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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美人
作者：绿药
内容简介
 青雁代替私奔公主去羿国和亲。 羿国人都说新来的和亲公主明眸善睐负气含灵，堪称第一美人，一双明眸撩人而不自知。她被指婚给湛王那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即使当了和尚也仗着一张盛世美颜脸引无数美人折腰。 后来真公主出现，满京城的人惊讶发现曾经艳羡的公主是个冒牌货，愤愤盼着青雁被扫地出门，就连当了太监的前任也阴阳怪气地诚邀她当对食 开溜那天，青雁装了满满一包袱的荷酿酥，一想到要离开王府里的各种美味，她呜呜哭得伤心。 他以为她是舍不得他，满意地摸摸头，捻着佛珠手串，去吻她的眼睛，温柔缱绻。 她想解释，却被塞了一嘴荷酿酥。 没人知道她早已被他放在心上融进骨血里。余生，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既为她立刀而护，亦为她挽袖烹调，将世间五味都调成了甜。 -婚后小甜饼，1v1，he，架空，日常系 -其实，这也是个美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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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雨交加，天寒地坼。陶国的和亲车队驶在羿国的官道上。
“青雁？青雁？又魇着了？”
青雁迷茫地睁开眼睛，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那个反反复复的梦里，也有人一声一声地喊着她。两重唤声相叠，闻溪的声音慢慢盖过了噩梦里的唤声。
青雁逐渐从那个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闻溪皱眉：“这样的天气这样颠簸的马车上也能睡着。”
闻溪不爱笑，五官神态偏冷。一句不含情绪的话由她口中说出来，天然带着一股苛责。
青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密长的眼睫黏着白瓷似的指，黑白分明，白指衬得眼睫楚楚，漆黑的眼睫衬得玉指剔透。她冲闻溪笑，双颦弯成翦。眼儿一弯成了清潭里静卧的月牙影儿。樱软的唇跟着一弯，唇角立刻浮现一对小酒窝，里面盛满甜美。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睡时压出的红痕，此时又多了一抹少女的憨。
“闻溪姐姐。”
她的声音也是甜的，浸着新荔的沁汁。
她生了一张极好的脸，不是艳冠群芳的绝色美人，而是另一种灵气逼人的清丽娇靥。尤其是当她冲着你笑，似乎任谁的心间都要淌过清溪般的欢愉。
闻溪不为所动，将手里的书卷塞到青雁手中，用她万年不变的平缓声线说道：“既醒了，便多看看书。没有哪个公主是不识字不读书的。”
青雁小声说：“我都有好好识字的……”
她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外面传来车夫裹着风雨的吆喝声。
青雁重新坐稳，转过头望向车窗的方向。寒风砸在轩榥上，声如呜咽，嘶哑不歇。窗纸似乎已经被吹破，厚厚的帷裳也湿了角。青雁挑开帷裳一角，还没来得及往外望，马车又是一阵晃动，失控般颠着向前加速。
车厢里的青雁和闻溪跟着晃身，栽栽歪歪，互相抓着手，堪堪扶稳车壁。
“吁——”风雨声中车夫的嗓音拉得很长很长。
片刻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听见逐渐靠近的军靴声，闻溪掀开帷裳向人询问情况：“怎么了？”
何平说：“前儿个还在下雪，今儿个就是一场冬雨。雨落了地，混着积雪立马结了冰，这路难行啊！”
闻言，青雁伸长脖子往外望。果然看见地面泛着光，像镜子似的。
何平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了青雁的脸上，移走，又移过来。虽然如今的青雁也很娇小瘦弱，可他还记得半年前的青雁，那才是真的干瘦。原来小姑娘养一养，容貌会变化这么大。
闻溪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挡住青雁。她问：“离驿馆还要多久？马上要天黑了，可还能前行？”
何平摇头：“听将军说还有一段距离，继续赶路恐怕不行。但是这荒郊野外的又是这样的天气，也没法留宿。到底怎么办，将军也还没打定主意。我这就往前头听听。”
闻溪点头，放下了帷裳。然后她拿起红纱幕篱递给青雁，说道：“离羿国京都越来越近，不要再摘下它。免得旁人看见你的眼睛。”
“闻溪姐姐，我的眼睛真的可以变成公主那样吗？”青雁一边问，一边听话地戴上半身长的幕篱，遮了她的脸和身。红纱缓缓落下，轻飘飘地压在她的红裳上。
闻溪不答，反道：“该敷药了。”
青雁的双肩不禁缩了缩。还没敷药呢，她的眼睛就已经开始疼了。她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闻溪将水囊里的水倒进铜盆，再撒上药粉，然后将帕子放进水中浸湿。闻溪拧去帕子上多余的水，水珠儿滴滴答答。
青雁拧着眉，可知道躲不过。她乖乖挽起红纱，仰起脸来，努力睁大眼睛，任由闻溪将湿帕子搭在她的双眼上。
湿寒的帕子刚碰上她的脸，青雁立刻打了个寒颤。眼睛也是火辣辣地疼着，可是她没有阻止，小腰杆挺得直直的，帕子下的眼睛睁得圆圆，迎接着药汁浸入眼中。帕子下的水珠儿滑过她的脸，悠悠落进微散的云鬓中，像泪珠儿似的。
瞧着她温顺乖巧的纤细身影，闻溪向来冷淡的眸中这才染上了一丝异色，转而化成无声轻叹。
陶国花朝公主施令芜国色天香，才貌双全。更是天生一双淡紫的双眸，举世无双，被陶国视为珍宝。兆王朝覆灭，如今十国并存，各国之间联姻之举实属常态。陶国与羿国国力相当，此次令花朝公主远嫁和亲足显诚意。
可是真正的花朝公主早已和情郎私奔，这浩浩荡荡的和亲车队中的花朝公主是假的。
这事儿，送亲的百余人中所知之数不到一手。
刚刚过来答话的何平知道。他是这次送亲主帅李将军的亲近侍卫。而作为这次送亲的负责人，李将军自然也知晓实情。若没有他的帮助，真正的花朝公主也不会那么容易瞒天过海。
他之所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帮花朝公主，只怪他是个痴心人。若花朝公主愿意，他恨不得抛下一切带着公主浪迹天涯。可惜他心心念念的公主心有所属。他不忍花朝公主远嫁和亲，毅然帮她金蝉脱壳，看着她奔向她的情郎。
还有一个知道实情的便是闻溪。闻溪自幼在花朝公主身边做事，忠心耿耿。真正的花朝公主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可青雁哪里会这些？连字都识不全的青雁实在不像个公主的样子，花朝公主怕她应付不来，将闻溪留在青雁身边，帮她遮掩。
车队冒着风雨勉强行了两刻钟，再次停下来。目之所及不见遮风挡雨处，除了不远处的山上静谧寺宇，那是羿国的国寺——永昼寺。
佛门之地与人为善，可这送亲队伍中有女眷，贸然登门实在唐突。李将军让车队停在山下，带着亲卫先行上山询问可否借宿。
轩榥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青雁将帷裳掀开一点，先前湿了边角的帷裳已经结了厚实的冰。寒风迎面，将红纱吹贴在青雁的脸上。青雁从破了的窗纸望向外面倾斜的雨线，望着望着，竟走了神。
羿国比陶国更加四季分明，到了冬天冷得不像话。青雁小时候每到冬天小指总要生冻疮。
是的，她本就是羿国人。离开羿国也不过一年罢了。当初离开那夜，虽无雨，却是同样呼啸冰寒如刀子的风。
青雁靠在轩榥，爱笑的干净眼眸浮现几许少见的忧思。
青雁本是重回故地想起曾经不甚愉快的过往，可看在闻溪眼中，却觉得她是胆子小心生畏惧。闻溪忍不住劝：“船到桥头自然直，莫要忧虑。”
青雁微怔，晓得闻溪误会了。她转回头，唇角自然而然地翘起来，脸上挂着最甜美的笑。红纱也隔不断她的真挚：
“有闻溪姐姐在，青雁不怕。”
闻溪无奈地摇头。真不知道这傻孩子怎么那么爱笑，分明这一趟凶多吉少。
永昼寺应允，李将军很快回来。
山路陡峭，马车不得行。青雁只能穿上厚厚的红色斗篷，从马车上下来，步行上山。
狂风大作，再厚的棉衣也不避寒，更遮不了女子身段的婀娜动人。
何平仰头，望着走在前面的红色背影，砸了咂嘴。
侍卫们都是精壮将士，本可以很快上山，可按规矩不能走在公主前面。于是百余人缓慢地爬着永昼寺的山梯。不是青雁故意走得慢，而是闻溪不许她走得快，因为要有公主的优雅娇贵。
青雁低着头使劲儿盯着脚下的山梯，只怕自己滑倒出糗。
一个衣着寻常的年轻人肩挑双担，健步如飞地上山往永昼寺去。经过青雁身边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瞅脚下的青雁惊讶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个男子的背影走远。
闻溪轻咳了一声。
青雁压低了声音，说：“那个人肩上挑着乳猪和烧鸡！”
“佛门乃清净之地，怎会有这样的荤食生物。”闻溪眉眼不动。
“真的！还有醋鱼呢！”
这下，闻溪连话都不答了。
“……真的。”青雁慢吞吞地转过头，用舌尖缓慢地舔了一圈冰凉的唇缝。
她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前方的永昼寺，却惊奇地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高瘦男子立在寺顶之上。
青雁懵了一下。她将冻僵的手探进幕篱红纱下揉眼睛。
“咳。”闻溪又轻咳了一声。
青雁知道闻溪又在怪她举止不得体，赶忙收了手。可她再抬头望去，寺庙屋顶之上除了斜斜的雨幕，哪还有人？
定是那药伤了她的眼睛——青雁如是想。她拉了拉鲜红兜帽毛茸茸的沿儿，不再乱看。
到了永昼寺安排的客房，闻溪脚步匆匆，给青雁准备沐浴和干净衣物。
青雁脱下淋湿的斗篷，提着湿哒哒的裙子小跑着去帮忙，被闻溪一个眼神唬了回去。
她只好耷拉着细肩，跑过去蹲在火炉旁烤火。
好暖和！
青雁满足地弯起眼睛。
不多时，李将军身边的侍卫来请闻溪。闻溪放下手里的活儿，急忙赶过去。
青雁翻了翻闻溪给她找出的红衣换好。闻溪不许她做事，她只能眼巴巴地枯坐，等着闻溪回来弄水。她坐在椅子上悠哉晃着腿儿，想起闻溪走得急连身干净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跳下椅子，去给闻溪找衣服。
过了一会儿，再次响起叩门声。
“是我，何平。”
青雁小跑过去，将门拉开一条缝，问：“什么事？”
何平举着手正要第二次敲门，猛地近距离看见青雁的脸，带着温暖的灵气笑脸。少女的沁香扑面，他整个人一滞，手也僵在那里。
缓了缓，他收回手，压低声音：“公主要见你。”
“公主？”青雁惊得正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何平早有所料，他摊开手，一枚耳珰躺在他掌心。
青雁一下子认出来这是花朝公主的东西。
“公主让我来请你过去，有要事吩咐。这里是羿国的国寺，遍布皇家眼线，莫要声张。”
青雁歪着头，视线从那枚耳珰移到何平的脸上。她问：“只见我不见闻溪姐姐？”
何平笑了，道：“闻溪已经在公主那里了，李将军也在。”
“哦……”
何平再催：“公主不能久留，莫再耽搁。”
青雁关了门，回身进屋戴上幕篱，穿好斗篷，才跟何平出门。
何平挑一条小路，引着青雁往后门去。
“公主不便露面，在后山。”何平压了压蓑帽。

第2章
风歇雨稀，不过过去了两刻钟，已不是之前的恶劣。何平脚步匆匆，青雁提着裙角跟在后面。
往后山走的僻静小路上，偶尔会看见两个路过的小和尚。小和尚见到青雁，皆是低着头后退躲避。
过了一道门，还没走出永昼寺，何平倒是放慢了速度等了等青雁。待青雁追上来，离得近了。他忽然开口：“你可有信心？”
“嗯？”
没想到何平会忽然开口，青雁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何平低声一笑，语气温和：“花朝公主被称为陶国三宝之一，绝非仅仅因为貌美。”
“我知道呀。”青雁眼角余光扫过周围不见永昼寺的僧人，才继续说：“公主……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公主！公主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而且人美心善，就是九天上的仙女……”
何平推开通往后山的木门，迈过去。
青雁还在小声絮絮说着花朝公主的好，何平忽然回头，说：“青雁也有青雁的好。”
青雁一愣，笑容迅速爬满眼角，弯着眼睛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好。”
何平瞳仁缩了缩，又缓缓恢复寻常，继续往前走。
青雁蹙眉，莫名觉得何平今日怪怪的。她立在原地停了停，再继续往前走，问：“这样的天气，公主是怎么上了后山的？公主在哪里？”
何平环视周围，随手一指远处半山腰的一处茅草房。
“那我们快些走。”青雁加快了步子。
何平望着从他身边跑过的红色身影，砸了咂嘴，驻足望着青雁轻盈的身影。
“小青雁。”
青雁疑惑地回过头来。
没有星月的夜晚，她湿漉漉的眼睛翦影潋潋。红纱拂面，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又隔了一层虚无缥缈的雾气。
动人心魄——这是何平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琴棋书画诗酒花你会哪一样？放弃吧。你是不可能成功假扮公主的。”何平往前迈出一步，“你可有想过败露的后果？公主早就跑了，和她的情郎逍遥快活，你有几颗人头够砍？羿国的国君残暴不仁，如果他知道你如此戏弄他，将你做成人彘喂蛇都是慈悲。”
青雁古怪地看了何平一眼。
她本来就是羿国人，在羿国生活了十五年。羿国的国君是有些昏庸无能，却并非残暴之君。因为他胆子极小。青雁早前听闻朝堂上武将大声争执，国君都会吓得两股战战。
“你在吓唬我。”青雁这般想着，也直接说了出来。
“且不说羿国国君如何，这后宫斗争不适合你，你会……”
“谢谢你的提醒，”青雁打断他的话，“公主当真来了？”
何平不答话，他低着头，摆弄着掌心里的那枚耳珰，继续说：“公主去找自己的有情郎，小青雁就甘心嫁给一个后宫三千人的陌生人？你就不想寻一个真心人？”
“不想。”青雁似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什么有情郎真心人都是骗人的鬼话。男人的真心最不可信，也最没用。”
何平有些意外地看向青雁。
青雁已经意识到花朝公主并没有来，是何平故意将她引来。只是她还是不懂何平引她出来的目的。只是奉劝和关心？虽然认识也有半年，可并不是很熟，青雁不太相信。
“我的话是真心的，青雁有青雁的好。”何平顿了一下，“不，在我眼中小青雁比花朝公主还要好。”
何平又往前迈出一步。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虽然认识你也有一段时日，可也不知道从哪一日起，蓦然惊觉你才是真正从九天下来的仙子。人人都说花朝公主貌美，我却觉得不过是仗着一双紫色眼眸添色。我的青雁才是真正的美人，美得不可方物，不染尘杂。青雁，跟我走吧。我们现在就走。就顺着这条路。”
何平继续往前迈出一步，伸出手想要掀开青雁遮面的红纱。
青雁再往后退，避开何平的手。
“你是李将军的亲卫！如果我们逃了，他将会受到很严重的责罚！”
何平忽然冷笑，脸上的表情也有一丝扭曲：“呵，什么亲卫。亲卫有什么用，李将军嘛，呵。啊……还不如带着青雁私奔。就像花朝公主和她的情郎一样逍遥快活……”
李将军才不会顾念这些年的情分，他若今日不逃，李将军不会放过他。他的确属意青雁，倒不是为了美人抛下一切。不过，逃走的时候能够带着美人一起跑岂不是美事一桩？若能因为这个治李将军一个失职之罪，那就更好不过了。
何平勾起嘴角，勾起的笑容阴森森的。
“闻溪姐姐！”
何平一愣，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他还没来得及再转过去，身后忽然响起青雁的尖叫。
“啊——”
他从来不知道人美声甜的青雁会发出这样尖锐的喊叫声。她的尖叫声撕裂了山峦寺庙的静谧。
何平很快回过神来，想要去捂青雁的嘴。青雁早有准备，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捂着耳朵尖叫。
这里离永昼寺还不远，寺里的人定然能听见她的叫声，侍卫很快会追来。
“不要再喊了！”何平脸色一沉，去追青雁。
原本只是想在逃命的时候顺走一个美人，青雁的举动却将他激怒。邪念在他心里升起，此时倒也不想着拐了青雁走，只想在就地将她办了，爽一回就跑！不过理智将他的邪念拉了回来，李将军的侍卫要不了多久就会追过来。
得不到不如毁掉。
何平的眼中闪过凶戾。银光一闪，是何平手中的匕首。他人高马大，很快追上青雁。
匕首的银光闪过，青雁一惊，知道自己跑不过何平。侍卫是很快会追来，何平带不走她，却能轻易在走之前给她一刀。
心慌间，青雁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一跌，朝山下滚去。
滑倒的下一瞬，青雁却是心里一喜。冬雨过后，山上不是泥泞之处，就是结了冰，本就难行，滚落山下说不定还要比她逃跑会快些。
天旋地转，晃动的视线里是何平愤恨的脸。
何平回头望了一眼永昼寺，果真没有再追青雁，凶狠地瞪了青雁一眼，朝着另外一条路逃窜。
他本就犯了大罪，李将军不会饶他。今日他又企图拐走假公主，若是让李将军知道，他更是没有活路。
青雁看见何平逃走，松了口气的同时，想要停下来。却发现天色昏暗，先前竟是不知道后山这样陡，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也没个凭靠的地方！
她滚落下去的速度慢慢变得快了。
青雁这才有些着急，也看不见，滚落间努力去摸索着抓着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后腰忽然狠狠撞上了……一棵树？
青雁“嘶”了一声，手心撑着地面坐起来。她揉了揉手腕，发现没有伤着，才扶膝起身。
她回头去看拦住她滚落的树，却发现身后根本没有树。拦住她滚落的东西是……一把竹伞？
青雁怔了怔，这才看见一个人席地而坐，一手搭在支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握着立在地面的竹伞。他穿着僧衣，戴着斗笠，无声无息。夜色浓郁，看不清他的脸。
“啊！”青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
寒风忽然大了起来，带着呼啸声卷来，红纱被吹乱，褶皱在青雁眼前吹起又吹落，视线被切割。青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僧人，什么反应都忘了。
“吧嗒，吧嗒。”
毛毛雨摇身一变，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唰——”奇怪的僧人撑开了手中的伞。
他举着竹伞往前送。这伞不是为自己遮雨的，更不是为青雁遮雨，只为面前的一块方寸之地遮雨。
青雁觉得惊奇，目光不由自由地望向伞下之地。
在一片枯色的季节，伞下静静生长着一株碧绿的植物，层叠的厚叶之上，是一颗雪白的花骨朵。
这个季节，这个天气？
不得不说，面前奇怪男人身上的僧衣让青雁安心了不少。她问：“和尚，这是什么花？”
没有回答。
青雁却隐约听见一声嗤笑。雨声太大，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下一刻，那颗白色的花骨朵忽然绽放开来。第一片花瓣绽开，继而第二片、第三片……
青雁惊讶极了。她知道昙花一现，眼前这珠不知名的花绽放的速度却比昙花还要快。香气亦更是悠悠，浓郁醉人。
大雨倾洒，浇了青雁一身。可她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珠花，目睹它绽放的过程。
当最后一片蜷缩的花瓣绽放……
“咔嚓。”
青雁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僧人一剪子剪下刚刚绽放的花朵，再竹伞一扔，将白青相见的花朵放进木盒，然后站了起来。
青雁跟着站起来，仰头望向面前高大的奇怪僧人。
“天气严寒，它能在这样的天气生长绽放很不容易，你又何必折断它。兴许是因为你怕它活不久，想救它到暖室，可你不是它，怎知她如此倔强生长不是为了看这风雨一眼，走完它的花命。”
忽然安静下来，耳畔只有风雨的呼啸。
“没人想救它。”段无错举起木盒，轻嗅。“雁心兰，可入味，食之酣醉。”
……吃的？
青雁：“……”
李将军带着侍卫正在往这边来。
段无错这才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青雁身上。雨越来越大，她淋了个落汤鸡，兜帽掉落，幕篱歪了，斗篷也全吹到身后。身上沾了泥和枯草，一身狼狈。
且，雨水将她浇湿，有些衣不蔽体了。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青雁隐约知道他低下头似视线下移。她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跟着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口，双颊顿时攀上绯红。
她还没来得及再次抬起头，一件红色的袈裟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青雁赶忙将头上袈裟扯下来。
段无错已经走了。
“公主！”李将军和闻溪赶过来。
将要走近时，闻溪快跑了几步，先一步赶来，将怀里的斗篷裹在青雁的身上。
李将军停下脚步，没有走近。见青雁完好无损，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何平？”
青雁点头。
“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动军法，本想明日一早惩处，不想他又……公主放心，他逃不掉！”
青雁低下头，闻了闻怀里抱着的袈裟。
闻溪轻咳一声。
青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说：“这袈裟上有醋鱼的味道……”

第3章
闻溪生气了。
青雁趴在浴桶沿，可怜巴巴地喊：“闻溪姐姐。闻溪姐姐？”
她一连喊了几声，闻溪还是不理她，径自坐在一旁收拾衣物。
青雁服软，态度真挚地认错：“闻溪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等你回来就跟何平走。我更不该轻易相信别人。可是闻溪姐姐，你知道呀，我就是有容易轻信别人的毛病，我很努力地在改了。保证没有下一次！”
信誓旦旦。
闻溪将手中叠好的衣服重重放下，无奈地看向青雁。
青雁立刻弯起眼睛灿烂地笑，拱着双手向小狗儿讨食一样晃着——撒娇。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事，送亲的百余人都脱不了干系，公主殿下也可能被抓回来。”
“知道，知道。青雁保证不会再出差错了！姐姐别生气了……”青雁声音软绵绵的，更亲昵地直接喊姐姐。
闻溪瞧着她撒娇讨好的样子，心里忽然不忍。她有个亲妹妹，也就是青雁这么大的年纪，从小做错事就喜欢姐姐长姐姐短地撒娇。
闻溪知道，这事儿，倒也不能全怪青雁大意。哪个公主身边不是一堆伺候的人？算上她与青雁，真正的花朝公主出京带了十个侍女。只是当初公主离开时，假做了一次事故，让她身边的另外八个侍女假死，一并跟着公主逃走了。
又因为闻溪还在教青雁种种，在青雁更像公主前，免得旁人生疑，并不许侍卫靠近。除了闻溪，青雁身边再无可走动之人。
再说何平本就是为数不多知道实情的人之一，之前也偶尔会给李将军带信儿。
青雁起初没有怀疑也属正常。
闻溪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心有余悸。她板着脸，严肃地说：“日后小心些，莫辜负公主对你的期望。”
“我晓得的。”
哄好了闻溪，青雁捧起一捧水，看水珠儿从指缝间一滴滴重新落进桶中。她随口说：“我的命是公主救的，自然要知恩图报。”
闻溪目光有些复杂。
她起身走到青雁面前，放缓了语气，问：“摔下去可伤着了？”
青雁立刻不再玩水，仰起脸来，漂亮的眼睛雾蒙蒙的：“后腰可疼了……”
又撒娇。
闻溪叹气。
青雁从水里站起来，水声凌凌。美人出浴是美景，只是雪瓷玉肌遍布淤青擦伤。
闻溪一句话不说，去拿来外伤药给她上药。
青雁瞧上去娇娇嫩嫩的，可是毕竟是从小吃过苦的。磕了碰了，并不当回事。她说后腰疼，闻溪一看，果然有一道红条条，像鞭子抽-出来的。
“你刚刚说是寺里的僧人救了你？”闻溪问。
青雁仔细回忆了一番，缓缓摇头，慢吞吞地说：“我想明白了。他不是要救我，是怕我压坏了他的花。”
青雁歪着头，去看屋角架子上的红袈裟，自言自语：“古怪的酒肉和尚……”
是夜，青雁和闻溪同榻而眠。子时过了，闻溪因烦躁的梦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立刻惊醒。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担心青雁再闯祸。
闻溪猛地坐起来，却发现青雁在屋里呢。
青雁将屋子里的小方桌搬到了角落里，燃了一根蜡烛在读书。她一手轻轻翻动书页，不发出一点声音，另一只手隔在火苗另一面罩着光，将昏黄的烛光拢在方寸间，隔得远些的床榻一点光都照不去。
青雁并不是最好的替代人选，公主身边旁的宫女都比她合适。她到花朝公主身边不到半年，且初时被敲碎了腿骨，这半年大多躺在床上度过。
可是，不是随便找一个人都能说是陶国的第一美人。在可以选择的人中，只有青雁这张脸有可信度。
“大半夜折腾什么，立刻去睡觉。”
青雁读书太认真，闻溪走到面前都没发现。她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手一抖，打翻了烛台，她又立刻手忙脚乱地扶起蜡烛。然后仰着头冲闻溪歉意地笑：“影响到你了。”
“睡得迟明日脸色难看，没个公主的样子。”闻溪训斥。
青雁很想说她带着幕篱，谁也看不见她的脸色。不过她并没有辩解，笑着说好，伸了个懒腰，乖乖去睡觉。
闻溪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也重新躺下。
有些人生在玉台，有的人从淤泥中挣扎而出。起点本就不同，何必过分苛责？有时候，态度比结果更重要。
尽人事听天命——闻溪如是想。
翌日清晨，伏泉明冒着细雨，脚步匆匆穿过寺宇，去见段无错。蓑衣之下，他穿着羿国京都禁军的甲胄。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书信。”伏泉明说道。
“皇嫂写信予我？写错名了吧。不看。”段无错随手一扔，将信扔进炭火盆。
“这是兵部郑将军送来的信。边境战事不平，朝中多位武将前几日跪在长安殿，请陛下派遣殿下……”
段无错打断他的话：“本王暴戾，至永昼寺修身养性接受佛法熏陶。佛门五戒一戒不杀生，本……贫僧深以为意。怎能因红尘凡事破戒误修行。阿弥陀佛。”
伏泉明目瞪口呆。
段无错起身，迈步出去。
“殿下要去何处？”
段无错立在檐下回过头来，一身青色僧衣干净无杂。
檐下雨滴绵绵淌落，晨曦的光发白，将世间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影。
纵是男子，纵是早就知道段无错容貌。此刻，伏泉明望着逆光昂立的段无错，还是怔了一下。
璞玉为骨，仙人持笔，才能描刻出这般钟灵毓秀之人。文人墨客所造所有形容男子好容貌的词用在他身上，都显累赘。
若说他风光霁月风度翩翩，旧时谈笑间将近万人削为人彘烹为狼兽食。
若说他暴戾冷血，偏又生了这样一副惑人皮骨。笑时，如沐春风。怒时，笑眼含悲悯。
湛王段无错。
他是羿国的神。
“去听听老和尚们今儿个早课念什么经。”段无错拿起挂在门口的斗笠，缓步往外走。
一个小和尚在院子里扫砖路上堆积的雨水。
段无错经过时，脚步未停，随口说：“不二，跟着一起去听听磨磨性。”
追出来的伏泉明看清不二的脸，顿时呆住了。这……分明是当初他的上司，如今怎么剃度当了和尚？
不二冲伏泉明耸耸肩，摸了摸光头跟上段无错。
不二自己也挺懵的，明明是湛王代帝出家，被剃了头发的却是他。他这满头青丝不是永昼寺里的大和尚给剃的，而是山寺岁月长，段无错闲来无事拿他的脑袋瓜练刀法。还不是一次剃完，哪日开心了剃一撮。
能让湛王亲自操刀剃头，这是多大的荣耀？不二一脸骄傲地摸着自己的光头。
当然了，最初时他也是怕的，生怕王爷一个兴起，手里的刀子向下一戳将脑浆挖出来研究什么新糕点。
伏泉明也挠了挠头。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剃了光头不戴帽子后竟然这么矮。这僧衣一穿，还……挺秀气的。
今日一早，虽然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但是瞧着天气不会再像昨日那般恶劣。李将军便带着和亲队伍下山。毕竟是佛门之地，有女眷居住总是不宜。只是可惜，近百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走了没多久发现山路结了一层冰。想来下方的官路上也是湿滑难行，不得不折回来，再留宿一日。盼着今日艳阳高照将路上的冰化开，更容易前行。
至于何平，李将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平知道这样的大秘密。又是在羿国的地盘。所以李将军只是派了些侍卫追踪何平下落，暗中处理。至少在青雁成功骗过羿国皇室前，不敢声张。
李将军去向方丈道谢，青雁和闻溪往昨夜休息的客房去。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这次她们两个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
还没走过石门，青雁就听到了那夜的熟悉声音。她刚迈过石门，看见迎面走来一高一矮的两位僧人。后面还跟着个人，不是和尚。她很快将目光落在了个子高的那一位僧人。
即使昨天晚上这个酒肉怪和尚只是为了防止她压坏了他的花，可到底是救了她。不管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该道谢。
青雁停下脚步，候在路边，待段无错走近，她才开口：“和尚，昨天晚上谢谢你。哦……那件袈裟我交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他说他会问清楚是谁的袈裟，给你送过去。”
段无错停下脚步，略抬了抬斗笠，看向青雁。
蒙蒙细雨落在她的头上，柔软的发丝雾涟涟。娇小的身子藏在半身长的幕篱红纱下。红纱也湿了，不再轻盈，沉甸甸地坠着。
“瞎。”
青雁怔了怔，惊讶地抬起眼睛，这才看清段无错的脸。紧接着，又是一怔。
段无错摘了斗笠，扣在青雁的头上。他随手一扣，是歪的。青雁急忙将挡了视线的斗笠摆正。她望着段无错转身的背影，脱口而出：“湛王！”
仔细听，她的声音里还有一丝轻颤。
闻溪惊了一下。
话一出口，青雁就后悔了，立刻抿紧了唇。
段无错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寻常，似随口一问：“认识本王？”
“猜、猜的……”青雁一下子变结巴了。巴掌大的小脸儿，也吓白了。
她是羿国人，从小做丫鬟的时候，没做好差事，婆子总是掐着腰拧她的耳朵，在她耳边恐吓：“连这点活儿都干不好，落在湛王的手里敲断了胳膊腿儿煮熟喂狼的命哦！”
作为她这个年纪的好孩子，谁不是被湛王的凶名吓大的呢？虽然，湛王也不比她大多少。
段无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闻溪轻轻拉了下青雁的衣角，青雁回过神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了颤，想起现在的假身份，硬着头皮挺胸抬头，克制着解释：“人人都知道湛王代帝出家为先帝和苍生祈福。您穿着僧衣却未曾剃度，所以猜测您就是传说中的湛王。”
段无错还是没说话，落在青雁身上的目光也不曾移开。
顿了顿，青雁又说：“还、还……还听人说……羿国容貌第一者，非湛王莫属。昔日不信，今日才深信不疑。”
隔着一层红纱，青雁抬起眼睛，再一次偷偷去看段无错的脸。
她头上戴着的斗笠上，蓄了许久的一滴雨珠儿，沿着斗笠滑落下来，轻轻落在地面。
段无错笑了。
他一笑，青雁反而怕了！
都说湛王段无错从不动怒，他总是笑着杀人。

第4章
段无错向前迈出一步。
青雁睁大了眼睛，心虚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步子大，她的步子小，距离还是近，青雁能闻到段无错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陌生味道。她还想再退一步，闻溪搭在她后腰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耳边忆起闻溪无数次的训斥——瞧瞧你，哪有半分公主的样子！
可怜的小青雁立刻身子紧绷，努力让自己像个骄傲的公主。腰杆挺得笔直，使劲儿挺胸抬头。
段无错因她忽然挺胸的动作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胸口。
身高差让青雁不由自主从抬头变成了仰头，幕篱的红纱贴在脸上。头上的斗笠几乎要向后掉落。
段无错再将视线略上移，落在她高高扬起的小下巴。
“陶国的花朝公主？”他问。
青雁克制着自己不要弯了膝盖行礼，故作高傲地点点头。
——不开口不说话，怕颤。
闻溪皱了下眉头，带着身后的侍卫弯膝行了一礼。
段无错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怦怦，是青雁心跳的声音爬上了她的耳朵根。
“永昼寺没有湛王。贫僧法号不听。”他眉眼含笑，却不辨喜愠。
“对了，”段无错压低声音，“贫僧虽是酒肉和尚，却不是花和尚。”
言罢，目光颇有深意地再次下移，落在青雁使劲儿挺着的小胸脯。
青雁整个人呆在那里，双颊立刻烧红，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怦怦怦。
段无错摘了搁在青雁头上的斗笠，经过她身边往前走。他随手一扔，将斗笠扔给不二接着。
青雁双脚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怔怔望着段无错的背影。他迈过石拱门，往经堂去。渐渐的，石门的弧形的边沿遮了青雁的视线，她不由自主歪着头去望。
经堂四面皆有敞窗，此时不惧严寒，门窗皆开。里面情景一览无余。永昼寺的大小和尚们都在念早经。
段无错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像模像样地盘膝而坐。
合着眼念经的方丈睁开眼睛慈悲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
两年半前段无错初来。方丈起法号，刚开口，段无错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听”。住持方丈就是这样微微笑着将“不听”二字定为段无错的法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段无错未剃度束着发，端正而坐的近百人中，显得耀目，让人移不开眼。
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
青雁慢慢正回身子，摸了摸自己微湿的头顶，忽想起段无错的那个“瞎”。
“哦……”她后知后觉，竟才明白段无错为什么将斗笠戴在她头上。
——因为她喊他和尚，他要给她看看他的头发。他摘了斗笠，又随手将她的脑袋瓜当成了放斗笠的桌架。
“咳。”
闻溪一咳嗽，青雁下意识地双肩一颤，歪头看她，不等闻溪开口，先一本正经拖长腔调：“本宫倦了，回去。”
等回了屋闻溪关上房门，青雁立刻摘了幕篱扔到桌子上，急急拉着闻溪的手，诚恳问：“闻溪姐姐，是我表现得不好吗？什么花和尚，湛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湛王言下之意是你勾引得太明显。”
“怎么可能！”青雁惊了。她怕他还来不及，简直就是她小时候的噩梦。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体态，拧着眉偷偷瞅了一眼自己的胸。
“我、我……我才没有……”再次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青雁侧转过身，低下头，有些少女的羞，还有淡淡的沮丧。
闻溪一句话不说，拿了三本书来，一本放在青雁的头顶，另外两本在青雁的双肩上一肩一本。让青雁在屋子里练习走路走了一下午。
直到第二天清晨启程出发，青雁的双腿还是酸的。
从永昼寺到京都皇宫，又行了六日。今年冬天格外得冷，明明已经过了年，还是没有变暖的趋势。这六日虽然寒冷依旧，但所幸没有再遇到大的风和雨雪，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
期间，前去追捕何平的侍卫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他们是曾查到何平的踪迹，可后来踪迹断了，再没查到。百余人的送亲人缺了二三十人抓捕何平过于显眼，免得羿国的人起疑，更免得何平爆出公主被掉包的秘密，李将军只好将人调回来，先装作无事发生地护送假公主。而他已令人迅速送信回去，调遣自己的人悄悄混进羿国处理何平。待公主婚事成，他也有更多的精力处理这件事。
羿国派大臣接待青雁，亲自送去距离皇宫不算远的别宫，待第二日进宫。
青雁是一个月前知道要假装花朝公主来和亲，初时紧张得不得了，如今马上要见到羿国的皇帝了，她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
倒是闻溪，沉稳了一路，这最后一晚心中忐忑不已，在房中走来走去。
青雁躺在美人榻上，眼睛上蒙着涂了药的帕子。听着闻溪一直没停下来的徘徊脚步声，她忍不住开口：“青雁姐姐，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花朝公主呢？花朝公主是很好很好，可全天下的公主都那么好吗？我不信。我想着，也当有害羞的公主、蠢笨的公主，还有刁蛮的公主！诶，对哦。我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刁蛮的公主，手握小皮鞭看谁不顺眼就甩谁的那种……”
“就你？朝别人甩鞭子？鞭子还没抬起来，自己就腿软了。”
有时候，闻溪有些不懂青雁的乐观，也羡慕她的盲目乐观。
闻溪叹了口气，走过去在美人榻坐了个边儿，掀开蒙着青雁眼睛的棉布，道：“这次应该差不多了。睁开眼睛给我看看。”
药很疼，每次都把青雁弄得眼睛疼。她眼睫颤了颤，轻轻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闻溪面无表情，心里的弦却绷紧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用药，青雁的眼睛已经有了一点紫色。可是还太浅太浅。今天加了药量，盼着颜色再深一些。
直到青雁彻底睁开眼睛，闻溪重重松了口气。
青雁瞧着闻溪脸色呢。见此，她心里一喜，急忙拿来镜子来看，好奇地看着铜镜中映出自己的眼睛。她本来的眼眸很黑很明亮，如今浸了一层紫色，陌生得她有些认不出来了。
变好看了吗？
青雁分辨不出，不过她还是喜欢自己原本黑漆漆的眼眸。
翌日，一夜未眠的闻溪早早将青雁唤醒，为她的眼睛敷了一次药，又细细将今日的注意事项讲了一遍。即使她已经给青雁讲了无数回。
入了宫，走在羿国的理石地面上。青雁低着头，看见光洁如镜的地面映出一身大红的自己。她忍着眼睛的不适，抬头望着前方雄伟壮观的贝阙珠宫，这才有了畏惧。
宦官细着嗓子大声通报。
青雁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了一下。将要迈进长安殿前一刻，青雁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闻溪说：“闻溪姐姐，如果青雁没用，被当场戳穿。你就大声喊冤枉，说我贪图好吃的好玩的谋害公主假冒公主，你们都是被我胁迫的！”
闻溪闻言一怔，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早朝，长安殿内立着朝中一些位高的大臣，还有些皇亲国戚。
若脱下这身龙袍，高位上的皇帝憨厚得没丁点皇帝的样子。他的圆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
湛王与皇帝一母同胞，容貌却是天差地别。
听说先帝貌比潘安，湛王的容貌从先帝的身上拓了些影子，又神奇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今圣上容貌却更像宽厚仁慈的太后。
苏皇后坐在皇帝的身边。苏皇后算不得倾国倾城的容貌，却眉骨高挑，天生带着雷厉风行的高傲贵气。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而且腹部鼓起，有了身孕。
仔细一瞧，不仅有孕的皇后盛装，别的妃子亦是个个花了心思打扮。
李将军送上陶国皇帝亲写信件，又说着些官话。李将军与羿国皇帝都说了些什么，青雁没有听进去，也没心思听。
直到皇后开口：“这位就是闻名诸国的花朝公主了吧？听闻花朝公主一双淡紫异瞳国色天香可以让万花齐开百鸟相迎。本宫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
青雁可以清晰感觉到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不能露怯。
不能露怯。
不能露怯。
她鞋子里的脚趾紧张地蜷缩起来。
青雁按照闻溪之前教她的温声回话：“民间传言不可信，我虽生了一双异瞳，却不会那些引花逗鸟的本事。”
殿内静悄悄的。
青雁端庄而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下面的那只手拇指慢慢蜷起来抠着腰间的宝石饰物。
苏皇后笑着说：“花朝公主如此过谦，本宫倒是更好奇公主容貌。”
就连皇帝也生出几分好奇，朝下方的青雁望过来。
大殿内投射而来的目光让青雁喘不过气，甚至头皮发麻。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闻溪也不能像往常那样一次次提点青雁，只能规矩地低着头，在心里盼着今儿个能顺利些。
幕篱下的青雁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蜷着的拇指一点点伸直，然后抬起双手，动作轻柔地挽起红纱。
红纱下，逐渐露出她皙白的下巴，然后是丹红樱唇，直到整张小脸露出来。一路行来，青雁皆着红衣。今日更是盛装，遮面的幕篱红纱上，也缀着金玉宝石。鲜红的色泽衬得她肤白如雪，灼若芙蕖。
大殿内，男人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女人们脸上的表情莫名复杂起来。
药效忽然像以前那样起了副作用，如小虫子在眼睛里爬。青雁忍着不揉眼睛，却忍不住难受得眼泪溢满眼眶，浸着一双淡紫的眸子，然后缓缓落下来。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不知几人心弦拨。
青雁暗道一声“坏了”，怪自己还是没表现好，急急低下头。落在旁人眼中又是另一番美人含羞藏面欲语还休。
男人的目光更深了些。就连坐在高座上的皇帝也是怔了一下，然后情不自禁站了起来。
旁边的皇后顿时脸色一沉。
皇帝盯着青雁，笑着说：“公主远嫁思乡情深，实在是令人动容。孤……”
皇后忽然“哎呦”一声，高眉拧蹙，面露痛苦之色地捂着肚子。
“皇后怎么了？”皇帝急忙关切地问。
平日里皇后身边伺候的人也慌忙赶过来。
“陛下……”皇后紧紧抓着皇帝的手，痛苦地说：“不知怎么了，肚子突然好痛！”
“太医！快宣太医！”皇帝高声大喝。

第5章
皇后忽然腹痛，青雁被请到偏殿暂歇。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人恭恭敬敬地将青雁送回了别宫。
回去之后，李将军屏退旁人，脸色严肃，道：“羿国皇帝有十个公主，却一个皇子也没有。所以对皇后这一胎将会相当在意。今日应当不会再召见，你们歇着等消息。我会派人盯着宫里的动静。”
“麻烦将军多费心了。”闻溪道。
李将军点点头，不再多说。他刚要转身，顿了顿，目光落在青雁的身上。恍惚间，他产生了错觉，青雁的脸变成了施令芜的脸，明媚艳丽，婀娜动人。
“将军？”青雁不解其意。
李将军眸色一黯，回过神来，道了一声“无事”，转身走了出去。
他立在门外檐下，眯着眼睛遥望一片湛蓝的天际。再次想起令他魂牵梦萦的花朝公主。李将军很遗憾没能看见花朝公主穿上这身奢贵夺目的鲜红嫁衣。
“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可他转念一想，让他爱慕的花朝公主远嫁和亲嫁给羿国的皇帝，深陷后宫争斗，无异于跌落淤泥。如今她找到了心上人，此时应当只羡鸳鸯不羡仙，祝福她便是了。
李将军大步往外走，吩咐手下去宫中打听消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他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赌上了此行百余人的性命，自然要处处小心，不敢出差错。
青雁和闻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亦不说话。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有着逃过一劫之后的疲倦。虽然，她们都知道今日只是第一关。
许久之后，闻溪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表情，起身去准备膳食。
饭菜摆上来，青雁微弓的脊背挺直，坐得端正。银箸只夹一点点米饭，送入微启的樱口，细细抿着，优雅得体。
闻溪看了一眼，还算满意。她放下碗筷，道：“你先吃，我去李将军那里一趟。”
“好。”青雁举着小盏，品了一小口。
闻溪刚一转身，青雁抬起眼睛偷偷瞟着她。闻溪迈过门口，转过身来关门，青雁立刻微微垂眼。待房门关合，青雁立刻放下豆大点的小盏，火速用银箸挨个盘子夹了些菜放进碗中，堆成小山。然后她低着头将碗里的饭菜使劲儿往嘴里扒拉。口儿小，经不住塞，不大一会儿，两腮鼓鼓。
银箸磕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来。
——可饿死她了。
宫中。
几位太医详细为皇后把脉，又开了一幅安胎药。
文和帝坐在床边，摩挲着苏皇后的手，关切地问：“皇后，可觉得好些了？你不知道孤刚刚有多担心。”
“臣妾惶恐。”
苏皇后深情望着文和帝，继而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转而化成一声轻叹。
文和帝“哎呦，”了两声，心疼地说：“宓儿，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但说无妨，万事有孤给你做主！”
“说来奇怪，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羿国公主的那双眼睛，便忍不住心悸。”
苏皇后的心腹蒋嬷嬷脱口而出：“莫不是犯冲吧？”
苏皇后接着说：“天生异瞳，谁也说不好这是祥兆，还是凶兆。臣妾倒是无妨，就怕她冲撞了腹中的小殿下。”
文和帝一怔，迎着苏皇后让他做主的眼神，文和帝莫名心虚，不由目光躲闪。
“陛下！”苏皇后佯怒，带着几分嗔。
“好好好，皇后放心。孤这就召国师进宫仔细询问异瞳之事。”
明知道文和帝是在敷衍，可是皇后还是一脸满足地偎在文和帝的臂膀。这世间事哪能那么容易做成呢？苏皇后今日不过是阻止文和帝当场立妃。
是夜，苏皇后一声尖叫，惊了整个华凤宫，紧接着惊了整个皇宫。文和帝匆匆赶来看望，太医院里的太医跑着进宫。各宫的妃嫔亦是穿衣而起，等着消息。
苏皇后魇着了，整个人吓得不轻，捂着自己的肚子缩在床角，胡言乱语。什么“异瞳”，什么“保护小殿下”……
文和帝变了脸色。
接下来三日，苏皇后夜夜不得眠，更是几次喊着腹痛。
整个皇宫笼在一片郁色中。
文和帝路过朝露园，看着自己的女儿们在园子里嬉闹玩笑，眉头紧锁。他今年三十又六，膝下竟一个皇子也没有。身为一国之君，这是大忌。
他坐在龙椅上，不是不知道乡野民间的议论。许多人说——文和帝无能至极，干什么都不行，若不是湛王相辅，早就被赶下了龙椅。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不如九弟。干什么都不行？难道连生个皇子出来也不行？
后宫妃嫔众多，生的都是女儿，这难道是他的问题？
幸好，都说皇后这一胎是皇子……
文和帝叹了口气，往华凤宫去。
文和帝还未走到内殿，赵太医刚刚请闭平安脉出来，跪地行礼。文和帝沉吟了一番，开口：“你确定皇后腹中是位皇子？”
“启禀陛下，以脉象看性别并不能百分百确保胎儿性别。不过依脉象和娘娘体态而言，十有八九是位皇子。”
内殿的门忽然被用力推开，苏皇后披散长发，白着脸出现在门口。
赵太医赶忙退下。
苏皇后胸口起伏，大声质问：“陛下，您还没下定决心吗？为了让那个妖女入宫为妃，连我们母子的安危也不顾了？更甚不顾江山社稷！”
“孤这几日除了上朝，都陪在皇后身边。更是自那日之后再未见过花朝公主，皇后何出此言啊！”
苏皇后紧接着问：“陛下是答应臣妾不会让那个妖女入宫了？”
“这……”文和帝叹了口气，“她身为陶国的公主，远嫁和亲。难道孤要让她再回去？这岂不是要与陶国决裂，说不定会挑起战事……”
“她远嫁和亲，也未必要嫁给陛下啊！”苏皇后红着眼睛，又怒又委屈。
“陶国不是番邦示好献上美人，而是联姻之用。陶国国力不比咱们羿国弱。她身为公主，若孤将她随意许配给朝中大臣，是下嫁，是怠慢，要惹陶国不悦。这联姻之用更是荡然无存，不结亲反生怨。”
苏皇后勾唇轻笑，说道：“臣妾心里有了个合适的人选。她是公主，我们羿国亦有王。”
“咱们羿国就一个异姓王，那就是皇后的二叔兴元王。其他的……”文和帝忽然愣住了。
“没错。臣妾所说之人正是咱们的九弟，湛王。”
“九、九、九弟……？”
前一刻还侃侃而谈的文和帝，忽然一下子就结巴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说道：“那可不成。九弟已经有了婚约。皇后忘记了？还是你的堂妹，兴元王的嫡长女。当初，这婚事是你提出来的。九弟根本不满意这婚事。孤好说歹说，劝得老九不耐烦了，他才勉强答应下来。后来因为他要替孤出家三年，才将这婚事耽搁下来了。如今又……”
“陛下！”苏皇后说，“九弟眼高于顶，任是天下女子摆在他面前任他挑选，他也未必有他看得上眼的。不过这花朝公主容貌的确不俗，臣妾身为女子亦觉得她好看得很。说不定会入了九弟的眼？再言，当初如清缠着臣妾为她说亲，臣妾也的确一意孤行，陛下虽然说动九弟答应了这婚事，可九弟显然是对如清不满意的。白白损了陛下与九弟的兄弟情，如今何不顺水推舟，否了原本的亲事？”
“这……”文和帝拿不定主意。他的眼前浮现当日见到青雁的场景。他坐在高处望着下方的她，看着她一点点挽起红纱露出脸来……
文和帝摸了摸下巴，迟疑地说：“可是九弟为了代替孤给先帝和羿国祈福要在永昼寺吃斋念佛三年，如今才两年半。若是让花朝公主在别宫再等半年，恐陶国将有异议。”
“那就先走个形式举行婚仪，拜了堂，再让九弟立刻回永昼寺。”
“你的意思是，大婚之日让九弟拜了堂脱下喜服换上僧衣，守色戒连洞房都不入，立刻回寺里？”
“臣妾正是此意。”
“胡闹！”文和帝大喝一声，在殿内走来走去。
娶那样一个尤物美人放在家中，连洞房都不能，转身去庙里再念半年的经？于男子而言，这是何等的折磨。
苏皇后不言，默默轻抚肚子。
文和帝脸色难看地略弯下腰，将双手搭在桌上，半晌，才道：“让孤再想想！兴许……还有旁的法子。”
接下来几日，华凤宫闹出的动静小了很多，整个皇宫也跟着松了口气。
虽然李将军派人去打听消息，可毕竟身在异国，多有不便。等得了信儿，已又过了五六日。
“什么？”闻溪惊讶地望向李将军，“宫中有意将公主嫁给湛王？”
青雁呆呆地望向李将军，含着一口气等答复。她眼睁睁看着李将军点了头。她搭在桌沿支撑身子的手一抖，整个人一萎，惶惶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
闻溪回头，见青雁巴掌大的小脸儿，脸色煞白，受了惊似的。
“怎么了这是？”闻溪帮忙去扶她。
见惯了青雁总是笑，难得见她如此。闻溪不得不诧异。
“真的嫁不了皇帝了？”青雁抓着闻溪的手，双眸满含希望地望着她。
“依我看，嫁到王府比入宫要好上许多。”闻溪认真道。
“可是我想入宫啊！”青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偏偏眼睛胀胀的，哭不出来。
难道她愿意代替公主和亲是贪图荣华富贵？虚荣地想要在后宫斗出一片天地？李将军略带轻蔑地摇头。
闻溪也沉了脸，道：“文和帝年长你二十岁，后宫妃嫔众多，苏皇后更是跋扈善妒。深宫险恶，为了盛宠勾心斗角有何好？”
青雁哼哼了两声，委屈地说：“皇帝不是最喜新厌旧的吗？妃子无数更好。我躲着些，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我忘了！主动避胎，不留子嗣不争宠，旁人害我作甚？我再去讨好皇后，捶肩捏腿可擅长哩！说不定还能结交三两姐妹常常说话吃酒。吃用都有人来送，不必为衣食犯愁。这日子还不算好吗？”
想到那样的日子，她就开心。眼睛弯弯，小酒窝深陷。
她拉着闻溪的手，甜甜地笑：“闻溪姐姐，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在皇宫某个僻静院落衣食无忧一辈子啦！”
闻溪无话可说。就连李将军看向青雁的目光也古怪了起来。
可是，现在告诉青雁要嫁给湛王？
青雁顿时垮了脸，低下头，沮丧极了……

第6章
山风带着凉意，段无错行于枯色之间向山下走去。他身量细长，一身寡淡的僧衣，掩不去他浑然天成的毓秀俊姿。手中握着一卷书，却非诵读之用。
永昼寺静谧，只有一个扫地僧低头扫枯叶的沙沙声。
段无错继续往前走，回到住处的后院。他住处的后院引了一道山溪，水流细长，用竹筒引着，下面为一小方瓷缸。天长地久，溪水溢出来，顺着豁口流至墙下砖路间的几株红梅。
段无错用细细的水流洗了手，再翻开书卷，取出夹在里面的一株雁心兰，用清溪活水冲洗了一遍。
他打开一旁的陶罐，立刻飘出一道郁香。香气浓而不腻，带着些清酒的甜味儿。他将洗好的雁心兰扔了进去。
雁心兰一生开一次一次绽一刻，十分罕见。陶罐里却像腌咸菜似的堆了半缸。这些，都是段无错收集来的。他喜欢将价值不菲的雁心兰调成汁，待到六月粉荷铺塘，做荷酿酥时，加进去。
方子是他自己瞎弄的。这世间在荷酿酥中加上雁心兰调的汁，只他一人。
段无错抬头，看向坐在厢房屋顶的不二。不二盘腿坐在屋脊，自己跟自己掷骰子玩。山间寺宇岁月长，将昔日禁军第一人磋磨成了一个二傻子。
“去，抓只兔子回来。今晚吃松菇烧兔。”
“好咧！”不二接住抛起的骰子，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唯有屋侧高树枝杈微晃。
段无错推门回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上的信。这信是前日送来的，段无错才拆来看。
——“老九，为兄思来想去当年的确乱点鸳鸯谱。婚姻大事相伴一生，应当称心如意。陶国花朝公主明眸善睐，负气含灵。为兄之龄勘为其父，不忍将其敷于深宫断其二八好年华。然，陶国和亲以为交好，自不能枉其意。近日多思九弟，万望回宫小聚。若九弟对花朝公主满意，为兄意将她许配于你。”
段无错被最后署名的“大哥”二字给弄笑了。
他取了朱笔将文和帝信上的错字圈出来，然后将龙纹黄宣纸翻过来，洋洋洒洒写道：“郡主甚好。”
然后塞进信封。
皇后软硬兼施想了法子，可双方当事人似都不太乐意。
段无错的不乐意有几分不得而知。小青雁的不乐意却是十成有余。
她托腮坐在窗下，连平日爱吃的糜肉梅饼放在一旁也没心思吃，反反复复想着自己下半生的着落。
若真的被指婚给湛王，不仅没了冷宫悠闲小日子，还有被识破的风险。羿国民间笑谈湛王是羿国的神，这话三分玩笑七分真。青雁不觉得自己的伪装逃得过他那双含笑的眼。
“我要是没记错，湛王有婚约吧？还是才貌双全的真贤郡主苏如清。也不对……好像还没定亲呢，湛王就去当假和尚了。但是这婚事不是都默认了吗？”
一阵沉默。
小青雁拍了拍自己的脸，继续自言自语：“原先那么多人想嫁给湛王，他不是谁都没看上吗？好像连真贤郡主也不满意来着？那他应该也看不上我呀！”
青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终于翘着唇角笑了出来，去拿糜肉梅饼来吃。
闻溪推门进来，道：“别念叨了，更衣梳妆。真贤郡主和真善郡主来防。”
青雁杏眼瞪圆，手中的糜肉梅饼落在桌面。不是吧？刚想到真贤郡主，她就到了，还把那个出了名刁蛮的真善郡主也一并带来了？
“难道她也知道这事儿了？”
“她是苏皇后的堂妹，我们是异国人。她得消息想必比咱们还要早些。”
闻溪手脚麻利地将青雁收拾好，往前厅去。
青雁练成了人前人后两个样子的本事，人后她是小青雁，人前她就是花朝公主施令芜。
苏如清和苏如澈姐妹两个坐在前厅等着，目光时不时移向门口。
苏如澈凑近苏如清，小声说：“姐姐，我才不信陶国的美人就会比姐姐美。湛王也必然要做我的姐夫。”
苏如清温柔一笑，缓缓摇头：“听说是清丽不似凡间人，姐姐自然比不得她。”
她说着谦逊的话，眉眼之间却是天生的骄傲。
当青雁走来，人还没进屋，苏如清和苏如澈姐妹两个先看到了她的影子。
青雁今日没穿红，而是一条浅紫的裙，略施粉黛，步摇两支。亦没有再戴着幕篱遮面。
姐妹两个视线慢慢上移，落在青雁的脸上，停了停。
苏如清起身，和善温柔：“早就听闻花朝公主为陶国珍宝，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苏如清温柔的面容映在青雁淡紫的眸中，青雁轻轻弯唇，仿出一个同样温柔的笑靥，学着花朝公主的慵懒腔调：“见到郡主，令芜也觉得相见恨晚。”
苏如清不动声色地加深了眸色，继续说：“今日贸然造访，望公主莫嫌叨扰。”
青雁接话：“天气渐暖白日渐长，我总觉得无聊。你们姐妹能来与我说话，我心里欢喜着呢。”
苏如清微笑着听着青雁说话，眼睛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青雁的脸。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
苏如澈问：“你可住得习惯？”
“天子仁爱，一切都好。”青雁答得从善如流。
苏如澈接话。
“正是担心公主远离故土，思乡哀切。毕竟面圣之时竟能思乡落泪……“苏如澈停顿了一下，微妙一笑。“我和姐姐才想着来看望公主，也算尽到地主之谊。”
青雁装作听不出她话里的挖苦，说道：“我们别站着说话了，还是先入座。远道而来，这接待两位郡主的茶水都是别宫本就有之，实在汗颜。不过启程时带了些家乡的小玩意儿，刚好今日送给两位郡主，你们可不要嫌弃才好。”
青雁微微偏头看向闻溪，懒声吩咐：“闻溪，去将东西拿来。”
闻溪压下心里的震惊，脸上什么也不显露，规矩行礼，退下去拿礼物。
“我们今日本也带了见面礼物，倒是让公主抢先了一步。”苏如清说道。她的目光还落在青雁的脸上。
苏如澈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姐姐的脸色，紧接着说：“我们今日过来是想邀请公主去参加我的生辰宴。就在三日后。不知公主可愿去？”
青雁沉默了一息，下一瞬眼角堆出欢喜，说：“我自然求之不得。”
闻溪拿着两份备好的见面礼回来。
青雁转身去拿玉盒时，指尖顿了一下，立刻调整姿势，食指略直，中指和无名指微弯，小指轻翘，雪指如兰，将玉盒交到两位郡主手中。
又寒暄了几句，苏如清和苏如澈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她们两个，青雁顿时松了口气。房门一关，小腿儿一软，直接倚着门身子一滑，蹲了下来。
闻溪轻轻舒了口气，看向青雁。
青雁仰着头，讨好似地冲闻溪笑：“闻溪姐姐，我又闯过了一关！”
闻溪“嗯”了一声，点点头。她说：“表现很好，进步很大。”
“算是不辜负闻溪姐姐这段日子的啰嗦啦！”青雁弯着眼睛，笑得可骄傲了。
她见过真正的花朝公主如何慵懒妩媚如何高贵从容。而且，她从羿国逃走前，身为丫鬟时，跟着的小姐就是很温柔的大家闺秀。
之前，闻溪总是让青雁学着花朝公主的举手投足。青雁觉得有些难度。她多回忆曾经跟着的小姐的一颦一笑，再加上闻溪所教，倒是有了不小的进步。
一想到小姐，青雁脸上的欢喜有一瞬间的淡下去。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过去的事情，拉着闻溪的袖子撒娇：
“我今日表现得这么好，晚上可能吃红烧排骨和栗子鸡？”
闻溪板起脸来。
“姐姐，姐姐……”
闻溪虽然仍旧板着脸，却还是亲自下厨给青雁做了这两道菜。闻溪本来不明白青雁长得水灵灵的，怎么偏偏喜欢油腻荤食。那么油腻的菜，顿顿吃也不够。她甚至能一顿吃掉整只烧鸡，还不算旁的小菜和汤。
后来青雁随口说了句：“以前都吃不到的。”
才让闻溪恍然大悟，之后便吩咐厨房给青雁的膳食调重了口味。
因为青雁今日的表现让闻溪很满意，闻溪今晚难得没有拉着青雁教导。青雁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围着闻溪绕了三圈。更是让人早早烧水准备提前沐浴，争取睡个饱觉，七个时辰的那种。
青雁整个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全身上下舒服得不得了。在氤氲的水汽中，她闭上眼睛。
青雁自己都不知道，她脸上挂着又甜又美的笑。
别宫不仅是宫内本来就有的羿国侍卫，还有李将军带来的百余人。两帮人按照自己的时刻表巡逻，时常有不止一队人在巡逻。
可即使这样，段无错走进青雁居住的百媚阁时，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脚步从容，看不出半分溜进来的紧张。就好像，他是正大光明走进来的，只是刚好侍卫没有看见他一样。
他推门而入。
雕着仙鹤唱晚的白玉落地屏，将内殿相隔。
青雁听见了推门声，软糯撒娇：“闻溪姐姐，既答应了不许反悔的。”
段无错也听见了水声，猜到青雁在沐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白玉屏上映出的美人影。可是他的脚步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他绕过落地屏的刹那，青雁刚好睁开眼。她好看的月牙眼从噙着笑到逐渐爬满惊恐，紧紧抿着的樱唇轻启，似乎下一瞬就会叫出来。
“你若喊人，侍卫都会冲进来不说，所有人都会知道今晚之事，平白让人误会，毁你清白。”段无错说得不急不缓。
“你、你……你出去！别乱看……”
白日里还能应对两位郡主，现在又成了结巴无措的小可怜。
她整个身子没进水中，桶沿还高了些许，还能看见什么？水汽氤氲，段无错并不能将青雁的脸看清。他拿起挂在屏风旁衣架上的长衫，在身前抖落开，张开双臂，朝青雁走过来。
看着段无错逐渐走近，青雁杏眼瞪圆，越来越惊慌。
段无错目不斜视，脚步不停，走到浴桶前，弯下腰，将展开的长衫从青雁身前裹到她身后。手掌在她后颈捏着衣襟。
动作行云流水。
如此，青雁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青雁颤声问：“湛王想做什么？”
段无错侧首看向青雁发白的侧脸，然后慢悠悠地从水中拾起舀水的木勺，抬起青雁的脸，漫不经心地说：“看看你的脸。”

第7章
青雁的双颊不自然的红，因这氤氲的水汽，也因这份无地自容的羞窘。樱唇沾了水珠，衬得娇艳欲滴。她不敢看段无错，垂着眼，微蜷的长眼睫轻颤。
湿漉漉的木勺抬着青雁的下巴。
“滴答”一声，木勺上的水珠儿滴落。落在长衫上，长衫湿了，慢慢坠下去，飘在水面。长衫是青雁的，绯红之色。浸了水后，色泽渐浓，成了殷红。
红色的长衫贴着段无错淡青色的僧衣。又沿着桶边垂下来，将姜黄的木桶裹了大半。
长衫衣摆无风自动，若有似无地碰着僧衣。
“不过尔尔。”
耳畔传来段无错无甚情绪的评价。他离得那么近，气息拂面。青雁的耳朵有一点痒。
红色长衫相隔，一个浑身僵硬，一个云淡风轻。
青雁水中的手攥紧，不断告诉自己现在是陶国的公主，不该是这样任人欺辱的反应。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段无错，然后学着花朝公主往日动怒时的模样，略抬下巴，双眼微眯，拖长腔调：“放肆！”
声音不高，亦不慌。含着愠，倒也不至于气急败坏。
段无错本要移开目光，略诧异地将目光移回来，望向青雁的眼睛。
四目相对，世间万物好似静止不动。
“滴答。”——是水滴的声音。
“怦怦。”——是青雁的心跳声。
段无错开口：“你生了一双不错的杏眼，眸中含光，清泠似水。勉强可勘‘负气含灵’之赞。若笑起来弯成月影当明灿动人。完全不适合如此微眯含怒，学大人样反倒失了灵气。”
他又说：“只是可惜紫眸显黯，若是漆眸，会更干净些。”
青雁绷着脸，强自镇定，哪里有心思去听他在说什么。她将斟酌了几遍的台词念出来：“这就是羿国的待客之道？”
段无错微微笑着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雁，随手指了指她，说：“自己抓着，小心长衫滑下去。”
青雁愣了愣，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身前的长衫。许是因为长衫另一头搭在桶外，中间落在水中，段无错松了手后，还如刚刚的样子没有滑落。
青雁只是飞快地一撇，立刻对上段无错的目光。
“水有些凉，公主久不起身小心着凉。”段无错说道。他眸中含笑，温和斯文，温润如玉，像极了仪表堂堂的正人君子。
他总是这样，用最优雅的举止做最荒唐的事。
段无错也没等青雁回话，转身往外走。经过墙边的黄梨木长桌时驻足，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块小碟中的菊粉酥糖糕，咬了一口。好看的眉峰霎时拢皱，将咬了一口菊粉酥糖糕放回去。
菊粉不够细腻，酥糖分量亦不对。
走了。
他去时与来时一样，闲庭信步，犹入无人之境，偏偏巡逻的两队侍卫都不曾发现他。
段无错走了很久，木桶中的小青雁还是一动不动。直到红色长衫中间落入水中的部分越来越重，终于将她搭在身上的部分扯入水中。
木桶里的水已经凉透。
“阿嚏……”
青雁这才回了神，僵僵的身子顿时软绵绵地滑进水中。又过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有力气了，才从木桶里出来，令丫鬟进来收拾。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拔步床，钻进被子里。
这一晚，青雁又做了那个噩梦。这一年，她时常做那个梦。也不算梦，分明就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梦里，她看着倒落的喜烛烧起纱帘，她没有将火浇灭。她听着被压在梁木下的姑爷呼救，她没有拉他，而是用颤抖的手将烧着的红盖头扔到他身上。然后她拼命地跑拼命地逃，回头望去，大火将夜色烧得通红一片。
“公主？公主？”
青雁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闻溪是在喊她。
青雁睁开眼睛，看见闻溪板着脸。
“再不起来，是连午膳也不要用了？”
青雁努力让自己从梦里挣脱出来，弯起眼睛冲闻溪甜甜地笑：“闻溪姐姐，我好像发烧了。”
闻溪将想要训斥的话咽下去，赶忙弯下腰去摸青雁的额头，然后在青雁的额头拍了一下，生气地说：“竟会装病了！”
“哦……那大概是梦里烧糊涂了！”青雁掀开被子坐起来，亲昵地挽住闻溪的胳膊，乖乖地问：“中午吃什么呀？”
“不是吃就是睡……”闻溪甩开青雁的手，转身往外走。她经过墙下的黄梨木方桌，拿起咬了一口的菊粉酥糖糕，回身看向青雁，指责：“吃吃吃，非要吃得塞不下去了才会停嘴！”
小青雁看着那块缺了一块的菊粉酥糖糕，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紧接着，她的双颊不由攀上几分不自然的绯红。昨天晚上的事情浮现眼前。她看着立在屏风旁的闻溪，好像眼花产生了幻觉，看见段无错展开双臂朝她走来，弯下腰将长衫搭在她的身上。
哦，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小青雁正栽歪在床榻上想着昨晚的事儿时，段无错进了宫。
他没有换华服，仍旧是一身单薄的青色僧衣，不然尘杂，更无一丝褶皱。带着斗笠，遮了束起的墨发。远远看去，完全是个出尘的玉质僧人。
他缓步行至宫门前，守卫长刀相叠，阻了去路。
“大胆秃驴，化缘到宫里来了！”
段无错并不怒，甚至因为守卫的话轻笑一声。他伸手抬了抬斗笠，露出他的脸。
两个守卫看清他的面孔，在一瞬间吓白了脸。
两声长刀落地，继而是两人重重跪地之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段无错顺手理了下袖口，继续往里走。
偌大皇宫，所经之地，宫人伏地跪拜，寂言无声。
段无错走得并不快，他到长安殿时，文和帝已经先得了消息，赶紧棉袄一裹，立在门口笑呵呵地望着段无错。待段无错走近，文和帝将放在怀里暖着的暖手炉递给段无错。
“九弟，快进来暖和暖和！”
段无错没接，看着那个暖手炉的眼神略显嫌弃。
文和帝也不恼，直接上手拉着段无错进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就知道你会回来看哥哥！”
他拉着段无错往罗汉床去。段无错动作自然地坐下，文和帝才笑呵呵地在罗汉床上盘腿坐下。
“皇兄越来越像土财主了。”段无错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是他喜欢的璧露茶。
文和帝嘿嘿一笑，拿起小几上一叠奏折最上面的那一本，略收了笑，严肃了些，说道：“这樊康裕几次三番陷害旁的臣子，更是贪污受贿，这次连科举之事都要动心思。本该严惩，可他是兴元王的……”
“杀了便是。”段无错随口说。
文和帝面露难色：“若为兄下令，他日被兴元王知道了可不好办啊。不如九弟帮为兄暗中处理。”
段无错拿起一块宫中新研的甜点来尝，没接话。
他没接话，那八九不离十便是答应了。文和帝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继续拿小几的奏折，一一说来与段无错听。有些是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有的则是要让段无错帮忙。
段无错也很无语。
文和帝登基八年，竟连自己的暗部都没建成。就连处理个人，都不能做到毫无痕迹。
几件政事说完，终于要说到私事上。
文和帝想着刚刚想让段无错帮忙的事情他都没有拒绝，想来九弟今日心情应当不错？
“九弟，信上说的事情你意下如何？信为兄一句，花朝公主的容貌定能入了你的眼。”
文和帝为何如此说？只因当年他牵红线时，段无错对真贤郡主的评价是“样貌凡凡”。
段无错低眼，视线落在茶盏中微晃的水面。想起青雁的眼睛。
他饮了茶，没接话。
文和帝顿时了然。他知道什么都骗不过这个弟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最后垂头丧气，无奈道：“老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别人不要的东西，我向来不收。”段无错随口说。
文和帝急了，说道：“行啊！你要是肯领兵把陶国屠了，将地盘抢过来，就不用娶！”
殿内的宫人都低着头。
“贫僧心存善念，不杀生。”
文和帝脱口而出：“胡扯！”
段无错起身，略弯腰，声音低沉，拉长了音：“阿弥陀佛——”
窗下的小宫女差点没憋住笑。
文和帝看着段无错离开的背影，恨不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可他不敢，也舍不得。
段无错走出长安殿，不二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进宫前跟踪的那个人已经处理了，骨头都没留下。”
段无错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还没出宫，遇上真贤郡主和真善郡主。
苏家姐妹今日正是为了段无错的事情去见皇后，可是皇后并没有见她们。姐妹两个正沮丧，听说段无错今日进了宫，赶忙堵在他出宫必经的路上。
遥遥看见了段无错的身影，苏如澈赶忙推了姐姐一把，小声说：“姐姐快去！”
苏如清理了理云鬓，施施然往前走。苏如澈躲在游廊的廊柱后看热闹。她的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到逐渐走近的段无错身上。
苏如澈一下子呆住了。
三日后她才十五及笄，前些年很少出门，这两年段无错又在寺中，这是苏如澈第一次看见段无错的容貌。
原来所有的传言都是真的。不，那些传言里的词汇根本配不上他！苏如澈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有段无错。
十五岁的少女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心动，而对方正是她喊了两年“未来姐夫”的男人。芳心动了，便也忘了什么姐姐。
苏如清朝段无错走来时，段无错便知道。可是他没理会，目不斜视继续缓步往前走，直到苏如清拦在他面前。
苏如清捏着帕子，有些紧张。或者，不止有些。
一声“湛王”喊得百转千回，又带着颤音。
段无错停下来，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
“你……你再看看我！”苏如清眼睛红红的，“我、我……我那时候还没长开。你现在再看看我……”
苏如清捏着帕子的手都快断了。
她是兴元王的嫡长女，是京中风光无两的真贤郡主，谁人见了不道一声“才貌双全”？
当年段无错随口一句“样貌凡凡”，将她的骄傲打进泥里，甚至大病了一场。
苏如清湿着眼睛望着段无错，压着一丝希望。她知道皇后不会帮她了，她得靠自己。
他在对她笑，笑得那么好看。
段无错温和开口：“姑娘是？”

第8章
苏如清脸上一僵，心里什么滋味儿都没了，空落落的。枉她以未来湛王妃的身份沾沾自喜了那么久，枉她日夜盼着段无错早日还俗离开永昼寺。可他根本认不出她了……
可是没关系的，她本来就知道段无错无意于她。这婚事，是她动用了无数关系求来的。
苏如清努力扯出笑容，保持体面。
她刚要开口，段无错提前“哦”了一声，客气地说：“真贤郡主。”
苏如清的脸上顿时有了笑，眼中强忍着的湿意渐浓，颇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心酸。刚刚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顿时荡然无存。高贵的郡主像个芳心刚动的少女一样，语速又急又快：“我刚刚去见了娘娘，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湛王。还真是巧呢。”
段无错含笑颔首，然后经过苏如清的身边，继续往前走，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曾留。
苏如澈从廊柱后跑出来，故意从段无错身边跑过去，近距离地深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跑过去拉苏如清的手，略微提高了音量，细着嗓子甜甜喊姐姐。
段无错脚步不曾停，不动声色地扯起唇角，勾出一抹微妙的笑。
呵。
这世间有两种人，一种人理智地对段无错唯恐避之不及，另一种人则被段无错的外在蒙蔽了双眼死心塌地。苏家姐妹正是第二种。
而小青雁，她觉得自己是理智的第一种。
青雁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冷宫生活悠闲自在，她十分向往，所以想争取一下。
从文和帝入手？青雁觉得这事儿实在是有风险。若是太主动地向文和帝示好，一不小心成了宠妃岂不是树敌太多？根本过不了她想要的悠闲小日子。
从段无错入手？跑到他面前，大声说自己不想嫁给他，本公主只想嫁给皇帝？青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实在不太敢。
于是，她将主意打在了真贤郡主的身上。她好说歹说，才说通了李将军和闻溪，去兴元王府见苏如清。昨日苏家姐妹来看她，她今日携礼登门，也算光明正大。
苏家姐妹各怀心思正相对无言，听下人禀告花朝公主前来拜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讶。
“她是不是知道我曾经差点嫁给湛王，想要来炫耀？或者警告我？”苏如清咬着唇，狭长的眼睛里含着怒。自从昨日在宫中见到段无错后被冷落，她回府之后已经几次发脾气。
“姐姐别多想。她远嫁和亲无依无靠，哪里有胆子炫耀和警告？姐姐莫担忧。说不定她是不想参加我的生辰宴，又或者只是闲聊，为了在羿国结交些手帕交。”
估摸着带路的丫鬟差不多快要将青雁带过来，姐妹两个也都没有再说什么。分明脸色都很难看，可是在青雁进来时，她们两个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面含得体浅笑，一副世家贵女的淑雅。
“公主这一来，蓬荜生辉。”苏如清端着郡主的架子。
青雁挽起淡紫色的幕篱轻纱，露出一双浅色的紫眸。将幕篱摘了递给闻溪，她没有押着公主腔装模作样地先客套几句，而是直奔主题——
“郡主，我今日过来是有事想要求你帮忙。”
苏如清眼中闪过疑惑，仍旧端着架子，说了两句客套话，请青雁入座，又请她品茗。废话说完，做完了样子。苏如清才敷衍开口：“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难为了公主，若是能办到，如清当然愿意帮忙。”
青雁欲语还休。见她这样，苏如清和苏如澈更加好奇。
青雁悠悠轻叹一声，面露难色，说道：“我不想嫁给湛王。”
“咳咳咳……”正在喝茶的苏如澈被呛到了，热茶溅出两滴落在她的手背。她惊愕地望向青雁，也不觉得手背疼了。
苏如清那颗死了一半的心，一下子就活了。
青雁去拉苏如清的手，将她的手捧在手中。一双淡紫的眼眸饱含深情：“本宫远道而来是为了嫁给羿国的天子，而不是什么代发修行的和尚。若消息传回故土，姐妹们必要笑话我！”
青雁瞧着苏如清的脸色，继续说：“我听说皇后娘娘有意将郡主许配给湛王，只是因为湛王出家之事耽误了良期。湛王在寺里清净，郡主在这边苦苦等着他两年多。怎么能让我这样的外来人插一脚呢！”
顿了顿，青雁又一次悠悠轻叹一声，小脸蛋皱巴巴的。她沮丧地低声说：“不过湛王这人赞骂参半，若是当初皇后娘娘牵红线时，郡主本就不愿，那我今日便也不敢将郡主牵扯进来，还要请郡主当我什么也没说。不知道郡主可愿嫁给湛王？”
“愿意啊！”苏如清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斟酌后，苏如清说道：“只不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是姑娘家自己肆意挑拣的呢。反倒要被旁人在背后指点不贞不贤。”
苏如清痴情于湛王，这是整个羿国都知道的事儿。青雁自然早知道，可她装作不知道，懵懵懂懂地点头：“郡主说的好像也对哦……”
苏如清本想让青雁主动拒绝嫁给段无错，可瞧着青雁呆傻无措的样子，心里立刻急了，生怕青雁真的信了她说的违心话。
青雁等着苏如清把段无错抢回去，苏如清盼着青雁拒绝段无错。两个人都在赌对方先主动，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一旁的苏如澈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我有一计可以让两位姐姐都称心如意！”
青雁和苏如清立刻凑过去，苏如澈小声嘀咕着。三颗脑袋瓜凑一块儿，却各怀鬼胎。
于是，苏如澈两日后的生辰宴改在皇宫举办。身为兴元王的女儿、皇后的妹妹，在宫中举办及笄礼再寻常不过。先前苏如清的几个生辰也都在宫中举办。只是还有两日，兴元王府的人要纷纷再送一次请柬。
回别宫的马车上，青雁打开盒子，拿里面的落雪茯苓饼来吃。
闻溪“咦”了一声，问：“这不是给两位郡主带的几份礼中的一份吗？”
“这个不给她们，我没吃够呢。”青雁说得理直气壮。
闻溪压上盒盖，严肃问：“青雁，你真的决意不嫁湛王，非要入宫？”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呀。”青雁随口说。
“那你今日过来与两位郡主密谋？就算最后不能称心如意，也有把柄落在了她们两个手中。若非湛王制衡，兴元王随时能起兵造反，羿国皇帝都要对他礼让三分。这京都，最不能得罪的女郎便是苏家这三姐妹。”
青雁用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闻溪，说：“倘若入宫，我避育不争宠为皇后娘娘捏肩捶腿，这是讨好苏家大女儿。倘若事与愿违嫁到湛王府，苏家另外两个女儿知道非我所愿，不是我抢去了她的好夫婿，且我也和她们一起努力谋划改变这事儿，她们能怨我什么呢？说不定还要和我一起哭诉皆不如愿。”
闻溪一怔，细细品着青雁的话，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就算最后嫁去湛王府，也算未雨绸缪提前消减了真贤郡主的迁怒仇恨，留了后路。
闻溪重新打量起青雁，莫名觉得自己未必看透了这小姑娘，这小姑娘似乎也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单纯。
“我能继续吃了吧？”青雁翘着唇角甜甜地笑。她又拿起一块落雪茯苓饼，吃得小嘴儿香香。嘴里塞着还没咽下去，她弯着眼睛说：“闻溪姐姐，下次把枣泥换成肉泥好不好？”
闻溪脸色一沉，懒得理她。又觉得自己刚刚绝对是想多了。
两日一晃而过。
苏如清和苏如澈早早进宫招待客人。举办及笄礼的地方选在月曦宫，这里曾是先帝宠妃的住处。亭台楼阁美不胜收。也有曲径通幽处，可以避开旁人视线，去长安殿。文人墨客没少用这曲径描绘先帝对宠妃的恩宠。
苏如澈蹲在幼弟苏弘方的面前，在他耳边低声吩咐着。
“去吧。”苏如澈拍了拍苏弘方的肩膀。
苏弘方重重点头，转身跑开。
苏如清站在檐下，有些心绪不宁。她不安地问：“当真会成功？”
“姐姐，事在人为。我们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那日圣上几乎当场要封妃，是皇后娘娘忽然腹痛才作罢。圣上本就对花朝公主有意，不过是碍于皇后娘娘。圣上与花朝公主私下相见被旁人撞见，圣上只会顺水推舟将她纳入后宫。”
苏如清长舒一口气，道：“但愿一切顺利。”
她拉住苏如澈的手，眼含感激地说：“如澈，为了姐姐的婚事，你如此上心，真是我的好妹妹。”
“姐姐，咱们是亲姐妹哪里用说这样的客气话。只要姐姐能幸福，如澈也跟着开心。姐姐，我还要招待宾客，免得旁人起疑。你去守着花朝公主，将她稳住，也要为她引路。”苏如澈笑着说。
“我这就去。”
看着苏如清离开的背影，苏如澈慢慢收了笑。她没有去招待宾客，而是去了景岚亭。
她知道段无错在那里。
好说歹说，终于能说通守卫。苏如澈沿着高高的石阶往上走，走到最上面的景岚亭，她已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
望着前面段无错的背影，苏如澈捏着帕子，让自己平复了一下。
“姐姐不愿你娶花朝公主，想将花朝公主引去私见陛下，再带人去无意间撞见，让所有人误会她的清白，不得嫁你。”苏如澈紧张得不得了，心跳怦怦加快。
“可是前两日见了花朝公主，得知她对湛王一见钟情，满怀欣喜地等着嫁你！虽与她只见了两面，可一见如故，知她是好姑娘，不忍她被旁人当做棋子，错失心上人！”苏如澈咬咬牙，“我已经将实情告诉了你，是不是要阻止便由湛王自己来决断了！”
苏如澈转身往山下跑，印在石阶上急促的哒哒声。
段无错去不去阻止并不重要。
若他前去阻止，最后娶了花朝公主，花朝公主远嫁而来无依无靠，除掉她比除掉姐姐可容易多了。
若他不闻不问，最后娶了苏如清，可今日已知苏如清的卑劣，必生嫌隙，她便可乘虚而入。
苏如澈回过头，望着山上的景岚亭，露出得逞的笑容来。
段无错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月曦宫。景岚亭视野开阔，他能看见月溪宫一片彩色的莺莺燕燕。
他慢悠悠地数着佛珠，似笑非笑。

第9章
不二撇着嘴摇头。这人啊，最怕自作聪明。若没一个精明的脑子，何必在湛王面前使这种小把戏。
段无错看向他，问：“你看明白了？”
不二愣了一下，赶忙摇头。他挠了挠光头，笑呵呵地说：“具体怎么个事儿，那的确是不明白。但是大约知道这苏家小郡主居心叵测。至于她到底怀了什么坏心思，我不明白不要紧。反正王爷肯定明白呐！”
段无错将手里的佛珠递给他，说：“方丈说数佛珠能让人平心静气，心旷神怡。你试试数个千遍。”
直到段无错走远，不二还是不明白段无错为何让他数佛珠。不过没关系，反正这世上能猜透段无错用意的人本来就不多。
华凤宫中。
苏皇后偎在美人榻上，两个宫女一个为她捶腿，一个为她挽发。
“及笄礼在府里办多省心。偏偏临时改在月曦宫。本宫身为长姐，就算懒得动，也得过去一趟。”苏皇后抱怨。
她倒也不是讨厌两个妹妹。她自幼丧父，是长在兴元王膝下的。她和苏如清、苏如澈虽然是堂姐妹，却和亲姐妹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她现在身怀六甲，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懒倦，不太爱出门。
“老天也知道娘娘今日要出门，晴空万里暖融融呢。奴今早还看见墙外的嫩柳发了芽。这样的好天气，娘娘出去一趟也能当做散散心。”珍珠说道。
散心？
真善郡主的及笄礼，来的都是京中年纪轻轻的贵女。这些女郎不知道哪个将来就会入后宫。皇后因为有孕，必然体态不如以前，前两日甚至在脸上看见了细斑，她哪里愿意去看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平白为自己添堵。
肚子里的孩儿忽然踢了她一下，她心里的烦躁顿时消失了许多，略露笑颜。就算有再多的女郎进宫又能如何？她是羿国的皇后，待小殿下出生，更是坐稳皇后的位子，说一不二。
“去把蒋嬷嬷叫来。”
玲珑弯了弯膝，悄声快步出去喊人。
蒋嬷嬷进了内殿，瞧了苏皇后的脸色。她走过去一边代替珍珠为皇后挽发，一边询问：“娘娘可是因为花朝公主的事情心烦？”
“听小陈子说，陛下与湛王见面时，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且是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央求湛王帮忙。湛王虽没表态，却是十拿九稳会答应。人人都说湛王软硬不吃，可对陛下却是例外。人人都说湛王很可能日后谋反篡位，本宫却笃定他不会。都说皇家无亲情，这对兄弟却是有的。”
蒋嬷嬷挑了鎏金凤簪戴在苏皇后的发间，问：“那娘娘为何忧心？”
为何忧心？苏皇后眯起眼睛来，搭在腹部的手轻轻抚着肚子里的孩子。今日解决了花朝公主的事情，明日个可能还有别的公主、美人。这样不停算计将貌美女子赶离陛下身边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本宫最近总是睡不好，很不安。”
“快临产了，肚子大时是容易睡不好。”蒋嬷嬷说道。
苏皇后沉默着。她隐隐觉得不安，且随着腹中胎儿月份越来越大，这种不安就变得越来越浓。
她是做了些不太光彩的事情，往日觉得没什么，可如今倒也害怕那些孽债遗到孩子身上。
苏皇后压了压额角，不再想这些。起身让宫女服侍更衣，往月曦宫去。
青雁按照苏如清的引路，悄悄避开旁人视线，穿过月曦宫后面的“曲径”。她当然没有像先帝的宠妃那样直接去长安殿，而是择了另外一条路，在瓯荷湖等着苏弘方将文和帝骗过来。
瓯荷湖玉石所建，美轮美奂。冬日还没过去，瓯荷湖却已经是粉荷相依，轻舟微晃。湖边彩树溢彩，芳菲夺目。
仔细一看，却都是金玉宝石所造。
青雁幼时便听说过这个地方，亲眼所见还是惊艳不已。她提裙小跑到湖边，弯下腰，用指尖去碰水面。
还好，水是真的水。
清风忽来，吹起一池涟漪，亦将日光割碎，流光溢彩晃人眼。
青雁惊奇不已！
闻溪走过来，略显担忧。她说：“当心些。能不能改变文和帝的主意在其次，主要是不能暴露你的身份，别让他识破。”
“我知道。”
粼粼水面将金玉宝石的溢彩映在青雁的脸上，让她减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微醺的醉人。
闻溪忽然觉得青雁能成功。这样的美人，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心动，何况是本就后宫众多的帝王。闻溪看着眼前的青雁，迟疑了一下，她犹豫开口：“青雁，你可做好了那方面的准备？”
青雁没有听懂，茫然地望着她。
“他是帝王，若动了心，今日即可要你。”
闻溪念及青雁年纪小，怕她不懂，怕她害怕，怕她受欺负。
青雁怔了怔，立刻弯起眼睛来，笑着说：“大致懂的。”
“真的？”闻溪怀疑。
“真的呀。成亲前有婆子教过的。”
闻溪大骇，惊问：“你成过亲？”
因为太过震惊，闻溪向来沉稳的声线都变了音，有些尖锐。
“没结成。我跑了。”青雁随口说。
她脸上还挂着笑，可是闻溪敏锐地看见青雁转过头的刹那咬了唇。
闻溪还没有从震惊和疑惑里回过神来，青雁忽然转过头特别认真地说：“闻溪姐姐，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还杀过人的。”
闻溪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问个明白。青雁忽然捏着唇角和眼尾，扮了个鬼脸。她咯咯笑着去推闻溪，一边推一边说：“闻溪姐姐放心啦，我能应付的！”
撵走了闻溪，青雁理了理衣裳，在湖边的荷形玉石凳上坐下。一边望着流光的粼粼水面欣赏观摩，一边等着文和帝过来。
等了一会儿，文和帝还是没有来。青雁却已经走神了。她又想起了小姐，不知道姑爷死后小姐会多伤心，也不知道小小姐是不是已经学会走路，还有咿咿呀呀笑着说话……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青雁，小姐温柔地唤她青儿。遇见花朝公主后，花朝公主嫌弃青儿太简单，才将她的名字改成了青雁。
一想起过去的事情，青雁心里难受。尤其如今回到了羿国，她怕自己忍不住回去见小姐，总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属于青儿的年岁。
青雁不愿再乱想。她站了起来，沿着瓯荷湖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去看精致的玉雕。走着走着，她便走到了拴在湖边的一叶扁舟。
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踏上轻舟。小船儿轻晃，惊扰了水面。青雁在小船儿上抱膝而坐，遥望远方玉石所做的粉荷。
微风拂面，水波映入眼底。
当青雁意识到自己距离远处的玉石粉荷越来越近时，她离开湖边已有些距离。她惊讶地偏过头，望向船尾。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湖边遥遥。
怎么会这样？
青雁顿时有些慌。她可不会划船，也不会游水！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放在一旁的船桨，想要将小船划回去。
一阵风吹来，青色的僧衣擦过青雁的耳边，拂在她的脸上。
青雁第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当她反应过来时，整个身子一下子僵在那里。她一动不动，明艳的眼眸却一点点下移，往湖面望去。
粼粼水面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立在她身后的段无错。
青雁的手一抖，重重的船桨脱手。
段无错弯腰，及时拉住了船桨，免它落入水中。
他忽然弯腰，蹭过她的身侧，青雁隐约闻出了他身上的檀香。
段无错不紧不慢地在青雁身边盘膝坐下。他划桨，却是朝着远离湖边的方向。木浆划出清泠的水声。
“王爷什么时候上来的？”青雁警惕地瞪着段无错。
段无错不答，只是说：“看见公主望着粉荷入神，便想带公主过去看看。”
青雁的心怦怦跳着，紧张得不得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段无错，都怕得要命，心跳都要变快许多。
她想躲，可是小小的扁舟无处可躲。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以侧身对着段无错。
不长的时间里，已经几次频频掖发。
段无错瞥一眼她微颤的指尖，问：“公主在害怕什么？”
怕你啊！
青雁挺直脊背，端着公主的架子，装着骄傲的样子，道：“有些冷罢了。劳烦王爷快些划船带我靠岸。”
紧接着，青雁竖起的耳朵听见段无错划船的水声停了。
不是吧？他反而不划船了？
段无错将船桨放在一旁，然后动作优雅地脱下僧衣，搭在青雁的肩上。青雁的双肩猛地一颤，震惊地转过头望向段无错。
段无错温和微笑，不急不缓地开口：“听闻公主对贫僧一见钟情，满怀欣喜地等着相嫁。”
青雁：……什么玩意儿？
青雁瞪大了眼睛，本就生了一双微圆的杏眼。这一瞪，更是可爱。
段无错眼中含笑，淡然迎着青雁惊骇的目光。脱下僧衣后他身上是一件雪白的长衫。长衫一角落出小船，飘在水面上，沾了几分金玉宝石的流光彩影。
风略大了些，吹着小船儿飘啊飘。没过多久，就飘到了玉石粉荷处。船头磕在花叶间，晃了晃，停下来。
青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段无错太令人捉摸不透，青雁不敢决断如何应对。
段无错好看的眼中明明是含着笑的，只是笑带着一层凉意，根本不及眼底。不曾让人如沐春风，只会让青雁觉得深陷水深火热。
段无错说：“婚事未成定数，若有人赶来见到你我私会，倒也十拿九稳，遂了公主想嫁贫僧的心愿。”
这话落入青雁耳中，青雁更是觉得心慌。这分明就是她的计划，只是她的目标是文和帝，不是眼前的瘟神段无错啊！
青雁笃定段无错定然是什么都知道了，故意用话来挖苦她。
青雁硬撑着不承认：“呵，王爷说笑了。本公主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看风景罢了。”
段无错并不在意青雁如何回答。他含笑径自说下去：“若想让人误会，单是扁舟同游还不够。”
说着，他弯下腰，握住青雁的脚腕。
“你要做什么？”
青雁想要向后退，小船儿顿时一阵晃动，些许水溅上来，湿了青雁的裙子。青雁顿时不敢再乱动，生怕落入水中。
段无错忽然抬眼看她，问：“会水吗？”
青雁盯着段无错，抿唇不答。
段无错已知答案，他握着青雁纤细的脚踝，然后脱了她的鞋袜，扔到湖里。

第10章
“我的鞋！”
青雁弯腰去捡，船身晃动。湖水泼进小船儿里。青雁望着看不见底的湖面，惊得赶忙双手抓住小船，紧紧攥着，不敢再乱动，生怕跌落水中。
原本卡住了的小船从玉石粉荷枝叶间滑出来，缓慢地移动。她的鞋袜越来越远。雪白的绫袜软趴趴地浮在水面。两只雪青色的小鞋子在湖面飘着，像船儿似的随着水波轻晃。鞋侧绣着的祥云湿了，成了阴云。
脚心一痒，青雁身子一僵，抿着唇回头望向段无错。
——段无错握着她的脚踝还未松开。
他垂眼，视线落在掌中的小脚上。美人足小巧秀气，纤纤玉笋含香箨。是与男人的大长脚完全不同的。段无错将掌心贴在青雁的脚底，她的脚和他的手掌一样长，刚好贴合。
他修长干净的白指滑过青雁的脚，认真比量。青雁脚心酥酥痒痒，继而是一种诡异的酥麻感一下子从脚心升起，火焰般迅速攀升，然后在青雁的脑子里一下子炸开。
“无耻！”青雁使出全力去踹他。
船身晃，激起的水滴溅落在她绯红的腮上两滴。
段无错握着青雁脚踝的手被青雁挣开，他倒也未收手，由着掌心擦过她细软光洁的小腿。
青雁的小脚踹在段无错的怀中，丁香色的裙摆滑上去，露出一小节皙白的小腿。层层叠叠的裙摆堆着，如花儿一样绽着，白蕊探出。
段无错没有躲，含笑看着她。
他一直都是那样儒雅温和的浅笑，好似并不觉得自己正在做混蛋事。
青雁却早已红了双颊，气得胸脯起伏。
“你、你无耻！”青雁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有些慌乱地缩回自己的脚，推自己的裙子，将一双玉足和小腿遮得严严实实。
她蒙着一层淡紫的杏眼瞪着段无错，又羞又恼又惧。青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人都说湛王好容貌，不知多少痴女千辛万苦为见他一面。甚至乡野间有传言——若得湛王含笑相望，便是终身不嫁也值得。
青雁却觉得眼前的段无错分明是披了一张人-皮面具，撕下这层好皮囊，不知是怎样凶神恶煞丑陋妖魔相！
青雁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露怯，她不是青雁，她是陶国尊贵的花朝公主施令芜！更何况，苏弘方随时都能将文和帝骗过来，若是让文和帝看见她与段无错挤在一叶扁舟上，且她遗了鞋袜，她必然不能再入后宫。
她以涟涟水面为镜，强自镇定。然后勇敢地直视段无错，略抬下巴，含怒开口：“还请湛王速速将我带回，本宫便不再计较你的莽撞无礼。否则……”
“否则如何？”
青雁咬咬牙：“否则别怪本宫不留情面，喊人过来见识湛王的无耻恶行！”
青雁悄悄将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当着湛王的面骂他。她人在小船儿上飘着，命也在湛王手里飘着了。
段无错轻笑一声，道：“公主此言差矣。喊人过来于公主而言弊大于利。”
“湛王又想要挟本宫。可本宫没有做错，错的是你。羞于见人的应当是品行不端做错事的你，不是无辜受害的本宫！”
无辜受害？段无错笑了。他看着青雁红扑扑的脸蛋儿，温声说道：“贫僧无意刁难，更无意困缚。公主想去哪里都可。”
——这话可真是无赖！
言罢，段无错枕着双臂仰躺在船尾，眯着眼睛望着湛蓝的天际。清风吹佛，今日的白云脚步也欢快了些。
段无错在佛面清风中，闭上了眼。
“你……”
青雁咬了咬唇，去拿船桨。
不就是划船吗？有什么难的。青雁樱口抿着、眉头揪着，一双小手使劲儿握着船桨，在小船儿两侧扑腾着。只是她显然不懂划船的方法和力度，累得双臂发麻，水花四溅，小船儿也没有前进多少，只是在湖心转着圈儿。
飞溅的水花落在段无错的脸上，他撩起眼皮睁开一只眼睛睥着她认真又笨拙的样子。
段无错不紧不慢地说：“顺水而流，船总会靠岸。岸边隔着月曦宫观景廊，今日的宾客在那里参宴。”
青雁觉得自己把牙都咬疼了，不解地瞪着段无错。
他想让宾客都看见她与他私会？甚至想到岸时，将没有鞋袜的她抱下船？
——那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不可能入宫过冷宫悠闲小日子了。
青雁忽然用船桨用力敲了一下小船一侧。轻轻的小船立刻朝那一侧略微倾斜，溅起大捧的水，落在段无错的脸上。
段无错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略收了笑，看向青雁。
青雁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甚至眼中含着怒意和挑衅。其实青雁心慌得不行，可她时刻记着自己是个公主。尊贵的公主们都是有脾气的！
四目相对半晌，青雁实在是扛不住了，她怕她一个忍不住就要哭出来。她梗着脖子，转过头，将船桨放在一旁，不再白费力气。然后她抱膝而坐，扭头不再看段无错一眼。
裙角忽然一紧，青雁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看见段无错坐起来抓起她的裙角。青雁下意识地去抢自己的裙子，可还是慢了一步。柔软的布料被段无错握住手中，他弯腰，用她的裙子慢条斯理地擦脸上的水。
凉风吹在青雁的小腿上，也带来段无错身上的檀香。
段无错松了手，然后枕着手臂又躺下来。
青雁低着头，五官拧巴在一起。
小船儿缓慢地飘着，瓯荷湖上的时光亦走得那么缓慢，青雁已在心里数完三万只烤全羊。
耳边隐隐约约听见说笑声，青雁双肩一僵。她知道观景廊快要到了。这个距离，又有山景遮挡，观景廊的宾客看不见这里，但是若她发出什么大的响动，那边是能听见的。
在青雁抬头看向段无错的时候，段无错同时睁开眼睛看她。
下一刻，“砰——”，青雁纵身一跃，翻过小船，跳进湖中。
段无错猛地坐起，伸手去拉，青雁丁香色的衣角温柔拂过他的指尖。段无错脸色微变，刚要动作，一道人影闪过，跟着跳入水中，去救青雁。
段无错微怔之后，顿时了然。他望着水下迅速划过的身影，不由失笑。
“什么人！”
水声果真惊扰了观景廊那边的人，侍卫正在往这边赶。还有些好奇的宾客也往这边来，绕过山石景台张望。
青雁已经被闻溪救到岸边，湿透了的她身量更显得纤细娇小，她被闻溪拉着往岸边的山石林跑去。湿漉漉的裙子黏在细腿上，她弯腰抱裙，脚步轻盈地踩在石砖上，印下一个个小脚印。
待侍卫追来时，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湛王？”赶来的侍卫十分惊讶。举着的刀剑弓-弩也急忙放下。有宾客听见侍卫的声音，惊奇不已——湛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家姐妹本就格外关注，得了消息，各有思量。
“怎么会这样……”苏如清惊讶地说。
苏如澈装出惊讶的样子来，悄悄握了握姐姐的手，小声说：“姐姐莫让旁人生疑，我们快去看看。”
段无错闲然倚靠在小舟上。待小舟慢悠悠地靠岸，他起身，捡起船上已经湿透的僧衣挂在臂弯，跨到岸上。
“湛王万安。”众人齐声。
段无错没有理会，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没有看见青雁，苏如澈有些惊讶，苏如清却是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还好”，握紧妹妹的手。苏如澈尴尬地笑了一下。
观景廊宾客众多，许多名媛偷偷去看他，又生怕被人发现，偷看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将头低得更深。
八公主奶声奶气地问六公主：“六姐姐，刚刚的水声是什么呀？是九皇叔掉到水里了吗？”
段无错停下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位小公主。
“别乱说话。”六公主低声警告。
八公主才四岁，她用小手指着段无错臂弯里滴着水的僧衣，揪着小眉头，懵懂地说：“九皇叔衣服都湿了哩。唔，九皇叔好厉害都不用别人捞，自己爬上来了哩！”
黑压压的人群谁也不敢出声，静悄悄的。
段无错的视线落在八公主的身上。小姑娘长得珠圆玉润，脸儿圆圆，就算不笑，嘴角也有两个小坑坑。
段无错忽然就笑了，被气笑的。当然了，不是因为八公主，而是因为那个同样酒窝深深的野公主。
六公主快急哭了，使劲儿捂住八公主的嘴，恭敬告罪：“童言无忌，小八不懂事。九皇叔莫怪……”
她还没有说完，段无错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眉宇之间疏离冷漠。
其实段无错早知道闻溪跟在岸边，只是没太当回事。主要还是因为青雁主动跳水的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且还偏偏在快到观景廊的时候再跳，青雁是觉得这个时候段无错会放松警惕，可在段无错眼里偏又多了几分泼脏水的用意。
有趣。
段无错忽然就笑了。
被称作野公主的青雁，正躲在木阁里打喷嚏。冬日还未过去，瓯荷湖的水还很凉。青雁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闻溪正在给她擦湿发。
这木阁也在月曦宫，只是因为月曦宫没有主人，平日闲置着。
计谋虽是苏如澈提出的，可青雁又不会完全被动接受。瓯荷湖周围环境事先已查过，闻溪也不是真的离开。青雁主动跳水，闻溪顿时猜到了她的用意，立刻去救。
“别人都知道今日你来参宴，总要露一面，然后再找借口离开。”闻溪说。
青雁胡乱点头，有点走神。她双手贴在脸颊，还是觉得滚烫滚烫的。
青雁的头发差不多干了，闻溪为她重新梳妆后，两个人偷偷溜出木阁，然后绕了一条僻静小路，故意迎面遇见一行宫女，借观景迷路之由，让宫女带着她们回到宴席。
青雁端着公主的架子，施施然穿过人群，由着京中贵女们的细瞧打量。
苏家姐妹当着旁人与她客套，然后寻了个借口，将她请到暗处。苏家姐妹还没开口，青雁先皱眉，不悦道：“文和帝怎么没来？”
苏如清还一肚子疑问呢，竟被青雁先用不满的语气指责了。
“弘方那里出岔子了吧。”苏如清说。
苏如清迟疑了一下，询问：“刚刚湛王……”
“文和帝没来，倒是见湛王在，本宫便走了。”青雁轻哼了一声，“你们确定说清楚，没让小世子请错人？”
这话，苏如澈不爱听了。

第11章
苏如澈和幼弟苏弘方感情好，自然不喜欢青雁这么说，而且尊贵惯了，也不喜欢青雁颐指气使的态度。一想到段无错要先娶青雁，苏如澈心里一阵犯恶心。恨不得立刻将青雁毁掉。可是没法子，从青雁手中抢湛王妃的位子必然比从姐姐手中抢容易多了。她只能暂时忍着恶心，帮青雁嫁去湛王府。
她说：“好啦。今日不成还有下次。两位姐姐不要担心。不过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外面那么多宾客呢。可别惹了她们的怀疑。咱们改日再寻个更好的计策。再说了，公主日后留在京都，趁着今日多结识些人才好。”
苏如清随口说：“公主日后尊为贵妃，哪里用得着主动结识她们。”
苏如澈怔了怔，尴尬一笑，说：“也对。是我说错话了。”
这苏家姐妹，潜意识里已经对青雁的未来有了不同的猜想。或者说是不同的期许。
“干脆一鼓作气，今日将事情做完。公主的身份不能随意进宫，过了今日想要再见到陛下难上加难。只问公主敢不敢涉险。”苏如清说。
苏如澈目光闪烁，先询问：“姐姐有什么好主意？”
“陛下每日午后都要在淑妃那里小憩。花朝公主身为羿国人，初次进宫迷了路也并非不可能。淑妃所住的镜花宫离这里可不远。”
苏如澈急说：“太冒险了吧？月曦宫办宴，公主再怎么不认路，也不会走去镜花宫。再说，镜花宫的侍卫如何处理？今日说不定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咱们从长计议？”
苏如澈连连摇头，不赞同。她当然不想青雁见到文和帝，真的成了妃子。
苏如清本来还有些犹豫，此时下定了决心。她说：“淑妃与皇后娘娘不和可不是秘密。当初若不是因为皇后娘娘，淑妃的那个孩子也不会夭折。”
“姐姐！慎言！”
苏如清像豁出去了一般，说道：“花朝与咱们相谋，便是自己人。她日后要进宫，早知道这些宫中的肮脏事儿也有好处。淑妃没少在陛下身边塞人。咱们公主主动凑过去，与她一起抗衡皇后娘娘，她自然愿意。”
“可、可是……我还是觉得草率。太草率了！”
姐妹两个就这么争执起来。
青雁双手托腮，一直沉默地瞧着这对姐妹争辩。
闻溪立在青雁身后，木着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公主，你意下如何？”
苏家姐妹两个没争出个结果来，将问题抛给了青雁。
青雁问：“我要做什么？等着陛下来，然后主动勾引他吗？我怕我不会……”
苏如澈赶紧接话：“是啊，公主也没准备好呢。还是草率了。”
苏如清温柔地拉起青雁的手，说道：“公主貌美，只要走到陛下身边，对着他笑，这事儿便成了。”
青雁眼前浮现大圆脸的文和帝。苏如清说得简单，可青雁知道说到底还是投怀送抱。她蹙起眉，有点抵触。
眼前的画面一晃，浮现段无错含笑望着她的眼。不知怎么的，青雁的脚心忽然一痒，那股酥麻的感觉从记忆里溜出来，让她再感受了一遍。
青雁骇得双肩颤了颤。
长痛不如短痛，整日面对湛王也太可怕了些。她真的再也不想见到那尊莫名其妙的瘟神。
青雁点头，使劲儿地点头。
不就是勾引吗？为了以后的冷宫小日子，她忍一忍就是了。她当初就是不愿意忍，才从生活那么多年的过去里逃离，使得青儿变成了青雁。
苏如清松了口气，苏如澈脸上的笑浅了几分。
三个人兵分三路，各有任务。苏如清要去淑妃那里一趟，苏如澈作为今日的小寿星，不得不招待宾客。面对宾客的祝贺，苏如澈有些心绪不宁。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再去通知段无错。若再通知一次，会不会让湛王怀疑她有私心、非善类？可即使不去通知段无错，她也打定了主意要坏了苏如清的计划。
青雁如其他宾客一般游着园子，再次引来许多人好奇的目光。她熟视无睹，按照闻溪无数次教导的姿态走路，专心地在观景廊里欣赏月曦宫的美景。当然啦，小方桌上的精致糕点吃了也不少。
闻溪压低声音：“事有蹊跷。”
“嗯……”青雁点头，“我仔细想过。若说湛王碰巧在瓯荷湖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他本来就举止怪异令人捉摸不透。但是更大的可能性却是苏家姐妹里有人告了密。真贤郡主一心嫁给湛王，恨不得我入宫。所以告密的人只能是真善郡主。至于为什么，那我便不知了。或许是她们姐妹不和，她故意给姐姐捣乱。”
“她们在利用你。”闻溪板着脸说。
青雁眼眸转动，见没有人注意到她，咬了很大一口糟鹅丸子，抬袖遮着大口咽下，才说：“分明是互相利用。”
闻溪撇了一眼青雁不知愁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青雁是将事情看得太简单过分天真，还是当真成竹在胸。
“花朝公主。”
青雁刚想再拿一个糟鹅丸子，听见有人喊她，伸出的手微微转了方向，去拿了一块小巧的玫瑰酥。
“远远瞧见公主独坐在此，木槿冒昧过来，还望公主莫怪我扰了公主清净。”
闻溪弯腰，解释：“这位是羿国左相的长孙女程木槿。”
青雁弯起眼睛来，笑得友善，请程木槿过来坐。
程木槿刚坐下，那些早对青雁十分好奇的贵女们纷纷过来与青雁打招呼。不久，又来了一位被旁的世家女簇拥的贵女。
“右相的小孙女陶宁心。”闻溪低声道。
青雁顿时了然——面前这两位相门女大约是不太交好的。程木槿与陶宁心也不算不友善，身后代表着家族，面上都是姐姐妹妹地喊着。只不过相同的身份和年纪，总是让她们两个从小就互相攀比。表面上是一群姑娘们围在一起说话，可程木槿和陶宁心总是不动声色地较劲着。
原本青雁这个来自异国的紫眼睛公主被围在中央，后来旁人的注意力都被针尖对麦芒的程、陶二女所吸引。
青雁乐得清静，笑着听她们说话，听得一知半解，她也不在乎能不能听懂，开开心心地偷偷吃了好些精致糕点。
“公主早上是不是起得迟了，没吃早膳？”有人问。
青雁顺着她的话说：“嗯嗯，水土不服，夜里睡不好，早上便起得迟了。”
她说了这话，旁人立刻又来关心她，说些羿国安胃养身的膳食。青雁认真听着，没有再去拿糕点。
直到开了午宴，围在一起说话的姑娘们都按照身份入座。青雁入座后，身边又换了人，可以放心地吃。只是她每每要拿个什么，闻溪总是轻咳一声，小青雁只能眼巴巴看着远处的美味儿吃不得。她小口吃着面前的东西，心里默默数着今日宴上有多少菜肴是她不曾吃过的，再将样子记下来，日后再寻来吃。
青雁还没吃饱，苏如清身边的侍女过来请她。她带着闻溪，避开人群和苏家姐妹汇合。
苏如澈笑得很欢喜。她说：“淑妃那边没有问题。”
苏如清望着妹妹的目光很感激。虽然刚刚两个人意见不同，可是妹妹的确是为她好，最后也愿意帮她。亲自陪她去说服淑妃。
三个人带着侍女悄悄从月曦宫不为人知的小路往镜花宫去。
段无错立在阴影里，看着她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八公主仰着头，想要说话，还没开口，段无错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转身往镜花宫的另一侧门去。
八公主是淑妃的女儿。
镜花宫的寝殿静悄悄的，宫人显然是被淑妃提前支开了，只有一个年长的嬷嬷候着她们几个。嬷嬷让她们稍微等了一会儿，小宫女从里面出来贴着嬷嬷的耳边碎碎说了两句，这位嬷嬷才对苏如清点头，让她们进去。
青雁跟在苏家姐妹身后，心里这才有了几分心绪不宁。原本是要假装公主就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做爬床勾引的勾当……
停在内殿门外，苏如清紧张地抓住青雁的手，说：“公主莫怕。陛下已经睡下了。公主进去之后悄悄从床尾爬上床，在陛下身边躺下，待陛下醒来一切就解决了。”
青雁深吸一口气，她死过几次了，现在想好好地活着。她踮起脚尖，悄声溜近内殿。
苏如清将闻溪打发到外面候着，然后摊开自己的手心。
“姐姐，这是什么？”苏如澈问。
“卷情烟。”
苏如澈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个大概。后宫之中，这种东西可不缺。
苏如清紧紧抓着苏如澈的手，眼中含着几分疯狂：“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我等湛王已经等了太久！若不能嫁他，我会疯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允许任何意外的发生。只有真正让花朝公主委身于陛下，才能断了皇后将她赐婚给湛王的心思！皇后身为长姐只顾自己，根本不念着妹妹！”
“可是日后花朝公主若是知道姐姐你这样做……”苏如澈目光闪烁。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好好，妹妹知道姐姐的心。只是这事儿不该由姐姐亲手做。让春迟来做。不过花朝公主才刚进去，免她起疑出来，我们该等等再放这烟。”
苏如清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她点点头，将卷情烟交给春迟。
作为主子，不亲自动手，这是默认的规矩。
“好妹妹，让你为姐姐忧心了。今日你及笄，前面离不了你。你离开这么久，母亲定要找你。你且回去，这边我盯着。”苏如清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苏如澈看了一眼内殿关着的房门，笑着说：“祝姐姐在隔壁等到好消息，心想事成。”
苏如清慢慢地点头。
苏如澈临走前，给了春迟一个眼色。她深看了姐姐一眼，狠狠心往外走。
待苏如澈走了，苏如清也没在内殿门外干等着，而是去了隔壁。她焦急等着，直到听见了男子的鼾声。苏如清一惊，转头望向屏风后的床榻。
“咔嚓”——是落锁的声音。
苏如清猛地起身，冷汗瞬间下来了。
春迟捅破窗纸，吹进卷情烟。只是，不是文和帝往日午休的内殿，而是苏如清所在的隔壁屋子。
此时，溜进内殿里的小青雁提着裙角踮着脚尖，小乌龟一般终于挪到了床榻前。她皱巴着五官，慢吞吞地抬起头，去看床上的男人。

第12章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青雁犹豫了。爬床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太好看。光是想想，她心里就别扭得不是滋味儿。
若她是青儿，必然是不肯的。就像当初一样。
可她是青雁，她重新回到羿国，所为的不过是偿还花朝公主的救命之恩。就连命都可以舍了，这点别扭又算得上什么呢。来时她就知道自己是和亲的，那事儿早晚都是要做的。
她总是嘻嘻哈哈对闻溪说想去冷宫过悠闲小日子，这话三分真，另七分却是想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身份被拆穿。深宫女人多，熬着熬着，就能熬到旁人都把她给忘了。深宫也像牢笼，可以将她锁在其中，一辈子出不去。
她不想出去，她怕遇到以前认识的人，即使可能性极小。
深宫就算是牢笼，也是保护她的牢笼。若是她被指婚给旁人，总免不得各种应酬，见外人。更何况她是真的不想嫁给湛王。
只要一想到湛王的名号，她就要想到幼时被年长的婆子揪着耳朵训话——“连这点活儿都干不好，落在湛王的手里敲断了胳膊腿儿煮熟喂狼的命！”
尤其是真的见过段无错之后，青雁更是避他如瘟神。她尤其不敢看段无错的眼睛，总觉得他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能将人一眼看透。也不知道为什么，望着段无错的那双眼睛，青雁就会觉得心虚，总觉得早晚会被他识破身份。
若识破了身份，她死了不要紧，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蠢笨连累花朝公主。
青雁悄悄吸了口气，为自己壮壮胆。
不就是勾引？她能成的。
来羿国的路上，她偷偷看小册子学过的。
她终于挪到了床边，慢慢抬起眼睛，看见文和帝穿着雪色的裤子。只一眼，她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往上看。
她心里怦怦跳着。
“再磨蹭他要醒了……”青雁小声嘀咕。
她咬咬牙，悄悄挪到床尾，互相踩着鞋跟脱了鞋子，然后硬着头皮从床尾爬上去。
她动作小心翼翼的，弓着身子仔细避开文和帝的腿，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贴着墙往前挪。她避免发出一丁点声音，连呼吸都轻浅。
终于挪到了床里侧，她贴着墙，保持着跪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更是不敢去看身侧的帝王一眼。
“我得躺下来……”这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僵着的身子才又动作起来。还是同样小心缓慢的动作。先是伸直了两条腿，然后动作缓慢地侧过身，慢腾腾地面朝床里侧侧躺着。
她的脸几乎贴在了墙上。
躺下来这样简单的动作，青雁却像使出了全力。
搭在脸前的手微微攥着，指尖儿有一点颤。终于下定决心舍弃羞耻心来爬床勾引，真的躺到床上，又开始担心生命安危。羿国皇帝醒过来发现身边换了人，他会不会勃然大怒？
是等他自己醒来，还是将他唤醒？若他自己不会醒来，要宫人进来喊，那岂不是缺了她与皇帝独处勾引的空间？
青雁正胡思乱想时，听见身后的人翻了个身。
青雁一凛，身子瞬间僵了。
男子的气息拂在她后颈，一阵酥麻，青雁打了个寒颤。继而腰上一沉，身后的人将手搭在她的腰上。
青雁僵着身子半天，不见身后人下一步动作。莫不是他还在睡梦中？青雁悄悄松了口气，绷着的身子却完全没有放松下来。搭在她腰上的手臂仿佛千斤重。
她在心里埋怨自己——青儿啊青儿，你怎么就那么笨呢？不要怕，去握他的手，然后慢慢转身，用你这辈子最温柔的表情含情脉脉望着他！
她终于鼓起勇气，小手儿一点一点挪过去，指尖儿刚刚碰到他的手背，立刻缩了回去，然后再次尝试。终于将手贴在他的手背上。
五根手指头伸得直直的、僵僵的。
他的手背微凉。
然后呢？
青雁慢慢蜷起小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动作轻如鸿羽。温度从她的小指开始升起，像一窜小火苗沿着她的小指尖儿慢慢燎着。
她的手僵着，因为脑子里僵僵，想不到下一步了。
他忽然翻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她的手那么小，他的手却很大，她的手被他攥在掌中，乖顺无力。他的拇指一下下动作缓慢地抚过她的指背。
青雁怔了怔。
他醒了？
睡梦中可能会无意识去抓身旁人的手，可这慢条斯理的拇指轻抚却在告诉青雁身后的人醒了过来。
青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已换上她能摆出来的最温柔的笑容。她主动去拉那只又凉又重的手，小心翼翼攥着他的食指，然后尽量温柔、妩媚、优雅地转过身去。
她缓缓抬眸，眼波潋滟。却在对上段无错目光时，所有的优雅动人在一瞬间溃碎破裂，只余狼狈窘态。她脸上还未褪去的温柔妩媚，反倒成了讽刺。
“湛、湛王……”
段无错支着上半身，不知道睥了她多久，看了多少她的挣扎窘相。
他开口，漫不经心：“贫僧为出家人，守戒礼佛。女施主如此引人破戒损人修行，死后要下十八层炼狱。”
青雁瞬间头皮发麻，甩开段无错的手，猛地向后退去。身后是墙壁，她退无可退，后脑狠狠磕在墙壁上，疼得她瞬间红了眼睛。
人人都说湛王笑着杀人，当他对你笑，你就要觉得危险。青雁瞪着杏眼望向段无错，却觉这传说不太对。此时面无表情的湛王，才真的是让她竖起汗毛，惊惧不已！
段无错慢条斯理地再开口：“瓯荷湖，原以为公主生性单纯，被两位郡主利用。此时方知公主亦是同谋。”
青雁慌忙颤声解释：“我、我……我不会对别人说你和淑妃的事情，你也不要对别人说我故意勾引陛下好不好？”
段无错明显愣了一下，眸色滞了滞。
“本王和淑妃？”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和淑妃有染，怎么会歇在淑妃的床上？青雁这样想着，使劲儿点头，压低声音：“我们都为对方保密好不好？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我们谁也没看见谁！”
段无错被气笑了。
他自去永昼寺，平心静气，已许久不曾动怒。一天之内，竟是被青雁气着了两回。
他抬手，指背抚过青雁的脸颊。
青雁觉得像虫蛇游走，是一种充满了危险的酥麻。
段无错的手缓缓向下，抚在青雁细长的玉颈，忽然又用力一握，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拎到面前。
她的脸几乎杵到他的眼前。这样近的距离，她吞吐的气息完全拂在段无错的脸上。
有一点点甜。
她眸中掠着惊慌，像山林间雨后的初晨，芳草萋萋间走丢的小鹿。
青雁壮着胆子说：“你若再不放开本宫，父皇一定会派兵给本宫做主！”
她一说话，拂到段无错脸上的香甜更浓了。
段无错没有说话，而是略略皱起眉。继而眉宇之间略显嫌恶，掐着青雁脖子的手也松开了。
紧接着，绷着神儿的青雁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
那是一个女人的惊呼声，然后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捂了嘴。也不知道是被旁人捂了嘴，还是自己捂了嘴。短暂的安静之后，又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似泣若吟。
青雁茫然着。
紧接着，架子床晃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隔壁是后砌的，与这边寝殿一墙之隔，并不能隔音。隔壁的架子床贴墙而放，随着架子床的晃动，一下下撞着墙壁，响动传过来。
青雁抬起头，望着床顶幔帐垂下的流苏，似乎也跟着在晃。
终于意识到隔壁发生了什么事情，青雁顿时红了脸，窘得无地自容。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床榻上。
段无错瞥了她一眼。
繁厚的裙装遮不了她的纤细，细腰不盈一握，仿佛轻易能够折断。美人如画，可惜举止间没个公主的优雅高贵。青色的裙子覆在她身，亦在她身侧床榻上微乱堆叠着。她一只脚缩在裙子里，另一只脚探出来，绫袜松松垮垮地滑下去，露出圆润柔软的脚后跟。她趴着，绯红的脸完全埋在床褥上，云鬓也乱了，露出一小节干净皙白的后颈，雪肌玉骨。
段无错抬手，将她发间歪了的流苏步摇摆正，道：“贫僧改日送公主一个乌龟壳。”
青雁咬着床褥，无声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外面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好像很多人赶过来。隐约间，青雁似乎听见了皇后的声音。
青雁一惊，立刻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怎么办呀？”她慌乱地抓住段无错的手，紧张地望着门口，急急小声说：“是不是有人要过来捉-奸了？被他们撞见我们在床上，陛下要赐婚你我可怎么好！”
她并不知道皇帝早就提前说与段无错这婚事，而段无错也默认了。
他撇了一眼青雁主动抓着他的手，视线上移，落在青雁的脸上。她的脸比他想象得还要红。
当侍卫冲进来的时候，段无错刚捡起青雁的鞋袜，拉着她躲进衣橱里。
衣橱狭窄，挂着女子的衣裙，淑妃的衣裙被熏过，好闻的香气充盈在逼仄的衣橱里。
光线从雕花的缝隙漏进来。
青雁好一会儿才看见段无错手里拎着的鞋袜。她一怔，悄悄攥着裙子略往上一提，露出脚儿，果真见到一只脚遗了绫袜。
她尴尬地揪着眉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段无错的指间勾出自己的绫袜，硬着头皮抬膝穿袜。
单足而立，一下子没站稳，青雁身子晃了一下，眼看着撞上衣橱。段无错拉了她一把，她身子踉跄前倾，额角撞在了他的胸膛。
青雁耳尖红了一点，别扭地小心翼翼侧过脸，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冲进来的侍卫似乎并没有仔细搜过，没有翻过殿内所有的箱柜，见床上没人，立刻转身去了隔壁。
紧接着，外面好像静了一瞬，然后又是整齐的跪地声。
“陛下万安！”
整齐的请安声里，夹着女子的哭声。
青雁愣住了，满眼不敢置信。原来文和帝在隔壁？
“如清？”——这是皇后的声音。她的声音又高又尖，不敢置信中满是身为皇后的雷霆盛怒。
“长姐！有人害我，你要给妹妹做主啊！”苏如清哭声求皇后。
文和帝似乎说了什么，可是隔得有些远，青雁并没有听清楚。
接下来，又被青雁听清的话是不知哪个婆子大声喊：“快传太医——”

第13章
皇后动了胎气，且裙子上见了红。吓坏了一干人等。文和帝更是慌张跑着奔到她面前，一口一个“皇后”地喊着，要扶她坐下。
皇后怒不可遏，嫌弃这里的脏味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苏如清，坚决要回华凤宫。
所有人眼里都只有皇后和她腹中的胎儿，没有人顾得上缩在床角的苏如清。
苏如澈趁着旁人都离开，悄悄走进来。望着床榻上失魂落魄的姐姐，脑海中不由闪过这些年姐妹亲密无间的情景。她缓步走过去，立在床榻前，温声喊：“姐姐。”
苏如清衣衫不整，攥着棉被裹在身上。鬓发早就乱了，断了的步摇斜插在发间，摇摇欲坠。妆也花了，满脸泪水。她抬起头，望向苏如澈，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妹妹是为了姐姐好。”苏如澈在床边坐下，用帕子给姐姐擦眼泪。
苏如清奋力推开苏如澈，更是一个巴掌甩在苏如澈的脸上。
苏如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重新坐直，微笑着理了理身上的新衣裳。她开心地说：“妹妹也想做湛王妃。”
苏如清愣住了，颤声说：“你分明只见过湛王一次，连话都没说过！”
“那又如何？姐姐当年不也是因为一面之缘对湛王念念不忘，不惜舍了身为郡主的高傲和身为女子的矜持，哭闹追逐，手段用尽，成为京中女儿暗讥的对象？妹妹一直不懂姐姐何至于此，直到那日拜姐姐所赐见到湛王，才明白何为一见许终身。如此看来，我们不愧是亲姐妹，眼光如此一致。”
苏如清气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若帮姐姐解决了花朝公主，妹妹再想嫁给湛王，就要再费心思对付姐姐。今日让姐姐成为陛下的妃子，一生尊贵，这是多好的归宿？妹妹是为姐姐好，为姐姐挑选一条最好的路。”
苏如澈笑得天真无邪。
“你无耻！”苏如清身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疼，这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味可勘万箭穿心。
疼痛之后，便是恨。
她抓着锦被，仇恨地盯着苏如澈，哑声说：“你以为你会得逞？我就算是死，也会将你的所作所为公布于众！”
苏如澈轻笑了一声，好笑地问：“谁会信呢？”
“其一，姐姐当初对湛王死缠烂打手段用尽，失了女子的体面的矜持。如今知道湛王要迎娶花朝公主，知道当不成湛王妃，转而想进宫干出爬床的无耻勾当，也不足为奇。”
“其二，卷情烟是姐姐跟苏嬷嬷讨的。春迟是姐姐的丫鬟。这些一查便知，与妹妹可无关。”
“其三，我与皇后娘娘说姐姐因为皇后娘娘坏你与湛王婚事，记恨在心，想要趁着她有孕时，让她体会心爱之人被人抢夺的滋味，所以故意报复。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信呢？娘娘自私不顾姐妹情分——这话姐姐可的的确确是说过的哦。”
“其四，姐姐若是向父亲和母亲告状。都是亲女儿，她们为何就一定要相信你？妹妹可记得母亲总是对姐姐说‘妹妹年纪小，要谦让妹妹’。”
“其五，姐姐想说什么实情？我们帮助花朝公主去爬陛下的床？这等设计陛下之事亦是重罪。更何况……事已至此，花朝公主会承认吗？”
“其六，姐姐若是想将事情闹大。想怎么说呢？说是被圣上奸-污？”苏如澈压低了声音，“姐姐要不要命？”
苏如清打了个寒颤。
刺骨的寒。
苏如澈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从皮肉，到骨血。让她整个人血肉模糊。
半晌，苏如清慢慢闭上眼睛。
苏如澈弯腰，轻轻抱了抱苏如清，笑着说：“姐姐可有想过日后该如何？想来姐姐现在没心思想这个。妹妹倒是舍不得姐姐受苦，为姐姐都想好了。陛下那边，会以为姐姐故意勾引他。可听说男人就吃女人这一套。姐姐姿色上乘，想来日后稍微动点心思，圣宠不难得。更何况，只要父亲还是兴元王，这宫中没谁敢欺了姐姐。至于皇后娘娘那边……姐姐认个错，讨个好。毕竟是姐妹一场，娘娘只会气一阵罢了。”
苏如清沉默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苏如澈的话。
“今日是妹妹的及笄礼，还有好些姐妹等着小聚。妹妹要过去了，就不在这里陪姐姐了。”
苏如澈招了招手，吩咐：“春迟、秋晚，照顾好你们的主子，可别让我的好姐姐着了凉。”
春迟和秋晚低头应是。
苏如澈起身，往外走。她嘴唇盛着笑，眼前浮现段无错的面孔。姐姐说她只见了段无错一次，这话不对。她分明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宫中初见，心动，情也动。
第二次观景亭，她踏上一层层石阶靠近他，立在他身后，仰望着他的背影。
第三次，也是今日。就在中午，她跑去第二次告密。
“湛王，姐姐她想拉着花朝公主去爬陛下的床。我怎么劝说她都不听。花朝公主年幼单纯，被她哄了！”
他说：“无妨。陛下最近都歇在侧殿。”
湛王对她笑，第一次对她笑，晃了她所有的神志。
苏如清看着苏如澈离开的背影，盈满泪水的眼睛里的痛苦和茫然逐渐散去。她攥紧被子，磕断了指甲。血丝染红了锦被，可她浑然不觉。
半晌，她将目光移在春迟的身上。
春迟使劲儿低着头，哭着颤声：“是真善郡主用冬儿的命要挟奴，奴不敢求饶，请郡主降罪……”
“想来你也是被她逼迫，好孩子，我不怪你。”
春迟惊愕地抬起头望着苏如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如清慢慢笑了起来，眼中的疯狂肆意生长，如那带着倒刺的藤蔓，满满她心里所有阴暗角落叫嚣欢腾。
隔壁的衣橱里，青雁竖着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隐约听明白皇后动了胎气在请太医。又是一阵嘈杂之声后，隔壁的人似乎陆续离开了。她听见苏如澈来过，又离开。只是苏家姐妹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听不见她们两个都说了什么。
不确定还有没有宫人在外面，青雁倒也不敢这个时候贸然出去。
她偷偷抬起眼睛，去看段无错。段无错垂眼看她，她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开视线。
反倒是段无错直接推开了衣橱的门，猛地有光照进来，青雁的眼睛瞬间火辣辣的疼，像被火苗燎过。她赶忙闭上眼睛。
段无错走出衣橱，回头看她没跟上来，问：“公主想住在衣橱里？”
青雁摇摇头，费力睁开眼睛，眼中已经蓄满了氤氲的水汽浸着紫色的双眸。浸湿的眸子颜色变得浅了些。
段无错在青雁的眼睛上多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关合的窗牖。午后的光线被窗棂切割，投落屋内。可到底不过是室内的光而已。
青雁揉了揉眼睛，缓解了眼睛的酸涩不适。她小声问：“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
“没有后门，也没有狗洞给公主钻。”
青雁拧着眉心，刚要说话，听见脚步声，赶紧脚步灵巧地钻回衣橱。
“回来呀！”她对段无错招手。
可段无错连理都不理她。
一个衣着华丽的美妇人脚步匆匆走进来，看见段无错一点都不意外。青雁记得这张脸，因为当日长安殿内见过，知道她是陛下的妃子。不用想，她定然就是淑妃。
“王爷。”淑妃垂眼，恭恭敬敬地对段无错行跪礼。
青雁瞪圆了眼睛。
妃子怎么可以向王爷行跪礼？偏偏段无错连客套也没有，随口一声“起了”，说明往日也是这般。
青雁心里怦怦跳着，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湛王和淑妃有染一事，并非淑妃自愿，而是湛王胁迫淑妃，逼她就范……
淑妃起身，这才看向衣橱里的青雁。
衣橱是双门，两扇木门如今一开一关。青雁半躲在门后，手搭在把手上，是准备关门的动作。
青雁顿时觉得好生尴尬，压下满心的好奇，从衣橱里走出来。
段无错瞥了她一眼，对淑妃吩咐：“送她走。”
“是。”
淑妃走到青雁面前，和善开口：“公主请跟我来。”
青雁弯唇笑着点头，跟在淑妃身后。经过段无错身边的时候，明显加快了脚步。
走出镜花宫，青雁远远看着闻溪候在远处，别了淑妃没让她再送。迈着闻溪教的优雅的步子，缓步往前走。
淑妃立在路边，目送青雁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闻溪迎上青雁，将臂弯里的斗篷抖落开，披在青雁的身上，连兜帽都给她戴好。一主一仆缓步往前走，神态自若。
闻溪压低声音：“可安好？”
青雁轻“嗯”了一声，也没多说。闻溪便也没有多问，身在宫中多有不便，有话还是要回去再说。
上了马车，刚刚坐下来，青雁说：“估计，是真善郡主害了真贤郡主。”
皇后赶去镜花宫，惊见皇帝和真贤郡主床榻之间衣衫不整，皇后怒而动了胎气——这事儿已经在宫中传开了。
闻溪当时守在镜花宫外，也知道个大概，只是各中关节还是想不通。如今听青雁这般说，她想了想，亦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至于真善郡主为什么要害她的姐姐，闻溪便不知了。当然，青雁也不知道缘由。
半晌，青雁又忽然说：“我估计嫁不了皇帝了……”
闻溪心下一沉，隐隐不安。
马车颠簸，前路不平坦。
拼命挣扎，所为也不过选一条平坦的路。这假扮公主一事，时刻压在心上，令人一刻也不得放松。
青雁缓慢地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去看闻溪的脸色。她伸手去拽闻溪的袖子，乖乖地说：“闻溪姐姐，如果日后旁人起了疑。姐姐给我做一只叫花鸡，里面塞了鼠药。我带着公主的名字早早亡故，那就没有人会怀疑了。”
闻溪心里猛地一颤，厉声训斥：“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学好！”
青雁双肩颤了颤，往后一缩。她最怕闻溪的训斥。
闻溪压下怒火，放缓声音：“这公主，你给我好好地假扮。休要再起这样的念头！”
青雁抱了膝，重重地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闻溪还黑着脸呢。青雁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去拽她的衣角。待闻溪侧脸看向她，她立刻翘着嘴角，小酒窝深深，甜甜地笑：“闻溪姐姐，那今晚有没有叫花鸡吃呀？”
闻溪气急，拿起车内小桌上糕点盘里的红豆饼，塞进青雁的嘴里。

第14章
皇后自从那日动怒，一直腹痛不止。华凤宫的太医便没有断过。文和帝更是抛下一切，下了朝便会赶去华凤宫，日夜陪伴。
立苏宓为后，一方面的确因为她是兴元王的“女儿”，另一方面文和帝对她也的确是真的喜欢。纵使知道她骄纵，文和帝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喜欢的，就是她的骄纵。
如今看着苏皇后整日腹痛，脸色憔悴不堪，什么都吃不下。文和帝一口一个“心肝肝”，围着苏皇后转，恨不得替她疼。
苏皇后终于睡着了，文和帝悄声走出去，问：“什么事？”
刘正平低声说道：“陛下，花朝公主来京都已有些时日了。这婚事没定夺，将其晾在一边，消息传回陶国恐不太好……”
文和帝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皇后和苏皇后肚子里的未来小太子，不耐烦地随口说：“让淑妃寻些大臣家的女儿陪花朝公主。可去醇梅宫、琉苑山。”
顿了顿，他又说：“康王府离醇梅宫不远，可让康王妃一并作陪。”
“奴领旨。”
文和帝没再多说，脚步匆匆回了殿内，给他的皇后和未来小太子盖被子。
刘正平躬身待文和帝离开，他转身往外走。路上的小太监和宫女们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屈膝喊一声：“刘公公。”
刘正平刚转出院门，候在外面的长柏立刻将暖手炉递给他。
“天寒，阿爹别凉了手。”
长柏十五六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分外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明亮楚楚，干干净净，一眼望到底的纯澈。这孩子，干净的不像宫中低贱的淤宦。
长柏是刘正平的儿子。他们这些宦官都是要断子绝孙的，一些略有身份的公公，常常挑拣些看得上眼的小太监认为义子，弥补传宗接代的憾事。
“好孩子。”刘正平拍了拍长柏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去办陛下交代的事情。
长柏目送义父离开，刚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青儿”，他脚步微顿，转身望去。
两个宫女端着净泽房的衣物，脚步匆匆。
“青儿，你快些！省得惹主子骂。”
“晓得的，就来，就来……”被唤作青儿小宫女身量瘦弱，怀中抱着的沉重衣物像要将她压倒。
两个小宫女的身影很快看不见了。长柏立在正午的暖阳下，微微笑着。笑得像个人畜无害的乖孩子。
刘正平去了镜花宫寻淑妃，将陛下的旨意送到。淑妃正在给八公主梳头发，让刘正平退下后，她一双弯眉蹙着，眉眼间浮现几分烦躁。
她喜静，不太喜欢热闹。不过这是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情，她只能尽心尽力去做。当日下午，便召来左相的嫡长孙女程木槿，和右相的小孙女陶宁心。又派人去别宫送信，邀请花朝公主明日往醇梅宫赏梅。
而此时的青雁正窝在床角，用棉被裹在身上，缩成一团。
“生病了就要吃药。”闻溪板着脸。
青雁弯着一双月牙眼，讨好地笑。她说：“我小时候生病，捂一捂多喝热水自己就会好的。不用吃药。”
她这话是真的，做侍女的若是伤风着凉不是次次都吃得起药，都是灌一肚子热水，加一床被子，发发汗等着痊愈，若实在不能自愈才会忍痛买药来吃。
那日青雁跳进瓯荷湖，湿了个透。晚冬的风一吹，不着凉才怪。不过那日回来之后又过了两天，她才显出发烧的症状来，也是让闻溪惊奇。
闻溪欠身，将手贴在青雁的额头，果然发现她已不像昨天晚上那样烧。
“明日要去醇梅宫，可还行？”闻溪问。
青雁点头如捣蒜，说：“保证给闻溪姐姐一个健健康康的花朝公主！”
闻溪不再坚持，转身去取了药帕子递给青雁，让她敷眼。
青雁顿了顿，接过来。没有立刻敷眼，而是忽然问：“闻溪姐姐，湛王的封地可是在湛沅江？”
闻溪点头。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去封地？会一直留在京都吗？”
“康王因有腿疾，彻底远离朝政，是个例外。除了这种情况，没有哪个及冠的王爷是会一直留在京都的，尤其是湛王这样对皇位有威胁的人。即使陛下允许，朝臣也是不准。如今湛王代帝出家，待三年期过，应该就会离京赶往封地。”
“哦……”青雁攥着药帕子，有些走神。
“怎么了？”
青雁摇摇头，乖乖躺下来敷眼睛。
闻溪也没再问，关了门出去。
药帕触在眼睛上，很疼，眼泪忍不住淌落，青雁忍着眼睛上的疼痛，想起湛沅江。
她是湛沅人。生在湛沅州、长在湛沅州的湛沅人。
她以前的小姐，是湛沅州刺史的女儿。
她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那里，会有人识破她的身份。
“怎么办呐……”青雁囔囔自语，迷茫的双眸慢慢亮起来，有了主意。
为什么一定要她去勾引文和帝，让文和帝改变主意？
“其实可以换个思路……”青雁一下子摘了药帕子，“没人能勉强湛王，若是惹得湛王厌烦，他就会主动找皇帝不要我呀！”
闻溪在外面敲门，肃着嗓子：“敷药时间没到，不许偷偷取下来。”
青雁吓了一跳，蔫蔫地乖乖躺下来。
翌日清晨，青雁果真如她自己所说，已经退烧了。闻溪瞧着她举手投足间，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没有半点昨日的虚弱滚烫。不得不佩服。
醇梅宫是一处皇家冬日游乐赏梅的别宫，其中栽培了几十种不同梅树，十分壮观。除了梅，醇梅宫还有温泉水，亦是冬日一大享受。
青雁没有赏梅的闲情逸致，显得心不在焉。淑妃寡言，只偶尔作招待言。程木槿也是个温柔安静的性子，话不多。陶宁心善谈，可是也要看对谁。她瞧着身边的三个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趣，默默托腮赏梅。
午膳是在醇梅宫用的。
午膳一端上来，走神一上午的青雁一下子回了神，聚了神的眼睛落在满桌珍馐上。
闻溪给她递筷子的时候，用小指压了压她的手心。
青雁立刻明白闻溪的意思，只好装着优雅端坐着，等着侍女布菜，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她总是觉得，这样吃饭，少了好些乐趣。
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口优雅，可是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另一番认真的吃相。
淑妃诧异看向她。
青雁垂着眼睛，吃东西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食物上，她小嘴儿合着，随着咀嚼，软软的雪腮跟着微动。
分明筷子上是同样的食物，好似青雁的那份要比自己的更加美味。淑妃抿一口茶，瞧着青雁专注的吃态，竟也变得胃口好，比往日吃得更多些。
用过午膳，婢女端上来新鲜的瓜果和精致的糕点。青雁不在乎四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说，小口吃着糕点。她按照闻溪教的，咬很小很小的一口，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品。
侍女进来禀告康王妃过来了。
显然，康王妃的来临并没有将冷清的屋内气氛烘热。
过了好一会儿，青雁尝遍了桌上没吃过的糕点，这才在侍女捧上来的盆中洗了手。她看向淑妃，直接说：“娘娘，我有事情想要问您。”
“公主有何事？”
正愁氛围尴尬呢，终于有人开口了。其他几个人也都看向青雁。
“我想请问娘娘可知湛王厌恶什么？”
青雁这话一出，屋内几个人都愣住了。
虽然陛下有意将她指婚给湛王不是什么秘密，可她这么问也太直接了吧……包括淑妃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青雁打听湛王喜好，是为了日后讨他的好。
“湛王……”淑妃的确比旁人知道得多些，可倒也不能乱说话。她斟酌了语句，才说：“依我看，湛王不喜女子过于主动。”
陶宁心噗嗤一笑，接话：“娘娘这话可不假，不知道多少个过于主动的姑娘投怀送抱，遭了冷脸不说，丢了性命的也不少。”
不喜欢女子主动吗？
青雁眼眸转动，忽然想起当初永昼寺初见，她紧张不已，举止别扭，被他误以为是勾引……
淑妃又补了一句：“对了，湛王讨厌猫。”
程木槿望着青雁，问：“公主何时嫁湛王？”
陶宁心跟着打趣：“木槿姐姐别问的这么直接呀，瞧公主的脸都红了！”
青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沮丧地随口说：“我又见不到他……”
“咳咳……”淑妃被茶水呛到了。她惊讶看向青雁。这位公主……怎么比真贤郡主还要直白？
这似乎不太妙啊……
康王妃一直默默听着大家说话，此时开口：“这醇梅宫的梅年年开年年看，倒也没什么新鲜的。今年冬日闲来无事，在府里养了几株梅。不若去我那里看看？”
她含笑望着青雁，顿了顿，说道：“对了，花朝公主应该不知道吧？三年前湛王府毁坏，湛王因去永昼寺暂且没让人修葺。期间回京，都是住在康王府的。”
青雁平静的眼波里，星璀倾洒，逐渐亮成星河。姣好的面容亦跟着逐渐点亮，让旁人瞬间黯然失色。原来一个人的面容当真会因为一个眼神一个笑，变了一副神采。
青雁歪头，吩咐：“给我拿个食盒来。”
淑妃、康王府还有程木槿和陶宁心不解地看着青雁，眼睁睁看着她将桌子上的糕点一样挑了一件放进食盒里。
一行人赶去康王府，刚刚迈进前院，迎面遇见段无错和康王段无虞。段无虞患有腿疾坐在轮椅上，段无错走在他旁边。
淑妃正想着是不是要回避，只见淡紫色的身影在眼角晃过，不由怔住。
旁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青雁双手捧着食盒，步履轻盈地奔向段无错。
青雁一口气跑到段无错面前，仰起脸，含情脉脉望着段无错。然后，她掀开食盒盖子，声调软糯温柔：“我亲手做了糕点拿来给你尝尝！”
淑妃、康王妃和相门二女在后面目瞪口呆。
段无错的视线从青雁如水眸子逐渐下移，落在她一双小手捧着的食盒。
一阵沉默后，他在几块糕点中拿了一块荷酿酥。在青雁期待的目光里，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将粉白相间的荷酿酥递到唇前咬了一口。
他说：“张嘴。”
青雁不解其意，问：“什……”
段无错将咬了一口的荷酿酥塞进她娇艳欲滴的樱口，然后用指腹慢条斯理抹去她唇角蹭到的一点甜酱。
然后，他说：“真难吃。”

第15章
青雁想说话，可是她的嘴里塞了荷酿酥。她的双手捧着食盒，不得闲。于是她唇角向后轻缩，弧度细小。借着舌尖儿的劲儿，将荷酿酥往嘴里一点点吞，直到将整块塞进口中。双腮鼓鼓，随着她的咀嚼而轻颤，看上去鼓鼓的雪腮软绵绵的。
荷酿酥那么好吃，她舍不得吐出去，贝齿磋磨着，将整块含在口中的荷酿酥一点一点吃掉。鼓鼓的两腮也一点一点消下去，然后她翘起唇角，浮现一对深深的小酒窝。
段无错沉默着看她将一整块荷酿酥吃完。哦不，不是一整块，是被他咬过一口的。
“好吃呢。”青雁说。
她觉得段无错瞎说，荷酿酥明明那么好吃。外面一层酥酥脆脆的，浇着甜甜的酱汁，里面是软的，舌尖舔一舔，就要化开。然后一股清新的六月荷花香便在唇舌间流连。
青雁不动声色地用舌尖舔了舔咀过荷酿酥的贝齿，再卷下来一点荷香，软了舌尖酥了榴齿。
段无虞轻笑了一声，道：“这位就是花朝公主吧？若说别的糕点便也罢了，公主倒也不必亲手做这荷酿酥带给阿九。”
他问走过来的康王妃：“婉婉，阿九这次带来的荷酿酥可还有？”
康王妃弯腰，将搭在段无虞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为他盖好，才说：“如果昭未没有嘴馋偷吃，便还是有的。”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
康王妃转而对青雁温柔笑着说：“若还有，一会儿请公主尝尝另一种做法的荷酿酥。”
青雁笑着点头。可是她的心思不在荷酿酥上。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段无错，希望在他的脸上看见嫌恶。
然而……
段无错比她高太多，任她眼尾再如何挑起，只能看见他的喉结……
青雁不敢再看，匆匆收回目光。
淑妃带着程木槿和陶宁心也走了过来，程木槿和陶宁心规规矩矩地行礼。
段无虞让康王妃招待，他与段无错继续往府外去。青雁一行人跟着康王妃去了她的梅园子。
康王妃没有说谎，她的确悉心养了一批梅树。种类虽不如醇梅宫多，却也每一株都是她用了心来养的。
青雁的容貌自不必说，程木槿和陶宁心在京中亦是动人貌。至于康王妃和淑妃则是另一种微醺的妩媚风韵。
五人围坐在梅园子里，成了不可多见的美人画卷。铺天盖地的红梅黯然失色，成了她们的陪衬。
陶宁心忍不住问：“公主，你明知道湛王不喜女子过分主动，刚刚又何必……”
程木槿抬眼扫了一眼陶宁心，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小巧的茶盏，抿一口花茶。
青雁杏眼澄净，含着惊讶。她反问：“主动？我哪里有主动了，这不是正常的礼尚往来吗？按理说，湛王应该还礼才对！”
陶宁心惊讶不已，又问：“那公主觉得何为女子的主动？”
“我又没灌他酒，又没……”青雁低头，扯了扯衣襟，露出雪肌锁骨来，媚眼一抛，“又没投怀送抱，以色勾引。怎么就过分主动了？”
青雁理直气壮。
陶宁心的目光凝在青雁横卧的纤细锁骨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就连程木槿也将手中的小茶盏放了下来，目光复杂地望着青雁。
淑妃抿唇，眼中含着几许担忧，担忧青雁这样的性格会惹了段无错厌烦。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好轻声说：“湛王不饮酒。”
青雁的眸子骨碌碌转了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程木槿和陶宁心又坐了一个多时辰，起身告辞回家。
“我要送你们。”青雁一张笑脸带着真诚。
……这是她没有想走的意思。
她不想走，自然没人会赶她。康王妃顺势将她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好呀。王妃真好，今日见了了王妃便觉亲切，就像见了亲人。”青雁懵懂装傻。
康王妃温柔笑着，道：“日后本就是一家人。”
只是晚膳的时候没有见到段无错，连康王所说另一种做法的荷酿酥也没吃到。青雁顿时觉得沮丧。
第二日，青雁又来了康王府。
“王妃姐姐，我昨儿个的簪子遗了，不知是不是落在了梅园子里……”
康王妃回忆了一下，分明记得青雁昨日过来时发间戴着的是步摇，并无一支簪子。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温柔笑着，亲自带着下人去梅园子里，就差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青雁遗失的簪子。
青雁坐在石桌旁，双手托腮，一脸苦相。
“给王妃姐姐添麻烦了。”
康王妃温柔摇头，留青雁用午膳。午后送青雁出府时，康王妃温声说：“我平日在王府里时常觉得无趣，公主性子好模样好，见了便让人心情愉悦。若公主得空，多过来坐坐陪我才好。”
青雁立在马车前，回头望着康王妃。听了康王妃的话，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投出月儿影。深陷的小酒窝里盛满甜美。
“我也喜欢姐姐，明日就来！”
第二天，狂风大作，乌云漫天。老天爷像是在憋一场暴雨，不知何时会一股脑倾倒下来。
段无错和段无虞在窗下下棋，段无虞的儿子段昭未坐在一角的软凳上玩盘子骨。
段无虞道：“昨天夜里普安街发现一具男尸。男尸头颅被切，脖子上的伤口异常光滑。四肢还在，所有关节却被敲碎了。内脏不翼而飞，却在死者口中发现些内脏的存留。”
“该五哥了。”段无错道。
段无虞落下一子，继续说：“这惯像你的手笔，老实说是不是你做的？”
段无错取下吃掉的黑子，拖长腔调，慢悠悠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人，慈悲为怀。以渡世间生灵为责，以超阴间死灵为任。”
段无虞一怔，继而失笑。
康王妃蹙眉进来，抱起昭未，不高兴地说：“昭未还在这里，不要说这些。”
“好好，不再说了。”段无虞宠溺地望着妻儿。
康王妃摸了摸昭未的头，不理康王 ，对段无错说道：“马上要开春了，我请了琅霄楼的裁娘过来，一会儿去量量尺寸裁几件新衣。”
“多谢五嫂。”
段无虞接话：“对对，是该裁几件新衣。别日日穿这粗布僧衣。”
康王妃还是不理段无虞。
段无虞无奈，只好舔着脸央求：“婉婉，过来坐吧。你在我身边，我才能赢阿九。”
康王妃嗔他一眼，说道：“你何时赢过九弟了？请一尊活佛坐在你身侧也是无用。再说，我得去陪花朝公主。”
“陶国那位公主又来了？”段无虞瞭了一眼段无错，转而去看阴沉沉的天色。
段无错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对青雁的态度。
待康王妃出去，兄弟二人继续下棋，又落几子之后，段无虞忽然又琢磨起段无错的那句——“以渡世间生灵为责，以超阴间死灵为任”。
佛家是这么说话的吗？怎没听秃头大和尚们念过这样的句子？
他说：“是你做的便罢了。若不是你做的，当心旁人陷害。这京里，没那么太平。”
段无错眼尾勾着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道：“不太平的何止是京都，只要有生灵，这天下就没有太平。”
段无错又落下一颗白子，道一句“量尺寸去”，起身缓步往外走。
“哎，这棋……”段无虞低头看棋盘，才发现自己已经输了。
他年少时痴迷棋局，以当棋王为志。沾沾自喜无敌手后，拉着段无错下了一盘棋，输得惨不忍睹。他不信邪，又拉着旁的兄弟下棋。谁也没虚让他，皇室九兄弟，他竟输了七盘。唯一赢的那一盘对手是当今圣上，当时的太子，惹得圣上气得两天不肯吃饭，捶足顿胸，骂他不懂事不谦让……
段无错到了暖阁，还没进去，就听见了青雁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勾了唇角，推门进去。
青雁正拉着两位裁娘教她如何量尺寸，听见声音，她回过头去，冲段无错甜甜地笑。她晃动手里的软尺，仰着小下巴，用带着丝娇蛮的口吻说：“本公主要亲自给你量尺寸，才不准旁人碰你身子。哼……”
话尾，是极浅极浅的一声轻哼。
暖阁内的裁娘和婢女都低下头。
娶妻娶贤，善妒位于七出之列。没有哪个男人想娶一个善妒的妻子。青雁等着段无错的勃然大怒。
然而……
段无错微微笑着，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抬起手臂，笑眼望着她。
青雁怔住。这……怎么又跟设想的不太一样？
她将失望压在心里，握着软尺走到段无错身后，点着脚尖去量他的肩宽。软尺在她手里一点点拉长，贴着他的肩。
然后绕到段无错的身前，让他张开手臂，去量他的臂长。软尺打了褶，她用指尖压平，隔着一层僧衣，轻轻滑过他的手臂。指腹停在他的手腕，怦怦，她几乎将他的脉搏当成了她紧张的心跳。
然后是腰围。
青雁垂眼，故意当着段无错的面，将衣襟往一侧抻了抻，露出锁骨处一片雪白。然后矮下身子，腰细臀提。她捏着软尺绕过段无错的后腰。抬手间，露出半截纤细的皓腕，若有似无地贴着段无错的腰侧。
裁娘偷偷看了一眼这样的场景，赶忙红着脸低下头，再不敢乱看。
青雁在段无错面前慢慢抬起头，微蜷的长眼睫颤了颤，轻柔地眨了下眼睛，眼波流转，柔色旖卷。
“量好了？”段无错垂眼看她。
她捏着尺子，仰头痴痴望他，恬不知耻地故意细着嗓子：“瞧见九郎心生欢喜，六神无主失了魂儿般，竟忘了还要量什么……”
“唔。”段无错微眯了眼，略微沉吟，继而眼尾勾出几分和煦的温柔。他说：“无妨。贫僧教公主。”
他握着青雁的小臂，将矮身的她拉起。青雁脚步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在段无错坚硬的胸膛。她慌忙抬手，指尖抵在段无错的胸膛。手里的软尺还未落地，被段无错拾起。他指腹捻着软尺，目光一直落在青雁的眼睛上。
他说：“投桃报李，贫僧亦当亲力亲为给公主量身。”
他握着青雁的肩膀，将她纤细娇小的身子转过去，软尺搭在她的肩。
“先是肩长。”
他念了个数字，裁娘记下。
他又将青雁的身子转过来，慢条斯理地将软尺穿过她的腋下。青雁僵僵感受着磕在后腰的软尺隔着衣料一点点上移，带来酥麻。
“然后是胸围。”

第16章
段无错捏着软尺两端，扯了一下，青雁的脚尖儿不由往前挪了一点点，两个人的距离又稍微拉近一些。
软尺搭在青雁的胸前，两端交叠，被段无错捏在一起，继而软尺摩挲衣料缓缓收拢，收拢到最后，他捏着软尺的指背贴在她的胸前。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软尺上，神态从容而专注。
而青雁懵在那里，双颊悄悄攀上绯红。她望着他，心里怦怦跳着，甚是害怕他的指背窃听了她慌乱的心跳。
段无错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青雁像人赃并获的小贼，无所遁形。
段无错念出尺寸，裁娘惊讶地偷偷扫一眼青雁的身段，赶忙记下。
段无错的声音像是慢了半拍才飘进青雁的耳朵，她迟钝地转了眼眸，僵僵避开他的视线。
“然后是腰围。”
段无错捏着软尺的手略一松，青雁被绑缚的心也跟着一松，她这才悄悄舒了口气，找到自己的气息。
后背的软尺贴着蝴蝶骨向下滑，像一只若即若离的手。
段无错已弯下腰，将软尺围紧她的细腰，报出尺寸。
“然后是臀围。”
青雁像是才找到自己的三魂七魄，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那柔软的尺子卧在他手里，就是索命牢笼。她唯恐避之不及，急声快语:“本宫有的是绫罗华服，用不着裁新衣！”
“是吗？”段无错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长而渐消。
他的目光一寸寸下移，不带一丝唐突冒犯，就着这一身僧衣，何其干净寻常。
他漫不经心地说:“许是久别故土。”
青雁一惊，脊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是说她身上的衣裳不合身吗？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不会的！虽然此番和亲所带衣物都是陶国皇室按照花朝公主的尺寸来裁，可她与花朝公主的身量本就差不太多。那一点点的细微之处，有那么容易被窥探出来吗？
青雁心中慌乱，表面上强撑着镇定，趾高气昂地轻哼，带着傲慢地说：“本公主也想不到泱泱羿国的汤饭如此难以下咽！”
段无错沉静的眸子闪过一丝讶然，扫过面前青雁身段的婀娜有致，颇有深意地说：“看来羿国食物唯木瓜得公主青睐。”
“什么木瓜？我没吃到，好吃吗？”青雁懵懂望着他。
段无错没再接话，在青雁面前蹲下来，青色的僧衣拂地，继续为她量臀围。
青雁想逃，可是她不得不忍下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在扮演一个痴情于湛王死缠烂打的刁蛮公主，此时不能躲，而是应当欢喜。
可到底是装出来的，非真心。她袖子里的小手紧张地攥成拳，修圆的指甲使劲儿抠着手心。层叠裙摆下的绣花鞋里，白净圆润的脚趾蜷起来，像蹼一样使劲儿扒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双腿钉在地上。不能腿软，也不能逃。
她硬着头皮，僵僵由着段无错又为她量过其他尺寸，终于见他直起身，收了软尺。青雁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似终于出狱的囚徒。
“既然量完了，本公主可得回去找王妃吃茶去！”
她经过段无错身边，他喊住她，声音入耳，让她略红的耳朵尖微微发麻。
“公主。”段无错向后退了一步，懒懒靠着身后的长案。
青雁鼓起勇气回过头去，段无错轻笑一声，他站直，重新张开双臂，软尺挂在他修长的指间，垂下来，尾端轻轻晃着。他问：“公主是不是忘了事情？”
青雁怔了怔，顿时想明白，刚刚分明是她要给他量尺寸。她学着段无错的腔调，长长拉着尾音“哦”了一声，扯来他指间的软尺，强撑镇定地继续为他量身。
最后量完，她踮起脚尖，将软尺绕过段无错的头，挂在他的胸前。然后也不说话，转身疾步往外走。
暖阁里的婢女和裁娘眼含深意地望了一眼青雁的背影，又立刻规规矩矩地收回视线。
青雁步履轻盈地离开，到了没人的地方，脚步慢下来。落后几步的闻溪快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
青雁歪头，又疲惫又委屈地对闻溪哼唧了一声，像是讨糖吃的小孩子。闻溪无奈，连训斥她刚刚表现不好的话都没说，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做得很好，不要怕。”
青雁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刚要说话，天际响起一道炸雷。紧接着，闷雷声滚滚而来。
“要下大雨。”闻溪道。
“那太好了呀！”
下了雨，她就有借口留宿一晚。这样，明日就不用再找借口过来。这样，她“合理”的死缠烂打就变得更惹眼些。
青雁来做客，康王妃一直将她请至湘澜阁招待。青雁和闻溪快步往湘澜阁跑，迎面遇见康王妃派来送伞的婢女。她刚刚跑回去，倾盆的大雨立刻洒落下来。
康王妃放下昭未，快步迎至门口，和善地关切：“还好没淋了雨。”
青雁眸子骨碌碌转了转，沮丧叹气：“可惜哦，这雨不知道能下到什么时候，回别宫的时候定然要淋雨。真是惹人厌！”
康王妃果然说：“这样的天气便别回去了。王府虽小，倒不缺招待公主安歇的客房。”
“那怎么好意思呀！”青雁瞪圆了杏眼。
“你若是淋着雨回去，才是打我的脸，不肯与我交好。”康王妃温声细语。
角落里关窗的侍女投来一个鄙夷的目光，恰巧被青雁看在眼里，她才不觉得冒犯，反而因为正中下怀而高兴，脸上的娇憨跟着更浓了几分。
她翘着嘴角，开心地挽起康王妃的手腕，软软地说：“王妃真好！阿芜好喜欢王妃！”
青雁同王妃和小世子一起用了晚膳，然后去客房安歇。
关上房门，她快步跑到窗前，打开一个方方正正的瓷盒。顿时，一股浓郁的酒味儿飘出来。瓷盒里装着酒味儿最浓的女儿红，酒里泡着一个针脚极差的香囊。
她将香囊捞出来，使劲儿去拧上面的酒水。
“明儿个早上可一定要干透。”青雁将香囊放在灯旁，取下灯罩，让烛火来烘烤。
闻溪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会儿青雁的神色，才开口：“青雁，会不会觉得委屈或者难堪？”
“嗯？”青雁反复翻着香囊没怎么听闻溪的话。
闻溪拉住青雁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这辈子只能做公主的影子，不管嫁给谁，都要想方设法惹其厌恶，缩身在角落降低存在感。没有郎情妾意举案齐眉，只能青灯苦茶孤苦一生。”
“有命有吃的就好了呀。谁要什么郎情妾意。郎心就是狼心，还不如狗肺呐！天下男子都是没心没肺的骗子和混蛋，谁稀罕嘛。”青雁语气轻快，她“咦”了一声，眨着眼睛问：“闻溪姐姐，羿国京都的木瓜有什么稀奇？你明儿个给我做木瓜汤好不好？”
闻溪望着青雁浸着一层甜甜荔汁的澄澈眸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她甩开青雁的手，懒得再理她。她真是脑子进了水，才去担心青雁难过伤心。认识半年，她从来都是灿烂笑着，好似永远不会伤心。
“小小年纪，竟像是受了情伤似的！”闻溪随口说。
青雁不接话。她眸光无辜，笑得简单而纯粹，亦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她的心很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的心也很硬，不动情肠不伤心，天下男人都是王八蛋。
翌日。
青雁醒来，连鞋子也没穿，赤着脚跑到桌前去看那个香囊。香囊已经干透，那股子酒味儿却完全没消。
“湛王不喜欢女子过于主动。”
“湛王不喜欢酒。”
“湛王不喜欢猫。”
——淑妃说的话，青雁都记着哩。
梳洗过后，青雁招来院子里的婢女，去问段无错的所在。婢女规矩答话，转身之后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康王爱棋，段无错住在府里时，他每日早上都要拉着段无错到蔷莉园下棋。
青雁收起香囊，带着闻溪往蔷莉园去。去的路上，听见了园子里洒扫婢女的议论。
“这个花朝公主可真是不要脸，这婚事还没个准儿，就恨不得黏在湛王身边。”
“对呀，昨儿个更是恬不知耻说什么……本公主要亲自给你量尺寸，才不准旁人碰你身子……”婢女掐着腰学着青雁昨日的腔调。
“哎呦喂，当时你们不在，不知道她那个扭捏不要脸的德行！”
惹来旁边几个婢女一阵笑声。
“她这是被湛王美色迷了眼，不知湛王有多无情。啧，她就闹吧。湛王哪里会忍着她？左右不过给陶国点脸面。就算真的嫁给了湛王，等陶国的和亲队伍离开，还不是一个遭人嫌恶扔到一边的凄惨命……”
青雁唇角翘得高高，心里欢喜怎么也藏不住。她攥着手里的香囊，开心得想要哼小曲。她也没避开那几个婢女，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几个婢女倒是齐齐跪地，吓得一身冷汗。
初春，还有些凉。可段无错像不畏寒似的，即使冬日也是一身单薄的僧衣。他坐在蔷莉园的长凳上，闲闲捻着手中圆滑的棋子。
几个侍女候在不远处，时刻等着伺候。
段无错本是在和康王下棋，可是下人来禀小世子哭闹，他便过去看一眼。
青雁脚步轻盈地跑过来，坐在段无错对面，双手托腮，一双灵动的眼睛灿烂笑着。她说：“这么巧呀！”
段无错捻着棋子的动作顿了顿，撩起眼皮懒散瞧她。
青雁羞窘一笑，憨憨道：“好吧。不巧，我是故意来见九郎的。”
她取了袖中的香囊，双手捧着递到段无错面前。她望着他，眼中盛满星子。她说：“我亲手做的，送给九郎！”
酒香萦鼻。
段无错唇线微抿，眼尾却莫名勾勒一丝颇有深意的浅笑。深不见底的漆眸中，藏着浩瀚不可知的思量。
青雁因摸不透他，而略有心慌。
不能坐以待毙，她起身，脚步轻转，鹅黄的裙角绽出层叠的温暖花朵来。她在段无错身边坐下，紧挨着他，慢慢凑过去。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软糯柔声：“九郎喜不喜欢？”
太近了些。要不缩回去一些？青雁正犹豫着，段无错的手忽然压在她的腰侧，不动声色地微微用力，她身子一软靠过去，下巴磕在了他的胸膛。
“成何体统！”
青雁双肩轻颤，转头望去，见到一位盛怒的年长妇人。苏如澈跟在她身后。
下人跪了一地。

第17章
满面凶色的老妇人正生气地瞪着青雁。老妇人的眼睛很小，即使瞪着人，也是一条看不见眼白的缝儿。
任谁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都要受不住。青雁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子，可是段无错压在她腰上的手让她动弹不得。偏偏棋桌遮挡，从对面的角度来看，完全看不见段无错的动作，只当是她扑进他的怀里，黏着不肯走。
他故意的，故意做给对面的老妇人看。
青雁这般想着，重新打量起逐渐走近的老妇人。老妇人一身华服，且以飞凤为饰，满头金钗玉饰，气派非凡。在她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端庄的侍女。
这阵仗，该不会是太后吧？
段无错压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了，青雁轻咳一声，稍微坐直身子，摸了摸被磕疼的下巴。
老妇人气势汹汹地走近，压着声音，喊一声“阿九”。
段无错随意“嗯”了一声，落下手中白棋。悠闲自在地独自下着残棋。
老妇人将目光移到青雁的身上，上下打量。她的目光让青雁想到反复刮土豆皮的瓷碗碎片。
“这位，就是远道而来的花朝公主？”老妇人趾高气昂。
“太后万安。”青雁起身，福了福。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了息。跪了一地的侍女们将头埋得更深。
老妇人嘴角抽了抽，脸色更是越发难看。她分明才四十有一！
她盯着青雁的目光从嫌弃到了憎恶。
耳畔，传来段无错的一声轻笑。青雁怔了怔，偷偷去看闻溪寻求帮助。闻溪冲她轻轻摇头。
难道她猜错了？可整个京都还有哪家的老妇人胆敢沉着脸喊湛王“阿九”？
苏如澈压下心底的幸灾乐祸，款步走过来，靠近青雁小声解释：“这是我们的长公主。湛王的长姐……”
呃……
青雁目光扫过老妇人花白的鬓角，还有眼尾的褶皱。一时之间，尴尬不已。这世间女子没有哪个是不讨厌衰老的。她轻咳一声，歉意地说：“长公主当真是气质卓然。”
长公主冷哼。
“听闻花朝公主近几日常来康王府，惹得京中非议。莫非这就是陶国公主的做派？若不是陶国的和亲车队，本宫还要以为公主是哪个偏远之地走出来的小家妾生庶女。没个体统，没个脸面！”
这话，可有些不客气了。
康王妃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刚巧听见长公主最后的两句话，不由咬唇，面露担忧之色。
可长公主并不觉得自己这话过分，仍继续说道：“你在你的国家不管是什么样的无耻做派，来到了我们羿国，就要乖乖收起恶习，至少像个闺阁女的模样，才能做我段氏的媳妇儿！”
苏如澈挽起长公主的手，柔声劝：“长公主，您消消气，消消气……”
苏如澈偷偷看了一眼段无错，努力掩藏眼底的觊觎。盼着段无错能望过来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可是段无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置身事外。苏如澈心里失落之后，又攀上另一层窃喜。段无错没有在意她很寻常，可是他也同样不在意别人欺骂花朝公主。这岂不是同样证明他也不在意花朝公主？
这是好事。她垂下眼睛，藏起眼睛里的欢喜。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稍微放低了声音，言辞却没放缓。她抱怨：“举止轻佻，矫揉做作，连个清白都难保……”
青雁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可听了两句，就找回了曾经的感觉。做丫鬟的，哪个不是从小被婆子们骂大的？一时间，长公主的脸和幼时骂过她的几个婆子的脸逐渐重合。
青雁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用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长公主。长公主喋喋不休，白色的哈气不断吐出来。待长公主终于停下，青雁弯起眼睛露出一对甜美的小酒窝。她说：“长公主，您还是坐着说话吧？我瞧着您好像有些累了。”
“你！”长公主瞪着青雁，反而怒意更甚。没有什么比一拳砸上棉花上更让人恼火。
段无错几不可见地扯起嘴角，在长公主又往前迈了两步时，开口：“皇姐，你的婢女好像有急事。”
长公主回头，果然看见一个婢女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跑来。
“什么事？”
婢女喘着回话：“喜事，大喜事！生了，皇后娘娘生了！”
婢女在报喜，可是脸上的神色却不像那么喜。
念着是早产，康王妃赶忙快步赶过来，询问：“可是母子平安？”
婢女尴尬地小声说：“是。但是……皇后娘娘生了一位公主……”
长公主和康王妃都是一怔，所有人都说皇后肚子里的这一胎是皇子，是未来的小太子，怎么会变成了公主？
皇后终究还是早产了。
月份还没到，皇后受了刺激，腹痛不止，太医院努力保胎几日，可她最终还是早产了。宫中妃嫔众多，她虽善妒，可也不至于因为皇帝宠幸别的女子气愤到早产。可是爬上皇帝床榻的人是自己的妹妹，偏生让她捉-奸在床亲眼目睹，那滋味可就不一样了。
得知皇后生产，长公主暂且放下今日找段无错要说的事情，急忙进宫。临走前，嫌恶地恶狠狠瞪了青雁一眼。
康王妃也简单交代了几句，匆匆跟着长公主一并进宫探望。
蔷莉园一下子安静下来。
青雁慢吞吞地坐下来，她垂着头，抠着手里捏着的香囊。
许久之后，段无错偏过头看她。才发现小姑娘眼睛红红，似乎要哭了。
青雁在努力酝酿情绪，可她实在是哭不出来。她让自己回忆曾经挨过的手板吃过的馊饭，也只是勉强让自己红了眼睛而已，怎么都挤不出金豆子。
差不多得了。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慢慢抬起眼睛，望向段无错。眼睛里藏着委屈，一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明明是没挤出眼泪，落在旁人眼中却变成她懂事地克制着眼泪，将委屈藏在心里。尤其是双唇开合间，唇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更衬得她眼泪将落不落，我见犹怜。
“殿下，不管旁人怎么想我厌我，只要殿下知道芜儿的心意就好。”她捏着香囊递到段无错面前，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心上人的脸庞。
段无错视线下移，落在那个针线蹩脚的香囊上。他问：“公主亲手绣的？”
“是。每一针每一线都含着芜儿对殿下的心意。这、这是比翼鸟。代表着芜儿的心意……”
“比翼鸟。”段无错重复了一遍。
“是。是比翼鸟。左边的是殿下，右、右边的……”青雁适时含羞带怯侧脸娇笑，将矫揉造作演绎到淋漓尽致。
若青雁不说，谁也看不出来那是一对比翼鸟，只当两团杂生的野草。为了体现不贤，青雁故意将比翼鸟绣得很丑。其实她的绣活还是很好的，毕竟当初也曾靠绣帕子赚小钱。
段无错没接，他问：“这熏香倒是特别。”
青雁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两分，眸色灿灿：“殿下拜入佛门，日日恪守清规戒律。尝不得酒肉。芜儿常听人说酒是世间至美，怕殿下念着，又不能破戒。便花费千金寻了这特殊的酒味儿熏香，殿下日日戴在身上，倒也可解去馋酒之忧！”
青雁目光灼灼地望着段无错，脸上写满少女望着心上人的欣喜。可是她在心里叫嚣着——
快！快来骂我啊！快来嫌弃这绣活难看，快来因为厌恶酒味而发怒。来啊，快拍桌子拂袖离去，或者拿着这香囊砸在我的脸上！来啊，快来啊！拿出你人见愁的阎罗神派头！
段无错放下了手里的棋子，然后在青雁期待的目光中，接下香囊。他发白的指尖搭在香囊上，指腹动作优雅缓慢地捻了捻绣线，然后将香囊放在鼻前深嗅。他微眯了眼，勾出几分痴恋的迷醉。一身清心寡欲的粗布僧衣，让他痴迷的神态有了几分干净的虔诚。令人生了不可亵渎之心。人坐在眼前，又仿佛隔了一层雾，远在天边。
一旁的婢女看呆了一瞬，赶忙红着脸低下头。
就连青雁，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递香囊的手僵在那里，忘了收回。
“公主有心了。这礼物，甚好。”段无错睁开眼睛，将香囊收入衣襟。一副珍之重之的神情。然后侧首，他拉住青雁的手腕，将她纤细的指尖儿递到鼻前用力闻了闻。
他的气息拂在指尖儿，青雁顿时哆嗦了一下。段无错深深的眸色让青雁心惊，酥麻的感觉从他的气息而来，从她的指尖儿开始，渐渐传遍四肢百骸。
段无错捻着青雁的指尖，目光深邃，慢条斯理地说：“贫僧自幼不得饮酒，沾了一丁点酒水身上便会发红发痒甚至生斑，可偏生迷恋这酒香，闻之如醉。公主这礼甚得吾心。”
“……啊。”青雁樱口微启。
原来淑妃口中的“湛王不喜酒”，说他只是对酒水过敏吗……
段无错没有松手，捏着青雁指尖的手指微微用力。他说：“公主将那香囊握得久了，这指上都是媚人的酒香。”
他略微颔首，她的指尖儿几乎碰上他的唇。
青雁在狂蹦的心跳声中，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她呆呆望着段无错，挺直的脊背僵僵的，胸口轻微起伏。
她有一种错觉，似乎若她不将手收回来，段无错会啃咬她的手指头，啃得血肉模糊，吞入腹中。
段无错看着自己空了的指间，似笑非笑地望着青雁。他喟然：“公主的身上也带着酒香。只是可惜淡薄了些。若夜间以酒沐泽，当更加美味醇口。”
青雁眼前浮现一幅可怕的画面，湛王笑着将她摁进酒桶，等她泡得发酵，然后捞出来，就用这样痴迷的目光开始啃咬她，将她整个人吃到肚子里，骨头都不剩。
她回过神来，撞见段无错深深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目光，青雁一点都不陌生，就像她饿了之后见了红烧肉。
她顿时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她慌忙起身，口不择言：“我、我回去泡酒了，殿下等等……”
青雁咬了自己的舌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双颊早已烧得红透，再也不敢直视段无错的眼睛，慌乱的转身就走。
被下人推来的康王无奈摇头，道：“阿九，你吓她作甚。”
段无错漫不经心嗤笑了一声。他上半身后仰，两条大长腿交叠搭在棋桌，轻晃着。

第18章
文和帝心里拔凉拔凉的。
昨儿个暴雨，今儿个一清早就万里无云，比昨日暖和了许多。可是他站在水洗过的甬道上，望着湛蓝的天，心里凉得想哆嗦。
他甚至有个糊涂想法——男人为什么要三妻四妾？若他只一个妻子，妻子生了十个女儿，那也未必是他的责任。可眼下倒好，他身为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众多妃子们齐心协力地生，生了十个公主出来。哦不，现在十一位了。
这还是女人的问题？一个女人有问题，十一个女人全有问题？不能啊，这天下人恐怕都在耻笑他生不出儿子。
“陛下？”刘正平察言观色，小心提醒。毕竟陛下已经在这里呆站了太久。
“喊什么喊？”
刘正平赶忙跪地。
文和帝也没真的责怪他，抬脚往华凤宫去。
文和帝迈进华凤宫，往日热闹的华凤宫如今一片静悄悄的。宫人们个个噤声，见文和帝进来，行礼之时更是将头埋得深深。
“皇后。”文和帝摆着笑脸进内殿，走近床榻。
皇后脸色苍白，没精打采。文和帝进来，她没有行礼，连掀被下床的意思都没有。
文和帝也根本不在意。他在床边坐下，主动拉起皇后的手，一副温和笑态：“皇后为孤生下小公主，实在是辛苦了。”
“呵。”皇后甩开他的手，更是将脸转到另一边去。
若是往日，她定是要将这皇宫搅个不宁，绝对不会让苏如清有半分好日子过！可……可她被所有人都予厚望的肚子生出了个公主来。她心虚了，她不敢闹了。
唯一值得她放心的便是皇帝对她的态度没有变，至少表面上没有因为她生了位公主而不满。
古嬷嬷满鬓细汗地进来，见到皇帝也在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禀告：“启禀陛下和娘娘，小公主一直哭闹。怎么也不肯睡觉。”
皇后顺手抓起身侧的枕头朝她头脸砸去，恼怒地大骂：“混账东西，连公主都照顾不了，要你们这群乳娘有什么用！”
古嬷嬷吓得跪地，颤声求饶：“皇后娘娘饶命！”
“消消气，消消气。”皇帝赶忙拍着皇后的后背给她顺气。
他用哄人的语气：“哎呀呀，小孩子哭闹多正常，说不定就是想找娘了嘛。”
他让古嬷嬷将小公主抱过来，古嬷嬷连声应着，快步去将小公主抱过来。
文和帝笑呵呵地把小公主抱在怀里，他想将小公主递给皇后，可是皇后理也不理，转了身，面朝床里侧躺了下来。
文和帝无奈，自己抱着小公主，哼着小曲儿哄着。哭闹不休的小公主逐渐不哭，窝在父皇的怀里乖乖睡着了。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文和帝像取得好功课的孩子，想要跟皇后显摆。可是他看向皇后的后背，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小公主交给古嬷嬷，又小声叮嘱了两句。
然后和气带笑地望着皇后的背影，说道：“皇后歇着好好养身子。”
皇后连动都没动一下。
文和帝摸摸鼻子，安慰自己女子生产不易，闹脾气正常，何况皇后的脾气一直都不算好。他也不与皇后计较，叮嘱了一番殿内的宫人，走出华凤宫。
“陛下，梅妃刚刚差人来请陛下过去小坐。”刘正平迎上来，察言观色。瞧着文和帝不为所动的样子，他琢磨了一下，又说：“对了，听说淑妃镜花宫里的新柳发了芽。陛下您去年寒冬的时候还说过要去瞧瞧这宫里最早抽枝儿的柳树呐！”
“说过？啊，那去看看。”文和帝随口说道。
刘正平跟着文和帝到了镜花宫，抽空让人将长柏叫来。他寻了个僻静处，对长柏低声指点：“最近盯着玉歌宫里的那位主儿，别让宫人怠慢，有点眼力见。”
长柏垂着长长的眼睫，恭敬回话：“早上去过，也叮嘱过。晌午下了值，会再去送些消遣的小玩意儿。”
“好孩子。”刘和平满意地点点头。他就喜欢长柏的懂事儿。要不然，也不会救下他，养在身边。
玉歌宫里的那位主儿，正是苏如清。自那日承欢，她便没有离宫，被安置在了玉歌宫。按理说名不正言不顺地得了宠幸，不该独居一宫。谁让她是兴元王的嫡长女？若按身份，皇后也不如她。
长柏晌午下了值，往玉歌宫去的路上，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他眸色微黯，在拐过月门后，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攒动的枝叶，开口：“出来罢。”
青儿低着头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长柏面前，惴惴不安地小声说：“我、我是想谢谢长柏大人又帮我……”
孤苦无依的小宫女陷在这深宫里，少不了旁人的欺凌。可是小宫女觉得自己很幸运，最近几次得长柏大人帮助。别看长柏大人年纪不大，却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宫里的人谁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小宫女不知道长柏大人为什么帮她，。可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来道谢。
小宫女将连夜做好的鞋子递到长柏面前，红着脸蛋，小声说：“青儿没什么能报答大人的，就、就只做了这个……”
长柏的目光落在小宫女手上的冻疮。
他慢慢弯唇，笑得如四月晴朗的天。他接过来，温柔夸赞：“做的很好。”
小宫女的脸颊更红了。她偷偷抬眼看了长柏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当长柏想要转身的时候，小宫女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疑问问出来：“长柏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长柏似乎考虑了一番，继而露出一个纯粹的干净笑容。他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小宫女懵了。
名字好听？青儿这样寻常的名字，天下同名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就好听了？
小宫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大人有认识的人也唤青儿吗？”
长柏抬起小宫女的脸，指腹摸索她嘴角的小酒窝。
他脸上的笑分明还是那样干净，可是小宫女却呆呆望着他的眼睛，好像被吸进了无底的深渊。
不知怎么的，她打了个寒颤。
“她是我青梅竹马的妻。”
长柏清凌凌的眸子升了一团火，可焚身。可是那团火很快熄了，他黝黑的眸子融成解不开的悔和恨。
他仓皇后退，面色惨白如纸。
滔天的恨，将他湮灭在炼狱业火之中。他恨自己的无能胆怯在成亲那日将她送给旁人，他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丧生。他抓住她的一缕香魂，在日日夜夜的谴责里，将自己打入不可超生的牢囚。
残身损德，他活着，为了继续慢慢品尝无尽折磨。正如华服之下，雪肌之上，触目惊心的，他给自己划下的一道道伤痕。
死太简单，他还没有尝够苦与痛。
“长柏哥哥！”青雁从噩梦中惊醒，香汗淋漓地坐起。
她反应过来自己喊了谁，狠狠朝自己的脸蛋打了一巴掌。她那样用力，娇嫩的雪腮立刻红肿起来。
闻溪恰巧推门进来，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她放下铜盆，快步走过去。
青雁眨眨眼，慢吞吞地说：“做噩梦了，梦里有一只耗子大小的小鬼趴在我的脸上扮鬼脸。我在打鬼呢。”
她转过头，冲闻溪弯着眼睛笑。
闻溪板着脸，问：“可把小鬼打死了？”
青雁指着闻溪的脸，一脸认真地说：“跑到闻溪姐姐脸上去啦！”
说完，她咯咯笑起来。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闻溪懒得理她胡说八道。
“又睡到晌午。今日还去不去康王府？”
青雁揉着被自己打肿的脸，犹豫了。
“皇后不想让我入宫，又借着未来小太子的缘由说服羿国皇帝。可现在她生了，还是个公主。按理说，我进宫的可能性又大了些。但是……”
青雁叹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去讨湛王的嫌，使他拒婚。暂且不会传进宫里去，就算日后传到宫中，惹得皇帝不高兴，那岂不是正好有了理由把我打入冷宫？可是这分寸似乎没掌握好，被长公主撞见了。若是长公主在皇帝面前乱说，坚决不准我进宫呢？”
青雁懊恼极了，她可怜兮兮地去扯闻溪的手指头，问：“当真就没有第三人选？”
“这和亲，入宫不做皇后做妃子很正常。但是嫁到王府成侧妃就成了打陶国的脸。没婚配的，只湛王一个。”
青雁抱着枕头躺下来，哼唧了两声，不太高兴。半晌，她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打扮丑一点，再去见那毛毛和尚……”
段无错今日也起迟了。起后在云霄池泡了很久方出。此时立在窗下，懒散地誊着佛经，消磨时光。他墨发半干着，撘着雪锻中衣上。佛门崇苦行，僧衣皆是粗布。可段无错里面穿的中衣，从来都是最好的雪锻。他身上有着浴后的慵懒，又多了几分往日被那身僧衣遮去的泼天华贵。
段无虞被小厮推着进来。他问：“阿九，再有半年，你的诵经之期便到了。可有什么打算？你的王府自当年的一场火毁了，如今都还没修葺。是不是该着手办置了？还是你打算回封地湛沅？”
“五哥开始赶人了。”段无错没抬头，还在懒懒散散地写着经文。
“我哪有这个意思！”段无虞哭笑不得，“只是，实在是一直都摸不透你的想法。不过也是，这世间也没谁能猜透你的主意。不过……”
段无虞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你可打算将陶国收入咱们羿国的疆土？”
段无错漫不经心地说：“收了陶国不难，并了十国又有何难？只是我有本事收，皇兄未必有这个本事守。”
段无虞失笑。这话也就他这九弟敢说。
段无错忽然烦躁地掷了手中笔，道：“我是他弟弟，不是他乳妈子。”
段无虞几乎脱口而出想问他可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可是他没有问，也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段无错不会。他反倒觉得九弟“乳妈子”这词用得准确，九弟对皇兄，难道不是如此？
半晌，段无虞笑着开口：“阿九，你该成亲了。早日生个奶娃娃出来，好给我家昭未欺负欺负嘛。”
“没看上眼的。”段无错随口说。
段无错这话不假，他不娶妻不是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奇怪理由，只是因为他没遇见看上眼的。
段无错话音刚落，不二叩门进来。他挠了挠光头，苦着脸禀告：“殿下，花朝公主又来了！”

第19章
青雁将小纸条塞进袖子里，提裙迈步踏上石阶。她抬头，望着门前挑帘侍女，忽然有点犯怵。
前一日别时的尴尬对话还在耳边，随着清风卷过她的脸颊，让她的脸上又不自觉有些发烧。她指尖攥着幕篱青纱的底边，抻了抻。然后骄骄傲傲又迈上一层，踏入书房。
段无虞识趣地先一步离开，段无错仍在窗下写着经文。
青雁挪到段无错身侧，瞟一眼他在写的经文，细着嗓子说话：“芜儿来到羿国人生地不熟，闷在别宫里好生无聊。不知道殿下可有空与我一起逛逛这繁华的羿国京都。”
声音细软，拉着尾音渐低，撒娇似的。
虽隔着一层青纱，旁人仿佛也能想象得出她垂眼嘟唇的娇憨。
研墨的婢女撇撇嘴，心里觉得花朝公主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十分鄙夷。
段无错顿了笔，转过脸看向她。
青雁挽起遮面青纱，冲段无错露出一个惨绝人寰的笑容。
段无错愣了一下。
屋角添香的婢女手一抖，香炉的盖子险些落到地上去。研墨的婢女离得近些，努力克制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青雁将眼睛弯成一条缝儿，娇滴滴地说：“为了见九郎，芜儿悉心打扮了一番，可好看？”
说着，她双手挽着青纱搭在帽沿，将整张脸彻底露出来，冲着段无错动作缓慢地眨了眨眼。随着她眨眼的动作，眼皮上涂的紫色胭脂更加明显。粗眉之间画了一个绿色马蹄印的花钿，可谓世间少见。她脸上的胭脂很浓很重，圆圆的两坨压在颧骨上。唇上口脂为暗红色，暗到有些偏紫。嘴角左侧，用眉笔画了一颗圆圆的媒婆痣。
段无错笑了。
他一眼看透青雁想法设法让他讨厌，为的就是让他主动拒绝这门婚事。自出家后，反正也是闲来无事，便逗逗她。几次三番下来，他已经没甚兴趣，打算回永昼寺去。没成想这只小呆瓜又送上门来给他逗弄，也算为他这无聊日子添了不少乐趣。
他悠悠道：“公主的妆容很特别。”
青雁双手掩面，做出娇羞态。
段无错的目光便落在她的掩面的手上，她的手纤细皙白，称得上一声美人柔荑。可偏偏指甲缝是黑的，里面掺着淤泥。即使是三等的粗使丫鬟都不会这么脏。
青雁冲着段无错嘿嘿一下，将脏兮兮的拇指含在口中吮了吮。
研墨的侍女转过头，冲添香的侍女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温顺规矩。
段无错眼尾堆着的笑意更深，他撂了笔，候着的侍女立刻端来铜盆，为他净手之用。段无错不紧不慢地挽袖，先净了手，然后拿起搭在铜盆边的帕子，浸了水，再拧干。
青雁心里雀跃着，等着段无错大手一挥让她滚蛋！她满怀期待地望着段无错，然后眼睁睁看着段无错朝她迈出一步。在青雁还没反应过来时，段无错的手掌搭在她的后腰，将她的身子往前送了送。青雁身子顿时一僵，睁大了杏眼，惊愕地望着段无错。
很快，她的视线被湿漉漉的帕子遮了，眼前一片漆黑。隔着温湿的帕子，她感觉到段无错的手掌在她的面颊画着圈。
帕子逐渐下移，露出她的眼睛。她仰着小脸，怔怔仰望着段无错。段无错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给她擦脸，平和的表情里带着几分专注。
段无错撩起眼皮，忽然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脏了的帕子放进铜盆拧洗，再为她擦一遍脸。
她的脸上花花绿绿乌七八黑，偏生一双灵动的眼睛干净好似林间曦露，映着温暖的朝阳流影。
段无错在她的眸子上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为她擦去脸上乱七八糟的胭脂。他说：“公主不适合浓妆。”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寻常，他为她擦脸的动作那么自然。看得屋内侍女目瞪口呆，这还是他们的湛王吗？
青雁脸上的胭脂全部抹去，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水热，还是随了她慌乱的心跳。
“不、不好看吗？”她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段无错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撂了帕子，去拉她卷着青纱的手腕。青雁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将两只手背到身后，卷起的青纱缓缓落下来，遮了她发红的脸，给予了她短暂的安全感。
段无错弯腰，双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擒了她的双腕。青雁鼻息之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段无错将青雁的手放进铜盆，给她洗手。
她小小的手被他压着、裹着，温热的水将两个人的手覆着。她觉得手心手背都很烫，她知道这种烫不是源于盆里的水，而是来自他的手。
“我、我自己来！”青雁慌张地抽手，拼命想要逃离这种不可控的窘境。
哐当一声，铜盆从三足梨木几上掉落，水花四溅。打湿两个人的衣衫。青雁仓皇向后退了一步，胸口起伏着。一定是屋子没有支开窗，才她让觉得胸口闷闷，需要用力来呼吸。
段无错弯腰，捡起从青雁袖中掉落的纸条，将其打开。他“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看来公主对今日出行早有打算，连去哪些店铺都录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青雁欲哭无泪。
这张小纸条是她从侍卫处得了，其上所写都是京都名吃之地。她原本想着，她打扮成这个样子来邀请段无错，段无错定然一脸嫌恶地将她赶走。那她就可以美滋滋地挽着闻溪的胳膊，去一一品尝这些美味……
段无错全当没听见青雁的话，他将纸条收入袖中，一脸正色地道：“公主美意，贫僧虽为出家人亦不敢辜负。贫僧这就去换衣，公主稍后。”
他又吩咐婢女将青雁带去寻康王妃，让康王妃给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段无错神色淡淡地经过青雁身边，走出书房。出了书房，他扯了扯嘴角，勾出几分不算良善的笑意。
他往寝屋去，还未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味儿。段无错眸色微深，攀上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他迈步进去，不出所料，看见几乎半裸的悬白跪坐在床榻前的地毯上。
悬白是康王府里的丫鬟，自段无错住进来，谁都能看得出她脸上的觊觎。昨日蔷莉园时，她目睹了全部过程。所以，昨夜她钻进酒坛子里泡了一夜的酒。等着今日段无错去云霄池后，偷偷溜进来，跪在这里等着段无错回来。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见段无错终于回来，她压下心里的欢喜和紧张，抬起脸来，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段无错缓步朝她走去，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缓缓勾唇。
悬白在段无错的笑容里沉沦，只觉得一时之间天旋地转，所有的感官散去，眼里只有他。她在他的笑容里意乱情迷，只觉得为他这一笑，自己死了也值得……
康王妃为青雁寻了一身杏红的襦装，罗烟纱的料子，如云似雾地将人笼着，让人瞧上去多了几分柔和。这衣裳是康王妃表妹的。她的表妹时常过来小住，康王妃上次裁新意，也为表妹添置了几件。这件正是其中之一，只是衣裳做好了，康王妃的表妹还没来得及过来取。
“你的幕篱也湿了，暂且用这帷帽。”
青雁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只是一离了康王妃的视线，她顿时垮了脸。幸好红纱遮了她满脸的不乐意。走到抄手游廊时，青雁闻到了一股酒味儿。她诧异地望去，看见两个王府里小厮抬着一捆草帘子，脚步匆匆地往王府后门去。
青雁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一只发白的小脚从草帘子一头探出来。她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公主。”段无错抱胸斜倚着廊柱，含笑望着她。
青雁一怔，也来不及去想丧命的人，硬着头皮朝段无错走去。挪到段无错面前，她垂死挣扎懊恼般开口：“殿下入了佛门，要守清规戒律，我想去的地方都是以荤肉著名。让殿下陪同是不是太难为殿下了呀？”
段无错仍旧斜倚着廊柱，展开纸条来看，并不理会青雁的话，而是问：“先去哪儿？”
青雁泄气。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仗着红纱遮面，她把嘴嘟得很高，脸上气呼呼的。她觉得遗憾和委屈，因为不能挽着闻溪姐姐的胳膊去吃好吃的而委屈。一想到要和段无错一起面对心心念念许久的美味，似乎珍馐也能失了味道。
段无错坐在对面，饶有趣味地瞧着她，似乎可以看透这层红纱下她闷闷不乐的小脸蛋。
马车在水云楼停下。
水云楼不在热闹的街市，外表瞧着很不起眼，内里也不算奢华，甚至简陋。可是因为菜肴味美，得不少人青睐，就连达官显贵也常常光顾。二楼的一个个隔间，用屏风隔着，虽四下遮挡，却并不隔音。
于是，青雁和段无错坐下，她刚摘了帷帽，就听见了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不仅声音熟悉，而且还正在谈论着她。
“……这个花朝公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陶国流落民间十几年，重新被认回去的。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说话的人是陶宁心。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惊讶询问：“当真如此？”
程木槿抿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她几乎日日往康王府去，你是康王妃的表妹，去看看便知了。”
原来前一个说话的人就是康王妃的表妹，单芊月。
单芊月问：“她当真会嫁给湛王？”
“这谁知道。全看湛王的意思喽。不过要我说，她嫁给珉王才合适。”
“别胡说，就算她再不像话也是陶国公主，怎么可能给痴傻瞎眼的珉王当侧妃。”
“你还不知道呢？珉王妃染了恶疾没了！为了给太后过寿，珉王过几日就要来京。我瞧着那个呆头公主和痴傻瞎眼的珉王最合适了！哈哈哈……”
几个姑娘一阵娇笑。
青雁本来没怎么在意隔壁在说她坏话，可是听着听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就连夜幕之中最亮的星子也比不过。
珉王？
珉王因为幼时染急，瞎了一只眼，脑子比普通人笨一些。而且他的封地离湛沅州很远。他是傻子，不会发现她是假的。封地离湛沅远，不会遇见她的故人。
这……岂不是最好的和亲人选？
段无错冷眼睥着青雁灿若星河的眸子，终于，沉下脸来。

第20章
青雁恨不得现在就站在城门口，欢呼雀跃地把珉王迎进京。可是无奈面前还坐着一尊大和尚。青雁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寻思着告辞的借口。不经意间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段无错，猛地被他眼中的沉色惊了一下，好像一捧凉水当头泼来。
有那么一瞬间，青雁反思了这段时间自己所有的行为。
“菜来喽！”
两个店小二各端着两道菜进来，摆在半旧的木桌上。
青雁鼻翼阖动，眼光往下一瞟，望见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立刻在心里把珉王往后推了推，拿起筷子，夹一块豆豉麻辣排骨，放入口中。
酥。
舌尖酥酥的，魂儿都要跟着舌尖的滋味酥得翘起尾巴来。
她眼睛弯弯，吃得好生欢喜。
豆豉麻辣排骨很辣，青雁吃第二块排骨的时候，脸上已经泛了红。红扑扑的小脸蛋，像涂了一层蜜糖。她的嘴本来就很小，厚软的樱唇因为排骨过辣亦红红的，似娇艳欲滴的玫瓣上下轻摩。
隔壁对她的嗤笑讽刺一直都没有停过，她专心地吃着排骨，置若罔闻。
段无错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转着小巧的茶盏，看一眼青雁吃东西的样子，就被她吸引了目光。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姑娘吃东西的时候这样专心和欢喜，那种欢喜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装不出来，也藏不住。即使是懵懂无知的孩童面对最爱的糖果，也不是这样的憨态。
闻溪瞧着段无错的神色，心里一沉，轻咳了一声。
青雁条件反射一样住了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排骨。她舔了舔麻麻的唇珠，问段无错：“殿下不吃吗？”
段无错抿一口茶，随口说：“吃素。”
青雁不由想起当日永昼寺中，那件袈裟上淡淡的糖醋鱼味道。她古怪瞥了段无错一眼，也不揭穿，去吃茶香鸡。
她吃着吃着，忽然“咦”了一声，隔壁怎么没有声音了？
天知道，她听着隔壁的姑娘们说湛王不可能娶她，她多高兴！吃东西都吃得更香了。
青雁忽然想到她可以听见隔壁的声音，那隔壁也听得见她和段无错刚刚说话……
“咚咚……”
闻溪去开门，果然隔壁的人隐约听到了青雁和段无错的声音，惴惴不安地过来确认。
原来隔壁不仅有程木槿、陶宁心和单芊月，还有苏如澈小郡主和另外一个面生的姑娘。只是苏如澈几乎没怎么开口罢了。
青雁晃了晃手里的鸡腿，翘着唇角问：“要一起吃吗？”
几位姑娘都是京中权贵家的贵女，都要脸面。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个个羞得尴尬不已。面对青雁的邀请，更加无地自容。
倒是年纪最小的苏如澈很是淡定。她贪婪地望了段无错一眼，温声说：“我们闲来无事过来小聚，没想到遇见湛王和公主。”
“是很巧呀。”青雁声音甜美。
程木槿不想多留，说：“那就不打扰湛王和公主了。”
陶宁心反应过来，赶忙接话：“是是，我们过去啦！”
青雁点头，没太当回事。
单芊月目光落在青雁的身上，诧异地问：“这不是我的衣服吗？”
青雁不认识她，也不清楚身上这套杏红襦装的来历，不知她为何这么说，所以只是冲她笑笑。
程木槿拉了单芊月一把，单芊月回过神来，赶忙说：“认错了。”
几个姑娘转身往隔壁去，苏如澈犹豫了一下，却迈步进来。她盈着一张灿烂笑脸，亲昵地将手搭在青雁的肩上。
她说：“令芜姐姐，我本来今日还想去别宫寻你说话呢。”
青雁灵机一动。她根本不想和段无错在这里吃饭，正好接了苏如澈的借口：“我也正想邀你过去，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呢！”
她起身，顺势牵起苏如澈的手。然后一脸歉意地看向段无错，说：“殿下，我得先走一步了，实在是有要事。下次再请你吃纸条上的东西。”
段无错微微抿唇，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青雁如得大赦，拿了帷帽，欢喜地拉着苏如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段无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山药，慢条斯理地吃着。
青雁顿时觉得惋惜。桌上四道菜，她只来得及尝过三道。最后那一道桂花山药还没来得及吃。瞧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也不知道甜不甜……
走出云水楼，青雁忽然想起一事，吩咐闻溪：“将帐结了。”
闻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回去结账。
段无错立在二楼，神色莫名地望着楼下去而又反的闻溪。看见她立在柜台前结账，段无错微怔了一下，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之后，他缓步走向二楼过道的窗户，往下望去。
青雁和苏如澈手牵着手往马车去。随着她的步子，腰间的禁步轻晃着。段无错仿佛能够听见环佩叮当声。
他取下腕上的珠串，慢悠悠地捻着一颗颗佛珠。
青雁和苏如澈到了别宫，苏如澈立刻红着眼睛对她哭诉苏如清的不幸——“……姐姐本是担心公主，在隔壁候着。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竟然会……”
她伤心地低着头。
青雁哄着她：“你不要难过了。如清入宫做妃子也没什么不好呀，兴许以后日子美着呢。”
苏如澈偷偷去看青雁的表情，见她一脸单纯，猜她大抵是信了。她略微放心了些，叹了口气，问：“公主，那你怎么办呢？你可还要入宫为妃？”
“我不想入宫了。”青雁将小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苏如澈心里一凉。
青雁弯起一双月牙眼，去拉苏如澈的手，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写满了真挚：“郡主，我想嫁给珉王。你能不能帮我呀？”
苏如澈吓了一跳，急说：“她们几个碎嘴，你别往心里去！公主好着呢！”
“不是哦，我想了好久。觉得深宫可怕，我不想入宫了，怕皇后害我！”青雁瞪圆杏眼，一脸惊惧。
“湛王也好可怕，不仅对人凶，还特别没意思！他是和尚呀！洞房花烛夜他要是跟我念经怎么办？我仔细琢磨了一下，珉王为人单纯，对人和善，是个好人！如果三选一，我当然要选珉王啦！”
苏如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看向青雁的目光像看一个傻子。只不过她心里仍有疑虑，怀疑青雁说的不是真话。她试探着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左右公主的婚事。”
青雁双手托腮，笑得像花儿一样，说：“你知不知道珉王什么时候回京？会从哪儿进京？带我去接他就好啦！”
苏如澈仔细审视着青雁的眼睛，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她甚至努力回忆了一遍和青雁接触过的过往。最后勉强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花朝公主，当真是个傻的。
再一想，只是带花朝公主去接珉王。这也算不得什么事情。苏如澈这才笑着说：“这样的小事，当然可以啦。我现在还不知道，等回去问问父亲。”
“小郡主可真好！”青雁淡紫色的眸子里满满的感激。
苏如澈装模作样地劝阻：“只是珉王的情况……公主还是应该多考虑考虑。”
“嗯嗯！”青雁使劲儿点头，“我想得可明白了，珉王不就是笨了些？也比臭和尚好呀。安全哩！”
苏如澈心里七上八下的。离开别宫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乱着的。她似乎朝着能够嫁给段无错的前路迈出了很大一步。顺利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难道她真的这么幸运，遇到个傻子公主来帮她？这是不是证明她与段无错是天赐奇缘？她决定回去拜拜菩萨，感谢陶国的皇帝送来个这么蠢的公主。
苏如澈走后，闻溪板着脸说：“这位郡主心狠手辣，坏到骨子里，离她远些。”
“我远离她，她未必不会粘上来。让她忽视我主动远离我才好。”青雁不甚在意地随口说。她拿了苹果来吃，咔嚓咔嚓咬得欢快。
闻溪瞥她一眼，心想这假公主别的本事没有，装傻的本事倒是令人惊叹。即使是日日在她身边，闻溪有时候也分不清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过了五日，珉王回京。苏如澈早早派人送了信儿给青雁，更是亲自来别宫寻她，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赶去珉王回京必经的路上。
苏如澈来时心中满是疑虑，可是见了青雁满脸的欢喜和焦急，心里的疑虑消了两分。
苏如澈把青雁带去隐香楼。
“隐香楼视野开阔，我们在三楼窗边往外望去，珉王从官道回京时，远远就能看见。”
“小郡主对我真好。”青雁甜甜笑着道谢。
她搬了凳子挨着窗边坐下，一边吃着瓜子儿，一边目光雀跃地望向窗外官道。
苏如澈观察得越久，心里的疑虑消散得越多。
她默默坐在一旁，喝茶陪着青雁，眉眼之间终于露出几分真笑。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珉王的车队。苏如澈大概是茶水喝得多了些，起身下楼方便。
青雁吃光了手心的瓜子儿，又抓了一捧，继续嗑瓜子儿，裙下的一双细腿轻晃着。
听见脚步声，她随口说：“你回来啦。”
没有回应。
青雁咬着瓜子儿，细听了一下，惊觉不是苏如澈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前一片青色。她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段无错无波无澜的漆眸。
青雁手一抖，手心里的瓜子儿落了一半。
段无错眯起眼睛，望着官道尽头，慢悠悠地说：“看来公主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他没想到她今日真的来了。段无错眸色微沉。紧接着，他轻笑一声，垂眼看她，语气温和：“如此看来，在公主眼中，贫僧不如痴傻眼瞎的二皇兄。”
青雁手心里余下的瓜子儿也落尽，凌乱地落了她一身。
青雁心里千回百转间，狠了很心肠。她仰头望着段无错，努力让自己红了眼睛，委屈地说：“芜儿有苦衷的……”
“说来听听。”
段无错的语气越是漫不经心，青雁心里越慌。
“……其实我曾委身于旁人，配不上殿下！知道瞒不了旁人贞洁之事，却私心糊弄二殿下！”
四目相对，青雁一片真诚。
“哦——”
大抵是因为俯视她太累，段无错握住青雁的细腰，轻易将她提起，让她坐在窗台上。
青雁的脚指头都僵了。
段无错这才与她平视。他慢条斯理地挽袖，道：“让贫僧验验身。”

第21章
青雁耳朵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杏眼已经蒙了一层惴惴惊愕。她眼角的余光瞥着段无错挽起袖子露出一小节发白的手腕，像神志在脑子里打了个圈儿，慢腾腾归位。她终于意识到段无错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舌尖偏又早了脑子一步，她低软的声音仿佛呢喃一般。
段无错忽地凑近，衣袖轻轻碰过她搭在膝上的手背，又离开。他侧耳而靠，问：“公主说什么？”
那么近，好似她若开口，唇瓣就会擦过他的耳朵。她若眨眼，眼睫就会扫过他乌鸦鸦的鬓发。
天地之间变得安静极了，楼下热闹街市的叫卖声好像隔了一道奈何桥。
“放肆——”青雁的声线一改软糯，拉长了腔调，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可惜被拔了漂亮羽毛，只余色厉内荏。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是青儿，而是面对羞辱的花朝公主施令芜。
段无错用指背刮了一下耳轮，然后转过脸来正视着青雁。他漆色的眸子卧在一汪静潭里，渡着一层柔和的流光。他声线含笑，道：“倘若公主所言为真，羿国倒是要亲自问问陶国皇帝的诚意有几分。”
青雁心里顿时一慌。她分明知道段无错是故意这么说的，他不大可能会因为这事情，千里迢迢跑去找陶国皇帝对峙。可她是个冒牌公主，所以她会心虚。
她小脸儿一白，咬了一下软厚的唇瓣，然后红着眼睛望向段无错。她说：“湛王何必逼我？我知自己的不好，所以这几日才放低了身段，千方百计地讨好你。只盼着日后你若知道真相，也念着我的讨好而息怒。如今晓得珉王亡妻，我也算为自己谋了个更合适的人选。我是好与不好，不会再做你的妻，还请湛王高抬贵手。”
青雁惨白的小脸蛋上，一双红红的杏眼透着楚楚的委屈。她声音本就很甜，故意放缓时，又多了一层软糯。于是她的声音就像央求一样，一字一字跳落在段无错的心上。
“若我非要你做贫僧的妻，又当如何？”
青雁杏眼圆瞪，怔怔望着他，樱口微启，不知言语。她耳边回荡着段无错刚刚说的话，反复分辨。
“嗯？”段无错将双手搭在青雁身子两侧的窗台上，而后慢慢弯腰靠近她，想要更近地去探究她这双带着惊慌的鹿眼里的秘密。
青雁又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她脑子里是空的，心里是慌的。随着段无错的靠近，身子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不由自主地向后仰。
可她坐在窄窄的窗台上。
段无错的浑话继续慢悠悠地钻进她的耳朵。
“曾委身于他人也没什么不好，经验丰富，趣味也变多。如醉人美酒，是那甘泉不会有的别样韵致。”他一身僧衣，一副出尘貌，偏偏云淡风轻吐出惊人言，一本正经的混账德性。
青雁樱口哆嗦了一下，她望着段无错开开合合的薄唇，伸出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
段无错眼尾堆了一抹风流。他越发俯身，握着青雁的袖腕，拿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继续低声说：“贫僧青灯苦佛受佛门五戒所困，若得公主指点尝鱼水之欢实乃人间至愉。”
青雁使劲儿挣开双手，只想逃开段无错如网似囚的目光，和他的浑话扰袭。她忘了自己坐在窄窄的窗台上，一边推着段无错一边身子后仰。直到整个上半身栽出去，她才惊呼一声，急急伸手胡乱去抓，抓住段无错的僧衣衣襟。
段无错没动，双手仍旧搭在青雁身子两侧的窗台上，他含笑望着她惊慌的眸子，从容而优雅。只是想起他满口的浑话，只觉得这张好皮囊下藏着祸心。
凉风吹过耳畔，青雁是真的怕了。怕这样从三楼摔下去。她用力抓着段无错的衣襟，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僧衣被扯乱，露出里面雪锻中衣。窄腰上随意一系的青带，就这样缓缓落了地。
段无错从窗户望一眼珉王经过官道的车队，不急不缓道：“公主不必如此心急。这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似为不妥。”
青雁耳朵发烧，松了手。她伸手胡乱去抓窗户，手心磕过窗棂跌下去，她身子跟着一跌，连腰臀也往外跌去。
段无错这才拉了她一把。青雁身子仰悬窗外，段无错是她唯一的借力点。便随着段无错这一拉，她惯性似地狠狠撞进段无错的胸膛。她是温娇的，可他雪锻下的胸膛冷邦邦的。
隔着一条官道，对面楼宇窗廊间投过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段无错关了窗户，手掌落在青雁纤细的脊背，轻轻拍着她。他似乎在漫不经心地哄着她、安慰她。可是随着他掌心的每一次轻落，青雁纤细的脊背都会不自然地弓一下。
几次下来，青雁整个身子都僵了。她一动不动，将凌乱的心跳烙在段无错的胸膛。
段无错感觉到了，平静的眸子里这才略微染上了几分别样的意思。他垂眼看着僵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若有所思。
于他而言，青雁是个一览无余的小姑娘。像一张白纸一样，清清楚楚写尽所有小心思。
忽觉自己有些过分，把这小姑娘吓着了。
不过所有戏弄的前提，是他早已默认会娶了她。自那日得了文和帝意思，他已默认了五分。那夜他去别宫瞧了她的长相，便是默认了八分。
至于她想不想嫁给他，并不重要，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段无错扯起唇角轻笑。如此想来，倒又不觉得自己过分。妻子这东西可是要供着一辈子的，怎么着也得将她养得有趣些，往后的日子才趣味足多。
他捡起粘在青雁裙子上的一颗瓜子儿，放入口中咬开，细微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包间内，很是明显。
瓜子儿壳磕开的细微声音，刚好和青雁的一声心跳重叠。
像有一层云雾将青雁笼罩着，这一刹那，所有的云雾都随着这一声细响散去。遥远的叫卖声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青雁的心跳慢下去，双颊的绯红也在退烧，慢慢冷静下来。
段无错捏着青雁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然后将刚嗑出的瓜子儿仁塞进了她的嘴里。
他的指腹很凉，不经意间碰过她柔软的唇。
四目相对了一瞬，青雁使劲儿推开他，灵巧地从他身侧挪开，跳下窗台，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环佩叮当入耳，段无错也没拦她，而是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僧衣青带。
青雁推开门，正好撞见苏如澈。
苏如澈站在门口，不知道何时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我……我先回去了。”
苏如澈笑着说好，眉眼间看不出异常。
青雁拉着刚迈上三楼的闻溪，快步往楼下去。她不想再留在有段无错的地方，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檀香让她发晕。
苏如澈望着青雁下楼的背影，眸色冷下去，甚至眼白逐渐泛了红，溢出仇恨来。她搭在门边的手微微用力，不算长的指甲抠进老黄木上。
她再也不相信青雁是个痴傻的公主，只觉得青雁心机满满。苏如澈整个神经是绷着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干掉这个讨厌的女人，她才能得到湛王。
还有嫉妒。
她的视线花了，斑驳光影之下，仿佛扑进段无错怀里的人不是青雁，而是她！
疯狂的藤蔓再一次在她心里阴暗的角落肆意生长，恨不得缠满她的整颗心脏。藤蔓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细刺，随着她的愤怒，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已经为了湛王疯狂过一次，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可陷害，又哪里会对青雁心慈手软。不过是瞬息间，一个狠毒的计划已经盘旋在她的心头。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苏如澈回过头，用一张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天真烂漫笑脸迎上段无错，甜甜地喊一声湛王。
段无错不知何时理了衣裳，一身僧衣没有半分褶皱。
他随意“嗯”了一声作应，也没有看她一眼，缓步往外走去。
苏如澈的目光流连地凝在段无错的身上。她恨不得现在就跟段无错走，一刻也不与他分开。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还不到时候。她压下满心的渴望，整理了情绪，去寻程霁。
程霁，程木槿的弟弟，也是左相的嫡长孙，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逗猫遛狗、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又或者仗势欺人。所有纨绔子有的恶习，他都有。旁的一般纨绔子不敢有的恶习，他也有。
苏如澈去了程家。
程霁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支女子的珠花，眯眼瞧着下方的苏如澈，痞笑问：“呦，小郡主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厮混？”
苏如澈说：“听说你前几日争满香楼的头牌，结果输给了一个穷书生？”
程霁的眼神顿时阴翳下来，他舌尖舔过珠串上的南然珠，问：“怎么，小郡主想来陪小爷快活？”
言罢，他哈哈大笑。
苏如澈忍下恶心，令丫鬟将青雁的画像交给程霁。她板着脸说：“我是没见过满香楼的头牌，可却不信她会有花朝公主美貌。只是可惜花朝公主意欲嫁给珉王。”
程霁嗤笑了一声，随手展开画像，去瞧画卷上的嫁衣美人。
程霁脸上不甚在意的痞笑略散了散。
苏如澈瞧着程霁脸上的表情，心里有了谱。她悠悠道：“程霁，你上回输给一个穷书生，这回不会再输给痴傻眼瞎的珉王吧？”
程霁将画卷随手一放，从墙头跳下来，落在苏如澈身前，苏如澈向后退了一步。
程霁把玩着珠花，笑道：“小郡主，你把我程霁当傻子不成？呵，居然想利用小爷。”
“随你怎么想。”苏如澈说完，转身就走。
程霁立在原地，舌尖慢悠悠舔了一圈牙根，抱胸的手快节奏地敲着臂弯。一瞧，就是正在算计着什么。
与此同时，段无错进了宫，去见文和帝。
“阿九，你来了！”
一见段无错，文和帝顿时眉开眼笑。分明前一刻还因为皇后，因为后宫妃子子嗣，因为杂多的朝政而愁眉不展。他起身，说：“快快，快坐！”
段无错没坐，开门见山：“花朝公主，我要了。赐婚罢。”
文和帝反应了一下，才迟钝地：“啊？”
文和帝本是双手搭在长案上，此时不由站直了身体，像个慈祥老人家般抄着手。脸上的笑还没散去，只是却有几分僵。他望着段无错，欲言又止。

第22章
段无错目色温和。隔着一张摆满奏折的长案，他将文和帝脸上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漆色的眼底无波，心里亦是毫无波澜。
他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就像对自己的兄长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文和帝是皇帝，所谓君是君臣是臣。偏偏他们两个人之间看不到这层君臣关系。
奇的是，满殿的宫人无人觉得诧异。
文和帝有口难言呐！
按理说，陶国派来公主和亲以示友好，那这位和亲公主既默认会入宫，做他的妃子。当日长安殿，他瞧见花朝公主容貌，顿时心旷神怡。可偏偏出了岔子，皇后口口声声拿紫眸、命数说事，以有害未来小太子为由，不准花朝公主入宫。
文和帝对皇后这些年的善妒也是清楚得很，他知道皇后所说未必是真。可顾念着未来小太子，他还是准了皇后的提议。
然后，他舔着脸去求段无错。把好话说尽，才使段无错接手了这烂摊子。
……可是皇后早产，十一公主降生。
以国师为首的术士们，一个个当初是怎么说这胎是皇子的？连个胎儿性别都算不明白，他们算的命数还有什么用？再言，未来小太子还不知道过没过前世的奈何桥呢，还说什么命数相克的屁话。
自从苏如清的事情之后，皇后一直冷着脸，文和帝几次吃瘪。心里烦得很，不由想起花朝公主来。已是改了主意，打算重新将她迎入宫。
段无错来之前，文和帝正在苦思冥想该如何与段无错开口，说他改了主意，打算将花朝公主纳入后宫……
不过是片刻之间，文和帝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又变。从惊讶，到懊恼，到犹豫，再到委屈。
“那个……会不会对陶国不好交代？”文和帝目光游移。
“陛下下旨时用上次给臣弟写信的说辞即可。”段无错复述当初文和帝写给他的信——”陶国花朝公主明眸善睐，负气含灵。孤龄勘为其父，不忍将其缚于深宫断其二八好年华。然，陶国和亲以为交好，自不能枉其意。遂将其许配给湛王……云云，陶国必不会觉得怠慢。”
文和帝张了张嘴，被自己当初的话堵了嘴。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又说：“可是啊，阿九你现在是出家人。哪有将花朝公主嫁给出家人的道理？不不，阿九你可别误会。为兄不是处处替陶国的脸面着想，也是为阿九你的修行着想啊！”
段无错没接话，含笑望着他。
大殿内，安安静静的。
宫人们个个低着头，好似灯柱。
很长一段沉默之后，文和帝讪讪，尴尬道：“为兄这是年纪大了，可以先赐婚。再等半年后阿九还俗，再行大婚之礼嘛。”
“陛下英明。”段无错道。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文和帝挠了挠手背，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真诚些。实则，心里好像滴血一般。待段无错转身出去，他赶紧招来刘正平，扶着刘正平地手臂，一阵一阵“哎呦哎呦”。他将手摁在自己心窝，说：“孤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他又问：“孤当日为什么那么急给他写信？你怎么不拦着？皇后为什么不能再早几日早产？”
这话，刘正平哪敢接啊。
半晌，文和帝重重叹了口气，心疼地说：“罢了，再早几日早产，对孤的小十一可不好啊……”
刘正平这才接话：“陛下，说起来是不是该给苏家姑娘位份了？”
文和帝一怔，想起苏如清来。当日他睡得稀里糊涂，醒来时还以为屋内的人是淑妃。拉着苏如清的手腕将人揽进怀里，才发现不是淑妃。可他是帝王，享受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好似天经地义。而且抱都抱了，何况还有卷情香的影响。
文和帝琢磨了一番，决定去看看苏如清。
当日晚上，青雁被闻溪逼着学弹琴到很晚，才获准爬上床去。她一下子扑上软绵绵的锦被，将脸埋在被子里。
闻溪给她摆好鞋子，说：“真善郡主邀你明日过府小聚，你去不去？她这个小姑娘心思歹毒至极。多说多错，不如推了。”
青雁揉着发麻的手指头，慢吞吞地开口：“如果是公主，她会不会去？”
闻溪道：“若是公主远嫁至此，定要重新梳理人脉，和京中贵人结交。所以她必然会去的。”
青雁哼唧了一声，声音懒懒：“所以我不想去都不行……”
她打了个哈气，抱着被子，纤细的身子朝床里侧一滚，卷在暖和的被子里。刚刚弹琴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困了。
闻溪立在床榻旁，瞧着青雁在被子像只虫子似地拱啊拱。她逐渐蹙了眉。白日隐香楼时，青雁和段无错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去拉盖在青雁脸上的被子。她问：“青雁，有件事情你要老实告诉我。”
青雁胡乱“嗯嗯”两声应着。
“你可还仍是处子之身？”
青雁又“嗯嗯”了两声，细软的声音像猫儿踩奶撒娇似的。闻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随口敷衍。她去拉青雁的手腕，严肃说：“青雁，这事很重要。你说你曾嫁过人又没结成？”
“嗯嗯……”
“青雁！”闻溪沉了沉嗓子。
青雁哼唧了两声，扯来被子盖住脸，她当真是已经困糊涂了。
闻溪却不敢马虎，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念在青雁年纪小，不好详细问她。闻溪凑过去，换了个问法：“青雁，你有没有心上人，有没有喜欢过旁人？”
“嗯……喜欢小姐。还喜欢公主。”她软软的脸蛋蹭了蹭枕头，又说：“还喜欢闻溪姐姐……”
闻溪生气，声音略大了些：“我是问男的！”
“那……喜欢弟弟……”
闻溪气馁。她再问，青雁连哼唧都没有，已经沉沉睡着了。
翌日清晨吃早膳时，闻溪才问青雁：“你有弟弟？”
“有呀。就是因为有弟弟，阿爹才把我给卖了换粮食。”青雁咬一口香香的蜜果菊枣糕，随口说。
似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拿起盘子里的馒头，说：“用我换了三个馒头呢，比这个大多了。”
闻溪微微惊讶地望着青雁，半晌没说话。
兆国覆灭后，战乱不休。即使是如今十国并立，也仍是动不动就打仗。这天下苦难人实在是太多了。
闻溪转了话题，问：“你可有接近珉王的计划了？”
青雁张着樱口，正要咬一口菊枣糕。闻言，她只是用舌尖舔了舔菊枣糕两层间的绿色果酱。唇舌间有了甜味儿，她才说：“暂时用不着了……”
青雁心里隐隐觉得，这婚事，她再挣扎也扑腾不出多少水花来。
吃过早膳，青雁带着闻溪和几个侍卫应约赶去兴元王府，苏如澈的住处芳澈院。
今日苏如澈不仅请了青雁，还请了些闺阁姑娘。两位相门女和单芊月也来了，还有些面生的姑娘。
青雁起得迟，来得很晚。在她还没有来之前，赴约的姑娘们谈话的话题可都是围绕着青雁。
这些姑娘并非都见过青雁容貌，却都听说了花朝公主貌美。她们免不得跟见过青雁容貌的人打听。偏偏还要踩低捧高一番，以示拉拢。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别看都是大富大贵的权贵女，却要按照家族在朝中地位分个一二三四五。
这些姑娘分明还没见过青雁的模样，却言之凿凿地肯定花朝公主的容貌不过如此，定然不如真善郡主，也不如程、陶两位相门女。
“……古人言闻名不如见面，我却觉得很多人是见面不如闻名。那些什么第一美人的名号不过吹捧罢了。小郡主俏丽，木槿姐姐温婉，宁心姐姐娇媚。那劳什子异国公主怎么能和咱们陶国的美人儿们相提并论呢。”
“就是，就是。我虽没见过这位花朝公主，却听说她容貌实在是平平。不过是仗着一双紫眼睛罢了。”
“要我说，好好的一双眼睛是紫色，怎么可能好看呢？多吓人呐！”黑脸姑娘捂着嘴笑，“说不定长得还不如我呢！哈哈哈……”
“嘘，那个是不是花朝公主？她过来了……”
花园里围坐在一起的莺莺燕燕们，齐齐抬头望向款步走来的青雁。
青雁今日打扮得很是低调，一身杏色与蓝灰色相搭，很是素净。就连遮面的幕篱也是最寻常的白纱。
她款步走进花园，轻轻挽起幕篱白纱，莞尔一笑，温温柔柔地开口：“我来迟啦。”
初春的花园，有一瞬间的寂静。
为招待众人，苏如澈令人仔细装扮了花园，摆上许多盆名贵玉兰与水仙。娇嫩的花儿，不知怎的好似在一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青雁只是敷淡妆，描过眉，点了浅红唇脂而已。一张小脸蛋儿却腮凝新荔，灿若芙蕖。
苏如澈的俏丽、程木槿的温婉，还有陶宁心的娇媚，皆不及她。偏偏她还多出文和帝御笔亲提的——负气含灵。
她根本不必着争奇斗艳的盛装，她只要站在那里浅浅笑着，芙蓉亦羞。
先前笑言“说不定长得还不如我”的黑脸姑娘羞得咬唇。幸好长了张黑脸，旁人瞧不出发烧的双颊。
苏如澈压下心底的嫌恶，亲昵地拉着青雁坐下说话。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逐渐反应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只是气氛早已发生了变化，言谈之间对青雁的针对越来越多。
青雁始终眉眼弯弯，不去争辩。一时之间旁人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说着说着，说到青雁与段无错的婚事。
黑脸姑娘忽然捏着嗓子说：“这婚事大概不能成，湛王很挑的。”
其实，坐在这里的姑娘都是这么想的。
苏如澈微笑着，心情莫名愉悦。
丫鬟忽然脚步匆匆地赶来，惊慌禀告：“湛、湛王来了！”
苏如澈一下子站了起来，问：“来府里找谁？来哪儿？”
丫鬟不必多回答，因为大家都看见了段无错的身影。他就那么自然地走进后宅，丝毫不顾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疑惑不已。
青雁身子往后缩了缩，轻轻蹙眉。她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然后，她便眼睁睁看着段无错穿过蜿蜒小径，立在她面前。
段无错弯腰，拉起青雁的手腕，将一串重重的钥匙放在她手心。
青雁手心一沉，心里也跟着一沉。
段无错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悠悠道：“湛王府烧光了，修葺之事你来做。”

第23章
一双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盯着青雁，这些目光让青雁觉得像针扎一样难受。偏偏面对面前的段无错，已让青雁毫无招架之力。被他握在掌中的手像被火燎似的。她哪里还有精力顾及旁人一道道复杂的目光。
苏如澈的目光紧紧凝在段无错和青雁交握的手上，如胶一般挪不开。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直到后来段无错离开，她才发现她攥帕子太过用力，最喜欢的小指指甲不知何时已磕断。
段无错就那样走了，甚至没等青雁说出反驳的话，也没等小花园里的莺莺燕燕们反映过来。
半晌，青雁握着沉甸甸的钥匙坐下来。而落在她身上的各种探究目光却还没有移开。
程木槿最先开口：“恭喜公主。”
青雁回过神来，目光轻飘飘游过在座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她慢慢弯起眼睛笑起来，说：“还是未知数呢。”
黑脸姑娘翻了个白眼，才说：“那可真是奇了怪了。还是未知数，就将湛王府修葺的任务交给你，这是将公主当成什么人了？莫不是奴仆，或者匠工。”
青雁一脸无辜的小模样。她眨眨眼，惊讶地说：“我也不知道呀。这位姐姐若是也想知道，还请这位姐姐去问了湛王，再来告诉我。那简直是要感激不尽。”
黑脸姑娘嘴角抽了抽。让她跑过去问段无错？她还小，并不嫌命长。她连语气都懒得掩饰，直接阴阳怪气地说：“我和湛王是什么关系？公主和湛王是什么关系？我恐怕不方便去问，还是应当公主自己去问。”
青雁过分干净的眸子让她的眉眼瞧上去单纯极了。她乖巧地摇摇头，温温柔柔地说话：“我不敢。”
黑脸姑娘一窒，舌头打了结，半晌也不知道再怎么接话。只得在心里骂青雁一句——最会装傻。
单芊月好奇地打量着青雁。
陶宁心随手指了一盆水仙花，夸赞好看。将话题引到了花卉上。小花园里诡异的气氛慢慢得到缓解，大家的话题和目光也终于逐渐从青雁身上移开。
青雁面上不显，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心里因段无错慌得七上八下，可面对别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来。她从小就知道不能让人看笑话的道理。
她强打起精神跟随旁人的话题，心里却始终在走神。想手中这串沉甸甸的钥匙，想段无错，想未来的打算。
苏如澈作为主人一直很沉默。甚至没过多久，她找了个借口，将诸位姑娘留在这小花园里，先一步离开。她脚步一转，转进一间狭小的花室。
程霁翘着二郎腿坐在一盆玉兰前，手指摆弄着玉兰。
苏如澈立在门口望着他，说：“今日你亲眼见到了花朝公主，她的容貌是不是比画卷上还要美上几分？我没骗你吧。”
程霁起身，走到窗前挑开垂帘，眯着眼睛去看远处花园里的青雁。
苏如澈克制着心里的疯狂仇恨和嫉妒。她问：“程公子觉得如何？可合你的胃口？”
程霁嗤笑了一声，道：“这花朝公主究竟怎么得罪你了？”
“这便不需要程公子多问了。”
“小爷本来懒得管。不过你撒谎。”他转过头斜眼看向苏如澈，“你说她和珉王？今日来的分明是湛王。啧，若不是我今日过来，也看不到这一幕。”
苏如澈也不慌，她轻笑着，悠悠道：“怎么，程公子只敢从傻子手里抢女人，不敢从湛王手里抢女人？”
她看向他的目光噙着轻视嘲意。
程霁双手抱胸，手指快速点着上臂。一对眸子眯起来，飞快算计着。
苏如澈也不急，慢悠悠地说：“其实我也没骗你什么。这花朝公主脑子不大好用，是自己想嫁给珉王。你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她她想嫁给谁。”
程霁还是没说话。
苏如澈不能离开宾客太久，又深知对待程霁急躁催促并没有用。她只能说：“程公子自己看着办吧。”
而后快步走出花室。
她回到小花园没多久，青雁就找了个借口告辞。苏如澈的目光落在青雁手里的那串钥匙上，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要装出天真少女的模样，甜甜地喊着姐姐。她目送青雁离开，身边的姑娘小声说：“这个花朝公主其实也不错。性子软软的，又温柔又大方，不记仇不争辩。而且的确是很好看呀。这么漂亮的一张小脸蛋，说起话来的时候弯着眼睛甜甜笑着。不管是看着她的笑脸，还是听着她软糯的声音，都让人觉得心情变好了呢……”
苏如澈收了笑，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青雁回到别宫，快步走进寝屋，将手中沉甸甸的钥匙扔到床上去。她摊开双手，这才发现过分用力攥着钥匙太久，坚硬的钥匙将她柔软的手心磕出了几道红印子。她用拇指揉搓着，忽然哼唧了一声。
闻溪无奈看她，说：“看来……这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咚咚咚——”
侍卫敲门，闻溪开门询问。
侍卫立在门口，禀告：“有一个老人家自称是湛王府的管家，来拜见公主询问修葺之事。”
青雁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装死。
她又忽然睁开眼睛，眼睛亮晶晶的。她一下子站起来，冷着脸说：“走，往康王府走一趟。”
“这次又要用什么借口？”闻溪问。
“什么借口也不用。哼，我就是去找那毛和尚！”
侍卫还立在外面，闻溪只好规矩地弯了弯膝，恭敬应一声“是”。
去康王府的马车上，闻溪问：“你又想做什么？可别再弄巧成拙。”
“我有分寸。”
青雁这样说着，可是谁都能看出来她紧紧抿着软唇，一副气嘟嘟的小模样。她掀开车侧帷幔，朝轩榥外望去。
别宫距离皇宫不远，往康王府去的路上，要经过皇宫的西门。她掀开帷幔时，刚好看见一队宫人从西门出来。
她本要放下帷幔，却不由被一个身影引去了目光。
“长柏？”
马车转弯，看不见那队人影了。
青雁放下帷幔，轻轻摇头。怎么可能是长柏呢？长柏分明远在千里之外的湛沅州。断然不可能出现在京都，更不可能进宫做了太监。
她揉了揉眼睛，喃喃抱怨：“闻溪姐姐，那药伤眼睛。不仅总是又涩又疼，还眼花了呢……”
闻溪心下一沉，赶忙去瞧青雁的眼睛。虽说那药的确伤眼，有极重的副作用。可不该这么快才对。
“可疼？”
“倒也不疼，好像没什么了。”青雁翘着唇角笑起来。只是她摸了摸肚子，有点后悔出来得太急，忘了吃些东西。去兴元王府时，要顾虑着吃相，又满腹心思，本就吃的很少。于是，她现在饿了……
长柏今日出宫是领了旨办事的。他停下脚步，侧首望向转了方向的马车。
“那是京中哪位贵人的车驾？”他问。
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说道：“陶国来和亲的花朝公主。大概又是去康王府找湛王。嘿嘿，这公主主动得很。”
长柏看他一眼，侍卫顿觉失言，低下头去。
长柏收回目光，长长的眼睫低垂，映在皙白的肌肤上。他挥了挥手，带着一队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青雁到了康王府，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寻康王妃，而是在仆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往段无错的住处去。
段无错在吃饭。
青雁攥了攥裙角，鼓起勇气走到段无错面前，严肃地说：“我想与你谈谈。”
段无错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挽袖斟汤。
青雁拧着眉，说道：“我主动靠近你，做出讨好你的样子，都是假的。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你。”
闻溪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青雁。
青雁小心翼翼地又朝段无错往前挪了挪，低头看向他。她抿了抿唇，像小孩子做检讨一样小声说：“是我自以为是，我以为越是这样越能惹殿下的嫌恶，然后殿下就会主动拒了这门婚事。可是……可是……”
她使劲儿低着头，垂在身侧的一双小手抠着柔软的裙料。
“可是我演的不够好，被殿下一眼看透了……”
青雁的声音又嗡又闷，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来的马车上，我还在气恼地想对策。想着再怎么骗你……”青雁泄气地叹了口气，“可是我脑子笨，已经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了……”
段无错这才撩起眼皮看她。
青雁身量纤细，娇娇小小的，本就像个小孩子。此时低着头，更像犯了错的小孩子手足无措的委屈模样。
一双无处安放的小手更衬出她的慌乱。
青雁抬起眼睛偷偷去看段无错，发现段无错正审视着她。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刹那，她赶忙低下头，纤细的肩膀跟着缩了缩。
青雁再不敢抬头，小声说：“我都已经坦白交代了，殿下能不能放过我……”
半晌，她也没听到回答。
她不得不再次偷偷去看段无错，见他在不紧不慢地吃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话。是她声音太小了吗？可是小声才显得更像那么回事呀。
她绞尽脑汁，一计不行再换一计。
她惊讶地问：“殿下，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段无错目色柔和，他温和开口：“喜不喜欢上，要上过才知道。”
青雁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惊得一不小心咬了舌尖尖。疼。
段无错放下汤盅，道：“公主以为自己弄巧成拙，因太多人想嫁我而你偏不想，所以独特的你反倒吸引了我的兴趣，才使贫僧非要娶你。”
难道不是吗？——青雁这般想着，却没问出口。
“选你，是因为你这张脸尚可入眼。”
青雁忽地睁大了眼睛，眸子里的惊愕浮跳。
隔着一张玉桌，青雁僵僵望着段无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的小九九也敲不起算盘。青雁迟钝想到那次段无错趁月而来，他张开双臂用长袍裹住她水下的身子，然后抬起她的脸。他说，为了看脸。
是了，他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
初春的微风拂面，带着些许凉爽。
半晌，青雁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段无错的手指。他拿了一块荷酿酥，优雅送入口中。
瞧上去就很酥软的荷瓣间有着丝丝缕缕的青色甜汁。和她以前吃过的荷酿酥不太一样。
好像很好吃的样……
青雁眼巴巴望着被咬去一口的荷酿酥，小肚子适时叫起来。
咕噜。

第24章
段无错听见了，抬眼看向青雁，青雁脸上一红，动作不太自然地别开眼。将一双小手交叠放在小肚子上。好像摁住了肚皮，它就不会再叫。
段无错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青雁偷偷看他一眼，又偷偷去看桌子上的东西。桌子上除了那碟和她以前吃来不太一样的荷酿酥外，还有两种糕点，一碗蜜饯，一盅汤。
一张白碟，以酱汁图画成枝叶，几个润滑酥软的海棠酥摆在枝叶之间。好看的像一副画。
一碟四四方方的黑色糕点，瞧着嫩滑如缎带。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青雁从未见过。
一小碗色泽浓艳的蜜饯。
汤，颜色很浅。青雁瞅着段无错为自己盛了一勺送入口中，也没看出来是什么汤。
青雁抿抿唇。她过来可不是为了吃的，哪能坐下来跟段无错一起吃东西呢？她微微偏过头，眸子转到一侧，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段无错。
偏偏段无错做完请的手势之后，没有再理会青雁，而是专注地吃着东西。
青雁杵在玉桌前，有些不太自在起来。
好像也没过多久，青雁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她眼巴巴瞅着段无错将一小碗甜汤喝完，将空了的小碗放在玉桌上。青雁仔细瞟了一眼，小碗里一滴都没剩。
有那么好喝吗……？
咕噜。
青雁拧了眉。脚尖又往前挪了挪，在石凳上坐了一个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段无错的反应，可是段无错径自吃着东西，是真的无视了她。
青雁又瞅了段无错一眼，才伸出小手去拿离她最近的荷酿酥。她动作缓慢，手指头一点一点地靠近，拿起时指尖儿抖了一下，然后飞快收回手，咬了一口。
酥软甜度刚刚好。除了荷酿酥特有的荷香，一道浅浅的沁香萦绕在唇舌间。青雁眨眨眼，继续咬了一小口，再一口。直到将整块荷酿酥吃光。指头尖沾了点青色的酱汁，她忍不住吮了吮。此时，先前那道陌生的沁香逐渐变得浓郁。青雁琢磨出了点酒的香气来。
舌尖舔了舔牙尖，回味这种新奇的酒香。小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又拿了一块来吃。
第二块荷酿酥吃完，她又去吃从未见过的黑色四方糕点。然后是海棠酥……
都好吃，荷酿酥最好吃。
青雁想要去再吃一块，小手还没伸出去，段无错盛了一小碗甜汤递到她面前。青雁一怔，看他一眼，才接过来。她别扭地小声说了声谢谢，低着头，捏着勺子在白瓷小碗里搅着甜汤，喝了一口。
哇，原来是秋梨甜汤。
好甜，好甜！
青雁将勺子放在一边，双手捧着小碗，咕咚咕咚地三两口就将一小碗全部喝进肚子里。
段无错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她含着几分憨态的吃相。
青雁将白瓷小碗放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段无错一个人在吃饭，桌子上的食具只有一份。他刚刚给她盛的这一小碗秋梨甜汤，所用的碗勺好像就是他刚刚用过的……
青雁顿时尴尬不已，她想说话缓解尴尬，微微抬着小下巴，挺直了小腰杆，她说：“都是甜的。”
段无错“嗯”了一声，拿了一颗蜜饯来吃。
又是甜的……
青雁沉默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段无错吃蜜饯，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色泽鲜红的蜜饯在他发白的指间显得格外诱人。
段无错端起装着蜜饯的小碗，挑着蜜饯吃。他问：“你也要？”
似乎蜜饯有些酸，段无错皱了下眉。
“不要。”青雁回答得斩钉截铁。
段无错挑好蜜饯放进口中，然后将小碗放回玉桌上。
过了一会儿，青雁再次开口：“康王府的厨子好厉害，一会儿去问问康王妃，能不能把他买回去。”
段无错在吃蜜饯，他随口说：“这个厨子，公主大概是买不起。”
听他这么说，青雁猜测这个做糕点的厨子不是康王府的，而是段无错的人。那她可不敢觊觎了。
青雁望着坐在对面的段无错，心里逐渐平静下来，继而又产生了几许茫然。她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东西。
不得不说，段无错的容貌是真的好看。这种好看是融入他的举手投足之间的。青雁望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将要嫁给他。
有那么一刻，青雁甚至在想她如果当真是花朝公主，应当会欢喜的吧？即使没有感情，也算得上良缘一桩，做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可是，她不是。
她这种人，冒牌顶替了公主那样最贵的身份，再用这样的身份嫁给号称羿国神祇的湛王。
她只会觉得惶恐。
抛开被揭露的畏惧，更多的是对如今好生活的惶恐。她总觉得这些都不属于她，她像一个小贼，在窃取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欠了的东西，总是要还的。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为现在的好日子付出代价！
青雁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摸了一块蜜饯来吃。
段无错看她一眼，问：“公主还有什么计策没？”
“什么计策？”青雁口中含着蜜饯，说起话来吐字不清。
“变着花样嫁给别人的计策。”
青雁咽下蜜饯，摇摇头，说：“我想明白了，我是来和亲的。为了羿陶两国的和平友好而来。不能拘泥于小节，嫁给谁都无妨，能够嫁给湛王也是甚好。”
说着，她端起小碗又要去盛秋梨甜汤。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像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其中勉为其难之意太重。段无错默了默，问：“当真不再瞎折腾了？”
“是呀。一会儿回去我就请几个匠工，开始研究重修湛王府。”青雁喝一口甜汤。
段无错似有些失望。还以为能逗猫儿逗得久些，没想到这只小猫意识到胜利无望，直接举了双手投降。
啧。
段无错道：“好。既然如此，婚期往前提一提。”
“咳咳咳……”青雁呛了好大一口甜汤。
“这才对。”段无错拖着腔调，满意点头。这只小猫手足无措窘态毕露的样子才可爱。
他起身，用指腹抹去青雁柔软的唇上沾染的汤汁。秋梨甜汤很黏，黏在他的指腹。他捻了捻，反手抹在青雁的唇上。
秋梨甜汤真的很甜。青雁下意识地舔了一口。段无错的指腹微凉。青雁反应过来，忽的红了脸，匆匆低下头去。
段无错眼尾堆笑。他说：“咦，今日过了这么久才脸红，有进步。”
“胡说！是秋梨汤太烫了！”青雁心慌地看了他一眼，匆匆起身，拉着裙角小步往外跑。把闻溪教给她的端庄仪态全部抛之脑后。
段无错上半身微微后仰，目送青雁轻盈又慌乱的背影。
不二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禀告：“肉都蒸熟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不二跟着段无错的目光望着已经走远的青雁。他摸了摸光头，十分欣慰，被烧成灰的湛王府要重修喽！王府里也要迎来女主人喽！说不定，他很快就能抱上小主子了，嘿嘿。
段无错说到做到，第二天赐婚的旨意便颁了下来。
他看似玩笑话也成了真。
圣旨上将花朝公主嫁给湛王，念及花朝公主远嫁而来，不宜怠慢。虽湛王拜入佛门，也应先举行大礼。大礼之后，湛王继续回永昼寺为羿国先帝和百姓祈福，至三年期满归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反倒是青雁已然没了惊讶。她软趴趴地趴在美人榻上，慢吞吞地从小几上的蜜饯盒子里拿蜜饯来吃。
“闻溪姐姐，这个蜜饯没有康王府里的好吃。”
“别就想着吃了。”闻溪沉声说，“你连字认识的都不多，更别说琴棋书画这些。若与湛王朝夕相处，你有几分把握瞒住？”
青雁慢吞吞地说：“可是我惹了癞-蛤-蟆。想嫁去深宫没嫁成呐！”
她抿着小嘴巴，一副“我已尽力”的小模样。
闻溪板着脸：“所以，你能不能把吃零嘴的时间用来学东西？”
青雁又咬了一颗蜜饯，如水的眸子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弯唇一笑：“不怕，我学东西不行，编故事还是可以的……”
闻溪皱眉，不知道小青雁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原本是打算等段无错入寺三年期满再举行大礼，如今提前了日子。这大婚之后也只是七日后。可如今湛王府还不能住人。于是文和帝大笔一挥，在京都买了一处宅院，在湛王府没有重建完成前使用。
当初湛王府烧毁，段无错因为要去永昼寺暂且没让人重修，更是将府内奴仆遣了大半。
文和帝便将这事交给了刘正平。让他在宫中挑选一些宫女和太监过去伺候。时间紧，去别处现买的奴仆到底没有宫里出去的妥帖。
刘正平琢磨了一番，招来长柏。他细着嗓子问：“好孩子，义父给你谋了个好去处。”
长柏弯腰倒茶水，恭恭敬敬递给刘正平。然后立在一旁，说：“长柏想留在义父身边。”
刘正平摇摇头，望着唇红齿白的义子，眉开眼笑。他说：“好孩子，你年纪还小。总跟在义父身边，施展不开拳脚。湛王大婚，新宅院的下人全部换新。这是个机会。你好好做事。日后想跟着湛王去湛沅州也行，重新回到宫里来也行。”
顿了顿，刘正平压低了声音：“日后湛王是不是回封地也是未知数。”
长柏垂着的长眼睫遮了眼底的震惊。得了封号的王爵哪有不去封地的道理？义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长柏顿时琢磨明白了。刘正平将他放在段无错身边，不仅是为了历练他，也算是为了日后提前布一道棋。
“长柏定不辜负义父。”长柏敛了神色，纤细的身量弯下去作揖。
刘正平握住他的小臂，将他扶起来，笑着说：“挑选宫人这事便交给你去办。再者，湛王的大婚在七日后。虽然时间匆忙了些，可湛王新府邸不能出丝毫的差错。可以问问湛王的意思，若是见不到人，问问他身边的不二也可。”
“是。”
刘正平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也可以参考下那位陶国公主的意思。毕竟她是你日后一段时日的女主人。”
长柏微笑着说：“长柏知道怎么做。”
长柏从刘正平这里出去，换下身上的宦服，拿了令牌出宫，赶去圣上赐给段无错的新府邸看一看。
当然了，他每次出宫都要“顺路”去一个地方。

第25章
陛下亲自为湛王选的府邸，自然不会差。长柏去时，府里的下人正在兢兢业业地扫洒。长柏查看了一番，又交代了几句。
他走后，府里做事的人都在夸赞他。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做事却面面俱到。有人说他是刘正平的义子，旁人更是噤声，不敢马虎大意。
长柏走之后没有回宫，而是寻了个借口，避开同行的两个小太监，独自一个人钻进一辆轿子，报了个地址。小轿七扭八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长柏继续往里走，最终在一个破旧的老房子外停下来。房子有些年岁了，和毗邻的宅院一样不起眼。这条街道比较偏僻，大多院子的主人也已搬走，留下的人日子也都不太好，这里几乎是整个京都最多穷人的地方。
长柏微笑着穿过小院，走进厢房。然后他打开厢房的柜门，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暗室的密道。长柏往里走着走着，脸上的笑逐渐淡了。
开了三道门后，一股恶臭传来。
昏暗的暗室内关着一个人，一个被敲断了四肢趴在地上的男人。男人抬起脸，露出一张被大火烧过的可怖脸庞。
男人死气沉沉的眼睛在看见长柏时，顿时变得惊恐万分。他的身子也跟着发起抖来。随着他的颤动，带动一阵铁链声。原来就算他的四肢已经被敲断，长柏也要用铁链锁起来，以防万一。
长柏拿起火盆里的烙铁，朝男人走过去，面无表情的将烙铁紧贴男人弓起来的后背。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让长柏心里产生一阵快-感。
男人声音沙哑地呜呜叫着。大概叫了太多次，嗓子早就伤坏了。
长柏用烙铁挑开男人背上破烂不堪的衣服，一边用滚烫的烙铁在他背上画圆圈，一边说：“少爷，长柏昨夜又梦到青儿了。”
“哐当”一声，烙铁落了地。长柏蹲下来，抓着男人脏兮兮的头发，抬起他面目全非的脸。他问：“少爷，你毁了青儿，毁了一切。”
不停发抖的男人瞳子猛地放大。他忽然声线沙哑地嘶吼般：“狗东西！如果不是我，也不会把她指给你这背主的狗东西！是你把她给我的！”
长柏抓起烙铁的手有一丝发抖。通红的烙铁再次贴在男人的身上，男人拼命挣扎，铁链晃动。
“你就在隔壁，你听着她哭着喊长柏哥哥救命……可是你让她忍！是你……啊——”
长柏用遍布倒刺的铁鞭鞭打这个男人，直到男人如狗一样趴在地上，没了反应。长柏丢下铁鞭，合上双眼，重重地喘-息了两声。待睁开眼，他慢慢笑起来，单纯又干净。他用最好的金疮药给男人治伤口，甚至亲自给他喂水喂饭，耐心地等着他苏醒。
男人醒过来，沙哑的声音如砂砾磨过耳膜。他用尽全力，才虚弱地问：“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个痛快？”
“当我想起青儿不会再痛。”长柏站起来，走出肮脏的暗室。
到了阳光下，他立在艳阳下理了理云纹衣摆，然后微笑着去康王府。
段无错自然不会见他。他寻到了不二，询问许多新府邸及大婚之日的事情。不二一五一十交代了，最后笑道：“虽说湛王如今在佛门，可到底头一遭娶王妃，各各细节可不能马虎了。”
长柏一一应下。
不二回身去段无错身边伺候的时候，忍不住夸了两句：“以前就听说过刘正平那老东西收的小娃子，虽然瞧上去细皮嫩肉的，可是做事很是周到。又有刘正平扶持，日后要有大作为。”
“一个阉人罢了。”段无错有些烦躁地扔了手里的细刀。
不二立刻噤声，扯着笑脸说：“爷，您让我记着雁心兰开放时辰，又有一株今晚会开！”
段无错脸上的表情这才好了些。
段无错倒不是针对长柏，他连长柏是谁都不知道。刚刚不二说的话，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烦躁是因为今天当真有衙门的人上门来，询问一桩案件。当然了，段无错根本没跟人回衙门，他理也没理，直接将人赶走了。最近京都连续惨死七人，且死法都是三年前段无错用过的。之前康王还对段无错提到过这事。
陷害的意思太过明显。不过就是不知道是有人真的打算陷害段无错，还是有人看他留京不顺眼，又或者有人想栽赃成圣上的暗示，挑拨他与天子的兄弟情分。总有人将他简单的想法揣测得万分复杂，又是一副如临大敌、未雨绸缪的冠冕堂皇德行，令人作呕。
“混账东西。”段无错忽然开口。
不二吓了一跳，这下是真的什么都不敢再说了，恨不得把嘴巴缝上。
长柏从康王府离开后，又按照刘正平的提点，前往别宫，询问未来女主人对新宅院的意思。毕竟接下来的半年，段无错回永昼寺，花朝公主才是新宅院的主人。
他自然也见不到花朝公主，而是通过闻溪传话。闻溪像模像样地让他稍后，离开片刻后再回来，说些注意事项。若什么要求都不提，反倒不符合花朝公主的做派，闻溪便随便说了些。
打发走了长柏，闻溪回屋。
青雁揪着小眉头，正在努力地练习写字。她头也没抬，问：“刚刚是谁来啦？”
“宫里的宦官。询问新府邸和大婚的事情。”闻溪随口答。
青雁便随口说：“可惜哩。要是来接我进宫的有多好。”
“还想着冷宫小日子？”
青雁放下笔，沮丧地说：“闻溪姐姐，为什么我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我分明照着书上一笔一划写的。我眼睛又没歪，怎么落笔就歪了呢？”
她又问：“深宫里有冷宫，王府里就不行了吗？闻溪姐姐，多给湛王找几个侧妃什么的？”
“你以为湛王身边没个暖床人是为了给未来王妃的尊重？不过是这人实在太自大了些，没个看上眼的。他尽情挑都没挑中，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找到令他心仪的侧妃？”
青雁歪着头，不说话了。
闻溪收拾好床铺，回头看见青雁还是歪着头想事情。她走过去，说：“青雁，也许假扮公主并没有那么难。消了湛王的疑惑，你就是真的花朝公主，真的湛王妃。安心享受着穿不完的绫罗吃不完的珍馐，还有人人羡慕的夫君。”
青雁眨眨眼，惊讶地望着闻溪，吃惊问：“怎么可能呢？我怎么配呢？”
“为什么不配？”闻溪问。
青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我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这样吃穿不愁的日子不会太久的，我知道的。都习惯了。”
她越是不甚在意的模样，越是让闻溪觉得有些心疼。闻溪对青雁的过去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卖掉，再后来被花朝公主救下时被人敲碎了腿骨，而在那之前她腿上的伤才刚好。至于期间的十年她是怎么过的？闻溪便不知道了。
“对了，”闻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青雁，你是不是才十五岁？”
“十六了呀，昨天刚满十六。”
闻溪惊了，道：“你昨日生辰？怎么都没说过。”
青雁一脸的莫名其妙，她说：“是你说的公主的喜好就是我的喜好，公主的生辰就是我的生辰。所以我今年十八，生辰二月初七。”
闻溪怔了怔，哑口无言。
侍卫在外面敲门，禀话：“启禀公主，康王府来人传话，湛王请您过去一趟。”
青雁转过头，从半开的轩榥望出去，日头已经偏西大半。
这个时候，她收拾一番，再坐马车赶去康王府，岂不是都要傍晚了？
“不去！”青雁的口吻相当硬气。
闻溪换了婉转的说辞——“距离婚期不足七日，婚前不宜相见。”
得了侍卫传话。不二摸了摸光头，一脸无奈。别人不知道，可他清楚段无错今日心情很不好。所以他一想到回去把花朝公主的拒绝禀告段无错的场景……有些犯怵。
然而，正在烹调的段无错听了不二的禀告，只是轻飘飘的“呵”了一声。
不二猜不透段无错的意思，也不敢触霉头，寻了个借口，赶紧溜之大吉。
段无错冷着脸，往浓油砂锅里扔了一捧桂皮和八角。
是夜，青雁睡得正香。段无错提着一个食盒，光明正大地走进别宫。彼时，他为了看看她的脸，悄无声息而来。此番倒也不必遮掩，亦无人敢阻。
青雁正在做美梦。梦里，她不需要学习各种身为公主必须要会的“本领”，不需要担惊受怕哪天被人识破婢女的真实身份。她只是她自己，以青儿的身份吃想吃的肉。
红烧肉的味道是那么香。只是闻到那个味道，眼前就浮现红烧肉五花三层浓油赤酱的品相。她吸了吸鼻子，想要凑近红烧肉，再闻多一点。
她不由自由地张开嘴，将红烧肉吃到嘴巴里。因是梦里，她再不用顾虑身为公主的吃相，软厚的樱唇开开合合，榴齿磕嚼。
红烧肉闻起来香，吃起来更是美味。肥而不腻的肉质入口即化，香甜松软，回味无穷。
一块红烧肉吃完，青雁哼唧了两声，张开萦了一层光泽的樱口还想要。直到第二块红烧肉塞进她的嘴里，她才开心地吃起来。她吃着吃着，唇角翘翘，酒窝深深。梦里的她幸福得不得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眼睫颤颤，迟钝地睁开眼睛，对上段无错含笑的眉眼。
她蒙了一层雾气的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呆怔。可是小嘴巴却本能地嚼个不停，吃完第二块，下意识地张开了小嘴，等着投喂第三块。
段无错将第三块软颤的红烧肉喂给她。
青雁被红烧肉的香味儿熏得晕乎乎的，她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吐字不清地说：“怎么梦里还能梦见这个花和尚，好扫兴……”
“哦——”段无错拖长了腔调。
青雁吃完第三块，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抓段无错手里的筷子。她暖呼呼的小手搭在段无错的手背，凉气让她的手缩了回去。她使劲儿眨了下眼睛，懵懵地望着眼前的段无错，染满油渍的樱口半张着，惊讶不已。
不……不是梦吗？
青雁清醒过来，杏眼惊圆。她下意识地想叫人，却在叫出声的前一刻急急捂住自己的嘴。
段无错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
果然啊，看着这小姑娘专心吃东西两腮鼓鼓的样子会让他心情大好。

第26章
掌心是青雁柔软的发顶。她的头发柔软得出乎他的意料。段无错收了手，慢条斯理地将第四块红烧肉递到青雁嘴巴前面，含笑望着她。青雁被自己的双手捂住的小嘴儿紧紧抿着，一双眼睛呆呆望着段无错。
两相僵持着。
青雁慢慢清醒过来、冷静下来。她望着段无错的眼睛，然后视线小心翼翼地下移，落在那块红烧肉上。
她想不明白这个花和尚大半夜闯进来喂她吃肉是为了什么，可是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抬着手那么久了，她再不吃，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这碗红烧肉摔到她脸上？
红烧肉的香味儿在微寒的夜里丝丝缕缕地飘进她的鼻子，哪怕她屏息也没什么用。
最终，青雁慢慢地放下双手，望着段无错的眼睛张开嘴，任由他喂她。她不由胡思乱想他会不会故意坑害她，然而香软的红烧肉安稳地入了口。还是梦里的那个味道，甚至比半睡半醒时更加好吃，入口即化的香软怎么都吃不够。
她咽下去，舔了下唇。
殿内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段无错继续喂青雁吃红烧肉，他喂，她便乖乖地吃下去。
太-安静了，青雁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吃东西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她想让自己的吃相文雅一些，可偏偏段无错投喂的速度不准她文雅。每次她嘴里的那一块还没吃完，新的一块诱人红烧肉已经递到了她的嘴巴前面。她不敢让段无错举着手等太久，只好快些吃，双腮鼓鼓。
她无处安放的一双小手搭在被子上。
段无错自从去了永昼寺后，这两年多，闲来无事便研究烹调。偏偏他自己并非贪嘴之人，厨间百味出自他手，他却并没什么大快朵颐的兴趣。偏巧那日见到青雁的吃相，觉得莫名令人心旷神怡。
他看着青雁睁圆杏眼使劲儿吃东西的样子，知道自己这趟没白来。
“嗝。”
段无错握着筷子刚要去夹红烧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去看青雁。
青雁耳朵尖有点红红，她指尖儿颤了颤，不好意思地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小肚子。
“嗝……”
没忍住……
青雁的五官揪起来。她的一双小手使劲儿压住肚子，瞧上去恨不得摁进肚子里去。
一大碗红烧肉，不知不觉中只剩下了三五块。
段无错看着筷子间盈着一层光泽的红烧肉，犹豫了一下，送入自己口中。是他意料当中的味道，或者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腻。
这红烧肉虽然出自他的手，可他并不喜这般油腻的东西。没想到今日瞧着青雁吃得那么香的憨态，他竟也吃了这腻口之物。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瞧着青雁这张染了酣梦的微酡双腮，食欲大好。
他就这样望着青雁，继续吃下去。
青雁眨眨眼，好奇地望着段无错。
碗里的红烧肉只剩下最后一块了，青雁脱口而出：“你不是吃素吗？”
说完，她咬了下舌尖，视线躲闪避开段无错的目光，悄悄下移，落在云鹤纹白瓷碗底最后的一块红烧肉。
“呵。”段无错眼尾轻扬，轻笑出声。他将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青雁的嘴里。这一次，故意稍微用些力气，筷子轻磕她的小虎牙，发出细微的声响来。
青雁“唔”了一声，小嘴儿兜了一下红烧肉。
段无错收了碗筷，走了。
对，就这么走了。
青雁坐在床上，吃着最后一块红烧肉，望着段无错的背影。直到他走了，她的视线仍旧落在关合的门上。木门上雕着双鱼戏水的活泼图景。
许久之后，青雁慢吞吞地躺下来，望着床顶绛色的幔帐。
“没有刷牙……算了，就当是梦里吃的……”青雁翻了个身，牢牢抱住软绵绵的枕头。
第二天，青雁应约和康王妃出门采买，买了好些女子日后必须的东西。
一处酒楼的二楼中，真善郡主和程霁立在窗前，望着下面青雁和康王妃走进胭脂铺子的身影。
“她要嫁给湛王了。湛王是什么人，你清楚得很。婚期没几日了，若你再不行动。她成了湛王妃之后，你可就真的彻底没了机会，见到她都要下跪行礼的。”苏如澈慢悠悠地说道。
“嗤。”程霁扯起嘴角笑了笑，“郡主，你连和她有什么过节都不说。我程霁就算再怎么爱美人，也不会傻乎乎地甘心做你的棋子。”
“因为我的姐姐。”苏如澈收起脸上的笑，望着下面青雁的身影，目光中逐渐流露出浓浓的仇恨之色。
“真贤郡主如今不是已经成为贤妃了？”
苏如澈冷笑一声，问：“我的姐姐忽然成了贤妃，程公子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她恶狠狠地说：“整个京都谁不知道我的姐姐自十四岁时对湛王一见倾心，这些年苦苦痴恋，最后才换来皇后娘娘的帮助，有了机会嫁给湛王。可偏偏这个花朝公主不想嫁给圣上想要嫁给湛王，于是手段用尽，害得我的姐姐**于圣上！”
程霁变了脸色，震惊地看向苏如澈，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然如何解释我的姐姐有湛王不嫁，忽然成了贤妃？皇后可是我们的大姊，我们苏家不需要再往宫中送女人！”
程霁眸色变幻，琢磨着苏如澈说的话。
苏如澈仔细瞧着程霁的脸色，见他一直沉默，她又说：“是，我不否认自己有利用你的心思。可这都是为了我的姐姐！为了姐姐，我什么风险都可以担！再者说，对程公子而言，得到美人不也是幸事一桩？”
苏如澈循序善诱：“程公子你有左相祖父，并非一般玩乐公子哥儿。如果你和花朝公主有了什么，为了名声，为了给陶国交代。圣上只会以情投意合的说法，将花朝公主赐婚于你。至于花朝公主，哼，她一个远嫁和亲的异国公主，还能翻出什么花浪？日后还不是由着程公子摆布……”
程霁眯起眼睛，盯着楼下青雁的纤细背影。纵使苏如澈说得天花乱坠，可是苏如澈和花朝公主的恩怨与他无关。他需要考虑的只是这个异国美人儿值不值得他去冒险。他又会去琢磨倘若不依苏如澈的话去做，他能不能换另外一种更稳妥的法子得到这个女人。
娶？他并不想，他只想尝尝味儿罢了。
青雁对于苏如澈和程霁各怀鬼胎的算计并不知情，她正欢欢喜喜地和康王妃一起逛各种铺子。珍贵的绫罗绸缎和漂亮的金银首饰令她眼花缭乱。她是从小穷到大的，只给自己买过红头绳。这些年唯一的一件首饰，是小姐送给她的一个银镯子。只是可惜她后来摔断了腿，拿去卖掉买药给自己续命了。
面对眼前货架上昂贵的首饰，青雁必须装出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嫌弃的样子，然后大手一挥——买买买。
虽然，她的心在滴血。
明明买了很多东西，康王妃却觉得不太满意，所以别了青雁回府后，她将前些日子让玲珑阁打的一套头面派人拿去送给青雁。
这套头面，本来是她打算送给表妹单芊月的。
不是不能再让玲珑阁打造一套送给青雁，实在是青雁的婚期太急。康王妃寻了很多成品又不太满意。
这事儿，很快让单芊月知道了。她红着眼睛跑来，委屈地说：“姐姐，你怎么总是把我的东西送给那个坏眼睛公主？”
“芊月……”
单芊月哭着说：“上次裁的新衣，你送给了她！这次的这套头面，你也送给了她！那套衣服便不说什么了，可是这套首饰我等了那么久！”
康王妃知道自己有错，只好诚心诚意地哄着表妹：“芊月，姐姐不是故意的。那次的衣服，是因为花朝公主浓湿了衣服，我的身量和她又有差别，这才拿了你的衣服。我第二日不是又让裁娘补了你？这次，也实在是因为湛王和花朝公主的婚期太近了，所以才拿了准备送你的那一套。不过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再让玲珑阁重新给你做两套……”
“我不听，我不听！我是你妹妹，你才认识她几日，就这样偏心？你不是我的好姐姐了！”单芊月哭着转身跑开。
“芊月！芊月！”康王妃追到门口，单芊月连头都没回。
康王妃的贴身婢女婉儿小声抱怨：“王妃对表姑娘够好的了，都快送她个金山了……每次来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表姑娘也太不懂事了……”
康王妃沉默着。
她对青雁的确上心，因为她自己远嫁京都，知道远嫁的心酸，忍不住会对青雁照拂一番，何况青雁还要嫁给康王的弟弟。
“算了，我在京中也就只有表妹一家亲戚。她年纪还小，多拿些首饰哄哄就是了。”康王妃柔声说。
婉儿这才不再多话。
时间匆匆流过，大婚前一日，长柏再次两处登门，交代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内容。他来时青雁不在别宫，交代完事情，他乘着马车离开刚好遇到回来的青雁。
两辆马车在别宫前面的路上相遇，长柏的马车毕恭毕敬地停在路边，等着青雁的马车先过。
一阵风吹来，吹开轩榥垂幔一角，落出一抹青色的衣衫。长柏在“花朝公主”的身上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吩咐车夫驱车去康王府。
马车里的青雁“咦”了一声，莫名觉得外面的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兴许是别宫里的哪个奴仆？她也没多想。
回去之后，闻溪嘱咐青雁今晚要早些歇息，明儿个一早才能早早起来着婚妆。
小丫鬟一路小跑过来给李将军传话，要见闻溪。闻溪猜到是关于真假公主的事情，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往前院李将军的住处赶去。
“将军寻我？”
李将军道：“假公主明日就要嫁给湛王，这和咱们原本的计划不同。湛王十分警惕，咱们先前又无准备，日后有被识破的风险。”
闻溪说：“我会帮青雁的。”
“闻溪，如果有朝一日湛王起疑，除掉这个假公主。”
闻溪猛地抬头。
李将军目光如电地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忘了这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若有朝一日假公主露馅，杀了她，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对两国都有交代。否则，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多少个家庭受牵连。”
半晌，闻溪深吸一口气，肃着脸沉声道：“我会有分寸。”

第27章
初春，乍暖还寒。青雁这个季节最喜欢整个人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尤其是早晨被人喊醒，恨不得自己在被子里生了根长在里头。
她被闻溪从被子里拔-出来，蔫蔫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闻溪给她绾发梳妆。
闻溪一边为她梳妆，一边给她讲今日的流程。青雁半阖着眼，时不时点头。青雁迷迷糊糊的，觉得闻溪的声音好远好远。
最后一支金簪插-入青雁的云鬓，闻溪望着铜镜中盛装的青雁，有些恍惚。好像坐在身前的人是真正的花朝公主。她自幼跟在花朝公主的身边，原以为有朝一日会为花朝公主着婚妆，陪她出嫁。
“闻溪？”青雁拽了拽闻溪的袖子，“早膳呢？”
闻溪回过神来，她板着脸说：“你又胖了，今晨再吃小心撑坏了身上的喜服。”
青雁瞪圆了杏眼。
“抿一抿。”闻溪去了鲜红的口纸递给她。
青雁不情不愿地张了嘴。
闻溪便又说：“上了唇色就更不能吃东西了。”
青雁觉得自己上当了，闷声说：“还没到时辰呢，起早了。”
闻溪握住她纤细的肩膀，转过她的身子，让她正对着铜镜，说：“那就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默念一遍今日的流程。”
青雁瞧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重重叹了口气。也许是她年纪小，并不是很适合今日的正红浓妆，更何况羿国婚妆本就夸张些，胭脂水粉涂抹得很厚。脸上厚厚的脂粉像刷了一层白漆，增了白度，却失了她雪肌的原本剔透。
青雁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哼了一声，慢慢熬着，等吉时。
等了很久，迎亲的队伍来了。闻溪为青雁的头脸罩上红帕子，扶着她起身，送她进了花轿。
等到花轿抬起来往前走，青雁悄悄摊开手心，她雪白的手心里攥着一小捧红枣。红帕子下的她翘起了嘴角，然后将红枣一颗颗塞进嘴里。她记得闻溪的话，吃枣的时候翘着双唇，努力不粘上红红的唇色。
将最后一颗红枣吃进肚子里，青雁还是觉得肚子空空。这是她从小饿出的毛病，有一顿没一顿的结果造成后来日日有饭吃后变得食量比旁人大了许多。
她将双手搭在腿上，听着外面的热闹。京中百姓夹道看热闹，都在谈论这场婚事。青雁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对这婚仪是不是足够体面漠不关心。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并不觉得这是她的婚仪。
花轿停下来，喜娘将喜庆的红绸一端塞给她抱着。她正不知所措，红绸的另一头扯了一下，她急忙小步跟上。这才后知后觉红绸的另一端就是段无错。红帕子遮了她的视线，青雁忽然忍不住去想段无错今日穿的什么？大红的喜服还是青色的僧衣？
接下来一系列繁复的仪式中，青雁一直都在琢磨着这个问题。
随着一声“送入洞房”，青雁的脚步一下子轻快了许多，丝毫没有寻常新娘子的娇羞。因为喜娘昨日来讲今日章程时与她说过，湛王到底是代圣上出家，若是在出家礼佛三年期间有了子嗣，那是对先帝和佛祖的大不敬。所以今日不过是走个成亲的过场，段无错今晚甚至不会留在府中，再回来就是半年后了。
青雁本来对于日日与段无错接触，战战兢兢地怕被揭穿。如今知道了这个事儿，顿时松了口气，那种感觉无异于续了半条命。
“闻溪姑娘。”长柏喊住跟在青雁身后的闻溪，有些事情向她请教。
闻溪识的长柏，知道日后在这府里要常相见，她叮嘱青雁身侧的侍女多多上心，这才跟长柏走到一旁说话。
青雁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红帕子被掀开。一屋子的陌生人，连闻溪都不在。她唯一认识的竟只是立在她身边的段无错。他没有穿僧衣，一身大红的喜服，让青雁觉得陌生了许多。他以前总是穿着粗布僧衣，今日换了一身大红的华贵喜服，俊昳容貌更衬得世无其二。他站在那里，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姑娘们看他一眼，匆匆移开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失了仪。
段无错侧着身，将喜秤放在喜盘中，然后在青雁身边坐下来。
青雁的心头忽地跳了一下，这才有了几分入局的紧迫感。是了，即使她不是真正的花朝公主，可是这场婚仪却随着遮了视线的红帕子离去，而变得真实起来。紧接着，是段无错给她的局促感跟着欺来。
接酒樽的时候，青雁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她暗道一声糟糕，生怕别人发现惹人笑，段无错的手腕已经绕来，环过她的。
青雁抿了抿唇，怀念起那罩在头上大半日的喜帕子。
喝交杯酒的时候，青雁眼睫颤了一下，然后再也不敢眨眼睛，生怕眼睫擦过段无错的脸颊。
真的，太近了啊……
她在心里盼着仪式快些结束段无错快些回去当和尚，将酒水一饮而尽，却因为一不小心被酒水呛到了。
“咳咳咳……”
喜娘在一旁笑着说话：“新娘子莫紧张！”
谁紧张了……青雁蹙蹙眉，手指头抠了下裙子上的连理枝绣纹。她回味了一下，才发现刚刚喝的交杯酒虽然有着酒香，却好像并不是酒。她略一琢磨就想明白了，段无错对酒过敏，所以找了东西替代吧？
又香又甜，青雁没尝过这个味道。
……怪好喝的。
屋子里的人陆续都退了下去，贴着双喜字的雕花木门关合，屋子里只有青雁与段无错了。
青雁低着头，在心里碎碎念：他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段无错起身，走向铺着红绸桌布的圆桌。他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往酒樽里又斟满了一杯“酒”喝着，他半倚靠着圆桌，看着青雁。这就是他最后挑来的妻，不过是勉强满意罢了。今日她的妆容，却让段无错颇为嫌弃。
青雁虽然低着头，可是她知道段无错在打量着她。
看她做什么呢？真是烦人。
不过段无错并没有在屋子里停留很久，喜娘很快来叩门，请他出去。他一走，青雁顿时松了口气，挺直了好半天的脊背一下子弓下去。
过了一会儿，两个侍女推门进来。
“王妃，奴婢穗儿，这个是青儿。奴婢们日后照顾王妃起居。”
“你也叫青儿？”青雁惊讶地看向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青儿温顺地应了一声：“是”。
青雁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赶忙补了一句：“我以前也有个侍女叫青儿。”
青儿立刻说：“奴婢一定好好做事。”
很快，被长柏喊去说话的闻溪也过来了。外面的酒席热热闹闹，青雁也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午膳。早上就没吃什么，此刻她已经饿得极了。偏偏闻溪要她注意形态，暗暗使眼色，青雁也不敢多吃，只好按照闻溪以前教她的姿态，优雅地小口吃了一点，便称已经饱了。
直到天色暗下里，外面的酒席陆续结束。
青雁长长舒了口气，宣告幸福的半年生活开始了。
房门忽被推开。刚站起来的青雁转头望向门口，惊讶看段无错推门进来。青雁脸上的笑僵了僵。
穗儿迎上去询问：“殿下可是要在屋内与王妃一同用晚膳？”
段无错点了头。
穗儿立刻转身出去吩咐侍女。
段无错看青雁一眼，抬步往屋子里，一边走一边吩咐：“打盆水来。”
热水比晚膳先送过来，段无错挽袖，将帕子弄湿又拧干，然后递给青雁，颇为嫌弃地说：“把你这张唱戏脸擦了。”
虽说看着她的吃相会让段无错有食欲，可他不觉得对着青雁这张面粉脸会有食欲。
青雁洗了脸，脸上湿漉漉的水珠儿还没有擦去，抬眼望着段无错，问：“殿下今晚不回寺里吗？”
段无错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不走。”
青雁没再说话了。然后晚膳端上来，青雁就更不会说话了，饿了一天，她的嘴巴只顾着吃了。
青雁看见桌子上有一碗秋梨甜汤，让青儿给她盛了一碗。她急急吃了一口，却不由“咦”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段无错抬眼看她。青雁小声问：“新厨子吗？”
段无错也尝了一口秋梨甜汤，眼尾堆了两分莫名的笑意，说：“这府邸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哦……”青雁有点失望地放下汤碗，去吃别的东西。
青儿和穗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艳羡。青雁一定不知道，在旁人眼中，她与段无错对坐而食的画面好看极了，令人赏心悦目。
膳食撤下去，青雁转身去了厢房浴房。繁重的喜服脱下来，她整个人泡在热水里。闻溪轻易将穗儿和青儿支开，然后将药帕子递给青雁敷眼。
青雁一双小手使劲儿抠着木桶边儿，以来抵抗眼睛上的疼痛。沐浴后，青雁挽起的长发服顺地放下来，穿着一身柔软的红色寝衣，回到寝殿。
段无错已在另一侧的浴房沐浴梳洗过，换上了红色寝衣坐在床上。
青雁望着段无错身上的寝衣绣着与她相同的鸳鸯厮守图。
侍女们齐齐弯膝，行礼退下。
青雁下意识地抓住闻溪的衣袖。闻溪看了段无错一眼，冲青雁轻轻摇头。青雁抿抿唇，主动松了手。
再一次的房门关合声中，青雁装作若无其事地朝段无错走过去，立在床榻前，直白说出来：“喜娘昨日与我说殿下要回寺里的。”
“看来夫人很希望贫僧离开，盼着独对喜烛独守空房。”段无错漫不经心地说。
青雁硬气地在床边坐下，说道：“本公主不想嫁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实话告诉你，本公主心有所属。”
“哦？”段无错随口一问，没几分认真的样子。
“公主和心上人被无情帝王拆散，为了天下太平远嫁和亲。殿下没听说过这样寻常的事情吗？”
段无错对她瞎编的故事并没什么兴趣，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瓷盒子，道：“把糖吃了。”
“啊？”青雁怔了怔，仔细瞧了段无错神情，疑惑地拿起瓷盒子，又看段无错一眼，才拿了盒子里的糖果来吃。
很甜。
青雁舔了舔唇角，继续拿糖来吃，一块又一块，在段无错的注视下吃下最后一块糖。
“嗯。”段无错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现在可以尝尝了。”
青雁说：“可是已经没有了呀。”
段无错扯起唇角，无声笑了。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青雁娇嫩的樱唇。

第28章
青雁眸光流转间，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握着小瓷盒的手微微用力，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便觉得手里的小瓷盒沉甸甸的。她有些尴尬地欠身，将空了的小瓷盒放在床头小几上。
收了手，坐直了身子，她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望着床幔上坠着的流苏。
“把床幔放下吧。”
段无错的声音入耳，青雁的耳朵尖儿动了动。她站了起来，挪着小步子背对床榻上的段无错，将床幔放了下来。床幔厚重，床榻内一下子昏暗下来。屋内燃着整夜不会熄的喜烛，红色的光影落在床幔上，透出一点发红的光影。轻晃的流苏在光影中影儿重重。
段无错耐心十足，望着青雁慢吞吞的动作，一点也不急，更不会催促。
青雁在床边坐下，床幔紧贴着她，几乎擦着她的脸。她轻轻舒了口气，吹动床幔上的流苏，她立刻闭了嘴。然后她踢了鞋子钻进被子，忽然凑到段无错面前，在他微凉的唇上吧唧了一口，飞快退开。
“尝过了，可以睡觉了！”
她飞快转身，背对着段无错在床边躺下来，离得段无错远远，几乎一小半的身子悬在床外。
细腰上却搭了一只手，青雁不由紧张得身子僵了僵。
段无错揽着她的细腰，轻易将她拽进怀里。即使背对着他，青雁的周身都是段无错身上浅淡的檀香。
“施令芜。”
青雁差点没反应过来他在叫她。
段无错扳着青雁纤细的双肩，让她在他怀里平躺着，来看她的脸。忽然这么近对上段无错的目光，青雁望着他，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不是那样尝的。”他说。
青雁望着他，懵呼呼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段无错在说什么。
段无错的目光缓慢地移过青雁巴掌大的小脸，像在欣赏艺术品。这人是他选的，选她的缘由这张脸到底占了大头。他指背抚过青雁的脸颊，一路向下，拇指压了压她嫩红的唇，然后捏着她的下巴。
青雁盯着段无错的眼睛，仔细观察，从小为婢让她有了察言观色的习惯，不肯遗落段无错细小的神色转变。终于，她在段无错的眼睛里看见了失望。
他失望什么呢？青雁心里莫名跟来一种莫名的情绪，这种情绪有些陌生，她不知道是什么。
很快，青雁看不见段无错了。因为他的手掌横搭在她的眼睛上，捂住了她的视线。青雁慌乱地连连眨眼，长长的眼睫羽毛般反复扫过段无错的掌心。
没了视线好似没了安全感，青雁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不小心抓住了段无错的衣襟，她还以为自己抓着的是被角。
“这样尝。”
青雁樱口微启，还没来得及问，双唇已被柔软封住。四月暖阳下，微风吹佛，吹起湖面一片涟漪。此时，青雁的身子就像被一捧粼粼流光快速地吹起了一层涟漪，恢复平静后，她的心尖尖迅猛地颤了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抿唇，下巴被人捉住，迫使她张了嘴。噙着少女青涩的舌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人掠去。顿时，她整个人都好像飘在了宁静的湖面。水天一色，天色如镜，照出少女微酡的娇颜。
她笨拙又木讷，却又是柔软的。糖果的甜味儿萦满她的唇舌间，除了糖果的甜味儿，还有少女特有的清新香甜，一时间，段无错倒也分不清尝到的是哪一种甜。分明只想尝一尝碧仙阁新出的糖果够不够甜，最后却在这兑着少女味道的甜味儿里流连忘返。
直到青雁胸脯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软软的小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膛，推却着他。
段无错离开她，也松了手，然后细瞧双颊绯红的少女。他用指腹拨了拨她长长的眼睫，目光落进他淡紫色的眸子。
他说：“这眼睛真是败笔。”
青雁觉得他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她的视线落在段无错的双唇，他的唇色向来很浅，此时的色泽却浓艳了几分，撘着他身上红色的寝衣，整个人变得更鲜活，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的薄唇不仅红了些，也湿了些。望着他唇上的水泽，青雁心脏兀兀快跳了两声，她匆忙把脸偏到一旁，不敢再看他一眼。
随着她的动作，衣领露出一半的锁骨更明显了些。段无错视线下移，修长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衣襟向一侧拉去，将她左侧的锁骨完整露出来。然后用拇指沿着她锁骨的轮廓从里朝外地慢慢捻去。接着，他又侧首低头，将耳朵搭在她的心头听了听，用噙着笑意的温和声音说道：“夫人这心跳也太快了些。”
青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心里默默念起道德经。
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爱谁谁。
可段无错的轻笑声轻易从她的指缝溜进她的耳朵里。
段无错没想吓唬她，也不想不过分唐突。耐心这个东西，他有的是。他的手掌搭在青雁的腰侧，拢了拢，有些疑惑。
他慢悠悠地问：“夫人，你真的有十八岁？”
说着，他捏着青雁的下巴，转过她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青涩的脸庞上，一寸一厘地打量着。
青雁顿时一惊，像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花朝公主十八岁半，而她比花朝公主小了两岁，前两天才刚十六。她睁开眼睛，对上段无错的视线。
他的目光总让青雁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如果她是猫妖，他深不见底的漆眸就是照妖镜。
段无错继续说：“怎么瞧都才十四五的样子，最多也就十五了。”
“胡说！怎么才十五！”青雁急急反驳。
若说她瞧上去十六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她十五呢？她明明已经满了十六岁！
“我都十八了，早就十八了！”
段无错没说话，有些意外她的反应这么大。
青雁顿时有些心虚，反驳：“闻溪都说我蜂腰长腿胸脯鼓，怎么就像小孩子了？”
“哦？”段无错挑眉。原来是以为他说她没发育好吗？可是稚气这种东西并非都在身材发育上体现。
青雁觉得他仍旧不信，立刻拉住段无错的手腕，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口。她微微抬着下巴，娇蛮开口：“不信你摸摸看啊，这哪里是十五岁了？”
段无错盯着青雁的眼睛，沉默下来。
四目相对，两厢僵持。青雁已经降温的脸颊再次升温，缓缓烧起来。
半晌，段无错忽然笑了。他笑时眼尾缀着流光，笑声低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青雁的眉心。他低沉的笑声便从两人相抵的眉心传到青雁的心底。
他问：“夫人，这么急吗？”
青雁轻哼了一声，鼓起勇气来，小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有规矩呢，拜入佛门期间有了子嗣是大不敬的事情。今晚根本就不会圆房。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招惹我让我出糗的……”
她声音低下去，有些心虚。
段无错“嗯”了一声，似乎认真考虑了一番，才说：“可是谁说圆房了就会有子嗣？一碗避胎药什么都解决了。”
青雁瞪圆了杏眼，惊愕地望着他，质问：“你怎么能让我喝那种东西？”
青雁小时候被辗转卖过几次，九岁的时候被养母卖去青楼给姑娘们洗衣，天天看着青楼里的姑娘们喝浓黑的避子汤。她从小就觉得避子汤是妓-女才会喝的东西。
她使劲儿抿着唇，雪腮鼓鼓，杏眼圆圆噙着气恼。
段无错瞧着青雁好像真的生气了，再次沉默下来。虽然，他刚刚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打算那么做。
过了一会儿，青雁主动放缓了语气，小声说：“气得早，又累一天。想睡觉……”
她拽着自己的衣襟，抢夺一样，一点一点将扯开的衣襟拽回去。
“我刚刚也吃了糖，你尝出来是什么糖了吗？”段无错问。
青雁摇头。
段无错躺到一侧，合上眼，一只手随意搭在额头，漫不经心地说：“你来尝尝，尝出来是什么糖的味道就可以睡了。”
青雁轻哼了一声，闷闷说：“我怎么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段无错没理她。
透过床幔的微红烛光映在段无错的侧脸。青雁望着他，心想这人是真的好看。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丝痴想——倘若自己真的是花朝公主真的嫁给了他多好诶。
不能胡思乱想。
青雁抿抿唇，怎么尝呢？用他教给她的那样吗？青雁去回忆刚刚的一幕，可是一旦回忆，那种陌生又不安的感觉就会又在她心上跳跃。她什么都不敢想了，直接支起上半身凑过去，毫无章法地蹭着。
段无错的唇角得逞似地略略勾起。
“尝出来了吗？”段无错问。
青雁跪坐在他身侧，低着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摇头。
段无错叹气。这孩子，也太爱脸红了些。
他懒懒打了个哈气，拉住青雁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大红的鸳鸯喜被盖在两个人的身上。青雁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小脸来。
段无错亲了亲她的头顶，随口说：“是堇饴糖。”
堇饴糖。
青雁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堇饴糖是这个味道的。
她幼时见小姐吃过一次，她没有吃过这种糖。明日要买来尝尝才好……
段无错知道青雁过了很久都没睡着，他装作不经意间将搭在青雁腰上的手移开。青雁果然在他怀里抬起眼睛看他，然后她像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从段无错怀里挪走，转过身，紧贴着墙里侧，背对着段无错。
不一会儿，她的气息轻稳，终于睡着了。
段无错微笑着，心里有几分轻松愉悦。这是他前些年掌兵权弄朝佞时不曾有过的。
翌日清晨，青雁揉着眼睛醒过来。她睡相不算老实，鸳鸯喜被一半落在地上。她迷茫地望着身侧空着的枕头。半晌才喊闻溪。
“可令他生疑了？”闻溪进来低声问。
青雁想了想，摇头。
闻溪顿时松了口气，招呼穗儿和青儿进来服侍青雁梳洗。她在一旁说：“用了早膳，见见府里的下人。”
青雁眼眸转动，问：“湛王已经走啦？”
“一早就启程去永昼寺了。”
青雁翘起唇角，开心地笑了。
接下来半年，要过得多开心呀！
青雁梳洗饭毕，去了前厅。她刚坐下，管家带着府里几个管事进来。青雁见过白管家。她的视线越过白管家，落在立在白管家身侧的长柏身上。
青雁不敢置信地睁大了杏眼。

第29章
认错了人吗？这世上兴许真的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是白管家在介绍：“这个是长柏，从宫里来的。咱这新院子，除了跟着老奴过来的三五个下人是旧时就在王爷身边伺候的，其余都是圣上从宫里拨下来的，都是长柏悉心挑过的称心人，夫人大可放心。”
长柏。
就算这世上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也不会叫同样的名字。
是他。
青雁看了一眼长柏身上的黛色宦衣，微微垂下眼。
她惊讶，长柏心里的震惊多于她无数倍。
长柏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震惊。长柏的眼中升起一团鲜红的火焰，那是她那一日红嫁衣的艳，那是那一晚烧到天上去的大火，是少爷身上的血，也是她从崖边纵身一跃前眼底的红。
不敢置信，还有心底压不住的疼痛折磨。即使已经过去了一年，那种乱砍于心间的痛依旧那么清晰。
“长柏，还不快见过夫人。”白管家小声提点。
长柏回过神来，凝在青雁脸上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
是她吗？
不是她吗？
夫人？
半晌，长柏才回归现实。
这位“夫人”来自陶国，是陶国的第一美人花朝公主施令芜，是远嫁和亲的湛王妃，是他接下来半年的女主人。
这位“夫人”比青儿丰腴多了。他的青儿明明很瘦弱，洗衣做活时，一双手干瘦如柴。这位“夫人”有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奇异又高贵。
“长柏给夫人问安。”长柏盯着青雁淡紫色的眼睛。
青雁咬了下舌尖，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展颜而笑，用略微沉的声音说：“日后就要麻烦两位多上心了。”
长柏微微侧耳，仔细分辨青雁的声音。
青雁的目光从长柏身上移开，自然地看向白管家，温声询问：“白管家，湛王府重修的事情可还顺利？”
“回夫人的话，一切都顺利。不过至少要半年才能修完搬过去。这半年您要住在这里，这宅院也当称心才对。老奴和长柏商量了一下，老奴负责湛王府的重修，您对现在住的这院子哪里不满意吩咐长柏去修缮。”
“白管家果然想的周到。不过这院子也就住半年，湛王府才是要久住的。我正想去湛王府瞧瞧，白管家和我一块过去吧。”青雁说。
白管家应下。
青雁起身，迈着端庄的步子往前走，经过长柏身边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一眼。她刚刚经过，长柏看着她的背影抬了一下手。
青儿也是这么高的。
“夫人。”长柏开口。
青雁刚刚一脚迈出门槛，水红的裙摆轻晃。她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转过头望向长柏，问：“还有什么事？”
长柏克制着，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说道：“如今开了春，正是种花的好时节。虽说是暂住，可半年并不短。夫人若是不想麻烦，大的地方可以不用整改，只是这种什么花草还要夫人拿拿主意。院子里花圃不小，不如夫人现在去看看，各处都要种什么，奴……好吩咐下去。”
青雁正犹豫着，穗儿在一旁笑着说：“夫人，长柏说的也对呀。咱们先去看看院子里种什么花好，然后再去湛王府也不迟呀。”
青雁不想显得太特意，点了点头，说好。
圣上赐下的宅院虽远不如湛王府大小，但到底是圣上赐下的，并不比京中普通权贵的家宅小。青雁默默往花园去，目视前方，努力装成寻常的样子，力争不被长柏认出来。她在心里盼着因为自己的这双眼睛，长柏会认不出她。
花圃里正在松土打理的仆人恭敬行礼，立到一旁。
长柏仔细瞧着青雁脸上的表情，询问：“夫人有什么喜欢的花？”
青雁把脸偏到一侧，弯着眼睛问白管家：“湛王喜欢什么花？”
白管家惭愧道：“湛王不曾说过。”
“哦——”青雁轻轻蹙眉，眉眼间勾勒几分失落。她说：“那以前湛王府种什么花，就在这儿种什么花好啦。”
长柏进一步说：“府中大大小小的花园有七处。按照夫人的意思大部分种些以前湛王府的花卉。还是应该辟出一方花园种些夫人喜欢的花。最好是夫人在陶国时常见的花，也算慰藉思乡之情。”
白管家有些意外地看了长柏一眼，敏感得觉察出来长柏今日的不寻常。虽然和长柏接触不算多，可他对长柏印象很好，知他寡言却细心，做事周到。不过他仍旧是打圆场：“长柏想的周到。”
忽然一阵沉默。
闻溪及时说：“公主，不如种些以前您宫殿里的花？”
“种雁心兰。”
青雁垂下眼睑，长长的眼睫投下两道月牙影。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噙着几分新娘子的娇羞。她说：“殿下喜欢雁心兰。”
长柏瞳子猛地一缩。
有什么东西破碎开，千疮百孔。
直到青雁带着白管家和婢女乘车往湛王府去，长柏还是立在一片荒芜的花圃里，凉风吹过他黛色的宦衣。
“青儿，咱们成亲以后在后院种些花好不好？”
她不甚在意地说：“反正又不回去住，我是要一直守在小姐身边的。不用麻烦了吧。”
“可那到底是我们的家啊。”他坚持。
她“哦”了一声，说：“那种向日葵好啦。秋天的时候还能吃哩。”
长柏痛苦地合上眼，喃喃自语：“到底是不是你……”
青雁带着白管家、闻溪和穗儿一起去湛王府。青儿留在屋内给青雁打理床铺。下午，她觉得青雁的寝屋内过分简单，显得冷清了些。她决定去寻长柏，想问问他要不要置办些饰物摆放在屋内。
“长柏大人，你在不在？”青儿去叩长柏的房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青儿刚要转身，忽然听到屋内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闷哼声。
“长柏大人？”青儿一惊，赶忙擅自推开了房门。
屏风遮挡了视线，只露出一双腿。
“长柏大人！”青儿赶忙小跑着绕到屏风后面去。
长柏坐在地上，后背抵在屏风上，他合着眼，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身上的衣服微乱，袖子撸上去，露出血迹斑斑的小臂。
“啊！”青儿急促的尖叫了一声，赶忙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去擦长柏小臂上的血迹。她的声音也是颤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多血啊！”
她将长柏胳膊上斑驳的血迹擦去一些，才看清长柏手臂上用刀子划了一个字——青。
而在这个“青”字下面，还有很多旧伤痕。分明是自残后的痕迹。
青儿愣了一下，看一眼落在他身边的匕首。她不敢多问，说：“我去给大人拿外伤药！”
然后青儿脚步匆匆地在柜子里翻找外伤药，又跑回来仔细给长柏上药、包扎。当她终于做完，抬起眼睛看向长柏，才发现长柏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在看她。他好像不知道痛似的，苍白的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青儿忍不住问：“大人，不痛吗？”
长柏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他微笑着，语气温柔：“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青儿咬唇。
“来找我什么事？”长柏一边问，一边将衣袖放下去，遮了胳膊。他语气寻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青儿呆呆看着他。
“嗯？”
青儿回过神来，赶忙把自己过来的目的说了。
“这事啊，好说。”长柏微笑着起身，“跟我去库房。”
“……哦哦。”
青儿懵懵的，直到将几件摆件摆放好，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是从小为婢，她知道不要多话的道理，就算满心疑问，她也不能问。只是她望着长柏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疑惑，还有心疼。
青？
长柏大人进宫前的心上人名字里也有一个“青”字吗？因为这个“青”字，长柏大人才会夸她的名字好听，才会在她受欺负的时候帮助她吗？
青儿站在门口，迷茫地望着长柏走远的背影。
青雁本来去湛王府简单瞧瞧就可以了，可是她故意寻了借口，在脏乱的湛王府里待了很久。
她蹲下来，瞧着墙壁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出神了很久。
“夫人，您在看什么呢？”穗儿蹲在她身边，好奇地问。
青雁摸了摸被大火烧过的地方，问：“湛王府为什么会起火？”
湛王府很大，这样大的王府被烧了个彻底，没有被及时扑灭，这简直不符合常理。
穗儿犹豫了一下，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湛王自己放火烧的。”
“啊？”青雁惊讶地回过头看向穗儿。
穗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奴那时年纪还小，只是听别人说的。湛王说王府里有脏东西，就命人放了一把火。圣上派人来救火，湛王让人在大门前摆了张椅子，他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不准旁人救火。”
青雁想骂一句“有病”，可一想到段无错往日古怪的行为，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白管家再次来催：“夫人，王府灰尘大，还吵闹得很。咱们回吧？”
青雁瞧着西沉的落日，这才不得不回去。
原以为享福自在的半年时光，莫名有了变数。青雁神情恹恹，不是很开心。她的心情都写在了脸上，跟来的下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跟着她。
直到上了马车，闻溪将穗儿支开去买糖果。她凑近青雁，低声询问：“你今日怎么了？”
“我……”青雁眉头揪起来。她斟酌着言语，不知道要怎么跟闻溪解释。
穗儿忽然去而又返。
她“碰巧”遇见了真善郡主，真善郡主让她领路，过来见青雁。
苏如澈望着坐在马车上的青雁，笑起来。只是袖子里紧紧攥着的手证明了她的嫉妒和仇恨。昨日，是花朝公主和湛王大婚的日子。苏如澈望着马车上一身红衣的青雁，忍不住去想他们圆房了没有？听说湛王昨晚没有回寺里，那他们都做什么了呢？做到哪一步了呢？一想到青雁和湛王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做了些亲密的事情，她就会在心里骂青雁一千遍脏人、贱-人。
昨夜，漫天的猜想凌迟着她，嫉妒与仇恨差点将她逼疯。
“公主，真是巧啊。”苏如澈甜甜开口，声色如常。
青雁不得不暂且不向闻溪解释长柏的事情，收拾心情。她冲苏如澈弯起眼睛，也说：“是呀，在哪儿都能遇到小郡主，是很巧呢。真是……上辈子亲姐妹的缘分。”

第30章
“对呀，我瞧着公主就觉得亲切，像亲姐姐一样，说不定咱们上辈子真的是亲姐妹。”苏如澈一脸天真单纯。
亲姐姐？
青雁想起如今宫中的苏如清。
她眉眼不变，亲切地说：“若上辈子能有小郡主这样可爱又善良的妹妹，那可真是我的福气啦。”
苏如澈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说道：“那以后我可就要称公主姐姐了哦！”
“好妹妹。”青雁不假思索地喊她。
苏如澈说：“姐姐这就要回家了吗？”
“天都快黑了，妹妹还不回家吗？夜宿外头可不是好姑娘。”
“姐姐可真会说笑，我怎么会夜宿外头呢？”苏如澈走到马车边，亲昵地去拉青雁的手。她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糕点特别好吃，正打算买一些带回家去。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苏如澈顺手一指，说：“瞧，就是那家。很近的。姐姐远嫁而来，不知道酥源坊的糕点远近闻名。尤其是荷酿酥、红豆饼和七心脆糕最是好吃。姐姐和我一起去买些吧？”
青雁本来想拒绝，可是听到苏如澈提到荷酿酥。她不由想起那日在康王府吃到的荷酿酥。难道京中的荷酿酥和她在湛沅州吃到的不同，都会加那种青色的甜汁吗？想起那个味道，青雁迟疑了一下，冲苏如澈笑着说好，下了马车，和她一起往酥源坊去。
先前，青雁让侍卫去打听京中好吃的店铺，这个酥源坊也在名单之中。她本来就想来的。
酥源坊就隔了一条路，并不远。
闻溪让侍卫在这里等着，和穗儿一起跟着青雁。
青雁和苏如澈刚迈进铺子，店里的伙计赶忙迎上来。他瞧着苏如澈和青雁衣着不菲，身后还都带着丫鬟，知道是大户人家，立即机灵地说：“两位主儿，咱们店里的二楼还有些新品珍奇货。若瞧完了一楼的糕点，还可到楼上去瞧瞧。”
他说话前，青雁已经挑中了几种，让穗儿拿着。
苏如澈说；“姐姐，你先上楼去吧。不用等我，我再瞧一瞧。”
“好。”青雁应了一声，带着闻溪往楼上去。
苏如澈目光闪烁了一下，说：“姐姐，我瞧着你那个侍女都要拿不了了，让这个也帮忙吧。反正楼上与楼下不同，楼上有的是伙计帮忙装提。”
青雁本来还没想让闻溪跟着，听苏如澈这么一说，她眸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翘着唇角摆出一个单纯又灿烂的笑容。然后她挽着闻溪的胳膊，说：“不要，我可得让闻溪给我挑哩。她的舌头最灵，可是我的试吃！”
苏如澈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青雁又说：“等下挑到好的味道，会给妹妹带的。”
说完，她转身往楼上走。在转身的刹那，青雁翻了个白眼。
若说以前她以为苏如澈和苏如清两个人之间有恩怨，可如今苏如澈还抓着她不放，青雁怎么还会不明白这个苏如澈是在针对她。至于理由，她有了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二楼布置得比楼下漂亮得多，展示柜上的糕点也比楼下瞧上去更精致些。除了几个衣着干净的店里伙计，还有一位年少的郎君顾客。
青雁看了一眼那少郎的背影，跟着引路店伙计去看糕点。
少年回过头来，是程霁的脸。
他朝青雁走过去，经过青雁身边的时候，手一抖，手里拿的一块奶蓉糕，蹭到青雁的袖子上。
“抱歉，抱歉！”
程霁赶忙拿帕子想要帮青雁擦。青雁向后退了一步，闻溪冷着脸沉声训斥：“当心些！”
程霁不由怔了一下，他含着金汤勺出生，作威作福惯了，还是第一次被人训斥，而且对方还是个奴才。
“怎么说话的？”程霁身后的小厮出声。
程霁抬手，慢悠悠地说：“是我不小心，给这位姑娘赔礼了。”
青雁低着头，用帕子去擦袖子上的奶蓉糕，没理他。
“放肆，这位是湛王妃。”闻溪声音冷冰冰的。
程霁舔了舔牙齿，忽古怪一笑，望着青雁说：“在下程霁，有眼不识王妃。改日登门赔罪。”
说完，他转身往楼下去。
青雁将脏帕子递给闻溪，略琢磨了一下，继续挑选糕点。等她挑完下楼，苏如澈已经买完了，两个人简单客套了两句，坐上各自的马车回家。
回了府，青雁先吃过饭，然后屏退了所以下人，只留下闻溪。
“闻溪姐姐，那个长柏认识我。”
“你说什么？”闻溪大惊失色。
青雁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我来。”
闻溪追问：“是哪种认识？有多熟识？”
青雁并不隐瞒：“我和你说过，我之前成亲的那天跑了。长柏就是那个新郎官。”
短暂的沉默之后，闻溪斩钉截铁地说：“好，我去除掉他。”
“什么？”这下换青雁大惊失色，“怎么可以这样？”
“他那么熟悉你，这么大的隐患不可留。”闻溪说完，转身往外走。
青雁赶紧小跑着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闻溪身前，拦住她。她难得冷了脸，严肃地说：“我不准你这么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么大的隐患不除去，一旦你的身份被揭穿，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那也不是滥杀无辜的理由！”青雁大声说。
闻溪问：“你忍心因为他陷公主的安危于不顾？”
青雁使劲儿抓着闻溪的袖子，说道：“公主救过我的命，我欠她一条性命。若有一天真的要暴露，我便是自尽也要带着花朝公主的身份去死，给她瞒下来！但是旁人是无辜的！我不准你滥杀无辜！”
闻溪望着青雁和花朝公主相同的淡紫色眸子，耳边响起李将军那日说的话。她迟疑了。
青雁放缓了语气：“闻溪姐姐，长柏不一定认出了我。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咱们想法子彻底让他相信我是花朝公主，碰巧长得像而已。然后再将他支走好不好？好不好？”
青雁的语气慢慢放软，到最后变成了撒娇式的央求。
半晌，闻溪才说：“我会再观察两日，倘若他真的没有认出你，就按照你的说法办。可若他认出了你，我只能除去他的性命。”
“好好好，闻溪姐姐最好啦。”青雁弯着眼睛笑了，露出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闻溪瞧着青雁的神色，问：“为什么逃婚？他为什么以为你死了？”
青雁打了个哈气，转身朝床榻走去，一边走一边嚷嚷：“困啦，睡觉！”
“青雁。”
青雁扑上软软的床铺，闷声说：“闻溪姐姐，你有问我的时间还不如去查查那个程什么记的？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青雁吸了吸鼻子，在柔软的被子上闻到淡淡的檀香。分明已经换过了床铺，不知怎么还有段无错身上的味道。
闻溪想了想，转身出去调查今日遇见的程霁。而且，她还要去观察一下长柏。在她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比花朝公主的事情更重要。
夜里，青雁正睡着，一个穿着黛色宦衣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房中。
若是往常，青雁这个时辰睡得正沉。可今日因为再次见到长柏，她不由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也说不清是在胡思乱想还是在做梦，脑子里昏沉沉乱七八糟的。
所以，当那道黛色的人影掀开床幔的时候，青雁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了一瞬，青雁忽然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喊人。程霁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程霁弯下腰，近距离地盯着青雁淡紫色的眼睛。他低声说：“多少次远远瞧见公主，对公主这双眼睛十分好奇，离得近了再瞧，啧，真是好看啊。”
青雁除了最初的慌张，很快冷静下来，瞪着程霁。
程霁对青雁的反应并不满意，他更希望看见一个瑟瑟发抖的美人儿。他尤其想知道这双淡紫色的眸子里噙了畏惧和委屈会是多么楚楚动人的画面。
他低声哄骗：“公主背井离乡，刚成亲却独守空房，真是可怜人。让程霁教教公主床榻之愉带着公主尝尝快活的滋味儿如何？放心，咱们就只做一夜夫妻，日后你还是湛王妃。谁也不知道咱们的秘密。”
程霁阴恻恻地笑着：“如果你叫人，我就大声嚷嚷咱们早有私情。你一个和亲的公主，谁会信你的清白？湛王不会让你好过的。”
程霁的声音越发温柔下去：“好了，我这就松开手。小乖乖不要叫，懂吗？”
青雁点点头。
“这就对了。**苦短，咱们得慢慢来。让小爷从头教你……”
程霁松了手。
青雁忽然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折刀，小刀从刀柄里弹出来，刺向程霁。程霁一惊，急急向后退了一步，他刚站稳，青雁尖利地大喊：“闻溪——”
“不识好歹！”
程霁爬上床去抓青雁，青雁滚进床角，紧紧握着手里的折刀。程霁轻易抓住青雁的手腕，稍微用力将青雁往外拖拽。青雁被他从架子床里拉出来，握住床柱。
一支短箭忽然射中程霁的后肩，程霁一惊，回头去看。紧接着，第二支短箭正中他的眉心，他的眸子顿时开始涣散。
闻溪冷着脸追来，看清程霁的脸，愣住。
“程霁？”
青雁跌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不太好的记忆涌上脑海，压得她喘不过气。
闻溪急忙试了程霁鼻息，沉声说：“他假扮太监我不知是他，否则不会要他性命。”
“我去查过。程霁是左相的嫡长孙，也是独子。他在京中为非作歹，却因为幼时在太后身边长大，没人敢管。他在这里丢了性命，不太妙。我们最好悄悄处理了他的尸体。”
长柏没睡，听见青雁的声音赶紧赶过来。他立在门外，克制着冲进去的冲动，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闻溪说：“公主魇着了。没事，退下吧。”
长柏立在门外没有走。
门上映出长柏的影子，青雁佯装恼火：“退下！”
长柏紧紧抿着唇，搭在门上的手慢慢放下去，动作僵硬地转身。他刚走了两步，看清走来的人影，怔了怔：“王爷。”
段无错皱了下眉，曾经的经历让他对鲜血的味道十分敏感。隔得很远，他就闻到了血腥味。
听见房门被推开，青雁恼怒地训斥：“我让你退……”
却在看清来人时，后半句话噎在喉间吐不出。
段无错目光在青雁的脸上凝了一瞬，然后下移，落在程霁的尸体上。

第31章
长柏跟进来，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程霁，脸色一变，立刻焦急地望向青雁，眸子里写上了忧虑。
青雁完全没有注意到长柏，她呆呆望着立在门口的段无错，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因为她完全没有想到段无错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程霁的尸体还躺在脚边，还没来得及处理，这要怎么对段无错解释？
程霁死前不怀好意的威胁还在青雁耳边，青雁知道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她到底是远嫁过来的，背景比不得受太后疼爱的左相的嫡长孙。更何况，这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官司。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青雁甚至想，段无错会不会大义灭亲直接将她押到衙门去？
青雁想了很多，可实际上也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罢了。她很快有了决断，攥着裙角，迈过程霁的尸体，慌慌张张地朝段无错跑过去，然后一下子扑进段无错的怀里，呜呜哭得伤心。
“呜呜呜好可怕啊，这个坏人，呜呜呜呜……他欺负人呜呜呜……”她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明白，眼泪簌簌落下，染湿了段无错身上的僧衣。
青雁扑进段无错怀里的力度着实不小，或许将“扑”字换成“撞”字更为合适。段无错沉默了一瞬，才抬起手搭在青雁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状若安抚，却没太多的情绪，落给旁人的感觉忍不住猜测这安抚中有几分敷衍。
段无错搭在青雁后背的手掌让青雁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在段无错的怀里抬起脸，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泪水肆横，像水洗过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她仔细瞧着段无错脸上的表情，然后做出委屈的样子来，紧紧攥着段无错的衣角，继续呜呜哭：“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呜呜呜我杀人了呜呜呜……”
段无错突然回来，闻溪也吓了一跳，心里所想和青雁差不多。此时瞧见青雁的举动，更是吓了一跳。万年不变的石头脸，也难得出现了一丝异样。
长柏的眸色在一瞬间黯然下去。
……应该不是青儿吧？他的青儿是从来都不会哭的。而且青儿很看不上哭哭啼啼的行为，她曾说过那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他收敛了神色，走过去请罪：“这人穿着黛色宦衣假扮了府里的下人，才能混进来。如今府里的人虽都是从宫里来的，可并非以前全部互相认识，且又都是刚来没来得及熟识。所以才给了他可趁之机。奴失职害夫人受惊，请王爷和夫人降罪。”
青雁眸色闪烁，正想着要不要借口这事将长柏赶走。她还没想清楚这么做是不是合适，段无错已经先一步开口。他随口说：“去马厩将不二叫来。”
“是。”长柏叩首，匆忙起身往外走。
闻溪也反应了过来，她赶忙走过来，装作不知道程霁的底细，愤愤说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竟然胆大包天闯进来干些混账事。也不知道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还是当真脑子不好使。幸好公主睡得不沉，及时喊奴进来结果了这登徒子！”
青雁紧紧抱着段无错，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委屈地顺着闻溪的话，向段无错哭诉：“本公主既然嫁给了你，你就得对我负责，护着我才行。怎么能让这样的地痞无赖跑来吓唬我呜呜呜呜……”
又开始呜呜呜哭个不停了。
“有帕子吗？”段无错问。
闻溪愣了一下，赶忙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青雁眼巴巴望着他，可怜兮兮的，其实心里慌着呢，不知道段无错会怎么做。然后她便眼睁睁看着段无错一脸嫌弃地捏着帕子给她……擦鼻涕。
青雁的脸上顿时一红。
段无错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吩咐闻溪：“去把客房收拾了。”
“是。”闻溪下意识地应了，然后才解释：“因是刚搬来，每个房间都收拾过，连被褥都是新换的。所以可以直接过去宿下。”
段无错说：“带夫人过去歇着。”
“是。”闻溪走过去，扶着青雁的小臂，带她往隔壁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青雁回过头望了一眼段无错的背影，才收回视线，迈过门槛。只是她心里的忐忑已经消失了大半。想来段无错这个举动……至少没有直接将她押送去衙门。
不二很快赶来，他蹲在程霁身边检查了他的伤口，然后说：“花朝公主身边那个婢女干的？啧，这身手不错啊。”
闻溪身手不凡这事儿，段无错当初在瓯荷湖时便知道。
“不过……程霁死了，明儿个整个京都都会传遍，这可不是小事情，太后肯定要过问。爷，怎么办？要不毁尸灭迹？搞个人间蒸发死无对证？”
段无错走到屋内方桌旁，慢悠悠地倒了一盏凉茶来喝。他风尘仆仆赶回来，有些渴了。
他说：“在他身上做些我以前虐杀的痕迹，直接将人扔到大街上去。”
不二愣了一下，急说：“爷，最近连环杀人案一直没查出真凶，死者的死相都是您以前的手法。现在京里不少人怀疑是您做的。您这怎么还……”
段无错居高临下地睥着程霁的尸体，温和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他说：“为了栽赃我，已经死了七个人。不差这一个。也正好给对方一个新鲜的例子，好好模仿我的手法。也算……送对方一个大礼。”
段无错微微扯起一侧唇角，勾勒一道若有似无的讥笑。
不二不懂段无错的用意，也不需要懂。手脚麻利地开始砍去程霁的腿骨和手筋，做出惨死的症状来。
段无错走进隔壁时，青雁正挽着袖子擦脸洗手。虽然闻溪的手法快准狠，程霁死前几乎没流什么血。可青雁也不知道怎么的，手上还是沾了一点。而且她大概是心里作用，觉得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
段无错刚一迈进屋内，青雁就注意到了。她仔细瞧着段无错脸上的神色，等他走近了，她软软开口：“你怎么回来了呀？”
“这不是我的家？”段无错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雁低下头，声音也跟着小小的。她刚洗过脸，还没擦干，脸上缀着一些水珠儿，一双手也还放在盆里，十指张开着。
段无错经过青雁身边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脚步几乎没怎么停，继续往前走，到床榻上躺下。
“很晚了，收拾完快点熄灯。”
青雁猜不透段无错的心思，可如今心虚着呢，哪敢忤逆了段无错的意思？恨不得学乖巧的小兔子，使劲儿讨好他才成。她赶忙拿着干净的棉帕擦了手和脸，然后让闻溪端着东西退下去。
她身上的寝衣脏了，闻溪给她拿来一件新的，正挂在一旁的椅背上。青雁看了一眼寝衣，先吹熄了屋内所有的灯烛，然后才抹黑拿起那件干净的寝衣，摸索着换衣。
自从她日日都要用药帕子敷眼，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好用了。在夜里，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急着换衣，刚褪下身上的寝衣，去拿椅背上的拿一件，寝衣忽然从她手中滑落，落在了地上。
她什么都看不见，赶忙蹲下来，却不小心额角撞到了椅背。
“唔。”她五官揪起来，下意识地轻唔出口，继续在地毯上摸索着衣服，然后摸到一只手。
青雁的指尖儿一僵，吓了一跳。
“这里。”
段无错捡起地上的寝衣，塞进她的手中。
青雁甚至不知道段无错是何时下床的，她来不及去想这些，只想快些将衣服穿好。她刚将一只胳膊探入寝衣的袖子，段无错的声音忽然入耳：“穿反了。”
青雁一怔。
他怎么能看清衣服的正反面？
青雁根本不愿意去深想，赶紧又将衣服脱下来，摸索着将袖子翻出来。
段无错瞧着蹲在椅子旁的小姑娘动作慌乱地摸索翻着衣服，他饶有趣味地问：“夫人，需要贫僧给你点灯吗？”
“不用！”青雁赶忙拒绝。
青雁生怕漆黑的屋子一下子亮起来，手中的衣服再一次落了地。她不想去探究这么黑的情况下段无错能看清多少，反正她看不清就算一道隐形的壳儿，可以让她钻。
她知道自己这是掩耳盗铃。
段无错叹了口气。他捡起地毯上的衣服，披在青雁的背上。青雁正浑然不知所措，手腕忽被他握住。段无错拉着她的手送入衣袖，为她穿衣。两片衣襟交叠于身前，他修长的手指顺着衣襟理了理。
青雁很想拒绝他，可是她也知道这样耽搁着还不如速战速决……
段无错凑过来低下头，为她系腰侧的细带。他的一缕头发垂落，擦过青雁的脸颊。青雁脸颊顿时一凉，继而又有一点酥酥痒痒。
“裤子能自己穿吗？”段无错问。
“我能！”
青雁脸上火辣辣的。
她摸索着倚靠的椅背，慢吞吞起身坐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挂着的寝裤，两条腿胡乱一蹬。就算段无错告诉她又穿反了，她也不要再重新换了！
“是好晚了，困死啦！”
青雁说完立刻站起来，朝着床榻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她看不清床前的踩板，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连鞋子都滑了出去一只。她“呀”了一声，慌乱中朝前跌去。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她的头狠狠撞进一只手掌。她知道，手掌隔着床铺。若不是段无错及时身后阻隔，她定然要撞到床上去。
段无错将另一只手绕到青雁身前，撑在她的小肚子上，顺势一揽，将她揽进怀里。青雁脚步踉跄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坐在段无错的腿上。
她的脊背瞬间僵了僵。
段无错松了手，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护着青雁时磕在床铺的那只手。然后，他说：“夫人，往前坐一坐，要压断了。”
青雁怔了怔，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段无错在说什么，直到段无错挺了一下腰。青雁瞬间在段无错的腿上弹起来，尴尬地坐在床边。她一双纤细的腿并在一起，两只小脚一只穿着鞋子，另一只却不知何时将鞋袜都遗失了。她慌忙弯下腰将剩下的那只鞋子脱了，然后快速爬到床上去，缩到床里侧，扯来被子，灰溜溜地钻进去。她在一片黑暗里瞪圆了杏眼。看不见，就仔细去听段无错的响动。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抓到段无错的僧衣，抻了抻，小声说：“睡了吧？”

第32章
段无错在想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一眼青雁从被子里探出来的小手，顺手抓了过来，在两掌间摆弄着。他细细去捏她的手指，弓着的食指刮过她的手背，指腹又沿着她手心的纹路慢条斯理地抚着。
青雁的手被他捏得痒痒的，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属于男女之间肌肤接触的本能奇异感觉。
青雁忍了又忍，终于小声说：“都快过了子时了。”
段无错问：“要吃东西吗？”
“啊？”青雁惊讶极了，“殿下……回来之前没吃晚饭吗？”
段无错忽然轻笑了一声，他俯下身来，动作自然地揉了揉青雁的头，然后在她身侧躺下来。
青雁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确定段无错没什么动作真的准备睡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她睡不着。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段无错身侧，闭着眼睛装睡。那么多事情压在她心上，她怎么睡得着。
白日里可以笑着面对，可夜晚有了黑色的遮掩，那些沉甸甸的心事丝丝缕缕冒出来。
假扮公主这事儿，就像走在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路上，被逼到绝路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懊恼自己不够警觉，今日在酥源坊遇到程霁时已觉得他不太对劲，怎么可以只让闻溪去查他的底细，而没有更小心一些？倘若她派人夜里加紧巡逻，兴许程霁瞧着溜不进来，就会放弃。也不至于在她的屋子里丧了命。段无错不愿多说的性子，她又不好追问，如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程霁这桩命案的后续会如何。她仔细想过，纵使她有和亲公主和湛王妃两重身份保护，闻溪要怎么办？事情败露，闻溪必然是活不了的。
她悄悄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里望向身侧的段无错。黑漆漆的，她只能看见段无错的轮廓。她又懊恼自己过于胆小，就应该大大方方询问他要怎么办。有什么可怕他的呢？她应该更理直气壮一些才对。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明儿个早上段无错醒来，她要端着公主的架子与他好好谈一谈。
青雁这才有时间回忆了一遍刚刚长柏的反应，可惜她当时注意力都在段无错身上，没怎么注意到长柏，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长柏一日留在府里，她就一日不安心。可她也知道不能没有借口将他撵了，反而让人生疑。
心里乱糟糟的。
当初从羿国逃走，她原以为能彻底割舍过去。却不想阴错阳差又换了个身份回到羿国。除了在噩梦里，她几乎不让自己去想过去的事情。可自从见到了长柏，关着记忆的暗室像被推开了一道门。
纷至沓来的记忆并非都是苦，还有更多的想念。
——不知道小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她一想到小姐温柔对她笑的眉眼，就觉得心酸。姑爷被她烧死了，小姐可会伤心？小姐那么喜欢姑爷……
还有小小姐。她走的时候，小囡囡才那么大一点，刚刚学走路，扭歪扭歪的小样子可爱极了……
不能想了，越想越难受。
青雁身子挪了挪，往被子里钻去，直到把整张小脸儿都埋进被子里。
——用力睡觉。
段无错是被细小的啜泣声吵醒的。习武之人，五感要比寻常人敏感许多，尤其是听觉。
他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青雁。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段无错掀开被子，这才发现青雁并没有醒，是在睡梦里。
天际描出鱼肚白，些微发白的光从窗棂漏进来。
段无错握住青雁的手腕，将她往上拉了拉。青雁忽然反应很大地惊呼了一声：“不要打我！”
段无错有些惊讶。
“没人打你。”
他顺势将柔软的小姑娘拉到了怀里，青雁在他的怀里闻了闻，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段无错提了提她的耳朵尖儿，凑过去问：“什么？”
“粉蒸肉……”
段无错捏她的鼻子，笑话：“梦里偷东西吃被打了？”
青雁被他捏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他。半睡半醒间，她瞧着段无错开开合合的唇，像极了切开的石榴糯饼。
有点渴。
她的唇齿间立刻忆起了石榴汁的甜味儿，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凑过去咬石榴糯饼。
段无错不由怔住。
……这还是他头一回遭到强吻。投怀送抱的女人倒是不少，可哪个也不能近了他的身。
“嘶——”
唇齿间有一丝血腥味儿。
段无错捏着青雁的下巴，将她推开一些抬起她的脸。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力气不算小，青雁吃痛，彻底醒过来。
四目相对，青雁眨眨眼，再眨眨眼。
段无错捏开青雁的小嘴儿，指腹压了压她的小虎牙，慢悠悠地问：“夫人，贫僧的嘴好吃吗？”
青雁闭上眼睛，语速飞快：“我还没醒！”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去看段无错，然后讪讪一笑。她伸出手，轻轻去擦段无错唇上那一丝血痕。她声音小小的语无伦次地说：“是没醒，石榴糯饼，渴了，所以就，那个……”
“呵。”段无错舔了舔唇角，“夫人渴了？”
青雁尴尬极了，脸上的笑容僵僵的。
“好说啊。”段无错俯身，再次捏开青雁刚刚抿起的唇。他去舔她，沿着她双唇的轮廓，仔细又耐心。然后是牙与舌。
他的唇舌湿软间带着一丝鲜血的甜腥味儿。青雁攥紧身下的被子，紧紧闭着眼睛。在心里哭诉自己这是自作自受。
“夫人还渴吗？”段无错问。他挑起青雁的一缕头发，慢悠悠地缠在指上，一圈又一圈。
青雁使劲儿摇头。
“原来已经天亮了啊。我服侍殿下起吧？或是喊人准备早膳？”青雁像只小泥鳅似地在段无错怀里往外挪，坐了起来。
她“咦”了一声，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寝衣穿反了。
她现在身上的寝衣是反的，那岂不是说明昨天晚上换衣时她原本没有穿反，段无错是骗她的？
她睁大了杏眼，不敢置信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扯起一侧的唇角，无声地微笑着。他语气温和：“夫人这衣服怎么穿反了？贫僧帮夫人换过来？”
“段老九！你真的太无耻了！”
青雁抬起一脚，使劲儿踹在段无错的胸口。段无错轻易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身子朝自己拉过来，然后动作十分自然的将她的双脚搭在他的双肩。他俯身下来，双手撑在青雁身侧。他望着青雁的眼睛，温柔地笑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原来夫人不喜欢这种小情调？如此，贫僧下次会直接上手给夫人剥衣。”
暧昧的姿势，露骨的话语，明显的暗示。
青雁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整个人像在云朵上飘一样。
她愤愤道：“你何必故意戏耍我，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段无错目含惊讶，继而眉宇之间流露出几分遗憾之色。他说：“迎娶公主却不能满足公主，实在是为夫失职。贫僧羞愧不已。可夫人需再等等，待贫僧还俗，定然……”
他凑到青雁耳边，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青雁的耳朵尖，那没有说完的话尽数掩藏在这一声轻笑里。
段无错放开青雁，在她身边躺下来。他双手垫于脑后，合上眼，道：“时辰还早，尚能再睡一个时辰。夫人请便。”
青雁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半晌，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离得段无错远远地躺下来。
黎明时，万籁俱寂。
不久，床榻上隔得远远的两个人都重新睡着了。毕竟两个人这一夜都睡得很少，且时辰尚早。
这个时候，长柏却还没有睡。
他翻开此次来这宅院做事的宫人名录。他拿来笔，写写画画，将名单分成几组。程霁能穿着一身宦衣闯进来是他的重大失误，明日起他打算将宅院里的奴仆分组调配，夜间巡逻也要加强。等他忙完，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放下笔，长柏心里忽然空空的。他起身，推开窗户。望向外面发白的天色。今日似乎是阴天，光线冒着冷气。
长柏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忽然之间，他觉得对花朝公主安危如此紧张的自己有些可笑。
分明……不是她。
他的青儿已经死了。花朝公主只是和他的青儿长得像而已。
有些记忆因为太过痛苦，根本挥之不去，好像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一次他的青儿。
倘若时间倒流，他再也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倘若能回到过去，他真的很想给那个自己狠狠打一巴掌。
这一年，他像疯了一样。起初，为了给他的青儿报仇，他不惜入了宫，拼命往上爬，才能有如今将少爷困于暗室折磨的能力。后来呢？他想着一定要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要守护的人，他手段用尽，却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间惊觉这世上再也没有需要他去保护的人。
他在窗边立了很久，才转身回床榻上躺下，他合着眼，却注定无法入眠。这一年，他时常无法入睡。他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不用做噩梦，在噩梦里一遍遍重复痛苦的过往。
他静默地躺了很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梳洗换衣，往主屋那边去伺候。
青儿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截枯树枝写写画画。见长柏过来，她赶忙起身迎上去，笑着说：“长柏大人，王爷和夫人都还没起呢。”
“好。”长柏微笑点头。
他看一眼日头，时辰实在是不算早了。他的视线终究还是落在紧闭的房门。
巳时过半，青雁才睡醒。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侧的段无错已经不在了。
“夫人醒了。”
青儿和穗儿端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进来。
青雁问：“殿下已经回寺里了吗？”
穗儿恭敬禀告：“不是。一早宫里来了人，太后将殿下请到宫里去了。”
青雁顿时一惊，最后的那一丁点困顿也烟消云散。她可还记得闻溪昨日说过程霁自小长在太后身边，太后对他疼爱有加，他正是仗着太后的疼爱才能在京中无法无天。
太后叫段无错进宫去，定然是因为程霁的事情吧？她心里顿时不安。
青雁急问：“闻溪去哪里了？”
“闻溪姐姐让我告诉夫人，她今日要送李将军出城。”穗儿说。
青雁这才想起李将军今日要回陶国。
青儿用拧干的帕子仔细地给青雁擦手。她说：“长柏一早在院子里候着，要见夫人。”

第33章
青雁第一个想法就是——外男怎么好意思杵在院子里要进寝屋见女主人？紧接着，她立刻反应过来，长柏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长柏哥哥了，现在的长柏净了身是宦臣。
可青雁还是觉得穿着寝衣在寝屋这样的地方见长柏不太习惯。她还是换好了常服、梳洗完毕，才让长柏进来。
长柏进来时，穗儿正弯着腰整理床铺。
长柏瞥了一眼凌乱的床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刺痛感。这种刺痛感来得快，也来得莫名其妙。
他收回视线，对青雁颔首弯腰：“给夫人问安。”
青雁故意端着公主的架子，学着花朝公主说话的口气，拉长声调，慢悠悠开口：“什么事？”
“让歹人扮成太监混进府内，是奴的失职。所以连夜制定了新的巡逻方案，来禀明夫人。”
青雁一手托腮，做出不耐烦的神情，恹恹训斥：“这等小事何须来问我。”
“是。夫人训斥的是。”长柏颔首收眉。
青雁冷哼一声，微微抬着下巴，颇有几分动怒容。她说：“只是你这奴人给本公主记着，仅此一次。若再发生一次，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是。”
长柏几不可见地皱眉。他的青儿爱笑，永远露着一对小酒窝对所有人都很和善，不会这样说话。
“退下罢！”青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奴告退。”长柏抬眼，刚要转身，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扫过青雁托腮的那只手的虎口处。当他再要仔细去看，青雁敏锐地收回了手，坐直了身子。
长柏眸色闪过一丝异样。
青儿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他刚刚似乎看见花朝公主左手的虎口处也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却没有看清。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青雁冷了脸。
长柏再不能久留，恭敬退下。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下次一定要找机会确定青雁左手虎口处可有那粒小小的红痣。
青雁之所以收回手，是因为她也想到了那颗小红痣。这是她全身上下能露在外面的地方唯一一颗红痣，她也确定长柏知道这粒小红痣。
他刚刚有没有看见？
青雁琢磨着长柏退下去时的神情，琢磨着他应当是没有看清的。不过早晚会被他看见的。
怎么办。
青雁起身，慢悠悠地走向屋内西南角的香桌。她端起烛灯，似不经意地随口说：“这灯座上的纹路可真好看。”
青儿刚要附和，青雁的手一抖，烛灯倾翻，烛火落在青雁的左手上，青雁吃痛，惊呼了一声。
青儿和穗儿顿时大惊失色，赶忙去翻找外伤药。
穗儿手脚麻利地给青雁上药，缠纱布。
青儿跪地请罪：“奴婢该死，没有护好夫人！”
“是我不小心，与你何干。”青雁扶起青儿。
青儿心里惶恐，赶忙站在青雁身边，低下头一个劲儿给青雁吹着手。
青雁望着穗儿给她上过药，用纱布绕过她左手虎口，缠了一层又一层。火苗烧着手背是疼的，但是这点疼痛对于青雁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想起长柏，有些走神。
她十岁跟着小姐，然后便认识了长柏。老爷是湛沅州刺史，家中权贵。而姑爷家里却因为一些变故破落了。小姐与姑爷指腹为婚。姑爷家中遭难后，老爷善心将姑爷收留在府内，供他读书考功名。
小姐与姑爷青梅竹马，而长柏跟在姑爷身边做事。她跟在小姐身边那五年自然能够经常见到长柏，倒也算得上是和长柏一起长大的。
后来小姐和姑爷顺其自然地成婚，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且二人婚后有了个漂亮可爱的女儿。
后来？
后来青雁懵懂长大，豆蔻年华，偶尔几次无意间听见旁的婢女背后说闲话。她们说自从小姐孕后，姑爷好几次目光落在她身上。
青雁小时候被辗转卖过很多地方，包括青楼。她总是比同龄人更敏感些。小姐身边的婢女成为姑爷的通房似乎是很寻常的事情。可是小姐和姑爷的情况特殊，老爷资助姑爷读书，甚至大方地援助姑爷家中。姑爷和小姐成婚虽名义上是寻常婚配，可落在旁人眼里总是多了几分入赘的意味。
收通房纳妾这样的事情，姑爷不敢。
大概是被太多的人抛弃和背叛，青雁总是对别人的恩情看得特别重。她知道若不是小姐收留了她，她在青楼再长几年，就要和那些青楼里姐儿们一样接客。
青雁躲在门口，望着小姐抱着小小姐哼助眠的曲儿。她咬着唇，呆呆望着小姐温柔的笑脸。怎么办呢？她不能让小姐不顺心，她应该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主动避嫌。她知道如果她对小姐说想拿回卖身契离开，小姐一定会准的。
可是她舍不得小姐。
没过几日，姑爷随口说想将她指给长柏。青雁惊讶极了。难道以前是自己想岔了？看着姑爷温柔哄小小姐的慈父模样，青雁疑惑了。或许，姑爷只是一时兴起，如今迷途知返，决定一心一意对待小姐。
小姐身边的丫鬟似乎都是要配给姑爷身边的小厮。青雁忽然想，如果她嫁给了长柏，岂不是又可避嫌，又能一辈子留在小姐身边？
何况长柏对她也很好。她那时想着嫁给长柏简直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点头了。
小姐惊讶之余，倒是准了。不过小姐说她年纪小，把当时才刚十四岁的她，又留了一年。
再后来……
她恨长柏吗？
那倒是没有。
每个人的能力有限，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谁也不该为旁人的安危担负全责。与其苛责旁人袖手旁观，不如责怪自己弱小无能。
青雁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
不值得。
青雁蹙眉，樱唇紧紧抿着。若时间倒流，她兴许会主动离开小姐身边，随便嫁给府外的人。兴许会冒着小姐并不相信的风险，把一切都说出来。
青雁叹了口气。
“夫人可是疼？”青儿紧张地问。
青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神了多久，青儿和穗儿都一脸紧张地瞧着她。她顿时弯起眼睛来，说：“疼倒是不疼，就是快饿死啦。”
青儿和穗儿赶忙去喊人端吃的进来。
一整天，青雁都在屋子里等闻溪和段无错回来。本来只用等一个闻溪，可因为程霁的事情，她也不得不盼着段无错早点回来，带回宫里的消息。
闻溪先回来。
听丫鬟说闻溪已经回来了，青雁没让青儿和穗儿跟着，自己一个人赶忙去闻溪房间找她。
“闻溪！”青雁直接推门进去。
闻溪坐在桌子旁，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在发怔。
看见青雁，闻溪默默将匕首收起来。
青雁“咦”了一声，问：“这不是李将军的匕首吗？”
“是。身在异国不甚安全，李将军赠来防身的。”闻溪说。
“哦。”青雁在闻溪对面坐下来，说道：“李将军可真是个痴心人。真希望他回到陶国之后能够放下公主，另觅良人。”
“不要整日关心别人，都是与你无关的事情。还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闻溪沉着脸。
青雁瞧着闻溪的脸色，觉得闻溪这脾气发的莫名其妙。青雁猜测可能是因为杀了程霁的事情，所以也不说话了。
闻溪看着对面的青雁，莫名想到“赤诚”这个词。青雁的善良和真挚，时常让闻溪不解。闻溪无声轻叹，默默将匕首收进盒子里。她不会告诉青雁她关心的李将军赠她这柄匕首，是为了时刻提醒闻溪——定要保护真正的花朝公主。若有朝一日青雁暴露，除掉她。
青雁等啊等，怎么也没把段无错等回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把白管家喊来，问问他外面的消息。
果然，还没到一日，程霁之死已经在京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在宅院内一无所知，外头却已经翻了天。听说程家老夫人哭得几度昏厥，左相大人更是火冒三丈，连今日的早朝都告了假。宫里的太后是什么意思，还没传出来。可是可以肯定的是程霁之死必然已经传到了宫中。
如今御林军亲自出动，大街小巷地搜查。好几个重臣被圣上委命彻查此案。可即使这样，左相也不放心，早就出动了自己的势力，定要给自己的独孙讨一个说法。
青雁这才知道段无错令人在程霁的尸体上做了手脚，他死状凄惨——头颅被切，脖子上的伤口异常光滑。四肢还在，所有关节却被敲碎了。内脏不翼而飞，却在死者口中发现些内脏的存留。
青雁惊愕不已。
青雁越听越不安。
昨儿个晚上的事情，府里的下人只有很少几个人才知。白管家劝慰：“夫人莫要为殿下担忧。殿下不会有事的。”
为段无错担忧？青雁分明是为了自己和闻溪担忧。
“殿下回来了！”穗儿知道青雁在等着，脚步匆匆赶来禀告。
青雁“嚯”的一声一下子站起来，直接跑了出去。她在庭院里看见迎面回来的段无错。青雁瞧见段无错的脸色，满腹追问的话顿时尽数噎了回去。
段无错的脸上浮着一层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不及他眼底。他捻着佛珠手串，青色僧衣一丝不苟，衬出几分出尘的翩翩玉质。
听说，段无错向来不动怒，他喜欢笑着杀人。
青雁不由停下了脚步，她望着段无错脸上的表情，知道他这般才是真的动了怒。又想起幼时被婆子训斥的话，激起她心底对段无错的隐隐畏惧来。
当段无错走近，青雁下意识地向一侧退了一步，给他让开路。
显然，不止青雁觉察出段无错神色的不同寻常，院子里的下人个个噤声。
段无错已经走远，青雁还立在庭院里。若是因为她的事情，牵连到了段无错，青雁心里必然愧疚。青雁和闻溪对视了一眼，青雁抿着唇琢磨了很多，最后去寻段无错。
段无错去了厨房。
青雁赶去厨房，从厨房开着的窗户望进去。
段无错正在切肉。他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压着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另一只手握着刀，动作熟稔。
也不知是因他这双手生得太好看，还是他动作太过行云流水。青雁呆呆望着他切肉的动作，竟品出一丝奇异的美感。
青雁偷偷去看段无错的表情。他颔首垂目，神情专注。青雁这才发现他的眼睫很长。
青雁小声问：“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粉蒸肉。”

第34章
显然，青雁已经不记得自己曾在睡梦里念叨过粉蒸肉。她伸长脖子望着段无错切肉的场景，早就惊得懵怔了。
段无错将切好的五花肉放进白瓷深碗，依次拿起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将各种调料倒进深碗中，腌着切好的五花肉。
然后他又开始切南瓜。南瓜要比软趴趴的五花肉好切，段无错切起南瓜，更快一些。刀落案板，频率规整。落下的刀刃距离他压着南瓜的指尖那么近，瞧得青雁一直担心他会切了手。
青雁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她怎么敢相信身为养尊处优的九殿下，堂堂湛王会进厨房这样油脏的地方？但是，显然段无错动作熟练，并非第一次下厨。
好奇让青雁又走近一些。
厨房比外面要高一些，青雁站在窗外，踮起脚来，双手搭在窗台，新奇地眼巴巴看着段无错切南瓜。
哒哒的刀落案板声忽然停下来，段无错抬眼看向从窗外探进来的小脑瓜，问：“手怎么了？”
青雁愣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缠着白纱布的左手，恍然，她解释：“不小心被烛火烫了一下。”
段无错没再说话，他收回视线，切完最后一点南瓜，将切好的南瓜放进蒸笼。
青雁仔细去瞧段无错脸上的表情。他眉宇之间神色淡淡，没有什么表情。可是青雁莫名觉得他的心情似乎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一点？
青雁也不太确定。
用各种酱汁腌制的五花肉还需要一点时间，段无错拿起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青雁瞧着他慢悠悠擦菜刀的动作，拧了眉。分明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由段无错做来，会让青雁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有一点危险，有点毛骨悚然的意思，却还没到这个程度。
约莫着时候差不多了，段无错将五花肉放在蒸笼中的南瓜上面，盖好笼盖。然后，他拿着一把菜刀，从厨房走了出去。
青雁好奇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后面的一片园子。
因为青雁不想在府里撞见长柏，所以没怎么逛过这个新家，实在是对这个宅院不够熟悉，才知道厨房后面不仅有菜园，还养着一些家禽。
正在青雁疑惑段无错要做什么的时候，段无错走进鸡群，拎起一只肥硕的小母鸡，手起刀落，鲜血溅到一旁的地面。而他的双手却始终是干净的，没有沾上一丁点的血迹，那一身青色的僧衣亦是干净整洁，不染尘杂。
“咯咯哒！咯咯哒！”
“嘎嘎嘎！嘎嘎嘎！”
同伴的忽然毙命，吓得其他鸡鸭一边叫着，一边张开翅膀往后退。
青雁只是眨了下眼睛，前一刻还在开心吃粮的小母鸡已经丢了鸡命。
青雁樱口微张，呆在原地。
段无错分明只是杀了一只鸡，可是青雁看着那只折了鸡头，正滴答淌血的小母鸡，眼前视线一花，好像被段无错一刀砍下的不是一只小母鸡的鸡头，而是一颗人头。
不怪青雁会如此想，只因无错喜欢杀人——这是整个羿国众所周知的事情。
青雁自幼生在羿国，自然会听说过很多段无错的事情。
羿国百姓常说段无错是羿国的神。这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当今圣上能够坐稳龙椅少不了段无错的功劳。段无错前些年领兵，没少创下些战事上的奇迹。这羿国江山，不知有多少山河是他打下来的。其二，是说他能轻易左右别人的性命。
段无错不仅身披帅服领兵作战，大手一挥，手下不知多少亡魂。在当今圣上刚刚登基时，他管过羿国的暗卫。在东厂和西厂的宦臣干政时，他亦直接接手西厂，制衡两方，彻底其免去实权。
这些年，死在段无错手中的亡魂实在是太多太多。而且他手段极其残忍，听说死在他手中的人无一可得全尸。
青雁哆嗦了一下，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清晰起来。
段无错瞥了青雁一眼，又收回视线，拎着掉头的小母鸡经过她身边，继续往前走。临迈进厨房前，他吩咐一旁的侍女——“去芬禾斋买两斤石榴糯饼。”
青雁望着段无错的背影，又觉得很茫然。
初见段无错时，青雁有些不相信一身僧衣的段无错就是幼时常听的湛王。段无错给青雁的第一印象太过干净，温和得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神或魔。
“夫人？”穗儿小声提醒。
青雁回过神来，赶忙追上段无错。这次，她没有再站在窗外，而是跟进了厨房。进了厨房，她才发现这不大的厨房虽然外面看上去很不起眼，里面却布置得很用心。那些装着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玉石。更别说缀着的金银宝钻。
青雁忽然有个猜测——这个厨房大概是段无错专用的。
青雁挪到段无错身侧，看着他熟练地用热水处理小母鸡。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太后说了什么……”
段无错没回答，而是问：“想吃什么做法的？”
青雁好奇问：“什么做法的你都会？”
段无错侧过脸，看向青雁，眼尾轻挑无声笑了。
青雁莫名脸上一红，说：“想吃整只烤的那种……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流油，又香又脆的叫花鸡。”
段无错默许了。
段无错沉默着，青雁也跟着沉默着。她杵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段无错烹调。说来惭愧，虽然她很喜欢吃美味，可是自己并不会下厨。她以前也不怎么进厨房，这还是头一遭觉得一个人下厨料理食材时是这样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
段无错僧衣的袖子忽然滑落，青雁赶忙往前挪了一步，主动为段无错挽袖。
两个人一动一静，一个负责做，一个负责看。谁都没有再说话。很久后，青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出自己的疑惑：“殿下，你为什么喜欢下厨呀？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些……”
青雁问这话的时候，段无错正在处理一条鱼。
他眉眼间噙着温柔的笑意，语气也是温和。他不紧不慢地说：“遁入佛门不能杀生。刀刃有规律地落下切割或荤或素的食材，倒是有几分切割人肉的乐趣。”
言罢，他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菜刀将鱼头剁下来，鱼尾左右摇晃，做最后的挣扎。
青雁在段无错含笑望过来时，微张的樱口赶忙闭上，却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尖，疼得她顿时眯了眯眼。
她顿时后悔不已，不该问这问题。
这天晚上，段无错不仅给青雁做了粉蒸肉。确切地说，是做了一桌子的大鱼大肉。
“夫人尝尝。”段无错坐下来。他换了身雪色的常服，双手用凉水反复洗过，修长且发白。
他修长的手握着银箸，夹起一块粉蒸肉送入青雁口前。
青雁来不及拒绝，只好张开嘴，任由段无错来喂她。段无错不是第一次喂青雁吃东西，青雁有了经验，知道必须吃得很快，因为段无错递过来的速度快。
一块又一块粉蒸肉的攻克下，青雁颜色很浅的双唇很快染上了红润，娇艳欲滴。她雪腮鼓鼓，细微动着。
段无错饶有趣味地瞧着她的吃相，宛若静潭的漆眸中的笑意略真了几分。
趁着段无错下一块粉蒸肉还没递来时，青雁赶紧端起一旁穗儿给她盛好的甜汤，急急喝了两口。
粉蒸肉的确美味，糯而清香，嫩而不糜，酥而爽口，香而不腻。可是搭配沁口的红豆紫米甜汤才更佳。
段无错见她在喝汤，倒也没急着继续投喂。他放下银箸，拿起一块切开的石榴糯饼，放在自己脸侧。他含笑望着青雁，问：“这东西像贫僧的口？”
青雁怔了怔，脸色瞬间涨红，立刻咳了出来，一口甜汤尽数喷到段无错的脸上。
青雁吓了一跳，连唇角的汤汁都来不及擦，赶紧从丫鬟手里拿来帕子，起身扑过去，颤声说：“我给你擦干净！”
段无错舌尖沾了沾唇角的一点汤汁，一本正经地开口：“若夫人给贫僧舔干净，更善。”
屋内的几个侍女立刻低下头，不敢再乱看。
青雁手里捏着帕子，瞪圆的杏眼望着段无错沾了甜汤的脸，目瞪口呆。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拖着官腔：“可是这甜汤不怎么好喝，我不想喝。”
她话说的硬气，却对段无错没有半点用处。
段无错扣住她的手腕，轻易一拉，将她拉到他的腿上。
随着段无错的一声“退下”，屋内低着头的几个侍女立刻疾步往外走。闻溪担忧地看了青雁一眼，也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出去，且将房门关合。
段无错用指腹抹去青雁唇角沾的一点甜汤，说道：“夫人有两个选择。一是为贫僧舔干净，二是将桌子上的所有菜全部吃光。”
青雁看了看段无错，又回头看了看满桌子的菜肴。然后，她推开段无错揽在她腰前的手，从他腿上下来。她重新回到座位，将那碗粉蒸肉抱到身前。碗里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二话不说低着头开吃。
银箸很滑，她掷了银箸，拿了勺子来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然后是那整只的叫花鸡。先吃鸡翅膀再吃鸡腿，连肋骨间的肉也不放过。
然后是清蒸鱼、 凤尾鱼翅、 芫爆仔鸽、绣球乾贝，抽空吃一道清淡的糖醋荷藕。继续吃菊花里脊、油焖大虾和盐水牛肉。
她抱起素什菇汤，“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随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小脸慢慢仰上去，最后一口喝光，她将空了的大海碗放在桌子上，看向段无错打了个嗝。
“嗝。”
一桌子的菜肴，便只剩下了那一碟从外面买回来的石榴糯饼。外表雪白，切开的切面是鲜艳的石榴红。
一想到昨晚的尴尬，青雁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石榴糯饼。她一本正经地说：“本公主只吃相公亲手做的。这外面买的，不吃。嗝。”
段无错擦干脸上的汤汁，他看着满桌狼藉，慢悠悠地说：“时辰已晚，夫人与贫僧同浴后就该歇了。”
青雁警惕地说：“殿下先去。”
段无错欠身，用指腹抹去她酒窝里沾着的一粒芝麻，笑道：“太晚了，一起快些。”
青雁硬着头皮说：“殿下，嗝，打嗝不雅！嗝。”
“无妨，贫僧有治好打嗝的方子。”段无错取过青雁腰侧干净的帕子，展开盖在青雁的脸上。隔着一层帕子亲了亲她油腻的嘴。

第35章
长柏站在回廊里，看着仆人来来回回。他喊经过的青儿过来，询问：“要用方池沐浴？”
“是，王爷要和夫人一起洗，令人撤下浴桶，将方池拾弄出来。”
青儿年纪还小，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神情中带着几分小女生的扭捏。
半晌，长柏“哦”了一声。
青儿机灵地瞥了长柏一眼，说：“长柏大人如果没有旁的吩咐，青儿去忙啦。”
“等等。”长柏将手搭在横栏上，问：“夫人的手怎么了？”
“夫人说屋子里的灯座好看，拿起来看的时候蜡烛跌落烧烫了她的手背。”青儿如实说。
“哦？这么不小心吗？”
青儿皱着眉，说道：“当时我就在夫人身边，没能及时接住蜡烛护好夫人，简直是大过失，幸好夫人为人和善并不怪罪。”
她又跟着絮絮抱怨：“要我说，那灯座虽然好看，可是一点都不稳。早就该换掉了……”
长柏打断她的话，询问：“夫人的手烫伤得严重吗？”
“怎么说都是火苗，直接落在夫人娇娇嫩嫩的小手上，立马红了一大片呢！”
长柏的目光越过青儿，落在月门处的青雁身上。青雁和段无错正从堂厅过来，段无错走在前面，青雁跟在后面。她低着头，一手压在小肚子上，显得有些垂头丧气。不过她的气色倒好，脸上红润的不像话。
长柏已经听说了，段无错亲自下厨，她吃了很多。
长柏的视线下移，落在青雁垂在身侧的左手，目光在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上凝了凝。
他低声问青儿：“你可有注意过夫人的手背上有没有红痣？”
青儿想了想，摇摇头，说：“我没注意过。平时伺候夫人梳洗的事儿，穗儿做的更多些。”
青儿心里很奇怪长柏为什么会这么问。可即使心里再好奇，她也不会问出来。她只记得长柏对她的恩情，她问：“长柏大人，要不要我去问问穗儿？”
长柏微笑着说：“不必，我只是随口问问。王爷和夫人过来了，去做事吧。”
青雁肚子有点难受，经过回廊时，也没注意到长柏。她抬起头，愤愤瞪了一眼段无错的背影，继而蔫蔫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羿国冬日严寒，有钱人若家宅够大，就会辟出一间宽敞的单独木屋，在里面挖一处方方正正的池子，铺以砖石、理石，甚至玉石。天寒时，在方池里注入热水，人泡在里面再冷的寒气都可祛除。
只是如今已经开了春，用到方池的频率比寒冷的冬日少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吃的太多了，虽然已被段无错治好了打嗝，可青雁觉得身子特别重，一点都不爱走路。刚一进木屋，就在方池边的长凳上坐下，一手撑着身侧的长凳，一手搭在身前揉着小肚子。
段无错回头看了她一眼，含笑道：“贫僧似乎已经能看见夫人日后身怀六甲的德性。”
青雁立马收了手坐直身子，却是懒得再回嘴。何必呢？反正她又说不过段无错。青雁寻思着兴许段无错那张嘴在永昼寺被住持大师开过光。
侍女跪坐在方池边，将熏香的花料洒落水中。伴着氤氲的水汽，芬芳在木屋内氤氲开来。
不用吩咐，这些侍女似乎已经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不适合她们这些做婢女地伺候，摆放好一干物品后，脚步匆匆地退下去，关上沉重的木门。
段无错立在方池边，手搭在腰间细带上，却没有立刻解开，而是回过头看向青雁：“夫人？”
青雁坐着没动，看着他。
段无错略一沉吟，道：“夫人可知贫僧为了夫人之事今日在宫中受了怎样的委屈？”
青雁小眉头揪起来。她撑着长凳站起来，小步挪到段无错面前，低眉顺眼细着嗓子：“芜儿服侍相公宽衣。”
段无错轻笑出声，他拿开青雁搭在她腰间的手，说：“夫人还是为自己宽衣即可。为夫只是担心夫人慢腾腾耽搁时间。实在不想再像昨晚那般睡那么少。”
青雁抬起眼睛对上段无错含笑的目光，她做苦恼状，说：“陶国和羿国有许多习惯上的差异，面对生活习性上的差异，相公一定是会包容的对吧？”
“那要看什么事情。”
青雁弯起月牙眼，说：“实不相瞒，我们陶国人洗澡是不宽衣的。”
“哦？”段无错朝青雁走过去，“可贫僧怎么记得当初迫不及待想见夫人真容，不惜夜闯，误入夫人浴室。当时夫人可未曾穿衣。”
看着段无错逐渐逼近，青雁下意识地向后退，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是说用方池的时候会穿——啊！”
方池边有水渍，她后退的时候脚底一滑，直接跌进身后的方池，激起一大片水花。
半晌，段无错抹了脸上的水珠，叹气道：“夫人倒是将鞋脱了。”
青雁冲段无错灿烂地笑：“相公若觉得这方池里的水被我的鞋底弄脏了，可去浴室独洗。”
段无错无声叹息，然后他拿起架子上的两条布带，直接合衣迈进方池，倚靠池壁而坐。
“贫僧知夫人羞涩，贫僧亦是。不若这样，你我皆蒙双眼后再宽衣享受这共浴时刻。”
“谁信……”青雁小声嘟囔。
段无错道：“贫僧不打诳语。”
青雁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说道：“那殿下先请。”
“善。”
段无错理顺白色的布带，将其拉直，果真覆在眼上系于脑后。然后他伸出手，将另外一条布带递向青雁的方向。
白布带挂在他掌中，两端垂落，浮在水面。
青雁狐疑地瞥着他，欠身将湿漉漉的白布带接过来。她才不会那么傻乎乎地蒙上眼睛，而是警惕地盯着段无错。然后，她便眼睁睁看着段无错果真开始宽衣。
青雁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狼狈别开眼。
半晌，青雁重新看向段无错。他已宽了衣，坐在水中。覆在他眼上的白布带始终没有解开，布带之下他的唇角勾勒了一丝极浅的笑。
“夫人可宽衣了？”段无错问。
“当然。”青雁撒谎。
青雁有一丝茫然。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又慢吞吞地开口：“大和尚，你这是何必呢？”
青雁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嫁过来，自然做好了一切身为妻子的准备。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她对于夫妻之间的亲密举动并不会过分抵抗，不管她嫁的人是谁。他若要她，她二话不说乖乖躺好。可是她知道段无错并不是真的想与她圆房，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逗弄着她。
这种逗弄总是让青雁觉得……狼狈，也让她不解。
话一问出口，青雁又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段无错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若段无错追问，她却是真的不知道再如何开口解释。
段无错却心领神会。
他微微笑着，缓缓说道：“佛门修行一味地躲避磨难并不能真正得道，只有直面与克服，才能知佛道真谛。美色在前，仍能恪守佛门五戒戒-色戒淫，才能真正地修行。”
青雁眨眨眼。
她想起话本里得道高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的故事，合着他是为了更好的练出定力把她当成他修行路上的妖孽了。
“呵。”青雁气笑了。
“阿弥陀佛——”
青雁咬咬唇，明亮的眸子转了转，忽然有了使坏的心思。她移到段无错面前，凑到他耳边，学着戏本里的台词，故意捏着嗓子用狐狸精的软糯嗓音软软说道：“大和尚，你就不怕这千年的修行毁在我这小妖身上？”
她不服气段无错每次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有她一身狼狈。她迫切地想要看见段无错这张笑脸上的表情出现那么一丁点的破裂。
段无错沉默了一瞬，道：“修行亦是要看贫僧与佛的缘分。若被夫人摄了心魄，便是贫僧与佛祖无缘。”
青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所以呢？”
“所以……”段无错慢悠悠地勾唇，“贫僧只好叛了佛门弃了佛陀，与夫人在这三千红尘厮混作乐。”
他微微侧过脸，面朝青雁的方向。明明蒙着眼睛，青雁却觉得他的目光可以落在她的脸上，使得她双颊火辣辣的。
她心里七上八下，慌得一塌糊涂。
青雁急急后退，像躲避着什么，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双颊。青雁悄悄深吸一口气，再后退一点，再后退一点。
青雁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若一个不小心跌落，就会永生陷入，不得救赎。
段无错十分有分寸地沉默下来，他幼时喜欢狩猎，更知狩猎的乐趣在于不可操之过急。
水汽氤氲的木屋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青雁小心挪到方池边，解开绑在手上的纱布，拿起香胰，低着头认真地洗着手和脸。
她抿着唇，有几分心不在焉。
直到方池里的水温降下去，青雁在池水中站起身。走出方池修葺的台阶在段无错身边，青雁看了一眼老僧入定般的段无错，朝他身侧的台阶走过去。她的脚刚踩上第1节 台阶，听见木门被推开。
以为是侍女进来伺候，她也没怎么在意，又往上迈出一步。
“殿下。”
是长柏的声音，他正在往这边走。
青雁顿时大惊失色，立刻矮身入水，躲在段无错身侧。
段无错扯下蒙在双眼的白布带，诧异地看了一眼走来的长柏，又看了看缩在他身边与台阶之间空隙角落里的青雁。他说：“长柏是宦奴。”
青雁有些懊恼。她知道宫里的主子们，日常起居并不会避开太监。可是长柏……
她拧着眉不说话，干脆又往段无错身边挪了挪。将脸埋在他的手臂上。
段无错问长柏：“什么事？”
长柏垂着眉眼，恭敬地回禀：“启禀殿下，陛下过来了。”
段无错挥了挥手。
长柏躬身向后退。
段无错忽然又说：“日后不要在夫人面前走动，若有事令婢女通报。”
长柏向后退的步子顿了顿，然后敛了眉眼，道：“是。”
段无错低下头，看向缩成一团的青雁。
“抬头。”
青雁一边想着怎么解释一边抬头。
段无错拍了拍她的脸，说道：“贫僧一片赤诚，夫人却在骗人。”
他的视线落在青雁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青雁咬了下舌尖，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轻哼一声，道：“本夫人也不打诳语，是刚穿上罢了！”
“这样。”段无错眼尾堆出几分笑。

第36章
皇帝过来，段无错不想让他久等，也就没跟青雁继续在方池里磨时间。他先起身从方池里走出去，立在方池边擦身、穿衣。
青雁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绝不乱看。直到段无错穿戴完毕，往外走。她才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段无错的背影。等段无错走了出去，青雁才从方池里钻出来。她褪下湿漉漉的衣服，一边擦拭水渍，一边琢磨着皇帝这么晚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青雁蹙起眉。她有时候觉得段无错的嘴牢得撬不开，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可是，应该是程霁的事情吧？
青雁将湿漉漉的长发放到一侧拢到一起擦拭。她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忧虑爬上眉眼。
“他为什么要担下这事儿呢……”青雁喃喃自语。
青雁想起小姐以前对她说过的话——不要听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青雁想段无错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他什么也没说，却实打实将这桩人命案担下了。青雁不清楚段无错是不是想要用程霁之死达到什么其他的目的，可是他的初衷并不重要，实际上帮了她大忙是最重要的。
越想越不安，青雁胡乱擦了擦头发，匆匆小跑出去。
“夫人。”守在外面的青儿和穗儿同时屈膝。
“殿下要在哪里见皇帝？前厅吗？”青雁问。
“回夫人的话，在殿下的书房。”
青雁朝段无错的书房西面跑去。跑得近了，她冲跟在后面的侍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点着脚尖悄悄走到书房西面的窗下蹲下来——她决定当一回偷听的小人。
皇帝不得不跑这一趟。
他也愁啊！
太后对他很重要，九弟对他也很重要。对他来说，这二人几乎是他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偏偏这两人一向关系不是很好。今日因为程霁的事情，二人又闹得极不愉快。
他也没想到太后把段无错当成小孩子一样罚跪，偏偏他这九弟对谁都含笑温和只对太后不理不睬冷目相对。两人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
“阿九，母后的脾气一直都那样。你莫要跟他置气。”皇帝慈眉善目地劝解。
段无错口气随意地“嗯”了一声。
“哎！”皇帝重重叹了口气，“亲生母子，怎就到了这种地步？”
段无错捏着茶盖，慢悠悠地拨弄着飘在茶水上的几片茶叶。他随意笑了笑，说：“皇兄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皇帝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最后他原地转了两圈，跺了跺脚，重重地“哎呀”了一声，愤愤道：“母后也真是！都是亲儿子，可太欺负你了！”
段无错撩起眼皮瞥向皇帝。
半晌，他忽然说：“自入了佛门，的确如太后所料磨了性子。”
皇帝又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对于段无错代替他出家祈福这事儿，民间有的说是朝中老臣畏惧他的权力过大，有的说是皇帝自己担心坐不稳皇位，也有人说是段无错与重兵在握的兴元王抗衡失败的结果。
可皇帝却知道真正担心段无错抢皇位的人不是朝中老臣，不是兴元王，更不是他，而是太后。
皇帝蔫蔫地坐下来，耷拉着肩，去端桌上的茶。
段无错的视线落在皇帝的手上，勾出几分思量。兴许山中肃寺的确改变了他的性子，他直接说出来：“有时候，臣弟真的希望皇兄干些残害手足的勾当。这样，臣弟倒是真能应了某些人的希望，将这皇位抢上一抢。那么她的嘴脸兴许会很好看。”
“咳咳咳……”皇帝呛了好大一口茶。
他赶忙将茶盏放下来，冲段无错举起双手，特别真诚地说：“我傻啊才去害你！那不是给你理由让你反我？不不不，我抢不过你，所以我得好好疼爱弟弟你啊！我好好待你，你要啥给啥，罩着你！我老大你老二，你别来跟哥哥抢皇位哈。这皇帝做着可舒服了，后宫佳丽三千人，谁都哄着我！就……就是生不出儿子……哎！”
段无错一手扶额，无语地闭上眼睛。
皇帝说着说着说到了自己的伤心事，顿时委顿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口气有点酸酸的：“都十一个闺女了……再过两年还生不出来，阿九你得火力全开帮为兄生一个出来，然后给我抱走。如何？”
段无错无奈道：“这些年又不是没有小皇子出生，不过夭折了而已。皇兄不若多多留心为何夭折，日后避免即可。”
皇帝想也没想，直接说：“我知道何美人和曦昭仪的孩子是被皇后给害了。可是我得宠着皇后啊！”
段无错无话可说。
半晌，段无错缓缓道：“贫僧掐指一算，皇兄现在回宫翻绿头牌，今晚必一举得男。”
皇帝憨憨一笑，说道：“你入的是佛门，算命的是道教干的事！”
段无错撩起眼皮看他，问：“皇兄过来是为了那命案罢。”
“不啊。你被母后罚跪，我这个做哥哥的得来哄哄你啊。还给你带了糖呢！”
段无错默了默，道：“多谢皇兄。”
“那我这就回宫生儿子去了。”
段无错摆了摆手，没抬头：“不送皇兄了。”
皇帝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开口：“那几桩命案……”
段无错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他说：“如果是你干的，为兄绝对包庇你！如果不是你干的，为兄想还你个清白却是有心无力。所以……你自己解决？”
段无错无声长叹，喟然：“阿弥陀佛——”
皇帝心满意足地走了。
窗下的青雁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猫着腰，提着裙子，踮起脚尖，打算溜之大吉。身后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猫着腰的青雁顿时身子一僵，在原地定住了片刻，才转过身去。她冲立在窗前的段无错弯起眼睛灿烂笑起来。
“偷听够了？”段无错问。
青雁索性放下了裙子，大摇大摆地朝段无错走过去。她踩着窗下的石头，将双手搭在窗台上，看向书房内的段无错，小心询问：“你被罚跪啦？”
“怎么？想帮贫僧揉揉腿？”
“好呀！”青雁爽快地答应。
段无错默了默，才道：“进来。”
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可是要从西窗走到开在东面的正门，却是要绕过很长一段内墙。
于是，刚打算转身的青雁被段无错握住了双肩，从窗户拎了进去。
青雁双脚落地，踉跄了两步站稳，惊讶地回头看向窗户。只因这窗户的确不算大，而她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段无错拎了进来，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段无错已经朝南侧的罗汉床走去，一手支在额侧，悠哉倚靠着。
青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果真开始给段无错敲打揉捏双腿，从膝盖往下，再回到膝盖，再往上。反反复复。
她小时候经常被罚跪，知道跪得久了双腿的疼劲儿。
她一边给段无错敲打揉捏，一边找借口：“我已经在宫里的时候，母后最喜欢我给她捏腿了。她说我给她捶捏比别的宫女舒服多了。”
“那为什么让你和亲？”段无错随口问。
“身在其位必担其责，我是陶国的公主，这是皇命，也是身为公主的本分。”
罗汉床上摆着一方小几，上面有一个描龙绘凤的方盒。正是皇帝刚刚带过来哄段无错的糖。
段无错掀开盖子，拿了里面的糖来吃。
青雁偷偷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一双小手握成拳在段无错的腿上敲敲打打。
她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段无错喂她糖吃。他自己倒是一块接着一块地吃，也不嫌太甜腻……
低着头的她不由慢慢蹙起了眉。这是皇帝带过来给段无错的，她若主动去拿好像不太好吧？她在心里瘪瘪嘴，想着段无错因为她的事情被太后责罚，她不应该分心，应该好好给他揉揉腿才对。
握着的一双小拳头越发用力，将力气使得不轻不重。令段无错微微诧异，原本只是随口应着，想看她又出什么洋相，却没想到她特别专注用心，而且的确敲得他很舒服。
虽然……他根本就没跪。
青雁心里怀着愧疚，满心都是要好好缓解段无错腿上的疼痛。段无错一边慵懒吃着糖，一边看着她。
书房内静悄悄的。
大概人在吃的特别饱的时候就容易犯困。在这种过分的安静中，青雁很快开始打瞌睡。小脑袋瓜一点一点的，像只磕头虫。
段无错瞧着她每次低下去的小脑袋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碰到他的腿。
青雁绝对想不到自己给段无错捶腿，捶着捶着把自己给捶睡着了……
半干的柔软发丝已经干了，没来得及梳理，软趴趴地堆落在段无错的腿上。
弦月爬上夜幕，静悄悄的书房里只在角落燃着一盏晦暗的烛灯。偏偏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将唯一的那的烛火吹灭。
“呵……”
段无错轻笑了一声，取下腕上的珠串。他动作轻柔地拢了拢青雁的长发，用珠串为她松松垮垮地缠绕。
青雁醒来时已经第二天早上。
她揉了揉眼睛，在罗汉床上坐起来，盖在她身上的袈裟滑落。青雁摸了摸袈裟粗粝的料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扭头望向小几上的方盒。
盒子里空空如也。一块糖也没有了。
一块都没留……
青雁拿起盒子里的糖纸，一张张展开，瞧着上面精致的小画。到底是宫里的东西，每一张糖纸上的画都很好看。
青雁弯腰穿鞋子的时候动作顿了顿。她眼前隐约浮现昨夜段无错弯腰为她脱鞋的画面。
青雁推开书房的门，惊讶地看见青儿和穗儿都候在外面。
她问：“殿下呢？”
“回夫人的话，殿下一早就回永昼寺了。”
青雁追问：“那他可有说今晚回不回来？”
“殿下不曾说呢。”
青儿和穗儿低着头偷笑。
青雁怎么觉得她们两个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忽然想起昨晚上没有敷眼，青雁赶忙往寝屋去。经过后院的小花园，青雁远远看见长柏折了一支花在逗一个小姑娘。
花园是必经的。青雁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待长柏行了礼，她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长柏蹲下来，继续逗小姑娘：“湾湾，一会儿想吃什么？”
青雁眸色微闪，脚步停下来，回头打量起低着头的小女孩。她抿了抿唇，压下心里的惊骇，佯怒质问：“府里为什么有小孩子？”
长柏抱起小女孩，温柔笑着：“旧主的女儿。”

第37章
听到长柏的回答，青雁有一瞬间的呆怔。
旧主的女儿？湾湾？
——小姐的女儿？
青雁的视线下移，落在小姑娘身上。小姑娘一直低着头，在专心地玩手里抓着的一个木偶。青雁看不见她的脸。
一瞬间的呆怔之后，是呼啸而来的惊骇。她不知道长柏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湛沅州来到京都。她曾很随意地猜测长柏兴许是因为姑爷死了，所以才离开了湛沅州，去别的地方谋生。至于为什么会净了身进宫做太监，她的确想不明白。不过也并没有过分的好奇心。
只是小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京都？
如果小小姐来了京都，那小姐呢？是不是也在京都？
在她离开羿国的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焦急的想要知道小姐如今的下落。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拳，用中指和无名指略长的指甲死死划过手心，疼痛让她冷静下来。
她不确定长柏说的是不是真话。
纵使心里慌得乱七八糟，她仍旧拖着腔调，带着几分指责意味地开口：“旧主的女儿？笑话。你从宫里来，侍奉的旧主是宫里的主子。难道你要说这个小丫头是宫里的公主？”
长柏一直盯着青雁的眼睛，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自从第一次见到青雁，他就捎信让人将湾湾带过来。他想知道面前的女主人是不是他的青儿，可如果她过分遮掩又或者死不承认？他只好用青儿的弱点。他一直都知道他的青儿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就是她的小姐。
他说：“夫人有所不知，长柏并非自幼进宫。在进宫之前曾在一户人家做小厮。”
小姑娘的注意力终于从小手里抓着的木偶移开，看向青雁。她歪着小脑瓜，疑惑地眨眨眼。
青雁看见了小姑娘的脸。
是湾湾吗？
青雁离开时，小湾湾还不到周岁。小孩子的模样一天一个样子，青雁倒是一时之间不能确定眼前的小姑娘就是小小姐。不过她的视线落在小姑娘狭长的眼睛上，小姐也有这样一双狭长的凤眼。
长柏的视线跟着青雁一起下移，落在小姑娘身上。他弯腰将小姑娘抱起来，才对青雁继续说：“长柏也知将旧主的女儿带来府中实在不妥，只是小主子命苦。不得已为之。”
青雁的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特别特别想问个清楚，可是理智告诉她她现在是花朝公主，不能对一个宦奴的事情过分上心。她知道长柏已经起了疑，她不能再露出马脚。
青雁知道若事情败露，花朝公主会不会被抓回来未知，可是李将军带领的送亲队伍必然全部都要受到牵连是一定的。她忽然觉得双肩上沉甸甸的。
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倒是念旧。既然一直记挂旧主，又何必再来王府做事！”
长柏眸色瞬间一黯。他敛了眉目，低声道：“这孩子没有父母照顾实在可怜。不过她留在府中的确不妥。长柏会早日将她送走。”
“呵，你知道就好。”青雁转身就走。
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几乎站不稳。她心里狠狠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没有父母照顾？
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爷是被她杀了，那小姐呢？小姐最是疼爱小湾湾，怎么会不好好照顾女儿？更何况老爷是湛沅州刺史，那么大的官儿，家里奴仆成群。小小姐的奶娘便有三个，更别说丫鬟。小小姐怎么会沦落到没人照顾？
青雁不相信。
可是她眼前浮现小姑娘歪着头看她的样子。小姑娘狭长的眼睛总是和小姐温柔的眉眼重合。
潜意识里，似乎已经信了大半。
青雁浑浑噩噩地回到寝屋，喝了一口凉茶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让穗儿去喊白管家过来。
她本来屏退丫鬟，只留闻溪。可是她转念一想，她若故意将人支开，反倒让长柏怀疑，便让几个丫鬟继续留在屋内。
白管家很快赶过来。
青雁脸上挂着笑，温声细语：“请管家过来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夫人请说！老奴必然知无不言。”
青雁浅浅笑着，语气寻常：“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是想多问问殿下的事情。比如殿下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谁交好，又和什么人有仇。还有还有……啊，就是关于殿下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我从陶国来，人生地不熟，更是一点都不了解殿下。这不是想多了解一些吗？”
“对了，”青雁又看向屋内的侍女们，“若你们知道什么也要告诉我呀。”
惹得几个小丫鬟掩唇笑。
穗儿声音里带着笑意夸张地说：“夫人现在满心都是殿下了呢！”
其他几个小丫鬟又是一阵笑。
青雁适时作出新娘子的娇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多关于段无错的事情。青雁一直面带微笑，看起来十分随和，大家说着说着气氛越来越轻松。青雁一点都不急，等大家都说了好些后，再不动声色地提到了湛沅州，表达了日后回封地后的担忧。
几个侍女便不知道湛沅州的事情了，可白管家还算了解，絮絮说了些湛沅州的事情。
青雁拿着盘子里的果子来吃，似随口一问：“湛沅州的刺史和殿下关系怎么样？”
白管家说：“殿下封地虽在湛沅州，可这些年加起来留在湛沅州的时间不足半年。想来湛沅州的那些地方官和殿下都不太熟。更何况荀大人上任时殿下已经在永昼寺出家了。”
青雁咬了一口苹果，“哦”了一声，随口说：“原来是刚上任的。”
“是啊。这位荀大人上任不足一年，老奴也不识的。以前的刺史大人倒是识的。”
青雁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葡萄，随口说：“以前的刺史大人莫不是高升了。”
“不不，听说是贪污修桥的公款，被押解回京，现在还在狱中呢。”
青雁手里的葡萄落了地。
青雁眼睫颤了颤，若无其事地从丫鬟手里再拿一粒葡萄放入口中。她脸上仍然挂着笑，继续听白管家说湛沅州的事情。越过了又过了两刻钟，她才推脱累了，让人都散了。
屋内只剩下她与闻溪时，闻溪冷着脸审问：“你在做什么？他们不清楚，可我清楚你不会那么关心湛王的事情。”
青雁低着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苹果。她没有抬头，声音淡淡：“闻溪，帮我去查湛沅州上一任刺史易睿德贪污公款的案子。我要知道易家人现在的安危。”
闻溪声音冷冰冰的：“你以为我有那么大的本事？”
青雁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闻溪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在暗处还有人手。”
四目相对了许久，闻溪先开口：“不能多做无关的事情，会让人起疑。”
“你若不帮我，我自己去查更会让人怀疑。”青雁坚持。
“你在威胁我？”
“还记得何平吗？”青雁忽然说。
闻溪愣了一下。那个犯了军法想要逃走，且逃走前企图掳走青雁的何平？当初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护送青雁进京都。为了不让羿国起疑，李将军当时暂且放弃搜寻何平，离开时才再次暗中找这个人。至于有没有找到，闻溪却是不清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闻溪的声音一点温度都没有。
青雁用力抓着椅子的扶手，说道：“是我故意放走了他，若你现在杀我灭口。他会将公主找我代替她的事情和盘托出。”
闻溪盯着青雁有些陌生的脸，沉默下来。这个样子的青雁和她印象里的单纯傻姑娘完全不同，她几乎要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气氛一时僵着。
青雁抓着椅子的手暗暗加了力道。
半晌，闻溪问：“你不止一次提到的小姐对你当真那么重要？”
“甚于你对花朝公主。”青雁说。
闻溪似乎懂了些。她沉着脸说：“好。我会暗中派人帮你查。但是我只答应你尽力而为。所有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能伤害到花朝公主。”
“好。”青雁答应。
闻溪转身往外走。
屋子里便只剩下青雁一个人了。青雁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重重叹了一口气。那般对闻溪说话、要挟闻溪，让青雁心里有了愧疚感，让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她撒谎了。
她怎么可能放走何平。都是瞎编的。
可人心都是歪的。花朝公主救过她的命，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一切来偿还。可是在她心里，小姐却是重于她的性命她的一切。
她不这样说，闻溪不会帮她的。
接下来的几日，青雁面对闻溪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日常起居让青儿和穗儿伺候更多些。闻溪对她也是，除了每晚让她敷眼，能避开的时候避开。
这几日段无错也一直没有回来。而程霁之死似乎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到了第五日，青雁晚间敷药时，闻溪告诉她查到的结果。一切都如白管家所说，易睿德因为贪污修桥的公款，且数额巨大，被罢官抄家锒铛入狱。不过却只是他和他的长子被关在牢里，他的夫人和女儿跟在京城后不知所踪。
青雁敷完眼，拿下帕子，眼睛红通通的。
闻溪扫过她的眼睛，板着脸说：“我会让人给你查易家长女的下落。”
闻溪收拾了帕子和水盆，转身往外走。
“闻溪姐姐……”青雁拉住闻溪的袖子，耷拉着嘴角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望着她。
闻溪叹了口气，说：“各为其主，各有坚持。谁都没错。只是……”
青雁忽然抱住闻溪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身前。闻溪刚要推开她，便听见她低低的哭声。闻溪记起刚认识青雁时，她被敲碎了腿骨，治疗时那么疼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忽然哭了，倒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抬起的手僵了半天才搭在青雁的肩上。她的眉头皱着，轻咳了一声，说：“我进来前听前院的人说湛王回来了，正在和白管家说话，一会儿就要过来。所以你……别哭了。”
青雁抬起来脸，揪着眉头，一脸嫌弃：“他回来干嘛？”
她眼睛红红，眼睫上沾了一点湿润。
“贫僧自然要时常回家不敢冷落夫人。”
——是段无错的声音。
青雁看向立在门口披着红袈裟的段无错，在心里悄悄骂自己：让你说话不过脑！
闻溪扒拉开青雁攥在她腰间的手，冲段无错行礼之后，端起水盆出去。

第38章
青雁赶紧站起身，小跑到一旁柜子旁蹲下来，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佛珠手串，然后走到段无错面前递给他，灿烂地露出一对小酒窝。
“殿下的手串。”
青雁忽然心虚地小声解释了一句：“那日在罗汉床上捡到的，殿下落下了……”
她还记得当时发现这串佛珠手串拢着她长发时的惊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要瞒下来，假装不知道段无错用这手串为她拢过发。
段无错接过来，问：“夫人似乎不想贫僧回家？”
借口都想好了，临说出前，青雁又改了主意。她一双明眸望着段无错，诚实地说：“是的。比起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我还是觉得一个人睡得更安稳些。”
“是吗？”段无错捻着佛珠，“可夫人注定这辈子都要与贫僧同床共枕。还是早些习惯为好，免得日后夜夜不得安眠。”
青雁讪讪一笑，随口说：“那也未必。日后多给你挑几个侍妾，初一初二初三地轮下去，总能有我一个人的时候，而且也不会少。”
她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段无错的脸色冷下去。她隐约觉得段无错脸上的表情有点眼熟，似乎曾经见过。好像……那次她想嫁给二殿下的时候，段无错也是这个表情？
青雁一怔，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作为原配，主动给男子纳妾，不是很大度和善的表现吗？男子应当高兴才对。除非两人情投意合，容不得第三个人踏入。可青雁清楚她和段无错之间哪有半点感情？更别提什么情投意合。
“夫人讨厌贫僧至此？”段无错慢悠悠地问。
“不讨厌呀。”青雁眼睛亮亮的，好像一眼就能从她干净的眸子里看到里面的澄澈来。
段无错望着她的这双清亮眸子，忽然语塞。
“算了。”段无错忽觉无趣。经过青雁，往屋内的方桌走去，径自倒水来喝。永昼寺离这里的距离不算近，他赶了那么久的路，不说风尘仆仆，至少也觉得渴。
青雁立在原地，只转了身，望着段无错的背影。她还在琢磨着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劲惹他不高兴。
段无错转着手里的茶盏，慢悠悠地说：“夫人既然如此善解人意，那过来与贫僧做些夫妻间的例行亲热。”
青雁走过去。她站在段无错面前，低着头，视线里是段无错身上的红袈裟。忽然，她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她抬起手，去解段无错袈裟系在身前的系带。
段无错擒住她的手腕，诧异道：“夫人想要更进一步的亲热？”
青雁抬起眼睛看向他，如实说道：“不知道殿下今日为什么穿袈裟。可我总觉得你平时穿的僧衣如常服，看久了也习惯。可这袈裟一披，就像诰命夫人穿上了宫装。红光闪闪的……我会觉得自己在亵渎佛祖。”
她总是用这样一双盈盈明眸望着人。
段无错默了默，忽然问：“夫人渴了吧？”
“啊？”青雁樱口微张，没反应过来。
段无错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刚想要往茶盏里倒一盏茶，动作忽然又顿住。然后他捏住青雁的下巴，直接将壶嘴塞进她的嘴里，给她灌茶水。
青雁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他。她想后退，却望着段无错唇角勾起的那一抹笑里，莫名感觉到了危险，潜意识里不敢后退。
茶壶里的凉茶灌进青雁的嘴里。她不得不使劲儿来喝，咕咚咕咚。段无错冷眼看着她，丝毫不知怜香惜玉。
茶水终于顺着青雁的嘴角溢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流下去，沾湿皙白的脖子，在她细长的锁骨处泅了一汪水。
段无错放下茶壶，然后俯下身去饮尽她锁骨上泅着的一汪茶水。茶水早就凉了，带着些茶特有的苦味儿，伴着她身上淡淡的香。
段无错终于放开了青雁，青雁脚步向后踉跄的两步，惊慌地望着他，眸乱如麋鹿。
段无错用红袈裟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角的茶渍，说：“看来夫人并不喜欢贫僧如凡世夫妻之道相处。如此，贫僧日后会换个方式。”
“什、什么呀……”青雁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段无错解下袈裟，一边动作温柔地给她擦去脸上身上的茶渍，一边说：“明日是太后寿辰，贫僧遁入佛门不宜登华奢之宴，唯有烦劳夫人代贫僧向母后贺寿。”
青雁望着段无错温柔的眉眼，一时茫然。她很难将面前这个为她温柔擦拭茶渍的僧人和刚刚冷眼给她灌茶水的人联系起来。
“哦……”她小声应着。
段无错摸了摸她的头，对她的乖顺满意起来。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可以去见见你十分想嫁的珉王。”
青雁仰着头，茫然望着段无错，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珉王是谁。
段无错又警告：“偷看几眼便罢了，若是做得太过分，落了贫僧的脸面。回家可是要挨罚的。”
说着，他在青雁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疼。
青雁双手背在身后捂住，惊眸瞪着他，虚张声势：“你怎可打本公主！”
段无错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默了默，他说：“把手拿开。”
“你还想打我！”
“不打。”段无错补充，“贫僧不打诳语。”
说着，他逐渐靠近，语气渐低，带了几分哄骗的意味：“再不拿开，贫僧可要大开杀戒了。反正公主嫁的心不甘情不愿，不如把你杀了，再娶个更貌美的。”
他轻易抓住青雁的手腕，拿开她的手。他的确没有说谎，没有再打一巴掌下去，只是拧了拧。
直到段无错到床榻上躺下，青雁还站在原地。半晌，她回过头，从窗下的铜镜里去看自己的锁骨。
上面红了一片。
青雁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谁是珉王了。她偏过脸望向身侧阖目的段无错，想说什么，却还是住了口。
她收回视线，在一片漆黑中，将目光放得很空。
她好像知道段无错为什么生气了。她对自己的猜测持怀疑态度，只能日后再揣摩。
段无错今日回来的确是为了告诉青雁明日需她进宫贺寿。当然了，他若不回来寻个人送话亦可。
翌日清晨，青雁睡得正香。段无错踹了踹她的屁股，将她踹醒，让她早早梳妆进宫去。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青雁梳妆，她低着头打瞌睡。而段无错还悠闲哉哉地躺在床上。
临出门前，青雁询问：“要带什么贺礼？”
闻溪说：“白管家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准备好了。”
青雁回头望了一眼床幔遮挡的架子床，皱皱眉，没再说什么，打着哈欠往外走。因是进宫参宴，青雁今日穿了正式的宫装，长发尽数挽起，又戴着沉甸甸的发饰，压得她坐在马车里时，连打瞌睡都不敢低头，生怕折了脖子。
闻溪一脸嫌弃：“夸张。”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青雁被闻溪扶下马车，转乘宫中准备的小轿。青雁刚要钻进小轿，便听见了一声甜甜的“姐姐”。
青雁一听这个声音就烦。
她回头，不仅看见了苏如澈，还看见了站在苏如澈身边的长公主。
得，刚进一宫，就遇见了两个讨厌的人。青雁莫名觉得今日赴宴贺寿之行不会太愉快。
她灿烂笑着，用同样甜甜的声音回了一声“妹妹”。
苏如澈赶过来亲昵地拉了拉青雁的手，一脸天真地说：“妹妹要和长公主先去皇后那里一趟，一会儿宴席上再和姐姐说话。”
“好呀。”青雁温声应着，然后钻进了小轿。
长公主冷哼了一声，说道：“也不知道阿九怎么就挑了她，简直是有眼无珠。”
苏如澈垂下眼睛，眉眼之间勾勒了几分黯然。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哄着：“还是咱们澈澈好。放心吧，我会帮你。”
“公主说什么呢……”苏如澈偷看长公主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将少女的含羞心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青雁到了开宴的广福宫，那里已经坐满了宾客。她跟着引路的宦官进了广福宫的偏殿，那里歇了很多女眷。青雁寻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来。身旁的人有说有笑，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她们说的话题她要么不感兴趣要么干脆听不懂。
倒是有不少人将目光频频投落在青雁身上，可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主动过来与她说话。至于青雁，更是不愿意主动与她们说话，恨不得谁都看不见她才好。
桌子上摆着些瓜果小食。
青雁偷偷去看旁人，每一桌上摆着的瓜果小食都没有被动过。旁人最多喝了点茶水。
青雁看了看糕点，收回视线，倒也不吃了。
直到后来到了时辰，宫人过来请这些女眷往前厅去的时候，青雁才明白为何一个眼熟的面孔都没有。
原来在偏厅候着的都是大臣家的女眷，她是被安置到偏殿歇息的唯一个皇家女眷。
“令芜。”康王妃从一干王妃中走出来，主动去拉青雁的手，温柔笑着说：“刚刚还在寻你呢。”
她握着青雁的手，有意领着她换了所立地方，温声细语地给她介绍其他王妃。这次太后寿宴，很多王爵从封地赶来，所以多了很多青雁没见过的王妃、郡主。
康王妃还没有介绍完，宦臣捏着尖细的嗓子禀告太后、皇帝和皇后一并到了。
康王妃拉着青雁向后退了退，退到偏后一点的地方，随着人群一起跪地行礼，念贺词。青雁偷偷看了康王府妃一眼，心里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都起吧。”
皇帝面色和善，就连最近一直阴郁的皇后也露着笑脸，偏偏寿星太后板着个脸，一脸戾色。仔细瞧，太后的眼睛有些肿，也不知道是最近睡得不好，还是哭过。
太后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大殿内来给她贺寿的人。收回目光时，她叹了口气说道：“可惜阿霁这孩子今日不能来。往年就数他最有心……”
说着，太后竟红了眼眶。
此时，段无错站在府中书房里，他看着罗汉床上小几上的糖盒子，里面的每一张糖纸都被展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糖盒里。
段无错的书房没得命令没人敢来打扫，所以这里仍旧是那日青雁离去后的样子。
他拿起一张糖纸，似乎能够想象得到她坐在这里低着小脑瓜认真将一张张皱巴巴的糖纸展开的小模样。
“罢了，何必与个孩子计较。”段无错将一张糖纸收入袖中，然后出去吩咐小厮备车，往皇宫去。

第39章
太后寿宴上落泪，这可是大事。身份够的，你一句我一句劝慰着，身份不够的垂眉低首，生怕惹了祸事。青雁就算身份够了，也选择缩在后面不主动生事。
“今日是母后的寿宴，怎能落泪？母后宽宽心，才能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帝劝。
太后乜了他一眼，埋怨：“案子怎么还没查清楚？这都过了六七日了！你就这么不把程霁的性命放在心上？还是不把母后放在心上？”
皇帝还没来得及说话，陪伴在太后身边的程木槿忽然跪下来，红着眼睛说：“母亲和祖母日日以泪洗面，本来今日应该过来向太后贺寿，却是因为哭得大病一场不得来。弟弟死状凄惨，太后仁慈亦觉不忍。还请陛下还弟弟一个清白！”
“这……”
皇后忽然开口：“程姑娘既然知道今日是太后大寿的日子，为何拿出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来？毫无半分来贺寿的样子！”
程木槿一凛，有些委屈地俯首高呼：“民女不敢，只是……”
“还敢狡辩！”皇后冷声训斥。
若论气势，就算是太后也争不过皇后的威压。她高喝一声，立刻惹得殿内宫人跪地。就算是其他皇室成员亦低下头。
皇后继续训斥：“太后仁慈，你不劝慰着太后宽心竟敢借题发挥，是仗着太后平日的疼爱吗？”
“民女不敢！”
“本宫让你开口了吗？”
程木槿以额伏地，紧紧咬着唇。
“再言，太后与皇帝说话，轮到你插嘴了吗？你可将陛下放在眼里！”
程木槿想高呼冤枉，却不敢再开口，唯死劲儿咬着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理石地面上，瑟瑟发抖。
“出了人命案，自有臣子去查。陛下可曾阻拦查案？相反，陛下加派人手，几次督促彻查。你哭哭啼啼追着陛下要清白是想陛下走下龙椅亲自去查案吗？到底是你这丫头对陛下的处理方式不满意，还是程家？”
牵扯到程家，这问题可就大了。程木槿一时心急，才开口。皇后将话说到这里，她哪里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事情是大是小，可全凭皇后说辞了。皇后刚不准她说话，此时她连伸冤辩白都不可，只有一个劲儿地磕头。
娇养着长大的富家姑娘，身上的肌肤嫩得一掐能掐出水来。她磕头磕了没几下，眉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程丫头也不是小孩子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当有分寸，坏了自己对旁人的观感评价是小事，若是让人怀疑程家对陛下处理此案不满才是大事。”皇后语气稍顿，“还有，你的母亲和祖母生病该去寻郎中医治，就算想请太医问诊来问本宫便是，倒也不必拿来烦扰陛下。记下了吗？”
程木槿这才敢开口。她再不敢哭，努力克制着，藏起声音里的哭腔，低声说：“木槿谨记娘娘教诲。”
大殿内静悄悄的，就连太后也都皱了眉。可偏偏皇后所言句句为太后和皇帝着想，这让她无话可说。
皇帝面带微笑地望着皇后，眼中甚至露出几分崇拜的神情。他就是喜欢皇后强势的样子，不管是对他强势，还是对别人强势。
他轻咳一声，望向太后，说道：“母后，快瞧瞧皇儿给您的寿礼。”
两排宫人抬着一个巨大的屏风走来，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太后也知今日是寿宴，大家都是在给她过寿的，若是过分纠结程霁的案子，的确有些不好。她暂时将程霁的事情放在一边，打起精神，看向摆在面前的屏风。
“这上面的山水图可是皇儿亲自所绘？”
“当然！”
太后冲皇帝点头，眼中含着母亲望向儿子时的骄傲和慈爱。她走到屏风面前，心满意足地抚着屏风上的山水画，一连说了几声“不错，不错……”
“给、给母后！”珉王笑呵呵地说。
珉王身边的小厮赶忙令随从送上珉王准备的贺礼。
“老二有心了。”太后点点头，只是她看向珉王的目光明显与看向皇帝的目光不同。
先帝九子，只有身为老大的皇帝和最小的段无错是皇后所出。太后对其他的皇子不过是面上过得去罢了。
一直缩在角落的青雁好奇地看向珉王。
珉王长得很高大，可是像站不稳似的，双肩小幅度地晃悠着。他一只眼睛带着玄紫的眼罩，脸上一直带着笑。神情一看就与寻常人不同。
青雁忽然觉得很惋惜。瞧着珉王傻乎乎瞎乐呵的样子，一看就很好相处。若她当初真的嫁给珉王，不知道能省去多少麻烦。
珉王不仅站不稳，目光也不能总是放在一个地方，总是东看看西看看，他目光落在青雁脸上的时候，青雁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见珉王忽然咧嘴一笑。
青雁第一个想到的词便是——友好。
青雁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她回了珉王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很快移开视线。
珉王挠挠头。
珉王身边的小厮小声提醒：“殿下别乱看了。”
珉王很乖地点点头，想起出门前小厮叮嘱的话，咧起嘴角，将目光投落在太后身上。他笑得像个天真的孩童，可偏偏四肢高大如憨熊之态。
送贺礼一向是按照排行。
珉王之后，该是老三和老四。只是老三在还没成亲前早亡，连子嗣都没有，老四也在刚成婚不久后去世，留下一个独女。
珉王送过贺礼，紧接着便是老四忱王的妃子牵着女儿的手，代表忱王府送上贺礼。
然后是康王。康王坐在轮椅上，腿脚不便。康王妃已经离了青雁，亲自推着康王的轮椅。
老六齐王个子很矮，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没什么气势，完全不像皇子的做派。
老七璟王面色苍白，一番贺词说完，一连咳嗽了几声，瞧着像得了唠症。
老八不到十岁早夭。
青雁在心里感慨——羿国皇室子弟竟是没有几个健康的。
她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按照羿国礼节行了拜贺礼，朗声说道：“湛王如今在永昼寺潜心礼佛，深觉不宜出席此等华奢之宴，遂令儿媳带着贺礼前来拜贺。”
太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青雁低着头恭敬说话，没有发现。若说她看向其他几位殿下时的目光远没有看向皇帝时的亲切真实，那么她看向青雁，或者说听到湛王名字时，神情之中有了几分厌烦和嫌恶。
宫人送上段无错准备的贺礼。
青雁亲自打开锦盒，展开里面的画卷。她一边展开卷轴，一边说：“这份苍松仙鹤图，祝母后福如绵海寿比泰山。”
太后刚想说话，目光落在画卷上，忽然间脸色大变。甚至是立在一边的旁人也是齐齐变了变色，露出惊骇之色。
青雁微怔，惊讶地低头去看手中的画卷。
苍松有，仙鹤也有。只是夕阳西沉，本来挺胸昂首的仙鹤干瘦地躺在枯草之上，乌鸦在其上盘旋。
纵使青雁再不懂书画的蕴意，也看得出来这画大有问题！这哪里是在贺寿，分明是在祝太后早死啊！
不对！
青雁今早出门在马车上的时候曾展开过这幅贺寿图，闻溪还说是前朝书画大家所绘，乃无价之宝。分明不是这一幅！是谁调换了画卷？什么时候？
皇帝瞪大了眼睛盯着这幅画，不知道要说什么。
康王眉心紧皱，齐王偷看一眼立刻重新低下头，璟王苍白的脸上几不可见的浮现一道异色，又很快恢复寻常。
忽然沉默下来，珉王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指着画卷咋咋呼呼：“仙鹤倒地了！仙鹤倒地了！”
小厮使劲儿拽了拽珉王的袖子，冲他摇头。
“岂有此理！”太后愤怒地拍着桌面，震得桌上茶器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大殿内，跪了一地。
康王最先开口：“这里面定然是有误会，拿错了画卷。”
璟王亦说：“儿臣也是这般认为。”
“对对对。”皇帝也说。
皇帝开口，齐王才敢跟着附和：“儿臣也认为如此……”
程木槿在角落里捏着帕子揉额头，她看向苏如澈，接收到苏如澈眼中的暗示。程木槿偷偷望了皇后一眼，刚刚的训斥心有余悸，她有些不太敢。她再次看向苏如澈，想要摇头，却看到了苏如澈眼中的警告。
忽想起程霁的惨死，程木槿狠了狠心，走到太后身边，笑着说道：“湛王一向心善，对太后很是孝敬，怎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定然不是湛王的意思。只是……”
太后本来正在气头上，可是想到程木槿刚刚受了委屈，而且又是程霁的亲姐姐，才放缓了语气，问：“只是什么？”
程木槿的目光一寸寸抬起，看向一脸惊愕的青雁，缓缓说道：“只是湛王在永昼寺潜心礼佛，这贺礼兴许是湛王妃所挑。而湛王妃到底是陶国人。虽如今两国交好，可前些年又不是没有交战。湛王妃远嫁和亲而来，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呢？”
青雁本来因为画卷被调换一事惊到了，此时听到程木槿的说辞更是惊愕不已。她在心里飞快思索着调换画卷之人想害的人到底是段无错还是她。她一边在心里飞快思索着，一边跪下来解释：“儿媳诚心祝母后大寿，这贺礼……”
太后打断她的话，怒而质问：“这画卷是你挑的还是湛王挑的？”
青雁樱口微张，忽然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儿臣挑的。”
青雁顿时一惊，和殿内其他人一样回头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段无错一身干净的青色僧衣，纤尘不染。他缓步走进大殿，穿过人群，走到青雁身边，略弯腰，握住青雁纤细的手臂将她拉起来，然后拿过她手里的那副画瞧了瞧。
他缓缓说道：“知道母后待程霁如亲子，儿臣特亲绘了这画，以鹤喻霁郎，母后每每见此画便可想到程霁，亦渡思念之疾。”
青雁杏眼微睁，惊讶地望着段无错。
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若不是因为她曾见过锦盒里原本的画像，还以为段无错这话是认真的。
“你！”太后指着段无错的手在发抖，潜意识里她早就认定了是段无错杀了程霁。念及这样的场合，且案件还没有查出结果。她压下怒气，冷哼：“我儿亲手所画？哀家怎么瞧着不像！”
段无错随意“哦”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刚习得左手书画。”

第40章
大殿内静悄悄的，个个低着头。
太后与湛王感情不算太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两个人相见时大多剑拔弩张，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惹了眼，被殃及。
皇帝赶忙“哎呀哎呀”了两声，叹到：“阿九，你这画工日益长进。如今竟能左手画出此等巧夺天工之笔触，为兄鞭长莫及啊！母后，您说是不是……”
皇帝看向太后，因太后一个眼神，讪讪把接下来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太后视线投落在青雁身上，沉着嗓音说道：“湛王妃刚刚介绍这画时为何不说清楚此画含义？更是连这幅画是湛王亲手所绘都不曾说过。”
青雁杏眼微瞪望着太后，明亮的眸子里一片澄澈，清清朗朗。她惊讶地说：“儿媳是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呀！”
段无错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青雁一眼，眼尾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惊喜？”
哪里有喜？分明只有惊！
太后深吸了两口气。她穿着繁复宫装，随着她的重重喘息，胸口所绘的翔凤被扯动。
青雁莫名觉得太后宫服上的两条金尾凤凰张牙舞爪的，她默默向后小小地退了一步。
太后将目光从青雁一脸单纯的脸蛋移回段无错身上，她微微抬着头，望着比自己高了很多的小儿子，毫不掩饰她眼底的嫌恶和提防。她半眯了眼，疏离的口吻中带着训斥：“湛王三年不曾给哀家祝寿，今日亲登广福宫，的确是让哀家很是惊喜！”
她说到最后的“惊喜”二字，莫名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啊……”段无错的声音又轻又浅，隐约又噙着一丝笑意。他慢悠悠地说：“王妃刚刚已经替儿臣向母后贺过寿辰。儿臣今日亲自过来是担心王妃一个人孤单，前来作陪。”
青雁眸光浮动，偷偷看了段无错一眼，又一本正经地匆匆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混账”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太后的舌尖，还是被她生生咽下去，转而重重叹道：“很好，很好！”
段无错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浅笑，一身僧衣更为他添了几分云淡风轻。他神色未曾因太后的任何表情或所言语而有所变化。
皇后笑着说道：“花朝公主远嫁而来，九弟有所不放心再寻常不过。不过今日到底是母后的寿辰，九弟还是不要喧宾夺主才是。”
皇后走到太后身边，代替了苏如澈的位置，扶着太后的手，微微用力。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目光又扫过整个大殿。
——今日是她的寿辰，不仅有皇亲国戚，还有很多朝中重臣和家眷。有些愤怒必须得压下去，有些情分勉强也得装出来。
皇帝赶紧使了个眼色，让几个懂事的公主围上太后送上自己的贺礼。一时间，周围只有几位公主清凌凌的甜美嗓音。
太后看向花儿一样的几个公主，想到是爱子的女儿，看向她们的目光更加慈爱，何况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总是有着让人赏心悦目的本事。太后的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脸，故意忽略了段无错，温柔慈爱地同几位公主说话。说着说着，她视线扫过穿的粉嫩的一排公主，又想起皇帝至今没有皇子的事情，眉宇之间不由又有几分哀愁。
她不会怪责自己的儿子，只会埋怨似地上下扫了一遍皇后。皇后知道太后正不满地打量着她，可是她装不知道。天下婆媳关系大多都是不好的，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她才懒得管太后乐不乐意，反正奈何不得她。
段无错和青雁的事儿，好像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寿宴在继续，宾客依次说上贺词，排练了无数遍的歌舞不曾歇。
一句又一句的恭贺终于哄得太后满意笑起来，有了过寿老人的样子。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人群，刚好看见段无错和青雁从侧门往外走。
殿内四垂的轻纱幔帐随风浮动，很快遮了段无错和青雁两个人的背影，看不见了。太后望着段无错离去的方向，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了段无错这个祸害。若时间倒流，她一定不会生下段无错。若没有他，她又何必日日担心大儿子的皇位坐不稳？
太后看了一眼笑呵呵与皇后说话的皇帝，满心愁绪——偏偏她这个儿子心思单纯，太顾念手足之情，对段无错完全狠不下心来！若是按照她所说——在段无错年幼时不准他接触任何权力，早早将他远远赶去荒芜之地，再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要少去多少后顾之忧？可皇帝偏偏将实权毫无防备地交给段无错，甚至连封地也给段无错选了最好的湛沅州！
当然了，正是因为皇帝的仁慈宽厚，太后越是疼爱这个胸无城府的大儿子。
太后知道如今想再防备段无错有太多难处，这个小儿子早已羽翼丰满不受控制……
段无错走在前面，青雁落后了一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广福宫，青雁大迈步，追上段无错，在他身侧仰着头看他，问：“我们去哪儿呀？”
“拿糖吃。”
“诶？”青雁眨眨眼，好奇地望着段无错，不过显然段无错不想再多说，青雁抿抿唇，也不再说话了，沉默地往前走。段无错比她高了很多，即使段无错走路的速度不快，可因为腿长，迈出的步子比她大了很多。走着走着，青雁又落到了他后面。
青雁低着头视线落在青砖上段无错的影子。她迈大了步子，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段无错停下来，转身。
低着头的青雁反应过来，堪堪停住脚步，她惊讶地抬起头，眉心擦过段无错的下巴。
“唔……”青雁捂着自己的额头，向后退了一步。
段无错瞥她一眼，转身拾阶而上。
青雁这才发现到了一处不算大的房屋，一正屋两耳房的布置。牌匾上的字是古体，她不认识。
青雁赶忙跟上段无错。
刚一迈进门槛，目之所及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摆着数不过来的书册。
书库吗？
“跟上。”
青雁“哦”了一声，赶忙跟上段无错，进了一侧的耳旁。木门刚被段无错推开，青雁就闻到了一股特别好闻的甜味儿。
紧接着，她睁大了眼睛，惊得樱口张着，露出雪白的榴齿和粉粉嫩嫩的舌尖儿。
满屋子的，糖。
段无错随意在架子上拿了一盒子糖，然后在柔软的狐毛地毯上席地而坐，抱着方盒子，慢条斯理地剥了糖纸来吃。
青雁怔了怔，才说：“这么多糖……随便吃的？”
段无错随意说：“上次忘了给夫人留一块，今日补上。夫人随意。”
青雁明亮的眸子转了转，在身边的架子上挑了又挑。一排排原本应该放书册的桃木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糖盒。她打开了几个盒子，看一眼里面新奇的糖果，又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盖上。
果然和外面的不一样诶……
眼花缭乱。
段无错瞧着青雁踮着脚翻看糖盒子的纤细背影，慢悠悠地又撕开了一块糖纸。
青雁耳朵尖儿动了动，敏锐地听见段无错剥糖纸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再不犹豫，拿了面前最大的一个方盒子，走到段无错面前，如他一般，盘腿坐在狐毛毯上，抱着方盒子。
方盒子里的每一块糖果都不一样，有大有小。青雁挑了最大的一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软的，荔枝味儿的。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糖呐？”青雁说起来话，都是一股荔枝的甜味儿。
段无错将刚刚吃完的糖纸展开，慢悠悠地说：“皇兄比我年长十一岁。小时候受了欺负，皇兄便拿糖果安抚。时日久了，他就建了这处糖居。”
青雁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圆鼓鼓的糖，才说：“谁敢欺负你呀。”
她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应当的不相信。
她是真的不信这世上还会有人敢欺负段无错，他定是又睁着眼睛说瞎话。
段无错笑了笑，不解释，继续剥糖纸吃糖。
远处的喧嚣像隔了很远很远，光影从窗户投落下来，温暖又美好。青雁吃光了盒子里的糖，又去抱来一盒，仍旧坐在段无错面前，吃个不停。
她喜欢软糖，又软又甜，她更喜欢硬糖，榴齿咬起来脆脆的。
许久之后，糖纸堆满地。整个房间内的甜味儿更为浓郁，好像随着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多一分的甜。
递给青雁一杯蜂蜜水，说：“歇歇再吃吧你。”
青雁眼角余光扫过地毯上的糖纸，讪讪拂去裙子上的糖纸，然后接过段无错递过来的蜂蜜水大口大口地喝了。
段无错忽然掰开青雁的嘴，细瞧青雁的小白牙，略惊讶地说：“居然没蛀牙，神奇。”
青雁弯着眼睛一笑，也不解释。
以前哪里吃得到糖呢？若是幸运了，一年里才能吃一两块罢了。
段无错起身，立在架子前，背对着青雁，问：“还要哪一盒？”
青雁歪着头瞧着段无错的背影，忽然说：“我知道了，是太后欺负你。”
段无错拿糖盒的手微顿，又继续取下高层的糖盒，扔给青雁。
青雁又认真地说：“太后对你不好。这不对。”
段无错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僧衣前摆，才撩起眼皮瞥她一眼，说：“贫僧诚恳建议夫人闭嘴。”
青雁立刻低下头，剥开糖纸，将酥糖塞进嘴里。酥糖通体雪白，有小指那么长，细细的，比筷子还要细一些。
青雁吃完了第一根，吃第二根的时候，先咬了一端，一点一点咬进嘴里吃。
酥糖还露一个头头，段无错忽然俯身，咬断酥糖。他的手掌撑在青雁的脑后，享受这个腌浸甜味儿的吻。
许久之后，他放开青雁。
他俯视着他，闲闲道：“夫人今日贺寿受欺负了。”
青雁懵懵点头，然后告状：“除了贺礼被换，那些人还把我丢在偏殿候着……”
段无错问：“可知为何让你独自赴宴？”
“因为你遁入佛门不宜出席华奢场合呀！”青雁双眸明澈，“哦……我知道了，你还想让我多结识旁人！”
段无错沉默下来。
分明是惩罚她啊……
罢了。
段无错起身：“回去了。”
青雁跟在段无错身后，看见宫门才知道不是回宴席。出了宫，又发现不是回家的路。
“去哪儿呀？”青雁问。
段无错捻了捻佛珠手串，道：“买菜。”
青雁皱眉，五官揪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只买菜，不买肉的？”

第41章
宴席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太后已经体力不支先一步离席，去寝殿午憩。苏如澈陪在太后的身边。
太后缓步往内殿去，经过三足高脚圆桌时，她看向放在上面的画卷。苏如澈悄悄打量着太后的神情。
太后停下来，拿起桌面上的画卷，沉着脸将其展开。
——正是原本段无错挑选的贺礼。
青雁带进宫的画卷被替换并不是她保护不力，而是所有宾客携礼入广福宫时，礼物都会被广福宫的宫人接手保管，记好谁人所送，看需要若是宾客会当着太后的面呈礼，宫人才呈上来。若是免了当面相送的环节，宫人会在过后将礼单呈给太后。正如前年，太后过寿时急着要看戏，就免了当面送礼的环节。
宫里的人办事向来谨慎，谁敢将礼物弄错？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就算是歹毒如苏如澈想要借机陷害青雁，也没有调换贺礼的本事。
这事儿，本来就是太后的意思。
过去的几年，段无错都不会出席她的寿宴，只着人送上贺礼。她以为段无错今年也不会来，所以调换了贺礼，想借着段无错不在的时候，先把罪名强按上去。
可谁曾想段无错忽然出现了呢？
太后忆起今日段无错睁着眼睛说瞎话，偏偏满殿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没一个敢说破！就连她自己也不敢挑明……
一想到那个所有人都要陪着段无错装傻的场面，太后顿时心生恼怒，作势想要撕掉画卷！
“太后！”苏如澈急急开口，“这可是前朝巫泣先生的遗作，若这样撕毁实在是可惜呀。”
待太后看过来，苏如澈甜甜笑着说：“如澈很喜欢巫泣先生的画作，若太后瞧着这画生厌，不知道可不可以赏赐给如澈呀？如澈保证好好收着，不让旁人瞧见它。”
太后瞥一眼手中的画，随意扔给了苏如澈。
苏如澈嘴甜地谢恩，满心欢喜地接过画卷，手指抚过画上的双鹤。其实她不喜欢书画，也对巫泣先生的画作无感。只是她想着这幅画是段无错挑的，兴许段无错也曾如她这般指腹温柔抚过画卷……
“听说你父亲要回来了。”太后一边往床榻走去，一边说道。
苏如澈赶紧回过神来，将画轴卷起，交给身后的侍女收好。她追上太后，甜甜地说：“是。再过几日是祖父的忌日，除了有战事的那几年，父亲不管离得多远都要回来拜祭。”
太后在床榻坐下，任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拆去她发间繁多的金银首饰。
她打量着走近的苏如澈，说道：“你的心思，长公主与哀家说了。”
苏如澈一惊，脸上顿时一红，娇嗔一句“太后”，便急急低下头去。
太后眯起眼睛盯着面前的小姑娘，问：“你是看中了湛王这个人，还是他的权势地位。”
“自然是湛王这个人……”苏如澈的声音小小的，噙着少女的娇羞。
“若他日他没了权势地位，偏居一隅，你可愿意远离繁华京都跟随他？”
“我当然愿意！”苏如澈脱口而出，惊觉反应不够含蓄，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太后满意地拍了拍苏如澈的手，夸一句“好孩子”，然后说：“你应当知道前些年你父亲和湛王因争权而不和，如今哀家将湛王赶去永昼寺，曾经在他手里的势力也在这近三年的时间里一点点被抽-回，若你父亲现在想动他，必然要比三年前容易得多。”
苏如澈低着头，心里飞快揣摩着太后的意思。
太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机会稍纵即逝，若等湛王从永昼寺还俗归来，会将他丢下的权势一件件捡起，彼时你父亲再不是他的对手。湛王这个人向来心思歹毒不择手段，他若对你父亲出手，必不会留情面。你只有督促你父亲加快动作，才能抢走他手里的一切，彼时，他一无所有，再不是你父亲对手，杀妻另娶全看你父亲能把他逼到什么程度。”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打在苏如澈的心上。纵使她心机颇深，可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会的，都是些后宅的肮脏手段。此时太后与她说的话，让她吃惊不小。
“你可听明白了？”太后沉着嗓音。
苏如澈一凛，急忙说：“如澈听明白了，等父亲回家，定会将太后的意思告诉父亲！”
太后有些疲倦地摆摆手，道：“既听明白了，便退下吧。哀家要小睡片刻。”
“是。”苏如澈行了礼，恭敬退下。
出了广福宫，苏如澈皱起眉，在心里骂太后：“连自己亲儿子都害，真是个老巫婆！”
只要是想一想，她就替段无错心疼得要命。可是为了得到段无错，她又不得不按照太后的话去做。她发誓，等到将来她得到了段无错，一定将一切都告诉段无错，联合段无错弄死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苏如澈缓步往前殿去，心里又开始想着父亲马上回来的事情。到底是她害了姐姐苏如清，心里难免心虚。不过她绝对不会准许姐姐先一步向父亲告状！当然了，如今姐姐身为宫中妃子不能轻易出宫，必然不会比她先见到父亲。
她又开始琢磨着等父亲回来，一定要拜托父亲派人去陶国查一查这个花朝公主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真正扳倒她……
前殿的宴席还未散尽，寝殿内殿太后却在账内睡着了。可是她睡得并不好，梦到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亲宦的血洒了她一身，她惊恐地看着才九岁的段无错手握刀子将那个宦奴的头颅割下来。他一手提着宦奴的头颅，一手握着滴血的刀刃，一步步朝她走来。
“你这个孽障胆敢弑母不成？”她尖利的声音不停地颤抖。
少年用一双沉沉的眸子盯着她，眸底有血光，将她囚在深渊。
太后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身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太后！”
宫女急忙赶过来，一个抚背，一个端来温水。
太后缓慢地闭上眼睛。都过去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眨眼，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当时，她以磨炼段无错为借口，将九岁的他扔到了军中。可是那个时候，她到底有没有怀着几分盼着他死在战场这样不能宣之于口的恶毒心思呢？这个小儿子，她曾以储君的身份苦心栽培，最后在大儿子康复之后，又这般轻易舍弃。
那年她立在高亭，一眼在离城大军中看见他小小的背影。再见面，已是五年后。他还活着，挺拔的少年站在她面前，五官轮廓已有了先帝的模样。他依旧是用那双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只是不见了他眼底的血光，反倒噙着温和的浅笑。
那时候羿**事薄弱，羿国的边城时常陷入战乱中。听说那五年他在军中过得不太好，受过很多伤，也几次九死一生。听说他在兴元王部下时受刁难，就此与兴元王结下梁子。后来，当他长大，身份使然，有些争斗他避不过。为了保命也好，为了权势也好，他与兴元王从此水火不容，成为相互抗衡抵制的两股权势。
“别怪母后心狠，是你本不该出生。只要你乖一些，远远离开京城，母后容你性命……”太后忧虑喃喃。
而此时，段无错和青雁在枝陵巷遇到了康王和璟王并他们的王妃。
显然，康王和齐王也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早早离席。
几人走进一间酒楼，进了二楼的雅间。窗户开着，初春的微风带来外面的喧嚣烟火气。
“京城每年都在变化，每年回来都觉得陌生。今日麻烦五哥带着老八逛逛这京都的热闹。”璟王道。
康王随和地笑着说：“谁让我是闲人一个。不过日后可约着阿九一起，他如今也成了闲人。对了，其实苗北苦寒，八弟的身体不适宜久住。不若搬回京来。”
璟王摇头：“京都虽繁华，可日日提心吊胆，哪如草长鹰飞的苗北。就算久住苗北短寿十载，也比在京都过得舒心。”
摆弄袖口流苏的璟王妃忽然抬头看向璟王，不高兴地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袖口的流苏。
璟王看她一眼，自觉失言，无奈笑笑。
青雁规矩地坐在段无错身边，好奇地瞧着璟王妃。璟王妃随璟王已经回京，可是今日却没有跟璟王进宫。她不是中原女子，皮肤稍黑，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特别明亮。衣着打扮也与中原人不同。她对于中原语言只是一知半解，只能听懂简单的话。瞧着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努力装出中原女子的端庄坐在璟王身侧，只是她的眼睛时不时望向窗外，充满了好奇。
康王妃笑着说：“你们兄弟三个说话，我带着珠儿和公主去下面的小巷转转。”
康王轻声叮嘱：“别走太远，带着人。把披风撘着，一会儿恐起风。”
“我都知道。”康王妃冲他温柔一笑。
璟王侧过脸，用苗锡语对珠儿说着什么。珠儿望着他点头，语速很快的应着。她声音很好听，如百灵鸟般清脆。
段无错见两位兄长都在叮嘱自己的妻子，不由将目光投落在青雁的身上。青雁有所感应般回过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了片刻，段无错诚恳道：“少吃些。”
青雁一怔，迟钝地感觉到尴尬，连回话都忘了，默默跟着康王妃一起下楼去。只是略微低了头，连脚步都沉了些。
康王笑着摇头，说道：“阿九虽然关心人的方式与众不同，可到底懂得关心人了。”
段无错随意笑了笑。
璟王轻咳了两声，说道：“太后和兴元王虎视眈眈，九弟有什么打算？”
段无错语气淡淡：“以前的确是手握太多东西，让人忌惮不足为奇。如今也都该交出去，带着妻子回封地，生几个孩子，体会一下人伦的美妙。”
康王和璟王对视一眼，惊觉段无错是真的有了放权归隐的意思。
康王岔开话题：“我瞧着阿九对九弟媳很是上心。”
璟王也说：“这位陶国来的公主的确貌美，难怪九弟对她动心。不说别的，倒要祝九弟与九弟媳举案齐眉至白首。”
段无错提袖斟茶，随口说：“恰巧选了她而已。远嫁和亲，没有乱七八糟的身份背景，没有盘枝错节的关系，省心。”
他没有波澜的声音伴着落入瓷盏的凌凌水声。
动心？
怎么可能。
不过即使不动心，他既娶了她，她就必须对他动心。

第42章
回了府，青雁趴在桌子上，摆弄着一件件从枝陵巷买回来的小玩意儿。是些姑娘家们喜欢的小饰品，还有几样馋嘴零食。还有一个小孩子玩的布老虎，针脚极好，惟妙惟肖。
此时，青雁正捏着布老虎发呆。
穗儿一边收拾着细口红丹瓶里的插花，一边笑着说：“夫人怎么还买了这小孩子的玩意儿？莫不是急着生小殿下了吧？”
“胡说！”青雁佯怒瞪她一眼。
为什么买这个布老虎？
青雁和康王妃、璟王妃在枝陵巷闲逛，遇到玩偶摊，她眼前莫名浮现了湾湾的笑脸，鬼使神差地买下了这个布老虎。
青儿推门进来，手里举着糖葫芦。她将糖葫芦递给青雁，说：“长……排了好长的队才给夫人买到的呢！”
红彤彤的糖葫芦外面刷着一层糖，光色艳艳，瞧着就让人食欲大振。青雁将糖葫芦接过来，望着糖葫芦的目光亮晶晶的。
穗儿说：“好呀，青儿现在会私自跑到外面给夫人买糖葫芦讨巧啦！”
“只要夫人喜欢就好呀。”青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这根糖葫芦并不是青儿买的，排了很长队伍的人是长柏。长柏立在窗外，从窗缝那一点点的地方，望着举起糖葫芦的青雁。
他还记得在很久以前的某个花朝节，他陪着少爷，青儿陪着她的小姐，在夕阳未沉弦月已攀上天际的时候，走在热闹的街市。少爷给小姐买糖葫芦，青儿站在后面仰着脸，笑得特别甜。他还看见青儿偷偷舔嘴角。
趁着小姐跟姑爷去看花灯，他偷偷跑回去想给青儿也买一根。可是他摸遍了口袋，发现自己忘了带钱。稍作犹豫之后，他用少爷放在他这里的钱给青儿买了一根。他想着等回去了立刻拿自己的钱填回少爷的钱袋里去。
青儿使劲儿摇头，柔软的卝发晃颤。那根糖葫芦，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揪着五官凶巴巴地让他退回去……
第二天，他偷偷跑去给她买。那个小贩却没来。几年过去，他始终记得那个捏着铜板气喘吁吁的自己，是多么的沮丧。
青雁捏着糖葫芦慢慢转了转。
窗外的长柏满眼哀痛。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还不确定这位夫人是不是他的青儿时，要对她这样上心，跑出去买糖葫芦给她。
青雁慢悠悠转动糖葫芦的动作停下来。她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夫人怎么了？”
“喏，给你。”青雁将糖葫芦递给了青儿。
青儿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忙说：“使不得！”
青雁说：“我今日在宫里吃了好些糖，现在说话还觉得自己嘴里甜着呢。而且一会儿还要吃烤羊腿，实在是不想吃了。给你吃，给你吃！”
青儿受宠若惊，又觉得忐忑不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长柏的眸色忽地一黯。远处隐约传来宦奴说话的声音，他从窗缝深看了青雁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
“甜吗？”青雁问。
青儿赶忙点头。
青雁抓了一把桌子上在枝陵巷买的椰酥饼给一旁的穗儿，穗儿笑着接了。她打趣说：“奴婢这是跟着青儿沾光了！”
毕竟是曾经用过的名字，青雁听穗儿喊青儿有些别扭。她说：“我给你们两个改名字好不好？”
被新主赐名可不是坏事，穗儿和青儿赶忙连声说好。
青雁随手拿起一支珠花，敲拨着布老虎，想了想，说道：“那就随了闻溪，叫闻青和闻穗好啦。”
穗儿急忙说：“能随了闻溪姐姐的名字，是闻青闻穗的荣幸！”
穗儿和文静的青儿不同，她更活泼些，爱说话，嘴也甜。
青雁开始朝门口的方向频频望去，她在等烤羊腿。看见内宦的身影，青雁知道段无错将羊腿烤好了，立刻翘着唇角开心地笑了。
说起来，就算她被花朝公主大鱼大肉养着，每膳都是膳食房送来的进补之物，多是重复来重复去。她并不能自己去买什么东西吃。世间美食繁多，说来惭愧，烤羊腿……她还真没吃过。
烤羊腿一端上来，青雁的眸子就落在烤羊腿上挪不开。
羊腿烤得酥烂褐红，盈着灿灿油汁，浓香外溢。
若不是段无错坐在对面，她真想直接抱着啃。牙齿撕咬焦脆的羊肉，大口大口地吃，让醇香的油汁流连于唇舌间……
喷香扑鼻，青雁使劲儿克制着，才让自己不做出咽唾沫这样不雅观的事情。
丫鬟握着剔骨刀，切割着色美肉嫩的烤羊腿，将一块块切下来的肉放在小碟中。
青雁盯着丫鬟握刀的手，紧紧抿着唇。这也太慢了吧……这得切到什么时候啊……
段无错掀起眼皮瞧着青雁，心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把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他慢慢笑了，挥了挥手，让切割羊肉的侍女退下，道：“这肉若放凉便失了焦脆之感，用刀子切割下来的小块也会失了肉质的原味。”
他微微欠身，用一方雪白的帕子裹住一只羊腿一端露出的羊骨，动作慢条斯理。然后递给青雁。
青雁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诚恳说：“哦，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
小手已经先一步将烤羊腿接过来。
她急急咬了一口，肉质酥香，不膻不腻，滋味鲜美。吃了一口便想吃第二口，她咬第二口的时候明显嘴儿张得更大了些，不仅可以看见雪白的榴齿，甚至连嗓子眼粉嫩柔软的小舌头也一闪而过。
段无错愣了一下，慢慢收回视线。不过没多久，他又将目光落在了青雁的身上，仔细欣赏着美人大快朵颐的画面。
段无错不止烤了一只羊腿，只是他平日虽也吃荤肉，却吃的不多。他拾筷，去吃烤羊腿中作配的芹菜。
芹菜有着青蔬的沁爽口感，还融了烤羊腿的郁香。
青雁看见段无错不吃烤羊腿，反倒去吃芹菜，好奇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芹菜来吃。
好吃。
是比她以往吃到的芹菜都好吃，可是还是比不过烤羊腿。她放下筷子，继续专心致志地吃着烤羊腿。
段无错毫不意外。
他欠身，拿过青雁身前的小白碟，一边欣赏着青雁的吃态，一边吃了小白碟里切下来的几块羊腿肉。
小白碟里的肉块还没吃完，青雁已经用帕子裹住第二只羊腿来吃。
段无错忽然笑了
白日里见到太后的烦躁烟消云散，段无错莫名心情大好。他忽然觉得这只憨妻娶得很值。他目光将青雁从头扫下去，也不知道照她这个吃法，要过多久会变得珠圆玉润。
青雁有个毛病，她若晚上吃的特别多，就会犯困，甚至会整夜好眠睡上五六个时辰。所以今晚她连梳洗换衣的动作都特别快，只想快些钻进暖呼呼的被窝。
段无错进来的时候，青雁正在换衣。中衣脱下，身上只着一件石榴红的肚兜，她正在穿寝衣，一只手才刚探入袖子里。
青雁下意识地想要抱起被子遮挡，动作生生顿住。她勉强当段无错并不在，飞快地将衣服穿好。匆匆系好腰侧的系带。
段无错走过去，抬起她的下巴，视线落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诧异道：“吃完那么久，怎么还那么红。”
青雁不知道自己的双唇是不是红，只茫然地望着段无错，打了个哈欠。
段无错刚一松手，青雁泥鳅般钻进被子里，接着又打了个哈欠。她想了想，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又把身上的被子往床外侧扯了扯，给段无错留出些。
这个时辰就睡，似乎太早了些。这不是段无错往日的作息。他立在床边，垂目看着青雁扯动被子，一只小手在鸳鸯红被下若隐若现。
罢了。
反正他已决定放弃手中一切离开京都，余生似乎都不必像之前那样忙碌，时时警惕绷着神经。
段无错放下了遮光的繁厚床幔。
青雁合着眼，感觉到段无错的靠近。也不知道是不是烤羊腿太过美味，她连动都没动一下。已然没了对段无错身体接触的防备和抵触。
青雁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段无错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身侧的系带，然后探入她肚兜下，轻覆，继而捏了捏。
段无错忽然想，若将她养得珠圆玉润，她全身都是这样的软肉，倒也不错。
青雁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她慢慢转醒，段无错收回手，将她的衣服理了理，连细带也工整系好。
她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睡着了。等了好一会儿，身侧的段无错都再没动静，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打了个哈欠，重新睡着了。
她果真如她自己所料睡了五个半时辰，她醒来时，段无错早已不在她身边。青雁揉了揉眼睛，抱着枕头问：“殿下昨天烤了几只羊腿？”
闻穗蹲在床边给她摆鞋子，说：“三只，都被夫人吃了呀。”
“哦……”青雁尾音拉长，有些沮丧。怎么就烤了三只呢？她以为他会多烤些，厨房还有剩呢。
下次能吃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呢。青雁不死心，当日让府里的厨子又烤了羊腿，可全然不是那个味道。向来嗜肉的她，头一回觉得肉还有不香的。她仍旧不死心，第二天又让侍女到府外有名的酒楼去买。
买回来的烤羊腿的确比府里厨子所做好吃了很多，可是仍旧不是那个味道。她哼唧了两声，扒拉了几块做配的芹菜，然后沮丧地将烤羊腿分给了下人。
她闷闷不乐，这两天被分到许多烤羊腿的下人却个个开心得不得了，口水流了那么多。甚至有人又给她说了几家烤羊腿出名的酒楼……
又过一日，宫里忽然来了懿旨，宣青雁进宫。
青雁顿时一惊，感到不详的预感。可是她又躲不过，只好换上稍微正式些的宫装，带着闻溪进宫去。
到了广福宫，宫人禀告太后正在午憩，让青雁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传召。
青雁进了太后的寝殿，偷偷瞧了一眼太后的神情，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赐座。”
待青雁坐下，太后问了些吃住可还习惯的问题，青雁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
太后话锋忽然一转，道：“听说你原本不想嫁给湛王，很想入宫。甚至还有过嫁给珉王的心思？”
青雁一怔，立刻想到定是苏如澈告诉了太后。她立刻起身认错：“儿媳原本听信旁人对湛王的诋毁，才不想嫁给他。”
“旁人的诋毁？”太后眯起眼睛。
“是……”青雁低着头，吞吞吐吐，“是真善郡主……”

第43章
“儿媳听说湛王很凶，以杀人为爱好，更是仇人遍天下。所以才生了不敢嫁给他的心思……”
青雁偷偷去看太后的表情，莫名希望可以在太后的脸上看到那么一丁点儿子被污蔑时的愤怒。
可是没有，她神情淡淡，甚至口吻寻常地说：“湛王的风评是不太好，也的确不是良婿。”
——好似被指责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青雁轻轻蹙眉。
太后对于青雁的说法轻易信了。她已知苏如澈对段无错动了心，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心狠手辣，故意在青雁面前说段无错的坏话，让青雁主动放弃嫁给段无错，这再寻常不过。
她也没当回事。苏如澈不善，她早就知道。不过这不重要。
她说：“因湛王如今仍在寺中未曾还俗，你们还没有夫妻之实。那么公主可有想过另觅良缘。”
青雁惊讶地抬起眼睛，对太后说的话简直不敢置信。她小心翼翼地说：“儿媳已与湛王成婚了……”
“他若死了，你贵为陶国来和亲的公主自然不必为他守着。凭着你的身份和仍旧清白的身子不管是入宫为妃，还是另嫁羿国京都翩翩少年郎，只要哀家愿意帮你，都不是不可能。甚至，你若想谁也不嫁，哀家也可送你个新身份再给你万贯钱财，择一小城悠闲度日。”
青雁樱口微张，怔怔望着太后。
太后对于青雁惊讶的反应并不意外，她说：“听说你与湛王成婚之后，他时常回府。”
青雁动作有些僵硬地点头。
太后起身，走到一旁漆木柜子前，在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
“好孩子，过来。”
青雁走过去。
太后拉起青雁的手，将小瓷瓶放在她的手中，说道：“这是无香散，无色无味兑在饭菜里，试毒的银针也不会变黑。你只要趁机放进湛王的吃食里，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哀家来做。”
青雁的手抖了一下。
太后握紧青雁的手，裹着她牢牢握住黑瓷瓶。她望着青雁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公主可要握紧了，别轻易摔坏。”
“是……”
“退下吧。”太后走回太师椅慢慢坐下，端起茶盏来。
青雁行了礼，走了两步，还是回过头来望向太后，将心里的疑问问出来：“太后为何要这样做？”
太后笑笑，没回答，先问：“你可知为何先帝九子，不是早夭就是残疾？”
青雁纵使心里有了猜测，也不敢贸然回话。
太后继续说下去：“很多人说陛下处处不如湛王，他们两个都是哀家这个正宫所出。他手中权力太大，早晚会因为狼子野心觊觎皇帝的江山。世间很少两全，哀家只好为了陛下做这个恶人。”太后顿了顿，“你既为陶国的公主，也当明白宫里的斗争一向如此。”
青雁心情复杂地退了下去，手里攥着漆黑的小瓷瓶。
太后从开着的窗户望着逐渐走远的青雁，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并不觉得青雁有毒死段无错的本事，确切地说她太了解小儿子的本事，他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毒死。
她说过，她并不想要段无错的性命，毕竟是亲儿子。她有别的目的。
太后慢慢勾唇，笑意凉薄，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青雁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时，莫名想起了阿娘。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天下做父母的，大多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偏心这种事在于是多还是少。
她怪阿娘将她拿去换两个馒头吗？
小时候被刁奴打骂，或者年节时，偶尔也怪过。可是，她只要一想到阿娘哭着跪下来求婆子善待她，她也就不怪阿娘了。
那个时候弟弟大病一场，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银，连房子都被押了去。就算是去乞讨，连个接剩饭的碗都没有。
她虽入了奴籍，虽日子不算好，可至少没有饿死。也不知道这些年阿娘和弟弟过得如何。她走那天阿弟昏昏沉沉睡着还发着烧。她甚至不知道阿娘和弟弟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分明已经很多年不会去想起阿娘和弟弟，可今日却因为手中沉甸甸的毒-药而忽然想起了家人。
她忽然觉得阿娘对她也是很好的，虽然也会偏心，可至少不会像太后这样因为偏心要另外一个孩子的性命。
刚刚青雁进到太后寝殿时，闻溪并没有跟进去，不知道太后与青雁的对话。闻溪瞧出青雁的神情不对劲，青雁不说话的时候也会自然地翘起唇角，不是眼下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以为青雁还在记挂那个小姐，沉着脸说：“有些你那个小姐的消息了，但是还不确定。也就最近这几日就会送回确切的消息。”
青雁轻“嗯”了一声，再没吭声。
到了府门，青雁下了马车往后院走，问：“闻溪，你说湛王今天会回来吗？”
“不知道。”闻溪的声音硬邦邦的。
青雁继续往后院走，不经意间看见长柏和闻青站在抄手游廊里说话。她眉心轻轻蹙起，问：“这府里的下人都是长柏从宫里挑的吗？”
“除了白管家身边的那几个，其他的都是。”
青雁忽然停下脚步，想了想，说道：“走，我们去永昼寺。”
“现在？”闻溪惊讶地问。
青雁点头，已经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长柏抬头时，刚好看见已经往这边走的青雁忽然转身，身姿轻盈，裙角翩飞。长柏恍惚了一下。
青雁如今住的这宅院距离永昼寺可不算近，驱车要两个多时辰。青雁坐在马车里，掀开垂帘，从轩榥望出去，堪堪见到远处的山间寺宇，晚霞烧满天。当她到达永昼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闻溪古怪地看了青雁一眼，说道：“你确定要夜入寺庙？也不怕方丈将你赶出来。”
“那闻溪姐姐带我翻墙！”
闻溪下意识地想要训斥她不成体统，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闻溪早已不再对青雁的举动过分挑剔评判。
而事实上，青雁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段无错已经得了消息知道太后给了她无香散。
段无错笑笑，没怎么在意，悠闲地搅着缸中腌浸的雁心兰，淡淡的酒香飘出来，在山寺间这处僻静的小院中慢慢氤氲着。
一个小和尚在木门外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直到段无错侧过脸看向他，小和尚才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走进来，不好意思地说：“不听师兄，有人找你。”
“什么事？”段无错握着长木勺盛雁心兰的汁液，他以为是寺中哪位老和尚又要找他过去说佛理。
小和尚扭捏了一阵，脸上忽然红了，段无错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道：“不妄师弟六根似不大清净。”
不妄小和尚才八岁，听段无错这么说脸蛋更红了，他急急解释：“不是我！是你娘子找上门了！”
说完，小和尚转身一溜烟跑远了。小和尚很不理解，都是念着同样的经文吃着同样的斋饭拜着同样的佛陀，不听师兄怎可连五戒都不守，还能有娘子……
不听师兄的娘子可真好看呀。
不妄不到一岁被送到山上来，他长这么大几乎没见过女人。原来女人那么好看的吗？和他们这群山里的和尚完全不同，而且也不像师兄们说的那么可怕……小和尚不妄突然之间对师兄们所言“女人如恶鬼”的说法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永昼寺在山顶，从山下到山顶修的石阶很高。青雁一口气走上去，气喘吁吁，双颊也因为走了太久而绯红着。天际晚霞还余一点红，红不过她的双颊。
大师兄不嗔立在寺门前，不敢擅邀她入寺，请她稍后，派人去知会段无错。不嗔垂目，一粒一粒捻着佛珠。
段无错走来时，便看见一群和尚躲在门后，偷偷往门外看，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的小声议论。
“……这个就是不听师弟的娘子？”
“你们闻到了没有？好香啊，女人身上都这么香喷喷的？”
“之前还在寺里避雨夜宿，那时候遮着脸没看见长什么样子。没想到……”
段无错轻咳一声，道：“方丈。”
那群和尚立刻直起腰，捻着佛珠手串念起阿弥陀佛。甚至有人一本正经地说：“美不在皮骨，自在佛中！”
不知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方丈根本不在，只有缓步走来的段无错。有人“切”了一声，继而一群和尚四大皆空地四散而去。
段无错抬步立在石阶上，站在刚刚那群和尚所在的地方朝半开的寺门往外望去。
有那么好看吗？
——不过尔尔嘛。
不嗔回过头：“不听师弟。”
他转身对青雁行了佛礼，然后念一句阿弥陀佛，转身进了寺内。剩下的事情，显然是交给了段无错。
段无错走出去，问：“来做什么？”
“来找你呀！”青雁回答完，眸子转了转，眼角余光瞥着寺门，心虚地小声问：“不方便吗？”
“进来吧。”段无错转身往回走。青雁急忙跟上去。
天际最后一点的霞光消失了，彻底黑下去。寺内的石灯被小和尚一盏盏点亮。
段无错有自己单独的小院，在偏僻之地。
进了屋，青雁也不往里面走，低着头翻找了好一会儿，然后将无香散丢给段无错，说：“太后让我用这个毒死你！”
段无错不咸不淡地说：“那夫人为何不下毒？”
“我傻啊？”青雁杏眼圆瞪。
段无错摸了摸她的头，说：“还行，至少知道自保。”
青雁抱怨：“你这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意外没有感谢的，还说我是自保……”
段无错笑了笑，慢悠悠地转着漆黑的小瓷瓶，随口说：“太后不是要你毒死贫僧，而是要贫僧一怒之下杀了你这代表联盟的和亲公主。”
青雁的眉心一点一点蹙起来，慢慢琢磨着段无错的话。
“咚咚咚——”
小和尚在外面敲门询问：“不听师兄，要将斋饭送过来吗？”
段无错也时常会吃寺里的东西，一日三餐小和尚都会过来问一遍。
段无错瞥向青雁，见她细细的眉尾微拧。
他问：“吃过东西吗？”
青雁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告状：“中午就被叫去宫里，午饭都没吃，然后赶忙赶过来……”
段无错走过去，俯身凑近她的耳朵，问：“想吃肉？”
青雁的耳朵尖动了动，段无错的一声轻笑落入她的耳中。他说：“若夫人让贫僧咬上几口，便有肉吃。”

第44章
“若夫人让贫僧咬上几口，便有肉吃。”
青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投下的月影跟着微微浮动。
什么意思？
咬上几口？
她狐疑地抬头去看段无错，额头擦过段无错的下巴。她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试探地问：“不咬脖子吧？”
“不咬脖子。”
她的小手一点一点往上移，捂住自己的嘴，用一双澄澈的眸子望着段无错。干干净净的眸子让人一眼看见底，看见她的狐疑和犹豫。
段无错便答应：“也不咬你的嘴。”
青雁觉德有点不可思议，再次小声追问：“也不会死伤？”
段无错睥着她，保证：“见血都不会。”
青雁悄悄松了口气。她眼里的狐疑却还没有消。
门外的小和尚还等在外面。
青雁想了想，心想若被外面的小和尚听见他们探讨吃荤肉似乎不太好。
段无错已经站直了身体，青雁便踮起脚尖，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攀着他，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羊腿？”
段无错垂眼，视线从她长长的微蜷眼睫下移到雪腮，然后是细长的颈，直到她的衣领挡了他的视线，藏起她凝脂般的雪肌。
他将手掌搭在她后腰扶着她，慢慢俯下身来，让她站稳。他说：“没有羊，倒是有山兔。”
青雁脱口而出：“辣子兔？”
“可以。”
青雁慢吞吞地抬起小手，虚虚握成小拳头，唯独翘起小手指，慢慢递到段无错面前。然后她别别扭扭地移开视线，也不去看他。
段无错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恐怕他幼年都没有做过这样……幼稚的事情，却还是一边嫌弃一边抬了手。
陪她，拉钩。
门外的小和尚等了又等，没听到不听师兄的回话，刚想再问，看见门上映出屋内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画面。
小和尚脸上一红，念一句“阿弥陀佛”，再跟一句“非礼勿视”，急匆匆用一双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半晌，他又忍不住小胖手挪了挪，从指头缝儿往外看，看一眼，赶紧再闭上眼睛。
“不必送斋饭过来。”
屋内传出段无错的声音，小和尚应了一声，赶紧红着脸跑开。因为太过慌乱，还跌了一跤。他爬起来，胡乱揉了揉，跑得更快些。
显然，今晚青雁是要留宿在这边。只是寺庙留宿女眷多有不便，闻溪没留下，主动下了山，明早再来接青雁回去。
青雁跟着段无错去了后山。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光线一暗，青雁的视力就不太好，更何况走的还是山路。她快走两步跟上段无错，紧紧攥着他的袖子。
段无错瞥她一眼，知她夜里看不见，放慢了速度。
即使攥着段无错的袖子，因为看得不太清楚，青雁还是走得磕磕绊绊。段无错垂眼，视线落在被青雁攥着的袖子上。
干净整洁的僧衣被她攥得皱巴巴。
段无错不悦地皱了皱眉，然后拍开了青雁的小手。青雁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他。夜色里，星月为衬，皆不及她的眸中星河璀然。
段无错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出乎意料的温暖，酥若无骨，软绵绵。段无错略微收紧，将她的整只小手握在了掌中。
他牵着她往前走，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小手却不安分的动着。段无错停下来，稍微放开了些，冷眼看她又要做什么。
然后，青雁慢慢将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塞进段无错的指缝里。
她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段无错所在的方向，在一片漆黑里望着他的轮廓。她不好意思地弯起眼睛，小酒窝深深沁着甜。她说：“若是一生气你忽然甩了手我追不上。这样甩不开的。”
她晃了晃手。
段无错腕上的佛珠轻叩着她的手腕。
“呵。”段无错漫不经心地轻笑，心想真是个傻姑娘，他若想甩开她还不容易？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开了春，一天比一天暖，就连这夜里的山风也没有那么寒，只是微微凉罢了。微凉的山风吹拂在青雁的脸上，她听着风吹草叶的声音，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段无错的场景。
那个雨幕中带着蓑帽立在寺顶的身影到底是不是段无错呢？
“到了。”
青雁看着面前的木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段无错的时候便见过这处木屋，没曾想这木屋真的是段无错的地方。想来他虽然拜入佛门，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出家，还有着王爷的身份，寺庙中的僧人虽然对他以师兄弟的排号相称，却不会忘了他原本的身份，他总会有种种特权。
这木屋从前面看不大，后面却有一个深长的院子，种着几种小菜，还养了几只兔子。
兔子，辣子兔……
青雁松开段无错的手，步履轻盈地跑过去，想要看得更清晰些。她弯下腰望着栅栏里的兔子，问身后的段无错：“我能做什么呀？”
段无错甩了甩手腕。
看吧，不管是怎么个握法，只要其中一个人用力想甩开，总能甩开另一个的手。只是，段无错反倒是被甩开的那个人。因为一只兔子。
段无错沉着脸，不咸不淡地说：“贫僧皈依佛门不能杀生，遂，这兔夫人来杀。”
青雁弯腰，从栅栏里拎起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她垂涎地摸了摸小白兔肥美的身子，回头望向段无错，开心地问：“像杀鸡那样从脖子一刀砍下去吗？”
段无错沉默，半晌才拖着腔调道一声：“善。”
青雁平生第一次杀了只兔子，小白兔在她刀下瑟瑟发抖的时候，握着刀的她双肩也跟着颤了颤。
段无错倚着门槛，懒懒瞧着她的背影。
显然，辣子兔的诱惑，或者说段无错亲手炒出来的辣子兔的诱惑，战胜了青雁的慈悲心。
“小兔子乖，我知你今日之牺牲。不过你放心，我会收起你的每一块骨头好好安葬。这里是羿国的国寺，整个羿国了不起的大和尚都在这山上。你亡在此地，大和尚日日念经可渡你，佑你来世不做被食禽，去做人上人。”
刚要回屋去段无错脚步顿了顿，立在门口回过头，望向青雁的背影。她挺直的小脊背显得她正经极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夫人何时也渡渡贫僧。”
青雁转过头去，惊讶地望着段无错。段无错身后屋内的光暖融融的，他站在光与暗相隔的地方，屋内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五官变得比往日更加柔和了些。
青雁望着段无错，慢慢拧巴起五官。显然，她不是困扰该如何回答，而是干脆没听懂段无错在说什么……
段无错看清青雁的脸，表情不由微妙起来。不过是她杀只兔子而已，是用杀了兔子的手抓了脸？怎将皙白的脸蛋上蹭了脏兮兮的血迹。
“夫人如此愚笨，罢了。”段无错叹息。
青雁不理段无错莫名其妙的话。她站起来，拎着血淋淋的小白兔，认真地问：“然后呢？”
然后呢？
段无错视线下移，落在青雁手中拎着的小白兔。鲜血染脏了小白兔雪白的皮毛，鲜血一滴滴地滴落，在青雁脚边积了小一摊。
接下来的事情，段无错没让青雁再插手。不是不放心青雁做不好，也不是心疼她做事，而是他最初开始下厨是为了渡这漫长寺中日，后来研究得多了，更是不喜欢旁人插手。
于他而言，下厨是一种放松。
辣子兔这菜做起来不难，只是段无错不吃辣。
厨房里，青雁搬过来一个高脚杌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铁锅内翻炒的兔肉。她食量大，连午膳都没用过，如今又这么晚了，早就饿得很了。她满心都是油锅里滋滋响着的兔肉，完全没有注意到段无错站得离灶台稍微有些远。
段无错皱眉，咳嗽了两声。
“你着凉啦？”青雁眼珠子还掉在锅里，就连询问都显得有些敷衍，并没有抬头去看段无错。
没等到段无错的回话，青雁补了一句：“虽说一天天变暖，可初春还是寒的，要多穿些，晚上也不要踢被子……”
她的视线仍旧没离开锅里兔肉。
段无错无语地瞥着青雁一副满心都在兔肉上的专注神情，特别想踢她一脚。
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麻辣鲜香的辣子兔出锅了。
“可以吃啦！”青雁开心地弯起眼睛。
段无错瞥她一眼，先拉着她走到后院，用帕子浸了水，一脸嫌弃地给她擦了脸。他动作不算温柔，隔着一层湿帕子，青雁拧巴着五官，唔声连连。
段无错扔下帕子，青雁看见帕子上脏兮兮的血迹，这才知道自己的脸上沾了兔血。
木屋内布置简单，被当做厅的地方并不大，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本来只有一把椅子，后来段无错心情好时让不二来与他一起吃饭，所以才又加了一张椅子。
段无错看着坐在对面的青雁大口吃着麻辣的辣子兔，段无错看得出来刚认识她时，她吃东西的时候还会伪装一下，如今算是原形毕露，她吃东西很快。一双筷子被她握在手里，精准地夹起兔肉和红彤彤的辣椒。那么辣的辣椒，她直接和兔子一起往嘴里塞，明明樱唇辣得和辣椒一个颜色，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儿，可她浑然不觉，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每次吃两三口肉，再咬一口寺里雪白的馒头。
看得段无错有点胃疼。
青雁吃得专心，段无错起身的时候也没在意。后来她听见厨房里有响动，再过不久，段无错端了一碗调低了酒度的温和黄酒。
青雁把黄酒喝了半碗，才疑惑地问：“殿下不是对酒过敏吗？哪里来的酒？”
段无错撩起眼皮瞧她，说：“快吃，快完该让我咬几口了。”
青雁一怔，她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低着头，继续大口吃着，生怕还没吃完就被段无错抓了去。好在，段无错耐心十足，等她将盘子里最后一根辣椒也吃完。
然后她起身，走到段无错面前，怯生生地把手递给他，使劲儿闭上眼睛，等着忍受即将到来的疼痛。
段无错嗤笑了一声。
青雁双足离地，身子忽然腾空，她惊讶地睁开眼睛，小手已经本能地勾住了段无错的脖子，懵怔地望着他。
床不大。
青雁被掀了上衣。段无错依诺咬上几口。只是他未曾确切地说过这个“几”到底是几。

第45章
山中古寺钟声悠长。
青雁根本想不到段无错的那一句“若夫人让贫僧咬上几口”，是这样的咬法。
“哼。”青雁气鼓鼓地轻哼了一声。
“分明拉钩过的……”
她挺平的双肩忽然耷拉下来，又变得十分泄气。好像……段无错也没有骗她什么。没有咬脖子和嘴，没有咬伤咬死，连血都没有……一切都和他答应的一样。
可是她怎么好像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
“哼。”她又轻哼了一声，虽然知道他没骗她，还是气不过的骂了一句：“骗子！”
厨房里忽然传来段无错的声音：“要煮鸡丝粥，你可要一份？”
“要！”青雁立刻应着。
她掀开被子下床，弯下腰穿鞋子，胸口碰在膝上，有点疼。她又拧了眉，望着厨房的方向揉了揉胸口。
都过去一夜了，她还是觉得胸口疼。
“这骗子太过分了！”青雁小声嘟囔。
“你在说什么？”段无错含笑的声音里夹杂着切肉丝的声音。
青雁眸光闪了闪，十分自然地撒谎：“我是说让殿下为我煮粥我却不去帮忙简直太过分了吧！”
回应青雁的是厨房里有规矩的哒哒切菜声。
青雁仍旧是弯腰的姿势，她回忆了一遍昨晚吃的辣子兔。拧巴的细眉慢慢舒展开，好像……也不算特别亏？
青雁穿好鞋子，走向厨房，站在厨房的门口望着里面的段无错。她醒来时段无错早就不在身侧了，也不知道他起了多久，他似乎沐浴过，墨发未束，仍旧有一点湿。依旧是一身干净整洁的僧衣，一丝不苟。他长手握着刀，切着案板上的鸡肉。从侧面看，显得他的轮廓更有棱角些。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案板上的肉块。每当他垂眼时，长眼睫就变得更明显些。从窗外漏进来的曦光被他的眼睫勾了一抹。
青雁望着段无错的侧脸，忽地想起他的眼睫昨晚曾反反复复温柔扫过她的锁骨。她急急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握着刀的手。她还记得他发白的指腹微凉的触觉。
青雁的心跳忽地快了些，在段无错看过来的时候，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去把自己弄干净。”段无错声线淡淡，语气寻常。分明是他一惯温和中透着疏离的腔调，可是落入青雁耳中，让她心中莫名觉得失落。
不知怎的，她不由想起昨天晚上他凑到她耳边低沉轻唤的那一声——“夫人？”
“哦……”她低着头嗡声应着，脚步匆匆地从木屋后门出去，到后院打水来洗脸。
微凉的山风轻拂，青雁发烧的双颊温度终于降下去。
当青雁看见木桶里轻漾水面映出她头发乱糟糟的样子，懊恼地呜叫了两声，引得段无错抬眼，从窗户瞥了她一眼。
她背对着段无错，双手搭在木桶边缘，弯腰望着水中的自己。
段无错的视线从她纤细的腰身漫不经心地向下移，莫名又想踢她屁股。他悠悠收回视线，手中刀下的哒哒切菜声和远处的钟鸣声相叠。
刚煮好的粥很烫，还不能吃。段无错走到后院，将看兔子的青雁喊过来。他的视线从上到下轻飘飘地扫了她一遍，然后忽然凑到她颈边闻了闻。
已经过去了一夜，她身上还是香的。
段无错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那群寺里的和尚躲在门外一边偷看青雁，一边议论着她。那群臭和尚说她香喷喷的。
是香喷喷的。
段无错挑起一缕青雁的发丝缠在指上闻了闻，的确是香喷喷的。除了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还有香料的味道。
他问：“身上为什么涂那么多香料？”
青雁将自己的那缕头发从段无错的手指上一点点抢回来，她偏着头，将头发都拢到一侧。寺里没有梳子，她便用纤细的手指当梳子慢慢梳理着柔软长发。她说：“昨日太后召我进宫去，我要穿宫装，自然也用了熏香。”
段无错漆色的眸子明显沉了沉。
青雁也不清楚是不是一大清早提到了太后让他心情不好，想起那个漆黑的小瓷瓶还有太后毫无感情的神情，青雁抿抿唇，不说话了。
段无错道：“日后不要用香薰。”
青雁小心翼翼地瞧着段无错的神情，一想到他的母亲那样害他，她望着段无错的目光里莫名多了几分心疼和同情。于是，她特别特别乖巧地说：“好好好，再不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段无错的错觉，他莫名听出了几分哄人的调调。他诧异地看了青雁一眼，青雁的视线已经越过了她，落在窗台上摆着的那两碗鸡丝粥。
哦，应当是错觉。
青雁没有仔细绾发，只是松松垮垮地编了一个麻花辫在背后，然后抱着好大一碗的鸡丝粥，在后院摆放的一套石桌石凳那里吃。
她忘了拿勺子，便不用勺子，双手捧着白瓷大碗，咬着碗边，小口小口却快速地喝着。
段无错取了粥和勺具，在她对面坐下，一边不紧不慢地搅着还有些烫的鸡丝粥，一边瞧着她的吃相，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饿得厉害？”
“咳咳咳……”青雁赶忙把白瓷大碗放下，把脸偏到一边咳个不停。
段无错欠身，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青雁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溅到嘴角和手上的粥，她低着头，浓密倾垂的眼睫遮住了她眼波流转的眸子。
段无错好似漫不经心地随意一问，视线也没有落在青雁的身上，径自尝了尝粥。
擦完了，青雁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段无错。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再低下头，双手搭在膝上攥了攥衣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段无错从容不迫地瞧着她，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青雁未开口，先轻叹一声，再委屈地小声开口：“是。若是真的受宠，也不会被当成棋子远嫁和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吧嗒”一声，眼泪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段无错的视线越过手中捏着的瓷勺，望向石桌上的那一滴泪，神色莫测。
青雁吸了吸鼻子，努力压抑着哭腔，小声说：“小时候他们因为我长了一双紫色的眼睛说我是妖怪……他们还想烧死我……呜呜呜……”
这借口，多好呀。
青雁泪眼朦胧地去瞧段无错脸上的表情，可她实在看不出来段无错有没有信。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说：“殿下，你会不会也因为我的眼睛觉得我是妖怪？”
段无错瞥了一眼她的眼睛，说：“是挺难看的。”
然后他便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粥。
青雁偷偷看了他一眼，用帕子擦了眼泪，也低下头继续吃粥。她心想兴许段无错只是随口一问的。
两个人都没在说话，在简陋的小院相对而坐，食鲜美的鸡丝粥。鸡丝粥香嫩软糯，唇齿留香，直接暖到胃里。
青雁吃着吃着，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
段无错瞥她一眼，问：“今晚还想吃肉吗？”
“咳咳……”青雁下意识的弓腰含胸。她咽下嘴里的粥，重新坐好，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毕竟是寺庙，本公主身为女眷宿在山中不合适。一会儿闻溪来接我，我便回家去。”
段无错“嗯”了一声，随口道：“回家去是更方便些。”
这话明明没什么问题，可青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听出了些别样的意思来……
闻溪知道青雁总是起得很晚，也没有很早来接她。她来寺里接青雁，还是那个叫做不妄的小和尚跑到后山的木屋告诉青雁。
青雁临走前回头望向段无错。
他坐在一张木椅上，微眯着眼，在晒太阳。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白得非比寻常。每当他眯起眼睛藏起那双漆眸中的深邃，那略微扬起的唇角让人觉得他温柔得一塌糊涂。
青雁又想起太后。
青雁想，如果她有这么一个漂亮儿子，一定会好好疼爱，绝不偏心，更不会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青雁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转身离开。
她以为自己声音足够小，就连身边的小和尚不妄也没有听见。可是院中的段无错却惊讶地睁开眼睛，有些奇异地望向青雁的背影。直到青雁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莫名轻笑了一声。
他听见了。
——她说：“太后这个乌龟王八蛋。”
回去的马车上，青雁明显比来时开心许多。每当她想对闻溪说些什么的时候，对上闻溪那张板起的脸，只好把话咽下去。
她掀开垂帘向外望去，当路径一条小溪时，她让马夫停车。
青雁跳下马车，步履轻盈地跑到小溪边，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溪水，凑到面前闻了闻，清凌凌的溪水从她的指缝滴落。
“你在做什么？”闻溪板着脸问。
“我在闻溪呀！”青雁弯起眼睛，笑得灿烂。
闻溪一怔，对着她这张让人生不起气的脸，沉默了。
青雁任由手心里的溪水流尽，她拽了拽闻溪的袖子，特别真诚地说：“我那日态度不好语气不对，闻溪姐姐不要生气。好不好？”
闻溪板着脸，一言不发。
青雁眨眨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闻溪悄悄移开视线，实在是不想对上她这副无辜惹人怜的小模样。
青雁的眼底生出一丝得逞的笑。她也不再逼闻溪，主动拉起闻溪的手，说：“走啦，咱们回去。我上次听白管家说有一家的卤肉特别香，咱们等会儿先去买了再回府……”
闻溪任由青雁拉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默默听着她的喋喋不休。有点聒噪，偏偏声美又甜。
闻溪的脚步忽然顿住，反手握住青雁的手，猛地一拉，将她拉到身后。她眯起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眼睛还没有看见，耳朵已经先一步告诉了她危险降临。
“怎么了？”青雁话音刚落，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无数人从周围钻出来，一个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穿的衣服各式各样，好坏参半。不遮面，动作也不整齐，不像是哪方势力派出的人手，倒像是土匪强盗一伙。
密密麻麻站起一起的彪汉们向两侧让开些，从人群里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男人看上去没有旁人那么魁梧，也年轻些，可是眼中的狠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才是这伙人的头儿。
闻溪冷声道：“你们若要钱财，都在马车上。”
为首的男人抬手，傲慢地嗤笑一声，说：“请王妃办一件事。”

第46章
听他这么说，青雁反倒是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人的目的不是当场取她性命。
活着可比什么都强。
“什么事情？”青雁警惕地问。
黝黑男人咧嘴一笑，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请王妃到我的地方小坐。慢慢说。”
青雁倒是想拒绝，可是瞧着对方人多势众，显然根本没有拒绝的法子。好在这伙人在路上没怎么刁难青雁，还让青雁乘坐着她原本的马车，只是将车夫撵了，换了两个他们的人。
马车里，闻溪思量了一番，若是她自己想要逃走并不难，可带着并不会武功的青雁显然不太可能。好在这些人显然掳走青雁有别的目的，更像是钓什么人上钩。她略一思量，对方对青雁的称呼是王妃，想来是和湛王有关。想通了这一关节，反倒不那么急着逃走。只能是暂且按兵不动。
不过，这些人连湛王的妃子都敢劫走，显然并非一般的强盗土匪。闻溪不由又有些忧虑。她时刻警惕着，若有合适的机会，她还是会带着青雁逃走。
这伙土匪大笑高歌，赶着马车一路往城外走，自然不从城门走，而是从他们这些匪人熟悉的小路、山路离京。
山路不好走，一路上，坐在马车上的青雁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青雁上午离开永昼寺，回城的半路上被劫走。等到这些人将青雁带到山上去，已经是傍晚时分。青雁足足在马车上颠了一日，头昏眼花，中间还吐过一次。
闻溪扶着她，声音冷邦邦的：“不是娇气的时候，你要是这个时候病了那是自寻死路。”
青雁虽然身体不舒服，可是脑子里清醒得很。她拧着眉，没什么力气说话。
这里显然就是这群土匪的老窝，青雁被领着往里走，山间的土匪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青雁尽量低着头走路。
进了正厅，黝黑男人径自在虎皮椅上坐下，然后摆摆手，让青雁和闻溪坐，令人端水上来。
他自己先干了一碗，才说：“赶了一天路，你们也喝点水解渴。”
青雁和闻溪都没动。
“怎么，怕水里下了料？”黝黑男人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齿倒是出人意料得白。倒也懒得管青雁和闻溪喝不喝水。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青雁，说：“是挺好看，难怪被湛王娶了回去。啧啧。”
他回头，粗着嗓子喊：“去把二当家的请来！”
二当家很快被请过来，青雁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不由惊讶极了。这山里的二当家居然是个女的。这女子瞧着年纪不大，五官轮廓和大当家的如出一辙，也是相同的黝黑肤色。想来，他二人应当是兄妹或姐弟。
许圆圆手里握着一条马鞭，走到青雁面前，声音粗粗地开口：“把头抬起来给我看看到底是多美的脸！”
青雁抬起头，同样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土匪。
天知道，她小时候被那些刁奴婆子打骂的时候最大的痴想就是做个厉害的女土匪，这样谁都不能欺负了她。
如今，有一个活生生的女土匪站在她面前，她不由好奇地打量着许圆圆。她干净的眸子里有探寻，也有崇拜。
许是她目光里崇拜太过明显，反倒是把许圆圆看懵了。徐圆圆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给忘了个干净，她向后退了一步，用握着马鞭的手指着青雁，恼怒训斥：“你看我的这是什么狗□□神！”
青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她认真地说：“你很好看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的土匪突然之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你！”徐圆圆气得红了脸，只是她皮肤黝黑瞧不出来。她举起手中的马鞭，真想狠狠朝青雁这张娇嫩的脸蛋甩下去。
她的哥哥许大山，也就是这山上的大当家咳嗽了一声。
徐圆圆冷哼了一声，丢下一句“你给老娘等着”，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甩手走了。
青雁这才意识到女土匪误会了，这女土匪一定是以为她是在故意讽刺挖苦。可是她说那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这世上的好看又不是只有一种，她就觉得英姿飒爽的女子格外的好看。
许大山烦躁地大手一挥：“都把嘴给老子闭上，要笑回家抱着你们婆娘笑去！”
厅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许大山让人拿来纸笔。只见他握着笔，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青雁，不耐烦地说：“这是给你男人写的信，你也写两句，让他相信你在我这里！”
青雁去看纸上写的内容。
——“你婆娘在我手里，上山领走！许大山。”
好一个“龙飞凤舞”，就是字迹难辨了些，像是刚学识字的幼童。
青雁握着笔，怯生生地抬起头望向许大山，吞吞吐吐：“可、可是……湛王没见过我的笔迹呀。”
猛地这么近对上青雁的眸子，许大山一个不小心撞进青雁的眼底，不由怔了怔。他赶忙别开眼，没好气地说：“写什么东西能让他相信这是你的事情，让你写你就写！少废话！”
青雁吓得缩了缩肩。
她低下头，望着摊开在桌面的纸张发了一会儿呆，才犹犹豫豫地下笔。
许大山抱着胳膊，威胁：“少耍花样，小心我将你扔到后山喂狼狗去！”
青雁缩着肩，赶紧写。
“写好了……”
许大山动作粗鲁地将桌子上的纸抢过来，去看青雁写的字。
——“又没吃上午饭，晚饭似乎也没有了。想去买宋家铺子的卤肉，这下也吃不到了。”
许大山手一抖，差点没让手中的信纸掉了地。
他三两下将信纸折了折塞进信封，让小弟送去永昼寺。他大步走出去，脚步又停下，指着一个蹲在门外看热闹的小土匪，说：“ 去哪个铺子买些卤肉回来！”
“大当家的，是给大美人买，还是咱们兄弟们都有份？”
“少他妈废话！”许大山在小土匪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隔得那么远，青雁却还是吓了一大跳。
许大山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肖地摇摇头。
当天晚上，青雁和闻溪被安排在一间屋子，外面有山里的土匪看守。闻溪让青雁睡觉，她要守着。
青雁提出轮流睡，被闻溪冷眼瞪着回了一句：“你还是少添麻烦为好。”
青雁只好缩进床角，床很久，吱嘎吱嘎地响，被子也单薄，而且不算干净。但是青雁毕竟真正的花朝公主，不会嫌这个。
就在青雁快要睡着时，有人来敲门。原来是去买卤肉的小土匪买了卤肉回来，青雁看着油纸包着的卤肉，又饿又馋，偏偏闻溪不许她吃。她想了想，也怕卤肉里加了东西，最终也没吃，耷拉着嘴角缩在床角饿着肚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土匪又送饭过来。
青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住了没吃。
到了中午，一个土匪过来，指着青雁说：“你，摘个什么耳环手镯之类的东西！快！”
土匪凶神恶煞，青雁向后退了一步。
土匪亮了亮刀，凶：“怎么着，逼我亲自剁你一只手？”
青雁快速摘了一只耳环扔给土匪，又在土匪转身后喊住他。
“等等，这个给你！”青雁把另外一个耳环扔给他。
土匪眼睛一亮，摸了摸手里的耳环，指着青雁笑：“懂点意思！”
到了下午，这次是许圆圆亲自过来。她恶狠狠地盯着亲眼，拿了绳子把青雁的双手绑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另外一个土匪把闻溪的双手也绑了起来，推了推她，让她自己跟上。
青雁被许圆圆拉着去前院，脚步踉踉跄跄。
许圆圆回头瞪她一眼，嫌弃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姑娘就是娇气！”
青雁很想说即使不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也经不起女土匪这样的拉拽啊……
将要走到前厅，许圆圆的脚步忽然停下来，她猛地用力捏住青雁的下巴，将一粒丹红的药丸塞进青雁的嘴里。青雁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可是许圆圆动作迅速地在她后背某个穴位一敲，青雁一阵疼痛后下意识地弯腰，已经将药丸咽了下去。
“你喂我们公主吃了什么？”闻溪瞬间冷了脸，目如蛇蝎盯着许圆圆。“如果我们公主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碎尸万段！”
许圆圆显然不怕这样的恐吓。她说：“不过是有利于谈判的手段，只要湛王肯配合，你的公主自然没事。倒是你，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当心本姑奶奶现在宰了你！”
许圆圆转身，用力拽着青雁继续往前走。
闻溪压下怒火。跟了上去。再等等，若再等不到湛王来救人，她就先宰了这对土匪兄妹。
还没走进前厅，青雁忽然听见许大山大喊一声：“你他妈的就跟我妹睡一觉怎么了？吃什么亏了！”
许圆圆和青雁同时脚步一僵。青雁偷偷看了许圆圆一眼，又在许圆圆恶狠狠回头之前规规矩矩地低下头。
许圆圆拽着青雁迈进正厅。
正厅里，许大山站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而段无错坐在那里，微微向后仰，靠着椅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青雁迈进来的时候，抬眼看过去。
对上段无错的目光，青雁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她悄悄舒了口气，紧接着肚子跟着“咕噜”一声。
段无错忽然扯起一侧的唇角露出些许笑意，青雁眉心轻蹙，顿时觉得在这样的场合下肚子叫实在是丢脸得很，懊恼地移开视线不再看段无错。
许大山也看见了来人，兴许是觉得这话题在女人面前提起有些不太对，他清了清嗓子，坐下来。
许圆圆将青雁交给手下，她径直朝段无错走过去，硬气开口：“绑王妃过来是我的意思，和我哥哥无关！”
段无错微微颔首：“许姑娘继续说，贫僧听着。”
许圆圆忽然一滞，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她看着就在眼前的段无错，一瞬间多年来的记忆纷至沓来，重重叠叠浮现眼前。
她用力握着手中的鞭子，说：“老娘没给你当小妾的想法，就是想跟你睡一次。”
“哈哈哈哈……”
一屋子的土匪又一次哄堂大笑。
段无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倒是青雁杏眼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望着许圆圆。这女人也……太帅了吧？不不……她刚刚才喂青雁吃了不知道什么药丸，青雁决定不能这个时候夸她。她抬起双手摸自己的脖子，求助似的望向段无错。

第47章
一直望着段无错的许圆圆感觉到了，立刻转过头恶狠狠瞪向青雁。
青雁被绑在一起的双手连忙晃了晃，急急解释：“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没睡过！”
若不是身后就是土匪，她真想向后再退退。
有人在憋笑。
许圆圆惊讶地转回头望向段无错，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段无错，然后将手撑在段无错身边的桌子上，弯下腰凑近段无错，奇怪问：“你是不是不行？”
“哈哈哈哈哈……”
段无错轻笑，没理许圆圆，视线越过了她，望向青雁。青雁在他漆色的眸子品出些莫名的危险意味，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许圆圆猛地回头瞪青雁，骂：“少在老娘面前眉来眼去！”
……哪有。青雁拧眉。
许圆圆几步走到青雁面前，抓住她的衣领拎着她。他比青雁高了半个头，青雁被她拎地踮起脚尖，眸若惊鹿。
“你敢骗老娘！像湛王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不行！”
青雁惊得张大了嘴，反驳：“说他不行的人是你，我可没说过！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你休要污蔑我！你要是实在想验证就自己去试，别来问我呀！”
“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你！”许圆圆恼怒，握住青雁的肩膀，将她身子拉扯到另一侧，然后用力一推，将她推向段无错的方向。
“你的女人还你了！”
青雁双手被捆绑着，又被许圆圆从背后用力一推，踉跄了两步，顿时失去了平衡，将要到段无错面前时，踩着裙角朝前跌去。
段无错起身将她稳稳扶住。
青雁堪堪站直身子，段无错将她往怀里一拉，青雁顺势靠在段无错的胸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青雁僵了大半日的身子才慢慢软下来。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青雁才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怕的，原来一直绷着。
段无错将青雁拢在怀里，手臂环绕过她，动作不紧不慢地给她解开绑在手上的绳子。
青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瞧着段无错慢条斯理的动作。他永远都是从容不迫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
青雁抿抿唇，垂下眼。
段无错解开缠在青雁手腕上的绳子，然后用拇指揉着她发红的手腕，问她：“挨打了？”
青雁摇摇头。
“但是那个人说要把我扔到后山喂狼狗！”青雁指了指许大山。
“我那是……”许大山张了张嘴，想解释，忽然又想起自己的一群小弟都围在门口看热闹，不能在气势上低了，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段无错放开青雁的手，他动作自然地将手搭在青雁的肚子上揉了揉，问：“然后一直没吃东西？”
他的声音是一惯的温和、缓慢。
青雁点点头，又赶忙摇头，指着许圆圆告状：“她喂我吃了一粒药丸！”
青雁被许圆圆的言论惊得差点忘了这事儿，她双手使劲压在嗓子，想吐却根本吐不出来。
段无错“嗯”了一声，问：“还记得什么样子的吗？”
“红色的，特别红。蚕豆那么大。”
段无错握着青雁的手腕，拇指随意地搭在她的脉上，诊了诊脉。
许圆圆瞪大了眼睛，莫名不爽。为什么不来问她？
“张嘴我看看。”段无错说。
青雁仰着头，像看郎中的乖小孩，乖乖张开嘴巴。
她舌头上沾了一点药丸的红色。
段无错手掌撑在她后脑，低下头，在青雁惊愕的目光中，吻了她。
确切地说，段无错舔了她舌上沾的那一丁点红色的药。
大厅内发出一阵嘘声，还有人吹了个悠长的口哨。
段无错很快放开了青雁，他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水，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一方帕子折了两道，将茶水吐在帕子上。
“知道了。”他说。
青雁怔怔望着他，明明已经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出于某种震惊，脱口问他：“知道什么了？”
段无错笑笑，没回答。他打开桌子上的盒子，里面放着两块糯米鸡。
“吃完了就回家。”他说。
青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在这个时候“咕噜”一声。
许大山赶紧说：“我可没饿她啊，一天三顿给她送饭。她说要吃什么卤肉，我就让人去给她买，是她什么都不肯吃啊！”
青雁像是个被坏蛋抓到的小孩子，瑟瑟发抖了一天一夜，终于来了大靠山给她撑腰，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她特别真诚地撒谎：“都馊了，还脏！没法吃的。”
“胡扯！”许大山气地拍桌子。
青雁抱着糯米鸡向后退了一步，像是知道许大山不敢拿她怎么样一般，握着糯米鸡咬了好大一口。可是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却僵了僵。
她嘴里的糯米鸡还没咽下去，望着段无错吐字不清地说：“不是你做的。”
段无错颔首，说：“回家再给你做。”
段无错说着，拿出那只作为报信的耳环，仔细给青雁戴上。然后他才发现青雁的另一只耳朵也是空的。
青雁想起来了，再咬一口糯米鸡，继续告状：“他们还抢我耳环！”
许大山刚想再拍桌子，看见青雁耳朵上空了一只，赶忙愤怒地指着堵在门口的一群小弟吼；“谁他妈拿了她东西，赶紧给老子交出来！”
他骂骂咧咧地追过去，抬起一脚就踹。
青雁吃着糯米鸡，终于看出来这兄妹与段无错并非仇敌，似乎还有些交情的样子？
许大山在门口骂骂咧咧，猛地听见一声巨响。他回头，就看见许圆圆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抽断了一张桌子。
桌子从中间裂开，四分五裂，连带着桌子上的茶器也摔了个粉粹，还有盒子里另外一个糯米鸡也掉到地上，脏了，不能吃了。
刚刚吃完一个糯米鸡的青雁杏眼圆瞪，望着地上的另一个糯米鸡……生气了。
“亏我刚刚夸你英姿飒爽，好看得紧。原来匪就是匪，蛮不讲理毫无道义可言！”青雁说。
许圆圆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要挟：“这个娇滴滴的陶国公主，你是不是忘了我刚刚喂了你毒-药。若想活命，就少管老娘的事情！”
青雁跟着冷笑一声，可是她声音很甜，毫无女土匪的气势，反倒的确有了几分娇滴滴的意味，听得围在门口的土匪们耳朵都酥了。
“哼，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你得逞！士可杀不可辱，本公主绝不允许你欺辱我相公！”青雁挽着段无错的胳膊，故意将声音拉得绵长软糯。“相公公……咱们回家睡觉去，睡个三天三夜。气死某个女土匪哦！”
段无错睥着青雁的表演，十分配合地说“好”，带着青雁往外走。
经过许圆圆的时候，许圆圆突然抬手当去前路。她盯着段无错，说：“你真不管她的死活？我喂她的毒-药是梵冥丹。若三日内没有解药，她必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给你思考的时间可不多了！”
“不劳许姑娘挂心。夫人说士可杀不可辱，她不准贫僧受此等欺辱。贫僧深以为意，更不忍枉费夫人心意。”段无错一本正经地说道。
青雁眼睫颤了颤，在听到许圆圆的说法时开始后悔了……她不想死……
可是……
她偷偷看一眼身侧的段无错，默默闭了嘴，她宁愿赌一把段无错能找到宫里的太医给她解毒……
“慢着！”许圆圆根本不死心，终于拿出杀手锏。
“尊贵的九王爷是不是忘了当年若不是我们兄妹相救，你早就死了。”许圆圆握紧手里的鞭子。
门口的许大山回过头来，拼命对自己的妹妹使眼色。他隐约觉得今日的事情若停在这里尚可，若再纠缠下去恐不妙。他赶忙说：“圆圆，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提那做什么！”
“救命之恩不曾忘。”段无错声音平和，眉宇之间也是未曾变过的温和浅笑。
“当年你说过会答应我三件事，前两件你都做了，今日我就要这第三件事！我只要你，一夜就行！”
段无错念一句“阿弥陀佛”，淡淡道：“挟恩图报非善举，施主回头是岸。”
许圆圆不顾哥哥的拼命暗示，咬牙说：“可我是女土匪，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
段无错慢慢勾唇，微眯的眼尾勾勒了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道：“贫僧亦非善类。这恩，便不报了。”
他的目光一寸寸移到许圆圆的脸上。他脸上始终挂着儒雅的浅笑，他说：“许姑娘再不让开，明日这世间便不会再有盘宁山。”
盘宁山正是他们现在所在之地。
许大山几步走过来，将许圆圆朝一侧推开，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凉茶朝许圆圆的脸上泼去。他压低声音训斥：“你疯了。他不是当初奄奄一息的孩子了，是湛王！你冷静一点！”
许圆圆推开许大山，望着段无错的背影高声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你想抢皇位，我带着兄弟们帮你！”
段无错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他望着天边慢悠悠飘着的云，略微恍惚了一下。难道天下人都以为他要抢皇位？
“呵。”
一声轻笑，他没再回头，往山下走去。
闻溪早就暗自解了绑着手腕的绳子。她鄙夷地瞥了许圆圆一眼，掉下一句：“不成体统，难看至极。”
许大山令人将马车送到了山下，甚至派了一个小土匪当车夫。可是被闻溪赶走了，她自己可以驾车。
马车上，青雁坐在角落，几次望向段无错欲言又止。她想问问那个梵冥丹的解药哪里得。可是瞧着段无错似乎心情不妙的样子，她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直到后来，青雁开始肚子疼。
段无错在想事情，忽然听见小声的啜泣声。他看向青雁，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巴掌大的小脸，才发现她无声哭了很久，泪水四横，湿漉漉的眼泪滑过她的脸颊，沾在段无错的指腹。
“哭什么？”他问。
“我只有三天可活了，怎么能不哭呢？呜呜呜……”青雁委屈地哭得直抽，“我就不该烂好心跑去寺里找你，如果不去寺里找你就不会遇到女土匪，不遇见女土匪就不会被喂毒-药。呜呜呜……我就不该嫁给你……”
段无错忽然笑了：“梵冥丹？”
青雁哭诉：“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媳妇，我死了你还能找新媳妇，可是咱们新婚燕尔的，你还是给我找找解药吧！肚子好痛……”

第48章
“呜呜呜……”青雁哭着抓起段无错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真的好痛……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连三天都等不到了……呜呜呜……”
段无错很认真地在青雁的肚子上摸了摸。
青雁想起刚刚段无错给她诊脉，早已默认了段无错懂些医术。她立刻不哭了，连动都不动一下，乖乖地让段无错摸肚子。
甚至在段无错将她上衣往上掀的时候，她主动将裙腰往下推了推，将整个雪白的小肚子露出来。甚至身子使劲儿往后仰了仰。
段无错撩起眼皮看她。
……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青雁这么能吃还有这样的细腰，且小肚子出奇得平坦，一丁点赘肉都没有。
不过既然她……
段无错便再次认真地摸了摸，且问：“是这里痛？”
“嗯嗯！”
“这里呢？”
“也痛！”
“这里？”
“没有刚刚那里那么痛了。”
段无错“嗯”了一声。指腹绕着青雁的小肚脐捻了一圈。
青雁吸了吸鼻子，人之将死脑子里往往会想起很多事情。她有些遗憾至今不知道阿娘和弟弟是不是活着，还记挂着没有查到小姐的下落。但是她又有些庆幸，她若这么死了，也算是带着花朝公主的秘密死去，花朝公主和那些送亲的车队也安全了。不需要再假扮另外一个人，不需要日日活得那么累也算一种庆幸……
青雁欠身，在段无错的唇角吧唧了一口。
段无错惊讶回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青雁吸了吸鼻子，委屈又诚恳：“谢谢你让我吃了那么多好吃的。”
小时候饿得活不下去，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饿死。饿着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听说若是大活人活活饿死，下辈子也要吃不饱饭。
然后，青雁又去勾段无错的手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抽抽泣泣：“你真不帮我找解药吗？”
段无错望着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终于将轻拢慢捻她小肚子的手拿开，给她提了提裙子，又将她的上衣放下来，让闻溪停车。
“我……”青雁刚要再说话，腹中忽然一阵搅筋般的疼痛。她“哎呦哎呦”两声，双手捂住肚子，像一只小猫一样将腰弓起来。
“公主感觉如何了？”闻溪打开车厢木门，朝里面望去。她死板的面孔难得出现了几分焦虑。
段无错将青雁拎出了马车，环视四周，拎着她快步朝一片荒芜的荒山走去。
青雁肚子疼得要命，还被段无错拎着快步往前走，为了跟上段无错的速度，她双脚都快要离地了。她这就更委屈了。一边捂着肚子呜呜哭，一边抱怨：“你这人太坏了，真的太坏了。我为你贞洁着想，不让女土匪欺辱你，现在我都这样难受了，你还折腾我……”
到后来，她连肚子也不捂了，生气地敲打着段无错的手臂。若是往常她定然是不敢的，可现在她都快死了，可没什么好怕的。
段无错一边饶有趣味地听着青雁的哭诉，一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野草丛生，到人膝盖的高度，周围也不见人或兽。他停下来，忽然弯下腰，用力一扯，将青雁的裙子连带里面的裤子褪了个干净，尽数堆在她的脚踝。
凉凉的山风吹拂，凉意让青雁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敢置信地呆呆望着段无错，连哭都忘了。就连说了一半的话也僵在了她的舌尖，她保持着樱口微张的表情。
“梵冥丹不是那个样子。那是红颜丹。”
青雁呆呆望着他，一动不动。
段无错轻咳了一声，继续说：“羿国女子崇尚身量婀娜纤细，若有人对自己丰腴的体态不满意，便会服用红颜丹，以来达到瘦体的功效。”
青雁慢吞吞地颤了颤眼睫。
段无错觉得她没听懂。他弯唇，继续解释：“红颜丹，是一种泻药。”
青雁的眼睫再颤了颤，原本沾在眼睫上的泪珠儿忽然滚落。
段无错弯腰，凑到青雁的耳边，声音低沉：“贫僧无意唐突夫人，只是见夫人腹痛难忍，担心你弄脏了裤裳。”
他视线下移，语气悠悠：“还好，还没弄脏。”
段无错不给青雁说话的机会，动作很快地转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不急，夫人慢慢解决。贫僧站远些。”
青雁蹲下来的时候，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可是没过多久，青雁听见了脚步声。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见段无错逐渐走近。她张着嘴，想要尖叫，可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段无错走近。
段无错走到青雁面前，将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给青雁。他说：“身边没有纸，夫人用帕子凑合一下。”
青雁特别特别想骂人，把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所有骂人话都骂一遍才解气！可是她只能没出息地紧紧并了膝，接过段无错递过来的帕子。
段无错转身的刹那，忽然听见身后的青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同于先前的委屈抽泣，她大声地哭，哭得像个任性的孩子。
远处山下马车旁的闻溪抬起头望向山腰的方向。
段无错叹了口气，趁青雁换气的间隔，说道：“夫人还是省些力气为好，当心一会儿无力走路。”
青雁抓起身边的小石头朝段无错丢过去，且无声摆口型：“王八蛋！”
接下来的路途，青雁一直板着脸，再也不肯理段无错，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他。偏偏她的肚子不争气，没过多久又开始疼。
半个时辰里去解决了四次，最后果真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走不动路。
而且，再往前走，恐怕也没有那么适合方便的地方。
从这里回家去，不是一两个时辰便能到的，更何况青雁如今这个样子。勉强再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农庄，段无错决定暂时住下。
闻溪找了个看上去比较宽敞的院子敲了门。这户农户一家五口，一对小夫妻，上面一个满头银发的母亲，下面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见了闻溪给了银子，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将人迎进来，不仅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了两间空房间出来，还忙着做饭、打水。
虽说是整个小农庄里瞧上去最宽敞的一户，不过也不大。夫妻俩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青雁和段无错，他们俩去跟孩子挤一挤。至于闻溪，则被安置在一处原本放农具的小屋子。农户一家生怕怠慢了，连连道歉。闻溪始终板着脸，农户一家人瞧着心里没谱，又说若闻溪不满意，可以再一家人挤挤腾出一间屋子来。不过闻溪只是万年这个表情，并非真的不满意，没让他们再腾屋子。
终于有了歇歇脚的地方，不用坐在马车上颠簸。青雁捂着肚子缩成一个圈，侧躺在床上。
段无错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头发已经乱了，落在脸上两缕，小脸煞白。再加上她这猫儿一样的姿势，瞧着怪可怜人的。
段无错在床边坐下，将手掌覆在她的额头试试温度。青雁特别硬气地转头甩开他的手。
段无错笑笑，问：“饿不饿？”
当然饿。自从被抓走，一直到现在，青雁只吃了一个糯米鸡，又因为那个红颜丹，把肚子里的苦胆汁都排了出去，怎么可能不饿呢！
可是她不想理段无错。
这和尚，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
“这药伤了你的脾胃，最近半个月只能吃着清淡的东西。”段无错摸了摸青雁的头，如愿地在她的脸上看见吃惊、沮丧的小表情。
他俯下身来，吻了吻她发白的小脸蛋。
“哼。”青雁别开脸。
段无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青雁一眼，惊觉自己现在越来越喜欢逗逗她亲亲她。分明她出了一身汗，脸上脏兮兮的。
段无错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清心寡欲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拿起帕子工整折了一道，然后去擦自己的嘴。擦了一半，他忽然又轻笑了一声，随手将帕子扔了。
青雁在这户农家住了三日，直到这家农户的人瞧着青雁不停去茅房的样子，吓到生怕她死在家里……
还好，第三天过了红颜丹的药劲儿，青雁终于可以启程离开了。
她走的那天，闻溪给她洗了头发，将乱糟糟的头发都挽起来，这家农户的人才看清青雁的脸。
嚯，原本惋惜段无错这样神仙容貌的男子有个病秧子的妻子。今日方知这小妻子也是个人间少见的天仙貌，两个人根本就是全天下最最配的一对儿啊！
回去的马车上，青雁靠着一侧的车壁，仍旧不去理段无错。
她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做到了三天都没理他。
她不理他，段无错也由着她。他自做自己的事情，也没有再怎么招惹气呼呼似乎一点就要燃起汹涌大火的小青雁。
最初时，青雁是生气的。任谁又被骗又被扒了裤子能不生气呢？可是青雁不是个记仇的人，她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想起这几日自己对段无错的态度的确恶劣，如今就算想和好，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眼下的僵局。
再者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仗着自己有理气了三天，却也不敢气太久……
怎么办呢？
“哎。”青雁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段无错看向她。
青雁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段无错，迅速收回视线。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青雁身子一晃，从长凳上跌下去，直接跪在地上。她想要扶着长凳起身，马车忽然又颠簸了一下，青雁手腕一扭，下巴刚好磕在段无错的膝上。
“是王妃回来了吗？”是苏如澈的声音。
原来，苏如澈今日正是来府里找青雁的，得知青雁还没回来，正要离开，迎面遇见了青雁的马车。两辆马车在巷口迎面遇见，两厢躲避，马车才颠簸两下。
苏如澈的视线扫过闻溪，闻溪换了农家衣服，风尘仆仆。
苏如澈勾唇一笑。
“整个京城都在传王妃被土匪劫走了。姐姐没事了吧？”苏如澈说着关切的话，语气里隐隐的幸灾乐祸却根本藏不住。
她做出万分忧虑的样子，从马车上下来，不顾闻溪的冷眼阻拦，用力拉开马车车厢的门。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一个哭哭啼啼狼狈不堪的青雁。
然而，苏如澈脸上复杂的表情僵在那里。
青雁跪在段无错面前，而段无错弯腰，在吻她的额头。

第49章
段无错没有为了去气一个不相干的人故意演戏。他不会去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青雁下巴磕在他膝上并不严重，可是她的额角堪堪撞到了段无错腕上的佛珠，有一点红。
青雁抬起头时，段无错瞧着她眉心印出来的一点红印子，恍惚觉得像眉心一点花钿，觉得好看，便吻了上去。
青雁惊讶地向后退开，匆匆看了一眼马车外的苏如澈，又收回目光怔怔望向段无错。
段无错这才转过头看向马车外的苏如澈。他慢悠悠地问：“小郡主说谁是土匪？”
“我、我……不是……不是说殿下……”
猛地对上段无错的目光，苏如澈忽地一慌，像人赃并获的小贼无所遁形。她慌乱地向后退，踩到曳地的裙角。幸好贴身婢女及时扶了她一把，她才堪堪站稳，不至于狼狈跌倒。
青雁瞧着苏如澈这个样子，心里莫名觉得舒爽。一连几日的抑郁消散不少！她将手搭在段无错的臂弯，软软靠着他，望向外面的苏如澈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她说：“小郡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是又来寻我的吧？”
她在说“又”字时，故意咬重了一些。
她弯着唇，笑容不仅温柔，还真挚无邪。
苏如澈抓着贴身婢女的手，很快镇定下来，且收拾了表情，又是一张天真单纯的少女笑脸。
“姐姐，我是听说你被土匪掳走了，担心不已，所以想来看看你在不在府中。原来都是谣言，姐姐好得好。如此，妹妹也就放心了。”
青雁不悦地拧眉，骂：“竟是些吃饱了闲了没事干的蠢货才如此编排本公主！若是让本公主知道都谁在瞎传话，看本公主撕烂她的嘴！”
苏如澈莫名觉得唇角很疼，紧紧抿起唇。她讪讪笑着，说：“不管怎么说，知道姐姐如今安然无恙，妹妹心里便是彻底的放心了。这就先回府去，改日登门找姐姐说话。”
青雁刚想说话，段无错先一步开口：“闻溪，关门。”
苏如澈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了僵。刚刚她不敢目光太明显，此时才将目光落在段无错的身上。她的视线下移，落在段无错搭在青雁腰侧的手上。她的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嫉妒。
“是。”闻溪应下。她冷眼瞥了苏如澈一眼，伸手关了车厢的木门。
随着关合的两扇木门，苏如澈看不见段无错了。
“郡主请让让。”闻溪冷冰冰开口。
苏如澈身后的婢女刚想因为闻溪的态度训斥，苏如澈拦住了她。苏如澈可不想留给段无错一个刁蛮的印象。
闻溪冷哼，扬起马鞭，狠狠甩在马屁股上。
马声嘶鸣，前蹄高抬。
苏如澈惊呼一声，急急向后退着躲避。可还是因为裙摆太长而不小心踩着裙子跌倒……
“三小姐，奴婢没扶住您，奴婢该死！”丫鬟赶紧来扶苏如澈。
苏如澈的眼睛却跟着离开的车厢，吃痛地唔叫了两声，企图看见那辆马车停下来，幻想着段无错会从窗子探头回望她一眼。
然而，什么都没有，除了马车走过扬起的尘土。
苏如澈刚要扶着贴身婢女的手起身，不死心地又望了一眼，惊讶地看见马车一侧的车窗被推开了。苏如澈一惊一喜，赶忙推开了婢女的手，委屈地低下头，揉着摔疼的膝盖。
她等啊等，等啊等……
“三小姐？”贴身婢女小心翼翼地喊她。
苏如澈再次抬起头，望向扬长而去的马车。她没有看错，车厢一侧的车窗的确被推开了，而且垂帘被掀起来搭在向外推开的车窗上，然而马车没有一丁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苏如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长这么大，头一遭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奇耻大辱！
分明……谁也没对她怎么样。
车厢里，段无错拉着青雁坐在车窗边。他捏着青雁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就着车外的阳光，诧异地打量着青雁的眼睛。
“是贫僧看错了吗？怎么觉得夫人这对眸子黑了些。”段无错道。
青雁心里“咯噔”一声。
这双眼睛的紫色到底是用药物染出的颜色，那药不能让她原本漆黑的眸子永久变成紫色，只能靠日日敷药来维持。她已经有四天没有敷眼了，身边没有小镜子，青雁不清楚这双眸子染上的紫色褪去了多少。
她心里突然就慌了。
她打量着段无错的神色，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装傻。她做出惊讶的样子来，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变得好看了些。”段无错说道。
这是什么回答？青雁拧了眉。
遇到苏如澈的地方已是小巷口，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白管家和长柏已经得了消息，带着府里的下人在府门前候着。长柏蹙着眉，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京里的传闻，他自然也听说了。而且他知道那不是传闻。带回传闻的人正是那天为青雁赶车的车夫。长柏抓了那车夫，仔仔细细逼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他正要带府里的人去盘宁山相救，又得了不二带回的消息，知道湛王已经去了盘宁山，命令府中所有人按兵不动，若有人拜访，只说湛王带着王妃在京郊闲游，不在府中。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来。闻溪跳下马车，拉开车门。
长柏上前一步，却在看见段无错下了马车时顿住脚步，待段无错将青雁扶下马车，他和其他奴仆一起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段无错没说话，牵着青雁径直往府中走去。经过长柏身边的时候，长柏抬起头，望向青雁。
青雁不过出去了四天，竟瘦了一圈。
长柏望着青雁纤细的身量，忽然恍惚了一瞬。
王妃消瘦些便更像他的青儿了。
青雁不是娇气的人，在寻常农家也可以吃住得很顺心。可是那红颜丹将她折腾得憔悴不已，用她对闻溪的说话，就叫做被扒了一层皮。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子为了纤细的身量吃这药来折磨自己。别说，瘦身的功效的确不错。这才三天而已，她就瘦了一圈。而且这药的药效不仅前三天，第三天之后要在饮食上多加注意，还能让人再瘦些。
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每日都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青雁就觉得委屈。
走着走着，青雁忽然双腿一软，身子矮下去。其实青雁自从下了马车，就觉得腿上没力气，能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强撑着。
段无错扶了一把，手掌揽过她的腰。闻溪想要过来扶青雁，就连长柏也下意识地朝青雁迈出一步。
段无错却先一步弯下腰，手臂穿过青雁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闻穗朝闻青笑着挤挤眼，闻青明白闻穗的意思，跟着笑笑，却不由担忧地望向长柏。长柏垂着眼，恭敬立在一旁，似乎瞧不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可是闻青隐约感觉到长柏对夫人似乎过分关心着……
进了屋，段无错直接将青雁放在床上去。府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又准备沐浴的热水，又准备吃的。原本厨房已经在做几道青雁平时爱吃的菜，却忽然得了闻溪的吩咐将一切换成清淡的米粥和小青菜。
青雁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待沐的浴房收拾好，她才扶着闻溪的手进去。她将里面的闻青和闻穗撵了出去，只留下闻溪，闻溪将门锁了。
青雁赶忙拿起铜镜来瞧眼睛，眸子上染着的紫色果然又浅了些。还好只是四日，青雁简直不敢想若是因为某些原因和段无错在外面停留得更久些，她这双眼睛该如何是好。
闻溪取了铜盆，加了一倍的药量，弄湿帕子。当青雁坐在浴桶中后，将帕子覆在她的眼睛上。
“唔……”
瞬间的疼痛让青雁立刻缩着肩，锁骨凸起。她双手用力抓着桶沿，小指微长的指甲就那么磕断了。
闻溪瞧着有些不忍心，想要将帕子取下来。伸出的手僵了僵，还是狠心放了下来。
当帕子取下来的时候，青雁眼前一片漆黑。她用力闭上眼睛反应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才逐渐清晰起来。
青雁一定不知道，湿漉漉坐在水里的她小脸煞白，瞧着有多让人怜惜。
闻溪沉默地走到青雁身后，动作温柔地给她洗头发。
青雁从浴房里出来时，段无错已不在府中。原来就在刚刚青雁沐浴时，宫里来了旨意，皇帝召段无错进宫。
青雁吃了一点白粥便不再吃，难受地蜷缩在床上。
“公主？”闻溪蹲在床边，将手搭在她的额头试温。
青雁摇摇头，合着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轻声说：“让我睡一会儿，趁着王八蛋不在……”
闻溪回头看了一眼，别的侍女都不在屋里。她这才起身，将厚重的床幔放下来，遮了白日的光。
皇帝召段无错进宫是因为兴元王快回京了。
“阿九，这回你可得帮帮孤！”皇帝愁眉苦脸，“这两年你在寺里完全不管军中的事情，他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这回他回京明面上是因为他父亲的忌日，可是……”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
“可是，他大女儿一不小心被我给睡了……”皇帝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声音也低下去。
段无错低着头，手掌撑在额侧，半阖着眼。
青雁从小苦到大的，农家的生活很能适应。可是段无错不是，那样草帘子下铺着石沙的床铺，他睡不习惯，这几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阿九，你说他会不会造反啊？”皇帝拉着一张椅子，坐在段无错面前，苦着脸说：“你说真贤郡主见到她父亲，会不会哭诉孤强迫玷污了她？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睡得迷迷糊糊来个女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啊！实在是没想到她入宫之后日日以泪洗面……”
段无错忍了忍，打断他：“皇兄这次是又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有些不太好意思，心虚地说：“真贤郡主痴恋你多年，对你的心思那是世人皆知啊！你别误会，皇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劝劝真贤郡主，至少她见到她父亲的时候不会哭哭啼啼告状啊……”
段无错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皇帝，一瞬间产生了茫然。他这位皇兄除了仁慈，竟是再也挑不出半□□份帝王该有的品性和能力。
“皇兄，臣弟曾说过代你出家是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段无错起身，收起眼底间所有的温和。

第50章
苏如澈回家之后缓了好一会儿，将心底的嫉妒和难过都压下去，然后喊人备车，进了宫。
她要去见苏如清。
后天父亲就会回来，她要在见到父亲之前见一次苏如清，弄清楚她现在的状况，也好做些打算。
进宫之后，她还没见到苏如清，先听宫女说苏如清眼下在和湛王说话。
“湛王？”苏如澈咬字很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已经成了皇帝的女人，姐姐还能见到湛王。
与她说话的宫女是苏如清原本在苏家时的丫鬟，苏如澈认识。苏如澈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地问：“姐姐又恬不知耻地去找湛王？她怎么那么糊涂！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成了皇帝的妃子，还这样不顾身份，将我们苏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小宫女夏莲虽不清楚苏家姐妹俩不和的原因，可是跟在苏如清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苏如清和苏如澈如今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方。她在苏如清身边伺候，听到苏如清无数次谩骂苏如澈。
仆随主，夏莲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那就用不着小郡主操心了。今日可不是我们娘娘去寻湛王。是圣上身边的公公过来传话，说——湛王邀娘娘去躬元殿说话。”
“什么？”苏如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段无错主动找姐姐？可怎么可能呢？在姐姐如狗皮膏药般黏着段无错，甚至两个人连亲事都差不多定下来时，段无错也从来没主动找过姐姐啊！
莫不是姐姐故意让宫女这样说来唬她？
苏如澈怀疑地审视着面前的夏莲。
夏莲却眼睛一亮，越过苏如澈，去迎上刚回来的苏如清的肩銮，扶着她下来。
苏如清隔着很远时就看见了苏如澈，她在苏如澈身边停下来，慢慢勾唇：“妹妹是不是忘了行礼？”
苏如澈怔了怔，才敷眼地行了礼：“参见娘娘。”
她急急直起身，审视着苏如清脸上的表情，追问：“你又去找湛王了？”
苏如清没理她，径直往院内走。
“你说话啊！”苏如澈追过去，身后拉住苏如清的肩膀。
苏如清转身，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在苏如澈的脸上。
苏如澈的脸偏到一侧，半天没回过神来。事实上，除了那次她狠心害了苏如清，这些年她们姐妹感情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互相分享。当然了，姐姐会更多谦让她一些。姐姐从来没有打过她。
确切的说，苏如澈长这么大，就没有挨过打。她不可思议地瞪着苏如清，恼怒地吼：“你打我！”
苏如清理了理袖子，冷颜冷语：“蒋嬷嬷，小郡主若再喧哗，给本宫狠狠地抽她那张嘴，抽烂为止！”
“苏如清！”苏如澈嚎着朝苏如清追过去，然而两个婆子将她拦了下来，不客气地说着“送客”。
苏如清连头也没回，回到寝殿。
“夏莲，给本宫绾发。”
“是。”夏莲回过神来，赶忙手脚麻利地忙起来。
苏如清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上妆。
自从入宫，她就算不是日日以泪洗面，也是日日哀伤。这到底她第一次要梳妆打扮。而且还是浓艳的丽妆。
鲜红的口脂用指腹温柔涂在唇上，她冲着铜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
夏莲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出来：“娘娘，咱们一会儿去哪儿呀？”
“去见见我的好姐姐。”
苏如清一边在妆奁里挑步摇，一边弯唇而笑。她将步摇戴在发间，手指抚过镜中的自己。
夏莲不停用眼神询问今日跟苏如清出门的春迎，春迎轻轻摇头。
苏如清在铜镜里看见了，她笑了笑，主动说：“湛王说的对。”
“说、说什么了呀？”夏莲下意识地问出来。刚一问出口，又惊觉自己失言，赶紧闭了嘴。这段日子，她们在苏如清身边伺候着，都知道苏如清的痛苦。清白被夺，且是亲姐妹陷害，而且不能嫁给痴恋多年的人，似乎不应该在她面前再提到湛王……
苏如清起身，换上一身漂亮的云烟罩罗裙，款款走向殿外。她迈出门槛，眯起眼睛望着西沉的落日，没由来地轻松。
这种感觉，仿若新生。
而今日她在段无错面前流的泪，当是她今生最后的泪。她竟觉得今生得段无错的劝慰开解，什么都值得。
从第一次见到段无错时，豆蔻年华的她便将段无错放在心里，仗着这些年家里人的骄纵，丢下颜面，不择手段地想要嫁给他。却在即将如愿时，惨遭最信任的人姐妹叛变。不止苏如澈，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堂姐——皇后。
从今日起，那个得不到的男人仍旧在她的心上，却只能被她埋在心底，不再打扰。
自从入宫后，苏如清第一次主动离开住处，去了华凤宫。不过一个时辰，皇帝如往常那般到华凤宫与皇后一起用膳。然而今日皇帝却没有宿在华凤宫，召了苏如清侍寝。
段无错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家，到府时，青雁还在睡着，竟是迷迷糊糊睡了整个下午。
段无错掀开厚重的床幔，看向缩在床角的青雁。明明那么大的一张床，也没人挤她，她偏偏缩在床角，抱着膝蜷缩成一团，被子倒是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天气越来越暖和，闻溪是担心她虚弱的时候再着凉，故意在屋子里生了炭火，整间寝屋暖融融的。
青雁发白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儿。
睡得太久，又不太舒服，青雁睡得不熟。听见响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望着立在床边的段无错，喃喃轻语：“你回来啦……”
声音轻得段无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嘟囔完这样一句，便又慢慢合上了眼睛。
段无错欠身，将盖在青雁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口鼻。
青雁蹙着眉，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胡乱地揉了揉眼睛。段无错直起身之前看见了她蜷着的小手指指甲断了，明显是被磕断的，连着肉的地方还淤了一道。
段无错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青雁还是蜷缩在床角的姿势，只是被段无错拉下去的被子又被她拽了上去。这次甚至把眼睛也给遮了，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段无错将被子又拉下去，见她身上的雪色寝衣几乎湿透了。段无错略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握着一个小金剪，给她修建磕断的小手指指甲。修磨过后，发现她其他的指甲也有些长了，他便十分有耐心地捏着她的手指头，继续将每一个指甲都修剪了一番。
青雁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声音嗡嗡地：“你干什么呀……”
“醒了？”段无错仍旧在给她修剪指甲，没抬头看她。
青雁糯糯地“嗯”了一声。
段无错忽然笑了，他说：“看来只是半醒。”
——要不然哪会对他这样好的语气。
修剪完最后一根手指头，段无错把抓着的小手还给了青雁。青雁反应慢半拍地将双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过了好久，她才软绵绵地说：“哦……给我剪指甲。”
“你这是傻了还是烧糊涂了？”段无错问着，将手掌搭在青雁的额头。下一瞬被掌心的温度惊了一下。
红颜丹不应该有让人发烧的后果啊。在农家住的那三日染了风寒？
青雁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又不能告诉段无错是被扒了裤子的时候被风吹得着了凉……她闷闷地说：“三天不吃肉就要病的。”
“粥在煮。糜肉粥。”
青雁小心翼翼地问：“谁煮的？”
青雁瞧着段无错的表情，然后弯起眼睛，灿烂笑了起来。
粥是段无错亲自煮的，青雁如今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他给她煮的糜肉粥里只加了一丁点糜肉，且兑了药。
闻溪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行过礼，说道：“夫人出了很多汗，奴来给夫人擦身。”
下午青雁睡时，闻溪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看过两次，知道她出了一身的寒。她有些烧，发烧是好事，闻溪将炭火添了又添。不过青雁现在已经醒了，怎么说也要在晚膳前将汗津津的身子擦拭干净。
“下去吧。”段无错说。
闻溪刚想说给青雁擦擦身很必要，话还没出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瞧了一眼被子里青雁发白的小脸，将水盆放在床侧的小几上，悄声退出去，候在门外等吩咐。
段无错挽了袖，将小几拖得近些。
青雁身上没力气，软绵绵的，轻易被段无错拉到床边去。
青雁这几日都没有绾发，只是将长发松松垮垮地编了一个辫子。段无错将她的辫子拆了，放进水中。
温热的水湿了头顶，青雁才真切地感觉到……段无错在给她洗头发。
一缕发汗津津地黏在青雁的脸上，段无错将它拢在掌心，并在她的湿发里。青雁的头发很软，被热水打湿之后更是软绵绵摊在段无错的掌心。段无错取了香露，倒在湿发上，轻轻地揉搓，洗去她发上的汗与尘。直到他用掌心揉着青雁的后脑，青雁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眼睛不自觉瞪圆，望着床顶。她看不见段无错的神情，心里更加没底。
段无错动作温柔得过分，青雁很不适应。这种不适宜，让她莫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抬头。”
青雁赶紧梗着脖子，身子跟着僵僵的。他手掌里的水湿了她的后脑，又一路向下，湿了她的后衣领。
段无错喊闻溪再端一盆水来，颇有耐心地用清水给青雁再洗了一遍。然后用柔软的长帕子将她的长发擦了又擦，裹起来。
青雁悄悄松了口气。
被湛王伺候着听上去挺美好，可青雁莫名心惊胆战。
“再打一盆热水来。”段无错吩咐。
青雁抓着裹着小脑瓜的棉帕，赶忙转过头去望向段无错，问：“还干嘛呀？”
“擦身。”
青雁双手抱着头，一下子坐起来。
段无错叹息，抬眼看她，说：“真的很难闻。”
青雁知道自己出了汗，她明亮的眸子转了转，伸手扯了衣服，使劲儿低下头去闻了闻。裹着湿发的长帕子忽然散开，她乌鸦鸦的湿发尽数散落。她赶忙伸手去挽救，手腕却被段无错擒住，紧接着身子又被段无错一拉，撞进他的怀里。
段无错圈着她，将她湿发拢到身后，握着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耐心十足。
闻溪端着擦身的热水进来。
青雁忽然抱住段无错的腰，扬起脸来撒娇：“不用你擦好不好？”

第51章
天色渐晚，屋内掌了灯，昏黄的光线温暖柔情。段无错望着怀里仰起的小脸，弯了唇。
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含笑望着怀里的青雁，且为她梳发的动作未曾停，慢悠悠地梳到发尾，再重头梳起。
青雁摸不透他的意思，小手攥了他的衣襟轻轻拽了拽，用更加甜糯的声音来撒娇：“不想让你做这样的脏事，让婢女来好不好呀？阿九……”
长长的尾音，用尽了她所有的娇气。
闻溪看着两个人拥在一起的亲密姿势，听着青雁过分甜腻的撒娇声音，视线在段无错握着梳子的手上凝了一瞬，她默不作声地将水盆放下，两块帕子搭在盆边，恭敬地弯了弯膝，转身退下去。
青雁望着闻溪走出去的背影，目瞪口呆。
闻溪怎么走了啊？作为贴心侍女，她难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勇敢站出来自告奋勇照顾她的公主吗？
这也太不贴心了吧！
闻溪迈出门槛，转过身来关门，视线和青雁对上。闻溪的眼神是一向的肃然，让青雁指责都觉得没道理，在气焰上已经矮了几分。
门，就那么关上了。
青雁的视线一点一点移回来，偷偷去看段无错。
青雁的头发虽然刚刚才擦过，可水汽慢慢向下沉，发尾又开始滴答水珠儿。段无错拿了帕子，裹着她的发尾轻轻揉着，吸取水渍。
随着段无错的动作，青雁的小脑瓜跟着轻晃了两下。她望着段无错永远猜不透的漆色眸底，忽然泄了气，她拉长语调，慢吞吞地说：“好嘛，我不是不想让你干脏活，是我不好意思。也太羞人了吧……”
她低着头，垂下眼睑，嘟着唇时，雪白的双腮软软鼓起来。
段无错瞥了她一眼，温声询问：“夫人身上还有哪里是贫僧未曾看过的？”
青雁认真想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
段无错重拾梳子为她梳发的动作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才对青雁说：“夫人有所不知，贫僧自幼习武的缘故，五感敏于常人。听力比夫人想的要好很多。”
青雁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瞪，吃惊地望着段无错，问：“你刚刚听见了？”
“是。”
青雁不相信。她分明随口唔噜两句，声音很小，半说半哼唧，连她自己的耳朵都没有听真切。段无错怎么可能听清呢？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段无错为青雁梳发的动作未停，漫不经心地叙述：“夫人说——分明有些地方只是摸过咬过，未曾看过。”
青雁立刻双手去捂段无错的嘴。青雁皙白的手掌之上，段无错漆色的眸子含笑望着她。
捂住了他的嘴，青雁才反应过来段无错已经说好了。她立刻收回手，去捂自己的嘴。好似捂住了自己的嘴，就能否认刚刚说过的话。
四目相对，她望进段无错的眼底，双颊在发烫。
唔……一定是她染了风寒还没有退烧。
她捂住嘴巴的双手慢慢挪了挪，捂住自己红红的脸颊。
她在段无错宛如漆镜的眸中瞧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还是觉得臊得慌，一双小手再往上挪了挪，将整张巴掌大的小脸都捂起来。她慢慢低下头去，低到不能再低，唔声说：“你忘了吧……”
“好。”他说。
然后，段无错捉了青雁的双手，抬起她的脸，细细瞧着。
他尤其喜欢看见青雁雪白的小脸蛋一点一点红透了的样子。青雁尴尬地想要别过脸去，段无错却俯下身来，将吻落在她发烧的脸颊。
软的，热的。
相比之下，他的唇要凉许多。顺着一抹凉意，青雁稍微冷静了些，惊讶地抬起眼睛望着段无错。
那么近的距离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在吻她，可是他的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一如平时的温和与淡漠。
青雁知道男人对女人动了心思时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她在段无错的眸底看不到那种波动。
青雁彻底冷静下来。
他对她很好，极尽温柔，用尽耐心。府里的丫鬟挤眉弄眼，府外的人也羡慕着她一个远嫁的和亲公主可以嫁给羿国的神。
可是，他为什么对她好呢？
青雁清晰地感觉得到他对她的所有好都是隔了一层的。
那日在酒楼，她与康王妃、璟王妃下楼，忽然想起遗了东西，独自跑回去，听见段无错对康王与璟王说——
“恰巧选了她而已。远嫁和亲，没有乱七八糟的身份背景，没有盘枝错节的关系，省心。”
她曾不解段无错对她的好，当时她不小心听见段无错的话，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不是在对她好，而是对他的妻子好。就算他娶的那个人不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他也会好好对待。
“夫人想什么想的走神？”段无错问。
青雁回过神来，一时之间找不到借口，眸色有些慌乱。
“我、我……”青雁眸光躲闪，吞吞吐吐。
“你什么？”段无错扶住她的后腰，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手下的动作已经开始解她的衣服。
那些拢得很有条理的思绪就这样打断了。
青雁没吭声，当上衣被尽数除去时，她贴在段无错胸膛上，段无错握住她的肩将她往外推一推，没推开。
青雁不仅将前身贴着他，还将脸也一并埋在了他的怀里。小手使劲儿攥着他手臂上的衣料，怎么也不肯退开给他看。
段无错便依着她，将她半干的长发挪开，露出整个后背来，用拧干的帕子给她擦了背。然后捉了她的手，从手指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她身上很白，欺霜赛雪。水很热，段无错擦过一遍之后，她后背的肤色明显红润许多。然后他又捉了她对手，从指尖开始给她一点一点向上擦着。将她的两条纤细胳膊擦完，她却缩在段无错怀里不肯动了。
段无错笑了笑，手腕轻晃，那串佛珠手串断开，佛珠射出去。四扇窗户的垂帘同时落下，屋内的每一盏灯也在同一时间熄灭。
段无错欠身，将半挂半落的床幔扯下来，床榻之内顿时黑下来。他明显感觉到怀里僵了半天的身子软下来。
他又觉得好笑。青雁分明知道他夜里视力很好，所谓的漆黑一片只是她自己看不见，可她偏偏掩耳盗铃，放松下来。他推她时，她没再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很乖地躺了下来。
段无错将有些凉了的帕子重新放进热水里拧了拧，继续给青雁擦身。
青雁什么都看不见，感官变得更明显了些。帕子很热，可是她却莫名觉得隔了一层帕子的他的手掌更热。她搭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着被子，暗黑既让她平静下来，又让她更清楚地听见自己一声接一声的心跳。
自与段无错成婚，青雁头一回想到未来。
先前得知要假扮公主和亲，她设想的未来是躲在冷宫里平安度过一生。那么现在呢？与段无错成婚时，她不是没有想过仍旧按照原计划，躲在王府的“冷宫”里。可偏偏段无错对女人太挑剔，身边根本没有侍妾。她不觉得自己给他挑的侍女能入他的眼。
日后真的要做湛王妃吗？
假扮之时是冒着赴死报恩的心思，能活命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这个公主的身份是假的，便觉得这场婚姻也是假的。她从未真的当自己嫁给了段无错。好像在她的潜意识里，默认一切都有尽头，早晚有被识破的一天，就算永远不被识破，湛王妃也是花朝公主，不是她。
段无错给青雁擦到一半，惊讶抬头，发现青雁睡着了。
段无错收回目光，将青雁最后的一双玉足擦过，把帕子扔到铜盆里，坐在床边望着青雁。长久的，静默的。
五哥和八哥都说曾得到过太大的权力，就算放弃了一切，也仍旧会被旁人忌惮。更别说昔日留下的仇敌。他就算有一颗退隐的心，也没人会轻易放他离开。
太多的利益纠葛，又或者太多的忌惮。
斩草除根——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他放权的过程，也是遭遇昔日仇敌痛下杀手的过程。
可是，他还是想放手了。
远离朝堂，远离一张张虚伪的面孔，走遍山河，寻个喜欢的小地方，有一个家，有一个单纯善良的妻子，一儿半女亦是上天赏赐。
先帝崩时，他尚未及冠，先帝便提前给了他字——佐朝。
佐，辅佐。
朝，当今圣上的字是元朝。
皇帝刚出生便被封为太子，无上尊贵。偏偏年少时体弱多病，不到十岁卧床不起，太医都说他活不过十二。
后来，太后得了民间秘方，以手足血为药引。
先帝妃子众多，膝下皇儿亦多。太后当初就算仗着圣宠，也拼不过其他妃子娘家势力。太子之位几乎要易主。
于是，段无错出生了。
为了做药引，也为了抢夺皇位。
太后给他最好的教育，严苛到极尽病态。他必须要做到最好，以最小的年纪，比所有的皇兄都要出色。又在皇兄一次次昏迷时，用自己的血做药引。
后来，皇帝神奇地痊愈。段无错出生的意义已经完成，不需再做药引，也不需要再他抢夺太子之位。只要当今圣上活着，太子之位自然是他的。
不管是为了救当今圣上的性命，还是为了增加抢夺太子之位的筹码，段无错都做到了。在一切如太后所愿回归“正轨”后，他便得了“佐朝”的字。
段无错不止一次地想倘若皇帝听信谗言来害他该多好，这样他也有理由真正地反了，将所有人剥皮抽骨，一起下地狱。
然而现在，他不能。
与众多皇子勾心斗角的幼年里，唯一对他笑的人只有皇兄。
替他顶罪，帮他说话，给他建糖室的人是皇兄。
皇兄的右手不能提重物，一到阴雨天气会酸痛，是因为幼时替他挡过刺客砍过来的刀刃。
在段无错眼里，整个京都都是冷冰冰的灰色。他越来越厌恶争名夺利的繁华京都，厌恶一张张虚伪的脸，厌恶时时堤防的戒备状态。
他将视线落在青雁的身上，然后俯下身来凑近她，以额相抵，慢慢合上眼。
他真的，太累了。
青雁睡梦中蹙起眉心，软绵绵地唔噜了一句：“王八蛋……”
段无错未起身，只是轻轻扯起唇角，勾勒出一道略轻松的笑。半晌，他才抬眼近距离地审视着青雁睡时的酣态。
他微眯了眼，慢悠悠地自语道：“你最好一直这么单纯善良下去。”

第52章
青雁迷迷糊糊睡了接近一个时辰，被段无错喊醒起来喝粥。她喝了粥，呆坐了一会儿，又裹着被子卷回被子里。此时方到她往日里该睡觉的时辰，睡起来更沉些。
段无错从未见过一个人这么能吃能睡。一日十二个时辰，算了算，青雁竟断断续续睡了九个时辰。
除了代帝出家这近三年，段无错的前半生都是十分忙碌的，做不完的事情让他酣眠都是奢侈。每日也只需要睡两个时辰，甚至忙时整夜不歇也是常事。何况他总是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即使睡着也是浅眠，一丁点响动都能让他苏醒过来。
就算在永昼寺的这两年多，也仍旧不曾适应寺中僧人日出而醒日落而歇的作息。
青雁如此酣眠，倒是让他生出几分羡慕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青雁都窝在屋子里。
她十分认同“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的道理，想着半年的大鱼大肉吃下去，现在让她每日清粥小菜，落差感定然让她失落不已。
以上，都是她的预想。
然而事实上，现实比她预想的失落好了很多。
因为……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段无错不好好回永昼寺念他的经，一直在府里住着，且一日三餐亲手为她下厨烹调。
他兴趣十足，亲力亲为，变着花样的烹煮食物给青雁吃。青雁头一次知道，原来就连最寻常的白粥，他也可以煮出别的味道来。更别说，即使是清淡饮食，段无错也可日日不重样，餐餐不相同。
段无错连着下厨七八日，整个府里的下人们议论纷纷，谈到青雁时，无不艳羡。
什么都困不住人的嘴，这事儿随着日渐暖和的春风吹出府外，轻飘飘地在京都传了个遍。
羡慕，诧异，还有更多的打死也不信。
当然了，其实青雁自己也恍惚如梦。随着一日日过去，她看着段无错的眼神逐渐变了，无数个揣测之后，甚至觉得段无错有什么阴谋。
青雁在房间里待了七八日，这日下午她终于第一次走出了寝屋，提着裙角往厨房去。
“夫人慢些，当心着凉。把外衣披着！”闻穗追出来，不由分说将一件及地的外衣搭在青雁的肩上。
长柏与人在角落里说话，闻声抬头，望向青雁一闪而过的身影。夫人，似乎又瘦了些。
青雁将要跑到厨房，放慢了脚步，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闻穗摆了个“嘘”的手势，踮起脚尖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的两扇门只关了一扇，她躲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偷偷往里面瞧。
段无错正在将烹好的白蒿豆腐一勺一勺盛在挖空的土豆盏中，又在每一盏中加了一只肥美的鲜虾。
他问：“躲在外面做什么？”
青雁笑着走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瞧瞧殿下是不是在厨房里藏了好几个厨子，厨子做好了，再顶了殿下的名。”
青雁说着，挪到灶台前，伸手去拿白瓷长盘里烤得金黄的土豆盏。土豆刚烤出来，烫的她立刻缩了手，急急吹了吹发红的指尖儿。
段无错不紧不慢地拿了小碗，盛了一个土豆盏递给她。青雁弯起眼睛笑得很甜，接过来之后，飞快拿了筷笼里的勺子，先低下头咬了最上面的那只剥好的鲜虾，再吃白绿相间的白蒿小豆腐。吃进嘴里，又软又鲜，还来不及去咬，春天的清新气息卷在唇舌间。
段无错将东西递给她之后，没再理她，在洗莼菜。打算再做个西湖莼菜汤。
青雁捏着勺子将土豆盏里的白蒿豆腐都吃了，偷看段无错在忙没有注意到她，她飞快地咬了一口土豆盏。再想咬第二口的时候，手腕被段无错握住。
段无错瞥向她，青雁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将碗放在桌子上。她也实在是不理解，段无错并不准她最近吃油炸出来的食物，那他干嘛非要将土豆挖空再炸出来盛着白蒿豆腐呢？是碗不能装，还是盘子不能装了？
只是好看罢了。不准她吃，他自己也不会去吃，简直是多此一举。
不过所有心思都在心里，她脸上仍旧是盈着灿烂的笑，声音也甜甜：“我也要帮忙，做什么呀？”
她左看看，右看看，问：“切玉兰笋吗？”
“涮洗比较适合你。”段无错道。
青雁讪讪，走到一边的水槽旁找些事情来做。她知道段无错是嫌弃她切的菜不够好看。
她瞧着蒸笼有些脏，便拿来放在水槽里洗。她一边洗着，一边状若随意其实内心好奇得要死地问：“殿下那么喜欢下厨吗？”
段无错没理她。
青雁蹙了蹙眉，没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段无错随口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青雁知道，他不会准她吃大鱼大肉。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吃荷酿酥吗？”
段无错看向她。
“带绿汁儿的那种……”青雁翘起唇角，小酒窝盛着甜。
段无错拿了白玉笋来切，随意“嗯”了一声。
第二日，段无错回了永昼寺一趟。为了取腌酿的雁心兰。青雁也终于如愿吃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荷酿酥。
她抱着好大一盒荷酿酥坐在床上，每吃一块，眼睛就弯上一点点。一块块吃下去，好看的杏眼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儿，藏起万千星辰。
段无错走到床榻前，静默地瞧着她小嘴不停地吃。
青雁将手里吃了一半的荷酿酥递给段无错，吐字不清地问：“你要不要？”
她忽然反应过来，手里捏着的是半个，急急收回手塞进嘴里，塞得双腮鼓鼓。也来不及咽下去，她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完整的递给段无错。
段无错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随手将那块荷酿酥仍旧了盒子里。然后他俯下身来，手掌撑在青雁的后脑，拇指抚过她柔软的头发。他轻易撬开她的唇齿，将她塞进嘴里的版块荷酿酥一点点咬碎，就着她的甜慢条斯理地吃了。他在她的唇舌间搜刮着雁心兰的微醺，还有她的醇甜。
青雁抱着方盒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些，方盒倾斜，两三块荷酿酥跌落，落在她的裙子上。
意识回归的那一刻，青雁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段无错的眼睛。
段无错离开她一些距离，他抬着她的脸，指腹一遍遍捻着她柔软的唇瓣，望着她的目光里一片柔和。然后他微凉的唇擦过她的唇角，若有似无地碰触过她微醺的雪腮，凑到她耳边，低沉轻唤：“夫人？”
青雁眼睫颤了颤。
她最怕他这样凑近了唤她夫人，像一只蜻蜓落在她心上轻轻抖动蝉翼，轻飘飘落下的莹粉，让她的心微微的痒，想抓，又不得抓，只能束手无策地硬挨着。
段无错打量青雁的神情，他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思量。
他知道她所有状若动心的反应不过是人之本能，女子之娇羞。她对他，并非真正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深情。
就算他尽力宠着她疼着她依着她，耐心十足，却始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陷入感情这种事离他很远，他嗤笑自己不会犯这样愚蠢的错。可是他说过，他既然选择了她，她就必须乖乖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在保持单纯良善品性的基础上，深爱他。
“你、你叫我做什么呀？”青雁将落在裙子上的荷酿酥捡起来放进放盒里，怯生生地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瞧着她干净的眸子，心想难道是他的方法不对？
青雁拧了眉，过分暧昧的氛围让青雁浑身不自在。她别别扭扭地继续抓了块荷酿酥来吃……
还是吃东西缓解下吧……
段无错眯起眼睛瞧着她低头啃荷酿酥，小口小口的，像只小仓鼠。半晌，他摸了摸她的头，忽地笑了。
“贫僧听闻仓鼠不仅一胎多子，且时以食子为乐。看来夫人日后产子，当令人严苛护子。”
“咳咳咳……”青雁被噎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什么仓鼠不仓鼠的！青雁听了个半懂不懂。她忽然想起淑妃曾经说过段无错极其厌恶猫。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冲着段无错凶巴巴地“喵”了一声。
段无错怔住。
青雁眼底的流光浮动，得逞似地学着猫一样舔了舔爪子。
青雁身体的底子的确很好，明明别人要过半个月才能将身子养回来，她却只用了十日，已经完全无恙了。
经此一事，倒是瘦了五六斤。
她穿着寝衣，对着铜镜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说：“我得把肉再长回来！”
闻穗笑着说：“人人都想身量纤细，偏偏夫人想着长肉。”
闻青说：“夫人是比旁人要瘦些，将最近瘦下去的增回到原先的样子才刚刚好。”
“也是。”闻穗笑着去抱来青雁的衣服，一边服侍青雁更衣，一边说：“这衣服用香薰过，夫人觉得味道怎么样？”
青雁抬起袖子闻了闻，点头说：“挺好闻的。”
闻穗这才放心下来。
闻溪进来时，青雁刚穿好衣服。闻溪不动声色将闻青和闻穗给支开，然后对青雁说：“有消息了。”
青雁正在拿小几上的荷酿酥来吃，随口问：“什么？”
她刚咬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惊讶地扭头望着闻溪，问：“我家小姐？”
闻溪点头。
青雁“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要堪堪停住脚步。
闻溪冷着脸，挖苦：“怎么？你难道要跑去相认不成？”
“不……”青雁挣扎了一会儿，问闻溪：“我家小姐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老爷和大爷是不是都还在狱中……”
青雁有问不完的问题。
“易家父子还在狱中。易家其他女眷的下落还不太清楚，不过你的那位小姐倒是在塔河县支了间豆花铺子。昔日的刺史贵女成了如今的豆花娘子，倒是惹了不少人光顾她的生意。”
豆花铺子？
她的小姐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当初是远近闻名的才女。青雁不敢想象她的小姐那双娇嫩的手不再抚琴执笔，而是做起粗活来，甚至卑微地日日忍受他人的幸灾乐祸。
“我要去塔河县。”青雁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闻溪沉着脸，“你若担心她的生活，我可以让人暗中帮扶接济。可是你不能出面。我已留下长柏性命，不会让你再和以前认识的人接触。”
“我不会和她相认，只是远远看一眼。”青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坚决。

第53章
闻溪拦不住青雁。
虽然通常情况下，青雁会给旁人好脾气好说话的印象。可若她一旦决定了一件事，除了死亡，大概没什么能将她拦下来。
她幼时被辗转卖过多次，有时被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有时被好心人家买了当养女，有时被农户买回去做童养媳，几次辗转，下场无不是再次被转手卖掉。
唯一不曾弃她的，只有小姐。
可她也知道不能莽撞，就算要去塔河县，也要想好万全的理由。她总不能说走就走，惹人怀疑。
“殿下还在府里吗？”青雁问。
闻溪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听说在书房收拾东西，打算回永昼寺。”
青雁小跑到书房，叩了门，只听见里面的脚步声，不见回应。她擅自将门推开一条缝，目光在书房内搜寻着，看见了段无错的身影，她立刻弯着眼睛说：“那我进来啦！”
段无错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懒散地翻看着书架上的书册。这书房是下人收拾出来的，里面的书也是下人随便采买的。他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
“殿下今日就要回寺里了吗？”青雁走进来。
段无错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随口问：“夫人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呀。”青雁弯着眼睛笑。
“是舍不得荷酿酥，还是舍不得九莲饼，又或者身子硬实了，想吃大鱼大肉？”
青雁心虚地笑了笑。原来他都知道……
不过她也不想隐瞒，坦荡地说：“是呀，这十来天每日吃的都是殿下亲手烹调的美味，舌头被殿下养得刁了。殿下走了，府里的厨子我也就真的看不上眼了呗。”
段无错弯下腰，从低一格的架子里拽出来一本书来，一边随意翻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说：“舌头养刁了？伸出来贫僧尝尝有多刁。”
青雁目光扫过段无错身上的僧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花和尚，言语越来越毫无忌讳了。莫不是永昼寺的方丈也畏惧权贵，完全不管这和尚。
只是日子久了，青雁听多了段无错不正经的话，已经不会像初时那般立刻红了脸。她果真伸出舌头来，踮起脚尖，沿着段无错的唇线慢悠悠地舔了一圈。
段无错刚要翻书的动作僵在那里。
双足落地，青雁向后退了一步，甜笑望着段无错，问：“殿下尝出来了吗？”
段无错望着眼前青雁的笑脸，过了一会儿，才用指腹抹去唇上的湿润。他细瞧着她的眼睛，问：“又想吃什么了？”
“没有呀。”青雁瞪大了杏眼，澄澈又真诚，“殿下是我的夫君，又不是我的厨子。就算没有理由，我来找你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你怎么能那么冤枉我呢？”
说着，她拧了眉，细细的弯眉勾勒出几分不高兴，有点嗔怒的意味。
段无错“哦”了一声，低了头，继续翻书。
青雁眸子转了转，挪到段无错身侧，学他一样靠着身后的长桌，与他并肩而立，然后歪着头，瞥了一眼他在翻看的书，又去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段无错才问：“说吧，什么事情。”
青雁亲昵地挽了段无错的胳膊，将下巴靠在他的胳膊上，仰起脸来对着他眉眼弯弯。她声音又甜又软：“虽然殿下的手艺让人惦记。可我也不好意思一直让你下厨呀。你还有你的事情，这就要回永昼寺去了。已经耽搁了你那么久，够不好意思的了。我就是……就是想知道如果我对府里的厨子不满意，经常去外面的酒楼吃饭，会不会惹你不高兴呀？”
“惹我不高兴？”段无错问。
“嗯嗯！”青雁点头，小下巴一点一点地磕着他的胳膊。她一本正经地说：“本公主才不管旁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怎么看呀！”
她紧紧抱着段无错的胳膊，用小脸蛋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软软撒娇：“整个羿国，我只有你一个家人呀！”
“家人。”段无错重复了一遍，继而轻笑了一声，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问我。”
“殿下对我真好！”青雁嘤唔一声，栽进段无错的怀里，用脸蛋在他的胸膛蹭了蹭。
段无错忽然想到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白猫。
他抬起手摸了摸青雁的头发。她的头发也是软的。他视线慢慢下移，觉得有些可惜。扑进怀里的小姑娘虽然肚皮也是软的，可惜不是毛茸茸。
当天下午，段无错就回了永昼寺。青雁殷切地将他一路送出府，像个合格的小妻子叮嘱不休，直到段无错进了马车，她冲着他扬长而去的那车连连挥手。
引得一旁的侍女们频频偷笑，恐怕又要暗中议论很久——夫人与殿下的感情真好啊！
接下来的今日，青雁果真带着府里的下人日日大摇大摆地流连京中各种酒楼，让府里的厨子唉声叹气。
她逛的酒楼以家宅为中心，一点点往周边扩散开。那些开酒楼的算了算日子，大概就会猜到青雁哪日会吃到他们那一片，赶紧一早准备着最新鲜的食材好好招待。被湛王府逛过的酒楼，怎么说也能吹嘘吹嘘，引来更多的客人关顾。
青雁贪吃的恶习就这样在京中传开了，只因她的确是太能吃。一天能逛四五家酒楼。
起先，有人说她这样不成体统，说不定要惹段无错厌恶。段无错是什么样的人？若是惹了段无错厌恶，她一个远嫁和亲的公主还能有好结果？
个别嫉妒青雁能够嫁给段无错的人开始等着看好戏，甚至有人不嫌事大，故意将事情说给段无错听。
这一日，段无错正好与几位友人在一处茶楼说话。
这几位友人中，有一位姓赵，单名一个绘字。赵绘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带着他的妹妹赵秀婉。倒也不是赵绘故意带着妹妹与几位友人说话，而是他今日本来就是带着妹妹出来转转，刚好遇见段无错与其他几个认识的友人在一起，便一道来了这茶楼。
几位男郎说着赵秀婉听不太懂的话，她很文静地静默坐在窗边，也不插话，只是偶尔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望段无错一眼。
只因段无错有着所有女子都忍不住瞩目的容貌。赵秀婉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她胆子小，对段无错也没什么痴想，只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
赵秀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哥哥与旁人说话。她的耳朵灵敏地捕捉着段无错的声音。段无错不仅容貌好，声音也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只是可惜，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旁人在说话。赵秀婉有些失望。
她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被一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她看见了青雁。一双淡紫色的眸子，简直就是青雁的标记。她走到哪里，人们都会一眼将她认出来。更何况，她最近因为贪吃频频露面，很多人都见过她。
就是这个女人可以彻底得到段无错那样的男人吗？
赵秀婉心里有点酸酸的。
她知道，这是嫉妒。
她回头望向段无错，段无错低着头，正在用茶盖拨着茶面。他斯文的动作就像是拨在赵秀婉的心上。
前年，她曾机缘巧合之下远远望见过段无错。初见，便惊为天上人。如今这么近距离地瞧着他，更是心脏跳得飞快。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人似乎是湛王妃。”
段无错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样随意瞥来的一道目光，就让赵秀婉心里忽地收紧，手指也跟着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帕子。
有人探头朝外望了一眼，笑道：“殿下，看来府里的厨子不和王妃的口味啊。”
另一人笑着接话：“听说王妃最近日日在外面的酒楼吃饭，下次想知道京中哪家厨子好，倒是可以向王妃求教一番。”
第三个开口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书生，他一本正经地摇头，道：“不妥，不妥。”
段无错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赵秀婉紧张地在心里尖叫。
天，段无错就站在她身边！就在她身边！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她不敢抬头，端庄淑雅地垂着眼，一双眼睛却在可见范围内将身侧段无错的手腕之下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吹动段无错的僧衣衣角，拂过赵秀婉的手腕，又离开。
赵秀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她攥紧帕子，怕自己控制不住立刻就要尖叫出来！
窗户只看了半扇。
段无错将另半扇窗也推开，他望着下方的青雁，开口：“公主，今日寻到什么好吃的？”
熙熙攘攘的街道，好似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望向茶馆二楼窗口的男人。
热闹的街道里堵着很多围观的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夫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湛王十分宠爱王妃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同时也有些人想知道这位羿国公主如此抛头露面是不是会引起湛王厌恶。听说湛王自入佛门不再杀生，可是谁都知道他之前是如何杀人如麻。若是他一气之下当街杀了羿国公主呢？或是狠狠一巴掌下去……
反正有好戏看！
青雁正在琢磨着照她这个吃法，要不了三五日，范围就可以到了京城城郊，然后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出京城。
塔河县就在京城城郊。
猛地听见段无错的声音，青雁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抬起头。下一瞬，她弯起眼睛：“阿九……都不好吃！”
娇嗔的声音里含着一道软绵绵的撒娇。
那一声浸了梨汁儿一样甜的“阿九”，不知让多少人瞠目结舌。
赵秀婉再也忍不住，终于抬起头来想要看看楼下好运的女人。身边的段无错却转身。
段无错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丢下一句“今日就到这里”，然后走了出去。
赵秀婉心里忽然一空，也顾不得什么淑雅风范，探头望出去。
段无错下了楼走出茶馆，茶馆门前有一个老人家在卖糖葫芦。他朝青雁走去，经过老贩，随手摘了最大的一串糖葫芦。
老贩连忙说：“殿下随便拿！”
段无错含笑摇头，将碎银递给他。劳烦连连道谢。
段无错走到青雁面前。
“知道有一家的芙蓉鲫鱼味道不错，一会儿带你去尝尝。”段无错轻晃手中糖葫芦递给青雁，“可先开开胃。”
青雁接过来，递到段无错面前，说：“阿九先吃！”
一双双眼睛竟全盯着那支糖葫芦。

第54章
苏如澈看着身边衣衫不整的珉王，整个人是懵的。她呆怔了片刻，发疯似地朝门口跑去，用力一推，房门果然从外面锁上了。
整个人像是陷于无边的黑暗。她捏紧自己的领口，无声蹲下来，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多希望这是一个梦。
昨天父亲回京，皇帝为父亲在宫中开宴。进宫之前，她试探了父亲的态度，辗转将太后的意思转达给父亲。父亲是怎么说的？夸她长大了，不再是无知的小女孩。她望见父亲眼中的赞扬，心里万分欢喜。然后，她便跟着父亲和家人一起进宫赴宴。
令她意外的是，宴席之上，皇后坐在皇帝的左边，而苏如清居然坐在皇帝的右边。姐姐对皇帝笑，为他斟茶倒酒，眉眼含笑。已然是受宠妃子的模样。陛下甚至在昨天晚上当场抬了姐姐的位份，成了皇贵妃。就算这里面有着父亲的缘故，皇贵妃这样尊贵的身份也足以让不少人羡慕。
苏如澈担心姐姐会向父亲告状，然而姐姐没有，姐姐甚至在父亲面前主动挽了她的手，且夸赞了她。她以为姐姐是做戏，便陪着姐姐做戏。任谁看了，都要说两姐妹亲密无间，感情好得不得了……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任何的波折。她慢慢放心下来，真的沉浸到父亲回家的喜悦中去。毕竟父亲已经离家很久，她的确想念父亲。
再后来……
再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如澈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昨晚自己大意了，姐姐的报复不仅来的快，而且毫不留情面，这完全是想彻底地毁了她！
珉王似乎也快要醒来，嘴中喃喃自语，偶尔伴着嗝。他在睡梦中说着什么？苏如澈隐约听见什么蛐蛐、尿裤子，打屁股之类不堪入耳的话语。苏如澈不管怎么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也能听见珉王令人恶心的声音！
再怎么克制，还是不可受控地发起抖来，眼泪簌簌落下，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裹在这里，挣扎不得，求救不得。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她不能坐以待毙！
苏如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床榻跑过去，抓住珉王的手臂，用力摇晃着他。一边摇晃着他，一边说：“醒醒！你快点醒醒！有人要害我们！”
“嗝，好吃。嘿嘿。”珉王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虽伤了脑子，却长得壮实如熊。苏如澈用力摇晃他，他嫌烦了，随手一推，轻易将她推倒。苏如澈狠狠跌倒在地，后腰磕到铜手架，她的腰上一阵钻肉的疼痛。架子倾翻，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真烦人……哼哼。”珉王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挪动着坐起来，还没睁开眼睛先一连打了个三个哈气。
“珉王！”苏如澈顾不得疼痛，赶紧爬起来。
珉王迷茫地睁开完好的那只眼睛盯着苏如澈呆看了一会儿，紧接着见了鬼似地大喊大叫起来。
“闭嘴！闭嘴啊你！”苏如澈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门，又回过头来指着珉王要挟他闭嘴。
珉王低头看了看身上凌乱的衣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抓紧被子抱在怀里，哇哇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嚎叫：“绮绮……绮绮！绮绮！绮绮——”
珉王嗓门极大。
“你别喊了！”苏如澈气得眼泪掉个不停。这算什么事情？被人瞧见了，她会以为是她强迫了一个傻子！
珉王盯着苏如澈看了好一会儿，委屈地小声念叨：“绮绮……绮绮去哪了……绮绮……”
苏如澈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绝望。
脚步声传来时，苏如澈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那么多人一窝蜂涌进来，用各种眼神打量着她。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声音明明那么近，近得刺耳，可是好像又离得那么远，远得苏如澈根本听不懂。
珉王还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苏如澈像落水的孩童看见了浮木，寄了希望的目光望向父亲。她多希望父亲能如山般给她依靠。可是父亲冷着脸，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落在皇后的身上，她想求堂姐帮忙。可是堂姐偏着头，在和太后说话。太后不是一向很疼爱她的吗？还说要帮她将段无错弄到手。然而她现在在太后的脸上只看见嫌恶。她不甚灵光的耳朵还听见太后训斥：“成何体统。”
苏如澈饱含寒泪的目光最后落在苏如清的身上。她穿着皇贵妃才能穿戴的华丽宫装，气派又高傲。她是来看笑话的吗？苏如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苏如清的目光迎过来，她甚至微微笑，说：“妹妹如此真是让姐姐……无话可说。”
苏如澈用力喘气，才能控制自己不会发疯般冲过去撕烂苏如清的丑陋嘴脸！她知道一定是苏如清干的，她以其人之道在报复！
皇帝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
“怎么了，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急急迈进来。
一直在床榻上嚎啕大哭的珉王忽然住了口，眨眨眼，看见了皇帝，立刻丢下被子，衣衫不整地跳下床，扑到了皇帝怀里继续哭。
“老二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两个胖子抱在一起，着实有些笨重。皇帝有些费劲地环过珉王的身体，哄小孩似地拍他的背。
珉王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到皇帝的龙袍上，哭着继续念叨：“绮绮……绮绮……”
皇帝顿时明白过来，好好哄着他：“老二不哭喽。绮绮最喜欢你，知道你是被人害的，不生你的气！”
珉王果真不哭了，从皇帝怀里退开，揉着眼睛嘟囔：“绮绮丢了，绮绮不理我了，绮绮又要生气了……”
“没有，不会。她最疼你了！”皇帝赶忙继续哄着他。
绮绮，是珉王亡故发妻的闺名。
太后被吵得头疼，她再次斥责了一句“成何体统”，摇摇头往外走，这是不打算管这事情了，交给了皇帝来处理。
苏如澈木然地立在一旁。她不是个蠢笨的，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结果。她也知道自己的挣扎和拒绝毫无用处。倒不如留着这点乖顺，换来日后报复的筹码。
所以，当陛下下旨将她嫁给珉王的时候，她望着父亲很乖地答应下来，终于换来父亲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这一点，便也足够了。
后来，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皇后和苏如清以姐姐的身份留下来，关心妹妹。
皇后自从生了十一公主，似乎看开了很多。她说：“如澈聪慧，很多道理都懂。想来也不需要本宫劝些虚伪的道理。有如清陪着，本宫不打扰你们姐妹两个叙旧。”
皇后转身之后，又停下脚步。她没回头，说道：“本宫时至今日才明白因果轮回的道理，三妹比本宫知道得早，也算幸事。”
皇后言语之间略有唏嘘之感。她也没等苏如澈回话，大步往外走。
苏如澈望着皇后的背影，有些茫然。怎么会这样？皇后以为知道是她设计了姐姐和皇帝有了肌肤之亲？皇后是怎么知道的？她先前不是已经让皇后确信是姐姐因为和段无错的婚事被毁，而故意报复皇后吗？
苏如清轻笑了一声，她瞧着苏如澈狼狈的样子，悠悠道：“妹妹，谁都不傻。即使被蒙蔽一时，也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苏如清神色淡淡，倒也没有太多复仇的快感。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也尝到这种绝望了。”
苏如澈仇恨地盯着苏如清，她的眼睛里一片猩红，咬牙切齿般：“妹妹好歹给姐姐找个皇贵妃的体面身份，这世间多少人想要却得不到的尊贵。姐姐竟然如此狠心将妹妹丢给一个傻子！”
苏如清像听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笑得她捂着肚子弯了腰。笑够了，她冷眼瞧着苏如澈，说：“如此说来妹妹的确对姐姐不错。可姐姐也疼爱妹妹，只让人弄乱了你们的衣服，又没让那个傻子真的强-暴你。免了你身体上的痛，你是不是也要谢谢姐姐的仁慈？”
“我杀了你！”苏如澈冲上去，作势要扇苏如清的脸。
可是苏如清立在那里，连动都没动一下，她身边的两个侍女已经冲了过去押住苏如澈。
双臂被擒，苏如澈口中咒骂不休，双腿乱踢。
一瞬间，苏如清想起很多幼时两姐妹在一起的时光。她是真的疼这个妹妹。当然了，她对妹妹的疼爱停在了苏如澈对她的陷害。
瞧着苏如澈状若癫狂的模样，苏如清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苏如澈一个人。她挣扎太久，浑身散了架似的。她失魂落魄地在床边坐下，却闻到一股怪味。她猛地掀开被子，看见床榻上的尿渍。她捏着被子的手在发抖。
她的余生都要和这样的一个傻子在一起吗？
“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苏如澈呜呜哭了，“为什么花朝公主一点都不喜欢湛王还可以嫁给他？她不是想嫁给独眼痴傻的珉王吗？她为什么不嫁给珉王！呜呜呜……”
被苏如澈嫉妒又记恨的青雁，此时正站在喧嚣的街市中，在围观人群的注目中，弯着眼睛将糖葫芦递到段无错的嘴边。
他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吃她递过去的糖葫芦呢？青雁不知道。她好奇，所以递了过去。她心态好，就算他拒绝，她也可以笑着收了手自己来吃。
好奇段无错会不会吃的人可不止青雁，那街市两边伸长了脖子围观的人群个个好奇着哩。
茶馆上的赵秀婉半个身子都要从窗户探了出去。
段无错伸手握住青雁握着糖葫芦的小手，在围观人群的目光下，将她整只小手裹在掌中。然后他俯下身来，含笑的璀目一直温柔凝视着青雁，咬下最上面的那颗圆润糖葫芦来吃。
直到他将那颗糖葫芦吃完，青雁亲昵地挽住段无错的胳膊，一边跟他一起走，一边继续吃着糖葫芦。
直到两个人走远，看热闹的人群才发觉自己屏息太久，只因那样的画面美好得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来打扰。
湛王盛宠其妻的传言恐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大为传说。
当日，段无错和青雁一起回了府。
长柏立在亭中，远远看见青雁和段无错的身影，吩咐闻青：“夫人何日打算去塔河县吃豆花告诉我。”

第55章
闻青瞧着长柏，欲言又止。她知道她不该过多过问长柏大人的事情，长柏大人于她有恩，他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就是了。何况长柏大人只是询问他一些很小的事情，很容易，并不难办。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疑惑为什么长柏大人对夫人的事情这么关心……
长柏垂目看向她：“青儿？”
闻青收回思绪，她抬起眼睛对上长柏温柔的目光，怔了怔，立刻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记下了，一定会即使告诉大人的！”
“好。”只是单独的一个字，闻青也可以读出长柏大人语气里的温柔。他又说：“夫人既回来了，你去伺候着。我去看看新来的玉兰。”
闻青连连点头，在长柏转身之后，闻青又急急喊住他。
“长柏大人！”
“还有什么事情？”长柏回过头望着她。
闻青说：“只要是青儿能为长柏大人做的事情，青儿都、都……死而后已！”
长柏温柔地笑了，说：“不需如此，若你觉得为难，亦不必帮我。”
“不！”闻青急忙表忠心，“能为长柏大人做任何事情青儿都愿意！一百个愿意！”
长柏瞧着闻青执拗的样子，一阵恍惚。半晌，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轻轻点头，转身走出凉亭。
闻青皱着眉，心绪复杂地望着长柏的背影。
闻穗刚从耳房出来，不经意间一瞥，看见立在凉亭中发呆的闻青。她再顺着闻青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刚好转过月门的长柏。
闻穗想了想，走到闻青身边，低声说：“我知道你和长柏大人早就相识。只是我们如今都是湛王府的侍女，主人只有湛王和湛王妃。你还是注意些，莫要失了分寸。”
“我知道。”闻青随口敷衍。
“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不止一次看见你和长柏大人背着人窃窃私语。怎么，莫不是你打算做长柏大人的对食？”
“你胡说什么呢！”闻青生气了，“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勾当了吗！”
“我干什么了？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不想看你走错路。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闻穗也生气了。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管你的事情，你也甭管我的事情！”闻青推开闻穗，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
闻穗在后面喊她，闻青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我要去伺候夫人了！”
闻穗跺了跺脚，嘟囔一句“我以后再管你就是吃饱了撑的”，转身也走了。
青雁和段无错回到府中时，他们两个依旧手挽着手。自从那根糖葫芦开始，青雁主动挽起段无错，在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没有京中女郎的不好意思。她光明正大地挽着段无错，将一切探求、惊讶的目光当做不存在。
甚至，她在那些羡慕的目光里，隐约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小小的虚荣。她偷偷去看身侧的段无错。嗯，的确是能偶尔满足一下虚荣心。
段无错带青雁去吃了芙蓉鲫鱼，那是一家不起眼的铺子，若从外表来看，定然使人不敢相信里面的厨子手艺这样好。从这家铺子出来之后，段无错又带着青雁去了小吃街，给她买了些别致的乡野糕点。青雁投桃报李，钻进一家糖果铺子，给段无错买了好大一盒糖果。
那么重，她几乎要抱不住。却翘着嘴角冲段无错讨好地笑。
段无错本来黑了脸，可是瞧着她唇角深陷的小酒窝，揉了揉她的头，将巨重的糖盒子接过来，夸一句：“夫人有心了。”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几乎一整天都手挽着手，然而回了府进了寝屋，青雁看见桌子上摆放的糕点和瓜果，轻易甩开段无错的手，欢喜地小炮过去，开心地桌子旁坐下来，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吃。
段无错瞥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半天没反应过来。
当青雁开始在糕点篮里挑了挑，又选了块枣泥酥来吃时，段无错轻笑了一声，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他刚娶的小夫人满心都是吃的，就算这段时日她总是对他笑脸相迎也是因为他厨艺好，做出的食物让她吃得开心。本质上，她大概和婚前一样并不想嫁他。
就算今日，在人前两个人十分亲密，让围观的人传道一声夫妻情深。可实际上，他这小妻子大抵是怀着做戏的心思。
如今没了外人，她为了一块桂花糕轻易甩开他的手。在她的眼里，他竟不如那块难吃的桂花糕。
纵使他对她这般用心，这小妻子心里竟是半点没有他啊……
呵。
段无错立在门口，一边含笑望着只顾着吃的青雁，一边缓缓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捻着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正如永昼寺的方丈教他的那般，虔诚数着佛珠可以平心静气。
他慢悠悠地数到第八颗佛珠，指腹的动作停下来，转而换成轻揉手腕。他瞧着青雁雪白的双腮轻动的模样，不太想数佛珠，他倒是想一拳砸过去，将青雁那颗与常人不同的脑袋瓜砸个稀巴烂。
他这般想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朝青雁走过去，终于在青雁面前停下来。
青雁刚刚将第三块糕点吃进肚子里，正拿起第四块糕点——一块如意糕。
她抬起眼睛，望着站在她面前的段无错，愣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如意糕递到段无错面前，弯着眼睛问：“殿下要吃吗？”
段无错垂眼，看了看他手里那块如意糕，又将目光移到她干净的眸子上，缓缓摇头，道：“夫人自己吃罢。”
青雁“哦”了一声，也不客气，开始小口小口咬着如意糕来吃。
段无错俯视着面前黑黝黝的小脑瓜，终于抬起手搭在青雁的头疼。他想象了一下，就算不是一拳砸下去，也可以这样压下去，将她的小脑袋瓜摁进她的脖子里，然后再掰开，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浆糊！
对，就这么干。
段无错俯下身来，吻了吻她的头顶柔软的墨发。
青雁莫名其妙地转了转眸子，继续将剩下的半块如意糕往樱口中塞，尽数吃了。
“夫人。”
头顶传来段无错的声音，青雁疑惑地仰起小脸来看他，茫然问：“怎么啦？”
段无错的手掌沿着她的额角一路下移，他温柔地望着她，想要继续吻她。他的目光和自己的手掌一起下移，落在青雁粉嫩的樱唇上。向来诱人的樱唇上沾着糯米的粉墨儿。
段无错的目光顿了顿，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吻下去。当他刚决定用指腹温柔抹去青雁唇角沾着的糯米粉时……
“嗝……嗝！”
这样的气氛，段无错这样的目光，青雁不是不明白他想做什么，顿时脸上一红，尴尬不已。
青雁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心虚地小声说：“在外面吃了那么多东西，不该吃这么多糕点的……嗝。”
段无错闭了闭眼，克制了一下情绪，再睁开眼时，又是一幅温和的表情。
“夫人真是可爱。”段无错仍旧将轻吻落在青雁的唇角。
对，唇角。
青雁紧紧抿着唇，努力克制着不要在这个时候打嗝。
段无错默契地很快离开青雁的唇角，青雁轻轻偏过脸，眸光低垂。在她又想打嗝的时候，使劲咬了下舌尖，把嗝憋了回去……
段无错心领神会，道：“在街市走了一天，一身的尘土，我先去沐浴换衣。”
青雁端庄淑雅地含笑点头。却在段无错走出去之后，一连打了三个嗝，才畅快些。
青雁也在外面跑了一天，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再也不打嗝了，才去另一间浴房梳洗沐浴。
等她梳洗完毕，闻穗抱着她的衣服进来。
青雁吸了吸鼻子，问：“又薰香啦！”
闻穗甜笑着说：“薰过呢。正是夫人上次说喜欢的那种香。”
青雁随口“哦”了一声，其实她根本分不清那些熏香的味道。
青雁回到寝屋时，得知段无错已经先一步过来了。她探头瞧了瞧，并没有瞧见段无错的身影，一直走到耳房，才找到段无错。
这间耳房被收拾成衣室，三面墙前摆着三个大衣柜，里面都是青雁和段无错的衣服。除了青雁从陶国带来的几套衣服之外，这里还有很多府里白管家着人采买的。白管家给青雁采买，自然也会准备段无错的衣服。段无错不会过问这些事情，这些衣服都是下人私自做决定置办的。段无错以前也没进过这里，没看过这些衣服。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立在衣橱前翻看着，时而皱皱眉。
“殿下，白管家给你准备了僧衣的。喏，在那边第三格。”青雁走到段无错身边指了指。
段无错瞥了青雁一脸，目光在她淡紫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青雁隐约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嫌弃。
段无错的手指抚过衣橱内悬挂的衣服，停在一件紫色的衣服上，稍作犹豫，将这件紫色的宽袍取出来，展开，穿在了身上。
这是青雁第一次看见段无错穿这种艳丽颜色的衣裳，她向后退了几步，好奇地盯着段无错上上下下地瞧，觉得稀奇得很。
段无错抬腕，看见袖口绣着海棠花，他忍了忍，才没把这件衣服扯下来。他面色如常，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衣襟，对上青雁好奇打量的目光，细细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
青雁意识到自己打量段无错的目光似乎有些失礼，她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一本正经地说：“殿下不穿僧衣瞧上去有些不适应。”
“只是不适应？”段无错朝青雁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将手掌搭在她后腰，将她娇软的身子往前轻推带进怀里，含笑望着她。
青雁望着段无错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眼。她在心里琢磨着段无错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听到她的什么答案？
她试探着说：“殿下这些年在寺里辛苦了，不过很快就要满三年了呀！”
段无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青雁眸子转了转，又说：“殿下虽然在寺中过着清贫的日子……”
青雁咬了下舌尖，硬着头皮说瞎话。
“……但是代帝出家可是大善事，整个羿国的子民都会得到佛祖庇护，人人都会记得殿下的好！”
青雁眨眨眼，干净的眸子真挚地望着段无错。
半晌，段无错松开了青雁。他脱下身上的紫袍塞到青雁的怀里，然后意味不明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好。”他儒雅而笑，然后很快收了笑，走了。

第56章
青雁目送段无错走了出去，她低下头瞧着怀里的紫色宽袍。想了一会儿，她将段无错的袍子展开，工工整整地挂进衣橱里。
她打量着衣橱里段无错其他的衣服。虽然段无错如今日日穿着僧衣，可距离他还俗不到半年，府里的人自然不仅给他备了僧衣，还备了常服。青雁心里琢磨着难道这么多衣服都不能入了段无错的眼？
那也太挑剔了吧？
虽说都是府里的下人采买的，可哪件不是出自京中有名的铺子和裁娘之手？
青雁关了衣橱的门，走了出去。她回了寝屋，段无错背对着她，立在窗下写字。青雁好奇地走过去瞧了瞧，见他写的是经文。
她再抬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段无错的神色，他神色淡淡，连往常眉宇间总是挂着的温和浅笑也不见踪影。
……惹不起，还是躲吧。
青雁放轻了脚步，爬到床上去，乖乖地躺到床里侧。她拉起被子，连口鼻也遮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偏过头见段无错还是立在窗下，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快点睡着。
很快，青雁睡着了。
段无错“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的毛笔，黑着脸走到床边俯视酣眠的青雁。
他一动不动站了半天，掀开被子上了床。青雁毫无知觉，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段无错扯开她身上的被子，懒懒睥着她的酣态。他捏住她的鼻子，毫不意外地看着她张开了小嘴。又在她张开嘴时，将吻落下去。口舌间的湿软让青雁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她迟钝地瞧着近在咫尺的段无错好一会儿，喔唔着哼唧了两声，纤细的手臂搭在段无错的肩上，仰起小脸来乖乖等着他的亲吻。
段无错稍微退开些，冷眼看着青雁迷糊的样子。他一直都知道她很乖，自从成婚后，她一直都很乖，从来不会拒绝他，不会拒绝他的亲近，也不会拒绝他的戏弄。而且不会生气，每次被他欺负了，她要么迷迷糊糊地懵懂望着他，要么仍旧弯着眼睛甜甜地笑。
“呵。”
段无错放开了青雁，躺到一侧——睡觉。
夜晚静悄悄的。
青雁的哈欠声软绵绵的，带着一丝甜甜的撒娇。她翻了身，小手随便抓了抓，抓到段无错的袖子，然后她又朝着段无错凑过去一些，将小脸蛋在段无错的肩膀上蹭了蹭，紧挨着他才心满意足地翘起唇角。
段无错一直在冷眼瞧着她，确定她当真是睡梦中，并非清醒时的演戏。
翌日清晨，青雁醒来时，望着眼前的青色有些迷糊。半晌，她向后退了退，才后知后觉自己昨天晚上自己枕着他的胳膊，且将脸埋在了他的胸膛。
青雁揉了揉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段无错同眠，然而之前的绝大多数时候，他们虽然晚上睡在一起，可早上她醒来时，身边总是空无一人的。
今日醒来段无错在她身边让她有点不适应。
青雁慢吞吞地抬起头望向段无错，段无错合着眼，似乎还没有醒。青雁莫名悄悄松了口气。
可是没多久，她又拧了眉。
她今日比往常醒得早，是因为她想如厕……
段无错睡在外侧，青雁不想将段无错吵醒，她一边观察着段无错，一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床尾，想要从床尾爬下床。
段无错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像只小乌龟似地背对着他慢吞吞地在爬。段无错在她的面朝他的小屁股上多看了一眼。
在青雁爬到床尾准备下床时，段无错翻了个身，“不经意间”在青雁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青雁回头见段无错还没醒，她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她揉了揉屁股，然后弯腰拿起床下的鞋子，也不穿上，踮着脚角往外走。
青雁之后没有再继续睡，在耳房梳洗之后，让闻穗跟着在后院转了转。她忽然想去看看之前让府里人种下的雁心兰怎么样了。
别处的花园已经有了春意生机，甚至开着符合中国时节的花卉，播种雁心兰的那一片花园却一片荒芜。
“雁心兰极为脆弱，十颗种子播种下去，只能有一两粒的种子发芽。”老花匠解释。
青雁疑惑问：“一定要播种吗？不能将旁处的雁心兰移栽在这里？”
老花匠连连摇头，继续解释：“夫人有所不知，这雁心兰生根发芽便是一生，不能移动，移植必枯。”
青雁恍然点头，望着面前这一小方荒芜之地，心中赞叹这花的厉害。眼前又不禁浮现雁心兰开放的样子。这么娇弱动人的花，绽放之时却那么短暂。青雁越发觉得它的珍贵。
青雁又在后花园看了很多其他的花。她以前吃饱肚子都难，哪里分得清这些名贵的花卉？她也不露拙，不怎么开口，由着老花匠慢慢介绍。老花匠是个爱花的人，夫人喜欢听他说，他正高兴着，说个不停。
青雁不经意间抬头，看见长柏立在不远处的凉亭中，正望着这边。四目相对那一刹那，青雁忽然想起了向日葵，也终于明白那日长柏为何不停追问执意让她选一种花。
青雁蹙了蹙眉，收回视线。
“回去吧。”
老花匠立刻住了口，担心夫人听烦了。
青雁往回走的路上，还在想着该如何让长柏离开府中。很多事情，她不愿意去多想。可是她不想再和长柏有任何牵扯了，这对谁都不好。
回去时，刚好到了用早膳的时候。
青雁看着刚在桌边坐下的段无错，眸光灿灿，心里顿时染上了欢喜，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
侍女将早膳一样样端上来。
青雁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流沙包。下一瞬，她眸底的灿影顿了顿。
——不是段无错做的。
青雁默不作声地将流沙包放在一旁，端起闻青递过来的银耳红枣粥尝了一口。
——也不是段无错做的。
有点失落。
不过青雁很快想通。段无错到底是王爷，又不是个厨子，怎么会喜欢天天往厨房里钻呢？先前那十多日兴许是因为她生病了，而且还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被掳走生病，所以段无错才日日亲自下厨给她做好吃的。如今她已经康复了，怎么可以再贪心呢？
不能贪心的。
其实府里的厨子手艺也不错呀。青雁大大咬了一口流沙包，又翘着唇角笑起来。
段无错瞧着青雁唇角挽起的甜笑，目光冷下去。
其实她只是喜欢吃而已，谁做的都无所谓。
段无错放下了筷子。
青雁说：“殿下怎么不吃呢？这个流沙包好软好甜，香喷喷的。很好吃的！”
看，她这张愚蠢的嘴觉得什么都好吃。
“夫人慢慢吃，贫僧回寺中念经去了。”
青雁正在给段无错盛银耳红枣粥，闻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银耳红枣粥递到了段无错面前，小心翼翼地说：“还是吃一些吧？很远的路呢。”
段无错望着青雁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恶意，想将她这双眼睛挖了。
自从入了永昼寺，他已经清心寡欲了很久。偏生最近两次因为青雁心生恶意。
青雁欠身，硬着头皮去拉段无错的手，将银耳红枣粥塞进他的手里，弯着眼睛撒娇似地笑着说：“吃一点再启程嘛……”
段无错视线下移落在手中的碗上，然后在青雁期待的目光中，他接了她递过来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
见他在吃东西了，青雁也就不再管他，自己继续吃了。
用过早膳，段无错刚起身，青雁也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跟在段无错身后。段无错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她，问：“跟着贫僧做什么？”
“送你呀。”青雁说。
望着她干净的眼睛，段无错滞了滞，忽地转身朝青雁大步走过去，青雁吓了一跳，连连向后退，不解地望着他。
青雁一直退到桌子旁，后腰抵在桌沿，退无可退。
直到段无错的鞋尖抵着青雁的鞋尖，段无错才停下来。
屋内的侍女没齐齐低下头，装作不存在，她们要根据情况，看看等会儿是不是要悄声退出去。
青雁抬起小手攥着段无错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小声地问：“殿下，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夫人很好。”
青雁一向不太相信段无错说的话，现在更是不相信。她飞快琢磨着，想起当初段无错对璟王和康王说的话——
“恰巧选了她而已。远嫁和亲，没有乱七八糟的身份背景，没有盘枝错节的关系，省心。”
他选她是因为省心，难道她现在不省心了吗？青雁隐约猜出来段无错只是想安定下来。所以，他应该是想要个称职的妻子。
青雁认真反思自己不称职吗？
除了没有陪他睡觉生孩子，还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吗？再说了，没有陪他睡觉生孩子也不怪她呀！是他自己当和尚在守戒呀！
衣服！
青雁灵机一动，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他发现衣橱里的衣服不满意，责怪她这个当妻子的不上心？
青雁琢磨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落在段无错眼中则是她在走神。
“夫人——”段无错拖长了腔调。
“嗯？”青雁回过神来。
段无错轻笑了一声，动作温柔地将青雁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慢悠悠地说：“夫人面对为夫时，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去哪里给你买衣服。”
段无错怔了怔。
青雁翘起唇角，小酒窝盛满了酒样的甜美。她主动去拉段无错的手，软着声音说：“阿九，明日再回寺里好不好？我们今天去买衣服吧！”
段无错沉默。
青雁脚尖挪了挪，和段无错的鞋尖错开。她稍微站直了身子，拉着段无错的手轻轻晃了晃，说：“将采买衣裳的事儿全交给下人，是我没上心。是我不对。我们今天去买好看的衣裳，给买你喜欢的！”
半晌，段无错问：“夫人给贫僧买？”
青雁连连点头，认真地说：“我有钱的。”
“呵。”段无错轻笑了一声，平生头一回尝到了何为被堵的无话可说。
长柏远远走来，从开着的房门看见青雁拉着段无错的手轻晃。他的视线在青雁拉着段无错的手上凝了很久，才收回视线，立在门外禀告：
“启禀殿下和夫人，珉王来了府中。”
“珉王？”青雁有些惊讶。
段无错摸了摸青雁的头，含笑道：“差点忘了夫人曾很想嫁给珉王。走，夫人随贫僧一块去见珉王。”

第57章
“不去，我不去。”青雁连连摇头向后退去。她可不去惹这个嫌疑。然而还没等青雁逃到后面去，珉王竟然直接哇哇哭着跑进了后院。
无奈，他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毕竟又是王爷的身份，府里的下人也不能武力阻拦，就被他冲了进来。
他哇哇哭着，猛地看见段无错，哭声一歇，甩着膀子朝段无错奔过来，一把抱住段无错的腰，将脸埋在段无错的怀里大声嚎哭：“不要坏女人，要绮绮……只要绮绮……”
段无错嫌弃地拎着他的后衣领，想要将他推开，偏偏珉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也不松手。段无错推了他两下，也没将他推开。段无错若再用力，恐怕就要伤了这傻子，他无语停了手，任由珉王抱着他哭嚎。
“呜呜，阿九厉害，阿九最厉害！阿九帮我……绮绮啊绮绮——”
珉王身边的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赶忙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青雁平时不太在意宫里的事情，何况她最近满心都想着早日去塔河县见小姐，更是对苏家姐妹的事情浑然不知。
如今听了事情来龙去脉，不由为苏如澈惋惜地轻叹一声。
——这苏如澈也太惨了吧，连傻子都不要她。
不过这可和她没关系，她趁着段无错不注意，踮起脚尖往后退，在段无错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弯着眼睛说：“殿下与二殿下有要事相谈，那我就不打扰啦！”
说完，她一溜烟从侧门溜了出去。
想着段无错今日要处理珉王的事情，青雁又带着侍女开开心心地上街去了。如今她吃的地方离京都繁华地界越来越远，等到了目的地，已经过了晌午，青雁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那家锦绣楼当真在这一片？”青雁问。
侍卫赶忙答话：“回夫人的话，几座小山隔着，这一片是荒凉了些，都是些农庄，咱们京都的农庄农户也都在这一带了。不过过了前面的望月桥，那边的景儿又有不同，繁华热闹得不比京都最热闹的八角巷差！锦绣楼就在那边。对了，夫人别瞧这一片荒凉，一些小吃地道得很。上回闻穗给夫人买的汤包就在这附近买的。”
青雁想起那次的汤包了，的确味道不错，反正她也觉得很饿了，让侍卫打听那家胡记汤包在哪，赶过去先吃一顿，吃饱了肚子再往锦绣楼去。
远远瞧着胡记汤包简陋得出乎意料，算不得什么铺子，只是在毕竟路上搭的一个棚子。侍卫一瞧，生怕青雁嫌弃。
“夫人，瞧着这个样子兴许只是同名的铺子。要不属下过去给夫人买些来尝尝。您就别过去了？”
青雁掀开垂帘，从车窗探头出去瞧了瞧，笑着说：“虽然铺子简陋，但是你瞧瞧那么多人在排队买汤包，味道肯定不会错。我们过去！”
“好哩！”
侍卫高兴地扬起马鞭。
侍卫高兴，旁的侍女也高兴。做奴仆的，最大的幸事莫非跟着一个心善的好主子。显然，他们在青雁身边做事那是一百个舒心，是旁的奴仆羡慕不来的！
放下垂帘的青雁并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个方向赶去胡记汤包的一辆马车。
直到走到近处，青雁才听见外面的喧闹声。
“明明是我们先排队的，你们怎么能插队呢？”
说话的人是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
马车里的青雁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她掀开垂帘望了一眼，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红着脸跟一群农家糙汉争辩。青雁的目光在小丫鬟的脸上多看了两眼。青雁不仅对这个小丫鬟的声音耳熟，连她的模样也觉得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翠玲，算了。”马车里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青雁觉得这声音更耳熟了，她一定见过马车里的人，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她偏偏一时想不起来。
翠玲也知道人在外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向一侧让开一步，让那群农家糙汉先买。
不曾想到这群农家汉子欺软怕硬。他们瞧着翠玲长得秀气，马车里的女主子声音也好听，不知道是何等姿色，不由起了歹心。他们绕着马车，目光越来越肆无忌惮。
赶车的车夫乃一中年男子，他大喝一声：“这是康王府的马车，你们这群刁民难道要在天子脚下生事不成！”
本来不想理会的青雁听到“康王府”三个字，怔了怔，心里难道马车里的人是康王妃？声音似乎不对，可打着康王府的名声，兴许是康王府中的哪位女眷。
青雁来京这段时日，没怎么主动结交京中权贵，可康王妃却的确是对她和善帮过她的人。若这马车里的人当真是与康王妃有关，那她可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听了车夫的话，几个汉子哈哈大笑。
“你说谁？康王？康王府的女眷怎么出现在咱们这一片穷地方？哈哈哈哈……”
“康王府的马车？你们怎么不诌是珉王的家人啊？哈哈哈……”
“或者胆子更大一些，说是湛王府的马车才唬人啊！”
青雁“吱呀”一声推开车门，探身望过去，拔高了音量：“听说你们在找湛王府的马车？”
“又一个婆娘，今儿个真……”
农家汉子的话戛然而止。
在胡记汤包排队买汤包的人一直在看热闹，此时也都望向了青雁。
青雁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谁人不知湛王妃有一双淡紫色的奇眸？
青雁弯眸莞尔，拖长了腔调，慢悠悠地问：“本公主想知道湛王府的马车有多唬人？”
“哗啦”一声，不知道是谁起了头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所有人都陆续跪下行礼。
挑事的那几个农家汉子连连磕头，大喊着饶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王妃饶命啊！”
“王妃饶命啊！饶命！”
单芊月坐在马车里十分紧张，直到听见了青雁的声音，心情复杂的同时悄悄松了口气。她下了马车，规规矩矩地向青雁行礼问好。
青雁这才想起来单芊月是康王妃的表妹。这也不算是帮错了人。青雁问：“你怎么在这里？”
单芊月再也不会如当初那般——因为表姐将原本给她做的衣服拿给青雁穿而生气。她规规矩矩地回话：“回王妃，我从家里去康王府要经过这里。闻着汤包的味道很好，着丫鬟买一些，没想到生了乱子。幸好得王妃解围。”
“这样啊。”青雁也没怎么当回事。
单芊月似乎有些急，频频看向身后的马车。
青雁倒也能理解。单芊月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注重名声，也要脸面。这般抛头露面已为不妥，何况还遇到了这群农家地头蛇，闹了不愉快。
胡记汤包的老板哪里还敢让康王妃排队，赶忙将包好的汤包送过来。青雁将汤包分了些给单芊月，随口叮嘱：“瞧着这片不算太平，你下次经过的时候多带些人。”
“是。多谢王妃关心。”单芊月带着汤包，脚步匆匆地上了马车。
青雁本想坐在胡记吃汤包，出了这事儿，也没了心情，带着汤包上了马车，打算让马车继续往锦绣楼去，她在马车上吃汤包先垫垫肚子。
闻青将竹笼打开，汤包的热气慢慢升腾着。闻青闻了闻，说：“似乎是这个味道。夫人尝尝。”
说着，她将筷子递给青雁。
青雁接了筷子，夹住一个汤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急塞进嘴里。
“不对劲……”青雁的眉头一点一点揪起来。
“什么不对劲呀？”
青雁“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变了脸色。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着的闻溪睁开眼睛，诧异看向青雁，警惕问：“怎么？”
青雁说：“那个胡记老板的袖子很干净，手指也干净……”
闻青懵懂问：“老板爱干净还不好吗？”
闻溪脸色一沉，迅速拔了发间的银簪，刺入汤包。
看着簪子变黑，闻青惊呼一声，声音都在发抖：“有有有……有毒！”
若青雁是真正养尊处优的长大的公主，兴许不会发现异常。可是从小为奴为婢和底层人打交道，她知道底层人是什么样子，再爱干净的人也不会有那样一双手。
“那个胡记人来人往那么多人……”闻青声音越来越低，被自己的猜测吓得瑟瑟发抖。
青雁冷静地说：“这些汤包是胡记老板亲自送过来的。旁人买的汤包未必有事。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立刻回去。”
闻溪道：“我们只带了四个侍卫，对方有心给你下毒，现在回去是送羊入虎口。”
“最近我四处走动，这片这么荒凉。对方采用下毒的手段而不是派人杀我，可能是有所顾虑，不会明着下手。”
她闻溪想了想，掀开垂帘，喊最近的一个侍卫过来，将事情简单与他说了，令他立刻回王府调派人手。侍卫很快拍马往回走。
青雁说：“一个人不够。”
闻溪琢磨了一下，又喊了个侍卫让他换一条路赶回王府。
如此，她们这边只剩下了两个侍卫。
闻青并不知道闻溪的身手，不由吓白了脸，连双肩都缩着。
“没什么可怕的，别担心。”青雁安慰她。
闻青心想夫人在这个时候还顾虑着她、安慰着她，这让她大为感动，甚至是瞬间红了眼睛，她望着青雁发誓一般地说：“夫人放心，若有人胆敢来害夫人，青儿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夫人！”
青雁被闻青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她刚想说话逗逗闻青，忽然脸色大变，惊呼道：“康王妃的表妹！”
在胡记买汤包的路人所买的汤包里有没有下毒不确定，可是单芊月拿走的那份汤包是青雁分过去的，是有毒的！
青雁的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立刻吩咐：“快，去追康王府的马车！一定要追上！越快越好！”
“吁——驾！”
马车立刻调转了方向，车厢里的三个人不由扶着车壁才稳住身形。
大概正如青雁所猜的那般，给她下毒的人所有顾虑，并没有出现拦截刺杀的行为。至少在青雁的马车追上单芊月的马车之前，都没有歹人出现。
青雁的马车之所以那么快追上单芊月的马车，是因为单芊月的马车停在溪边。
青雁赶忙跳下马车，奔过去。
“王妃？”车夫急忙行礼。
“不要吃汤包！”青雁顾不得其他，直接拉开车门，望着单芊月怀里的男人不由怔住。

第58章
单芊月吓了一跳，手一抖，水囊掉落，里面的水洒出来。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被人撞见与一个男子如此举动亲密，怎么能不慌张。她手忙脚乱的将水囊收起来放在一边，白着脸拉住青雁的手腕，急说：“王妃上来说话！”
她那么急迫，抓着青雁的手即使在发抖，也那么用力。
青雁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撞见了不该看见的场面。她无心多管别人的事情，也理解单芊月现在的慌乱。她冲闻溪点点头，上了马车。闻溪立在马车外，关了车门。
单芊月蹙着眉不知道怎么开口，青雁先问：“我给你那些汤包可有吃？”
“没，还没有。他吃不下……”单芊月咬唇。
青雁顿时明白过来单芊月买这汤包是给那个男人的。
“太好了，刚刚那个胡记老板有问题，这汤包里有毒。”青雁抓起小几上的汤包，从窗户扔了出去。
“有毒！”单芊月惊呼了一声。
“是。应该是想毒我，偏生我分了你一些，差点连累了你。”
单芊月缓缓点头，晓得了青雁为何急匆匆追过来。不过她更在乎的是怎么跟青雁解释眼下的情况，免得青雁对外乱说。
青雁看了一眼躺在长凳上的男人。男人似乎受了重伤，一直在昏迷。他身量高挑又消瘦，肤色极白，即使闭着眼睛也遮不住隽秀的五官。
是个文质彬彬的好看男郎，就算他不省人事，也隐隐盈着一层书卷气。
青雁说：“我追过来就是因为汤包的事情，无心过问你的事情。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单芊月狐疑地打量着青雁的表情，兴许是因为青雁的眼睛永远都是干净清澈的，这让单芊月莫名信了几分。
青雁弯起眼睛来，说：“好啦，我要回去了。你下次出门若只带这么少的人就不要再走这么荒凉的地方了。若是再遇到蛮横不讲理的贼人闯了马车，那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单芊月眼睛一红，咬着唇羞窘地点头。
“你也早些回去。”青雁轻轻拍了单芊月的手背安慰她，转身打算下去。
“王妃！”
青雁回头，见单芊月在逼仄的马车里身形动了动，竟是跪了下来。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远嫁过来，本来就不认识几个人，也没处碎嘴去。起来！”
“不……王妃救命啊！救救我，不……救救他！”
单芊月努力克制着，也没止住眼泪，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下来。
青雁怔了怔，重新打量起昏迷的男人。
她帮单芊月解围，是因为单芊月乘坐着康王府的马车，而康王妃对她很好。她急急追来，是因为那汤包是她给单芊月的，不能害了无辜。
可是青雁并不是很想多管闲事，还是这种不太光彩的事情……
“我实在帮不了你什么呀。”青雁推脱。
单芊月哭着摇头，说道：“王妃一定以为她与他苟且。可是其实……我和他不认识……”
青雁惊讶地瞧着她。
单芊月咬咬牙，明白若是想让青雁帮忙只能讲实话。
“我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可是他还是站出来帮我驱走地痞，乃至被地痞殴打至奄奄一息。我们素不相识，他在本就受伤的情况下舍命相救，是个大善人。他既对我有恩，我又怎么能不报恩！我请了好些大夫，他们都没有法子了……兴许……兴许……”单芊月声音低下去，“兴许只有宫里医术高超的太医有法子了。”
青雁听明白了，单芊月想让她帮忙请宫里的太医为这人诊治。
青雁问：“你为何不找你表姐帮忙？”
“我之前惹表姐生气，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这事儿……表姐也未必会帮我……”单芊月哭着说。
……康王妃不帮你，我为什么要帮你？
青雁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她看着面前一哭一昏的两个人，犹豫了。
“咳咳……”
昏迷的男子一阵咳嗽，竟是吐出血来。
单芊月拿着帕子给他擦血渍，哭着说：“大夫说他没几日可活了。若他就这样死了，那就是我害死了他……”
青雁有些走神。
“王妃？王妃？”单芊月用一双饱含希望的泪眼望着她。
“他现在住在哪里？住在你家里？”
“我不方便带他回家，母亲会骂死我的。先前将他安顿在一家农户，现在正打算带他找一家客栈暂住。”
青雁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是我抱怨，为旁人偷偷看诊的话，我请不动太医，只有湛王才能请得动。”
“王妃肯帮我了！”单芊月一双泪眼中立刻爬上了欢喜。
“我说的分明是我请不动太医，我想帮也帮不了你。”
单芊月抓着青雁的手，急切地说：“可是夫妻一体，你愿意帮我，不就是湛王愿意出面吗？世人都知道湛王疼你，只要你与他说一声就好了呀。”
世人都知道湛王疼你……
青雁在心里将这话重复了一遍，感慨果然世人都是瞎子，永远只能看得见表面，不知真相。
青雁的视线越过单芊月，望向躺在她身后的隽秀公子。年纪轻轻，又心善……他若这样得不到救治死去是有些可惜。
就算万一单芊月说的话不是真话，救人一命总不是坏事。更何况青雁从小在复杂的环境下长大，很会察言观色，觉得单芊月说的是真话。
青雁叹了口气，刚要说话，马车忽然一阵晃动，她急急扶住车壁稳住车身。
紧接着，是在溪边打水的婢女翠玲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青雁急忙问。
“公主坐好。”
闻溪话音刚落，一支箭直接从车窗斜着射进来，刺入对面的车壁。
单芊月下意识地俯下身来，伏在昏迷男子的身上，护着他。
青雁赶忙挪到车门前，将车门推开一条缝，朝外望去。然后她就看见了许多围过来的黑衣人。青雁心里“咯噔”一声，刚刚还猜测对方只是下毒，顾虑着某些原因不愿在明面上动手，这些人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是先前的自己太乐观了。
剩下的两个侍卫如临大敌，闻溪抽-出腰间的软剑冷静应对。单芊月去打水的侍女吓软了腿，至于单芊月的车夫已经中了一箭，跌落下去。而闻青则还在青雁原本的马车上。
青雁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弓箭手，知道死物比活物更容易射中。她丢下一句“老实待着”，钻出车厢，坐在车夫原本的位置，握紧了马缰和马鞭，朝着回去的路赶马车。
闻溪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拦截斩杀冲到近处的黑衣人。
青雁几次感觉到箭-矢擦着她的额角而过。
不能多想，多想要害怕，害怕双手就会发抖，双手发抖就不能好好赶车。青雁使劲儿咬着榴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只想着怎么赶车……
冷风从背后袭来，青雁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长箭刺过来，擦过她的肩膀。衣衫划破，落地的长箭上沾着她的血。
疼。
青雁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使劲儿甩着手中的马鞭。
单芊月在颠簸的车厢里爬到车门口，从门缝朝外望，眼睁睁看着那箭伤了青雁的肩膀，不由惊呼一声。见青雁纹丝不动，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第一次对青雁产生了几分钦佩之意。
难道这就是身为公主的风范吗？
“你看！”单芊月大声说。
单芊月在背后尖叫了好几次，青雁并没有理她。
“左边！左边！”单芊月又急急喊了两声。
青雁这才抽空朝着左边扫了一眼。
——御林军。
青雁顿时松了口气，握着马鞭的力道也松了松。她这一放松，手一抖，手中的马鞭脱手落到地上去。青雁一怔，赶忙想要弯腰去拾。
眼前忽然晃过一道青色。紧接着，她另一只手抓着的马缰也被人抢了去。
青雁惊讶地抬起眼睛，望着骑马追来的段无错，惊奇问：“你怎么从这边来的？”
——明明御林军从那边赶来的。
段无错勒马缰，将马车停下来，扫了一眼青雁受了伤的肩膀。划破撕裂的衣袖垂着，露出血迹斑斑的皙白胳膊。段无错脱下僧衣，罩在青雁的身上，然后跳下马背，问：“谁在马车里？”
“是康王妃的表妹，恰巧遇到的。”青雁说完急急又补充了一句：“她也吓坏了，带回府去吧。”
段无错没同意也没反对，掀开车窗的垂帘。青雁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到底没出声。
单芊月怯生生地望着段无错，吓得一身冷汗。
段无错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两个人，放下垂帘，对青雁说：“进去。”
青雁钻进了马车。
单芊月用眼神询问青雁，青雁摇了摇头。青雁伤口的血迹将她外面的僧衣都染透了。单芊月赶忙在一旁的药箱里翻找着，她说：“备着给他用的外伤药，倒是可以先给公主应急。”
侍卫将青雁原本乘坐的那辆马车赶过来。段无错在外面叩了叩门，让青雁换车。
单芊月将药塞给青雁。
换了马车，青雁刚坐下，段无错也钻了进来。原本躲在车里的闻青已经不知何时出去了，青雁便自己解了僧衣，歪着头上药。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青雁怔了怔，才将药瓶递给段无错。段无错用水囊里的水弄湿了帕子，擦去青雁伤口附近的血渍。然后将药水倒在掌中，轻轻覆在她的肩上。
“唔……”
青雁的五官立刻拧巴了起来。受伤的时候不觉得疼，此时才觉得刀刃割肉的钻心之痛。
段无错抬眼看她，见她虽然疼得皱了眉，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疼？”他问。
“疼呀。”青雁如实说。只是她望着段无错的眸子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湿润。
段无错沉默。
接下来回家的路不算短，可段无错一直没再说什么，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下青雁伤口的出血情况，直到两辆马车到了家门。
马车停下来，段无错隔着车门问：“不二到了吗？”
光头的不二喊了一声“爷”，紧接着说：“程家。明面上是程木槿，暂且不知左相是否知情。”
段无错亲了亲青雁的额角，道：“你先回府。”
然后，段无错直接进了宫。
皇帝正召集朝中诸位大臣商议政事，段无错走进大殿时，争论不休大臣停下来，诧异地看向他。
“程霁是我杀的。”段无错微笑着。

第59章
本就安静的大殿顿时陷入了死寂。一道道目光悄悄飘到左相的身上。
左相半张着嘴，吃惊望着段无错，有些懵。
京城这样的地方，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旁人的眼睛。那天晚上程霁的尸体是从段无错府中抬出去的，这事儿不少人知道。段无错也没有故意遮掩隐瞒。
更何况，那天晚上程霁虽然是一个人扮成太监溜进府，他的两个小厮却守在外面。程霁死后，程家抓了程霁的小厮逼问，小厮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是以，程家一直都知道程霁是怎么死的。但是程家却没法将这事挑破，因为程霁溜进段无错家中的理由实在太不像话，不仅让程家没面子，也是犯了刑法的罪。
程霁溜进段无错家中想要轻薄王妃，反被杀害——这让程家怎么说？
程家一方面不甘心，一方面又不得不哑巴吃黄连。这也就是为什么程霁之死没了下文，成了悬案。
甚至，太后也是知情的。
左相吃惊段无错今日进宫忽然将事情挑破，这是为何？程霁虽然是他唯一的嫡孙，可是人都已经死了，左相固然心痛，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嫡孙至全家老小暗卫不顾。
可以说，左相一边在心里恨着段无错，将有仇不能报的冤屈都栽到段无错的头上。可另一方面，当段无错将事情挑破，左相却并不愿意。
心思流转间，左相陪着笑脸，开口说道：“湛王玩笑。天下人皆知湛王与陛下兄弟情深，代帝出家诚心礼佛，遵佛门戒律，修得菩萨心，断然不会破杀戒。”
左相的言下之意是暗示段无错若他承认杀了程霁，便是对佛门不敬，更是对祭拜先帝为百姓祈福的心不虔诚，不仅抹去他这近三年的佛门修行，也是重罪。
立刻有旁的臣子在一旁附和：“老臣相信此事并非湛王所为。”
“臣也相信。”
“年初的连环杀人案，歹徒作案手法完全一致，想来程家公子亦是遭这歹徒所害。而据老臣所知，先前的一桩命案案发时，湛王出现在旁处，且有人证。所以这命案定然不是湛王所为。”
“湛王为羿国安康鞠躬尽瘁，臣相信湛王绝非杀害程家公子的凶手！”
殿内的臣子陆续表态，高座上的皇帝仍旧是一副懵怔的表情。殿内大臣的话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频频看向段无错，用眼神询问他。可是段无错从始至终面带温和微笑，无视了皇帝的频频暗示。
“老臣也以为……”
“诸位大人。”段无错含笑打断他们的话。他温和的眸光慢悠悠地扫过大殿内文武臣子，不紧不慢地道：“贫僧竟是不知在诸位大人心中是如此端正之人。”
他眉目温和，语气也随和。可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他，所以谁也不敢真的把他的和善当真。
“诸位如此信誓旦旦，是不是还要以向上人头为贫僧作保？”
一阵沉默。
刚刚信誓旦旦站出来的人谁都不敢再吭声，个个低着头，揣摩着事情发展的形势。
“不能？”段无错捻着佛珠，唇角温和的笑意渐渐冷下去。“那就闭嘴吧。”
聒噪啊。
又是一阵沉默。
高座之上的皇帝隐约觉得该他说话了，可是他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段无错连个暗示都不给他，他不知道说什么啊！
左相几番犹豫，才开口：“湛王殿下是否因为某些闲言碎语而产生了误会。”
段无错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下来，轻叹一声。他看向左相，问：“左相想听虐杀程霁的详细过程吗？如何敲碎了他的四肢，剖开他的胸腹，再将他的内脏器官喂入他的口中。”
他语气淡淡，殿内的一些文臣却被眼前浮现的惨死画面惊得几乎要吐出来。
左相有些发抖。多年官场沉浮让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沉声说：“佛门……”
“呵。”段无错一声轻笑打断左相的话，他说：“佛家重因果，惨死的结果是程家小儿自己种下的因，贫僧不过顺水推舟。”
左相想起疼爱的孙儿惨死的画面，声音在发抖：“湛王殿下说的好生轻巧！也不怕为自己种下恶果。辜负陛下信赖，为羿国带来厄运！”
段无错笑得慈悲。
他慢条斯理地说：“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所为不过依佛祖提点而为之，是渡羿国国运之善举。”
高座上的皇帝更懵的。至少先他们的对话他还能听懂，现在他们在说什么玩意儿？他要说点什么？皇帝偷偷端起长案上的茶盏，装作喝茶，决定暂且不参与，先观望观望……
有臣子上前一步，发问：“敢问湛王殿下如何要取程家公子的性命。”
左相目光游移，犹豫了。如果段无错只是承认杀人，却把杀人的理由瞒下来，那么左相便是受害者。可若将程霁当夜潜入段无错府中的目的揭出来，于左相而言何尝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偶然听程家小公子酒后醉言，其祖父与兴元王暗中勾结，意图秋日起兵征战陶国，再以军功、军力和民心逼陛下退位。”
满庭哗然。
“咳咳咳咳……”高座上的皇帝剧烈咳嗽起来。
今日相商政事，兴元王也在，只是在刚刚段无错出现之后兴元王一直没有说过话。
好巧不巧，就在刚刚兴元王的确提议出兵陶国。
一直观望看戏的兴元王意外地看向段无错，冷声发问：“湛王此话可有凭证？”
“没有。”段无错从容道。
左相显然没有兴元王冷静，先是丧孙之痛，如今气得发抖，山羊胡翘起来。他指着段无错：“你你你……你血口喷人！”
然后他朝皇帝跪下，高呼冤枉。
大殿内的人这才一个个想起来皇帝还坐在高位上。
皇帝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问段无错：“贤弟，你可有证据？”
“有人证。”
“谁？”
“程霁。”
皇帝皱了眉。
段无错温和笑着：“兴元王与左相为羿国兢兢业业，不该受到任何污蔑。如今死无对证，再也不会有人冤枉兴元王与左相。”
“你还要谢你不成！”左相气得跳脚。
段无错含笑看向左相，深邃的眸子里静若寒潭。他语气缓慢：“那依左相大人来看，我为何要杀程霁？莫非贫僧这僧衣是假，这经文是枉读，当真是滥杀无辜的恶魔？”
愤怒让左相已不如先前镇定，他逼问：“那湛王是承认之前的连环杀人案亦是你所为！敢问那些人都犯了什么罪过！”
有时候一件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从别的豁口击倒对方也是一种方案。这一向在左相擅长之举。
兴元王却知道左相乱了针脚，轻轻摇头。
段无错目光扫过刚刚信誓旦旦为他说话的几位大臣，才道：“刚刚秦大人已经说过先前的几桩命案发生时，有人证明证贫僧在别处。”
段无错顿了顿，看着左相的目光冷下去，才继续道：“左相既然对这悬案如此感兴趣，不若将这案子接了，亲自探破，为羿国百姓再做一大好事。”
左相一怔，后背顿时沁出了冷汗。这悬案没人敢接。正是因为他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他才不能去接。他已然知道自己慌了急了，落入了段无错另一个圈套。
“若是历下军令状便是再好不过。”段无错偏偏进一步逼他。
左相心里飞快琢磨着。他心里生出疑惑，不知道段无错今日为何如此强势。自从代弟出家，谁都看得出来段无错在逐渐放权，根本不曾如今日这般在陛下召见臣子时进来。就算是装出来的，他表面上也变得日益随和，像今日这般咄咄逼人之态，已是多年不曾见过。他实在是不明白，当初程霁有错在先，可也付出了性命代价，两方算作扯平。为何段无错还要揪着不放？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兴元王冷眼旁观着。
“这查案之事是宗人府之责。何况陛下已经格外派遣了大臣查案。若老臣再插手便是越俎代庖。更何况老臣的确不擅长查案。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还请陛下明鉴！”
高座上的皇帝回过神来，赶忙说：“爱卿说的是。”
左相松了口气。
皇帝看了段无错一眼，又心虚道：“不过这案子的确拖了太久，若左相能够相助，想来探破之日不远矣！”
“陛下……”
皇帝打了个哈气，困顿道：“不知是不是天色忽然转暖，孤觉得有些不适。今日先到这里吧！”
兴元王率先开口：“陛下保重龙体。”
紧接着，其他臣子才跟着说道。
“多谢诸位爱卿关心。”皇帝起身，脚步匆匆地溜了。
皇帝先走，大殿内的臣子目送皇帝离去，暂且谁都没有动。
左相咬了咬牙，压下恼怒和仇恨，笑脸走向段无错，问道：“敢问湛王，老臣最近可有得罪之处？”
段无错“唔”了一声，略作沉吟，略微凑近左相，压低声音：“是有人惹了本王不爽，若你这老东西当真不知道，便回家去问问混账晚辈。”
左相一凛。
段无错慢条斯理地拂了拂左相官袍肩上褶皱，然后转身往外走。
“湛王。”兴元王开口喊他。
段无错脚步未停，直接迈出大殿，没搭理兴元王。
大殿内的臣子们个个低着头，希望被扫了面子的兴元王当他们不存在，可千万不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段无错还没回府，太医已经先一步到了府中。
青雁将林太医请到一旁，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位是府里的侍卫，刚刚救主受伤，如此护主之人还请太医全力医治。”
太医一看昏迷男子的伤势，便知道青雁在说假话。可是他们这些太医伺候的都是宫里的主子，知道不该问不要问该装傻就装傻的道理。林太医应了声事，仔细去为他诊治。
男子身上既有内伤又有外伤，林太医为他诊治外伤时，青雁和单芊月自然不能留在屋内。她们退了出去，单芊月再次小声对青雁表达谢意。
青雁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门口方向。
太医是来了，可名义上是给她看伤口的。她刚刚的谎话毫无可信度，她担心林太医的嘴并不能保密。
她在等段无错回来说太医的事情。
没多久，段无错便回来了。
“殿下！”青雁小跑着迎上去。
段无错视线下移，落在青雁的肩上。她还披着他的僧衣，显然还没有让太医重新处理过伤口。
段无错的脸色冷下去。

第60章
段无错停下脚步，注视着青雁朝他跑来。披在她身上的僧衣没有系上，她用手捏着领口，青色的僧衣在她身后扬起。肩上的僧衣滑落，露出里面被鲜血染脏的破碎袖子。
青雁跑到段无错面前停下来，扬起脸望着他，絮絮说着：“我刚刚对林太医撒了谎，怎么才能让他给我保密？塞银子收买成不成？”
段无错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努力克制，温声道：“没让太医治过伤口？”
“我这是皮外伤，已经上过外伤药了，不碍事的。”青雁十分随意地扭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就收回了目光。
段无错一不小心，捻着的一粒佛珠被他捏碎了。他指腹轻磨，碎成粉墨的佛珠飘落。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让青雁跟他回屋去。
进了屋，段无错扯下青雁身上的僧衣，去细瞧她受伤的肩膀。衣料被飞来的长箭撕碎，破碎的布料不知何时被鲜血黏在她的伤口上。布料上的血迹几乎干透了。段无错捏着布料往外扯，扯动她的伤口。青雁的肩膀细微的颤了颤，没有逃过段无错的眼睛。
“还知道痛。”他说。
“流了那么多血，当然痛呀。”青雁拧着眉盯着伤口，心道黏在伤口上的衣料早些扯开才好。她正想着，下巴忽然被段无错捏住。
青雁疑惑地望着他。
段无错细瞧青雁干净清朗的眸子，道：“夫人既然觉得疼，应该哭。”
“哭？可是哭又不会让伤口不疼呀！”青雁一脸莫名其妙。
“夫人，你该哭。”
段无错眼底噙着一抹笑，只是笑微冷，声音也不似平日温和。
青雁愣愣望着段无错，心里飞快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青雁有了决断。
她握住段无错的手腕，将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慢慢挪开，却不放开，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侧。然后她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段无错的怀里，依偎着他。
“我不想让太医给我换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好想你帮我换药的……”青雁慢吞吞地说。她就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浸着新荔的甜味儿。
段无错垂目睥着她。
不算长的相处，他已然知道青雁平时语速不算慢，因为声音动听，颇有些春时薄冰初裂，清溪泠泉之感。
她若生气，会拖长腔调拉长了尾音，仔细听还有几分戏台子上的念腔。
她若撒娇，便是眼下这般软绵绵浸着甜的糯音。
一个人的语气当真如此多变？不过真真假假罢了。
段无错有心推开她，可是视线下移，落在她受伤的肩膀，想要推开她的手便没有推开。
“好。夫人等着。”
段无错喊人拿药过来，不久响起叩门声。
送药来的人不是旁人，却是长柏。
“这是林太医送过来的外伤药，用清水洗过伤口，再将红瓶里的药粉浸在半湿的纱布上敷于伤口处，仔细包扎。平日多注意不要磕压伤口，每隔三日换一次药，五次之后当可痊愈。结痂之后，浴后涂上绿瓶中的去痕膏。”
长柏恭敬地将林太医的话转述了一遍。
他手中一空，药瓶已被段无错取走。
“关门。”
长柏应了一声“是”，关门抬头望向屋内的青雁。青雁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在走神。没能多看几眼，木门被拉上，隔绝了视线。
“夫人自己可能脱衣服？”
长柏立在门外听见段无错的话。他默然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寝屋内，青雁走神太久，没有听清段无错的话。她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段无错，反应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段无错刚刚说了什么。
“能的。”
青雁低下头，去解腰侧的系带，她捏着前襟脱衣服，这才发现左肩不能动，想要脱下来还有些麻烦。她松开了右边衣襟，去脱左边衣襟，领口滑下去，碰到左肩上的伤口。
因为受伤之后没有及时处理伤口，衣料被血染红透，干了之后黏在伤口上。她想要将衣服脱下去，只能将黏连在伤口处的衣服扯下去。
段无错观察着青雁的表情。
青雁扯着衣襟，小心翼翼地将黏在伤口处的衣料一点一点扯开。随着她的动作，衣料每被扯开一点，便又有鲜血流出来。青雁盯着伤口，小眉头一点一点揪起来。
段无错眼睁睁看着她的额角沁出了冷眼，可是她的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有专注，没有委屈和眼泪。
“公主。”
青雁“嗯”了一声，睁圆的杏眼还盯着伤口。
可真专心。
段无错轻笑了一声。他随手拉了一张椅子拖过来，在青雁面前坐下，握着青雁的手腕，将她的手推开，给她揭衣料。
青雁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歪着头望着自己的肩膀，看段无错给她将衣料揭下去。
“其实眼泪的确可以止痛。”段无错说。
青雁不信，可是她抿抿唇，没有反驳。
“公主不相信？”
青雁这才看向段无错。
“是有点不太相信。我是觉得……”
青雁刚想说话，段无错捏着她衣料的手迅速向下一扯，将黏连在她伤口上的破碎衣料一下子全部揭了下来。
青雁瞪圆了眼睛，迅猛而意外的疼痛让她呆呆望着段无错。几乎是本能的，她眼中一点一点蒙上了一层水雾，水雾氤氲一点一点堆积，凝结成泪。眼泪终于滚落，一颗接着一颗。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哭了，瞪着段无错呆呆质问：“你怎么可以这样！”
青雁吸了下鼻子，她这才隐约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这叫长痛不如短痛。”段无错拧着水盆里的湿帕子，“哭出来是不是没有那么疼了？”
青雁又吸了吸鼻子，在心里骂段无错大骗子。怎么可能不痛？他那么用力，明明是更痛了！
她心里有气，忽然抬脚，使劲踩了段无错一脚。
段无错拧帕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拧干，然后用帕子擦去青雁左肩伤口周围的血迹。
揭了黏连的衣料，无疑扯开了她的伤口。她流血越来越多了，雪白的帕子被她的血迹很快然脏。
他手下动作温柔，语气也带了几分温柔：“夫人力气太小，没踩痛。”
青雁又使劲儿踩了一脚。
可是这一次，段无错手中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他根本就是毫无反应。
段无错手中的动作虽然温柔，看上去慢条斯理，却并不慢。他很快给她擦去了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按照林太医的嘱咐，将药粉均匀洒在半湿的纱布上，敷在青雁的伤口上。
痛！
药敷在伤口的痛可比将黏连的衣料揭开要疼多了。
青雁心里又委屈又生气，此刻又是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她所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有什么公主的体面、名媛的优雅，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尽情地哭着。
哭得伤心的青雁定然没有看见段无错唇角勾起的一抹笑意。
青雁的哭声着实不小，把院子里做事的丫鬟都惊着了。不过她虽然苦得凶，可是倒也没哭个完没完了。
当段无错为她一层层包扎完伤口，又为她换了外衣之后，她已经不哭了，低着头，垂头耷脑的。
段无错喊侍女端清水进来洗了手，他回头看着青雁闷闷不乐的样子，问：“夫人这是还疼呢，还是在生气呢？”
青雁没吭声。
段无错抬起青雁的脸。她漂亮的杏眼微垂，脸上处处都是眼泪流过的痕迹，就连长长的眼睫也因为她揉眼睛而湿黏在一起。
段无错拿着一方干净的湿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青雁哭过之后，脸上有一点红。被段无错仔细擦过一遍脸之后，脸蛋更是红扑扑的，红透娇嫩。
段无错问：“晚上想吃什么？”
青雁眨了下眼睛，问：“你做吗？”
显然，她已然不生气了。
段无错微微扬起一侧的唇角。
青雁仔细瞧着段无错的表情，见他笑了，她便也翘起了唇角，两个甜甜的小酒窝立刻浮现。
段无错无奈摇头，失笑道了句：“是个傻的。”
青雁不是个娇气的人，上药时是很疼，可是过了两刻钟之后，伤口虽隐隐疼着，却不是那种上药时撕裂啃咬式的痛。段无错去厨房的时候，青雁赶去看单芊月。
林太医已为单芊月带过来的男子开过药方，药方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他如何了？”青雁问。
单芊月摇摇头，沮丧地说：“林太医竟然也说不准。他开了好些药，内服外敷的都有。林太医说按照药方先治着，若三日内把烧退下来还有救。”
“他……”青雁停顿了下，“他怎么称呼？有姓氏没有？”
单芊月摇头：“我不知道。他醒来时很少，就算醒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青雁本就随口一问，对怎么称呼他并不怎么在意。她问：“药方有了，你可能自己买药？”
“能的。药方我瞧过了，药铺应该都有卖。”
“那你接下里有什么打算？”
青雁话音刚落，下人来禀康王妃派了人过来接单芊月回去。
单芊月望着床榻上昏迷的男人，面露难色。她吞吞吐吐：“我、我……我实在是难以启齿。林太医说最好不要再移动他，王妃可否多收留他几日？”
她小心翼翼地去拉青雁的手，她的手一片冰凉，还有些抖。她的眼睛里更是写满了紧张和祈盼。
要么不插手，要么送佛送上西。如今连林太医也请了，再将人赶走也没什么道理。更何况，这对青雁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她点头说好，单芊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湿漉漉的眸子感激落泪。
其实青雁不太懂单芊月若对家人说这个男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单家就算没有本事请到宫里的太医，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将人赶走吧？单芊月何必瞒着家里人？
不过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人人都有自己的顾虑和难处。
青雁没多问。
单芊月走时，青雁也没送她。倒是康王府过来接单芊月的人帮康王妃带了话，说康王妃改日要过来看望青雁。
单芊月走后，青雁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男人，叮嘱下人仔细照顾，然后往厨房去寻段无错。
青雁站在门外歪着头往里望。她的视线只在段无错的身上停留了瞬息，很快移开视线去看灶台上摆放的膳食。
今晚吃什么呢？青雁忍不住去猜。
“咳。”不二在后面咳了一声。
段无错回头，青雁立刻心虚地站直。

第61章
左相在宫中时极力克制着，回到家之后，立刻拂袖摔了桌上珍藏的一套前朝茶器。
“老爷，这是怎么了？”程老夫人闻讯赶来，看着满地狼藉，惊讶问道。左相如今的身份，朝中没谁会给他气受。这是遇到什么大事儿了？
左相在厅内走来走去，他愤怒地指着西边，喊：“去把东源和木槿给我叫来！”
程东源是他的长子，也是程木槿的父亲。除了嫡长子外，左相还有一儿一女，只是这对小妾生的儿女都不在京中。
很快，程东源和程木槿被请了过来。父女两个是一道过来的，来时已听仆人说过左相发了好大的脾气。
“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了……”程东源琢磨着。
程木槿低着头，没吭声。
进了屋，程木源询问地望向程家老夫人，老夫人对他摇摇头。程东源赶忙走到左相身边，恭敬问道：“不知是何人何事惹了父亲？”
“你最近可有去找湛王的麻烦？”左相问。
程东源眉宇间带了愠，道：“湛王杀害我儿性命。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也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父亲说过如今还不能动湛王，儿子又怎么会忤逆父亲私自下手？”
左相也算了解长子，知道他算是个沉稳的性子。他转而看向自打一进屋就低着头的程木槿。
程东源顺着左相的目光疑惑地看了一眼程木槿，忙替女儿说话：“木槿只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就算她和儿子一样痛恨湛王，也没那个能耐……”
“木槿，你来说。”左相盯着她。
程木槿脸上一白，知道瞒不过了，所幸什么都说了。
“是。是我找人去杀湛王妃。纵然弟弟行事荒唐，可也不至于取他性命！还用那样残忍的手段！”程木槿说着说着落下泪来，“而湛王妃完好无损，每日在京都大摇大摆地吃吃喝喝好不快活！她怎么好意思这么招摇！她身上背着弟弟的性命啊！”
“混账！”
左相一巴掌甩在程木槿的脸上。左相虽然年纪不小又是读书人，可全力的一巴掌下来，程木槿还是直接被他扇地摔倒在地，口中一甜，唇角磕出血来。
程老夫人“哎呦”一声，赶忙去扶程木槿。她心里埋怨左相动作粗鲁，却不敢当着晚辈的面说什么。
“想报仇能不能动动脑子！阿霁有错在先，湛王取他性命，明面上算扯平。这个时候你再去杀湛王妃？你这是往湛王脸上甩巴掌！是想害死咱们全家！”
程木槿捂着脸，哭着喊：“那就让弟弟这样白死吗！”
“木槿，你糊涂啊！”程东源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而去劝左相：“父亲，这件事情是木槿做错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们该如此去做？今日在宫中可是湛王发难？”
左相扶手桌子坐下来，沉默着。他沉默下来，屋内的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沉默，一时之间只有程木槿委屈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左相将视线落在程木槿身上。
程东源一直观察着左相的表情，见父亲望向女儿，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来人，拿绳索来。”左相发话。
左相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程木槿身上。程木槿感觉到了，惊讶地惊呼一声，赌气质问：“祖父莫不是要把我绑了负荆请罪不成？”
左相的沉默似乎坐实了程木槿的猜测。程木槿不敢置信地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父亲。
当家仆将绳索呈上来时，程木槿咬着唇，面如死灰。
“父亲……”程东源想为女儿求情。
左相抬了抬手指向程东源，道：“下人没个轻重，你来绑。”
程东源重孝道，平日里对左相的话言听计从。他刚刚痛失爱子，膝下只有程木槿一个女儿，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可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和朝堂中的很多人都见过段无错未曾出家前的德性，谁都不会相信他当真皈依佛门从善积德。湛王的报复，谁都赌不起。
他在女儿委屈痛苦的注视下，亲手将她绑了起来。绳索系好，他无奈安慰女儿：“木槿，这次让你吃点苦。可咱们光明正大的过去，湛王会有所顾虑，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等这事过去，父亲会给你找个好人家，远离京中这些纷争。”
程木槿早就哭花了脸。听着父亲这话，分明是将她推出去，日后再随便给她找个夫家远嫁。她冷笑：“湛王会有所顾虑？”
程东源皱眉，他也知道这话可信度不高。左右不过一个“赌”字。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程老夫人红了眼睛，连连叹气，只能心酸地看着孙女被绑着送出去。
她心疼惨死的孙子，也心疼刚刚被绑着送出去的孙女。可是她更心疼愁眉不展的左相和儿子。
程家老夫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兴许能让爷俩高兴些。她赶忙说：“对了，今日郎中来过府中诊脉，林氏有喜了。”
林氏是程东源的小妾。
果然，程东源惊讶过后，脸上立刻浮现喜色。就连左相脸上的表情都缓和了许多。程家子嗣单薄，唯一的嫡孙丧命，这个时候有了有人为府里添丁，无意是喜事。
因为这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屋内三个人对程木槿的担忧和愧疚消散了些。
左相派人送程木槿去段无错府中认错赔罪，故意弄得人尽皆知。他甚至没让程木槿一直坐在马车上，在离段无错府邸不远的地方，程木槿下了马车，徒步走过去。
正是黄昏归家时，惹得街道两旁纷纷有人注目观看。
“呦，这个可是左相的亲孙女哦！”
“这些名媛明日里上个街都带着幕篱遮脸，还是头一回看见长啥样。”
“啧啧，左相的孙女又能怎么样，这是犯了错吧？农家女也没这么抛头露面的，多丢人呐！”
“就是……”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程木槿的耳中。她被捆绑在身后的双手用力攥成拳，骨节发白。
初时，耻辱和痛苦将她淹没。后来，她渐渐麻木。
她被送去湛王府中时，段无错正在下厨。
猛地见到程木槿这样，白管家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着要不要将人恭敬请进去。
长柏略琢磨了一下，知道不二才是段无错最亲近之人。令人将事情告知不二，让他拿主意。
不二没让程木槿进门，先一溜烟跑进后院去找段无错。
“咳，那个左相把程木槿推了出来。嘿。我可头一回看见把亲孙女绑着送来请罪的。殿下，您见还是不见？在哪见？”不二说。
段无错扫了一眼站在门外做贼似的青雁，收回视线，一边将红烧猪蹄盛出来，一边随口说：“见。”
见。只一个字，没有说在哪。
不二琢磨了一下段无错无所谓的语气，顿时了然，应了一声“是”，回头往前院请人去。
青雁这才走进厨房，好奇地打量着灶台上的几道菜，小声问：“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她努力克制着垂涎。可是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没舍得离开灶台上的晚膳。
“无。”
眼瞅着段无错将另外一个锅里的最后一道清蒸鱼盛出来，青雁赶忙端起红烧猪蹄，说：“我可以端菜的！”
她动作太快，像抢似的。
段无错视线下移瞥了一眼她受伤的左肩，默了默，倒也没阻止。他慢条斯理地洗手，任由侍女将晚膳一道道端到前面去。
程木槿灰着脸走进正厅时，段无错和青雁已经坐在了桌边开始用晚膳。
屋子里很香。
麻木了一路的程木槿因这香味儿有些回神，诧异地看向青雁和段无错。
青雁正伸着手去拿红烧猪蹄，大概因为烧得太久，几块猪蹄软糜黏在一起。青雁伸手去拿，想要将两块猪蹄分开，却在抬起左手的时候，因为扯动肩上的伤口，疼得皱了下眉。
青雁放下左手，右手握着筷子在两块黏在一起的猪蹄上扎了扎，努力将它俩分开。
猪蹄在躲，筷子和碟子在打架。
闻青刚要帮忙，段无错手中的筷子已经探过来，压在一只猪蹄上。青雁这才用筷子两块猪蹄分开，夹住其中一块。
她迫不及待地先咬了一口，让浓香在唇舌间化开，才抬起头望向段无错，冲他弯起眼睛甜甜地笑。
段无错颇为嫌弃地掷了手中那双沾了猪蹄的油腻筷子，换了双没用过。他瞧着青雁的笑，心里忽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似乎东西有多好吃，她对他笑的就有多甜。
啧，也就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才真挚几分。
显然，专心吃东西的两个人的把程木槿晾在了一旁。
程木槿眼睛红红的，巨大的委屈汹涌而来。今日，她失了体面尊严，一身狼狈立在这里，却也只能眼巴巴看着青雁开开心心地啃猪蹄！
这样的耻辱会让程木槿铭记一辈子！
可是她明白自己已然被家族抛弃，成为赔罪的牺牲品。今日她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未知数。
青雁啃完一个猪蹄，又夹了一个好大的红烧狮子头放在碗里。不过她没吃，而是看向程木槿。
她不是故意晾着程木槿，而是知道左相定然是忌惮段无错，如何对待程木槿这要等段无错发话。
不过，程木槿的目光实在不算友好。青雁觉得味美当前，被她这么盯着，实在是有些扫兴。
段无错心领神会，饮一口清茶，这才看向灰头土脸的程木槿。
他目光投来的那一瞬间，程木槿打了个寒颤。她颤声说：“是我做的，和我家里人没有关系。祖父盛怒，命我来赔罪，任由湛王处置。”
纵使心里恨祖父和父亲将她推出来。可是程木槿也在赌父亲所说的——“木槿，这次让你吃点苦。可咱们光明正大的过去，湛王会有所顾虑，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程木槿虽然模样很好，算得上一个美人。可是声音却实在一般，如今颤声说话，声音落入段无错的耳中，令他皱了眉。
凡事最怕对比。
他视线落在青雁身上，这才发觉青雁声音是那么好听。他见青雁在吃熏鱼，便也夹了一块来吃.
“不会是你的主意，谁指示的？”段无错缓声问。
程木槿愣了一下，犹豫着。
段无错随意挥手：“不二，拉出去杀了。”
“不！不要！”程木槿眼中这才爬上惊恐，是真的信了段无错的话。
“是……是……”

第62章
段无错掀了掀眼皮，瞥了她一眼。程木槿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意。
“是……是小郡主出的主意。湛王妃每日在外面的酒楼铺子吃，沿着府邸逐渐向外走，每天能走多远都是定数。所以……可以算得到王妃这两日会在经过那一片。而那一片算是京都附近最荒凉的地方，更合适下手。”程木槿低着头说。
青雁又拿了一块浓香的猪蹄，迫不及待地先咬一口，才转过头去看程木槿。
青雁在看程木槿，段无错在看她。她的眼睛里始终卧着一汪清潭，有的人眼睛生得好，天生带着笑。段无错有些意外青雁望着程木槿的目光里竟然没什么恼火愤怒，还是那样……甜美。
青雁转过头，奇怪地望向段无错。
原是程木槿小心翼翼说完太久，一直没等到段无错再开口。
段无错这才开口问：“还有谁？”
“什、什么还有谁？”程木槿有些懵，不知道怎么回话。
段无错忽然轻笑了一声，他转着手中的小茶盅，显得耐心十足。
苏如澈？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这一桩一桩一件件的事情，若始作俑者当真是个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也太可笑了些。
程木槿想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帮小郡主，小郡主没有与我说过。但是……应该会有人在给她出主意吧？”
程木槿在猜会不会是兴元王，这是她很早之前的猜测。可是猜测之所以是猜测正是因为没有根据，她哪里敢乱说。
段无错幼时被太后扔进军中，那时候便常常与兴元王接触。他们虽然不和，乃至后来的敌对关系。可是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可能正是你的敌人。
兴元王非善类，可这些小手段却不是他的风格。
段无错知道，小郡主不是听从她父亲的吩咐。
段无错慢悠悠转着茶盅的动作停下来，将茶盅放在桌子上。他唇角勾起的那一抹笑，带着几分嘲意。
分明心里早就有了结果，又何必再去追问。
是想得到否定的答案？可又怎么可能。
呵。
茶盅放在桌子上的声响不算大，却让程木槿紧张起来，生怕他下一句话又让不二将她拉出去杀了！
就连专心致志吃东西的青雁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她偷偷看了段无错一眼，去夹香芋排骨的动作慢下去，小心翼翼地握着筷子夹到排骨，再飞快缩回手塞进嘴里。糯鲜的排骨刚一入口，她立刻弯起眼睛来，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不二杵在门口，目瞪口呆。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位王妃可当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不对，这人分明就是来害她的啊！没想到她竟完全不受屋内气氛的影响，一直吃个不停。
青雁的所有小动作自然都没有逃过段无错的眼睛，他挥了挥手，让不二将程木槿带走。
程木槿一直绷着神，见段无错终于要处置她了，偏又一个字都没说，不由更紧张了。跟着不二出去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当她走到大门外时，疑惑地回头，发现不二转身进了府内，连门都关上了。她懵怔地望着眼前关着的院门，好半天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哭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群探头探脑。
程木槿知道好多人在看她的笑话，可是捡回一条命的感觉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呜呜哭个痛快。过了今日，她虽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祖父母和父亲的亲情。
此时，段无错靠在椅背上，瞧着青雁吃东西。
他道：“伤口不疼了？一点不记仇？瞧你这样子，还以为受伤的不是你。”
青雁刚吃完一块小酥肉，立刻端着小碗喝一小口的菌菇汤。她冲段无错弯起眼睛来笑，软糯开口：“夫君会帮我处理，不用我操心呀！”
她弯弯的眼睛里的甜甜的笑藏也藏不住。
段无错视线下移，落在她娇嫩唇上沾着的一粒芝麻。段无错忽然轻笑了一声，挽袖抬勺，盛了一小碗栗米蛋羹。
“不要一直吃那么油腻的东西。”
青雁主动伸手去接，段无错却避开她的手，捏着小白勺将栗米蛋羹送到她嘴边。青雁一边张开嘴吃了，一边偷偷观察着段无错的表情。
她看得出来段无错似乎心情不太好。
这个时候，她最好不要说话，乖乖地张开嘴等着段无错来喂她。虽然她也不懂段无错为什么有这个癖好，可是她确定段无错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仅喜欢下厨，还特别喜欢亲自喂她。
一口接着一口，香软塞满嘴巴。
青雁吃得专心，也吃得开心。
其实，她并非不操心，而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操心并没有什么用处。与其生气地救出元凶大骂一顿，还不如吃点好的。
青雁双手搭在桌沿，欠身凑近，去吃坐在对面的段无错喂过来的东西。一张桌子相隔，有些距离。当段无错递过来的小酥肉不小心跌落在桌子上时，青雁惋惜得要命。
段无错自然不会当回事，握着筷子又去夹了一块。可是他还没有将这一块小酥肉送到青雁面前，青雁的身影一晃，已经离开椅子，快步走到段无错身边，挨着他坐下。甚至，拉了拉身-下的椅子，让两张椅子紧挨着，才罢休。
段无错默了默，看向她。青雁小腰杆挺得直直的，在眼巴巴等着他喂她。
望着她幼雏的小模样，段无错忽然笑了。他俯身，吻了吻她红润的脸蛋。继而下移，轻轻吻了一下她油腻的唇。这一次，他没有颇为嫌弃地用帕子覆在她的唇上。
愿你永远这样简单、知足，又美好——他想。
夜间，青雁因为左肩上的伤口，只能侧身来睡。这样一侧身，便不得不面朝段无错。她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即使用盐水反复刷过唇齿，段无错还是闻到了淡淡的猪蹄味道。实则，段无错五感异于常人，嗅觉自然也是过于敏感。
他在一片漆黑里睁开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青雁。青雁合着眼，半睡半醒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段无错轻轻翻了个身，将手探过床幔，拉开床头小几下面的抽屉，摸了一块糖出来，然后撕开了糖纸。
青雁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迷迷糊糊中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段无错将剥了糖纸的糖块塞进青雁的嘴里。青雁一点也没有犹豫张嘴吃了，甚至将段无错的手指也当成了糖块，吮了吮。她觉得不对劲，才把段无错的手指头吐出去，专心吃着甜甜的糖。
“你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段无错问。
他没有等到青雁的回答。
半晌，段无错无奈地说了声：“真蠢。”
显然，他仍旧得不到青雁的回应。
青雁肩上有伤，可她睡着之后不仅会睡得很沉，也会很不安分。虽然不会梦游呓语，翻身却很频繁。段无错怕她压到伤口，每当她想要翻身，他便揽着她的细腰，阻止她的动作。反复几次之后，他所幸将青雁整个身子揽在怀里，将手一直搭在她的腰上。若她再翻身，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青雁一夜好眠，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翌日，青雁醒来时，眼前一片白色，她后知后觉自己窝在段无错的怀里。她哼唧了一声，随口念叨：“右胳膊好酸……”
她尚未完全苏醒，声音又低又软，呓语似的。
段无错听清了，他没有睁开眼睛，动作自然地低下头，吻了吻青雁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夫人醒了。”
青雁不过脑，迷迷糊糊说了句：“贫僧醒了……”
一阵沉默，青雁反应过来，自己笑起来，伏在段无错的胸膛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的。
段无错还是未曾睁开眼睛，揽着她轻颤的细腰，唇角也抿出几分笑意来。
青雁起床用过早膳后，去询问了下人单芊月带来的那个男人的情况。那个小郎君还在昏迷着，情况不见好，也不见恶化。
青雁也没有太在意。
她会尽力救这个人，可到底是个陌生人，尽力就好，倒也没太多焦急和挂心。
她现在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肩膀受了伤，这两日不能再借着出去吃东西的理由去找小姐了。天知道，最近她每天吃那么多家酒楼，心里却在怪自己的速度太慢。她太想见到小姐，确定小姐现在的情况了。一想到知书达理的温柔小姐如今沦落到开一家铺子过营生，她心里就忍不住担忧。怕小姐心里委屈，怕旁人欺负了小姐……
青雁总是想，小姐帮了她那么多，给了她庇护。若她如今也能反过来帮帮小姐成为她的庇护该有多好。
接下来的几日，于青雁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三天后，圣上召段无错进宫。青雁心里痒痒得要命。犹豫之后，她还是带着人出了府，乘坐马车去找小姐。
这次，她决定直接驱车往塔河县去。
马车刚出府门，迎面遇见了单芊月的马车。单芊月不是自己来的，是和康王妃一起过来的。康王妃是来道谢的。
“王妃要出门吗？”单芊月问这话时，一双眼睛里的焦急怎么也藏不住。
“是呀。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就念着外面的吃好的。”青雁说。
康王妃温柔地摇摇头，笑着说：“听芊月说伤口可不小，这才三四日就又要出门讨吃的？”
青雁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昨儿梦里吃了豆花，今儿个就特别想吃呢！”
立在一旁的长柏抬起头，深看了青雁一眼。
青雁转念一想，她虽打算远远看一眼小姐，看若生了意外，小姐认出她呢？她不想小姐惹上这麻烦事。若是她带着康王妃和单芊月，她们可证明她“陶国公主”的身份。她立刻说：“我听说一家豆花铺子很好吃，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好呀！”单芊月立刻说。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问问青雁那个男子的病情。
康王妃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一起去。三个人换乘同一辆马车，青雁和单芊月先上马车，康王妃还在外面吩咐侍卫带话回王府给康王。
单芊月急急拉住青雁，压低声音问：“他如何了？”
青雁如实相告，单芊月缓缓点了头。青雁看一眼正要上马车的康王妃，询问地看向单芊月。单芊月苦笑摇头。
青雁了然，看来单芊月还没有把那个男子的事情告诉家人。

第63章
塔河县很远。
马车上，备着各种糕点小食。康王妃瞧着摆满桌面的瓜果甜品，笑着说：“阿芜，你这第一吃妃的名头可真是不假。”
“第一吃妃？”青雁惊讶地问。
“还不知道吗？京里百姓茶余饭后谈起你，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外号。今日你为了吃一口豆花连伤病都不顾，茶肆间恐怕又要大谈第一吃妃。”
青雁拧了拧眉，伸手在小方盒里抓了几粒蜜饯塞进嘴里。做第一吃妃没什么不好，她倒是希望这个第一吃妃能做得长久一些。
青雁的举动落入康王妃的眼中，当真是坐实了第一吃妃的事实。偏偏青雁总是有一种本事，不管在吃什么东西都吃的特别香。她吃东西的时候不似大家闺秀的淑雅吃相，而是另外一种别样的好看。康王妃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这样认真，又这样开心。瞧着就像青雁正在吃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当真那么好吃？
康王妃看着青雁吃了一小会儿，自己竟也馋了平时不大喜欢的蜜饯，也伸手拿了几粒来吃。
单芊月一直在走神，担心着救命恩人的病情。过了一会儿，她视线落在青雁的身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也开始吃桌子上的小食。
三个人偶尔闲聊几句，嘴巴一直都没停，桌子上的瓜果糕点在逐渐减少。到了塔河县，桌面已然一片狼藉。
下马车的时候，康王妃回头望了一眼车内的桌面。她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的口，继而失笑。她今日也不知道为何胃口这么好，吃了好些平时并不喜欢的食物，且觉得真心好吃。
青雁早就查过，小姐的易家铺子在平宁街，然而在平宁街说到豆花铺子，最出名的却是另外一家张家铺子。张家娘子肤白貌美，做出的豆花也嫩得软口。这是方圆百里皆知的事情。
青雁不想小姐牵扯进真假公主的事情中，今日不过是想远远看小姐一眼，并不与她相见。所以她带着康王妃和单芊月直奔张家铺子去。
这个时辰并不是饭点，张家铺子里的人却不少。
侍卫开路，为青雁和康王妃、单芊月擦过桌椅，她们三个才坐下。
青雁并不隐藏身份，她刚一下马车，平宁街的商贩和路人都瞧见了她，这样气派的马车，穿着戎甲的侍卫，还有光鲜亮丽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身份背景了不起的大人物。再仔细一看走在中间的青雁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众人皆恍然大悟，知道这是第一吃妃吃到这儿来了……
青雁最近一直都是这么大摇大摆地“吃”，早就习惯了这各样打量。可康王妃和单芊月很不适应，她们两个刚下马车时戴着帷帽。可见青雁并没有遮面，到了张家铺子之后，两个人犹豫之后也摘了帷帽，硬着头皮接受各种视线的打量。
到了这个时候，她们两个才有些后悔今日跟着青雁出来。她们原以为青雁要去有雅间的酒楼，完全没想到是这种街角搭起的豆花铺子……
“这豆花真好吃，传言没错。”青雁说。
张家娘子得了青雁的一声赞扬，乐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有了第一吃妃的这一声夸，明儿个起她的铺子生意会更好。她怎么能不高兴！
青雁吃得开心，康王妃和单芊月却哪里有心思品这碗里的豆花是否浪得虚名。她们两个简直是坐立不安，勉强吃了两口，只盼着青雁快些吃完。
青雁瞧出来她们两个浑身不自在，她今日过来也不是真的为了吃一口豆花，便快些吃完，带着康王妃和单芊月逛逛平宁街。康王妃和单芊月这才松了口气。逛街好啊，至少可以戴着帷帽啊。
“公主，你在陶国的时候也是这般随意逛街吃东西吗？”单芊月问出好奇许久的问题。
青雁买了一支糖人，一边吃，一边说：“不啊。在陶国的时候处处要按照母后的要求来做。言行举止若有一丁点差池，就要挨嬷嬷的训。如今来了羿国，谁也不认识我，母后再也不能管我。再说，背井离乡，再也见不到家人，日子够苦闷的了。我自然要随性一些，怎么开心怎么好。”
闻溪看了青雁一眼，心想青雁如今撒谎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当真是脸不红心不跳，谎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特别像那么一回事。
显然，康王妃和单芊月都信了青雁的话。
青雁一边吃着糖人，眼睛一边仔细四处打量。明面上在逛街，实际上她离小姐的铺子越来近了。
一个小贩扛着插满风车的木桩经过，一阵风吹过，五颜六色的风车呼啦啦地响，惹得小孩子伸长了脖子张望。
青雁也被色彩斑斓的风车吸引了目光。小贩从她身边经过，她收回目光，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在拐角处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背影。
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可是青雁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小姐。
她的小姐换下了绫罗衣，穿着粗布衣。衣服很久了，却干净整洁。小姐弯着腰在擦桌子，青雁看不见小姐的脸，却笃定小姐一定温柔的眉眼含笑。
是小姐教她的，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微笑着乐观去面对。她的小姐也正是这样一个人。
“公主，你眼睛怎么红了？”单芊月惊讶地问。
康王妃也望过来。
闻溪轻咳了一声，悄悄警告青雁。
“刚刚那股凉风一吹，伤口有点疼。”青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小姐。
“可别受了风。要不回去吧？”康王妃说。
单芊月顺着青雁的目光望了一眼，笑言：“公主，你该不会是又想吃豆花了吧？”
青雁没答话，盯着走向小姐的六七个男子。
离得很远，青雁听不清那几个男人在说什么，可是隐约觉得来者不善。片刻之后，其中一个男人抬起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一套桌椅。
易家铺子周围的人立刻散开，生怕惹了麻烦。
“欠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我看你是还不上了！啧，你就算是卖一辈子豆花也还不起那么多钱！要不干脆去万春楼卖身，那里来钱快！”
易今泠掖了掖鬓边的落发，软声说道：“还款的日子是二十五，这还有三天。几位爷放心，到时候一定会还上。”
被一群人围着的易今泠显得过分纤细柔软，可是她并没有太多的畏惧，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明显已经不是第1回 遇到这样的情况。
“三天你能还上？你拿什么还！”为首的男子举起桌子上的瓷碗，猛地摔到地上。
易今泠急急向后退了两步，才没让弹起的碎片割到。
“夫人。”
易今泠一怔，疑惑地回过头，惊讶地看向身后的长柏。
长柏扶了易今泠一把，走上前去，将一个荷包扔到男人身边的桌子上，道：“这些先拿去，剩下的钱银会如期归还。”
男人愣住了，他先拿起荷包颠了颠，然后上下打量了长柏两遍，开口：“啧，怪不得有钱了，这是傍上了小白脸？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少爷，细皮嫩肉的，瞧着好骗。小子，这娘们可不是干净货。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小子可被骗了。”
“不劳费心。”长柏神色淡淡。
易今泠说：“请几位先回去莫要影响我做生意，我会如期还钱的。”
几个男子琢磨了一阵，撂下两句狠话，这才大摇大摆地往外走。临走前，还要再踹翻一张长凳。当真是十分惹人嫌。
青雁几乎忍不住想要出手帮小姐解围时，看见了长柏。
她站在远处，看着长柏帮小姐解围。看见湾湾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跑到长柏面前伸开胳膊，长柏蹲下来将湾湾抱起来。
单芊月不太确定地说：“我怎么瞧着那个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青雁收回视线，说：“是我府里的一个宦奴。”
“哦！”单芊月恍然大悟。
“回去吧。”青雁又望了小姐一眼，转身离开。
易今泠目光跟随跑出来的湾湾，她转了身，目光不经意间一扫，望见拐角处的青雁。彼时青雁堪堪转身，易今泠不过见了一个侧脸。
长柏侧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望了青雁一眼。他收回视线，问：“夫人，最近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这是第2回 来。”易今泠随口说着，弯腰扶起被踹到的桌椅。
长柏眸色微闪。
他说：“虽然夫人不在意，可抛头露面在这里支豆花铺子实在太危险了。我有另一个活计，安全些，和支铺子卖豆花比赚的钱也差不多。不知道夫人可愿意去？”
“什么？”易今泠问。
长柏眼底带着凉。
“夫人知道长柏如今在湛王府做事。这湛王府最近要招工。”
易今泠想了想，犹豫开口：“可我是罪臣家眷，大户人家的府邸应当进不得。”
长柏唇角勾起一丝微妙地前笑。他说：“只要夫人愿意，长柏可以走动。”
顿了顿，他又加了句：“湛王不常在府中。湛王妃是个好心人。”
易今泠多看了长柏一眼，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似长柏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尤其是长柏提到湛王妃的时候格外明显。兴许是她想多了呢？易今泠笑笑，自从家里出事，她如今是越来越敏感了。
青雁心事重重地回府，满心都想着小姐。想着要怎么帮小姐解决如今的困境，单纯给小姐钱财没有用。她知道能够帮小姐的唯一法子就是给老爷翻案！可是她能做什么呢？真的花朝公主恐怕都没这个本事，何况她这个假的。
马车到了府门前，因为时辰不早了，康王妃和单芊月也没有再过府坐坐，直接换上她们的马车回了康王府。
青雁和闻溪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闻青和闻穗迎上来，一个为青雁解下外衣，一个递上净手的帕子。
青雁一边洗手一边随口问：“殿下今天回来了吗？”
“回了。”
青雁点点头，放下帕子，抬步往里走。
“夫人……”闻青欲言又止。
青雁诧异地回头看向她。
闻青只好小声说：“殿下心情似乎不大好……”
青雁重重点头，做足心理准备，进了寝屋。她站在屏风后面，偷偷往里望了一眼。
段无错立在窗下抄佛经。
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段无错慢悠悠地开口：“还知道回来。”
青雁在心里“咦”了一声——段无错怎么心情不好了？没看出来呀。这语气不是挺正常的吗？

第64章
青雁走到段无错身侧，仰着脸看他，说：“我想给你带豆花的，可豆花这东西带回来就没法吃了。”
段无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仍旧抄着经书。
青雁这才有一点信了闻青的话。
半晌，段无错将这一页的经书抄完。他才状若随意地问：“好吃吗？”
青雁眨眨眼，连连摇头，说：“不好吃。”
“不好吃还要跑那么远去吃一碗？”
“本来是好吃的。可是吃过了殿下亲手烹调的美味，便觉天下珍馐不过尔尔。”青雁主动挽袖帮段无错研墨，她从段无错的手里拿过笔，蘸了墨交回段无错手中。
段无错视线下移，看向递过来的笔，半天没有去接。
“也对。殿下写了这么久也累了。不要写啦。”青雁将笔放在笔搁上，乖巧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的目光慢悠悠地上移，落在青雁的左肩上。他说：“把衣服脱了。”
青雁惊讶地瞪圆了杏眼，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连话都结巴了——“这、这……这还没天黑没吃完饭哩……”
“你肩膀上的伤……”
“对呀！”青雁急说，“我肩膀上还有伤呢！不能乱来的！”
“呵。”段无错轻笑出声，闲闲瞥了她一眼，转身往西南角的方桌走去。他需要喝点凉茶清清火气。
青雁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忽然明白过来段无错是要检查她的伤口。他这是担心她在外面跑了一天会抻到伤口吗？
再一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青雁立刻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偷偷去看段无错，见他冷着张脸坐在桌边，自顾喝着凉茶。
青雁赶紧疾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解一侧的系带，她扯开衣襟，露出肩膀来给段无错瞧。
“好好的呢，没磕着没碰着，今天也不疼的。殿下瞧瞧，都没有再出血呢！”
段无错无语地看向她那双灵鹿般的眸子。
“殿下瞧瞧呀！”
段无错瞥了一眼她的肩膀。
她的左侧衣襟被掀开，露出半个左臂，还有心衣之上皙白的锁骨。她的肩上缠着白纱布，墨绿的药膏隐隐约约透过多层的纱布。
青雁小手捏着右边的衣襟往左侧挡了挡。
段无错原本还只是瞧着她的左肩，她细小的动作入眼，他这才不由顺着她的小手看向她鼓鼓囊囊的心衣。
“贫僧见过捏过也咬过，你挡什么？”段无错慢悠悠地说。
青雁拧了眉，一双眸子飞快地转了转，灵机一动，赶忙“哎呦”一声，顺势坐在段无错的怀里，软绵绵地靠着他，轻声哼唧了两声，软软低语：“伤口好疼哦……”
段无错怕担心她左肩磕在他的胸膛，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淡然地瞥着她蹩脚的烂演技。
他去捏青雁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故意冷了声音去唬她：“夫人这么不想和贫僧欢好？”
青雁摇头。
段无错嗤笑，显然不信她。
青雁将抵在段无错手臂上的手松开，软软放在自己的腿上。她垂着眼，用长长的眼睫遮了她的眸子，不说话了。
“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给谁看？倒像是把贫僧当成强人所难的淫-贼。”段无错的声音里多了两分真的冷意。
青雁想了想，嗡声嘀咕：“那到不至于。”
段无错被她气笑了。
“你……”
他刚开口吐出一个字，青雁忽然凑过来，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飞快退开，弯着眼睛说：“你别生气了。”
“贫……”
他又刚开口吐出一个字，青雁再次凑过去，赌一赌他的嘴。飞快退开之后，她弯着的眼睛里更加甜美。她软着调子说：“你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她学狗儿讨巧，双手抱拳，连连晃着，软绵绵地央求：“我没有不愿意，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欢好就怎么欢好。你可千万别生气。”
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就差把“我怕你一生气拧断我的脖子”这话写在脸上。
呵，不是怕他生气，分明是怕他生气之后拧了她的脖子。
段无错瞧着青雁这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烦躁，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他既喜欢她的单纯，有时候又觉得太木了些。
段无错几乎是脱口而出：“夫人再惹贫僧生气，贫僧只好换一个湛王妃。”
话一出口，段无错自己都惊了。他从小就学会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思量，这已经有多少年不曾这般不思量随口说出心中所想？
意识到之后，他几乎是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再去看青雁的神色，却在她的眼睛里发现了小小的雀跃。
段无错：……
段无错合上眼，努力克制了一下。
……不能生气，他不能真的生气。不管是湛王段无错还是不听大师，都是不会这么莫名其妙动气的。
再睁开眼时，他又是那个儒雅温和的他了。他慢条斯理地给青雁整理好衣服，温声道：“夫人当心着凉。”
青雁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殿下找了新的湛王妃，是会将我扔到偏院去反省吧？”
段无错将她腰侧的细带系好，视线渐渐上移，对上她的目光，温声缓缓道：“女主人一个便够。有了新王妃，自然要将你杀了，给新王妃寻开心。”
“……殿下说笑的吧。”青雁口气犹疑，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佛门言阴阳之道讲究平衡。红尘间的欢好亦当如此，伉俪之情容不得第三人毁其道。”
青雁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可是怎么瞧着怎么假。很快，她连装都装不出来，拧着眉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指腹反复轻抚她的脸侧，慢悠悠地说：“所以夫人若是不想好好做这湛王妃，也休要怪贫僧绝情。”
他轻抚青雁的手微微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声音也微沉：“可惜啊。夫人是个没有心的。”
“有的，我有的！滚烫的跳动的！不信殿下摸摸看！”青雁握住段无错的手腕，将他的手摁在她的胸口。
她一脸真挚地问：“殿下摸到了吗？烫不烫动不动？”
“烫。动。”段无错垂目。
“嗯！”青雁重重点头，“殿下要不要凑近了来听？每一次跳动都在深情呼喊殿下呢！”
段无错轻轻扯起一侧的唇角，微妙地笑了。
他目光莫测地落在青雁的脸上，第一次产生了疑问——不确定这位陶国来的公主是真傻还是装傻。
“夫人！夫人！”闻穗一脸喜色地进来，看见青雁坐在段无错的腿上，正拉着段无错的手放在她的、她的……
闻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紧接着唰的吓白了，毫无血色。她赶忙跪地，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青雁动作不太自然地将段无错的手推开，又在段无错开口前先大声说：“混账东西，坏我们好事！还不速速下去领罚！”
下去领罚，却又没说领什么罚。
“是是是……”闻穗起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出去，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闻穗退出去之后，半天没缓过神来。迎面遇见长柏和闻青，闻青问她：“你这是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我……我……长柏大人，夫人让我下去领罚，可是又没说领什么罚。我去哪儿领罚啊！”
长柏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问：“犯了什么错惹夫人动怒？”
“这……”闻穗犹豫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闻青在一旁劝：“长柏大人问话呢。都什么时候了还遮遮掩掩的。”
“我不是遮遮掩掩。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病郎君醒了，我高兴地去禀告夫人，一时高兴忘了敲门，撞见了不该撞见的……”
“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了？”闻青没听懂。
长柏却在瞬间脸色大变。
闻穗小声说：“就、就是殿下和夫人……”
余下的话倒也不必详说，闻青也懂了。
“长柏大人？”闻青仔细去瞧长柏的脸色。
长柏回过神来，说：“你将他醒来的事告诉夫人了吗？”
“没来得及。”
“闻青去禀告夫人。至于你，罚你半个月的月钱。”
闻穗不敢有怨言，这已经算不错了。若是在宫里，说不定要怎么的责罚。闻青又叮嘱了她两句日后要仔细做事。“虽然不是在宫里，夫人也随和，可该有的规矩不能忘。”
若是往常，闻穗自然不理会。今日倒也连连点头，这是真的吃了教训。
闻青过了一会儿才去禀告。她去的时候，段无错已经不在房中，而青雁坐在窗下一口接着一口吃着桑葚糕。
听了闻青的禀告，青雁让她往康王府跑一趟，邀单芊月明日过来品茶。这么说，单芊月自然会懂。
夜间沐浴时，浴房里只青雁和闻溪两个。青雁曾用不喜沐浴时旁人在侧，将闻青和闻穗撵了。这是为数不多她和闻溪单独相处的机会。为的，是敷眼。
在敷眼的刺痛中，青雁每次都要拉着闻溪说些话分散注意力。
“闻溪，我有时候觉得若公主嫁给湛王也很好呀。殿下有钱有权还烧的一手好菜。公主若和殿下站在一起定然是郎才女貌。”
闻溪没理她。
青雁掀开覆眼的帕子，好奇地问：“闻溪，你见过那个拐了公主的男子吗？好想知道究竟是多好的郎君能拐了公主抛下一切。是比湛王还要优秀的郎君吗？”
闻溪将帕子给她敷好，面无表情地说：“没见过。不知道。”
青雁“哦”了一声，小声嘟囔：“原来竟连你也没过……”
过了好一会儿，青雁又忽然开口，像是对闻溪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对了，公主是以为要嫁给羿国皇帝的。她若知道最后嫁给了湛王，一定不会和人私奔。不管那郎君是多好的人，也不会比湛王好的。”
闻溪冷眼看她，问：“湛王有那么好？”
青雁没吭声，直到敷眼结束，她从浴桶里出来穿衣服的时候，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总觉得有一天公主是要回来的。”
闻溪正在拿着帕子擦浴桶边缘的水渍，闻言随口问：“若公主找上门，你难道要把湛王妃的位子倒给她不成？”
青雁反问：“这不是应该的吗？”
闻溪擦拭浴桶的动作一顿，冷声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劝你现在认真勾引湛王，最好生个一男半女。给自己留退路。”
青雁笑得没心没肺：“我觉得咱们应该跟湛王学一手好厨艺，这样的退路更靠谱！”
闻溪气得将帕子掷进桶里，溅了自己一脸洗澡水。

第65章
第二天一清早，单芊月就急匆匆地赶来了。青雁起来没多久，正在独自吃早膳。引得青雁笑话：“这么早，府里煮茶的水都没烧呢！”
单芊月有些不好意思：“王妃贪吃，我贪茶……”
纵使她心里急不可耐，可青雁连早膳都没吃完，她急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吃茶不急，王妃先吃饭要紧。”
青雁笑笑，又大口吃了几口，结束早膳。带着单芊月往偏远的客房去。
路上，单芊月一直低着头，双手搅着帕子，就差把“紧张”二字写在了脸上。几次想询问，又几次没开得了口。她以为自己在拼命矜持，可少女心事完全藏不住。
侍女迎上来，青雁询问：“林太医今早可来诊脉了？”
“林太医刚刚给他诊过脉，现在正在偏屋写方子。”
侍女答话间，青雁和单芊月已经迈进了屋子。客房布置简单，连个弊遮的屏风都没有。一进屋，就能看见坐在床上的小郎君。
他听见了门口的对话，转过头望向门口。
房门开着，晨曦的光照进来，他下意识地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轻颤眼睫睁开眼，茫然地望着逐渐走进来的青雁和单芊月。
青雁故意落后了两步，跟在单芊月的身后。这是青雁第一次看见这位郎君睁开眼睛的样子，青雁不由怔了一下。
他昏迷时，已显出不俗的容貌，此时睁开眼睛，面容雕完昳丽的最后一笔，让青雁最先想到的词汇竟是形容柔弱女子的灿若芙蕖。
像是养在金殿里的芙蓉，娇弱又高贵。病弱和苍白不曾给他添上狼狈，倒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和呵护。
“你醒来了！”单芊月红着眼睛压抑眼泪，“若救不活你，我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了……”
小郎君迷茫地看向单芊月。
单芊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颤声说：“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好雨夜我和表姐吵架一气之下跑出来遇到地痞，幸好是你救了我啊！”
小郎君眼中蒙着的那层薄雾慢慢散开。他点头，声音带着丝病弱的沙哑：“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记在心上。”
“救命之恩怎么能不记在心上……”单芊月低着头，眼泪簌簌落下。
小郎君蹙了蹙眉，认真想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累，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少了些，却仍旧声音很轻很轻。他说：“那……姑娘不要哭了。”
青雁一直站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敏锐地捕捉到单芊月话中的“雨夜”二字，隐约明白单芊月为何不肯带着这人回家。想必当时两人湿了衣裳狼狈不堪，若这么回家去定要毁了名声。再说，她已经听说了单芊月家中情况有些复杂。
青雁觉得自己杵在这里不是那么回事，平白惹人眼。正想退出去，床榻上的小郎君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他有一双好看的凤眼，他望着青雁的目光里逐渐产生迷茫，迷茫如雾慢慢凝聚。
他说：“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单芊月疑惑地望向青雁。
青雁连连摆手，说：“你是她带过来的。我是看她的面子才找人医你。正好，你姓甚名谁速速告诉我，让你家里人来还医药费。”
他明显愣住了。
单芊月赶忙说：“我会都付给王妃的！”
“这倒不必了，我瞧他像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家里定然不缺钱。若是真缺了，我也能当做善事。”青雁道。
单芊月想了想，说：“对了……恩公怎么称呼？你家在这里？出来这么久，想必恩公家里人要担心了。”
他呆呆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亲人。他也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醒来时在荒山之下，一身的伤。他努力爬起来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后来遇到了从康王府跑出来的单芊月，他见不得弱女子被人欺负，出手相帮是本能。再醒来便是现在了。
青雁带着单芊月去偏屋寻林太医。
“这个人……”林太医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医如实说就好！”单芊月急忙说。
青雁看了单芊月一眼，她都快把帕子搅抽丝了。
林太医斟酌语句：“此人应当自幼习武。”
“不是文弱书生？”青雁有些惊讶。
林太医摇头，道：“而且武艺应当相当了得，只是后来中毒废掉一身功力。许是遭仇杀，一身的刀剑之伤。最致命的一剑刺入他左胸。偏生此人心脏长在右边，这才逃过一命。然后是摔伤。许是被刺剑之后推到山下所致。虽被废了功力，却到底有深厚的底子，这才能保留一息，最终得到救治。至于失忆之症，可能是摔山崖所致，也很可能是毒-药所为。”
“那要多久才能医好？”单芊月焦急地询问。
林太医道：“刀剑之伤虽然凶险，但是痊愈只是时间的问题。棘手在于他所中之毒并不知道是何毒，还要再摸索。至于失忆之症……这个不好说。也许睡一觉明日醒来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也许解毒之后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也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是谁。”
单芊月心事重重，但好歹是救回了一条命，喜大于忧。
接下来几日，单芊月每日都过来和青雁“品茶”，她每次过来的时候都带着亲手下厨做的药膳汤，眼巴巴端给心上人。
青雁没怎么当回事，只当行个方便。
她依旧每天开开心心地吃了睡睡了吃，再多一件事便是让人暗中去查易家老爷贪污案的情况。虽然以她的身份翻案很难，但总要试一试。
“夫人，你就没发现殿下已经足足四日没回家了吗？”闻穗将刚刚熏过的新衣叠好放在一旁。
青雁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青瓷圆鱼缸里的一条红鲤鱼。
“殿下在寺里潜心礼佛。”青雁随口说。
这几日，闻穗总猜测那天段无错直接出府是因为她不合时宜地出现搅了好事，让他扫兴了，这才离家几日不回。若真是这样，那她罪过可就大了呀！
她对青雁说：“夫人，单姑娘日日精心下厨给心上人送去呢。”
青雁胡乱点头，说：“我尝过。厨艺一般。”
“不管好不好吃都是心意呀！”
“那倒是。”青雁承认。
“咱们殿下多次给夫人用心烹调，夫人就不打算也亲手下厨给殿下做些糕点表表心意吗？”闻穗试探着说。
“可是我做的东西不好吃呀。”
“不管好不好吃都是心意呀！”闻穗颇有深意地又重复了一遍。
青雁瞥了她一眼，转过头，枕着另外一只手背，懒得理她。
表心意？
她恨不得段无错日日不回府，互不相干，日日这样悠闲才好。今儿个逗了鱼，明儿个还可以逗逗小王八。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很快落空了。
傍晚时开始下雨，段无错回来时刚好赶上了雨。
天气暖和起来屋内早就停了炭，忽然下雨还是有些冷。青雁早早洗漱完毕，缩在被窝里看一本话本。得了消息，赶忙爬起来，也没再换衣服，只在寝衣外面扑了一件长及脚踝的宽衫外衣，站在檐下迎接。
淋了雨，段无错不太高兴。连青雁递过来的擦脸棉帕都没接，只吩咐下人准备水，直接去了浴房。
青雁打着哈欠，将棉帕放在一旁，又钻回了暖融融的被窝。想着段无错要很久才能洗完，她又拾起枕边的话本慢悠悠地看了以来。
她刚遇到花朝公主的时候认识的字没几个，花朝公主让闻溪教她。可她天赋实在一般，来羿国时认字勉强，解意更勉强。最近她发现看话本的时候，那些平时干巴巴的文字都活了一样，竟然都懂了！
许是因为故事进入平淡期，不是青雁喜欢的剧情，她看得昏昏欲睡。没等到段无错回来，竟睡着了，打开的话本落在她的脸上。
段无错瞥了一眼书名。
——《妙手流香》
这个书名……
段无错眼神有些古怪。他拿起话本，随意翻了两页。
嗯……
是个厨子凭借一双妙手发家致富甚至流芳百世的励志故事。
段无错看向酣睡的青雁，忽然就笑了。
“醒醒。”他捏了捏青雁的软绵绵的脸蛋儿，声音里都噙着一丝笑。
青雁揉了揉眼睛，却没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往床里侧挪了挪，锦被扯动，飘出淡淡的香味儿。
段无错在床外侧躺下，看着青雁对着他的黑漆漆后脑勺，在她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执意将她弄醒。
“醒醒，说事情。”
青雁双手捂着屁股，咕哝着：“醒着的呢……”
“你兄长要来。”段无错捏她的耳朵。
“我没兄长。”青雁一边躲段无错冰凉的手，一边嘟囔。
段无错轻笑，道：“兄妹恩断义绝了？”
青雁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心底泛出的凉意，让她连段无错的手都不觉得冰了。
她没有兄长，可是花朝公主有啊！花朝公主有两位兄长，一位是陶国的当朝太子，另一位是百姓爱戴的敛王。
“敛王？”青雁问。
“不然呢？”段无错反问。
也是，羿国和陶国虽近几年越来越友好，可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友谊，身为太子不会轻易踏入羿国。那么来羿国的兄长只能是敛王。
青雁彻底清醒过来，她问：“兄长来做什么？”
“敛王一心记挂你这妹子。偏生你这做妹妹的连兄长都不认了。”
“没有，我是不敢相信……”青雁声音又轻又软。她翻了个身面朝段无错，垂着眼睛陷入沉思。
段无错瞧她这样子以为她还在犯困。他早见识过青雁的能吃能睡，倒也没再招惹她。他抻了抻被子，睡觉。
只是他觉得青雁身上暖呼呼的，将手探入她的衣襟一边暖着手一边睡。
青雁乖巧地令他意外。柔软温暖的触觉让段无错很快睡着。可是青雁满腹心事，好久都没睡着。这导致她第二天醒得特别迟。段无错已经不在她身边。
青雁喊了人进来伺候。她倦懒起身，打着哈欠坐在梳妆台前，等着婢女为她梳发。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还在想敛王要来的事情。
“奴闻泠，日后在夫人屋内伺候。”
青雁怔了怔，慢慢抬眼从铜镜看身后的人。
不清楚。
她压下心里的惊骇，转过身去。
易今泠握着梳子，抬起头。
四目相对。

第66章
清脆一声响，梳子落在地上。
易今泠怔了怔，赶忙蹲下来捡起梳子，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她握了握手中的木梳，问：“夫人要现在梳发，还是先让闻穗进来服侍夫人换衣梳洗？”
青雁听见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可是好像一时间又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半晌，青雁才开口：“让闻溪进来。”
“是。”易今泠转身退下去，脚步匆匆，似乎也不想在屋子里多呆。
她一口气走到门外，脚步顿了顿，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那柄梳子。她略抬起头，望着浅蓝色的天际，轻轻舒了口气。
院子里扫洒的侍女好奇地望过来。易今泠低下头，转身去厢房寻闻溪。
知道青雁找她，闻溪有些惊讶。自从府里有了侍女，她早上已经不会过去伺候青雁梳洗，这事儿都交给了闻穗和闻青。
出了什么事情？
闻溪首先想到的就是青雁的眼睛。她赶紧赶过去，迈进青雁的寝屋，看见青雁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凳上，刚要询问，只吐出来一个“夫”字，青雁嚯的一声站了起来，朝闻溪扑过来，紧紧抱着闻溪。
小姐，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怎么就沦落到相见不能相认了呢……
闻溪懵了。她下意识地想要箍着她的青雁推开，敏感地觉察到青雁身上很凉，她的身子似乎在轻颤。她抬起的手僵在那里，皱了皱眉，动作不自然地放下手，勉强任由青雁抱着她。
闻溪甚至耐着性子哄人：“做噩梦了？是又梦见大火了，还是又梦见没东西吃饿得直哭？”
青雁抱着闻溪的腰，没吭声。
闻溪转头望向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凌乱床铺，不确定地问：“昨天殿下脸色不好，难道他又凶你了？”
她琢磨了一下，又说：“殿下应当不至于打你，莫不是不顾出家人身份与你同房了？”
闻溪觉得这猜测有道理。念及青雁小姑娘一个，没个长辈教导宽慰，闻溪又放软些口气说：“这没什么可怕的。但凡女子总要经历。初次是会疼些，可多经历几次，也就不疼了两个人好好配合，还能是种享受……”
闻溪很少主动说那么多话，更极少劝慰旁人，还是这种话题。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说这话像扎嘴似的，她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只青雁还是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劝慰：“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换一种角度来说，夫人这样的美人日日搂在怀中，若是不起色心，也不算个男人。”
段无错刚巧走进来，将闻溪最后几句话听见耳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闻溪看见了的段无错，愣了愣，赶忙拍了拍青雁的肩膀，强硬地将她推开，朝段无错福了福膝行礼，硬着老脸退下去。
青雁看了段无错一眼，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这一大早钻进别人怀里哭诉了什么？”段无错逼近，揪了揪青雁的耳朵。他“咦”了一声，语气莫测地说：“这个闻溪该不会是男扮女装吧？夫人，可莫要在贫僧眼皮子底下红杏出墙。”
“殿下胡说。”青雁瞪他一眼，可她前一刻还耷拉着眼角。这一瞪，没多少气势，只觉得软绵绵的。
段无错点点头，认真道：“贫僧对夫人如此体贴周到，也换不来夫人半分真心。唔，夫人莫不是对男子不感兴趣，贪女女之好？”
青雁情绪低落，不想和他斗嘴。她转身朝梳妆台走去，在镜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梳子来梳理长发。
段无错走过去，俯下身来，将手压在青雁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夫人还没有回答。”他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青雁眼前都是刚刚见到小姐的那一幕，段无错压得她肩膀发疼。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寻到了出口。她“啪”的一声摔了手里的梳子。梳子砸在铜镜上，镜搭上的圆铜镜晃了晃，掉落在地，发出闷重的响声。
段无错有些意外，甚至不敢置信。
已经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发脾气摔东西了？
“呵。”段无错轻笑出声。搭在青雁肩膀上的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慢悠悠地说：“夫人莫要恃宠而骄，莫不是想试试贫僧会有多骄纵着你。”
段无错捡起落在地上的铜镜，吹了吹铜镜上的细尘，将铜镜搭在了镜搭上。
青雁深吸一口气，问：“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段无错微笑着，语气温柔：“贫僧只想好好疼爱夫人。”
“殿下想要一个你理想中的夫人。这个夫人单纯善良没有错综复杂的背景，全身心地爱慕殿下死心塌地。能够陪着殿下归隐山林，享受山野之乐，家园之睦。”青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刚刚放回来的铜镜微微晃动，镜中映出的自己像浮在水面的幻影，并不真实。
“这难道不是身为妻子的责任？”段无错慢慢收了笑，不知何时起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青雁。
青雁转过头，望向段无错。她直白地问出来：“殿下可喜欢我？”
段无错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
“应当是有些喜欢的，喜欢的却不是我，而是我符合殿下要求的地方。殿下一定觉得若慢慢改变我，让我全身心爱慕殿下对殿下死心塌地，彻底变成殿下想要的样子，那殿下一定就会更喜欢了。”
青雁的声音是一惯的好听，清凌凌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清晰。
她神情淡然，话却说得认真，并没有半分动怒说气话的样子。
“殿下对我很好，我都记得。可是我很清楚殿下为我做的一切都是怀着改变我的目的。”
段无错看着青雁淡粉似的樱唇开开合合，忽然很想堵上她这张嘴，不准她再说下去。他捻动佛珠的动作早已停下。他弯下腰，手掌搭在青雁的后颈，微微用力，让她扬起脸来靠近他，对上她的眼睛。
“贫僧想让自己的妻子死心塌地地爱着我有何错？”
他说话时，靠得那么近。
“没有错。”青雁认真地说，“可是我同样有自己的选择，未必都要遵从殿下的设计。”
段无错眯起眼睛来，半晌，忽然轻笑一声，狭长的眼尾里勾勒出一抹嘲意。他说：“夫人莫不是要说以真心换真心这样的话？夫人可是气恼贫僧没能全身心爱着夫人？”
他凑近青雁，轻轻吻她的眼睛，慢慢下移，在她软软的腮上辗转轻吻。
脸上痒痒的，青雁蹙了蹙眉。她想躲，可又躲不了。
“不。小……”青雁咬了下舌尖，“姐姐曾经教我，人生在世，什么都可能不属于自己，唯有自己的真心是彻底属于自己的，是完全可以自己做主的。以真心换真心自然极好，可若一个人交出真心就要求对方偿还真心，这是强买强卖。”
何况，你所做的一切都怀着改变我的目的，并没有真心。
段无错的眸子猛地一寒，凉意袭来。
愤怒，又或者别的情绪在发酵。
若是往昔，青雁对上段无错这样的眼神，应当是怕的吧。可是太多的情绪堆压，不管是她与段无错之间真真假假的感情，还是假公主的身份，小姐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心里，那些被她可以掩藏的疲惫终于压垮了她日日的笑脸。
她望着段无错的眼睛，继续说：“殿下想让我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我会尽力去做。可殿下别忘了我们不过是和亲，从来都没有情投意合，更没有承诺过的真心。更何况，殿下也知道我本就不想嫁你。”
她的声音仍旧清凌凌的，带着执拗的小倔强。
段无错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又成了往日微笑儒雅的模样。他手掌向下，握住青雁纤细皙白的脖子。似乎只要他微微用力，就可以拧断她的脖子。
“贫僧记得夫人怕死。”段无错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透着一股微凉的冷意。“夫人当真不说些好话求饶命吗？”
青雁便认真地说：“我怕死，殿下不要杀我。”
段无错缓缓地吸了口气，再慢慢舒出去。他微笑着松了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雁。
“很好，很好，很好。”他慢悠悠地连说了三声。
啧，他看中她身上的优点中，天真单纯这一点看来可以抹去了。
继续折腾，若是被他发现她身上其他的优点也没有了，再宰了她做人皮灯笼也不迟。
很好，很好，很好。
段无错理了理衣袖，转身往外走去。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微笑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冷意，隐隐夹杂着多年不曾有过的愤怒。
直到段无错走远，青雁挺直的小腰杆才软下去，脊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来她赌赢了。
易今泠没有走远，立在门外听到了屋内的对话。她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转身去找长柏。长柏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来。
“你是故意安排我来见她的。”易今泠说。
长柏垂着眼睛，声音低落：“她不肯认我……”
他慢慢抬起眼睛，长长的眼睫下，黑白分明的眼眶中蓄满了眼泪。长柏只比青雁年长一岁，五官也秀气。此时的样子像个脆弱的孩子。
他慢慢弯了腰，蹲下来，继而跪下来。
眼泪掉落。
脆弱，又狼狈。
再见她的狂喜，还有她不肯与他相认带来的痛苦。
“她肯认你吗？”他望着易今泠，眼中含着最后一丝希冀。
“没有。”易今泠说。
长柏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原来她不是只不肯认我，也不肯认你的……也许不是青儿呢。如果不是青儿就好了。不不……是她，最好是她。她活着比什么都好……”
他胡言乱语，又哭又笑。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闻青站在门口听见了长柏又哭又笑的声音，她压下惊骇和心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恭敬地禀告：“长柏大人，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长柏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擦去脸上的泪。半晌，他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说：“知道了。”
易今泠神色复杂地看着长柏如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长柏起身，整理了衣服，去见青雁。
他唇角带着笑，对于将要面对的事情有所料，也有所准备地推开了青雁的房门，迈步走进去。
“长柏给夫人问安。”长柏跪地行礼。
“起来。”青雁走到长柏的面前。
长柏起身。青雁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第67章
长柏的脸偏到一侧，半晌没动作。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心里却是一种奇异的酥爽之感。
“青儿。”
长柏的声音轻轻的。他仍旧偏着脸，将目光随意掷到一处，并不敢去看青雁。他怕。他怕到了这个时候，青雁还是不肯认他。
“长柏哥哥。”
青雁语气寻常，正如曾经那样喊他。
一旁的闻溪惊讶地抬头，望向青雁。
长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下来。他以为经历了那般昏暗痛苦的日子，他的整颗心早已冰冷麻木，再不会落泪。可当他重新见到青儿，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那颗心还会跳动，还会一抽一抽地痛着。
他慢慢扯起唇角，喟然道：“值得了。”
青雁淡漠地看着他，问：“你做这些只为了我与你相认？”
长柏点头。
他终于转过头来，正视青雁，盈满水汽的眸子浸满复杂的情愫。青雁越是平静，长柏心里越是压抑地喘不过气来。这与他想象中的重逢相认并不一样。
他说：“你该怪我、恨我。”
青雁摇摇头，说：“我没怪你，也不会恨你。”
长柏险些站不稳，勉强朝青雁迈出一步。只是一步而已，却像花费了好大的力气。
“为什么不怪我，不恨我？”他问。
他的眼前浮现那一日一身嫁衣的青儿，还有令人绝望的大火。大火灼热，烧了他的青丝，他却如坠冰窟。
“你该恨我。”长柏取出袖中的匕首。
闻溪皱眉，警惕地快步走过去，却发现长柏手腕反转，将刀柄朝向青雁。他弯腰，握住青雁的手腕，将匕首塞进她的手中，握着她的手朝着自己的心脏刺去。
青雁一惊，急忙向后退。
“你该恨我。”长柏重复。他死死握着青雁的手，将匕首朝胸膛刺去。匕首刺破他的衣服，刺破胸膛。却在再进一步时，被闻溪轻易地敲掉了匕首。
匕首“咣当”一声落地。
长柏也因为闻溪的力气踉跄跌倒在地。
青雁望着长柏的目光里这才染上了几分异色。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匕首，牢牢握在手里，说道：“我说过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怪你不恨你，也不想杀你。”
青雁抿了抿唇，话锋一转：“但是你不该拿小姐的事情来试探我。我查过，这一年你有帮助小姐许多。因这，我容你这一回。可我断然不会准许你再将小姐陷于危险之中！若有下次，不需要你递刀，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她望着长柏，收起平时的笑脸，澄澈的眸底只有冷意。
长柏苦笑。
耿耿于怀的过往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她根本不在乎。不在乎过去他对她的伤害，也不在乎他。不管他做什么事情，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她的小姐。而他，这个肝肠寸断的悔过人在她面前更像一个跳梁小丑。
闻溪多看了青雁一眼，莫名想起青雁唯一一次气势汹汹威胁她，竟也是因为那位小姐。
似乎只有关于那位小姐的事情，才能让青雁真正的动怒。
长柏狼狈离去后，闻溪忍不住说道：“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的那位小姐。”
她的语气有点怪。
青雁低着头，望着手里的匕首。有那么一瞬间，往昔长柏对她的好纷纷浮现眼前。那些无忧的年岁里，平淡日子里的欢笑，都曾有他在侧。然而过眼云烟，一切都变了。她与长柏之间竟也到了如今试探与威胁，甚至刀剑相向的地步。
不禁唏嘘。
青雁回过神来，有些疲惫地在圆凳上坐下，懒倦地开口：“你见过她。”
闻溪有些意外。
青雁又说：“让闻泠过来。”
闻溪去找闻泠的时候，联系起青雁对长柏说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闻泠就是青雁总是提到的那位小姐。
见到闻泠时，闻溪忍不住仔细打量着闻泠。她向来不是多事的人，频频去看闻泠，着实不同寻常。让一旁收拾东西的侍女瞧了都觉得稀奇。
闻溪终于收回了视线，对闻泠也有了最初的判断。
果然是娇养着长大的贵女，即使如今跌进泥里，做多了粗活，也丢不掉骨子里的端庄淑雅。从她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目光便能瞧出来。
而且她模样也很好，虽然已经嫁为人妇生过子嗣，仍旧不失少女的曼妙之感。她一颦一笑间又有几分闺阁女子不曾有过的温柔韵致。
是个佳人。
不过这样的人京都贵族家中太多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闻溪垂着眼，木着张脸往前走。
闻溪将易今泠送到门里，她没跟进去，关了门，守在外面。
易今泠款步走进屋内，视线轻扫，落在青雁的身上。青雁仍旧保持着闻溪离开前的姿势——低着头握着匕首坐在圆凳上。
易今泠想了想，绕到青雁身后，从袖中取出木梳，为青雁梳理长发。青雁手指僵了僵，立刻起身，嗡声说：“使不得……”
她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易今泠唇畔温柔的笑容涟漪般漾开。她握着青雁的肩，让她坐下来，继续为她梳头发，动作温柔。
青雁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才小声认错：“火是我放的，姑爷是我杀的……”
她攥着匕首过分用力，关节发白。
易今泠“嗯”了一声，说：“我都知道了。”
也是，长柏应当都告诉小姐了。
青雁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清暖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青雁望着两个人的影子，心绪繁乱地想起过往给小姐梳发的情景。
小时候，她最羡慕小姐的贴身婢女。那个婢女叫含漾，含漾姐姐每天早上都会给小姐梳发。她也想像含漾姐姐那样日日为小姐挽发。有一次她说了出来，含漾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她还没有长大。她不服气说自己可以踩着凳子，引得屋内侍女们一阵笑声。小姐止了众人的笑，让人搬来凳子让她踩。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给小姐梳发时有多紧张。她弄断了小姐的头发，吓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含漾要将她撵开。小姐温柔笑着说“没事”，让她继续。
后来，她每天早上早早起来，踩着凳子为小姐梳发。再后来，她一天天长高，终于不用再踩着凳子了……
思绪很乱很杂。
青雁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线，一颗接一颗流不尽似的。她分明是个不爱哭的姑娘。
易今泠没有说话，默默为青雁挽了发。精致的玉珠翠鸟步摇戴在青雁的发间，易今泠这才满意地放下梳子。
她绕到青雁面前，弯下腰来，用叠好的帕子给青雁擦眼泪。
“青儿不哭了。”她温温柔柔地劝慰着，是青雁记忆里的声音。
花了的视线清晰起来，终于看清了小姐的脸。可是下一刻，眼泪又涌出来，视线又一片模糊，看不清小姐了。
在听见小姐的劝慰声音后，青雁不仅没有止了哭，反而“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像个任性的小孩子，肆无忌惮。
她一直都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小姐曾教她要坚强些。小姐应当是不喜欢她哭的吧？她哭得狼狈不堪，不想小姐看见她这个样子。她扑到小姐的怀里，将脸埋在小姐的怀里，不给小姐看她哭花的脸。
易今泠轻叹了一声，轻轻拥着青雁。在青雁忘我的哭声中，许是想到了这一年多陆续发生的事情，易今泠的眼角也有些湿润。她微微仰起脸，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下雨了，雷声轰鸣。雷声掩过了青雁的哭声。
闻溪立在檐下，看着地面发白的水雾。半晌才转身往耳房去避雨。
青雁哭过之后，洗过脸稳了稳情绪，先去问易今泠易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易今泠黛眉轻蹙，画满哀虑。
她这个样子，让青雁心疼极了。
易今泠三言两语将这一年间发生的事情说给青雁听。
他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清官，贪污之事自然是被人冤枉。确切地说是被人陷害。官场沉浮，不知何时就会得罪人。这一年里，易今泠一边奔波为父亲洗刷冤屈，一边赚钱养家照顾母亲和女儿。
好不容易止了泪的青雁眼圈又红了。
易今泠就是不想让青雁再伤心，才将心酸凄苦的经历三言两句地概括。她转而去问青雁：“你呢？”
她的视线落在青雁淡紫色的眼睛上。尤其是在青雁哭过之后，她这对眸子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些，显出几分奇异来。
“我遇到了很多好心人，也遇到了坏人。被人敲碎了腿骨，是陶国的花朝公主救了我。”说到这里，青雁弯着眼睛甜甜笑起来。“她不想和亲，所以我假扮了她。”
她何尝不是三言两语盖过所有的心酸凄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易今泠轻声叹息，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识人不清。让陈才哲害了你与长柏。”
陈才哲便是易今泠的夫君。
青雁小心瞧着易今泠的表情。她知道小姐与姑爷青梅竹马，小姐是真的喜欢姑爷的。她怕小姐难过。她伸出手来，拉着易今泠的袖子摇了摇。
易今泠回之以笑。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况经历了家中变故。陈才哲的事情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长柏哥哥变了。”青雁皱起眉。
“经历那么多，怎么可能依旧天真。青儿，长柏也是个可怜人。陈才哲用他家人性命逼了他。你们都是傻孩子，他天真地以为第二天就可以带着你离开。”
青雁皱了皱眉，问：“阿婆一家怎么样了？”
“死了，都死了。他的阿爹阿娘爷爷奶奶，还有一双弟妹都死了。”易今泠轻声说。
青雁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长柏的家人她都认识。老人家慈祥，待她很好，时常塞果子给她吃。长松听话，长樱可爱。一个八岁，一个四岁……
青雁慢慢偏过头，靠在易今泠的肩膀上。
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静默地听着外面的雷雨声，直到雨停。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轻声说：“都会好起来的。”
没多久，闻溪木着脸过来禀告单芊月来了。
青雁知道单芊月过来是为了见病秧子，见不见她也无所谓，令人直接将单芊月领去病秧子住的别院去。
接下来的日子，单芊月几乎每隔一日都要过来一趟。外面的人都在传单芊月和湛王妃交往过密交情甚好。
又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青雁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段无错快两个月没有回家了。

第68章
皓月轩是京都文人雅客常常小聚的地方， 皓月轩里的美人们可不单单只是一句卖艺不卖身。确切地说，皓月轩的美人儿们连艺都不卖。个个一身绝迹， 是否露一手在于宾客的身份，在于美人的心情。
九霄苑是皓月轩里的天地一号。此时里面坐满了京都达官显贵，还有皓月轩里平日里不常见的美人。
一片觥筹交错间，段无错慢条斯理地喝着清茶。
他从来不喜欢热茶， 身边的茶都是凉的。凉茶的清凉和自带的苦味让他能时刻保持着清醒。
旁的贵家公子哥儿身边都有美人相伴。歌舞酒后，美人软着身子依偎在怀，满袖女子的幽香。
段无错身边的美人唤芸娘，她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十分有眼力见地及时为段无错添茶。满座京都优秀男儿郎，却皆不敌她身边的这一个，她怎么能忍住不偷偷去看他？也只限偷看而已。皓月轩里没有蠢人，她断然生不出献好勾引的心思来。能够不得罪了身边这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官宦之家时常这般小聚， 为的是联络各家关系，也为了酒后笑语间互相送些有用的消息。
今日是陶宁知做东。他是左相嫡子的小儿子。
本来今日的小聚， 他原打算邀请的是人康王。他亲自去康王府相邀， 恰巧遇到了段无错也在， 便依着礼数邀了段无错。
他却没想到段无错真的过来了。
陶宁知与段无错往日并无交情， 段无错今日过来， 他初时的受宠若惊之后，不禁小心谨慎不敢出了差错。就连为段无错添茶的美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聪明人。
陶宁知得体地偶尔与段无错交谈，段无错虽寡言，但是也都没有不理会他。这让陶宁知放心不少。
酒过三巡， 有人问：“湛王可是对身边人不满意？”
段无错撩起眼皮看向坐在身侧的芸娘。
芸娘垂下眼睛，温顺乖巧地端坐着。
段无错没说话，旁人不知他什么意思，竟一时之间没人知道再怎么接话。最初发问的人瞬间醒了酒，后悔自己的莽撞开口，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半晌，段无错才懒洋洋地开口：“抬起头来。”
芸娘心中一凛，眼睫颤了颤，温顺地抬起头来，任由段无错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搭在腿上的手虚虚攥成拳，平生第一次这般紧张。
“不怎么好看。”段无错声音凉薄。
芸娘却松了口气，赶忙说：“芸娘陋颜……”
“眼睛倒是可以。”段无错打断她的话。他甚至稍微凑近了些，去瞧芸娘的眼睛。
芸娘在皓月轩中着实算不上数一数二的美人，但是这一双漆色的明亮眸子却生得极好。
段无错细瞧着芸娘的眼睛。
芸娘在段无错的眼中隐约读出了惋惜的情绪。她刚松了的那口气立刻又提起来，堵在胸口，连呼吸都不敢。
有人笑言：“殿下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可以还俗。府中只一个陶国来的公主怎么够。这芸娘样子乖顺，不如干脆收进府里去。”
又有另一个人附和。
还有人说段无错在寺中三年，着实折磨，待还俗归家当尽情放纵些为好。
陶宁知仔细打量段无错的神情，不敢贸然开口。
段无错说话了。
他端详着芸娘的眼睛，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倒是可以挖了回去送给夫人。”
一室的欢笑热闹戛然而止，更别说席间的歌舞也乱了拍子，惊慌地俯身跪地等着领罪。
芸娘大惊之色，赶忙跪地颤声说：“芸娘容貌丑陋，不敌王妃万分之一。不敢以陋姿献给王妃！”
段无错抬手握着桌面上的茶盏，捏着茶盏边缘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在一室的寂静里，他停下动作，指了指最初提议让他将芸娘收入府中的人，道：“主意不错。”
他起身，道：“诸位随意。”
而后他抬步往外走，走了两步转过头看向跪地的芸娘。芸娘身子颤了颤，赶忙爬起来，心慌慌地跟在段无错身边。
芸娘是陶宁知挑的人，他不知道段无错究竟何意，有些替芸娘担心。他犹豫了一番，刚要开口替芸娘求情，一旁的康王轻咳了一声。陶宁知转头看向康王，康王冲他摇了摇头，不让他管这事。
陶宁知沉默下来，望着面前的酒盏，心里沉甸甸的。
府中，青雁正趴在美人榻上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听闻青和闻穗说外面的事情。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一次都没有出过府，安安分分地留在府中。她平时对外面的事情并不挂心，身边的侍女便不会主动对她说什么。今日是她主动问起外面有没有什么新奇事儿，闻青和闻穗才絮絮说起来。
“……真善郡主可真是惨。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笑话她连瞎眼痴傻的珉王都不肯要她。明明连贞操都没了，这婚事居然就这么被珉王哭闹着取消了。您说奇不奇！”
“要我说，苏家三个女儿，小郡主可没上头两个姐姐的命好。对了，真贤郡主如今已经是协理六宫的皇贵妃了。听说她越来越得宠，陛下去她那里的次数远远多于旁的妃子，就连皇后都不如……”
青雁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开始犯困了。
见青雁完全不感兴趣，闻青急忙说：“听说夫人的兄长月末就能到京都了呢！夫人定然欢喜！”
青雁所有的困倦一下子烟消云散。
……该来的总要来，躲不过。
一想到敛王，青雁脑仁疼。事到如今，为了两国交好，敛王大概会暂时替青雁遮瞒。但前提是她要先见到敛王，提前与他将事情的缘由说清楚。若不曾提前说好，当众相见，定然要露馅的。说不定他还会以为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杀了花朝公主，从而假扮了她嫁到羿国来。依敛王对花朝公主的疼爱，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斩杀了她……
青雁怀着满腹心事入睡，睡得不是很安稳。
段无错掀开床幔时，便看见她抱着枕头不安分地滚来滚去。段无错多看了一眼，才确定她是睡着的。
段无错脸色不太好看。
床幔内光线昏暗，不安分的青雁身子扭来扭去。明明过去了近两个月，再次见到她，段无错耳边还能响起当日青雁清凌凌的声音。
他也曾反思自己为何生气，得到的答案竟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的——被戳破的恼羞成怒。他向来不喜恼羞成怒这个词，将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令他无比嫌恶，紧接着是更深一层的恼怒。
这两个月里，他曾无数次地试想若当日直接拧断了她的脖子，该少去多少麻烦和烦恼。
就像现在这样。
段无错伸出手，握住青雁纤细的脖子。
睡梦中的青雁咕哝一声，用力在段无错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将他的手拍开了。
段无错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气笑了。
他立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摊手捏住了青雁的鼻子，眼睁睁看着她的小眉头一点点揪起来，然后张开了嘴。
在她张开嘴的刹那，段无错俯下身来啃吻她的唇舌。
他捏着青雁鼻子的手缓缓松开。
青雁梦里乱七八糟的，却也睡得很沉。在段无错的折腾下，被睡梦抢走的意识在一点点回归。
感觉到青雁快醒过来，段无错忽然松开了她。他近距离审视着青雁蹙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他握着青雁肩膀的手小心翼翼挪开，撑在她耳侧。
动作渐小心，气息渐轻浅。
罢了，还是不要吵醒她。
一片昏暗中，段无错漆色的眸子静默地瞧着身-下酣眠的青雁。许久之后，他慢慢扯起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来。
也好，如此这般，她当日说的倒也不是全对了。
翌日清晨清晨，青雁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隐约意识到自己在某个人的怀里。她的杏眼眯成一条缝，懵懂地抬起脸来望向段无错。
“夫人醒了。”
青雁重新慢吞吞地低下头去，口里唔噜着：“贫僧醒……”
话音哽在喉间，青雁在段无错的怀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再一次抬起头，望向段无错。这一回，眼睛眯起的缝儿又大了一些。
她呆呆看了段无错好一会儿，段无错一直合着眼任由她打量着。他知道她这个时候还迷糊着，在给她反应时间。
显然，段无错的突然归家让青雁比往日清晨苏醒得快些。
“殿下回来了。”她声音里还有未睡醒的懒倦，可人倒也的确是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忽然拉开被子往里面看。
她的衣服呢？！
“衣服呢……”嘴巴已经问了出来。
段无错语气寻常：“夫人肤若凝脂，再好的丝绸也比不过。衣物尽数脱去抱着更舒服些。”
说着，段无错被中的手掌不紧不慢地抚过青雁的腿。
青雁忽然趴下来，凑近段无错，惊讶地问：“你给我下药了？”
“夫人沉睡惊雷不醒，实在不必浪费迷药。”段无错这才睁开眼睛，视线扫过青雁，忍无可忍拉起被子帮她遮了遮胸口。
青雁顿时反应过来，赶忙抱紧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就连段无错身上的被子也被她扯了去。
段无错干脆起了。往外走的时候，段无错勾了勾唇，心想青雁木些也很好。她一切如常，没有半分吵架过后的不自在，实在是免去了许多尴尬。
段无错出去之后，侍女进来伺候。
闻青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青雁问。
闻青终于一脸凝重地说出来：“殿下昨晚带回来一个女人！不知道要做什么！”
青雁也不知道。她懒得乱猜，所以梳洗之后直接去问段无错。
闻青和闻穗竖起耳朵听答案，如临大敌。
段无错“哦”了一声，说：“她眼睛生得不错，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日日盯着她的眼睛一个时辰，说不定也能有那样黑的眼睛。”
青雁好奇地让芸娘进来。她端详着芸娘的眼睛好一会儿，不赞同地摇摇头。她走到段无错面前，弯着眼睛笑：“若日日盯着旁人的眼睛一个时辰，就能有对方那样好看的眼睛，也不该盯着她瞧。”
青雁忽然凑近段无错。
段无错的眼前顿时浮现青雁凑近的脸，他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小小缩影。
她说：“那也该日日盯着殿下的眼睛一个时辰。殿下的眼睛才是生得好看，世无其二。”
青雁起后抓了一把糖来吃。段无错鼻息间都是她扑面的糖甜，青桔味儿的。

第69章
段无错晃了一下神。
他很快恢复往昔淡然从容的模样，道：“瞧着夫人日渐圆润，想来这两个月甚是欢愉。”
有小姐在身边自然是欢愉的……
只是这缘由却不能对段无错说。青雁弯着眼睛笑，说：“吃好睡好自是极好的。”
侍女进来禀告早膳都已经摆好了，两个人结束了对话，一同往前厅去。
芸娘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跟着段无错回来的一路上，是多么害怕真的被段无错挖了眼睛！
她可不介意在府里做伺候王妃起居的侍女，早就听闻湛王妃不是个脾气火爆拿下人撒气的主人。若传言不假，湛王妃当真是个友待下人的主子，她留在府中伺候反倒是好事。皓月轩那种地方，虽说女子都凭才艺吃饭，可容貌总是基础的。人都会老，即使是皓月轩，女子年老色衰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阴错阳差混到王府里做个侍女，也算安稳了。
当然了，芸娘也有很大的顾虑。她的出身是不小的问题，也不知道在府里会不会惹王妃嫌烦，会不会遭到旁的侍女排挤……
皓月轩那样的地方，她都能一点点爬上来。她想着，若自己机灵一些安分一些，想要在府里有一个小小的安身之处应当不难吧……
事实上，芸娘多虑了。
府里的小丫鬟们没胆子惹事，谁也不会主动招惹她。有点话语权的丫鬟只有闻溪、闻青和闻穗。闻溪整日板着脸，瞧着严厉，却并不是个苛待下头人的。至于闻青和闻穗，得知芸娘是做丫鬟的，都大大松了口气，满心欢喜，就连看向芸娘的目光都变得异常和善，看得芸娘受宠若惊。
陶宁知犹豫了很久，今日上午还是为了芸娘的事情过来一趟。友人皆劝他——为一个皓月轩的雅妓得罪湛王实在不明智。
道理他都懂。
其实他与芸娘也只不过见过两次，断然没有半分男女私情。只是酒宴是他办的，人是他挑的。他自然不愿意得罪湛王，可也得过来看看，若芸娘当真被挖去了眼睛，他也好将芸娘安顿下来，否则他心中愧疚。
事在人为，至少争取一下。
他来时段无错和青雁在后院摘槐花，于是被请到偏殿等候。他心中焦急，几次想询问厅内的侍女，都忍了下来。
易今泠带着几个小丫鬟将设计好的插花依次摆放在府内各处。瓷瓶里的插花都是易今泠亲手设计摆弄的。府邸不算小，她弄这些花花草草已是第三日了。青雁不会让她做半点活计，她便做些小玩意儿，绣绣帕子插插花。
府里的下人个个人精似的，都看得出来易今泠来了不到两个月，体面已经超了闻青和闻穗，在夫人身边的时候甚至比闻溪还要多。于是个个都对她笑脸相迎，愿意给她打下手。
易今泠带着丫鬟从侧门进偏厅，指挥着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将插花摆在屋内。
“易姑娘？”陶宁知语气不太确定。
易今泠有些惊讶地望向陶宁知，却并不识得他。
陶宁知知道自己唐突了，赶忙守礼地作了一揖，才道：“在下唐突了，只是瞧着姑娘有些像易刺史的女儿。”
“我是，不知公子何人，怎会识得我。”
陶宁知怔了怔，不由惊讶地多看了易今泠一眼。他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没想到堂堂刺史家的女儿竟然真的成了奴仆。他回过神来，赶忙说：“家父朝中为官，曾经见过易姑娘为父击鼓鸣冤。原以为是认错了人，没想到……”
一个小丫鬟贴着易今泠的耳边，将陶宁知的身份说了。
易今泠微微蹙眉，心思动了动。为父击鼓鸣冤又如何？父兄还是在狱中受苦。眼前这位公子身为左相家中人，若是从他这边入手……
易今泠正琢磨着，倒是陶宁知有些不好意思地先开口：“易姑娘，敢问湛王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位女子如何了？”
“好像在耳房整理衣服。”
陶宁知有些没听明白，犹豫开口：“那个……她的眼睛……”
易今泠疑惑地看着他，不解其意，说道：“她如今在夫人身边伺候，自然要花些心思今早弄懂夫人物件的摆放。”
“啊？”陶宁知疑惑地看向易今泠。
两个人，相对的两双眼都写满了疑惑不解。半晌，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有些尴尬。
陶宁知轻咳了一声，道：“她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夫人待人宽厚不会苛待下人。”易今泠顿了顿，“陶公子急着追来，莫不是这位皓月轩的姑娘是公子的意中人？”
“不不不！我和她不熟！”陶宁知连连摆手。他又觉得自己这反应过大，尴尬地轻咳一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易今泠听。
易今泠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起来。这位陶公子若所言不假，倒是个正直良善有担当的人。
击鼓鸣冤所受的鞭伤还在身上，可仍旧未能给父兄伸冤。父亲两袖清风，让他担着贪污的罪名，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冤案压在父兄的身上，同样压在她的心上，让她一刻也不敢忘。
陶宁知得知芸娘并未被挖去眼睛，好好在府中做侍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不想再见段无错，急忙寻个理由留下拜礼告辞而去。
段无错得知陶宁知来过时，他人已经走了。
段无错没怎么当回事，眯着眼睛，看向踩在梯子上的青雁。她在摘槐花。
“夫人慢些！”
“左边，左边多！”
闻青和闻穗仰着头看青雁。
府中后院的这面墙内长着一排槐树，此时正是槐花怒放的时节。若是这个时候再不摘槐花，一场雨后这些槐花就都要落了。
“这些花儿真香呀，做成槐花饼一定特别好吃！”青雁一边摘着槐花一边大声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四遍了。
段无错微微笑着，慢条斯理捻着佛珠，假装听不懂她的暗示。
青雁努努嘴，将手心里的一小捧槐花放进圆筐里。
小圆筐里已经满了。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圆筐从梯子上下来，偷偷看了段无错一眼，朝对面的水井走去。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打了水，闻青主动要来帮忙被青雁拒绝了。她挽了袖，露出皓白的手腕，认真冲洗槐花。
一遍，又一遍。
“这些花儿真香呀，做成槐花饼一定特别好吃！”
青雁眼眸转到一侧，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段无错，见他走到槐树下，伸手摘了几朵槐花放进嘴里来吃。
……就是不接她的话。
真气人。
闻穗主动给青雁台阶。她说：“夫人，瞧着洗得差不多了。奴拿去厨房让厨子给夫人做香香的槐花饼。”
“不用。这回我自己做。”青雁特别硬气地说。
闻溪木着张脸，瞥了青雁一眼。
沉默了好久的段无错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他惊喜道：“夫人竟会做槐花饼，看来今日要有口福了。”
“槐花饼很简单呐。”青雁梗着小脖子，在水中捧起一小堆槐花，才转了转手腕，看着湿漉漉的槐花慢悠悠地重新飘落水中。
往厨房去的时候，青雁快走了两步，凑到闻青面前，压低声音问：“你会做槐花饼吗？”
闻青摇头。
她再去看闻穗，闻穗也摇头。
然后她又求助似地看向闻溪，闻溪理都不理她，连个眼神都不给。
“不就是槐花饼，有什么难的。”青雁将冲洗好的槐花装进坛子，抱着坛子往厨房去。
段无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前面青雁纤细的背影上，看着她不安分地一会儿凑近闻青，一会儿又和闻穗窃窃私语。
坐在屋顶上的不二挠了挠光头，有些想不明白——摘槐花这种事交给下人做不就成了？夫人为什么要自己踩着梯子去摘半天。她磨磨唧唧摘了半天也就算了，殿下怎么还在下面磨磨唧唧看夫人摘槐花看半天。
有那么闲吗？
青雁进了厨房，努力回忆了一遍曾经吃过的槐花饼。好像应该先将槐花放进开水中焯一下？
她让小太监生火，自己去认认真真地和面。
段无错立在厨房门口，饶有趣味地瞧着青雁和面。她的一双小手鼓弄着软趴趴的面团，小小的面团在她手里越来越大，她这双小手几乎团不住。
面团黏在案板上，青雁费力地将面团扯起来，一个用力过猛，案板险些掉到地上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案板，放在案板上的那一小碗面粉却跌落在地。瓷碗摔碎，面粉亦落了一地。
一旁的侍女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
段无错却肆无忌惮地轻笑出声。
青雁拧着眉，抬头看向段无错。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沾满了面粉。段无错看清她的脸，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青雁刚要说话，段无错指了指烧水的锅，道：“夫人，水烧开了。该焯水了。”
他又好心地提醒：“焯水要掌握火候和时间，太软了可不好，也不能失了原本的沁香。小心煮得一锅槐花用不上，平白浪费了夫人折腾这一上午。”
青雁看了看坛子里的槐花，又看了看大锅里沸腾的水，有点犯怵。她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手上的面粉扑落在她的青丝上。
青雁“嚯”的一声转身，朝段无错走过去，立在他前面，弯着眼睛甜甜地笑。
“殿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定听过一句话叫做‘夫妻齐心其利断金’！”青雁明亮的眸子灿灿，“殿下，我们一起做呀。”
段无错悠哉道：“做个槐花饼而已，不需要断金。”
他俯下身来，凑到青雁耳边低声说道：“贫僧想和夫人一起做的，可不是槐花饼。”
青雁耳朵痒痒的，她缩了缩肩，小声说：“可以先做槐花饼，晚上再一起做别的。”
段无错有些意外，古怪地看向青雁，问：“就为了槐花饼，夫人确定晚上做？”
青雁茫然地望向他，问：“做什么？”
段无错轻笑了一声，道：“允了。”
他直起身来，朝灶台走去，一脸嫌弃地将那球面团扔了。
“我给殿下挽袖！”青雁自告奋勇。
段无错看着自己袖子上沾的面粉，默了默，才去洗手。
青雁弯着眼睛得逞地笑，动作自然地将手搭在段无错的后腰，在他青色的僧衣上印下一个白手印。
“夫人，单姑娘来了。”侍女进来禀告。
青雁点头。
单芊月已经六七日不曾来，她上次走的时候红着眼睛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似的。

第70章
单芊月来得频繁，青雁却极少见她，她大多直接往心上人的偏院去。她倒是想按照礼数每次来见青雁，但是青雁不喜这些虚礼，知她过来只是因为心上人，几次她要见青雁时，青雁都随意找了借口推脱。几次下来，单芊月也明白了。单芊月知道青雁贪嘴，每次过来都带些或亲手烹调或买来的汤糕果饯，赠给青雁。
青雁原本觉得将一个外男养在府中不大方便，可因这些汤糕果饯，她也乐意帮这个忙。而且单芊月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家，若将心上人藏在别处，她日日出府相见到底是令人起疑。如今拿着青雁做遮掩，家中人也希望她多和青雁走动。
何况伤筋动骨一百天，那公子险些丧命，如今两个月过去仍旧连走路都勉强。
除了那日与单芊月一同见过他，这两个月青雁再也没见过他。她并不怎么关心，只偶尔问问下人他的情况。
单芊月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频频眼巴巴过来看望，谁都能将她的少女心事看透。她来得这样频繁，与府里的丫鬟都熟悉了。有时候府里的小丫鬟会逗弄她两句，将她惹得两颊绯红。
可是另一边却始终对他态度淡淡。那位公子对她友善而守礼，瞧不出半分男女之情。上次单芊月红着眼睛离开，正是因为她的心上人不解风情劝她不要这么频繁过来看望他，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恐要毁了女子的名声。单芊月红着眼睛问他可否懂她的真心，换来一阵沉默。她甚至没敢久待，怕听到不想听见的答案，落荒而逃般跑开。
这事儿，是府里的丫鬟说给青雁听的。
青雁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
易今泠握着剪子修剪窗台上的插花，说道：“不管结果如何，也算尝过了红尘情爱的酸与甜。就算洒泪离去，也不过在成长的路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易今泠仿佛过来人一样，温柔地看待小姑娘的心事。
青雁托腮瞧着小姐的背影，闷声说：“将自己的真心捧给对方真的太傻了。尝过了又能怎么样呢？就像赌钱一样，不去赌就不会输。虽然有可能尝到甜，却也伴着苦涩。这样的甜吃来何用，何不……换一种甜来尝！”
说着，她弯着眼睛从小盒子挑了一块糖塞进嘴里。
易今泠笑笑，道：“赌钱的乐趣不全在赢钱，而是不知会输还是会赢的过程。人生也是一样，尝遍五味，白发苍苍时才有过往来追忆和唏嘘。否则的话……”
易今泠回头看向青雁，顿了顿，继续说：“否则的话只剩下一嘴的蛀牙。”
青雁张着嘴，忽然觉得嘴里的糖也没那么甜了。她望着温柔笑着的小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小姐，你可后悔嫁给姑爷？”
易今泠有些意外，没想到青雁会提到那个人。青雁刚问完就有些后悔，刚要开口转移话题，易今泠却先一步开口。
“当初撕开蒙蔽双眼的幕布看清他这个人的时候，是曾后悔的。会去想假如没有嫁给他，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可这世间根本没有假如，就算重给一次机会，当时的我还是会嫁给他吧。毕竟那个时候对他的喜欢是真的，他带给我的欢喜也是真的。至于他带给我的苦难何尝不是上天赠与我迎接未来荆棘的甲胄。如此想来，倒也不必后悔过去，过去的酸甜苦辣咸才能慢慢造就了今日的我。”
青雁长久静默地望着立在窗口的易今泠，反反复复想着她说的话。心间百转千回，最后化成了一抹调不散的心酸。她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不明白这样好的小姐为什么要接二连三经历苦难。
或许，也不是不明白。更多是不甘心。
她想为小姐做些什么，却困于假公主的身份什么也做不得。不，若连这假公主的身份都没有，她更不能做什么。
闻穗在外面敲门——槐花饼做好了。
青雁见到段无错的时候，段无错的脸色不大好看。
青雁刚大大咬了一口槐花饼，段无错慢悠悠地说：“夫人似乎说要亲手下厨。”
青雁顿了一下，榴齿又咬了一口槐花饼，段无错继续说：“甚至夫人后来说的也是和贫僧一起做，可人怎么跑了，嗯？”
“因为殿下英明神武无所不能，自己就能搞定。我留在那里只能碍事呀！”青雁弯起一双月牙眼，甜甜笑着。
段无错懒散瞥着她，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青雁琢磨了一下，赶忙补救：“而且我衣服弄脏了，得换一身新的，免得污了殿下的眼睛呀。嗯……那么好看的眼睛污了可是罪过呢。”
她一脸真诚，眸子干澈。只是粉嫩的唇上沾了一点槐花。
段无错不说话。
青雁讪讪一笑，又说：“而且我有大事要做呀。很重要的。”
“哦？”段无错漫不经心地欠身，用指腹抹去青雁唇上的那一瓣槐花。他收回手，想要帕子擦手，却发现身边没带帕子。他的视线在指腹上的那一瓣槐花上凝了一瞬，动作自然地舔去那一瓣槐花。
舌尖上除了槐花饼的甘甜和沁香外，似乎多了一点别样的甜。
“殿下就快要还俗了。唔，虽然还有近两个月，可是时间过得那么快，一眨眼就要到了。我现在就要着手给殿下准备还俗后的衣物呀。”
“偏屋里有很多。”
青雁蹙了蹙眉，心想他上次不是对那些下人挑选的衣服不满意吗？青雁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说话比较好，她低着头继续吃槐花饼。
她偷偷看了段无错一眼，见他坐在对面根本没有动筷的意思。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一块再吃下一块，一块接一块。
青雁小仓鼠似地不停小口吃着，段无错一直看着她吃。段无错原本还有些不大高兴的，可随着盘子里的槐花饼越来越少，他的不高兴也逐渐淡了。当青雁吃完了最后一块，段无错已经忘了刚刚自己在生她的气。
青雁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弯弯。
……就是不知道这样吃穿不愁的日子还能多久。
不不不，活在当下，不去想以后的事情。
青雁摇摇头，将所有的杂绪全部赶走。
这槐花饼做出来的时间并不是饭点，青雁吃之前并不饿，可她还是一口气全部吃掉了，她现在有点撑。
“不撑吗？”段无错无奈地问。
“有点。”青雁捂着自己的肚子，诚实地说。
段无错一直特别不理解。他问：“是不知道饱饿？吃撑了还要吃。”
他的语气有一点加重，带了几分指责的意思。
青雁弯着眼睛笑，说：“肚子饱饱的才有安全感。”
段无错完全不理解。他丢下一句“饿死鬼投胎”，起身说：“出去走走消食。”
青雁“哦”了一声，跟在段无错的后面出了屋。
可她实在是吃得太撑了，今日阳光很足，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让她眯着眼睛有些犯困，这就更走不动了，步子慢腾腾的。
明明长得纤细，行动间却像只慢吞吞的小乌龟。
段无错已经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她，可她还是跟不上。他无奈地停下来，侧过身等后面的青雁跟上来，然后朝她伸出手。
青雁茫然地望着段无错有一会儿，才将手放在他的掌中，由他牵着。她侧过脸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然后小手在段无错的手中挣了挣，挣开他的手。
段无错皱眉，刚要开口，青雁直接挽住段无错的胳膊，整个软软的身子靠着他，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她扬起脸望向段无错。逆着光，她看不清段无错脸上的表情。她对他笑，笑得随和温柔，伴着小小的满足和安全。
段无错收回目光，由青雁靠着，带着她在后院散步消食。自搬过来，段无错在这宅院里住了没多少日子，何况他宿在府中时不是在寝屋就是在厨房，对这宅院并不熟悉。反正是自己的家，他便带着青雁随意走动，连下人也没跟。
青雁偎在段无错身上，半眯着眼睛，在暖融融的阳光下都快睡着了。
不久，两个人听见了说话声。
“云郎，难道在你的心里我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告诉我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单芊月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委屈。
青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这是走到了单芊月心上人暂住的偏远附近。她微微直起身子。
“真的不可以吗？我真的一点都不好吗……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单芊月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哭得伤心极了。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这样放下所有礼教规矩，不顾脸面。
病公子脸色苍白，他想要开口，还未说话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单芊月一惊，赶忙收起眼泪，端起石桌上的水壶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病公子正视单芊月，说：“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不能轻易接受女子。不仅是你，谁都不行。这是不负责任的。”
单芊月哭着追问：“为什么，我不懂！”
他别过脸，不忍看单芊月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他轻声说：“我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样的仇家，不敢给人带去麻烦。”
“我不怕！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他垂下眼，继续说：“我也不记得自己可有家室，又或者是否曾有过心爱女子。”
单芊月愣住了。
“如果我已经成婚，不能因为生病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她，就去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这……”单芊月踉跄向后退，“这只是你的假设！”
“单姑娘，我不能怀着侥幸之心去爱别人。万一有这样一个‘她’的存在，我便罪孽深重。”
“如果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呢！”
他轻轻笑着，道：“找不到过去，唯有未来谨而慎之。”
大概是被拒绝太伤心，她哭着喊：“你撒谎！你住在这里两个月已经爱上了王妃，连梦里都喊着她的名字！”
所谓非礼勿听。青雁迷迷糊糊地转身打算离开，猛地听见这句一下子吓醒了。她抬起头看段无错，举手发誓：“我绝对没有红杏出墙！”
段无错神色莫名地瞥着她。
单芊月听见青雁的声音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病公子抓住。他追问：“我睡时喊了谁？”

第71章
单芊月朝花墙外望去一眼，不仅看见了青雁，还看见了段无错，她心里顿时一慌。
心上人擒住她的手腕，还在追问着她。
“我、我胡说的……”单芊月抬起眼睛望进心上人眼底，看见了一抹重重的失落。
倘若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知来路，没有归途。他一定很想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有着怎样的过去吧？
单芊月心里酸涩，可是属于自己的那份酸涩被压了下去，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单芊月忽然间觉得只要他好，就好。
“你昏迷的时候喊过阿芜，或者阿妩、阿五……或者别的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世上重名那么多，何况我连具体的字都不清楚。我、我……不知道你在喊谁。刚刚是说气话的……”
他松了手，视线越过花墙望了青雁一眼，然后绕过花墙，大步走到青雁面前。
青雁看着他逐渐走近，惊了。他要干什么？
他停在青雁面前，视线落在青雁的眼睛上，时隔两个月，再一次问：“我们真的没有见过？”
青雁连连摇头，发间步摇一个劲儿地晃着，差点被她甩下来。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见过。就像芊月说的，时间重名那么多。再说了，他昏迷时喊的人也未必是心上人。可能是仇家，可能是追债的，也有可能是家里养的阿猫阿狗啊。”
他望着青雁的目光里浮现茫然。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没有半分回避，显得有些无礼了。偏偏他浑然不觉，一直望着青雁的眼睛。
青雁被他看的不太自在，他这目光倒像是他们两个当真有什么。主要是身边还杵着最不该在这里的段无错。青雁向后退了一小步，软软靠着段无错，以行动表清白。
段无错慢悠悠地开口：“看来夫人这两个月的确是欢愉得很。小白脸都养在了眼皮子底下。”
单芊月提裙小跑过来，急忙满怀愧疚地解释：“殿下，王妃是清白的。王妃是在帮我的忙，这人是我带来的，平日里夫人都不会来这里与他相见……”
“难道你住在府中日日盯着他们二人？”段无错打断她的话。
单芊月张了张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生怕越描越黑。她本来就满肚子委屈哭过，此时一着急又簌簌落下泪来。若这事情连累了湛王妃，那她可就真的是罪不可赦了！
“这两个月，我没有见过王妃。”病秧子这才将目光从青雁脸上移开，直视着段无错。他知道段无错的身份，可直视段无错的目光一片光明磊落。他说：“我们有没有相见，你但凡查一查便会知晓。你身为她的丈夫应当信任她、庇护她。不应该因为一两句闲言怀疑她，更不应该当众出口质疑自己妻子的清白，让自己的妻子难堪。这样是不对的。”
他语速不快，声线清明。
待他话音落下，花墙之下一时间寂静。
单芊月呆呆望着他，再次为自己的心上人动心。那颗一会儿甜一会儿酸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青雁也意外地不知道说什么。就连皇帝老子也不敢这么当众指责段无错吧……
段无错也沉默着，甚至连他脸上温和的浅笑也没有变过，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显然，病秧子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单芊月很快从情爱的热血中恢复了神志，她“噗通”一声跪下，为心上人求情：“殿下，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殿下是谁，这才言语冒犯，殿下恕罪啊！”
“我知道他是湛王，这里是湛王府，下人有说过。”
显然，病秧子根本没接单芊月给他的台阶。他十分认真地说：“可因为你是王爷，我便连真话也说不得？”
段无错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看向病秧子，道：“盯着别□□子看的时候怎不见你满口守礼道德。”
病秧子一怔，汗颜道：“在下心切而失礼。向夫人赔罪。”
他躬身，朝着青雁作了一揖。
青雁偷偷看了段无错一眼，选择沉默。
段无错没再理他，转身离开，随口说：“云家人倒是个个有趣。”
病秧子一怔，急忙追问：“什么云家人？你知道我是谁？”
段无错不曾理会，继续往前走。
青雁诧异地看了病秧子一眼，跟着段无错走。
病秧子追过去，拦在段无错面前，诚恳道：“若殿下知我身份，恳请告知一二。不胜感激！”
段无错轻笑一声，回过头，视线越过花墙，看向石桌上摆放的一柄剑。那柄剑的剑鞘上刻着一个“云”字。这把剑，是病秧子身上唯一带的东西。病秧子也正是因为剑鞘上的这个“云”字猜测自己姓云。是以，单芊月会称呼他云郎。
不过，此时段无错应该看不见剑鞘上的“云”字。
只有一种可能——他认识那把剑。
“云家，山林隐居人。嗜剑如命，皆是剑痴。”
病秧子琢磨着段无错的话，回过神时，段无错已经走远。他想追，却停下了脚步，他看得出来，就算他再追问，段无错也不会再告知他其他。
他满心忧虑，不得展颜。
单芊月勉强扯起唇角笑了笑，说：“云郎，总算有线索了，是好事，我替你高兴……”
她在笑，可是心里是酸的，苦涩涨满整个心房。她有一种预感，当她的云郎找到了自己的过去，就会彻底离开她，这场情动只能止于那个时候。

第72章
青雁泡在热水里， 微微仰着头，眼上覆着药帕子。
闻溪几次诧异地看向青雁。
那药伤眼， 会很痛。青雁每次敷眼的时候都会拉着闻溪说东说西分散注意力，可今日她一声不吭，一直蔫蔫的，像是在走神。
时间到了， 闻溪拿开帕子。
青雁迷茫地睁开眼睛。药物作用，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像哭过似的。闻溪别开眼，道：“该起了。”
青雁摇摇头， 她手肘搭在桶沿，将脸贴在手背上，嗡声说：“我再泡一会儿。”
闻溪瞧着她今日有些古怪，问她：“殿下因为别院那人的事情不高兴了？”
青雁摇摇头， 又点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闻溪竖了眉， 懒得去猜青雁这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直接说：“我看那人也能走能跳了， 干脆撵了出去了事。让他住了那么久够道义了。”
青雁没吭声。
根本不是因为病秧子的事情， 她心不在焉， 没怎么听闻溪的话。直到木桶里的水凉了， 她才从里面出来穿衣服。
闻溪仍旧在指责：“非亲非故的，实在没必要为了单家姑娘沾一身腥。当初你因为康王妃帮了忙，眼下这事情却是瞒着康王妃的。若他日康王妃知道说不定还要怪你多管闲事。”
青雁随口“哦”了一声，敷衍：“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还犯愁成这个样子！”
走到门口的青雁叹了口气， 这才转头看向闻溪，说道：“我今天晚上要和殿下圆房了。”
闻溪满腹的话尽数噎了回去。她呆在原地，看着青雁出去，没跟出去。她转身回去收拾。将浴房收拾妥当后，闻溪朝东方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保佑她一举得男！”
青雁自然是一无所知，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屋，先探头朝里望了望，见段无错不在屋内，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她踮起脚尖，快速朝床榻小跑过去，麻利地钻进了被窝里。
就好像，先占据了地盘就有了底气。
被子今日晒过，不仅有闻穗薰过的淡香，还有好闻的阳光味道。青雁觉得阳光味道比闻穗仔细薰了一遍又一遍的香更好闻。
她乖乖平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想了想，她坐起来，拍了拍被子，将被子打了褶的地方尽数抚平，然后重新平躺下来，被子将她覆得严严实实，只露着半个脑袋。
寝屋内安安静静的。
青雁忍不住胡思乱想——段无错会不会胡说逗她玩的呢？兴许他现在已经回永昼寺了？毕竟他还没有还俗呢。
又过了一会儿，青雁忍不住在被子里朝床的外侧挪了挪，摊手去勾床头小几上的糖盒。
被她一点点抚平的被子前功尽弃。
她的小手刚刚拿到糖盒子里的糖，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内燃着烛灯，映出雕花銮玉屏风上的段无错身影。
青雁的手一抖，抓到的三块糖里掉了一块。她强自镇定地将另外两块糖塞进嘴里来吃。
饱腹感让她觉得踏实，随便吃点东西也会让她觉得安心些。
她默默看着段无错走近，却又在段无错绕过屏风后，装作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榴齿咬着口中甜甜的硬糖块。
段无错走到床边，一边抬手放下床幔，一边问：“吃糖了？”
青雁轻“嗯”了一声。
厚重的床幔被他放下来，伴着段无错的一声“很好。”
大红的床幔被青雁换掉了，如今是柔软的水青色，上面绣着大片荷塘。碧绿的荷叶堆压着，偶尔有粉荷探出头来。
床榻外的几盏灯还燃着，被繁复厚重的床幔阻隔，只透进来昏黄的光影。床幔上的荷映在墙壁上，轻轻晃着。
青雁看着段无错宽衣，她一动不动，连口中的糖块都没有嚼了。
她以为段无错会对她说些什么，或者像以前那样捏她的下巴，又或者像小册子上写的那样温柔亲吻她。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为自己宽了衣后，掀开被子，慢条斯理地宽了她的衣衫。
过分的安静，让轻纱衣裙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地落入青雁的耳朵。她搭在身侧的手不由有些紧张地攥着身下的床褥。
段无错忽然抬头望向青雁，青雁一紧张将口中的糖块咬碎了，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来。
糟糕。
青雁咬着碎糖，双颊微驼，却忘了吃糖。
段无错听见了。
他望着她微微抿了唇，眼尾勾出几分笑意来。他含笑的眸光里噙了一抹让青雁想要躲避的东西。她微微蹙眉，雪腮染上一抹微醺的晕影，然后表情不太自然地悄悄移开了视线，目光随意落在幔帐上的堆荷。段无错的视线随着青雁望了一眼床幔上轻晃的荷蓓蕾。
荷儿粉嫩，将绽未绽。
段无错收回目光，凝视着她，然后从她口中偷走了半块被咬碎了的糖。
后半夜下起雷雨，风声里夹杂着一声声闷雷。豆大的雨滴砸落，激起地面一层水汽白雾。这一夜的雷雨声掩去了厚重幔帐内断断续续的轻唔低泣。
想来不信佛的闻溪也不知道从哪个丫鬟那里找到一尊观音小像。她郑重地将观音小像摆在桌子上，观音小像面前摆着一干瓜果供奉之物。伴着外面的雷雨声，她双手合十念了无数次——“一举得男！”
雷雨在天亮前终于停了，柔和的朝旭慢腾腾地普照，发白的天际隐约挂了一道彩虹。
青雁合着眼睛软绵绵地趴在段无错的胸膛，长长的眼睫早就被眼泪打湿，黏在一起。
她睡着了。
过了巳时，屋内还没有喊人进去伺候。闻青和闻穗对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怕青雁饿着，打算进去问问，却被闻溪黑着脸给撵了。
“主子没喊人谁都别进去打扰！”闻溪压低了声音下命令，低沉的声音分外唬人，带着一股训斥。
闻青和闻穗应了，转身退下去，到了平时下人们候着的偏屋小声嘀咕着起来。
“咱们也是为了夫人考虑嘛……闻溪那么凶做什么。”
“就是的。都这么晚了，如果夫人知道今早有她爱吃的椰米糕不知道要不要怪咱们没喊她。那椰米糕趁热吃才好吃的……”
芸娘听了个大概，掩唇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闻穗好奇地看向芸娘。
芸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委婉道：“屋内不仅有夫人，还有殿下在。殿下和夫人成婚已有一段时日，虽说殿下尚未还俗，可夫人这样的美人放在身边，谁知道殿下会不会念着佛礼呢……”
闻青惊讶地一下子站起来：“你、你是说……你是说！”
长柏刚巧经过，听见了芸娘的话。他抬头望了一眼主屋紧闭的房门。
闻穗拉了拉闻青的袖子，示意她去看门外的长柏。
“闻青，你过来一趟。”长柏道。
闻青抿了抿唇，赶忙放下手里拿着的针线活，跟着长柏出去了。
芸娘眸光浮动。她从皓月轩出来，最会察言观色。比如，她就看得出来长柏和闻青的关系不一般。甚至她还看出来长柏十分关心夫人。只是这种关心有没有过分，她就不确定了。不过她转念一想长柏身为宦奴，能对夫人有什么别的心思呢？她失笑摇头，觉得定然是自己想多了。
青雁过了午时才醒过来。她是饿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段无错身上下去了，乖乖地侧躺着，缩成一小团。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去揉自己的饥肠咕噜的肚子。
很快，她的小手上覆了一只大手。
想到昨晚的经历，青雁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慢吞吞地翻转手腕推了推段无错的手。可她又倦又饿，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推着段无错的小手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反而轻易地被段无错握在了掌中。
段无错侧转过身，替青雁揉了揉肚子，慵懒问：“饿了吗？”
青雁慢吞吞地点了下头，然后又用力地点了下头。她头顶传来段无错的一声极浅的轻笑声，她动作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起来穿衣时，青雁一直低着头不去看段无错。好像她不去看他，他便也看不见她一样。段无错瞧着她掩耳盗铃的样子好笑，俯下身来吻了吻她的头顶。他刚转身，衣角却被青雁的小手攥住了。他回头看向她，耐心十足地等着青雁一点点抬起头。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嗡声问：“吃什么呀？”
段无错认真想了一下，双手撑在床榻上，俯下身来与青雁平视。他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夫人，你这样会让贫僧觉得一夜贪欢只是为了骗一口吃的。”
青雁的小眉头一点一点拧巴起来，闷声说：“我没有。”
“是吗？”段无错抬手，慢条斯理地将她的一缕贴在脸颊的汗津津的头发掖到耳后。
青雁歪着头避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生气了。”
“气的不想吃东西以示清白？”段无错笑问。
青雁眼眸转了转，没吭声。
段无错再问：“那要吃谁下厨做的午膳？”
这好像是一个陷阱，一点都不好回答。
青雁眸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伸开双臂主动抱住了段无错，她欠身，凑过去，亲了亲段无错的唇角。
段无错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问：“夫人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回答了？”
青雁没说话，凑到另一侧，亲了亲段无错另一边的唇角。
段无错垂下眼睛，低沉地笑开。
好，他准她不回答这个问题，并且决定奖赏她最爱吃的荷酿酥。
段无错出去之后，下人才进来伺候。几个丫鬟眼神交流，都懂了。
青雁软趴趴地偎在床上，闻穗几次过来想要请她去美人榻上稍坐，她好换一床新的床铺。可是青雁一动不动，谁也不搭理。
“那夫人总要梳洗一番吧？”闻青忍笑问。
青雁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彻底不理人了。
闻溪心里很急，可碍于面子一直木着脸杵在床边。
“殿下。”屋内的几个侍女齐齐屈膝。
青雁耳朵尖动了动，听见段无错进来。紧接着，她鼻翼翕动，闻到了蛋羹的味道。肚子适时咕噜叫了一声。
待段无错走近，青雁已经主动转过身，眼巴巴望着段无错手里的那碗蛋羹。
“先把早膳给补上。”段无错捏着勺子舀了一勺香软的蛋羹送到青雁嘴边。青雁急忙张了嘴吃下。
段无错将一小碗蛋羹一勺又一勺喂给懒床不肯起的青雁。

第73章
最后一勺蛋羹喂进青雁的嘴里，她的神情瞧上去与先前明显不同，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闻青和闻穗这才了然，原来夫人这是饿坏了才懒倦没精神软在床上不肯起不理人。
青雁眼巴巴望着空碗。
显然，这么一小碗蛋羹入肚，只是续命，完全吃不饱。
段无错什么都没说便出去了，可是青雁望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要去哪儿。她慢慢翘起唇角，等着吃好吃的。
“我的夫人，现在可以起来梳洗了吧？”闻青笑着说。
青雁看了看喜笑颜开的闻青和闻穗，蹙着眉头说：“你们两个别乐了成不成。”
“我们这是替夫人高兴呐。”
“有什么可高兴的……”青雁小声嘟囔了一声，这才掀开被子起床。
闻青立马笑着在床榻前蹲下来，给青雁穿鞋子。
青雁双脚踩在地面上，却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几个侍女还在一旁看着呢，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迈出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闻溪先一步扶住她的小臂。
青雁侧过脸去，看见闻溪木着张脸，面无表情。青雁偷偷去看闻青和闻穗，闻青在水盆里搅着帕子，闻穗在整理床铺。青雁望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床榻，收回视线小声对闻溪说：“我想去洗澡。”
“都准备着。”
青雁弯着眼睛笑。她就知道闻溪都会帮我安排妥当。
闻青去忙别的事情，闻穗让芸娘进来帮忙一起铺床。闻穗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屋内顿时飘出一股幽香来。
“这香味有些太重了，陪我出去拍一拍。”闻穗笑着说。
芸娘和闻穗抱着被子出去，在午时的阳光下展开被子拍了拍，让被子上的熏香稍微散了些。被子上的味道不是那么浓重后，变得格外好闻。丝丝缕缕的幽香若有似无的，不经意间钻进鼻子里，清香如沁。
两个人将床榻铺整好后，芸娘问：“这是什么熏香？真好闻。”
“都是宫里的熏香，当然好闻了。”
芸娘点点头，又夸了一遍闻穗：“听说夫人的衣裳都是你负责熏香，真是好闻的很，夫人定然也是很喜欢的。”
闻穗挨了夸，笑得眯起眼睛来，谦逊说：“熏香的活计又不麻烦，只要香料好闻就行啦。”
芸娘柔和地笑着。只是她回头望了一眼铺好的床铺，对这宫里出来的熏香十分好奇。
皓月轩里的女子个个才艺傍身，凭本事吃饭。
芸娘还有个名字——调香娘子。
皓月轩里的女子们情谊有，竞争也有。有时候为了搏一个嫁到高门偏房的名额也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芸娘在皓月轩里的人缘相当好，正是因为她擅长调香，一双妙手挑出来的香料让姑娘们都喜欢。她为人也大方，时常用新调的香料送人。
这世间香料她大多都见过，可夫人用的香料却完全没印象。隐约有些冬青和滇白珠的味道，却也不完全确定。她想跟闻穗讨来香料瞧瞧。可她来府没几日，不宜生事，只好再等等，过些日子再说。
“这些花都落了，该叫丫鬟进来收拾了。”闻穗蹲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朵枯花，“闻泠的手可真巧，偌大的府邸处处被她摆满插花，还几乎都不重样的。”
说的是夸张闻泠的话，可是听上去却带着点酸意。
做下人的，也会互相之间攀比。闻泠来得最晚，却整日不干正经活，摆弄些花花草草的。旁人未免吃味。
芸娘跟过去收拾枯花，柔声说：“闻泠以前是官家小姐，若让她做粗活说不定做不好，还要咱们返工。她插插花能哄了夫人好心情，也算是一桩事了。”
“也是。”闻穗没再说什么了。
芸娘弯唇，觉得这府里可真有趣。夫人身边既有闻泠这种曾经的官家大小姐如今的罪臣之女，也有她这种艺伎出身。还有个闻溪，日日板着脸瞧着像宫里教规矩的嬷嬷，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
浴房内，小丫鬟们将热水添置好，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退出去。
青雁松开闻溪的手，慢吞吞地宽衣。衣衫尽落，青雁抬起头望向屋内半人高的铜镜，惊讶地“咦”了一声，好奇地瞧着镜中的自己身上的旖-旎柔痕。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小肚子上揉了揉。
她还记得小肚子被顶起的惊奇。还好，肚皮没有被戳破。
她揉着小肚子，弯了弯眼。
闻溪重重咳嗽了一声。
世风日下！
闻溪板着脸，没眼看地别开目光。
青雁看她一眼，鼓着软软的两腮钻进热水里。让温热的水将她的身子淹没，泡在热水里，一身的酸软得到了纾解。舒坦从四面八方而来。
她软软靠着桶壁，一双小手在水中捏着腰侧。她的腰酸酸的。
氤氲的水汽中，她懒洋洋地打哈欠，还是有些犯困。可是她不能睡，她还等着吃好吃的呢……
闻溪板着脸，看着青雁像只磕头虫似地坐在水中连连点头，每次身子往水中滑去，额头碰到了水面，她就短暂的清醒一下，重新坐好。没多久又开始犯困打瞌睡……
时辰差不多了，闻溪在青雁耳朵边沉着嗓子说：“殿下已经将午膳做好了。你若再不过去，他要自己吃了。”
青雁猛地抬起头，一下子从水里站起来。
水花四溅。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呢！”青雁从浴桶里出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闻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洗澡水，黑着脸瞥向她急匆匆往外走的背影。
青雁进屋时，段无错已经坐在了桌前。
青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太自然地飞快移开视线，去打量起桌子上的佳肴。一时之间，她竟认不出这些菜都是什么。她走过去坐下，问：“这几道菜是什么呀？我怎么都没见过的。”
“随意发挥，当是别处不曾见过。”
“那它们有名字吗？”青雁一边问着，一边夹起一块好似乌鸡的肉。
段无错瞥了她努力张开嘴将整块肉塞进嘴里去的样子，慢悠悠地说：“你吃的那个叫游龙戏凤。”
青雁弯着眼睛将嘴里的乌鸡肉吃掉。心想龙凤的肉也未必有这个好吃。
她又去夹了一块软软的豆腐。那盘豆腐和一种红通通的鲜蔬拌炒，煞是好看。
“这个又叫什么呢？”
“琴瑟和鸣。”段无错慢慢勾唇，浅浅回味。
“那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呢？”青雁又问。她心里有些好奇这菜名怎么那么奇怪，和食物分明没半分关系。难道这既是有文化的厨子所起的名儿？
“曲意逢迎、鱼翔浅底和西施浣纱。”
青雁笑着说：“你怎么乱起名字的。”
说着，她指向桌子上的最后一道菜，问：“最后这一碟呢？”
段无错眸光莫名地瞧着她半晌，才瞥了一眼桌上唯一没有名字的那一道菜，道：“人面桃花。”
他望着青雁的眸光越发意味深长。
人面桃花是个好玩法。可惜昨天晚上她后来倦了，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玩法。
青雁缓慢地扇动眼睫，吃了一粒酱香的花生粒。她怀疑地望着段无错，犹疑地问：“这些名字有什么典故的？”
段无错挽袖，为她添了一小盅补身子的鸡汤，道：“夫人睡时喜欢看话本，不若自己去查查。”
顿了顿，他又接了句：“那种打猎、开店、种田的话本就不必再看了。”
青雁咕咚咕咚将一小碗乌鸡汤喝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看向候在一旁等着伺候的芸娘，见她脸色不太正常地低着头。青雁不吭声地继续吃饭，将桌上的菜肴扫荡一空，吃得饱饱。
下午，她趁段无错不在，将芸娘拉到一旁，问她知不知道那些词的典故。
芸娘吓了一跳，跪地摇头不敢说。
“我让你说你就说嘛！”青雁气得跺了跺脚。
芸娘犹豫了一下，试探地说：“夫人，不若我寻一本有这些典故的小册子给夫人自己瞧？”
“那也成吧！”青雁这样说着，眉头却皱了起来。就算她这半年多拼命读书识字，可认识的字还是和旁的大家闺秀比差了许多。也不知道这些典故难不难，她能不能看懂……
显然，青雁多虑了。
芸娘寻来的这本小册子上，不仅有字，还有图。且，图比字多。
晚上，梳洗过后，青雁趴在软绵绵的锦被上，好奇地打开小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她杏眼圆瞪，惊讶得不得了。
段无错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青雁被小册子上的画面惊住了，一无所觉。
段无错立在床榻边，弯下腰来去看青雁手中的小册子时，那本小册子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人面桃花”。
“想试试吗？”
耳边忽然传来段无错的声音，青雁吓了一跳，细软的轻“啊”了一声，手一抖，枕头上的小册子滑下去。
她惊讶地转过头，柔软的樱唇擦过段无错的唇角，直至他的耳尾。
青雁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一点点。
段无错摊手拾起小册子，重新翻开“人面桃花”这一页，将它放回枕头上。他说：“昨夜也就这个没试过了，夫人觉得如何？”
青雁眸光浮动，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青雁又往后退了退，拿起枕头上的小册子，一双小手用力攥着，小声说：“我还没看完呢……”
段无错窒了窒，道一声“善”，在床边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等着她看完。
青雁偷看了他一眼，立刻收回视线，继续看小册子。在往后翻一页，是“颠鸾倒凤”。
她看着最后一句“婆娑幽篁柔云拂面，玉女吹萧仙音袅袅”，脸热之后，撇了撇嘴，飞快地翻到下一页。
“夫人撇嘴是何意？”段无错擒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再翻页。
青雁一双明亮的眸子转了转，问：“殿下，你也会看这些书吗？”
段无错没回答。
青雁又追问了一遍，段无错才说了句：“食色性也。”
青雁一下子坐起来，盘起腿来，好奇地问：“殿下平时在哪里看这些书？穿着僧衣坐在佛陀前？”
她的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糟了！”她像是发现了大秘密，一双手紧紧扒着段无错的小臂，压低了声音问：“昨天晚上风雨交加，会不会是佛祖怪你对佛祖不敬！”
“呵。”段无错笑了。
他拉着青雁的小手解他的僧衣。
青色的僧衣被他扔到地上，床幔垂落，隔了视线，看不见落地的僧衣，他便不是僧了。

第74章
最近小半个月，府里的人个个喜笑颜开，尤其是面对青雁的时候笑容遮都遮不住。
青雁懒倦地靠在窗下，吹着晚春的暖风，吃着方桌上的荷酿酥。荷酿酥很好吃，怎么都吃不够。好吃的糕点那么多，每当段无错问她要吃什么糕点时，她说的总是荷酿酥。
这小半个月，她身边就没断了荷酿酥。而且这小半个月里大多时候都是段无错亲手烹调为她准备饭菜。
晚上折腾地睡不好，甚至也不止晚上。除了这点，倒也没别的什么不满意的事情。她经常第二日晌午才揉着眼睛睡醒，要段无错喂些粥奶羹糕等小食才懒洋洋地起床梳洗。
“闻穗，在加一顶香炉。”
“好哩。”
“再把窗户全都打开。”
闻穗又应了一声，赶忙去推窗户。
也不知道是不是青雁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日夜欢好的结果导致寝屋内积着散不去的旖-旎气息。
她用手指头戳了戳荷酿酥中心的雁心兰调汁儿，自言自语道：“屋子还是小了些。”
闻穗笑：“夫人说笑了，这屋子哪里小？”
半晌，青雁应了句：“是哦……”
然后又慢吞吞地跟了句：“或许可以换个空旷的地方。”
“换个空旷的地方做什么？”正在推窗户的闻穗好奇地回过头来望向她。
青雁一惊，下意识地咬了咬舌尖。幸好闻穗没听懂她的意思……
她的脸颊不由泛了红，胡乱敷衍过去：“没什么。”
怕闻穗继续琢磨，青雁岔开话题：“单姑娘是不是许久都没过来了？”
“是呢，快小半个月没来了。”闻穗开完窗户，走过去往香炉里添香料。她一边忙一边说：“夫人，我听说那位云公子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将他请出去了？”
“他都好了？”青雁心不在焉地随口问。
“是呀。来的时候几乎是半死人，底下人都议论他要卧床个小半年才能好利索。可没想到好得这样快，我听下头的小丫头说前儿个还看见他在舞剑呢。”
“毒也解了？”青雁又问。
“林太医出手那是自然解啦！要是那毒没解，他也不能运内力舞剑呐。”
青雁又拿了块荷酿酥来吃，没再问了。闻穗见她对云公子的事情也不怎么关心，也不再说了。
上午闻穗还在说单芊月小半个月不曾来，下午单芊月便再次登门了。不过单芊月这次来时的样子有些惨。
小姑娘正是爱漂亮的年纪，她以前为了一件衣服，都会和康王妃生气许久。此次过来时却风尘仆仆，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几日不曾换过。而且她的眼睛红肿着，明显哭过良久。更重要的是，她一侧的脸颊有着巴掌印子，明显被掌掴过。
她往日来，府里的人会将她直接带去偏远见云公子，并非都要去见青雁。而这一次，府里丫鬟瞧她这个样子，赶忙去通报了青雁。
云公子晨起舞剑，刚暂歇。他将长剑放在石桌上，皱着眉，眉宇之间有些郁色。虽然他不清楚自己以前的身手，可总觉得这剑术章法太乱，舞剑毫无酣畅淋漓之感。不由失望。
不过他认为自己康复得差不多了，实在不宜在府中久待，琢磨着是该跟这府中的主人道谢告辞而去。
“云郎。”
他正想着，听见单芊月的声音。他回过头去，见单芊月一副狼狈的样子，原本打算劝她离开的话堵在喉间吐不去。他起身走到单芊月面前，视线落在单芊月肿起来的脸颊。
女孩子脸嫩，用了全力的巴掌可不好受，不仅肿了起来，还破了皮。即使她擦了厚粉，也完全遮不住。
他皱眉，问：“谁打了你？”
单芊月勉强笑笑，玩笑似地问：“云郎莫不是要给我报仇杀了他去？”
“自然要帮你讨回公道。”他认真道。
单芊月忽然就落下泪来，她仓皇转过头去，用指腹抹去脸上的泪。她努力笑着，说：“这可不成，那人是我父亲。这公道不必讨了……”
云公子皱眉，沉思着。
片刻的安静过后，他不确定地问：“因为我？”
是，因为他。
单芊月日日往外跑引起家里人怀疑，逼问了她身边的丫鬟，她家里人便知道了她最近几个月干的荒唐事情。单家老爷一怒之下打了她。
不过她不想让他知道。
“怎么会呢？”她眼角湿湿，脸上却挂着笑。“父亲一向疼爱我，这次是我因别的事情不懂事做错了事情不认错还顶撞了他老人家。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这话说的让单芊月心酸。父亲的疼爱是什么？她从来不懂。兴许三岁前曾有过。那个时候她母亲还在世。有了继母，有了新的弟妹，父亲的疼爱也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云公子沉默地看着她。
单芊月收起委屈心事，赶忙将抱着怀里的盒子递给云公子。
“这是我四处打听来的关于云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都给你带来了。兴许有用呢？你总会找到自己的过去，找到自己的家人的……”
她有家人却和没家人没什么区别。若能帮他找到自己的家人也算是一件好事。
云公子一怔，从她手中接过木盒子。
里面放着几个小册子，几封有了年头的旧信，还有单芊月从说书人口中听到亲手誊写的内容。
几本小册子有的是不同版本的史册，有的是民间流传的话本故事。每本书里在提到隐客云家的页数都被折了页，甚至用红笔圈了起来。
云公子坐在石桌边，慢慢翻看着这些书册。他展开被折起的页脚，望着方正小字下像沿尺子划过的红线，莫名觉得手中的书册变得沉甸甸了些。
春-光柔和，煦风也温柔。花墙上爬着一朵朵红色的蔷薇，墙下垂柳，嫩绿的枝条慢悠悠地吹拂。
云家，若说是江湖中一个门派倒也算不上。云家并不收徒，也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云家人嗜剑如命，不羡名利，隐居深林间，日夜与剑为伴。穷极一生追寻人剑合一上善之道。
史书记载，前朝覆灭前，前朝皇帝曾重金求云家人相护，然而连云家人的影子都没找到。
有人说，云家人个个都是剑痴，早就走火入魔，葬于山野间。
也有人说，云家人并不收徒，只凭父子相传，出神入化的剑术早已失传，这世上已早没了云家后人。
云公子默默翻完所有，将一件件东西规整地放在木盒子里，郑重道：“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都是小事而已。我也就只能做这些小事帮你了。”单芊月垂着眼睛，将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
随着她的动作，被掌掴过的痕迹更加明显。
单芊月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又急忙将故意遮在脸侧的碎发拨弄下来。
“你打算离开这里了是不是？”单芊月问。
“是。”
云公子以为她会挽留，却见她点点头，从腰侧取出一个粉粉嫩嫩的荷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一点碎银，里面还有房契和钥匙。我在景西巷给你买了个小院子。你别急着拒绝，不值钱的，我也没什么钱。就是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就算你要去找自己的家人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
生怕他拒绝似的，她的语气又急又快。
“我没做什么事情，当初是你先救了我，于我有救命之恩。王妃心善说府里的药材根本用不完，都是宫里时不时送来的。所以也没要我格外给你付这几个月的药钱。你若想谢便谢王妃好了。我给你买个小院子，算还你救命之恩。咱们就两清了！”
云公子隐约猜到了什么，可他沉默着。
她狠狠心：“两清之后就别再见了！你之前说的对，我不能任性啦。而且母亲给我找了个好人家，过几天就要定亲啦。再来见你不方便……”
“也好。”他说。
“那……我走啦……”单芊月依依不舍地转身。转身之后，泪如雨下。
她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朝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
“你别推开我，就一会会儿就好……”
她哭得那么伤心。
云公子沉默着，他忽然很希望在他忘记了的那个过去里没有心爱人。然而他不确定。因为不确定，他连安慰单芊月都不行。
他笔直而立，无动于衷得过分绝情。
就连单芊月哭着问他：“我一直等你恢复记忆好不好？”“如果你恢复了记忆没有心上人会不会选择我？”
他依旧绝情地沉默着。
单芊月离开后，他在柳下立了许久，然后握起长剑。长剑出鞘，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躲在角落偷看的小丫鬟骇得连连后退。
单芊月今日过来是与云郎道别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再来这里，所以走前去见了青雁，郑重地道谢。
“不是多名贵的首饰，却被我珍藏了很多年。希望王妃不要嫌弃。”
她说的谦虚。盒子里的玉簪却价值连城。而且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单芊月再次向青雁道谢。
青雁请她吃荷酿酥，可是看一眼白瓷小碟里的荷酿酥只剩三块了，话锋一转，请她吃桂花糕。
她瞧着单芊月憔悴心碎的样子，有些惋惜。在她印象里的单芊月是多朝气鲜丽的曼妙少女呀。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是漂亮衣服不好看还是山河四方的美食都吃遍了？小小年纪何必交了自己的真心，无辜惹了一身的伤。”
单芊月凄苦一笑，道：“一身伤算什么，若他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他。”
青雁摇头：“你这傻孩子真的是傻。分明有聪明的法子称心如意，偏偏只会一门心思地付出。什么都可以给别人？这话可不对。身为女子，就算身子给了，也不能把真心完完全全地给了。”
段无错路过窗外，青雁清凌凌的声音刚巧飘入他的耳中。他抬头，从开着的窗户望向懒倦靠在美人榻的青雁侧脸。
窗台上摆着姹紫嫣红的花，花儿遮了一点她的脸。
段无错忽然觉得看不清青雁的表情。
以前，他也从未尝试去了解她。
是夜，青雁被折腾得很重，散了架似的软软缩在被子里抱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摇头。
“夫人，可是被逼和亲？说不定以前还有个心上人，被迫拆散。”
青雁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段无错的指腹轻抚她汗津津的脸颊，在暗色的夜里，长久地凝视着她。

第75章
青雁醒来时，段无错并不在身边。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呆呆望着锦被上的绣纹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走了没两步，屁-股上隐隐作疼。她蹙起眉心揉了揉。怎么会疼呢？难道是什么时候摔了不成？
她隐约听见段无错的声音，却也不确定。
哦，她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段无错好像心情不太好，力气也比往日大，屁-股疼是被他拍疼的……
她拧着眉，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他。他又不像是会因为在别处坏了心情拿她撒气的人。
她懒懒打着哈欠，分明已经醒了，眼皮却沉重抬不起来，只能使劲儿揉着。她走到门口，凉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些。
段无错在外面与不二说话，她迷迷糊糊地只隐约听见他们好像谈到了陶国，似乎是段无错吩咐不二去陶国办什么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她没听清。
她又懒懒打了个哈欠。
段无错挥了挥手，不二低着头恭敬退下。他转过身，望向站在门口的青雁。她身上穿着雪白的寝衣，赤着脚。
竟是连鞋子也没穿。
春衫薄，也不知道她冷不冷。
长柏穿过月门，经过不二身边，正往这边过来禀事。他远远看见段无错朝门口的青雁走去，段无错拿起挂在门口衣钩上的宽大外衫披在青雁的肩上。
长柏遥遥望着青雁，心里竟然很平静。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执拗地想要青儿的相认，不管是她的仇恨还是责骂，甚至取他性命，他都是渴望的。
可当他搬出易今泠逼她与他相认之后呢？她只在最初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然后便没有然后了。她依旧每日弯着眼睛当容易满足日日欢乐的湛王妃。
风浪吹起的波涛那么轻易的在风熄后归于平静。她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没有将他撵走，没有针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见面时，她并不会故意避开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湛王妃，他是府里的宦奴。
她越是这般，反倒是长柏开始回避，不太往她面前去。
“夫人醒来思夫心切，连鞋子也不及穿来找为夫？”段无错说着，慢悠悠地给她理了理外衫，将她整个纤细的身子裹在其中。
青雁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子。天气日渐转暖，她也没觉得凉。
“才没有。”
段无错睥着她，试探道：“夫人可知昨夜睡时在喊情郎？”
“情郎？”青雁抬起眼睛来，惊讶地望着他。
青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备受那个火海夜晚的折磨，经常梦见那一晚的惊惧和难过。有时，她也会喊长柏。
可是自从做了湛王妃，她吃好穿好住好，日子好生欢愉，已经许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瞧着青雁惊讶的样子，心下有些满意。心里耻笑自己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唬她，可是嘴上却下意识地继续编了下去：“远嫁和亲，夫人可是不愿？”
他搭在她肩膀的手，慢条斯理地捻着她软软的耳垂。
“夫人的梦里似乎有个情郎，可惜情郎是个负心汉，只能眼睁睁看着夫人远嫁和亲。”段无错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夫人可受过情伤？”
百般试探，也只不过是为了这最后一句。
青雁望着段无错，心里却一下子慌了。所有刚醒的迷糊困倦都不翼而飞。她想起刚出来时听见段无错吩咐不二去陶国办事情。
他要办什么事情？
莫不是派不二去陶国查花朝公主吧？
青雁嘴唇一哆嗦，捧起段无错的手，说：“是，我以前是有个情郎。可是父皇说我没眼光，将那人拉去阉了！”
段无错：“……”
刚走到近处的长柏：“……”
长柏抬眼，目光复杂地看了青雁一眼。
青雁才发现长柏就在段无错身后，她尴尬地不由咬了一下舌尖。段无错的身体挡着，若她早看见长柏走过来，绝对不会这么说……
长柏垂目恭敬行了礼，禀道：“殿下，宫里派了第二批进府伺候的宦奴和侍女，都在前院候着。”
段无错道：“府里用不到那么多，让他们都回去。”
“是。”长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前院走去。
青雁歪着头，视线越过段无错，望着长柏的背影，心下有些歉意。她希望自己无心的话不要伤了长柏的自尊心才好……
段无错凉薄地打量着她，问：“夫人那阉了的情郎与这个长柏有几分相似之处？”
“啊？”青雁惊讶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捻着佛珠手串，直视青雁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怪不得夫人不喜长柏在跟前伺候。是怕想起自己被阉了的旧情郎？”
明明是晚春温暖时，青雁却从脚底开始发寒。
段无错都看出来了什么？他这人，是不是过于敏锐了？青雁的心怦怦跳着。
段无错昨天晚上发现自己不了解青雁，或者说在更早之前就知道她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单纯。
可是因为不在意，所以不上心。
现在，他想去了解她。
当他想要去了解，所有的遮掩都是徒劳，什么都藏不过他的眼睛，一切将会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段无错微眯了眼，神色莫测地审视着她。
青雁一急，踮起脚尖来，搂住段无错的脖子，软着声音说：“脚好凉……”
段无错垂眼，看一眼她的一双小脚。十个脚趾头曲了起来，小巧可爱，还有一点红。
他弯腰，手臂探过青雁膝下，将她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
长柏刚好走到月门处，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这一幕，他眸色微沉，晦暗蕴涩。
端着盥洗用具的闻青瞧见长柏的神色，刚想迈过去问好的脚缩回来，站在阴影里默默望着长柏。直到长柏转身往前院去，闻青才收起情绪，抬脚去寝屋。
段无错抱着青雁进了屋，将她放在椅子上，道：“夫人还是小孩子吗？连鞋子也不知道穿。”
闻青走进来，放下盥洗用具。屈膝行过礼后，也不敢吱声，默默立在一侧等着吩咐。
段无错看她一眼，让她去端洗脚水。
闻青前脚出去，青雁手指头勾住段无错腕上的佛珠，拽了拽，待段无错低头看她，她伸开了双臂要抱，段无错立得笔直，不曾俯身理会她。
“殿下莫生气。父皇说的没错，我以前眼光不好。旧情郎还比不上旧衣服，何况还被阉了呢。”
段无错冷眼看着她伸开胳膊要抱的样子，还是不理她。
青雁眸光流转，勾出一抹狡猾来。她慢慢抬起一只脚来，擦着段无错僧衣前摆下的腿侧，动作轻柔地点了点。
“夫人！”
段无错握住她捣乱的脚踝，望着她的目光有震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噙着一丝克制。
青雁瞧着段无错这一身的僧衣，忽然觉得自己像话本里坏人修行的妖女。
她从开着的房门看见闻青端着一盆水往这边来，赶忙挣了挣，抢回自己的脚，规规矩矩地坐好。
段无错也听见了闻青的脚步声。他默不作声地深吸了口气，指腹习惯性地捻起佛珠。只是看着青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来。
闻青端着水盆放在青雁身前，刚要蹲下来为青雁洗脚，却听见头顶传来段无错的一声“下去”。
闻青压下心里惊讶，规矩地退下。她忍不住回头偷偷望了一眼，看见段无错在青雁面前蹲下来，青色的僧衣铺地。他为青雁试了水温后，将青雁的一双小脚放在水中，给她洗脚。
闻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湛王也会有给一个女人洗脚的时候？闻青惊骇不已，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夜里，床幔轻晃时，段无错逼问青雁可欢喜？
她说欢喜，毫不犹豫。
昏暗的床帐内，段无错凝望着她的眼睛。黑夜让她的眼睛瞧上去不见了紫色，是和普通人一样的黑眸。
他静静地望着她，感受得到她这双眼睛里的真诚。
她说欢喜，便是真的欢喜。
就像得了漂亮衣服，就像吃到可口的佳肴。
她的身体是欢喜的，那么她的心呢？
他不得而知。
又或许，他不接受自己感受的答案。
翌日，青雁决定让闻溪悄悄去拦截敛王，将这里的事情提前说给敛王。希望他念在两国关系上，不要戳破青雁的假公主身份。
闻溪手里有暗卫，可是别人去与敛王说，敛王未必相信。闻溪曾在花朝公主身边做事多年，敛王也认识她。所以她是最好的人选。
青雁用心地缝一个手鞠。这个是湾湾的玩具，被小心弄坏了。她闲来无事，拿来修补。
湾湾如今住在府中，和她阿娘在一起。
闻溪有些不放心将青雁自己留在这边，她板着脸叮嘱：“万事小心，不可莽撞。”
“嗯嗯，我都知道。”青雁低着头认真修着手鞠。
闻溪想到最近府里都在说湛王对夫人有多好，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夫人上次劝单姑娘时，作为旁观者很是洒脱。如今作为当事人，莫要洒脱不起来。”
青雁没听懂，疑惑地抬眼看她。
“后宅事看得多了，免得不劝夫人莫要一心系于男人的宠爱。要多为自己打算。”
青雁脱口而出：“不是你说让我争取生个儿子吗？”
闻溪一滞，轻咳一声，道：“这是两回事，不冲突！莫要在情情爱爱中失了自己的本心！”
青雁弯着眼睛笑起来，说：“我都知道的。”
闻溪看她一眼，冷邦邦地说：“我是怕夫人看不懂自己的心。”
“我很是清楚自己的心。”青雁笑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像假话。
闻溪疑惑地看向她，略有不解。
“以前就听说男人都是贱骨头，舔着脸送上去的，他嫌弃。越是离他远远的，越是能勾了他的兴致。那些眼高于顶的男人更是如此。这满京城想要嫁给湛王的女郎就没有好的吗？断然不是的。男人对女子的兴趣总是很短暂，我乖一些，多依着他一些，要不了多久他对我就会倦了。反正都嫁了他，实在不必再躲来躲去。等他倦了我，到时候我就能有个小院子，种菜养鸡，过上悠闲的小日子。”
闻溪听得目瞪口呆。过去了这么久，她的“冷宫梦想”怎么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何况……身体上的欢愉也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这话不方便对闻溪说了。
青雁抬起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段无错站在窗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第76章
青雁一下子站了起来， 手里的手鞠落了地，滴溜溜滚到了屋角。
隔着窗， 她怔怔望着段无错。一口气提起，紧张得怎么也放不下。她仔细瞧着段无错的表情，却陷于他漆色的眸底，越陷越深。
她看不懂。
半晌， 段无错的唇角抿出一丝极浅极浅的笑容来。
什、什么意思呢？
青雁攥着衣角，心口怦怦跳着。
她以为他会生气，或者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轻嗤。然而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走了。青雁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从窗口消失。她等待着， 等待着他绕到前门走进来，等待着他的愠意和惩罚。
可是他没来。
好半天，青雁走到屋角捡起那个手鞠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重新走回来坐下， 握着剪子去剪上面的一点线头。
闻溪默然望着她，无声摇摇头。
当日用饭时， 段无错一切如常， 满桌的菜肴并非都是他亲手做的， 只是依着他心情做了其中一两道。他不紧不慢地吃东西， 饶有趣味地往青雁嘴里塞东西喂她吃看她吃。
一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雁双腮动了动， 努力咽下满口的紫酥饼。
她心里闷闷的，有点怪异。
闻溪出发去找敛王，青雁如往常一样不准沐浴时下人进去伺候。她独自浸了药帕子，泡在热水里的时候敷眼。
湿漉漉的药帕子敷在眼睛上， 眼前一片漆黑中泛着些紫色的光影，且伴着万蚁啃咬的疼痛。
在见不到段无错的时候，青雁很少主动想起他来。此时却不由想起了今日的他。他站在窗外时的场景总是浮现在青雁眼前，挥之不去似的。
她努力地想，使劲儿地想，可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那个极浅的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安慰自己是眼花看错了，可她知道她没看错。
她安慰自己兴许段无错刚刚经过，并没有听见她与闻溪的对话，可她知道他都听见了，一定都听见了。
心里乱糟糟的。
段无错走进寝屋环视屋内见青雁不在，他立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抬步进了屋。西窗下摆放着一盆木兰。他走过去，拿起架子下的水壶，慢悠悠地给木兰浇水。
他将屋内的几盆花都浇了水，青雁还没有出来。
他走到床头坐下，弯腰在床头矮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书来。青雁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都塞在抽屉里。一共没几本书，偏偏不好好摆放，搞得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段无错皱了皱眉，将一本本书取出来重新摆放。
在杂乱堆放的小册子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
段无错拿起小瓷瓶，慢悠悠地转了转瓶身。瓶身本来贴着一张写着药名和用法的纸条，可是被撕去了。
段无错转动瓶身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泛了寒意。
浴桶里的青雁听见推门声吓了一跳，立刻将敷眼的帕子取下来，训斥：“我说了谁也不准进……”
她看清进来的人是段无错，话音戛然而止。她抓着药帕子，悄悄背到身后，藏进水中。
“殿下怎么进来啦？”青雁问。
段无错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他很犹豫。
似乎每走一步，想法都在转变。他一步步走到青雁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殿下……怎么了……”青雁心中惴惴不安，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段无错将掌中的小瓷瓶放在浴桶旁的三足木桌上。
青雁一惊，脸上的血色在慢慢褪去。
“夫人藏的是什么药？”段无错语气轻缓地问道。他说话时没有看青雁，而是看小桌上的小瓷瓶。
青雁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着药帕子。
她抿着唇，没有开口。
“呵。”段无错轻笑了一声，“夫人是在思考怎么编吗？”
他慢慢移过目光，凝在青雁的脸上。
青雁依旧紧紧抿着唇。她莫名不想说谎话，可想不愿说出实话。
段无错俯下身来，凑近青雁，与她平视。四目相对，他说：“贫僧早该注意到。这么久，竟从来没见夫人来过月事。”
青雁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她刚揭下药帕子，眼睛正是疼的时候，疼得她想掉眼泪。可是她不想这个情况下落泪，慌忙低下头，不去看段无错的眼睛。
“避子丹。”她说。
声音有一点闷，也有那么一点本该如此的执拗。
段无错抬手，掌心贴在青雁的头顶，摸了摸她的头。
“唔，”他说，“如夫人所愿。”
青雁目送段无错转身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视线望向桌上的避子丹。她泄气似地轻叹了一声。
在满京城的人眼中，她是受宠的湛王妃，可没人知道她干的是掉脑袋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会被戳穿。
当初答应假扮花朝公主的时候，她便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谁让她的命是花朝公主救的呢？以命报恩本就是应该的。
她将活着的每一天都当成了最后一天。
她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却不打算留下个子嗣跟着受苦。
是，她也可以按照闻溪所说偷来段无错的宠爱，再生个一儿半女，就算将来事情败露，用孩子当成平安符。
可她不愿意将自己的子女当成工具。
她的孩子应当是在满怀爱与期待的坏境中出生，而不是怀着别的目的。
更何况，将性命安康寄托在一个男人的宠爱上本就是很可笑很悲哀的事情。
勾栏瓦舍间，她见过太多破碎的承诺、远去的负心人、以泪洗面的痴心女。就算是小姐那样好的人也得不来一颗真心相待。
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眼睛又痒又痛，她揉了揉眼睛，水进了眼中，更疼了。她知道揉眼睛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将眼睛的状况搞得更糟。可是痒痛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去揉，一双眸子快要被她揉碎。
稀里哗啦的眼泪沾满手。她湿漉漉的手上，也不知是泪还是水。
青雁洗完澡回寝屋时，段无错不出意外地不在房中。
第二天，白管家来见青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才将事情说明白。原来是段无错下了命令，给青雁换了个住处。
青雁平静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听安排。
白管家硬着头皮将青雁请去了新住处。
那是府邸西北角的一处小院子，往日闲置着，府中的花农偶尔会歇在那里。小院子很小，甚至不如农家小院的大小。
府里的下人正在收拾，几个花农拔掉小院里的花，在种菜。另外一个匠工在院子另一侧插篱笆。一旁放着个半人高的木笼，里面是几只鸡正在咯咯哒地朝青雁叫着。
青雁这才明白昨天晚上段无错那句“如夫人所愿”究竟是什么意思。
青雁莫名松了口气。
府里的下人们窃窃私语。
府里的人都说湛王宠了王妃那么久，可王妃终究是惹恼了他，湛王竟将王妃赶到阴冷的西北角小院来……
下人们偷偷去看青雁的表情，却意外地没有在她脸上看见难过和狼狈，或者愤怒。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小院里，歪着头，盯着木笼里的几只鸡。
几只鸡被困在逼仄的木笼里，很挤。它们发现青雁在看它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叫唤。青雁越是看它们，它们叫得越大声。
青雁弯弯唇，笑了。
绕了一个好大的圈子，她还是过上了最初想要的生活。只是可惜，不知道这种日子能过多久。也不知道闻溪去见敛王会不会顺利……
长柏立在不远处，望着青雁皱起眉，略显忧虑。
闻青和闻穗对视一眼，摇摇头。闻青回过头，遥遥望向长柏。她心里原本的担忧，又多了一层。
段无错没回永昼寺，他一直住在府中，只是一直没去见青雁。
府里的人都不清楚这二人是起了什么矛盾，竟会这般。接下来的几日，府里的下人个个做事小心谨慎，生怕惹了主子不高兴。
凉亭中，长柏喊来闻青询问青雁的情况。
闻青如实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屋里伺候的也不知道。这几日夫人的心情并没有受影响。我出来的时候，夫人挽着袖子打算种菜……”
长柏不大相信。
近日来，他已经尽量回避不去见青雁。此时满心忧虑，还是没忍住，偷偷过去看一眼。
他往一处假山上的凉亭去，那地方高，刚好能望见青雁住的小院子。他踩着石阶，还没登上最高处，就看见了青雁。
她穿着简单的衣裤，袖子也挽起来，正站在篱笆外，踮着脚往鸡圈里撒粮。
长柏一边望着院中的她，一边往上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他才惊愕发现段无错坐在凉亭中。
长柏大惊。
“何事？”段无错先开口。
长柏强作镇定，道：“近日来，府中下人议论纷纷。长柏过来想劝殿下……夫人待人宽厚为人和善，若有什么做错的事情，想来只是年幼，一时糊涂。殿下莫要真的动怒于她。她远嫁而来，无亲无故，便只有殿下一个亲人了。”
长柏垂着眼，缓缓说道。
段无错吟一口凉茶，望着远处小院中忙碌的青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长柏的话。他在这里坐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看着青雁晨起后站在院子里歪着头将柔软的长发编了一个麻花辫，然后端出来一碗煮鸡蛋。她握着鸡蛋往石桌上一磕，剥了皮三两口吃完，咕咚咕咚喝了小半壶水，就开始种菜、喂鸡。
他随意挥了挥手，长柏只好恭敬地退下去。
临下去前，长柏深深望了一眼青雁。一级一级的石阶走下去，葳蕤的枝叶逐渐遮了视线，他看不见青雁了。
同一府邸却不相见的日子里，段无错在等不二回来，青雁在等闻溪回来。
陶国遥遥，自然是闻溪先回来。
她在一个深夜回来，从侧门溜进来。她留在府中的暗卫接应了她，然后告诉她青雁搬了住处。她脚步一深一浅，忍着痛楚，去找青雁。最终见到青雁后，青雁惊呼一声，她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接昏过去，身子重重朝前栽去。
“闻溪！”
青雁跑过去扶住她。
昏暗中，青雁感觉到自己的手湿漉漉的，甚至是胳膊上也湿了。
今晚是芸娘当差，她闻声而来，惊讶过后，赶忙和青雁一起将闻溪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青雁伸出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满手的血，甚至被闻溪靠过的袖子也被鲜血染透。
青雁让芸娘快请大夫，她手忙脚乱地多点几盏灯。她想给闻溪止血，却根本止不住。

第77章
“不要搬动她，她身上的暗器还没有取出来，随意搬动反而容易让暗器在她体内造成更深的伤害。”
云公子道。
青雁这才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外的人不仅有接应闻溪的侍卫，还有云公子。他是和闻溪一起赶回来的。今夜无星无月，阴云笼罩，青雁见到闻溪如此已经慌了，这才刚刚没认出站在阴影里的云公子。
“等大夫来了再说。”云公子道。
青雁赶忙点头。她觉着掌灯走到门口，本是想要询问云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见他胳膊上也受了伤。她赶忙说：“你也受伤了？快进来，大夫来了之前至少先包扎一下。”
闻青和闻穗听见动静醒来，已经赶了过来。
云公子站在门外，有些犹豫，道：“小伤。不必进去。”
他是觉得这样深更半夜进王妃的住处不妥，即使屋内有侍女在。京中的人都在传陶国来的公主惹了湛王不悦，被打发到了阴暗的角落种菜养鸡。云公子自然也听说了，他可不想行为举止再有半分不妥，给她不太好的处境雪上加霜。
青雁明白他的心意，也不勉强，转身进了屋，让侍女去给云公子送外伤药和纱布。
她依云公子所言，也不敢移动闻溪，握着棉巾轻压她的伤口企图止血。只是厚厚的棉巾总是很快被鲜血染红。她一遍遍换了新的棉巾，到最后她看着鲜红的棉巾，手开始发起抖来。
她看着闻溪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苍白得不像话，眼圈不由红了。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给云公子送药的闻青回了屋，低声禀告云公子胳膊上只是皮外伤，并不要紧。青雁点点头，略放心了些，将全部心思都寄在闻溪身上，几次询问大夫怎么还没来。
芸娘来府中没多久，她也不是从宫里过来的那一批。青雁让她去请大夫，她一路小跑着去前院寻白管家。
白管家有些犹豫。
若是往常，青雁要什么，他立马眼巴巴着人去准备。只是如今瞧着王妃在府里的处境……
他不是见风使舵，看青雁搬到小院起了怠慢的心思。而是不敢贸然做决定担心段无错不悦。
先去请示殿下？
可都这个时候了，殿下应该已经睡了……
“白管家，你倒是快些去请人呐！我们夫人再怎么说也是堂堂陶国来的公主，你岂能怠慢！”
芸娘看出了白管家的犹豫，赶忙搬出了青雁的和亲公主身份。
“这……”白管家还在犹豫。
长柏从屋内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披上外衣，经过白管家和芸娘身边，他道：“我去一趟太医院。”
芸娘顿时松了口气。
白管家也松了口气，这事儿算是长柏接管了，就算明儿个殿下醒来发怒，也断然不会责怪在他的头上。
看着长柏走远，芸娘轻飘飘地望了一眼白管家，看得白管家有些诧异。
芸娘软声问：“听说白管家在湛王身边做事很多年了？”
白管家愣了一下，才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曾是妓-人的侍女。他记得芸娘，因为芸娘是湛王带回府的。芸娘刚来时，白管家还和府中其他下人一样，以为她会是半个主子。
“老奴在殿下年幼时便在他宫外的府邸做管家了。”白管家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自豪的意味。
“可惜啊。”芸娘惋惜地瞥他一眼，“可惜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也没看懂殿下的心思。”
白管家怔怔望着芸娘走远，他回了屋左想右想怎么想都不对劲。赶忙带着人往青雁那里去，恭恭敬敬地等着吩咐，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
其实林太医来得并不慢，可青雁心焦，觉得他来得那样迟。
她眼巴巴站在一旁，满腹担心的话，可是不敢打扰林太医诊治，只好憋在心里。
林太医忙了很久才将闻溪体内的暗器取出来，那暗器四边带着倒刺，取出十分困难。然后他又花了好长时间才将闻溪止了血。他让侍女给闻溪多加几床被子，然后走到一旁去开药方。
青雁眼巴巴跟过去，看着林太医写好药方交给下人，才询问闻溪的情况。
“闻溪姑娘身上外伤很多，尤其是暗器造成的伤口导致她失血过多。所幸忙到现在终于止了血。但是她现在在发烧，伤口似乎有发炎的迹象。眼下之际是要她快速退烧。只要退了烧还有一线生机。若到了明儿个晌午还高烧不退，恐怕不太乐观。”
青雁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向林太医道了谢，让府里的下人安排林太医暂且住一日，至少要等过了名儿个晌午。
闻青犹豫了一下，低声询问：“夫人，安排林太医歇在哪里？”
如今青雁住的地方实在是小，可没有多余的客房给别人住，更别说是外男。府邸很大，别处空闲的客房也很多。可是青雁如今的情形，闻青有点摸不着她若发话将林太医安排在别处的客房，到底管不管用。若是不管用……未免难看了些。
白管家一直在不远处听着，听到这里略低着头，也犹豫起来。他甚至摸不准要不要去禀告殿下。
“自然是请林太医歇在上次歇息的客房。”青雁看向白管家。
上次请林太医来为云公子救命时，他也曾在府中过夜过几次。
白管家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好，屋子日日打扫，现在就能直接过去卸下。”
“对了，云公子也受了皮外伤，瞧上去不要紧。还是麻烦林太医歇之前去瞧一眼。”
林太医应下来。
青雁在闻溪的床边守了一夜，亲自为她频繁更换帕子，以期她的高烧能退下来。
侍女几次过来请她先去睡一会儿，她只是摇摇头。她向来嗜睡，可是今夜完全睡不着。
她双手托腮望着昏迷中的闻溪，慢吞吞地说：“闻溪啊闻溪，其实有时候我挺烦你的。尤其是你板着脸训我的时候。可是……”
她泄了气似地重重叹了口气，将帕子放在水中浸透，拧了拧，搭在闻溪的额头。
“可是一想到以后都看不见你这张臭脸，还挺难受的……”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闻溪陪在她身边，指点着她，教导着她。虽然闻溪未必这样想，可在青雁眼中颇有些患难与共的意思。
青雁一直守到天亮之后，闻溪的高烧减退了些，还没退尽。林太医又来看过一次，说情况尚好。青雁这才松了口气，揉着眼睛回屋去睡一会儿。
这一夜，白管家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喊醒段无错，禀告他这边的事情。其实他都是白纠结，因为段无错根本不在府中。
段无错快中午时回府，才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他只是“哦”一声，没说什么。
白管家仔细瞧着他的表情，却什么也没瞧出来，不由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晚上芸娘带着看破一切的轻笑总是在他眼前浮现。
段无错去看了青雁。
他去时青雁正在睡着，段无错没让侍女喊醒她。他进了屋，扫过简陋的房间，走向床榻。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睡梦中蹙着眉。柔软的长发有些乱，软趴趴地贴在雪白的脸颊。
段无错只是少立了一会儿，便走了。
府里的下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青雁醒来后，闻青一脸喜色地将段无错来过的事情告诉她。闻青高兴呀！在青雁手底下做事的下人都高兴。段无错来了一趟，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失宠之谈可再议！
青雁只是“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掀开被子，去隔壁看闻溪。
闻青懵了，不明白夫人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后来闻溪退了烧，却依旧昏迷不醒。青雁将林太医挽留下来，随时诊看。
过了几日，闻溪还是一直昏迷不醒。爱笑的青雁明显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芸娘走进屋，试探着开口：“夫人，有件事情不知道要不要与夫人说。瞧着夫人最近操劳，本不该拿这些下人的小事烦扰夫人。”
青雁转头看她，招手让她坐。
“这是新炒好的瓜子儿，你也来吃。”
芸娘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望着青雁的目光有些复杂。她出身不好，谨小慎微，没想到夫人完全不嫌弃还邀她同坐……
青雁说完，低着头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闻溪的事情。
芸娘在椅子上坐了一个边儿，斟酌用词：“闻泠最近时常在府外过夜，上回我撞见她上了一辆小轿。”
青雁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她是忽略了小姐。而且小姐的母亲还在府外，小姐时常出府去看望。
“回家吧。”青雁随口说。
“不……那是右相家软轿。”
青雁惊讶地看向芸娘，问：“你怎么知道？”
“确切地说是陶家小少爷的马车。原先在皓月轩，奴曾几次见过陶家小少爷。”
刚巧闻穗推门进来，青雁问：“闻泠呢？”
“昨儿个出府了，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青雁起身，拉着芸娘往外走。
“闻泠每次回来都从西门。”芸娘低声说。
青雁心中一沉，想来芸娘说得委婉，实则她已经一清二楚。青雁心里忽然愧疚起来，觉得自己不够关心小姐。小姐如今的处境，若是被纨绔子欺辱可怎么好！
她刚绕过月墙，迎面遇见段无错。
段无错看见她，也有些意外。
青雁犹豫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垂着眼睛开口：“殿下要出去。”
“进宫一趟。”段无错声音是一惯的温和。
府内扫洒的下人竖起耳朵来，怎么听着两人对话这么寻常？哪里像闹掰了的样子？
青雁停下脚步，退到一侧，等着段无错先过去。然后才带着芸娘往西门去，她打算在门口等小姐回来，亲眼见见那顶小轿。若当真是纨绔子仗势欺人欺辱小姐，她绝不饶过！
可她还没走到西门，闻青气喘吁吁地追过来。
“醒！醒了！闻溪醒了！”
青雁大喜。她顿时改了主意，决定等小姐回来再私下问她，眼下什么也没闻溪醒来更重要。她提着裙子欢喜地往回跑。
没走太远的段无错回过头来，望向青雁往回跑的轻盈背影。
“闻溪！闻溪！”
青雁一口气跑回去，喊闻溪的声音满满的欢喜。
林太医正在床边给闻溪诊脉。
闻溪合着眼，皱着眉。她听见青雁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了青雁的笑脸，她一下子挣脱林太医正在搭脉的手，牢牢抓住了青雁。
“快走！”

第78章
走？
她能去哪里？
自从她决定假扮花朝公主的那一日起，她就是花朝公主的替身。她就算死也要带着花朝公主的身份去死。
她哪里也不能去，因为花朝公主要她好好地做个和亲公主。
不能连累花朝公主的。
闻溪身负重伤，高烧之后虚弱不堪。可她抓着青雁的手那样用力，青雁被她抓疼了。她望着青雁，目光如刀。
青雁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闻溪是去见敛王的，那自然是敛王那边出了问题。
她知道，恐怕是危险来了，恐怕到了以命报恩的时候。
青雁弯起眼睛来，望着闻溪轻轻摇头。她无声地告诉闻溪，自己不能走。
闻溪望着青雁的目光中染上一抹浓重的犹豫。她想说话，喉间一痒，立刻咳出来一口血。
青雁变了脸色，板起脸来：“闻溪听话，先让太医诊治。”
她可以以命报恩，但是她身边的人可都得好好活着才成。
林太医赶忙重新为闻溪诊脉，从药匣子里取出药丸让闻溪用温水服下。
“这位姑娘虽然已经醒了过来，可是身上的伤着实不轻，几处伤了内脏。要好好养一段时日，养伤期间尽量不要再动用内力。药已经在煎了，按照药方日日服药才可。”
“有劳太医了。”青雁道了谢，令闻青送林太医出去。
侍女端着汤药进来，青雁接过来，在床边坐下，亲自喂给闻溪。
闻溪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青雁。
药有些烫，青雁捏着小勺亲自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苦的，让她皱起了小眉头。然后她低下头，一边用勺子搅着汤药，一边认真吹着。
闻溪觉得她就是傻孩子。
过了一会儿，青雁又尝了一口，说：“应该可以了。”
闻溪静静看着她。
“先喝了药再说话，要不然你话没说完又吐我一身血。”青雁软着声调，显得几分难得的温柔。
闻溪收起满腹心事，费力弯下腰，握住青雁的手腕，将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她身上没力气，自己端不起碗。就算是握住青雁的手腕，汤药饮尽后，手腕也在微微发抖。
青雁屏退了下人，屋里只有她和闻溪两个。
“现在可以说了。”青雁的语气那么平常随意，分明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却并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公主到了京都。敛王和李将军都在她身边。”
闻溪声音沙哑说得很慢，也很吃力。
青雁望着闻溪，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她问：“公主好不好？”
闻溪心口忽然很疼。她后知后觉发现并不是伤口疼。
她没有回答青雁的问题，而是继续说：“公主应该已经见到了羿国皇帝。”
青雁有些惊讶，她好奇地问：“公主想回来吗？她不要自己的情郎了吗？公主分明那样喜欢她的情郎，为了情郎什么都抛下不要了。那个男人对公主不好吗？是不是惹了公主伤心？”
“你……”闻溪一阵咳嗽，有些生气，“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
青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眼睛有点痒，她习惯性地揉了下眼睛。然后她笑起来，就像往常那样甜美地笑着。
她说：“嗯，就像当初说的那样，是我贪慕虚荣假扮了公主，公主是无辜的。”
闻溪心口的钝痛滋味更重，她哑着嗓子低声道：“你以为你有多善良要为公主想那么多！就算你不这样打算，公主也会牺牲掉你！”
青雁静静望着闻溪。
闻溪在她平静的眼睛里看懂了一切。
闻溪忽然想起来，当初到了京都，第一次觐见羿国的皇帝，青雁很紧张，怕自己露馅，她在进殿前拉了她的衣角，悄声说——“闻溪姐姐，如果青雁没用，被当场戳穿。你就大声喊冤枉，说我贪图好吃的好玩的谋害公主假冒公主，你们都是被我胁迫的！”
闻溪眼睛忽然有点酸。
其实青雁心里一直明镜似的。她什么都知道。从始至终，这傻姑娘的初心从未变过。她从一开始就是做好了用命报恩的打算。
闻溪忽然明白她所有的无忧享乐的表面下都在倒数活日。
傻孩子。
“公主这么做也是最稳妥的法子了。”青雁声音轻轻的。
闻溪摇头。
若花朝公主既想拿回公主的身份，又想保住青雁的性命，当真没有两全的法子吗？倒也不是。若说公主遇到意外和亲途中被歹人劫走，青雁顾虑花朝公主在羿国出事恐两国起战事，大义假扮。未尝不是给青雁一线生机。
偏偏花朝公主选了这样一条不给青雁活路的路。
青雁低着头捏自己的手指头，她说：“你只是个下人，应该不会有事的。大不了也推到我身上，就说也是被我逼迫。你在公主身边那么多年，公主那么信任你。以后……”
青雁忽然想起闻溪身上的伤，忽然产生了怀疑。
她的小眉头皱起来，五官也揪在了一起。
闻溪一阵恍惚，想到见到花朝公主的场景。她站在灯旁，脸上挂着一惯优雅高贵的微笑。
她问：“闻溪，你是忠心不二的，对不对？”
“闻溪这个名字是本宫赐你的，本宫还记得你那时的欢喜。”
能得公主赐名的人不多，幼年的自己的确欢喜。
眼前画面一转，闻溪看见青雁蹲在小溪旁，双手捧起一捧水来用力地嗅。她转过头来对她灿烂地笑，说：“我在闻溪呀！”
闻溪沉声道：“公主不值得你如此。”
青雁坚定摇头：“没有公主，我已经死了。”
“没有公主，你不会被人敲碎了腿骨。”
闻溪疲惫地闭上眼睛，她曾跪在花朝公主面前用她的忠心发毒誓，绝对不会把事情告诉青雁。
发誓时，她曾觉得誓言多余。她这一生都会追随公主，唯她马首是瞻。可是现在，纵使应了毒誓，死无葬身之地，她也想救救眼前这个心善的傻孩子。
青雁抬起头来。
“公主生于宫闱，红墙之内没有城府的人没有好下场。利益与算计是宫廷之人与生俱来的本领。公主曾说，拿钱收买的人，本就不端。用权威逼的人，容易触了逆鳞遭到反噬。唯有心善的傻子才会死心塌地死而后已。”
“于是，这世上有很多个和你一样被打断了腿骨又被她恰巧救下的好看姑娘。这只是第一步，其后半年是漫长的观察期。最后，公主选中了你。漂亮，干净，没有错综复杂的背景，而且心善，一点小恩小惠会让你感激涕零，以命相报。”
吧嗒一声，青雁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闻溪别过脸，不忍去看青雁的样子。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花朝公主对于青雁意味着什么。一个从小总是被人抛弃和背叛的孩子，得到一丁点好处就感激得要命。花朝公主是和她的小姐一样重要的人。重要到，成了一种信仰。
现在，闻溪撕开了这层美好的假象，将青雁那颗赤诚之心踩得稀巴烂。
可她想救救这个傻孩子，只有她自己想活，她才能活。
过了好一会儿，青雁起身，走到窗边，在窗下的椅子里坐下。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一些。
屋子里太闷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缓缓移过。
“怪不得……”
她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好像只是在舌尖捻了一遍，根本没有说出来。
她就说，自己怎么那么幸运啊，何德何能怎么就得了公主的救命呢？
闻溪不忍，一向冷面的她湿了眼角，苦涩道：“十国并立，你可以去任何一个国家。如果你想逃，云公子可以护你。他的剑术出神入化，无人可敌。”
青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望着窗外的流云，目光也飘到了窗外的流云上。
段无错很早之前就开始放手朝政之事，最近几个月更是连皇帝送来的信拆也不拆。
京中湛王府的修葺已经被他叫停，而在叫停前，他已经让人回湛沅州，派人将那边的府邸精心重新修建。
甚至也不止那一处府邸。
他在山河图上选了很多地方，这些地方有的是他曾去过觉得不错的地方，有的是他听说是个好地方。他早早在那些地方置办了宅院。若日后回湛沅州后日子沉闷，便带着妻儿逛逛山河湖海多见见人间繁华。去了不同的地方，都有一个家在那里，也免了风尘仆仆的劳累不能很好的纾解。
只是……他那位妻子明显想的和他不同，完全志不在此。她志在种菜养鸡……
今日皇帝又派了身边的刘正平来请段无错进宫，他以为又是皇帝拿不定主意找他帮忙，本想推脱，可刘正平说是与陶国公主有关的事情。
与陶国公主有关，不是与湛王妃有关。
段无错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段无错到了宫门前，不需要开口，自有机灵的小太监主动示好送消息——敛王进了宫。
他示好之后，又轻飘飘地拍了自己一巴掌，笑着说：“殿下想必是知道的，不必奴多嘴。”
段无错还真不知道。
他有意不问外面的事情，一心在府中修身养性。
云泽殿不是前朝，是立在宫中皇帝召见朝臣的地方。这地方不小，有时候皇帝宴请朝臣也会这里。
段无错到了云泽殿时，发现里面立了不少朝臣，且都是朝中位高者。
皇帝坐在高处，太后和皇后坐在他两侧。在云泽殿召见朝臣很寻常，在这里召见后宫妃子甚至办家宴也寻常。可又有朝臣又有后宫人？
段无错目光一扫，扫到两个生面孔。
却是不算生面孔。
李将军负责送公主来和亲，段无错见过。
敛王曾带兵出征，段无错在战场上也见过。
“阿九来了！”
皇帝看见段无错，像看见大救星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他也毫不掩藏。这段时间段无错对朝政撒手不管，着实让皇帝焦头烂额了一阵子。
段无错行了礼，才问：“不知陛下急召臣弟所为何事？”
“敛王说你府上的和亲公主是假的，是个冒牌货！”皇帝直接急急说出来。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他头一回遇到，真真不知道怎么解决。反正人都嫁给了段无错，找段无错来解决没毛病啊！
“哦？”段无错声音很轻，眉眼之间勾勒着一惯的温和笑容。
殿内之人仔细瞧着段无错的神态，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立在一起的敛王和李将军。

第79章
自打段无错进殿，敛王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敛王不由错愕。
前些年战场上，他没少对上段无错。敛王生平极傲。他领兵打仗多年，对于对手多含轻蔑之意。却唯独心甘情愿承认不如那个战场上鬼魅般的湛王。
他记得第一次在战场上遇到段无错时，段无错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他大笑羿国没男郎，派孩子出战。
隔着万马千军，一身赤铠的少年高举长-枪，红缨在耀阳下晃动。很快，敛王就因为自己的蔑视付出了代价。远处的少年郎布兵摆阵，他分明有着更多的兵马却不得不连连败退。
他大怒，拍马而上，怒要斩杀他于乱军之中。
他知道段无错是羿国的皇子，身为皇子懂得排兵布阵领兵打仗并不奇怪。可是他根本想不到向来以武艺自傲的他会在这样一个少年郎手中完全占不到便宜。段无错下手阴狠，手段之戾不像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之人。
长刀被打落马下时，敛王还是懵的。
“你这从士卒手中拿来的兵器太差，我胜之不武，不杀你。”
头顶传来少年郎朗朗之音，他震惊抬头，看着手握长-枪的桀骜少年郎，忽觉得他仿若天上的少神。他惊于段无错的气度，转身之后却见军营后方起火，惊觉这是段无错的故意调虎离山。他怒而转身，段无错大笑着扬长而去。
他怒不可遏，誓要杀了段无错而后快。
然而后来的几次对上，他从未在他手中占到便宜。偏生段无错手段奇巧，常含捉弄之意，让对手含恨吐血。纵使心中气恼，恨不得同归于尽，可敛王不得不顾及身后的将士，每每劝自己冷静频频对段无错能避则避。
他安慰自己——反正大家都是这样避着这个沙场疯子。
再后来，羿国和陶国的关系逐渐缓和。他甚至有和段无错联手对付别国的时候。那个时候段无错已经不是握着长-枪一身赤衣的少年郎。他穿着寻常的将帅铠甲，伴了他多年的长-枪不见了踪影。他也极少再杀上阵去，总是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方，从容不迫地指挥千军万马。平白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像归鞘的宝剑，将所有锋芒收起。
可太多人见过这柄宝剑的锋利，没人敢轻视。
敛王曾阴阳怪气地嘲讽：“湛王不冲上去将敌方将帅气吐血实在无趣。”
段无错取出一个小木盒，他立刻警惕起来，生怕他又要搞什么暗器。却见段无错从小木盒中取出一块糖来，慢悠悠地吃了，然后他看向敛王，问：“可要吃一块？”
敛王：……
敛王觉得一个人的气质发生转变是很正常的。更何况是十五六的少年时和长大后。可他总觉得段无错的成长拐了个弯。
再后来，敛王听说段无错当了和尚。他不太相信一个双手染满鲜血以气敌人呕血为兴趣的人会潜心礼佛。
可是今日见到一身僧衣的段无错，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沙场上的鬼魅疯子差距实在太大。何止是宝剑归鞘，这柄宝剑被贴了符文供奉起来，且被寺中檀香日日薰着。
敛王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无论如何这是我们陶国的疏……”
段无错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说：“敛王是说贵国故意弄了个假公主糊弄羿国，糊弄贫僧？”
他微微笑着，指腹慢条斯理地捻着腕上佛珠。
敛王莫名从他轻飘飘的语气中感觉到，好似糊弄他比糊弄羿国还严重。
他警惕回答：“两国和亲，我们陶国送出最珍贵的花朝公主足显诚意……”
段无错第二次打断他的话：“面上显足诚意，实则送个假公主。陶国这样的行为恐为十国不齿。”
敛王一噎，刚要反驳。
段无错朝他走来，微笑望着他，语气温和：“陶国送来的这位公主当真是假的？”
敛王一怔，望着眼前段无错莫测的微笑，忽然之间如临大敌，犹豫不知如何回答。一瞬间，他回想起太多前些年对上段无错的场景。
李将军忽然跪下来，沉声道：“末将护送公主不利，让公主流落民间遭受苦难，更影响到两国之谊。愿以死谢罪！”
段无错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睥着李将军，也不说话。
敛王皱眉，飞快琢磨着段无错的用意。敛王疼爱花朝公主，可他是陶国的王爷、将军，将国之安危放在第一位。
李将军不同，当初他能豁出一切帮花朝公主隐瞒，自是愿意为她生为她死。
随着李将军跪下来，大殿之内也跟着安静下来。
立在一旁的兴元王冷眼旁观，多看了段无错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即使段无错主动放权，可只要他想重新收回一切，谁也阻他不能。看看这因段无错沉默而鸦雀无声的大殿，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样的人，他怎么能留。
他抬头看向高座上的太后，太后脸色很沉。显然不喜段无错的言辞。
皇后轻咳了一声暗示皇帝，皇帝茫然地望向皇后——皇后的暗示是什么意思？是他要说话吗？可是他要说什么？
皇后无奈，只能自己开口：“敛王为思皇妹而来，如今到了却道我们京都的花朝公主是假的，这着实让人觉得不敢相信。那花朝公主本宫见过，紫眸动人容貌脱俗。”
“对对，”皇帝跟着接话，“花朝公主负气含灵，怎么就是假的呢？”
皇后凉凉瞥了皇帝一眼。
“陛下和娘娘有所不知。本王当初的确启程时，的确是为了看望芜儿。只是来羿国的途中才得知真相，幸得找回公主。”
“敛王的意思是真正的花朝公主在你身边？”
“自然。今日本王进宫，芜儿也一并跟来了。说出假公主冒充一事，的确对两国友谊有影响。可本王不忍小人作祟，更不忍芜儿失去她的身份。这的确是我们陶国的疏忽，待本王回国，会另寻三百美人送来羿国以示诚意。”
听见敛王说再送来三百美人，皇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后眸色沉了沉，开口：“既然真正的花朝公主今日到了，便请上来一见。本宫倒是想见见陶国真正的第一美人。”
段无错立在一旁，听着殿内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殿内有朝臣偷偷去看段无错的表情，只见他唇畔噙着一丝浅笑，看不出情绪。
花朝公主款款而来。她以幕篱遮面，没有穿隆重的宫装，可是一个人的气质从她走路的姿势，甚至只是一动不动立在那里都能看得出来。
“给羿国的皇帝太后和皇后问安。”花朝公主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轻缓，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天生高贵。
她摘了帷帽，柔纱擦过脸颊，逐渐露出容貌。
肤若凝脂，面若桃花，凤眼眼尾轻挑，勾勒着几分天生高贵的慵懒，还有一抹若有似无的妩媚风情。一双紫色的眼眸比青雁的眸子颜色深了许多，仿若掉落凡尘的异世瑰珠。
皇后眯起眼睛，含笑不言。
皇帝愣愣地问：“你们陶国竟然有这么多紫眼睛的美人。”
皇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皇帝一眼。
“陛下有所不知。那位假冒我的侍女是用药物敷眼以改变眼睛的颜色，若将她看管起来，不给她敷药的机会，少则六七日多则半个月，她的眼睛就会显出原本的黑色。”
她语气不急不缓，温和中又有上位者高高在上的笃定。
段无错看了一眼花朝公主的眼睛，收回视线。
皇帝感叹：“公主怎么就遭歹人所害，实在是可怜可气！”
花朝公主跪下来。她姿态优雅，就算是跪地，也不见卑微之态。
“是我辜负了父皇的期许。如今遭歹人所害，已非完璧之身。”
她这样说，大殿内的臣子望向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恻隐。
“今日寻得兄长，主动说出一切。不敢痴想掩饰一切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再侍奉在羿国皇帝或者湛王的身侧。只是不想小人假冒我的身份，蒙骗羿国。”
这样的场合，大臣们不敢窃窃私语，却频频目光交流，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惋惜。
一直沉默的太后忽然开口：“既然事情大白，自然要归还原本属于公主的一切。将湛王府的假公主撵了，由你伴在湛王身侧，成如意眷属。”
殿内的臣子们默不作声，心里却是惊奇太后的操作。
花朝公主刚说自己遭歹人所害已非完璧，亲妈立刻将她许给儿子？这是不是将对段无错的厌恶表现得过于明显了？
有人偷偷去看段无错的表情。
段无错轻笑一声，道：“好啊。儿臣多谢太后美意。”
他朝花朝公主走过去，道：“公主这便跟我回府去。”
花朝公主的眸中立刻浮现一抹慌乱，被段无错敏锐地捕捉到。
果然。
段无错唇角的笑带了一丝冷意。
花朝公主摇头，俯身诚恳道：“太后美意令芜实不敢当。令芜不敢以残败之躯再嫁他人，唯愿跟着兄长回国，日后青灯苦佛相伴！”
她说到后面，语气略微加快，失了几分她原本的从容优雅。可见她不想留在羿国只想回到陶国，这话是真的。
段无错冷眼看着这个极其自私的女人，觉得可笑。然后，他便真的轻嗤了一声。
日落时分，一动不动坐在窗边许久的青雁终于有了动作。她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向床上的闻溪，说：“我们逃吧。”
闻溪心里一酸。她都伤成这样了，青雁想逃的时候说的竟是“我们”。闻溪努力压下眼底的湿意，说道：“我一身的伤走不了。你也不必担心我。我的命很硬，自有活命的手段。倒是跟着你说不定被抓回去。”
青雁想了想，不能连累闻溪，点了点头。
“我差点死在那些人手中，是云公子救了命。他应当猜到了大致实情。他送我回来时曾说过，你对他有救助之恩，若你愿意，他可以护送你到任何一个国家。”
半晌，青雁才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闻溪有些急，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再次催促：“收拾东西，快走！”
半晌，青雁再次“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
她匆忙搬过来，很多东西都在原先的寝屋，尤其是值钱的东西。她走出简陋小院，在下人探究的目光中走回以前的寝屋。
她茫然站在屋内，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第80章
又要逃了吗？
青雁甚至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哪国人。她从记事起， 就在逃。先是和阿爹阿娘一起逃，想要逃到有东西吃没人驱赶的地方。后来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弟弟出生，阿娘和弟弟都生病了，欠了好些债。那些讨债人好凶， 要杀要打。她躲在阿娘身后， 看着那些讨债人将同样欠债的邻居活活打死， 然后阿娘哭着说对不起她。
——她被卖到了一户人家做丫鬟。
说是卖，却只得了两个馒头给重病的弟弟果腹。
过了两个月她曾偷偷跑回去， 却得知阿爹阿娘带着弟弟早就逃走了。她早有所料， 却难免难过。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再后来， 年幼的她辗转被卖。有时候遇到责打的主子， 她就会跑。有时候被捉回去遭遇毒打， 扔到干草垛上奄奄一息。有时候就算她逃掉了， 也往往逃了没多久， 再次落入另一个虎口。
青楼看上去是最不好的地方， 却是青雁那些年稍微得到喘息的日子。她年纪小，不会被逼着接客。责骂挨打是有， 却都不重。妈妈等着她们这群孩子长大，不会让她们落了疤。姑娘们放浪无知小气市侩，可到底是女子，对于年纪小的小姑娘多有庇护。她们在客人那受了委屈，会尖酸刻薄地对青雁骂几句扭几下出气， 可会让她吃饱穿暖。遇到醉酒的客人动了歪心思，她们也会护着楼里这些年纪小的孩子。
那时候青雁又想长大，又怕长大。
后来青楼来了以折磨童女为乐的客人，几个平日里刻薄无礼的姑娘却偷偷开了后门，将几个年纪小的姑娘放跑。其中就有青雁。
她拼命地跑，却还是被追上。然后三生有幸遇见易今泠将她救下。再后来，她又因为杀了姑爷而逃走。她逃走时受了伤，着实艰难了一阵子，过的仍是逃窜般的日子，直到遇到花朝公主……
安稳离她那么远。
每次当她以为自己这次要安定下来了，结果又换成另一场流离。
凉风吹在脊背，青雁转过身去将房门关上。她后背倚着门，目光虚望前方。
这次又要往哪里逃呢？
很小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流落在汪洋大海中。抓住的浮木会朽，爬上的孤岛会在下一次涨潮时被无情海水淹没。可是只要她不放弃，一直向前总会到达彼岸。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海上。四肢浸透，湿漉漉的寒。
青雁倚靠着房门，过了好久好久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努力想着眼下的情况。
闻青闻穗这些下人都是羿国人，不会受牵连。
那跟着她从陶国来的侍卫会不会受牵连？
闻溪要怎么办呢？当真将她丢在这里吗？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根本就没有办法下床，还怎么自保呢？是生是死，只能凭上位者的一句话。
她的视线落在供桌下的手鞠。她走过去，蹲在地上伸长胳膊将它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尘。
她给湾湾修好了手鞠，还没来得及给她。
小姐又要怎么办呢？今日早些时候她才得知右相家那个陶宁知仗势欺人，还没来得及替小姐出面。就要这样一走了之，不管小姐了吗？小姐再被人欺负可怎么办？她不敢去想倘若小姐和湾湾也要像她以前那样四处躲逃该怎么办呀？
她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她使劲儿地去想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帮帮大家。她想不到，急得落下泪来。
视线花了，眼睛也痛。
桌子上放了一串佛珠手串，是段无错随意放在上面的。
青雁故意不去想段无错，视线却落在这串佛珠上。她不由拿起这串佛珠，眼泪落在上面。
她吓了一跳，心虚地向后退了一步。她慌忙拉起衣襟努力去蹭佛珠上的眼泪，给它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佛珠摆回桌子上。她凭借着记忆，将手串摆成原本的样子。就算本来只是随意扔在桌上的。
青雁转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天边是落日最后的余晖。
他该回来了吧？
青雁胡乱抹了眼泪，脚步匆匆地去收拾东西。她莫名不想见到段无错，不想见到他知道她是假公主后望向她的这样、那样的目光。即使她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目光来看她。她不让自己去想。
浑浑噩噩的她好像一下子找到了逃走的理由。
不仅要逃走，还要快！
寝屋内的布置还和她搬走前一模一样，段无错没有动过她的东西。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衣柜，望着里面满满的绫罗衣却犹豫了。衣服也好，金银首饰也好，这些原本都不属于她。
青雁的小眉头一点一点拧巴起来。她生了花朝公主的气，偏执地不想再碰任何和花朝公主有关系的东西。
一边生她的气，一边沾着她的光用锦衣钱银？这也太没骨气了些……
青雁犹豫了好一会儿，将衣柜关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甚至连身上的这身衣服也是因为花朝公主的身份才得来的。她不想穿，却再也找不到自己遗落在陶国的粗布衣裳，总不能光着离开……
青雁不经意间转头，视线重新落在桌上的那串佛珠，惊觉自己也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
既然决定了什么都不带走，还磨蹭什么呢？
她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懊恼地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她的脚步慢下来，望向屋内的落地屏风，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熟悉的雁心兰的味道。
她绕到屏风另一侧。
屏风下摆着美人榻，榻上小几上放着一碟荷酿酥。荷瓣间丝丝缕缕的青色兰汁证明了这是出自段无错之手。
青雁想要伸手去拿，指尖儿将要碰到荷酿酥，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她抿抿唇，看了看桌上的荷酿酥，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儿，松了口气，好像因为没有碰到荷酿酥而庆幸。
她的目光一点点移过屏风内的寝屋，打量着。
她在这里从春住到了夏。
她好像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去想，脑子里空空的。
“反正……已经那么大的罪了，也不差……”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桌子上的荷酿酥。她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就带点吃的还不行吗……
段无错回来时，屋门不知何时早已被风吹开，许是青雁关上房门的时候本就心绪不宁没有关好。
他迈步进屋，转头望向十二扇的山水落地屏风。山水袅娜，却敌不过其上映出的美人影。
他缓步走向屏风，走向屏风后低着头的青雁。当他立在屏风旁，看清青雁在做什么的时候，不由笑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个布袋子，正低着头认真将白碟里的荷酿酥一块块装进去。
一颗眼泪落下来，刚好落在青雁手中捏着的那块荷酿酥。
段无错略略收了笑。
青雁怔怔望着荷酿酥中心上的泪渍，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她一时呆在那里，然后慌张地用指腹去抹荷酿酥上的泪渍。
泪渍擦不干净，反倒蹭坏了荷酿酥。她看着荷酿酥中心被抹坏的那一块，懊恼极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拿起一旁的小勺小心翼翼地去拢荷酿酥中央塌下去的地方。
她的动作忽然停下来，拧了眉，不确定地抬起头，望向屏风侧。看见了段无错，她心里一慌手上一抖，荷酿酥落到地上去，摔成了两半。
她的眉狠狠拧了一下，心疼得不得了。
她抱着布袋子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将它藏在身后，望着段无错向后退了一步，像个初次下手的小贼被抓了个正着。
噢……她本来就在偷东西。
她用力抿着唇，背在身后的手捏着布袋子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
四目相对，她杏眼楚楚，掉下一颗又一颗泪珠儿，自己却浑然不知。
羞恼，窘迫。
她硬着头皮往前挪，将藏在身后的布袋子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荷酿酥一块一块拿出来，重新放回白瓷碟里。
“都还回去了……”
她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几若蚊鸣。
“那吃进肚子里的呢？”段无错问。
“我没偷吃。”青雁低下头，闷声分辩。
段无错看着她低着头的可怜样子，走上前去。可他刚迈出一步，青雁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躲什么？”段无错屈起的食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青雁捂着额头，抬头看他，闷声说：“你不是都知道了！”
天色已经晚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灯，暗了下来。光线一暗下来，青雁的眼睛便看得不太清楚了。她只知道段无错望向她，却看不清他的目光。
段无错随意“嗯”了一声，在榻上坐下，径自端起茶壶倒了一盏凉茶。他端起小巧的茶盏喝了口凉茶，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了回去，道：“贫僧喜欢冬日饮凉茶，夏日品热茶。天气逐渐转热。夫人吩咐一下那些蠢笨的侍女，从明日起屋内的茶要一直热着，越烫越好。”
青雁在心里暗暗琢磨着他这是什么鬼习惯。紧接着，她惊诧地看向段无错。她连哭都忘了，弯下腰凑近段无错，特别认真地说：“我是假的！”
屋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自然掌握不好距离远近。她离得那么近，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猛地闯进段无错的视线里。
真不知道这傻姑娘哭了多久，眼睛红肿成这样。段无错不是没见过她哭，却没见过她的眼睛哭得这么狼狈。长长的眼睫黏连在一起，如落水的蝉翼。眼眶中蓄满的泪珠儿将落不落，将她的眸子裹在一片柔软中。
他握住青雁的细腰，轻易将她带到腿上，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去吻她眼睛上的泪，救出落水的蝉翼。
青雁怔怔重复了一遍：“我是假的！”
“嗯。”段无错随意应了一声。
青雁强调：“我是个骗子，一会儿就要有人来抓我去砍头的！”
段无错又“嗯”了一声，问：“小骗子饿么？”
青雁本来不觉得饿，他这么一说，她的小肚子配合的咕噜一声，又一声。
段无错拿起一块荷酿酥，掰了一小块塞进青雁的嘴里，随口说：“没人敢抓贫僧的人。”
段无错话音刚落，白管家在门外紧张道：“殿下，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要擒拿假公主！”
青雁顿时紧张起来。
段无错继续优雅地掰着荷酿酥喂给青雁吃，说：“告诉外面的蠢货，这里没有假公主，只有湛王妃。”

第81章
青雁的视线投落在门口的方向，直到确定白管家走了，她才收回目光，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她微微眯着眼睛，努力去瞧段无错的神情。他的神色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略略放下心来。青雁不知道她身份改变，段无错对她的看法会有怎样的变化，可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让人进来将她抓走。青雁便知道，段无错就是那块最近的浮木，可以先让她靠一靠。
她想起小时候青楼里的姑娘们若是被哪个客人赎身，旁人没有不羡慕的。但是妈妈会叹气摇头，唏嘘道：“但愿闺女的好日子能久一些。”
这世间有很多女子是靠着男人的庇护过日子，只是庇护终有时。青雁不想做那样的人，眼前却被逼到了这样一条路。她想活，只能紧紧抓住最近的这块浮木。
日后的路，自然由日后来寻。
想到了这里，青雁的身子软下来，温顺地靠在段无错的胸膛，听话地吃着段无错喂过来的一块又一块荷酿酥，样子乖巧极了。
“啊……”
青雁一个不小心咬到了段无错的手指，她一惊，挺直的脊背赶忙向后缩了缩。
“我不是故意的……”她捧起段无错的手，送到唇前吹了又吹。
手指残留着她榴齿咬过的酥痛，指尖上残留一丝她舌尖碰过的湿-软。如今她捧着他的手认真给她吹着，雪腮鼓鼓。
段无错瞥了一眼她嘟起的唇，收回了手，继续将荷酿酥掰成小份喂给她。他将荷酿酥送入她口中时，故意动作多停留一下。
可青雁生怕再咬了他的手指头，分外小心，当然是没有再咬到他。
段无错有点失望。
段无错喂青雁吃了六七块荷酿酥，又拿了一块，刚要掰开，听见青雁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段无错动作顿了顿，将荷酿酥放回去，诧异地去摸青雁的小肚子，问：“夫人这肚子是无底洞吗？”
青雁轻轻蹙起眉。荷酿酥是糕点，她一天没吃东西，几块荷酿酥入肚，还是没把瘪瘪的小肚子撑起来。
她嗡声照实说：“我没吃饭……”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止晚饭，中午也没吃，早上就吃了一个蛋，喝了半杯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十分不好意思。她的胃口是比旁人大一些，她也想假装吃饱了，可是这讨厌的肚皮出卖了她。
她低着头，敲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
段无错认真地想了一下。
——让自己的妻子吃不饱，难道不是身为夫君最大的不称职？
他自是没说出来。
只说了声：“等着。”
他扶着青雁的后腰起身，然后松开了她，转身去点屋内的灯——屋内已经全黑了下来。
一盏灯点燃，屋内有了微弱的光。
段无错回头看向青雁——她摸索着美人榻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段无错视线上移，落在青雁的眼睛上，顿时了然她为何视力不好。他未言，在屋内多点了几盏灯。
一盏又一盏灯亮起来，寝屋内温暖光明如白昼。
府里的人都知道了青雁是个冒牌公主，如今真正的公主找上门来了！再想到青雁前些日子还惹了段无错不悦，被撵去阴冷的西北小院种菜养鸡……
青雁走回主屋时，下人们都瞧见了。他们也都瞧见了段无错跟着进了屋。
段无错没发话，她私自回主屋去做什么？被段无错发现了，这难道不是火上浇油，再次惹怒段无错？
府里的下人一个个都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好奇这位假公主该有怎样的结果。恐要是要不得善终！
府里的下人大多是宫里出来的，且都是仔细挑过的。品行还算优良，并非尖酸刻薄态。更何况青雁平时待他们都不错，他们此时倒不是幸灾乐祸地看热闹，而是出于本能的好奇。
看着段无错从屋里走出来，而青雁并没有跟出来，一双双望过去的眼睛里探究更浓。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呐？
大家都想知道，可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主动走上去对段无错说话。
一双双眼睛悄悄盯着段无错，直到看见他走进了厨房。
呃……
在厨房打下手的小丫鬟瞅了一眼段无错在做的香辣虾。
段无错不吃辣，夫人却很喜欢辣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下丫鬟恭恭敬敬地走出去，脚刚迈出门槛，立刻小跑起来，把自己发现的大秘密告诉躲在角落听消息的下人。
“香辣虾？真的假的呀？这是夫人爱吃的呀。夫人胆大包天假冒公主欺瞒殿下，殿下还亲手下厨给她做香辣虾？不太可能吧？你莫不是看错了？”
“绝对没有看错！不仅有香辣虾，还有夫人之前说想吃的酥炸竹荚鱼和酥皮烟肉卷！殿下不吃辣，也不吃这么重油的东西，绝对是给夫人做的！”
一个小丫鬟看着长柏朝这边走过来，赶忙轻咳了一声，暗示对面背对着长柏的几个丫鬟别说了。
“长柏大人。”几个丫鬟规规矩矩地行礼。
“既是宫里出来的，不该连勿口舌的规矩都忘了。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主子的事情。”
“是。”几个丫鬟齐声应着，脚步匆匆地散开各自去做事。
屋角挂着灯笼，晚风轻拂，落在地上的光影轻轻地晃着。长柏立在檐下，望着地上不停晃动的光影。
晚饭有香辣虾、酥皮烟肉卷、酥炸竹荚鱼、骨菇汤，还有作为主食的竹炭酥和千层糕。
青雁刚想吃，忽然想起件事情。她先盛了一小碗汤放在段无错的面前，才若无其事地给自己盛汤，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瞥向段无错。
“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段无错顿了顿，“或者说故意讨好。”
他轻易拆穿了青雁，青雁两颊一红，仍旧硬气地说：“殿下下厨，我盛个汤本就是应该的呀。”
虽然很想很想喝一口香浓的骨菇汤，让骨的香和菇的鲜完美融合的浓香顺着她的唇齿装进肚子里，可青雁还是忍了下来。她拿起一只香辣虾，认真剥了皮，递到段无错面前的白碟上。
抬眼，对上段无错含笑的目光。青雁一怔，一下子想起来段无错不吃辣，她懊恼地伸出手，硬着头皮将那只剥好的香辣虾拿了回来塞进自己的嘴里。
她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几道菜，不再多事，低着头自己默默地吃。
她一边吃肉卷，一边暗中观察段无错。见他将那碟麻辣虾端到自己面前，一只一只地剥。剥好的虾放在一旁，他一只也没吃过。
青雁猜得到他是给她剥的。
分明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分明他时常喂她吃东西，甚至是享受看她吃东西。在以前，他每每这样做时，青雁十分自然地接受。
如今再见他动作，青雁却有些不安。头一回，她不能将所有心神都放在食物上。
她在走神，可脑子里却是空的，分明什么也没有在想。
段无错将剥好的虾放在青雁面前，青雁别扭地说了声“谢谢”。说完，她懊恼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段无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拿起一旁的干净帕子反复擦手。只是剥过香辣虾的手指岂是一方帕子能擦净的？
他修长的手指泛着红。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不喜的辣味儿。
然后，他将手递给正在吃香辣虾的青雁。
青雁抬起眼睛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欠身凑过去，张嘴含了他的手指，将他指上残留的辣全部舔掉。
青雁偷偷去看段无错，刚好撞上他的目光。她匆忙收回视线，回忆了一下，他似乎望着她的目光里是噙着笑的。
青雁轻轻翘起唇角，继续吃东西。
她刚吃完放下筷子，段无错问：“夫人今晚宿在哪里？”
青雁眨眨眼，琢磨着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院子里只有一个大床给闻溪睡了，隔壁的木板床不舒服。睡这里。嗯，这里。”
段无错看着她被辣红的樱口，还有唇角沾着的一粒的辣椒籽，笑道：“洗干净，别辣贫僧。”
青雁抱起小碗，将碗里最后一口骨菇汤喝了，才点头说好。
在这关键时期，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是竖着耳朵听风声的。就连见多了大风大浪的白管家，也和那群小丫鬟们一样揣摩着段无错的心思。这关系到他们在府里对夫人该怎么个态度，这种大方向若错了，可就彻底完蛋了。
听见浴间要水沐浴，得知夫人要搬回主屋了，府里的人个个动作起来，终于找到了方向。
青雁去浴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丫鬟们对着她的笑脸比以往要灿烂多了。
丫鬟说要伺候，青雁下意识地将人撵了。她寻了个干净帕子握在掌中，才反应过来她再也不需要敷眼了，顿时弯起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
敷眼之痛宛如凌迟，如今再也不需要日日忍受这样的痛啦！
青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单纯沐浴。
她回到寝屋的时候段无错并不在，她从抽屉里取出之前看了一半的话本，抱着它挪到床里侧，一边认真地看，一边等段无错。
书里的厨子做的烤全羊皇帝吃了都说好，她看得正开心，脚腕上一凉，不由回头望去。
段无错握着她的脚踝，颇为嫌弃地说：“夫人的脚指甲该剪了。”
青雁伸长了脖子瞧了瞧，心虚地说：“天天种菜喂鸡很忙的……”
“夫人心向往之，怎能不成全。”
青雁明智地没有吭声。
段无错微曲的食指刮过青雁脚背的弧度，在她小巧的小脚趾上捏了捏，然后放开青雁，转身去拿了小圆剪。
他坐在床边，将青雁的脚踝搭在他的腿上，一手捏着她的脚趾，一手握着小圆剪为她修剪指甲。
青雁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慌忙说：“我、我自己来吧……”
青雁往后缩了缩。
段无错在她的脚背上拍了一下，瞥向她的目光警告她不许她再动。
“我自己来吧？”青雁又重复了一遍。
段无错没有搭理她，已经再次低下头继续给她修剪。
大抵是因为寝屋内燃着比平时多了几倍的灯，床幔内不似往昔昏暗，青雁看得清段无错低眉专注的样子。
青雁凝视着段无错的侧脸，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何同样的相处方式，今日她竟会觉得各种别扭。
因为，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花朝公主，她是她自己，只是她自己。

第82章
翌日清晨，青雁醒得很早。她醒来时，段无错还在睡着。对于多眠的她来说，鲜少醒得比段无错早。
她偏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段无错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段无错搭在她腰侧的手腕，一点一点钻出被子。她动作缓慢轻柔，一直瞧着段无错，不想将他吵醒。她慢慢挪到床尾，再从床尾爬下床。她坐在床边，一双赤足踩在地面上。身上的雪肌玉骨，只用搭在腿上的床幔虚虚半遮着。
衣服凌乱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却握着衣服犹豫了一下，松了手，衣服重新落回地面。
她轻轻蹙起眉，又捡起地上的衣服，这次出气似地扔得更远了一些。
她不想要花朝公主的任何东西了。
可是她没有衣服穿。她攥着搭在腿上的床幔遮了遮，亦是徒劳。总不能将这床幔拆了剪了。她环视屋内，视线落在床尾衣架上的干净僧衣。她立刻弯唇一笑，踮着脚角走过去，取下僧衣穿在身上。她身量娇小，段无错的僧衣穿在她身上，衣摆及地，两侧露出她皙白的小腿。
“夫人也想出家？”
青雁吓了一跳，忙回头望向段无错。他支着下巴瞧着青雁，目光清朗没有半分刚睡醒的睡眼惺忪，显然早已醒来不知道看了青雁多久。
“不想穿以前的衣服了。”
青雁拿着剪子走到一旁坐下，将曳地的衣摆剪去一截。她低着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冲段无错弯起眼睛笑：“殿下再借我一条裤子呗？”
段无错瞥了一眼凌乱堆在地上的衣服。
青雁小声解释了一句：“跟花朝公主有关系的东西我都不想要了。”
段无错未曾问过，可是昨天晚上唔嘤间，她主动将替嫁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段无错。然而青雁并不知道段无错信没信，他甚至没让她说完就堵了她的嘴，并且捏她的耳朵让她专心，明显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段无错挺无语地看了青雁一眼。
然后，他令人请了裁娘。
青雁急急说：“成衣最好！”
于是，裁娘来的时候带了四五套款式新颖的成衣让青雁挑选。先让她挑选，再给她量身子定做。
两个裁娘瞧着青雁穿着僧衣，心中惊骇不已，勉强保持镇静。被青雁这一身僧衣惊着的何止是这两个裁娘，府里的下人看见青雁的穿着都是分外诧异。联想到昨天晚上两个人言归于好，下人们在心中默默猜测着也不知道殿下和夫人昨天晚上都玩了什么新奇花样……
青雁从来没有这样仔细挑过衣服。侍女将裁娘带过来的几套成衣展开，她小心翼翼地去摸料子，仔仔细细地挑选。
她的眼睛里有光。
青雁之前能穿暖和就好，哪里顾得上是不是好看。假扮花朝公主的这段时间，绫罗衣无数，她觉得好看，却觉得这些衣服都不是她的，她只是暂时穿穿，没有太多喜欢的感觉。
可是眼前的衣服不一样，这是她的衣服。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买新衣服了。她的唇角一直翘着，本就爱笑的她丝毫不隐藏满心的欢喜。
两个裁娘对视一眼，都不太理解青雁的心情。
段无错瞧着蹲在地上摸裙摆的青雁，皱了眉。然后，他偏过头吩咐：“长柏，吩咐下面的人将京城适合夫人尺码的成衣全买回来。”
长柏收回悠长的视线，恭敬地应下，转身出去办。
青雁仰起脸，惊讶地望向段无错：“都买回来？都是给我买的？”
段无错叹息，道：“起来。别丢人现眼。”
“丢人了……吗？”青雁站起来，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两个裁娘。
两个裁娘恭敬地垂眉低眼，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当日，满京城的成衣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明显有人故意散播了消息，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青雁是假公主的事情。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在于多少，在于能不能克制。今天街头巷尾间，都在议论纷纷假公主的事情。没有战争的太-平日子，说闲话成了一种乐趣。
“啧，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冒充公主！而且还嫁给了湛王！”
“湛王是什么样的人？别以为他出家了就真的成了佛了，骨子里凶着哩！这假公主恐怕活不久了咯！”
“这事儿是昨天捅出来的。要我看啊，那个假公主昨儿个就已经一命呼呜了。骗了湛王的人，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不能的，不能的！”
“就是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可能连全尸都没能有哦……”
议论纷纷间，最初的看热闹逐渐变成了幸灾乐祸。
可又过了大半日，看着一辆又一辆装着成衣的马车往段无错府中去，围观群众有些不明白怎么个回事。
有好事之人偷偷溜到成衣店听了一耳朵。
湛王府的下人亲口说：“夫人能穿的尺码全部要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
故意散布消息的人是沉寂许久的真善郡主苏如澈。自从出事，她闭门不见客，整日呆在闺房里，心情郁郁。今日心情倒是大好，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喜笑颜开。
“消息都传出去了？”她问。
侍女道：“姑娘放心，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说不定街头巷尾间所有人都在看假公主的笑话呢！而且消息很快就会传出京城，整个天下都会知道的！”
苏如澈满意极了。
“没想到居然是冒牌货。”苏如澈的目光有嫌恶，有仇恨。厌恶自己败给了一个冒牌货。
“就算是冒牌货，却也是湛王妃。”苏如清站在门口，含笑望着苏如澈。
她今日省亲归府，刚刚在前面与母亲说话，然后过来“看望”好妹妹。
苏如澈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如清悠悠道：“看来妹妹消息不怎么灵通。昨天去抓捕假公主的人被湛王撵了，今儿个满京城的绫罗衣送到了假公主身边。”
“什么？”苏如澈一脸的不敢置信。
苏如清望着苏如澈的目光噙着几分怜悯：“妹妹，你最好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别再痴心妄想。连痴傻的珉王都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娶你，你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你……”
苏如清打断她的话：“这是真心话。你爱听不听。”
说完，苏如清转身往外走。已是傍晚时分，她要回宫了。
苏如澈恨恨望着苏如清的背影。如今的苏如清华衣锦服气质雍容，而铜镜中的她面色蜡黄眼含戾气，完全没有十五岁少女的甜美朝气。
一车车的华服送到湛王府邸，同时又有一车车东西驶出府邸，踩着月色送进别宫。
陶国的敛王和真正的花朝公主眼下正住在别宫。
施令芜站在台阶上，望着下方的宫女太监搬着东西。
长柏呈上册子，道：“这些是公主远嫁和亲时所带的嫁妆，连带着当时所用的马车用具也一并送来。当时的马病死了一只，还有三件衣服破损，也都做了赔偿登记在册。”
施令芜从侍女手中接过小册子。她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湛王的意思？”敛王警惕地问。
“不，这是湛王妃的吩咐。”
长柏恭敬地行了一礼，吩咐下人将东西全部搬进院内，然后带着人离去。
敛王想了想，说：“听说那个冒充你的公主毫发无损。”
施令芜将账本随手递给一侧的侍女，转身进了屋。
敛王犹豫了一下，跟进去。
施令芜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的弦月微微出神。
“如果你不胡闹，如今已经嫁给了湛王。湛王虽然是个混蛋，但是……”敛王叹息，“阿芜，你可后悔曾经的胡闹？”
施令芜轻轻摇头。
“你！”
一想到施令芜受过的委屈，敛王又是愤怒又是心疼。他深吸一口气，狠声道：“是为兄不够关心你，若是早知道，必然亲手杀了那个男人！”
施令芜垂下眼睛。她摊开手掌，手心握着剑穗。
“就算时间倒流回到过去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跟他走。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公主身份，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施令芜浅浅地笑着眼泪却落在剑穗上，“若他能复生，我就算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憾。”
“你还不知悔改！”敛王大怒，在屋内转来转去，最终停下来指着施令芜怒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回到陶国为兄亲自给你挑一个好夫婿，你把那个男人和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全部都忘掉！”
施令芜嫣然一笑，凄美中毫无生机。她说：“哥，算了吧，何必欺负清白好男郎。我这一生啊……”
后半句，她没有说。
——曾经的非君不嫁，又岂能因他死去而终结。
她的心，再也不会为第二个人动。
只不过如今她更懂了权力的重要。若是没了权力……施令芜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前那些肮脏凌乱的欺辱。
又过了一日，湛王府的人又放出话来，满京城的首饰铺子都可以拿着镇店之宝过府，让湛王妃来挑。
起先，首饰铺子老板战战兢兢地挑选。后来却发现送过去的首饰尽数被留下。慢慢的，一些之前不太敢去的小铺子抱着首饰过去。一时间，满京城的首饰铺子关了大半，老板都跑到青雁面前送首饰。
青雁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瞧着递过来的首饰。
段无错瞥她一眼，挥了挥手，今日所有送来的首饰全部留了下来。
“想什么？”段无错将青雁拉到腿上，凑过去闻她身上好闻的味道。
青雁如实说：“小姐已经快三天没回来了。”
这一日晚上，易今泠还是没回府。
第二天，青雁实在等不及了，召来芸娘，问她知不知道陶宁知这个混蛋将易今泠带去了哪里。
青雁猜陶宁知定然不敢将易今泠带去陶家，会在府外准备个院子。
芸娘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京中养外室的地方大致那么几处。”
她说到“外室”这个词的时候悄悄去看青雁的神色。
青雁犹豫了一下，带着芸娘出府去找。
然而她刚出了府邸西门，远远看见了一辆马车。马车在远处停下，易今泠推开车门，提着裙子走下来。
陶宁知探身，又与易今泠说了两句话。
青雁没走上去，等着易今泠走来。她脸色冷冰冰的，气得小胸脯起伏：“居然是真的！他欺负你！”
易今泠看了芸娘一眼，轻叹一声，道：“他没欺负我。”
青雁怀疑地瞪着易今泠。
易今泠浅浅一笑：“是我勾引了他。”

第83章
青雁和易今泠并肩走在柳墙下，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是易今泠神色淡然，青雁瞧上去却气得不轻。
“我打算明日带着湾湾搬出去。”易今泠先开口。
“搬到哪里去？搬去陶宁知的外院？”
“是啊，做人家的外室， 自然要有外室的样子。”易今泠说得轻飘飘的。
青雁快走了两步，站在易今泠面前挡着她的路。她红着眼睛说：“我能为小姐做什么呢？能的……能的，我总能做些什么的。小姐，你别再委屈自己了。我们再去想别的法子！”
“这就是最好的法子了。”易今泠含笑望着青雁，“本来凭借一个外室， 也不可能求到右相面前让他相助。可诬陷父亲的阚茂实本就与右相有些过节。在这个前提下， 再让陶宁知以扳倒阚茂实为由说动动他祖父，便有了一线生机。”
青雁不吭声，一直红着眼睛看着易今泠。
“这是真的。”易今泠捏了捏青雁的脸颊， “他已经与他祖父开口了两次， 右相大人已有动摇。我父亲本是被冤枉， 入狱之前官职也不小。若右相出手，既能扳倒阚茂实， 日后又能得父亲相助，于他亦是利大于弊。”
青雁吸了吸鼻子，心酸地说：“那以后呢？”
青雁这个问题把易今泠问住了。她想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待父亲沉冤得雪， 我自然是做回我的官家大小姐，和我的湾湾吃穿不愁。若觉得日子无趣，还能……种菜养鸡。”
青雁拧了一下眉。不过她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阿娘！”
湾湾从丫鬟手里挣脱开， 一路小跑着冲向易今泠。后面的丫鬟赶忙去追，竟一时跑不过这小团子。
易今泠蹲下来， 等着她的女儿扑进怀里，稳稳抱住她。湾湾跑得脸上红彤彤的， 鼻尖沁了一层汗。易今泠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望着女儿的目光是少见的柔情。
“花花，我的花花干巴巴啦！”湾湾一边说着一边一双小短胳膊瞎比量着。
“阿娘这就领着湾湾去摘别的花花，更好看的花花。”易今泠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
“好！”湾湾重重点头，然后扒拉着手指头，说出几种她想要的花花。
易今泠抱起湾湾，想了想，对青雁说：“湛王代帝出家的日子也快要到三年了。等他还俗之后，你便要跟着他回湛沅。兴许之后我也会跟着父兄回到湛沅，咱们还有再相见的机会。”
青雁慢吞吞地点头。她看着易今泠抱着湾湾转身离去，默默跟着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她的小姐总是这样，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和心酸，一直都是这样温温柔柔的，永远这样不慌不乱云淡风轻。
青雁回屋之后，想起易今泠说的话，她凑到段无错面前，惊奇地问：“殿下，你快要还俗了？”
段无错瞥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青雁琢磨了一下，嗡声嘟囔：“我才不是不关心殿下。”
段无错轻嗤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青雁看一眼他在看的书，乖乖坐在他身侧，好奇地问：“殿下，你还俗之后和现在会有什么区别吗？”
“嗯？”段无错随意应了一声，有些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呀！”
段无错放下手里的书，问她：“究竟想问什么直白些。”
青雁实话实话：“搬去湛沅的话，我的新衣服怎么办呢？还有好些好些好些都没穿过呢。”
她一连重重说了三遍“好些”。
……才买的新衣服啊。
想想就心疼。
“再买。”
段无错继续看书，不打算理她了。
青雁一动不动地在一旁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捏着段无错手中的书卷一角，慢慢往下压，待段无错转过头来看向她时，她立刻灿烂笑起来，说：“我有事情想跟殿下说！”
段无错随手将书卷往桌上一放，捻了捻衣襟，慢悠悠地问：“怎么，夫人想白日宣淫？”
青雁赶忙向后挪了一点，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夫人不喜？夜间也不是这般不情愿。”
“倒也不是不喜……”青雁眉头皱巴巴的，“就是次数太多时间太久，腰和腿太疼了。”
她在段无错想开口前，牢牢拉住他的手腕，忽然语速如捡豆子般快速：“我家小姐的父兄是被大坏蛋冤枉的，他们没有贪污受贿！老爷以前还是湛沅州的刺史，殿下应该见过的。殿下封地在那边，那整个湛沅州的黎明百姓都是自己人。殿下岂能容忍自己人被冤枉哩？”
她一口气说完，才喘了口气，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并不想再参与任何朝堂有关的事情，可是瞧着青雁这个可怜巴巴的眼神，无奈，“嗯”了一声。
青雁弯着眼睛笑起来，就当段无错肯帮忙了。
“我还有个事情！”青雁说。
“你说。”段无错桌旁摆着一碟瓜子儿，他拿起一粒剥开，塞进青雁的嘴里。
青雁刚想说话，唇齿间有了炒瓜子的香味儿。可瓜子儿太小了，吃一粒哪里够？连那份咸香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段无错剥了第二个瓜子儿也喂给她吃，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就是想问问殿下，我要怎么做能让殿下更高兴一些。”
段无错有些诧异地瞥了青雁一眼。
“呦，难得。”
话一出口，段无错惊觉自己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手中剥好的瓜子就没喂给青雁，自己吃了，解解酸。
青雁都已经张嘴等了，看着段无错自己给吃了。她眨巴眨巴眼，才闭上嘴。
直到段无错剥开的下一颗瓜子儿喂给了她，她才弯着眼睛继续说：“殿下现在是我衣食父母，我得哄着殿下开心呀。”
段无错起身，打算结束这毫无意义的对话。
青雁跟着起身，从段无错身后抱住了他。段无错怔了怔，有些意外地将手覆在她搭在他腰前的手，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她的小手，宽慰她：“夫人不必多做什么，这样挺好。”
青雁的脸蛋在段无错的后背蹭了蹭。
半晌，她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反正……我这样好像也符合殿下对妻子的标准。反正……现在是衣食无忧，就算以后下场凄惨也算享受过了，怎么想都不亏……”
段无错听着背后的她自言自语半天，不禁笑了。
青雁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反正……就是觉得殿下对我真好。”
“喜欢你，自然对你好。”段无错望着供桌上的炉香，慢悠悠地说道。
青雁拧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疑惑地不解地说：“可是我不符合你的标准了呀，我一点都不单纯，还是个骗子，那就更不善良了。还有，还有，真假公主的事情算不算不够身家清白？”
“以前喜欢夫人的单纯善良背景简单，当发现夫人不是那个样子，喜欢的便是夫人。”
段无错语气寻常淡然，像是说着最普通的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青雁眨眨眼，不可思议抬起头，惊奇问：“你喜欢我呀？”
段无错转过身去，俯视着她。等着她问为什么，等着她说她不相信。然而，他亲眼看着她眼中的笑一点一点漾开。大概是因为连续几日没有敷药，她的眸子浮着的紫色浅了许多。
她翘着唇角说：“那太好啦！”
段无错：……
段无错把准备好的情话咽了回去。
他拉开青雁抱着他腰身的手，重新坐回去看书。
他听着青雁清凌凌的笑声，板着脸说：“过几日回寺还俗。夫人应当将启程回湛沅的行囊收拾好。”
青雁一下子想起堆满府中所有客房的新衣裳，顿时苦恼起来。应了一声“这就去收拾”，转身匆匆往外跑，脚步轻盈。
段无错抬起眼睛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眼尾不由堆了几分笑。
接下来的几天，青雁都在操心回湛沅州的事情。她小时候生活在湛沅州，对那里还有几分故土的情谊，尤其是故土的小吃，单是想想就让她馋津津的。
青雁准备回湛沅州的事情，府里的下人个个都很忙碌。肉眼可见府里的人走路都比往日快了许多。
眨眼半个月过去，段无错要回永昼寺准备还俗的事情。还俗之礼本来简单，可他到底是代帝出家，便有几分麻烦。何况他也当提前在寺中小住才更合宜些。
段无错走的那日，青雁还没把自己的衣服收拾明白。段无错摇摇头，不觉得启程前她能收拾好。
他也没告诉她，他在湛沅的新家给她准备了更多衣服。到时候，她恐怕看不上这些了。
这一日，长柏从府外回来，立在凉亭中遥遥望着青雁。青雁站在花圃间，望着那一方雁心兰犹豫不决。当初长柏为了试探，让她选一种花来种，她选了雁心兰。雁心兰极难开花，虽然种了一大片，一朵也不曾绽放。
马上要回湛沅州，一想到带不走这些雁心兰，青雁莫名有些舍不得。
长柏今日出府是因为少爷死了。在长柏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看着少爷死去多时的尸体，长柏有着长久的茫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折磨少爷似乎成了他能活下去的支撑。随着他的死去，那些仇恨仿佛停留在了过去。
青雁一直以为是自己亲手杀了姑爷，然后在大火中逃生。长柏没有告诉她当时他并没有死，甚至在后来残害了长柏的家人。长柏着实吃了些苦头，才能日日折磨着他报仇。
长柏遥遥望着青雁，觉得那些困住他的过往实在不必再与青雁多说。他被困住便罢了，她既已新生，实在不必和过去多有牵绊。
而他，也属于她该割舍的过去。
长柏苦笑。
她要离京了，日后应当不会再相见了。
他大仇已报，家人全不在了，心爱人已有了新的人生。天地之间，他再无牵绊。
侍女劝了好一会儿，青雁才不舍地回屋去，知道自己带不走这些雁心兰。回到屋里，她怏怏坐下，芸娘从外面跟进来，看一眼添香的闻穗，笑着说：“闻穗，闻青有事让你去库房。好像是有些首饰不知道放哪儿了。”
闻穗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库房去。
青雁杏眼圆睁望向芸娘，道：“你支开她做什么？”
“夫人的所有衣物可否都由闻穗香薰？”
“是吧。”青雁不确定地说，她没关心过。
芸娘严肃地说：“香有问题。”

第84章
青雁惊讶极了。她在震惊的同时， 又在心里产生了怀疑。
她看了看眼前的芸娘，又回忆了一番闻穗平日里的行为。闻穗和闻青都是宫里出来的，两个人虽然性格一动一静， 可做事稳妥贴心，又规矩，又机灵。
再说眼前这个芸娘……
青雁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知道芸娘不是个简单人物。她来府中没多久，认遍了府中所有人， 没人不说她的好， 就连来蹭吃的野猫也总是冲她喵喵撒娇。
易今泠的事情就是芸娘告诉青雁的。
青雁知道芸娘的出身造就了她的八面玲珑，也没有多想。可青雁不爱算计，不代表她是个傻的没有分辨能力会盲听盲信。
芸娘瞧着青雁的神情， 她矮下身子在青雁面前跪下来， 说道：“夫人， 芸娘从那样的地方出来能在夫人身边做事是幸事一桩。承蒙夫人不嫌弃芸娘的出身，芸娘只想尽心为夫人做事， 图一个安稳，断然没有惹是生非的理由。”
“安稳”二字戳中了青雁。她问：“那香有什么问题？”
“以前在皓月轩的时候，芸娘喜欢调香， 见过世间绝大多数的香料。来府之后发现夫人用的香很好闻， 却并不知什么香。曾问过闻穗，闻穗说是宫里的香料，便没再多问。这次夫人买了好些衣裳， 那些衣服在夫人上身之前都会熏香。我便见到了闻穗用的香料，一时好奇捡起遗落在地的香料打算研究一下这宫里的香料配方， 这才发现了问题。这香料中多了几种本不必出现的中草药。”
青雁皱着眉说：“可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
芸娘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是， 我曾怀疑过闻穗是否要害夫人，在香料中掺了能取夫人性命的慢性毒-药，又或者会让夫人丧失生育能力的药。”
青雁听着芸娘的话，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都不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青雁松了口气，拿了桌上的荷酿酥来吃。
“我不敢确定，但是……”
芸娘脸色发白。她知道若这香料没有问题，是她猜错了，那她便是诬告的奸奴。
可她还是将猜测说出来。
“或许……是对殿下有损的毒-药。”
青雁怔了怔，转头看向芸娘。
“这世间很多药材单是一种不会有问题，可若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用便是剧毒。我不确定那几味珍稀的中草药遇到檀香会不会产生毒。”芸娘叩首，“夫人请太医看过才妥帖！”
青雁手中的荷酿酥落在地上。她一下子站起来，说：“去吩咐马车，我要去永昼寺！”
闻穗立在窗外，屋内两人的对话，她多大都听见了。在芸娘出来吩咐备车前，她前一步悄无声息地离开。
马车很快准备妥当。
青雁带了些芸娘拾来的熏香。她没有带闻青闻穗，带了芸娘。
闻溪身上的伤那么重，自然不能让她跟着。青雁多带了些侍卫护身。
这里距离永昼寺，可不算近。
青雁坐在马车上，有些心绪不宁。
芸娘安慰：“夫人，这段时间也不见殿下身体哪里不适，兴许只是芸娘的恶意揣测。夫人不要太过忧虑了。”
青雁莫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掀开垂帘，望向马车外近二十个护卫。她也不知道这份不安是不是因为她难得出门没带着闻溪。
青雁出门时已是午后，落日西沉将山野铺上一片柔和昏黄时，青雁的马车驶进一片稀疏的松树林。
傍晚的凉风有些大，吹在枝杈间呜呜作响。
马车忽然一阵颠簸，紧接着马嘶长鸣。
青雁顿时心里一沉，心想果真怕什么来什么，这该死的预感毫不留情地准确。
“有刺客，夫人当心颠簸！”
——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紧接着，马车果真颠簸起来。青雁和芸娘相互搀扶着，扶着车壁，勉强坐稳，时刻担心被甩出去。
起初时，青雁心里想着她带了二十个侍卫，应当无事。
可是后来，一支长箭从车外射-进来，擦过她的鬓边时，青雁瞪大了杏眼。
青雁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对方不想她去报信，正说明了芸娘的猜测没有错！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起来，紧接着是前面的马痛苦长嘶一声，马车在颠簸中忽然紧急停了下来，像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车内的青雁和芸娘身子惯性地向后仰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兵器相交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青雁心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咬了咬牙，踹开车门。这才发现车夫倒在前面，鲜血染红车辕。拉车的两匹马不见了一匹，另一匹倒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而马车正好卡在两棵树之间，动弹不得。
“夫人下车！”侍卫大喊。
芸娘吓得瑟瑟发抖，青雁倒是更冷静些，拉着芸娘下了马车。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捡起不知是谁遗落在地的长刀，也不做停留朝前奋力跑去。
芸娘跑得气喘吁吁，她望一眼青雁，惊觉自己之前没看出夫人的果敢来。
侍卫一边护着青雁逃跑，一边与追过来的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黑衣人倒下一个又一个，青雁的侍卫也在一个个倒下，人数越来越少。
一支长箭从远处射来，青雁拉着芸娘扑倒在地，长箭从她们上方射过去。
芸娘冷汗瞬间淌下来。
“如果今日侥幸不死，我要去学功夫，杀了这群王八蛋。”青雁一边拧眉抱怨，一边拉起芸娘继续往前跑。
芸娘被拉着往前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青雁在说什么。她惊愕地望向青雁，有些不可思议青雁的冷静。都这个时候了，夫人也没有丢下她不管，竟拉着她跑。她既觉感动，又觉得汗颜不已，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如果今日侥幸不死，我也要去学功夫，日后好好保护夫人，杀了所有想害夫人的王八蛋。
青雁终究是不会武艺的弱女子，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杀手。侍卫一个个倒下，还没倒下的侍卫费力应对，却难以阻拦所有黑衣人冲青雁追过去。
眼看黑衣人手中的长刀朝青雁砍过去，青雁也顾不得力量悬殊，使出全力握紧长刀阻挡。
两柄长刀相撞，力道震得青雁手腕酸痛。
黑衣人明显没想到青雁会还手，愣了一下。当他想再次下手时，只见银光一闪，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公子？”青雁惊呼一声。
云公子手握长剑，剑意森然。当他握着手中剑，便站在天地万物之上，与他的剑合二为一。
凉薄的剑意悄无声息地漾在整片松树林。一个照面，黑衣人便知他身手了得，绝不恋战，尽数冲向青雁。他们的目的是要杀了青雁和芸娘，阻拦所有从湛王府去永昼寺报信的人。
然而，云公子冷目挡在青雁面前。
青雁的一声“你当心”刚说完没多久，黑衣人尽数倒地。
云公子默默将剑归鞘，指腹摩挲上面的“云”字，不由皱眉。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不记剑招，这些剑式使得随心所欲，总觉得未能使出全力，又隐隐觉得将要参透些什么。
青雁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眼中不由噙了几分崇拜。
所剩无几的侍卫赶忙赶到青雁身边。
“云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青雁问。
他转身望向青雁，沉默着。
他为什么在这里？事实上，他一直暗中留意青雁的举动。她出了府，他便在远处跟着。
为什么？
因为，青雁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熟悉的人。他默默跟在远处，不去打扰她，然后企图从那浅薄的熟悉感中找回记忆。
他说：“碰巧。”
青雁弯着眼睛笑，说：“云大侠收徒吗？看我怎么样？”
云公子认真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有记忆，不知道师门是否准许收徒。倘若他日想起过去而师门准许的话，可以。”
青雁一下子笑出来，缓解了不少被追杀的紧张畏然。她请求云公子送她去永昼寺，云公子欣然同意。
虽然青雁生了想要习武的念头，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将熏香中有毒的事情告诉段无错。
青雁不懂什么朝堂争斗，可她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她知道必然有很多人想要害段无错。
侍卫寻回那匹受惊逃走的马，简单收拾了一下马车，只用一匹马拉着马车往永昼寺去。
青雁邀云公子进马车，他觉得不方便摇头拒绝，默不作声地坐在马车前面。
芸娘感慨：“云公子这样的男郎，不怪单姑娘情根深种。”
这一耽搁，青雁赶去永昼寺时，繁星满天。
青雁提裙，踩着遥遥入云的上山石阶，哒哒往山上的永昼寺跑。
寂静的夜晚，耳畔只有她哒哒的脚步声。
云公子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望着前方的青雁，很想带她飞上去。不过实在不合礼数，他没提，默默往前走。
砸门声惊醒了山中古寺。
僧人们一边穿衣一边走出房门，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便看见青雁浅粉色的纤细身影在眼前飘过。
“阿弥陀佛——”
非礼勿视。
僧人们木然垂目，几个小和尚却好奇地张望着青雁跑远的背影。
“殿下，殿下——”
段无错打开房门，看着青雁披着星月光辉远远跑过来。她一口气跑到段无错面前，扑进他的怀里，段无错将手搭在她的后腰，抱了个满怀。
感受着贴在他胸膛的那颗属于她的心脏的跳动，段无错轻拍她的脊背，道：“夫人思念为夫至此？”
青雁松开段无错，绕着他转了一圈，明眸深望着他，急切地问：“你好不好？”
月色下，她明亮的眸子褪去所有不属于她的淡紫。漆如墨调，明动负灵。
段无错指腹轻抚青雁的眼尾，语气轻柔：“夫人大半夜跑到寺中来，只为问贫僧一句好不好？”
青雁使劲儿摇头，将芸娘对她说的事情，还有路上经历的一切讲给段无错听。
段无错本来从容，可等她说到路上遭遇，他眼中的笑慢慢淡去。
“可受伤了？”他问。
“没有！云公子好厉害的！”青雁将云公子夸了一通，最后认真地说：“我好想拜他当师父！”
芸娘、云公子，还有剩下的几个侍卫立在庭院中。
段无错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云公子，口气莫名地说：“云家皆是剑痴，倒是很早之前就想拜会切磋。”
时隔三年，段无错悄悄调动内力。下一刻，胸口炙痛，他一口血吐出来。

第85章
“我们要去哪里请大夫？太医可以吗？不不， 闻穗就是宫里出来的，想害你的人说不定就在宫里头！太医便不可信了。那除了太医，还能去哪儿找医术高超的郎中吗？”青雁的眉头揪在一起， 絮絮说着。
段无错喝了口凉茶，有点烦。
不是烦这劳什子毒，而是因为吐血让他烦。鲜血滴在僧衣上，看着碍眼极了。更碍眼的是刚刚站在院子里的人，不过眼下那些人都不在院中了， 他已让不二将那些人安顿下来。
段无错看向青雁， 见她将满满的担忧写在脸上，他心里的烦躁散了散。
“不能坐以待毙呀！不管医术怎么样，先抓个郎中来！”青雁一下子站起来， 快步往外走。
段无错扣住她的手腕， 待她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他望着她明澈的漆眸， 慢悠悠地问：“夫人如此关心？”
“当然关心啊。”青雁说得简直不能更理直气壮，她明灿的眸子会说话， 在说段无错这样问毫无道理莫名其妙，令她震惊和不解。
段无错明明心里的郁气稍消，嘴上却慢悠悠地说：“贫僧若中毒死了， 又无儿无女， 所有的家产全是夫人的。夫人可以守着湛王妃的身份锦衣玉食一辈子。就算你想种菜养鸡，也能种着最大的田，养着最肥的鸡。”
青雁听得懵在那里。
段无错细细审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
自那日对话， 她直白说出心里话，他便知道青雁没什么真心， 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段无错甚至觉得只要她温顺乖巧，他愿意退步， 不奢求她的真心。如今这样的相处，也……挺好。
可难免，又想从她口中听出些不同的答案来。
青雁生气了。她挣开段无错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瞪着段无错，生气地说：“好你个段老九，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样蛇蝎心肠！我为什么要那么坏为了钱财盼着你死啊！”
段无错沉默。
他发现他永远不可能从青雁口中听到他想要的话，这姑娘说她傻吧，有时候机灵着。说她机灵吧，总是不能很好听懂他的话，每每将他的话题拐到另一条路上去。
青雁跺脚：“你治不治毒了！”
“不治。”段无错不想再理她，解了外衣随意仍在椅子上，走向木板床躺下准备睡觉。
半晌没听见青雁的动静，段无错睁开眼睛看向她，见她眼睛红红的，快要哭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道：“熏香有毒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不是还对夫人说过不喜那味道？”
青雁仔细回忆了一下，隐约觉得他好像的确说过，却又想不起来具体。她茫然地望着段无错，问：“你知道为什么还让她继续下毒？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为什么刚刚还会吐血？”
青雁连连发问，声音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不相信。
段无错支着额侧，朝她招了招手，待青雁在床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才给她解释：“将计就计。那毒伤不了你没必要与你说。”
段无错顿了顿，才向青雁解释第三个问题：“我自然是先中了毒，才知道那丑女下毒的事情。不过是初期，不碍事，自己解得了。那毒不是致命毒-药，只对习武之人有效果，且只有动用内力时才会发作。”
青雁认真地听他说完，问：“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段无错微微笑着。
青雁已信了大半，她略歪着头，好奇地问：“那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刚刚还要动用内力？”
段无错沉默。
“为什么呢？”青雁凑过去离他更近一些，追问。
段无错轻缓地舒了口气，道：“毒未解尽，需好好休养。深更半夜，该睡觉了。”
说着，他闭上了眼。
不，他不会说的。打死他都不会说因为她用那么崇拜的口气夸一个男子，他一气之下给忘了。
青雁眨眨眼，瞧着段无错好一会儿，弯下腰脱下鞋子，动作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侧，一点一点挪进段无错的怀里。
山中古寺静悄悄的。
青雁在段无错的怀里仰起脸来瞧着他，小声问：“殿下，你真的不会有事的吧？”
段无错随口说：“夫人勿忧虑。贫僧大概是死不了的。就算死了，夫人找个喜欢的人改嫁便是了。”
青雁脱口而出：“可是我喜欢的就是殿下呀。”
段无错忽地睁开眼睛，安静地凝视着她。
青雁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在段无错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汹涌波涛。她特别认真地说：“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殿下更厉害更好看的人了。我应该很难再喜欢上别人了吧。”
说着，她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
段无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青雁，心中浮现茫然不解。在他的人生里，他总是对一切运筹帷幄，仿若掌棋人。他最是能洞察人心，仿佛有一双能将人看透的眼睛，所有的算计和城府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可他看不懂青雁。
一次又一次的看错，到了今日仍旧不懂她。
她清凌凌的声音说着一本正经的话：“人生在世，什么都可能不属于自己，唯有自己的真心是彻底属于自己的，是完全可以自己做主的。以真心换真心自然极好，可若一个人交出真心就要求对方偿还真心，这是强买强卖。殿下想让我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我会尽力去做。可殿下别忘了我们不过是和亲，从来都没有情投意合，更没有承诺过的真心。更何况，殿下也知道我本就不想嫁你。”
——这些仿佛还在耳边。
每一句每一字，他都记得，已反反复复回忆千遍。
而如今她乖巧地窝在他怀里，说着最直白的情话。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是他乱了心，失了曾经的判断力。还是她的问题？
段无错指腹捻过青雁搭在肩上的软发，动作轻柔，怕惊扰了她。
段无错不太喜欢多想他与青雁之间的相处，过去的二十多年，他太过骄傲，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一而再再而□□步的自己。
似乎只要他不去多想，就不知道自己那见鬼的卑微。
半晌，他轻声说：“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青雁想要反驳，还没开口，小肚子“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明显。
她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肯定地说：“我不饿，吃得可饱了，现在很困。嗯，睡觉！”
段无错一眼识破她的谎话，问：“中午吃什么了？”
青雁舔了舔嘴角。
芸娘是在中午找她的。那时丫鬟已经摆上了午膳，可她满心想着来给段无错报信，一口也没有吃，甚至连在车上带一些都没有想到。后来路上遇到追杀，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
“唧咕。”
青雁泄了气，她将脸蛋在段无错的胸膛蹭了蹭，嗡声说：“好吧，我是好饿了。但是你要好好休息，我自己去找东西吃好不好？”
你说——毒未解尽，需好好休养。
段无错俯身，吻了吻她头顶柔软的发，说：“后山的雁心兰开了。最近研究用雁心兰的调汁烹兔，味道出乎意料的好。比辣子兔味美。”
“唧咕……”
青雁哼唧了两声，使劲儿将脸埋在段无错的胸膛，懊恼道：“不能这样呀！我是来报信的，不是来影响你休养的！”
半个时辰后，青雁坐在后山的青石上，大口吃着喷香的兔子肉，油渍沾满樱口。
段无错瞧着她弯成月牙眼的吃相，也跟着拿了兔肉来吃。他以前口味清淡，如今倒是被青雁带的能吃不少油腻食物。实在是青雁的吃相太过好看，瞧着让人跟着食欲大增。
“来的路上被追杀，怕吗？”他问。
青雁一边吃兔子肉，一边吐字不清地说：“怕呀，哪有人不怕死呢。”
“怕还过来？”
青雁嘟囔：“我带着好些侍卫的，是那些侍卫本事不到家……”
段无错微微皱眉，不想她将话题再拐到英雄救美的云家后人。他说：“不会派人送信？”
青雁软软的舌尖舔去一点唇角的酱汁，望着段无错说：“殿下，你这样一味指责人可不好。不管怎么说，我初衷也是为了殿下。纵使过程出了意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段无错没说话。
青雁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自己这样对他说话似乎不太好。她抿抿唇也不说话了，默默继续吃她的兔肉。
半晌，段无错“嗯”了一声。
青雁好奇地瞧着段无错。他“嗯”什么？嗯？
“对了……”青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你不是派不二去陶国调查我以前有没有旧情郎吗？他怎么会在永昼寺呢？”
“夫人竟然知道贫僧派人查你。”
青雁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腰杆，说：“我聪明着呢。”
“嗯。”段无错笑得颇有深意。
青雁却觉得他这笑不怀好意。
“本来是让不二去查夫人底细。不过不二离开三日后，贫僧又送信给他，让他回来。”
“为什么呢？”青雁身子前倾，好奇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坦言：“花费人力千里迢迢去查夫人底细，似乎不太值得。”
青雁怔了怔，立刻蹙眉反驳：“我怎么就不值得了呢？”
段无错笑而不语。
因为，你的过去一点都不重要。
青雁攥着段无错的衣角，拽了拽，眼巴巴望着他：“说呀！”
段无错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油渍，神色淡然地道：“不太能说得出口。”
青雁揪起的小眉头更加皱巴巴了。她闷声：“我不爱听的坏话。”
段无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不吃了！”青雁特别有志气地扔了手里的兔儿骨头，起身要走。
段无错十分诧异。可当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最后一块兔肉也已被她吃进了肚。
啧。
已过了子时，烧水沐浴梳洗过于麻烦。段无错带着青雁去了永昼寺后山中一处不为人知的温泉。
月色温柔铺在水面，在氤氲的水汽中漾出一层缱绻。
段无错立在泉外，遥遥望着水中的青雁，她捧起一捧水来，让温适的温泉水流过指缝。
水面波光粼粼的月影耀耀映在她的身上，显出几分琉璃溢彩。
她抬头冲着段无错弯起眼睛笑：“水温好舒服的，殿下要不要下来？”
月光皎皎，她黑色的眸子宛如世间最珍贵的黑曜石。
他想吻她的眼睛。
“既然夫人诚意相邀，为夫怎敢相拒。”段无错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宽衣，一步步走进水中，走向青雁。

第86章
闻穗跪在太后面前， 心惊胆战。如今她是不能回段无错府中继续做事了。事情败露，也不知太后会如何对她。她自小生在深宫，知道身为棋子的命运。
太后挥了挥手。
闻穗心里一沉，重重叩首， 也不再多说， 跟着嬷嬷走出去。她知道自己必然活不了，可只要家人平安她舍了这条命也值得。
“如清有孕想念父母， 传哀家的懿旨特准兴元王夫妇进宫看望皇贵妃。”
这只不过是托词， 实则是她自己要见兴元王。
太后眉头紧锁。她也不曾料到如今最大的敌人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皇家无情， 为了大儿子，为了朝堂安稳，她必要有所割舍。
段无错已经将手中所有权力交出去， 就连遍布整个羿国的暗卫线网也交了上来。如今的段无错除了明面上的侍卫，一无所有。
太后太清楚这个儿子的实力。她知道段无错最让人忌惮的并非手中权势， 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如今十国并立，太-平只是短暂的， 若他日战事再起，朝堂之上有人以段无错曾经的战功为由让他重新挂帅领兵该如何？太后知道倘若有战事再起的那一日， 这样的呼声一定会出现。
她唯有真正削弱段无错个人的本事。
那些可以竞争皇位的皇子早就死在皇权争斗中。如今活着的几个……老二珉王痴傻，老五康王残废，老六齐王病弱，老八胆小无能。如此比较，段无错实在太碍眼。
太后叹了口气，怅然道：“毕竟是哀家的孩子不忍他和老三老四一样惨死。如老五老六那般才能真正让哀家宽心啊。”
片刻之后，她问：“听说湛王已经递交了辞表。”
“是。已经呈给了陛下。湛王之意还俗之日便启程回湛沅， 陛下曾挽留，可湛王执意如此。”
太后点了点头， 心道他越早离京越好。
兴元王带着夫人和苏如澈第二日进宫看望苏如清。如今陛下尚无皇子，苏如清这一胎尤为重要，宫里所有人都警惕着，悉心照顾。
兴元王一家出宫后，太后刚准备让侍女拆了发歇一歇，宫人禀告皇帝驾到。
“皇帝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太后问。她看向高大的长子，眼中充满母性的温柔。
“母后今日私下见兴元王所为何事？”
太后招了招手，让皇帝在她身侧坐下，随意道：“唠唠家常罢了。”
“我将闻穗救下了。”皇帝道。
太后怔了怔，略略收了脸上的笑，道：“皇帝，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和阿九兄弟情深，可你不仅是他的兄长也是羿国的皇帝！”
皇帝是个孝子，从小到大几乎从不忤逆太后的意思。此时，他皱着眉摇头，先叹了口气，再说：“孤身为九五之尊，却连身边人都护不住。”
“皇帝说笑了。你是皇帝，你就是天。”
皇帝急切反驳：“我既是天，为何连自己的弟弟都庇护不了？”
太后冷了脸色，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手是怎么受伤的？还不是因为救他，他害得你如今连重物都不能提！”
“母后，我又不是干重活养家的农村汉子，我提重物做什么！”
“你！”太后努力压制心里的火气。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处处为他着想，他为何偏偏不领情。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他也是哀家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哀家也不想害他，只想他安安分分地永远留在湛沅。”
“母后糊涂！”皇帝急了，“母后不想取阿九性命，可他结仇那么多，你派人给他下毒损他内力，若有人趁机害他怎么办？别的不说，兴元王一定会下手！”
“你倒不必将兴元王想得如此不堪。”
皇帝忍了很久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他几乎是跳起来，怒道：“母后宁肯信任一个外人，也不肯信任阿九！”
“你怎能如此与哀家说话！”
“儿子一直不曾忘记幼年重病时母后的衣不解带，可这些话我想说很久了。人要是脑子不好用，就不要争来斗去。儿子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灵光，可脑子不够用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够用还以为自己聪明！”
“放肆！你在说哀家脑子蠢？”
皇帝在心里回了一句：“连自己蠢都不知道简直无药可救！”
可他是个大孝子，忤逆太后与她争论尚且是第一次，哪里还能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话咽下去，生硬地说：“历朝历代都有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母后也该颐养天年了……”
“你！你！你你——”太后指着皇帝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听话了几十年，头一遭这样对她，她震惊在那里，直到皇帝溜了，都还没反应过来。
皇帝生得高大，又是帝王的身份，溜出来的身影莫名几分滑稽。出了太后的宫殿，他快步往前走了好远，才悄悄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又过了五日，就是段无错还俗的日子。
青雁十分好奇还俗的仪式，可碍于女子的身份，她虽好奇也不好过去看热闹。
她心里又开心又不开心。
能够回到故土湛沅州，她自然是开心的。可偏偏段无错今日早上才告诉她，那些衣服都不准她带走。
一想到一整排客房里一排排塞满箱笼的新衣裳还没有上身，她心里就像割肉似的舍不得。
这回湛沅州之后会不会再买新衣服无关，这是十几年没买过新衣服的她发自内心的暴殄天物之感。
“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停在山下。”长柏道。
青雁随意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长柏脚步不动，立在那里望着青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大概……今日一别，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半晌，青雁才反应过来长柏还在这里。她抬头，对上长柏晦暗的眸子。
青雁怔了怔，起身走到长柏面前，说道：“长柏哥哥，我不怪你了。”
长柏仓皇别开眼。
闻青悄悄望了长柏一眼，黯然垂眸。
青雁弯着眼睛笑得甜美又温柔：“我现在的日子挺好的，比以前好多了。听说福祸相依，我这也算是另一种因祸得福。长柏哥哥不要再自责了，也不要再活在仇恨和愧疚中。嗯……过去有很多的苦，可咱们都要往前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告别过去的苦难，日子越来越好。”
“永昼寺里好多的平安符，我求了一个。这个给长柏哥哥。”青雁将一个平安符递给长柏。
长柏望着她掌心的平安符，目光深了又深，半晌才伸手去接。平安符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这个给你。”青雁将另外一个平安符递给了闻青。
“我也有？”闻青受宠若惊。
这次回湛沅州，府中从宫中拨来的这批宫女太监都不会带走。青雁只会带着闻溪和芸娘。
“对了，有件事情想请长柏哥哥帮忙。”
长柏立刻收起情绪，道：“你说。”
青雁揪起小眉头，一副心疼相。她心疼地说：“那些新衣服我带不走，留着吃灰太可惜了，送给百姓吧。”
长柏点头，答应下来。
青雁颠了颠手中还剩下的一枚平安符。
青雁去后山找到了云公子。
这几日，他总是寻一僻静处，抱着他的剑，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偶尔还会自言自语。
青雁还没走近，他已感觉到，睁开眼睛看向青雁步履轻盈地跑来。
“我要回湛沅了，这个送给你。”青雁将平安符塞给他，“别再受那么重的伤了，一身武艺要保护好自己。”
他低着头，疑惑地望着掌心的平安符。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最近他发现兴许不仅是因为失忆，以前的他也有很多东西不认识。不妄小和尚还曾笑他以前不知道隐居在哪个深山里，不问世事远离凡尘。
“你以后要去哪里？”青雁问。
云公子摇摇头。
他不知道。
芸娘远远地喊青雁。
看来前面的还俗仪式结束了，她要启程了。青雁向云公子告别，提着裙角，脚步匆匆地往回跑。
云公子望着青雁的背影，握紧手中的剑，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很强烈的保护欲。他脱口而出：“王妃，湛王府可缺侍卫？”
青雁一愣，惊讶地回头望向他：“你要做侍卫？”
云公子点头。
青雁有些懵。他可是云家后人，她总觉得以他的身手做侍卫是大材小用。
青雁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说：“我要去问问湛王才成。”
她看得出来段无错不喜欢她夸云公子。她很想要这个身手了得的侍卫，可若段无错不高兴，那她就不要了。
青雁跑回去见到段无错愣了一下。
他已先一步上了马车。马车门开着，他靠着车壁，他换下了青色僧衣，换回常服。一身紫缎衬得他明灿华贵气质斐然，那世无其二的仙人姿更为耀目。
青雁回过神来，将手递给他，上了马车。
“云公子说想做咱们家的侍卫。”青雁说着去瞧段无错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咱们家”这三个字太过动听，段无错眉眼间温和笑意不减反增，点了头。
青雁赶忙让侍卫去告诉云公子，让他跟上。
马车碌碌，朝着湛沅州的方向驶去。
一共两辆马车。青雁和段无错坐在前面的马车，闻溪和芸娘坐在后面的马车。然后便是两个赶路的车夫，还有一个云公子，再无其他人。一些衣服行李装在后面的马车里，而青雁和段无错坐的马车里也塞了满当当的食物。一路上，青雁的小嘴就没停过。
瞧上去完全不像王爷远行去封地。这还是因为青雁的缘故，若只有段无错一个，带的东西会更少。
段无错没有故意藏匿行踪，大摇大摆地出京。所过之地，很多人认出了他的身份，皆避让，行所能行之方便。
舟车本劳累，段无错本还担心青雁不适应。可他完全是多虑，只要好吃的带的多，青雁完全不觉得劳累，月牙眼始终弯弯。
一路上，段无错的耳边总是青雁噙着新荔甜味的笑音。枯燥的旅途变得趣味很多。
青雁倒是有些担心闻溪。她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未痊愈，怕她受不了颠簸。还好闻溪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够硬，尚能接受。
青雁跟着段无错回湛沅的同时，花朝公主也跟着兄长离开京都回陶国。路线缘故，两方人的马车在同一日驶进了庆丹道。
不过青雁遇到花朝公主前，先遇到了兴元王。

第87章
“剑时！”
花朝公主从噩梦中惊醒， 鬓边的发被冷汗打湿。
“公主又做噩梦了。”宫女赶忙递上一杯温水，“公主润润喉，已经是傍晚时分，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停下歇一歇。”
宫女的声音明明就在耳畔， 却仿佛隔着千万层的云雾。
施令芜没有接宫女递过来的水， 她听着车辕碌碌声，慢慢从那个阴暗肮脏的噩梦里清醒过来。
都过去了……
她垂眸， 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小-腹， 再也感受不到那个孩子的存在， 她的手在发抖。起先只是微颤，发抖渐渐剧烈起来。
“公主！”宫女赶忙放下水杯，握住施令芜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你下去。”施令芜开口。她的声音也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生气。
宫女担忧地望了施令芜一眼，还是领命下了马车， 登上后面的一辆马车。
车厢里只有施令芜一个人了， 她朝着角落向后挪了挪，抬脚踩着长凳，缩在角落抱膝而坐。
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愿意在宫女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施令芜苦笑。
她哪里还有骄傲。早就没了， 她的骄傲落在肮脏的泥里， 被人踩来踩去。
一个从小万千宠爱的公主，抛下一切跟着心爱人隐居山野。云剑时是江湖人，即使再不问世事的性子， 云家人的仇家也不少。当没了云剑时的保护， 她会经历些什么？
噩梦千万次地折磨着她， 她不愿意去回想。
她将手死死摁在自己的肚子上，才能抵抗这般撕心刮骨的痛。她亲眼看着心爱人被乱剑刺杀， 长剑刺进他的心脏。他遥遥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便被推下万丈悬崖。
她受尽欺辱时，拼命护着自己的肚子，可是就算她丢下所有公主的骄傲去跪地乞求，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他们大笑着踩她的肚子。
鲜血，还有死亡。
那一日，她便死了，与她的心上人和孩子一同死去。
所有昔日的盛宠都成了旧梦。后来，她甚至要勾引何平，那个曾经给她擦鞋都不配的侍卫，才得以逃走。
那个时候施令芜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只有握紧权力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爱人。
她好想回家，回到自己的公主府。
就算她知道那些万众宠爱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她也想回家。好想好想。
她一动不动缩在角落，直到天色将要暗下来，她才有所动作。她摊开手心，望着摊在掌心的剑穗，眼泪千万次地将剑穗打湿。
她在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云剑时。
那年她十一，随太后去行宫避暑。她带着宫人在山野间游玩时遇见了云剑时。
他虽然比她年长两岁，那个时候他却比她矮一些，一个人站在瀑布下练剑。他身量消瘦，被水打湿，却立得笔直，望着剑的神情那样专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目光怎么也挪不开。她有意刁难他，可几句话之后才发现他和她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他连公主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甚至不认识钱币。
他形单影只，渴了饮山泉水，饿了吃山间果。就算偶尔猎个兔子，他也只是往火上一扔，连盐都不会加。
有一次，她笑话他不认识油盐，他难得叹了口气，说他认识，只是没必要。
嗯，没必要。
在他的心里只有剑。
那个时候，施令芜莫名希望他的心里不仅有剑，也能辟出一个小小的角落装着她。
她大建行宫，惹得举国议论，只因他常去行宫所在之地后面延绵无尽的山峦，她可以借着去行宫的缘由见他。
她招摇地举办比武大会，惹得天下男儿争相赴京为争前程或为博美人一笑。只是因为云剑时曾苦恼参不透剑式。她将他悄悄带着，让他看别人比武的招式。他得了悟，一声道谢连续多日抱着他的剑琢磨剑式。
她嫣然一笑，觉得真值得。
陶国还有一个公主，比施令芜小一岁，名施令芝。因为两人母妃不和，她们自小就学会了深宫争斗。施令芝发现了她的秘密，指着施令芜恶狠狠地训斥：“父皇早就说过了，你天生殊眸长大了是要为了陶国和亲的！你活着就是要为了家国大义嫁给别的男子的！你竟然与人暗中勾搭！我要告诉父皇，让她好好看管你，还要让父皇杀了那个人！”
软硬兼施无法说动施令芝。施令芜知道若让父皇知道云剑时必死无疑。于是，施令芜亲手掐死了施令芝。
那一年，她十三。
没有人能伤害她的云郎，没有人能阻止她和她的云郎在一起。
她本就不是良善人，她自私、恶毒又无情。她所有的善和情都给了云剑时。
既然他一心向剑不问世事，那所有的荆棘都由她来铲除。她本就不善，为了他，也不畏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只要他的那一双手不沾了恶，便好。
天色黑下去的时候，马车还没有走到可停靠借宿的地方，反而驶进了庆丹道。
从羿国的京城官道出来，去很多地方都要经过庆丹道。庆丹道是人工从一座山中间开辟出来的。庆丹道两侧都是悬崖峭壁，路长又窄。
当年战乱羿国尚未建立时，这片地方时常是匪盗埋伏打劫的好地方。后来羿国建立，这里又直通羿国京都，虑及若起战事，此地易守，先帝便将庆丹道保留了原样。不过到底是太-平年岁，羿国军队常在此地巡逻看管，早已没了匪盗之流。
踏上庆丹道的时候，敛王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他从这里进京时，这里的护卫很多，不是今日冷清景象。
莫不是羿国要在此设伏，彻底与陶国开战？
敛王下令所有人警惕起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施令芜的马车，又拨了些侍卫护在施令芜的马车旁。
车队继续往前走，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兵器相交的声音。
敛王松了口气，看来此处的不太-平和他无关，是羿国国内之事。他身为陶国人，这个时候明显不该参与。只是想要回陶国，庆丹道是必经之路。眼看天黑了，往回走又是很长的一段路没有歇脚之地。他便下令，将车队停在一侧，派人去前面打探消息。
他正坐在马背上焦急等着消息，一回头，竟然发现施令芜下了马车。
“阿芜，你下来做什么？”他急问。
施令芜戴着帷帽，帷帽轻纱遮了她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她一步步朝着敛王走去，目光却落在前方庆丹道的远处。
“二哥，你相信直觉吗？”
敛王知道妹妹受了刺激，这段日子时常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他不当回事，只让施令芜回去。
施令芜的目光死死凝在前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她。她问：“二哥，可派人去前面打探消息了？”
“已经派人去了。左右是羿国的事情，我们避之不及。你快回马车去！”
施令芜不说话了，却也没回去，而是立在敛王马下望着前方等消息。
派去的侍卫很快赶回来。
“殿下，是有人对湛王设伏。”
“哦？”敛王挑眉，“听说湛王辞去一切带着妻子回封地，这离京城还没多远，就有人迫不及待对他下手了？前面什么情况？”
“设伏的人个个身手了得。湛王那边却只有一个护卫。”
“一个？”敛王惊讶，“湛王自己没出手？”
“并不见湛王出手。但是那个侍卫着实厉害，一柄长剑出神入化，无人可近身。那剑式瞧着稀奇，小的从未见过，很像江湖之人。”
敛王正思索着，目光不经意一瞥，发现施令芜朝前奔跑而去。
“阿芜！你要做什么！”敛王打马追上去，跳下马背，抓住施令芜纤细的胳膊。
“稀奇的剑式是云家人啊……或许是他……”施令芜目光涣散，声若呢喃。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施令芜踉跄的脚步稳下来，她垂下眼睛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或许是他的哥哥、弟弟、父亲……”
“令芜！湛王的事情我们不能管！”
施令芜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努力说服敛王：“二哥，若湛王死了，兴元王独大，羿国一旦不是那个昏庸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于我们陶国不利。不若趁机插一手，让湛王和兴元王如之前那样继续敌对抗衡才对我们陶国大有益处。”
敛王明知道这个妹妹已经为了那个男人疯痴了，她说这些只是为了救一个疑似的云家人。可是敛王还是被施令芜说动了。他沉吟了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带着人手往前去。
正如皇帝对太后所言，如今段无错交了所有实权，自身又内力受损，会有仇家伺机谋害。兴元王明知道段无错阴险狡诈，未必不是陷阱，可他还是下手了。就算有诈，大不了刺杀失败。可若成功，这羿国的国姓兴许就可以改了。
段无错的马车停在一处两块山石间，箭雨射不进来。他坐在马车上，神色淡然。在他身侧的青雁伸长了脖子望着前面阻拦黑衣人的云剑时，将心揪紧了。
段无错瞥了她一眼，闲闲道：“夫人很关心云公子安危。”
青雁有些不高兴。她的声音闷闷的：“云公子若想逃命凭他的本事自然可以走。他留在这里保护我们，殿下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他。”
“他厉害着，没什么可担心的。”段无错声音懒散，并不将眼下情况放在眼中。
芸娘蹙着眉头开口：“这山石可避箭雨，云公子可阻来者。可对方人多势众，云公子会有力竭的时候。再说……庆丹道险要，若敌人从山顶往下推落滚石，后果不堪设想。”
闭目养神的闻溪掀了掀眼皮瞥了芸娘一眼。
青雁听了芸娘的话，越发心急。她转过头望向段无错，却发现他眼中神色微动望向远方。青雁顺着段无错的目光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了远处正朝这边赶来的车马。
“原来是他。”段无错轻声道。
青雁不知道是谁。她视力不是很好，使劲儿眯起眼睛用力去看去分辨。她还没将人认出来，闻溪先说出口：“是陶国的敛王带着花朝公主离京的车队。”
青雁并没有注意到闻溪说完之后眼神的黯然。
敛王下令手下的人相助，他隔着很远朝段无错大声喊话：“湛王今日可欠了本王一个大人情！”
“多管闲事。”段无错的声音明明轻飘飘的，却落进了远处敛王耳中，敛王顿时黑了脸。连个道谢都没有是不是过分了些？
施令芜坐在马背上，隔着帷帽轻纱遥遥望着云剑时剑意凌厉。他握着他的剑时，天地万物皆失了色彩。
是他。
施令芜眼泪湿满腮，沾满湿泪的脸慢慢浮现了笑。
兴元王有备而来，敛王纵使带的人手不少，可也算寡不敌众，而且兴元王准备的人还没有尽数出动。
随着时间的推迟，敛王有些后悔掺和这事。他举着长刀亲自杀敌，望一眼远处的段无错，他却揽着爱妻的细腰，从容悠闲。
敛王气得脸上的肉皮抽了抽。他朝着段无错大喊：“本王才不信你会束手待擒。都什么时候了，你的人呢！”
段无错是交了所有实权。可是他交上去的是从羿国拿到的。这些年，他怎么可能没有培养自己暗中的势力？——那些不该被外人知道的力量。
他对一切了如指掌，赌兴元王的贪心引他上钩。
并不急。他眯起眼睛望向山顶上的人。
之前未动是因为他听见了敛王车队的声音，他要先确定敛王的身份。现在未动，是因为他知道山顶上还有人手。
果然，片刻之后兴元王的第二批人手出动了。
眼看着兴元王的人越来越多，呈围剿之势，段无错刚要召唤暗处的不二。远处又有军队赶来了。
段无错的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这次来的人数量众多，整齐马蹄声昭显了军队的身份。不仅是军队，还应该是最精锐的军队。
兴元王还不敢在这个地方动用军队的力量。
来者是谁？
段无错自诩对一切了如指掌，却一时之间猜不透来者是何人。是敌，是友？
很快，段无错有了答案。
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马背上的人。他的视线落在那人盔甲胸膛上的玄龙纹。
段无错错愕半晌。
已经打退堂鼓想要撤退的敛王也是重重松了口气。
皇帝年轻时做过盔甲，一直没有穿过。十几年过去，他胖了许多。这身盔甲不太合身，挤得他身上的肉痛。
盔帽很重，压得皇帝脖子疼。他奋力伸长脖子，隔着人群望向段无错好好站在那里完好无损，知道自己没来晚，傻呵呵地乐了。
他费力拔出腰间的佩刀，将长刀举起，大喝一声：“阿九不怕，哥哥来救你了！”
少时做的战甲从未上过身，今朝御驾亲征只为了救他的弟弟。
段无错遥遥望着马背上笨重的皇帝，心情有些复杂。半晌，他才缓缓舒了口气。
不仅盔帽重，刀也很重。皇帝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手中的刀，轻咳一声将刀递给身边的侍卫，板着脸说：“孤瞧你身手不凡，将这宝刀赠你了！”
小侍卫受宠若惊，狂喜接过宝刀，恨不得握着陛下御赐的宝刀杀遍天下所有敌人，成为大英雄！
皇帝刚将快拿不动的刀送了人，回头望向段无错，正想露一个笑脸，猛地看见不远处打斗的人中一人长刀一横，一颗硕大的人头飞出去。
皇帝吓得下-腹一紧，打了个哆嗦。
不行，他今日威风御驾亲征可不能尿裤子！
他再看打斗的场景，眼睛都不敢再睁，只想快些赶到段无错面前才能安全些。他板起脸来下令：“冲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湛王身边保护湛王——”
暗处的兴元王压下心里的震惊，立刻派人发送信号让手下的人飞快撤退。
皇帝气喘吁吁地赶到段无错面前。
“阿九，哥哥在，不用怕！”
他望着段无错傻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身的盔甲太重了，他下马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幸好段无错及时扶了他一把。
段无错瞧着冲他傻乐呵的皇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事情原本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偏偏出了这样一个有些让他哭笑不得的意外。
他问：“陛下就这样离京了？”
“我是皇帝，谁也管不住我！”
段无错无奈，他就知道皇帝没明白他的意思。他道：“皇兄这个时候离京，恐要给小人可趁之机。”
皇帝怔了怔，凑到段无错面前，压低了声音问：“兴元王那老贼会冲进宫去抢皇位？”
他靠得太近，盔帽几乎撞到段无错的额角，幸好他及时向后退了一些。
“有可能。”
“那怎么办啊！”皇帝瞪圆了眼睛，急了。
其实兴元王冲进皇宫倒不是最差的结果，段无错更担心他会对离宫的皇帝下手。
段无错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动自然是有的，可偏偏这个兄长不是个聪明人，心是好的，事儿办的不漂亮，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皇帝低着头，不吭声了。颇有几分做错事的小孩子的滑稽相。
段无错瞥他一眼，宽慰：“无事。”
皇帝顿时乐了，他费劲将盔帽拔-下来，塞给了段无错，乐呵呵地说：“阿九说无事那就一定无事！”
段无错看了一眼皇帝带来的兵马，道：“虽然多年未曾领兵，但是应该没忘光。”
“对对！”皇帝笑着附和。
段无错抬眼，视线越过皇帝望向远处的敛王，道：“敛王这就要走了？”
敛王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看来湛王并不需要帮忙，本王也不想多管闲事！”
他本意并非要救段无错，而是想让段无错和兴元王继续相互制约无暇对他国发难。如今羿国的皇帝已经到了，正是他离开的最好时机。
敛王视线意不经意间一瞥，看见了角落里的施令芜。纵使她戴着帷帽，可是敛王还是感觉得到妹妹的目光……
他转头，望向那个剑术出神入化的白衣男子。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施令芜难过时曾画过云剑时的画像。
“对了，本王有一事想对湛王道。”
“请说。”段无错道。
敛王下了马，握着长刀朝段无错走过去。他还未走到段无错面前，经过云剑时身边时，瞬间举刀而刺！
他没有什么出神入化的剑术，可是在沙场征战多年，多年实战经验造就了他的一身武艺。
他出其不意举刀而刺，云剑时根本没有料到。但是本能让他向一侧挪了半步躲避，堪堪避开那一刀。敛王朝着云剑时的要害刺去，未能砍中他的要害，却也在他的胳膊上留了一刀血痕。
云剑时茫然开口：“不知……”
敛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中的重刀带了阵阵刀风，朝着云剑时砍去。每一刀都是朝着他的要害，是为了要他的命。
云剑时疑惑不解。依他的性格，不知对方缘由，不愿取对方性命。更何况对方一句话不说，朝他砍来的刀招招要他的命。他如此仇恨和愤怒，难道是知道他的过去？
一时间，云剑时也不主动出招，以躲避为主。
皇帝看得一脸懵：“这怎么打起来了？怎么回事？”
施令芜攥紧马缰，打马追过去。
人群中有人说了句“敛王还有帮手。”
紧接着，又有一人朝云剑时大喊了一声：“云公子小心那女的手中暗器！”
云剑时回头，望见施令芜朝他策马奔来。她一手抓着马缰，另一只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
“二哥，不要伤他！”
一声“二哥”让云剑时霎时明白她的身份，他听说了这位花朝公主的卑鄙险恶，嫌恶之感让他忽略了她声音的熟悉。
当施令芜骑马赶到近处，云剑时不想对女子出手，以剑气相抵，马儿受惊，慌张嘶鸣高抬前蹄，将马背上的施令芜甩落。
帷帽的轻纱高高扬起，渐渐露出她的脸。当她跌落在地，帷帽也跟着轻飘飘地落了地。
施令芜抬头，用一双哭肿的眼睛苦涩相望。
望着她紫色的眸子，云剑时握着剑的手颤了颤。封锁在深处的记忆瞬间涌出。一时间，他头痛欲裂，那么多的记忆几乎要将他的头炸开。
敛王望一眼妹妹泪水肆意的脸，怒火中烧。
“混账！本王绝不留你性命！”
他使出全力朝云剑时刺去。而云剑时因为倾巢而来的记忆头痛欲裂，连剑都握不住。甚至，他连敛王的话都没有听清。
长刀穿透身体的声音在云剑时耳边炸响，穿透的却不是他的身体。
敛王呆在原地，动弹不得，手中的长刀仿若千金重。
刀从施令芜的后心刺入，穿透她的身体，鲜血淋漓的刀尖抵在云剑时的胸口。
她紫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云剑时下意识地伸手揽住施令芜的腰身。
“阿芜……”
她费劲抬起手，将“暗器”递给云剑时。
剑穗湿漉漉的，被她的泪反复染湿过。剑穗红得如血，如她胸口不断涌出来的鲜血。
“阿芜……”
云剑时的整颗心胀满了苦与痛。
他丢掉了记忆，可是始终记得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他总是觉得自己该去保护谁。
他一生为剑痴迷，将生死置之度外。落崖前生平第一次怕死——他怕他死了，没人回去救她。
他几次奄奄一息，也只不过凭借着潜意识中想要回去救她的念头，而活了下来。
施令芜曾说愿死千万次换他复生。如今他果真复生，而她只是死了一次而已，还是死在他的怀中，她赚了。
她在云剑时怀中嫣然而笑，只想在她的云郎面前永远美艳。她有千言万语，可是怕一张嘴吐出血来。
那样太丑了。
她在他怀中含笑坠入永眠，固执地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唯有费力抬手，指腹在云剑时掌心写了一个“好”字。
也不知道是让他好好活下去，还是说遇见他可真好。
施令芜含笑合眼时心想——若这世间有因果，她不过自食恶果。可她一点都不后悔遇到云剑时，不后悔为了他抛下一切。这一生，即使短暂，即使经历不堪，可因他而有了光。
未遇见他之前，她从小被困在第一美人的枷锁中，人人羡慕奉承她，却没人知道她从小被故意栽培，只为了日后出阁时名动四方送去别国换来“好价钱”。
后来某一日，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青楼女子也没区别。青楼女子为了温饱，她为了什么呢？她做不了主，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又恰巧容貌倾城。
都是墨发黄肤人，哪里来的天生紫眸。不过是因她自幼姿色惊人，从小被药彻底改了眸子的颜色罢了。
青雁远远望着这一幕，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原来云公子一直在找的心上人居然就是花朝公主？怪不得云公子总觉得青雁眼熟，竟然是因为青雁和花朝公主有着一样的紫眸，用着花朝公主的身份。他忘记了一切，神魂且记得她。
青雁不经意间回头，发现闻溪落了泪。
青雁怔了怔。
闻溪是怎样冷面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青雁忽然想起来刚认识闻溪的时候，闻溪的心里只有花朝公主。花朝公主对闻溪是有恩的。她曾说过，易今泠于青雁相当于花朝公主于闻溪。
青雁不知道闻溪和花朝公主的过往，也不知道闻溪叛别花朝公主时心里有多煎熬。
青雁抿了抿唇，朝着花朝公主跑过去，蹲下去去看花朝公主的伤。
“敛王你的车队里应该有随行的郎……”青雁的话还没说完便住了口。
花朝公主已经安静地去了，神鬼难救。
青雁细瞧着云剑时脸上的表情。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
段无错有些意外青雁会跑过去，不赞赏地摇了摇头。
云剑时将剑穗系在剑鞘，然后起身抱着花朝公主转身离去。
“你站住！把令芜放下！”敛王大怒，下令拦截。
侍卫朝云剑时冲过去，却还没有近身，就被磅礴的剑气击退。云剑时后背的长剑微鸣。
他回头望向敛王，道：“我要带我的妻子回家。”
他语气平静，神色淡淡不见喜怒。可是没有人能再拦他。
敛王怔在那里，半晌没再开口，眼睁睁看着云剑时抱着花朝公主离去。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地发誓：“都是和亲闹的！我的闺女一定不和亲，都留在身边护着她们一生安康！”
段无错瞥他一眼，问：“帅印可带了？”
“啊？”皇帝被问地懵了一瞬，才说：“我是皇帝，皇帝御驾亲征还需要帅印？”
他刚说完，反应过来是段无错要接手他带来的兵马。他赶忙又接了一句：“你也不需要。所有兵马任你指挥！”
段无错所料不错。
皇帝的忽然出现不仅让段无错十分意外，也让兴元王措手不及。短暂的慌张之后，兴元王狠了狠心，既然皇帝今日出现在这里，倘若他一网打尽，再将罪名推给段无错……
——段无错意图谋反杀害皇帝，他带兵赶来斩杀段无错这个反贼。一举除掉二人，他的登基变得顺理成章。
没有人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和段无错死了，就没人能阻拦他龙袍加身！
当然，这么做的风险很大。一招失败，他必定以谋反之罪再无东山再起时。可这世间的利益摆在面前，冒些风险算什么？
再言，这么多年他为了羿国上阵杀敌，可每次谈到率军之能，人人称赞的都是段无错。他当真不如段无错？不过是都为羿国效力，不曾真正对上。今日他倒要看看段无错被夸得神乎其神的领军本事到底有几分真。
兴元王做好了万全准备，信心十足。
然而这场被他十分期待的交手，竟然短得不可思议。
兴元王死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败了。
擒贼先擒王，简直是最有效的战术。也是段无错当年驰骋疆场时最常用的战术。
段无错坐在兴元王的大帐内，慢条斯理地斟热茶。
“热的。不错。”他满意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兴元王咬牙切齿。
段无错轻笑了一声，含笑望向兴元王，反问：“天下人皆知我段无错最喜擒贼先擒王这一招，王爷怎不设防？”
兴元王咬得牙龈生疼。
他怎不设防？他怎么可能不设防！可即使他设防了，他不还是进了他的大帐！
那些年，死在段无错手中的将帅们有哪个是不设防的？
只是……不是说防就能防得住的……
“你的内力不是都没有了！”
“谢王爷关心，已经无碍了。”段无错温声笑道。
兴元王吐出一口血来：“太后骗本王！”
他误以为太后临阵倒戈，站在了段无错那一边。
段无错笑笑，倒也没解释。
兴元王倒在他的脚边，鲜血蜿蜒成河。
段无错连看都没看一眼，慢条斯理地将热茶饮尽。这茶是陶国的贡茶，他觉得味道还不错，起身在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盒，打算带回去慢慢喝。他目不斜视地往外走，迈过兴元王的尸体。
他出了大帐，外面的士兵皆震惊，弓箭刀剑相抵。可当他们得知兴元王已死，兵器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尽数投降。
段无错指腹扣了扣装着茶叶的檀木盒，回望巍峨山峦。如今兴元王已死，他可以更放心地离开了。
兴元王谋反伏杀皇帝被段无错斩杀的消息传回京城，太后吓得晕了过去，紧接着一病不起，日夜喊着他的大儿子。
皇后茶饭不思，担心地位岌岌可危。兴元王对她有些养育之恩，可毕竟不是她的父亲。她对兴元王的死去没多少心痛，更多的是担心兴元王的谋反连累了她。
苏如清倒是着实痛苦，几度哭得伤心欲绝，甚至动了胎气。最后为了保护肚子里的胎儿不得不振作起来。
皇帝还未回京，兴元王府也还没有被下令抄家，可是王府里的仆人四散逃离，生怕被殃及。一些胆子大的人夜里潜入府中偷盗钱财。后来甚至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翻墙偷盗。苏如澈日日眼睁睁看着府里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强盗堂而皇之闯入。她吓得躲起来瑟瑟发抖。她想寻求往日的亲朋帮助，可这个时候谁都怕牵连，谁也不肯见她。她也想和府里的下人一样逃走。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养尊处优的郡主哪里能适应逃难的日子？而且府里的下人谁也不敢带她走……
苏如澈日日以泪洗面，活在惊惧中。其实她知道她也跑不了，她不再是郡主，而是罪臣之女，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官府早晚会将她抓回来……
皇帝要今早回京收拾残局。临走那天他再一次挽留段无错。这几日，他不知在段无错耳边念叨了多少遍，把从小到大的兄弟情都念叨了三个来回。
虽然，他明明知道段无错决定的事情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哎！哎！哎……”皇帝在账内走来走去，“我再给你建几个糖室？”
“皇兄有心了，只不过若建在湛沅更好。”段无错道。
皇帝只好使出杀手锏。
他板着脸将账内的人尽数撵了出去，然后鼻子一吸，紧紧抱着段无错的腰，开始哭。
段无错无奈地抬起双手。
“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啊，湛沅那么远！我儿子都还没生出来，你就要走了……”
段无错叹气，拍了拍皇帝的肩膀，无奈道：“皇兄，你也该长大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九你以前分明答应过等我有了儿子再走的！苏如清虽然怀孕了，可是不知男女。再说了，苏如清是兴元王的女儿。就算那个孩子是皇子也不适合继承皇位……”
皇帝又吸了吸鼻子。
“陛下早就有皇子在侧了。”段无错道。
“啊？”皇帝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眉眼之间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他说：“臣弟不喜随意承诺。当初答应陛下时，皇子已经出生了。”
皇帝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努力回忆。那日淑妃生下八公主，他失望又是位公主，才去找段无错哭诉，然后便有了段无错的这个承诺。
“陛下不是没有过皇子，而是无一例外的夭折。”
“我知道是皇后干的，可是我不舍得罚她……”皇帝有些心虚，“我也没想到后来再没生出儿子来……”
“陛下可还记得淑妃的身份？”段无错问。
皇帝脱口而出：“不就是暗恋你吗？”
段无错颇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哦不不……暗恋阿九的曦嫔。这个淑妃……好像本来是阿九身边的侍女。我去你府中的时候偶遇觉得漂亮就纳进宫了。对不对？”
“宫中皇子皆夭折，淑妃未生产前问过很多郎中知道那一胎极可能是男胎。她担心孩子被人所害，来找了我。”
“然后呢？”皇帝眼巴巴地望着段无错。
段无错窒了窒，不答反问：“皇兄，我们当真同父同母同学同师？”
皇帝不假思索：“你继承了父皇的所有优点，我继承了母后的缺点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
段无错掰开皇帝紧勒着他的腰的手。
半晌，皇帝才反应过来。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淑妃为了防止皇后害她的胎儿，将八公主男扮女装？八八八八八……八公主？”
一瞬间，皇帝眼前浮现八公主的样子来。
皇帝很高兴，连段无错也不挽留了。立刻带兵冲回京城，他要立刻回去抱抱儿子，抱抱未来的皇帝。
“儿啊，你可一定得比你爹出息啊！”
他希望他的儿子有能力一些，早点当上皇帝。那他就可以早日退居太上皇，过上赛神仙的日子……
段无错目送皇帝带着兵马回京，然后登上马车继续启程往湛沅州去。
依旧没什么随从，这次连唯一的“侍卫”云剑时也没有跟着。
马车内，青雁将窗边垂帘掀开，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望着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发呆。
兴元王的事情解决了，段无错这才腾出精力来对青雁说那日的事情。
“夫人以后还是收起烂好心罢。”他说。
青雁茫然地回头望着他，不解其意。
段无错说：“不必要因为一个人的死去而勉强自己去原谅。”
青雁这才明白段无错是说花朝公主的事情。
“原谅？”青雁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又哪来的原谅呢？”
“你不恨她？”段无错被气笑了，“夫人还真是宽厚。”
青雁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殿下不太能理解我以前的日子。”
段无错望向青雁。
青雁将手里握着的剩余半块糕点塞进嘴里仔细吃了，然后小心翼翼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说：“如果没有花朝公主，我一辈子都吃不到这样精致的糕点，穿这么好看的衣裳。以前我假扮花朝公主的时候，每日面对锦衣玉食心中总是不安，觉得这样好的日子受之有愧。不仅吃饱穿暖还能进宫当妃子，觉得自己捡了好大的便宜，我何德何能呢？当我知道她是故意伤了我再演一出救我的戏骗我的忠心，我反倒是松了口气，心里踏实多了。”
“以前觉得一切美好得不真实，现在却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腿骨被敲碎换来的。这样，我有过付出，再得到，才变得心安理得。别人怎么看待她我不知道，可我是最没有资格去恨她的。我从未恨她，只是对付出的真心有些难过罢了。”青雁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腿骨被敲碎的疼痛记忆犹新。“没了那份自作多情的难过，不过是场交易。扯平了。”
段无错认真听着她的话，尝试着努力去理解她的想法。在他在意恩仇情感时，她更在意的却是最基础的温饱。
段无错望着青雁，忽然觉得很心疼。
或许，是他要的太多了。在她的世界里，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求，感情这种东西反而变成了奢侈品。
不过余生那样长，他会等她自己适应不愁温饱的日子，再慢慢地谈感情。
不得不说，段无错与青雁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相差很多。他们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做法不相同。
可世间哪有绝对的对与错，强求别人的看法与自己一致是荒唐事。
段无错对青雁的很多想法、做法不尽赞赏，却尊重。
她善良些也没关系，左右以后都有他护着。
段无错剥了油纸，将一块雪花酥递给青雁。
他说：“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青雁弯着眼睛笑。她说好。
段无错望着青雁满足的笑脸，无奈道：“既然是两不相欠扯平的交易，又何必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想要救人。”
“一码归一码。”青雁认真地说，“我和花朝公主是扯平了。可是她不仅有花朝公主的身份，还是云公子的妻子。云公子保护我们，我当然要关心他的妻子呀。”
段无错半晌没说话。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青雁和段无错到了湛沅州。
王府气派，比京中这几个月住的府邸大了几倍。青雁开开心心地在府里转来转去，转了一整天还没有将路尽数认明白。
段无错瞧着她开心的样子，将她拉到面前，认真道：“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
“你再说一遍。”
“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
青雁弯着月牙眼，欢喜地笑了。
她有家了。
段无错摸了摸她的头，道：“多年闲置，是该修葺一番。这事交给夫人了。”
“嗯嗯！”青雁认真地点头。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痴想有一个家，一个小小的家，能够停下来躲避风雨就好。
如今她有了家，还比她从小痴想的小小的家大了那么多！
她开心得不得了。她想她一定会好好把这个家装扮成最好看最好看的样子。
这里会不会是她永远的家？她从未想过底层的她有朝一日会嫁给段无错，得到他的真心。她不知道他给的真心期限是多久，可她崇尚及时行乐。不需要去管未来，在可以看见的现在，珍惜且享受每一天。
第二日，青雁没急着收拾新家，而是拉着段无错溜进热闹的街市，去吃她小时候很想吃却舍不得的青团子。
青团子脏兮兮的，看上去就不像好吃的东西。
可是青雁买了好大一包，站在街角大口地吃。
“可好吃了！”
她一连说了三遍，纵使刚刚还在青团子里吃到了一粒沙子。
段无错望着脏兮兮的青团子，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吃。
青雁吃得很开心，她吃的不是青团子，而是幼时的痴想。
青雁拉着段无错作陪，吃了好多好多小时候想吃的零食。过了五六日才消停，开始开开心心地收拾新家。
三个月后的某一日，青雁拉着段无错出去吃巷口的羊肉串。她闻到那个味道，还没来得及吃，蹲在一旁呕吐。
小贩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这生意再也做不了了。
他跪地求饶，段无错却和善地送了他一锭金子，让他以后别再在路边摆摊，直接租个店面。
小贩抱着沉甸甸的金子，完全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他的娘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恍然大悟地望着段无错和青雁走远的背影高声道喜。
青雁一手攥着段无错的袖子，一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小肚子，她闷闷地说：“以后是不是都不能跑出来吃东西了？”
“是。”
半晌，青雁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好吧。”
段无错垂眸望她，曲起的手指轻敲她的额侧，含笑道：“有为夫烹调夫人还不满意？”
青雁冲他翘着唇角笑，嘴甜地说：“我是怕相公累着呀！”
“喵……”
青雁明澈的眸子转了转，接了一句：“连猫儿都说对。”
段无错转头看向路边饿肚子的小野猫。
小时候养猫的经历不算愉快，导致段无错很讨厌猫。可是在青雁的撒娇下，他板着脸无奈准许青雁将这只白猫抱了回去。
“对了，夫人是叫青雁吧。”
“是。不过是花朝公主给起的名字。以前的小姐叫我青儿。”
段无错诧异问：“那最初的名字呢？”
青雁抱着怀里的白猫，随口说：“不记得了。”
两人说话间到了家，下人迎上来禀告云剑时来了。她将猫儿递给下人照顾，与段无错一起去见云剑时。
庭院中，云剑时找到了闻溪询问其他被敲碎腿骨的姑娘们的下落。
闻溪有些惊讶，沉默半晌才说：“那些人的腿伤治好之后，拿了可以花一辈子的钱财离开了。”
“姑娘确定？”云剑时追问。
夫妻本一体，纵使当初他一无所知，如今知晓，他要把她欠下的一一偿还。
“确定。因为这件事情公主是交给我去做的。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再给你一份名单，你再去查。”
“那要多谢闻溪姑娘了。”云剑时郑重道。
闻溪欲言又止，心里的情感有些复杂。
“云大侠！”青雁脚步轻盈，段无错眼神一黯，拉了她一把，让她慢慢走路。
他看着青雁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云剑时，心里十分不爽快。甚至决定与云剑时比武，抢回青雁的目光。
云剑时转过身望向青雁，然后视线越过她看向段无错。他问：“云某有一事想询问湛王。”
段无错掀了掀眼皮，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云剑时斟酌了语句，才道：“我想问湛王妃尾骨处可否有胎记。”
尾骨，这可是太过私密的地方。
段无错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改了主意，不想与云剑时比武了，他想杀了他。
云剑时敏锐地感觉到了段无错的杀意，他向后退了一步，急忙解释：“云纹胎记。”
段无错往前迈出一步，云剑时向后退。他再笨拙解释：“兴许，湛王妃是我幼年遗失的妹妹。”
青雁惊愕地望着云剑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枚云纹胎记，她有。
“就、就凭一块胎记……”青雁结结巴巴的。
云剑时看向青雁，道：“你给我的熟悉感不仅是因为与阿芜一样的紫眸，还因为你的五官和母亲、长姐十分相像。”
所以他来了，来确定她身上可否有那块胎记。
青雁懵懵的：“母亲？我还有姐姐？”
“是两个姐姐。”
青雁花了好久才消化这个消息。
她从小就安慰自己，阿娘将她卖了是为了救弟弟的命。她不愿意去想阿娘更疼爱弟弟。今日才知道她不是阿娘亲生的孩子。在那样战乱的年岁，是阿娘心善收养了她。
她也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主子们赏赐的名字。
——云鞘栀
笔画有些多。她握着笔反反复复写自己的名字，将这三个字写得漂漂亮亮的。
半年后，易睿德官复原职回到湛沅。
青雁急忙去找易今泠，可是易今泠并没有跟着父亲回来。
听说，易今泠嫁去了右相府中。
芸娘摇头道：“虽然易大人官复原职，可易小姐嫁过人又生过女儿，怎么可能嫁给右相的幺孙？大概……只能是个妾室。”
“小姐是不会给人当妾的。”青雁说得笃定。
她还想再说话，肚子忽然疼起来。
闻溪当年的“一举得男”迟了一年。青雁在产房生产时，闻溪又翻出一尊观音小像，郑重地跪地祷求。
观音笑得慈悲。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求了两次，青雁一举得双男。
初冬，屋内暖融融的。青雁眯了一会儿，醒来望着并排睡在她身侧的两个粉团子。她干净明澈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柔。
段无错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药膳汤。
他吹了吹，道：“加了糖。”
青雁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不惊扰两个熟睡的孩子。她捧着汤碗来喝。药膳汤果然一点都不苦，甜丝丝的。
段无错垂眸看她，她如今吃东西不会再如以前那样贪心，似乎终于不再担心明日会饿肚子。
小儿子似乎要醒过来，段无错俯身轻轻拍了拍。
青雁抬起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段无错。慢慢的，她翘起了唇角。
段无错似有所觉，抬眼对上青雁的目光，唤她：“鞘栀？”
青雁的唇角弯了又弯。
那些遥不可及虚无缥缈都是真实存在的，就连药也可以是甜的。外面落了雪，屋内暖如晚春。
青雁眼睫颤了颤，慢慢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浅淡的檀香，主动凑过去，将轻吻落在段无错的唇角。
轻轻的，也重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