耐烦，扶苏指了什么景，他也会跟着看上两眼。
常年与繁杂的政务打交道，看看外头的青山绿水，嬴政感觉也很不错。到了楚地之后每每要经过某些县城，嬴政便叫人把车壁升起来，好仔细看看那些刚刚归顺于秦国的楚地百姓。
楚地百姓早被筛选过一轮，出来看热闹的都是些安分守己的普通人，远远见秦王车驾威风凛凛地驶来，都心生一股想要拜服的感觉。
在经历过那么多年的动乱之后，大部分人都是尚武慕强的，远远瞧见秦人兵强马壮，不少人心里虽还是有许多不甘，却也逐渐接受了他们大王要降秦的事实。
御驾行至李信、蒙恬驻扎之地，一众将士齐齐出营恭迎嬴政，高声喊道：“大王！”
众人喊得整齐而洪亮，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声“大王”仿佛响彻云霄，听得嬴政十分痛快。
嬴政开怀一笑，大步迈入军中，扶苏与其他人紧随其后，见到蒙恬和李信以后浅笑着与他们问好。
十来岁正是长高最快的年纪，蒙恬只觉自己带兵出来时扶苏还是个只到他胸口高的男孩儿，如今瞧着已是个翩翩少年，走出去不知会让多少女孩子芳心暗许。
饶是蒙恬一贯不苟言笑，还是露出一丝笑意，随着扶苏等人一同入内。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大摇大摆走在扶苏身边的那只竹熊，见它身圆腿短，走路还带着股“我虽然可爱但是我很叼”的气势，众人都不由莞尔。
但凡到过咸阳的人都知道，他们大公子养着五只竹熊，每只都很听他们大公子的话，大公子出行时经常有竹熊开路，没想到这次大王出行不仅把大公子带上了，还带了这么一只气势十足的竹熊过来，瞧着让人一下子觉得亲切起来。
跳跳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心里一点都不慌，迈着六亲不认的霸拽步伐跑到扶苏身边，一路追随着扶苏往前走，走到哪都十分引人注目。
嬴政稍作歇息，便站到了蒙恬命人搭好的受降台上。
受降台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将士们整齐划一地在底下列队，护卫在受降台周围的也都是大秦最精锐的精英士兵。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一阵西风吹来，吹得站在受降台上的嬴政衣袍猎猎作响。嬴政迎风而立，看着楚王亲自捧着国玺登上受降台，跪到自己面前献上那代表着楚国最高权势的国玺。
嬴政也没有为难楚王，伸手接过了那方国玺。他已经拿过五国国玺，入手仍是觉得沉甸甸。
本来嬴政以为自己拿到楚国国玺后心情会更为欢畅，结果手里拿到了那方国玺，心中反而沉静下来。
他看着在自己面前跪献国玺的楚王，莫名想到自己过去曾经遭受无尽屈辱的岁月，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若不够强悍、不够心狠，回头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就会是你。
所以，秦国必须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凡是不服的要把他们通通打服。
嬴政当场昭告天下，楚王负刍弑君自立，废为庶民，设楚地为楚郡，楚地黔首编户入籍、原地安家，凡在匠籍者及各地富户豪强皆携家小迁往咸阳，凡曾入市籍、行商贾事者皆发配戍边，两军交战时俘获的俘虏则充为奴隶干苦力去。
一道道指令发下去，有人欢喜也有人忧。
普通老百姓自然抱头痛哭，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剩下那些人则是都觉得前路渺茫，不知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或者说他们都很清楚，哪怕他们还能活着，那也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受降是喜事，不过出门在外，嬴政警惕心还是很高的，他开楚国国库搬出了里面的藏酒分给所有人喝，但每人只喝一碗，都不许喝醉，他自己也只是浅饮几碗意思意思。
军中之人大部分都很久没沾酒了，喝上那么一大碗也觉得很痛快，更何况那还是楚人的藏酒，喝着自然更有滋味。
扶苏一向是不喝酒的，以前他还小，倒也没人闹他，这回他瞧着已是个俊秀少年，别人不敢让他喝，嬴政却是不想自己儿子是个不会喝酒的怪胎。嬴政自己喝完见扶苏面前还是空着的，当即叫人给扶苏倒上满满一碗酒。
嬴政赐酒没人敢推拒，扶苏也一样。
扶苏端起酒，还没喝到嘴已经闻到一阵酒气。算起来他许多年都没碰过酒了，也不记得自己曾经酒量如何，见嬴政在等着自己把酒喝了，索性便闭起眼把满碗酒灌下。
扶苏平日里就是斯斯文文的模样，众人还没见他喝过酒，看他一口气把满满一碗酒喝完了，动作仍是和平日里一样从容好看，心中免不了又赞叹了一番：不愧是大王最爱重的儿子，喝起酒来潇洒痛快不说，酒量也不差，连脸都没红一下。
嬴政也满意了，这才像他的种。
一番庆贺下来，自然是君臣尽欢，将士们也欢欣鼓舞。
宴饮结束之后扶苏领着守在外头的竹熊回自己歇息的地方，还顺走了一坛子酒，拿回去给张良尝尝楚国国库藏酒的滋味。
张良立在外头听着秦国将士的欢声笑语挺久了，看到扶苏提着坛酒回来，被勾起的愁绪便消散无踪，自发地接过那酒坛子往里走。
扶苏走了一路，俊秀脸庞上终于看到点酒后的红了，但也不清楚是酒意上脸还是被风吹的。张良见了便问：“你喝过了？”
“喝了一碗。”扶苏吩咐人煮茶来给他解酒。和喜爱喝酒的张良不一样，他还是不喜欢被外物左右自己的情绪，尤其不喜欢因酒失控。
张良兀自给自己倒满一碗酒，瞅着等人送茶上来的扶苏说道：“你可真是个异类。”
别说秦国了，就是东方诸国能喝上酒的贵族，哪个不是把喝酒当雅事和乐事来看，没谁像扶苏这样喜欢用树叶子泡水喝的。
扶苏端着茶陪张良喝了两碗，很快便各自歇下。
第二日扶苏又被嬴政召了过去，跟着嬴政在楚地游览。
楚国这屡次迁都，眼前这座王城远不如咸阳繁华巍峨，不过房舍很多都和咸阳不太一样，扶苏跟着去逛了一圈，觉得咸阳将来要建的楚宫建筑群还可以再改造一番，捣鼓得更有特色一点。
难得有实地参观的机会，扶苏看到后面不由得拿出小本本一路写写画画记录起灵感来。
嬴政走着走着发现扶苏丢了，倒回去一看，才发现扶苏在那对着别人的屋檐构造瞎琢磨。
嬴政强行把扶苏拎走一段路，才问扶苏在干嘛。
扶苏老实回答说自己灵感来了，对楚王宫的仿建工作有了不少新想法，保证能让楚王宫充满特色，叫人去了还想去，反复花钱都不心疼。他还感慨，原以为有了图纸就可以开搞，实地参观了以后才发现有些细节也很重要，很多地方少了细节看起来总不那么得劲。
嬴政：“…………”
总觉得这儿子长歪了，偏又不知该往哪个角度掰正好。
真是愁人。

第121章 至宝
在楚王宫取完材，扶苏又跟着嬴政在城中巡游一圈，了解了一番这个饱经战事的都城。他回到落脚处时，看到张良正坐在那儿看着一个小孩在和竹熊对打，那小孩看起来很有一股子蛮劲，竟和已经成年的跳跳打得有来有往。
不过跳跳绝对是收着力在逗那小孩玩，嗅见扶苏的气息后，跳跳便一爪子把那小孩趴在地上，明显是在向扶苏展现它威风凛凛的一面。
那小孩被竹熊按在地上，手脚不停地伸来踢去，一看就是个不服输的小不点。
扶苏没立刻上前解救那小孩，而是询问张良这小孩打哪来的。
张良说道：“应该是俘虏营那边跑出来的，你们出去后这边守备空虚，他个头又小，就让他给溜过来了。”他都没动手，那只圆滚滚的竹熊已经跑出去陪那小孩过招，他索性便坐在一旁观战。张良提醒，“你小心些，别太靠近他，小心他伤了你。”
这么小一小孩，瞧着倒是有一身蛮力，对上竹熊都不害怕，还虎头虎脑地和竹熊打了起来。
扶苏听了，只走近两步温声询问：“你来这边做什么？”
那小孩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扶苏时愣了愣，觉得这和自己想象中的秦人不一样。
刚才他看到张良时已经呆了呆，以为自己误入了秦王后宫妃嫔居住的地方，等看清对方是个男的以后，那只眼圈黑不溜秋的竹熊竟已朝他扑了过来。他都还没和这只坏熊打完呢，又来了这么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家伙，看起来还是这只坏熊的主人！
他听人说，秦国大公子扶苏善于驭熊，出入都有几只熊跟着，每只都凶猛得很；至于那位秦国大公子，那当然是比大部分秦国人都要高大威猛、虎背熊腰，要不他怎么驯服得了那么凶狠的猛兽。
熊有多凶猛他已经见识到了，一掌就能把他拍在地上，可是，高大威猛、虎背熊腰的秦国大公子呢？
这和传说中不一样啊？！
小孩一下子连挣扎都忘了，直愣愣地盯着扶苏看，弄得跳跳忍不住拿另一只爪子拨拉几下他头上的小揪揪，想知道他是不是没气了。
头顶的小揪揪被跳跳拨着玩，小孩立刻回过神来，昂起刚让跳跳摁到地里摩擦过的小脸蛋骄傲说道：“我叫项藉，我要去找我祖父，我祖父是让你们秦国人闻风丧胆的项大将军！”
提到楚国的项大将军，那无疑是项燕无疑。
扶苏在心里琢磨着项藉这个名字，却发现没多大印象。
按这小孩的年纪，到前世他死时也不过是十来二十岁，又是前楚将之孙，在秦国声名不显也很正常。
项燕乃是当世名将，虽然需要让他为秦国所用很难，但对他的孙子还是该宽容些。
扶苏见那小家伙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天生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便说道：“我带你去见你祖父，不过见完了，你要乖乖回原来的地方去，不能再到处乱跑。男子汉大丈夫，约定好了就要遵守到底，你可以做到的吧？”
这小孩当然是项燕的孙儿项羽，他单名一字籍，自小就力气过人，脑子也十分灵活，从俘虏营跑出来以后便猫着身子东躲西跑，一路跑到了扶苏的住处来。
听了扶苏的话，项羽一愣。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正儿八经地和他做约定。
这人是秦人，秦人大多很坏，但这人看起来不坏，长得好看不说，说话还很和气。
项羽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才昂着小脸毅然答应道：“好，我们说定了。”
扶苏让跳跳把项羽给放开，走近帮项羽轻轻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张良看了没有作声，扶苏算起来也是自小习武的人，一个六岁小童还奈何不了他，何况还有那只胖竹熊在。
扶苏牵着项羽去寻蒙恬，张良眼中的胖竹熊大摇大摆地跟在一边，谁要敢对扶苏不利，它第一个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两人一熊找着蒙恬时，蒙恬正巧在安排俘虏之事。见扶苏牵着个虎气十足的小孩找过来，那小孩身上还穿着楚地衣裳，蒙恬眉头一跳，忙迎上前询问道：“公子，这小孩哪来的？”
项羽心里其实已经猜到扶苏的身份，可听蒙恬这么喊出口，还是觉得很难相信秦国那位传说中虎背熊腰的大公子长扶苏这样。
听到蒙恬问起自己，项羽有点不服气小孩这个称呼，毫不畏惧地瞪向蒙恬。
蒙恬好歹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身上早已染上几分凶煞之气，一般小孩见了都会害怕。
这小孩不仅不怕，还昂起脑袋朝他瞪过来，蒙恬越发觉得这小孩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不由看向扶苏等着扶苏回答。
扶苏说道：“他误闯我的住处被跳跳逮住了，自称是楚国项大将军的孙子，要去找项大将军。”
蒙恬听明白了，扶苏是想全了这小孩的心愿。
项燕是被单独关押起来的，这人乃是楚国大将，影响力非同一般，等闲不能让人去见。
现在嬴政在这边，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能因为这项羽是个六岁小孩就掉以轻心。
“这事我不能做主，还是要跟大王说一声。”蒙恬十分谨慎地说道。
嬴政游览了半天，刚拿出本书准备看着放松放松，就听有人来报说蒙恬和扶苏求见。
扶苏才刚回去，这会儿又找过来了，一准是碰上什么事。
嬴政叫人把两人宣进来，扶苏将从跳跳爪下捡到项燕孙子的事给嬴政讲了。
项燕这人嬴政还挺欣赏，楚国没打下来前他对这位楚国大将就非常关注，完全是把他当攻下楚国最大的拦路石来布局。
现在楚王已经降了，项燕这硬骨头却还不愿降，嬴政也不着急，先关押起来看看，反正项燕已经没兵没粮，降不降都没差，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没什么可纠结的。
“那小孩在哪？”嬴政听到项羽能从俘虏营里跑出来，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扶苏回道：“在外面，跳跳看着呢。”
嬴政让人把等在外头的一人一熊领进来。先进来的是跳跳，一颗只有黑白两色的脑袋先探进来看了看，看见扶苏便目标明确地走了过去，项羽和跳跳也算不打不相识，迈着小短腿紧跟在跳跳身边走向扶苏，走到近前才停下来看向坐在那儿的嬴政。
嬴政见这小孩长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将门养出来的小子，便问道：“你是项燕的孙子？”
项羽脆生生地应道：“对！”他仰起头看嬴政，“你就是秦王吗？”
嬴政说道：“对，怎么？你听说过我？”
项羽说道：“听说过！”这小孩明显初生牛犊不怕虎，当着嬴政的面说出了大实话，“我们平时玩打仗游戏，都是打秦王的！”
嬴政闻言哈哈一笑，问道：“那你打赢过吗？”
“我每次都赢！”项羽骄傲地说道。
“可惜游戏只是游戏。”嬴政毫不留情地打击小孩，“你们楚国输了，你祖父也输了。”
项羽不吭声了。
嬴政随手从旁边指了个人，叫对方领着扶苏两人去见项燕。这么小一小孩，他还不至于忌惮什么，项燕真要还能联合其他人做点什么，那正好当是拔除隐患。
等扶苏他们走后，嬴政才吩咐蒙恬好好处置俘虏营以及扶苏住处周围那些值守的士兵，这些废物连个小孩都看不住，还能让他误闯到扶苏的住处。
如果那不是小孩而是刺客，保护扶苏岂不是还要靠那只竹熊？
嬴政无法容忍这样的失误。
蒙恬心中一凛，领命而去。
另一边，扶苏领着项羽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着的项燕。
项燕独自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双目紧闭，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已不太关心。
“祖父！”项羽冲过去喊道。
项燕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孙儿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带着孙儿过来的扶苏。
扶苏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虽然长高了不少，一张脸却还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稚。
项燕曾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秦国大公子的传言，据说扶苏天生神异，常得仙人授梦，许多秦国独有的新事物就是出自扶苏之手。
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困住了秦师，本来项燕还松了一口气，结果秦国那边反应很快，不仅军粮充足，据传咸阳那边还给军中将士送去一种轻便又暖和的新冬衣，秦军上下士气大涨，不畏严寒一鼓作气拿下了楚国王都。
那冬衣同样是出自扶苏的手笔。
兴许这些都只是秦人自己在军中以及民间造势，可事实就是眼前这个半大少年给楚国带来了重创。
项燕心情非常复杂，他入朝时大王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几根苗儿，还被人污蔑说是春申君的私生子，以至于朝中上下起了好几次波澜，近几年更是迎来了接连两次王位更迭，诸公子之中挑不出哪个是能重新扛起楚国王室的。
相比之下，秦王嬴政子嗣众多，公子公主接连不断地生，还重点培养出一个公子扶苏，小小年纪就在民间、在军中皆有极高的声望。同样都被造过谣、谋过反，怎么嬴政这秦王做得越来越稳，还隐隐有问鼎天下之势？
项燕抬头打量着扶苏。
扶苏也打量着这位和李牧一样曾经给嬴政带来不少烦恼的楚国大将。见项燕朝自己看了过来，他上前朝项燕问好：“项将军。”
项燕说道：“藉儿为什么会同公子一起过来？”
扶苏便把项羽误闯自己住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项燕。
项羽见项燕只顾着与扶苏说话，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祖父”。
项燕的目光这才落回项羽身上。
楚王降了，楚国亡了，他作为楚将可以毫不犹豫地慷慨赴死，可是他的孙子才六七岁，根本还不懂什么家国天下。
人不在眼前也就罢了，人到了眼前，他怎么舍得让这么个孩子懵懵懂懂地与自己一起共赴黄泉。
秦国以前非常嗜杀，动不动就抄家灭族，近几年倒是宽和了许多，至少连韩赵魏三国的王室贵族都还活得好好的，李牧他们手里虽没了兵，但性命是无忧的。
若是项家一家以身殉国能够保住楚国，项燕不会有太多犹豫。
可是，楚国已经没了啊。
楚国没了，死了也是白死。
项燕板起脸道：“不许乱跑，好好和你祖母她们待在一起。”
项羽说道：“孙儿担心祖父。”他抓紧项燕戴着锁链的手，“祖母也担心，阿娘也担心，都担心。”
项燕听着孙子稚气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说道：“我没事，你快回你祖母身边去。”
项羽见项燕神色虽然憔悴，却没受重伤，身上的旧伤口似乎也被人上过药，看起来确实性命无虞，这才不舍地走回扶苏身边。
扶苏没与项燕多说什么，领着项羽往俘虏营方向走。他把人送到了项羽祖母手上，带着跳跳一起往回走。
张良早把刚得的一卷新书给看完了，瞧见扶苏从外头回来，也没问那小孩怎么样了，只与扶苏汇报起搜刮楚地藏书的进展。
自从去齐国弄走一批书之后，张良对于收集别人藏书这件事就极为热衷，这次他跟来楚国主要也是这个目的。
张良自己出身韩国世家，很清楚六国之中不仅大量财帛珍宝流入民间，很多珍贵的藏书也在民间藏得严严实实，等闲是不会给外人看的。
以前扶苏怂恿嬴政给他找书看，从各国弄了一批民间藏书回国，不过他们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了，感觉还能再找找看，所以张良建议扶苏往这次出行队伍里塞了个云阳学宫那边培养出来的抄书小队。
抄书小队的成员们字写得又快又好，还整齐清晰，非常适合干快速抄书的活。
对于楚地民间那些愿意连人带书一起去咸阳的当然最好，直接连人带书捎走；要是碰上不愿意挪窝的，那就得抄书小队带这家伙迅速把他们家的书抄上一份。
这两天扶苏跟在嬴政身边，张良就负责指挥抄书小队去拜访当地藏书多的人家。
抄书小队一起同过窗、一起考过试，配合十分默契，呼啦啦地抄完一家，又呼啦啦地前往下一家，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那些不敢把人拒之门外的楚地藏书大家都一阵恍惚：刚才真的有人来过吗？他们真的把书抄了带走吗？
更令他们不愿相信的是，他们随随便便就扛进来一箱子裁剪好的纸，那纸不仅好写，墨汁干得还快，在楚国价格卖得很高，还经常买不到。他们却随随便便扛来一大箱！
那用纸的态度潇洒得让他们都忍不住提醒说：“这些书很垃圾，没什么必要抄。”
“我们学宫没有的书都得抄。”抄书小队的成员解释道，“我们学宫已经有的，内容有不同的也得抄。”
家里藏书丰富的人大多是爱书之人，听他们十分笃定地拿起几本书说“这本我们学宫有”“这本我们学宫没有”“这本的内容和我们学宫的藏本不太一样”，明显扫上一眼就知道手里的书属于哪一类，忍不住问起他们那所谓的云阳学宫到底都有哪些书。
提到这个，抄书小队立刻就来劲了，当场给他们科普了一番云阳学宫的藏书楼占地多广、藏书多丰富，说什么赵国魏国那些读书人来了以后都不愿意走的。说着他们还掏出一本厚厚的藏书目录，给对方看看学宫到底有多少藏书！
张良给扶苏讲了目前的进展：一开始很多人态度都很冷淡，满脸写着“去秦国是不可能去秦国的，要书你自己抄去，反正我又反抗不了”，后来已经有不少人主动打包自家藏书，决心要跟着自家宝贝书去咸阳看看他们有没有撒谎。
张良把整理好的名单和书目给了扶苏。
于是在御驾启程返回咸阳时，队伍最后头除了一车车楚国国库取出的珍宝之外，还多了一列运书车队，长度看起来比前面押运珍宝的车队还长，而且防护得更为严密，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后面这些才是无价之宝！

第122章 传承
回程途中遇上场雨，抄书小队和那群随行的老学者老书虫都急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个不停，自己身上都湿了，还要把书都搬到可以停放车辆的草棚底下才安心。
要不是张良出面说上头的布挺能防水，装书的箱子也盖得很严实，他们怕是还要把书一本本往屋里搬才安心。
只是放心是放心了，人却还是不愿意走，都挨着车休息吃饭，生怕有人把他们的宝贝当垃圾给毁了。
嬴政带着扶苏进了临时驿站避雨，窗门大敞着，吹进屋的不止秋风秋雨，还有外面那一番热闹的动静。
嬴政饮了碗热茶，驱走了这场秋雨带来的寒意，听到外面那么热闹，便走到窗边看看外面在忙活什么。
他看到的正好是那些读书人手忙脚乱地拖动那一车车书，他们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身板看起来还是要比武人弱上不少。
可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时，他们迸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仔细看的话配合得还挺好，连那些个白胡子老头都不怕扭着腰，一个劲地把书拖到了能躲雨的地方。
直至张良带着人过去劝说和帮忙，这场热闹才算圆满散场。
不就是点书吗？
这句话在嬴政嘴边打转，随后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莫名想到自己少年时的那些遭遇，那时候他要看书不太容易，偶尔借到一本还得早早还回去，期望下次还能借到新的。
当年借书给他的人是谁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当时从书中读到了什么他也不太记得，人总是这样，想要淡忘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时，连带也会把愉快的部分抹去，甚至抹得比不愉快的那部分更为彻底。
人走得越高，想要的越难得到满足，不像年少的时候只要能在某个地方安顿几天、看上几卷书就心满意足。
“父王。”扶苏喊了一声。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眼前这么个半大少年浑身上下没一处和他相像，相貌应该更肖似母亲，性情也不知像的谁，反正不是像他。
天下一统之后，许多事都要提上日程，新的制度，新的称谓，那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大秦帝国，他也将会是天下唯一的主人。
到那时，天底下的芸芸众生都得臣服于他脚下，天底下所有的山川湖海都将归他所有，这样一个位置是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者的，可他并不确定扶苏是否合格，更不确定该不该把扶苏立为太子。
嬴政心中思虑万千，面上却没显露分毫，反倒指着远处那群和一车车书一起挤在草棚底下的读书人说道：“你跟着来楚国一趟，就弄回这么些书和这么些痴人？”
说是痴人真不为过，明明自己身上都湿透了，还在那担心书有没有被淋湿，难道不是人更要紧？
虽说御驾肯定有太医随行，但太医们可不是为这些老穷酸准备的，等闲肯定不可能去给他们瞧病，他们病倒了只能自己熬过去。
扶苏也看到了刚才忙乱的景象，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他们只是爱惜书而已。数百年前能读书的只有公卿贵族，寻常人别说书了，连字都没机会学，还是后来百家之学兴起，先有孔仲尼广收门徒，后有稷下学宫广纳百家之言，这才让寻常人有机会求学。这一机会来之不易，但凡对此有所了解的人绝不会不知珍惜。”
嬴政看着外面飘飞的雨幕，耐心听着扶苏娓娓陈述自己的看法。
其实不止读书，除了读书之外的许多东西也都是过去一般人绝不可能触及的。
大秦一路走来，大多时候靠的都是自己手里握着的武器，他们秦人不怕死、不怕败，千百年来屡落低谷，如今还是成为了天底下最强盛的帝国，原因就在于许多东方诸国无法坚持的、无法推行的举措，他们大秦坚持下来了，也推行下去了！
现在大秦的对手仅剩下躲进辽东的燕王和一直坐岸观火的齐国，这两边拿下来只是迟早的事，他们确实该考虑怎么把打下来的天下治理好了。
嬴政问扶苏：“你觉得可以靠这些痴人治理好天下？”
这问题就有点大了，扶苏斟酌片刻，直截了当地回道：“不能。”
嬴政转头看他。
“术业有专攻，他们爱书，叫他们做学问，他们肯定比谁都在行，可要是让他们治理天下，他们不一定能胜任。”扶苏说道，“别说治理天下，就是杀猪，也不是看看书上的记载就能做到的。杀猪的步骤就那么几个，详细具体地写到纸上让识字的人读完并熟记都用不着一炷香，可他们记下了，就真的能杀猪了吗？”
嬴政：“…………”
怎么又说上猪了，这小子以前就经常跟猪较劲，现在讨论治理天下还拿猪来举例！
嬴政说道：“那你煞费苦心培养和拉拢那么多读书人有什么用处？”
扶苏认真回道：“读过书的人会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遇事懂得该如何去应对。我听陈平说，他以前因为能识字会算数，乡里就十分爱重他，祭祖分祭肉时都会让他去分，碰上问题也会询问一下他的意见。可见寻常人虽没机会读书，心里也都明白读书的好处。”
“读书虽不能让人学会动手杀猪，可要是给他几个人手，他便知道怎么把人安排到适合的位置去，怎么让他们配合起来把猪杀了。”扶苏仰头看着嬴政，“为人有度，遇事有方，这便是让人读书的好处。所以孩儿觉得我们大秦的读书人当然越多越好，明理知礼的人越多，天下治理起来就越轻松。”
嬴政未置可否。
扶苏接着说道：“凶猛的野兽也会圈地。比如老虎身强力壮时可以让整个山头的飞禽走兽都退避三舍，算是兽中之王，可是这只老虎老死以后，没有人会记得它曾是那个山头的主人，更没有人会去了解它的先祖是谁、来自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因为野兽再厉害也只是野兽，圈下的山头再大，也无法在世上留下太多痕迹。”
这话嬴政不太喜欢听，但也没打断。
扶苏说道：“可是我们不一样。自从我们的先祖掌握了语言与绘写技巧，就开始记录他们见到的所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记录他们走过的山川湖海，给每一样东西起一个独有的名字，再把它们一一教给自己的后代，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我们看每一座山、看每一条河流，都有了有别于野兽的感情。走过先祖经行之处，我们会想这是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到过的地方；走过先祖未及之处，我们会想祭告先祖让他们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样的风光。”
所以，光靠武力一统天下是不够的，光靠律法约束百姓也是不够的，他们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只有当他们的武力、文化、经济全面发展起来，才能让所有成为大秦子民的人都真心实意地愿意当一个大秦人，真心实意地为大秦的繁荣昌盛添砖加瓦。
文化之所以那么重要，就是因为它让人和飞禽走兽有了根本上的区别。
如果秦国始终只靠武力统御天下，那么当有一天他们无法再轻松控制这只猛兽，能够站出来拉住缰绳的人会少之又少，所谓的千秋万世更是痴心妄想。
到那时，他们大秦一统天下的盛景说不定只能昙花一现，他们所做的一切也只会任人书写，因为他们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够多也足够深的印记，他们没有让那些迫于无奈才归附于大秦的人打从心底认同大秦！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嬴政。
这些话听起来就不太中听了，毕竟天下才刚有要统一的迹象，扶苏就开始唱衰说统一有可能“昙花一现”，有他这样说话的吗？
嬴政淡淡说道：“你想法倒挺多。”
见嬴政不大高兴，扶苏不吭声了。他也知道这样泼冷水不太好，可是以后拍马屁闭眼吹的人肯定会很多，有些话即使明知道嬴政不会爱听，他还是想说出口。
父王不高兴归不高兴，话还是会听进去的，而且并不会因为这些话就生他的气。
嬴政也没再说什么。
外面雨停了，天上的阴云散去，转眼又是晴空一片，连吹来的风都少了几分秋凉。一行人随意用过晚膳，歇了一宿，第二日便又启程回咸阳，一路经行之处自然有引起不少热议，渐渐地还有人讨论起今年的秋试来。
楚王刚降，楚国这边本是赶不上今年秋试的，不过嬴政来了这一趟，公告天下说有志于去咸阳考明年春试的可以先参加楚郡今年的秋试，考过的人在郡里领了通行令统一到咸阳赴考。
以前楚国没亡，楚人都能到秦国出仕，现在楚国都是秦国的一部分了，秦国当然也会欣然接纳楚国的人才。只要是真的有才干，什么都可以商量！
嬴政一行人回到咸阳时，丞相王绾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咸阳城中也是万人空巷，都出来一睹大王风姿。
嬴政一行人回到宫中，王绾等人便来禀报秋试事宜。
各地的考场都准备好了，咸阳这边的考场征用国子监当场地，今年先用来进行咸阳一带的秋试，明年再用来进行各个衙门的招考笔试和面试。从直邸那边上报的情况来看，各行各业的人报名都很积极，朝廷应该会收获一大批可用的人才！
嬴政外出这么久，堆了挺多政务没处理。
眼下新官制还没正式实施，嬴政瞅了瞅堆积如山的奏本，毫不犹豫地把扶苏逮了过来当苦力。
不加班是不可能不加班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活一起干，有班一起加！

第123章 秋试
沛县，丰邑。
自从楚王降秦，楚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怕传言中蛮横霸道的秦人会对他们下手。
沛县丰邑地处东南，气候温暖湿润，粮食丰足，风气也十分开放。丰邑一处酒馆中，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正敞着腿坐在那喝酒，姿态极不雅观。
这些地方上的小酒馆规模不大，大多是私人悄没生息地开着，招待的大多是当地的闲汉帮工。
这男子便是丰邑有名的闲汉刘季，他少年时最景仰信陵君，也跑出去当游侠儿，浪荡了好些年，拜了好几个山头后，回到家乡也混成了当地一个游侠头子，这么胡混到三十，他突然自己一事无成，老婆也还没娶，现在楚国都亡了，他顿觉前路茫茫，回家跟他爹讨钱不成，便又厚着脸来赊账。
刘季虽然囊中羞涩，却交游广阔，嘴巴也很会说话，有钱了也会还酒钱，老板娘自然不赶他走，还送他一叠小菜下酒。
刘季百无聊赖地瞟了眼老板娘有点发福的腰肢，又收回目光接着喝酒。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一碗酒往外看去，却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正往邑东走去。
东边有户人家姓萧，乃是丰邑有名的大户，光看那一身衣着打扮便与旁人不同，更别提对方通身温文儒雅的气质。刘季朝那人喊道：“老萧，来喝酒啊，我请！”
那人转过头往酒馆看去，只见刘季大马金刀地岔着腿坐在那，丰腴的老板娘闻声也朝外看来，看见他后便两眼一亮，笑着招呼：“萧郎，来喝酒啊，刘季请不起你我请你。”
刘季这厮喊人“老萧”，这人其实也不过虚长刘季几岁，生得就是白面书生模样，俊秀又温和，瞧着就不像是这个小县小邑能有的人物。他出身萧家，名叫萧何，自小好读书，萧家大小事务也归他管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斯文。
萧何本要归家去，见刘季他们热情招呼，不忍拂了他们的美意，顺势入内与刘季相对而坐。
老板娘又过来给他们添了个下酒用的酱菜，菜里竟还能看到几块肉丁，刘季见了不由挤兑道：“你看看，我来只有豆子，你来都能吃上肉了。”他说完了，又抬手给萧何倒满酒，问萧何，“老萧你见识广，要不给我说说现在是什么个情况？眼下这光景，我们心里没底啊。”
萧何说道：“我打听过了，秦国待各国之人都还不错，只要家中不干那些出格的营生，大多都可以留在原籍接着过自己的日子。不过，你那些武器之类的怕是不好在玩了。”
他们萧家在丰邑算是“大户”，可搁在整个沛县就不算什么了，再往上头数还有数不清的富户豪强顶着，迁居咸阳的事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们头上，是以并入秦国这件事对他们这些小地方上的人影响其实并不大。
见刘季懒散地坐在那里嚼豆子，萧何便给刘季讲了秦国朝廷组织秋试的事。
这秋试要是考上了，便能到咸阳去参加明年的春试，到那时还能考上就能当秦国的官了，哪怕很可能只是小官，那也是官来着，总比平头百姓强。
要是秋试没过，还可以报考当地的一些小职位，不如接下来楚郡之中每隔十里就要设一亭，选身强体壮的人出任亭长管治亭内治安。
在萧何看来，三十岁的人该把家业立起来了，总不能还和十几岁那样浪荡乡间，每日胡搞瞎混。有了正经差使，说亲也更容易，要不然每天游手好闲，偶尔还去钻寡妇门，谁家肯把女儿嫁你？
萧刘两家小有交情，萧何又虚长刘季几岁，免不了便趁着两碗酒的功夫按着自己的想法劝了刘季。
刘季是不喜欢读书的，不过他家有点小钱，想法和普通人不同，非逼着他去读。
因着家中经济宽裕，他少年时跑出去追求梦想也没吃什么苦头，还长了不少见识，不管武艺还是思想境界都比一般闲汉要高那么一点。
刘季也老大不小了，最近一个人躺榻上，也在琢磨成家的事，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萧何、卢绾早都成亲了，连在外求学的异母弟弟刘交都已经讨了个媳妇，只他自己还是光棍一个，想想就很不得劲。
“那你明年肯定是要去咸阳考了。”刘季把萧何的话听进去了，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反而还举起酒碗招呼萧何喝酒，“我先祝你考个头名，往后大富大贵可别忘了乡里兄弟啊！”
萧何谦道：“天下能人无数，头名哪有那么好拿。若是能侥幸考过秋试，能去咸阳参加春试碰碰运气，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又聊着天喝了两碗酒，萧何便要回去了，他这次出去就是去领报名表的。
楚地刚成了“楚郡”，各个衙门的事务十分繁忙，但这次秋试是全国统一考试，刚上任的郡守哪怕什么事都不干也要把这事干好，所以嬴政刚启程回咸阳，郡里接受秋试报名的消息就在各地传开了。
萧何得了消息，考虑了一夜以后决定去郡里试一试。
他们这些小地方的小门小户，从前能谋的不过是隶卒之流的职位，不能肖想更多，可按照县里的布告，他若是通过了秋试，完全可以去咸阳考取自己出任的职位，哪怕只能从小官做起，也算是有了条明确的晋升之路。
萧何出发那日，刘季鼓动了好些人来给他们送行。
刘季想来想去，还是不想参加郡里的秋试，因为他已经好多年不碰书了，估摸着自己肯定考不上，不想去丢那个人，他决定等地方上开始选小吏自己再去报名，这个简单很多，认得几个大字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好兄弟要去闯大关了，刘季便领着乡里乡亲来相送。
萧何见刘季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感动又是为难，感动自不必说，为难的则是要是自己没考过，岂不是没脸回来了？
萧何朝刘季等人一拱手，独自骑着驴往郡中赴考去了。
丰邑里头除萧何外其实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不过他们自知学识不过关，便想先等萧何去试试水再说。这样一来可以从萧何口里打听应考经验，二来萧何真要考上了也可以拉他们一把！
这样的情况发生在楚郡，也发生在别的地方。
对于原本出身六国贵族的读书人来说，大多都是不屑于参加秦国这所谓的秋试的，在他们看来，这种考试完全是在侮辱他们，只要识得几个字，不管是哪个乡下来的泥腿子都能和他们坐一起考试，那不是埋汰人吗？
可是对许多出身普通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想要出仕要么去当个小吏，要么则投奔那些达官贵人给他们当门客，主家用你用着顺手了，决定提携你一把，你才有机会被举荐去当官。
有能力举荐人的达官贵人都是香饽饽，他们手底下的门客多不胜数，你要在他手底下脱颖而出，还得揣摩他们的喜好、捧他们的臭脚，至于你把他们哄高兴了他们到底给不给你出路，还是得看他们心情。
这种情况下，过去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主客氛围已经没了，早已变了味道。
所以，都是去认人为主、帮人做事，为什么不直接帮秦王做？
如今这天底下，怕是再也不会有比秦王更大的主家了。
各地自觉有点才华、有些才能的年轻人们都涌向本郡招考点，交上了记录着自己籍贯和其他基本情况的报名表，三三两两在城里城外找到落脚点，等着秋试之日到来。
……
出去浪了一圈，扶苏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得管少府衙门那边的事，还得去陪嬴政加班，工作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怀德都愁死了，天天给扶苏熬汤补汤，怕扶苏给累坏了。
扶苏倒不觉得累，只顺势拉张良当苦力，抓紧把要处理的事务都处理完了，才腾出空来关心秋试之事。
根据直邸那边整理出来的邸报，各地的秋试已经正式展开，第一步当然是对应试者的出身籍贯进行审核。
从统计上来的数据来看，这次各郡应试的人很多，具体学问才干如何不说，至少人数上看起来挺热闹，连楚地都报了不少人上来。
扶苏忍不住跑去跟嬴政展望一下这次能挖到多少人才。
基数还挺大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出真正有用的人来。
要说谁最关心这次大考，那无疑是扶苏了。如果这次大考选出来的都是群不顶用的废物，那后续的改制就改不动了，谁叫你第一步就给废了！
全国选才这事儿扶苏以前是见识过的，只是没有自己组织过，心里始终有点没底，眼看秋试在即，他得找嬴政聊聊天安安心。
扶苏以前做什么事都老神在在，嬴政还是头一次将他这惴惴不安的模样。
嬴政有意逗扶苏，便笑着打趣道：“要是到时候选上来的都是歪瓜裂枣，看你怎么收场。”
“这可不是孩儿一个人的事。”扶苏卖力地把嬴政绑上战车，“他们可都是冲着为父王效力来的，父王怎么能说他们都是歪瓜裂枣，他们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行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天下那么大，还愁没人可用不成？”嬴政说道，“你要是实在等不及明年春试了，回头叫各郡秋闱之后把考生名册和写得好的卷子送来给你看看不就成了？”他继位这么多年，从来没愁过没人可用，各方人才都是上赶着来为他效力的。
有嬴政这句话，扶苏就放心地给直邸那边下令去了。
秋试评卷结束之后，各郡就马不停蹄地准备好入选考生名册和优秀答卷送往咸阳。

第124章 态度
各郡举办秋试，对考点周围的居民们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
楚郡许多离考点近的人家先把自家房子收拾出个空房来租给考生们，收了一笔借宿钱不说，一日两餐也是收费的，脸皮薄的读书人还会多给点。
即便收留的考生囊中羞涩，那也不要紧，可以让自家小孩沾沾读书人的文气，日后也能成为文武双全的好儿郎。
萧何也在一户人家中借宿，每天听着呣呣的猪叫声醒来，借着初升的朝阳研读书文。他们已经考完了，就等着放榜，可来回得费不少功夫，他便准备等放完榜再回家。
主家人挺好，家里有两个孩子，年纪大些的大郎已经会帮着喂猪了。这大郎早起喂完猪，往猪草上使劲擦了擦手，跑进来殷殷地看着萧何，想萧何教他认字。
萧何给他写了一个词儿，耐心地教他读写。
主家本来要喊大郎去干活，远远见到萧何在教大郎便住了口，径自把家里的活儿都干了。遇到一个好先生的机会不多，更何况这位好先生还不要钱！
日子就这样来到了九月中旬，一大早大郎就跑出去守榜，萧何心里也有些紧张期待，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去和人挤。
想想他也三十好几了，以前也出去投奔过达官贵人，最后还是因为出身普通、没什么值得特备夸耀的才学铩羽而归，安安分分地回家打理着萧家家业，顺道在外头干点无关紧要的差使。
这次他来考这个秋试，要是没考过还怎么有脸回去见乡亲。
萧何十分矛盾，又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又怕知道结果后会失望，是以一直在挣扎着要不要出门。没等他挣扎出个结果来，大郎便欢喜不已地跑了回来：“萧先生，您在榜上！我看到您在榜上了！”
大郎这么一喊，主家和左邻右里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萧先生考上了？”“考到第几名啊？”“萧先生一定排在前头吧？”
这可把大郎给问住了，他看到萧何的名字就喜不自胜地跑过来，哪里记得数排在第几哦。
见大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娘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嗔怪道：“你个憨憨，这么要紧的事都不看清楚！”
不过不管怎么样，上榜是肯定的，一行人便簇拥着萧何去看榜，一路上有人好奇地问他们去做什么，大郎便说：“我们萧先生上榜了，我们去看萧先生排在第几！”
众人一听，都来精神了。
要知道这一带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收留了一两个读书人，可选上的人就那么一点，自放榜以来他们这边还没听到几个喜讯，倒是旁边那条街喜讯连连，现在外头都说他们这边风水不好哩！现在，他们这边也来喜讯了！
于是知道消息的人越多，簇拥着萧何去看榜的队伍便越浩大，到了放榜的地方后就数他们的声势最吓人，其他人都下意识地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不远处，蒙恬正在看放榜情况，顺便调配人手维持秩序。
见到萧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张榜之处，蒙恬已让人去打听那是什么人。
萧何走到榜前时，蒙恬也得知了萧何的身份，从出身来看只是个十分寻常的考生，但这萧何瞧着相貌堂堂，才在这边借助小半个月便能聚拢这么多人，显见品行是很不错的。
这样的人哪怕才学不显，做事能力一定很不错。
蒙恬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又问旁边立着的副官：“这萧何可在榜上？”
副官对榜上的人早已熟记于心，点头应道：“他在榜上，还进了前十。”
蒙恬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次全国大选不是他的差使，他只负责维持一下治安，不过扶苏有拜托他帮忙注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毕竟有些事不是靠看答卷能够看出来的。
别的地方蒙恬不知道，反正楚郡这边各个考生的情况他都给摸过底，还查处了好些个伪造身份的家伙。
蒙恬觉得这个萧何可以重点给扶苏推荐一下。
萧何还不知道自己被蒙恬注意上了，他分开人群来到榜前，从后往前找，找了半天没找着自己，心里免不了打了个突，担心大郎是不是看错了。可他心里又存着点希冀：万一他排名比较靠前呢？
等找到前十时，萧何几乎已经是屏住呼吸往前看的，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结果他在第五位找到了自己。
排在第五，正好在前十的正中央。
萧何怦怦直跳的心落回原处，接着便是无尽的欢喜。
他考上了，而且名次还挺靠前！
虽然没入前三有点可惜，但也已经远超他的预期，要知道这份名单是在给整个楚郡的读书人排序，而他能排第五！
跟着来的人之中也有识字的，同样很快找到了萧何的名字，连连向萧何说道贺的话。周围人听说萧何排在前五，纷纷朝萧何看去，只见他面容清正俊秀，还带着几分天生的亲和，便都起了结交之意，也朝萧何道贺并互通姓名。
一通热闹之后，萧何去领了属于自己的通行令，又辞别借宿的人家，在大郎不舍的目光之中骑驴返乡，准备与妻子家人分享这个喜讯。
归乡之后，萧何才晓得已有人回来报过喜了，刘季又组织了一批人来给他庆贺。
萧何无法，只得回家取钱买酒，陪众人喝了一轮。
如此应酬了三日，萧何便辞别家人与乡亲去郡中与其他考生集合，结伴一同往咸阳赴考去。
别觉得他们出发太早，这事宜早不宜晚，谁都不晓得路上会遇上什么意外。筹不出路费、掏不出住宿钱的也就罢了，家境宽裕的人还是早去早安心，免得误了考期。
再说了，能考过秋试的绝不会连这点钱都凑不出来，一个地方能出几个考中的人？只要能考中，有困难只管往外说一声，乡亲们一人凑一袋粮都给你凑出来。
萧何在考生之中算不得顶富裕的，但他脾气宽和，为人热心，做事又有章法，出发没几日便与不少考生都成了好友，遇事大家都有商有量地解决，看着竟一团和气。
……
各郡考生组队前往咸阳，咸阳这边也为春试做了不少的准备。
北市那边离国子学还挺近，扶苏让北市把客店腾出来迎接各郡考生，让他们只需要花低廉的价钱就能享受相对舒适的备考环境。如果想要更加豪华的住处，可以自己加钱换房，韩王宫那么大，可以轻松容纳所有考生并满足各个层次考生的需求。
当然，住在商业区，考生们还得抵御住各种诱惑。
这对考生们来说也算是一种考验，要是他们能轻易被外物迷了眼，想来也成就不了什么大事。
今年没参与秋试的国子学、云阳学宫学生，也都被扶苏安排了各种活儿，让他们负责接引赴考考生，带赴考考生熟悉环境，顺便跟赴考考生了解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
光会读书是不行的，还得会办事，这次全国大考就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可以让他们多与来自天南海北的人接触。
各地的人才很重要，国子学和云阳学宫的学生们也很重要，两边正好可以相互学习相互促进。
扶苏把春试之事安排妥当，陆续已有地方上的考生名册和考生答卷送到咸阳直邸。
这些人都是各地学官通过将近一旬的辛勤阅卷给挑选出来的人才，扶苏收到以后每日拉着张良一起品读，看看其中有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文章。
答卷的基础部分是不用看的，那主要起筛选作用，筛走一批基础都不扎实、想要浑水摸鱼的学渣。
送到咸阳来的主要是最后的命题作文。
各郡学官拟的命题不一样，各郡考生写的文章自也不一样，看起来还是挺新鲜的。
张良对这次的考生也很感兴趣。
这次大考明面上说是为国选才，实际上各地学官是从学宫博士和国子博士里选派过去的，再不济也是这两个地方的毕业生，可以说基本都是扶苏的人。
这些人受扶苏影响颇大，出的题大多不是那种考究经义的老题，而是因地制宜地提出各种需要解决的问题，让考生写出自己的看法、拟出个解决章程。
读着这些题，他们不仅可以了解到学官们在地方上发现的问题，还可以看看考生们面对这些问题时的态度以及他们有没有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
张良只读了几份，便发现哪怕是针对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分析角度，读来叫人惊叹不已，恨不得马上把这些人找过来好好探讨一番。
“天底下有才能的人果然多不胜数。”张良感叹道。
扶苏深有同感。
这些人虽都是各郡精挑细选选上来的，但也显露出还有许多人才遗落在外，一直没能为朝廷所用。
这更加坚定了扶苏把全国大考坚持下去的决心。
今年冬天暖和了许多，扶苏没有外出，每日除了上衙便是在家中读读文章，读到特别好的还要揣在怀里等与嬴政一起用膳时给嬴政讲讲，爱才之心溢于言表。
嬴政听扶苏念了些文章，便觉得各郡秋试果然选出了点人才。
天一冷，父子俩时常一边吃着火锅，一边谈论各郡考生的文章孰优孰劣，气氛还挺轻松愉快。
相比嬴政父子俩的其乐融融，朝臣们私底下却经常凑一起开小会，讨论话题是这次全国大考选出那么一批人，怎么看怎么像是扶苏的储备人才。
重点在于嬴政对这好像不怎么在意。
这到底是嬴政对他们的试探，还是真的想悉心培养扶苏这个继承人？
文武百官讨论来讨论去，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扶苏都还不是太子，他们可不想那么早站队，免得没熬来从龙之功先被嬴政清算了。
他们只是拿不准该怎么对待那群即将通过春试入仕的新人而已。
他们是要表面欢迎内心警惕好呢，还是要表面内心都不欢迎好？

第125章 不喜
在文武百官开了几轮小会之后，陆续有考生到咸阳了。
由于是郡里统一组织的秋试，通行令也是统一发放，考生们为了路上有个伴，大多都是和同郡考生结伴而来，接待起来并不困难。
国子学的学生们入冬以后学业比较轻，在第一批考生抵达咸阳后便轮番在接待点值守，亲切友好地等着接引这些来自异乡的考生。
咸阳学生们的热情感染了这批年龄不一的赴考考生，他们随着国子学的学生们抵达落脚处，发现哪怕是价格最低廉的那一档住处，条件都好得叫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再一打听，才知道这是仿建的韩王宫，外头那些算账的、牵马的、跑堂的，很多甚至还曾是韩国的贵族呢。
只可惜他们来晚了点，要不然以前这边还有不少韩王宫的宫女们在服役，现在只有一部分没有家人也不想嫁人的宫女还留在这边干活，那些年轻貌美的大多已经结束三年劳役，被安排出去相亲嫁人了！
听过隔壁有专门用来开宴席、开文会的玉琼楼，同样是仿建的王宫，不过是赵王宫。至于挨着玉琼楼而建的，自然是由魏王宫改建的大秦织造中心！
据说楚王宫和燕王宫也安排上了，因着燕王还逃亡在外，所以先安排楚王宫再安排燕王宫，齐王宫估计也不远了。
这些话都是咸阳百姓在讨论，他们早已习惯北市的存在，对于自己可以在仿建的各国王宫里闲逛这事儿也觉得稀松平常。他们秦国足够强大，把他们整个国家都打下来了，逛逛他们的王宫怎么了？他们还在里面睡觉吃饭喝酒呢！
不少人甚至在热烈讨论剩下三座王宫该做什么用好，因着北市是大家都能进去晃悠的地方，所以他们格外关心接下来对三座王宫的安排。都说衣食住行，现在衣食住都有了，是不是该把行安排上了？
他们每次看到大王和公子他们出行，都对他们的马车非常羡慕，那么气派的车他们当然不敢肖想自己能用上大王的车，但是，造个小点的，走得稳点的，坐着舒服点的，难道还不能想想吗？还有，要是天下一统了，不打仗了，是不是匀点马出来让他们也过过瘾？
反正不管再出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不就是钱吗？他们愿意出的啊！
对于咸阳百姓口中这些自觉平平无奇的言论，初来乍到的考生们起初听了非常震惊，后来听多了，渐渐也麻木了，甚至还被洗脑到跟着想剩下三座王宫能怎么利用。
完了，他们好像膨胀了，他们再也不是出门时那个淳朴的读书人了！
唯一感觉越听越心梗的，只有来自赵地、魏地、韩地、燕地以及楚地的考生。
韩、赵、魏还好，他们国亡得早，这几年已经在各郡官学接受再教育，愿意赴考的大多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说话的口音和写的字也往秦国钦定的官方语言及文字靠拢，看到改建以后的自家王宫也只是在心里痛苦了一会。
燕地和楚地的人却不同，他们刚亡国不久，想法一下子还转换不过来，抵达咸阳以后跑去看了看正在打的地基，再听了听咸阳百姓的讨论，很多人心态顿时崩了，回到朝廷统一安排的廉租房里自闭去了。
萧何一行人就在其中。
萧何等人刚到那天，被负责接引的国子学学生领着把住的地方逛了一圈，又去玉琼楼开了个文会，觉得秦国这个北市着实富丽堂皇到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到下午，接引人又带他们去逛了服饰展馆，听接引人从服饰发展史讲解到人类发展史，感觉对世界的看法仿佛都被刷新了。
他们读书也会思考古今之变，可是从未这样直观地看到过用实物展现出来的“变化”：服饰发展史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之中包含着革新、吸纳与融合，每一个改变都代表着技术的进步、思想的变化，充分展现着他们先祖们超凡的智慧与包容。
萧何行走在展厅之中，忽地意识到如今的秦国已经不再是他们过去认知中的“西北蛮徒”了。
或者说当年从秦国广纳各国贤才、大胆重用客卿、大肆吸纳赵韩诸国的流民的时候开始，秦国就已经在进行一场旁人不曾注意到蜕变，而现在则是秦国将要真正腾飞的时刻！
萧何在得知楚王宫也要挨着魏王宫建起来的时候，也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他并不是在伤心，他只是在思考自己如何才能在春试之中脱颖而出。
萧何一向是个温和沉稳的人，可这些天的见闻却莫名让他生出一种急切，他很想快一些加入到这场无形的变革中去。他想看看这个学会了吸纳各方长处、敢于大刀阔斧变革的庞大帝国，将来将会走向何方。
男儿大丈夫生于世上，为的不就是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他不求自己干一番大事，只是不想错过参与其中的机会！
要是能争取定居咸阳，那日子光是想想就很美，这边物价虽然比小地方高，但是各种资源都是别处比不来的。
可想而知，在咸阳长大的孩子，必然比在小地方长大的孩子眼界要开阔许多，不想孩子一直落后于人，他这个当爹的要加把劲把春试考过啊！
萧何干劲满满。
这样的想法不仅萧何有，其他人也有，不少考生在咸阳逛了几天之后都选择闭门读书，争取这次一次考过。
哪怕考不过，那也要全力以赴，好好感受一下考试氛围，给下次积累经验！
萧何这边在闭门用功，扶苏那边也在整理自己提前圈画起来的“重点关注对象”，其中就包括蒙恬特意提了一句的萧何。
在国子学那边的接引人过来禀报说考生基本到齐以后，扶苏委托几位朋友在玉琼楼轮流开上几次文会，自己好微服混入其中结交一些士人，考察他们的才学和品行。
这日冬雪初霁，玉琼楼的梅园之中还有梅花可赏，扶苏便托国子博士开了个文会，邀了批士子到梅园交流。
扶苏和平时一样微服出行，不过天有些冷，怀德给他备了件裘衣，又为他备了个黄铜鎏金手炉，穿得虽不算多华贵，细看却无一不精致。他早前已经由国子博士引荐过了，说是国子学的学生过来长长见识。
与会的考生之中不乏有明眼人，在见过扶苏三两回以后大多已知晓这少年身份必然不凡，都在暗暗猜测他的身份。这么多个国子博士开文会，个个都说他是自己学生，怎么看怎么不简单啊！
交流几次之后，众人也渐渐放下了对扶苏身份的揣测，因为扶苏确实学识不凡，而且非常善于聆听。有时候你说一句他能接一句，有时候他又会体贴地把表现机会留给你，聊起来可以说是十分畅快。
萧何在闭关两日之后，也被拉着来赏梅。
赏不赏梅其实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多结识些志同道合之人，日后要是都考上了，在官场上也有个照应；要是别人考上了自己没考上，那好歹也混个脸熟，以后再来咸阳赴考不至于连个熟人都没有。
想当官的人脑袋就没有不活络的，个个都转得比普通人快。
楚郡的考生之中排在前四的不是年纪有点大就是其貌不扬，往下数就数萧何长得最好、卖相最佳，待人接物还圆融周到，众人去文会便都喊上他一块，好歹别叫人觉得他们楚郡选不出个才情风度俱佳的人来。
萧何一贯不擅推辞别人的好意，未多推辞便出了门。
因着楚郡离咸阳不算太近，抵达咸阳的时间自然比别处晚一些，萧何一行人已经错过了几轮文会，这次来了便被当做新人介绍了一番。
扶苏听到萧何的名字，特意多看了一眼，记下了萧何的相貌。
到后来分散交流时，扶苏施施然携着几个已经混熟的考生上前与萧何搭话。
扶苏混在考生之中本应不太起眼，但他年纪小，相貌又出众，萧何免不了注意上他。
听扶苏谈吐不凡，不管是谈论文章典籍还是谈论政事实务都有自己的看法，萧何更确定扶苏不是一般人。
人心里一旦有了某种猜测，越容易发现端倪。萧何在注意到国子博士不经意间对扶苏流露的特别态度之后，心中已经大致确定扶苏的身份：这少年怕是为了“面试”他们这批考生而来。
至于什么人有资格面试他们这批考生，那就不言自明了。
萧何精神一振，说起话来更为谨慎，但碰到展现机会也并不退却，坦坦荡荡地谈起自己的见解与抱负，怎么看都是个磊落君子。
扶苏趁着休沐日与考生们交流了半日，溜达进宫去慰问自家沉迷加班的老父亲。
嬴政的工作日和休沐日，区别大概就是工作日开正式会议，休沐日开非正式会议；工作日批阅正式公文，休沐日把平时挪后的不那么重要的公文给扫扫尾，顺便看几卷书充实一下自我。
扶苏现在出入嬴政的办公地点已经十分频繁，除非嬴政在里面召见朝臣，要不然扶苏已经可以直接进去，通报来通报去嬴政嫌烦。
扶苏这次进宫后也径直往里走去，左右也不曾阻拦，但他还没迈步入内，便听里面传来嬴政爽朗的笑声。
扶苏脚步一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把奶声奶气的嗓音：“父王，孩儿念得不对吗？”
“对，怎么不对。”嬴政哈哈一笑，把人抱起来掂量了一下，说道，“哟，又重了不少啊。”
“孩儿乖，好好吃饭！”那小孩憨憨地回道，声音又响亮又稚气十足。
扶苏在左右的注视下往里走，一眼便看到嬴政把那孩子抱在膝上逗弄，正是马上要满四岁的胡亥。
嬴政是极少哄孩子的，不过胡亥性情活泼，长得也讨喜，有种别样的天真可爱，胆子也大，并不怕嬴政，偶尔学会几句诗便屁颠屁颠地跑来向嬴政献宝，嬴政待他便比别的儿女要亲厚。
扶苏从前也想过嬴政为何特别喜爱胡亥，如今看过几次胡亥与嬴政相处的情景，心中便明了原因了。
他哪怕有心和嬴政亲近，也远不如胡亥这般天然的天真娇憨，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孩子，心里总有许多不能与嬴政言说的思量，这注定了他不能像胡亥一样无拘无束地撒娇扮痴。
嬴政平日里政务繁忙，极少给自己找乐子，有个言语天真、敢做敢说的儿子在旁边逗乐，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父王。”扶苏上前喊道。
胡亥听到扶苏的声音，也转头看向扶苏。他听他母亲说，扶苏最得父王喜欢，他要是不能把扶苏比下去，以后就不能当父王最疼爱的孩子啦，那样的话父王赏的好吃的好玩的统统都没有了！只要父王不喜欢扶苏改喜欢他，他要什么就有什么！
胡亥看向扶苏的眼神有些警惕，像只准备捍卫自己领地的小野兽，凶巴巴地喊了一声：“王兄。”
扶苏注意到胡亥看向自己的目光，微微一顿，还是朝他笑了笑。
嬴政逗了会小孩，感觉也歇息够了，便叫人把胡亥领回去，随意地招呼扶苏坐下一起加班。
胡亥被领出门时转头看了看坐下闲谈起来的嬴政和扶苏，越发觉得他母亲说得没错。本来他和父王玩得好好的，他让父王多开心啊，结果扶苏一来，父王就赶他走！
胡亥跑回胡姬那边，见其他人都下去了，便扑进胡姬怀里生气地说道：“我不喜欢扶苏！”
胡姬抬手轻轻摸着儿子的脑袋，用母子俩才能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不要紧，你不用喜欢他……”

第126章 新钱
扶苏到底不是小孩了，并没有太纠结胡亥对自己有敌意的事。他见嬴政让人把胡亥带走了，便与嬴政聊起开文会的收获来，还感慨说自己对一个叫萧何的考生十分欣赏，不知萧何会不会报考他们少府衙门。
嬴政觉得扶苏又在瞎担心，真要喜欢，把身份一亮，直接把人拉进少府衙门不就得了，还得考虑对方报考什么衙门？他说道：“少府衙门肥差多，应该有很多人想报考。”
扶苏反驳道：“我看他是磊落之人，即便报考少府衙门也绝不是冲着‘肥差’来的。”
见扶苏还没把人拉拢过去就已经护上了，嬴政只觉得这小子想法还是太天真。他说道：“你琢磨出来的大考，那张子房也不去考？”嬴政记得张良也二十好几了，亲也不成，官也不当，一天到晚躲在后头和扶苏谋划这谋划那，怎么看怎么碍眼。
扶苏说道：“子房不考。”
扶苏也想让张良出仕，不过张良去渔阳郡没多久又自个儿回来了，说受不得那种拘束，要张良在咸阳当官，每天上衙点卯，张良估计更不乐意。
不入仕张良还可以自由散漫，入仕之后可就得依着朝廷的法度来了。扶苏并不愿意逼迫张良做什么，张良不愿受拘束便也由他去了。
嬴政见扶苏一副“我尊重他的想法”的态度，淡淡地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张良出身韩国世家，怕也和韩非一样心怀故国。
扶苏也不知怎么回事，专把这些不愿为秦国尽心尽力的家伙往回捡，那就瞧瞧他是不是真能收服这些棘手的人好了，可别回头被人捅上一刀。
不知是不是父子心有灵犀，嬴政才刚想到韩非，扶苏赶巧也想和嬴政提提这事。
尉缭本来已经封了国尉，扶苏不好再给尉缭另谋差使，现在尉缭大多随缘去国子学兼个职，挑拣几个学生教导一下打发时间；韩非不一样，韩非没有官职在身，这几年一直称病不出，有些消沉，开春要改制，扶苏想给他在刑部谋个差使，即便不是主事的也行，可以修修律法、看看卷宗，总比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强。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嬴政。
刑部是他建议新设的衙门，专门管刑律之事，原有的相关官职也并入其中。
韩非虽然是理论派，但专业水平过硬，去刑部也算专业对口，就是说服韩非得非点功夫。
嬴政刚才就觉得扶苏傻，听完觉得扶苏更傻了。
韩非是有才华，很多想法与观点也非常可取，可韩非这人心气高，给他官当他也未必会愿意，更不可能尽心尽力，天下有才华的人那么多，这个用不了改用另一个便是了，何必死磕那么几个死脑筋的？
即便一点都不看好这事，嬴政还是点了头：“行，你要是能说服他，刑部就给他留个缺。”
扶苏便把陶乐从别宫那边取来的《马吊夜话》第二册拿给嬴政看。
楚王投降以后，被安排进别宫那边和燕太子丹他们住一块，他们打马吊时可以轮着打了，人一多，闲聊起来就更带劲了。
由于楚王有杀兄弟夺位的嫌疑，这一轮大家开始探讨王室风云。
赵王说“你居然弑君自立，恐怖如斯”，楚王又说“你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子凭母贵，仗着自己母亲受宠逼走兄长”，接着又扯上韩王魏王，大家一讨论，发现大伙谁都别说谁，没一个是干净的，也就魏王是太子上位且没迫害过兄弟。
这事燕太子丹没法插嘴，因为他还没上位，直接被他爹扔下了。他说不上话，所以决定当个勤勤恳恳的记录员，这次他并不生产八卦，他只是八卦的搬运工！
话虽如此，其他人还是免不了带他出场，十分同情他这个可怜巴巴的太子。
魏王还说他年轻时也到秦国当过质子，当时也碰上两国交战，自己差点被秦王杀死，感觉真是又痛苦又凄凉，所以他对燕太子丹的处境特别能感同身受。可惜燕国也快没了，要不然他再熬一熬，兴许还能回去当燕王！
反正讲来讲去，几个人总结出一个经验：当太子不容易，当大王更不容易，要不是回头仔细咂摸，谁会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埋下了亡国祸端？当时他们也就想着先爽了再说，哪能想得那么长远！
嬴政对于《马吊夜话》还是很感兴趣的，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好好读读可以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嬴政把那堆不怎么重要的奏本交给扶苏批示，自己拿起《马吊夜话》横躺到坐榻上翻看起来，算是看个杂书放松放松。
嬴政对扶苏的判断能力已经挺信任，一开始只是让扶苏粗略分一下类，现在呢，那些没甚要紧的奏本都让扶苏批示了，省得他再费工夫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折子再过一遍。
当然，嬴政还是会不时抽检一下扶苏的批示，免得扶苏仗着他的信任胡来。
就目前来说，扶苏基本没怎么出错。
嬴政把那本《马吊夜话》看完时，扶苏也忙完了，嬴政留扶苏用了晚膳，没把那本《马吊夜话》还给他，直接打发他出了宫。
扶苏早有所料，早已叫人抄录了几本副本，呈给嬴政的那本《马吊夜话》本就没打算往回带。
这书出自燕太子丹之手，虽然大多都是用对话写成，但也掺杂着不少燕太子丹自己的思考，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王室兴衰、关于父子兄弟。
六国之中除了国力衰微、难以御敌的韩魏两国之外，赵国和楚国都是王室先生出乱象，不是宫闱乱政就是同室操戈，自己内部有了斗争，外敌自然也有了可乘之机。
不管赵国还是楚国，原本都是与秦国旗鼓相当的庞然大物，结果都惨败在秦国手里，这就让人不得不深思其中因由了。打败他们的，未必是秦国！
扶苏出了宫没立刻回去，而是绕路去拜访韩非，给韩非带去两本书和一封举荐函。
有他的举荐函，韩非可以在刑部成立以后立刻去赴任。
扶苏说道：“当初韩国初降，我没有劝先生，因为我知道那时候不管说什么先生都不会听。”他望着身形瘦削的韩非，“现在我也不劝先生什么，我只是觉得以先生之才不应该湮没无闻，治理天下需要仁德也需要法度，仁德之说诸子百家都有涉及，可法家之中能集各派之大成者，唯独先生而已。”
韩非抬眼看向扶苏，对上扶苏澄明的双眼。
扶苏这人说他聪明，性情之中又总存着几分天真；你要说他愚笨，他偏偏又把许多事情看得恨透。
眼前这少年完全是矛盾的集合体，他很多地方与嬴政毫不相像，某些方面偏又十分相似：他们父子俩心里都有张开阔而宏大的蓝图，而且都野心勃勃地在谋划着如何将它化为现实。
嬴政的野心在于天下，从一开始，嬴政就打算把整个天下收入囊中，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甚至毫不犹豫地把整个秦国变为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
扶苏的野心也不小，他想拴住这只马上要吞并天下的猛兽，还想做到天下归心。
扶苏既想要施行仁政倡导仁德又想要贯彻法家之学，让朝野上下既追求崇高的德行又受法度约束。
想要做到这一点，难度并不比吞并天下容易。
要知道只要拳头够硬、决心够大，吞并天下并不是什么难事，区别只在于付出多少代价而已。而人心才是最难把握的东西，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想法，你不能指望自己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对你俯首帖耳，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你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这正是韩非推崇法家之学的原因。
比起寄望于人们恪守本心，个个品行高洁，严明法度才是正理。
“王朝兴替是常有的事，今天是韩国赵国，明天也有可能是秦国，可有些东西是不会消亡的。到千百年后秦国兴许已经不在了，先生的许多想法却依然会有人研读，”扶苏说道，“所以我只是觉得可惜，如果先生能够走出这个门，重新接触更多的人和事，一定能写出更多能够流传千古的文章，往后但凡学习刑名之学的人都将先拜读先生的著作。”
韩非听到扶苏前半段话，眉头跳了跳，觉得扶苏真是胆大，这种话要是传进嬴政耳里，嬴政不知会怎么生气：好端端地，怎么还诅咒起自家亡国来了？
可不得不说，扶苏的话很打动人。
他们所着眼的是眼前的兴亡，可跳出来看看，过去数百年中灭亡的国家多不胜数，数量简直堪比各家之学的总数。
倘若某个国家能出一两个能人、有三两件轶事，兴许还能勾起一部分人的记忆，可大多数国家没了就是没了，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扶苏所说的那种程度，那么千百年后仍会有人记得韩非的“韩”乃是一个国家，虽然它败在秦国手下，但它仍旧是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国家，出过许多能人名士。
这未必不是另一种传延。
这种传延甚至比占有千万顷土地要长久。
扶苏走后，韩非拿起了那两册《马吊夜话》，当然，扶苏给名字稍微修饰了一下，改成正儿八经的《别宫夜话》，不过内容依然是不正经的，第一本是四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亡国人士探讨亡国原因，第二本则是五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亡国人士探讨亡国原因，两本书从内因讨论到外因，从王室讨论到朝臣，从国内讨论到国外，检讨得不可谓不深刻，只差没写上“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如何如何”。
世上没有早知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该反省反省，该乐呵乐呵，降都降了，难道还想以身殉国不成，以身殉国的时机都过了，死了也白死！
新一年的正月，扶苏在嬴政生辰当日正式推出铭刻有“大秦永昌”四字的新钱，规定每枚新钱为一文，外圆内方，可以轻松用草绳串成一串，以方便百姓买卖流通，由于新钱主要是铜合金所制，所以俗称这种新钱为铜钱。
往后百官的俸禄也可以由米粮布帛和半两钱换成铜钱，想要哪种可以自由选择。
这个小小的钱币改革借由嬴政生辰推行开，没有引起什么不良反应，大伙领了几串新钱回去过过瘾，这黄澄澄、圆溜溜的铜钱虽然价值不高，但是新鲜方便啊，平时掏几个随手打赏给人也不心疼！
正月过后，冬去春来，朝中真正的变革开始了。

第127章 统一
这次全国大考不论出身只论才学，招揽来的大多是准备一展拳脚的年轻人，平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
这批人基本已经成家，家中有妻子儿女，也有老人要奉养，相比真正的少年郎，他们考虑的更多是如何给一家老小更为优渥、更为安逸的生活，而不是时刻忧心下一顿吃什么或者担心自己被人抓去当壮丁。
对于这批新面孔，朝中的文武百官内心自然是抗拒的。朝中文官大多出身贵族或者曾经给嬴政出谋划策，现在这些人考个试就能出仕，他们心里自然不舒坦；武将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还比不过他们动动笔杆子？
不过不欢迎归不欢迎，他们还是没法拒绝新官制的推行。一来是嬴政一向说一不二，他们根本动摇不了嬴政的意志；二来是新官制推行以后他们也能更进一步，甚至可以把家中子弟都推出来，这口饵太香了，他们舍不得不咬啊！
在这样的氛围下，朝中迎来了一批年轻的新面孔。
嬴政坐在殿上，看着以五官端正为基础标准筛选出来的一批考生，感觉这样的抡才大典多办几次，天下英才约莫就尽归大秦所有了，剩下那些爱藏在犄角旮旯就让他们藏去，他还缺他们那么三猫两狗不成？
嬴政亲自“面试”了通过春试选上来的考生，非常满意，正要让他们到刚重新规整过的官衙报到。
扶苏早就在提交到少府衙门的报名表之中看到了萧何等人，同样非常期待嬴政的面试结果。
很快地，他等来了名列前茅的萧何，还等会了从渔阳郡任满归来的李由和陈平。
同样也在这天，前线又传来两个喜讯：一个是王贲深入辽东，拿下了燕王，还发现辽东有片开阔又肥沃的土地，将来可以迁些人过去屯田，产的粮食应该不会少；另一个是李信、蒙武渡过长江往东南而去，平定了江南之地，那也是个很适合开发的肥沃地带。
嬴政龙心大悦。
春试结束当日，好消息就接踵而至，难道不是老天对他们大秦的肯定？往后他们能将辈出，能臣无数，何愁天下不太平！
燕王和燕太子丹喜相逢之后，燕王心里憋闷，硬生生憋出病来了，燕太子丹没奈何，只能暂停《马吊夜话》的创作到燕王跟前伺候。这对父子俩以前一向聚少离多，现在倒是能说说心里话了，坐下一聊，俱是叹气，有时候明知道是计谋，可身在局中还是会一脚踩进去。
踩出第一脚，想顺利抽身就难了。说到底，他们父子之间终归不能相互信任啊！
北边和南边都平定完了，现在就只剩下齐国了。
齐国如今的情况挺尴尬，因为王贲逮完燕王，又蹲到了齐国北边，李信、蒙武等人蹲在南边，秦国还在魏地也囤了兵，简单来说就是除非他们往海里跳，否则他们齐国往哪走都是秦国的军队了！
虽说各国百姓大多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可齐国不一样，齐国是个文化和经济高度发展的国家，他们文人很上进，个个都争着掌权；他们的商人也很活跃，整天天南海北地做生意。
现在门口被人堵了，他们心里堵得慌，想想就很憋屈。可是想打出去，他们打不动！没看到楚国赵国这些可以和秦国掰腕子的都败了吗？
他们优哉游哉观战十几年，没想到秦国动作这么快，居然一下子把东方诸国都给吞了。
很多齐人都慌了。
嬴政也不急着打，他们刚打完楚国，出了大血，得缓一缓回回血。反正只剩下齐国，他的心情也没那么急切了，还有闲心给齐王写信，说“好兄弟好久不见了啊，要不要来我们秦国玩玩，我们这里多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保管全是你没见过的”。
看了嬴政亲切友好的来信，齐王很是心动，蠢蠢欲动地想再去咸阳做一次客，还是朝中百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拦住了他，生怕齐王这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邀请不管用，嬴政也就不写信了，入秋后叫人把齐国给围了，狠狠薅了几万俘虏回去修路，这才再次派使者去游说齐王投降。
嬴政给齐王画了个饼，说过来的话给你拨块地，什么新鲜好玩的东西都给你送一份，到时你还是能和现在一样吃吃喝喝，玩起来还更带劲，何必留在齐王宫听那群老头子唠叨。你说你权也不在手里，玩得过分点还被人指指点点，这大王当这有什么意思？不如来我们秦国逍遥！
这话就有点扎心了，齐王越想越觉得有理，打起来吧他们肯定打不赢，硬扛着最后他不得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好歹嬴政还当他是好兄弟，几次三番来劝他去咸阳玩，所以还是降了吧！
齐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收拾收拾带上国玺准备出降。
齐国的官员自然又是一番涕泪横流的劝说，激动些的还抱着齐王的腿不让他往外走。
齐王叹着气说：“你们有人能出战吗？出战能打赢吗？”
前面一个问题还有人响应，后面一个问题就没人敢拍胸脯了。
没办法，秦国这几年动作太快，给很多将士心里留下极深的阴影，很多时候简直是未打先输。
众臣伤心欲绝，老泪纵横地跟着齐王一起投降去了。
齐王称降的消息传回咸阳，扶苏又塞了一批抄书小队去齐地，把当地的藏书打包回咸阳，顺便做了一通洗脑传销。
齐国乃是文风鼎盛之地，自然不信秦国能成了天下藏书最多的地方，更不信秦国的读书人能比他们更多。
以前这类消息传过来，他们都当是秦人在吹牛逼，现在听抄书小队的人又把牛逼吹得震天响，他们很不服气地收拾起包裹，气咻咻地跟着自己的宝贝书往咸阳出发。
这里头包括齐地有名的学者浮丘伯、淳于越等等，他们跟着齐国国库的珍宝浩浩荡荡地前往咸阳，比之同行的富商豪强更受优待。
扶苏听闻前来咸阳的人之中有淳于越，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仔细想想，他与这位老师确实已是“隔世”之缘，如今他早已入朝辅佐嬴政协理政务，再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从师学习的青涩少年了。
即便如此，扶苏还是特地抽空去见了见淳于越等人，诚挚地邀请他们出任国子博士或者翰林博士。
来都来了，总得领个差使干干！
比较令扶苏意外的是，浮丘伯带来的弟子之中，竟还有个萧何的同乡，名为刘交，生得俊秀非凡，谈吐还极为风雅，文采颇有过人之处。
扶苏经萧何引荐了刘交，很快把他收为己用，还询问他家中可有父母兄弟，要不要接来咸阳。
刘交便说自己家中有兄弟四人，自己排行老四，上头有三个哥哥，父母也在，只是他们在沛县生活惯了，也不知愿不愿意来。
扶苏让他写信问问。
刘交欣然应下，开始与张良、陈平、萧何等人愉快往来，他们年纪不一，见识与抱负却颇为相像，很有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齐国也正式并入了秦国版图，天下至此一统了。
嬴政本来打算收天下之兵铸为十二金人，摆在咸阳表示天下从此太平，不过大伙都觉得金人不实用，不如多造点农具和铁锅，对，要紧的就是后面的铁锅，以前勒紧裤头打仗，他们不好意思求少府衙门敞开了造锅，现在可以了啊！
这么好的材料，收集起来造锅不挺好吗？
要是觉得兵器沾过血不太吉利，可以拿它们去造农具，把原本用来造农具的份额拿来打铁锅啊！
嬴政听了这些人自认为委婉的劝谏，觉得朝中上下都给扶苏带歪了。他这个完成了统一大业的伟大秦王，总感觉被他们衬得不那么威风了！
齐王降在秋天，朝臣一致讨论之后，决定一统天下的庆典摆到正月，这几个月正好可以把许多事讨论好，到时连着嬴政的生辰一起办。
以前大伙都得考虑怎么打，现在是讨论如何消化胜利果实的时刻了，朝廷上下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讨论，包括以后的文字、度量衡、郡县名称以及嬴政的各种称谓问题。
扶苏几乎早已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便不怎么热衷于讨论这些问题，他在给嬴政设计龙椅，准备赶在嬴政改制之前献上去。
在嬴政生辰前夕，扶苏拉着嬴政去看少府衙门齐心协力打造出来龙椅。龙椅宽敞舒适，盘绕其上的龙纹栩栩如生，嬴政一看便喜欢上了，笑着叫人合力把它搬到正殿上去，往后他就坐这个上朝。
献完龙椅，扶苏跟着嬴政在禁苑之中信步闲行。
嬴政走路一向腰杆挺直、步若流星，这次却放慢脚步领着扶苏走了一段路，才转头问扶苏：“你想当太子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扶苏“今晚吃火锅吗”。
扶苏一顿。倘若是刚回到秦朝时，他会说“不想”，再晚一些，他会说“我不知道”，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经历了那么多犹豫与挣扎，他的答案便变得清晰明朗起来，他仰头看向嬴政，认真说道：“孩儿想。”
他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可是如果嬴政愿意让他当太子，他会尽力做到最好，不会再让嬴政失望，也不会再让那么多坚定不移站在他身边的人无端受难。
嬴政见扶苏目光灼灼地与自己对视，不由哈哈一笑。他说道：“想当太子的可不止你一个，可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
扶苏听嬴政这么说，虽有些失落，却没有气馁。他说道：“哪怕不能当太子，孩儿也想多为父王分忧。”
嬴政说道：“若是连分忧也不让你分，你又当如何？”
扶苏是个实心眼的，便与嬴政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是长子，倘若当不上太子，怕是确实不容于当了太子的兄弟。那样的话，他确实没法为嬴政分忧了，他说自己兴许会乘船出海寻仙山去，虽无仙人指引，但天高海阔，总有他可去之处。
当然，到时若能有妻子儿女相随、三两好友同游，那必然更加快活，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扶苏自小便被人称为“仙童”，说这番话时也是真心实意，是以看起来十分认真，仿佛嬴政一下令让旁人当太子，他便会远走寻仙去，自己也当个世外仙人。
嬴政听了，脸色不大好看，绷着脸打发扶苏出宫去。
等嬴政回到住处，那是越想越气，这个混账小子，亏他悉心教了那么多年，竟还不如那劳什子仙人梦里说上几句，好端端的大秦公子不当，竟还准备乘船出海寻什么仙山！
嬴政数了数扶苏身边那些人，在心里琢磨是谁给扶苏灌输“不当太子就出海”的想法。
他觉得头号嫌疑人是张良，那厮连官都不当，天天自在逍遥，说不准就是他怂恿的；徐福这些太医兼方士也有嫌疑，他们整天神神叨叨的，指不定是他们给扶苏说了什么仙山。
数来数去，嬴政竟觉得扶苏身边那些人个个嫌疑都挺大。
这些人一个两个不劝扶苏力争就算了，竟还把扶苏带坏了！
嬴政生了一宿的闷气。
另一边，扶苏出宫时本来还在思忖着嬴政是不是生气了，回到家中却发现小裳华她们来了，正在热热闹闹地布置庭院。
明日会开宵禁办灯会，她们做了许多灯，准备好好把扶苏这座宅院给装点一番。
扶苏院子里多了三只竹熊幼崽，其中两只是双生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许是因为刚出生那几个月过得艰难，这对双生竹熊的性情竟随了跳跳，还特别喜欢跟在跳跳屁股后面跑，扶苏回来时看到一只大竹熊屁股后面跟着两只小竹熊，忙忙碌碌地给小裳华她们送竹枝当灯柄。
见到扶苏回来了，竹熊们和少年少女们都欢欢喜喜地和他打招呼。扶苏笑了起来，走过去跟她们一起动手扎灯笼画灯笼。
虽然外面已经能买到好看的灯笼，但自己动手做感觉是不一样的！
嬴政生辰这日当众宣布了许多政令，涵盖政治、经济、文教各个方面，并当场给自己和后世子孙改了名号：“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与这些政令同时发出的，还有一道特别的诏书：立长子扶苏为太子！
扶苏原本正与文武百官一起听那一道道诏令，听到这一道后顿时愣住了。
要知道不管是前世还是昨天，嬴政似乎都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想法，因为他远没有达到嬴政对太子的期望！
相比扶苏的不敢置信，萧何和李由等人则是由衷地为此高兴。扶苏当了太子，他们以后在朝中就更好施展手脚了，不至于落了个名不正言不顺，干正事之前还得和那些个心怀鬼胎的人掰扯。
大朝会结束后，扶苏便去寻嬴政说话，还没开口，眼泪又先落了下来，他自己都不曾发现泪水是什么时候蓄在眼眶里的。
嬴政瞧着很是不满，觉得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他板起脸说道：“怎么？当了太子不能出海寻仙山，所以伤心了？”
“不是。”扶苏擦了泪，跪坐到嬴政面前说道，“孩儿只是太高兴了。”
“别高兴得太早，你要是当得不好，我照样能废了你。”嬴政一脸冷酷。
扶苏认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道理。
嬴政再次气结。
这小子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表决心会不会？哄哄人会不会？
立了这么个太子，他大概得好好多活个几十年，免得这小子把大秦得来不易的天下给糟蹋了！
入夜之后，咸阳城内外灯火通明，各里市的木栅栏都没放下，宽敞的街道上点着一盏盏新制的灯笼，比之第一次开灯会时花样要多了许多。
刘交家中的父母兄长正好举家抵达咸阳没多久，还没好好见识咸阳城的繁华。他的三哥正是刘季，与他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三十多岁还没娶亲，刘交想着咸阳机会多，谋差使更容易，讨媳妇也更容易，便写信游说刘季来咸阳发展。
刘季听说晚上开宵禁，开心地约上兄弟出去开开眼。
这一逛，还真是被满城繁华迷了眼，恨不得一头扎进里面去。
刘季溜达着溜达着，酒瘾又犯了，跑去灌了几碗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他每次喝到半醉，便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美女全给他投怀送抱，这回也一样，更致命的是，他还往一个美女伸了手，惹得那美女惊叫连连。
“大胆狂徒，竟敢当街撒野！”一个含怒的稚气嗓音高喝一声，人也迈步上前把刘季揍趴在地。
刘季吃痛地捂着头，抬眼一瞧，发现出手的是个小孩，看起来年方八岁，不过拳头力道很大，揍起人来毫不含糊，每一下都让人疼到骨子里。
“哪来的野小子！”刘季怒道。
“在下项藉！”小孩气鼓鼓地说完，硬是拖了刘季去了官衙，说这人当街调戏良家女子，一定得让他多干几天苦活才能放。
此时周围行人如织、热闹非凡，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夜色正浓，灯火正盛，街上游人把臂同欢、相逢即饮，喧闹而又祥和。

第128章 番外一：大婚
因着天下刚统一，扶苏这一年虽满了十五，原先定好的婚事却没如期举行，倒是张良在家里人的催促下成了亲。
既已成家，总躲在背后给扶苏出谋划策也行不通了，他也在少府衙门谋了个差使，每天勤勤恳恳地上衙干活。只是每逢休沐日，他便忍不住睡到日上三竿，一点都不想再动弹。
如今张良也搬出了扶苏的宅院，改和扶苏当邻居。
没过多久，嬴政又给李由和献玉赐了婚，把扶苏另一边的宅子赐给了他们。
献玉没忘记自己当大将军的理想，每天坚持习武，皮肤都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与现在许多人喜欢的美人很不一样，不过李由这闷葫芦看起来接受良好，夫妻俩成婚之后他还给献玉指点武艺和兵法来着。
这些婚事虽也挺隆重，但都不如扶苏的婚事来得繁琐。
嬴政压根没有立后选妃的意思，只打算把后宫囫囵着扔在那，他觉得这天底下没哪个女人配得上当他的皇后，天底下有他一个男主人就够了，没必要再多一个女主人。
至于现在那些后宫嫔妃，凑合着养在宫中就是了；儿女的话，小时候让他们去念个国子学，大了打发出去建个府或者嫁个人，要是他们有能耐的就给自己谋个差使，没有的乖乖吃俸粮完事，自己屁用没有还想别人把他们当宝贝捧着不成？
嬴政在这事上专横独断，压根不许旁人插手。既然后宫之事众人使不上劲，便有人把脑筋动到了扶苏身上。
首先是有人试图给扶苏送女人，结果送过去后被扶苏打包送回来，扶苏还去嬴政面前告了一状，说自己还小，都没及冠呢，他们就想给他送美人动摇他的心智，想让他这个太子堕入迷途，从此成为一个荒淫好色的人。
嬴政听了，觉得有道理，他儿子还小呢，他都没给扶苏赐美人，这些人不知从哪找来的女人还敢往扶苏身边送，若是其中有像赵姬那么恶毒的呢？不是嬴政看不起他妈，而是这童年阴影太大，让嬴政对这事儿总不由自主地心存警惕。
嬴政把那些个乱献女人的家伙挨个训了一遍。
这些人委屈啊，都十六七了，哪里小了，正常男子都是满十五开始物色对象，抓紧这几年生俩孩子，毕竟满十九之后就该入丁册到外头去服兵役、服劳役了，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不得抓紧时间完成人生最重要的生儿育女任务？
不过想想嬴政少年时的遭遇，不少人都识趣地闭了嘴。
想想他们大王，哦不，他们陛下还真是美强惨的代言人，少年坎坷却倔强成长，如今已经是古来未有的统一霸主！有这么励志的陛下在，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试图努力的朝臣们又开始讨论扶苏的大婚该怎么搞。
嬴政的大婚是没得搞的了，扶苏这个太子得格外重视啊，毕竟这是天下一统之后头一桩喜事，怎么可以不慎重？
于是有人从秦朝传统里面扒拉出一套大婚章程，表示他们秦国的太子该按这一套来执行；有人认为现在天下已经一统了，怎么可以只顾着秦朝的传统，照他们说，必须按照《礼记》来！
七国博士各有见解，都想把自己认定的那一套推出去，扶苏是第一位太子，往后世世代代都会按扶苏这个办，民间也会跟进，当然得拿出最好的方案！
文人的特点就是，固执且会吵架，一国文人聚在一起已经够可怕了，何况现在还是七国博士凑在一起。他们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谁都不服谁，只差没捋起袖子干架。
嬴政被他们闹得脑仁疼。
当初登基仪式这些博士还没这么能哔哔，现在许是发现朝廷对他们十分宽容，胆儿渐渐肥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闹翻天。
可是这些事又确实太鸡毛蒜皮了，嬴政拉不下脸亲自拿主意，索性由着他们讨论去了，只要不打到他面前，他们爱怎么干架就怎么干架。
扶苏的婚事被他们从选期讨论到婚礼仪式，来来回回开了无数场辩论会，终于在扶苏快要成为晚婚少年讨论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章程来。
在这件事上扶苏自己也说不上话，他只能安心当个工具人，免得自己一吱声把无数笔杆子给得罪了。
婚期来得晚也有来得晚的好处，扶苏有空把宅院好好布置一下，等待裳华入住。他把两个空院子打通了，叫人照着图纸改造成制香的地方，里面栽满各种奇花异草，还有一柜子一柜子的香料和各种制香典籍。
朝中事务繁忙，即便是大婚之后，他依然不能经常陪伴在裳华身边，所以他希望裳华能做自己爱做的事，也希望裳华能多交些朋友，而不是嫁了人就全心全意地相夫教子。
这年秋天，扶苏的大婚牵动着许多人的心，嬴政虽然对婚姻这事儿不太信任，不过儿子要成亲了，他心里还是挺高兴。这天嬴政多喝了几碗酒，扶苏这个当事人还没喝醉，他倒是先醉了，被人搀扶着回了寝殿，很快进入梦乡。
熬过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两个新人终于被送入新房。
洞房花烛之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第二日扶苏醒来，才想起因果镜之事。不过今天却是不成的，他得领着裳华去拜见嬴政。
只得夜里再看看。
两人梳洗完毕，在礼官的指引下入宫去了。
嬴政昨夜喝醉了，今天起得也晚，不过他为人一向自律，醒来后想到扶苏要领着新妇进宫来，便也叫人取来最沉的那套礼袍穿上，给足了儿子面子。
扶苏和裳华上前给嬴政奉酒。
嬴政端过儿媳呈上的酒，痛快地喝下了，却觉脑中白光一掠，似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他眉头动了动，定定地看向眼前的扶苏两人。
扶苏见嬴政脸色有变，不由关切地喊道：“父王？”
嬴政说道：“没事，起来吧。”扶苏新婚，他面色难得地和煦起来，留他们用了膳，又赐给他们一长串的珍宝和产业，这才放他们出宫去，给他们三天婚假，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新婚时光。
扶苏得了婚假，回到家中便领裳华去看为她准备的香室。
裳华看到里面的布置，两眼亮晶晶的，不是因为那奇花异草难寻，也不是因为那些香料珍贵，而是扶苏一直记得她的喜好，还特意为她布置这么个院子。
她好高兴啊。
扶苏难得放假，见裳华那么开心，便和她一起呆在香室学制香。他在裳华的指挥下把一块块香料细细地研磨开，看着裳华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合成一种全新的气味。
裳华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兴致勃勃地问扶苏：“扶苏哥哥，我们用这个来熏衣好不好？”
扶苏点头。
两个人又陆续合成几种香料，不知不觉身上都沾了一身的香。
到午后张良等人来给他们道贺，发现他俩连衣服都香香的，自然又是一番打趣。
这天入夜之后，扶苏关起房门和裳华提到因果镜之事，说这因果镜是仙人放在她身上的，他想取来看看。
裳华从小便隐隐约约感知过前世之事，但她一向乐观得很，伤心的时候是真伤心，其他时候却也都很快活。听完扶苏说的话，她立刻好奇地问扶苏因果镜是什么。
等知道因果镜能追溯前世之事，她不由紧张地问道：“前世我们也是夫妻吗？”
扶苏沉默片刻，轻抚她的乌发答道：“对。”
裳华想起曾经感受过的那种剜心之痛，见扶苏温柔地凝视着自己，忍不住提出请求：“扶苏哥哥，我也想看看。”
如果前世他们也和现在这么幸福快活的话，她一定不会那么难过，所以，前世的他们一定不太好。
那些不太好的事、令人难过的事，她不想扶苏一个人承担。
夫妻本是一体，她也该知道的。
扶苏一顿，点头说：“好。”
可当扶苏凝神要从裳华体内引出因果镜的时候，愕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因果镜的踪迹。
扶苏愣住了。
怎么回事？！
因果镜，不见了！

第129章 番外二：因果镜（一）
嬴政白天打发走扶苏小夫妻俩，越发觉得有古怪，他觉得自己脑袋里多了点什么。
作为一个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有极强领土意识的人，嬴政一整天都不动声色地处理着政务，并没有分给那个“入侵者”太多关注。到入夜之后，嬴政才琢磨起自己脑海里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因果镜正瑟瑟发抖。
嬴政执掌秦国多年，如今又是天下之主，身上不管是煞气还是功德都很重，这两种玩意还不能相互抵消。因果镜待在嬴政识海里大半天，越待越害怕，感觉自己一不小心跑到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了。
这面因果镜十分可怜，战战兢兢地记录了一段因果，结果在主人把它送出去时一直没被人开启过，显得它格外没用；好不容易和另一位宿主建立新的联系，马上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又突然被卷入这么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是何物？”在因果镜瑟瑟发抖的时候，嬴政初步掌握了和它交流的方法，疾言厉色地盘问起来。
嬴政不开口已经压得因果镜不敢吭声，嬴政开口之后因果镜更觉得自己要被嬴政吓散架了。它战战兢兢地自述自己的来历，说自己是一面因果镜，记录着一段因果，主人要它把这段因果告诉扶苏。
那么多年过去了，扶苏还是没有开启过它。
因果镜又絮絮叨叨地和嬴政说了许多话，说扶苏刚入师门时，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哑巴，主人他们费了好多心思才哄得他开口，也让他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要不是心中始终牵系着那一段令他无法释怀的因果，说不准扶苏就与同门一样飞升成仙了，真是太可惜了。
这些话嬴政没能完全听懂，只能确定秦国不过是万千小世界之中的一个，扶苏曾经有过一段奇遇，甚至还有机会成为传说中的“仙人”，可惜到最后功亏一篑，又变回了如今的凡胎肉体。
这些事听来荒诞，可是有扶苏过去十几年所做的事当铺垫，嬴政听着竟觉得颇为可信。所以，扶苏所说的“梦”，其实就是这一段经历吗？
那么因果镜所说的那段因果又是什么？
嬴政心中隐隐猜到了一点，却无法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
他耐心地听因果镜絮絮叨叨地说完那些关于扶苏的事，才叫因果镜把那段因果展现给他看。
因果镜有些犹豫，虽然嬴政看起来很强悍，可嬴政并不是它的主人，它不确定能不能向嬴政展现那一切。
嬴政面色沉静地游说因果镜：“即使你再等个几十年，扶苏也许也不会开启你，你永远都没法完成你的任务。你给我看看，我再把它告诉扶苏，你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因果镜听了，觉得嬴政的话很有道理。要不是扶苏一直不愿意开启它，它也不会一路跟来这个小世界，甚至还被塞进一个普通凡人的识海里窝窝囊囊地躲着。
因果镜不由问道：“您真的会把一切都告诉扶苏？”
嬴政笃定地说道：“会。”
因果镜犹豫着说：“好吧，我给您看。”它把开启因果镜的方法告诉嬴政。
嬴政闭上眼坐在榻上，意识仿佛跟着因果镜在漫漫长河中跋涉了许久。很快地，他眼前出现了御驾出巡的画面。
当个旁观者看那么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御驾之上，嬴政感觉十分奇妙。不过细看之下，他又发现许多不同，比如那个“自己”坐的御驾远没有现在他坐的车好看，那个“自己”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还一直在咳嗽，明明也不算老，看着偏偏有种气数将尽的感觉。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那个“自己”仿佛有所预感，召来李斯、赵高两人命他们起草诏书，召回扶苏命他主持丧事。
按照祖宗之法，主持丧事的人就是继承者，“自己”虽没立扶苏为太子，事到如今，觉得可以交付天下的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扶苏，总不能立随行的胡亥吧？胡亥这孩子养在身边逗乐一下是不错，可那性子与学识着实不适合继承大统，所以还是得召回扶苏才行！
嬴政看到这里，虽然因为“自己”的早逝心中不乐，却还是理解那个“自己”的做法。
结果接下来的事，让嬴政勃然大怒。

第130章 番外二：因果镜（二）
李斯和赵高这两个自己用了那么多年的人，居然在“自己”死后不按他的意思召回扶苏，反而还伪造了一份诏书！
平时谦卑无比的赵高，此时完全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他游说李斯说：“公子扶苏本就与你不和，没把你这个岳父看在眼里，又格外亲近蒙家人，到时他一旦继位朝中哪还有你的位置？”
在赵高这一番劝说之下，李斯很快心动了，他与赵高合力伪造了一份诏书派人送往北边，同时伪造出“自己”没死的假象。
之所以能伪造出这样的假象，是因为“自己”在此之前曾经沉迷求仙问道，被方士说服要不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藏，所以平时他的行踪很难被别人知晓，而且各种事务他也不乐意听人面奏。
他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什么事不能由他一个人决定？底下这些人只需要听令办事就成了，没必要有自己的意见。
再往前看看，“自己”登泰山遇大风雨，过长江遇大风浪，还在咸阳遭到过刺杀，悉心培养的儿子被齐国博士洗了脑，没事就和自己唱反调，竟是没一处顺心的。
兴许正是因为有这么多不顺心的事，“自己”夜里才越来越浅眠，一天睡上一两个时辰已经很不错，有时甚至睡不着，最后一次出巡时才会突然病倒。
嬴政面沉如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只觉十几年之后的“自己”变化太多，他终归没能让天下归心吗？因为想做的事还有太多没做到，又感觉身体每况愈下，他才想要求仙问道、寻求长生之法吗？
一切还在继续。
那份伪造的诏书送到了北边。
扶苏在军中历练三年，看起来褪去了几分文气，多了几分刚毅，可在看完那份诏书之后还是十分伤心。
扶苏在蒙恬的阻拦下没有立刻横刀自刎，而是答应蒙恬先回去问清楚再说。
可是在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扶苏再一次摊开那份诏书，看着上面那些训斥他的话。
本来嬴政对蒙恬劝下扶苏还是满意的，看到扶苏一个人待在营帐里，又在心里骂起了蒙恬。
这家伙看着扶苏长大，难道不知道扶苏是什么性情？！
嬴政已经听扶苏说起过这一段过往，当初听扶苏说起时他仅是怒火中烧，此时看到扶苏对着诏书落泪，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嬴政有些不想再往下看，扶苏却还是在他眼前拔出了剑。
他眼睁睁地看着扶苏横刀自刎，殷红的鲜血洒落在那份可恨的诏书之上。
这小子，从小到大都这样。
这小子从小又乖又听话，从不让人操心，从不懂得撒娇讨好，总是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有时候明知道自己做的事会让他不高兴，这小子也还是会坚持到底。
所以，这小子一直不怎么讨人喜欢。
满朝文武噤声不语的时候，只这小子爱跳出来和他唱反调。
可旁人一道假借他名义伪造的诏书，这小子就能横刀自刎。
嬴政回想起扶苏过去十几年所做之事，从最开始的闪避小心到后来的努力亲近，只觉自己再没有见过这么傻的人。
哪怕拥有了后来那种种奇遇，这小子还是没改变过，在知道“自己”可能要赐死他另立其他兄弟为太子，他还费心弄出个国子学来，把兄弟姐妹都往里面塞，给他们找最好的老师、敦促他们勤学文武之艺。
这小子说“乘船出海”，想必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嬴政从不是会被感情牵绊的人。倘若他有扶苏这样的经历，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把“自己”给弄死，再把一干兄弟全部剪除，而不是像扶苏这样把能拿的都拿出来，只给自己准备一条不怎么好的“乘船出海”后路。
他怎么会生出扶苏这样的儿子？
偏偏这气人的一切还只是“因”，更可恨的果还在后面。
扶苏自刎的消息很快传回李斯和赵高那边，这两个人大喜过望，额手相庆，驱使着载有“自己”尸体的车马，扶持胡亥登基。
胡亥年纪也不算小了，心性却还像个小孩，且十分信任赵高，赵高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因着胡亥上面还有那么多兄长，矫诏之事一旦被发现，肯定会生出动乱，赵高便怂恿胡亥下令找由头将上头的兄弟姐妹处死。
胡亥和兄弟姐妹本就不亲近，闻言很快找了不少借口处死了不少，很多甚至都没葬入皇陵。剩下那些胡亥一时半会找不到借口处置的公子公主每日惶惶不安，竟有人主动提出要殉葬，胡亥和赵高十分欣喜，干脆利落地把他们杀了送去皇陵陪伴“自己”。
嬴政自己杀起兄弟来不会心慈手软，看到“自己”儿子这么对“自己”的儿女，又是免不了一阵气怒。杀了长兄又杀光兄弟姐妹，他倒是一直没看出胡亥这么有能耐来着！
要是胡亥真心狠手辣有心计有城府、可以把大秦好好地传延下去也就罢了，偏偏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气人。
赵高很快找由头把李斯、冯去疾等人都杀了，哄着胡亥每天吃喝玩乐，自己独掌大权。
赵高专权到什么程度？赵高把一只鹿牵到胡亥和文武百官面前，说这是一匹马，胡亥说：“这分明是一只鹿啊！”赵高转头问文武百官：“大家觉得这是鹿还是马？”文武百官慑于他的权势，不少都附和着说：“这是马！”
后来天下乱象再起，赵高又联合其他人将胡亥杀死，扶持另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王室血脉”登基。这个“王室血脉”更没种，还没打已经先示弱，只自称秦王，而不敢称帝！
因果镜展现的“因果”到此便戛然而止。
因果镜也因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消散。
嬴政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后面的一切，哪怕因果镜没有放出来，嬴政也知道那么个中途上位的“王室血脉”不可能再让大秦恢复一统天下的好局面。好好的大秦江山，只传到二世便分崩离析！
而且这个二世，还不是他选的！
嬴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继任者无能，不仅民乱并起，六国贵族也会死灰复燃，天下将会再一次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大秦从统一到覆灭，不过短短十几年。
赵高，李斯，胡亥。
这三个现在在他看来可以轻松驾驭的人，却断送了大秦的天下。
只是细究起来，令大秦覆灭的又不仅仅是这几个人，大秦虽然统一了天下，很多人心中却还是不曾真正臣服于大秦。
一统天下的过程中少不了流血，多少灭国之恨、破家之仇，绝非几道政令可以平息的，那些因为天下一统而失去一切的人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大秦臣民，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兴风作浪。
嬴政闭起眼思索起来。
杀光这些人？
不，杀光是不可能的，那只会让动乱更早爆发。
嬴政正思量着，忽听有人来报说胡亥求见。
嬴政眉头跳了跳，想到这糟心玩意在那段“因果”里做的那些混账事，冷声说道：“让他滚。”
这小孩惯会撒娇扮痴，从前逗着还挺让人开怀的，现在知道了那么一段因果，嬴政对胡亥着实没了原来那种喜爱。
你抢皇位就抢皇位，怎么抢了又掌不了权，还闹出指鹿为马那种能叫人耻笑万年的笑话？
外面很快传来胡亥的哭声，竟是胡亥在外面哭着喊“父皇”。
嬴政听着心烦，叫人出去把胡亥架走。从前还不觉得，现在开始厌烦胡亥，他才发现自己给胡亥太多优待了。
别的不说，他想见谁不想见谁，谁敢有意见？胡亥就敢，他还敢在外面哭闹，不是平时太宽纵这小孩了，这小孩哪来这胆子？要是换成扶苏——
嬴政这么一想，又心塞起来。
换成扶苏，扶苏肯定灰溜溜地走了，永远不知道争取一下。这不听话的让人糟心，听话的也让人糟心，这些混账小子怎么就不能综合一下？
好在这几年扶苏成长了不少，懂得经常来他面前晃悠了。回想起来，扶苏经常有事没事往他跟前凑，似乎就是胡亥出生之后的事。
嬴政细细回忆着扶苏这些年来所做的事，大致摸清了扶苏到底知道多少事。
因果镜说扶苏没开启过它，一直在逃避那一段“因果”，可见扶苏当年是真的信了那道诏书。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扶苏应当是不知道的，扶苏知道的估计就是他带着胡亥出巡，兴许还觉得他格外偏爱胡亥准备传位于胡亥，所以在胡亥出生之后才会分外在意。
李斯这个岳父参与矫诏、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扶苏肯定也不知道。
想到白天刚来拜见过自己的小夫妻俩，嬴政眉头直跳。
这些年来他用李斯用得很顺手，还准备以后将李斯提拔为丞相。
正因为准备重用李斯，他才会把女儿嫁给李斯儿子，又让扶苏娶李斯女儿，结果这人却和赵高合谋矫诏杀了扶苏！
想到李斯听到扶苏自刎的消息时那大喜过望的神情，嬴政就想提前把李斯五马分尸。
反正他们早死晚死还不是得死，不如他早早送他们上路完事！
嬴政压下心里的暴戾，回想着胡亥经常往自己跟前凑的事。
这么多兄弟姐妹，怎么就他胆子最大，连他办公的地方都敢常来。
以前嬴政只觉得儿子亲父亲乃是天性，现在想想，倘若没人引导，他一个半大小孩哪里能径直跑到他这边来。
嬴政叫来个人，叫人去盯盯胡亥身边的人，看看她们平时都是怎么教胡亥的、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安排完了，嬴政便和平时一样歇下。第二日醒来后不久，嬴政正在用早膳，便见扶苏犹犹豫豫地找来了。
“不是让你歇上三天？”嬴政慢悠悠地说。
他现在挺后悔让扶苏和李斯女儿完婚，不过都公告天下了，便是为了扶苏这个太子的地位他也不好贸然把李斯五马分尸，免得有人觉得他对扶苏这个太子不满意，又生出歪心思来。
不杀就不杀，对于李斯这种热衷于权势的人来说，死不是最可怕的，看着别人步步高升，自己却一无所有，那才是最残忍的。
晾着人不用这种事嬴政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要是将来扶苏能收服韩非，嬴政还准备好好提拔一下这位李斯的同门。
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太多了，对比起来五马分尸只是最简单粗暴的惩罚，也就死的那一会儿痛苦一下而已。
扶苏表情还是十分犹豫，他试探着问：“父皇，您昨天有没有什么异样？”
扶苏思来想去，觉得因果镜不会凭空消失，他想起嬴政昨天短暂的跑神，有些怀疑因果镜跑到嬴政那儿去了。
因果镜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怕嬴政也和裳华一样因为因果镜的存在而病倒，所以拱门一开便入宫来寻嬴政。
“没有。”嬴政淡淡地回答，表情平静之余还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应该有什么异样吗？”
扶苏见嬴政面色如常，不似在说谎，犹豫再三，还是老实地把因果镜的存在告诉了嬴政，说那是“仙人”放在裳华身上，想让他借由因果镜了解“梦里”那道诏书的前因后果，上次裳华生了场大病就是因为它的存在，他担心因果镜乱跑会让嬴政也生病。
嬴政听扶苏连这事都坦然相告，越发觉得这儿子傻透了。
嬴政说道：“你看我像有事的吗？”他信口扯淡，“兴许它发现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所以自己消失了吧。”
虽然他答应因果镜会把那段因果告诉扶苏，可又没说是什么时候告诉，现在么，还不是时候。
再说了，万一这小子了结了那段因果，彻底放下心结，真出海寻什么仙山去了，他找谁当太子去？
反正那因果镜已经彻底消散，扶苏再怎么怀疑也找不着它，索性让扶苏当它凭空消失了就好。
扶苏见嬴政确实一点事都没有，只能关切地说道：“如果父皇身体有不适，一定要和孩儿说。”
嬴政说道：“行，我会注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