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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星球
作者：落落
内容简介
 讲述了是两个离异家庭的单亲子女、正值花季的少年夏圣轩和夏政颐的成长故事：两家比邻而居既是朋友又如兄弟。但是由于两人父母再度结合，使少年们的心中产生了矛盾和抗拒，两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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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六岁的夏圣轩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正是电视里警报着台风临境后的第二天。
　　气象学意义中的强风等级，直接具像为房顶上急速旋转的风向标，或空中被卷抛撕扯的几只白色塑料袋。
　　远远的天上低鸣着雷声。
　　虽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顶风行走还是感觉有点艰难。
　　到家附近正要拐进路口，少年却突然停了下来。
　　目光发现了不远处房顶上一个让人在意的小点。
　　夏圣轩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努力把视线在风里拉得直一些。等到终于看清后，他的脸部瞬间绷紧，当即拔腿飞奔过去。
　　困在房顶的小男生虽然死命抓住凸起的屋梁，可还是看得出这一姿势能维持的时间十分短暂。
　　圣轩攀过围墙跳进这个荒废多年的院子，扯着嗓子冲头上的男孩喊：
　　“你先别乱动！！”
　　对方回头看见他，想回答的声音，一张嘴却带出了哭腔：
　　“哥哥——”
　　“先别动，我马上就来！”四下环顾着，圣轩跳上一边的废砖堆。风太大，吹得他站不直。更关键的是，这里距离房顶依然很远。只能放弃。
　　等绕到屋侧，发现一辆旧的推车把它搬过来时，圣轩感觉来自男孩的声息已经明显微弱了不少。他不愿多想，只更加快了速度爬上去，搭住一边的低檐，冲面色发白的小家伙说：“别怕，抓着我。”
　　高一点的地方，风势更猛。男孩背后是飞走的疾云和铅灰色的天。
　　绝对有危险。
　　圣轩又朝上攀了攀，随手取过妨碍的挎包扔下去。搭扣却在这时松开了，里面的纸页顺利散进风里，立刻像几十片白色翅膀，被气流剪送到空中。随后以更优美而迅疾的弧线，一直旋转飞向更高处。变成散落在烈风流云里的小斑点。
　　没时间回头，圣轩继续注视对方，在漫天的白色纸页前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重复着：“过来吧，政颐。”
　　“……因为把漫画藏在屋顶上？”
　　“是啊，藏在家里会被我妈没收的。”
　　“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爬到房顶上去呢？！”用起了责备的口吻。
　　“怕它们被风吹走啊。”回答却很干脆。
　　“你自己差点被吹走好不好？！”
　　“圣轩哥，你被录取了呀？”
　　“啊？”
　　“真厉害诶。”
　　“……别说这些了。”
　　“是真的！听说全校考进那所高中的只有三个人！”
　　“……你的漫画书，全都回收了？”
　　“是啊！”拍了拍塞得满满的书包，“里面有十几本《ONEPIECE》！我攒了好久才够钱买的。”
　　我就是为了尾田荣一郎那些橡皮人丢了所有的学校资料……少年有些无力垮下肩膀。不过，当他侧眼扫过旁边小家伙时，还是自然而然地松了口气：
　　“别说了，快回家吧……”
　　“好！”
　　同姓的夏圣轩和夏政颐，中间隔着永远两岁的年龄差距。与之相辅相成的，还有政颐总是矮过圣轩十几厘米的身高，以及他们两张气质迥异的面孔。
　　圣轩的眼睛深邃沉稳，弧度里敛着温和有力的光，而政颐则相反，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些柔软，不过，对，是不由自主地，因为政颐偏爱扮着成熟模样拽拽地四下看。其他的，圣轩已经进入成长期的少年阶段，身影变得颀长挺拔，政颐则丝毫意识不到“脊椎的重要性”，作业都是歪着脑袋写。圣轩的面部已开始被时光细心雕琢，形成了越发吸引人目光的线条，而政颐则更像是漂亮的小孩子，据说街上有很多做妈妈的都爱以摸他额头为乐。
　　又或者圣轩的发色墨黑，让人几乎怀疑碰一碰会被染上痕迹，而政颐的则明显带有褐黄，阳光下变得愈加醒目。
　　所以说，无论哪个部分，他们都差异迥然。
　　可当这一切被放到相差“两岁”和“十多厘米”的位置上，那些毫无共同点的特质却被微妙地连在了一起——
　　一个像是哥哥。
　　一个就是弟弟。
　　虽然夏圣轩和夏政颐并不是什么兄弟。
　　甚至他们连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如果勉强要划出什么类别的话，那么只有“邻居”这个称呼才是最恰当的。或者再深入挖掘一点，两家的长辈是交情甚好的同行。因而，后来那些附加的“哥哥般的圣轩”或“弟弟般的政颐”之类，不过是对他们两岁年龄差的补充而已。当然这个补充是显得过于热情了点。
　　只因为误解的人太多。
　　亲眼看见政颐母亲带着孩子搬到这条街上来的人也许不会迷惑，可他们喜欢说的“这真像是缘分”也有些浪漫得无厘头。而更多的人则在听说圣轩和政颐的名字后直觉地问“你们是兄弟吧？”，有时候甚至连垫尾的问号也不加，干脆用上肯定句式。
　　从最初一个个解释，到后来逐渐无视，圣轩也理解他人为何会产生这种偏差认知。更何况，在政颐一家搬来六年后，他们已经变得像一对真正的兄弟。
　　也就无需再作说明。哥哥就哥哥好了。弟弟，也确实是弟弟。
　　因为庆祝圣轩的录取，夏先生晚上做了很多菜。圣轩坐下后，想起什么，问道：“我去喊政颐来么？”
　　“哦，好啊。他妈妈在的话，一块请过来吧。”
　　得到了赞同的回答。
　　结果，政颐妈妈正要出门加班，男孩就更顺利地被接了过来。
　　夏先生为两个孩子放弃了此时的新闻，特意换到动画频道。圣轩原本对这类兴趣不大，可也逐渐地被政颐带引过去。两人就着屏幕指点起来。圣轩和政颐支持的人物不同，不缺少辩论的话题，可终究因为一个比另一个年长两岁的原因，这类分歧也就在“不同他一般见识”的意念中被圣轩硬性抹杀了。
　　尽管在心里也会有些痒痒。
　　不过，“政颐是弟弟诶”。该让就让。不是吃亏不吃亏的问题。
　　席间夏先生自然地问起圣轩新学校的情况。父子俩一言一语地说着。最后那位骄傲的父亲忍不住说出“我问过你们老师，你的成绩在全市也能进前十！”，圣轩心里想着“这很正常吧”，注意到之前一直盯着电视的政颐突然回头看向自己：
　　“怎么了？”
　　“嗯——”小孩摇了摇头，却还是跟进一句，“真的好厉害啊——”
　　“……”为掩饰脸上一丝不自然，圣轩赶紧塞进两口饭。
　　旁人的称赞是夏圣轩十六年成长至今一直不曾获缺的东西，到后来他对这类褒扬也早已麻木，可从夏政颐口中说出的类似句子，依旧会让他感觉到某种尴尬，或是紧张。
　　它们综合起来，就成了压力。
　　圣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来自政颐的看法，时日的历练早已将他锻炼成自立的少年。却偏偏的，政颐每次那非常坦白的崇拜眼神，都会让他感觉到肩背一丝莫名的不适。
　　明明那只是小孩子的单纯判断。
　　却变得不那么单纯。
　　好象是背负了多余的重量，怎么也卸不下来。
　　哪怕进入高中后毫无疑义地被推选为班委，夏圣轩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也是“政颐不会失望了吧”。莫名其妙就给自己添加的一个任务，以及完成它之后那奇异的轻松，都无法解释。当然，等作为新任班长走上台去发表就职演说，夏圣轩又恢复成一贯冷静智慧的自己。
　　与他一同当选的副班长，名叫谢哲的男生甚至在之后调侃着：“我不得不说你绝对是个假扮高中生的中年人。”
　　圣轩回答道：“比起‘中年人’，‘假扮高中生’的‘中年人’才是更具票房吸引力的不是么。”
　　这天圣轩放学回家后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工作要忙到很晚，不能回来吃饭。挂了电话正准备下厨的男生像被什么提醒到，走出家门，一直到二十米外另一户住宅前按下了门铃。里面正响成一片的电视游戏声立即嘎然而止，片刻后那张充满不安的脸从门后小心地探了出来：
　　“啊？”看见圣轩后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我还以为——”
　　“以为是你妈妈么？”
　　“嗯……她明明说自己加班的。”
　　“哦。”就知道是这样，两家家长在同一个岗位工作，倘若圣轩的父亲加班，那政颐的母亲多半也会如此，“那你来我家吃饭吧。”
　　政颐飞快地点头，又问：“我把游戏机抱过来可以吗？”
　　“不行，想带游戏机就别来吃饭。”
　　露出困扰表情的小孩子痛苦地思考了半天，终于决定：“——不带就不带。”
　　能够将全球销量超过千万的某游戏主机甩在身后的，是夏圣轩堪比半个饭店师傅的烹调手艺。而这个罕见优点的养成有相当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小两岁的夏政颐。当政颐随他母亲搬来没多久，还很年幼的圣轩就从那个临到傍晚却还在路边东挖西挖的新邻居身上感觉到什么。
　　虽然以典型的孩童思维决定了：“不要和野孩子接近”，却架不住父亲和对方家长的熟悉，很快政颐在他妈妈忙碌的时候被接到了圣轩家。
　　或许在最初时曾经对这一变化感觉过恼怒，有若自己的领域被外来者入侵般的愤恨，可终究这种应当的情绪在随后消失于无形了。
　　果然还是因为那句“政颐比你小两岁啊，你要有点哥哥的样子”。
　　开始把自己也很喜欢的芝士蛋糕留出一半多给政颐，同时渐渐放出机器人玩具的“使用权”，甚至于，当几年后夏圣轩的父亲也因为工作提拔原因变得同样异常忙碌时，由圣轩带着政颐解决食物问题的情况变得多了起来。从最初半年都带着这个“弟弟”吃楼下的面馆，到有一次政颐或许是因为食品卫生的问题发了烧后，圣轩不再相信旁人的力量，转而倚靠自己。
　　两家的长辈并不知道他俩尝试过多少失败品，后知后觉的圣轩父亲偶尔才会发觉冰箱里一下子少了九个鸡蛋，但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再补仓十个，没有深入探询过。等到某天这位父亲过起生日，突然发现一桌的菜都出自孩子之手时，圣轩已经成为了远远超出他想象的优秀而冷静的少年。
　　这样的变化不仅限于厨艺或生活里的其他技术，甚至因为自知资质尚浅，一脸小屁孩的青涩无法震慑住某些可能的危险，一直以来，圣轩都以同龄人难以揣摩的演技努力把自己的神情扮演得更成熟一些。以至于最后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毒副作用，他真的成了外人眼中不同凡响的少年，存在感日复一日地强烈，拒人百里也成了千里，没有什么妥协的余地。
　　直接的受影响者，就是年幼两岁的夏政颐。
　　连政颐自己也不曾察觉地，对这个“兄长”的所言所行保持相当的信服。
　　丝毫没有考虑过——他们明明不是兄弟关系。
　　是什么在其中微妙的把他们定义在这个维系里。
　　高中开学没多久，除却对名校沉重课业和光环压力的那部分感知外，圣轩还察觉到某类滑稽的气氛。
　　首次是发生在新的一年级各班班委诞生后召开的会议上，列席者为每班的正副班长。等圣轩和谢哲前后踏入会议室时，不由被那个场景吓了一跳——全年级八个班里，只有圣轩所在的一班，选出的两个班委都是男生。剩下的十四人清一色都是女孩子。
　　从当时或明或暗不断投射过来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两个男生的组合在这里显得多么突出。
　　随后的，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和谢哲逐渐变熟络的圣轩总会在两人聊天时感到来自周围奇异的注意。
　　“……她们在看什么？”终于按捺不住的圣轩把疑惑提了出来。
　　“嗯？——哦……”听明白句意后，谢哲突然笑出声，同时抬起右手勾过圣轩的脖子，用几乎蹭住他耳朵的距离凑进说道，“她们在鉴定……”
　　“鉴定什么？”发现伴随这个动作，外界视线好似被点着般变得瞬间炙热，圣轩更加迷惑了。
　　“鉴定我们是不是合适的一对呀！”男生笑着拍过他的肩。
　　不由分说架开对方的手，圣轩冷冷地皱起眉：“真是失败的玩笑。”
　　可与他心里的嫌恶不同的是，似乎女生们真的对于班里这样一对班委组合有着享之不尽的视觉索取。哪怕圣轩需要和谢哲一起去学生会报道，走在路上也会感到来自背后的诸多目光。他虽然努力以冷淡的无视予以反驳，但内心还是常常对这一“潮流”感到哭笑不得。更让他恼火的是与自己的态度截然相反，性格顽劣的谢哲将之视为“乐趣”，时不时靠过来故意搅乱旁人视线。
　　傍晚的时候，政颐妈妈请圣轩过去吃饭。看来像是对自家孩子一直受圣轩照顾的回礼，不过等圣轩踏进对方乱成一团的厨房，却立刻错觉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帮助对方“扎螃蟹”。
　　比起显得手足无措的女子要稍微强些的，是政颐正蹲在地上把逃离的铁钳将军们抓回去。毕竟是男孩子的缘故，胆子要大些。不过当碰到技术要求极高的“捆扎”项目，就只能由
　　圣轩出马了。
　　挽起袖子，把棉线一头咬在嘴里，圣轩用眼神微笑着表示“我来就好，阿姨不用客气”，利落地伸出手去抓起一只。把它那强劲而不安分的腿肢团拢到一起后，快速将棉线另一头结实地在蟹身上打起十字。
　　霸道横行的螃蟹一个个在少年面前败下阵来。
　　又愧疚又感激的政颐妈妈不由地赞赏到：“好漂亮的动作……圣轩真是无论什么都在行啊。”
　　还没等圣轩客气，站在一边的政颐突然插嘴：“我也要来！”
　　“你就别添乱了！”做母亲的阻止着，“去摆碗筷。”
　　男孩却不乐意，又强调了一次：“让我也来啊！”
　　“那我帮你抓住它们，你来绕线吧？”不希望随后发生可能的母子争执，圣轩出面建议到，“阿姨，行么？”
　　“好啊好啊！”径直越过母亲的表态，政颐伸手就要探进水池。
　　其实政颐的心情非常好操控。
　　螃蟹之类的，不过小事。
　　人情世故方面向来感觉游刃有余的圣轩总会察觉到那个小家伙的好奇心，自尊心，以及更多天真的贪玩习性。然后选择顺水推舟的方式，尽量不去太过压抑政颐的个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夏圣轩简直是个善良的温和男生。
　　时间倒流。回到六年前这个名叫夏圣轩的少年尚且只能被称为“孩子”的日子。
　　如同所有这个年纪的小男生一样，哪怕是已经在关系上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哥哥（弟弟）”，但在身体的活跃远远超出头脑可以驾御范围的时候，圣轩也和政颐发生过争吵。以及打架。次数虽然不多，事件的起因也无非被弄坏了飞机模型的翅膀或不见了糖果怀疑是对方偷吃，再加上类似的争执总会在随后的成长里被沉淀为孩童期的可爱表现，所以圣轩和政颐从没有因为那些扭打在地上的过去而变得敌对起来。
　　男生不太会在乎这些。
　　打架也只是精力过剩的体现而已。
　　但只有一次，圣轩记得力量明显不及自己的政颐在那一次，像个被剪断尾巴的小狗一样死死地扑过来卡住他的脸。盲目散乱无差别的攻击和以往无异，但里面包含的情绪却绝对不止“生气打闹”般简单。
　　险些要让自己透不过气的攻击里，圣轩看见政颐激动异常的眼睛。如果那时圣轩再年长一些，也许会清晰地发现那种“情绪”叫“仇恨”。
　　起初不过是因为电视剧里一个角色的生死产生了对立，但在圣轩随口提到“那种连自己小孩也不要的人死掉就死掉啦，是他活该嘛”时，政颐却突然拔尖了嗓子大喊着“你乱讲！！”
　　一个是惊人的愤怒。
　　一个是对这惊人的愤怒感觉不解从而同样气愤起来。
　　谁也不肯相让。
　　那次他们打得非常厉害。
　　甚至有长达一个多星期，两个小孩不肯再见面。圣轩连出门也要挑准了不会遇见政颐的时机。或者在远远看见对方时连忙滑稽地躲进一边的商铺。
　　而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反倒在那尖锐的冲突后显得平淡无奇而险些被遗忘了。被父亲领去，勉勉强强在政颐和她妈妈面前道歉的圣轩，再经过随后一系列小动作般的弥补，终于发生在十岁与八岁的两人中的矛盾，还是简单地成变作了回忆。
　　可当时并没有完全认识错误的圣轩，只不过是在“让让他”的念头驱使下才有了道歉的决心。心里的某个地方，还在委屈地叫喊着“是他先打过来的！”
　　也是过了许久才明白。
　　后来才明白——
　　因为政颐的父亲就是抛下了家庭不知去往何处的人啊。
　　可即便这样，政颐还是把那个男人看作不可侵犯的领域。他固执而寂寞地守在对父亲的爱意里，由不得别人染指哪怕一点点地方。
　　随着成长而日渐对那次的纠纷加深了解的夏圣轩，也在不断地累积自己的愧疚。于是，当他慢慢成为可以独挡一面的少年时，原本充满意气的某部分性格，变成了十分宝贵的温柔。少年的眼睛不仅变得帅气和傲然，它们同时深邃着，储存下了许多厚重的情感。
　　他会替政颐搭理歪衣领。
　　越来越像个兄长般揉过政颐的额头。
　　带政颐一起去理发，洗澡。游泳时怕政颐粗心，总是把两人的柜门钥匙都系在自己手腕上。
　　又或者，像敦促着赖在自己家的政颐那般，即便是命令形态的“回去睡觉吧”，也是用如同宠溺般的心态，温和说出口的。
　　都快成了性格里定势的习惯。
　　其实圣轩挺欣赏谢哲这个朋友。头脑聪明，性格外向开放，虽然有着男生典型的粗心，却还是阳光积极的好家伙，与他那比圣轩更突出一点的身高和俊朗的脸孔一样，是另一类型的人气偶像了吧。用女生的话来证明就是，“夏圣轩是内敛而难以接近的冬天，谢哲则是外放而热力四方的夏天呀！”
　　不得不说，引用女生的话非常肉麻，比喻也很糟糕，但说得却也没错。
　　因此，即便有谁成为谢哲这类奔放男生的妹妹，也一定不会就此掉进人生的沼泽。“碰到这样喜调的哥哥，做弟妹的也只会心志健康吧。”
　　那，倘若自己也换成谢哲般的爽朗个性，政颐会不会觉得更亲切一点，更加喜欢呢。
　　偶尔地，即便是像夏圣轩这样强大傲然的人，也会冒出多余到荒谬的想法。
　　显然夏政颐从不曾考虑过这些。
　　在政颐和圣轩将近六年的相处里，无庸置疑的是，圣轩的态度方法政颐都能够接受。说能够接受还只是圣轩的谦虚之词。用政颐母亲的话说，“圣轩可是政颐在他爸爸之后第二个那么崇拜的人啊”。
　　高得无可救药的评价。
　　哪怕说政颐现在年纪还小，所以接触到的人寥寥无几才会把一个大两岁的哥哥看得如此之高也是合情合理的。可对于圣轩的感觉而言，正是因为政颐的目光如此之单纯。单纯地崇拜单纯地听信单纯地依靠。所以才更让他觉得压力。
　　或许是亲兄弟的话，还不用考虑到某些外人与外人间必然的顾虑，可以变得更坦诚一些。
　　正因为不是兄弟，在背负着期望的同时，还不能表现出超过常规的举动和言行。好比，不能像普通的兄长那样教骂弟弟，也不能随意地动手。等等。
　　只能用自己的出色威信去压制对方。
　　可这样一来，会否反而失去最初淳朴的情感呢。微妙停留在“朋友”和“兄弟”间的关系，似乎偏移了天平，倾向了其中某一端。
　　会从这派大好局势上感觉到不适的其实还有政颐的母亲。
　　有那么一次，许久没时间顾问孩子读书情况的她难得要检查政颐的作业。不上不下在中间徘徊的成绩没有让她吃惊，反而是留在作业本后方连续几个“夏圣轩”的签名吓了她一跳。找来政颐询问时，得到的答案简单无比：“因为妈妈不在家，作业需要家长签名，不然老师会骂的，所以我找了圣轩哥哥。”
　　“那你老师问你了么，这个人是谁？”
　　“问了啊，我说是我哥哥。”
　　“……老师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瞬时有些唏嘘的母亲把视线移回作业本——还不具备成年人书写里的老练，却绝对算是漂亮有力笔迹的这样一个签名。
　　也许确实曾经有一瞬为自己的地位被他人占去小部分而感觉有些不甘，但当这位母亲一次次看见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时，女人心里总是盈满的欣赏和怜爱又迅速地将之前隐约的不安冲得烟消云散了——
　　真的，这是两个多么讨人欢喜的孩子啊。
　　周三的时候，圣轩又在早上的车站遇见了政颐。
　　从初中起他们就不是一个学校，也很少会在路上碰着。反而当圣轩进入新高中后两人会常常碰见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哪怕单从外表上来说也应该不少拥护者的政颐没有想象中受欢迎。几次在人群后发现他，都是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漫漫地走。
　　原因倒也很简单。
　　毕竟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第一眼关注的决不会是“哦同班的夏政颐外貌突出气质干净”。那时的小孩子更侧重的是谁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自己打闹在一起，谁可以和自己在电车上唧唧喳喳。虽然圣轩每次看见车厢里那些闹成一团，互相拉扯搞得满手都是奶茶甜渍的初中生时，总会不由想起清爽得体的政颐，甚至为他感觉骄傲。却从没意识到政颐很可能就因为这“不够邋遢”和“不够外放”的一点，被班里的几大圈子都排斥在外。谁让这个一直沉溺在自己世界的小孩不愿意也不屑和同龄的男生游戏，更谈不上对女生的好感。不时请上门的同学，似乎也是冲着“游戏”、“好吃的”、“家里没有长辈来管教”等目的性更强。
　　政颐要相对孤单一点。
　　可就像连政颐自己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受欢迎一样，每每和圣轩在一起时，那依旧是个快乐、好动、调皮而听话的“弟弟”。仿佛在政颐本人的意愿里，有和圣轩足够亲密的关系就可以了。小孩子对于同学们结伴回家时自己落单也没怎么难过。
　　年长两岁的那位哥哥，已经足以优秀到扫平其他一切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类似的想法才是主导地位。
　　“晚上我陪你打会游戏吧。”终于，当这次又碰见小男生时，圣轩这样提议到。
　　“诶？！是吗？真的？！！不骗人？”
　　“嗯。你妈妈晚上不在家？”
　　“在家也不要紧的。你来的话她不会说什么的！”
　　“嗯……”
　　“那说话算话呀！”
　　“好的。”
　　政颐乘坐的7号线早一步来了，小孩跳上电车，一边又回头提醒着：“记得啊！”
　　“行了。你好好上学去吧。”
　　“拜拜！”
　　“拜。”
　　男孩浅色的头发随电车发动而逐渐远去在视界里直到消失。圣轩突然想到，好象是有很长时间没和政颐打过游戏了。
　　并不是因为夏圣轩对游戏不太擅长，恰恰相反，总是能够在十几个华丽的连击技后轻松把对方“KO”，让每回都落败的政颐感觉到一丝不快和低落。
　　虽然已经很习惯圣轩的出色，可并不是所有都能顺利消化并安之若素的。倘若圣轩在学业方面的精进对政颐难有触动，回到小孩最投入的游戏上，那便不是轻易能用“哥哥很强诶”就能打发掉的情绪了。
　　所以后来逐渐把这项活动放弃，不但是圣轩学业繁忙，也有政颐不再主动提起的缘故。
　　当然，偶尔为之，政颐还是会非常激动。毕竟随着圣轩成为高中生后，能和还留在初中的政颐产生共同兴趣的游戏项目已经非常之少。
　　于是小男孩整天的心情都不错。
　　中午自由活动那会有人想组队游戏，还缺一个，跑来询问政颐时，一贯不怎么参加的男孩也点头答应了。
　　先是玩了一会足球。后来谁又提议着玩跳马。几个人轮流做“马鞍”。剩下的人就在走廊边排成一线。
　　站在队末的政颐跟着往前走，听见刚跳完的两个男生站在一边聊天，虽然只扫进了几个词语，可“游戏”两个字却让他突然有些兴奋。
　　“什么什么？是说2003FOK么？”凑上去加入。
　　“嗯。干嘛？”
　　“唉，那种东西，我邻居家的哥哥打得可强了！随便就使出空中无限连啊！”居然带上了“你们什么也不知道”的轻蔑，鼻子里还轻轻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我早会了。”对方不屑地回敬过来。
　　“哼。你那是没和他打过。我就从没赢过他！”
　　“哈哈！那只能说明是你太差，又不见得是他强！”
　　政颐突然愣下来。
　　“就是，空中无限连算什么啊，初级里的初级嘿。”有人不分要害地帮腔，“你别吹啦。”
　　“我没有乱说！你们根本不懂！”
　　“嘿，你就是在吹，就是在吹。”
　　下午的课刚开始，圣轩突然被老师喊了过去，说办公室里有个打来找他的电话。不由觉得很奇怪，男生却也没怠慢下来：
　　“喂？您好，我是夏圣轩。”
　　“哦！你就是夏政颐的哥哥么？我是他的班主任。”
　　嗯？哥……哥？：“呃……政颐怎么了？”
　　“你现在有时间的话，赶紧过来一次吧。”
　　圣轩踏进这间陌生的教师办公室。一眼就看见政颐和另一个孩子站在一排，发现他后，眼神一下明亮起来，可很快又暗下去。在政颐的班主任朝自己走来说明情况的时候，圣轩一边表示着“抱歉，赶来的路上堵车，所以晚了”一边打量着小家伙。
　　头发有些乱。下巴还挂了彩。
　　袖口很脏。
　　“哦，你弟弟喏，中午游戏的时候把别人摔了一交，那孩子的门牙都断了。”注意到眼前不过是个英俊却依旧很年少的男生，做老师的立场也使她说不出太严厉的指责。
　　“啊？……”飞快地看向身后的政颐。小孩却早已转过头去。
　　“男生吵吵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个年纪掉了门牙，那可不是小事的。对方家长已经提出要赔偿什么的，你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吧。明天让他们也过来一次。”
　　“呃，老师，其实我并不是他的——”察觉到这样的说法仿佛是在推卸责任，圣轩又不得不接过正题，“究竟怎么事。”
　　“你去问他吧。”有些不满的班主任转向肇事者，“看你平时挺安静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并不知道牙齿在过了更换期后，会变得非常宝贵的政颐，轻易就想出一个很简单的报复。
　　当时的场景也恰好提供了条件。
　　在轮到政颐做“鞍马”时，男孩一边弯下腰尽可能地握住小腿，一边注意着队伍里需要教训的某个家伙。
　　等到那个目标向自己跑近，即将伸手撑跳上来时，政颐突然蹲了下去。
　　一下失去重心的对方直接冲向了地面，爬起来时，嘴里清晰地带出血丝。那是断了门牙后的痕迹。
　　没有半点愧疚或害怕的，夏政颐用几乎嘲讽的眼神微笑着看过去。
　　好象总算有什么塌实地落下来，哪怕后面有不堪的后果也不要紧。
　　只要那时，他满心的愤怒终于得以化解成痛快。
　　“怎么老师打电话打到我那儿去了。”离开学校回去的路上，圣轩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没有回答。
　　“你妈妈又加班么？”
　　“……我对老师说她去外地了。”
　　“哦？……”虽然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个地方被认成“政颐的亲哥哥”，但经过这次多少有些察觉了，“晚上吃什么好诶？”
　　刻意地挑了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很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政颐咬着牙齿。憋在心里乱撞的无数个词语，因为他的年少还无法组成条理而恰当的句子。于是当圣轩好似漫不经心的一句“不管是为什么原因，这种事是绝对不可以做的”出现在耳边时，政颐突然冲动地想哭出来。
　　脚下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又使欲哭的情绪忍回去。
　　“……是他们不对。”
　　“嗯？”其实依旧有点在意原因。多少这也算是件颇严重的事故。
　　“我想吃鸡腿饭……”
　　“……哦。”看出政颐还是不想说，圣轩只能放弃这种方式，“那等你妈妈回来，你再跟她解释一下吧。记得告诉她明天还得去学校。”
　　“嗯……那么……”
　　“什么？”
　　“……没事。”
　　其实那时的政颐依然很还想问，非常惦念而担心着的是：那等会还一起玩游戏么？
　　“我猜一定是为了女生！”
　　“我可不想因为自己无意的透露让你心潮过分起伏。”圣轩皱起眉头。
　　谢哲却不在意：“诶，我是分析嘛，除了为女生，还会因为什么事打架？你那个邻居现在也……嗯，有十几岁了吧！正是少年的情感蠢蠢欲动的时候啊！”
　　“不知怎么我觉得你说‘蠢’字的时候整个人显得特别和谐诶。”
　　“哼。”继续无视挑衅，男生摸着下巴，“你是打从心里不愿承认自己至今没交到女朋友，反被那孩子抢先了吧。”
　　“这真是我听过继99年世界毁灭后第二愚蠢的话。”
　　圣轩最近头疼的事不少，政颐那次凭空多出来的事件虽然不会由他来处理，可来自学校女生那不断趋势看涨的压力就和他有直接关系了。连续收到情书或被告白的事他自然不会对旁人透露，可一个个拒绝回去后女生们因此有些埋怨的眼神却不是他乐意看到的后果。
　　偏偏的，无论圣轩怎么一次次劝说自己要冷静要无视，当某天他坐在课桌边突然听见广播里喊出“这是特别送给一班夏圣轩同学的歌曲，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时，少年还是突然脸色难看，随后飞快地在众人注视里跑到广播室，急促地阻止了他们。
　　被称为“第一次完败记录”的这个经历，让一贯令人敬畏的圣轩，首次感受到在大庭广众下的尴尬境地。
　　似乎因此，不由对女生逐渐抵触起来。
　　虽然过去几年里，也有电影里的某女明星，或是游戏上哪个虚拟人物让他喜爱，可回到现实里，又变得不同了。
　　总是无奈或疲倦，没有心跳或羞涩的丁点反应。
　　“……难道，”每到这个时候总是不会放过机会的谢哲又靠近来，“难道……”
　　圣轩只看着他，懒得搭理。
　　“啊！你果然是喜欢我的吗？”和猜测中一样恶趣味的话。
　　“哦，你已经知道了？那就省得我告白了。”
　　“其实我也很欣赏你，不过，我始终是个‘从身到心都健康无二’的高中‘男生’，必生的梦想就是让漂亮的女明星坐在大腿上呀。”
　　“是么，好可惜。”
　　“其实话说回来，你也没必要这么精挑细选吧，我记得上回来找你的那个，可是高二的级花诶！姓夏的，别仗着自己拥有‘受欢迎’的邪恶特权任意妄为呀。”
　　“嗯……你可以尽情想象她坐在我腿上的画面，怎么样？”
　　“啊啊！你这个恶魔！”好象深受刺激抱住脑袋的男生做出无限夸张的表情。
　　圣轩虽然心里有些无力，可还是忍不住在谢哲的表演下笑出了声。
　　傍晚离开学校时，圣轩和往常一样踏入电车。高峰期已经过去，车厢里虽然没有空位，起码也不那么拥挤。
　　他习惯地带上耳机，站在靠近车头的地方。拉着扶手。
　　偶尔视线在周围无意识地扫一扫，又收了回去。
　　差不多在即将到站的时候，电车前方突然窜进一辆小轿车，斜刺着就逼近来。幸得电车司机反应很快，眼看就要发生事故时狠狠踩住了刹车踏板。
　　虽然两车没有碰上，可一个无比巨大的惯性将全车人都结结实实地甩抛了一回。圣轩只觉得拉着扶手的胳膊像要被撕裂那样痛着。而与此同时，有个站在他左侧几米外的女生，因为惯性的推送向他直冲过去。
　　一直撞进圣轩的怀里。
　　搂抱住他。
　　环住男生腰际的双手，使得女孩停了下来。
　　随后却没有再松开。
　　当整辆电车脱离了方才的危机重新上路后，那女生依然没有松手。
　　似乎连松手的预兆也没有。
　　圣轩用几乎脱力的思维指挥自己低头看过去。视界里，柔软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长发和秋季校服的米色布料，它们在女孩子抬起脸时更换成一张让人惊讶的面庞。
　　不知什么时候脱下的耳机里响着轻微的音乐。里面凌乱的鼓点好象被瞬间放大。
　　——抱在腰边的双手依旧没有移开。
　　——一双迎着视线而来的眼睛。
　　十六年来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境况，并且听见自己心跳如雷的夏圣轩，就这样如同凝固了般，任由这个女孩抱住自己，甚至于错过了该下车的站台。

第二章
　　“抱住我吧！明骏！”
　　“小雪！我不想和你分开！”
　　“明骏！记住我对你的心！”
　　“小雪！即便我走得再远，灵魂却永远拥你入怀！”
　　“——大脚将球开到前场，7号文森特接球回传给同伴——”
　　握着电视遥控的少年带上一丝嘲讽的冷漠转向正要表示不满的男子：“拜托你能不能看一些符合‘父亲’身份的电视呢？”
　　“你终于成长到了藐视父母权威的时候啦？”夏先生伸手示意自己那不“可爱”的儿子把遥控器交还给自己。
　　“我不会藐视那些从来不存在的东西，放心吧。”夏圣轩却径直走进厨房，专心对付起炉火上响声大作的油爆河虾。
　　夏先生带着典型父亲溺爱儿子式的笑容打量了一会圣轩的背影，便满足地将视线又折回到电视上。因此他也更不可能知道，在那看似与平常无异的背影后，却是紧锁眉头的少年，正思索着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方才由于手抖而误撒进锅里的大块食盐取出来。
　　是了，很不幸的，一贯对言情剧里哪怕男女主人公吊死在一棵黄瓜藤上都漠不关心的夏圣轩，这次却在听见“抱住我吧”的平常台词时，突然受了小小的，准确说是咸咸的影响。
　　已经四天过去了。
　　会用到这样的句式，意味着随后无非是“他早已”或“但他却”两种可能。可从那不慎被毁的虾肴来看，自然只能得出后一种的结果了——
　　已经四天过去，但夏圣轩却依然会在某些外物的影响下产生瞬时的情绪波动。
　　与“拥抱”有关的言情台词只是其中之一。其他的还有，回家时乘坐的那辆公交车，某首鼓点清晰的歌曲，或是目光里几位穿米色校服的女生，它们全都一改往日毫无意义的特性，变成了异常跳动的光谱，让十六岁的少年总是被动地感到心悸。
　　“然后把这个X代进之前的方程里——”
　　“昨天有个女生说要跟我做朋友。”
　　夏圣轩只觉得手里的铅笔突然拐个弯，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恩？什么？”
　　比起圣轩的诧异明显要若无其事多的夏政颐，边搓着橡皮屑长条边说：“就是跑来塞了封信说要跟我朋友啊。”
　　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提问，圣轩看着小孩的眼睛：“‘朋友’？”
　　“我想大概是男女朋友吧。”
　　被对方如同在说“现在六点了诶”的口气打倒，圣轩不知是不是该对政颐的态度感觉好笑，事实上他确实露出了一点无力的温和神情：“……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同意啊。”
　　这种事不是该用“同意”“不同意”来回应的吧，圣轩想着，又重复了一遍：“没同意么？”
　　“是啊，女生很麻烦。”政颐的注意又回到作业上，“诶……这个也很麻烦。”
　　应该就是小两岁的男生会产生的看法了。
　　麻烦什么的。作业很麻烦。通不了关的游戏BOSS很麻烦。出门时让突然的雨浇湿了鞋子很麻烦。太拥挤的电车很麻烦。更早以前只会用“很讨厌”来形容的事，等到眼下再次遭遇它们时，却会用一点点模仿成年人般的神态，带上自以为适量的不屑、无奈和抵触，说“很麻烦”了。
　　而现在有了同样神色间说出的“女生很麻烦”。
　　圣轩看着牙齿抵在笔杆上的政颐。当他的辅导结束，一人面对剩下的推算时进度明显缓慢起来的男生已经半天没有动作。
　　“同班的？”还是有点好奇。
　　“啊？什么？”政颐却抓着被打断的机会问出从刚才起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还有三分钟电视就要开始了诶！！”
　　语气后跟着的是“暂时休息一下吧”的期盼。
　　圣轩不由同情起那个鼓起勇气向政颐告白的女生。如果她练成了像动画中主角般拥三段变形能力，甚至哪怕是邪恶得要毁灭全人类的魔头，或许都更能吸引政颐多一点。
　　“而且我觉得，对待感情还是认真些比较好。”
　　这次终于控制不住的，在听见政颐剖白式的言论后，夏圣轩撑着额头笑出了眼泪。
　　全年级的班委会议上谢哲坐在圣轩的左边，于是当圣轩右侧的女生向谢哲说话时，男生便把下巴搁在圣轩的肩膀上，就这么应和着那女生。圣轩也懒得推拒他，毕竟事实早已证明在强大的舆论监督下，他一人想要反抗目前的“潮流”只是螳臂挡车。
　　手里的档案很无聊，翻看的过程中难免会转移注意听见那两人的对话。似乎谢哲和那女生是初中时的同学，高中后进入了各自的班级。他们谈论着某个旧时的同班同学：
　　“因为知道你和他原来关系特别铁，所以觉得一定要通知你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是前天。”
　　“嗯。”随后谢哲开口说，“谢谢。”
　　会议结束后，谢哲向圣轩补充解释到：“她（指那位班委）初中时是正手（圣轩问，‘班长？’），对，我就是副手啦……我怎么一直是副手命的样子……这次我之前的死党出了事故，昨天被送进医院，所以我们想去探望一下。”
　　“哦。”圣轩点点头，过一会又回想起来，“为什么要告诉我听？”
　　“不说明的话怕你吃醋。”男生拍了拍圣轩的肩。
　　“……当心我把你左胸腔下面那颗玩意拿出来当垒球打。”
　　“只要你放过我胯下的玩意就可以啦！”
　　圣轩走到家附近，看见政颐正和几个同龄或者更年幼些的男孩蹲一起，把脑袋挤在两堵围墙的中间。
　　圣轩走过去：“看什么？”
　　政颐回头：“它要生小孩了。”
　　“什么？”一时没明白过来，圣轩朝里望去。以他的身高优势越过几个小孩的头顶后，看见了夜色下，墙角尽头一只正抽搐着腹部的母猫。
　　圣轩知道母猫在生产时最为警醒，应该是特地挑了这样隐蔽的角落待产。只是被不知哪个小孩发现，虽然依靠墙缝的狭窄长度使得他们够不着自己，不过它的神经也正在众目睽睽中面临严峻的考验。有些动了恻隐之心的圣轩招呼着“别看了”，一边扯着政颐的胳膊要把他带走。
　　小孩子们却不理会这样的训导，除了政颐不情愿地嘟着“不会的”，其他几个更是动也不动。甚至其中一个男生，从地上摸起一根树枝，作出要伸捅的姿势。幸好圣轩反应够快捏住对方的手腕。
　　质问着：“想干嘛。”
　　“我看它不动，是不是死了啊。”一边又扭着要挣脱，“你松开我诶！”
　　圣轩眉头一皱，直接抓着那小孩的胳膊把他拖摔到地上：“回家去。现在。”
　　他又转向剩下的几人：“还有你们。”声调平静可阴冷。
　　年长的高过自己几个头的表情森严的男生，几个条件重叠起来终究还是能起到相当的震慑作用。于是即便脸上挂着恨意，小孩子们还是一边用尚不成气的粗口骂着一边离开了。
　　这才看着政颐：“你也给我回去。”
　　因为圣轩目光里的不容置疑，政颐拍着膝盖站起来，他舔了舔嘴唇，终于没有说话。
　　这天结束体育课时，谢哲冲圣轩挥了挥手，说着“等下我早退一会”。
　　“怎么了？”
　　“和她一起去医院探望以前的同学。”
　　想起之前的事，圣轩说：“嗯。好。”又朝邻班那位女班委点点头。
　　晚饭需要采购些原料，圣轩便去了一次超市。走出移动门后，他提着手里的塑料袋，一边飞快地在脑海中组合最完备的菜肴。到了后街，圣轩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左脚鞋底被粘上了一条超市里的封带，男生停了停。懒得弯腰，就原地用右脚帮忙想踩掉。
　　差不多就在那时，有一个人影以险些要撞上他的速度，从不知什么地方猛地狂奔出来。
　　非常突然的状况，让圣轩不自觉地怔了怔，于是当他听见紧随的一句“你给我站住！”，下意识抬头朝声音来源的头顶看去。只不过和那句喊话同时从天而降的，是一盆极具冲击力和意外性的冷水。
　　不偏不倚。
　　它完美地迎击了夏圣轩的正脸。
　　总之，不能小看星座算命书。
　　这是连睫毛都挂着水滴，忍不住在风来时发抖的夏圣轩第一个想起的有些可笑的念头。但确实，他回想起白天在女生们唧唧喳喳讨论星座运程时被拖进去的自己，在了解原来“班长是射手座呀”后，对星像书里说的“本月多有意外”和“亲水性”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却知道了，这个念头是不对的……
　　就在圣轩仍然因为刚刚遭受的“冲击”过大而无法控制思绪回游的时候。那个误伤了无辜的肇事人已经从楼梯上跑了下来，连声地喊着“真对不起！我是要泼那个乱贴小广告的混蛋的！”
　　圣轩抬起眼睛仔细从水雾里看过去。
　　长发的。米色制服。愈加清晰的女孩子。
　　五官。眼睛。面部的每个细节都和记忆里的哪些要点吻合了。
　　男生突然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原本垂下的手指瞬间想要举到面前。
　　射手座本月是亲水特性，容易发生意外的特性★★★★四点，学业上保持以往势头的★★★★四点，人际关系的★★两点。
　　以及恋爱指数★★★★★。
　　满点。
　　夏政颐这一次在窗户边张望时，终于发现了圣轩家已经亮起的灯。他跳下来，打开房门跑过去。只是应门的人把小男孩吓一跳：“……”
　　“哦，是你呀？”
　　夏圣轩从说着话的谢哲身后探过头：“政颐？我邻居。”
　　后一句是对谢哲说的，对方应着“我知道”边侧过身让这个漂亮的邻居弟弟进来。
　　“……圣轩哥你怎么了？”看见对方身上那近乎半湿的衬衫，和搭在一旁滴水的制服，小男孩的口气更惊讶了一点。
　　“哦……碰到点事。”
　　“什么事？”
　　“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政颐好奇地穷追不舍。
　　“……水管爆了。”已经了解事故始末的谢哲在一边喷笑出来，圣轩瞪了他一眼。
　　“啊？……”好象从两人的反应里感觉到什么，政颐又追问了一句，“真的？”
　　不再接续这个话题，圣轩走进卫生间，又从里面传出声音：“你妈妈不在家？”
　　“嗯。”
　　“那你吃过了？”
　　“……还没有……”
　　其实说白了，会等那么长时间到圣轩回来，就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多年来的习惯已经让政颐彻底抛弃了自己想办法解决的念头。曾经无奈过“这不成了小皇帝么”，可圣轩却多少算是促成政颐这一习性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啊，今天太晚了，我马上给你热一点菜……嚏！。”
　　“感冒？”谢哲问。
　　“没……”揉着鼻子，换下衣物后，圣轩拿着毛巾揉头发，“不过麻烦你帮我倒杯热水吧。”
　　虽然是指向谢哲的请求，不过政颐却先一步动作起来，走到橱柜前拿下玻璃杯。谢哲看着这个小自己两岁的男孩，笑出声：
　　“都是夏圣轩做菜给你吃的吗？”
　　“……也不全是。”并不是很情愿主动的回答。
　　“我也要吃啊！”转向圣轩。
　　“谁管你。”里面的回答。
　　夏圣轩挽起袖子在厨房的模样显然让同班同学身份的谢哲大为惊艳，甚至正色说到：“看得我好想娶你为妻。”
　　圣轩回答着：“如果你真有这个意图，我也希望你用‘嫁我为妻’的说法。”
　　话题在玩笑后又转回正题。
　　“你同学没事么。把那盘子递给我。”
　　“嗯。”谢哲边应着圣轩的要求边说，“其实全是那家伙自己的错。他从以前就是那样，闯红灯闯出习惯了。我早说他能活得有胳膊有腿真是见鬼。但这回是真的倒了霉，一辆小货车没料到有个人窜出来，把他带倒了……”
　　圣轩注意到谢哲语气的渐弱，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有相当的难过：“有生命危险？”
　　“已经报了病危通知书……不过幸好那货车司机也要负一定责任，他家人正在追讨赔款，如果能判下来的话，虽然也许救不回人，但多少是点安慰……”
　　“哦……这样……”注意到身旁多出来的视线，圣轩转过头，“很饿么，再等一分钟就好了。”
　　“没。”政颐摇着头。顿了几秒，目光在两位年长些的男生脸上转了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嚏。”
　　“为什么那司机要负责？”
　　“因为是他撞的啊。”回答的是谢哲。
　　“是别人闯的红灯啊。”说话的对象换了人，口气明显不客气起来，“司机有什么错？他也不会想撞到人吧？”
　　感觉到疑问里一些异样的情绪，圣轩顿了顿，“不是这样的。”
　　“那他刚才说……”政颐把怀疑的视线又投到谢哲脸上。
　　“虽然是闯了红灯没有错，可追讨驾驶员部分责任是法律里也规定的诶。”话尾露出“小弟弟你明白么”的口气，谢哲低下头对政颐解释道。
　　“你只是在包庇自己的朋友。”回答出乎意料。
　　谢哲盯住眼前矮一个头的男孩，刚要踏前上去，夏圣轩先一步，他挡在谢哲面前，望着小自己两岁的政颐，喊他的名字：
　　“这些你还不懂，政颐，在法律上——”
　　可他的话被打断了。
　　“上次不是这样的。”
　　“……什么？”
　　“难道圣轩哥你不觉得那个司机很可怜吗？”
　　“政颐，你不要胡搅蛮缠。”
　　夏政颐回视着圣轩，表情里带着隐隐的失落和困惑，“为什么？明明上次你连那只猫都不让人碰啊。”
　　“明明上次你的态度不是这样。”
　　而几天前，夏圣轩还曾经因为在课堂上回想起政颐那句老神在在的“对待感情要认真”忍不住突然笑起来。
　　以至于邻桌的女生在愕然看向自己时，也无法立刻停止住。只能用手撑着侧脸转过头，却依然在敛开的下巴线条上泄露着自己满脸笑意的秘密。
　　后来女生们在暗中偷偷传说着这一次的惊艳收获：“第一次知道，班长笑起来才最好看。”
　　堆砌满各种各样“第一次”的道路上。
　　既有第一次因为稚气的话而失笑的事件。
　　也有像站在河岸两边，第一次为对方模糊的神情忧虑起来。
　　那是以往自知理亏的神情、有所顾忌的神情、畏惧害怕的神情截然不同的，微皱的眉心里藏进“为什么”这般隐语的面容。夏政颐的面容，有一瞬让圣轩甚至感觉到淡淡的苦涩。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有很多的“为什么”都没有“是由于”。那是即便成年的大人，都曾有过的许多解释不了的原因。连他们也曾在其中花寻一辈子的时间寻找与之安然共处的姿势。只是那些五色柔软纠缠的线到了十四岁少年的眼里只会变成不符逻辑的黑白直角。
　　曝露出一点天真直白的残忍的口吻问，为什么。
　　第二天傍晚，谢哲看见夏圣轩时把球扔给同伴跑到他面前。
　　“昨天挺抱歉的。”
　　“啊？……不是你的错，”圣轩有些无奈地微笑着，“反倒是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嗯……”过一会，“其实我也知道，这种事说不清楚。如果是那位司机和我有关联，也许现在我该是抱怨着法律的不公或是咒骂那个闯红灯的人可恶……只是……不同的立场，想法也会跟着改变。”
　　“别多想了。”圣轩劝他，“你惋惜朋友，这没什么错，换了谁都一样。”
　　“谢谢。……那你安慰我吧。”突然变了口气。
　　“……什么？”圣轩警惕起来。
　　“我想吃你做的菜。”
　　“……等我感冒好了再说。”因为担心感冒对味觉的影响会让自己把控不住烧菜的咸淡，圣轩这两天都从厨师的岗位上退了下来。
　　“啊？”谢哲一拍脑袋，“哦！差点忘了你那恋爱圣水的故事！”
　　其实圣轩非常后悔不该在那天谢哲到访时受不了对方的纠缠而透露自己那一身湿辘辘的来由。按照谢哲的个性，这种“八卦”会被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作为调笑的作料。好比这天中午。
　　邻班的女班委找到谢哲。圣轩捂着鼻子正好打一个喷嚏从两人身边经过。
　　“你感冒啦？”女生关切地转向他。
　　“啊……还好……”
　　“要多注意身体呀，最近正是换季的时候。”
　　“嗯。”客套地点点头。
　　“只是恋爱前的骚动吧。”
　　听见这种话已经习惯无动于衷，圣轩看向一旁的谢哲：“哦，是吗，你把到的是这号脉？”
　　“当然！现在哪还有随便泼错一盆水的故事啊！你以为是那些烂到没人看的言情小说吗？！用这样的故事来唬人只会被嘲笑啊！”
　　“那就麻烦你这个色情爱好者重写一个两回合内就上床的新结尾吧。”
　　“谢谢你的信任啊。不过，别转移话题啦。”谢哲笑呵呵地凑过来，“确实没那么简单吧，就从我听你说的那些来判断。肯定连那女生的名字也打听到了哦？”
　　然后他不顾圣轩恶狠狠的目光，径自大笑起来。
　　再次的见面比想象中更有“冲击感”。
　　女生的表情也从最初单纯的抱歉，变成了看清圣轩后真切的窘迫和紧张。两人之间甚至出现短暂时段的尴尬沉默，直到圣轩实在忍不了混身粘腻而紧贴身的衣服，他举起左手摆了摆。
　　“我先走了。”
　　“……厄，嗯……”女生退开一步。等到圣轩走远几米后，又突然喊住他，“那个！”
　　“嗯？”圣轩停下脚步回过身。
　　“……那个……”
　　“什么？”
　　“……那个……我是说……”
　　圣轩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那个已经在脑海里出现多时的疑问突然重新浮现：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啊？我，我叫井夜。”
　　“嗯，你好。”男生浅浅地笑起来，回礼到，“夏圣轩。”
　　“……嗯。你好……”
　　“就先从这里开始认识吧。”他在最后说。
　　于是有了几天后好友惊异和调侃的“你的魅力在泡过水后居然还是不减分毫啊”，圣轩心想幸好只告诉你后续，你又不知道这事还有前文。不过他盯着谢哲兴致高昂的眼睛，原本已经打算缄默的念头突然在一个恶作剧式的想法里被捻灭了。
　　夏圣轩挂上惯例似冷淡而平静的口吻：
　　“是啊其实我之前就曾经（在不认识的情况下）（在电车上）抱过她（半个小时）了。”
　　邻班女班委飞快地捂住嘴，却还是漏出一声惊呼的“呀”。但最让圣轩满意的，还是谢哲一瞬变更的表情。
　　几乎使他忍不住笑出来。
　　进入十月第一个星期时政颐开始常常满头大汗地踏进夏圣轩家门。这样的季节明显和“热气腾腾”甚少关联，对此政颐解释为“打篮球了”。在吃完饭后，他也终于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屑解释“既然他们拜托我”。
　　差不多就是这样。选择了篮球作为与邻班对垒的班主任老师却不知道自己班上热衷它的人远比预料的少。而体育委员正是为数不多和政颐在班里谈得上“交情”的男生。哪怕政颐一直对这段友情表现得不冷不热，没有丝毫想主动“经营”或“维持”的念头，不过那个男孩没有在意，依然笑着拉他：
　　“呐呐，夏政颐你也来参加比赛嘛。”
　　“可我又不会打。”政颐趴睡回桌子上。
　　“诶，来参加吧，不是正经的，就当是玩一下。”让对方表现得不折不挠，“输赢无所谓的。”
　　最后政颐实在拗不过，随便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玩玩好了。”
　　当初不过是轻率的点头，真的练习起来倒也超出自己预料地投入。政颐买了篮球，每天放学后独自在家后面废弃的工厂里漫漫地奔跑跳跃。一个人，玩得不得章法却不妨碍他的兴趣。只不过动作里存在的错误没有人纠正，于是每次重复练习也只是重复着错误而已。
　　圣轩没有出面和往常一样帮忙指点。
　　尽管夏圣轩也许是政颐能够找到的最合适的老师了，但当政颐第一次拖着圣轩陪练时，直到夜色完全暗沉下去看不见篮球架了，政颐才想起说“那我们回去吧”。也是第二天从夏先生对夏圣轩无意的说话中听到“今天你迟到了吧？”和“差一点点。事情多，忙得太晚，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一句话，令坐在旁边的政颐突然抬头，没有注意到他反应的圣轩依然在厨房里忙碌，顺便和夏先生说两句。只是偶尔揉着眼角的穴位，很明显是疲倦的象征。
　　那天以后的篮球练习，政颐再也没有找过圣轩。
　　——高中的学业，班委的工作，各类家务的操持……夏圣轩并不是一个仅仅以“陪练篮球”出现的夏圣轩就可以的。
　　政颐想，算了吧。
　　两周后开始篮球比赛。
　　如同当初政颐随口的应允却又在之后认真起来一样。之前连班主任也表示过“只是友谊赛”的性质，在真正开始时，两个班的气氛却决不是单单“友谊”这么融洽的。政颐听见自己班上的女生和对方班上的女生喊起抬杠似的口号。一个说“必胜”，一个说“不败”。简直就是小孩子斗嘴。
　　明明白白要决定一个胜负。
　　什么“玩玩”的，什么“输赢不重要”，没有人这么以为。
　　应该怎么说才对呢。
　　结束的哨声响起，比分停在一个由悬念变为遗憾的“31比30”上。关键的最后一球还是没有抓住时机地掉进篮框，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后便远远地飞了出去，而那个曾被寄予厚望扭转局面的选手，有着浅色头发的面容秀丽漂亮的男生，只是默然地弯腰把鞋带系了一遍，然后和他人一起走下了场。
　　连发根都浸润了的汗，政颐在起风时打了个哆嗦。
　　而那时，背后突然推来的手让他几乎一个踉跄摔倒。
　　男孩站下来看着周围。
　　想知道是谁。
　　可问题却在于，有许多望向自己的眼神里，都没有包含足够的善意。
　　没有人用目光安慰他说“不要紧”。虽然他看见有个队员走向沮丧的体育委员对他说“没关系的”，可他随后回头看向政颐的目光却是绝对的埋怨。
　　如果所有人都是付出劳动的，都是拼尽全力的。
　　那么，作为最后一个失败的人，哪怕他也是付出劳动，拼尽全力的，却得不到同样的释怀和宽慰。
　　夏政颐渐渐落在队尾，直到听见身边经过的一个声音小声说“什么嘛，如果不是他最后没投进”。
　　终于发展成了一场落败赛局后的打架。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纠缠。刚刚多半流失的气力使政颐没有办法全身而退。他只是伸手朝随便哪个地方揍过去，然后又在几乎同一刻感觉到被打在哪个地方的疼痛像花一样绽放开来。
　　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次失误都会是导致失败的成因。
　　可是偏偏，人们只记得最后的你。
　　圣轩疑惑地在邻居家门前张望了一下，又稍稍在四周看了一圈。确定屋里和外面都没有人才离开。照理今天是政颐母亲出差的日子，可过了八点也没有见政颐回来。心里曾有一丝担心，随后又笑自己太多虑，圣轩走回自己家关上了房门。
　　就像是从那扇门阖起时开始数“一、二、三”那样，当数字停到“五”，一个人影慢慢从立在楼前的灯箱后站了起来。广告灯箱里的橘色灯光找在政颐的脸上，是一副咬着嘴唇，下颌轮廓绷紧，却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因为不想让人看见，所以才会躲起来。
　　静静地看着圣轩家里亮着的灯，偶尔里面闪过圣轩或他父亲的剪影，政颐拖着腿一步步地往自己家走去。
　　小腿上有一块惨烈的伤口，是打架时被拉撞到台阶边划起的皮肉。
　　印象里最近一次哭是在确定地明白什么叫“父亲离家”的真实意义后。那年自己七岁，对母亲大哭大闹。随后尽管也有很多次想要流泪的冲动，尤其是在多了像夏圣轩这样的“哥哥”后，可以依赖的地方变成了几何倍地增长，不过政颐也知道自己既然作为男生，就该和眼泪这样女里女气的东西保持相当的距离。
　　可是这一次，因为怕家里开灯可能会让别人发现自己已经回来，政颐摸着黑找到家里的医药箱，一个个找着药水瓶把它们凑在窗外路灯的光亮下，直到确信手里的是消毒酒精。
　　学着以前圣轩为自己处理摔破或类似伤口时的方式，把酒精沾上棉花倒在伤口上。
　　只是碰到掀起的血肉时，几乎忍不住要喊出声的剧痛感一下炸开。
　　快露出骨头的伤口，之前几乎已经麻木了，可没有在酒精作用下会这样地疼。
　　男生不得不低着头长长地吸气，然后，在把棉花又重新沾了酒精放到腿上时，政颐听到自己已经很久违的哭声。
　　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委屈的低声呜咽着。
　　断断续续的啜泣，含混地喊着：“爸爸……”
　　圣轩也没有见过政颐的父亲。六年前政颐母亲带着他搬到这里来时，就已经表明了孤儿寡母的身份。圣轩记得还站在“儿童”时期的政颐，在被母亲带来自己家介绍时，一直都是个面露怯色而漂亮精致的小家伙而已。连夏先生让圣轩“带这个弟弟出去玩”，政颐也别扭着不肯站起来。
　　当时圣轩心里虽然也不怎么情愿，可徒然升为“哥哥”身份，又让他有些暗地里还不可表达的欣喜。
　　最后说着“门口有一架扭蛋机能转出‘高达’诶”。这才让夏政颐乖乖地跟了上来。
　　那年冬天下了点雪，两人从家里出来，雪地上就留下两行脚印。偶尔也有几个重叠了。随后回来时，也留下了新的两行。就有更多的重叠在一起。
　　圣轩记得六年前的政颐，因为转到了限量版的玩具一下兴奋不已，一直笑弯着眼睛。最后在到家前，政颐对圣轩说：
　　“谢谢圣轩哥哥啊！”
　　倘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那是第一次被政颐喊“哥哥”。后来也有“圣轩哥”。总之去不掉个“哥”字。
　　而听见那个乖巧可爱的小两岁的男孩这样出声，圣轩内心膨胀出说不清的满足。还不像现在般懂事的他，弯过眼睛笑着：
　　“应该的！”
　　当时的他们两个人。
　　这样的感情一直保持到夏圣轩即将迈入十七岁和夏政颐已经踏足十五岁时。
　　早几年时因为圣轩12月12日的生日和政颐的11月5日距离不远，两家长辈曾把他们合并为一起过。而圣轩十六后已经不在乎好比生日或圣诞节这种东西，所以今年就只庆祝政颐的十五岁了。
　　“你这一年也长得很快。”那天，结束了生日餐会后的圣轩突然出神地对政颐说。
　　男孩坐在椅子上回过头。
　　“我记得去年靠背还在刚好在你的脖子下，现在已经远远不止了。”
　　“好象体检时是长高了满多的。”
　　“不过，”圣轩的目光突然注意在哪个地方，“你的腿怎么了？那是纱布？”
　　“啊？”立刻把原本伸平的腿收了回来，露出的纱布一角又被掩藏了回去，“擦伤了一下……”
　　“不严重？”
　　“嗯……”
　　不能说。
　　是因为逐渐会发现到，有很多事说了也于事无补，如果很早以前还会迷信长辈们的权威，可在日后总会不可避免地发现到有很多事情，是他们也无能为力的，有很多事是他们也不辩黑白的，有很多事情说了也只是曝露自己的软弱而后果却谁也更改不了。
　　那些政颐心里还不曾完全清晰，可又确实体味到它们艰涩的东西，已经逐渐沉淀出越发真实的样子。
　　只不过，在因为篮球赛而打架的第二天，小腿上还贴着纱布的政颐在放学的校门前站了一会后，原本少年脸上的稚气统统在随后几秒里褪得干干净净。曾经常见于他身上的单纯式的明亮都在政颐眉眼间似笑非笑的神色里完全不见了踪影。
　　他一直走到正被几个班里男生围着说话的邻班女孩面前。
　　露着几乎完美的静静笑容，是因为政颐心里觉得“太好了”。昨天围攻自己的那几个人，和正被他们邀请着“要不一起去看电影吧”的那个女生——曾在一个月前给自己写过信的女生。
　　她的视线果然像是钉在夏政颐的脸上那样。
　　然后政颐越过她身边的旁人，抬起左手，对女孩说：“走么。”
　　在对方涨红了脸把手递交过去时，政颐知道自己的报复已经成功结束了。
　　那是夏圣轩都全无了解的事。发生在迈进十五岁夏政颐身上的事。
　　仿佛是被人精雕细琢打造的男生，还有最明显的一件东西能让他有着信手拈来式的自信。
　　牵着那女孩，在众目睽睽的愤怒和嫉恨里消失。而当夏政颐确定自己转入的街角已经不会被人看见时。他迅速松开手。还没有回过神的女孩只听见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很对不起”，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还表现暧昧的夏政颐飞快地把自己扔在身后跑远了。
　　政颐拼命地往家跑。每踏下一步都觉得是为了摆脱追赶在身后的异兽。
　　可它们却始终紧追不舍，像黑色影子亦步亦趋地跟随。
　　那些，全是出神注意到椅子靠背一年间在政颐坐姿里的高低变化的圣轩观察不到的。
　　进入冬天的学校在整体氛围上都显得死气沉沉，为了唤醒一些学生们的“青春活力”，又正逢建校的某某周年，夏圣轩所在的学校决定搞场全校性的庆祝娱乐活动。按照校长的说法“既然1月就要进入考试周，就给大家一次最后high的机会吧。”
　　“……‘high’他个头啊！还‘high’咧！”谢哲拍上手里的书，“那老家伙磕药啦？有没有一点校长的风范呀？我怎么看着他就像是老色情狂？啊，难道我们学校女生多都是他搞的鬼吗？他的阴谋吗？”
　　“哪个重点高中不是女生多。”圣轩点点手里的计划书，“别罗嗦了，事够多的了。”
　　“虽然我也不想上课恨不得昏淫一个月，不过为什么所有的事务都要推给班委啊！教务主任呢？（圣轩插嘴：“她要负责高三的全市统考”。）总务主任呢？（圣轩补充：“他已经去外市一星期了）……无耻！那，学生会会长呢？”
　　“是会长说‘就交给班委们去做吧’的。”
　　“……下流！**！行动力匮乏！压榨童工！”
　　“没你这模样的童工，我们班级得出什么活动，还没决定呢。”
　　“可以办兔女郎俱乐部。”
　　“不如你出来跳段肚皮舞。”
　　“只要你陪我，就OK。”
　　“我陪你干什么？在你跳完的最后替你切腹么。”
　　“哦，不如这样吧，你喊上你那邻居弟弟，一起出来演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兄弟戏好了。肯定‘大’‘受’‘欢’‘迎’。”
　　圣轩直接蹬踢在男生的小腿骨上。然后再也懒得搭理对方的嗷嗷嚷声，拉开凳子走出了教室。
　　可结果却是在谢哲的鼓动下，包括所有任课老师在内的几乎全班（甚至邻班也有学生）都一致要求着“请夏班长和他的弟弟来共同出演吧！”。最初几次虽然被圣轩以完全否定的目光驳回了，可连班主任甚至校长都把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得“充满期待”，圣轩就知道，自己有谢哲这样的朋友是人生一件多么大的不堪回首的失利。
　　晚上从超市里走出来时，圣轩还在回忆整件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是如何在最后成形的，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直到他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男生抬头望向上方。空无一人的户外走廊，切着天空一块块的。而他刚要转回视线，楼梯边有扇门打开了。
　　圣轩看着走出门的女生，过了片刻后冲她微笑着打招呼：“好。井夜。”
　　对待女生的方式。
　　如果说好友谢哲是用那被圣轩称为“流氓笑”的表情和夸张的煽情口吻开场，圣轩则总是以静默的气质淡淡地面对对方，也会有微笑，只是笑容在他英俊的脸孔上会让人觉不出是笑，好象只是五官的某个变化，却让人更转不开眼睛（也就是谢哲冒着生命危险对圣轩打趣的“牛郎笑”）。
　　不过夏圣轩依然还是在外人面前甚少感情流露的男生。虽然他这一次却是从头至尾微笑着，一直到女生走到自己面前，依然没有停止：
　　“很久不见。”
　　“啊……”井夜盯着自己的脚尖，视线碰到男生手里的塑料带才想起，“从超市出来？”
　　“嗯？你是？”
　　“家里调料用完了，我妈让我去买盐和醋。”
　　圣轩冲她笑笑，踏出一步，是要走的姿势：“那回见了。”
　　“啊？……好……”
　　但就是圣轩转回身的那一刻，他的胳膊突然被女生挽了起来，随后更快地，感觉到井夜紧贴着自己的侧身，同时像要拖拽住自己般往前走。
　　“……怎么了？……”几乎要和之前在电车上的回忆重叠，圣轩吃惊地想问。
　　“……别往后面看。”声音绷着弦，听得出有些紧张，“走一段就好。”
　　“出什么事了？”刚条件反射地想回头看究竟。
　　“拜托你了……”
　　圣轩便不再出声。
　　“有人跟踪？”
　　“……嗯……”
　　“可，怎么会？”好似已经出了危险范围，和井夜在街边坐下的圣轩很诧异那样的词语会和眼前平平常常的女生有关。
　　“大约……十天前吧，我在电车上正好碰见有人偷钱包，当时就冲上去揪住了那家伙。”
　　圣轩的视线里交错着惊讶和敬佩的情绪：“一直跟踪到现在？”感觉这还真是个容易记恨的小偷啊。
　　“因为那人不是职业的扒手，他之前就住在我家附近，前两个月被解雇了以后就搬了家，只是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见面，而且……”井夜抬起眼睛看了看圣轩，“我当时在车上还打了他一巴掌。”
　　难怪了。圣轩想。
　　“这种事跟父母说了么？”报警的话，没有确实的证据警方也无可奈何吧。
　　“还没，他们会担心的。”
　　“不过，”回想起上个月时井夜嚷嚷着要对乱贴小广告的人泼水，虽然结果有偏差，可是话说回来——夏圣轩展开眉毛，温和地说：“你真是个很勇敢的人。”
　　在饭桌上有些走神，父亲一连叫自己多声才反应过来。夏圣轩回问着什么事，夏先生反而以“算啦，被你无视啦”的口气拒绝再透露。对于自己很想冲他翻个白眼的冲动，圣轩突然觉得自家那老没正经的父亲怎么像和谢哲有血缘才对啊。
　　而想起谢哲就不得不想起学校里那个叫人恼火的提议。
　　吃完晚饭后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去敲响了政颐家的房门。应门的政颐母亲看见他，立刻笑着招呼他进来坐。屋里的政颐听见圣轩的声音也跑出来，又回头问一句“妈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政颐母亲就摇头说“没什么，你先给圣轩倒杯热水，还是要热饮料？”圣轩对转向自己的询问客气地摆摆手：“不了，水就好。”
　　走进房里后看见打开的电视：“是什么？”
　　“哦？新买的动画。”看圣轩站着没动，原本已经坐回地板上的政颐也站起来，“有事啊？”
　　“嗯……是这样的，我们学校里有个活动，我想，不对，是他们说……”
　　学校的活动在筹备进行到最后阶段时已经引来了一派热闹的气象。而最为吸引人眼球的，围观女生最多的，据说还有海报被偷偷撕走的活动，就是由一年级里推出的“‘Brother’SeversCoffee”。除了注明演出者为“夏圣轩”，“特邀嘉宾夏政颐”外，其他就是以“策划：谢哲”等为首的CAST名单了。
　　只是此刻“策划”正被“出演者”堵在厕所里爆打。
　　“……什么‘Brother’啊！你以为你是北野武吗？”
　　“唉，卖点啦！”
　　“还有那海报是怎么回事啊？你从哪里搞来我和政颐照片的？”
　　“你的还不容易，我差不多平均每天有8个小时和你在一起，你又知道我哪分钟朝你伸出镜头？至于你弟弟的嘛，相信我的人脉啦……”
　　“我真想拿墩布捅进你嘴里，麻烦你把嘴张大点啊！”
　　总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虽然以“我和政颐绝不会演什么戏剧！”留出底线，可是谢哲却笑着解释说“不是演戏诶，让你们俩到学校里走一圈，拉拉客接接客就好。”
　　“……拉？拉什么？又接什么？！”
　　“你想哪里去了！班里不是要搞个咖啡厅吗？你们负责招揽和接待客人就行啦！诶呀你这个思想不纯的流氓！坏咧！”
　　“我退出。现在。”圣轩丢下谢哲的衣领就要离开。
　　“你别想啦，女生们已经把服装都做好了，如果你不参加的话小心她们把你剥个一丝不挂哦！”谢哲欢喜地说，“这可是她们‘等待’‘多时’的机会了……”
　　圣轩转过身，他对谢哲慢慢微笑着，牙齿咬得格格响。
　　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也许是哪个游戏或漫画里）看来的服装，改良后的军服，只是做了特别的剪裁后能够完全合身。加上束裤和高筒靴以及会让女生流连的华丽领饰。圣轩看到两套服装后的第一眼感觉就是“COSPLAY”，还有个加括号的（不！）。然而女生们过分热烈的目光已经令他一贯颇有自信的冷调威力都不复存在，被迫接受这一屈辱的事实。
　　活动当天。
　　带领着政颐换完装，又帮他调整过胸前的装饰羽翎，圣轩走到后台看着谢哲：“……就穿这样？我怎么老觉得怪怪的？”
　　“嗯，是有个小错误。”
　　“啊，哪里？”圣轩低头扫视着。
　　“腰带再系紧一点。”
　　“……我现在能把它们脱下来么。”
　　男生指着四周几成沸腾状的女生们，得意地笑着：“你说呢？”
　　用“大获成功”乘以“二”才能概括得了夏圣轩和夏政颐为这届校庆带来的盛况。最后圣轩甚至不得不带着政颐躲进男厕所里才躲过了追随者的浪潮。
　　“……真是对不起。”打理着政颐刚才被挤乱的头发。
　　“没关系的，也满好玩。”
　　圣轩笑起来：“那你现在出去走一圈试试么。”
　　“……还是不要了。”随后政颐摘下胸前已经不成形的配饰说：“如果高中我也能进这里就好了。”
　　圣轩看他。
　　男孩继续着：“觉得这里的日子挺开心的。”
　　对于句子里的羡慕语气，圣轩不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也许政颐还不了解这所学校里每天布置的作业被人戏称都得用马拖回家去的状况，不过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说明了别的什么。他问：“你在现在的学校里不开心？”
　　政颐没有回应，低头摆弄手里的配饰。
　　圣轩刚要继续，听见门外有个男声嚷嚷着“干嘛都堵在这里啊，让一下我要进去上厕所！”，以及随后很快有女生回喊到“先给我憋着！”
　　这一次，夏圣轩和夏政颐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车站遇见井夜时圣轩正和谢哲一起。不由心里哀叹谢哲真是八卦星再世偏偏让他碰见。他为两人作了介绍。说到“新朋友，井夜”时，谢哲立刻挑起眉毛“新朋友？”
　　“对。”不愿继续纠缠这些，他看向女生，“你是坐这里的电车么？”
　　“偶尔，有时去奶奶家才会搭乘这里的。”指指一边的站台车牌。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前几天刚刚结束的校庆上，不顾圣轩神色中的抵触，谢哲满足在自己“造星运动”的功绩里，他探出头对女生说着“你该来看看哦，这家伙穿军装帅得就差赶上我了。”
　　圣轩瞪着好友，可另一边递来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使他不得不又转向井夜：“别听他瞎说。就是个活动。”
　　“叫什么？”
　　“兄弟之爱——”谢哲插嘴的余音被圣轩的猛击截断了。
　　“兄弟？”女生很惊奇，“是吗？”
　　“……我邻居家有个小两岁的弟弟。并不是真正的兄弟。”
　　“如果是真正的兄弟那我还得给你父母的遗传基因磕三个头了，能生出这种‘赶尽杀绝’的龙虎档。”谢哲摸着后脑。
　　“所以你尽可以抓紧这最后两年的机会浪里白条，免得等政颐两年后彻底长大了把你这种漏网之鱼逼上绝路。”
　　“啊？……难道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两年啦？”
　　“是啊，在漫画里都足够生孩子了。”
　　“……你生啊？”
　　“……生你咧。”
　　井夜在一边哈哈笑起来时，圣轩才意识到，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都是开玩笑。”
　　“我知道。”女生转了转眼睛，“不过还是很想看看的。会是怎样的兄弟啊。”
　　夏圣轩简单应了句“挺可爱的”。他靠向栏杆，然后露出微微的笑意。
　　同一时刻的夏政颐。所谓的十五岁和十四岁其实只不过是一天前后的差距而已。政颐感觉自己并没有在升级十五岁时更接近圣轩一步。而事实却是，几次三番对他人的挑衅后，他已经连最平常的活动都不会被任何班里的男生邀请了。
　　小男孩就独自坐在天台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手里虽然象征性握一本漫画可实际连封面也没有打开。
　　入冬后迅猛的风把他的脸庞吹出含混的微红。
　　政颐回想起那一天。在圣轩的学校里，热情到过度的女生们为自己送来毛巾、茶水，然后圣轩带他进更衣室，扣子太复杂了让圣轩也折腾了很久，最后在额头热出点汗。不过他对政颐说“虽然我不想让外面那些家伙得意，可你穿着确实非常不错”。
　　带着自己走在校园里的圣轩总是得不断地停下来应付各种人的招呼。
　　政颐站在一旁看向圣轩的侧脸。虽然是一眼即明的冷淡和抵触，可它们又在随后转换成温暖的无奈。
　　带着淡淡温暖而无奈神情的夏圣轩，在那个瞬间曾经让政颐非常非常地羡慕，并钦佩着。
　　哥哥也是外表显眼的人。
　　他成绩优秀。
　　对待外人只是冷淡的客套，可没有人因此记恨他。
　　这是为什么。
　　政颐跟在圣轩身边，靠近他的左半侧身体感受到来自圣轩的热度，右半侧则在阳光的照耀下，连制服袖口都微微发暖。铜质扣子亮得晃眼。
　　那是一条非常完美而温暖的道路。
　　还曾想一直走下去的路上。
　　或者是螺旋旋转向上的楼梯也可以。只要没有尽头。
　　然后他们能触摸到天。
　　夏圣轩微笑着说“那就是你昨晚睡着前数数的羊”。
　　当它们跑向梦的尽头，跳跃着在还没有着地的时候成为了云。城市在脚下如同隐约的灰色块点，而云海会发出咩咩的声音流过身边么。
　　12月9日。
　　下了年内第一次的初雪。正好是周末，干脆大家都乖乖留在家里。曾有个上门送件的邮递员敲了夏圣轩家的门。一拉开门把，迅猛的风马上夹带着雪花吹进来。
　　夏政颐从圣轩边上探出头惊叹着：“这么大诶！”圣轩一边签着货单，随口“是啊”地应着。
　　过一会，打开电视看了没几分钟，政颐就转移了注意。他爬到窗户边。男孩把手握起来后像盖章一样在窗玻璃的水气上敲出一个印记。随后又在印记上加了五个小点。圣轩一下看明白了，原来是个脚印图案。
　　渐渐的，下面空间被“脚印”踏满了，政颐又爬站到写字台上举手伸向上面。
　　也从电视前站起身，圣轩走过去搭扶住男孩的小腿：“小朋友把戏。”
　　“呵呵。”政颐满足在自己的成果里，“学校里他们经常比谁的脚印最大。”
　　这句话让圣轩也无意识地举过左手，在政颐留下的两个印记中间，手握起拳头后按了一下。然后“一二三四五”个小点。
　　夏圣轩的手指有着非常修长而漂亮的骨架，之前在快餐厅前的饮料窗口买可乐时就有里面的女服务生盯住他取吸管的手指，所以像这样留在水气上的印记，轮廓也显得相对纤细点。可不论怎样，那依然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在许多个类似大小形状的脚印中，唯一一个要比其他大一圈的足迹。
　　窗玻璃外透着积雪的白光。
　　从里面看去，“脚印”像是重叠在雪地上。
　　圣轩对政颐说：“玻璃都被你弄花了。”
　　政颐回答：“我来负责擦就好了嘛。”
　　12月10日。
　　刻意去超市找了点东西买，圣轩又经过井夜家楼下。不过他并没有看见女生。也没有发现注意有什么鬼鬼祟祟的跟踪者。
　　“……应该没事吧？”主语省略了“她”。
　　到家后看见父亲也刚回来正在开门，圣轩走上去：“今天没有加班？”
　　夏先生说：“是怕我儿子寂寞。”
　　圣轩在身后阖上房门时瞥见政颐的妈妈也正走近过来。
　　男生心想：“那晚上不用喊他来吃饭了吧。”指的是政颐。
　　12月11日这一天。
　　尽管已经说过不用刻意地庆祝生日，可是夏先生还是怂恿着圣轩晚餐准备丰盛点。忍不住挖苦“过生日的是你么？”但显然圣轩的父亲很是陶醉于自己孩子的手艺，依然笑着说“我准备礼物给你就好了啊”。这话倒让圣轩想起来上次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是一条“给未来儿媳妇的裙子”，不由在心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难道这次你要送我未来儿子的纸尿裤么？”
　　“不要对你父亲说这种玩笑。”
　　“……别突然扮正经。”
　　学校里，从生员档案中了解到夏圣轩生日就在明天的女生们按捺不住，上次校庆会时她们就已明白虽然班长看起来让人难以接近，其实却是内心非常温和的好人。于是这次她们大胆地聚上前问说：
　　“要不庆祝一下吧，大家一起。”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不用麻烦了。”
　　然而女生也没有轻易放弃：“哪里，就当是聚会热闹一下啦。上次班长愿意带你邻居来参加活动，本来我们也该表示下感谢啊。”
　　放学时谢哲朝圣轩正在收拾的书包里扔进一件东西，圣轩拿起来看了看，马上把它反扔回去。谢哲在那边不满地叫起来：
　　“给你的生日礼物啊！”
　　“我不要什么‘金瓶风月’。”
　　“啊？你已经看过啦？”
　　“三级片是你的爱好，又不是我的。”
　　晚上家里的抽油烟机不知道怎么出了问题，“卡卡卡”转着像是患了严重哮喘。圣轩正翻出说明书对照着找症结，夏先生走到厨房门口。
　　“爸，你把电源先拔一下，我要拆开看看。”
　　“圣轩啊。”
　　“干嘛。”
　　“爸爸打算结婚了。”
　　“哦。这次是想和谁？”对于已经丧妻多年的父亲类似的话，圣轩以前也不是没听说过，从很小时候起的气愤到后来的习惯，偶尔也会指着电视上父亲看中的“对象”说“可你不觉得她胸部不够标准么”。
　　“昨天已经去领了证。”
　　圣轩停下手，困惑地望着并没有玩笑口吻的父亲：“什么？……是，是和谁？”
　　“……你听了后不要……”
　　可是夏先生的话被外面传来的一声杂音打断，圣轩听见熟悉的男声尖尖地拉长了声音以至于有些颤抖地喊着。
　　他飞跑去打开了门。
　　雪水已融化的地面上散落了零碎的文具，政颐的笔盒被扔在很远的地方。还有从书包里甩出的书本，软塌塌地卧在地上。而浑身发抖的男孩，当手里能够用以发泄的东西全部被摔完后，此刻的政颐像抓着最后的守盾那样紧紧捏着书包握柄。直到他看见圣轩走出来。
　　视线在碰到从圣轩身后站出来的夏先生时一下变得尖利狠毒。
　　被眼前的各种状况打乱了思路的夏圣轩在注意政颐母亲一脸无措痛苦地喊着“政颐你不要这样”时，他明白了过来。圣轩惊愕地转向父亲。
　　“……你是说……你结婚是要和……”
　　突然冲到面前的政颐被夏圣轩反射性地架开。对方激烈的挣脱力气，让圣轩踉跄着跌跌撞撞了几步，直到把政颐一起带着摔倒。
　　撑到冰凉的阴湿的地面。
　　12月12日是夏圣轩的生日，也就是说在12月12日之前他还十六岁的少年。
　　小他两岁的夏政颐的生日在11月5日，此刻他已经是十五岁了。
　　换言之，从11月5日到12月11日这一个多月期间，是一年里夏政颐唯一一段和夏圣轩距离缩减到“一岁”的时光。
　　12月11日，那段时光的最后一天里，夏政颐甩开了圣轩的手，他站起来对着自己的母亲和圣轩的父亲说：“绝对不要指望我会原谅你们。”
　　在夏圣轩进入十七岁，和夏政颐的差距又拉到两岁时，他们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兄弟”。

第三章
　　夏圣轩曾经梦见过一间奇怪的店。门面是半垂的帘子。人们掀起帘子走进去走出来。那时便露出一点屋里的声音。闹哄哄的。夏圣轩站在门前，过了一会好象发现原来自己是在等人的样子。因为心里有个惦记的原因说“还不能离开”。
　　然后渐渐的越来越多人走了出来。帘子里泄出的声响轻弱下去。最后有好似店老板的人拿着把大扫帚划拉起店门前乱糟糟的地。顺手一把“喀嚓”拉住移动的木头大门。那时夏圣轩才终于走上前打听说“里面没人了么”。店老板冲他点点头。
　　然后在离开的路上，走在梦里的路上时，心里却还是有这么个念头“就这么离开的话，不要紧吗”。
　　都说梦是没有逻辑的。
　　梦境虚无。
　　但在这没有逻辑的虚无的梦中，为什么还有那么强烈的牵挂的念头，忍不住想要回去再仔细找一找的念头说着“其实他还在里面啊”。
　　真实地袭击着飘渺的梦。
　　冬天像是从一个点爆发，然后瞬间淹没了一切的白色。学校里的颜色随着冬季制服的普及和树木的换装变得灰突突。有时候读书留得晚，回家时太冷了，几个平日里坐电车的学生会挤到一起凑钱打的回家。
　　夏圣轩也在这天放学后，被谢哲拖着说“打车走啦”，另有两个班里的女生也在顺路的方向，四个人的话，平均一下每个也出不了多少钱。而且走到车站，排队挤车这类的体验，在冬天伴随六级北风的夜晚实在不是能甘之如饴的。夏圣轩点点头说“哦，那好吧”。
　　按照远近的依次顺序，夏圣轩坐在副驾驶，谢哲和两个女孩在后排。途中也会听见后排传来的轻松热闹的说话声，而再走神一阵后，已经有两个人下车，剩下夏圣轩和住得最远的一个女孩。氛围因此变安静下来。
　　车穿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时终于被红灯停了下来。那时后座上的女孩总算按捺开口问说：“班长你家住哪里……呢？”
　　夏圣轩侧过脸回答她：“已经过了。”
　　“啊？”反应更明显的是一边的出租车司机。他奇怪地打量着圣轩：“开过了？你怎么不早说啊？那要我现在放你下去吗？”
　　圣轩摆摆手：“没关系的。”察觉对方难以理解的目光，又追加一句：“我跟她一起下就好了。”然后他内心有些发笑地看着中年司机立刻露出一副“原来是为了泡女生”的厌恶，又转向了车窗外。
　　车停在女孩家附近的马路边。夏圣轩默算了一下，估计离家也有个六七公里远。对于他的此次意外，那女孩显然怀着更多问号，告别时还在不停地追问着：
　　“那你现在折返回去吗？可是这边也没什么电车。打的也很难叫到。”
　　“嗯。我先走一走。看情况再说。”
　　“……诶？……怎么会坐过了呢。”这个终究是疑问。
　　“啊，是我开了小差。”夏圣轩朝她自嘲式地笑了笑，告辞说，“你回家去吧。再见。”
　　以前也不是不知道。
　　红绿灯的跳转时间是有规律的。很小的时候夏圣轩就注意到了，倘若遭遇了一连串的红灯后，接下来肯定随之会迎来一连串的绿灯。
　　那是他在读小学时，放学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观察。
　　过去许多年，这一天却又重新想起来。当出租车带着他们机敏地挤进最后一个绿灯的跳转期时，接下来出现在夏圣轩眼前的，路面上一个又一个，视线里逐渐推远的红灯。叠得满满当当。非常刺眼。
　　一帆风顺的行程从这里开始凝滞不前。
　　用“凝滞不前”也不能比喻夏政颐眼下和自己的关系了。
　　夏圣轩很清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面前是一路的红灯。
　　回家时难得闻到房门前已经传出了香味。圣轩刚碰到把手，已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
　　“今天这么晚？”夏先生等了很久的样子。
　　“哦……补课。”房里暖和得多，圣轩把书包放到一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热水脸。
　　“我今天买的外卖。”解释着桌上菜的来历。
　　“想也知道。”
　　圣轩洗完了手就坐回到桌边。夏先生把电视调到新闻台，时间晚了太多，屏幕里已经播起了天气预报。圣轩边吃饭边有一听没一听注意着电视里那个女声的介绍：“明天气温……气象台预报……并伴有降雪的可能。”
　　“下雪啊，那明天还是我带菜回来吧，你就别去超市了。”做父亲的还是很体谅儿子。
　　“可以。但是别买这个炸鱼了，太咸。”圣轩喝一口汤。
　　“这鱼生意可好得很！还要排队。”
　　“你自己尝尝看。”夹起一筷子就要丢到夏先生的碗里。但两人中间却突然凝滞了一秒。父子俩的视线同时落到圣轩伸出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淤青。
　　夏圣轩把筷子收回来，没有说什么。
　　夏政颐的母亲敲响房门说明着把政颐先送去在城郊的远亲家住俩天时，圣轩就站在父亲身后，边听他们的对话，边无意识缓慢地抚转着自己的手腕。
　　变成了浅青绿色的痕迹。两个手腕上都有。
　　与之相比，被政颐在挣扎中踹踢到的腿骨之类，早就不算什么了。
　　最后政颐母亲探过身有些窘迫而歉疚地朝圣轩低了低头。圣轩马上放下手，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甚至他想要露出一点惯性的礼貌微笑表示自己没有介意，可发现这次却无法再勉强调动起哪怕一根神经。更何况，什么“没有介意”，根本不对。
　　他心里几乎有个声音几乎要破土欲出。只是被强行地，拼尽全力的压了下去。
　　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雪果然下了起来，并且规模不小。
　　早上起床后就看到窗台上累积了软软的一层。还有对面不知谁家住户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就站在窗户外。头上有个黄色的，也许是用牙膏盖做的帽子。
　　圣轩朝还在吃饭的父亲招呼了一下后推门上学去。
　　风不大，雪花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外力自己轻盈地掉下来。圣轩在电车来时掏口袋取零钱时，就有一粒雪花似乎很傲慢而不疾不缓地沾到了硬币的表面上。因为冷，甚至没有当即融化掉。
　　有一年夏天。具体是哪年记不太清了，应该也无非圣轩刚读初中，政颐还在念小学的那会。暑假的时候两人总会聚到一起。因为政颐那时肠胃不佳，被他妈妈勒令了冷饮是不能吃的。但小男生难免忍不住。于是某天他们赶在政颐妈妈下班前冲去小店里，一人一支舔得正开心，圣轩突然看见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下班特别早的政颐妈妈正骑着车朝这边过来。眼明手快的他一下把政颐拽藏到身后，等镇定片刻，还和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政颐妈妈说了声“阿姨好”。
　　随之才从他身后站起来的政颐，因为不得不把大半个雪糕全都塞进嘴里以免被发现，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眼里泛着痛苦的泪光。
　　等到小男生好不容易张口，居然在这夏天的日头里呵了一小片白雾出来。
　　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不记得也很自然。
　　冬天里一呵气，夏圣轩就回想起来，同样很自然。
　　夏政颐坐在教室里，没多久闻到一股细微的焦糊味。转着眼睛寻找来源的政颐随后发现，右侧有个男生正拿着打火机点着了前排女生的发尾。与浑然无知的女生成反比的，是四周几个察觉的人，露出了或惶恐或窃笑的表情。总之没有人揭发。
　　类似的情形总是很多，十五岁的男生离成熟还路途遥远因此总在恶作剧和恶意的两岸间逗留徘徊。与自己这座教学楼并排的公寓平顶上就有已经被雨淋湿浇烂的课本，那据说也是某个班男生的作为，他把同桌女生的书全撒到这里。
　　以往的政颐虽然没有与之为伍的心态，却也懒得把厌恶在脸上表现出更多。毕竟他在班上是不怎么和他人来往的男孩，以往倘若看见令人不愉快的场面，要真正插手还缺乏类似的热情。
　　哭哭啼啼的女生和总是说着“好可爱好可爱”的女生都是一样地讨人嫌。
　　可这些都是“以往”。
　　当恶作剧的男生又揪过另一根头发准备继续时，夏政颐抄过手里一本硬皮本就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捂着额角有些发懵的男生是在看见政颐的表情后才被真正激怒的。
　　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政颐又被查出没有完成老师昨天布置的作业。数学老师指着他完全空白的练习册一个字一个字地责骂。
　　政颐一天里第二次被喊进办公室。
　　班主任按捺不住愤怒地抓过办公桌上的电话往政颐母亲的办公室里拨。嘴里念着早上他刚和人打完架居然还不吸取教训等等。政颐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电话号码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几秒沉默后，响起了班主任和人对话的声音。
　　很快她希望借助找家长的方式好好打击一下这个屡出状况的学生的决策遭到了挫败。政颐注视着班主任的脸如何从最初的明显愤怒变成了随后的轻微吃惊，以及最后有些无奈而鄙夷地挂上电话的表情。
　　班主任朝他挥挥手：“……你先回去上课！作业补上来！你妈妈说没关系，可我还是要对你负责！”
　　夏政颐的回应近呼一个冷笑的“哼”。
　　知道妈妈不可能在此刻和老师站到同一立场对自己严加管教。那天之后她甚至都不怎么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对于如同背叛者的妈妈来说，夏政颐明白她会想尽一切方式来补救。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他是不是乐意接受。
　　政颐觉得应该是这样。
　　可多少还是有点挂了彩。政颐发现最近几个月里自己受伤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之前膝盖上的伤还没痊愈，此刻又多了手肘和下巴的擦伤。
　　在冬天里，丝丝地抽疼。
　　过了很多年单亲家庭的生活加上又是男生，夏政颐的个性却并没有变得如预定那样坚强豁达。不对，这些离得他太远。尽管被母亲带大，可日子并非就过得不幸福，而对于政颐这样一个容貌漂亮的孩子来说，甚至他能讨到比同龄人更多的溺爱。聪敏的他很小时就学会在母亲不愿意为自己购买玩具时嘟起嘴不说话。对于那时刚刚五、六岁的他来说，这一招几乎是百试不爽的。
　　当然也没有继续过分地任性下去。
　　因为六年前搬了家。隔壁住着的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同样姓夏的。哥哥。
　　像哥哥一样的人。
　　一月的天暗得特别早。四点时教室里就开亮了所有日光灯。夏圣轩招呼着几个班委讨论寒假和之前的期中考。原本坐在教室尾排但后来被其他同学要求“听得我们压力大，麻烦你们换个地方吧”。圣轩就带着他人去往了学生会专用室。
　　刚进门就冷得一哆嗦。空了好几天的教室，当然别指望有什么人气。谢哲一边搓手一边四下找空调开关。几个女生团着肩抱坐在一起。圣轩有点懊悔，想再找别处，已经被谢哲一口否决了下来。
　　几个人坐在空调吹风口的下面。十分钟后，等夏圣轩身边的女班委哆嗦得已经能让他感觉到时，他放下笔问谢哲：
　　“你开的什么空调？”
　　“啊？什么？”
　　“你不会开的冷气空调吧？”从刚才起就没有半点暖风。
　　“别乱讲！我怎么可——”尾音却截得恰好证明了圣轩的推测，谢哲摸过手边的遥控器，有些内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只看了温度，忘了看运转模式。”
　　“搞得哪个人发了烧，你负责么？”
　　“我会负责娶她的。”又很严肃地看着圣轩，“如果是你，我会也一视同仁。”
　　“劝你还是多吃点肉少吃点菜吧，嘴里得了溃疡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第二天发烧的人却是谢哲。
　　夏圣轩拿着那张病假条有点哭笑不得，心里想着你小子活该，依旧决定了放学后去他家看一看。印象里他父母也会有出差，万一两个碰到一起也许会让那家伙够戗。
　　原本以为会看见又高又黑的谢哲脑袋上扎块毛巾、嘴里叼着体温计在电视机前摆弄游戏机的场景。可从开门的是他十一岁的妹妹，屋里又没有明显的灯光时，夏圣轩心里有点异样。女孩把防盗门上打开让圣轩进来，使他还没说完的招呼有点落空：
　　“你好，我是你哥哥的——”
　　“唔，我记得的。”
　　“……哦……”圣轩走到玄关换下鞋，“你哥怎么样了？”
　　“发高烧了。”同时把从刚才起就端在手里的碗放到一边。
　　圣轩注意到：“是在吃饭吗？……爸爸妈妈，不在家？”
　　小女生点点头：“嗯，爸爸妈妈都有事到外国去了。”
　　一直忙到差不多晚上八点。乱糟糟的事太多。虽然谢哲躺在床上连声喊着“诶那个你就别管啦”，可看他根本没力气下地的样子，圣轩还是把他的话置若罔闻，在简单煮完一锅粥后，又打电话给了桶装饮用水供应站。
　　把粥盛好交给身旁谢哲的妹妹时，圣轩总算想起了她的名字：
　　“啊，佑慈，把这个给你哥哥拿去。”
　　“嗯。”小女生转身，提防着烫手小心翼翼。
　　圣轩看着她有些蓬乱的发辫，又想起她从刚才一直在啃的东西，心里有点不满起来：“就算你病了，也不能让你妹就这么干吃方便面吧？”他打开电冰箱，想在里面找点能煮热的正常食物。
　　送水上门的人似乎和谢哲家有所认识，于是一看里面站着个陌生的少年时有些讶异，挺不信任似地扫了圣轩两眼。圣轩不想解释太多，付了钱后把水桶抬到了饮水机上，水太重，中间差点托不住滑下来。
　　看见谢佑慈就站在身后盯着自己。
　　“嗯？”
　　“很重吗？”
　　“有点——”
　　“但我哥哥每次都是一下子就搬上去的。”
　　圣轩有些一呆，很快笑起来：“是啊，你哥比我强。”
　　哪怕谢佑慈从圣轩临时赶烧的两个菜上抬起头的表情显出她对于这个哥哥的非常喜爱。但是小女孩途中还是时不时地去张望她真正的兄长。回来后又问“他明天会好么”。圣轩点点头“肯定会的”。过三分钟，不确定似地又说“真的啊？”
　　夏圣轩摸了摸她的脑袋：“嗯。”
　　烧菜好，照顾人，可依靠，细心周到。这种种“像兄长”一般的特质。也许真的比不过一个真正的“是兄长”。
　　“像”和“是”之间，还是距离得太遥远了。
　　夏圣轩赶到家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半。一开门看见政颐的母亲也在屋里。夏先生和她同时从桌边站起来，一个走上来说“你电话里说九点前回来吧”，圣轩随便应了一声，朝政颐母亲低了低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距离会不会越来越遥远。
　　换了每天的上学交通线，夏政颐花费在路上的时间比原来多出半小时。被妈妈暂时送到的亲戚家，除了一对夫妇外，就是个年长的姐姐，应该是在读高三的样子。夏政颐每天都只见她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连晚饭也是送进房去的，更别提看电视什么的娱乐了。
　　应该用“二姨妈”和“二姨夫”来称呼的人，对政颐还算非常客气。因为他每天早上必须六点之前就起床去读书，连着姨妈也不得不起早为他准备早饭。冬天时的早晨，天还近乎全黑，政颐听见厨房里模模糊糊的光亮和声音，掀开被子一条逢望过去，那里的含混的黄色光芒。
　　他不是个爱和人亲近的男生，却也在此刻知道什么叫礼貌。吃完饭时，甚至也会一反在家时的习惯，把碗收进厨房，同时不忘对两个长辈说“我吃好了，姨妈姨夫慢慢吃”。这样一来，原来再怎么没联络的亲戚也对他很是喜爱。
　　闲着的时候，年近五十岁的姨妈会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哦。”
　　每个大人都爱这样的回顾。一边拣着菜的姨妈也乐于这样。大概是和自己家的女儿长久没有聊天一类的沟通，虽然冬天里的自来水让手冻得通红，可姨妈还是越说越投入了。
　　政颐对于她所说的两、三岁时的自己毫无印象。从床上一个人爬着掉下来之类的，闹洪灾时被举到碗柜上之类的，小时候不怕生很亲人之类的，都像看别人的故事，即便现在知道了，也感觉不了什么。
　　后来还提到了他的父亲。
　　做姨妈的不知道这个家庭现在的问题，依然用随意的口气说着“你四岁的时候生病，结果把错了脉，病是越看越重，你爸爸还急得差点要打那个乡镇医生”。她把菜盛在器具里抖一抖，转头看着钟：“啊，这么晚了，你饿了吧。饭马上就做。”
　　政颐回过神来：“……不，我没有。”
　　读高三的那位姐姐依然一回家就钻进房间。夏政颐来了之后彼此还没说过几句话。看饭桌上除了自己这么半个外人就是一对老夫妻，政颐心里有点别扭。可把饭盛进屋去的姨妈，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意。
　　姨夫也很习惯似地看着新闻，不时跟政颐说两句话。
　　这只能算是个有点别扭的完整家庭而已。毕竟，他们挂念的人，就在门后，一推进去便能看见。尽管也许会被回敬以“别打搅我啦！”之类撒娇似的抱怨。可在门后，那是有声音的。
　　夏政颐被安排睡在小书房里。
　　他有点认床，一开始几天睡得并不好。半夜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有时伸手拉过头上的窗帘。
　　清晰的天或繁盛的星星。泄进眼睛来。
　　零下6到10度的天气。十字路口两辆专门贩卖烤山芋的推车。年纪大的那个生意总比年纪轻的那个好点。大概是人们一点点同情心的体现。雪也不是难得的东西。虽然下得不多，一融化天就更冷。可多少，还是挺期待下雪的。
　　夏政颐在外一住就是三个星期。
　　回来时，已经是寒假的开始。
　　那一天出了太阳。夏圣轩原本在家里睡得迷迷糊糊。接到电话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等到他半盍着眼睛答了半天，才突然清醒过来。
　　“……你是……井夜？”
　　电话那边显然被他这突然的一问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一个女声片刻才答应到：“嗯……是我。”
　　圣轩有些尴尬地揉了揉后脑，朝那边“抱歉你还没睡醒吧”的话赶紧否定着：“不，不，起了。”一边用下巴和右肩夹住话筒穿上衣服。这时旁边有人拿走了电话，圣轩听见谢哲的声音更加吃惊了些，伸在水池里撩毛巾的手停一停。
　　“喂，我刚才碰见的她，正好大家都有空，你要不一起出来吗。”
　　“……唔。”难怪女生知道自己家的电话号码，肯定是谢哲硬是怂恿由她打来的，“上哪？”
　　“出来再说吧。半小时后在中心广场等你。”男声在随后又转成一个女声。圣轩听见井夜在那头说：“……那么到时见。”
　　“嗯……好的。”
　　刚刚走到路口的时候。夏圣轩看见了跟在母亲身后的夏政颐。
　　很奇怪。明明是应该先看到政颐妈妈。可着重点却不同。有几秒的片刻夏圣轩不知该做什么动作，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他停下来，看着一直走到自己面前的母子俩。对方各自提着一个行李赶路，最初都没有发现他。
　　“……阿姨……”
　　直到圣轩出声，政颐妈妈才抬起头，走在她身后的政颐也看了过来。
　　男孩的鼻子和嘴，下半部脸都藏在了灰白条纹的围巾里。
　　三周没见。二十几天。
　　三周算不算很长的时间，为什么突然夏圣轩感觉政颐长高了。这个意识在政颐和他对视的时候更为强烈，以至于目光不由自主地把政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应该是没有。
　　偏浅的头发中心，还是藏着那个白色的发顶螺旋。唯一变的是男孩的头发长了些，软软地延伸下一点，覆着白皙的额头。
　　圣轩刚想说什么，政颐母亲已经作了告别的姿势朝他摆摆手，政颐也跟着她走进了巷子。有个穿特殊儿童鞋的小女孩和他们交错而过跑向这边。把整个巷子里踩出了满满的“呱唧呱唧”声。
　　在这个声音里，政颐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是几年来一如往昔的那个邻居弟弟。
　　冬天白寥寥的光。树枝斑驳。
　　时间像条走廊。
　　聚会在五点半时散了。谢哲自告奋勇地送另一个同班的女生班委回家，圣轩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是故意留下井夜和自己。可也没有推却，和女孩一起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被人流吞没后。圣轩对井夜说：“那我们也走吧。”
　　慢慢地，没有太多对话地走在人行道上。更多时候甚至是女生主动地开口，圣轩只是附和地回答。
　　“你平时的学习肯定很忙吧。”
　　“啊？嗯，挺忙的。”
　　……
　　“啊，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杂志。”
　　“哦……嗯，是么。”
　　……
　　“冬天还是会有人买冰淇淋诶。”
　　“啊……没错。”
　　……
　　“听他们说这个新开的餐厅不错。”
　　圣轩感到女孩停了下来，他回过身，跟着井夜的视线看过去。
　　那么，自己应该说“一起进去看看”吧。
　　如果换了别的哪一天，圣轩也许，一定会这么说。
　　可不是别的一天。今天是今天。
　　夏圣轩不知道夏政颐这三个星期里住的确切位置，也不知道他曾在学校里一次次挑衅别人找架来打，不知道夏政颐有个很普通平凡的姨妈，她家里的女儿正为了夏天的高考最后冲刺。甚至不知道夏政颐有认床的习惯。也不知道二十几天里的政颐确实长高了。一点点的幅度，还不至于马上看出来。
　　很多没有办法参与的部分。
　　像是突然熄了灯的屋子。下一步不知道要往哪里踏。
　　是谁拉灭了灯。
　　如果说以往还有各种遭遇的事情都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可终究夏圣轩此刻也方才十七岁而已。无论能力怎么突出，并非任何问题都能在他的手里完美地化解。以至于当初在听说政颐将暂时住往别处时，夏圣轩的心里有些松了一口气。
　　根本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该怎么对待。毫无头绪。昨天还能随意进出的花园，今天突然被拉上了铁丝护栏，外面的牌子上“禁止进入”四个字清清楚楚。
　　夏圣轩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寒假碰上了新年，不知怎么感觉假期就好似少掉了几天。谢哲曾经来电话抱怨过家里一下成了禽类屠杀场。而接电话前的二十秒钟夏圣轩还在拗过手里那只母鸡的脖子放血，听到他的话当即笑出来。
　　谈到年夜饭在哪里吃的时候，谢哲说自己叔叔阿姨表弟堂哥爷爷***亲戚一大堆，家里弄太麻烦，应该是一起上饭店，说完又回问圣轩。圣轩想了想：“也许在家吧……”
　　“哦，你那个邻居家的小孩也会来么？”
　　“唔……”
　　夏圣轩把右手里的盒子换到左手，然后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叩。叩。叩。
　　夏政颐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手是擦着身上的围裙开门的。圣轩说别人给带了几只的特产盐水鸭，自己家里用不着那么多了，这只就拿过来。边说的时候，他看见客厅里的夏政颐从电视前站了起来，面朝着自己。
　　圣轩被政颐妈妈请到房内。他走到夏政颐面前，淡淡地看不出是微笑地说：
　　“在干嘛。”
　　夏政颐回答说：“有体育新闻。”
　　然后两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上靠着沙发。
　　“你现在喜欢篮球了？”
　　“嗯。还可以。”
　　“平时打么？”
　　“寒假里会去。”
　　“和同学？”
　　“……也不一定。”
　　政颐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捻着地毯上的短毛。圣轩的目光从那里往上走。最后停在男孩的发顶。
　　确实，浅色的又柔软，难怪会有许多街坊阿姨很喜欢抚摩他脑袋的，还是小孩子一般的政颐。圣轩突然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块吧。”
　　夏政颐的手停住了动作，他转过肩看着圣轩：
　　“哦。不了。”顿了一下，“最近已经不打了。”
　　又转回过去。
　　每年的除夕总还不至于彻底忘记。差不多从政颐搬到这里来以后的第三个年头起，两家人就开始了一起吃年夜饭的习惯。那时候圣轩甚至还不会觉得什么叫“彼此关系亲密”，只是除夕多了人也没有什么坏事。四个人挺开心地聚在一起。圣轩的父亲和政颐的母亲聊着话，两个孩子就玩他们的。
　　也被开过玩笑说“圣轩比政颐年长，要给政颐红包的哦”。第一次他居然当了真，包了五块钱在烫金的纸袋里拿给政颐。
　　当然马上被两家家长说明到只是玩笑而已。“你和政颐不是亲兄弟，不用给的啦。”
　　不是亲兄弟。
　　接近晚上七点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整幢楼都有点气氛活跃。因为这次吃饭的只有两个人，圣轩也无需准备太多，打下手的夏先生看了桌上五菜一汤表示已经足够了。圣轩想起来，问他“你的啤酒还有么”。夏先生查点一下橱门里的储藏，马上披了外套说要出去买点回来。
　　圣轩听见父亲出门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好象暖气不够足了。圣轩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拖过凳子坐在桌前。
　　四周都是无法分辨来处的电视娱乐节目的声音。还有亲戚好友来访时的敲门寒暄声。不知道哪户人家来了好似来了很多人，许久都听见热闹的说话声。
　　很欢乐喜庆的样子。
　　“恭喜恭喜。”或者。
　　“请进，快请进。”或者。
　　“哎呀，你女儿长这么大啦。”或者。
　　“快叫大伯伯。”或者。
　　“新年好新年好啊。”
　　新年好。
　　新年快乐。
　　十二点差五分时，夏政颐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外面的烟火。电视里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全世界都是肆无忌惮的响声。楼下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好几个地方同时点放烟火，天空像是织成的流光的茧。
　　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重的火药味。
　　说起来也许有点奇怪，可政颐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就算是“危险”，可以往每年初一早上，走在被冷气泡得烂塌塌的鞭炮红衣上，空气里淡紫色的火药味，能让人觉得很满足。
　　说不出来的。却能暂时真切地感受一下的满足。
　　这时来了电话，是那位姨妈打来的。原本两家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络。可自从政颐在那里借住过一阵后，自然而然地关系便搭了起来。政颐母亲最后把电话塞给了政颐。男孩接过去，头一点一点地应着那边的祝福。
　　“嗯。姨妈和姨夫也新年快乐。还有祝姐姐高考成功。”
　　政颐的耳朵里听见那边很开心的笑声。
　　已经十五岁、或许算上虚岁，此刻已经十六岁的夏政颐，这个时候，他体内那个单纯的、简单直接的、头发柔软的男孩子，仍然住着没有走。
　　关于这个简单直接的男孩子的过去。
　　哪怕仍然是用回忆的形式。
　　有一年政颐读小学时面临操练。每个班都被老师拉到操场上天天练习正步走。当时政颐五年级。和其他五年级的小孩子一样，怎么能够轻轻松松做到像军人一样把手臂摆得又平又直呢。
　　但还是练得很认真。
　　对于五年级的小男孩来说，与“军事”有关的一点点内容，依然能够激发出足够的兴趣和注意力。
　　从线的这头，走到线的那头。集体走。分排走。
　　在又一次练习中，政颐感到右脚的鞋带有点松脱的迹象。他低头扫一眼，看并没有进一步加剧的样子。却突然，小男孩被提醒了。有个念头在他脑袋里飞速生产出来，以至于令他在最后的几步走里有些因为紧张而变形——
　　如果鞋子在半路中掉了，可自己不加理睬，宁可赤一只脚走到最后的话，肯定是，肯定会被老师表扬吧。
　　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而无措着，不知该怎么做。很想实施一回，可勇气还没有足够的分量支持自己。
　　还在犹豫的时候，政颐跟着同排的其他孩子开始了又一个正步走的来回。没踏出几步，他听见身边传来的小骚动。转眼看去时，隔着自己两个位置的一个男孩，光着右脚，鞋子就落在身后几米的地方，可那男孩好似没有看见一般，也不在意别人的反应，继续摆动着胳膊朝前。
　　政颐愣住了。
　　他停下来。
　　直到听见老师喊他的名字，才又跟上去。
　　后来那个男孩果然被老师邀请到了领操台上，称他是榜样般地赞许着，让所有同学都向他学习。
　　站在队伍中的夏政颐，右手一直背在身后，抓着衣服的一角，非常非常用力地握紧着。
　　甚至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然而这样的无从下手反而让他更加怒不可遏。那天回家后连圣轩都莫名地吃了他几个顶撞。
　　巧合也好，被别人突然抢先一步做掉了的事，十一岁的夏政颐曾经为此憋屈了整整一天。
　　也许现在回头看会有点失笑。可十五岁的夏政颐，还是从十一岁的他那里走来的。
　　这条路没有改变过太大的方向。
　　他心里的那点骄傲，直接，包括还不完全却已经成形的爱或着恨，在它们尚且是喜欢和讨厌的阶段时，就已经早早地指明了方向。
　　新年后的某天。到广场的喷泉附近时，夏圣轩看见了井夜，在他走过去时女生也发现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边。
　　“抱歉挺冒失地约你出来。”圣轩对她说。
　　“没事。”
　　对女生的主动邀约虽然是第一次，但夏圣轩却没有感觉任何紧张或不适应。性格里有很大一面填充了他的能力，怯场或畏手畏脚都和此地无关。更何况对于之前那次碰面时自己的举止，圣轩多多少少有点愧疚，就算是挽回。
　　女生戴了橘黄色的围巾和手套，连点饮料也是橙汁。
　　圣轩端着托盘坐下后问：“你很喜爱橙类？”
　　“哎？”明白过来后肯定到，“嗯，因为听人说橙子是对味蕾刺激最大的。我希望当年纪很大，对味道不再敏感的时候，还有最喜欢的水果能够让我一直感觉得出它的味道。”
　　夏圣轩盯着井夜看一眼，手里的吸管在食指间转了一圈。
　　后来的聊天就不像上次那么生硬了。
　　“你还在讨伐那些乱涂小广告的人么？”
　　“如果让我撞见——真的很可气，刚刚重新粉刷完的墙壁，过一夜就又面目全非。”
　　“那个跟踪你的家伙呢？”一直惦记的是这个问题。
　　“前天还见他一回，但好象已经放过我了？”女生搓着一边的餐巾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不由自主如同兄长般的口吻又流了出来：“虽然正义感也很不错，可还是不要牺牲得太多了。”
　　“嗯……没事的。”
　　圣轩很想说“像你这样个性的人，应该找个护航者才对”，可他转念考虑了一下，忍了回去。
　　智商和技巧都有相当分值的夏圣轩尽管没有先前的恋爱经验，却依然很清楚地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说。
　　现在还有些太早了。像此刻的情况，适合做的应该是：
　　他伸手摘过了井夜脸上一根橘黄色的毛绒线。也许是从围巾上脱落的。然后他笑笑说：“你体温挺低。”
　　送女生回家时路过了一个小寺院。夏圣轩记得有年曾经和父亲打算在初一早上去寺院拜一拜。不是迷信，那时的他也没有女性似的浪漫祈祷心理。只是很单纯地觉得，新年了，去拜一拜，然后和和满满。
　　塌实又简单的念头。只不过是像把睡觉时的被子在颈边掖掖紧。
　　但最后没有去成，圣轩没有想到过也许正因为这是个塌实又简单的念头，所有全城里有那么多人都赶在初一早上涌往了各个寺院。他和夏先生被堵在距离目的地十多公里的地方，车流没有半点前进的迹象。最后忍不过时间，只好回家了。
　　现在眼前的寺院比前年他们奔赴的要小得多了。人却依然不少。年长的多点，四下闻到很浓的香火味。
　　本没有打算进去，但圣轩和井夜走过一个抽签的窗口时，他站了下来。
　　“啊？你想试试么？”女孩问。
　　“嗯……”不知怎么，突然有点在意。
　　“万一抽到不好的结果会坏心情吧。”有点劝阻的意思。
　　圣轩朝她轻笑了笑，还是朝窗口里交出2块钱。坐在里面的人指指一边的签桶。
　　井夜跟着他走近去。男生双手握住竹桶摇了三下后，里面送出一枚竹条。顶端写着号码12。看不出痛痒的数字。需要人对照着号码去翻阅一边贴着从1到100数字的几排抽屉。里面放着你的签。
　　圣轩一个个点下去，看到贴着“12”的抽屉，拉出来。从里面拿出薄薄一张纸。他读起来。
　　这时女生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地探过头。
　　在十七岁前，几乎想不出有什么是“困难”。那些应当被看成困难的事——与父亲同住的单亲生活也好，照料邻居家年少的男孩也好，或者普遍男生们都要苦恼的游戏与学习的平衡也好，对于夏圣轩来说都不曾存在过。
　　他甚至更早地比同龄人知道解冻食品不能用热水。
　　眼下也许连异性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圣轩送完女生回家时，夜还不深，走到离家门还有不到一站路的地方，就看见了夏政颐。
　　男孩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大概冷了的缘故，有点缩着脖子。走路还是有点拖拖沓沓的。
　　圣轩没有追上去，保持着彼此间十多米的距离。
　　一直这么走。步履敲在路面上，很快被风声吞噬。
　　夏圣轩右手插在口袋，蜷缩的手指间握着那张签——
　　井夜一时想不出什么更新鲜的安慰，直说：“哎呀，迷信，迷信啦，别当真。”又指着一旁的解签树说：“不好的签都得绑在这里，不能带走，晦气。”
　　反倒是圣轩说：“既然是迷信，那带回家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啊？可是……”
　　“没什么，留个纪念好了。”
　　说迷信，把字拆一拆就变成了让人迷惑的相信。
　　没有太多吃惊诧异和害怕。
　　夏圣轩淡淡地看着几米外的政颐走到了家门前，开门时里面的光亮把男孩映得整个轮廓发虚。
　　其实圣轩心里非常明白，抽到这样的签，才最是应该。
　　初十早上，夏政颐还蜷缩在被子里时，听见母亲上班去的响动。有可能是要找袋子装东西，连续唏里索罗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
　　政颐朝那个地方喊了一句：“吵死了！”
　　像被突然折断似的干脆，屋里瞬时归于了无限的安静。甚至要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到有人出门时的那“喀哒”一声。
　　夏政颐把头又整个蒙在被子里。
　　不能用“实验”来定性。只是一件件地，如同岁月倒流般，一度消失与他身上的那些任性和不讲理，开始重新披挂上阵。藤蔓似地把他包裹在中间。
　　他说不想吃饭，就连桌上的筷子沾也不沾。
　　他说要打游戏，就连凌晨时母亲忍无可忍的劝阻也置若罔闻。
　　又或者让他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却刻意甩在地上。
　　每完成一件，便又继续出下一件的原因，就是因为无论怎样，政颐的母亲都没有厉声地呵斥，有时政颐和她顶撞，最后扔出一句“你还想来管我么？你还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政颐母亲便立刻有些红起眼眶地抚着手臂，再也不说一语地回过身去。
　　小男生的心里简单计算着加减法。每一次他的任性又获得了对方的忍耐，政颐就觉得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一点点，一步步地，他向自己的计划靠近过去。虽然过程也许并不愉快，但坚信着结局会是让人满意的。
　　等到哪天他能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放弃似的无奈，或许也就说明，那个不可饶恕的婚姻，就能在自己的执著下被最终破坏。
　　为此他甚至想到了夏圣轩。
　　当时，在夏政颐的心里，还不那么情愿把圣轩列在河界的对岸。
　　整个寒假不同往年。一个人总是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也不想找同班同学来家，难免地会很是心痒地想拖圣轩来。于是这个下午，怀着多重心情，政颐敲响了邻居家的门。夏圣轩看到他时的表情即便谈不上吃惊，可还是有刹那的停顿。
　　两人间的格斗游戏打到一半时，政颐终于开口了：
　　“你会同意他们吗。”
　　“嗯？”圣轩低头看坐在地上的政颐。
　　“你爸爸和我妈妈。”
　　“……”
　　“我不会答应的。”
　　“……嗯……”
　　“你也去说好不好？”
　　“什么？”
　　“别让你爸爸——”
　　“……政颐。”
　　“圣轩哥，你也去说，好不好？”
　　“……”
　　“好不好？？”
　　突然之间非常非常孩子似的，甚至有些哀求的口吻，对于十五岁的夏政颐来说，都是有些久违的。夏圣轩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神，如同身不由自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的喉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夏先生看着儿子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小轩”“小轩”地喊了两声，对方才应声。
　　“怎么了？”
　　“嗯？”目光的焦距对回来，“你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再有十多天就开学了。”
　　“哦，对，没错。”
　　“……那么，”做父亲的在儿子身边坐下来，用非常坦诚的口吻说，“我想和徐阿姨，在你们开学前，把婚事简单地办了。”
　　夏圣轩咽了一次又一次喉咙，最后几乎忘掉了怎么开口说话似的，许久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可……是，政颐那边……”
　　夏先生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徐阿姨会说服他的。”
　　圣轩完全能够想象政颐的计划是如何以失败告终的。
　　十五岁的孩子果然还是太过轻易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忽略父母的职权。无论他怎么抗拒吃饭、弄乱家什、顶嘴、撒气，这些终究在大人眼里只是不成器的小表现。并不能改变成年人们一旦下定的决心。当父母始终站在父母之位上，那是天性般地能够压制自己的孩子。
　　直到终于有一天，政颐的母亲在男孩一句极端恶劣的话中变得怒不可遏时，她一挥巴掌，就将政颐先前建立的点滴“胜利”打得烟消云散。
　　忍了许久的母亲用越来越严厉和绝望的声音数落着他，数落着他，直到眼泪流得她浑身发抖。可还是指着政颐，不断地说着他的不懂事，任性，和自私。甚至最后她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朝男孩身上扔了过去，弹回来掉在地上，马上碎了。
　　十五岁的政颐除了捂着火辣辣的脸完全不知所措外，根本没有任何再行事端的能力了。
　　他还细嫩的手臂甚至拿不出学别人赌气离家出走的资本。
　　这些都是夏圣轩完全能够想象出来的。
　　当他在父亲和政颐母亲举办的小小的结婚仪式上看见夏政颐时，对于他所经历的事，完全想象得出来。
　　二月的某个中午，夏先生和政颐的母亲徐阿姨正式办了酒席。既然是再婚，不会搞得很热闹，请的客人只是最亲近的一些同事或亲戚。
　　夏圣轩还是得看着自己那肝有问题的父亲少喝酒。还好有自己尚未成年这一点作挡箭牌，避免了被连累地灌醉。
　　空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朝政颐所在的座位看去。
　　一直没有说话，没有行动的夏政颐，面前的可乐杯里还剩了大半。等他回过头来时，夏圣轩突然背后一紧。
　　政颐的目光在他脸上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就转开。
　　好象圣轩站在河的对岸。
　　已经离新年过去很久了。
　　夏圣轩的抽屉里，有本书中被随手一夹的纸签也是那“过去很久的新年”里抽的。
　　他抽到的第十二号。
　　“十二号。下下签：
　　水漫兰吴路不通。
　　云英阻隔在河东。
　　舟航也自吞声别。
　　未卜何年再相逢。”

第四章
　　五月的长假结束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对于相当多女生来说的坏事。先是流言，然后流言在一阵又一阵的“澄清”“迷惑”中来回几次后，被最接近当事人的好友“证实”了。
　　谢哲对于前来打听的女生们露出绝望似的悲痛：“嗯，没错。夏圣轩这个坏蛋，交女朋友了。”神情逼真到让女生们都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失落，不由自主地安慰他：“好可怜，不要难过……”
　　夏圣轩把衬衫袖子卷起来。过去五分钟后热得受不了，领子下第二颗纽扣也解开。这时他看见井夜举着两杯饮料朝这里一路小跑，站到面前时已经汗淋淋的。
　　“怎么这么着急？”
　　“啊，我怕你等久。”
　　“没关系的。”接下一杯饮料。
　　两人沿着树阴走，随后夏圣轩注意到井夜的鞋带或许因为刚才的奔跑而送开了，他一边抽回女孩手里的冰点，一边提醒着。
　　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过十字路口时，手在女生腰边轻轻搭住后一揽。
　　还在一个月之前时。
　　忙着搬家的夏圣轩几乎快要在这个春天里累垮了。因为父亲的再婚，新来了家庭成员后的居住情况肯定要跟着调整。夏政颐的家并不是紧临着这里，中间还隔了两户，所以想当然似地“把两家间的墙打通”，只是一个很天真的念头罢了。
　　好在圣轩家里面积还足够大，三房一厅的住进四口总不会有什么困难。可还是要腾地方。夏圣轩每天放学回来都得忙着书房整理，把它改变成留给政颐的卧室。
　　不想等父亲下班后再麻烦他，夏圣轩一个人将书打包进纸箱后，把清空的书橱用力推出来。
　　有时候累得没了力气，就暂时找个纸箱坐一会，顺手从一边抄过随便什么书翻两页，看得投入时也会忘了时间。
　　书房里也有摆着一些相册。几大本的过去的照片。
　　在彼此的身份成为法律上定义的真正的兄弟后，夏圣轩和夏政颐曾经有一次碰面。
　　自那以后第一次正式的，有谈话的碰面。
　　“我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找上门的政颐拿出一份补充用户口资料。
　　夏圣轩接过来看了看，放到桌上。
　　“我将来住哪里。”
　　“哦……”有点突兀的问题，圣轩看了男孩一眼，抬起手，“大概是那里吧。”
　　“真小。”
　　圣轩飞快地盯住政颐。
　　对方却没有丝毫畏惧的意思：“这个表里有点东西我还没填完，‘亲属’那格子里是要把你们的名字也写进去么。”
　　“……嗯……其实政颐……”
　　“脸皮真厚。”是刻意扭过头压低了声音说的，可也是刻意要使人察觉听见的声音。
　　“夏政颐，你说话太——”
　　“我的爸爸只有一个人，要你们家来搀和什么。”
　　圣轩有一瞬突然爆怒的冲动。
　　“我也不对。”政颐说。
　　“……什么。”
　　“原来你对于这种事情觉得没什么关系，我就根本不该拜托你。”
　　“政颐你不要乱想。”夏圣轩几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你这个样子，就算你父亲在场他看了也不会开心的。”
　　“你怎么知道。”不知是哪个地方突然被微妙地启动了，夏政颐原本努力不屑再不屑的面孔突然越涨越红，“你是我爸爸什么人，你凭什么说他不会开心？这只是你们想来蒙骗人的说词罢了。如果是我爸爸，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他只会觉得生气！就算他们已经分开，可我还是他的儿子，我的妈妈还是他的妻子！什么‘爸爸在也不会开心’，这些话，你说出来不觉得无耻吗？不觉得羞愧吗？你拿它去骗别人吧！”
　　其实政颐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连圣轩之前也曾对于电视里那频繁的类似桥段嗤之以鼻——想要为母报仇的女儿最后被感化，想要替姐弑敌的弟弟终被瓦解，“你妈妈在地下会为你难过的”或是“你姐姐并不希望你这样”。这话从哪里来的凭据。谁有资格来揣测故者的心理。如果杜撰恰恰与事实相反，那算不算挖的一个不甚光明的陷阱。
　　可这次连圣轩也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或者真的是因为，那是最能暂时蒙蔽别人，蒙蔽自己的借口吧。当面对的是谁也不能战胜的回忆中的故人，唯有把他请到此方的阵营。如果他能够说一句：“政颐，你这样爸爸会很难过的。”
　　而他会说么。
　　书房整理得差不多时，圣轩对父亲提出，让政颐住到自己原本的屋子吧，他搬到书房去。
　　夏先生问：“啊？没关系么？你年纪长一些，住那屋子会显得挤吧，政颐现在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啊。”
　　圣轩说：“没关系。”又对夏先生提出，“爸，床我一个人搬不了，得和你一块动手。”
　　所以后来两位新的成员正式入住时，夏政颐跨进的是原本夏圣轩的房间。
　　不仔细的话肯定发现不了，原本属于圣轩的这间屋子，一侧的门梁上，还留着他们四年前比量身高的印记。
　　傍晚的阳光探进窗户。一枚手表的镜面在墙上静静投着白色光斑。地上不知是谁的鞋子和铅笔，都好似画中静止的道具。
　　连留在木头支柱上的字迹，也在阳光中流露出了一点艺术气息。
　　——“夏圣轩”。
　　——“夏政颐”。
　　较低处刻着的白线，和在它边侧注上的“夏政颐”，以及在这上方那么一点点，却还是摆明了小孩子身高的字迹“夏圣轩”，就是再家常不过的比试个头后留下的痕迹。
　　略略模糊的笔画边缘。
　　不太平直的线段。
　　以及，六厘米左右的距离。
　　全都在阳光的抚摩中，寂寂地留在了过去。
　　放学后的电车上夏圣轩和谢哲站在一起，两人说着说着，谢哲突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啊，该死！”圣轩顺着望过去，只看见正被电车逐渐甩后的几辆自行车，他问“什么事一惊一诈的”。谢哲皱着眉头说“看见五班那女生，让一个臭小子给载到自行车后座上去了”。圣轩想起来“哦，就是你说的圆圆脸，跳舞的那个？”谢哲点点头。
　　“也不能说明什么吧。”随口安慰到，“而且，难道她就是你那碗茶了？”
　　“是不是的，得喝过才知道嘛。”
　　圣轩冷笑了一下。
　　“到是你，这么快就定下来了，现在就剩我这么个人气单身汉，压力很大诶。”
　　圣轩看着窗外随便点点头：“这不是很好么，你应该谢主隆恩才对吧。”
　　谢哲回问过来：“呐，怎么就确定关系了？虽然我也觉得是迟早的事，可一旦变成真的，反而有点奇怪。”
　　“用得着你奇怪么。我不奇怪不就行了。”回看身边的好友一眼，“本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五一长假最后一天，圣轩与井夜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出来时，迷迷糊糊间想起似乎两人接触也有半年左右了。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电影，也有和其他人一起逛的街，之间能聊的话都聊过一次。虽然没有其他更亲密的动作，可圣轩突然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若几个月前还嫌太早，那现在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几个月前还不适合说的话，不适合做的事，眼下应该都可以了。
　　聚会的开始几人要分坐两辆的士去目的地的游乐场。三个女生三个男生，看起来已经有了阵营。井夜跟着另两个女生要钻进一辆出租车时，夏圣轩在身后喊住了她。
　　“井夜，”他说，“到我这里来。”
　　在女生的动作还在凝滞时，又重复了一次，平静却不是能够抗拒的口吻说着：“到我身边来。”
　　还没下到地面就蒸发的雨，还没结局就被忘记的事，刚刚睁开眼就变黑的天。世界上总有一两只气球不会突然地爆裂。红色，或是黄色的气球。
　　请你过来。
　　夏政颐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换了住所而睡不着。以往总是因为认床关系而伴随的失眠眼下却不再发生。甚至他还做起了又深又长的梦。
　　梦里垫着蓝色的光。背景四周荧荧发亮。他循着光走，最后来到了一间屋子。热热闹闹的，认识的人，关系亲密或不亲密的都在。他们和自己说话，口吻又亲切又平和。
　　场景一跳，自己已经和别人围着大桌子坐下来。政颐脑袋上被谁摸了一把，他回头发现是自己的父亲，正一边轻轻把手搭着他的脑袋，一边向在座的人问着什么。
　　难道是聚会么。走开的父亲不久端着大盆子上来了，里面切得一片片的水果四周一轮便被拿空。政颐嘴里含一个，听别人绘声绘色地说起了笑话。
　　应该是非常成功的笑话。因为夏政颐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甚至笑得从梦里醒来。
　　原来是真会有这样的情况，以前不信，可现在自己是真的从梦里笑醒。哪怕醒来后不记得那具体是什么样成功的笑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前因后果，却能深刻地结实地记得自己在梦里开心地捂着嘴为了不被水果呛着，笑声清晰明亮无法遏止。
　　定定地望着黑暗中的天顶。
　　没有半点杂质的，几乎完美的，非常非常，非常欢乐的梦。
　　夏政颐翻了几个身后，把脑袋用枕头压起来。
　　周四早上出门时政颐看见了遗忘在书包里的通知单，上面写着明天学校要组织外出参观，请家长交费并签字的内容。他站在房间门前，赤着脚张望了一番，妈妈已经先去上班，厨房里是夏圣轩在开冰箱门倒牛奶。夏先生坐在桌边吃早饭，注意到政颐时，对他说：“哦，起了么。”
　　政颐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低了低头，在圣轩的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前一秒，先走回了房间。
　　他拉过一边的制服穿在身上，扫视了一下书桌上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又取过通知单，读完最后一遍，接着把它揉成一团。
　　没有交出通知单回函，夏政颐和班里另两个与他一样的学生被这次活动排除在外。
　　在初一和初二都被校车巴士拉走后，整幢楼都像瞬间关闭了电源那样安静了下来。虽然楼上还有初三的学生正在上课，可这个自然是太缺乏震慑力了。政颐在座位上坐了没多久，另两个男生便溜出了教室，而其中一个走出去后又折返回来，靠在门边问他：“我们去外面吃东西，你一起来么。”
　　夏政颐盯着他看了几秒后，说：“哦，那好。”
　　端着手里的塑料纸碗站在一间网吧门前。那两个男生都一低头就钻进去了，夏政颐稍微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
　　家里有电脑，也接了网络，只是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政颐母亲使用电脑的概率多些。夏政颐一直是电视游戏的忠实簇拥。至于网吧，以前也不是没踏足过，但往往只是替人捎个话之类才寻到这里，从没有长留。
　　政颐看着四排桌子间坐的满满当当的人，拉过最近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有小工模样的女生马上把一张记时卡插到他的桌边。
　　几乎已经磨得看不出字母的键盘。政颐又凑近瞧了一下，突然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拿过键盘，倒转后用力拍了拍，里面掉出了纷纷的瓜子壳、灰尘，甚至是香烟屁股。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男子马上凶过来：“手脚轻点！我这里在吃面！你找死啊！”
　　政颐看他赤脚穿着拖鞋，吸了一大口汤面后，回头和他身后的同伴含含混混地说起话。等政颐的目光刚要瞟到他的屏幕上，立刻被恶狠狠地盯回来。
　　“小鬼你乱看什么？！不许看！”
　　政颐很想顶一句什么话回去，可又找不到恰当的口气。好象以往在同班同学面前行使惯了的傲然和在亲戚朋友面前屡试不爽的自我，到这里都拿不出来。
　　他的目光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随便开了一个空白的网页。
　　仿佛是被后天培养出来的多多少少一点洁癖。夏政颐从不喜欢嘈杂拥挤更别提烟雾腾腾的地方。他总是更乐意远远地站着看别人聚在一起打篮球或是聊天，等到大队人马散得差不多，才自己走到场地上。
　　早前总会让夏圣轩陪着，但现在已经不能了。
　　网吧里拥挤不堪，不知什么年月的木头地板上落满了垃圾，不断有为长时间在这里上网的人送来饭菜的叫卖声，夏政颐看见隔了自己几个位置的地方，还有人拖过三张椅子就这么睡着。身后的墙上排风扇缓慢转动，咯哒咯哒不停的声音。
　　在他的背上，缓慢而柔软，又持续地敲击着。
　　刚才的年轻男人与他的同伴交流起来，说话声很响，似乎完全不顾及边上还有政颐这样的男生。于是无论怎样，政颐还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声。
　　一个说：“她不讲啊。”
　　一个接着：“再问再问。”
　　“你那边怎么样？”
　　“跟她磨咯。”
　　政颐看见男人点燃一根香烟后塞进嘴里，双手又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让她先开视频，先开视频看看！”
　　“罗嗦！我知道！”
　　几分钟后，政颐身边的男人突然一拍手：“电话拿到了！”在他身后的同伴马上拿出手机问：“多少，是多少？”
　　“138XXXXXX67。”
　　那个同伴便拉开椅子走到了外面，过一会回来说：“是真的，没骗人。”政颐身边的男人便猛抽了一大口烟，然后把它掐在烟缸里，一边打字一边说：“小贱人，这次老子一定要玩到你。”
　　不算完整的对话，可政颐还是有点听明白了。他回过注意力，看着自己面前那台电脑上依然空白的网页，把它关闭了，又再打开。关闭了，又再打开。又关闭了。又再打开。
　　像笼罩在灰色的翅膀下一样的空间，被烟雾，人的呼吸，各种食物的杂味填得一丝不漏。好象无论这里充斥什么，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中间带的色彩里能混合下所有颜色。于是连夏政颐的浅色头发和他的青色制服也慢慢地如同一小块色斑，逐渐融化得不那么明显。
　　不明快，不鲜活，不清净也不温暖的地方。
　　却只想在这里停一停。
　　雨来了。
　　把自己的所有羽毛挤在扑鼻的尘埃气味里，藏在土地下，隐没在杂草中。
　　让我在这里停一停。
　　夏圣轩曾经感觉到政颐每天回家的时间变得比以往晚了，甚至周五，原本下午是两节课的，可政颐到家时依然是七点。他在饭桌上静静地打量政颐，男孩的头发，表情，衣服都没有泄露什么东西，虽然圣轩心里很想问，可他也没有这样做。
　　现在家里四个人，无论之间列出怎样的组合，饭桌上都是客客气气而无甚变动的静默。
　　也没有再发生过争执电视频道的事。哪怕是政颐最反感的中央新闻，他也不会提出什么抗议。一筷子一筷子碰着碗底。
　　总比不断的争吵要好。
　　夏圣轩这么认为。
　　哪怕有着一眼即见的隔阂与屏障，但也比繁复喧闹的争吵要好。
　　他不想再和政颐发生什么针锋相对的争斗。如果人人都乐意并接受了表面的和平，就算是夏圣轩也不介意追究是真是假的伪装。
　　即便政颐已经不再和自己有什么亲近的对话。
　　在网吧里打了几个月工的小妹很快注意到最近开始常常出现在这里的一位新客人。每天一到四点，她便会有些左顾右盼的焦急，直到看见拉开移动门的人出现。浅色头发，漂亮而清秀的脸廓，少年阶段那典型的中等偏瘦的身体，他惯例地拉过第二排第一张座位。
　　刚满十六岁的小妹便会立刻迎上去，用锻炼了多时的口吻热情地说：“又来啦。”
　　夏政颐朝她看一眼：“嗯。”
　　“和昨天一样，算你优惠时段。”
　　“哦，好的。”
　　其实政颐在网吧什么也不做。他既不和人网络聊天，也不看在线电影，更不打网络游戏。那个小妹也非常奇怪地想过上前攀谈询问，可男生的表情却总使她的脚步无法一路迈到终点。
　　政颐有时随便地浏览新闻，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椅子上独自发呆，拿出书来看，或者关注着网吧里的旁人。
　　那个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也会常常碰见。还是一直穿着赤脚拖鞋，叫来汤面边上网边吃，不断地管网上的女生要电话号码，抽烟时的烟灰一直掉到键盘。
　　几乎每次都能听见他和他的同伴怎么约来网络那边的女孩子。政颐都快掌握了他们从网聊到视频，然后索要电话，并约来见面的一条龙流程。
　　这天政颐坐下后没多久，听见身后的门被咯咯猛地打开，他回过头，有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那里，目光急切地在这里搜索了一圈后暗淡了下去。好象是找人却没有发现目标。颇有不甘地她走进室内，一条条走道地穿过寻找起来。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咬着牙齿离开了。
　　等政颐从网吧出来时，他一步步踩下黑漆漆的楼道，突然看见楼梯口有人蹲在那里哭。
　　走得更下面一些，认出了是刚才那个女孩。一直抱着膝盖不停地呜咽。
　　他走出几百米后回头望过去，女孩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
　　过去好几天，政颐走进这间网吧时，发现消失多日的那两个男子又出现了。政颐在老位子上坐着，还是习惯地抽出书来有一看没一看。直到听见他们的对话：
　　“真***麻烦。”
　　“你自己傻X捅的篓子，现在肚子搞大了找上门了。”
　　“玩一玩，玩不起当初就别和我玩，肚子大了自己去打掉啊。傻X女人还到处找我。”
　　政颐把视线从书上收回来。
　　网吧里依然鱼龙混杂，有人睡得鼾声如雷，烟味和键盘声糅到一起，迷着眼睛和耳朵。
　　今晚的饭桌上只有政颐和圣轩。两位家长有事一起出门，电话打来说得十点才回来。
　　“就麻烦你准备一下饭菜啦。”
　　“哦，好。”圣轩对电话里的父亲说。
　　“对了，我买了新的调味酱油，你记得用用看哦。”
　　“啊？”圣轩握着电话朝厨房看去，“……好我试试。”
　　一通忙碌后，圣轩把最后一样菜端上桌。政颐拿起筷子吃一口，立刻吐掉了。
　　圣轩站在桌边看着他。政颐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两人彼此一动不动的半分钟过去，夏圣轩才拿起筷子自己尝了尝，立刻他的眉头皱起来，转身走到厨房拿过那瓶新的调味料，检查到生产日期时才看到居然是过期产品。夏圣轩走到客厅把方才的菜统统端回去，又管外卖餐厅订了饭。
　　最后变成两个人各自捧着塑料快餐盒坐在地上看电视。
　　夏圣轩把筷子在鸡蛋上停了停后说：“对不起。”
　　夏政颐转过眼睛，看了看他：“没什么的。”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怪你……”
　　夏圣轩默默地对视着政颐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越发长大的少年，熟悉与陌生分割着眼睛的黑白。“对不起”和“没什么”，如果他们不仅仅包容在这个话题里。如果他们不仅仅指的饭菜做坏这种简单的事情。
　　如果可以真正地说“对不起”，和回答“没什么”。
　　倘若真正的没有了怨恨。
　　即便甚至不知道到底哪里是自己做错。但是，若能真的不再被怨恨了。
　　暑假前的期末大考让整个家都有些忙乱起来。夏圣轩自然不用多说，头脑再怎么灵活，他也不是倜傥随意到能够将“复习”二字从字典上抠除的人。而夏政颐也多少不得不跟着加把劲，尽管他发现面前的难题越来越多，草稿纸上总是铺垫不出真正的答案，让他多少有点恼火。
　　学校里夏圣轩也不得不担负起不少人的课后老师一职，当然其中也有他立刻回绝的求救者。
　　“为什么不教我嘛。”
　　“……物理的全班第一不是你么。”圣轩瞪着谢哲。
　　“可这个我真的不会啊。”
　　“我也不会。”圣轩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把他推开。
　　“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混帐诶。”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上回可是明明听见你给井夜打电话，解答问题时的那个细致啊……啧啧。”
　　圣轩直接搬过两人中间的桌子要举起来。最后还是被旁边“正副班长要打架哦”和“夫妻俩，床头吵床尾合嘛”的言论击败。他恶狠狠地注视着谢哲，只可惜对方显然不吃这一套，依然笑着上来搭他的肩膀。
　　不过态度上的恶劣也只是花边，夏圣轩和谢哲多少算是有目共睹的好友党。哪怕也会招至不少女生的想入非非将他们划进眼下最流行的HOMO圈，可男生间的友情并不需要被那些臆想所左右。夏圣轩依然会和谢哲在放学后一起把作业做到很晚。然后循到校门口的面馆去吃晚饭。
　　“你不回家没关系么？”圣轩问谢哲。
　　“哦没，我爸妈都在，跟他们说过最近几天要补课了。”又回头管店员要了碟香葱，“你呢。”
　　“也已经跟家里说过了。”
　　话题东西转悠着。
　　“你那圆脸女孩子怎么样了？”
　　“啊？”谢哲吸进一口汤，“哦，还是那样吧，‘远远地，把她放在心上’。”
　　“……你的心不就是那女澡堂么。”
　　“诶，可别那么黄色。”
　　圣轩哧着鼻子笑一声：“就没见你认真过。”
　　“不能这样说。”谢哲挠了挠头，“真的是还没找到那碗茶。我不像你这么好运一碰就中。”
　　这个环节过去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要谈到现在的家庭。谢哲前些日子已经听说了圣轩父亲再婚的消息，不过当时圣轩只透露了新的家庭成员是政颐和他母亲，没有说明这个变故带来的其他效果。
　　“你十五岁时在想什么呢。”
　　“我么？”谢哲咬着筷子，“初二？不记得了，好象那时还忙着怎么当足球运动员。天天弄得像泥里爬出来一样回家。”
　　“足球运动员？”
　　“是啊，你不知道么，我一直的梦想。”
　　“不是篮球运动员么？”
　　“是啊，那也是一直以来的梦想啊。还有游泳运动员也是。”
　　圣轩看着谢哲，久久地说不出话，好半天：“……我承认你是唯一能让我常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人类。”
　　“何必给予那么高的褒奖，不过十五岁时也挺辛苦的，你知道我还有一个小五岁的妹妹，那会她简直快把我给烦死。当时家里请了保姆，可保姆哪会管你们兄妹吵架啊。偏偏我妹当时又不像现在还懂点事，反正天天要跟她闹。不过有一回——”
　　“嗯？”
　　“其实不是什么新鲜的故事，有年我生日，我妹送了我一个小花瓶，才这么丁点大的，又很丑，咖啡色的小花瓶。你说一个男生怎么会要这个呢，当时就随手一丢，没在意几天后便让我给摔坏了。这下可不得了，她哭得，那叫一个没完没了啊……”
　　“唔……能想象。”
　　“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每天帮保姆擦草席，然后保姆奖励地给她五角钱，攒了这么一个月才买的。”谢哲坐正，右手点着桌子，“我后来也真的挺懊悔。但也不好意思说吧。”
　　圣轩朝他笑笑。
　　“就觉得不管怎么样，天天吵，争吃的，争电视，争零花钱，到头来她还是我妹妹，这点改不了。所以虽然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不能说亲热的要死，可就是‘妹妹’，她要是有什么危险，我也会保护她，她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会难过得受不了。话说回来，我妹能从小在那我们那片不受欺负，不都是我替她先铺好了江山嘛。小丫头还老是冲父母告状说我在外面惹事……”
　　夏圣轩看着谢哲翻起眼睛做气愤状，说：“挺好的。”
　　“什么？”
　　“你们之间，关系还挺不错的。”
　　“诶，铁不过你跟你那邻居兄弟啊，俩都是男的要容易多了，女生的心理有时候你根本猜不出来。就说那花瓶，谁知道还有那段故事，一般只有死人才要送花瓶插花吧，送什么不好偏偏送花瓶呢……”
　　虽然圣轩心里也同意，可还是没有表现出支持：“得了得了，自己傻到流鼻涕，就别怪有北风。”
　　吃完以后两人在回家前分开，夏圣轩看谢哲的人影在街边一摇就不见了，也转回视线。方才说的内容像是取出的坚冰，此刻才融在心里满满的一池水。很早以前夏圣轩便觉得了，不多也不少的羡慕。他自己的个性尽管会被旁人说成神秘难测而充满吸引力，可眼看谢哲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时，圣轩也从不觉得那种热情就是缺点。而现在又有其他，新的部分，填进了“羡慕”的内容。
　　也许女孩的心理要难以揣测得多，完全正确的理论——
　　夏圣轩踏进房间时，喊了一声“父亲”和“阿姨”，回屋换衣服时，正好夏政颐从屋里出来，圣轩想喊他，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彼此目光碰了一碰。
　　——但比起难以揣测的心理，无从改变的态度，才是最为艰苦。
　　暑假前最后的脱皮一关终于宣告结束。交卷离开教师后夏圣轩看见已经等在走廊上的谢哲，走过去问他：“怎么，你已经打算要开始解放运动了？”
　　“是啊？你选哪个？泳池还是卡拉OK？”男生用力向上拉扯着胳膊。
　　“我都PASS。”圣轩朝他摇摇头。
　　“啊！是跟女朋友有约会吗！”立刻抓着他的肩膀摇动起来。
　　“……没错没错……”很快地把谢哲要靠向自己的脑袋打开，“不许装哭！别来这套。”
　　“我也要去。”
　　“剪一搓头发给我，我就带着你的‘它’去。”
　　“等我回家拿给你，我家还有我出生时剪下的脐带，你不如带那个。”
　　“……”圣轩一腿踢向谢哲的腿关节。
　　玩笑被整个校园里喜洋洋的假期气氛所吞没了，圣轩看谢哲招揽着另一拨朋友意气风发地要去大闹一场，理完了书包朝他喊着告别：
　　“那有事电话联系吧。回见。”
　　“嗯，拜拜。”
　　男生举着手朝圣轩远远地挥起来，笑得一如既往。
　　将近一个月时间没有得闲了，夏政颐在暑假第一天来到网吧时，发现位置已经几乎爆满，自己一贯习惯的座位上早有了人。他正在那里犯着难，千盼万盼总算把他盼来的网吧小妹喊住他：“啊，找位置吗？”
　　政颐朝她答了声：“没有就算了。”
　　“不不，里面还有。”说罢就领着政颐走，穿过外面的大房间，“里面还有一间，专门给老顾客用的。”
　　没想到尽头那布帘后还有一小间，放着八台电脑。最后三个是空座，政颐被领到其中一个上。他拖开凳子坐下来。这里是相对安静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的烟尘味，空调也足些。可政颐却不那么喜欢。小妹看他脸色有些阴沉，赶忙说：
　　“不用担心的，这里的收费和外面一样。”
　　政颐朝她随便点点头，不想解释什么。
　　遇见了同样许久未曾谋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和他的同伴。
　　甚至一听拖鞋声，政颐也立刻能认出来。他侧过脸去，果然另两个空座归了他们。政颐原本考虑着还是换到外面的座位去，他并不喜欢里面不那么“混杂”的气息。可惜张望了两次，外面依然没有富余，只好又回来。
　　就在他望着屏幕胡乱走神的间隙，无意或有意的，总会听见那边的说话声。
　　“新摩托车怎么挑怎么屎的颜色。”
　　“你懂个屁，就是要这种黑带银。”
　　……
　　“来帮我看看这个女的怎么样。”
　　“我看看……关了快把视频关了！你想让我喊保安来救命啊！”
　　……
　　“对了上回那个女人最后怎么了。”
　　“不知道，死在哪里了吧。”
　　……
　　夏政颐起身走到外面，管网吧小妹结了帐。对方以为他还是不满被安排的位置，挽留到“如果要外面的，等个十几分钟就可以了。”政颐没有接她的话，径直拉开门。
　　坏了壁灯，即便在白天还是暗色的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听见吱呀声。政颐在楼梯上站了一会，下到底层。
　　七月的灼热的阳光晒得他整个发色都透着褐黄。
　　然后他看见身边停在楼道里的一辆摩托车，黑色带银。一个多月前，是那个女孩蹲着哭的地方。当时的政颐走到很远时，回头看见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最后怎么了。”
　　“不知道，死在哪里了吧。”
　　并不是想到惩恶扬善，没有想那么多。
　　也不是同情或憎恨。
　　不知道是为什么。
　　好比不知道为什么习惯去这种地方，明明是臭脏和乱的地方，反感的地方。
　　但只是想找个位置坐一坐，然后人就出现在了那里。
　　全都不是该用“为什么”来做着重点的事。
　　夏政颐用脚踢了踢那辆摩托车的轮胎。少年浅色的头发在眼前颤一颤。然后他弯下腰。
　　走到回家半路上时，政颐把手里两根不知什么用途的配件扬手扔进了一边的湖水。然后找了个地方洗手，方才的一番劳作让他手上沾满了油污的黑迹。
　　觉得这样应该就足够了。他对于机械懂得不多，也是随便乱来硬搞下的不知什么用处的配件，如果是刹车的话就最好，只希望骑车的那家伙摔个跟头弄个骨折。
　　男孩伸出手，在眼前遮了遮刺眼的光。
　　整个手都透明发红。
　　好象又回到了从前。血液变成更年少时的嫩红色，带动着身体里的每一次变换。
　　夏政颐想到自己读小学三年级时还造过的很笨蛋的句子，老师让他们用“……是……”的句形写一个，他交上去的“爸爸是男人”让老师在办公室笑了整整半小时。后来把这事说给圣轩听时，年长两岁的男生也笑出了声，不过圣轩接着说其实他自己的作文以前也不怎么好。
　　“哦是吗？”当时自己这么问，“也写过很笨的话？”
　　“是啊，”当时读初中的圣轩说，“我记得小学时有一个，老师要我们解释‘虚渡光阴’时，我答了‘一直也没有出去旅游过’。”
　　政颐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骗我吧！”
　　“是真的。”圣轩肯定地点点头。
　　“那不是比我还笨嘛。”
　　其实心里有些不服气，不过夏圣轩最后还是笑着附和说：“是啊……”
　　六年过去了。
　　六年过去后已经没有人用“……是……”这样的简单例子要求自己仿造，也早就明白什么是“虚渡光阴”。现在他们俩人的书包里装的课本上随随便便就是深刻的古文或议论文。老师要求了更多更高的问题。从文章里看主题，看层次，看立意。没有再让人捧腹的回答了。已经六年过去。
　　“……是……”的造句。
　　“虚渡光阴”的意义。
　　沉积在了身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它们会在日光的重新作用下被再次分解转化，从遥远的时间里漫回心脏。变得特别特别难受起来。
　　特别特别无法接受。
　　每次回头往过去看的时候，那些往事用如同窒息的拥抱要与你纠缠。明知道没有用，可还是会有压抑不了的念头在它们的引诱里不断地产生。无穷地产生着。
　　“为什么现在……”。“为什么你……。”“为什么我……。”随便怎么说也好，悲伤或是无奈，怨恨或是困惑，像顶着大风的行进，呼吸不畅。排遣不开。
　　这天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夏圣轩还没有回来。夏先生和政颐母亲都有点疑惑，他从早上出去到现在，电话也还没来通知一个。
　　夏政颐一直坐在沙发上，起初看电视，随后打游戏，但随着时针推进，慢慢地也跟着他们开始担心起来。最后甚至一眼一眼地往窗外张望着。九点半时那个时候响起的电话铃，总是让人又心惊肉跳又颇感安慰。
　　政颐先一步接过电话。
　　话筒那里传来圣轩的声音。
　　“……啊……”
　　“哦……政颐，是你。”
　　“……我说，那个——”
　　“替我跟他们说一声，我得再晚点才能回来了。”极度疲倦而缓慢的声音。
　　“啊？……哦。”政颐察觉到了，“你出什么事了么？”
　　“不是我，是我同学。”
　　“什么？”
　　“我的朋友让摩托车撞了。”
　　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夏圣轩开了门后就直接坐在地上。过一会他回头问：“政颐，你还没睡么。”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了回答声。
　　夏政颐看着背朝自己坐着的圣轩，半饷：“是车祸？”
　　“嗯……”夏圣轩爬起身，鞋子脱到一边，走进来。
　　暗寂的光线中看不清圣轩的脸，政颐突然不敢说话。
　　夏圣轩推了推他：“我很累，先休息了。你也去睡觉吧。”
　　动作的刺激中，政颐鼓起勇气。“……是谁啊？”
　　“嗯？”
　　“谁出事了？”
　　“……哦，他啊，”夏圣轩动了动嘴角，“我的好朋友。”
　　“那个……那个高个子的那个？”
　　“对。”闭上眼睛点点头。
　　“被……摩托车……？”
　　圣轩打断他：“明天再说吧，这些。”
　　“可是——”
　　“嗯？”感觉到男孩紧盯自己的目光，圣轩握住门把的手又松开，他艰难地组织了一下，“有辆摩托车刹车坏了，红灯也没停下……撞了他。很严重……大概救不了了。”好象终于到了极限，夏圣轩把自己的房门打开，对政颐说：“够了吧，我先去睡了。”
　　走道里最后一丝光线随着关门声而消失。
　　夏政颐独自站在漆黑的空间里。他呆呆地望着黑暗里的某一点。内心里如同被庞大的无形的恐惧完全摄取着。直接他的身体已经负荷不住，它们破体而出，一下就涌满了整个视界。
　　留在那个夏天里最后的对话是：
　　“那有事电话联系吧。回见。”
　　“嗯，拜拜。”
　　谢哲举着手朝圣轩远远地挥起来，笑得一如既往。
　　拜拜。

第五章
　　起风声。
　　走云声。
　　白天有人掸被子，啪、啪、啪的声音。
　　如果光线也有声音。照在树叶的纹路上。细微得只在臆想中出现的声音。它从这面刺入，几缕溶在叶中，剩下的穿透过来。
　　绿得发光的叶子，轻轻摇动。
　　读课文的声音，黑板擦为空气里填充着白色粉尘。
　　又或者是在那遥远的沙漠和深海的寂底，强烈的季风卷着如同哭泣般的低鸣扬扬地掠过整个大地，而几千公里平面下的黑暗被水波煎煮翻滚，稠密地挣扎在一起。
　　为什么你在那里呢。
　　你不在晾着被子的阳台下，不在绿的发光的叶子下，甚至不在有白色粉尘漂浮的教室里读课文。
　　却偏偏在那里呢。
　　夏政颐沿着墙角的影子走。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投出勉强容下一人的阴影。像在独自玩着什么游戏一样，夏政颐缓慢而仔细地移动着脚步，努力不让身体的哪个部分被光线照射到。
　　两三年前的话，应该是毫无难度的吧。
　　两三年前的自己有着足够孩童的身高。
　　但现在政颐发现了，除非他用力垂下头，不然总会看到在那面墙的影子外，多出的毛茸茸的一团。过去十分钟后，在属于自己的那团影子前，出现了高出不少的一个新的黑色轮廓。
　　夏圣轩下巴以下的部分还没在墙影中，眼睛却在阳光的照耀里有些半眯起来。
　　他对政颐说：“要出去？”
　　政颐看着他：“……是啊……和同学约了。”
　　夏圣轩点点头：“嗯。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今年的夏天不知怎么创了几个新纪录。天天听新闻里播报着“三十年来最严重”、“发布橙色预警信号”、“明天气温依然维持在39度”，夏先生每天下班回来手臂都是通红一片，连公事包也来不及放先开了冰箱门喝上半天凉水。
　　夏圣轩也晒黑了一些，他和政颐天生偏白，不受紫外线困饶的特质不同，出去跑了几次后，手表脱下来，那里便已经露出一条浅色的痕迹。
　　洗完手时圣轩听见夏先生说看到门口停了卖西瓜的卡车不如去买五六个回来，一边就拿了钱包要推门出去。圣轩喊住他：
　　“冰箱里的饮料也没了，再带几瓶回来啊。”
　　“看拿不拿得下吧。”
　　“那我跟你去好了。”
　　“哦，不用了，你才到家。对了顺便把厨房里的垃圾给我，我去扔掉。”
　　圣轩提着塑料袋到门前：“给。”
　　夏先生嘲笑他：“怎么这次不说‘路上小心’啦。”
　　谢哲的事故把预定中所有事情被推翻了。多少时间的作业，多少时间的娱乐，多少时间什么也不干只想闲躺着，全部被推翻。
　　当尘埃落定，在预告着一切都结束的仪式上，夏圣轩看着好友的黑白照片想，“……这就是‘我弄哭的女孩子你要帮忙去安慰’么……。”
　　有个女生哭得最厉害，烈日底下几乎脚站不稳，夏圣轩扶着她坐到阴凉处。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腔的，是女生手里的纸巾飞速消耗，最后难免眼泪甚至鼻涕都落到夏圣轩的衣服上。“唔，算了，没关系”，最初还懊恼自己没有带手绢的习惯，可随后圣轩也不再计较了，伸出手任凭对方擦得湿了一片。
　　对方得到安慰便开始倾诉起来。抽噎里混合着乱七八糟的词。
　　圣轩知道平素这个女生和谢哲关系并不好，该怎么说呢，就是表面上的故意敌对吧，可现在也知道了女生的世界，真的不能用表面看到的现象去衡量。
　　“一看就知道是喜欢你啊。”圣轩瞅着右手臂朝上延向肩膀的泪渍想。
　　“大家都很喜欢你啊。”望向远处小规模的人群，有很多都是没有收到通知却自己跑来的吧。
　　“……你这家伙真不愧是……”夏圣轩苦笑着。
　　回忆起什么的时候对话。
　　不要去追究哪个时候，总之是有过这样对话的。
　　“你这种家伙啊，五十年后一定是孤独地在养老院里挖脚底的鸡眼吧。”夏圣轩说。
　　“别的不敢保证，但即便五十年后，我也一定是万人迷这点，你绝对要相信哦。”谢哲说。
　　“我宁可去相信奥特曼。”
　　夏圣轩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照片上的谢哲。他举起手挡在眉下。黑衬衣右侧袖子的大片深色痕迹慢慢在阳光下缩小着范围。
　　五年。
　　十年。
　　哪怕五十年后，你都一定会是又老又迷人。
　　我相信的。
　　我真的相信。
　　但你为什么不证明下去。证明给我看五十年后，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被称作风度翩翩的老头，气度不凡又才华横溢得连小女生都不会用不敬地口吻提及你，你还能跳流畅的舞蹈，在老同学的聚会上成为最活跃的人物，让大家说着“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呢”。
　　五十年……你甚至连十年后，五年后都没有了。突然刹车，停在这个夏天。满世界被燃烧后的香蜡钱纸味。
　　下到底楼时，夏政颐放慢了脚步，仰面望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应该是要在下午时被收进的衣服，晾满了两排。夏天大多是浅色系，淡黄色的政颐的T恤，米色的夏先生的裤子，或者浅灰的政颐妈妈的裙子，只有夏圣轩三天前穿的那件黑衬衣，大概是整幢楼里都唯一的一件深色外套了。本来炎热的夏季里就很少有人会选择吸光吸热的黑色。
　　像是眼睛里被钻了一个洞。
　　政颐低头走过几条街，回神过来已经站在那个熟悉的路口前。沿街的有拉面店，有书报亭，有卖美发用具的店面拥挤的铺子，然后在它们中间，没有光，一个黑色的入口，走进去的话，有条木头台阶楼梯，通向二楼，拉开，就是扑面躁热而混乱的空气，混合着键盘声。
　　政颐定定望着路对面，男孩的手指有些无意识地用力摩蹭着裤边。而等他穿过马路走到入口附近，果然没有看见那辆摩托车。
　　在二楼的网吧有人拉开门下来之前，夏政颐已经飞快地调头离开了。
　　走过十字路口后他开始拔腿狂奔，最后在某个街沿不明显的凸起处被狠狠地绊了一下，没有摔倒只是踉跄，却如同突然被爆裂的气球。听见“啪”的惊炸声。
　　脑海中只字片语的对话。
　　夏圣轩跟他父亲说着“昨天肇事的车是抓到了”，跟不知道谁打电话时说着“车主虽然辩解说不知情，但他的刹车明显损坏，怎么可能不负全责”，“判决前会先被拘留吧”。
　　或者最后，每次出门时，圣轩都会无意多加的一句“路上小心”。
　　十五岁的夏政颐愕然地停在这扇诡异的门前。好象许多次在电影中见过的场景那般。打开后，面前是黑暗的群山和脚下深不可测的谷底。即便他迅速地关上，可再打开后，依然是这样。再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再打开。
　　无论怎么反复，门那边都没有出现一条可以行进的路。脚下的深谷还在吸纳着所有的恐惧与不安。下面传来的尖利的风声不懈地抚摩着他的脸颊。就像怜爱一朵花。
　　而从夏圣轩的眼睛里看来，只是觉得和政颐的关系起了微妙的缓和。
　　那个少年甚至会主动地走到自己身边把刚刚盛出的汤沉默地端走，并且说话时也变成常常低下头宛如带有奇妙的服从。前几天时夏圣轩因为要奔走的事不少，一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确认。但阶段的忙碌过去，夏圣轩已经越来越感觉到政颐的变化相当明显。
　　“暑假作业还来得及么。”这天下午，圣轩看见走进厨房的政颐时问。
　　“哦，还可以吧……”男孩的手搭在冰箱门上，朝这里看一眼，又垂下去。
　　看吧，果然这样，连生冷的顶撞也没有。圣轩接着说：“你最近不太出门啊。”
　　“啊？”
　　圣轩站起来也走进厨房：“吃西瓜？”
　　“嗯……”
　　一分为二。剩下的半个包上保鲜膜放回去。圣轩把勺子递给政颐：“喏。”
　　男孩在回房前踌躇了片刻，等圣轩把桌子上的西瓜汁擦干净后，注意到时，政颐先开了口：“我看会电视……”
　　“诶？……你看啊。”看电视不是什么需要通报批准的事吧，想想有些奇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政颐没出声，托着西瓜拉过椅子坐上去。
　　好象随便选了一个频道停在那里。
　　圣轩看着电视里那个不知所谓的访谈节目，又扫一眼政颐。
　　果然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让彼此的关系出现预料外转机的事。虽然圣轩没有明确的线索，可还是会在内心里暗暗排摸。难道说是谢哲的事故对这小孩有了影响？他也觉得悲伤？同情我失去一个好友？会是这么简单的关系么。
　　“因祸得福”么？
　　听起来非常非常讽刺的词啊。
　　明明之前还把自己当成一个敌人那样在心里反感着。
　　“我……”
　　“嗯？”圣轩回过神。
　　政颐坐在椅子上，目光交替地在西瓜、电视、以及圣轩三处点来点去。绿色外皮上渗出的水，已经沿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怎么了？”圣轩问。
　　“如果我说……”
　　“什么？”
　　“……”政颐看着圣轩毫无预备的眼睛，头一扭，“没。”
　　“诶？”
　　“没什么……西瓜不太甜。”放下手里的勺子，站起身逃似地回了房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暑假正从电脑右下角的时钟上飞速流失，夏圣轩除了要赶忙作业外，谢哲那样严重的事故依然还有身为班长及好友的他需要负责很多。和井夜的联系多半都靠手机，看到像“那么你好好休息吧”之类的回复后男生挠着头，琢磨不了该答什么，这一次的交流也就到此终止。
　　因而女生这天透过门上的猫眼看见外头站着的夏圣轩时，惊诧得几乎忘了做开门的正确反应。
　　“啊诶？”
　　“嗯，过来看看。”圣轩冲她笑笑。
　　“哦……呀！你先呆会进来！”女生双手一推，无形的线把圣轩放到禁区外，然后赶忙匆匆跑回屋里去。圣轩站在那里听见整理东西的声音，眉眼变得温柔起来，等井夜回来时做出“可以了”的姿势，他才踏进去。
　　十分钟后桌子上摆上切好的西瓜和橙味的饮料，圣轩拿过沙发上一本书，翻两页后问：“你对这个感兴趣？”
　　“心理学吗？有点点好奇而已，不过那书写得很深，看不太懂。”
　　“哦……是吗。”翻到第一页，逐行点起来。
　　这样碰面的痕迹遗留在了夏圣轩带回家的一本心理学的书，一张CD，以及一份手机优惠话费的活动海报上。它们就摆在圣轩的写字台中央。
　　差不多过去十天，开学了以后，才被夏政颐看见。
　　平时政颐从不进他人的房间，圣轩将之理解成一种情绪上的抵触却也无可奈何，不过这次，因为一定要找某个词典，而据说只在曾经是书房的圣轩的屋子里有，所以在圣轩还没有放学回家时，政颐犹豫着还是开了门。
　　在找到词典前先被书桌上的东西转移了注意。所谓的转移注意力，也只是顺手拿过来看了一下而已。那个年纪的小男生不可更改的好奇心，并没有别的什么规矩来阻挡。
　　草草翻过了被包在蓝色书皮下的书后，政颐又拿过一边的海报。正面印着最新的手机话费促销售活动，背面则拼接着许多零碎的小广告。
　　高二开学，新的干部改选没有什么新意。夏圣轩依然连任班长，而副班长改由原先的学习委员接替，是个女生。
　　班主任将结果宣布的时候，虽然有惯例的掌声，空气里还是弥漫着隐隐的沉重。圣轩坐在椅子上，把入秋后已经替换的长袖衬衫挽上去，又挽上去一点。
　　连半开玩笑地哀叹去年曾经人气高涨的1班男性正副班长组已经不复存在的人都没有了。谁都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说词。然后借由这样屏息的空白期，大片大片与学业有关的压力也在空降后让胡思乱想的时间都彻底告磬。
　　先前曾经非常胡闹而热腾的言论，几乎压制不下去的气氛和笑话，唧唧喳喳的喜悦，都如同不曾存在过那样被谁的手一折就消失。比关闭了电视，浇熄了火焰，或者一张纸剪成两半还要简单。
　　夏圣轩用订书机把本周的练习卷压到一起时，看见在谢哲空着的座位边，依然有女生默默望着那里后用力吸了吸鼻子。
　　进入初三后夏政颐的班级换了教室，换了班主任老师，转走了一名同学，继续保持着70%的旧貌和30%的新颜持续着。新老师是男的，看起来三四十，眉毛上有条很明显的伤，这样使得他一脸凶神恶刹，搞不好被学生家长向上级投诉过也很可能，因为明显班里大部分男生都害怕起来了么，虽然聚在背后拼命说他的坏话。
　　夏政颐对这个老师却没太大感觉，无非眉毛上有伤疤而已，也许是小时候摔在煤气炉边搞的呢，为什么都爱联想到“杀人犯”之类。
　　连这方面都继续着他的不合群。当然自己上课迟到被那老师喝着时，男孩的心里也些微吓得一颤。
　　这方面又依然保持小孩子似的本性。
　　放学出校门前会经过教工的停车棚。政颐这天离开得晚，走到那里看见只余了三四辆车，光线昏暗的车棚顶下，有个大个子一会站一会蹲一会手叉腰看起来很奇怪的样子。
　　再走两步明白是自己的新班主任老师。
　　本来只打算说声“老师再见”，对方却在听到后喊住了他。
　　“哦！夏政颐！正好你帮老师一个忙！”说话时的声音还是那么大。
　　政颐上前问：“什么事情？”
　　“那边有条小沟槽对不对，老师个子太高看不见，你能帮我看看那儿有没有一把车钥匙么？”
　　原来是自行车钥匙丢了。做老师的还这么丢三拉四没问题么。政颐心里想得多，嘴上却还是不会说出来的，取下书包，一边问着“哪边？”一边附趴下身。
　　“这附近。有吗？当心脑袋。”
　　墙边的一条排水沟，因为被隔在车棚外所以很难看得清，加上又是黄昏，政颐眯了半天眼睛仔细分辨那堆黑呼呼的地方有没有异常物品。
　　“好象……没有啊……”
　　“啊？也没有吗？”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泄气，接着说，“那算了，你赶快起来吧。”在政颐站起来拍裤子的时候又说“谢谢你啊”。
　　政颐抬眼瞥到他眉毛里那条伤疤，这个光线里居然还很清楚，但糅在脸上时，没有破坏老师那无奈又感谢的神情。
　　政颐拿起书包要走，又顺便地问一声：“那老师你要走回家？”
　　“只好坐车了诶。你知道这附近什么车是到中山新村吗？”
　　“大概，706路。”想了会，“11路也到。”
　　“哦，车站近不近？”
　　“还可以。”……等等。
　　“你知道？”
　　“……嗯……”难道说？不要吧！
　　作为学生，无论是好学生差学生，初中学生高中学生，都不会乐意和哪个老师单独走上超过五分钟的路途。这简直是比严刑拷打还要难受的事。
　　所以夏政颐不时有意拉开和这位新班主任的距离，挑着人多的地方把彼此冲远一点。但心里的别扭还是克服不了，男生的表情有些不自觉地僵硬着。
　　“夏政颐，上课时还不够积极啊。”
　　就是这种，典型的口气，眉毛上有伤疤的老师也改变不了的典型师长口气。政颐扯着书包带随便地“嗯”了一声。但老师显然还想谈得更多。
　　“参加什么课外活动吗？”
　　“没。”
　　“没有什么想参加的？”
　　“没有。”
　　“诶，放学后去活动一下还是很好的。”
　　“……”
　　“班里的男同学有几个很会闹事吧。”
　　“哦……”
　　“能搞个什么活动把他们的精力消耗掉点就好了。”这次像是老师的自言自语。
　　政颐则一心计算着距离车站的距离，还有一分钟吧，也许还有四十秒就能走到，挺过去！
　　“对了，你长跑怎么样？”
　　“啊？什么？”
　　“要跑1000米吧，你们现在的体育测验。”
　　“……嗯……”
　　“喜欢吗？”
　　喜欢才见了鬼，夏政颐的体力从来不是他的长项，或者该说是弱点，每次都是踩着点挤进及格线，跑完后脸色惨白。简直忍不住怀疑老师难道在揶揄自己，夏政颐敌视地对视过去，可对方的表情却很平和，甚至还有些不明原因的兴奋。政颐揉了揉鼻子：“……一般般。”
　　“呵呵，长跑好象真的不太受欢迎啊。”
　　想着“这是废话”的夏政颐在这时看到了盼望已久的车站，脸上的喜悦飞速蔓延开。他朝老师指了指站牌“到了，就是那里”。然后加快脚步，倒退似地说“老师我往这边走了”。钻进人群。
　　随后从同学们的聊天里获悉，原来这个老师以前读书时一直都是长跑运动员啊，女生那边还有风声说他得过什么马拉松的名次。只是传言夸张到“据说眉毛里的伤也是和反对自己继续运动的父亲打架时留下的哦”地步时，听来就不可信太多了，根本是那种火车杂志才会杜撰的“感人内幕”。但夏政颐却相信长跑运动员这点，因为老师不知怎么开始突然注意到自己，接连几次都说“夏政颐你应该跑步健健身嘛！”
　　说得好象自己弱不禁风一样。男生听了这种话是不会高兴的。
　　无非皮肤白一些，骨架瘦……有一点点瘦弱。手臂上明明有肌肉的啊。
　　“你们啊，不要老是往游戏机房跑！还有网吧。我知道班里有几个同学很喜欢流连在那里……”班会课上这样开头的老师果然在接下来说，“我打算在这个月底搞一次长跑活动……”
　　学生们当即惨叫着“啊？！不要！”地反馈上来。
　　夏政颐托住下巴看窗外。
　　连续四次没有在网吧楼下发现那辆摩托车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更准确地说是靠近也不敢。尽管里面有无数可能性，最坏的或许只占1/10，可这1/10一旦被证实，会让他脚下所有的土地瞬间消失，无限下坠。
　　他的脑袋里没有想出更多清晰而条理地分析状况。
　　只是如同本能般地逃得远远地。越远越好。
　　而这么说起来的话——
　　夏政颐转过眼睛，讲台上老师还在努力说服大家，手里举着收集好的相关消息让大家传阅下去。
　　——这么说起来的话，好象自己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路了。
　　不敢回头地拼命跑。独处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听见新闻里报道着交通事故的时候。身边有夏圣轩的时候。静谧夜晚或是黄昏的时候。
　　好比在凌晨的街道上，一个人疲倦地跑着，踏下的脚步愈加艰难，手臂也越来越摆不动了，喉咙里强烈地反着血腥气，汗水渗出身体又被衣服反闷回去，粘腻地来回着，难受。
　　却丝毫不敢停。
　　身后到底是什么东西，看不到也不敢看。
　　只有伴随着诡秘气息的甜蜜，逼迫上来卷绕追逐。每次都还差一点点就要够到自己。
　　这天放学把书包挂在客厅的椅背后，夏政颐抿了抿嘴。谁都没有回来，十月的日光在地上刨出一个暖绒绒的坑。
　　政颐走去打开了夏圣轩的房门。主人不在的时候，这间屋子也像是有着生命一样。哪里一双眼睛盯着看政颐。
　　像为了掩饰局促，男孩咳了一声，走到圣轩的写字台边目光小心地搜索着。
　　居然没太费力气就找到了一个月前看的海报单。只是由之前随手放在桌上，变成被压到了一叠书下面，好在露出红色一角，让政颐没怎么费功夫就发现了。
　　正面是手机话费的优惠宣传。背面拼接了很多广告。
　　政颐回家找到广告海报的同一天。下午第三节课上，夏圣轩逐排催促那些不情愿的面孔一个个把自我评价表交上来，最后将手里的纸页在讲台上敲敲整齐时，才用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口吻说“对了，今天的自习取消，可以直接回家”。下面立刻炸响一片，哇啦哇啦喊着“早说嘛”的人很快开始收拾起书包，除了偶尔几个动作慢的女生外，没几分钟教室就空得安静了不少。
　　夏圣轩也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在有人问“回家吗”时应了一句“哦不，今天还有别的事情”。问话的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后：“要去谢哲家么……”
　　“去看看。”夏圣轩抓过书包柄，把椅子推插回去。
　　还有一件事总是吞咽不下去。
　　其他什么都可以强制地像用除草机不分三七二十一地统统铲除，却总还有一个地方回避着绕开，搭着机器扶把的手每次都会停下来，诡异似地前进不了。
　　从防盗铁门后露出的眼睛盯住圣轩看了看，开了锁让他进来。
　　“伯母好。”目光先碰到由客厅赶来的谢哲妈妈，打完招呼后，才伸手摸着面前谢佑慈的脑袋说，“你好。”
　　小姑娘沉默地没有说话。
　　和谢哲妈妈说话时，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一直蹭在门边，右手背在身后，搓着墙壁边缘翻卷起的墙纸。直到谢哲妈妈对她说“回去做你的功课”，谢佑慈才放下手转过身去。
　　已经是梳得很光洁整齐的辫子了。
　　突然间察觉到的。
　　随后圣轩却不知怎么思路又些飘远，虽然还有一部分头脑继续维持着和谢哲妈妈的对话，可很大部分却想着别的地方。
　　小孩子会怎么去理解一些重大的悲哀。
　　夏圣轩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在自己只有两岁的时候去世的，工作非常出色的妈妈，长期在药厂劳作，还拿过市级的荣誉徽章，父亲的抽屉里应该还藏着她和市长握手的照片吧。但不知道与工作环境有没有直接关系，才二十九岁的她很快被查出癌症，发展迅速，没办法控制，一年里就去世了。
　　完全没有印象。
　　上面的事都还是夏圣轩十多岁时听夏先生说的，可听了以后也没有哭得荡气回肠。
　　两岁，那时的记忆根本是空白，怎么回想也想不出来的内容，以至于很多时候听人提起“妈妈”或“病逝”这种词语，都找不到太多让自己难过的材料。还好他从小就异常冷静不外露，于是大人们总以为站在类似话题前的夏圣轩，“是在内心拼命地忍耐吧”，“真是个坚强的男孩啊”。
　　不是这样的。
　　类似自己对于夏先生再婚之类的事情也根本没有反对，也决非是因为豁达明知，只是觉得没有道理抗拒。所以看见政颐的激烈态度，圣轩还会觉得是不是该那么做才像正常的孩子。然后有点羡慕。
　　因为妈妈没有给自己留下足够的记忆，使自己能够在日后被这些过往轻易地袭倒。
　　哪怕是看见别的孩子被母亲领进幼稚园门，心里居然也没有很大的失落感。因为从来就没有牵着自己的手么。只有牵过自己的手某天消失，那才是真正的失落吧。
　　夏圣轩没有在谢哲家久留，把最后一些必要的材料交还就告辞了，出门弯腰穿鞋时，看见从房里出来的谢佑慈，依旧沉默地站在门边注视着这里。
　　夏圣轩咬着牙咽了咽喉咙，嗓子里却还是莫名的不舒服。
　　成年人们痛失的悲伤，或是同龄人惋惜的抽噎，这些夏圣轩都不陌生且非常理解。可只是有一类，是他绝对不想揣测的。
　　巨大的，巨大的，不能用“失落”来形容。
　　小孩子会怎么去理解悲哀。等她明白那个牵住自己的手已经不在了的时候。
　　圣轩比两位家长更早见到了政颐的新班主任。前来家访的老师脸上那条伤口起初也圣轩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和老师说话时就很快忘了——或许脸看起来是有点点不同，可还是很寻常的热心的老师么。
　　“啊，就你们在家……那我先去其他同学家了。”后面的话是对政颐说的。
　　“嗯，明天的话，他妈妈应该会在的。”圣轩打开门。
　　老师有点奇怪着“他妈妈”的说法，但没深入想下去，对两个男生说着“再见”就从楼道走下去。
　　圣轩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关上门：“很明显的伤啊。”
　　“嗯。”大家都会这么说。
　　“凶么。”
　　“还好，就是老叫人去跑步，这点很讨厌的。”
　　“跑步？”
　　“……长跑……他以前是专门的长跑运动员。跑过好几次马拉松的。”
　　“哦……看不出来啊。”圣轩想起那老师有些发福的身体，“说到长跑，我记得好象过两天有一个活动吧。是在哪里看到的……集体马拉松还什么的。”
　　政颐赶紧夺过话头：“你看到电视节目报没？我找不到了。”
　　“嗯？”圣轩走近茶几翻了翻，“不就在这么。”
　　政颐的班主任离开二十多分钟后，夏圣轩发现厨房里的煤气居然点不起来。“故障”？男生抬手看了看时间，这个点上，比起修煤气更重要的是先解决肚子问题吧。于是他对政颐提出说：“要不要去外面吃。”
　　因为圣轩手艺好，家里人都依赖成了习惯，所以平时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很少做这样的选择。
　　政颐看着冷气荡荡的厨房，回答说：“哦。好。”回去进屋换上长袖的外套。圣轩等他先出门后，掏出钥匙上了锁。“喀哒”一声。
　　政颐的脚步已经先向走廊里扩散开去。
　　外面刮着隐隐的夜风。
　　居然很巧地在饭店里遇见了多年前也曾住在楼内的邻居。是做母亲的先发现了右手方向的两个男生如此面熟。结果十分热情地招呼过来。圣轩当时正看着菜单，政颐捅了他后才意识到那边喊着“诶，那边那个，你们俩，诶！”的是指着自己和政颐。
　　乘着还没有上菜的功夫，彼此隔着一点距离寒暄起来。
　　政颐也认识那一家，虽然他搬来没一年后对方就走了，处的时间不多，可显然对于这个男孩的印象两夫妇也并不陌生。因为很快就从开始的“好巧呀”转到了“政颐啊？长高好多啊”。这话听着却没有让政颐高兴，尽管还是应着对方的说话点着脑袋，可表情却明显赌气起来——什么长高很多，本来自己也没有很矮啊！
　　在意这个。
　　圣轩问“是在附近逛街么”，把话题递回去，五十多岁的夫妇笑着说是马上要出国随儿子定居了，走前先把老地方都转一转。夏圣轩听着祝贺地点点头：
　　“啊，我记得吴叔叔，爸爸总说他是我们这片最聪明最有出息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笑意彼此一碰后掩都掩不住，做母亲的最是骄傲，即便谦词里也透着莫大的欢喜：
　　“什么呀，哪里的话，现在都要看你啦。”
　　这样单纯喜气的对话随后被端上桌的油香包围了，显出更加百分之二百的圆满。那对夫妇俩热情难挡，吃饭时还特地为圣轩和政颐点了一份饮料。圣轩也不好多退却，就接受了这份好意。唯一的麻烦是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把那大瓶的可乐浪费，最后撑得有些不行。
　　不知道面前的男生其实正为胃里涨满的碳酸难受，夫妻俩作别时还直说他们吃饭太秀气。
　　“现在越来越成熟了啊。”看看圣轩。“真是好看的小孩。”看看政颐，最后那位母亲说，“还和以前一样啊？比兄弟还亲，真难得呢。”
　　“那么，再见啦。”
　　“嗯，再见。”圣轩挥挥手。
　　政颐在一边站着，被那母亲的视线碰到时才说了声：“……拜拜。”
　　目送昔日的邻里走远。夏圣轩对身边的夏政颐说：“回去吧。”
　　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访客。宛如从旧时光逆流而来。
　　夏圣轩也记得有那个吴叔叔和他双亲参与的日子，它们属于很早以前。只是回想起他们，意味也要回想起当时的自己。而已经有人说了——旧时光里的访客们提醒着，当时的自己，被评价为懂事，当时的政颐，比现在稚嫩，然后亲密得胜过兄弟，“非常难得”。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走在圣轩前一点的夏政颐这么觉得。全然不知后文的人，也不用知道后文。自己，或者夏圣轩，都还是被保存在几年前的那个轮廓里，懂事或稚嫩，然后关系亲密。即便现状并非如此，可世界上有几个人，哪怕不过才两个人，自己在他们的回忆里，还是那个不怎么高，脸孔清秀，整天缠着邻居哥哥没完没了的小男孩，这样也不错。
　　这样就很好了。
　　如同看着希望在别的地方成真。
　　或者准确地说，看着希望还没有在别的地方落空。
　　第二天。
　　夏政颐在回家路上遇见了同班的女生，心里虽然有些奇怪以往从没遇见她，但脸上却没摆出来，反倒是女孩子主动走来和他并行，一边解释说着“我搬家啦”。两人走到附近的便利店时，女孩说“我想去买个烧卖诶”，口气里另一层有要政颐等一等她的意思。男生不算特别情愿，可也没有拒绝。
　　走出便利店门时，不巧扑面一股呛人的刺鼻气味。政颐和女生都捂着嘴闭上了眼，睁开后看明白原来是一辆发动的摩托车正发动着要驶开。
　　随便的一扫，夏政颐的身体却突然之间好似全部血液都流向了一个地方。提在手里的包垂落到地上。
　　如果不是身边的女生拉住他的胳膊，也许当时就追着跑出去了。
　　但还是在挣扎着语无伦次地说明完后扔下书包追了上去。
　　黑色，带银边的摩托车。坐在车座上的人没有看清楚。
　　所以才要追上去。
　　如果是的话。
　　如果是的话。
　　如果是的话。
　　如果是的话。
　　认出走在自己前十多的女孩手里提的是政颐的黑书包后，夏圣轩走快两步赶到她身边。
　　“……请问这个书包……”
　　“嗯？”陌生的哥哥般年龄的面孔，因为五官间的气质没有让女生把圣轩看成危险人物，她把烧卖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你说这个？你认识夏政颐？”
　　“嗯……”……认识……这个词……
　　因为略有听说过夏政颐有个“哥哥”的事，且不提这个称呼是指哪个意思，但小女生很快信任了圣轩，把政颐的书包还到圣轩手上。
　　“他有什么事吗？”怎么书包得别人提。
　　“啊，我也不太清楚，他从店里出来，不知道是怎么了看见一辆摩托车就突然扔了书包要追，”女生回忆着，“结果我拉住他问他干嘛了、出什么事时，他前面说……呃……前面说……（揉了下鼻子似乎记不起来了）……反正最后吼了我一句‘我弄坏了它的刹车啊’！我一听就松了手…………”
　　夏圣轩之前一直随着女生的话一点一点的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女生转过脑袋发现身边这个挺拔的人突然变了脸色，不禁吓一跳：
　　“……怎、……怎么了吗？”
　　夏圣轩摸出手机只管飞快地拨号码，没有回答她。
　　“我弄坏了它的刹车啊！”
　　其实政颐根本不确定，但为了甩开女孩的手不管不顾地先嚷出去。结果也确实，他追着那车跑出了好几条马路。自己的速度当然和带发动机的摩托车不同，却拜这个时间的下班高峰所赐，红灯加上拥堵的人群，就算是机动车也未必开得很快。
　　于是总算在最后追上了。
　　行驶在马路中间的车，和拼命拨开人群追跑上来的男孩，并列到了同一根水平线。
　　夏政颐看清了坐在车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没有戴头盔，即便过去几十天还能够清楚地认得。
　　其实之前他就已经应该清楚，从在店门前看见摩托车时就该清楚，从它在几个红灯前都无恙地刹车制动时就应该清楚。而现在则彻彻底底地肯定了。
　　那个已经被拘捕的车祸肇事人，没理由还在外面安然无恙逍遥自在。
　　自己所害怕的，终究只是一个比奇迹还要小概率的事件。
　　而它没有成真。
　　夏政颐几乎跪扶在路边的栏杆旁，血腥气激烈地冲着他的喉咙，身体从四肢开始发麻吞噬上来。他的眼眶里漫起水雾一片。
　　心里一直有个恐惧的声音在大声地呼喊，只不过等真相终于站到自己这一边时才能够毫无顾忌地把它释放出来。
　　“看吧！果然不是我！！！”
　　“不是我还害的！！！”
　　“果然和我无关！！！”
　　“和我无关！！”
　　“看啊！！！”
　　用力挤出笼子的翅膀，那么自残似宣泄似地挣扎出来，是忍了太久太久，当太过委屈被压缩到及至后的反弹。它们的翅膀在铁丝上留下残缺的羽毛和血丝，折断了长长的瓴翅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拼命地挥动着，跌跌撞撞要飞起来似不顾一切地跑着。
　　“夏圣轩你看到了吗？”
　　“不是我啊。”
　　夏政颐回到家时，还没掏钥匙，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夏圣轩左手握着把手，右手里的手机啪地合上了，又打开。眼神在逆光的环境下看不清楚
　　“……”政颐觉得奇怪，最后只在喉咙里“嗯”了表示“我回来了”的一声。
　　“你上次说有话告诉我，是什么事。”突兀的话。夏圣轩的脸上没有太直观的表情。
　　“啊？”
　　“很难启齿的事么。”不是疑问口气。
　　“……什么……？”
　　“我还没有联系到警局那里，但你弄坏了别人的刹车，是怎么一回事。”
　　政颐愣下来：“……你怎么知道。”
　　他所指的“从哪听说了与摩托车有关的误会？”却被圣轩理解成“真相果真如此”。夏圣轩的目光陡然一沉，男生用很长的时间咽了咽喉咙后：“……难道你要告诉我……谢哲的事和你有关么……”
　　假使。如果。倘若。
　　假使时间回到过去。如果再重现一次当时。倘若做出的选择能够像铅笔字那样被橡皮擦去了重写。
　　夏圣轩后来也想过其实大可不必因为所听说的只字片语就作出这样的推理，仔细推敲便会明白这根本是自己多虑，已经连电影和电视都不屑这样的巧合了。但什么地方残存的一丝“可能”，像打在线尾的结，缝过当时的心脏和脑，眼睛喉咙后，一把抽紧了，刺疼得不知所措。
　　假使。如果。倘若。
　　假使时间回到过去。如果再重现一次当时。倘若没有听见圣轩对自己质问的话。
　　夏政颐还会作出当时那样的回答么。
　　罩在自己身上的根本是无法饶恕的眼神。还有咬紧的牙齿，让夏圣轩的下颌轮廓都硬了一圈：
　　“和你有关么。”
　　如果我说有关会怎么样。
　　本来当初想问的就是这个，“如果我说车祸是我造成的，你会怎么样”。
　　你会原谅么。
　　会听我说明前因后果么。
　　不生气么。
　　夏政颐低头，眼神不冷不热地在四周碰了几下后，回顶住夏圣轩的目光：
　　“有关。”
　　“……诶？”圣轩感觉没听清。
　　“我说有关呢？”
　　“夏政颐……”笼罩在耳旁的刺痛瞬间挣脱出网，布控满浑身。
　　夏圣轩一把揪起政颐的领口，用力的狠几乎可以把他提得离地，政颐清楚地看见圣轩的瞳孔里激烈的愤怒像一冽突然由大至小的光圈，消失后炸开变成揍到自己身上的重力。
　　没有丝毫留情的拳头。
　　在夏政颐摔坐到地上后，依然抓着他的领口不放的手，和接下来的第二拳。
　　其实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的全城马拉松大赛，但因为关注此项运动的人不多，所以多半还不知道原来“每年这天都有一次”，包括夏政颐在内。
　　他握着手里的红色海报，又看了一遍被拼接在背后的几条小广告们。右侧中间的位置，登着“全民健身，马拉松大赛”的字样。更密密麻麻的就是关于活动的细节，地点，时间，参加要求等等，当然说了“全民”，对于参加者的条件就基本没什么限制。
　　这次起点设在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开始时间定在今天上午十点。
　　可惜没有安排在周末，不然说不定连班主任都会来参加啊。
　　而虽说“关注的人不多”，起点线前还是云集了几百个人。真有点全民健身的意味，因为年龄差异大得很明显，白头发的爷爷有好几个，还有像自己这样十几岁出头的初中生吧。
　　夏政颐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十五岁少年的额前头发被深秋的风吹扬过，眼睛寂静地露出来。
　　本来曾打算来试试看的。不知怎么突然对马拉松有的兴趣。就算是心血来潮好了。几天前还真决心跑一跑，特地找到了有介绍的广告。偷偷摸摸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心思。
　　但现在觉得没必要了。
　　夏政颐把手里的广告纸折了折后塞进路边的垃圾箱。
　　没必要再拼命地奔跑了。
　　不是因为自己已经躲进了光的翅膀。
　　而是因为自己已经被黑暗赶上。
　　那就没必要了。
　　第二天就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夏圣轩险些就在课堂上要站起身离席。得知那只是政颐对自己撒谎而造成的误会后，圣轩感觉像是瞬间失去了重量。可当他安下这份心，另一边更大的不安却浮出来。以至于有点坐立不安。
　　而无论怎样“……总之回去后要先道歉吧。”
　　当时是这么简单地想着。
　　一年后。中考结束。
　　夏政颐跨入与夏圣轩所在的学校。
　　十六岁的夏政颐已经跳出了总被大人说瘦弱清秀的区域，虽然他的五官还留着细腻描绘的笔触，但十几个月里已经让身高大有突破，新生按身高站队时可以站到队尾的位置。一年前还留着童稚感的肩膀和腰，现在都如同喀嚓喀嚓被拉过一样，利落纤长。而他原本就带有天然褐的发色这个时候也更突出，和同样偏浅的肤色一起，也难怪有不少女生最初以为他是混血儿。
　　当然不是了，夏政颐没有混血儿那么深邃的轮廓。如果硬要说的话，没准还是升入高三的夏圣轩更像一点。
　　一年过去。圣轩的身高也有变化虽然没有政颐的跳跃度那么大，还是比178公分的政颐高了3厘米，但哪天被反超也不奇怪。同班同学评论他身上的气压感比高一时又强了X倍。光是从笔直的站姿上就能够感觉到，被老师们评价为标准、标板、标志的人。黑或白，就像落在圣轩五官轮廓上的清晰明暗那样，从他身上都是一眼可见的。
　　两人走到了同一个学校。
　　换到当初根本不能想象的事——凭夏政颐的成绩也能考入那所重点学校，班主任老师眉毛里的伤疤都要抖着笑起来。更别提两个家长。特别是政颐妈妈几乎抱着他又哭又笑，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怎么长高那么多呀”，话尾都是爱不尽的笑音。
　　也难怪政颐妈妈有这样的感慨，因为夏政颐近一年都没有住在家里。
　　政颐搬到了曾经短暂借住过的姨妈家。原先姨妈的女儿考上大学离了家，正好也有房间。对于政颐的喜爱让两个长辈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然后进入高中，正赶上扩建新校区，政颐申请了学校的住宿生名额。
　　准确给个衡量标准的话，等到一个月后举办全城马拉松跑的那天，就是夏政颐在外整一年的纪念日。
　　夏圣轩在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上看见了夏政颐。
　　站在队尾的少年，从夏圣轩所在的领操台位置很容易被发现的。
　　或许是这天的天气关系，九月里余威犹存的秋老虎烤得夏圣轩眼里有些晦暗不清。他举起右手用内手腕揉了揉眼睛。
　　但随之他发现并不是眼睛里的问题。
　　因为在这之后，依旧能清晰地捕捉到，站在台下高一队尾的夏政颐，冲自己晦暗不清地笑起来。十六岁少年脸上分解不了的表情，不惧距离地迎向自己。
　　夏圣轩想起那句到现在都没机会道的歉。他的背微微挺起来。
　　“政颐。”
　　在内心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已经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吧。

第六章
　　夏政颐睁开眼睛时，前排椅子的靠背上用白色修正液涂出的字样最先投射在瞳孔里，在这个迷糊的时候，认不出它们，只觉得是一团软软的面条，好象还在扭动似的。
　　继续睡下去。他把垫在脸下的左手换成右手，脑袋也跟着转朝向窗外。
　　马上就感到了光。
　　眼皮上暖暖地被棉花棒涂开，像是被热过的蜂蜜水。不自觉地想舔一下嘴唇。
　　流下来的光。
　　连新的高中短袖制服衬衫也在日光的烘下烘烤出了不太熟悉的棉料味道，混着一点点被浆洗过的不好闻。这让他又稍稍动了动。
　　耳边，隔着很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大小莫辨的人声像温柔的水静静拍打过来。偶尔突然哪个尖利的笑打破原先的节奏刺穿了节奏，夏政颐闭着眼也皱起眉。秀丽地拧起却很快展开。
　　高一下午的自由活动课，参加兴趣小组活动的人去了活动，爱看书的人（或者只是爱在图书馆里打量某个外班漂亮女孩）去了图书馆，刻苦学习的人还在教室里埋头做着永远不完的作业，身体消耗过大的人去了小卖部嚷着“面包、泡面、茶叶蛋……总之你们还剩什么？”。
　　也有几人和夏政颐一样，伸过胳膊搁在桌子上打着瞌睡。
　　松松垮垮的，时间像楼下被女生们握在手里的长绳，一下一下打着地，扬起金色的尘埃。
　　距离政颐所在教室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与高一遥遥相望的另一幢教学楼，二和三层都是高三。
　　夏圣轩的1班在三楼的第一间。
　　自由活动被语文老师拿走改成今天的第三节语文课时，夏圣轩和同班的其他学生一起看见仅仅晚来了半步的数学老师站在门外有些可惜地笑着摆摆手，对语文老师说着：“没关系，我下节课再来。”
　　也就是说今天下午的课表由“物理”“数学”“自由活动1”、“自由活动2”，变成了“物理”、“数学”、“语文”、“数学”。
　　可也没有什么人反对着。高三了啊，这样的景况再自然不过吧。再怎么不知轻重的人都有了足够的自觉。
　　夏圣轩用笔杆点着下巴，跟着老师的板书在书本上划起横线。不知是不是一下子走神，夏圣轩脑海里似乎看到全班四十人整齐划一拿笔划线的动作。这个场景让他皱过鼻翼简单笑了笑。
　　九月的天依然热，电扇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嗡嗡地转着。
　　小时候不懂，总想为什么天花板上装的电扇不会掉下来呢？以至于夏政颐每次小学时被安排坐到电扇下都会让他心里有些害怕。天太热的时候有人会把电扇开到最快，转得三片叶子都看不清了，虽然底下也凉快起来，可夏政颐的脸色明显更白了一些。
　　当然只是维持了几年的恐惧感。随着成长而慢慢分化的各种幼稚的念头，就是一路被捏碎在路上的面包屑，等回头时，早让森林里的小鸟啄食光了。
　　现在他十六岁。别说什么电扇，连别的任何恐惧都拒之门外。坐在椅子上，眼睛有点邪气地半盍着，右手撑在腰后左手手指搭着椅边。
　　夏政颐给同班其他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漂亮。而等这层包装向外蜕开后，就变成了高一生们还形容不出的特别。
　　在看着他脚随意点着地面，眼睛睁开朝向窗外时。说不清哪个地方的不太一样。
　　于是其他人便内心窃想难道这就是从普通初中考来的人的一概风貌吗。原本这所重点高中里大都尖子云集，夏政颐是为数不多来自非重点初中的学生。其实他的学校不仅和非重点无关，在当地的老师和家长们心里，都算是二流偏三流了。课上打架也是常事——政颐都参与过几起——男生们的坏点子很多，初步萌芽的恶上，逃课只是最普通的一项。
　　这时和夏政颐住宿在同一间的男生出来说：“哦，也还好，不觉得有什么。”
　　名叫蓝策的男生也是夏政颐的同桌。政颐看他平时一副眼镜从来不脱，本以为是标准的书呆子，谁知道后来一天蓝策告诉他“平光镜而已”。
　　“……哦？”
　　“嗯。”
　　蓝策站在两人寝室里摘下镜框，夏政颐眨了眨眼后评价到：“带着好。”不然的话眼睛会奇异的看着觉得有点点凶。
　　“是吧。”
　　“是女生么。”
　　“……什么？”
　　“哪个女生建议的吧。带眼镜。”
　　“……不要乱讲。什么啊。诶！”一贯板着脸的人激动地挥了挥手。
　　夏政颐笑起来。
　　原来有些杂志上写的“男生带眼镜加分”居然真的有道理。虽然这条对夏政颐来说不怎么合适——他本来就长得清秀，再加上“眼镜”这点斯文分简直怪极了——可起码就蓝策来说，是很见效的。完全是城府深的精英形象么。
　　而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使政颐觉得自己的同桌看来变可爱了一些。尽管平时不怎么说话聊天。
　　夏政颐周末也很少回家。
　　哪怕妈妈常常打电话来说要不从宿舍里搬出来吗？夏政颐拒绝了好几次后妈妈也不提了，只当是孩子性情改变开始为学习冲刺。如此一来自然“支持为主”。
　　政颐妈妈握着话筒说“那么我给你送点水果去吧”时，夏圣轩就坐在旁边。电视里放着周末的娱乐节目。频道切换时电视机的屏幕跟着一黑一黑。
　　周一早上提着一个大袋子的夏圣轩没有走向自己的教室，而是在后一幢大楼前拐了进去，一直走到高一某个班的后门边。
　　他朝里喊着：“夏政颐。”
　　回头的当然不止政颐一个。包括蓝策在内的另几人都看见了那个陌生面孔的英俊男生把手里的东西举去来递到政颐面前。
　　也能听到两人间短暂的对话。
　　“阿姨让我给你的。”
　　“哦。”
　　“还说别放着不吃忘了，这种天气里水果坏得很快。”
　　“我知道。”接下来时发觉重，单手挺勉强的，政颐换成两手握上去，视线很自然地落在袋子上没有再抬起来。
　　夏圣轩看看他，说：“那我走了。”
　　转身的同时，政颐也背过去。
　　后来蓝策问：“认识？”对方也穿了一样的本校制服。
　　“嗯。”
　　“谁啊？”不自觉地追问到。
　　政颐把袋子靠着书桌放下来后，瞄了他一眼：“认识的人。”
　　在不到一个月前的暑假，夏圣轩从同学谢哲的忌日上回来后，给井夜打了电话。男生找着有树阴的地方站，不拿电话的左手解着衣领。和一年前有些类似的短袖衫，只不过这次是深灰的，有黑色在衣领和袖口滚边。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上坡路开来一辆出租车。向圣轩靠近时车速减了下来，直到停在他面前。圣轩在女生掏着钱包时敲了敲司机旁边的车窗，把钱先付给了他。
　　井夜从车上下来。
　　“怎么了？”
　　“什么？”圣轩等车从两人间开走后，靠近过去。
　　“听你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又突然把我叫出来。”
　　“有吗？”撑开眉心想笑一些。
　　“诶，今天难道是——？”注意到圣轩的衣服。
　　“嗯？哦，”抓着领口扯了两下风，“没错就是今天。”
　　边说话边找着凉快的地方。因为偏巧附近都是住宅，真的一时半会还看不见什么娱乐或餐饮的设施。最后是停在了一座桥底下。
　　城里也有水道，可惜很少，但蜿蜒过的地方，在夏季里显出一条闪闪发光的路。站在桥底的草坡上朝上望，正中午的时候马路空荡荡的简直没有一个人。
　　“大家都怕热呀。”井夜支着膝盖坐在石墩上说，又忽地转头，“你可以把衣服脱了。”
　　圣轩笑她：“想象力够丰富的。”
　　但是边说边拉过女生的手，握住的时候也把头靠了过去，半垂半倚地挨着井夜的肩。
　　“果然是有事吧……”
　　“嗯，有点不舒服。”没中暑，可走出谢哲家门，到迈入那段上坡路的时候，夏圣轩却觉得越来越难受。呼吸跟不上来，被不知哪来的混沌的反胃感搅在一起。
　　井夜伸出右胳膊绕过来摸了摸男生的头发：“好好，‘难受，飞走，快，飞走——’”
　　“……什么跟什么……”夏圣轩又好气又好笑地坐直回来，“你当我三岁啊？”
　　“三岁看到老嘛，不用太计较吧，管用就好啦。”
　　“有更管用的。”盯着女生的眼睛。
　　“啊？是什么？诶——”还没来得及反应出来便已经被夏圣轩拉了过去。
　　头顶上的某个地方传来小孩子突兀的大惊小怪：“妈妈，有人在那里亲嘴诶——”
　　夏圣轩没松手，结束后才注视满脸通红的女生：“嗯？”
　　“……被、被别人看到了啊！……”
　　“不管他。反正迟早他也会这么做。”
　　大概会被谢哲说“深得我真传”吧，如果他还在的话。
　　总是用“如果”起句，渐渐便觉得无聊起来。如果什么如果什么如果什么的，不都说明了已经没有可能了吗。还反复地计较着假想着能有任何改变么。眼下的事实已经变成这样，接受就可以了吧……难不成还可以选择不接受吗。
　　中午从学校餐厅走出来的夏圣轩，望见对面趴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的夏政颐，和同学说了几句话后他反又过身来背靠住扶手。
　　被剪在九月清晰阳光下的场景。
　　“活动小组？”
　　“你不打算参加？”蓝策问。
　　“还没考虑过。有什么可参加的吗？”政颐回问过去，“你呢？”
　　“初中时的同学说组了个摄影组，但人还不够，大概搞不起来。”
　　“摄影你会？”
　　“不会。”蓝策摇着头。
　　“我也不行。”
　　结果下一节课后蓝策那位初中的同班同学找了过来，是个短发的女孩，校服裙上有很大一块明显的褪色痕迹，醒目得很。政颐在座位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他们俩，果然蓝策最后还是说了“可惜我帮不上忙”的样子吧，因为女孩的目光暗了一下么，随后她拍拍蓝策的胳膊，就走开了。
　　蓝策坐回座位上时先对政颐说了：“参加不了啊，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嗯——”拖着鼻音算回答他。
　　因为高一的时间总是充分，所以各种五花八门的活动小组也进行起来，传统的什么篮球足球写作绘画就不用说了，堪比四大金刚，但现在也有了什么电影爱好者协会，还有什么动漫爱好者协会，结果这俩个和绘画小组一起，彼此争扯着成员。
　　夏政颐初一初二时还总会在课堂上看漫画，对于热血的海盗剧很是喜欢，随后中间却跳空了一段，许久都没有关注了，搞得眼下听说漫画的最新进展时有点一愣愣的，心里诧异得要死。所以还是没有答应那个动漫协会会长亲自出马的恳求：
　　“算了。我现在已经不太——”
　　“没关系！就当没事过来玩也好啦。”
　　“真的没太大兴趣——”
　　“不要紧！不需要你做什么的。”说着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四方正正的纸展开在政颐面前，“你看！是很具有漫画里男性角色特征的！所以我们是想请你来作代言……（意识到突然泄露了真相的会长立刻禁声）不对……诶总之类似——所以你不要太负担——”
　　夏政颐静静地看着那张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海报，印着“Brother”字样。两年前的自己和夏圣轩一起被并列在画面上。旁边参与者字幕里不仅有他们俩的名字，还有当时的策划者“谢哲”被列在最下方。
　　两年前。哦对。两年前有过这样的游戏。
　　穿着古怪的带铜扣子的衣服。
　　还有胸前被别了手工的翎毛羽饰。
　　最后躲进厕所去。
　　可以了，回想到这里。
　　夏政颐伸出食指点点海报上两年前自己的脸。突然有些想笑着，手指一滑，已经在这足够年月的海报上拉下一条不轻的痕迹。
　　会长当即跳起来：“诶你干嘛呀！”
　　“我说了我不同意。”夏政颐虽然还不足以居高临下地对那个也有近170身高的女生说话，但目光里不容质疑的成分已经强烈到足以让对方吞下了声音。
　　这时刚到教室门的蓝策只看见一个悻悻着又颇有点怨气的面孔离开，随后他走近政颐：“那人是？”
　　“没把它撕掉算不错了。”
　　“啊？”奇怪着男生的答非所问。
　　所有后来有了传言说夏政颐对于任何兴趣活动都十分反感，让那些原本以女性成员居多的社团也在他面前踌躇起了邀请的脚步，就算有大胆的类似环保小组跑来询问，可夏政颐虽然没有乱丢垃圾浪费水源的坏毛病，但又怎么会去参加这类小组呢。
　　“真是乱来。”托了托眼镜的蓝策说。
　　“呵——”政颐朝他简单地笑笑，“你呢，也还是没选？”
　　“嗯，我是放学后的‘归家组’。”
　　“归宿舍组吧，”明明和自己住一起的人。
　　“不太喜欢和人多的地方打交道罢了。”和眼镜很适合的言辞。
　　十一长假的时候，学校里规定了所有住宿学生都得回家，因为要进行寝室里的检修工作。蓝策整理完东西，看见夏政颐还站在宿舍里没动，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夏政颐回过神，转头对他说“没什么”，走到桌边把课本收拾了一下装进书包。
　　以政颐妈妈为首，这个晚上烧了很多菜，满满一桌子。
　　夏先生的啤酒一瓶摆在桌上，还有一瓶放在椅边算是预备，这是政颐妈妈来到以后为了丈夫的健康而给出的控制标准，平常只有一瓶的，今天已经是破例了。
　　“哦呵呵，难得啊。”夏先生这么笑着对政颐说。
　　政颐没出声就朝他点点头。夏先生很知趣没有再深入说太多，就举着杯子说“来，庆贺一下，为祖国的生日嘛”。这时夏圣轩身上某个地方冒出了音乐声，让他放在杯子边的手拿了下来，边掏口袋边说“接个电话”。
　　夏先生就坐在椅子上笑着调侃说“死小子搅局”。
　　也就没有碰杯成功。
　　为儿子夹过菜的政颐妈妈想起什么，问政颐：“你们学校没有禁止带手机这项吧？”
　　“嗯？”说起来好象没有，反倒以前的初中是不许的，“没吧。”
　　“那你要不要也配一个？”正好挂了电话的夏圣轩走回来，政颐妈妈便问他，“圣轩，最近什么手机比较好的，帮政颐推荐一下呀？”
　　“诶？”有些一时没反应来，圣轩手上的翻盖机关到一半。直到政颐的声音阻断了他。
　　“我这两天自己去看就好了。”
　　夏圣轩朝不明究里的政颐妈妈笑笑，表示“既然这样”，坐回了椅子上。
　　大人们随后就说起了自己的话题，政颐妈妈的眼光虽然还是长久地停留在自己孩子身上，但更多是许久未见后的欣赏和不停地夹菜盛汤，根本想不到其他什么地方。
　　长假第四天时夏圣轩就要回校开始提前上课，临走前他拿着在班里流传颇广的某个热门手机海报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放在了饭桌最醒目的地方。
　　“可支持512M记忆卡”，“带MP3播放功能”，“100万像素摄像头”，和“红外线”之类的要素，请加油。
　　加油。
　　十月八号上课这天，在去学校的路上夏政颐发现一个背着很大（应该说以她的身材而言很大）箱子的女孩，依靠校裙后面有块明显的褪色印记，帮助政颐立刻想了起来。
　　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组社成功的摄影爱好者。
　　这么一想，在经过她身边时，忍不住低头瞄了一眼，看到了女生鼻梁上一个浅红色的OK绷。因为前一秒正巧想着“裙子上就跟贴了块OK绷似的”，这让夏政颐一下笑出气。
　　女孩转过头望着他，目光里既困惑又含糊。
　　好在这时遇见了同样上学途中的蓝策，一边是他的高中同学，一边是他的初中同窗，中间有了这个衔接后气氛也就自然起来。
　　蓝策先是对政颐招呼到：“七天怎么样。”
　　“没怎么样。你呢。”
　　托了托眼镜：“上网上得要变蜘蛛精了。”为了不让另一边的女生感觉尴尬，他又转向那边问：“百里，拖这么大个箱子？”
　　女生答过来：“今天要搬点器材去拍照。”
　　蓝策“哦是么”地回了一声，政颐也跟着明白了，刚要继续往前走，或许是觉得总有不妥的蓝策主动为他们俩作起了介绍：“那个，政颐，她就是我以前初中的同学，百里佟，（说到这补充了一下），百里是复姓，（政颐“啊”地颔了颔下巴）。百里，这是和我同班的夏政颐。”
　　两人绕着中间的蓝策对视了一下算是点头之礼。
　　不能克制地内心想了一想：“怪名字”。
　　下午第三节课后夏政颐去到校外买面吃，刚在多是由容易腹饿的男生所组成的队伍后站下没多久，听见前面有人捅着另一个说：
　　“诶诶快看那儿。”口气里满是不善意的笑。
　　政颐下意识地跟着转开眼睛。
　　正对着这里的校园操场后坡，有个女生蹲在那里不知干什么，随后干脆趴下来，随着身体的幅度越来越下降，离裙子走光不过分毫的距离。
　　“白的？”
　　“我说粉红的。”
　　“那我说白的。”
　　耳朵里已经听到这样的内容了。
　　夏政颐扫一眼这连排被提醒后正等着看好戏的男生，举着钱包在脖子后敲着朝百里走过去。
　　隔着栏杆对她喊：“诶，你。”
　　女生听见回过头，夏政颐感到马路那边一排怒气的目光朝自己直刺而来。女生看看他，又看看马路对面的人影，立刻明白过来了，捂着裙角飞快地拉过一边的箱子从坡顶爬下来，落到政颐面前，一个很大的照相机（也是相对于她的身材来说很大）挂在胸前。
　　“白的还是粉红的？”
　　“啊？”
　　“他们讨论的话题。内裤。”
　　百里听明白了，拍了拍裙子上或许沾染到的土尘：“白的。”
　　“诶？”夏政颐没有料想到她的回答，一时只反应出个简短的促音。
　　倒是女生先朝他点头说：“谢谢，我顾着取景，没想别的。”
　　“她比我们大一岁。”蓝策摘下眼镜揉了揉两眼中间的穴位说，“初三她读了两年。”
　　“出什么事了？”看那样子应该不会是笨到不及格留的级吧。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些，是真是假也不确定，”蓝策重又带上眼镜，“好象有一年和她同桌的女孩自杀了，她大概受了不小的惊吓刺激，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课。”
　　政颐当时扳着凳子侧坐，听到“自杀”两个字时，完全露不出什么应该的表情，最后也只是含混地“哦”了一声。
　　“又来了”。居然是那时的心里话。
　　尽量想要避免掉与生生死死有关的事。尽量避免。
　　因为自己的父亲仅仅是离家是生是死到现在也不确定——但倘若持久没消息的话，说明他还是在哪个地方活着的吧——所以十几年来，除了很小的时候爷爷去世，政颐的世界里没有经历过一些非常真实而自然的生离死别。即便它们天天在电视小说上演。
　　可据说仅仅是交通事故造成的死亡，一年下来平均到每天都有3人。在自己所处的城市，每一日医院里迎接来的新生儿已经快赶不上去世者的数量。
　　还是很近地靠着。如同隔着一层什么粘性的生物膜，也许就是皮肤。隔着，紧贴住所有有关“死亡”的世界。
　　而在去年夏天，大概是第一次真正的，有印象的，亲身经历。渗出那个隔离层后的“死亡”的事，宛如慢慢在脚下聚的水潭。
　　像这样两个高中生在秋日的某一天里说到“自杀”般的词汇，在旁人听来，产生“又来了”的情绪是很自然的。除了当事人，或者有关联的人们外，谁都有资格露出那样抵触的表情吧。尽管外面的马路上每天都在制造这样的不幸者。只要触角不曾碰到自己的身上。
　　夏政颐下一次看到百里是在校外的路边。这次她没有带那个装器材用的大箱子，因而不醒目多了。褪了一大块色的校裙也换成了十月天变凉后的长裤。
　　大概有过短暂的犹豫可还是没有出声招呼她。
　　隔着两三个路人，略微加快脚步超过了百里。当时心头有点轻松下来。
　　本周第一次十校联考，比想象中来得还早些。规模很大的样子，因为不仅每个班的学生都抽出一半分到其他空教室以保证考试成绩绝对“真实”，连考试时间也模拟在和高考同样当然的点上。夏圣轩和其他二十人一样被安排到了空置的物理专用教室。开始前拿了笔纸等一些必要的东西，和另外几人一起离开教室，下到一楼走廊后再往对面高一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物理专用教室是在那楼的底层。
　　天有些冷了，来风时不由想竖起衣领。
　　地理课结束后夏政颐想去买点暖热的东西，今天不知怎么胃有些痛。蓝策在一旁说“帮我带份三明治”，政颐就停下来对他说“要走一起走，不帮你带”。男生没办法，想了想跟着政颐下了楼。
　　穿过底层走廊时才惊奇的发现平日里多半空着的物理专用教室在这个下课时间还坐着学生。并且明显不是在做实验么，一个个埋头疾笔的样子。
　　蓝策想起来：“今天高三模拟考吧。”
　　“嗯？”政颐把头转向他后又看回教室里。
　　“我们学校毕竟是重点，高三肯定这样。”声音放低了一些，怕影响到别人。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夏政颐发现了就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夏圣轩。
　　因为彼此距离太近又突然才发现的关系，当时心里甚至被倏地吓一跳。不过圣轩并没有注意自己。还在专心地解着题。
　　不太能看到真正在考场上的夏圣轩。即便以前常常被他拎到一张桌子上写作业，对于解不出疑难的政颐总会说着“不要着急啊”后把作业拿过去看看为他指点，而在政颐没用问号打搅他的时候，夏圣轩便很耐心地专注自己的课题，就像他平日里自己不曾意识到，却总是深而直地望着别人说话一样。
　　于是在考场也是如此了。从他身边经过时政颐想。
　　一点都不受外面干扰呢。
　　夏政颐扯开目光，嘲笑性质的冷淡压在眉尾。
　　和蓝策买完东西回来。一场考试120分钟，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所以从窗边走过时脚步还是放轻了的。政颐嘴里衔着牛奶的袋子，刚从热水里捞起来的暖气冲得他脸上有点暖晕，就这样和蓝策沿原路走回教室去。
　　当然也就不知道解完最后一题有些想松口气的夏圣轩正好抬起眼睛看到他的背影。
　　大概有一直目送到夏政颐走上楼梯为止。
　　圣轩重新看回试卷，泛泛地浏览检查。而隔了两个空位的地方，有人发现了他的已经结束，带着又钦佩又焦虑的神情瞥了他一眼。
　　“不用着急啊。”
　　心里漫漫地想着。把试卷翻到第一页开始复算起来。
　　教室里剩下监考老师偶尔的脚步声。
　　胃居然痛了一天。喝了热的牛奶也不管用。下午第二节课上夏政颐疼得几乎坚持不住，弓起背趴在桌上，还是蓝策替他向老师举手示的意。只是政颐没让他送自己去医务室，咬牙坚持挨着楼梯摸下去。
　　奇怪的是走了半层居然没有感觉了。
　　政颐站在台阶上按了按，还是不疼。停了一会考虑着要不要再返回教室。不过他还是像其他不那么热爱上课的男生一样继续走到了教学楼外。
　　这时的操场没有班级上体育课，独自站着有点光秃秃的感觉。
　　好在捧了很大一本书的百里低着头踏在明朗的白色日光下朝这里走来。
　　“……哦。你好。”等男生的胸已经要碰到手里的画册时百里才惊觉到。
　　“没上课吗？”
　　“我们班今天下午都早放。”百里合上书说。
　　“你不走？”
　　“还不想。”
　　然后进入惯例般的话题空档期。或许可以说类似“你喜欢摄影啊”“对艺术感兴趣啊”之类的为开端，但政颐隐隐地不想问，本来这些知道了也无关紧要吧。站在那里正感觉到一丝别扭时，百里先开了口。
　　“今天晚上有场爆炸。”
　　“嗯？”
　　“今天晚上有颗卫星会撞击月球。”把一侧的头发捋到右耳后，“不过未必肉眼看得见就是了。”
　　“耳洞没问题么？”就是前一刻才察觉到的。
　　“嗯？哦。”伸手去摸了摸耳垂，“之前洗头时进了水，还没消炎吧。”
　　夏政颐看着女生右耳下有些幼红的肿起，应该是才打没多久吧：“另一边也这样？”
　　“另一边没打。”把左边的头发捋过去给政颐看。
　　“哦是啊……”
　　“打了一个就放弃了。”有点自嘲似地笑起来，“可是只打一个结果还是发炎了，大概是抱怨我搞得它一个人在那里落单。”
　　晚上蓝策从洗衣房回来后看到政颐衣服还没换，依旧坐在桌子上听着音乐，腿一直越过凳子伸到窗台。蓝策又站在走道上望了一眼对面那间，里头四个男生已经脱得乱七八糟吵吵闹闹。他走回来关上门问政颐“不打算睡么”。
　　“唔。就去。”
　　“快熄灯了吧。”政颐和蓝策的房间原本应该住四个人，但申请的学生不多排到他们只剩最后两个，于是就好运地变成了二人间，加上本身都不是爱闹的个性，所以相对其他来说这是间最静的屋子，以至于宿管老师最初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这里没人住。某天突然看到政颐坐在写字台前时还以为是见了鬼。
　　政颐脱下秋季外套扔到桌上，耳机扯下一只垂到肩，回头对蓝策说：“可以关灯了。”
　　几分钟后屋里的光就熄了下来。
　　新闻里报道说应该是在晚上十点半左右。
　　因为科学家们对月球的真正起源一直没有确定的证据和让人信服的立论，所以今天晚上将有一枚造价不菲的人造卫星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撞向月球，通过此后引发的反应来帮助地球人寻找到关于月球起源的蛛丝马迹。
　　——傍晚政颐在学校里上网查到的内容。网上还有许多人争执这个价值十几亿的炸弹是不是太浪费了，不如捐给非洲儿童饥饿的儿童云云。
　　随后在网页的某个地方放着一张黑白图，月球表面布满的大小陨石坑，右下角的地方用红色框出了一个小方块，边上的字标注着“卫星拍下的最后一张照，方框处就是它将要撞击的地方”。
　　当时，心里毫无预兆地突然难受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看到图片和旁注的同时，真的一瞬被沉闷的压抑填满。
　　某个地方沉闷捶击的响声，在脑海底层缓慢扩张。
　　尽管政颐之后读到网上的人们评价着“看着这张图我好伤感哦”、“真是可怜的告别啊”时，忍不住皱着眉头非常不屑地关闭了网页。可他自己，还是隐约地被触动了。
　　红色小方块。最后的照片。没有说出的话是“byebye”。
　　另外了解到的消息，如百里所说，这不是很华丽的撞击地球上的人用肉眼看不见，所以政颐没有兴起什么守侯旁观的念头。而晚上迟迟没有睡着的原因，也被归结到听的这张新CD有些闹人。
　　不知过去多久，依旧醒着的夏政颐在床上重新坐起身。眼睛逐渐自黑暗里分辨出了物体的轮廓们。衣橱边是书架和桌子。
　　他的手指绕在耳机线上，一圈圈增多，又一起松落开来。
　　重新躺下去时政颐仰起下巴看了看窗外。随着视角逆转，天就跑在下面，地跑到了天上。
　　因为新买的手机扔在更远的书包里，也就不清楚现在是几点钟。
　　再不睡着明天会爬不起来吧。
　　这么想着，夏政颐把胳膊举起来搭在眼睛上。
　　视界里是有起有浮的黑光。
　　红色的小方框。
　　通往终点的轨道。
　　在夏政颐的心里，某片暗黑的海寂，徐徐浮动的尘埃在镜头拉开后变成转动的星球体。
　　某位外来的访客即将造访它。虽然放到宇宙里无非层出不穷的小事故，这次却是人为操纵下的撞击。
　　无法改变的轨迹，迅速地朝着目标坠落下去。
　　瞬间释放出疾促明亮的光芒，腾裂着扩张。尘屑和火花。没有空气的地方声音是传播不了的，所以也就是安静的却剧烈。很奇怪吧，明明是震动着的，可一丝声息也听不到。
　　无声的告别的话说着“看，那是我的终点”。
　　没必要搞得这么辛酸吧。
　　虽然无论怎样都觉得很辛酸。
　　宇宙中寂静的结束，变成随后无名的尘埃。
　　看，那是我的终点。
　　byebye。
　　分辨出走在视界最远端的那个人是百里佟后，夏政颐稍稍加快了脚步越过几个人走上去喊住了她。女生还在“是你”地应着他时，手里的大箱子已经被政颐握接了过去。百里空出手来望着政颐，没有先说谢谢：
　　“对了正好。”
　　“什么？”政颐等着她的后文。
　　女生把身后的书包扳到前面，打开书包盖伸后进去掏了一会：“要给蓝策的东西，麻烦你帮我给他吧。”
　　政颐接过她手里的百色信纸袋，挺沉的质感上立刻就能感觉出是一叠照片。后来还到蓝策手上时不甘地问了一句“她拍的？”蓝策又返递上来“初中毕业后聚会上的一些照片，当时是百里拍的，我原来那些弄丢了，拜托了她多冲一份给我”。政颐接过信封倒置着抖了抖手腕，里面的相片齐齐地滑落下来。
　　“哦果然你带眼镜更合适啊。”第一感叹是这样的。
　　蓝策在边上感觉到不对，转身一看马上抽走了正摆在第一张位置上自己当时的大特写。有些生硬地口气哼了一句“这个不算”。
　　政颐鼻子里朝他笑笑。
　　多半还是同学之间的合影，只是不像傻瓜机拍出来的那么生硬而模糊。每个班都会有的“胖子”“瘦子”“眯缝眼的女生”和“漂亮女生”在这里依然没有缺失。政颐抽过一张有最漂亮女孩的照片问蓝策“班花？”
　　“嗯。”又托了托眼镜，“你也一样哈。”
　　“什么？”
　　“够正常人的啊。”
　　“是人都这样。”
　　照片翻到最后才发现了，政颐一边往回寻的时候一边朝蓝策说：“没有百里吗？”
　　“是啊，她是照相的人，当然不会在照片里面吧。”
　　这才想起来，寻找的手也停住了，政颐“嗯”着把照片理齐，放回信封口袋里：“挺可惜的。”
　　“什么？”
　　“因为她也还挺漂亮的。”
　　“哦，那是，还不错。”蓝策核对着别人的笔记，没有抬头，“就是不太合群。”
　　“不合群也不是什么坏事。”夏政颐说着，附低身朝蓝策面前看去，“这什么？”
　　“后天不是有测试么，临时借的。”
　　夏政颐露出“麻烦”的表情挠了挠后脑。
　　直到走进教室里的监考人出现前，夏政颐都没有太过把这次的事放在心上，化学第一册还不算很难，就是花功夫要背的东西多点，可好歹自己对于记忆方面还有足够信心，所以夏政颐和不少人一样，还持着类似的轻松心情。当然同样很紧张每次测验的人也是一并存在的。
　　直到夏圣轩走进教室前，政颐都还站在前一个阵营里，仰靠在椅背上，桌子因为测试的需要收拾干净了，看着不太习惯，所以他转望着窗外。
　　听到一点骚动时还没回头，但当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时，男生几乎有一秒被定在座位上。
　　花了点力气才转过来一般。
　　站在讲台上的夏圣轩，穿的是与下面的高一生没有区别的制服，但说话的语气却和他站的位置带来一样差异迥然的威势感。
　　“这次老师有事，前半场由我临时监考。”扫了一圈下面后，“现在发试卷。”
　　学校里常常出现类似由高年级监管低年级包括出操、课间秩序、体育锻炼等的事务，所以其他人只在盯着这个存在感十分强烈的高三学长几分钟后就接受了事实，除了想要踩着夏圣轩的“学生”身份乘机放肆一番的人被他看了个心里发毛外。
　　“……不好惹呢。”私底下正在传播开的心声，同时纷纷安息了侥幸心理开始埋头做题。
　　只有政颐在拿到试卷后久久地没动。
　　不知从何去定义的气愤，让他手上的笔一直没有落到卷面。而夏圣轩自始至终没有朝这边看过来，只是站在讲台边手指搭着凸起的槽圈无声地轻敲着。
　　年长两岁。听起来是个虚无的概念。
　　可有时候却会具化得非常清晰。
　　事前连夏圣轩也没有料到过会这样。最初无非帮老师拿着试卷去办公室里批改，就要结束的时候以前曾经在高一时教授过自己的化学老师找了过来，说是家里有急事必须赶回去一下，可马上就有场考试找不到能帮顶的人。
　　所以他最后的目光落到夏圣轩身上。高一时的接触让老师从来都百分百相信他的能力，“你帮我站几十分钟吧，就这一会，我会立刻赶回来的。”
　　虽然心有觉得不合适，但老师的表情非常困扰而焦虑。夏圣轩答应了下来。
　　而等考试上注释着“高一（4）班用”的字样落进瞳孔时，夏圣轩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夏政颐的班级。
　　原本还算顺顺利利的进行，再等个五六分钟的话化学老师应该便会回来，自己也能从这样的尴尬里脱身。夏圣轩不自觉叩在讲台边的手指完全是在读秒计算时间。
　　而此刻的夏政颐也终于开始强忍住不自在专注读起试卷上的题目。然后他听到了脚边滚落东西的声音。
　　原来是一块谁掉下的橡皮滚过来，挨着他的鞋边倒下。政颐弯腰把它拣到手里，正转着眼睛寻找它的主人，右前座的女生回过头来，面孔板得紧紧地对着他。
　　“哦你的啊”，目光里这样朝她看去一边伸手把橡皮交还，女生来接的手却一抖，于是东西重又滚落下去，歪歪地滚了两圈，最后被夏圣轩拣起来。
　　政颐和那女生一起朝他望去。
　　走到两人中间时，圣轩用眼睛问着“是谁的”，政颐已经别开视线算给出了答案，可奇怪的是那个女生也没作答。等到政颐察觉到蹊跷时，夏圣轩已经更先一步明白过来——因为他看到橡皮包装纸里面塞着的纸条。
　　夏圣轩把它取出揉展开。上面写的内容已经无需介绍。
　　“谁的。”声音不响可足已让附近的学生停笔看过来。
　　女生只留出一个沉默的背影。
　　夏政颐的脑子嗡一声响开。随后他微低着下巴，以那样的角度抬起眼睛瞪住圣轩。
　　两人静默地对视了片刻。
　　三人中奇怪的氛围引得越来越多人关心。
　　夏圣轩注视着面前座位的少年——非常跋扈而攻击性的神色，挑衅得不加掩饰直来直往——可其实政颐眼神里的意思一点都没错，他的笔迹圣轩不可能不认识，所以橡皮的归属人只会是另一个肯定的答案。
　　夏圣轩抿了一下嘴唇，转身到那女生桌旁：“下课后，你留一下吧。”
　　但比夏圣轩声音亮得更响的，是从家事里匆匆赶回的化学老师，站在门口打量着教室里奇妙的状况问：“怎么了？”
　　于是全班都回过了头。
　　就在夏圣轩如获重释地像看到了救星般要走上前对老师说明时，有人在他背后举起了右手。
　　“老师。”政颐站起来，“我打算作弊，可监考人刚才却错怪到别人身上。”
　　“什么？”连化学老师都一时没有把目睹到的和所听到的串联完整。
　　夏圣轩停住脚步，扳着肩面朝政颐。不管怎么克制，还是漏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少年。
　　“就是我作弊失败，但监考的这位，同学，却硬是错怪到别人身上。”并没有瞥向那个突然发抖的女生背影，也没有理会圣轩的目光。
　　“……啊？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听明白主要意思的化学老师满脸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圣轩。
　　“大概因为——”夏政颐站在离夏圣轩不到一米的距离，晦暗不清地浅笑着，“他是我哥哥吧。”
　　这下轮到全班同学都“啊”了一声。
　　寻着红色的区域下坠的直线轨道。
　　炸在暗寂夜海里的光亮之花。
　　没有机会说“byebye”了。
　　百里佟站到夜晚的车站上时听见了一声“诶，你”，她回身发觉了坐在扶手上的政颐，因为附近的路灯坏了，难怪开始没有注意他。
　　“今天不住学校么？”这个时候还在外面。
　　“住啊……就是出去买点东西罢了。”
　　女生退后两步站到和政颐并排，几秒过去后她突然弯下腰：“你怎么了？”
　　“嗯？”政颐努力直起背但做不到，“……有点胃疼。”
　　“很严重吗？”看样子似乎是的。
　　男生没有回答，背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蜷缩了起来。头发垂在膝盖上，脸往下埋着。听不到呻吟，却能让人直觉地感到很严重。
　　又想起了以前。
　　大概疼痛也是另一种堪比梦境的麻醉剂。或者说意志恍惚时就什么都能侵犯进来。所以人才常常要找来各种事娱乐自己消遣自己忙碌自己武装自己，就是为了不让那些能轻易刺进软肋的东西有可乘之机。
　　回到“又想起以前”这里。
　　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可关键的浮现在脑海里的动物却是夏天出没的壁虎。
　　嗯，看起来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滑溜溜的绿色的动物，逃跑的速度非常快，另外就是他那著名的自救机能。
　　而还不曾从教学书或课外读物上知道关于壁虎尾巴的秘密时，夏政颐曾经在五岁的时候被它小小摆了一道。
　　那年的某一天，夏政颐在外头玩耍时不小心碰着了一只壁虎。小东西马上脱落了尾巴就要逃跑。被它的“壮举”吓了一跳的夏政颐看着那个光秃秃着屁股逃命的壁虎着急起来，也不顾落在地上的尾巴拿着是多么不舒服，就捏在手心跑着追上去：
　　诶，你的尾巴呀！
　　你的尾巴不要了吗？
　　可壁虎不理会他的声音，仍然逃窜得起劲。觉得唯有改变策略的小男孩慢慢蹲在地上，扬着手朝它喊：
　　诶，我不追了，不追你了诶。
　　尾巴，我放在这里，等我走了你过来拿啊。
　　我不骗你的，你别怕啊。
　　后来回去把这事跟大人们说了，被大人们的笑声弄得生气起来，一个人搬了凳子坐到院子里不跟别人再说话。
　　哪怕过去许多日子后都会觉得那壁虎肯定曾在看准自己离开后，偷偷回来取走尾巴的。
　　当时坚信不移。
　　以至于在知道关于壁虎们尾巴的功能后，曾经强烈地失落了一阵子。
　　“难道只是随便就能扔掉的东西吗？”
　　“大象、鳄鱼、老鹰……都不能把尾巴随便扔掉吧。”
　　当时的爸爸走过来对他说：“壁虎它胆小嘛，只有靠这个办法了。”
　　但是，你别怕啊。
　　尾巴就放在这里，你记得拿回去啊。
　　怕壁虎还在窥视着自己动静的五岁的小男孩，硬按捺住心里的好奇也决不回头看。心里总是相信着，像童话那样，等自己走到更远的地方，身后已经什么都物归原主了。
　　什么都物归原主。

第七章
　　夏政颐这一次从图书室窗外的走廊经过时，走两步又退回来。坐在里头的百里佟察觉到旁边有人的阴影，扬起脸看到他，温和地笑了笑。
　　夏政颐转进图书室。先注意到女生面前一本很厚的书，反着光的书页上白白一片。
　　政颐拉开百里身旁的椅子，没有正坐，侧过身手分别支在桌面和椅背上：“嗯，那个，前天……”大概用平常的声音说话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注目，对面两个女生看了看他。政颐这才意识到，刚要放轻声音，却忽然觉得开不了口。
　　无非是很简单的“昨天谢谢你”和“不好意思麻烦了你还帮我去买药”。这么普通的感谢的话而已。可正因为普通，才觉得应该用正常的声音和语调说出来。一旦压低嗓子轻声细语后，夏政颐就察觉到某种不切合的气氛。
　　好象是有点，一点点的暧昧。
　　百里的目光中还带着疑问的神情望着他。
　　“不去医院查一下么。”蓝策拿起政颐书桌上的药瓶用无名指播转一圈读完药名。
　　“没那个必要。”刚刚洗完澡的政颐揉着头发站在寝室里，“明天下午是要看什么演出吧？”
　　“嗯。”蓝策摘下眼镜走到门边拿过自己的毛巾肥皂，“所以半天都没课。”
　　高一和高二在楼前集成满满的队伍，等着一辆辆的巴士车来把自己载走。类似的集体活动在高三前往往花样繁多，不是去外面听什么歌唱比赛就是看爱国电影，要不是去工厂参观或是听报告，这次好象是在国外获得了金奖的杂技团。
　　入学前的军训上政颐就和同班同学们一起看了场惊险的电影。现在回忆起来或许是至今由学校安排的最精彩的一个也说不定。只可惜这惊险大片在学校组织前政颐已经自己先看过了，所以机关重重起伏跌宕的故事在他面前二度重映时便无趣了许多。
　　不过其他人并没有这样。一个突然破门而入的怪物脑袋还是让全场惊呼连连，坐在政颐身旁的女生甚至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拽着，回过神后才羞愧得不知所措。而夏政颐也没有丝毫体谅的意思，在知道下一秒又将暴发出一个恐怖小**时率先把手移开，摆明了不给他人第二次机会。
　　也难怪会被班里的女孩子又恨又爱地在背后偷偷议论了。“不愧是绝情的天蝎座诶！”，这样总爱扯上星座命理的话，继续引来相当的赞同。
　　浅色头发的少年，当时还无形地在自己身边筑着禁入的墙。
　　“也好，就像是用个画框架着摆出来的收藏品。”蓝策是这么看的。
　　政颐则要求着说：“作业借我。”
　　全员抵达了剧院后，以班级为单位入席。黑呼呼的人涌进来却没有什么吵闹的声音。毕竟班主任在后压阵。政颐刚要翻着凳子坐下去，又站起来，反穿过人群对老师说了句“上卫生间”，得到同意便推门走出大厅。
　　回来时却意想不到地被关在外面。
　　政颐有些犯愣，皱起眉头伸手推剧院内场的大门，确定推不开，站着有些生气“没见过演出时把门锁上的”。然后垂下手看了看四周。
　　目光碰到同样从卫生间那边走来的百里。
　　“不能自行先回学校吧。”而且巴士开来便花了半个小时，路途应该挺远。
　　“嗯，就等着好了。”百里说。
　　“大概还要多久结束呢。”政颐听着里面的音乐。
　　“两小时。”又说，“猜的。”
　　彼此对视了一下，政颐说：“那去外面逛逛吧。”
　　百里笑笑：“只有这样了。”
　　麦香味的叠在可可味的上，政颐朝坐在长椅上的百里伸出手。
　　“要哪个。”
　　女生抽走了下面那盒，放在脸上热热地贴了贴，说：“谢谢。”
　　政颐一边拆着纸盒上的吸管一边说“没什么”，也坐了下来。
　　差不多同时响起了吮吸声。只是百里一口气短很多，抿了抿似的就把乳饮料又握在手里。冬天里反复地揉来揉去。
　　政颐的余光里扫进她突起的鼻尖，转过脸来说：“你是在二班吧。”
　　“嗯。”
　　政颐对面的宿舍就是属于二班男生的，互相有照面但也只是这点程度而已，不过其中一人他却挺有印象：“你们班有个男生唱歌很不错。”
　　“什么？”百里看着他。
　　政颐简单说了一下知晓的渠道：“有时在宿舍里听见会觉得‘真想不到啊’。”
　　“哦……嗯，对，是有个唱歌不错的。”百里说，“每次有什么活动都会扯他上去算是压轴。”
　　政颐刚要说什么，坐的位置上突然听到一阵“啪啪”的声响。两个人一起抬头，就在上面某个楼层的地方，不知谁家的家庭主妇正勤奋地拍着枕头。无以计数的白色尘屑扬起来，然后缓慢地往下降。
　　“诶，真是——”百里从凳子上站起。政颐跟着。
　　“走吧。”
　　“嗯。”
　　看见政颐时蓝策露出挺吃惊的表情，托了托眼镜“诶你去哪了”。政颐说“怎么你边上的位置空了那么久你都没发觉我不在？”蓝策摆着手说“我以为你换了别的地方啊”。政颐摇头表示“真冷漠”，随后问：
　　“表演好看么？”
　　“比预料的好。”这才想起刚才的疑问还没获得答案，“可你去哪了？”
　　“在外面坐了两小时。”
　　“唔，挺惨。”
　　政颐耸耸肩。
　　十月里的天居然下起雨。说明今年是暖冬。不过感受上却更阴冷。冬天的潮湿是刺骨的，穿过层层衣服刺进来，到最后几乎觉得是痛。上课时窗户紧闭还是不够，一个个学生都蜷着身体。小卖部里所有被带温度的东西都卖得飞快，稍稍晚去一会就只能空手而归。
　　夏政颐有些忿忿站在楼前收起伞。心里埋怨着如果不是老师拖堂也不至于弄得自己一无所获。
　　真的很冷。男生打了个哆嗦。朝地面划两下甩掉伞面的水珠。随后看到对面教学楼下的走道里百里正和那位目前只能用“歌喉不错”来形容的男生面对面说话。
　　“挺熟的么。”政颐想。
　　然后百里举起手里某个东西贴到男生脸上。看不清楚，却能肯定是什么热的，好比奶茶，或者包子烧卖之类。有点奇怪，明明不确定啊。但夏政颐却无端认定一定是暖热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当时冷得直哆嗦么。
　　“男朋友？”蓝策问。
　　“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她交了吗？”挑着饭菜里的胡萝卜扔到一边。
　　政颐举起筷子在嘴里含一含，心想着带眼镜的蓝策做这种小孩子似的举动真是很不搭。尽管政颐自己也不喜欢胡萝卜。
　　下一次看到时，果然已经像成双成对那样在一起了。虽然男生和女生同行会有很多公事公办的可能性，但却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好比在这个点上——政颐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一起去餐厅吃饭的话，就很明显了吧。
　　视线收回来。政颐揉转着手表，把它在手腕骨上下来回移动。
　　从十一月起，高三连早锻炼都全线取消，二十五分钟直接改为自修性质。冬天里走在六点多的路上，觉得好像是夜行一样。教室里的气氛则静默而条理，白亮亮的墙壁和灯，底下的人虽然还有在打呵欠的在吃早点的，可都很安静。
　　夏圣轩也同样，希望能够再多睡一点的念头并不比别人少。危险的是连他也有了在下午课上忍不住想瞌睡的念头，幸好都得到了制止，只是右手托着腮，左手歪歪地在课本上跟随老师的笔记走。看到斜前方的女生，脑袋一点一点了几下后突然猛地摇醒过来，很好笑的场面却连想扯嘴角的力气也没有了。
　　所以会想到谢哲。
　　不奇怪的事。
　　有这家伙在的一年里，算得上是最闹腾最闲适的时间。那时的文化节，运动会，元旦的通宵庆祝，或是外出组织活动，类似的花样也多，哪像现在什么都跟高三无关，校长恨不得把所有高三生接到家里一个个辅导似的，结果此计不成又生一计。每周都要开的冲刺动员会，安排在星期五。一位校长和三位教务主任的慷慨演说能持续两个小时。大家沉默而压抑地听这所学校历年来的辉煌升学率，因为今年就要看自己的了。
　　夏圣轩坐在暗寂的大厅里看着被投影出的图案说明有多少多少学长进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心里觉得关自己什么事呢。
　　就算将来可能也成为他们的校友，但现在又关自己什么事呢。就算落榜无法与他们齐名，又关学校什么事呢。
　　“起码你不用听这些无关的长篇大论了……”松松地压向椅背时，夏圣轩在心里对谢哲说。然后便意识自己念头很是低劣。
　　嗯。“……其实听听也不错……”
　　还能听得到的话。
　　但幸好有夏天的高考做掩护。夏圣轩可以以此为障眼法回避掉许多问题。
　　说是“许多问题”，但现在也只剩下一个。
　　早上离开家时政颐妈妈在厨房里招呼他：“啊圣轩，帮我给政颐带个暖手电炉去吧。……诶，放哪里了？”从厨房里走出来要去翻储藏柜的门。
　　圣轩已经放到门把上的手停住了，回头说：“阿姨我赶时间。”
　　开门出去。
　　自己的父亲要再婚时，政颐妈妈曾经和圣轩说过一番话。当时政颐还冲动在他的愤怒里，好象时常对周围的人进行宣泄似的挖苦，而主要对象，就是他的妈妈了吧。
　　还在读高一的圣轩是被喊进父亲和政颐妈妈的对话里去的。刚放学回来的他边应着边把书包放到墙角，走过去看着两人。政颐妈妈眼睛很红，而夏先生虽然平时不太正经好开玩笑可终究是大人，大人那种常见的沉默的面孔也会有。
　　并不是要找圣轩商量什么，更多是倾诉般地絮叨着。
　　最后，大概是情绪激动起来思绪也有点乱了，政颐妈妈居然看着圣轩说“我本来以为政颐那么喜欢你，跟你关系这么好，应该没问题的。谁知道呢——”
　　十六岁的夏圣轩先是惊讶随后一点点苦笑起来。
　　谁知道。
　　为什么要让我去挑战政颐对他父亲的感情呢。
　　为什么要让我去触犯这些禁忌的事项。
　　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然后在结果前被一次次地告之“啊果然不行呢”“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不一样”。
　　甚至慢慢地时间过去，政颐不记恨有血缘的人，不记恨无关轻重的人，而只记恨夏圣轩一个。
　　结果是这么地清晰明了。都看见了吧。
　　早锻炼即将被取消的某天，夏圣轩摸到书桌里放了好几日忘记还的书，等下了课他去图书馆归还。管理员让圣轩在那边一排的借记卡上签个名，圣轩便点着头从桌上几支笔里摸过一支，走去弯下腰。
　　随后有另一只手在他身边举起来。也是还书的人，站在圣轩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横撇竖折横横横……
　　余光扫到那人姓名的夏圣轩顿了顿。但他终于没有抬头看对方。
　　等圣轩签完名直起身走回来，动作更快一步的夏政颐已经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出去了。只留那面玻璃门还在因为余力的作用来回地轻轻晃动着。
　　夏圣轩朝正望着自己表示“还有什么事？”的管理员淡淡地笑笑，随后放下表情朝门口走过去。
　　平静地接受事实。
　　两年的区别不仅体现在彼此身高的更改容貌的更替上，更有其他。
　　两年前还会顾忌着、困惑着、犹豫着的那部分，此刻已经在夏政颐的世界里消失得差不多了，被其他东西彻底代替。说不上来的某种东西，如同双手交握那样完美吻合地卡在政颐的身体里。曾经缺少的力量，智慧，或是足够的经验，现在都已经完美地具备。于是变成直接了当的淡漠，直接了当的不屑，和直接了当的排斥。
　　毫不介意、避讳。正视般地望着你。
　　中午下的雨让夏政颐一直频跳不已的右眼得到了答案。左福右祸。如此说来祸就是这混合着雪珠的雨啊。原本来上课时就因为赶时间而只扯了个套头的绒衫穿在校服里，现在是几乎要哆嗦得筛出糠来。蓝策建议说你要不等等回去换下衣服吧，政颐想那我也要先挺过这节课啊。
　　于是一等铃响，几乎是往宿舍里狂奔而去的。
　　然而暗着光的值班老师办公室没有给他随后温暖的希望。大概是在巡视检查每个宿舍的卫生，老师此刻不在可以召唤的范围里。宿舍底的门紧闭。
　　政颐抖了抖身体，来来回回转着，眉头很是痛苦地皱起来。直到百里撑着伞经过，女生的声音问“又胃痛了吗”。
　　百里同样朝办公室里望了望，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热的豆奶：“要不要。先暖一下。”
　　琢磨着“暖一下”是指借自己暖暖手，还是请自己喝，政颐一开始便没接，女生自嘲地笑了“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个”，她误会成是政颐不喜欢。
　　“哦不是。”连忙拿过来，“……我喝了？”
　　“请吧。”
　　咬开软包装的右上角后，男生的动作停止住，伸手改去揉眼睛，一边自言自语地“啧”一声。
　　百里问：“进东西了？”
　　“不是，跳得难受。”
　　“眼皮跳？”
　　“对。”
　　“那不说明有好事么。”
　　“嗯？”政颐愣一下。
　　“左跳灾，右跳财，”背诵到，“该去买张彩票。”
　　怎么……和自己记得的不一样呢：“不是左眼财右眼灾吗。”
　　“诶？不是吧。谁告诉你的?”
　　换到以前或许会持续地争论下去。依照一贯的个性，会强调肯定是百里搞错了，自己的版本才是对的。从来都是很骄傲的人呢。可政颐沉默下来，换了口气说：“……以前有人教过，不过大概他也记错了吧。”捏着豆奶的包装袋，转开脸，把饮料一点点咬进去。
　　“其实，”百里拿起伞做出要告别的姿态，“有个办法。”
　　政颐又看向她：“什么？”
　　“以后如果右眼跳的话，就说是‘右眼财’，如果是左眼跳，就说是‘左眼财’。”
　　“诶你真是墙头草。”
　　“祝你财运横通。”百里撑伞走到室外。
　　政颐站在楼下朝她点了点告别性质的头。
　　晚上到熄灯前的时间只有短短半个小时，进入冬天的时候就和九月里不同，每间宿舍门都紧闭着，因为里面的空调暖气不能泄露。所以也导致门上的窗户总是白白一片，比起看，各个屋子里的状况反而是听着更清楚。
　　蓝策和政颐差不多怕冷，空调温度开到将近30，当然实际不可能真的打到，可还是热很多了，政颐都穿上了单件的长袖T恤走在屋子里找他的拖鞋，刚要蹲下去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响起来。政颐接起电话。
　　“哦，妈妈。”
　　[“怎么一个礼拜也不发个短消息来呢。”]
　　“没什么事啊。”边说边朝窗口走。
　　于是等蓝策从楼下的水房打完水回来，夏政颐的电话还没挂断只是刚进到尾声。
　　“要装修？”
　　[“是啊，夏叔叔一直也想把屋子好好地再翻修一次。”]
　　“反正我住学校，没什么影响。
　　[“诶你这孩子真是。”]
　　“要花不少钱吧。重新装潢什么的。”
　　[“不用你操心这些的。”]
　　不是操心，随口问问罢了：“妈妈你别迷糊地再弄丢钱啊。”
　　[“小鬼。”]
　　后来蓝策问政颐“有过先例吗”，政颐就说自己还读小学的时候，有次妈妈一个人坐长途车，包里扎放的三万元被人偷走了两万。
　　蓝策拖着“啊——”的长音，口气里混一点感叹和同情。政颐说很早的事情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了。蓝策又拖了一个“啊——”出来，口气变成应允和释然。政颐就像要把空气里那个音节赶走似地频频挥起手腕。
　　如果不是这次电话，几乎快不记得了。有过那样的事。六、七年前发生的过去，两万元对于当时的母亲来说绝对不是个小数字。政颐记得是她从之前工作的地方调动后带着钱坐车赶来亲戚家接自己，结果他等来母亲煞白的脸。
　　事后妈妈在回忆时说有个男人半途上车坐在她身旁。
　　那个男人抽起烟。而她没多久便睡熟过去。
　　醒来就看到包被拉开着。三叠钱里少了两叠。
　　当时的夏政颐站在桌子后，看妈妈完全不似平常那样温和知性。她拼命地捶着身下的床沿，对劝慰自己的人不时爆出一声痛苦的泣声，拉得又尖又长。几乎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内心的懊恼和痛苦似地哭泣着。
　　政颐甚至不敢走上去，睁着眼睛茫然而有点惶恐地看。
　　也许有恼怒过这个时候居然没有父亲在一边，或者更大的对那个罪犯的仇恨。可能还有，小男孩无意识咬起的牙，和所有动画片里的主角那样想要变得强大，强大起来保护她。
　　但隔得很久，多年前的心态究竟怎么样，已经不太记得了。
　　上次回家时，感觉已经高到可以把妈妈随便举起来。
　　也觉得妈妈老了一些。虽然妈妈还是很漂亮。
　　不对应该说虽然觉得妈妈老了一些，但妈妈还是很漂亮。
　　这就是两年前还咬牙切齿讲着“绝不原谅”的自己。现在却没有那么完好无损的愤怒了。
　　有时夏政颐本人也意识到。之前对于妈妈作出再婚选择的痛恨，似乎逐渐地，如同被风化掉的沙石一样，慢慢地被侵蚀失去了原样。就像独自一个人的妈妈过得其实很辛苦，她丢了钱后面色惨白地哭得非常凄厉，怎么像个大人呢，完全不像。
　　那就算了吧，未必要欣然地接纳，可“妈妈”毕竟是“妈妈”。
　　夏政颐洗脸时看了看镜子。
　　人人都说自己的眼睛和下巴最像她。
　　这些迹象把之前曾经撕开的地方重新修合好了，然后两年下来，变成不排斥的共生共存。
　　如政颐妈妈所说的“重新装修”。不是一天两天的念头了，因为当初无非简单地把两家搬到一家过，可家长们还是觉得最好找机会把家里好好地重新修葺一下。这次恰逢夏先生找到了合适的包工队，而他也一个工程刚刚忙完有大约两周的假期，所以打算在过年前完成。
　　“就是可能会影响你读书。”是对圣轩的抱歉。
　　“不会的。”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在家短短时间里根本谈不上能有所“影响”。无非到时候屋里的气味重些。
　　夏先生毫不掩饰欣赏的眼光，他拍拍圣轩的肩，又收手回去：“怎么好象又长高了啊？”
　　圣轩不理，直管蹲下身系鞋带：“没有的事。你自己缩个头了。”
　　夏先生就在他关门前喊：“去哪？”
　　“随便走走。”
　　OneKiss.
　　因为今天周日，夏圣轩记得井夜有去外面读辅导班。所以也没给她电话。但一个人逛起来总是感觉奇怪些。所以站在马路边看对面的烤饼店卖出第四个后，决定去女生所在的培训学校看看她。
　　经过那家小店，里面飘着浓重的葱香。腾腾地象要缠绕到衣服上。
　　记得学校的名称，也知道大概的位置。但真正要去的时候还是挺费功夫找了一翻，因为那学校隐藏在居民区里。周边小路经纬交错，非常复杂。
　　分别问了一家报刊亭和一家洗衣店后才找到。洗衣店里的女店员还特地掀开柜台桌板走出来，指给圣轩看方向。等圣轩走远两步后回头，那个二十出头的店员还冲他笑着，举手用力点着右前方。圣轩只好又朝她弯腰谢了谢。
　　挺小的正门，因为借用的是一所小学的教学楼，比起圣轩所在的重点高中要差得很多。楼也古旧异常。靠南的墙上，和许多同样年龄的学校一样，整片的爬山虎覆盖，这个季节里不是绿色，显得更像墙壁里渗出的图案。
　　不知道井夜的课几点结束，圣轩在校门对面站了一会。视线漫无目的转着时，他看见路边围墙顶端睡着一只野猫。右侧着身体，毛色是黄白。睡得很沉，肚子一鼓一鼓的。
　　而等他目光移开些，发现在那猫身边一米左右的地方，并排睡着第二只野猫。同样右侧着身体，毛色还是黄白。只是个头稍小一点。
　　随之很快地看见第三只。挨着第二只躺着。右侧身体，毛色是狸花，胖多了，几乎能听到它的呼噜声。
　　三只。
　　一排。同样的姿态。
　　夏圣轩为自己所看见的一幕睁大了眼睛。视线在它们身上扫了几圈后，终于垂下眼睛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克制不住的，非常充沛的笑容，根本没办法停止，甚至不由想要用手遮掩一下。这对于一贯黑白笔直温和有力的夏圣轩来说并不是时常的体验。
　　就好比平时不会注意花。但如果在冬天的黑暗里看到，或者哪怕只是闻到，依然会驻足下。
　　谁的内心都有柔软持久，微小得算不得愿望的愿望。
　　“啊，那要不要在附近吃一下午饭呢？”井夜还没有完全从圣轩突然出现的惊喜里脱身，揉着鼻子问。
　　“行啊，你看找什么地方好。”圣轩说。
　　井夜朝身边经过的同班女生红着脸说“拜拜”，她们视线如意料中地更多纠缠在夏圣轩身上。圣轩也很平静地回礼着对视过去，却让那些女生们都慌张地乱了阵脚。
　　后来也没有特别找吃饭的餐厅，周日中午大都人流爆满，想要到排队等坐便宁可放弃。圣轩问井夜有没有很饿，井夜摇摇头说自己本来早饭就吃得很晚。
　　“那不如先在外面坐一会吧。”建议到。
　　说到了“猫”和“狗”的问题。井夜很快地表态说“喜欢猫”。
　　“大概是自己欠揍吧，觉得猫爱理不理的个性很好。尤其是每次懒洋洋地傲慢着把你甩在身后，或者胁迫似的目光警告你‘这里不许再跟进来了’时，就会想‘啊，果然是猫更好’。”女生比着大拇指摇一摇，“而且，你有没有发现猫的眼神和狗都差很多？”
　　圣轩很习惯了井夜说话的方式，问她：“哪里？举例听听。”
　　“我观察过，家附近的那几宠物狗，不是‘呼呼，这里要闻一下’就是‘呼呼，这里要撒一泡’，要不就是‘主人！呼呼！主人！’。但猫就不同啦，各种各样的，‘等等，我现在很忙’，或者‘我就是这一片的老大金八组长’，还有好比‘喂，不许拍照’，甚至还有‘没见过你的面孔，是附近的新人？’。”
　　圣轩这次笑出了声。
　　“真的，我一直偷偷和它们对视过——”井夜看到夏圣轩忽然站起来，然后在她困惑的目光里走到对面的椅子前，有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那里等妈妈。夏圣轩蹲下来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后又折返回来，井夜抬脸仰视他，“诶，怎么了？”
　　“我告诉她闭一会眼睛。”
　　“啊？干嘛？”
　　“有些不宜小孩子看的东西——”揉起井夜的额头流海后俯下身。
　　Onekiss.
　　Anotherkiss.
　　依然是周日这天。学校的气氛与往常有了极大不同。虽然也有参加什么班什么组的学生假日里也前来报道，可那些细小的声音落到整个校园里就能被彻底忽略。于是能感觉风在走廊里肆意地串衔。呼啸过平日里总是喧闹的地方。
　　夏政颐这周没有回家，睡到下午后，有点头晕晕地跑到教室。在教室站了半天又想不出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觉得起床后的低血糖还在维持，便下楼去买了罐补充用的饮料。喝完后过一会，揉了揉眼睛逐渐注意力集中起来。
　　人少，连店里的工作人员也闲得不行，政颐来之前一直趴在那里打瞌睡，被政颐喊醒后拿起遥控看电视。不过还是没多会有睡了过去，手垂到地上，有点像那幅名画《马拉之死》。
　　走在操场边林荫路上的夏政颐掏出手机给蓝策发了条短消息。兴许他也还没起床或是身处吵闹的地方没注意，总之等半天也没动静。政颐心里颇为不满地损着他。又翻过手机里的名单一条条查找。
　　还是高一学生，社会关系没有打开时，不至于像交际花交际草那样密密麻麻。
　　翻过最后一条重新返到首项后，夏政颐合上手机盖。
　　只是他走了两步又把电话打开，按下一串数字，拨号音过去半天后，那边响起了蓝策迷糊而愤怒的声音“周日里打搅人睡眠的当心断子绝孙哪”。
　　政颐说：“你才是太监。有百里佟的手机号么？”
　　“嗯……说什么。”还没清醒。
　　“百里的手机，告诉我。”
　　“啊？你找她有事么？”
　　“给我啊。”
　　“……真烦人。”好象是勉强支坐起来了，听到悉梭的声响，“你等等，我发短消息回给你。”
　　等待的时间里，政颐坐在楼前的石凳子上，支着腿，半眯起眼睛晒太阳。和手机短消息提示音同时出现的，是轻拍在政颐肩上的手。
　　男生一边翻开电话，一边回头。有点愣住。
　　百里朝他温和地笑着：“嗳。”
　　“啊……”拇指一扣，电话又被合上了。
　　“来拍照？”看到百里拿在手中的箱子。
　　“嗯。班级活动要用。乘今天有时间。”把装着家伙的箱子放到凳子上，“在晒太阳吗？”
　　“哈……”政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注意对话快要结束，百里手又搭回箱子的握把上时，抢先说，“坐一会么。”
　　百里望向面前的男生，在阳光下格外清楚的偏浅发色，清秀的下颌线条。一刹那看来像小孩子。女生站着想了想：“嗯”。把箱子移到另一个椅子上腾出地方后坐下来。
　　从一些很散漫的话说起，政颐想着内容，关于老师的，或是游戏，最近流行的音乐，还有男生间会说的笑话，尽量挑不带色的说给百里听。
　　百里就一直抿着嘴点头。有时候在政颐的两句话间插一句，剩下的大多时间还是听。政颐想起那句“其实她比我们大一岁”，一下忘记了之前说到哪里，跳出几秒空白。
　　百里已经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根小木枝，随意地点着桌面，好象有这几秒停顿也不觉得别扭。十二月中的天，她照样没系围巾或戴手套，头发还是短地剪在脖子上，私服的领子挺大，整个上身看来便单薄兮兮地像被贴出来的一枚纸。
　　政颐突然说：“我能拍一张么。”
　　“诶？”百里问。
　　“照片，能让我拍一张么。”
　　女生怔了怔：“嗯，可以啊。”打开一边的小箱子拿出机器。
　　“不，我的意思不是给我拍。”
　　“什么？”百里停下手，“那是什么？”
　　政颐看着她的脸：“想替你拍一张。”
　　百里绕站到夏政颐身后，把最基本的操作简单说给他听，接着有些自嘲地笑笑：“你确定？”
　　政颐举起相机看了看：“随便你坐哪里就好。”
　　“那还是这里吧。”女生回到位子上，又挑着眉毛，“诶，不太习惯。表情很硬么。”
　　政颐摇了摇头。相机又举到眼前。
　　百里手撑着凳子上，身体有些前倾，用比平时略多两分的力气弯着嘴角。在取景器的方框里，缩得更鲜明的笑容。握在夏政颐左手和右手之间的范围里。
　　透着镜头对她说：“记得洗给我一张。”
　　百里张大了眼睛：“要洗出来吗？”本来以为不过是男生练手地拍着玩罢了。
　　“要的。”
　　“要了干嘛诶。”
　　“这个就别管了。”
　　百里歪着脑袋：“小孩子一样。”
　　“你也只比我大一岁罢了。”
　　“哦，”眼神变了些，“你知道啊。”指自己因为受同学自杀打击而停学一年的事。
　　夏政颐安静了片刻后放下相机。
　　多少能感觉到一些特别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年长一岁这类理由。安静而柔韧的面孔，却摆明了之前有过什么。这个“什么”是夏政颐一直很想知道的，可惜没有机会问。百里佟也许单凭容貌的话会被打到80分，却未必让政颐在生理上第一眼地注意，然而政颐对她的目视是一个维持了很久的漫长的过程。隐隐看她在很多地方出现，脚步拖的时候说明正带了颇重的器材箱，脚步轻的时候也会在台阶上蹦跳两下。
　　“听蓝策说到过一点，”又跟上，“对不起。”
　　“哦……没什么的，”百里晃着腿，“其实那女孩不算我死党。关系没有特别亲密。可她偏偏只通知了我听。”
　　或许已经是可以顺利说出来的事情了吧，政颐心想。但是随后百里却双手一撑跳站起来：“有没有口渴？我有点渴诶，去买个水喝。”说着就朝小卖部饮料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政颐看她走出十几米后身影消失，掏出手机拨给蓝策。这回蓝策没有像之前那样拖拖拉拉不情愿地接起，因为是已经醒了吧。
　　“又什么事？”好象是皱着眉头说的。
　　“百里……以前她那同学的事，你知道多少，都告诉给我吧。”
　　“啊？我也不是很清楚啊，”蓝策对这个话题很是不解似的，“怎么了？”
　　“没什么，总之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吧。”
　　“我真的——哦……”
　　政颐站起来：“什么？”
　　“想起来有个挺无语的细节。”
　　“嗯。”
　　“好象出事的女孩在前一天晚上对百里说‘明天下午六点，就在这幢楼前会有人自杀表演哦，你记得来看啊’……你说这种话谁会信，百里也没放心上，结果第二天晚上那女孩就爬上七楼跳了下来……第三天早上百里到校时才知道的。”蓝策跟着也感慨了一句，“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当时在整个学校都闹得沸沸扬扬。百里的压力一定最大吧，虽然没有人明着责怪她事先知道了却不阻止——”
　　夏政颐把百里佟的照相机放回器材箱里。拖在外面的挂脖带也收回去。按上搭扣。
　　与此同时，在他心里，好似举手抬起镜头。
　　方框里定格后。瞳孔里的区域便只限定下一个人影。
　　按下饮料机上标着“可可”字样的按扭听到“乓咚”一声后，百里蹲下身从取口里掏着铝罐头。察觉身后有人的脚步声，扭头对政颐说“你要不要？”看政颐没表示，食指掀开拉环喝上一大口：
　　“还好星期日没人，平时都会常常买不到。”
　　“确实如此吧。”政颐低下肩将装照相机的箱子放到地上。
　　“这个味道，”把包装正面转向男生，“尝过么。”
　　“嗯。”夏政颐朝她走过去，“还没有。”
　　“挺不错的口味，可以试试。”
　　“好啊，那就尝一下。”
　　在女生刚要投币买第二罐前，夏政颐先跨出一步，抓过女生的手腕推到墙边，在她来得及反应前一秒，用俨然是咬的动作吻了下去。
　　食指上施力，听到“喀嚓”声。
　　画面一瞬定格。即便无法永久，可有个东西却被从流动的时间里截止出来。
　　透过镜头的眼睛望去的世界。
　　Anotherkiss.
　　一个就家庭范围而言的大事就要正式动工了。听妈妈在电话里提了两次后，夏政颐也决定下个周末回一次家。毕竟一旦要开始重新装潢的话，挺长一段时间夏政颐都不会回去了吧。所以星期四晚上政颐便开始把因为天冷而积攒没洗的衣服塞进包里，蓝策看了说“完全是公子哥做派”丝毫不顾忌与此同时自己也在捡着地上和床边的袜子预备明天带回家。
　　大概老师们都不会喜欢周五上课，底下40个学生人人眼睛里都一副“离放学还有××分钟”的倒计时，估计能真正听进耳朵去的内容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七。于是干脆地，班主任说下午要开教师会议，上完一节自习课后你们就可以放学回家了。下面爆发的欢呼声甚至透过墙壁惊动到邻班。
　　“昨天你找百里有急事？”自习课上时蓝策回忆起来问政颐。
　　“……嗯？哦……有点。”
　　蓝策在镜片后看着政颐：“你挺关心她的诶。”
　　政颐反手从椅背上拿过书包翻着里面夹层：“唔……”
　　“怎么，”亏起政颐来笑容也有些阴，“王子骑马骑累了打算骑骑女生？”
　　“别太刻薄。”
　　“会努力的。”没有理会夏政颐口吻中一闪而过的反感，蓝策继续到，“原本还以为你喜欢那种每周都要去拍大头贴的类型。”
　　“是啊是啊，手举到脸旁，喊着‘喵’的那种，我最喜欢了。”政颐顺着他的说。
　　蓝策托着眼镜：“诶，借你的习题册该还我了。”
　　和班里人的关系不冷不热。
　　这句话既适用夏政颐也适用于蓝策。而对他们彼此来说，如果没有舍友和同桌的身份，大概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能有现在行数颇多的对谈，已经算是超出想象了。虽然还是苦了旁人，因为无法借接触一个而搭桥至另一个。那种惯用的方式行不通。
　　夏政颐偶尔也觉得，成绩颇佳又神色冷静的蓝策本可以更受欢迎的。然而女生们似乎没有被眼镜所挽回的那部分所感动，依然认定他是个残忍的人。
　　会用到“残忍”的词是由于最后听见了那样的窃语。“以前和他同班的人说啊，学校安排看望医院里的患病儿童时，他居然把那些孩子伸来的手打开诶。”语气里言之凿凿的鄙视。
　　真是这样的话，会形成那样的舆论圈也就不足为怪。
　　但之前的某一天，政颐曾经和蓝策这样对话过。从哪个话题开始，随后说到了这样的“传言”上。
　　本以为会招至强烈驳斥，但蓝策却说：“事实也差不多。”
　　“什么？”轮到政颐心里吃了一惊。
　　“那是个不慎被烧伤的小男孩吧，嗯，伤得很严重，右手被截只留下半个手掌。本来是要给他们病床边摆礼物，没想到他突然朝我伸出手来，所以，”平静地说着，“我往后一避，就这样。尽管很快反应着要握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政颐沉默着。
　　“大概是挺残忍的，后来我也认为自己的个性可能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类似‘同情’，‘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这些念头虽然都不是刻意装出来，可那一刻的第一反应却是伸来的手臂有些恐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的，条件反射般的想法。”蓝策有些自嘲似地笑起来，“会有这样的念头，本来就不应该的吧。”
　　政颐想说什么却理不出头绪来。
　　他想到了性质不同的其他地方。有时在街上看到被崴断手脚，或者半身都是溃烂伤口的乞讨者，为什么路人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偶尔连政颐都会皱起眉头，不是对那些人乞讨的身份，不是对他们不劳作的选择，只是单纯地看着那不堪的身体想要快点转开眼睛。明明应该想到“不幸”，可脑海里却非得不安分地跳出“可怕”或“好脏”的念头。
　　但他又不觉得蓝策当时的反应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谅解。
　　“……或许你比较倒霉吧。”
　　“嗯？”
　　“我不想说‘可以毫不犹豫就握住他们手的人是很伟大的，但有犹豫的人也未必就算是坏人’，但我们都习惯了对别人更苛刻地要求着。”
　　蓝策愣了片刻后：“呵……突然这么说。挺意外的话。”
　　政颐也猛地意识自己刚才的表态有些肉麻，拿着桌上的书啪啪地用力翻开掩饰窘迫的神态。
　　可内心还是那么想的。
　　活在对自己的一再原谅和对他人的不断苛求上。
　　用大量的心理追加去说明在犯错时自己是多么值得谅解，有多么重要的理由。可对于别人的错误却只选择一种判罚。“不可以”。“不行”。“不能够”。
　　两套标准，互不通用。
　　解释不清的规则。但就是因为这样的规则，每个人都可以轻松地活下去，既然错的都是别人而值得同情的都是自己。
　　那是发生在两个月前的对话。或许有它的作用在里面，夏政颐和蓝策逐渐成了颇有来往的朋友。即便还没有似普通死党组那么铁的表现，可也够用了。
　　“哦，上回管你借的书。”
　　把书脊敲在政颐桌沿，说着“还不至于看睡着”的蓝策突然注意到外面，“下雪了啊”。政颐也扭过头。
　　今年里第一次下雪。
　　果然说什么暖冬的还是气象学家的一厢情愿吧。
　　教室里跟着有人发现到，欢呼地拉开窗。对于他们来说进入高中后首个冬天里的初雪，未必是女生，连男生也会觉得兴奋起来。
　　雪居然还下得不小。甚至粘在一起大团大团地落下来。高一这层的窗户都被打开了，连几个不是自习课的班级上，老师也无奈地笑着说“好好你们先看个十分钟吧”。
　　夏政颐靠到椅背嘴里衔着笔头。几片雪随着风扑扬进教室，会兴起一瞬想伸手握住的念头。
　　还没计划过今年冬天要做什么。看到下雪的话，会想到要吃热腾腾的火锅，或许还能去滑个雪什么的？不过现在似乎流行夏天里吃火锅然后去人工雪场滑雪。
　　“再说了。”政颐想。
　　只有自己先早早到了家。三点的时候。两个家长还没下班，读高三的夏圣轩铁定回来得更晚。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夏政颐的影子地面上拖来拖去。换完鞋，倒了热水站在客厅里喝的他，朝着杯口吹着气。
　　静得听见秒针转动的声音。
　　外面雪停了。太阳低低地趴在墙上。春夏秋冬。一年又将过去。
　　所以电话突兀响起来时把政颐惊了背一凛。
　　“喂？”
　　那边静了静：“……哦，政颐你已经到家了？”夏圣轩的声音。
　　“……嗯。什么事。”
　　乘着下课时间拨电话的圣轩咽了下喉咙：“我是试着往家打，因为不确定你在不在。”隐藏的话是“我没有你的手机号码”。
　　“找我干什么？”
　　“嗯……今天下午会有装修的工程队过来讨论方案，但是我父亲临时得加班，估计要晚些才能赶回去，”夏先生原本电话了圣轩让他回家去守着，“我这里又课太多。”
　　“是让我先招待他们一下么？”
　　“……嗯……大概马上就要到了吧。”
　　“我知道了。”
　　刚挂下话筒就听到房门传来轻响。夏政颐走去旋开把手。或许是一下就有人应门的关系，站在政颐面前的两个男人都露出了颇受惊吓的表情。
　　“才有人说你们要到，好巧啊。”政颐看了看对方，“是你们吧。要来商量装修的？”
　　等到将来，会用某种口气说着“‘就是那一天……’”的日子。
　　一周后。电车上的夏圣轩回忆了片刻，才想起哦面前坐着的男人不就是政颐初中时的班主任么，对方显然也觉得圣轩面熟，刚才很是看了他几秒。
　　“你是夏政颐的哥哥吧。”坐着的人先开口问到。
　　“嗯……老师好。”圣轩望着男人眉毛里的伤疤，有这个记号准是没错了。
　　“你弟弟现在还好吗？学习怎么样？他还是很聪明的啊。”
　　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之前这个学生看起来有点不合群，其实本质还是很好的。”
　　老师们大概都喜欢用“本质还是□□□□”的说法吧，圣轩心里想，一边“唔”地算是礼节性附和。
　　大概这个班主任真的对于奇迹似考进重点高中的政颐非常喜欢，依然用“我早就知道他是很出色”的口吻继续到：“自尊心很强的诶，夏政颐。一旦体现在学习上就会很有爆发力。”
　　“嗯……”这个圣轩倒很同意。
　　“不喜欢落后于人。有时是缺点有时也是优点啊。”老师看了一眼车上贴的路线表，“到合茨街是下一站吗？”
　　“啊，对。”
　　下站前，政颐的前班主任对圣轩说：“让他以后有空也来看看我们诶。”一边穿过人群朝车门挤过去。
　　圣轩只能朝他的背影慢慢地颔着下巴点点头。
　　过去两站后他下了电车穿过马路，在第一个路口右转走了十几米，停在这栋人流往来的医院大楼前。
　　非常抱歉。也许没有办法将老师的希望转达了。
　　本质很好，很聪明，自尊心强，学习上会有很强爆发力，不喜欢落后于人的夏政颐，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回去探望。
　　夏圣轩穿过底楼拥挤的挂号区，在电梯口前发现等候的人太多了，于是他转向了步行楼梯。
　　爬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最后停在第七层。
　　停在看护间门外的圣轩稍微喘了喘气。屋里的护士看到了他，说着“哦来啦？”朝他迎上来。听到这句话的夏政颐也将头转向了这边，用左眼，以及右眼上的纱布朝向夏圣轩后又扭开。
　　因为下了今年冬天的首场雪，一周前的那天便是以这个定义被留在多数人脑海里的。
　　就下了雪在那一天，课上到半途的夏圣轩被班主任老师匆匆喊走。当他还因为突然出现在教室前门的班主任感到奇怪时，向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打了声招呼后班主任便喊过圣轩的名字，说了一句“你快点跟我来”。
　　班里的其他学生便一起望向同样面带不解站起身的圣轩。因为老师的口气实在严肃得奇怪。
　　五分钟后便有坐在靠窗那排的人看到冲出教学楼的夏圣轩，飞快地向外奔跑着。
　　“……出什么事了？……”目送着他背影的学生咬着笔头地想，随之被物理老师望来的视线盯得一激灵，赶快把注意力回到课堂上。
　　假若当时没有自己打去的电话，一切会怎么样。
　　这是夏圣轩听夏先生说完全部经过后的第一个念头。挥都挥不走。
　　“还好性命无碍。……不幸中的万幸。”
　　“那两个犯人抓到了没。”圣轩问。
　　“警方说根据掌握的线索应该不出几日……也奇怪了，”夏先生狠狠地皱起眉头，“他不是没有警戒心的孩子啊，怎么这次就把陌生人——还是两个贼给迎进了家里？”
　　“……”圣轩看着手术室外的灯光，“右眼……吗……”
　　“是啊，因为被捅破后晶体都流了出来。医生说会不会被摘除还得看具体情况。”夏先生按了下圣轩的肩，“哦我得去招呼感谢一下装修队的徐工头他们，要不是他们正巧随后赶到，事情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假若没有当时自己打去的电话。夏政颐不会先入为主地认错了人。
　　中间的句号取走，就能成为真正有因果逻辑的句子。
　　我们所身处的宇宙，哲学和物理一起定义着它的无垠无边。空间的无垠，时间的无边。在文字中可以频繁出现的永远，真正想象起来却只会觉得艰难。也许我们真的微小到连自己所处的地方都不明白，宇宙也不屑于我们的明白。无关紧要的渺小的群族。
　　到底有多么渺小呢。
　　这个宇宙里的星球就已经多到要用几十个位数。并且还只是粗略的估摸，也许真相需要几百个位数也说不定。
　　可这么多的星球散布在整个宇宙中时，也改变不了宇宙的黑暗无声和寂冷。只能用“如同尘埃”来形容的微不足道。
　　即便尘埃本身之于星球也一样无关紧要。
　　那么，当有两颗尘埃在这个宇宙里接近、相遇后分开，它们各自迎向前方无境的黑暗，也就再也不可能碰到一起。
　　尽管说不清，是在这之前，从无限大的宇宙中以无限小的几率碰到一起更温暖，还是在这之后，在无限大的宇宙中以同样无限远的时间分离更无奈。

第八章
　　原来光是圆的。
　　绕在竹棒上的棉花糖似的不规则的圆。然后被摆放了一个下午，就凝结成黄色粘腻的糖块。让本是打算把它省到傍晚再吃的小孩惊讶着并难过起来。
　　圆形的朦胧的光。好像是养在右眼里的一种虫。于是偶尔会在心里想：“你不飞出来么。”
　　你不飞出来么。
　　夏政颐回到学校时是高一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三天。在经过前面两个班级时便已经有坐在里头的学生发现了他，私底下传递着小骚动。而等政颐站到自己班门前，他的出现立刻让教室内的气氛静谧住了，背朝他站的数学老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怪着顺起学生们的目光看向身后的门口。随之连老师也露出讶异的表情，又旋即撤改成平静，“哦，进来进来”地招呼他。
　　夏政颐穿过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先用手摸了一下，看见没有灰，才拉开凳子坐下去。
　　被他在抬头后碰到目光的人，都连忙回转身。只是依然有女生忍不住在几分钟后看向他。那时夏政颐已经将课本这些摆上桌面，不过没有望向前方，而是支着下巴看窗外。
　　不由在内心暗暗感叹着也许是几个月没有见到的缘故，他比之前更好看了啊。陌生感叠加出了更动人的部分。
　　果然少女心思在考虑这些“惊喜”的时候，远比反应“悲剧”的速度来得快得多。
　　只有教室前方的老师板书写完看到夏政颐，刚要喊着名字提醒他注意力集中，却在出口前回想起来，马上制止了自己。
　　“诶——真是悲剧。”年长如老师们，总比那些女孩要世事许多。
　　“……还住学校么？”课间休息的时候蓝策问夏政颐。
　　“住的。”
　　“诶为什么？”
　　“不能住么。”政颐反问蓝策。
　　“哦不是，我本以为你会搬回——”
　　“不会。”政颐打断他，“我并没有‘双目失明’。”
　　对面的反应被截断似地停止了，政颐扫一眼蓝策脸上的怔然，内心里冷笑起来。
　　只是觉得各种加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让人不悦罢了。哪怕里面包含了很多不同的成分，可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课后远远地站着边议论边看向自己的视线，与自己说话时那如同不知作何反应的视线，哪种都让夏政颐非常厌恶。
　　虽然眼睛里像被展开白色翅膀的虫覆盖住一样。来自右边眼睛里的翅膀。
　　顺鳞逆鳞的光，无时无刻地撒落在视界，然后奇妙地和其他融化到一起，让无论看见的什么都带上莫名的温度。
　　黑板上已经开始了倒计时，几年前提前到六月的高考现在正快马加鞭地赶过来。教室里的气氛越加膨胀，屏息的声音在空气里分子碰撞。冬天即将过去，而春天本来就短暂使得夏天似乎就在眼前，光靠鼻子就能闻到一般。一周一次的模拟考结束后，总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喜笑颜开，夏圣轩早麻木了，每次贴出的排名随便看一眼就走过去。
　　一个月前班主任还曾经颇为担忧地找到他。
　　“吃得消么，家里的事，还有这么重的学习，两边奔波忙得过来吗？”中年的女老师带着关切怜惜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少年，“班长的工作要不要先交给别人去做？”
　　“……还可以……”第一反应是谢绝，可随即觉得那完全是老师的好意，所以圣轩犹豫着没有明说。
　　“不要把身体忙坏了啊。”
　　“嗯。知道的。谢谢老师。”
　　“你弟弟他的眼睛怎样了？是伤了右眼吧？”
　　“……哦……是。”圣轩右手垂到身后，“眼睛是保住了，但视力受损得很严重，现在……只能感觉到模糊的光像。”
　　老师立刻露出了同情的面容，类似“将来考大学会有不少阻碍啊”的叹息也完全符合一个高三升学班班主任的心理。圣轩对她礼貌性地笑了笑后告辞退出来。班主任看着他的背影对坐在另一边的数学老师说“真是难得无可挑剔的学生”，得到同事相似的首肯“是啊，不过看了也觉得挺辛苦的”。
　　以上都算夏圣轩不知道的对话。
　　而同样他也有老师们所不知道的事。就好比在离开办公室沿楼梯朝教室走去时，男生曾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迈腿上去。十几厘米高的台阶，跨不上去。
　　力气还在身体里，但要怎么操纵身体，一瞬间像是忘记了般空白。
　　以及另一件老师们不知道的事。
　　就在被班主任找去的前几天，放了学的夏圣轩没有如常地回家。当时政颐还在医院里，由两个家长轮流去照看——这件事圣轩没有主动提出过，别人也不会硬性要求他从没剩多少的高三日子里抽调出时间。
　　放了学快要晚上七点四十分。走出校门的时候圣轩饿得头晕眼花，拖着腿去对马路买了点东西垫饥。大概是总算得到了满足的胃开始发挥机能，坐在电车上的夏圣轩很快就睡熟过去。等他睁开眼醒来，电车已经在朝终点站奔去了。
　　或许应该再坐车原路返回。本来圣轩也是这样打算的，但当他下到终点站上候车时，看见几米外一个拿着照相机的老人。佝偻着背的老爷爷，举着相机似乎要拍对面的高楼大厦。可圣轩随即发现那个老爷爷把相机拿反了，是镜头紧紧地贴在眼上。
　　难道从没有拍过照片吗。
　　这只是最初的念头，但伴随这个而来的却是挡不住的一系列联想。夏圣轩的眼前似乎出现了第二天拿着冲洗后只有黑呼呼一团的照片而绝望的老人。
　　没有人提醒过他吗。
　　不会这一生拍的所有照片都是自己的瞳孔吧。
　　而就在朝老人走去的时候，心里还没有想出合适的劝说用词。“不应该这样”。“错了”。会不会听上去伤害他的自尊。如果真的一生都这样拍摄着的话。又或许“本来就是想拍自己的眼睛呢？”，可圣轩随后也觉得这不可能。
　　老人似乎在选取角度，依然反举着相机，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几米外，就是犹豫并思考着用语，跟上来的夏圣轩。
　　后来却终究没能说，因为有个小女孩跑出来喊“爷爷”然后要领老人回去。一老一小从圣轩面前经过时，还都打量了一下这个站在沿街的高挑少年。
　　夏圣轩抿紧嘴唇退后半步。
　　已经离开车站几十米了。
　　圣轩回望过去。灯光下那里停着几辆电车，这个时间下班高峰趋于完结，站上没有几个人，寒冷的夜晚中似乎在频频跺脚。
　　男生沉吟了片刻，朝相反方走去。
　　小时候是逃过学的。读三年级的时候和人从校门警卫的眼皮底下手脚并用地爬出去。然后在外头疯了一下午，有个同去的男生摔得手被蹭破了皮还是不肯回去。最后像落在电线上的麻雀那样一起坐在路边的大水泥管上吃烤鸡翅。如果不是几天后同校的另一个男孩在玩耍时被突然倒塌的水泥管压得丧了命，让学校大大加强了管理，可能逃学的经验会累计得更多。
　　后来又是怎么不感兴趣了呢。即使夏圣轩决非那种热爱学习的人，碰到很不喜欢的学科照样产生抵制的冲动。
　　哦对了，有一句“你年长两岁，要做榜样呀”。配合着被按到自己脑袋上的手。句子就像被揉进身体里去了一样。
　　是有过这样一句话的。
　　虽然不清楚是否由于它的影响。但初中或高中，夏圣轩成为了老师家人眼里一致难得的好学生，当然也就和逃课逃夜之类的事绝缘了。
　　正因此，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后的夏圣轩半天不知道要做什么。本来也不过一时的兴起。
　　假设是两个人的话还能聊天，打游戏或是看电影之类。可眼下自己一个人的话，站在马路上多少有些茫然。
　　还好开始觉得口渴，诞生了初步的计划是找个卖热饮料的便利店。
　　摆着杂志的出售架前站了两个女孩。圣轩拿着咖啡排在结帐的队尾，离她们很近。所以即便不是有意，女孩的说话声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落到耳朵里来。
　　大概是翻到哪个明星的新消息。有一声很响的“诶不会吧，她也整容吗”。另一个就答到“看那脸就看得出吧”。随后前面那女孩貌似是忠实的粉丝，辩驳着一句“现在杂志上写的又未必是真事”。
　　队伍在缓慢地前进着，圣轩跟着挪了两步。
　　还是听得见声音。
　　“哦，这个指甲油颜色很不错”，“学校外面又卖过跟它差不多的”；“哈哈哈，这个，好好笑，你来看”；“他的CD你买了吗？”，“没啊，都从网上下载了”。最后圣轩听到一句“‘冰岛传来的秘术’？”，因为接在那些与明星或化妆品的句子后显得挺突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能让你心愿实现’？”穿着某校高中制服的女孩读着标题。
　　原来还是那种心理测试的花边料么，圣轩心想。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一个人了，又移动了一些，两个女孩的说话声也不清楚起来。
　　“‘据说’……‘巫术’……‘将右手手心沾涂上血’，诶好可怕……‘用力握拳’……‘藏在口袋里’……‘边走路边默念心愿’……‘走的路越长，愿望就越可能实现’……”
　　隐约的词语混合着便利店里热烘烘的空气。
　　“有积分卡么。”柜台里的店员问圣轩。
　　“没有。”递上手里的饮料。
　　“4元5角。谢谢。”
　　圣轩掏出钱。
　　“欢迎下次光临。”
　　自动门在圣轩面前“丁冬”一下打开。
　　那天夏圣轩走了三个小时才回到家。后来看地图才知道自己原来穿越了将近小半个城市。
　　其实走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路途漫长。毕竟被风吹得要僵硬在脸上的表情和身体里渗出的汗水都是亲身体验的证明。
　　看着像半枚硬币似的月亮。四周零落星光。
　　确实走了那么长时间，第二天手指痛得甚至握不住牙刷。
　　圣轩站在卫生间里皱着眉打开柜门寻找更换的创口帖。昨天划破的伤口今天就有些被感染了似的肿痛。
　　“试一试”。
　　为什么会想到要“试一试”。
　　夏圣轩将咖啡空罐头扔进垃圾桶，手收回来时好象被什么咬了一口。抬起手腕找了片刻发觉食指上多出的一条血线。男生又转过头，明白原来是垃圾桶一小块被损坏后的铁皮露在外面惹的祸。
　　伤口不是很深，渗着一排小血珠罢了。圣轩揉着手指把它们擦走。差不多就是这时冒出来的想法。并且一旦浮出水面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如同充了气的橡胶球。
　　“右手手心沾涂上血”。“用力握拳”。“藏在口袋”。
　　别人一定会觉得愚蠢，傻，矫情，无聊。因为连自己都觉得很愚蠢，很傻，很矫情，很无聊。像他这样的男生，倘若不是因为一部名叫《圣斗士星矢》的动画也许永远记不清十二星座的名字。女孩们聚在一起测的这个命那个理就更不会好奇。
　　可每个人都有希望神明存在的时候。无论他是多么强大自信成熟。
　　有些事情如果拜托给那些不知有无的存在，也许会变得很轻松。因为自己只要一心一意地盼望着就好了。
　　盼望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圣轩看着刚才被沾到右手手心的一些红色，将它们又搓开一些。随后右手伸进口袋。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必须说这是个非常无稽的动作，还因为伤口的被绷开而更觉得难受。好在藏进了口袋。
　　“然后边走路边默念心愿。”是吧。
　　“走的路越长，越可能实现。”是吧。
　　不用去管是真是假。哪怕只是某个杂志编撰的所谓冰岛秘术。
　　只要自己做过了，将来那不知在冰岛何处的鬼怪恶魔起码没有借口不替自己实现愿望。至于它是不是存在，有没有能力实现，便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了。
　　好吧其实有那么一线的念头，是有那么一线左右分量的念头，夏圣轩希望着那个秘术是真的。
　　伸在口袋里的手，会在随后不知不觉地松开力量，但很快又被握紧。
　　会不会一直在渗血呢。
　　那也没关系吧。
　　如果默念的这个愿望可以实现。
　　有停止过的、咬在牙齿下的愿望。
　　有个游戏、寓教于乐的小游戏是这样的。在眼前放一本书，然后在书后的某个地方竖一根筷子或是笔，将一只眼睛闭上，只用另一眼睛看着，伸出手指举到筷子上方——不能横着夹过去，必须从上面——在你感觉能夹到筷子的位置将手指伸下去。
　　第一次玩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结果吓一跳。因为无论怎样“看起来”没问题，可实际上总会落空。
　　为什么啊？明明一只眼睛还是看得见的啊。
　　所以才会引出游戏里的“教育意义”。传授这个游戏的人或许当年也曾经不知原由，可他现在能够摇头晃脑地说着“如果不是两只眼睛的话，会难以判断物体的位置啊”。
　　至于为什么难以判断这类更深的道理就说不出来了。
　　夏政颐记得自己是在读六年级时第一次从同学那里听来的。照这做了一回果然如此。小男生当时觉得“很神奇咧”，结果回家就要拖着夏圣轩再来一回。不过年长两岁的邻居哥哥表示“我已经知道了，一只眼睛看的时候判断不了距离远近，是吧”。
　　“啊？早就玩了吗。”当时有点小失落吧。
　　但是现在，数年过去后，夏政颐却会用绝不掩盖的嘲笑对夏圣轩说：
　　“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知道。”
　　清秀冷峻的少年，停在右眼上的纱布好象一枚蝴蝶翅膀，在他说话的气息间有些微微颤抖。
　　天又暖和了一点的时候，夏政颐在或许算学校最不受关注的宣传橱窗里发现了百里佟拍摄的一组照片。单看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学生会宣传干事为了应付而拖着百里做的。因为这个橱窗的栏目名是“学生才艺展示”么。以往都是介绍一些获了奖杯得了名词的人。
　　展板上大约贴了百里拍摄的十几张照片。有人物也有景。看不出明确的主题，大概那宣传干事连个最基本的中心都不打算想吧。
　　政颐抬着手指敲了敲右下角百里的照。女生手撑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看得出不是很习惯地有些用力地微笑着。
　　大概是所有照片里技术最差的一张。
　　“也还好，你拍的那张，”百里这样说着，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反正我也没几张自己的照片。”接着百里在夏政颐要说话前先问到：“饼干要不要”。伸手拿过放在一边的绿色包装袋递过来。
　　“嗯？不用了，不饿。”
　　“唔，”收回袋子，掏出一块放到自己嘴里，“有点受潮了。拆了以后忘记扎口。”
　　“现在这天？”挺干燥吧。
　　“对了你知道么。”摇了摇手里的袋子，“就是这种饼干，有个小花招。”
　　“什么？”
　　“会在本来是三角形的饼干里混进一些心形的，然后，喏，”把包装上印的广告语给政颐看。
　　“‘寻找心形饼干，找到越多，越多好运等着你’。”政颐鼻子里笑了笑，“……算什么。你找过吗。”
　　“没仔细找过，但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广告时，还真的挺兴奋地拆开袋子想看看。”
　　“后来呢。”
　　“也没后来不后来的。买的那袋大概被压损过，几乎全都碎成小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嗯……”政颐哼了一声。
　　两人是在操场边遇见的，后来便顺着跑道走到尽头的一排看台台阶上坐着。
　　“你几个月没在吧。”
　　“两三个月。”政颐捡了块小石头朝栏杆外的马路上扔出去，“所以最近忙补课。”
　　女生伸直小腿，脚尖摇来摇去着，过一会：“前天在街上碰到了以前同学的父亲。”
　　“嗯？”政颐侧过肩看她。
　　“有些吓一跳，因为是他先认出我的，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还想这个大叔是谁。”
　　政颐等着听。
　　“就随便招呼着，问我现在在哪里念书，学习忙不忙之类。你也想得出的，将近50岁的人，虽然瘦但还是有点啤酒肚和白头发的那种父亲的形象。”
　　“唔……”
　　“没说几句就告辞了。他朝另一边坐车，所以我们俩是反方向。”百里收回腿，抱着膝盖，“当他说再见的时候我真的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然随后却越来越恐慌起来，怎么都不敢回头看。好象那种电视里能源不足亮了红灯的机器。有个声音不断地在脑袋里嗡嗡地响。”
　　“……他是谁？……”终于意识到了。
　　“被问到‘你现在好吗’‘读书紧张么’后，却不能同样回问关于他女儿的‘她现在好吗’‘读书紧张么’……这究竟算怎么回事……非常地……感情上非常不好接受。”没有正面回答。
　　政颐却明白了：“本来那事就和你无关。”
　　“我曾经也这么觉得。”百里说，“但昨天终于很清楚明白过来。”
　　——没有那么简单就能一清二楚扯开干系。
　　——毕竟她的自杀，我知道，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在意，没有阻止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百里说：“这些都是绝对存在，更改不了抹杀不了的。”
　　政颐想起在百里一张被贴进橱窗里的照片。架在高空中的指路牌上写着的数字。于是画面里就是这个路牌和它上方的大片夕空。
　　百里给它起名为“与天堂的距离”。
　　从题目到内容都不是能让觉得轻松的色彩。
　　两人在听到下午课程开始的预备铃时站起来。
　　“补课请加油吧。”弯腰拣起一边的饼干包装袋，百里对政颐笑笑。
　　“你呢。”
　　“我什么。你说拍照？”
　　“不是……”
　　“嗯？……”
　　政颐看出她身体仰后着做警戒的准备，转开眼睛：“没什么，回去吧。”
　　老师在下午的课上宣布了三月里高一生们随后的各种活动。文化节也好还有社会实践也好。名字听来虽然土气，可还是让底下的学生兴奋了一阵。政颐和蓝策对看一眼，好象只有他们俩个没有在唧唧喳喳的热闹话题里参与。
　　“文化节？文化节能干什么？”不理解的人
　　“搞点和文化有关的内容咯。”边说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的人，“可以跟我一起朗诵这个。”
　　“《英国地质调查局的创建与德拉贝奇学派》……你性变态啊！上学时带这种书！”
　　随后便打起来了。
　　类似这样的。
　　“文化节那天还上课么？”懒洋洋的人。
　　“不知道。”无所谓的人
　　“放个半天也好啊。”
　　“不清楚。”
　　“去年教师节都捞到半天休息呢。”
　　“不记得。”
　　“……”
　　类似这样的。
　　“说到社会实践，诶你记不记得学校门前卖和平饼的那个男人——”突然起意的人。
　　“什么‘和平饼’？为什么叫这个？”岔开话题的人。
　　“哦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乱入的第三人。
　　“哦，那为什么叫‘和平饼’？”
　　“因为那饼是鸽肉馅的。”
　　“……好冷。”
　　类似这样的。
　　“社会实践是不是春游？感觉是因为春游的说法太土了，才称作社会实践。”钻研和八卦的人。
　　“不是啦，春游是春游，社会实践是社会实践。社会实践是要去工厂之类地方学习的。春游那就是纯粹地玩了。”不知为何显得经验很老道的人。
　　“我听我哥说他们班社会实践了一次后多了五对情侣。”
　　“啧……快点来吧，我也想实践啊！”好似流下宽宽两行泪般的神色。
　　“也有男生在社会实践时让一条牛踩断了命根子。”
　　“……”痛苦地抉择要命根子还是要爱情。
　　坐在夏政颐身边的蓝策突然开口说：“以前有次班级集体外去活动时，事故也不少。”
　　“什么事故？”政颐问。
　　“不是指人身伤害之类的。当时我们去参观奶牛养殖场。班主任刚走到第一头奶牛前，它就开始拉稀。”
　　政颐睁大眼睛看着蓝策面无表情地说着“拉稀”这种词汇：“……诶？”
　　“还有当时看工作人员演示挤牛奶，还找了两个男生去实践。听闻回去以后就有老师愤怒地说‘他们的家长居然跑来投诉了说我们教坏学生！’。”
　　政颐哈哈地笑起来。
　　蓝策摘下眼镜，也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夏政颐还没有回到学校时候，蓝策有一次在午饭的餐厅里碰到了夏圣轩。端着饭菜坐下后没多久，他看到有个男生冲自己对面的空座走来。
　　蓝策当然记得圣轩，并且逐渐地他也察觉到这个据称是夏政颐哥哥的人，跟政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普通兄弟那样的亲密。
　　即便也会如旁人一样先对这两个人体现出的遗传优势表现震惊。
　　开玩笑时被用“班花姑娘”称呼的夏政颐，高中入学仪式上就有女生盯着他一直看结果撞到柱子，听起来根本是只有在漫画或电视里才发生的情节。而这个名叫夏圣轩的。蓝策抬了抬眼镜，借此机会又瞄一眼正对面的男生。
　　同样是仅凭外在就能让人第一时刻注意到的类型。虽然和夏政颐的精致长相不同，是更英挺的轮廓。
　　有和圣轩同班的人在吃完后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圣轩于是抬起头：“喔，吃完了？”
　　“嗯。”对方应着，“你今天好晚啊。”
　　“事情多。”
　　“我先回教室了。”
　　蓝策看着圣轩朝对方挥了下手后转向自己：“你是夏政颐的同桌吧。有事么。”
　　“你哥哥是个很敏锐的人啊。”在喧闹的教室里蓝策对政颐说，“记忆也很好。”
　　“……”政颐的表情来不及变换，“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随便想到的。”
　　有一瞬惊慌吧，但蓝策很快定了定神：“想打听一下政颐的情况好不好。”
　　“……嗯……”夏圣轩的口气温和下来，目光跟着平静了些，“……不是很理想。”
　　“……会怎么样？”
　　“还不清楚。要看治疗结果。”
　　蓝策吃完要离开时，朝夏圣轩点了头算告辞。对方也回应着同时说了句“谢谢你”。
　　“我记得他似乎成绩很优秀，”虽然未必从政颐那里听说，可偶尔贴在校园里的表彰名单总是有印象的，“另外气势很强。”
　　“……你说够了没有。”夏政颐彻底冷下脸。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关系恶劣。”
　　“与你无关。”夏政颐的目光里丝毫不隐藏的敌意和厌恶，“况且，他有多优秀，有多聪明，处事待人有多完美或者性格多温和，和我讨厌他之间有联系么？我就能够因为这些改变看法了？就可以不讨厌了？”
　　“但我以为，”蓝策透过镜片同样毫无避讳地看着夏政颐说，“是可以的。”
　　夏政颐了愣下来。右手一下攥紧。
　　当得到最终消息确信自己已经可以安全无误地被保送而无需再经历六月的高考后，夏圣轩吐了很长一口气。班里其他同学艳羡的目光和老师的喜悦都被稍稍阻在了身外。
　　“看见你无所事事的坐着我们会生气，要是看见你座位空着，我们又会生气，”有人亏着圣轩，“到底怎么才好？”
　　“请客啊！别废话了，请客才是王道！”有人跟着在后面振臂高呼。
　　“对！要请客！”，“没错！请客！夏圣轩请客！”，逐渐变成了一致的呼声，跟着也有“不许请便宜的！”“起码要是单价5块的！上不封顶！”“不然我们这些地狱考生决不放你快活！”之类的追加条件。
　　圣轩拖开椅子站起来望一圈身边的“地狱烈火”：“……简直是群暴民。”
　　结果得用嘴衔住超市店员递来的最后一袋时，夏圣轩来不及理睬那女店员脸上飘起的红晕，只想快点返回。心里忍不住抱怨两声“再买两包樟脑丸药死他们吧”。
　　挺费劲地提着、衔着几大包东西走到教学楼下。正寻思有个认识的人出来帮下手就好了。夏政颐不知从哪里走到圣轩的视线里。还在十几米外，踏在过道的阴影。而等他也朝这边看过来时就变成了两人的对视。
　　后来有同班的男生冲圣轩招呼着“诶班长真是好人，买了那么多还一个人提上来，你在楼下喊我们一声嘛。”
　　夏圣轩像是没听见，过一秒才回神似地说：“哦？……没什么。”又说：“不要一边说内疚的话一边吃得那么起劲。”
　　教室里的气氛在零食的刺激下变得欢娱而膨胀。各种闲聊的说话声在空气中弹跳来去。
　　夏圣轩在座位上慢慢滑下一些，手指垂着轻敲钢制的椅腿。
　　“嗒”。“嗒”。“嗒”。
　　“嗒”。“嗒”。“嗒——”。
　　声音渐渐轻弱下去直到消失。
　　随之而来的一周因为没有了学业的压力，夏圣轩被老师贴上全职助手的标签，领到一堆各式各样的杂乱事务。光是填写誊抄统计的表格就塞满了一个文件夹，甚至还有非本班的工作也逐渐落到肩膀上。
　　教务处的老师朝他哈哈笑着“谁让你能力强，那就多劳一些啦”。完全没有办法回答的句子，圣轩只好接过老师递来的东西看了看。
　　“高一的社会实践……我也要去吗？”
　　“跟队而已，光是老师的话还是担心人手不够有安全问题，所以这次好几个像你这样已经被保送的高三生都来帮忙了。”
　　“他们这次去哪里？”马上看到了下面写的目的地，“静水县……？”
　　“没错，就是外县，‘群山环抱’的那个。”老师说，“生活条件比较落后，是让这次高一生们去了解了解情况，吃吃苦的。”
　　“……嗯。”
　　“哦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弟弟也在高一？那就把你分去他那个班吧。”老师很体贴地说着，“兄弟俩在一起也好照顾。”
　　此时夏政颐所在的班正上着体育课。不过他在回校后就获得了体育课可以免修的资格。男生心里觉得算是因祸得福的感觉。原本他就不是身体强壮的人，1000米长跑类的激烈运动足够要他半条命。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也有些特权般的喜悦感。一下变得很安静的教室，不少桌子上脱着不方便活动的厚外套。隔壁班喜欢作激昂状的历史老师，透过墙的声音显得更清晰了：“人权宣言——这个……当然以我们目前的眼光——”
　　政颐圈过手臂趴在桌子上。
　　楼底下有一群不知在搞什么活动的学生。或许得准备文艺演出，抬着几大个纸箱，放着花花绿绿的纸和彩带停在空地上。在等待老师吧，无所事事地闲闹着。于是等政颐头转过去再转回来，居然看到这一群学生开始玩起了“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或者又叫“红灯停绿灯行”？总之就是那个在全国青少年的童年时代都曾出现过的，对方没回头时就向他靠近，而回头来时就不能动的游戏。政颐把手指按进柔软的头发里，半天后还是没有想出足够肯定的称呼。
　　反正就是这样的了。
　　输了猜拳而要当警察的一个男生朝墙站着，游戏开始后，参加游戏的人便或谨慎或大胆地朝他移动，不参加的就把纸箱盖上坐上去旁观。
　　男生最初几次回头，都没有抓到正在跑动的同伴。
　　随后他将时间拉长，果然有人受此麻痹，逐渐放心抬腿走去，便让正巧喊着游戏口号的男生回头抓了个正着。
　　虽然是很简单的游戏，却也要考验到心理啊。
　　耳边传来这样的话语。
　　“一，二，三，木头人！——”
　　笨哪，一个被抓了。
　　“一……二……三……木……头人！”
　　这次没人上当么。
　　“一二三木头人！”
　　都开始警觉起来了。
　　“一二……三头人！”
　　诶，又被捉住一个。
　　政颐揉了揉眼睛，脑袋往窗台上靠近了些看过去，头发被太阳晒得暖暖地像一蓬刚收割的草。
　　大概是受了这个的影响，夏政颐在随后的浅睡里做起如下的梦。
　　看不清是路还是草坡，在梦里被忽略了这个要素，只是路的这端和那端依旧望不到。随后政颐发现前面站着一个背朝自己的高高的浅黄色木头人。是像《爱丽丝漫游仙境》中那个木头人般的样子。政颐朝它走过去。木头人也跟着走。政颐加快了脚步，木头人也同样。
　　最后政颐开始奔跑起来，没想到对方跑起来也毫不怠慢。
　　总是维持着这样的距离。
　　不对吧游戏规则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跑开呢。为什么不回头。
　　你应该回过头来，不时地回过头来逮住正在靠近的我才对啊。喂我在不断地动作着，走着跑着追过来地动作着，你随便回头就能抓到我了诶。
　　正确的游戏方法不是这样吗。
　　我错了吗。
　　也知道所谓梦不过是人的部分大脑细胞不愿安分罢了。科学的理论能把什么都筐架成规矩的方块。码成堆后，挡下四周来风。
　　做着梦的那些脑细胞，也是一部分的自己吧。那么也正是因为梦境，才会明白原来有这样一部分的自己，比现实中要软弱，比醒来时要幼小，比嘲讽地弯着嘴角时要压抑比决绝地关上门时要犹豫。
　　这样的一小部分自己，只在其他同胞们都睡着后，才悄悄地说出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回过头来。
　　是我错了吗。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高一学生社会实践于今天揭开帷幕。出发前还特地开了个动员大会。正副校长及教务主任都出来说了话。哪里传来的消息说这是学校策划的一项重要活动，并打算保持下去以后每年都将新一批学生送去“锻炼”。而有人上网搜索了一下“静水县”后便开始疯狂准备包括零食、防虫水、手电筒、卫生纸等物品，并且急喉喉地向他人传言着说“很苦的！那里！电视也没有哦！”让还沉浸在“四天三夜自由行”幻想中的妄想者清醒了不少。
　　但读书时能够和同学们一起去外县吃住几日，无论会遇到怎样的麻烦，依然无法改变这件事美好的本质吧。
　　夏政颐在出发前回了次家准备行李。当天夏圣轩也在。政颐已经在之前听说了他将跟随自己班级出发的消息。
　　政颐妈妈还在担心着儿子的眼睛，可又不忍明说，只好反复说着“不参加不行吗”“退出的话没关系吧”“你要当心啊妈妈实在是”。政颐跪在地上将衣服塞进包里一边说“没什么”、“不要了”、“我知道”，又问“牙刷给我吧”。
　　这时就在卫生间门边的夏圣轩听见了，抽出政颐留在家用的牙刷走去给他。
　　政颐接过来。
　　“那牙膏你们就用一管吧。”政颐妈妈说，“没必要带两个。”
　　大约有十辆巴士组成的车队缓缓地开出了学校大门。为了赶时间出发得很早，四点半就集合，五点十五分开动。天完全还是幽蓝色的，月亮也很清晰。可正因此，学生们的情绪都越加亢奋。已经有人忍不住在巴士上发起了零食，做老师的还想打瞌睡，干脆不管。
　　夏圣轩坐在四班的巴士里，第一排走廊右侧，和走廊左侧上的四班班主任一起，带上了“管理者”的隐形袖章。只是坐在巴士里的其他人没这么想，自从夏圣轩出现在集合的队尾时，便有种特别的气氛在人群里流传起来。依然记得他的人马上将他和夏政颐联系到一起，于是以女生为主打的“诶诶”“咦咦”声便愈演愈烈。
　　蓝策用余光扫了扫坐在自己旁边的夏政颐——上车后一直望着窗外的脸根本看不见什么。
　　想起了政颐在教室里一贯动作。“真是个看风景癖”。蓝策注意又回到手中的游戏机。
　　“呐，那个，那个同学。”
　　有手从椅子靠背夹缝中伸过来戳了戳夏圣轩的背。
　　圣轩回过头：“怎么？”
　　后排的女生把脸靠过来说：“是被保送了，所以不用上课了吗？”
　　圣轩朝她旁边另一个站起身趴到椅背上的女生看了一眼：“嗯。”
　　“好强啊，好厉害——”两个女生对视着喊起来。
　　趴在椅背上的女生又往前蹭了一些：“那个，你真是夏政颐的哥哥？亲哥哥吗？长得不是很像呀。”
　　夏圣轩却站起来，朝她们点了点头就走向了巴士后排。
　　“怎么了——”两个女生循着望过去。
　　“哦，是阿叁，他晕车啊。”
　　“啊对，上次出去看演出就吐了。我当时还正好坐他旁边……倒霉。”
　　巴士司机通过车里反光镜朝后面喊着：“别吐在车里，吐到车里的话记得用水冲掉啊。”
　　夏圣轩提高声音回答过去：“还没有。”又对朝自己投来询问眼光的班主任老师说“反胃，吃过药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夏政颐的位置。
　　男生还是头转朝着车窗外，说不定是睡着了。
　　从早上五点多开始，要连续二十个的旅程，于是在经过最初的亢奋，随后的平静，发展成现在一车都睡得死沉也就不奇怪了。夏圣轩因为巴士的一个颠簸而醒来后，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三十分。车窗外绚烂的夕阳正直直地照穿了整个巴士。有些没拉窗帘的座位上，女生的脸被晒得又热又红。
　　圣轩脱了从刚才起就隐隐觉得热的外套制服，走过去放下几个窗棱上蓝色的帘布。
　　还有人是醒着的。有个女生在看漫画。有一对后排座的男生把脑袋挤在PSP上。然后圣轩注意到夏政颐也醒着，这次没有看外面，因为当车转上山路，靠政颐那边的就是近在咫尺的山壁，不值得长时间欣赏。
　　夏政颐看着他。随后嘴唇动出了某个形状：
　　“诶。”
　　圣轩朝他走过去：“什么？”
　　“那边的窗帘没拉好，刺得我眼睛睁不开。”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圣轩顺着看过去。是两片窗帘间露出的一刃光，正好穿过走道斜照向政颐的位置。
　　难怪刚才觉得他发色特别浅。
　　圣轩走过去将窗帘合得紧密些。转身看政颐。
　　“OK了。”点点头表示已经没问题。
　　“嗯。”
　　“谢谢。”
　　“不客气。”
　　到中途的加油站休息处时，不少人都下车上厕所买吃的或是纯粹的伸伸胳膊踢踢腿。这时将近傍晚六点，附近方圆几里唯一的中憩站因为一下涌进几十个高中生变得热闹起来。夏圣轩听见后排的女生嘀咕着“怎么觉得它有点可怜”，另一个就笑她乱伤感“除了我们还有好几辆巴士诶”，前一个被提醒了“啊，那怎么不见他们？在我们前面还是后面？”。
　　后来的话也就没注意听了。
　　那时夏政颐正走过加油站的路灯，白廖廖的灯光下影子踩在脚底。3月里，山野的夜晚还是很冷，风吹得他微微弓着肩线。
　　临睡前又有点回光返照似的活跃。沉寂了许久的车厢里开始了来自前后左右的各个喧哗主题。哪里的四个学生洗了牌开始切磋，或者是聚在一起讨论最新的日剧韩剧，拆开食物包装时的悉索声是永远少不了的。
　　打断了这些的是班主任老师站起来说的一句：“好了，为了行路安全，司机师傅说了现在开始要关闭所有灯光”。于是整个车厢突然黑暗下来，加上四周的沉寂群山，只看得见车头的光芒照着前路的一片雪白。
　　不知是谁幽幽地说了一句“不会是送我们去参加‘大逃杀’吧”。结果引来一片笑骂“神经病！第一个就杀你。”
　　光线的微弱也压下了气氛的沸腾。耳语多了起来，即便是笑也压得很轻。夏圣轩觉得车厢里是被注了15度水的杯子。靠着窗户的时候能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海浪似的拍打声。
　　“蓝策，你醒着么。”
　　“嗯。”
　　“哦，我CD机没电了，你带电池了么？”
　　“没有。”
　　“……哦那算了。”夏政颐扯下耳机。过一会他弯着背趴站起来，对身旁的蓝策说，“让一让。”
　　蓝策侧开身让政颐走出去。
　　男生在黑暗的走道摸向前，一直停在最前排。混混沉沉的黑暗里看不清楚，蓝策只觉得政颐很快就折返了回来。
　　“你哥哥也没带？”又侧开身让政颐坐回去。
　　“……不是，”政颐说，“他睡着了。”
　　“喊醒他啊。”
　　“算了……”
　　“几点啊现在。”蓝策自言自语地摸出手机，在看见时间前先注意到别的，“啊，快没信号了。”
　　“哦？”政颐也抽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果然信号只剩最后一格。
　　“再过一会可能就一点信号也没有了吧。”蓝策估摸着，“到底是进山了。”
　　如果是由于外因而非自愿地关了音乐，夏政颐就有些焦躁起来，说焦躁也许过了一点，只是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看时间已近夜晚十点半，一车人几乎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睁着眼睛。连蓝策握在手里的游戏机也在逐渐往下滑。政颐替他抽出来放到一边。
　　夜行的路依然弯弯曲曲地像没有尽头的线谱。
　　仔细看着窗外会觉得有点点，一点点的可怕，虽然政颐不想承认，那些分层渐进的黑色，到了白天只会是山或树，甚至土堆，然而此刻却会让人不想再看下去。
　　夏政颐仰起脸望着车顶。伸出手臂轻轻覆盖在左眼上。
　　这下的话，连光也看不见了。
　　右眼里白色翅膀的虫无影无踪。
　　整个社会实践持续四天，学生被安排进当地住民的家里留宿，然后会组织集体的活动好比看参观学校或是农业劳作。几天下来，一个个不是晒黑了脸显得脏了，就是频频抹着眼泪，其中不乏想家的，也有真正来“体验”后对当地产生同情的难过之心。几个老师连声说“现在的小孩子，看起来比前几年难管多了，其实还是不错的”，言下之意大有此行颇见成果的欣喜。
　　在临走的前一个夜晚，所有学生提着凳子走夜路去看了露天电影。
　　毕竟是山野的天空，星星真的比以往看见的清楚多了。
　　甚至可以用繁华来形容。
　　于是在路上，很多人都把这个作为主要的话题。夏圣轩走在队尾，听得见前面传来隐隐说话声。“诶那是什么猎户座吧”，“笨蛋猎户座是冬天出现的”，“那就是屠夫座啦”，“……不想跟你说话”；“我数数，一，二，三，四，十五”，“……怎么一下子跳了那么多！……”；“啊啊，感觉真好呢”，“妈妈，我想你……呜……”。
　　和夏圣轩走在并排的老师看他把凳子换了个手后说：“这两天你辛苦啦。”
　　“嗯？哦没有……”圣轩笑笑。
　　“他们也都坚持过来了。”转看想自己的学生，“满好的。”
　　“嗯……高二就没有这种实践了吗。”高三肯定别提了。
　　“没有了，只有高一。高二有活动也不会出城去外面。”
　　圣轩点点头。
　　“现在觉得苦的话，过几年也会明白的。小孩子嘛，都这样。”老师说完被从身后赶来的另一班班主任喊走了。圣轩向她离开的方向望了片刻。
　　过几年总会明白的。
　　怀着这样的愿望。
　　这让他想到和头顶天空有关的事。第一次知道自己所看见的星光已经是它们在几亿几十亿年前发出的时，夏圣轩觉得很惊讶。不过当时的小学老师努力让底下和圣轩一样的学生明白着，宇宙是多么大，而光又是用了多么长的时间才从那里跑到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看到，这样一来也就不难理解了吧。当时讲述这个的女老师还补充了一句“所以有些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星星，事实上已经爆炸或萎缩消失了也说不定”。
　　就是有点文艺气的话了。
　　夏圣轩抬起眼睛。
　　或许有哪颗星星是早就消失了的，宇宙中总是诞生着无数的新生命又抹去了许多苍老的星球不是么。
　　可也许是哪颗已经消失的星星，此刻却还在温和地冲自己打招呼：“嘿，你好。”
　　矛盾的事实温柔而残酷地混匀在一起。
　　一直在努力地传达着的心意，漫布在整个宇宙里，一直在努力传达着，无论过去多少年，只希望终于有一日会被理解，会被听见。
　　过几年。
　　几十年。
　　几百年。
　　几千几万几个亿的日子过去后。
　　只要宇宙不毁灭，迟早在无限远的日子某一天。
　　最后一晚临睡前，和夏政颐分在同一户人家的蓝策对政颐说“诶你上不上厕所”。政颐起初没听清“啊干嘛”。蓝策托了托眼镜“问你上不上厕所，你之前喝了很多水吧”。政颐奇怪着对方一脸的为难，接着有些忍不住地坏笑起来“你怕黑？”
　　“……”男生有些被戳到痛处地冷下脸，“懒得理你。”
　　政颐从凳子上站起来依然有些收不住笑意地跟在蓝策后面出去。
　　觉得害怕倒也不奇怪。四周是一片漆黑的群山，两个男生还是打着手电出去的，远远近近的风吹得到处都是哭泣似的呜呜声。于是摸着路找向屋后的简易“厕所”时，连政颐也觉得心跳有点加快。
　　“……一定要走到厕所吗？随便解决——”
　　“已经到了啦！”
　　把手电的挂柄线叼在嘴里后，政颐和蓝策都飞快地沿路跑了回来，最后几乎是跳进屋子的。让里面睡下的屋主有些迷糊地喊过来“出什么事了？”蓝策便“没，没”地应过去。
　　“吓死我——”蓝策摸着胸口喘气，但意识到自己说的三个字后马上收起声音。
　　“我也吓到了。”政颐朝他摆摆手表示别装了。
　　两个人在各自的床前坐下来，心跳还没平息的样子，仿佛闭上眼睛还听得到。
　　“你看不看恐怖片？”过了一会政颐问。
　　“看是看过，但是和很多人一块儿。”蓝策躺上了床。
　　“我一个人看过，吓得不轻。不敢一个人洗澡，非要外面有人不停地跟我说话才行。”政颐露出淡淡的自嘲口吻。
　　“哦，跟你哥——”第二次收起了声音。
　　“嗯。……没错。”
　　那时是似乎读初一，夏政颐看了女主角在卫生间被一只手突然摸上后颈的电影，有一个星期洗澡时必须要找夏圣轩过来。男孩在里面洗着洗着就会问“你在干嘛”，夏圣轩就应一声描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你还真是从小就一副少爷作派。”蓝策说。
　　政颐依旧坐着：“假设是更小的时候，六，七岁的话看到那些镜头也不会害怕只会觉得奇怪吧。”
　　“人嘛，长大起来总是以要付出代价的。”
　　“……已经睡着了？这就开始说梦话啊。”
　　“唔。”好象真是决心休息那样，蓝策没有再出声。
　　政颐朝他睡觉的那团黑影看了看，也钻进被子。
　　政颐记得以前班里两个女生吵架时，指着对方说“什么，居然你也喜欢这本书？！啊我好恶心呀……”。那会听见感觉是完全不合逻辑的话。可随后却慢慢发觉到，大家都是一样的。
　　厌恶一个人时，只会刻意记得他的坏，哪怕心里知道他的优点，也会强迫自己回避掉。并不会由于你和我喜欢了同一本书、同一首歌、同一个偶像就改口说“这点上我们很投机”，只可能改成“天啊不能接受”。更加激烈的回击，彻头彻尾的偏执狂。
　　迎面如果吹来的是顺风，宁可倒行也要将之变成逆风。
　　这算不算随着长大后付出的代价之一。
　　自己的改变。
　　会因为1%的黑而否定99%的白，但99%的白却无法挽回心里对1%黑色的抵触。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以顺从自己的部分来计算，而是要用忤逆自己的分量来权衡。哪怕它仅有一点点。
　　最后一天下午就要离开，巴士整整齐齐地等在了路口。当地的住民都有来送行，还带着自产的茶叶硬要学生收下，夏圣轩正在帮忙老师清点人数时，另一个同样被拉来跟队的高三学生走来喊住他。
　　“让我们坐那辆车垫后，不用跟着一起班级出发了。”把车队里停在最后的那辆中型巴士指给圣轩看。
　　“知道了。”圣轩点点头，走去将自己的行李换丢到了新的车上。
　　夏政颐看到他的行动，心里也猜到大概圣轩是不会随自己班返回了，手里的大袋茶叶被他左右交替地抛来抛去。
　　随后他走向圣轩。
　　从车上下来的圣轩停在车门的台阶上，他看着面前的政颐。
　　“你到了学校后直接回家吧？”
　　“……嗯，没错……”
　　“那这茶叶你拿走给我妈好了，我不回去，放着没用。”
　　圣轩接到手里。印在塑料袋上的红字已经磨掉了一些，但茶叶的味道还是好闻地渗出来。
　　“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下平安。”圣轩说。
　　政颐一边应着一边掏出手机，最后他问圣轩：“你的号码是多少。”
　　“诶？”
　　“号码。”男孩抬起眼睛。
　　整个车队逐一发动着离开了。圣轩所坐的巴士车上还有不少老师，因为忙着处理最后的工作，等他们把一切完成出发时，前路差不多变得空空荡荡。
　　换了环境，这辆车上的气氛明显要沉寂许多。但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和老师们也有了轻松的交谈。有个老师掏着手机看说“这里依旧没信号”，一边就有学生选择着合适的口气开玩笑说“谷老师这么快就想女儿啦”，那个谷老师便应和着“我女儿很可爱的，这里有照片”。
　　夏圣轩看着走道那边的人纷纷传递着谷老师的手机，展着眉毛望向前路，一点点微笑起来。
　　领先圣轩所在巴士将近五十分钟路程的夏政颐所在的车厢里又是另一付情况。把“快点回家上网（吃肉、洗澡、睡觉）”写了一脸的四十几个学生被焦虑揉得脸色越来越煎熬。幸好这时第一只手机传来的短信铃声拯救了所有人。
　　“啊！有信号了！”谁先嚷嚷着。接着便引起了一股拨电话或发短信的浪潮。夹杂着“妈妈，是我，我马上回来了”和“给我烧点牛肉啊！我回来要吃的”的喊叫。夏政颐也感到手机在裤子口袋里的震动，接过来一看果然消息来自不放心的母亲。
　　政颐把句子最后的“还好吧。”输入完，看小信笺的图标在屏幕上转了两圈后嗖一下消失，刚要合上手机，却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写起了第二封信息。
　　这回小信笺的图标在屏幕上多转了好几圈后才消失。
　　巴士又开了许久后总算来到了那个加油兼休憩站。包括夏政颐和蓝策在内的一半学生都跳了下去。
　　夏政颐叼着面包的塑料袋要返回时，看到蓝策站在加油站对面的路边。他揉了揉眼睛走去。
　　“干嘛？看风景？小心掉下去。”提醒着蓝策脚边的山崖。
　　“不是，我在找信号，刚才电话一直打不出去，烦死了。”说着把手又举高了一些。
　　“手机该换了吧。”政颐说，“我的都发出去了啊。”
　　“没错没错。□□□这个牌子就是中看不中用。”蓝策有些恼怒地皱起眉，随后看到停车的地方，“哦该走了，老师在喊我们。”
　　“好。”政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转过身。总是朦朦胧胧看不清楚的，非常不舒服。
　　手指碰到的地方，有只白色的虫瞬间张出翅膀。
　　嵌满鳞粉的翅膀扑开，漫过一半的世界，扇动着节奏而有力的风。
　　一下。两下。三下。四。
　　巨大的蝴蝶，要飞走了。
　　夏政颐滑下去的时候，走在他前半步的蓝策甚至没看见。等回过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蓝策浑身冰凉地望向自己脚下的坡谷，脑海里巨大的空洞的轰鸣声里，只分辨得出远处老师的一声尖叫。
　　睡意刚刚爬上眉毛的夏圣轩感到衣服口袋里连续的震动声响。他摇了摇头清醒一下后掏出手机。
　　“嗯？有信号了？”之前还是“您不在服务区”。夏圣轩撑着椅子坐直，翻过手机盖。
　　显示有三条短消息。第一条是井夜的，问着是不是今天该回来了。第二条是学校里同学的，问自己是不是借了本英日字典给圣轩，末尾还说“我们在这里做死做活，你倒跑去调戏淳朴农家妹妹”，附带一个中指符号。而第三条。
　　最后一条是：
　　“这个礼拜不回家了，不过下个礼拜会回去的。另：该是你烧菜吧？——政颐”
　　夏圣轩想了想，选了“回复”后：
　　“是我来烧。那等你回来。”
　　或许信号依旧不算太好吧，等了许久才看到“发送成功”的字样。
　　中巴车绕着山路转了个弯，立刻绚目的夕阳余辉撒满各个角落，染得每个纤毫都金红耀眼，包括漂浮在空气里的所有尘埃。

第九章
　　四月的正午没有风。整个天空都在阳光里融化。
　　照进室内的日光带如同河道般狭窄。无数尘埃就在其中不知疲倦地飞舞。像银河里的细小星球。
　　于是，总能有几颗脱离原本的轨道，一直落到侧旁的墙面上，停在那两行字迹中间。
　　“——夏圣轩”。
　　“——夏政颐”。
　　较低处刻着的白线，和在它边侧注上的“夏政颐”，以及在这上方那么一点，却还是摆明了小孩子身高的“夏圣轩”，就是再家常不过的比试个头后留下的痕迹。
　　略略模糊的比画边缘。
　　不太平直的线段。
　　以及，六厘米左右的距离。
　　都在尘埃傲慢的巡视中，寂寂地停留在这个遗失的片段里。
　　“不要说心中有一个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
　　漆黑的温暖或是浮光的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