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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饲养手册
作者：姜玖
内容简介
 文案1： 人生最凄惨的不是高考失利上不了好大学，而是你不仅没有读上一所好大学，你还逐渐发现你的大学校友几乎都不是人。 叶挽秋从生下来起就与常人不同，她能闻到周围每个人的命数气味。 高考失利后，她意外进了一所奇怪的大学，发现周围的学生几乎都不是人类。 神的味道，魔的味道，妖的味道，各不相同。 或浓郁，或迷惑，或清隽。 但没有哪一个生灵身上的味道和那个少年一样清冷袭人，光是远远隔着就能闻到的缭绕荷花香。 哦，你说他啊。某棵老不羞的扶桑树摸摸下巴，荷花香也正常吧，他本来就是莲花化身，男生女相的三太子嘛。 ？！ 啧啧啧，我就知道。多少妖啊魔啊神啊就被他那一张脸给迷得南北不分，真当人家那个中坛元帅和三坛海会大神的神职是虚的吗？他就算是只藕，那也是藕中一霸啊，下手可狠了诶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叶挽秋[QAQ妈妈我要回家！] 文案2： 三足金乌：你养的花你负责。 夜神夙辰：你养的花你负责。 扶桑蔚黎：你养的花你负责。 凤凰阿君：你养的花你负责。 梦君墨琰：你养的花你负责。 神使卿欢：你养的花你负责。 六界众生：你养的花你负责。 叶挽秋：我（浇水的手，微微颤抖） 一句话简介：自己养的哪吒跪着也要负责 阅读须知： 本文为神话现代奇幻AU，体系混乱，与任何电影和剧集无关，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考据请勿考据请勿考据。 言情向神话衍生文，请勿刷电影和腐，万分感谢。 阅读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尽快逃生，不用通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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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嗅觉
仿佛天火坠落，焚云烧天，脆弱的苍穹被挑起一角，露出背后汹涌狂暴的血色华光。
她轻轻眨眼，看着头顶的金红色沉淀得越来越深，暗赤色的阴影席卷成滔天的浪潮，吞没掉周围所有的一切。世界末日就压在她的头顶上，人间万物都凋零如烟尘，瞬间蒸腾为虚无。
“太阳似乎在空中摇曳，这种武器发出可怕的灼热，使地动山摇，大片的土地上，动物倒毙，河水沸腾，鱼虾烫死，飞鸟哀绝。金焰缠身的利箭爆发时声如雷鸣，所到之处，敌兵烧得如焚焦的树干……”[1]
混沌之中，似乎有一个缥缈空灵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过来。”
“到这里来。”
“回到你该待的地方来。”
“过来。”
“过来。”
“好热……”她呢喃一声，想要蜷缩起身体抵抗这种神罚般的火海炙烤，却在刚一动的时候，就整个人不受控制似地朝大地上裂开的那道漆黑深渊掉进去。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挣扎着醒过来，重重地摔在冰凉的地板上，又痛又凉，骨头都快散架似的。头顶的空调正在孜孜不倦地制造出更多的冷气洒在房间里，冰凉舒爽的气流扑灭掉她身上的热量。
夏日午后的热烈光线金黄滚烫，被窗帘过滤成一地的碎散柔光，投映在叶挽秋尚未彻底清醒的眼瞳里，敷抹开一层亮闪的琥珀色，光圈悠悠地转晃在眼底。
她爬起来，伸手习惯性地把一头半长凌乱黑发朝后一捋，用桌上的头绳随手一捆，仰头活动一下肩膀和手臂，坐在电脑前点开了“刺杀伯爵”的游戏图标。
手里拿着放大镜，脸被风衣立领遮了一半的侦探形象在进度条上挪动了好一阵，终于进入了游戏界面。一如既往，游戏界面的背景是一座在雷暴黑夜下，若隐若现鬼气森森的中世纪哥特城堡。
叶挽秋操纵的朋克猎手正矗立在原地，上次退出游戏界面时通过关卡而得到的教士手记正在角色手里，系统弹出消息框提醒玩家点击阅读。
她点击了确认，画面波澜一下，一卷羊皮纸在屏幕上徐徐展开。
这个以西幻和悬疑为主打元素的游戏细节设计挺到位，还在羊皮纸上加了涂改和血液特效。
叶挽秋一边看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还漂浮着零星没化完的碎冰的啤酒喝一口，鬓边的几黑发跳散下来，软软地贴着她白净柔和的下颌线。还没看完屏幕上的字，门口传开了一阵敲门声，然后是母亲叶芝兰的声音：“下来了，挽秋。去参加你堂妹的升学宴。”
升学宴三个字钻进耳朵里跟小虫子在爬似的，叶挽秋不由得颤了颤睫毛，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全灌进去：“知道了妈妈，马上下来。”
说完，她退出了游戏，打开衣柜胡乱抓出一件衣服换上，散开头发用双手抓抓理顺。目光在梳妆柜里游巡一圈，最终还是选了缠在手腕上那条已经戴了很多年却依旧崭新的红色发带。一指宽的鲜红锦缎，两端坠饰着两颗雕刻着莲花纹样的小小金色珠子。
叶芝兰从来不让她将这条红缎取下来，夏天绑头发也好，冬天缠手腕也好，就是不能离身。
说这是她当初从三太子行宫神庙里求来给叶挽秋保命的，一定得戴到十八岁才行。
这个堂妹和她同年，只小叶挽秋四个月，学习不算多拔尖但是相当能看。上个月的高考也发挥正常，总分超了重本线五十多分，稳稳地能上一个不错的一本大学，比刚踩线的叶挽秋的可选范围宽阔多了。
班主任在得知叶挽秋的分数后就给了她建议，告诉她这个分如果想上本地的一本大学相当悬，倒不如去搏一把外地的大学。
“想当初我就是这么考上我们大学的，不是说我分数有多高，而是那年恰好就我一个人敢报！年轻人，就得头铁一点，反正还有后面几个平行志愿，好好填，既要拼搏又要保底。”
已经五十多岁的班主任，说起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眉飞色舞，对自己当年的幸运和勇气生出的骄傲之情化作一股清晰的烤橄榄味钻进叶挽秋的嗅觉，嚣张的浓郁。叶挽秋受教，憋气抱拳：“老班厉害！”
只是这种事实在可遇不可求，叶挽秋从办公室出来以后，蹲在台阶阴影处开始认真地回想自己这将近十八年的时光里到底走过多少狗屎运，能有多少底气去头铁一把。
盘算完毕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小到大的幸运指数恐怕还不如乡下外婆家隔壁邻居养的那条阿黄。至少阿黄当初仗着自己土狗的种族优势，硬是把那条从城里来，吃惯了精致狗粮的贵宾情敌给熬到了水土不服，被迫退赛，自己狂甩尾巴抱得美狗归。而她，除了天生嗅觉奇怪以外，再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优势了。
非要说的话，就还只剩一个心态良好。
而且严格来讲，她这个嗅觉异常也不算是个多幸运的事。
从小叶挽秋就能闻到每个人身上的独特味道，那代表着对方的命数和运势，以及情绪变化。就像在闻一味香，前调是象征着这个人的生死健康，中调是命途气运，后调则是对方此刻的心情变化。
别人的这一生，她闻一闻就能知道。
叶芝兰以为她是嗅觉有问题，那段时间连绣铺都不开了，带着她跑了大大小小各种医院，一点医治办法都没有。叶挽秋也逐渐明白过来自己是和常人不同的，从八岁以后她就开始学会了撒谎隐瞒，装作自己的嗅觉异常已经自愈，这才让妈妈放下心来。
有时候叶挽秋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前十辈子都是个毫无嗅觉的人，靠不停地通关来积德，最后终于感动上苍换取了一个灵敏的鼻子。
只可惜也许上苍实在太忙了，到造她的时候已经累到头晕眼花六亲不认了，所以在分配嗅觉的时候手抖得估计跟他们高中的食堂大妈似的，把所有的分量都集中到了鼻子上。
也算圆了她前几辈子的梦想，这下她该闻到的不该闻到的都闻到了。
然而凡事只要太过都是负累，她的嗅觉异常也是。从走进饭店参加堂妹的升学宴开始，叶挽秋简直就像被摁进了一个装满混杂香料的瓦缸一样。
真心恭贺的人是栀子花香，嫉妒不屑的人浑身乌梅味，心存羡慕的人身上飘来浓厚的百合香气。也有许多人对这场升学宴并不在乎，只顾坐在一旁说别的话。他们有的人闻起来像柚子，那代表他们目前身体健康，有的人则因为身患疾病而有股隐隐的烂熟香蕉味。
还有一生注定平庸而闻起来像柠檬汽水的人，也有命途坎坷崎岖愁思浸透眉目，因此散发着酸甜山楂味的人，等等。
叶挽秋低下头，站到立柜空调的上风向，让空调的冷风吹散空气里过于繁杂淤积的各种味道。它们纠缠在一起，就像这些人的命运也纠缠在一起一样，越搅越深，最后陷入无法逃脱的结局。
她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适应这里的味道，这种事她已经做了无数次了，熟练是熟练，然而永远习惯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比起往人堆里扎，叶挽秋更喜欢守在自家的绣铺里跟着妈妈做各种针线活的原因。叶家的手工绣铺在整个川渝宜城都是鼎鼎有名的，最具特色的是各种定制手工旗袍，其他还有各种手工布包，布鞋，以及手帕和披肩等等。叶挽秋从小跟着妈妈学，如今也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
饭桌上一轮酒敬下来后，大家的话题忽然转到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叶挽秋身上。空气里的各种味道逐渐起了变化，幸灾乐祸的苦涩气味开始明显起来，闷闷的沉重。她听着周围人或真心或虚伪的安慰和赞叹，只抿着嘴角挂着一抹职业假笑，浓郁到让人头晕的混杂味道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的嗅觉神经，她都开始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了，额角隐隐的胀痛。
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热切地过问，叶芝兰放下手里敬酒的酒杯，神色如常地回应：“她尽力了就好，没什么好比较的。反正到最后都是就业，我们家的绣铺足够养得起我们了。挽秋她手巧，学得快又有想法，绣铺在她手上会比在我手上更好。谢谢各位关心她。”
听到叶芝兰这么说，一些人也就知趣地闭嘴。
吃完饭送完礼后，叶挽秋和妈妈一起提早回到了家里。她得赶在第一批志愿填报的截止时间前决定好自己的意向大学和专业，地域选择很重要。叶芝兰因为早几年一边抚养女儿一边接活儿和培养绣铺新人，眼睛和颈椎都落下了病根，叶挽秋不想上大学的时候离家太远。然而留在本地的话，她的分数不算多有优势，偏偏还没有本地优惠政策。
叶挽秋把志愿填报指南翻到外省的某一页，上面有两个她圈出来的红圈。她犹豫着，看着叶芝兰绣两针就得揉揉脖子的样子，手指始终没在键盘上敲下那两个大学的代码。
要不还是就近选一个大学好了，她想，反正她将来毕业了也是要回到绣铺来的，还能时常回家帮忙。她很喜欢家里的这个绣铺，也喜欢那些精巧复杂的绣法和绣品，想把铺子一直经营下去。
还在叶挽秋犹豫的时候，叶芝兰忽然开口说到：“等明天的时候，你去你凌叔那里买些新的颜料，宣纸，布料和绣线回来吧。我都写在纸上了，你带着去。再买些装饰，你眼光好，看着挑就成。”
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指间捏着的细针在灯光下浮闪着细碎如鱼鳞的银光，那些或金或红的蚕丝线在叶芝兰的手里交缠错杂又井井有条，徐徐绽开在洁白的光滑绸缎上。顶级绣师们的技艺都是十指灿莲花的高超，看他们刺绣就像在看一张苍白贫瘠的画卷是如何极慢又韵味十足地染上色彩，添进生气，长出灵魂。
叶挽秋应一声，合上电脑坐到母亲身边，歪头好奇地看着上面的人物和图案，清澈的眼睛如猫一样漂亮：“妈妈这是绣给谁的啊？”
绣布上已经基本成型的人物是个翩翩美少年，凤眼朱唇，长发如泼墨，身穿红衣银甲，手持紫焰尖枪，眉目清冷锐利如含着极寒的冰。一条绣了一半的飘逸红绸鲜艳如赤焰晚霞般轻盈地缭绕在他身边，完成的一端上有金线绣制成的三足金乌，另一端的色彩和银蟾图案还只是雏形。少年的白靴下踩着的是一对耀金火轮，洒落下的火星绵延簇拥成团团未成形的赤金莲花。绸面上空出来的左面则是刚绣好边框的名讳和神号。
叶挽秋其实不用看名号也知道是谁，这位少年神祗的行宫就在离家不算太远的翠屏山里，每年都有海峡两岸的无数信徒前来朝拜供奉。
“下个月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这是在你生日那天，我要拿去供奉给三太子庙里还愿的。”叶芝兰仰头活动一下酸痛的脖颈，垂散下来的发丝里已经明显能看到有许多白发了，“你想好要去哪儿上学了吗？”
“我想就近留下来。”叶挽秋说着，绕到母亲背后替她揉了揉肩膀和额角，“您别绣了，最近来这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铺子里的生意就够您忙的了，剩下的我来吧。”
因为风景绝美再加上是民俗神话文化的发源地，宜城在西南部一直都是旅游选择的首要城市。来到这里的游客们大多数都会来近郊的这座古老小城逛逛，叶家的手工绣铺生意每每一到旅游旺季就格外红火。
叶芝兰疲惫地点点头，摘下眼镜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女儿的手，起身将绷架前的位置腾出来给她，目光擦过叶挽秋头上系着的金莲珠红带，又笑了，感慨着说到：“这红缎还是当初你四岁那年我从三太子行宫里给你求来的。说来也怪，你那时候病成那样，到处医院都跑过也治过了，怎么都不见好。可是这红缎一套上去，你第二天一早就睁眼清醒了，烧退了不说，吃东西也不吐了，人也跟着慢慢精神回来了。行宫的师傅告诫在你十八岁之前，这条红缎都不能离身，并且十八岁那天一定要来还愿……”
说着，她叹口气，“这时间还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
叶挽秋停下手里绣赤金莲花的动作，转头看着灯光萎靡下的母亲侧脸：“我不走远，妈妈。我就近选个大学就好。”
“瞎说什么呢。”叶芝兰摇头，手指揉着眉间，“我都问过你老师了，能冲一把省外的大学对你的前途是最好的，你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城里吧？”
“这儿也没什么不好啊。”叶挽秋嘟囔一句，手里的细针牵引着混色的丝线灵活翻飞如蝶，团团莲花的轮廓和底色逐渐有了基本的形状。她绣一会儿，扬针轻轻勾起垂下来的漆黑乱发别回耳后，也不怕针尖会刺伤自己，力度拿捏纯熟。
叶芝兰叹息着：“我知道你担心我一个人，但是我还希望你能出去看看。不过愿不愿意都在你，我不干涉。”
“放心吧，我会考虑好的，妈妈。”叶挽秋说，“您先去睡吧，明天绣铺的学生们该来上课了。”
“行。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生日之前绣出来就好。”
“我绣完这朵红莲就睡。”
第二天一早，叶挽秋就去了三条街外的一个老店买布料和丝线，店主凌叔是叶芝兰当初的初中同学，属于看着叶挽秋长大的那种长辈。大毛病什么的都没有，就是爱抽烟，哪怕肺不好了也总是戒不掉。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反正都是要到阎老爷那里报道的，能别委屈自己就别委屈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一打订单所要的宣纸，颜料，布料，线还有各种小装饰实在分量不少，全部捆扎好了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压得车头都歪了一歪。叶挽秋拿出之前让一个店铺的老顾客从省外带来的药递给凌叔，抬手擦了把汗珠，白净清丽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给您的，凌叔。这是我妈特地托人从外面买来的，您戒不了烟总得想点办法清清毒吧。”
“嘿，芝兰有心了。”凌叔咬着烟嘴呵呵一笑，眼睛弯弯的，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封好的红包塞给叶挽秋，“姑娘出息了，要出去上大学了。凌叔没啥钱，就只能给这点了。”
“哪儿就出息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还不知道能去什么地方呢。”叶挽秋丧气地摇摇头，不收对方递过来的红包。凌叔啧一声，直接朝那捆扎好的布料里一塞，拍得自行车直晃悠：“凌叔说姑娘你有出息就是有出息，不许再推了，我还做生意呢，你妈也等着要这些布和线。”
叶挽秋看着已经走进店里开始招呼客人的凌叔喊到：“那谢谢凌叔了！”
“谢我就记得还来我这儿买布啊。”
“肯定的，我们绣铺多少年都是在您这儿买的。”
“回去吧好丫头。”
“凌叔再见！”
说完，叶挽秋一踩脚踏板，骑着车沿着铺满青石板的路回到了绣铺里。因为旅游开发需要的缘故，镇上还保持着那种青瓦石路的古典风格，骑在路上的时候，偶尔目光能越过那些比较低矮的瓦房看到不远处的翠屏山。
宜城多雨，夏季尤其如此，通常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阳光/气势磅礴地一照，所有的湿漉水汽就全都蒸发干净了，只剩一种潮润的清新还留在空气里，和周围人身上因为各种情绪和命数而散发出来的味道融缠在一起，闻起来有些怪异。
多余的水分就团聚起来，缩到翠屏山里面，蒸腾成裙裾般的白雾漂浮着镶嵌在青翠的山边。夏日天气好的时候，山上的一些树木都清晰可见，还能望到很远的地方去，直到所有目光都被那些绿到发蓝的群山剪影吞没。
叶挽秋停在绣铺门口，将刚刚购置来的材料全部搬进去，再把自行车停到屋旁的狭窄巷子里，用锁和水管锁在一起。
清晨的时候，客人还不算多，大家都想趁着天凉的时候进山去。要等到傍晚和夜市的时候，大家在山里玩了一天，才慢悠悠地就近在旅馆周围吃饭和逛街。母亲忙着教绣铺的学生们刺绣，叶挽秋则负责把那些材料一一分类整理，绷架上的那幅莲花三太子图要在月底她十八岁之前完工。
还在她忙个不停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叶挽秋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叶挽秋吗？刚高考完的宜中学生？”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清脆甜软，落在耳朵里的感觉像在夏日里含了口红糖凉糕，舒服而愉快。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宜大的招生办，请问您最近有确定好您的志愿意向吗？”
叶挽秋听到这里基本就明白了，这些天她已经接到了太多个这样的电话，都是某某大学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专业或者压根连大学名字都没听过的学校来招生的，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自己的联系方式。
“抱歉，我没打算……”
“别担心，我们是正规学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手上那本填报参考指南上，第三百四十二页上就有我们大学的名字。”
叶挽秋愣了愣，找出那本被埋没在众多布料下面的参考书，翻开一看，果然有这个大学的名字，只是它的招生记录很少。但只要是在这本发自教育部的参考书上有的大学，确实都是正规的。
“呃，我看到了。”
“是嘛，那就对了。现在是这样……”
对方用简练快速的话语向叶挽秋介绍了这所大学的基本情况和几个专业推荐，以及可以给出的优惠条件。叶挽秋听完，对对方说出的条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进而本能地警惕起来。
通话结束后，她又打了个电话给她的高中班主任，和他商量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班主任沉吟一会儿，说：“这个大学还是不错的，离宜城近而且也是个重点大学，就是招生挺奇特的，有定向培养性。要是你去了那儿也挺好，你就当第一志愿冲一把吧。”
“这样啊。谢谢您了，老师，我会试试的。”叶挽秋说完，挂了电话，继续低头整理手上的布料和丝线。
全部分好后，她重新坐回绷架前，继续绣那幅三太子神像图。
有清朗的光澜从窗户外流淌进来，晕扩在她的指尖和丝丝彩线上。低头的少女专心致志地绣绘着那些莲瓣脉络，像个虔诚无比的信徒，正在悉心浇灌神像脚下的血华莲花，一针一线细致无比。
少年模样的神祗在一片冷灿的光芒里，无悲无喜地看着她。
[1]引用自《摩诃婆罗多》
以下是一点点说明，希望大家能看一下哦。
这个文的背景基本架空且原创，男主哪吒基本沿用神话设定，与魔童电影无关与电影无关与电影无关[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文章内所涉及的所有神话故事，会根据剧情需要而修改许多。
最后，本文一切设定都是瞎扯乱想，切勿较真。

第2章 时间
直到将又一个日期从壁挂式的日历上划去了，叶挽秋才惊觉自己十八岁的生日就在明天了。
她握着笔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捂着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日期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缓缓回头去看那幅绷架上的莲花三太子图。底部的赤金团莲基本已经绣制完毕，名讳是昨晚才刚刚收的针，还剩下最难的混天绫的另一半和依然只有描边的神号名称。
绣神号倒不难，只需要像平时那样用最基础的绣法就好。难的是那条飘逸如霞云绕身又色泽极为通透艳丽的红绫。绣品必须在保证最大程度地还原它缥缈灵动姿态的同时，还要兼顾尾端的银蟾图样细节。这样才能做到针脚平整，线面整齐，加之选用蚕丝为线绣绘制成，整幅绣品只要放到稍有微光的地方就会显得光彩熠熠，从不同的角度看更会有不同的晕华美丽。
叶挽秋伸手摸上那块尚还空缺着的光滑绸面，眼神呆滞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和因为已经连着熬夜十来天而明显变得青黑不少的眼窝，感觉这个认知实在太“秃如其来”了。
还在她盘算着自己到底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整绣好这幅三太子神像图的时候，楼下传来叶芝兰叫她下来吃早饭的声音。叶挽秋哎一声，换好衣服噔噔噔地下了楼，看到有几个来得早的绣铺学员已经坐在窗户边光线好的地方开始练习针法了。
她很快吃完早饭，将桌子收拾了出来。店里的两个老员工张放还有宋文姣正在整理已经做好的旗袍订单，分装整理等着快递员一早来取。见到叶挽秋一脸困倦地炸着毛擦桌子，张放打趣地朝她吹个口哨，手肘撑在柜台上，调侃着说到：“诶诶，叶子。眼睛睁开点，你这桌子擦得全糊你自己身上了。”
叶挽秋一愣，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困倦统治的大脑终于迟钝地得出自己被对方耍了的结论。她翻一个白眼，抓起旁边碗里的一个玉米馒头就朝张放扔过去：“干/你的活儿去吧！”
张放接住馒头咬一口，笑嘻嘻地说：“少熬点夜。熊猫眼就算了，头要是都秃了可就不好看了。”
“……”叶挽秋停下上楼的动作，回头用一双缺乏睡眠毫无亮光的死鱼眼涣散地看着对方，“再说我就用针把你的嘴巴缝成中国结。”
“我靠，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张放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夸张地吐吐舌头，手上分装成品的动作娴熟飞快。
这时，取了新画稿的叶芝兰从里屋掀开竹帘走出来，看到叶挽秋站在楼梯上一脸疲惫的样子就知道她昨天除了白天在店里帮着四处忙碌，晚上又因为刺绣而熬了挺久的夜：“太累的话就歇一下，放着我来吧。那幅绣品太精细而且复杂，确实很需要费神的，再说我们手上有一批订单也没那么急，还可以再缓缓。”
叶挽秋揉揉额角，笑着摇头：“没事的妈，就快了，我今晚肯定能绣完，明天刚好能赶上。”说着，她轻快地朝楼上跑去，很快传来一声关门声。
于是整整一天，除了吃饭以外叶挽秋就再也没出过房间门。直到终于绣完混天绫和神号“三坛海会大神”字样的最后一针又剪了线以后，叶挽秋才终于叹出一口气，仰头活动了一下酸痛无比的脖颈和肩膀，眼睛涩疼。
墙壁上猫头鹰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靠近二的地方，她将神像图上其余留着的针和蚕丝线都收好放在盒子里，强撑着困意仔细检查过每一处细节。做完这一切后，叶挽秋来到洗手间简单地洗了洗脸，关了灯疲惫至极地倒在床上。在眼睫合拢的最后一刻，她隐约看到有清散银亮的月辉从窗外穿透纱帘渗透进来，像个梦一样温柔地铺开在那幅神像绣品上。
冷调的光色带着种奇特的通透感，和雪白的绸布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片发亮的雾海。绸面上的少年神祗在这种光影变幻中仿佛活过来了似的，静静地看着床上已经完全熟睡的女孩，眉目精致俊逸，容色冷淡到不染一丝烟火气，随时会消散在月光里那样的虚幻而美好。
叶挽秋不记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被母亲叫起来的时候还困乏得好像才刚躺下去似的。
她在床上挣扎了好一阵，完全靠着本能从床上爬起来，关了空调，像只软体动物一样爬到窗边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扑到自己脸上，眼皮沉重得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里的景物都雾蒙蒙的，没有清晰的轮廓和边界。
一早起来的空气就有些潮湿闷厚，天色也如被用铅笔涂抹过一般灰恹恹的，只留一线极窄的冷白流光如幽灵一样徘徊在遥远的山峰轮廓上，衬得山体上的森林植被越发浓绿幽深。
要下雨了，稠雾涌动，天闷潮热。
叶挽秋趴在窗台上被这种带着森林清新味道的热风吹得又开始昏昏欲睡，却被一阵手机铃猛然惊醒。她迷茫地接起来喂了一声，发现是自己高中的死党简媛打来的：“生日快乐啊叶子！快出来，老地方见，姐姐带你去体验一下成人世界的快乐！”
叶挽秋挪到绷架面前，头一歪靠在那少年膝下和团团红莲上，有气无力地回答：“谢了简媛。我连着爆肝十几天就为了刺绣。好不容易今天凌晨才弄完，实在是没力气了。”
“十几天？”对方惊讶地重复一遍，同情地问，“快摸摸你的肝还好吗？”
“不好。我觉得我已经可以原地出殡了。”
简媛哈哈大笑着：“那行吧，等你睡好了我再来找你。”
挂了电话后，已经收拾完毕的叶芝兰在门外敲了敲：“挽秋，弄好了就下来吃饭了。”
“来了。”
扯出一件原本垫在枕头下的皱巴巴T恤套头穿上，将宽松下摆随手塞进破洞牛仔短裤的裤腰里，叶挽秋又把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梳理整齐，最后抱着那幅刺绣从楼上跑下来，将它摊开在桌上。
她端起桌上的冰豆浆喝一口，又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听到叶芝兰在交代张放他们一些关于店里的事：“我和挽秋估计得傍晚才能回来，白天的事就得让你们打理了。”
“没问题兰姐，您放心好了。”
叶挽秋偏头看着母亲，有点愣：“诶？我也要一起去啊？”
“你当然要一起去。”叶芝兰说着，打量她一眼，“吃完了去换套衣服再下来。”
“啊？”
“啊也要去，这是去神庙，穿正式一点。”
张放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嘛对嘛，生日当天去还愿就该要穿得上流一点。”
“……可我觉得我穿得也不下流啊。”
“好了，快点！”叶芝兰笑着催她。叶挽秋吐吐舌头，将杯子里的冰豆浆一口气喝完，听话地重新跑上去换了一条白裙再下楼来。
从镇上到翠屏山脚只有寥寥几趟公交车，接着就得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叶挽秋抱着被红布包裹好的绣绸坐在候车台的凳子上，歪着身体靠在广告牌上困意朦胧，偶尔听到叶芝兰说在什么希望她这次能被保佑着顺利录取。
她挪动一下肩膀，找了个更舒服的靠姿准备打个盹，迷迷糊糊地回答到：“要真是连我这种无名之辈的芝麻破事都要管，那他这位三太子神也太惨了吧……”
“你啊……”叶芝兰无奈地摇头，伸手替她把有些汗湿的头发撩到一旁，用纸巾给她把额头和鼻尖上的汗珠都擦干。
雨还在乌云里酝酿着，气温一直降不下来的潮闷，山里比镇上稍微凉爽一点，光线昏暗灰绿，参天大树下到处是枝叶绵长的草类蓬勃生长在一起，零落的花瓣和羽状树叶都轻飘飘地顺着清澈的浅绿河流一路奔腾而下。浓厚的林木气味在这种高温和接近饱和的湿度里被蒸成一张网，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他们，汗水挥发不掉和身上的热气相互叠加着，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像要被烤化掉一样的昏昏沉沉。
神庙行宫在半山腰上，叶挽秋和母亲一共歇了三次才走到。倒不是路有多难走，而是这种要命的湿热实在让人连多走两步都困难，更别提叶挽秋本来就因为熬夜而困得不行，怀里那幅神像绣品也好像吸饱了水似的越来越重。等终于到达这座哪吒行宫的时候，叶挽秋已经头晕眼花脚底发软，刚抬脚迈进大门门槛就直接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迎面而来的引导人员和叶芝兰是旧相识，一早就知道她们今天会来。看到从门口踩空摔进来的叶挽秋，他连忙跑过去和叶芝兰一起将她扶起来，笑着说到：“还没到庙里面呢，丫头先别着急着跪。”
叶挽秋被摔这一下也清醒了不少，有些尴尬地抹了把脸：“您好。”
他身上的味道前调闻起来是代表身体健康的柚子味，中调是一生平缓的柠檬，后调是象征心情平静的清甜苹果香。
“这是行宫的工作人员，汪城宁。叫汪叔叔。”叶芝兰替女儿拍拍裙子和膝盖上的泥土，温和地说。
“汪叔叔好。”
“你好。跟我来吧。”
作为两岸共同考证确认的三太子祖庙，这座依着翠屏山而建的哪吒行宫占地面积一共有一千多平方米，是一座混泥结构的仿古建筑。外廊环绕，雕梁画栋，结构精巧而大气。在偏殿喝了些水后，叶挽秋坐在殿门口红柱走廊的凳子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不少人。
他们大多都不是本地人，有的听口音很明显就知道是来自港澳台那边。据说这位三太子神在海峡对岸的宝岛上信徒众多，每年都会有两岸的文化信仰交流活动在这里举办。
空气里的味道随着人数的变多而开始繁杂起来，叶挽秋喝完手里的水，起身离开了原地。
她在正殿门口找到了叶芝兰，看到她正将怀里包裹好的红布打开，把那幅刺绣小心而恭敬地拿出来交到汪城宁手上。仔细牵开绸布，露出那位三坛海会大神姿容的时候，所有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围拢看过来，纷纷惊叹不已。
蜀绣特有的针法和对用料的选取让整幅刺绣简直精细完美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即使是同一色系的丝线也细致地采用了深浅分明的数种来进行过渡和绘制，对神态和细节的完全把握更是让刺绣里的神明有种随时会从绸布上走下来的错觉。
“请问能拍个照吗？这绣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太子庙里是不能拍照的，实在抱歉。一会儿我们的其他工作人员会把它暂时挂到太子庙外面的展区去，那时候是可以拍的。”
说完，另外两个胸前挂着志愿者牌证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一起将那幅宽大的蜀绣拿到了展示区，大殿里的人也跟着离开了一些。这里燃烧着香火，神像下也摆着一排排莲花烛灯，小小的一星火光，映透莲花灯罩的脉络。
叶芝兰朝门口的女孩招手：“进来吧，挽秋。”
她和叶芝兰一起在神像前跪下，双手合十，听着母亲虔诚地颂祷。祷告完毕后，汪城宁替叶挽秋将头上的那条金莲珠红发带解了下来，乌黑顺滑的半长发丝立刻洒了她满肩。
当对方将那条发带写上她的名字，投到一旁的箱子里的时候，有凉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吹出来，擦过叶挽秋的鼻尖，晕开一阵冷甜沁人的微弱香气。
莲花香？
她有些惊异地抬起头，不确定这种这种气味是不是从这里的某个人身上传来的。如果是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人身上闻到这种味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义。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叶芝兰发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她摇摇头，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发现那缕本就浅淡的莲香又消失了。
奇怪。
她摸摸鼻尖，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此时，进来跪拜祈福的人渐渐的也越来越多。因为三太子一向被视为孩童们的保护神，所以带着自己的小孩来参拜并且过继给三太子当干女儿或者干儿子，以求保护孩子到成年的信徒也有许多。除此之外，还有从事交通运输行业和在军警界工作的许多人也会来。
凡是来到神庙的人，都是有所期待有所企图的，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代表心底欲/求与虔诚的甜腻香料气味，积压在这闷湿的空气里，呛人的浓郁。
叶挽秋被这种过于强烈的气味逼得捂住口鼻，低声咳嗽着退出太子庙的正殿，独自往人少的后院走去。她沿着那些石雕壁画一路观赏着往前，周围的人开始慢慢稀少起来。
当她抬脚迈过一个红框的圆形拱门的时候，灰霾的天空突然猛地亮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闷雷滚过云头，乌云波澜挤压着堆在顶头。迎面入怀的山风突然褪去了那种令人不堪忍受的渥热，从面前幽长暗淡的廊桥里穿过来，变得凉爽适宜，轻易驱散了她身上的暑热，带着清晰明显的莲花香气。
仿佛她刚刚跨出的那一步，直接从炎夏七月末迈进了三春明媚天。
叶挽秋寻着那阵清甜的莲花香从走廊来到外面，远远地看到有一片开满粉白荷花的开阔水池修建在一排高大的青绿桧柏林后面。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从满池莲花上翩擦而过，卷夹着阵阵香气拂面而来。
佛教一向以莲花为教中圣物，而三太子又是佛道两教双尊的少年神祗，神话里更是由莲花和莲藕共同化身重生而来，他的行宫里会有这么大一片莲花池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
叶挽秋走到莲花池旁，左右望了望，有点奇怪：“怎么这儿都没人过来的？”明明这里比起外面要凉爽漂亮多了。
还在她疑惑的时候，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从身后的桧柏树上跳了下来，金色的瞳孔灿烂如凝固的阳光。叶挽秋惊喜地看着它，蹲下身和它对视着招手：“乖，过来。”
白猫姿态高傲地睥睨着她，像在审视着自己猎物的捕食者。
猫科动物都很骄傲，也很难接近，叶挽秋没以为它会搭理自己，只是单纯地想逗逗它。却没想到当她准备起身的时候，白猫居然真的凑到了自己脚边，用毛茸茸的爪子朝她鞋尖拍两下，扬起头傲慢地瞥着她。
叶挽秋被它可爱的样子娱乐到，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
这只猫的毛色非常漂亮而且干净，不像是流浪猫，而且脖颈上还系着一条坠着铃铛的红绳，应该是行宫里的某个工作人员养的。
叶挽秋用手指蹭蹭它的脸，在莲花池旁边悠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用手沾着池水去弹在猫身上，笑嘻嘻地看它嫌弃地躲开，用粉色的舌头梳理着自己的毛发，起身对它说：“我要回去了，再不走我妈妈该找我了，下次再来陪你玩。”
说完，她沿着刚刚来的路轻快地跑回到太子庙门口，看到一脸焦急的叶芝兰：“妈妈，我在这儿。”
“你跑到哪儿去了？！我和你汪叔叔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诶？我就在后面那个荷花池那里啊。”
“什么荷花池？”
“就那边。”叶挽秋伸手指了指刚才来的方向，“我没去多久。”
“这都快三点了，你不见了整整四个小时，这还叫没去多久？”
“四个小时？！”叶挽秋惊讶地重复，“不可能啊，我就走过去，跟一只猫玩儿了一会儿，怎么可能有四个小时？”
“你自己看看你手机上的时间。”叶芝兰皱着眉头责备，“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要是再晚点还找不到，我就得报警了。”
“可是……”
叶挽秋摸出手机，上面确实显示的是下午三点零八分，还有十几通标记着“妈妈”的未接来电。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明明她只离开了没多久，也根本没有听到任何手机铃声，为什么……
难道说，她刚刚去的地方，那个荷花池，那只猫……
叶挽秋紧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忽然在七月末的高温天里感觉到一阵冰寒。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玩着忘了时间，手机出了问题所以没听到铃声？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行。”一旁的汪城宁安慰到，“哪吒行宫面积很大，一时走丢了也是有的，找回来就好。你们回家去吧，再晚恐怕要下雨了。”
叶芝兰叹口气：“刚把那条护命带摘了就跑不见，你是想吓死我吗？”
“对不起妈妈，我可能……”叶挽秋关上手机，脸色苍白着，声线和眼神一样虚浮，“我可能刚刚绕太远了，一时没注意到时间。”
“走吧，我们回去。”
“嗯，回家。”
她们告别了汪城宁，下山搭车回到了绣铺，正好赶上生意最忙的时候。被人潮淹没的张放老远看到她们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兰姐！兰姐快来帮我们一把！”
忙碌的店铺生意让叶挽秋暂时没有心情去想刚刚的怪异事件。她和宋文姣一起领着客人在店里挑赏各种纹样绣品，为顾客推荐合适的旗袍和其他手工制品礼物，记录订单的各种信息，一直跑前跑后到晚上快十点半才停下来。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疲惫不堪地准备睡觉，她却收到了简媛的信息：
“靠！第一批录取结果下来了！傻子快去看看你的录取结果，要是得填征集志愿就赶紧！”
看到这条消息，叶挽秋立刻睡意全无，从床上跳起来打开电脑登录网站。
十几分钟后，她刷到了自己的录取结果。
正是半个月前给她打电话的宜大，专业是历史学。
她将结果拍个照发给简媛，松出一口气，就这么合上电脑朝后一倒，将自己砸进床铺里。
窗外逐渐响起清晰的雨声。

第3章 哪吒
那只白猫成了叶家绣铺的新成员。
叶芝兰曾经试着把它抱回哪吒行宫去，可它总能悄无声息地又跑回来，还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蹲在叶挽秋房间的窗台上，姿态优雅而高傲，一双金黄纯澈的瞳孔灵气十足地瞥着周围的人，像会说话一样。
它生得漂亮雪白，光是蹲在柜台上都会吸引许多小姑娘进店里来，还从不给绣铺的人添麻烦。只是这小东西的脾气特别古怪，从不让任何人摸它，稍微凑近点就龇牙咧嘴满脸凶相，随时准备一爪子过去把对方抓破相似的。
店里的人都喜欢这只白猫，连叶芝兰也不例外，张放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招财”，大家只要得空了都围着这傲气的小祖宗转。唯独叶挽秋对它有种怵得慌的感觉，总是刻意和它保持着一定距离。
因为每次看到这只猫，她都会想起上次去哪吒行宫的时候，在那片荷花池旁边发生的怪事。她和这只猫仅仅只是逗留了一会儿，回来就发现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还一点都没听到叶芝兰给她打的那么多个电话。
她想不出什么值得令人信服的解释，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没想到这只白猫居然从行宫里跑了出来，还赖在他们家不肯走，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送走它，因此只能将它养在绣铺里。
“送走干嘛，我女朋友还天天吵着想养猫呢。而且你不是说这猫是三太子行宫里的吗？说不定是你成年了，摘了那条护命绳，人家三太子神不放心你，所以才找了只猫来看着你呢。”张放一脸无赖又揶揄地说到，“再说了，这猫这么漂亮，养着多好啊。”
叶挽秋被他说得手一抖，手里捻着的细针从绣绸里探出个头歪了歪，差点扎到手：“你当人家三太子是个excel表格软件啊，还能按横行纵列来快捷键查询关键词的？每年过继给他以求平安健康的孩子这么多，就算要在线抽签随机送猫也轮不到我吧？我要真有这么好的运气，早就该去买几张彩票来咸鱼翻身脱贫致富了。”
张放一听，哈哈大笑着说：“说不定还真是呢，你趁现在赶紧去填两张彩票。要是中奖了，我不求多的，给我个零头就行。”
“醒醒吧，天都亮了还在做梦哪，该搬砖了。”叶挽秋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低头为专心眼前的定制旗袍刺绣。
绀青色的丝绸上已经绣好了许多小小的银色银杏和简化过的天堂鸟图案，为了和丝绸本身的深沉冷调色彩匹配，她特意选用了银灰色的线来作为花样的主体色，绣出来的纹饰柔光温润，既能点缀增亮又不会显得太喧宾夺主。
至于所有绣在旗袍躯干部位的天堂鸟的眼睛，叶挽秋对比了许久后决定用直径极小的白水晶珠，这样图案看起来就灵动了许多。
绣完最后一只天堂鸟的眼睛后，叶挽秋放下针线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身体。那只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上跳了下来，正趴在绷架上方的窗台边，毛茸茸的猫尾巴垂在绣绸上可爱地画着圈，眼睛半眯着歪头，好像在挑剔地打量那些花纹。
叶挽秋看到它的时候僵硬了一下，走到柜台后倒了一杯水捧在手里慢慢喝着。
因为接受的教育不同，她对神明的态度其实并不如小镇上的老一辈们那么崇敬虔诚。但是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比如她四岁那年明明病得几乎死掉，所有医院都束手无策，可一戴上那条从哪吒行宫里求来的护命绳，第二天就好了。也不知道是之前的治疗恰好在那时候发挥作用了，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
人活在世上，总是得有所敬畏的，不管对是自然还是对其他。所以她对这些一直都是保持着一种尊敬而不尽信的心态，多年来过得也都很平静。
直到上个月十八岁那天，她遇到了这只猫。
想到这里，叶挽秋放下手里的水杯，隔着柜台和满地琥珀色的明亮光斑，谨慎地盯着那只悠闲的白猫：“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我家？”
要是它真的就这么开口说人话那就是神作了。叶挽秋想。
然而那只猫压根没搭理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样子是打算就着窗台懒洋洋地睡上一觉。
叶挽秋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这个举动有多傻。她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伸手揉揉脖子：“我这在干嘛啊真是……”
大门被推开，瑰丽磅礴的大片阳光立刻汹涌进来，将屋子里的所有阴影都焚烧撕毁。
正在打盹的白猫被突然充沛起来的光线惊扰到，睁开眼睛站起来看着叶挽秋消失的方向，金瞳折射着璀璨精细的光澜。
阳光将它的影子烙印在墙壁上，小小的白猫身后，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剪影。
……
九月，暑假结束，新生开始陆续去大学报道。
叶挽秋在正式开学的前一天傍晚时分搭车去往了宜城主城区，还拖着她大大小小的一堆行李。等终于坐上空调车的时候，她身上的薄薄米白色衣衫几乎被汗水湿透，几缕发丝略带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热又潮，闷得浑身难受。
汽车从小镇的客运中心出发，蜿蜒过逶迤的山路，在茂密浓翠的森林里跋涉而出，越往前开道路越平坦。叶挽秋坐在客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转头看着那座生养了自己十八年的古朴美丽小镇正在不停地远离自己。
太阳从灰蓝的天幕上逐渐滚落下去，坠落了一半到群山背后，拖擦出火焰般灿烂灼人的光尾来点燃头顶所有的云层，斑斓的光影交织成一片奇妙细腻的色彩盛宴。那些云影的深灰，暮光的橙黄，迷散开的粉桔，和从闪烁着几颗银色星辰的遥远东方逐渐清晰起来的丝绒蓝共同铺呈在一起，显得繁杂又和谐。逆光的群山剪影铁青，肃穆沉默，把整个小镇都淹没在它们庞大的阴影之下。
叶挽秋靠在车窗上，清澈的瞳孔里投映过沿途的所有风景。那些落在她怀里和脸庞上的深金红色余晖光线还残留着白日里的温度，像怀抱着一汪灿艳到虚幻的黄金泉水，逐渐在浓重起来的夜色里蒸发干净。
到达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校车把所有的学生都先送到了宿舍，让他们先去整理自己的行李和床位。
叶挽秋拿着手机，照着官网页面上的宿舍分配结果拖着行李一路找到了南苑宿舍楼的C幢。楼下有专门办理入住手续和分发宿舍钥匙的高年级学生，她拿到钥匙后上下跑了四次才将所有的行李都搬完。
寝室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叶挽秋是最晚到的一个。放好行李后，她又跟着其他陆续下楼来的新生们一起去往新田体育场去登记报道。
因为已经是报名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即使已经入夜，新田体育场里也依然人满为患。再加上田径场的露天设计也没有办法开空调降温，周围又人山人海地拥挤着，难以忍受的热度和各种叶挽秋以前很少闻到的气味齐冲上来。就像被丢进一个塞满香料的高温蒸笼，逼得她不得不想办法逃离那些喧闹的人潮和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的环境。
她捂着口鼻，摇摇晃晃地沿着楼梯来到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用纸巾随手擦了擦灰尘，头痛欲裂地坐下来，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
刚刚那些学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还萦绕在她的鼻尖，有的是薄荷胡椒味，有的是甜橙味，也有潮湿苔藓和刺山柑的气味，还有的是浓烈的肉蔻味或者香草甚至海藻的味道。
这不正常。叶挽秋困惑起来。
因为这些味道她不仅从没在镇上的居民和从小到大见过的无数游客们身上闻到，而且也不符合一直以来她所闻到的那些气味的规律。一般来讲，前调所代表的是生死健康，是非常固定的几种味道：
快要死掉的人闻起来是潮湿泥土味或者烧香的味道，健康的人就是柚子味，有疾病的人是烂香蕉味。
从来都是如此。因为人的生死健康状况很简单，非此即彼，不会有多余的。
可是刚刚她在人群里闻到的那些浓烈前调香完全不属于之前所接触到的任何一种情况，她迷茫地看着被探照灯照亮得如同白昼的田径场，吹拂而来的夜风里有各种花的细微香气纠缠在一起，还有那些学生身上的味道，完全脱离她认知范围内的味道。
叶挽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嗅觉出了什么问题——也许这个说法就不对，因为她的嗅觉本来就是有问题的。
可是……为什么……
还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发呆的时候，一股清冷冰甜的莲花香忽然从空气里顺着潮热的夜风蔓延过来，驱散了那些纷繁浓厚的强烈呛人气味钻进她的鼻腔里，舒缓了她紧绷得有些发痛的额角神经和因为一次性捕捉到太多信息而不堪重负的嗅觉。
叶挽秋忍不住顺着这阵风深呼吸几口，把肺部里积淤着的所有浊气都吐散出来，用这股浅淡而丝毫不显得薄弱的莲香味重新充盈填满。好像从夏日闷热的天气里终于得到解脱，一头扎进长满荷花的清凉池水中，满是畅快淋漓的舒爽与放松。
“哪儿来的……”她喃喃自语着疑惑地转头，看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双手抄在裤袋里的陌生人。
对方的个子很高，上身穿着一件带有简单线条图案的白色宽松卫衣，下摆随意地塞了一个角在黑色长裤的裤腰里。虽然是在九月的炎热夜晚里，这个人却还戴着一顶压得几乎遮住眼睛的白色运动帽，垂落的阴影模糊了大半张脸。
有风从体育场的上方吹洒下来，吹拂过叶挽秋的脸孔，她惊讶地发现那股凉甜淡漠的莲花香气就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想到一丛盛放在凛冬冰河上的清丽红莲，柔醇的香气穿过层层叠叠的冰霜封冻，沉淀成一种清冷袭人的奇特寒香。
人的五感在某些情况下是共通的，叶挽秋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她嗅觉里的香味正在缓缓顺着鼻腔和神经的传导，一点一点蔓延到味觉上，好像她正在含着一朵被冻结在冰块里的莲蕊，冷气和香气交缠着融化。
这个人身上的气味也是不符合叶挽秋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种情况的，甚至压根没有代表运势的中调和象征情绪的后调，只有这一种冷而芬芳的特殊味道，缭绕不散，隽永悠长。
也许是察觉到了叶挽秋的目光，对方也略微偏头，垂下眼睫正面朝她看过来。
目光交汇间，叶挽秋不由得愣了一下，同时心里一声感叹。眼前这个人大概是自己见过长得最漂亮最英气的女孩子了，虽然打扮得中性了一些，但是天生长有一副极好的样貌，皮肤瓷白，唇色浅红。尤其是那双眼睛，睫羽浓密，眸色乌黑。眼型倒是有几分狭长锐利，也显得英气十足，偏偏到了眼尾处却上挑颇为妩媚。
只是这种气质被眼神里的一片幽深凉薄给掩盖了大半下去，让人和她对视的时候都有种下意识的退缩和避让。更别说她神情里那种即使是在面无表情的状态下，也过于自然地流露出来的一股傲气和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种仪态无疑让她的美丽变得非常的咄咄逼人，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刃，只是干看着称赞一下就行了，求生欲正常的人都不会妄图去摸一摸。
看起来像是个不太好相处的高岭之花系美人啊。
叶挽秋友好地冲她笑一下，转头继续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报名人群，听见对方在身后似乎很不满地啧了一声。直到她觉得空气里那些混乱刺鼻的气味已经随着人数的减少而变得可以忍受了，叶挽秋才起身朝报道点走过去，却来回绕了几圈都没有看到历史系的位置。
眼前着有几个专业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叶挽秋有点着急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只能朝那个跟着自己从观众席走下来，无所事事地抄手站在一旁的漂亮女孩问到：“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学姐你好，我想请问……”
她刚开口，话都还没说完，对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眼神晦暗阴郁地盯着她：“你叫我什么？”
“诶……？”叶挽秋听着对方那把清朗悦耳的年轻男性音色，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反应过来，“你，你是……你是男的……对，对不起！”
可是这张脸……
她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对方的咽喉和胸，果然是她以为不该有的地方有了，以为该有的地方却是一马平川。
她刚刚怎么会没注意到这点？
还有是什么比刚进大学就认错别人性别更尴尬的事。叶挽秋在经历了短暂而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后，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被窘迫淹没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本就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粉的脸颊立刻憋得通红。
她现在掉头就走还来得及吗？
反正学校这么大，专业这么繁杂，人也这么多，说不定他们俩就此死生不复相见了也不是不可能。
洗洗睡一觉起来也就啥都不记得了。
还在她盘算着要不要低头道歉然后赶紧开溜的时候，对方又开口说到：“你想问什么？”
“啊，我想请问一下，历史系的报道点是不是在这里？因为我刚刚找了一圈但是没看到。”
“他们走了。”
“诶？”
“历史系人少，他们用不着天天等在这里。”少年简练地回答。他说话的方式和语调都和他这个人最初给人的感觉一样，利落直接，带着点习惯性的强势。
“跟我来吧。”他说。
“去哪儿？”叶挽秋茫然地看着他。少年略偏着头，深黑的眼珠底部蒙散着一层灯光笼罩下的淡淡银色光晕：“你还没报道吧。”
“是，可是你刚刚不是说……”
“我是你们的辅导员。”
“……老师好。”
由此可见，想要就此和他在学校里死生不复相见是绝对行不通的。而且结合辅导员的身份来看，他的年纪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长得不着急而已。
叶挽秋无声地叹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散发着各种特别味道的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只有单一的气味，没有任何中调和后调，甚至每个人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几乎没有重复。只是有些人的气味是属于同一个种类的，比如温和系的香料类或者酒类，要么就是水果味。
唯独这位年轻辅导员的身上是极为特殊的冷调莲香，虽然闻起来味道清浅舒服却相当有侵略性。只要叶挽秋和他稍微走得近一点，嗅觉里就完全只能捕捉到这一种香味，其他人的气味都被它给盖了过去。
说起来……
她好奇地看着周围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偷偷朝自己这边张望过来的学生，发现他们好像都特别忌惮这位辅导员似的，从他出现那一刻起，原本走在楼下就能听到闹哄哄的走廊立刻就安静了。就像所有人都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似的，你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一种什么影响力能让这么多人同时闭嘴。
也是在这个时候，叶挽秋忽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那就是她好像没有见到哪个新生有自己的家长来送。
当初叶芝兰是执意想来送她的，但是绣铺里实在忙不过来，她也不愿意让叶芝兰两头忙活，索性就一个人来了。
但是她没想到这里居然没有一个家长来送自己的孩子。
这挺奇怪的。
走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前，少年停下来，打开门，曲起手指在门上敲了敲，拉回叶挽秋的注意力：“进来。”
“好。”她回过神，连忙应到。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单到不可思议，除了一张整齐放着各种文件和书籍的办公桌还有两张椅子以外就只有一个书架。看起来这位辅导员应该特别喜欢中国的传统古典文学，他书架上的大部分书都是有关这些的，每一本的装帧都格外古典，甚至还有一些竹简书在，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他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拢放到一旁：“坐吧。”叶挽秋认得那上面的标志，之前张放给她极力安利和科普过的，说是一款性能极好的笔记本，甚至网上有玩笑说是黑客标配。
少年坐在叶挽秋的对面，摘掉头顶的帽子随手放在一旁，露出一头梳理整齐又束在一起的黑色半长头发。他低垂着眼睫去翻看手里的档案，白净到看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孔美好得像个幻觉。
不知道为什么，叶挽秋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部西方魔幻言情电影里，那种被称之为吸血鬼的魔魅绝美生物。要是吸血鬼也有灵魂去修个仙飞个升什么的，那估计成功了以后就是这位辅导员的样子了。
还在她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对面的人忽然开口念出了她的名字，带着种不易察觉的苍凉婉叹：“叶挽秋。”
“是。”她下意识地回答，不确定对方刚刚语气里的微末波澜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将花名册放在桌上，指尖一转，和笔一起递到她面前：“签字吧。”
叶挽秋照做，写完后将笔放回了笔筒里：“这样就好了吗？”
“联系方式留一下。”
“好的。”
她很快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长长的一串数字在名单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样算完成了吗？”
“可以了。”他拿过来，用自己的手机给叶挽秋拨打过去，接通又很快挂断，留下一个号码在她手机的屏幕上，“去休息吧，明天全院开会，有任何问题打我电话。”
“谢谢老师。”叶挽秋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打开大门的一瞬间，她听到对方忽然说了一句：“晚安。”
她顿了顿，牵开一个灿烂的笑：“晚安，老师。”
门关了，他放下手里的档案站到落地窗前，看着叶挽秋很快从出现在视野里又逐渐越走越远。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应声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眉目清妍身材高挑，穿着黑色制服，腿上绑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的年轻女人。
她在门口单膝下跪，低头行礼：“三太子，囚妖所里有动静。”
被称作三太子的少年听到这话后有些不悦地皱眉，从额角蔓延到眼尾周围的鲜红火莲神纹若隐若现，声音冷戾地开口：“这次又是什么？”
“是上次被阿君神使抓回来的噬灵妖。”
“我不是让你把它关在禁室里吗？”
“韶岚已经按照三太子您的吩咐去做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头噬灵妖和寻常的有些不太一样，禁室已经快关不住它了。”
“麻烦。”他说完，整个人就消失在了一片金红色的火焰华光里。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也沉寂下来，韶岚才起身也跟着转移到了囚妖所的禁室里。
这里没有边界和天地的区别可言，只有一片渺瀚如烟的混沌。仿佛回到了宇宙初生的时候，无光，无暗，没有时间和任何活着的存在。永恒的虚无是这里唯一的养料，镇压着所有关在这里的妖魔。
失控的噬灵妖身形巨大得宛如一座小山，狂暴得没有一丝理智，凶狠的兽瞳里是诡异发亮的血红。即使被禁室的强大神印化作的千万条发亮金色枷锁死死压制和束缚着，它也依旧还有反抗的力气，尖利的咆哮声被禁室里的虚空吞没，它愤怒地想要撕破这层囚禁。
在它的周围，还有几位轮值在岗的地仙和已经被驯化的散妖们，都在拼尽力气想要将这头噬灵妖封存回禁室深处。
与此同时，亘古不变的迷惘虚空中突然破开一道金红烈焰，化作团团红莲盛开在头顶，凄艳夺目的震撼。被噬灵妖的强大妖力震开的一只蠃鱼妖甩甩头爬起来，看到凌空中的异景，大喊：“三太子！是哪吒三太子来了！”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地仙和散妖们就立刻放弃了和噬灵妖的对抗，转而全都躲得远远的。
下一秒，一把紫焰尖枪带着刺目灼人的强大光焰如流星般从噬灵妖的上方直直劈下，将它的咽喉完全刺穿。浑浊的血液从伤口处如浪潮般涌出，溃散的妖力四溢开来，剧痛逼迫着噬灵妖开始拼命挣扎。
绣着三足金乌和银蟾的鲜红薄纱飘摇垂落，轻轻缠绕上噬灵妖的身躯，将它整个倒吊着捆了起来。这条红纱看起来比那些神印枷锁脆弱多了，但是任凭它怎么挣扎就是解脱不了，反而被越收越紧的红纱勒到几乎快断气。
红衣银甲的少年神祗手握尖枪，踩着一对金焰缭绕的火轮从半空降下来，面若桃花却神情冷硬至极，身上杀气重重。
他微微歪头上下打量了那头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噬灵妖一眼，眼神轻闪，反握在手的紫焰尖枪猛地一旋刺进这头妖兽的胸腹要害，干净利落到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滚烫的三昧真火沿着枪尖的纹路燃烧起来，很快将它整个点燃烧成一团火球，散开的红纱重新披挂回哪吒身上。
噬灵妖的躯体消失了，只剩一颗发亮的紫色珠子在火海里留了下来。
他挥手驱散了那些三昧真火，将珠子收在手里仔细看了下：“原来是吞了聚神珠，怪不得能挣脱禁室神印。”
韶岚恭敬地站在一旁：“只是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找到的。”
哪吒将聚神珠随手扔给韶岚，“去查，要快。”
“是。”
韶岚说完，准备转身离开，却没想到又被对方叫住：“三太子还有什么吩咐？”
“和她住在一起的都是些什么？”
她？
韶岚略一思索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谁，于是回答到：“有一个也是这次招进来的人类。另外两个都是底细干净的归顺小妖，还很年幼，没什么威胁性，属下已经查过了。”
“好。”

第4章 醒悟
下雨了，天气也跟着凉快了不少。
叶挽秋一早起来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滴答了一夜的雨珠已经沉寂成一片半透明的霜白水雾弥漫在远山周围了。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清新凉润的草木香，带着点微热的温度徘徊在深灰色的乌云层下。被雨水浇透的林间麻雀全都从巢穴里摇摇晃晃地飞了出来，停在宿舍楼外的空调主机或者遮雨板上舒展翅膀，等着风把身上的羽毛吹干。
雨后的一切都是潮湿而宁静的。
她叠好自己的衣物，转身走进宿舍，将它们放进衣柜上层。
开学已经快一个周，他们还没有正式开始上课，只是隔几天会有一两次专业导论课需要参加，其余的则是一些院级或者校级的集体会议。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嗅觉异常会让她很难适应学校宿舍的集体生活环境，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和她同一个寝室的室友们身上的味道都很容易被接受。不过同时她也发现，寝室一共四个人，只有一个女孩闻起来和之前镇上的居民还有那些游客们一样，有代表健康的柚子味前调，一生平淡的柠檬味中调，以及象征情绪的后调。
但另外两个就没有。她们身上的味道和学校里绝大多数的其他人一样单一，叶挽秋一直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试着和其他人聊过，发现气味正常的女孩是来自西南一个四季如春的有名城市，而另外两个女孩所说的地方她则完全没有听说过。即使在网上搜索也只能搜出来非常零星的碎片，比如一座很不知名的山或者干脆没有。
这实在挺少见的。不过叶挽秋也没怎么多想，就当她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宜城上学的。
只是从本能深处和她的嗅觉判断来讲，她莫名地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有点怪。比如这里的学生和老师以及其他教职工之间的关系，不像是平常师生，反倒有一种很明显的上下阶级的感觉。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对老师，尤其是他们那位历史学院姓李的辅导员，总是格外畏惧，已经完全超过了尊敬该有的程度。
你见过哪个学校的学生只要一提到某个老师就立刻集体噤声甚至脸色苍白的？当然也有不少学生是脸红着沉默。结合那位李辅导员那张漂亮到毫不讲理的脸来看，这个脸红是很好理解的。
只是每次叶挽秋善意地调侃对方是不是看上这位辅导员的时候，对方的脸色就会瞬间由红变白，喷油漆都没这么快的，还会紧张得语无伦次地摇头摆手说什么类似“完全不敢，我没有我没有，你别乱说”之类的话。
那不是害羞会有的反应，是害怕才对。
叶挽秋搞不明白他们在害怕什么，虽然这位李老师看起来是冷淡锐利又不太好接近了一些，但是也完全不至于会被学生恐惧成这样啊。
要不是她这一个周以来有意识地观察了对方一阵，发现他真的只是不怎么爱说话，脸上除了最常见的面无表情就是喜欢皱眉而已——虽然确实凌厉了点，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她都要怀疑这位李辅导员是不是会背地里吃小孩所以才让学生们这么害怕。
为此她还专门问过几个从高年级来给他们新生当助班的学生，然而他们全都无一例外地抖了抖，告诫她别太对这位辅导员的事太好奇。有事找他们就行，能不去烦他就最好别去。
叶挽秋听到这里的时候半是明白半是疑惑地点了点头，暗自腹诽难道是因为这位辅导员特别讨厌别人来找他有事，所以对每一个上门来找他的学生都施以极端的威胁恐吓，这才造成大家对他的集体恐惧？
可是这好像也说不通啊，先不说他真要这么干了，学生们大可以举报他。而且就算举报不成功，那由此产生的情绪不应该是厌恶和愤怒吗？
何况……
从她因为一开学所以什么都不太了解，所以几次三番地找过这位李辅导员请他帮忙，而他每次都很认真且快速地帮她解决了这些事来看，他也不是那种不会管学生甚至恐吓学生的人啊。
最重要的是，叶挽秋真的不觉得他会背地里吃小孩。
后来的几天里，她在网上搜过许多关于宜城大学的信息，不过都没什么收获，更没有什么关于学校教师的讨论。叶挽秋试着找了找，但最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转而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比如他们的大学本身上。
宜城大学分新旧两个校区。
新校区是标准的现代化建筑风，和普通大学没什么两样。旧校区就完全不同了，那里的建筑都很古老，样式也是完完全全的古代风，而且彼此之间相隔很远，大片大片的森林、小道、山坡甚至瀑布与河流穿插交错着。看起来像个半开放式的国家森林公园。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里是大学，叶挽秋会觉得这里是仿造某些古代遗迹建立起来的影视基地。
不过她也就去过老校区一次，而且还是在外围转了转就走了。
那次是她迷了路，无意间来到了在开学第一天就已经被教导主任告诫了不许轻易闯进去的老校区。正当她发愁该怎么走出去的时候，还是意外碰到了那位从森林小路里走出来的李辅导员，这才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可能是当时森林里光线太昏暗，湿漉发亮的雾气纠缠得太迷离。整个参天密林里一眼望过去除了满眼的深沉青绿还是青绿，枝叶交错重叠不见天日，脚底的土地也被无数草叶菌类覆盖着，连花都很少看见。即使有也是零星的一小片，在这种过分压抑的环境逼仄下，显得有些奄奄一息。那种粘稠到几乎有了实质的色彩沉甸甸地压在眼眶里，让人看久了简直不寒而栗。
所以当叶挽秋已经自暴自弃地蹲在一棵香樟树下打算打电话给室友让她来救自己，却忽然被一阵极有标志性的冷甜莲香味吸引着抬头，看到一个认识的人站在不远处淡淡然地看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就像看到自己手机里的支付软件终于成熟起来，开始学会自己还分期了一样让人喜出望外催人泪下。
“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跑到这里来的。”
“嗯。”
“我迷路了。”叶挽秋老老实实地交代到，同时也感觉一阵悲哀。
明明前两天的新生动员大会上才说过，学生不能轻易到这里来，她这刚回头就踩雷了。也不知道这个解释对方会不会信。
叶挽秋偷偷打量着他，发现对方脸上没什么可以被清晰解读的表情，精致冷淡得像一座冰雕。好看是好看，也足够有吸引力，就是太没有人情味了，让人生不起任何想亲近他的想法——这么看起来，他身上那股清隽疏离却又相当强势的莲花香真是挺配他的。
就像一株生长在深水中央的红莲，只能远远地看到，中间隔着的广阔水域足以吓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听到叶挽秋的话后，他也只是点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
叶挽秋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停了下来，看着面前开阔的柏油马路：“你从这儿往前走，前面就是天文馆了。剩下的路你应该记得。”
所以为什么你判断一个人知不知道一件事的时候，都不会去询问对方，而是按照你自己判定的感觉来呢？
叶挽秋眨眨眼，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思维模式，虽然他也确实没说错，如果找到天文馆了，那她基本也就找到回南苑宿舍楼的路了。只是对方这种笃定到太过自然的态度让她有些奇怪，好像她认不认路不是她自己说了算，而是他说了才算似的。
“谢谢您，老师。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原地。
这件事发生在两天前的周一，今天是周三，下个周就开始正式上课，各个专业课的课本基本都已经发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专业历史学的缘故，他们的课本装帧得都很复古，基本每一本都是用棉线穿钉的，里面的排版也是竖排着从右往左的，乍一看相当不习惯。
室友们都不在，叶挽秋一个人把整个寝室的课本和笔记本都抱了上去，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又热又累。做完这一切后，她随手在聊天软件里给室友们发了消息，让她们如果回来就自己到她桌上去拿。
刚关门准备出去，手机突然再次震动了起来，是好友简媛发来的：
“狗子快上线，爸爸我又回来了！话说你们那个辅导员的照片你偷拍到了没有，上次真的是糊到妈不认，我真的很想再看看啊！！远景也行，记得调光聚焦！”
叶挽秋：姐妹，[鸡笼警告JPG]
简媛去了邻省的渝城上学，不过两个人的联系并没有就此减少。这段时间叶挽秋为了避免母亲叶芝兰担心，不管她在电话里问什么叶挽秋都只是说自己很好，一些她实在觉得很奇特的事也就只能跟简媛说说。
当然也包括那位辅导员。
只不过叶挽秋的重点探讨点在于那些学生对他的态度上，而简媛则更在意她口中那位一开始被认成学姐的男性辅导员的颜值。
“我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孩子，但是事情要有图有真相才能让人信服。”简媛很快回复。
叶挽秋：……你给人家品如留点衣服吧。
何况她手机里真的没有他们辅导员的照片，就上次远远偷拍过一张，还因为技术不过关而糊到六亲不认，被简媛嫌弃得要死。但是要叶挽秋说，那也不完全是自己手抖的问题，明明是这个辅导员长得太白，一到阳光下拍照就曝光过度亮成一团。
退出软件后，叶挽秋来到了新校区图书馆旁边的一家大型综合精品店里。这家店的名字很特别，叫“三川”，上下共有两层，一楼是卖各种礼品和小摆件小饰品的地方，也提供茶饮点心，二楼则不经常对外开放，去过的人也不算多。
只是他们家卖的东西都特别冷门又古怪，比如什么小巧别致的焚香炉和各种香料，什么颜色奇特的小石头，甚至还有许多兽骨兽皮和完全叫不上来名字的一些花草。当然最多的是古玩，和一些老早几年前就已经不在市面上流通的小玩意儿，在这里依旧能被找到，被修改过一些细节后卖出来，居然还很受欢迎。
这些东西放在大学店铺公开贩卖里，怎么看怎么怪异，甚至有点惊悚。叶挽秋也有问过同寝室的另一个室友，有没有觉得他们大学很多地方怪怪的。对方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你觉得不对劲吧？”
叶挽秋一时语塞，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她从来没在哪个聊天群里听到有人说学校怪什么的，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很接受这里的一切，觉得所有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她会觉得惊奇。
有时候她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其他人集体出了问题，比如大家都陷入了那个著名的“曼德拉效应”，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意外地保持了一丝清醒。
这个猜测听起来挺可笑的，也让她一直很困惑，有时候还会生出些许隐隐的不安。然而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周围没有一个人和她有相同的感受，不管他们闻起来是否和小镇上的人们一样。甚至当她集中精神去琢磨这件事的时候，没多久她就会感觉到一阵头晕或者头痛，进而是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来，告诉她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去纠结太多，安安心心等着上学就行。
所以，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叶挽秋不敢确定，她也试着让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对学校里的所有都保持一种来者不拒的接受状态，但是这对她来说很困难。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原来这么差。
来到“三川”以后，叶挽秋照例点了一杯纯橙汁。戴着一顶猫耳帽的店员笑嘻嘻地看着她，有些无赖地开玩笑到：“不来点孔雀血加进去吗？最近这些孩子们都喜欢这么喝。”
“……不了。”叶挽秋坚持，“只要橙汁，什么都不加，只要纯橙汁。”
“好吧！什么时候你想尝试一下孔雀血了，记得告诉我，纯橙汁小姑娘。”
这种东西听起来就让人一辈子都不想尝试吧！
叶挽秋付了钱，接过那杯纯橙汁尽量沿着人少的地方，憋着气快步朝店铺后门走去。空气里各种学生身上的味道混杂浓烈得让她想吐，她莫名有点怀念他们那位辅导员身上的清冷莲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叶挽秋被自己吓了一跳，差点一个踉跄滑倒在地上，紧锁的嗅觉阀门被迫松开，重新汹涌而来的各种气味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直建到天花板的玻璃外是厚重的乌云在头顶覆盖翻滚着，幽光冷白，穿流在云块的缝隙间，厚实的玻璃投映出她浅淡的影子。叶挽秋用手拍一下自己额头，喃喃自语到：“搞什么啊。”
她快步跑到店铺外，清新许多的空气立刻包围住她。叶挽秋端着果汁没喝两口，电话忽然响了，是叶芝兰的。
叶挽秋按下接听键：“妈，怎么了？”
“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开始正式上课？”
“我挺好的，妈，别担心。正式上课在下个周，我今天刚刚领了书，就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朝前面没什么人的树林里走去，嘴里还咬着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果汁。直到终于挂了电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树林里的什么地方了。
正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叶挽秋忽然被一阵吵闹声吸引住。
她跟着声音走过去，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群人出神，完全说不出话来：
被推搡到草地上的女孩穿着一件浅绿色绣雪白雏菊的连衣裙，一头齐耳黑色短发凌乱不堪，身体蜷缩着，尽量想用从后腰处伸出来的一条蓬松的深棕色松鼠尾巴把自己包裹起来，断断续续地哭着朝周围的人求饶。
抬脚踩在她身上的黑衣女孩则是满脸凶相，双手的皮肤从手肘开始都是通红的，覆盖着一些黑色的斑点花纹，漆黑的指甲又尖又长，像刀子一样锋利。一把抓下去的时候，地上的女孩脸上和脖子上就出现了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鲜红的血立刻蔓延出来。
她抖得更厉害了，浑身哆嗦着细弱地哀嚎：“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负责了？”黑衣女孩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很轻松地她拎起来，满是怒火的眼珠呈现出一种妖娆奇异的哑金色，鲜红如玫瑰的嘴唇下，犬齿雪白尖利，瘆人得和她的嗓音一样，“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别想就这么算了，得让我高兴了才可以！不过，我不保证你到时候还能不能保住你这副人类的外形。说不定，你就被我丢去喂我的宠物了呢。松鼠虽然下贱了点，但是当个点心应该还是不错的吧？”
“啪嗒”一声，叶挽秋手里的杯子从她手里直接摔落了下来，橙汁四溅，沿着灰黑色地砖的缝隙逐渐浸透到草皮里。
她忽然有一种被一桶冷水彻头彻尾泼醒的感觉，那种每次只要她一思考到底哪里不对的时候就会出现的头晕和头痛也突然消失了。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因为，这座学校里的人……不对，应该是这座学校里的学生，几乎全都不是人类啊。
不远处的黑衣女孩听到动静，转头用一种傲慢阴狠地眼神睨着叶挽秋，猩红分叉的舌头威胁性地伸出来晃了晃：“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也一起挖出来！还不快给我滚！”
叶挽秋失魂落魄地朝来的方跑出去，周围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图书馆面前的天体喷泉也打开了，清凉高大的水柱交织着喷射出来，把周围的地上淋洒得一片潮湿。
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散发自那些妖物身上的味道，辛辣的姜味，蓝莓果酱味，火药的硫磺味，薄荷胡椒味，大海的腥咸味，等等。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叶挽秋的嗅觉，尖锐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提醒着她一个终于被看清的恐怖事实。
为什么她闻不到这些学生身上味道的中调和后调，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类。
她来到了一个全是妖怪的学校，这里的每一个生物都是会吃人的怪物，甚至还会相互捕猎和杀戮。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为什么之前只要她一朝那些不对劲的事情上想就会头晕头痛？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完全撕毁了理智的恐惧将叶挽秋吞没下去，嗅觉和肺部都被这种不加节制和调整的胡乱呼吸折磨着，过于强烈各种混杂的气味纠缠成一根绳子，在她的脑海和胃部痛苦地翻搅。
叶挽秋终于忍不住，趴在一片红花檵木丛旁边干呕了出来，连带着视线都被这种应激反应逼迫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浸泡到模糊。她的身体抖个不停，从血液到头发丝都是冰冷的。呕吐之后是本能的对更多新鲜空气的渴望，她被淹死在周围人身上的刺激性味道里，每一次呼吸都是极端的害怕和折磨。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这时，周围越来越多的妖和散灵们朝叶挽秋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少女走过来拍拍她的背部：“你没事吧？要我送你……”
叶挽秋被她身上甜腻的苹果蜂蜜味刺激到，猛地挣脱开，脸色苍白，满脸泪痕和近乎扭曲的惊惧：“不要碰我，不要过来——！”
对方被她强烈的抗拒吓一跳，退让开：“我就是看你好像挺难受的。”
“走开，不要过来！”
她用手捂住口鼻，浑身颤抖地看着周围的人形妖物。好像有一层迷雾终于被破开来，她从来没有把这些妖物看得如此清楚过。他们的外形看起来和人类别无二致，可是身上的气味却完全不同，而且眼睛颜色也和人类有些很明显的差别。
为什么她发现得这么迟？而且不止她，另外几个从气味上来判断应该同属于人类的学生也没发现。不仅如此，他们还对这里的一切都接受得那么自然。
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说，他们集体被什么东西给洗脑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
叶挽秋慌不择路地逃跑，却在突然之间陷入了一片晕眩，紧接着是缭绕在鼻尖的冷甜莲香，然后整个人就失去意识地朝地上栽下去。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躺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了。
叶挽秋眨眨眼，有些费力地爬起来，看到自己床前站着一个挺眼熟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斜领的淡蓝色宽松衬衫，黑色的高腰阔腿裤勾勒得她身线笔直修长，头发修剪得很短，看起来有些接近男士短发的利落，呈现在她身上的时候却丝毫不违和，反而突出了那种端肃干练的气场。
叶挽秋略微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对方是之前在新生动员大会上见到过的教导主任，松律。她闻起来像雪松，没有任何中调和后调，香气深厚凝练，绵缓悠长，和她这个人的气质很相符。
“老师？”
松律朝她略略点一下头，走到门口将门打开，朝外面的人说到：“她醒了。”
风从门外溜进来，吹开一室清香怡人的莲花香。
叶挽秋毫不意外地看着走进来的那个人，有些迟钝地开口：“李……李辅导员？”
“你还记得你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之前？”叶挽秋努力地回想，发现记忆很混乱，紧接着是一阵头晕和头痛，“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你从图书馆出来，摔了一跤。”松律轻描淡写地说到，她的声音似乎参杂着某种魔力，让叶挽秋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平静下来，开始无意识地接受她的话，“不过医生已经给你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
“摔了一跤？”叶挽秋捂着头，神色有些茫然，“可我……可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你好好休息就是了。”松律摆摆手，朝一旁颦着眉尖脸色不太好的哪吒说到，“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松律走后，哪吒看着一直揉着额头的叶挽秋，忽然开口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挽秋眼神空洞地抬头看着他：“我，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摔了一跤吗？”
少年的眼神深邃漆黑，像隐藏在黑暗里的深冷河流，看不到边际也摸不到底。被他这样一直凝视着的话，会有一种快被潮水淹没溺死的错觉。
最终，他收回视线，阴沉着脸色生硬地说：“看来你不记得的事情还挺多的。”
“啊？”叶挽秋下意识地问，“我还不记得什么？”
“没什么。”哪吒打断她，转身朝外走去，“你先休息吧。”
来到走廊里，他蓦地停下来，皱着眉轻轻叹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那片搁浅在花岗石围栏表面的碎散微光上，有些烦闷地叫出了一声冷冰冰的“韶岚”。
身穿黑色制服的女人立刻从空气里显形出来，单膝下跪：“三太子。”
“看着她，有什么事就来告诉我。”
“是。”
……
临近半夜的时候，韶岚突然带了消息过来。
叶挽秋跑了。

第5章 撞破
她是被接二连三的噩梦吓醒的，醒来的时候才凌晨一点半。
从校医院回来后，叶挽秋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现在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她揉着太阳穴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整个窗外都是漆黑阴沉的一片，连半点星光都没有，空气里全是湿热的雨水味，混合着寝室里浓郁的各种气味，闷得胸口和整个头都隐隐发痛。
像一堆在夏日高温里即将发酵腐烂的水果糖霜罐头。
叶挽秋摸黑爬下床坐在桌前，把台灯打开，光线调到最暗以免打扰到其他室友，翻出来学校之前带上的几副绣绸和手绷，开始一针一线地慢慢刺绣。这是她从小的习惯，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就刺绣，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丝线和绸布上，慢慢地就好了。
只是这种过于昏暗的灯光显然是不适合做针线活的，她没绣一会儿就觉得眼睛酸痛。
叹口气后，叶挽秋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回想白天发生的事。她每多想一次自己白天在图书馆门口摔倒的场景，就越觉得陌生，越觉得那些记忆根本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似的，怎么想都不真实。
紧接着就是头晕和头痛。
她皱着眉头，伸手揉着额角，左手的指尖被细针刺到，猛地颤一下，滚落出一滴嫣红艳丽的血珠在洁白的绣绸上，像一朵宝石破碎开成的花。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那滴血珠，整个人突然如同被电击了一样清醒过来。
那些笼罩在思维里的迷雾再次散开，清晰到恐怖的事实重新回到她的脑海。
她所在的这个学校，是一个全是妖怪的地方啊，所有进来的人类学生都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给洗脑过了。唯独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还保留了一丝清醒。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一双冰冷的手，掐着她的神经拼命地尖叫着让她快跑。
然而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同寝室的一只小兔妖就迷迷糊糊地翻身坐了起来，看到叶挽秋还在刺绣，好奇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叶挽秋眨掉快要落进眼睛里的冷汗，竭力保持着镇定回答：“噢，我再过一会儿就睡。你怎么醒了？”
“我睡觉时间很短的呀。”小兔妖从床上跳下来，凑近叶挽秋看了看她手里的刺绣，“真好看，你手也太巧了。”
叶挽秋克制着身上那种因为对方靠近而猛然窜起来的战栗感，努力笑一下：“你要是喜欢，改天，改天我绣一个给你好了。”
“好啊好啊！”对方高兴地拍拍手，浅红的眼睛在台灯灯光下有种奇特的亮泽。
“对了，我有点饿了，想下楼去贩卖机那儿买个东西，你要吃吗？我给你带上来。”说着，叶挽秋撑着桌子站起来，颤抖着手假装去挎包里翻找自己的校园卡。
“我不饿，你去吧。”
“那我先下去了。”
“嗯嗯，我不关门。”
拿到校园卡后，叶挽秋又将一旁的手机也紧紧抓在手里，尽量正常地朝外走去。空旷的走廊里完全漆黑一片，外面的路灯也是熄灭着的，整个新校区被吞没在一片死寂着的黑暗里，仿佛一个阴凄的墓地，没有一丝活着的气息。
而遥远的地方，在天文馆的后面，属于老校区的地方却灯火辉煌，恍若仙境。白日里看起来觉得有些阴暗寂寥的原始森林，此刻被一种如雾如雪的银蓝色柔光照耀得苍翠深浓，瀑布从山顶倾泻下来，带着幽绿的冷调影子冲进河流。无数的散灵，妖物，还有魔和地仙都在半空中有条不紊地飞来飞去。
山崖的顶峰上有从人变回狼型的影子在尖利地咆哮。银鱼从清澈碧绿的水潭里一跃而起，甩开一串珍珠似的水花，落在满是发光草类的地上，蜕变成一名清秀窈窕顾盼生姿的少女。依附在参天巨树上的藤类逐渐鲜活过来，开出大片大片的荧光花朵，飘散而出的花粉吸引着从草丛深处跳窜而出的红狐和蝴蝶不停追赶。
半人形态的蛇妖来到水潭旁边，将尾巴伸进水里舒舒服服地泡着，靠着岸边的岩石打盹。成群结队的彩色雀鸟们从森林里飞出来又四散着分开，百鸟齐鸣，万妖同存。
银亮的月光清散地挥洒而下，却只偏爱地笼罩着老校区的那一边。叶挽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又出了一身冷汗，夜风一吹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几乎是走几步就摔一下地跑出宿舍楼，很快腿上就全是被撞出来的大片淤青。她尽可能地朝远离老校区的方向逃离出去，同时翻出手机里的通讯录，给母亲叶芝兰打了过去。
然而不管她怎么尝试，手机里都只会传来一阵让人绝望的忙音。
这里没有任何信号，有什么东西把信号给屏蔽了。
叶挽秋挂断电话，飞快思索着学校大门的方向，一刻也不敢停地朝大门口跑去。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因为开始变得酸涩而干痛，绵软温热的空气在疾跑的作用下被拉伸成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她的鼻腔和气管里钝剐。渐渐的，开始有腥咸的味道涌上口腔，像含着一口浮着铁锈的水。
新校区一旦入夜就没有了任何光亮，叶挽秋不敢开手机的手电筒，只能摸黑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团沼泽般无望又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到底跑了多久，只知道在自己真的快彻底跑不动的时候，眼前终于出现了大学校门的模糊轮廓。
那一瞬间，叶挽秋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逃离这里。
然而还没等她跑出去几步，一条带着微亮红光的艳丽红绸突然破空而来，成了这片无尽黑暗里的唯一光源，随之散落而下的无数光点缭绕成一片深红的星辰光海，宛如无数的萤火虫在飞舞。叶挽秋被这条灵蛇般轻巧柔韧的红绸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楚那上面绣着的金色花纹是什么的时候，就被这条红绸一下子扑过来蒙住了眼睛。
她尖叫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扯那条蒙在自己眼睛上的绸布，却发现明明没有摸到任何布结，这红绸却像粘在她眼睛上了似的，不管她怎么撕怎么扯就是弄不下来。
紧接着，她感觉有人从后面突然拉了一把这条红绸，连带着她整个人毫无预警地朝后倒过去，撞进了一个带着浓郁清隽莲花香的凉薄怀抱里。
叶挽秋被这种熟悉的香味刺激得头皮发麻，想都没有就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你放……”
“别动。”
她慌乱的话被对方淡然而简洁地打断。哪吒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里透露出的压迫感却无比自然，那是久居上位的人才会有的话调语感，让人不敢轻易去反驳他的话。
有密集的气流升降在周围，被莲香味浸透的风劈头盖脸地吹在叶挽秋的脸上，风声呼啸在耳畔，她能感觉到他们似乎正在去往某个地方，而且还是用一种反人类的方式。
她该庆幸自己的眼睛被蒙住了吗？不然她估计会被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给吓到直接晕过去。
虽然她现在的情况也已经差不多很接近就对了。
这里到处都是妖，他们每一个都能轻易杀死作为普通人类的自己，就像人类能轻易杀死那些普通动物一样。种族差异造成的力量上的绝对压制是根本没法消除的，何况她这么一个跑八百米都费力的体育弱鸡。而从前一个周的观察来看，那些妖们无一例外都很害怕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辅导员，那……
想到这里，叶挽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感觉一股刻骨的阴冷随着这个认知冒出头的一瞬间，立刻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她想尽可能地离这个危险的非人类远一些，但是根本办不到，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尽量不让自己的脸贴在他胸口上，哪怕这样会让更多的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她的鼻腔，逼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哪吒注意到叶挽秋的动作，垂眸扫了她一眼，搂着她背部的手轻微勾了勾。鲜红如浓霞染就的混天绫立刻缠绕上来，替她隔开那些猛烈的夜风，温柔地遮裹在她的身上。
一直神经紧绷得濒临极限的叶挽秋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绸缎触感弄得吓了一跳，烈风湿热，这条绸带却像一块软冰一样，又凉又柔。触碰上肌肤的时候虽然感觉非常舒适，但更多的感受是害怕，让人想到冷血的蛇缠上身躯的恐惧。
叶挽秋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想躲开混天绫的缠绕，纤白的手指揪着混天绫就往下扯，用力到骨节都有些发白，沙哑着嗓音抗拒到：“不要！拿开它！”
“有它挡着风，你会好过一点。”哪吒的声音和这块红绸一样，不带什么力度，听起来凉丝丝的，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如何。
很快，叶挽秋能感觉到周围的风向又改变了，像是在下降。
此时，已经等在庭院里有一会儿的韶岚仰头看到一身白衣红衬的哪吒从空中降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被混天绫裹得看不出本来样子的女孩，还在一个劲地克制着发抖。韶岚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恭敬地单膝下跪：“三……”
“你回去吧。”
“是。”
叶挽秋整只手的手心都被指甲掐得青红，只听到一个悦耳女声喊了一句被打断的“三”，有些茫然她本来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对这个人的称呼。
可是，三？
这难道还有四五六七？
卧了个东非大裂谷的槽。
叶挽秋一想到这里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因此刚一被放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朝后退着拉开和哪吒的距离，可惜忘了还有条混天绫还缠在她身上，视线也被遮得全无，一时踉跄着不知道该往哪儿退。
哪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伸手一招，那七尺长的灵器红绫就自动松开了叶挽秋，服帖无比地垂叠在他手里。
叶挽秋睁开眼，被周围的光线刺得眼球一种发疼，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整个屋子的主体色调都是由原木的本来色彩呈现出来的，清一色的深茶棕，看起来古朴低调又典雅大气。
院子里种的全是开了满树洁白花朵的珍珠梅，那种清丽温柔的色彩层层叠叠地盛开在树枝上，繁华无暇，把仅剩的稀疏树叶上的青绿色都挤压到几乎消失。它们连绵交织在一起，像是大团大团散开的白色蓬松羽绒，风一吹的时候，整个廊桥和屋顶上都铺满了密集的花瓣，简直美不胜收。
更远的地方，月光轻柔朦胧地笼罩着周围的大片广阔水域，照亮了满池盛开的无数莲花。房屋临水而建，被交错的结实木料支撑着构架在浅水区上，空气里的莲香味浓郁而温醇，分不清是来自那些根本一眼望不到头的漫漫莲花群还是哪吒身上，又或许两者都有。
只是，按照珍珠梅的生长习性来说，它们是不适合被种植在湿热的宜城的。现在却无比怪异又和谐地成片盛放在这里，给叶挽秋一种地域错乱的感觉。
还在她恍神的时候，哪吒已经挥手隔空推开了屋子的门，回头看着她：“你想就那么一直站着？”
“这是哪儿？”叶挽秋努力捋顺舌头问到，她已经很克制地不要让自己发抖了，可惜这里的气温比起外面来要凉爽很多。这种凉爽此刻已经化成一种寒冷禁锢住她，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我的地方。”哪吒简短地回答道，走进去，背对着她抬起手随意地勾了勾，“进来吧。”
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想进去啊。
叶挽秋这么想着，不由得抓紧自己的手机，开始思考如果用这个手机当板砖去砸他的话，能把他砸晕的几率有多大。
她看了看屋子里正在端着茶杯喝茶的白衣少年，又谨慎地掂量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战斗力。
不得不说，用手机砸晕他的几率实在可以忽略不计，还没有手机原地自爆让他们俩同归于尽的设想来得靠谱。
早知道她当初就该买那个大名鼎鼎的三颗星牌，至少极端时刻还能当个致命武器。
最终，叶挽秋深吸几口气，脚步发虚地朝里面走了进去，心情和表情都决绝得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坐。”
“……我站着就好了。”
她停在门框边，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不能再往里靠近了。
哪吒掀起眼睫看了看她，端着茶杯的手一晃，叶挽秋身后的大门突然间就自动关上了。她猛地回头看着紧闭的木门，还泛着清晰铁锈味和刺痛感的喉咙忍不住吞咽一下，头皮发麻，艰难地开口问：“你想怎么样？”
姿容如仙的少年听到她的话后有些意味不明地皱起眉头，像是有些不乐意听到对方的这句话似的，这让他眼角眉梢里带着的那份锐利傲气更加明显，但很快又恢复平日的样子。那张精致到过分的脸孔上不带一点真实的情绪色彩，偏偏眉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得浓烈又妖异，像极了那些完美无缺的面具，漂亮到接近吓人的地步。灯影幢幢下，他眼底的神情越发晦暗难测。
“你不会有事的。”哪吒说，手指沿着茶杯边缘轻轻点着，“只不过，你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这次你遇到的人是我，下次就不一定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试着逃跑。至于白天你看到的事……”他敛一下眼神，乌黑瞳孔里的光芒明灭得有些危险，“以后不会了，不过前提是你别乱跑。”
叶挽秋愕然地看着他，苍白的嘴唇蠕动几下，半天说不出合适的话，只能憋出来一句：“我遇到的人？你是人吗？”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然而哪吒却笑了一下，清浅而惊艳，看得叶挽秋一阵瑟瑟发抖：“你觉得我是吗？”
叶挽秋本能地想摇头，可又觉得这样不对，一般来讲，非人类的身份如果被人类知道，那么那个人类一定会死得很惨。
于是她选了一个非常折中的回答：“你说是就是。”
这句话给了哪吒一种很缥缈的熟悉感。他恍然记起三千多年前，也是眼前这个女孩，用这副一模一样的音容笑貌，坐在李总兵府的廊院前，一针一线地替自己绣制着各种衣物。那时候他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却也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女孩和周围其他的人都不一样，老是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却也有趣得多。整个总兵府除了管家和母亲以外，只有她对自己最好。
然而母亲要忙着兼顾照料另外两位哥哥以及父亲，还要打理总兵府的日常琐事，能分给哪吒的时间不算有多少。管家也碍于自己是仆人和他贵为李家三公子之间的阶级身份，平时能谈得上的话少，开口也总是三公子长三公子短的，恭敬得过于生分。
只有她，不管哪吒什么时候叫她的名字她都在，也不和他讲什么尊卑礼节。两个人经常一起结伴跑到东海边，翠屏山或者其他地方去，一玩就是半天。每次哪吒闯了什么祸，弄得李靖大发雷霆地要关他好几天不让吃饭的时候，她总会拿着他爱吃的几样菜偷偷给他送进来。
那时哪吒老喜欢用混天绫缠在房梁上当秋千，自己坐在那红绫上晃晃悠悠地玩，好奇地看着她手里刺绣不停的动作，问：“你到底从哪儿来的呀？”
每次她都会用细针轻轻刮一下头发，把散落下来乱发勾别回耳后，一脸无赖的神秘：“你猜啊。”
“朝歌？殷城？蕃城？总不是陈塘关，我之前没见过你。”
“你说是就是。”
不管哪吒说哪里，她都是用那句“你说是就是”来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气得他再也不想跟她说话。
然而每次她总会变着花样哄得他重新高兴，也就暂时忘记这件事。
如今已经三千多年过去了，她也消失又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像团迷雾一样让人看不透摸不着，随时都可能一转眼又不见。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叶挽秋居然会以一种毫无记忆的茫然形态重新回来。
哪吒看着她站在门口不肯走进来，抱着手臂低垂视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脸上满是畏惧和陌生，好像压根没来过这里似的。
他用指尖揉按一下眉间朱砂痣和额角，说：“既然松律布在这里的幻术已经对你失效，那我也就懒得跟你再兜圈子了。这里除了同一批和你一起来的十二个学生是人类以外，其他都不是。我想你也应该闻得出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嗅觉有异的事？叶挽秋惊讶地看着他。哪吒猜到她的疑问，却只说：“你闻到的不同气味其实是代表着它们的不同种族。妖是一类，魔是一类，散灵是一类，还有……”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一下，又接着道：“神也是一类。”
妖，魔，散灵，神？
叶挽秋感觉自己前十八年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随风飘散了，对于哪吒说的话她也只是纯粹地左耳进右耳出，满脸迷惘地看着他。
“所有在这里生活的妖也好魔也好，都是已经归顺于神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它们会对你怎么样。我们训练它们也只是为了替我们做一些事，建立这座学校也是，单纯是为了方便。”
“幻……为了方便……那，松律主任是妖吗？”
“不是。她是螣蛇化神。”
“……那，那我之前见到的，系主任蔚黎和他们……”
“负责管理这里的教职工都是属于神界的。蔚黎是扶桑古神，另外的几个，等你见到了再说。”
这个冲击太大了，叶挽秋感觉自己接受起来很困难，她甚至怀疑这里根本不是学校，压根就是一个传/销/洗/脑/中心，可惜她拿不出证据：“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
“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一次性说清楚比较好。我刚刚说的你能听懂吗？”
我不懂，我觉得你实在太玄妙了。叶挽秋无比头痛地想到。
同学是妖魔，教导主任是螣蛇，系主任是神树扶桑，那你又是什么？
千年莲花精？
“既然，已经有妖……还有……这些，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招人类进来？”这样多元的跨物种大和谐，怎么看人类都是处在食物链最底层的那一层吧？还非要招收人类学生进来，想想都觉得丧病又诡异啊。
招进来干嘛？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往后我再跟你说。”哪吒轻描淡写地略过去，“总之，你的安全你不用担心，不管是谁都不会威胁到你，我保证。”
你保证？
为什么你能保证得这么随意啊？难道因为这里最大的魔王其实就是你吗？
叶挽秋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是强撑端庄，越想越慌。
她开始由衷地后悔当初怎么没填别的志愿，居然一头就栽进了这座满是妖怪的大学。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是有妖怪这种东西存在的。她一直觉得这种生物就是为了逼迫小孩子乖乖睡觉乖乖吃饭才会有的虚幻玩意儿，可是现在……
她是不是在做梦啊？
只要醒过来就会发现其实世界还是美好的，马克思和爱因斯坦的棺材板都好好的。她还是那个刚进大学的新生，周围的同学除了闻起来怪点也没啥特别的。
这时，一声猫叫突然打破了叶挽秋的神游。它从窗沿上轻巧地跳进来，灵活地窜到哪吒脚边，乖巧地趴在他脚下，眯起金色的眼睛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脖子上系着一条坠着铃铛的红绳。
叶挽秋愣了愣：“这猫……”
“是你家里那只。”哪吒直白地说到。
她愕然：“？！那为什么会在这儿？它不是三太……”
三太子？
刚刚进来的时候，有个女声也是叫了一声还没说完的“三”。
还有那条刚刚裹着自己的红绸和他身上的莲花香。
以及他刚刚说了，学校里的教职工都是神界的神明……
话说回来，这里的陈设其实也很有某个朝代的标志性风格的。
所有的信息汇聚在一起，叶挽秋感觉自己的三观已经崩塌爆炸顺便负到地心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生生把已经涌到嘴边的粗鄙之语给咽下去，困难地说：“你是……你该不会是……”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生长的那个小镇，对这位少年神祗极为尊崇，她从小也是听着三太子的神话长大的。
那条从他的神庙行宫里求来的金莲珠护命绳还被她一刻不离身地戴了十四年。
甚至，她也和其他众多虔诚信仰三太子的信徒的孩子们一样，在四岁那年为求病愈和平安，曾经被过继给他当了十四年的干女儿……
就在两个月前，叶挽秋还因为成年去行宫还愿，亲手绣过这位少年神祗的巨幅全身绣像。而且每年三太子生辰的时候，镇上都热闹得不得了，她也每年都会和母亲一起去参加，哪怕她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为气味太繁杂太重，会让她很容易喘不过气。
可是……
可是那都是在他作为一个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神灵存在的时候。
现在……
这个事实也太残暴太血腥了，这是人该面对的吗？！
“你，该不会是翠屏山三太子行宫里那个……”
求求你快说不是，只要你说不是你就是我亲爹！
“是我。”哪吒淡然简洁地承认。
“我……”叶挽秋呆愣了良久，缓缓张嘴说出一句气势磅礴的：
“握草！”
学了十几年的中英双语，最后还是这句话最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所以活久见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她听了十八年的哪吒三太子传说，今天居然搞到了一只活的！！

第6章 蜀绣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而那只眼珠金黄的白猫正蹲在她枕边歪头看着她，一只爪子正抬到一半，好像是打算把她拍醒。
叶挽秋被眼前这团模糊的生物吓了一跳，持续紧绷的身体本能地从软榻上弹起来，迟缓而来的清晰酸痛开始发作在四肢上，沉重的倦怠感从精神蔓延到全身。她茫然地看着那只跳下地后直接化作一缕银白色轻烟消失在空气里的猫，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抖，哆嗦着伸手去揉捏僵涩的脖颈，盖在身上的斗篷顺着她的动作如云雾般滑落堆积在腰间。
她这才注意到这件斗篷，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因为从小就待在绣铺里，还是在各种布料和丝线的包围里长大的缘故，不管是什么衣物或者原料，叶挽秋基本只要一上手就能感觉出来质量的好坏。
很显然，她手里这件斗篷的用料绝对是极上乘的。不过真正让叶挽秋在意的，是披风上那绕肩而绣的一圈火焰红莲纹样。和斗篷正中央的那朵盛放莲花一样，它的绣法很巧妙，全靠线条的起伏来构成图案，看起来又像焰纹跳动又像团莲绽开，简洁而传神。虽然是绣的花朵图案，但是却丝毫不显得女气，反而透着一股利落的肃杀味道。
倒是和它主人的气质很相配。
只不过……
叶挽秋反反复复地仔细看了那些绣纹好几遍，感觉一阵恍惚和怀疑：
为什么这件斗篷的刺绣手艺看起来和自己的简直一模一样？
要知道，每一个熟悉绣艺的人都有自己的绣法和特点，一件绣品到底是不是出自自己的手，本人一看就知道。细枝末节的痕迹总是做不了假的，绣艺和字迹一样，都是对一个人的性格反映，即使再高超的模仿也总是有区别的。
然而这件斗篷上的刺绣，叶挽秋压根找不出和自己的绣法有任何不同的地方，所有的细节都一致到让她毛骨悚然。
可这又确实不是她做的。因为这斗篷的主人是神界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他的衣物当然不可能会跟叶挽秋有什么关系，这是常识。
所以，也许只是给他做这件斗篷的人，恰好和自己有着一样的绣艺和习惯。
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说法。
但是，真的会有人能够做到和另一个人的绣艺完全一致，分毫不差吗？这哪儿是恰巧啊，这根本是机器复印出来的吧。
还在叶挽秋抓着手里的披风走神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清凉的晨风卷夹着零落飘散的柔白花瓣吹进来，满室的莲香沉浮，光影翩跹。外面已经不再下雨，只是天气还有些阴沉着，笼盖在苍穹顶的厚实云层也褪去铅灰。到处白雾蒸散，曦光清透如冰，泛着极淡的幽蓝影子。
这里的温度真的比外面要凉爽很多，像是被凝固在了盛春最让人舒服的时节里。
一身红衣银甲的哪吒走进来，将手里的几样早点放在桌上，伸手将颈间的结扣一松，鲜红如焰的披风便顺着落入他臂弯里，被他扬手挂在一旁的木质落地挂衣架上。
“吃饭吧，趁热。”他说着，目光瞥到披风轻微破损的一角和上面几缕崩裂的丝线，不由得皱起眉头，眼神蒙了一层锐利的暗色沉淀。
叶挽秋转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看到自己两个月前绣过的那幅神像图活过来了似的，就是刺绣远远没有他本身的样貌那么赏心悦目也是真的。向来总是绣形容易绣神难，古人真是诚不欺我。
只是，一想到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谁，叶挽秋还是感觉很玄幻和难以相信。看来一个晚上过去，她的承受力还是没多大长进。
不过话说回来，她昨晚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遭受了这么大的冲击还能睡着，她该自豪自己的钢铁睡眠质量吗？
“怎么了？”察觉到叶挽秋的目光，哪吒略一偏头，乌黑清亮的眼珠转到狭长上挑的眼尾，问。
他的额角到眼尾处蔓生有鲜红的火莲神纹，这让他那副生得过于精致且中性的样貌看起来有股凌厉逼人的冷艳感。
“啊，不好意思，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无妨，先吃饭吧。”
叶挽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听从他的话起身坐在桌前。也许是因为家乡环境的熏陶，再加上她从小到大也去参拜过这位三太子少年神许多次，而且之前在学校他也帮过自己不少的缘故，叶挽秋有些潜意识地认为对方是值得信任的。就是想要彻底接受昨晚他告诉自己的那些魔幻现实，实在还需要时间。
早点是很简单平常的几样，都是叶挽秋平时喜欢吃的。
她拿起筷子看着它们的时候不由得错愕了一下，不知道哪吒是随手恰好买了这几样还是什么。
见对方迟迟不动，哪吒问：“不合口味？”
“不是，我刚刚走神了。谢谢三太子。” 她的这句三太子让哪吒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旋即又舒展开，有些冷淡地嗯了一声。
和一个神明面对面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到底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虽然全程只有叶挽秋一个人在吃，但是那种压力还是让她的味觉受到了干扰。她很难分辨出塞到嘴里的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那座翠屏山的神庙行宫里，胆大包天地蹲在正殿的金身神像面前烫火锅一样。
一股要遭报应被折寿的感觉。
想到这里，叶挽秋被呛了一下，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被涌上来的血液染得泛出淡淡的红。
哪吒啧一声，倒杯茶递过去，看着她喝完才慢慢缓和过来，打断她还没说出口的道谢：“在想什么？”
“我……”我当然是在担心我可能会被折寿的问题啊。叶挽秋放下水杯，决定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件挂在一旁的木质落地挂衣架上的披风上：“这个刺绣……”
“划破了。”哪吒颦起眉尖，神情里透着种锋锐直白的厌恶，语气低冷，像人在谈论着什么动物那样的不以为然，“被一个不守规则的魇魔。”
那它没事吧？叶挽秋忽然对那只魇魔感到有一丝的同情。她记得昨晚哪吒跟她说过，许多妖和魔一类的生物并不像人类传闻以及影视剧里那么强大和随心所欲，他们更像是一群拥有一些特异功能的人。而且妖也好魔也好，因为受制于天道约束和六界命律，他们一旦离开属于自己的世界就会被削弱许多，更不能随意干涉人界的事。
能在大部分界域里来去自如且保持完整自身能力的只有神，他们受到人类的香火供奉，这为他们提供了保障。
“它做了什么？”
“催眠了一整个镇的人，让他们自相残杀来吸取人类的负面情绪。对这类魔物来说，人在即将死去的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恐惧感是最好的养料。”
好吧，它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叶挽秋吊一吊嘴角，看见哪吒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披风的损伤处，表情漠然，眼神却染着沉郁的灰。
“三太子您很喜欢这件披风啊？”她揣摩着问。哪吒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嗯一声。
叶挽秋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只是一些轻微的破损，拆了线再缝几针就会好。”说完，她试探性着提议，“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给您补一下？我从小是做这个的，手艺也算还行。”
“好。”哪吒轻快地答应，伸手将披风取下来交到叶挽秋手上，转身取来针线，打开窗让光线更好一些。
和那件斗篷一样，这件披风上的刺绣也和自己的手艺别无二致。叶挽秋觉得怪异之余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很快拆掉了损毁的丝线，原模原样地重新绣了新的纹样上去，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被弄坏过一样。
哪吒靠在窗边，看着她坐在凳子上低头一针一线地认真缝补着手里的披风，时不时习惯性地用针尖挑起滑落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去，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就是她，一定是，自己不会认错的。早在她四岁那年，因为生病治不好，被叶芝兰一路抱到自己的神庙行宫里来祈求活命的时候，哪吒就认出她来了。
这十四年，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逐渐出落得和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一样，也有着能够依靠嗅觉就分辨出人类命数气运和六界生灵区别的能力。
只是，她那时候明明……
哪吒闭上眼睛皱着眉头，将那些被情绪的波动而牵扯出来的记忆画面强压下去。
再等等吧，关于她的很多事，哪吒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搞清楚，更别提她现在是以一个毫无记忆的人类形态重新回来。看她昨天因为幻术失灵而意识到周围学生的真实身份的反应，现在确实不适合告诉她这些事。
反正他已经等过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再多等几刻也无所谓。
至少她回来了，过去那些荒芜到没有一丝生机的岁月就不是毫无意义的。只要她这次别又像以前那样突然消失就好。
“好了。”叶挽秋剪断尾线，将披风拍了拍，一手揽起袍尾，“您看一下？觉得不好我再改。”
“不用。”他摇摇头，“这样就很好。”
将披风重新挂回去后，哪吒转头看了她一会儿，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我送你回宿舍。”
“谢谢三太子。”
“走吧。”
从三凤宫里出来以后，叶挽秋本以为他们会走着回去，然而哪吒却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轻一点地就直接飞上了半空。还没等她叫出声，哪吒已经将那条只要他一腾空就自动显形护主的混天绫取下来，绕到了她的身上。柔软如云烟的红纱飞舞着，替她隔开所有烈风也遮住了视线。
她的手抓得很紧，一直在抖，像是害怕到了极点，胡乱向上摸索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被哪吒收成金镯模样戴在手上的乾坤圈。
这人……不对，这神身上的温度好冷，好像那层柔软白皙的皮肤下没有丝毫热血流淌似的。叶挽秋只感觉自己像是抓了满手的软玉冷花，掌心下一片冰凉细腻的柔软，怎么都捂不热那种。
传说里，这位三坛海会大神是莲花化身重生而来，所以身上没有任何活着生物该有的体温也算正常吧？叶挽秋乱七八糟地猜想着。
哪吒伸手揽住她虚抱在怀里，右手掌心托着她的手，声音落在风里也依旧清朗沉稳：“别怕。”
他们降落在南苑宿舍楼的楼顶，落地的一时候，叶挽秋感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哪吒松开她的瞬间，混天绫也自动飘散开，缭绕着回到他的身上。极薄的一层纱帛，在空气里只是无害地柔柔浮动着，却几乎映红头顶的深厚云层，像是霞光万丈，焚云穿天。
“我还有别的事，你休息一下准备上课吧。”
“谢谢三太子。”
“你不用谢我这么多次。”
她说了很多次吗？叶挽秋回想一下，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被迫接受了过多信息量的大脑给不出一个很清晰的概念，只是觉得，既然受人帮忙就该道谢，这是基本礼貌。
没等她答话，哪吒已经离开了，临走时丢下一句“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所以，神灵对于自己的信徒都是这么有求必应的吗？她以为只有印度神话里的神才会如此。
可是严格意义上来讲，她也不算是这位少年神的死忠粉啊，顶多算入门级。
叶挽秋茫然地抬头看着头顶的绯红天空，伸手按着被风吹得纷乱的黑发，摸了摸脖子，忽然想起之前暑假在家的时候，因为那只白猫而和张放开的一个玩笑。
那时候叶挽秋说，真要是这位三坛海会大神来了兴致，想给所有过继给他以求平安的孩子们来一场抽签送猫活动，那也是轮不到自己的。除非他是个Excel表格软件，能用快捷键来横行纵列查询关键词。
这么看起来，他没准真的有这个功能。
……
再次来到距离宜城几百公里以外的襄溪镇。
这里一片凄烟弥漫，乌云密布。灰黑色的云块团聚压迫在低空中，不断皱缩涡动着，像有什么活物匍匐在穹顶呼吸一样。光线被重重叠叠的阴影碾碎，变得混沌而脆弱，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种像苔藓似的深蓝暗影覆盖着。明明应该是太阳升起的大白天，这里却昏沉得仿佛即将进入黑夜。
阿君站在小镇最高的钟楼顶上，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发散在猎猎长风里，漆黑中夹杂着几缕格外显眼又分明的白发。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素黑到没有任何装饰的长风衣，容貌生得极为美艳，远远看着的时候，总觉得像是一株舞蹈在风里的柔韧花朵。
听完几个地仙的汇报后，阿君扬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更远的地方，有隐约的轰隆声和浓重到血腥的妖气翻滚着，凝聚着，排山倒海般地蔓延过来。阿君眯起眼睛，丰满如花的嘴唇轻轻勾起来，抬起的手里升腾起一阵灿烂似千阳坠落的金色光芒。
一把精致而锋利的匕首出现在她手里，被她指挥着一路朝前飞驰而去，势如破竹地撕开那些妖气凝结成的屏障，精准狠厉地洞穿每一个试图反抗的妖物的心脏。由太阳辉光炼化成的匕首可以破除一切邪障，很快，空气里的浊气就散开了不少，丝丝缕缕的孱弱阳光逐渐穿透云层照射下来。
匕首飞旋着，缭绕着猛烈的纯阳金焰，所到之处群妖惶恐退散。
渐渐的，远方的瘴雾也在金焰的炙烤下挥发散开了，露出了一扇通天的青石巨门。巨门已经打开了三分之一，背后是更深的黑暗和无数蛰伏妖物的眼睛，青黑色的妖烟源源不断地汹涌而出，像要吞噬天地那样的浩瀚磅礴。
那是通往妖域的大门，原本应该永远闭合着，现在却打开了。这已经不是个例了，自从千年前，统划六界的判命□□出现了裂缝，而且还恰好是出现在了掌管人界的那一方上，妖域和魔境的生物就一直蠢蠢欲动地想要渗透进来占领这里。受到判命□□崩裂失衡的影响，它们的原生世界已经没有足够能够养活它们的灵气和生命，想要生存就必须向外扩张。
人间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人间的兴亡对神界和冥府有着直接的利害关系，且冥府隶属神界，所以人间才在这两界的维持之下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最近这些异常好像越来越频繁了。
最初的时候，妖域和魔境的大门只有宜城大学那一处，现在却逐渐分化出了别的，真不知道后续还会发生什么。
还在阿君收回匕首的时候，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怒吼从青石巨门后传来，激荡开的强大妖力直接将附近的地仙和散灵掀飞震碎。
匕首飞回阿君身边旋转着，淡金色的刀身上泛出清晰可见的红。
看来这次出来的是个难缠的东西。
韶岚顺着这股妖力的冲击退回阿君身边，擦一把嘴角的血迹，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有痛觉似的：“它们比以前聪明了，会有计划有步骤的来。上次吞了聚神珠的噬灵妖只是个先锋，它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掩盖了这扇新大门的存在，所以才让我们这次这么麻烦。”
“难得啊，它们居然会用脑子思考了。”阿君点点头，伸手撩开吹到眼前的黑白长发，动作优雅妩媚。
有一双兽类的利爪从门的里面伸出来，攀抓着巨门的边缘，发力想要把它自内而外地破开。它逐渐从门后的无尽荒凉之地挣脱出来一半，带着铺天盖地的狂乱强大妖力。阿君和韶岚终于看清，那是一头神似巨猿的白首红身战争凶兽，朱厌。
阿君噫了一声，葱白的指尖指挥着匕首悠悠转圈：“竟然是朱厌啊。这妖域的环境是已经恶劣到什么程度，连这种等级的妖兽都被逼出来了。”
“朱厌这种远古凶兽不好对付，我们得小心一些。”韶岚紧盯着它。
说完，两个人立刻闪身离开原地，朝那头还没彻底挣脱出来的凶兽朱厌左右包抄过去。
尽管只是脱离出来了一半，行动也极为受限，但朱厌的凶狠和恐怖破坏力依旧让人心惊。普通的妖物只要一碰到阿君匕首上的太阳辉光就会化为飞灰，而当它划在朱厌身上的时候，却对它造不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阿君意识到这点后，立刻改变策略，转为用匕首将保护在朱厌身上的那层深厚妖气一层层削弱。只要将这层保护罩破开，朱厌的防御力就会下降很多。
金色的太阳光辉蒙散开，一刀一刀地刺向朱厌身上的保护罩，韶岚则负责全力将它拖回妖域大门里。可惜发了狂的朱厌很快将她从后背上甩下来，还连带着将一旁的阿君也震退出几米远。
“啧，还是个硬骨头。”阿君不悦地瞪着它。
“小心！”
一旁的韶岚刚站稳就看到一团紫光从朱厌口中酝酿爆发而出，隔着妖雾的掩盖，直冲阿君的方向。太阳匕首飞旋着挡在主人面前，迸发出刺眼的金光抗衡。两股力量撞击厮杀在一起，强大的波澜将两旁的建筑物和树林全部夷为平地，满眼狼藉。
这时，天空陡然变了颜色，好像被人打翻了一瓶鲜红的墨水浇灌下来。刚刚还一片灰霾幽蓝的小镇瞬间被一种绚烂的霞红取代，这种色彩仿佛有温度，把所有顺着朱厌的出现而逃至半空的妖物全都焚烧成了虚无。红云翻滚着，掀开灿金如锋芒的浪。
“哟，看看谁来了。”烟尘散开，毫发无损的阿君抬手拍拍风衣上的灰，俏皮地吹一声清脆的口哨。
金红的光芒在半空中收拢着，旋转爆开成一朵灼灼光华凝聚成的火焰红莲，散落的每一颗火星都是一片小小的莲花瓣飞落，见妖便化作锋锐无比的刀刃将它们撕裂开。
悬浮在涡眼中央的少年神祗垂眸看着挣扎在妖域之门的凶兽朱厌，手腕一抬祭出乾坤圈，朝它的额间眉心处掷去。强烈的冲击使得朱厌被打退回巨门里几步，同时也将它的妖性彻底激怒了出来。
“看来还是得把它那层保护罩破了才行。”说着，已经变回凤凰真身的阿君趁着朱厌被哪吒牵制得分不出一丝别的力气，盘旋在它的头顶俯冲而下。无坚不摧的匕首找到了一丝微小的裂缝作为突破口，将其猛地破开。
保护罩破裂的一瞬间，哪吒眼疾手快地甩出混天绫将阿君拉出妖力溃散的波及范围。金色的符文咒印浮现在他周围，越来越清晰刺眼。业火红莲中的少年杀神现出六臂相，原本乌黑的眼珠蒙上一层冷锐的深金，眉间一点鲜红，催动风火轮以三昧真火为界，将朱厌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绕回而归的乾坤圈在一瞬间分化出无数同体，金色的圆环带着流星般的拖尾，和漫天的滚烫火雨一起，尽数朝朱厌掷投而去。
阿君恢复人身站到一旁，看着哪吒用一种极为残暴的方式硬生生将朱厌逐渐逼回妖域大门内，丝毫不带喘气和停顿的。
由此可见，人类的觉悟力还是很优秀的。至少当阿君第一次听到那句什么“最迷人的总是最危险”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哪吒那张美得相当过火且总是杀气腾腾的脸。当然紧接着闪过的还有好几个人的样子，而且一个比一个阴险腹黑老妖怪。
这么比起来，哪吒也算好的了……
不过，想她当初年少不知美人凶的时候，还真心实意地把哪吒当成过一个需要她保护的漂亮柔弱女孩。
真是想想都脸疼。
直到大门被神印重新封禁消失在空气里后，哪吒才收了六臂相，招回乾坤圈和风火轮来到地面上。
韶岚走到他面前单膝行礼：“三太子。”
“这里的消息处理得怎么样了？”哪吒问。
“和之前一样，都已经封锁住了。”韶岚回答。
“好。”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阿君眯着眼睛笑，眼角眉梢里都是那种张扬肆意的美丽，“听说昨晚你带了一个小姑娘回三凤宫？我想着，再怎么也得正午才能见得到你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三太子果然是一如既往，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不过作为姐姐还是得提醒你，男人啊，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太快。”
哪吒面无表情地睨着她，睫毛投在深金眸底的一片阴影浓郁得吓人：“想打架就直说，我正好有空。”
“怎么一早起来火气还这么大，不应该啊。”阿君故作沉思，看到对方像是要抬手的动作，立刻轻快地避开，“诶诶！小孩子不可以跟大人动手！”
“需要我提醒你，你比我小三百岁这件事吗？”
“年龄对我们神族是没有意义的，外貌决定一切！按照人类的认知，你这副样子应该还在上高中才……说好了不许动手的，混天绫收回去！”
“我没说过，闭嘴！”
阿君一边摇头一边不怕死地继续：“别那么暴躁嘛，你要相信高中生有高中生的魅力，现在的小姑娘们还是很吃年下这一套的……”
哪吒拧着眉毛剜着她，开始严肃地考虑要不要让她知道她手里那把匕首的真相。如果能让她就此闭嘴的话，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第7章 邀请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好多了，也糟糕多了。
说好多了是因为通过这两个周的强制性适应，叶挽秋终于不会再时不时就从一连串的噩梦里浑身冷汗地惊醒。即使面对周围一些因为妖力比较低弱，所以偶尔走在路上会突然冒出一条狐狸尾巴，或者脑袋突变成一个胡狼头的妖怪同学也能基本做到面不改色，还能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提醒他化形出了问题。
据哪吒解释，这是因为整个学校都处在神界的管控和绝对压制下，生活在这里的妖魔还有散灵们在神族眼里，是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如果有的妖本身力量就不够强，那就很容易被这里无处不在的神族气息逼回原形。所以他们既是生活在这所学校里，同时也是在这里学习和被训练。
这里先是一座囚妖所，后来才慢慢变为了一所学校。
“那为什么他们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统划六界的判命/轮/盘出现了裂缝，而且正好是在掌管人间的那一部分上。妖域和魔境受到这种影响，整个生态持续恶化，已经开始逐渐荒颓下去，不再适合所有妖物的生存。所以它们想占领人间以求活命。”
“这样啊。”
叶挽秋了解地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什么是判命/轮/盘，为什么它又会出现裂缝。
从一个人类的角度来讲，她已经知道得够多了。而那些攸关天下苍生的大事，也不是她一个屁民就能管得了的。与其瞎操心，还不如管好自己。
要知道整个人间有神族和冥府在维持秩序，外面的人们全都一无所知地安居乐业着，她却连自己到底进了一个什么学校都不敢告诉校外的亲人朋友，怕一说出去就被他们当成心理压力过大造成的精神错乱。
何况哪吒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她了，关于这里的真相，她是说不出去的，他们有的是办法封锁消息。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平常比起来一点也没变，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染任何烟火气的清冷出世模样。明明没用什么威胁性的语气，甚至连说话力度和节奏都没刻意调整过，却让叶挽秋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抖。
她一点也不想去质疑这位三太子神说的话的真实性，毕竟在她进到这所大学之前，她也从来不觉得这些神魔是存在的。即使如今各种神幻仙侠剧满天飞，也从来不会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当真。
这就足以说明，他说的是真的。
神和人的绝对差距就决定了，如果他们不想让人类知道什么事情，那人类就一定不会知道。
就像叶挽秋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所学校要招收人类学进来。
真是想想都瑟瑟发抖。
这直接导致叶挽秋最近开始被一种神神叨叨的迷惘情绪纠缠上，只要一闲下来放空久了，就忍不住去想那些神啊妖啊的事，越想越觉得作为垫底生物层的普通人类活在这里简直迟早要完。
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妖魔欺负人类学生的事件，但是上次在“三川”精品店后门外的树林里看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每想起一次就让人胆寒一次。
要是哪天这些妖怪真的和他们这几个人类学生起了冲突，那结果简直可想而知。
至于校内仅有的几个人类同类……
他们全都被松律的幻术控制洗脑得很彻底，完全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也不会将这里的事告诉不该知道的人。
叶挽秋试着跟他们谈论过面对这种人妖混杂现状的惊悚心理，反而收获了一票古怪而不理解的眼神。在他们已经被改造和干扰过的认知里，这种情况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她叹口气，决定以后也不再提这件事了，反正提了也不会有人理解的。
只是这种不得不硬生生憋着的感觉实在很糟。
她又不是什么拥有中二梦想的玄幻小说主角，即使众人皆醉我独醒也能自带逼格地保持清高和气节，到了关键时刻，还能心怀大爱地背负着所有人的不理解，孤独地踏上拯救苍生的艰苦道路……
她一点也不想这么清醒啊，她宁愿和众生一起醉过去。等到真正的主角荣耀而归的时候，她只管站在旁边鼓掌就好。
看着周围的同类学生们一脸坦然麻木地享受着这种环境诡异的大学生活，叶挽秋简直发自内心地羡慕。
这根本就像是把你逼上手术台去五花大绑着，头顶的无影灯都打开了，你却惊恐地发现你的医生们不是开膛手杰克就是汉尼拔，而且他们还不打算给你用麻药。
简直凶残到令人发指。
所以，为什么松律的幻术会对自己失效呢？她可是幻术古宗螣蛇神啊，而自己只是个嗅觉有异的人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叶挽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目前的日子都过得还算平静。
至于糟糕多了的一方面，那就是随着正式课程的开始，叶挽秋发现她想要跟上这几位教授的讲课节奏实在太困难了。
倒不是说他们讲得有多快，而是因为这里的绝大多数学生都是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妖或者魔，许多历史他们自己就是最清楚不过的，根本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去细讲。
同时作为学校内物种多样性的另一重体现，他们这个历史系的课程涵盖的不仅仅是人类历史，还有其他五界的。人间历史在课程安排上虽然内容没怎么减少，但只是作为一个很小的分支存在。这就造成他们要学习的内容简直繁杂庞大到不可思议。
更别提他们还要格外学习一门由司夜之神夙辰亲自上的，名叫“星辰的辨认以及发展历史”的课。
那位总是穿着一身各式各样典雅考究的白西装，束着一头齐腰的墨黑长发，看起来永远慵懒从容神秘莫测的俊美教授，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叶挽秋最大的噩梦。每次只要一闻到他身上那股空寂缥缈的清酒味道，叶挽秋再困也能立刻警觉着清醒过来。
不过往往总是坚持不了几分钟就又会困得要命，因为夙辰身上的清酒味虽然刚闻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淡雅迷离，香醇悠长，酒的成分似乎很浅。但是闻久了就会上头，好像真的喝了一整壶清酒下去似的，思维都被这种酒香味浸泡得迷迷糊糊。
而且她是一个走应试教育路线上来的普通学生啊，要她一个毫无基础的现代人去观星，还不如把她直接发/射到那些星星上去。她连地球上各种生物的历史都搞不清楚，更别提外太空的。
作为历史专业唯一的一个人类学生，叶挽秋感觉自己每上一堂课世界观都要被摧毁重组一次，马/克/思和牛顿联手都捞不起来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种族差异造成的学习能力和记忆能力差异，她感觉她的水平还停留在学习的刀耕火种时代，同班同学早就已经搭上磁悬浮了。
这种差距简直让她叹为观止，为此她不得不把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里。
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也是件好事。因为平时会来图书馆的学生并不多，她可以很容易就找到一个只有自己的角落待着，缓解一下因为上课而疲惫不堪的嗅觉。
虽然大学的课堂人口稠密程度完全比不上高中，不过因为每个妖魔身上的气味都不同，二十几种清晰可辨的味道混杂氤氲在一起的时候，比让她站在人群里还要难以忍受。
又一次的星辰历史课下课后，夙辰点名让叶挽秋留了下来，原因是因为她上次交上来的作业质量实在太差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叶挽秋对这个学科一直很不擅长，哪怕她已经在很努力地跟进了。但是据她所知，作业质量比她还差的妖也不是没有，干嘛只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看着周围的同学全都揉着头一脸放松地走出了天文馆的大门，教室里的光线也由上课状态的深灰蓝变回了正常的明亮度，叶挽秋终于鼓起勇气起身来到夙辰站着的讲台旁边，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盯着那些发光天体投映在深色地板上的单薄模糊影子说到：“抱歉老师，我一定会努力改进的。”
少女的乌黑半长发沿着脖子一路垂顺而下，和莹润洁白的肤色形成极大的视觉反差，像某种藤类抽出的幼/嫩枝条，柔软纤细得让人担忧。
夙辰敛着眼神瞥着她，将已经订正好的作业推到她面前，修长苍白的手指转一下指间的钢笔，合上盖子别回胸前的口袋里，喟叹到：“你需要有耐心和有效率地补习，小姑娘。”
他说话总是带着种叹息的味道，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懒感，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那种遥远而凝重到让人无法承受的神性意味也很浓。好像任何生灵任何事，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天上星辰在苍穹上翩擦而过的一道痕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是个绝对的旁观者，浮生六界的发展也好，变化也好，甚至是覆灭，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有妖说，是因为作为司夜之神的他完全可以通过观测星空来预知未来，所以才对周围发生的任何现状都不感兴趣，老是波澜不惊的一副样子。
不过叶挽秋倒是意外看到过这位司夜之神和他们的系主任蔚黎在一起时的样子，由此发现，他也不总是平时那样全然超脱不染纤毫凡尘的。
“是，我知道了。”她回答。
“你要是实在不懂，就去问问你身边那些懂的。”
“好的……”难道不应该是来问你吗？你可是老师啊。
“中秋节假期回来以后有随堂测验，成绩占期末考试的百分之二十。”
“好……好的。”感觉膝盖已经中了一箭了，这算死刑通知书吗？
“你可以走了。”
“老师再见。”
离开天文馆和那阵幽浮淡漠的清酒香气后，叶挽秋对着面前的漫天红橙夕阳如释重负地松出一口气，紧接着是更加郁闷的感觉涌上来。
两个星期，占比期末考试百分之二十的随堂测试。她要怎么在两个周之内搞定这一个月以来全部的课程内容啊？
现在退学回去重新高考还来得及吗？
叶挽秋用手里的作业本朝自己的额头一拍，扑散出来的气流吹乱了刘海。她认命地向图书馆走去，来到相应图书区借了几本能找到的书。
因为除了人类学生以外，基本不会有其他妖或者魔会来这里借书的缘故，大学的图书馆里的藏书少得可怜，叶挽秋找了半天也只能勉强找到几本和课程有关的。看着头顶书柜上写着的“人类科技进程观赏”分类，她很怀疑这几本书的有用性，可惜别无选择。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正好遇上饭点，叶挽秋没有选择去食堂，而是掉头原路返回着往天文馆回去。
在饭点的时候去食堂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再美好的饭菜香混杂上了其他生灵的浓郁纷繁味道也让人提不起兴趣。更何况虽然食堂是将人类用餐窗口和其他学生的用餐区域分开的，但是走在餐厅里，还是能一眼看到许多奇怪到诡异的食物。
比如用鳄鱼皮包裹着的孔雀蛋；新鲜到还带着温度和血色，以及因为神经还没彻底死透而时不时会抽动一下的银鹿肉；要么就是一整条被打开了骨骼切割成好几段，还用许多冒着丝丝寒气的结着半透明冰晶的不知名花朵簇拥着降温保鲜的鲸鱼脊髓；一拼盘刚剔除出来的火烈鸟眼珠，等等。
只要一坐进去就毫无食欲。
毕竟草食系的妖这么少，他们一般都是自成一个小团体去寻找食物，不和其他学生一起进食。因为说不定你走着走着就会发现，你的某个同学正在餐桌前，对着一盘和你同源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满嘴血腥。
还好唯一的安慰是，人类似乎不在这里的菜谱上。
重新回到天文馆教室里，叶挽秋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阵再熟悉不过的莲花香。她停下脚步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味道被压掩在这种气味之下。稍微明显一点的是浓醇迷醉的红酒味，更弱一些的是一股魅惑勾人的玫瑰凝露味，被前两种气味掩盖得宛如一味香的尾调那样缠绕绵腻。
看来教室里已经有神在了，而且都是她认识的几个，给她上过课的神。
还在她准备掉头离开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了一个柔婉娇俏的女声：“哟，这么巧，还刚说到你呢你就来了。”
“阿君老师好。”叶挽秋礼貌地说到。
“进来吧，正好三太子也在这儿。”阿君朝她笑着招手示意她过来，那股迷魅的玫瑰凝露气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说着，她转头朝里面眨眨眼：“叶子来了。”
正好？难道他们找自己有什么事？
叶挽秋走进去，果然看到那位负责给他们上六界历史概论课的教授明煌和哪吒正在里面。一个姿态优雅眉眼含笑地坐在椅子上，一个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靠在讲台前。
明煌和夙辰两个神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但穿衣喜好倒是完全相反。明明夙辰才是掌管黑夜的古神，他却偏爱一身白。而明煌才是从远古时期就已经存在的三足金乌太阳神，他却老是喜欢穿一身黑。
该说他们俩不愧是兄弟，所以都这么不走寻常路吗？
古神们的叛逆不外如是。
看到叶挽秋进来，明煌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直起身体用手支着白净的下巴，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她，像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那样随和地说到：“回来了？”
“啊？”
“你不是刚下课，现在又回来了？”
“噢……是。”
看到叶挽秋的反应，明煌的眼神在那副垂挂着金色细链的水晶眼镜背后闪烁了一下，被眼镜上碎散的虹光切割得完全看不清意味。叶挽秋捕捉到他的目光，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警惕。
在面对明煌的时候，她经常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防备感觉，尤其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
偏偏他还经常都是这样笑着。
平心而论，极为好看是真的，但是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头皮发麻也是真的。叶挽秋总感觉他们两兄弟虽然表现得相差很大，可在本质上都一样。就像夙辰对周围的事物总是毫不关心，明煌就是抱着局外人的看戏式态度在观察。
“东西拿掉了吗？”哪吒偏头看着她问。
“啊不是，我是回来复习的。夙辰教授说，中秋节回来以后有随堂测试，所以我想回来再看一下书。”叶挽秋回答。
哪吒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了然地点头，又问：“可你不是还没吃饭？”
“没有。我一般过了饭点再去。”
“啊，我懂。我也不喜欢和学生们挤一起去吃饭，那简直就是战场。”阿君感同身受地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态度熟稔，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明煌轻笑一声，眼里的光雾更浓：“我什么时候让你去跟它们挤一起抢过了？”
阿君冲他吐吐舌头。
看着不像是外人能插上话的样子。叶挽秋开始思考怎么编出一个完美的离开借口。
却不想，明煌率先站了起来：“夙辰那边有消息的话，阿黎或者我都会告诉你的，也不急。比起这个……”他又看看叶挽秋，依旧笑着，“你先帮她补补课吧，我们就先走了。”
“回头见啊，叶子。”阿君揉揉她的头，和明煌一起结伴离开了。
走出天文馆大门的时候，阿君牵住明煌的衣袖晃了晃：“诶，叶子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显然是。”明煌仰头看着漫天的金紫晚霞，“她刚刚的样子你也都看到了。”
“啊……那我的小哪吒该多难过啊，我都替他伤心。”
“我看你笑得挺高兴的啊。”
“哪里哪里，只是一想到这位暴戾乖僻惯了的天军统领，三坛海会大神居然也有今天，就忍不住感慨良多。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叶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时间到了，你就会知道的。”
“……还卖关子。”
而天文馆教室内。
叶挽秋刚放下手里的几本书，就听见哪吒对她说：“你还是先去吃饭吧，补习可以晚点开始。”
“诶？您真的要给我补习？”她还以为那只是明煌的一句玩笑。
“不然呢？还是说你已经约了别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挽秋无端地从哪吒这句稀松平常的话里听出了一种隐晦的危险味道。她感觉最近自己还是绷得太紧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觉得莫名的紧张，明明对方什么变化都没有。
“没有，我就一个人来的，谢……”
“那先去吃饭吧。”
“其实，我晚上回去宿舍里还有点面包什么的，现在就算了。”
“你不喜欢这里的餐厅。”哪吒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原因，起身从讲台前走下来，“那我们出去。”
“出去？”
“学校外面。”
说着，整个教室的遮光帘都随着哪吒轻一抬手指的动作而自动卷起来。浓烈到苍凉的暮色瞬间淹没进来，挤占了教室的每一寸空间，把这里化作一片光的火海。东方苍穹上的热烈色彩即将挥散殆尽，遥远的天边有银色的疏星渐渐闪烁起来。
他的眼睛被这种迷幻的光色映衬成了一种虚浮到接近半透明的金棕，深刻的黑暗和无数种叶挽秋无法辨认的情绪被隐藏在那层薄薄的浮光掠影之下。她隔着发亮的空气和哪吒对望着，莫名地感觉自己在注视着一条黄昏中的河流，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表面如流动黄金般的晶莹美丽，底层的河水涌动和漩涡陷阱是根本看不到的。
然而神明站在暮色凄迷下发出的邀请，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第8章 悸动
“长北”是一条街的名字，就在宜大东南门出去的不远处——叶挽秋猜的。因为她当时只是跟着哪吒来到了学校东南门的门外，面前也只有一条看起来相当狭窄幽深而且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小巷。
巷口对面雾蒙蒙的，弥漫着一层奇异浅淡的模糊光色，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那层薄膜水纹一样的雾气让人想起夏日阳光里，蝴蝶翅膀在光线下折射而出的瑰丽晕彩。
此时的太阳正好降落到远处山峰的顶上，金黄灿烂的一颗镶嵌在铁青色的山峦剪影上，铺伸开满地的璀璨光斑。晚归的飞鸟擦过天边，在云层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哪吒走到光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身体已经隐没进巷口的阴影里，转头看着她，下意识半抬起的手在暮色里迟疑了一下，最终收回去抄在裤袋里：“走吧，跟紧。”
“这是通往哪里啊？”叶挽秋打量了一下小巷问。
“一处人类的商业街。”
从这里出去就能去到人类商业街？
那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
难道这所学校还跟霍格沃茨一样，自带保护性屏蔽人类的魔法？
叶挽秋好奇地跟上去，很快发现，原来这条小巷完全不是站在外面看到的那样普通灰暗。刚一进去，她就发现小巷的墙壁是波澜着的，像二维平面上交错汹涌的海浪，迷幻到深沉。重重叠叠的色彩堆积覆盖着，它们从四周，从头顶和地面连接在一起，围拢着推挤着，把他们朝前推。
这种错乱的视觉感受太逼真，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叶挽秋的其他感官。她摇晃一下，感觉嗅觉里的清雅莲花香突然猛地浓郁起来，抬头间才发现原来自己被哪吒一把扶住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一尾鱼，被丢进漩涡湍急的活水湖里，只能紧紧咬住面前的莲花枝不放。
“头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可这样我看不见……”
“别怕。”
话音刚落，叶挽秋就感觉自己的手腕对方毫无温度的手握住了。肌肤相贴时传导过来的异样冰凉让她克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了一下，身上的暑气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没一会儿，哪吒的声音在头顶平淡而轻快地响起：“到了。”
叶挽秋睁开眼，看到他们正站在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外面是喧闹无比的电玩城。从这里出来压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人在进进出出，各种游戏的音效在空气里激烈地回响。
哪吒松开她，随手将身后游戏机的界面调到一个普通模式，掀开门口的帘布：“出来吧。”
这里的人闻起来就比学校正常多了，前调中调后调都很齐全，叶挽秋每从一个人身边过就能准确地知道他这一生的命运，此时的健康状况和心情。
如果不是因为在学校里和一群非人类一起待了一个月，她都不知道她此生竟然有一天会这么怀念这些熟悉而纷杂的味道。
重新回到被同类包围的环境里让她放松了不少，哪吒很容易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自从松律的幻术对她彻底失去作用后，叶挽秋就总是显得有些过分沉默和离群。虽然从一个人类的角度来看，叶挽秋的适应力和调整状态都已经很好了。甚至她在面对哪吒的时候，也慢慢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过分紧张和拘谨。但是总归还是和哪吒在她家乡看到她的样子有着很大差别。
很显然在这里的时候，她感觉到更自在，不只是说话方式，走路的姿态，眉眼间的神态，还有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在清晰地落在哪吒眼里。
作为天军统领同时也是神界的执法者，哪吒从扶周灭商的封神之战开始就已经追捕和惩训过无数的敌人，罪犯。从人类到亡灵，从妖到魔，甚至是同族的神，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审判过多少六界生灵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只要看一眼对方的各种细微反应就能知道那个人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而叶挽秋又是他无比熟悉的人，她的心情感受如何，哪吒不用刻意去观察也是知道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诶，你看这家店的名字。”叶挽秋忽然叫住哪吒，看着不远处一家店的招牌笑到，“居然叫怡/红/院？！这名字也太有特点了。”
“要进去看看吗？”哪吒瞟一眼店门口。
“虽然知道怡/红/院是出自红楼梦，不过这名字还是让人有种在逛窑/子的羞耻感觉啊。”叶挽秋打量着里面的装潢，清澈的眼睛如猫一样灵动，“要不就它？”
哪吒敛了敛眼睫，乌黑的眼珠转到上挑得勾人的眼尾看着她：“你不是说感觉在逛窑/子吗？”
叶挽秋摸摸头，诚实地回答：“所以才想进去看看啊。”
果然，这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哪吒挑起唇角轻笑，径直走到门边将玻璃门拉开：“进去吧。”
“谢……”
“注意台阶。”他面不改色地打断叶挽秋还没说完的道谢。
餐厅内部非常宽阔，是仿古客栈的设计，每一桌都有相对独立的空间，安置在简易的木质凉亭里。每个凉亭的四柱旁还放有一束束软塑布做成的桃花，头顶的灯也是封在画有花中四君子的四角灯盒里挂在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看起来相当古朴雅致。
“请问是两位吗？”门口的前台接待员微笑着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落在哪吒身上的时候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正常操作，当初自己也是这样。叶挽秋如是想。
“嗯。要一个靠窗的清净位置。”
“好，好的。”
用餐位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和其他区域隔着一扇装裱有暗花纹路的屏风，转头就能看到清溪沟从吊脚楼下奔腾而过。深绿的河水如大块剔透的翡翠，接连撞碎在光滑的河石上，飞珠滚玉般地溅落回水里。两岸竹林遍布，叶影浓重。
叶挽秋点了一份素三鲜饺子和一杯酸梅汤，抬头看着哪吒：“你呢？”
“我不用。”
好像是了，电视里的神啊仙啊的，都是不怎么用吃饭的。
她点点头让服务员收走菜单，还没想完，哪吒看她一眼，又解释到：“其实是可以吃的，不过没必要。”
这神能读心吗？叶挽秋第无数次这么想到，也鬼使神差地就问出了口：“你是不是真的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哪吒微微愣一下，回答：“不能。但是要猜也不难。”
好吧，她就不该问这个问题。毕竟对方的年龄即使掐掉两个零都是她的倍数，要看穿一个人类的想法实在太容易了，更何况叶挽秋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叶挽秋接过酸梅汤朝服务员习惯性地道谢，然后拿起旁边的空杯子倒了大半杯进去，味道意外的很不错：“你真的不试一下？味道挺好的。”
这样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吃，哪吒在旁边盯着看。
见他略一点头，叶挽秋连忙另外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是挺好。”
叶挽秋笑一下，再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以说，只能低头闷声吃盘子里的饺子。天刚擦黑的时候，他们再次回到了学校里。
按照一直以来的传统，天黑以后就是妖魔和散灵们自由狂欢的时间。新校区会变得萧索空旷如一座死城，而老校区则到处奇幻喧嚣生机勃勃。
当最后一丝火焰色的暮光萎靡下去以后，天空彻底被夜幕统治，各种妖族魔怪也褪去了白日里的普通学生装扮，换上原本的服饰或者干脆直接变回原型，三三两两地从新校区蜂拥向旧校区的古森林。
一时之间，各种气味都积聚在了炎热的空气里，像发酵一样浓郁闷人，稍微呼吸一口就忍不住地咳嗽。叶挽秋捂着口鼻，下意识地朝哪吒身边靠近过去，凉甜熟悉的气味立刻密密地包围住她，驱散开周遭的所有其他混乱味道。他身上的香气和他的体温一样总是有些冷冰冰的，明明是盛夏里才会有的莲花香，却清冷得像是从凛冬深雪里飘散出来的一样。
察觉到她的靠近，哪吒伸手虚护在她身后，克制地保持着几分距离，嗓音磁冷低稳：“没事的。”
四处涌来的妖惊奇又谨慎地看着这一人一神，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出声交流，只能跑远些再回头看着，几只八卦的妖挤在一起报团窃窃私语，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刚刚那是三坛海会大神吗？我是不是眼花了？”
“你没眼花，就是三太子。真是开了眼界了，这个画面我可以讨论一百年！”
“你们要这么想，有可能是这个人类学生犯事了，而且被三太子抓到了。”
“握草你别说了，我突然肾好疼。”
“我感觉我好像看了一个神话片。”
“？你是想说鬼片吧？”
“神话之于我们妖，不就是鬼片之于人类吗？”
“有道理……”
沿着楼梯一路往上，叶挽秋看着外面的视线终于墙壁阻隔掉：“他们每晚都是这样吗？我是说，会去老校区那边。”
“嗯。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也会被分批次派出去为神界做事，其他的则留在这里。”
“他们不用睡觉？”
“妖魔和人不同，他们需要的睡眠时间很短，一个小时足够了。”
“那他们一般都做些什么呢？”
“每个族群的爱好都是不太一样的。不过他们倒是都挺喜欢模仿人类的许多礼节和东西。”
“人类礼节？”
“嗯，比如这次的中秋节，他们也会过。不过只是为了好玩。”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白天上课的教室。哪吒抬手打一个响指，细微的红光从他指尖闪烁而出，像火柴擦出的花朵。刚刚还漆黑一片的教室瞬间明亮起来。
叶挽秋看到原本熟悉的教室变成了一个宽阔的空间，脚下的瓷砖地面也变为了一片陆地与海的组合图。深绿，岩黄，还有无穷无尽的蔚蓝，它们交织起伏在脚下，相互融合又泾渭分明，共同构成了一片清晰的世界地图在脚下延伸着，高高的穹顶上则镌刻着同样辽阔的星象图。
它们和自己隔得如此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就这么看着的话，万千星辰闪烁在头顶，晕染连绵而成的银蓝辉光如雾如烟。她想起儿时冬天那为数不多的关于雪的记忆，每一片都有精巧复杂的纹路。那些霜花爬上窗棂的时候，会因为空气和水分的蔓延走向而凝结出如迷宫一样的图案，怪诞到唯美。
每当有光从结霜的窗户背后透漏进来时，房间里就会有现在这种景象。
还在她盯着那些星辰发呆的时候，哪吒出声说到：“这是现在的星图。你们学到哪儿了？”
“啊……学到方位和星辰布局以及变换了。”
“是记不清布局？”
“我……其实我是搞不清方位。”
哪吒：“……”
他仔细地看着叶挽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清浅无比地笑起来：“是，我倒忘了这个。认星象确实有些为难你。”
他的话触动到叶挽秋的某根神经，让她无端想起他许多衣服上的刺绣，如果不说是哪吒的衣服，叶挽秋一定不会怀疑这就是自己绣的。于是她顺着哪吒的话问了下去：“你知道我？”
知道？
这个词实在太浅薄苍白了，他承受过的这千年荒寂时光哪怕只是裁下几分，也足以沉重到让它灰飞烟灭。
然而哪吒只是将落到手心上的一粒星星碾碎成粉尘，让它的光子弥散在空气里，脸上的神色依旧如常，漫不经心地说到：“当然。”
“我不仅知道你，我还知道你的家人。你四岁那年生了病，是你的母亲把你抱到我行宫里来的，不是吗？”
“是这样。说起来，还得感谢三太子您当年救了我。”
“你不是已经给过我谢礼了？有那么多谢谢要说吗？”
是那幅绣制着他神像的绣品。
可是，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叶挽秋听着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感觉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
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对他说谢谢或者麻烦之类的礼貌话。明明这是应该的，就算不是信徒和神明之间，哪怕只是普通的辅导员和学生的关系，这些礼节也是必要的。
为什么他这么不乐意听？
难道是因为家里住得近所以从小被母亲带着去得多的缘故，她成功地在哪吒面前混了个脸熟，而熟人之间是不需要节/操的？
还是说他真的清楚记得每一个曾经过继给他寻求保护直到成年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父爱如山”吗？
这也太诡异了吧？！叶挽秋简直想当场劈叉。
这特么的如山体滑坡还差不多。
“你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在想你……”叶挽秋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已经涌到嘴边的“每天都在喜当爹”给咽了下去，困难地调转话锋，“的一些，传说啊还有，呃，我小时候经常看的一些动画啊什么的，各种版本还挺多的。”
“是吗？”
对啊对啊，虽然那时候没认出来你的性别，但是不妨碍我站死了你和小龙女的国民初恋cp啊。就为了看你和小龙女手拉手一起走，我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还因为你们俩好不容易在石矶的迫[搓]害[和]下又是扑倒又是公主抱的，太过激动以至于摔了碗，结果被我妈追着打，我容易吗？
叶挽秋盯着那些旋转的星体默默地想着，随口说到：“是啊，就是不知道人间传说里有几分是真的。”
“你想知道什么？”哪吒平静地问。叶挽秋惊讶地看着他，那些冷调的银蓝色星辉从他清晰立体的脸孔轮廓上缓缓滑过，揉散了他本就刻意放空的眼神。他的眼睛乌黑得像初生的宇宙，看似承载着一切却又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也没什么，就是看的版本多了，每一个都有不一样的地方，觉得挺好奇的。”
“比如说？”
“比如……你真的认识小龙女吗？”
“小龙女？”哪吒似乎对这个名词感觉到很陌生，颦着眉尖略略想了想，然后说道，“你是说东海龙宫九公主敖心兰？”
“应该是的吧。”
“算知道。活得太久，总归会碰到几次。”
那看来就是不太熟了。
“为什么会忽然问起她？”
“因为有的传说里会提到你和她认识，有的又没有。”叶挽秋心虚地用手里的笔勾一下刘海，让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睛，“恰好想到了而已。不过，倒是没什么版本里有提到过你还会观星。”
“大概了解一些。无聊的时候就去夙辰的划星阁当看客，看多了就知道几分了。”哪吒说着，朝她示意，“过来。”
叶挽秋听话地跑过去，看到他手里的红光正遥遥感应着头顶万千繁星中的一颗。
“作为观星者，你首先要知道的就是你自己的方位。最基础的办法当然是依靠太阳，但是这个办法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用得上的。到了黑夜的时候，你就得依靠那些星星。”
说着，哪吒动了动手指，群星被他的神力控制着缓慢挪移。叶挽秋能看出来此时的星图已经发生的变化，但是丝毫找不到头绪，左右不过是凌乱无序和杂乱无章的区别。但即使是这样，这片缥缈星海也是非常美丽的。宇宙从过去到现在，星辰在光中诞生又死亡，激起涟漪般的尘埃波澜，周而复始地变幻着。
哪吒的讲解很仔细也很通透，也许是因为本身话不多的关系，他的言语一向简洁明晰，叶挽秋意外地能听懂绝大部分。她发现自己不用开口喊停，只要眼神稍微露出一丝迷茫或者眉尖轻轻皱起来，哪吒就会放慢讲解的速度或者为她换一个说法。
比起夙辰，他的讲授方式更容易被叶挽秋接受和理解。
大概过了一堂课的时间后，哪吒主动停下正在讲的内容，看着她问：“要歇一下吗？”
“好。”叶挽秋一边说着，一边飞快记完剩下的几行笔记。写完后，她抬起头盯着那漫无边际的璀璨星空，感慨着说：“感觉跟看VR电影似的，还不用戴任何设备。神的能力也太有意思了。”
“还想看看别的吗？”
“什么？”
话音刚落，叶挽秋就看到头顶的星星突然全都开始摇晃起来，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地坠落。
只一瞬间，她就被淹没进一片发光的流星雨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萤火虫，被看不见的引力场牵引着缭绕旋转在她的手指间，肩膀处，腰肢侧，脚踝边。浓烈的星辰亮光把周围的一切都融化得如同虚影，叶挽秋的视线在周围绕了一圈，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仿佛已经被宇宙吞没。
除了哪吒。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催动神力的时候，额角眼尾蔓生而出的火红莲纹如此明显，妖娆美丽到近乎失真，是整个虚幻宇宙空间里，唯一真实永恒的存在。
明明隔着那无数的星辰光埃，叶挽秋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他悠远的目光，深沉厚重如北国雪夜下的漆黑密林。光的纯洁和影的浓重是如此明显而分裂地纠缠在他眼底。被他这么望着的话，仿佛被溺进深海的最底层，承载着所有海水自头顶压下的温柔和重量，让叶挽秋有些喘不上气。
有星星碰撞在她耳边，声音凌乱而清脆。
好一会儿后，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这不对。
她面前的这个少年是神明，是从商朝末期就已经诞生，一生传奇桀骜，名冠天下的神明。他的一生看过了沧海桑田，万物变迁，人的生命对他来说就如同蜉蝣一日那样短暂。最多因为算是信徒，所以会略微优待一些，但他的世界对人类来说始终都是遥不可及的。
这个念头如冰水一般缓缓浸透她的身体。叶挽秋猛地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将怀里的书卷抱紧，伸手摸了摸脖子，眼神游移：“挺好看的，谢谢三太子。不过，现在天都黑了，我得回去了。”
“好，我送你。”哪吒没有反对，抬着的手虚晃一下，那些如梦似幻的景象立刻消失了。
他一路送叶挽秋到宿舍大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她低声道了晚安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哪吒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叶挽秋回头：“怎么了？”
他沉默数秒，眉间轻皱着，浅红的薄唇掀动几次，却还是硬将已经升到嘴角的语句全都抿做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只说一句：“没什么，中秋快乐。”
他刚说完这句话，旧校区的上空忽然无声地绽开了团团锦簇的各色烟花。那是妖魔们在庆祝人类的节日，纯粹为了好玩而举办的。
紫色的火星滚动在天幕上如流水四散消失，叶挽秋在一片微光下，听到自己同样对对方说了一句：
“中秋快乐。”

第9章 预兆
正式放假那天，天气不好不坏，阴沉有风，而且一副快要下雨的样子，到处都灰蒙蒙的。
叶挽秋没有收拾行李，只简单地拎了一个包就算完。站在校车等候区等车的时候，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听到周围同类学生的谈论话题。无非是现在的月饼越来越难吃；这次回家要买新衣服；计划去哪儿旅游，要选得有意义又小众，才不要和人潮大军一起挤破头；家里哪个亲戚又在节假日结婚了要去参加婚宴什么的。
日常而平淡。
她摁下手机电源键，闭上眼睛坐在长椅上，歪头靠着一旁的公告栏安静地等。法国少女歌手那空灵甜美的歌声混合着竖琴的迷幻调子一起，沿着洁白的耳机线传导出来，舒缓温馨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让人昏昏欲睡。
因为人类学生人数太少的关系，学校里的校车只有一趟，经停站也很少。除了高铁站以外，也就会在人民广场和清江对岸的南街电影院停留一下，车程总共不过四五个站。所以一般人类学生要出行的话，大部分情况都是组团拼车。
倒是有许多妖和魔们对人类社会的科技产物很感兴趣，老想钻进去研究一下这些铁疙瘩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空调冰箱又是怎么运转的。为此学校不得不宣布一条规定，禁止非人类种族的学生以任何方式钻进任何电子机械产品里去。
也许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已经逐渐习惯了，叶挽秋第一次听说这条规定的时候，居然还觉得有点诡异得可爱。
耳机里的歌单曲循环到第四遍的时候，校车终于晃晃悠悠地来了。司机一共两个，白天是冥府的白无常，到了夜里就是黑无常来换班，每天只有固定的几个时间点会来接送学生，而且从来都是速战速决。
就是那种交警看了都要呼叫队友连环封锁追他全城的驾驶速度。好在除了在接送学生需要装装样子以外，平时他们驾驶着这辆校车都是去收割判命簿上寿数已尽的灵魂，因此普通人是根本看不见这辆车的，它也从来不受人界障碍物的影响。就是车里的氛围永远都是冰冷阴森的，而且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泥土味，那是将死或已死之人闻起来的味道。
偶尔也会有一阵细微的寺庙里烧香才会有的气味，那代表着某个灵魂是因为肉身被谋杀或者意外而死的非自然死亡。通常一旦出现这种味道，那校车里的氛围就总是好不了。叶挽秋就曾经和一个浑身香灰味的冤魂坐在一起过，从清河南岸到学校门口，她被迫听了它一路的尖酸抱怨，把男人这种生物从染色体一直骂到骨灰盒。
其用词之辛辣，语言之多样，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可见语文的博大精深包罗万象。
甚至说到激动之处，别人都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它是眼珠子扑通一声掉出来，塞回去，又掉出来，又塞回去……
这种硬核落泪的方式给人的视觉冲击太过强大，导致叶挽秋从那以后再也没敢坐过校车。
不过今天应该还好，毕竟人类学生基本都到齐了，出学校的这一趟里，是暂时不会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灵魂的。
很快，校车停在了候车台旁边，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叶挽秋就闻到了里面颇浓的香火味。她谨慎地朝里面看了看，发现确实没有东西坐在车厢里后才走进去。
驾驶座的白无常转头朝她咧嘴一笑，豪迈地伸手搭在椅背上，表情里带着种说不出的狡黠：“来，这次又来用你的嗅觉猜猜看我刚才卸了多少倒霉货？”
“倒霉货”是她和黑无常专用的名词，专门指代那些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念想极深又无可奈何的灵魂。通常这种灵魂处理起来会比正常死亡的人要稍微麻烦一点，所以称为“倒霉货”。
叶挽秋吸吸鼻子，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嗯……这个味道程度的话，大概是四五个？”
“哈哈哈猜对了，你这鼻子果然灵，比判官老儿那破掸子灵多了。”白无常笑着，潇洒地一甩手，校车立刻合拢车门飚出去老远一段距离，整个车厢随之一晃。叶挽秋抓住面前的栏杆，感觉刚刚吃下去的那份蘑菇馄饨开始在胃里变得格外有存在感了起来：“这是大白天开去高铁站啊，你怎么还开这么快？”
“快吗？我这还没冲刺呢，一会儿你岂不是得哭着求我慢一点？”
“我怀疑你在开车……”
“这还用怀疑吗？我就是在开车啊。坐稳了，丫头！”
说着，白无常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几乎平底起飞。整个窗外的景色在这种超高的速度碾压拉伸下都变成了一滩灰绿色的黏稠颜料，乱七八糟地糊在窗户上。
等到了高铁站的时候，好几个承受力弱的人类学生已经下车就吐了。
叶挽秋稍微好点，尽管有些眼冒金星但是喘两口气也缓和了不少。还在她扶着树干伸手揉着太阳穴的时候，白无常伸手在车窗上叩击两下，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和表情都悠闲得欠揍，好像刚刚带着他们死亡飙车的根本不是她：“中秋快乐啊丫头。欢迎回来。”
“回来？”叶挽秋没反应过来，“我这不刚走吗？”
白无常哈哈大笑着，好像听到了什么让她觉得特别好玩的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平日里用来遮着左眼的那枚赤字黄符眼罩都有些歪。她抬一抬那枚符纸眼罩，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挽秋说到：“我知道。可不管你去了哪儿，你最后不都还得绕回来吗？”
“你这话，是我理解的意思吗？”叶挽秋莫名地感觉她似乎话里有话。
“字面意思而已。”白无常说着，右眼里无端地起了一层虚幻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她的眼神，继续吊儿郎当地说到，“小女孩子想太多会秃头哦。走了！”
“再见。”
“当然会再见。”
所以，还是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是怎么回事？
叶挽秋挎着帆布包站在人行道边上，看着已经早就消失在空气里的亡灵校车，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叶芝兰早就提前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等着她。绣铺的生意因为中秋假日的来临而再次进入小高峰，店里的老员工张放和宋文姣正在整理各种订单和打包已经完成的各类手工制品。
叶挽秋在大巴车刚进沽宁镇的时候就发消息给叶芝兰，说自己已经到了。没几分钟后，汽车就停在了站台前，叶挽秋连忙关上手机起身站到车门口。
然而就在她刚下车的时候，却闻到空气里到处都弥漫一股浓郁的烂橘子味。每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人身上，都带着这种一模一样的前调味道。
这种味道对她来说不算陌生，那是只有一个人即将出大意外，或者未来一段时间里运气都特别差的时候才会有的厄运味道。放在单个人身上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毕竟一个人的运气总是有好有坏。
可当周围的所有人都闻起来像烂橘子的时候，那就很诡异了。
叶挽秋拎着挎包飞快地跑回绣铺，看到家里一切正常，周围的人也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街道上的孩子们正一如既往地相互追逐打闹着，怎么看都是一副安宁祥和的样子。
但……
她仔细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发现那股浓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烂橘子味一点也没减少，每个人身上的前调都是它。
“哟，叶子回来了？”正在忙活的张放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白衣少女，笑着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红豆莲蓉月饼朝她抛过去，“尝尝，刚做出来的。”
叶挽秋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接住月饼，四下里看了看：“我妈呢？”
“给你凌叔送月饼去了，刚走没一会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这样啊。”
这时，宋文姣抱着一篮分类好的绣样装饰品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你回来得真是正好啊，兰姐最近都快忙死了。这批教的学员上手太慢了，缝一针拆三次，完全不敢让她们做订单。”
“给我吧，我下午就做。”叶挽秋说着，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伸手接过宋文姣怀里的篮子。她身上也有这种烂橘子味，清晰浓郁得让人心惊。
叶挽秋看着那些珠翠小样，握了握布满薄汗的手心，问：“文姣姐姐，最近店里还好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松，听起来跟平常的询问没什么两样。
“挺好的呀，最近中秋节了，店里生意又好了不少。”
“那，你们呢？都还好吗？”
“好啊，你在学校怎么样？”
“学校啊……”叶挽秋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闯进脑海的画面竟然是她和哪吒走在去天文馆的路上，周围全是恢复本样的妖魔在来来往往，他忽然伸手护在自己背后，清冷低沉地说着“没事”的样子。
还有那句烟花下的“中秋快乐”。
见叶挽秋一直愣愣的没说话，宋文姣奇怪地问：“怎么了？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
“啊，没有。我在学校很好，不用担心我。”
“那就行。你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兰姐天天都在念叨你，生怕你有什么事。”
“我在学校里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中午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去洗个澡休息下吧。”
说完，宋文姣转身去忙别的事。叶挽秋抱着怀里的篮子迟疑了一会儿，问：“最近中秋节，镇上要举办什么集体性活动吗？我看广场上挺多人的。”
如果是所有人集体出现这种厄运气味，那只能是有什么事把大家都卷进去了。不知道妈妈身上会不会也有这种味道？
宋文姣一边用剪刀裁剪着手里的杏黄色鹤纹绣绸一边回答：“好像是会搞一个花灯节吧，顺便也能吸引一下游客啊什么的。每年的活动差不多也就那些，我反正是不打算去的，我手机里囤着不少剧还没刷呢。”
是了，因为是旅游胜地的关系，镇上从来都不缺活动，不过当地人会去的却很少。每年就那些，早就看腻了，真正会去的是那些旅客才对。
还在她思考是不是会有什么自然灾害即将威胁到小镇的时候，叶芝兰从外面回来了。
“妈！”叶挽秋放下篮子跑过去，却发现叶芝兰身上也有那种噩梦般的烂橘子味。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干嘛突然这么问？”叶芝兰笑着亲昵地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我刚刚给你凌叔送了点月饼过去，他还问你回来没有。你到了多久了？饿不饿？马上可以吃饭了。”
“我……”
叶挽秋的话还没说完，叶芝兰就捏捏她的脸，绕开她去到厨房开始准备碗筷：“你们几个，都进来吃饭吧，吃完就放中秋节假了，下午开始店铺休息，咱们后天下午再开业。”
张放欢呼一声，停下填写快递单的笔朝一旁还有些愣神的叶挽秋打个响指：“走了叶子，吃饭去。”
“快进来吧。”宋文姣站在厨房门口伸手掀着门帘。
叶挽秋皱着眉头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鼻腔里满是让人不安的烂橘子味。忽然间，窗口的光影如蝴蝶翅膀那样颤动一下，伴随着一声轻柔的猫叫。
她回头，看到哪吒的那只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窜了进来，正蹲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叶挽秋惊讶地看着它。
“挽秋？”叶芝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进来吃饭了。”
“呃，好的。”
……
无数珍珠梅的花瓣被气流带动着洒落下来，如一场暗香浮动的白雪落在三凤宫的庭院各处，飘沉在空气里，映得月色下那一身银红衣衫的少年恍如幻觉般漂亮美好。
少年的身法极快，在满庭花雨里几乎化为一道艳丽残影。手里的紫焰尖枪扫过之处，瞬发而出的三昧真火将重重落花焚为虚无，只留下一道道明亮的焰火光纹灼烧在空气里，又被他扬手抛起的混天绫抚平熄灭。
红绸裹着朵朵白花从哪吒的面前垂下来落在他肩上，还没来得及彻底沉定的空气里突然波澜再起，一道金色光刃毫无预警地从他侧方绕射而来。哪吒瞥一眼那光刃，翻身腾上半空挥枪将它挑飞回去。
阿君从一片无边无际的莲花池边灵活地飞过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手指一勾就将光刃调转方向，又准又狠地朝哪吒刺过去。
哪吒看着那太阳辉光凝结成的锋利匕首袭过来倒也不躲，只转换位置，轻盈立足于一朵含苞待放的千瓣红莲上，算准时机顺着它的力道朝后一仰。匕首刮擦着紫焰尖枪的枪柄，被引导向远离目标的方向。立在莲花苞上的少年顺势将紫焰尖枪向下一挥，斩落朵朵盛放莲花。枪尖破开水面的同时神力注入，激起无数水流如龙卷般朝阿君包围过去。
碎裂的莲瓣荷叶在这种力量牵引下纷纷化作锐利无比的刀子融入水中，扭曲的水光模糊了它们的攻击路径，使得这些花叶破水而出的时候变得格外难以防备。
阿君召回匕首，抬起的手中金光灿艳，高速飞旋的光刃将所有试图靠近她的物体都灼毁成粉末。最后一层水帘被划开的时候，哪吒手里的紫焰尖枪已经抵住了刚好拦在阿君咽喉处的光刃匕首上，两两相撞时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漾开一圈疾风波纹，将周围的莲花朝四周削得歪斜了一截下去，无数残花碎叶和流水从空中纷繁落下。
“停停停，你赢了！”阿君用匕首拨开枪尖，收回于掌心，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就是想逗逗你而已，干嘛这么认真呢。”
“你害得我弄坏了我的花。”哪吒不冷不热地说到，紫焰尖枪在他手里旋了半圈，被反握在手。阿君四下里看了看，故作可怜状，媚眼含笑：“区区几朵莲花而已，中坛元帅不会还要跟我计较这个吧？”
哪吒没回答，只取下混天绫朝莲池一挥，极薄的一层绫纱随风无限舒展，所过之处红莲悉数重生。他轻轻一拉，红纱自动绕回他的肩膀和手肘处，整个人从莲花苞上飞回宫宇顶檐上站定：“找我什么事？”
阿君跟上去：“夙辰让我来告诉你，新的裂缝算是已经找到了。你知道他的，不管什么事，总能从星辰变换里看出几分真来。他说是在什么地方，那就错不了了。”
“以往也在找裂缝，为什么这次要赶在地仙们去确认之前就跟我说？”哪吒淡淡地瞥着她。
阿君收敛了笑容，回答：“这次的裂缝出现在翠屏山脚下的沽宁镇上，离你的神庙行宫很近。而且……”
“她在那儿。”哪吒眼神凌厉地接下去，声音像是含着冰，极冷，落在听觉里能冻得人一哆嗦。
“所以夙辰觉得，也许你会想……诶？！”
阿君话未说完，哪吒已经直接飞身离开了三凤宫。
她看着漆黑夜空里被混天绫染得一片绯红发亮的云层，愣了愣，然后又笑出来：“多少年都没见他这样子过了，这往后可终于有得热闹了呀。”

第10章 惊变
晕针绣水纹，掺针绣花瓣，柘木针绣雀鸟翎毛。蜀绣的针法有一百三十几种，万千绣样都是在这样的交织变化里呈现出来的。绣缎上的一针一线，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世界。
难得关门歇业，叶挽秋坐在柜台前一一仔细核算着这半个月来的账本，把明天要让快递员来带走的各种衣物饰包的成品再对着当初的记录以及电话检查一遍。做完这一切后，她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才晚上九点。
母亲坐在店里的绷架面前娴熟地裹绷和撩边，一旁的老式唱片机里旋转着王菲的《暗涌》。深沉的钢琴曲混合着她凄清洒爽的嗓音落在空气里，有种灰蒙另类的美感，好像一株在暗色苔原里生长出的鲜红玫瑰。
“都对好了，妈妈。”叶挽秋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坐在叶芝兰身边，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烂橘子味前调，神色不由得沉淀下去。
“歇一会儿吧。”叶芝兰笑着看看她，“怎么感觉你这次回来好像不太高兴啊？”
叶挽秋眨眨眼，撒谎说到：“噢……因为，最近在上的一门课特别难。假期回去以后还要考试，有点烦吧。”
其实这也不算是假话，她确实挺担心这个的。不过比起考试，她更忧虑现在的情况——为什么整个镇上的人闻起来都像是要遭遇重大意外似的？
“尽力了就好。真的那么难的话，你就坐我旁边看看书？”
“也好。”
她上楼拿了书下来，没看两页就开始走神。这种知道周围重要的人即将遇到意外，但是却完全不知道会是什么以及怎么避免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整整一个下午，叶挽秋都在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外能把全镇的人都卷进去。她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妖魔的出现或者突发自然灾害，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不过相比较起来，妖魔出现的可能性倒是要小很多。因为在学校里接受到的信息告诉她，妖魔并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么无所不能的，他们受捕于神界和冥府，也要屈服于六界的规则。
所以叶挽秋更偏向于这次整个小镇的怪异是由一种无法被预测的自然灾害造成的，比如地震。要知道宜城多地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老话说得好，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
已经习惯了一两个月就小震一次的宜城人民，除了在房屋构造上下了大功夫来抗震以外，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默认着不去想这种事。毕竟虽然人类发展到现在，能做到的许多事在古人眼里已经是堪称神迹，但是在面对突发自然灾害的时候却依旧束手无策，甚至很多时候连预测都困难，只能被动承受。
不过地震也总是有一些很微妙的前兆的，比如水井里的水发生变化或者出现明显的地光等等。然而这些现象叶挽秋都没有看到，不仅如此，周围所有的一切还都平静得不可思议，除了她的嗅觉。
所以，她闻到的这种厄运味道，到底是即将发生的什么事情所带来的？不确切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她们连躲都没办法躲。
万一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其他的呢？如果是，那又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叶挽秋彻底看不进去书了，这个沉重的疑惑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声轻柔的猫叫从门口传来。叶挽秋回头，看到那只白猫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心下一动，忽然想到，也许哪吒会知道镇上即将要发生的事，她可以去问问他。
就是不知道他……
“人间要发生的事都是自有定数的，生老病死也好，灾难福泽也好，都自有其规律，任何其他界域的生灵都不能轻易干涉。神冥两界既受香火供奉就该维护人间确实没错，但是有些该发生的事，必不可违。”
夙辰第一天给他们上课时说的话还清晰地回荡在叶挽秋的脑海里，让叶挽秋一时间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又做出了决定，既然有一线希望就该去尝试，不管结果如何，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好。哪怕这就是夙辰所说的“天命难违”，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打定主意后，叶挽秋合上书本抬起头：“妈，我们去一趟三太子行宫吧？”
叶芝兰一愣：“现在？可是现在天都黑了，估计能上山的公交车也没了，森林里也没个灯什么的，要去明天去吧。”
“可是……”叶挽秋话未说完，白猫忽然冲她叫了一声，然后灵活地挤出了门缝。她站起来：“我去把它找回来，妈你等我一下，待在家里千万小心！”
说完，叶挽秋打开大门，追随着白猫一路来到远离热闹人潮的一处僻静空地。已经是九月中旬的时节，天黑以后气温就不再那么酷热难耐了，早开的桂花在黑暗里酝酿着浓腻的香甜。叶挽秋在空地里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蹲在旁边一颗桂花树上的白猫。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看着那只金瞳白猫问，“你能带我去找到三太子吗？我有件很要紧……对我来说很要紧的事想现在找到他，拜托了！”
白猫从树枝上跳下来，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好像会发光那样的明亮。它似乎听懂了叶挽秋的话，朝她一偏头，开始带路，叶挽秋连忙跟上去。
然而没走多远，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为强烈的眩晕，整个人踩在青石台阶上就是一个踉跄朝后倒。有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手肘和掌心渗流出来，叶挽秋无意识地抓了抓地上的落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或者其他。
她的身体和意识仿佛分离了，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缥缈到空寂的声音，在一声一声地呼唤她：
“过来。”
“在这里。”
“到这里来。”
你是谁？
叶挽秋仅存着最后的一丝清明神智，挣扎着想要问出这个问题，却彻底被它控制。她只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熟悉得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应该如此。那是一种从灵魂根源里蔓生而出的感觉，她毫无意识，却已经站起来跟着那个声音的引导掉头朝某个方向走去，眼神空洞得如同极北之地的荒芜冰原，苍白到没有一丝生机与色彩，却有不知名的眼泪从眼眶里淌出。
白猫回头，看见叶挽秋如同吊线木偶一样站起来走开，似乎压根感觉不到膝盖和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正朝着的方向远远延伸过去，天空中的深色云层开始旋聚波澜，一道青色的闪电破开苍穹，妖雾魔烟从夜色深浓的地方扭曲弥漫着，压迫式地朝小镇笼罩过来。月亮渐渐被染成青灰色，冷冷地挂在天上，像某种巨型魔物睁开的眼珠。
有一道几乎连接着天幕的青石巨门隐隐绰绰地出现在了月亮的正下方，已经开启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缝，背后涌动着无数尖利咆哮的异域生灵，每一双兽类的眼睛里都流动着接近血腥的鲜红。
白猫凶狠地低嗬一声，金黄的眼珠里莲花盛开，脖颈间系着的红绳陡然断裂，刚刚还小巧纤细的身体立刻恢复成了原型——一头威风凛凛的赤纹金瞳白虎。
白虎啸天，群妖退散。那些原本已经围拢到叶挽秋面前的浓重妖雾被这阵咆哮震碎，纷纷退缩到数米开外徘徊不前。它几步来到叶挽秋面前，用头去抵住她，不让她继续往前走。然而叶挽秋却不管不顾地挣脱开，执意朝那扇尚未真正显形的通天巨门跑过去，眼里光亮全无，完完全全一副受人摆布的躯壳模样，口中念念有词：“关上它，关上它，关上它……”
“对，去关上它。”那个声音在脑海里给予叶挽秋鼓励。她盲从地走进那片凄迷阴冷的妖雾里，弥散的雾气，却将外面的所有光芒和声音都隔绝开来，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看到无数青面獠牙的妖尸魔身悬浮在半空中，狰狞地朝着她笑，还有许多深色布满鳞片和尖刺的东西盘踞在浓雾里不断游动着。它们嘻嘻哈哈地低语着，放出更多的妖尸从黑暗里爬出来。
那些长着类似人手却四肢着地佝偻着背部在地上爬的东西，干枯的身体瘦骨嶙峋，可以轻易看到皮肤之下的骨骼形状。有幽蓝色的光流在它们的肢体上流动，原本包裹在头部上的一层厚厚肉荚分裂着打开，露出里面因为常年不见光而退化到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和黏腻着黑色稠液的尖牙。
再往前走一步，她就要掉进那些妖物们的利爪中沦为养分了。
叶挽秋面无表情地朝前跨了半步，脑海里一直牵引着她的声音却在此时忽然消失了。她浑身颤抖一下，猛然清醒过来，看到围拢在自己周围的无数精怪邪魔，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只知道似乎是摔了一跤晕过去了，然后再醒过来就是眼前这幅场景。
面前的妖尸咆哮一声，一步一步朝她逼近。叶挽秋被这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叫声刺激到，被极端的恐惧胁迫到僵硬的神经终于恢复过来，调动着所有的力气立刻掉头就跑。那层凝练到压抑的浓重妖雾冲她铺阻过来，深厚的妖力足以让任何接触到这团雾气的凡人瞬间神智全无。
但不知为什么，这层妖雾却根本干扰不了叶挽秋。她完全不设防地从里面冲出来，看到一头矫健漂亮的赤纹白虎正凶狠地咬住一只濒死的骨妖，锋利的尖齿嵌进骨妖的胸口，刺碎里面的妖丹。骨妖立刻不动了，碎成一地的黑色骨骼碎段散落开。
发现叶挽秋从妖雾里挣脱出来后，白虎甩尾将她卷起来放在自己背上，轻松冲开那些伺机围剿而来的妖尸，凌空飞离到妖雾蔓延的界限外。
叶挽秋紧紧抱着白虎的脖颈，透过它雪白发亮的毛发缝隙，看到整个沽宁镇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深黑的雾气里。千家万户的灯光都被掩埋进去，像巨浪瞬间激荡而起吞噬了城镇，只剩一丝诡异的微光在里面闪烁着。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节日庆典在妖力的干扰下完全变了味，即使有烈风的呼啸声作为干扰，也能清晰听见下面传来的各种厮杀惨叫声。
没想到，她闻到的那些厄运味道，真的是因为妖魔的突然□□。
“我要回去，我妈妈还在下面！”叶挽秋着急地朝白虎说到，“快放我下去！”
白虎在妖雾上盘旋半圈，找到叶家绣铺的确切位置俯冲下去。刚一接触到那些雾气，立刻就有淡淡的银色辉光从它身上迸发出来，像一层层被磨碎的月光那样蒙散开，利剑一般穿刺进重重险境里。
落地后，叶挽秋连忙从它背上跳下来，打开天台的大门朝一楼跑去。
“妈妈——！”
通道里也满是黑雾，迷乱得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叶挽秋跌跌撞撞地闯进一楼，看到叶芝兰正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抽搐。她跑过去，抱起母亲掐住她的人中，擦破的掌心处缓缓有鲜血渗流出来，带来钻心的尖锐疼痛：“妈妈，你醒醒！妈妈！”
一声沉闷到惊怵的破裂声从窗口传来，紧接着是石砖崩裂玻璃爆开的脆响。叶挽秋慌乱地抬头，看到一只妖尸正窜了半截身体进来，头部打开的肉荚里，有一条布满倒钩还挂着恶心黏液的肉舌。那些石墙水泥对它来说好像薄纸一样脆弱，轻轻一撕就裂开了。
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叶挽秋抓起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朝它扔过去。妖尸被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击激怒，毒蛇般灵活有力的肉舌击碎了她们周围的木柜和玻璃制品，叶挽秋用自己护住母亲，任由那些锋利的碎片砸在自己的背上和腿上，刺出一个个伤口。
在那只状似人手的利爪朝她们伸过来的瞬间，叶挽秋抱紧母亲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紧接着，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是眼睛处和手臂腰间都传来一阵柔凉如丝的触感，原本空气里充斥着的来自妖尸身上的浓烈土腥味也被一阵冷甜莲花香取代。
有利器破开皮肤刺进肌理的声音，还有妖尸的惨叫声，火焰焚烧的声音。
叶挽秋睁开眼，只看到满眼的明亮鲜红，如飘动的艳烈霞光一样缭绕在她身边，隔绝开了外面所有的杀伐惨烈。
她缓缓伸手将混天绫从眼睛前取下来，看着那个银红色的修长挺拔身影有些愣：“三太子？”
哪吒利落地抽回紫焰尖枪，抬脚将那团还在燃烧的妖尸肉球踢了出去，溃散在地上化成一缕虚无青烟。火光灼灼映照中的黑发少年神情锐利如一把白玉雕成的薄刃，美得让人惊叹却又透着层彻骨寒凉的凌厉杀气。
他走过来，乌黑眼珠朝叶挽秋身上一扫，眼神沉淀得更暗，音色冰凉：“你受伤了。”
叶挽秋听到他的话，这才感觉到身上伤口的疼痛，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想不清楚到底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这些她都不关心，她抱起叶芝兰，朝哪吒祈求到：“求三太子救救我妈妈，救救她！”
哪吒垂眸看着地上的中年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伸，灿红色的微末神力坠落如星灰在叶芝兰的眉间，很快融合进去：“她会好的。”说完，他又仔细为叶挽秋治疗好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将倒握在手的紫焰尖枪横放入怀，用空出来的手自然无比地牵起一段垂在她腿上的灵器红绫，想要替她擦拭掌心中已经逐渐愈合的伤痕上的那些泥污和血渍。
谁知刚一碰到她，叶挽秋就连忙瑟缩着挪开。哪吒略带诧异地抬眼，问：“还疼？”
“不是，已经不疼了。谢谢三太子。”叶挽秋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绕在身上的混天绫取下来，双手递还给他，“可这是您的宝物。”
混天绫尊贵珍奇，六界之内仅此一匹，这样拿来擦手也实在太暴殄天物了。只是看他刚才用得如此顺手的样子，难道是经常这么干？
可他是主人，就算一时想到了，要拿这红绫来当搓澡巾都没关系。换了其他人又怎么敢？
哪吒接过她手里的软绸，看着叶挽秋把手塞到衣服口袋里偷偷蹭两把的动作，手腕一晃又将它散开绕披在她身上。叶挽秋惊愕地看着他，一人一神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被拉进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范围里。
神明身上的莲香醇聚成酒，深吸一口的时候，隐约有种上头的微醺感，还伴随着一丝微痒的热从叶挽秋的左胸腔升腾起来。她希望自己的脸皮争点气，千万别跟混天绫成同款。
“带着它，它会护好你。”哪吒说。嗓音里那份独特的清冷磁润少年感落在叶挽秋耳蜗里，像花朵落在了水面上，揉出一圈圈涟漪打着旋儿沉进去。
叶挽秋被动地接受那条金纹红绫，好半天后才找回自己的本来音调说出一句：“我会照顾好它的。”
哪吒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笑：“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其他的不重要。”
叶挽秋望着他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说这是什么？
神爱世人，干爹爱你？
没察觉到对方在想些什么诡异的东西，哪吒偏头召来韶岚和白虎：“送到我行宫里去。”
“是。”韶岚应承到，起身走过来扶起叶挽秋，让她坐到白虎背上，自己则抱起一旁还昏迷不醒的叶芝兰，“叶姑娘请放心吧，您和您的母亲会安然无恙的。”
此时，屋外的天空中满是浊雾翻滚，天光泛开一层鬼魅的暗青，孕诞出更多的妖异精怪。它们密密麻麻如倾巢而出的虫兽，攀爬在屋顶上，肆虐在街道上，人类的反抗在它们眼里完全不值一提。它们从已经逐渐失去生机的异域家园而来，为了活命和繁衍，疯狂屠戮蚕食着人间。
厚郁的土腥味，带着种苦涩的辣，这就是这些妖物呈现在叶挽秋嗅觉里的味道。
哪吒看着那些妖兽，漆黑的眸子里染出一抹淡淡的金。他抬手释出乾坤圈，灿烂的金环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翠屏山的方向飞出去，遇妖杀妖，破空分云，生生在这夜幕阴冷下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来。白虎低啸一声，追随着那金环留下的拖尾，准备朝哪吒行宫里飞去。
腥风猎猎围旋，托起叶挽秋身上的混天绫舒展延伸如一面鼓动的血色战旗。她看到哪吒站在地上，手中一把紫焰尖枪，单薄漂亮的少年模样，身后却是数不清的凶诡妖兽，毒雾蔓生。
更远的地方，那扇青石巨门的模样在叶挽秋眼里越发清晰了，庞大到让人畏惧。
“三太子，那扇门好像要开了。”她喃喃地说到。
哪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一片青光混沌，到处是地仙和妖灵的激烈打斗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就算是神，也只能在界域裂缝已经承受不住失衡，破界之门完全显现直至半开的时候才能看到。所以即使是他们，寻找起处在人间的各种裂缝也是颇为困难的。可叶挽秋却说，它好像要开了。
“去行宫等我。”他朝白虎命令。
白虎应声离开，哪吒收回绕旋而归的乾坤圈飞临至半空。仅仅须臾之间，刚刚还漆黑无光的天幕立刻被一阵艳烈夺目的鲜红神光照透，整个苍穹仿佛都被这种色彩点燃，卷散开所有笼罩在镇上的妖雾，只留淡淡的云影明灭在头顶。
不知道为什么，叶挽秋仰头看着这场神火烧天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时不时就会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天空，梦里的一切，都是这般凄艳赤浓。

第11章 封印
迷雾，到处都是烟丝扭曲缠绕成的迷雾。唯独哪吒行宫里是清明而干净的，一点也没有受到外界妖力的侵蚀。站在庭院里朝外望去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神光如昼，赤焰似血，到处都蒙着一层深红的薄薄影子。
更远的地方，能隐约看见有青黑的妖瘴魔气在试图重新吞并进来，却一次次被这片笼罩在沽宁镇上的神光灼伤击退，靠近不了半分。
叶挽秋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抬头看着这满天的异象，有种幻梦成真的错觉。她闭上眼睛甩甩头，回到身后的房间里，坐在叶芝兰躺着的床边。手机还是黑着屏的，她在傍晚事发前给简媛还有张放他们的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此时的行宫里完全空荡荡的，平时的一些工作人员们早就在天黑之前下了班，留守在这里的人则处于一种安全的深度睡眠状态，全然不知外面正在发生的事。
叶挽秋坐在床前守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口渴。找了一圈后发现屋子里没有水，于是她便走出房间准备去找找有没有水龙头什么的暂时将就一下解解渴。
她用手机打着灯出去绕了几段路，运气不错地找到一处似乎是前段时间刚安装好的公用直饮水机。就着喝了点水后，她顺便用冷水在脸上拍了拍，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刚转身的时候，叶挽秋突然再次感觉到一阵头晕，脚步虚浮着跌倒在了地上。她的视线开始受到干扰，眼前的一切东西上都开始布满扭曲的阴影，耳朵里也嗡嗡的，像是在凑近了去听一盘全是杂音的磁带。
又是那个明明毫无印象却本能地觉得熟悉到透骨的声音。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踩在了叶挽秋的心弦上，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抵抗，也想不起来该去抵抗。
这时，绕在她手肘处的混天绫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迸发出一阵强烈的红光激荡开，红绫上金纹灿艳，封锁成重重锁链无害却又坚持地将叶挽秋困在原地。
“过来吧。”
“到那扇门面前去……”
“关上它。”叶挽秋无意识地跟着那个声音重复，瞳孔里的清明彻底涣散开，变得像块无机质的黑色玻璃一样死气沉沉。
她站起来，木偶般僵硬的身上徐徐晕开一阵浅淡的白光，将周围的封锁冲开。借着混天绫的神力，叶挽秋很快从行宫庭院里凌空飞上头顶的深厚云层中，笔直地朝那扇已经打开了两人宽距离的青石巨门靠近过去。
此时的沽宁镇已经完全被卷进这场神魔之战里，妖烟四起，满目狼藉，异火灼灼。
已经顺利击杀完外围逃亡散妖的乾坤圈嗡鸣着飞回那银红衣衫的少年杀神手中，垂落的金色光点落在地上，惊开一众正在缠斗的妖物和地仙们。
统领南营神兵的将军萧其明来到哪吒身侧，单膝下跪汇报到：“拜见元帅。这次突袭而来的妖魔来势汹汹且数量众多，我们目前已经把战况控制在了镇上，不过看样子，这些妖物的大部队似乎还在后面。”
“封锁沽宁镇，任何妖灵敢出入，格杀勿论，不必谈什么投诚了。”哪吒平静地下令到。
“谨遵元帅之命！”
萧其明离开后，哪吒的视线越过那层层的断壁残垣落到已经逐渐有了轮廓的破界之门上，浮着层锐利淡金的眸子沉淀着一片让人胆寒的肃杀。门背后的生灵正在酝酿着新一轮的反扑，虬结的妖气隐隐波动着，像海啸即将爆发前的异动。
地面上，阿君正在被数只妖尸包围着。她转动眼珠看了看四面八方的敌人，轻轻一笑便垫脚撤出原地，灵活无比地穿梭在妖尸密不透风的攻击里，动作游刃有余得像在跳舞一样优美。当侧身最后闪避过一头妖尸的攻击后，阿君祭出光刃，锋利无双的匕首擦出一道明亮的太阳辉光朝刚好组成一条直线的妖尸们刺过去，将它们悉数洞穿。
她抬手，让匕首飞旋着悬浮在她手上，像捧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这群妖魔是打算用人海战术，也不管是否会被人类发现。只要有一小部分同伙能逃脱出去，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她看着一旁只是盯着破界之门不动的哪吒，问，“你在等什么？”
“收网。”哪吒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阿君眨眨眼，看了看那扇门逐渐打开的门缝又看了看哪吒，忽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想……”
她话未说完，蛰伏已久的群妖终于进一步地冲破了界域之门的空间封锁，从门后倾巢出动，浑厚的妖力爆发成滔天狂澜般席卷而来。只一瞬间，哪吒眼中沉酝已久的肃冷杀气立刻肆意开。金红的三昧真火从他脚下的风火轮周围沸腾起来，分散飘落，纤薄到透明的花瓣，碰到哪里就烧到哪里，将整个青石巨门包围在一片火海里。
群妖破门而出的一瞬间，既是他们来到人间的时刻，也是他们受到削弱而最虚弱的一刻。这种适应需要时间，所以他们已经学会了在集体入侵以前，先用妖雾魔气浸染周围的地域，这样他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并且吞并所有被妖雾包围的地区。
所以一举击溃这些入侵者的最好时机，就是当他们从破界之门背后现身的刹那。
然而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没有半分犹豫，哪吒已经从火海中央化作一道红霞利光朝青石巨门冲了过去。金环飞旋着升向半空，爆发出强烈的金光朝下如倾泻的瀑布般镇压下来，将所有光照范围内的妖魔都死死禁锢在原地。逃离的妖物们要面对的则是外围的一片业火红莲。
停留在离青石巨门如此近的地方，哪吒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在将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朝门内拖进去。那是由于异域生物逆向侵略到人间，破界之门自发形成的补救措施，会将所有周围的生灵都无差别地封锁回去。
被神光灼伤的妖物开始痛苦地哀嚎，诅咒，有些较弱的甚至已经开始身形崩散，尚有能力反抗的则对哪吒怒目而视，仇恨到近乎疯狂：“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这有什么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又有多善良吗？！如果人间对你们毫无利用价值，你们……你们又会管几分这些蝼蚁的死活！”
“所以这事我管定了。”哪吒连辩驳都懒得说，眼睑半垂着，睫羽的细密阴影倒映在淡金色的眸子里，叠染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浓郁黑暗。
“都是利益所驱，你们和我们又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多了一层假仁假义虚伪清高的面具罢了！”
他注视着这些妖魔，跟注视着一抔尘埃没有什么区别：“既知我非善类，就该知道我不会同情你们的处境。何况你的话也太多了。”
灿光万丈的九龙神火罩从他手中显形而出，直直朝乾坤圈光芒下的生灵笼罩下去。不到半分钟，里面所有的黑影都被焚化了个干净。
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门后的无限黑暗空间里传来，激荡开的强大冲击力震得哪吒身形微晃，险些跌进巨门背后的妖域空间里。他皱着眉头看向门缝深处，伸手唤回乾坤圈。
渐渐的，里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它尖叫着，似乎随时要从里面破门而出：“拿命来！杀我儿孙者，以命抵命！”
语罢，强烈的震动从门内传出，很快遍及到整个沽宁镇上。
韶岚一边挥剑斩杀那朝自己扑上来的妖兽，一边回头大喊：“三太子！快离开那里！”
话音刚落，一股浑厚的妖力就从门/口/爆发出来，将周围数丈之内除哪吒外的所有生灵都掀飞到了外围。愤怒到接近狂暴的蛊雕被破界之门的残余力量勉强束缚住，猩红的兽瞳死死盯着哪吒，像是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乾坤圈在这种强大的妖力侵扰下变得愈发金光灿艳，扩大成一个巨大的金环将哪吒护在里面，任凭蛊雕扇动起多大风浪都纹丝不动。
见自己暂时无法挣脱裂缝的禁锢，蛊雕仰头长啸着，声音如婴儿哭泣般，却阴冷到骨缝里，顺着空气和狂风一阵阵扩散出去，将周围一些法力低弱的地仙和散灵，甚至更远处的人类都控制住心神，让他们开始自相残杀，转而去围攻那些镇守在外围击杀和追捕逃亡妖灵的神界天兵。
阿君被这阵叫声弄得头痛心烦，回头却看到一些地仙散灵们开始朝自己围拢过来，暗骂一声。手里的匕首化作一颗微型太阳，洒下无数明亮阳光将她和那些神智全无的生灵隔绝开。
看着外面混乱不堪的内斗，蛊雕阴劣地笑起来，眼神在触及到面前的少年杀神时却沉了一沉。他的眼神依旧冷锐锋利，脸上的表情甚至连波澜都没有，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受到它叫声的影响。
“不可能，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狂躁地低嗬，四散而出的妖力将周围的空气都搅作一团，无数坚硬的石子在这种碾压下被磨碎成飞灰，被哪吒用紫焰尖枪轻挑破开。
九龙神火罩的轮廓在他手心里一闪就消失了，无数火焰从哪吒脚底的一对金轮升腾起来，烧尽周围的浩荡妖气，两两碰撞间，有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迸发出来。
少年轻盈地凌空翻身跃向蛊雕毫无防备的背部，手里的法器一转，抢尖倾斜，猛地一扫削断它的羽翅，顿时妖血四溅，沸腾蒸发在火焰中：“炼化你是有点费时间，太麻烦了。”
蛊雕被断翅上传来的剧痛刺激到开始发疯地挣扎，至纯的三昧真火对至阴至邪的妖魔来说是滚烫的剧／毒。它仰起头，口中有刺眼的青色闪电爆发出来。哪吒眼神一凛，身影灵活如燕般穿行闪避在那些威力巨大的闪电缝隙中，抛出乾坤圈扣住它张开的鸟喙。蛊雕尖叫着试图咬碎嘴里的金环，却发现根本不能弯曲它哪怕分毫。
他骑在蛊雕的头顶，单手控住乾坤圈逼迫它扬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咽喉，金红的三昧真火从手中尖枪的锋刃处燃烧起来。哪吒将紫焰尖枪利落一挥，横在蛊雕的喉咙处毫不留情地撕抹开。
蛊雕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妖力溃散，青血喷涌。
此时，门后传来的吸力更强了，哪吒很快收回乾坤圈，借力朝引力漩涡的边缘滑去。却在刚要彻底抽身离开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云端飞落，像颗红光绕身的银色流星般直直地垂降下来。
“挽秋？”他想都没想就操控混天绫将她裹住朝自己身边带。然而让哪吒没想到的是，顺应了他神力回来的只有混天绫，叶挽秋依然悬停在破界之门前，神色空洞而机械，周身银光粼粼。
她抬起手，从指尖处的皮肤开始蔓生出钻石般剔透的银亮光辉，这种晶体似的质地和光纹很快顺着她的手指朝全身侵占至脖颈，连眉梢和颧骨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晶石斑纹。仅仅须臾之间，叶挽秋就变得如同一座水晶堆砌而出的人像，流光冷璨，再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气息。
“关上它。”脑海里的声音在回荡着。叶挽秋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着：“关上它。”
蛊雕的伤口因为神罚的作用恢复得缓慢，但还是有伺机反扑的能力。在它冲出裂缝封锁的瞬间，原本已经脱离引力漩涡的哪吒又放任自己被卷进去，顺势挡到叶挽秋身前，手里的紫焰尖枪猛地一旋，将枪尖精准狠厉地刺向它的眼珠。阿君略过那片灼烧的三昧真火，将匕首掷向那头妖兽血肉模糊的咽喉。
与此同时，随着叶挽秋身上的晶石化越来越完整，银光开始暴涨横扫向周围的一切。
“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得关在门后。”脑海里的声音引导着叶挽秋的意识全盘接受它的指令。
仅仅须臾之间，残存在周围的妖灵魔物通通被吸卷进门内。蛊雕尖叫着，被迫一点一点被撕扯回妖域里。它拼命挣扎，最后的全部力气都化作一团青色电光朝动也不动的叶挽秋打过去，却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被哪吒用混天绫挑散化开，没能伤到叶挽秋分毫。
渐渐的，那扇青石巨门也起了变化。原本的青灰色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无数的纹路上微浮出虹色的光晕。
此时的引力漩涡也逐渐平缓下来，大门也随着叶挽秋的手势重新严丝合缝地闭拢了，在熊熊火光中散发着白钻石般的璀璨辉光。
下一秒，它在所有神灵面前，整个破碎成了一团银色的飞灰，无声消失在空气里。
阿君伸手接住那些尘埃，惊讶地眨眨眼：“裂缝……消失了？”
破界之门一消失，叶挽秋立刻从天上跌落下来，身上的晶石化也褪去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哪吒用混天绫将她卷回怀里抱起，平稳地降落回地上。
一旁的韶岚跑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哪吒怀里沉睡的少女：“三太子，挽秋姑娘刚刚……”
哪吒眼睫轻抬看向韶岚，褪去金色的眼瞳乌黑如深海，透着种沉默的锋利。她立刻会意，低头说到：“属下失言。”
“这次搞的动静也太大了。”阿君看着周围的狼藉战场，摇摇头，“处理起来有点麻烦。要不……”她调侃似地朝哪吒说，“借你手下那五营神将的兵力帮帮忙？”
“他们只负责围追剿杀反叛者，不负责打扫后勤。”哪吒凉凉地瞥她一眼。
“唉，看来这里的地仙们是有得忙了。”阿君故作惋惜地叹口气，“我先去找墨琰，这么大范围的掩盖痕迹还有这么多人，得他出手才行。韶岚跟我一起吧？”
“行。”
两人话音刚落，哪吒已经抱着叶挽秋和白虎一起离开了镇上。
回到三凤宫里，白虎立刻又变回了乖巧玲珑的猫咪模样，粘人地跟在哪吒身后。哪吒走进寝屋将叶挽秋放到床上，取下一旁的披风替她盖好，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沉沉睡着的模样，眼神温沉。
他想起她在自己幼时的突然出现，一路的舍命相陪相伴，也想起她的数次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直到最后一次，她……
哪吒闭上眼，皱紧眉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叶挽秋刚刚全身如同晶石化一般，关上甚至粉碎了破界之门的场景。
这些青石巨门都是因为统划六界的判命/轮/盘出现了崩裂，六界失衡造成的界域裂缝。而叶挽秋却将它们修补好了，这是连神都没有办法做到的。
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他看着叶挽秋，心里隐隐浮生出一层阴影和凉叹。
坐在床沿边静默了一会儿后，哪吒无声地起身来到屋外，只交代白虎一句：“照看好她，等我回来。”
灵兽蹭蹭哪吒的袖口，蹲在窗沿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本章作话必看哦]

第12章 雾凇
严格意义上来讲，划星阁其实不算是一个确切的地方，它总是时隐时现在溺海之畔，没有固定位置也没有固定形状。而溺海则是神界的最边界，无限靠近于统划六界的判命/轮/盘所在的天外天，把六界和天外天完全隔绝开，历来都是作为仅剩的四位古神们栖身的地方。
如今的神界，除了会轮值到溺海去镇守天外天入口的神以外，平时根本没有任何神灵会轻易靠近这里。
溺海之处，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漫无边际的云雾幻象。宇宙洪荒的尽头就在这里，空间和时间到了溺海都是没有意义的。同时，溺海也是被视为六界生灵的禁区，只要从溺海跌落进去，那就会被洗去所有神力仙根，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从三凤宫出来以后，哪吒直接飞往了溺海的所在，远远就看到了那层奇异的混沌天光。他调整速度慢慢降落下来，落地的瞬间，风火轮自动消失在了他的脚底。
负责今日轮班值守的是四名神界的高阶黑袍武将，看到哪吒的到来，立刻齐刷刷地单膝下跪行礼：“参见中坛元帅！”
哪吒淡淡地嗯一声，虚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朝前走的步子则是一点也没停顿。直到已经看不见哪吒的身影了，四位武将方才重新站起身来。
来到溺海边后，哪吒并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划星阁此时所在的地方。一直以来，它都是和溺海的虚妄迷境融合在一起，根本不能被其他生灵分辨出来。
沿着那些似云非云的团雾凝结成的阶梯，来到此刻正好变化成一只不停朝外涌垂着浅灰蓝色云烟的烟斗模样的划星阁。还没进门，哪吒就在庭院里看到了一身苍青色银叶纹旗袍的扶桑古神蔚黎。
她没有盘发，只用一枚月桂叶形状的白色雾月石发梳将满头的黑色长发随意压了压，任由它们蜿蜒过肩膀，在身后垂娓成一条静谧的河流。她的面前正摆着一银光璀璨的圆润珠石，手里拿着丝帕轻轻地把它们挨个擦拭过去。
哪吒抬手行了个简礼：“蔚黎古神顺安。”
蔚黎转头看到来人，顿时眼睛一亮，葱白的手指间捏住一枚珠石朝他晃了晃：“哟，小红莲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最近好像又长好看了，我得仔细瞧瞧。”
哪吒抿抿浅红的薄唇，没接她的调笑话，只波澜不惊地问：“夙辰古神在吗？”
“在里面，他猜到你要来，所以一直等着。”蔚黎说着，朝一旁虚掩的房门偏偏头，“叶子还好吗？”
哪吒乌黑眼瞳里的光芒微动，沉默一下后还是点头：“她现下在我那里，应该还睡着。”“那就好。”蔚黎松一口气，将手里的几颗珠石递给哪吒，“算我送她的回家礼吧，你找人给她做个手串或者发卡都行。这可是刚收集来的星骸石，女孩子一定喜欢。”
哪吒接过来，看着那几枚晶粒剔透纯净到接近透明，却又在棱面上泛着一层浅淡柔和虹光的星骸石问：“又一批星辰归终了？这个速度似乎有点过快了。”
“是啊。自从裂缝越来越多以后，星象也开始不稳甚至混乱起来了。前段时间，我和阿辰就是一直在收集这些星星归终后遗留的星骸石来研究，结果也没什么有用的头绪。”蔚黎郁闷地叹口气，目光落回哪吒身上，语气无比真诚且凄凉，“还好有小红莲你的盛世美颜可以让我看着安慰不少，不然这日子可怎么熬得过去。”
说着，她用手背抚着额头，神色忧伤地靠过来：“果然在这凉薄寡淡的六界，唯有这美色还有些滋味。
哪吒熟练地侧身闪开，将那几枚星骸石收进口袋里，面不改色地朝阁楼内走去：“多谢蔚黎古神，我还有事，先去找夙辰古神了。”
“去吧去吧小红莲。”
走进划星阁楼内，哪吒在仙仆的引导下来到了顶楼，看见夙辰正慵懒靠在窗边坐席上，白色的西装外套披搭在肩，袖口垂拂，半散着头发，手支着头躺靠在榻椅背上闭目养神。
“夙辰古神顺安。”
夙辰轻轻抬眼，调整姿势坐起来，拿起案几上倒扣着的两只天青瓷茶杯斟满茶水，分一杯到案几对面：“三太子坐吧。”
哪吒走到他对面坐定，“你知道我要来。”
“而且我还知道，你是为了叶挽秋的事情才来。”夙辰轻轻笑了笑。他的眼神里漫散着灰霾的浮光，仿佛夜雾拢月一般，不管怎么看都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她将沽宁镇上的裂缝修补好了。”哪吒说到这里顿一下，然后才继续，“我都不知道她还能做到如此。”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奇怪。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莲花复生渡劫归来的时候，是她用自己的血来浇灌着那朵涅火红莲，这才能救回已经没有了肉身的你。
那朵涅火红莲在聚魂池生长了上十数万年，一直都是敛蕊不绽。我也算过，确是时机未到。偏那花和我辈古神同源，都是天生地养，又已经存在了这么漫长的时间，我们几个都没办法让它逆转命格，更难的是那时候只有它能救你。”
夙辰说着端起茶杯，将满杯清香茶水和浮动在杯内的浮散流光一同抿入口中：“唯有灵物可以滋养灵物。血祭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根本没想过会成功。”
“可叶挽秋的血那么一放下去，虽说当时也差点要了她大半条命，但那花却也真的就开了。”
“若非如此。”夙辰轻叹一声，灰光满溢的眼睛里透着种迷幻的笑意，“你又怎么能毫不受限地随意进出溺海，来往划星阁？”
哪吒眼睫微垂，将目光转向窗外。此时已经快要接近天亮时分，星星们都成群结队地回到了扶桑树上，大一点的星星们还会停下来招呼后面刚诞生不久的小星星别掉队。蔚黎坐在巨树的枝头，拍拍手引导它们钻进各自该去的树叶罩子里睡觉。
万千繁星如暴雨一般朝划星阁倾落下来，拉开的弧形光幕如一朵倒扣下来的花朵将整个阁楼包裹住，灿烂到沉重，随时会倾轧下来似的。
他知道夙辰作为司夜之神所以有着一定窥探未来的能力，而正因如此，凡事夙辰都不能说太明。于是在认真思量了一会儿夙辰刚刚的那番话后，哪吒重新看向他：“所以古神的意思是，以前都是我想错了。我能在溺海来去自如，不是因为涅火红莲，而是因为那株红莲吸收的是挽秋的血。她才是根源。”
夙辰展颜一笑，朝哪吒举杯：“三太子自己懂了。”
“可是。”哪吒轻轻皱起眉尖，漆黑如点墨的眸子里浮动着一层清晰的疑惑，“挽秋她手上……”他闭了闭眼，眉间皱痕更深，像是说到了什么让他特别难以忍受的事，声音也沉下去不少，“她从前，为了我，手臂上的那些伤痕。现在都没有了。”
“从前。三太子口中的从前可是指你们的一开始？”
哪吒正想回答，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色间的微妙变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其实不是，对吗？”
夙辰抿一口杯中的茶：“乾坤圈是你的本命法器，整个六界没有比你更熟悉它的人了。那你能告诉我，它的头和尾在哪儿吗？”
哪吒微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灿金灵镯缄默一阵，然后起身抬手：“谢古神。哪吒告退。”
“三太子慢走。”
……
梦里是满眼的天火坠落，万物焚灭。初生的宇宙一片混沌，光和尘埃融合在一起，像灰蒙黏稠的水一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萌发出无数的微粒凝结成星辰。
有的星星死去了，它们掉落在地上，生成花草走兽，生成妖灵魔物。遥远大山上的玄冰积雪崩塌下来，化作无数清水，流淌在人间滋养万物。水流淌过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万事万物都被框定在这层复杂而精巧的圈子里，它们向死而生，轮转不息，共同构成了最初的世界，分化出其他的元始族群。
渐渐的，人族开始出现，纷乱开始滋生。所有的画面一下子都变得和乱了套的皮影戏似的，在叶挽秋眼前不断地撕扯波澜着，完全看不清到底在呈现些什么。
最后的最后，整个梦境猛地裂开了，锋利的碎片闪着微光，转瞬即逝的一丝便是一个世界，背后涌动出的无边死寂和黑暗几乎把叶挽秋整个吞进去。
她浑身冷汗地翻身醒过来，感觉身体一阵透骨的冰凉僵硬。视线朦胧间，叶挽秋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宽敞房间里。这里的陈设很简洁，除了必要的几样器具外，只有一把剑鞘雪白的半长宝剑和一些文房四宝一起搁架在桌子上，剑柄的刻花金属在微弱晨光下泛着精细的流光。
外面的太阳似乎有些病恹恹的，浓云徘徊不散，连投进来的一地光斑都不带分毫暖热温度，虚透近无。
窗外是风吹无边莲荷的沙沙声，卷漫开扑鼻的清润花香。叶挽秋闻着这个味道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为什么她会从翠屏山的行宫里又跑到这里来。
妈妈在哪儿？事情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哪吒他……也没事的吧？
掀开盖在身上的绯红披风下了床，叶挽秋的视线在那团柔软织物的刺绣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开门出去。却没想到就在她刚伸手摸到门框的时候，外面正好有人在同一时刻开门进来。木门朝两侧滑开的瞬间，叶挽秋毫无防备地抬头和哪吒视线相交。
就像溺海一样的错觉，被一种根本无法承受的重量所笼罩压迫着，挥手乱抓却只能触碰到满手的温柔水流，越卷越深。
“三太子……”“醒了？”
两人同时开口，紧接着就都是一愣：“我……”
又是同时。
“还是你先……”
简直同步到诡异。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几秒后，哪吒侧身让开朝她说到：“先出来吧。”
叶挽秋跟着他来到正殿，看到白猫正蹲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早点，样子格外可怜。哪吒朝它略一扬下巴，猫咪委屈地咪呜一声，跳下地消失了。
叶挽秋转头看着哪吒的侧脸，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神色也淡淡的，完全看不出什么他此时到底心情如何。倒是哪吒主动说起了她心里想问的那些话：“你的母亲已经醒过来，刚被韶岚送回家了，别担心。不过相应的，墨琰和松律也清除了镇上所有人的记忆，他们不会再对昨晚发生的事有任何印象，所以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别提。”
“墨琰。”叶挽秋重复一遍，然后恍然反应过来，“是给我们上选修课的那个教授！”
那个总是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袍，手里拿着只烟斗，眼神虽然随和却又时刻含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暗沉阴郁的神明。叶挽秋记得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名字的古韵香料，起初闻起来是花香，但是后劲却辛辣绵长。
哪吒点点头：“他是司梦之神，算是和松律同源。当裂缝对人间造成的影响太大而且牵扯进来的人类太多的时候，他会动手改造所有相关人类的记忆。”
“裂缝？”
“妖域和魔境通往人间的通道。”
“是那扇突然出现在镇上的门吗？”
“是的。”
叶挽秋回想起昨晚的那些画面，试图找回关于那扇青石巨门的模糊印象，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是有些断断续续的。她记得自己一开始是跟着哪吒的那只白猫出了门，准备去往行宫找哪吒的，然后忽然间就被一堆可怕的妖怪包围在了一团黑雾里。
后来……后来她被白虎送到行宫里，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
似乎就是出去喝了个水的功夫，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记得了，紧接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三凤宫里。
这中间的两段空白记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想什么？”哪吒问。
“我在想……”叶挽秋喃喃说着，猛然回神，“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不是，在三太子你的行宫里吗？”
“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叶挽秋握着筷子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是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哪吒定定地看着她，殿内的些许薄润灰芒浸落在他的眸子里，映亮他眼底的光影翻覆。那些越来越喧嚣的情绪化作一种过于复杂深邃的色彩，却又被一种看不见的沉重极力压制着，让他此刻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忍耐过度的阴暗。
“三太子？”叶挽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后来发生了什么？”
－该告诉她，其实她根本不是人类，所以她能闻到那些人类的命数气味，甚至能先于神明地看到破界之门吗？
－以她现在的状态会很难接受吧？
－可如果不告诉她，有些事情也是隐瞒不了多久的。
－她已经从自己身边消失过两次，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要是她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就会永远留下来？
“三太子？”
“你……”哪吒回过神，眼神迅速恢复成一种伪装之下的平静，清澈且漆黑，“你身上有些地方，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很特别。”
“诶？”叶挽秋没跟上他的节奏，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你是说我能闻到那些气味吗？”
“不止这个。”
“那，还有别的什么？”该不会她其实是什么身怀异能的天选之人，到了必要时刻就要去牺牲祭天吧？
这也太魔鬼了！
直接让她当个普通炮灰不好吗？
“别的我也暂时还没找到缘由，不过你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将早点朝叶挽秋面前轻轻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叶挽秋还想追问些什么，但犹豫一会儿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作罢。反正母亲平安无事，沽宁镇的事件也算过去了，一切又恢复了正规。既然哪吒没有直说，却又给了她承诺，那她就不用再多问什么了。
想到这里，叶挽秋忽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自然地就接受了哪吒告诉她的一切。
从刚得知学校的真相到现在，她感觉自己渐渐对哪吒有点信任到依赖。
这种波澜的微妙感觉实在……
她偷偷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神祗。他坐在光影虚接处，乌发瓷肤，眉心一点艳丽的红，凤眼挑尾处晕着层薄薄的光弧抹开他的视线，神色凉淡。叶挽秋莫名地觉得他像极了那些冬日阳光下的雾凇，鲜净而透明。
她重新垂下目光，咬一口手里的早点，作出结论：
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第13章 信徒
被哪吒带着降落在一片苍翠树林里的时候，叶挽秋已经能透过那些层叠树叶间的缝隙看到不远处的沽宁镇了，和她印象里的没有半分区别。
身旁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敛了真身，变为一个和普通高中生差不多的模样，白T黑裤，半长的头发简洁地束着，头上低扣着一顶白色带字母的运动帽半遮住视线。在隐去了眸尾的火莲红纹和眉间的朱砂痣后，哪吒样貌上那种妖异的冷艳感被削减了几分，反倒显得更加凉彻清透。
所谓神话里的“李家三太子神乃红莲重生，男生女相”，不外如是。
叶挽秋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人和神的差别，一边伸手摸了摸耳根和脖子：“这里离我家挺近的了，谢……”
“走吧。”哪吒打断她，率先朝树林外走去。
沿着面前宽阔的柏油马路一直朝前就是沽宁镇的入口。叶挽秋发现仅仅一夜之间，昨晚还破败不堪到处狼藉一片的小镇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之战根本没有出现过似的。所有人都好好地在走在街上，在店里忙活着自己的工作，说说笑笑结伴而行。
甚至因为时间已经接近农历九月的缘故，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在提前准备三太子复生归诞典礼的人。印着焰纹莲花的三角旗和哪吒神像的民宿贴画随处可见，一些早做准备的商铺已经开始在屋檐下挂起莲花灯了。
这是很平常的场景，镇上每年都会有这么一场活动，叶挽秋已经看习惯了。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这场活动里祭奉的神明一起走在她家乡的街道上，而且周围都是关于他的各种礼器和传说。
这种感觉太怪异又奇幻了，她连做梦都不会梦成这样。
叶挽秋转头看一眼身边的哪吒，对方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漂亮到过分的脸孔上只透着一种清冷的淡漠，看起来格外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好像是真实走在这条无数古老青石铺成的街道上的，但是当你真的注视着他的时候，又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只是虚幻而已。
少年身上的莲香落在叶挽秋的嗅觉里有种奇特的覆盖性，明明不会过于浓烈，却能轻易驱散和覆盖掉周围所有生灵的味道。叶挽秋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历史学院的其他几位教授也是神明，但是只要哪吒在，好像就有了个功率极强的空气净化器似的，他们身上的味道都会被掩盖削弱掉很多。
更不要提现在大街上都是普通人，叶挽秋根本捕捉不了他们身上的气味，嗅觉简直空前的清爽舒适。
“怎么了？”哪吒偏头看着她，发现她一直在时不时地揉鼻子和深呼吸。叶挽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镇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太不可思议了。是你和其他几位教授做的吗？”
“不是。”哪吒解释，“是这里的地仙们。因为裂缝的出现是完全随机而且很难预测的，所以每个地方的地仙们都会有所准备。”
“这样啊。说起来，我昨天其实刚到家的时候就有意识到这里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叶挽秋说到这里叹口气，有些挫败地说，“我还傻兮兮地以为是地震什么的。”
哪吒眼神微闪地看着她，然后明白过来：“你闻到了这些人的厄运。”
“可是闻到了也没有用啊。”叶挽秋摇摇头，“我也做不了什么。”
听到她的话后，哪吒心中忽然浮现出他离开划星阁时，夙辰最后对他所说的那句暗语——你认为的开始，不一定就真的是开始。
就像他幼年第一次见到叶挽秋的时候，她已经是如今的少女模样，而且是懂得运用她自身的神力的，还总是惯用一把半长的黑面唐刀，刀鞘雪白。
如今，那把唐刀就好好地放在他三凤宫的寝屋里，是她当年被卷进溺海通往天外天的漩涡里时遗留下来的。
这么多年以来，哪吒一直都在想尽办法地找她。不只是在溺海，整个六界里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亲自去过，却还是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
神界的许多神灵都觉得哪吒那时候已经疯了，他外表看起来有多平静冷漠，内里就有多歇斯底里。
这种状态一直纠缠了他上千年，直到十四年前的一个暴雨夜，有个浑身湿透的普通人类女人一步一跪地来到他翠屏山的行宫里，近乎绝望地祈求他救救她的女儿叶挽秋。
叶挽秋。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黑夜里，执着地穿过了神像的冰冷，穿过暴雨雷声的嘈杂。一直一直地升到哪吒的心口上，不带纤毫的尘埃，只一声便落地生花。
他以为这是失而复得的继续，却不曾想一切又与他的预想有着千差万别。
也许，
哪吒凝望着叶挽秋白净清丽的侧脸，脑海里盘旋着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也许现在才是开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还不如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叶挽秋随口说到，“说不定等一窝蜂地到了冥府地狱里，还能和大家一起凑几桌打个麻将，牌风合得来的就一起投胎做一家人。光这么一知半解地干吊着，连躲都不知道怎么躲，就只能没用地发愁。”
“你不会进冥府的。”哪吒突然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六界都必须遵守的铁律，“更不会下地狱。”
叶挽秋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尖一跳，涌到嘴边的句子一下子散成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最后都混忘了，只能临时换个话题：“话说回来，你走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怪怪的？”
“什么？”
“因为这里，到处都是祭奉你的花灯还有别的东西。而你本人又在这儿，就感觉，挺奇妙的。”
尤其是刚刚经过一个卖绘本的摊位的时候，摊主还在跟几个用红绳扎着丸子头，看起来才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绘声绘色地讲着哪吒闹海的故事，却不知道，敛了真身的神话主人公正从他们面前经过。
这种感觉就更微妙了。
哪吒听懂了她的话，回答道：“没感觉，习惯了。”
是倒是，他都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不可能没见过人类祭拜自己的样子。
叶挽秋点点头，忽然又想起别的什么事，说：“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只要你问。”
“嗯，就是。”她努力忽略掉心口那点因为对方随口一句话而生出的波澜，问到，“作为神明，真的能听到每一个信徒的愿望吗？”
“不一定，看机缘的。对神来说，人类的信仰确实是很有用而且无可替代的东西。它很重要，但也不是必不可少。所以能否真的送达出去，是由那些人类本身的意念决定的。”
“那，神明也会对自己一些比较虔诚的信徒们给予很特别的优待，对吗？”
就像……叶挽秋说不上来，大概就像哪吒对自己？
这个念头不是她第一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再这么想起来的时候，忽然有种隐秘到像是微弱幻觉的失落。似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有些奢望对方对她的这种照顾是特别的。
意识到这里的时候，叶挽秋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有的神比较依赖人类的信仰，他们会选择这么做。有的神则认为可有可无，自然也就不太在意。”哪吒直白地回答，“所以是看情况而言的。”
“那你呢？”
哪吒沉默一下，扫向她的视线比刚才平添几分压抑，却又似乎带着簇透明的火。叶挽秋莫名地感觉他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正打算道歉自己不该问他这种问题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说：
“我看人。”
看人？
叶挽秋愣一下：“你不会真的记得你所有信徒的名字吧？想回忆起哪个就回忆起哪个？”
这哪儿是Excel成精啊，真要对比起来，那人类的记忆力完全就是个有字数限制，还会因为兼容性而时不时吞内容的备忘录。
你们神简直就是开着终身至尊会员的云储存空间啊！
“不用。”哪吒回答，“在意的记住就行。”
怎么感觉又绕回去了？
叶挽秋正欲说什么，忽然看到了叶家绣铺的招牌：“我家到了！”
说着，她朝绣铺紧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着现站在人来人往中的少年：“进来坐一下吧？我是说，如果你暂时不太忙的话。”
“好。”
因为还是处于放假阶段的缘故，店里只有叶芝兰一个人在，门上也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后，叶芝兰转头，意外看到和叶挽秋同行进来的还有一个人，个子高挑而修长，模样漂亮到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这位是？”
“噢，他是，呃，是我大学的辅导员老师，这次到这里来中秋节旅游的。”叶挽秋连忙解释，然后忽然想起这种情况下该说名字的。然而她不可能真的说出来对方叫什么，只能勉强敷衍到，“他姓李。”
“你好。”
“老师？”叶芝兰惊讶地看着哪吒，像是相当迷惑，但又很快调整好，笑着站起身，“您好。抱歉，我刚刚还以为您是挽秋的同学呢。”
说着，她朝厨房走去：“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拿点蜂蜜茶和月饼。”
“好险。”叶挽秋虚拍一下胸口，“我差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名字了。”
哪吒浅浅一笑，目光扫过周围：“这里就你和你母亲？”
“对。节假日嘛，其他人都放假了。”
说话间，叶芝兰已经端着茶点走了出来：“别站着了，坐过来吧。”
于是两人一神坐在一张桌前，简单地聊了几句。得知叶挽秋在学校里一切都好后，叶芝兰也就放心多了：“这孩子，我从小拴在身边长大的。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我真是不太放心，总怕她有个什么病痛或者意外。”
“不会。”哪吒语气平稳。
叶挽秋不由得看他一眼。
叶芝兰注意到女儿的动作，又看了看哪吒，温和地笑一下：“那麻烦您关照了。”
“应该的。”
这是什么奇怪对话？叶挽秋古怪地看着这一人一神，站起来去端那壶蜂蜜茶：“水快没了，我去加一点。”
等她出来的时候，哪吒已经准备离开了。叶挽秋有点惊讶：“这么快就走吗？”
“有点其他的事得回去。”哪吒看着她，眼神凉柔，“开学见。”
“好的，开学见。”
转身，叶芝兰坐在绷架前一边理线一边看着叶挽秋笑：“送走了？开学就能见到了，很快的。”
“您在说什么？”叶挽秋一头雾水。叶芝兰故作叹气：“我只是在说，这位李老师可真年轻啊。”
“可能别人上学早吧。我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也很惊讶他居然是老师。”
“是吗？”
“对啊。”
“真是老师啊？”
“？？？”
“这么年轻？”
“不然还能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叶芝兰笑一下，摇摇头。叶挽秋终于回过味儿来：“妈，您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我？我没想什么啊。”
“那不就结了。老师就老师吧，你说是就是。”
“妈！”叶挽秋叫她一声，却不妙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有些隐隐的微热。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昨晚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一瞬间，哪吒本来可以去救镇上的其他人任何人，但是却恰好在那时赶来救了她们，还将混天绫绕披在她身上保护她。
她还想起哪吒刚刚那句轻描淡写的“我看人”，和“在意的记住就行”。
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是很快，叶挽秋就清醒地意识到，不管哪吒什么意思，他都是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神明啊。从古至今信奉过他的人，恐怕比叶挽秋这辈子见过人的都多。既然人类的信仰多多少少还是对神明有所影响，那他偶尔会有一两个比较关注的信徒也很正常吧？
“我觉得他不错，很沉稳的一个人。”叶芝兰继续说到，手上捻线的动作不停，“就是……”说到这里，她笑起来，“好像他长得比你还漂亮很多啊。我一开始看到他，还以为是个很飒爽英气的女孩子呢。”
“漂亮也跟我没关系啊。”叶挽秋冷淡地说，自己都没注意到说出来的话里还带着种明显的烦躁，“而且您就跟他聊了几句，哪儿就知道他人有多好？您又不了解他。”
何况您要是知道他是谁，就不会这么说了。
“是是是，我不了解他，你了解就行了。”叶芝兰半是无奈半是笑地说。
“妈。您这哪儿跟哪儿啊！”叶挽秋不耐烦地走到绷架前，开始赶制昨天没绣完的一件鹅黄色绿梅旗袍。
“还生气了？”
“没有。”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这些都只是事实而已。
想到这里，叶挽秋皱着眉头，将穿着青绿色丝线的细针狠狠扎进绷架上的衣料里。
……
回到三凤宫后，哪吒在叶挽秋刚刚躺过的房间里静坐了良久，灰蒙的目光落在那把半长的白鞘唐刀上，伸手沿着刀鞘的纹路轮廓轻轻擦抚而过，然后把它从剑架上取下来。唐刀出鞘的瞬间，一道泛蓝的冷光从漆黑的刀身上一闪而过。
他半垂眼睫盯着这把雪焰，眼神乌沉沉的，几乎和唐刀身上的黑色融为一体。
这时，门外传来韶岚的声音：“参见三太子。刚刚冥府有急情传来，天帝让您带着您手下五营神兵之一的中坛三秦军立刻去一趟。如有需要，可临时调遣冥府军队作为补充。”
“知道了。”哪吒面无表情地一转手腕，将雪焰重新收归入鞘放回原处。有发亮的雾光扑落进他的眼里，潋闪出的亮泽比方才唐刀上的灿芒更加深冷锐利。

第14章 通感
征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出现的。
那时候每日轮值的冥府阴差就已经察觉到了灵渊之下传来的异动，刚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错觉一般，可如今却越来越明显了。
冥府管控着六界魂灵的生死轮回，对于每一个等级的魂灵该何去何从都有着森严的规定。有的魂灵需要去洗罪池受刑百年才能重获新生，有的魂灵则只需走一遭奈何桥，忘记前尘往事就可再次降生。
而灵渊则是一切轮回的终极，也是冥府最深的禁地。凡是被打入灵渊的魂灵就会被炼化为六界的养分，再无重生之可能。
除了一千年前被镇压进灵渊的那个异种魂灵。
它既无法被灵渊所融炼，也无法冲破灵渊的封锁，只是岁岁年年地被这么禁锢着，不生不死，不散不灭，像是被封存着陷入深眠了一样，从来也没呈现出什么格外的异样，直到两个月前。
事情发生的时候，黑白无常正在将刚刚抓回来的一批新鲜魂灵带到冥河河畔，等待着那片宽阔湍急的河面上出现一个引渡人。
这里无光无暗，到处雾气团聚，像是回到了天地未分的一片浑浊混乱里。两岸洋洋洒洒的无数彼岸花映得河水微红，染透了白雾。仿佛在看着一匹素绸是如何一点点从天上抖落下来，又如何一寸寸地涂染上这深浓艳烈的血色，流畅而诡魅。
渡灵船刚靠岸，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就从灵渊的方向传来，震落满河的彼岸花。连带着几个蹲在岸边浑浑噩噩的魂灵也跟着跌了进去，只徒劳地扑腾了几下就沉陷到河面以下，成为了两岸无数鲜红花朵的养料。
离得近的一个魂灵挣扎着抓住引渡人手里的船撑，苦苦哀求着将他拉上去。引渡人一挑船撑将他甩上船，气息奄奄的魂灵蜷缩在船里，身上爬满了蜈蚣一样的彼岸花根须，有的甚至已经结出了小小的淡红花苞。
“残缺不全了，即使转世也是个痴痴傻傻的。”引渡人看他一眼，摇摇头。
“那刚刚的动静是从灵渊来的吗？”白无常伸手按住头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帽子，朝身旁的同伴问到。黑无常点点头：“今日是谁在那里当值？”
“这个啊……”白无常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忘川那位姑姑吧？”
她话音刚落，一道苍白的幽光就从灵渊的方向升了起来，碎散开无数的浮尘光点，以一种极为浩荡恢弘的气势朝整个冥府漫卷开来。绵软的空气被这股力量搅成锋利的漩涡，将周围的建筑，峰石还有花朵全都一层层地削平，碾碎。
冥河的水面也忽然激荡起来，狂涌如失控的浪潮般席卷向两岸。从来在河面如履平地的渡灵船，也在这种突兀而极端的狂澜摇晃下变得飘摇脆弱，几欲翻覆。
惊涛噬岸的瞬间，一条绣着金纹的半透明红纱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穿透层层碎石残花，轻而易举地卷起残破不堪的渡灵船和险些落水的引渡人搁置在岸边。薄薄的一层绫缎，擦过冥河时将整个河水都染得一片绯红发亮。
哪吒松手让混天绫钻入河里，灵活如一尾赤鳞的龙，沿着冥河飞快游窜，刚刚还动荡不安的河水，很快又在混天绫的控制下恢复了平静。做完这一切后，混天绫破水而出，卷带着几瓣血红的彼岸花花丝朝哪吒飞了回去。他抬起握着紫焰尖枪的手，由着红绫沿着抢身绕环而上缠在右臂上，无风自动。
样貌姣好的少年身后，是几列威严肃穆的神界中坛三秦军。
见此情景，花海里的冥府众神和无数魂灵立刻恭敬下跪：“参见三坛海会大神。”
哪吒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无数纷乱，直抵那道白色幽光的源头，声音冷厉：“封锁灵渊，将无关生灵全部清退开。”
“是！”
很快，黑白无常和引渡人就带着剩下的魂灵离开了原地。除了前锋队跟着哪吒一起直飞灵渊边界，其他的天兵则和冥府阴兵一起负责将灵渊与冥府的其他地方彻底隔绝开。
灵渊是处诞生在苍凉旷野里的巨大裂缝，周围有深厚迷幻的尸雾围绕着，到处是崎岖连绵的山峰，交错成一片凝固的海浪。有的说法是，它是在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形成的，由无数光影星辰与尘埃死去后奠基成最初的冥府，也孕育了灵渊这道六界的伤疤。在经历沧海桑田后，它终于被掩藏在了这片永恒的黑夜之下。
哪吒来到灵渊边缘的时候，看到冥主时生和他的神使姹罗已经在那儿了。
“参见三坛海会大神。”姹罗擦一把嘴角的血迹，朝刚刚落地的少年神祗下跪行礼。时生回头，和哪吒交换一个点头算是致礼，“三太子来得正好，外面的情况您可看到了？”
“看到了。冥府得换一搜渡灵船了。”哪吒回答。
时生眉尖皱起来，叹一口气：“已经波及到冥河这么远的地方去了吗？”哪吒朝灵渊之下看一眼：“是那个异种？”
灵渊之下深黑广阔，只时不时有许多青蓝色和亮紫白色的闪电虬结闪烁在里面，交织成一种奇异万分的怪诞美丽。凝视得久了，会有种看到夜空在脚下被撕裂，泄露出苍穹背后神秘浩瀚的宇宙本相的错觉。仿佛深渊之下还有另一个太阳，只要跳下去就会通往另一重宇宙。
“是了。那个异种被镇压在灵渊上千年，一直都是沉睡状态。如今看来，怕是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了。”时生的语气凝缓沉重，“他这次的活动让灵渊的力量变得很不稳，甚至有往外扩散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灵渊深处再次传来一阵闷响，振聋发聩。紧接着就是愈发强烈的白光从里面穿透出来，锋利如破开极夜的光剑。山体开始震荡，滚落无数的碎石，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大地颤抖着裂开，露出一道道深黑的豁口，坚不可摧的冥府牢笼被震碎，汹涌出无数穷凶极恶的怨灵，此起彼伏的刺耳尖笑声徘徊在半空中。
“姹罗，告诉他们，绝对不许让那些亡灵逃出冥府半步！”
“是，冥主。”
“韶岚，你也去。”
“是。”
很快，韶岚和姹罗就加入了留守在外的天军和阴兵的队伍，朝那些四散开的逃犯们追杀上去。
哪吒踏着风火轮升到灵渊的正上方，隐隐听到下面传来一阵类似呼吸声的奇怪声音。他皱着眉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下面确实有活物。毫无疑问，一定是那个异种。
再一阵白光冲击上来的时候，哪吒抬手祭出乾坤圈朝那光束直直地对击过去。金红的神光和灵渊之下的苍白幽光拼死抗衡着，哪吒将紫焰尖枪在手里猛地旋一圈，划出数道明灿的火光利刃朝光源镇压下去。围在周围的天军也将各自的神力汇聚在一处，形成一个金光灿艳的光罩缓缓朝下降。火光和闪电两两相交着迸裂开的时候，哪吒听到那个绵缓的呼吸声忽然停滞一下，放在低语着什么。紧接着是几乎冲出灵渊的巨大灵能波动，将哪吒整个卷了进去。
“元帅！”
“三太子——！”时生慌了神，试图将哪吒从那团暴涨的白光里拉出来，却发现自己连靠近那些光束都困难。
哪吒被包围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被拉着越陷越深，也感觉自己离那个呼吸声的来源越来越近，索性放任自己继续往下沉，想一看那灵渊深处的究竟。乾坤圈顺着这重白光的冲击飞旋回来，将哪吒整个护在圈内，悬浮在他的周围，发出源源不断的金红光芒构成一层屏障。
没过多久他就不再下坠，周围的白光也渐渐弱了下去，像是来到了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里，眼前漂浮着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石头，通体银白泛着浅灰。哪吒仔细看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隐约的一个人形。
石头极慢极慢地这片空间里上下为微微浮沉着，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类似心脏的东西。
有一些哪吒辨认不清的呢喃低语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絮絮地萦绕在哪吒的耳畔。他冷冷地看着这块荧光巨石，不知为何，竟然起了种莫名的微妙熟悉感。
不是精神上，而是躯体上。
而他的身躯，是那朵生长了十数万年的涅火红莲凝聚而来的。
哪吒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手心里浮现出来的火莲印记，手指收拢紧握成拳，眼神寒光凛冽，刚刚还乌黑一片的眸子瞬间变为杀意全开的冷金。
无尽的三昧真火从他脚底的风火轮蔓延而出，将那块荧光巨石包围在内。哪吒纵身一跃踩上巨石的顶端，凝聚神力一掌击去，无数金纹咒印映照在银白发亮的石面上，将它震得猛地一沉，但也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啧一声，挥枪向它直刺过去，却被一阵白光弹开，踩在周围的火焰上勉强稳住身形。与此同时，那阵从巨石里传来的，类似噪音的低吟也越来越明显了。
“真是个麻烦。”哪吒不悦地说到，虹膜上的深金色也沉淀得愈发压抑，甚至透着种咄咄逼人的阴暗凶狠。
烈火如蛇般缠绕上他的身躯，火光漫散开的瞬间，红衣银甲的少年现出六臂相，手心红莲灼灼，眼尾的神纹血红到妖异。乾坤圈在他手里震颤一下，旋即分化出无数同体朝那块荧光巨石包围过去，磅礴的烈焰从乾坤圈上迸发出来，将它锁在包围圈里炙烤。
无数的金红神光如暴雨般冲击在巨石上，试图将它一点一点打回灵渊底部。
然而就在巨石正一寸寸往下沉的时候，哪吒忽然清晰地听到了巨石里的人影对他说的一句话。
紧接着，他分明在那银光闪烁的巨石表面，看到了叶挽秋惊慌失措的模样。她似乎被困在了里面，正拼命地朝他嘶喊：“三太子！哪吒——！”
“挽秋？”
哪吒心口一紧，只分神一瞬间的事，荧光巨石就冲破了乾坤圈和三昧真火的封锁，爆开一阵强大的灵能朝灵渊外冲开，连带着也将哪吒甩出灵渊内。那些白光奇异而锋利，碰到什么东西就将什么东西割裂开。就算有混天绫将哪吒死死护住，等他离开灵渊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是一片伤痕累累。
“元帅！”前锋队的领头季骁顾不得那灵渊内冲散而出的白光还未消散，迎上去一把将哪吒拉了回来，半边臂膀都被那些光芒割得鲜血淋漓。
哪吒见状，眼疾手快地将对方护在身后，单手构建出一道金红屏障抵挡下所有的攻击。落地后，他立刻反手稳住伤势惨重的季骁，用神力为他迅速疗伤止血，让紧跟着跑过来的韶岚和其他天军将他带下去休息。做完这一切后，哪吒才有空腾出手来按在自己受伤最严重的脖颈处，眉峰颦蹙，神情里隐隐有几分焦躁。
他是莲花化身，无冷无热，无温无痛，即使受伤也不会有血液涌出，只会渗溢出凝结在内的金红神力，然后很快又恢复如初，就是战衣还留着破损。
时生走过来，看到少年身上的伤口正在缓缓止住渗溢的神力进而恢复，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他身上那条混天绫，因为替他承受了太多的致命攻击，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了。
“三太子，您的法器……”
“无妨。”哪吒倒是不太在意，只将它取握在手，随手一扬，那鲜红的灵器绸缎在他手里见风便长，仅仅须臾间便已经复原得和以往一般绕披在他身上，一丝破损都不见。
此时，灵渊内的波动已经渐渐平息下来，时生催动神力探测游巡一圈，有些惊讶：“他好像沉到原来的位置不动了。”
“你确定？”
“是这样，灵渊的力量已经平稳下来了。多谢神界，多谢三太子。”
哪吒没说话，只盯着灵渊深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时生看着他，忽然笑一下：“进了灵渊还能活着出来的，您是第一个。怪不得他们都说，神界溺海就您一个敢去。”
溺海？
哪吒微微错愕一下，想起夙辰那日和他说的话，想起叶挽秋在完全无意识地情况下修补好沽宁镇上的破界之门的场景，想起刚刚那荧光巨石里传来的唯一清晰声音。
那个异种说，你不是她，你只是有她的血和气息。
见哪吒一直没说话，时生忽然问：“三太子是想到什么了？”
少年闭了闭眼睛，将虹膜上的那层金色无声敛去：“有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三太子的意思是？”
“我想看生死簿上的一个名字。”
时生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在他的印象里，哪吒作为一个有着杀星命格且数千年带兵带惯了的神，从来对于不管任何生灵的生死都是非常冷漠的。就连以往流放灵渊的那些重犯里，有一大半都是被他抓回来的。
“不知是生于哪一界的生灵，叫什么名字？”
“人界，叶挽秋。”
时生愣了愣，恍然大悟：“是她？她回来了？”
“嗯。”
“好。一有消息，我会让姹罗转告给您的。”
“多谢。既然灵渊已经安定，那我就先走了。”哪吒朝时生有些敷衍地点一下头，抬手释出元帅令，召集回所有的神界天兵，很快离开了冥府。
与此同时，正在家里睡觉的叶挽秋忽然冷汗淋漓地尖叫着醒过来。
她刚才的梦里分明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呼唤着她过去，去到声音的源头去。那里有无数烈火，无数神光，无数虚幻的红莲花，还有那个无比熟悉的少年神祗。可当叶挽秋还来不及欣喜的时候，就看到哪吒正冷漠如冰地看着她，眼神里半分柔软都没有，只有一派锋利到冷硬的杀意，手里的乾坤圈和紫焰尖枪都对着她，似乎是想将她至于死地。
那种眼神让她害怕到僵硬，她不停地叫他的名字。终于在某一刻，哪吒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神一颤，却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光吞没进去。
叶挽秋拼命伸手想去拉住他，却只能徒劳地醒来，只握住了窗沿外照射进来的一泓清润月光。
这到底是个什么魔幻现实主义的梦境啊，自己不去写小说真是太可惜了。她擦一把额头和脸上的冷汗，起身倒了杯水喝一口，走到窗台边去把窗户打得更开，让夜风能更多地吹进来。
却在一低头的时候，意外看到楼下街道的昏黄街灯下，站着那个刚刚还出现在她梦里过的绝美少年。
他和自己梦里的样子没有半分区别，只是眼神不一样。那双漆黑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冰冷和肃杀之气，只有被灯光晕染得朦胧的眼神，深沉到温柔。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手里的杯子也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旋洒出一地的透明水花。
风静下来，夜静下来，光和时间都停滞不前。
只有她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越来越快速地跳动着，成了她和对方目光交汇间，唯一活着的存在。

第15章 查证
看到哪吒居然半夜站在自己家楼下的一瞬间，叶挽秋本能地是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要么就是还没睡醒。她伸手掐一把自己，刺痛之后，眼前的人却没有就此消失，而是依旧和她那么隔空对望着。
叶挽秋在原地呆愣一会儿，然后终于想起来该说点什么，却又一时卡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马上下来。”说完就消失在了窗户边，紧接着是一声像是将什么东西踢出去撞到桌角的声音。
她慌慌张张地开灯，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抓出一件衣服换上。少女纤细窈窕的身躯剪影被折映在窗帘上，被解开的睡衣从她肩膀滑落的瞬间，就像是在看着一株玫瑰如何在黑夜里绽出蓓蕾开出花朵。明明只是一道黑白的无声影像而已，却在帘布上透出种别样的纯情和暧/昧。
哪吒看着窗帘上那道清晰的影子愣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略略低垂眼睫移开视线，却又不一会儿后再次抬眸朝上扫一眼，看到女孩正在飞快扎着头发，手腕上的细绳绷开又扭转。
灯灭了，叶挽秋尽可能轻地从楼上跑下来，打开门，跨过街道的一片晕黄光河走到他面前：“三太子怎么这么晚突然过来？是这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哪吒摇头：“路过。”
其实是因为在灵渊下的那一幕让他有些克制不住的心慌，所以想过来看看。原本只是打算站在楼下望一眼就好，却没想到她在那一刻突然推开了窗户，直直撞进哪吒的视线里。
“路过？”叶挽秋睁大眼睛重复一遍，她的双眸在夜色街灯的浸染下，蒙上一层柔润的薄薄光膜，明亮清澈得让人想用最珍贵的宝石去交换。
“怎么没睡？”他问。
“睡了，只是刚醒而已。”叶挽秋习惯性地揉一揉额角，用手背在额头上敲了下。哪吒很熟悉她这个动作：“做噩梦了？”
叶挽秋的手一顿，然后点点头，目光错开到街灯光芒够不到的阴影处：“嗯。就是个梦，也没什么特别的。三太子这是打算回行宫？”
哪吒淡淡地嗯一声，三言两语解释了他去冥府的事，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刚在灵渊之下看到的场景，心底里阴云徘徊不散。莲花之躯本是不受六界任何幻惑能力或者魂术甚至蛊毒影响的，可他却分明在那块荧光巨石里看到了叶挽秋。
是因为那巨石里镇压着的是个六界不容的异种，所以能影响到他吗？
还有那句，“你不是她，你只是有她的血和气息”。
难道说，那个异种突然这么苏醒活动的目标是叶挽秋？
想到这里，哪吒的眼神陡然冷寂下去，漆黑的夜色积淀在他眼里，沉默而锋利。叶挽秋察觉到他的变化，发现哪吒在无动于衷和阴郁傲戾这两种表情之间总是转换得有些过于/迅速和跳跃，而且中间还没有任何递进过程。
“下午我走了以后，你有遇到什么吗？”当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时，神情微末之处总是会无端地柔和几分。像封冻的冰河终于被暖风吹过，融解开的丝丝缝隙下是流淌的活水。
“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好。只是最近冥府的有些怨灵逃了出来，你记得明天白天直接回学校。”
“怨灵？那……”叶挽秋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绣铺，“可是我妈她……”
“别担心，她不会有事。”说着，哪吒将一枚星骸石做成的发卡递给她，“你戴着吧，实在遇到要走夜路的时候也会安全些。”叶挽秋犹豫一下，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哪吒对她说：“回去睡吧，晚安。”
“晚安。那你……”
“等你上楼关灯了我再走。”
对方的语气依旧淡然，好像他刚刚说的不过是一句类似“明天会下雨”这样普通寻常的话，可落在叶挽秋的听觉里却有了重量，直直地坠入心湖里，波澜成一种让人不安的悸动直窜心尖。
这已经不是叶挽秋第一次在面对哪吒的时候有这种感觉，但是却一次比一次清晰，甚至还在越来越往某个她不可控的荒唐方向发展。
可每次也会有个低低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提醒着她，让她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那根本不是所谓人类之间的努努力就能追赶上的。何况就算是作为同类的人类之间也有许许多多不可能的情况，更别提对方还是个存在了几千年的神明。
除了那些连三岁小孩都耳熟能详的神话传说，叶挽秋对哪吒其实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给她的感觉就像团带着白雪冰冷的迷雾，从她永远也够不到的天际线边缘飘蔓而来，不容抗拒地把她淹没包裹在里面。仿佛无处不在，却又根本无法触碰到哪怕分毫的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叶挽秋真的很想就这么直接坦荡地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明明对他来说，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很多余，怎么看都根本没必要。
可话到舌尖辗转含弄几回，蹦出嘴却成了：“你是不是下凡来历劫的啊？”
只有这样才勉强说得通的样子。神仙飞升，凡人炮灰，这从来都是古装仙侠剧必备的套路，就像反派总是会死于话多，绣花一定会扎到手，女主摘下眼镜就一定会惊艳四座一样。
然而哪吒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他因为不设防而呈现出来的些许柔软疑惑钝化了眼角眉梢里那种偏激到放肆的惊艳，让他此刻看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难得的青稚少年气。
不知怎么的，叶挽秋无端地想起诱惑这个词，然后剩下要说的话就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共同沉默一阵后，她握着那枚星骸石发卡朝他笑笑，匆忙道别转身回到了绣铺二楼的房间里。
她关上灯，坐在床边隔着窗帘花纹的微小空洞朝外看着哪吒，看到他站在路灯下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静默了一会儿，消失在一片金红光芒里。
所以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叶挽秋将自己砸在床上那团凌乱的白色轻厚被子里，闭上眼睛叹一口气，转头把脸埋进枕巾和铺散开的发丝里。
大概是因为，害怕对方给出的答案是自己不想要的，所以干脆选择了不去问吧。
反正有的事，也不是只要弄清楚就能有所改变的。
……
有风卷着珍珠梅的花瓣擦过哪吒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背。
少年停下展开面前竹简书的动作，将眼睫抬起一线看向前方，乌黑的眸子里冷光粲然。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和深蓝衬衫的时生从迷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神使姹罗。哪吒将竹简书放到一旁，和时生交换一个点头。面前的姹罗掀开兜帽单膝下跪：“参见三坛海会大神。”
“起来吧。”
“谢三太子。”
“正好。前几天酒仙赠了我一壶上好的海烟酿，带来给您也试试。”时生说完一挥手，一瓶灰青色酒器装着的海烟酿就出现在了桌上。姹罗走过来，倒出两杯酒端递给两个神，然后退让到一旁。
时生环视一圈周围，叹口气：“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把这三凤宫封得这么严严实实，连仙仆都没有一个。”
“用不着。”哪吒的神情和语气一样寡淡。他素不喜酒，不过这海烟酿的酒味倒是极浅，细闻之下只留香韵绵长。
“您哪里是用不着，是不想让旁的人进来抹了这里由挽秋姑娘留下的痕迹吧。”时生笑着，将杯中的海烟酿一饮而尽。哪吒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看我这里有没有仙仆的吧。”
时生略微顿几秒，将杯子放回桌上，神情严肃：“我是为了生死簿和挽秋姑娘的事来的。”
“我已经翻过人间所有的生死簿，没有发现挽秋姑娘的出生记录，自然也没有寿命限定，什么都没有。”
“考虑到若是非人间生灵因为意外而出生在人间的话，那么生死簿会在本族和人间同时进行记载。所以我又去翻查了其他五界的生死簿记录。”
时生看着哪吒，清晰地说：“可我还是没有看到她的名字。她不仅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其他五界。”
“不可能。”哪吒冷淡而笃定地说，眼底锐光似有亮锋初露。
“我知道。非我六界任何一族且绝不能被容的异种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镇压在灵渊之下的那一位。”时生说着，却让哪吒莫名想到了那天他在荧光巨石里看到了叶挽秋的场景，“那个异种就不在六界的任何一本生死簿上，现在是挽秋姑娘……”
“是记漏了吗？”
“三太子这话是在开玩笑了，如果连生死簿这种东西都能出错，那我冥府也不用存在了。”时生摇摇头，“生死簿不可能出错，但她也确实不在六界轮回之中。”
说到这里，他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问到：“您当初到底是怎么认识她的？”
当初？
哪吒想起叶挽秋第一次到陈塘关总兵府的那一天，管家只说她是自己亲人的女儿，家里人都因为出海遇难身亡了，因此只剩她一个人。又因为那时总兵府正好需要招新的侍女进来，她乖巧漂亮，也不似一般丫头那样羞怯唯诺，说话做事都很有灵气，一手刺绣工艺更是精湛独绝。殷夫人很喜欢也很可怜她，所以把她留下来仔细教导了一阵，当做照顾哪吒的近身侍女。
现在想来，叶挽秋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其实并不是她母亲叶芝兰亲生的，对么？”
“我看过了，确实不是。叶芝兰命里无子，挽秋姑娘只能是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抱来养大的。”时生说，“虽然我对挽秋姑娘的事不太了解。不过我认为，她这次的回来恐怕不是轮回转世这么简单。且先不说她根本不在轮回里，就算在，转世之后还用着一模一样名字和身份的也实在不可能。”
哪吒沉默地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由乾坤圈缩成的金镯上。就像夙辰说，你以为的开始也许并不是真的，就像乾坤圈已经是你几千年的本命法器，可你也是找不到它的开始和结束的。
想到这里，哪吒轻轻皱了皱眉，一层阴霾蒙上眼睛：“我知道了，这次多谢你了。”
“客气什么，你和挽秋姑娘以前也帮过我们冥府许多。我这次不会将这件事扩散出去，只说给你听一道就算过。至于神界那边，三太子还是自己思量拿捏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时生带着姹罗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走后，哪吒独自坐在庭院里看着那些零落飘散而下的白色花瓣许久，最终起身来到了新校区的试炼场里。这里是专门给高年级的妖魔还有散灵们用来考核法术等级和系统训练的地方。妖魔种族的生灵总是天生杀性重，所以他们也老是喜欢不分场地的乱斗，搞得教学楼总是隔几天就得重修一次。
松律对此头痛了很久，最后干脆一声令下让他们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有规则有组织地训练，谁敢随意破坏学校设施就滚去关禁室。有了禁室的威胁以后，学校才勉强算得上是太平了下来。
哪吒站在观众席间的楼梯过道上，目光意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叶挽秋正抱着一个画板和一支笔，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戴着口罩尽可能地过滤掉空气里那些繁复的气味，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些正在练习法术的妖魔们，时不时还会跟着场上的那些学生一起鼓掌，深褐色的眼睛笑起来，微微弯成两枚好看的月牙，噙着泓清透温暖的笑意。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还是引得叶挽秋回了头：“三太子？你也在这儿？”
他身上的莲香味实在太明显也太有覆盖性，哪怕隔着段距离也能被叶挽秋的嗅觉发现。
哪吒嗯一声：“他们最终考核的时候我会过来。你在画什么？”
“噢，一些绣样。”叶挽秋说着，习惯性地将画笔往发间一别，松开画板上的金属夹子，将画好的十几张纹样图取出来递给哪吒，“想到什么就画了什么。”
哪吒的视线在她发间那只画笔上停留了一会儿，想起她以前也是喜欢这样随手就将绘图用的木铅笔往发间簪，一点都没变。他看向那些画，基本都是以各种云纹缠绕成的奇异生物为主体，有趴在云端一脸慵懒的青鸟，有端着玉壶朝外倒水的花面妖，还有用许多侧脸轮廓拼接成的异域舞女形象等等。
全都带着种光怪陆离的美感，笔触细腻传神，线条流畅柔婉。
“这是你根据这些妖魔的形象虚化糅合后画的？”哪吒慢慢翻阅着。他对叶挽秋的画法实在太熟悉了，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内涵和灵感来源。
叶挽秋笑着点点头：“你看出来了？我还怕画得太怪异会不好看。”
“不会。”哪吒继续往下翻，“很好看。”
他的话总是轻飘飘的，言语直接而简练，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叩进叶挽秋的心理防线内，蜻蜓点水般吻开几道清波碧纹。
“为什么忽然画这个？”
“正好最近店里打算出一批民族风格的唐装和其他东西，所以画给家里绣铺用的，大约能用得上。”叶挽秋说着，手伸在包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里面准备好的盒子拿了出来，“这个，送给你的。”
哪吒看着她手里的盒子，接过来，却在打开之前先抬起视线看向她，眼神汇聚是深浅难测的海，间或闪着几丝微光。
叶挽秋眨眨眼，偏头露出别在头上的星骸石发卡，尽可能平稳地说到：“算是回礼。这个发卡很好看。”
“喜欢就好。”他说着，将礼盒拆封，露出里面的一条布满暗纹的素白手巾。一角绣着浴火红莲，一角绣着他的名讳。
“其实我猜你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也实在想不到该回你什么好，所以。”叶挽秋将画笔从发间取下来，拇指不自觉地摩擦着末端的木料，“想来想去，就只能送这个了。”
她刚说完就看到哪吒在注视着那条手巾良久后，浅红嘴角忽然勾开一个笑。她恍惚一下，好像看到了花朵舒展盛开的刹那，短暂而极致的美。
“这个就很好。”
“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要是你送的。”
由此可见，神和人的思维模式真的是差别极大的。这句话如果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叶挽秋几乎都要以为对方是在隐晦地告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不由得立刻低下头去开始收好那些画：“你喜欢就行。我下午还有课，就先回去了。三太子再见。”
“好。”
他话音刚落，叶挽秋就拎着包一路朝试炼场外跑去，远远看着就像是落荒而逃似的。入秋以后，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逐渐变黄凋落，整个街道都铺满了落叶，还有些正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将天光切碎成一块一块。
有清晰的柚子前调香正在靠近，紧接着山楂味的中调和象征淡淡烦闷的冬青尾调。叶挽秋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人类室友何敏：“好巧。”
“好巧。我看你从试炼场跑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
“想什么那么入神？”
“想……”叶挽秋顿一顿，脑海里划过哪吒刚刚笑起来的样子，摸了摸脖子和脸，“我在想，我好像能明白为什么人类历史上有那么多昏君了。”
烽火戏诸侯也好，无人知是荔枝来也好，美人笑起来真的是取向狙击，就像某些神剧演的八百里开外一枪穿心那种。
“这么深刻？你看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走吧。明天夙辰教授的星辰历史课要测验了，想想都好绝望啊。”
“是啊。”

第16章 话剧
九点一刻的时候，考试正式结束。
叶挽秋收拾好东西戴上口罩，和其他学生一起从天文馆里走出来，心里仔细盘算着自己这次大概能拿到多少分。空气里的气味浓度在口罩的削弱下，始终维持在一个让她非常能接受的范围内，这是件好事。
考虑到下午没课而明天是满满的专业课，叶挽秋决定去三川店铺买杯正常的饮料，然后图书馆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会儿书。
她在图书馆里一待就是半天，等吃完饭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刚进门，叶挽秋就被一阵浓郁的草莓糖霜味包围住，紧接着是就被室友陶桃一把拉了进去。
小兔妖换上妖族传统服装的样子娇俏动人，一条水绿丝带将纤细的腰线勾勒得盈盈一握，浅红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叶挽秋笑着诚实点头，环视一圈才发现寝室里已经被各种妖族古装塞满了，床上椅子上扶梯上甚至半空中，都是各种各样的衣服。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弄这么多衣服出来换啊？”她惊讶地看着陶桃的柜子。果然老话说得好，女人的衣柜连接着无底洞，而女妖的衣柜连接着的是黑洞啊。
“我不行了，挽秋你家是做衣服的，你来给她看看。”何敏躺在床上一脸肾虚，“我已经完全看花眼了。”
“你们没看到楼下的宣传呀？明天我们历史学院有个沉浸式话剧表演，你们也一起来呀。”陶桃一边揉揉头顶的灰蓝兔耳一边说，“很好玩的！其实就是你们人类社会里也有的新兴话剧表演方式，不过我们是用法术来营造幻境，对你们人类来说应该就像看VR电影一样，身临其境而且全员参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可以自己去触发剧情，周围的人还会和你互动。”
“这么有意思的？”叶挽秋放下怀里的书，把耳机取下来随手放在桌上，脱掉外套，“那是关于什么主题的话剧啊？”
“创世之初，六界命律。”陶桃回答，伸出手指晃一下，让那些四处散落的衣物全都自动回归到衣柜里，“这是高年级组织的，我们应该过两个月才能学到这部分内容，就当一边看话剧一边提前上课了。”
叶挽秋了解地点点头，然后又看着陶桃那一柜子妖族古装笑着问：“那参加这个话剧还需要穿特定的服装吗？”
“气氛嘛，跟你们人类学的呀。”陶桃捧起桌上的胡萝卜汁吸两口，头顶的兔耳朵还时不时抖动一下。
“你要去吗？”何敏趴在床上朝下看着叶挽秋问。叶挽秋拉开椅子坐下，将画好的绣稿装进文件袋里准备明天一早给家里寄过去。听到何敏的话后，她考虑了一会儿后说：“去看看吧。我之前倒是在锦城参加过一场沉浸式西方话剧，确实很有意思。”
“那行，你记得回来给我讲讲感受。”
“好。”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天空开始下起细密轻柔的小雨，一丝一线缠绕成浓稠的雾气，将远处的群山吞噬得只留一个幽蓝的轮廓。清凉的水汽敷抹在屋外的每一处，把所有的一切都被淋湿得灰蒙蒙的，只剩老校区森林的绿色依旧浓翠凝练。
叶挽秋下了课以后没有直接去吃饭，而是先去了校外的快递收寄点寄画稿。回来的时候食堂已经相对没有那么拥挤了，她用最快地速度在窗口买好饭，打包带到千鲤池的凉亭里。
这个地方在饭点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人来，空气里除了桂花的甜腻香味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生灵的味道，选择来吃饭是最好不过了。
经过琴人坡的时候，叶挽秋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玫瑰凝露味道，勾人的妩媚，是阿君教授。对方正好刚从教学楼里出来，碰到叶挽秋就很熟络地打了招呼，并且询问她是否会参加晚上的话剧。
其实叶挽秋真正和阿君说话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她自认为自己的课堂表现也只是中规中矩，完全就是那种很难在老师心里留下印象的学生。可不知道为什么，阿君却总是很轻易就能认出她来，和她说话的态度也自然亲切得像在面对一个老朋友。
仔细想来，不只是阿君，还有负责校车白班的白无常和教务处的神使卿欢，都跟她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热情且高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她们的身份，所以明白这个猜想根本不可能，叶挽秋都要以为自己以前是不是跟她们认识了很久。
“有打算去参加话剧，听说会挺有意思的。”
阿君笑得美艳无方，伸手轻快地拍上叶挽秋肩膀的时候，身上那股玫瑰凝露味更浓了：“记得穿漂亮点哦。”
“谢谢老师。”
傍晚七点刚过半，全校学生的课业都已经结束，话剧正式开演，地点在梵音大厅，一座和天文馆一样坐落在新旧校区分界线上的环形宽敞建筑。大厅门口设有妖力结界，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刚一走进去，叶挽秋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里不停变换着明暗度的晕黄光线。那是来自于悬浮在头顶的灯群，每一盏都是一只奇特的雀鸟形象。明亮的灯火填充在它们的身体内部，像一颗会发光的小小心脏，把它们的骨骼和纸皮脉络映照得清晰透亮。
它们围绕着大厅四处飞舞，牵起一阵光影波澜，交错如海浪纹路般浮动在地面和四周。
到处都悬挂着紧闭的酒红色天鹅绒幕布，把窗外的夜色和墙壁本身的苍白底色全部遮掩住，投下深红色的暗影在每一个来往的生灵身上。叶挽秋走到角落里，那些朦胧暗沉的色彩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积淀出一种古典油画般的绵长韵味，浓醇厚重得有些血腥的美丽。
整个大厅里几乎看不到人类学生的身影，川流不息着的全是穿着自己族群传统服装戴着各种面具的妖和魔，还有许多总是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散灵。
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有种被圈进一个深红色的妖异梦境的错觉，偶尔还会有几个嘴角露着小小尖牙的妖朝你笑着挥手打招呼，面具下的嘴唇鲜红艳烈，抬起的手上指甲尖利漆黑。
大厅里的空气并不流通，即使叶挽秋戴着面纱也有些无济于事。表演还没正式开始，她就已经感觉到难以适应，这里的各种气味杂糅得实在太浓烈了，几乎已经堆砌出了实质感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堵塞她的气管，让她闷闷地喘不过气。
要不还是离开吧，封闭式集体活动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太适合自己。叶挽秋这么想着，转身捂住口鼻准备朝入口处走去。
一只飞灯从眼前翩擦着滑过，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边的红木扶手上歪着头看着她。陡然逼近的亮光晃了叶挽秋的视线，让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停下脚步，却不小心撞到后面同样没防备她会停下来的一只呆愣散灵。
“抱歉抱歉，对不起。”叶挽秋连忙回头道歉，对方却浑不在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越过她继续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尖扣勾住了少女的流苏披肩。
叶挽秋试图退让开，却忽然感觉肩膀和手臂一凉，低头发现披肩已经被剥离开了自己身上。她连忙拉住刚刚擦过臂弯的尾穗：“麻烦等一下，我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细细的丝线就已经崩裂，披肩立刻无力地垂落下来，被另一只手刚好揽住才不至于掉在地上。
只一瞬间的事，空气里刚刚还浓郁繁杂到无比呛人的气味立刻消散开，唯有莲韵浮沉，清雅幽冷。
她愣愣地看着对方：“三太子？”
他穿了一件枫红银纹的衣衫，也和其他许多生灵一样，戴了个面具，只露出线条漂亮的白净下颌和浅红的薄唇。
“打算走了？”哪吒挽起那条月白披肩替她搭好，漆黑凤眼里只映灯光两三点，还有一个她。
少女身上只着一件白色的及膝旗袍，寥寥几笔青蓝花枝从领口的盘花扣沿着腰线垂坠到袍摆，满头漆黑发丝上只有一枚星骸石发卡作为点缀。
“因为这里的其他生灵太多了，所以刚刚有些喘不过气。”叶挽秋拢一拢披肩，“你也来参加话剧？”
哪吒嗯一声，随意得有些根本不像是回答，只问：“要留下来再看看还是直接走？”
为什么他这个语气听起来好像是知道只要有他在旁边，自己就不会闻到其他味道这件事的？
叶挽秋迟疑一下：“我倒是挺想留下来看看的，只是……”
“那我陪你。”哪吒音调平淡，仿佛说的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叶挽秋眨眨眼，心尖和视线里的光影一起颤动一下，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天戴了面纱。
很快，表演正式开始。明明没有风，大厅里的血红帷幔却开始波澜起来，洒出无数带着画面的碎片升上半空一点点拼接起来。紧接着，它们开始变换颜色和形态，融入墙壁里，将原本就开阔的一个环形大厅变为一片浩瀚无垠的荒漠。
仿佛来到了时间和空间最边缘的地方，无尽光芒开始虚萎消弭的界限之上。放眼望去的尽头是凝固般的永恒黑夜，还有连绵起伏的荒芜原野，不毛之地，鬼蜮无声。脚下的土地冷硬厚重，被铁一般的黑暗封住所有活力，叶挽秋站在地上，感觉像站在一具巨人的尸体上那样不寒而栗。
变化停止的时候，周围出现了五扇深青色的石门。妖魔们欢呼着各自跑向那些门的背后，很快整个深黑空间就只剩了哪吒和叶挽秋两个。
“这五扇门代表了除天外天以外的妖，魔，人，神，冥五界，你可以任意选一扇进去。”哪吒说，“你想去哪儿？”
“也不能只考虑我想去哪儿啊，你呢？”叶挽秋偏头看着他。哪吒略微摇摇头，音色凉沉：“这些内容我都知道，你选你想去的就行。”
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来？
叶挽秋惊讶地看他一眼，最终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扇门：“要不就去冥府吧。”
“好。”
她跟着哪吒走进去，发现门后的世界又和刚才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一片无光无暗的混沌，像一团半凝固的胶质一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叶挽秋看到这里还有许多其他也选择了冥府这道关卡的生灵，他们回头看到哪吒的时候，全都先是一愣，然后相互推搡着钻进迷雾深处。
渐渐的，有一些晶莹剔透的类似茧的生物开始在这片混沌里凝结出来，隔着层暗淡的光膜，叶挽秋能看到里面的生物全都是怪异且庞大的。那些茧一个个地悬浮在这片虚无之境里，并且在不断膨胀成长，好像随时会从里面苏醒过来。
“这些是什么？”叶挽秋问。
“这些是已经毁灭的原生种，也叫混沌种。是最初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生灵，它们出现的时候，连六界都还没有划分出来。”哪吒解释。
“也就是说那时候的六界是混为一体的？”
“是这样。”
“那后为什么分开了？”
“原生种是直接诞生于判命/轮/盘的始古生灵。对它们而言，天地间没有任何规则，因此凶虐成性，彼此为食，靠吞噬同类来扩大自身力量。这样的生物虽然强大，但是没有任何生存和演化价值，所以被判命/轮/盘放弃了，这就是第一次灭世。”
“灭世以后，六界才开始逐渐成型。”
哪吒的解释还在继续，这时，一枚悬浮在他们身后的茧突然出现了许多裂缝，孕育在里面的混沌种逐渐苏醒过来。
叶挽秋回头，看到那只刚刚出生的混沌种长着九个一模一样的凶恶鸟首，翅膀下本该是躯干和双足的地方却延伸出来一条粗／壮的蛇尾，表面布满类似鳄鱼皮的尖刺和倒钩。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由话剧演员伪装出来的假象，但是真的面对面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震撼也吓人。
“这也太逼真了，好像真的回到过去了一样。”她惊叹地说到。
面前的鸟首蛇身兽活动一下翅膀，高高扬起的九个头放声尖啸，传导开的刺耳声音将其他混沌种也一并唤醒过来。
哪吒拉起叶挽秋轻一点地飞到半空，看着下面的几只凶兽在相互撕咬试图吞噬对方。叶挽秋的注意力完全被地面上的斗争吸引过去，嗅觉里除了哪吒身上的莲花香以外没有任何异常，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浑浊云层里那些潜伏而动的生灵。
灰黑的云块被妖力搅碎，无声地凝结成一只巨大的兽类竖瞳出现在他们身后。紧接着，更多的眼睛像一只只灯笼一样从云层里亮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一人一神，密集到恐怖。
在它们即将倾轧下来的一瞬间，哪吒忽然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它们，乌黑的凤眼里游动着几缕淡淡的金芒，缭绕如金莲盛放，内敛的神力陡然释开：
“滚。”
天上的无数双眼睛一起眨了眨，千眼懵逼地看着他，尴尬而惊恐地留下一句“对不起，打扰了”后瞬间消失。
叶挽秋听到声音，茫然地回头，只看到无穷无尽的虚空云层在涡动卷流，好像头顶有海浪：“诶？刚刚是谁在说话？”
“谁也不是。”哪吒平静地说，“这段历史基本快要结束了，去下一段吧。”
“好。下一段是不是就要划分六界了？”
“对。冥府也是这个时候形成的。”
他说完，终于取得最后胜利的那只混沌种摇摇晃晃地从无数的同伴尸体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前走，最后轰然倒地，化为了建构六界雏形的原始养料。而刚刚它躺过的地方则出现了一个深渊般的豁口，越裂越大。整个空间都在皱缩改变，尘埃聚落凝结成大地的表层，浊云翻腾着上升化为天空，而且在慢慢变得清透。
有微弱的银光在天穹上闪烁，紧接着越来越多。
叶挽秋抬头，感觉自己离星空就是一伸手的距离：“这是，进入第二个新世界了？”
“对，混沌纪年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那道裂缝就是灵渊，也是冥府的根基。”哪吒仔细地为她解释着，“星辰和天空大地一起诞生，然后是始祖神和太阳月亮。不过，最初诞生的星星寿命都很短，它们死后从天上坠落下来，割裂开六界，成为了苍星纪年生灵的诞生来源。”
无数的星星从头顶坠落下来，爆开一阵清脆的破裂声，叶挽秋看着头顶漫天的银色流星雨，想起在中秋节前的天文馆里，哪吒为她讲解星图方位的那次。
那时候她就是隔着无数的星辉银光，对身旁这个少年神祗一眼惊艳。
如今，
她转头看着哪吒，少年的侧脸即使在无数的流星绚烂下也没有失色半分，只恰到好处地将他的眼底照亮，漆黑的眼瞳里仿佛弥散着一簇冷火。
起初只有极微弱的一星，却在哪吒因为察觉到叶挽秋的视线也偏头看向她的时候，起了隐约的燎原之势。和他对视久了的话，会有种沉溺进海底被深水包围着，却又分明看到了灼灼火光的错觉。
有一颗星星落在叶挽秋面前，被她伸手捉住。她捏了捏，发现星星居然是软软的很有弹性，还会又哭又叫地让她别再捏了，它都要死了。
“它是活的？”叶挽秋惊讶地看着手里胖乎乎的星星。小东西从她手里爬起来，跳下天空掉进地面上刚刚出现的河水里，迎着太阳初生的光芒化作一捧彩色的泡沫，凝结出的星骸石则带着一串透明水泡沉入水底。
“走吧，苍星纪年开始了，这里有你认识的神。”

第17章 灭世
所谓她认识的神，除了身边有一个以外，满打满算不过那几个。
因此哪吒这话一说出来，叶挽秋就基本能猜到是哪些神了。只是她没想到明煌和夙辰还有蔚黎以及松律他们，竟然是从苍星纪年就已经存在了。
始祖神时代和如今的世界简直千差万别，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个时代的动植物都普遍大得惊人。而且在半空中保持着一定距离看着的时候还不觉得，只有等真的自己降落下去后才会发现。
他们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跟着剧情来到了最初的冥府。这里的一切都还没有完全成型，只有一条宽阔冥河作为天然屏障将冥府隔绝开，河面倒映着天空新生的太阳和云霭。
扶桑已经从一开始的小树苗长成了参天的世界之树，星辰日月都栖息在它的树冠上，那时的扶桑之神蔚黎还只是个小女孩的模样。明煌甚至还没有化为人形，依旧是三足金乌的原身形象。夜神夙辰也只是一条年幼的银纹白龙，终日盘踞在扶桑树上。
在飞过某一个高度时，叶挽秋忽然晃了晃哪吒的手，指着那无尽缥缈烟池中央的一点：“红莲！”
那是朵还敛着花苞含蕊不开的巨大红莲，遗世独立的一株，从团团白烟碧水中生长起来，花色浓醇艳烈如一团静止的火焰，好像随时会把整个烟水池给点燃似的，周围蔓生着无数莲叶青翠。
“好漂亮，可是怎么就一朵？”叶挽秋喃喃地说。
哪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清亮的眼神蓦地沉了沉：“那是涅火红莲，聚灵池里天生地养的，所以只有一朵。”
“它会开花吗？”
“会。”
“那现在开了吗？”
叶挽秋刚说完，就感觉哪吒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冻得她忍不住一抖。他身上总是沁冷如玉，就算握着叶挽秋的手这么久也依旧丝毫不染温热，仿佛是在摸着块细腻光滑的软冰，僵手的寒。
“早就开了。”他说，声音里有种沉闷的压抑。
“那一定很漂亮吧。”叶挽秋努力构想着那个画面，感觉人类的想象力果然还是太贫乏了，完全预想不到那会是种什么场景。
“据说是吧。”
“你也没亲眼看到过啊？”叶挽秋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眼，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朵涅火红莲的花苞上，半遗憾半打趣地说，“唉，可惜我就是早生了这么几万万年，不然我就能亲眼看到了。”
哪吒看了她良久：“你要是愿意，那它就是你的了。”
叶挽秋听得发懵，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回过味来他肯定是在开玩笑，于是忍不住笑出声：“三太子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啊。我乐意，人家花还不乐意呢，再说我也要不起啊。”
“那你喜欢么？”
“喜欢啊，这么好看的花谁不喜欢。”叶挽秋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说的是大实话，长得漂亮的东西就是招人喜欢的，何况是这么漂亮的。
然而哪吒却笑起来，眼里星澜交错，冰雪消融：“既喜欢，那就归你。”
叶挽秋被他弄得头晕：“你在说什么啊？”
“走吧。”
“好。”
又一批星星死去落在地面，和一些寿命已尽的始祖灵兽一起化为养料，滋生出最初的彼岸花海，红艳得如同鲜血浇铸，凄艳灼绝。
最初的冥府是没有引渡人的，只有一条长满妖异花朵的巨大洁白兽骨浮在河面上，作为入冥魂灵的唯一通道。许多亡灵会在这条路上被挤落进冥河，然后化为两岸花海的养分，也有一些被兽骨上的花朵蕊丝缠绕住吸干，最后能通过这条路的亡魂数量通常只有过河前的四分之一。
叶挽秋他们到的时候，看到有许多妖和魔都聚集在冥河前叽叽咕咕地讨论要怎么过去。高年级的学生们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和每一个话剧观众开个小玩笑，比如把走上骨桥的学生都摇晃下去，用花朵来给他们挠痒痒，或者突然将三两个妖捆在一起倒挂起来什么的，满满的恶趣味。
因此当哪吒带着叶挽秋直接越过骨桥就这么降落到冥河对岸的时候，一群妖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两人并肩走着没几步，叶挽秋忽然看着哪吒问：“对了，你刚刚说到第一次灭世。那意思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吗？”
“只有第二次。”哪吒回答，“第二次灭世以后，六界就完全成型一直演化到现在。”
“为什么会有灭世？”
“六界最初的生存规则以及所有生灵的出现，都是由天外天的判命/轮/盘规划好的。六界之间不能轻易相互干预，虽然看起来独立却又是完全相连，此消彼长，一直处于一种动态平衡里。
但是这种生存演化也不是永无止境的。一旦有任何生灵打破了这种平衡，或者这一个纪年的气运已经耗尽，那么灭世就开始了。
灭世之后，会进入新的纪年，六界会在原来的基础上继续生长演化。”
“那我们现在还是处在苍星纪年吗？我看明煌和蔚黎教授他们都在。”
“不，他们已经是上一个纪年诞生的古神了。毕竟灭世并不是将所有的生灵都无差别地毁灭，而是会保留很小的一部分下来。
我们现在所处的是第二次灭世以后的新开始，万灵纪年。这个纪年里的六界生灵数量是最多的。”
叶挽秋点点头，一边回味着哪吒刚刚说的话，一边挑着些关键词和重点试图快速记住。要知道这段历史将来也会是他们的学习内容，对方说的每一句说不定都是考试重点。
这时，许多穿着黑色长袍的幽灵们开始从周围的土地里，墙壁里，还有一些石头里钻出来，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去往冥河边收割已经成熟的彼岸花。一大捆一大捆的艳红花朵被捆扎在一起，由这些幽灵们扛着急匆匆地送往道路尽头的地方。沿途洒下许多零落在地的花瓣，看起来就像铺了一层血红的地毯在地上似的，惊艳夺目。
许多刚刚过河的学生们会兴致勃勃地和幽灵们一起收割那些花，运气好的还会得到一两朵作为感谢。
“他们要这些花做什么？”叶挽秋好奇地问。
“去看看。”
跟着那条花毯直走没一会儿，叶挽秋就看到了一棵参天巨树的遥远轮廓。它看起来几乎和承载着日月星辰的神树扶桑一样巨大，满树的树叶都是猩红色，树干却深褐近黑。那种不详的色彩浓郁得仿佛在流淌，妖异又诡谲，连带着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远远望去就像是笼罩着一层赤色的雾气。
越走近，叶挽秋越能看清楚那棵树的真容，才发现原来还有无数的红线交织穿插在那棵巨树的茂密枝叶里。它们在树冠里缠绕交错，看不见头也分不清尾，又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条红线上都绑着许多像是许愿牌的东西。随着一些红线在慢慢地挪动，那些牌子也在不停地滑动。
许多半透明的幽灵们则忙碌地围着巨树飞舞，时不时将某个牌子拿下来记录一些东西上去，有时候又会将某个牌子直接取下来，再换一个新的挂在原处。
负责运花的幽灵将收割来的彼岸花堆砌在巨树脚下，无数的花朵洒出去，却一点也不见积得有多高，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刻不停地消耗它们。
“这是生死簿的前身，每个冥牌上都记录着一个生灵的名字与生死。红线往里就是寿数已尽，往外就是轮回新生。”哪吒适时地为她解释到，却想起时生那天对他说的，叶挽秋不在六界轮回之内的事。
他看着少女全神贯注地观望那棵树惊叹不已的侧脸，音容笑貌和记忆里的无数个她重合在一起，鲜活熟悉到烫伤他的视线。
正在叶挽秋看得出神的时候，有个幽灵突然手一滑将还没写好的冥牌掉下半空，被她站在树下正好接住。因为只是话剧的缘故，所以冥牌上写的并不是真的生死定辰，只是一些无意义或者很可爱的话。
比如，希望我能一觉起来就学会如何收起尾巴。
小幽灵被自己弄出的意外吓到，呆呆地漂浮在空中朝下望着叶挽秋，大眼睛眨也不眨，空洞无比地看着她。叶挽秋笑起来，踮起脚伸手朝他晃晃：“还给你。”
对方犹豫一会儿，谨慎地看了看她身旁的哪吒，然后团成一团骨碌碌地滚下来，像团软绵绵的发光水母。他接过冥牌，半透明的脸上晕着一层薄薄的红：“谢谢你。”说着，他从旁边正抱着一捆彼岸花哼哧哼哧地跑过来的同伴怀里扯了几朵花出来，“送给你。”
“谢谢。你们排演的话剧特别好，比我在人类世界参加过的好多了。”叶挽秋接过来。
小幽灵点点头，脸红红地团成更小的一团，嗖一下窜回树冠上，挤开那些红叶钻进去不见了。
远方的云头滚来一声闷雷，天光骤然暗淡了许多。
所有话剧观众都转头看着西方的天空，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苍白痕迹，不是云也不是光，更像是苍穹的伤痕。
“怎么了？”
“第二次灭世要来了。”哪吒淡淡地说着，“你看那棵树。”
叶挽秋疑惑地回身看去，看到那棵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那些深红如血凝而成的树叶大片大片地掉下来，红线一根根断裂，冥牌洒落一地，如同洁白的骨被埋葬进血色的坟墓里。
“我们到高处去看。”
哪吒说着，握住叶挽秋的手将她带到最高的山崖顶上，看到整个冥府都在此刻陷入了一片火海里。头顶的天幕被进一步撕裂开，无数陨石拖着滚烫的火焰长尾坠落到大地上，整个世界在他们面前化为真实的地狱。
所有的生灵都在试图逃跑，却被这场漫天火雨一一烧死。还有的陨石则掉进大海，瞬间蒸腾出无数的水汽和海浪爆开，将周围的土地全都淹没进去。
撕裂的深渊背后，逐渐渗溢出刺眼的血色，一点点扩大，直到将整个天空都染成同样的色彩。叶挽秋伸手接住那些虚无的光线，看到自己的手也被光芒映照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赤色。
这就是真实的天火坠落，焚云烧天。世界末日就压在她的头顶上，六界万物都凋零如烟尘，瞬间蒸腾为虚无。
眼前的场景莫名让她脑海深处的某根神经颤动了一下，好像在很遥远的时候曾经见过似的，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清醒着的时候。这种恍惚很快变为一种尖锐的刺痛，好像有根针扎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搅动，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叶挽秋脸色苍白地捂着头摇晃一下，冷汗淋漓几乎湿透衣衫。哪吒连忙扶住她，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我……我突然头好痛。”叶挽秋紧紧抓着哪吒的手，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世界崩毁的场景。那些浓厚的血色似乎黏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怎么都赶不走，还在不停朝她脑海里钻，勾出更多的痛苦来折磨她。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很缥缈的声音，似乎在不停重复着，让她过来。
“谁在说话？”
哪吒刚想回答没有人，却发现叶挽秋的指尖隐隐有了些许晶石化的迹象，透白如钻石的微光正在慢慢从她手指上凝结起来，一点点攀爬上皮肤。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遮住那些晶石化的皮肤，将自身的神力汇入进去。
“三太子……”
“别担心，没事的。”哪吒的声音低稳，听不出一丝异常，“我们出去吧。”
也许真是受到场景的影响，当哪吒带着叶挽秋离开大厅来到外面后，叶挽秋坐在灯下的长廊上缓了一阵就感觉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她扯掉脸上的面纱抓在手里，一脸郁闷地敲了敲自己的头：“怎么回事？”
“还好么？”哪吒站在一旁看着她问。叶挽秋有些愧疚地点点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怎么……”
“没事就好。”哪吒淡淡地打断她的道歉，脸孔被头顶灯光蒙上迷离的亮白，完全看不清他的真实神情。
“难道是我在里面待太久了？”叶挽秋摸摸脖子，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还是说我最近熬夜太多？”
“你熬夜做什么？”
“复习啊。今天夙辰教授的课刚考完试。”叶挽秋一边回答一边甩甩头，顺便活动两下脖子，“奇怪，居然真的没事了。”
“经常这样么？”
“没有，就今天突然一下这样。应该是我最近没太睡好吧。”叶挽秋不太在意地说到。
“那你今晚早点睡。”
“好。”
沉默一阵后，哪吒又问：“你刚刚说听到有人在说话，你听到什么了？”叶挽秋仔细想一会儿后，不太确定地说到：“我现在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好像是听到什么人在叫我。”
“那个声音叫你做什么？”哪吒追问。“嗯……”叶挽秋颦着眉尖努力回想，“它似乎是在叫我，过来。”
哪吒微微错愕一下，忽然回想起在灵渊下看到她的影像出现在那块荧光巨石里的场景，浅红的薄唇紧抿着，眼神漆黑。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怎么了吗？”叶挽秋看着他的脸色，有些紧张地问到。
“没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好。”
从梵音大厅到南院宿舍楼的距离不算远，不过因为今晚大部分学生都去参加了话剧的缘故，一路上几乎没见到什么生灵的影子。
叶挽秋在大门口和哪吒道了别，转身走进学生公寓里。
哪吒沿着原路往回走，思考着叶挽秋刚刚说的话，却忽然停下脚步，平视着前方的空气：“出来。”
他话音刚落，南营天军统领萧其明就显形在了他面前，单膝下跪：“参见元帅。”
“什么事？”
“元帅，神界的先行官传来消息。之前那些被封锁的裂缝已经开始松动了，怕是那些破界之门很快就会重现。”萧其明低头回答。
松动？哪吒皱起眉，以往那些裂缝的封锁都是他亲自动手的，因为只有他能基本控制住裂缝的蔓延。但是现在那些裂缝又开始出现，那就说明，之前的神印已经不管用了。
哪吒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隐约浮现的火莲印记，忽然问：“沽宁镇上的裂缝有松动迹象么？”
萧其明愣一下，摇摇头：“没有。相反，所有出现过的裂缝，只有沽宁镇是完好的。”
因为沽宁镇上的裂缝是叶挽秋修复好的。
“你不是她。你只是有她的血和气息。”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再次翻滚在哪吒的思绪里。
看来许多事一开始就是他们想错了。哪吒作为苍星纪年末诞生的新神，能自由出入溺海，能做到古神都做不到的控制裂缝蔓延，不是因为那朵涅火红莲。
而是因为那朵红莲是被叶挽秋的血浇灌开花的。
她才是原因。

第18章 逆鳞
周五下午的课只有两节，上完就算进入周末假期。
还没走出教学楼，叶挽秋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何敏叫住，问她有没有打算去听一下墨琰教授的讲座。叶挽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借口自己有事，讲座什么的还是算了。但其实是因为她一想到讲座厅里让她头皮发麻的生灵数量，还有那些混杂浓厚的气味，就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去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上次话剧如果不是因为碰巧遇到了哪吒，她也是根本参加不下去的。
这悲催的嗅觉和悲催的种族差异性……她总不可能奢望自己永远都这么走运，每次去到人多的地方都能遇到这位三太子神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叶挽秋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嗅觉异常只要一遇到哪吒就会被缓解到接近正常。明明夙辰和明煌他们也是神明，可他们的存在就完全不会如此。这种只对某一个特定生灵失效的操作简直让人无比肾虚，而且还有种危险的依赖趋势在。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生活在贫民窟的倒霉蛋，本来已经习惯这种缺水少粮的日子，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这么过了。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她被丢进一个温暖舒适的皇宫里，体会到了另一种天堂般的生活，然后又被丢了回来。
这种强烈的对比是极为容易让人上/瘾的。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以前叶挽秋是完全可以忍受和同专业的二十来个非人类学生们一起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还能基本做到面不改色的。
可现在她得戴口罩才能适应。
而且越是到了学生数量多的地方，她就越想念哪吒和他身上那种冷雅莲香，一想起来就跟毒/瘾/发/作一样难受，恶性循环。因此从那次话剧活动结束以后，叶挽秋就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周围的所有集体活动，能推就推，实在不行就硬着头皮上。
几天前，她还披着马甲摸到人类社会的一个著名论坛上去发了个求助贴。大致意思是，如果你是一个只能买得起老式电扇的人，可是你某天因为无意间享受了一把空调而从此对空调念念不忘，并且没有其他替代品，这种情况下你该怎么办？
三天过去，这条求助贴被顶成了热门，里面五花八门的回答都有：
比如，
——“我知道这种桥段，霸总玛丽苏小说一抓一大把。这真是快要放国庆节了，题主这种小学生开始逃课出来横行霸道了吗？”
——“理性分析，人就是这样的，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也许你想要的并不是那台空调，季节变换也可以替代空调的作用。所以题主可以试着交给时间来解决。”
——“亲亲，这边的建议是搞了那台空调呢。”
——“同意。我们女人，想要什么就必须搞到手，更何况是台空调。两个字，搞他！！”
——“我就想问问这空调中央否？是，建议砸之，否，建议搞之。”
——“搞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等等，就我一个人关心电风扇的感受吗？”
——“搞他干嘛，愣着啊！”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叶挽秋拖着光标一路滑下来把每一条回复都认真看了一遍，最后又回到第一条的界面，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好久，终于明白过来。对方回复得没错，自己这个经历确实魔幻得就像某些霸总玛丽苏小说一样。
差就差在，阴差阳错地拿了霸总那部分有病设定的人是她，而哪吒却拿了顶配提纯版的高冷玛丽苏设定。
这就导致她现在既没钱又有病。
说穿了，穷才是万恶之源！
叶挽秋想到这里，顿时感觉一阵忧从中来，悲愤交加。
在三川店铺里买了一杯果汁打包好后，叶挽秋拿着它来到了琴人坡上，准备在这里画一些新的绣样出来。马上就是三太子复生诞辰和国庆节了，也是家里生意的热期，她在学校能帮一点是一点。
坐在青黄交杂的草坪上看着街道上的妖来魔往好一阵，叶挽秋在脑子里构思好了几个还算满意的设计，正打算将它们画下来看看效果如何，却被一个站在街对岸看了她好一阵的陌生男人走过来打断了。
叶挽秋停笔抬起头，“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闻起来像某种杉木和香根的混合体，虽然稍微有点过于浓郁了，不过也不失为一种让人愉快的味道。
“我刚刚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您很眼熟，没想到真的是您。”男人看着叶挽秋的眼神里充满掩饰不住的惊讶，边说边抬手揖礼，“见过挽秋仙子。”
“啊？”叶挽秋吓一跳，有些迷茫地看着他，抱着画板站起来解释到，“我不是……我是说，我是叶挽秋，但不是什么仙子。您弄错了。”
“您不是三太子身边的人吗？”男人诧异地看着她。叶挽秋听得心头一跳，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您认错人了。”
“您是叶挽秋吧？”
“是，我是叶挽秋。但不是您说的……”
“那就错不了了。”男人爽朗一笑，“虽然我只曾经有幸和您有过数面之缘，但我不会认错的。溺海惊变一别已经上千年，仙子回来就好。三太子这千年来一直在六界到处寻找您，终于是得偿所愿地把您找到了。”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他，感觉对方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就触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明白？”
什么溺海什么一千年？这种长到恐怖的时间计量单位怎么看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吧？
“抱歉，请问您到底是谁啊？我不记得我见过您了。”
她话音刚落，就闻到空气里忽然传来一股凝练悠长的雪松味，紧接着就是肩膀上一沉。叶挽秋回头，看到他们的教导主任松律正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的肩上，直勾勾地盯着叶挽秋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情绪色彩的棕褐色眼珠很像两颗无机质的光滑玻璃球，瞳孔青绿。
“参见松律古神。”男人恭敬地下跪。
“起来吧。”松律将叶挽秋拖到身后去。
男人起身，正对上松律的双眼，神情立刻不似刚才那样自然，开始变得有些涣散而僵硬。
松律漠然地看着他，说出口的话语苍白凝固如冰雪，冻结住对方所有的感官和意识：“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叶挽秋。你没有见过这个女孩，这里也没有任何人，你只是从这里经过了而已。”
尽管知道松律是幻术古宗，而且正是因为有她的幻术，学校里的其他人类学生才会对这里的一切都接受得无比自然。可当叶挽秋亲眼看到她是如何对另一个生灵洗／脑的时候，还是感觉相当难以置信。
男人听完松律的话后，一丝反抗都没有地就离开了原地，好像刚刚的事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着他离开后，松律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孩：“以后再遇到你不认识但是能叫得出来你名字的人，你最好不要承认你就是叶挽秋。”
叶挽秋愣一下，“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松律无奈地叹一口气，“他是神界的先行官，本来是为了裂缝封印出现松动的事情来的。会和你碰到实在是一个意外。”
“那些会放出异界妖魔的青石巨门？”
“看来三太子已经告诉过你了，确实是这样。”
“那为什么他会认识我？还说，还说什么我是三太子的人？还有什么一千多年前？他在说些什么？”
松律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单手叉着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叶挽秋被她这种近乎默认的态度弄得有些焦躁和紧张：“松律老师？”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你跟我来吧。”说着，松律带着叶挽秋来到刚刚结束讲座的报告厅里，找到了正准备离开的司梦之神墨琰。
此时的报告厅里还有一些学生没来得及离场，天窗外投射下来的暖金阳光把空气里的各种复杂气味闷烤得渥热。窗户上积着陈年的灰和雨渍，筛落一地虚影扑朔的光斑，仿佛随时会碎裂那样脆弱。
叶挽秋听不清他们两个到底低语了些什么内容，只知道松律很快拍拍她的头，留一句“待在这儿，外面可能还有神界的其他人”就离开了，剩下墨琰和她还留在大厅里。
平心而论，她和这位掌管梦境和精神的神明并不熟悉，只上过他的一门选修课。但是对方身上那种混杂着辛辣和花香的浓厚香料气味却给叶挽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有就是他手里永远执着的那支细长烟杆，烟雾缭绕不散。有时飘出来的是松针和茶叶的味道，有时是一些比较难以形容的檀木味道。
和他这个神一样，阴沉不定，难以捉摸。
他的眼神蒙散在那些烟雾背后，让叶挽秋莫名想到黑夜里的蛇。
不过尽管如此，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的。于是叶挽秋主动开口说到：“墨琰教授好。”
墨琰淡淡一笑，伸手驱散那些烟雾，深灰色的眸子里仿佛积酝着无边无际的大团浊云：“听说你今天差点被神界的先行官认出来了？”
她点点头，随即皱起眉尖困惑地问：“您说认出来？那意思是，刚才那个先行官说的都是真的？”
这种恍惚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刚到学校的那段时间，周围的一切都魔幻得好像在做梦。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成了她自己。
那句话怎么说的？
天网恢恢，专门捞你。
墨琰没有正面回答，只托着烟杆在阳光够不到的阴影里呵吐云雾，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不合适，你还是等着三太子回来再问问他吧。”
“他回来？”
“快了。松律的效率一向很高。”
叶挽秋沉默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您是不是一早也认识我了？”墨琰这次倒是回答得干脆：“确实是这样。不仅我，还有明煌，夙辰，蔚黎，阿君，卿欢，松律，我们都认识你。”
“什……什么？”叶挽秋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连反应都有些迟缓。
但也是这时候，她恍然回想起之前在天文馆见到明煌和阿君，还有第一次见到白无常他们的场景。
他们都对她说过“回来了”，或者“欢迎回来”这样的话。
叶挽秋只当他们是在说她回学校这件事，却没想到他们说的竟然完全是另一层意思。
墨琰看着坐在观众席上满脸不敢相信的女孩，发出一声带着轻巧笑意的喟叹，手里烟杆轻晃，弥开一层缭绕的白雾，不再多说其他的。
没过多久，原本一直暗淡哑金的天光陡然出现了变化。那层纤薄的暮色在这一刻忽然燃烧起来，变得金红灿艳，灼灼逼人。
墨琰站起身，用烟杆在叶挽秋面前晃了晃，指向门口：“走吧，出去看看谁来了。”
她依言跟着墨琰走出报告厅来到一楼前厅的隐蔽角落里，看到一身红衣银甲的哪吒刚好出现在一楼门外，正收了手里的紫焰尖枪朝里走进来。少年极美的眉眼上还带着因为刚从战场上回来所以尚未褪净的戾气，锋锐寒凉如覆满冰霜的桃花，凤眼凛金，杀意蕴沉。
即使隔着一整个前厅和走廊的距离，叶挽秋也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种惯有的莲花香。只是这次这种香气里还夹杂了几丝明显的妖血气味，似乎是因为过久地接触那些血腥造成的，但哪吒的衣服上却是一片干干净净。
她看到哪吒似乎是想去她和墨琰刚待的报告厅里，却被松律很快从后面追上来：“哪吒！我知道你有多担心她，但你不可能一直这么隐瞒下去。这次是个意外，但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除非你把挽秋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关在你的三凤宫里，否则神界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她回来了。”
“别管我的事！”哪吒皱着眉头，声音冷硬到有些凶狠。
松律毫不相让地拦在他面前：“这已经不仅仅是你的私事了，哪吒。你已经看到那些裂缝出现松动的后果了，神界也看到了。我们是没有办法彻底修补好它们的，你也不能。只有……”
“不准动她！”哪吒狠戾地盯着面前的螣蛇，金瞳里本就没有平复的杀气再次缭乱沸腾起来。他几乎是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咬碎了说出来，每一个音节都被刀子打磨得锋利无比，随时准备割开任何敢反抗他的生灵的喉咙。
叶挽秋有点被他身上那种从未见过的凌厉暴虐吓到，偏头看着墨琰问：“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墨琰好心情地呼出一圈泛蓝的烟圈，垂着眼睫瞟一眼她：“因为你啊。”
叶挽秋怔住，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到松律依旧平稳着声线朝哪吒说到：“你在害怕。”
哪吒眉峰一压，眉心朱砂和眼角的火莲神纹愈发鲜红欲滴，看起来有种接近魔化的妖异。松律直视着他冷灿的黄金眼瞳：“你害怕她会和以前一样突然就消失掉，而你怎么找都找不到。所以你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至少她现在还在你视线里，还在你能碰得到的地方。为此你可以不顾一切。”
“可是哪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放任她对她自身能力的这种一无所知，她越容易因为失控而被神界发现。告诉她一切的话，她反而知道该怎么自保。”
“让开。”哪吒右手虚握，混天绫立刻沿着他的手臂缠绕波澜开，紫焰尖枪的轮廓在他手里若隐若现，“你应该知道，你的幻术对我根本不起作用。”
墨琰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一声，似乎有点意外的样子：“他这病得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很多啊。”
“病？”叶挽秋下意识地重复。
墨琰森然一笑，深灰色的眼里暗光闪烁：
“是病就得吃药。”
说完，他朝叶挽秋背上猛地一推，将她整个人扔了出去。
叶挽秋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被他推得完全毫无防备地摔在坚硬的地上，还差点脸着地，疼得眼冒金星，忍不住飚出一句：“哎——握草——！”
哪有这种把学生推出去挡枪的老师啊？
就这素质还为人师表？
她用手撑在地上支起身体甩甩头，被很快走过来的哪吒一把扶起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叶挽秋拍拍手上的灰，感觉膝盖实在疼得厉害，不过缓缓还算能忍住。
松律疑惑地看了女孩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你怎么摔着就出来了？”
“我……”
她刚说出一个字，身后就传来墨琰悠哉又无辜的声音：“就是啊，我让你跑慢点你偏不听，摔跤了吧？”
“你！”叶挽秋被他气到几乎吐血，但想想又不敢说是他把自己推出来的，不然就得被抖出来刚刚他们俩在一旁偷听的事了。于是只好咬牙认了他的说法：“没什么，是我自己跑太快了。”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视线转向墨琰，眸中金色不减，浓烈到接近瞳孔中央的黑暗：“你说了多少？”
“别用杀神瞳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墨琰展颜一笑，态度悠闲自然，“你们俩慢慢聊，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绕过他们，朝松律抬手行一个简礼：“松律古神顺安。”
松律点点头算是回应，正想开口，却瞥见墨琰递过来的一个眼神，犹豫一会儿后，还是和他一起离开了。

第19章 前尘
自从知道自己来了一个全是妖魔神怪的学校以后，叶挽秋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不可能更魔幻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直到被哪吒带着回到三凤宫的时候，叶挽秋整个人都还是懵的，脑海里始终在循环滚动着刚刚在大厅角落里听到的那些话。
为什么哪吒会对她这么好，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困扰了她很久。而就在刚刚他和松律的那些对话里，叶挽秋好像找到原因了。只不过这个原因比起问题本身，更让人难以想通。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神祗的侧脸，好像在看着一个精美易碎的幻觉，风一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和方才与松律对峙的时候不同，哪吒现在的神情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杀伐尖锐的强硬气息，眼瞳里的灿金也已经消弭下去，恢复成了原本的墨色。
但那种色彩被许多复杂而焦灼的情绪挟持着，阴霾到不见一点细微的光芒，如同隆冬暴雪后的干净夜空，深冷漆黑，一眼望不到尽头，看久了就会克制不住地畏惧到头皮发麻。
他找了你一千多年。
这个认知带来的感受实在太过难言，极端的沉重和不真实感纠缠在一起，间或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欣喜。以至于当无数快到叶挽秋根本抓不住的想法在脑海里汇聚成洪水决堤而下的时候，唯一清晰在思绪里的念头竟然是：
“他们刚刚说的真的是我吗？
要真是，这神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瞎成这样？”
有冰凉柔软的花朵从枝头坠落，贴着叶挽秋的脖颈曲线滑进衣领里，激得她本能地一抖。哪吒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叶挽秋缩缩脖子，酝酿许久后，最终还是说到，“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千年这种时间单位，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关系。而哪吒……
“不会。”哪吒语气笃定，让人根本无法反驳，“我不会认错你。”
“可是……可是我怎么可能在那么久以前就认识你啊？”叶挽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有那些神界的人，还有墨琰教授和白无常他们。我……这不可能是我，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
“你能闻到每个生灵身上的味道，对么？”
“是这样，可……”
“你画绣样的时候，要是中途停下，会习惯性地把笔当簪子别在头发上。”
“好像是吧，可我……”
“你刺绣的时候如果头发垂下来，会用针把它们挑到耳后去。”
“这个是有，但……”
“你感觉不自在或者害羞的时候，会喜欢摸脖子，就像你现在这样。”
叶挽秋僵硬地把手垂下来。
“你喜欢阴天有风，讨厌太晴朗的天气，有时候雨下太大你会害怕。”
“你爱好的口味偏辣，讨厌太甜也不喜欢太酸。”
“你生气就喜欢不理人，而且还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自己闷着。”
哪吒一句一句地说着，缓慢而自然，好像这些内容对他而言已经熟悉到刻进骨髓里，除非粉身碎骨否则永不磨灭。他的声音很平淡，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苍白到接近空洞。可透过那双眼睛的时候，叶挽秋分明看到了被一种自虐似的隐忍困锁在深渊里的黑色烈火，靠着消耗内里的灵魂而活，烟灰抖落成自我掩饰的虚无阴影，只剩外在那副精致完美到吓人的躯壳还存在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墨琰刚才的话，说，“他这病得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很多啊”。
叶挽秋张了张嘴，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他沉默一下，眼睫低垂的时候，眸子里的阴影积酝得更深。
叶挽秋试探着提议：“你要不直接说吧？”
哪吒回答得简练：“我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你。”
这下换做她沉默了，好半天才找出一句话：“这好像有点太直接了，要不还是来点过程吧？”
哪吒被她一句话说得笑起来。看到他笑了，叶挽秋也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忽然又问：“有件事我之前就有点奇怪。你衣服，我是说，我看到过的那几件披风上的刺绣……”
“那是你绣的。”
果然……
“所以我上辈子还是个做刺绣的？”叶挽秋问。她只能想到这种魔幻现实的狗血可能了，前世今生什么的，这是唯一解释得通的。
却没想到哪吒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上辈子，你就是你。”
“我？可我只是个普通人类，我怎么可能在你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你啊？”说完，叶挽秋就想到了另一种更让她难以接受的可能，“还是说……不可能，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哪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浅红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因为咬牙而紧绷着的下颌线条看起来漂亮又凌厉。
“你为什么不说话？”叶挽秋忍不住靠近他问，神色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可他却说，“到此为止。”
“什么到此为止？”叶挽秋一把抓住哪吒，放佛握住了一捧柔冷的雪，沁骨的寒凉，“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我会在那么久以前就跟你认识？你肯定知道原因的是不是？”
“挽秋，别问这个。”
“你不说算了，我去找别人。”
说着她就要朝外面走，却连步子都没迈开就被哪吒捉住手臂揽回来，仰头对上他深黑的眼睛：
“他们不敢。”
叶挽秋听得一愣，却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虽然在极力克制，却还是有些轻微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确实不是人类，对吗？”她问，声音僵涩生硬。哪吒的眼神震颤一下，低声说：“不用在意这些。”
“可我没办法不在意。”叶挽秋看着他，“我不想在活了十八年后，却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妖吗？”
“不是。”
“魔？”
“不是。”
“那我是什么？散灵？总不可能跟你们一样是神？”
她已经把六界的生灵种类全都说了一遍，可哪吒只是摇头，半晌后才说出一句：“我只知道你不在六界轮回之内。”
“原来连你也不知道……”叶挽秋的声音轻地几乎掉到尘埃里，眼神里的慌张和坚持一下子全部破碎为灰暗。她松开哪吒，失魂落魄地坐到一棵开满白云般大片蓬松花朵的珍珠梅下，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花瓣落在地上，自己的手上，裤脚和鞋尖上。
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鱼，甚至是空气都有自己的归属和类别。她却没有。
哪吒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身平视着她，淡淡地问：“名称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人也好，妖也好，即使是神又怎么样。这些都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就算哪一天神和妖的名称交换了，那又能改变什么？”
“你不还是你吗？”
叶挽秋僵硬一下，缓缓转头和他目光相接：“我？”
“名称也好，封号也好，从来都是没有意义的。
重要的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的认真让叶挽秋想起那些跪拜在神像面前祷告的信徒。可明明他才是受到无数人祭奉的神。
彼此静默一阵后，叶挽秋又问：“我当初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这个问题一出口，叶挽秋看到哪吒的脸色瞬间变了，刚刚那一星半点的柔和明朗立刻被一种冰冷的阴郁所替代。
他站起来，眼底蔓延出来的黑暗浓重到让人战栗，语气压抑低缓到好像每说出一个字都是在亲手撕开他最深的伤疤，露出背后的鲜血淋漓：“一千多年前溺海出现了漩涡，你被卷进去了。”
“就，就这样？”叶挽秋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也太简洁了！
“可是……”她还想再追问些其他的，却被哪吒微颦着眉尖打断，强行结束了话题：“就是这样。”
看起来他很不想提到这件事，甚至已经到了一提就翻脸的程度。
因为她在那时候消失了，从此这件事就成了哪吒的逆鳞。
叶挽秋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恍惚，就像她已经做好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并且一辈子上不去的准备了。可转头就有人告诉她，你不用动，珠峰已经自己朝你跑过来了，感不感动？
完全不敢动。
她呐呐许久，无意识地说出一句：“其实你又何必费尽力气地找这么久。”
一千年，几乎是他寿命的三分之一长。这样执拗到病态地寻找着某个人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叶挽秋觉得很难想象，也很不安。
“何必？”哪吒轻轻重复一遍，有些嘲讽地笑起来。叶挽秋看着他那抹毫无温度的尖锐笑痕，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他什么不得了的开关，急忙想改口补救：
“我是说……”
她刚开口就眼睁睁地看着哪吒朝她靠拢过来，冰冷的手指点上她的眉心。他们俩的距离隔得太近，叶挽秋完全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里那些一拥而上的挣扎和无数种相互撕扯的复杂情绪，鲜活滚烫到几乎灼伤她的眼珠。那是即将被宣判死刑的人在看着最后的希望，一种隐忍到接近绝望和扭曲的专注。
他眉间的那点鲜红朱砂痣发出淡淡的红光，将叶挽秋的意识轻易拖进一个混乱漩涡里。那些相隔了无数山河与时光的前尘旧事一点点从哪吒的记忆里生长出来，蔓延到叶挽秋面前开出凄艳的花朵，飘零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简素的婢女衣衫，坐在还是小孩模样的哪吒躺着的床边，伸手替他轻轻摇着扇驱热，直到他终于在夏夜炎炎中睡去。
她看到自己走在一个种满桧柏树的庭院里四处寻找着，一条灵动飘逸的红绫从她头上垂下，拨乱她的头发。她仰头，看到哪吒正坐在树上态度悠闲地看着她。
她看到自己躲在门外，担忧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在争论对峙。穿着官服的男人神情严厉肃穆，气势吓人。而站在他面前的哪吒虽然年纪尚幼，可清雅秀气的眉目间却全是倨傲，点漆般的眸子里冷光灼灼，像极了似出还收的锋利宝剑。
也许是终于对男孩失去了耐心，已经气急的男人抄起案上的青铜酒樽就朝哪吒砸了过去。
哪吒连眼睛都不眨，站在原地不躲不闪。门外的叶挽秋却在此时冲进来，硬生生地替他挨了那一下，顿时额角涌出鲜血淌过脸颊。
刚刚还面如冷霜的男孩怔愣一瞬，慌忙牵起身上的混天绫替她捂住伤口……
无数的画面绽开又凋谢，叶挽秋被动地接受着那些回忆，无措到根本做不出反应。
时光被勾拉成丝线在她面前穿行而过，抹开新的画面在眼前：
此时的哪吒已经是莲花复生归来的少年了，神情里完全没有了孩童时代的那份生气和灵动，只留一身的清冷桀骜。
也许是因为刚得那副万邪不侵的莲花身，哪吒的状态看起来还很不稳定，刚开始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是在昏睡和神力暴动中浑浑噩噩着煎熬过来的。甚至许多次在被自身的杀神金瞳状态控制的时候，他会无差别地毁灭掉周围所有的东西，不管是有生命的还是没生命的。
除了叶挽秋，没人敢在那时候接近他。
她抱着面前这个已经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温柔耐心得像母亲在哄劝小孩一样。她捧着哪吒的脸，毫不畏怯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即使他此刻的灿冷金瞳里满是残虐凌厉的杀意，根本找不到几分清醒和理智。
她说，“别怕，没事的。”
“我会陪着你的。”
“别担心，什么都不要想。”
就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如同夜语呢喃般柔软轻暖，直到哪吒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伸手环抱住她，眉宇间的神色克制到痛苦。
叶挽秋愣愣地盯着那些记忆，朦朦胧胧地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每次哪吒都这么喜欢跟她说“别担心”，或者“没事”这样的字眼。
因为这些话都是以前自己对他重复过无数次的，在他最失控最脆弱的时候。
她回头，看到还有无数的记忆在远方闪烁着，繁华如星海，却在某一个节点上崩溃成大片无光的漆黑。画面里再也没有她，只剩哪吒一个人。
那种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暗充斥着画面的每一个角落，只是遥遥隔着看几眼也会觉得胸口闷疼，喘不上气，更不要提去接近和体会。
过多的陌生记忆涌进来，让她开始有一种溺水的错觉。
好在她眉心间的冰冷感觉很及时地消失了，连带着那些画面也烟消云散开来，眼前只剩哪吒那张漂亮而没有多少表情色彩的脸。
如果不看眼睛的话。
叶挽秋朝后一倒，跌坐在青翠厚实的草甸上，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悸感，心脏不成章法地狂乱跳动着。再抬头看着哪吒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第一次认识对方似的。
哪吒自嘲地笑一下：“吓到了？”
吓到是真的，毕竟叶挽秋连妄想都不敢妄想成这样。被无数冰雪封存千年的燎原烈焰在这一刻死灰复燃的场景，岂止是震撼和吓人可以形容的。
察觉到叶挽秋视线的游离，哪吒随意地朝三凤宫门口偏了偏头，语气凉薄：“门开着，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
他以为有了这句话后，对方会立刻逃离这里，却看到她只是好好地坐起来，伸手摸着脖子说到：“我现在基本能相信我不是在做梦了。”
“为什么？”
“我在梦里也不敢这么嚣张啊。”叶挽秋诚实地回答。
这是实话，她每次梦到这个少年神祗的时候，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对方，中间隔一条宽阔的光河，还蒙着层雾纱，连靠近都不曾有过。
哪吒一愣，“你就想说这个？”
“也有一点别的。”叶挽秋点点头。她的思绪因为在短时间内接收了过多的信息而乱糟糟的，组织不出什么特别有意义的话。
思来想去半天，叶挽秋还没拿定主意，却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
“你刚出生的时候真是个球？”
哪吒，“……”
最终，他有些无奈地揉一下眉心和额角，坐到叶挽秋身旁，两个人久久地沉默着。
半晌后，哪吒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转头朝她说到：“你以前留下的东西都还在这儿，要看看吗？”
“我的东西在这儿？”
“跟我来吧。”
她看着对方修长的背影好一会儿，从草甸上起身，拍掉满手的花瓣和叶尖，跟着哪吒走到客殿里面。

第20章 永恒
木门被推开，氤氲浮散的光线立刻闯进视野里，将房间的每一处轮廓都勾勒出来。
叶挽秋朝里看了看，发现这就是上次她在三凤宫醒过来时所在的房间。窗户敞开着，能看到外面临水而建的露天深色廊桥和宽阔平台，周围簇拥着满池繁茂馥郁的莲花。碧色的水纹一直波澜到视线所能够到的极限边缘，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哪吒走进去，取下书桌上的那把白色半长唐刀：“这是你之前惯用的武器，雪焰。”叶挽秋惊异地看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用的？”
他点点头，将雪焰递到她手里。叶挽秋拿着掂了掂，发现确实不太沉，是很适合女孩子用，刀鞘雪白，触手冰凉柔腻，像在抚摸着什么活物的皮肤一样：“我能打开看看吗？”
哪吒被她的话逗得有点无奈，清冷面庞上起一个极浅的笑涡：“这本就是你的。”
和剑鞘的一片洁白不同，唐刀本身是通体漆黑的，只留刀刃处有一线狭窄银亮。浅淡的幽蓝锋光浮动在刀身上，在靠近握柄的地方汇聚成两个复杂的古体字，雪焰。
“我以前……”叶挽秋看着手里的雪焰，反复抚摸着手心下刀鞘，眼神里有种清晰的迷惑，“我以前居然不是个体育废？”
明明要她现在参加次八百米体测都要死要活，还要反复进行心理建设才敢上田径场，而她以前居然还会用唐刀，简直不可思议。
“还有这些也是你的。”哪吒说着，从一旁的木柜里捧出一个盒子打开，将里面写满字的竹简书和一些纸页拿出来铺开在桌面上。
叶挽秋看向那些字迹，能轻易就认出它们确实是出自于自己。她挑出其中一张拿起来，发现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的缘故，纸页已经变得有些深浅不一的斑驳，有的字迹也开始逐渐褪色和模糊了，但是不影响阅读。
“这是我小时候，我妈教我的针法口诀。”她惊喜地看着那些字句，接着去翻阅其他的，发现大部分都是绣样的画稿，“还有……诶？怎么连我的高中校歌都在？”
她尴尬地看着那张一看就是随手敷涂的纸，这种无意义的字稿还有许多，甚至有两张上还写满了哪吒的名字，以及一些潦草的画稿：“这些东西又没什么意义的，留着干嘛？”
“是你写的。”哪吒淡淡然地回答。他现在的状态和刚才比起来要正常多了，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基本没什么分别，只是眼神依旧沉郁着，灰霾得像烈火焚原后的无光天空。
“你还好吗？”叶挽秋犹豫着问。
回想起几分钟之前他那种几乎是带着绝望的表现，再看看他现在这种看似已经完全恢复的平静，叶挽秋感觉有点头皮发麻。哪吒在这两种极端的情绪之间跳跃转换得实在太快了，甚至给人一种接近精神分裂的感觉，他的冷静比疯狂更吓人。
“那你呢？”他问，眼神只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才会染上点苍白虚妄的光。
叶挽秋僵硬一下，放下那些纸页，将雪焰搁回木架上，沉默着靠在窗边好一阵。她的脸孔藏在散开的半长头发和逆光阴影里，低垂的眼睫把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完美，只剩嘴唇还紧抿着。这种沉默让哪吒觉得很煎熬，甚至连那些笼罩在她身上的光线都变得刺眼起来。
他已经忍耐过了太久的时间，也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想让她这么快地知道那些过往，就是因为担心会有这一刻。一千年的无望寻找固然灰暗而折磨，她的毫无记忆也让他消极过。但是这一切跟她已经重新回来的这个事实比起来，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可以，那就当从这里再次开始。她不记得的就算了，自己经受过的那些也一笔勾销了，他可以永远对过去保持缄默，只要她在这里。
可她却说，你这又是何必。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哪吒真的感受到了一种永恒的绝望，轻易就压碎他的全部坚持。所以他才会近乎失控般地将她拖进自己的记忆里，让她去看到那些她早已遗忘的画面。
还记得他当初自刎复生而归的时候，大限将至的女娲对他说过一句话，“你已经是红莲重生的三太子了。从这一刻起，你将无血无温，无冷无热，万邪不侵，万惑不迷。唯有这一颗心，将是你最大的弱点”。
当时的哪吒并不十分明白女娲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回头再看，果真一语成谶。
因为是她，所以即使是最轻巧的一句话也可以伤他至深。
也是在那一刻，哪吒忽然就有些理解了为什么那些罪灵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却往往在最后关头还是会选择垂死挣扎。
他现在就是这样。
从来站在审判者位置上掌握生杀大权的神都是他。如今，他终于也尝到了从神坛上走下来，将自己的命运双手奉上的滋味。
就在哪吒以为这种凝固到接近死寂的沉默会一直蔓延下去的时候，叶挽秋忽然开口问到：“你有后悔过吗？”
哪吒的视线轻颤，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没变，只站在原地看着似浅似深地看着她。
“你找了……”她用短暂的静默略过那个指代自己的词，继续说，“这么久的时间。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现在已经不是你想要的那样了？”
“你给我看的那些，我没有印象。
你讲给我听的那些，我也很陌生。”
说到这里，她像是彻底放开了似的，看着哪吒笑了出来，表情里却没有丝毫的愉快：“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和你说的那个人，和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真的像吗？”
“你怎么能确定，我真的是她？”
“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哪吒听完她的话，眼睫垂抬间，有薄薄的微光在他乌黑的眼睛里逐渐清晰起来，聚拢成她：“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让叶挽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陡然摔进谷底，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是灰的：“你确实应该想想，总比将来后悔强。”
“我没有想过，是因为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哪吒说，“我在找的是一个完整的你，而不是你在某段记忆里的固定样子。”
“时间和你，我都拒绝不了。”
因为都是永恒。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他，视线里的那层迷雾朦胧终于从眼眶边缘滴落下来，滚过脸庞，碎开在地上的一泓柔灿阳光里。
她用尽最大的勇气，从阴影里挣脱而出，跨过那道宽阔的光河，一把拥抱住面前的少年。
“从小我妈就告诉我不能做亏本生意，你要是后悔了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及时止损。”叶挽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哪吒笑了，伸手将她搂得更紧。
过一会儿后，她又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可是刚刚你和松律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被神界的其他神发现吗？”
哪吒握住她的肩头，眉眼间的凉薄锐利过于自然地就流露了出来：“不用管他们。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
你为什么能把这么威胁的话说得这么自然啊？
叶挽秋本能地感觉到有点不对，连忙追问：“所以为什么啊？还有松律老师说的什么……什么我的能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吒闭下眼睛，掌心的沁凉几乎透到叶挽秋的骨缝里：“不问这个好么？”
“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是……”
叶挽秋有点着急了：“那你现在告诉我吧，反正我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再多点也无所谓。要是等我明天睡一觉起来，我可能又会后知后觉地消化困难，把今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今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哪吒打断她的话，低头看着她，清冽的眼瞳里凝结上一层隐晦的黑冰。
叶挽秋：“……我乱说的，您请。”
哪吒凝视着她良久，最终轻叹一声，低下头，薄唇在叶挽秋的眉心处碰了碰，仿佛蝴蝶吻过花朵一样，轻盈得像个幻觉：“下次再说。”
他这一句下次就直接把时间拖到了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叶挽秋现在回想起来都在怀疑，那天他忽然低头那一下，就是为了让她当场石化然后转移话题。可惜她那时候完全没有这个意识，而是整个人直接就当机了，浑浑噩噩地被哪吒送回南苑宿舍楼，同手同脚地爬上床一边尖叫一边打滚，最后顶着两只黑眼圈睁眼到天亮。
“所以。”阿君一边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玉花凝露，一边用手支着头看着她，“他还是没告诉你全部的事，对吧？”
叶挽秋摇摇头，“所以我才想着，要不找阿君老师您……”阿君一听就连连摇头：“这个不行。你是永远都没机会感受了，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哪吒那个神看起来跟个远离红尘的高岭之花似的，被惹怒的时候有多吓人。只要他不松口，没人敢跟你说。你别直接问我了。”
叶挽秋看了她一会儿，似有所悟：“那意思是我可以间接地问吗？”
阿君咳嗽两声，凑近她，垂着眼睫笑容明媚：“你要知道，男人嘛，有的事情睡一觉就好了。”
叶挽秋：“……有没有人类用的办法？”
阿君摸摸下巴：“这不就是人类惯用的吗？我看很多地方都这么写啊。”
所以你作为一个神使，到底在人类的网络上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叶挽秋感觉自己的三观再次遭到了重击。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总算还是栽在他手上了，真是皆大欢喜。”阿君说着，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叶挽秋僵硬一下，慢吞吞地回答：“栽这个词，用得很妙啊老师。”
阿君哈哈大笑着揉乱她的头发：“跟我说说，你为什么真的又喜欢上他了？不说别的，就说一开始。”
叶挽秋不喘气地吸着杯子里的橙汁，头顶天空中洒落下的透明雨珠敲打在三川店铺的落地窗上，就像在计算她屏息的时长。满满的一杯果汁被她这口吸得几乎快去一半，白净的脸憋得泛粉。
对方了然地点点头：“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于是两个人端起杯子朝对方碰了碰，声音夹杂在密集的雨声里，短促而清脆。
“唉，想当初我也是吃了美色的亏，还以为明煌那家伙是个多么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阿君咬着吸管啧啧啧，眼神明媚忧伤。
叶挽秋愣一瞬，放下杯子，表情期待：“愿闻其详。”
她叹口气：“只怪我当年少不知事，以为美人都是温柔无害天真可爱的物种。”说着，她又叹一口气，“不提这个了。”
喝完手里的饮料后，阿君又仔细地打量着叶挽秋：“只是，你确定你真的没事吗？我记得上次松律的幻术对你失效的时候，你可是调整了两个星期多吧？你这次看起来倒是平静得多。”
“你怎么知道？”叶挽秋奇怪地问。阿君笑起来：“那段时间三太子一有空就隔老远地跟着你，你一点也不知道吧？”
“跟着我？”叶挽秋摇摇头，“可我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啊。”“他还不了解你？自然是知道距离多远能让你察觉不到的。”阿君笑着对她说到。
叶挽秋摸摸脖子，回想起这一个周的时间，感觉自己确实过得魔幻又混乱。
从三凤宫回来的第二天，因为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叶挽秋支撑着上完了一早由明煌讲授的历史概论课后，趴在教室里就睡着了。等她迷迷糊糊地在一阵莲花香里醒过来的时候，偏头就看到敛了真身化为一副人类少年模样的哪吒正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看着她。漆黑凤眼里盛着微烫的天光，在虹膜底部翩擦出琥珀色的影子。
她看着哪吒就想起昨天的事，太多太多。沉重的，惊讶的，感动的，难以置信的，齐齐翻滚出来搅乱她本就不算清晰的思绪，最后都定格在了哪吒低头轻吻在她眉心的那一刻。
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会让人觉得不真实，仿佛空中阁楼一样摇摇欲坠。
这实在太像一个梦了。
或者说，梦都没有这么奇幻美好。
可如果这真的是个梦，而且幻想对象还是一个保护了自己十四年的少年神祗，那自己简直是亵渎神灵，罪大恶极。
所以……
她有些茫然甚至陌生地看着面前的哪吒，心里祷告着这个梦千万别醒，就让她一直沉溺在里面算了。
哪吒注意到她眼神的异样，动了动，直起身体，面色微沉：“你这是已经把昨天的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当然没有。”叶挽秋脱口而出，紧接着又萎靡下去，“我只是……有点消化困难。”
说着，她朝连着后排桌子的椅背上一靠，“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就算了，结果连人都不是，她该是个什么反应？”
哪吒错愕地看着她：“你知道了？”叶挽秋歪歪头：“我妈和我？我十年前就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她有些苦恼地抓抓头发：“我知道其实你说的都对，名称没那么重要，我到底是什么也不是昨天才决定的。可是……”
“可我还是……”她说到这里就卡壳了，半天组织不出下文。
然而哪吒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伸手替她把刚刚被她自己抓乱的黑发理好，别回耳后：“慢慢来，我陪你。”
他的话仿佛有魔力般，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叶挽秋很快平静了下来。
“何况，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很多了。”哪吒继续说。
所以，真是因为有了上次得知学校真相的经历，才会让她这次即使面对的全是关于自己的事，看起来接受力也变得好了许多？
叶挽秋慢慢用吸管搅拌着杯子里的橙汁，看着里面的果肉随着水面的漩涡不停沉浮。
她觉得不是的。
那些事实对她来说还是很压抑，很难一下子全部接受。
但是当看到彷徨百转的尽头是哪吒的时候，叶挽秋是真的有种“其实好像也没什么”的感觉。
用店里老员工张放从小教她的话来说就是，时机看准，血赚不亏。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第21章 祭礼
又一个周五的时候，叶挽秋回了趟家，刚好碰上沽宁镇一年一度的三太子复生祭礼。镇上到处都是海峡两岸的游客，旅游大巴从进镇口一直堵到中心广场。
叶挽秋坐在座位上打开车窗朝外看了看，常识告诉她，一般堵成这样的时候，那没有个把小时是根本动不了的。于是她干脆拎起背包就从大巴停留的地方下了车，沿着面前被车辆挤占得狭窄弯曲的柏油马路朝镇上走去。
从堵车的地方一路走回店铺里的距离比她预想的要远一点，不过好在还是在晚饭前赶上了。
她到家的时候，张放和宋文姣正在店铺外搭着梯子，将怀里那些坠着哪吒神号的莲花灯一个一个地挂上去。看到叶挽秋回来了，张放习惯性地想挥手，却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东西。他一抬手，那几盏花灯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被叶挽秋紧跑几步慌忙接住。
“你小心点，别等会儿自己掉下来了。”说着，叶挽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灯，目光在那句“哪吒三太子”上停滞一下，心中柔漾开一阵飞鸟出笼般的轻盈和雀跃。她快速眨眨眼，若无其事地将花灯递回去：“我先进去了。”
“好。”
此时绣铺里的一些学生们正在手绷上练习双面绣，叶芝兰刚指导完一个学生的晕针，抬头看到叶挽秋从门外走进来，笑着替她接过不算重的背包：“路上还顺利吗？”
叶挽秋端起桌上温凉的蜂蜜水一口气喝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还没进镇就堵车了，我下车走回来的。”“明天就是三太子的归诞祭礼了，来这里的人确实多。”叶芝兰随口说到，又问，“怎么这次只是个周末也回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回来了。”叶挽秋摸摸脖子，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妈，我记得之前你有定制过一批用来做荷包的绸布吧？现在还有有吗？”
“还没做出成品来呢，都放在那儿。怎么了，你想要？”
“呃，之前答应了要给室友绣一个小玩意儿，所以就想到了这个。”
“应该还在库房，靠近门的柜子抽屉里，你自己去找找吧。”
“好。”
叶挽秋很快来到库房里找到了那些一匹匹整齐放在抽屉里的布料，犹豫不决半天后，选了其中一种有团纹暗花的白色丝锦。
选好后，她抱着丝锦噔噔噔地跑上楼，开始比量裁定荷包要用的尺寸，用剪刀将要用的部分截取下来。做完这一切后，她又从背包里取出一早就画好的绣样图案，确认无误后开始着手刺绣。
荷包的制作并不费多少时间，只要刺绣完成了，剩下的步骤就很快了。
叶挽秋回来后，除了吃饭基本没有下过楼，总算是在第二天傍晚的正式祭礼前将这个荷包做好了。
天刚擦黑，祭礼正式开始。
绣铺里的员工们早在下午的时候，就在山脚下的行宫必经之路旁布置好了临时摊位，等着叶挽秋傍晚去跟他们会和顺便换班吃饭，晚上才算正式营业。
叶芝兰在楼下叫她的时候，叶挽秋正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滚，伸手四处去摸正在拼命响铃的手机。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按下停止键，目光呆滞地看了看镜子里满头炸毛的自己，迅速跳起来冲进洗手间把自己打理干净。
她换上从衣柜里扒出来的一条白色长裙，把满头乱糟糟的黑发仔细梳理整齐收拢在一起，用一条红色缎带绑好，穿上鞋子跑下楼。
此时店铺里的人已经开始逐渐多了起来，叶芝兰和几个学员正忙得不可开交。叶挽秋穿过人群跑出绣铺，把自行车从巷子里推出来，站在门口朝里喊到：“妈，我先走了！”
“好。我晚点过来。”
话音刚落，叶挽秋已经骑出去老远一段距离了。
没骑多久，她就能看到不远处翠屏山上的灯火辉煌，无数的金红花灯汇聚成一条绸带似的光河，灼灼闪动着，蜿蜒流淌，从半山腰的哪吒行宫一直蔓延到脚下不远处的沽宁镇上。头顶是深厚墨蓝的团团云层，银亮的星辉躲在缝隙间明灭，浊雾掩月。
入夜后的风带着浅淡的冷意，将周围无数人身上的各种味道都吹到叶挽秋的嗅觉里，浓烈到即使她戴着口罩也有些无济于事。好不容易来到张放他们所在的临时摊位处，换了已经辛苦了一下午的两个人去吃饭。叶挽秋坐在凳子上，慢慢调整着呼吸节奏，强迫自己适应这里的气味。
那些柚子味，柠檬或山楂味，还有一些栀子花，乌梅，含笑花，薰衣草等等，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昏脑涨。
她看着那些烛火橙黄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接成长龙亮在头顶，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各种画布悬挂在头顶交错盘绕的彩绳上，绣绘着少年神祗的神像和名号。来来往往的信徒和游客们手里都捧着一盏莲花祝祷灯，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绸带，成群结队地沿着山路朝行宫走去，热闹非凡。
有不少女孩子被绣铺摊位上的精致绣品吸引住，纷纷走过来挑选问价。叶挽秋站起来向她们一一解答各种问题，还说如果在这里没有挑选到满意的，她们还可以选择定制，所有样品的照片都在图册上。
还在她整理和记录着那些需要定制款的顾客信息的时候，无数的桔红天灯从翠屏山里升起来，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无规律地扩散出去，把整个漆黑朦胧的夜空点亮成一片金红星海。
不知道哪吒现在在哪儿呢？
叶挽秋仰头看着那些天灯，忽然很想见到对方。
最近在学校的几天里他们都没怎么见面，听阿君的意思是，之前封锁过的那些裂缝全都开始出现了松动，他们最近一直在忙着应对这件事。哪吒作为手握兵权的中坛元帅神，找到并且封锁那些破界之门一直都是他留在人间的主要任务。
她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地问：“为什么那些裂缝会出现松动啊？”
阿君沉默。
“而且，我家不也曾经出现过这种裂缝吗？为什么我家这里好像看起来还没什么事？”
阿君盯着她，欲言又止。
叶挽秋惊悚地看着她，感觉身上起了一层冷汗：“不会又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吧？”
对方长叹一声：“你这丫头还真是句句都问在点子上。”
“真跟我有关系？！”她呆愣一瞬，感觉怀里的课本都有些抱不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自己去问三太子吧。”阿君摇摇头，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但是千万别说是我跟你说的。不然到时候他要是来找我算账我可就死定了。”
说完，她一溜烟就跑了，留下叶挽秋一个人风中凌乱，连叫住她都来不及。
然而叶挽秋别说找机会问问哪吒，连见到他都困难。
想到这里，叶挽秋收回看着那些天灯的视线，握在手里的笔绕着手指转着圈，不小心飞出去掉在地面上。她诶一声，刚站起来准备去捡，嗅觉里的无数种沉闷气味突然全都消散开，只留一股冷调的清隽莲香。
一身人类少年装扮的哪吒从人群中走出来，捡起地上的笔，来到她面前递给她：“怎么一个人？”
叶挽秋怔愣一瞬，回答：“我来换张放和文姣姐的班，他们去吃晚饭。”说完，她又问，“你怎么来了？”
“虞城的事差不多了，所以就来了。”哪吒淡淡地说到。即使是敛了真身的人类伪装，他这副样貌出现在这里也实在太招摇了。叶挽秋和他还没说几句话，很快就发现周围许多人都在朝他们这里不停张望，仿佛被当成什么展览品在围观一样。
她看一圈周围的人，最后又看向哪吒，提议：“你要不，弄个什么东西遮一下脸？”虽然哪吒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那些人的目光，但是叶挽秋却有些微妙的不舒服，好像被别人觊觎了最宝贵的珍藏。
听完她的话后，哪吒抬起头看着她，无比自然地伸手勾下她脸上的口罩给自己戴上，只留一双漆黑锐利的凤眼在外面。叶挽秋摸摸被他手指擦过的地方，有点冷：“你拿我戴过的干嘛？这种一次性口罩我包里还有的是。”
“就这样吧。”他说。
正说着，已经吃完晚饭的张放和宋文姣说说笑笑地就过来了，看到叶挽秋旁边多出来的一个人，不由得一愣：“诶，叶子，这位是？”
虽然戴着口罩，但还是能看到对方有双生得极美的眼睛，不看喉咙以下的话，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个眼神凌厉冷淡的女孩子。
“噢，那个。”叶挽秋站起来，向哪吒介绍到，“他们就是我刚刚说过的张放和宋文姣，是在我们店铺里工作了很多年的老员工了。”说着，她又看了看哪吒，“这位是……呃，是我，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竟然一时有些词穷，不知道该说哪吒是她的老师还是别的什么……比如……
总不能说他就是这里所有人正在祭拜的那位三太子少年神吧？！
哪吒抬眼看着她，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只安静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有点点冷灿微光。叶挽秋眨眨眼，伸手摸着脖子，感觉脸颊上无端地蒸腾开一阵热雾。
张放看看这两个人，立刻恍然大悟状：“了解了解，我们都懂。”说完，他又嬉皮笑脸地朝叶挽秋挤挤眼睛，“叶子你速度很快嘛，这才刚上大学就解决了有些人整个大学四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值得表扬！”
“你……”叶挽秋瞪他一眼，“换班了！记录本在这儿！”
“嘿嘿嘿，别不好意思嘛，大家都是成年人，说话就该放肆点。”张放高兴地调侃着，又朝一旁的哪吒说，“叶子可是我们大家的宝贝，你要好好对她啊。”
“我会的。”
“话说回来，你们俩是同学吧？怎么在一起的？”
“你话真多！”叶挽秋急急打断张放的问题，“这儿交给你们了。”说着，她一把拉起哪吒就朝外走，低着头不敢看他。
却没想到，刚走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叶芝兰。
“妈……”叶挽秋一愣，牵着哪吒的手下意识地想松开，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住。
叶芝兰看着这两个人也是有点没反应过来：“挽秋？你们这是……”她看到哪吒半取下口罩，对她平淡而客气地说到，“你好。”
她立刻记起来对方是谁了，转头看着一旁脸色微红的叶挽秋：“你不是说他是你不可能有任何其他关系的老师？”
“是这样，只是后来出了点意外。”叶挽秋硬着头皮回答，“但我可以解释，真的。”
一旁的张放简直迫不及待：“那就解释啊，我们都等着呢，我还准备了几个南瓜饼！”
叶芝兰笑笑：“人家大老远特意跑来找你，你有时间现在跟我慢慢解释啊？去参加祭礼吧，但是收摊前半小时必须回来。”
“谢谢妈。”叶挽秋摸摸脖子，“我一定按时回来。”
“记得先去三太子行宫里上个香再出去玩，这个一定不能忘。”
“我知道了，不会忘的！”说完，叶挽秋拉着哪吒就要走，却被叶芝兰又叫住，“走反了，行宫在山上。”
于是她又不得不调转方向，和哪吒一起朝行宫走去。
直到已经确信看不见山脚下的那些密集人群和摊位了，叶挽秋才松一口气，转头看着身旁被自己一路拖着跑上来的哪吒，忍不住笑出声：“要是让我妈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还会不会让我去行宫上香。”
哪吒低头看着她，眉目间铺开一层浅淡的柔和：“想去哪儿？”
“嗯……”她看看周围的其他人，“反正都上来了，就去行宫里看看吧。我妈跟这儿的工作人员熟，我来没来她一问就知道。”
“那就走吧。”
叶挽秋以为他的意思是走着去山腰行宫里，却在下一秒就被哪吒带着直接瞬移到了那片无人之境的荷花池旁边。她看了看周围的桧柏树和满池花朵，回过神来：“这是我暑假时候来过的地方，我明明只在这儿待了十来分钟，结果出去就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后了。”
哪吒眼眸微弯：“是。”
“所以那时候是你弄的吧？”
他倒也承认得干脆：“是我。”
两人一起朝正殿走过去，叶挽秋问：“你时常会来这儿吗？”
“不会，只在必要的时候。”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前几天听阿君说你们在处理那些裂缝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哪吒沉默一下，眼神里的光跟着沉淀变化，看起来有些晦暗的锐利：“暂时就那样。”
叶挽秋张张嘴，想要询问那些裂缝和自己之间有些什么关系的话涌上喉头，卷在舌尖打转，就是没说出来。
这时，他们也刚好走到太子庙正门前，看到无数的信徒正在跪拜着殿内的金身神像，依次祈愿进香。
看着不远处的肃穆少年神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对方交握在一起的手，叶挽秋再次感觉到特别恍惚，总觉得这不是真的。
“是挽秋吗？”门口的汪城宁转头过来，叫她一声，“上来进香的吧？”
叶挽秋应一声，对哪吒说到：“我得过去。”
“有必要么？”哪吒低眉看着她。她吐吐舌头，眼睛在烛光下明澈透亮，像两颗剔透的水晶珠一样：“我还是过去一趟吧。”
说完，她松开哪吒的手，几步跑上台阶，走进正殿取来三支香，借着莲花灯里的蜡烛点燃，站到神像前，准备跪在面前的垫子上。
却在刚提起裙摆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哪吒一把扶稳在原地。
他微微颦着眉头：“别跪。”
叶挽秋顿时呆住，又迅速回神：“可是其他人都跪着，就我一个人站着也太诡异了。”
“那是其他人。”哪吒不松手，“以后都不许跪。”
一旁的汪城宁诧异地看着这个少年，走过来耐心地说到：“你好，信徒进香的确是需要……”
“我说她不用。”哪吒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种清晰沉重的压迫感。他抬起眼睫看向汪城宁，虹膜上金芒一闪而过。
汪城宁的眼神模糊几秒，便不再说话，转身走向了太子庙门外，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做了什么？”叶挽秋惊讶地问。哪吒取过她手里的三支香，极为随意地朝香炉里丢进去，拉着她就朝外走，也不避开那些正在外面虔诚跪诵的人群。
“三太子？”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旁边的人群，却发现他们根本没往自己这边看。
“放心，他们看不见。”哪吒回答。
拐过几条路又走过几条走廊，他们离正殿越来越远，已经能看到那棵苍翠茂密的祈愿树了。
这里的人比起刚才要少许多，只有烛火幽浮，红影垂叠。
有那么一瞬间，叶挽秋感觉自己已经被对方带领着，踏入一个迷幻的梦境。

第22章 妥协
烟火从天幕上迸擦而过，开成转瞬即逝的花朵。
半明半暗的森林里有一些明亮的光点在流淌，远远看去会恍然以为是河水在发光。直到叶挽秋走得更近一点才发现，原来是许多小孩子聚集在河边放河灯，密集的烛火连拢成片，像有火焰在水面上扩散燃烧。
他们站在挂满红带的茂盛祈愿树下，深绿的浓翠树冠下是层层叠叠的红色海浪，每一条丝带上都是一个愿望，系在树枝上摆动在风里单薄而艳丽。叶挽秋仰头看着那些红色福带，忽然有些好奇：“这些愿望这么多，真的能被你听到的能有多少？”
因为哪吒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人类信仰这种东西。
哪吒抬头瞥一眼头顶的祈愿树，走到叶挽秋身后，伸手覆上住她的眼睛：“试试一会再看。”
叶挽秋顺从地闭上眼，却因为皮肤上传来的冰冷温度而克制不住地抖了抖睫毛。他的手实在太凉了，让叶挽秋有种被刚从深水里捞起来的莲花滑过眼睫的错觉。
一层淡淡的金红神力从哪吒的指间蒙散开，不一会儿后，又松开手，对她说：“好了。”
叶挽秋睁眼，看到整棵树都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黑白色彩，连带着绝大多数的红带也失去了原本的鲜艳，就像被什么外力给强行褪色了一样，入目之处皆是暗淡与斑驳，只剩零星几条红绸还在散发着亮光。
“这是……”
“那些就是能被看到的愿望。”说着，哪吒又朝不远处的河对岸略略偏头，“你再试着看一下那些人类。”
叶挽秋照做，看到那些人在自己的视野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带着珍珠白色彩的半透明轮廓，何处有疾寿数还剩几载等等，全都一清二楚。
周围的一切，树也好，花也好，建筑也好，万事万物在这双眼睛里都是无色的。唯有当她抬头看着天空的时候，不见一丝云雾遮挡，只有满眼的星汉灿烂，皓月朗朗。星空低垂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叶挽秋能轻易看到每一颗星辰的闪烁和光辉纹路，好像可以伸手触摸到。
“你在人间，时时刻刻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吗？”她转头看着哪吒，发现眼前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神明本相，银冠束发，眼尾红纹凌艳，眉间点着赤色朱砂。
“你怎么……”
叶挽秋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见哪吒轻轻笑一下，伸手抚过她的眼睛，擦去了所有的眼前异象。她眨眨眼，看到哪吒还是那副人类少年的伪装，好像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神相只是幻觉。
“也不是时时刻刻。”他回答，“不用这个法术的时候，看到的就和你们是一样的。”
“这样啊。”她摸摸眼尾，“神明都有这种能力吗？”
“没有。得看自身。”
“那你是什么时候可以看到这些的？”
哪吒短暂地静默几秒，然后回答：“三千多年前的今日吧。”
叶挽秋瞬间懂了，是他复生归来的时候。虽然完全不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子，但是结合一些神话和他曾经展现给自己看过的记忆来猜测，那时候的他一定很不好过。
“你。”她迟疑着，问，“你那个时候，多大？”
哪吒回忆片刻，语气不变地回答：“十三差七日。”
不到十三岁，还是孩童的幼/嫩年纪。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快活肆意地做他的总兵府三少爷。他却在那时候因为和东海结了怨仇，一人扛责挥剑自刎，削了血肉还给生养他的母亲，剔了凡骨还给他的父亲。只留一缕清魂和满身宁死不屈的倨傲，依附在那同样孤洁的莲花上而活。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决绝才会对自己这么狠。那样的自杀方式，简直就是亲手活剐自己。
可如今他自己说起那时来的时候，却轻描淡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察觉到叶挽秋有些愣神地盯着自己发呆，哪吒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她眨眨眼：“如果我现在向你许个愿，你会帮我实现吗？”
他笑起来，在满树红绸烛光映洒下的浮动光影里，清浅而惊艳：“你想要什么？”
“等我一下。”
说着，叶挽秋调头朝外跑去，不知从哪儿取来一条红色福带和一支笔，蹲在树下找了个还算平坦的地方，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还没写完，她抬头看一眼朝她走过来的哪吒，侧身护着面前的红带：“别看。写完了再给你看。”
哪吒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斜靠着身旁的祈愿树：“你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力气。”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她摸摸脖子，几笔写完剩下的内容，起身拿起来递给面前的少年，双手合十，“拜托了，一定要答应我。”
他展开手里的福带，看到上面写着：
愿，三太子神从此以后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哪吒抬眼看向她，明眸皓齿的清丽少女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怎么样，今天也是你的归诞祭礼，就和新的生日一样，要开开心心才好啊。”
他用手指将掌心中的福带轻轻一绕，收握在手，层层叠叠的温暖涌浮上来，堆积在心口如莲花绽开，脸上却不显分毫，只有眼底一层碎光温柔：“既然是生日，那我的礼呢？”
叶挽秋的笑容僵硬住，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这么一出：“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找别人要礼？”
“没兴趣。”他淡淡地回答。
她白一眼对方，嘴角却是挂着笑，潇洒地挥手去摸包里：“等着，看我给你表演个大变……诶？”叶挽秋努力掏了掏，然后一拍额头，“我去！我出门的时候换了个包，把它落我房间里了。”
“主要我也不知道你今天真的会过来。”她泄气地抓抓头发，然后伸手牵起哪吒，“走走走，去我家里拿。”
他轻笑着拉住她：“不用了。”叶挽秋回头讶异地看着他，却听见他接着平静说到，“你在这里就够了。”
叶挽秋心中一动，抿了抿嘴唇，鬼使神差地说到：“你把眼睛闭上。”
他听话地照做，也不问为什么。叶挽秋凑上去，踩在面前的树根上踮起脚，在他浅红的薄唇上短暂地印一下，仿佛吻过晨雾中的花朵，冰冷柔软。哪吒下意识地睁眼，漆黑的眸子中浮现出明显的惊愕，继而变得幽深，清晰映着周围的红影缭乱和她。
头顶的无数丝带飘舞成波澜的海浪，有几缕垂到叶挽秋的眼前，遮掩住她的视线。
“本来都绣好了，结果忘了带出来。所以……”
话未说完，哪吒忽然伸手掀开面前那些扰人的红绸，托住叶挽秋的脖颈低头重新吻上她的嘴唇，浓郁的冷香立刻侵占进她的嗅觉。
只一瞬间，那些烟花爆开的声音也好，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好，祭礼上传来的各种乐器声也好，全都从叶挽秋的五感里被抽离出去，只剩视觉还依旧清晰。
少年乌沉沉的眼睛里有深冷汹涌的涡流，随时准备将她拖进无底的深渊，眼瞳上的墨色愈发积郁浓厚，几乎滴落进叶挽秋的视线里迷乱她的神智。
半晌后，哪吒松开她，气息不再似之前那么平稳，而是变得略有些凌乱：“走吧。”
叶挽秋整个人都是呆的，嘴唇上的冰凉触感还很明显，思绪被冲刷成一片空白，对于哪吒说的话也只是敷衍地嗯一声。
两人沿着石梯路往山下走，来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叶挽秋忽然停下来，目光越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街坊，落在一片虚空之中：“说起来，沽宁镇上次也出现过裂缝。”她看向哪吒，“这里的裂缝也会再次裂开吗？”
从阿君的意思来看，应该是不会的。不过她还是想问问哪吒，她希望能知道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如果顺便能帮到他就更好了。
哪吒的视线沉了沉：“不会。”
“为什么？”
“这里不太一样。”
“因为我吗？”她问，意料之中地看到哪吒转过头，眼神里含着层薄薄的冰：“谁告诉你的？”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叶挽秋晃下他的手。
其实对于哪吒的个性有多执拗，叶挽秋完全能从他这一千多年的寻找里看出来。但是对于阿君他们一致认为的，所谓只有她能让哪吒松口说出那些关于她的事的观点，老实说，叶挽秋真没什么底。
但是她还是想试试。
“一定要说这个么？”他表情不太好地问，语气低凉。叶挽秋从他的态度里感觉到也许有商量的余地，于是赶紧点点头：“我想知道。而且如果真的跟我有关系的话，说不定我能帮到你。你就告诉我吧？”
哪吒没作声，只表情沉郁地看着她。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松律的话是有道理的，如果放任叶挽秋的不知情和对自身能力的这种一无所知，她将来也许有一天会因为和那些裂缝之间的奇特联系而陷入更多的危险，到时候说不定神界也会发现她回归的事实。
如果神界知道了，那为了修复那些裂缝，叶挽秋一定会被他们带走，甚至还会被发现她其实不在六界轮回之内的身份。
而一旦如此，哪吒对于神界会做出的处决是再清楚不过了——叶挽秋一定会被当做异种打入冥府灵渊。
况且现在各处的裂缝松动事件愈演愈烈，能彻底修复它们的又只有叶挽秋一个。
告诉她，可能真的是迟早都必须做的事。
可是另一方面，哪吒对于如今现状的顾虑和怀疑也越来越深。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对于叶挽秋来说，这里可能才是她的开始，那就意味着……她将来也许还会再次消失。
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哪吒就会毫不留情地掐断所有动摇的想法。他要叶挽秋留下来，为此他可以不计代价。
察觉到哪吒眼神的陡然冷彻，叶挽秋问：“怎么了？”
“你不用管这些。”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叶挽秋犹疑几秒，还是坚持拉住他说到：“你再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哪吒停下来，目光偏移，回到她清亮的眼睛，没办法拒绝。
“我大概能懂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但我是真的想要了解。”她说，“何况现在关于那些裂缝的事这么棘手，我希望能帮到你，多多少少都行。至少这样的话，就不是我总在麻烦你。”
见哪吒因为她的最后一句话而皱起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叶挽秋抢先一步继续到：“而且之前镇上发生的事也让我想了很久，我希望至少我有能够保护自己和我身边的人的能力，而不是每次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嗅觉预感，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答应我吧，好不好？”
哪吒安静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她的发丝在他眼里缠绕成罗网，每一丝每一线都是由漆黑冰凉的毒/药染就。眼睛是流光溢彩的陷/阱，言语是诱人的糖衣。这些致命的东西组合在一起，成就一个叶挽秋，也成了他最深的软肋。
最终，他闭下眼睛，复又注视着她：“你不会走，对么？”
叶挽秋有点没跟上他的节奏：“为什么要走？我当然不会。”
“再说一次。”
“我不会走。”
“再说。”
“我不会走。”
也是在这时候，叶挽秋回想起那日松律和哪吒起争执时，松律说过的话，便立刻懂了哪吒的意思，主动上前拥抱住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会走，我不会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向你保证。”
其实哪吒知道，让她做出一个根本无法保证的承诺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然而这偏偏是最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尤其从她口中说出来。
他搂住叶挽秋的肩，只用须臾片刻就来到了沽宁镇外，那扇破界之门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比起镇上的热闹，这里就要显得凄清多了，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和浓重的夜影，唯一的光源除了头顶的许多天灯就只有水面上顺势而下的盏盏河灯。
哪吒抬手在空气里虚探一下：“那些裂缝，是通往妖域和魔境的通道，这你已经知道了。以往找到这些裂缝的时候，都是由我来封锁它们。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能修复这些裂缝的，只有你。”
“我？”叶挽秋有点懵，顺着哪吒的手盯着那团无光的空气，“我做了什么？”说完她又想起来，“是那两次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哪吒点点头：“所以在你能够像以前一样控制和隐藏自身的能力以前，你不能被神界发现。”
“我为什么能修复那些裂缝？”叶挽秋迷茫地问。这感觉就跟她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居然能徒手制造原/子/弹了一样玄幻，偏偏她还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不在六界轮回中，这是唯一的解释。”
“那……”她握下自己的手，又放开，“那也就是说，我以前也没有让神界的其他神知道这件事，对吗？”
他浅浅地嗯一声，算是回答。
叶挽秋有些发呆地盯着周围，眼神没有确切的聚焦点，看起来有些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哪吒没有打扰她，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过一会儿后，她眨眨眼，重新恢复成和平时无二的样子：“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以前一样？”
“你不害怕么？”哪吒问，眼神清锐到好像能将她完全看穿，“你其实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些事，不用那么勉强。”
被对方说中心结的叶挽秋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是挺害怕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拥有崇高理想要立志拯救苍生的人，偏偏有时候还好奇心挺重。”
说到这里，她笑一下，“所以，我没有力气去关心其他更多，毕竟我已经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可我总不能一直这么茫然下去，次次都等着你，或者我那点从小就不靠谱的运气来救我。我只想保护那些我在乎的，也为了你……还有我妈和我自己，才想这么做。”
她的话句句真心，说出来也让自己好受了很多。哪吒听完，乌黑眸子里重燃一点光，把她映照在他眼里的身影照亮。他伸手在叶挽秋的发顶轻轻按一按，淡红薄唇边笑涡浅柔，只简洁说句：
“好。”

第23章 灵珠
国庆回来的第三天，负责讲授人类历史课程的卿欢组织了整个学院的学生去参观锦城最大的人类社会博物馆。时间就定在早上的九点半，由大巴车统一载去锦城市中心。
叶挽秋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博物馆，据说是西南地区规模最大，藏品最丰富的一个。不过比起博物馆本身，她发现周围的妖魔们似乎对于大巴车的兴趣更大，老远看到车开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欢呼雀跃，热情非凡。明明过来的只是一辆在人类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大巴车，他们却高兴得好像看到了皇家仪仗队。
妖的样貌和神那种不近人情的清冷美丽比起来更有魅惑性，看着这么一大堆漂亮可爱的姑娘少年眼神亮晶晶地围着车子转，开车的人类大叔顿时感觉自己坐着的已经不是驾驶座了，简直就是一把龙椅，只要油门一踩就能驶向人生巅峰。
他理了理衣领和帽子，庄重地走下车，迎来周围一片欢呼声，看起来简直感动万分。
叶挽秋站在一旁憋着气快速啃手里的包子，顺便同情地看着这位司机大叔，幻想着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载着的学生其实是一群妖魔鬼怪的话，那该是个什么速度与激情的场景，想想就觉得很动感。
最后确认一遍学生已经全部到齐后，卿欢组织着大家一起上了车。叶挽秋站在最后排，看着大巴紧闭的车窗，摸摸自己单薄的口罩，叹口气，低头准备去翻包里的矿泉水喝前两天买好的晕车药。
她打开盒子，将白色的药粒倒进掌心，还没扔进嘴里，却先闻到了那阵救命的莲花香。顺着偏头的时候，她披散着的发丝被风吹得纷乱，直往眼睛里钻，然而视线却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出挑的熟悉身影：“三太……”说到一半，叶挽秋瞟到旁边的人类司机，不再开口。
哪吒替她把那些不安分的黑发都拨到耳后去，看下她手里的药，抬眉望着她：“生病了？”
“不是，是晕车药。”叶挽秋回答。哪吒偏头扫一眼密闭的车厢，立刻了然，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朝她说到：“上来吧，不用吃了。”
也许是完全没想到哪吒居然也会来，所以当他就这么出现在车厢里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妖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全都惊恐到茫然地看看他，然后又默契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开始玩手机。这种突兀的变化引得前方的司机好奇地回了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集体埋头沉默的学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挽秋四下里看了看，将那粒药包裹在手里已经空了的塑料袋里，扔进一旁的垃圾箱，跟着走了上去，坐在他旁边：“你跟我们一起去博物馆不会耽误你的事吗？”
“还好。”哪吒回答，从脸色上完全看不出来真假，但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耽误了。
叶挽秋沉默几秒：“重要吗？”
“不算。”
察觉到她脸色的变化，哪吒曲起食指轻轻碰一下她的眉心：“别多想。”
汽车开动了，很快驶出学校大门。这里离锦城不算很近，预计的时间是要花两个半小时左右，一路只有卿欢在负责跟司机大叔聊天。这位梦神墨琰的神使小姐闻起来是很清新的佛手柑和浅浅的薄荷味，不过今天叶挽秋几乎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因为哪吒和她离得太近了。
还没正式上高速以前，大巴车走的都是山路。随时抬头看都能看到许多高耸连绵的山峦矗立在周围，层层叠叠，由实到虚。近一些的山体是肃穆深沉的青铜色，还能看到清晰的森林轮廓。更远一些的则只有一片单薄的影子，雾霾般的冷蓝和低垂的云端交接在一起，若隐若现。
叶挽秋低头在手机上滑动着歌曲的界面，她的每日推送里固定有几首古风小调，今日排在第一的歌名恰好叫“哪吒”。
她愣一下，手指已经点开了那首歌，清澈流畅的古筝声如山间冷泉般陡然倾泻出来，裹着迷离的白雾，温柔地流淌在她的听觉里。在听到那句“他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的时候，叶挽秋不由得顺势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果然还是感觉好奇幻，这样一个神就坐在自己旁边。
哪吒侧头和她视线相接，伸手去勾她蜿蜒在锁骨处的洁白耳机线，却被叶挽秋瑟缩一下躲过，贴在手机上的手指凌乱地抹掉刚刚在听的歌曲，然后才把耳机取下来递给他：“你要听吗？”
他接过来戴上：“是什么？”
叶挽秋看一眼屏幕：“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之前呢？”
她古怪地停顿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威风堂堂。”
旁边的卿欢瞬间把口中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哪吒略带困惑地看她眼：“那是什么？”
她狡黠地笑：“少年人，听不得听不得。”
刚说完，后排传来几声极力克制却还是没憋住的闷笑声。
车子继续朝前平稳快速地开着，上了高速路后，周围就更没有什么可以观看打发时间的了。叶挽秋昨晚为了赶明煌布置的一个论文，睡得有点晚，现下更是困倦难当，摇摇晃晃地支撑着想要清醒。
哪吒取下耳机对她说：“困就睡吧。”她迷糊地点点头，歪靠在哪吒肩膀上，很快睡着了。
在意识彻底散开之前，叶挽秋胡乱朝他手上摸了一把：“你身上怎么不冷了。”
他握灭掌心中央的红莲光晕，语气淡淡地回答：“不然你会头疼，睡吧，到了叫你。”
叶挽秋还想说点什么，可惜太过浓重的困意完全把她淹没了，一觉安稳睡到大巴车开进博物馆的停车场才被叫醒。
因为是工作日的关系，博物馆里几乎没有人类游客。大家都聚在一起，由工作人员带领着慢慢参观。走了一圈后，卿欢让学生们自由活动，正午的时候在门口集合就好。
于是群妖们立刻四散开，各自奔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想去多看看。
叶挽秋钟爱那些造型奇特的青铜器，在那片青铜器皿展示区停留了很久，其他地方都只是略略看一下。出门的时候，她看到那些妖魔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观看着各种人类历史文物，脸上有种孩子似的纯真好奇。
“看起来他们比我这个人类还要……”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停下来，呐呐地说，“我怎么又忘了，我也不是人类啊。”
哪吒侧脸看着她，恬淡的清晖从头顶云层筛下，刷过他脸孔的轮廓，光影分明：“不重要的东西都没必要去记。”叶挽秋撇一下嘴角，又抿着笑起来：“有道理。反正以我现在的脑容量，光是装那些课程里的时间点和事件表都困难。”说着她又开始叹气，“我怎么就没有你们那种氪金玩家一样的记忆力。”
都说种族进化是择优而留，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怎么到了她这儿就一点都没感受到非人类的种族优势呢？
看着她郁闷的样子，哪吒笑笑，朦胧光圈碎在眼底晃动，冰凉的温柔：“这几天课业很累么？”
“有一点，不过也还好。”她回答，“怎么，终于打算教我了？”
她说的是她以前会的那些法术。叶挽秋对此一直跃跃欲试，偶尔还会幻想着自己学成以后，就能像电视剧里的飒爽女角色一样走路带风。这种想法有点幼稚得可爱，但是却能很好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没时间和心情去纠结什么种族问题。
“你顾得过来么？”
“你教我的话，我就顾得过来。”她笑着开玩笑到。
“明天下课后。”
“真的？一言为定！”
回到学校后，渐渐下起了小雨。叶挽秋把身上的白牛仔外套当雨衣顶在头上，跑去食堂打包了晚饭就匆匆忙忙回到了寝室，准备一边吃饭一边追剧。
却在刚进寝室后，还没坐下，就看到其余三个室友都趴在床上朝下看着她死亡凝视。
她把晚饭放在桌子上，取下外套抖落上面的水珠，擦一把脸：“这不能怪我。我二十分钟前就在群里问过你们要不要我帮忙带饭了，你们一个都没回我。”
“不是晚饭的问题。”陶桃眼神狂热地看着她，“是你的问题。”
“我？”叶挽秋愣一下，“我手机没有收到消息啊？”
“不是这个。”一旁的百灵鸟妖合歌摇摇头，“你和……你和三太子……”
叶挽秋开饭盒的动作忽地停顿下，果然该来的总会来：“我和他怎么了？”“你们俩今天坐一块，还一起听歌什么的。”何敏审视地看着她，表情意味深长，“不打算解释下吗？”
虽然知道自从上次她差点在琴人坡被神界先行官认出来以后，松律他们就以借口宜大的裂缝也有松动的危险，开始严格把关所有进出的生灵，没让叶挽秋的消息泄露出去一丝。但若是真的这样大范围地传播出去，总归也不太好。
也不知道哪吒是怎么想的，他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一点，但今天却也没想着要避嫌的样子。
神的心思真难懂。
摸清他在想什么简直比上/他还难。
想到这里，叶挽秋坐在座位上，塞了一口白饭进嘴里，慢悠悠地转过来看着几个室友，问：“你们看清楚我的样子，在想想他的样子，真的觉得可能吗？”
三个女孩很认真地照做了，然后给出了各自的答案：
“我懂了，就像你之前说的，这一定是一种深沉的父爱。”这是何敏。
“确实不可能，抱歉打扰了。”这是合歌。
“我现在改变主意想让你帮我带个饭上来还来得及吗？”这是陶桃。
叶挽秋朝她们挥挥手：“绝交吧，我已经单方面把你们从本寝室开除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她顶着墨琰那道迷散在烟雾背后晦暗不清的眼神，成了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
穿过面前的街道再沿着那条长满枫杨和合欢的石板路一直朝前走，她来到密集的银杏树林里，脚下一层金黄松软的落叶踩着沙沙作响，不多时就见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韶岚，跟着她一起去到了三凤宫门口。
在面前的朱红大门即将开启的那一刻，叶挽秋朝韶岚说到：“虽然我学东西可能有点慢有点笨，不过我会认真学的，你千万别嫌弃。”
韶岚错愕一下，然后回答：“要教您的不是我，是三太子。”
这下轮到叶挽秋有点意外了。原本她对哪吒说的“你教我”就是开玩笑的，或者说，没想过是一开始就是他来教。毕竟他那么忙，自己又是个零基础菜鸟，怎么着也得在韶岚这里学得有模有样了再让他来接手。
说话间，她们已经一起走了进去，看到哪吒正坐在庭院里，只穿着一身卸了银甲的绯红战衣，看起来身姿修长，洒爽利落。
“参见三太子。”韶岚下跪行礼，“挽秋姑娘过来了。”
“下去吧。”
“是。”
看着韶岚消失在门口，叶挽秋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哪吒：“我以为你根本不会有时间。”明明阿君说最近神界军营里也挺忙的，各个地方的裂缝都在松动破裂，调兵遣将的忙乱不已。
“是挺忙，不过这点时间还是有的。”哪吒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替她把背包拎到一旁，说，“你刚下课，要歇一下还是这就开始？”
“这就开始吧，不然也太耽搁你时间了。”
他颦下眉头，“好。”
说完，他手里冒出星点火苗，旋转着飞出去，将周围的景物都虚化开，最后定格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叶挽秋看到自己正站在大团浊云的云端，好像稍微一挪就会掉下去。穿过层层雾霭缭绕和视觉上的空间阻隔，她看到了一片青翠的地面上有许多妖兽和魔灵，甚至还有神光绕身的仙人。
“只要是有灵的生物，都可以通过修炼掌握自身的灵力，也可以度化成更高等级的生灵。”哪吒说，“这种可能性的大小取决于看自身的先天条件和修炼时长。”
“而每一种生灵都有各自的特点，这种特点就是修炼的基础。
例如人类，他们特别在于灵魂的珍贵性，所以他们的信仰所产生的灵力对于其他生灵来说，也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东西。
而对于妖来说，妖力来源在于它们的妖骨，魔的能力来源则是它们的心脏。”
“那，那神呢？”叶挽秋问。
“对神来说，最核心的是自身的灵珠。”哪吒回答。
“灵珠？”她迷茫地跟着重复。
哪吒向她摊开手，掌心之上逐渐浮现出一朵火焰红莲印记。渐渐的，叶挽秋看到哪吒周身都起了一层灿烂的淡红华光，它们不停汇聚着，最后收归于他的掌心，凝现成一颗血玛瑙般晶莹剔透还带着丝丝火焰缭绕的珠子，里面封存着一朵盛开的红色莲花。
“这也太漂亮了。”叶挽秋忍不住凑近仔细看着哪吒手里的血色莲花珠。整个珠子看起来光滑莹润，里面却好像是由无数粒晶体严丝合缝地拼凑成，看得到密集且带着金红光芒的清晰纹路走向，中央莲花灼灼。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亮晶晶地抬头：“能碰吗？”
于是那颗火莲灵珠就到了她的手中，悬浮在叶挽秋的掌心上。
“真的太漂亮了！”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它，发现当这颗珠子被放到阳光下看的时候会更加通透光彩，“话说回来，灵珠对神有什么作用啊？”
“灵珠是一个神所有力量的来源，也只有彻底毁掉它才算真正杀死一个神，否则光是摧毁躯体或者只是损坏的话，都是没用的。”哪吒平淡地回答，“所以你也可理解为，它是神这种生灵的唯一死穴。”
听了哪吒的话，叶挽秋感觉手里的红珠陡然变得千斤重，连拿着的手都有点发抖：“这是你的灵珠？”
他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仿佛他刚刚交出去的只是一颗装饰用的普通珠子。但其实现在要是叶挽秋愿意，她完全可以轻易杀死哪吒。
这个轻飘飘的点头让叶挽秋的脸瞬间苍白了几度。她连忙把灵珠塞回他手里，指尖冰凉，还带着点哆嗦：“我靠，那你不早说！还给你！”
哪吒笑起来，修长手指捏住它转了转：“别担心，毁掉灵珠的难易程度跟神本身的能力有关，有的灵珠销毁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叶挽秋没作声，只握了握手指，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
“怎么了？”
“你吓到我了！”她瞪哪吒一眼，“这种东西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要是刚刚我一个手滑给你摔地上了怎么办？”
想想都后怕又手抖，她还扔着玩儿了好几次。
“没那么容易的。”哪吒将那颗火莲灵珠收回掌心里，视线在她脸孔上游巡一圈，笑容浅淡，“别怕。”
“我这是在生气！”叶挽秋纠正他，但其实她确实是害怕的。一直以来，哪吒给她的感觉都是迷幻而安全的，似乎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可她现在才知道，这样一个神也是有弱点的。更黑暗的联想就是，他也是会死的。
只要一想到这里，叶挽秋就开始害怕。
“手给我。”哪吒对她说，寒星般的眸子里含着细小而明亮的光。
叶挽秋不明所以地照做，看到几缕红光从哪吒的手心渗出，缠绕到自己手上。渐渐的，她的手指尖开始起了点晶莹苍白的光，紧接着连手指皮肤也出现了变化。那不是属于人类肌肤的样子，而是一种白色晶石的质感和光泽。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看到它在阳光下如同钻石般透明发光：“我这是……”
“你的能力。”哪吒回答。

第24章 训练
看着自己手上呈现出来的奇异光泽，叶挽秋的脑海里一瞬间划过很多个词：
基因变异，石化病，异种感染，生化改造，变种人，超能力……
然而等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散开以后，最后定格在思维里的竟然是——“看起来跟钻石似的，好像很值钱的样子”。
她试着弯曲手指握了握，尽管看起来整只手都已经成了坚硬无比的晶石，但是手指的柔韧度依然很好，并没有出现僵硬到不能动弹的情况：“所以，我其实是个石头？”
怪不得她总感觉自己跟其他大部分妖魔同学比起来，学习能力慢了一大截，原来是因为自己其实是个石头脑袋吗？
“也许是。”哪吒注视着她手上的那些晶石化状态，语气波澜不惊。他回想起灵渊下的那块荧光巨石，眉宇间积淀起一层微不可查的暗色。
听到他的肯定后，叶挽秋有点郁结，思绪却跳跃到小时候，自己曾经守着电视机蹲那部和哪吒有关的动画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终极大反派石矶也是个石头。然后又紧跟着回忆起以前看过的一些神话作品，还有这两年的一些漫画作品和网播动画，以及如今自己的情况。
她得出结论：“你怎么老是跟龙和石头这两种东西过不去啊？”
哪吒眨下眼睛，对她这种偶尔蹦句他听不懂的话出来的行为早已经习以为常，只轻一抬手将周围的场景尽数抹去又铺开出新的。周围缭绕迷蒙的灰色云霭消失了，叶挽秋看到他们已经站在了沽宁镇外的地上，面对着一扇紧闭的青石巨门。门上有无数扭曲缠绕的奇诡纹路，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抬头望不到尽头的顶端。
“这就是那天你看到的裂缝。”哪吒说，“也是目前唯一不会出现松动的一个，因为是你把它修复好的。”
他的话落在叶挽秋听觉里像几丝纤微的棉絮一样，没有任何重量，也很难去感受。似乎当她近距离地看到这扇青石巨门的时候，整个外界在她的意识里就开始不断虚化。那些浮绘在大门上的石雕每一笔仿佛都是无数的故事，在尖叫着朝她的思绪里塞满各种她抓不住的混乱东西。
她感觉自己不该再去看它了，脑海里的神经正在越绷越紧，几欲断裂，头疼尖锐叫嚣到浑身都在冒冷汗。可不知道为什么，叶挽秋发现她根本移不开视线，那扇门牢牢占据了她的眼睛，正在一点点把她的意识磨碎成粉末。
一声模糊的叹息落在她心口上，渐渐的，那个遥远而缥缈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来，一次次地对她说着，“过来。到这边来。”
她的异样很快引起了哪吒的注意，他驱散那些回忆构造成的幻境，发现原本只是徘徊在叶挽秋手指上的晶石化正在一寸一寸地朝她的手臂上蔓延，连眉梢上有隐隐有了晶石斑纹的轮廓。
“挽秋？”他弯腰捧住她的脸，漆黑的眼睛对上她无神的双眸。金红的神力顺着哪吒的指尖注入到叶挽秋的手上，融汇交织成一种透明夺目的璀璨，试图把她身上已经开始有些不受控制的异象镇压下来。
然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哪吒忽然发现了一个怪异的事实，叶挽秋似乎是没有灵魂的。神力蔓延探测的尽头，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她有身躯，有记忆，有思想，有和人类极尽相似的一切，却唯独没有灵魂。六界任意一个生灵都有的东西，她却没有。
察觉到这点后，哪吒的眼神更加肃冷，仿佛冬夜下的河面，凝固结冰只是一瞬间的事。
叶挽秋感觉自己仅剩的意识正在被两个不同的声音翻搅撕扯着，却在即将支离破碎的最后一刻，猛然清醒过来，踉跄着后退两步坐在身后的石凳上，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的茫然：“诶？那门怎么不见了？”
不只是青石巨门，所有的幻境都不见了，周围都是三凤宫里的实景。
“我收了。”哪吒说着，伸手替她擦掉鬓边的冷汗，冰凉的体温冻得叶挽秋抖了一抖。“为什么？”她不太明白地问，逐渐恢复活力的思绪还不是很明晰。
“裂缝对你的影响比我想象的大，哪怕只是个幻觉。”他眼睫轻垂着，遮拦住所有企图照进眼里的的光线。每当哪吒脸上出现这种神情的时候，他身上那点只有在面对着叶挽秋时才会显露出来的单薄人情味就会消失得更彻底，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锋利。
那是一种常年带兵所磨砺出来的绝断和戾气，总会在他不经意间就自然无比地流露出来。
还没等叶挽秋找到什么话可以讲，哪吒便接着说到：“你和六界的生灵都不一样。你的能力来源就是躯体，不是其他任何。”
“躯体？”叶挽秋惊讶地重复，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那些奇特的晶石化正在一块块崩落消散，露出她原本的白净皮肤。
“是。”哪吒微一颔首，“所以当你动用你的能力时，意识是多余的，你会完全受到躯体本能地控制。”
“那不就是……”她想了想，皱着眉头脱口而出，“身体控制脑子？这也太智障了。”
他牵下嘴角，“所以其他生灵训练是训练自己的能力，你需要训练你的灵识来保证你可以在清醒状态下驾驭这样的能力。不然……”
说到这里，哪吒停顿一下，被叶挽秋了然地接了过去，“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关门机。”
哪吒：“……”
她抓抓头发，满脸忧愁：“那我该怎么做？”这个问题似乎也问住了哪吒，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思考了一会儿，坐在叶挽秋对面，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点了几下，眉尖微颦着说：“我和你的情况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也不知道我当初的办法对你能起几分作用。”
“你当初？你也曾经这样过？”叶挽秋问，看到哪吒无声地摊开手，露出手心的火莲印记后，醒悟过来，“是你刚刚复生回来那段时间。”
她其实并不了解，只在哪吒曾经给她展现过的记忆里窥见了几分，然而即使是那样短暂的旁观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痛苦和煎熬。
“为什么会这样？”她轻轻问，伸手去触碰他手心的印记，像在抚摸着一朵冰雪做成的花，冷且细腻。哪吒捉住她的手，神色不改，只眼神柔和几分：“我当初只以为是那朵天生地养的涅火红莲灵力太强，不好驾驭。毕竟连和它同源同生的古神都无法让它逆转命数开花。可现在……”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手指尖，一路回到她的脸孔：“看来许多事是我以前想错了。”
“涅火红莲。”叶挽秋咀嚼着这个词，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我怎么感觉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哪吒微微一笑：“你见过。在话剧上。”
“话剧？”
叶挽秋困惑片刻，立刻想起来：“就是那朵在苍星纪年里看到的红莲花？你是以它化身复活的？”
哪吒点头，浅红唇角边抿着一勾虚淡近无的笑弧，看起来像雾中花一般，迷离而漂亮。
还在叶挽秋有些迷茫他在愉悦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在话剧里，哪吒问她喜不喜欢那朵涅火红莲的场景。
那时她压根不知道那朵上古灵莲和身旁的少年神明有什么关系，很干脆地就承认了喜欢，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哪吒说，既喜欢，那就归你。叶挽秋只当哪吒是在开玩笑，却万万没想到，这朵红莲真归她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和对方握在一起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我该不会是当年女娲补天留下来的石头吧？上辈子以身殉职感天动地，所以这辈子才坑到了你？”
哪吒轻笑：“女娲补天是有留下来一颗石头，不过一直在蔚黎古神那儿好好收着，不会是你。”
“真有啊？”
他嗯一声，接着回到之前的话题：“我之前以为，我能勉强封锁那些裂缝和自由出入溺海是因为涅火红莲的缘故。如今我才知道，是因为你。”
“因为当初，是你让那朵红莲开了花，才能救回我的。”
“我救你？”叶挽秋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我做了什么能救你？”
哪吒没有说话，只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白色卫衣的衣袖推高到手肘处，看着她手臂上的光洁皮肤，墨色的眼睛里泛出一层凄清的灰暗神采，看起来有种完全不符合他外表年纪的古老沁凉。
他的体温太低了，用指尖沿着她手臂的肘心朝下滑时带来的触感，几乎要让叶挽秋以为自己是被一块带棱角的冰块在肌肤上擦过，每个毛孔都在渗透进细密的寒气，让她克制不住地想要哆嗦。
哪吒收回手，闭下眼睛，浓黑的睫毛颤动几次又睁开：“其实那时候本不是它该开的时机，夙辰和明煌他们都没办法。你为了救我，就用自己的血去浇灌它，直到它开花。”
叶挽秋听完他的话后就完全愣住，半晌后才说到：“没想到我居然也是个天选之人。”紧接着她又有些气闷，“怎么我考试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好运气？”
哪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眼神紧盯着她，微光波澜：“你当时差点死掉，还管这叫好运气？”
“那不也还差点吗？”她轻快地说，“而且其实这也是有科学道理的。要知道女人只有一次性失了一半的血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男人就不行，失三分之一的血就会要他们的命。毕竟女人每个月……”
说到这里，叶挽秋猛地住嘴。她干嘛要乱七八糟地跟一个神扯这些东西？
“抱歉，我扯远了，你继续说你刚刚要说的。”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哪吒看着她手臂上完好无损的皮肤，语气低沉，听起来有种凉润的柔和。
他将叶挽秋的衣袖拉下来：“正是因为那朵红莲吸收的是你的血，我才能暂时封锁住那些裂缝。”
“那，也是因为这个，所以你当初刚以莲花身回来的时候才会经常失控？”叶挽秋有些不安地问。
哪吒抬眼，曲起食指在她眉心间轻轻刮一下：“话不能这么说。”
“那，你当时是花了多久才稳定下来的？”
“近半年。”他回答，“灵识的训练不比其他，稍微有些麻烦，不过时间一般不会太长。”
叶挽秋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而接下来的三个月才让她明白，哪吒口中所谓的“稍微有点麻烦”到底是种什么境界，那简直就是让人徒手爬珠峰的凶残。
她就不该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十二岁就能杀龙抽筋的神说的话，后果就是西湖的水都不够她流的泪。
虽然比起一开始只要看到那些破界之门就会神智全无的情况来，现在叶挽秋已经能勉强做到自由控制身上的晶石化了，但是这个能力除了能让她空手捏核桃和改变了她体育废的体质以外，暂时也没发现什么其他的作用。
而且她发现每次只要自己试图去接触那些和裂缝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些图像也会让她出现躯体试图抢夺意识控制权的趋势。她努力强迫自己去适应这种状况，学会让灵识来压制这种异常，一点点掌控着连自己都不熟悉的能力，一路都是哪吒陪着她仔细教她过来的。
其实她的进步已经算快了，只是由于灵识掌控力跟不上躯体负载的能力，就像让一个连字母表都不会认的人去操控一套黑客顶配的电脑系统，只能从头慢慢学。
哪吒看着她渐渐对她自身的能力掌控得熟练起来，也变得和自己记忆里的叶挽秋越来越接近。甚至有一次当她只是不得门道地把玩着手里的唐刀雪焰站在三凤宫庭院里的时候，那个花雨中的洁白身影，让他有一瞬间以为时空出现了错乱重叠。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造叶挽秋，把她逼迫成和他寻找了一千多年的那个少女一样。对哪吒来说，只要是叶挽秋，那不管是什么样子，他都乐于接受。
不能否认在看到她刚开始懵懂学会一点灵识控制，能做到个表象上的自控的时候，哪吒心底里是欣喜的。但是这种情绪并没有存在太久就被另一种更加深刻的不安给压碎下去，反而腐化成黑色的残骸，固结成某处心病一样的担忧。
叶挽秋越朝曾经的她自己靠拢，哪吒那种“她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噩梦预感就越强烈。
他也试图让叶挽秋停止这种进程，不要再继续了。那种强烈到疼痛的心慌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尖刺，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
可是对于这种进步和改变，叶挽秋却是高兴的，她在逐渐靠近和自己有关的真相，也在逐渐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在意的人。不管是母亲也好，还是哪吒也好，都是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维护的存在。
更何况，她一直觉得哪吒记忆中的那个叶挽秋和自己实在差得太大了。这种从许许许多多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曾经里燃烧起来的感情，对她而言就像空中楼阁，还隔着一层缥缈厚重的云雾。
你知道它在那里，也知道那是真的，可永远不知道它会停留在那里多久。
以前的事她已经无力去改变，她希望自己至少能抓住现在和未来。
因此每当自己能有一点突破的时候，叶挽秋都会特别高兴。这种愉快的情绪感染到哪吒身上，让他几次三番想要告诉叶挽秋要不还是到此为止的时候，都开不了口。
她的笑和欢欣对哪吒来说，就像美／沙／酮之于无药可救的瘾／君／子。他根本拒绝不了。
不过最近，也许是因为加上已经进入期末周还需要同时参加考试的关系，叶挽秋经常会很明显地感觉到来自精神上的极度疲累，甚至有时候自习和做完试卷在检查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地睡着。
比如在今天下午的人类历史鉴赏期末考上，叶挽秋就是被教授卿欢叫醒的。醒过来的时候慌忙扫一眼试卷，确认是完成后睡着的才松一口气，紧接着就是恨不得地找个缝隙钻进去，尴尬到无以复加，连连道歉。
相比之下，卿欢倒是不怎么在意这种事，甚至还在收卷以后好心情地叫住叶挽秋，问她有没有兴趣和她一起去捕梦。
这个陌生的字眼让叶挽秋有点没反应过来：“捕梦？您是说捕梦网或者盗梦空间那种？”
卿欢娇俏地眨眨眼：“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操作手法完全不一样就是了。怎么样，要来吗？”
“我可以吗？”
“又没什么关系，我来抓，你在旁边负责帮我接着就好。来嘛，很好玩的。正好我看你最近这么没精打采的，换个心情也好啊？”
叶挽秋迟疑一会儿，还没彻底作出决定就看见卿欢已经火速收拾好东西跑出了教室，丢下一句：“赶紧回去吃饭补觉，凌晨零点我来找你。”

第25章 新生
凌晨零点，叶挽秋和卿欢一起来到了宜城和锦城相连接的郊区小镇上。这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毕竟除了熬夜赶工刺绣以外，叶挽秋还真没有这么晚还清醒着，甚至还在外面游荡过。
一是因为刺绣以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跑出去玩，二是叶芝兰对她的管教虽然不算很严格，但是店铺关门后就不能再出门这条，是叶挽秋从小就必须遵守的，也是为数不多的强制性规矩之一。
看着卿欢用她平时当做项链装饰的小巧唤梦笛召集来今晚轮值的全部捕梦使，一一交代清楚最近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后，叶挽秋感觉自己新世界的大门又打开了。
这些捕梦使都是梦神墨琰的底层部下，看起来很像某种长了两条小细腿的晴天娃娃。它们和幽灵一样脚不沾地，细瘦的脚踝垂在袍子下软绵绵地耸拉着，有种乖萌的可爱。不过这种可爱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在卿欢热情地将某个捕梦使的宽大袍子猛地一掀给打碎了。
大长腿很美好是没错，脖子以下全是腿也是每个女孩子追求的完美身材，不过这都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当叶挽秋发现这些捕梦使真的是脖子以下全是腿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诡异和吓人，恨不得自戳双目。
被突然掀开袍子的捕梦使脸颊红红一脸害羞，喉咙里发出吱吱呜呜的尖细叫声。叶挽秋脸色凝重地冲它竖起大拇指，就差眼含热泪了：“兄贵好腿，从头到尾！”
“去干活儿吧。”卿欢摆摆手，驱散面前的无数捕梦使。很快它们就飞上天空，化作无数透明光圈消失了。
“它们这是捕梦去了？”叶挽秋抬头看着那些已经消失不见的捕梦使问。卿欢点点头，朝她打个响指：“对！我们也要去了，跟我来！”
说完，她拉起叶挽秋就朝森林里跑去，速度快到连风吹在脸上都有些刺痛。她把围巾拉高，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冬夜的冰冷雾气弥漫在漆黑幽静的森林里，比起早上才下过雨就已经清爽干燥的城镇，森林里显然要湿润很多。到处都是斑驳的水渍，挥发不出去的潮汽在低温里分化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漂浮在空气中，沉淀出一种闷浊的湿漉。
叶挽秋跟着卿欢奔跑在森林里，感觉像是穿行在一团刚从水中捞起来的海草里似的。毫无温度的风夹杂着卿欢身上的佛手柑和薄荷味，源源不断地钻进她的鼻腔里，带来一种清新到有些过头的寒冷刺痛。过于浓密的树叶将头顶那团本就不算多明亮的月光削弱成虚浮的银色斑块，像雪的影子，却还没落到实处就已经消失。
她们迅捷而无声地移动在森林里，周围除了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以外，万籁俱寂。等到终于冲出森林来到山顶的时候，叶挽秋才发现这里刚好能将整个沉睡中的小镇收入眼底。
卿欢将缚梦灯拿出来递给她，神秘兮兮地笑着：“再等等，就快来了。”说着，她直接坐在了山崖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歪头看着正好奇地研究着手里缚梦灯的叶挽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她讨论着今年冬天的天气，“你和三太子什么时候成婚啊？”
叶挽秋被她一句问懵了，抬头间被迎面而来的霜冻寒风吹个满脸，连呼吸都困难，白净的脸立刻憋得通红：“咳咳……你说什么？”
卿欢奇怪地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三太子没跟你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他为什么要……我是说，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的温度太冷了，叶挽秋感觉自己只要一说话就舌头打结。明明感觉全身都冻得发抖，可被围巾包裹着的脸颊却异常温热滚烫。
结巴到最后，她只能抱着怀里缚梦灯强装镇定地摇摇头：“没有。”
卿欢的表情怪异到好像看到了哪吒正拿着他的混天绫，在南天门当众表演裸/身丝绸行为艺术。
“不应该啊。”她摸摸下巴，眉头紧皱，脸上表情严肃，“你们俩这是吵架了？”
“也没有。”叶挽秋摇摇头，把乱飘的头发全都塞进围巾和帽子里，隔绝掉山顶过于凛冽的寒风，“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应该？”
“因为你们俩一千多年前本就该成婚了呀，结果那时候婚期刚定下来没过多久，你就因为掉进溺海漩涡而消失了，所以婚事也只有搁置下来。”卿欢轻快地说着，一旁叶挽秋脸上的表情却是逐渐从茫然到惊懵，“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三太子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们也重新在一起了，就该商量着把当时那场婚事给办了。”
她说完了，叶挽秋的脑部处理系统也差不多当机了。她试图抓住些重点，但是愣了半天也只能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僵硬样子。唯一的动态就是口中呵出的白雾，正在从围巾的缝隙里缓慢升腾出来，扩散着消失，模糊她的眼睛。
卿欢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感觉一阵不妙：“三太子不会还没告诉你吧？”
叶挽秋依旧一副在冬风中被吹得凌乱到凝固的样子。
“完了……”卿欢猛地一拍额头，连忙跳起来，抓住叶挽秋的肩膀使劲摇晃，“快忘掉快忘掉！我刚刚什么都没跟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叶挽秋被她晃得头晕，刚戴头上的棉服兜帽也跟着滑落下去，洒下满肩黑发：“等等……别晃了别晃了。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婚期什么成婚？”
她感觉自己的知识盲区再次被轰炸了。尽管这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早就已经快把这块区域摧/残成废墟，叶挽秋也觉得自己的承受力已经登峰造极了。但是显然生活才是那至高的神明，想把谁按在地上摩擦就把谁按在地上摩擦。
“没有的事！”卿欢斩钉截铁地回答，眼角余光瞥到天边逐渐出现的一层明亮微光，高兴地对叶挽秋说，“快看，它们回来了！”
是那些捕梦使，带着刚刚采集回来的新鲜梦境，像一群群巨大的萤火虫一样在半空中盘踞飞舞着。叶挽秋被眼前的奇观景象完全吸引住，那些梦境全都散发着柔和的银蓝色光芒，在几乎没有月光的深黑冬夜里铺开波纹状的深蓝影子，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头顶。
那种通透柔亮的色彩让叶挽秋有种自己似乎站在海底的错觉，头顶全是游来游去的发光水母，扭曲波澜的水光也好，深海里的无数幽影也好，都能沿着空气直接游进她的眼睛里。她仰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粼粼荧光融汇在她的眼尾，积蓄成一捧银亮的泪。
“把缚梦灯打开吧，我来把它们分类装进去。”卿欢说着，接住捕梦使递过来的梦境仔细审查着。叶挽秋凑近她，看到她手上的的梦境很像一团发亮的棉花糖：“这个怎么分类啊？”
“美梦尝起来是甜的，噩梦是很难吃的味道。伤心的梦是苦涩的，奇幻冒险的梦是类似芥末的刺激味道，等等。”卿欢滔滔不绝地回答，“总之每一种梦境都是有意义和味道的。”
边说着，她忽然捧起一团小小的梦境惊喜地叫起来：“这是婴儿的梦，很少见的！它们都是最纯净也是品质最高的，得单独装起来。”
“梦还有味道？”
“对我们来说是这样的啦，就像六界生灵对你来说都是有各自味道的一样。不过我们是用味觉来判断的。”
“味觉？”
叶挽秋刚疑惑地重复完，就看到卿欢捧着一个正在不断变化的梦境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嚼了嚼：“啊，魂附梦的味道。看来这个人被某个亡灵缠了上。”
“这还能吃？”她惊恐地看着正在擦嘴的卿欢。神使小姐点点头：“当然能，我每天采集这些梦就是回去当食物的。”
“做你的食物？”
“不是。”卿欢抿起嘴角，脸色古怪地变化几轮，最终语重心长地看着对方说到，“你不会想知道那些是什么玩意儿的。墨琰他……他对宠物的某些爱好比较特别。”
叶挽秋捧着已经装了不少梦境进去的缚梦灯，想起那位总是烟杆不离手，明明是个神却比一些妖魔给人的感觉还来得邪许多的教授，连连摇头：“那我不问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卿欢冲她做个哭丧的鬼脸，转身去将剩下的梦境都一一分好类。叶挽秋则抱着缚梦灯跟在她身后，将那些发亮的小团子全都装进去。等这一带的梦境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叶挽秋才重新抬头看着对方的活泼身影，犹豫几秒后，还是决定把话题引回关于她完全没有印象的那什么婚什么期上。
讨论这个话题是需要勇气的，尤其这还是在深夜，一个搞不好就会弄得像在听鬼故事那么惊悚加刺激。
她深吸几口气，刚准备开口，却看着前方的云层波动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了？”卿欢问。
叶挽秋抬起手，指着在卿欢看来完全是空无一物的前方，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的呆滞：“裂缝，破界之门出现了。”
卿欢吓一跳，可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没看到，只感觉到了周围有隐约的妖力在凝聚和波动。她召来捕梦使和附近的地仙，对他们说：“去找哪吒三太子他们，快！”
话音刚落，她看到叶挽秋的手上忽然开始出现一层璀璨透明的晶石化，正迅速朝衣袖里的皮肤蔓延侵占直至上升到脖颈，甚至连眉梢和颧骨上也起了清晰的晶石斑纹。
“叶……叶子？”她愣住。
叶挽秋松开手，怀里的缚梦灯立刻掉落下来，逃出几个不安分的梦境，被周围逐渐厚重起来的妖气撕碎成一团发亮的烟尘。她看着自己已经完全被晶石化覆盖的手，能感觉到意识对身体的控制力正在不断被削弱，连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关上它，关上它……”
“到这里来，过来……”
又是这个声音。
叶挽秋痛苦地捂住头，拼命抗拒着它对自己的控制，绝望挣扎如深陷流沙的垂死之人。她手上的晶石化在自身灵识的抵抗下开始出现许多细小的裂缝，但很快又重新愈合，身躯也在渐脱离意识的掌控，摇摇晃晃地自发朝那扇尚未被打开的破界之门走去。
森林从视线里灰飞烟灭，光线断裂，天空崩塌。她仿若走进一处无人之境，视线的尽头只有那扇青石巨门是唯一真实的存在，正不断不断地呼唤她过去。
渐渐地，大门开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铺天盖地的妖雾魔气从门背后扩散开来，一寸寸吞噬着周围的空间。无数蜈蚣似的妖虫从门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朝外侵袭。
天光在这一刻变得金红磅礴，将所有升腾上来的妖雾和奄奄一息的月光全都焚化成虚无。鲜红艳烈的薄纱从云端卷旋而下，激荡开层层神光，将任何试图接近叶挽秋的妖虫都切割成粉末，最后盘绕在她身上。
叶挽秋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而痛苦，感觉自己被这种精神和躯体上的撕扯折磨逼到快发疯了。真实的破界之门对她的影响远远大于这三个月里，她所接受的所有试炼的总和。
她就像被囚／禁在一个根本无法逃脱的牢笼里，沉没到一片无光无底的深海以下。所有的努力和反抗都被融化在水中，激不起一丝波澜，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去。
在所有意识都即将崩裂消散开的最后一秒，她恍惚感觉自己似乎是站起来准备继续朝前走，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个满是清甜莲香的沁冷怀抱里。
哪吒握住叶挽秋的肩膀，将源源不断的神力过渡到她身上去，声音沉稳：“没事了挽秋，什么都不要去想，看着我。”
话一说出口，哪吒自己也微微怔了下。记忆里关于他刚莲花复生时的那些画面呼啸而来，破碎且煎熬，而叶挽秋的存在对他来说则是唯一能握住的真实温柔。那些闪现的过往和眼前的场景完全重叠在一起，简直惊人相似，只是他们的位置对调了一下。
现在失控的人成了叶挽秋，哪吒说着曾经她对自己说的话。
你以为的开始，其实也许并不是真的，因为有些事本来就没有源头，只有不断延伸，不见头尾的过程。
“三……三太子……”叶挽秋神色空白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条红艳灵动的纱帛如流霞般缠绕在他的肩甲和手肘处。他身上的低冷温度让叶挽秋如坠深雪，不断汇聚过来的神力和气味则帮助她勉强拉回了所剩无几的神智。
第一次，叶挽秋第一次在哪吒身上感受到某种难言的熟悉感，像隔着厚厚的半透明冰层去窥探里面的花朵，迷蒙而隐秘。
她看到那扇青石巨门已经被蛰伏已久的群魔众妖强行推挤开了半大的豁口，积怨已久的无数妖兽尖叫着和最后一层脆弱的封锁相互撕扯，扩扫开海啸般的妖力波动，将附近的地仙和散灵全部击杀。
哪吒皱着眉，回头看向身后的场景，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他松开叶挽秋，召来那头正好从森林里跑出来的赤纹金瞳白虎守卫在她身旁，眼里的墨色被一层冷冽的凛金所取代，手中火光烈烈，紫焰尖枪立刻显形在握。
少年从火光中来，眼里却凝结着湛冷的冰，孤身挡在所有狂暴妖魔和叶挽秋的中间，抬手划开一道三昧真火构成的壁垒护住身后的人，径直朝前方的裂缝走去。
手腕上的金环嗡鸣着脱落，恢复成原来的大小回到哪吒手中，被哪吒朝那扇巨门中央的空隙间抛掷出去，将刚刚才从裂缝中冒出头的夔牛击退，霎时妖血迸溅。
刚从巨门中逃离而出的化蛇吐着纤长紫黑的蛇信，幽绿的竖瞳瞪着眼前的少年杀神，扬起长满尖刺倒钩的长尾朝他卷扫而去，却被哪吒凌空跃起轻巧躲过，蛇尾只将周围的一片粗壮林木拦腰折断。
更多的迷离妖雾团聚着，为化蛇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保护。它在这团无光的深青雾气里穿行自由，速度奇快。那些雾气波澜蔓延着，碰到叶挽秋周围的三昧真火就会被灼伤，像活物一样开始退缩和绕行包围。身形庞大的化蛇破雾而出，露出尖锐森冷的獠牙对准地上的叶挽秋咬下去。
哪吒眉峰一压，伸手牵过身上的那条轻薄红绸挥开，混天绫立刻死死捆住化蛇的长尾，灵动如软藤般一寸寸攀绕而上，直至锁住它的七寸。化蛇慌乱地挣扎却被越缠越紧，绸缎的末端被哪吒抓在手里猛地一拉，硬生生将它从叶挽秋面前拖了回来。
一旁刚到的阿君看到这个情景，啧啧摇头：“出来个什么不好，非得是条蛇，真倒霉。”
“倒霉？”卿欢边掐断手里那只妖虫的脊梁，边疑惑地重复。
“你忘了我们这位三太子当年是干什么出道的了？”
卿欢想了想，恍然大悟：“杀龙啊！”然后她赞同了阿君的说法，“这蛇真倒霉。”
她话音刚落，已经被混天绫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化蛇突然仰头尖啸起来。只一瞬间，森林里的河流立刻开始水位暴涨，连带着地面也在不断颤抖崩裂，渗涌出更多的水流汇聚成失控的洪水朝四面八方淹没过去。
“不好，化蛇是召水灾的凶兽。”卿欢看着已经逼近远处城镇的汹涌洪水，回头朝阿君说到，“我去布梦，不让那些人醒过来。你去拦截那些洪水。”
“你可真会挑。”阿君翻一个白眼，“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她们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叶挽秋坐在白虎背上从洪水中飞升到半空，看到哪吒已经用乾坤圈扣锁住了化蛇的嘴，灿金眼瞳中目光凌绝，一枪/刺进它的咽喉。
然而正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响动从门后传来，仿佛有一整支铁骑军团踏着闪电在朝外面奔腾而来。
叶挽秋目光涣散地盯着那道裂缝，听到脑海里那个一直在试图控制和逼迫她的声音忽然沉重地叹息一下，对她说：“你该来见我了。”
见你？
你是谁？
“过来见我。”
“时间快到了。”
“过来见我。”
沉重的枷锁重压在叶挽秋的精神上，似乎不把她折磨到崩溃就决不罢休。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指尖几乎嵌进那些布满掌心的晶石里，所有的绝望痛苦和不甘心都化作一种极端的愤怒在胸腔里炙烤翻滚，似乎要把这副躯壳烧穿。
被逼到绝境里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就此覆灭，要么重获新生。
叶挽秋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只是本能地在坚持，哪怕这种坚持让她的精神几乎完全垮塌下去。在逼近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她终于失控地凄厉惨叫出来。
听到她的声音后，哪吒本能地向她看过去，发现她蜷缩在白虎背上，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看不见的折磨。他心下一紧，将混天绫收得更紧，刺进化蛇咽喉的紫焰尖枪利落一拧，呼啸开大片火焰将化蛇吞噬进去。
与此同时，叶挽秋隐约感到似乎有冰凉的雨珠正逐渐透过寒风，透过冬夜，透过她身上的所有衣物砸落在她的皮肤上，将所有的痛苦和沉重都驱散开，只剩下空前清明的意识。
原本一直在和她的灵识撕扯争斗的躯体本能消失了，连带着那个徘徊在脑海里的魔魅声音也渐渐安静下去。
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是时候了。”
听到这句话后，叶挽秋几乎虚脱地垂下头，如释重负。
此时，已经从门后挣脱了大半个身体出来的凶兽梼杌咆哮着，黑色的枯爪抓起周围的地仙就扔进嘴里一口咬碎，猩红的妖眼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刚刚杀死了化蛇的哪吒身上。
混天绫散开，任由化蛇的尸身从半空中跌进正在地面肆虐的洪水里，砸起无数高高的水花组成一道水墙，被梼杌口中吐出的紫光击穿。强大的妖力伴卷着洪水一起朝哪吒扑过去，却在即将靠近他的时候，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拦截住，爆炸成一场透明发亮的大雨从头顶淅淅沥沥地零落下来。
“挽秋？”哪吒略带惊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叶挽秋回头，周身白光灿烂缭绕，在一片密集的发光雨水里，抬起晶石化丝毫未褪的手冲他比了一个胜利的V。

第26章 夜吻
活动一下已经完全如平常状态那样可以控制自如的身体，叶挽秋莫名地想起高中数学老师的一句话，开窍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可惜她的实战水平还完全停留在幼儿园阶段，有时候更多的是出于本能的防卫行为，即使抢回了身体控制权也没法像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主角们一样开挂。
更何况眼前这个梼杌看起来简直是凶神恶煞六亲不认，见惯了学校里那些妖魔同学们和人类无二的冷静理智，即使有沽宁镇的裂缝事件勉强做个铺垫，叶挽秋还是觉得面对这种妖兽是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力的。
漫天光雨从空中如流星碎屑般坠落，把漆黑的冬夜映照得朦胧发亮。哪吒牵下混天绫裹住叶挽秋的腰肢将她护到自己身后：“梼杌的攻击手段很灵活，别离它太近。”说完，他极快地扫了叶挽秋一眼，微微颦着眉尖，“你……算了，先把它解决掉再说。”
叶挽秋点点头：“我要怎么做？”
“交给我，你别靠近。等差不多的时候，你再将这里的裂缝修补上。”
由于需要随时提防梼杌的动作，哪吒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是放在那道裂缝和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出来的梼杌身上的，只留一线余光描绘过叶挽秋，却也足以察觉到她脸上的些许犹疑。
“别担心。”哪吒眉眼微动，“只管放手去做就好。”
似乎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是他说的话，哪怕仅有寥寥数字也能让叶挽秋很快安下心。
没有了化蛇的影响，洪水的泛滥情况很快得到了控制。浊黄的大水退去后，只留下遍地淤积的泥沙和化蛇尸体的片片残骸。还差半截身体才能重获自由的梼杌仰头看着那道俯冲下来的银红身影，眼神怨毒，口中紫光团聚。深黑的门缝背后涌动出密密麻麻的妖虫，弥漫开更多的诡青雾气，网一样朝哪吒围拢过去。
混天绫在这种昏暗到几乎不见光的环境里，翻卷出火霞般灿烂的光辉，瞬间映红了头顶的半边天。灵动如云的柔软灵器在哪吒手中仿佛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将那团妖雾虫群利落地扫清焚毁。无数被点燃的妖虫蜷缩成一个个干瘪的肉球从天空掉落，还没触及到地面就已经化作烟灰飘散。肃敌而归的红绫不染纤毫尘埃，重新绕回哪吒身上。
他知道这些妖虫只是来负责开路和分散自己注意力的，潜伏在后的攻击才是核心。因此当雾气散开，梼杌释出万道紫光招招致命地朝哪吒围剿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完全扑了个空，那个烈焰绕身的少年已经不在半空中了。
下一秒，一记金环从虚空中飞来，力道极重地打在梼杌的眉心处。在它神智微恍的间隙，哪吒从它背后那团忽然出现的怒放火莲中央显形，跃动的焰花开放在他冷光湛湛的银甲上，锋利的枪/尖直击妖兽的后颈，烈焰沿着它的皮肤灼烧肆虐开。
没有刺穿皮肉，倒是破开了它身上的那层深厚防护。
哪吒皱起眉头咬下牙，面色冷峻。梼杌到底是上古八凶之一，即使已经被破界之门削弱了不少也不是轻易就能被击杀的。
颈部传来的剧痛激怒了这头生性残暴的远古妖兽，它咆哮着挣扎，大地在它爪下被挖出一道道深长扭曲的裂缝，连破界之门都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叶挽秋意识深处的某根神经跟着被这种颤抖牵动一下，本能地抬手，掌心白光流溢，连带着青石巨门上的繁杂纹路也开始逐渐透明化。原本被梼杌撕扯得几近破碎的引力漩涡在叶挽秋的控制下再度凝结起来，将梼杌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哪吒感受到周围的吸力开始增强，当即决定速战速决，用混天绫栓住梼杌的两只前肢收紧，逼迫它嘶鸣着抬头，被却被乾坤圈套个正着。哪吒眼中金光冷冽，拉住混天绫卸掉它的所有反抗，乾坤圈立刻开始不断向内缩小，好像不把梼杌的颈骨压碎决不罢休。
已经布梦完毕赶回来支援的卿欢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感觉脖子巨疼：“你说这三太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打怪手法总是这么残暴？”
阿君用手指挑开被冷风吹到眼前的黑白长发，见怪不怪地说到：“他一直都这样啊。”
说完，她将手里的辉光匕首释出去，在已经失去了防护的妖兽身上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涌出漆黑的妖气和青色血液。
梼杌痛苦地翻滚挣扎，每当它将捆住前肢的红绸撕破几寸，转眼间又会恢复如初。哪吒用尽全力将混天绫抓在手里，回头朝叶挽秋说：“可以了，就现在！”
随着叶挽秋周身的白光越来越明亮，青石巨门内传来的吸力漩涡也越来越强，开始将梼杌朝里不断拖进去。阿君和卿欢以及其他地仙散灵们都在飞快远离那到裂缝，唯独哪吒还在和梼杌僵持着，眼看也要被卷进那扇巨门里。
他收回混天绫，在极强的吸力漩涡中勉强稳住身形躲开梼杌的攻击，却也不可避免地朝门缝里更加深陷进去。一旁的白虎低啸一声，想要扑过去救回自己的主人，却被叶挽秋抢先一步朝那扇巨门冲去，一把拉住哪吒的手。
视野里的强烈白光消退下去，深冷的冬风将叶挽秋的满头黑发吹散开，冰冷的发丝擦抚在哪吒脸上，温柔地扫过他的银甲。她的手摸起来有种类似玉石的光滑坚硬，和哪吒身上的低温如出一辙。当她握住哪吒手的一瞬间，那股几欲将他撕碎卷吞进妖域的吸力立刻消失了。
眼见梼杌已经被重新封回门背后，哪吒召回乾坤圈，看着叶挽秋将裂缝一点点彻底修补好。青石巨门彻底变为透明的刹那，整个化为无数玻璃碎片似的屑末消失在空气里。
回到地面以后，叶挽秋还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飘散在空气里的绚丽尘埃，伸手去接住几粒。可惜落入掌心后，它们只微微闪烁了几下就不见了。
“这是……”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那团终于彻底不见的银尘，听到哪吒在她身旁解释到：“这里的裂缝已经被你修补好了。”
“那以后这里不会再出现这些破界之门了吗？”她问。
哪吒点点头。
阿君走到那条化蛇的庞大尸身旁，抬脚踢了踢它，朝哪吒吹声俏皮婉转的口哨：“不打算废物利用一下？这化蛇的蛇筋虽然比不得龙的，不过应该也算是个新奇玩意儿吧。”
哪吒凉凉地瞥一眼那团残破的妖兽尸体：“不缺腰带，没兴趣。你要就送你吧。”
阿君笑容僵了僵：“好歹我跟你也认识了这么几千年，你就送我个这个？”
“不是说新奇玩意儿么？送你正好。”
“多谢三太子厚爱，在下实在承受不起，您还是自己收着吧。”阿君满脸悲愤。
这时，一大批因为裂缝消失而重新聚集回来，准备清理和修复战场的地仙们开始朝这里逐渐靠近，头顶的天空中也隐隐浮现着一层淡黄神光。哪吒抬头，眼神沉郁地啧一声，将混天绫披在叶挽秋的头上，遮住她的侧脸和手，低声道：“收起来。”
叶挽秋疑惑地抬头，看到他垂眸朝自己手上一扫，立刻会意，将身上的晶石化全部收敛回去，看起来就跟普通人类少女没什么区别。
他替叶挽秋将围巾拉高遮住脸，隔着混天绫伸手轻轻搂一下叶挽秋的后颈：“披着它，别取。回三凤宫等我。”
眼看神界的先行官已经要到了，阿君朝卿欢递个眼色，手指晃动着，飞旋在半空的辉光匕首立刻降落下来，悠悠发出明亮的光芒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里。
卿欢紧跑几步过去，对哪吒说：“那个先行官应该是神界派下来为了裂缝的事才来这儿的，我们这里只有三太子你亲自去打发他最合适。你放心，我会把叶子送回去的。”
哪吒没说话，只看她一眼，转身朝已经向阿君行过礼的先行官走去。周围已经陆陆续续有几个地仙朝这边飘过来，开始埋头清理和修复这里的一片狼藉。偶尔有一两个好奇心重的地仙抬头，也只能看到卿欢正和一个红纱遮脸，戴着兜帽几乎掩去眼睛的人类快速离开。
回到三凤宫后，叶挽秋将那条柔冷的红绸取下来，嗅觉立刻被屋外满池莲花送来的花香和卿欢身上的佛手柑味塞满，张嘴还没说出话，倒是先咳嗽了起来。
“你感冒了？”卿欢问。
“没，呛到了而已。”叶挽秋回答，看到两旁的珍珠梅飘落如无数纷扬雪箔。
三凤宫里的温度是恒定的，永远凝固在春日里最舒服的状态。没在庭院里坐多久，叶挽秋就明显感觉身上的厚实棉服已经穿不住了。最初的寒气消耗尽以后，慢慢开始有些热得慌。她将外套脱下来抱在膝盖上，伸手扇扇风，看向一旁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卿欢：“你在看什么？”
“看这儿的布置和这些花啊。”她回答，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没变。”
“什么没变？”
“这儿的一切都没变。”说着，卿欢转过头来看着叶挽秋，“还保持着你一千多年前消失时的样子。”
叶挽秋愣一下：“你们神不都是会把自己住的地方弄得四季如春吗？”
卿欢笑笑：“当然不是。虽然春夏秋冬确实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差别，感受到的也始终都是同样的温度，但是景色是不一样的呀。谁会喜欢一千多年只看着连一丝变化都没有的同一个场景？那也太乏闷了。”
叶挽秋听完她的话，目光落在怀里那团轻盈艳丽的红绸上。她牵起混天绫的一角，看到上面的三足金乌纹案正随之舒展开金色的羽翅，活灵活现得好像随时会从纱绫上飞出来。混天绫的质感摸起来很奇异，凉薄光滑，偏偏握在手里又柔若无物。
彼此沉默一会儿后，卿欢伸手在叶挽秋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叶挽秋回神，随口说到，“在想我期末考的时候睡着了几次，那些做完的试卷到底是真的做完了还是我在做梦。”
“想那种东西做什么。倒是你刚刚的表现，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怪不得三太子一直不想让神界的人知道你回来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什么？”
“那些裂缝啊。之前都是三太子在负责封锁，可是后来又慢慢出现了二次松动。整个神界的神都在焦虑该怎么办，结果被你这么轻易就修好了。”卿欢边说着，手指捻住一瓣顺风落到她眼前的残花，“这要是让神界知道了，你一定会被带走的，所以三太子才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呢。至少……”
她将花瓣朝叶挽秋的手弹过去，又滑落在混天绫上：“在你能像以前那样完全自如地控制自身能力前不能。”
说到这里，卿欢忽然又话锋一转，笑嘻嘻地看着叶挽秋：“不过也就是时间的问题啦，反正该办的事还是得办不是？”
叶挽秋听得一抖，这才想起来在那道裂缝出现之前她对自己说的话，连忙问：“你在收梦那时候说的，那个什么我和……那什么婚……”
“你怎么还记得！”卿欢大惊失色，连忙抓住她使劲摇，“不要提不要提，就算提也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所以是真的？”叶挽秋顿时心情复杂，“这会被当成诱骗无知小年轻然后牢底坐穿的吧？！”
卿欢沉默，然后松开她：“虽然这个考虑有点多余，不过我记得你们人类女性的法定婚龄不是二十吗？以你的年纪，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啦！再说了，这要放到神界里去看，执法者就是他三太子。除非天帝失了智，否则谁敢让他去牢底坐穿啊？而且那天牢也困不住他呀。”
“我说的是我！”叶挽秋抓抓垂散在眉眼前的刘海，焦躁得真心实意，“你不觉得相比起来，我更像那个诱骗犯吗？”
卿欢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去捏捏她的脸：“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点儿都没变。”
这时，哪吒刚好从门外的一片红光缭灿中显形走进来。卿欢抬眼看到，赶紧压低声音对叶挽秋说：“千万别提我跟你说漏嘴的事。”然后站起身对那红衣银甲的少年神祗行礼，“见过三太子。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嗯一声，坐到叶挽秋对面，目光却先看向她的手：“还好么？”
他指的是她在学着训练自身灵识以后，第一次离真实的破界之门这么近的事。
叶挽秋点点头，将怀里的混天绫叠好递还给哪吒：“一开始确实很困难，我也以为我又会失去意识，然后什么都不记得地醒过来。不过……”她回想起那时的极端折磨，皱皱眉又松开，只剩一抹淡淡的痕迹还凝结在眉间，笑一下说到，“好像熬过了某个点也就没事了。”
“话又说回来，我跟这些裂缝怎么会有缘到如此田地啊。我考试连从四个选项里选出正确答案都困难，居然随便选一天熬夜出去玩也能碰到这玩意儿。”接着，她又半开玩笑地朝哪吒说到，“你不是说你们找这些裂缝找起来很费力吗？干脆下次别找了。要是我突发奇想想去哪儿玩儿了，你们就提前赶过去，说不定比雷达还准。”
哪吒勾下嘴角，又问：“那你有像之前那样听到什么声音吗？”
叶挽秋点头：“有。但是……”她尝试一下，又摇摇头，伸手揉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我记不太起来了。怎么每次都这样。”
“记不起来就算了。”他安慰到，“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她应一声，站起来，正好也感觉到困倦得不行，眼皮沉重。
穿过浓云低垂的夜空降落到宿舍楼楼顶，哪吒和她道了晚安：“下次别熬夜了，尤其你明天下午不是还有人类学生代表演讲么？”
叶挽秋打呵欠的动作进行到一半，生生停下来，眼角憋出一滴泪，凝结的目光盯着远方漆黑成一团的夜景，半晌都不眨眼。
哪吒了然地颔首，语气平淡：“你忘记了。”
她将脸猛地埋进手中的冰冷棉服里，缓缓朝下蹲，却被哪吒握住胳膊扶起来，“去睡吧。我给你写好，你中午照着念两遍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哪吒，忽然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彼此间的距离猛然拉进到连鼻尖都几乎碰到一起。
今天的夜空没有星星，因为它们全都掉进了哪吒的眼底，碎散着无数浮光迷晃她的视线。
哪吒本能地反手抱住她不让她摔倒，浓密的睫羽颤动着，想要低头去贴上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玫瑰色嘴唇。却在刚靠近时，就被对方用力抱紧，只吻过她飘散的长发，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说：“太感谢你了！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哪吒，“……”
他叹口气，眼神有些落寞的失望，又很快被那层淡漠遮掩过去，语气丝毫不变：“好了，回去吧。”
叶挽秋从他肩上抬起头，黑夜抹去她脸上的微红。目光相接间，她态度诚恳，气息融合着声音酿成迷幻的烈酒，从视觉醉到心尖：“三太子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无以为报，谨以此物聊表心意。”
说完，她极快地在哪吒紧抿的浅红薄唇上印一下，然后松开他就跑向门口将门打开，半个身影都被黑暗吞没进去，一双眼睛却晶亮剔透：“晚安。”

第27章 照片
云散开了，浅金的阳光照进来，被寝室的玻璃窗户切割成一捧五光十色的斑块，其中几枚印在叶挽秋的脚边。她拿着哪吒一早给她已经写好的稿子熟悉了两遍，只等下午演讲的时候上去顺畅地念完就算完。
今天是周六，也是在校的最后一天，散学会结束就正式放寒假。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的妖魔学生来讲，上学放假的影响并不大，他们依然是留在学校里。因此兴奋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的，只有寥寥几位人类学生。
到了下午，散学会正式开始，叶挽秋的演讲环节被设置在中间部分。演讲稿并不算多长，四五分钟足够了。可等她下来的时候，却感觉像是经历了四五个小时那么漫长。
好不容易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叶挽秋准备提上包溜到礼堂边缘去避开这里太过浓重的纷繁气味，却才刚摸到背包的带子，就被一旁的何敏边鼓掌边用手肘轻轻撞她一下：“讲得不错啊。”
她吐吐舌头：“主要是稿子好。”
“不带你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夸你一句你还嘚瑟起来了。”何敏笑骂。
“我可不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叶挽秋摇摇头，眼尾却是往上挑的，笑容抿在唇边，弓着腰窜到礼堂边缘。
大会结束后，她回宿舍楼下拿了行李箱朝候车台走去。却在刚出南苑拐个弯没多久，就闻到了那阵熟悉的莲香。叶挽秋顺着气味来源转头，看到了正站在枫杨树下的哪吒。
她戴耳机的手举到一半，放下来，调转方向朝他走去，故意压低的声线隔着层暖厚围巾透出来，更加瓮声瓮气：“敢问这位施主，停在此处是准备等雨还是等晴啊？”
哪吒伸手将她拖着的行李箱接到他手里，神情平淡：“等你。”
她拉下遮脸的围巾，披散的发丝有几缕兜在围巾的褶皱里，弯弯地翘起来贴着嘴角：“你这是要送我回家？”
他嗯一声：“走吧。”
不得不说神的能力就是方便，以往三四个小时才能到的路程，这次只要眨眨眼就能到。
当然为了隐蔽，也不是直接就到了镇上，而是选择在了一处无人的树林里。
叶挽秋搓下有些冻僵的手，放在冬衣口袋里取暖，越过地上那些湿腐的横倒树干，问：“最近没有再出现其他裂缝了吗？我还以为今天根本见不到你了。”
哪吒摇摇头：“这段时间还好，只是之前那些有松动迹象的裂缝处理起来稍微麻烦一点。”
“那要不让我去？”她提议，眼睛里是跃跃欲试的光，“正好也能帮到你。”
顺便还能见到。
毕竟不在学校以后，想见他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么一想，叶挽秋脑海里忽然冒出幅自己端着碗汤圆坐在行宫的太子庙里，边吃边看着面前的神像聊以慰藉，最后被工作人员拿着扫帚边追边打的诡异画面。
她哆嗦一下，甩甩头，把它们全都抛出脑海。
“你不害怕又像上次那样很难受吗？”哪吒问。他还记得她因为精神撕裂的痛苦而蜷缩在白虎背上不停发抖，最后惨叫出声的场景。
却没想到，叶挽秋反而看起来不太在意，甚至还有心情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边回答：“其实也还好。反正我训练灵识不就是为了克服这种情况吗？如果一直不去接触真实裂缝的话，再多训练下来也没有用。而且……”
说到这儿，她停顿一下，然后才继续：“总之，你带我去吧？你看我上次不就帮上你了吗？我保证不会连累你们的。”
她说完，主动伸手去牵住哪吒的手。少年的手指修长苍白，指骨凛硬，却意外的没有往日里那种沁冷，而是如正常人类一样温暖。
“不是连累。”哪吒反扣住她的手，眉眼间蒙着层浅淡的灰，掌心里的火莲印记微微发着亮，将他无温的身躯变得暖热，“我是担心你会……”
“不用担心。”叶挽秋握紧他，歪着头去望进他漆黑一片的眸子。她身上的无暇洁白成了哪吒眸子里唯一的光和亮色：“就这么说定了。”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妥协在她的坚持下：“好吧。”
叶挽秋笑起来，得寸进尺地说：“那要不干脆把怎么用雪焰也一起教我吧？”
“你想学？”
“想啊！那么好看一把唐刀，不会用多可惜啊。三太子教教我吧？”
光影密集纷乱，扑落在哪吒眼里缭绕着，像是挣扎在牢笼里的蝴蝶群，找不到方向和头绪。他半垂着眼睫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挽秋几步蹦到哪吒面前，伸手拉住他深色毛衣的衣摆仰头看着他：“好不好啊？”
他低头看着对方捏着自己衣摆的手，一路向上来到她清澈带笑的眼睛，薄唇轻启，却没有办法拒绝，只能说：“好。”
于是叶挽秋笑起来，伸手搂住他，温热的呼吸和笑声落在哪吒耳畔，暖入心尖：“太好啦！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学的！”
哪吒抿着唇，伸手将她滑落到臂弯的围巾重新替她理好，然后牵起她的手朝镇上走去：“那就这个假期开始吧，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就是大闲人一个，什么时候都有空，得看你才行。到时候我来行宫找你吗？”
“不用。”他说，“我来找你。”
回到家以后，叶挽秋很快将行李全都整理好，下楼到绣铺里去帮忙。听叶芝兰说，新来的一批学徒里绣得最好的是个比叶挽秋小两岁的男孩，平时看起来有些内向沉默甚至呆呆的，但是做起绣品来心细手巧，连很多女学员都赶不上。
用叶芝兰的原话来说是，很有叶挽秋外公当年的风格。
她有些好奇，所以趁着下午的针法课还没结束，特意绕道窗外去看他们上课，尽量不打扰他们。
绣铺是镇上最典型的青瓦白墙构造，背后种着一排即使在深冬季节也依旧茂盛青葱的香樟，树冠浓翠交叠。冬日的微末亮光带着浅淡的灰绿色，从树叶缝隙间被筛落，脆弱到朦胧，幽灵一样化开在石板路面和窗棂上。
在隔着不算高的窗户和墙经过一个男孩和他手里的刺绣的时候，叶挽秋停下来，仔细看了看绷架上的半成品，开口提醒到：“下手犹豫太久，眼睛的神韵散了。”
对方吓一跳，猛地转头看着她，却又愣住。叶挽秋笑笑，大团树影婆娑在她眼里，像水晶里折射出的虚彩：“抱歉，吓到你了。”
因为他身上气味的尾调，在刚刚陡然变成了代表惊吓的蓝莓。
男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针，尾指勾住丝线不自然地来回滑动几下，只问出一句：“你也会刺绣？”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你是叶老师的女儿？”
“是。”她点点头，“你绣得真挺好。”
男孩的视线低下去，白净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叶挽秋惊讶地看他一眼，很快离开了。她发现叶芝兰说得没错，这个男孩真的有点呆呆的，还怪可爱。
放假的第二天，叶挽秋一觉睡到了中午。刚吃完饭没多久，简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是高中同学聚会，就在镇上新开的酒吧里。
出发的时候，隔壁花店的徐姨将她叫住，说是正好有一单订购的花要送到同一个地方去，他们的送货员暂时还没回来，让她顺便带一下。
于是等叶挽秋到酒吧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她怀里抱着一束几乎遮住脸的玫瑰。因为看不到路，酒吧里的光线又昏暗混乱，时不时就会有一束强光扫过来晃进眼睛，嘈杂的音乐声叨扰在耳边，叶挽秋在一片拥挤人群里走得很艰难。
好不容易挤出舞池来到边缘，还没看到他们的高中群体在哪儿。倒是陈嘉眼尖，隔着层层叠叠的鲜红花朵都认出了抱着它的人是叶挽秋，唯恐天下不乱地朝周围大喊：“哟哟哟，叶子这是打算在同学会里和谁再续前缘啊？”
他一喊，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叶挽秋走过来，也不客气，坐在简媛那张沙发的扶手上，把花搁在腿上缓缓酸痛的手，端起她递过来的低度果酒就一饮而尽：“你们先玩，我还得去送个花。”
“真是送人啊？”简媛意外地看那些花一眼，“这么大，不便宜吧？”
“那也不是我付钱。”叶挽秋吐吐舌头，“别人订的，我就当个顺路跑腿的，赚两包花茶而已。”
“你家不是开绣铺吗？什么时候还送起花来了？”陈嘉挤眉弄眼地看着她，“快点从实招来。”
“可我家旁边是花店啊。不然这样，下次大少爷您也订个花试试，我保证举在头顶给您连环空翻着送过来。”叶挽秋一脸认真。
陈嘉哈哈大笑：“赶紧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一会儿过来。”
送完花回来，能来的同学都已经来了，大家都在吐槽自己在大学里遇到的奇葩和各种有意思的事。轮到叶挽秋的时候，她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过去，就被简媛抢先建议：“我觉得你可以说说你那位貌美无敌的辅导员，重点在貌美，然后才是辅导员。”
叶挽秋吸啤酒的动作顿一下，无奈地摊手：“可我没有他的照片啊。”
是真没有。
作为一个拍照界的硬核直男，叶挽秋连一张照片到底是用了复古颗粒感滤镜还是单纯的像素不好都分不清楚，自然跟哪吒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想不起来要拍照这回事。
好在大家起哄几句也就过了，话题很快转移到别的方向去。
酒吧里开着暖气，空气相当不流通，里面所有人的气味都纠缠在一起，闷厚到接近凝固。叶挽秋中途找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就一直站在门口刷着手机吹冷风。
九点四十的时候，聚会也散了，各自比较顺路的就结伴一起回家。简媛酒量差，还喝了大半杯长岛冰茶，一出门就醉得走不动路。叶挽秋将她半扶半拖着好不容易送回家，看了看时间，离绣铺关门还有一阵，于是决定出去走走。
关于要去哪儿，她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想法，但是等她回过神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能隔着段遥远距离隐约看到行宫灯火的地方了。
叶挽秋站在原地盯着那簇暖火，思维放空着，一停就是十几分钟。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急刹车和地面摩擦出的刺耳声音，骑车的人正是在叶家绣铺学刺绣的那个男孩，程景逸。
他停下车，在灯光下安静地望了叶挽秋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下车走过去：“你，要回家吗？”
叶挽秋回过神：“噢，我过一会儿再回去。你下课了？”
“帮着，处理了点，订单。”他似乎说话不太利索，声音有些飘急，“你要回去的话，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她笑着摇头，“你先走吧。”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程景逸说，目光在她的眼睛和路边的灯影之间不断来回，“还是，我送你吧。”
他似乎很紧张，叶挽秋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但是仔细闻起来，除了艾草又还有些别的什么。很细微，但是不足以被忽略。
她坚持地摇摇头：“真的不用了，我……”
还没等她说完和辨认出对方那抹象征着心情的尾调到底混合了几种复杂的气味，程景逸身上的味道忽然从叶挽秋嗅觉里消失了，被另一种覆盖性极强的味道所彻底掩埋下去。
叶挽秋睁大眼睛回头，看到哪吒正从一片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一如既往的淡漠。他似乎没看到一旁的程景逸，只低头看着她：“喝酒了？”
“同学聚会所以喝了点。”叶挽秋回答，“你怎么在这儿？”
“刚去你家找你，他们说你不在。”
“我一会儿也打算回去了。”
“那就走吧。”
说完，哪吒拉过她的手，带着她就朝刚才来的地方走去。
叶挽秋诶一声，看了看独自站在灯下的程景逸，冲他象征性地挥挥手就不再回头：“你这是大晚上准备给我补课？”
她指的是教她用雪焰的事。
哪吒乌黑的眼珠移到上挑得勾人的眼尾看着她，蒙着一层清亮薄润的橙黄光晕。明明是暖色系的柔和光丝，落在他眼里却只觉得冰凉锐利。
“等你酒醒了再说。”
“我又没喝醉。”话是这么说，可当叶挽秋闻着空气里那阵属于他身上的莲花味，却隐隐感觉有些上头。她思考了一会儿刚刚喝的酒，真的不多，而且一直都是单一的酒种，完全不至于会喝醉。
他停下来略微靠近，似乎是在辨认她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浓稠的阴影和清冽的花香一齐朝她笼罩下来。
叶挽秋闭下眼睛，笑着说：“好吧好吧，是有那么点儿。那就一起走走？”
哪吒看她一会儿，又偏头看向灯火通明的街镇，朝一旁的树林深影里唤了声，金瞳的白猫立刻里面窜出来。
“那就走走。”他说。
原本叶挽秋的“走走”是指在镇上逛一下，然而到了哪吒这里就成了坐在恢复了白虎原型的灵兽背上，穿行在云霭团积的夜空里“走走”。
她坐在前面，鲜红如浓霞的混天绫包围着她，驱散所有凛冽冬风，只留大片朦胧如画的夜景在她眼里。哪吒坐在她身后，伸手捉住几缕她飘散的发丝，任由它们活泼地扫弄在自己手心和脸孔上。
无数云埃聚集着，铺就成一片广袤的大地在他们脚下，被月光镀上一层迷蒙的灰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天空在失去了云层的遮掩后，显得格外高远而剔透，每一颗星辰都能被清晰看见。灿烂磅礴的银河横跨在他们头顶，万星朝月。
这里除了呼啸的风声以外，只有叶挽秋和哪吒，宁静美好得像个冷色调的奇幻梦境。
她出神地看着周围的美丽景象，目光游移间来到哪吒身上。少年的脸廓利落漂亮，笼罩在月光里的时候，让人想起那些精致完美的冰雕。
叶挽秋心里一动，忽然说：“我给你拍个照吧？”
哪吒有点诧异地看着她，没有反对。
于是叶挽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他，没怎么调整光影角度就按下快门键。反正，美人怎么拍都美，硬性条件摆在那里。
她将照片设置成壁纸，举到哪吒面前晃晃：“嘿嘿，这样你就被我抓在手里了。”
哪吒笑一下，握住她的手：“用不着。”
云层在冬风地吹拂下波澜开一道裂缝，白虎灵活地朝下扑去，身后是银光灿烂，长夜深冷。

第28章 新年
重新拿回那把据说是自己以前用惯的白鞘唐刀，叶挽秋依旧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只觉得新奇。她握着雪焰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朝哪吒严肃地点点头：“很好看。”
“从今天开始，你就用回它吧。”哪吒说，“至于你要学的，光听我这段时间给你讲的那些和看我演示是没用的，你得自己来做。”说着，他抬手，隔空从叶挽秋身后的珍珠梅树上折下一支白花满缀的树枝拿在手里，“试着用雪焰从我手里斩断它。”
平心而论，珍珠梅的花枝其实并不算多结实，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弱不禁风。可是握在哪吒手里，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格外有威慑力。
叶挽秋仔细打量下他手里的树枝，又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雪焰，顿时感觉一阵肾虚：“你要亲自和我练啊？”
哪吒微挑了挑眉，双手抱臂，目光灰澈：“那你想和谁？”
“我……”
她本来想脱口而出阿君或者卿欢，但是才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对方的目光和浅红嘴角上那勾若有若无的弧度都让她觉得，要是敢说出别的名字那她们所有人都会很惨的样子。
于是叶挽秋摇头，认真地回答：“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让您一个统领天兵的中坛元帅来跟我这样的菜鸡对练，实在是太委屈您了。我想想都觉得痛彻心扉。”
哪吒知道她是在找借口，也不拆穿，只牵折起身上的混天绫轻轻扫下她鼻尖，柔冷的红绸抹开一阵清甜莲香：“你找不到别人的。”
“……”叶挽秋摸摸刚被混天绫碰过的地方，硬着头皮说到，“好。”
她呼出一口气，握紧手里的雪焰，眼神紧盯着哪吒手里那支珍珠梅，快步上前利落地一刀横扫，被哪吒轻巧地闪身避开。叶挽秋手腕一转，将雪焰反转向右斩去，奈何哪吒速度实在太快，雪焰根本还没近到他身就划了个空。
少年的身法轻快迅捷，未披银甲的身上只有一件简练单薄的银红战衣，在满庭白花纷坠中是如此显眼。叶挽秋发现明明自己才是主动进攻的那一个，哪吒一直都只是在退让躲避，可是战斗节奏却完全不是自己在掌控，反而是在哪吒手上。
别说斩断那根树枝，叶挽秋尝试了许久，连上面那些的花都没碰到过。
再一次的攻击落空后，哪吒忽然伸出一直背在腰后的右手，只用两指就剪停雪焰的刀刃。叶挽秋愣住：“你的手……”
话还没说完，哪吒不费什么力气地就将雪焰弹开，不算多强烈的震颤感顺着雪焰漆黑的刀身传导到叶挽秋手上。哪吒就着刚刚轻易剪停雪焰的手指朝她轻勾一下示意：“继续。”
果然，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能将化蛇像切豆腐一样一枪穿喉的神，就算是空手站在那里也不是自己拿把唐刀就能伤得了的。
想到这里，叶挽秋不由得更加认真起来。她开始学着不用雪焰作为直接进攻的武器，而是先去摸索和干扰哪吒的躲闪路线，等到能勉强近身的时候再用雪焰直刺对方手里的树枝而去。
哪吒眼尾微弯，清浅近无的笑意在眸子里一闪而过。他顺着雪焰的直刺方向猛地一转，刀背只贴着他腰带上的坚硬金属滑擦而过，银红战衣的袍摆团旋开。叶挽秋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冰凉的花枝就横到了自己脖颈间，花瓣和树叶擦得皮肤微痒。
她眨眨眼，低头：“诶，我死了。”
哪吒轻笑，调转花枝在她面前轻晃而过：“你不能一直只盯着它，不然你会忽略我的动作。保持注意力紧锁目标是对的，但你得同时顾全周围的情况。”
“慢慢来，别急。”
叶挽秋了然地点点头：“那继续吧。”
继续的后果就是，一个下午以后，叶挽秋感觉自己连抬手都困难了。
冬日的天气已经越来越冷，转眼就到年关。叶挽秋在哪吒手上训练了大半个月，终于能勉强让他出几次手来应对自己，而不是像一开始那样光是背着手灵活闪避都能累得她爬不起来。
哪吒说得没错，雪焰确实很顺她的手，用起来也相当快意。她不知道这把唐刀是从哪里来的，但是随着她将自身的灵识掌控得愈发纯熟，她和雪焰这把灵性十足的唐刀之间也磨合得越来越好。
期间，叶挽秋还跟着哪吒去过一次新裂缝出现的章城，那个以往一直在脑海里试图控制和烦扰她的奇怪声音也没有再出现，新裂缝的修补进行得异常顺利。她已经能完全自如地控制自身的能力，也不用担心因为失控而被神界的其他神灵发现，而且神界的先行官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以为哪吒会很高兴，却在好几次看向他的时候，都发现他的眼神里浸着层莫名深厚的灰，看起来完全是忧虑多过欣喜。
除夕那天，镇上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只有小部分还开着，不过也都是只象征性地营业半天就歇业。
大清早，叶芝兰就开始准备各种包汤圆要用的食材。忙活到一半的时候，叶挽秋才洗漱好下楼，看到盘子里摆着的熟食，用筷子夹起一片送到嘴里：“这是镇口那家的卤味吧？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是除夕，不去早点别人都和我们一样关门了。”叶芝兰说着，将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挂在一旁，“早饭给你放保温壶里的，你吃了以后休息会儿，帮我看着锅里，我有点事儿得出去。”
“好。”
冬日的熹微冷阳在门口随着叶芝兰出门的动作虚晃一下就消失，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新春节目，厨房里飘散着浓白的蒸汽，食物的醇厚香味四溢。叶挽秋端着碗走到客厅里，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朝前按，最后停留在电影频道，里面正播放一部风格文艺的异国电影，《晚秋》。
女主角一脸冷淡而茫然地坐在大巴车靠后的位置，窗外的无数凄凉景象倒映在她无光的眼睛里，背景的吉他小调轻快而充满遗憾，沿途的风光都是烟雨灰蒙的。
叶挽秋蛮喜欢这种风格的镜头，虽然停下来看的初衷是因为电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很像。
锅里的食物已经熟透了，她放下碗去关火，将它们盛出来放凉。外面的剧情还在继续，叶挽秋开始着手准备包汤圆。面是叶芝兰提前弄好的，她只用将它们切成大小合适的面团然后揉开，填上馅料，再搓成封闭的圆球。
她从橱柜里找出面粉，洒出一把在擦拭干净的桌子上，将包好的汤圆一个个放上去。做到第二排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转头，看到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她家的客厅里，表情平淡地看着正在放映的电影。
虽然知道这对神的能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叶挽秋还是觉得很惊讶，继而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朝他晃晃：“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逆着光走进来，灰色围巾下的嘴唇浅红：“我敲了门，不过开门的不是你。”
叶挽秋疑惑地顺着他目光延伸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只白猫正蹲在茶几上慵懒地舔着自己爪子。
“肯定是我放着电影，所以没听到你敲门。”她说着，用脚尖勾开旁边的木椅，“坐呀。”
“就你一个人么？”
“我妈有事出去了，估计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叶挽秋回答，然后又问，“出什么事了吗？”
哪吒摇摇头，漂亮凌厉的脸廓在满屋的苍白水汽里被晕染得柔和：“没。”
“说起来，你们神仙会过年吗？”
“一两百年过一次吧。”
“那倒是，毕竟要是跟我们人类一样年年过得烦死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包好手里的汤圆，忽而又愣住，“我怎么又忘了，我也不是人啊。”
哪吒笑一下，听见她很快换了话题：“那你们神仙过年得是什么样子啊？”
“很吵，就那样。”他回答。
“所有神都会聚集在一起吗？”
“应该吧。”
“你没去过？”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她随口问到，却并没有听到哪吒的回答，只瞥见他的目光隔着那层湿热的半透明蒸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
以前叶挽秋一直不明白那些文字里描写着眼神有重量的桥段，也想不出来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每次她和哪吒视线相接的时候，她都能切身体会到，原来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精致面具，眼睛是牢笼，囚/禁着一片深色的海洋。尽管呈现出来的情绪并不一定总是深涌难测的，但一定看透不了。
望久了就会有种站在悬崖边，随时会掉进海浪里消失不见的错觉。
她收回视线，将装着馅料的碗朝他推了推：“帮我包一下？”
然而很快叶挽秋就发现，这位李总兵府的三公子，神界的三坛海会大神显然没做过这种活。那些柔软面皮和馅料到了他手上就像有了自己的思想一样，根本不听指挥。
叶挽秋看着最后成型的奇怪汤圆笑得不行，说：“算了算了，哈哈哈哈哈，还是我来吧。”
哪吒眼睫轻垂，抿下嘴唇，听话地去洗了手，看到她兜在高领毛衣周围的头发散乱下来，于是走到她身后，替她将那些黑发理好，用一条细细的红绸绑定。
叶挽秋甩甩头，略带诧异地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包汤圆都这么困难，给女孩子扎头发倒是很顺手啊三太子。”
哪吒面不改色地回答：“你教的。”
她停顿一下，接着说：“学以致用，为师甚慰。”
这时，哪吒忽然转头看了门口一会儿：“你母亲要回来了。”
“啊？”她跟着回头，却并没有听到什么敲门声。
“我晚上再来找你。”
“你不留下来吃饭啊？”
哪吒抬手轻轻按一下她的发顶，动作温柔：“一会儿还有点事。”
“那我晚上给你带点出来？”
“好。”
说完，他朝客厅走去，在叶芝兰用钥匙打开门的瞬间，消失在了空气里。
夜幕降临的时候，叶芝兰和附近几家同样留在这里过年的人家约在一起，就在空荡的街道上摆出一桌宴席，大家凑在一起跨年，几乎每年都是如此。
叶挽秋和另外两个已经上大学的女孩端着碗，追在一群小孩子后面跑来跑去，费劲力气才哄得他们终于肯好好吃完这顿饭。
电视机里正热热闹闹地放着春晚，叶挽秋走进屋里去拿热水，却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白猫咬住裤脚朝外拖，金色的瞳孔澄澈灿烂。
她很快跟着白猫来到屋外，看到哪吒正站在外面等着她：“等下，我去跟我妈说一声。”
说完她就不见了。
过了几分钟，叶挽秋才重新从屋子里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壶跑出来，随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刘海：“给你带的，我们走吧。”
哪吒接过她手里的保温壶，问：“想看看人间新年的时候，神都在做些什么吗？”
“想啊。”叶挽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你吃完我们再去。”
“不用等。”
他握住叶挽秋的手，将混天绫绕披到她身上，很快带着她来到神界最边缘的溺海边。还隔得很远的时候，叶挽秋就能看到那棵被无数银蓝云雾遮掩得若隐若现的神树扶桑了。青翠庞大的树冠宛如一块碧绿翡翠，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浩瀚云烟里。那些云雾并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在永恒变化着，波澜着，好像整个六界的起始和演变都被融入到了那些变换里，沉默无声地一遍遍重复着。
这里似乎没有明显的光源，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可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清晰明朗的。
“蔚黎古神顺安。”哪吒抬手朝正坐在秋千上看书的蔚黎行一个简礼。
看到他们来了，蔚黎高兴地放下手里的书，从秋千上跳下来，一把左拥右抱着面前两个人，表情满足：“我的小红莲和叶子终于又一起来看我了。空巢老神在这里简直寂/寞无边啊，还是年轻漂亮的小孩好，看着都觉得心情愉快。”
“可是夙辰教授也很好看啊。”叶挽秋说，因为被蔚黎捏着脸蛋揉来揉去的缘故，吐字有些不清晰，“主任，您为什么要一直摸我？”
“谁让小红莲从来都不让我摸，你看！”说着，她可怜兮兮地甩两下被哪吒躲开的手，一把搂住叶挽秋满脸悲伤又享受地不停捏脸，“你记得替我多摸他两下，我就只能多摸摸你来聊以慰藉了。”
哪吒抿着嘴唇，强硬地将叶挽秋拖进自己怀里：“今天是人间的新年，我带她去上面看看。”
“我当三太子跟之前一样，不去天宫里设的百年团宴也不会去其他地方。原来是去找叶子了。”蔚黎笑着挥手，“去吧，记得离太阳远点，不然被火烧屁股我可来不及救人。”
“太阳？”叶挽秋惊讶地重复一遍。
“现在是人间的深夜，所以太阳正在扶桑树上休息。”哪吒解释，“等天亮的时候，月亮和星辰就会回来。”
他边说着，边带着叶挽秋来到扶桑树的树枝上坐稳，然后指了指头顶渗透下来的几星金色微光：“太阳在那儿，它睡着了。”
叶挽秋抬头，果然隔着几丝树叶缝隙，看到一团没有形状的金黄。他们坐在世界之树最低的枝丫上，头顶被无数繁茂层叠的深青树叶覆盖着，隔绝掉沉睡太阳的绝大部分光芒，只留几道淡黄的旧影沉淀着烙印在叶挽秋摊开的掌心上，柔和而静谧。
哪吒让叶挽秋坐在能依靠着神树躯干的地方，自己则坐在相对悬空得多的外侧，打开手里的保温壶，有些意外地看到里面的汤圆上有几个已经被渥热的水汽捂化的“新年快乐”。
叶挽秋凑过来看一眼，有些失望地说：“这可是我弄了好久的，还以为能坚持久一点。”
“没事。”哪吒浅浅地勾下嘴角，用筷子夹开一个，挑起部分送进嘴里。其实自从他莲花复生归来后，任何食物对他来说都是没有滋味的，只能闻到气味，吃到嘴里就是味同嚼蜡。
“怎么样？味道还好吧？”叶挽秋期待地看着他。
他点点头：“很好。”
于是她笑起来：“那就好。我也是后来才想起家里只准备了这两种馅，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看看下面。”哪吒提醒。
叶挽秋朝下看去。
透过无数云霭波澜，她看到那些受到供奉的神明们在这一天都派出了自己的神使或者灯灵，给人间的信徒们送去新年祝福。因为隔得太远的缘故，那些灯灵看起来就像一只只萤火虫似的，交织成璀璨的瀑布轻轻盈盈地从云端倾泻下来，顺着风进到千家万户。
好像深黑的天空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抖落出无数的金色荧火，穿行在人类点燃绽开的烟花中间，五光十色，瑰丽斑斓。
“好美啊。”叶挽秋惊叹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
时间滑到午夜，无数烟花齐齐迸开在天空，将黑夜点燃成彩虹吻过的白昼。
“新年快乐。”
树上的两人同时望向对方说到。
然后就是一愣，又很快笑出来。

第29章 诀别
已经第九次了。
时生看着面前团聚不散的银亮白雾，眉头紧皱着。
从年关过后，原本已经安静一段时间的冥府忽然又出现了异动。不断有浓稠的白雾从各个不知名的地方升腾起来，朝冥府各处侵占蔓延。
那些雾气看起来轻飘无害，但只要一被碰到就会如同丢进硫酸里的羽毛，瞬间被腐蚀成虚无。即使是高阶神灵碰到它，也会出现神力被封锁和脱力昏迷的情况。为此冥府已经折了近百名阴兵进去，还有许多亡魂和阴差，都在转移和撤退的过程中被吞噬腐化。
这种奇诡的白雾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开始只是持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会自动消失。然而随着它每隔几天半月就会出现的频率，所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是它出现的第九次，已经快三个时辰却丝毫不退，将整个冥府以冥河为界，分裂成了红白双色的两半。
河水以北，迷雾裹足不前，犹如一头没有形状的巨兽匍匐着。对岸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鲜红的彼岸花海都被这种沉重到恐怖的白色吞噬碾碎。就像在看着一幅古老的画卷，是如何一点一点被剥离下原本的色彩，被撕碎残留的框架，被抹去曾经的痕迹，只留一片空洞到贫瘠的苍白。
早在雾气一开始再度出现的时候，所有的冥府神灵就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将周围的亡灵们带领转移到别的地方。却不想这次，白雾的侵蚀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还有一部分来不及被转移离开的亡灵们，不可避免地被蚕食进雾气中，灵体扭曲着消失不见，只留一声声凄厉破碎的惨叫。
渐渐的，雾气里连惨叫声也消失了，它彻底安静下去，变成一座洁白无瑕的森冷坟墓矗立在冥河对岸。
隔水相望的这一头，已经被时生用镇灵锁将整个岸边封锁起来。源源不断的幽蓝色神力从时生和其余几名高阶冥神手中祭出，一直一直地朝半空中汇聚上去。在到达某一个高度时，开始逐渐弯曲扩散，化作无数泛蓝的半透明光流，水一样沿着看不见的壁垒流淌，最终将整个冥河对岸都笼罩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时生朝姹罗说：“通告神界，冥河就要失守了。”
“是。”姹罗说完，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原地。
白雾终于淌过宽阔的河水，带着银色的辉光，像极了利器锋刃上的冷光，朝冥河对岸袭击过来。遇到镇灵锁和光罩的阻隔后，开始缓缓分散开，像被一张没有底的兽口一点点将他们吞没进去。
雾气在眼前隔着层几近透明的保护罩不断波澜着，仿佛进入了一个异度宇宙。所有幸存下来的生灵都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有种时间和空间都被这团雾气腐蚀压碎的错觉，他们成了六界仅剩的存在。
四周□□静了，连花朵落地的声音都如此清晰。时生命令所有还在的阴差将抢救下来的亡灵们分批管好，一起朝雾气尚还稀薄的更远处撤退。
他们退一步，雾气就侵占一步，靠着镇灵锁的抵挡，他们才能安全来到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冥府的山头上。
这时，白无常忽然惊愕地指着那浓雾的中心：“是破界之门！”
时生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朝侧前方看去，果然看到在浓雾涡动的中央，有一扇紧闭着的青石巨门出现在那里，从地面连接着。那些源源不断的雾气似乎就是从门后渗透出来的，一点点将整个冥府都埋葬进去。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揪起旁边的一个妖物亡灵：“这是你们妖域里的什么东西？”
妖灵吓得连连摇头：“不是我们，不是我们……”
“那就是魔境来的了？”
不管黑无常怎么问，周围因为惊吓而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和透明化的妖魔亡灵们都只会连连摇头，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时生走过来，站到已经吓到有些身形溃散溃散的亡魂面前：“你别怕，我冥府办事绝不会公报私仇。你告诉我，生前你在妖域和魔境里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同类能制造这些白雾？”
小幽灵呆呆地看着他，使劲想啊想，还是摇头：“没有没有。我们的同类里是有可以控制妖雾的，但不是这个样子，这不是妖雾，妖雾是不会伤害我们同类的，这不是妖雾。”
“不是妖雾？那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一旁的白面判官阴沉着脸色问，“破界之门连接六界。人间没有这个本事，这也不会是出自神界。不是妖域和魔境，难道还能是天外天不成？”
他的话让时生眉头一跳：“天外天？”
“可是冥主，天外天里根本没有生灵啊。那是……”白无常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有些烦躁地扶下黄符眼罩，然后才继续，“那是统划六界的判命／轮／盘所在的地方，根本没有生灵能进得去。”
“而且即使是无限靠近天外天的溺海，也只有那几位古神和三太子能进得去。”黑无常说着，越想越不对，“难道这是出自溺海？”
“不可妄议古神。”时生凉凉地瞥一眼黑无常，眼瞳里有蓝色的火焰辉光闪过。对方立刻单膝下跪：“属下失言。”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青石巨门，忽然问：“灵渊近日如何了？”
“回冥主的话，自从数月前异象被平以后，灵渊一直相安无事。”白面判官揖礼回答，又问，“您是怀疑这些雾和灵渊下面那位有关？”
时生略略朝那道裂缝扬了扬下巴：“那门背后的方向，正是灵渊的所在。”
“是那个异种？！”白无常愤恨地说到。
时生盯着那扇门，没有回答。
纯白的雾气错涌如失控的海浪，一点一点从山脚朝上蔓延吞噬，把他们围困在一座孤岛上。
周围的生灵都开始惊慌起来，时生却在这一刻忽然有些困惑：
一般破界之门的出现，都是因为某一个界域的生灵想要强行突破出来。而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出现在人间，为什么这次却一反常态地选择了冥府。
而且那扇青石巨门已经出现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它在等什么？
……
新年过后是元宵，紧接着新学期就开始了。叶挽秋提前两天去了学校，同宿舍的妖们都还在，只有不同专业混寝进来的人类学生何敏还没有回来。
她整理好行李后，如约来到三凤宫。
韶岚替她引路到大门口就止步了，叶挽秋独自走进去，穿过被珍珠梅铺满成一片洁白的路面，来到正殿里，意外地看到哪吒正用手撑在案几上支着头，眼睫合拢着，像是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在自己宫宇里的缘故，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用银冠束发。满头缎子似的墨黑长发就这么散着，肩上搭一件银红莲纹的披风，云雾般地堆在地上和他手边，红艳如团团簇拥的玫瑰。
联想到之前阿君曾说的，冥府从年关以后出现的几次紧急异常，以及有时他的突然离开，叶挽秋大概能懂他最近是遇到了挺棘手的事情。虽然每次问到他的时候，哪吒都只会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来掩盖过去，但是能沉睡到连自己进来都没醒，估计是挺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过了。
想到这里，叶挽秋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几对面跪坐下，仔细打量着他。
比起清醒的时候，哪吒睡着的样子看起来要柔和不少。平日里的那股凌厉逼人的冷淡锐利一旦消退下去，隐敛在内的清澈无害就自然而然地显露了出来。少年的眉眼像是蘸着初春还含着薄冰的桃花水画就，凉薄而漂亮。
叶挽秋收回视线，开始将桌面上摊开的零散书籍和纸笔重新整合收拾好。
在随意拎起其中一本书的时候，纸页翻动，滑出两张写满字的鲜红字帖。
她愣一下，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的都是商朝所用的甲骨文，她只能辨认出其中的十来个。大概是写的“约”，“好”，“期”，“允”之类的字眼。
但是写在落尾上的一个名字她却很熟悉，写的是“李哪吒”，字体苍劲凌厉，将落笔人那利落飒爽的性格尽数展现，跃然纸上。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哪吒，对方刚好在这时醒过来，抬头看到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刚到，看你应该是累得睡着就没叫你。”叶挽秋说着，坐到哪吒旁边，将那张红纸和书本放回桌上，“还好吗？”
哪吒点点头，揉一揉眉心，目光瞥向那张红纸，有些欲言又止。
“噢，这个是刚刚从书里掉出来的。一共两张，还有张……在这儿！”叶挽秋左右看看，将红纸找回叠好和，书一起递到他面前。
哪吒拿起来，眼神先是落寞一瞬，继而又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你看过了？”
“看过了。”叶挽秋诚实地点头，回答，“可惜就是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哪吒，“……”
末了，他轻轻笑出来，朝她伸手：“过来。”
叶挽秋顺从地照做，被哪吒圈进怀里，手里塞进一支笔，指着另一个空白的地方，低声说到：“你的名字，写在这儿。”
他几乎是贴在叶挽秋耳边对她说话，浓郁的莲花香和冰凉的呼吸共同扫抚在她的耳廓和脖颈上，引得她有些战栗，下意识地问：“这是什么？”
“你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可我不会写甲骨文。”
“那就写你会写的。”
叶挽秋转头，眨眨眼：“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先写。”哪吒垂眸看着她，出乎意料的坚持。
她想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态度同样坚持：“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写。从小我妈就教育过我，不清楚的东西不能随便签字，签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哪吒有些好笑地说：“你就这么怕负责任？”
“我这是谨慎。”叶挽秋冲他摇摇手指，“你还是先告诉我吧。”
“我告诉你，你就签字？”
她思考一会儿，觉得似乎这样也有些不妥，于是回答：“你先告诉我，然后我再考虑到底是签字还是逃跑。”
哪吒叹口气，拿过她手里的红纸，对照着念到：
“桃绽昭华，霁散韶光。谨以挚约之言，好定佳期，书向鸿笺，告明天地。结两姓良缘，系赤绳以诺，允永世为期，此证。”
叶挽秋愣在原地：“这是……”
“这是神界的成婚书。”他回答，将红纸放回原处，重新将笔塞到叶挽秋手里，脸上的神色从始至终都淡淡的，好像这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现在我告诉你了，写吧。”
“等等……”叶挽秋看起来像是被那支笔给烫到，瞪大眼睛望着哪吒，“你是不是刚睡醒所以还有点意识不清？我可以理解。所以你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等清醒了再来谈……反正，就，你看起来绝对需要再睡一会儿！”
这太突然了，原本她都已经忘了卿欢曾经说过的什么婚期。这会儿陡然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很震惊，更别提面前还摆着两封大红婚书。
就好像他们俩走在大街上，本来聊得好好的，一切正常。结果在路过民政局的时候，对方忽然用一种去要不一起买个奶茶的语气对她说：“反正也就九块钱，还是个国家级证书，不如我们去领了吧。”那样的惊愣。
哪吒歪了歪头，原本只浅溢在眼里的笑容慢慢转移到他翘起的淡红嘴唇上，却没了一开始的和煦温度：“你不愿意么？”
他乌黑的眼珠蒙润在窗外渗漏进来的灿烂阳光里，泛起一层虚幻的深金，像是杀神瞳开启时的凛冽色彩，看得叶挽秋一抖，连忙摇头：“不是不愿意。我只是……那个，我觉得你可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就是……那个什么，我……你，我……”叶挽秋踌躇半天，最后放弃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哪吒静默着看了她良久，明白他们之间的记忆是存在着巨大差异的。要让现在的叶挽秋接受这些是有点太快了，他刚刚也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试着诱哄她在那封一千多年前就该写成的成婚书上签字罢了。
果然还是……
他眼睫半敛着，问：“那你对我是认真的么？”
“是。”叶挽秋用力点头，眼神清亮。
其实哪吒知道她是认真的，只是那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格外好听。
“好。”他牵下嘴角，伸手在叶挽秋发顶轻轻按一下，“我等你。”
刚说完，门外传来韶岚的声音：“三太子，冥府那些雾又出现了，而且……”
“而且什么？”哪吒问到。
“而且还出现了破界之门。”门外神使回答。
“什么？”哪吒微愣，“那不是只会出现在人间的吗？”
“是这样，但是如今冥府也出现了。那些雾气团聚汹涌，冥河已经快要失守了。天帝的命令是让您即刻带兵过去，查清白雾来源，肃清元凶。”
“知道了。”哪吒冷淡地回答，同时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披风随手抛到一旁的挂衣架上。
叶挽秋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
哪吒束发的动作顿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叶挽秋抢先到：“既然是因为裂缝的关系，我跟你去的话好歹能帮上忙。前几次不也是这样吗？”
他皱起眉看着她，犹豫几秒后点头同意：“但是你必须跟着我，不该去的地方不许去。”
“好。”叶挽秋应一声，转身去将雪焰取到手。等她出来的时候，哪吒已经换上那身她看过许多次的红衣银甲，原本披散着的漆黑长发也整齐地梳理好了。
“跟我来。”他说着，握住叶挽秋的手，带着她直接从三凤宫里转移到到了冥府。
迎接他们的是满眼的苍茫白雾，死寂无声。
远远的，叶挽秋就看到了那扇被弥漫白雾包围着的青石巨门：“在那儿！”
哪吒伸手召出紫焰尖枪，金红的神力卷带着三昧真火朝那些无处不在的白雾灼烧而去。碰到火焰的一瞬间，原本还算安静的白雾立刻开始汇聚成一个以破界之门为中心的白色漩涡。
有了天军的加入和支撑，时生终于能得空从山峰上的保护罩中脱离而出，靠着神力的保护避开那些白雾，来到哪吒和叶挽秋旁边，朝他们点了点头：“这次出现的裂缝好像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它已经出现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没有任何妖魔或者生灵从里面出来，只有这些雾……”
“以往的裂缝不会有这样的雾。”哪吒挑起枪尖看了看，“这些不是从妖域里来的。”
“那是从哪儿？”叶挽秋问。
哪吒摇摇头，看起来也有些困惑：“先把裂缝修复好再说。”
“好。”
“要小心，这些白雾会将我们的神力封锁住，掉进去就万劫不复了。”时生提醒。
这里和对面的山顶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又到处是雾气缠绕，涡动如一头活物的心脏。
哪吒解下身上的混天绫朝涡流中心甩去，鲜红的绸缎卷融在一片雪白中。风火轮在白雾上燃烧出磅礴的火海蔓延，将雾层与他们三个隔绝开，这是哪吒这段时间来惯用的办法。虽然不能将雾气逼退，但是可以构造出足够安全的空间给他们。
混天绫搅动着白雾不断皱缩后退，却收效甚微。那些雾气不知来源在哪里，被清除掉多少就立刻会有更多补充进来，像是要把冥府整个吞并进去。
叶挽秋伸手对准面前的青石巨门，透白的晶石化立刻沿着她的指尖蔓延窜生到全身，连眉尾都是细碎的晶亮。源源不断的白光从她手中爆发而出扑向裂缝，牵拉成无数银色丝线连着大门，最后又收归于她的十指。
时生惊讶地看着她握紧手，猛地一拉，那些看似脆弱却坚韧无比的银丝牵引着面前的巨门开始逐渐合拢。
大门合拢破碎的一瞬间，叶挽秋忽然茫然地看着它，说：“奇怪，这门怎么这样？”
“怎么了？”哪吒问。
“这门不是这些雾气的来源。”叶挽秋皱着眉头，不解地说，“它只是个虚影，和之前我遇到的那些裂缝完全不一样。”
“有找到雾气来源么？”哪吒看向时生。
时生还没回答，却见叶挽秋抬起手指向某一个方向：“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它们是从那边来的。”
“是灵渊。”时生忧虑地看着叶挽秋所指的方位回答。
哪吒握紧手里的紫焰尖枪，对叶挽秋说：“你和时生回去等我。”
“可是……”
“不许留在这儿。”哪吒拧起眉，语气不容反抗，乌黑的瞳色一瞬被冷冽的灿金所取代。很快，他就沿着脚下灼烧开路的火焰大道朝灵渊的方向飞去。
叶挽秋看着他消失在前方，不由得有些担忧：“灵渊不是冥府里最深最危险的地方吗？他一个人去会不会……”
“别太担心，三太子连溺海都能来去自如，灵渊自然也下去过。”时生安慰到，“我们先回山顶上去吧。”
叶挽秋在原地犹豫一会儿，点点头，收了身上的晶石化，跟着时生往回的方向飞去。
来到保护罩里以后，她的嗅觉立刻被无数种繁杂气味塞满。
亡灵身上的浓郁香灰味，每个神身上不同的气味。从松露到晚香玉，还有合欢花和许多她难以分辨的酒味，香料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只要叶挽秋一呼吸就呛得她不停咳嗽，连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只能捂着鼻子尽可能地朝外围靠去，企图能获取到一点新鲜的空气来缓解。
白无常老远看到她后，立刻从无数亡灵和神兵队伍中挤出来，拍拍她的肩膀：“还好吧叶子？”
叶挽秋头晕脑胀地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却看到一道冲天的白光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金红光焰，突然从灵渊的方向升起来。白雾凝结成的漩涡立刻如沸腾的水般开始朝外喷发翻滚，吞没一切触碰到的物体。
涡动的云雾朝周围疯狂地侵蚀覆盖着，连接着头顶低垂而下的广袤云层，翻搅成暴烈的飓风。天空仿佛已经垮了半边下来，把远方的山峰线条和原本依稀可见的冥府构造轮廓全都压碎。
那些金红的光芒在这种浩瀚无边的洁白里脆弱地闪烁，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了几下就消失了。
叶挽秋僵在原地，拼命寻找着那星火光，却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荒凉苍白。
“哪吒——！”她尖叫一声，顾不得白无常的拉扯，用尽力气甩开对方，毫不犹豫地冲出保护罩，闯进那片死亡白雾中。
刚一接触到那片雾气，叶挽秋就听到了那个梦魇般的声音，那个她原本以为已经不会再出现的声音。
它对她说，
“时间到了。”
“来见我吧。”
雾气和大地都在她脚下崩裂开，深黑的豁口如地狱，将她活吞进去。
在不断下降的过程中，她在一片闪烁着星辰亮光的黑暗里看到了哪吒。他还活着，只是身上负了不少伤，正在被深渊里的吸力拖拽着和她一起朝下沉没。
这时，哪吒显然也看到了叶挽秋，金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完全掩饰不住的惊惧，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发出的声音却被这片混沌虚空吸收进去，激不起一点波澜。
他试图去够到她，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朝她靠近。整个黑色的空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们强硬地隔开，让他们只能看到彼此，却完全碰不到对方。
深渊的尽头，是那块被镇压在灵渊之下的荧光巨石。
叶挽秋看到有无数发亮的白色丝线从里面延伸出来，不停朝上生长，几乎快要缠绕上自己的脚踝。
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了，她只能选择拼尽全力将哪吒从这里救出去，不然他们两个都会被拖进那块荧光巨石里。
强烈的白光从叶挽秋身上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反冲力，将哪吒生生推出深渊之外。她自己则因为力量耗尽的缘故，如同断翅的鸟儿，更加快速地朝那块巨石里坠落进去。
只是……
有光丝密集地缠绕上她的四肢和身躯。
只是在所有意识都离她而去的最后一刻，叶挽秋想起哪吒为她念的那张成婚书，忽然无比后悔当时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

第30章 回溯
“商朝，中国历史长河中的第二个朝代，处于奴隶制的鼎盛时期，统治阶级均为奴隶主贵族，以此形成庞大的官僚机构与军队。
商朝时期，盛行‘人殉’与‘人牲’。”[1]
……
她是被一阵极致的干渴和寒冷逼醒的。
在那之前，她好像已经在一片荒芜深黑的海洋里漂浮了很久，耳边一直有絮絮的低语在不停回响，好像有无数生灵在用无数种语言对她呢喃，根本不能被她混乱模糊的意识抓住，只能无力地被动感受着它们不断出现又消失。
她想挣扎出这种毫无安全感的溺水状态，却发现自己根本聚拢不起该有的清晰思维，只能在这片混沌中毫无依靠地缓缓沉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对她说到：
“该醒了。”
慢慢的，叶挽秋感觉到有细微的知觉回到自己的指尖上，原本涣散得不成样子的思绪也开始逐渐回笼和沉淀：“我在哪儿……”
“商朝末年。”它回答。
“什么？”她被这个答案吓了一跳，痛苦地咳嗽出声，拼命挥手想去抓住点周围的东西，却只能穿过虚无的空气，“你是谁，放我回去！”
有淡淡的白色光芒从她手中生长起来，却还没成型又消散开，发亮的光粒湮没在黑暗里。自己的能力似乎被对方压制得很彻底，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恐惧之余，也带来一阵尖锐的焦躁。
“这是你该经历的。”它不为所动，机械到冷漠的声音里不带丝毫人情味，一字一句却深刻无比地烙印进叶挽秋的脑海里，“经历过这些，你就能意识到你究竟是什么了。”
“我是什么……”她茫然地重复，“我是什么？回答我！”
然而那个声音却就此消失了，只留越来越清晰的寒冷和干渴感迫使叶挽秋疲惫地睁开眼，迟钝恢复的嗅觉里萦绕着一股浓厚的湿冷草木气味。她费力地眨眨眼，胡乱伸手朝旁边摸去，入手一片冰冷的黏腻潮湿，摸起来像某种茂盛的藓类，还有溪流的浅水从手指间穿过。
叶挽秋被这种寒冷刺激到彻底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正坐在一片无人的森林里，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斗篷，宽大的兜帽塌下来几乎遮住她的眼睛。遥远的地方，乌云和昏黄的暮光正纠缠在一起，金色的灿烂接近光明的极限，穿透头顶的无数深绿树叶，在森林里融汇成一种奇特的光影景象。
归家的群鸟从云端飞过来，筛晃下无数动态的优美剪影。
雪焰掉在一旁，被清澈的溪流不停冲刷着。叶挽秋爬过去将它捡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视四周，发现根本没有任何可见的建筑或者道路。
也许是因为在河流边躺了太久的缘故，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身上很冷，很沉重，还有些头晕脑胀地看不清脚下的路。那些青翠挺拔的三角枫，小叶榕，雪松，石楠，还有一些她分辨不出名字的树种全都围拢在她身边，像永无止境的迷宫一样。
叶挽秋在原地迟疑了一阵，最终决定沿着溪流一路朝下往前走，运气好的，总能碰到几个活人，运气不好……
她有点不敢想，也许自己会就这么迷失甚至死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
这究竟是在哪儿？她一边浑浑噩噩地朝前走，一边努力思考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记得自己本来应该是在冥府，和哪吒在一起。然后自己似乎是被那些雾气卷进了什么深渊里，还在深渊之下看到了哪吒，再然后……
再然后……
叶挽秋忽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面前逐渐下沉的夕阳，猛然想起那个声音说的，现在是商朝末年。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是什么商朝……”她喃喃说到，感觉有冷汗正不停地沿着额角朝下淌，眼前的景物也愈发模糊。
她捞起颈间的白色领巾胡乱擦一把已经挂到下巴尖的汗珠，强迫自己继续朝前走，心里却焦虑地翻滚着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知道哪吒怎么样了？他身上的伤要紧吗？
自己在这里躺了有多久了？
天都快黑了，她本来还答应了母亲要在到校以后打个电话报平安的，可惜现在她身上除了一把雪焰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根本没法和外界联络。
这片森林看起来简直没有尽头，她都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走了多久了，甚至连面前的溪流也已经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可放眼望去却还是无数的浓绿青绿浅绿。那些过于复杂精巧的色彩组合让她头晕眼花，却也清晰地意识到，太阳就快消失了。
而天黑以后，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东西会跑出来。
想到这里，叶挽秋不得不加快速度朝前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太阳终究还是从山头滚落下去，连最后的余晖也逐渐暗淡。失去了光热的压制后，森林里的水汽开始慢慢浓郁起来，带着灰绿的影子，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地盘踞着。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弄到这种鬼地方来。如果不是因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而她又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这里的完美自然风景会很吸引人的，拍些照片回去做个纪念也不错。
前提是她还有命活着回去。
在荒无人烟还即将天黑的深重森林里毫无方向地跋涉，究竟会遇到什么，还有多久能走出去，叶挽秋真的一点底都没有。所能做的也就是一直坚持着朝前走，顺便绞尽脑汁地挖出一些无意义的记忆画面来安慰和娱乐一下自己，不让周围那种渗骨的阴冷寂静逼疯自己。
直到第无数次地摔倒又爬起来，已经早就疲累不堪的叶挽秋终于看到在暮色即将彻底消失的遥远方向，有几缕深灰色的炊烟正在袅袅地升起来。
她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顾不得腿上和手上都是被周围的锋利草叶刮蹭出来的无数细小伤口，用雪焰勉强支撑起自己，跌跌撞撞地朝那些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等到她走出森林来到面前的小村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为什么这些房屋看起来都这么诡异的简陋，完全就像那种连公路都没通的极端偏远小镇才会有的古老风格。
说起公路……
叶挽秋低头看了看脚下，虽然因为没有灯的缘故所以完全看不见，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她踩着的会是什么宽阔柏油路，根本就是连路面都没压平过的崎岖小道。
她来到离她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用尽力气去拍门，嘴里含糊地喊着类似“救命”和“帮帮我”的字眼。
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叶挽秋眼前一黑，整个人朝里面栽进去，意识全无。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而且和她所想的醒过来就能回到学校或者家里不同，她还是在这个简古得诡异的地方，照顾她的是一对已经上了年纪的夫妇。
明明梦里还有熟悉的人和熟悉的环境，醒过来却依旧还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样的心理落差和打击简直太大了，直接导致叶挽秋在哆哆嗦嗦地确认如今确实是三千多年前的商朝末期以后，一连四五天都没怎么吃饭也没说话。每天她就抱着雪焰坐在村口的河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源源不绝的水流，要么就盯着当初她从森林里走出来的方向，连周围有小孩子用石头扔她都没反应，看起来完全是个呆滞的木偶。
周围的人都觉得她是被森林里的妖怪给夺了魂，所以才看起来明明像个富家小姐的模样，却整个人都痴痴傻傻的。
然而只有叶挽秋自己明白，那种从生活了快十九年的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突然来到一个远古朝代的难以置信和孤立无援。
她的牵挂，她的家人，全都在无数时光长河的另一头，可她却一点回去的办法都没有。这种无力和现实交叠在一起，沉重到痛苦地折磨着她，让她连喘气都困难。
已经来到这里快十来天，到现在为止，叶挽秋哭也哭过无数次了，崩溃也崩溃过好多天，甚至有几次都试图跳进水里去自杀来逃避现实，可现状还是一点都没改变。
她还是在这里，生活还是在继续，不会因为她的难以接受就倒转或者跳跃前进。
在所有负面情绪都累积到一个临界点时，叶挽秋试图宽慰自己，这不过就是另一重的魔幻现实。反正她能去到一个全是神魔的学校并且适应良好，反正她能接受自己不是人类并且依旧正常地活着，那来到一段自己学习过无数次的历史里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自己没有那么无畏的勇气去坚定赴死，那就只能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努力而活上不是吗？
如果自己真的是被那个声音给拖到这里来的，如果真的就像它说的一样，这些都是自己必须经历的。那不管现在有多难接受，这一切都是有尽头的，都会结束的。
就当做一场漫长的梦好了，一定会结束醒过来的，一定会……
后脑突然传来的刺痛感将叶挽秋的思绪拉回现实，她茫然地转头，看到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正朝她嘻嘻哈哈地扔着石头，还在不停做鬼脸。还没等她说出什么话，远远的就跑来几个村妇将孩子们都叫了回去，还谨慎地看了坐在河边的叶挽秋一眼，低声告诫他们不许再到这里来玩，不然会被妖怪抓去当午餐吃掉的。
叶挽秋揉一揉还有些疼的后脑，心想自己就算是个妖怪也不会吃这种熊孩子做的儿童套餐，搞不好还会被塞牙。
将垂进溪流里的湿漉衣摆捞起来拧干，又随手拍拍身上的尘土，叶挽秋站起来，一边转动着酸痛的脖颈一边朝屋子里走回去。
来到商朝末期的这段时间，她都是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留着。听阿婆说，他们的两个孩子因为早几年的动荡和战争而夭亡，仅剩的女儿也嫁去了遥远的蕃城好几年，很少有联系。阿公又一直在别处做管家，除了像这次的探亲以外，很少能回来，所以经常家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叶挽秋听到这里也算基本明白了，大概是这位阿婆已经孤独了太久，而且恰好自己和她远嫁的女儿又年龄相仿，所以她才会不计较自己这段时间的神神叨叨和来历不明的身份，还加以仔细照顾。
也是多亏了他们，不然叶挽秋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落魄成个什么样子。要知道在商朝这样的年代，最多的就是奴隶，她现在还能是个正常的自由身已经很难得了。
刚进门，看到阿婆正在对着窗户颤颤巍巍地穿针引线，叶挽秋连忙走过去：“您歇着吧，让我来。”
说完，她接过对方手里的针线很快穿好，又打量一下面前粗布的裁剪样式，问：“您是打算做披巾吗？”
阿婆点点头，起身将窗户打得更开，让外面的阳光能完全照进来。重新坐下后，她叹一口气，说：“准备做给老头子带去的，他快回去继续当差了，天气也要凉下来了。这天一冷啊，他腰疼的毛病就要犯。”
“那我来做吧，我动作快，两天就能做好。”
“你绣东西是利索。”阿婆笑起来，“我家二丫头以前也和你一样，绣东西总是特别快，就是没你绣得好。”
正说着，从井边打了水回来的老管家推门进来，用颈间的布料擦擦汗：“在聊什么呢？”
“在给你做披巾。”阿婆回答，“免得你老是嚷嚷着腰痛。”
老管家眯起不太清明的眼睛看她们一阵：“我怎么瞧着明明是人家秋姑娘在做。”
“我这眼睛不中用了，穿个针都穿不进去了。”阿婆叹息着，又问，“你不是说要带琬莺去总兵府给老爷他们瞧瞧当个丫鬟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总兵府三个字，叶挽秋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们。
老管家摇摇头：“琬莺那丫头前几天在山里摔断了腿，眼下人都快不成了，更别提其他了。”
“请问，您说的是哪个总兵府？”叶挽秋忽然问。
“当然是我们陈塘关的李总兵府。”老管家说着，坐下来喝一口水，活动着因为挑水而有些酸涩的肩膀，“唉……本来想着这次回来探亲还能找个伶俐的丫头带去，谁知道啊。不过我刚去看过，琬莺那女娃娃也实在可怜。”
“他们……我是说，李总兵府上，现在正缺丫鬟吗？”叶挽秋试探着问。老管家回答：“是啊，之前在三公子身边伺候的娟霞怕是好不了了，所以我回来的时候，夫人让我寻一个合适的丫鬟去。只是……”
叶挽秋听到这里的时候就开始有些走神了，老管家后面说的话全没听进去。她猛然想起之前哪吒告诉过她的话，说他在六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难道就是现在？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种很恍惚的感觉，回神后放下手里的披巾，对老管家说：“那要不您带我去吧。”
听了她的话，老管家和阿婆皆是一愣。
“反正我现在也只有一个人，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叶挽秋解释，“这段时间还一直在这里麻烦你们，既然您需要找人，那我就跟您一起去吧。”
“这……”老管家迟疑一阵，看起来有些为难，“可我也不能……”
“您放心，我在这里这么长一段时间您也看到了，手工活什么的也还算过得去。家里没有其他人，不会给您引麻烦的。”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那三公子……”老管家说着，忽然沉默下来，脸色沉重。
“他很挑？”叶挽秋想了想，问。
“不是。”他摇摇头，“那李总兵府的三公子是殷夫人怀胎三载六月才生下来的。而且一出生就和平常孩子不同，是……”说到这里，他顿一下，“都说三公子是上天赐下的孩子，生来就是神仙，不用教便已能知事晓礼。一年前，女娲大神的神使真人下凡，将三公子收为徒弟。上神庇佑啊。”
“那不挺好的吗？”叶挽秋奇怪地说。
“丫头想得太简单了，那三公子是神仙降生，哪里是我们凡人能近得了身的。就连他的母亲殷夫人都碰不得他，更别提其他人了。”
“碰不得？”
“三公子刚出生的时候……唉，总之，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人敢接近他。只要一碰到他，就会有烈焰焚身之痛，不出两日就奄奄一息了，就连殷夫人当年也差点因此丧命啊。”
“还有这种事？”叶挽秋惊愕，但旋即又有些疑惑。印象里，哪吒似乎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才对。
“是啊。”老管家长叹一声，神态悲苦。
叶挽秋沉思一会儿，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跟您一起去吧，反正您总得带个人去不是？”
“丫头，你当真要去？”
“当真。”
老管家和阿婆相互看了看，最终说到：“那好吧，五日后我就回总兵府，到时你跟我一起走吧。”
“好。”
五日后的清晨，叶挽秋早早就起了床去井边挑水。然而对于已经习惯现代社会各种便利的她来说，不仅仅是打水，这里的一切都是需要努力适应的。
果然古人云，由奢入俭难，人间不值得，都是万分有道理的。
她这么想着，忍不住长长叹一口气，继续认命地朝上拉着因为挂着装满水的水桶而变得无比沉重的麻绳。
却在刚将水桶提在手里转个身的时候，猛然看到一支利箭正从暖黄晨曦遍布的天边，破空穿云疾飞过来，锋利的箭尖冷光灿然，直指叶挽秋的眉心。
叶挽秋吓了一跳，顾不得手里刚提上来的水桶，连忙松开手双手合十，透白坚硬的晶石化从指尖瞬发蔓延而出，硬生生将那支利箭拦截在掌中，箭尖只浅浅刺破了额心皮肤，溢出一星殷红的血珠。
“我靠，哪儿来的破箭，差点被射死！”叶挽秋摸一摸眉心处的伤口，皱着眉头将那支颇有分量的箭拿在手里调转几圈，在尾羽末端看到了两个小小的金色古体字，轩辕。
轩辕？
轩辕箭？
为什么有种诡异的胃痛感？
这真的是她想的那支轩辕箭吗？
如果真是，那……
还在她拿着那支轩辕箭发呆的时候，一股清晰的人类命数气味和脆甜的男童声音一起传来：“诶，痴丫头，你的桶掉进去了。”
“什么？！”叶挽秋连忙凑到井边往里看。然而峭立的深井里乌黑一片，只有水流在尽头反射着粼粼银色微光，哪里还有她那只木桶和绳子的影子。
男孩嘻嘻笑着，用手从自己提着的木桶里朝她泼一捧水：“真是个痴丫头，桶都弄没了。”
“你……”
叶挽秋被他气到，刚伸手用衣袖擦一把眼睛和脸上的水，对方已经提着水桶跑出去老远了，一边跑还一边喊：“痴丫头的桶没咯，痴丫头没水喝咯！”
……果然，熊孩子这种东西是不分时代都会有的。只要人类还存在，他们就会存在。
想到这里，叶挽秋真后悔刚才没用手里这支轩辕箭去戳那男孩的屁股，好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不过他说得对，这桶这么掉进去，捡肯定是捡不回来了。
她失望地看着井底，徒劳地想着要是这时候能有只青蛙帮她从井里把木桶捡回来该多好。
而此时的陈塘关总兵府里，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白衬的黑发男孩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常年紧闭的兵器库顶层阁楼上。
小小年纪的男孩，模样还没长开，却已生得粉面朱唇，面若桃花，眉目清妍英气，睫羽纤长的漂亮眸子里一片冷澈的锋利，手里倒提着一张几乎和他自己差不多高的深青色刻金纹弓箭。
直到已经完全看不见那支离弦而出的轩辕箭了，他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身后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径直穿过两旁那些密集摆放的冷兵器群，将手里那张沉重的轩辕弓轻巧地抛回墙面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
他走下楼，来到庭院。周围看到他的仆人们全都低头行礼，带着种明显的尊敬却也有畏惧：“见过三公子。”
“哪吒——！”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孩跑过来，隔着段距离拦住对方的去路，“哪吒，你又违反父亲的话，私自跑去兵器库了是不是？”
一旁的仆人们再次行礼：“见过二公子。”
哪吒理一下袖口，也不做声，只略歪着头，挑着一双黑白分明的锐利眸子看着他。木吒对这个自小就脾性古怪的三弟相当抓狂，却又不敢上前触碰对方，只能站在原地对他说：“父亲说了我们不能上去的，你别老是不听话。母亲到处找你好一会儿了，你也不见个人影。”
“说完了么？”哪吒冷淡地开口。木吒被他的态度弄得一噎。
“那我先走了。”
话毕，哪吒还真转身就走。见到他过来，仆人们全都远远地避开，像是在躲着什么可怕的瘟神一样。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第31章 少女
从村落到陈塘关的距离其实并不算多远，然而在现有的原始交通方式下，他们还是花了三天时间才赶到。毕竟在如今的朝代，除了贵族统治阶级以外，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在赶路的时候，不管多远都只能靠行走。还好有一大半的路程都是在沿着东海边走，路途的漂亮风景可以作为视觉享受来安慰不少。
这是叶挽秋第一次见到海。蔚蓝到深沉的洋面一直无限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地方，和那些浓白的晨雾以及太阳初生的金色光线融合在一起，渐渐蒙上一层朦胧的灰。天空在尽头的地方俯身和海面亲吻，海鸥披挂着薄薄的橙红曦光从森林里飞出，直扑向水面。
遥远的地方，有悠长空灵的鲸鱼叫声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他们沿着东海海岸走了快两天，终于在第三日下午的时候到达了陈塘关城内。一路上，叶挽秋发现这里的百姓虽然大部分都是以捕鱼和种植为主业，但还是有不少从事原始商业的。
听老管家说，到了每月的月初月中和月末那几天，城南的大街上最为热闹。大家都会集中到那里去，以海贝，骨贝或者石贝和铜贝等等作为媒介物去买卖各种东西。
联想一下之前学过的关于商朝的些许历史细节，叶挽秋大概能明白目前的经济发展状态，也就没有再多问，而是跟着老管家继续朝前走。
进了城门内以后又走了快半日，中途还在一家汤羹小铺里歇了一会儿，简单吃了点东西，总算到了目的地。
刚进门的时候，穿着灰白布衫的家仆看到叶挽秋还愣了一下。听到老管家解释说，这是送来给夫人看看能不能留用做三公子近身侍女的丫头后，方才还满脸疑惑的家仆立刻变了脸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怜的冤孽。就连他身上的气味尾调都由一开始的苹果清香，变成了带着淡淡恐惧的苦涩味道。
看来关于李家三公子那“生来仙胎，凡人丝毫不能近身”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甚至被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畏惧。
穿过面前桧柏遍布的庭院，沿着烟青色石子路来到大门正对着的屋子里。叶挽秋时不时好奇张望着周围的每一处陈设，却在无意间，远远地看到有个红色身影正坐在庭院那叠满青瓦的墙头上，但仅仅一晃又消失了，飘忽得像个幻觉那样。
还没等她彻底看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幻觉的时候，老管家忽然提醒她说：“丫头，殷夫人来了。”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素色宽袖衣袍的女人正从里屋走出来，坐在椅子上，端起侍女刚奉上来的茶喝一口，目光绕过老管家，落在叶挽秋身上：“就是她么？”
老管家应一声，朝叶挽秋招呼：“快见过夫人。”
叶挽秋学着老管家刚才弓腰抬手的动作，行了个略有些僵硬的揖礼：“见过夫人。”
亏得商朝时期，礼仪制度只是初成还未彻底细化完善，也没有仆人动不动就得跪的礼节，不然对一个过惯了现代生活的人来说还真是难以适应。只是这位总兵府的夫人似乎身体不太好，看起来脸色有些倦怠和苍白，身上气味的前调也不是象征健康的柚子。
殷夫人点点头，将茶杯放到一旁，朝老管家问：“可是你的同乡？”
他点点头，恭敬地回答：“是我们同家的丫头，家里人都死在海上了，前几日才投奔到奴才家里来。她也是在可怜，亲人都没了，就剩了她一个，又没别处可以去。正好夫人您说想给三公子再找个丫头随身伺候着，所以我就带她来这儿了。”
“这样啊。”殷夫人沉吟一会儿，又抬眼看向叶挽秋，“会做针线活么？”
“会。”她点点头，将之前在粗布上绣好的一些绣样交给老管家递过去。殷夫人展开在手，仔细瞧了瞧，笑起来：“你刺绣的手艺很好啊。”
“多谢夫人。”
“以前可有做过侍女么？”
“这个倒没有，不过我学东西很快的，您放心。”
思虑一会儿后，她将手里的布料叠放到桌上，叹口气，忧虑的心情扩散成一股浓郁的松脂香气蔓延在叶挽秋的嗅觉里：“其实哪吒那孩子倒不用你事事都紧跟着伺候，只是……”
殷夫人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爽韵朗的男孩声音：“我不用人跟着。”
光影折晃间，一身红衣的哪吒从外面走进来，朝殷夫人行了个简礼，也不看周围其他的人，只说：“母亲不用再替孩儿费心了，让他们回去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叶挽秋有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哪吒，胸腔里逐渐泛出一阵酸涩堵在喉咙里，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如今的他看起来和她记忆里那个翩翩清俊的少年神祗相差很大，只一副六七岁的漂亮孩童模样，肤色白净剔透，嘴唇嫣红，乌黑的长发用红绸系成两个团髻，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沉淡冰凉，微光浮锐。
原来哪吒曾说过的，他第一次叶挽秋是在他六岁的时候是真的。只是他的过去，却是她的未来和现在。
只是……
她努力辨认一下空气里的各种味道，诧异地发现虽然哪吒身上的气味确实与凡人有异，也还是那股她很熟悉的莲花香气，但是却丝毫不能像三千年后那样，只要他一出现，就会让叶挽秋的嗅觉再也闻不到其他，反而是被周围浓厚的人类气味压制得有些过于浅淡。
还在她望着哪吒发呆的时候，听见对方脆生生地朝殷夫人坚持着说到：“从来都是孩儿自己打理自己的起居，早已经习惯如此，如今让人跟着反而烦扰，母亲不必忧心。”
殷夫人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去触碰面前的男孩，却又在刚抬起时僵硬住，悬空半晌后不得不收回来，面色忧苦：“哪吒，我是希望你……”
“就这样吧母亲，孩儿先告退了。”哪吒说完，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旁人一眼，径直离开了屋内。
殷夫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伸手抚着额头，像是揪心到极点，止不住地叹气，眼眶里起一层透明的泪光，本就柔弱的身形也忽然跨下来。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低声安慰：“夫人别这样。三公子是神仙降生呢，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他了。”
“那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总不能看着他从出生起就这样永远与人隔绝，终日寡言少语，闷闷不乐。”殷夫人神色凄怆地说着，声音颤抖，“这六年来，我甚至从来都没有见他笑过，怎能不担心。”
老管家站在一旁，也是不停地摇头。
叶挽秋听着他们的话，又看向哪吒刚刚消失的方向，总觉得很难想象，一个六岁的小孩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被人亲近过是种什么感觉。旁的孩子都有父母拥抱兄妹结伴，他却只能独自坐在一旁，即使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亲昵对他来说也是奢望。
生病时无人照顾是常态，天寒时无人添衣也已习惯。明明是和他的亲人一起生活在这里，却好像被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坚硬屏障里。他们的其乐融融从来都和哪吒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参与的权利，活得像个阴影里的旁观者似的。
这样的时光也太难熬了。
想到这里，叶挽秋忽然上前说到：“请夫人准许我留下来吧，就当能照顾到三公子一点是一点，也好让您少担心些。”
殷夫人转头看着她，眉目间忧戚依旧，却多了几分怜悯：“哪吒和其他孩子有些不太一样，伺候他可能会需要你很小心，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若是你要留下来，就让管家带你去换身衣裳，住从前娟霞的地方吧。”
“多谢夫人。”
当晚，叶挽秋就跟着老管家去将府内除李靖以外的其他人都认了一遍，然后才和其他侍女们一起回到矮房里休息。她的衣物很少，和被黑布包裹的雪焰还有那支轩辕箭一起，总共也占不了多大地方，索性就搁在了其他侍女们专门放置衣物的木柜底层。
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和她一起，各自一条被子，挤在一张靠墙砌起来的宽大床上，薄薄的褥子下是一层刺人的干草，和老管家家里的床铺差不多。叶挽秋一开始怎么睡都不习惯，如今也差不多都能适应了。
就是和这么多人在同一个房间睡觉，这对她的嗅觉来说是种难熬的折磨，只能带着面巾睡觉。
半夜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少年坐在满池红莲中央的凉亭里，和她记忆中一样的乌发雪肤，红衣银冠，肩上绕着一条流霞般的金纹红绸，正朝她浅浅笑着，伸手让她到他身边来。叶挽秋坐到他身旁，偏头看着对方在氤氲灰光里显得分外柔和的侧脸，忽然问：“我醒过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
少年哪吒笑起来，寒星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却不言不语，只抬起缠着混天绫的手轻轻在叶挽秋的发顶按一下，然后曲起手指，隔着层薄薄红纱在她眉心间一点。
霎时，叶挽秋的眼泪和漫天透明大雨一起掉落下来。湿漉的浓郁白雾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一口一口吞吃掉周围所有的色彩。整个梦境都在这场大雨和她的泪水里崩裂，碎成无数苍白的残片。
她看着哪吒逐渐在雾色凄迷中消失，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挽留，却只能碰到那些不成形状的空气，还有自己的眼泪。
醒过来后，外面已经是天光泛青，深蓝如梦，只剩几颗银色疏星还摇摇欲坠地挂在天上。周围的侍女们也都纷纷起床收拾好自己，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忙碌。叶挽秋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干草尖，揉揉还有些困意朦胧的眼睛，穿好衣服，将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离开矮房朝庭院走去。
总兵府里的庭院相当宽阔，到处都是修剪得整齐漂亮的各类花丛和灌木，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坐落于中央的宽敞屋群。李靖和殷夫人以及金吒和木吒的房间都在这里，只有哪吒的住处不在。
听老管家说，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个人住在庭院最西边，平时除了殷夫人以外，也基本不会有人过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比起总兵府的其他地方，叶挽秋明显感觉这里要清寂得多。和外面的团花锦簇色彩斑斓不同，西庭院里根本看不到一朵花，全是清一色青翠挺拔的桧柏树和香樟，在暗淡的光线里重叠出浓绿到发黑的阴影。
深青的树，灰白的路，深褐的屋子，凉薄而压抑的光，入目的一切都是凄冷幽深的，这就是叶挽秋对西庭院的所有印象。
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子会住的地方。
她刚这么想完，一条鲜红灵绸忽然从身后窜出来，带着凌厉的风卷扫过叶挽秋的耳鬓，散开一阵淡淡莲香。旭暗未退的天空被混天绫映出一层绯红，云光波诡间，周围的景色都被这种通透艳丽的色彩笼罩得有些妖异。
叶挽秋顺着红绸退回的方向看去，看到哪吒正坐在一棵香樟树的树枝上，眼睫半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就是昨天新来的？怎么还在这儿？”
“夫人让我先留下来看看。”她回答，然后才想起来行礼，“见过三太……三公子。”
哪吒闻言，秀气的眉尖拧起来，任由混天绫绕缠上自己的腰身，绸尾被他白净的手指托抚着，像极了一条活灵活现的红蛇，漫不经心地说到：“你走吧，以后都不用来了。”
“这个恐怕不行，我答应了殷夫人要留下来的。”
哪吒啧一声，没什么表情的脸孔上蔓延出明显的不耐烦，周围的深红光影也随着他情绪的变化开始沸乱起来，扭曲如无数纠缠的鬼魅。叶挽秋好像没看到那些影子，只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平静。
“你不害怕么？”哪吒古怪地看她一眼。叶挽秋愣下，立刻明白过来，摇头：“不害怕。所以，三公子以前就是这样把那些伺候你的女孩子赶跑的吧？”
哪吒脸色僵硬一瞬，从树上轻盈跳下来，收灭那些光影，转身朝屋子里走去：“你走吧。”
“诶……”
叶挽秋正想说什么，却被身后跑来的一个男孩打断。对方看起来大概十来岁的模样，比哪吒要高出不少，神情焦急：“哪吒，你是不是前几天进过兵器库了？他们今早发现轩辕箭不见了一支，父亲马上就要从朝歌回来了，你到底有没有动过轩辕箭？”
轩辕箭？
叶挽秋一下子想起来，那支箭就在她的行李里，被压在木柜底层。
“这么慢才发现，那些守门的人都该换了。”哪吒扯一下嘴角，不以为然。
金吒瞬间呆住，然后又瞪着他：“真是你？那轩辕弓可是从来没有被人拉开过，你……”说到这里，男孩忽然卡壳，胸腔起伏了好几次，一张圆圆的可爱脸庞憋得泛红，像是不知道该佩服对方还是该骂他。
叶挽秋注视着一旁只顾牵起混天绫擦着手腕上那只金镯，脸色淡然到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的哪吒，发现他现在的性格跟三千年后的他自己比起来，似乎还要反叛不驯得多。
原来这才是他一开始的样子，跟所有普通小孩一样的任性和不服管教，也更加的……怎么说呢，也许是更有人情味些，没那么有距离感，叶挽秋有些恍神地想到。
呆愣半晌后，金吒终于顺过气来：“可是父亲这都要回来了，要是让他发现轩辕箭不见了一支，你……你……”
“等他发现再说吧。”哪吒冷笑，手中混天绫轻轻一扬，飞离原地。
金吒看着自家这位神仙降生，从来都脾性难测的三弟，满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嘟囔着说：“反正要被骂也是他被骂，不关我的事我才懒得操心，哼！”
叶挽秋眨眨眼，屈膝行礼：“见过长公子。”金吒有气无力地抬下头：“起来吧。”
“敢问长公子，三公子和老爷的关系不太好吗？”她问。
金吒翻个白眼：“你很快就知道了。不过既然你是哪吒的侍女，那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别离他太近，远远跟着就行。”
“多谢长公子提点。”她点头，又问，“只是，不知道您刚刚说的兵器库是什么地方？”
“喏。”金吒抬手指向视野范围内最高的塔楼，“那儿就是。也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叶挽秋，有些奇怪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三公子这说不见就不见的，还得去找他呢，也许他会去兵器库也不一定。挽秋告退。”
“去吧。”
离开西庭院后，叶挽秋很快回到矮房去取出那支压柜底的轩辕箭，用一条白布包裹着，又顺着金吒说的方向来到兵器库。还没等她靠近，远远就看到大门口有两列正在来回巡逻的士兵。还有几个头领打扮的人正面色严沉地围拢在一起，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要紧的事。
叶挽秋低头看一眼手里的轩辕箭，借着树林的掩护来到兵器库的后门。等到巡逻的士兵们都已经走到前门去的时候，她飞快从树林里脱身出来，周身白光缭绕，轻如飞燕地朝顶层阁楼飞去。
落地后，她朝下看了看，推开窗户来到放置着各种冷兵器的宽敞屋子里。
原本叶挽秋以为自己得一层一层地朝下找才能找到轩辕箭存放的地方，却没想到刚进去就看到了那张搁置在墙架上的深青金纹弓箭，旁边的箭囊里只有一支箭矢还在，和她手里那支一模一样。
太阳已经快要正式升起，刚刚还算得上明晰的天光在此刻陡然黯淡了不少下去。叶挽秋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那些沉默锋利的尖枪铜剑中央，时不时还得伸手去试探前面到底有没有别的障碍物，心里简直无比想念现代社会的手电筒。
好不容易摸到轩辕弓前将那支箭矢放回箭囊里，却听到楼下有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来到顶层。
她吓一跳，连忙朝那扇半开的窗户跑去，却在经过那排摆着弯刀的木架时，不小心被那些刀具在裙摆上割开了一条口子。
这该死的古代长裙设计……
叶挽秋还没抱怨完，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紧接着是一声木料落地的声音，然后她的满头黑发就这么散了下来。
“我靠！”
她惊恐地回头想重新翻窗进去捡那支木簪子，外面的人却在这时突然打开门，向里走了进来。
叶挽秋连忙蹲在窗外，用手隔着衣袖打一下自己的额头，悄无声息地从阁楼边缘朝下跳去。
淡金的晨光仿佛初生的花朵，从天边渐渐吐露出来。裹着雾霭的凉风托起她的衣袍，从空中如飞鸟般坠落。

第32章 触觉
没有人知道那支本来已经不见的轩辕箭是怎么又好好摆在箭囊里的，但是当他们来到兵器库顶层阁楼的时候却也实在看到，它就在那里，放佛从来没有被人动过似的。
“这……”一旁的家丁看着面前的箭囊完全愣住，半晌才说到，“回禀老爷，奴才几个刚刚确实看到轩辕箭少了一支，这……现在……”
李靖看了看那两支完好的箭矢，又转头看了看一进来就蹲在窗台下的哪吒，微微拧起眉毛问：“你在看什么？”
哪吒将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收进衣袖，重新起身，转向那面色威严身披软甲的男人，神色如常地回答：“没什么。”
“既然没丢，那就把这里上上下下再重新点察一遍。”
“是。”
离开兵器库后，哪吒站在已经彻底天亮的空地里静默一会儿，目光擦过那些在晨曦里逐渐透亮起来的树荫和花丛，转身朝平时侍女和家仆们经常会聚集着的庭院南角走去。
一路碰到他就急急停住行礼的仆人不少，但是没见到叶挽秋。他叫住旁边一个正端着修剪好的花盆准备送去别处的侍女：“新来的侍女在哪儿？”
侍女被他一叫，差点没端住手里的东西，稳住身形后，朝拐角抬了抬手肘说：“回三公子，挽秋在老榕树那边，和其他几个丫鬟在刺绣。”
哪吒嗯一声，顺着她的话绕过拐角，朝那棵几乎遮了半边的苍翠大树下看去，果然看到叶挽秋正在教几个团团围坐着的女孩们怎么用柔韧性强的竹片来制作成一个简易的手绷，好固定住绣布刺绣。
见到他过来，大家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恭敬行礼：“见过三公子。”
南角里一共五六个男男女女的家仆和侍女，只有叶挽秋是抬头看着哪吒的。
她的眼睛有种和这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清澈透明，甚至当哪吒的视线和她对上时，她不但不畏缩，反而会牵开一个柔和的浅笑，看得哪吒有点愣，旋即皱起眉头，眼神怪异地睨着对方。
所有人都知道，陈塘关总兵府的三少爷是个生来有异且常人不能近身的仙降灵童。周围的人对他都是恭惧参半，认为这是天佑陈塘关的吉兆，却又畏惧于他身上会无差别灼伤凡人和妖魔的神力。
他自出生起就能记事和言语，不用人教就已能知礼，辨善恶。可是在人间六载，除了母亲殷夫人以外，根本没有人对他笑过，叶挽秋是第一个。
“三公子有事吗？”她问，语气轻快。
“你来。”哪吒敛了神色，朝叶挽秋简短说完，转身就走。
叶挽秋有点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和旁边的侍女们说了句“我一会儿回来”，连忙跟上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到一处无人的僻静绿林里，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说：“转过去。”
她愣一下，照他的话做了，又转头：“怎么了？”
“你的发簪呢？”哪吒眉尾微扬。
叶挽秋被他问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被细布绳简单捆扎着的长发，原本都已经蹦到嘴边的谎言，却又在察觉到他脸上的细微神色后被否决，只能说：“掉了吧，不知道去哪儿了。”
“掉了？”哪吒重复一遍，从袖口里拿出那支样子极为普通的木簪，眼神清锐，“这是你的吧。”
本以为叶挽秋看到这支簪子的时候会立刻变得慌张，却没想到，她只抿了抿嘴唇问：“如果我说不是，三公子会相信吗？”
哪吒脸色僵硬一下，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说，紧接着就听到她很干脆地承认到：“是我的。”
“你去了兵器库顶层，你怎么上去的？”
叶挽秋迟疑不到半秒，缓缓呼出口气，眼睛都不眨地就开始瞎扯：“是轩辕箭带我上去的。”
哪吒听完她的回答后有一瞬间的茫然，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些许和他外表年纪相贴合的柔软稚气，看起来有种懵懂的可爱。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尖，怀疑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那你又是怎么得到轩辕箭的？”
“不是我得到的，是它来找我的，还差点射中我。”叶挽秋回答。发现哪吒因为自己这句话而面色微变后，她忽然就起了想逗逗对方的心思，于是一本正经地接着说到：“说起来，这轩辕箭还真是个神器。明明都飞出去了，居然还能自己带人飞回来。三公子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让男孩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些许浅浅的不自在，却没有接话，似乎是在思考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叶挽秋看着哪吒这副认真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他们都活在一个圈里，总是在彼此追逐着。
最终，哪吒用混天绫将木簪抛回她手中，扬起的脸上不见多少情绪色彩，只有一泓蝉翼般薄润的微光刚好映落在他深黑的瞳仁上，语气冷淡地对她说：“你走吧。”
叶挽秋在原地停留一会儿，行礼告退。
从这里回到西庭院需要经过兵器库。哪吒走到兵器库空地的对面时，忽然停下来朝那座高大森严的塔楼望去。那天他在阁楼顶层拉开轩辕弓的时候，根本没想过那支箭会飞到哪里去，自然也没刻意去选过方位。
可为什么那支箭就偏偏找到了叶挽秋？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这个新来的侍女。她刺绣做得极好，连城里最好的绣铺也比不上，殷夫人对她很满意，决定让她长留在总兵府。
可哪吒总觉得叶挽秋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和他在陈塘关以及朝歌见过的许多人对比起来，她身上那份难以言说的微妙让他觉得她更像是来自于别族。
比如因为和他同源，所以不会受到他身上神力影响的神和仙。
想到这里，哪吒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叶挽秋对自己那种太过自然的态度，让他觉得她有些怪怪的。他有时候都怀疑叶挽秋到底知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人，接近他到底有多危险，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但事实是，当哪吒有次用一种不太在意的语气提醒对方这件事的时候，她也用一种平和到毫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回答他，她知道。
配上她的言行，即使被理解为“知道但是不在意”也不为过。
真是个古怪的人，难道她不怕死么？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喜欢被跟着，所以叶挽秋出现在他面前的时间都并不算多。但要是自己有什么事想找到她的时候，她又立刻会在。
而和其他人的彻夜而眠不同，哪吒需要的睡觉时间相对要少许多，因此常常会半夜离开总兵府去往其他地方。
他一个人坐在翠屏山的山顶，看过几百次旭日初升，也看过几百次夜垂陈塘。对他而言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不管是孤僻还是离群，都是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存在的状态，无所谓好不好，反正也无可改变。
所以对于家仆和侍女们需要轮流到各个主子寝房外值夜的规矩，哪吒也从来不让人到自己这里来，除非殷夫人不放心他一个人，有时会安排人在外守着。
叶挽秋不是第一到他西庭院住处的廊桥上值夜的侍女，但却是第一个睡得这么沉的，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连哪吒靠近她都没发现。
如果是换做其他人，夜里冻醒的时候忽然看到自己坐在旁边，估计会吓得翻身滚到石阶底下。可当她睡意朦胧地半夜醒过来，看到哪吒和她隔着段距离地坐在廊桥木凳另一头时，只揉了揉眼睛将被子裹得更紧，问：“你也被冻醒了？”
哪吒歪头看着她，脸色在一片蒙散月光和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清，难辨神色：“你看清我是谁了么？”
“看清了啊。”她一头雾水地回答，声音带着种还没睡醒的软糯，“你不还是哪吒吗，就是小了点。”
哪吒一愣，“你睡醒了吗？”
“回三公子的话，还真没有。”叶挽秋依旧是那身白日里穿着的婢女衣衫，单薄棉被严严实实地裹披在身上，盘腿坐着，用手支着脸，眼睛将闭未闭，“所以您也赶紧回去睡吧，小孩子可都是夜里长个，小心熬夜太多将来发育迟缓长不高。”
哪吒，“……”
他刚想说什么，发现对方已经就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差不多睡着了，却没一会儿又被一阵冷风吹醒，朝被子里不住地缩，像只蓬松的蘑菇：“真冷。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儿这么冷。”
“你以前来过陈塘关么？”他捕捉到对方话里的信息，问。
对方迷迷糊糊地回答：“不算吧。你说是就是。”
哪吒抿下嘴唇，走进屋子里拿出一件厚实的披风隔空抛到叶挽秋身上：“盖着。”
叶挽秋被这团带着清淡莲香的衣物砸中，摸索一会儿抓在手里，有些愣地看着对方：“多谢三公子。”她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沉默一会儿，又笑出来。
“你笑什么？”他问。
“这披风跟你一样小小的，真可爱。”
“……”
“像我家以前对门的小孩子用的。”
“……”
“我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五岁，一见人就傻笑，还会流口水。”
哪吒啧一声，漂亮的眼睛瞪着对方：“再说就还给我。”
叶挽秋连忙将披风塞进被子里：“不还！小归小也还是能挡点风啊。”
说完，她麻溜地躺回宽木凳上蜷成一个茧：“三公子晚安。”
从那天起后，叶挽秋来西庭院值夜的次数就越来越多。哪吒有些不解：“你就这么喜欢睡廊庭？”
明明在矮房里可以不用受风吹。
可叶挽秋的回答却是：“空气清新，延年益寿。”
要知道在矮房里和那么多个人类挤在一起睡还关着窗，那些味道能浓厚淤积到把叶挽秋半夜熏醒，呛得眼泪直流到天明。还不如在廊庭睡着，天气热的时候睡起来刚刚好，天气冷就……
她最近正在盘算着攒做一些绣品去城南大街上，换一些可以做过冬用的厚实棉被的材料。
一门心思计划着还需要多少绣样可以换来足够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叶挽秋，完全没注意到哪吒听了自己的话后表情有多怪异。
他发现叶挽秋有时候很好懂，但有时候又完全无法被理解。就像面前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花，还隔了层天色未明时的灰影。等到靠近的时候，却发现那花不过是一抹投影而已，真正的真实在哪里，怎么都看不到。
一只彩雀掠过水面，将湖面的倒影纷纷揉皱。哪吒跟着它的身影抬头，看到它很快消失在即将从东方喷薄而出的暖金曦光里。
正在冥神凝思的太乙真人察觉到他的分神，略略掀开眼睫，拂尘一扫，伸手捻着雪白胡须，看着面前的男孩：“哪吒，你这几日都心神不定，可是在想些什么？”
哪吒收回视线，坐正在师尊面前，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空气清新真能延年益寿吗师父？”
太乙真人捻胡须的动作顿一下，然后回答：“会啊。神仙多接近灵气就会更容易精进，接近魔气就会更容易误入歧途。不过凡人就简单了，他们本就来源于自然，多去自然之地走走即可。”
说完，他站起来：“好了，今日的晨训到此为止。你记得要将我交给你的法术勤加练习。”
“徒儿遵命。”哪吒抬手行礼道。
只一眨眼的功夫，太乙真人就化为一缕缭绕的白烟消失在了原地。头顶晨光丰沛洒下的时候，满院莲池中央已经只剩了哪吒一人。
他回到总兵府，此时只有早起的家仆们在陆陆续续地活动，整个陈塘关都还很安静。知道除了叶挽秋和母亲以外，自己这西庭院基本不会有人来，哪吒索性就在这里练习太乙真人前两日授予他的移形术。
熟悉这些法术从来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以往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这会儿也该去见殷夫人了。但是今日，哪吒在练完后却只是坐在屋檐顶，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有些发呆。
混天绫绕着他的手臂来到他面前，柔软如云雾的绸尖轻轻扫在他眉心间。哪吒伸手拍开它：“别闹。”
红绸不依不饶地缠着他的脖颈逗他，哪吒被它弄得有些烦躁，干脆一把抓起它拴在一旁的雕饰上，闭上眼睛纵身朝下跳去。
这是他惯用的方式。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放任自己以一种看起来跟自杀没什么区别的方式从高处往下跳，狂风卷过全身的瞬间，好像能把他那些烦闷的情绪也一并带走。
反正他总能平安无事，用什么方式他不太在乎。
但是这一幕落在刚端着早点走过来的叶挽秋眼里就完全变了样。
她眼睁睁地看着哪吒从三层高的屋顶摔下来，苋红的衣袍灌满晨风，如红雀张开的翅膀，擦过天边初生的阳光，却不是腾空，而是直直地朝下摔去。
这个场景刺激到她的记忆，让她想起那日在冥府时，她和哪吒分开的样子。身绕红绸的少年也是这样，和她隔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共同下坠。
她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听到声音后，哪吒漫不经心地转头，透过被风吹得纷乱的黑发，看到叶挽秋几乎是不要命地朝他跑过来。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还带着好闻糕点香气的温热怀抱里。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因为哪怕是他的母亲也没有拥抱过他，没有任何人敢。所以当叶挽秋不管不顾地颤抖着抱紧他的时候，哪吒在有一段时间里完全是愣住的，根本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视线之内的无数灿烂光辉和她漆黑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让哪吒有种看到了午夜阳光的错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气味，属于人类怀抱的温柔暖热，全都变成了一种鲜活到接近滚烫的真实包围着他。
紧接着，回笼的理智和本能的抗拒立刻如同针刺般尖锐地复苏过来，这种感觉太过突兀，像是一瞬间就冲破冰封决堤崩泄的洪水，甚至带着难以忽略的疼痛。
所有碰到自己的人类都会痛苦不堪然后死去。
这个认知迫使哪吒条件反射地将叶挽秋推开，站起来，却迟钝地发现自己的手和对方几乎同样颤抖。
两人一起朝对方吼，一个惊怒，一个哭喊：“你在干什么？！”
看到叶挽秋跪坐在地上一边克制不住地颤抖一边哭，他以为她和之前那个不小心碰到自己的侍女一样，是被那些烈焰焚身般的巨大痛苦给折磨成这样的。正想抬手施法护住对方心脉帮她镇痛的时候，却被她猛然一把重新抱住，透明不断的泪水全都滴在哪吒脸上和衣服上。
于是刚刚才凝聚起来的金红光芒，在哪吒手中立刻如烟花般溃散下去。
他从没有哭过，也不曾体会过那些被称之为眼泪的东西触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只曾想象过也许是和凉水浇在手上是差不多的。
但是现在哪吒发现自己以前的想错了。
眼泪一点也不凉，反而很烫。
明明是无害的水珠，落在皮肤上却比火焰还要灼人。
叶挽秋掐住呆呆站在原地不说话的哪吒朝他喊：“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跳下来？！”
他茫然到近乎无辜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完全听不见她在朝自己喊些什么，视线里最清晰的反而是那些从她眼里不断涌落而出的眼泪。
这时，终于解开自己身上复杂结扣的混天绫灵活地从屋檐上游窜而下。薄薄的一层绯红金纹纱帛，无声飘落覆盖在两人身上，将头顶刚亮起来的天空映得如同夕阳般金红交织。
哪吒抬起手，像六年前他刚从那团莲花裹生成的肉胎里出生时，伸出手想要触碰周围的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他愣愣地看着指尖上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握碎在手里却只留一道浅浅的水渍，再寻不见。
“你……”他怔愣地看着对方，“你不痛吗？”
他的话让叶挽秋回过神，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能感受到泪珠滴在掌心的轻微触感。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我没感觉。”她说，看起来跟哪吒差不多的茫然。但很快，她又微微皱起眉头，思考着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其实并非人类所以才不会……
还没等她想完，叶挽秋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淡淡的温热。她眨眨眼，余下的泪水也顺着脸庞碎裂在哪吒手上。
他如今的体温居然是和正常人一样的，而不是像三千年后那样永远如玉般沁冷。
她伸手捉住对方的手，发现他小小的白净手掌心里，居然已经起了一层薄茧。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耳边又是一阵青铜器皿哐当坠地的声音。
叶挽秋转头，看到怎么都等不到哪吒所以干脆亲自过来看看的殷夫人和几个随身侍女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惊讶到难以置信。

第33章 亲近
看到这么多人站在一旁的时候，叶挽秋才终于醒悟过来，连忙松开哪吒的手，擦干脸上的泪水行礼：“见过夫人。”
混天绫软软地擦过她的头发，滑落回哪吒手中，被他握住。见到母亲和其他众多人的出现，哪吒立刻敛了方才的那些无措迷茫，如以往那样抬手，只有语气里还滞留着一丝难掩的异样：“母亲安好。”
殷夫人愣愣地看着叶挽秋，几乎是跑着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掐得有些生疼：“你，你没事吗？你碰到哪吒的时候没事吗？”
一旁的几个侍女们也都纷纷聚集在一起惊讶地低声讨论着，目光一直看向这边，好像看到了什么怪异至极的画面。
“没有，我……”叶挽秋摇摇头，还没想好怎么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敷衍过去，就看见殷夫人忽然转头朝向哪吒，脸上浮现出脆弱的希望，想要伸手去拥抱对方，却被哪吒后退着躲开：“母亲别碰到我，您会受伤。”
殷夫人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孩和自己悬空的手，忽然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脸色苍白，最终痛哭出声，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哭得凄切，似乎这六年来一直被强压着的忧愁悲苦全都在这一瞬间被诱发，齐齐上涌堵在她心口和喉间割剐着她的血肉，让她原本温和低柔的嗓音变得嘶哑不堪，声声泣泪带血，让人想起那些夜里恸哭不已的悲惨幽灵，身上那股跟着情绪波动起来的苦辣气味愈发复杂浓厚。
哪吒看着殷夫人一直跪在地上朝自己伸手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浮光微动，像是泪珠在虹膜上滚动一圈留下的残影，忍不住向前走去，试图抬起手去触碰她近在咫尺的颤巍指尖，却又猛然停住。
他想起自己刚出生不久时，殷夫人几次三番想要抱他，去抚摸他的脸，然而每次刚一接近他都被那种焚烧般的剧烈痛苦折磨到不成人形，好几次都差点就此丧命，身体也越来越差。
哪吒闭上眼睛，平摊的手慢慢蜷缩紧握起来，垂在身侧，整个人立在原地身体僵硬，眉尖紧颦：“孩儿告退。”说完，他一扬混天绫，红霞似的身影只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叶挽秋抱扶住已经哭得几乎半昏过去的殷夫人，回头看着清朗无云的天空，着急地朝其他侍女说：“快把夫人扶回去休息，我去把三公子找回来。”
话虽这么说，可到底要去哪儿找，叶挽秋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能在总兵府里到处穿行着寻找那道苋红的身影。
一路上，她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家仆，可惜挨个打听过去也问不出什么关于哪吒的消息。似乎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哪吒都只是个笼罩在层层神光下的朦胧存在，和那些挂在神坛上受人供奉的石头神像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只是知道这位神仙降生的三公子，除了本能地敬畏和恭顺，对他其余的一切完全毫无了解。
她找了许久还是不见哪吒的身影，正着急的时候，忽然从风里闻到一股细细的浮散莲花香气，浅淡近无。叶挽秋顺着回头，看到哪吒正坐在那排苍翠树木背后只有一掌宽的青瓦墙沿上，单手托着脸，眼神无光地望着殷夫人寝屋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看到他母亲是否安好了似的。
叶挽秋松一口气，走过去，仰起头叫他：“三公子别担心，夫人只是突然情绪有些失控才会这样，休息一下就好了。”
哪吒坐在墙沿上动也不动，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也不回答，整个人仿佛一个被抽去灵魂的精致瓷娃娃，毫无生气。叶挽秋看他一会儿，顺着家仆们暂时靠在墙边用来修剪树林的木梯爬上墙沿，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慢慢对他说：“夫人只是很关心你才会这样的。其实全天下的母亲都一样，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快乐。所以只要你能好好的，时常开开心心，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听了她的话后，哪吒半垂下浓黑的眼睫，遮去他眸底所有的神色，只轻轻问：“那如果，我才是她心病的根源呢？”
叶挽秋顿住，看到他松开手，混天绫被他身上的低落情绪影响到，无力地沿着他脚下的青瓦散下，蜿蜒如鲜红的河流。
“如果没有我的话，母亲应该会很高兴。有两位兄长时常陪伴在侧，承欢膝下，她一定会比现在好许多。不用日日为我烦心，更不用伤神忧思，积虑成疾。”他淡淡地说着，从眼神到语气都是一种冷霾的灰，甚至是自厌。
“不是这样的。”叶挽秋急忙打断他，认真看着他说到，“我知道你是因为不想让夫人担心，所以才选择住在西庭院，也不怎么与人接触，觉得少出现一些就能让她少担心些。但其实夫人她焦虑的就是这个，她是个很好很好的母亲，只想关心你好不好，高不高兴。你越是少出现，不爱说话也从来不笑，她越难过，总是自责是自己没有照顾好你的缘故。
她只想看到你高兴，即使不能接近你，那她也会安心很多的，真的。”
哪吒默不作声，叶挽秋也就只能安静地陪着他坐在一旁。
半晌后，他忽然转头，溢满天光的琥珀色眼睛颇为锐利且好奇地看着叶挽秋：“为什么你碰到我会没事，其他凡人却不行？”
可能因为我是个石头吧，抗火烧能力比较强。叶挽秋腹诽，但还是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近几个月来劳作良久，皮糙肉厚。所以你的仙法普攻没能破开我的物理防护？”
哪吒，“……能解释下么？”
“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她心虚地回答。倒不是说她想故意瞒着对方，只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叶挽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比较好。不然到时候被对方当成什么石头成人的精怪，几番解释不通，像早年动画里对着那条东海白龙般一乾坤圈给她朝脑门敲下来，她估计得当场下葬。
哪吒看她一会儿，收回视线，消失在了墙沿上。
也许是听进去了叶挽秋的话，从那天起，哪吒慢慢开始不再整日整日地不见人影，而是时常会陪伴在殷夫人身旁。尽管母子两人依旧不能有任何接近和触碰，但看到哪吒的些许变化，也让殷夫人宽慰了许多。再加上有哪吒从溺海寻来的一些灵药，第二年刚开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比以前要好不少了。
三月里的陈塘关是最美的，真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只是每当下雨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微微的寒凉。
叶挽秋坐在西庭院的廊庭屋檐下，活动着因为长时间刺绣而有些酸痛的脖颈和肩膀，看着那些灰蒙细密的大雨泼洒在总兵府里，飞珠滚玉般从铅灰色的深厚云层里跳跃下来，把早春的花香和桧柏林的清新味道全都淋得萧瑟黯淡下去。雨水和各种湿漉的气味凝聚在一起，在叶挽秋的嗅觉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冷淡芳香。
简易绷架上的衣服还只做了一半，她却望着那些青石板上团团绽开的雨花有些出神。
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大半年了，不知道还要继续停留多久？
她还会回去吗？如果能回去，那面对的会不会已经是她完全陌生的时代？
以前她熟悉的一切会不会早就消失了？
这些问题总是时不时就会涌上来困扰到她，让她无法专心眼前的事。不过叶挽秋对自己这种偶尔迷茫低落的情绪也已经基本习惯了，反正日子还得继续，她总会慢慢把自己调整好的。毕竟再丧也不能改变现状，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努力活下去。
想到这里，叶挽秋甩甩头，继续低头刺绣。
这件衣服是做给哪吒的，他以往的衣服现在再穿都短了一截，殷夫人还开玩笑地说他是不是在春雨里淋多了，所以年关过后才长得特别快。然而哪吒其实很讨厌淋雨，甚至已经到了憎恶的地步，抵触情绪简直强烈到有些不正常。
没绣几针，叶挽秋就顺着那缕莲香回头，看到哪吒将混天绫的两头栓在房梁上当秋千一样坐着，晃晃悠悠地看着她：“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问题？”
他啧一声，“你故意的吧？”
“还真不是。”叶挽秋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丝线和针从衣料上抽出来，一边回答，“只是上次你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所以我才不知道你现在想问的究竟是哪一个。”
哪吒皱起眉头不悦地睨着她：“我是问，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虽然管家说了她是和他同家的丫头，但始终一开始并不是住在一处，而是家里落难后才从别处投奔过来。再加上叶挽秋从来不说自己以前的事，就算偶尔问起老管家也总是语焉不详，哪吒就更好奇了。
“有山有水的地方咯。”叶挽秋回答。她不敢对自己的事情说太多，怕说多了会穿帮不算，要是哪吒一直记得她却说过就忘，那才是真的尴尬。
“总有名字的吧。”
“你猜啊。”
他还真就开始细数那些叫得上来名字的地方：“朝歌？殷城？蕃城？总不是陈塘关，我之前没见过你。”
“你说是就是。”
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敷衍态度让哪吒立刻脸色沉冷，一扯混天绫就朝外走，房梁都跟着颤抖摇晃了几下，险些要塌。叶挽秋茫然地抬头，连忙追上去拉住他：“怎么就生气了？”
男孩挑着一双漂亮的凤眼瞥她，面无表情：“既然你懒得说，那我也就懒得问，这样还不好么？”
叶挽秋语塞，当即满头黑线：“……你不要这么傲娇好不好，明明你以后不这样的。”
所以说这三千多年的时光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请现场表演一下好吗？叶挽秋几乎要哀嚎。
“你如何得知我将来会是什么样？”哪吒挑挑眉，反问。
“我……”叶挽秋脱口而出，“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啊！你这都已经七岁了，当然能看将来了。”说着说着，她脑海里还蹦出一些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历史常识，也就跟着顺嘴说到，“而且从习俗上来讲，不是只有审犯人和准备定亲的时候才会把家底问得这么仔细吗，你怎么老跟我的家底过不去……”
哪吒闻言一愣，隐匿在漆黑长发里的白皙耳尖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朱唇紧抿着挣开对方，直接动用仙法离开了原地。他一走，原本被他用神力改变了坠落轨迹，所有丝毫没有碰到他的雨水全都恢复了正常，齐刷刷朝叶挽秋砸去，不一会儿就把她浇了个彻冷。
果然，她在漫天大雨中一边发抖一边总结，小孩子真是这个世界上比鬼还可怕的存在。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至少当叶挽秋想尽花样地做出许多漂亮糕点，还配着说不完的软话才终于把哪吒重新哄得重新高兴的时候，她真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养小孩了，哄一次比做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累。
好歹那玩意儿还是有正确答案和解题思路可言的，哄孩子简直是踩在崩溃和懵逼的边缘疯狂试探，还是个对智商和发量的双重考验。
要不是现实不允许，叶挽秋真想揪住这株陈塘关的花朵给他使劲拔苗助长一下。小小年纪就如此磨人，将来可怎么得了。
这商朝天下的兴亡，果然跟你哪吒有责，叶挽秋如是想着，叹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连着三日后才终于放晴。这场雨把经历了一整个严冬的冻土全部从沉睡里唤醒。雨停后不到两日，到处都是一层浅淡如烟的虚幻绿意。
面前的新衣已经基本做好，只等最后的绣样收尾就算完。叶挽秋试着翻检了一下剩余的布料，比对着盘算到底配条什么样的腰带最合适。
还没等她决定好腰带上的绣样，一早就已经练完法术的哪吒从屋檐上轻盈跃下，落地却如猫一样迅捷无声，绕肩的红绫飘垂着曳地。他这个神出鬼没的习惯曾经把叶挽秋吓到过好几次，后来才自发改掉了。
看着叶挽秋一直盯着自己的模样，哪吒走过来坐在她对面，歪了歪头：“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骗你去代表国家参加个体操比赛为国争光，然后我就可以坐在旁边一边流泪鼓掌一边告诉其他人，‘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
哪吒拧下眉尖：“你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着，他拿起一旁的糕点咬一口，态度随意地问，“我午后要去东海边，你要跟着么？”
东海？
这个名词每次出现都会让叶挽秋心口一跳，短暂的停歇后是接近失控地搏动。一想到神话里那些场景，她就觉得……
“怎么又走神？”哪吒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拉回她的注意力，“去还是不去？”
“你去东海做什么？”
“就是想去啊，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奇怪。”
见叶挽秋又不做声，哪吒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怕水？”
“没有，我刚刚走神了而已。夫人让我时时跟着你，那你去哪儿我当然也得去，去就去吧。”何况跟着去了她也能安心些。
本是一句极正常的话，却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哪吒听完就翻脸，开始起身朝外走：“既然你这么勉强那就算了。”
“？？？”
叶挽秋的内心简直被一堆问号疯狂刷屏：
——说好的“生而知事又通礼，三年六月降神仙”呢？
——别人都是老小孩老小孩，老了才成小孩，你这怎么还没长大就开始越活越回去了？
——而且你的人设是不是有点不太对，最开始不应该是高冷端庄，任性嚣张设定吗？怎么感觉现在只剩下任性了？
然而经验告诉叶挽秋，这种时候和哪吒这个死倔死倔的小屁孩讲道理是根本没有用的，软话说尽地哄才是百试不爽的硬办法。
就这吃软不吃硬的刚烈个性，简直就是古偶小说里的暴君标配。要是再来个娇媚妖姬……
叶挽秋深感担忧，原本到嘴的好听话一下子就成了：“你见过妲己吗？”
哪吒被她这个太过跳跃的奇怪问题问得暂时忘记了生气，愣了愣后回答：“见过几次。”
她眼里的忧虑更浓了：“那你觉得好看吗？”
他回想一下，眉峰骤压，眼里无端地流露出些许明显的轻蔑和锋锐，姣好面孔上一片肃冷，如桃花覆冰霜：“一只披着人皮的狐狸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她眨眨眼，这才想起哪吒是能轻易看透那些伪装过的妖魔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啊，听说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所以很想见见。”
“那只不过是她从别处扒来，靠妖力维持着穿在身上的一副人皮囊而已，你喜欢那种东西？”哪吒有点困惑地问，语气里还带着种浅浅的天真，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过不了审的内容。
“不，谢谢你帮我断了想看大美人的念头。”叶挽秋嘴角抽搐地回答，然后伸手捏捏他的脸，手感极好，“走吧，你不是想出去吗？”
从小几乎没有和别人有过肌肤接触的哪吒对于这种举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除了感觉有种很微妙的奇特，也只能躲闪着她的视线退开，脸色微红地朝她严肃呵斥：“都告诉过你不要这样……”
还害羞了。叶挽秋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万分可惜这是个没有照相机的年代。

第34章 东海
下雨后尚未彻底晴朗的天空依旧是灰蒙低垂的，还带着种淡淡的瓷青色，只留一线极窄的明亮徘徊在那些饱含雨水的深厚云层边缘，和蔚蓝的海平线分隔开。
出了陈塘关的城门再穿过一片森林，就能看到不远处的东海了。扑面而来的湿冷海风带着明显的腥咸味，越靠近海边的浪潮越浑浊，和沙滩上的满地岩黄细沙融合在一起，一涨一退间，带走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也留下许多来自海洋的美丽馈赠。
有几条渔船正聚集在海边，清理着刚刚打捞上来的许多鲜活海鱼。正卷着裤腿坐在船沿上边踢水边补网的渔家女孩，看到远远朝这边走过来的哪吒和叶挽秋，连忙跳进浅浅的海水里，放下渔网双手合十，低头朝哪吒拜了三拜。
她身后的老人看到后，也和她做了同样的动作，恭敬得像是在祭拜着什么显形的神灵。
哪吒朝他们一点头，白净漂亮的脸上表情不改，甚至连任何波澜都没有，仿佛早已习惯。
跟着这对渔家爷孙同行的还有一个年龄更小的男孩，心性最为天真，也不知道自己的爷爷和姐姐在做什么，只蹦得老高地朝哪吒挥手，傻呵呵地笑：“三公子，三公子！”
女孩还未来得及叫住他，就见哪吒从被太阳映照得翠绿的海水里捞出一枚精致漂亮的海螺，用混天绫卷着，隔空轻巧抛到男孩手里，对他说句：“收着。”
他捧着那枚亮晶晶的海螺看了看，高兴地想要朝哪吒跑过来：“谢谢三公子。”
却在刚迈出去两步的时候，就被身后的女孩和老人死死拖住，低声对他说：“不能过去。那是神仙，我们不能靠太近的。”
“那为什么她可以？”男孩不明所以地指着哪吒身后的叶挽秋。
“走吧。”哪吒对叶挽秋说着，转身朝背离祖孙三人的方向走去。
直到周围的海浪声已经完全掩盖过了其他一切的声音，叶挽秋才紧走两步来到哪吒身旁，思考一会儿后，选择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陈塘关的平民们一直都是以捕鱼为生的吗？”
哪吒浅浅地嗯一声，回答：“春秋两季基本不论老少都会出海，夏季的时候一些年事已高的老渔民就不再亲自捕鱼，而是负责指挥下网。到了冬季，就只有青年才会出海了。”
“这样啊。”叶挽秋了解地点点头，“那一般渔民家里应该在秋季就会加紧捕鱼吧？毕竟一整个冬天可能都没什么新的补充。”
“对。”他说着，眉宇间忽然蒙上一层薄薄的阴郁，目光落在那些不断翻卷着的蓝绿色海浪上，“所以有的东西也会专挑那时候出现。”
“东西？”她疑惑地重复一遍，然后紧跟着想起神话里哪吒闹龙宫的起因，“东海下的那些龙？”
“你知道？”
“管家曾经跟我说过几次，不过都没怎么说到点子上，所以我也只是零散地知道一些而已。”
“你看那里。”哪吒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陡峭悬崖，无数海浪正激荡在崖底，破碎开一层层朦胧的虹色湿雾，“每年东海那群妖物都会来陈塘关要贡品，要人牲，还要各种祭奉。如此，它们才肯降雨调风，允许渔民捕鱼，否则便要挑起滔天海啸摧毁整个陈塘。”
“在这里降下的每一滴雨，捕来的每一条鱼，都是用人的血肉换来的。每年到了海祭的时候，整个浅海里的水都是通红的，什么恶妖魔龙都会出来，全都张着嘴只等将那些剐割成块的人类吞吃下去。”哪吒说着，收回手，指尖擦过手腕上那只被收成金镯模样的乾坤圈，声音里带着种冻结的冷硬，“总有一天，我要让它们把所有从陈塘关要去的东西，全都加倍还回来。”
在他说完那番话的几刻里，整个四周都是沉寂的，只有咆哮不止的海浪一遍一遍地拍打上岸，吻湿哪吒的衣袍角。叶挽秋看着男孩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哪吒这么讨厌淋雨，而且从来不让那些雨水碰到他自己，更不会去碰那些鱼虾之类的海食。
“你那时候多大？”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哪吒的一个问题。
对方的回答是，“十三差七日。”
而他如今已经七岁，那就是，还有五年多一点的时间，他就会……
她还没来得及想完，天光在这一刻陡然变得黯淡起来，原本翠蓝通透的海水不断积淀得浑浊，海风中的腥味也浓厚起来，像是最底层那些埋葬着无数尸骨的淤泥终于从海底深处翻涌起来。
太阳被不断扩大的乌云吞没，只留视线尽头那一线颤抖的光丝，天地之间一片灰黑，分不清是昼是夜。在模糊的光晕中，叶挽秋看到有庞大扭曲的黑影从海面滚滚而来，空气里海腥味和淤泥味四溢。
不远处，依稀传来刚刚那祖孙三人的凄厉惨叫，夹杂在近乎疯狂的海浪声里，脆弱得一折就断。哪吒转头朝叶挽秋说到：“躲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混天绫裹住腰肢送到海滩边缘的岩石丛里，遮住所有视线。叶挽秋顺着面前的巨石爬上去，看到一头凶神恶煞的海怪已经从团团漆黑海浪里破水而出，生得青面獠牙，眼珠血红，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尖利的黑刺。
叶挽秋原本以为它是半浮在那些海浪上的，后来仔细看才发现，原来它的下半身就是像乌贼一样的无数触足，看起来像只巨大的乌贼成了精。
它站在浪花上，身后跟着一些海底散兵，齐齐阴恻恻地盯着面前的祖孙三人，咧嘴一笑，伸出一条藤蔓般灵活粗／壮的软肢卷住那一对姐弟就要送进嘴里，却被不知从哪里显身出来的哪吒用混天绫从脑后猛地锁住咽喉，逼得它不得不放开那对姐弟，无数的软肢延伸着朝哪吒卷去。
他单手收紧混天绫腾空跃起，琥珀色的眸子里亮光冷璨，右手腕上金芒一闪，金镯消失的瞬间，乾坤圈已然在握，被他抛掷出去，力道极重地打在那海怪的眉心间，霎时骨裂血迸。
海怪嘶鸣着挣扎，激起千层骇浪朝周围吞没而去，眼看就要将那对姐弟和昏迷不醒的老人重新卷回去。叶挽秋连忙朝他们跑去接应，海浪化成的雨水在此时劈头盖脸地向下砸来，汇聚成无数洪水奔涌。她抬起手，白光缭绕四散间，一道透明的壁垒拔地而起，挡在他们和那些海水之间：“快走！”
哪吒看着叶挽秋不由得愣几秒，很快又被那头还没彻底死透的海怪拉回目光，只将混天绫散开去抵抗那些乱挥的软肢，将它们全都捆起来，抹杀它的所有反抗。嗡鸣而归的乾坤圈套上海怪的脖颈，生生将它的颈骨全部碾碎，化为一道锋利的金刃将它的头颅削下来坠入海中，光秃秃的脖颈上妖血汩汩流出。
红绸松开那些僵死的触足残肢，依旧鲜红干净，不染一丝污浊地回到哪吒身上，灵动如云带。整个灰霾空间里，只有他身上飞扬的红衣是唯一的亮色。
其余的几个海底妖灵看到眼前的场景，早就吓软了脚，纷纷朝海水里钻去。哪吒冷笑一声，甩出混天绫垂入海中轻轻搅几下，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小妖们全都抛上岸，跪在地上拼命哀嚎着求饶，被哪吒用乾坤圈毫不留情地尽数击杀，尸体全部丢回海里。
乌云散开，微弱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海水却再也不复之前的清澈蔚蓝，而是一片带着浓烈腥辣味的墨绿。
他回到地面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叶挽秋，脸色不太好：“你……”
此时那金光凛冽的乾坤圈还被他握在手里，绕垂着一截红纱，神光明灭。叶挽秋心虚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打算用乾坤圈朝自己打过来，那她逃跑成功的几率能有多大。
海浪还在翻涌，刚刚被削断的海怪头颅还死不瞑目地漂浮在水面上瞪着他们。叶挽秋看得冷汗直冒，不得不承认，这个几率真的不大。于是她试着跟哪吒商量：“千万别动手，我可以解释，真的。”
哪吒抚摸着乾坤圈上那些花纹的手微微凝滞一下，精致眉宇更深地皱起，像是对她的话有些不悦，连带着脸色也愈发阴沉。
这时，一旁刚得救的两个孩子连忙朝他们跪下来，连连磕头：“多谢三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女神仙。”
“起来吧。”哪吒将乾坤圈收回手腕戴好，“你们回去吧，近两日里别出海了。那些妖种报复心极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一定每次都赶得及来救你们。”
“多谢三公子。”
看着那祖孙三人慢慢消失在视野里后，哪吒又回头望向身后的青蓝大海。直到天光几经变换，又重新归于暗沉后，哪吒才说：“我们也回去吧。”
“好。”
回到总兵府里已是正午，叶挽秋本以为哪吒会立刻逼问她关于她的身世。却没想到，哪吒还没开口，倒是迎面而来一个面色慌张的家仆跪倒在他们跟前，说是老爷让哪吒立刻到书房里去一趟。
哪吒应了声，对叶挽秋说：“你别进去了。”然后就独自走向书房里。
叶挽秋犹豫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只站在门外悄悄看着。
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端坐在案几后，看到哪吒来，像是在强忍着怒气。哪吒走进去，向他抬手说到：“父亲安好。”
“安好？你今日在东海边造下那般杀孽之时，可有想过让我安好？”李靖朝他愠怒地质问。哪吒闻言收回手，笔直地站在原地，面上丝毫不惧：“父亲既然已经知道，那就更应该了解，当时是东海那群食人的妖种先作乱，想要杀死陈塘关的无辜平民。几只不成气候的海妖而已，那是它们自作自受。”
“你——！”李靖几乎要拍案而起，却又勉强克制住，闭了闭眼睛后，重新看向面前的男孩，“那你又是否知道那些海妖乃是龙宫的使者，若是惹恼了他们，陈塘关的风雨气候就会大乱，渔民们也会无鱼可捕，多少人会因此遭殃你有想过吗？简直荒唐！”
“荒唐？”哪吒喃喃地重复一遍，盛着微光的眸子更加冷彻，像两颗封存着无温火光的琥珀石，“那父亲认为，每年这样由着那群东海妖物的无度索取就不荒唐了么？看到海妖吞吃平民却袖手旁观就不荒唐了么？”
李靖脸色铁青地看着他，嘴唇颤动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哪吒面无表情，眼神凌厉地和他对视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尖锐无比：“荒唐的分明是那群盘踞在东海下的妖龙！父亲可有想过，它们的野心和贪/欲是根本不可能被满足的。不仅年年向您索要奴隶的血肉，还总是出尔反尔毫无节制。将来，它们还会向您要求以平民的血肉来祭奉。到最后，它们要的就是这座总兵府里的人了。不知父亲有没有想好该先送谁出去？”
“住口，李哪吒！”李靖暴怒地叫出他的全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敢……”
“不是孩儿。父亲该拿着这句话去问问那群东海底下的妖龙，看看它们敢不敢向您开口。”
“那我问你，难道杀了那些海妖就能解决问题吗？若是他日东海龙王前来问罪，你可有想过后果？你倒是神仙降生有法术护体，那其他手无寸铁的平民呢，你能护得住他们每一个吗？！”
“父亲说得对，杀了几个区区海妖确实解决不了问题，这是孩儿的疏忽和不是。”
哪吒的回答弄得李靖一愣，还没说出什么话，却看见对方那张稚嫩脸孔上的表情神色忽然变得特别有攻击力，紧接着就听到他用一种像是已经盘算许久的铮然语气说到，
“若等他日龙王出海，只有击杀了它，陈塘关才能永得安宁。”
“你……你竟如此……”李靖几乎被他的话气到站立不稳，恍然想起哪吒刚出生那日，司夜之神夙辰和太阳神明煌曾经同时出现在总兵府里。
那时，夜神夙辰就曾对李靖说过，哪吒降生的时日正好犯了一千七百杀戒，是个天生的杀星命格。却不曾想，他居然连龙王也不放在眼里，像在谈论着低劣奴隶的死活一样谈论着龙王的生死。
然而他更知道，以哪吒的性格，既然说出了口，那就是已经动了这样的心思。
想到这里，李靖不由得怒斥道，“李哪吒，你还不认罪？”
“敢问父亲，孩儿何罪之有？”哪吒不退分毫地反问，“孩儿不信父亲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如果说陈塘关能暂兴于那些妖魔布施的风雨下，那终有一天也会被它们蚕食鲸吞。父亲且仔细看看这里的人，跟那些被圈养着待宰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够了！”李靖头痛欲裂地打断他的话，“土地需要风雨，渔民需要捕鱼，而这一切都得依赖着东海，依赖着龙王，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改变不了？”哪吒问，“所以不管它们提出什么要求都必须满足，哪怕用再多的人做成人牲祭奉也是应当的？父亲难道没发现，东海这两年索要的人牲数量已经越来越多，陈塘关已经快要拿不出来了么。一旦奴隶用完了，父亲预备如何？”
“那你说应该如何？！”
“不破不立。”哪吒冷冷地回答，眉眼间沉郁已久的杀意无比自然地流露出来，“陈塘关需得用人牲向龙宫换风雨和捕鱼的习惯是由它们定下的。如今这个破烂规矩也该改改了。”
“出去。”李靖抓住青铜酒樽的手已经是青筋暴起，“以后再不许去东海边。”
“恕孩儿不能答应父亲。”
“你——！”他气急，扬手就将手里的青铜酒樽朝面前的男孩砸去。哪吒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只锁在李靖脸上，看也不看那朝自己砸过来的器皿。
叶挽秋吓了一跳，连忙冲进去拦在哪吒面前，顿时感觉额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就是满手满脸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瞬间流淌过眉眼和脸庞，滴落在领口染成鲜红一片。
哪吒错愕几秒，连忙牵起绕在手上的混天绫替她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你怎么……”
那青铜酒樽本就颇有些沉重，又被李靖用了七八分力气砸过来，痛得叶挽秋一时间连说话都说不利索，脸色苍白着眼泪鲜血一起擦，好一会儿后才勉强稳住声线劝说到：“老爷别生气，三公子也是情急之下才这么做的。都是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叶挽秋迟疑一秒，然后果断地说到：“都是因为那几个海妖太过嚣张，不仅当着三公子的面想要抓走城内的平民做食物，还满口胡言地辱骂您！”
李靖听完，和哪吒同时愣住，“什么？”
叶挽秋调整姿势将哪吒挡在身后，努力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说到：“本来救回那几个渔家百姓后三公子就收手了，可是那几个海妖认出了三公子，还一直对您骂骂咧咧，言语刻薄极尽侮辱，连您的祖先都不放过。三公子是气急了才动手让他们闭嘴的。”
亏得被那青铜酒樽砸得血泪横飞，让叶挽秋这番话说得简直演技爆表声泪俱下。
李靖默然一会儿，面色凝重地沉思着说到：“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她坚定地回答，抖着手又擦一把被额头上的剧痛逼出来的眼泪。
哪吒惊愕地看着她，脸色有些复杂地变化几次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不作声。
李靖看向一旁目光已经恢复沉静的哪吒，皱起眉头闭上眼睛，“罢了罢了，把哪吒带去戒房，关一夜半日算做惩戒，都出去吧。”
叶挽秋呆住，正想说些什么替哪吒开脱，却被他拦住，说：“孩儿领受。”
说完，哪吒轻轻碰一下叶挽秋的衣袖，转身走出了书房。她胡乱擦几下脸，跟着他走出去。
绕过面前的石子路来到一处僻静的树林里，哪吒忽然对她朝那树影婆娑的石凳扬一扬下巴，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滑落半截，露出刻有金莲缠枝纹路的乾坤圈：“坐上去。”
叶挽秋连忙双手抱头，脸色更加惨白，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别了吧，我给你认错行不行，知情不报是我不对。可是你刚刚也看到了，你爹用个青铜酒樽都能把我砸得头破血流，你这乾坤圈下来我真的会死的！”
哪吒，“……”
他不悦地盯着她：“谁要你死了。”
“那……”她迟疑一会儿，“那你是……”
“坐上去。”
叶挽秋照做，看到哪吒抬起手贴近她的伤口，指间逐渐泛起丝丝红色光芒替她止住血，然后将贴身的手帕拿出来递给她：“把脸擦了。”
她愣一下，接过来，抹掉脸上的血渍，听见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挽秋想了想，回答：“因为我尊老爱幼见义勇为？”
哪吒，“……”
她笑笑：“算了，你该庆幸是砸在我头上，不然要是你额头上被弄这么一道口子多不好看啊。”
哪吒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第35章 夜伴
所谓戒房，也就是总兵府里的一间偏僻茅草屋，不管是士兵还是家仆，只要犯了错都会来这里接受禁闭禁食的惩罚。
哪吒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但也不是第一次。
在戒房的门彻底关上之前，叶挽秋看着他逐渐被黑影吞没的侧脸一寸寸暗淡下去，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眸光不灭，寒亮如星。
门关了，她的视线已经失去对方，只有嗅觉还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浅淡凉薄的莲花香。落锁的那一刻，叶挽秋听到哪吒对她说：“帮我转告母亲，让她不必挂心。明日天亮后，我自会出去向她问安。”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只有一线极浮微的低落夹杂在里面，像是幻觉。
叶挽秋在门外应声到：“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又问：“是师父让你来的么？”
叶挽秋摇摇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现在是看不到自己的动作的，于是回答：“不是。”接着又补充，“但我可以保证我不是妖也不是魔，更不会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戒房内是满眼的黑暗，只有窗户和门缝处留有几线幽光渗漏进来，照着屋子里的尘埃浮动。其中一道被叶挽秋的衣袖遮得晃了晃，像发光的蝴蝶闪烁在哪吒眼里。透过那丝狭窄的缝隙，他看到对方一晃而过的纤细手指，还有袖口上的干涸血痕。
“我知道。”他的声音隔着木门，听起来有种平常不多见的软糯感，“如果你是妖魔，我一早就会发现。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叶挽秋回想下自己莫名其妙来到商朝末期的这一年时光，诚恳回答：“为了生活。”
门里寂静无声。
她叹口气，歪着身体靠在门板上：“其实我也没有骗管家，我之前一直生活的那户人家确实是他的同家，后来他们出海遇到了意外，我就只能来找他了。我是我娘从别处捡来养大的，到底从哪儿来，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
门里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叶挽秋等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点紧张地用手指戳一戳那道小小的缝隙：“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虽然确实有作假的成分，但也总好过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我其实是来自三千年后的人，还是你的半个信徒半个学生再加半个咳咳咳”好吧？
何况哪吒现在以人间年龄来算才七岁，要真是对他实话实说也太不社会主义了，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变态恋/童/癖来游街示众。
想到这里叶挽秋就不由得浑身冒冷汗，连带着额头的伤口也开始重新疼痛起来。由此可见，为了全陈塘关人民的幸福指数着想，善意的谎言和隐瞒是必须的。
还在她不停揉着额头思考着，该怎么让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经历听起来真实可信催人泪下的时候，门内的哪吒终于开口：“你……”
他刚说完一个字，叶挽秋忽然朝身后的小路回头，嗅觉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逐渐浓郁起来的人类气味，还有阵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轻轻敲下门：“我得走了，过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她很快闪进一旁的腊梅林里，擦过树叶轻沙响动几声，不见了踪影。
离开戒房后，叶挽秋在外围逗留一会儿，最终还是独自回到西庭院的廊庭里，坐在绣架前，继续做着那件即将完成的衣服。她情绪不定，心里也满是烦闷忧虑，连带着落针的时候也总是出错，还差点扎到手。
等她终于收完针裁了线，还没来得及把衣服取下来理好，殷夫人身边的侍女春姒就急急地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台阶下朝她说：“快点，夫人叫你过去。”
既然是殷夫人这么着急找她，那估计是哪吒被关进戒房的事已经被她知道了。叶挽秋这么盘算着，很快跟在春姒身后来到了殷夫人的住处。
和她想得一样，殷夫人就是为了哪吒的事才把她叫过来的。知道上午在东海边的经历后，殷夫人沉默许久，叹口气：“也许生在我们家，才是哪吒最大的悲哀。”
“不是的。”叶挽秋连忙安慰她，“三公子向来都是很敬重您的，而且刚刚他还说，明天一早就会来向您问安。”
殷夫人闭上眼睛，蛾眉颦蹙，伸手按揉着额角，像是疲累到极致，身上气味的尾调也变成了浓浓的松脂和冬青味。片刻后，她又睁眼看向叶挽秋，浅浅笑一下：“你这孩子也是，快去弄点药膏来擦下头上的伤吧。”
“多谢夫人，挽秋告退。”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清晰听到身后屋内传来几声殷夫人的低低哀叹和自责，不由得脚下步子一顿，隔着眼前层叠如海的翠绿树冠看向戒房的方向望了好一阵，然后才转身去到空无一人的西庭院，坐在绷架前看着那件已经做好的新衣发呆。
其实殷夫人说得对，哪吒的个性放在如今这个人人都选择逆来顺受的陈塘关里，必定是水火不相容的。他和东海，和他身上在人间的那些血缘牵绊，和这周围的一切都是无法共存的。他的反抗和挣脱，也注定要他付出旁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所有在宜城长大的孩子都是最熟悉这位少年神祗的故事的，叶挽秋也不例外，她很清楚哪吒的未来和结局是什么。从大闹龙宫到削肉剔骨，最后是每个孩子听到这个故事时都最喜欢的莲花复生环节，一字一句她都烂熟于心。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觉得这个故事是这么可怕。因为它现在就在叶挽秋面前一点点展开着，推进着，丝毫不容她拒绝。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第一次听完这个神话的幼年时代。那时她就像现在这样，很安静，既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欢呼，也没有缠着母亲把那些有的没的奇怪细节问个不停，只捧着脸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被夏风吹得娉婷袅娜的粉白莲花，认真地思考着一些被大多数人都遗忘的问题：
他疼吗？
他哭了吗？
在被所有人和那些龙一起逼到那般绝境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些念头从叶挽秋的记忆深处重新生长起来，穿过她脑海里所有出现过哪吒的记忆，一直一直延伸到她面前，占满她的全部思维，让她根本不能去思考其他。
她当然知道历史是不能被轻易改变的，那会对将来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影响。所以，有的事她即使知道也不能去干涉，只能任其发展。
可是……
她愣愣地盯着面前那件山茶红的衣裳，忽然听到有像是水从屋檐滴落在树叶上的细微声音，很沉闷，一滴一滴，视线也随之清晰起来。
叶挽秋抬手抹过脸颊，发觉指尖下的皮肤都是湿凉的，低头间，手里那件新衣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块，红得愈发浓艳深沉，像捧半凝的血。
有几只雀鸟从西方陆续飞来，纤巧的剪影将昏黄苍穹里的火焰色暮光划破，拍拍翅膀停留在香樟树枝头，摇洒下一地的清澈雨珠。
她在这里从天亮坐到了日头西斜，直到傍晚时分，勉强整理好情绪后才回到了矮房里，里面只有两三个和她同样不当差的女孩们正围在一起边洗衣边闲聊。谈到今日哪吒因为杀了龙宫使者而被关进戒房的事时，大家不约而同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才有个好奇心重的新来小女孩弱弱地开口问：“我以为只有我们下人犯了错才会被关进去，原来连三公子这般的贵人也会被关的么？”
“就是啊。我之前还听说三公子将来会是咱们总兵府的接班人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一阵，忽然将注意力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叶挽秋：“唉，你是三公子身边的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三公子真被关进去了？”
叶挽秋靠在窗沿边，只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天光云影，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呢，不也一样被困在这儿。”
“……什么的接班人？”感觉知识盲区被触碰的女孩们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她摆下手，起身跳下床朝外走去，说：“晚上我不回来了，管家要是碰巧来点人的话，记得帮我打个掩护，我改天用绣样去城南给你们换点胭脂和钗子回来。”
“行是行，可你这要去哪儿啊？”
叶挽秋没回答，只飞快跑向西庭院，带着两件衣物和食盒，绕向厨房将提前做好的晚饭装进去，沿着白天的路又回到戒房周围。
此刻正是外面的守门人交班停值的时候，她很轻松就混了进去，来到屋子的窗户边，抬起手敲了敲：“开窗，社区送温暖。”
门内的哪吒听到这个声音后愣一下，从干草垫上起身走到窗前将它推开一小半，这已经是这扇窗能被掀开的极限了。叶挽秋就站在外面，拎起手里的食盒朝他晃晃，塞进来：“都是你喜欢的，趁热。”
哪吒看着怀里的食盒和一同被递进来堆放在盖子上的衣物，有点茫然地眨眨眼：“你……你怎么……”
“他们已经交班停值了，我问过管家，这儿夜里不会再有人来了。”叶挽秋说着，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地朝周围张望几下，“你赶紧吃饭吧，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你不怕被我父亲发现么？到时候进来的人就是你了。”哪吒抱着那堆东西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眸子盯住对方。叶挽秋点头：“所以为了我将来的可持续发展，你得吃快点。”
哪吒，“……”
“你怎么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坐下来，背靠着窗户下的墙壁，打开食盒，果然看到里面放着的几样莱都是平日里最合他口味的。
“凉了吗？”她趴在窗边问。
哪吒挑起一团黍子做的软糕，蒙上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化开一阵热意。
他张嘴咳嗽几声，回答：“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久了，明明是和以往一样的菜色，这次吃起来却觉得味道格外好。
“那就行。”叶挽秋松口气，和哪吒背靠背地坐下，隔着一面墙，用袖子擦一下微微出汗的鬓角，手指勾起腰间垂下来的半截腰带晃着圈甩弄，目光散漫地注视着周围的景象，看着那点金色的太阳逐渐沉没进铁青群山的剪影背后。
黄昏过后是黑夜，星星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无意识地哼出几句没有歌词的曲调，穿过窗户的缝隙，落进哪吒的听觉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偏头朝上看，却只能看到愈发暗沉的模糊天光：“这是你们那儿的曲子？”
叶挽秋回神，不自在地调整一下姿势，回答：“啊，是。我娘以前经常会哼几句，我就跟她学了。”
“她对你很好么？”
“当然，那可是我娘，她最疼我了。我小时候生病她就整日整夜地守着我，从来都没打骂过我，她可温柔了。”说着说着，叶挽秋笑起来，转个身，伸手贴上侧面的粗粝墙面，掌心之下正好是哪吒靠着墙的肩膀，“她还会做好吃的菜，好漂亮的衣服。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
“你还会生病？”哪吒安静听完，有点困惑地问，“可你并非人类。”
“是啊，你说奇不奇怪，别的生灵哪怕是妖魔都能百病不染身，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功能。”
“是挺奇怪的。”他应到，然后又问，“那你的那些法术是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太深刻了。
其实就是你教的，只不过得在三千年后。
叶挽秋抿抿唇，心情复杂地用指尖在墙面上敲两下，然后闭上眼睛就开始胡说八道：“是我们那儿的一个巫医教我的。他为人治病，为人算卦，也教我法术。”
“他是怎么知道你异于常人的？”
“我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能闻到每个人身上的命数气味，好运的，霉运的，健康的，有疾的，甚至是心情变化。当然了，遇到神啊魔啊之类的，就只能闻到单一的气味。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只有我才是这样的，我以为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所以到处跑去跟人说你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小疯子，不理我，说我脑子有问题，也不让其他小孩跟我玩，看见我跟谁一起玩还会推我，打我。
我妈吓坏了，以为我真的嗅觉或者精神出了问题，带我去看了许多医……巫医，就这么遇到他的。”
“不一样的味道。”哪吒重复着，忽然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初来人间，对睁眼时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好奇的，看到谁都冲对方咯咯直笑，开口便叫爹爹娘亲。赤条条的一个小胖娃娃，从那绽开的莲花肉胎里爬出来，下意识地想朝母亲怀里钻，想要得到一点血亲身上的温暖。
却没想到，他的父亲却抱着母亲远远地躲开他，对他惊怒而视，甚至让周围的士兵们举起冷/枪圈住他，不让他靠近其他人半步。
刚出生的奶娃娃，掉在地上，懵懵懂懂地看着四周的人，第一次触碰到的不是母亲温软的手心，而是那些尖锐的刀剑，冰冷的石头地面。唯一的暖是来自他被那些枪尖划破的地方，是他自己的血。
没有人敢碰哪吒，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都会惨痛不已，甚至丢掉性命，包括他的母亲。
于是从那一刻起他便懂了，他和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就像叶挽秋小时候。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
“是啊，所以有时候人多真的是一种折磨。而且人身上的味道会有很高的重复性，不像其他生灵。比如你和这里的其他人闻起来就不一样。人的身上有三种香味，你只有一种。”
“是什么？”他问，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他从屋顶上跳下，被叶挽秋牢牢接住的样子。
她是唯一能接近自己，并且毫发无伤的人。
唯一的一个。
“莲花。”墙外的少女声音清脆地回答，裙摆和宽袖堆积在地上，和那些春日里刚生长出来的草叶相互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冬天里的莲花。”
“冬天？”哪吒拧起眉毛，放下筷子，仰起头看向已经漆黑的窗外，平淡地纠正，“冬天是没有莲花的。”
“我知道。但是，你闻起来就像这样。”叶挽秋起身，戳一下窗户，“吃完了？给我吧，我送回去。”
他把基本已经空掉的食盒递给对方，看着她很快消失在视线里，以为她送回去后就不会再来。却没想到，只片刻的功夫，叶挽秋又回来了，还带着件厚实的斗篷缩在窗外。
“你做什么？”
“陪你聊天呀，春夜里还是很冷的，你记得把我给你带过来的外套穿上。”
“……你，你要外面过夜？”
“不然呢？等着明天一早老爷进来问你，这两件衣服是怎么来的？”
“那你也不用这样守在外面。”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怕我回去睡的话，早上会醒不过来，到时候你就惨了。”说着，叶挽秋裹一裹身上的斗篷，找个舒服的姿势躺靠在石阶上，“帮人帮到底嘛，总不能让你被抓个正着然后接着关吧。到时候我还得天天给你送饭和衣服过来，多麻烦啊。”
哪吒拿起那两件衣衫沉默一会儿，正想开口，却被叶挽秋抢了先。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一里一外地聊了快大半个时辰。
期间，哪吒有问起过叶挽秋的家人到底是出海做什么才遇到的意外。叶挽秋有些困意朦胧地随口回答：“他们说是去捞海贝和珍珠，所以得去远一点的海域，没想到就这么没回来了。”
“他们是去的东海么？”哪吒冷冷地问。
叶挽秋，“……”
既然这是个美丽的谎言和误会，那就让它继续美丽下去吧。
于是她回答，“是啊。”
墙内传来一声冷呵。
心有不安的叶挽秋坐起来，趴在窗沿边朝里看去，看到哪吒正背靠着墙，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擦着左手腕上的那只乾坤圈收成的金镯：“你不睡吗？”
“我不需要睡那么久。”
“这样啊。”她缩回去，换个话题继续。
渐渐的，外面没了声音。哪吒站起来朝窗外看，发现叶挽秋已经裹成一团睡着了。
他微微诧异一瞬，没想到对方居然这样也能睡着。
春夜里还带着冬日的寒凉，叶挽秋翻个身，无意识地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哪吒回头瞟了瞟草垫上的两件衣服，伸手取下混天绫抛向窗外。
鲜红的软纱柔柔地覆盖在她身上，极薄的一层，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叶挽秋觉得暖和了许多，松开抓着斗篷的手，随意摊在脸侧。
其实关戒房好像也没有以前感觉那么坏，哪吒忽然想。
他仰头，看到有月光终于穿透那些厚厚的云层，浑散地洒下来，笼罩住周围的一切。

第36章 乾元
事实证明，即使是睡在戒房外，叶挽秋也差点没来得及销毁证据。要不是一大早，哪吒握着混天绫一直挠她的鼻尖把她叫醒，她估计真得被李靖当场丢进戒房去换哪吒出来。
看着刚刚还一脸懵的叶挽秋终于在清晨冷风中被吹得半醒，上蹿下跳地收拾她昨天给哪吒送过来的衣服和自己的斗篷，连头发散乱开都顾不上，还时不时碎碎念着“完了个蛋，蛋了个完”之类的话，最后抱起一堆衣物跟难民一样冲进旁边的腊梅林消失不见。
哪吒先是有点愣，继而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早已被无数绿叶吞没的纤细身影，蓦地笑了出来。
叶挽秋走后没多久，管家和李靖就来到戒房给哪吒开了门。听到门口传来的清晰转锁声，哪吒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弭下去，仿佛昙花一现。他坐回干草凌乱的地上，混天绫绕过他的肩膀和臂弯，蜿蜒在他盘起的腿边。面前的木门已经打开，不算太明亮的微薄曦光照透进来，刚好够到他的袖摆。
管家走进来，隔着段距离朝他行礼：“这地上又脏又凉的，三公子快出来吧。”
哪吒站起来，走出门，看到李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一棵绿叶茂盛的腊梅树下，抬手道：“父亲安好。”
李靖微微侧头看他一眼：“去吧，你母亲在等你。”
“孩儿告退。”
知道哪吒一早会从戒房出来，殷夫人天不亮就亲自到厨房里做好了早点来等他。两人一起用完早膳后，哪吒又陪殷夫人坐了好一阵，这才起身向西庭院走去，果然看到叶挽秋正坐在廊庭里赶缝着什么东西。
他确信自己靠近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叶挽秋还是转头看到了他，刚笑起来，又像想起什么似地皱起眉头问：“你爹没有再说你什么吧？”
哪吒摇摇头：“没有。”
听到他的话，叶挽秋立刻舒展开表情里的紧张，翘起嘴角：“那就好，你在夫人那儿用过早膳了吗？”
哪吒嗯一声，坐到她对面，背靠着身后的深褐色梁柱，单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目光落在叶挽秋针线翻飞的动作上，却又似乎没有看到实处，眼神沉澈一片。她停下来，凑近去看着面前表情有些落寞的男孩：“你怎么了？”
“陈塘关外面还好么？”他问。
“挺好的呀。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我杀了那几只海妖，东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是一时忌惮着我师父所以暂时忍着不发作，也一定会寻个旁的机会来借题发挥。”哪吒说着，眉眼间的厌恶痛恨愈发深刻。
“你既然知道他们会报复，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她奇怪地问。
“为什么不？”哪吒歪一下头，琥珀色的眸子眯起来，眸光冷亮，语气不屑。这个孩子气的动作一点也没把他眉宇间那种浑然天成的尖锐戾气柔化多少，反而让他外表中的那份天真变得有点扎眼。
一想到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说着这样的话，就总感觉有种森凉的诡异。
“它们总会找到所谓的理由，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整个陈塘关对它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任意夺取的圈养之地。它们看这里的人类，就像人类看家里的牲畜一样。你有见过哪里的牲畜因为听话乖巧，最后就能逃脱被杀的命运么？”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哪吒的声音清到极点，也冷到零度。
“所以……”
“所以，该给的教训就得给。东海那群欺软怕硬的妖种，若是真毫无顾忌一手遮天，当日我击杀海妖时早就该现身了。它们能这般欺凌掠夺，也就是算准此前根本无人敢反抗它们而已。”
“这样一来，东海就会知道如今的陈塘关和以前已经不一样。要收手还是继续欺压都由他们自己选，合就作罢，不合你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对吗？”
“是。”
叶挽秋听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下来，目光打量着哪吒，像是才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哪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抿抿唇，捉住混天绫在掌心间揉捏，皱起眉头凉丝丝地问：“你这样看着我，是因为其实你也和父亲一样，觉得我做得不对？”
这幅样子，像极了把省下来的好东西塞给你，等着你奖励，却发现你根本不感兴趣后的赌气模样。
毕竟，那是他的父亲，再怎么样，心里也会对对方抱有一点期待。就像天底下每个孩子都会希望自己的父母能理解和夸奖自己。
意识到这点后，叶挽秋忽然觉得心里微动。以往她记忆里那位无所不能的少年神祗，看起来似乎不需要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永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哪怕和他在一起，双手交握着，很多时候叶挽秋都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谁又能想到，原来他幼年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着和普通孩子一般的愿望，只是……
看着对方依旧冷着脸色，眸子里的光亮却脆弱黯淡下去的样子，叶挽秋摇摇头，回答：“不是。我只是在感慨，人和神的差别真的很大，沟通有障碍，相互不能理解实在太正常了。”
“什么？”
“你看看你的哥哥们，他们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在到处调皮着去扯其他女孩子的辫子。”叶挽秋说着，靠近过来，伸手戳一戳哪吒软嫩光滑的脸蛋，还顺便捏了捏。看着对方原本白净的皮肤立刻腾地窜红，瞪大眼睛盯着她想挣脱，叶挽秋又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再看看你，七岁就想着要去扯东海底下的龙。”
哪吒僵硬地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哪吒，这就是你和这里所有人的区别。”她收回手，低头看着面前脸颊绯红的男孩，伸手抬起他的下颌，让他和自己目光相接，态度认真，“你没有办法让他们完全理解你，哪怕他是你的父亲。何况从责任上来讲，他首先得是陈塘关的李总兵，然后才是你的父亲。
他的考虑方式，还有顾虑，和其他陈塘关的平民们一样，却也是你体会不到或者很难理解的。”
“在我看来，你们都没有错。陈塘关确实不能这样一直逆来顺受下去，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被东海把血吸干。
但是站在你父亲和其他平民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冒不起这个风险的。他们只是凡人，反抗和得罪东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所以他们很多人宁愿一直就这么沉默下去。”
哪吒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听到对方忽然用一种略带叹息的语气继续朝自己说：“你是大家的转机，只是他们还没有很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因为对他们来说，现在的一切都已经是常态，反抗成功是不可能的事，解脱也已经成了一种妄想。即使有一点希望，他们也会因为顾虑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而选择放弃。
他们认为你的出生是天佑陈塘的吉兆，也只是认为你和那些龙一样，是能保护他们的一个寄托。至于怎么保护，他们其实没有去想过，但总归不是你想做的那样。”
“所以。”他明白过来，眼神也恢复清明，“在我彻底做成这件事之前，没有人会理解和相信我。”
叶挽秋停顿一下，伸手替他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黑色刘海，曲起食指轻轻刮一下他的眉心：“我理解也相信你。而且我说这些，也是想让你别因为你父亲的态度而太挂心，小孩子忧愁太多容易秃头还不长个。”
哪吒下意识地摸摸刚刚被她碰过的地方，雪白齿尖咬住嘴唇，浓密的睫羽扑扇几下，轻轻问：“真的么？”
“真的啊。你没看你大哥天天跟着你爹瞎操心，长得就没你那乐天派的二哥高？”
哪吒，“……”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是问什么？”
哪吒不自在地别开脸，粉面浮晕，手指捉住混天绫来回揉搓，低低道：“你，你刚刚说相信我的话，是真的么？”
叶挽秋一边重新绣着手里的腰带，一边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真的。”
她这种无比轻快甚至是过于自然的态度，就像四月天里迎面而来的风，吹过心口的时候来不及捕捉，恍然四顾却已是春花盛开。
哪吒看她许久，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叶挽秋停一下，用针将滑到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去，一时想不出什么精妙绝伦的理由，于是说，“给你个忠告。”
“什么？”哪吒睁大眼睛乖巧地看着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糊弄。
叶挽秋忍住笑，故作严肃地对他说到：“记住这句话，女人心海底针，永远别试着去猜一个女人的心思，也别问她为什么。”
昨日还单手杀海妖的哪吒顿时感觉被暴击了知识盲区，几乎是脱口而出接着问：“为什么？”
说完，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是又理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直到看见叶挽秋哈哈大笑着直不起腰，才终于回过味儿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在诓我？”
“我哪儿敢啊。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就比如，你们陈塘关男子参军的最低年纪是多少？”
哪吒皱皱眉，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道：“十五岁。”
“那什么男子年纪可以谈婚论嫁？”
他被对方这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浅淡红晕就一直没褪下去过，好半天才回答道：“十，十九二十左右吧。”
“你知道为什么吗？”
哪吒张张嘴，似乎是想问为什么，但是又想起刚刚叶挽秋说永远不要问一个女人为什么，不由得有点犹豫，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绕进了一团乱麻里，只能问：“你知道？”
叶挽秋拍拍面前这位神界未来天兵统领的肩，循循善诱：“因为对付女人比对付敌人难多了啊。”
哪吒顿时呆住，好像三观正在重建。
叶挽秋看着对方愣在原地的模样，忽然觉得，要是他一直都长不大就好了，就这么可可爱爱易调/戏多好！
可惜时间依然在走，四季也依然在慢慢变换。
五月的时候，李总兵府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那时哪吒刚刚又一次从翠屏山独自守得太阳初升回来，还没靠近西庭院边缘，一枚雪白的纤长羽毛忽然从天空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带着晨曦未散的露水，落在哪吒垂着黑发的肩膀上。
他捉住那枚白羽，回头，果然看到太乙真人正站在面前，白发飘飘，神态平和，手里照常执着一柄拂尘，几乎和他的胡须融为一体的雪白。
“哪吒见过师父。”男孩低头，向面前的仙人抱拳行礼。
“好孩子，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太乙微笑着看着面前的男孩，目光净澈深远。
“今日……”哪吒有些困惑地抬头，略略一想，明白过来，“今日是徒儿该随师父去乾元虚境闭关修行的日子。”
“快去拜别你的父母，随我走吧。”
“徒儿遵命。只是……”哪吒说到这里，停顿几秒，像是想抬头看向前方殷夫人的住处却又克制住，眉眼间的神色犹豫不决。
“怎么了？”太乙问。
“敢问师父，此去闭关需要多少时日？母亲的身体年初才刚好些，徒儿怕这番离去太久又不知归期，难免会惹母亲伤怀。而且……”说到这里，哪吒忽然想起叶挽秋坐在廊庭里，一针一线为自己绣衣服的模样。
一种全然陌生的微微酸涩感忽然从他心口暗处汇涌而出，那丝因为不经意间想起她而浮现出的淡淡愉悦和轻盈立刻被裁下一半，坠为沉重。
而且，除了母亲，他也见不到叶挽秋。只要一想到这里，哪吒忽然就觉得有些低落和怅然若失。
这种感觉有几分像以往，他看到家里两个哥哥都能和母亲亲近撒娇，自己却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时的心情。然而细想之下，这两者间又有着相当微妙而清晰的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区别于他在这人间七载所体会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它软绵绵地，没有名字地盘踞在哪吒心上，只让他莫名想到陈塘关雨水最多的季节。放眼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入目皆是灰蒙湿漉的，寻不到半点鲜活色彩。
他最讨厌下雨。
想到这里，哪吒不由得皱起眉，朱唇紧抿。
太乙向来极宠这个徒弟，听明白哪吒的顾虑后，便淡然一笑说到：“若是顺利，不足五年时间便已足够了。”
五年？
哪吒当下心神一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太乙又问：“对了，总兵府上是否有位异于常人的女子？”
“师父怎么知道？”
“女娲娘娘这次让我来，一是为了接你，二也是为了带走位女子。”
“带走？”哪吒一愣，有点急切地替叶挽秋辩驳到，“可是，她虽非凡人，但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女娲娘娘要您带走她，莫非是想要师父镇杀她么？”
他看向面前鹤发仙姿的师尊，语气里的紧张有些过分明显地流露出来，引得那条原本安静环绕着他的混天绫突兀生出些微微的躁动，又被哪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紧。
自从他降生人间化为哪吒后，因为自小与人隔绝，性格比起他还是那颗天生地养的灵珠子时要来得叛戾寡郁许多，更少见他会有这种举动。
太乙端详着哪吒脸上的神色，手指略带诧异地在拂尘柄上轻轻一点，抬起来搭在哪吒肩上，带着些笑地说到：“不是镇杀，只是女娲娘娘命我将你们一起带走。毕竟她虽无伤人之心，但始终也是非人间生灵。独自留在这里若有一日被发现，那就麻烦了。所以，且带我去见她吧。”
“徒儿遵命。”
此时叶挽秋正在西庭院里用新剪来的海棠花枝装瓶，用剪刀修剪掉多余的枝丫和绿叶后，她抱起花瓶站起来，准备朝屋子里走去，却被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挽秋”叫住。
回头间，她看到哪吒和一个穿着浅灰袍服，仙风道骨的老人正站在庭院空地里。他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很像崖柏，带着种迷雾般的朦胧清香，似近似远。
“这是我师父，乾元虚境太乙真人。”哪吒走上前，对叶挽秋说到，然后又转向太乙，“师父，您要找的人就是她。”
叶挽秋抱着那瓶花团锦簇的海棠，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太乙从空地里走近她面前，模样由逆光的模糊重新变为清晰，她才回过神来，屈膝行礼：“挽秋见过太乙仙人。”
她起身抬头，眼前却忽然被拂尘一扫，散开更加浓郁的崖柏香气落入鼻腔。
太乙看着即使受了显形令，身姿却依然与方才无二，只周身蒙浮层转瞬即逝的浅淡白光的叶挽秋，平和一笑：“果然身非凡物，看来女娲娘娘要找的人就是你了。”
“女娲娘娘？”叶挽秋茫然地重复一遍，脑海里呼啸而过一堆影视剧花里胡哨的造型，最后定格成一个刚上大学时看到的段子：
只有美人才是女娲亲手捏出来的，我们这种普通人，都是娘娘后来捏累了，挥藤条甩出来的泥土印子，批量生产那种。
看到叶挽秋一脸懵逼的样子，哪吒三言两语解释了太乙的来意，然后说：“你跟我们一起去乾元虚境吧。不然你在这儿一个人……我是说，如果被发现的话，总之，总之也不太好。”
听到哪吒的话，太乙原本放在叶挽秋身上的目光，忽而转移到他身上，短暂的凝视后，沉淀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她低头看着莫名其妙开始语句不畅的哪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瓶，忽然转身朝屋子里走去。哪吒怔住，问：“你去哪儿？”
叶挽秋将海棠花放在桌上，表情平静：“给你收拾行李啊。”
“那你呢？”哪吒下意识地问，然后又眨眨眼，视线移开几秒，落在那些粉白的花朵上。
她迟疑一会儿，看向门口的太乙，眨眨眼，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很快回答：“我只要包吃包住，去哪儿都行。”
太乙笑起来：“你这娃娃说话倒挺有意思，也不问问是叫你去做什么。”
听到叶挽秋的回答后，哪吒不着痕迹地松口气，对太乙说：“那，徒儿这就去禀明父母，稍后再与师父和挽秋一同动身。”
“去吧，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第37章 异种
他们漂浮在浩瀚而没有形状和边际的云雾上，一直朝着太阳初升的地方出发，入目之处皆是云涌苍茫。越靠近乾元虚境，云层的颜色也开始逐渐改变，愈发浅淡，最后在结界处化为虚无，露出仙法掩藏下的山光水色。
虚境的尽头连接着溺海之畔，远远就能看到矗立在那弧灰蓝色天际线上的世界之树扶桑，青翠挺拔，身披万千沉睡星辰，光霭连绵，团云聚积成不定的发亮大海与河流簇拥在它巨大的躯干下。
叶挽秋坐在仙鹤的背上，伸手的时候，能看到无数染着太阳辉光的流云正穿过她的指尖，卷绕过她飘散的漆黑发梢。整个场景奇异到仿佛坠入至深的梦境，思维和宇宙相连，落下迷幻的影子在眼睛里，构成一个似真非真的乾元虚境。
不知道是不是叶挽秋的错觉，她总觉得乾元虚境的岛屿轮廓从半空中看起来很像一位蜷缩着熟睡的少女，周围都是云雾霞光，花草遍地。溺海是养育着这片虚境的母体，温柔地包裹着它。
当飞到某一个高度的时候，仙鹤忽然悬停在空中停滞不前，坐在鹤颈处的太乙睁开眼，站起身，拂尘轻扫，态度恭敬地朝面前的空气说到：“恭请女娲始祖顺安。”
哪吒扯一下叶挽秋的衣袖，低声提醒：“我们到了。”
她连忙从那些变幻无常的雾霭中回神，照着哪吒行礼的方式低头抬手，却没看到四周有什么人影。还在她迷惑女娲到底在哪儿的时候，哪吒轻轻朝她解释：“往下看。”
顺着哪吒的话朝下看的时候，叶挽秋整个人都被惊呆了。那座庞大的岛屿正缓缓变换着形状，一点点从云层中坐起来，俨然一个苏醒过来的女子形象。浅绿的河流是她的长发，蜿蜒过肩膀，在锁骨处抖落成银白的瀑布垂在腰间。湖泊是她的眼睛，翡翠一样清澈透亮，波光粼粼，却没有瞳孔和眼白的区分。
她是一座活过来的岛屿，从沉睡中苏醒的时候惊飞无数雀鸟蝴蝶，纷纷围绕在她身边。
“我睡了多久了？”女娲叹息着问，抬起手指接住几只慌乱的青鸾，让它们坠进那些苍绿茂密的森林里。
“不偏不倚刚好七日。”太乙回答。
那双湖水做的眼睛似乎不像正常眸子一样需要眨眼，只睁着朝面前的三人看去，水面潋滟波澜着，像是在愉悦：“哪吒来了，还有……”
察觉到女娲似乎是将视线转到自己身上，叶挽秋再次抬手行礼说到：“叶挽秋见过女娲娘娘。”
“原来就是你。”她的嗓音轻缈，带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像飘在空中的羽毛，还没落到实处就被卷走。
女娲手腕轻转，将叶挽秋隔空牵引到自己掌心上，积蓄在眼眶里的青蓝湖水清晰倒映出她的身影。她看到自己的影像在那些水波上不断破碎又复原，像是在被分解和重组。半晌后，女娲笑起来，无数飞禽从她身躯上的森林里飞出，又扑棱着翅膀钻入周围的云层，还有一条条银鱼从她河流披散成的长发中跃起。
“你是个好孩子。”她近乎自言自语般地说到，“你的感情对你来说，尤为珍贵。”
“什么？”叶挽秋茫然地看着对方，“抱歉，女娲娘娘，我没听太懂您的意思。”
“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你的事，只有你自己才能看得清楚。”
自己才能看清楚？
可她就是看不清楚啊！
还没等叶挽秋接着问下去，女娲已经松开她，让她回到仙鹤的背上：“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这里静心闭关修习吧。至于你所关心的……”水镜般的眼睛里再次映出叶挽秋的身影，“现在还不是知道它们的时候，或许你可以试着在这里自己发现一些。”
说完，女娲重新躺了回去，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化为一座悬浮于虚空的仙境岛屿。
叶挽秋诶一声，看着她已经回归不动的状态，顿时有种极度心塞的感觉。就像明明已经马上要看到一部悬疑电影的结尾，电影院却突然停电了似的令人发指。
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丧权辱国！
这直接导致她在刚来乾元虚境的那几天都没睡好觉。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一想到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女娲变化而成的，所以连走路都带着一种敬畏感，而且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女娲要叫自己和哪吒一起来这个地方。
如果说哪吒是因为需要闭关修炼，那她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叶挽秋好一阵，也几次询问过太乙真人，可惜都得不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反正在这儿也挺好的，想不出来的事就尽量别去太惦记着，否则很容易纠结出病来的。
倒是她来到这里后不久，除了修习法术，就是把住在这里的几位神明们都认识了个遍。商朝末年，六界历史上的第二次灭世还没有到来，正处于苍星纪年的尾声。而这时候的扶桑树神蔚黎，以及夜神夙辰和太阳神明煌都还只是原生主神，并非古神。
不过相比之下，他们几个的性情倒是和三千年后没什么区别。因此当蔚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正午从扶桑树上溜下来，找到正在和哪吒一起吃饭的叶挽秋，将她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搭上对方的肩膀，问她想不想一起去找点芳香美好的乐子的时候，叶挽秋只惊愕了不到一瞬间。
毕竟以她之前对蔚黎的些许了解来看，溺海第一老不正经绝对非她莫属，想出什么鬼点子都不足为奇。
于是叶挽秋眨眨眼，问：“比如说？”
蔚黎嘿嘿一笑，“就在神界。”
“神界？”
其实蔚黎去过神界的次数并不多，因此比起叶挽秋，她对神界的了解也就稍微多了那么一点，但也足够了。
例如，她知道目前神界公认的除了夙辰和明煌外的第一美男神，是那位刚被提拔上来的司命星君，淮澈。说是此神生得风度翩翩，俊朗不凡，仪表堂堂还谦逊有礼。是六界不可多得的优良品种，值得一观。
这种话要是说给别的女仙或者女精灵听，对方只会脸红着支支吾吾，或者强装镇定地说一句，“蔚黎主神可别老是这般胡言乱语，您好歹是个女孩子，应当婉约温柔，娇羞矜持”。
要是遇到嘴碎的仙，还会充满畏惧又絮絮叨叨地说上许久，实在无趣。
可叶挽秋不一样，她会同样面露惊愕后又在半刻不到的时间里恢复常态，然后凑近蔚黎好奇地问，“真的吗？你有见过吗？”
所以，她喜欢叶挽秋。
蔚黎拉着她：“走，我带你去看。”
说着就要带上叶挽秋去神界，看得一旁的哪吒有点愣，问：“你们去神界做什么？”
“当然是猎艳了。”蔚黎一脸坦然，看着哪吒的眼神颇有几分惋惜，“可惜我们小哪吒的年纪还太小了点，不然这神界美男的头把交椅哪儿轮得到别人。”话落，她又充满期待地摸摸下巴，“但是话又说回来，好的美色和其他东西一样都是值得去等待的。小孩保持这个势头，未来可期！”
她说完就和叶挽秋一起不见了，留哪吒一个人坐在原处，半晌说不出话，脸色却逐渐黑了下来。
神界对于叶挽秋来说，完全是个只存在于其他人台词里的地方。而且因为有一开始在学校差点被先行官发现的经历在，让她对这个地方有种先天的戒备感。但是前两天，松律随口一句“神界的藏书阁里记录了六界内外所有的东西”，让叶挽秋顿时起了想去神界藏书阁的心思。
也许在那儿能找到点关于自己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线索。就像女娲说的，或许自己可以试着发现一些。所以当蔚黎说带她去神界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当然，还能顺便围观下传说中的神界美男子，一举两得。
只是，等终于越过溺海边缘，穿过那层层叠叠缭绕浓郁的云雾，走过许多长满蓬松云团花朵的曲折路径才看到的所谓“界草”，并没有让叶挽秋有什么眼前一亮的感觉。至少和哪吒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远得哈勃望远镜都望不到头的那种。
面对同样不甚满意的蔚黎关于感觉如何的询问，她也只能呐呐着说到：“也就那样吧，还行。”
“唉，确实没那么惊艳，可见这一代的后辈们不行啊，这新神界还是太零散了些。”蔚黎忧虑地颦起眉尖，单手托住白净小巧的下颌，歪着头叹气，“也不知道是谁评选出来的，看来我们只有等着小哪吒长大了，想想真是悲伤又期待。”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直直钻进叶挽秋的心里，勾出许多她以前在学校的记忆，让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忆起那个墨发银冠，容貌昳丽而英气的少年。还想起在那场盛大的祭礼上，他忽然拥住自己，一遍一遍地要她重复她不会离开的话。
他现在怎么样了？冥府的事结束了吗？他还好吗？
一想到这些，叶挽秋就觉得心口闷痛得难受。可说到底，哪吒其实就在这里，只是……他们之间缺少了三千年的时光和记忆。
“会不会是因为这位新任的司命星君有什么独特的人格魅力，所以才会被选举出来啊？”蔚黎还在猜测。叶挽秋被她的话打断思绪，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你其实是带我来发现内在美的？”
见蔚黎只拧着眉毛没开口说话，叶挽秋忍不住问：“我有件事一直不太明白，明明和夙辰主神比起来，这位司命星君完全是被从头爆到脚。而且夙辰主神又和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为什么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蔚黎僵硬一下，单手捂脸仰天悲愤：“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他那身白衣下的心思有多深多黑我比谁都清楚！所以，听我一句劝啊叶子，男人的内在美比外表重要多了。”
“我不信。”叶挽秋半垂着眼睑看着对方，“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带我来这儿的吗？”
“啊！我的头好痛！”蔚黎双手揉捏着太阳穴，五官皱成一团。
“别装了。”叶挽秋不为所动。
她扁扁嘴，挑着一双媚眼如丝的眸子盯着对方：“难道不是吗？你就代入哪吒想想。你看着他在你面前从小长大，难道还会把他当做你将来所择良人的首选？”
叶挽秋愣了愣，脑海里少年哪吒的模样逐渐和他如今的孩童样貌重叠在一起，让她顿时生出种道德败坏的罪孽感。
她猛地低头将脸埋进面前那堆色彩艳丽的云霞花团里，声音闷浊：“啊！我的头好痛！”
“别装了。”蔚黎微笑着看着她。
“我们换个话题吧。反正都已经来了神界，也不能白来。我记得之前松律有说过神界的藏书阁里记录了六界内外几乎所有的事，是真的吗？”叶挽秋从花堆里抬起头，问。
“确实是这样，你想去？”
“想看看。能进去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想去就走吧，跟着我就行。”说着，蔚黎话锋调转，用一种忧国忧民的语气说到，“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只能靠藏书阁里的书来填补我空虚的精神。这六界真是越发凉薄无味了。”
叶挽秋：“主神所叹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说完，她们便离开原地，开始朝藏书阁走去。
那是一座建立在大团银灰色云埃深处的空中阁楼，无数云团铺成的阶梯从它紧闭的黑色大门处延伸而来，将孤立在外的藏书阁与其他地方连接在一起。云层之下，是透明的水流，从万芳园里流淌而出，破开层叠团聚的雾埃，环绕着那恢宏建筑。河面倒映着不断涡动变化的天光云影，折射着太阳的金色辉光，像道半透明的帘子一样隔在外面，让藏书阁比神界的其他地方看起来都要冷清寂寥。
阁楼门口有天兵把守着，叶挽秋跟在蔚黎身后，进去得倒是畅通无阻。
她很快就发现，这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她见过最大的书籍储存地。无数的厚实木梯蜿蜒在周围，像条看不见头尾的蛇，在整个空间里沿着塞满各种记录物品的墙壁来回穿梭。
它们交织互通在头顶，将苍白的光线切割成细小的斑块碎落下来。六界的历史都在这里，以各种方式被记录，庞大到让人头皮发麻。叶挽秋呆呆地看着周围，回想起自己所学的专业，开始默默祈祷学校不是想要他们历史专业的学生将这里所有的内容都记下来才允许毕业，不然她只能选择和那些时间表同归于尽。
“你想看什么？”蔚黎坐在叶挽秋头顶上方的一条木楼梯边缘，雾蓝的裙摆静静垂下来。
“有关于那些……不在六界轮回内的生灵的记录吗？”叶挽秋问。
“不在六界轮回内？”蔚黎歪歪头，想了想，回答，“你说的是异种吧？那几乎是不存在的。”
“什么是异种？”叶挽秋连忙追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异种是违规跨界结合的产物，比如神和其他种族生灵的后代就是。”蔚黎边解释，边轻巧地跳上木梯，来到某处存放着一堆整齐竹简书的地方，略略翻了翻，抽出一卷丢给叶挽秋，“整个六界都是服从在判/命/轮/盘的唯一规则之下的，也就是禁止跨界结合诞育后代。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其他的内容也就在你手上那本卷册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啊？”
“噢……因为之前有听说过，所以一直挺好奇的。”叶挽秋有些敷衍地说着，手里拽紧那卷竹简，“这里的书能借走吗？”
“可以，不过得在三日内还回来。”
这已经比她设想的好多了。然而叶挽秋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竹简书上的文字都是些不知名的甲骨文变体，放眼望去就像一团团七拼八凑的混乱笔画似的，她一个都看不懂。
所以当她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回到乾元虚境，深呼吸着将那卷竹简书展开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叶挽秋眨眨眼，面色凝重地看着手里的竹简，内心简直一万头羊驼来回奔腾，“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些文字半天，最后缩在椅子上目光呆滞，怀疑人生，连哪吒什么时候来到门口都没发觉。
“回来了？”哪吒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看着对方，手里绕着一截鲜红的混天绫。屋檐的影子斜斜划过他的脸，一半阴影一半光亮。
“啊？”叶挽秋回神，看到对方出现在门口，又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噢，回来了。”
“看完了？”他问，语气谈不上好坏，透着种莫名的凉意。
叶挽秋以为他在说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卷竹简，于是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算吧，连个大概都算不上。”
好歹，大概的定义还得是略有了解，她和那卷竹简上的内容完全是互不相识。
哪吒隔着段不算远的距离看她片刻，眉峰一压，脸色和语气共同沉冷下来：“你还惦记上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下。那完全是被一种清晰而完全说不上来名字的复杂情绪驱使着说出口的话，带着种他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的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所以啊，你帮帮我吧。”叶挽秋从椅子上跳下来，将那卷竹简拿过来摊开到哪吒面前，这才注意到酝酿在对方眉眼间的晦暗薄怒，不由得一愣，“你怎么了，太乙仙人骂你了？”
“没有。”哪吒冷硬地开口，视线向下，有些不耐烦地扫一眼那卷竹简上的内容，“哪里来的？”
“神界藏书阁借来的。”叶挽秋回答，同时弯腰凑近他，“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谁惹着你了？”
他没回答对方的话，只问：“你们去了藏书阁？”
“是啊，这还是蔚黎主神帮我借的，三天后就要还，可是我根本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叶挽秋郁闷地说着，又朝哪吒眨眨眼，笑容乖巧，“所以，拜托你帮我看看吧？我给你做你喜欢的枣泥栗子糕，好不好？”
哪吒重新看两眼那些文字，又看向她，像是才发觉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下意识地后撤半步，视线游移开，又回到对方手上：“你们就是去看这个？”
“对啊。”叶挽秋回答，然后又补充，“当然也去看了看那位传说中的神界美男子。”
哪吒，“……”
“结果，呃……”叶挽秋摇摇头，“也就那样吧。不过好歹去了趟藏书阁，也不算毫无收获。你对那位司命星君感兴趣？”
“不。”
“那就对了嘛，管他干嘛。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明天就给你做枣泥栗子糕，一言为定！”叶挽秋坚持不懈地试图用糕点贿赂对方。毕竟小孩子嘛，不高兴的时候用好听话和喜欢的东西哄哄总会好。这招对哪吒简直尤其管用。
哪吒沉默几秒，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又在接触到她满怀期待的视线后，只能抬起手拿过她手里的竹简：“嗯。”

第38章 冰猿
看懂那卷竹简书上的内容对哪吒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让他好奇的是为什么叶挽秋会想要弄明白这些。
在将上面的内容全都一句一句念给对方听后，哪吒看着叶挽秋微微颦着眉头不做声的样子，等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忽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这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关于异种和判/命/轮/盘的解释，不算多精细，但大致轮廓全都在。对于神界的生灵来说，是属于那种基本都知道，但是非要仔细解释又说不太清楚的模糊类常识。
她摸摸脖子，目光落在哪吒面前的那卷竹简上：“下午在藏书阁的时候，因为和蔚黎主神刚好讨论到了这个，她又没说太清楚，所以就想借来看看。话说回来，这上面写的异种……”说到这里的时候，叶挽秋极快地皱一下眉，“其实就是两个不同种族的生灵结合诞育的后代吧？那，会不会其实异种还挺多的？”
“不会。”哪吒摇摇头，手指轻轻点两下竹简上的其中一句话，“异种诞生的可能性本身就极小，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所以即使有许多违规跨界结合的生灵也不一定会有异种的诞生。我曾经听师父说过，尽管神界几乎没有这种跨界结合的情况存在，但妖魔界是很多的，也没见有异种的出现。”
原来在新天庭组建起来以前，六界还处于一种纷乱无序的状态里。怪不得东海龙种如此肆无忌惮地要求人类以同类为祭品来换取风调雨顺，也没有神灵会来插手制止。
想来也是，如今存在的神灵本就数量不多，又几乎都是天生地养的原生神和始祖神，个个都超脱世外自成一派，本性更是喜好逍遥懒理红尘，自然也就不会去管其余几界的琐事。就算有些许后起的新神们，一起组建起来了如今的新天庭想要改变现状，一时半刻也是相当力不从心。
“那，有没有谁曾经见过这种六界外的生灵？它们长什么样？”
哪吒被她问得有点懵，摇摇头，“你为什么对这种基本不存在的东西这么好奇？”
叶挽秋不自然地眨下眼，回答：“就是因为几乎不存在所以才好奇啊，这样就有无穷无尽的想象余地可以发挥。要是已经存在的，被钉死了各种细节的东西，不就没那么神秘又吸引人了吗？”
这话听起来挺有说服力，至少从哪吒的神情变化来看，叶挽秋知道他基本接受了自己的这个解释。
只是，她真正对异种这类生灵如此好奇的原因，其实是怀疑也许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很快，她又想起在冥府灵渊下看到的那块荧光巨石，她就是因为掉进灵渊才被那块诡异的石头丢到商朝来的。
难道说，其实那块被镇压在灵渊下的石头才是真正的异种，自己只是悲催的炮灰？
可如果是这样，那一直以来在自己脑海里经常出现的奇怪声音又是什么？会是那块石头吗？
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也是块石头来着，那自己会和那块灵渊下的荧光巨石有什么联系吗？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堆积在叶挽秋的脑海里，堵得像国庆假期的高架桥一样，又乱又长，找不到任何头绪，也理不清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在将那卷竹简书还回去的时候，她还特意询问了蔚黎在藏书阁里有没有其他相关的记载。可惜从寻找结果来看，叶挽秋之前借走的那卷竹简上的内容已经是最全面的了，再多就更加找不到了。
于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点线索，又完全断在了这里，根本推进不下去，吊得叶挽秋整天心神不宁，甚至偶尔连旁边的人在说什么话都会听岔。
因此当哪吒说起，近日从一些时常会飞回陈塘关替他看望家人的灵雀们口中得知，东海龙宫在他走后忽然翻脸不认人，要陈塘关在年中以前奉上九百个奴隶作为祭品的时候，叶挽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们是变态吗？要九百个萝莉做什么？”她简直被震撼到无以复加。哪吒也被她弄得有点蒙，刚刚还沉郁着的脸色上闪过一丝柔软的茫然，像是完全没听懂对方刚刚说的是什么，只重复：“奴隶。”
叶挽秋，“……居然还不分年龄的要，更变态了。”
说完，她心虚地拨弄下额前的刘海，想了想后，问：“东海这是在翻旧账了？”
哪吒冷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没有缘由它们也能捏造得出来。每次要的人牲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他一面说着，一面单手支着下颌，目光冷湛地注视着眼前的树影垂叠，莲花万千，另一只手将那只金镯模样的乾坤圈不住地抛起又接住。光线流绕在那金镯上，明明灭灭，灿烂到锐利。
看哪吒的样子，叶挽秋思考片刻，大概能猜到在灵雀探亲时传回来的消息里，陈塘关应该已经将东海索要的人牲都悉数奉上了。毕竟在如今这个年代，奴隶是根本算不上人的，他们甚至还没有平民家里养的牲畜来得宝贵。既然能用奴隶就解决掉问题，何乐而不为。
只是……
叶挽秋重新抬起头，看着身旁皱眉沉默的哪吒说到：“你一定会做成你想做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认真，却不知怎么的，越说到最后，越有种隐隐的悲哀掺杂在里面，像是幻觉。
哪吒眉眼微动，将随着叶挽秋的柔和话语一起掉进手心里的金镯握住，拇指抚蹭过那些花纹，目光极快地翩擦过对方的眼睛，尔后又低垂下去盯着那团草叶上的光斑，只轻轻嗯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叶挽秋也有些心事重重，一时间，空气里除了莲池中偶尔有灵鱼甩尾发出的哗啦声以外，沉寂得有些过分。
九月的时候，距离他们来到乾元虚境已经过去了半年。叶挽秋被蔚黎带着早已将如今尚未完全成型的新神界逛了个遍，和那些叫得上来名号的神仙们也基本都混了个脸熟。
比起她因为相对修习时间短所以显得悠闲不少，哪吒几乎每日都在修习太乙真人教他的法术，偶尔也会跟着师父一起去别的地方历练，过个两三日才会回来。不过这一次，太乙真人决定让哪吒独自前去。
他给的试炼内容很明确，要哪吒去取回那头栖身于北域十万雪山里的千年冰猿的冠珠。
“冰猿？”叶挽秋莫名觉得这种生灵的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这才恍然想起之前蔚黎跟她说过神界失窃的事，一下子明白过来，“它是不是偷了水神燕纯的水灵珠？”
哪吒嗯一声，咬着手里的枣泥栗子糕回答：“师父让我去把它找回来。”
“可是……那头冰猿成精都有一千年了吧，它不是还从神界里把水灵珠都偷走了？怎么让你一个人去……”她说着，眉尖皱起来，表情担忧，“还是那么远的地方。”
她的话说得自然且直白，自己没什么感觉，倒是让哪吒听得一愣，继而耳尖微红，只呐呐地安慰对方：“没事，反正……咳咳，左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而已。”
“可那是雪山里啊！而且那冰猿的年龄就算掐个零头下来，都够你如今的年纪翻几番才赶得上了。更别提……不行不行。”叶挽秋越说越担心，索性放下手里的刺绣起身就朝外走。
“你去哪儿？”
“我去求你师父，好歹让我跟你一起去。”
哪吒顿住，放下手里的糕点伸手一招，混天绫自动沿着他的手飞窜出来，紧紧栓在叶挽秋的手腕上将她拖停在原地，雪色的裙摆她脚边旋开成倒扣而下的花朵。
他抿抿嫣红的嘴唇，目光在那条红绸和叶挽秋的眼睛间来回跳跃，开口说话的声音里有几分微微的不自然：“你觉得我们俩的年龄加起来就够和那头冰猿的零头持平了么？”
叶挽秋愣了愣，还真就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了几秒，然后回答：“那要看用什么算法了。”比如乘方就完全可以。
哪吒收回混天绫，带着少女体温的灵绸垂叠在他掌心间，让他有种好像触摸到对方的幻觉：“不必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况且这是师父给我的试炼，我必须自己去完成，你留在这里就好。”
“可是……”
“就这样吧。”哪吒说。
第二天一早，哪吒拜别了太乙真人后，独自动身前往了北域的十万雪山深处。
到处都是妖力凝结成的寒霜，迷宫一样保卫在雪山腹地外围。越靠近那些层峦叠嶂的冰山群，空气里的温度就越低。太阳逐渐被凛冽的冷风和深灰色的厚重云层隔绝在外，卷夹在狂风里的无数细小雪花在高空中毫无阻碍地横冲直撞，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刃，随时准备撕开任何敢侵入进这里的外来者。
远远的，哪吒就看到了那团呼啸扭曲的冰风暴。寒风猎猎围旋，吹乱他的满头黑发和绕护在身的混天绫，那抹鲜红色彩和周围那些牢笼般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冰原起来，显得脆弱又单薄。
有淡淡的金红神光浮现在哪吒身上，替他驱散开那种要命的寒冷。男孩盯住面前因为感应到入侵者所以直冲过来的冰风暴，牵下混天绫随风扬开。极薄的一层红纱被顺势卷进冰风暴里，纤细到几欲碎裂那样，却又在哪吒猛地收手回拽间，迸发出无数火光盛放四射开，将那些锋利的冰刀全都溶解成缕缕白烟。
他从空中飞落下来站在山顶上，触地的瞬间，磅礴滚烫的火焰立刻从哪吒周围开始燃烧起来，灼灼光华底下是皑皑无垠的白雪，将它们一点点烤化，崩塌。大块大块的冰川尸体轰隆着从山面剥落掉进深渊里，化作无数死去的水，回归于沉寂无声。
随着雪山的渐渐融化，一道幽蓝的光芒忽然从层层雪雾的背后亮起来。它的出现就像一个讯号，让原本开始分崩离析的雪山重新稳固下来，周遭的气温也在进一步降低，像是连空气都快要结冰。
哪吒眯起琥珀色的眼眸看向那道突然出现的光芒，神态里有种不符合他外表年纪的锋利难驯。他握住脱腕而下的乾坤圈，朝那道毫无温度的光芒精准无比地掷出。
灿烂的金环破空穿云而去，一连击碎了数层无形的冰墙，最后被一股强大的妖力桎梏住，悬停在半空中。有淡淡的半透明白霜开始沿着乾坤圈上的莲花纹路凝结起来，哪吒啧一声，纵身跃起，内敛的神力陡然激荡开，扫清掉周围所有试图靠近他的霜花雪粒。
原本静止不动的金环受到主人神力的影响，挣开那层封锁，直闯光源而去。当它顺利击穿那层幽蓝色光幕的瞬间，一阵沉闷的怒吼终于从雪山群中传出来，霎时地动山摇，天昏地暗，刚刚还只是阴霾着的天空开始突然降下暴雪。
那些锡纸般大片而密集的雪花从云层里飘落下来，还没接近哪吒就被焚化成了虚无。他顺着刚刚的妖兽怒吼声向前飞去，将金环收回在手，却在刚接近那声音来源的时候，诧异地发现那股原本被攻破了屏障层而清晰起来的妖力波动忽然不见了。
他低头透过那些缥缈发灰的冷冻云层，看到了山谷里的妖兽老巢，可是冰猿却不在那里，巢里只留有一团结冰的肉球，正在拼命吸收周围那些被冻死在冰层里的人类血肉，巢穴外还散落着许多人类的白骨。
看到这个场景，哪吒半分犹豫都没有就扔出乾坤圈，将那巢穴连同里面的妖种砸了个粉碎。金环上带着的力道极重，周身火焰沸乱，如铁玄冰做成的巢穴顷刻间融毁成灰烬。做完这一切后，哪吒转头环视，忽然感到有强烈的异样感从身后某处传来，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背部，逼迫他腾空翻身面对向对方。
终于显形而出巨大冰猿怨恨至极地盯着面前的男孩，幽蓝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清晰倒映着对方的身影，开口说话的声音是几乎将人听觉都凝固住的冰冷刺耳：“神界已经散乱成这样了么？竟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来受死！”
哪吒歪一下头，将乾坤圈绕在食指上晃了两圈，嘴角边挂起的浅淡笑弧像刀子，又尖又锐：“你的老家没了。”
听到他的话，冰猿陡然睁大了双瞳。
哪吒握紧乾坤圈，漫不经心地说到：“至于里面的东西么，也死了。”
冰猿凄厉地尖啸一声，将周围雪山上的积雪纷纷震落，汇聚成白色洪水般汹涌垮塌而下：“我要你死在这十万雪山！”
它怒吼着，每一片纷乱的雪花都被它的妖力凝结成锋利无比的细长冰刃，对准半空中的哪吒密不透风地穿刺过去。
鲜红的灵绸在哪吒手里舞动如风，蔓卷开层层火焰，轻而易举破开了那些冰雨的攻击。他看到那颗水灵珠正被冰猿镶嵌在额冠上，成了它妖力大幅提升的来源。
身形庞大的妖兽被怒火驱使着朝他扑过去，无数冰霜瞬间蔓延开，企图将哪吒困死在它构建起的牢笼里。哪吒穿行在那些玄冰藤蔓的缝隙间，灵活轻盈地躲避着它们的追击。眼看冰猿伸手向他抓来，哪吒一扬混天绫绕住它的枯指跳离尖刺遍布的冰藤，借力来到冰猿的正面前。
乾坤圈上寒光一闪，随时准备将那颗水灵珠从冰猿的额冠上击落。
察觉到哪吒的意图，冰猿忽然将那些锋利无比的藤蔓调转方向，朝哪吒背后直刺过去。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实在太不利，哪吒不得不放弃即刻夺回水灵珠的想法，而是抽回混天绫绕护在身，刻意等着冰藤即将刺穿他背部的刹那，施展移形术来到冰猿的颈后，用混天绫勒住它的脖颈。
冰藤的致命攻击被这头凶狠的千年妖兽自己承受了下来，它痛苦地翻转身体，将哪吒甩进那些深厚冷硬的冰层里。有些许带着棱角的霜粒顺着呼吸呛进哪吒的咽喉里，逼迫得他咳嗽不止，再加上刚刚被摔在冰层上带来的冲击，嘴里开始慢慢泛出一层薄弱的血腥味。
他咬牙咽下那口带着霜温的血，身上的护体神光暗淡一瞬，被狂风裹着雪箔割裂开衣袖，削断几缕长发，连脸和脖颈上都是几道清晰可见的血痕。
然而哪吒却好像没有感觉似的，只胡乱用衣袖将那些刚渗流出来就已经半凝固的血渍擦一把，绕过寒风的席卷范围，将混天绫重新收拽在手。
冰猿感觉到来自背后的威胁，将妖力汇聚于自身，无数尖锐锋利的冰棱从它背上生长起来，几乎将栓在它脖颈上混天绫刺破。哪吒眼神一凛，拉开和那些冰棱距离的同时，放任自己整个人朝下旋转着坠落。混天绫立刻绞紧成一条锁链死死嵌进冰猿的脖颈里，勒得它几乎喘不过气。
当它被逼着抬头的一瞬间，哪吒忽然松开手，移形到冰猿的面前，动作极快地把乾坤圈掷向它的额冠，霎时就将它的天灵盖击穿。冰猿的巨大身躯在他面前轰然倒下，爆开成无数碎片灰飞烟灭。
混天绫从雪堆里游窜而出，绕回哪吒身上。那些失去了主体维持的冰藤也停滞下来，崩开成团团晶莹剔透的雾气消失在空气里。
妖物的力量来源是它们的妖骨，要真正杀死一只妖，必须摧毁它们的妖骨。
想到这里，哪吒将大半神力都注入进乾坤圈里，金色的圆环瞬间分化出无数同体朝冰猿分裂的尸身碾压而去。伴随着阵阵雷鸣般的轰响，承载着死去冰猿的山体也开始渐渐崩裂开，升起一团苍白的雪雾蔓延开。
水灵珠从雾气里升起来，光辉灿烂的一颗，静静悬浮着，眼看又要被雪山塌陷带来的冷气吞噬。
哪吒飞快降落下去，用混天绫搅散那些冷雾，将水灵珠收归在手。却不曾想，有两块已经被乾坤圈销毁成残渣的妖骨，顺着这阵搅动从冰霜里升起来。
极细小的两片，刀子一样划破哪吒的眼尾。
鲜红的血珠从他紧闭的双眼间流淌出来，爬满他捂住眼睛的手。周围的天与地与万事万物，都瞬间从他眼里被夺走，刺骨的极寒从哪吒的眼睛里开始叫嚣着蔓延，剥夺他的感官。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里，除了寒冷就是钻心的痛。那些疼痛从眼睛里生长起来，尖锐无比地折磨着他，还不停朝他全身的血肉里钻，一口口吞吃掉他身上所有的温度。
雪雾散开，红衣的男孩从空中坠落下来，飘零如被剪断了双翅的红雀。
哪吒知道自己在往下掉，可被寒毒侵蚀的身体却使不出力气来挣扎。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方才冰猿那句“我要你死在这十万雪山”，蓦地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心。
如果就这么掉下去的话，
迎接自己的只会是那些雪山深处的冰渊裂缝，
冷而幽深，漆黑无光，
就像……
还没等他想完，哪吒忽然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风吹着谁的发丝抚弄在自己脸上，带着熟悉的淡淡香味。
“接住你了。”叶挽秋的声音混合着咆哮的风声落进哪吒的听觉里。他愣愣地转头，眼睛传来的剧痛却不允许他睁眼看清抱着自己的人，只能嘶哑着声音不确定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挽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感受到怀里哪吒的僵硬，叶挽秋还以为他是因为眼睛受伤所以会不自觉地防备，于是低声安慰着对方：“是我。没事的没事的，什么都别想，我会带你走的。”
她的话和怀抱，成了这十万雪山里唯一有温度的存在。哪吒渐渐放松下来，将带着血痕的苍白脸颊贴在叶挽秋温热的颈窝间。混天绫绕在两人身边，将那些狂风冰雪全部隔绝开。在失去视觉后，哪吒听到了许多平时不会去刻意留心的声音。
比如风的声音，雪崩的声音，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些许微弱而清晰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

第39章 朦胧
在哪吒刚离开乾元虚境后不久，太乙真人就见到了叶挽秋。和他想得一样，她是为了哪吒的事来的。
听着对方大大小小的借口找了一堆，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句听不懂的奇怪话，太乙半阖着眼睫，坐在那青石台上淡淡然地笑起来，和那莲池里缭绕不散的雾气一样朦胧，看不清真实神色，只说：“既如此，那你就去替我将哪吒接回来吧。”
叶挽秋茫然地抬起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答应，连眉间的皱痕都没来得及舒展开。她以为至少得让她把准备好的各种借口都抖出来一半，才能勉强劝动这位缥缈难测的仙人，却不曾想这才开个头，他就答应了。
“多……多谢仙人。”叶挽秋回神后连忙抬手揖礼，正欲离开，又被对方叫住，给了她一枚像是玉质的短哨。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贸然插手哪吒夺取水灵珠的试炼，能做到么？”太乙慢悠悠地问。
“能做到。我保证不会干扰他，只接他回来。”叶挽秋连连点头。
“好。这枚哨子你且拿着，它会带你找到哪吒的。接到他以后再吹响哨子，就会有灵鹤带你们回来。”太乙说，“不过，那十万雪山是至阴至寒之地，灵鹤到不了冰猿巢穴所在的腹地，你们得自己想办法绕开那些妖雾。”
太乙这话说得简练，叶挽秋只当自己听懂了，迅速回到住处取出雪焰别在腰间，由灵鹤载着离开了乾元虚境。
直到叶挽秋的身影已经彻底被蔚蓝苍穹吞没，太乙才收回视线，起身来到那泓清泉旁边，恭敬抬手行礼：“和始祖神所料一致，挽秋姑娘已经去接应哪吒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波澜骤起，透明的水流忽然升起来，汇聚成一个曼妙的女人形象：“那就好。”
“始祖还是认为，哪吒会是那个转机么？”
“看起来你似乎有不少疑虑。”
“太乙不慧，还请始祖指点。若挽秋姑娘的来历真如您所猜测的那样，哪吒真能改变结局么？”
“不只是哪吒，这其中也有她自己的造化。她的状态和我一开始设想的很不同，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也会拥有和六界生灵一样的感情。这对她来说尤为珍贵，也会成为未来最大的变数。
哪吒，也许就是那个，能最大程度影响甚至改变结局的人。”
“太乙明白了。”
……
跟着那枚玉哨的指引，叶挽秋很快来到那十万雪山深处，最后停留在那层刺骨寒冷的妖雾前。
叶挽秋从灵鹤背上跳下来，让它暂且在外围等等他们，转头独自闯进了面前的纯白雪山里。妖雾背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到处都能看到崩塌的雪山，残缺不全的山体，气温低到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透白璀璨的晶石化从她的指尖蔓生出来，很快爬满她的皮肤，像层盔甲一样隔绝掉外界的极度深寒。玉哨给出的指示一直都很明确，就在这雪山背后的某个地方。
叶挽秋绕过面前那座巍峨庞大得像头白色怪物似的雪峰，手里的玉哨却猛地一沉，由最初的半空中，指向下方。
她僵停几秒，顺着前方看去，刚好看到哪吒被妖骨碎片割伤了眼睛，正从天空中直直坠落下来，像片没有重量的枫叶，摇摇晃晃地朝那白色的墓地里摔去。
呼啸的风声将叶挽秋那句下意识喊出口的“哪吒”撕碎得很彻底。她用尽力气朝那个不断降落的身影飞快靠近，一把将哪吒接进怀里。
那头千年冰猿已经被彻底挫骨扬灰着陨灭，然而其他低等的雪妖却纷纷从冰层里冒头钻了出来。它们看起来很像一些魔幻电影里经常出现的瘦长鬼影，全都佝偻着脊背，枯骨一样的前肢几乎垂在地上，看起来既像在爬又像在走那样行动迟缓，本该是眼睛的地方也只有两个空洞。
它们一出现就聚集在那几星从哪吒指尖和下颌处滴在雪层上的暗红血迹周围，伸出青色的舌头轻轻舔舐一下后，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纷纷兴奋又刺耳地尖叫起来。紧接着，那些雪妖很快察觉到半空中的两个外来生灵，用空无一物的眼窝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呼噜声。
“我靠，这群小别致长得也太东西了！”叶挽秋抱紧哪吒掉头就跑，身后跟着无数雪妖在追杀。
她匆匆低头扫一眼怀里男孩的状况，其他地方还好，主要是眼睛上的伤相当严重。被妖骨碎片割伤眼睛后，哪吒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眼尾通红一片，身上的温度也因为寒毒入侵而有些忽冷忽热。
“哪吒，哪吒你听得到我吗？”她试着叫醒他，害怕他就这么意识不清地昏睡过去，“哪吒？”
听到她的声音，哪吒原本有些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艰难地抬头问：“什么声音？后面那些是什么？”
“不知道是些什么玩意儿，反正长得就特别不怀好意。”叶挽秋飞快回答，“你怎么样了？”
他轻轻摇头，眉尖紧皱着，苍白的脸上一层虚汗：“寒毒对我不会致命，但是需要点时间才能恢复，你……”
“别担心，我们会回去的。”
话音刚落，面前那些原本沉寂不动的连绵雪山里忽然也钻出了许多和身后一样的鬼影雪妖，全都张着嘴尖叫着想朝叶挽秋他们扑过来。
“有毛病吧，这东西居然还是量产的！”叶挽秋说着，连忙改变方向朝妖雾凄迷的雪山群边缘飞去，对哪吒说，“你抱紧我。”
哪吒愣一下，也顾不得其他更多，只能听话地伸手抱紧叶挽秋的脖颈，整个人像只小熊一样挂贴在她怀里，尽量减轻她手上的负担。
腾出右手后，叶挽秋没有再避开面前冲上来的那头雪妖，而是将哪吒紧紧护在怀里的同时，伸手抽出腰间的唐刀雪焰朝它利落挥斩过去。
漆黑锋利的半长唐刀带着刺眼的白光，将雪妖纤细的脖颈瞬间削断开，凝固着最后表情的头颅从躯干上滚下去。叶挽秋踩上即将垮塌的雪妖尸体借力一跳，继续朝前飞去。
漫天大雪纷繁落下，空气里的温度降低到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那些过分冷冽而没有人情味的风霜会割裂开所有温血生灵的气管。风声呼啸在周围，还掺杂着许多雪妖尖利的咆哮，以及刀刃破开冰雪的声音。
哪吒抱紧叶挽秋的肩颈，靠着听觉和寒风刮蹭在身上的触觉来仔细辨认着周围嘈杂环境里的情况。察觉风向陡然改变，正直冲叶挽秋毫无防备的后背而来的时候，哪吒勉力直起身体，眉尖紧锁，低低对已经察觉不对准备转身的少女说：“你别管。后面的交给我。”
“可是你的眼睛……”叶挽秋说着，调转雪焰锋刃的朝向，削下雪妖已经伸到自己面前的几只枯爪。
白雪四散着破开，被混天绫自动搅散。
哪吒握紧手里金光湛然的乾坤圈，等到烈风扑面而来的瞬间，果断将它沿着逆风的方向朝那头看不见的雪妖抛去，一击毙命。
无数的雪块从空中崩垮坠落，迎面从雪山中分化出来更多的雪妖。哪吒收回绕旋而归的金环，听到叶挽秋对他说：“抱紧了，我们冲出去。”
他能感觉到叶挽秋搂着自己的左手，因为长时间的负重和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尽量将哪吒抱稳，不想让他在眼睛受伤的情况下太费力。
意识到这点后，哪吒微微侧头想要说点什么，鼻尖无意地蹭过她的肩膀，呼吸间全是浓郁的冰霜味道和叶挽秋身上的淡香。他试了几次，却始终沉默着，苍白的脸被两人交缠在风中的乱发遮掩住，看不清表情，只照她的话双手抱紧对方，雪白齿尖轻轻咬住有些失色的淡红唇瓣。
已经结冰的妖雾凝固在那些新生的雪妖群背后，再往外就可以离开十万雪山的妖力控制范围了，灵鹤在那里等着他们。
灿烂磅礴的白光从叶挽秋手上生长起来，汇入雪焰的刀身。她用最快的速度朝那层妖雾笔直地冲去，一身飞扬白衣几乎和这十万雪山里的无暇色彩融为一体，只有那条绕身的红绫鲜艳如血。
雪妖群发了疯一样地嘶鸣着朝他们扑上来，被叶挽秋用雪焰毫不留情地一刀一刀劈碎割裂开。霎时霜花漫天，暴雪遍地，碎裂的妖尸坠降成无数细小而锋利的冰刀掉下来，被混天绫严密地隔绝开。
妖雾冷冻成纯白的冰壳重压在头顶，天空被彻底冰封，看起来就像块巨大无比的光滑玄冰漂浮在顶上。雪焰从叶挽秋的手中脱离开，猛地刺向那块冻云，白光立刻倾泻蔓延而出，将冻云缓缓撕开一个豁口。无数冰屑破碎着掉落下来，像一场白色的大雨，尽头是朦胧到温柔的金色阳光，所有的灰霾阴冷都被甩在身后。
看到哪吒和叶挽秋终于从冻云的封锁下挣脱出来，盘旋已久的灵鹤立刻俯冲下来将他们接坐在背上。叶挽秋收回雪焰别在腰间，这才松开哪吒，艰难地活动一下酸痛到抽搐不已的左臂，哼哼唧唧：“果然怀中抱妹杀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感觉她这只左手已经可以拆卸下来上交给国家了。
“抱什么？”哪吒没听明白她的话。
她揉着手臂，随口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还好是现在，要是再过两年我可就抱不动你了。”
哪吒被她说得微微僵硬住，合叠着的浓密睫羽剧烈颤抖几下，朱唇紧抿，下意识地想别开头，却被对方突兀地捏住下颌，被迫抬起头。
“你……”
“别动。”
有柔软织物轻轻擦拭过眼角血渍的感觉，混合着对方温热的呼吸，轻易驱散开他身上未褪的冷气，暖烈到仿佛春水融冰。
“你身上的寒毒怎么样了？”
“没，没……什么事。”哪吒极为不自在地回答。冰猿和他的体质本就是冰火相克，一点妖骨上残留着的寒毒根本损伤不了他什么，最多需要花点时间来自愈而已。
“可你的眼睛……”叶挽秋说到这里，指尖轻轻触碰上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他少年形态的模样。那时他的眼尾就是如现在这般，生有一抹妖异冷艳的红。
哪吒被她手上的温度灼得轻微瑟缩一下，略略偏头避开，却也没真的远离，唇色被抿咬得逐渐深浓。叶挽秋以为他是担心眼睛的伤势，连忙安慰着说：“没事的，你别太担心。一定一定会治好的，我保证。”
说着，她牵起垂散在旁的混天绫替他将眼睛遮上：“伤口还是别被风吹到比较好。你歇一会儿吧，等到了我再叫你。”
“嗯。”
回到乾元虚境后，叶挽秋立刻背着哪吒去找到了蔚黎和太乙。所幸他其他地方的情况并不严重，都只是皮外伤，只要稍加调养很快就能好。就是眼睛上的伤有些麻烦，即使取出了那两块妖骨碎片，也还得过几日才能复明和痊愈。
听到太乙的话后，叶挽秋彻底松了口气，弯腰去戳戳哪吒软嫩的小脸，笑着说：“你放心，过几天你就能看见了，好好休息就行。”
“只是小哪吒这几天都看不见，照顾他的事，就得你来咯。”蔚黎语重心长地拍拍叶挽秋的肩，还刻意地捏了捏。
叶挽秋偏头看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葱白纤长手指，半开玩笑地看着她：“还好我不是个男人，不然你这样我早就误会了。”
“什么？”蔚黎一向对她脑子里那些奇思妙想极为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催促她解释。
叶挽秋耸耸肩，满脸无辜：“你刚刚那套动作，当我们那儿是要被当做邀请的。”
“什么邀请？”
她沉默几秒后，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回答：“有机会一起睡觉。”
蔚黎目瞪口呆，沉思片刻后又立刻转为大喜：“妙啊！”
“主神过奖。”
刚和太乙结束对话的哪吒听到她们的谈笑声，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问：“你们在笑什么？”
他的眼睛上还蒙着混天绫，那道烈红色彩和他本身有些苍白的皮肤形成一种强烈反差，惹眼又漂亮。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听这些。”蔚黎摆摆手。
哪吒皱下眉尖，似乎对她的话有些不悦。
叶挽秋走过去，轻轻牵起他：“走吧。”
……
接下来的几天里，哪吒都是处于一种完全看不见的状态，连生活自理都困难。从走路到穿衣，事无巨细都得叶挽秋寸步不离地守着，甚至连吃饭都得她用勺子亲自喂。
刚开始的时候，他相当不习惯这种被当成婴儿一样的细致照顾。毕竟从他生下来起就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从来都是他自己打理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如此。
然而等他硬撑着去几番尝试，想要自己出门和穿衣吃饭，结果却每次都……结果他实在不想再去回想，也不得不放弃坚持，只由着叶挽秋来为他打点好一切。
反正……也只是暂时的。哪吒自暴自弃地想到。
可惜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更难解决的严重问题，那就是洗澡。
如果说一直到从木桶里起身去拿睡袍的前一刻，事情都还在哪吒的控制范围里。那从他踩在木梯上伸手的刹那，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因为他从木桶里摔出来了。
房间的地面是云石做的，又冷又硬。摔在上面的疼痛是次要的，木桶随着砸在地上发出的凄凉声音，和紧跟着四散漫流的水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听到房间里的巨大动静后，从门外慌忙跑进来的叶挽秋。
哪吒那句慌乱的“别进来”才刚刚涌到喉咙口，门就被打开了，只来得及凭本能召来混天绫稍微遮一下。
叶挽秋盯着那个堪堪裹着层薄薄金纹红绸，几乎浑身光/裸着趴在地上的男孩，表情和空气一起凝固了几秒。
“你……”哪吒感觉自己此刻简直起身也不是，就这么趴着不动也不是，姣好的粉面上通红一片，黑发湿漉着披散在脸侧和肩上，“你……怎么……”
到底是在二十一世纪见过大场面的人，叶挽秋很快就从“震撼我妈简直握了把青藏高原的冬虫夏草”的复杂情绪里回过神。
她几步冲过去，一边反复默念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一边将哪吒从地上拎起来，取下旁边的宽大浴布给他裹紧，顺便把他身上的水胡乱擦干。
哪吒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身上还裹着半干不湿的凌乱棉布。还没彻底回神，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猛地一凉，棉布就没了。紧接着压下来的是他的睡袍和外套，然后又被叶挽秋抱着塞进被窝。
做完这一切后，叶挽秋才低头，发现哪吒的反应神经已经彻底卡顿了，只动也不动地坐在床上，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迟疑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对方没有回答，空气里积酝着许多尚未散开的潮湿水汽，闷浊而安静，甚至有些诡异。
看起来这次事件非同寻常，可能已经在这位未来的三坛海会大神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叶挽秋抓抓头发，觉得有必要给对方做一下心理疏导。
其实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除了刚推门进来的时候确实很震惊以外，毕竟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光/屁/股小男孩。宜城的夏天又湿又热，几乎每个孩子一到季节就会三三两两去河里游泳打水仗，男孩们更是清一色的只有一条裤衩。
只不过，要是联想到对方长大后的样子……
叶挽秋张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就卡壳了。
所以为什么要作死地去联想他长大后的样子呢反正自己又没看过少年哪吒不穿衣服的样子等等这是什么神展开明明他现在就是个小屁孩为什么要去想他少年神的形态为什么要去想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还在她原地凌乱的时候，哪吒终于勉强找回了神智，表情不太好地转向对方，脸上未褪的红晕依旧明显：“你，你刚刚……”
他还没说完，叶挽秋忽然抬起手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小时候见多了。这个不慌，问题不大。”
哪吒，“……什，什么？”
什么叫见多了？！
哪吒愣得说不出话，只能听着她似乎是在将地上的水和其他东西收拾好，转身对自己说：“记得头发干了再睡觉，不然会头痛。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他下意识地重复了对方最后的话，却又在关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猛然醒悟过来想叫住对方，“等等——！”
晚了，叶挽秋已经离开房间了。
哪吒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最终放任自己倒在床上，胡乱而烦躁地裹紧被子。
他睡眠的时间很短，通常都是无梦醒来。
可是这次，只要他一闭眼，就是漫天的冰花，绵延无尽的白雪。
还有一个姑娘，抱着他穿过十万雪山。

第40章 预言
被那头冰猿的妖骨碎片割伤眼睛后的第九天，哪吒的视力终于重新复原。这还是他在起床后，开始习惯性地穿衣和梳理头发时才后知后觉发现的。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一致，因为天还没亮的缘故，所以光线相当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他略抬下手，指尖窜出几簇明亮的火焰浮动在房间里。光线挤走黑暗，把周围的一切都清晰投映在他眼里。
窗外的天光还是接近墨一样的深蓝色，浓影重叠，万籁俱寂。哪吒走出房门，混天绫自动环绕在他手肘处，托起他轻飘飘地飞向乾元虚境的上空，将整座沉睡的仙岛收入眼底。
他坐在屋檐顶上直到旭日东升，没过多久，又看到叶挽秋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沿着莲池边的石子小路走过来。
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叶挽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几秒，下意识地喊了一句“哪吒”。还没来得及转身去找人，就看到窗外红绫一闪，他忽然好端端地坐在了窗沿上，琥珀色的眼睛清亮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跑出去了？”叶挽秋说着，走过去想把他扶下来，却见他忽然抬起手，摘落她发间的一枚绿叶。
叶挽秋愣了愣，看看那枚绿叶又看看他：“你……你的眼睛好了？”
哪吒点点头，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对方一边高兴地笑着一边从窗沿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又放在桌上。他看着面前笑容明媚温暖的白衣少女，眼睫不自在地眨弄几下，却也跟着浅浅地笑出来。
瞥见哪吒嘴角边的细微笑弧后，叶挽秋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伸手捏住对方的脸：“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该多笑笑，笑起来多可爱！早上想吃什么？”
“枣泥栗子糕。”哪吒不假思索地回答。叶挽秋弯腰，曲起手指点一下他的眉心：“你还真是吃不腻啊。等着，我这就去。”
跟着她来到厨房的时候，哪吒忽然看到有几卷摊开放在桌上的竹简，略略看几眼，转向她：“你在学认字？”
“是啊，蔚黎主神教我的。”叶挽秋说着，手里熟练地忙活着做糕点的步骤，“不然我在这儿一个字都不认识也太尴尬了吧。”
“你学到哪儿了？”他问。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叶挽秋就郁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她感觉这些甲骨文学起来实在太困难了，简直分分钟头秃。
还好在乾元虚境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倒是可以想什么时候学就能什么时候学，就是进度太过感人。叶挽秋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噩梦就是数学，万万没想到现在居然遇到了个势均力敌的。
生活果然就是个榴莲，不是你换种吃法就能逃避掉那种味道的。
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朝代，就只能一点点重新学习这里同样全然陌生的文字。
她和哪吒一起在这里待了五年，看着对方由刚来还不到她胸口高的男孩模样，逐渐成长为如今基本和她视线齐平的红衣小少年。
原本稚气可爱的丸子头也散梳下来，用红绳扎成一个利落飒爽的高马尾。脸颊在渐渐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后，轮廓线条开始变得清晰深邃，愈发显得面容昳丽，英姿清俊。
现在的哪吒，已经很有几分叶挽秋记忆里那个金瞳杀神的样子了。
不过最高兴的还是要数蔚黎。向来观遍六界美色的扶桑树神在欣喜之余也觉得颇为惋惜：“这才是真正的‘美人杀人不用刀，以一当千只要俏’。等我们小哪吒长到十八九岁，啧啧啧，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姑娘。”
十八九岁？
叶挽秋被她一句无心的话弄得有点恍惚，习惯性想起哪吒三千年后的样子，以及那句语气寡淡的“十三差七日”。
他如今已经十二刚过，那不就是……
还没等她想完，蔚黎忽然晃晃杯子里的星辉酿，半开玩笑地问：“唉叶子。你看看你自个儿，这几年对他的照顾比他亲娘还妥帖周到。这真要算起来的话，小哪吒也基本算是你养大的。要是哪天他带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回来，你会不会感慨到流泪啊？”
“什么？”叶挽秋有点没反应过来，神情茫然地看着对方，只重复，“小姑娘？”
“那可不？”蔚黎摇头晃脑，表情揶揄又调笑，“两个月前我和阿辰还有小哪吒一起去天宫为天帝贺寿。那天帝的小女儿虞娴公主，生得那叫一个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如今的新神界虽然才刚刚组建起来，所以仙灵数量不多，但能叫的上名称的都在那时齐聚一堂。可她偏偏就看中了小哪吒，非要跟他坐一块，寿宴结束了还硬是娇娇儿地喊着小哪吒不让他走。”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要不是小哪吒自己毫无意向又态度明确，怕是天帝当时就把这两个孩子的亲事都定下来了。那虞娴公主可是天帝老儿的心头肉啊，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的。”
“是吗？”叶挽秋愣愣地回忆一下，确信哪吒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说起来这小哪吒也真是。那么漂亮动人一个小姑娘，他还真就舍得冷冰冰地晾着人家，看也不看，话也不怎么说。唉……”蔚黎摆摆手，喝一口手里的酒。
“那后来呢？”叶挽秋追问。
蔚黎惊异地抬头看着她：“这事儿小哪吒没跟你说么？”
她摇摇头，心头有些焦躁的郁结：“没有。”
“提都没提？”
“没有。”
蔚黎一愣，连连摇头，只笑：“这小毛孩子。”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呢？”叶挽秋尽量不让自己的急切表现得太过明显，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脑海里却开始忍不住联想出一系列的神展开。
冷傲不驯美少年和甜软娇贵小公主，一个天选之子美强惨拽，一个家里有矿万千宠爱。这配置，简直可以完美霸榜某个不许描写脖子以下的绿色站，还是首页金榜爆款那种。
叶挽秋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一路堵到嗓子眼，乌云压头的危机感。
“还能怎么样？他那个态度就差把‘离我远点’写在脸上了，人家小姑娘再大胆也是脸皮薄的，大家起哄着调侃几句也就过去了。”蔚黎笑着回答，“倒是天帝知道小哪吒是始祖女娲钦点的关门弟子，又自小师从太乙，似乎是挺有想法。奈何小哪吒是个刺头，当着天帝的面也硬是把话说绝了。
虽然还是给了公主三分颜面，说是自己无心也无意，只想在太乙身边学成后回陈塘关去，绝非公主良人之选。但是……唉，真是明月有心天无意啊。”
喝完手里的酒，蔚黎一晃酒樽，让酒瓶稳稳地飘起来自动为她重新斟满。见叶挽秋不说话，她有点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叶挽秋轻轻皱着眉，纤白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态度认真：“你刚刚说那公主叫什么来着？”
“虞娴。”
“这名字不太好。”
“为什么？”蔚黎不解。
“你把它倒过来念试试。”
“娴虞，怎么了？”
“就是‘咸鱼’不好啊。”叶挽秋满脸无辜，“而且这两个小孩才多大啊，这也太着急了。”
蔚黎没听懂她的意思，只拍拍她的头：“你这小脑瓜里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这个老人家跟不上了。倒是下个月你们就得回陈塘关了，在那之前神界还有个年中祭，阿辰会为符合条件的生灵做出预言，你和小哪吒可一定要来啊。”
叶挽秋随口应下，然后才回过神：“什么祭？”
就这么一转头的功夫，蔚黎已经不在原地了。
傍晚的时候，天还没擦黑，哪吒提前结束了修习回来，却没在平时的地方见到叶挽秋，房间里也没人，只能到处去找。最后想起她这段时间好像经常去聚魂池边，于是转而向聚魂池走去，这才找到了她。
少女坐在池水边，一身广袖白衣，像是刚从满池浮雾里飞出来停留在岸边的蝴蝶，收拢的翅膀洁白无瑕，风一吹就会消失。
哪吒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好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走上去，坐在她旁边：“看什么这么入神？”
“红莲。”她下意识回答，又转头，“你这就回来了？”
他嗯一声，顺着叶挽秋的话，看向那朵生长在聚魂池中央一直敛蕊不开的涅火红莲：“你很喜欢那花么？最近经常看你过来。”
哪吒的语气淡淡的，只是纯粹的疑惑，可话的内容，却和三千多年后的某个场景重叠在一起，让叶挽秋一时有点怔神。
见对方愈发盯着那朵花出神，哪吒皱下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两下：“真这么喜欢？”
“不是。”她眨眨眼，“我只是刚刚想起来蔚黎主神的话。说是过两天神界有个什么……年中祭？夙辰主神会去为符合条件的生灵做出一个预言。你要去吗？”
哪吒挑挑眉，伸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捏弄着绕在手上的混天绫：“神界如今派得上用场的新神本就少，才刚组建起来没一两百年，倒还有心思来搞这个。”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那咸鱼……娴公主的原因？”叶挽秋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哪吒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公主？”
“天帝的小女儿。”她半垂着眼睫提醒。
哪吒似乎还是没想起来，脸上的神色也依旧茫然。叶挽秋有些想笑之余，叹口气：“天帝寿宴上，那个一眼就看上你的漂亮小姑娘。”
讲到这份上，哪吒终于想起来了，表情也随之变化一下，由疑惑转为面无表情，甚至是有点厌烦，但又很快跳跃回去，只眉尖还皱着：“谁告诉你的？”
“蔚黎主神啊。”叶挽秋耸耸肩。
“她说的话你也信。”
“什么意思？难道没这回事？”
哪吒沉默几秒，表情有些不耐烦，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你别理。”
叶挽秋发现，也许是自出生起就从来无人敢亲近和接触的缘故，哪吒的性格总是相当乖僻锐利。即使因为生而知礼，所以举止言谈都很有礼貌，但也就仅仅只是停留在礼貌的层面上。
或者对他来说，礼貌反而是一种被用来和他不想感兴趣的人保持距离的方式。
如果对方再得寸进尺，他骨子里的那种傲气强硬就会显露出来，一身尖刺地把对方逼退为止。
比如，从头到尾地绷一张冷脸对着那位小公主，恨不得把对方当空气，也不管周围其他神灵还在，直接就拒绝了天帝颇有苗头的几句话。理由倒是委婉，但是态度里的冷淡遮掩不住。
这样的个性，虽然算不得多恶劣，但也实在称不上好。和他三千年后相对内敛隐忍得多的个性比起来，有点太锋芒毕露了，总有种要摔跟头的感觉。
想到这里，叶挽秋用手撑着下颌，颇为忧虑地盯着他：“作为你的半个监护人，我有点担心，你这样恃美行凶难道不怕翻车吗？”
哪吒已经习惯了她偶尔一些话里夹杂着几个自己听不懂的名词，也不回答，只挑着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对方：“那作为你自己，你又想说什么？”
叶挽秋沉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上他的肩：
“干得好。”
哪吒看她一会儿，转开脸轻轻笑起来。
“话说回来，你还没说要不要去那个什么年中祭呢？”
“你想去？”
“那倒也不是。只是夙辰主神会在那时候为一些生灵做出预言，我还挺想去试试能不能争取上的。”
“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去找蔚黎主神不就好了么？”哪吒奇怪地说，“反正只要她开口，夙辰主神就不会拒绝的。本来这次年中祭他会答应去，也是因为神界的人找了蔚黎主神说情。”
“对啊，我怎么忘了！”叶挽秋跳起来，捏一把哪吒的脸，“谢了！”
哪吒被她突如其来的袭脸行为弄得僵硬一瞬，还没说话就看到对方已经朝溺海的方向飞去了。
这几日的溺海，光线一直变幻得相当奇诡，明明暗暗摇摆不定，有时候昼夜甚至会在瞬息间就交替数次，像是天地秩序混乱了似的。
看到叶挽秋来，蔚黎笑着朝她挥手：“阿辰刚刚还跟我说有个老熟人要来，还真让他说中了。”
“他知道我要来？”叶挽秋问。
“是啊，你去吧。”
走进划星阁里，叶挽秋看到夙辰和明煌正在下棋。白衣银纹的夜神掌管黑棋，黑衣金纹的太阳神则拿着白棋，谁的棋子占优势，外面的天光就跟着开始变换。黑夜压倒白昼，曙光挑破长夜，都在这两个原生神的棋子移动间。
叶挽秋终于看懂了这场昼夜混乱的缘由，抬手行礼后，说：“还好你们没把这场博弈投放到人间去，那儿的人哪经得起你们这样折腾。”
明煌偏头看着她，笑容深浅难测：“来了？看来得等一会儿才能继续了。”
“你们不会就这么下棋下了四五天吧？”
“是啊。”明煌轻快地回一句。
夙辰懒懒地转着手里的棋子，依旧保持着半倚在软枕上的姿势，只将目光从棋盘移到叶挽秋身上：“你想问什么？”
“我……我想请问关于哪吒的一件事。”
“啊，那小孩儿。”明煌一脸了然地点点头，眼神微微闪烁，“他怎么了吗？”
“现在……倒也没怎么。”她迟疑着回答。
夙辰抬起手虚晃一下：“我的预言还是和两年前一样，他该经历的，少不了。至于你……”他停顿一下，“你最好不要在不应该的时候去干涉他太多。有时候盲目地关心和改变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和他走得越近，你的所作所为，就会对他一定时间后的将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所以……”叶挽秋沮丧地接下去，“你的意思就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是吗？”
“你得学会旁观。”夙辰波澜不惊地回答，“有时候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太过深入地参与到他的生命里。毕竟，纠缠越多，未来越难以看清。”
“我知道了，多谢夙辰主神。”
看着叶挽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明煌忽然促狭心起地瞧向对方：“兄长刚刚说什么？保护一个人就不要太过深入地参与到对方生命里？可我记得，当年那元妖帝君要来强娶阿黎的时候，好像是你单枪匹马冲上去把他杀个尸骨不存，魂魄不留的吧？你这话实在是……”
夙辰一顿，手里的黑棋化成道极快的残影朝他眉心间飞去：“闭嘴。”
明煌将那棋子轻易捏住，只是笑。
二月初的时候，哪吒为期五年的闭关也结束了。他们在一个清晨拜别了太乙和女娲，回到陈塘关的时候，东方才刚刚破晓。
此时的陈塘关还很安静，能听到从城外传来的澎湃海浪声，悠长安宁。只是如今，这种声音落在叶挽秋的听觉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警告。
她看向东海所在的方向，那里有深蓝汹涌的大海，还有低垂浓厚的乌云，像是即将迎来一场大雨。

第41章 海祭
回到陈塘关的日子和之前在这儿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叶挽秋值夜的地方由西庭院的廊庭变为了偏房。
“反正，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宽的地方，你再过来值夜的时候就挪去偏房睡吧。”这是刚回到陈塘关时，哪吒给她的解释，说完就红绫一展，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叶挽秋有点诧异地啊一声，抬头看着天空中慢慢散开的火焰色薄薄霞光，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她将偏殿的满地潮湿落叶都打扫干净后，她才忽然意识到对方刚刚好像在紧张，说出来的话又飘又轻，像还没落到实处就又被风吹走的羽毛，散一地在心上。
她最近时常走神，尤其离哪吒十三岁的生辰越近，越是无法集中精力，脑海里总是来回滚动着那句“十三差七日”和夙辰对她的警告。
即使知道他最后一定会平安归来，可是那个过程……
她实在心不在焉，原本应该刺穿衣料的锋利针尖，一下子滑歪了方向，挑破她的手指。霎时鲜血涌出，染得那枝未完成的海棠更加鲜红。
叶挽秋本能地缩回手，将指尖抿进嘴里，有点烦躁地放任自己朝身后的立柱靠去，眼睛闭着，耳边有逐渐逼近的闷雷声。
今天是惊蛰。
空气里有浓郁的水汽和清新而冰凉，还有一阵浅淡缭绕的莲花香。
叶挽秋睁开眼，看到哪吒正坐在廊庭木凳的另一头有些不悦地看着她，眉尖颦蹙着：“你怎么又睡在这儿？不是让你去偏殿么？”
“没。我就刚刚想点事，顺着在这儿靠了一会儿而已。”她说着，坐直身体，继续捻针刺绣，偶尔用针尖将滑落下来的散发别回耳后，“你去见过夫人了？”
哪吒嗯一声，手里捉着混天绫来回把玩，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来到她因为被刺破了食指尖，所以姿态有些不自然的手上：“你手怎么了？”
“刚刚被扎了一下，没什么。”
叶挽秋刚说完，那条原本缠绕在哪吒手肘处的红绸就灵活地游弋上来，裹住她受伤的指尖。她眨眨眼，试着动一下手指：“这得是祖传至尊会员才能专用的绷带吧？还挺喜庆。”
哪吒，“……”
他将混天绫轻轻抽回去的瞬间，叶挽秋看到自己本来被刺破的指尖已经恢复如初：“你这招也太好用了。”
“走吧。”
“去哪儿？”
“翠屏山。”
“什么？”
叶挽秋还没惊讶完，哪吒已经从木凳上跳下来，侧头看着她：“试试看谁先到。”
“这还用得着试吗？当然是你先……诶！”
她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黑发少年却朝她一招手，转瞬就不见了踪影。叶挽秋盯着头顶雨雾翻滚的深灰阴天，别无选择，只能朝哪吒消失的方向跟上去。
总兵府渐渐在她脚下变成一个缩影，湿重的雾气带着雨水的清冷韵味包裹着她，在肌肤上化开一阵薄润的冰凉。继续往前就是翠屏山的范围了，叶挽秋终于在铺天盖地的冷色调里看到了那抹唯一的火红。
“哪吒？”她叫一声对方的名字。他却只回下头，转而接着朝森林深处飞去，很快被眼前的浓绿吞没掉。
森林里的光线条件比起外面显然更差，一钻进去就是满眼的浮动深绿色，浓郁重叠到几乎找不到聚焦点。更深的地方，因为大雨将至而积蓄起来的团团雾气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放眼望去的时候，叶挽秋完全分不清哪些是树，哪些是雾，更看不到人。
“哪吒？”她有点焦急地喊着，眼前忽然被一条柔冷的红绸扫过，晃开淡淡的熟悉味道。顺着红绸仰头，她看到红衣的少年正坐在周围那棵最高的大树枝丫上，状态悠闲。
叶挽秋很快来到他附近，踩在其中一根树枝上站稳，拨开眼前的绿叶，摇洒下几串晶莹水珠：“我那外袍还没做完呢，要是夫人怪罪下来，我就全推到你身上去。”
“怕什么，明天再做也耽误不了多少。”哪吒瞟着她，“反正你自从回来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绣不了两针就能呆一天，和你现在这样出来玩有什么区别？”
叶挽秋愣了愣，松开手，让那些茂密绿叶回到原来的位置，和笔直的树干一起横隔在两人之间，眼睛里倒映着森林里的暗淡灰光，没有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有那么一瞬间，叶挽秋真的很想就这么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告诉他不要去东海，他会受伤，会痛，会流血，甚至……会死。
这个冲动一直蛰伏在叶挽秋的思想里，时不时就会爬出来把她的注意力搅的一团糟。
可是……她同时也很清楚，如果她这么做了，那后果会更糟。
“挽秋！”许久听不到对方回答，哪吒一把掀开那层烦人的绿叶，皱起眉头盯着对方，“到底什么惹着你了？”
最终，叶挽秋还是松开了握紧的手，故作惋叹：“在想你的生辰礼啊。”
“什么？”
“你马上就要十三岁了，我在想送你什么好呀。”叶挽秋回答。
“你……”哪吒有点茫然，甚至是难以置信，“你这段时间就是在想这个？”
“对啊。”
“这有什么好烦的，随便送什么不就好了么？”
“男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随便。”叶挽秋说着，绕过身旁的树干，有点费力地抬高手，按在哪吒头上揉两把，目光却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只停留在森林边缘的地方。
却在这时候，看到了一缕缕深灰近黑的烟柱从城外的方向升起来。
或者说，是东海所在的方向。
哪吒察觉到她视线里的变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同样的方向，眉眼间蒙上一层阴影，声音冷硬：“是海祭。”
说完，他从树枝上站起来，径直朝那些浓烟升起的地方飞去。头顶的乌云在此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开始在苍穹上波澜涌动。
早在刚回陈塘关的时候，叶挽秋就听到老管家和其他年纪大一些的家仆们说起过。龙宫月前才派了海妖来，要求陈塘关今年提前奉上祭品，而索取的数量更是比两年前的多了一半。
却没想到，海祭竟然就在今日。
眼看哪吒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里，叶挽秋连忙追上去。越靠近海岸边，空气里的血腥味，海腥味，以及人类将死时才会有的香灰味就更浓。它们翻搅交融着，和高高海崖边上的无数惨烈画面一起，尖锐无比地扎进她的感官里。
许多奴隶已经死了，碎裂的尸块和内脏被纷纷抛向崖底不断咆哮着的大海，眨眼间就沉没下去。还有许多活着的，则带着锁链和木枷，如牲畜般被关在木牢车里，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眼神死气沉沉。
海面上狂澜迭起，惊涛噬岸，往日的蔚蓝在此刻黯淡的天光下，化为深黑的一团涡动着，像突生出的一只巨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不断被抛进海里的人类碎块。密集的潮水托起无数浮出水面的妖物，连冲散开的浪花尖都是通红的。
如果说人间真有地狱，那就是陈塘关外现在的样子。
那些奴隶被不断从牢车里拖出来，劈碎木枷，活着割开喉咙放干鲜血后，又被划破胸腹，掏出内里，一刀刀剐割得再也看不出人样。至于人骨，它们对于献祭来说是多余的，被抽出来，血淋淋地堆叠在一旁。
此刻的东海已经彻底成了黑色，血浪滔天。巨大的蛟身缠绕扭动在水里，和水色一样的漆黑，渐渐浮上来，张口就将那些刚丢下去的无数人牲吞进嘴里。
“哪，哪吒？”叶挽秋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偏头看向一旁的红衣少年。手镯模样的金环从他腕上脱落下来，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被哪吒握在手中，周身红绫艳艳，却莫名其妙地说一句：“我缺条腰带，生辰那日，你不如就送我这个吧。”
“腰带？”
下一秒，手持金环的少年已经从云层里俯冲下去，速度快如离弦利箭般，金红的神力汇聚入海，炸开一层冲天高的血污水幕。盘踞在海水里的黑蛟被惊扰到，正仰头寻找着目标的时候，一记金环忽然从水幕背后破水而出，精准地打在它毫无防备的咽喉处。
黑蛟咆哮着，恶狠狠地盯着半空中的少年，森白尖齿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水：“好你个李哪吒，竟敢阻我龙宫海祭。今日我便要你拿命谢罪，再淹了你们陈塘关！”
岸边的人也终于看清出手伤龙的人是谁，或是惊喜，或是惧怕，齐声高喊着“三公子”。海崖上的人除了奴隶就是军队，为首的人正是李靖，看到哪吒的突然出现，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冷汗直冒地冲站在岩石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沸乱的漆黑海水。
他面色苍白，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额角青筋毕露，身体颤抖着冲那抹火红嘶喊：“住手——！哪吒住手，不可冲撞龙宫，给我回来！”
哪吒看向李靖，眉间轻皱似有犹豫，却又很快移开视线，只睨视着那条海里的庞大黑蛟，俊秀脸孔上的表情和头顶天空一样阴郁，唯独那双眸子里含酝着的光亮到极点，也冷到极点：
“那就试试看。你若敢淹陈塘一寸地，我便扒你一寸皮。敢断陈塘一毫雨，我就断你一寸骨！”
黑蛟被他彻底激怒，从海里腾空而起，直扑向他。哪吒祭起混天绫，极薄的一层纱绫，却将天色搅荡得混沌波澜，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整个天穹都在他身后燃烧着，逼退所有黑云，烈焰灼灼。
无数道火光在天空游窜，洒下金红的光雨落在海面，碰到低等的妖物就将对方焚化成灰烬。红衣的纤细少年和那条巨大的黑蛟缠斗在一起，互相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光幕四分五裂开，又颤抖着从空中崩落。
火焰蔓生成莲花，绽开在冰冷的海上，将整个陈塘关照得透亮。
叶挽秋早在黑蛟出海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御风回到地面，一身白衣飞扬，站在被无数血液染红的地面上。
她抬起手，透明坚硬的晶石化立刻爬满她的皮肤，在周围人敬畏的眼神和李靖惊愕的注视中，用白光化成刀刃，破开所有关着奴隶的牢车，割断他们手脚上的锁链和木枷。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转身来到海崖边，直立于猎猎长风中，对李靖说：“其实您是知道，这样的海祭，根本不可能保陈塘关万世无忧的。”
李靖脸上的神色由最初的震惊，变为一种难言的复杂。
“但是哪吒可以。”
她说完，纵身跳下面前的峭立海崖。白光凌厉地扫荡开，击退周围所有试图靠近的海妖水怪。雪焰自虚握的右手中显形而出，被叶挽秋紧握住，削断一旁缠绕而来的软肢，破开海妖身上那层蚌壳似的盔甲，刀尖刺穿内里的妖丹。
崖底周围的平民四散着逃跑，翻卷着浓郁腥味的黑色海浪在沙滩上留下层层叠叠的血色水印，将一些还没来得及被海妖吞吃下去的碎尸块也一并冲上岸，四处零散着，触目惊心的恐怖。
追着受伤黑蛟穿云直下的哪吒看到越来越多的海妖开始从水里冒头，直逼陈塘关的城门，手中金环调转，猛抛向海，击起千层骇浪将妖群冲散。
最后一个平民也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城门里，李靖命令士兵立刻将吊锁拉起来。一层厚实的青铜门，在妖物面前实在脆薄如纸，可孤身拦在大门前的白衣女子却让它们忌惮不已。
她的视线，扫过面前无数青面獠牙，怨气冲天的海妖，沿着扭曲的海天交界线往上，和那个身绕红绸的凌厉少年遇到：“陈塘关我守着。”
既然有的事情无法改变，那至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哪吒微微怔神，锐利眉眼间晕开层浅淡的柔和，冲她轻一点头，收回乾坤圈，转身专心对付盘踞在云层里的黑蛟。
连绵滔天的深色海浪从海面升腾起来，吞没沙滩，冲毁防护林，遮天蔽日地朝陈塘关紧闭的大门摧压过来，将天空一点点从人们的眼里挤走，阴影笼罩，随时准备崩塌下来砸碎一切，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
有孩子开始尖叫着哭喊，缩在母亲怀里不敢睁眼看；年迈的老人们纷纷跪在地上祈求上苍庇佑，祈求时间停止；身披铁甲的士兵则浑身冷汗地绷紧手里的弓箭，对准那些扭曲海浪里的无数诡谲影子，颤抖着不敢开弓；更多的人在逃跑，在惨叫，在孤岛般的城镇里绝望地奔命，整个街道上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叶挽秋紧紧盯着即将卷涌到她面前的海浪，将雪焰的刀背咬在嘴里，悬浮在那些冰冷浪潮和陈塘关之间。源源不断的白光从她身上，手上，眉心间迸发扩散出来，构建成一道半透明的壁垒，不断延伸着，包拢着，坚定不移地阻挡住那些发疯一样的海水。
沉重的压力从手上传来，叶挽秋咬紧雪焰冷硬的刀身，硬生生扛下海啸每一次的冲击，毫不退让。狂风将她的黑发吹散，纷繁迷乱在眼前，她看到那层壁垒之外有无数精怪正在冲她嘶鸣尖叫着。枯瘦的利爪，巨大的鱼尾，锋利的钳刃，密集的尖齿，一次次撞击割划在那层壁垒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从水面上浮涌而出的海妖狰狞着面孔贴在无法越过的墙面上，没有眼白的绿色眼珠死死盯着叶挽秋，阴恻恻地冷笑：“你以为凭你这道破墙就能阻挡得了整个东海的水吗？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这破玩意儿修到天上去！”
更多的海水汹涌而来，一层层不断往上叠加，伴随着无数水怪兴奋扭曲的刺耳叫声，像是不把这层壁垒压垮撞碎绝不罢休。
叶挽秋眉头紧皱，灿烂到刺眼的白光团旋蔓延开，追着海浪高度将壁垒同样升高。潮水涨多少，壁垒也随之拔高多少，滴水未能渗落进陈塘关内。
已经试过无数次都没能破开这层半透明屏障的海妖开始暴躁起来，巨大的软肢不停拍打在上面：“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明明看起来不算多厚实一层，却怎么都撞不开。
支撑着这道巨大晶石墙的叶挽秋也不太好受，虽然随着高度的增加，她所感受到的重量并没有暴涨多少，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但是她也同样被困在了这里，如果海水不退，她就只能一直这样撑着。
不知道哪吒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焦躁，死死咬住雪焰猛力朝前推，坚硬的晶石墙在她的驱使下，将凶猛的海潮向后逼退几寸。
气急败坏的妖群游弋在水里，尖声怒吼，利爪在壁垒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杀了她，杀了她！把她撕开！奴隶！奴隶！她是食物！杀死她！”
密集的吼叫声堆叠在一起，形成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叨扰噪音，振聋发聩的响亮。叶挽秋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这种声音撕/裂，偏偏还不能把听觉关停。
不远处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凄惨的龙吟，紧接着是重物落海的声音。整个深灰色的天幕都在哪吒身后翻滚皱缩成螺旋状，火光灿艳，无边无际，泛滥如尖锐的荆棘。
他从云端飞身降落下来，将手里还在滴着青血的黑蛟首级丢进海水里，砸在其中一个正叫嚣着要将叶挽秋活剥生吞的海妖头上，琥珀色的眸子锐戾冷亮，杀气腾腾：
“谁敢！”
鲜红的灵绸在他手中无限延长，搅探入海，将那些海妖水怪栓捆在一起，丢进刚刚那条无首黑蛟沉没的地方。柔软的织物碰到那些妖种就像是利刀切豆腐似的将它们都割裂开，金环嗡嗡作响着绕海而飞，遇到任何冒出头的海妖就直接撞碎它的额骨。
一时间，整个陈塘关外妖血染海，惨叫不断。
海水的高度在慢慢下降，叶挽秋推动着晶石墙，将它们连同那些碎裂的妖尸一起逼退回东海该有的位置。屏障消失的瞬间，青黑色的海水猛然回落，大雨般泼洒下来。
混天绫破海而出，绕护在叶挽秋周围，将那些血腥味浓郁的海水全都隔绝开。
“那条黑龙……”叶挽秋本想问，那条被哪吒取了首级的黑龙难道就是东海龙宫三太子。哪吒却摇了摇头：“刚刚那条还不算龙，只是蛟。”
叶挽秋点点头，还想在说点什么，一声悠长鹤鸣忽然从天边传来。
“师父？”哪吒看着从灵鹤背上走下来的白发仙人，抬手行礼，“师父怎么来了？”
不只是太乙真人，还有一个神界的神灵也跟着来了。叶挽秋见过对方，是神界新上任不久的护法神，东渺。之前在乾元虚境的时候，她经常在藏书阁里碰到对方，两人便成了还算不错的朋友。
“好久不见，挽秋仙子。”东渺看着哪吒身旁的白衣少女笑起来，“年中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呃，那天太忙了，所以没来得及。”叶挽秋有些尴尬地回答，“你怎么也来了？”
“自然是为了这东海的事才来。”东渺无奈地说着，伸手拍拍叶挽秋的肩，顺便替她将几缕垂到脸侧的乱发别好，“好了，我得和太乙仙人去找龙王了。”
哪吒扫一眼对方碰过叶挽秋又收回去的手，嫣红嘴唇抿成条直线，表情不太好地看着对方，眉峰颦蹙成一个尖利的弧度：“你找龙王做什么？”
“能和则和嘛。”
“我可没打算跟那些妖种和！”哪吒冷笑。
东渺眨眨眼，看向太乙。
太乙捋一下胡须，沉吟片刻道：“你们先回陈塘关吧，这件事，眼下还急不得。”
眼下……
叶挽秋在心里默默计算一会儿，不由得握紧手里的雪焰。
离哪吒十三岁的生辰，只有不到半月了。

第42章 祸起
叶挽秋并不知道太乙和东渺在海底龙宫与龙王谈成了什么协议，但是距离上次她和哪吒一起毁了海祭已经过去了快五天，东海依旧风平浪静，陈塘关该下的雨依旧在下。
许多渔民们一开始还因为畏惧而不敢出海捕鱼，但后来也都迫于生计而陆续恢复了照常的捕鱼活动，也没见有什么怪事发生。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不正常。
难道说未来已经被自己在海祭上的参与改变了吗？还是说……
叶挽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梦境沉沉浮浮，混乱到抓不住一点有用的东西，最后在一阵阵闷雷声里醒来。她从床上坐起身，看到窗外的光线是一片脆弱的灰蒙，屋檐露水滴落的声音清晰规律。
雨云还没散开，破晓前的天光黯淡近无。她收拾好自己，离开西庭院去往厨房准备早餐。沿途碰到几个同样早起的家仆，他们看到叶挽秋的时候，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敬又可畏的神明一样，全都低头静默着，站在暗处里，像群影子一样。
就连往常总会在她做饭时，和她絮絮叨叨地唠嗑一些家长里短的莲素也不再敢同她搭话，除非叶挽秋主动开口，但一般都说不上几句就没了下文。
商朝向来重神事轻人事，对于神鬼祭奉更是到了一种后人难以想象的痴迷地步，而且从来都是不计代价的，不管是用活人还是牲畜。因此在经历过海祭那件事后，周围的人会突然对自己改变态度，倒是在叶挽秋的意料之中。
这种尊敬是发自内心的，可对于承载着那些尊敬的人来说，这同样也是一种极端的孤立。有时候叶挽秋看着周围如幽灵般来去匆匆沉默无声的人，忍不住会想起自己来到陈塘关第一次见到哪吒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六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端着刚做好的早餐回到西庭院，面前的房门打开着，里面却没人。
叶挽秋习惯性地朝屋顶看去，果然看到哪吒正盘腿坐在屋脊上，一手支着下颌，动也不动地盯着城外东海所在的方向，披散的黑发和混天绫缠绕在一起，被风吹得飘扬。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叫一声哪吒的名字：“不饿吗？下来吃点东西吧。”
哪吒低头看向她，紧皱的眉尖舒展开些许，听话地跳下来，坐在石桌前。叶挽秋转身进到屋里，取来象牙梳和发带，替他将长发梳理扎好。
还在系发带的时候，她听到哪吒忽然说：“昨日我已去见过师父，他还是只说上次海祭的事就算过去了。”
叶挽秋手里的动作停顿一下，问：“所以你认为，东海不可能善罢甘休，是吗？”
“难道它们会么？”哪吒冷淡地说着，语气也随之尖刻起来，“现在的安静只是因为神界的干涉所以暂时收敛而已，它们不可能主动放弃海祭。”
梳理好最后的发尾后，叶挽秋坐到他对面，用手里的象牙梳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放下：“也许你是对的。”
她只是抱有一丝侥幸，希望东海真的能就此停止要求陈塘关用活人进行海祭，这样的话，哪吒说不定就不用……
“你在担心什么？”哪吒注意到她眉眼间的些许低落。
“和你一样啊。”叶挽秋掩饰性地别开视线，“我们倒无所谓，只是真要闹起来，陈塘关里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说完，看到面前少年皱眉的动作，她又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曲起手指点一下对方的眉心：“你也别整天这样不开心了，反正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不是吗？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哪吒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微不可察地嗯一声，朱唇抿起来，没有说话。
“但是……”叶挽秋说着，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道，“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无论如何，顾好你自己。”
他在浓云破晓下看着她的眼睛，周围的光线晦涩而纤薄，可那双眼睛却是清澈无比的。那里面有刚初升的太阳，明亮到灿烂。
最终，哪吒点点头，答应了她：“好。”
那一瞬间，叶挽秋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那场三千年后的祭礼上，哪吒会一遍一遍地要她保证她不会离开。
她注视着眼前耳尖微红的少年，忽然心下一颤，似有所悟，却又怅然若失。
时间一天天流逝着，距离哪吒告诉过叶挽秋的日期已经越来越近。她这几天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经常噩梦连连着醒来。梦里有母亲叶芝兰手把手教她怎么刺绣的场景，还有她和哪吒几年前在冥府灵渊分别的场景。
她拼了命想去抓住对方也无济于事，只能不断不断地朝那块荧光巨石里坠落进去。
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不属于她记忆里的任何人，却让叶挽秋莫名觉得似乎已经认识了对方比永恒更长的时间。
他开口，是曾经许多次出现在叶挽秋意识里的声音，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沾染得也太多了些。别忘了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我是什么？
她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缓缓恢复知觉的身体感首先是早春清晨的寒冷，紧接着就是因为糟糕睡姿而带来的酸麻僵涩。
今天是二月末，离哪吒十三岁的生辰，正好差七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挽秋整个人立刻凝固住，脸色瞬间苍白下来，猛然站起来朝外跑的时候，甚至还勾着桌脚摔了一跤。她散乱着长发，跌跌撞撞地闯进西庭院的大门，里外找了一遍也没看到哪吒的影子。
正坐在台阶上发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日哪吒跟自己有说过，今天一早会去找太乙真人。
想到这里，叶挽秋才略微放下点心来，身体却还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有风擦着地面吹过来，扑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林木清香，好冷。
叶挽秋在空荡荡的西庭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边揉额角边朝南角附近的水井走去。
今天正好是城南集市月末开市的日子，一些家仆和侍女们正聚集在南角，准备用积攒下来的铜贝和海贝以及各种手工制品，去集市里换些新的布料或者胭脂。
还在叶挽秋心不在焉地慢慢朝上拉着水桶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南角里有人说了一句“管家前两天摔了，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她拎起装满水的木桶，愣一下，将水送去厨房后，来到家仆们住的东矮房里，看到老管家正支着一根木拐慢慢从门口走出来，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
叶挽秋连忙走过去扶住他：“您这腿脚不方便的，要去哪儿啊？”
老管家因为年事已高，这两年越发眼神不好，在看清是她后，先是吓了一跳，连忙想弯腰行礼，却被叶挽秋拦下来：“您身子不好就别走动了，夫人不是让您多休息吗。这是要去哪儿？”
“我打算去城南换点厚布来，年纪大不中用了，除了七月天里，其他时候总感觉冷得不行。而且这到了月末，府里有些东西得添一添。”
“那要换些什么您告诉我，我替您去吧。”
老管家犹豫一会儿，有些局促地握了握手：“这种杂事还是让我去就好了。”
“您这样子一个人去怎么行，还是我跟您一起吧。要去哪儿您就跟我说，我去跑。走吧。”
城南集市离总兵府的距离不算太远，一到了开市的时候更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叶挽秋用手帕当面巾将大半张脸遮掩起来，空气里的各种人类气味依旧浓郁繁厚，但好歹还在她能忍受的范围内。
她照着老管家的话，跑东跑西去换齐了所有要用的东西。路过一个摆卖着各种素绸素帕的摊位时，她看到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孩，正抓了母亲用来卖的红绸绕在身上，有模有样地学着海祭那日，哪吒用混天绫搅海的样子，把绸缎泡到水桶里去晃啊晃的。被母亲发现后，拎起来自然就是一顿狠狠地收拾。
叶挽秋看着那两个眼泪汪汪的小孩，忍不住笑了笑，刚转身就不小心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开口道歉，却惊讶地发现，对方身上的气味是不属于人类的淡淡海风气味，香调很冷，还带着种轻微的腥，让人闻着有些不舒服。
被撞到的人还没开口说什么，他身旁佝偻着背的小厮先嚷嚷开了：“大胆！竟敢冲撞……冲撞我家公子！”
公子？
叶挽秋打量一下对方，面前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天瓷青的华贵长袍，手持一把像是用某种洁白骨类雕琢成的折扇。生得倒是丰神俊朗仪表不凡，但看人的眼神却有些过分傲慢，轻蔑得像是在注视着什么拦路的口粮。
他不是人类，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也不是。
意识到这点后，叶挽秋不由得抓紧手里的布袋，目光扫过周围毫不知情的人潮，到处是老人，孩子，妇女，还有刚打鱼归来的青年。
“抱歉。”她再次说着，退让到一旁，让对方先过。那小厮张牙舞爪着还想说什么，被年轻男子拦下来，带着种冰冷的厌恶，施舍般地说到：“无需计较。”
叶挽秋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盯着那两个渐渐走远的生灵，总有种隐约的不安感。虽然从经验上来讲，所有妖魔乃至神灵身上的味道都和他们的原身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是刚刚那两个生灵身上的海洋味道……
“现在的安静只不过是因为神界的干涉所以暂时收敛而已，它们不可能主动放弃海祭。”她想起哪吒说过的话，迟疑一会儿后，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出了城南集市后，街上的人就少多了。为了不引人注意，叶挽秋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只要有人稍微靠近那男子一些，他身旁的小厮就像头护主的恶犬一样，凶神恶煞地扑上去把周围的人都赶开。原本就算不得多宽阔的一条街上，只有他们主仆二人旁若无人地走着。
更往前的路越发弯弯绕绕，走几步就一个拐角，跟迷宫似的。
借着身旁的驿站门帘做掩护，再一次躲开那个年轻男子时不时朝后看的视线后，叶挽秋发现自己把他们跟丢了。
她惊愕地看着已经空旷的街道，紧跑几步出去，绕着找了两圈，依旧没看到那两个生灵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晰的海风气味。叶挽秋回头，看到刚刚跟丢的青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正独自站在自己身后，正眯着眼睛，将折扇收拢着，一下一下敲在手心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跟踪别人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叶挽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看到他身边的小厮去了哪儿，只抱紧怀里的布袋，回答得干脆：“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人走路就要占一条街也是个很不好的习惯。上一个像你这样过街的，还是被押送到城头斩首示众的犯人。”
青年眉尾一扬，眸光森冷：“胆子倒是不小，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彼此彼此。陈塘关向来没有散妖敢靠近，你倒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也算得上勇气可嘉。”
听了她的话后，青年的脸色陡然改变了，原本的蔑视和嘲讽全部碎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压抑的黑暗，看起来有种接近妖类的凶狠。
他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骨扇调转半圈朝下握在手里：“我当这陈塘关里全是些睁眼瞎，没想到还有个稍微有点眼力劲的。”
话音刚落，他挥掌释出数道光弧朝叶挽秋劈去，被她飞身躲过，地面上全是深黑的裂痕。她将怀里的东西抛到树枝上挂稳，翻跃跳下，手里白光缭绕凝聚成雪焰，将已经逼近眼前的光弧破开。
青年锐利地扫过她晶石化遍布的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我还没问你呢。”叶挽秋握紧雪焰。
“也好，等你死了，我自然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了。”对方嗤笑道。
叶挽秋耸耸肩，态度轻巧：“那你可得加把劲了，我这人八字硬，小心崩了你的牙。”
说罢，她侧身躲开他抛出来的锋利光弧，雪焰灵活一划，刮蹭过那青年手里的骨扇，削下层发亮的白灰。
青年看着折扇上的淡淡伤痕，又惊又怒，青色的光弧飞旋如狂风中摇洒下的漫天花雨，密不透风地朝叶挽秋打去。她一边后退一边聚起自身神力，透白无暇的屏障拔地而起，抗下所有光弧的攻击，纹丝不动地护在主人身前。
看到这层晶石墙后，面前的青年怔愣一瞬，阴暗的怒火扭曲在他面孔上：“原来那日拦海的人就是你！”
拦海？
叶挽秋也反应过来：“你是东海来的。”
她还没惊讶完，面前的青年已经化身成一条庞大的白鬃青龙悬浮在天上，修长粗／壮的身躯几乎将整个街道上的天空都遮住，白须飘动，尖牙利爪。附近街坊的人类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丢了魂，四散尖叫着拼命逃跑。
它扬起龙尾砸向那道晶石墙，墙体被这样剧烈的冲击撼动得有些摇摇晃晃，却依旧完好，连一丝破损都不见。青龙暴怒着，正想往下俯冲过去，却被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金纹红绸一下子捆住了龙角，硬生生将它从叶挽秋面前拖离开。
阳光重新洒下来，勾勒出青龙头顶上的一抹少年剪影。
叶挽秋立刻认出对方：“哪吒？！”
“我当你们这次怎么这样沉得住气，原来是偷跑进来了。”哪吒将缠绕在手里的混天绫猛地单手收紧，空出来的手里握着金光灿艳的乾坤圈，“谁允许你进陈塘关来的？！”
金环应声敲落在青龙背上，将它击得身形不稳，惨啸连连。巨大的身躯盘旋挣扎在半空，将街坊两边的民居和树林全都挥扫成一片废墟。
哪吒啧一声，乾坤圈上锋芒大亮，刀子似地割在青龙身上，将它的龙鳞刮挖下来，逼迫它飞往陈塘关外的宽阔空地。
眼看青龙已经消失在天空中，叶挽秋抱起挂在树上的东西，很快来到城南集市准备找到老管家，将东西交给他。却没想到，等她赶到集市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的人全都跪趴在地上，神情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惨叫连连，哀嚎不已，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极端折磨。
她找到同样痛苦不堪着倒在地上的老管家，将他扶起来，神色慌张：“您怎么了？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老管家此刻已经只剩下抽气的力气，浑身痉挛着颤抖个不停，脸上都是冷汗，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破碎气音，脖颈上却逐渐出现一些类似鱼鳞一样的青黑色鳞片，紧紧附着在颈动脉上，缓缓搏动着。
叶挽秋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周围的无数人，发现他们得脖颈和手臂上也开始出现同样的青黑鱼鳞。
慢慢的，他们不再挣扎和痛苦，而是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眼珠变得和海洋里的鱼类一样，表面蒙着一层诡异的白膜。
她连忙松开老管家，看到他们全都齐刷刷地朝自己围拢过来，口中不断低嗬重复着：“礼祭东海，礼祭龙王。礼祭东海，礼祭龙王。”
“你们……”叶挽秋看着眼前这一切，目光落在一旁那些还没售卖出去的海鱼上，大概猜测到了什么。
怪不得东海这十数天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原来是在等着整个陈塘关的人都将这些事先准备好的鱼吃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总兵府里……
她轻一点地离开集市飞到总兵府上方，果然发现府里的家仆和侍女们全都变得和街上的其他人一样了。
甚至连殷夫人和李靖，还有金吒木吒也在其中。
所有人都混乱地走在一起，嘴里喊着同样的话语，从陈塘关的各个角落汇聚起来，一步一步朝紧闭的城门口走去。
沉重的青铜门降落下来的瞬间，浑身是血的青龙也同时摔在了地上。身染龙血的少年眉眼凌厉，手握金环，正想将那头气数近绝的青龙击杀。从城门口走出来的人群，却纷纷跪倒在地上，礼拜着那条奄奄一息的青龙，大喊着：“龙神圣灵，龙神圣灵——！”
哪吒错愕地看着周围的无数平民，手上动作停滞下来。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僵硬惨白的脸孔，触及到那几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身上，瞳孔骤缩。
“哪吒！”叶挽秋从城内飞出来，降落在他面前，“应该是那些鱼，那些从东海里捕捞上来的鱼。我们俩都没碰过，可是现在整个城里的人都……”
哪吒盯着跪在地上和其他人一起高喊“龙神圣灵”的殷夫人，顿时怒火中烧，发了狠地去勒紧青龙脖颈间的混天绫，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他，嗓音低冷冰沉：“立刻放了他们，不然的话，我定要将你扒皮抽筋扔回东海！”
青龙疯狂挣扎着，巨大的龙眼却盯着对方，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断断续续地朝哪吒说：“他们……活该，你……就等着，看着……他们去……死！”
哪吒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杀意顿起之下，毫不犹豫地就将手里的乾坤圈向青龙的天灵盖砸去。只一瞬间，那头庞大的青龙就再也不动了。
叶挽秋看着地上那条龙尸和踩在龙首之上的白衣少年，一时间只感觉浑身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叩击着，话也说不出。
这是哪吒闹海的开始。
她就在这里。

第43章 自刎
东海，浊浪排空，黑云压城。
整个海面和天空混搅在一起，透不进半分光亮，仿佛回到宇宙初生前的时刻，天地同暗，万物颠倒。
身染龙血的雪衣少年，单手握着混天绫，一步一步走到波涛汹涌的海崖边站定。拖曳在他身后的，是已经被破皮抽筋的青龙尸身，软烂得像是已经腐坏。
浪潮澎湃，托起无数龙宫海兵，凶恶嚣张地朝岸边扑过来。头顶的黑云涡动如虫巢，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天空中钻弄。最大的一个云涡中央，缓缓探出一个巨大的龙头，一片银白的眼睛盯着陈塘关敞开的城门和那些不停跪拜的人类，咧开嘴，笑声闷响如雷。
哪吒仰头看到已经显出真身藏匿于云层的龙王，一甩混天绫，将那头庞大的龙尸朝他，也朝整个东海扔去，音色清亮却冰寒刺骨：“妖龙，你可还认得这是什么？”
青龙落海，砸起千层骇浪卷散那些虾兵蟹将。在看清那缓缓沉没的物体是什么后，周围的妖物们纷纷尖叫着，乱作一团：“敖丙太子——！是敖丙太子！”
“差点忘了。”哪吒说着，将地上那根淡金色的龙筋拿起来，挥开就朝海边的群妖打过去，凡是被龙筋碰到的海妖全都皮开肉绽，惨叫不已，“这个也还给你们！”
“李哪吒！”龙王暴怒着，黑云里霎时电闪雷鸣，“你杀我太子，我要你整个陈塘关的人命来还！”
哪吒神情冷冽，眼里的愤怒更是一点也不比龙王少：“杀你太子是因为他擅闯我陈塘，咎由自取。如今你暗害无辜，若不立刻放了他们，我便送你们父子去冥府团聚！”
“黄口小儿，也敢这般狂妄犯我东海。”龙王咆哮着，引来万潮奔涌，直冲岸堤，“给我踏平陈塘关！”
云层沸乱波动，像是随时要垮下来那样的低垂，湍急的海流夹带着无数妖物冲向城门，失控般地肆虐着，吞并土地，压垮森林，淹没道路。这场洪水伴随着海啸，比十数天前的那场海祭更为凶猛。
叶挽秋看着越来越近的海水，连忙松开想要拖离殷夫人的手，飞到最前方，将所有妖物和海潮全部拦截下来，一寸寸往回推。过多的水流猛烈冲击在晶石墙上，发出沉闷恐怖的轰鸣声，震得叶挽秋的手有些微微发麻。
她看到哪吒已经从海崖边飞入云层，和被红绫缠绕却依旧狠烈悍勇的龙王殊死搏斗着，一身染血的白衣在黑云里如此显眼。少年的身法极快，像白色闪电穿行在云层里，周身缭绕着冷灿的金芒和火绸。
这时，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陈塘关平民们，忽然像是集体魔怔了似的，发了疯地跑到那道护住他们的晶石墙前，用手，用头，拼命拍打撞击着。即使已经嗓音嘶哑，他们却依旧高喊着：“护龙王，杀哪吒！护龙王，杀哪吒！”
“你们……”叶挽秋愣愣地看着那些木偶般的人类，“你在说什么？”
明明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却依旧执拗地继续朝那层屏障不管不顾地撞去，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似的。城墙之上，站着一排同样眼覆白膜，鱼鳞盖身的铁甲士兵。他们搭着弓，锐利的冷箭排排直指叶挽秋毫无防备的后背，口中一齐高喊着：“护龙王，杀哪吒！护东海，杀妖女！”
“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叶挽秋回头，眼睁睁看到无数箭矢如暴雨般朝自己刺过来。她召出雪焰，通体漆黑的半长唐刀在她手里舞得密不透风，将所有试图接近她的利箭全都破开。掉下去的残箭有些落进草丛里，有些落进人群里，将下面的人群一并刺伤。
见此情景，叶挽秋不得不收回唐刀，手里白光团旋飞散，将城墙上的士兵全都封锁进石壁背后，却又很快听到他们在用各种重物敲砸着墙面的声音。
已经有好几个身体弱的老人和妇女，都因为不断用自己去撞击那道坚硬无比的晶石墙而昏迷在地。叶挽秋试图回到地面去拉开她们，却被周围一拥而上的人群包围住，用各种手里的东西朝她砸过来，甚至拳脚相加。
叶挽秋一直以为，她和哪吒要面对的最多是兵力强大的东海。却没想到，如今正在对她暴戾相向的居然是陈塘关里的平民。
她不停躲闪着他们的打骂，试着将他们用壁垒困护在原地，可已经被东海控制住心神的人群却丝毫不领情。他们看着那些逐渐涨溢而出的黑色海水，就像看到了什么神圣一样，痴迷不已地想要跳进那些海水里。
哪怕隔着一道半透明壁垒的背后，就是无数正在张着嘴，等着将人类吞吃下去的海妖水怪。
没有别的办法了，叶挽秋焦急地看向尚未被海潮冲毁的部分森林，只能选择用藤条将他们全都捆在树上，限制住行动。头顶的天空中传来阵阵龙吟，带着浓烈腥气的雨水密密麻麻地滴落下来，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透骨的寒凉，将叶挽秋很快浇得透湿。
然而她到底只有一个人，面对的却是整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陈塘关平民。
还在她用藤条将七八个人和树干栓捆在一起的时候，周围朝她涌上来的人群也在不断对她撕扯打骂，像是在对待什么低劣的死物一样，下手不分轻重，也不管能抓起什么，都胡乱朝她砸去。
虽然因为有身上的晶石化保护着，那些打砸对叶挽秋来说实在没什么感觉，但这种被所有人都当做仇人一样逼迫和针对的压抑感，让她开始有些喘不上气。
她身上的一袭白衣早已被海水和污泥染成褐色，头发也被大雨淋湿，乱七八糟地散开着，睁眼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是愤怒且扭曲的，耳边除了海妖的尖利笑声，就只有源源不断的一句：
“杀妖女！”
“杀妖女！”
“杀妖女！”
“妖女该死，滚出东海，滚出陈塘关！”
“我不是妖女……”叶挽秋一边遏制着一个想用柴斧朝她劈过来的青年，一边大喊，脆弱的反驳很快就被淹没进周围的谩骂声，还有已经被污染的浓郁辛辣人类气味里。
雨水爬满她的脸孔，淋湿她的眼睛。视线模糊着，耳边的声音却依旧刺耳，就像她幼时，因为嗅觉有异又不懂隐藏，被所有孩子唾弃和恐惧的场景。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朝他们重复：“我不是妖怪。”
她不是妖怪，可她到底是什么呢？
小时候她还有母亲护着，会抱着她安慰她，告诉她：“你是妈妈最疼爱的宝贝。”
可是现在……
“我说了我不是妖女——！”叶挽秋几乎是朝他们吼出这句话，周身白光暴涨，光焰灼灼，将所有围拢在她周围的人都逼退开。
她用唐刀指着那些幸灾乐祸的海妖，眼眶湿红，纤细的身体因为极端的怒火而轻微颤抖着，嗓音嘶哑：“它们才是妖！它们才是等着毁掉你们所有人的妖！”
没有用。
她的话仿佛自动被周围的人忽略了，他们依旧围着她，极尽刻薄恶毒地咒骂着她，咒骂着哪吒。
大雨瓢泼着，混合着森林里水位暴涨的河水一起，助长了海潮泛滥的势头。那道挡在陈塘关外的晶石墙，就快要被海水一并吞没进去了。叶挽秋擦掉眼前的雨水，将雪焰飞旋着抛出去，削断一头即将越过屏障的海妖的软肢。
哪吒从云端跳下来，金环凌空划开一道锋利光芒，将整个水面上所有冒头的海妖都割断咽喉，尔后又纤尘不染地回到他手里。叶挽秋透过雨水看着他，虽然对方一身雪衣已经破损得有些狼狈，可他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冷彻，像冰块磨砺而出的刀刃，寒光逼人。
“还好么？”他问，眼神扫过叶挽秋身上。
“我没事。”
漫天黑云里的龙王也没好到哪儿去，巨大的身躯隐现在雨雾里，已然是伤痕累累，青血横流。他卧在云头，朝下怒视着晶石墙上的叶挽秋和哪吒，语气沉怒阴暗：“李哪吒，你若杀了我，就永远别想救回陈塘关和你的父母！若你杀不了我，我必定要取你性命来为我儿敖丙报仇！”
叶挽秋愤恨地盯着那条暗青色的龙：“你要真是亲爹，就该自己下去和他父子团圆。抓别人陪葬算什么本事，也不怕把你儿子气得半夜诈尸，死不瞑目地趴你床头！”
龙王咆哮着，甩尾放出无数青色闪电朝叶挽秋打去，目眦欲裂：“放肆！”
哪吒扬起混天绫搅散那些闪电，白净的脸上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冷傲：“放肆的是你！今日我便要砸了你的东海龙宫，让你永不敢再要人牲祭奉！”
“是吗？”龙王怒极反笑，阴森森地瞪着他，“你看看现在那些陈塘关凡人，他们可是自愿跳进我东海的，你能拉得住他们每一个吗？”
那些围困在陈塘关外的海水已经没有再继续逼近了，反而开始后退。那些失去常性的平民们却在不断追逐着那些海潮，像是要与那层晶石壁垒同归于尽，一个个弄得满脸鲜血，手骨上血肉模糊。
哪吒看着那些高喊着“护龙王，杀哪吒”的人群，眉眼低垂着，脸上全然一片冷漠，不露半点情绪。
可叶挽秋知道，他生气了，恨不得杀尽东海所有妖灵的冰冷愤怒。
“哪吒……”她轻轻开口叫一声对方，尝到那些染着腥气的雨水化开在嘴里的味道，让她有些想吐。
一个柔弱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城墙的最高点，手里拿着一把冷光湛然的剑。
是殷夫人。
她站在城墙顶，将剑横在颈间，手上脸上全是血水，眼里一层白膜，像看着陌生人那样看着哪吒，声音机械僵硬：“李哪吒，你向龙王认罪！”
城门下的人群也跟着一起大喊：“认罪！”
“向龙王认罪！”
“向龙王认罪！”
“你们……”叶挽秋又气又急，转头担忧地看向身旁的少年。他皱着眉尖，一言不发地看着城墙上的殷夫人，朱唇几经开合，终是细若无声地喊出一句：
“母亲。”
殷夫人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一遍遍逼迫着，高声重复着：“你向龙王认罪！”
“我去把夫人救下来。”叶挽秋说着，正想离开原地，却看见她已经将剑锋割进颈间皮肤，渗出几缕鲜红血丝被雨水冲淡开。
她一下子不敢动了，照这样的情景，若是她再有什么动作，只怕殷夫人会即刻自尽在他们面前。
几番尝试着想用闪电将那层晶石墙劈开，却依旧不能成功的龙王开始狂躁起来，冲叶挽秋怒吼着：“撤开你的这些把戏！不然我就让她死在你们面前！”
叶挽秋握紧手，强烈到狂乱的怒气在血液里沸腾着，最终也只能听从龙王的话，将那些晶石壁垒全都撤开。
屏障消失的一瞬间，背后的人群立刻欢呼着，簇拥着，纷纷朝海崖边跑去，齐刷刷跪在地上，朝大海，朝龙王，朝无数海妖礼拜：“礼祭龙王！礼祭东海！”
喊几遍，就有一个人义无反顾地从悬崖边跳下去，被下面等候已久的海妖们撕得粉碎。
哪吒转身，手里红绫一展，卷回几个即将落海的青年男女，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呵斥：“你救他们，就不怕我先吃了你们总兵府里的人？”
“李哪吒，我要你以死谢罪。只有你死，我才能消了心头之恨！”
“别听他发神经。”叶挽秋一把拉住哪吒的手，掌心之下，能感觉到少年握着乾坤圈的手正紧绷着，“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哪吒阖下眼，薄唇紧抿着，浓烈的红色，几近滴血。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东海拿着整个陈塘关的人和哪吒的至亲来要挟，他别无选择。若是一味抵抗，也许他确实能杀尽东海生灵，可代价就是连着陈塘关也会死伤近绝。
这不是他的初衷。
“不如这样。”龙王狡猾地抛出诱饵，“只要将你肯投降自尽，我便立刻退水放人，如何？你一个人的命就能换全城人的命，很划算吧。”
“滚你的蛋去吧！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在海底待久了，脑子进水老年痴呆吗？！”叶挽秋骂到，同时牢牢扣住哪吒的手不让他放，“你不能答应他，哪吒。你不能答应他！”
还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又有十来个人接连跳下悬崖，崖底是无数妖物的狂欢，笑声叫声混杂着，尖锐刺耳。
哪吒看着他们，又看着城墙上站在暴雨中身形瘦弱颤抖的殷夫人，眼神空洞漆黑。
他听着叶挽秋对他说的话，听着龙王对他的最后警告，看着头顶无光的天空，忽然放松下来，转身看向叶挽秋。
有雨水接连不断地从他们之间降落，灰霾雾蒙的一片。
哪吒犹豫半秒，最终还是抬起手，指尖隔着层薄艳的混天绫，轻轻描过她的眉廓眼尾：“其实这个季节里，陈塘关的朝鸣谷是很漂亮的。”
“我本想带你去那儿看看。”
说着，他将混天绫绕到叶挽秋身上，把乾坤圈也缩成一个手镯戴到她腕间：“它们会护着你的。”
“离开这里。”
“活下去。”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叹息，眼里光色沉沉。
“哪吒……”叶挽秋意识到了什么，刚想伸手去抱他，却被他坚决推开。混天绫将她困拦在原地，任凭她怎么叫喊，哪吒都没有再回头。
身着雪衣的黑发少年，孑然一身，一步步走到悬崖边，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一层金红神光汇聚成的保护罩外。
他目光凌绝而轻蔑，一一扫过海面的妖物，最后仰头看向正对他怒目而视的龙王，嘲弄似地笑起来：
“妖龙你听好了。把你太子剥皮抽筋的人是我，要灭你东海龙族的也是我。若是你守信放了其他人，我与你东海所有恩怨便一笔勾销。若你背信弃义，我定要让你整个东海生不如死！”
“不要——！哪吒回来！”叶挽秋拼命想从混天绫的束缚中挣脱。周围的人无法接近那层红纱，却也未曾远离，只围着她不停辱骂着类似“妖女”和“滚出东海”之类的字眼。
“快点动手吧，不然你的母亲就得先替你去开路了。”龙王面目阴狠地催促着，海面群妖叫嚣，暴雨磅礴。
哪吒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把短剑，只横在颈间一划，透明的眼泪和鲜红血液一起滑落，很快将他身上的雪衣染得透红。
短剑从他手中掉落的瞬间，叶挽秋只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也好，大雨也好，灰光也好，全都从五感中被剥离开。她只能看到那把染血的剑，还有那个至终没有回头的少年。
记忆在瞬间朝她涌来，一幕幕鲜活到滚烫，却在此刻又纷纷碎裂开，化作一地染血的残片。
她下意识地想喊出对方的名字，可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什么紧紧掐锁住咽喉，只剩无法言语的疼痛，吞没所有她想说的话。
少年的身形在悬崖边晃动一下，紧接着便朝下坠落而去。白光将那层金红色屏障撕开，叶挽秋从人群里挣扎出来，跟着他一起跳下去。
大雨冰冷深黑，她用尽力气想去够到对方，却只能摸到一抹抹微凉的血。
那些鲜红的血花，从他脖颈处的伤口里不断飞落出来，像一只只红艳赤浓的鸟，破笼而出，带走他所有的生气和温度。
它们绽印在海水里，在地面。
在叶挽秋手心中，眼睛里，心口上。
她终于将已经没了气息的少年抱回怀里，跪跌在沙滩上，沾满雨水的手试图去捂住那道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仿佛整个人坠进冰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叶挽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些红色依旧刺眼，黏在视网膜上，怎么都冲刷不干净。
“哪吒……”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被这场大雨一点点冲散，“哪吒你醒醒……我，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去……你不要不理我。我带你回家……”
“你醒醒啊，哪吒。”
“我知道你不喜欢下雨，所以才不想理人对不对？”
“雨快停了，就快停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雨快停了……”
“就快停了。你会没事的，你会回来的。”
她尽可能地将对方藏进怀里，为他遮雨，用混天绫擦去他脸上的雨水，瞳孔涣散着看着周围。渐渐的，哪吒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浅淡，最后在她眼前溃散成无数金红光点。像一瞬间就已经绽开到极致的花朵，转眼就凋谢在她怀里，归于尘寰，再寻不见。
光丝黯淡消失后，只剩一颗血玛瑙般晶莹剔透，还带着丝丝火焰缭绕的珠子悬浮在她面前。
“哪吒？”叶挽秋试图去握住它们，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那些荧光群，什么都触碰不到。
她把那颗灵珠子捧在手心里，眼泪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上面，被焰花轻柔抹去。
是温热的。
像他的手。
叶挽秋愣愣地盯着那颗灵珠子，灰黑的暴雨砸碎她眼里所有的色彩，牢笼般沉重地压迫着她，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推到崩溃的底线。
尖锐到刻骨的痛苦，蔓延灼烧在每一存皮肤里，冻结住所有感官，只剩绝望。
短暂的失声后，她终于哭喊出来：“哪吒——！”
然而周围的妖都在笑着，怪叫着，一窝蜂地朝海边涌过来，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海潮。
“为什么你们还活着？”叶挽秋喃喃盯着那些妖物，那些沸乱的黑云，还有云中的龙王，表情看起来有种难解的困惑，“你们怎么就还活着？！”
淡淡的白光从她身上蒙散出来，随着她最后接近崩溃的一声愤怒质问而猛然炸开，周身红绸飞舞，金环嗡鸣。只一瞬间，像是天地失色般，整个东海和陈塘关都被这阵白光笼罩吞没。
有隐约的轮廓在东海之上汇聚。
像是一道巨门，刻满无数模糊而深刻的花纹，每一笔都写满了六界的历史。
“该死的是你们！”
此刻的叶挽秋已经完全被自身的晶石化覆盖住，跪在沙滩上，像一座冷硬璀璨的石雕一样。混天绫绕护着她，鲜红飘飞如血色战旗。
巨门的形状波澜着，扭曲着，如雾气般一点点在海面成型，随之扩散开的强大引力旋涡将四周的妖物全都搅碎成飞灰。
潜伏在云层里的龙王也被这阵吸力捕获，渐渐从黑云里被拖出来。他全身的鳞片都在不断脱落，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剥他的龙甲，折损他的身躯，削断他的龙角。
很快，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青龙王就在这阵引力漩涡里被碾压撕扯得口吐鲜血，气若游丝。
只差一点，那扇连海通天的巨门就能定型，甚至打开。
叶挽秋却在这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她只在梦里见过，只有背影的人。
他依旧是背对着她的，开口说话的语气轻飘，波澜不惊：“有必要这么生气么？”
她被对方的声音影响到，恍神一瞬，即将聚拢的巨门一下子溃散开。那些原本被吸力卷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的残破海妖还有龙王，全部狼狈不堪地惨叫着掉进海里，被翻涌上来的浪花吞噬进去。
厚重的乌云渐渐破开，一道金色的阳光从背后穿透进来。
叶挽秋身形一垮，双手握着灵珠子，茫然地看着从云层背后降落下来的几个熟悉神明。

第44章 血祭
看着那条被拖拽上岸，已经奄奄一息的青龙王，叶挽秋想都没想就取下腕间的金镯。华光闪烁间，恢复成原本大小的乾坤圈被她握在手里，对准龙王的头就要砸下去。
太乙拂尘一扫拦住她：“不可。龙王身死，人间必会风雨大乱，得留住他一条性命。”
“留着他继续用人祭奉吗？这种龙王要来，人间的血迟早被他吸干！”叶挽秋恨极地盯着那头青龙，苍白的脸上血泪未干，又侧身指着陈塘关的方向，“您看看那些人，东海把他们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哪吒的父母家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又怎么会死！”
说着，她的眼神忽然黯淡破灭下去，声音微弱：“还有我……如果我没有……没有跟着敖丙，哪吒就不会杀了他。说不定就不用……”
一想到刚才哪吒在海崖边自刎的场景，叶挽秋就有些情绪失控，身上的晶石化状态也跟着闪烁不稳，耳边似乎总有什么嗡嗡的声音在烦扰她。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对着她说话，却又什么都听不清楚。
“东海这次可是摆明了有备而来，你可别往自己身上乱揽罪名。”明煌适时地开口说道。
“他不会死的。”夙辰垂眸，目光落在那颗被叶挽秋紧紧护在怀里的灵珠子上，然后又看向叶挽秋的脸孔，“只要灵珠不灭，神就不会真正陨落。”
“事不宜迟，还请夙辰主神带着挽秋先回乾元虚境去。”太乙一捻胡须，“至于陈塘关内的其他人还有东海，就交给我和明煌主神吧。”
“好。”夙辰略略颔首，正想带着叶挽秋离开。已经站在海边眺望许久的明煌忽然回头：“丫头，你刚刚可有看到这里出现破界之门？”
叶挽秋愣下，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忽然听见自己开口反问到：“什么是破界之门？”
明煌神色微动，和夙辰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后，只说：“罢了。哪吒的事要紧，你们先回乾元虚境吧。”
“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夙辰说完，带着叶挽秋很快离开了原地。
到达乾元虚境的时候，蔚黎正在照顾一些生病的星星。那些银色的小东西挂满她的长发，软软的身体扭啊扭的，哼哼唧唧着不肯把在人间守夜时误吃的风籽吐出来。
看到叶挽秋和夙辰回来，她高兴地抱起那堆星星从枝叶浓翠的树上跳下来：“阿辰回来了？”说完，她注意到叶挽秋浑身狼狈的模样，立刻皱起眉尖，“谁欺负我家叶子了？”
“东海毁了之前在神界立下的约，突然发难陈塘关。哪吒……”夙辰说着，瞟一眼叶挽秋手里的灵珠子。
蔚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面露惊愕，紧接着是愤怒：“那条老泥鳅！”
她手里一挤，几只星星立刻张嘴把乱吃的风籽哇哇吐了出来。
“现在怎么办？”蔚黎担忧地看着叶挽秋。她只小心翼翼地抱握着怀里的灵珠子，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眼睛里机械地倒映着周围的人和景，空洞得仿佛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
“灵珠子本是天生地养而来，神识特殊，自然也不能像普通神灵一样，只要简单在灵气汇聚之处静养个百来年就能重新自聚成型。当年哪吒也是靠托生在了陈塘关李家，才有了一副血肉做的半神之躯。如今么……”夙辰沉吟一会儿，“只能为他重塑新的躯体。”
叶挽秋听到这里，眼睫轻颤，抬起头：“莲花？”
夙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知道莲花化身？”
“在……在神界的一些书上看到过。”叶挽秋别开视线，看着手里焰花簇拥的灵珠子，又问，“那，莲花化身是不是就可以救回哪吒了？”
“理想状态下是这样。”蔚黎表情不太好地回答，让怀里和身上的星星们都回到扶桑树上去，“可莲花化身是很危险的，历来没有神灵成功过。要找到一朵能完全承载自身神力的莲花作为形体，本就已经很难了。
若是神力太过，莲花调散，就会神形俱灭。若是神力不足，无法控制莲花本身的力量，就会被反噬神识，疯癫无状。”
叶挽秋有些惊诧地看向夙辰，她只知道哪吒一定能通过莲花化身重新复活，但不知道原来这么危险。
夙辰沉默着，认可了蔚黎的说法，又解释道：“莲花化身能让生灵挣脱轮回生死之苦，万邪不侵，万幻不迷，且永不受摄魂夺魄和蛊毒伤疾的影响，是唯一能让灵珠子重获躯体的办法。”
“那我这就去找莲花。”说着，叶挽秋转身就要离开原地，却被蔚黎一把拉住：“等等，还有个问题。灵珠子的神力具象化后可是至纯的三昧真火，一般的灵莲碰到这样的火立刻就会被烧成灰烬。除非……”
“除非，用那朵同样是天生地养的涅火红莲。”夙辰接下去。
“那就……”叶挽秋刚开口，后又反应过来，“可是它没开花。”
“那红莲与我辈原生神同源，我们根本没法让它开花。”蔚黎泄气地摇摇头，“而且，而且那红莲是女娲始祖……”
她话未说完，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空灵幽渺的叹息声，回荡在整个乾元虚境里。
紧接着，整个虚境的土地开始震动，变换。河床折叠，水流倾泻成长发披散，山峦苏醒，周围的森林宛如活物一般开始舒展波澜。无数飞鸟蝴蝶被惊起，从翠绿的林间飞向周围的云层。
“始祖醒过来了。”蔚黎说着，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在渐渐分离开，变成一只覆满草叶和花朵的手，将他们托到那双湖水凝聚成的眼睛前。
“恭请始祖顺安。”
“哪吒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轻叹着，尾音绵妙悠长，“涅火红莲确实是复生哪吒唯一的选择，但是要让它开花却绝非易事。”
“可……始祖，您如今的状态全靠涅火红莲的神力维持着。要是没了它，您很快就会衰亡甚至消逝的。”蔚黎为难地说到。
叶挽秋睁大眼睛，握着灵珠子的手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心口像是堵着团闷厚的棉花。
女娲眼里湖光潋滟几瞬，喟叹着：“我知道。苍星纪年已经快要结束了，新的秩序很快就会建立起来，我的寿数也已经耗到头了。但哪吒不一样，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去做。所以，他必须回来。”
“那始祖可否有办法能让涅火红莲逆转命格？”
“这正是我在想的。那花虽能受得住三昧真火，可本身灵性深重又极难驾驭。若想让它开花，实在是……”
“血祭。”叶挽秋喃喃说出两个字，像是梦呓一般。
她看着手里那颗晶莹火红的灵珠子，目光穿过丝丝缕缕的焰花，透过那些通透无瑕的晶体，直望到三千年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个红莲化身的清隽少年等在那里，为她讲述所有不曾出现在她记忆里的往事。
一字一句铺展开的，都是她的现在和未来。
“血祭？用谁的血？”蔚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睛眨了眨，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个猜想。既然是叶挽秋自己提出来的，那她很有可能就是打算用她自己的血。
果然，蔚黎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叶挽秋用一种清晰坚定的声音说道：“用我的。”
夙辰侧头看着她，深色的眼珠转到眼尾，烙印着从头顶云层筛落的光圈，看起来有种深浅难测的微亮朦胧：“你知道血祭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回答，语气平淡，“意味着哪吒可以回来。”
“唯有灵物可以滋养灵物是真的，可对于涅火红莲能有多大效果，没人能保证。你很有可能会把自己的命赔进去还换不回他来，你有考虑过么？”
“但至少这是个可以尝试的方法。”
叶挽秋态度坚持，一时间其他人也没有再说话。女娲静静地看着她，浅绿的湖水眼眸镜子似地映托出少女狼狈而固执的身影，水波微动间，将她的影像在水面揉皱又铺开。
末了，她若有所思地轻声自语着：“也许你真的能做到。去吧，涅火红莲和哪吒，都交给你们了。”
“多谢始祖。”
面前的始祖神重新沉睡成一座岿然不动的庞大仙岛，盘旋在四周的雀鸟蝴蝶立刻飞回森林各处的栖息地里，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聚魂池就在虚境的最顶端，常年烟华弥漫，虹雾袅娜。叶挽秋站在岸边，隔着片广阔水域和无数层层叠叠的巨大青翠莲叶，看到那朵生长在中央的涅火红莲。鲜红浓烈的一株，花瓣矜持闭合，含苞待放，有淡淡的火焰色光弧从花尖吐露而出，将附近的水域染得微红。
叶挽秋伸手碰上水面，透白坚硬的晶石层立刻从岸边开始凝结起来，铺成一条笔直的路，穿过那些齐腰高的宽阔莲叶群，一直延伸到涅火红莲的边缘。
红莲的花瓣摸起来很光滑，冰凉无温的柔软，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肤。她收回手，召出雪焰就要往手心上割去，被一旁握着灵珠子的蔚黎拉住：“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一刀下去，你就不能后悔了，血祭可是不能中途停下来的。”
“我知道。”她轻飘飘地回答，抽回被蔚黎扣住的手，利落地将雪焰划向左手手心。
锋利漆黑的唐刀刃瞬间割开她的掌心皮肤，艳红的血爬满她的掌纹，接连不断地滴落在那朵莲花苞的顶端。叶挽秋咬住牙齿，颤抖着握紧手，尖锐刻骨的疼痛从手心传来，血水淌落，被红莲一滴不剩地收容。
慢慢的，花瓣尖开始浅浅地张开一线。
叶挽秋看到了希望，立刻用雪焰在手臂上也划开一条裂口，溅开的血珠落到花瓣上被吸收进去，血流几近失控。它们有的洒在水里，很快被晕扩成一道虚影，有的则滴在脚下那层半透明的晶石层上，浓艳得像深秋熟透的枫叶，凝结后又逐渐变得暗沉发黑。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液被红莲吸收进去，一些纤细柔软的淡红灵丝开始从涅火红莲里生长出来，像是有自我意识般地缠绕上叶挽秋的左手，贴在伤口边缘引导着渗流出的鲜血流进花朵中央。
最初的伤口在凝血机制的作用下止血后，灵丝便会自发割开其他完好的皮肤，卷吸出更多的鲜红。红莲才堪堪开到一半，叶挽秋的整个左臂看起来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恐怖。许多血痂凝结在上面，深深浅浅的红色堆叠在一起，几乎盖住原本的白净肌肤。
她感觉自己的左臂已经痛到麻木了，眼前的景物也开始逐渐变得模糊。那些红莲的色彩，云霞的橙黄，森林的翠绿，全都失去了一开始的清晰轮廓，像被融搅在一起的混乱颜料似地蒙在她眼睛上。
还有冷。
从骨缝里蔓延出来的冷，白雪盖身般沉重地禁锢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眼看着叶挽秋身形一晃就要栽进水里，蔚黎连忙抱扶住她：“叶子，叶子？！”
此时的涅火红莲已经开了大半，蔚黎不可思议地看着怀里接近昏迷的叶挽秋，又看着那朵徐徐绽开的上古灵莲：“我的叶子乖乖，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啊。”
柔和的绿光从她手中不断散发出来，为叶挽秋护住性命。
最后一层赤色的花瓣也舒展绽放开的时候，那些吸食血液的灵丝也跟着溃散开，整个聚魂池都被涅火红莲的灼灼神光照染得绯红。
耀眼的光华波澜着，旋聚着，化作无尽火焰，沿着周围连绵无边的荷叶和水域呼啸开，将整个乾元虚境的顶点变为一片金红灿艳的火海。浓烈的清雅莲香漂浮在空气里，火焰越烈，香味越浓，可闻起来却意外的冰凉沁神。
“阿辰？”
蔚黎朝岸边远远唤一声，白衣的夜神应声现身。在看到已经被逆转了命格，肆意盛放开来的涅火红莲后，夙辰下意识地看向昏迷不醒的叶挽秋，眼神沉淀着一层深色的探究。
“灵珠子。”蔚黎说着，将怀里的晶红宝珠拿出来。
夙辰用神力将那颗灵珠子牵引起来，悬浮在涅火红莲的千层花瓣中央，很快被重新收拢的巨大花朵严实包裹住，只映出一个发亮的小小婴儿轮廓在里面。
凝结在水面上的晶石层因为叶挽秋的昏睡而开始逐渐崩裂，蔚黎急忙唤来仙鹤将叶挽秋带离水面，自己则和夙辰合力将自身神力汇入红莲中，为哪吒稳定住魂魄。
这时，太乙和明煌也终于从陈塘关赶了回来。在刚靠近乾元虚境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从聚魂池里波动开的异象。整个仙岛都被包围在一朵火焰莲花的虚影中，连周围的云层都被灼烧得深红发亮，深厚而纯净的强大神力从虚境之巅诞生，源源不断地朝外辐射开。
看到他们从云端降落下来，蔚黎立刻喊到：“快来帮忙，我和阿辰两个人还不够！”
明煌闻言，抬手释出灿金的太阳光辉注入进花朵中央：“这花什么时候开的？”
“是挽秋用血祭让这涅火红莲开花的。”夙辰简洁地回答，鬓角起了一层薄汗。
“什么？”明煌诧异地看向对方，“这花可是上古灵种，用它来炼聚成的莲花化身，哪吒控制得了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蔚黎眉尖颦蹙着回答。
渐渐的，红莲的花层开始变得透明起来，所有的色彩都在朝中央收敛，最终全部汇聚到灵珠子内，外部只剩一副透明的莲花空壳。
“是时候了。”太乙挥开拂尘，祭出一对耀金火轮，磅礴升腾的三昧真火将整朵涅火红莲连同水面下的根茎一起焚化重炼。
大火将整个聚魂池里的一切都吞噬得干干净净，却在沸腾到某个临界点时陡然熄灭下来。缭乱焰花织凝成一层薄薄的衣衫，缓缓垂裹在复生归来的少年身上。燃烧着的千瓣红莲在空气里浮动着，最后收归于他的眉心和眼尾，勾烫出妖异鲜红的神纹和一点朱砂痣。
与原来的青稚模样不同，红莲化身的哪吒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形态，满头墨发披散着，雪白修长的身躯上只着一层单薄绯衣，半掩着左肩上从心口处生长出来，缠绕蔓延至手肘的淡淡纹印。
似莲花，又似跃动的焰群。
少年从火光中归来，
藕荷为骨，红莲化相。
姿容艳绝，姝色无双。
蔚黎呆愣半晌：“这花模样真俏……不对，这孩子颜色真红。”
夙辰半敛着眸子，凉丝丝地看向她。
烈焰褪去，眼睫紧阖的少年端立于那对风火轮上，在团团刺眼的金红神光中现出似真似幻的六臂相，又逐渐隐去。
随着太乙的一声“哪吒”，他终于缓缓睁开眼，乌黑的眸子空洞荒芜如极夜下的雪原，清隽凌厉的眉眼不染半分烟火气。美则美矣，却因为没了从前那几分温凉人情味，反而让人觉得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太过精致的人偶，漂亮锋利到有些吓人。
哪吒低头，黑发垂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皱起眉，看起来似乎有点困惑。
“感觉怎么样？”明煌眯着眼睛打量对方。
哪吒看着面前的太乙，怔愣一会儿，抬手行礼：“见过师尊。”
说完他自己就是一愣，像是不太习惯自己如今的嗓音。
“哪吒，你如今已是涅火红莲化身而来，与你从前的血肉之躯完全不同了。”太乙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涅火红莲乃是上古灵种，生长十数万年，神力非凡，远不是一般仙灵可比。但用它来做你的莲花身也是很危险的，若是你不能完全掌控这具身躯，你的灵识便会被它的神力压垮，直至疯癫无状。”
“所以，在你彻底能驾驭你自身的神力以前，就留在这里吧。”
“那，陈塘关……”
“你放心，陈塘关的人都已经恢复常性了，你的家人也都平安无事。”
哪吒握了握手，看着掌心中火莲印记明灭，忽然问：“这是东海守信放过的他们，还是师父您出面做的解救？”
太乙沉吟片刻：“是我。但那时龙王已经伤重垂死，也没气力去解开陈塘关人身上的束缚了。”
“伤重垂死？”哪吒皱起眉尖重复一遍。
这个词一下子刺激到蔚黎，连忙叫到：“唉，叶子！”
说着，她连忙让仙鹤降下来：“你们先聊，我带叶子去疗伤。”
哪吒听到这个名字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仙鹤背上奄奄一息的叶挽秋。她一身白衣上全是暗红的斑驳血迹，还有之前在东海边沾染上的泥污。左臂的衣袖被撕破开，整个手肘以下全是密集交错的伤痕血痂，几乎看不到完好的地方，连那只戴在她腕间的金镯上也全是凝固的血。
蔚黎本想抱起她，却被哪吒抢先一步：“她……她怎么……”
“那朵涅火红莲一直没有开花，但又只有它能救你。”夙辰淡淡地解释，“所以她就用血祭来滋养那花，你才能重新活过来。”
话音刚落，他看到哪吒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为惊愕。
而那双原本乌黑无光的凤眼，忽然缭乱成一种尖锐灿烂的金色。

第45章 失控
她感觉自己在做一个梦。
所有的寒冷都被驱散开，温暖安全得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万事万物都以一种奇特的二维形象铺开在叶挽秋的脚下，无数的绮丽色彩彼此交织融合又分裂着，让她想起那些怪诞美丽的水彩画卷。
她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些扭曲波澜的色彩，发现它们竟然是一个个的故事：
妖族的纷乱，魔族的诞生，冥界的组建，神界的雏形，还有人族的起源。
它们一起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彼此独立又相互影响着。过于繁杂的画面变幻让那些鲜活灵动的颜色闪烁得相当快，叶挽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把它们都看清的，或者说，是它们直接投映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才对。
渐渐地，那些色彩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似的，齐刷刷朝某一个方向汇聚而去。叶挽秋跟着那条迷幻的河流来到梦境至深的地方，看到一个半是清晰半是朦胧的身影正坐在那里，苍白指尖挑捻着那些历史，将它们捏转在手里。
光线遮住他的脸孔，只留一双像是晶石般半透明的玻璃眼珠看着叶挽秋，说：“你这样，会给我在将来添多大的麻烦，你知道么？”
“麻烦？”叶挽秋茫然地重复。
“你不该这么救他的。”他说，“别忘了你是什么。”
梦碎开，她从一片混乱中醒来，入目之处是缠长着许多萤火铃兰花的房梁。那些米黄色的小巧花朵在嫩绿枝条上拥挤地生长，沉甸甸地垂在窗沿边，将地面的光影筛出不规则的轮廓。
叶挽秋坐起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不清，头也晕得厉害，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下额角，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左手小臂上缠满了银灰色的布条，动一下就疼。
这里看起来很像……不对，这里根本就是之前她在乾元虚境时的房间。
是蔚黎把她送回来的？
涅火红莲是不是已经开了？
“我怎么在这儿。”叶挽秋嘟囔着，掀开被子下床，三步一晃地朝外走去。
刚一出门，她就被眼前的一切弄得有点愣。原本在乾元虚境里，季节是不会像人间那样随着时间改变的，整个仙岛永远是盛春里生机勃勃的模样。
可如今，周围的花草都开始出现调萎发黄的迹象，河水也不如以往那般清澈见底，而是变得有些发绿的沉淀。青黄交接的草地上，落满了带着褐色斑点的森林落叶。
看起来失去涅火红莲的神力供养后，仙岛的生命力开始逐渐枯竭下去了。
那，哪吒他是不是……
还没等她想完，手腕上的金镯忽然嗡鸣着震颤起来，金芒灿灿。
叶挽秋转身，看到聚魂池的方向忽然升起一道金红的光束，很快又抖落成无数火星掉落，大雨般覆盖而下，将碰到的每一朵花，每一片树叶都灼烧出焦黑的空洞。
她下意识地躲避着那些火雨，朝聚魂池飞快跑去。越靠近山顶，乾坤圈的光芒就越亮，直到从叶挽秋的手上脱离出去，化成一道残影飞向重叠茂密的森林背后。
仙岛上方的苍穹被这阵神光照染得绯红，薄云在天幕上缓缓卷旋着，铺开层层赤霞光晕透亮。
疾跑让叶挽秋的心跳开始有些失衡，她停在原地歇了会儿，擦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有些踉跄地来到光芒升腾而起的地方。
离她最近的是夙辰，可叶挽秋并没有闻到他身上那股挺熟悉的清酒味道，反而整个嗅觉里都是一阵冷甜沁人的清晰莲花香。
这种太过熟悉的气味刺得叶挽秋心口一跳，本能地转向来源，耳畔响起夙辰的厉声警告：“离他远点！”
红纱在空气里擦过带着焰花的明亮影子，灵活如凶狠的蛇类游窜过来，将头顶凋落的树叶切割成粉末，卷起凌厉风刃，直直朝叶挽秋的咽喉割过来。
“叶子！”蔚黎伸手一召，翠绿的藤蔓破地而出，卷住她的腰肢将她拖离混天绫的攻击方向。红绸扑了个空，周身的风刃却裁下了一截叶挽秋的发尾。
她看着自己被斜着削断的黑发，不可思议地抬头，眼前的鲜红纱帛缓缓飘落着曳地，被哪吒收回手里。
身穿一件银朱薄衫的少年面色冷峻，清锐的眉眼间杀气沸乱，瞳色凛金，眼神里更是几乎没有多少神智和清醒可言。好像对他来说，周围的一切都是需要被摧毁的目标，不管是对死物还是生灵，他的攻击和针对都是无差别的。
只管把他们都毁掉。
“哪吒？”叶挽秋轻轻喊一句对方的名字。
他如今的模样，已经和她最初见到的那个少年神祗没有分半区别，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神情。
蔚黎扶起叶挽秋，释开神力将那些藤蔓缠绕成牢笼试图困住哪吒，却很快被他用火焰烧了个精光。
明煌看着地面上的哪吒摇摇头：“我就担心他会这样。涅火红莲的神力极强，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好了，他还成了莲花化身，连松律的幻术也治不了他。”
一旁刚冬眠起来就被迫营业的松律面色扭曲，每根睫毛上都写着“挂逼永远没对象”，起床气炸裂到抓狂：“我早就说过，莲花化身这种鬼东西就是我的永恒噩梦！噩梦！现在好了，我一觉起来它居然成真了！你们直说吧，我现在好惨！”
明煌同情地看着她：“你现在好惨。”
“可他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失控就失控的？”蔚黎不解地说着，偏头看着叶挽秋，“叶子你还好吧？”
“我……”
她刚说出一个字，忽然瞥见那道朝他们直刺过来的金芒，连忙推开蔚黎。蛰伏在后的红绸紧跟而来，将叶挽秋的左手紧紧栓捆住。手臂上的密集伤口被猛烈挤压到，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哪吒握住混天绫一收，将叶挽秋拉到自己面前，乾坤圈回到他手里，光焰明灭。他金色的眼仁里投映出叶挽秋苍白的脸孔，像是镌刻上去的那样清晰。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极细微地颤动一下，像花叶落水的瞬间，翻卷起一池的鲜活。
他皱紧眉尖，闭了闭眼，让混天绫从叶挽秋手上松散下来，开口发出的声音如同被囚困在冰缝里的水，只能艰难地转圜，僵涩无比：“你们都走开！”
涅火红莲的神力正不断沸腾在他的身躯里，让哪吒感觉自己好像是站在一场飓风的中心，从精神到肢体都在被痛苦地撕扯着。那些过于强大的神力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死死禁锢着他，让他难以反抗，甚至连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
每当他试着用神识去压制那些过于失控的神力时，整个意识就会逐渐涣散开，陷入一种似真非真的混沌里，任凭哪吒如何挣扎也无法解脱。整个虚妄之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都是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叶挽秋似乎没听到身后的明煌正叫她快离开的话，只走上前去，踮起脚尖抱紧对方，左手还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声音温柔：“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隔着衣物，她也能感觉到哪吒身上的冰冷体温，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块冰那样。似乎在东海自刎以后，他从前身上的那些温暖，那些鲜活灵动的少年气，全都随着鲜血一起流尽了。只剩皑皑冰雪冻结在肌肤之下，积淀在他的眉眼间。
哪吒僵硬一瞬，似乎是想要挣脱开，却在从叶挽秋手心漫溢出的白光笼罩安抚中，逐渐沉静下来。那些光丝就像一场清凉的大雨，将看不见的火焰缓缓浇灭。
当他抬头望进叶挽秋的眼睛时，莫名其妙想起了他在陈塘关的冬夜里，仰头寻找星星的记忆。
整个世界都是深黑的，唯一的星星落在她眼里。
“只要你回来就好。”叶挽秋伸手轻轻碰上他的脸，指尖一片柔滑的冰凉，“其他的都不重要，也什么都不要去想。”
哪吒抬起的手悬停在原处好一阵，最终松开，让乾坤圈就这么掉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薄唇微启间，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将那些话抿下去，只低头靠在叶挽秋肩上，阖眼敛去虹膜上的冷金色彩。
看着这一幕，明煌似笑非笑地说：“得了，我们几个加起来跟他周旋半天，到头来还没叶子几句话管用。”
“这还不好啊？总比我们几个束手无策的强。”蔚黎说着，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我算是终于知道这涅火红莲的厉害了，失控起来也太吓人了。”
“确实如此。”夙辰淡淡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眼神幽深，“所以哪吒必须学会控制这具莲花身的力量。不然，他自己就会成为这六界最大的祸患。”
“要是控制不了呢？”松律身心疲惫地问。
夙辰眉宇轻皱，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哪吒一直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要么就是在昏睡，要么就是被自身的杀神金瞳控制着，将整个乾元虚境搅得天翻地覆，几乎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他失控的样子实在太吓人，根本没有生灵敢接近他，除了叶挽秋。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总是难熬的，叶挽秋基本不敢让哪吒单独一个人。一旦神力暴动后，哪吒的意识就会变得很破碎，完全被涅火红莲的力量所摆弄，周围的东西不管是有生命的还是没生命的，都会被他毁掉。
神识训练是唯一能彻底消除哪吒这种失控状态的办法，可惜他的情况总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倒是能自己控制住，坏的时候，连太乙和叶挽秋都拿他没办法，甚至有时候还会被误伤。
而一看到叶挽秋受伤，哪吒就会忽然愣停下来，像个无措的孩子那样望着她，说不出任何话，眼神里的情绪挣扎克制到痛苦。
最严重的一次，叶挽秋本就因为血祭而尚未恢复，又被乾坤圈击伤，昏迷了整整两天。醒过来的时候是破晓将至的时刻，入目之处都是黯淡深蓝的一片，像被封存进至深的海底，五感里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空寂朦胧的，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她的床沿下。
“哪吒？”叶挽秋下意识地朝对方伸手。他有些僵硬地转过来，逆光的脸被黑暗掩饰得很彻底，完全看不清表情，只原地不动了一会儿后，低下头，将脸贴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她坐起身，轻轻拥住面前的少年，不断重复着让他别担心，告诉他这些都是暂时的，总会过去。
乾元虚境的季节在不断流逝的时间中慢慢变化着，仙岛上的各种仙草和森林也已经越来越萎靡萧瑟。
在复生归来后的第四个月，哪吒终于能基本掌控住这具莲花身的力量，只要没有因为动怒而出现太大的情绪波动，就不会再有神力失控的情况。
看到哪吒终于恢复正常后，明煌还半开玩笑地调侃他：“你这命够硬啊，连那涅火红莲都能让你驯化住。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和松律还得天天做着最坏打算，讨论将来怎么对付你。”
哪吒收了手里那柄新得的紫焰尖枪，略略抬眉，问：“明煌主神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顺便罢了。我到这儿，是来带你去乾虚潭的，女娲始祖要见你。”说着，明煌叹口气，“她如今越来越虚弱，怕是不久就要衰逝了。”
哪吒沉默一会儿，“走吧。”
乾虚潭一共两个，当女娲以仙岛模样苏醒的时候，这两泓潭水便是她的眼睛。如今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神力来化形仙岛，只能通过乾虚潭来与外界勉强联系。
哪吒跟着明煌来到那泓青碧潋滟的潭水前，抬手行礼：“恭请始祖顺安。”
水潭里的水渐渐升高，最后凝聚成一个女子的形象，看着面前的哪吒，笑一笑：“我就知道，涅火红莲一定能救回你。”
“是始祖成全。”哪吒回答。
“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苍星纪年也快要结束了。但是哪吒，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听凭始祖吩咐。”
女娲沉吟片刻，轻轻叹息着：“殷商的气数已经到头了，不久后的人间将会有一场战乱。到时候不仅仅是人类，还有许多来自六界的生灵都会参与进那场战争里。纷争结束的时刻，即为新神界和新纪元的开始。
我已油尽灯枯，往后的事只能依靠你们。但是哪吒，我希望你能和明煌还有夙辰他们一起，帮我照看着人间。若有朝一日，人间再起大乱，希望你能出手帮助那些人类。
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挽秋。”
哪吒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重复：“挽秋？”
“她的来历太过特别，虽然生长在人间，而且对自己的身世也一无所知。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和人间有关。”
听到这里，明煌也收敛了一贯悠闲从容的神态：“我一早发现就叶子身上的气息很特殊，不是人类，也不是妖魔。可若说是神族的话，那也不像。她到底是什么？”
女娲摇摇头：“我无法看清她的原身，更不能推算出她的来历。但我能肯定，她和整个人间息息相关。”
哪吒眼睫轻垂着，似乎是在思考女娲的话，然后又抬手道：“哪吒遵命，定不负始祖所托。”
见他答应下来，女娲也松了口气。
在水流凝聚成的人形逐渐消失的最后，女娲看着哪吒，似预言又似警醒地说：“你已经是红莲重生的三太子了。从你回来的这一刻起，你将无血无温，无冷无热，万邪不侵，万惑不迷。
唯有这一颗心，将是你最大的弱点。”
“也许你现在还不能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但是在将来，你一定会懂。”
“哪吒谨记始祖所言。”
“去吧。”
从乾虚潭回到山腰的住处，哪吒一路都在想着女娲方才说过的话，关于叶挽秋的身世。
什么叫做和人间息息相关，却又不是人类？
难道人间的气运和她的命数有关？
他这么想着，耳畔忽然传来叶挽秋叫他名字的声音。
哪吒回头，看到叶挽秋正朝他轻快地跑过来：“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啊？”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只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为你的生辰呀。之前你一直状态不太好，现在可以补上了。”说着，叶挽秋捏住他的衣袖晃一下，“跟我来。”
哪吒微愣，顺从地跟着她来到厨房外，看到她已经做好了几样他平时最喜欢的糕点和菜色，还有一个折叠整齐的布包，像是装着什么东西。叶挽秋将布包递到他手上，里面是一件做工精巧的披风。
他诧异地看着手里和面前的一切，又看向叶挽秋，不太自在地抿抿唇，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些什么。
“好了，寿星入座吧。”叶挽秋拉着哪吒，将他按到石凳上。看着少年轮廓英挺的侧脸，叶挽秋没来由地想起三千年后的他，本来蹦到嘴边的祝福忽然拐了个弯，成了：“果然还是好不习惯。你这样子哪儿像个十三岁的小孩子。”
莲花化身的可怕，主神们真是诚不欺我。
哪吒如今这个样貌，虽然能看出来确实有几分他幼年时的影子，可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往他才刚好和叶挽秋视线齐平，如今倒换做她才堪堪够到哪吒的肩头。
最重要的是，从前叶挽秋还能欺骗自己他就是个小屁孩，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他搓脸揉头举高高。
然而现在……
现在叶挽秋一看到哪吒就想起三千年后的那些事，然后又想到现在的他从内芯软件来讲，其实依旧是个小孩子。
几番串联后，怎么想怎么丧病。
叶挽秋端着手里的星辉酿微微颤抖，五官都快皱成一团，所剩无几的良心正在哐哐撞一堵名叫“道德感”的残破断墙。
哪吒歪下头，眉尾微扬，像是有些奇怪：“你又不是今天才看到我这个样子。”
“话是这么说……”叶挽秋揉揉额角，决定转移话题，“哎不提这个了。你先吃点东西吧。”
他听话地拿起筷子夹菜送进嘴里，神情却沉了沉，望向叶挽秋：“你忘了放调料。”
“什么？这怎么可能！”叶挽秋连忙尝一口他刚刚动过的菜，“没有啊，这不就是你平时喜欢的味道。”
哪吒缓慢眨下眼，换了另几盘菜尝试，只略略嚼了几下就吞咽下去，将筷子放回原处，眼神泛起一层薄润的灰，没有说话。
“怎，怎么了吗？”叶挽秋被他的样子下了一跳。他半敛着眼睫，眉宇轻皱，修长的手握紧又放开。叶挽秋很熟悉他这种反应，一般是他在克制着什么情绪，不让自己反过来被莲花身的神力控制的时候才会有。
“哪吒？”
“我尝不出来它们的味道。”他轻描淡写地说，语调凉薄。叶挽秋愣住：“怎么会这样？”
明明她在宜城过年时，也给哪吒带过自己做的汤圆，他还说……
难道他那时候只是骗她说味道很好的？
“我带你去找太乙师父。”说着她就站起身，却被哪吒伸手拉住。
他的手温冰冷，冻得叶挽秋有点哆嗦。
“没用的，别去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难道就永远都得这样吗？”
哪吒沉默半晌，却只说：“我过两天要去朝歌，在那之前会回一趟陈塘关。你跟我一起么？”
叶挽秋的心思不在他说的话上面，只想着要是他真的永远都失去味觉该怎么办，只顾随口回答：“我当然跟你一起。”
“好。”

第46章 朝歌
尽管哪吒告诉过她，他的味觉已经不可能再恢复了，而且他现在也不需要进食，但叶挽秋还是不死心地拉着他尝试了好多其他办法。
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摇头，叶挽秋终于接受现实，有气无力地安慰着对方：“其实……也许可以换个角度想。就当是省了你还要和其他人一样，一天想三次吃什么的功夫。”
哪吒看着她满脸失望的样子，握着筷子的白净手指忍不住沿着筷身轻轻滑刮几下，最后将它们放在桌上，不太熟练地安慰到：“你别放心上。”
也许是因为需要时刻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以保证不会被涅火红莲的神力影响反噬。哪吒如今会直接呈现在脸孔上的神态细节比以前要少得多，经常都是一脸冷淡，面无表情。
只有当望着他的眼睛时，才会偶尔看到他当初的影子。
叶挽秋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你怎么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他垂下眼，却又很快将视线重新抬起。在触及到叶挽秋嘴角边带起的无奈笑意后，那泓莹润在他漆黑眸子里的冷白光晕浅浅舒展，像是在跟着轻笑开。
其实对哪吒来说，既然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进食，那有没有味觉实在无所谓。只是在想起她做过的那些糕点和菜色时，确实会有遗憾涌上心头。
可她似乎比自己还要难过。
看着叶挽秋伸手有些烦乱地抓着额前的刘海，白色的宽阔衣袖滑下来，叠皱在肘间，手臂被绸布严实包裹着，哪吒忽然问：“你手上的那些伤还好么？”
“你都问过无数次了。”叶挽秋伸手到他面前，手指灵活晃动几下，“早就没感觉了。”
见他眼神微沉的样子，叶挽秋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伸手在他面前打个响指：“好了好了，别多想。这可是我们女人的天赋，你们男人学不来的。”
“什么？”哪吒没听明白。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女人天生生命力顽强，就算一次性失一半的血都还有抢救希望。你们男人就不行，失血三分之一就得去冥府磕头报道。毕竟谁让女人每个月……”
说到这儿，叶挽秋猛然住嘴：“我干嘛又……”
哪吒听得依旧一脸茫然，甚至还稍微多了点知识盲区被轰炸的震惊：“什么？”
“呃，没什么。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陈塘关？”
“就这两日吧。”
“那去朝歌是为了什么？”
“商和如今这个苍星纪年的气运都已经走到头了。会有新的人，新的家族来接手这片天下，六界也会进入新的纪年。人间会有一场战乱。”
说到这里，哪吒不由得想起方才女娲告诉过他的，叶挽秋和人间息息相关的事。
见他忽然沉默下来，表情也说不上来好坏，只一片晦涩难测，叶挽秋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去朝歌有什么危险吗？”
“不是。”他回答，“只是因为进入纪年末，六界的界限也彼此变得模糊。所以会有其他种族的生灵也跟着参与进来。我这次去朝歌，一是为了试探对于自身神力的掌控到底如何，二也是为了帮一把师父让我去接应的两个人。”
“是……”听哪吒说到这里，她好像能猜到是谁了。
“姬发，姜子牙。”
……
他们离开陈塘关的时候才二月末，春寒正盛，烟雨迷蒙。而如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的盛夏时节了。
看着在晴空下一片碧蓝浩瀚的东海，叶挽秋感觉有些心情复杂。几月前还血渍遍地，尸骸成堆的海崖，现在早已经重归成岩石本身的褐黄，但那些记忆却一直烙印在她脑海里，让她一看到这里就会回想起来。
海面上漂浮着几艘渔船，渔民们正在熟练地撒网，打捞，一条条泛着银光的鱼类被扔进船舱里，整个东海看起来一片祥和，风平浪静。
“走吧。”哪吒收回视线，“去城里看看。”
进城后，叶挽秋意识到今天应该是城南集市开市的日子，因为大家基本都聚集在那里。看到忽然出现的哪吒和叶挽秋，周围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怔愣住，下意识地开始低声讨论眼前这个生得仙姿绝貌的昳丽少年到底是哪家的贵公子。
看着周围几个盯着哪吒面露娇羞，眼神晶亮的少女，叶挽秋忽然升起一个古怪的想法——要是她这时候叫对方一声“三小姐”，那整个城南集市该是个什么喜闻乐见的场景。
想想都觉得刺激无比，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一旁的哪吒显然不知道她在盘算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边走边看着周围，说：“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也没有其他生灵混进来，我们回府里。”
“噢，好。”
他这句回府一下子点醒了周围的某个人，恍然大悟地看着已经走远的叶挽秋和哪吒，一拍手说道：“刚刚那位姑娘不就是总兵府之前的女神仙啊！”
“那她旁边那个人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
回到总兵府，既是告安，也是拜别。
叶挽秋站在门外，看着殷夫人只坐在一片暗沉灰光里，闭着眼，满脸疲倦地躺靠着身后的软枕，听见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弱着气息说：“春姒，要杯水。”
她看起来比二月里的时候要苍老许多，神情憔悴悲悯，整个人一丝生气也无。有几簇烛火在她床侧微微闪烁着，好像下一秒，她就会跟着消失在那些涌动的阴影里，单薄到令人心惊。
哪吒端着水，跪坐在殷夫人的床下，声音极轻地喊道：“母亲。”
殷夫人微微皱起眉，疑惑地睁眼看着面前的高挑少年，有些茫然，像是还在做梦，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只看着他问：“你是……是谁？”
“是我，母亲。”哪吒将水递到她手里，“我回来了。”
殷夫人愣了愣，浑浊无光的眼神在仔细辨认了对方的眉眼轮廓后，忽然震颤一下，霎时变得清明起来。她颤抖着身体，手里的水不受控制地洒在被褥上，苍白嘴唇几经开合，小心翼翼地喃喃：“哪吒？”
尽管女娲始祖说，莲花化身后的他已经可以自由接触旁人，但哪吒还是显得有些不安，只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朝殷夫人伸去，生怕像以往那样将她灼伤，怀抱着母亲的手臂因为过分谨慎而显得有些僵硬。
叶挽秋在殷夫人痛哭出声的瞬间别过头去，离开屋子来到庭院里，坐在草地上，盯着那些一簇簇茂盛芬芳在深青大树上的白兰花发呆。
有已经盛开到极致的花朵从枝头掉落下来，正好停在叶挽秋的膝头，淡黄细长的一瓣，带着浓郁清雅的花香，是叶芝兰最喜欢的花。
她将那枚花瓣捏在指尖，白色的光丝缠绕着它，将它托向头顶晴朗澄澈的天空。渐渐地，落在草地上的花瓣纷纷被叶挽秋手里的白光卷起来。它们都变成绒毛鹅黄的鸟，翅尖雪白，一只接一只地飞离她升向天空。
她忽然很希望这些花能飞到妈妈手上，她想回家。
哪吒从殷夫人的住处出来后就没看到叶挽秋，正四处望着寻找的时候，肩上忽然落下一枚白兰花。他取下来，顺着花散开的方向走去，看到叶挽秋正坐在树下发呆，皱起的眉宇立刻舒展开。
然而等他靠近，才发现对方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在难过。
还没等他开口，叶挽秋先被他身上那股太过具有覆盖性的莲香味引得转头，起身拍拍身上的残花碎叶：“要走了吗？”
见哪吒嗯一声，她点点头，说：“那就走吧。”
却在刚转身时，就被他伸手拉住。
叶挽秋诧异地转头，目光撞进对方深黑一片的眼睛，里面有一星干净孤冷的微光，像萤火沉浮。
“你好像不太高兴。”
她眨眨眼，故意半开玩笑地逗他：“你有做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吗？”
哪吒想了想，摇摇头。叶挽秋笑起来：“那不就好了。我没什么事，去朝歌吧。”
她不愿意说，哪吒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对于她的隐瞒，心头有些微妙而清晰的低落，但也只说一句：“好。”
朝歌位于陈塘关的偏南方，彼此相隔三百余里，是商的都城。因此在叶挽秋的认知里，这里应该是要比陈塘关来得繁华热闹许多才对。
可当她和哪吒一起来到朝歌城上空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完全不是她想的模样。
那是一团浓黑中隐隐泛红的妖雾，像某种有生命的活物组织似地覆盖在朝歌城的顶头，团团涌动着。哪吒抬手想要释出乾坤圈将它打散，却又迟疑一瞬，将金环重新收归于腕间，把混天绫绕在叶挽秋身上：“先下去看看。”
叶挽秋点点头，“那你怎么办？”
“不碍事。你跟紧我。”
哪吒说着，收了风火轮，直直朝那团妖力深厚的黑雾沼泽跳进去。也许是因为莲花化身对妖邪自带克制作用，那些波澜诡谲的雾气一碰到哪吒就会自动分散开，为他身后的叶挽秋留下一个相对清明的通道。
在穿过那层雾气的时候，叶挽秋看到挂在周围的全是一张张扭曲的惨白人脸，被周围黑红的光线掩埋着，透着种说不出的阴森。
这些人脸有的没了耳朵，有的没了眼珠，只剩两个血淋淋的空洞，还有的脸上，五官居然是错位的。像是被切割下来后又胡乱缝制上去的那样，诡异又恐怖。它们密密麻麻地挂在雾层里，不断缓缓地沉浮旋转，此刻全都齐刷刷地面向着刚从外面闯进来的两人。
虽然周围这些人脸并不是全都有眼珠，但叶挽秋总觉得它们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这种全方位的严密注视让她感觉头皮发麻，嗅觉里除了哪吒身上的味道，还隐隐约约有些许像是什么东西溃烂后的腥腐味。
叶挽秋想开口问哪吒它们到底是什么，却不想，才刚张嘴就被混天绫一下子卷上来捂住，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哪吒回身，竖起食指轻压在唇前，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叶挽秋点点头，两人很快穿过那层梦魇般的妖雾，来到一处人少的巷道。
此时站在地面看朝歌城的天空，是一片凄绝压抑的发黑血红，连透下来的光都是那种不详的妖异色泽，带着铺天盖地的阴影，黏着在朝歌的每一寸土地上，像凝固的血，爬满视线所能够到的任何角落。
黯淡的血色云海下，到处都是那种挥之不去的腐臭和辛辣气味。还好因为哪吒就在旁边的缘故，只要叶挽秋不去刻意留心，基本也闻不太到。
“没事了。”哪吒收回混天绫说道。叶挽秋松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尖，问：“刚刚那些是？”
“那些是人皮灵傀。用人类的皮来封存住他们的灵魂后，再炼化而成的一种死灵。”哪吒解释着，语气里流露出一种冰冷的厌恶。
“是妖做的？可这是从哪儿抓来这么多人？”叶挽秋不寒而栗地问道。刚刚那些人脸，放眼望去几乎数不清，难以想象到底是用了多少个活人制成的。
“从用刑方式来看，应该都是这里的奴隶。”哪吒看一眼巷口，用法术将他们都易容成普通百姓的模样，“我们出去。”
走到外面，叶挽秋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人们竟然全都在正常生活着。有相互追逐打闹的孩子，有吆喝着贩卖各种布料或茶水的小摊，有人来人往的驿站，还有挑着水和柴，步履蹒跚地走在街上的老人。
“他们……”叶挽秋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他们是看不到天上的妖雾的，对吧？”
哪吒略一颔首：“这些妖雾非同寻常，有的死灵甚至是刚刚才形成的，应该还在成型阶段，暂时只是用来守着朝歌上空用的。”
“那要是等它成型之后呢？”
“那处理起来会稍微有点麻烦。”
正说着，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响声，地面震动，尘埃四起，仿佛暴风雨降临的前奏。这个声音仿佛一个讯号，让整个街上的平民们都瞬间噤声。还在玩闹的男孩女孩们都被自家的父母拎回去，护在身后。路上的行人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慌乱四散地走避，整条街道瞬间被清空。
踏着雷声从尘埃里闯出来的，是一排排披挂着青铜铠甲的骏马，以及手持长矛尖枪的军队。他们的身后是一辆辆塞满奴隶的牢车，用带着尖刺的木栏围起来，里面的人都带着沉重的木枷和镣铐。
这些奴隶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不少瘦小的孩童，满满当当地占了一整条街，几乎看不到尽头。直到已经完全看不见最前端的军队了，面前装着奴隶和牲畜的牢车还在不断延伸，一辆接一辆，车轮声经久不息。
“怎么会有这么多奴隶？”叶挽秋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怎么走都走不完的车队。一旁的大叔诧异地看她一眼：“女娃娃是外乡人吧？”
“是。请问，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奴隶啊？”叶挽秋问。
“这些都是为了大王新建的鹿台所要的奴隶。”大叔摇摇头，叹口气。
“鹿台要这么多奴隶做什么？”她有些不解。
“营造仪式。”哪吒不带温度地开口，眼神沉冷地看向车队前进的方向。
叶挽秋回忆一下以前学过的内容，依稀对哪吒口中的营造仪式有点印象。
在商朝，因为从统治者到平民都极度重鬼神轻人事，凡事都会占卜问卦，所以祭祀风俗盛行。营造仪式就是在新建房屋建筑时所用的仪式，即，用活人和牲畜来填坑掩埋。
从奠基，置础，安门，到最后的落成，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的人牲。一般越是显贵的家庭，所用的奴隶和牲畜数量就越多。
想到这里，叶挽秋瞬间明白笼罩在朝歌城上的那些死灵是从哪里来的了。显然是来自于这些即将被拿去做仪式的奴隶。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瑟瑟发抖，她希望李总兵府当年别也是这么建造起来的，不然就太让人头秃了。
这时，在这许许多多的奴隶中，哪吒注意到有一个青年最为特别。
他和其他人一样，披头散发，手上带着镣铐。明明已是疲累至极的模样，却依旧端坐在牢车里，破烂衣袍下的脊背笔直挺立，剑眉微颦着，脸色苍白，即使沦为俘虏也有种磨砺不去的矜贵之气。
哪吒注视着他和其他奴隶一起消失在视线里，想起太乙所说的“西岐之后”，商灭后的未来君主。
太乙并没有告诉哪吒姬发的模样，只说到了朝歌，他们自然会见到。
难道就是刚刚那个青年？
他再次望向刚刚那辆牢车消失的方向。
与此同时，车队终于走到了头，人群也渐渐散开。叶挽秋脸色很不好地望着哪吒：“这到底是什么魔鬼才能想出来的祭祀办法，为什么会有那种睡在别人尸体上的变态癖好？难道是怕自己太孤单，这样就感觉家里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吗？”
“走，我们跟上去。”哪吒说着，拉起叶挽秋就朝车队追去。
两人沿着屋顶，一路来到商王宫的城墙边，看着那扇巨大的褐红色城门缓缓打开，像某种巨兽张开的嘴，将那些车队和人类不断吞噬进去。他们绕过墙边巡逻的士兵，潜进王宫内，来到靠近主殿的外围。那些冗长的车队开始分散开，各自驶向不同的地方。
“妖雾的源头也在这里面。”哪吒仰头看着主宫室的城墙顶。无数灰黑的石头堆积在猩红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凑近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类似嘶鸣和低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禁锢在这些石头里，不停在呼唤着。
察觉到有非人类生灵在靠近，石墙开始震动起来，一块接一块地翻转过来，露出里面的无数手骨。每一只张开的手骨掌心中央，都有一枚通红的眼珠，冲他们尖利咆哮着，不断生长过来：“滚开——！滚出王宫！”
哪吒下意识地将叶挽秋拖到自己身后护住，手中火焰灼灼，金红的焰花沿着手臂一路攀升往上，将身上的凡人伪装尽数烧毁，露出原本的神明模样。
少年身长玉立，手中一把紫焰尖枪，目光凌绝地注视着面前越来越近的无数只骨爪，轻易将它们削焚成灰烬。
尘埃落定后，叶挽秋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神族的人终于来了么？”
她回头，看到一身深蓝长袍的墨琰正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你是……”
她还没惊讶完，哪吒已经将紫焰尖枪猛地一转，直指墨琰的方向，嗓音清冷低沉：“什么人？”
墨琰微微歪下头，眉尾一挑：“三昧真火，这可不是普通神族能掌控的。”

第47章 故人
看到墨琰的一瞬间，叶挽秋首先回想起来的是对方身上的气味。以一种不知名的花香作为基调，后劲却辛辣绵长。
当然，这些都是她脑海里以前留下来的印象，毕竟她现在除了哪吒身上的味道，什么都闻不到。
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是纣王的人。”哪吒注意到他身上似魔非魔的灵力波动，以及腰间的那枚玉制官牌，语气毫无起伏地说到，紫焰尖枪上缭绕的火焰更盛，灿烂到锋利。墨琰虚抬下手，示意对方别那么严肃：“要是纣王能给出比冥府更好的条件，我想我会考虑一下的。”
“冥府？”叶挽秋疑惑地重复。她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中忽然泛出一阵粼粼的波纹。紧接着，从虚空中走出两个一黑一白的熟悉身影。
是冥府的黑白无常，看起来跟墨琰似乎是认识的。
“怎么每次一转眼你就能不见的。那些亡灵都不见得有你这么快。”白无常说着，看向哪吒和叶挽秋，不禁有点愣，“你们是？”
眼前这个女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她身旁的少年倒是很明显能看出来是神族的生灵。可很快，白无常又发现，哪吒身上的气息和一般的神族很不一样，似乎不是新神。
“我们是乾元虚境太乙真人的弟子。我叫叶挽秋，他是哪吒。”叶挽秋说着，伸手拉一下哪吒的衣袖。对方垂眸看了看她，将手里的紫焰尖枪收了起来，眼神不变地看着面前三人。
“哪吒？”白无常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对方，那枚遮在左眼前的符纸眼罩上的图案也跟着转了转，“就是几个月前，在陈塘关闹海屠龙的李哪吒？可我记得，他是灵珠子投生成的李家三公子，今年应该才十三岁吧？”
“他……”叶挽秋停顿一下，不知怎么就蹦出一句，“这孩子最近涨势喜人，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偏高点。”
哪吒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叶挽秋，淡红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相当不悦。墨琰抬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几声，有些克制不住地笑开。
白无常呆愣片刻，脸上五官都快皱起来，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眼前这个形貌俊逸的漂亮少年只有十三岁。
“他是极为罕见的莲花化身，所以永远都会是这副模样，与年龄无关。”一旁黑无常忽然开口，戴在右眼处的符纸眼罩上飞快闪现过无数图案，最后凝聚成一朵莲花的纹样，抬手行礼道，“冥府黑白无常，见过上仙三公子。”
也许是因为太过震惊，叶挽秋看到白无常左眼眼罩上的图案正在不停变化，由一开始的奇怪符号，逐渐纠结一堆乱七八糟的红色线团，紧接着又舒展开，同样抬手行礼道：“原来李公子已是莲花化身。我以前倒是在冥界史书上看到过，只是从来没见谁成功过。”
说完，她又问：“不过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最近朝歌可是一团乱，各种玩意儿都有的。”
哪吒瞥一眼城墙外血红翻腾的天，没有多做解释，只问：“方才那些牢车里的人类，都是要被送去鹿台做仪式的么？”
“是啊。鹿台已经修建好了，这是最后一批用来做落成仪式的人类了。”白无常说着，表情和语气都开始烦躁起来，“都是妲己那老妖婆想出来的主意。她如今已经快到妖族千年一次的换骨之关，只一味地哄了那凡人昏君替她修了这么个地方，召集群妖众魔盘踞于此，专吸朝歌地气人脉。这头顶上那么多人皮灵傀都是她干的好事。”
“所以冥府也介入进来了，是吗？”叶挽秋了解地点点头。
“她囚禁炼化了这么多人类的灵魂，已经扰乱到人间秩序了，冥府当然不能袖手旁观。”白无常恨恨地说，“要是等这天上的灵傀阵成型，朝歌就彻底沦为半妖之地了。”
半妖之地这个概念，叶挽秋不算陌生，但却不明白妲己这么做的意义：“她把这里变为半妖之地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样她换骨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因为有整个朝歌的人类地气为她护法。”哪吒解释，“而且半妖之地可以直接连接妖界和人间，就算将来新纪年出现，六界彼此之间不能轻易互通，她也可以来往自如，不受控制。”
叶挽秋张了张嘴：“她这考虑得还挺周到。”
“那些牢车里的人，以往都是被关在哪里的？”哪吒思索一会儿后，问。
“一般都是关在地牢，除非遇到身份特殊的囚犯才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墨琰回答。看着哪吒听完他的话后眼神微沉的样子，墨琰了然地眨下眼：“看来李公子要找的人是个麻烦人物啊。”
正说着，隐隐有几个宫女正一边相互交谈着，一边从拐角处走过来的零碎声音。
墨琰朝来源望一眼：“这里不适合谈话，各位跟我来吧。”
说完他便开始快步带路，像是对商王宫极为熟悉。哪吒眉尖轻皱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权衡几番后，还是决定先跟上去。毕竟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刚刚在牢车里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姬发，而且对于商王宫和朝歌，他们确实比自己要熟悉。
来到一处平常几乎不会有人来的空室后，墨琰简练地将如今朝歌城内的情况讲了一遍。
目前王宫内握有实权的是妲己和半人半妖的大祭司卫衡，纣王几乎是被这两个人牵着鼻子走。从花费七年，劳民伤财地建造鹿台和摘星楼，再到两日前比干被下令剖心曝尸荒野，都是他们出的主意，朝中基本无人敢谏言阻拦。
叶挽秋听到这里的时候，再一次有种神话正在眼前上演的玄妙感，同时也有点奇怪，为什么一直在各个不管是影视剧还是小说版本里，都格外有存在感的“祸国殃民二人转”只出现了妲己，申公豹去哪儿了？
“那，纣王身边那个和妲己一个阵营的大国师呢？”她忍不住问。
墨琰眨眨眼：“王宫里没有国师，你想说的就是大祭司卫衡吧。他和妲己向来蛇鼠一窝，一个前朝一个后宫，把朝歌已经完全拿捏在手里了。”
没有国师？叶挽秋错愕一瞬，难道自己被封神演义给糊弄了？不过看起来，这个卫衡应该就是神话里和申公豹差不多的存在。
想到这里，她又问：“您刚刚说，卫衡是半人半妖，这是什么意思？”
“卫衡本是个人类，但因为以前曾习得一些巫术把戏，又极善鼓唇弄舌，所以深得纣王欢心。如今盘踞在朝歌的妖魔里，有一大半都是被他煽动来想分人间一杯羹的。后来不知怎么，他又和妲己搅和到一起，变得越来越不人不妖。”白无常翻着白眼说道。
“搅和”这个词让叶挽秋不禁眉头一跳，眼角抽搐着问：“他们俩这样……纣王不知道吗？”
白无常只当她是在说这两个人暗地里结盟的事，想都没想就回答到：“纣王再怎么也只是凡人，就算察觉到，还不就是那狐妖施个媚术就能解决的事，能有什么波澜。”
叶挽秋听完，拧着秀气的眉毛脱口而出：“人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他是纣王头上能跑马啊，这满头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大草原？”白无常疑惑地重复。
“没什么……那，那个卫衡好好的人不做，干嘛非要去当人/妖啊？”
“因为他想变成妖，以为这样就能不受人类生老病死之苦。”墨琰说着，嗤笑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评价，“真是天真得够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叶挽秋的错觉，她总感觉墨琰在说这话时，神情里有九分轻蔑，一分落寞，不知是为了什么。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那一瞬间只是幻觉。
哪吒注意到他的变化，也不拆穿，只问：“那刚刚被送进王宫来的那些人，都是从哪里抓来的？”
墨琰略微思索一下，回答：“听昨日传来的消息，应该大部分是从西岐那边俘虏过来的，还有不少是贵族。”
那看来是□□不离十了，哪吒低低敛着眼睫想到，嗯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白无常看看他，又转向叶挽秋：“所以，李公子你们是来找人的？”
“是啊。就是不知道他们会被关在哪儿。”
“今晚鹿台会有最后一场落成牲祭，凡是从西岐抓来拥有贵族血统的人，都会作为牲祭的第一批祭品。”墨琰用手指在下颌处虚抹一下，“只是那时候，也是妖魔群聚之时，要想从牲祭上救人，会有点费力，但也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鹿台在哪儿？”哪吒头一偏，问。
“我们也正打算今晚去鹿台，要不李公子与我们同行吧。”白无常建议，“我们对鹿台熟悉，而且这天上的灵傀阵既是妲己和卫衡的眼线，也是他们最后的一张底牌。整个朝歌的人类和地气都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硬闯，得低调行事才行。”
叶挽秋望向哪吒，看到对方在一片冷白光线里，薄唇微抿，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最终还是同意了白无常的说法。
他答应得比叶挽秋想的要快，原以为按照他单干惯了的性格，突然要和不熟悉也不完全信任的生灵合作，他大概率会拒绝。
“那就傍晚时候，城南门见各位了。”墨琰说着，起身道，“我还有点事，恕先告辞。”
见他已经走远，哪吒才收回视线，望向黑白无常：“这个人是你们从哪儿找来的？”
“是判官老儿引荐的人，之前也为冥府做过不少事。他这个人挺利索的，从来都只尽心办事，也不问多余的，是个相当不错的线人。”白无常回答。
“李公子可是不放心他？”黑无常忽然开口问到。
哪吒回想起墨琰身上的奇怪气息，开口的语气凉薄平淡：“他说卫衡是半人半妖，却不曾说他自己也是半人半魔。虽是凡人之躯，但他身上的魔气却相当深重。你们有查过他的来历么？”
“半人半魔？”叶挽秋不可思议地朝墨琰早就消失的方向看一眼。
怪不得她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感觉墨琰和其他神不一样，明明是个神，却比很多妖魔还来得阴郁难测。原来在他成神以前，竟然是半人半魔。
“倒是查过。他是个由魇魔养大的人类孩子，从小被魔气浸染，修炼的路子也不正不邪。和冥府合作只是为了做交换，但具体他需要的是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总体来说，墨琰还算是个信得过的人。”
哪吒轻点下头，不再多问其他，而是对叶挽秋说：“我们先走吧。”
“好。”
“那就傍晚见咯。”
“傍晚见。”
离开商王宫来到城南门外的大街上，叶挽秋看向身旁的少年问：“所以你是已经确定，姬发和姜子牙就在刚刚那些人里了，是吗？”
“应该是。”哪吒回答，视线始终徘徊在头顶那片猩红发黑的浓稠妖雾上，“这个灵傀阵，只要今晚最后一次牲祭完成就会成型了。”
即使站在地上，哪吒也能看到那些悬浮在妖雾里的惨白人脸。它们像一个个扭曲的灯笼，挂在天空中，里面关着一个个哭嚎尖叫的灵魂，凄厉阴冷，缠绕不绝，一直在他耳畔回响。
“所以你才愿意和墨琰他们合作的？”叶挽秋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的想法。
“妲己他们设下灵傀阵，一是为了做他们的眼线，二是为了吸取朝歌的地气人脉为她度过千年换骨之劫用，三也是为了将整个朝歌的人类作为他们的筹码。
若是有神族或者冥府的生灵来硬性插手这件事，她就会把灵傀阵提前撕开，到时候朝歌城里的人都逃不了。”
叶挽秋愣一下，反应过来：“就和当初的陈塘关一样。”
哪吒沉默片刻，又说：“所以和黑白无常合作也不是坏事，毕竟他们能分辨出人间所有人类的身份，是不是姬发和姜子牙，他们看一眼就能知道。”
“至于那个冥府的线人。既然他和冥府有直接利益相关，就暂且认为他的话是真的吧，旁的也不用跟他细说。他虽不会多问，但难保不会自己留心去查，总归他还是纣王手下的人，尽信不得。”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却在没两步后又回头，对上叶挽秋意味不明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摇摇头，“只是感觉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吒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叶挽秋摊下手，语气调侃而故作遗感慨：“哎，我们的小哪吒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的任性小孩子了，我很欣慰啊。”
哪吒表情不变，只眼神沉淀几分下来；“原来你以前是这么看我的。”他嗓音冰凉，不带情绪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想起碎冰滑过喉咙的感受。
“……”叶挽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回事？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别人角度刁钻。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你。”
她说到这里，哪吒脸上的神色终于起了些许波澜，却不是愉悦，而是有种淡淡的不快：“是么？”
叶挽秋看着他转身慢慢朝前走的背影，迟钝地眨下眼，紧跑几步跟上去，拐进一条几乎无人的巷道，歪头去够他漠然平视前方的视线：“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这个反应，显然是生气了。
“没有。”他回答，声音里的清冽接近冻结。
“还说没有。”叶挽秋一针见血地拆穿他，“你每次生气都这样，不爱理人，就算说话也是又冷又硬。”
“我刚刚那话意思就是说，你现在比你小时候考虑得更周全而已嘛。而且，谁都是在小孩子……”
她还没解释完，哪吒忽然转身低头看着她，浓烈的冷雅莲花香和阴影一起兜头盖下，让她把原本后面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忘了个干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颦着眉，眼神有点尖锐：“能别老是说我小孩子小孩子的么？”
“诶？”对方在意的点和自己想的实在差得太远，叶挽秋没反应过来，茫然望着他，“你介意的是这个？”
这个问题问得哪吒也有点愣，下意识地就想回答不是，可又确实不想听到她这么说。
所以他到底在不悦些什么，好像忽然之间，自己也搞不明白了，只能脸色难看地盯着叶挽秋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算了，没什么。”
叶挽秋张张嘴，感觉对方的态度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明明之前她和蔚黎他们也经常小孩小孩地叫他，怎么这次忽然反应这么大？
难道说莲花化身不仅能改变外形年龄，还能顺便改变心理年龄的？
这种买一送一也太诡异了吧。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如今和纣王为敌，那你的家人怎么办？”
“我已经告诉母亲，她和师父会劝服父亲尽快辞官隐居别处。”
“那就好。”叶挽秋松口气，接着问，“夫人她有说什么吗？”
哪吒静默几秒，说：“她没说什么，只是哭得伤心，以为我在龙王发难陈塘关那时就已经死了。反复就念着我是因为投生在总兵府所以才会遭此一劫，觉得亏欠我。可其实，我来世上这十几载，从未对她尽过应有的孝礼，是我对不起她。”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叶挽秋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的模样，轻声唤道：“挽秋？”
“其实……”她迟疑着，秀气的眉尖皱起来，目光低垂，嘴唇开合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相当犹豫不决，细白的手指相互搅扣在一起。
哪吒缓慢地眨眼：“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直说。”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也许……”叶挽秋咬着最后一个词重复了好几遍，一直也许不出个下文。
“也许什么？”
叶挽秋咬住嘴唇又松开，最终抬头直视着他：“也许，我也是当初和东海一起害了你的人。”
哪吒没听明白地微微侧下头，神情不改：“什么？”
“那天，我在城南集市碰到了敖丙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妖。我知道他们闻起来不是人类，但也不确定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所以……所以我就一路跟着他们。”
“后来我被敖丙发现了，正和他交手的时候，你赶了回来。然后，然后的事，你就知道了。”
哪吒把自己记忆和她刚刚说的话稍微串联了一下，得出的却只有困惑：“那又怎么样？”
叶挽秋有点焦急地解释到：“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追上去，你就不会杀了敖丙，后来也不会……”
听到这里，哪吒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口打断她说到：“你觉得如果你不跟上去，东海就不会要求海祭，陈塘关的人那次也不会中毒了么？”
叶挽秋愣一下：“不……可是……如果我不跟上去，你没有杀他……”
“我一定会杀了他。”哪吒强硬地说到，眉峰压低，“东海他们那次，摆明了是打算先下毒后淹城。那龙太子到城里来，目的是什么还用猜么？难道他还能是来体察那些被捕捞进陈塘关内的鱼过得好不好？”
“他死只是早晚的事。你不跟着他，也许他的确能在龙王的庇护下多活几刻。但是最后结局都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话说得又快又重，却让叶挽秋心里一直压抑的重量瞬间消失了。
“以后。”哪吒看着她，抬起手，学着她以往的动作，曲起食指，极为不熟练地在她眉心间轻轻一点，眼神和叶挽秋的错开，“都不要这么想。”

第48章 拥抱
天黑了，朝歌城的夜空诡异得像漂浮在头顶的地狱，红色的裂缝弯曲延伸如闪电烙印在云层里，涌动明亮着，让人想到类似什么活物的脉搏。
失去了阳光的压制后，那些悬浮在妖雾里的灵傀全都开始逐渐苏醒和活动起来。它们三三两两从云端降落下来，盛大如一场苍白的流星雨，拖着无数猩红的长尾，在朝歌城里穿行肆虐。
无数街上的人都在紧踩着落日余晖的步伐收拾摊铺，家家户户关门闭窗，声寂音绝，连灯都不会开。浓重的阴影从东方慢慢凝聚起来，一点点爬过山峦，越过森林，扑向已经变成一座空城的朝歌。
哪吒和叶挽秋背靠背地坐在城墙廊庭的屋顶上，看着眼前密集的灵傀群，以及蛰伏在阴影里逐渐显形而出的各种妖物，金镯模样的乾坤圈绕在手指上晃着圈，眉眼凌厉彻冷。
末了，他将金镯收起来，偏头朝身后的叶挽秋道：“走吧，去和他们会合。”
“好。”
两人起身朝城南门飞快靠近过去，看到黑白无常已经等在那里了，墨琰则和他们一样也是刚到。他和装束和白天见面的时候有很大区别，看起来更加庄重，似乎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的王宫晚宴。
见人已经到齐，墨琰也就略过了不必要的寒暄，直接说道：“我查过了，那批从西岐抓来的贵族俘虏，已经被提前转移到了鹿台的牢室。如果李公子二位要去看看的话，最好在牲祭开始之前就去，因为他们会是第一批被处决的人。”
“而一旦你们开始和妲己他们动手，想要在群妖众魔里力保几个凡人，那是相当麻烦的事。”
“我们？”白无常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和我们一起啊？”
墨琰只是笑，深灰色的眼睛里看起来有种朦胧冰冷的温柔，说话语气也慢条斯理：“阴差大人，我们的交易内容里可只有暗中配合这一项。要是我这时候就和纣王他们翻脸，这不砸了我的饭碗么？”
白无常愣一下：“你还算得挺精。”
“生意而已，各取所需。再说我只是个朝不保夕的散人一个，自然得想办法为自己谋点活路。”
“凡人确实太脆弱了些，先去鹿台牢室救人是最好的，不然很容易伤及无辜。”黑无常点头同意。
“那就先去鹿台牢室。”哪吒很快决断到。
“各位请跟我来吧。”
从商王宫到鹿台的距离不算远，只是沿途要避免引起那些从四面八方聚来的妖魔，实在有些麻烦。
叶挽秋看着森林深处的幽光幢幢，耳边此起彼伏的都是天空中那群灵傀的尖利叫声。有时候遇到灵傀忽然从云端俯冲下来时，他们还得谨慎地避让开。
这时，墨琰停了下来，伸手朝前面淇河岸边那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一指：“前面就是了。”
史书上记，淇河鹿台自建立起来就是纣王的积财之处。修得千尺高，三里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整个朝歌城都被围困在不见光的压抑黑暗里，只有鹿台依旧灯火通明，车来人往。
那是一座奢美广阔的宫殿，坐落在层层似骨灰白的石阶上，廊柱垂直，脊线锐利。入夜之后，河水和森林开始逐渐起雾，半透明的一层脆弱洁白水汽缭绕在鹿台周围，看起来有种恍然若仙境的感觉。
城门打开着，数百个披甲佩剑的士兵森严并排在两侧，站在城墙上守卫的人则全都张弓搭箭，仔细监控着周围的情况。
牢室就在淇河岸边的山洞里，洞口处有瀑布遮掩，只有一条木桥能进出，同样是站满了守卫的军队。
墨琰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打开后立刻散开一阵灰紫色的荧光粉末，将那些驻守在木桥边的士兵全都摄住心神。不到片刻的功夫，方才还整齐有序的队伍一下子凌乱开，一个个只呆滞地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像是看到了极好的美梦，有的则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
还有些粉末被风一卷，飘飘摇摇地朝周围蔓延开，像捧极细小的萤火虫那样浮动着。
哪吒皱下眉，立刻伸手召出混天绫绕护在叶挽秋身上，将那些粉末与她隔绝开。
他这个动作实在太过自然，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考虑或者转头看过叶挽秋。
隔着层红纱抬头往上，她看到少年沉静专注的侧脸，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真的被那些粉末影响到，估计看到的也是眼前这般光景。
白无常伸手扇扇风，将那些粉末驱散开，皱着鼻子说到：“你哪儿来这么好的魇魔精元，这得是上了七百年的魔物才能有的吧？”
“好眼力。”墨琰笑笑，目光瞥像一旁神情丝毫未改的哪吒，意味不明地点点头，“莲花化身果然万幻不迷。”
“带路吧。”哪吒没看他，只淡淡地开口。
穿过那条木桥后，他们终于来到山洞里。里面的光线比起外面要明亮一些，走几步就有一支火把被固定在墙上，将整个牢室的构造照得清晰可见。
不过因为到处是火源的关系，山洞里的空气质量显得相当差，越往里就越是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烧了以后，又丢进水里被泡烂的味道。
灰紫色的粉末还在继续从墨琰手里扩散出来，原本充斥着虚弱哀嚎和嘶哑辱骂声的牢室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只有外面瀑布冲击着水潭和石头的声音依旧轰鸣震耳。
等差不多的时候，墨琰将锦囊收起来，说：“我就不进去了，得有人在这儿望着风才行。你们要是找到了人，就赶快出来。”
原本叶挽秋以为，既然是建在山洞里的牢室，那应该不会有多大，找起来也会挺快的。然而等真正进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这里面的空间简直宽阔得吓人，塞个小型体育馆进去都绰绰有余，到处都是牢房，地上黏着一层已经陈腐得看不出原本样貌的絮状物，像是混合在一起的干草和苔藓还有布料。
卸下来的锁链被胡乱丢置在一旁，火光笼罩下，看得出它们都凝结着许多新新旧旧的血迹。
叶挽秋收回视线，表情很不好地看着周围：“纣王是不是有什么囤积癖啊？鹿台也是，这里也是，好像遇到什么东西他都得找个地方囤起来。又不是大白菜，这囤着能过冬还是怎么着？”
“这个猜想有意思。”白无常赞同地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将混天绫卷绕在手上，不让它碰到周围的东西，极为嫌弃：“有病不治害人害己。”
哪吒走在最前面，一一仔细看过那些被戴上木枷和镣铐的人，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最靠里那间牢房中，正端坐于角落处的青年身上。
“你来一下。”他偏头朝黑无常说着，两人一起走到对方面前，轻声道，“能确认他的身份么？”
黑无常看那青年一眼，右眼上的符纸眼罩飞快划过无数模糊的残影，最后凝聚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某个家族的图腾：“他是姬发。”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
哪吒将姬发扶起来，又抬头：“还有一个人，是……”
他话音未落，一阵阴冷刺耳的鸟叫声忽然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墨琰的声音：“卫衡和闻仲来了，石壁上有暗门，你们快躲起来！”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后退一步，将形体隐于周围的石壁。
哪吒望向他们进来时的方向，啧一声，眉峰颦蹙，却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姬发，几步来到叶挽秋身边。这时，石壁上的一道暗门忽然自动打开，空气里传来白无常的一句“李公子，你们快进去”。
暗门里的空间极为狭窄，只是修建来平时存放一些杂物用的。
叶挽秋踩在一堆蓬松干草和用废的青铜器具上，即使后背已经紧贴上石壁也没办法和哪吒拉开距离。两个人被迫面对面地近距离看着对方，好像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像羽毛，轻轻挠在耳廓，钻心的痒。
暗门的材质是木头，常年在这种山洞里被阴湿的水汽侵蚀着，变得有些腐化疏松，外面的光线隐隐约约能透漏进来些许。
哪吒僵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那些细碎的晕黄光点散落在叶挽秋的发梢和眼底，让他想到被封进琥珀里的星星。
也许是因为太过不自在且紧张，偏偏这种情况下又不能开口说话缓解尴尬。叶挽秋的视线一直在闪烁不定地游移，间或用齿尖去咬自己的嘴唇，直到它变得和缠绕在她脖颈上的那条混天绫一样鲜红。
她听到门外有清晰的说话声，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请听起来像是已经上了年纪，但依旧有种中气十足的威严：“大祭司误会了，既然大王相信你，那闻某岂有不信之理。闻某只是认为，那姬发现在还杀不得。”
“有什么杀不得的。闻仲将军带兵数十载，享有‘军神’美称，百战不败。如今难道是老了，开始有恻隐之心了？”卫衡冷笑着，语气阴滑狡诈。
两人争论一番后，像是终于发现了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卫衡睨着墨琰，相当不悦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取一些他们的噩梦回去调个药。”说着，墨琰取出袖里的锦囊，面不改色地回望着对方。
卫衡嗤笑一声，眼神怨恨：“入不得流的蛮子把戏。”
墨琰也不同他争论，只淡笑着负手立于一旁。
闻仲坚持己见，认为留着姬发的作用大于杀了他，卫衡偏和他针锋相对，执意要将姬发在今晚的牲祭上处死，而且还得是第一个。
几番争执后，卫衡已是怒气冲冲，那只原本站在他肩头的黑色夜鸦扑棱着翅膀在山洞里盘旋着，一边飞一边怪叫，还撞倒了周围的许多刑架和沉重刀枪。
听到外面突然传来的一阵巨大响动，还有不知是什么砸到门板上的轰响声，叶挽秋吓一跳，整个人失去平衡就朝前倒，脚下踩着的青铜器具也跟着摇摇晃晃像是要散。
哪吒连忙搂紧她，让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到最近。叶挽秋的双手紧紧搭握在他肩上，呼吸里全是对方身上的冷甜莲香味，浓郁到几乎要把她淹没，似冬似夏。
她慌乱地仰头，发顶蹭过哪吒的下颌，彼此的视线毫无防备地直直撞上。
他的眼睫朝下垂着，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晕开一弧狭长的窄影落下来，深黑眸子里倒映着斑驳的稀疏光影，像缓缓转动的万花筒，中央围困着一个叶挽秋。
尽管知道这时候最该做的事就是不去看他，可那双眼睛却勾住了叶挽秋的目光，让她没办法移开视线。自从哪吒莲花复生后，他脸孔上的神情总是苍白而冷淡的。有时候看久了，甚至会有种他这个人跟那些用石膏捏塑出来的无机质雕塑没什么区别的错觉。
唯有眼睛，在拨开那层虚幻光丝后，还能看到些许曾经的鲜活影子。
这种躲在狭窄隔间里动弹不得的戏码，实在是太老套了。可如果对象是面前这个人的话，那简直就是该死的取向狙击……
然而叶挽秋很快又想到，如今的哪吒只是外在看起来是十九二十岁的成年人，其实从真实年龄来讲，他还是个孩子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实在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罪该万死怎么会有莲花化身这种自带瞬间长大技能的东西简直残暴不仁男默女泪措手不及！！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他就是个冰棍，自己抱着的就是个冰棍。
叶挽秋在心里疯狂刷屏着冰棍冰棍，试图把已经完全乱了节奏的心跳抢救回来，攀附在哪吒肩头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越抓越紧，掌心之下一片沁冷。哪吒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以为她是害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只将她搂得更紧，低头贴着她的耳廓，轻近无声地说到：“别怕。”
那一瞬间，叶挽秋莫名想起英语翻译赏析课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看到你的时候，我感觉有蝴蝶在胃里飞舞，那感觉真是大祸临头，妙不可言。
她抿咬住嘴唇，慢慢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终于发够了脾气，那只怪叫的夜鸦安静下来。闻仲在确查完所有的西岐俘虏都在山洞里后，不再和卫衡辩驳，直接满脸怒容地离开了。
“呸！老不死的东西！”卫衡目光阴鸷地盯着闻仲的背影，舌头舔一下腮，旋即又表情古怪地笑起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叶挽秋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卫衡似乎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紧接着就是有人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墨琰在外面说到。
白无常立刻从石壁里显形出来，一把打开暗门：“李公子，你们……”
看到里面被挤得亲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愣一愣：“要不，我再给你们关上？”
“哎哎——！”叶挽秋手忙脚乱地想挣脱出来，忘了身上还缠着混天绫，结果还没从门里走出来就又跌了回去，脸色绯红。
“别动。”
哪吒扶住她，将混天绫收回手里，脸上依旧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波动，只将眼神虚略过墨琰他们，落在那些牢房里，声音有种轻微的凝涩：“牲祭要开始了，把人救出去吧。”
“行。”
墨琰转头看向叶挽秋：“那你们赶快，押送奴隶的军车要来了，我先去外面拦一下。”
“我们会的。”她说完，墨琰已经离开了牢室。
将半昏迷状态的姬发扶起来后，哪吒抬头，说：“对了，帮我找下这里谁是姜子牙。”
“姜子牙……”白无常环视一圈，左眼眼罩上的图案变换得只有残影，然后摇摇头，“这里没有姜子牙。”
“确定么？”哪吒有点疑惑地问。
“确定。”她回答。
哪吒沉吟片刻，摇摇头：“罢了，先把姬发救出去。”
许多雪花一样的纸人从黑无常手里跳出来，自动来到每个穿着囚服的人类面前，跳上去，贴在他们的额头上，像是在吸收着什么东西。很快，那些纸人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类，从形貌到细节，无一不和真人一致。
叶挽秋惊异地看着那些跟复制粘贴一样变出来的人类，感慨到：“这招也太好用了。”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喜好吃人的妖魔的，用纸人和一点点人类血气幻化成的陷阱，很少会失手。”白无常嘿嘿一笑。
“走吧。”黑无常朝她略微颔首。
要想一次性把这么多人类从牢室里救出去，还不引起任何生灵的注意，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好在比起妖魔对于人间的不能完全适应，冥府在人间就来去自如得多。
跟黑白无常暂时告别后，哪吒带着姬发和叶挽秋一起来到淇河边的森林里。
看着面前的青年终于开始悠悠转醒，叶挽秋才真正看清楚这位未来周武王的模样。
虽然气色差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确实是个俊秀儒雅的翩翩公子。
姬发头痛欲裂地醒来，眼前晃动着两个模糊的人影，还听到一个清甜的女声在问他：“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他揉下额角，看清周围的环境和眼前的两人后，有一瞬间的怔神，紧接着是防备：“你们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纣王的人。”叶挽秋笑笑，“别担心，你现在基本是安全了。”
“是你们救的我？”
“是啊。”
闻言，姬发撑着还很虚弱的身体朝他们抬手行礼：“姬发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
叶挽秋愣半秒，忍不住哈哈哈笑个不停，一旁的哪吒则是刷一下就脸黑了。
姬发不明所以地看着叶挽秋，紧接着哪吒忽然起身，声音冷硬地开口：“差不多就起身走吧，这里还没有脱离那些灵傀的监视范围。”
听到对方这把磁冷的年轻男性音色，姬发才惊觉这个身绕红绸，姿容清艳卓绝的人是个少年。
空气里漫开一阵尴尬，只有叶挽秋还在笑得收不住。
看着这位西岐少主面露惊愕，像是受到打击的样子，她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姬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你不是一个人。”
哪吒皱起眉尖，一把将叶挽秋拉过来，看着姬发问：“能自己走么？”
他试了试，没成功，苍白的面容上虚汗薄薄。
“算了，你还是别动比较好。”叶挽秋说着，想弯腰去扶起对方，却被哪吒抢了先。
她眨眨眼，收回手：“现在去哪儿？”
“把他送到朝歌城外的地方。”哪吒低头瞥一眼对方，指尖渗出几星金红神光注入姬发的眉心，为他暂时缓解下。
“盏北驿站。”姬发虚弱地说，“我的族人在那里等我。”

第49章 金瞳
在踏进盏北驿站之前，叶挽秋对于姜子牙的印象都只停留在各类从小接触过的影视作品里。
什么“大器晚成，西岐慧老人，武王军师”都是他，听起来就相当深不可测，老成持重。
所以当走进驿站里，看到面前那个正拿着一枚鱼骨放在青石案不停打磨，还时不时傻呵呵笑着把它捧在手里，当个宝贝一样仔细擦拭的邋遢老人，叶挽秋也没多想，只走过去弯下腰问：“老人家您好，请问驿站里的其他人呢？”
老人转头，眼睛透过鱼头骨的小小孔洞盯着她，懒散悠闲地回答：“这里就老头子我一个。姑娘去别家投宿吧，咱这儿今天不开张。”
“就您一个？”
叶挽秋环视一圈周围，看起来陈设虽然简单了些，但还是跟普通驿站没什么区别。而且这里很安静，确实不像是有别人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哪吒：“是不是我们找错地方了？”
哪吒瞥一眼那个坐在地上的老人，正欲说什么，看到对方将鱼骨举在眼前朝自己看过来，霎时脸色大变，手里的鱼骨也掉落下来。
“没找错。”哪吒说着，目光在二楼巡视一圈，又直视向几乎从地上跳起来的老人，和他手里那枚形状特殊的鱼骨，“想必您就是西岐姜子牙？”
传闻姜子牙极爱鱼，持有一枚百年灵鱼的鱼骨，从不离身，可助他看清迷阵，占卜预测。
叶挽秋瞪大眼睛看向那老人，只听见他忽然喊了一句：“是姬发少主！”
下一秒，十来个戴着斗笠的蒙面人齐刷刷从二楼跳了下来，动作极为迅速，整齐划一。他们当中有几个人的身形看起来倒是和普通人类无二，但有几个明显不是人类。要么脚不沾地，要么手骨奇长尖利，还有的人虽然蒙着面，可眼睛的色彩却是幽绿的。
看来哪吒之前说的没错，不止是纣王，西岐这边也有相当多的非人类生灵加入进来。
哪吒一早就发现二楼有潜伏的生灵，此刻见他们现身也毫不惊讶，只向正握紧雪焰的叶挽秋说一句：“过来。”
她退到哪吒身旁，看着他解开姬发身上的法术。悠悠转醒的青年抬起头，黑发凌乱地垂落在眼前，气若游丝地叹息：“你们来了。”
将姬发交给他的族人后，哪吒忽然抬眉看向窗外。妖雾团团汇聚着，朝朝歌城越发沉重地倾轧下来，那里有无数灵傀盘旋，魔灵集聚。
“我们走。”哪吒略略侧头说到，视线依旧紧盯着那些不远处的异象。
叶挽秋点点头，朝姜子牙说：“那姬发公子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刚转身，就听到姜子牙在身后连连叫到：“两位恩人留步！小老儿还不曾知道你们的名字，这日后……”
“会见到的。”
丢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后，哪吒拉起叶挽秋就向鹿台飞去。
还没真正进入到鹿台的范围，眼前就已经弥漫着一层浑浊阴冷的妖雾，源源不断地正从朝歌城那边侵占过来。
按照之前在牢室和黑白无常他们商量好的，冥府负责护住朝歌城，破坏灵傀阵，鹿台这边则交给哪吒和叶挽秋来对付。
人类的视觉有极限，驻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只看到头顶夜空中有一道灿红如焰的光尾划过，根本没发现已经有人进到了鹿台宫殿里。
此时鹿台的落成牲祭已经开始，即使隔很远也能听到那些喧嚣嘈杂的礼乐祝祷声。
透过木窗上的菱形窗格，叶挽秋隐隐能看到外面的灯火明亮。几十个捧着龟腹甲和牛胛骨的祭司从城门内走出来，整齐地围在巨大的礼祭坑周围。后面还跪满了几百个奴隶，几百头牛羊犬类的牲畜。
卫衡站在礼祭坑的祭台上，手里捧着一团幽蓝的火焰。而在那礼祭坑内，已经铺满了一层被肢解分割的牲畜。也许还有人类，但它们都被胡乱地堆在一起，不近看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这种场景，无论看多少次都会想吐。
叶挽秋移开眼睛，看向身旁的少年，脸色很不好：“现在动手吗？”
哪吒将礼祭坑周围观礼台上的那些生灵都仔细看过一遍，又盯着正对面最远处高台上的妲己和纣王，轻声问：“能将整个鹿台同外面隔绝开么？”
他问的是用那时拦截东海海水的晶石壁垒。这样外面的灵傀进不来，里面的妖魔也出不去。
“可以。”叶挽秋说着，又问，“那分开行动吗？”
哪吒摇摇头：“他们数量多，分散对我们会很不利。”
“那就一起吧。”
幽蓝的火焰坠进已经浇过酒的礼祭坑，霎时就泛滥成一片火海。一排排的奴隶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着，跪行到火坑边缘。
高台之上的紫衣狐妖看着这一切，像是看到了什么最让她开心的事，笑靥愈发明媚动人，绝色倾国。
纣王爱极了她的笑，每次妲己一笑，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忙不迭地答应。
如今鹿台终于建成，他将妲己抱在怀里，欣喜万分地看着她：“怎么样，寡人送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她侧身坐靠在纣王怀里，戴着碧玺金钏的细柔手臂亲昵搂搭在对方肩上，葱白指尖漫不经心地捻挑着他的腰带，一点一点沿着衣服上的繁复线条来到纣王的下颌处，仰头凑近他，落入耳畔的女音魅惑入骨：“喜欢。这个鹿台和臣妾心里想要的简直一模一样，大王对臣妾真好。”
狐妖的吻似糖似毒，落在纣王眉心上，是直□□尖的冰冷温柔。怀中美人艳华无双，一颦一笑皆是他满心所求，哪怕是天下人鲜血染红的江山，也比不上妲己嘴唇上的那抹嫣红。
“喜欢就好。”纣王开怀地笑起来，“只要是你喜欢的，寡人都会给你。”
妲己弯眸浅笑，伸手轻轻点一下他的鼻尖：“大王就尽管哄着臣妾吧。”
时间已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奴隶在卫衡的示意下，被士兵们纷纷推进那燃烧着熊熊烈火中的礼祭坑里。
却没想到，刚一接触到火焰，那些奴隶就化作了一个个纸人，苍白单薄的身体上只有喉间一点鲜红精血。它们嘻嘻哈哈地大笑着，从火焰里不断飞出来，像失控的雪花一样到处乱窜。
“这……”
卫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道半透明的晶石壁垒忽然从鹿台周围迅速生长起来。它不断向上蔓延，融合，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屏障倒扣下来，将鹿台和外面完全隔开。
妲己直起身体看着头顶的晶石壁垒，狭长妩媚的眼睛眯起来，虹膜上异彩流转。纣王看着那些到处乱飞的纸人，像是有些迷惑，片刻后，第一反应却是将妲己护在怀里：“爱妃别怕，寡人会护着你的。”
很快，驻守在鹿台里的所有士兵都集结到了祭场内。那些纸人在空中速度极快地飞舞着，席卷成一场白色的风暴，将周围的礼器和人类都掀飞到地上。
已经发觉不对的妖魔们纷纷现出原形，试图破开那层封锁在穹顶上的半透明壁垒。然而任凭他们尝试，那道壁垒就是纹丝不动。无数的光刃和妖力凝聚着冲撞在壁垒上，却连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
纸人卷成的风暴还在继续，沉重的青铜方尊被扔进蓝焰火海中，溅开无数冰冷火花飞洒向四周。
卫衡气急败坏地躲开那些火星和纸人，再次抬头的时候，礼祭坑里的缭乱焰海色彩在某一个瞬间，由一开始的幽蓝，陡然变为了刺眼灼人的金红。
它们缠绕扩散着，不断往上暴涨，将所有聚集在屏障之下试图破壁逃走的妖魔都冲散。
红衣的少年从漫天黄金火雨中显形而出，手握紫焰尖枪横扫开一道锋利神光，将面前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低等妖物直接拦腰斩断成两半。
“哪里来的贱种，竟敢……”卫衡骂人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哪吒忽然偏头朝下看着他，乌黑凤眸里的眼神极冷，倒映着周身的烈烈火光，凌厉如刃，弄得他一下子忘记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哪吒手中混天绫一扬，将那只怪叫着扑上来的夜鸦瞬间化为灰烬，卷起卫衡就倒挂在祭场边的断头架上。
见此情景，一些尚还清醒着的人类官员和士兵纷纷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叩拜着半空中的少年，嘶哑着呼喊：“上仙显灵！救救我们——！上仙显灵！”
妲己死死盯着那道火红身影，目光阴郁而疯狂，附在纣王耳边极轻极柔地说：“大王，你很累了，很累很累，所以你现在要睡了。这些都是梦而已，你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她的话柔软如丝，像催眠的迷烟，让纣王慢慢安静下来，身形一晃间，直接倒在桌上昏睡过去。
被三昧真火点燃的妖尸，还未落在地上就已经溃散成一地飞灰，像从那层晶石屏障里飘落下来的无数黑色羽毛。妲己卷起舌叶□□一下嘴里的尖利妖齿，浓稠到凛冽的血红团旋在她的眼瞳中央，纤细的指尖逐渐长出黑色的锋利骨刺，身后是九条银灰色的狐尾。
无数的垂落灰末被陡然逆转的风力卷得歪向一边，连周围的焰花也跟着开始明灭跃动起来。哪吒转身的同时，将手里的紫焰尖枪横在身前，挡下妲己从身后发起的袭击。
尖利的骨刺刮蹭在紫焰尖枪的枪/身上，划拉出一簇金红的火花绽开。原本绕在哪吒手肘处的混天绫一下子活了过来，沿着他的手臂灵活蜿蜒四散开，如吐信红蛇般朝妲己卷去，却被她旋身躲开。
紫衣的狐妖坐在鹿台宫殿的檐角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翘搭着，笑容诡艳地看向不远处的哪吒，手指勾缠着一缕银灰发丝，嘴角勾起的弧度刻薄又妖媚，语气像是在惋惜：“这么个芝兰玉树，风姿迢迢的美少年，还真是让人有些舍不得动手啊。要是不小心被碰坏了脸，我可是会好心疼的。”
“既然这样。”叶挽秋在宫殿顶端解决完那几只散妖后跳下来，一身素华无暇的白衣掠过那层灼灼火光，直立在妲己正上方的屋檐角尖上，微微弯腰看着她，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那你就干脆投降认输好了。我最见不得漂亮脸蛋受伤了，要知道美人何苦为难美人，打打杀杀地伤了脸那多不好，你说是吧？”
说完她还特别用力地冲妲己眨眨眼，一副怜香惜玉状，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哪吒因为她这番话而眼睫轻抬，目光漆黑。
“可以啊。”妲己毫无温度地笑着，眼睛里的艳红浓郁到仿佛有血液在流淌，“不过，得拿东西来换才行哦。比如……”
她说着，眼珠重新转向哪吒的方向，姿态妖娆美好：“就用你的身体来换，怎么样？”
叶挽秋听得眼角抽搐：“这不太好吧。我娘可是跟我说过，强扭的瓜不甜，抢来的妻不亲。而且你这么会做帽子，纣王知道吗？”
“那看来我们是谈不拢咯？”妲己颇为遗憾地抬起手，掌中妖力隐隐凝聚，化出无数发亮细针朝叶挽秋和哪吒飞射出去。
鲜红的灵绸从哪吒手中瞬间伸展开，轻而易举卷退所有靠近试图的细针。
有身上的晶石化保护着，叶挽秋直接腾空跃翻到哪吒身旁，伸手在他肩上拍一把，指着那只狐妖恶狠狠地喊道：“给我打死她个葬爱洗剪吹！”
居然敢跟她抢人！
哪吒微微怔愣半秒，侧头极快地看她一眼后，依言朝妲己追杀上去。叶挽秋正想跟上去帮忙，忽然看到那些冥府的纸人们正乱七八糟地朝这边飞过来，其中有好些因为身躯都被撕破了，只能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飞着。
已经显出原本模样的百面魔从宫殿背后闯出来，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残破纸人撕扯得粉碎。它的身躯看起来和人类无异，可背后却长着六只像蜘蛛一样又尖又长的刃肢。
悬空的干枯身体完全靠着刃肢刺进地面来支撑着活动，骷髅般的头颅上没有脸孔，反而在不断闪现着它曾经吞吃过的生灵的脸。
眼看着百面魔扬起刃肢就要刺向哪吒的背部，叶挽秋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拦在中间，用雪焰挑开它的刃肢。
“诶呀，还真是情深义重的一对啊。”妲己娇笑着，脸上的神情却骤然一改，近乎狂怒地咆哮着，挖心挖肺的阴狠，“把你的莲花身交出来！”
只要有一副莲花化身的躯体，她就可以从妖变成凌驾众生的神，再也不用忍受这千年一次的换骨之劫，也不用整日披着人皮囊，担心雷霆天罚，更无惧蛊毒伤疾。
只要她能抢来……
无尽的三昧真火从哪吒脚下的风火轮中肆虐起来，在虚空中一路燃烧过去。他一招一式都是想要置对方于死地那样的凌厉狠绝，逼得妲己节节败退。
百面魔比起一般的妖物来要难缠很多，叶挽秋好不容易绕开它不停换脸换得她眼花的正面，凌空翻身骑跪到它的脖颈处，举起雪焰就朝下砍去。
却没想到，才刺进一个刀尖，百面魔的后脑处竟然也出现了一张脸，只是不会不断变换模样。
那张青面獠牙的魔脸平时都隐匿在层层白色须发下，一旦碰到试图从背后袭击的生灵就会显露出来。叶挽秋被对方口中吐出的灰蓝魔烟熏得睁不开眼，朦胧间，看到有几道刃肢的残影从自己的左右两边直刺过来，连忙纵身跳出魔烟和刃肢的袭击范围。
她刚脱离那团烟雾，紧跟而来刃肢就以极快地速度追上来，刺在叶挽秋手臂上的那层晶石化上，没有伤到她分毫。
只是百面魔的进攻力道极大，震得叶挽秋的手有些微微发麻，后撤的速度一下子开始失控，整个人直直地朝城墙下那排直立摆放的尖锐铁矛摔去。
看到那抹正在下落的洁白身影后，哪吒毫不犹豫地削断缠在手腕上的银狐尾，将紫焰尖枪掷向叶挽秋掉落的下方，抽身飞向百面魔的所在，祭出乾坤圈击向它的天灵盖。
趁它惨啸着退避时，哪吒用混天绫卷住那把被遗落在它后颈处的雪焰，猛力一拉收握在手，锋利至极的刀刃立刻将百面魔的脖颈割开一条长长裂口。
金火缠身的紫焰尖枪先一步刺进城墙内，成了叶挽秋稳定身形的唯一支撑。
她屈膝踩在枪/身上，紧跑几步来到末端，脚尖轻点如白鸟般坠跃而下，借着掉落的惯性将紫焰尖枪从石壁上抽离出来，双手横握。
断尾的剧痛使得妲己不得不在原地停滞一阵，在看清面前的形势后，她果断决定将目标转移到叶挽秋身上。
“既然她对你这么重要，那就来帮我个忙吧。”她抹掉唇边的青血，森然一笑，化为妖狐本体朝叶挽秋扑去。
叶挽秋跃出那头庞大妖狐的直冲范围，挥枪横扫，将面前由妖力凝聚成的无数扭曲狐影尽数斩绝。
见哪吒似乎是打算绕到百面魔的身后动手，她连忙提醒：“它后面还有张脸！”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妲己说着，八条狐尾从不同的方向朝叶挽秋卷来。
带着强烈致幻作用和毒性的灰蓝魔烟从百面魔后脑的口中喷出，瞬间就翻涌成浪潮将哪吒淹没进去。
百面魔将头颅拧转半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嚓声，没有眼仁的眼睛盯着那团团聚波澜的烟云。
“哪吒——？！”
叶挽秋调转紫焰尖枪，划开一圈圈带着火焰的坚硬晶石碎片将妖狐逼退开，惊慌地看向已经完全被魔烟掩盖围困住的少年。
有一星明亮的金红神光在魔烟底部闪烁起来，像粒种子那样，只须臾间就生长绽开成一朵巨大的烈火红莲，舒展的花瓣旋转着，迅速收拢，从外将整团魔烟都吞噬包裹进去炙烤了个干净。
半透明的火莲花里，只映出一道仙姿琳琅的少年身影。
花朵燃烧着，从手持雪焰唐刀的哪吒面前凋散开。被焰尾描过的眼眸里，是一片杀意淋漓的金黄。
叶挽秋心口一沉，对他这个状态实在再清楚不过。
涅火红莲的神力，失控了。

第50章 深渊
不管是从视觉还是触觉，这层晶石壁垒给人的感觉都很像冰，只是没有那种源源不断的刺骨寒气。
墨琰试着曲起指节在上面敲了敲，光滑坚硬的一层，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无数灵傀和冥府阴兵。有灵傀会在逃亡途中意外撞上这层封死住鹿台的屏障，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的鹿台宫殿里到处都是逃命躲藏的宫人，士兵，还有许多朝廷官员。有的人在逃亡途中，还会顺手偷走几样宫殿里的珍品藏在怀里，以往富丽堂皇的宫室如今变得狼藉一片，金玉珠翠零散在地上，遍布如沙粒。
看来是出不去了。墨琰收回手，有些遗憾地活动一下手腕。因为不管他用什么办法，都没办法撼动这层屏障半分。想要离开，只能等着……
他还没想完，一阵极强的神力波动忽然从祭场传来，将整个鹿台都震得有些摇晃。金红的光澜映流在头顶的晶石壁垒上，抹开层层虚幻绚烂的影子，像有火焰在这层屏障里燃烧。
还未走到祭场边，墨琰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滚烫的焰温，连皮肤上都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感。他抬起手看了看，常年被魔气浸染的人类身躯经不起这至纯之火的温度，手心中央涌动着一团深蓝的气团，正在努力抗拒着祭场内的火焰。
此时的百面魔已经是伤痕累累，六只刃肢也被砍断了一半下来，连维持身体平衡都难以做到。鲜红的灵绸死死缠锁在它身上将它束缚住，周围一圈灿烂磅礴的火光。
哪吒悬浮在半空中，单手握着混天绫猛地一收，蹿腾而起的环状火焰立刻将百面魔层层包围吞噬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它在地上不断地挣扎惨叫着，不一会儿就坍缩下去，变成一团刺眼的焰星迸溅开，只剩一颗心脏还留存着，被哪吒毫不犹豫地用雪焰劈碎。
杀死百面魔后，哪吒眼里的凛金依旧没有褪去，眼尾神纹赤红，眉间朱砂灼灼。灿烈的焰花映亮在他冷光湛然的眸子里，缭乱出令人发怵的尖刻澜影。
他转身，目光扫过周围的生灵，金瞳之下的人间世界是一片贫瘠单调的黑白，没有任色彩。仿佛被一场大火将所有表面的美丽都烧去，只剩下骨骼般的框架还残留着。人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个珍珠白的半透明幽灵，即使躲藏在木桌下，蜷缩在青铜鼎后，也完全遮掩不了他们的存在。
整个鹿台在哪吒眼里也就是一堆平直脆弱的线条，它们整齐而严谨地堆叠着，搭建起这么一座宏伟的无色宫殿。
有丝丝缕缕的薄弱妖族气息从趴伏在观礼台边的几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哪吒伸手拨开面前的火焰，一步步朝那几个被妖物附身的人类官员走去。
柔若无物的灵绸披绕在他身上，绸尾飘摇曳地，跟着哪吒一寸寸朝前挪动着，在地上逶迤开无数燃烧的虚幻红莲花。
乾坤圈嗡鸣着被抛掷而出，分化出三个一模一样的金环，牢牢套在他们的脖颈上，逼迫他们不得不停下逃跑的动作，跪在地上拼命抓扯着喉咙间的束缚，满脸狰狞的痛苦。
很快，那些附身在人类躯体上的妖灵全都被乾坤圈的神力逼得显形出来，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哪吒用红绸卷碎成灰末。
绕旋而归的金环速度快到接近失控，扫荡开的阵阵厉风将周围的断头台和无数灯烛都切碎，还撞在了头顶那层晶石屏障上，硬生生将它砸开一道豁口，露出背后漆黑深寂的夜色。随着屏障的轻微裂开，金环似乎恢复了正常，又重新缩小成一枚手镯，轻轻落戴在哪吒的手腕上，火花四散着零落。
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到了站在宫殿外廊上的墨琰，明明是属于人类的珍珠白朦胧轮廓，身上却有着难以忽略的深重魔气。
哪吒皱起眉尖盯向他，红蛇般灵活游弋在他瘦削腰身上的绸缎，顺着主人的目光朝墨琰抬起一头，金纹明璨。
见他似乎是因为神力失控而打算朝墨琰动手，叶挽秋连忙跑过去拦在哪吒面前，转头朝墨琰喊道：“快走！”
墨琰虽然不太明白哪吒这个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起来他似乎是打算杀掉周围一切的活物，这时候不走就是等死。想到这里，他很果断且知趣地选择了通过那道裂缝离开了鹿台。
失去目标后，哪吒的情绪变得有些焦躁。混天绫展动卷旋，让周围的火焰愈发失控蔓延开。
叶挽秋抱着他，轻轻拍抚着他僵硬的后背，极尽温柔地低声哄劝：“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的。很快就会好，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大火充斥着整个鹿台祭场，沸腾的焰舌甚至已经攀爬到了那层晶石壁垒的顶上，将所到之处的一切都化为灰烬。整个鹿台就像是一个从内燃烧起来的水晶球，把所有人都囚困在炼狱般的牢底。她和哪吒相拥而立的地方，已经是鹿台祭场里，最后一寸净地。
有清晰而密集的垮塌声，还有许多人类的尖叫和凄厉的呼喊声，正不断从周围的火焰墙外传来。
叶挽秋抬手收回那道笼罩在鹿台外的晶石墙，尽管知道这样一来会让妲己也跟着逃脱，但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渐渐地，那道本就半透明晶石墙开始变得越来越虚薄，外面那些被冥府阴兵追杀着四散逃亡的灵傀面孔则是越来越清晰。
白光散尽，屏障在叶挽秋一握手的同时，瞬间崩裂成无数透明发亮的玻璃碎片，带着细细的虹色光弧，一片片下雪似地掉下来，又被地面上的火焰尽数吞没进去，溃散成一蓬蓬朦胧的星辉尘埃。
哪吒单手搂着叶挽秋，手里的雪焰也掉在地上，低头埋在她的肩颈处，眼睫紧阖着，眉峰颦蹙。直到感觉那些不断沸腾叫嚣的神力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哪吒才松开怀里的人，低垂的眼睛里半明半暗，残余的锐利金色积蓄在眼底，消退得非常缓慢。
“好一点了吗？”叶挽秋捧着他的脸，总感觉自己在捧着一块有生命的软冰，相贴的肌肤处永远凉彻浸骨。
越来越多的灵傀从朝歌城的方向朝鹿台奔涌而来，铺天盖地的一片，将整个祭场上空遮掩得密不透风。
妖狐形态的妲己从鹿台宫殿里冲出来，借着灵傀们的掩护，背着纣王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过于浓重的异类气息让哪吒的情况再次跌转回去，他伸手召回紫焰尖枪，瞬移离开原地。周围的火焰跟着他追去散开，偌大的祭场内只剩下叶挽秋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残骸。
跟随着冥府大部队一起赶到的白无常从观礼台上跳下来，望了望周围，左眼眼罩上图案疑惑：“怎么就你一个，李公子呢？”
“他……”
叶挽秋刚说出一个字，磅礴刺眼的火光忽然从天际线上燃烧起来，迅速灼燎成金红灿艳的一片，映照出无数盘旋的灵傀影子。
火焰蔓延在云层上，将半夜的鹿台照亮得如同白昼。薄薄的红纱从哪吒手中飘展开，无限延伸着，几乎将整个天空包裹起来。红海波澜在头顶，将所有残存的灵傀都焚化成虚无。
混天绫撤开的瞬间，白无常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不断朝下坠落的火球：“早知道就该让李公子去朝歌对付这些灵傀了。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破了这个阵的。”
“他好像有点不对劲。”黑无常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上的红衣少年。
“你们都离开这里。”
叶挽秋说着，很快穿过那些坠落如雨的火球，来到哪吒面前。头顶凝固的妖雾被刚刚的漫天烈焰驱逐开，失去了稠云遮挡的高远夜空，满目清辉纯透，星汉灿烂。
淡淡的白光从叶挽秋掌心中生长起来，汇聚进哪吒眉间那点鲜红到妖异的朱砂痣里。她抱紧面前的少年，两人缓缓降落到鹿台宫殿的顶上，被风托起的混天绫浮动如霞云鲜艳。
哪吒睁开眼，虹膜上的金色正在一点点慢慢皱缩消失下去，紧握的手也逐渐松开，万事万物的真实色彩又回到了他的眼里。
叶挽秋见他这样也就放下心，同他一样坐在宫殿顶的屋脊上，甩了甩刚刚被他扣握得痛到抽筋的手，半开玩笑道：“我跟你说，你这样子不行。哪有每次一失控就去乱拉别人手还死活不放的？以往是我就算了，下次要是遇到别人你也这样，那很难判定到底是谁在吃谁豆腐的。”
“什么是豆腐？”哪吒表情不太好地问，目光落在她青一块红一块的手上。
“就是……”叶挽秋刚开口就停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如今这个年代是没有豆腐这种东西的。
她感觉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下去了，要坏事，于是改口说道：“就是说，男孩子在外面要学会保护自己。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不然会被人占便宜，还会被采花十八摸。”
说完，叶挽秋自己都愣一下，转头看着哪吒眼尾的烈红神纹：“等会儿，你还真的是朵花变回来的唉。”
那简直是……
妙啊！
叶挽秋如是想着，表情开始逐渐苏/维/埃化。
哪吒沉默片刻，移开视线，只看着不远处正在朝他们不停挥手的白无常和那些渐渐隐没不见的冥府阴兵，语气平淡：“我不会动不动就去拉别人手的。”
“知道知道，我这不说的是你偶尔上头，神志不清的时候吗？”叶挽秋拍拍白裙上的尘土，随意说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对了，妲己呢？”
“跑了。”哪吒回答，眉眼间蒙上一层浅淡的郁色。叶挽秋啊一声，叹口气，用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脸，指尖在眼睑下方点几下，语气烦躁又担忧：“啧，还真让那狐狸精给跑了。”
“没事，不会再有下次了。”
“当然不能再有下次。不然她就得提溜着整个朝歌的人来逼着你跟她做交易了。”叶挽秋边说，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边伸手摸了摸头顶，“到时候你是左右为难被迫献身，我拼死相救还要微笑着原谅你，我也太难了。”
哪吒，“……”
安静一会儿后，其实没怎么听明白她到底在碎碎念些什么的哪吒叹口气，将她那只又青又红的馒头手轻轻托放在掌心上，浅淡的金红神力从他的指尖渗出来，悉数落在叶挽秋手上。
她刚想开口，却被哪吒敛垂着眼睫打断：“我不会让你去拼命的。”
叶挽秋一愣，只听到他继续道：“也不会让你为难。”
少年的声音清冷平稳，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色彩，仿佛是在陈述着什么天下人皆知的既定事实。
那些简洁的字句款款落入风里，吹进叶挽秋的听觉，在她的五感里徘徊着呼啸闯荡，碰扰出一连串的晶莹水珠落下来。
滴答作响，鸣彻心谷。
“好了。”
她活动一下已经恢复如初的手，将被风吹到眼前的黑发别回耳后，双手抱住膝盖，呐呐着问：“那，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找姜子鱼……姜子牙？”
哪吒被她的口误弄得轻笑一下，摇摇头说道：“先回乾元虚境，现在还不是我们去西岐的时候。”他边说边看向自己的手，“而且，我对涅火红莲神力的控制程度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好。”
确实，以他刚刚的情况来看，还算不上彻底的稳定，需要再等等。
叶挽秋点点头，顺便也感觉被这湿热柔和的夜风吹得有些犯困，于是说：“那就走吧。”
重回乾元虚境后，哪吒去找太乙真人和女娲复命。
到底神是有种族优势在的，就算哪吒一天一夜没合眼还打了群架——准确的说，应该是哪吒单方面在施/虐——照样能贼精神。
而叶挽秋还悲催地保留着人类那“石破天惊”的睡眠习惯，一熬夜就困。然而还没等她摸进房门，就被蔚黎拉到一旁，说是想要关切一下他们这次的朝歌之行。
“主神您就是无聊了，所以想听个乐子吧。”叶挽秋半睁着眼，一针见血地拆穿到。
“所以，有吗？”蔚黎一边剥着云果一边毫不掩饰地承认，双眼放光。
叶挽秋强打起精神，把他们在朝歌发生的事精简提纯地复述了一遍。
主要是精简，她怕自己一会儿讲着讲着实在控制不住，两眼一闭就猝死过去。
顺便提了一下纯。
是怕蔚黎越听越兴奋，然后拉着她继续秉烛夜谈举一反三，到时候她还得两眼一闭就猝死过去。
然而精明如蔚黎，怎么会被叶挽秋这种低级花招欺骗过去。她听完对方的浓缩版后，娥眉一挑，表情深沉：“所以，那九尾狐狸是看上咱们小红莲了？”说完，不等叶挽秋回答，蔚黎又往嘴里丢两个云果，咬得咯吱作响，“李哪吒你果然罪债滔天，罄竹难书！”
叶挽秋迟钝地想了想，表情扭曲：“没有吧。那不应该是单纯不做作地馋他的身子吗？”
话一出口，叶挽秋就后悔了，因为她忽然闻到空气里陡然漫开的一阵醇雅凉薄莲花香，熟悉得让她简直虎躯一震。
这个味道，毫无疑问……
蔚黎小手一抖，嘴角抽搐地盯着她身后：“好一个单纯不做作地馋他的身子。你们玩得这么刺激的吗，小红莲？”
叶挽秋僵硬得快把转头的动作分解成一套广播体操，果然看到哪吒正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哪吒说到这里，不由得侧下头，睫羽垂掩着，眉尖习惯性地皱起来，咳嗽一声，像是极为不自然，脸色却依旧难看，“这些话？”
叶挽秋顶着他的视线艰难回答：“大概，是你在陈塘关玩泥巴的时候？”
哪吒眼无高光地注视着她：“我不玩泥巴。”
“那……那就是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叶挽秋说到这里，忽然双手抱头，“啊我头好痛！我想不起来了，我困得要死，只想睡觉！”
蔚黎：“别装了。”
叶挽秋把整张脸都埋进手里，只透过指缝偷偷看着面前的哪吒，声音虚弱：“我是真的太困了，所以才实话实……不不不，我刚刚是在胡言乱语！”
哪吒僵硬一下，低头看了她良久，最终伸手将她拉起来。
“干什么？”
“你不是要睡觉么？”
“那，那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啊。”
哪吒没理她，拉着她一路穿过那些深浓漆黑的树影，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你怎么了？”叶挽秋茫然地看着他，生怕他忽然一个回头就眼瞳金黄，大开杀戒。
不知道是因为她手臂纤细，还是哪吒的手指够修长。他握着叶挽秋手臂的时候，刚好能一掌合拢，指尖对贴。
“哪吒？”叶挽秋不敢动，感觉这种近乎凝固的安静实在很难熬，弄得她睡意都被吓退了大半，只剩后脑勺还在突突的疼。
哪吒侧头，阴影和微光共同铺陈在他脸上，勾抹出的轮廓线条英挺俊秀。他低眉，目光虚停在叶挽秋的手上，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一直犹豫不决，浅红的薄唇始终紧抿着。
“你到底怎么了？”她试探性地问。他抓着叶挽秋不放手，叶挽秋也不敢挣脱，两个人就这么特别诡异地僵持着。
就在她以为他们俩可能就要这么默站到天亮的时候，哪吒忽然抬起头望向她，深黑的眼珠在周围阴暗的光线下倏地透出点点光亮，像两簇明灭在风中的火花，薄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下去。
“那……那你呢？”
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轻到还来不及落进尘埃里就已经消散，听得叶挽秋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只能跟不上节奏地反问：“什么我？”
“你……”哪吒望着她的眼睛，表情难得明显地变化几次，最终只合上眼睫摇摇头，松开手，“算了，也没什么，你去睡吧。”
“诶，哪吒？”
他没有回头，而是直接离开原地来到了早已空空如也的聚魂池边，一直坐到天色微明，漫天星辰都成群结队地回到扶桑树上，才稍微阖眼休息了一会儿。
梦里是烈火蔓乱的鹿台，
他追着那道妖狐的身影，眼看就要将她击杀。
却不曾想，对方转过身来，黑发垂舞着，露出来的脸，竟然是叶挽秋的模样。
哪吒愣一瞬，生生将紫焰尖枪收回来。她倾身凑近，柔白双臂勾住哪吒的脖颈，将他们的距离缩小到两人躲在暗门里时那么近。
“怎么不动手了？”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哪吒问，呼出的温热气息融化在他脸上。
哪吒没回答，只敛着神色看着她，看不出情绪到底如何。
“嗯，没了这副莲花身，你会死吗？”她伸手勾起哪吒的一缕墨发，捏着发尾扫弄在脸上，表情天真。
哪吒的嘴唇轻轻开合，回答：“会。”
“这样啊。”她故作为难地皱起眉，又问，“那，如果我一定要你交出来的话，你给不给呀？”
他闭上眼，只将眼睫抬起一线，却答应得干脆：
“给。”
听到他的话后，“叶挽秋”欢快地笑起来，像是开心至极的模样，声音清脆，带着让人微醺的甜，和她的笑容一起，是无数浸满红酒的玫瑰，坠满心尖，一点点融化进去。
末了，她低头，和哪吒额头相贴，近乎呢喃到：“为什么？”
为什么？
哪吒的目光颤动一下，感觉好像有无数情绪拥堵在心口处，沉重而深刻。偏偏他却找不到开头也寻不到结束，甚至说不上来它们到底是什么，只能望着她的眼睛。
而她眼里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第51章 陨灭
一大早，锅就烧了。
叶挽秋一边在浓烟里不停咳嗽，一边奋力泼水，灭火救灾。至于锅里的东西，不用想，肯定是完全不能吃了。
她就回屋整理个房间的功夫，没想到居然也能遇到这种“掌勺十年，一朝翻车”的情况。
看着里面那团跟打了不可描述马赛克一样的黍饼，叶挽秋感觉自己三叉神经都开始痛了：“罪过啊罪过。”
好不容易清理好厨房，她拿出之前蔚黎送来的新鲜云果，蹲在河边一个个将它们都清洗干净。
如今的乾元虚境已经越来越萧瑟荒凉，明明是盛夏天，岛上却一片枯黄萎靡。森林从边缘开始一寸寸朝里衰颓下去，风一吹过就会摇洒下无数落叶，露出满目的枯萎枝丫，连河流的水位都比以前下降了许多。
几天前，明煌和夙辰他们就在计划着搬离这座岛。如今，苍星纪年的气运已经基本走到尽头，而女娲作为六界最后的一位始祖神，在失去了涅火红莲的神力供养后，也快要陨灭了。
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头顶落下，从叶挽秋的视线里擦晃而过。她试着伸手去接住它们，可惜还没等碰到手心，就被一阵从仙岛顶端传来的神力波动给击碎成了粉末。
叶挽秋看着半隐半现在调萎森林背后的山顶，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端起那盘云果回到厨房放好，转身朝那阵神力波动的来源走去。
她的嗅觉永远比视线要更早发现哪吒的存在，还没走到能看见聚魂池的地方，空气里的莲花香就已经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了。
朱红衣衫的黑发少年悬浮在半空中，周身金焰灼灼，衣袂飞扬。而端立于他对面的则是一袭白衣，星辉绕身的司夜之神，夙辰。
两人隔着一片广阔水池对峙着，似乎是在试探对方到底还有多少耐心。
不过比起夙辰的从容不迫，哪吒的表情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僵硬的，就像是已经在用尽了力气去克制着什么，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外在的完美无缺。乌黑凤眼里的色彩正在微妙地波澜着，带着种浅浅的通透棕黄。
“他们……”叶挽秋愣一下，环视一周，最终将视线投向头顶的某根树枝，“他们在做什么？”
蔚黎倚靠着树干，双脚勾在一起晃啊晃的，朝她招手示意：“训练呢。小红莲对他自身神力的控制力在平时看来还行，可一旦情绪波动大了还是会失控。”
“是。上次在鹿台和百面魔交手的时候就失控过。”叶挽秋点点头。
蔚黎无奈地摊手叹气：“就是这样嘛，毕竟你要是不生气，你揍对方做什么？可是他这个生气的后果也太吓人了，简直六亲不认，敌我不分。”
她正说着，湖面上的两个神已经再次交锋在一起。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空气里焰花窜腾，星辉沉浮，相互对抗的两股神力将湖里的水卷旋起来，围拢成帘，又迅速坠落回去，在空气里漫开一阵湿凉水汽。
夙辰的攻击不算多强势，但很巧妙。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选择防守和躲避，可一旦发现哪吒开始因为情绪波动而极力克制的时候，他就会转守为攻，步步紧逼着扰乱他的调整。
因为只有在哪吒放缓动作去压抑自身神力的时候，才是他稍微有破绽可循的最佳进攻时机。
银蓝色的星辉光弧不断破开哪吒面前的火焰层，却在即将触碰到哪吒的一瞬间，被一阵极强的神力击溃。神光激荡开，震得连夙辰身形摇晃着后退了几步，眼前却红影一闪，逼得他连忙抬手释开光罩，制住对方突如其来的攻击。
重新抬头的红衣少年眼里，已然是一片越来越亮的金棕色。悬停在那道光罩前的手中，紫焰尖枪的轮廓若隐若现，焰花团簇，混天绫猎猎舞动着，将天光映染成一片浓烈妖异的绯红，好像随时会燃烧起来。
杀神瞳开启的时候，世间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无色的，也没有任何伪装和隐藏。山川草木也好，神灵万兽也好，每一寸鲜艳都在他眼里不断破碎，崩裂。
哪吒咬牙闭下眼，不去看那些波澜失色的景物，只紧颦着眉峰，极快地警告对方：“走开！”
“阿辰？！”
蔚黎被眼前的陡然变化吓一跳，连忙想起身阻止，却被叶挽秋按下来：“你别过去。”
说完，她闪身来到湖面上，一袭白衣猎猎飘扬，如细柔的羽毛般缓缓坠落而下。在紫焰尖枪即将显形而出的一瞬间，她伸手握住哪吒的手，金红的焰光立刻攀爬上她晶石化遍布的手，像燎灼在冰面上的失控火海。
哪吒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擦过她自从那次血祭以后，就一直用护臂遮掩着伤疤的左手，眼神剧烈地颤动一下，即将成型的冷冽金色被遏停在他的虹膜上，变成空洞无光的一片。
他看到叶挽秋冲他摇摇头，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杂乱的黑白在他的视野里被慢慢剥离，无风而动的混天绫垂盖在叶挽秋的头上和肩膀上。
只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人用利刃在他荒瘠的视觉里挑破一个豁口。那些艳烈到刺眼的大红色，肃穆滚烫的灿金，正在一点点重回到混天绫的本体上。
叶挽秋抬起手，轻轻遮上哪吒的眼睛，直到感觉对方的情绪不再那么紧绷以后才松开。金瞳消萎下去的同时，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又恢复了正常。
夙辰拢一拢衣袖，将和叶挽秋一起从岸边赶过来的蔚黎护在身后，略微挑眉开口道：“我看，还是让挽秋来跟你对练吧。就算你失控，她也是最没有生命危险的一个了。”
听到他的话后，叶挽秋顿时有点愣，还没回答，就被哪吒一口否决掉，态度冷硬：“不行。”
蔚黎笑起来，捏着嗓子调侃：“哟，咱们小红莲这是舍不得了？”
哪吒僵硬一瞬，没回答她的话。
叶挽秋不自在地摸摸脖子，眼神飘忽：“我哪儿是他的对手啊。怕不是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两三下就被扔出来了。”
“我不信，你演示给我看，就现在。”蔚黎微笑着看向她。
“我……”她还没说完，哪吒忽然转身直接飞离了湖面。叶挽秋望一眼他的背影，不明白他忽然怎么回事，但还是朝两位主神说：“我去看看他。”
“好。”
跟着他的背影钻进森林里，越往里走，天空就被树冠遮掩得越彻底，空气也安静下来。四周除了河水淌过石床的哗啦声，就只有他们踩在落叶层上的细脆声音，嘈杂到单调。
“哪吒？”叶挽秋叫他一声，看到他停下来，于是紧跑几步绕到他跟前，“别不开心了。太乙师父之前不是说了吗，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这些都是时间问题，你别太担心。”
哪吒抬眉看着她，彼此黏着的光与埃落在他的眼膜里，漾开一层类似金属质地的青灰，一如他的声音那样，不带任何情绪色彩：“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是在想什么？”叶挽秋茫然地问。
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哪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习惯性地皱起眉，沉默。
似乎就在蔚黎说出那句“这是舍不得”的时候，他一贯清明的思绪就被搅得有些乱糟糟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缕抓不住的风，无形无声，在他的听觉里穿堂而过后，只留一地的纷乱和惘然。
还有无数种说不上来，无处不在，明明清晰得触手可及，却又比雾还来得无法辨清，也没有确切名字的感受。
它们糅合在一起，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红茶花影子。越是真实，越是吸引着他去捞取，却永远无法真正被够到。由此滋生出更多的不安，自我怀疑，还有一种难以理解的怅然若失，重重叠叠，缠绕不绝。
最终，哪吒只摇摇头，语气平静：“你说得对。”
“啊？我说……”叶挽秋看着他，表情更茫然了，“可你刚刚不是说没在想这个吗？”
他没作声，话题一下子断在这里，气氛沉寂到有些凝固。
半晌后，哪吒重新转向她，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与平时无二：“能陪我走走么？”
“好啊。”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起走在满是落叶枯花的森林里，朝着太阳光照进来的方向，边走边聊。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叶挽秋在说，哪吒只负责安静地听。
讲到在神界藏书阁的某件事时，哪吒忽然开口，有些疑惑地问道：“东渺？”
“你见过一次，就陈塘关海祭那时候，和太乙师父一起来的那个神界护法。”叶挽秋解释。
本以为哪吒对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印象，然而听完叶挽秋的话后，他居然态度冷淡地点点头：“是他。”
“你记得他？”叶挽秋有点惊讶。当初那位咸鱼公主她都三番五次提醒才让他想起来，没想到东渺就和哪吒说过两句话，居然能让他记住。
这到底是什么选择性记忆模式？
哪吒嗯一声：“你和他很熟么？”
“还不错。之前我老是去藏书阁嘛，他也是，所以就经常会碰到，聊着聊着就熟了。”她随意回答。
说起来，她屋子里还有两卷之前借来的书，这两天也该还回去了，叶挽秋想。
大概是去的次数太多，她已经和藏书阁的守卫们成了老相识，彼此看到只要打个招呼就会放行。
却没想到，还完书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东渺。
对方老远就看到了叶挽秋，径直走过来，互相行个简礼后，笑着调侃到：“我发现咱俩特别有缘，十次来这儿，九次都能碰着。”
“我又不怎么去神界其他地方，要碰也只能在这儿碰到了呀。”叶挽秋故作无奈地摊摊手。
“话说回来，你现在还是在乾元虚境的吗？”
“是啊，刚和哪吒从人间朝歌城回来。”
“哦？李公子也在？”东渺似乎来了兴趣，靠近叶挽秋，眨眨眼，“帮我个忙。”
“什么？”
“之前东海那事儿传得整个神界沸沸扬扬，虞娴公主更是天天吵着想见那位李公子，你看……”
“不行。”叶挽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果断拒绝，“你要讨美人欢心就自己去，我才不干。”
“你就帮我带句话的事，去与不去，那还不是李公子自己说了算。”
“哦——这样啊。”叶挽秋拖着干巴巴的长音，做低头沉思状，很快又抬起俏丽的脸，“不去。不乐意。小孩子不许早恋，他要敢我就打断他的腿。”
“哎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话这么暴躁？而且，不是说那李公子莲花化身以后，已经是个翩翩俊美的少年郎了吗？”
“那又怎么样？他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叶挽秋满脸严肃地瞎扯着，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会帮你带话的，要去你自己去。”
“诶，等等等等……”
见叶挽秋要走，东渺连忙追上去想要拉住她。
谁知，才刚伸手握住她戴着护臂的左手腕，东渺身上的广藿香就忽然被另一阵味道给完全掩盖下去。
叶挽秋顺着那阵气味的来源转头，看到哪吒正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下，目光正向着他们这边。
东渺起先还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对方不偏不倚地朝他们走过来时，才同样将注意力转移到哪吒身上。
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则是警惕，毕竟他很容易就能觉察出来，来者不善。
哪吒先看向叶挽秋，然后才瞥向她身旁的东渺，嗓音沁冷刻骨，透过听觉能瞬间封冻住对方的所有感官：“放开她。”
东渺一愣，顺从地松开手，总感觉对方的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有点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怎么来了？”叶挽秋望着哪吒，有点惊讶地问到。
“到处找不到你，松律说你可能在这儿。”
“出什么事了吗？”
“始祖……”哪吒说着，又停下来，面色沉冷地扫一眼东渺，只说，“走吧，回去。”
听到这儿，东渺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看着对方，满脸凌乱：“你是李哪吒？！”
“有事么？”哪吒也不偏头，只将眼珠转到上挑得漂亮的眼尾处，不带情绪地盯着对方。这种面无表情的阴郁神态，让他那副过于精致的外貌看起来有种咄咄逼人的凌厉感。
“呃……”东渺下意识地看向叶挽秋，对方眼睛都不眨地就将视线偏移开，伸手侧贴在眼睛上方，假装开始欣赏附近的风景。
“既然仙君无事可说，那便恕不奉陪。”哪吒说着，拉起叶挽秋转身就走。
还没到乾元虚境，叶挽秋就已经发现了仙岛的异常。整座岛屿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化为了一片焦黑的枯山，虽然是以人类的形态坐在云端上，可看起来就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随时会崩塌那样的脆弱。
“始祖？怎么回事？”叶挽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太乙朝他们点头示意，悲叹道：“始祖的寿数已经耗尽了。”
“什么？”她怔愣住，呆呆地看向面前的女娲。对方的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浅绿色湖水，那是她如今看起来唯一还有半丝生机的地方。
“还好，还能见到你最后一面。”女娲笑起来，身体能活动的幅度很小，声音细弱飘忽，“其他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他们了。只是你……”
她的眼睛望着叶挽秋，像是在望着什么让她相当无能为力的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来人间一趟，我希望你始终能记得你现在的所有感受，记得那些你舍不得的，所有珍爱的人和事。”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女娲，心头一动，有种迷雾朦胧的虚幻感，却意外地强烈而真实：“您是不是知道我什么？”
她摇摇头，抬起手，掌心中悬浮着一颗菱形的五色石，华光璀璨，斑斓剔透。
“这是上个纪年结束，灭世开始，天穹破裂之时，我为补天而炼化成的五色石，还剩下一颗。”女娲说着，将五色石交给蔚黎，“在我化形为这乾元虚境镇住天穹破裂的源头前，我已将自身所剩的全部神力转移到这五色石里。
蔚黎，你要好好收着它。”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它会帮你们找回你们想要的。”
蔚黎接过这枚五色石，低头道：“蔚黎谨遵始祖之命。”
五色石脱手的一瞬间，整个乾元虚境立刻开始土崩瓦解。枯死的仙岛躯体上裂纹遍布，四散的石头与尘埃融进漫天光雾里，化为团团轻薄的云彩，蔓延着，扩大着，一点点消失不见。
叶挽秋和哪吒还有其他人一起单膝跪在云端，却听到女娲最后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一声一声，直到再寻不见：
“你要记得你每一刻的感受，更要记得所有带给你这些感受的人。
你要记得。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得。”
最后一抔尘土也化为云彩弥蒙缭散开，女娲彻底陨灭在了他们面前，苍星纪年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太乙拿出之前李家夫妇辞官隐居前，拜托他交给哪吒的几样东西：“这是你父母要我转交于你的。”
“多谢师尊。”哪吒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不少划痕的护心镜，还有两卷兵书，一个平安腰结。
他认得前两样东西，是李靖常年带在身上，极为钟爱的随身之物。至于那枚平安腰结，是殷夫人的手艺。
哪吒拿起那枚护心镜，沉默着看了许久，抬头问：“他们……还好么？”
“你放心，不管商朝如何，你的父母一定会平安无事。”太乙回答。
“哪吒叩谢师尊。”
太乙扶起面前的少年：“苍星纪年马上就要结束了。你该去人间，去西岐了。”
“哪吒遵命。”
说完，他转身看着还在凝望着那些虹云发呆的叶挽秋：“你跟着蔚黎主神他们，我……”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只能憋出一句怎么听怎么奇怪的：
“你且等我。”
叶挽秋还没从女娲最后那番话里挣脱出来，有些跟不上节奏地看着他：“等你做什么？”
“对啊，姑娘家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你要别人等，总得告诉她等着你什么吧？”明煌眯着眼睛，态度调侃地看着这两个人。
哪吒同样被说得茫然了一瞬，垂下眼睫，浅红的薄唇抿紧又放开，却听到叶挽秋忽然开口说：“你打算一个人去？”
他诧异地看向她。
“这些年，少了我你成吗？”
哪吒定定地看了对方许久，轻轻松出一口气，面容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涡：“那就一起走吧。”

第52章 集结
夕阳被厚重的乌云挤压得只在天边残留着一线狭窄的明亮，光线浑浊着，奄奄一息。
廉崧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紧缰绳，安抚着因为感受到威胁而愈发不安的战马，目光紧紧盯着那团不断涌动徘徊在靖河对岸的尘埃。有清晰而怪异的嘶鸣声从里面缭绕不绝地传出来，伴随着强烈的震动，隔着河水，或轻或重地蔓延到他们脚下的土地。
静视片刻后，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注视着河对岸，却并不在意那团异常雾埃，只出神望着头顶暗沉天空的姜子牙，开口说道：“太师，蕃城连日来多有异动，连犯我城边界，闹得周边民心惶惶不安。如今异象又起，依太师之见，是否已经到了发兵之时？”
姜子牙躺坐在马背上，翘搭着腿，悠闲自得地捏/弄着手里的鱼骨，笑容轻松：“快了快了，且再等等。今晚咱们可是有贵客前来。”
尽管这位太师的许多行迹都让人觉得他既疯癫又古怪，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谋略布局上确实有惊世之才，也深得少主姬发的信任和尊敬。
廉崧听完他的话后，略微思索一下，点头同意道：“那好。我先去加派靖河边的驻守人数。”
“顺着小老儿所指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河边。”说着，姜子牙握着手里的鱼骨，动作随意地朝前一指，“廉统领只管守着这条线就行。”
他说完，又将鱼骨放到眼前，透过那枚小小的孔洞看着天空。
没有乌云，没有尘埃，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银璨浩瀚，星罗棋布。无数的发亮星辰挂在天上，缓慢又复杂地变换着方位，将人间的未来一遍遍沉默上演。
不知看到了什么，姜子牙忽然开怀地笑起来，摇头晃脑地反复吟诵到：“神佑西岐，天命所归。”
直到最后一丝太阳光芒也消弭下去，深重漆黑的长夜终于逼仄而下。宽阔的靖河河面逐渐被烟云吞噬，一寸一寸直逼驻守在河岸坡地的西岐军队而来。
那些烟云旋绕着，扩散着，像一个有生命的肉球，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就撕裂开，钻出无数妖虫精怪，密密麻麻地朝周围的人类士兵包围过去。紧跟在那些妖物之后的是蕃城的殷商军队，浩浩荡荡几千人，集结着朝西岐边境攻打过来。
烟云覆盖在河水之上，凝结成黑冰一样的光滑路面，为殷商军队的跨河进军提供了直接便利。
边境的预警篝火早在那些烟云越河的时候就已经点燃起来，一站接着一站，沿着蜿蜒逶迤的山脊线，一路朝西岐内部延伸着不断亮起。
城墙高处驻守着的是许多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而城内的驻守军也在廉崧的带领下，第一时间集结起来冲向城外。
天色漆黑，在近乎无光的情况下，人类视觉所能看清的范围很有限。再加上周围不断有阴冷湿漉的烟云侵袭过来，吹灭篝火，熄倒烛台。一时间，整个城门前乱作一团。
烟云升凝如一头没有形状的怪物，张嘴就将面前的城门吞咽下去。大雾侵袭，浓烟漫乱。无数嘈杂刺耳的刀枪碰撞声在一起，间或还有皮肉被利器破开的密集割裂声，大片鲜血猛然撒泼在地的声音，马匹嘶鸣着倒地的声音。
还有人类的惨叫，和许多妖物发出的尖利笑声。
廉崧在一片完全不能视物的浓烟里，被那些或人或妖的生灵逼迫得连连后退，满身挂彩。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他身上的血腥味无疑更加将他暴露在那些凶狠成性的妖物眼里。
在某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后退到了姜子牙所说的那道守线上，脚下踩着的碎石正是夜幕降临前，他派人堆放在这里作为印记的。
而按照姜子牙的意思，他们必得守着这条线才行。
还没等他想完，空气里忽然闪过一道细微的光。
不是出自妖物眼瞳或皮肤上那种冷而阴寒的光，而是一种灿灼如火的光焰。起初只有星末般大小，紧接着越来越明亮和靠近，仿佛天火坠落，焚云穿天，直直朝地面穿刺过来，将那层深厚凝结的烟云燎破出一个个空洞。
廉崧以为，他会看到倾降而下的漫天火雨，或者滚烫的天石。却没想到，从头顶天空洋洋洒洒飘下来的，居然是无数带着金红焰尾的红莲花瓣，宛如一场发光的轻盈赤雪，密不透风地铺散开来。
在那些半透明的红莲花接触到那团烟云的刹那，廉崧清楚地听到周围妖物的痛苦嘶叫声。那些妖物连锋利刀剑都无法损伤分毫的皮肤，一碰到那些花和焰就像碰到了致命的剧毒，强烈的痛苦逼迫着它们不断后退，冲散了刚刚还处于绝对上风的殷商军队。
破空而来的红绫灵活卷旋着，将城内的弥漫烟云轻易驱散开，缎面上的金色纹路熠熠生辉。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退，整个漆黑的天地间都被一种浩荡凌厉的金红搅作一团，星辰月辉也被扫下来，像是午夜时分燃烧而起的另一个太阳。
红绸腾空，金环骤至。
围困在西岐军队周边的妖灵们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神力波动击中，纷纷退让到靖河附近的地方，仰头看着那片赤霞浓云的中央。还有几只想要试图趁乱混入城内的妖物，被急刺而出的紫焰尖枪穿透咽喉，钉死在城墙上，身躯焚化成轻薄的粉末。
叶挽秋从半空中跳下来，一身无暇白衣旋绽如舒展的霜花，稳稳坐落在紫焰尖枪的枪／身上，姿态熟练地翘搭着双腿，用雪焰敲敲面前那只背对着自己的妖灵，让他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蹦出一句：“茄子！”
她话音刚落，直冲而来的金环就叩击在了那只一脸懵逼的妖灵的后颈骨上，将他彻底终结。
肃敌而归的金环重新回到哪吒手里，红绫飘扬着，整个夜空被敷涂成浓烈如血般的鲜红。
廉崧用手抹开快要滑到眼里的血迹，看到面前缓缓降落下一个脚踩金轮的红衣少年。万瓣红莲飞旋在空气里，擦出无数明亮清晰的轨迹，最后又收归于他的掌心间。
哪吒回头看了看端坐在紫焰尖枪上的叶挽秋，目光下移，又看向其他正勉力支撑着的西岐军队，只说：“你们退回城里去。”
“你……”廉崧短暂地茫然一瞬，忽然注意到风火轮悬浮着的地方，正好是姜子牙所说的那条线。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姜子牙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一下子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份，迅速照哪吒说的话，召起剩下的军队退回城里。借着漫天的灼艳神光，百余名弓箭手已经聚集在城墙上。他们一边高呼着“神佑西岐”，一边用箭雨不断逼退城外的殷商骑兵。
看来心理战术和士气鼓舞是有道理的，叶挽秋看着那些一个个信心大增的士兵想到。
而在如今这个极度敬畏鬼神的商末时代，再没有什么比真正的神族生灵现身更能激励或威慑他们。
想到这里，叶挽秋纵身一跃落回地面，紫焰尖枪立刻回到哪吒手中，光弧灿烂。
也许是完全没想到会有神族插手进来，局势几乎是瞬间就被逆转。除了早就逃离的那部分妖灵，剩下的全都被哪吒斩杀得干干净净。
靖河水流湍急，阻绝了殷商人类军队的退路。许多走投无路的人类士兵纷纷丢盔弃马跳进水中，试图游回对岸逃命。
城门再次打开，一众归顺于西岐的妖灵魔物从城内涌出，直扑向靖河里的许多人，将他们一个个拖拽上岸，全部活擒。
姜子牙坐在一匹矮脚马上，像是还在睡着的状态，整个人被颠得摇摇晃晃。一点明烈的火星擦过他的鼻尖，他立刻清醒过来，揉揉眼睛，望着半空中的红衣少年，拍手大笑：“还真让你给说中，咱们又见面了。”
“姜太师。”哪吒朝对方点头示意，视线放在站在他身后那个戴着蒙面斗笠的人身上，眼神清锐。
叶挽秋看着那人将斗笠取下来，惊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墨琰？你怎么在这儿？”
“好久不见，叶姑娘。”墨琰轻笑着回应。
哪吒神情不改，只淡淡地说到：“看来西岐给的条件，似乎比纣王要好。”
他笑笑，也不避讳，直接肯定了哪吒的话：“姜太师的话确实让我无法拒绝。不过，也是因为上次在朝歌以及如今再次见到了二位，才让我下定决心脱离出来。毕竟，活路哪儿都可以谋得，可连神族都参与进来，那殷商必定已经长久不了了，不是吗？”
叶挽秋抬手横在胸前，竖起大拇指，诚心感慨：“你们男人果然都是鳝变的。”
见势不妙，钻缝就溜，速度快得一绝。
哪吒眨眨眼，看了她一会儿，听到姜子牙愉快招呼到：“两位恩人先进城来休息一宿吧，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再说。”
翌日清晨，叶挽秋醒来后，有些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的靖河好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收拾好自己下了楼。
还没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就闻到了哪吒身上那阵标志性莲花香，听到他似乎是在和姜子牙谈论关于墨琰的事。
“原来李公子是遵师所嘱，特来助我西岐。那令尊与令慈的安危……”
“他们已经隐居，一切都好。”
“其实在这里，也有许多和李公子一样，以往归属商，如今投向我们西岐的生灵。”
“您是指墨琰么？”
姜子牙笑起来：“看来李公子和墨琰是认识的了。”
“和冥府合作的时候，有略微接触过。”
“他是个很好谈拢的人。”
“怎么说？”
“他要的东西，小老儿恰好略知一二。”
“是什么？”
“替他摆脱他现在这副半魔之躯的法子。”姜子牙捏弄着手里的鱼骨，摇头晃脑着说到，“如今这个纪年已经快要结束了，他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不选好队列搏一把怎么行。而且，他的梦魇之术确实无可挑剔，可惜沾染侵蚀的魔气太重。以人类的根基，能修习承受至此地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所以，想要既能保住自身修为的活下去，又不至于彻底沦为魔物，他就只能寻求万全的办法。”哪吒明白了。
姜子牙活动一下肩颈，一边捶着后腰一边摇晃着站起来：“营中多事，小老儿还得去和廉崧统领谈谈。李公子若是觉得合适，等人齐了便和小老儿一同动身去见姬发少主吧？”
“好。”
他走后，叶挽秋才从楼梯口走下来，站到哪吒身旁，看着他问：“所以，墨琰真就这么容易相信了姜子牙？”
“不是容易，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哪吒摇摇头，声音极轻地回答，“纪年之末，六界混淆。是除了苦修以外，唯一能够越升成人，成仙甚至是成神的时机。”
“所以，这对墨琰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也是最后的机会。”哪吒解释，“人类因为灵魂的特殊性，他们对于外族力量的承受力很强。不像神和妖魔之间，只要沾染了对方的力量就会水火不容。
但这种承受力是有极限的。一旦超过，运气好的会被同化，可运气不好，那就是神形俱灭。他现在的这副身躯，已经到了所能承受的魔气极限了。”
“这样啊。”叶挽秋明白地点点头，“怪不得他一直说什么谋活路，原来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觉得不太对：“可为什么他就选择了相信姜子牙呢？明明如果和妲己合作，说不定也能保他顺利化魔啊。还是说，他觉得神界站在西岐这边，所以西岐胜券在握？”
“基本是因为这个。不过，既然他是被魇魔养大的人类。自然最清楚，如果他被同化为魇魔，那从此以后就需要靠什么为生。
何况比起入魔，姜子牙为他描绘的成仙成神之路，显然要美好得多。”哪吒不带情绪地说到。
“再加上……”叶挽秋喃喃着，恍然大悟道，“再加上你昨夜确实现身西岐，之前也救了姬发。所以，他就更有理由相信姜子牙的话了。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妖魔也会相信，然后不断加入进来。殷商本就不得民心，人间力量已经倾斜向西岐，就差足够的其他生灵了。”
“如今的神界生灵本就少，自然多的是其他几界生灵想要越升化境。所以在这场战争里，每个生灵参与进来的目的都不一样，只是需要同一个形式来达成罢了。”
听哪吒解释到这里，叶挽秋不由得揉揉额角：“没想到，一场讨伐人间王朝的战争，深层里牵扯到的东西还挺复杂。”
“不必去管其他人，我们只要做好师父所托便是。等人间纷争结束后，我们……”哪吒说到这儿，眼睫轻轻颤动一下，连带着乌黑眸子里的光影也跟着明灭几番，最后只说，“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一定会的。”叶挽秋语气自然地说到，不带丝毫迟疑。毕竟对她来说，这场封神之战的结局，早就已经不是未知。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哪吒注视着她说。
叶挽秋没多想，只将手伸出窗外，随口回答：“这不有你呢嘛，我担心什么。”
毕竟只要看过封神类小说或者影视剧的人，都知道这位红莲杀神的战绩，要不然后来的天帝也不会让他去统领神界军队了。
哪吒微愣，浅红薄唇轻启，还没说出什么话，又听见对方忽然惊异地说到：“下雨了。”
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挂在叶挽秋微红尖细的指尖处，将周围的一切都凝练成微小的缩影，倒映在它透明的弧面上。
水珠里的白衣姑娘正在张望着窗外的烟雨灰蒙，浊河涌动。
旁边的红衣少年则安静地望着她。
……
对于在各种神话史诗里，这场赫赫有名的封神之战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叶挽秋没有很清晰的概念。但在人类的历史上，一旦“沣水迁都，孟津观兵”事件出现以后，那就离灭商已经不远了。
跟着姜子牙来到沣水东岸的新都——镐京以后不到两个月，这场灭商预演就来临了。
浩浩荡荡的三万余人军队，在毕原文王墓祭奠完后，以行军演练之名进军向东，横跨黄河，一路得到了殷商绝大部分诸侯国的支持，离朝歌更是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殷商麾下实力最强的几个诸侯国却依旧没有动静，姬发和姜子牙因此决定暂且停在孟津按兵不发，等待墨琰从朝歌传来消息。
士兵们都在营地周围井然有序地巡逻，叶挽秋坐在黄河边的一块岩石上，望着面前的浊浪滚滚和对岸的旷野远山，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知道三千年后，这里的风景和现在比起来又会改变多少。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那是一队新加入的少年士兵，正在一起哄抢一个精致漂亮的象牙球雕。几番争抢抛落后，象牙球雕从其中一个少年手里滑落出去，眼看就要掉进黄河波浪里，被叶挽秋抬手救了回来。
淡黄色的一个沉甸圆球，色泽温润柔和，表面雕满了极为精细的山川草木，祥云神灵，像是把一座想象中的天宫浓缩烙印在了球体表面上，盈盈一握便可托在掌心。
几个少年看着叶挽秋的时候就是一愣，目光随之落在她身后，齐齐下跪行礼：“见过李统领。”
叶挽秋顺着嗅觉里的味道来源回头，并不意外地看着身后的哪吒，晃了晃手里的象牙球雕：“你看，多漂亮啊。”
他垂眸扫一眼，又抬起，只看着她的眼睛说到：“墨琰带了消息回来。”
“这么快？”她略微有点诧异。尽管知道这次孟津观兵的结局一定是撤军，但这样的速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将手里的球雕扔回给那几个人，摆摆手道：“别再弄丢了。”
说完，叶挽秋便跟着哪吒一起来到了营帐内。
自从投奔西岐以后，墨琰就成为了西岐安插在殷商的眼线，凡是殷商有什么大动作，他都会第一时间传达给姬发和姜子牙。
这次他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闻仲不死，纣尚有依。”
“闻仲这个人，小老儿是知道的，对纣王向来忠心耿耿，带兵征战数十年，是个不太好对付的角色。”姜子牙用鱼骨敲敲额头说到，“再加上如今，最主要的几个诸侯依旧拥护着纣王，确实不是咱们开战的好时机。”
其他集结于此的诸侯一听，纷纷七嘴八舌地劝说姬发下令，即刻进军朝歌。
叶挽秋看着坐在正位上，正望着墨琰传来的那封锦函一言不发，剑眉紧锁的青年，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比前几天更加苍白了。
她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哪吒，低声问：“姬发少主的身体状况是不是不太好啊？”
哪吒嗯一声：“他的旧疾一直都在反复，确实不好办。”
不好办的意思就是不能轻易救，看来历史上这位周武王在建立周朝后不久就驾崩，估计跟他如今总是复发的旧疾也有很大关系了。
想到这儿，叶挽秋理解地点点头，虽然觉得相当惋惜，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片刻后，姬发终于抬下手示意，等大家都安静后，才看向哪吒：“李公子觉得呢？”
哪吒思索一会儿，回答：“越是实力强大的诸侯国，在立场的选择上越是慎重。要想让他们诚心顺服，就得将纣王所有的依仗都摧毁。这样，根本用不着兵力交战，他们自会投诚。闻仲是个很好的选择。”
“看来，李公子也认为，要灭商就得先灭闻仲。”姜子牙笑着点头，“和小老儿想得一样。”
“所以李公子的意思是，现在不合适开战，对吗？”姬发的表情依旧平静，似乎对于这个提议一点也不意外。
叶挽秋看了看周围面色各异却没有再发话的诸侯们，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姬发要询问哪吒的意见。毕竟让他以神族的身份来赞成退兵，确实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也不会让诸侯们有任何怨言。
“商的兵力远多于我们现在，要开战的话，也不是打不得，只是相对来说风险较高。”哪吒说，“如今西岐刚有起色，若此时动兵，灭商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很大。”
“好。”姬发略微颔首，“那就依李公子所言。”
两日后，原本已经跨过黄河的西岐大军又分散着回到了镐京城内。
回城的时候已是傍晚，叶挽秋洗完澡，换好衣裳，正用厚布搓擦着透湿的垂长黑发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
“是我。”
叶挽秋一愣，起身去开门：“哪吒？”
门外的少年显然没想到她是刚洗浴完，表情同样有些怔愣，目光落在她沾着些许晶莹水珠的下颌，来到还带着微亮水渍的锁骨。像鸟类舒展开的翅尖，接挂着星星点点的晨露。湿热的雾气还残留在叶挽秋的眼睛里，化开一阵清润的透亮。
“我刚洗完头发，怎么了？”
哪吒不自在地眨下眼，将手里的象牙球雕递过去，语气平静到有些僵硬：“给你的。”
“给我的？”叶挽秋接过来，指尖还带着沐浴后残留的热气，擦过他冰冷的掌心，“你给我这个干嘛？”
“你不是觉得它漂亮么？我以为你想要。”
叶挽秋呆住几秒，没想到自己那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会让他记得。
她低头看看那颗象牙球雕，蓦地笑起来：“是挺喜欢的。”
“那便好。”

第53章 围困
“武王即位后第四年春，西周国力愈盛，殷商忠臣尽失，分崩离析，八百诸侯齐心向周。见时机已至，武王遂发兵五万，横渡黄河，誓师孟津，与商军交兵于牧野。
纣王败，自焚于鹿台，商灭，周朝建立。”[1]
……
又是那个梦。
天空像是个被捅破的窟窿，撕裂出背后汹涌浓烈的血色华光。万事万物都被烧死在眼前，生灵涂炭，天火肆虐，整个六界凋零成一片地狱。
她独自站在悬崖顶上，看着那些拖着长长焰尾的陨石接连坠落下来，砸碎陆地，焚毁森林，蒸腾海洋。
有人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你看，新纪年要开始了。”
她猛然转身，对上一双晶石般半透明的玻璃眼珠，梦境陡然碎裂开。
叶挽秋冷汗津津地从床上醒来，耳边嗡嗡地响着，心脏跳动得有些失衡而缓慢，沉重的倦怠感爬满她的四肢。
似乎每次都是这样，一旦她清醒过来，梦里的画面就开始逐渐模糊褪色，难以辨清。只有那双眼睛和那个声音还烙印在她的脑海里，缭绕不散。明明是陌生的，却总让她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和熟悉感。
她盯着面前的木料墙壁茫然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头看向窗边。过于明亮的阳光从缝隙处倾泻进来，像一条发亮的金黄河流，沿着地面和桌椅攀爬着，安静而灿烂。有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无声沉浮，被光线镀上一层灰蒙蒙的浅金。
北方的春日清晨还是有些冷，叶挽秋静坐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开始有些发抖。回神后，她迅速穿好衣服，梳洗完毕，简单吃了点早餐，离开住处去往镐京郊外的军队作训场。
自从孟津观兵事件结束后，镐京郊外的这片场地就被划分为了军营所用地。哪吒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将姬发全权交给他带领的四千名前锋军，精简筛选到了如今的一千五百人。再从其中挑选出二十来个人类与妖魔生灵作为先遣队，让他们去负责管训剩下的全部兵力。
到底是从当初的陈塘关总兵府里出身的，哪吒对于军营里的生活以及兵力的如何训练，几乎是没有任何障碍地就适应上手了。
除了一开始有点麻烦。
因为哪吒的形貌跟他们心中的先锋统领差别实在太大。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等一辆威震四方的军用悍马H2，结果上级却给你派了一辆兰博基尼——好看是好看，可是用途不对啊。
尤其被周围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衬托，哪吒的身形看起来简直纤瘦单薄到有些过分，怎么看都不是在军营里待过的人。
也难怪有些直脑筋的妖会暗自忖度，该不会这位新统领是个女扮男装的神族姑娘。
但是想归想，说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叶挽秋看着在嬉皮笑脸着问出“你其实个女孩子吧”后，被哪吒单手掀翻在地不省人事的白首天狗妖，不由得满脸同情。
其他妖灵见状，纷纷褪去人类外形的伪装，显露出原本的妖相朝哪吒围攻过来。
哪吒抬头，乌黑的眸子中目光凌厉，清冷锋锐的眉眼间好似凝着层深厚的冰，脸上神情依旧。
他侧身避过蛇妖迎面而来的攻击，迅速移步抬肘，撞向对方不设防的背部，迫使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因为妖力的波动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哪吒单手撑在那蛇妖因为痛苦而佝偻起来的背上，一个轻盈利落的空翻后，顺势踢在那头犰狳的面门上，将他击退到丈余开外。
尽管比起人类，妖灵的速度已经是无法企及的迅捷，但哪吒的身法显然更快。这么多妖灵围攻他一个人，他却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还会刻意引导两只妖灵一起朝他进攻，这样就能通过变换方位来让他们自相抵消。
看着哪吒再一次的从两只妖物左右包抄里化解而出的时候，蛰伏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三首青雀终于得了机会，化作原身，双翅扇动着扬起漫天风沙，快如闪电地朝他扑过去。
“哪吒？”
叶挽秋下意识地喊一声，却见在满目尘埃里，忽然绽开一朵神力凝成的赤金火莲。无数滚烫的神火从莲花中燃烧生长起来，驱散风尘，凝聚成数条锁链，将那只三首青雀缠绕紧捆住，拖着她朝烈火最盛的火莲花中央坠落进去。
青雀在猎猎金火中拼命挣扎鸣叫着，被迫化成人形，抱头大喊：“大哥大哥！别别别，别烧了！这是我刚换的羽毛，很难长的！别烧了别烧了，大哥，您是我亲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的哥！”
哪吒皱下眉，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扬，将那只叽叽喳喳的青雀拍进地面的沙坑里，冒出一阵像是已经烧焦了的灰烟。
解决完对方后，他重新将目光转向周围举着冷/枪目瞪口呆的人类，手掌虚抬间，无数簇火焰从他们手上的枪首自燃而起，将那些锋利的枪/头瞬间熔毁掉。
焰花浮动着，被哪吒收回掌心间握灭，只留几星轻薄尘土掉落。
他走回原来所站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视着面前的人类和妖灵，语气淡然：“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列队吧。”
这次大家都学乖了，除了实在爬不起来的几只妖灵，其他的都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哪吒面前。
“你们原来的偏将是谁？”哪吒问。
“回统帅，是……是……”那人说着，看了看一旁刚从沙坑里爬出来，灰头土脸怀疑妖生的三首青雀，“是若晴偏将。”
哪吒嗯一声，也不看对方，只简短地说了自己还有叶挽秋的名字，末了又补一句：“任何时候，叶挽秋的话就等我的话，能明白么？”
“明白！”
叶挽秋有些惊讶地看向哪吒，听到他继续说到：“你们目前有四千多人，但前锋军不同于其他，我并不需要这么多虚量。往后，我会把人数削减到一千五左右。要退出的，现在就可以，不愿意的，那就由我来选。”
他说到做到，还真就将整个前锋军精选到了一千五百人。如今剩下来的，都是这半年来被层层训练筛选过的。
叶挽秋到的时候，先遣队的训练还没正式开始。毕竟只要可以，他们谁都不想站到哪吒对面去和他示范演练。在这点上，人类和妖魔的立场取得了空前一致。
所以“三族和谐靠哪吒”这句军营专用调侃是有道理的。
若晴作为偏将，在这种时候总是背负着各位同伴的殷切希望，深感压力巨大，愁到掉毛。她眼巴巴地望着叶挽秋，就差当场表演猛禽落泪了。
这个场景总感觉特别熟悉，就和当初叶挽秋高中军训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摸脖子，提议着说到：“反正都是示范，要不，我和你练吧。”
哪吒侧头望着她，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几分，略带惊讶，思索一会儿后又轻轻点头：“也好。”
听到他这么说后，若晴一下子松了口气，感觉大早上就出了一背冷汗。
从招式习惯和攻击路数来说，两个人早就已经对对方相当熟悉了，哪怕是一抬手一侧身，也能立刻领会到相应的意思。若晴看着面前配合得极为默契的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忽然发现自己刚刚想错了。
原本她以为作为进攻示范的应该是哪吒，可整个看下来才发现，一直在出手攻击的都是叶挽秋，哪吒只是在避让和截停她的招式，甚至都没还过手。
此等区别对待，简直催人下跪，猛禽落泪。
……
武王即位第四年春，四月中旬的时候，哪吒带着前锋军去往汝临关行军演练，勘察地形。恰好墨琰也从朝歌传来消息，如今殷商所能用的忠臣除了闻仲以外，基本都弃逃了。而在之前用以切断殷商和其西部诸侯国联系的犬戎，密须两场战役中，闻仲已经格外注意到了哪吒所带领的前锋军。
锦函里写：“妖狐善蛊，行诡术，闻仲调兵数度，驻汝临关，恐危镐京，胁前锋。”
收到姬发转传来的消息后，叶挽秋立刻动身前往汝临关。
而此时的汝临关外，军营驻扎地已经布置完毕，可派去提前勘探的十余名前锋军却迟迟没有回来。若晴带着两个妖沿着同样的路线一路去找，最终只带回来了仅剩的一个同族生灵，英招，还有一个已经半人不鬼的人类。
英招倒是受伤不重，妖灵天生的愈合能力虽然在人间已经被削弱不少，但稍加休息后也还是并无大碍。
可和他一同被救回来的人类就没那么幸运了。
哪吒眉宇轻皱地审视着面前的人，对方的皮肤已经不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色泽，反而泛着一种奇诡的青灰，甚至有些明显的皱缩迹象，像是极度脱水造成的。眼瞳里更是乌黑一片，没有半点眼白，看起来既不像真正的死人，但也完全不是活人。
淡淡的金红神力从哪吒的指尖生长出来，轻盈飘落在那人身上，又很快融入进去，沿着四肢百骸蔓延游走。陷入深眠的人开始逐渐不安起来，身上隐隐冒出些许浓重的妖气和金红神力在纠缠对抗着，被一点点削减磨灭。
妖气溃散的瞬间，面前的人类也终于恢复了正常，只有伤势最严重的左手还残留着斑块状的青灰。
他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立刻想挣扎着起身行礼，却看到哪吒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用。
“谢统帅。”
“你们出了什么事？”
“回统帅的话，我们在汝临关外遇到了商军的大批人马。但那些人……”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茫然，很快又闭上眼睛，像是回想到了什么极度痛苦的画面，“他们不像是人，他们……全都是从地底下忽然出现的。我们其他的同伴都被……”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哪吒说着，起身就朝外走去。他身高腿长，走得又快，若晴跟在他身后，得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不过由此若晴也能感觉出来，虽然从头到尾哪吒都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似乎是生气了。
因为这次派出去的人里，生还回来的只有两个。
“英招在哪儿？”
“在您的营帐外等着。”
“他伤势如何？”
“基本无碍了。”
“好。让他过来。”
听完英招一五一十的复述后，哪吒大概明白了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生灵到底是什么。
“统帅的意思是，汝临关里出现的那些，是被妖蛊炼化过的活人？”若晴惊讶地说到，旋即认真回想一下，“能做到如此的妖灵，那必定是修为深厚，而且还得是极擅长使用蛊惑之术的才行。”
“商王宫里不正好有一位么？”
“您是说妲己？”
“她曾经将整个朝歌都围困在灵傀阵下，要做到如此倒也不难。”哪吒说到这里，心里更加疑惑的确实另一个问题。
就算妲己能做到如此，那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如今会在汝临关的？
正想着，营帐的门帘忽然被掀开，光影晃动间，叶挽秋从外面疾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锦函，语气有些焦急地说到：“墨琰传来的消息。”
哪吒看着她，微微错愕一瞬，将她手里的锦函接过来，又把手边刚倒好的水递给她：“你歇一下。”
叶挽秋正好口渴得不行，端在手里直接一口气就喝完：“你们这地方也太难找了，我一路上问了快十个人才找到。”
“路上还好么？”
“没什么事。”
她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来报，汝临关外有大批商军集结，正在步步紧逼向他们的营地。
“动作还挺快。”哪吒不带情绪地评价到，手中火焰蹿腾，将那卷锦函焚毁得一干二净。
“是汝临关的驻守军？”若晴问。
“是闻仲。”哪吒摇头，“犬戎以及密须战役后，他应该是推测到我们下一步会勘探和攻破这里，所以提前做了准备。走吧，既然他们要来，那我们也就不用去找了。”
看着若晴迅速去召集其他前锋军的身影，叶挽秋转向哪吒：“你打算怎么做？”
“闻仲的目的是为了全歼前锋军，保住汝临关，为来日纣王若有需要撤退而留下后路。”哪吒说，“汝临关外就是森林，再往外便是一片易守难攻之地。他手上的军队恐怕都已经是被妖蛊炼化过的活死人，用普通的方法是根本杀不死的。况且对闻仲来说，他最大也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就是前锋军里所有的人类。”
他说着，起身来到已经绘制了一半的地形图前，指着其中一处地方问：“能将这里全部封锁起来么？”
“隔离带啊。”叶挽秋理解地点点头，“这儿看起来比陈塘关小多了，没什么问题。”
“好。”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收撤营地，所有的前锋军以最快的速度分成两批，人类和妖灵各自列队。
按照哪吒的安排，叶挽秋和若晴将人族军队带去了营寨背后的高地，以晶石屏障作为隔离，占据着制高点守住驻扎点。
因为前锋军性质的特殊性，在他们所接受的训练里，不管是远距离的弓兵箭雨战，还是近距离的刀枪交兵战都必须应付自如。
在以往的同族战争中，这支军队向来是极占上风的，可是一旦遇到人族以外的生灵，他们所能拥有的胜算还是没多少。
更何况，闻仲这次，就是冲着这些人族士兵来的。
收到若晴的完毕手势后，叶挽秋从树枝上轻盈一跃，悬浮在半空中。无数的白色光点从她手中飘散零落，盛大如一场苍白大雨覆盖在地面上，凝结起一层光滑平整的半透明晶石层。
它们不断延伸扩张着，将整个山头和已经撤空的营地同外面隔绝开来，渐渐生长成型，旋开成一朵巨大的莲花，端放在深青色的山尖上。明亮的光线在那似冰似玉的石莲花上铺开一层精细璀璨的光晕，虹影流动，素华无暇，每一寸纹路都干净澄澈到没有半分杂质，像从至深至洁的梦境里打捞出来的那样纯白。
叶挽秋停在莲瓣尖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些神情或焦躁或沉重的人群说：“这次汝临关外的那些军队是冲大家来的，而且都不是人类。你们是跟着统帅快两年的人，没有你们就没有所谓前锋军，也没有西岐军的先行部队。所以，绝不能让你们去白白牺牲。只要守好自己能以待来日，这场仗就算我们打赢了，明白吗？”
“明白——！”
“若晴留在这儿，守好营地。”
“那你们和统帅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
说完，她转身朝前线飞去，缓缓降落在哪吒身旁，和他交换一个眼神后，又共同看向面前的一片开阔谷地。
有细微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被周围的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整个偌大的平坦谷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拖着一道孤影，一步一步朝哪吒和叶挽秋他们走来。
“怎么只有一个人？”犰狳嘟囔着。
哪吒看着势单力薄的对方，目光从他被铁甲遮住一半的脸，来到那不断有规律地踩踏在地面上前进的马蹄上，忽然一把抓起叶挽秋，低沉着嗓音朝其他妖灵厉喝到：“撤开！”
风火轮从他脚底显形而出的瞬间，蔓生开一道炽烈的火墙在地上，将那些几乎是同时从地面钻出的枯槁人手烧成灰烬。
只一瞬间，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谷底忽然开始震动起来，团团青烟从地面裂开的缝隙间冒出，紧接着是许多披甲佩剑，肤色青灰，形容怪诡的人类。
他们都是被妖蛊炼化成的活死人，数量更是有接近三千人之多。地面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可以随意隐没或显形的水流，有的是行走在地上，有的则只露出了一半的身躯在地面，还有些一出现就直逼山顶。
“这么多人类？”英招不由得愣了愣。
“他们已经不算是人了。”绰霜摇摇头，嘴角扯起来，不冷不热地说到，“说不定连怎么变成这幅样子的都不知道。不过，要是能活捉一两个当试样，看看到底是种什么妖蛊之术做成的，说不定也挺有意义。”
英招翻个白眼：“要看你自己看。”
“行了。”哪吒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手中火光明灭间，紫焰尖枪已然在握，“闻仲要活的，其他的这些，随你们喜好处理。”
“是，统帅！”

第54章 九婴
尖锐的风声在周围猎猎呼啸着，微凉的空气铺开在脸上，沁遍五脏，过于纷乱繁杂的光影将眼前的一切都抹化成幻觉般的虚像。
大片的火焰从风火轮中呼啸而出，迸洒开无数的灿烂焰花，牢牢阻隔在通往山顶的道路中央，将所有试图进山的生灵都拦截下来。见地面已经无法通行，那些不断逼近的活死人大军纷纷融进地面，越过那道火墙继续朝山顶的石莲花围拢过去。
哪吒越过面前血腥惨寰的战乱，烈焰沸腾的枪／尖直指那骑在马背上手持长剑，软甲盖身的闻仲。却在即将刺穿对方咽喉的瞬间，被一阵从侧方袭来的深厚魔气震退开。
灰霾的魔烟从谷地深处盘旋扩散而出，像一只巨大怪物伸出的软肢，将周围的一切都吞没碾碎。烟云涡涌皱缩，宛如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样出现在所有生灵面前，阴冷森寒地注视着他们。透过那层浓稠的灰暗，隐约能看到一个庞大的身影正在逐渐靠近。
地面震颤着，天光在某一时刻陡然熄灭下去。刚刚还纤薄片片的云层开始迅速凝结，发黑，像是被泼上了层深黑的墨，只留些许冷白的微光闪烁游弋在云块缝隙之间。
叶挽秋一边用雪焰割开面前那些怪物的咽喉，一边顺着忽然逆转的风势回头，看到从团团灰烟里忽然出现的巨大魔族生灵，不由得一愣：“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只九头魔物出现的一瞬间，叶挽秋忽然有种意识恍惚的感觉。视野里的色彩和影像都有些古怪的失真，像是在看一盘卡色的光碟似的，脑海里一瞬间划过无数个尖锐鸣叫着的混乱想法，却又一个都抓不住。
“是九婴！”绰霜面色苍白地看着面前的凶狠魔物，似乎是相当惧怕，“怎么连九婴都来到人间了？”
“九婴……”叶挽秋目光涣散地盯着那只九首妖魔，“那他肩上站着的人是谁？”
那个端立于九婴肩颈处，穿着一身洁白长袍，戴着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的宽大兜帽，任凭九婴如何动作都只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地负手站立着，仿佛隔绝于周遭所有战乱之外的人。
是谁？
“人？”绰霜握紧手里的妖刃，一剑劈碎面前试图扑咬上来的活死人，茫然地看着眼前，神情慌乱而焦急，“没有什么人啊，您看错了吧？”
“可是……”
叶挽秋刚想说什么，再眨眨眼的时候，那道白色的身影却一下子不见了，消失得彻彻底底，好像从来没出现过那样。
“不见了？”
“小心——！”
数道翠绿的魔焰破空而来，非但没有一点温度，反而冰冷刺骨，照映进眼里让人觉得刺痛难忍。绰霜将叶挽秋推离魔焰的攻击范围，飞到半空，听到身后的山顶处传来一声尖利长啸的鸟鸣。
那是已经化为三首青雀原型的若晴，在独自对抗已经逼近石莲花脚下的部分活死人军队。
叶挽秋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刚刚看到的白色人影，专心对付眼前的局面。她来到哪吒身边，看到对方紧盯着九婴的眼里似有黑冰凝结在其中，目光冷彻锋利，眼尾的神纹开始隐隐有些发亮，嘴角轻轻牵着，笑痕浅淡尖傲：“看来他们倒是做足了准备。”
“光凭斩杀这些活死人，根本没法摧毁他们。”叶挽秋低头看向地上的混乱战场，细长的眉紧颦着，“得用……”
“用火。”哪吒接过去说到，眼神凌厉地看向周围，“首先得断了他们遁地逃跑的后路。”
“我知道了。”
她说完，乘风直下稳落回地面，雪焰在手里挥斩得密不透风，将周围清扫出一片用以缓冲的空白。混天绫绕护在她周身，薄艳灵动的一层红纱，神光灿烈缭绕着，将那些试图扑向叶挽秋的怪物都扫开到数丈之外。
大片霜白的晶石层从叶挽秋的脚下蔓生出来，飞速扩散向周围，爬上岩石，覆盖草木，隔绝河流，层层叠叠地封锁住整个战场。前一刻还万艳沐春的山谷，一瞬之间就跌转回冰封万里的极寒凛冬。所有的鲜活色彩都被尽数掩埋下去，只剩贫瘠到荒凉的空旷与沉寂。
有些还没来得及彻底钻出地面的怪物就被这么封凝在那层晶石层里，连脸上的每一丝神态都清晰无比地被镌固下来，狰狞到恐怖。
没了大地作为掩护的活死人军队就像一群会动的木靶，几十只妖灵在天空中兴奋地尖啸盘旋着，纷纷俯冲而下显出原型，毫无顾忌地杀戮狂欢着。
妖灵生性暴虐，往日因为受制于哪吒定下的军规，连捕食都是寻找的动物牲畜一类，绝不敢伤人。此时好不容易得了准许，自然是相当肆无忌惮。虽然比起正常的人类，这些被妖蛊炼化过的活死人品质不算多好，但也比那些味道古怪的动物强多了。
眼看着连骑着的战马都被这层诡异的晶石困住，闻仲立刻翻身下马，灵活躲闪在周围的混乱惨烈间，挥剑朝叶挽秋砍去，被她横起雪焰分毫不让地拦截住。
一黑一白两把冷刃互相僵持着角力间，一道冷灿流光从闻仲的长剑上划闪而过，清晰投映出叶挽秋的模样，晃进她的眼里。
那个穿着白色长袍戴兜帽的人，正无声地背对着站在她身后。偏头间，叶挽秋看到那人有着一双晶石般的玻璃眼珠。
就像她数次梦见过的一样。
叶挽秋一下子有些走神，手上的力道略微有些松懈，被闻仲敏锐地察觉到，立刻进一步施力朝下。她堪堪侧身躲开对方的攻击，再朝刚才的方向望去时，却又完全不见了那抹身影。
“战场上还敢分心的人，只配死在敌人的剑下。”闻仲的声音从铁甲背后传来，听上去有些闷嗡，甚至是怪异的嘶哑。
“多谢提醒。”叶挽秋将雪焰换个更顺手的姿势握紧，“不过我也得提醒一下你，我不是人类，自然也不会死在你的剑下。”
说完，她快步冲上前，漆黑锐利的唐刀在她手上就像是有生命的一样，朝闻仲喉咙间的防护薄弱处虚割去。见他果然开始后仰身体挥刀隔档，叶挽秋却猛然屈膝一跪，借着地面上黏腻湿热的鲜血朝前利落滑去，寒光凛凛的刀尖轻轻擦过闻仲的剑身，继而急转直下，又准又狠地割开了他的护膝，划破皮肉，撕裂筋骨。
她全身上下都被坚硬无比的晶石化包裹着，即使是不带缓冲地跪伏在地面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后，叶挽秋迅速转身，刀刃上没有挂满预想中的鲜红血液，只有一线类似妖物才有的青血，还在微微冒着白烟。
“原来被妖蛊炼化过的人，不止你的手下。”她看着迅速恢复伤口的闻仲，略有些惊讶地说到。
“既然已经做了非胜即死的决心，怎么能不付出点代价。”闻仲说着，将头上的头盔取下来抛开，露出完全妖化的面容。
“你还是把头盔戴回去吧，长成这样还跑出来，实在怪吓人的。”叶挽秋皱皱鼻子说着，重新站起身，调转雪焰锋刃，猛力横劈向对方。
有细微的火花从刀刃交锋间迸溅出来，浮动在空气里，又很快湮没下去。紧接着是更多的焰星坠落，跟着哪吒在空中移动的轨迹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短暂地盛开在那层苍白的地面上。
即使被叶挽秋的晶石化封锁住了四肢无法移动，九婴依旧凶悍无比。青翠的冷焰和沸烫的黑色水柱不断从他九个头的口中喷吐出来，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哪吒逼退在外围，为自己的挣脱争取时间。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那层晶石看起来就像冰面一样透白脆弱，却将九婴的四肢封困得动弹不得，任凭它怎么挣扎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连裂缝都不曾出现一丝。
他看向周围的战场，又用中间的头盯着半空中的哪吒，蛇一样修长粗／壮的脖颈高高扬起，笑容扭曲：“某当以为神族生灵都是广爱人间众生的，没想到其实和某辈妖魔比起来，也仁慈不到哪里去。这些杂碎都是出自这人间的生灵，可你看着你手下的妖灵对他们这般肆意杀戮，倒是一点也不介怀。”
哪吒绕开直袭而来的青色魔焰，用手中的紫焰尖枪直刺向九婴其中一首的咽喉，将它生生斩断。
少年漂亮姣好的面容上是一片接近面具那样空白无色的冷硬，没什么情绪可言的乌黑凤眼阴沉得仿佛承载着长夜至深的尽头，连开口说出来的话语也是漠然无温的：“不介怀，是我允准的。”
九婴脸上的表情凝固一下，断裂的脖颈开始蠕动着，很快又生长出新的头颅，龇牙咧嘴地朝哪吒怒吼着。
“况且，我从不跟敌人谈什么广爱众生。”哪吒面无表情地说到，视线一一扫过九婴的九个头，“那是冥府该做的事。”
听完他的话后，九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一半的脸上是阴毒扭曲的笑意，一半的脸上则是狂乱的愤怒，看起来诡异无比：“好一个直抒坦荡的少年神，合某的脾气！不过，没从你们这群神仙嘴里听到点什么大道苍生的破道理，某还真有些不习惯。”
哪吒懒得再接话，只将伸手一招，让混天绫卷旋而出，灵活避让着那些冷火和沸水，速度极快地朝九婴的几个头缠绕封锁过去。趁着红绸将九婴的视线遮掩迷乱住，哪吒直冲向他后背的位置，枪／尖对准脊椎的所在刺下去。
到底是上个纪年就已经存在的古老魔物，紫焰尖枪只刺进去了浅浅的一截便再也动不了了。哪吒啧一声迅速收回枪／尖，避开九婴尾刺的袭击。即使风火轮的速度已经是极快，哪吒撤退的时候，左肩还是被尾刺擦蹭到。
零星的金红神力从浅浅的伤口处渗溢而出，还没扩散就又立刻复原回去。肩膀处的衣物破裂开，露出生长着淡淡似莲似焰纹路的白净肌肤。
混天绫将九婴的其中三首牢牢捆住，其余的几个头则不停撕咬着那条灵器。无数片鲜红碎纱被扯碎着散落在地面上，像大片死去的玫瑰被铺陈在雪地里，红艳得扎眼。尔后，它们又重新聚集起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轻轻垂搭在哪吒身上。
无论将那些头颅斩断多少次，它们都会很快生长回来，没完没了。哪吒眉尖紧皱着，目光沉郁地看着那头魔物，指尖擦过紫焰尖枪的枪／身，带起团团金焰。
“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那某不得不说，实在是有些失望了，少年神。”九婴嘲讽似地看着对方，几道音调各不相同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刺耳的难听。
哪吒不为所动地审视着他片刻，忽然轻呵一气，眸中的黑色在压抑到某个节点后，反而开始变得明亮起来：“看来想要料理你，是挺麻烦的。”
话毕，哪吒眼睫开合间，原本深黑无光的瞳色忽然被一种锋芒毕露的灿金所取代，连带着肩上的那些纹路也逐渐变得似血深红，像是被烙印上去的那样。
九婴看着面前好像一下子换了一个人似的少年，本能地感觉到有些不对，愈发挣扎着想要从脚底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刻着缠枝莲纹的乾坤圈从他腕间脱落下来，恢复成原本大小，毫不留情地朝九婴的各个头击去，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磅礴的火焰肆虐呼啸开，将九婴围困在原地。乾坤圈嗡鸣环绕着，不断扩大，把九婴的全部头颅死死禁锢在一处又一点点收紧，缓慢地压碎他的颈骨，口中青血直涌。
哪吒抬起紫焰尖枪，略微歪下头，金瞳光亮更盛，一次将对方九个头颅全部斩断。九婴的尸体倒在地上，流淌而出的青血在地上汇聚成一片深青色的血腥湖泊。
火焰沿着九婴的身躯不断向上吞噬，哪吒收了风火轮，缓缓降落在那具小山丘似的尸首上，用紫焰尖枪对准他的心脏所在之处直刺进去。
躯壳被三昧真火焚毁成一堆烟尘，最后只留一颗魔物的心脏还存留着，被哪吒握在手里捏得粉碎。金红的火舌不断舔舐着那些从他指间落下的碎片，直到再也没有任何目标后才渐渐熄灭下去。
他转身，透过暗沉无色的天地万物，看到叶挽秋和她面前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的闻仲，径直走过去，用枪尖抵住对方的咽喉：“你就是他们的首领吧，闻仲将军。”
“成王败寇，无可辩驳。既然老夫已经败落在你们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到底是倒在了这沙场上，闻某死而无憾。”闻仲语气寡淡地说到。
哪吒看了他片刻，刚要动手，却听见英招在一旁团成一团，弱弱地提醒：“统帅，那个……您好像说过，这个，闻仲要……要活的来着。”
“我是说过。”哪吒冷静地回答，“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闻仲已经被妖蛊炼化为是这群活死人的首领，只要他不死，那些怪物就还会不断复活。
英招懂事地点点头，迅速撤退到十米开外，和其他在九婴身死那一刻起，就突然无比乖巧的妖灵们共同保持着整齐列队。
火焰蹿腾起来，很快将闻仲整个吞没进去。即使是被焚烧成一抔灰烬，这个为了殷商而一生鞠躬尽瘁的铁骨将军也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贞之才，可惜效忠错了国家。
有些不忍地收回视线后，叶挽秋转而担忧地看着哪吒：“你还好吗？”
哪吒眉宇微颦，虽然面上不显，看起来依旧如常，但过于空洞缺失的表情却反应出他其实在极力忍耐，只说：“你们去接应若晴和其他人，在营地等我。”
“遵命！”
有了哪吒这句话后，其他妖灵立刻松了一口气，全都呼啦啦地散开，朝山顶的石莲花飞快靠拢过去。
叶挽秋握住他的手，看到他在所有妖灵都撤离后才略微放松下来，低头靠在她肩颈处。他左肩处的衣衫被割破了，肩臂上的红纹明明灭灭，时浓时淡，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她想伸手将哪吒那些被风吹乱的漆黑长发拨弄顺，却在刚触碰上他的耳廓就被反扣住手指。少年的手骨修长凛硬，皮肤上带着种明显不同于人类的干燥冰凉，让叶挽秋莫名想起宜城初冬时节里的霜雾，也是一样的细腻雪白。
哪吒垂头埋在她肩颈处，好一会儿没动，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有点累。”
倒不是因为九婴，而是因为克制住自身的神力波动实在有些艰难。
叶挽秋垂下被他握住的手，稍微调整下站姿，想让他不必低身得太累。那些生长在他肩上的红纹开始逐渐褪色下去，重新变回浅淡近无的模样。
过一会儿后，哪吒抬起头，眼里的金色已经消退得很彻底，只留一泓清亮的乌黑。
“不错啊现在。”叶挽秋笑着抬手弹一下他垂在眉际的刘海，“进步明显啊。”
“有奖励么？”
“嗯……重新给你做件衣裳？身上这件既然都破了就别要了。”
“正好。”
“？？？”叶挽秋疑惑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你就是在等着我说这句话吧。”
哪吒浅浅笑一下，将混天绫披在肩上，遮住衣衫破损的地方：“走吧，一起回去。”
“好。”

第55章 偏爱
闻仲死了。
这个消息跟着提前被派回去的妖灵一起，只用了半天时间就飞遍整个镐京。
等到叶挽秋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重返京都的时候，从城门开始，整个镐京都是一片欢声笑语。按照姜子牙的计划，只要闻仲一死，殷商军队就会元气大伤，到那时候就是集结诸侯进攻朝歌的最好时机。
因此在接到妖灵传来的消息以后，姜子牙和墨琰立刻将这个消息里应外合地传递了出去，尤其是传到了那几个还在摇摆不定是否要跟随西周的诸侯国内。
不到半月，舆论言潮已发酵酿成，一时间，八百诸侯纷纷转变阵营，尽朝西周聚集觐拜。
开城门那日，叶挽秋起得格外早。她独自坐在屋顶上，用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里晃着壶淡枣酒，隔着因为时辰尚早而人烟冷清的镐京城，直直望向城门口。
此时的天空还是一片晦暗的深蓝，仅有几颗尚存的疏星悬挂在苍穹顶，晕开几弧细碎清寂的银辉。慢慢的，开始出现些许花苞似的熹微晨光从东方山头背后吐露出来，连缀着成片盛开，却被前几日大雨停滞后残留的雾气敷抹成苍白模糊的一线，只浅浅伏帖在群山线条上。
太阳还没正式升起来，空气里的潮湿水汽还很浓郁，带着各种盛开在镐京里的淡淡花香，汇进鼻腔里，融成一阵格外清新的复杂气味，尔后又被另一种味道彻底掩埋下去。
她回头，看到哪吒刚好降落在屋顶另一端，走近几步，坐在自己身旁：“怎么这么早？”
“昨晚睡得早。”叶挽秋随口回答，没把自己被一连串重复噩梦惊醒的事说出来，只问，“今天是姬发少主会见各位诸侯的日子吧？”
哪吒点点头，同样将目光放向城门口：“等墨琰的最后一次消息传回来，大概就是发兵朝歌的时候了。”
“最后一次？他也要抽身来镐京了？”
“是。如今八百诸侯都已经归顺西岐，姜太师此前的全部计划目的都已经达到，朝歌自然也就没有探听的价值了。”
“这样啊。”
那看来，历史上那场牧野之战和下一个万灵纪年也都很快就会来了。叶挽秋这么想着，忽然又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样被困在过去时空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按照哪吒三千年后的说法，她似乎是在距离她所生活的现代一千年的时候彻底消失的。难道说她要在这儿停留两千年？
这种长度的时间单位简直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那等她回去……她还能回去吗？
回去以后，哪吒又怎么办？
既然她注定要在两千年后消失，那她又消失后会去哪儿？
还有之前在汝临关时，明明真实看到的白衣人，他又是谁？
太多复杂而且根本无解的问题堵塞在她的思绪里，沉重到压抑地折磨着她的神经，偏偏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叶挽秋烦闷地揉揉额角，喝一口手里的淡枣酒，脚尖不自觉地蹭着面前瓦砾上的青苔。
哪吒偏头看着她，眉尖微颦：“出什么事了？”
“啊？”
“你从来不这么喝酒。”
叶挽秋顿几秒，提拎着木壶的手不自在地晃了晃，眼神和哪吒错开，只望着已经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噢，这是前几天阿南给我的，一直放着没喝。本来早上醒得太早，还想试试能不能喝点酒就睡着，后来看着快日出的样子就又出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在酒壶上不住轻点着。哪吒安静地听着她的话，视线从她手上一路回到她的眼睛，看到那抹棕褐色正被天边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晕染得透亮。光丝牵连在她的睫毛上，像一泓融化的焦糖。
他们已经相处并且熟悉对方太久的时间，所以几乎是在叶挽秋刚说完的同时，哪吒就已经了然地意识到她是在应付自己。
这种认知让他相当不快。所以在叶挽秋再次端起木壶的时候，哪吒干脆伸手将它夺过来，语气也跟着冷淡几分：“可以了。”
叶挽秋迟钝地眨眨眼，听到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你不也知道今天是各方诸侯来朝的日子么？”
她僵硬一瞬，面色凝重地思考一会儿后，有些摇晃地想要起身，被哪吒适时地扶稳：“你要去哪儿？”
“回去抓紧时间补个觉，清醒一下。”
“……”
原本叶挽秋以为淡枣酒的度数大概也就和现代社会里的一些普通低度果酒一样，喝完后吹吹风，走几段基本也就清醒了。却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后劲不小，走着走着甚至还开始有些微醺的飘。
酒精会混乱人的大脑，这话真是一点也没错。直到被哪吒放躺回她自己房间床上的时候，叶挽秋的意识也没清明多少，浆糊般的思维被拉退回宜城那场满是深红魅影的三太子复生诞辰祭礼上。
在系满福带的祈愿树下轻吻她的少年神，和面前这个替她牵开被子盖好的人是如此相似。
甚至，比记忆里的还要美。
“哪吒？”她喊，声音软得像成堆的花瓣，陡然扩散在听觉里。
哪吒嗯一声，替她将鞋子脱下来摆放在床边，抬头望向她的时候，却被她伸手触摸在眼尾的红纹上。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叶挽秋的手温热得不像话，抚摸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几乎能将他烫伤。
她的指尖贴着哪吒眼尾的火莲神纹一点点摩挲勾画，有些含糊地说：“真好看。”
颜色像她小时候吃的玫瑰糖。
说完，她收回手去，用嘴唇抿含几秒，满脸疑惑：“怎么不甜呢？”
只差一点，哪吒的手就能够到她的脸，却在此时忽然被遏停，整个人从指尖到呼吸都是凝固的。光晕下的叶挽秋，黑色铺散凌乱，眼神像是包裹着一个藏有无数蝴蝶的梦。他看不清楚，却感觉自己已经无可挽回地陷落进去，不断下坠，跌向那片深海。
在即将俯身贴吻上那张不时轻启着勾住他视线的嫣红嘴唇时，哪吒忽然清醒过来，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慌乱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刚刚在做什么？
一时间，无数种过于陌生又激烈的情绪齐齐翻涌而上，扭聚成湍急的漩涡将他吞没。他方才的举动完全是出于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下意识，既不受控制，又难以捉摸。
似乎总是这样，他在人间经历的，看到的，在师父那里学来的，修习的，只要一碰到叶挽秋就通通不管用了。
哪吒沉默地望着她一阵后，眼睫轻阖，叹口气，无声退出了房间。从清晨的照例训练一直到坐在百师宴会上，哪吒一直都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兴致缺缺。
夜幕降临的时候，几十名祭巫戴着面具，手捧龟甲和牛骨，围拢成层层套叠的环形在一起祝祷起舞。浩浩荡荡的队列从宫殿正门开始，穿行过每一条大街，最后来到镐京城外的空地中央，正式落成开始。每一个镐京城内的平民百姓都得到了许可，可以和其他王公权贵一起参加这场祭典，整个城外在篝火点燃的那一刻起，盛大喧闹到前所未有。
在场的不仅仅有人类，还有许多归顺西岐的妖灵和魔物。他们并不理解人类的礼节与这样祭祷的意义，但也不妨碍他们会因为好奇和好玩而加入进来。
墨琰从拥挤的人群中退让出来，转头间，一眼就看到远远坐在城墙顶上的红衣少年。
他顺着石阶走上城墙，站到离哪吒不算太近地位置，轻笑着说：“这场祭典说到底也是在向上苍神灵祈求福祉与胜利。李统帅就不打算去参加一下？”
“我既奉师父之命前来助力西岐，做好我该做的分内之事就行了，这到底是属于人间的战争。”哪吒淡淡地说到。墨琰听完后，展颜一笑，理解了哪吒话里未说明的意思。
他和姬发还有姜子牙之间，虽有人神之别，但也有君臣之分。若他以神族身份参加祭典，所有人都得朝他俯首跪拜。虽然知道以姬发和姜子牙的为人，压根不会顾虑什么，但哪吒还是不怎么参与这种人间祭奉活动，就是为了避开这种微妙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以人类信仰为食，自然也不需要被一群人类动不动就拜来拜去。所拜皆有所求，人类的信仰是一种珍贵而沉重的东西，而且还很麻烦。
沉默片刻后，墨琰忽然问：“今日怎么不见叶姑娘和你一起？”
哪吒垂下目光，脸上神色不改，只简洁地说到：“她歇着。”
晌午的时候叶挽秋倒是醒了一阵，简单吃了点东西又接着睡过去了，边睡还边哼哼唧唧地嘟囔着说这淡枣酒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墨琰点点头，没再多问，眼角余光瞥到哪吒抬起的手中多了两簇金灿明亮的三昧真火，不由得嘴角抽搐一下，迅速告辞了。
城外的祭典还在继续，音乐和祭舞都开始渐入佳境。大段大段艰涩玄虚的祝祷词以及舞曲念白顺着风吹进哪吒的听觉，空洞到连波澜都来不及漾开就消散下去。
只有一句例外。
那是人类朝天命发出的祈问：
“若非拯救，何来际遇？”
哪吒怔愣一瞬，悬浮在掌心中的两簇火焰纠缠又分离着，缭乱出片片金色焰影镌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即将从黑色的牢笼封锁背后冲破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拯救，那为什么要遇到？
“若非天命，何以独我？”
如果不是天命所定，那为什么单单是我？
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尽了哪吒心中所想。
火光与礼乐声中的祝祷还在继续，那些龟甲与牛骨被纷纷抛进火堆中炙烤。戴着面具的祭巫低声呢喃，祈望占卜吉兆。
“民心所向，大势所望。
神佑世人，非得偏爱。”
偏爱？
哪吒朦胧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刚拜师太乙见到女娲时，她就曾经跟自己说过。有的神灵是非常依赖人类的信仰的，因此对他们来说，重罪难恕即为偏爱。
“既承于天，非胜不归。”
最后一句祭文说出口的瞬间，哪吒终于醒悟过来，他对叶挽秋一直以来那种难以言清的感受，恰是如此。
若说偏爱为神所忌，那他已是罪孽缠身。
然而不管天命也好，际遇也罢。
只要是她，也必须是她。
这个念头清晰形成的瞬间，哪吒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那些叨扰在他思绪里数年之久的阴霾全都烟消云散开，只剩满目清明。他收拢手指，那两簇火焰立刻在他掌心中凋零如脆弱的烟花，只留些许微灿的星末从指缝间明灭渗出。
他垂下手，正想起身离开城墙边，却在刚侧头时，就看到叶挽秋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她靠在石墙上，看起来似乎是刚醒没多久，眉眼间的神色还有点迷蒙：“我再也不信阿南的鬼话了，还跟我说什么是给小孩子喝的酒，随便喝。他们西岐的小孩子都是战斗民族来的吗？”
“好些了？”哪吒看着她问。
她点点头，望向城外的盛况：“诶。刚好能看到个尾声。他们来了多少人？”
“几乎所有的诸侯国代表都来了。”
“那也就是说，很快就会出兵朝歌了？”
“嗯。”
叶挽秋回想一下人类历史上的记载，发现确实已经到灭商建周的时间了。
见她只点点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再说话，哪吒忽然问到：“等这里结束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叶挽秋重复，这个问题还真没在她最近的考虑范围内，于是问，“没什么打算。你呢？”
“我想回一趟栖山。”
“栖山？那是你爹娘隐居的地方吧。你想回去看看他们？”
“嗯。顺便……”哪吒低眉看着对方用护臂包遮着伤疤，随意搭在石墙边的左手，被垂到手肘处的白色暗花宽袖映衬得格外纤细伶仃。
“顺便，我也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他们说。”
叶挽秋眨眨眼，想起对方在封神之战后就会进入神界，往后估计就没办法再和自己父母与两位兄长见面，于是理解地点下头：“是该回去一趟，那你去吧。”
哪吒静默片刻，抬头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像落进河水的羽毛一样，轻飘而快速：“我想带你一起回去。”
“好啊。”
叶挽秋想都没想就答应到，弄得哪吒有点愣，“你答应了？”
“答应了啊。”她态度不变地回答，“反正我也没安排。”
他凝视着叶挽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始终沉默着，只在半晌后，蓦地轻叹一气，略微颔首道：“好。”
……
武王即位四年春，诸侯尽投向周，姬发和姜子牙断定时机已成，集结五万人马跨越黄河，一路通行无阻，直逼朝歌，与纣王亲自带领的七十万商军交兵于牧野。
和经过严格训练的西岐军队不同，殷商的七十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奴隶和从东夷战争里抓来的俘虏，战斗能力相当低弱。因此相对于兵力的巨大悬殊，最有威胁反而是妲己和古种妖兽诸怀，再有就是其他散妖。
此时的牧野已经完全沦为人间地狱，天空和大地一样漆黑，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浓厚波澜的妖雾魔烟之外，低垂到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人族，妖魔，神族四界生灵全都聚集于此。妖魔吞吃人类，也杀死同族。互为敌对的人类彼此相残，有的刚从对方的刀剑下躲过一劫，转眼就被蛰伏而出的妖灵撕成碎片。
鲜红的人血和青绿的妖血在地面交融着，晕扩成无数斑驳发黑的印记。断裂的铁/枪斜着刺进泥地里，一头还栓着条残破不堪的绷条，旁边是许多已经被撕裂到看不清原本面目的人类尸首。
叶挽秋的视线只在地面停留了不到几秒就迅速移开，尽管因为哪吒就在身边的缘故，所以她基本闻不到那些腥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听觉和视觉还是依旧没法关闭。
在诸怀出现的时候，哪吒下意识地就将叶挽秋护在身后。少年单薄而修长的身形逆着光，半透明的红莲花消融在他肩上，为他描出火焰色的光圈。
看着面前宛如一座山丘一般缓缓挪动着的赤瞳庞大妖兽，叶挽秋不由得握紧手里的雪焰：“诸怀和九婴哪个更难对付？”
“都很难缠。”哪吒颦着眉尖回答，“你记得不要跟诸怀正面起冲突。”
“好。”
也许是因为神魔之间天生就有排斥性识别对方的能力，诸怀在出现后没多久就直接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哪吒身上。
狂风卷夹着碎石从满是人类的地面劈开一道血路，无数裂缝从诸怀的脚下出现，将周围来不及躲避的人类全都掩埋进去。
哪吒握紧乾坤圈，速度奇快地朝那头妖兽飞去，金色的圆环先一步脱手而出击在诸怀的眉心间。趁他身形微晃着甩头的间隙，哪吒降低高度，召出紫焰尖枪直直朝他的咽喉刺去，意料之中地被一层身后的魔力护盾拦截下来。
见哪吒和诸怀僵持着，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得了机会的妲己立刻从诸怀背后扑袭出来。阴影笼罩而下的瞬间，哪吒立刻将紫焰尖枪猛地朝下一压，扬起枪/身末端。叶挽秋看准时机从哪吒身后一跃而起，轻踩在紫焰尖枪的末端借力朝前，一刀横劈向毫无准备的妲己将她逼退开，刀尖旋即朝下刺向诸怀的头顶。
暴怒的妖兽咆哮着，强大的妖力立刻扫荡开，将周围所有的人类和散妖都击溃在地。
叶挽秋摇晃一下，腾空而起躲开妲己的反扑。因为顾虑她的安危，哪吒不得不放弃对进行诸怀直接攻击，只见招拆招地将它困死在原地。叶挽秋很快发现了这一点，立刻将妲己击退到诸怀的保护范围外。
九尾妖狐的狐尾能轻易破开一些普通神灵身上的神光，但打在叶挽秋身上时，却没有对她身上那层晶石化起到任何作用。妲己目光阴狠地盯着面前的白衣少女，近乎怨毒的怒火爬满她艳丽脸孔的每一丝表情缝隙：“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叶挽秋步步紧逼着破开面前拦截干扰的狐影，雪焰的刀刃寒光凛冽，利落地划破妲己的左脸和脖颈：“我是你石矶娘娘！”
妲己抹一把脸颊上的血迹，立刻像是发了疯一般地尖叫着，化为妖狐原型朝叶挽秋撕咬过来。
果然。叶挽秋一边用雪焰拦截住妲己的进攻一边暗自感叹，破相永远是雌性生物的爆炸点。
几番缠斗后，叶挽秋除了衣服被撕破了些，身上丝毫损伤不见，妲己却已是伤痕累累。她本就已经濒临换骨之劫，之前还被哪吒斩断了一条狐尾，妖力在人间又被削弱不少，已是元气损耗不少。
在释开一阵迷魂烟后，妲己飞快退开，带着被姬发逼得节节败退的纣王抽身逃离战场。
叶挽秋望着那道逃亡的身影，暗骂一声，回头朝刚撤退到她身后的哪吒说到：“妲己带着纣王跑了，我去追他们。”
如果历史上记载的没错，他们应该是逃往了鹿台的所在。
哪吒极快地看她一眼，本能就想反对，却又碍于一时半会儿杀不了诸怀，只能将混天绫取下来递给她：“小心些，速去速回。”
“你也是。”
说完，她将混天绫朝身上一绕，纵身追向妲己消失的方向。

第56章 失别
和叶挽秋想得一样，妲己从牧野逃走后，果然来到了离朝歌不远的鹿台。只是让她有点惊讶的是，明明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鹿台已经被哪吒在失控状态下毁了近一半，可如今的鹿台看起来依旧富丽堂皇，气势恢宏。
看来这几年里，鹿台又被重建起来了，而且还奢贵得更胜从前。
有钱有势果然可以为所欲为。
叶挽秋在鹿台祭场外找了一圈，始终没有看到妲己的身影。这里还有不少留守的士兵以及宫人，她不想引来麻烦，所以一直都在低调潜行。只是面对着整个宽阔又复杂的鹿台宫殿，叶挽秋真的有种说不定找到天黑都不一定能找到的郁闷感觉。
与此同时，她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妲己要躲到这里来？
难道鹿台是她的复活出生点？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想浸泡在这浓厚的金钱气息里，死得璀璨又甜美？
不过结合刚刚她被划破相就能当场爆发的表现来看，最后一条猜测还挺有说服力的。
这么想着，叶挽秋决定离开祭场周围，转而深/入到面前的庞大宫殿群里。比起外面因为空气更为流通，所以相对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类气味，宫殿里就要略微浓郁一些。
她还记得妲己身上的气味是极为勾人且甜腻的香子兰，按常理来说，这种气味应该相当明显才对，因为它不同于任何人类的味道。然而叶挽秋在宫殿里找了好一阵，依旧没有发现这种气味的踪迹。
“她该不会已经跑了吧？”叶挽秋喃喃着，忽然听到身后的廊桥下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紧接着是许多器皿混乱着掉落的声音。
她迅速跑到廊桥边，轻盈越过木栏跳下地面，拦住面前被吓得已经面色苍白的宫女：“你看到什么了？在哪儿？”
“妖……妖……在吃……”宫女害怕得一阵结巴，完全来不及去在意对方是怎么进到鹿台里的，只能伸出颤抖不已的手，只着身后那条幽深的走道。叶挽秋朝她所指的方向望一眼，放开她：“你走吧，离这儿越远越好。”
听了她的话后，宫女立刻跌跌撞撞地朝出口跑去。
周围已经有驻守士兵在靠近的声音，叶挽秋握紧雪焰，闪身躲进那条走道的阴影里。这里的能见度和外面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仅剩的薄弱光线都被两侧陡立的灰黑色石头墙壁隔绝来，越往里走，越是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混天绫绕缠在叶挽秋的臂弯间，绸尾拖曳在地上，成了这里唯一的温暖色彩。渐渐的，浓烈到刺鼻的香灰味开始在空气里不断蔓延，间或夹杂着些许被压制得不太明显的香子兰味道。
看来自己找对地方了。
叶挽秋轻一点地来到城墙顶，顺着空气里的气味来源找到了正在吞吃人类精魂的妲己，还有同样身负剑伤的纣王。她看起来相当狂躁，哪怕周围已经堆满了人类的尸体，可她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在不断从那间住着宫人的矮房里拖拽出更多的活人。
那些被吸干了精魂的人类全都形容枯槁，像一具具被风干的僵尸那样恐怖，身躯皱缩得不成样子，皮肤上爬满了密集的紫青斑块，头发稀疏而花白，深陷的眼窝中央空无一物。
再次吞食完面前这几个人的精魂后，妲己终于化为人形，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上自己的脸。指尖下的皮肤不再是以往那样的光滑一片，被刀刃划伤的剧痛以及伤痕都是那么明显。
“啊啊啊——！”她痛苦地嘶喊着，扫荡开的妖力将周围的地面震开一条条深黑的裂缝，“我的脸！还不够，这点人怎么够！我要鹿台所有的人，朝歌的人，天下的人！我的脸不能毁，啊——！”
“不会的，爱妃的脸不会坏的。”纣王费力地来到妲己身边，黏稠的血水跟着他的动作一路流淌抹开在地上。他抱紧已经快要崩溃的妲己，像是在发誓那样地对她说到：“这里的人不够就去其他地方。再不够，你还有寡人，寡人把命给你，你一定能好的。”
“没用的，没用的……”妲己哭喊着，脸上因为得到人类精魂滋养而稍稍有所好转的伤口再次溃烂开。
果然深情暴君和祸国妖妃什么的，只有在虚拟的电视剧里看着才感人。一旦放到现实里，叶挽秋真是完全感动不起来，只觉得报应不爽，血债血偿。
她站在墙头，看着地面上的一人一妖，清了清嗓子说到：“唉我说，要不我在另一边也给娘娘您来一刀，这样看起来对称些。再不然的话，我的刺绣手艺还算值得一观，相信一定会给您缝得很漂亮的。”
“是你！”妲己转头看着她，幽绿的眼瞳里凶光毕露。
“不然还能是谁啊。”叶挽秋耸耸肩，“您看您是想在脸上绣个招财进宝呢，还是想绣个鸿运当头，都可以啊。”
“既然你毁了我的脸，那我就要扒了你的皮！”
妲己怒吼着，速度极快地朝叶挽秋扑咬过来，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忽然被一层云雾般半透明的艳烈红纱裹截住。漆黑的尖甲从妲己指端生长出来，猛地撕划在混天绫上，不但没有损伤到它分毫，自己反而还被纱缎上的金红神光灼伤。
叶挽秋握住混天绫的末端猛地一收，红绸立刻卷荡开，灵活如蛇地朝妲己追袭而去，在空气里擦出无数道绯色残影。她跃身轻踏在混天绫上，顺着红纱的延伸方向一路朝前，如履平地。雪焰在她手中紧握着，锋芒化刃，招招凌厉致命地朝妲己逼去。
在接拦住叶挽秋直刺而来的攻击后，妲己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忌混天绫的封锁，一下子被捆了个五花大绑地摔在地上。纤薄柔韧的绫缎死死桎梏住她，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雪白衣衫的叶挽秋好整以暇地从半空中降落下来，一步步靠近自己。
那条金纹灼艳的红绫无限延伸着绕旋在她周围，映开万层赤霞不断浮涌波澜着，深红如一个血腥的噩梦。
叶挽秋抬起手，接住缓缓垂落在自己掌心的绸尾绕在手上猛地收紧：“这混天绫可是绑服过那东海龙太子的灵器，你这波输得一点也不亏。”
说着，她抬起雪焰，深黑的刀身上冷光流璨，眼看就要朝妲己脖颈间割去，后背脊梁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刺了一下。
叶挽秋转头，看到一身血污的纣王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他的贴身佩剑直指着她。要不是有身上那层晶石化保护着，她估计自己能被对方刚刚的力道捅成个当场去世的对穿。
看着叶挽秋居然毫发无损地转过身来，纣王怔愣一下，瞳孔因为恐惧和难以置信而皱缩起来，想要挥剑再次砍向她的时候，却被叶挽秋用雪焰拦截住，手腕一挑掀倒在地。
“寡人……知道你是姬发派来的。”纣王倒卧在地上，浑身新新旧旧的血渍，像是已经虚弱到了极致，目光却仍旧落在妲己身上，“你把寡人的首级带回去便可，放了她。”
妲己闻言，满目惊愕地看着他，神色复杂而空洞，像是第一次才见到这个男人似的。
这什么惊天动地的血腥爱情故事。
叶挽秋表情变幻莫测地盯了他们俩一会儿，忽然感觉自己就是电视剧里那些超级大反派，正在血虐鞭打可怜的男女主。
原来这就是当反派的感受吗？
啧，怪爽的。
“为什么……”妲己颤抖着，所有的情绪都化开成一种浓郁的迷茫，“我只是在利用你。我只是需要很多很多的人作为食物，所以我才故意接近你，你为什么要……为什么……”
“寡人知道你是妖，寡人还知道，你在找一个能绝对忠诚的灵魂。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维持这副你喜欢的样貌，不用再辛苦劳累地去到处换皮。”纣王凄然一笑，眼里的光却开始逐渐暗淡下去，“其实，只要你开口，寡人什么都会给的。只要你开口……”
他低喃着，沉睡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大王？”妲己嘶哑着嗓音叫他一声，终于意识到，原来她找了这么久的东西，一个绝对忠诚的灵魂，其实就是面前这个已经气绝的人类。
同族妖灵都说，人类之心最不可信，薄情又多变，身躯脆弱得比纸还不如，只有灵魂还算美味。所以不管纣王如何讨好，她始终认为，人类的话是不可信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醒过来——！”妲己尖叫着拼命挣扎，却只能被混天绫越捆越紧，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那双血丝尽现的幽绿双眼里，也第一次有了泪光。
“你醒过来！这都是骗我的！骗我的——！”
“别叫了。”叶挽秋皱着眉尖，略有不忍地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纣王，“他已经死了，听不到你的话了。”
妲己呆呆地望着他，僵硬半晌后，忽然转头恶狠狠地剜着叶挽秋：“要杀就杀！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在同情我吗？！”
“我的同情心可没你想的那么泛滥。”叶挽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何况与你们做过的那许多事，害过的无数人类比起来，我并不觉得你们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妲己嘴角淌血地冷笑着，眼中的凶狠看起来相当摇摇欲坠，神采枯绝。她视线下移，看着叶挽秋手中的雪焰，又回头看向一旁死去的纣王，忽然转身朝叶挽秋拼尽全力地冲过来。
混天绫及时拖凝住她的动作，却让她刚好撞在雪焰的刀刃上。一阵细微的皮肉破裂声后，青色的妖血立刻从妲己脖颈间失控地迸溅开，整个人也随之跌落在地，被黑发凌散遮掩着的眼瞳轻闪几瞬，最后彻底暗淡了下去。
妖的恢复能力都很强，只有毁掉他们的妖骨才算真正杀死一只妖。
叶挽秋静默着注视她一会儿，刚准备动手斩断妲己的妖骨，却听到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阵惊怵到恐怖的轰隆声。
此时的天空已经愈发低垂，深黑到不见一丝光的云层不断卷旋涡动着，好像马上就要崩落下来和地面融为一体，万事万物都被掩埋进这样一片仿佛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里。
浊云盘旋的中央，渐渐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成型着分化而出，揭露出背后的一点猩红，像一只怪物的眼睛似地生长在云海之间，色彩浓烈到诡异。
也是在这时，叶挽秋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光。
从那道裂缝开始，天空在逐渐变得明亮，却不是如往常那样的蔚蓝高远，而是一种极为不详的深红色。有无数陨石从裂缝背后冲坠出来，缠绕着黑色的云霭砸向地面，落入山林，沉没进海。
属于苍星纪年的时代已经正式结束，灭世开始了。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莫名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好像见过无数次了似的。
在梦里。
她冷汗津津地摇晃一下，伸手撤回混天绫，看到妲己的躯体上忽然爬满了无数发亮的裂纹，紧接着就这么完全毁灭在了她的眼前，连一丝尘埃都不曾留下。
灭世从人间开始，很快扩散到其余五界。大批大批的生灵在这场灭世中被淘汰，被毁灭，被毫不留情地剥夺掉继续生存的权利，沦为一片虚无。
叶挽秋慌忙收起雪焰，想要腾空飞往哪吒所在的牧野。然而放眼望去，她看到的只有山河倒错，大地崩裂着，露出深处滚烫发红的深渊之境。日月混乱着交错闪烁在头顶，星辰解体成无数发亮的尘埃，雾蒙蒙地洒下来。有许多庞大的山体在轰鸣着死去，也有许多陡峭的崖壁在不断生长。
她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完完全全被困死在了这里。
“哪吒——！”叶挽秋近乎恐惧地喊着，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失去方向，只能不断不断地朝苍穹顶上的云层漩涡中央升上去。
混天绫被一阵无形的强大力量从她身上撕扯下来，却依旧紧紧裹住她的腰肢，试图将叶挽秋往回拉。下一秒，鲜红的绸缎开始断裂，被冷得毫无温度的烈风抛向鹿台，叶挽秋却完全被天空吞噬进去。
在所有意识都散开以前，她隐约听到了那个梦魇般的冰冷声音：“你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到了，该走了。”
如果自己还有力气，叶挽秋迷迷糊糊地想，她一定要用中英双语来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在这个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身上。
可惜她现在连睁眼都做不到，更别提反抗。
灭世还在浩浩荡荡地继续着，此时的牧野战场已经乱做一团。属于殷商的军队和妖灵基本已经绝迹，只剩诸怀还在勉力支撑着。
然而很快，它也跟着倒在地上，妖血从伤口处汩汩直流，庞大而残破的身躯在哪吒面前逐渐溃散成无数发光的碎片，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可叶挽秋还没回来。
哪吒再一次抬头看向之前她离开的方向，精致的眉宇颦蹙成无比焦躁的形态，面色沉冷。也许是距离较远的缘故，混天绫的神力波动很微弱，但勉强能被他感应到，就在叶挽秋离开方向一直延伸出去的某个地方，已经停留在那儿好一阵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她还不回来？
还是说……
哪吒阖上眼睫，唇线紧抿着，极力将胸腔中愈演愈烈的烦躁不安压制下去，从半空中来到姬发和姜子牙面前：“纣王被妲己救走了，挽秋已经去追，但还没回来。我去看一下。”
“好。那李统帅小心些，我们在朝歌城内等你。”
哪吒嗯一声，顺着混天绫的神力波动所在，很快来到了鹿台的宫殿群上空。
这里安静得简直跟墓地一样，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出入。
混天绫就挂在宫殿屋顶边角的雕刻上，三足金乌的纹样被撕破了一段，边缘残缺不全。哪吒将它收回手中，轻一抛扬间，红绸立刻复原如初。
可为什么叶挽秋不在？明明她离开之前，自己将混天绫交给她，就是为了保护和方便找到她。
现在混天绫还在这儿，叶挽秋却不见了踪影。
哪吒穿行在鹿台里的各个走道上空，眼前只有深黑的墙，朱红的宫殿顶，垂直锐利的棱与线，沉默而杂乱地拥挤在他视线里，唯独没有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
“挽秋？”他喊，声音一遍遍扩散出去，却没有任何回音。像是掉进深海的石头，连波澜都起不了半分。
“挽秋——！”
他从空中俯冲直下，飘扬的红绸拖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垂落在地，就因为主人的疾跑而追随飞舞在他脚边。
鹿台的宫殿群简直庞大到不可思议，各种房间更是多到让人生气。
哪吒伸手召出紫焰尖枪，将那些殿宇的大门一扇扇劈碎开，一间间找过去，却依旧没有发现对方。越来越多的失望和急切相互滋长着拥堵在他心口上，盘根错节地泛滥发展着，最终化为他眼中的一抹凛冽灿金。
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怎么找都找不到？
是纣王，还是妲己？
到底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滚烫的金红火焰从紫焰尖枪的锋刃处呼啸而出，眨眼间就把面前堆满各式珠宝金玉的奢华房间吞噬进去。崩塌的宫殿坠落分解如一场火雨，四散着点燃周围的其他地方。
外面的天空已经逐渐由暗变亮，浓浊的深红开始消退凋零，露出原本的苍蓝天色，看起来清透又缥缈。
灭世已经结束，新的纪年正式开始了。
哪吒悬停在空中，忽然想到，灭世是会选择性地毁灭一部分生灵的，难道叶挽秋也……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着，声音紧绷到几乎快要断裂，紧握住紫焰尖枪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就不该同意让叶挽秋单独离开的。
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
失控的怒火和悔恨沸腾在哪吒的意识里，把他仅剩的理智焚烧了个一干二净。金光灿艳的乾坤圈从他手中飞旋而出，将鹿台的所有高楼都夷为平地，火焰从风火轮里肆虐成海，掀开尖锐缭乱的浪潮，一寸寸吞没着眼前这座气势宏伟的鹿台。
有轻微的脚步声和慌乱的说话声隐隐绰绰地传来，哪吒愣一瞬，转头看着几个抱着满怀珠宝和财物的士兵还有宫人正躲在角落里，像是在商量着怎么从逃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转过身，一把焰光灼灼的紫焰尖枪就稳稳刺在了他们头顶的石墙上，堵死了他们的全部退路。
被这么一吓后，那几个人手里的珍宝全都哗啦啦掉了下来，有一些还滚到了刚落地的哪吒脚边。
他踩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玉来到已经被吓软了腿的宫女跟前，眼尾神纹赤浓到近乎妖异，手指挑起混天绫展开到她面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戴着这条红绫的白衣女子来过这里？”
“没……没有……”宫女面色惨白地摇头，身体颤抖着不断朝后缩。
“真的没有么？”哪吒问，语调轻而冷，雪花一样飘进对方的听觉，冻住她全身的血液。
“没有……我……我真的没看到，没看到……”宫女哭着摇头，“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
哪吒不再看他，转而朝向其他几个人：“你们呢？”
所有人都畏惧至极地看着哪吒，拼命重复自己没见过。只有一个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虽然也在摇头否认，可眼神始终躲闪着，一言不发。
哪吒走近他，将混天绫递到他眼前，表情看起来依旧平静，只问：“她在哪儿？”
“我……我不……”
他刚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就被哪吒伸手掐住脖颈，直接拎起来猛地撞在墙上，金色眼瞳里的目光锐利得仿佛刀子，正在一根根撬开他苍白脆弱的骨头，挖出血肉。
“她，在，哪儿？！”
“她不见了……她，她她不见了……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在逃跑，只是……看到了。”
过于强烈的愤怒让哪吒的指尖都在轻微发着抖，对他而言，比起单手拎起这个身形魁梧鬼哭狼嚎的男人，他更需要花力气去控制住自己不要马上掐死对方。
哪吒烦躁地闭下眼，嗓音里有种过度压抑带来的阴暗：“什么叫不见了？”
“天上……她消失在天上，就这么不见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沉重的审判，直接粉碎掉哪吒的所有希望。
只有被灭世销毁的生灵才会忽然不见。
叶挽秋也是如此。
他眼里的情绪在一瞬间凝固成没有任何生机的荒原，层层崩塌之后，最终破灭成一地的飘零死灰。
沉默许久后，哪吒松手放开面前的士兵，将紫焰尖枪从石墙上取下来，消失在了原地。跌坐在地上的几人再也顾不上那些珠宝玉翠，全都连滚带爬地朝出口处奔逃着。
带着烈烈焰尾的光弧一道一道劈向鹿台的宫殿群与祭场，无数火莲花密集如暴雨坠降，纤薄透明的花瓣碰到哪里就烧到哪里，冲天而起的火光将整个天空映照得赤红。
整个鹿台都在哪吒脚下不断垮塌崩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五感之内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光暗，没有色彩，
没有温度，没有时间，
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个轻盈无暇的梦，天一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7章 西域
今天是卷尘天，从早起睁眼时，天色便一直暗沉沉的。太阳被漫天浮沙模糊得只剩一个桔黄色的光圈，烙印在同样晦霾的天上。风声呼啸了一夜也没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眼看着能见度已经在逐渐降低，盘踞在远处荒漠上的烟沙开始渐渐朝城寨的方向推进，依布哈连忙从胡杨树上跳下来，一边用头纱将口鼻遮住，一边高声朝还坐在砂岩上望着天空发呆的少女呼喊，示意她赶紧走，大风沙就要来了。
叶挽秋听到她的声音，混散的思维终于清醒过来，回头看到太阳已经彻底从苍穹上被抹掉，贴合着远处戈壁滩尽头的天际线也被一种浩荡的灰黑压碎，风声尖锐刺耳，黄沙漫舞。
她起身跑下岩石群，鲜红的头纱被风吹得直往脸上盖，感觉随便伸手一抓都能在风中抓到一些沙子或者碎石什么的，细细密密地吹打在皮肤上，带来清晰的刺痛。
依布哈紧跑几步过去，一把拉起叶挽秋就朝城寨的方向跑。她从小在大漠里长大，见惯了这种卷尘天和黄沙地，跑起来比叶挽秋要轻快许多。
好不容易回到城寨里，街道上早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大家都躲进了屋子里，等着这场风沙过去再出来。
依布哈的家就在城寨边缘，小小的一间，看起来弱不禁风，里面住着她和她的兄长卓孜克，还有他们的奶奶阿巴娜。
如今还要再多一个叶挽秋。
她来到这片完全陌生的西域之地已经快有十来天，由于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这些西域民族的语言和文字，她至今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每天和依布哈家人的交流除了极为简单的几个词，其他就是靠微笑，比划，摇头还有点头在维持。
而且更让感到她无望的是，她的能力在灭世被卷走带到这个西域荒漠城以后，就开始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弱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干扰压制住了一样。
虽然这几天慢慢也有了明显好转，但和原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不过即使她还是原来的状态，她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哪吒。
乾元虚境已经消失了，李靖夫妇所在的栖山她也不知道在哪儿，更不知道怎么去往西周的都城。而且新纪年开始后，六界之间的界限就会变得异常牢固，神族尚有人类香火供奉而可以自由出入人间，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往神界。
最重要的是，这个城寨地处大漠，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片荒凉岩黄，要是方向没选对，说不定就朝着沙漠和戈壁越走越深。
在这里停留得越久，叶挽秋越觉得恐慌，仿佛自己在被那个声音从封神之战里强行带走后，又被遗弃在了这里，任她自生自灭。
本以为有了当初来到商朝时的经历后，再面对如今的状况会容易一些。然而叶挽秋发现自己的运气简直就像被索罗斯带领的金融空军洗劫后的英镑汇率，一路崩盘到毫无底线，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好歹当初她掉落的地方离陈塘关还算不远不近，而且周围人说的话也都能听懂。如今却被弄到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语言不通的西域城，简直连崩溃都没办法形容她的心情，也让她简直恨死了那个把她当个玩意儿一样丢来丢去的声音。
所以对如今的叶挽秋来说，生活简单到只有两件事——等着自己恢复能力，辱骂那个把她弄到这座边塞荒漠城来的声音。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个声音的主人能被关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好在和上次一样，她遇到的这家人相当善良，即使完全没法沟通也依旧收留了她。如果自己将来能离开这里，她希望能报答他们。
就是祈祷自己来到的这个时代不要离当初的封神之战太远，不然就算以姜子牙一百三十九岁的高寿，怕是都没办法撑到自己找到他帮忙联络神界的那一天。
进到家门后，依布哈立刻手脚麻利地用各种木质掐条以及其他东西，将屋子的每一丝缝隙都堵死，阻止风沙吹屋内来。哥哥卓孜克赶着几头牲畜从雪山脚下的绿洲带回家，在旁边的棚房关好，进门时还来不及抖落身上的一身黄沙，先塞给叶挽秋一把鲜浓馥郁的玫瑰。
依布哈曾经带她去那条汇聚自雪山融水的河流旁边看过，靠着那些珍贵无比的天然水源，这座西域城赖以为生的绿洲里竟然藏着洋洋洒洒的一片艳红玫瑰海。
叶挽秋看着那束被风吹得有些东倒西歪的红玫瑰，用西域语言不太标准地说了一个带着明显疑问语气的“我”字，顺便还伸手指了指自己。卓孜克点点头，屋内光线昏暗着，叶挽秋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接过来，有些笨拙地朝他道谢。对方笑笑，解了外袍后，噔噔噔跑上楼去了。
依布哈点燃烛火，指了指叶挽秋，又指了指刚刚卓孜克消失的方向，牵起头纱的一角欢快地转了两圈，灵动活泼的脸上笑意盈盈。
虽然不太懂他们这里的很多礼节和动作含义，不过叶挽秋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只笑着摇摇头，将玫瑰插放在桌上的石瓶里。
卓孜克总以为她是钟爱于玫瑰，所以三天两头不辞辛劳地跑去绿洲河边给她摘。
但其实叶挽秋只是喜欢它的色彩。
那种红色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浓艳似血，和哪吒眼尾神纹的颜色很像，所以她喜欢。
来到这里十来日，叶挽秋的情绪已经比当初稳定许多了，也会跟着依布哈一起去城寨的其他地方看看。不过由于她的长相明显和这里的本地人不一样，所以每次都会引来一大群人的回头和围观。
所以头纱是个好东西，不仅能遮挡风沙，还能遮挡不必要的关注。
只是这场风沙来得实在突然，而且总是反复不停，整个城寨一连好几天都被掩埋在这样的烈风流沙中，大家连出门都困难，只能在家里干耗着。依布哈天天都在对着荒漠之神祈祷，希望这样的卷尘天能快点过去。毕竟家里的食物储存已经不多了，水更是快要见底。
叶挽秋坐在狭窄房间的阴暗处，听着风声从缝隙里溜进来时刮擦出的尖锐鸣叫。在无法出门获取补充的时候，动物油脂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所以她尽量不点蜡烛，任由黑暗就这么包围自己。
从那些被拉得绵长不绝的风声深处，她听到各种很遥远的声音：
雨水从陈塘关总兵府的西庭院屋檐上坠落的声音。
乾坤圈嗡鸣着从树林间穿过的声音。
清亮水流绕过莲花花蕊一圈，逐渐从花瓣缝隙中坠落入河的声音。
还有宜城春天的喜鹊，夏日的蟋蟀，秋冬的凉风。
全都汇聚在一起，急匆匆地吹过她的耳边。
烟沙笼城的第六日，天气终于好转了些许，可那些悬浮在空气里的细微沙尘却依旧没有消散开，光线氤氲着，昏黄而混浊。卓孜克赶着去绿洲河边取水，一大早就出发了。临走时，他还朝叶挽秋比划着让她别担心，水会有的，玫瑰也会有。
叶挽秋笑起来，将前几天缩在屋子里没事可做时，给他们兄妹缝制的外套拿出其中一件，当作感谢来送给他。对方捧着那件衣物，愣愣地望了她许久，最终在依布哈的催促下离开了。
尽管已经提前做足了准备，然而无孔不入的流沙依旧侵蚀到了屋子里。叶挽秋留下来打扫，依布哈则代替奶奶被叫去参加了城寨的荒漠神祭，希望能通过神祭取悦上天，停止这场罕见的风沙。
人在焦虑的时候，总是会将希望寄托于未知的事物。天意也好，神鬼也罢，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这座西域城也不例外。
然而叶挽秋没想到，这场神祭竟然会牵扯到她的头上。
在清扫完屋子，又上楼喂完已经身体不便的老人后，叶挽秋刚出门就看到了正慌里慌张朝屋子跑的依布哈。长长的蓝色头纱在她身后飞舞着，疾跑的身影在满目浮尘里是如此显眼。
“秋！”这是依布哈唯一会说的中原语言。
她冲进围栏里，一把抓住叶挽秋就朝外跑，身上气味的后调变成了恐惧造成的浓郁苦涩味道，嘴里不断说着她听不懂的西域语言，清亮的音色被逼仄得有些尖利，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紧急的事情。
叶挽秋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她的样子，也许是她的哥哥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她想完，周围不断围拢来的平民就打破了她的猜测。
他们是冲叶挽秋来的，手里拿着弯刀，木叉和火把，身上的气味尾调是清晰到呛人的焦味，像是来抓捕什么穷凶极恶的罪人一样。
依布哈将她护在身后，拼命朝周围的人解释她不是恶鬼，也不是造成这场风沙的原因。为首的祭司用兽骨弯刀指着依布哈，用西域语怒吼着：“她是个异类！她的出现让整个坎密城都陷入了灾难，这是荒漠之神对我们的惩罚。只有我们处死了不洁者，才能平息荒漠的愤怒！”
“十年前你们也是这样处死了我的母亲，然后把我们驱逐到城边生活！我的母亲从来都不是不洁者，秋也不是，你们才是恶鬼！”依布哈毫不示弱地直视着祭司的眼睛，脸颊因为愤怒而有些涨红，深棕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十年前她才九岁，那场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浩劫让整个坎密的人都惊慌不已。到处都是天石坠落，荒漠凝固成戈壁，流沙肆虐在城外，天空一片发黑的血红。那时候祭司就认定她的母亲是不洁者，带领着其他人来毁掉了她的家，还杀死了她的父亲。
如今，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了。
叶挽秋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能感觉到依布哈正在对抗着整个城寨的人保护自己。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张嘴涌到嘴边的却是中原话，即使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渐渐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许多人直接举着武器朝叶挽秋攻击过来。她反手将依布哈护在怀里，灵活转身避开那些冷光森森的锐器。虽然她如今还不能自由控制自身的晶石化，但基本功还在，对付这些不成章法的攻击还尚有余力。
接连撂倒面前的几个人后，叶挽秋拉着依布哈就朝绿洲的方向跑。
没跑多远，有什么利器划破空而来的声音在逐渐逼近。
叶挽秋回头，眼前残影一闪间，一支弩/箭猛地刺进她的右肩。鲜红的血从伤口处飞溅而出，迸开成花，团团绽染在她的白衣和红色头纱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倒在遍地黄沙里，痛苦地蜷缩着，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令人无法忍受的灼痛，意识却开始渐渐模糊下去。
也许是因为箭头上有类似麻/醉/剂的成分，因为他们需要用来捕猎。
强烈的缺氧让她止不住地大口喘着气，却又被风里夹杂着的细小沙尘呛得不断咳嗽，牵扯着伤口更加疼痛。
一瞬间，周围的风号声不见了，依布哈的哭喊声也不见了，那些紧跟上来的人的声音也不见了。它们全都抽象成没有意义的背景噪音，一点点随着她意识的涣散而破灭下去。
也许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红纱的一角随风舒展在她眼里，悦动如灿烂的火焰，成为整个世界里仅剩的清晰存在。
“哪吒……”叶挽秋无意识地昏沉下去，眼前全是那个红衣少年的模样。
梦境是湍急的河流，承载着六界的厚重历史，指引着叶挽秋逐渐来到尽头。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身量纤长，姿态宛如遗世独立的缥缈神灵。
他有一双晶石做成的透明眼睛。
叶挽秋愣愣地看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冲上去掐住对方的脖颈，恨不得让他也来挨这一箭：“你究竟把我弄到什么鬼地方来了——！你想干什么？！”
“你在西域坎密城。”对方神色不改地回答，似乎正在被掐脖子的人不是他，甚至连气息都没紊乱分毫，“我这么做，是因为你必须经历这些，也是想让你想起来你到底是什么。”
“我去你妈妈的吻你奶奶的嘴！你每次反反复复就这一句，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吗？！现在的电视剧又臭又长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话不说完被雷劈的装逼怪！你怎么还不下地狱！”叶挽秋情绪暴躁地朝他大喊，“还有我现在忽然没法控制自己能力的事，也是你做的对吧！”
“地狱困不住我。何况我要是下地狱的话，你也逃不了。”对方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至于你现在的状态，那是灭世之后，新纪年开始后的一点不适应而已，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叶挽秋满脸扭曲：“那正好，反正我也要死了，就拉你垫背。”
他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恼火的云淡风轻，回答：“你不会死的。你在这儿的路还没走完。”
叶挽秋：“吃你的八二年陈酿飘香七彩螺旋麻辣翔去吧，谢谢！”
对方凝视她片刻，喃喃道：“你不该有这些情绪的，它们对你来说完全是多余的。”
“我信你个鬼，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多余的生物明明就是你。”叶挽秋恨恨地盯着他，“快把我弄回去！”
“回到那涅火红莲身边去？”他波澜不惊地说，“你不是知道怎么找到他么？”
“我知道什么？！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在这儿跟你废话了！”
“你知道的。”他语气里充满让人想咬死他的淡然和肯定，“你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我……”
“你走吧。”
“……要草字头你大爷！”
随着那个声音的不断远去，叶挽秋的意识开始逐渐清醒过来。最先闯进她五感之内的是清晰到宛如撕裂的痛觉，就在右肩处。
紧接着是浓郁的烟味，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
叶挽秋睁开眼，视线之内有几秒内完全是盲的，除了一些模糊得像坏掉电视机屏幕上跳跃的雪花一样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属于火焰的形状和色彩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她看到自己正被铁链绑在一根木柱上，周围是无数正在燃烧的干柴。
所有的坎密城居民都围绕在外面，跟着祭司一起高喊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浓黑的烟雾不断升起来，将天光削弱得更为暗淡，呛得叶挽秋眼泪直流。她的右肩已经痛到几乎失去知觉，连动一下手指都很难做到，大脑里一片混沌，想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哪吒……哪吒！”她嘶哑着嗓子喊着，声音和其他人以及周围越来越逼近的焚烧声比起来简直微不可查。
明亮滚烫的火焰在干柴和风的催化下愈烧愈烈，连空气都开始逐渐变得炽/热无比，像是要将肺里的水分都蒸烤干净。
叶挽秋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的层层火海，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那些高温不断通过空气传导到她的身上，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自己知道怎么找到他？
开什么玩笑？她要是知道的话，事情还会变成这样吗？！还什么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又不是云储存空间，什么该记的不该记的都能往里面塞。
叶挽秋咳嗽着，几近脱力地看着沸腾焰花外身形模糊的祭司，已经紊乱得不成样子的思绪逐渐倒流回小时候。
究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去到三太子行宫的，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但叶芝兰有事没事总喜欢带她去参拜，去敬香。
那时候，行宫的庙祝老先生似乎告诉过她，如果往后再遇到害怕的情况，就向三太子祈愿，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什么是祈愿？”五岁的叶挽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趴在庙祝老先生的膝盖上，好奇地问。
“就是跟三太子说话啊。”老先生笑着回答。
“我说话，他就会来吗？”
“会的。请神咒出，神灵降至。他一定会来的。”
“那，什么是请神咒？”叶挽秋简直问不完的问题。
“来。”庙祝老先生抱起叶挽秋，指着那红纸上的排排墨色咒文，一字一句教给给叶挽秋，“这就是三太子的请神咒，你一定要记得。”
叶挽秋看着那些咒文，满脸茫然，只知道跟着母亲奶声奶气地念：“天地玄生，万本无根。
六界内外，惟道是尊。
顶有金光，复映吾身。
视这下界，要分邪正。
包罗天地，养育众生……”
回忆从深处呼啸着翻涌到眼前，叶挽秋几乎是绝望地，一句一句机械地念祷着，夹杂着不断的咳嗽，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诵持万遍，身有光明。六界待卫，五帝可迎……咳咳……万，万神朝宗，役使雷霆……雷霆……内有风火，外展乾坤。精怪……咳咳——精怪丧胆，龙蛇现形。”
“金光速现，中坛正神。”
“天地玄生，万本无根……六界内，咳咳，外——六界内外，惟道是尊……”
她不知道自己把这则请神咒念诵了多少遍，透明的眼泪不断从她眼眶里滑落，滴在地上，晕开深色的影子，牵连成一片，又逐渐在火焰的炙烤中逐渐萎缩向内。
这时，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天空烧起来了。”
众人抬头，看见原本昏暗阴霾的天空忽然被一种极为明灿的金红色照亮，好像有火焰在燃烧那样。过于刺眼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天空中原本的太阳，让世间万物都在刹那间陡然失色。
无数燃烧着的红莲花瓣从云端坠落，把所有浮尘都焚毁成虚无，密集如一场铺天盖地的血色暴雨盛开在茫茫荒漠里。
苍穹漩涡的中央，悬浮着一个身绕红绸，脚踩金轮的黑发少年。
见到这一幕后，所有人都在诚惶诚恐地下跪敬拜，用西域语呼喊着“荒漠之神庇佑，上神显灵”。
叶挽秋气息奄奄地抬起头，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她和那位庙祝老先生的对话：
——“我说话，他就会来吗？”
——“会的。”
“他一定会来。”

第58章 神罚
很少有生灵会去思考，时间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但是对于哪吒来说，当叶挽秋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的瞬间，就是时间的开始。
而在那之前，他已经身处一场极夜隆冬般的噩梦整整十年。
……
红绸扫平周围的火焰，驱散所有的烟灰与黄沙，轻而易举地割开束缚住叶挽秋的铁链，将她托卷进哪吒怀里，化为层层红影绕护在两人周围。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皱得不成样子，暗红的血迹和烟灰造成的污渍到处都是，脸色惨白着，一支弩/箭刺进右肩，鲜血几乎将整个右衣袖都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
哪吒愣愣地望着她，眼里的惊诧和还未成型的欣喜在看到她身上的伤势后，立刻转为一种狂乱尖锐的怒火，将虹膜上的深凛黑色瞬间点燃，露出原本的灿金。
风火轮幻化成巨大的红莲花绽开在半空中，承接住缓缓降落的两人。哪吒将叶挽秋小心翼翼地单手搂在怀里，抬手释出神力为她取出弩/箭，镇痛止血。
有了神力的保护，在取箭的一瞬间，叶挽秋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只是意识还一直沉沉浮浮着，想睁眼却感觉怎么都使不上劲，似乎是因为之前随着中箭而侵蚀进血液的麻醉效力还没完全过，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面前人的轮廓。
还有嗅觉里那阵熟悉到刻骨的花香味，独立于她所闻到过的任何一种气味，总让她想起盛开在冬夜雨水中的团簇荷花，干净而冷冽。
叶挽秋想要说些什么，努力挪动着毫无知觉的手指试图去够到对方，声带却嘶哑得说不出话，喉咙也酸涩得仿佛被大团棉花堵住了似的，所有的情绪都沸腾成温热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掉落下来。
“没事了。”哪吒牵起混天绫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与眼泪，声音轻到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梦那样，带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找到你了。”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凌绝地向下看去，一字一顿地说到：“都结束了。”
语罢，无数焰花立刻呼啸成冲天而起的火龙卷，从坎密城的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直逼火场前跪成一片的人类。滚烫的高温逼迫着他们四处逃窜却无路可走，只能对半空中的神灵顶礼膜拜，惊慌失措地祈祷，哭喊，颤抖着忏悔。
强烈的神力波动让守护在坎密西域的地仙终于现身出来，跪在地上朝空中那红莲中的少年叩首呼喊：“三太子息怒，还请三太子千万慢动手！”
哪吒睥睨着对方，火光和阴影共同纷乱在他姣好的脸孔上，神色冷硬到压抑，没有一丝柔软可言，金瞳里涌动的愤怒是浓烈到接近仇恨的疯狂：“来得正好。我等了十年的人，原来被你藏在这儿，还让我一直未曾发觉，你还真是有本事。”
地仙一听，不停叩头行礼，连声音都被吓到有些发虚，哆哆嗦嗦地慌忙解释道：“三太子误会了，小仙万万不敢，还请三太子息怒。这位姑娘来到这里不过半月，一直被一对兄妹收留照顾着，无人知其来历，绝非小仙刻意藏匿。小仙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三太子一直在找的人，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城民愚昧无知，求三太子恕罪，不要降怒于此地！”
“所以你是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离开，是么？”哪吒语气平静地问，周围的火焰却愈发泛滥疯狂，随时准备倾轧下来吞毁这座荒漠之城。
“这……三太子，小仙……这实在……”地仙支吾着，全身冷汗直冒，僵硬着身形，半晌说不出个有意义的下文来，只能连连磕头，“求三太子开恩！”
“看来地仙久居荒沙之地，对有的事情不太清楚。”哪吒说着，眼神猛地沉淀下去，晦暗的锋利出现在他眼底，声调冰冷得令人心惊，“我素日带兵带惯了，上的是各方战场，杀的是各界生灵，自然没存得一副像其他神仙那般垂爱众生的慈悲心肠，更不在意所谓杀孽难赎的那套说法。
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事，就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人如此，六界亦如此。”
“萧其明。”
黑衣的南营将领应声而现，单膝跪在红莲外，态度恭敬：“末将听令。”
“带我的话去冥府，他们前日急要的养花灵，我已经替他们找到了。这座城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哪吒将地面上的人一一看过去，语调冷淡到空白，“至于什么时候来收，还是按冥府生死簿上的规矩来，要罚役多久也交由他们说了就算。
只有一点，带头的祭司和那些动手伤人的，在他们重新踏入轮回转世前，必得在冥河祭花七十年，忘川燃灯七十年，化桥抬灵七十年，一天都不能少！”
萧其明愣了愣，似乎对于哪吒的话感到相当惊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迅速低头道：“末将明白。”
“至于这个地仙，不知但不代表无过。送去司戒殿，纵容之罪该受何惩，就按神界的规矩来。”
“等……”叶挽秋意识模糊地伸手，然而太过迟钝的五感让她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抓着的是自己的衣服还是哪吒的，只能尽量清晰地说到，“等，不要全部人……依布哈和……和她的家人在照顾我。他们……不要有他们……”
“我知道了。”说完，哪吒重新抱起她，对萧其明说，“向地仙问清楚这段时间照顾她的人都是谁，告诉冥府将他们除外。等过段时间，我再来当面答谢他们。”
“遵命。”
终于，围城的磅礴火焰熄下来，漫天飘浮的红莲花雨也跟着哪吒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跪在地上的人们茫然而畏惧地望着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红霞的天空，心有余悸地认为这场灾难就这么过去了。
依布哈跪坐在沙地上，还保持着敬神的动作，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哪吒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秋？”
……
冷。
无处不在的寒气攀爬渗透进叶挽秋的皮肤，钻进血肉，冻住她全身的血液，让她连轻微动一下都似乎能听到冰块和骨骼在相互碾磨的声音。
她说不太上来这种冷到底是因为自己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哪吒的体温实在太低，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贴在他肩颈处的半张脸都快被冻麻了，身体沉重得像石头，整个大脑昏沉到闷痛。
“冷……”叶挽秋几乎是从喉咙里困难无比地挤出这个词，身体克制不住地发着抖，自己却毫无知觉，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着被塞进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哪吒，好冷……”
他停顿一下，这才想起来以叶挽秋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法长时间忍受莲花化身的低温。
淡淡的神光从哪吒掌心里的火莲印记中散发出来，将他身上的温度逐渐变得和正常人类一样。
他抱紧叶挽秋，低声问：“好点了么？”
叶挽秋费力地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眼前却忽然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红，紧接着全身都被缠裹进这种轻薄柔软的温暖里，像掉进了一团沾满春日阳光的云朵，整个人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似的。
紧接着，她听到有个清甜悦耳的女音忽然从侧方传来，极为高兴地叫了哪吒一声：“哪吒，你刚刚去哪儿了？”
隔着混天绫的遮挡，叶挽秋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但依稀能从轮廓辨认出，是个腰细腿长身姿绰约的美人。
她听到哪吒相当冷淡地回应了一句“公主殿下”，抱着她的手却有些微微收紧，像是在戒备着什么。
虞娴早已习惯他这十年都捂不化的冰霜态度，毕竟他对谁都是这样的。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哪吒从年中祭上急匆匆地离开，回来的时候，怀里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人。
尽管被混天绫把模样遮掩得严严实实，但从身形和服饰来看，毫无疑问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受了伤，浑身衣衫脏乱老旧得像是刚从沙堆里爬出来的女人，看起来还不如自己的仙侍。
“她是谁啊？”虞娴迟疑地眨眨眼，轻柔地问。
“不劳公主挂心，我先回去了。”
哪吒说完，转身就走，却被对方再次叫住。
虞娴几步来到他面前，烟紫纱裙飘旋如繁花盛开，腰间的银铃声急促而清亮。她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玉面朱唇的少年，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你是要把她带回你的三凤宫里去？”
“是。”哪吒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眉峰之间隐隐浮现出些许明显的烦躁，准备侧身绕开对方。
“她是谁？”虞娴抢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纤白的手指抓紧衣袖，眼睛盯着那层红纱下的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三年前，你宁愿冒着被削去神籍的风险也不肯接受父帝的赐婚，还说你已经与旁人有了婚约，无论如何也断不会再接受其他人，原来就是和她吗？”
叶挽秋听得脑子一嗡，感觉天降黑锅砸破头的同时，自己的知识盲区也受到了地毯式轰炸，被迫接受到的信息量多到简直让人不知所措，随便扒拉一句都能牵扯出一段高能剧情的样子。
本来她还觉得又累又晕沉的，现在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同时也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来到了多少年以后？
要是一会儿哪吒问起她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她该说个什么理由比较好？
还有那个把自己从各个时空丢来丢去的装逼怪，他又是谁，自己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让人窒息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涌上来，弄得叶挽秋愈发头疼，满脑子只剩下“我好累，我心碎，我要钞票抱着睡”之类的堕落念头。
她叹口气，想要调整下姿势。却在刚收回搭在哪吒肩上的左手时，被哪吒误以为是她听到虞娴说的关于赐婚的话后生了气，所以想要挣脱开，因此下意识地就把她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不让她乱动。
“公主还是请回年中祭去吧，不然天帝陛下该着急找你了。”哪吒说着，似乎是很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冰冷刺人的疏离感过于自然地从他话语中流露出来，“恕不奉陪。”
虞娴一愣，追着他的背影喊了好一会儿，却丝毫没有牵绊住他的脚步。不出片刻间，那个红衣少年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
还好有混天绫遮着自己的脸，叶挽秋迷迷糊糊地想，要不然那位咸鱼公主估计能把她的大头像通缉令贴遍六界。
哪吒抱着她回到三凤宫里，穿过开满大团雪白珍珠梅的庭院来到客殿，动作轻缓地将她放在软榻上。
正要顺手去牵起薄被替她盖上时，他才忽然发现由于平时自己几乎不住这儿，所以这里跟刚修建起来时没什么区别，只看起来应有尽有，却没有半分生活痕迹，也没有任何仙侍在。至于他的被褥还有衣物一类的，更是全都在军营里。
“你等我一下。”哪吒说着，正想起身时，忽然被对方捏住衣角，“怎么了？伤口还疼么？”
叶挽秋头晕眼花地掀开身上的混天绫，鲜红如浓霞的灵器未染分毫脏污：“不是。我身上……脏得很，想洗一下。”
出乎意料地，哪吒竟然摇了摇头：“你失了血，即刻泡热水只会晕眩不止。”
“那怎么……”
“我帮你用温水擦一下。”
叶挽秋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他的衣角，转而去拢了拢自己的领口：“我觉得，我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看着她忽然有些微妙尴尬的神情，哪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原本一直沉郁着的神色也终于起了丝丝波澜，浓密的睫羽颤动着，浅红薄唇轻启几番后，只说：“我一直没怎么住过这里，所以还什么都没有……”
叶挽秋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瞬间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连眼角都开始抽搐了：“你管这叫什么都没有？”
虽然和印象中的三凤宫陈设确实有不小的差别，但毫无疑问它是个随便一件东西拿出去都能价值连城的低调风豪宅啊豪宅！
“你为什么不住这儿？”
“太麻烦。”哪吒简洁地回答，却没继续说是因为什么太麻烦。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蔚黎的声音：“小红莲？红莲红莲，你在这儿吗？”
哪吒很快出去开了门，还没等蔚黎说些什么，先开口道：“古神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什么忙？”蔚黎茫然地看着他，一边跟着他朝里走一边说，“你怎么从年中祭上说不见就不见的？那小公主还去找你了，回来就一脸伤心难抑的样子。唉我说，你就算再不喜欢她，她也是天帝的女儿，你也别太……叶子？！”
蔚黎目瞪口呆地看着软榻上的少女，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我，她……你从哪儿……我的乖乖！你真是……你真是叶子？”说着，她忽然一脸怀疑地盯着哪吒，“她该不会是你从人间哪个旮旯里弄回来的，一个跟叶子长得差不多的人类吧？”
毕竟从以往这十年的经历来看，蔚黎已经完全相信没有什么事是哪吒做不出来的，就看他想不想。
哪吒摇摇头，坐在榻边握起她的手，转向蔚黎道：“她不是别人。你有挽秋能穿的衣裳么？”
蔚黎呆愣着望着对方：“你真的确定她是叶子？她不是已经，我是说……这实在太……”
叶挽秋有气无力地朝她扬下手，笑笑：“见过蔚黎主神，有机会一起睡觉。”
蔚黎深吸口气：“我确定了，她真的是叶子。怪不得你刚刚什么都不说的就从年中祭上走了。不过你这三凤宫里也没个仙侍什么的，还是送到我那儿去吧。”
“好。”
去到划星阁后，蔚黎很快给叶挽秋找了几件基本合她身的衣物，在帮她擦洗干净身上的血迹和沙尘后换上。
云池里因为常年蓄着温泉水，一进去就满目稠雾，温热异常，到处都是水汽的湿漉和林木的清香味。叶挽秋趴在池边没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蔚黎在说什么。
“我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先在我房间歇着，有什么事都等醒了再说。”蔚黎说着，打个响指让那些好奇地趴在窗户边朝里张望的胖星星们回到扶桑树的另一面去待好，要么就得憋住不许乱闪。
光线在房间里浮散着，被丝绢的屏风遮掩得虚暗近无。蔚黎从房间退出来，对哪吒说：“她没事了，就是乏得很，不过这会儿已经在休息了。”
“多谢古神。”
“跟我还客气什么。”蔚黎摆摆手，又问，“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怎么弄成这样？”
“在一片人间的西域荒漠里。那些伤……”哪吒说到这里，脸色沉下来，“她身上还有其他伤痕么？”
不然她也不会被一群人类伤成这样。
“有，不过都是些撞伤和淤痕，只是看着吓人，过几天也就好了。肩上的箭伤是最严重的，不过你也给她治疗过了，没什么问题。”说到这里，蔚黎停顿一下，才在哪吒的目光中继续道，“她的左手上有当初为了救你留下的伤痕，确实没错。”
“所以，她这十年都是被困在那片荒漠里的？”
哪吒沉默片刻，眼睫轻阖一瞬又睁开，摇首：“等她醒了再说。”
“也好。”

第59章 十年
她还是记得那日陈塘关的样子，灰蒙浓稠的雨雾，叫骂不止的人群。冰凉而带着海腥味的雨水从眼睫末梢坠落下去，融进眼里，化开层层浑浊在视线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那个手执利剑的白衣少年。
他站在悬崖边，鲜血朵朵绽开在雨幕中，红艳如被揉碎满地的剪秋箩。
叶挽秋想要伸手去拉住他，却蓦地从梦中醒过来，入目是满眼的微弱灰蓝光线，浅浅的亮斑浮动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看起来就像睡在一个朦胧未醒的宇宙中央似的。
她呆在床上好一会儿，然后才逐渐回想起这里是蔚黎的房间，她现在正在溺海之畔的划星阁里，不知道已经睡了多久。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哪吒走进来，将手里几件新制的衣裳放在床头，抬头间，却忽然瞥见叶挽秋衣着单薄地坐着，像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随即将外袍披在她肩上，轻声问：“怎么了？”
“我……”她恍惚一下，似乎是要说什么，却最终又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你在……梦到你那年在东海边自刎的场景。”
哪吒微微怔愣一下，伸手替她将散落在鬓边的黑发别回耳后，冰凉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搭握在她手上：“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了，别去想。”
很久以前？
叶挽秋下意识地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
“那，商朝已经灭亡多久了？”
哪吒沉默几秒，轻叹一气，回答：“十年。”
也就是说，她消失了十年。
“这么久……”
意识到这点后，叶挽秋错愕片刻，忽然回想起那个装逼怪所说的，她在上个纪年的时间段已经走完了，但在这儿的时间段才刚开始。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是指自己会不断在这两千年里反复横跳？
这特么也太……
还没等她扭曲着脸色想完，忽然听到哪吒问：“这十年，我一直找不到你，还以为你……”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一下，眼神黯淡半秒又复原，只握紧她的手，“回来就好。你睡了两天，先吃点东西吧，早点已经备好了。”
叶挽秋点点头，神情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问到：“你为什么都不问我这十年去哪儿了？”
虽然她确实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但是对方这种一直都避而不问的态度更让她有些奇怪，甚至是隐隐的不安。
十年能改变一个生灵多少呢？她来到这个三千年前的世界，和哪吒相伴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十年，紧接着就是同等长度的空白。如今的哪吒，已经和三千年后的他极为相似了，她没把握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猜透他的心思。
在叶挽秋的话说出口后的几秒钟里，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是静默而凝固的，只有些许闪亮的星辉浮尘在漂浮着，悄无声息。
他的视线被垂下的浓密睫羽遮住大半，从叶挽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哪吒在朦胧光影中愈发漆黑如墨的长发垂娓，还有因为不知名情绪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漂亮而利落。
半晌后，他重新抬眉看向叶挽秋，却只问：“那这十年里，你都过得好么？”
她愣一愣，摇摇头。
“既不好，我又何必再一直追问着让你去回忆那些。何况对我而言。”哪吒说着，眉眼间的神色和语调一起逐渐柔和下来，像那些被深埋在雪层下的冬花，一见到光便绽放出满身的清冷霜华，“只要你能回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叶挽秋的预料，她望着哪吒好一会儿没说出话，习惯性地摸摸脖子：“那，那你这十年里呢？”
“只要不开战，军营里的日子其实每天都一样，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好。”
这些衣服显然都是新做好的，全是清一色的素净纯白，羽叶状的暗纹生长在袖口和衣领处，交织缠绕在腰际，最后逐渐延伸在如云雾般轻薄层叠的裙摆上。
原本叶挽秋以为可能会大小不太合适，却没想到穿上身后竟然刚刚好，就像是为她量体定做的一般。
没有发簪和头绳，叶挽秋就将头发随便理了理，走出房间来到了划星阁的客殿，看到一从仙侍正将手里的各样早点放在桌上后整齐退下。
蔚黎坐在桌边，似乎正在和哪吒谈论着什么，看到她出来后，顿时伸手一拍头：“唉，我怎么忘了给你准备头饰。这破记性，越老越不中用。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就要起身，被叶挽秋连忙叫住：“不用了，我就这样也挺好的，正好多长头发。”
“多长头发是什么奇思妙想？”蔚黎一脸不愧是你的表情看着她。
“真的不用了。”叶挽秋笑着摇摇头，将她按回椅子上，“吃饭吧，正好我快饿死了。”
“让小红莲陪你吧，我还有点急事，得去找一下阿辰。”边说着，蔚黎边伸手在叶挽秋脸上和腰上颇为遗憾地摸摸捏捏，“瘦了好多，你看这哪儿哪儿摸起来都没有以前舒服了，记得多吃点赶紧长回来。”
“有吗？”叶挽秋神情严肃地看了看自己的胸。
“这个嘛，让我试试看就知道有没有了。”
“那多不好意思，还是我自己来吧。”
“妹妹别害怕，哥哥我不是什么好人。”
“妹妹知道，妹妹也不是。”
哪吒端着碗，欲言又止地看着逐渐橘里橘气的两人，轻轻咳嗽一声，把碗递到叶挽秋面前：“差不多就行了。”
“噫，有人不乐意了。”蔚黎笑着，趁机拍拍叶挽秋处于防守空隙的胸口，心满意足地挥下手，“吃完饭让小红莲带你去逛逛吧，划星阁周围还是很漂亮的哦。”
“多谢古神。”
“谢什么谢啊，该我们谢谢你终于回来了才是。”蔚黎故作叹气，“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十年里啊，小红莲……”
她还没说完，哪吒眉尾微挑，面不改色地打断对方：“夙辰古神还在等您。”
“好好好，不惹你嫌弃了，我走了。”蔚黎酸溜溜地说着，作势要走，却突然动作极快地朝哪吒伸手，想要趁机捏一把他的脸，却被对方以更快的速度闪开。
“别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蔚黎咬牙切齿地一拍叶挽秋，指着哪吒说，“你去给我捏他，捏到他哭为止！”
叶挽秋一口云果粥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一本正经地摇头回答：“这个难度太大了，你得另外加钱。”
哪吒：“……”
蔚黎：“告辞！”
眼看着这位青衣的扶桑古神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叶挽秋这才转向哪吒。少年的神色至始至终都是淡淡的，看不出具体心情如何，更看不出这些年来他到底过得怎样。
其实对叶挽秋来说，她是直接跳跃到了十年后，只在西域荒漠里度过了大半个月。可对哪吒，他是真的一天一天守着日月交替，星辰更迭过来的。
想到这里，一阵漫涌而出的内疚和各种复杂心绪立刻包围住她，让她不由得放下手里的汤匙，却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来说。
倒是哪吒在替她添完菜后，先开口问到：“对了，你肩上的伤还要紧么？”
“早就没事了。”
“那便好。昨日萧其明已经回来过，雪焰他也带回来了，就放在三凤宫，我改日给你拿过来。只是……”说到这儿，他神色微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极为不快的事，“你怎么会被那些凡人伤成那样？”
他的话让叶挽秋一下子想起那个在她梦境里神出鬼没的白衣人，对方给的解释是因为新纪年开始后，所造成的一点不适应。
可这也太奇怪了，连人类都能无障碍地适应新纪年，为什么灭世和纪年转换独独对她影响这么大。
叶挽秋握了握自己的手，不太确定地说：“灭世以后，我的能力就一直被压制得很微弱，恢复得也很缓慢。再加上……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找到你，所以一直就……”
讲到这里后，她忽然停住，秀气的远山眉轻皱起来。
从情感上来讲，叶挽秋一点也不想隐瞒或者欺骗哪吒什么事。但从三千年后的情况来看，自己这时候确实是没有告诉他关于那个白衣人的一些事的。毕竟冷静考虑下来，以哪吒的个性，若是知道这一切，尤其是这十年的空白都是因为那个不明底细的生灵一手造成的，他必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来追查和杀死对方。
到时候会牵扯出些什么事情，又对三千年后的六界会产生什么样的巨大影响，谁也不知道。
几番权衡下来，叶挽秋意识到，自己的确不能跟哪吒实话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见她一直没回答，哪吒下意识地以为，是这个话题让叶挽秋想到了这十年来她所流落在外的凄苦困境，于是倾身从后拥住她，低头用鼻尖轻轻蹭在她隐匿漆黑长发中的耳廓上，喃声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叶挽秋是区别于其他六界生灵的，就像当初女娲始祖所说，她虽身世不明，却与人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有时候哪吒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当初灭世对人间的影响太大，所以才造成了她这十年的消失和能力的暂时受损。
苍星纪年灭世的时候，她正孤身在鹿台，也找不到任何人。有好多次，哪吒都会在短暂的休憩中梦到她，看着她被无数坠落陨石和天火石川困在远处，拼命喊着他的名字，直到被灭世的混乱吞没进去。
“我那时不该让你一人离开的。”哪吒垂首在她肩颈处，声音几乎被沉重的悔意压垮，轻到经不起一丝尘埃。
叶挽秋不安地转身，伸手触碰上他的脸，指尖轻扫过他眼尾的红纹：“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反正，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而且就像你说的，那些都过去了，不用去想了。”
哪吒望着她，眼神里是积郁浓厚的灰，只有眼底还微漠地晕着些许细碎的薄光，绘亮叶挽秋在他眼睛的模样。他收拢手臂将对方紧抱入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偏头吻上她的长发，轻舒一气后淡淡地嗯一声。
叶挽秋的目光落在哪吒绣着莲花焰纹的后衣领上，忽然惊觉这是当初自己给他做的那件衣裳，看起来已经有些明显的发旧了。
她松开对方，手指在他手腕衣袖的刺绣上抹了抹：“这衣服都这么久了，早该扔了，你怎么还在穿？”
哪吒看一眼已经被磨得略微发白起毛边的袖口，曲起食指在她眉心间轻轻一点，回答：“等着你给我新做。”
叶挽秋怔下，又笑开：“你们神界不是有专门制衣的地方吗？我看蔚黎古神的衣裳就做得好看得很，还用得着我啊。”
“那不一样。”他态度自然地说到，“对了，扶桑树千年才开花一次，正好是这几日，想去看看么？”
“好啊。”
还没走到扶桑神树的所在，隔着老远一段距离，叶挽秋就已经能清晰看到那连绵如彤云漫天的满树扶桑花了。
大片大片鲜红欲滴的花朵从深青色的庞大树冠上飘落下来，纷洒如宜城夏日的小雨，温柔烂漫地铺开在地上的厚实银霜草甸上。叶挽秋伸出手，柔冷的红色落在她手心上，肩膀上，头发上，简直就像神的花园被打翻，所有的赤红都从天上倾泻而下，将他们淹没进一场花葬。
“好漂亮，原来扶桑开花是这么好看的。”叶挽秋惊叹着仰头，伸手去迎接那些不断坠落的花朵，“这些花也太多了。”
简直多到可以打雪仗了。
哪吒将那些挂贴在她披散长发上的花瓣都取开，用一条细长的红绸替她将被风吹开的头发勉强收束好。叶挽秋摸了摸扎得不怎么稳固的发绳结，把手里的扶桑花都吹到他面前：“你拿什么给我绑的头发？”
说着，她将垂余下来的发带末端牵到眼前，看到那层薄薄的红纱上绣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顿时愣住：“混天绫？”
“是。”哪吒拨开几缕依旧散扫在她鬓边的发丝，像是有些困惑，“明明方才还没散成这样的。”
叶挽秋被他弄得笑出来，解了那条红绸握在手里，无数青丝垂晃开：“真舍得拿这样的宝物给我绑头发啊？”
“你不正好缺条发带么？”
“这可是你说的。”
她将长发收拢在一手，用混天绫捆紧，再将两条细长红绸分裹进发丝里，动作熟练地编成一条长辫垂在左胸前，最后用绸尾将发梢扎好。
“好看吗？”她轻快地问，抬头间，一枚赤红的花瓣刚好擦过她的眼睫和鼻尖。
哪吒点点头，已经涌到嘴边的“好看”被那些抚过她眉眼的花雨陡然打断。他薄唇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却由她的眼睛，来到她带着笑的嘴角，红艳而撩人。
“话说回来，用混天绫当发带这种事，你怎么想出来的。”
怎么想的？
哪吒没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她看起来需要，而他正好有。
那边叶挽秋还在摆弄着服帖乖顺的红绸尾在继续说着什么，哪吒却已经完全没听进去了，只依稀辨认出她似乎问了一句“你不用去军营吗”。
“雾原的战役基本要结束了。”他回答。
“什么战役？”叶挽秋完全反应不过来。
哪吒实在没打算去给她解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只伸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搂过来，低头印上那张温软嫣红的嘴唇。
他的动作很生涩，甚至称得上是僵硬，只是凭着本能在一点点啄吻对方，亲密而生疏地试探。
叶挽秋思维空白了一瞬，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三千年后的那场归诞祭礼。那时候也是有这样一棵高大深青的树，空气里到处都是缭乱艳丽的红。
还有眼前这个人，也是这么低头吻着自己。
一时间，近乎时空重叠的错觉袭来，让叶挽秋在哪吒已经松开她后的好一会儿里都没什么反应。
“挽秋？”哪吒试探着叫她一声，摸不准她此刻的沉默是不是因为在气恼他刚刚的举动，“在想什么？”
“我在想……”叶挽秋抿抿唇，迅速回神，“我小时候听到的一些话，原来都是真的。”
哪吒闻言，眸色骤然黯淡几分，但面色仍旧不显，只凉凉地问：“什么话？”
她居然能在那种时候走神去想别的？
叶挽秋捏着他的发梢扫在手心，张口便道：“采花要趁早。”
哪吒：“？”
“越早越好搞。”
哪吒：“？？”
“星律要推导。”
哪吒听得满头黑线：“……等等。”
“男神靠推倒！”
“……？！”
哪吒定定地看她好一会儿，叹口气：“能对我认真一点么？”
“我错了。”叶挽秋松开他的发尾，乖乖站好。哪吒有些失笑地抬起她的脸：“你还记得我十年前跟你说过，想带你去栖山的事么？”
“记得，你父母在那儿，你想回去看看他们。”
“是，不过也不全是。”哪吒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接着道，“我想带你回去，是因为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认真的。”
“我想带你回去成婚。”
叶挽秋错愕地看着对方，一时间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听到他继续往下絮絮地说了许多。
最后，定格在一句：“所以你呢？”
差一点，叶挽秋就要本能地点头同意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要点头的前一秒，她忽然想起那两封还没来得及写名字的成婚书，一下子清醒过来。
按照她所知道的未来，她应该是在两千年后的某一天消失，而且是在已经定下婚期以后。
可是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这杀人诛心禽兽不如的时间线就像一群从大兴安岭呼啸着冲向贝加尔湖去排队下饺子的脱缰羊驼，再威武雄壮的套马汉子都拉不回来。
如果她现在点了头，那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会不会很快又从这里消失？时间线会不会从这里开始就彻底乱掉？那对三千年后的现代又会造成什么影响？
想到这里，叶挽秋不由得打了个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到：“等，等下。那个我……这个太突然了，你让我想想。”
该怎么优雅又饱含深情地告诉对方，不是不想答应，只是如果现在答应他，后果很严重？
她一直以为自己要面对的致命问题是这十年来她到底去了哪，却没想到，最致命的原来是这个。
看着叶挽秋慌乱又退缩的样子，哪吒眼里的细碎微光陡然熄灭下去，漆黑的眼瞳空洞如深冷清凄的长夜，冷意却一直蔓延到他听起来依旧平静的声音里：“你不愿意么？”
“不是。”叶挽秋迅速回答，对方眉眼间的神色依旧沉郁着，没有缓和半分。
“我是说，我们……我们可以先试着谈……就是，谈谈看。”她艰难地把类似“谈恋爱搞对象”的一系列现代词汇咽回去。然而这个“谈”字落在哪吒的理解里就完全变了味道。
他毫无温度地轻轻笑一下：“你想跟我谈什么？”
意识到对方理解成了谈判的谈，叶挽秋恨不得自挂东南枝，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先在一起试试看。”
“试试看。”哪吒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神色愈发冰冷，“你就是这么想的。”
“不是……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这太魔鬼了，从来没有哪一刻能让叶挽秋像现在这样，深刻地体会到古代人和现代人的思维差别到底有多大。
明明这种一辈子的事就应该先从谈恋爱慢慢开始，然后互相磨合至少也要个好几年，最后才是谈婚论嫁，这注定是个漫长且细致的过程。
然而别说好几年，哪吒现在这副貌似平静却寒霜封冻的表情，看起来连好几天都不想等。
这该死的荼毒人的封建包办婚姻，还有那更该死的混乱时间线！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是，但是我们以前一直都是作为……呃，作为……”叶挽秋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又不敢乱用词汇，生怕他越来越误会，以为自己就是想骗他的感情来玩玩，“总之，我的意思就是……”
“你在害怕什么？”哪吒问。
害怕？叶挽秋愣一下，她就是害怕啊，怕得要死，生怕自己把未来搞得一团糟。
“我怕你……将来会后悔。”她困难地说到。
“什么？”哪吒眉尖微皱，像是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因为，我们之前没有以……这样的关系相处过。你也不知道我在这样的关系里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叶挽秋乱七八糟地说着，“可能，你会发现当我们作为，就是，以这种关系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我会嫉妒，会吃醋，会小心眼，会无理取闹，还会有很多很多你之前根本不知道的毛病。甚至你会发现，我其实……也许不是你想要的那样。”
哪吒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把她这些逻辑混乱的话听进去。
半晌后，叶挽秋试探性地问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哪吒垂下眼睫，又看向她，面色如常地回答：“不能。”
她一下傻在原地：“我……”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担心在以往，我们仅仅只是作为同伴而在一起时，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当作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关系，也许会还不如从前，是这样吗？”
“你这不是已经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哪吒继续说到，“但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会考虑这些。因为于我而言，这些问题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是什么样的，一直以来，都是你带给我的所有感受，而不是我去凭空幻想出来的种种。”
“我没有去界定过你，自然也谈不上只能接受你什么样。”
叶挽秋呆呆地看着他，好像能一眼望到三千年后。那时候的他，也对自己说过差不多的话，从未变过。
“不过你说得对，关系改变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也许你会难以接受我也不一定。”
“哪吒……”
“所以。”哪吒注视着她，清锐的眉目间生出丝丝浅淡的柔和，“还是依你所说，先谈谈看。”

第60章 封神
起雾了。
浓郁纯白的雾气从昨晚忘关的窗户处蔓延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模糊得朦朦胧胧，灰蓝的阴影流动交叠在每一处。等最后一颗星星也回到扶桑树上时，太阳就该披着晨曦出发了。
划星阁处在溺海之畔，神界的尽头。既没有四季轮回，也没有昼夜之分，时间的流逝全靠日月星辰在扶桑树冠上的恒定交替来记录着。
叶挽秋晨起梳洗好后，挥手划开一缕白光将屋子里的浓雾都驱赶到窗外，转身拎起桌上的竹篮，离开阁楼跑进屋群背后的大片森林里。
她总是习惯性地穿着一身素白，这样的色彩让她几乎是在刚踏进山麓边缘的时候，就和那些不断从森林各处涌流而出的白雾融为一体。
再过几天，森林里的荧光松露就要完全成熟凝结为荧晖草，她打算在那之前采一些回来。正巧这段时间的辛夷花也开得很好，叶挽秋顺手折了几支放进竹篮，盘算着可以拿回去当插瓶用的花。
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这时活动在森林里寻找着各种鲜花珍草的只有划星阁的仙侍们。看到叶挽秋来，她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敬行礼问安到：“参见神使。”
“早上好。”叶挽秋摆摆手，沿着面前雾气盘旋的林间小路，轻快地钻进更深的森林里。
自从她回来以后，尽管暂时还没有正式在新神界的众多仙灵们面前露过面，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所以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宣之于众就格外重要。
按照叶挽秋的设想，这个问题处理起来应该很容易，反正什么身份都行，她又不在乎。
但事实上，哪吒和蔚黎他们几个光是争论这个身份问题就花了好久。
用松律的话来说就是，“你年中祭上忽然消失不见，回来还让那虞娴公主撞见你抱着个女人进三凤宫，这会儿你又突然凭空多了个神使，这也太显眼了。”
“而且。”夙辰轻晃着手里的酒樽，慢条斯理地继续补充道，“以你如今在神界的地位，就算你硬要挽秋做你的神使，时时伴在身侧，确实也没人敢说你半句什么，但他们会怎么说挽秋就不一定了。”
“她不是没有去过神界，凡是苍星纪年就已经存在的仙灵都是见过她的。现在忽然说她是你们某个古神的神使，这又说得过去么？”哪吒冷冷反问。
“可是经过灭世以后，从上个纪年幸存下来的仙灵已经很少很少了。现在的神界几乎就是全新的，他们都不知道叶子是谁，更不知道她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才是重点。”松律提醒。
“所以我就说让叶子来做我的神使就好了。”蔚黎赶紧趁热打铁，“我们几个跟六界的往来都很少，料想神界其他生灵也不会说什么。”
“别忘了还有那位一直追着你不放的小公主。”明煌幸灾乐祸地接着道，“要是让她这会儿就认出来叶子是那日你带回来的人，就算那天帝的确还算得上是个公私分明又拎得清的主儿，可这位公主会做出些什么事还真很难说。
再加上这段时间雾原的事听说也挺烦人，让叶子留在阿黎这儿，你只管放心就好了。
不过话说又回来，你的真身可是朵红莲花啊，怎么比始祖补天用的石头还来得顽固不化。都十几年了，你对那小公主就真的一点感动之情都没有？”
哪吒停下思考，面无表情地看向明煌：“你刚刚说什么？”
明煌：“我怎么忘了，灵珠子就算被雕成朵花，它本身也是个石头。”
“我们劝阻你，并不是要你在神界其他人面前否认你们的关系。”夙辰说，“只是因为你三年前才拒绝天帝赐婚，还说你与旁人已有婚约，如今却转眼就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神使。
而且以你对挽秋的态度，谁都能轻易看出来你的心思，所以她才更需要一个能让其他神界生灵闭嘴的身份，这样你们俩将来才会没那么多烦心事。”
“对啊。”松律一针见血地说到，“虽然你如今已经是军权在握，但到底天帝和公主的颜面还是得顾忌一下。何况夙辰说得没错，挽秋确实是来历不明，即使我们都不在意这个，可不代表其他人也会接受得这么爽快。
如此一来，难免会惹旁人非议不说，你就不怕天帝脑子一热，把他女儿和叶子一起塞给你，让你两个都娶回去？！说不定仗着叶子只是你的一个神使，到底还得被天帝之女的公主身份压一头，他还得让他女儿做你正妻，让叶子去做你参加宴会都带不上来的小妾！”
她刚说完，哪吒立刻抬首剜向她，目光狠戾到可以杀人。
“你这说得也太血腥了。”明煌嘴角抽搐着。
“可我同意松律的看法，是很有这种可能。”夙辰不慌不忙地说到。
“所以让叶子来做我的神使就最好不过了，如今我们几个老来闲的古神辈分最高，又游离于神界之外，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蔚黎点头。
哪吒表情极差地沉默着，没同意也没拒绝。
“你是不是觉得叶子来做我的神使后，你们俩想要经常见面就不方便？”蔚黎想了想后，大概猜出了哪吒的顾虑。毕竟哪有别的神使天天跟另一个神处在一起的。
他轻一点头：“而且我答应了她，短时间内……不会再跟她提想成婚的事。所以这样不便见面的时间，可能会挺久。”
“为什么？”松律再次茫然，“你们俩之间就差一纸婚书和一张床，有什么不能的？”
“我求你快闭嘴吧。”明煌拍一把她的肩头，又无奈又好笑。
正好这时，叶挽秋捧了满怀的桃花走进来，只听到松律的后半句话，奇怪地随口问：“谁差张床？”
空气里蔓开一阵沉默，紧接着是蔚黎最先忍不住的大笑声。
僵持到最后，哪吒决定去请已经脱离六界纷事的太乙真人，让他临时出山来收叶挽秋做他的神使。
毕竟太乙是他的师父，又已经不再理会六界琐事，而且地位与几位古神相当，同样是来历神秘难测。他想要经常见自己师父的神使还是说得过去的，而且以太乙对哪吒的疼爱程度，只要哪吒去求，他几乎没有不答应的事。
到了受封礼那日，考虑到元邈之境是太乙隐居的地方，旁人进不来，观礼作证的除了哪吒以外，就是几位古神。
叶挽秋提前想了一整夜的煽情演讲稿才背出来个开头，太乙就捻着冷光湛然的胡须，挥起拂尘朝她额上轻轻一点，说道：“不必说了。你本就是女娲始祖当年看中的人，我收你做神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反正我已避世隐居，也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只有一点。”
“仙尊请吩咐。”
太乙看看她，又掀起眼睑看看一旁的哪吒，伸手揉着眉心，像是极为无奈又意味深长地说到：“没事别乱跑。”
“啊？”叶挽秋茫然一瞬，“我以为您会让我去造福众生。”
“只要别转头又找不到你人，你就已经是在造福众生了。”太乙说着，眼角余光瞥到哪吒略微有些不自在的神色，“行了，都回去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边琢磨着这神使的工作如果放在现代，算不算个事业单位编制人员，一边跟着哪吒他们一起行礼拜别了太乙。
从那以后，叶挽秋就以太乙真人神使的身份住在了划星阁的北阁楼。
进入万灵纪年后，被改变的不仅仅只有六界的各种地貌景观，还有许多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生灵也在这个纪年里出现了。
雾原便是当初苍星纪年末时，被妖族生灵浸染成的一片半妖之地。如今已经变成了潜藏在人间的许多灭世遗留祸端之一，甚至还滋生出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怪异生灵。
它们普遍灵智不高，但繁衍速度极快，而且经常成群结队地活动。一遇到有活物的聚集地就像遇到农田的蝗虫群一样，凡是会动的，不管是人还是普通动物或者精灵，甚至是一些法力低弱的地仙和还没还来得及被冥界收押的亡灵，都会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除了三昧真火和中阶以上的神力直接摧毁，目前没有找到能彻底杀死这些生灵的办法，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诞生出来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哪吒这段时间这么忙的原因。
细细算起来，叶挽秋已经有快十来天没见过对方了，而这些事也都是听蔚黎他们告诉自己的。
摘完附近的最后一块荧光松露后，叶挽秋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些零散的辛夷花上，走到清河边蹲下来，就着用手喝了几口冷水。
这里是一片峡谷，奔腾不息的河流从远处的陡峭山崖上冲刷下来，飞溅起无数苍白水花与湿雾弥漫，咆哮着破开面前的层层森林。河水的颜色在暗光环境下里呈现一种凝练厚重的色彩，和那些没有被雪层掩盖的森林颜色很相似，苍蓝如铁。
她挎着竹篮从森林里走出来，回到北阁楼的廊桥下，将辛夷花插瓶，把松露洗干净处理好，端了一小部分去制膳房当食物材料，剩下的分成几份茶料送去给蔚黎他们。
毕竟对于这几位超然度世的古神来讲，进食根本就是多余的，除了茶和酒，只有偶尔看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才会尝上一两口。所以整个制膳房基本只有叶挽秋自己在用，而她又已经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能不用叫仙侍来帮忙的时候就不用。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回到廊桥下的绷架前坐好。面前这件秋棠红外袍上的刺绣已经做好了一大半，她打算在这两天就赶制出来。
还在她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该绣点什么纹样上去的时候，蔚黎拿着被揉成一团的绣布走过来，身后跟着面色无奈的松律，坐在廊桥下满脸严肃：“我放弃了，这就不是神会做的事。”
“慢慢来嘛，我当时跟着我娘也学了好几年，手都被扎肿了才逐渐学会的。”叶挽秋笑着将一旁刚泡好的松露清茶倒出来递过去，“要是您一两天就学会了，那我这十几年不白瞎了？”
蔚黎挑挑眉，望一眼那秋棠红的布料，毫不惊讶地问：“给小红莲做的吧？”
“嗯。”她应一声，用针尖将滑下来的发丝勾回耳后别好，“他身上那些都穿得太久了。”
“唉，有的人啊，明明神界有那么大一个织衣局看不着，非要人家亲自做。”蔚黎一边啧啧啧，一边用那团弄毁的绣布当手绢，象征性地在松律面前晃晃。
松律拍开她的手，一脸开明：“这是他们小年轻之间的乐趣，累并快乐着。”
叶挽秋摸摸脖子，放下手里的针，警惕地看着她们：“你们俩不会无聊到专程来调侃我吧？”
“当然不是，就是想来向你打听一些事。”蔚黎说着，大方伸手摸摸她的脸，“毕竟关于小红莲的喜好，你是最清楚的人了。”
“什么？”
“这么问吧。你打算在他的封神祭上送点什么？”松律问，想了想后，又面不改色地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打算送你自己的话，就当我们没问过。”
叶挽秋听得满头问号，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封神祭？他不是已经有神位了吗？”
“哦对，你那会儿不在，所以不知道。”蔚黎拍拍头，三言两语给她解释了当初的情况，
“本来新天界的封神祭确实是十年前就已经有过了。不过那时候小红莲在到处找你，所以没参加，还是后来太乙真人把他带回来以后，他才领了如今的中坛元帅神职，一直统领着天军。
现在么，雾原的事基本结束了，再加上之前一手训练五营神军和平定冥府暴/乱的事。天帝这不打算再赐封他为三坛海会大神，也算补上之前刚封神时小红莲不在的缺憾。”
“这样啊。”
“是啊。其实三年前的时候，天帝就本想借着给他和虞娴公主赐婚，顺便把封神祭一起补上。结果小红莲死活不肯，要不是阿辰和明煌拦着，凭他那个戾惯了的刚烈脾气，早就把三凤宫一把火全烧了。”
“他为什么要烧三凤宫？”叶挽秋感觉自己的重点宛如踩了香蕉皮，提问角度刁钻又古怪，但确实是很好奇。毕竟她虽然知道哪吒基本不会去三凤宫住，可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三太子是女娲始祖与太乙仙上当年钦点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收过的徒弟，又在人间那场封神之战里战绩斐然，天帝自然对他青睐有加。”松律解释，“再加上虞娴那个小丫头对他有意也不是一天两天，这门亲事要是能成，他当然最高兴不过。”
“而且你们虽然不与六界有多过往来，但跟哪吒的关系是很好的。如果咸鱼……娴公主能嫁给他，也算是直接性地把你们几位最德高望重的古神还有太乙仙尊一起给拉拢到了他的势力范围里。”叶挽秋明白地点点头，表情不太好地评价到，“这算盘打得不错。”
“你还有心情夸那天帝老儿？”蔚黎笑着捏她一把。
叶挽秋揉下脸：“所以呢？这跟三凤宫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脸都皱起来：“等会儿，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天帝弄出来送给他，当那什么该死的新婚居所的吧？”
“当然不是！”松律怪异地看她一眼，“三太子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啊。”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说的吧。本来什么都没有的，一个搞不好就越描越黑。”蔚黎无奈又好笑地说到。
“所以烧三凤宫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当初天帝在碧寰宝殿上说起了赐婚的事，又正巧那日三太子带兵去了下界，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那时候天帝老儿也就明示着这么一说，还没算正式拍定，毕竟另一个当事人都不在场。但那些个急着讨好的小仙们可好，一溜儿的贺礼都送到三凤宫门口了。”
松律说着，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一口：“桃之跟我说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坏事，所以连忙和阿黎一起找了夙辰还有明煌赶过去。”
“还好啊。我们到的时候，小红莲只是把他宫里的东西都砸得七七八八了，还没来得及放火烧。”蔚黎心有余悸地抚额，“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当年莲花化身的时候哪里出了点问题，明明长得这么赏心悦目的一个小孩，好像平时除了话少点也没什么大问题，怎么生起气来就这么吓人。”
“所以从那以后，三太子就直接搬去军营了。毕竟那地儿可不是什么生灵都能进去的。”松律总结，又惊奇地看了看手里的茶杯，“你放了什么在里面，好香啊。”
“当然是我对你的爱。”叶挽秋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端起茶壶再给她添了一些，“怎么样，是不是深沉又浓烈？”
“少贫嘴吧你。”松律白她一眼，“好端端的姑娘家，哪儿学来的这满嘴风流话。”
“这还用得着学吗？”叶挽秋说着，将茶壶放回去，略微思索一会儿，“话说，你们还记得一开始是为什么来找我的吗？”
松律，蔚黎：“呃。”
思考半晌后，蔚黎猛然醒悟：“我想起来了！是为了让你……”
她话未说完，却见叶挽秋已经将视线投向了她的身后，接着听到有仙侍的声音响起：“参见三太子。”
“这就来了？”松律诧异地回头，果然看到在层层叠叠的深青树叶缝隙背后，一抹显眼的红色正在朝这边靠近。
“记得帮我打听一下。当然如果你要送你自己我也是非常欣慰并且愿意给你提供一系列精神与实际行动方面的支持的。”
叶挽秋：“……不了谢谢，好东西当然要留着您自己享用。”
果然比起老司机属性，她是赢不过蔚黎的。
蔚黎嘿嘿一笑，放下茶杯拉起松律，和已经走近阁楼的哪吒简单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看着挂着满脸不可描述微笑走远的两个古神，还有正在单手捂脸的叶挽秋，哪吒坐下来：“我是不是不该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叶挽秋刷一下跳起来，握住他的双肩不停摇晃，耳尖通红地冲他恶龙咆哮：“不该！完全不要问！”
哪吒看着她的样子，浅浅笑起来：“所以你们在聊什么？”
“……说好的不问呢？”
“好，不问了。”他伸手握住叶挽秋的纤细手腕，灵活一揽将她搂进怀里，埋首在她肩颈处，沉沉舒出一口气，像是有些疲惫，浓密的睫羽敛阖着。
“怎么了？”叶挽秋低头。
“雾原的事结束了，那些生灵的数量很多，而且不太容易处理。”哪吒回答，眉眼间有因为不设防而清晰流露出来的倦色，“忙得有点久，所以一直没得空过来。”
叶挽秋打量着他：“你到底多久没合过眼了？”
哪吒用指尖按压在眉心那点鲜红朱砂痣上，轻轻揉了揉：“倒也没多久。”说着，他转头看到绷架上还未制成的新衣，“给我的？”
“是。只是还没想好绣什么纹样。别转移话题，你这个没多久，是不是指从上次我见你以后就没睡过？”
他笑一下，算是回答。叶挽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屋子里走，关上窗户，转身将他朝床上推：“快睡觉。”
哪吒有点愣地看了看身后那张床，视线从几件叠放在枕边的衣物上迅速移开，极为不自在地转向别处，下意识地朝旁边站了些：“还，还是算了，我一会儿得去找一趟，咳，找一趟墨琰。而且关于那些生灵，我觉得……”
他还没说完，就被叶挽秋伸手一把捂住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你该睡觉，听我的。”
哪吒茫然地眨眨眼，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下。他尝试着说话，可惜没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而另一边的叶挽秋已经霸道总裁附/体得毫无阻碍，虽然眼前这个小娇妻的个子比她高出了许多，但是在美貌无敌的加持下，这些细节都可以被忽略不……
她还没想完，脚下六亲不认的总裁步伐在踩到自己过长的裙摆后一下子乱了套，整个人按着哪吒就朝前栽，结结实实地把对方咚在了那团轻厚柔和的丝被上，黑发垂散而下，鼻尖对贴在一起，呼吸交叠。
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看到哪吒漆黑眼瞳里的每一丝细微神色变化，白净的皮肤在半泓朦润冷光的笼罩下，像那些洁白无瑕的罂/粟/花，只是注视得久了就会忍不住上/瘾。
下一秒，叶挽秋感觉自己被对方搂着翻了个身，后脑落在枕面的同时，冰冷的吻如覆盖着片片冬雪的花朵落在嘴唇上，停驻流连了许久，最终止在眉心间。哪吒用薄被裹住对方，将她和自己身上过低的体温隔绝开，再紧抱在怀里，眼睛疲惫地闭着，嗓音沉缓：“那就陪我躺一会儿。”
叶挽秋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对方安静的睡颜，略微调整位置，埋头在他下颌处，嗅觉里满是对方身上的莲花香，清雅凉润。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似乎是回到了宜城，她幼年的时候，跟着母亲一起划船去池塘里收集新鲜的莲子。
整个周围都是粉白娉婷的莲花，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只有一株例外，青翠荷叶上绽放开的花朵红艳如血，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周围一圈精细璀璨的火焰弧光。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那株红莲，伸手去拽母亲的衣角，指着它：“妈妈，我要那个。”
一层红纱不知从哪里飘落下来，遮住她的眼睛。面容模糊却依旧漂亮的少年坐在船头，伸手搭在她发顶轻轻一按，唇边笑痕极浅：
“那便归你。”

第61章 灵渊
最终，那件绷架上的新衣纹样被确定为了红枫。这是叶挽秋在询问了哪吒自己的意见后得到的回答。
她思索一会儿，觉得红枫的形状和莲花抽象化后的样子其实很有几分相似，但细看又能明显看出两者的不同，确实挺合适。
“看不出来啊，年轻人还挺有想法。”说话间，叶挽秋手里的细针已经牵引着深金色的丝线，在衣料上轻盈灵巧地勾出半枚轮廓，定格在袍摆和袖口。
“是你名字好。”哪吒语气平淡地回答，依旧只低眉替她将竹篮里那些缠乱的丝线都耐心理顺。
“我名字？”叶挽秋疑惑地重复，忽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红叶落风挽，丹色浓于秋。
正好是她的名字。
意识到这点后，叶挽秋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住，放下针，转而伸手去挑起他鬓边的一缕垂长黑发，捏住发尾扫弄在他鼻尖上：“去哪儿学来的这些花俏话？”
“就是想到了。”哪吒捉住她的手，“一会儿我要去找一趟墨琰，你同我一起么？”
“好啊。说起来，墨琰如今是在神界的哪个地方？”
“他不在这儿。封神祭后，他就去了人间与冥府相连接的地方，与冥府的往来更多一些。”
“与冥府连接的地方？”
“似乎是叫云梦泽。”
“他怎么去了那儿？”叶挽秋问着，利落地将剩下的几枚枫纹轮廓绣制好，揉揉手，停针起身。
“因为方便吧。”哪吒不带情绪地解释到，和叶挽秋一起朝划星阁外走去，“他当初归顺西岐本就是为了摆脱半魔之躯的侵噬，谋以活路。自从在封神祭上被册为司梦之神后，他也无意与神界羁绊得更深，倒是对冥府和人间一直很有兴趣。
正好那时，天帝本就有些头痛该派谁去驻联冥府，他却主动请缨，自然很快得以允准。”
“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冥府？”叶挽秋明白过来。
哪吒嗯一声：“那批留着活口的雾原生灵就被关在冥府。”
说话间，两人一路并肩走在神界的洁白大道上，团簇蓬松的云雾浮沉在周围，无边无际地漫卷开，柔和的虹光将它们晕染得鲜亮，斑斓过百花盛开。偶尔还会有许多神鸟成群结队地从云层中穿行而过，筛下几星一晃而过的细小剪影落进眼底。
经过储灵台后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神界用来联通着人间的五大结域之一——南天门了。在新纪年开始，六界之间的天然界限已经稳固的情况下，神界和冥府以人类的香火信仰作为媒介，能彼此互通，来往自如。
人类灵魂的特殊性决定了他们的信仰对其他生灵来说，是尤为珍贵且无法替代的。因此有时也会有一些妖魔伪装成神灵的样子，骗取人类为他们供奉，换取能脱离妖域侵入人间的机会。
听着哪吒对于那些雾原生灵的简洁描述，叶挽秋忽然有种朦胧的熟悉感，总觉得他说的那些生灵很像之前她在学校里见过无数次的散灵。
都是看起来呆呆的，似乎没什么灵智可言，还经常成群结队地行动，有时候还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保持一个看起来匪夷所思的高难度姿势，动也不动地待上好几天。
不过由于在学校的时候和散灵接触得很少，叶挽秋也不能完全确定哪吒说的就是这种生灵。
正在她想多问几句的时候，一线清脆空灵的铃铛声忽然从转角处传来，紧接着走出来的是个螓首蛾眉，身姿窈窕的漂亮小美人，身后还跟着许多仙侍。一身淡蓝色调的奢美宫装穿在她身上，被云纹丝带束出的细腰不过盈盈一握，面上生得双杏眼明眸，展颜欢笑时愈发显得清纯亮眼，娇俏动人。
见到哪吒后，小美人立刻挥退了身后的仙侍们，只和身旁的新任水神白舞一道走过来，笑容温婉地主动开口道：“好巧啊哪吒，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白舞屈膝行礼：“见过三太子。”
“见过公主。”哪吒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神色未改的眉眼间习惯性地凝出一层晦暗冰凉，直直浸到声音里，“其实不巧，我们只是路过，马上就走。”
“你们？”虞娴莫名其妙地重复着这个词，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叶挽秋。
以往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和哪吒相谈同行的仙灵，但哪吒从不说“我们”，只说他自己，还有身侧同行之人的名讳，客气而疏冷。
但今天却不一样。
“还没来得及问，这位仙子是？”虞娴轻笑着问。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身上的一袭素净白衣总让她想起那日哪吒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蒙面女人。
“她是我……”讲到这里的时候，哪吒似有不悦地轻皱一下眉尖，旋即很快又恢复如常，“师父的神使。”
“原来如此。”虞娴轻盈抬手，柔柔表礼，毕竟在神界礼数中，向来是见神使如同见本尊，而太乙真人又是辈分与地位都极高的神，连天帝见了都得敬让三分，“天帝之女虞娴，见过神使。”
“水神白舞，见过神使。”
“公主殿下，水神。”叶挽秋回礼到，同时悄然抬眼打量着对方。上回隔着层混天绫，再加上自己也是头晕目眩受了伤所以没看太清楚，这次倒是看明白了，真是个容色娇贵的小公主。
“难得见三太子身边能有一起同行的女仙。”白舞打趣道，“我还以为除了公主殿下，就没人能有这个荣幸了呢。唉，什么时候三太子也能赏脸陪我走走就好了。”
叶挽秋脸上依旧挂着过年碰见讨厌亲戚时的职业假笑，端立一旁默不作声，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和哪吒可不只是走走，今早穿着衣服连一张床都躺过了。
“不敢当。”哪吒不算多委婉地回答到，“我只是不爱与旁人同行而已。”
白舞讪笑一下：“知道三太子向来独来独往，看来我等小神是不能同公主一般，成为三太子的亲近之人了。”
虞娴粉面浮晕地轻声呵斥：“不许乱说。”
“水神说笑了。我整日待在军营里不常外出，更与公主身份有别，这句玩笑实在不合适。”哪吒面色微沉地说到，“何况要说到同行亲近，我看水神和公主倒是很贴切。”
白舞浅浅笑起来，神色狡黠：“三太子这是在吃小神的醋吗？看来我得先行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叶挽秋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升起些许的不快，这话是把她这个站在旁边的大活人当成死的了吗？
“不必劳烦水神，我们先走便是。”哪吒说着，偏头朝叶挽秋低声到，“走吧。”
“嗯。”
然而还没等她迈开步子，虞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等一下哪吒，你上次掉在年中祭的东西还在我这儿。”
说着，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枚佩囊递过去：“你的。”
叶挽秋转头扫一眼，感觉这个佩囊看起来很眼熟，有点像是自己曾经给哪吒做的，但是仔细看又很不一样。这么想着，她朝哪吒腰间看去，发现确实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这个佩囊看起来挺旧的了，有的地方都有些破了，所以我就帮你缝了一下。”
这波操作六六六啊，叶挽秋抿着嘴角侧开视线。佩囊这种私人的东西，哪吒又不能说不要了干脆直接给她，可拿回来吧，还是人家亲手缝补过的。
哪吒沉默片刻，想着那到底是叶挽秋从前给他做的，又陪了他十年之久，确实不能不要。于是他伸手接过来，却只握在手里，没有戴上的打算：“多谢公主。”
叶挽秋有点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真的会要。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本来就是哪吒弄掉的，别人只是捡到又还回来而已。如果直接说不要，那也太恶劣了。
可是……
她瞥着哪吒手里的佩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同时也不由得想到，连她都觉得虞娴生得很是楚楚动人，被这样的温柔乡十年如一日地示好期待着，任谁都无法做到始终无动于衷吧？
要是哪日天帝忽然铁了心想要成全女儿的心思，非要让他们成婚呢？反正在如今这个年代，有权有势的人也好神也罢，三妻四妾实在再正常不过。
这么一想，叶挽秋的脑洞开得愈发波澜壮阔，顷刻间就已经发展到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回到人间，守着自家绣铺孤独终老的落幕画面。
“话说回来，太乙师父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漂亮的神使啊？”虞娴端详着叶挽秋，脸上笑容虚幻，“这么久了，都没见过呢。”
“她……”
哪吒脸色不太好地开口，却被叶挽秋忽然接过去解释道：“我自幼生长在乾元虚境，由各位古神和仙尊共同教养长大，又因为始祖陨灭，与仙尊共同哀礼十数年，不与外界联系，所以公主不认得我。”
“说起来，我其实应该说是三太子的师姐更合适。不过也是直到三太子幼时那年，来乾元虚境闭关修习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他。如今仙尊已经隐居，新神界也已经建成，所以三太子才带我出来走走。”
这段经历是松律和夙辰之前就一起半夜会谈着给她编造的，叶挽秋那时候困得不行，只记了个大概，如今临场发挥着乱编了点补充进去。
“这样啊，那……”
虞娴话未说完，哪吒忽然态度冷淡地开口打断：“公主和水神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语罢，也不等对方回答，他自己倒是先行离开了。
叶挽秋很快顺着阶梯来到南天门口，看到几个守门的黑袍武将正在朝哪吒行礼。他等着她一同走进结域，身后神界的万般景色立刻被漩涡状的混乱扭曲撕碎，整个空间里只有沉默，空寂得让人不安。
她知道哪吒是生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在那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还不得不憋着的场景里，该生气的人是她才对。
“谁教你这么说的？”哪吒问。
“松律古神他们。”叶挽秋回答，语气和他差不多冰凉，眉尖也不由自主地皱起来，“那时候你不在，所以就这么商量着定了，也不知道你原来很讨厌别人做你师姐。”
哪吒闻言微怔，这才注意到她神色里的异常，语气骤然放缓许多着说到：“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你是在说什么？”
他沉默一瞬：“也是他们让你在其他人面前这么叫我的？”
叶挽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表情依旧不太好：“三太子？”
哪吒抿着薄唇，眼睫轻垂着，墨瞳无光。
“这不是你的神号吗，这么叫你有什么问题？”她说着，别开脸去，只盯着周围的混乱漩涡。
而且三千年后自己也是一直这么叫他的，也没见他有什么不悦的地方。
“神族生灵的神号，都是给旁的人称呼才会用的。”他轻声答到。因此听到她一声声地喊他三太子的时候，他才会觉得格外刺耳。
就好像他们两个真的只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同门内的师姐弟，只在幼时见过，所有的一切收归起来，都不过是仅此而已。
哪吒听着她以无比自然的态度说出来的那些话，就想起她那日看起来似乎很抗拒甚至是害怕他所提出的成婚，由此心情瞬间掉进谷底。
叶挽秋努力整理着被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漩涡弄得有些迷乱的思绪，开始思考对方刚刚那句话里听起来的隐约委屈感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视觉里的动荡终于结束，叶挽秋再睁眼的时候，看到面前已经是一片迷雾缭绕，彼岸花红，宽阔湍急的冥河从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过来，浩浩荡荡地冲向远方。
“所以她才会叫你的名字？”叶挽秋揉揉眼，把视线里残余的乱影抚平，心情复杂地说到，“她看起来很喜欢你，所以才会请天帝给你们赐婚吧。”
哪吒错愕地望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墨琰的声音忽然从迷雾花丛背后传来：“梦君见过三太子。”
“免礼。”他迅速收敛起眼底的复杂神色，转向墨琰，“来得挺早。”
“总不能让三太子先等着吧。”墨琰笑着说到，然后注意到他身旁的叶挽秋，顿时面露讶异之色，旋即又反应过来，语调玩味，“叶姑娘可是年中祭时回来的？”
“是。”叶挽秋点头，“你怎么知道？”
墨琰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哪吒，只依旧挂着笑回答：“猜测而已。对了，白面判官已将那些生灵尽数关押在了忘川孟婆府邸之处，我们得从冥河过去。”
“那就走吧。”
渡灵船已经停在冥河岸边了，带着垂纱斗笠的引渡人站在花海尽头，朝迎面走来的三人行礼下跪：“参见三太子，梦神。”
“这位是我师父的神使，叶挽秋。”
听到哪吒的话后，墨琰眉梢微挑着看向叶挽秋，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似地移开了视线。
“见过神使大人。”
“带路吧。”
坐在渡灵船上朝忘川漂流而去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新奇体验，引渡人撑着手里的长杆一下一下穿划过浮着朦胧雾气的水流，微微发亮的透明涟漪从船头波澜到船尾，一路扩散开。
叶挽秋坐在船边，听着他们在交谈着关于那些奇特生灵的一些事，漫无目的地朝船下的冥河看去，盯着那些水花发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从水流里生长起来，黑乎乎的一团，猛地从水里凑上来，趴到叶挽秋跟前。
那是冥河里的食魂灵，专门诱捕那些在渡河时，不守规矩偷偷朝河面看的亡灵，将它们拖下水作为食物。
破水而出的食魂灵浮出半个水猴子似的身躯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张嘴去咬叶挽秋的手臂，坐在她身侧的哪吒忽然转头望向它，面色沉冷，凤眼凛金。
叶挽秋茫然地望着那只被吓到硬憋下一口气后开始不停打嗝的食魂灵，转头看向正好刚阖上眼睫的哪吒：“这是什么？”
他睁开眼，眸色深黑如常：“食魂灵。”
看着那只一边打嗝一边钻进水里还在吐泡泡的食魂灵，叶挽秋笑下：“还挺可爱。”
墨琰执着烟杆闷笑几声，薄烟弥绕：“它们可是专吃人类魂魄的恶灵。”
叶挽秋脸色一僵。
“神使大人只要不看河面就会没事的。”引渡人说，“冥河能投映出每个生灵的毕生过往，心之所想，所以才会引得亡灵留恋驻足，进而被这些食魂灵吞噬。”
叶挽秋愣愣半晌，呢喃着回答：“这样啊。”
可方才她在冥河水面上，根本什么都没看到。
终于，渡灵船靠岸，缓缓停在了忘川边缘。这里到处都是哭喊挣扎的亡灵，排排森严列着队，手持冥尺惩捕幽魂的冥府阴兵。
不管是人，妖，魔，甚至是寿数已尽的地仙，一旦到了这里，在冥府眼中就没什么两样。听得进去劝的就少受些罪，乖乖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步入轮回。听不进去劝的，就交由那些驻守在此的阴兵守卫军教训到服为止。
冥尺是冥府里的法器，生前再凶悍的生灵只要以亡魂的形态到了这里，也受不过冥尺的三次鞭笞。普通人类就算了，他们实在太过脆弱，根本经不起冥尺的惩治。
墨琰对这里的凄烈场景已经看了十年，早就见怪不怪。而哪吒则是在战场上待习惯了的神，对这种境况也完全无感。只有叶挽秋觉得相当瘆得慌，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周围一眼，微凉的手指朝前探去，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哪吒的衣袖，却先被对方伸手握紧。
再往前就是孟婆所在的地方了，墨琰走上去，用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朱红大门。很快，门里跳出两个穿着黑红短打的独腿童子小鬼，朝三人伶俐行礼后，利落地推开了大门。
刚一进去，叶挽秋就听到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正在狂躁怒吼：“我要的是花籽！花籽！这些是什么？！都发芽了！哪里能用来制汤——！发芽的籽根本没用！那批养花灵是吃白食的吗，连花都养不好，还要他们来干什么？！再拿不来我要的花籽，我就把他们全都扔去灵渊当六界的肥料！”
灵渊这个词让叶挽秋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想当初她也是因为掉下灵渊所以才来到这三千年前的。
如今她再次来到冥府，说不定一会儿可以去灵渊看看。如果那块荧光巨石还在灵渊下的话，也许她能搞清楚很多事，比如自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个声音一直纠缠着自己不放。
“可是姑姑。”白无常乖巧地陪笑着说到，额头冷汗直冒，“三太子上次指惩来的那批西域养花灵，从生死簿上来讲，还得过半年才慢慢有得使唤。您可不能把现在这些养花灵拿去扔灵渊啊。”
孟婆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表情阴暗地揉搓着手里那捧不合格的花籽，咬着后槽牙自言自语：“得想个办法让三太子下次别管什么生死簿了，直接给我丢到冥府里来最好。”
她刚说完，一旁的哪吒忽然开口道：“我会考虑的。”
听到这个声音，孟婆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连忙从那高至屋顶的巨大汤料柜前的木梯上急急小跑下来：“孟婆见过三太子，梦神，还有……漂亮小娘子。”
叶挽秋愣下，旋即点头：“我喜欢这个称呼。”
哪吒淡淡解释道：“她是我师父的神使。”
白无常听完后也愣住了，小小的符纸眼罩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但看见墨琰的眼神示意后也没多问什么，只跟着孟婆又道一声“神使大人”。
“那些生灵在你这里么？”哪吒问。
“在的，三位请随我来。”
和叶挽秋想得一样，那些随着新纪年诞生的生灵确实是散灵。是他们都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表情呆滞着，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所处的空间到底有多狭窄。
“你给他们用了什么？”哪吒扫过眼后，问。
“镇魂香。”孟婆回答，有些烦躁地揉揉额角，“这些东西看起来虽然没什么灵智，但是胃口却大得很，抓到什么都只顾吞。所以我用镇魂香暂时将他们锁在了这里。”
哪吒看着那些拥挤扭曲在笼子里的散灵，伸手从里面隔空拎起一只，金红神光盘绕在掌心。指尖微动间，他正想将那只散灵撕开，取出内丹一探究竟，却听得叶挽秋忽然开口道：“要不，你们先忙着，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哪吒望着她。
“不走远，就在外面。”叶挽秋耸耸肩，表情尽量平静自然。
在连续两次被那个声音从各个时空扔来扔去后，她实在很想知道缘由。这个念头一直都有，只是如今能有机会接近灵渊，再加上刚刚在冥河上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的怪异现象，两两叠加之下，才这种冲动变得格外清晰难抑起来。
如果她感觉正确的话，那个声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必须在合适的时间点把叶挽秋送到合适的时空，就像在按部就班地完成着什么拼图一样。
所以当她没有到离开这个时空的时候，她即使和对方对峙上也不会被立刻丢到另外的时空。
这是个机会，她不想放过，哪怕很有风险。
哪吒皱起眉尖，嘴唇抿成线，看起来似乎不想同意她离开。
“今晚冥府会有一场往生祭，想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叶神使是想去看看那些？”墨琰问。
“对！”叶挽秋连忙点头，“反正，我就在外面，不会乱跑的。”
哪吒看她片刻，拒绝的话涌到嘴边，却又实在舍不得看到她失望的样子，最终只将那些话都咬碎，妥协道：“我这边不会太久，一会儿来找你，别走远。”
“好。”

第62章 执迷
直到已经来到孟婆住处的大门外后，叶挽秋才意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冥府的亡灵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在奈何桥边。而且和人类身上的同质性气味不同，它们的味道通常都让叶挽秋难以忍受。
浓烈到呛人的香灰味，木炭被焚烧的气味。还有各个阴差包括白无常身上飘来的青稞酒味，湿润苔藓味，橙叶油味，还有各种乱七八糟杂糅在一起的味道，在失去了哪吒身上的莲花香压制后，简直就像火山爆发一样炸开在叶挽秋的嗅觉里，差点把她熏到质壁分离。
她憋着气，五官都快皱成一团，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袖口里的面巾，然后悲催地发现她已经好久没有准备过这种东西了。毕竟这些年除了在西域城那半个月，只要是外出，她基本都是和哪吒在一起，根本用不着面巾。
白无常没发现叶挽秋的异样，也不知道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对往生祭感兴趣，所以一出来就拉着她高高兴兴地朝周围的热闹地方跑。
“还好你们来了，不然姑姑还得骂我们好一阵呢。这段时间收集来的花籽质量都不太好，熬不出孟婆汤来，姑姑都快气死了。”说着，她顺手从几个刚好经过身边的养花灵怀里抓来几朵鲜红馥郁的花朵，转身递给叶挽秋，“好闻吗？”
叶挽秋的眼睛都快晕眩成蚊香，冷不防被彼岸花的奇特香气盖一脸后，再也忍不住，摇摇晃晃地趴在奈何桥的桥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白无常吓一跳，连忙挤开桥上那些哭天喊地的亡魂，跑到她旁边：“神使大人，您没事吧？”
叶挽秋竭力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去努力适应空气里的繁杂浓郁气味，摆摆手随口胡扯道：“我没事，就是第一次来冥府，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可您刚刚不还好好的吗？”白无常茫然地看着她，“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姑姑那儿吧？”
“别别别，我没什么事，只要去个人少……不是，去个鬼少的地方就行了。”
“呃，往生祭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儿的亡灵和阴差肯定只会多不会少的，眼下估计也只有灵渊那边才会安静。”
叶挽秋一听，正合她意，立即点头同意：“那我们就去灵渊那边吧？”
“可灵渊是冥府的极刑之地，凡是被扔进灵渊的生灵都会化为六界的养分。”白无常惊奇地看着她，“那可不是什么值得玩赏的好地方，而且三太子刚刚不是说让您别走远了吗，您还是别去那地方了。”
确实是，如果要说是去灵渊放松心情也实在太怪异了，得想个像样的借口才行。
眼看着叶挽秋用衣袖遮着口鼻，眉尖紧皱着，像是有些呼吸困难的样子，白无常冷汗直冒，符纸眼罩上的图案纠结成一团：“您确定您真的没事吗？要不我带您去医鬼那儿看看吧？”
“不用不用，我就是一时间有点不习惯，去个没那么多亡灵的地方让我缓缓就好了。”
“那我们去酒馆吧，那儿有单独的厢房，离姑姑的府邸也很近，坐在阁楼上还能看到外面的祭会热闹。”
说完，她带着叶挽秋很快从拥挤喧闹的奈何桥，来到了一间画风奇特的酒馆里。望着面前的鲜红帘子被守门小鬼殷勤掀开的一瞬间，叶挽秋有种自己正在走进千与千寻里的那间魔幻汤屋的感觉。
整个酒馆薄烟缭绕，酒香缠肆，团团簇簇的橙红烛火燃烧在一个个小巧玲珑的不知名兽类头骨里，漂浮在半空中发着亮。因为大家基本都去参加往生祭了，所以酒馆里反而没有太多亡灵和阴差在，也就没有那么多纷繁难忍的味道，相比之下要好多了。
叶挽秋松开遮捂在鼻尖前的手，揉了揉之前憋气憋得有些发疼的额角。
白无常来到柜台，用腰间的栓魂锁敲了敲台面，朝里面正在记账的偻背骷髅鬼吩咐道：“来个独立厢房。”
骷髅鬼伸长脖子望了望她身后的叶挽秋，眼珠转到只剩恐怖的眼白露出来，嘿嘿一笑：“怎么不是和黑无常大人一起过来。你们俩也有分开的时候？”
白无常尴尬地呃一声，苍白脸孔上隐约浮红，咬牙切齿地朝对方凶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就说有没有！”
“当然有。就算没有，无常大人肯赏脸来，腾也得给您腾一间来啊对吧？”骷髅鬼一瘸一拐地从柜台后走出来，窝在白骨眼眶里的眼珠又忽然转回来，“两位贵客请跟我来。”
这间厢房毗邻街道，朝下一望就能看到外面的欢闹祭礼，还能看到孟婆府邸的大门口。
叶挽秋接过白无常递过来的酒，问：“话说回来，往生祭是冥府独有的祭礼吗？在神界都没听说过。”
“对。”她喝口手里温热浓烈的酒，舒服地眯起眼睛回答，“在这一天的人间夜里，除了被定罪的亡灵以外，包括阴差在内，所有的冥府生灵都可以去往人间。”
听起来有些像人间的中元节。
叶挽秋点点头，试探性地引导着话题：“那这些亡灵都是怎么定罪的？”
“初判是我和小黑一起，只判有罪与否。至于罪行的深重程度与相应责罚，得看判官和冥主的意思。”
“那罪责最重的那些亡灵，是不是就会被丢下灵渊？”
“是这样。”白无常回答。叶挽秋闻到她身上的橙叶油气味在被酒香醺过后，开始变得有些甜腻而迷离：“那这样的亡灵多吗？有哪些啊？”
“不太多，毕竟只有罪无可恕才会被惩处至此。所以历来被丢下灵渊的亡灵，大多都是些叛乱神冥两界的同族，或者假冒神族来恶意侵扰甚至屠戮人间的妖魔。”白无常解释着，一边朝杯中添酒，一边接着说到，“至于有哪些，我知道的也不全。神使大人要是真好奇，其实可以去问问三太子。自从新纪年开始，他成了统领天军的中坛元帅，绝大多数被丢进灵渊的叛孽都是被他抓回来的。”
“这样啊。”叶挽秋用手支着白净下颌，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目光看着窗外的孟婆府邸大门，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白无常倚在窗边，摇头晃脑地回答：“那可不是？都说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元帅虽然生得风华绝代，容色无双，却是个命带一千七百杀戒的少年杀神，性格更是桀骜乖张，不爱言语，也不喜与旁人往来。封神十载，恐怕有八年都是耗在腥风血雨的各方战事里，处决过的六界生灵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是除墨琰以外，冥府众生最熟悉的神了。”
原来他这十年都是这么过的吗？整年整年地放任自己浸在各种杀伐征战里，无休无止？
叶挽秋有些怔愣，因为哪吒几乎没跟她说起过这十年分别里的任何事，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他看起来还是当初那个红衣烈烈的不驯少年，却把全部的温柔都捧在手里交给她，半分不曾保留，也不曾改变。
一如那日在扶桑树下，漫天红花飞扬纷洒，浓艳如血。向来傲骨骄矜的三太子将她拥入在怀，轻言细语地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是否愿意同他成婚，清隽无暇的眉眼间全是积淀了十年的期待。
可那时自己却不得不做了推脱。
他那一刻的感受该是如何？
“神使大人？”白无常叫她一声，“您怎么了？”
“噢，没什么。”叶挽秋回神，听着耳边的各种冥乐与喧嚣，又问，“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是被扔下灵渊，就一定等于死路一条？”
“当然。就像神界边缘的溺海，掉进去就是个神形俱灭，根本不可能有生还机会的。”
讲到这里，白无常突然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您为什么对灵渊这么感兴趣？”
“噢，因为我如今和古神们一同住在划星阁，离溺海很近。之前也有听说冥府的灵渊和神界的溺海很相似，都是六界生灵无法涉足的地方，所以就多问了几句。”
可自己确实是在灵渊之下看到了那块完好无损的荧光巨石，而且就是被它给弄到了三千年前的时代。为什么白无常会说所有被扔下灵渊的生灵都会灰飞烟灭？
思虑至此，叶挽秋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那如果不是六界之内的生灵呢？”
白无常被她问得蒙了一下：“不是六界之内？您是说异种？可那种东西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从来也没有谁见过啊。”
听她说到这里，叶挽秋隐隐有预感，也许自己想探究的事情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没发生，而是要在不知多久后的未来才会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就不能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了，否则很容易出问题。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什么生灵在集结着朝这边走过来。白无常皱眉站起身，习惯性地解下腰间的栓魂锁握在手里：“我出去看看。”
“好。”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叶挽秋转头又朝依旧大门紧闭的孟婆府邸望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白衣长袍，兜帽宽大到几将整张脸都遮住的人，正站在无数拥挤着狂欢亡灵的街道对面，抬起兜帽的一角，用那双透白如晶石的眼睛无悲无喜地回望着她。
只一眼，叶挽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抽离成苍白的噪音，只剩自己混乱到接近愤怒的心跳声，还有沸涌起来的血液在耳膜拍打出的嗡嗡杂音。
他放下兜帽，转身就要消失在那些亡灵与阴差之间。
叶挽秋猛地站起来，想都没想就翻窗追了上去：“混蛋别走！”
她踩在狭窄的窗沿轻轻一点来到地面，洁白裙摆浮绽如花。顾不得被无数闷厚气味包围折磨的痛苦，叶挽秋费力地穿行在那些或人或妖魔的亡灵中，还要躲避那些阴差手里的各种旗杆和锐利武器，竭力朝那抹白色身影追去：“等等，该死的，你给我站住！”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理会，依旧走得轻快又迅速。
渐渐的，隔着层层叠叠的亡灵和呛人的混杂气味，叶挽秋已经越来越难看清那个人的身形，甚至感觉自己就快要把对方跟丢了。宣告冥府大门即将打开的钟声在日落之时准确地响了三次，悠长沉闷的声音不断远去，消弭在周围如磅礴海浪般的欢呼嘈杂声里。
无数嫣红花瓣从那些亡灵和阴差手中抛洒开，密密麻麻地掉落下来。隔着道细小的缝隙，叶挽秋艰难地透过那些扰人的花雨朝前张望，发现果然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个白色影子了。
她挣扎着从流水般的狂欢队伍里脱离出来，头晕脑胀地来到街边，还没来得及喘匀呼吸，忽然被一只冰凉无温的手一把抓住，紧接着是扑面而来的冷甜藕花香气，将周围所有生灵的味道全都驱散开。
“哪吒……”
她还没说完，就被哪吒强行从街边拖进面前的狭窄巷子里，避开了外面的一切喧闹。浓烈的黑暗兜头而来，叶挽秋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视线在有片刻里完全是盲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对方推按到了身侧的石墙上，双手被轻而易举地扣住拉举过头顶，死死按在墙壁上，手骨撞上粗粝的墙面，牵扯出一阵细小的锐痛。
叶挽秋刚疼得唉一声，又被哪吒欺身紧贴上来，不由分说地捏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埋首含住她的唇瓣，用齿尖近乎凶狠地咬上去，像是在泄愤那样。
短促的痛楚让叶挽秋忍不住朝后缩了缩，却只能徒劳无功地被困在少年冰凉如玉的身躯和石壁之间，进退两难，动弹不得。面前的人却愈发得寸进尺，密集的亲吻间或夹杂着带着怒意的咬弄。
在被哪吒身上的熟悉花香和嘴唇上传来的湿冷触感弄得彻底昏头之前，她意识到对方应该是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
良久，他终于松开叶挽秋，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线和脸，类似被薄冰划过的触感，激起她一阵轻微的颤栗：“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走远的么？”
“我没走远。”叶挽秋气息不稳地回答，想试着活动手腕去给他指刚刚自己一直在的酒馆位置，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到，“我和白无常一起的，就在街对面。”
巷道昏暗，只有零星的微弱光源从出口渗漏进来，星辉般浮动在哪吒漆黑的眼底，泛起的光弧又尖又戾。叶挽秋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被浓重的深黑包围着，像是已经掉进深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好像看到了三千年后的哪吒的错觉。只是相比起来，面前这个人的眼神要更加锋芒毕露和直白。
“可我遇到她的时候，她跟我说你不见了。”哪吒垂眸看着她，墨色的眼瞳被祭会上传来的明灿光尾扫出一层薄弱而清晰的深金，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平静，问，“你刚刚在找什么？”
不知道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紧张，还是因为他身上的温度实在太低，叶挽秋感觉自己开始有点控制不住地发抖，同时也忽然意识到，哪吒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不管从神态还是举动，都给她一种好像开启了什么不得了属性的恶寒感。
“我……我在，在找你。”她尽量放松地说到，强迫自己不去躲闪他的视线，“外面的亡灵和阴差实在太多了，那个味道我受不了。恰好白无常那会儿不在，所以我就从酒馆出来找你。结果街上太挤了，我根本喘不上气，所以才停在街边歇了会儿。”
确实。
她生来就嗅觉有异，没办法独自长时间待在生灵混杂且众多的地方，那感觉就跟溺水差不多。
所以到底来说，她其实也是离不开自己的。
意识到这点后，哪吒心口间忽然蔓开一阵有些病态的满足感，眼睫轻垂着沉默几秒，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她抱进怀里：“那现在好些了么？”
“嗯……已经没事了。”就是太冷了。
察觉到她还是有些颤抖，哪吒偏头贴在她耳侧轻声道：“抱歉，刚刚是我不好，不该那么对你。你别恼我，也别害怕。”
“我没害怕。”叶挽秋困难地活动着手指，捏住他的发尾象征性地扯了扯，试图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是你身上太冷了，我冻得发抖。”
哪吒，“……”
只须臾间，叶挽秋就感觉他的体温开始逐渐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却依旧没放开她。
还好自己没真的去灵渊。她一边伸手轻轻抚着哪吒的后背一边想，不然到时候浑身是嘴也编不出理由，更不知道哪吒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换做是自己来近乎绝望地等他十年，然后转眼又不见，估计自己也得暴躁到发疯想咬人。
等等，从时间线上来讲，她本来就是要再次消失的，这不就……
叶挽秋想到这里，抚在他背上的手立刻僵硬住，嗖地一下惊出一身冷汗。她好像明白自己在成为神使那天，太乙说的那句“只要你不突然不见，你就是在造福众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太让人头秃了，为了大家的可持续发展与绿色循环运用，她必须要渡人渡己地漂白一下哪吒目前完全无法读取的黑化值。
于是她斟酌了几秒，主动解释道：“是我不好，我以为你们可能没那么快结束，所以就跟白无常一起出去玩了，不过我真的没走远，就在街对面。你别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哪吒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和她额头相贴在一起。
他是害怕。
害怕她会像十年前一样，忽然就消失不见，怎么找都找不到。而他除了一年年地等下去，毫无办法。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明白女娲曾经说过的，若是无望，神灵即使身躯不会衰老，心也会跟着死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起生气。”叶挽秋看着从他袖口处露了半截出来的佩囊细绳，将它一下子取出来，表情很不好地看着他，“我还没生气你收了那个公主送你的这东西呢！”
哪吒愣了下：“这是你给我做的。”
“？？？”
“汝临关外，灭杀九婴那次。”哪吒耐心提醒，“你把它和那时新做的衣服一起给我的。”
叶挽秋将它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确实看得出有自己手艺的痕迹，只是已经被磨损了许多，而那朵自己绣的红莲花旁还被加上了新的纹样，一尾灵鱼。
鱼伴红莲。
是虞娴的名字和哪吒。
她皱起眉尖，伸手贴上对方的胸口，将他朝外推了推，依旧不悦：“可它已经被别人弄坏了，根本不是我给你的那个。”
光线昏暗着，叶挽秋的眼睛却依旧明亮，长睫扑闪如沾满阳光的蝶翅，让人想去捕捉：“而且她手艺没我好，绣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哪吒根本不想去管那上面被重新缝制了些什么，只看着她的眉眼：“你说得对。”
“那就别要了吧？”叶挽秋一脸计划得逞的灿烂笑意，“我再做个新的给你。”
“好。”
“至于这个……”她用食指勾着那枚佩囊上的细绳晃了晃，开玩笑地说到，“烧了它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哪吒想都没想就直接将它从叶挽秋手里扔开，金红火焰从细绳顶端蹿腾而起，还没落地就已经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叶挽秋愣了愣，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都不带考虑的。
望着那些凋零在尘埃里的火星，她忽然笑起来，踮起脚凑近对方，在他浅红的薄唇上印一下，眼睛里的光点愈发细碎闪亮：“奖励！”
这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吻，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触碰，唇角残留的余温却几乎慰烫他的心脏。
明明莲花化身是不受任何幻惑蛊毒影响的，可当哪吒注视着面前少女带着笑容的脸庞时，他真的有种被摄魂术控制住，再往前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感觉。
然而，等在前面的人是叶挽秋。
所以，执迷不悟又怎么样。

第63章 贺礼
外面的往生祭依旧在声势浩大地进行着，墨琰站在孟婆府邸门口等了半晌也依旧没看到人，有点无奈地摇晃着手里的烟杆，淡淡烟雾与各种清绵香气袅娜地散发出来，逐渐消弭在空气里。
他回想起哪吒今日的状态，和过去十年里完全判若两人。
那时哪吒连封神祭都没参加，甚至在之后的一连数月内都不曾现身过，整个神界却都是这位即将统领天军的中坛元帅的传说。
当然不管是那株上古灵种的涅火红莲化身也好，还是当年闹海屠龙到让整个东海的生灵到今天都还会对红绸和金环一类的东西过敏也好，又或者是在封神之战上以一挡千也好。收归到最后，总还是会津津乐道于他的样貌。
“男生女相”这个词也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虽然可以肯定其初衷是用来揶揄甚至嘲讽这位未曾谋面的三太子容颜长相过于漂亮，但墨琰倒是觉得相当贴切。
直到最后，哪吒终于被太乙真人带着来到神界领命受职，大家才发现，那句话并不是什么以讹传讹，完全就是最朴实的客观陈述。
少年一身红衣从云海尽头踏焰而来，跟在太乙身后走进碧寰宝殿，确是生得身长玉立，清艳灼华，连眼角眉梢间都尽是那种偏激到放肆的惊艳。
当真应了那句“行停进退已然自成风月万千，端立无声亦是动人”。
可很快，就有不少仙神发现对方苍白的脸孔上死气沉沉，连眼神都是空洞无神的，整个人看起来与其说是个活物，倒不如说更像个精致的吊线木偶，只会听着太乙的话而有所动作，和传闻中的那位红莲杀神简直大相径庭。
正在大家都在猜测这位看起来名不副实的新任元帅，到底能不能担当其职的时候，他倒已经带领着还没彻底组建好的五营神将，一连剿灭了神界五大结域附近的所有残余妖魔。
都说哪吒如此好战怕是野心太大，对神界安稳不利，可偏偏他又对邀功领赏毫无兴趣。如果天帝不主动提起来，他能把自己的胜绩忘得比谁都快，像是只纯粹热爱着那种在战场上一搏生死的感觉。
因此每每一提到这位军功赫赫的三太子，许多以人类信仰为食的仙灵都会评他一句“杀伐欲太重，绝非仁神”。
然而墨琰却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热爱这些，只是在麻木不仁地消耗着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到底两人在封神之战时，是有“一起打过仗，一起睡过炕”的同盟交情，虽然不算多深厚，但也比旁的仙灵要来得近许多。因此这十年里，墨琰也去看过哪吒很多次。
他常居毗邻冥府的云梦泽，只每次去神界的时候都会顺道去找一趟哪吒。不过自从叶挽秋在灭世消失后，哪吒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每次去都差不多。
明明被莲花化身保存下来的是他的灵魂，可墨琰却觉得他现在剩下的完全是一副鲜艳昳丽的躯壳，内里早就枯死了，看起来又美又古怪，甚至有些瘆人。
直到如今叶挽秋又忽然回来。
那些从他身上消失了十年之久的生气也才跟着重新苏醒过来。
多有意思。
墨琰执着烟杆，负手立于朱红大门外，看着面前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携手而来，不由得心下笑叹。都说三太子是整个神界最冷心冷情的神，所以才会对虞娴公主的十年爱慕视而不见。
但依墨琰来看的话，哪吒其实是刚好相反，只要认定一个人，死心眼得哪怕知道前路是不见光的黑还要一门心思闯下去。
见墨琰等在孟婆府邸门口，叶挽秋走到他面前，神色带着歉意地说到：“不好意思，刚刚在街边看他们过往生祭，结果一下子忘了时间。”
“没事，我也是刚出来而已，没怎么等。”说着，他又表情不变地看向哪吒，“找回来就好。”
哪吒似乎没听到他的调侃，只淡淡说到：“那我们先回去了，过两日神界的召令应该就会来。”
“过两日即使没有神界召令，我也得来啊。”墨琰轻笑着，见对方似有不解，不由得摇摇头，提醒，“三太子真是从不记这些。过两日是你册封三坛海会大神的日子，你竟也能不记得。”
叶挽秋听得愣住，这才想起还有蔚黎他们帮忙让问的事还没问，下意识地转头看着哪吒，却发现对方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只略一点头就不再有什么反应。
“那就两日后见吧。”
见两人准备转身离开，周围的小鬼和白无常一同行礼道：“恭送三太子，神使大人。”
叶挽秋被哪吒握着手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很快来到冥河边。
哪吒望一眼河岸两边熙熙攘攘的亡灵群：“渡灵船估计还得再等一阵，我们直接走吧。”
“可冥河不是除了渡灵船以外，其他生灵根本没法随便过去的吗？”
“不碍事。”
哪吒说着，拉起叶挽秋轻一点地升浮到半空中，金火灿艳的风火轮立刻出现在他脚下。察觉到有其他生灵的闯入后，冥河上的空气立刻凝结成一个吸力极强的漩涡，试图将河面上的生灵通通卷压到水底。
叶挽秋望着下面那些从沸腾水花中不断探出头，张嘴等着食物投落而下的冥河怪物，还没还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哪吒带着安然无恙地落在了河对岸。周围的阴差和亡灵全都齐刷刷地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震惊到扭曲，纷纷很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直到再次进入通往神界的结域，叶挽秋才回神想起正事，晃了晃他的手，问：“过两日就是你的封神祭，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她今早只从蔚黎和松律那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事，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哪吒回答得老实而平淡：“忘了。”
“……”
“本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他解释到，见叶挽秋的表情忽然由惊愕转为焦躁，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的封神祭啊！”叶挽秋挣开他的牵握，双手抓头，一脸马上要期末考了结果发现自己突然全科失忆的崩溃，“居然只有两天了？两天能干嘛，连根黄花菜都长不起来！我就来得及把那件衣服给你做完，就算再赶赶也只能多缝条腰带和佩囊。这什么男默女泪惨绝人寰催人泪下秃如其来的神界恐怖故事！”
哪吒被她一连串不带喘气的话弄得有点愣，片刻后又浅浅笑开，将眉眼间惯有的锋锐融为柔和：“不用那么着急。”
“怎么可能不着急。”她躁郁地咬住牙齿，忽然发现两人已经早就走过了南天门，再往前就漂浮在溺海之畔的划星阁，“你不回军营去吗？”
“我先送你。”
那为什么是用走的？
不过这样也好，叶挽秋想，他总是这么忙，也不知道后面几天除了封神祭上还能不能见到，好歹现在还能在一起多待会儿。只是思来想去，她也实在想不出两天之内能送个什么像样的贺礼好。
她知道哪吒不在意这些，但是她在意。十年前他就因为自己的消失不见而错过了封神祭，十年后她希望可以弥补上。
念及至此，叶挽秋紧走几步来到哪吒面前，双手抬搭在他肩上，仰头望着他，神色严肃：“我想不出来了，你告诉我你想要些什么吧。”
说完，还没等哪吒回答，她歪下头，又补充：“最好是三样，这样我跟蔚黎古神他们还能平分。”
哪吒眨眨眼，重复：“平分？”旋即了然，“他们来问过你了？”
“你别管这个。”叶挽秋晃晃他，“快说，你想要些什么？鱼塘荷塘都可以，我还可以给你承包一片月色。”
他有些失笑地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少女，长睫轻垂着，把照进眼里的斑斓星辉都遮去，掉进眼瞳里的一片墨海：“你想听真话？”
“当然要听真话。”她催促。
哪吒沉默片刻，继而抬眉望着她，缓慢却清晰地说到：“我确是有三愿。一愿挑灼婚嫁，所得是你。”
“二愿天地为证，告于六界。”
“三愿沧海经年，长守不疑。”
“这就是我想要的，除此之外也别无其他。”
叶挽秋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感觉随着他语气平静地说出那些字句后，连时间都开始被逐渐拉长，变慢，甚至接近停止。
她试着动了动嘴唇，停摆的思维里却完全是一片空白的，想了半天也只能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呸呸呸，回荡什么伤心情歌，她就不该说要为他承包一片月色，所以说来说去果然还是月亮惹的祸！
“我……”
回想起方才白无常说过的，关于哪吒这十年来是如何过的话，还有哪吒在冥府街道上找到她后有些失控的样子，叶挽秋将已经涌到嘴边的拒绝又咽回去，只用齿尖紧紧咬住嘴唇，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哪吒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像是在为难的沉默，轻叹一气道：“我知道你还没考虑好，所以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逼迫你。只是你说想听我的真话，我便说了，没有其他意思。”
“至于贺礼，其他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一样，你也不必费神去考虑这些。”
说完，他重新握起叶挽秋的手，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划星阁边缘。哪吒松开她：“你先回去吧，等你吹烛了我再走。”
这话和他三千年后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
叶挽秋回到北阁楼，站在窗边，看到远处的红色身影果然还没走。她望一会儿，将窗户虚掩上，转身吹灭了烛火。
等在溺海之畔的人见阁楼灯光已熄灭，停留片刻后便转身离开。
她坐在窗下，透过狭窄的缝隙看着外面到处都是云雾涌动，星辉缥缈，还有哪吒消失的背影。
整整一晚，叶挽秋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哪吒神情淡淡却真挚入骨地对她说出那三愿时的模样。
她向来最爱哪吒对旁人不以为意冷淡疏傲，却唯独对她纵容偏爱予取予求的模样。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认定是谁就将满腔柔情毫无保留地赠送，任她挥霍无度却依旧不损半分。
这样纯粹的感情，任谁都不舍得辜负。
可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现在就答应，否则未来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她真的不敢想。
可一想到因为自己的迟迟拖延，今后的两千年里，哪吒都会与她不断分别，等待，重逢，又再次分别，就越想越觉得痛苦难受。
一夜无眠到天光微亮，叶挽秋揉着疼痛不已的额角来到庭院里，取了竹篮去采一些香气久蓄的仙草和灵花，准备用来做佩囊的填充物。
刚采集来的新鲜灵植，需要经过一定的处理以后才能使用。将它们洗净又分开晾晒到一旁后，叶挽秋才重新回到放置绷架的门口，神思不定地拿起针，准备继续绣完那件秋棠红衣衫上的刺绣纹样。
等她快绣得就差最后一处还没想好绣什么的空白的时候，蔚黎身边的仙侍忽然来找了她，说是古神请她过去一趟。
叶挽秋跟着仙侍去到蔚黎的住处，恰好另外几个古神也在，她进去的时候就听到蔚黎说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
下一秒，见到她进来，几个古神不约而同地都望向她，脸上神色各异，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你们这是在开远古圆桌会议？”
“不是。”蔚黎摇摇头，表情高深莫测，“我们只是终于商定好该送小红莲什么封神贺礼了。”
“真的？”叶挽秋惊讶地问，连忙走过去坐下，“什么东西，让我也参考一下看看来不来得及。”
“肯定来得及。”明煌坐在光影氤氲的地方，语气玩味，“你们记得到时候也算我一份，毕竟我也实在想不出来比这更好的了。”
“那你总得拿点东西过来啊，不然怎么算你一份？”松律朝他招招手，一副严肃讨要的模样。明煌无奈地握拳轻轻敲一下额头，叹口气道：“那你们先试着，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有用的来。”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划星阁。
叶挽秋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转头望向蔚黎：“你们到底商量着决定送什么东西？”
蔚黎朝桌上的几个精致木盒扬了扬下巴，眨眨眼，笑容漂亮，却莫名带着一丝狡黠：“喏，其中几样在这儿。”
“我能看看吗？”
“当然能。”
叶挽秋打开其中一个，看着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愣住，有些不可思议地将它拿在手中：“这……这是个……头冠？”
而且还是月桂枝条形状的头冠
银白明亮的细枝是用星骸石做成的，华光闪烁，璀璨流虹，叶片的材质是什么她认不出来，但色泽浓艳赤红，像是凝结着一捧冷火在里面，熠熠生辉。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是在古代，叶挽秋会觉得这玩意儿是拿去给新娘子固定头纱用的。
“你们送他这个？”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的头冠，“他一件衣裳都能穿上十年不换，更别提发饰一类的东西了。而且虽然哪吒确实长相有些偏艳丽，但你们也不能真送他一个姑娘家才会用的头冠吧？况且他其实挺介意别人拿他长相说事的，你们就不怕他直接把这玩意儿扔出去？”
这话是真的。
还在封神之战的时候，叶挽秋就发现哪吒的样貌其实并不怎么符合他自己的审美，十个人说他长相，九个人都要被揍。毕竟也是，哪个男孩子喜欢自己被别人说“像个漂亮小姑娘”。
怪不得他以前在西岐军营的时候，总是一副皱着眉头又凶又狠的模样。
“谁说这是给小红莲的？”蔚黎笑出声。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叶挽秋迷惑地望着她，把剩下几个盒子也一起打开，发现都是些小巧却极为精致的头饰，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给女孩子的。
“你们……不会是想看他女装吧？”她感觉自己的整个面部分辨率都要崩溃了，“女装一时爽，爽完火葬场啊。”
夙辰轻咳一声，淡笑道：“这些都不是给三太子的，是给你的。”
“给我的？给我干什么？”
“经过我们的周密讨论，一致认为要送就送三太子最想要的。毕竟这是来自我们长辈的爱。”松律一本正经地回答。
“所以呢……”叶挽秋隐隐约约地有些意识到了他们在盘算着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蔚黎一挥衣袖，将面前的沉重木门关上，倾身握住叶挽秋的手，缓缓摩挲：“你要知道，你不在的这十年里，我们天天看着小红莲那副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大半的样子，活得多难过啊。你难道不想让他高兴吗？”
叶挽秋被她摸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连说话的尾音都有些抖：“所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决定把你送给他。”松律直截了当地回答，“反正除了你，三太子估计也没什么想要，更没什么缺的了。”
“……你们昨天早上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可我们现在豁然开朗了。毕竟封神祭可是个大事，当然要送大礼！”
蔚黎说完，门外的仙侍忽然通报道：“古神殿下，织衣局的仙子们来了。”
“让她们进来。”
“织衣局？”叶挽秋茫然地重复，看着门外的一从仙侍整齐有序地走进来，手里各捧着一套新制的衣衫。
“来吧。”蔚黎一把捞起叶挽秋，一副要去征服星辰大海的豪气模样，“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惹人疼才行。”
“？？？”

第64章 风格
算算时间，就算蔚黎他们是在来找了自己以后就立刻决定要启用这个丧心病狂的办法，然后再去织衣局里吩咐需要新制的衣裳，那也不过才一天而已。
怎么就能赶出来这么多？
叶挽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不带重样的十几件新衣，忽然好奇她们织衣局到底用的是核/动力生产机做衣服，还是因为里面的仙灵们本来就是些魔鬼触/手/怪。
蔚黎挥退了那些仙侍，将松律手里的头饰都放在桌上，拍拍手，笑容可掬：“来吧，哥哥伺候你更衣。”
“别别别别别别这样。”叶挽秋惊恐地抓紧领口，“我自己来就行了，我曾经刻苦练习过的，脱衣服可快了。”
“你没事练这种东西做什么？”松律没听懂。
“这个……总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真的！”叶挽秋态度坚决地说道，“而且，我觉得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别的？我觉得封神祭是个大事啊，贺礼什么的，完全可以送点别的更有意义的东西。”
“更有意义？那你问出来小红莲想要什么了吗？”蔚黎眯着眼睛看着她。
叶挽秋心头一跳，顿时语塞，一时间找不到可以糊弄的话。因为按照哪吒给的答案，他想要的，确实只有她而已。
而且蔚黎说对了，她也确实想让哪吒高兴。
尽管这个让他高兴的办法，怎么说呢，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行了，知道你不好意思，我们在外面等着，你换好了衣服再叫我们进来帮你弄头发。”松律说着，拿起一套新衣递给她，“快点啊，顺便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脱衣神功。”
叶挽秋，“……”
看着两位古神带着或明显或收敛的魔鬼笑意走出房间，她这才勉强松了口气，松开自己的领口转过身来，一一看过那些衣服。
时至今日，她还是改不了从小就在绣铺养成的习惯，拿到一件新衣物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习惯性地研究它的材质和样式，以及刺绣工艺。
这些衣裳基本都是白色系，只是在色调上有些清晰而微妙的不同，有的偏冷，有的偏暖。到底是从神界的织衣局里做出来的，每一处针脚都极为精巧细腻，衣服上绣纹也大多是羽叶和……
莲花。
叶挽秋伸手轻轻触碰上那些尽态极妍的团簇花朵，指尖沿着细致线条抚摸而过，眼前浮现的却是哪吒总是清隽淡漠的眉眼，一颦一笑皆是漂亮。
这么想着，她盯着那些莲花图案不由得有些出神，直到蔚黎开始敲门催促她了，她才回神，潦草地看完剩下的几件衣裳。
它们每一件看起来都很好，叶挽秋实在选不出个先后，只能随便挑了其中一件换上，走出房间。
蔚黎眼前一亮，放下手里的酒朝她招手：“哎哟！真是个俏丽小美人，快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她依言走过去，提一下坠着许多细小花朵的蓬松飘逸裙摆：“那要不就它？”
“别啊，都换上让我们一起帮你挑挑，选个最好看的穿去参加小红莲的封神祭。”
“真要全都试一遍啊？”叶挽秋瞪大眼睛，“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
“让你去你就去，不去我扒了你。”
“！！！”
这一试就是一上午，等到终于结束的时候，叶挽秋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衣架子了。
她回到北阁楼，继续坐在廊庭下的绷架前准备做完那件衣服，却又实在想不到该在袍角绣些什么纹样好，于是转而去做腰带和佩囊。
相比起衣服的繁琐复杂，这两样东西制作起来就简单多了。等到天差不多擦黑，太阳也回到了扶桑树上，万千星辰如无数发亮的银色萤火虫般朝四面八方飞去的时候，叶挽秋也差不多赶着将它们都做好了。
至于那片依旧空白着的袍角。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也许可以试着把混天绫上的图案绣上去。然而在拿起细针准备动手的时候，叶挽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尽管已经见过混天绫无数次，但是她还真记不太完全那上面都有些什么绣纹。只记得两端各有一只三足金乌和三足银蟾，剩下的好像是一些云纹还是焰纹之类的图案，而具体的形状和细节也不太确定，怎么想都想不清楚。
蔚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纠结：“不记得的话，你直接去找小红莲把混天绫要来看看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儿找他啊。他又不在三凤宫，神界军营这种地方我也没去过，而且一般仙灵又根本进不去。”
“别人进不去，你还进不去啊？”她说着，拉起叶挽秋就朝外走，“来，我带你去。正好我也没见过，这新神界的军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等等……”叶挽秋犹豫着，像是在顾虑着什么，“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这两天应该还挺忙的，就为了想看个纹样所以跑到军营里添麻烦，感觉不太好，有些怪怪的。而且我也不是非要绣那一种，完全可以换个别的想想。”
“我倒觉得你有点怪怪的。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你去找他，小红莲高兴还来不及。”蔚黎曲起手指敲一下她的额头，“走吧。”
和总是天光晴煦，温风和煦的神界其他地方不同，军营所在的位置是神界毗邻着溺海另一头的永夜之境。营地就建立在那些峭立的巨大山体上，顶尖处覆盖着亘古不融的万年积雪，头顶是无限靠近着天外天的深邃星空，还有永不消散的灿烂极光。
那些不断缥缈变换着的绿色，银蓝色，浅紫色，在天幕上交织成一条条发亮的绸带，从看不到尽头的溺海和宇宙空间里蜿蜒流淌过来。
能通往军营所在地的只有一条河，深黑如墨，根本望不到底。河岸两边长满了无数夜光水草，连绵不绝的幽绿色跟着岸堤一直延伸向远方，将从禁制屏障里走出来的两名天兵的身影浅浅照亮。
“参见蔚黎古神。”
“起来吧。”
“不知古神前来，末将有失远迎。只是军营重地，律法严定不管是谁，一向非令不得入内。不知古神是否是受天帝之命而来？”
“不是。”蔚黎轻快地回答，伸手搂着叶挽秋的肩，“麻烦你们去向小红莲通传一声，就说叶挽秋找他。”
面前的天将茫然了一瞬：“小……小红莲？”
蔚黎拍下头，吐吐舌头，解释：“就是三太子，你们的中坛元帅统领。”
两人听到这里后，看一眼叶挽秋，又无奈地对视一瞬，像是已经习以为常，只低头抱拳道：“元帅他现下忙着，怕是不便见这位仙子。”
“既然这样，那就算……”
叶挽秋还没说完，蔚黎却忽然打断她的话，依旧笑着道：“你们还是去通传一声吧。挽秋是太乙真人的神使，三太子一定会见的。”
听到这里后，面前的两个天将忽然神色一改，态度恭敬地改口说道：“原来如此。那请神使和古神稍等片刻，末将这就去禀告元帅。”
说完，两人便消失在了禁制屏障外。
蔚黎得意地吹一声口哨，朝叶挽秋揶揄地眨眨眼：“看吧，忙不忙都是看来人是谁的。”
“可万一他真在忙怎么办？”叶挽秋有点不安地说着，转头朝周围的景观打量了一圈。
说真的，这地方刚进来的时候，叶挽秋乍一看还觉得相当奇幻且漂亮，但是看久了就有种隐约的压迫感。
尤其在是注视着那些与星空相接的山峦弧线的时候，仿佛已经脱离了六界。整个宇宙只剩下头顶的无尽星空与那些死气沉沉如巨兽尸体的崎岖山川，苍茫白雪。极光是这里唯一的天然光源，时不时从空中闪烁流动而过，将周围的广袤空地短暂照亮，却莫名催生出一种扑面而来的空寂孤独感。
“小红莲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来做天军大本营？”蔚黎搓下手臂，“真打算把一整个神界的军队都训练得和他一样高冷话残？”
“这是他选的地方？”
“是的吧。一会儿人来了你问问他。”
话音刚落，一身红衣银甲的哪吒就从禁制屏障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刚刚驻守在此的两个神将。
“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哪吒说着，自然无比地伸手去牵起叶挽秋，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蔚黎，于是又行了个简礼，“蔚黎古神顺安。”
她抬下手，语气调侃：“唉，你们这军营我也是第一次来，一直都只是听说是在这儿，刚开始还以为走错路了。没想到跟着叶子沾点光，还能让中坛元帅亲自出来接哦。”
“进来吧。”他说着，转头朝身后的两个镇守天军平淡地吩咐道，“往后古神和叶神使再来的时候，不必通传了，直接请进来就是。”
“末将遵命。”
跟着哪吒走进禁制屏障里，叶挽秋先是被一阵金红神光晃了下眼睛，然后才看清面前的场景。
仅仅只是穿过那道看不见的阻隔，他们就已经来到了高山上的营地里。这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相当宽阔，分成东西南北中五大聚集地，从上到下几乎将整个山体都覆盖完。
哪吒所在的指挥营就在山体的正中央，除了他自己居住的天帅府以外，还有整个中坛三秦军的军队成员全都三三两两同住一屋，众星拱月般地分散在外围。
也许当初在修建时就已经考虑过了视角的问题，叶挽秋站在天帅府窗边朝外看的时候，发现外面无论是景色还是营区状况，都能一览无遗。
来到高处后，那些繁华闪烁的无数星辰落在视野里，显得愈发斑斓而清晰。迷蒙到空灵的绿色和蓝色极光环绕扩散着酝酿开，仿佛一匹巨大的半透明帷幕缓缓垂下，笼罩在整个永夜之境的上空。
见她望着那些极光出神，哪吒也不打扰，径直走到桌边为她倒水。因为是莲花化身，无温无血所以也不惧冷热的缘故，他房间里的茶或者水永远都是凉的。
叶挽秋回头望着他，被从雪山上吹来的冷风弄得有点冷，但也没怎么在意，只问：“这里永远都是这样的吗？”
哪吒嗯一声，听到她的细微咳嗽声后，倒水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将茶杯握在手里端了一会儿，等到里面的水被神力催化得温热以后再将它递过去：“这片地方是新纪年开始后才出现的，和神界的其他地方比起来，更适合练兵。”
“你就直说是因为这儿宽敞又没有其他仙灵敢来，而且比起神界养尊处优的舒服环境要严苛许多就好了。”蔚黎调侃着，望了望外面，“我能去你们军营的其他地方看看吗？也省得打扰你们俩。”
“我让萧其明带你去吧。”哪吒微微颔首，旋即又转向叶挽秋，“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这里有书房，那边是廊庭，还有那边是……”
在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雕花木门的时候，哪吒的神情忽然黯淡了一瞬，紧接着很快又恢复如常：“一些之前的东西。”
她点点头，看着哪吒和蔚黎很快离开了房间，放下手里的茶杯，来到那扇合拢着的门前，伸手将它推开，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首先是黑暗。
不出片刻间，一簇簇细小的火焰就倏地从头顶燃烧了起来，把里面的一切都照亮。
叶挽秋有些不适应地眨眨眼，然后终于看清，门背后是用神力构建出来的另一个空间。宽阔无垠的水面上长满了半透明的红莲花。一团团，一片片，像浮在水上燃烧的无数火焰。
却没有一朵是盛开的，全是矜持闭合的花苞。
她沿着唯一的路朝前走着，衣角飘动间，轻轻扫到了旁边的花尖上。刚刚还敛蕊不绽的红莲花立刻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舒展着花瓣肆意开放起来，将深藏在蕊心里的记忆画面也跟着吐露而出。
那是还在西岐军营里的时候，一天深夜里，哪吒还在对着那些新绘制成的地形图研究怎么布军最好，叶挽秋则已经困得趴在他旁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大氅。
烛火摇晃间，他从沉思里抬起头，看着身旁的少女，眉眼清冽温柔，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印落在手背。
叶挽秋有点愣，望着周围的密集莲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挥手释出一圈白光，将它们全都惊醒，盛开成一片红莲花海将她团团围困住。
浓烈的莲香与无数种回忆就此升腾起来。
全是她。
微笑，皱眉，叹息，苦恼，愉快，沉思。
坐在廊桥下专心致志地刺绣的样子
雨水润湿发丝，划过脸庞，在下坠力的作用下沾上睫毛，又被眨眼的动作震碎成几颗细碎晶莹的样子。
垫脚拥抱着哪吒，柔声轻哄他的样子。
和他并肩坐在屋顶上，歪头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在扶桑树下哄着因为无法控制自身神力而一直情绪反复无常的哪吒，温柔替他梳头束发的样子。
叶挽秋呆呆地望着那些鲜活而熟悉的记忆画面，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着，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才刚有所动作就撞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她偏头，被对方细致地吻过眉梢：“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哪吒笑一下，朝门口示意：“你忘了关门。”
“这些。”她看向那些花，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都是她自己的音容笑貌，心情复杂地说道，“都是你……”
“因为想时常看到，所以做了这些。”他抬起手，握住其中一枚不断浮动着往日记忆的发亮气泡，神色淡淡。等到气泡里的画面已经完整地走完一遍后，哪吒才松开它：“还没问，怎么今天想起到这儿来了？”
“噢……那个，我就是想看看混天绫上的纹样。本来想绣在给你新做的那件衣服上，结果一下子记不太清了。”她解释着，同时也感觉这种理由实在太弱智了，于是摸着脖子，神色有些尴尬地补充到，“我其实也想着记不清就算了，换一个别的就好。不过蔚黎古神还是带我来了。所以……没耽搁你什么正事吧？”
哪吒抬眉看她一眼，将混天绫递到她手上：“为什么会这么想？”
“上次在冥府的时候，你和墨琰为了那些……那些新生灵的事不是挺忙的嘛，所以……”
“如果没有这件事，你会来找我么？”
叶挽秋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摇摇头：“怕打扰你。”
她刚说完，哪吒眼里的神色就明显地沉淀了些许下来，抿起嘴唇默不作声地盯着对方。
他生得漂亮，却又丝毫不是属于阴柔婉约的那类，反而美得盛气凌人，清艳而极具侵略性。即使整个表情变化幅度很小，但只要他的嘴角线条稍微一放平就显得格外拒人于千里之外。
半晌后，哪吒侧开脸去，轻叹一气，漠然到隐约有些委屈地说道：“怪不得你从来都不来看我。”
叶挽秋不为所动：“这边建议你立刻停止你可耻的撒娇行为，李元帅。你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讲道理，我可是块石头变来的，我铁石心肠还莫得感情，是不会因为你这种恶意的美色/诱惑而有所动摇的。”
哪吒：“……”
“你本来就没告诉过我这军营怎么来，还怪我不来看你。”她伸出手指戳在对方穿挂着的那副银甲上挠啊挠，“而且我只是怕你太忙了，突然过来会打扰到你处理正事。如此用心良苦，深明大义。结果你个小没良心的，居然还怪我。”
她愤愤地说着，哪吒却听得笑起来，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叶挽秋瞪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那我干脆以后就天天来烦死你算了。”
“求之不得。”他曲起手指，在她眉心间轻轻一碰。
“男人果然骨子里都是一个德行。”叶挽秋笑着抽回手，“这么喜欢磨人小妖精，怎么不去找个千娇百媚的祸国妖姬来惯着？”
“因为你不是。”哪吒挑挑眉，语调轻快。
叶挽秋扯下嘴角，手指勾着他的发尾，笑容明艳又无赖：“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哪天我就想换个风格试试。”说着，她捏起嗓子，学着电视剧里那些妖女角色，娇软甜腻地喊一句，“喜不喜欢嘛，三太子～”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五官皱成一团，像是要反胃：“啊——！妈的，我自己都要吐了，太恶心了！呸呸呸！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我为什么要恶心我自己。”
哪吒被她那句媚气横生的“三太子”叫得浑身一僵，刚想说什么，在看到她难看的脸色后又咽了下去。
其实……
他感觉还还挺好听的。

第65章 祭典
封神用的冠服是三天前就做好了送来的，不过由于织衣局的仙灵们进不了军营，便只能一直放在三凤宫里。
祭典那日清晨，哪吒换好了冠服便来到划星阁，却被没想到叶挽秋已经先一步离开去往了元邈之境。毕竟她如今是太乙仙人的神使，在这种全神界都会参加的正式场合里，她理应与仙尊一同出席，也算将神使的身份正式宣告神界。
思虑至此后，哪吒虽然有些失望，但面上仍旧不显，只半垂着眼睫寡淡地哦了一声。
蔚黎歪头看着她，用手撑着脸，笑靥明灿：“怎么，一早换上了冠礼服，还穿扮得这般好看地来找人，结果却没找到，所以心里难过了？”
说着，她再次上上下下将对方打量了一遍，不由得心中感慨，果然最美不过鲜衣怒马的清俊少年郎。
哪吒没接她的调笑，只道：“那我去元邈之境找她吧。”
“诶诶，就这么着急要见面？”蔚黎一愣，连忙叫住他，“封神祭都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一来一回也不嫌麻烦，是找叶子有事？”
“我有东西想给她。”
“什么东西，我给你送过去。”
哪吒迟疑几秒，摇摇头：“多谢古神，不过我还是想自己给她。”
“这儿离元邈之境太远了，就算你有风火轮也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一个弄不好，中途还会跟他们错过。”蔚黎劝到，“何况一会儿祭典开始，你就得提前离开去预备着，叶子和仙尊也会先来此处与我们汇合，总是凑不到一起去的。有什么东西，我帮你给她正合适，你又何必费那个冤枉劲儿。”
他沉默着，最终只能同意，将手里的锦盒递给蔚黎：“顺便让她戴上。”
“放心吧。”她答应到。
此时，礼祭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哪吒也不得不先行离开。蔚黎和夙辰他们几个一起，在划星阁里又等了一会儿后，才终于见到了刚从元邈之境赶来的叶挽秋和太乙。
刚落地站稳，叶挽秋手里就被塞了一个盒子，听到蔚黎笑着对她说：“小红莲刚还来找你来着，结果没找着人。这是他送你的，让你一定要戴上去参加他的封神祭。”
“这是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
叶挽秋打开上面的锁，看到里面赫然躺着一支精致漂亮的红莲花步摇。鲜红如火的玉石花朵端绽在首，被镂空的尖叶托衬着，垂下三道坠着丹珠的细链，灼灼耀眼。
还有一个镯子，看起来和乾坤圈很像，刻饰着精细的莲焰纹路和花叶纠缠，做得却又十分纤细小巧，温婉贵气，一看就是给女孩子戴的。
太乙望着那只手镯，浅浅笑一声：“看来他这分化乾坤圈的本事倒是没白学。”
叶挽秋呆一瞬，有些茫然：“这是乾坤圈？”
“不是本体，但确是由乾坤圈分化出来的，所以两两之间会互有感应。”
她拿着那只金镯，嘴唇开合了几次，没发出声音。心里半是愉悦心动的轻盈，半是对于这份纯粹情深的沉重愧意。
毕竟比起哪吒的毫无保留，她并没有真的做到坦诚相待。不管是对与他成婚的推拒，还是对未来分别的隐瞒。
这种感受就像一团阴云一样笼罩在叶挽秋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有时候很难面对哪吒对她的好。
见她只是盯着镯子发呆，夙辰若有所思地端详她一会儿，提醒：“既然是三太子的心意，那便戴上吧。祭典就要开始了，我们也得过去了。”
“来，我帮你把这步摇戴上。”蔚黎说着，挑起她的些许长发扭转盘好，用步摇稳稳固定住，然后退开两步看了看，笑起来，“真漂亮，小红莲眼光很不错嘛。咱们走吧。”
“好。”
金环擦过肌肤滑落至腕间，叶挽秋拢了拢身上的披纱，感觉刚刚被镯子蹭过的地方隐约有些火烧火燎的。
从划星阁到观礼台的距离并不算多远，走着也就一刻钟便到。沿途经过神界万芳园的时候，叶挽秋看到整个花园里的万千灵植都在着魔般绽放，浓郁极妍的色彩几乎要将天空中的云霞都染透。
通往封神台的云梯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阶，每一寸都洁净无瑕，虹云环绕。排排矗立在两侧的神火柱暂时还熄灭着，从上至下雕刻着无数的龙腾凤舞。
当第一簇火光亮起的时候，祭典就正式开始了。
尽管哪吒正式升神不过十年，此前更是连封神祭都没有参加。可自统军十载以来，功绩显赫，且与几位最德高望重的古神们都交情极深，又有太乙仙尊为师，天帝向来极为看重。
因此今日的封神祭礼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声势浩大，观礼台上众仙林立，全员到场，连冥府里的高阶神灵也都纷纷出席。平日里那些逍遥肆意的散仙们更是一改轻漫之态，全都恭敬肃待于两侧的仙席上。
远远的，叶挽秋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正沿着云梯一步步走来，周围的神火柱也跟着依次燃烧点亮，洒下无数的斑斓火花浮沉在空气里。
鲜红衣袍的少年神祗穿行在那些无处不在的薄云纤纤间，身姿挺拔，姝艳无双，挽手一道猎猎飘动的混天绫，像是将世间万物的所有风华都攫取于一身般的熠然夺目。
周围的许多女仙们都在窃窃私语，其中还有几道夹杂着笑音的调侃：“唉，也不知道三太子这般的神，最后会便宜了那个姑娘啊？”
“你没看到咱们这位虞娴公主的一片痴心吗？也就是天帝陛下迟早做主为三凤宫添一位正牌夫人的事。难不成，还能是你我呀？”
细细的低笑声钻进耳朵里，叶挽秋默默听完，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似地，忍不住侧身动了动，指尖擦过腕间的金镯，表情隐约有些烦躁和冷淡。
太乙察觉到她的变化，也不点破，只轻捻着胡须道：“一会儿随我去将贺礼送予哪吒吧。”
“是。”
她应声着，看到此时的哪吒也终于走到了阶梯尽头，单膝跪在天帝的席位前：“中坛元帅李哪吒，参见天帝。”
虞娴的位置就设在天帝右侧，此时离哪吒不过几步之遥，如此近距离望着自己的深喜之人，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欢喜与优越感。毕竟放眼如今的神界，无论是身份还是其他，再找不出来第二个能比她更与哪吒般配的。
至于当初那个似乎是被他救回来的白衣女人……她皱下眉头，自从那时见过以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三凤宫里也依旧空荡凄清，无人居住，也没见哪吒有和除了古神之外的什么人走得亲近，仿佛一切都只是虞娴自己的幻觉。
若说仅有的变化，就是那位太乙真人的神使，叶挽秋。
虞娴朝侧前方看了一眼，并不意外地发现今天她也来了。
她说不好这种预感到底是什么，但是总觉得这位神使出现得有些蹊跷，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又恰好是出现在那次事情以后，让人很难不去猜想其中的种种关联。
可另一方面，太乙真人本就与如今的神界来往甚少，甚至绝大部分新升上来的仙灵都是没见过他，只是单纯地知道有这么一位上尊神灵而已。
如果这位神使正如她自己所说，是从小长在乾元虚境，被各位古神和太乙一起养大，没有去过外界所以无人认识，那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
她拨弄一下鬓边的黑发，敛起神色想到，不管怎么样，自己和哪吒的事，终归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哪吒三年前曾说过的那个婚约，真也好，假也罢，只要一日没有尘埃落定，她就总还是有机会的。
正想着，她看到已经接过太子令的哪吒在天帝的示意下起身而立，端过仙侍送上来的一杯贺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可他却只觉如同凉水，完全没有半分味觉反应。
呈酒的仙侍退让开后，太乙便离席上前来，和天帝互行一道简礼后，轻挥拂尘示意叶挽秋走上来：“她是我的神使，叶挽秋。自小便一直跟在我和几位古神身边长大，所以不曾与各位仙友碰面。”说着，他微微侧头道，“挽秋，快来见过天帝。”
叶挽秋照做，又依着太乙的意思，将手里捧着的贺礼送到哪吒面前。
第一眼的时候，哪吒注意到的是簪在她头上的那支红莲花步摇，还有半隐在手腕薄纱下的金镯。
这两样饰物都和他有关，此刻也都戴在她身上，光是看着就让他心生欢悦。
然而紧接着，哪吒就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束。
珍珠白的长裙如倒垂盛开的百合花，流畅的线条延伸到腰部时被收紧成纤细的弧度，低垂的领口如花萼般遮裹在胸前。即使还有件素纱外衣也没起到什么该有的作用，反而衬得锁骨和靠近胸口的肌肤愈发白净无暇。
“恭贺三坛海会大神。”她说着，将手里的檀盒打开，露出里面被神力缩小后的灵器，“这件九龙神火罩原是乾元虚境的镇境之宝，今日仙尊特将此宝赠与三太子，以贺三太子封神之喜。”
言毕，她屈膝行礼，微微弯腰，捧着檀盒递到哪吒面前，被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来，递给旁边的仙侍收下去。
“哪吒敬谢师尊。”
“起来吧。”
关于叶挽秋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哪吒完全没有印象，也不想去关心盒子里放的到底是些什么。他的视线在她半遮半掩的锁骨和胸口处停留片刻后便移开，神情也由一开始的略略怔愣迅速转为惯有的冷淡，眉尖微颦着，甚至有种浅浅的厌恶感流露出来。
这种和自己预料完全相反的反应，着实让叶挽秋有些不知所措。蔚黎她们还信誓旦旦地说这身衣裳很衬她，穿去参加封神祭不会有错。
可哪吒的表情看起来，根本就是被踩中了什么雷区，和“高兴”“欣赏”一类的词汇，一点也不搭边。
她退回太乙身边，跟着再次行礼后回到席间坐好，看到哪吒的脸色依旧难看，不由得下意识地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
干干净净的，没哪里脏也没哪里破，更没什么其他问题。
难道说男女审美真的存在着天然鸿沟差异，她觉得漂亮的，哪吒却觉得很难看？
可就算觉得不怎么样，也不应该是那样的反应吧？
何况……真有那么不堪入目？
叶挽秋纠结地抬头，看到虞娴正好起身，将贺礼亲自捧着送到哪吒面前，还唤来仙侍斟杯祝酒。喝完后，虞娴将酒樽放回去，却抬起手抚着额角，像是相当不胜酒力的模样，身形轻晃间，伸手搭扶在了哪吒绕着混天绫的手臂上。
“多谢三太子。”她低着头，音容温婉。
“不必，公主还是入座歇着比较好。”哪吒面无表情地回答，嗓音沁冷。
看着这一幕，周围的仙灵们又是一阵带笑的窃窃私语。
重新落座后，白舞凑近虞娴轻声道：“原以为三太子和他师姐关系极好，今天看也不过如此，三太子不照样没怎么给她好脸色看。公主殿下无需烦心了。”
“就你会说。”虞娴笑着略略推她一把。
这给你能耐的。叶挽秋忍不住翻个白眼，怎么不就地来个托马斯全旋劈叉下腰。
她端起面前的酒一口闷完，伸手将头上那支红莲花步摇取了下来，勾着散垂而下的黑发理顺，收回视线。
正礼结束后便是设在碧寰宝殿里的歌舞和宴会，叶挽秋一杯接一杯地喝得多了点，逐渐感觉有些闷晕但还不至于会醉，于是悄悄凑到太乙身边问：“仙尊，我能不能出去透个气？”
“去吧。”太乙应允道。
殿外的空气要比里面要来得冰凉畅快许多。叶挽秋一边用手拍拍脸，一边走上御道，绕进空无一人的万芳园，坐在云石砌成的花坛边，面对着一整个天池的馥郁莲花，萤火点点。手上的金镯碰撞上坛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手腕转了转，正想把那只镯子取下来仔细看看，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没办法把它摘落，反而把手腕皮肤蹭得通红一圈，又痛又麻。
望着隐约闪烁在镯子上的火莲神印，叶挽秋忽然有种感觉，这金环怕不是打算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给栓得死死的。
还没等她想完，一条红绫忽然从侧后方灵活地游窜过来，卷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拖进哪吒怀里。冰凉的呼吸撒在她的肩颈处，带来微微的痒和瑟缩感。
和刚刚比起来，他的神情依旧没缓和多少，视线在她垂散下来的长发上停滞一瞬后，问：“我给你的那支头簪呢？”
“收起来了。”她没看对方地回答到。
哪吒沉默几秒：“不喜欢？”
“不是。”她别开头，“步摇很好看，只是衣服衬不上，戴着也是糟蹋。”
“谁说的？”
“你说的啊。”叶挽秋从他怀里挣脱开，面对着他靠在凤凰树下，目光却只望着旁边的夜辉藤萝。
哪吒听完她的话，眉间皱痕更深：“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呈礼给你的时候啊。”她低落又有些不甘地回答，“你当时看我的样子，就差没在脸上写，‘你穿得简直没眼看’这句话了。”
“怎么可能。”他很果断地否认，表情更差。
“可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直到现在，你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哪吒闭下眼，叹出一口气，重新望着她：“所以你才把头簪取了？”说着，他忽然瞥见叶挽秋露在素纱下的手腕，绯红得不正常，顿时眼神深黑，“还试过取镯子。”
她愣一下，摇头：“有一说一。取头簪是因为这个，镯子不是。我就是单纯地想拿下来看看，结果怎么都弄不下来，所以多试了几次就蹭到了而已。”
哪吒注视着她好一阵，看不出来对于这个解释接受得如何。
叶挽秋有点着急地去捉住他的发尾，轻轻扯了扯：“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你穿这件很好看。”他很干脆地说到，让叶挽秋有点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道，“但是我不喜欢你在这么多仙灵面前穿它。”
“……我没听懂。”
他伸手沿着她半掩在素纱下的锁骨线条描摹，慢慢向下滑过靠近胸口的肌肤，停驻在缀着细碎花朵的领口边缘，冰凉的触感像霜花落在身上，激得叶挽秋有些抖。
“封神祭上那么多仙灵，是不是都看到了？”他平静地说着，语调却森寒如雪，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平心而论，这件衣裳的领口是类似桃心抹胸的裁剪设计，因此确实要比叶挽秋平时惯穿的低一些。但即使不是祭会，平时会穿有这种领口衣裳的女仙也多了去了，连蔚黎和松律的衣裳有好多都是这样，也没见有谁觉得不正常。
“这能看到什么？”叶挽秋难以理解地朝自己身上看一眼，“而且就算要看，那也是看你啊，你才是今天的主角。何况我看其他女仙都是这么穿的，就这么一块摊煎饼都嫌小的地方，相互看看又不吃亏。”
哪吒，“……”
她还在絮絮地往下说，然而哪吒却没有了继续听完的耐心，干脆上前一步将她按在面前的凤凰树干上，低头封住那张忙乱不已的桃花色嘴唇。
积蓄许久的酒劲被他身上又清又烈的冷调莲花香勾得有些上头，叶挽秋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满是醇酒的池塘，被头顶郁郁葱葱的莲花群压裹得喘不过气，本能地想要去争夺那点救命的氧气，却被对方恶劣地揪着不放。
就在她以为也许自己会溺死在这里的时候，哪吒终于松开她，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
好不容易得来的呼吸自由让叶挽秋忍不住拼命喘气，感受到对方冰凉的薄唇在她耳侧流连细吻，夹杂着略显模糊的声音：“可我不喜欢。祭会上那么多仙灵，我能看到，他们也能。”
他贴蹭着叶挽秋的脖颈，吻上那层白净细腻的皮肤，能感受到正在鲜活搏/动着的颈动脉：“他们有什么资格！”
过分尖戾的话语和语气，让叶挽秋有些惊怵，环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僵硬住：“哪吒……？”
他置若罔闻，只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朝怀里揉，柔软发梢密密地扫弄在她的脖颈上，弄得很痒。叶挽秋轻轻挣扎一下，紧接着感觉锁骨被对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哪吒，你干什么，我一会儿还要回去。”她试着推开面前的少年，可惜收效甚微，“你的封神祭还没结束。”
“管那些做什么？”
“怎么可能不管，一会儿还要回去的，你别……”叶挽秋越是反抗，他越是发狠又刻意地去在她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弄出深深浅浅的红痕，气得她想咬人，“李哪吒！你属狗的啊！”
他抬起头，看着她绯色斑斓的皮肤，终于笑起来，伸手替她将两侧的纱衣牵拢遮紧：“这样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这差太多了。”叶挽秋瞪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哪吒轻微挑下眉，没回答。
叶挽秋张口无言了一会儿，总感觉对方刚刚那个挑眉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丧病了。
她抓紧领口，开始忍不住回想起对方只有六七岁时候的傲娇单纯团子模样，搞不懂时间这把杀猪刀怎么就把一个好好的孩子蹉跎成了这样。
果然是光阴无情，岁月可畏。
“走吧。”
哪吒朝她伸手，姣好昳丽的脸上笑弧浅浅，温柔朦胧：“该回祭会去了。”
“你个魔鬼……”
叶挽秋捂着脸，内心阴暗地盘算着怎么才能把他一脚踹到天池里去长荷花。
“对了。”他忽然又话锋一转，低声朝她道，“头簪拿出来。”
她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只听到哪吒说：“戴上再回去。”
叶挽秋这回学乖了，按着他的话照做。
只是……
她一边盘发一边望着面前笑意清浅的少年。
总有种这花好像长歪了的感觉。

第66章 牢狱
祭典结束后，紧接着短暂热闹的便是三凤宫。各方仙灵的贺礼都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几乎快把整个宽阔庭院都塞满。
也许是有了上次被派来送赐婚礼，结果被哪吒盛怒之下一枪挑下云头不说，还差点折断一身仙骨堕为废人的惨烈经历在。这次的仙使们都学聪明了，只低头端着礼进去找地方放下，匆匆道一句“恭贺三坛海会大神”便拔腿就跑。
等到最后一个仙使也离开后，哪吒便挥手关上大门落了锁。
他转身，望向正在客殿里好奇摆弄着那些贺礼的叶挽秋，忽然有种略微的恍惚感。仿佛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凄清死寂的宫殿瞬间活了过来。
她本就该在这三凤宫里的，这里的一切都很衬她。
打开面前的一个千年贝封盒后，叶挽秋首先看到的是呈放在内的恭贺函，还有一方极为罕见的血红珊瑚，端捧着许多珍珠似的鲛珠。每一颗都闪着温润饱满的银蓝色，清朦如被碾碎的星辰辉光。
她看一眼落款，有点惊讶：“这鲛珠极为难得，是只有几经接近升仙阶级的鲛人才会凝结出，而且一生只会有一颗。东海这次出手便送这么多，还挺舍得。”
说着，她将那些鲛珠放回千年贝里，随手搁在一旁。
即使是世所罕见的珍宝，可只要一想到当年在陈塘关发生的那些事，叶挽秋就觉得非常反感，连带着眉尖也颦蹙起来，面色不悦。
哪吒从庭院里走进来，扫一眼那些贺礼，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只看着她的眼睛道：“不喜欢扔了就是，别皱眉。”
她愣下，旋即笑开：“这么多贺礼，不打算看看？”
“你看吧。”他摇摇头，明显没什么兴趣，只走到叶挽秋身后，挑起她的一缕长发握在手心，“有喜欢的就归你，剩下的再挑一些送去给师父和古神他们。”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最后挑剩的怎么办？”
“先暂且收到一处，往后或赏或送，总会有点用。”
“也好。”
这些贺礼每一件都是极为珍贵的宝物，叶挽秋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同时还有点心虚。跟这些东西比起来，自己送出手的衣物和腰带一类实在是太寒酸了，简直就像国宴和路边摊的差异。
她看了看满桌的珍宝，又望着面前的少年，有些懊恼：“你真的该早一段时间告诉我封神祭的事，好歹还能让我准备件像样的东西送你。”
哪吒笑起来，惯然冷淡的面容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涡，修长手指扣捏住叶挽秋的手腕，轻巧一带便让她落进自己怀里：“这些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别去想了。”
怎么可能不去想……
她摸摸脖子，眼神有些闪烁：“你晚上要回军营去吗？”
“要回去，墨琰和判官会在那儿等我。”
“是关于那些新生灵的？”
“还有妖族。”哪吒回答，“有些妖灵试图伪装成神族来骗取人类的香火信仰，打开妖域和人间联通的大门。已经有好几起这样的事了。”
“那你就赶紧去……”
叶挽秋还没起身，感觉对方搂在她腰间的手便立刻收紧几分，将她不由分说地按回原处，开口道：“还没那么快，再陪我一会儿。”
那看来今天是……
“话说回来，怎么来了又不选想要的？”哪吒瞟一眼那些贺礼，“不是说想看看么？”
方才祭会结束的时候，叶挽秋就不见了人影。
哪吒顺着乾坤圈和她手镯间的感应找过去，她却先鬼鬼祟祟地躲在走廊的拐角，等到他找来的时候，突然拉住他，抱住他的胳膊往下拽，贴近他的耳廓：“带我去三凤宫吧？我想看看都有些什么的贺礼。”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这会儿却发现，她似乎并不是真的对这些贺礼感兴趣。
见他已经察觉到，叶挽秋也就不再佯装，只是依旧没有多少勇气直白地说出来，一通解释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混乱，手指还卷着对方的发尾一个劲地绕来绕去：“其实不是想来看这些。而是……那什么，蔚黎古神他们，咳咳咳咳，就是让我来，来……来送礼的。”
哪吒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就是……”她低垂着目光不去看对方，只盯着他束袖上的那些深金色花纹，脸颊逐渐温烫，“原本他们之前……反正，后来就帮我选了这身衣裳，意思就是，就当……呃，那个……”
点明到这一步，叶挽秋却依旧磕磕绊绊了半天，始终蹦不出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最终炸毛般地哀嚎一声，偏头狠狠撞在哪吒肩膀上，瓮声瓮气地投降：“我讲不出口。”
哪吒缓慢地眨下眼，隐约有些明白了她想说的话。
她就是那个贺礼。
意识到这点后，他顿时遏停住呼吸，连搂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僵硬下来，整个人仿佛凝固的冰雕。
沉默蔓延在空气里，长久到近乎煎熬。
叶挽秋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声音依旧很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轻浮。”
毕竟，从小叶芝兰给她的教育还是很传统的，叶挽秋也一直记在心里。可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她也完全想不出来自己居然有一天会……
果然还是不该听这帮老不羞的馊主意，偏偏那时候自己被哪吒说的那三愿和总是缭绕在心头的愧疚不安给冲昏了头，犹豫许久后还是答应了。
都怪他们！
她后悔地咬住牙齿，心里恨不得对当初点头同意的自己来个降龙十八扇。
怎么就这么不清醒这么不清醒不清醒清醒！
可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喜欢。
很多很多的喜欢，堆积成她根本控制不了的厚重感情。
“没有。”哪吒低低地回答，侧头有些迟缓地吻过她的鬓边，略显沉重的呼吸落在叶挽秋耳畔，冻得她忍不住有点抖。
片刻后，他阖上眼睫，嘴唇抿成线：“我只是在忍耐。”
她错愕一瞬，直起身体看着对方，朦胧能懂他的意思。因此在哪吒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不知怎么的，无端给了叶挽秋一种莫名想跑的感觉。
“那，你……”
“我会等你。”他认真地说，嗓音不似平常那般清冽，略带一点化不开的沉，“等你正式嫁给我那天。”
说出这话时，哪吒的眉眼间都是浅浅带笑的，似清风明月，韶华流光。
可叶挽秋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满脑子都是那句“等你正式嫁给我那天”。
她知道他的意思，只要长长久久地这样陪伴相守下去，在不久未来的某一天，她会抛开所有防备和顾虑，愿意换下这身素裳，穿上嫁衣，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可是比起那样美好到虚幻的未来，随时会出现的分别才是现实。
叶挽秋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也许是因为身处神界，所以对于时间长短的概念不比人间。也是直到再一次的新神界成立百年之庆时，叶挽秋才惊觉自己已经同样在这里度过了两百多年的时光。
万灵纪年的生灵实在太多了，而且还有许多是以前从没出现过的。自从上个纪年结束时，许多妖灵发现可以利用人类信仰作为媒介在六界来去自由后，人间的纷乱就一直没停过。
新神庚历两百三十七年时，人间爆发了继封神之战后，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乱。
叶挽秋就是在那时再次消失的。
……
逼迫她从无数混乱梦境里挣扎着清醒过来的是一阵要命的干渴。而在那之前，她已经和那个虽迟但到的装逼怪进行了一场世纪骂战——严格来说，一直是她单方面在痛骂对方。
但是装逼怪对此却毫无反应，反而以一种迷惑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对她的情绪感到很不能理解：“你这是在骂人？”
“第一，你不是人，我骂的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一个生灵，指名道姓就是你！”叶挽秋气得暴跳，恨不得一记二向箔把他拍成纸片人再拿去塞碎纸机，“第二，你说对了，我就是在骂你！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教养还在苟延残喘着阻止我，我不仅会骂你，我还会打你！”
“这些都是你该经历的，它们早就在历史上被记录着，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漠然地说。
“这不是你可以把我随便丢来丢去的理由！”叶挽秋感觉自己快被对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给气晕，分分钟想锤爆他狗头，“我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你个单身狗你懂个圈！”
“很重要的人。”他毫无起伏地重复一遍，“就是那涅火红莲？他对你有什么重要的，没了他，你依然存在，整个人间也依然存在。他对你来说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就跟其他生灵，或者任何一朵有灵无灵的红莲花一样。你为什么单单就这么在意他，你真奇怪。”
“你真变态！”叶挽秋分毫不让地怼回去，“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喜欢。”他重复一遍，眉目里有种完全无法解读的困惑，“你居然会有这种多余的东西。”
“没你多余！”
“你在人间确实待得太久了。”他自顾自地说着，“但是无所谓，反正你总会想起来你究竟是什么的。历史已经写好了，这是改变不了的。”
“假奶粉吃多了吧你，有种你现在就告诉我！”叶挽秋揪住对方的衣领，“你给我记住了，我是你爸，千变万化！你少跟我装神棍来定义我糊弄我，你爸爸我没有承认过的事，就是厕所里的屎！而且就算我想起来又怎么样，难道还会反过来站你的队吗？你想都不要想，你个罪魁祸首！”
“我是罪魁祸首？”他平静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难道不是吗？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哪还会在这个鬼地……”说到这里，叶挽秋终于察觉过来不对，“妈的，你又把我弄到什么时间地点来了？”
“你没有老婆。”他无情拆穿，“更不会有孩子。”
叶挽秋：“你今夜就旋转飞升翻腾转体三周半爆炸成烟花，跨越太平洋照亮美利坚组成爱我中华！”
“你该走了。”他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语气都没变。
漫长的晕眩感包围着她，将她所有想说的话都驱散开。
叶挽秋艰难地呼吸着，感觉在强烈的头晕缓慢消失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干渴，渴到连嗓子都快冒烟了。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绵软的空气剐割在脆弱的气管里，逐渐蔓开一阵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周围还一直回荡着无数的嘈杂声音，全都在讨论类似“她到底是谁”，“她是什么”，“她怎么会在这儿”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感觉一线清凉忽然滑入口中，滋润了已经快要裂开的咽喉。
是水。
叶挽秋无意识地朝水流靠近着，拼命想要吸取更多的水分，却被不知什么人给推了一把：“你没死啊？那倒是快醒醒，再不醒，那些妖就要把你当死人清理掉了！”
妖？死人？
她还没睁开眼，却先被空气里的各种浓郁气味给呛到眼泪直飙，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呼吸和说话。
这里的光线很微弱，只有几线脆弱的亮丝浮动在空气里，将周围的环境隐约照亮。她眨眨眼，视线里扭曲破碎的影像逐渐规整地拼凑到一起，组成一道道铁质围栏的样子。
看起来像个牢房，叶挽秋迷迷糊糊地想到。而且打量一下同样被关押在这里的其他生灵，她发现绝大多数都是人类，也有几个是连化型都还有些问题的小妖。
至于刚刚给自己喂水的……
“醒了？”少年咕哝着看着她，旋即随意挪了点位置出来，懒洋洋的靠在身后墙壁上，纤细伶仃的手腕搭在膝头晃啊晃的，“为了救你，我可把我份内的水都给你了。一会儿送饭的妖来，你那份得归我。”
“什么？”叶挽秋有点茫然地望着周围，又被空气里人妖混杂的气味熏得头晕，搞不明白自己又被弄到了什么地方来。
少年眯起眼睛瞥着她：“哟，刚喝了我的水就想赖账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人间浔陵。”他吊儿郎当地回答，把垂散到额前的凌乱黑发朝后胡乱一抹，“不过已经早就变成半妖之地，怕是再过不久便要被神界给踏平了。”
“浔陵……神界？”叶挽秋的思维空白一下，紧接着高兴地问到，“神族会来？他们来了吗？”
少年见她这个反应，忍不住古怪地打量她一番，紧接着嗤笑出声：“你怕不是脑子被渴傻了。神族来，你高兴什么？上赶着去被杀，早死早超生？”
“我跟你解释不了这么多。”她说着，刚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雪焰，却摸了个空。
“找你那刀啊？那可是把神兵利器，你就是偷了它才被关进来的吧？”
“偷？”叶挽秋皱起眉，“那本来就是我的。它哪儿去了？”
“还能上哪儿去，被那些妖搜刮走了呗。”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神往她的手腕间瞟了瞟，“要不是你这镯子还挺护主，怎么都取不下来，那些妖碰也碰不得，你这手早被他们砍掉了。”
经他这么一说，叶挽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正在隐隐作痛。可惜因为光线昏暗的原因，完全看不清自己手腕上伤势如何。
不过想来也不要紧，这点痛还能忍。
可是雪焰被抢走了，听这个人的意思，应该是在自己刚来这里还昏迷不醒时发生的事。
而且这里是浔陵，人间的一片半妖之地。看起来原本住在这里的人类已经全部成了俘虏，而盘踞在此地的妖灵则完全不知道有多少。
最悲催的是，神族暂时还没来，自己还同样被关进了牢房。
这什么纯天然无污染的肖申克救赎片场强制游。
都是那个杀千刀的装逼怪，妈的！
叶挽秋越想越气，透白璀璨的晶石化从指尖爬上手臂，抓着手上的锁链一个用力就将它崩断开。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原来你也是妖。”
“我不是。”叶挽秋没好气地回答，“话说回来，你知道这儿到底有多少妖灵吗？”
如果数量不多，那她也许能拼一把冲出去。
如果多的话……
“怎么着也得有个几百上千号吧。”少年略想了想后回答，“这还不算上那几个领头的大妖。”
……看来硬冲是不行的，还是得智取。
叶挽秋烦躁地收回手上的晶石化，垂眸间，看到腕间那只泛着淡淡光芒的金镯，伸手抚摸上去。
白光催化着金红光焰明灭游走，她能感觉到乾坤圈的神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波动得非常微弱。
但也足够了，既然她能感觉到乾坤圈，那么乾坤圈也一定能感觉到她手上的金环，哪吒也会知道。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自己来到的这个时代又已经离当初过去了多久？
她还记得自己消失的时候，正逢人间纷乱又起，哪吒带兵去了下界。自己则是在去元邈之境寻找太乙的路上，结果就被莫名其妙弄到了这里。
眼下……怕是问了如今的人间历年也没用，人神两界的历法计算方式本就完全不同，真是想想都烦死了。
“喂。”少年朝她打个响指，嗓音压低，却依旧掩饰不住语气里的玩世不恭，“你该不会是在想着怎么逃出去吧？”
“难道你不想？”叶挽秋头也不抬地反问。
“我想啊，被关在这儿的生灵哪个不想？可惜我伤还没好，贸然闯出去不是明智之举。”他遗憾地说着，又重新看向对方，“不过看你这身戴神物从天而降的，你到底从哪儿来啊？难不成真是神族？”
说着，他兀自眯起眼睛，瞳孔中流转着一抹稀薄的暗光：“嗯……不对，神族生灵看起来也不该是这样。真有意思，你是第一个。”
紧接着，他又看了看那只金镯，神色明显错愕了片刻，眨眨眼，意味不明地挑起唇角笑开。
“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先说自己吗？”叶挽秋警惕地看着他，同时也分辨出对方身上的气味不是人类。
没有中后调，是单一的橙花味。
“而且，我看起来怎么了吗？”
他慵懒地闷笑几声，没有回答，只道：“少昀。”
“什么？”
“我的名字。”他睁着一只眼睛，眼波轻佻又风流地打量着她，像是很感兴趣的模样，“你呢？”
叶挽秋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寻回雪焰，然后逃出这个地方去找哪吒。毕竟虽然知道有金环和乾坤圈之间的感应在，他一定会来，但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地等着对方来救。
于是在听到少昀的话后，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叶挽秋。”
话音刚落，牢房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几个妖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昀蓦地倾身凑近她耳边，似笑非笑着说到：“诶我说，要不咱俩合作吧？”

第67章 合作
孔子曾经说过，每一个主动凑上来的男人都是值得警惕的。如果你家财万贯，那他就是图谋你的钱，如果你秀色可餐，那他就是垂涎你的色。
如果你两样都没有。
那就更可怕了，说不定对方是个人/贩/子，已经把你全身上下的器官都标好了价格。
想到这里，叶挽秋愈发警惕地盯着对方，同时还得分出几分注意力去提防着那几个进来送牢饭的妖灵，语调轻轻地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想逃出去。”少昀慢条斯理地劝导着，由于距离很近的关系，他身上的橙花气味和血腥气在叶挽秋的嗅觉里变得愈发浓郁，“但是你对这里构造和妖灵族类一无所知，我可以帮你。条件是你得带我一起离开，而且不能让你的情人发现我。我可不想被抓去神界当那些无聊至极的文差苦力。”
“我的情人？！”她满脸震惊。
“小声点。”他提醒，顺便朝叶挽秋手腕上的那只金镯扬了扬下巴，笑容玩味，“喏，这不就是证据吗？若不是关系匪浅，那位统领天军的三太子肯将这乾坤圈的分化体送给你？”
“而且又从来没消息说他有成亲什么的，那你们俩只能是情人喽。不过要我说嘛，你竟然能搞定那尊杀神，本事不小啊，怎么还会落到这个地步？”
“这跟你没关系，我脚滑了，踩空所以摔下来了不行啊？”叶挽秋一边竭力压低声音，一边皱起眉尖审视着对方，“你到底是什么？”
能对神界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还直言不能被哪吒发现。
难道他是个神界逃犯？
“别那么看着我。”少昀无赖地耸耸肩，因为受了伤的缘故，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刚刚还服帖的黑发又扫了几缕下来，晃晃悠悠地垂在线条漂亮的锁骨处，“白泽能通天地万事，看出个乾坤圈分化体自然是不难。”
“白泽？”她惊讶地重复一遍，像是有些不太相信，“哪有这么吊儿郎当的白泽？”
传说中的白泽都是祥瑞的象征，能说人言，通百兽之情，晓六界万物状貌。这样的设定难道不应该修炼一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形象出来吗，生活真是处处有惊喜。
“我也没见过像你这般会踩空摔倒的神仙啊。”少昀翘着唇角，心情颇好地调侃道，说完紧接着又补充，“噢不对，你不是神族，你是……嘶——我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有意思。”
叶挽秋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犹豫。森冷无光的牢房里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很快就将她冻得瑟瑟发抖。
坦白来说，她并不怎么信任这个自称是白泽的少年。但是眼下的情况并不允许她有过多的考虑，她要么就得冒着极高的风险独自逃脱出去，想办法找到雪焰，然后再离开。
要么她就得和少昀合作。
若他真是白泽，那简直就是拿了个会说话的GPS，他们的逃离势必会容易许多，不管是从难度上还是时间上。说不定，她还可以早点见到哪吒。
但是……
她再转头朝对方看了看，总觉得这人越看越不靠谱的样子。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少昀问。
“考虑好了。”叶挽秋双手抱臂，“我决定坐在这里哪儿都不去，要死要活都听天由命。”
少昀愣了下，像是完全没想到对方考虑半天，居然给出了这么个答案。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身旁的少女，棕色的眼瞳里微光蹁跹，最后发现，白泽天生的感灵读心能力对她真的是一点用也没有。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相当挫败，忍不住伸手将自己那头本就不怎么整齐的黑发揉搓得更加散乱。
片刻后，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正在争抢着最后剩下的几个面馍的人类和几只小妖，忽然展颜一笑，悠哉悠哉地说到：“那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凡是被关在这里的人类，都是这浔陵的原住民，也是这群妖灵到时候用来和神族拖延时间的人质。”
“既然你刚刚已经用这金环告知了三太子你的所在，那我想，一会儿会来这里攻打这片半妖之地的神族生灵也不会是旁的谁了。”
讲到这里，少昀揉揉眉心，故作叹息道：“唉，我当你既有这金环在身，必定是与他情深义重，自然在这种时候也应该会想要帮他一把，来个里应外合好早点结束这一切。原来是我想错了。”
“你说什么？”叶挽秋猛地直起身体，“人质？”
“是啊。”少昀说着，不慌不忙地找了个舒服姿势躺下来，“不过既然你都决定了，那这里这些人的死活也就与你无关了。正好也让我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红莲杀神是不是真的这么战无不胜。”
叶挽秋呆愣一瞬，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这么多人当人质，神族会顾虑，这些妖可不会。到时候还不得一刀一个跟切萝卜似的！你不是白泽吗，你会坐视不理？”
“那我也是有心无力啊。”少昀一脸狡黠的无辜，“我如今受了重伤，如果就这么冲出去，连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是其他人。”
“你……”
“唉，别担心。三太子肯定会保着你毫发无损的，至于其他人嘛。就像你说的，要死要活都听天由命，你怕什么。”
所以神话果然都是骗人的吧。
什么祥瑞之兆百科全书血统高贵的古老神兽。
特么就是一心机深重的无赖！
叶挽秋忍着额角暴跳的青筋，深呼吸了四五次才将那些对他祖宗的深情问候都给咬碎了咽下去，只抬起晶石化遍布的手，悬在对方因为受伤而带着血迹的胸口上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既然你通晓六界万物，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人间的娱乐活动？”
“什么娱乐活动？”
“大石碎胸口。”
“？？？”少昀愣一下，连忙双手护胸，叫声凄切如一个即将被暴／徒／非/礼的柔弱良家妇女，“你不要碰我——！你不要过来！！”
叶挽秋：“……”
“闭嘴，再叫我就掀起你的头盖骨！”她躁郁地威胁到。
真是运气背到家了，叶挽秋简直要抓狂。刚刚在梦里就被那个装逼怪气个半死，现在还要被这个无赖气回半活，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就不能有一次在横跳时间线的时候，让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哪吒吗？
“那你……”
“赶紧起来，神族天军的速度都很快的。得在他们来之前把这些人救出去，我还要去找回我的东西！”
闻言，少昀立刻翻身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成……唉——嘶！成交。不过你别忘了，别让三太子和他的手下发现我，我可不想去神界。”
“知道了。”说完，叶挽秋又犹豫一下，“你的伤……”
“不要紧，就是被鬿雀和猲狙那几个无赖混球伤了些。”
你也配说别人无赖吗。叶挽秋默默吐槽，但还是对他说到：“我还是帮你治一下吧，不然你到时候体力不支昏死过去了，我还真没办法。”
“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啊。”
“当然要是你真的昏死过去也还是有点用的，比如可以当活体诱饵被丢出去，吸引那些妖灵的注意力什么的。”
“……”
“白泽肉岂不是珍馐大补。”
“父尊曾说女人就是地狱，这话果然不假。看仙子这修为，怕是已经称霸十八层了吧？”
“多谢夸奖。”叶挽秋扯开一个毫无感情的假笑，“要知道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话音刚落，她施展着治愈术的手忽然反转一扫，将深嵌在对方肩骨里的那枚漆黑尖利的断甲果断拔除出来，痛得少昀当场磕头。
“爱卿何必行此大礼，快快平身。”叶挽秋丢开那枚妖兽断甲，利落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吧，怎么才能出去。”
和她想得一样，有了白泽的指路和帮助，救人逃离的行动便容易了许多。
最后从密道里放生出去的是两只年幼且不愿杀生的善良小妖，少昀蹲下身揉揉他们的头：“只要好好修炼，不做伤人背理的事，将来一定能位列仙班，不再受换骨之苦。”
几只小妖懵懂点头，嗖一下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人生导师啊。”叶挽秋歪下头，说。
“举手之劳而已，何况这本就是白泽的职责之一。若是将来有一天，仙子有什么难解的烦扰，在下也愿为仙子开导一二。”
可别了。
叶挽秋扯下嘴角：“那就不必了，我这人也没什么好的，就是心态好。而且如果你能早点帮我找到雪焰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会更好。”
也是到了有光的地方，她才真正看清少昀的样子。确是个生得俊俏漂亮的少年郎，即使因为受了重伤，折损了几分气色也依旧不影响他的风姿秀逸，反而生出一股清弱的意味来。
“刚才光线太暗看不清，所以没发现，原来你不仅身手了得，模样还挺好看。”他眯着眼睛，像是欣赏似地打量着叶挽秋，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谁被映入其中都会误以为是被有所青睐。
“谢谢，你也一样。”
她头也不抬地说着，还没等少昀嘴角的笑容彻底成型显露，又无比认真地补充道：“不过我见过还要好得多的。”
少昀：“……”
牢房被破后，整个浔陵城里的妖灵立刻倾巢出动，浓郁的妖雾魔烟纷乱如海啸，遮天蔽日，吞城噬物。即使有白泽的探视能力作为引导，他们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存放雪焰的地方。
守在里面的是两只彘妖和凫徯，隔着从裙摆上撕下来做充数用的面巾，叶挽秋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清晰苦辣气味，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少昀瞄一眼那两只妖，很快给出了点评：“彘妖脑子不好使，只会用蛮力。凫徯性情凶狠好斗，一开口就吵得很，比彘妖麻烦。你可以试着借力打力，让他们俩相互攻击。”
“就是一旦动手，外面的妖灵势必也会被惊动，这就有点……”
“无所谓。”叶挽秋说着，手中白光灿灿飞旋而释，化凝成无数坚硬的半透明晶石层，将整个塔楼包围了起来。
少昀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些……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你猜啊。猜中有奖，杖毙三刻。”
说完，叶挽秋一道掌风劈开天窗，纵身从屋顶跃下，踩在猛扑上来的彘妖头顶朝前一闪，毫不留情地踢在凫徯的面门。
少昀怔愣着，本想去帮忙，奈何身上的伤势实在不允许。而且……
他看着游刃有余地周旋应付在两只凶兽之间的叶挽秋，一身白衣旋浮如团花绽开，素洁轻盈，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帮忙的样子。
雪焰被层层锁链束缚着，立在祭剑坛中央。叶挽秋在躲开凫徯的口中吐出的光刀后，就地一滚来到封锁内，伸手召回自己的武器。
却在刚握上雪焰的剑柄时，听到少昀的一声惊叫提醒：“后面！”
她转身，被直冲而来的彘妖撞倒在祭剑坛上，尖利的獠牙离她的咽喉只差几寸。凫徯抖了抖翅膀，目露凶光，怪叫着朝叶挽秋撕咬过来。
少昀盯着刚从彘妖的压制中奋力挣脱而出，却又即将被凫徯的光刀击中的少女，咬着后槽牙暗骂一声，化为白泽原型从屋顶跳下去，释开一圈银蓝的仙力扫荡开，破除了凫徯的攻势。
“你下来干什么？”叶挽秋匆匆扫过那头威风矫健的白泽神兽，看到他身上好几处的雪白皮毛都被血痂凝结成一团，“我东西都拿到手了，你倒是赶紧走啊，一会儿神族可就来了。”
“你以为我想啊！”少昀睁着一双碧蓝如洗的眼睛瞪着她，被对方的不识好歹气得直跺爪子，“我这叫‘见死不救非君子，怜香惜玉是善心’！”
“我信你个鬼。”叶挽秋翻个白眼，足尖轻点地，顺势割开彘妖挥舞过来的长尾，“你就是被我的屏障关着出不去。”
到底白泽的百科全书属性不是盖的，即使受了伤，少昀依然能熟练无比地找到凫徯的弱点加以偷袭。
在削断了那只妖兽的半边翅膀后，少昀回头看着正在把彘妖按在地上暴揍的叶挽秋，不由得眼角抽搐：“那彘妖怎么就没一尾巴戳死你呢？”
叶挽秋调转雪焰刺穿彘妖体内的妖丹，斩断妖骨，抹一把喷溅在下颌上的青色妖血：“他爹我天赋异禀，刀枪不入。”
言毕，她翻身跃到少昀面前，锋利无比的雪焰在她手中像是有自我意识般，精准无比地将那只伤痕累累的凫徯刺穿妖丹，断开妖骨。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能跟那三太子成情人了。”少昀挑着蓝色眼睛注视着正熟练牵起袖角擦拭刀身的叶挽秋，半是感慨半是调侃。
她停下动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愈发密集的撞击声在头顶的晶石屏障上响起。那是外面无数的妖灵正在试图破开这层保护，可惜不管怎么尝试都是徒劳无功。
与此同时，那只戴在叶挽秋腕间的金镯也忽然嗡鸣震颤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
“哪吒。”她收回雪焰向外跑去。少昀吓一跳：“喂，你不会想就这会儿把这屏障撤了吧？你别……”
他话未说完，原本被群妖遮掩住的天光陡然倾泻进来，金红灼艳地波澜着，被那层半透明的晶石层过滤成无数虚幻的亮斑。
狂乱的火焰将那些围攻在屏障周围的妖群都驱散开，落在屏障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绘出无数闪烁明亮的光圈，点缀了满地焦黑的余烬。来不及逃走的妖灵被这些滚烫的神火吞噬成虚无，透过那层晶石墙，能很清晰地看到它们被烧死时的模样。
无数的身躯剪影在扭曲破裂又溃散，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外面飞舞扑闪，流水般的光晕游动蔓延在保护罩下的每一寸，还有叶挽秋的手上还有脸上。
她转头，眼角眉梢都是笑着的，对少昀说：“你走吧。合作愉快，后会无期。”
“什么？诶……”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叶挽秋已经撤开了那道屏障，离开地面朝空中火光最烈的地方飞去。
整个天空都在燃烧，浓重如铁的乌云被紫焰尖枪轻易挑裂开，露出背后森严浩荡的神军队列，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界的一切。纤薄的火莲花从云端片片坠落，烧清空气里的一切污秽浊气。
她看到那个红衣银甲的少年身影，红绸猎舞围旋，神情肃冷，杀意淋漓。
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有种清晰的恍神，空洞无光的金色眼瞳里除了她的身影，什么都没映照进去。
“哪吒！”
叶挽秋踩上云端，顾不得周围还有许多神界天军也在，轻快地跑上前，一把解下面巾抛开，任它被气流卷坠下天空，垫脚拥抱住面前的少年：“找到你了。”
哪吒愣愣地被对方抱着，片刻后才逐渐找回意识，将她搂在怀里，目光从她凌乱的黑发开始，一寸寸仔细看过，指尖轻颤着触碰上她的脸，像是生怕她会再次消失不见，喃喃道：“你回来了。”
在毫无征兆地再次消失了六十多年的时光以后，漫长到他几乎快发疯。
“我回来了。”她攀抱着他的肩膀，和他额头相贴，温热的呼吸融化在他脸上，一丝一缕，缓慢降落在他心尖，“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会回到你身边的。”
哪吒握住她的手，忽然发现她破裂不堪的衣袖，露出的小臂上满是伤疤。这些都是当初为了血祭那朵涅火红莲而留下的，成为了烙印在她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还有……
他看着她身上的狼狈，还有手腕上淤青发紫的带血勒痕，眉尖皱起来，眼神尖戾，嗓音陡然沉淀下去：“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那些妖。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牢房里，雪焰也被他们抢走了，我刚找回来。”叶挽秋不太在意地晃一下手里的雪焰，顺便侧头瞟了瞟地上。
看起来那只白泽应该已经逃走了。
“不过那些被他们关押起来的人类已经被我放出去了，你们不用顾虑。”
“这样么。”
哪吒说着，一旁巡视而归的北营统领连忠宫走到他身侧，单膝下跪：“元帅，整个浔陵已经被封锁完毕，所有还活着的妖灵和魔物都在这里了。”
“你确定？”
“末将确定。这些妖灵已经放弃了反抗，想要投降归顺神界。”
“投降？”哪吒重复一遍，忽然掀起眼睫看向他，虹膜上的金色浓郁到接近让人头皮发麻的黑暗，“谁许他们投降的？”
叶挽秋诧异地看着他，能很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整个云层上有数不清的天军队伍，却安静得只能听到尖锐凌厉的风声。不管是跪在地上的连忠宫还是其他仙灵，全都安静到死寂。
“请元帅下令。”连忠宫将头埋得更低，完全没有要抬头看哪吒的意思，恭敬到畏惧。
“杀了他们。”哪吒平静地开口道，“全部。”
叶挽秋愣神一瞬：“你要屠城？”
等等，她说的不用顾虑可不是这个意思。虽然这些妖确实死有余辜，不过既然他们都投降了，可持续发展来驯化利用一下不是更好吗？就像三千年后她所在的大学一样。
“这是他们该付出的代价。”哪吒牵握着她的手，体温刺骨低冷，一如他的语调。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天光彻底明亮开，整个浔陵都是妖魔的尸体，惨烈而阴郁。

第68章 失望
推开划星阁北阁楼的门，大片虚淡朦胧的星辉光线立刻铺开在眼前。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甚至连那卷看了一半就随手搁在桌上的竹简书都没变过，依旧还停留在她当时看的地方。好像她随时都会回来，坐在桌边，继续拿起它看完。
桌面是干干净净的，纤尘不染，瓶中依旧插着一束雪白芬芳的梨花，像是刚从树上剪下来摆放在这里的。
叶挽秋看着眼前的房间陈设，忽然有种自己好像只是刚刚出了趟门就回来的错觉。
虽然以她的时间线来说，要这么讲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是……
她握紧哪吒的手，愧疚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这里，空了多久？”
他长睫开阖几瞬，被暗淡的光丝半遮着侧脸，从眼神到声音都是灰的：“六十七年。”
虽然对于仙神的漫长寿命来说，这点时间不过是须臾片刻，根本不值一提。可当她不在的时候，永生不灭就完全成了诅咒，年年岁岁也都是煎熬。
叶挽秋一瞬间惊愕在原地，思维在有片刻里完全是空白的，只能愣愣地望着对方。直到哪吒将她搂进怀里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伸手环住他的腰，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的手很冷，带着寒冬里冷雾冰花的温度，从叶挽秋的颈线一直滑落到后背的蝴蝶骨，开口说话时，声线有些克制不住的虚浮颤抖：“我一直在等你，一直等。始祖当年就和我说过，你与人间息息相关。所以我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因为当年人间起了纷乱，你才会消失不见。”
说到这里，他轻轻摩挲在叶挽秋后背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清浅冰凉的吻贴在她的颈侧：“是不是只要我把他们都杀光，你就不会消失了。”
“他……他们？”叶挽秋有点被他的话吓到，下意识地想起那些在浔陵城内被全部杀死的妖魔，旋即抱紧对方，“不要去想那些了，哪吒。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不要去想那些。”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么？”
这个问题把叶挽秋问得一时答不上话。她知道哪吒想要的不过是一句“我会”，可她也再清楚不过，她不会。
往后的千年漫长时光中，她做不到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更无法轻易许下承诺。她怕自己一次次的承诺，换来的却只是哪吒一次次的失望。
她当然知道只要自己全盘托出，哪吒一定会不计代价地为她找到永远留下来的办法。可她害怕的也正是这样，历史既定的轨迹谁也无法更改，她想要守着哪吒，更想要守着三千年后的未来。
最终，叶挽秋埋头在他颈间，亲昵地蹭着他的鬓角：“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他搂着怀里的人，低眉望着她，指腹来回抹过她的脸：“只是你没有办法，对么？你没办法答应我，更没办法承诺你会永远陪着我。因为你知道你做不到。”
少年逆着光的面容依旧漂亮，却蒙着一层让人心悸的阴霾。模糊的光影钝化了他容颜里的惊艳感，反而将那些隐忍压制在神色间的锐利与怒火尽数突现出来。
“哪吒……”
“你做得到么？”
“哪吒，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离开……”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步步紧逼，手指捏住她的下颌掐着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咬牙控制着自己已经几近失控的怒气和焦躁不安，“永远留下来，能答应我么？”
叶挽秋呆愣地望着他，感觉哪吒此刻的情绪似乎已经被逼上绝路，只有一线理智还在摇摇欲坠地维持着。
她实在太了解哪吒，也知道他的镇定自持从来不是封固到可以任意挑衅的死寂雪原。那层森严冷冰下面存活着的是无数灼人的烈焰，所有触犯到他底线的生灵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现在离整层冰塌，只有她一句话的距离。
“我，我想过……”
“可是你知道你不能。”哪吒冷冷地替她说完，脸上所有的愠怒，失望，还有真挚到脆弱的期待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令人畏惧的面无表情。
“哪吒……”她话未说完，就被肩膀上传来的凉意弄得惊呼出声。
“也是。”他漠然地撕扯着叶挽秋的衣衫，本就纤薄的布料在他手上还不如一团云雾，轻一用力就尽数崩裂开，露出遮掩下的白净肌肤，“本来人间的纷乱就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其实也不该怪你的，对不对？”
叶挽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动作，感受到越来越多的肌肤被扯开遮掩显露出来，森森冷意从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叫嚣着蹿腾起来，激得她开始有些克制不住地轻颤。
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被哪吒这种类似精神分裂一样完全相悖的言行给吓得发抖。
她想去拥抱对方，却被他钳制住双手，推按在一旁的宽大软榻上。想要张嘴说话，又被他俯身欺压上来，报复性地封住嘴，被迫接受着那些宣泄似地咬弄和完全与温柔沾不上边的亲吻。
带着体温的衣衫被哪吒一寸寸撕扯下来，凌乱松散地堆积在她纤细的腰间，像一捧新下的雪，纯白无辜。
他眼瞳漆黑，透不出半寸光亮。明明是暗沉到了极致，却比金色的时候更像是要燃烧起来，身上的冷调莲花香也浓烈异常，汹涌到近乎暴虐地涌进叶挽秋的嗅觉，遏断她本就失了节奏的呼吸。
以往能在无数生灵的繁杂气味里将她轻易保护下来，让她无比安心和依赖的味道，此刻却成了她即将溺死的元凶。
寒冷无处不在地挟制住她，让叶挽秋感觉头脑愈发昏沉，五感之内的一切都是虚浮到抓不住的无数泡沫，还没落到实处就再次破灭飞走。
冰凉而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她形状优美的锁骨上磨蹭，轻轻勾住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料的绳结，却没立即有解开它，只隔着衣物贴着她的腰线徘徊着。
哪吒从她颈间抬起头，领口同样敞乱着，黑发垂娓滑落，绕叠在叶挽秋只剩了一层薄薄里衣的腰腹间，似乎是终于找回一丝清明，俯首用鼻尖碰下她的，哑声道：“嫁给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千年万年我都守你，护你，终生只要你一人。”
“从小就没人敢碰我，甚至连靠近都不曾有过。
偏你不同。”
“你是我在人间的开始。
也是过去。”
“所以我的现在，还有未来，也只能是你。”
他轻触上叶挽秋被咬弄得嫣红艳烈的唇瓣，眼神有种快要溃散开的虚无，却偏偏专注得可怕，清晰无比地烙印着她的模样，嗓音低缓到接近引诱：“嫁给我，好不好？”
“嫁给我。”
也许那一纸婚书和一场仪式，确实不能改变她依旧会受人间纷乱影响的事实，但至少能让他安心一些。能证明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属于他的。
细碎的吻落在肩头和脖颈处，叶挽秋被思维里两个声嘶力竭的争论声折磨得快发疯。她揪住哪吒凌乱的衣衫，用力到几乎骨节发白，明明满心都是想着愿意，却始终开不了口。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翻滚撕扯在胸腔里，涌上喉头，泛出浓厚的苦涩，逼得她眼角沁出泪水。
好，我们成婚。
她在心里这么回答了一千次，一万次。
然而开口后，嘶哑着嗓音说出来的却是：“我一定会。可是，再等等好不好，哪吒。”
被叫了名字的少年陡然停下所有动作，支起身体望着她，眼神凝固到压迫：“要多久？”
他注视着叶挽秋，片刻得不到回答后，轻笑一声，声音沁骨的冷：“你也不知道。”
说完，哪吒忽然站起身来，将刚刚被扯乱的衣衫整理好，从神情到眼底里都是一层刺人无比的嘲讽，虚张声势地遮掩着已经快要崩溃的落寞：“跟我成婚就让你这么痛苦和为难么？！”
“不是，不是这样。”叶挽秋慌乱地从软榻上起身，长发披散着，只来得及将外衫堪堪拢一下，紧抓着哪吒的手，“哪吒，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不能是现在，我们都再等一等。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嫁给你。我承诺，我保证，你相信我，好不好？你相信我，哪吒……”
她说着，到最后已经被逼成无法克制的哭腔，抱着哪吒哭到连话都说不清楚，指尖刮蹭过他衣服上的绣纹，眼尾被泪水浸得绯红。
哪吒面色凛冽地垂眸望着她，衣衫半解的少女犹带泪痕，看着有种说不出的邪念。他移开视线，只沉默着听她胡乱地哭诉，最终在她断断续续地说出“我爱你”的时候，整个人轻微颤抖一下，伸手搂住她的腰：“别哭了。”
静默良久后，他最终叹息到：“我会等你，不管多久，只要你说的是真的。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办法，不管是她还是哪吒，都承受不起打乱历史的后果。更何况，三千年后还有她的母亲和许多朋友在，她没有办法去放手一搏。
等了一会儿，哪吒松开叶挽秋，替她将衣服重新穿好，系好腰带，眼睫垂着，不去看她，只问：“还是不能说么？”
“我……”
“那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你是愿意嫁给我的。”
“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叶挽秋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裳，滚落而出的泪水尽数洒在哪吒手上，烫得过分。
“我知道了。”他说着，伸手替她将眼泪抹去，“我还有事，得先去军营，你先歇着吧，蔚黎古神他们应该过会儿回来。”
叶挽秋本能地想挽留他，却又想起他确实一直都很忙，这次浔陵的事结束，他也得去向天帝述职，没法久留。
“那，那你不要生气了。”她牵起哪吒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偏头轻轻吻过他的掌心，“不要生气。”
哪吒目光晦暗地看了她几秒，不带情绪地嗯一声，抽回手：“先走了。”
叶挽秋看着他很快消失在门口，那件之前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还散乱在软榻上，红艳得像一滩半凝固的血。
他还是在生气。这简直不用费力气去猜，从他的态度就能感觉看出来。
叶挽秋颓然地坐回塌上，将那件披风抱在怀里，迷茫地盯着地上的银灰蓝光斑。
他们在一起两百多年，几乎就没有吵过架，哪吒更是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就算有时候确实意见不和，也只是短短地争执几句便过，而且退让的一方通常都是哪吒，所以他方才那样的敷衍和冷淡才让叶挽秋格外难过。
可说到底，也是自己先伤了他才会如此。
她痛苦地埋头在那团柔软织物里，温热泪水被接连不断地融进布料里，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这么被动地被那个白衣人找到？
如果他能找到自己，是不是自己也能主动找到他？
是不是只要解决了他，就再也不会有这种分别和争吵了？
叶挽秋缩在软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从披风里抬起头，努力按压下脑海里的仇恨和各种混乱冲动，仔细梳理好曾经从那个白衣人口中得到的信息。
她记得对方曾不止一次地说过，“你居然会有这种多余的情绪”“如果我死了，你也逃不了”之类的话。
那就意味着，自己确实和他是有什么联系的，而且从理论来讲，她应该和对方一样没有情绪才对。
她看着自己的手，淡淡的白光缭绕开，透明璀璨的晶石化从指尖开始蔓延而上。
她的真身是石头，那，那个白衣人也是吗？因为是石头，所以其实应该是没有正常生灵的感情的？
这不对啊。
六界间成精成仙成妖的石头又不止她一个，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为什么这个装逼怪不去找他们？
还是说……
叶挽秋忽然想起异种。
不在六界之内，却也从来没有谁真正看到过的生灵，所有的信息都只是从上古传说中模糊不堪地流传下来。
她会是异种吗？
如果是，神界会对她怎么样？
还有哪吒刚刚的话，说什么，她和人间息息相关。因为人间纷乱突起的缘故，她才会消失不见。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从现代来到商朝，是因为破界之门频繁出现在现代的人间。然后封神之战，然后是那场妖魔窃取人类信仰后在人间引发的暴/乱。
每次都是人间出了大问题后，她才会消失。
可是……为什么？
“我到底是什么？”她盯着自己手上的透明晶石，忽然愤怒地一挥手，锋利的白光扫荡开，将周围的东西全都切断划破。
……
自从那天哪吒离开划星阁后，两个人几乎就再也没好好说过话。直到今天，已经快一个月了。
期间她也有去军营找过他几次，不过每次都只是略坐坐就走。哪吒的态度也有些微妙的变化，虽然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但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甚至当有时候看到他因为过分缺乏表情色彩而显得格外冷冽的侧脸时，叶挽秋那些准备了许久的话便全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呐呐地说一句：“那你先忙着，我回去了。”
哪吒点点头，眉眼间的神色分毫未变，凉薄如冰：“我送你。”
“不用了。我也来过这么多次，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若是再以往的话，他都会坚持将叶挽秋送到永夜之境的边缘，但如今也只是迟疑片刻便不再多说其他的，更没有再送她。反而是南营统领萧其明见她这几次都是一个人，有空便送她到了那层禁制屏障外。
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萧其明忽然问：“末将斗胆，敢问叶神使是不是和元帅吵架了？”
叶挽秋愣一下：“啊？”
“元帅这段时间心情好像比您闭关修炼的时候还差，大家的日子都愈发不好过了。”他无奈地轻声说到，
她眨眨眼，有点勉强地笑了笑：“这样啊。”
原来自己消失这几十年，旁人都以为是自己闭关去了。
不过看来他是真不太想见到自己，还连带着把其他无辜的人也拖累进去了。
这么想着，叶挽秋便不再去军营找他，每次蔚黎和松律提起来让她去的时候，都只是找借口搪塞过去就算完。
没几天，哪吒忽然主动请缨去往下界前往剩余的几处半妖之地，大有不把那些余孽赶尽杀绝就不回神界的意思在。
叶挽秋听到这里，还没彻底回过神，太乙便将她召到了元邈之境，开口第一句便是：“我当你这次回来便什么事都解决了，怎么反倒和我想得不一样？”
叶挽秋端着茶水，看了看一旁的夙辰和明煌，又看了看太乙：“什么？”
“你和三太子啊，这都快一个多月了，怎么还这么僵着？”夙辰淡淡地望着她道。
“噢……”她放下茶杯，不自在地扣着手指，“他一直忙着，所以没怎么见到。”
“那你可以去军营找他啊。”明煌说。
“再说吧，他如今也要去下界了，想不想见我也不一定。”
夙辰和明煌对望一眼，轻笑道：“你若是见过他这六十多年来，每天都只能束手无策地等着你的样子，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那不一样。”叶挽秋沉闷着回答，“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好，他恼我也是应该的。”
“哪吒和你的事，我大概知道。始祖当年就看出你来历不一般，和人间息息相关。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一旦人间出现纷乱，你便会消失不见。”太乙慢慢说着，“只是这本不是你的错，哪吒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个而跟你置气。他在意的只是你的态度，你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拒绝的解释？”
她沉默半晌，心口处随着这个话题的提出而瞬间沉重到近乎塌陷那样，声音轻飘：“我不想骗他，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是有什么苦衷？”太乙温和地问。
“我只是……不能说。”叶挽秋紧紧握着那只茶杯，用力到接近麻木的疼痛。
“你在害怕什么？”夙辰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
叶挽秋咬住嘴唇，直到感觉开始有些许微弱的血腥味渗进嘴里才松开。
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压抑和折磨，终于已经累积到了一个让她再也无法承受的地步，她在近乎绝望地挣扎了许久后，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都说夙辰古神能观星象，窥未来。那你有尝试过去改变未来吗？”
他微微怔一瞬：“没有。未来之所以能被称之为未来，就是因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会无可避免地走上那条路。改变未来是很危险而且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悟：“莫非你已经知道了你和三太子的未来是怎样的？”
“也不是。我只知道，我确实不能在这时候答应他。”
那看来就八九不离十了。
太乙打量她片刻，像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似的：“那么，这六十多年里，你都在什么地方？”
叶挽秋摇摇头，半是隐晦半是明确地回答：“我没有去什么地方。这六十多年对我来说，我既没有印象，也没有感觉。”
“我不能告诉哪吒这些事。因为他一旦知道，会做出什么，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你就不能让他知道。”夙辰冷静地说到。他是司夜之神，最是清楚打乱未来的后果。
“虽然严格来讲，未来只是一个趋势，自有其对变数的承受和适应力在。但那绝不代表可以被肆意妄为地干涉甚至修改。你没有做错。”
“也许吧。”叶挽秋皱起眉尖，摇摇头地回答，“可哪吒……终究是我不好。”
太乙沉思几秒，道：“不能这么说，你也只是迫不得已。”
“这样，哪吒那边，就由我来跟他说说看。至于你……”
他捻下胡须：“过段时间，你替我去一趟滇墟。那里的兆元神君与我还算有几分交情，他的生辰快到了，你到时候替我带份贺礼去，也顺道出去走走。”
“是。”
叶挽秋低低应着，很快离开了元邈之境。
明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侧头看向自己的兄长：“你真的觉得她能预测未来？”
“她没有直说，但也没有否认。这也许是她所受到的限制之一。”夙辰回答，目光落在那些茶水上，像是在思考，“何况她也说了，这六十多年来，她没有印象也没有感觉。可能对她来说，这六十多年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你是说，时间缺失？”
“或者时间跳跃。”太乙开口，“她本就与一般生灵不同，若真是如此，知道这些倒也不奇怪了。”
“和人间息息相关，一旦人间出现大动乱就会随之消失的生灵。”明煌沉思着，忽然笑出来，“她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她和哪吒都是始祖当年亲口说过的转机。”

第69章 万世
和元邈之境一样，滇墟也是在万灵纪年开始后才新出现的一处地方，常年灵气聚集浓郁，山水绮丽非常，确是个得天独厚的修养之地。
原本叶挽秋的打算是将寿礼送给兆元神君后就离开，毕竟要让她一个人待在这些仙灵聚集的生日宴上，还不如让她去自挂东南枝。
然而架不住对方盛情难却，只得留了下来。只是随着入席的仙灵越来越多，即使隔着面巾，那些在空气里逐渐闷厚浑浊起来的气味也实在让她不容易适应。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半面向着窗外的无尽连绵山脉，翠绿森林，靠着源源不断吹送进来的清爽凉风缓解嗅觉里的压力。那些浓浅分明的绿色随着距离的不断拉伸，逐渐变为一勾勾朦胧的灰蓝凝固在视线尽头。
偶尔有一些灵兽从结界外跑进来，凑到水流端急的河边喝水，再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奔腾过去，轻快地钻进面前茂盛浓密的古森林，在结界处化为一圈圈虹色光圈慢慢消失。
不知道哪吒现在在做什么？
她用手支着下颌，垂着眼睫看着外面的无限风景，周围的悠扬丝竹乐声和谈笑声落在听觉里，就像一盘坏掉的磁带似的，全是些没有意义的杂音，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关心。
他们已经有快两个多月没见面了。虽说后来不再去军营找他的是叶挽秋，但要说真的一次都没期待过对方会出现那也是假的。
只是期待越多，失落也越多。她从蔚黎那里听说了这段时间哪吒一直都没回神界，还在人间被那些烦人的战事耽搁着，自然是不可能和她见到的。
“小红莲这样子啊，就跟你不在的那几十年一样，整天就把自己往那些尸山血海的征战里埋，跟入了魔似的。”蔚黎叹息着，用手支着下颌看着她，“你真不打算去见见他啊？”
叶挽秋沉默着，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不想见他，她恨不得现在就动身去往人间找到哪吒。但一想到那些时日，自己每次去见他的时候，他都总是不冷不热甚至有些不悦的样子，就实在没有勇气再接着去了。
毕竟就算其他人再怎么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叶挽秋都无所谓，她乐不乐意搭理对方还得看她自己的心情。
可哪吒不一样。
因为太在乎，所以他给的好，珍贵无双，少一点点都让她心慌意乱。
想到这里，叶挽秋忽然有些烦躁自己怎么变得这么矫情。如果换做是自己等他六十几年，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结果要解释没解释，要名分没名分。自己恐怕能气得跟他当场提分手不说，从今往后见一次打一次，哪还能依旧承诺会等她，只是因为难免的介怀而态度冷淡些。
等会儿，这种无形之间被迫拿了渣男剧本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叶挽秋头疼地揉揉额角，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的歌舞，索性端起桌上的酒壶偷偷溜出了宴会。
这里靠近森林，周围的一切都是空荡而寂静的，幽深的林间小路仿佛没有尽头那样地朝远处延伸着，雾气浓郁，盘踞不散。
她坐在一棵苍翠茂盛的古树下，摘了面巾，百无聊赖地喝了两口酒，忽然闻到一股清晰的橙花气味在靠近，紧接着是一个完全称不上熟悉但也并不全然陌生的声音：“我刚才在宴会上就在想那到底是不是你，原来还真是。”
叶挽秋转头，略有些疑惑地皱起眉：“白泽？”
“是少昀。”他半敛着那双风流靡丽的桃花眼纠正道，“白泽是一个族群的统称，谁会直接叫统称的？”
“噢，抱歉。”她收回视线，其实是因为她已经记不太起来对方叫什么名字了。不过片刻后，叶挽秋又回过味儿来：“你怎么在这儿？”
“你现在可是在我家的地盘上，你说呢？”少昀站在她旁边，伸手搭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颇为好心情地笑着回答到。
“你家？”叶挽秋惊讶地重复，旋即看了看周围，最终定格在对方身上那件庄肃华丽的神服上，更加不可思议了，“你是兆元神君的孩子？”
“是啊。”
“那你为什么上次这么怕见到神族？还跟几只什么妖打架伤了来着，被关在浔陵的牢房里，弄得那么狼狈？”
“你不也一脚踩空摔下云头就被关进去了吗，神使大人？”少昀半睁着眼，无所谓地回答道，“而且那时候我不想见到神族，是因为我父尊老想让我去神界做个我不感兴趣又束手束脚的文官，所以我就溜出来躲一下而已。谁知道正好遇到那几只刚从妖域跑出来的大妖，他们倒霉，我也倒霉。”
我和你的情况可不一样，叶挽秋默默想，但考虑到他们俩其实也就是在浔陵有过一面之交，确实没必要跟他说他太多自己的事，于是只回一句：“年轻人还挺心高气傲。”
“不是心高气傲，是喜好不在此罢了。”少昀说着，快活肆意地笑了笑，手指勾挑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枯燥文书哪有山光水色，万地风貌来得优美。一方风土一方灵，那才是最值得去看的。更何况，看多了神界里那些彼此无差的娇弱仙子，异域的美人才是最值得期待的啊。”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博爱众生。”
“神使过奖。”
叶挽秋扯了扯嘴角，不再同他多说什么，只将视线落在河对岸那树火红灿烂的木棉花上。
见她不再搭话，少昀特意等了一会儿，也暗中对她再次使用了白泽的窥心能力，却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叹气着同样坐在她旁边的树根上，随手折了根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有吗？”
“都一个人跑出来喝闷酒了，难道还不够明显？”说着，他挑着双深棕色的眸子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对方，“这可是七百年的玉琼华，你就不怕一会儿喝多了，在众仙灵面前失了你这神使的仪态？”
叶挽秋不以为意，她在蔚黎古神那里连上千年的星辉酿都喝过无数次，这点酒自然也不在话下，但也实在懒得跟他解释，于是只随口到：“所以我这不是出来了吗？保护你我他，造福千万家。”
少昀笑起来，看着她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有意思？”
“你也挺有意思。自己亲爹的生日宴不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不是看着你刚刚戴面巾的样子觉得挺眼熟，就跟着出来确认一下嘛。”少昀懒洋洋朝树干上一靠，嘴里咬着的草叶也跟着晃了下，“怎么样，我滇墟的玉琼华喝着还不错吧？”
“是挺好。”
她说得不算敷衍，但也没多认真，明显是有心事，正在想别的东西。
在白泽的窥心能力不管用的时候，对方的沉默对少昀来说就完全是一个谜，没有任何线索提示，只能凭借感觉来猜测，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又新奇的体验。
“或者也没那么好？至少没让你把注意力都收回来。”
叶挽秋古怪地看他一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毕竟这玉琼华若是和神界其他酒相比，确实出挑。可若是和夙辰亲手制的星辉酿比起来，确实要逊色不少。
“我只是在根据你的反应来猜测你的感受而已。”少昀坦诚地说到，“你先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
“你干嘛老是跟我在想什么过不去？”她皱起眉尖，看他的表情更怪了，“而且你们白泽不是有窥心术吗，难道不是想看谁在想什么都可以？”
“对旁人是这样，不过你嘛。”他说着，歪下头，桃花眼一弯，笑得焉儿坏，偏偏语气单纯得像个好奇的孩子，“确实和其他生灵不一样，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看不出来？”
她愣一下，瞬间回忆起在当年在冥府渡河时，引渡人也是说冥河可以投映毕生过往和心之所想，可她就是什么也没看见。
还有在现代刚进大学的时候，松律的幻术明明将所有的人类学生都迷惑过去，偏自己没有。而且即使不是人类，除了哪吒那样的莲花化身，几乎没有生灵可以逃脱松律的幻术。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想到这里，叶挽秋忍不住追问：“那除了我，你就再也没见过你看不出想法的生灵了？”
“是啊。”少昀回答，紧接着将嘴里衔着的草叶取下来，若有所思道，“叶神使看起来不像普通神界生灵吧，但也绝非妖魔，更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沉重地叩击在叶挽秋的心口上，让她沉默半晌，最后只能摇摇头，继续仰头喝酒。
……
这次清剿所花的时间不偏不倚，正好是二十天。
哪吒踏着风火轮悬浮在云端，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拼命逃跑的妖灵，忽然觉得很无趣，索性不再给他们逃亡来拉长出征时间的机会，直接一道烈焰挥劈而下，完结了这场战事。
回到永夜之境的天帅府后，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战衣，太乙的灵鹤就来了。
哪吒看着那只正无辜望着他的灵鹤，略微皱下眉，不明白为什么来的不是叶挽秋。明明她才是太乙真人的神使，若是太乙有什么需要传达的，也应该都是她出面才对。
更何况，她都好久没来了。
这么一想，哪吒烦躁心绪又起，两三下将那副穿挂在身上的银甲卸下来，只着一件常服，简单交代了连忠宫几句后便跟着灵鹤去往了元邈之境。
到了太乙常在的云崖后，哪吒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没看到叶挽秋的身影，不由得眉间皱痕更深。
“哪吒见过师尊。”
“起来吧。”
“谢师尊。”
见他坐下后，太乙才缓缓开口说：“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下关于挽秋的事。”
“她在哪儿？”哪吒抬头，眸色乌沉一片。
“滇墟的兆元神君正好生辰，我让她去帮我送份礼。”太乙略略抬手，示意他别担心，“她一切都很好。”
“那师尊今日找我来是？”
“关于挽秋的事，我想她说的有些话，得让你知道。”
“什么话？”
“当年始祖就曾说过，挽秋和人间关系紧密，却又无法看清其确切来历。如今看来，人间的安稳与否，似乎直接决定了她的存在和消失。”太乙说着，轻轻揭开茶杯的杯盖，溢出几缕清淡的茶香，缭绕不散。
哪吒沉默地听着他所说的内容，直到太乙停下来后，才终于开口：“这些都是她告诉您的？”
“一半是吧。毕竟连挽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所以也有我与夙辰古神的猜测在其中。”太乙端着茶杯道，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像是在看着什么既定的未来一样，缥缈又厚重，“我知道你自小便对‘命定难违’的说法不以为然，但是挽秋和你，和我们，都不同。她受人间的限制太大，甚至她消失的这些年，对她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我们所赖以生存的六界，不管是什么生灵，都是由判命／轮／盘创造和划定而来，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命数和要走的路。
你们俩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等回来，又何必为了一些迟早的事闹僵。”
哪吒不自在地眨眨眼，端起面前的茶水停滞一会儿，又放下，表情仍然没有缓和多少：“她肯跟您推心置腹地说这些，却从来不愿跟我说，如今更是连见我一面也不来。”
太乙喝茶的动作僵硬一下，稳着茶杯，略带无奈和调侃地说到：“巧了，她也是这么说你的。”
“什么？”哪吒有些诧异地抬头，眉尖依旧没松开。
“她说你可能不想见到她，所以她就没敢再去军营和人间找你，怕你心烦。”太乙解释着，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明明在法术修行上从来不让他操心的一个孩子，怎么换件事就这么不开窍。
哪吒茫然一瞬，紧接着脸色更差，神色里的锐利愈发显得咄咄逼人：“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能因为你一直都是这副表情吧。
太乙摇摇头，叹口气：“你们俩的事，还得你们自己去解决。我找你来也只是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道的，毕竟这牵扯到你对将来的抉择。”
“师尊的意思是？”哪吒问，同时也隐隐有些猜到了太乙接下来可能会说的内容。
“既然她与人间相关，那么这种忽然消失的事，谁也不能保证还会不会有下次，毕竟这不是挽秋自己能控制的。”太乙缓缓说道，语重心长，“这是她的宿命。而人间的气运如何，又是受判命/轮/盘直接影响。所以，她的一生也许是已经注定好的，该在什么时候就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自己也是大概知道一些，只是身在局中无法看清，也不能轻易说出口。而且不管是旁人也好，她自己也好，都是无法去干涉或改变她的这种宿命的。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认定她吗？”
“是。”哪吒已经料到太乙会这么问，也就丝毫没有考虑地回答道，“无论如何，我都认定她了。”
太乙默默看了他良久，知道他越是以平淡冷静的态度说出的话，就越是认真。
执迷不悟这四个字，若是写作人形，无外乎也就是哪吒此刻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也就不再多劝什么。毕竟按照女娲始祖的意思，他们俩之间的牵扯越深，也许反而会对将来整个六界的转机越有利。
可作为师父，他也实在舍不得看到哪吒如此一次次又一年年地痴守下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当我没提过这件事，你要如何都随你自己心意吧。”
“多谢师尊提点，哪吒明白怎么做了，弟子告退。”
明白？
太乙有点不解地看着哪吒消失不见的方向，视线里只留下一道火焰色的金红霞光，漫开在苍白的天际上。
他要去做什么？
……
再往前就是滇墟，层层叠叠的古老森林宛如一匹巨大的绿色锦锻。放眼望去，浩瀚无边的青绿深浅错落，仿佛没有尽头那样地铺展蔓延着。白雾与河流交织穿行其中，连缀如纹，铺就成一种凝练而精巧的美丽。
乾坤圈的指示很明确，但却不是在兆元神君的府邸里，而是在外面。
哪吒顺着法器所指的方向看去，入目之处皆是浓郁的绿色，完全看不见叶挽秋的身影。
风火轮随着高度的下降而渐渐消失在一片金红火花里，混天绫被气流托浮起来，猎猎舞动，搅散周围的弥漫大雾，露出不远处的茂盛古树还有清澈河流。
叶挽秋就站在树下，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哪吒的视线直直撞上，满脸神情惊愕，像是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来这里，甚至直到他走近后都没什么反应，依旧愣愣地望着他。
哪吒见她这幅发呆的样子，抬起手，曲起指节在她眉心间轻轻一点：“不认识我了？”
叶挽秋迅速回神，不自在地眨眨眼，视线移开几瞬，又忍不住重新回到他脸上：“不是。那什么，你不是在人间吗？”
“刚回来，去了趟元邈之境，结果没见到你。师父跟我说你在这儿。”哪吒说着，忽然问，“你喝酒了？”
她身上有股明显的酒香，闻起来有种微微辛辣的甜腻，似乎是喝了不少的样子。
“噢，是喝了些。”她摸摸脖子，“出来的时候顺手拿了。”
哪吒注视她片刻，看不出真实情绪如何，但终究也没说什么，只道一句：“走吧。”
“那我去跟少昀说一声。”
全然陌生的名字从叶挽秋口中说出，引得哪吒略微疑惑了半秒，紧接着便见到一个未曾谋面过的年轻男人从古树背后走出来，朝他恭敬行礼：“兆元神君之子少昀，参见三坛海会大神。”
“免礼。”
“谢三太子。”
“那我先回去了，烦请你向兆元神君转告。”
“恭送三太子，叶神使。”
少昀说着，微微抬头间，注意到比起刚才的郁郁寡欢，在看到哪吒以后，叶挽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愉快了很多。
尤其是眼睛，一改方才的阴霾，清澈透亮得像藏了无数星星。
看起来，虽然窥心术对她不管用，但她对这位三太子的喜欢倒是根本用不着读心也能轻易看出来。
他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似笑非笑。
叶挽秋的方向感不算好，这点即使是这神界过了两百多年也依旧没有任何好转。因此在看到南天门的朦胧轮廓以前，她都一直默认哪吒是在带着她朝元邈之境走，反正周围都是一片苍茫洁白的云海，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样的。
真不知道其他仙灵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分辨出方向的。
“诶，不是去找仙尊？”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南天门。
哪吒扣握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头一偏，问：“你找师父有事么？”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刚刚不是说你是从仙尊那里过来找我的吗？我还以为是仙尊正好找我有事，所以你才会来……”
“不是。”哪吒沉声打断她的话，拉着她很快回到划星阁，降落在北阁楼附近。
还来不及等到推开房门，叶挽秋先被对方搂进怀里，紧接着是略带干燥的唇瓣，细致而急切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冰凉熟悉的温度和气味在顷刻间侵袭而来，无处不在地包围住她，让她的眼眶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混天绫绕在他身上，被风卷着擦过叶挽秋的脸，也将她眼角的润泽一并抚去。
哪吒伸手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和她额头相贴：“关于你的事，师父都跟我说了。”
“什么？”
“他说，你以为我不想见你。”
“……多谢仙尊如实转告。”
哪吒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退身坐在廊庭下，将叶挽秋抱在怀里，低声道：“我那时是生气。气你明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只是想要个解释罢了，你却什么都不肯与我说。”
“我知道你受人间影响很大，也曾费尽办法地寻过你的身世来源，想以此找到能让你留下来的办法……”
听到这里，叶挽秋忍不住整个人嗖的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听。
“但是过了这么久，人间早就已经改变了，也实在找不到。
直到方才，师父同我说了许多，我才明白过来。”
“明白？”叶挽秋迷惑地看着他。
“其实始祖当年就曾跟我说过。她要我守着人间，不仅仅是因为人族生灵都是她的心血，更因为人间与你关联密切。”
“我知道所有六界生灵皆受制于判命/轮/盘，我也好，你也好，都是如此。但……”
他沉默一瞬，复又抬头望着她，清黑眼瞳如寒雾缭绕的两泓深潭，万物于他都是模糊朦胧的存在，可有可无。
唯有当她被揽进眼底时，清晰如永恒。
“但我不能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放任你消失。”
“哪吒……”叶挽秋感觉自己最害怕的还是来了。
她之所以不告诉哪吒那些事，就是怕他会这样。
“你要做什么？”
“我想过了。既然你受人间牵绊，那也许解决的办法也唯有一个。”他浅浅笑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守得人间万世安宁，换你在我身边万世长留。”
只一瞬间，叶挽秋完全呆住了，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闪现着。
她记起她曾经在三千年后问过哪吒的一个问题。
“那我看，你其实是不太在意人类信仰的吧？所以守着人间是因为职责吗？”
哪吒那时给她的回答是：“算也不算。”
叶挽秋那时没听懂，只哦了一声，潦草地将其归为职责所在。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第70章 桃花
承诺要守着一人，万世不变，到底有多简单？
无非只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可真要如约做到又谈何容易？
叶挽秋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哪吒，眼前却逐渐浮现出三千年后，对方依旧眉眼清隽，神色淡淡的模样。
与眼前这个朝她许诺的人分毫不差。
毕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三千年的时光丝毫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磨损的痕迹，他依旧是当初那个清艳无尘的少年神祗，端坐在莲台上睥睨众生，永存不朽，只在每每看着她的时候，那些凝固的岁月才会融化涌动在他眼底。
见叶挽秋迟迟没有反应，哪吒牵开一个弧度淡薄的浅笑：“不信？”
她本能地摇摇头，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可能会让他误会，于是紧接着回答：“我是说，我信你。”
“那为什么那些天都不来看我？”他执起叶挽秋的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抹过她纤细的手腕，引导着那枚金环忽凌凌地嗡鸣旋转，“我一直等你，你一直不来。师父说，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想见你。”
他说着，轻叹一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挽秋沉默片刻，牵过哪吒臂弯间的混天绫裹在身上，将他身上过于低冷的体温隔绝开，诚实地回答道：“因为我每次去找你的时候，都发现你不太高兴。而且听……总之，也听说你心情不好，连带着军营里其他仙灵也跟着不好过，就以为是你不想见我。”
“我知道你那时候生气是肯定的，要是换做我，我估计都……”她停顿一下，略过那个假设，接着道，“所以，我想可能等你气过了再去找你会好一点。结果没几天，你就去下界了。”
哪吒听着她的解释，眉眼间的神色愈发沉郁难测，凉丝丝地回答：“我去下界，是因为你再也没来找过我。”
“？？？”
叶挽秋：“这……这大概就是生活的奇妙吧。”
哪吒：“……”
他微恼地盯着她，搂在她背部的手忽然上移到后颈处，强按着她朝自己吻上来。叶挽秋被这个姿势弄得有些重心不稳，本能地想要挥手去抓住点什么，却被披在身上的混天绫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什么兢兢业业忠心向主的绝世灵器，淦！！！
她慌慌张张地想偏头躲开，调整下自己像只软体动物一样完全压在哪吒怀里的坐姿，却被他不管不顾地揪着不放，逐渐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片刻后，哪吒放过她，咬一口她润红的唇瓣，喑哑着嗓音道：“别乱动。”
“你倒是先松开我。”
“不松。”他拒绝得干脆，话锋一转又问道，“所以你是听谁说我心情不好，其他人也跟着不好过？”
“……我忘了。”
哪吒略一思索，挑下眉，大概猜到了是谁：“是萧其明吧？只有他送过你。”
“不是。”叶挽秋一口否定。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她垂死挣扎。
哪吒注视她几秒，蓦地笑出来，眼神里迷雾朦胧：“你不适合撒谎，尤其是在我面前。”
“好吧，是我朝他逼问出来的。”叶挽秋摸摸脖子，“因为我看你一直不开心所以……”
“你还袒护他？”哪吒唇边的笑容愈发凉薄，“萧其明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他心性如何我很清楚。若非他主动肯说，你是逼问不出来的。”
叶挽秋僵硬一瞬，开始考虑装傻。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走得这么近。”
“这什么跟什么……咱俩到底谁喝酒了？”叶挽秋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
“现在你知道了。”哪吒依旧淡笑着，微微有几分落寞的模样，指尖描摹过她的脸廓，“在关于你的问题上，我很少有客观或理智可言。因此也称不上是什么通情达理，温纯良善的心性。”
“哪吒……”
“所以，下次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不要去找别人。”
她看着眼前容色灼艳的少年，像是受到蛊惑，不由自主地点头说“好”，而后又反应过来：“所以，你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你要是再问的话，我就会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叶挽秋都在四处寻找任何可能与自己身世相关的信息。
她尝试过从“无法被白泽看穿内心所想”这点来寻找，可惜后来才发现，白泽的窥心术确实不是万无一失的。当遇到神力比自己强得多的仙灵的时候，他们的窥心术就会受到干扰。
以及，这种能力对莲花化身也是不管用的。
查到这里，叶挽秋一脸衰颓地倒在满地竹简书里。亏她这一个月来累死累活，结果到最后却毫无所获，还是在原地踏步。
看来想从白泽身上寻找突破点是行不通的，绕来绕去，还是得从“异种”这类生灵入手。
可是整个神界关于异种的信息都被她翻来看过一遍了，全都少得可怜又语不详焉，看了好几遍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之后，她又试着从灵渊入手，想要寻找看看，到底什么样的生灵即使被打进灵渊，也能不被其吞噬成六界养分。
意料之中，仍旧是一无所获。
更悲催的是，每次都是那个装逼怪来找上她，二话不说就把她提溜走，叶挽秋却用尽办法也找不到对方。
这种极度不对等地单向磋磨——尤其自己还是被磋磨的那一个——真是让人极为不爽。
七月的时候，那枚被蔚黎从碣山救回来的凤凰蛋终于孵化出来了。至于具体过程，叶挽秋有因为好奇而问过明煌一句，不过对方表示拒绝回答以及描述任何细节。
“真不明白阿黎捡个凤凰回来做什么。”明煌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地上欢快打滚的小凤凰，“还非要塞给我。”
“毕竟你们都是鸟类，总比交给我们这些树啊，花啊，龙啊，石头啊什么的来养要靠谱多了。”蔚黎乐此不疲地逗着那只小凤凰，高兴得不行，“话说，你有想好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吗？”
明煌单手执着书卷，头也不抬地回答：“阿君。”
“阿君？”叶挽秋愣一瞬，眼前旋即浮现出三千年后，那个在学校里经常冲她热情打招呼的美艳女子的模样。
有了这个认知后，她再去低头看那团刚破壳不久，羽毛也才初初变得蓬松漂亮起来的小凤凰，不禁有些感慨万千。
原来养/成play是不分种族和时代的……等会儿，如果真要算起来的话，那自己和哪吒岂不是也……
而且，按照他曾经的说法，那自己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甚至有种荼毒了祖国无辜花朵的罪恶感。
她把这个想法分享给了松律，结果被对方冷笑着用手指头直戳脑门：“荼毒？你也太小看你自己了，你这根本就是在朝他灌千年墨。”
“想当初刚见三太子那会儿，他还只是个不爱说话的五岁小孩子，心思干净纯真得能一眼望到底。”松律边摇头边说着，“就算后来去西岐征战几年也没怎么变过。我还真以为他一直都会是这个样子，结果被你这一转头就消失，一不见就几十年地搞。我看我还是降低期望，祈祷他别朝夙辰和明煌那两个家伙无限靠近就行了。”
叶挽秋捧着茶杯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真会有这么严重？”
“呵呵。”
半年后，已经能成功化成人形的小阿君开始追着划星阁密林里的各种灵兽漫山遍野地跑，每次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把仙侍们都甩在身后。
小家伙越长大越水灵漂亮，性格也是个古灵精怪爱闹腾的，还被蔚黎带着天天去神界猎艳赏色，俨然一个小老油条的模样，还跟着蔚黎朝哪吒一口一个“花花”喊得脆生生的。
松律曾经头痛无比地让明煌多管管阿君，别小小年纪就跟蔚黎学得这么浪。明煌听完也只是展颜一笑，语气带笑地回答道：“还早。”
下午的时候，叶挽秋拿了新制好的桂糖羹给阿君吃。在一众根本不需要任何进食的神灵里，能找到一个同样和她需要吃饭的小家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
小女孩捧着碗开心无比，把一整碗桂糖羹和荷花酥都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抬起头，睁着剔透纯净的眼睛望着叶挽秋：“叶子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看花花，我想看花花了。”
“什么花花，你别跟蔚黎古神学那些。”叶挽秋第无数次哭笑不得地纠正道，替她将嘴边的汤汁和酥皮残渣都擦干净，“他现在在军营里，我一会儿要过去，你和我一起吗？”
“好呀好呀。”
这是阿君第一次来永夜之境，全程盯着头顶的各色极光与寰宇星辰不眨眼，甚至在来到天帅府以后仍然没有看够，一进门就趴在窗沿朝头顶天空张望。
因为时临傍晚的缘故，哪吒刚沐浴更衣完，只着一件淡菽红的宽袖长袍在身上，略带潮气的墨黑长发也随意披散着。
他倒杯水，递过去，被热气熨裹过的手指不似平常那般冰凉，苍白的色彩延伸到指尖处，隐约泛红：“用过晚膳了么？”
叶挽秋接过来，点点头，调侃道：“好歹现在有阿君陪我，也不是我一个人对着空气吃东西了。”
正说着，小家伙从窗沿边跳下来，蹭一下就扑到哪吒身边，揪住他的宽袖，眼睛亮亮的：“蔚黎古神真是没诓我，果然整个神界还是花花长得最好看。”
哪吒：“……”
“花花你在这个地方不害怕吗？我看外面都是天兵天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哪吒：“……”
“欺负你也别害怕，等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的！”
哪吒：“……”
“我这段时间都有好好练习仙法，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
哪吒：“……”
“蔚黎古神说了，女孩子都是需要疼爱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孩子。”阿君一本正经地说着，肉乎乎的小手拽着宽袖不撒手，还带着种稚嫩的天真，“保护美/色是我们的天职！”
叶挽秋用尽力气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埋头枕在手臂上，肩膀颤动着，快被阿君这一通猛如虎的操作憋笑出内伤。
哪吒挥手抽走阿君手里的衣袖，眼睫半垂着，将所有光亮都从眼底驱散开，面色冷硬地向下睨视着一脸茫然的小团子：“你看清楚我到底是男是女。”
阿君呆愣半晌，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对方开口说话，以往见到的几次里，哪吒都只是对她略略点头就算过，从来没说过什么。
所以，他居然是男的？
她傻乎乎地看了看对方一片平坦的胸口，又回忆了下所有认识的同性，几番对比之后，瞬间感觉人生信仰受到了冲击，眼里雾气朦胧。
哪吒皱起眉尖，压制下想要将对方一枪挑出去的冲动，冷声道：“出去哭。”
小凤凰瑟瑟发抖地躲进叶挽秋怀里，哇地一声爆哭出来，感觉自己的英雄气概顿时碎得稀里哗啦：“这花花好凶！”
回去以后的阿君，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对所有鲜花的观赏乐趣，整个团子惆怅到逐渐掉毛。
而在知道个中缘由以后，明煌和蔚黎更是同时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你没跟她说三太子（小红莲）是男的？”
空气安静半秒，两个神又接着朝对方回答道：“我当然没说！这种明摆着的事，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叶挽秋咬着芋头糕，再次觉得生活真是充满了惊喜。
第二年三月的时候，叶挽秋带着阿君去了一趟人间的斐州仙岛。听酒仙说，他所酿造的臻品桃花酒就是从这里取来的原材料。
正好最近自己空闲得很，被酒仙这么一提，如今又赶巧是人间桃花盛开的时节，叶挽秋便想去那儿看看。
听到能出去玩，阿君第一个跳起来要跟着去。蔚黎捏捏她的脸，用手支着下颌，歪头笑：“你前几日还被明煌说法术学得慢，如今还有心情去玩儿？”
阿君小嘴一撅：“就是因为练习得辛苦，所以才要出去玩嘛。”
好有道理的样子。叶挽秋仿佛看到了曾经疯狂挣扎着不要背乘法口诀表的自己。
“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好。”
出了南天门，再往东行三百余里。还没下云头，就已经能看到被无数桃花春植覆盖的斐州仙岛了。
从靠近长河的西岸开始，一直到整个仙岛中央的大片区域，全都长满了茂盛的粉白桃花，细软娇弱的一朵朵，密集地缀绽在枝头上，蔓延成一片浅粉的蓬松云海，几乎将天光都染上那种鲜嫩的色彩。
过多的花瓣从树梢被风摇晃着吹落下来，漫天大雨似的层叠地铺开在仙岛各处，将树下的萋萋芳草压得东倒西歪。
叶挽秋躺靠在桃树的枝干上，看着阿君在地面兴致勃勃地追着几只小花妖玩，随手在头顶的艳丽花团间折了支桃花把玩，发现有一些类似琥珀的细小树脂攀附在上面。
她转头拨开那些遮掩在树枝上的沉甸花朵，发现果然还有许多：“居然有这么多桃花泪啊。”
小时候叶芝兰倒是经常做桃花泪羹给她吃，如今也已经好多好多年没尝过这种童年味道了。
这么想着，叶挽秋将面巾摘下来，摊开在手，沿着面前的树枝动作轻盈地朝上攀爬，将那一颗颗半透明的新鲜琥珀色桃花泪都收集到面巾里包作一起。
过多的花枝在周围密集交错生长着，等到采来的桃花泪刚好能装成一整包的时候，叶挽秋已经被蹭得满身都是零碎落英。
“叶子姐姐，这是什么呀？”阿君好奇地凑过来，捏起一颗还有些软的桃花泪闻了闻，“有点香香的。”
“回去做给你吃。”她笑着揉揉对方的头，忽然闻到一股清晰的橙花气味在靠近。
“叶神使。”来人眯着双眼波柔潺的桃花眼行礼问安，道，“好巧啊，你也来这儿赏花？”
“听酒仙说这儿漂亮，所以就来看看。”叶挽秋回答。
“这里的景色是不错，不过还不是最好的地方。”少昀说着，抬手朝那万千红粉桃花尽头指去，“要去到斐州仙岛的榷洱谷，那里的景致才是上乘，而且还有许多心善修行的小妖和人类栖身在那儿，也卖一些姑娘家喜欢的漂亮奇巧玩意儿，要去看看吗？”
“这……”
叶挽秋本想拒绝，结果阿君一听就高兴得跳起来了：“好啊好啊叶子姐姐，我们去吧去吧去吧！”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凤凰，只能同意：“行吧。”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不得不说白泽的百科全书属性就是好，去哪儿都跟自带导游似的。
眼看着阿君已经沿着面前的摊铺一条街撒欢儿似地跑出去，叶挽秋才转向身旁的少昀：“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不是，不过是不是第一次来都差不多。”
“差不多？难道对于你们白泽来说，在来这里以前就已经提前知道了？”
“确实是这样。”
那不就跟要去看电影，结果被提前剧透到直接拿剧本糊脸一样？
“那不是很无趣吗。”叶挽秋有点惋惜地说着。
少昀弯眸笑开，眉眼间的神色因为过于靡丽而显得有些轻佻：“自然是不能与猜你的心思相比。”
叶挽秋怪异地看他一眼，下意识地移开几寸：“你要是这么想寻求挑战，怎么不去找哪吒试试？他还是莲花化身呢，你们白泽不也一样看不出他的心思吗？”
“那还是免了。”少昀摆摆手，“都说这位三太子神个性孤傲难近，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她扯扯嘴角，不再说话。
这时，已经把摊铺都逛完一圈的阿君拿着一颗封存着许多盛放桃花的水晶球跑过来：“叶子姐姐，你看这个！”
“想要？”叶挽秋伸手弹一下她的额头，“我给你买。”
“好啊！谢谢姐姐！”
她跟着阿君来到摊位前，付了钱：“还想要什么？”
“你自己不看看？”少昀笑着拿起一个封存着红枫的水晶球，问。
她耸耸肩，故作遗憾：“我已经过了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年纪了。”
“这些水晶球都是我们用法术做成的，放个几百年也不会凋谢，还会有桃花的香味。”摊主抖了抖头顶的一对红狐狸耳朵，热心介绍道，“这位客官何不买个当做礼物送给您的夫人？”
“夫人？”叶挽秋秒变呆逼，连忙摇头摆手，和同样愣住的少昀一起拼命解释，“不不不不不，我跟他（她）不是这种关系。”
“我们就是碰巧遇到了。”
“一个牢房待过。”
“只是朋友。”
“我出来看桃花。”
“他也正好来这儿看桃花。”
“她们不认路。”
“他是个免费导游。”
摊主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阿君：“所以，这不是你们俩的孩子？”
“当然不是——！”叶挽秋头痛欲裂，“这孩子长得也不像我啊，更不像他！”
少昀扶着额头，一边无奈一边笑。
“你笑什么笑？”她瞪对方一眼。
“叶子姐姐，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阿君牵住叶挽秋的手晃几下。
“好。”
他们在斐州仙岛一直待到日落时分，三个人并排坐在山顶的巨大桃树上，看着远处的金红太阳一点点沉没在群山重水之下，只剩依旧浓重的暮光还在头顶翻卷波澜着，灿烂到像是在燃烧那样，把满树的桃花都映亮成半透明。
叶挽秋活动一下肩骨，抱起正在不断吹着手里的桃花瓣来玩的阿君：“咱们回去吧。”
“现在就要回去吗？”阿君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一脸可怜，“我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怎么了？不想回明煌那儿去？”
“他教我学习法术，教我认字懂礼。可是，可是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好严厉呜呜呜呜呜，”小家伙揪着叶挽秋的衣领，使劲朝她怀里钻。
“那……这个的话。”叶挽秋摸摸头顶，叹口气，试探性地引导着，“那他长得好不好看呢？”
不愧是蔚黎熏陶出来的传人，阿君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立刻精神起来，诚实地点头：“很好看。”
太罪恶了叶挽秋！！！
她一边自我谴责，一边单手捂脸：“那为了美/色，这点苦难也是可以忍受的。”
阿君纠结地犹豫着，最后小幅度地点下头：“好吧。”
果然，美/色才是社会进步的第一生产力。

第71章 唯一
七月，照例是神界的年中祭。
以往叶挽秋就疑惑过，为什么神界的节日会和冥府的往生祭时间如此接近。
后来蔚黎告诉她，因为神界和冥府其实属于同源，只是一个管生灵，一个管死灵，因此在大部分节日的时间安排上都是比较接近的，只是庆祝方式会有所不同。
叶挽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逃兵”，每次年中祭都只是来走个过场，只要开头的宴会结束就溜去永夜之境找哪吒，所以至今都不知道年中祭到底有多少活动。
面对松律的调侃，她也只是虚心认错，坚决不改。
这次也一样，宴会刚散，叶挽秋就熟练地避开了其他仙灵，沿着碧寰宝殿的侧道绕到万芳园东边，准备从那儿的一条小路出去。
以往她也是从这里离开的，却没想到，这会儿才刚跨出万芳园的大门，就闻到了哪吒身上的莲香味。
迎面而来的少年同样面色微愣，伸手搂住朝他笑着扑上来的叶挽秋，低眉道：“刚结束？”
“对啊。”叶挽秋踮起脚，用鼻尖蹭蹭他的下颌，眼眸弯弯，“你怎么来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今天年中祭，放他们一天假。”哪吒回答，挑了挑她发间那支红莲花步摇的坠饰，“走吧。”
“去哪儿啊？”
“那次你不是说想看看如今的陈塘关是什么样子么？”哪吒说，“我带你去。”
“好啊！”
仔细算起来，他们上一次回陈塘关好像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哪吒正准备加入扶周灭商的封神之战，所以最后回去看望一次李靖夫妇。
如今的陈塘关已经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整个城镇也越扩越大，自一百多年前起就更名为“临洋城”，连以前荒芜着的北林都被开伐出来，在山顶建起了一座庄严宽大的神庙，层层浅灰似白的冷石长阶从山脚处一直铺叠到神庙门口，被周围依旧郁郁葱葱的深绿森林包围着。
用来供奉哪吒的。
“很漂亮啊。”叶挽秋站在云端，朝下界不远处的神庙望去，不由得有些好奇，“什么时候修建起来的？”
“十来年前吧。”哪吒回答，“你想去看？”
“想去。”
“那就走吧。”
说完，他施一道神咒将他们的身形从人类眼中完全抹去，从云头降落到神庙里。
虽然对于如今的朝代来说，商朝已经成了历史，但在修建这座神庙的时候，却别出心裁地沿用了商朝很典型的祭祀构造。
叶挽秋将那一整片精细恢宏的壁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大致内容是真实的，不过也有许多是在传说中被遗失或者误传的。
比如据她所知，哪吒因为是灵珠子转世的缘故，自小便无人敢接近，性格孤僻傲娇得要死，更别提什么和其他孩子玩成一片。
她走到尽头，看着壁画上那个身绕红绸，从无数火焰与莲花里重生归来的美少年，又偏头望向哪吒，摸摸下巴道：“这都记录下来你是几月的生辰几岁拜师了，怎么没记录下来你爱吃枣泥栗子糕？”
哪吒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过往，不带多少情绪地回答：“这种事除了你，也没人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叶挽秋着实愣了下，垂眸间，瞥见对方被白色腰封裹勾得纤细劲瘦的腰，忽然狭促心起地伸手捏一把他的侧腰：“那估计也没人知道三太子其实怕痒哦？”
施加在侧腰上揉捏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因为隔着衣物和腰封的关系，显得有点过分轻柔。
可当她就这么摸上来的时候，哪吒却整个身体都僵硬住，只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捉住她的手，甚至连她很快调头哈哈大笑着跑开都没反应过来。
神庙里人来人往，叶挽秋根本不用回头，只靠辨别嗅觉里的人类气味明显与否就能知道他有没有追上来。
穿过桧柏林就是一座跨河而建的石桥，对面连接着存放有各个古器的画堂。叶挽秋跑进去没多久就被哪吒一把握住臂弯，轻巧转带入怀，推按在一面画满无数燃烧着的红莲花的斑斓画壁上。
叶挽秋笑着投降：“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认输。哈哈哈哈，我哪儿跑得过你啊中坛元帅。”
哪吒似乎并没有被她身上的欢乐情绪感染到，脸上的神色也依旧淡然，只盯着她的嘴唇，红艳如无数海棠揉碎滴凝而成，雪白的牙齿忽隐忽现。
“好玩么？”他问，也不等叶挽秋回答，低头吻在她眉心间。
叶挽秋愣一下，连忙伸手抵在他胸口上将他朝外推：“你干什么？这里是神庙。”
“那又如何。”哪吒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眼瞳清黑。
“……”
对哦，而且这里还是他的神庙。
“这个……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她迟疑片刻，被对方重新低头封住嘴唇，冰凉柔软的触感总让她有种似乎正在亲吻着什么花朵的错觉。
大片鲜艳而凝固的火焰在她身后的石壁上肆虐翻腾，将周围的云层焚化成虚无，唯有莲花从中不断生长，团团盛放在每一寸壁画上。
叶挽秋抬手绕环在他肩上，努力回应着对方，已经有些虚化的视线落在自己戴着那只金环的手腕上。
素白衣衫的少女被桎梏在壁画前，纯净如献给神灵的祭品。
直到她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哪吒才终于松开她，指腹沿着她湿红的唇瓣轻轻摩挲，积蓄在眼里的暗色在逆着光的情况下，愈发深浓压抑。
她被对方盯得微慌，眨眨眼，试图寻找话题：“那个，你家……我是说，以前的总兵府，如今是什么？”
“一样。”他不算敷衍，却也没多认真地解释，“当初被隔开保留下来了。”
“那，我们去转转吧？”她鬼使神差地提议到。
哪吒有些疑惑地重复：“转转？”
“就是，回去看看。”
可那不过是一座空着的古老宅子，到处都是繁乱丛生的野草，厚厚的灰尘，连透进来的光都是灰的。
几百年没有人打扫清理过的宅子，清寂幽冷，风朝窗户的破洞里一钻便呼啸出类似哭声的尖细声音。
叶挽秋看着如今破败至此的西庭院，各种攀爬茂盛的树藤已经将当初她坐过无数次的长凳完全遮掩下去，还有屋顶也被各种生机勃勃的植物覆盖住。甚至还有许多细藤都已经开出了连串的花朵，一络络从屋檐上垂下来。
长年累月的生长让这些藤类已经虬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将整个西庭院的屋子都包裹了进去。
看样子是进不去了，而且她也无意要去毁坏这些草木。
她站在门口，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鹅黄色小花，叹息得真心实意：“想起我那年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六岁的小屁孩。”
哪吒闻言，纤卷浓密的眼睫半垂下来，默不作声地望着对方的侧脸。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转眼，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她补充着，听到哪吒忽然幽幽冒出一句：“能别学我娘那样说话么？”
叶挽秋愣下，旋即笑开：“哈哈哈哈哈，也是，那时候夫人好像是经常这么说你来着。”讲到这里，她又去勾起对方的发尾，“不过讲道理啊，那时候你不是还天天想着怎么赶我走，老是有事没事就找我麻烦吗？”
这是实话，她刚来总兵府那会儿，哪吒为了撵走这个新来的侍女，没少给她下绊子甚至故意折腾她。结果她倒好，不但不生气，每次见了他都只是笑嘻嘻地道一句“诶，三公子来啦”。
哪吒被她那种软棉花似的态度弄得很郁闷，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到这里，哪吒忽然又望着她，像是有些困惑已久：“你当初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明明按照他们最初的关系，她根本不用这么做。
叶挽秋被他问得有些接不上话，只能略加思索后，半是诚实地回答：“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我见犹怜，情不自禁。”
哪吒茫然一瞬：“……就因为这个？”
她点点头，一脸乖巧。
“那要是换做别人，只要长得好看，你都会对他这么好？”
“那不是。”叶挽秋眨眨眼，开始折叠手指来一个一个地计算，“必须得长得好看的同时，穿红衣服也好看，手戴金环也好看，用着长/枪好看，绕着红绫也好看。”
“他还得是闹海屠龙傲骨骄矜的少年，也得是统领天军征战四方的元帅。”
“最后嘛。”她笑，“他得喜欢我。”
哪吒凝视她半晌，蓦地轻舒一气，曲起指节在她眉心间点了点，唇边笑痕淡淡。
从总兵府里出来后，两人便化作了凡人的模样在临洋城内一直逛到夜色苍茫，还去戏院听了一出戏剧，最后才回到神界。
想起方才路过的一家说是卖姻缘佩的摊铺，叶挽秋好奇地问：“所以说，那些配饰其实是从缘会庙里求来的吧？”
哪吒嗯一声：“毕竟也不可能真的把姻缘配散发到人间去。”
“唉，说的也是。”
“你想要？”他看着她问。
“没，我要那个做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好奇，毕竟缘会仙子可以说是整个神界往人间跑得最勤快的仙了，总是隔三差五就下去一趟。
之前她就一直想从缘会仙子那里搞一对姻缘佩来做个腰佩或者别的什么送给哪吒，可惜缘会仙子抠门得要死，怎么都不肯给不说，还变着花样儿来套她的话，逼问她到底是看上了哪家仙君。
要不是她骚话储备丰富，逃跑姿势娴熟，她早就被缘会仙子抓去三堂会审了。
看来还得想点别的办法。
还没等她琢磨完，哪吒忽然停下来，握住她的手：“去天缘楼。”
“什么？”
她跟着哪吒糊里糊涂地来到天缘楼附近，满眼的火红芍药缤纷，那样浓烈夺目的色彩，一簇簇点缀在楼阁周围，零落铺洒在洁白的路面上。
“你这是要带我去找缘会仙子？”
“不行么？”
“行是行，不过她可是个神界多话精，咱俩这样去找她要东西，明天整个神界就都知道了。”
她刚说完，哪吒就一下止住步子，神色晦暗地盯着她：“你很怕被其他仙灵知道和我的关系么？”
叶挽秋卡机几秒，偏了偏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到：“如果你是指到时候我会被神界的一大群女仙们恨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那我确实挺害怕的。”说着，她又佯装思考一下，接着摆出一副小色/鬼的模样继续道，“不过想想看，若是能就此抱得美人归的话，那好像也不错。毕竟不付出点代价，哪能有满怀的冷香软玉可抱啊。”
听出来她是在揶揄，哪吒却也认真：“她们不敢。谁要是这么做了，我会让她再也说不出话。”
过于有威胁性的话，却偏偏被他用一种平淡至极的态度说出来，让人愈发不寒而栗。
叶挽秋怔了怔，垫脚凑上去亲了亲他浅红冰凉的唇瓣，眉眼含笑：“我逗你的，别当真了。”
“可我是认真的。”他说着，伸手托住叶挽秋后脑，低头吻下去，深切如即将渴死的人在最后一刻终于够到清冽的泉水。
这时，刚从天缘楼大门里走出来的水神白舞和虞娴，走过生长着那些茂盛芍药花的花坛，正好看到这一幕，两个人瞬间呆愣在原地。
说实话，叶挽秋倒是想过好多次公开她和哪吒之间的关系会是在什么时候，但没想到是在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情况下。
她呜呜地嘤咛着，推了推哪吒，有些惊慌地示意他旁边有其他人。
倒是哪吒，似是有些不悦地松开怀里的人，侧头看到不远处的她们后，一点异样都没有，依旧如往常那般点头行礼道：“公主殿下。”
白舞回过神，这才朝两人行礼：“见过三太子，叶神使。”
虞娴愣愣地盯着他，又看着叶挽秋，最后重新转向哪吒，满眼的不可置信，甚至是崩溃：“你们……你们两个……你们不是师姐弟吗？！”
“是。”哪吒平静地回答，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语调清晰地说道，“但同时也如公主和水神所见这样。”
“如我所见？”她捏紧手里那枚刚从缘会仙子处得来的姻缘扣，从台阶上徐徐走下来，正对着面前的少年，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怒火，“我所见，是你三百多年前在整个神界众生面前断然拒婚，且亲口许诺说你已有婚约。我所见，是你们明明对外宣称是同门却亲密至此。我所见，是三太子你为抗命而说出的谎言！”
“父帝向来看中你，我知道。那请问三太子，欺君之罪你可敢当？！”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眉尖皱着，腕间金环清鸣一声，被叶挽秋握住手捏了捏。
她太清楚哪吒的个性，对于让他感到厌烦的人或者事，他从来都是缺乏宽厚的包容度的。即使常年的征战带兵谋划布局，让他比起以前的锋芒毕露来要内敛不少，但他骨子里的傲气不驯是一点也没变。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即使拿天帝君威压迫下来他也懒得带眨眼的。
若是真要让他跟虞娴针锋相对，怕是要坏事。
于是，叶挽秋主动走到哪吒身前，拦在两人中间，轻快地笑了笑：“公主说得是，天帝之威自是不敢违，但哪吒并未欺瞒过天帝与公主。他说他已有婚约，是真话，说和我是同门，也是真话。”
“当年我与他互许婚媒时，封神之战尚未开始，但也请了几位古神与仙尊还有女娲始祖作证。只因后来始祖陨灭，我与仙尊共同哀礼十数年，再然后便是如今的神界建立，如此种种，所以一直耽搁着。”
她不卑不亢地解释着，虞娴的表情却越来越差。在她看来，叶挽秋字字句句不过是在宣誓她的胜券在握，说明他们之间的婚约存在时间比如今的神界还要早，背后靠山是几位辈分和地位都极为崇高的古神还有太乙仙尊，任何生灵都撼动不了，更别想有什么觊觎。
然而，叶挽秋其实还真就是这些个意思。
“是吗，那叶神使和三太子的婚事可耽搁得真够久啊。”她冷笑着看着对方，目光轻蔑而愠怒，“既然已经早有婚约，为何不尽快成婚呢？”
叶挽秋依旧浅浅笑着：“多谢公主关怀。只是，始祖当年在救回哪吒后，曾万般嘱咐他必得尽全力守好人间安稳。始祖从始至终都心系人间，顾及六界，正如公主的父帝每日殚精竭虑，所念也是如此。我和哪吒都是始祖还有仙尊的弟子，更是效忠天帝的臣子。在始祖与天帝陛下所愿未成时，我们也无心去太过在意这些迟早的事。”
“叶神使如此深明大义，还真是我神界之幸啊。”
“公主言重了。”她不为所动，“在我看来，婚书不过一纸文墨，若真能长相厮守，永不相负，又何必这么在意这点表面功夫。反正，要走的人迟早都会走，如何委曲求全也是留不住的。而认对的人，就算没有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也会自成永恒。况且仪式而已，只要想，任何时候都可以有，难遇难求的，从来都只是人罢了。”
“你……”虞娴怒极反笑，“既如此，那便待我禀明了父帝，让他好好嘉赏如此效忠又为他尽心分忧的二位。”
“那便多谢公主。”哪吒波澜不惊地回答到。
看着和白舞一道走远的虞娴，叶挽秋有些不确定地转头望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哪吒：“要是她真去告诉了天帝，非要你娶她怎么办？”
“不会。”哪吒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地回答道，“天帝是娇纵虞娴，但也还没放任到无所顾忌的地步。身居人神冥三界的至高之位，其实也没有旁人想的那么自由。越是位高权重的人，有时候受到的掣肘反而越多。”
“这样啊。”
“走吧，既然都来了，不去要一对姻缘佩么？”
和叶挽秋想得一样，看到是哪吒和她一起来，缘会仙子差点没晕厥过去，哆哆嗦嗦找了一对上好无双的姻缘配抖着手递给叶挽秋，连八卦都忘了问。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敢问。
她把玩着那枚精致漂亮的玉器，仍然有点担心：“天帝那边真的不会有什么吗？”
“别多想。”哪吒将那枚玉器上的绳结仔细系在她腰间，淡淡道，“他会叫我去问话是一定的。”
“但是，除非他已经想好该如何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我，否则，永远不可能。”
她张张嘴，将哪吒手里的另一半玉佩取握在手，熟练系在他的腰封上：“还有我。”
哪吒抬眉望着她，听到她继续说：“不管是神界，人间，还是冥府，甚至灵渊，我都陪你。”

第72章 宣告
按照哪吒的推测，有了天缘楼的那件事，天帝估计很快就会将他叫去问话。
但没想到，天帝的召见口谕确实是来了，宣会的却不是哪吒，而是叶挽秋。会见地点也不是在碧寰宝殿，而是储灵台，一个神界仙灵们经常会三两聚会的地方。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和蔚黎还有松律两位古神一起坐在划星阁里闲聊，听完天帝所派神使传的话后，有那么几秒内，她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想不到该说什么，只能回一句：“知道了。”
眼见着神使已经消失不见，松律冷笑一声：“这天帝老儿还挺会挑人拿捏。”
蔚黎放下手里的刺绣，略带担忧地转向叶挽秋：“要不你先更衣去吧？我去找仙尊，松律去通知小红莲。”
“不了。”叶挽秋摇摇头，秀气的远山眉微微颦蹙着，习惯性地用针尖将垂娓下来的一勾黑发别回耳后，“还是先别让哪吒知道这件事比较好，不然他肯定会直接闯进储灵台去。”
“那你真要一个人去啊？”
“没事的，放心吧。”
话虽这么说，可叶挽秋在换衣服的时候心里也是相当没底的。来回揣测几分后，她其实能猜到，天帝召见她是因为觉得比起哪吒那个出了名的刚烈个性，她可能更容易被说服。
但那不代表她就愿意去。
整理好领口和腰封后，叶挽秋的视线不经意间擦过腕间的金环，指腹沿着上面的花叶纹路来回抚摸了一下，转身走出房间。
来到储灵台，这里一如既往的虹云笼绕，华光湛然。守在道路两旁的仙侍朝叶挽秋恭敬行礼后，双双侧身让路。
她顺着台阶走上去，对着面前只着一身淡金色天帝常服的神灵躬身抬手行礼：“太乙真人神使叶挽秋，见过天帝陛下，恭请陛下顺安。”
“起来吧，坐。”
“谢陛下。”
挥退想要帮忙的仙侍，天帝亲自将桌上的一枚珠花头簪收回锦盒内，看向叶挽秋的眼神没有任何清晰的情绪，只有无边无际的平静，且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其实就算没有昨日的事，本座也知道，三太子钟情的人从来都是你。”
过于直接的开场白，让叶挽秋不由得怔一下，差点被对方身上绵厚悠长的松檀气味呛到。权衡片刻后，她决定在摸清楚对方召见她的真实目的以前，还是少说为妙，于是只点点头，顺势道：“陛下都知道了。”
天帝笑笑：“很难不发现吧。叶神使随仙尊闭关六十余载，那孩子没一天是松快的，其他仙灵连跟他说话都不敢。唯有在你回来后，一切才恢复如常。这般表现，想想看也就自然明白了。”
叶挽秋沉默几秒，索性主动问道：“那么，陛下今日召见我，也是为了这个吗？”
“虞娴是本座的幺女，她的两个哥哥常年在外，一直也只有她陪伴在本座身边。当年，虞娴的母后因为生她而耗尽仙寿，所以本座一直对她极为疼爱，也一直想为她找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夫婿，爱她护她。”说着，天帝抚摸着那枚珠花笑了起来，像是相当无奈，“结果那孩子，一心便扑在了三太子身上。”
他絮絮往下说了不少，叶挽秋安静地听着，感觉自己已经基本能猜出来天帝的意思了。
他先从虞娴年幼丧母的凄凉过往开始话题，再以一个操碎心的老父亲形象推进交流。如此用心良苦，无非是想让叶挽秋来出面给哪吒做思想工作，让他一娶娶一双，也算解了虞娴对他的百年思慕之苦。
这万恶的虐文狗血桥段，生活真不愧是现代影视艺术永恒的灵感来源，养活了一批又一批的编剧和写手。看来这个事态非常严重，必须给予坚决扼杀，否则她的奇幻穿越洪荒悬疑剧本，就得变成奇幻穿越洪荒悬疑宅斗争宠剧本了。
凭借她跟着叶芝兰一起看了多年苦情剧的经验，后面的剧情她都不用猜，无非就是各种陷害嫁祸挑拨离间。再加上自己这个悲催地随时会横跳时空的见鬼体质，从此走上和哪吒虐身虐心的不归路。
本来叶挽秋就已经快被自己的身世烦死了，这要再来一个后院起火，还不如让她去跳灵渊。
想到这里，她开始打起精神整理思路，默默在脑海里噼啪敲打着优雅又不失涵养的拒绝草稿——不知道以“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为开头，够不够震慑人心。
然而紧接着，天帝的一句话却让叶挽秋感觉自己所有的算盘都白打了。
本该在这时候开始对叶挽秋软硬皆施地洗脑，逼迫让她亲手为自己染一头呼伦贝尔色的天帝，忽然话锋一转，将话语权抛给了叶挽秋：“好了，本座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该你来说服本座了。”
“什么？”
“你不会真想让三太子娶别人吧？”天帝轻快地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本座想听听你的说法。”
叶挽秋思索片刻，发现对方的态度和自己设想的截然相反，于是便开门见山地回答道：“陛下明察秋毫，我确实不愿意。事实上不只是我，我想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是不愿意的。”
“陛下爱护公主，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也希望能让公主心愿达成。但是归根究底，陛下的意思恐怕也是想要一个能真心待公主好的人才行，断不能让公主受半点委屈。这样的人，那必得是必须一心一意地疼惜公主。”
“再说到我这个人，其实坦白来讲，我并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心性。若我不喜欢谁，那他要另娶另纳我都无所谓。说不定赶上我心情好的时候，我还会帮着他参谋参谋。
毕竟男人看女人总是不如女人看女人来得准的，好歹夫妻一场，我帮衬着让他少被骗些也是应该的。他要宠谁喜欢谁，都与我无关，只要我自己能打点好一切，握得稳手里的权力，他就不敢轻易把我如何。
可我若是喜欢谁，那我便是要真心换真心的。我是如何从一而终，那么他也必须如此才可以。”
“何况我想我也能体会公主的心情，她见了我只会觉得厌烦碍眼，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彼此凑到一起总是闹得不愉快，这应该绝不是陛下您所想看到的才对。”
天帝听着她的话，只是笑着，没有打断。
“至于哪吒，他是效忠天帝的臣子，也是天帝座下的得力将领。当年始祖以涅火红莲救回哪吒，也是希望他能守着人间，就如陛下您所坚守的那样。”
说到这里，叶挽秋垂眸，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陡然漫开一层难以解读的雾气，说不上来是在愉快还是难过，甚至像是有几分愧疚。
紧接着，她收敛起方才的异样，如常道：“我与他的婚约很简单，‘人间太平日，桃灼婚嫁时。万世天道变，相守两不疑’。这是他允诺于我的誓言，也是他遵从始祖遗志，仰承陛下所期，一直不曾动摇折损的本心。”
“我相信以天帝陛下的公正严明，定是将哪吒的尽忠职守都尽数看在眼里，所以才会给予些许青睐。”
“可若是有一天，他连自己的本心都无法守定，陛下还会继续相信并且对他委以重任吗？”
她说完，天帝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格外开怀的话：“不愧是仙尊所选的人，叶神使这张嘴啊，还真是能言善道。”
“陛下过奖。”
精明如天帝，自然能明白，方才叶挽秋的那些话，虽然说得无比恭敬顺耳，但无非就是想说：
哪吒不喜欢虞娴，所以更不会对她好，娶进来也只有让她遭冷受罪的份。你要是真的疼爱你的宝贝女儿，就不要让她嫁进来。
她和虞娴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也不要指望彼此会相处愉快。
作为一个君王，面对向你效忠尽职的臣子，哪有去逼着别人背信弃义的道理，也不怕失了你这位统领天军的元帅的忠心，损了你天帝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即使撇开上述所有不说，就单从哪吒与几位古神和太乙的关系，以及叶挽秋是他们一手带大的感情来看。若真要将虞娴赐婚给哪吒，只要叶挽秋没有真心接受这样的安排，怕是也会得罪几位古神还有仙尊。
而且她说得没错，一个心里根本没有虞娴的人，就算是碍于天帝的威慑而妥协，也是绝对不会有多爱惜她的。
何况，以天帝对哪吒的了解，凭他那个强硬惯了的刚烈心性，要想让他妥协，可能除了叶挽秋亲自去劝，还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长远考虑，虞娴都不能嫁给他。
“也罢，本座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要交给能真正爱护她的仙灵。”天帝喝口茶，放下茶杯，始终爱惜地抚摸着那枚珠花，“叶神使请回吧。”
“叶挽秋告退。”
离开储灵台后，她站在万芳园的入口处停留了一会儿，调头去往永夜之境。
镇守在禁制屏障处的两个天将见到她来，早就已经非常上道地行礼退让开，附加一句“元帅在操练场”。
叶挽秋点点头，走进去，兜头而来一片迷蒙的金红神光，晃进眼底的时候，把视线里的一切都抹乱成斑驳的虚影。
似乎前几天才新下过一场雪，从山顶绕吹来的风也比以往更冷。入目之处的屋顶都是雪白的，只剩明火台周围依旧空旷，被高温逼退的白雪蛰伏在外围，火温将它们炙烤得将化未化，呈现出一种半流动的晶莹美丽。
她站在操练场旁的廊庭下，隔着段不算近的距离，看到哪吒正在点拨连忠宫和张基清之间的过招较量。
少年站在雪地里，明明穿着一身张扬艳烈的红衣，可眉眼间那股浑然自成的孤高冷意却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从这漫漫寒雪中诞生而来，仙姿玉立，风骨清傲，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
由此可见，抛开别的不谈，这虞娴公主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一旁的萧其明全神贯注地看着，忽然瞥见廊庭下的叶挽秋，刚想说什么，对方却冲他无声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萧其明不太明白地眨眨眼，但还是收回了想提醒哪吒的话。
下一秒，哪吒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听得萧其明虎躯一震，硬着头皮本能地回答：“末将在。”
“你同我来做示范。”
说着，哪吒调整了下束袖，后退几步，面色淡然。
萧其明感觉自己天灵盖都开始发麻了，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又……又是我啊？”
哪吒偏头看他片刻：“上次也是你么？”
“回，回元帅的话，是我。”
“上次还不错。”
他点点头，并不打算改主意：“就你了。”
萧其明当时就有了想像白狐那样一头扎进雪地里去逃避的冲动。
这时，叶挽秋忽然轻快地跳进雪地，双手背在身后朝哪吒走过来，脸上带笑：“练什么呢？要不也顺道教教我？”
哪吒循声望去，神情不自觉地柔和许多，抬手替她将发间的雪粒抚落：“来了多久了，怎么都不叫我？”
“这不是看你正忙着吗。”叶挽秋说着，朝一旁行礼的四位将领摆摆手，“免礼吧。”
“外面冷，你去屋子里等我。这边很快就结束。”
“即将很快被结束”的萧其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事。”她畏冷地搓搓手指，“正好也好久没跟你过招试试了，来吧，我可不会怜香惜玉啊。”
其余四将领听着叶挽秋的话，满脸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又不敢吱声。
“你……”
“怎么？”她故作不悦地瞪哪吒一眼，眯起眼睛，“嫌弃我？”
“不是。”
“那就来吧。”
话音刚落，叶挽秋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掌风横扫向对方的咽喉，被哪吒轻易躲过，足尖踩雪灵活一转，扣着她的手腕，悄无声息地滑向她的侧后方。
密集的神力挥扫在地面上，炸开层层白雪浮散卷旋，被头顶时不时游窜而过的极光映亮，仿佛置身一场斑斓绮丽的梦。
虽然萧其明严重怀疑哪吒是在示范，如何以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来放水，但是不用自己去面对他们这位手法残暴的少年元帅是多么让人欣慰的事。
得想个办法让叶神使每次都能无比及时地来拯救他们。
叶挽秋自认自己的出手速度已经不慢了，但是哪吒的身法显然更快，没几下就将她卸停攻击，牢牢锁在怀里。
她偏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有带着白雪温度的呼吸正细细密密地落在头顶，绕进耳朵里的嗓音干净而清冽：“你输了。”
“那可不一定。”叶挽秋狡黠地眨眨眼，旋即偏头朝一旁已经呆住的几个将领不慌不忙地说到，“教你们一个百试百灵的逃脱办法。”
哪吒听完，还没推断出她到底想如何，忽然感觉怀里的少女似乎是垫了下脚，紧接着就被对方狠狠一口亲在了嘴唇上。
他错愕半秒，下意识地松手，却被叶挽秋趁机钻了空子，反过来虚掐住脖颈，眉眼间都是得逞的灿烂笑意：“怎么样啊三太子，正所谓兵不厌诈，你好像还是不够谨慎啊。”说着，她捏捏哪吒的脸，手感极佳，“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站在旁边的四个神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瑟瑟发抖。
连忠宫：“不愧是叶神使。”
张基清：“我觉得我学会了。”
萧其明：“学会了又怎么样，你敢吗？”
刘武秀：“这样吧，下次我们一起举荐张兄，让他就用这个办法。”
张基清：“我觉得你就是想打架。”
“现在看看。”叶挽秋歪头望着他，一本正经，“到底是谁输了？”
“是我输了。”哪吒想都没想就直接认下来，接着又道，“这里冷，去里面等我。”
“行。”
她在天帅府里没等多久，茶水刚泡好，倒在杯中，热雾还依旧浓郁的时候，哪吒就裹着一身室外的冰冷寒气走进来，往日低冷的体温被神力催化得温热，触碰上叶挽秋的手时，暖得刚刚好。
“天帝的召令还没来，不过应该也快了。”
叶挽秋喝茶的动作停顿住，犹豫几秒后，还是决定坦白：“他应该不会召你了。”
哪吒眼里的疑惑持续了不到片刻便明白过来：“他找过你了。”
“你答应了他什么？”他的语气根本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而是已经笃定。
“没有答应什么。”叶挽秋握紧他的手，把她和天帝的对话基本概括了一遍，说，“天帝的意思，我想，他应该也只是想来试探一下我的态度，你觉得呢？”
哪吒沉默着看向别处，似乎只要没有笼罩在叶挽秋身上，他视线里那种惯有的锐利感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来。
思虑一阵后，他重新转头看向叶挽秋，冷静地逐步分析道：“在这件事里，天帝的身份一共有两个。虞娴的父亲，神界的天帝。而且对他来讲，后者的责任是大过前者的。”
“以往那几次，天帝的态度都只是试探，包括这次找你也是。”
“对他而言，如何做决定，其实就是如何获得利益最大化。所以他才会将拒绝权交给你，又这么轻易地让你说服他。因为你说的那些，都是他同样在顾虑的。毕竟他自己很清楚，这件事如果答应，对谁都不好。”
“这么说起来，这天帝摊上这么个女儿，也挺倒霉的。”叶挽秋惊奇地说到。
“他可不倒霉。”哪吒淡淡地继续说道，“今日他会见了你，看起来虽然是他的想法落空，可过两日，整个神界就都会知道。堂堂天帝为了自己的女儿，放低身段去会见一个神使，结果却不尽人意。”
“再加上……”叶挽秋随即反应过来，气到炸毛，“你们现在……我是说，你们男人娶个三妻四妾什么的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他这么一弄，其他仙灵也只会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名不正言不顺地就不让你娶别人，他倒是落了一个疼爱女儿的慈父好名声。”
想到这里，她更生气了：“怪不得他不来找你偏找我，这糟老头子果然坏得很！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是天帝，既然能坐上这个位置，那便断然不会是个心思浅薄之辈。”他说着，指尖拨弄一下叶挽秋手腕上的金环，“不过这件事大概是了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叶挽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面色依旧闷闷的，只用手支在下颌处，转头盯着对方：“顺便还让我长了个教训。看来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我还是顺应潮流地同意比较好。毕竟以你的身份，娶上七八个小姑娘回来也正常，说不定大家还能凑一块办个歌舞团。”
和预料中的完全不同，哪吒在听完她的话后，表情居然没有多大变化，如同事无关己。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她冷着调子问。
他抬眉，望向叶挽秋的目光依旧淡然无波，只定定道：“因为你说得对。”
叶挽秋愣住，脑子里嗡一声，片刻之间完全说不出话，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然而哪吒却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手背，一字一句道：“毕竟让你来开口拒绝，旁人针对的只会是你。所以这种事，得由我来做。”
“这次是我不好。”他握着叶挽秋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处，“以后都不会了。”

第73章 维护
剪断最后一丝银线后，叶挽秋才从凳子上起身，将面前的丹红外袍脱架平摊开，一寸一寸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哪里还有纰漏。
旁边叠好的几套里衣和衣衫都是这一个月来她给哪吒新做的，最后还有这件外袍。
蔚黎坐在廊庭下，看着她耐心细致的模样，不由得调笑道：“你也真是不嫌烦，要我说，直接让织衣局的仙灵们给他做几身就行了，还省得麻烦你。”
“不麻烦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而且刺绣缝衣这东西吧，一段时间不碰，手就生了。所以，就当是温故知新好了。”她说着，将面前检查完毕的外袍翻开衣襟，执起针线在贴着心口的内衬上勾绣出一枚红枫。
才刚裁了线，阿君就从外面飞奔进来，一副气到炸毛的样子，白净的小脸憋得通红，头上顶着三支呆毛一样的凤翎：“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们？”蔚黎奇怪地重复，摸摸她气到直立起来的凤翎毛，询问道，“哪些不知好歹的小仙又惹着我们阿君了？”
“就是水神那个坏女人，还有那个掌花仙子和青鸟！”阿君气到跺脚，乌黑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明亮得像是有火焰在燃烧，狠狠深呼吸了几口气，“她们在说叶子姐姐的坏话！说叶子姐姐是什么……此女非善，必成祸水。还说叶子姐姐根本就什么资格和名分都没有，还敢阻拦天帝女儿和三太子的婚事。还说姐姐是……是……”
“是什么？”蔚黎皱着眉尖问。
“说叶子姐姐肯定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只野狐狸，当初全因为仙尊心性仁慈才把姐姐捡回去教养，结果……”阿君越说越小声，整个五官都快皱成一团，咬着小嘴，像是气闷到了极点。
听到这儿，叶挽秋基本已经能模拟出接下来的内容了，于是顺着阿君没说完的话推理道：“结果，我却是个没良心的狐狸精。不但不感恩，还千方百计地勾引三太子，抢走了虞娴公主痴慕百年的心上人，简直水性杨花，恬不知耻。是不是？”
阿君犹豫着点点头，随即跑到她身旁，抱着叶挽秋的手臂撒娇：“姐姐别生气，她们也就只能说说而已，你千万别生气。”
“这种昏头话也敢拿来乱说，可见这司戒殿最近真是太空闲了，是该送点不知好歹的东西进去让他们忙活忙活。”松律冷笑。
“水神和虞娴一向走得近，出了这件事，她会这么说也不奇怪。”叶挽秋将已经完工的外袍折叠好，看起来一点也没受这些风言风语的影响，只揉揉阿君的头，半开玩笑道，“倒是这‘祸水狐狸精’的名头，不知道的仙灵听了，估计还会以为我是个什么容色惊艳的人物呢，实在愧不敢当。”
“你打算怎么办？”蔚黎担忧地望着她，“咱们久居不出，外面怕是不知道已经闹成什么样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叶挽秋不怎么在意地说着，转头唤来仙侍将各件衣衫都叠好端上，又低头朝阿君眨眨眼，“我要去军营给哪吒送衣服，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啊？”
“她们说得可难听了，姐姐当真不介意吗？”阿君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反应过来，“要不我们去告诉三太子吧，他肯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的！”
叶挽秋无奈地刮一下她的鼻梁：“军营封闭，他或许还不知道这些，咱们就别拿这点芝麻谷子的事去烦他了。”
“可是，难道就这么轻易饶了那些小仙吗？”阿君气鼓鼓地揪住她的衣袖，相当不甘地问。
她笑笑：“那就只能祈祷，她们别被咱们碰上了。”
听出些许端倪的蔚黎转头，和松律对视一眼，翘起嘴角哟了声：“可以啊，看来我们几个老来闲是用不着担心你会受欺负了？”
“放心吧，大家都是出来混了几百年的，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叶挽秋起身拍拍身上的零散线头，活动下因为长时间低头刺绣而有些酸疼的脖颈，语气轻快，“走了，阿君。”
仙侍捧那些新做好的衣衫，跟在她们身后，从划星阁走出来。一路遇到的仙灵们虽然还是如同往日那样朝她恭敬行礼，但也确实如阿君所说的，或多或少都带着种异样的神色。
她注意到了，却只当做没看到，依旧同阿君说着话，问明煌前几日带她去的苍海好不好玩，有没有看到她之前一直想看的鲛人和玉龙鱼。
提到自己喜欢的话题，阿君立刻变得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她和明煌出去玩时看到的有意思的事。
路过鹤唳亭的时候，一阵带着低低笑意的交谈声忽然从那些绯红缭乱的山茶花后传过来：
“可不是嘛，三太子当初拜师太乙仙尊的时候才五岁。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呀，可不是这么多年都让那位狐狸变来的师姐给骗了去。如今倒好，她还没怎么样呢，倒先学会多管闲事了。”
“可我看三百多年前，三太子刚封神那会儿，陛下虽然有意赐婚，但三太子却生了好大的气。这不说明，他其实对咱们虞娴公主没什么情意吗？”
“这你就不懂了。那位只不过是占了个时机取巧，和三太子相识得早些罢了。你想啊，小孩子的心性都是最单纯的。而那位师姐可不得了，都能把天帝陛下劝退，可见是多会颠倒是非黑白。三太子小时候若不是受了她的蒙骗，怎会对她如此执迷不悟。”
“可她毕竟是仙尊的神使啊，仙尊总不会看错人吧？”
“那可不一定。知道银狐族的妲己吗？那可是上个纪年格外有名的妖灵，殷商的气运就是被她一手拖垮的。还有青丘的九尾狐，啧啧啧，当年不是还让下界巡游的大皇子一见钟情，思之如狂？那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再看看如今的三太子，都说他是冷心冷情的杀神，到底还不是逃不过？哎呀，要我说，狐狸精这祸害生灵的阴损放浪本事，可不是咱们想学就能学得来的。”
叶挽秋默默听完，按住一旁想要冲上去的阿君，笑了笑，朗声道：“那要不，我来教教你们，如何？”
说着，她调转方向，从台阶下一步步走上去，站定在几个脸色各异的女仙们面前，一一打量过去，思考片刻，接着说道：“不过，我收徒弟可是有规矩的，必得是真心拜服才行。要不这样，你们先跪下来，朝我磕几个响头，我便收了你们这几个徒弟，如何？”
说真的，叶挽秋觉得就从刚才一路过来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她估计能在神界开个千人培训班。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夫愁者联盟”，多么的融汇中西，贯通古今。保证一轮课程下来她就能赚个盆满钵满，然后再去用描龙绣凤的八抬大轿把哪吒包/养下来。
毕竟成功人士怎么能没有美人在怀，而且还必须得是“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大大大美人。
她漫不经心地望着面前几个低头不敢说话的仙灵，坐在桌边，语气依旧轻巧：“想好了吗，谁先来？”
这几个女仙中，只有白舞的仙位最高，但在面对叶挽秋时，也只有勉强陪笑着道：“神使大人误会了，我们方才只是在说笑罢了，还望神使大人别同我辈小仙一般计较。”
“说笑？”叶挽秋扯着嘴角，笑弧尖锐，“水神的意思是，我不过就是可以用来给你们随便取乐的低劣玩意儿？”
她说着，抬手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点着，腕间的金环撞在坚硬无比的云石桌面，发出一声令人惊怵的清响。
一旁的几个女仙面色苍白，立刻下跪道：“请神使恕罪，小仙们再也不敢了。”
“白舞并非此意，神使不要误会。”
“那你说，我该把你们方才的那些话，理解成什么意思好呢？”
白舞迟疑着，却听见叶挽秋继续说道：“水神也不是昨日才升入神界的吧？怎么会不明白什么是玩笑，什么是以下犯上？”
“我……”
“或者，我说得不够明白，要司戒殿的仙灵们才能跟你们说得明白？”
听到司戒殿的名字，白舞也开始慌了，但还不至于底气全无，只愈发放低了姿态道：“神使大人教训得是，我辈往后定会谨言慎行，请神使大人莫要计较今日的过错。”
“计不计较是我说了算的，用不着水神提醒。”叶挽秋打断她的话，表情有些不悦，“原本我也没想怎么样，但是看水神这态度，是真心觉得你们刚才说的话也就不过如此，我若是计较，那便是无理取闹小题大做了，是不是？”
“白舞不是……”
“那好，今日我就偏要计较了。反正我是祸害生灵的狐狸精嘛，有的是阴损本事，谁让你们今天倒霉，正好碰到了我呢？”叶挽秋微笑着指了指右边的方向，“司戒殿就在往这边不远的地方，各位是要自己走过去，还是要我和阿君一道送送你们？”
白舞一咬牙，单膝跪下来，低头颤声道：“神使息怒，是我们方才口不择言折辱了您，如今我们知错了，请神使开恩。”
“连司戒殿都不愿意去，水神这句知错可真是敷衍得很。”叶挽秋嘲讽地笑了笑，转头向一旁的小凤凰说到，“阿君，就麻烦你去司戒殿走一趟，请两位仙灵过来给水神和几位仙君带带路。”
“好！”
阿君眉开眼笑地跳下台阶，一溜儿烟就朝司戒殿跑去。边上的掌花仙子和司音仙子立刻慌了神，连声音都染上了哭腔，对着叶挽秋不断求饶。
小家伙的动作相当利索，一会儿就带着司戒殿的仙灵赶了过来。
沉重的缚仙锁捆上几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仙，白舞挣扎着，却被缚仙锁禁锢着仙力，无法动弹，只能朝叶挽秋怒目而视：“狐狸精本就是些只会欺瞒诱骗的肮脏下/贱之物，难道我说错了吗？这般动怒责罚，看来叶神使是急着自证原身了吧？！何况，你有什么资格来处罚我？！现在神界有多少仙灵都这么认为，你都要一个个惩治过去吗？！”
“资格就是，不管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不管在什么场合下，你们都得叫我一声‘神使大人’。不可妄言，不可僭越，不可冒犯。”叶挽秋冷冷盯着她，“至于其他人，有言虽道法不责众，却也要整顿肃清，以儆效尤。”
阿君痛快地拍拍手，朝白舞做一个鬼脸：“好啊，看看有了水神你们做先例，还有谁敢出言不逊。”
“带下去吧。”叶挽秋面无表情地朝司戒殿的几个仙灵说到。
对方点点头，收紧缚仙锁，准备行礼告退。
却在没走几步的时候，被另一个忽然传来的女声蓦地叫停：“住手。”
叶挽秋根本不用抬头看，光凭着空气里这股甜腻袭人的晚香玉味道就知道，来的人是虞娴，于是起身施一道简礼：“见过公主。”
阿君见状，悄悄朝仙侍吩咐一句“守着叶子姐姐，我去找三太子”，说完就没影儿了。
虞娴冷眼看着她，并未回礼，只瞥向那几个被缚仙锁困住的女仙，漠然道：“放了她们。”
司戒殿的仙灵面露为难：“公主，她们犯了错就该受罚，这是规矩。”
“所以你们就打算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这……”
叶挽秋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定在虞娴面前，态度坚决：“她们是由我下令惩治的，公主要救人，是不是也要问过前因后果再说？”
“是吗？那叶神使倒是说说看，她们犯了什么错，非得要罚到司戒殿去？”虞娴讥诮着，粉黛妆饰的脸上却是一片刻薄刺骨的神情，“是杀人放火了，还是横行抢掠了？或者，是败坏了别人的婚媒？”
叶挽秋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却也只是笑眯眯地，甚至颇为高兴地回答：“她们活该！”
虞娴愣了愣，立刻怒火中烧：“你……”
“以下犯上，是为不敬。折辱神使，是为无矩。谣传圣言，其罪当诛！”她伸手抚摸着腕间的金环，掀起眼睫，目光如盛着一泓月华般清澈冰凉，“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让司戒殿对她们加以惩戒，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胡说！”白舞又惊又怒地指着她，气到连站都站不稳，“我何时谣传圣言？”
叶挽秋挥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与天帝陛下谈话的时候，只有我和陛下在，所谈内容也没有对任何仙灵外传过。水神却在此处与各位仙子对那日的事无端揣测，四处乱说，这不是谣传圣言是什么？敢问水神，那日明明并不在场，是如何将我与陛下的谈话内容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你……”
“再有。圣明公正如陛下，即便告知了水神，也断不会说出‘狐妖祸水’或是‘欺骗三太子’这样的混账话。水神这般言之凿凿，可是确信自己说的都是天帝陛下的意思？”叶挽秋说着，走上前去，用手抬起白舞的下颌，直直望着对方瑟缩恐惧的眼睛，“要不然，我们就一去找陛下当面对质怎么样？看看是谁胆敢歪曲陛下的意思？”
虞娴绷着脸，下意识地用指尖刮蹭过袖口的珠宝装饰，目光森森地剜着叶挽秋。
天帝确实没有外传过这件事，更没有告诉过白舞，只告诉了她而已。可他所告知的结果，却完全不是虞娴想要的。奈何叶挽秋是仙尊神使，轻易动不了她，只能靠败坏她的名声来发泄心中怨恨。
她想要的只是哪吒，既不想去听那些所谓的各方周全考虑，也不想听什么即使嫁过去也只会受尽委屈。她想要的只是那个少年，从十二岁那年起就一直喜欢的少年。
很多个夜里，虞娴都会时不时做梦，梦到自己在碧寰宝殿第一次见到哪吒的时候。
只一眼，她便觉得这个人真是漂亮。身骨纤长利落，肤色雪白，唇瓣浅红如吻过艳烈赤浓的玫瑰，长睫开阖间，世间万物倒映进去都是风情。
他惯爱穿一身似火红衣，偏偏性子却冷得像冰一样，怎么都捂不化，却又让人愈发着迷。
也许他就是这个样子，对谁都一样。虞娴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可当在天缘楼前，亲眼看到他和叶挽秋拥抱亲吻的时候，虞娴才明白，所谓冷若冰霜也不过在面对旁人才会有的脸色罢了。
若是碰到自己心爱的人，哪舍得有半分的抗拒和冷落。再坚冰似玉也都化成了一池的柔情春水，滋养出满心满眼的万花盛开。
真可惜，那个人不是她。甚至，连接纳她都不愿意。
想到这里，虞娴更加怨恨，脱口而出道：“不用了，父帝早已经全部告诉了我，用不着叶神使操心！”
“噢？”叶挽秋并不意外地抬头，旋即松开白舞，整理了下袖口的薄纱，不紧不慢道，“那看来，确实是水神从公主那里听说以后，才开始谣传圣言了？”
白舞惊慌失措地去扯虞娴的裙摆：“公主，救救我，公主！”
虞娴紧紧咬住牙齿，沉默许久后才重新开口，语气冷硬：“水神纵然有错，那也只是言语有失分寸而已。叶神使这样兴师动众，不觉得太夸张了吗？”
“不如这样。叶神使若是信得过我，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们几个，由我带回去惩处，如何？”
信得过你？叶挽秋微哂地动了动嘴角，心想，谁不知道你跟水神亲近，交给你就有鬼了！
想到这里，她轻咳两声，回答：“我自然是信得过公主的，而且，天帝之女的面子，谁敢不给呢？”
“那好……”
“但是。”叶挽秋抬手遏停想要上前解开缚仙锁的仙侍，挑了挑眉，“我到底是太乙仙尊的神使，就算不计较我个人颜面，水神这般胡言乱语，败我名声，还连累了仙尊和三太子，让他们都沦为会被区区狐狸精所迷惑的昏庸蒙昧之流。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
“你……”虞娴被她说得一时接不上话，只能恨恨地盯着她，语调嘲讽，“都说仙尊心慈仁厚，我想，他老人家大概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吧？而且，叶神使既是由仙尊教养出来，那也应该是同样性子的才对。难不成，神使大人是想和仙尊德行相悖？”
“不敢。”
叶挽秋笑着否认，却依旧寸步不让：“只是公主有所不知。仙尊虽然心性仁慈，但也不是盲目包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老人家向来赏罚分明。至于败坏他与三太子的名声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小事’，我可不敢说。不如，咱们干脆同去元邈之境请示一下他，问问仙尊意下如何，怎么样？”
虞娴怒极反笑地走上前，眼神刻薄而阴暗：“这么说，叶神使是铁了心打算和我作对了？”
“我只是想要惩戒这些口出妄言来败坏仙尊名声的仙灵，怎么会是想要和公主作对？”叶挽秋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然后恍然大悟道，“噢我知道了，公主一定是觉得元邈之境太远，所以不想去。那好办呀，我们一起去军营找三太子不就好了吗？他是仙尊的亲传弟子，由他来评定这件事，最适合不过了。”
“你……”
“就是不知道三太子有没有空。”叶挽秋摸摸下巴。
虞娴正要发作，忽然听到一声冷冽而熟悉的嗓音从旁边传过来：
“有空。”
对于叶挽秋来说，她的嗅觉永远要领先于其他的感官先发现哪吒的存在。
因此在她听到对方的声音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身后除了阿君，还跟着萧其明以及两个全副武装的天兵。
哪吒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睨视着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几个女仙，极美的眉眼里含着过于明显的冰冷怒气，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有攻击力，处处透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冷艳感。
“前因后果，阿君都已经告诉我了。”他说着，绕在臂弯间的混天绫从心而动，灵活地游窜到白舞面前，鲜红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还没碰到她就让她恐惧得尖叫连连，拼命朝虞娴身后缩。
“既然公主信不过司戒殿，那便教给我处置怎么样？”哪吒抬起眼睫，平静地朝虞娴说到，“我这几百年里，处理过的犯人不少，总有一样手段能让公主满意，您可以自己看着挑。”
白舞一听就吓得丢了魂，她当然知道哪吒这六界皆晓的杀神之名，更知道在这样的神名之后，意味着无数的鲜血淋漓。
“不要，不要——！”她仪态全无地跪在地上叩首请罪，“求求三太子饶了我吧！求求三太子开恩——！叶神使，是我对不起你，那些话都是我胡说的，是我对不起你，求你了，饶了我这一次，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一求饶，其他几个女仙也开始哭着祈求。
见此情景，虞娴脸色愈发挂不住：“三太子，白舞再怎么样也只是言语之过，关上个几日的禁闭也就是了，何必这么动怒？”
“公主说得轻巧，不过是因为那些言论中伤都不是朝你来的而已。她的一句言语之过，引得如今神界流言纷纷，还涉及了挽秋和师尊。难道都要我当做没看到？”哪吒毫不婉转地反问，继而接着道，“何况，我素日在战场上待惯了，更不是什么心软仁慈之辈，向来有恩必答，有仇必报。所以这件事，我管定了。”
话已至此，虞娴只剩满脸的苍白难堪。掌花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巍巍地去够叶挽秋的裙摆，反复嘶喊着自己知错了。
混天绫轻盈一扫，撇开掌花仙子想要去拉扯叶挽秋的手。
哪吒垂眸看着她们，眼底的薄怒积蓄成一层深厚的漆黑，看起来格外瘆人：“司戒殿，还是军惩处？”
说着，他偏头，望着叶挽秋：“你觉得呢？”
叶挽秋看着对方戾气未消的眸子，张了张嘴，油然而生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我特么的刚刚舌战群儒了这么久，居然抵不过哪吒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这该死的世界果然还是需要暴/力存在的，淦！”
“挽秋？”
“啊？”她郁闷地回过神，思考一会儿，回答，“算了，你平日里也够忙了，她们还是交给司戒殿吧。”
哪吒嗯一声，转头朝司戒殿的仙灵们吩咐：“那便交给你们了。若是还有其他敢乱嚼舌根的仙灵……”
“三太子放心。”司戒殿仙灵粲然一笑，“交给我们，有这么一次，相信其他仙灵就不会再敢了。”
“好。”他点点头，握住叶挽秋的手，看向浑身僵硬的虞娴，“公主若是无事，我们便先失陪了。”
叶挽秋被他拉着朝军营的方向走去，回头看着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虞娴，叹口气，旋即朝阿君挥挥手：“阿君，快跟上。”
“来啦！”

第74章 莲花
当看到自己身处在家里的房间时，叶挽秋闭了闭眼，再清醒不过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做梦。
她从房间走出去，下了楼，迎面而来的却不是嘈杂热闹的店铺，而是一个冗长而陌生的走廊。所有的窗帘都被拉起来了，整个空间完全是黑暗的，只有一道苍白到脆弱的微光烙印在地上，像深渊中裂开的一丝豁口，涌动出背后飘渺遥远的光明。
渐渐的，原本死寂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交谈说话声。叶挽秋愣了半秒，沿着声音的来源一直朝前走。周围沉积的浓郁暗色开始缓缓波澜着流动，卷汇成汹涌的潮水，从脚下陡然裂开的地面缝隙处喷涌而出，把她完全吞噬进去。
一串串发亮的水泡升腾而起，把整个深黑的水域慢慢照亮。叶挽秋慌乱地挥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忽然发现，周围包裹着她的似乎不是水，那些一个个离开的也不是水泡。
而是画面。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从远处不断朝她扑涌过来的无数发亮画面，它们都被凝缩在一枚枚小巧透明的泡泡里，化为它表面上无数光色交织的残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复杂和精细在不断变化着，将包容在内的漫漫时光都在瞬息之间呈现出来。
其中有一个，叶挽秋看清了，是她和哪吒还在陈塘关的时候。
那时哪吒不过六七岁，一头乌发梳成两个可爱的团髻，身上的红衣被莲池里的清水浸湿了大半也浑然不觉，只站在及膝的水中，掀开头顶的蓬蓬青翠莲叶，嘴里咬着一支粉白娉婷的莲花，将刚摘出来的莲子都用荷叶包好递给叶挽秋，连睫毛上都是细碎的点点水珠。
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她的过往，哪吒的过往，纠缠在一起，密不透风地包围住她，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她被动地看着那些过往在眼前漂浮聚散，紧跟着出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画面。
是关于现代的，就在她出生的那个时代。
摊开在桌上的是她曾经在学校里，作为回礼而送给哪吒的一方手巾，上面绣有他的名讳和红莲花。哪吒目光灰暗地看着那些刺绣，指腹轻轻抚摸过去，脸上没有任何鲜活明快的神情，看起来就和那些白玉雕染的神像一样，精致无双却又毫无人情味。
内里的灵魂早已凋死，只剩鲜艳到脆弱的躯壳，哪怕是被一片羽毛轻轻碰过，也会立刻破碎开。
这不是她的记忆，叶挽秋呆呆地望着泡泡里的哪吒，忽然意识到这是……
千年后的真实。
这是她从现代离开后的真实。
“哪吒！”她叫喊着，拼命伸手想要去触碰到那个泡泡，指尖在画面上点开阵阵水纹，已经探进去，触碰到了他冷玉光滑的手。
一直凝固着姿势的哪吒被手上忽然传来的虚幻触感惊醒，本能戒备地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侧方，漆黑无光的眼瞳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比他刚重生归来时还要空洞无神。
“哪吒，哪吒你听得到我吗？！”叶挽秋努力去握住他，滴落而出的泪水穿透那层泡泡的薄膜，融化在那些画面里，把色彩点点晕扩开，“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的！哪吒——！”
画面里的少年默不作声地望着叶挽秋，眼里却没有投映出任何东西的轮廓，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看不见叶挽秋，更感觉不到她。
越来越激烈的情绪使得整个梦境开始动荡不安，泡泡破碎的一瞬间，叶挽秋的眼泪也摇摇欲坠地滴落在哪吒手上。
哪吒死气沉沉的眼里终于起了一丝异样，他眉尖颦蹙着，望着那滴忽然出现在自己手上的水珠，薄唇轻启，似乎是在呢喃她的名字。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看到了那些发亮泡泡的来源。
是一扇晶石般半透明的破界之门。从上到下雕刻着无数的神灵，人类，妖魔，亡魂。
这些生灵或死灵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彼此相生相克，共同构成了如今的六界。
但这扇门不是完整的，在属于人族的地方，很突兀地缺了一块。
“为什么……”
她愣愣地盯着人族的缺口，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被晶石化覆盖住的手，在漆黑的空间里，蒙着一层薄弱的虹色微光。
彻底清醒过来后，叶挽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手的冰凉冷汗。过长的头发披散着，被她随手用发带系起来，松松地垂在身后，起身倒了杯凉水喝下去，换好衣服走出了北阁楼的大门。
天还没亮，她沿着小路走到水雾浓郁的捧星池边，看到同样一身银纹白衣的夜神夙辰正拿着一只素色玉瓶，如履平地地款款走在水面上，收集那些在吸收了星辉后才会凝结出的露水。
还没等叶挽秋开口，夙辰先注意到对方，只头也不回地问候道：“没睡好？”
“噢，做了些怪梦，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所以出来走走。”她点头，旋即好奇地看着对方，“夙辰古神您是打算用这些露水去做星辉酿吗？”
“朔月时分，第一批凝结出的星露是很稀少的，但相比起来，味道也会好很多。”夙辰说着，将那些娇贵的水珠都装进玉瓶里，淡淡补充一句，“阿黎最喜欢。”
原来是为了蔚黎，怪不得他会亲自来收这些星露。
想到这里，叶挽秋拨开几缕被风吹到眼前的乌黑发丝，愉快地笑起来：“夙辰古神对蔚黎古神真是一往情深，这样劳心费神的事也亲自做。”
夙辰浅笑着，即使在提到蔚黎的时候，眼底便浮涌出点点星光冷灿，却也并不多言，只调转话题道：“毕竟千万年都如此，习惯了而已，左右我也无事。不过，要论一往情深，怕是谁也赶不上三太子为你做的吧？”
“这一千多年来，三太子可是比天帝还要操心人间的安稳繁荣，但凡哪处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打压下去。如此劳心劳力，不就是为了让你能长留在他身边么？”
是啊，已经一千多年了，哪吒真就说到做到地守得人间年年太平，也千年如一日地守着她。这种让人上／瘾的安稳，让叶挽秋有时都会忘记自己已经在这个时空停留了一千多年，忘记不管眼前的一切多么真实美好，她总有一天会离开。
她没办法和哪吒一刻不分离地永远在一起，他们之间，总是会有很多无可奈何的等待和分别，哪怕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去改变，只能接受。
至少，现在还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啊。拼尽全力为他去做遍所有她能做到的，把能见到对方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珍惜和度过，这已经是在那些既定的历史下，她最后能给哪吒的。
因此，叶挽秋在不断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却依旧未果后，开始学着不去惦记这个问题，甚至一度已经做到了。
然而在五年前，当她开始再次梦到那个装逼怪和一些模糊零碎的怪梦起，她就知道，这个时间节点已经快到了。
说起来，她如今也已经学会了还算心平气和地和那个装逼怪相处。毕竟光是嘴炮骂对方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那还不如试着跟对方谈谈，能挖出多少关于自己的信息就先都利用起来再说。
比如，她已经从对方口中知道，自己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会再次离开这个时空。
她会重新回到属于她的时代，会见到养育了她十九年的母亲，见到她曾经的朋友，也会见到哪吒。
只是……对于如今的哪吒来说，那就是千年阔别的开始。
每次一想到这里，叶挽秋就会犹豫。她当然想回去，可同时，她也万分舍不得这里，更不想让哪吒一个人等她这么久。
但事实是，选择权永远不在她手上，她只能是被选择的那一个。何况，一千年后的世界里，哪吒也在等她。
好在，通过和那个装逼怪的谈话，叶挽秋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自己确实和那个装逼怪是有着某种让人蛋／疼的共生连接关系的，所以对方才能每次都这么轻易地找到她。
只是相对来说，叶挽秋的力量比对方弱，所以一直都是他在操控叶挽秋的时间线，一步步引导她认清她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叶晚秋忽然回忆起自己方才那个梦。
烙印着六界历史的破界之门，有表人间的那一块上是有缺失的。而自己又和人间的安稳有着直接联系，本体也是个石头。
所以，自己难道会是破界之门上的碎片？
可是不对啊。
以往出现在人间的破界之门都是完好无损的，从来没见哪儿有缺失过。而且破界之门其实从本质上来讲，并不真的是一扇门，而是各界在发生联通时所出现的一个通道。
石门只是它的一个表现形式，并不是本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没人知道。
而且，就算自己意识到了自己的真身是什么，那又怎么样？那个装逼怪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想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叶挽秋烦躁地抓抓头发，决定下次要是再见到那个装逼怪，得好好套下他的话。上次她触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对方只是淡淡说一句“等你回到一千年后的世界，你就知道了”，差点让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小儿麻痹症都比他会说话！
一旁的夙辰见她久久不说话，转头问：“在想什么？”
“啊？”她茫然抬头，旋即反应过来，“噢，没什么。”
冷雾弥漫缭绕，被深夜的星辉绘染得迷离微亮，像一大团被磨碎的星辰漂浮在空气里，把叶挽秋的脸孔遮掩得模糊，甚至完全看不清表情。
夙辰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似乎经常睡不好？我听值夜的仙侍说，你几乎每晚半夜都会来这儿静坐，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叶挽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什么，反正我也睡不着，干脆帮您一起收下这些星露吧？”
“也好。”
夙辰挥下手，一只玉瓶出现在叶挽秋手里：“小心些，星露很容易消散。”
“我试试。”
叶挽秋小心翼翼地去捕捉那些散浮在水雾里的星露，直到天色微明，万千星辰都回到了扶桑树上，水雾彻底散开，她才收集了小半瓶。
将玉瓶递还给夙辰后，叶挽秋揉了揉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摆摆手：“我回去补个觉，夙辰古神慢走。”
“回去吧。”夙辰接过来，语调平静却别有深意地说一句，“该休息时就休息，该放松些就放松。反正未来已经是注定的，又何必思绪太过，自寻烦恼。会是你的人，总会是你的。”
叶挽秋停住揉脖颈的动作，迟钝地眨眨眼，看着对方在晨光熹微里显得格外柔和清隽的侧脸：“您知道什么了？”
“不都写在你脸上了么？”
这就是夙辰最好的地方，即使看得明白，也不会直接点破你不想说的事，只会适当地善意提醒。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只要顺应这样的发展就好了？”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这么做的。这不仅仅是对你自己，更是对未来和所有生灵的负责。”
“那为什么四百年前，碰到那只想要拐走蔚黎古神的雪麒麟的时候，您非但没有顺势而为，反而亲自下界去把他打到娘不认？”
说起来，那还是叶挽秋第一次见到夙辰动手。平时看起来这么斯斯文文清清淡淡一个神，打起架来却又凶又狠，直接把那雪麒麟栖身的地方掀了个底朝天。
其战绩之显赫，手段之老辣，让神界的许多生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打赌如果哪吒和夙辰打起架，到底谁的赢面比较大。
夙辰沉默一秒，依旧面不改色，道：“因为星象告诉我，他活该。所以我就顺势而为了。”
叶挽秋：“……”
这给你能耐得，你个双标龙！
她回房间迷迷糊糊睡到下午，梳洗一番后，和松律坐在廊庭下便给哪吒做衣服边闲聊。
对方看着那些布料针线就直摇头：“三太子又不是什么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过几个月就不得不换新的，你有必要给他日夜不停地做这么多吗？”
因为，她能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叶挽秋叹口气，没有过多解释，只答一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还好这神界不似人间，没有四季变化。不然你这不得给他做上春夏秋冬各种不同的衣裳？”松律打趣道。
叶挽秋听了她的话，怔一瞬，问：“如今，人间是什么时节了？”
“六月了。”
“都六月了……”她喃喃着，忽然放下针线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啊？”
“找哪吒啊！”
六月，按照她以前在宜城的传统，是该做荷花酒的时候了。
叶芝兰每年都做，酿成的时候正好是三太子复生诞辰日前后，用来做为祭奉给哪吒的礼物。
然而，也是在她真正陪伴在哪吒身边这许多年后才知道，其实他真正复生归来的时间，是三月。只是在漫长的神话传沿中，有些地方出了错。
对于这类错处，哪吒从来都不在意，因为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获取人类信仰，只是为了让叶挽秋留在他身边而已。
所以，对于那些五花八门的人间传说到底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什么形象，哪吒完全没关心过，也懒得去管。
叶挽秋来到军营的时候，看到哪吒正背对着她，盯着面前的行军地形图沉思，手里握着一枚兵棋，被指尖推动着旋转。
半晌后，他像是终于做了决定，将手里的棋子放到其中一个位置上，抬头的时候，看着叶挽秋坐在一旁，愣了愣，旋即浅浅笑开：“来得比以往早。”
“因为有事想找你商量呀。”她说着起身，熟练地钻进哪吒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仰头在他冰凉的嘴唇上啄吻几下，故意逗他道，“把三凤宫的钥匙给我吧？”
哪吒单手搂住她的腰肢，将钥匙放到她手里：“晚膳留下来么？”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叶挽秋捏着手里的钥匙晃了晃，“话说，你就不想问问我拿这钥匙去做什么？”
“这本就是给你的。”哪吒没打算问，只低头轻吻着她的眉眼和唇瓣。
“行吧。”她含糊着说道，退开几分，解释，“我其实是想去三凤宫的莲池里摘些莲花来酿酒，你要陪我一起吗？”
还没等哪吒回答，她先猛地一扑把对方压倒在身后的软榻上，小猫似地拱在他怀里蹭啊蹭：“答应我吧答应我吧，我就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最好能时时刻刻都见到，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哪吒抱着她，轻轻喘叹一声，翻身把她困在由自己双臂撑建起来的方寸之地，视线望进她眼里的时候，总让叶挽秋想到那些从深海裂缝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分不清是冷还是热：“别蹭了。”
她眨眨眼，不难发现他整个人都有些紧绷，却仍旧伸手去拉住他腰间垂下来的配饰，扯了扯他的腰带：“好不好嘛？”
哪吒啧一声，干脆扣住她的手压举过她的头顶，低头咬下她润红的嘴唇，又着迷地浅浅描摹过一遍，模糊轻哼着答应下来。
她抬起腿，试图去触碰到他的侧腰，却不想才刚碰到，就被对方闷哼一声后制止得很彻底。哪吒松开她，将她整个人翻个身背对着他，只转而用嘴唇贴印在她的脖颈上，带一点难以自制的轻颤，呼吸冰凉而沉重。
叶挽秋咬住嘴唇，又松开，第无数次对他说：“你知道你可以的。”
哪吒停顿片刻，咬了咬她的耳垂，略带沙哑的嗓音钻进她的耳蜗，盘踞在心尖化开成无数轻柔温暖的羽毛：“我不想在这时候跟你讨论这个。”
不然会出事。
所以，向来在这种事上坚守底线的人，从来不是叶挽秋，而是哪吒。真是执拗又顽固得让人头疼。
“可是我……诶？！”
最后一个想字还没说出口，哪吒先掐了把她的腰，然后起身。
“怎么了？”
“不是说要去摘莲花么？”他转过身去，低头整理着身上的衣服，没有回头看她，“现在走吧，回来正好能用晚膳。”
叶挽秋想了想，点头：“也行。”
“那就走吧。”

第75章 婚约
这不是叶挽秋第一次见到三凤宫里的那片宽阔莲池，看起来和她在一千年后见到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眼望去只能看到蔓延生长在天际线边郁郁葱葱的绿叶繁花，根本没有尽头。
哪吒走下木桥，稳稳踩在荷影波澜的水面上，转身朝叶挽秋伸手：“下来吧。”
她拎起脚边的竹篮，抬手搭握住对方，轻快地跳下去，惊动了水下的几只灵鱼，甩尾便钻进了藕花深处。
这时，叶挽秋才注意到在周围清甜馥郁的大片花海里，除了红莲以外，也有许多白色和淡青色的莲花。只是因为藏匿在层叠莲叶间，格外分散且稀少，所以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要多少？”他问。
“我想用来酿酒，大概一二十朵就足够了。”
而且用来酿酒的荷花，不能开得太过，否则花香就散了。但刚打花苞的也不行，香气未聚，入酒只会涩口。所以，必须得是那些开得不偏不倚的花朵才是最好。
哪吒听完她的解释后，点点头：“那你选吧，选好了指给我。”
说着，他勾下手指，混天绫立刻从他臂弯间游窜而出，灵活如一尾红龙盘踞在万千莲花上。叶挽秋指向哪里，它就立刻垂下绸尾切下那朵袅娜鲜妍的莲花，顺着光滑的丝绸一路滑落，再被尾尖卷着一抛，稳稳落进叶挽秋手里的竹篮。
一朵接一朵，很快就将竹篮装了个满满当当。
看着游弋在花海上自由自在的金纹红绫，叶挽秋凑近哪吒，忍不住开口道：“我其实想问这个问题好久了。它其实，我是说，混天绫其实真的是个活的东西，对吧？”
“如果你是指它是有自身灵识的话，那确实可以说是活的。”哪吒抬下手，已经窜得老远的红绫立刻闪电般地回到他身上，翘起的绸尾还卷着几束莲花，乖巧地递到叶挽秋面前。
有的白净如雪，有的艳红似火。
她看了看手里的竹篮，笑着摇头：“已经够了。”
“我知道。”哪吒握着其中一朵的花枝，朝她眉眼间轻轻碰了碰，散落满怀的莲香入鼻，“这是给你放房里插瓶观赏用的。”
“这么好？正巧我桌上那些海棠也快谢了。”她接过来，沁人的恬淡香气和哪吒身上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来自花，哪些是来自他。
说起来……
叶挽秋忽然歪头看着对方，她还从来没见过哪吒的真身，那朵涅火红莲盛开的样子。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哪吒接过她手里的竹篮，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你的真身也是莲花来着。”
“所以呢？”
她嘿嘿一笑，捉住对方的发尾去扫弄他的脸：“让我看看吧？我还没见过涅火红莲开花的样子。”
“你没见过么？”哪吒有点茫然。
“没有。”叶挽秋诚实地摇摇头，“本来你重生那次是能看到的，结果我晕得太着急了点，没赶得上。”
她的话让哪吒一下子回想起那些永恒烙印在她左臂上的狰狞伤疤，还有那时她奄奄一息躺在仙鹤背上几近气绝的模样，不由得颦起眉尖，神情里覆盖上一层灰蒙的沉郁。
比起他的无法释怀，叶挽秋倒是对当年的痛苦毫不在意，只继续用一种很高兴的语气说：“所以我想看看，毕竟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养活过的花啊。”
哪吒，“？？？”
“我小时候养过好多金鱼乌龟，还有一些兰花玫瑰和风信子之类的，结果没一个活下来的，你是第一个！”
哪吒，“……”
他轻叹一气，抬手曲起指节在叶挽秋眉心间轻轻点了点，放下装满莲花的竹篮，踩着水纹后退开，眼睫轻阖。
无数的金红焰花从水面倏地燃烧起来，将哪吒包围进去。火焰散落的瞬间，红衣乌发的少年已经褪去人形，化为红莲本相端立于她面前。花色艳烈若点绛丹朱浓描而成，千层花瓣内簇拥着一颗晶红璀璨的灵珠，里面同样封存着一朵赤色血莲。
灼灼磅礴的火焰肆意缭乱开，瞬间将整个宽广无垠的水面吞没进去，万事万物都被焚烧成单薄的虚影。
对于神族生灵而言，灵珠是他们的力量来源，也是命门要害所在。因此，除了在面对完全依赖且丝毫不设防的生灵的时候，也只有在决意以命相搏时，神族才会显露出自己的真身。
而这时候，既是他们的神力巅峰，也是最脆弱的时刻。一旦灵珠被夺，那便是生死不由己。
还在叶挽秋一边伸手去不停揉搓着那些冰凉柔软的花瓣，一边脑内疯狂刷屏“斯国以，这花姑娘的手感真他太君的大大大妙”的时候，对方却已经重新恢复成了少年模样，浅红的薄唇抿成一条线，面色微僵地看着她。
她愣了愣，低下头，看到哪吒的外衫已经被自己的魔爪扯乱得不成样子，掌心之下是一片冰凉如绸的肌肤，指尖还好死不死地按在了他胸前的小红花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叶挽秋屏住呼吸，片刻后立刻抽回手，强装镇定：“不好意思，这个，毕竟我也不知道那花哪儿是你哪儿……不对，我是说，在下冒犯，多有得……唉——！”
她话未说完，横隔在水面上的那层神力忽然散化开，让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掉进脚下的莲池里，手里的竹篮也跟着脱手而出，所有或红或白的莲花都扑簌簌地洒落在水上。
水流深冷寂静，带着冰冷沁骨的低温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拖起宽大的雪色衣袖和长发散乱漂浮在眼前。
叶挽秋在落水的瞬间便下意识地闭气，惊慌失措地想要挣扎着浮上去，却被哪吒灵活地扣住手，不由分说地搂入怀中，低头贴上她的唇瓣。
透明水泡在她眼前接连不断地升腾，光晕浅绿，带着头顶无数荷叶投下的色彩，将水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绿色虚影，婆娑粼粼。叶挽秋紧紧抱着哪吒，被这样的低温冷到有些发抖，心脏在胸腔里克制不住地狂跳，指间全是冰凉水流和他柔软如缎的黑发。
他的脸孔在这样过分暗淡的光线里，苍白如新雪，眼角神纹和眉间一点朱砂痣却愈发鲜红欲滴，美得比幻境还要不真实。
求生的本能迫使叶挽秋开始拼命去争夺对方口中的空气，同时也感觉到，比起她的慌乱，哪吒好像更加紧绷。
哪怕是浸泡在这样无温的冷水里，他的情绪依旧有些失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让他无比难耐的念头，连触碰上她的手都是带着清晰颤抖的，只能靠这样单薄的亲密来勉强宽慰那些沸乱到快让他发疯的思绪。
叶挽秋呜咽着，感觉自己就快要溺死在水中和对方的呼吸里。
混天绫破水而入，在水下擦出一道霞影，围着两人绕了几圈，将他们卷带出水面，周围漂浮着的全是刚刚从竹篮里翻洒下来的莲花。
重新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叶挽秋终于得救，大口呼吸着，被对方不舍地流连在纤细的脖颈上。
半晌后，哪吒松开她，扶着她坐在木桥边上，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了。他背靠着木桥，双肘搭在身后的木桥上，刘海朝下滴着水，轻轻喘着气，似乎是还有些没缓过来，但又不像是长时间闭气的缘故。
游动在水里的混天绫将那些散落开的莲花都重新收集起来，放在竹篮里，送到叶挽秋手边，最后绕在哪吒臂弯间，静止不动。
叶挽秋拨开黏腻在脸颊边的发丝，看着他有些气息不稳地问：“你不上来吗？”
哪吒摇摇头，在她即将触摸到自己的时候，哑着嗓音道：“暂时别碰我。”
叶挽秋僵住动作，缩回手，小心翼翼地问：“很难受吗？”
所以她刚刚趁着哪吒显真身的时候到底都摸了他哪些地方啊好丧病好丧病好丧病不过反正她看到的只是朵花就算摸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地方尴尬的也不是她只要她脸皮够厚那么她就可以抗住八面来风屹立不倒好像有哪里不对……
哪吒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一下：“能谈点别的么？”
“啊，好的好的。”叶挽秋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抱起旁边的竹篮就开始强行尬讲，扯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才呐呐地说道，“等这个酒酿好的时候，人间差不多也是霜起枫红的秋天了。”
哪吒嗯一声，忽然听到她说：
“所以，我们就在那时候成婚吧？”
他瞬间惊愕住，转头看着对方，一时间没说出话。半晌后，哪吒终于回过神，来到她面前，伸手抚过她的脸，艰难地开口：“你再说一次。”
这是叶挽秋第一次见到哪吒露出这种表情，所有的冷淡自持都被抛开，满心满眼都是孩子似的珍贵期待和欣喜，纯净无暇。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才像是个如他外表年纪那般的少年，一如他当年自刎重生前那般，任是清风朗月也承载不了的韶华鲜活气。
他等了这句话太久太久，久到在真正听到的时候，每一个字落进心尖上都能牵扯出绵长的疼痛，还有无尽的欢喜。
“我说，等这坛荷花酒酿成的时候。”叶挽秋强迫自己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朝他说道，“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哪吒望着她，终于确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蓦地笑起来，起身坐在她身旁，冰雪消融的眉眼间全然一片清艳烂漫的温柔：“好……不管什么日子都好，只要你喜欢，我们就那天成婚。”
“好。”她点头，短促地发出一个音节，脸上在笑着，喉咙却酸涩到疼痛，泪水浅浅地积蓄在眼眶里，只能低头埋进他怀里，任由再也无法控制的泪水浸染在他湿透的衣衫上。
细微的温热从胸口蔓延开，哪吒捧起她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太冷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叶挽秋擦一把眼泪，笑着去推他，“女孩子嫁人都是要哭的，我只是高兴而已。”
高兴自己终于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却也无比清楚地知道，他们根本来不及成婚就会分别。
一时间，无数欢欣与苦楚同时涌漾而起，融合成一种过于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叶挽秋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只能顺着哪吒拥抱她的力道靠在他肩上，死死咬着带有浅淡莲花香气的湿漉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把那些接连不断滴落的泪水全都握碎在手里。
她能看得出来哪吒有多高兴，从来在战场上都是杀伐决断面不改色的少年，只因她的一句“我们成婚”便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的。
可是……
“是。我也很高兴。”他搂着叶挽秋，字句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我等了今天好久，一直在等。我知道你总是担心你会因为与人间的联系而消失，但是我说过，我会守着人间，也守着你。别哭了，也不要去担心别的。”
叶挽秋点头，努力压下那些快崩溃的痛苦，只一遍遍哽咽得不成样子地重复：“我也等了好久……我想做你唯一的妻子，一直在一起。我没有哭，真的没有，我……我只是，太高兴了。我……”
她停顿一下，颤声说道：“我爱你……”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爱你。”
很多很多的爱，想全部收集起来捧到他面前，填补未来的缺憾。
“我何尝不是如此。”哪吒轻拍着她的背，笑着牵起混天绫替叶挽秋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最珍爱的宝物那样，开口说话的声音温润如水，“别哭了，乖。”
叶挽秋红着眼眶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抱起竹篮：“我们回去吧，糯米和酒曲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些花了。”
“好。”哪吒说着，指尖火花闪动，须臾间便抚去两人身上的水渍，“等晚点的时候，和我一起去趟元邈之境好么？我想同你一道将这件事告诉师父。”
“长阳的战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等我过几日回来朝天帝述职时，便以此请他赐婚。你记得那日一定要来。”
“你哪次凯旋时，我没在碧寰宝殿等你。”叶挽秋抹开垂到眼前的刘海，顺道不着痕迹地擦去眼尾的细碎泪水，只余笑容对他，“求婚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我怎么能不来。”
说着，两人一起回到军营里，将摘来的荷花与其他食材处理好，共同封坛静置。
等到哪吒从长阳归来时，也是荷花酒已经半酿成，该密封窖藏的时候了。
还在叶挽秋正蹲地上，将那些散乱的土壤堆砌到酒坛周围时，阿君就从划星阁外跑了进来。
如今的她已经是太阳神明煌的神使，早已褪去了儿时的稚嫩。
当初的蓬松凤凰团子终于长成了一个明艳俏丽的大美人不说，个性更是被蔚黎带得一脉相承了她的热衷观赏各路美色，偏偏还多了些狡黠灵动，搞得很多时候连蔚黎自己都跟不上她的奇思妙想。
她还没出声，叶挽秋就已经闻到对方了对方身上的玫瑰凝露气味：“来得正好，尝尝我新做的山药云果糕。”
说着，她拍拍手，起身看着阿君正双腿翘搭着坐在石桌边，媚眼如丝地调笑着：“好呀。只是，阿君这次来得匆忙，都忘了带礼朝咱们三娘娘贺喜了。”
“我好早就想问，你这油嘴滑舌的功夫，到底谁教你的。”叶挽秋好笑地说着，挥手让仙侍去取些糕点来。
“用不着教啊，这是刚才咱们都看到的。”阿君眨眨眼，“三太子从长阳一回来，不要军功只要美人。天帝陛下亲赐良缘，两月后便可完婚。现在，整个神界可都在等着参加你们的婚礼啊。”
两月后完婚。
方才在碧寰宝殿上听到天帝这句话时，叶挽秋的心情瞬间便沉淀下来。因为这意味着，她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会离开。
“想什么呢，还出神了。”阿君冲她打个响指，笑容明媚，“话说，咳咳，我有个问题特别想问问三娘娘。”
“什么三娘娘，你还是叫我叶子吧。”叶挽秋摸摸脖子，拿起块糕点咬一口，“你想问什么？”
“咳咳，就是，你和三太子都快成婚了……”阿君捏着茶杯的杯盖，轻轻刮蹭着，伸手挡在嘴边，“有没有……”
叶挽秋听完她最后几个字，差点没一嘴糕点喷出去，只能胡乱咽下后瞪她一眼：“没有。”
“没有？”阿君摸摸下巴，“不可能吧，你们俩都好了可是有一千多年了，居然还没那什么？”
“……真的没有。”叶挽秋抿口茶，咳嗽着回答。
阿君瞪大眼睛看着她，紧接着又猜测：“不应该啊，难道是有什么不可抗力？”
叶挽秋：“我觉得……”
阿君：“不然于理不合啊。虽然三太子确实是个心性隐忍的，但是这都千多年了，隐忍都该成隐疾了。”
叶挽秋：“等等……”
阿君：“你要不去试试他？”
“试什么？”一道清冷男声从阿君背后传来。叶挽秋抚额，腹诽着怕不是“试试就逝世”。
阿君被这个声音弄得一激灵，立刻窜到叶挽秋身后，八爪鱼一样吊着她：“见过三太子。”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松手。”
阿君一双明亮眼珠转了转，反而嬉笑着揉两把叶挽秋的腰：“别这样嘛，三太子这样的美人就该多笑笑，老是凶巴巴的可不好。”
“你……”
“别怕。”叶挽秋说着，反手就在阿君笔直修长的腿上抹了两把，还一本正经地朝哪吒继续道，“揩油这种事，除非是蔚黎，否则我永不吃亏，你不要担心。”
哪吒，“……”
“好了好了哈哈哈哈，我还是惜命的，先走了，你们俩聊。”阿君哈哈大笑着跳开，一溜烟儿跑出了划星阁。
看着阿君已经彻底没影儿后，叶挽秋笑着坐在哪吒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怎么没去军营？”
“先来找你。”哪吒回答。
“什么事？”
“三凤宫一直空着，也该是用它的时候了。你哪天若得空就搬进去吧。”说完，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尽快最好。”
叶挽秋略微错愕下：“搬进去？”
“不应该么？”他掀起眼睫，清黑眼瞳专注地望着她，淡薄的点点星辉映在上挑得勾人的眼尾处，晃得她有瞬间的失神。
“都听你的。”她笑起来，嘴唇触碰到他睫羽的瞬间，有种在亲吻蝴蝶翅膀的感觉。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看着面前少年那温柔清澈的眼神，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是在逐渐碎裂开，无数鲜血正在不断流淌下来，和那些永不回头的时间一起，斑斓又破碎。
每一秒，她都在失去对方。
然而她不能道别。

第76章 北荒
蔚黎敲门的时候，叶挽秋正在收拾自己的衣物。听到敲门声后，她一边将几件斗篷叠好放进箱子里，一边抬头朝门口道：“进来吧，门没锁。”
看着已经收归得差不多的各类物品，蔚黎笑着打趣：“这是今儿个就打算搬过去了？”
“是啊，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环视下周围，将雪焰从剑架上取在手里，视线穿过面前半开的窗户，看到外面再熟悉不过的雾起云涌，山影苍蓝。
还有一扇水纹似的银白色巨门，只有半透明的轮廓，被浓雾遮掩得若隐若现。
它已经出现在那里好几天了，除了叶挽秋，没人能看到。
既然破界之门已经开始有出现的迹象，那恐怕，很快整个六界的界限就会跟着被逐渐打破了。
蔚黎见她盯着窗外发呆，走上前去拨下她的步摇坠饰：“看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只是有些舍不得。”她迅速回神，脸上笑容一如既往。
所有仙灵都觉得她和哪吒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三太子主动请求，天帝亲宣赐婚，仪式什么的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她只能笑。
蔚黎捏捏她的脸：“怎么，要做新娘子了，开始紧张了？”
“有那么一些吧。”
“你和小红莲都在一起这么久了，除了就缺那一纸婚书，早就已经是老夫老妻，用不着紧张。”
“……有道理，我忽然一点激情都没有了。”
“可别，这边建议你还是适当保留一下你的少女情怀，留着成婚用。”
说着，蔚黎叹息道：“看来这往后，划星阁又只剩我和阿辰两个老来闲了，想想还是寂寞得很。不过……”讲到这里，她又眉开眼笑起来，“你们俩啊，总算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想我当初第一次见小红莲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因着灵珠子转世时，恰好犯了一千七百杀戒，生来便有异，也没人敢接近他。穿衣束发什么的都只有自己来，刚开始还总把自己弄得乱糟糟的，每天就一个人趴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长此以往，性格也跟着变得孤僻乖张，又倔又烈。”
“还好啊，后来你出现了。”她调侃着，伸手拍拍叶挽秋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好和他在一起吧，就当是为咱们六界做贡献了。”
叶挽秋笑着点头，心里却是一片落寞。
“好了，我也不能多留你了，否则小红莲怕是得一枪把我这划星阁给挑成八瓣。”蔚黎将带来的锦盒递给对方，“那就，恭贺咱们三娘娘新婚大喜。”
叶挽秋接过来，拥抱住对方：“那我走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你这说得，怎么跟就不回来了似的。”蔚黎笑道，“三凤宫离咱们这儿又不远，一个腾云咒就解决的事。至于别的话我也不用多说了，料想小红莲也不会委屈你半点，他才舍不得。”
是，哪吒从来都舍不得让她有任何的难过，可她却连一直陪着他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叶挽秋愈发不安，甚至连失魂落魄地走过了三凤宫的门都没意识到，还是身后的仙侍出声提醒她时才反应过来。
“三娘娘，您没事吧？”仙侍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噢，没事。”叶挽秋摇摇头，勉强轻快着说道，“就是昨晚光顾着收拾东西，所以没怎么睡觉，现在有点困了。我们进去吧。”
“是。”
进到客殿里后，她很容易就能发现，这里的陈设和之前相比有些不一样了。桌上摆着的是她一贯喜欢的烟青瓷，里面插着几支粉白鲜妍的桃花，还有其他新添的许多器具，以及窗纸上的暗纹，全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
甚至还在莲池边的廊桥上新置了一副刺绣用的绷架，正对着外面的无尽花海，韶光浓隽。
“哪吒回来过？”
“回三娘娘的话，三太子前几日一有空就会从军营回来，如今宫里的许多东西，都是三太子亲自去挑选添置的。”
“这样吗……”
话音刚落，门口的仙侍忽然齐齐行礼道：“参见三太子。”
她转头，看到哪吒刚好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仙侍手里捧着两套刚制成的婚服。
“放在桌上，都下去。”
“是。”
“我还以为你要傍晚才有空。”叶挽秋眨眨眼，替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挂在一旁，又看着那两套折叠整齐的婚服，笑起来，“不是还有两个月吗，织衣局这动作这么快的？”
“她们也是刚做好，所以我拿过来给你看看。”哪吒伸手替她将垂落的鬓发别回耳后，牵起婚服的一角，“若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再送去让她们改。”
叶挽秋摸了摸那些冰凉柔滑的面料，心里却很清楚，其实自己并没有机会能把它穿上。
见她默不作声的样子，哪吒低头凑近她，轻声问：“不喜欢么？”
“不是。这婚服这么漂亮，怎么会不喜欢。”她笑着回答，“不过衣服都是要上身试试才知道效果如何的，要不我穿给你看看吧。”
即使不能穿着这套婚服和他正式完婚，也想穿上给他一个人看。
哪吒笑下，眼底光晕柔和如萤火：“好。”
叶挽秋抱起婚服去到房间，很快换好出来，站定在他面前，轻巧旋转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玉白的外衫长袍拖尾在地上，撒开大片的火红团莲，像是生长在缥缈流淌的云雾里，跟着她的步伐一寸寸盛开。宽长的袖口边描染着一层浓艳的枫红，身上还绣着几处淡金的莲纹。
她没有上妆，只略微抹了点妃色的口脂，脸孔素净清淡，刘海下是一双细长温婉的远山眉，眼睛是最诱人的陷阱。哪吒至今也没有分清她眼里到底有多少种不同的光彩，但他知道，那些都是他逃不开的万道劫数。
他注视她片刻，短暂地屏息后，轻舒一气：“好看。”
她身上穿的是婚服，为的是要嫁给他。
光是这个认知就已经足够让他沉迷。
“我也觉得挺好。”叶挽秋将手腕处的袖边叠了叠，让它刚好遮住自己左臂上的狰狞伤疤，复又看着哪吒，“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特意这么早赶回来，不只是为了婚服的事吧？”
“还有这个。”哪吒拿出一封锦册递给她，“打开看看。”
“什么东西啊，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让其他人送过来不就好了？”叶挽秋说着，将它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是叠好的两张红纸。
她愣了愣，手指抽红纸的动作仅仅只是进行到一半就停顿住。挣脱了锦册狭扁空间束缚的红纸被翻开一角，露出里面已经提前写好的内容。
是甲骨文。
而且还是哪吒自己的手迹。
“桃绽昭华，霁散韶光……”
只一瞬间，叶挽秋就感觉似乎连心跳都漏停了好几拍，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住。她抿下嘴唇，继续将它朝外抽出。
黑色的字迹烙印在鲜红纸张上，骨相凌厉苍劲，笔锋锐利。一笔一划都如同刀子似地刺痛叶挽秋的眼睛，割在她心口上。
“谨以挚约之言，好定佳期，书向鸿笺……”
她的手指开始有些僵硬，连平稳拿着那封婚书都做不到，纸面的浓郁红色艳丽到仿佛用鲜血染成。
“……告明天地。结两姓良缘，系赤绳以诺，允永世为期，此证。”
“这……这是你写的。”她强迫自己笑着去看那封成婚书，心口却闷痛到像是在被刀尖一寸寸割裂，就着滚烫的血水不断撕扯。
“是。”哪吒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能很明显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我……我只是觉得……”叶挽秋极力克制着那些让她快要喘不过气的痛苦，主动拥抱住对方，语气里满是绝望的欢喜，“好像在，在看到这封婚书以后……好像，才觉得，我们是真的要成婚了。”
哪吒搂着她的背部，轻轻摩挲着，侧头去吻她的长发：“可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想你嫁给我。”
说完，他松开叶挽秋，仔细看她片刻，淡淡笑着道：“之前缘会仙子跟我说，快成婚的女仙都是会像小孩子一样时哭时笑，我还不太相信。如今看着你，倒是全信了。”
“你嫌弃我？”叶挽秋瞪他，眼眶却红了一圈。
“怎会。”
哪吒拿过锦册里的另一封婚书，牵着她的手来到案桌前坐下，将她圈搂在怀里，提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将剩下的空白指给她：“你的名字，写在这儿。”
这话和他一千年后说的，一模一样。
那时，他也是这样将自己圈在怀里，贴着她的耳侧，低喃近哄地对她说，把名字这在这里。
她当初听完的感觉就是惊吓，甚至是有些许的抗拒，觉得哪吒在同她开玩笑。可如今，她即使满心都是愿意，也始终完成不了这封婚书。
“好。”
她回答，抬起手，还没够到哪吒递过来的那支笔，门外忽然传来仙侍的通报：“三太子，南营将领萧其明求见您。”
“让他进来。”哪吒略微错愕一瞬便回答，接着偏头去吻了吻叶挽秋的眉尾，“等我一会儿。”
她看着哪吒起身朝外走去，放下手里的笔，站在门口，听到萧其明正对他说着，关于人间北荒忽然出现界域裂缝导致妖族大量入侵，以及冥府亡灵暴动的消息。
哪吒听完，姣好的面容上肃冷一片，目光凛冽：“已经多久了？”
“回元帅的话，今日是第三日。北荒一带的地仙几乎全部战死，冥府如今也在全力镇压和搜寻逃离的亡灵。”
六界之间的界限模糊甚至混乱，异族趁隙入侵人间，冥府失衡。这些迹象怎么看都和灭世的征兆极为相似，可万灵纪年才仅仅持续两千年，为何就会出现这样的异动。
最重要的是，这些混乱，居然全都是直指人间来的。那就意味着……
哪吒皱着眉尖，神色压抑到冻结，下意识地转头望着站在廊庭下的叶挽秋。她还穿着那身红莲艳烈的白色婚服，和哪吒视线相接的时候，脸上展开一个明艳的笑。
明明那么鲜活而真实的一个人，却莫名给他一种似乎转瞬就会消失的错觉。
“冥府有请告让神界介入么？”他问，注意力却是放在叶挽秋身上的。
“回元帅，暂时还没有。”
“那就让张基清和东营兵力留下来，接管神界御巡军指挥权，驻守在神界各个关口。”
“末将听令。”
语罢，萧其明很快离开了三凤宫。叶挽秋从廊庭台阶上走下去，牵握起哪吒的手，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就被对方先拥进怀里。
他的体温很冷，带着化不开的冰雪温度，呼吸缓慢到几乎停滞那样。叶挽秋能感觉到哪吒抚摸在她背上的手有种不易察觉的僵硬，甚至是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把怀里的人碰碎了，因此只能万分珍惜地捧着。
短暂的静默后，是沉沉的嗓音落在耳畔：“别担心，你不会有事。”
这是个承诺，哪怕代价巨大，却也毫不犹豫。
叶挽秋伸手搂紧哪吒的肩颈，温柔地安慰着：“好，我不担心。倒是你啊李元帅，你看看现在到底谁像个小孩子啊？”
哪吒凝着动作，最终还是叹口气，放开她：“我得去军营了，你……”
“我跟你一起去北荒。”
迎着他微微讶异的眼神，叶挽秋继续说道：“你小的时候就是我陪着你。后来，是你一直护着我。如今，我们既然已经成婚，那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北荒？而且……”
“我不想和你分开，一天都不想。”
她踮起脚，撒娇似地去亲他：“答应我吧，好不好？”
论及内心，他又何尝想要与叶挽秋分开。可是北荒发生的事实属怪异，方方面面都与灭世之兆极为相似，就像她当年第一次消失时那样。那时候他就是放任了叶挽秋独自去追捕妲己，结果一别便是十年。
想到这里，拒绝的话几乎是瞬间涌到哪吒嘴边，却还没说出口，就被叶挽秋又蹭又抱还吊着他一顿乱亲给堵回去。
哪吒实在拿她没办法，舍不得她有半分失望的样子，只能阖下眼，轻叹着妥协道：“好。”
反正，他也不想同她分开。而且比起把她留在神界，若是能时时刻刻都见到，也能让他安心许多。
“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只能留在我身边。”
“都听你的。”
……
北荒是人间靠近北海的一片空寂之地，除了高山就是满目茂盛的森林和草甸。
墨琰手执烟杆站在石崖边，一身藏蓝长袍被风吹得纷乱。他看着脚下广袤无边的原始森林没有任何限制地疯长，从曲水一直绵延到很远的地方。这片地域常年冷雾弥漫，即使是在三伏天，气温也难以让人觉得热烈，反而永远都是凉津津的。
甚至在更靠近北海的地方，许多淡水湖都是封冻着的，只有气温最高的那一两个月才会短暂融化。太阳躲在浓雾背后，只吐露出一个朦胧的光晕，仿佛是徘徊在雾气后面的幽灵。光芒苍白虚淡，将森林植被的颜色衬得愈发凝练而厚重。
那扇已经完全成型的破界之门就矗立在北荒的中央，接天连地，背后直通妖域，深黑一片。
早前逃出来的妖灵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但也逃走了不少。到目前为止，最棘手的是一头钦鵧，生性嗜杀的凶兽，墨琰与它交战了数个时辰才终于将它击杀。
目前这处裂缝还算安静，也许是已经知道神族的来临，蛰伏在内的妖灵们开始谨慎起来，正在酝酿新一轮的反扑。
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后，墨琰召来北荒最后的几个地仙之一，问：“如何，神界知道北荒发生的事了么？”
“回梦神，神界已经知道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
他话音刚落，一阵极强的妖力波动忽然从破界之门背后传来，利刃般扫荡过整个北荒，卷起层层残枝碎叶散落如雨。
一头赤纹金瞳的白虎从裂缝的引力场中挣脱出来，只瞬间便冲开了周围的重重阴兵封锁，背上还骑着一个纤瘦小巧的少女，黑发飘散飞舞。
紧接着是更多的妖虫精怪，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出来。
四周的阴兵立刻追围上去，数十条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白虎和少女拦截封锁，却被它很容易就挣脱开。
“灵瞳白虎。”地仙愣了愣，“这是北荒的仙兽，怎么会从妖域里出来？”
“那就得问问它背上的妖了。”墨琰眯起眼睛，将烟杆在手中绕了半圈，“你和其他阴兵一起，守着出口。”
“小仙明白。”
少女骑在白虎背上，眼见侧方阴兵手里的长剑就要拦腰朝自己砍过来，连忙起身一跃，足尖踩在对方的剑身上灵活空翻一圈，重新落坐回去，还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下一秒，她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蓝衣墨发的漂亮男人，视线在对上他的深灰色眸子的时候，整个人也跟着恍惚了瞬间。
是幻术。
她咬牙，搂住白虎的脖颈，低头准备和它一起加速冲出神族的包围圈。
天空在一瞬间从清晨跌至黄昏，金红的光焰如海浪般浩瀚席而来，把终年笼罩在北荒之域的雾气都焚烧一空。
云雾卷散的背后，是无数天兵神将，万军压境。
叶挽秋站在哪吒身旁，一眼就看到了正被许多阴兵围追堵截的白虎，不由得诶一声。
这只白虎不是一千年后哪吒养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她还没想完，哪吒腕间的镯子已经恢复成金光灿艳的乾坤圈被他握在手里，朝那头凶悍无比的白虎精准凌厉地投掷过去，牢牢扣锁在它的脖颈上。
缠绕在金环两侧的莲花在神力的催动下舒展开来，化为锋利的薄刃，带着丝丝缕缕的火焰，将白虎的皮肉轻松割开。受伤的仙兽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啸，颠簸摇晃间，无意把背上的少女甩了下来。
墨琰见状，释出手中神力试图困住对方，却被她就地一滚躲避开，顺势朝周围的森林跑去。
“这儿就有劳三太子了。”墨琰说着，朝半空中的少年示意下，很快朝那个妖族少女逃跑的方向追去。
哪吒的视线在那扇破界之门上停顿一会儿，紧接着转向那些散妖，声色冷冽如冰击玉碎般：“全军听令。”
“所有侵入人间的妖灵。”
“杀无赦。”
号令出口的瞬间，整个北荒彻底沦为神妖屠戮的战场。
红绫展垂而下，紧紧栓在乾坤圈上，哪吒凌空跃落在白虎背上，单手握紧混天绫猛地一扯。乾坤圈上的莲花刃立刻更深地刺进它的咽喉，霎时鲜血淋漓。
叶挽秋一边用雪焰斩断面前树妖的藤蔓，一边回头看着正在乾坤圈下垂死挣扎的白虎，忽然发现，哪吒是真打算把它直接割喉灭杀，不由得叫道：“等下，别杀它。”
这只大猫按道理不应该是他千年后的坐骑兼灵宠吗，初次见面不给小鱼干就算了，这么血腥残暴是怎么回事啊？
哪吒抬头，眼里的杀意正肆横泛滥开，手里的红绫依旧收紧着，只问：“怎么了？”
“这个……”叶挽秋看看那头正在不停咳血的白虎，忽然明白过来，哪吒确实是没有饲养这些仙兽的爱好的。
这只白虎能跟着他，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它……它是这北荒的仙兽吧？是不是被什么控制了，所以才会和神族为敌？”
哪吒面无表情地垂眸瞥它一眼：“你想留它活口？”
“呃，我是觉得，这样的仙兽实在难得，杀了怪可惜的。”
这个理由不算多好，但他没再多问什么，只将乾坤圈上的莲花刃收回去，紫焰尖枪自他手中显形而出，利落地划出一道火圈将它困在其中。
树妖生性畏火，见到此景立刻掉头就跑，被叶挽秋跃上后背，刀尖就着方才被她割化开，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处刺进脊椎，穿透妖丹。
金红火焰飞旋而至的瞬间，叶挽秋从那只树妖的身上一个后空翻跳起来，被哪吒稳稳接在怀里。
不过片刻时间，树妖就化为了灰烬。
陆续还有许多妖灵从破界之门里挣脱而出，她看着那扇青石巨门，忽然有种大梦将尽的感觉。

第77章 交付
和现代那些已经能完全摸清人间地境特殊性，所以懂得巧妙利用妖雾魔烟来保存实力的妖灵们不同。如今侵入人间的这批妖灵完全没有这么去做的意识，只是一味地想要从妖域里逃跑出来。
越是妖力强大的生灵，越容易成为神族的目标。反而是那些法力低弱的小妖，懵懵懂懂地跟着跑出来，见了神族就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朝森林里钻，眨眼间就没影儿了。
混天绫自哪吒手中延展而出，灵活自如地避开那些妖力的疯狂袭击，直直栓住那头正准备从叶挽秋背后偷袭的狍鸮，勒紧它的脖颈，逼得它连连后退。
叶挽秋趁势调转雪焰锋刃，破开面前烦人的几只妖灵，转身朝那只行动受限的狍鸮袭去。
挣扎中的妖兽近乎发狂，锋利的尖甲勾破她的衣袖，却没能在她晶石化遍布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无数白光从她手中流溢而出，凝结在狍鸮的周围，迅速固化成一层半透明的石墙将它禁锢在原地。雪焰在空气里划开一道银亮的光弧，直击对方的额珠要害。
失去反抗能力的妖兽很快被三昧真火吞噬进去，混天绫松开那头妖兽，绕护在叶挽秋身上，轻柔若无，却将空气里那些烟尘脏污以及浮散的灵力星末都严实隔绝开。
狂风将混天绫托浮起来，薄艳纤纤的一层，隔在叶挽秋的视线里。那扇青石巨门依旧打开着，如果不及时将它关上，就还会有其他妖灵逃亡出来，他们根本没法结束北荒的战事。
哪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在灭杀完面前的镜妖后，他直接调转目标，径直朝那道还在不断缓缓扩大的裂缝飞去。长/枪挥扫间，围绕在破界之门周围的成排树木纷纷倒下，腾出一片空地作为隔离带。
金火缭艳的风火轮从他脚下旋转着脱离，绕着巨门燃起沸乱的火海，封死住妖灵出逃的源头。无尽的焰花化为红莲瓣瓣，整个北荒中心蓦地升起火光万道，将那些刚侵入人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眼前什么情况的妖灵全都焚烧了个干净。
一时间，整个天地都被火焰扭曲成朦胧的虚影，耳畔只能听到焰浆喷涌的声音。
越靠近破界之门，哪吒承受的吸力就越强。他看着那些刻画在巨门上的无数浮雕，像是在绘满六界的历史，同时也给他一种很奇异却又淡薄的熟悉感。
不是精神上，而是身体上。
在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做才能封锁住这扇破界之门的时候，自身却已经本能般地凝聚起神力，眼尾红纹和眉心丹痣愈发艳烈若燃，虹膜上的黑色也逐渐被冰冷的灿金所吞噬。
悬浮在火海中央的少年显出六臂相，万千焰流在他周围缭绕汇融，共同铸成一道金红灼灼的神印朝那道裂缝镇压下去。
叶挽秋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巨门，又看着自己的左臂，忽然想起一千年后哪吒曾对她说过。
那时他以为他能暂时封印住这些裂缝是因为涅火红莲的关系，后来他才明白，是因为那朵红莲吸收的是她的血。
巨门在神印的修补下逐渐重新闭合，却不是完全消失的姿态，只重新化为水纹般半透明的虚影，逐渐从所有生灵眼中淡去，消失。
但叶挽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在她的视野里，这道裂缝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隐藏起来了，随时都有重新破裂的可能。
“原来如此。”她听到那个熟悉的，没有任何人情味的冷漠嗓音在脑海里响起。
与此同时，哪吒也终于回过神，收起了并非本意而显露出的杀神相，召回风火轮，眉尖似有不解地轻皱着，眸子上的金色却迟迟没有消弭下去，神力依旧还在凌乱地沸腾。
“你看看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
这话……似乎在哪吒重生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
然而叶挽秋没有心情去和他争论，只飞快来到哪吒身边，伸手捧住他的脸：“你没事吧？”
已经有快两千年不曾出现这种神力难控的情况了，唯独今日。
哪吒阖上眼睫，将那些依旧还在沸乱升腾的神力强压下去，摇摇头，虹膜上的金色半明半暗：“没事。”
失去了破界之门提供的后援补给，神族天军很快将北荒的妖灵全都剿杀一空，只剩那头灵瞳白虎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因为体力不支而缩小成了一只白猫。
叶挽秋跨过那些对她温顺无害的火焰，将白猫抱起来简单疗下伤：“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妖域里去的。”
“或许审审她就知道了。”
墨琰一边说着，一边将抓回来的妖族少女扔到地上，抬手朝哪吒和叶挽秋行一道简礼，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幻莫测的淡笑：“梦神见过三太子，三娘娘。”
叶挽秋下意识地便那个女孩看去，愕然发现对方竟然是自己一千年后的老熟人，卿欢。
她不该是你墨琰的神使吗？原来你们俩还是个不打不相识？
还有那只倒地不起不省人事的白虎。
淦！生活果然充满了奇遇和反转……
“她就是和白虎一同出现的妖灵？”哪吒漠然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女，金瞳暗淡得有些压抑，眉间的皱痕也依旧没有松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是。所以我留了她一个活口，想试着审审看能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墨琰回答，“不管她用了什么办法，既然能驯服灵瞳白虎这样的仙兽，想来也不会是一些毫无用处的散妖之辈。”
“你要审她？”哪吒问，语调平淡得毫无起伏，更听不出喜怒。
墨琰笑笑：“那还得三太子点头才行，我只是……”
“那就交给你了。”哪吒很干脆地同意道。
他的这个反应着实让墨琰略有些诧异，同时也注意到，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些过于不正常的空洞。
叶挽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但并没有明说，只问：“那我们是现在回去还是怎么样？”
“等见过冥府的人以后再走。”哪吒说。
墨琰沉吟一会儿，主动提议道：“冥府的主力军还在追捕四散人间的亡灵，估计得明日才能派人过来。至于现下，要不先随我和地仙去往惜霜居暂且等候。”
“也好。”叶挽秋点点头，“那便请梦神还有地仙带路吧。”
“随我来。”
惜霜居本是北荒一处专供各路仙灵来往暂住的地方，如今用来做临时驻扎点实在正好。还在其他天兵忙着安营扎寨的时候，哪吒同萧其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算完。
叶挽秋担忧地看着他，刚想跟上去，却被墨琰叫住：“惜霜居里有一处灵池，是北荒地脉的源头，最适合疗养不过。”
“谢谢了。”
“三娘娘客气。不过三太子竟然能封了那破界之门，这倒是相当出乎我的意料。”
叶挽秋愣一下，顺势道：“可能，是因为涅火红莲的缘故吧。”
“这样啊。”墨琰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紧接着又道，“如此也好，总不至于让我们全都束手无策。好了，我得去审审刚才那个丫头了。”
叶挽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对方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真香火葬场”。
她摇摇头，转身走进房间，同时心里也思考着哪吒的异常会不会是和自己当初一样，是受了破界之门的影响才会如此。
毕竟，涅火红莲是用自己的血浇灌开花的，而破界之门对自己的影响又极大，所以哪吒或多或少也会如此。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更加担心，却在房间里又怎么都找不到哪吒的身影，于是便跟着腕间金环的指引一路朝惜霜居靠近地脉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温度就变得愈发和煦暖融，像是逐渐迈进了春日里似的。
金环指引的尽头就在那层飞珠溅玉的流瀑背后，叶挽秋挥手施一道避水咒，弯腰走进去，迎面而来一阵再熟悉不过的清冷莲香。
浓郁的水汽无处不在地包围住她，化成几颗细微水珠挂上睫毛，她眨眨眼，溅到眼睛里面带来些许微凉的感受，却也让她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显而易见，她不该在这时候来这儿的。
以及，这里很明显就是墨琰所说的北荒灵池。
秋棠红的衣衫被随意挂在一旁开满粉白花朵的树上，哪吒单手支着头靠在灵池边，眼睫垂阖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白玉似的皮肤布满水珠光晕，被四处弥漫的雾气朦胧得若隐若现，但那张冷淡清傲的脸却依旧格外清晰。
感受到腕间乾坤圈的嗡鸣，他睁开眼，淡金色的眼瞳无神无光，却独独将她揽入眼底，她身上的素白衣衫就此成了他眼里唯一的亮色。
专注到让人发怵。
叶挽秋缓缓回神，脸上不由得烫热一片，飞快错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呃……我就是想来问问你……那个，你感觉怎么样了？”
“没什么。只是在封锁破界之门的时候，神力受了些影响。”他回答，声音很轻，却有种化不开的沉，穿过温热的雾气一下一下叩击在她的心尖上。
“那就好，那你先泡着，我出去等你。”
说完，她刚转身，却被混天绫从身后窜出，轻易捆住腰肢拖带进灵池里。
这泉水的温度实在冷热正好，而且灵气充沛，碰到的一瞬间就只觉得温暖放松，水面上还浮游着许多零落飘散下来的粉白花瓣。
叶挽秋骤然落水，连忙慌张攀抱住哪吒的肩膀才勉强站稳，却免不了弄得浑身湿透。
她抹一把脸，虚张声势地瞪着对方：“你怎么老是喜欢把女孩子往水里拉？”
“只是你而已。”哪吒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眼神却愈发暗沉。
也许是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的缘故，哪吒的发梢眉角处都是被雾汽沾湿的痕迹，衬得那副原本就峬峭精秀的面容愈/发/漂亮。
叶挽秋看得有些晃神，同时也深深觉得这人哪儿像是那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化来的，玉面狐狸精还差不多。偏偏神界那群仙灵还跟睁眼瞎似的，一通黑锅就朝她头上扣。
“你的眼睛……”
她本想说为什么他眼里的金色还没消退下去，却被哪吒忽然扣住后颈，嘴唇相贴间，气息融合重叠。
他确实是不太清醒的。方才被破界之门扰乱了自身神力后，让他的心绪也跟着浮动难控起来。虽不像当初复生时那般狂乱失控，却也始终平定不了。
长此消磨的后果就是，哪吒会在心神受扰的情况下，半自发半本能地去寻找能安慰到他的东西。
比如叶挽秋。
也许当初涅火红莲是因她而开的缘故，从来也只有她的灵力能才能缓解几分。
良久后，他终于松开怀里的人，却不是结束的姿态，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水流温热绵密地拥抱着叶挽秋，被簌簌花瓣抹开涟漪无数。还有的则落在她的肩上，脸上，微凉轻柔如哪吒的触碰，让她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他。
夹杂着叶挽秋名字的朦胧细声从他色若丹朱的薄唇间轻溢而出，一声声落在她的听觉里，顷刻间便勾出无数燎原烈火将她吞噬进去，把她的意识都灼烧得混混沌沌，分不清乾坤昼夜，宇宙洪荒。
沾湿了泉水的衣衫被撕扯着剥离下来，卷着片片落英沉入水底。
叶挽秋感觉自己就像那些坠落枝头的花朵，在越来越湍急的水流中根本找不到方向，只能任由自己被抛来卷去，仿佛置身云山雾海般迷乱又无措。
浑浑噩噩间，她忽然想起了春夜的雨，也是这么细腻温柔，将沉睡在土层下的万千花草都从长眠中唤醒，只等一道春雷便可纷纷破芽而出。
她看到那些似莲似焰的纹路，生长在哪吒的左肩和靠近心口的位置上，被清澈的水波反复擦抚着，颜色愈发浓艳夺目。
“哪吒……”叶挽秋试探性地喊一句对方，紧接着就被自己过于异样的嗓音吓一跳，立刻闭嘴，只目光不甚清明地望着他。
从来都是那么霜骨傲然的一个神明，如今却褪去所有的防备，自甘走下神坛堕入红尘万千，染上一身烟火气，也没有了丝毫的拒人千里之外。
白雾氤氲稠朦，空气里的莲香愈发波澜上升着，逐渐浓烈到醉人的地步。叶挽秋感觉自己像是喝了许多陈酿辛香的荷花酒，昏沉到根本无法醒来。
眼前人的眉眼间全是不加收敛着流露而出的少年媚气，还以此为饵去肆意蛊惑着对方，一举一动都温柔到让人战栗。
哪怕注定要分开，哪怕明知天命难违，但至少在这一刻，叶挽秋真的想顺从自己的心意一次，也顺从他。
灵池里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把叶挽秋的思绪熏烤成融化一地的枫糖，也宽慰了在一瞬间几乎把她撕开的极致痛苦。
恍惚间，她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水，也感觉不到周围的温度。
它们都化作了泡影，从叶挽秋的感官里不断离开，远去，只剩近在咫尺的少年是真实的，把控着她所有的感受。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放慢，逐渐紧绷成弦，铮然欲裂的瞬间，她隐约看到有满树繁花散落入池。
哪吒拥着她，拨开那些湿漉的发丝，在她无力后仰的脖颈处轻啄几下，抱着她走出灵池。
他将红衫裹在叶挽秋身上，自己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绕着混天绫，抱她回到房间，兀自守在床边一直望着她。
其实方才在灵池时，半途间他便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可那些因为心神受扰而不断滋生出来的念头却没有就此消失，甚至还在越来越放肆地催促他，和他一直坚守的底线拼死抗争着。
然而，任哪吒再怎么迟疑和坚持，却败给了叶挽秋附在他耳边的一句，夫君。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了他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
累极了的叶挽秋一沾到枕头就立刻沉睡过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她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浑身散架得跟面团似的，被人搓圆拍扁，拉长又卷成团，然后再搓圆捏扁，再拉长卷成团。
这不科学。
叶挽秋双目无神地盯着屋顶，想不通明明从真身来讲，哪吒那厮就是朵红莲花，她是个石头，种族上占尽优势的自己怎么会被对方碾压得这么惨？
难道不应该是她笑得一脸邪魅狷狂，然后……
吱呀一声，门开了。
哪吒端着早点走进来，看到叶挽秋正一脸痴呆地瘫在床上，不由得愣了愣，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旁扶她坐起来：“怎么了，还很难受么？”
叶挽秋被他问得一噎，不自觉地摸摸脖颈：“没有，就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屏住呼吸，想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然后猛地一拍额头，扒住哪吒的肩膀用力摇晃，恶龙咆哮道：“李哪吒你个撕衣狂魔不是人！你看看你昨晚干的好事，我衣服都没了，你让我今天穿什么出去，怎么见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类，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哪吒笑着凑近，低头用唇碰了碰她的眉心，将一旁挂衣架的一套新制衣裙隔空取过来，“你的。”
她接过来，反复看了看，依旧面色严肃：“你不觉得少了什么吗？”
“什么？”哪吒有些不解地垂眸扫一眼那些衣衫，没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是女孩子贴身穿的肚兜啊，这藕都扒过一遍了还不知道吗！！！
“我要掐死你。”叶挽秋满头黑线，咬牙切齿地伸手就去掐住他的脖颈。
然而哪吒一点也没反抗，甚至连躲都没躲，只由着她朝自己闹，还用锦被把她裹好免得着凉。
叶挽秋郁结，怀疑就算现在自己在他面前放刁耍泼上房揭瓦，估计他都只会觉得赏心悦目。
“算了算了，你去给我找个仙侍过来。”她松开哪吒，钻进被窝里缩成一个球。
“你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了。”
“我不……”
“听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哪吒似是有些无奈地揉揉额角，只能道：“真要找别人？”
叶挽秋坚决点头。
“那好吧，你且等我。”
很快，一个模样乖巧的小仙侍就被哪吒带了回来，不多时便去为她取来了她要的。
穿好衣服后，叶挽秋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头簪又不见了。
正在她满床铺地地毯式搜寻时，哪吒忽然走进来，从袖口摸出那支红莲花步摇：“在我这里。”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它也丢了。”叶挽秋长舒一口气，正想去拿，却被哪吒按下手，带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人，笑起来：“怎么，三太子要给我梳头？你会弄女孩子的头发吗？”
“确实不会。”哪吒替她将及腰的长发梳理顺直，停顿一下后，又继续道，“你教我吧。”
说着，他将一截红绳放在桌上。
叶挽秋看着那条红绳，忽然想起千年后他为自己束发的场景。
那时候，她就调侃过连汤圆都包不好的人，居然还会给女孩子扎头发。
而哪吒的回答是，“你教的”。
“想什么？”他曲起手指，轻轻碰一下她的眉心。
“没……”叶挽秋回过神，拿起那条红绳，抿下唇，努力扯开一个笑容，对他说，“我教你可以，但是你只能给我一个人束发。”
“不然还给谁。”哪吒望着她，眼神里有种难得一见的纯净清澈，还有许多细细密密的温柔。
“一言为定。”叶挽秋抬手，伸出尾指。
哪吒勾住她的手，神色淡淡，却无比真挚：
“一言为定。”

第78章 溺海
也是直到开始动筷吃饭的时候，叶挽秋才知道原来现在已经是晌午了。
她呆愣地端着饭碗，手还在因为酸疼而微微发抖：“我睡了有这么久？”
哪吒盛汤的动作顿了顿，抿下唇，把汤碗递到她旁边，轻笑着说：“也还好。”
“那，冥府的人来过了吗？”
他点点头，夹了些菜添到叶挽秋碗里：“一早来的。之前北荒曾经聚集过大批逃逸亡灵，所以冥府这次也派了阴兵过来。”
“他们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逃走的亡灵很多，即使已经抓回来了一部分也还有不少四散在人间的。冥府得到消息的时间要比我们早，知道的线索也要多一些，目前看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哪吒脸上的神色倏地沉淀下来，连声音也跟着冷淡几分：“这次的事件和我想的不同，不是因为即将灭世。而是有生灵打破了禁忌才会如此。”
“什么禁忌？”叶挽秋问。
“你还记得关于判命/轮/盘的事么？”
“记得。”
哪吒三言两语解释道：“它所制定的规则只有一条，禁止跨界结合。这次六界的异动就是因为人类和魔族生灵打破了这条规则，所以才会如此。”
“和魔族？”叶挽秋困难地咽下口中的饭菜，思考片刻后又问，“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过，其实妖魔之间，这种跨界结合很多的吗，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因为妖魔和神族一样，凡是能凭借自身力量去越过六界彼此界限的，都是极少数修为高深的生灵。这类生灵之间是几乎不可能有后裔诞生的，自然也不会出现异种。”
“但是这次这个魔族生灵找上的是一个人类。”叶挽秋明白过来，“所以，如今的这些事，都是因为异种出现了？”
哪吒嗯一声：“人族气运虽然大体向好，却也非常脆弱，很容易受到扰乱。如今人魔两族间，跨界结合诞生出一个异种，所有的乱势都反馈到了人间。”
看来也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再次消失在这个时空。
想到这里，叶挽秋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如果说，这个人魔混血的异种就是一千年后被封印进灵渊里的那个，那它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自己那些梦。
她皱着眉尖看向自己的手，和人类没有半分区别，心里却第无数次浮现出那个问题：
我究竟是什么？
见她一直发呆，哪吒大概也猜到了她的顾虑：“别想那些。”
说着，他伸手拨开叶挽秋低眉时跟着滑下来的几缕发丝，指尖擦过她的鬓边：“我会守着你的。”
他神情里的认真实在太过干净而纯粹，让叶挽秋根本不敢敷衍。只觉得刚刚被哪吒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逐渐蔓生出一种灼人的冰凉，让她有些惴惴不安。
“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哪吒提醒。
“好。”叶挽秋重新拿起筷子，又想起那只白虎，于是问，“说起来，那灵瞳白虎怎么样了？”
“它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伤也基本好了。”
“为什么它会从妖域里跑出来啊？”
“破界之门出现的时候，对北荒的影响极大，裂缝也会无差别地将所有试图侵入人间的妖灵都关回去。它是在阻挡那些妖灵入侵时，被裂缝的吸力误关进妖域里的。至于其他的，还得看墨琰的审问结果。”
“墨琰还没审出来？”叶挽秋有些惊讶，“不应该啊。他也有不顺手的时候？”
看来卿欢还真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就像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突然出现的女主角让一直无往而不利的男主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挫败和充满神秘，由此成功引起对方注意什么的。
叶挽秋脑补了一下墨琰拿着手里的烟杆，微笑着朝卿欢说出“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样子，不由得深深恶寒了一把，赶紧端起碗喝口汤冷静下，还不小心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哪吒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慢一点。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如果换做是你，要是遇到不愿意开口的生灵，你会怎么办啊？”叶挽秋擦擦嘴问。
哪吒淡淡笑起来，曲起指节碰了碰她的眉心：“你不会想知道的。”
“比如说？”
“太多了，说不过来。”
由此可见，作为统领天军两千年，缉杀过无数生灵的中坛元帅，最不缺的就是审讯人的手段。
“唉，还好我不是那些被你追捕的罪犯，不然就太丢脸了。”她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
“丢脸？”哪吒有些不解地重复。
“是啊。”叶挽秋半开玩笑抬手，指尖描过他眼尾的红纹，顺便趁机多摸两把，“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我被你抓到，都不用你审，只要朝我笑笑我就全招了。”
哪吒：“……”
“诶，那既然冥府的人已经来过了，是不是我们就要走了？”
“还得再等等。破界之门虽然已经消失，但不知道是否真的已经被封锁，所以得留下来看看。”
“这样啊。”
吃完饭后，叶挽秋去看了看那头受伤未愈的白虎。它还是一只白猫的模样，缩在笼子里不怎么搭理理人，只偶尔听到声音后会睁开眼睛瞟一眼靠近的是谁。
见到叶挽秋来，它似乎认出了对方，主动走到笼子边，用一双金黄灿烂的猫眼打量她片刻，还去嗅了嗅她沾着饭菜香味的手，接着便仰着头，一脸骄傲地盯着对方。
听萧其明说，这只白虎在它们族群的年纪标准来说还只是幼崽，所以才会在被卷入妖域后，被无处不在的妖力干扰到出现短暂的神智蒙昧，因此必须静养。
只是，这样的仙兽被关在笼子里，也实在太委屈了。
这么想着，叶挽秋试将带来的一些仙果递给它：“你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
白虎歪着头看了看那些仙果，伸出爪子扒拉一下，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看来不管是凡间的普通大猫还是仙气飘飘的大猫，都是绝对的肉食爱好者。
这个猜想，在看到它完全不理会自己送的果子，却对着哪吒顺手打猎来的一头银鹿吃得开心到飞起以后，更加得到了验证。
“这类生灵只吃同样有灵的动物，对果子一类的素食不会感兴趣的。”哪吒解释，接着又平静地问，“你这几日天天都来看它，是喜欢它么？”
叶挽秋诚实地回答：“我喜欢猫，小时候一直想养一只来着，可我娘不让。说是怕像其他花花草草乌龟鸟雀什么的，让我给养死了。”
说着，她不服气地捏捏哪吒的脸：“明明你就被我养得这么茁壮成长。不过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管我叫干娘啊？”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积蓄起一层暗色。
叶挽秋再熟悉不过他这个表情，心尖一跳就开始条件反射的腰痛，于是连忙乖巧道：“那要不，叫姐姐其实也是甚好的。”
“真要听？”
“……还是算了，当我没说过。”
哪吒半敛着眼神，冰凉无温的指尖沿着她优美的颈线来回描摹，面上一片让人发怵的平静清冷，却还真就低头附在她耳边，咬字清晰地说道：“姐姐自找的。”
“！！！？？？”
然后当晚，她就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付出了沉重代价。
大概是铁了心要把那句喊出口的“姐姐”全部赚回来，叶挽秋到最后都被弄得只剩哭着抽气的份儿，还被诱哄着神志不清地喊了无数句“哥哥”“三太子”还有“夫君”。
不过，由此她也发现，哪吒似乎尤为喜欢最后一句，每次只要一听到她喊夫君，就会变得格外难以自控。
第二天在床上躺了半天才起来的叶挽秋盯着屋顶，开始有种“明明系统说了这是朵高冷红莲，结果养出来它红是红了，但是他妈的压根就是一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的懵逼感觉。
可是，没办法。
自己养的哪吒，跪着也要负责。
倒是这几天里，哪吒开始时不时丢个一两只猎物去喂养那头逐渐恢复的白虎，看得萧其明满脸莫名其妙，明明自家元帅对养灵宠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除非……
在一个冷雾缭弥的下午，他看到了正在拿着自制逗猫棒，锲而不舍地去薅白猫的叶挽秋，一下子觉得破案了。
也正是由此，原本看到哪吒就抖成一个雪白团子，缩在角落完全不敢动的大猫，反而开始跟他亲近起来，还老是想去舔他脸。
叶挽秋看到简直想撞墙，果然不管是什么生灵，骨子里都是些只会看脸的好色之徒。就这记吃不记打的性格，她都要怀疑这幼虎的智商是不是全被乾坤圈给敲了个稀碎。
这什么融汇古今贯通中西的仙侠洪荒斯德哥尔摩主仆故事！
她看着那只每次只要一看到哪吒就撒欢儿去咬他袍角和混天绫的幼虎，心里简直翻了无数个白眼。
五天后，神族军队正式启程离开北荒，回归神界，而哪吒则和叶挽秋还有墨琰一起去往冥府。
冥主时生传来消息，那对违规跨界结合的人类女人和魔族生灵已经找到了。不过在生下异种后代以后，那个人类就已经死去。因此，冥府还是通过她的亡灵才找到她生前的藏身处的。
由于异种的特殊性，普通的神灵拿祂根本没办法。最后还是几位古神集体出关，联手将那个异种生灵封住，这才带回了冥府等候审判。
意料之中，对于这等违规者的惩罚只有扔进灵渊。
处死的命令是哪吒和时生共同下的，无需审讯，即刻执行。
而直到被重重阴兵押解至灵渊边缘即将行刑时，那个魔族生灵还在极力反抗着，一边挣扎一边愤怒地质问为何要将他的家人全都赶尽杀绝。
“我们只是想要在一起，永远隐居世外，没有妨碍任何其他生灵！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神族，不是天天说着广爱众生吗？”他赤红着双眼怒吼着，嘴角渐渐有青血流淌而出，被缚灵锁禁锢着，浑身是伤地颤抖不已，像是一头已经知道自己走投无路所以打算拼死一搏的绝望凶兽，“说到底，你们只是害怕失去人类的信仰而已！你们对人类也不过是利用，跟我们又有什么两样？！若论真心真情，你们难道对人类有哪怕一丝的真心爱护嘛？！”
哪吒面容淡漠地睨视着他，整个人从眼神到语气都没有一丝温度和柔软可言，比那些坚冰雕出来的神像还要不近人情，对于这些控诉也没有任何要辩驳的意思，只平静地开口：“说完了么？”
对方仇恨地盯着他，恨不得扑上来把他撕碎那样，可惜被缚灵锁控制得动弹不得。
“你所谓的不妨碍任何其他生灵，只是你自己的想当然而已。”明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全无往日的松惬，只有一派阴郁的肃冷，“人类不知也就算了。可你作为高阶魔灵，明知跨界结合是六界第一禁令，仍旧一意孤行，如今还敢自称无辜？”
“若你无辜，那整个人间，所有其他的人族生灵，难道就活该承受六界失衡的后果，被无数入侵的妖魔残杀近绝么？”
“你……”
“行刑。”哪吒下令道，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只要是六界之内的生灵，一旦被丢进灵渊就会立刻化为虚无，从此成为供给六界的养分。
眼见被扔下灵渊的魔灵已经溃散得再也看不见，墨琰轻舒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晃了晃烟杆，转头朝时生道：“那个异种，冥主打算如何处置？”
“异种是不属于六界之内的生灵，若是放任它生长，将会打破所有平衡，更对整个六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时生皱着眉尖，语气不太好地回答道，“而且此时，人间本就已经因为人魔越矩结合而受创，往后怕是会有更大的灾难。说不定，整个人族都会……”
“那就把那个异种也一并扔进去。”哪吒比他还冷硬地开口，字句锋利如刃，若是有任何生灵敢对此有任何异议，立刻就会贴着他的脖子见血。
“可他毕竟不属于六界之内，若是被打入灵渊，也未必就会如其他生灵那般灰飞烟灭。” 蔚黎担忧道。
“灵渊如同溺海，都是六界生灵的禁区，也都是六界最靠近天外天的地方。”夙辰思索着，赞同了哪吒的意见，“若是将它打入灵渊，即使不能将它彻底镇灭，想来也是能将它困在灵渊底部的，总好过放任它在六界之内。”
时生权衡片刻，颔首认可道：“那就依照三太子和夙辰古神所言，将它锁进灵渊。希望能让它从此不再为祸世间，扰乱六界平衡，也还人间一个安宁。”
说完，他挥手示意，让判官将那个人魔混血的异种后代抱了上来。
这是叶挽秋第一次见到异种，一个小小的婴儿，被封存在一块半透明的白色晶石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活物，更像是一些用透明树脂做出来的古怪生物标本。
她有些发愣地看着它，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晰长叹：
“你该走了。”
短短几个字，在她听觉里尘埃落定的瞬间，立刻化作一阵突兀的尖锐痛苦刺进她的脑海里。甚至有那么几刻之内，她的视线里全是一些杂乱扭曲的影像，因为过于晦涩复杂而根本无法被读懂。
哪吒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搂住她，声音因为一瞬间的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压抑：“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头晕。”叶挽秋竭力克制着那些尖锐的痛苦，安慰他道，“我歇一下就好。”
“头晕？”他瞥向判官手里的异种，眉峰骤压，淡淡的金色开始翻涌在眼底，随时准备把虹膜上的墨黑彻底撕开。
他知道异种的出现已经对人间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或许，叶挽秋的异常也是因为如此。
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将异种封入灵渊。
“那要不，我先带叶子回去休息下？”阿君主动提议。
哪吒迟疑几秒，看着叶挽秋脸色苍白着冷汗直冒的样子，很快点头：“记得去找医仙。我很快回来。”
“是。”
阿君将叶挽秋扶坐在白虎背上，一路送回三凤宫，很快又掉头去医仙馆找来医仙。
异种在冥府被众神合力打入灵渊的瞬间，强烈的白光瞬间从灵渊下升腾爆发而出。与此同时，整个神界也忽然被一阵从溺海传来的力量冲击得剧烈摇晃起来。
向来暖光和煦的天空逐渐变得暗沉，浓墨泼洒成的黑云在空中肆意翻腾席卷，把整个神界的色彩都撕碎在无尽的灰霾之下。抬头间，满目苍穹皆是星河倒错，日月失色。
溺海之上，慢慢凝聚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深蓝近黑的云团不停地皱缩涡动着，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甚至开始反向侵蚀向神界，将周围所有镇守的天兵神将都无差别地吞噬进去，连一丝波澜都不曾起过。
阿君愣愣地看着狼藉一片的周围，猛拍一把医仙：“你去三凤宫找三娘娘，我得去冥府把几位古神还有三太子都叫回来！”
“遵……遵命。”
她说完便朝南天门跑去，却也逐渐感觉到溺海漩涡的吸力已经越来越大，甚至连她这样身处在神界边缘都感觉有些吃力。
变故还在继续恶化着，天和地似乎要重新归做一处那样，越来越混沌纷乱不堪，到处都是崩塌还有毁坏。
阿君一咬牙，冒险恢复成凤凰真身，靠着骤升的神力护体，直接破开溺海漩涡还未正式成型的封锁，冲出南天门。
而与此同时，感受到外界异动的叶挽秋也跌跌撞撞地从三凤宫的客殿里走出来，抬头看着末日压顶的天空，很清晰地明白，自己该回去了。
该回到一千年后的世界，回到母亲叶芝兰身边，回到她的学校，回到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也回到哪吒身边去。
可是……
她怅然若失地转头看向南天门的方向，黑发被狂风托浮得凌乱飘散，密密地舞动在眼前，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修长红色身影。
也许，不见到也好。
如果见到了，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叶挽秋弯腰，颤抖着抱住那只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的灵瞳白虎，心口上那些堆叠无数的旧伤新痕在知道自己时间已尽后，一同被撕裂开，满是鲜血淋漓的痛苦：
“替我守着他。”
雪焰还放在三凤宫里的桌上，叶挽秋抹开眼泪，最后看它一眼，没有要去取的意思，径直转身朝外走去。
白虎尖啸一声，死死咬住她的衣袖把她往回拖。
雪白袖料断裂开的瞬间，它下意识地朝叶挽秋追上去，却怎么都够不到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像一枚轻盈无依的白羽，和其他因为法力低弱所以无法反抗的仙灵们一起，被已经吞没了快三分之一个神界的溺海漩涡全部卷入进去。
下一秒，鲜红如火的混天绫忽然破空而来，却因为受漩涡吸力干扰太过的缘故，只能卷起几个较近的仙灵抛回岸上。
所有仙灵都在拼了命地逃离这里，哪吒却想都没想就逆行着从云端纵身跃下，顺着溺海漩涡的吸力就朝最中心的叶挽秋追去。
见到他这样不要命的举动，同样刚赶来的几个古神和坚守在漩涡边缘抵抗的四营将领都被吓了一跳：“元帅——！”
“三太子！”
越靠近漩涡中心，叶挽秋的身影就越清晰，但哪吒所承受的压力也会越大。
绕在他身上的混天绫已经开始逐渐被吸力撕扯得崩裂开，神力在这种情况下凝聚得异常艰难，那些金红的光点从他的指尖四散开，漂浮在墨蓝如黑的漩涡里，脆弱得转瞬即逝。
“哪吒……”叶挽秋睁开眼，惊愕地看着跟着同样朝自己坠落下来的少年，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对方。
两个人都被极端的吸力围困禁锢着，连最简单的拥抱都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看到越来越多带着金红焰尾的莲花瓣从哪吒身上不断消散开，连带着他的体温也更加冰冷，像是已经死去。
耳边是尖锐凌厉的风号声，叶挽秋清醒过来，慌乱地推拒他：“你回去，你不要管我了你快回去！”
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湮灭在这溺海漩涡里的。
“跟我走……”真身被一片片活活撕下来的极端折磨，让哪吒连说话都在发颤。他已经快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五感之内除了钻心剜骨的剧痛再也感受不到其他，却依旧执拗地不肯松手：“你答应过我的……你会陪着我，你答应过……”
“哪吒，我会回来的。”叶挽秋咬破自己的指尖，按在他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薄唇上，将丝丝缕缕的血液过渡到他口中。
她最后吻上眼前这个自己深爱刻骨的少年，垂落的泪水沾湿在他脸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说完，不等哪吒再开口，叶挽秋已经聚起全部灵力，将哪吒隔开在一层白光背后，拼死推他出了漩涡的吸力范围内，自己也越坠越深，直到被涡眼完全吞没进去，再寻不见。
……
新神庚历两千一百三十七年，异种现世，六界失衡，神界溺海大乱，死伤仙灵无数。
后以神族收镇异种于冥府灵渊，暂得太平。
——《神界正史&#183;万灵纪史卷&#183;其九》
……
溺海惊变的十日后，太乙仙尊寿元竭尽，殒身寂灭。
万仙皆奇那红莲化身的三太子竟能来去溺海，完好无损。
却不知他在那短短十日内，既失了他最敬重的师父，也失了他最深爱的人。
后来的三凤宫，依旧白花团簇，红莲灿艳。
却空旷得只有一人，一剑，和一双未完成的婚书。

第79章 罗网（上）
先说一件老几辈们深信不疑的事：
公元一九零七，清朝末年，整个华夏大地一片混乱，动荡不安。
遂城陷落后，叶楚文随父母一起，忍痛弃下老祖宗传下来的绣铺连夜出逃，颠沛流离数月，终于来到宜城翠屏山里的一座破败庙宇里。
庙里尘灰遍地，满目疮痍，看起来似乎只要一场暴雨就能将它压垮。
时值叶父因劳顿疲累，旧疾发作，无医可寻。叶母日日以泪洗面，对着庙宇里那尊裂纹斑驳的神像恸哭哀求，祈祷各方神灵能救救他们。
叶楚文自小擅绣工，又跟着邻家老中医学了些皮毛医理，到处采集药草为父缓疾。
在叶父重病垂危的某天夜里，叶楚文恍惚至半夜才睡着。意识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一个绕着飘舞绸带的少年正端坐在神台上。
没有色彩，没有面容，唯有声音，低冷而缥缈，带着种孤高清寂的凉意，犹如穿堂风雪，不沾丝毫烟火气。
“绣法不错。会绣莲花么？”
叶楚文不知道他是什么，却只能意识混沌地点头：“会的。”
“好。”
他一觉醒来，看着神台上已经被毁坏得看不清面容的神像，冷汗淋漓地叩首三次。
接下来的几日里，叶楚文什么都没做，只整日整夜地绣莲花。红的，白的，粉的，洋洋洒洒几十幅。或含苞待放，或风姿绰约，或雨中飘摇，且每一幅都尽态极妍，各有千秋，几乎穷尽了他全部的手艺。
那些雕刻在神像背后的请神咒已经被风霜雨水摧磨得模糊不堪。叶楚文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辨认过去，诚心而绝望地颂祷，将所有莲花绣像都摆到那尊神像脚下，磕头到额前淌血。
他又梦到了那个少年，依旧是容相全无，唯有音色，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神台之上，也不收那些莲花绣像，只沉默看了片刻，淡淡道一句：
“难得形似。”
叶楚文听不懂少年在说什么，只不断哀求对方救救自己的父亲，救救他们。
梦境溃散开，他们依旧躲在这间破败的庙宇里，那些精致鲜活的莲花绣像原封不动地摊开在神像脚下，一幅都不少。
两日后，叶父病情开始奇迹般地逐渐好转，一家人得以顺利下山，从此定居宜城。
叶家是遂城顶级的绣师大家，逃难来宜城后，将他们的绣法也一并带了过来，重开了叶家绣铺，仍旧专注各种精巧绣品。
民国二年，叶家全额出资，召集宜城所有工匠，彻底翻修翠屏山神庙，重塑神像金身。一时间，这座中坛元帅府，成了宜城乃至整个西南地区内，香火最旺盛的神庙。
一九/四/三年，神庙再次毁于战乱，宜城居民大批出逃。
一九九一年，经人间信徒多方考证，确认宜城神庙为祭奉三太子神的祖庙，顾集结民间力量再次为神庙重修扩大和翻新，更名为“哪吒行宫”，一直延续至今。
随着来朝拜三太子的信徒越来越多，这件奇事也成为了宜城众人皆知的传说之一。
其真实与否，已然无从查证。
但有一样是事实，
叶家绣铺，确实擅长绣莲花。
……
对于韶岚来说，哪吒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师尊，是她在神界唯一信任和听从的上司，也是她永远看不懂的迷。
比如，她不明白作为一个完全不需要人类信仰的神灵，哪吒为什么如此在乎人间安泰，甚至已经到了不计代价和心血的地步。
可对于那些人间传说里有关他真实事迹的种种错处，甚至是对于他形象的无数编造，他却又毫不在意，甚至连理都懒得理。
比如，她不明白哪吒明明是手握兵权的天军统帅，三凤宫里却没有一个仙侍，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做，也从不让其他仙灵进来。甚至所有摆放在里面的东西都必须一直是那个样子，不许有任何偏差。
就好像，是在病态地保持着某种旁人看不见的痕迹。
比如，她不明白，当初明明有那么多和她一样被关押和折磨的小妖小仙，为什么哪吒单单救了自己。
她从来不认为哪吒是一个有着多余慈软怜惜之情的神，但也实在想不通，却又不敢直接问他，只能去问阿君神使。
阿君眯起眼睛打量她片刻，回答：“大概因为那天你穿的是白色。”
韶岚愣了愣，茫然重复：“白色？”
她笑得很虚幻，看起来有种极为不真实的美感，接着对韶岚道：“不过你以后还是少穿，毕竟咱们这位三太子的脾气呢，从来都怪得很。你只要做好他交代你的事就好，其他的，也别打听太多，他不喜欢好奇心太重的手下。”
“韶岚明白，多谢阿君神使提点。”
说完，韶岚转身离开了。
阿君看着她的背影，似有所悟地噢一声。
她也发现了，若单论背影的话，韶岚和叶挽秋确实有八分像。
但也仅此而已。
莲花化身赋予了哪吒永不被幻术假象迷惑的能力，却也把他永远禁锢在了极度清醒的痛苦里。
千年岁月从他骨子里流淌而过，将他所有的鲜活气都一并带走。
只剩那些深刻到已经麻木的绝望，从他千疮百孔的心尖处不断生长起来，慢慢吞噬掉所有尚留余温的情感，缠绕成一具姝容灼华的枯骨。
红衣艳烈依旧在，只无初见少年郎。
他终于成了那高高在上清冷无双的红莲三太子，端坐在神台之上睥睨众生，注视着所有生灵的眼神都好像在看着尘埃，不动悲喜。
在漫长到几乎停滞的千载时光里，哪吒也曾怀疑过，也许他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不敢不等。
他怕叶挽秋在某一天，某一个地方忽然醒来的时候，找不到回来的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形态重新出现。
如今回想起来，哪吒也已经记不清那日自己是在做什么了。
也许是在对着莲花池发呆，也许是在对着雪焰和叶挽秋的许多手迹发呆。她不在的时光总是模糊又混沌的，更没有什么值得去记住的事，所以哪吒实在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那句带着叶挽秋名字的哭喊，是在他即将沉睡时忽然闯进他的听觉里的。以至于在有那么片刻之内，哪吒都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那个声音却一直断断续续，带着沙哑的哭腔，祈求哪吒能救救她的女儿。
哪吒向来是不爱管这些事的，某一个人类的生死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哪怕她是自己的信徒。
反正，他要的又不是这些。
但这个名字却让他无法不去在意。
沉默几秒后，哪吒轻叹一气，指尖捻着那丝祈愿挥洒开，看到一个被暴雨淋得浑身湿透的人类女人正跪在他的神像前，不停磕头祷告，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求求三太子，救救我的女儿叶挽秋，求求三太子……”
她似乎累极了，每磕头一次，祈祷一遍，气息都会微弱些许下去。
哪吒半垂着眼睫，淡淡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视线落在那些绣满了莲花的绢布上。
这个人的绣法，以及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都和叶挽秋的习惯极为相似。
这个认知给了哪吒一线极脆弱的希望。
可当看到她口中的叶挽秋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时，哪吒眼里那丝本就淡薄近无的微光便彻底熄灭下去。
他阖上眼睫，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女孩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困难地偏头朝着哪吒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莲花。”
哪吒顿了顿，侧头望进女孩那双因为被病痛折磨而有些浑散失神的漂亮眼睛，积蓄着浅浅的阳光，像两颗被磨去了光泽的琥珀石，朦胧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真奇怪，明明他施了神咒，普通人类根本看不见他才对。
“莲花……香的……”她模糊地呢喃道，五官轮廓虽然稚嫩，却依稀和他要找的叶挽秋很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皱眉的时候。
有一瞬间，哪吒想到了转世这个词，但很快又被他否定。
毕竟任何生灵转世都不可能绕开冥府，而冥府也不可能在发现叶挽秋以后还不告诉哪吒。
他站在窗边，望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墨瞳千年波澜不惊，却在此刻浅浅晕开一层涟漪，垂在身侧的手轻微勾动了下。
一旁满脸泪水的叶芝兰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挽秋想看莲花是不是？妈妈给你去找，妈妈找来给你看。”
说着，叶芝兰摇晃着离开了房间，只剩叶挽秋独自躺在床上。
哪吒走进她，金黄灿烂的光河却依旧笔直地流淌在地面上，仿佛他只是个透明的幽灵，无法被任何东西触碰和感知到。
那些璀璨的光线沿着床沿往上爬，带着浅淡的温度，虚握住叶挽秋的苍白指尖。
“你能看到我？”他问。
叶挽秋有气无力地点头，眼神愈发空洞暗淡，近乎自言自语那样：“你闻起来好香。”
“像……莲花。”
“冬天……天的莲花。”
这句话很轻，几乎是在落进空气里的瞬间就已经凋零下去，却让哪吒为之一怔，下意识地用三千年前同样说过的话回答了她：“冬天是没有莲花的。”
“我知道……”她缓缓闭上眼睛，声气微弱近绝，一字一句都将曾经的真实完整重现在哪吒面前，“可是……你，你闻起来，就是这样……”
最后一个音节也消弭下去的瞬间，哪吒望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孔，愣了片刻，感觉这一切简直比幻觉还要虚妄和荒唐。
他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地就去认定这是他要找的人，毕竟在这千余年的时光里，他已经失望过太多太多次。再热切的希望也被消磨成了一颗沉眠的火种，和他仅剩的少年柔情一起被封冻埋藏。
但事实是，在听到女孩说出最后那句话的瞬间，已经枯萎千年的心跳和感情却先一步迅速复苏过来，连时间都倒流回三千年前的陈塘关。
回到他从屋顶一跃而下，被叶挽秋紧紧搂抱在怀的瞬间。
他还是没有办法。
对她的念想早已镌刻入骨，一笔一划都在宣告他的病入膏肓。哪怕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再次失望，也拒绝不了任何与叶挽秋有关的东西。
哪吒下意识地抱起她，整个人都是僵硬而不自在的，毕竟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陌生，距离上一次伸手去拥抱对方已经是恍若隔世。
他强迫自己放柔力气，靠在他怀里的女孩依旧闭着眼，被阳光笼罩着，单薄脆弱到过分，纤细的脖颈垂在他的臂弯里，像一朵半折的花。
金红神力从他手中生长而出，逐渐汇入叶挽秋的眉心间，哪吒低下头，轻轻唤她一句：“挽秋？”
徘徊在心尖千百年的名字，如今再次从口中呼唤而出，却被太过沉重的情感压碎得分崩离析。每一个音节都是一线锋利的刃，割过他的喉咙，带着清晰到尖锐的痛苦和崩溃，凋落在满是阳光的空气里。
“你看看我，挽秋。”哪吒将她搂得更紧，发现她的体温跟自己比起来也暖不了多少。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有这么直接地感受到生命的缓缓流失殆尽，清晰到让他恐惧。
女孩显然不是人类，哪怕已经被过渡了不少的神力也依旧没有好转多少，甚至连眼角眉梢和指尖都开始起了层半透明的晶石化，紧接着是浅浅的裂缝。
哪吒盯着那些在阳光下剔透纯净到不可思议的晶石光彩，无数种过于复杂的情绪齐齐涌上来，拥堵在心口，堆叠成一种深刻的刺痛。
他忽然有种感觉，也许她随时都会在自己怀里溃散成一堆烟尘，也许他会再次失去对方，在他还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
“挽秋，挽秋你醒醒。”哪吒用混天绫裹住她，试图将她身上的体温保留下来，源源不断的神力不计代价地过渡到她身上，“你看我一眼好不好，挽秋？你醒过来，挽秋……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你看看我……”
“求你了。”
有凌乱的脚步声在朝房间靠近，哪吒蓦地回神，知道是她的母亲快回来了。
他看着叶挽秋，忽然停下为她过渡神力的动作，转而将自身的灵珠凝现在手，融进叶挽秋的眉心里。
灵珠离体后，神族生灵就会逐渐衰亡下去，哪吒也不例外。
等到韶岚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哪吒已经只剩勉强能维持人形的稀薄神力了。
知道是因为灵珠离体的缘故后，韶岚吓得连腾云咒都忘了，一路跑到划星阁去跪求夙辰还有蔚黎。
听到这个消息，蔚黎也是吓到发蒙，连忙和其他几位古神同行赶去，合力稳住哪吒将散未散的灵识后，焦急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丢了灵珠？”
比起蔚黎他们的紧绷，哪吒却是淡淡一笑，声音虚浮着回答：“我找到她了。”
“她？”松律愣了愣，“你是说叶子，她在哪儿？”
“人间宜城。”他费力地坐起来，黑发垂散过肩膀，“我得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等等。”明煌拦住他，“叶子回来了，那她为什么没跟你一起？而且这跟你丢了灵珠有什么关系？”
“没丢。我给她了。”哪吒平静地回答，简短解释了来龙去脉。
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他眉眼间的一贯锐利感被浓郁的病气削弱不少，看起来有种过于易碎的清秀感。
“给谁？”明煌也蒙了半秒，“给挽秋？你确定那是挽秋？”
这件事简直怎么听怎么诡异，然而最吓人的是，哪吒居然就这么把自己的灵珠交了出去。
他嗯一声，随手将披散的长发用一支头簪固定好：“我去看她。”
“等等……”蔚黎慌乱地开口，却根本没来得及叫住他，瞬间有些气到郁结，“该死的！小红莲在想些什么啊，他疯了是不是，灵珠都能这么随随便便地交出去，我看他就是疯了！”
“他早就疯了。”松律皱着眉，语气很不好地说道，“谁知道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凭这点线索他也能认定那就是叶子。我看他这次不仅是发疯，甚至还想去送死。”
“不行不行，我得去把他拽回来。他这个样子太吓人了，跟入魔了一样。”蔚黎头痛欲裂地起身，“阿辰你跟我一起去，我们一定要把灵珠拿回来。”
夙辰捏转着手里的星骸石，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好。顺便也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灵，居然能骗得过莲花化身。”
明煌扯下嘴角：“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女孩自己做到的，也有可能是三太子自愿让她骗的呢？你看他那个样子，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那还等什么啊，赶紧走吧。”阿君拍一把对方，跟着蔚黎就冲出了三凤宫的大门。
到底灵珠离体的影响是极大的，就算被几位古神联手救回来也只是暂时缓解而已。
哪吒站在已经彻底恢复的叶挽秋身后，时不时还会有些眩晕。他看着那个独自坐在河边青石上的小小落寞身影，发现她头上绑着一条从自己行宫里得来的金莲珠红绳，脸上戴着口罩，独自卷着裤腿在河边浅水区里踩水玩儿。
周围的小孩子都成群结队，只有叶挽秋是落单的。她望着那些玩闹成一片的同龄孩子，低头看着摊开在腿上的连环画，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紧接着就朝哪吒的方向看过来。
她眼神清澈，瞳仁被光丝绘染得微微发亮，像是非常惊讶且好奇地看着他。
哪吒愣了一下，还未说些什么，却看到她已经径直朝自己走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连环画，上面写着几个彩色的大字，
《哪吒闹海》。

第80章 罗网（下）
太阳倾斜着，挂在深青茂密的树梢上，从侧方将叶挽秋的影子拉得修长，不偏不倚，刚好够到哪吒手边。
女孩小小的一只，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眼睛因为过于头顶灿烂的阳光而眯起来，眼神亮晶晶的，语气软糯可爱：“姐姐，你真好看。”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着实让哪吒愣了下：“你说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后，叶挽秋一下子呆在原地，傻乎乎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后才开始细声咕哝：“姐姐……嗯？哥哥？”
已经完全被搞晕了的小女孩只能抱着怀里的连环画，茫然地挠挠眉尾：“好香。”
说着，叶挽秋微微凑近他，把口罩摘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点头：“噢，是莲花。”
带着种淡淡的甜，浓郁而悠远，还凉津津的。
紧接着，叶挽秋又有点傻气地笑起来，伸出肉肉的手指头去碰了碰那条无风自动的混天绫：“你的衣服也好好看，像我妈妈做的。她也做这种，好多好多，很多人都喜欢。你也是来这里玩的吗？为什么你不去和他们一起玩？你的妈妈呢？”
说完，也不等哪吒回答，她又叽叽喳喳地继续道：“噢噢噢我知道了，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玩的对不对？我也是我也是！我们一起玩吧？你去藏起来，我数到十就来找你！要是你不喜欢当鬼的话，我可以一直找你的。”
哪吒僵硬在原地，目光涣散地看着对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心智也退化得跟普通的人类小孩一样。
她已经不记得陈塘关，不记得神界。
不记得过往的一切，更不记得他。
这个认知冒出头的瞬间，让哪吒本就不甚稳定的神力瞬间紊乱。甚至在有几秒内，他连看清面前的景物都做不到，只能下意识地扶了把身旁的树干，像是已经失去所有力气，脸色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
叶挽秋有些被他的反应吓到，本能地后退一步。
她看到他眼尾的红纹，形状很特别，也很漂亮，可是映衬在有些惨白过度的脸孔底色上，反而赤浓得近乎血腥。
“你……你怎么了？”叶挽秋有点哆嗦地看着对方，小手揉搓着那本薄薄的连环画，不知所措，“你是不是哪里痛啊？”
她有时候磕着碰着也会痛，但是每次妈妈给她吹吹以后就不痛了。
想到这里，叶挽秋壮着胆子走上去，对着哪吒轻轻吹了吹，伸手摸摸他的脸：“不痛了哦，不痛了……诶？你身上好冷。”
真的好冷，像初冬的河水，不算刺骨，却怎么也和温暖一类的字眼沾不了边。
她不太明白地捏了捏手，歪着头去看他，紧张兮兮地问：“还很痛吗？那……那我去找妈妈好不好，每次妈妈给我吹吹以后我都不痛了，我去找妈妈。”
见她转身就要走，哪吒慌忙拉住她，单膝蹲跪在她面前，将两人的视线距离拉近，神色仓惶：“别走。”
“可是……”叶挽秋不明所以地说，“你不是很痛吗？我去找妈妈来给你吹吹，很快就会好的。”
“留下来。”哪吒抱着她，像抱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动作轻柔到近乎虔诚，“陪着我，哪里都不要去。”
“那你还痛吗？”
“不要走，不要再走了。”
叶挽秋摸摸脖子，感觉对方虽然长得好漂亮好漂亮，可怎么说起话来却奇奇怪怪的。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抗拒着对方的拥抱，但还是本能地觉得哪吒并没有恶意，于是主动提议道：“那好吧，我们不玩捉迷藏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妈妈给我买的故事书哦。”
画满彩色图案的连环画在叶挽秋手中被很快翻开，最终停在第一幕，上面画着一个蜷卧在盛开莲花里的白净奶娃娃。
此时的叶挽秋才四岁，还在上幼儿园，认识的字很少。
但是当她看到第一页的时候，却能熟练无比地认出那个娃娃的名字，带着点自豪地说道：“这是哪吒哦，妈妈教我认的。”
哪吒低头看一眼她手里的画册，注意力只移开半秒便又回到她身上：“你看这些做什么？”
“妈妈说，我前段时间得了好重好重的病，是三太子救好我的。”
“三，三太子？”哪吒重复她的话，似乎对他而言，每个字都是一根尖锐无比的刺，连听到都是一种折磨，“你叫我……”
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握着叶挽秋肩膀的力气，即使已经尽最大理智去收敛，去将它们都锁在自己的指节里，整个身体都凝固到僵硬，却还是让叶挽秋略微皱了下眉。
“你掐疼我了。”她嘀咕着瑟缩，想从哪吒手里挣脱出来。
感受到叶挽秋的抗拒，哪吒终于堪堪回神，放低声音道：“你别走，是我不好。还疼么？”
她不在意地摇摇头，毕竟哪吒是第一个愿意跟她说这么多话还不拒绝跟她一起玩的人。虽然有点奇怪，但是长得这么好看，闻起来又香香的。
叶挽秋思考不到一秒，决定还是可以和对方继续愉快玩耍的。
于是她笑笑，拉起哪吒的手，一起坐到河边的青石上，开始对着连环画讲哪吒闹海的故事。
哪吒完全没听进去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脑海里全是混乱到抓不住的无数想法：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千多年里，她都去哪儿了？
难道是因为异种现世，对人间造成的影响太大，所以才会让她从溺海消失，又失去记忆变成如今的样子？
太多的不解，绝望，痛苦，还有快要失控的委屈，全都纠缠在一起，压在他的心上，不断不断地沉没下去。
哪吒重新望着身侧的女孩，表情是一片完全病态的空洞，好像时间和空间都在此刻静止下来，只有那些流淌在她发丝和睫羽上的光澜还是动态的。
滚烫的金色，从叶挽秋的发梢上燃烧起来，烙印在哪吒的眼睛里，把早已摇摇欲坠的乌黑灼烧殆尽，只剩中央的瞳仁还是墨色的，像太阳表面突兀裂开的一道深渊。
也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地想到，为什么她就非得是个鲜活独立的生命？
如果她是个离不开自己的人偶就好了，永远只会坐在自己掌心上，对他笑，和他说话。任何时候，只要他想，她都会在自己身边。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所谓，只要她离不开，她就再也不会消失了。
只是，她现在还太小，很多事情都理解不了，更想不明白。
但小孩子的心性总是干净而单纯的，别人说什么就会信什么。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他还没想完，一旁讲得正起劲的叶挽秋忽然停下来，表情不太好地喁喁几句，把手里的连环画飞快往后跳过几张。
哪吒垂眸看着她的举动，金色的眼睛灿烂到压抑，牢笼似地将她的身影禁锢在视线里：“怎么停下来了？”
“我不喜欢这段。”叶挽秋嘟起小嘴，直翻到画面上的美少年从莲花里重生而归才停。
“为什么？”
叶挽秋皱着眉尖，表情不太好地看着被头顶树冠筛落在脚尖前的灿烂光斑，却无比认真地回答：“因为他会疼啊。”
哪吒愣了愣。
“东海底下的妖怪都是坏的，一起来欺负他，还要他用刀去割自己。”叶挽秋越说越委屈，连眼眶都红了一圈，“我以前偷偷玩妈妈缝衣服用的针，也被刺到过，真的好疼好疼的。
那里有那么多人，还有他的爸爸妈妈也在，为什么他们都不去帮他一起打那些妖怪，为什么都不去救他呢？”
“他用剑割自己的时候，流了好多红红的血出来。”她说着，低头去看着画上的少年，眼睫被阳光吻开一圈朦胧精细的光晕，呓语似地继续道，“他可能还哭了，心里一定很难过。”
夏雀站在枝头，拍拍翅膀飞走了。
树枝摆动间，斑驳光影微微摇晃在哪吒眼底，像是交错翻涌的层叠金色浪花，最终慢慢安定下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孩还是他的叶挽秋，不管心智是几岁，不管还记不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她的心始终没有变。
整个人间祈求哪吒庇佑的生灵那么多。他们看到的，是那个灵珠降生，生而知事的仙童，是那个闹海屠龙，神通广大的少年，也是莲花化身，傲骨铮然的杀神。
唯独在叶挽秋眼里，他是哪吒。
也会哭，会疼，会难过。
“你很心疼……他么？”哪吒轻轻问。女孩的神情实在太过专注，像是已经被神话里的情节完全夺去注意力。哪怕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不过是些画在纸上的故事，和如今更是有着三千年的宽阔时光鸿沟。
叶挽秋小猫似地缩起身体，用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颌，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听到他沉默几秒后，接着道：“这些看了会不高兴的东西，以后就别看了，也别难过。”
她歪头，对上他堪堪收敛为清黑的眼瞳：“我没有不高兴呀，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很喜欢三太子的。妈妈说，我之前生病也是求了三太子才救回我的，他可好了。”
哪吒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去抚摸她的头发，指尖颤抖着，生怕吓到对方那样的谨慎小心：“那你喜欢他么？”
喜欢？
叶挽秋对这个词没有什么很清晰的概念，只觉得就像她喜欢那些刺绣，喜欢红糖凉糕，喜欢妈妈，喜欢凌叔做的剪纸和各种色彩斑斓的丝线那样。
于是她再看了看连环画上英姿飒爽的少年，很诚实地点头，嗓音清甜：“当然喜欢呀。”
她的话就像一缕光，轻易挑破了笼罩在哪吒心上盘踞千年的乌云苍雪，落入他听觉的瞬间，世间万物就此死而复生。
哪怕知道她其实还太过年幼，并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意思，可这样的回答也已经足够。
这时，叶挽秋忽然后仰着朝不远处的绣铺看去，吐了吐舌头，一骨碌儿跳下来：“我要回家啦，明天再找你玩呀。你还会来吗？”
哪吒本能地想回答会，却又立刻反应过来，有些生涩地重复：“回家？”
她的家，不应该是三凤宫吗？她要去哪儿？
“对呀。”叶挽秋伸手指着那家人来人往的绣铺，“我家就在那里，我先走了。”
“别走！不要再走了，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许走！”哪吒想都没想就将她拉回怀里抱紧，眉眼间那份一贯淡漠矜贵的骄傲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掩饰不住的慌乱，“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的，你说过的。”
“你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我等了你……等了你好久，你不要装作不记得我。”
“快想起来，挽秋……”
叶挽秋被他过于跳跃又突然的情绪弄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就想推开他，满脸茫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哪吒没有回答，只是如同魔怔那样一直念着她的名字，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快想起来。冰凉的手触碰在叶挽秋的脸上，像是在被某种冷血生灵抚摸着那样的战栗，激得叶挽秋开始恐惧地使劲挣扎。
“不要，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我妈妈，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他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在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而且……
太难过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叶挽秋理解不了，对方拥锁着她的颤抖怀抱，那些在挣扎撕扯在他眼里的无数激烈情绪，是如何在永无止境地折磨他到濒临崩溃的。
她努力想要去挣开哪吒的手，却完全敌不过他的力气，情急之下忍不住开始掉眼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呜呜呜……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我妈妈会找我的。”
“我也在找你。”哪吒不松手地搂着她，眼尾红纹浓艳到像是已经哭伤了眼睛，嗓音喑哑，“我也在找你啊……”
一直找，一直等，找到他已经快绝望，等到他遍体鳞伤，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你跟我走好不好，挽秋，你跟我走。我会护着你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认识你！”叶挽秋使劲去推他，哭得泪水涟涟，“妈妈——！我要我妈妈，你走开，呜呜呜……”
她的抗拒终于成了审判者手里的死刑令，毫不留情地丢到哪吒面前，把他朝地狱底层里推。
他望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眼里所有的光亮终于都溃散成了没有焦点的虚无。
蔚黎和夙辰几个人赶到的时候，看到叶挽秋正朝哪吒又哭又喊地让他放开她，连忙合力构造起一个人类无法看见的屏障将他们和外界隔开。
“把她弄走。”夙辰皱着眉尖说道。
“好。”
韶岚看着被蔚黎带走的叶挽秋，跪在已经完全没了任何反应的哪吒面前，一时间找不到可以说的，只觉得害怕。
她所认识的哪吒，永远都是那般冷淡疏离的模样，一身傲气浑然天成，万事万物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在眼底翩擦而逝的片片虚影。
这样朗朗无尘的少年，该坐在神坛上，受人敬仰，无忧无悲。
可现在，他却落在这人间一方尘世里，失了所有生气，仿佛被生生抽去了三魂六魄。韶岚望着他，忽然有种感觉，现在的哪吒，根本就是被一块一块的碎片拼凑起来的，稍微碰一碰就会彻底破裂开。
“三太子……”她试着安慰对方，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恪守着属下的界限，跪在一旁努力想着说辞，“您不要难过了。三娘娘她……她只是年纪太小了，还听不太明白您的话。等……等三娘娘再长大些，您慢慢跟她说，她会懂的，会回到您身边的，一定会的。”
夙辰望着已经跑进绣铺里的叶挽秋，又转头看着哪吒，只能摇头叹息。
回到三凤宫后不久，明煌和夙辰就将灵珠给哪吒带了回来。
晶红璀璨的一颗，带着缭绕的火花，悬浮在星盘里放到哪吒面前。他却连眼睫都没掀一下，依旧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夙辰没有打扰他的情绪，也没有做什么无用的安慰，只说道：“我和明煌已经探过了，那个女孩确实不是人类，而且也和挽秋一样嗅觉有异。但是，她手上并没有当初为了救你而留下的伤疤。”
哪吒依旧没动，只转动眼珠看向一处空旷。
“关于挽秋的身世和来历，我们其实一直都是不清楚的。我个人的意见是，再观察看看。
如果她真是挽秋，那为什么会变成小孩的样子，而且记忆全无，甚至连身上的伤疤也痊愈了，这些都是需要去搞清楚的。
所以……”
夙辰说着，隔空将灵珠朝哪吒手里推了推：“你得好起来。”
“关于这件事，我和兄长也会帮着一起调查的。不过，你不能再这样直接干涉到她的生活里去。”明煌也开口道，“她如今才四岁，可能过段时间就会忘记今天这件事，这是最好的。我知道你不可能一直不去见她，但你真的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
“不能？”哪吒面无表情地重复。
明煌诶一声，用手握拳朝额头敲了下，接着慢条斯理道：“不是你理解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能在被她发现的情况下去见她。
她如今的心智只有四岁，很容易被吓到，往后怕是见了你就要跑的，这是你想要的吗？”
“再说，事情也不是已经毫无转圜余地。小孩子而已，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你就当观察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挽秋好了。反正现在整个事疑点重重，你可别到时候用错了情。”
哪吒没接话，淡红的薄唇抿着，眼神晦暗不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些了，你这两日好好歇一下吧。”夙辰说完，和明煌一道离开了。
哪吒将那颗灵珠握在手里望了许久，最终将它收回自身。
神力充盈蔓延的瞬间，他再次睁开眼，虹膜上灿金一片。
他来到他和叶挽秋曾经的房间，指尖贴在雪焰冰冷的刀鞘上擦抚一遍，转身离开了三凤宫。
入夜后的宜城大学新校区完全是漆黑一片的，只有旧校区灯火通明。
这座囚妖所是在七百年前建立起来的，直到最近百年才被掩饰为学校，正好也方便了神族在人间的活动。
今夜在禁室里轮值巡视的是墨琰和萧其明。
见到哪吒来，萧其明立刻单膝下跪行军礼，墨琰却先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
那双金黄的杀神瞳实在太明显了。
他仔细审视一遍对方的神情，吐出口淡青的烟雾：“三太子好像心情很差？”
萧其明抬头，很快也发现了哪吒神情里隐藏的冷冽杀意，刚想说什么，却被墨琰暗示性地打断，示意他别说话。
“除了之前的，这里还有多少新抓来的妖灵。”哪吒问。
“大大小小的合计起来，约莫有个好几百号吧。”墨琰回答，“怎么了？”
“都出去。”哪吒看也不看他们，腕间金环清鸣振动。
“元帅……”
“出去！”哪吒冷冷扫视向他，眼瞳里涌动的戾气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笼而出，将他撕个粉碎。
“那看来我们用不着巡视了。”墨琰浅笑着，将还傻愣愣在原地的萧其明反手利落推出大门，“多谢三太子。”
说完，他也跟着消失了。
哪吒走进禁室，抬手召出紫焰尖枪，锋利的枪/尖点在无尽虚空中，随着他走动的步伐拖擦出道道明亮火花。
乾坤圈自他手中飞出，将所有被灵锁束缚住的妖魔都放了出来。
火焰从他的枪/尖处燃烧起来，几乎照亮了整个禁室。滚烫的热浪沸腾空气，将他的长发和绕在身上的混天绫都托浮起来，容若好女的脸孔上全是强烈到憎恨的杀念。
哪怕才刚得回灵珠，如此消耗神力很容易反噬自身，但哪吒仍然毫不收敛，疯狂到让人畏惧。
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和火焰噼啪密集地在周围响起，妖血溅落如雨，还没来得及落到实处就被火海蒸腾干净。
风火轮从心而动，将哪吒托入妖魔盘踞的半空。混天绫在他手中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利器，柔软的红绸无限延伸着，灵活游窜围绕，将所有试图逃跑的妖灵都拖拽回来，活活勒碎全身妖骨。
乾坤圈飞旋在禁室里，两侧张开的莲花刃锋利到仅仅是在碰到那些法力低弱的小妖的瞬间，就直接将他们的咽喉割开，却又丝毫不染污秽，只干干净净地回到哪吒手中。
在这些妖魔中，只有那只毕方鸟是高阶妖灵，在几乎所有同族都已经死去的时候，还尚有余力能和哪吒缠斗周旋，却最终还是死在了紫焰尖枪下。
他踩着风火轮，在沉重的疲倦和尸山血海里，忽然想起叶挽秋的音容笑貌。
想起她穿着婚服的样子，
想起她白衣胜雪的样子，
想起她偶尔玩心大起的时候，会故意从被子另一头钻进来，窝在他怀里去笑着亲他。
还想起她躺在自己身/下，神智迷乱着，缠缠绕绕地喊着他的名字，咬着他的肩头叫他夫君的样子。
够了，他要疯了。
……
禁室里那些造过祸孽妖魔，被三太子一夜之间全部杀空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里那些已经归顺神界的妖魔们全都抱团在一起瑟瑟发抖痛哭流涕，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作为教导主任的松律被迫营业，头痛到爆炸地安抚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大吼一声：“谁他娘的再哭，我就让他去给三太子试/枪！”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如鸡。
从那天起，哪吒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寻找叶挽秋来历，以及时不时去宜城看她这两件事上。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像影子一样护了她十四年。
时间慢慢过去，叶挽秋也一年年长大，出落得越来越像哪吒记忆中的那个人，甚至连性格和许许多多细微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她跟着叶芝兰学刺绣，学做饭，学酿荷花酒。每年六月就去采集初夏的荷花提前准备好，等到三太子复生祭礼的时候，就亲自送到哪吒行宫里去参拜。
她开始学会隐藏自己嗅觉有异的事，也越来越偏爱白色，衣柜里的衣物几乎有一大半都是纯白无瑕的色彩。
自从上了高中以后，叶挽秋才开始摇摇晃晃地学着骑自行车。刚上路那会儿，她一遇到青石路颠簸不平的时候就开始害怕得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好几次都因为掌控不好而当场翻车，甚至一头栽进路边的草丛里，弄得满身狼狈，坐在地上痛得五官都皱成一团。
她开始有了三两个关系亲密的朋友，一下课就躲在走廊角落分享一些女孩子们的小秘密。
或者是在运动会的时候，几个人一起挤着坐在田径场的观众席上，一起调侃哪个男孩子看起来最好看，相对比较符合自己的审美。
她学过几年的舞蹈，后来因为实在不喜欢所以又改学了吉他，可惜因为高中课业太繁重，所以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碰过。
最近一次弹的时候，还是在假期里跟着叶芝兰一起去哪吒行宫帮忙布置祭礼和参拜的时候。
她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裙，满头黑发用红绳仔细绑起来，坐在那棵系满祈愿带的古树下，低头拨弄着吉他弦。流畅悦耳的乐声，带着阳光落在河面时折射而出的透明微光，从她的指尖下陡然泄出。
每年到了自己的复生祭礼的时候，即使叶挽秋很难忍受那些人群里的繁杂浓厚气味也会参加。
要是店里忙的时候，她会自己去行宫送荷花酒，还会和其他信徒还有小孩子一起，从河流上游放河灯。
一灯即一愿，那些承载着信徒祈愿的莲花河灯顺着河水漂流而下，大多是与信徒自身有关，或者是为旁人祝祷。
唯独叶挽秋，从来不曾许过什么愿，求过什么福，每次放花灯都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祝三太子生辰快乐。”
可其实，那天并非是哪吒真正复生的日子。
她只是不记得了。
放完河灯后，叶挽秋就不着急下山了，反而会摸出偷偷藏的一小瓶荷花酒，边喝边沿着森林河流一路悠闲晃荡，享受着周围没人的时候。
她不知道的是，有许多许多次，哪吒都会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的嗅觉无法察觉，却又不出声，只沉默地看着她提着洁白裙摆和脱下来的凉鞋，在草地上走得缓慢又欢快，顺便还摇头晃脑地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歌唱曲。
她的歌声很干净，带着种少女独有的清澈和欢快，像一条在朦胧暗色里发光的丝带，温柔地缠绕波澜在茂密苍翠的森林间，停留在哪吒的心口上。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哪吒发现她十次来自己行宫，九次都会唱那句，“他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沉檀凝香，东海之畔捉龙回浪”。
她好像很喜欢这一句。
临近高考的时候，叶挽秋就很少来行宫了，来的基本都是叶芝兰。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叶挽秋也该十八岁了。
照例，她该来自己行宫还愿。
哪吒看着她天天为了大学志愿发愁，为了赶工做那副自己的神像刺绣发愁，很多时候都熬到半夜才睡。
也只有那个时候，她会安静乖顺地躺在床上，即使哪吒靠近她，在她眉心和嘴唇落下一个吻，她也不会抗拒，更不会发觉。
他收集了许多叶挽秋随手写写画画的无意义字句，什么都有，绣样的草稿，抄写的高中校歌歌词，摘录的各种台词或诗词，叶芝兰教她的针法口诀，等等。
她带着那幅绣像来到行宫还愿的那天，逗着那只白虎玩了好一会儿。
哪吒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很想将她就这么带走，带回三凤宫里关起来，让她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再也不会有机会离开。
可一想到她幼时对自己的抗拒，他就又开始犹豫，甚至是害怕她会从此厌烦或者憎恨他。
明煌看出他的顾虑，却只是笑得云淡风轻：“这有什么难的，反正挽秋也是要来咱们这里上学的。你那时就是她的老师，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教导她，让她习惯你，喜欢你。到时候，用不着其他，她自己也不会走的。”
“所以你才给了阿君一把太阳辉光凝化成的匕首，让她习惯你，喜欢你？”哪吒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
阿君那把贴身武器，是明煌亲自做成的，只要她带在身上，不管去到什么地方，他都能轻易感知到。
关于这一点，哪吒觉得阿君应该是不知道的，否则也不会用得这么毫无心理障碍。
但是无所谓，他也懒得去管。
“我这不是给你做了个示范么，要怎么实践，全看你自己了。”
哪吒别开头，没有说话。
其实这些他都懂得，无非就是像排兵布阵那样，用陷阱，用假象，用所有能想到的阴谋阳谋，必要时还得做出足够的牺牲，去引诱对方上当。
这样的方式，放在其他地方叫权谋，放在感情上，叫勾/引。
他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有将这一套用在叶挽秋身上的一天。
然而，当哪吒看到叶挽秋从夜色里，一步一步，毫无所觉地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就想通了。
只要能让她像从前那样爱他，他可以不择手段。
于是在明知道她会对自己身上的气味产生依赖性的情况下，哪吒依旧去接近她，刻意让她习惯自己在她旁边时的嗅觉感受。
她很喜欢道谢，礼貌得让人生气。于是哪吒每次都在她将要把感谢的话说出口时，转换着话题去打断她。
哪吒也知道，因为她的母亲是自己的信徒，所以在知道整个学校的真相后，叶挽秋一定会不自觉地选择依赖和信任自己。
因此在松律的幻术对她失效后，哪吒根本没有任何回避，直接就把全部事都告诉了她。
他给了叶挽秋所有超出所谓“信徒”的保护和优待，却又不断克制着自己想要去亲近她的想法，免得让她害怕。
漫长而暧昧地试探，每一天都在无比煎熬地消磨着他的耐心。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叶挽秋被神界的先行官发现。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哪吒几乎想立刻杀了对方，却被松律死命拦下来。
然而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比松律要快，一枪过去就让那个先行官差点折了半条命。
赶回学校的时候，叶挽秋还在那里等他，但是看他的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
全是疑惑，茫然，还有难以置信。
杀神瞳开启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无色的，只有杂乱的黑白线条。
可她却是独立于所有混乱外的清晰和真实。
哪吒沉默地看着她下意识咬嘴唇的动作，那样浓艳而靡丽的红色，让他很难再去维持所谓的清醒。
那就干脆让她都知道好了，告诉她所有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她要逃，就把她锁在笼子里。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好，让她永远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门开着，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
哪吒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只要她敢迈出去一步，就把她抓回来绑在三凤宫里，哪里都不许去，也不许见任何其他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不打算改变主意，即使叶挽秋会恨他也无所谓。
至少那样的话，她眼里会有他，也只能对着他一个人了。
哪吒这么想着，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一片淡漠而专注的平静，耐心地等着她的反应。
可叶挽秋只是坐在草地上，歪头发了会儿呆，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半分的害怕和躲闪。
她在哪吒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刻，主动跳进了他的陷阱，和他拥抱在一起。
他所有的罪，所有的煎熬，全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赦免。

第81章 身世
叶挽秋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在这片虚空里走了很久很久，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
时间被具象化成了无数流动的画面在她脚下蔓延扩展，她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人。
这是第一次，叶挽秋在梦里看到对方的时候，他没有用那件白色的兜帽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是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依旧那副半永久式的面瘫样子看着她。
“欢迎回来。”他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真心实意的高兴或者温度。
事实上，叶挽秋认识他这么久，就从来没见过他有情绪这种东西，甚至连说的话都永远是同一个调调，比机器人还要机器人。
她没动，依旧保持着蹲姿，冷冷回望着对方：“别整这些没用的。在我下定决心和你同归于尽前，把我弄回我该去的时代。”
他略扬了扬下巴：“你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了？”
叶挽秋：“有话就讲，有屁就放。”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对吧，自从你看到这个以后。”他说着，轻一抬手，无数白色光点汇聚成一扇半透明的破界之门。
整个六界都被雕绘在上面，唯独人族缺了一块。
她看着那块缺口，转头朝向对方，起身道：“可破界之门并非真正的实体，它只是各界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以后产生的裂缝而已。”
讲到这里，叶挽秋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问：“你是异种？”
他很干脆地承认：“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紧接着，在叶挽秋有些发愣的眼神里，他不紧不慢地将所有的谜底都全盘托出：“不过，和你如今的状态一样，异种其实只是一个形式。我需要以它作为来到六界的载体，仅此而已。”
“载体？”叶挽秋茫然地重复，脑海里呼啸而过一堆类似哈利波特里那几个死亡圣器之类的玩意儿。
“或者说，我需要一个相对自由的身份。”他解释，“能在六界方便一点的。”
“也就是说。”叶挽秋终于明白过来，“你确实是异种，但是，也只有你才是。怪不得异种生灵这类玩意儿从来都只是活在各种传说里，搞了半天就是你用来跨服刷副本的一个马甲？！”
“不错。”
“那你怎么不叫帝皇龙甲兽算了？！”她烦躁地挥开那些漂浮到周围的光点，“而且你载体就载体吧，什么叫跟我如今一样？”
“因为你也一样。你现在的这副模样，不过是你当初坠入人间时，受到人间影响而化形成的罢了。”
“你说什么……”
“就像你方才所理解的那样，破界之门不是实体，可判命/轮/盘却是。”他手腕翻抬间，那扇破界之门便缩小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玻璃球，整个六界都在里面，万千画面闪烁成迷离虹影。
可当叶挽秋仔细去看时，却发现那上面同样有一道缺口，也是出现在人族。
“把手给我。”他平静地看着叶挽秋，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清晰无比地映着她的身影。
叶挽秋迟疑几秒，照他的话做了。
柔白的光晕从她掌心中徐徐扩散开，一枚形状不规则的半透明晶石逐渐浮现在她面前。
那上面有人间山河浩瀚万千，还有无数人类历史倒影的再现。
而它的轮廓，正好和对方手中所缺失的那块完全吻合。
“六界之内，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生灵，都是由判命/轮/盘衍生出来的。每一个族群的过去，现在，未来，也都是既定的。它们都被记录在判命/轮/盘的历史里，永不可改变。”
随着他的解释，叶挽秋看到那些流动在他们脚下的斑斓画面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她看到了自己从神界掉进溺海漩涡的场景，也看到了在她即将被漩涡中心吞噬的前一刻，原本封闭在天外天里，向来完好无损的判命/轮/盘忽然停止了旋转。
紧接着，一道裂缝忽然出现在了记录着人族气运的盘面上，苍白的亮光随之从缝隙背后渗透出来。
画面中的自己终于彻底消失在了漩涡里，而管控着人族气运的盘面也在同时彻底崩裂开，化作一块半透明的晶石坠向人间。
叶挽秋看着那块遗落深山的晶石，被风吹雨打一千年，日灼雪冻一千年，水漫泥掩一千年，逐渐化形成一个和人类外表无异的女婴，被人捡去收养长大。
而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叶芝兰。
“你四岁那年，因为刚化形，灵识不稳，很容易受到破界之门的影响，所以看起来是大病一场。也是那涅火红莲冒死动用自己的灵珠护着你，才让你熬过了那段混乱期。
不过说起来，到底也是你在三千年前曾用自己的血去救回他，所以他如今才有能力去救你。
否则，即使将他的灵珠完全吞化，也不可能让当初的你有任何好转。”
他的话字句清晰，却让叶挽秋听得云里雾里：“用灵珠？你是说……我四岁那年，是哪吒用他的灵珠救回我的？”
四岁的记忆对她而言几乎已经是空白了，她只记得叶芝兰告诉过她的一些零碎东西，对于这个装逼怪所说的事也毫无印象。
而且，哪吒也从来没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不错。”他颔首，“现在，你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了。”
“我……”叶挽秋看着安静闪烁在自己掌心中的晶石碎片，感觉那些萦绕在心头两千年的疑惑，终于彻底明朗开，“我是判命/轮/盘上，对应着人间的那块碎片，是不是？所以每次人间大乱的时候，我都会消失。而且我能封住那些出现在人间的破界之门，也是因为这个。”
“是这样。”
“那你呢？你难道是判命/轮/盘的化身？”
“不算是。我和你一样，都是只是判命/轮/盘的一部分而已。”
“人间安定是你，六界平衡为我。”
即使已经略微猜到了一些，但真正在面对这样的事实时，叶挽秋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她愣愣地盯着那枚碎片，看到流淌在晶石上的画面已经从人间山河，变为了她最熟悉的那个红衣少年。
他们都已经快要成婚了，可她却忽然被溺海漩涡从哪吒面前生生带走。
他该多难过。
想到这里，叶挽秋甩甩头，收回手心里的那枚碎片，态度坚决地对他说道：“我要回去。你是自己让开，还是要我动手让你走开？”
他安静地看了叶挽秋一会儿，显然还是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但却并不打算和她起冲突，只道：“你走吧。”
“反正不管去了哪里，你都会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这是已经注定好的。”
话音刚落的瞬间，叶挽秋感觉身体猛地一沉，紧接着是被雨水滴落在脸上的感觉，细微且冰凉。
她睁开眼，看到铅灰的深厚云层正笼罩在头顶。不断有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带着灰绿的虚影落在地上，光线有气无力地照亮在森林里，脆弱到稀薄。
昏暗的密林深处没有任何人烟，入目之处皆是堆积在地的厚厚腐叶，杂乱的草丛，铁青的树冠，让这里看起来更加荒凉。
叶挽秋费了点力气爬起来，一身白衣却已经被泥水弄脏得不成样子。她懊恼地施一道灵咒将自己勉强弄干净，拍掉沾附在衣袖上的枯萎草尖。
蔓延在空气里的湿漉草木气味相当浓郁，似乎还有一场大雨正在云层里酝酿。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望着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仅仅茫然了几秒便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对于刚从那个装逼怪口中所得知的事，叶挽秋还是有点消化困难。
原来她的真身，竟然是判命/轮/盘上对应着人间安定的那块碎片。而她坠落到人间的那天，正好就是她从溺海消失的那一日。
她的时间线就像条衔着尾巴的永恒之蛇，乌洛波洛斯。
分别即是开始，初见也是重逢。
雨势愈演愈盛，叶挽秋呆立在原地，被漫天倾落的大雨拥抱住，耳边全是密集雨声，嘈杂到寂寥。
片刻后，她被冷雨淋得终于回过神，连忙抬起戴着金环的那只手，顺着它的指引穿过森林，一路往前追寻了许久，终于在一扇半开的破界之门前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
感受到乾坤圈传来的轻微异动后，哪吒下意识地回头。蛰伏在裂缝背后的长尾蝎妖得了空，朝他猛扑上来，带着剧毒的尖锐尾钩速度极快地直刺向他的心口处。
却在即将碰到哪吒的前一秒，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锋利白光利落切断开。很快，原本摇摇欲坠的破界之门在叶挽秋的修补下，逐渐开始恢复，合拢。
强大的漩涡引力把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逃出去的妖魔全都吸卷回妖域里，接天连地的青石巨门在眼前逐渐变为透明，直到彻底化为飞灰，完全消失在空气里。
裂缝消失了，但周围仅剩的几个妖魔被一拥而上的地仙以及其他仙灵围剿得干干净净。
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哪吒愣愣地望着叶挽秋，表情里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意味，反而是一种沉重到绝望的暗淡，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无药可救。
一旁的阿君和卿欢看到这一幕，瞬间惊愕住：“叶子？”
火焰依旧在四周泛滥沸腾，叶挽秋在封印了破界之门后立刻收手转身，毫无畏惧地穿过那层滚烫焰花，伸手拥抱住哪吒，两个人降落回地上。
她身上有种淡而清新的雨水草木味道，潮湿的发丝轻柔地扫过哪吒身上的银甲，尾梢停留在他掌心间。
“我回来了。”叶挽秋紧紧抱着他，亲昵地贴吻着他的鬓角，“哪吒，我回来了。”
比起她的高兴，哪吒的反应要冷淡得多，只回手拥着她，阖上眼睫道：“你不该在这时候来。”
“什么？”叶挽秋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哪吒你怎么了，为什么都不看我？”
哪吒低头靠在她肩颈处几秒，搂紧她的手臂突兀地收紧。
片刻后，他忽然像是有些痛苦地长叹一气，终究还是放手将叶挽秋松开，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始终没有看过她一次，语气更是寡淡到冰冷：“你走吧。”
走？
“你要我去哪儿？”叶挽秋呆呆地望着他，喉咙酸涩着，染上哽咽的哭腔，“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我的气，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要不理我，不要赶我走，我不想走，哪吒，你不要赶走我……”
她知道自己三番五次地消失会让哪吒对她越来越失望，所以每次即使她被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哪怕再茫然无措，和他离得再远，她也会拼尽全力回到他身边去。
可是，为什么这次他却不要她了。
哪吒垂着眼睫，清黑一片的眼瞳里半点光亮也无，像是根本听不到叶挽秋的哀求，只虚浮着嗓音重复：“你走吧。”
即使再像她，终究也不是她。
这已经是第无数次了，他总是会在各种时刻看到叶挽秋的幻影。
也许是在三凤宫的庭院里，也许是在永夜之境的漫天极光与星空下，也许是在清晨或黄昏的某处阴影里。
视线所至之处，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一开始的时候，哪吒还会被这样的幻觉欺骗，会去试着触碰对方。可在一次次的失望后，他已经能很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假的，也不会再想要去靠近。
莲花化身是不会被任何外界的幻术迷惑的，唯独逃不开自身的心魇。
“我……”叶挽秋牵起他的手贴在脸上，眼眶泛红，泪水接连不断，“不要，我不走，我知道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你才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一定不是。”
一定不可能。
“没关系的，你不想理我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跟着你，跟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她越说越难过，胸口闷痛到几乎快喘不过气，“可是……可是我也会难过的，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太久？你看看我啊，哪吒。”
阿君惊讶地看了这两个人一会儿，本能地感觉哪吒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于是走上去，轻声提醒对方道：“三太子，叶子好不容易回来，你为什么不理她？”
听到这句话后，哪吒脸上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也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了叶挽秋身上，开口问的人却是阿君：“你能看到她？”
阿君茫然地啊一声：“我当然能看到啊，她又不是……”
说到这里，她也终于明白过来，放柔声音肯定道：“她是真的回来了，三太子，不是你的幻觉。”
卿欢点点头，吸下鼻子：“我也能看到，是真的。”
白虎从远处跑过来，睁着一双金莲绽放的漂亮眼瞳，尖齿咬住绕在哪吒臂弯间的混天绫，将他朝叶挽秋的方向拖。
幻觉？
叶挽秋错愕半秒，立刻伸手抱紧哪吒：“哪吒，你看着我，我不是幻觉，我真的回来了。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手镯，是你封三坛海会大神那天你送我的，还有这支头簪。”
她把头上的红莲花步摇取下来，还有自己戴着金环的手一起递到哪吒面前：“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枣泥栗子糕的，是不是？你还很讨厌下雨，因为你觉得陈塘关的雨都是用关内的无数人命换来的。还有……”
叶挽秋说着，急切地去翻扯他的衣襟，露出内衬里绣着的一枚红枫：“你说过的，红枫是我的名字，所以你想让我绣在你的每件衣服上。”
“还有……荷花酒，我们原本是打算在荷花酒酿成的时候就成婚的啊。还有北荒，我陪你去过北荒。”
也是在北荒的灵池里，她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对方。
她的视线被泪水扭曲得模糊不堪，带着滚烫的温度滑过脸颊，滴落在哪吒手上。
过于明显的温度让哪吒轻微颤抖一下，他想起三千年前，叶挽秋第一次不管不顾地拥抱住他的时候，也是在这样哭。
明明是无害的眼泪，却比火焰还要灼人。
“别哭。”哪吒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眼底浮涌而出一层细碎的微光，朦胧如夏夜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最后汇聚成叶挽秋的模样。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梦那样。
叶挽秋伸手描绘过他眼尾的红纹，踮起脚去吻过他的嘴唇：
“夫君。”
哪吒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仿佛刚从一个漫长噩梦里清醒过来，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
包围在周围的沸乱火焰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熄灭下去，只留遍地荒凉的残骸。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他喃喃说着，指尖穿过叶挽秋的长发，擦过她背部的蝴蝶骨，一寸寸数过她的腰脊。她的体温很暖，带着人间四月天的温柔，将他封冻于深雪以下的全部感情都在一瞬之间唤醒。
清晰到接近疼痛的真实，让他原本冷淡的声音被无数种一拥而上的情绪压迫得生涩：“我等了你很久。”
久到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要再等上一千年才能见到她。
“不要再走了，永远不要……答应我，你会陪着我，不管去哪里，你都会带上我。”
“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叶挽秋轻抚着他的后背，用尽温柔地回答，“过去是，现在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看着自己被晶石化覆盖得半透明的手，想起自己在回到现代前，那个人最后对她说过的话，心里像是突然崩塌开一角似的。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片刻之内没有等到她关于未来肯定回答的哪吒先松开了她，转而用刚才搂着她腰背的手去一把掐住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面对着他。
浅淡却清晰的金色，在他眼底里挣扎得那么明显，仿佛刚刚的柔软脆弱只是错觉。
“三太子？！”
卿欢被哪吒的举动吓到，下意识想去拉开他，却被他侧过头时，神情里那种过于尖锐凌厉的戾气遏制住动作，一瞬间不敢上前。
见此情景，阿君连忙一把拉过她就不停朝后缩：“这样，你们聊着，那什么，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不止她们，周围的一众地仙也跟着不见了。
哪吒重新转过头，掐着叶挽秋的左手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克制而轻微发着抖，吻着她唇瓣的动作却温柔得一如既往，连声音也平静下来，只简短地问：“那以后呢？”
她从来都不肯对于未来做出一个明确的承诺，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甚至仔细想来，就连他们当年成婚的约定，也只是一个约定，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定会在那时嫁给她。
然后，她果然消失了。
所以，得到她一句肯定的话，对哪吒来说尤为重要。
叶挽秋被他掐得呼吸都困难，却没有任何挣扎，只努力去够他的脖颈，甚至依旧温柔地回答：“以后也在一起，永远都……都在一起。”
“你认真的么？”
“我当然是认真的。而且我……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哪吒眼神漆黑地看着她良久，脸上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冷静，不带任何有温度的表情/色彩，看起来甚至比他疯狂的时候更吓人：“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
他沉默几秒，终究还是认下她所有的话，孤注一掷。
“这是最后一次了。”哪吒埋在她颈窝间，声音闷闷的，像是委屈到极点，紧扣着她纤细的腰肢朝怀里揉，“最后一次。”
“好，我保证。”
叶挽秋抱着他，就像在跨越过时间，同时拥抱着所有曾经的哪吒。
三千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总是各自站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不断追寻眺望着对方。哪怕他们的时间流向也许是相反的，也一直在兜兜转转着用尽力气去找到彼此。
过去和未来的界限到底是什么，对叶挽秋来说已经很模糊了。
可那些鲜活的记忆和感情却永远真实，凝聚成了超脱于时间空间，甚至是六界法则之外的丝线，开始和结尾都系在他们的手腕上。
我爱你至此，生生不息。

第82章 不悟
在过去停留了两千年后再回到现代，叶挽秋反而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了，甚至在透过那些云蔼看到地面上连绵不绝的高楼大厦时，都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手背上有些冰凉的痒，是哪吒的发尾，被风吹扫在她的手上。
叶挽秋握紧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椒城。”哪吒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也是在回到三凤宫以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生得身高腿长，步速稍微快一点，叶挽秋就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
朱红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敞开，凉风卷夹着许多洁白落花扑面而来。叶挽秋被哪吒拉着走进去，看到与她当年离开时比起来，这里的每一处景致基本都没有变化过。
像是某种被凝固在水晶球里的定格画面，鲜活却也苍凉。
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光影在她眼里剧烈交错一瞬，紧接着是浓烈的莲花香气。她被哪吒推按到书案前，那些整齐堆放在案面上的兵书还有笔墨，甚至是几幅行军地图都被随之扫到地上，落了一室纷乱。
冷白的光斑从窗外刺进叶挽秋的眼里，而哪吒的存在，是逆着光的黯红，给了她唯一的视觉缓解。
哪吒捉过她戴着护臂的左手，扯开那些结扣，看到遮掩之下扭曲盘虬的疤痕，呼吸停滞了瞬间，仔细抚摸过去。
片刻后，他忽然倾身压上来，不由分说地一口咬在她脆弱的咽喉处，尔后又轻浅而急切地啄吻过她的眉眼，十指紧扣住她满是旧伤的左手，嗓音依旧喑哑：“我以为我又要等你一千年。”
甚至是，等她回来时，还会像十几年前那样，再次不记得他。
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最深的恐惧，久伤不愈，溃腐成疾。
后背被坚硬的木桌边缘硌得有些疼痛，但叶挽秋没有吭声，只抬手安抚过他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每次都是我让你这么难过。对不起……”
其实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没有遇到她，哪吒会不会过得更好。
没有她，也没有这些漫长而绝望的等待，更没有这些痛苦和折磨。也许他会过得很自由，很洒脱，不受任何牵绊，只无牵无挂地独立于万事万物之外，任凭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依旧是那个风骨清傲的少年。
可她舍不得。
她无数次用尽了力气去寻回的人，一点点都舍不得放手。
哪吒松开她，将她抱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低头牵起她有些发灰的白色袍角看了一会儿，复又望着她：“你是在掉下溺海漩涡以后回来的，是不是？”
叶挽秋愣下：“你都猜到了。”
“早前就已经想过，毕竟关于你的很多事，我都不太清楚，所以只能靠猜测。”哪吒淡淡地说着，神情并无变化，却只在一个垂眸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落寞，“但我记得你那日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如今，所有关于你的事，你可以坦白告诉我了么？”
叶挽秋忙不迭地点头，将她掉进灵渊以后，这漫漫两千年的经历都说了出来，一直讲到她被溺海漩涡卷进去为止。
“我想，可能是因为溺海出事那天，恰好也是我以真身形态来到人间的时刻。就……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的过去和当下发生了重叠，但又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我，所以我才会被漩涡带回现在。”
就是关于那个装逼怪最后所说的话……
她说到这里后，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正犹豫着要不把这件事也一并告诉哪吒，却忽然发现，对于自己的解释，哪吒自始至终都只是沉默着，根本看不出接受得如何。
光冷近灰，他坐在书案前，连眨眼的动作都是如此清晰。
“哪吒？”叶挽秋叫他一声，“你怎么了？”
他抬下头，目光却越过她，只看着屋子里的满室凌乱，浅浅翘起嘴角：“也就是说，当初你告诉过我的那些关于你家人的话，果然都是假的。”
“跟我猜的一样。”他接着补充。
是啊，既然哪吒已经猜到她是从一千年前的溺海漩涡里回来，那便是也知道了她曾经对他说过的，什么“是他家里那位管家的同乡”，“家里人因为去东海采珍珠遇难，所以只剩她一人”之类的话，都是骗他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局促不安，试着从哪吒怀里起来，却被他一把握着腰肢按回腿上。
如果是一千年前的哪吒，叶挽秋还能有把握可以猜出来他的七分心思，可如今这个哪吒，她是真的没什么底。
等了一会儿后，见他始终不言不语，只是不断抚摸着她左臂的伤疤，叶挽秋主动开口：“你，不怪我吗？”
“怪你骗我？”他笑起来，淡薄得转瞬即逝，继而是近乎空洞的平静，没有任何表情渲染的脸孔艳丽得毫无人气，“有过。那时候觉得你也许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更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所以才会用这些谎言来随便敷衍我。”
说着，哪吒微微偏过头，冰凉手指隔着层温软肌肤，沿着她脖颈处的脉搏来回滑动，像是有些困惑：“我对你不好么，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不是这样，我……”叶挽秋抓着他的肩膀着急地想要解释，却被他伸手轻压在唇瓣上制止。
仅仅须臾间，他已经收敛起方才的神色，恢复到最平常的淡漠无波，像是在时间倒流下的花朵，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回内心，闭而不露。
末了，他用手指轻轻抹过她的唇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明白为了保证未来不被影响，你必须这么做。这些道理，夙辰古神已经跟我说过许多次了。所以，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叶挽秋怔愣着，听到他继续用一种极为冷静的语调接着说道：“你这次消失了一年半，听起来并不久。但是对我而言，时间的长短不是以日月交替来衡量的，而是你是否在我身边。”
“我曾经等了你一千年，找遍了六界每一寸可能的地方，你都不在。”
“可我想见你。”
“所以我试过很多办法，想找到一种能对莲花化身有用的幻术也好，妖蛊也好，或者药物也可以。”
说着，他阖上眼睫又睁开，眸子里有连绵深厚的雨层，灰暗却又隐约微明：“可惜，没一个有用的。”
“哪吒……”
叶挽秋被他的话惊吓到，甚至忘了该怎么去反应，只能听着他继续道：“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抱有多少希望。可明煌他们却不止一次地阻止我，也提醒过我，说我也许已经有些疯了，只是我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看着面前的人已经哭得说不出别的，只能不断地道歉，哪吒叹口气，伸手替她把眼泪擦干净：“我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心疼我。”
“然后告诉我，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往后，你再也不会有事瞒着我，会嫁给我，也会和我一直在一起，让我别担心。”
叶挽秋扑进他怀里，止不住地抽泣，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只能拼命点头。
直到感觉她的情绪慢慢缓和了些许后，哪吒握住她的腰，抬起她的下颌，让她仰头看着自己：“好了，你的事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什么？”叶挽秋沙哑着嗓子问。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才四岁，包括十八岁那年进到学校里以后，有很多事，其实你都已经不记得也并不知情。”哪吒抬手搭在她的发顶，轻轻按一下，力度温柔，“但是你迟早都发现我的本性到底如何，而且，我也不打算再掩饰下去。”
泪水把叶挽秋的眼尾浸染得绯红，哪吒望着她还带有清澈水光的眼睛，语气同刚才没有半分区别地，一字一句地将他全部的所作所为都剖露出来。
甚至，包括当初她来行宫还愿，差一点，哪吒就直接动手把她带走。以及后来被神界先行官发现那次，在三凤宫里，他展示给了叶挽秋全部的记忆，却又故意松口让她想走就走。
“可其实，我根本不会让你走的。”哪吒极淡地笑下，目光里却全是专注的认真，“只要那时候你敢站起来，背对着我，你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叶挽秋瞪大眼睛看着哪吒，发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里没有任何不安或者紧张，只有一片全然的冷静与平淡，镇定得好像在商量他们晚上吃什么一样。
他说完所有后，停顿几秒，倾身吻了吻叶挽秋的眉心，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却神情不改地问：“在想什么？”
“我……”叶挽秋缓缓回神后，思考了几秒，面带愧疚地望着对方，“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只是那时候一直觉得我是人类，你是神族，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
这下换做哪吒愕然了：“喜欢我？”
“因为……”
她习惯性地摸摸脖子，诚实地坦白道：“你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哪吒：“……”
他揉了揉额角，伸手弹下叶挽秋的额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这就是你那段时间一直跟那个孔雀精走得这么近的原因？”
“什么孔雀精？”叶挽秋一头雾水。
哪吒面无表情地提醒：“你刚来学校那会儿，不是跟那个高年级的孔雀精棠衡走得很近么？”
“棠衡？”她更茫然了。
“每次周围的妖灵一多你就便他旁边站那个。”哪吒的声音冷得简直能掉冰渣。
可惜叶挽秋还是没什么印象，使劲想啊想，最后终于勉强记起来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你说他啊，那不是。我朝他旁边站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相对挺好闻的。”
“什么味道。”他皱起眉尖。
“大白兔奶糖。”她一脸无辜，“而且，他好像也不怎么好看吧，我都没印象了。”
她发誓，她的意思只是想单纯地阐述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个妖的事实，但是落在哪吒耳中就完全变了个味道。
“不然你不可能会忘，是不是？”他牵起嘴角，笑弧有些尖锐。
叶挽秋诶一声，还没来得及严肃否认就被哪吒一把横抱起来，抬腿跨过那些散乱的纸页，径直走回寝房，将她塞到椅子上坐好，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锦册。
里面是两封大红婚书。
哪吒把笔塞到她手里，曲起指节在婚书的空白上敲了两下，语气不容置疑：“签。”
她乖乖照做，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那处空白上。
落笔后，哪吒拿过其中一封，指尖仔细抚摸过那对依偎在一起的名字，浅红薄唇轻启，将叶挽秋的名字近乎无声地念过几遍。一种轻盈而温柔的愉悦从他紧绷过度的眉眼间舒展开来，眼底眸光熹微如早春的桃花水，带着还未褪尽的寒凉气息，融化成滴落心尖的绕指柔。
她的名字终于被镌刻在了婚书上，同哪吒的一起。
这是他已经盼望了一千年的事。
叶挽秋站起来，垫脚去勾住他的脖颈，细细吻过对方的眼睫，眼尾红纹，鼻尖，最后是丹色浅薄的唇瓣：“原谅我好不好，也别再生我气了。”
哪吒低眉看着她乖巧讨好的模样，光丝落在她的睫毛上，眨眼的时候忽明忽暗，像瑟缩的火苗，落在他心上却是燎原之势。
“我不要道歉。”他说着，朝她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颌。
叶挽秋不明所以地顺着回头，看到了垂着层昳丽红纱的床。
她笑起来，收回抱着哪吒的手，转而去解他腰间的结扣。
白色腰封上的莲花纹很漂亮，这是叶挽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最后清醒记得的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后来自己确实还活着，她都要以为哪吒是不是打算把她直接弄死算了。
以往只要她开始哭，哪吒总会收敛着温柔下来。可是这次，她越是哭，哪吒反而越狠，疯狂到让她有些害怕的地步。
迷迷糊糊间，把她叫醒的是室友何敏的夺命连环call。她抓起来，有些生疏地摆弄了一下，茫然地喂了一声，听到对方在电话那端朝自己尖叫着咆哮：“你是不是真的想留级啊啊啊啊啊！你快来考试啊啊啊啊啊啊啊，整个教室就差你一个人了！”
“考试？！”叶挽秋一听到这个血腥残暴的字眼，多年前的学生本能被激发出来，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地翻身滚下地，摔得她头晕眼花，“阿西吧——！什么……什么考试？”
“夙辰教授的星辰演变论啊你失忆了吗？！”
叶挽秋顿时一个头七八个大，这什么出其不意必自毙的人间恐怖故事！为什么她都被榨干了还要去考试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提醒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还在她为了自己已经跟面条人差不多的状态而无能狂怒的时候，哪吒正好拿着她的几件衣物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她正不着寸缕地坐在地上，不由得愣了愣，下意识地将她抱回去，仔细用被子盖好。
“怎么摔下来了？”他边问着一边将衣服递给叶挽秋，视线落在她绯色斑斓甚至是还有不少伤痕的肌肤上，神情专注，却也看不出一丝愧疚。
“电话。”她费力地穿好上衣，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今天夙辰教授要考试吗？”
“用不着管。”哪吒对这个问题显然毫不关心，帮她将鞋袜穿好，问，“早饭在外面，要吃一点么？”
“好！”
也是在看到自己最爱吃的几样早点后，叶挽秋才觉得自己真的已经饿到仿佛几百年没吃饭了。在毫无形象地暴风吸入了三块花糕一碗粥外加两个紫薯包以后，她忽然抬头，想问点什么，却被身后正在给她梳头的哪吒轻轻按下头。
“别乱动。”他说着，将散出去的几缕发丝重新收回手中，“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我都回来……”叶挽秋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地卡顿一下，接着继续道，“这几天，我还没去看过我妈妈，我想今天回去看看她。”
哪吒替她系头绳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考虑什么，接着答应道：“你是得回去看看。”
他这么说，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叶挽秋吓一跳，正想追问，听到他继续淡淡往下说道：“顺道也能把我们的婚事一并说了。”
“那，我家里没事吧？我妈妈她……”
“都很好。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松律用幻术让他们都没发觉这件事，所以她也没有伤心过，别担心。”
“那就好。”叶挽秋松口气，接着去咬手里的素春卷，然后又愣住。
“好了。”哪吒拨弄一下她的长发，将那枚星骸石发卡固定好，看到她蓦地愣住的样子，“怎么？”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叶挽秋满脸惊恐地反应过来，“我不能跟我妈说咱们俩的事！我是说，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哪吒头一偏，看向她的眼眸清黑到没有任何亮色。
“你刚刚不是说我这次消失了一年半吗，那在我妈的认知里，我现在才二十不到二十一岁！我才这个年纪就跟她说我要结婚，她会觉得我一定是被你骗了，然后抄着衣架冲过来打死你再打死我的！”叶挽秋简直抓狂。
哪吒听完，没有立即接话，只习惯性地将腰间那枚太子令握在手里转了转。叶挽秋很熟悉他这个动作，以往在排兵布阵时陷入什么需要好好权衡的问题时，他就会习惯性地有这个动作。
片刻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那要什么时候？”
“这个……”她想了想，“我觉得，我这次可以先跟她说说我有这个打算，看看她什么反应，行不行？”
“若是她不同意呢？”
“不会的，我妈人很好也很疼我的，只要我跟她好好说，让她理解了，她肯定会同意的。”
说着，叶挽秋放下筷子，钻进哪吒怀里抱着他一顿乱亲：“好不好好不好，我肯定让她同意，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你别不开心了。”
哪吒抿唇看了她好一会儿，眉尖轻皱着，神色变化几次，最终还是同意：“那你尽快吧。”
“好的好的，夫君最好……等等……”
“又怎么了？”
“你是李哪吒啊，是我妈信了一辈子的三太子啊我次奥！！我该怎么跟她说你是谁啊？！”
比起她的崩溃，哪吒倒是没什么感觉，只低头去啄吻她的眉眼：“你想怎么说都行。”
“男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随便。”
叶挽秋推他一把，可是又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不行我想不出，你名字最好听了，其他任何一个都不好。”
哪吒浅浅笑下，刚想伸手去捏她的脸，她却自暴自弃地朝哪吒肩膀上一撞：“干脆就说你叫李狗蛋吧。”
哪吒，“……”

第83章 迁就
从来没有哪一刻，叶挽秋能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取名难，难于上青天。
从她回到家坐在桌前开始，她已经对着面前的宣纸发了快半个小时的呆了，不仅一个完整的花样都没画出来不说，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跟叶芝兰说关于哪吒的事。
准确的来说，是没想好该说他是谁，他们俩又是怎么在一起，经历过了哪些事，所以才有这么快就结婚的打算。
她不希望叶芝兰觉得他们只是闹着玩或者是自己被骗了才会这么想，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叶芝兰对哪吒的印象彻底崩坏。
当然……如果要是让叶芝兰知道哪吒的真实身份，那就……
想到这里，叶挽秋就开始拼命摇头，感觉那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正在她纠结着如何打出一份催人泪下又清新脱俗的草稿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张放叫她下去帮忙的声音。叶挽秋应一声，放下笔，起身朝楼下走去。
家里一切如常，就像哪吒说的一样，在松律幻术的影响下，不止是家里，连学校里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叶挽秋曾消失一年半的事。
因此当她昨天回来的时候，叶芝兰还很奇怪，明明上次还说这几天是考试周，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噢，这个啊……这个是因为，呃，其实考试周是针对整个学校而言的，我们历史专业会提前一点。”叶挽秋心虚地说着，替叶芝兰时不时揉肩捶背，还笑嘻嘻地去蹭她，“况且，我早点回来难道还不好吗？”
“你不是一直都隔三差五就回来的吗，怎么反而还愈发小孩子气了，不怕被人笑啊。”叶芝兰笑着去拍她。
“那就让他们笑去呗，反正我就是想你了。”叶挽秋抱着母亲不撒手，不过也是彻底放下心，看起来叶芝兰确实没有受到自己消失的影响。
也是因为过几天就是暑假所以即将进入旅游旺季的缘故，店里正在筹备各种新的花样和绣品，这段时间大家也都格外忙。
还在叶挽秋帮着将前一批打包好的订单都拍下快递信息，准备统一用手机发给各个顾客的时候，已经两千多年没碰过手机的生疏感让她简直以手抚膺坐长叹。
想当初刚到陈塘关的时候，要不是哪吒天天就想着把她赶走，给她各种不停找事，两个人还由此斗智斗勇了好一段时间，她估计还真得陷入突然间没有手机和网络的极度空虚里。
见她有些不太熟练地在手机上翻找着各种订单信息的样子，张放不由得惊奇地调侃道：“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起来还没过回神？”
“那没办法，我这种高端智能系统的开机缓冲时间一向比较长，这样才能显示出我的与众不同。”叶挽秋耸耸肩，回之以玩笑。
做完这一切后，她按照叶芝兰前一晚的交代，从湖边摘了些开得刚好的荷花回来。月底就是她的生日，按照每年的传统，这荷花酒是要当做礼物送去行宫敬神的。
她看着那些在清水里沉浮不定的莲花瓣，一颗颗圆润剔透的水珠滚动在表面上，汇聚，分散，又坠落。视线瞥到一旁放在碗里的酒曲，叶挽秋将它们拿过来，细细捣碎，心里却一刻不停地在排演着该如何跟叶芝兰说她和哪吒的婚事。
等到糯米和花瓣都上蒸以后，她走出厨房，准备趁着这会儿店里稍微空闲的时候，试着和母亲谈谈。
却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叶芝兰先说话了：“厨房里有我早上刚做好的米糕，还有之前请你凌叔找人帮忙做的金身神像。一会儿跟我还有张放一起把这些都带到行宫里去吧，尤其是神像，要拿去受香开光的。”
“噢，好啊。”叶挽秋答应着，刚转身准备回去拿米糕，又忽然停住，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这时候新做了哪吒的神像啊？是家里有事要找他吗？”
叶芝兰被她的用词和态度弄得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淦！完全忘记自己以前从来不会直接叫哪吒的名字，更不会用这么随意的态度去谈论他了。
意识到这点后，叶挽秋尴尬地用手捂住头：“唉——我昨晚设计花样熬夜太久了，现在头好痛，脑子不清楚。我这就去拿米糕。”
说完她就蹭一下钻进了厨房里，看得叶芝兰莫名其妙：“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
糕点是用红纸和麻绳精心包扎好的，就装在莲花状的小竹篮里，比起神像来分量还不算多重。出发的时候，叶挽秋将遮阳帽扣在头上，把轻得多的米糕交给叶芝兰拿着，自己则将神像端捧在手里，搭着张放的顺风车一路来到行宫脚下。
和大部分人间流传的哪吒形象一样，这尊神像也是很标志性的丸子头和莲花裙。眉眼间的神态英气是英气，但因为塑造的年纪太小，看起来倒更像是个漂亮清秀的女娃娃。
叶挽秋时不时看一眼怀里的神像，感觉实在没法把它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少年神祗结合在一起。
尤其……
她甩甩头，把前几天一些不可描述的混乱记忆心虚跳过，低头踩在台阶上紧跑几步，听到叶芝兰在身后有些累地叫她停下来歇会儿。
下了公路后，通往行宫的路就只有一条，而且全是灰白冗长的石梯。如今是七月初，宜城的天气已经变得逐渐闷热潮湿，而且越靠近正午太阳就越烈，这样没有任何树林遮阴的石梯爬起来简直要命。
扶着母亲在一旁的阴凉处坐下后，叶挽秋边取下遮阳帽给她扇风，边往已经能清晰瞧见大门的行宫看了看：“快了，大概还有个十来分钟就能到。”
张放拧开水壶盖喝一口，擦着已经流到下颌处的汗珠，望着叶挽秋有些惊讶地说：“叶子现在可以啊，以往你别说走到这儿，在拐角那地方就已经累得直叫了，今天倒是大气都不喘一口。”
“没办法，毕竟我是年轻人嘛。”
“是啊，想当初某些年轻人哟，一听到要去行宫爬楼梯就撒泼打滚不想去。爬到一半走不动了就开始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哪有那么娇气。”
“女孩子嘛，娇气点才招人喜欢。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男朋友，上回你说过叫什么来着……李那什么？”
“李暮君。”叶芝兰提醒。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就是李暮君。好像挺久没见他跟你一起了吧，上次你回家的时候问你怎么回事，你好像还不太乐意说。这小子不会是欺负你了吧？”
“李暮……”叶挽秋茫然地卡壳几秒，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在过去一年半里，松律用幻术遮掩自己消失这件事的时候，顺便给哪吒编出来的一个化名。
早知道她就该在回来前先去跟松律对个剧本，说不定还能集几位古神和阿君他们的大成来编造一套感人至深的都市爱情剧本，也省得自己费这么多劲地去想。
失策啊失策。
看她一直没反应，张放摸着下巴琢磨片刻，探头问：“怎么了，真闹矛盾了？”
叶挽秋回神，考虑到张放也在这儿，她实在不好跟叶芝兰说她和哪吒的事，便只能摇头：“没有，没什么事。”
毕竟她也不知道在松律的幻术里，自己上次回家来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如今还是少说为妙，免得穿帮。
“真的没事？”叶芝兰看着她问。
“真的，我跟他很好，您别担心。”
“唉，年轻人嘛，就该轰轰烈烈地爱几场恨几场，别太早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张放眨眨眼，盲猜这两个人估计是在吵架或者快分手，于是歪理一堆地安慰道，“放弃一棵歪脖子树，你还有整个大兴安岭啊！”
“行行行，你最有理了。”叶挽秋摆摆手，低头去包里找水喝。
“要不这样吧，反正咱们现在都来行宫了，正好就去求三太子再照拂照拂你，帮你找个如意郎君？”张放突发奇想着建议，“你看你当初病成那个样子，人家三太子神也把你救回来了，这点小事肯定也是举手之劳。”
听到他的话，叶挽秋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全喷了出来，呛得咳嗽不止：“咳咳咳——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管这个，你就别拿些莫名其妙的事去烦他了。”
“诶，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会不会灵验啊，是吧兰姨？”张放嬉皮笑脸地调侃着，作势就要起身朝行宫里走，“别害羞嘛，你张哥我去帮你求。”
叶挽秋吓一跳，跟着蹦起来不许他走：“我要你帮我个鬼，你给我坐下！我策马奔腾红尘作伴我好得很，你别给我瞎添乱！”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哪吒听到这些话，那还不得像当年对那条东海青龙似的，当场把她给扒皮抽筋了。
想想都都腰疼肾疼脑子疼全身疼。
张放灵活躲闪着她的手，满脸无赖：“这怎么能叫添乱呢，我可是在关心你，为你的将来考虑。”
“我不用你这样关心，更不用你给我帮倒忙。一会儿去了行宫，你给我当个哑巴我就谢天谢地谢谢你了！”
“咋的了，慌成这副模样，难不成你那位今天也在那儿？”
“我……”
叶挽秋咬住牙齿，忍住想要翻白眼和打死对方的冲动，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在！”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想要求个好姻缘是人之常情嘛，别不好意思。再说，兰姨虔诚尽心地信奉三太子这么多年，唯一的牵挂就是你这个女儿。说不定看在兰姨的心意上，人家三太子就答应了呢。”
叶挽秋听得简直头皮发麻，宛如被一股乌云盖头的危机感扼住命运的咽喉，使劲摇头道：“我求求你做个人吧，你别去行宫说这个，真的不能说！”
张放瞧着她的态度，觉得格外有意思，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能啊？”
“因为……因为他不管这个啊！”
“凡事都有例外嘛，说不定就管了呢？”
叶挽秋瞪他一眼：“我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抽中过几次，还能有什么例外，没有例外！我说他不管他就不管！”
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愣了下。
要命了。
叶挽秋恨不得当场跳到行宫里的莲花池里去逃避现实，果不其然被叶芝兰态度严肃地念叨到了傍晚吃过饭才消停。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任何不敬神的意思，她只是实话实说——好像有哪里不对。
末了，叶芝兰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说道：“张放那个孩子，就是个爱开玩笑的性格，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他，怎么那会儿反应那么大？你和李暮君到底什么情况？”
“今天……”叶挽秋想了想，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想说的都摊开了告诉对方，“我只是觉得，既然我跟他现在很好，那就实在不用着什么其他的。而且，我们也都是很认真的，打算……”
“打算什么？”叶芝兰感觉她越说越不对劲，不由得皱起眉尖，表情也跟着紧绷起来。
“我们现在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所以……”
“结婚？”叶芝兰被这个词汇惊吓到，缓过神后甚至是有些愠怒，“你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您先别生气。”叶挽秋安慰道，然后絮絮说了许多她的理由和想法。
叶芝兰听到最后，沉默许久才开口：“你的心思我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只有个还算可以的第一印象，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你和他认识得久是没错，但是我不太同意你这么快就有结婚的想法。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尤其这是关乎一辈子的决定，而你现在年纪还小，可能以后又不会这么想了。”
“你们要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我希望你不要做什么对不起你自己的事，而且等你大学毕业后，一切都稳定下来，你再去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也不会迟。”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将来出去工作也好，或者碰到其他事也好，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回来，家里都养得起你。”
这已经是叶挽秋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放松下来，笑着去拥抱叶芝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谢谢妈，我去睡了！”
“去吧。”
因为开着空调关着窗的缘故，屋子里的冷气很足，同时也让一股熟悉的味道变得格外清晰。
叶挽秋转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将几张自己没画完的草稿拿在手里低眉细看的哪吒。
也许是因为合着窗帘所以并不担心会被外面的人看到的缘故，他也没有再用以往的人类伪装，而是直接以原本样貌出现。
被晕黄的灯光一描，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那般，清隽疏朗，纤尘不染。
见她来，哪吒侧头转向她，将手中纸页一翻，露出被他添补了几笔以后瞬间鲜活细腻起来的花型：“如何？”
叶挽秋走近，对着画纸端详一阵，笑着捉起他的发尾轻轻扫弄他的脸，点头道：“不错嘛，看来我对你的从小培养没白费。”
哪吒握住她的手，目光依旧笼罩在她身上：“我是问，你和你母亲方才谈得如何。”
“诶？我以为你已经听到了。”
“刚来。”
叶挽秋简练地概括了一遍她和叶芝兰的谈话内容，并且战略性地掐头去尾了一下。
比如，掐了其实是因为一开始在行宫外那件事才起的头，顺便还去了下最后叶芝兰让她随时可以离开所有让她受委屈的人或事，安心回家的尾。
哪吒听完，面色同刚见面时没有半分区别，依旧沉静无波，只抿平嘴角，将夹在指间的那只原木铅笔转了转，竖着放回了桌面上。
叶挽秋拉过他的手，将他按坐在床上，双手勾上他的脖颈，重重亲一口他眉心间的朱砂痣：“我知道这个结果跟你想要的还有很大差距，但是我妈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同意了。只是因为我没法告诉她所有的事，她有顾虑也很正常。反正大学如今也过了一半了，还有两年，咱们……就当谈个恋爱？”
“换一个。”哪吒略微抬起脸，修长眉线下的一双眼睛轮廓漂亮又勾人，眸色是照不进任何光的深黑，却依旧清晰地映着怀中人的模样，“这个说法，你从西域回来那次已经用过了。”
“……”
“那……为了我们将来的可持续发展？”叶挽秋试探着回答。
哪吒缓慢眨下眼，摇头。
“那要不……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还是摇头。
叶挽秋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垂死挣扎：“你再摇头我就只能说是为了世界和平了。”
“你好像还是不明白。”哪吒淡淡笑下，伸手将她按向自己，拉进两人的距离，“对我而言，能说服我的只有你。所以，你不用想那么多理由，跟我分析什么利害关系，那些我都懂。”
“你只要让我觉得，这件事是为你而做的，就足够了。比如，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这样。”
叶挽秋愣愣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三千年前那个孤僻而倨傲的孩子，一路走来已经是满身霜雪，伤痕累累，却还要把仅剩的温柔收集起来，一点不留地朝她双手奉上。
“我希望这样。”
她听到自己这么说到：“我还希望，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一千年前那场婚礼补上。正好我这里也有刚做的荷花酒。”
婚礼只是一场仪式确实没错，可如果能哪吒高兴的话，那它就是最有价值的。叶挽秋不希望在他们的关系里，一直都是他在迁就自己，她也想要为哪吒去做许多值得的事。
听完她的话，哪吒嘴边泛起一丝淡薄却也温柔的笑意，眸中惯有的冰凉融化开，将声音也沾染上难得的暖意：
“好，我去准备。”
“是我们。”叶挽秋纠正他，紧接着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挠挠头，问，“话说回来，我不去考试真的没问题吗？如果我没去考试，然后我又顺利通过还进入下学期了，其他学生会不会觉得我和你们暗度陈仓？”
哪吒没想到她还在顾虑这个问题，紧接着又听到她说：“啊，也不一定，说不定会觉得我为了学分而出卖灵魂呢。”
哪吒：“……”
他捏住叶挽秋的腰，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你可以出卖别的。”
“什……诶诶——！”
叶挽秋被他抱着猛地躺倒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他，伸手抵在他胸口：“你……不是，这里是……别别别别——”
“你想挂科？”
“……李哪吒你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无耻至极！”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相信这个藕的话，放弃学习就是放弃生命。

第84章 未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叶挽秋都没怎么再见到哪吒。
似乎神界的诸多公务一直缠着他，就算偶尔回来也陪她待不了多久就得再次离开，而且基本都是在半夜。
有很多次，叶挽秋在睡到凌晨几点的时候，总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身旁似乎有什么人，但清晨睁眼的时候，翻身一看旁边又是空的。
意料之中的事，却也实在有些无法忽视的失落。
最近一次见面是在三天前的下午，叶挽秋抓着机会，询问哪吒是不是哪里又出现了很麻烦的战事。
他回答得简练，末了还曲起指节轻轻碰一碰她的眉心，只淡淡说：“你放心。”
至于其他的，再问他也不肯多说了。
倒是在临走的时候，哪吒忽然递给她一个锦盒，眉眼难得温澈：“打开看看。”
叶挽秋照做，看到里面是三凤宫的钥匙，还有一对造型精巧的戒指。
戒体的线条简单而传神，弯曲成两个未闭合的环，一端是莲花焰纹，一端是叶型，错穿着空隙紧扣在一起。
“这是……”
还在她有些愣神的时候，哪吒已经拿起了那枚小一些的戒指，执过她的手，仔细为她戴好：“听阿君说，若是要成婚的话，在人间都是要一对婚戒的。”
说着，他抬头看向叶挽秋，神情间温柔淡淡：“喜欢么？”
“喜欢。”她轻轻摸过那枚婚戒，跳起来抱住哪吒亲一口，眼神明亮欢快，“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回去看望你母亲那日。今早刚做好送来。”哪吒笑下，任由她牵起自己的手将另一枚戒指为他戴好后，反扣住她的手，拿起盒子里的钥匙放在她掌心间，“回来好不好？”
叶挽秋看着钥匙，又抬头望向他格外清黑的眼睛，略微皱起眉尖，像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哪吒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以为她是想到了那些不好的事，最终叹口气：“我知道在你刚回来的那些天，我对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极快地皱下眉，眼里本就不算多明亮的光晕也愈发暗淡下去，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沉闷：“你实在不愿意就……”
“你别说话打断我。”叶挽秋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表情严肃，“我马上就要想到让我妈同意我暑假不在家的完美借口了，你等我再想一下，我是专业的，我很快的。”
哪吒愣了愣，没想到她是在想这个，原本紧绷到有些疼痛的心口瞬间变得松快之余，忽然又反应过来似乎哪里有点不对：“你很擅长找借口敷衍人么？”
“当然。”叶挽秋忙着搜肠刮肚地找理由，也没怎么细想哪吒的话，张口就回答道，“从小到大除了去行宫参拜你这件事，只要是我想溜的集体活动就没有溜不掉的。如此本事靠的就是我炉火纯青的找借口能力，经验丰富并且非常……”
说到这儿，她开始缓缓回过味儿来，正视着面前脸色明显冷硬不少的哪吒，脑海里顿时一阵即将翻车的预警音。
她眨眨眼，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朝下说道：“非常专业。但是，那都是对一些不重要或者我不感兴趣的人和事才会这样，当然不包括你。”
“是么。”他微哂地动了动嘴角，语气凉丝丝的。
“当然是！”叶挽秋捧住哪吒的脸，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又一下，乖巧无比，“其他人怎么能跟我夫君比。”
“夫君最好了。”
“夫君还是六界第一大美人！”
“我最喜欢夫君了。”
“夫君夫君夫君……”
哪吒被她一顿糖衣炮弹弄得耳尖发红，只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轻咳两声后道：“那你，咳，那你尽快回来吧，确定了时间以后我就去接你。我还有点事，得现在走。”
“好。”
由此可见，哪吒这个藕，不管再过多少年，骨子里还是和当初一样的吃软不吃硬。要想哄好他，就要坚定地视脸皮为身外之物，撒娇和喊夫君要双管齐下才是百试不爽的杀手锏。
叶挽秋看着那片在天边翻卷赤红的神云，不由得生出无限感慨。
呵，男人。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忍不住笑出来，却忽然又愣住。心底里一直被刻意忽略和压抑的各种恐惧，担忧，全都开始蠢蠢欲动地苏醒过来。
这些天，不管是在三凤宫还是家，她总是时不时就会感到不安。她在回来现代以前，在梦境里见到那个装逼怪时，对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不知道所谓的“已经注定好”，到底是指的今天，明年，还是再一个一千年后。
自己这么做，带着完全未知的未来和哪吒这样纠缠下去，真的对吗？
可若是要她在知道自己的身世时，就立刻与哪吒划清界限，再也不往来见面，从此断绝所有关系，她也实在做不到，更舍不得。
何况，她还有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妈妈，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她一个都放不下。
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哪怕把她困在同一天里不断重复和循环，只要他们都在，只要自己能陪在哪吒身边，无论多少年她都愿意。
叶挽秋摸着指间的戒指，最终垂下手，看着太阳落在远处山头的凹陷处，灿烂到身陷囹圄。
三天后，她总算得到叶芝兰的同意，简单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去。
对着镜子扎好头发后，叶挽秋将床头的行李箱打开再检查了一遍，确认要带的东西都已经全部放在里面以后再扣好锁。
这是松律想出来的办法，借着所谓历史专业要在暑假里来一发实地考察的由头，正好让叶挽秋暂时住回三凤宫里去。
但是说真的，要不是因为宜城大学里的学生几乎都是妖魔，根本对挖掘人类历史证据毫无兴趣，所以历史学往下也没有任何别的详细分支。这种一看就是普通大学里的考古专业可能才会有的外出活动理由，怎么听都不能让人信服。
下楼后，她同叶芝兰还有其他人道了别，顺着因为时间尚早所以还不算多热闹的街道来到镇外的森林里。顺着空气里细微的白松香气味抬头，她一眼便看到已经在那里等候着的韶岚，不由得有些诧异。
“韶岚见过三娘娘。”
“起来吧。”
看了看周围，确认只有韶岚一人后，叶挽秋大概明白了：“哪吒让你来的？”
“是。知道三娘娘今日会回来，所以三太子让属下在此等候您。”
“这样啊。”叶挽秋点点头，见韶岚想帮她拎行李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反正里面也没多少东西的。说起来，哪吒这几天去哪儿了？”
“三太子尚有军务在身，所以这会儿不便过来。但是宫里的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三娘娘请跟我来。”
“那麻烦你了。”
“三娘娘不必客气，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韶岚便是。”
她刚说完，头顶树冠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猫叫。叶挽秋歪头朝上，看到一团雪白从枝头跳下来，被她眼疾手快地接抱住。
“你也跟着来了？”她揉捏着白猫的耳朵，笑着把它抱到面前亲了亲，“来，叫爸爸。”
猫咪转了转那双金黄的眼瞳，像是在翻白眼似的，但还是象征性地喵了两声。
“真乖。”叶挽秋眉开眼笑地摸摸它的毛，跟着韶岚一起消失在了森林里。
因为三凤宫周围有着极强神力禁制保护的原因，所有通过仙力从别处转移而来的生灵都只能止步在门口，等经过通传后再自己走进去。
也是在刚进大门的时候，叶挽秋就发现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被系上去的绸带。火红艳丽的一缕缕，招摇无比地飘舞在大团如云朵般素洁无暇的纯白花簇下，风一吹便翻涌成赤色海浪波澜在眼前，包围着整个三凤宫。
她望着眼前的场景愣了愣，发现那些绸带上面似乎还有字，于是走上前，牵住其中一条看了看。
是自己的手迹。
准确的来说，是自己以前写的。也许是在复生祭礼上，也许是在其他时候，内容也都是差不多的——要么就是“祝三太子生辰快乐”，要么就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用来敬神的话，基本都是在单调地重复，没有任何新意。
可即使这样，每条红绸的背面却都写满了回复。
千年墨所写就的字迹只要在落笔的一瞬间就会被永恒定格，所以叶挽秋很容易就能认出来那是哪吒的字。即使已经过了不算短的时候，这些字迹依旧带着一种极有韧性的鲜活，勾画撇捺间所蕴藏的笔锋和力度皆是凌厉飞扬，锋芒毕露的。
和她那些千篇一律的话不同，哪吒所写每条的内容都不曾重复过，只在最后之际，全部以一句简短的“望归”为结束。
每一条都如此。
见她一直呆站在那些花树前，韶岚走上前，恭敬地轻声解释道：“这些都是三娘娘您从小到大去行宫时，亲笔写过的福带，每一条都被三太子都取回来好好收着，反复看过，也回应过。凡是跟您有关的东西，三太子都很珍惜，也很爱护的。”
是啊，这些福带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天蚕丝锦，居然还能保存到这么多年不损坏，不褪色，甚至连自己写上面的字迹都不曾模糊半分。
叶挽秋转向其他繁花盛开的珍珠梅，看到还有许多其他的福带也被系在树上。她走过去，翻转过几条绸带，看到背面那些或长或短的字句，还有那句“望归”，心口处逐渐蔓延出一阵沉闷的酸涩。
这么多福带，真实记录着那些她不在哪吒身边时的日子，把它们都具象化成一片随风而动的红海。
她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发现从某一段开始，自己的字迹就消失了，福带上只剩下哪吒的话，都是给她的。
叶挽秋站在无尽红绸与白花的中央，听到树叶和丝带在风中相互牵扯碰撞出的沙沙声，感觉就像是那些沉默了十数年的字迹正在努力尝试着向她倾诉些什么。
持续不断，隽永清晰，从她生命的开始一直轻吟到此刻。
那样鲜浓艳烈的色彩，因为承载着太过沉重的情感，看起来反而充满怆然。
“这些……这些都是他，都是哪吒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有一些是这几日新写，但绝大部分都是以前就已经写好的。”
韶岚回答着，迟疑片刻后，最终还是低头继续道：“这些年，三太子一直在等您。”
叶挽秋伸手抚摸过那些写有哪吒字迹的绸带，偏头问：“他现在在哪儿？”
“前两天冥府上报说是出了点事，三太子和梦神如今都在冥府。”
怪不得这些天她都没再见过哪吒，原来是冥府出了事。但如果连墨琰也一同介入进去，恐怕情况不算多轻松。
想到这里，叶挽秋心里的不安愈发清晰，连忙追问：“冥府出了什么事？”
韶岚垂首沉吟一下，继而面不改色道：“倒也不是什么太棘手的事情，三娘娘不必担心。您先在宫里等等，属下这就去告知三太子，他应该很快会回来的。”
“也不用这么着急……”
她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守卫忽然来传，蔚黎和夙辰两位古神来了。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好。”
韶岚刚离开，蔚黎和夙辰就一道走了进来。
看到周围花树上系着的许多红绸，蔚黎先是一愣，接着又看向叶挽秋，走上前去一把搂住她的腰，极为熟练地上下其手，眯着眼睛笑：“与小娘子一年过半未见，哥哥我实在想念。”
“哥哥别这样，嫂子在旁边看着的。”叶挽秋善意又刻意地瞄了瞄一旁的夙辰，果不其然看到蔚黎顿时一副肾虚的模样。
她抽回手，皱着鼻子：“你明明都回来快一个月了，怎么也不来看看我们这几个空巢老神。漫漫时光寂寞如雪，没点新鲜的美色滋养可怎么过得去。”
“寂寞？”叶挽秋若有所思地来回打量他们俩一圈，“不可能吧？”
蔚黎，“……”
夙辰轻咳一声，朝她还没来得及提进去的行李箱扬了扬下巴：“听说你去了人间几日，这是刚回来？”
“是啊。刚还听韶岚说冥府出了事，所以哪吒和墨琰都去了。这是怎么了？”
“噢，那个啊。”蔚黎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有那么一瞬间里，是种很奇怪的空白状态，紧接着又恢复成平日里的轻松，“这不是破界之门一直都弄得人间不太/安定嘛，冥府似乎也被牵连到了一点。不过你也别去担心，好好准备你和小红莲的婚礼就好了。”
“你们都知道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咱们还能不知道吗？”蔚黎笑着伸手，亲昵地捏两把她的脸，“你这个丫头也是，每次都一会儿消失又一会儿出现的，搞得我们大家都跟着担惊受怕。这次说什么也得把这场婚事给办了，谁敢捣乱我就揍谁！”
“我只是有些担心哪吒，不知道冥府的情况怎么样。”叶挽秋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是不是和灵渊异种有关？”
蔚黎怔愣一瞬，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被叶挽秋先注意到神情里的迟疑，急忙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
蔚黎犹豫着，夙辰却主动开口了：“也罢。你的事，冥府的事，也许根本也是关联着的，让你知道了也好。”
说完，三人坐在庭院里的石桌边，夙辰将这段时间来，尤其是在叶挽秋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所有发生的事都简单表述了一遍。
自从一年半以前，灵渊出现异种苏醒的征兆，整个六界就变得更为失衡。虽然人间有神族和冥府的同时保护，大规模的混乱还未出现，但如果再找不到解决办法，崩溃甚至于灭世也是迟早的事。
“你怎么了？”见叶挽秋一直不说话，夙辰问。
“我……”她低头，看着自己外表与常人无异的手，表情空洞着，“我好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只要作为人间安定碎片的她没有回归判命/轮/盘，那这些事就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可是……
“他？你在说谁？”蔚黎茫然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叶挽秋沉默片刻，将自己的身世全部说了出来。
两个古神听完后，皆是一愣，看着她的神情惊愕得像是第一次才见到她似的。
“三太子知道这件事了么？”夙辰最快回过神。
“知道，我后来都告诉他了。”叶挽秋皱起眉，伸手揉了揉额角，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她还记得那是她回到现代的当晚，在她将所有事都全部说出来以后，哪吒的脸色简直不能更吓人，甚至一连后面的几天都把她关在三凤宫里，不许出去也不许见任何人。
他那时候的状态实在太失控，甚至已经崩溃到叶挽秋一度以为，他可能会为了结束这种患得患失的痛苦而干脆杀了她。
毕竟，换做任何一个生灵，都是难以承受的。
可当她在某个昏夕醒过来的时候，哪吒已经收敛下了所有的疯狂，只安静地守在她身边，拨开她汗湿的凌乱长发，垂目亲吻在她耳廓处，轻语道：“什么都不要想，你答应过我的话，我也同样承诺给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那时候她实在太疲倦，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和精神去思考他为什么会忽然又转变了态度。
甚至后来，他就像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依旧对她好到无可挑剔的地步，温柔得毫无保留，也还给了她足够的自由。
这样过分安逸的环境，让叶挽秋很多时候都会有一种也许未来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就是会永远在一起的错觉。
这个念头很有诱惑力和欺骗性，至少足够有效到让她在前段时间都一直沉溺于此。再加上回到家里后，见到了太久没见又最为依赖的母亲，还有从儿时起就最熟悉也最亲切的一切，让她短暂地忘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去考虑更远的未来。
除了不管叶挽秋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半分他如今到底在忙些什么以外。
“怪不得小红莲这段时间总是在冥府忙得脱不开身，原来是因为……”蔚黎说到这里，脸色也愈发苍白，“那，你现在，还有见过那个生灵吗？”
叶挽秋摇头：“没有，但是听起你们说到冥府，我觉得……”
“可能，他说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第85章 终章（上）
带着淡淡松针寒香的烟雾从明灭不定的火星中升腾扩散开，逐渐在晕黄灯光下舒展成短暂的袅娜白影，尔后又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墨琰坐在窗边，视线从到处都森严戒备着的冥府街道转移到屋内，看到哪吒正如往常一样坐在案桌前，翻看着那些艰深晦涩的古卷。
灯火明灿而安静地悬浮在雕花烛盏内，将半明半暗的光影敷抹在他的脸孔上，照亮他眼底里积蓄着的深厚情绪。
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不管有多忙，一回来便会如此。
而直觉告诉墨琰，哪吒一定是在找着什么，而且，一定是和叶挽秋有着深切关系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他这么上心。
还在他猜测着究竟会是什么事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忽然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韶岚的声音：“三太子。”
哪吒抬起头，伸手一招，屋子的大门便立刻敞开来：“什么事。”
“三娘娘前两日已经回来了。”她单膝跪在门外，恭敬回答。
听到这个消息后，哪吒脸上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快了几分：“她还好么？”
“三娘娘一切都好，您放心。”
她话音刚落，方才还明亮的灯火忽然像是受惊般瑟缩跳跃起来，晃得一室光影纷乱，很快就归于寂灭。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骚动声，还有大批冥府阴兵集结出动的身影，连空气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不少。
“看样子是灵渊又有动静了。”墨琰偏头看着窗外的场景，目光越过街道上无数拥挤逃窜的亡灵，看到在暗色沉沉的天幕远处，一道苍白幽光正从灵渊的方向升腾起来，接天连地。
雾气和云层旋涌在白光周围，将山峦与苍穹的交界线压碎，一步步朝外扩大侵蚀而来，逐渐汇聚成一道破界之门的样子，朝冥府缓缓打开，释放出许多蛰伏已久的妖兽魔灵。
六界失衡对于妖域和魔境的损耗极大，也让以往就不太/安分的妖灵们被越来越恶劣的环境逼迫着，更加急切地想要朝人间侵入。
只是，以往破界之门出现的地方都是人间，可最近却连冥府也开始有裂缝存在。
哪吒抬下手，金环嗡鸣着从腕间脱落成乾坤圈，掷向那头刚从破界之门背后闯出来的驩疏，两侧张开的莲花刃带着明灿的火焰飞旋而去，又准又狠地将它头顶的角削落下来。
正在打盹的白猫被陡然激增的妖力波动影响到，立刻警觉地从围栏上舒展开身体站起来，弓起身体朝半空中一跃，金色眼瞳里莲花盛开的瞬间，蓦地恢复成白虎模样扑向那些四散无序的散妖。
驩疏天性能辟火，一般的火焰根本伤害不了它。
收回乾坤圈后，哪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因为它虽然被削断了头顶的角却并没有死。
“看来这次逃亡出来的妖兽都不是以往那些小喽啰了。”墨琰笑叹着，手里烟杆一转，化成一柄青烟缭环的透明长剑握在手中。
这时，分散驻守在各处的阴兵们也都在纷纷向这里赶来，将所有入侵冥府的妖灵们围剿厮杀。与此同时，越来越强烈的波动从裂缝背后传来，融入妖雾，原本无形的雾气开始凝化成实质性的海啸般，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哪吒闪身消失在屋外，伸手一召，混天绫立刻从他臂弯间卷旋脱离而出，化为一尾赤红的游龙穿过云层，无限延伸着，破开面前的重重封锁，托起许多即将坠落下来的阴兵，直朝雾气的源头袭去。
红绸灵动飞舞，纤薄却又锋利无比，将那些拦截固化在周围的漆黑妖雾割出道道裂痕，最后被紫焰尖枪挑破成无数燃烧的碎片粉碎开，凋零成一地带着明灭火星的尘埃。
红衣银甲的少年杀神从漫天火雨背后冲出来，周身有缕缕流焰缠绕，将所有试图靠近他的剧毒雾气都灼烧得劈啪作响。风火轮牵引着滚烫火海冲天而起，长/枪挥扫之处皆是妖血四溅，无数破碎的妖尸转眼间便被火浪吞没得干净。
三昧真火神力强横，即使驩疏有辟火的妖力也实在难以抗衡。再加上来到异域后，它的实力本就会受到压制。因此在与哪吒交战几个回合后，驩疏很快意识到不能跟对方硬碰硬，必须想办法逃离。
然而哪吒到底是带兵征战惯了的神，几乎是在驩疏刚准备撤逃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它的打算，愈发不遗余力地将它所有的退路都尽数截断，直至逼入绝境。
已然沦为困兽的妖灵看着面前神情肃冷的少年，凶狠地发出低喝：“看来神族如今还不明白……六界已经快要再次灭世，你们也难逃劫难。大家都是自身难保了，何必还要去顾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间！”
它说完，哪吒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手上的动作也没有迟疑半分，手腕一翻，迅速调转过被驩疏的尾钩扣停的紫焰尖枪，毫不留情地刺穿妖兽咽喉。数道火焰从地面蹿腾而起，化为盛放而开的烈火红莲将它包裹在内，眨眼间就焚化为虚无。
从一只已经彻底死去的妖灵胸腔处收回了青璃剑的墨琰回头，看着那些沸乱的火焰，笑了笑：“这妖也太不会说话了。”
“反正只要上了战场，总归是要死一个的，说这么多做什么。”哪吒不以为意，只将注意力专注地放在那道破界之门上。
墨琰沉吟几秒，和一旁的冥主时生对下眼神。时生叹口气，朝哪吒开口道：“三太子，我们要想完全封印这道裂缝，恐怕必须得派人将三娘娘请过来才行。否则，这些妖灵魔物只会越来越多，无论如何都杀不绝的。”
他当然知道，如果没有叶挽秋，这道破界之门是不会被彻底修复的。
可同时他也能觉察到，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冲叶挽秋来的，想要把她永远带走。
她是判命/轮/盘上的碎片，是不属于六界之内的生灵。人间也好，神界也罢，甚至是自己身边，都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即使这些天他已经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信息，试图改变这样的宿命，却始终一无所获。
哪吒知道，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从破界之门背后挣脱出来的上古凶兽，穷奇，握紧手里的紫焰尖枪，虹膜上的沉沉乌黑被陡然提升的神力燃烧成刺眼的金黄。
可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想放手。
毕竟，解决的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然而……
哪吒阖上眼睫，自己当年曾经受过一次的痛苦，他不想让叶挽秋也再去经历一次。
何况比起他，叶挽秋因为没有灵魂的缘故，能重生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他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与叶挽秋有关的冒险，也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苍白的光幕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牢笼般包围住整个冥府。从灵渊开始，六界似乎都在被这股力量缓慢地被撕碎开。
“竟然是穷奇？！”时生怔愣一下，立刻召集附近的阴兵和亡灵迅速撤离开。
“看来这个异种不脱离灵渊是不会罢休了。”墨琰眯起眼睛。
“那它最好能杀了我。”哪吒语气寡淡地说道，“也许这样对六界都好。”
他的话着实让墨琰愣了下，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哪吒已经朝那头狂暴无常的妖兽冲了过去。
也许是错觉，毕竟墨琰对于哪吒和叶挽秋之间的事，其实知道得并不十分清楚。就连神界的其他仙灵也只是前两天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可自从在冥府遇到哪吒的这段时间里，墨琰却总有种他似乎是在不计生死地想要结束着什么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迟疑不到两秒，立刻召来卿欢：“去把三娘娘叫过来，否则一旦冥府受创，整个六界都会乱套的。”
卿欢看了看不远处的古凶穷奇，点头道：“我这就去。”
说完，她很快离开了原地。
比起冥府这几天的动荡不安，神界暂且还算平静。
叶挽秋坐在宫殿外的莲池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随风而动的无数翠叶荷花发呆，脑海里却始终思考着前几日同夙辰还有蔚黎之间的谈话。
每一个六界生灵都在判命/轮/盘的统划下，拥有着它们各自已经既定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向来总是时光难追，宿命难违，她也并不特殊。
可……
“你好像很难过？”白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副绷架前，目光垂落在已经绣好了一半轮廓的布料上，继而抬眉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凉，不带任何人气与温度。
叶挽秋下意识地转头，在看清对方是谁后，不由得错愕几秒：“是你？”
以往他的出现，都是在自己的梦里，可为什么这次却……
“你从灵渊里出来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紧接着一把抓住对方，像是恨不得杀了他那样的仇恨，“哪吒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睁着一双半透明的晶石眼睛，无悲无喜地看着叶挽秋，清澈到空洞：“这话应该问你才对。”
“什么？”
“你知道，只要你放弃了那些多余的东西，回到你本该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他不紧不慢地回答，“要将那涅火红莲如何的人，从来不是我，而是你。”
语罢，他一挥雪白长袖，大片白色光晕在面前敷抹开，逐渐汇聚成无数波澜壮阔的画面，将整个冥府里的惨烈战况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叶挽秋面前。
冥府在此刻，成为了真正的地狱，到处都是火海，妖血，神血；扭曲着痛苦寂灭的阴灵，狼藉一片的战场；尸横遍野的忘川，沸腾泛滥的冥河；被疯长的彼岸花寄生吞噬的妖魔，四处逃窜的亡魂……
还有哪吒。
那个红衣艳烈的熟悉少年身影，挽手一道金纹璨耀的猎猎红绫，足下踏着焰花缭乱的风火轮，枪尖所指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生灵涂炭的凄惨景象，倒映在他金黄凛冽的眼瞳里时，却留不下半分波澜与痕迹。
与他对峙着的是上古妖兽穷奇，虽然被困在层层烈火中身负伤痕，却依旧凶悍无比，赤红近黑的兽眼死死瞪着半空中的神灵怒吼着。强大的妖力释放开，瞬间扫平周围的火焰与一切障碍，化为无数刃雨朝哪吒密不透风地袭去。
在这场混乱之外的地方，从灵渊里流溢而出的光芒已经越来越灿烂。苍白的屏障逐渐从冥府突破而出，开始朝其余六界侵占。
荒瘠的妖域，崩裂的魔境，风云突变的人间，最后是岌岌可危的神界。
“想让他生，或是死，都只存在于你的一念之间，六界亦然。”
“你已经在人间停留得太久，背负的东西也太多。那些作为人的情感，思维，恐惧，爱恨情仇，喜怒哀乐，羁绊牵挂，对你而言原本都是多余的，和一场梦没有什么区别。”
“可你却在这个梦里执迷不悟，沉溺得太久。现在，是时候该放手醒过来了。”
“放手……”叶挽秋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里的哪吒，绵密的尖锐疼痛从心头间滋生起来，不断侵蚀向四肢百骸，刀子似地搅动在血液里，“我……可我……”
她爱了一辈子的少年，眷恋了一生的温柔，从来都将她视为自己亲生且悉心抚育长大的母亲，还有所有的朋友……到头来，有人却告诉她，这只是一场梦。
她若不放手，所有她深爱和在意的一切都将崩塌为泡沫。
可是，
她怎么舍得……
叶挽秋看着画面里与穷奇交战的哪吒，身上偶尔被妖力凝聚成的光刃擦出浅浅伤痕又很快愈合，眉眼间的神情决绝得像是在拼死搏命那般，指间的婚戒在明灿火光里闪烁着细碎微光，刺痛她的双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弄懂的事：“为什么你每次都只是在劝说我，让我放弃作为人类的情感？哪怕到了现在，你开始拿所有我在意的人来威胁我，你却还是没有亲自动手。”
对方没有回答，只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是判命/轮/盘里掌控六界平衡的部分。所以对于众生的情感思维，你是没有办法理解和干涉的，对不对？”叶挽秋直视着他玻璃珠似的眼睛。
“你说得不错。”他坦然地承认，接着又道，“可我不需要去理解。”
“感情也好，思维也罢，与我而言都不过是一些在或多或少地影响着六界平衡的杂乱变数。我只需要控制或者修正这些变数所带来的后果便是，并不关心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众生有情并非判命/轮/盘本意，可之所以于六界无碍，是因为他们全都身在局中，能对整个六界平衡所造成的影响很小。就算出现了差错，也总会有别的势力来抵消或弥补。”
“你也一样。”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嗓音冰凉如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河水，阴暗而刺骨：“你原本就是从判命/轮/盘坠入人间的碎片，拥有人类的情感实在非我所料，也不再为我所控。这是属于你的优势，也该是我相对而言的劣势。可同样的，你也被这种感情所牵制住，脱离不得，挣扎不开。”
“我不理解你的感情，可我知道，你不会眼看着人间灭绝，更不会看着那涅火红莲就此殒身。”
“所以，你会选择放手的。因为我手上握着所有的筹码，而你一无所有。”
“身非六界内之物，本就不该贪图那些绝对不能沾染的东西，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忠告。”
说着，他的身形开始在叶挽秋面前逐渐淡化，看起来就像一座玻璃雕像那样，朦胧又易碎。
“我在灵渊等你。”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终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连带着那些画面也一同不见，只剩叶挽秋一人，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这时，卿欢忽然从三凤宫外着急地闯进来，抓住叶挽秋三言两语解释了冥府现在的情况，也让叶挽秋终于回过神。
“三娘娘？”卿欢看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孔，眼里全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霾，有些被吓到，紧张兮兮地问，“你怎么了？”
“哪吒还在冥府……”叶挽秋失魂落魄地望着不远处的一株红莲，“他还在那儿。”
“是。其实，三太子这段时间都在冥府，只是一直没跟你说，也是怕你担心。”
“没关系，我现在都知道了。”叶挽秋抬起头，像是已经做了决定，“卿欢，你现在去找蔚黎和夙辰，还有明煌古神他们。异种很快就会脱离灵渊了，到时候冥府没有他们不行。但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用一种缥缈到虚无的语气说道：“但是也不用担心，一切都会结束的。”
“结束？”
卿欢有些茫然地重复一遍，却看到叶挽秋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冷风兜头而来，浓烈的黑云翻滚在南天门外，朝着天光晴朗的神界步步紧逼包围。所有留守在永夜之境的天兵天将们，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集结起来，由张基清带领着镇守神界。
叶挽秋穿行在许多慌乱逃亡的侍女与小仙之间，看到在六界严重失衡的影响下，原本许多永不凋零的灵植纷纷开始枯萎甚至死去。
祥云被黑雾吞噬，天光被阴暗撕碎，整个神界都被笼罩进一片死寂，摇摇欲坠的危险。
她收回视线，一路来到南天门，义无反顾地闯进了神界联通着冥府的入口。
再次来到冥府，眼前的一切却再也不是她所熟悉的那样。
叶挽秋顺着腕间金环的指示，朝着视野里火光最为明亮的方向，一直找，一直找，终于看到了哪吒。
此时的穷奇已经是衰竭近亡，又都被混天绫死死束缚着，勒碎了全身妖骨，只剩下最后半口气。但哪吒也因为神力消耗过大的关系，身上的伤痕不再恢复得如平常那么快，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无尽的烟尘与焰潮他身后翻滚着，灼灼不灭的神火从他身边开始疯狂燃烧起来，直烧到苍穹坍塌，乾坤混沌，焚云穿天。
她停在不远处，透过层层金红的焰光看着他，心里有无数的言语和情感齐齐翻涌而上，却只能堵在酸涩无比的喉咙里，化为一句简薄的：“哪吒。”
他回头，脸上的杀意和戾气依旧浓烈，看起来甚至有种咄咄逼人的凶狠。然而很快，哪吒就反应过来，眼底里一闪而过的欣喜还没成型就彻底散开，转为一种既像是惶恐又像是焦急的神态。
火焰退让开一条满是余烬的道路在两人之间，哪吒闪身来到她面前，一把握过她的手，力气大到让她都感觉到有些疼痛：“谁让你来这儿的？！”
“可我必须来。”叶挽秋抬起手，淡淡白光从指尖流绕而出，抚愈过他肩颈和手臂上的每一处伤痕，“我想见你。”
哪吒盯着她没什么亮光的眼睛，反手扣住她的手指，语气强硬：“回去等我。”
“你就让我陪着你一起，好不好？”她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只能用尽力气克制着不要发抖。
因为她知道，不会再有一起了。
或许哪吒也是清楚的，所以在冥府出事以后，他才会这么拼命。
还没等他回答出什么，叶挽秋已经将目光转向了那扇半开的破界之门。
灿烂到刺眼的团团白光从她手中生长起来，将那扇青石巨门一点点修复，合拢，最后终于关闭上。
可还没等其他冥府生灵松一口气，那道从灵渊之下冲天而起的白色光柱却猛然爆开，被镇压了一千年的异种也在此刻彻底苏醒过来。
那是一个样貌极为年轻的男人，长袍雪白，披散的长发深灰近蓝，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晶石般的半透明。
此时的天空仿佛已经垮了半边下来。涡动的云霭聚拢成无数漩涡蛰伏在他身后，广袤的云层低垂而下，化为灰黑色的风卷，像一只潜行在黑云里的巨型怪物长出的触足那样，从天上延伸到地面，飞快旋转着，将远方山峰的脊梁线条搅碎，拖着铺天盖地的黑影和各种物体碎片翻滚过来，尘埃四溢。
天地之间的界限晦暗难辨，而哪吒身边的火焰则是唯一的光。
“韶岚。”他紧盯着那个白袍的男人，握紧还在滴着妖血的紫焰尖枪，召来自己的神使，“把挽秋带走。”
“三太子……”
“我不走！”叶挽秋断然拒绝，心里却是已经跌落谷底的绝望，“从前你就赶不走我，现在你更别想。”
“况且你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也只有我才能结束。”
“我不知道。”哪吒偏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火光之中的脸孔轮廓和她初见时没有半分区别，依旧是清艳灼华的模样，“我只知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放你去。”
叶挽秋泪眼朦胧着艰难开口，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鲜血淋漓的痛苦：“可是哪吒……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只要我……所有人都会得救的。只要……”
“得救？”哪吒仿佛陌生般地重复着这个词，忽地挣开她的手，厉声质问，“那谁来救我？！”
叶挽秋被他这句话中那种即将喷薄而出的绝望震撼到，慌忙眨掉眼里的泪水，重新看着他，也看清了他眼底里的无助和崩溃。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让你走，我根本用不着别人管，更不要接近我也不要碰我，！你为什么不？！”
“你把我救出来，给了我所有渴望的一切，却又一次次地将我丢开，现在还想用一句话就随便收回全部，让我又沦落回到从前的境地！”哪吒眼里的金色凝聚得愈发冷冽，连面上惯有的平静神色也跟着破裂开，露出背后近乎失控的怒火和刻薄讥诮。
沾着点点妖血的枪尖轻贴在她的脸颊，一路向下，点在她脆弱的咽喉处。
“你想都不要想，叶挽秋。”
说完，他侧头朝韶岚冷声道：“给我把她带回去！”
“哪吒……”
叶挽秋想去拉他，却被腕间金环迸发出的光锁束缚住，伸手出去时也只抓了个空，指尖擦过柔软无温的混天绫，眼睁睁看着他越离越远。
下一秒，爆炸的火焰在黑云里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赤红莲花，伴随着密集尖锐的破裂声，无数明晃晃的焰星闪烁不定，点缀了满地烧透的余烬。
无数陨石冲开天幕，缠绕着云霭急速坠落，把天空割裂出道道伤痕。
红衣的少年杀神在漫天沸腾火海中现出六臂相，身后是缓缓绽开巨大的红莲真身。
神族生灵从不轻易显出自己的真身，除非是在自己极度信任和依赖的人面前。
或者是在决意以命相拼的时候。
那个时候，既是他们的神力到达巅峰的时刻，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张狂到放肆的火海翻滚在头顶，没有任何拘束，将整个冥府都轻易包围进去。
叶挽秋很容易就能认出那是红莲业火，也是太乙仙尊生前警告过哪吒无数次，绝对不可以动用的最后底牌。

第86章 终章（下）
对于卿欢的突然到来，夙辰倒是并不意外，甚至还提前派人去寻来了明煌和阿君，只等一同动身去往冥府。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真正走出结域，亲眼看到冥府如今这副满目疮痍的模样时，几位古神还是不由得惊愕了片刻。
黑云和神焰相互缠绕着，将暗红近黑的光影涂满在视线里的每一寸角落，也将漫天红莲火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那些花瓣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只在尾端带有一星脆弱近无的火焰。可只要一碰到从异域入侵进来的妖灵，它们便会立刻燃烧起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扑灭，直到将宿主吞噬成一地尘埃。
原本溃散零落在冥府各处的大批阴兵和天军在业火的掩护下得了机会，开始迅速重新集结，一举朝剩下的妖魔围剿过去。
“红莲业火？！”蔚黎被眼前的场景惊吓到，慌忙想要找到哪吒的身影，“仙尊生前不是警告过小红莲，这是来自他真身的伴生源火，绝对不可以随便动用它吗？”
“来不及说这些了，我们现在立刻分散出去，一人守着一界。”夙辰说着，转头看向松律，“你和卿欢留在这里。”
“好。”
看着夙辰他们消失在原地后，松律将视线直接投向灵渊的方向：“看来异种已经脱离灵渊了，所以三太子才会动用红莲业火。不然光靠普通的神火，是没有办法区分出同族仙灵和妖魔的，只有红莲业火可以避免误伤。”
说着，她扫一眼周围，将注意转移到半空中，伸手一指：“他在那儿！”
半空中的少年被火海和无尽黑烟包围着，纤细得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轮廓。而负手立于他面前的白袍男人则依旧面无波澜地看着他，手上被紫焰尖枪割开的浅浅伤口正在迅速复原，仅须臾间便已经完好如初。
比起他的轻松，哪吒身上的许多伤痕却并没有任何要愈合的迹象，反而还在不断朝外渗溢着金红神力，加剧他的消耗。
“你确实是个麻烦。”他平静地开口，从容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若不是她当初昏神迷智，竟然违矩用血祭去救回你，今日你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他说着，手掌轻轻翻抬间，猛烈的飓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道青白惊雷穿过云层，轻易劈开浓雾与火海，把苍穹撕毁得四分五裂，带着让人惊怵的巨大闷响朝其余五界滚滚而去，和同样围护在边界处的无尽业火和几位古神殊死拼搏着。
哪吒的身法很快，即使被无数闪电围困在一方狭窄之地也能游刃有余地躲闪甚至回击。
带着红莲业火的枪尖划破黑烟直刺而来，却被他挥手截停，手上的晶石化与叶挽秋如出一辙。
火焰灼烧在他手上，焚开淡却清晰的损伤痕迹。他很快抽手，转而挥释出强大灵力将哪吒逼退开。
原本这红莲业火不该对他有任何作用的，若不是因为那场血祭……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的手，心道一句“果真后患无穷”，继而抬头，没有瞳孔的眼睛又清又锐，似乎刹那间便已经将哪吒的心思看了个透彻：“既无法卸下对苍生六界的守护责任，也无法做到对她就此放手。所以干脆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意了，只一心渴求着与她同去同灭，真有必要么？”
“就算你以业火来庇护着六界不受雷刑，又能继续撑多久。若我所知没错，这业火是靠消耗你的灵珠本源燃烧起来的吧，你真就这么想死？”
哪吒破开已经快要逼仄到眼前的重重闪电，脸上神情却始终凌绝傲然，不曾动摇半分，更不曾对他的话有任何回答。
他轻阖眼睫，又睁开，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凉薄模样：“冥顽不灵。”
言罢，一道极为强烈的苍白光芒从空中陡然爆开，与周围肆虐的业火相互争斗厮杀着。过于强烈的灵力碰撞，让整个冥府都陷入了极端的震颤和摇晃中。
慢慢的，白光逐渐占了上风，将火焰尽数扫灭的同时，哪吒也因为神力消耗殆尽而从云头跌落下来。
红衣残破的少年被混天绫无力地卷护着掉向地面，飘摇如一只被剪断了双翅的鸟，却在即将落地的瞬间被叶挽秋双手托抱住，交给一旁的韶岚和白虎。
万道惊雷轰天而下，被叶挽秋全力构建起的屏障稳稳拦截住。
流星般灿烂的白光缭绕在她周围，不断扩散着波澜开，将空气里的黑雾清扫一空。
叶挽秋踩在云端，一身白衣旋舞如花，招招致命地朝对方袭去。
也许是没预料到她会有如此不要命的举动，他在不到半秒的躲闪迟疑间，已经被叶挽秋手里的光刃割开了袖袍。一道狰狞而深刻的伤口从晶石化遍布的手心开始，一直裂到内肘，却并无丝毫血液淌出，只缓缓溢出些许封锁在内的灵力。
“你的目标只是我而已，可他是我守了一辈子的人！”叶挽秋用刃尖横在他的脖颈处，过于强烈的愤怒让她有些克制不住地发抖，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你怎么敢——！”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好了？”他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痕，也没有任何感觉，只随意地晃下手，让那道裂痕在灵力的修补下开始缓慢复原。
狂风呼啸着，将她还没来得及落到实处的泪水从眼尾吹散开，只留嫣红犹在。
不知沉默了多久，叶挽秋听到自己对他说：“放过他们。我会按照你说的，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那便好。”他点点头，脸上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半分，淡然到让人胆寒，“现在做这个决定也还算不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看着哪吒好些再走……”
他该永远是那逍遥而鲜艳的少年模样，风华绝代，恣意骄矜，万年回首亦如初见。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失了所有生气，沾染着尘埃与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听完叶挽秋的话后，他眨下眼，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尔后再次用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态度说道：“可以，你还有点剩余时间。但是在太阳升起之前，我必须要在灵渊见到你。”
叶挽秋闭上眼，收了手里的光刃，双手垂落在身侧：“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来。”
“好。那我也提前告诉你，若你敢违背此言，第一个毁在你面前的便是人间。”说完，他很干脆地收手停下了漫天雷闪，也不再步步紧逼，只站在云端漠然注视着地上的六界众生，透明一片的眼瞳中机锋尽藏。
墨琰站在地面上，看到在叶挽秋转身飞离云端的瞬间，大片的苍白开始迅速在云层上蔓延凝结。等到她落地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就已经被彻底封锁，看起来就像是把所有人都关押在了一个白色的坟墓里，等着最后的审判。
“三娘娘……”
“把夙辰古神他们都叫回来吧，后面的事，交给我就好。”叶挽秋目光无神地说着，弯腰拍拍白虎沾满血迹的头，“走，我们先去给哪吒疗伤。”
白虎轻轻应了一声，在周围几个阴兵的带领下，背着哪吒朝之前的住处飞回去。
“你答应了他什么？”墨琰收回朝上看的视线，转向叶挽秋，若有所思地问。
“没什么。只是答应了他，我会在规定时间内做好我该做的事。”她麻木地回答，“我先去看看哪吒。”
说完，她寻着白虎离开的方向来到屋子里，越过那一地的散落古籍，看到躺在床上阖目昏迷的少年，用灵力在自己手上割开一道伤口，再试着去唤出他的灵珠。
动用红莲业火来保护六界对哪吒的消耗极大，在神力极度微弱的情况下，叶挽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灵珠从他体内剥离出来。
原本晶红璀璨的一颗，如今却裂纹遍布，光芒暗淡，就连封存在内的红莲花也跟着凋萎了大半。
她抬起手，让自己的鲜血顺着掌纹滴滴答答落在灵珠上，被不断吸收进去。
慢慢的，灵珠表面的裂缝开始逐渐愈合，修复，连带着那朵红莲花也一点点复苏鲜活过来，重新盛放如常。
这样就差不多了。叶挽秋甩甩有些晕眩的头，将灵珠重新融回哪吒体内，看着他身上的大小伤口都在迅速消失，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白猫乖巧地蹲在床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见他轻微皱下眉头，似是极为疲惫地睁开眼，立刻喵喵叫着扑进他怀里使劲滚来滚去。
“挽秋？”哪吒看清眼前的人后，伸手将白猫推到一旁，费力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保持清醒都很难做到。
“你还没彻底好全，先躺一会儿吧，夙辰古神他们也来了。”叶挽秋说着，牵过他的手，这才注意到在自己强行冲破了金环束缚后，原本完好的手镯已经裂痕遍布。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哪吒冰凉无温的手，将镯子取下来，放回到他掌心里：“对不起，我把它弄坏了。”
哪吒微微抬手扣住她的手指，抚摸到她指间那枚婚戒的轮廓，声音轻到经不起一丝尘埃那样：“业火一旦熄灭，古神他们也就护不了六界多久了。”
“我知道，你不要担心，我……”
还没等叶挽秋说完，哪吒便打断她，乌黑的眼睛里，目光清澈而平静，映出她的身影在眼底，亮若寒星，和她在三千年前的陈塘关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带我一起走。”
哪吒说，“我想陪着你。”
就像当初在陈塘关，他被逼着以自刎来换取所有人，叶挽秋却依旧陪在他身边那样。
如今，就换他来陪着叶挽秋。
这样对六界，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好。
叶挽秋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灼烧在胸腔和喉咙里的痛苦全都化为一地泪水，连接不断地掉落在哪吒脸上。
片刻的沉默后，她扯开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嗓音嘶哑却也温柔：“你真要陪我去啊？”
哪怕知道尽头是万劫不复。
“是。”他简短地回答，语调里甚至带着些许的轻快，“我早就决定了。若是拼尽全力也留不下，那就陪你一起走。我答应过你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哪吒在知道所有真相后，会从一开始的疯狂忽然收敛为平静。
原来他早就已经做出选择了，生死相随。
只是，她又怎么舍得。
“好。”叶挽秋低头吻了吻他的手，“那我们就在一起。”
听到这个回答后，哪吒终于浅浅笑下，被沉重的疲惫彻底吞没了意识。
有风从屋外吹来，将散乱在地上的古籍吹得到处都是，其中有几页还翻卷着飘到叶挽秋的脚边。
她低头看一眼，捡起来，发现几乎都是些关于判命/轮/盘的记载，自己以前早就看过无数次，相当粗略且笼统。
还有一些则是关于夺舍以及铸魂的内容。
都是妖族的古传秘法，相当剑走偏锋，似乎是为了给换骨之劫所留下的后路，神族向来不屑。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东西？
她愣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口光影明灭间，墨琰和几位古神已经全部到齐了。
见到她手里拿着那些古籍残页，墨琰了然地点点头，解释道：“这些都是三太子找来的，这段时间他只要一有空就在查阅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好像是关于……”叶挽秋看一眼还在沉睡的哪吒，压低声音，“妖族的夺舍和铸魂一类。”
“夺舍？”松律条件反射地跳下眼皮，“那可是个十试九败的偏激妖术啊，三太子看这些做什么？”
夙辰接过叶挽秋递过来的残页，仔细看了看，大概明白了：“他是为了你。”
“为了我？”
“出来再说吧。”夙辰看了看哪吒，率先走出房门。
站在走廊边，叶挽秋能看到如今能称得上是破败的冥府残貌，听到夙辰三言两语朝她解释清楚了关于夺舍的事。
“妖族生灵每千年便会有一场换骨之劫，且稍有不慎就只能落得个神形俱灭。因此他们一直在寻找即使换骨之劫失败，也能很快重头再来的办法。
夺舍便是如此。”
“我想，三太子应该是想过用夺舍来帮你换一个真身。就像妖灵在换骨失败后，会抢夺其他同族的真身来重新开始。”
“换真身？”叶挽秋惊愕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回想起当年在封神之战里遇到妲己的时候。
那时妲己便是马上要到换骨之劫，所以才会拼命吸取朝歌的人气以求自保。甚至后来，她还想要通过抢夺哪吒的莲花化身来永远摆脱妖族的换骨宿命。
原来就是夺舍。
“因为你的真身是判命/轮/盘的碎片，所以你必须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可同样的，若是能像妖族生灵那样，以夺舍来为你换一个真身，那所有的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明煌解释。
阿君呆了几秒，立刻跳起来：“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找一个合适的啊！”
松律一把拉住她，补充道：“可夺舍的原理说白了，就跟神族的莲花化身差不多，也是将旧的灵魂放进合适的新载体。且先不说这个合适的新载体有多么难找，光是叶子根本没有灵魂这一点，夺舍就几乎不可能成功。不然你以为三太子早干嘛去了，还用得着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卿欢抓狂地揉着头发。
“我想三太子也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他这段时间还找了许多关于铸魂的办法。”夙辰翻了翻手里的残页，“可是铸魂的风险极大，且必须是在已经找到合适的载体后，再以人类信仰的魂力为引来修补。六界之内，能够被用来铸魂的，也只有人类信仰才可以。”
“若是将你脱离如今的真身，那保留下来的只能是一段记忆，重新铸魂则需要耗费大量的人类魂力。而且，不一定会成功。”
“因为以往的铸魂，都不过是妖魔或神族利用人类信仰来修补自身灵魂的受损之处，从来没有尝试过创造出新的，更不知道会与你记忆的融合成程度如何。有可能……”
“可能什么？”叶挽秋急急追问。
“新的魂体其实就如同刚诞生的婴孩。”墨琰简单说道，“记忆的融合或者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你有可能会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跟一个刚出世的无知孩童没什么区别。”
“而且，你既是以人类信仰铸魂而生，那也许在往后的一辈子里，你都会和神界的大部分神灵一样，终身必须以人类信仰为食。”
“这是最好的结果。”松律点点头，眉尖紧皱着，“坏的结果就是铸魂失败，你会因为魂魄不全而变得心智残损。生不能清醒，死不入轮回，永远当一个没有解脱的散魂。”
“迄今为止，没有生灵去尝试过创造全新的灵魂，而我们也是完全没有头绪该如何去做的。所以，铸魂的风险很大，甚至很有可能会失败。”
叶挽秋沉默地听着，视线望向被禁锢在一片苍白之下的冥府，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当她因为不想冒险而打算放弃某件事的时候，张放那个家伙总是锲而不舍地怂恿她，反反复复地对她说：“万一呢，万一可以呢？”
她每次听到都觉得特别不能理解：“你自己都说是万一了，那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呢？你也知道我是个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两三次的人。”
毕竟，她这么害怕冒险更害怕失望的人，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和孤注一掷都用在哪吒身上了。
她需要这个万一。
半晌后，她重新回头，认真而坚持地看着其他人：“可至少这样的话，我还有能陪着他的机会，我想试试。女娲始祖当年不是说过，我和哪吒是转机吗？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万一呢？”
“始祖？”蔚黎愣了下，忽然一拍额头，“对啊！始祖当年不是还留下来了一颗补天用的五色石吗？那时她就说过，也许这颗五色石会帮我们找回我们想要的。我这几千年一直都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五色石不就正好可以做夺舍用的载体吗？”
听她这么一说，松律也想起来了：“五色石本身灵力极强，而且还有始祖当年补天化岛后所遗留下的全部神力，确实是个很好的载体。”
“我现在就去，等我等我等我！”说完，蔚黎一闪身就消失在了原地。
“你还有多少时间？”明煌看向叶挽秋。
“他给的最后期限是太阳升起之前。”
明煌掐指算了算，啧一声：“那就是还有两个时辰。”
“可太阳什么时候落山升起还不是你说了算吗，你就不能让它晚点起？”阿君着急地去扯他的长发。
“没用的，他会发现的。”叶挽秋摇摇头，眼神里蒙着一层薄灰，“而且如果我天亮之前不去灵渊，他第一个毁掉的就是人间。”
“而且还有个问题。”松律头疼地说，“叶子的真身还是判命/轮/盘碎片，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让你脱离出来。”
“不错。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三太子即使已经找到了这些办法，却也一直没去做的原因。”夙辰面色凝重地点头道，“我们都是属于六界之内的生灵，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卿欢张了张嘴，有点傻眼：“这……搞了半天，这他妈怎么还绕回去了？！”
事情商量到这儿，似乎已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风吹书页的哗啦声格外清晰。
这时，叶挽秋忽然开口：“我想，他应该可以。”
“他？”墨琰思索一下，“你是说那个异种？”
“你要找他帮忙？”阿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恨不得你马上去死，怎么可能会帮忙？！”
“不是的。他的目的只是希望我能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到我本来该去的地方。但是对他而言，我的感情还有记忆都是多余的，他无法理解这些，也不在乎。所以……”
“所以你想在那之前，让他将你作为人类的情感还有记忆分离出来。”明煌了然地点点头，“也许可以试试。如果我是他，我会答应的。”
“为什么？”阿君不解地问。
“因为从目的来讲，他只是想要将判命/轮/盘复原，让六界恢复平衡而已。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其它的东西都是无关紧要的，何况是他既不理解也不在乎的。”夙辰分析道。
“而且一旦三娘娘的真身不再是轮/盘碎片，那么三娘娘就成为了六界之内的生灵，对他来讲就更加没有威胁了。举手之劳罢了，何乐而不为？”墨琰接着说到，“不错，是这个道理。”
他说完，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怎么了吗？”墨琰眨眨眼。
“男人心果然是海底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几个居然如此混乱邪恶。”卿欢听完他们几个的分析，简直觉得叹为观止，“那异种确定没搞错吗，明明你们几个看起来更像是他的同类吧？”
“多谢夸奖。”
“你真决定要去找他么？”阿君担忧地看着叶挽秋，“我总感觉……”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有这样的可能，那我总得去试试。”
夙辰看了她良久，最终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很快，蔚黎将五色石从划星阁里带来，交给了夙辰。他和冥主时生一起，会陪着叶挽秋去到灵渊。
“帮我照顾好哪吒。”叶挽秋说着，拥抱住蔚黎，替她把散乱的长发别回耳后，又笑着补充道，“我很快回来。”
蔚黎抚摸过她的脸，红着眼眶不住点头：“好。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回头见。”
“回头见。”
刚一踏进灵渊的范围，叶挽秋就看到了他，白袍无暇，负手而立。
对于跟在叶挽秋身后不远处的夙辰和时生，他好像压根就没看到似的，只望着她略微颔首道：“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因为我有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曾经说过，我的真身是轮/盘碎片，所以我作为人类的感情是你不能理解，也是多余的。”
“是这样。”
“可对我而言，那些记忆是我的全部。”叶挽秋注视着他，看到他透明到毫无聚焦的眼睛里，空洞如宇宙的深处，除了永无止境的荒芜以外，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想请你将我的记忆分离出来，让我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就像我刚来到人间时那样。”
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对方一动不动地注视了她良久，眼神似乎在瞬息间就已经变化了千万次，但又好像依旧是一潭死水般的沉静。
最后，他轻一点头，说道：“可以。”
“你答应了？”叶挽秋有点诧异，这比她想象的简直要顺利太多。
“我答应了。”
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起的白光灿烂到像是握住了一颗苍白的太阳，让叶挽秋在一瞬间内陷入某种难以挣脱的眩晕感里，只最后听到他说：“脱离真身后，你只会是一段多余的记忆和无形无状的情感。要去哪儿，该怎么办，存在还是消失，都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但是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就要去承受什么样的风险与代价。”
“祝你好运。”
被光芒包围的瞬间，叶挽秋的身体显得有些病态的脆弱。那些破碎的山脊线条，崎岖不平的地平线，全都隔着她的躯体模糊可见。
有淡薄发亮的朦胧雾气不断从她的眉心间凝浮而出，最后尽数又融进夙辰手里的五色石内。
笼罩在冥府上空的苍白牢笼在这一刻忽然彻底消散开，初升的太阳挑破了沉重黑夜的一角，缓缓吐露出淡金色的斑斓光辉，阴影散尽。
已经被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与记忆的叶挽秋，脸上神情看起来和对面的白袍男人一样，空洞又漠然。
当第一缕阳光笼罩到她身上时，她的整个身躯已经彻底变得如同玻璃般透明，被金红色的阳光穿过时，看起来就像是在燃烧那样。
“挽秋！”
夙辰诧异地回头，看到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一路追到了灵渊。
而原本应该已经对所有事情再无反应的叶挽秋，却在他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奇迹般地转头看向了他，只是眼神陌生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似的。
红绸破空而至，想要将她从灵渊边缘卷回来，却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面前的人就已经瞬间消散开。不规则的发亮碎片在短促到根本来不及捕捉的一个呼吸间，充盈在视线里的每一处，逐渐淡化为再也看不见的虚无。
太阳升起来了。
一切都回归到了正轨。

第87章 尾声
按照惯例，人间历法的九月底，也是该举办三太子复生诞辰祭礼的时候了。
整个宜城都热热闹闹的，大人们在准备各种祭神用的礼器，孩子们则捧着自己做的莲花灯，成群结队地追逐在大街小巷，嬉笑打闹。
比起庄肃盛大的祭祀，那些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图册，面具以及各种新奇玩意儿的摊铺更能吸引他们。
摊主是老陈，在宜城开了一辈子的小店，也画了一辈子的三太子神像。从扎着丸子头的孩童形象，一直到后来莲花化身的清秀少年姿态，整个宜城几乎所有的神像设计都是出自他的手。
刚画好的神像还需要静置一会儿，等待色彩干透。
老陈取下眼镜，蓦地看见摊铺面前站着一个和其他孩子一样戴着面具的白裙少女，正盯着他之前画好的几副三太子神像图发呆。
“是要买什么吗？”老陈问。
“我想买个故事。”少女回答，嗓音清甜悦耳，“您这儿讲故事吗？”
“要听故事啊？听故事不收钱。”老陈笑笑，眼尾的皱纹更深，接着又说，“可我只会讲一个故事，而且都是咱们这儿的孩子早就听过的。”
“没关系，您讲给我听吧。”
“那就，讲一个哪吒闹海故事，要听吗？”
“我就是想听这个。”
“话说在三千年前的陈塘关啊……”
这个故事并不长，可老陈上了年纪，总是容易忘记自己说没说过，同样的情节可以翻来覆去说上好几次。
即使这样，少女也从不打断纠正或者不耐烦，只安静地听下去，时不时会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啊，三太子从莲花里活过来，铲除了东海的余孽，从此便逍遥自在地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了。”老陈快活地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样啊。”少女伸手托着白净的下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墙上那幅少年的神像，忽而笑起来，“这个结局真好，谢谢您。”
说完，她起身拿起一本画册：“我买本这个吧。”
“好。”
付完钱后，她顺着小巷绕开人群，来到远离喧闹的河边，独自坐在青石上，一页页翻开手里那本画册慢慢看着。
有柔和的猫咪叫声从树上传来。
她仰头，伸手接住那团突然跳跃下来的雪白，看到那个红衣乌发的漂亮少年正站在自己不远处。
“不是说好了，去哪儿之前都要先告诉我一声么？”
“我这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嘛。”她笑着走上前，挽住哪吒的臂弯，捉起那条无风自动的混天绫裹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何况你该高兴才对，我今天可是靠着自己忽然想起来宜城的路，然后才自己出来的。这算是我这段时间来的一大进步！”
“我更宁愿你待在三凤宫里。”哪吒说着，低眉扫见她手里的画册，“看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好像记得我小时候也看过很多次来着。”她用画册敲敲额头，叹口气，“唉，还是有很多东西记不起来。”
“没关系。”哪吒握紧她的手，清黑眼瞳里微光潋滟如三月开春时的薄寒桃花水，“往后总会想起来的。若是你想知道什么，我讲给你听。”
听完这话，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哪吒便继续淡淡道：“不过既然已经来了这儿，那便去一趟你之前的家里吧。”
“去干嘛呀？”
“你答应过我，大学毕业后就告诉你母亲我们俩的婚事。”
“……有吗？我不记得了。”
哪吒曲起指节，在她眉心间轻轻一点：“我记得。”
所有的一切，从过去到现在。
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