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招惹
作者：从羡
内容简介
 平城有两大名人：沈家千金沈岁知，晏家少爷晏楚和。 前者纨绔声名狼藉，后者杰出众望所归。 众人都说顽劣如果有十斗，那沈岁知能独占八斗。 而晏楚和身为晏氏掌权人，名闻遐迩，矜贵自持。 不论在谁看来，他们都有云泥之别，应该永无交集。 但只有当事人知道，一场酒误了多大的事。 那日清晨，沈岁知刚走出浴室，便看到晏楚和坐在床边抽烟，神色淡淡。 二人视线交汇，晏楚和将烟碾灭，正色道：晏楚和，28岁，名下财产我已经让助理列好明细，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现在就去结婚。 沈岁知：？ 沈岁知幼年曾遭过绑架，手腕有多年难褪的伤疤。 她展示给晏楚和看，极为随性：是不是很丑？ 晏楚和扫了一眼，并不回答，只淡淡道： 我吻过。 #颓废无良词作家vs清冷矜贵金融巨鳄# #做不做人看心情沈vs领子多高心多骚晏# #1v1双c，救赎文# 这世端多冷漠，有一个能让你把温柔坚持到底的人，是件很幸运的事。 

==========================================================
第1章
灯光迷乱，人声喧嚷，音乐震耳欲聋，会所内场氛围颓靡，人群躁动。
沈岁知面对此景司空见惯，她独身从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前行，光束灯与帕灯两相交织，满目净是男男女女尽兴摇摆着的身躯。
纸醉金迷地，醉生梦死乡。
沈岁知绕过内场，途经卡座，有人唤了声：“沈姐？”
她侧目，见是自己那帮酒肉朋友中的某位，他搂着身边女孩，吹了声口哨：“怎么没个伴儿？”
语气十分炫耀。
沈岁知想了想，抬声：“你老婆给我打电话让你回家！”
话音刚落，女孩气冲冲推开男人，转身就走。
“唉我单身啊！不信你看我户口本！”男人匆忙挽留，然而为时已晚，他扭头怒骂：“靠，沈岁知，老子再跟你搭腔就是狗！”
“那你可好好珍惜这几天做人的日子。”
沈岁知撂下话，坏完事心情明朗，她摆摆手，继续朝前走。
深夜时分的YS Club实在喧闹，场地角落处设着小型吧台，调酒师正跟客人谈笑风生，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女人，不由眯了眯眼。
女人着复古港妆，卷发披肩，本该是位风情美人，眉眼却带出几分冷淡散漫的味道。
她衣着风格干练，白色短T配牛仔褂，下身搭银灰机能束脚裤，踩着双锃亮深黑马丁靴，朝这边走来。
——虽然知道沈岁知好看，但好像每次看见她，都要被惊艳一下。
调酒师收回视线，对跟前客人示意，“阿妤，看谁来了。”
温知妤闻言回头，看见来人，登时眼底一亮：“欸，宝贝儿！”
沈岁知坐到高脚凳上，伸手叩两叩空荡桌面，扬眉：“半夜喊我过来，也不意思意思？”
“得嘞。”温知妤笑吟吟地凑过去，“今晚不摇头，一起来养生，我给你来杯饮料？”
“行。”沈岁知点头，随后又补充道：“啤的。”
一旁调酒师被她呛住，失笑：“你这也太看不起啤酒了。”
“啤酒我从来当碳酸饮料喝。”
调酒师撇嘴摇头，转身去忙，沈岁知这才转头朝向温知妤，进入正题：“这么晚，什么事这么急？”
“十万火急。”温知妤正色道：“我不是在JS分公司实习吗，昨天上头通知我被转正，可以去C市总公司报道了。”
“那不是整挺好。”
“所以问题来了，我在平城这有个家教兼职，离课程结束还有一个月，但我马上就要飞C市，没时间。”
沈岁知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别是想让我去教课。”
“科目是语文，你是A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嘛，那小姑娘上高二，我带了她挺久，交给你我放心。”
沈岁知沉默半秒，一把撸起右臂袖子，挪到温知妤跟前，努努嘴：“你确定？我寻思着那小姑娘和她家人看到我这花臂，不得吓得报警？”
温知妤垂眼，入目的便是纹刻在那截白皙藕臂上，栩栩如生的弦月乌鸦，乍看的确哄人。
她收回视线，拍拍她肩膀，“大冷天的都穿长袖，谁会研究你胳膊。”
“只需要用个假名就行。”温知妤撑着下巴，实诚道：“原因你也知道，毕竟你在平城是教科书级的不思进取。”
沈岁知轻嗤，“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锅往我头上扣。”
“你不是不在乎这些？”
“不，我睚眦必报小肚鸡肠。”沈岁知说：“他们背地里骂，那是我听不见看不着，你看要谁敢当着我的面骂，我不把他头拧掉。”
温知妤不自觉摸了摸脖子：“……他们那评价说得还真到位。”
“什么？”沈岁知问。
“沉鱼落雁鸟惊喧，闭嘴惊艳沈岁知。”
沈岁知：“？”
“行了，说正事。”她揉揉额头，开口：“我最近倒是没什么事，那边如果同意换家教，我就帮你接这个活。”
温知妤眨眨眼，道：“我有先见之明，早谈妥了，给你地址和电话，明早十点直接去就成。”
“你这不是先斩后奏？”
温知妤权当听不见听不懂，径直把刚呈上的酒塞到她手里，强行碰杯：“来来来，喝酒喝酒！”
霓虹灯光撞在玻璃杯壁，碎得七零八落，融在酒液中摇摇晃晃，晕人眼。
后半夜的YS喧嚣不减，人们自我放逐，不知今夕何夕。
-
翌日醒来时，沈岁知差点没磕到床底下。
她倒抽了口冷气，扶着床沿，抬手揉两下太阳穴，随后从床头胡乱摸过手机，发现才不过是清晨。
昨晚喝得微醺，回家后她卸妆洗澡换衣服，收拾完就直接钻进被窝，一觉睡到现在。
沈岁知挪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拂开窗帘，打开窗户。
晨风又冷又冰，阳光都是凉的，她深呼吸一口，才觉得自己脚底不再那么飘渺，好像太阳就融化在胃里。
沈岁知随手捞过皮筋，将头发扎起，去把自己昨晚丢在筐里的衣服挨个拾起，统统扔进洗衣机。
做戏得做全套，既然接下来要装正经人，她就打算买几身合适的衣服，毕竟自己衣柜里，连条裤子都没法跟“知性稳重”挂钩。
想着，沈岁知拿过手机解锁屏幕，还没动作，紧接着一条微博推送消息蹦出来，标题晃人眼：【金曲奖名单出炉，SZ再入围】
众所周知，四年前，SZ凭借自己原创词曲的处女作，成功入围并摘得金曲奖桂冠，从此成为词坛炙手可热的新星，后来更是三度加冕，名噪一时。
SZ的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以标新立异的风格而闻名，最擅长轻描淡写戳人心口，是圈中独一份的特殊存在。
最特立独行的是，SZ从不在颁奖典礼露面，只由经纪人上台代领，因此至今没人知道其是男是女，无比神秘。
沈岁知挑眉，一目十行地略过那些介绍文字，正要退出推送页面，手机就振动起来。
她见来电备注是【姜老板】，划屏接起：“怎么了？”
对方开门见山：“你入围金曲奖了。”
“噢。”沈岁知神色不惊，“挺好，年终奖金可算来了。”
“比起年终奖金。”姜灿干巴巴地笑两声：“我更关心环球旅行身体不适体验生活赖床睡过头这些理由都用过了，你今年又要以什么借口不到场？”
——说出去十成没人信，沈岁知这出了名的废物二世祖，却是个会编曲作词的。
会编曲作词也就罢了，竟然还是SZ本尊。
这些年来，沈岁知披着马甲闷声发财，网民认为她神秘十足，殊不知当事人只是觉得自己扒掉马甲后实在惊世震俗，索性干脆年年躺平装死。
“老规矩搪塞，问就说我去采风了。”沈岁知说道，走到窗前，“对了，待会帮我买几套衣服，照着大家闺秀的标准买。”
姜灿：“……你这要求怪吓人啊。”
“多披个马甲的事儿而已。”
“那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
“尽快吧，我待会九点多出门要穿，多买几件没事。”沈岁知说。
“行，那我现在就去买，先挂了啊。”姜灿道。
沈岁知隔空递过去一个响亮的飞吻作为回应。
姜大经纪人的效率果然高，一个多钟头后，门铃被按响。
沈岁知拉开门，姜灿大包小包地进来，把那些服装袋统统堆到沙发上，还顺带给她买了早饭，放在餐桌上。
沈岁知凑过去看，清粥三明治，倒是合口。
姜灿帮把塑料袋扔掉，再回来时沈岁知已经自觉坐在餐桌前开吃了，抬眼看见她，示意她也坐。
“我得回去准备颁奖典礼的事。”姜灿摆摆手，“不过你突然要这么多衣服干嘛？”
“温知妤跑路前，给我留了个摊子，接下来一个月我得去当家庭教师。”
姜灿闻言瞠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干巴巴吐出来几个字：“那你可捂好马甲。”
说罢她起身，又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衣服有不合适的挑出来，我顺道去换。”
“没必要，放那就行。”沈岁知说，“买就买了，这是女人的特权。”
-
送走姜灿，沈岁知吃过早餐，已经快要八点半。
她去把衣服挨个从袋子里拎出来，然后拿了套顺眼的换上，米色针织衫搭英伦背带裤，她挑出Akimbo羊毛大衣，挂上衣架打算作为外套。
为了树立自己知书达礼小白花的形象，她特意换成温柔系妆容，把自己给收拾得人模人样，站在全身镜前打眼一看，倒还真有点温婉娴静的感觉。
确定把风格转换得妈都不认识，沈岁知才满意地戴上口罩，临出门想起自个儿那辆McLaren太骚包，开不出去，于是只好改成打车出行。
她按照温知妤发给自己的地址，提前半小时抵达那户人家的住处，止步在门口。
沈岁知抬起脸，一眼看过去心底哦豁一声，跟前这幢双层欧式复古别墅，住在里面的人怎么想也不会是普通小康。
摁响门铃，立刻就有佣人来开门迎接，她说明来意后，便被请进室内稍作等候。
沈岁知坐在沙发上，粗略打量一番室内装潢，发现随意瞥个家具都出自高奢品牌，她微微蹙眉，不由猜测起主人的身份。
还来不及细想，佣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晏先生。”
沈岁知没太听清那声称呼，寻思不管是什么先生抬头打个招呼就对了，想罢她抬首，笑吟吟道：“您……”
她话头倏地顿住。
在她正前方，一个男人整理着袖口，不疾不徐地沿楼梯而下。
熨烫妥帖的西裤，裤管笔直，白衬衣将他的身形修饰得匀称修长，腰身两侧微收，皮带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线。
男人眉形几分凛冽，双眉朝两鬓延展，他表情淡淡，高挺鼻梁下薄唇微抿，下颌线条轮廓分明，恰到好处。
成熟、禁欲、气场不凡。
并且眼熟，要命的眼熟。
要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戴着口罩，对方绝对认不出她来，沈岁知肯定麻溜跑路，头都不带回的那种。
她对上男人的视线，酝酿半晌艰涩开口，补上那个刚才没说完的字：“……好。”
确认过眼神。
——是曾经想搞但没搞到的男人。

第2章
沈岁知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位“晏先生”。
男人英俊无俦、气质不俗，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模样，要是换作平时，怕是连他袖扣都精准长在她撩点上。
——只是当下，她一想起数月前那晚二人发生的事，就觉得胃抽抽直疼。
那段回忆实在是尬到没眼看，沈岁知在掉头跑路与头铁硬上之间做了几回仰卧起坐，最终选择了后者。
“您好。”她起身，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是温知妤的朋友，接下来的一个月，由我来代课。”
“晏楚和。”男人唇角的笑意温和而淡薄，伸手同她简单交握，“晏灵犀是我的妹妹，上课地点在二楼，佣人会带你过去。”
掌心距离与停留时间都恰到好处，礼貌中裹挟着并不掩饰的疏远，沈岁知望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眯了眯眼。
“好的。”她应声，口罩将脸遮住大半，只露出弧度温柔的眉眼，使她瞧起来纯洁无害：“因为我唇炎有点严重，所以要戴口罩，不好意思。”
晏楚和闻言，目光在她上半张脸停留半秒，隐约觉得熟悉，却没能从记忆中哪个犄角旮旯找出对应的身影。
“没关系。”他说，“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
草。
沈岁知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慌的一匹，天知道她万事俱备，唯独把取名这档子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当即开始争分夺秒地回想各种词汇典故，大脑运转速度堪比当年语文高考，随后迅速敲定自己的新名字——
“萧宛开。”
沈岁知开口，正儿八经地忽悠道：“我叫萧宛开。”
这名字乍听古怪，晏楚和拢了下眉，细想又说不上是哪，只得压下心头那份莫名其妙的感觉。
“刘姨，你带萧老师上楼。”他对身旁佣人道，抬手看了看腕表，看向沈岁知，“抱歉，公司还有事，我先失陪了，改天再和你商量家教的事。”
“没事，我早就听说过晏先生您，毕竟是CEO，事情肯定多，安心去忙工作就好，不用在意我。”
沈岁知听他要走，心底乐得直开花，一通彩虹屁吹下来毫不停亘，她眉眼低垂，语气失落至极：“我一直很崇拜您的，不能坐下来聊聊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还是等您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晏楚和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开。
谁知刚走出去两三米，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女人如释重负的声音：“来刘姨，咱们赶紧上楼！”
好像刚才仿佛错过全世界的人不是她似的。
晏楚和：“……”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真是太可惜”的样。
刘姨也被这瞬间变脸给看懵了，缓过神来不由在心底感慨，这萧老师真是敬业，这么着急去教课。
被挂上“敬业”标签的沈岁知尚不自知，跟着刘姨来到二楼某房间内，推开门就看见有个小姑娘正坐在桌前玩手机，脸颊侧还垂着耳机线。
“晏小姐，老师来了。”刘姨出声提醒。
晏灵犀正听着歌，闻声摘下一边耳机，忙不迭转头看向这边，目光定格在沈岁知身上，她挑眉：“温姐姐的朋友也是美女诶。”
这小孩儿说话深得她心，跟她那刻板正经的哥完全不同。
沈岁知藏在口罩之下的唇角微微上扬，她坐到晏灵犀旁边椅子上，自我介绍几句，顺带解释了戴口罩的原因，便开始上课。
晏灵犀底子不错，除了作文和阅读稍显薄弱，其他知识点掌控都还尚可，沈岁知没教课经验，干脆随着性子来，效果倒是不错。
沈岁知分析了些课内文章，同晏灵犀简单说了说阅读理解答题的套路和关注点，又布置了几篇作业，刚好结束课程。
晏灵犀撑着下巴，翻了翻做过的题，道：“我感觉学起来也不难，可成绩就挺一般。”
“正常。”沈岁知说，“打个比方，一加一等于几？”
“二啊。”
“嗯，课本教你一加一等于二，高考考你∫f(x)dx=(x^3)e^(3x)+C求f(x)等于几。”
晏灵犀：“？”
沈岁知逗完小孩儿，放下笔，打开手机看时间，却看到条未读短信。
目光落在发件人处，她愣了下，随后不着痕迹地收起笑意，锁上屏幕。
她站起身，看向正在收拾资料的晏灵犀，“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吧，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晏灵犀大大咧咧道：“好，姐明天见！”
沈岁知同她挥手告别，随后离开晏家，快步来到最近的街道，拦下一辆TAXI。
-
抵达沈家别墅时，已经是正午。
沈岁知收到短信后就直接打车过来，主要是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在沈家待太久。
她付完车费，径直按了密码走进大门，站在玄关处往客厅一扫，却见该在的人在，不该在的也在。
“这么大阵仗？”她失笑。
南婉蹙眉，不满道：“这么久不回家，怎么进门就阴阳怪气的。”
“我劝你安静，你骂不过我。”沈岁知说，“有话就让你男人说。”
南婉向来看沈岁知不顺眼，此时被她不留情面地撂面儿，当即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正要开口，被旁边沈擎按住。
“今晚的宴会邀请函。”沈擎将一张卡贴放在桌上，对她沉声道：“你姐姐到时也会去，平城大半名门望族都要到场，你别出岔子。”
沈岁知上前几步，把那张贴拿过来翻看两眼，随意应了声好，转身就要走。
沈擎知道她跟家里相看两厌，也懒得留下她看她跟南婉斗气，索性让人送她离开。
沈岁知离开沈家后，直接打车去了中心商城，她向来不喜欢那些设计繁复的礼服，最后勉强选中monarca的烟灰色礼裙。
她回到家里，见时针才落在一上，而晚宴七点才开始，时间还充裕得很，她便去卧室睡了个回笼觉。
-
夜幕渐沉，平城的顶级酒店内灯火辉煌，人声喧嚷。
今夜这场宴会，是为庆祝苏家老爷七十大寿而举办的，受邀嘉宾尽是各大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门处记者们熙熙攘攘，闪光灯直晃人眼。
七点的钟声响起，嘉宾基本都已落座。
无人注意，酒店后门迅速闪过一抹身影，几乎是踩着宴会开始的钟声，冲进室内。
沈岁知踩着高跟鞋，手拎裙摆，以一种十分神奇的姿势在走廊飞奔，中途几次差点崴脚扑街都迅速稳住身形，堪称起死回生。
——睡前不定铃，起床火葬场，沈岁知当下是明白这个理儿了。
天知道她睡醒都已经六点，吓得她从床上蹦起来就去换衣服化妆，连纹身都没来得及遮，生死时速过后，终于准点踏入宴会场地。
手机中小姐妹正在夺命连环call，沈岁知忍无可忍掏出手机回了个“马上到”，然而就这打字的空档，她转过拐角，陡然撞到了人。
空气中翻涌起清透冷冽的松香，萦绕鼻尖久而不退，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避无可避的强势，隐约间透着几分熟悉。
沈岁知却无暇顾及，眼瞧着手机就要摔出去，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的腰身，倾身握紧摇摇欲坠的手机。
温香软玉撞入怀，男人不曾想她会贴上来，欲要扶稳她的手稍稍停顿。
成功拯救手机，沈岁知刚松了口气，就发现自己还赖在人怀里，掌心隔着衬衣衣料，紧贴在男人温热的肌肤上，暧昧至极。
沈岁知懵了两秒，瞬间后退两步，“抱歉。”
她平视范围内，只见男人身着做工考究的西装，白衬衫扣到最高一粒，银色领带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目光下移，衬衣布料隐约透光，能瞧出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腹轮廓。
鬼使神差的，沈岁知微微蜷起方才那只扶在他腰上的手，觉得掌心隐隐发烫。
怎么说，有点儿心猿意马。
“沈岁知。”
下一刻男人开口，嗓音低而沉。
沈岁知心头那窜火苗瞬间萎了。
她有点儿牙酸地抬起脸，最先入目的是对方线条漂亮而凌厉的下颚，随后则是微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撞进他眼底那潭深邃。
——晏楚和。
沈岁知轻咳一声，“这不是晏总吗，真巧。”
她不欲耽搁太久，整了整裙摆，扬起笑意朝他摆手道：“宴会快开始了，我先走一步，刚才不好意思。”
晏楚和颔首，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眉眼低垂，瞥见自己胸膛衣襟上的一抹嫣红。
是刚才她撞进他怀里蹭上的。
晏楚和轻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抬手微整西装外套，掩上那引人浮想联翩的唇印。
突然改变主意，他折身抬脚跟上沈岁知，语气淡淡：“刚好我也迟到了，一起吧。”
沈岁知看了他一眼，皱眉，“你确定？”
“有问题？”晏楚和问。
“有大问题。”沈岁知说，“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评价我的？”
晏楚和垂下眼帘，看着她，“知道。”
知道她恶名在外就行，沈岁知闻言颔首，正想让他先过去，男人便云淡风轻地开了口。
“外面都说，”他道，“你是个能用五官压制别人三观的人。”
沈岁知：“……”
她名声烂成那样，他倒挑了最好听的记住。
算了，她姑且忽略原句里的贬义，当他是在夸她漂亮，漂亮到让他失了智。
想起数月前那场无疾而终的搭讪，沈岁知本以为能给晏楚和留个深刻印象，但现在看来，他好像都把当时的事给忘了。
忘了也好，反正也不过是酒醉下的一时兴起。
沈岁知停下脚步，寻思自己这恶人形象是不是没立好，才让跟前这高岭之花如此不设防。
想着，她掀起眼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晏总，听我一句劝，你最好离我远点儿。”
晏楚和不置可否，还未开口，女人就已经侧过身子，轻轻扯住他领带，将他身子带低。
他轻蹙起眉，眸色微沉，而她只是替他整好稍有歪斜的领带夹，完事却并没有立即松手，反倒得寸进尺地凑近几分——
“省得到最后，引火上身。”
她贴近他的耳根，语气暧昧中暗含警告，灼热气息自他耳畔迅速燎到了心底。
晏楚和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第3章
沈岁知屁股刚沾座，身边的苏桃瑜就将位置往她这边挪了挪。
沈岁知将长发顺到肩侧，拿出手机当镜子，确认没有瑕疵，这妆感越看越舒服。
她歪了歪脑袋，同苏桃瑜低声道：“我发现一件事。”
苏桃瑜兴致勃勃地凑过去。
“讲道理，我觉得我今天艳压全场。”沈岁知附耳说。
“……”
苏桃瑜面无表情：“我觉得你来这儿之前没少喝。”
沈岁知一哽，撇嘴消音。
苏桃瑜看了眼时间，这会苏老爷子已经在台上致辞了，她压低声音问：“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晚？”
“睡过了。”沈岁知说，“你家老爷子过寿，我可不敢缺席。”
“什么过寿，就是相亲大会。”苏桃瑜暗啐一口，“待会有场舞会，听说我爹和我爷爷想撮合我跟叶家那谁，我都服了。”
“叶彦之？那可是块天鹅肉。”
“得了，我还没玩儿够呢，就是唐僧肉我也吃不下去。”
听到“唐僧肉”三个字，鬼使神差的，沈岁知脑海中浮现出晏楚和英俊淡漠的眉眼。
察觉到她出神，苏桃瑜拿胳膊肘捅她，“想什么呢？”
“晏楚和。”沈岁知实话实说。
“哦对，叶彦之跟晏楚和关系不错。”苏桃瑜误解她的意思，四下看了看，迅速锁定目标，示意道：“喏，他俩都坐那儿。”
沈岁知顺着她所说方向转头，就见不远处，西装革履的晏楚和坐在位置上，一丝不苟沉稳持重，宛如高岭之花。
不知怎的，沈岁知倏地想起四个字——
老僧入定。
……
她被自己这念头给整笑了，差点崩掉表情管理。
轻轻摇头，她正欲收回视线，却不想晏楚和似是察觉到什么，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自空中相撞，无声对峙。
沈岁知毫不避讳地眨眨眼睛，信奉“谁先心虚谁就输”的道理，完全不掩饰自己刚才在打量他的事实。
晏楚和迅速挪开眼，也不知是窘促还是拘谨。
可随后她就知道，不是前者亦不是后者，她都猜错了。
因为下一刻，男人便侧过脸来，从容不迫地回视她。
沈岁知原本只是想调戏调戏晏楚和，看他窘迫或是生气还要故作正经的模样，谁知他竟这样回看着她，反倒是她脸上有点儿挂不住。
最终还是沈岁知先扭过头，佯装成没事人的模样。
“我去，你们俩什么情况。”苏桃瑜自然没有错过这两个人的奇妙互动，震惊得声音都要劈叉：“大庭广众下偷/情？”
沈岁知：“？”
“别乱用词。”她牙酸的挤出一句话：“你忘了上个月我去A市，在酒店门口搭讪失败？”
苏桃瑜皱眉想了半天，终于记起几个片段，当即就要笑场，却碍于台上苏老爷子还在讲话，不好发出太大声响。
她憋笑憋得直抖，低下头悄声：“不是吧，那人是晏楚和？这么尴尬？”
沈岁知简直不忍回想，她撑着额头，思绪不是那么情愿的飘回一个月前——
那天，沈岁知骑着自己的宝贝DUCATI，和苏桃瑜等狐朋狗友在高速狂飙，从平城一路浪到A市，暮色渐浓才停下歇息。
他们随意挑了个酒店，在包厢吃饭拼酒嗨到深夜，留下桌上喝得烂醉的几人，沈岁知和苏桃瑜还算清醒，结伴出去透气。
苏桃瑜二话不说掏卡就刷，沈岁知拗不过这姑娘喝醉就砸钱的毛病，干脆随她去，自个儿走到大门口吹风散酒劲。
也就是在那时，她看到了晏楚和。
他站在一小片凝固了的月光里，身姿笔挺，夜色悄然凝成一线，融进他眼底。
她站在背光暗处，看到他的那瞬间，好像看到了触手可及的皎洁月亮。
沈岁知觉得自己有点儿上头，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几步走到他跟前，苏桃瑜在后边咋呼着找她，她没理会。
彼时晏楚和拿着手机，像是刚结束一通电话，看到她后，他有些意外：“有事吗？”
沈岁知脑子发热：“我想问一下，你手机多少——”
话刚出口，初次搭讪的沈大小姐突然清醒，酒劲稍退意识到自己在干嘛，一紧张，嘴里又蹦出来个字：“钱？”
……
晏楚和当时的表情，她毕生难忘。
匪夷所思中带着几分好笑，忍俊不禁中带着几分探询，气氛该死的尴尬。
收回思绪，沈岁知无言扶额。
“我当时是昏头了。”她说，“现在再看，人家是业界精英，我是圈内毒瘤，怎么看怎么不对付。”
苏桃瑜点头：“也是，毕竟媒体评价你俩永远都是踩一捧一。”
“他那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我都以为他平时只喝露水吃花瓣。”沈岁知摆摆手，撂下话：“高岭之花从来不是我的菜。”
“别说这么死，指不定最后真香。”
“真有那天，我就把车库那辆Aventador送你。”
苏桃瑜双眼一亮，想说录音存证，苏老爷子却已经宣布晚会开始。
悠扬乐曲缓缓蔓延整个大堂，开场舞会即将开始，在坐嘉宾纷纷将视线投向两位主角，等待他们共赴舞池。
叶彦之不急不慢地起身，缓步走到苏桃瑜身前，微微俯身，伸出手臂，右手掌心朝上，标准且绅士的邀请姿势。
他开口：“苏小姐，我可以与您跳一支舞吗？”
苏桃瑜早就进入营业状态，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荣幸至极。”
沈岁知坐在旁边，瞧着这对璧人步入舞池，接下来的事她不感兴趣，正要起身，却隐约察觉有道不太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坦荡看向对方，果真是沈擎一家三口——
噢，除去中午见过的两个，还有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沈心语，此时正蹙眉望着她。
沈岁知瞬间觉得没劲儿，但还是从服务员手中端了杯酒，上前耐着性子道：“路上有事耽搁，抱歉。”
南婉虽是笑着，但眼神却摆明了不屑，好似认定她必是不知刚从哪儿鬼混回来。
沈擎并不打算多过问，倒是旁边沈心语笑了笑，柔声道：“没事，人到了就好。”
刚才还对自己冷眼相看的人，这会儿倒温和得很，沈岁知对她这变脸的技能习以为常，也懒得多说，只回以假笑。
她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跟在后边瞧着沈擎同各色圈内老总谈笑风生，偶尔喝几杯酒聊几句天，无趣至极。
她漫无目的地扫视全场，随后便在大厅另一端瞥见抹颀长身影，目光随之定格。
——当然不是她有意寻找，只怪这人太显眼，往人堆里一站，旁人就成了背景板。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晏楚和跟自己路子截然相反，她确实吃他这款。
觥筹交错间，熙来攘往中，沈岁知这一眼不过停顿半秒，她转身投入新的人际交流。
场面话的高级修养似乎是上流社会的必修课，沈岁知从头听到尾只觉得烦，好容易挨到沈擎同苏老爷子献完祝词，她搁下空荡酒杯，终于得以脱身。
刚走出去没几步，沈岁知那口气儿还没舒出来，就听见身后传来苏老爷子乐呵呵的声音：“沈小丫头还是这么早退场啊。”
“应该是去找她的朋友们了。”沈心语轻声接话，眉眼弯弯，“小知人缘好，认识圈子里好多人，之前我经常见她跟何家袁家的小少爷出去玩呢，关系都不错。”
“我就不行啦，我这人嘴笨，也学不会左右逢源什么的，比不上小知。”沈心语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随着她话音落下，沈岁知脚步微顿，不禁在心里鼓掌喝彩，摇旗呐喊姐姐好会。
平城谁不知道何家和袁家那两位二世祖，吃喝嫖赌抽无恶不作，沈岁知自认形象不怎么端正，但也只是跟他们飙过车的关系，怎么到沈心语嘴里跟三人行似的？
而沈心语一番话下来，苏老爷子脸色有些僵，南婉干脆在旁边帮腔，伸手扯了下女儿，嗔怪似的：“小语，说这些做什么？”
随后她又朝向苏老爷子，满面歉意，“抱歉啊，我从小教小语不能说谎，这孩子说话直，有一说一，没别的意思。”
话里话外，摆明了就是说她沈岁知私生活糜烂，跟众纨绔子弟厮混，不学无术不自爱。
绝了，太绝了。
沈岁知不由感慨这母女俩怕不是她黑粉头子，怎么到哪都得阴阳怪气她几句，还挺来劲儿。
她没兴趣继续听，愈发觉得这场宴会乌烟瘴气，干脆去二楼观景台吹风。
大部分人都在大厅忙着应酬交际，因此楼上又空又静，跟楼下像是两个世界。沈岁知适应热闹，喜欢安静，虽然这观景台冷得要命，但好歹耳根子清净不少。
右手搭上护栏边缘，食指和中指下意识贴着蜷了蜷，她轻啧一声。
虽说后面有室内源源不断的暖气渡过来，但还是抵不过凉意，她抱着胳膊，心底估摸着时间，打算等宴会快结束再回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岁知下意识回头，来人逆光而来，她眯眼，看清对方英俊深邃的五官轮廓，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柔和，那原本凌厉的眉目此时好像松散了几分。
沈岁知的表情在刹那间转换多次，最终皮笑肉不笑道：“嗨，晏总也来吹风？”
晏楚和微微颔首，那模样好似当真只是巧合，他走到她身旁，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
沈岁知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可她真的怀疑这男人是故意跟自己搭腔。
“本来只想找个安静地方透气，没想到随便走走，就遇到了你。”他淡声，“巧了。”
沈岁知：“……”
大厅一楼东西头各有露台，几百平米的大间，通往楼上的楼梯电梯更是不止一个，何况还有后花园可以选择，所以这究竟是多精准的“随便”，才能让他走到这儿来？
沈岁知确定了，这男人就是故意跟自己搭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是啊，真巧。”她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垂眼轻捻指节，始终觉得指间空空荡荡不舒坦。
她原本想继续相安无事，却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沈岁知，而不是萧老师。
心思微动，沈岁知扭过头，望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她伸出手来，笑意慵懒：“晏总，带烟了吗？”
她声音放得又缓又轻，散在风里铺开淡香，清冽中裹着几分茉莉香，很有辨识度。
是她的香水味。
晏楚和侧首，从容迎上沈岁知戏谑的眼神，他挑眉，似乎是笑了声，随后便伸手，从西装外套口袋中拿出什么，放到她掌心。
沈岁知没想到他还真给她，不由愣了下，但凭触感怎么也不像是烟，于是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掌心中的东西。
——一颗薄荷糖。

第4章
沈岁知低头瞧着手里的糖，又抬头看向晏楚和，又低头瞧着手里的糖，又抬头看向晏楚和，最终还是盯着那颗薄荷糖。
她这反应实在有趣，晏楚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她解释道：“今天没带烟。”
沈岁知可算从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她迟疑地点点头，“行吧，谢谢了。”
说完，她撕开包装将糖含入口中，清爽的薄荷香充斥口腔，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儿冷。
抬起手臂时，沈岁知右小臂上的纹身暴露在光线中，晏楚和不着痕迹地打量片刻，发现是只栩栩如生的乌鸦，后方还有一轮弦月。
月光抿成一线，融进她眼底像是浮絮，她眉目总是含着倦怠笑意，眼尾弧度却凌厉，衬着空旷漠然的瞳仁，这种明艳与颓然交织起来，让人只能联想到尤物二字。
她生得极好看，就算声名狼藉，也没人否认过这点。
“你刚才看到我来二楼观景台了。”沈岁知突然说，没有看他。
晏楚和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并不否认。
沈岁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就算是自己脸皮厚，也没法把那句“你是不是对我感兴趣”给问出来，那太无厘头了，总不可能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初见就问他手机多少钱的人吧？
……
沈岁知一哽，想起自己的智障行径，觉得还真可能。
“之前在A市……”她斟酌半晌，总结道：“是个意外，我那天喝醉了。”
晏楚和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茬，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是知道那是意外还是知道我喝醉了？
沈岁知控制自己不要将眉头拧作一团，解释这事儿太尴尬了，总不能说自己当时是想搭讪，她正思索怎么给他个合适的借口，然而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口。
“所以，”他问：“你现在还要吗？”
沈岁知疑惑：“要什么？”
晏楚和不急不慢：“我的手机号码。”
沈岁知：“……”
又来了，那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尴尬。
所以说刚才那句“我知道”，是说知道她想搭讪？
沈岁知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没想到碰上晏楚和，开口必栽。
当然不管栽不栽，手机号不要白不要。
沈岁知丝毫不见被看破的尴尬，她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解锁递给晏楚和，等他存好号码后，她礼尚往来地拨号过去，也给对方留下联系方式。
晏楚和抬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宴会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再待会儿。”沈岁知说。
晏楚和闻言颔首，沈岁知见他转身离开，便扭过脑袋百无聊赖地赏夜景，她想等沈擎他们一家走了再下楼。
晚风微凉，裸/露在外的皮肤逐渐失了温度，她隐约觉得凉意渗骨，但不至于难以忍受的程度。
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她还未回头，一件衣服便披在她的肩上，瞬间将凛冽的风隔绝在外。
沉稳疏冷的雪松气息将她包围，西装外套裹着男人尚未褪去的温度，贴上她肌肤有种异样的暧昧感。
沈岁知愣了下，回头就看到某个刚走出去没几步的人又返身回来，只为了给她披件衣服。
晏楚和不以为意，替她整理好外套褶皱，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后颈，他稍作停顿，淡声道：“这里风大，早点回去。”
说完，他再度离开，步履从容，逐渐淡出她的视野。
沈岁知却凭借微弱月光，看清楚他胸膛衬衣布料上，那抹明艳的红。
她后知后觉地点上自己唇瓣，发现那好像跟自己今晚的口红是同一色号。
他是故意的。
沈岁知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点。
真要命。
她垂下眼帘，抬手摩挲两下身上那件西装外套，是定制的，领子下方有晏楚和的名字缩写。
沈岁知蹙了蹙眉，脑中思绪正乱，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门口，有个人正探头探脑地暗中观察。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苏桃瑜，也不知道从那儿看了多久。
沈岁知招招手，“你干嘛呢？过来。”
苏桃瑜震惊：“这你都能发现？”
“你脖子伸得跟王八一样长，我又不瞎。”沈岁知说。
苏桃瑜柳眉倒竖，黑着脸呸了声，边走过来边忿忿道：“沈岁知你就是个金身尿壶，除了嘴都是好的。”
沈岁知：“？”
苏桃瑜倚在护栏上，搓搓发凉的手臂，抬起下颚示意那件西装外套，问：“不是，你跟晏楚和什么情况啊？”
“刚交换手机号的情况。”沈岁知实诚答。
苏桃瑜瞪眼沉默半晌，知道她这是不想多谈的意思，于是不再多问，只重点强调了二人间关于那辆Aventador的承诺。
沈岁知懒洋洋地应下，瞥见楼下已经陆续有人离开场地，便同苏桃瑜离开观景台，回到室内。
宴会果然已经结束，沈岁知打开手机看时间，到了和姜灿约定的时间，她告别苏桃瑜，径直从酒店后门离开。
姜灿果然在等她，降下车窗挥挥手，示意她上车。
沈岁知自觉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她有些疲惫地捏了捏山根，嗓音几分哑：“颁奖典礼放什么时候了？”
“三周后，在A市举行。”姜灿边开车边答，“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就随口一问。”
姜灿撇撇嘴角，是没指望这小乖乖主动扒马，侧目看到她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不由愣住，“谁的啊，你这是有艳遇了？”
车里有暖风，沈岁知很是干脆地将外套脱下来，把领口下方的名字缩写递到姜灿眼前。
“自己看。”她说。
姜灿扫了一眼，僵了得有三四秒，“是我想的那个？”
“平城权贵里是这个名字缩写的，还有第二个？”
得到肯定回答，姜灿惊得差点儿把方向盘给甩掉，你了半天也没蹦出新字儿，倒是沈岁知酒劲上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见她困了，姜灿只好把满肚子问号给憋回去，尽职尽责把人送到家里，嘱咐她临睡前喝杯蜂蜜水，这才离开。
沈岁知将晏楚和的西装外套挂上衣架，去卫生间卸妆洗澡一条龙，蒸着身热气回到卧室，靠上床头。
她打开笔电，点出桌面新建文档，新歌的伴奏还没完工，她删删改改在曲谱里加了五小节，又抱着吉他试了试，满意收工时已经快要零点。
沈岁知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太好，此时又是微醺，困意丁点儿都酝酿不起来，只好从床头柜摸出阿普唑仑，她的日常用量是两片，没想到只倒出来一片。
距离上次去开药才一个多月，沈岁知啧了声，随手把空瓶丢到几步外的垃圾桶中，服药后躺进被窝，数羊数到四位数才勉强入睡。
-
八点的闹钟准时把沈岁知从床上喊起来，她半梦半醒还想着哪个混蛋定这么早闹钟，翻身对着天花板思考几秒人生，她清醒过来。
噢，是她自己。
沈岁知这一夜睡眠质量差得要命，想到自己那艰苦的家教工作，身残志坚地爬起来梳洗穿衣，早饭都没胃口吃。
怏怏地收拾完自己，她戴好口罩打车前往晏家，中途玩手机看到有苏桃瑜的微信语音消息，便插上耳机听。
“我的老天爷啊！我昨晚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声音没调好，震得沈岁知差点失聪，皱眉打出几个字发过去：“什么玩意儿，你是约/炮被鸽了还是开/房遇到爹了？”
苏桃瑜痛不欲生道：“我今早起床腰酸背痛，觉得不对劲儿，扭头就看见一男的睡在旁边！”
“都成年人了，有什么好咋呼的。”
“关键那男的是叶彦之啊！！”
沈岁知：“……”
卧槽，这是约/炮遇到爹了啊。
她迅速冷静下来，在输入框中编辑：“你们两个看对眼了？”
“谁年轻时不犯错，昨晚我忘带钥匙，他送我去宾馆，结果就滚一块去了，幸好床头柜有东西。”说着，苏桃瑜那边传来倒抽气的声音，“空盒怎么在我兜里，我去，还是最大号？”
最后一句话信息含量超标，沈岁知揉揉额头，回复：“我的好姐姐，这种细节你就闭嘴吧。”
“简直要命，怎么整啊？”
“看对眼就试试，不行就解释清楚，你看着办。”
消息刚发出去，目的地就到了，沈岁知付完车费，走到宅子门口觉得不放心，又拿出手机给苏桃瑜发去消息：“我现在有事，待会找你，别回。”
完事沈岁知才按响门铃，是晏灵犀来开的门，看到她后，兴高采烈地道了声早安。
沈岁知瞬间进入营业状态，她伸手将耳机拔下来，对晏灵犀笑盈盈道：“早……”
那个“安”字还没吐出来，指尖就不经意触碰到手机屏幕，刚好点在苏桃瑜新蹦出来的消息上，于是语音自动外放——
“太操了，大清早就整这出，吓得我把嫖/资放床头就走了。”
笑容僵在脸上的晏灵犀：“……”
后方正在喝咖啡的晏楚和：“……”
沈岁知觉得，人生最尴尬的时刻莫过于此。

第5章
沈岁知快不认识“尴尬”两个字了。
她在心底把苏桃瑜狠骂一通，抬脸对上表情精彩纷呈的晏灵犀，又看向面不改色的晏楚和，只觉得头疼。
沈岁知沉默两秒，解释道：“那什么，我朋友今早号被盗了，把我拉进了个群聊，我还没来得及退。”
晏灵犀很给面子的相信这个说法，舒了口气：“这样啊，吓我一跳。”
沈岁知也没心思去瞧晏楚和什么表情了，只想赶紧揭过这茬，清了清嗓子，正要说去二楼上课，男人沉稳的嗓音却先行响起——
“晏灵犀，你先上楼，我和老师聊聊你的情况。”
晏灵犀唔了声，见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便先回房间玩手机去了。
客厅只剩沈岁知与晏楚和二人。
沈岁知有点儿心虚，摸不清他是真想谈晏灵犀还是怎么，正想着要不要先开口为强，晏楚和已经不急不慢地坐上沙发，微抬下颚示意道：“坐，不用太拘谨。”
拘谨倒不至于，主要是得立人设。
沈岁知这么想着，低声应好，规行矩步地上前坐到他对面，双膝靠拢，手自然垂放在腿面，标准的名媛坐姿。
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坐过，难受得要命。
“萧老师，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晏楚和面色坦然，淡声道，“方便说一下吗？”
要不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萧老师”，沈岁知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幸好她有两个手机号，沈岁知不由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拿出手机交换号码，却突然想起昨晚这人用过自己的手机，现在拿出来肯定要掉马。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终止抬手动作，半路改道将碎发略至耳后，含笑缓声：“当然可以，我说您记吧。”
晏楚和颔首，将号码存入手机后，步入正题：“晏灵犀在课上的表现如何？”
“还不错，她底子是可以的，有很大提升空间。”
“她平时基本自己在这边，我工作忙，可能沟通不及时，希望你谅解。”
“没事，我时间比较散，正好可以多关注她。”
晏楚和开口欲言，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他稍作停顿，问：“冒昧问一下，私人家教是你的主要工作吗？”
沈岁知没多想，全心全意树立好人设，大方回答：“不是的，我有自己的工作，家教只是业余时间的兼职而已。”
“原来如此。”
晏楚和轻笑，唇角弧度甚微，眼底浮现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
“爱彼经典D002。”他说，“看来萧老师主业不简单。”
沈岁知愣了下，起初没反应过来，顺着他视线低下头，就看到戴在自己左手腕上的配饰，此时正闪烁着五百多万人民币的耀眼光辉。
沈岁知：“……”
大意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脑中乱七八糟，搜寻各种合适借口。
现在说高仿还来得及吗？可是不是高仿晏楚和一眼就能看出来。难道说贷款买的？但这也太毁人设了。要不退而求其次次次，说是家里暴发户亲戚送的？
就在沈岁知胡思乱想的时候，晏楚和的手机传来短促震动，似乎是短信，他垂下眼帘扫了一眼，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随后恢复常态。
他看向她，“抱歉，临时有点事，我该走了。”
沈岁知心中狂喜，差点儿脱口而出“您慢走”，好在及时压住，最终只矜持地点点头。
送走这尊大佛，沈岁知才敢舒口气，忙不迭把腕表拆下放兜里，省得待会再被晏灵犀瞧见。确定自己还是那个温柔无辜小白花的萧宛开萧老师，她切换角色上楼。
晏灵犀上课时俨然是个认真话少乖宝宝，沈岁知大概摸清楚教课流程，这回轻松不少，整理完知识点还剩下不少时间，她干脆又补充些课外知识。
闹钟声响起，沈岁知伸手关掉，道：“你接受知识很快，多匀出点时间复习，下次模考肯定有提升。”
“好嘞。”晏灵犀笑吟吟地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沈岁知笑了笑，余光瞥到书桌架上摆着本书册，本来无意多看，但实在眼熟，视线就多停留了会儿。
封面背景融合哥特与几何等元素，主体是只展翅的乌鸦，旁边空地写着“SZ”两个字母，落笔干脆利索。
是她的词作专辑。
当初沈岁知为了防止掉马，没找任何工作室代理，只高薪聘来经纪人替自己处理琐事，姜灿办事高效、有商业头脑，因此当她提出精选十首词作合集作为三周年福利发售时，沈岁知没有任何异议。
虽说当时签名签到手抽筋就是了。
不过这本专辑如今早就绝版，当初发售时还因为人太多，平台崩溃到凌晨才修复好，抢到签名本的人一度被超话称为天选之子。
她倒没想到，在捂着双层马甲的情况下，能遇到自己的粉丝。
沈岁知眼神复杂地盯着那本册子，怕被晏灵犀发现把话题挪到这方面，又赶紧挪开视线。
手机在此时传来提示音，她解锁屏幕，发现是条微信消息，备注是【李医生】。
沈岁知微怔，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暗色，没急着查看内容，而是照常给晏灵犀布置阅读作业，又闲聊几句，随后离开晏家。
拦到TAXI后，她报上自家地址，这才不紧不慢拿出手机，查看那条未读消息——
【李医生：沈小姐，有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情需要转告你，方便来我这一趟吗？】
-
沈岁知回家换了身衣服，自己开车出了门。
等她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
她停好车，绕到建筑物跟前，看到里面树木葱茏，给这片萧瑟冬景抹上鲜明色彩，花园小道后坐落着几栋欧式小楼，四下安谧。
刷卡进门，沈岁知驾轻就熟地朝其中某栋楼走去，途经大院，风将覆在木雕牌上的落叶拂去，露出字来——
南湖疗养院。
走到楼梯口，正好迎面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医生，沈岁知抬眼，心道巧了，伸手将人给拦下来：“李医生。”
“沈小姐？”李医生面露惊讶：“你这么快就来了？”
“我刚才正好在外面。她怎么了？”
“是这样，宋女士让我转交给你个东西。”说着，他从白褂口袋中拿出个略显古旧的盒子，道：“我这不正要去给门卫，你来的正好。”
沈岁知听到“转交东西”这关键词，还以为是幻听，可李医生正儿八经的，她只得蹙眉接过盒子，翻扣掀起，里面躺着枚明净清透的平安扣。
她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蜷起，用力到泛白。
“她还让我告诉你……”李医生犹豫片刻，道：“既然已经拿到东西，以后就别再来了。”
这女人还真够狠的啊。
沈岁知如是想到。
“好。”她笑了笑，问：“她情况怎么样？”
“不再抗拒用药了，心理状态较以前稳定很多。”他说，“我待会把相关检查的扫描件电子版发给你。”
“麻烦了，那我先走了。”
李医生见她要离开，踌躇几秒还是喊住她：“沈小姐，你真不去看看你母亲吗？”
沈岁知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漫不经心道：“人家不想见我，我也不好再觍着脸凑上去吧。”
说完，她摆摆手算是道别，离开了这方园区。
来到停车区，裹着身寒气上车，沈岁知把那枚平安扣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端详起来。
——这东西在印象里实在太模糊，她只隐约记得在自己刚记事的时候，它就已经挂在脖子上，想不到后来几经辗转，竟是被当初的赠送者送回自己手里。
拉开松紧扣，沈岁知戴好项链，平安扣贴着肌肤，冰凉。
是那种暖不热的凉。
沈岁知坐着发了会儿呆，脑海中重复播放那句转告的话。
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不论独处还是呆在人群里，她都有种随时随地会爆炸的感觉，粉粉碎碎，干干净净。
沈岁知闭了闭眼，突然有点儿耳鸣，她忙伸手在收纳屉中摸出烟盒，从里面咬出根烟来，点燃深深抽了口。
烟草的气息卷着苦涩，在唇齿间氤氲泛滥，暂时安抚了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她倚着窗抽完半根烟，等情绪稍微平复些，才打开车载烟灰盒，将指尖星火碾灭。
-
YS Club是座知名不夜城，不过夜晚十点，场内已经人满为患，鼓点强烈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心跳都被牵着走。
苏桃瑜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内场把嗨得正上头的沈岁知给扯出来，强行拉着人去吧台，摁椅子上。
调酒师头也没抬，正忙着手下的活，“终于绑回来了？”
“她心情差疯起来谁都拦不住，累死我了。”苏桃瑜扶额，瞥到桌上有空杯，就在沈岁知跟前，“这什么？”
“伏特加，四十五度的。”调酒师说，“你帮我拦着她，这祖宗不要命似的，已经第四杯了。”
苏桃瑜瞠目，直接蹦了起来：“沈岁知你这——”
粗口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她忿忿锤了下桌子。
苏桃瑜跟沈岁知近十年的交情，对沈家那些豪门秘辛一知半解，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从她母亲那碰了壁。
“没事。”沈岁知笑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明早睡醒就好了。”
苏桃瑜看她这爱死死爱活活的样，心疼得要命，又不知道怎么劝，只好默默在旁边陪着喝闷酒。
沈岁知觉得灯光晃眼，刚低下头，就察觉有只手拂过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她侧首，见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男人坐到身边，正挑眉看着她，毫不避讳地迎上她视线，还暗示性地笑了笑。
沈岁知摆手示意别烦，不急不慢地将杯子里的酒喝完，这边手还没放下，那边男人就挨了过来。
苏桃瑜听到动静，转头看清楚后就要骂，却被沈岁知给挡了回去，她一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男人尚不自知，凑过去调笑：“美女，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儿啊。”
沈岁知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是挺没劲儿的。”她说。
-
晏楚和从卡座起身，挥手叫服务生来结账。
“这才十点多，就要走了？”叶彦之叹息，“你是28又不是82，急什么。”
“明早有公司会议。”
晏楚和言简意赅道，抬脚就走，叶彦之无奈，只得跟上。
二人刚走出去没多远，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声闷响，虽说环境本就嘈杂，但那边的动静似乎格外集中。
无非是闹事打架的，晏楚和目不斜视，就在即将迈出门口时，他听到那边传来讨论声——
“那不是沈家老幺吗？”
晏楚和倏地停下脚步。

第6章
场面有点不好控制。
沈岁知就算正醉着，反应仍旧敏捷，她反手将正试图动手动脚的男人擒住，摁着他后脑毫不客气地按趴在吧台上，砸得“哐”一声响。
空酒杯坠在椅子边角，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调酒师给吓愣了，苏桃瑜抹了把脸。
沈岁知半眯起眼，抓着男人的头发往后，语气懒散：“没眼力见我不怪你，毕竟做畜牲的脑子不太好用。”
男人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张口就骂：“你他/妈！”
他挣脱不开桎梏，余光瞥到正泛着光的玻璃碎片，心思一动，当即就伸手抢来，看也不看就挥向身后！
旁人的惊呼声瞬间被炸出来，沈岁知及时放人，见躲不过干脆伸手一挡，锋利物划破肌肤只是眨眼间，她觉得右掌心有些凉，随后便是后知后觉的剧痛。
沈岁知垂下眼帘，闻到血腥气，却突然笑了。
她打从疗养院出来就开始犯病，压抑到现在终于找到宣泄口，不管不顾揪住男人领子就把人摁倒在地，下手狠得要命，根本听不进去话。
苏桃瑜又气又急，她不是第一次见沈岁知打架，可这祖宗每次动手都特狂特疯狗，跟拿命玩似的，压根拉不住。
就在她急得揪头发时，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
她觉得耳熟，转头就见晏楚和蹙眉望着她，虽说对方此时气场骇人，对她来说却像是救星，她连忙解释：“那男的揩油，沈岁知今天心情不好就动手了，晏楚和你……”
“帮帮忙”三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晏楚和就已经快步朝战场中心走去。
沈岁知觉得自己这易燃品已经炸得彻彻底底，她脑中乱七八糟，耳边嘈杂人声吵得要死，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也感受不到伤口的痛，只觉得烦，好烦。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被戾气冲昏头的瞬间，似乎还有点说不出的苦闷，憋了许久的负能量一旦开闸，就覆水难收。
她听到噪音中，有个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突兀响起——
“沈岁知。”
她稍作停顿，眼底闪过几分困惑。
那人还在耐心唤：“沈岁知，停手，你受伤了。”
她想说停手跟受伤没直接关系，出口却成了凶巴巴的“关你屁事”。
那人沉默两秒，似乎是怒极反笑，说了声“好”。
沈岁知没理，然而就在她松懈力气的瞬间，她被人捞了起来。
——是的，捞了起来。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刚才还跟男人凶猛对打的沈岁知，下一秒就被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男人拦腰扛在肩上。
苏桃瑜目瞪口呆，刚把安保叫来的叶彦之也愣了。
沈岁知何尝不是满脸茫然。
为了防止人乱动滑下去，晏楚和用臂弯箍住她的腿，神色淡淡地看向叶彦之，道：“去医院。”
叶彦之没反应过来，“我带她去？”
晏楚和蹙眉，像是嫌他烦：“想的美，我带她去，你留下收拾残局，赔偿金明天给你。”
叶彦之：“？”
行吧。
所以晏楚和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觉得送恶贯满盈的沈小姐去医院，是“想的美”？
晏楚和扫了眼围观群众，一堆人当即有眼色地散开装看不见，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抬步朝门口走去。
沈岁知弓着背，脸朝下对着男人的后腰，她缓冲半晌，终于从刚才的病态反应中脱离，太阳穴隐隐作痛。
沈岁知脑子发懵，也不知道谁在扛着自己，正要暴躁开骂，却闻见熟悉的冷冽松香，心头邪火便莫名熄灭。
她突然觉得极度疲倦，后知后觉感受到右手钻心痛楚，她只好用左手轻拍晏楚和后背，“我要下来。”
听她语气平静了些，晏楚和停下脚步，将人稳稳当当放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沈岁知脚刚沾地，就觉得一阵头重脚轻，酒劲儿上头，她看东西甚至有重影，使劲晃晃脑袋，这才好些。
晏楚和俯首看着她，情绪难辨，只有眼底暗色昭显他心情极差：“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诘问，于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能怎么回事，挑事打架呗，你没见过？”
“我问你起因经过。”晏楚和蹙眉，“不能好好说话？”
沈岁知一哽，那股子刚压下去的负面情绪又涌上来，竭斯底里，激得她脑子犯浑，呼吸都急促起来。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早就该知道。”她笑出声来，一字一句道，“我做不成好人，那我就坏到底。”
她刚才始终低着头，这会儿发火才抬头与他对视，而晏楚和也是此时才看清，不知何时她已经眼眶泛红。
像极了受尽委屈还倔强着不肯讲的孩子。
晏楚和顿住，他分明记得，即便是刚才冲动的时候，她也未曾表现出半分的软弱和难过。
他陷入沉默，垂下眼帘将她受伤的右手抬起，从口袋中拿出干净纸巾，将未干涸的鲜血沾净。
他说：“对不起。”
这回换沈岁知愣神了。
她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怔怔望着正在给她简单清理伤口的晏楚和，像被戳中心头某处，惹得眼眶发酸。
仅仅是几个字，哪怕说者无心，但凡掺杂了半分的好意，都能让她小心翼翼的将其珍藏，如获珍宝。
可她只是个无比糟糕的家伙。
不知怎的，沈岁知突然想到在自己儿时，母亲曾经给她讲过的那种最最完美的人。
——他永远干净、明亮、温润，没有任何瑕疵，世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她觉得，眼前的人就是。
沈岁知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落泪的欲/望，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哭，兴许是潜意识抵触向别人示弱。
她定定看着男人，眸光微微闪烁。
晏楚和专心致志地清理着那道可怖伤口，万幸没划太深，去医院简单上药包扎，大概率不会留下疤痕。
他将被血染得几乎没有好地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侧首正要说什么，沈岁知却突然伸出左手，扯住他领带。
她力气并不大，他本可以挣开，却随着她俯下身子。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扯他的领带了。
晏楚和匀出多余心思，想到这点。
然而下一瞬沈岁知抬头，两片含着朦胧酒气的温热，便落在他下颚。
晏楚和倏地僵住。
沈岁知非礼人还心里没数，乐呵呵松开手，他还来不及产生什么想法，就见跟前女人重心不稳地晃悠两下，差点儿摔倒。
晏楚和及时搂住她腰身，刚才那蜻蜓点水般的吻本就让他心烦意乱，此时掌下贴着温热滑腻的肌肤，他只觉耳根都在隐隐发烫。
轻啧了声，晏楚和改为扶肩膀的姿势，冷声问她：“你喝晕了？”
沈岁知摇头不说话，晏楚和干脆放弃沟通，他今晚开车来的，所以没喝酒，于是直接将人放进副驾驶，带她去医院包扎伤口。
沈岁知有些困了，半闭着眼问：“去哪？”
“医院。”他说。
“这种小伤，无所谓。”她笑了声，“习惯了。”
晏楚和却淡声道：“没有任何伤痛是该被习惯的。”
沈岁知眨眨眼，别过脑袋不吭声了。
-
等二人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沈岁知胃里的酒精彻底发挥效果，她走起路来一步三晃，晏楚和看不下去，将手规矩扶在她肩膀，把人给塞进车里。
好在沈岁知虽然迷瞪，却还保持半分清醒，当晏楚和问她家地址时，答案脱口而出，她还毫不犹豫从外套兜里掏出钥匙丢给他。
晏楚和眸色微沉，她听话是好事，但想到她是否喝醉了在谁面前都这么听话，心底便不由腾升几分烦躁。
把沈岁知送回家中，他本不想贸然进屋，放下人直接离开，但某个醉鬼大有直接在地板上睡觉的意思，他只得返回。
因为不方便，所以晏楚和只替她脱了外套，防止她睡着乱动，他将她的右手放到被子外面。
晏楚和坐在床边，视线不经意扫过床头柜，他看到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片板状物，边角有些弯曲，似乎经常使用。
晏楚和觉得那像药板，于是目光多停留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让他眼神凝住。
他对药物了解不多，但赛乐特和西酞普兰这种典型抗抑郁药，他还是知道的。
药片已经快要吃完，桌角还堆着未拆封的，可见沈岁知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用药。
他沉默许久，半晌抬手轻捏眉骨，心中情绪正复杂交织，身后却传来动静。
沈岁知半梦半醒，察觉到旁边有人，于是闹腾着翻身，含糊不清道：“喝水。”
晏楚和回头看她一眼，没应，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耐心地等她喝完半杯，再度缩回被窝。
晏楚和淡声开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等你明天酒醒，估计也把今晚忘干净了。”
沈岁知困得神志不清，也没忘反驳：“不会，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记得。”
“瞎、瞎说。”
晏楚和替她掖好被角，面色不改，仍是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不是瞎说。”
他垂下眼帘，望着逐渐跌进梦境的沈岁知，嗓音低缓——
“不然你怎么会以为，当初在A市，是你第一次见到我？”

第7章
沈岁知觉得又闷又热，稍微动作，手腕和脚腕传来钻心的痛。
她睁开眼，可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怀疑自己瞎了，但这可能性不大。
沈岁知想站起来，可惜她所在的地方实在逼仄，连动弹都做不到，她觉得这感觉熟悉，低头蹭蹭手腕，果然被粗砺麻绳紧紧捆绑。
于是沈岁知知道，自己又梦魇了。
当初克服幽闭恐惧症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但幼时阴影是终生的，直到现在她看见大号行李箱，仍旧会四肢发软手脚冰凉。
沈岁知阖上眼，想要竭力摒弃那些记忆碎片，但困在行李箱中的颠簸感是真，绳子磨破皮肤嵌进血肉的刺痛也是真。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被捆住手脚、封住嘴巴，被摔进泥泞与脏水，被锁在房间中命悬一线，她像个旁观者，见证自己越来越脏，失去希望。
也没人来救她。
沈岁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百几千次做这场梦，她早就从刚开始的竭斯底里变成如今的麻木漠然，只等熬到梦境尽头。
反正不会有人记得这些，没人知道，没人在乎，除了她自己。
人都是一步一步冷下来的，她始终在原地自我修补，无数次崩溃之后，又无数次重建，她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砰，陈旧破败的门被破开，空中浮尘像另一场雪。
——沈岁知睁开眼，醒了。
她逐渐适应室内光线，宿醉的头疼简直要命，她下意识抬手揉太阳穴，举到半路发现不对劲，定睛一看，右手拇指与食指交界处至掌侧，甚至横跨手背都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不至于变成粽子手，但也够难受的。
沈岁知有点断片，拼命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人揩油，她把对方给揍了，还整得满手血，最后……似乎是晏楚和来救的场？
得，这人情欠大发了。
她撑起身子，见手机就在床头，便摸过来看时间，才七点，她醒得有够早。
不过她总不能带着身酒味去上课，于是沈岁知放弃赖床，从床上利索爬起，顺手给手机充上电，随后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因为右手有伤，她只好拿塑料袋给包起来，洗头就磨磨蹭蹭耗了近二十分钟，洗漱好出来都过去一个小时了。
沈岁知拆掉塑料袋，把头发吹干后她换好衣服，这才坐在化妆桌前，开始拯救她了无生机的脸色。
中途苏桃瑜给她打电话，沈岁知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旁边，忙着手上的活，匀出多余精力跟她通话：“喂？”
“你睡清醒了没啊，头还疼吗，断片了吗，哦对还有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吗？”苏桃瑜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听，不放心地抛出一连串问题，道：“要不再躺会儿缓缓？”
沈岁知被她这连环炮似的问法给搞懵了，酝酿几秒，概括回答道：“除了轻微断片，我觉得我还行。”
苏桃瑜倒抽一口冷气，好像回想起昨晚还心有余悸，“我的好姐姐，你是不知道你昨晚多疯，都快揍红眼了，见血也不松手，拦都拦不住。”
沈岁知用遮暇怼黑眼圈，“我哪次动手能被拦住？”
“也是出奇，我喊你半天你没反应，晏楚和一过去，你就蔫巴了。”苏桃瑜啧啧两声，“人好心劝你停手，你还臭着脸骂关你屁事，真是，晏楚和没掉头就走简直奇迹。”
沈岁知开始画眼线，“那我后来怎么跟他走了？”
“噢，他直接把你扛肩上了。”
“……”
沈岁知看着自己岔到太阳穴的眼线，陷入沉默。
她花了三秒钟接受这个事实，随后卸掉眼妆，重新开始，“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楚，反正他带我去医院处理了伤口，最后把我给送到家了。”
“我寻思他对你有点想法。”苏桃瑜说。
“或许只是迟来的叛逆，品行标兵想跟街头恶霸交朋友。”
苏桃瑜呸了声，知道沈岁知有意带过话题，于是便道：“虽然赔了钱也封了口，但YS那么多人呢，还有不少圈子里的，这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发酵。”
“我恶名那么多，倒也不差这一个。”沈岁知笑笑，语气平淡，“反正我解释是狡辩，不解释是默认，没意义。”
苏桃瑜听出那隐含的几分自嘲，不由叹了口气，犹豫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一点事瞧你蔫的。昨晚就你在那收拾残局吗，花了多少钱，我转过去。”
“不是，钱是叶彦之掏的，他说你要还就去找晏楚和。”
“叶彦之？”沈岁知眯眼，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现在不会在酒店吧？”
对面沉默片刻，果断结束通话。
沈岁知撇嘴，正好妆也画好了，她从抽屉里翻出脑清片，倒出来两片服下，省得因头疼影响办事效率。
时间不早了，她戴好口罩，边查看未读消息边下楼，看到姜灿给自己的工作邮箱发来文件，是关于某知名杂志的专栏采访，问题精简，并无不妥。
沈岁知从头翻到尾，觉得奇怪，晏楚和竟然没给自己打电话。
也许是工作忙，她没再猜测，径直打车去了晏家。
今天晏楚和不在，是晏灵犀给她开的门，沈岁知进屋，发现似乎只有晏灵犀自己在家，便问：“上次见到的刘姨呢？”
“刘姨只是家政阿姨，半个月来一次。”晏灵犀喝着奶茶，坐在软塌塌的沙发上晃着脚，精致的眉眼含着笑，“我平时都是自己住啦，我妈忙着环游世界，我哥和我爸忙公司的事，最近因为我换家教他才多来了几趟。”
沈岁知颔首，也算是大概了解到她的情况。
晏灵犀见还没到上课时间，便招呼着沈岁知坐过来，却眼尖地瞧见她被纱布包裹着的右手，当即蹙起眉头：“姐，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不严重。”沈岁知晃晃自己半残不残的右手，笑着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昨天跟小姐妹出去玩，不小心把手擦伤了，看着像回事，其实只是小伤。”
晏灵犀没多想，信以为真，时间一到立刻乖乖跟着沈岁知上课去了。
今天的课程着重补充课外知识，需要圈画标记的东西比较多，一堂课下来沈岁知写了不少字，放下笔才觉得掌心微痛。
她蹙眉，发现不知何时掌心绷带有些渗血，估计是因为没痊愈就动手写字，导致伤口裂开了。
晏灵犀吓得不轻，却想起家里根本没备纱布消毒球等东西，只得慌慌张张道歉，嘱咐沈岁知赶紧去医院包扎。
沈岁知见她比自己都急，有些忍俊不禁，领了好意离开晏家，打算回去路上找家小诊所处理一下。
沈岁知离开时是十二点整，晏楚和抵达时是十二点半。
他刚开完会回来，推开门就看到晏灵犀正在换鞋，似乎是打算出门。
他随口问了句：“上完课了？”
“早上完啦，我准备出门买点医用品。”晏灵犀边系鞋带边道，“今天萧老师手受伤还给我上课，伤口渗血了我才想起来家里没包扎消毒的东西，买来以防万一。”
晏楚和微微停顿，眼中闪过莫名情绪，“她手受伤了？”
“对啊，说是昨天跟朋友出去玩弄得，看着怪疼的。”
“……哪只手？”
“右手。”晏灵犀眨巴眨巴眼睛，“哥你问这个干嘛？”
晏楚和沉默片刻，淡声：“随便问问。”
-
诊所没找到，沈岁知最终还是跑了趟医院，顺带着开了瓶安眠药。
她回到家里，习惯性先把工作处理好，打开笔电导入姜灿传来的文件，问题不多，就十道，她挨个输入答案。
中途有个问题是她的自我评价，她想了想，写：【强大的弱者，清醒的神经病。】
慢慢悠悠终于答到第九题，问她是否有长期努力的目标，沈岁知找不出合适的官方回答，索性率性而为——
【希望这辈子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是值得的。】
有点儿矫情，但她回顾自己过去的日子，觉得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沈岁知懒得再琢磨，压轴题明里暗里打探她下部作品的计划，她很干脆，直接透露下次会担任原创和原唱，敬请期待。
完工后她把文件传给姜灿，伸个懒腰从床上起来，踩着拖鞋踢踢沓沓来到客厅，本来是想拿碗泡面，扭头却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西装外套。
沈岁知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差点儿忘了这茬，她托姜灿把衣服送去干洗，拿回来以后就挂那了，一直没想起来还回去。
她沉吟半晌，扭头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把那个打从保存后还没点开过的电话给拨了出去。
三声过后，对方接起，耳边传来男人低沉嗓音：“有事？”
“有事，要事。”沈岁知说，“昨晚欠你大人情，所以我想今晚请你吃顿饭，不知道晏总有没有时间？”
晏楚和似乎笑了声，“时间地点定好发给我。”
“没问题。”她弯起唇角，坦坦荡荡撒起谎来：“对了，你的西装外套还在我这，不过我忘记干洗了，下次还你。”
“你倒会合理利用。”
“我只是将计就计。”沈岁知不急不慢道，“毕竟我也不知道，昨晚你是没想起来，还是故意没带走，要不晏总你给我个答案？”
两方静默片刻，沈岁知也不急，她承认自己有意出言调戏，昨晚被扛肩上的事总归不能轻易算了。
然而晏楚和总是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但回想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行为。
正如此时她没想到，自己还真等来了一个答案。
晏楚和低声轻笑，嗓音慵懒地对她道——
“我把它落在你那，就是为了让你还。”

第8章
“我把它落在你那，就是为了让你还。”
随着晏楚和话音落下，沈岁知眸光闪动。
砰、砰。
心跳声如擂鼓，震得她视线都跟着恍惚，她回过神来，闭了闭眼。
“行啊。”她笑笑，本着不认输不服输的精神，随口提议：“我觉得请吃饭诚意不够，要不你来我家，我亲自招待？”
沈岁知以为，像晏楚和这样的正经人，顶多言语间透点暧昧意味，他就算为了自身声誉，也不会答应登门。
可事实证明，那只是她以为。
“可以。”他说，“时间。”
沈岁知被噎住：“啊？”
“我刚才看了天气预报，今晚有雨，的确不方便在外面吃。”晏楚和语气平淡。
沈岁知这回是真懵了，再次确定一遍：“你真来？”
他反问：“你敢请，我为什么不敢来？”
沈岁知：“……”
输了！
自己挖的坑哭着也得填好，于是她只得咬碎牙往肚里咽，将时间定在今晚六点，随后便挂断电话，撸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她迅速把所有可视垃圾堆到袋子里，又将能收起来的杂物统统塞到一起，细活她是懒得干，保持个表面干净就差不多了。
收拾利索后，沈岁知跑到厨房翻了翻冰箱，发现除了泡面就是速食品，压根没什么蔬菜肉类。
她觉得头疼，愈发后悔自己嘴瓢，只好下楼去小区超市逛了圈，胡乱挑了点儿蔬菜水果，顺带着拿上些零食，途经饮料区，她看到有特价的AD钙奶，想也没想就抓起三排丢进车里。
菜有了，肉却还没定下来，沈岁知左右观察着，最终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海鲜区。
待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她把买来的四只螃蟹绑起来丢进水盆，让它们自个儿乐呵去，她则去研究菜谱思考今晚吃什么好。
沈岁知毕竟是从小就开始独居的人，厨艺说不上好，但也凑合，她从菜谱里挑了四菜一汤，刚好所需食材也都买来了。
见时间还早，沈岁知索性回卧室工作，她抱着吉他坐在窗边，打开笔电连接蓝牙耳机，试着弹了弹已经写好的曲谱。
伴奏已经敲定，没有任何问题，可歌词进度却卡在尾收尾处，沈岁知蹙眉，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总觉得差点感觉，可这感觉她已经找了快一个月，太久了。
她很看重这首歌，毕竟这是她第一首决定原声演唱发表的作品，歌词主题是“生死”与“自我”，沈岁知向来喜欢这种抽像概念题材。
歌词只差最后一句，她删删改改始终觉得不满意，只得暂且放弃。
摘下耳机，沈岁知瞥了眼笔电上的时间，见都快五点了，当即从窗沿跳下，忙不迭跑去厨房忙活。
-
晏楚和结束公司会议时，刚好五点整。
他松了松领带，眉眼浮现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旁边助理走上前来，毕恭毕敬问：“晏总，今晚的饭局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推掉了，接下来是要送您去晏小姐那？”
“不用。”晏楚和摆手，“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回去吧。”
助理闻言颔首，转身离开会议室。
晏楚和昨晚因为照顾某个醉鬼，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清早又有重要会议，他生物钟被打散得彻底，忙到现在还没怎么歇息。
他本想休息会，却莫名想到某人此时大概已经在厨房忙作一团，也不知道她是真会下厨还是嘴硬逞强。
他蹙眉叹息，觉得坐是坐不下去了，干脆动身出发。
二十多分钟后，晏楚和抵达沈岁知所在的小区，他刚停好车，手机就传来短信提示音，点开一看，正是沈岁知发来的：
【我这边太忙了，直接把门给你开着，你待会来了直接进就行。】
她以为他还没到。
晏楚和收起手机，径直走向电梯，倒是有些好奇她怎么个忙法。
正如沈岁知在短信中所说，她大喇喇敞着家门，他一路畅通地走进室内，换好客用拖鞋，抬眼却没瞧见人影，想来是在厨房。
于是晏楚和循声来到厨房门口，伸手推开门，果真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她正踩着板凳奋力踮脚，手举锅铲伸长手臂，狂戳窗户上缘的——
螃蟹。
晏楚和：“……”
是他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只见沈岁知脚踩料理台，手拿不锈钢铲，以一种极其豪迈的姿势站立，表情愤怒的、烦躁的、在那儿戳螃蟹。
画面冲击感太强，沉稳如晏楚和，也不由面露怔然。
而沈岁知气得头顶冒烟，天知道她切完菜，扭头发现盆里只剩三只螃蟹，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那只失踪的正在窗户上耀武扬威。
她听到身后声响，拧眉回过头，看清来人后她倒抽了口气，表情瞬间僵硬：“你……”
话还没说完，晏楚和已经面不改色地上前，随后沈岁知便觉腋下微紧，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横在身前，同自己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岁知尚且没反应过来，身子霍然一轻——
晏楚和像给小孩儿举高高似的，将她从台子上抱了下来。
沈岁知呆若木鸡。
男人掌心的热度透过布料紧贴肌肤，偏偏他做得毫无旎念，让一个不正直的动作都变得正直起来。
把人放下后，晏楚和神情淡淡，仗着人高腿长的优势，轻易将那只负隅顽抗的螃蟹从窗沿上摘下来，让它重新与它的三位难兄难弟团聚。
他侧目，看向还在原地怀疑人生的沈岁知，“别告诉我你抓了一下午的螃蟹。”
沈岁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艰难地从刚才那巨大冲击中缓过来，心虚道：“我进厨房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晏楚和轻捏眉骨，无奈开口：“算了，我一起。”
沈岁知反应慢了半拍，见他走到料理台前，无比熟稔地从蔬菜中挑出几种，问：“有什么忌口？”
她没多想，答案脱口而出：“葱姜蒜入料可以，我不单吃，辣椒也不要，哦对酱料我买的无盐鸡汁，姜丝就别切了我真受不了那味。”
晏楚和动作微顿，看着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三分无语三分冷漠四分好笑。
沈岁知：“……对不起我的错，按照你口味来就好。”
晏楚和收回视线，低声轻笑，“买得不多，挑得倒挺多。”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将葱姜蒜单独放在了旁边。
沈岁知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眨眨眼，凑过去跟着忙活起来，二人分工明确，各忙各的倒也效率极高，不多久四菜一汤便被摆上饭桌。
他们各自完成两道菜，沈岁知本着试探友军的想法，把筷子挪到那道出自晏楚和之手的虾滑，入口后，她陷入沉默。
晏楚和半抬起眼，“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突然想把你妈变咱妈。”
基本习惯她语出惊人，晏楚和不置可否，轻描淡写道：“我早年在外留学，吃不惯地方口味，经常自己下厨。”
难怪厨艺这么好。
沈岁知寻思虽说今晚是她招待人，但怎么想都是自己沾光，还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仔细想想好歹食材和场地是她出的，勉强能从中汲取些许安慰。
餐桌上，晏楚和对昨夜之事闭口不谈，沈岁知没憋住，问：“昨晚酒吧那事，你干嘛来帮我啊？”
这话问的是真不客气，晏楚和挑眉，掀起眼帘扫了她一眼。
她清清嗓子，低声：“咳，我是真好奇，但还是谢谢你啊。”
“路过。”他说。
“你不怕他们把这事儿添油加醋乱传？”
“跟我有关的事，没人敢乱传。”
行，资本家的自信。
沈岁知点头，但好奇心还是没能得到满足，她再度开口：“晏楚和，你是真不知道外界对我的评价，还是装不知道？”
他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她身边，好像根本不怕名誉受损，到底是图什么，沈岁知百思不得其解。
可晏楚和的回答总能出乎她意料。
“我有自己的判断。”他语气平淡，“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歧义，又补充：“我一视同仁。”
沈岁知夹菜的动作僵住。
她瞳孔微缩，没能藏住脸上惊讶，抬头看向晏楚和，嗫嚅半晌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而且这还是亲眼目睹过自己发疯的人，她心口莫名发涩，说不出什么感觉，只好闭嘴闷头吃饭。
晏楚和却开口出声：“问完了？”
这话让人感觉他有问题要问，沈岁知疑惑地嗯了声，见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似乎是吃好了，正望着她。
“为什么是乌鸦？”他问。
话题倾向转得太快，沈岁知起初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明白是说她手臂上的纹身。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她还是老实回答：“乌鸦聪明，生存能力强，能记住每个伤害过自己的人，我觉得它很像我。”
其实还有孝顺这个特性，但自己的公众形象与这词毫不沾边，其中内幕事关沈家秘辛，她没有说。
晏楚和得到答案，没有再多问，沈岁知见二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收拾残局，该洗的洗该放的放，也算有模有样。
忙活完从厨房出来，晏楚和正坐在沙发上查看未读消息，沈岁知觉得口渴，但忘了水杯在哪，干脆把刚买的那袋零食拿过来，从里面翻出AD钙奶，拆封取出一瓶。
晏楚和听到动静，随意一瞥，“怎么买这么多？”
沈岁知插上吸管，含糊不清道：“特价啊，我就多拿了两排。”
晏楚和闻言沉默片刻，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着实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缺乏生活常识。
“你看看生产日期。”他说。
沈岁知不明就里，举起瓶身打量，在看到保质期只剩寥寥数天后，她目瞪口呆。
“这坑人啊！”沈岁知欲哭无泪，果然便宜没好货，想也没想就摸出来一排塞给晏楚和，道：“来来来别客气，你拿几瓶AD钙奶，带回去给晏灵犀喝也行。”
——她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又双叒叕嘴瓢了。
晏楚和有个妹妹，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妹妹鲜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更是不曾透露过相关信息，因此大多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而不知道她的名字。
沈岁知脱口而出的那声“晏灵犀”，成功让晏楚和动作稍滞。
她看到他异样，登时反应过来，当即在心底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想找借口离开现场逃避话题，然而却被男人握住手腕。
晏楚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滴——
沈岁知听到了掉马的紧急预警。

第9章
沈岁知吃喝玩乐多年，早就将睁眼说瞎话这项技能练就得炉火纯青巅峰造极，面对掉马危机，三言两语就轻松化解。
晏楚和似乎也无意深究，沈岁知耐不住安静，见他安静坐着，便要开口扯话题。
就在这关头，晏楚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她不经意扫了眼，看到备注是个姓氏，简单明了。
他半抬起眼，“公司电话。”
沈岁知示意无妨，自觉走到阳台合上门，给他留出接电话的个人空间。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城区内灯光繁华，她当初买这套房子看中的便是这儿视野广，能看清这座城市最热闹的一角，让她有种自己还活在社会中的感觉。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烟盒稍作停顿，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正通电话的晏楚和，也不知道那股子心虚劲儿从何而来。
饭后几根烟早就成了习惯，沈岁知憋不住，就叼了根点燃，寻思作风端正如晏楚和，也不知道他闻不闻得了烟味。
抽快点能赶上他挂电话，这么想着，沈岁知吐出一口烟，谁知第二口刚接上，身后推拉门就被人打开了。
沈岁知差点儿呛着，回头对上男人波澜不惊的眼神，心头莫名有种初中小孩抽烟被爹逮住的感觉。
她没能从晏楚和面上找到半分厌恶神情，于是便安下心来，对他扯扯嘴角：“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来一根吗？”
本意只是开玩笑，但晏楚和闻言，思忖片刻便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好。”
沈岁知挑眉，压下心头讶异，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递过去，见细白烟草夹在他两指间，说不出的惹人注目。
晏楚和这双手实在好看，如他本人都像是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她很早以前就注意过，也由此意外发现自己似乎有隐藏的手控属性。
晏楚和将烟含在唇边，侧目看向她，嗓音慵懒：“火呢？”
沈岁知眸光微闪，实在不明白正经人不那么正经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要命，就简单两个字都能听得她心头发痒。
她面上仍旧平静，伸手正要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脑中却倏地闪现一个念头，动作紧跟着停滞。
她想了想，转头对晏楚和勾勾手，示意他离近点儿。
晏楚和没多想，还以为她是突发奇想要亲自帮他点烟，便俯身靠近她些许，但仍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可惜沈岁知想做的事情不太礼貌，于是她干脆主动挪过去半步，单手按在他肩上，指尖扶着烟凑了上去。
烟草气息卷着不知名的冷冽淡香，猝不及防氤氲泛滥，将他紧紧包围。
晏楚和怔住。
明明灭灭的火星点燃二人双眼，沈岁知用自己燃着的烟去为他点火，彼此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微颤睫羽，望见她眼底莹莹焰色，像蒙了层雾。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懒懒抬眼，不约而同在对方眸中看到如出一辙的赤色光点。
她眼尾漫出几分转瞬即逝的笑意，闻到烟草燃烧的味道，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透过缭绕烟雾看男人模糊的五官，神情并不分明。
“火借你了。”沈岁知咬了咬齿间滤嘴，虎牙剐蹭而过，“要是有机会，欢迎下次来还。”
晏楚和半垂眼帘，不着痕迹地掩盖眸中沉色，低笑：“行。”
两个人并肩安安静静抽烟，气氛倒也不至尴尬。
“其实我以为你不抽烟。”沈岁知突然开口。
他颔首，“确实不常抽。”
她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咕哝道：“别说，你之前给我的那块薄荷糖，还挺好吃。”
晏楚和看向她，似乎是笑了声，随后他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个小物件，递到她眼前。
熟悉的包装纸，沈岁知眨眨眼，将糖拿过来，“你随身带着的？”
“觉得你可能会想抽烟，带着以防万一。”
“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她喃喃道，没来由心虚，正好烟也吸了三分之二，她干脆将其碾灭。
晏楚和将她的行为收紧眼底，不动声色弯了弯唇角，也把烟给灭了。
时间不早，他准备动身离开，沈岁知倒也不客气，趿着拖鞋把他送到家门口，懒洋洋一挥手：“慢走不送啊。”
晏楚和余光扫过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温馨提示她：“还有呢？”
沈岁知想了想，“欢迎再来？”
晏楚和：“……”
接收到他宛如看低龄儿的眼神，她后知后觉转头，看见那件孤零零被用作道具反复回收利用的西装外套。
她面不改色地清清嗓子，声称干洗后会给他送过去，于是便送走了晏楚和。
他人一走，好像把这栋房子里难得的烟火气也给带走了，沈岁知坐到沙发上，将掌心那颗薄荷糖撕开包装，含入口中。
胸腔中莫名泛滥开奇怪的情愫，怪陌生的，她摇摇头，简单洗漱后便回卧室打开笔电，查看是否有未读消息。
姜灿接收了她的反馈文件，留言询问她新作准备得如何，沈岁知撑着下巴出神片刻，突然灵感乍现，她打开未完成的歌词文档，将最后收尾补全。
创作的那股子劲儿一上头就歇不住，她从床上爬起来，抱着笔电拎起吉他就往设备屋走去，决定趁今晚来劲赶紧加工作品。
-
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眼看金曲奖颁奖典礼就要到来，姜灿忙得见不着人，沈岁知倒是晏家酒吧两头玩得自在。
萧宛开萧老师的马甲被她披得稳当严实，还有近半个月就能结束课程，她现在装小白花可谓是行云流水，昨晚还在喝酒蹦迪，今早就能对着课本岁月静好。
沈岁知寻思自己这马甲一层又一层，装得实在像个人，以后都能考虑往演艺圈发展。
本以为这天又是个平静的上午，但沈岁知在打车前往晏家的途中，发现车屁股后面似乎有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两个路口。
她觉得可能是顺路，便收回视线玩手机，但几分钟后再抬眼，却见那辆车还在后面跟着，甚至欲盖弥彰地拉远了距离。
……这跟踪业务不熟练啊？
沈岁知饶有兴趣地挑眉，眼看着快到晏家了，便让司机师傅在路口停下，她付钱下车，不紧不慢往前走。
小别墅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拐过路口就是晏家，沈岁知脚步不停，也没回头，直直往前走。
狗仔一路尾随，看见她毫不知觉地转过拐角，正是晏家方向，忙跟上去打算拍下照片，心想受人之托跟了这么久，可算有好东西能交差了。
他轻手轻脚地跟过去，谁知却没如愿看到沈岁知的身影，他正蹙眉困惑，就听身后传来女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小兄弟，找谁呢？”
狗仔听得寒毛直竖，眼疾手快地将相机收好，转头就看见戴着口罩的沈岁知，她一双眼含着笑意，却让他无端冒出冷汗。
他佯装无事：“没，我就是不熟悉这片，迷路了。”
沈岁知笑意未达眼底，她本来以为这是个明白人，没想到还跟她装傻充愣，没劲儿极了。
她懒得再多废话，干脆开门见山：“相机给我，或者你自己删。”
他闻言，眼神不自觉往旁边躲，“什么相机，我听不懂，我就是想问个道。”
“问道是吗？”她笑，“你再跟我耗，待会就得走医院急救通道。”
她气场太过骇人，狗仔不由想起先前YS的事，听说那被打的男人最近才刚出院，他开始发怯，后退几步。
“欸，那边干嘛的？”
车内，叶彦之坐在驾驶席上，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两抹身影，疑惑出声。
晏楚和正看着手中合同，闻言只象征性抬了抬眼，却在望见女人熟悉的背影后，微蹙起眉。
叶彦之随口问他：“看着像吵架，这边还有其他住户？”
“停车。”晏楚和说。
叶彦之不明就里，依言踩下刹车，就看到身边男人放下合同，推开车门朝那二人走去。
他抱着看戏的心理，靠在位置上打量那边情况。
——另一边，沈岁知并不知道有人在旁观，在原地跟狗仔对峙着。
她无波无澜的视线扫过去，狗仔迅速败下阵来，狼狈地将相机拿出来，咬牙删掉之前的照片，自觉把SD卡交给她。
沈岁知把卡给折了，望着跟前畏手畏脚的人，问：“是沈心语，还是南婉？”
无时无刻想着抓她把柄的人，除了这对母女，她想不到别人。
狗仔简直快哭了，不想挨揍也不敢暴露雇主，难为得不行，“沈小姐，您别问了，我不能说。”
她自顾自点头，“那就是她们之间的一个。”
狗仔悔不当初，痛苦道：“我真不能说，照片也删了，卡也给您了，您就让我走吧。”
沈岁知见他这样，也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索性不再为难他，但该有的警告还是不能落的。
“告诉你雇主，别没事找事，我没那闲功夫陪她小打小闹。”
说完，她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补了句：“动她是麻烦，不过动你，我多的是法子。”
晏楚和大老远就看到，那位萧老师正慈眉善目地同一名男子说着什么，眉眼弯弯温柔随和，颇有番温婉端庄的气质。
可那男人却好像犯癫痫病一般，哆嗦个不停，满面悔恨悲痛欲绝，看样子就差直接囫囵跪在地上，活像刚死了全家。
这对比委实诡异，晏楚和双眼微眯，步履未停。
沈岁知心底估摸快上课了，正要把人给打发走，哪知抬眼就瞥到正朝这边走来的晏楚和，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一声震惊的粗口在嘴边转了几圈艰难咽回。
她迅速运转大脑，想起八点档狗血伦理剧，灵机一动，忙俯下身来伸手扶住男人手臂，语气比他方才求饶时还哀切——
“大表哥！跪不得啊！！”

第10章
“大表哥！跪不得啊！！”
沈岁知眼疾手快地攥住狗仔的手臂，真情实感地喊道。
男人不想她突然变脸，满脸茫然正要反驳自己没打算跪，谁知就被她倏地摁住胳膊，当即膝盖一弯，真就差点儿跪下。
他一脸懵逼，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沈岁知，此时正焦灼地望着他，字字悲恸：“你别这样，我也很为难啊！”
狗仔：“……啊？”
“我懂你的苦处，不就是借钱吗，好说。”
狗仔：“不是，我……”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有困难我一定帮忙。”
狗仔：“沈小……”
沈岁知加大手劲，面上仍旧满是关怀，“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还要去上课，待会就去给你转钱。”
狗仔疼得呲牙咧嘴，忍痛点头，连连说了几声“好”。
晏楚和此时正好已经走到二人跟前，将他们的对话完整收录，他蹙眉看了眼男人，转向沈岁知：“萧老师？”
狗仔愣神三秒，在认出晏楚和后，不由瞠目结舌，视线难以置信地在眼前一男一女之间反复横跳。
沈岁知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狗仔那张写满“萧老师是谁我又是谁”的脸，对晏楚和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晏先生，因为家事耽误了点时间，我待会会给灵犀补上的。”
“不要紧。”晏楚和停顿片刻，“需要帮忙吗，我可以预支费用。”
“不用不用，我手头的钱够，谢谢您的好意。”
说完，沈岁知转过头，看向那位被迫充当临时演员的男人，语重心长道：“表哥，你先回去吧，我说话算话。”
最后五个字意有所指，狗仔分明从她眼底看到威胁意味，也顾不得思考沈岁知跟晏楚和之间的关系了，忙不迭应声迅速逃离现场。
掉马危机勉强度过，沈岁知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晏楚和语气礼貌道：“抱歉，刚才路过，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没事，也不算特别私人。”沈岁知垂下眼帘，笑得勉强，“我家事比较乱，倒是让您见笑了。”
——太强了。
继纯情学霸小白花人设后，萧老师又多了个身世艰苦顽强向上的小太阳人设，沈岁知觉得头疼，还得装得像样。
晏楚和看出她不想多谈，于是便主动结束话题，让她先去晏家给晏灵犀上课。
沈岁知得了特赦令，这才将那根紧绷的弦松懈，同他道别后，转身走向晏家。
晏楚和站在原地半眯起双眼，望着她背影，眸底闪过隐秘情绪。
那份异样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掩藏，他神情淡然地回到车前，单手拉开副驾驶的门。
叶彦之全程旁观，见人回来了，便歪头问：“怎么，你认识？”
晏楚和言简意赅：“晏灵犀的家教老师。”
叶彦之挑眉，“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啊？”
他答非所问：“你不觉得她很眼熟？”
叶彦之刚才没注意看，勉强回忆起那女人的背影轮廓，好像是有点儿说不出的熟悉，但没能跟脑海中哪个名字对上号。
于是他作罢，摆摆手，“不认识。”
晏楚和似乎料到他是这个回答，眉眼间不起波澜，也没再开口，只将方才没看完的合同拿到手中，继续阅览。
叶彦之开车时话不多，身边又坐着个人形冰箱，二人基本一路无话。
在抵达公司前，正好撞上两分钟的红灯，叶彦之闲来无事，便主动挑出个话题：“欸晏楚和，你跟沈家老幺怎么认识的？”
“巧合。”
“骗谁呢，那晚在YS你都直接把人给扛走了。”他摆明不信，“你也知道他们怎么评价沈岁知的，都说那姑娘打架说好听是冲动，难听是疯狗，要说你们俩不熟，她怎么可能乖乖跟你走？”
说完，叶彦之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没贬义啊，就是觉得这小姑娘挺特立独行，你们俩凑对有点违和。”
晏楚和无波无澜地嗯了声，顺带翻过一页白纸黑字，“算是朋友。”
叶彦之想说你这身边要不就没女性朋友，一有就整个这么特别的，让人有点接受困难。
话到嘴边，他还是给咽回去，语重心长地开口：“沈岁知跟我一样，都是爱玩的，我虽然没她会，但也算半个圈子相同，所以这事儿不能太认真，你懂我的意思吧？”
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叶彦之自然看出晏楚和同沈岁知的特殊对待，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还是好心提醒两句。
话音落下，晏楚和半抬起眼看向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问：“沈岁知什么时候跟你一样了？”
叶彦之满脸问号。
“就算爱玩，她也是双一流毕业的。”
……
叶彦之的表情管理瞬间崩盘，恰好赶上红灯最后十秒，他面色复杂地目视前方：“行，是我僭越了，我谢谢您。”
晏楚和颔首，神色未改，继续看合同。
叶彦之憋了会儿，觉得不死心，想打击打击他：“不是我说，你觉得她图你什么，钱还是权？人家哪个都不缺。”
“所以她跟别人不一样。”晏楚和轻笑了声：“她只馋我身子。”
叶彦之：“？”
行，闭嘴了。
-
下午五点，沈岁知准时抵达南湖精神卫生中心。
天色阴沉，风也凛冽，雨不知要酝酿到什么时候才肯下，她懒得带伞，直接打车过来。
精神卫生中心和疗养院紧挨着，偶尔能看到门口进出的病人与家属，这片郊区环境安谧，是平城公认最好的调养场所。
事先约定好了复查时间，沈岁知轻车熟路的踏入办公楼，找到李医生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
听到里面人应声，她推门而入，果不其然李医生已经在等她，见她如约而至，便先进行简单面诊。
随后便是冗杂无趣的流水线检测，等沈岁知做完脑磁共振时，她已经觉得有些累了，随李医生重新回到办公室。
她目光扫了圈室内，最后坐在单人沙发上，疲倦地抵着太阳穴，问：“行了吧？”
李医生正坐在桌前翻看着测量表，还有一堆在旁人眼中乱七八糟的体检结果，他调出沈岁知上次的诊断数据，进行简单对比。
几分钟后，他摘下眼镜，道：“强迫障碍有所缓解，还不错，睡眠质量怎么样？”
沈岁知想了想，“就那样，不吃药睡不着。”
“会频繁做噩梦吗？”
“偶尔。”
李医生点头，在纸上记录着，“现在看到锋利物，还能控制自己吗？”
她撸起袖子看了眼，才回答：“可以。”
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过后，复诊算是完成，李医生重新开了个单子，嘱咐她用药事宜，她大概听进去小半部分。
李医生见她这懒散模样，有些无奈，又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宋女士的恢复情况不错，配合治疗比原来积极多了。”
沈岁知的注意力好像这才集中起来，她挑眉，“那挺好的，没再对谁都摆黑脸了？”
“你可以去看看她。”他提议道，“这个时间段，她应该是在病房里看书看电视。”
沈岁知思忖片刻，在脑中模拟她跟宋毓涵见面后的场景，但距离二人上次面对面已经是一年前，也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结果。
算了，反正也没事，那就过去看看。
这么想着，沈岁知便去了趟隔壁的疗养院，因为李医生还在工作时间，于是他便让负责宋毓涵日常的护士来带她去。
宋毓涵的病房宽敞，若是晴天大抵采光极佳，窗台摆放着一盆风信子，为房间添了不少生机。女人在床上半躺着，正随手翻看书册，虽然年近半百，但她五官仍旧精致动人，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位美人。
沈岁知收回视线，伸手推开门。
宋毓涵闻声望来，在看清来人后，她原本淡漠的表情浮现几分诧异，让她下意识拧紧眉头。
“很惊讶？”沈岁知笑笑，搬个椅子坐在床边，“我以为你能想到，我会死皮赖脸回来找你。”
宋毓涵眼底闪过复杂感情，她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沈岁知没答，余光见床头柜有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她看着不舒服，便拿起来把它削干净。
她垂眼，指腹贴在凉薄刀背，嗓音漫不经心：“你好歹是我妈。”
这句话好似戳中了宋毓涵的痛点，她登时冷笑出声，讽刺道：“别，我不过就是你们沈家扫地出门的三儿，可受不起你这声‘妈’。”
随着话音落下，刀锋倏地偏离轨道，白皙指尖瞬间涌出血珠。
沈岁知定定看了两秒，觉得好像也不是很疼，但她怕自己上头做出什么神经事，于是便将苹果和刀放下。
“你非喜欢用贬低自己的方式来骂我，我无所谓。”她看向她，逐字逐句，“横竖我的存在也不干净，我早就清楚自己是个垃圾，这话你爱听吗？爱听我再多说几句。”
“少跟我阴阳怪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南婉和沈心语下绊子，你就这么窝囊？”
“是啊。”沈岁知翘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些钱和名，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更不是你的。”
话音未落，宋毓涵瞬间变了脸色，她勃然大怒，想也没想就抄起桌上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噼里啪啦，易碎品被掷碎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滚！”她目眦欲裂，竭斯底里道：“姓了沈就给我滚！”
回音尚且没有散尽，室内却是除了宋毓涵的怒吼，再无人声。
沈岁知仍旧坐着，她表情冷淡，垂眼扫过地上的水杯残骸，看到稀碎的玻璃渣迸溅得满地都是，头顶灯光苍白又刺眼，晃来晃去该死的烦。
脸颊流淌过温热液体，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也他/妈没出息，怎么这都能掉眼泪？
上手去摸，她看到指腹上鲜红血迹，不由顿了顿。
——原来是受伤了。
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近，飞溅的玻璃刮伤的。
不知为什么，沈岁知觉得有点好笑，她看向满面怒容的宋毓涵，又觉得没劲。
“是你不要我的。”她如实说。
沈岁知语气平静，字句清晰：“宋毓涵，我也不想姓沈，但是你不要我的。”
一句话，便让宋毓涵如遭雷击，像瞬间失了力气，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
“我替你记着呢，那时我是怎么跪着求你别走，你又是怎么把我作为交易品给沈擎。”沈岁知笑了笑，血液不断从伤口溢出，她懒得理会。
她说：“妈，当初为了股权扔掉我的，不是你吗？”

第11章
就在沈岁知与宋毓涵无声对峙时，听到动静的护士迅速赶来，结束这僵持不下的气氛。
看到沈岁知小半张脸都染了血，护士大惊失色，瞥见地上的玻璃碎片后，她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喊人过来收拾。
好在宋毓涵情况还算稳定，她像是疲惫至极，撑着额头坐在床上，表情看不分明。
相比心惊肉跳的护士，沈岁知倒显得从容冷静，她跟着离开病房，本来想洗把脸直接走人，但护士怕她脸上落下疤痕，硬是拖着她去处理伤口。
好在伤口不深，只是出血量骇人，护士边消毒，边松了口气：“只是普通划伤，只要好好抹药就不会落疤。”
“好，谢谢。”沈岁知半闭着眼睛，不大喜欢药品的味道，她微微蹙眉，“别跟李医生说。”
护士没反应过来，手上动作跟着一顿，“什么？”
“就刚才的事。”
“这……”
“算了，不难为你，如果他问你就说，没主动开口你就别提。”
护士这才乖巧点头，“好的。”
沈岁知嗯了声，阖眼任凭她在自己脸上摆弄，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受伤的人不是她。
护士迟疑着，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只好轻声安慰道：“那个，您也别太难过，宋女士她已经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比原来好很多，您给她点时间。”
沈岁知闻言，倒有些讶异，她翘起嘴角：“谢谢你的安慰，不过我没难过，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不是逞强嘴硬，而是真的无所谓，充其量就是觉得有点儿坏心情。
若将人类比做机器，沈岁知想，那自己大概是缺少了个挺重要的零件，从而让她失去了部分感知的能力，但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护士哑然，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但终究是没再开口谈及此事，沉默着给她处理好伤口。
沈岁知不多做停留，径直离开疗养院，走到门口时她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要七点。
天也暗透了，细细密密的雨滴往下落，无关痛痒的程度。
沈岁知看着黑黢黢的云层，眼中焦距散了片刻，又重新凝聚，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来，难得觉得遗憾。
——夜晚太长了。
她想看看太阳。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同她作对，恶劣天气下连车都约不到，在这片除了绿植一无所有的郊区，她连处栖息地都找不到。
沈岁知抹了把脸，指尖无意触碰到那块贴在伤口上的纱布，她稍作停顿，把帽子给戴上了。
她决定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正好格式化心里的负面情绪。
瞥到不远处的路标牌，看到【跨海大桥】四个大字，她顺手拍下来，百无聊赖地发到朋友圈，还配上句话：“缺辆摩托，这天适合撒野。”
她的确想尝试雨天飙车，但眼下条件不支持，只得作罢，被迫改成双腿驱动，不紧不慢逛过去。
也不知走出去多远，雨在亲吻她，风在拉扯她，她戴着帽子，想一个人静静走，可雨越来越大，像在驱逐她。
身体冷透了，视线也被打湿，什么都雾蒙蒙的。
沈岁知终于停下脚步，承认自己现在心情烂得要死。
——人就是这么奇怪，尖酸刻薄的话语刺不伤你，竭斯底里的宣泄打不折你，可这种莫名其妙的巧合，却能让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沈岁知站在桥边，前面是围栏，下面是海，只要她抬起脚撑起手，就可以逃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离开这个乱七八糟荒谬无趣的世界。
灰蒙蒙的霾层没完没了，她借不到半点光，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怎么收拾好自己。
沈岁知头脑昏沉，连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攥紧栏杆，单脚踩在水泥阶上，是个危险至极的动作。
直到发觉头顶似乎不再有雨水低落，沈岁知才倏然清醒过来，松开了手，心跳加速，呼吸不稳。
她抬头看了眼脑袋上方的黑色雨伞，又扭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陌生男人，脸上明明白白在问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男人面不改色，撑着伞道：“沈小姐，请您上车。”
沈岁知挪动视线，果真在他后方看见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轮廓在雨雾中影影绰绰。
她问：“你谁？”
“我姓徐，是晏总的助理。”
这显然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沈岁知愣了下，“他在车里？”
“是的，晏总在开视频会议，不方便下车。”
这么忙，看来这次不是随便走走偶遇到的。
沈岁知如实想着，又特叛逆地问道：“如果我不去呢？”
“晏总说那就让我收伞，随您淋雨。”
她沉默片刻，果断颔首：“走。”
“感谢您的配合。”徐助理挂上职业假笑，示意她随他来。
“倒不是配合不配合。”沈岁知牵起嘴角，“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有点想他。”
徐助理听这话听得手跟着一抖，伞差点儿没拿稳当，好容易才装出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二人走到车前，他拉开车门，沈岁知便望见坐在后座的男人，一身黑西装不见半分褶皱，柔软舒适的车座毫无用处，男人腰背仍旧笔挺。
仿佛随时随地都可以站到巴黎时装周舞台carry全场，不愧是他晏楚和。
临上车，沈岁知倏地停下脚步，她看了眼自己的外套，面不改色地脱下来拧了拧水，这才坐到他身边。
晏楚和目不斜视，正同笔电屏幕中的合作方商讨事宜，若不是背景音传来车门关闭的声响，不会有人察觉到他身边多了个人。
沈岁知自觉没出现在镜头范围内，她挨着车门，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敲敲点点，然后转了个方向。
晏楚和侧目，看清她打出来的几个字：“清理费我出。”
他收回视线，不予回应，只对合作方道：“明天给你答复。”算是结束本次视频会议。
挂断通话，他摘下蓝牙耳机，这才看向旁边落汤鸡般的沈岁知，视线在她脸颊纱布处停顿片刻，他不由蹙了蹙眉。
沈岁知莫名觉得心虚，正要开口，便听他声线平淡道：“去你家还是我家？”
沈岁知：“？”
前排默默开车的徐助理猝不及防被呛住，费了好大劲儿才没咳嗽出声，匪夷所思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二人。
……他是不是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去你家吧。”沈岁知想了想，给出合理理由，“礼尚往来，你上次来我家，这次换我去你那。”
徐助理这回没能忍住，猛地咳嗽起来。
……不，他想他该在墓里，车底他都不配。
晏楚和面无异色，同助理报了个地址，沈岁知听着陌生，下意识就想问你到底有几套房子，话到嘴边想起自己还披着萧老师的马甲，忙不迭噤声。
-
沈岁知跟着晏楚和回了家。
跟着进屋的时候，她匀出多余心思想，这要是被人拍到照片给曝光，那绝对劲爆到得占几天头条。
晏楚和打开客厅灯，从鞋柜上层拎出双崭新拖鞋，递给她：“新的。”
沈岁知眨眨眼，接过来，顺带放了个马后炮：“我穿一次性的就行。”
“家里没有待客拖鞋。”晏楚和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不会让外人来这。”
沈岁知换鞋的动作止住，她抬起脸来，本想说些占便宜的话，但在看到男人认真的表情后，她竟然哑口无言。
鬼使神差的，耳根子有点儿烫热。
沈岁知怀疑自己是淋雨太久脑子都坏了。
“……咳。”她迅速换好鞋，活这么大屈指可数的几次拘谨都给了晏楚和，“待会等雨小点，我就回去。”
“今晚到凌晨都是大到暴雨。”晏楚和给她倒了杯热水，示意她坐到沙发上，“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语气不容置喙，有些强势的意味在内。
沈岁知没这么被动过，但好像也不排斥，于是便坐到他跟前，撑着下巴打量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晏楚和刚打开笔电，似乎是要处理在车上没处理完的工作，闻言他眼底闪过些许不自在，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她捕捉到。
“正好顺路。”他说。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岁知想着，啧了声，凑过去非要跟他面对面，“晏楚和，你看看我。”
他依言同她对视，无比坦然。
她指着自己，正儿八经问道：“看清楚了是吧，那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晏楚和：“……”
他撇开视线，终是叹了口气，“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得到满意答案，沈岁知却不急着回到原位，仍旧保持蹲在地上抬脸看他的动作，嘴角噙着笑：“我只是说想飙车而已，你为什么来找我？”
经历过刚才的坦白后，这次晏楚和顺利多了：“你心情不好，我看出来了。”
沈岁知闻言，一时却不知该怎么接话。
换作别的男人，此时肯定是要借机调情，可晏楚和虽长着张能恃美行凶的脸，骨子里却纯得要命，她还没遇见过这样的。
把她吃得死死的。
沈岁知习惯性装出吊儿郎当的模样，问他：“这你都看出来了，那你就不好奇吗？”
晏楚和垂眼看她，没答，只稍稍俯身，抬起手来。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紧接着便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贴在脸侧，正是她受伤的地方。
沈岁知浑身一僵。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说道，声线是一贯的清冷，“还有，你现在笑起来很难看。”
沈岁知睫羽轻颤，发现还真笑不出来了。
那股子被她强压着的疲惫与委屈迅速涌上心头，她从未在他人面前暴露过弱点，此时有些不甚习惯。
她终于不再嬉皮笑脸，起身坐回沙发，沉默着捧起水杯，望着蒸腾热气，像在酝酿什么。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刚才我被丢掉了。”
“像个垃圾似的。”沈岁知轻嗤，低着头，“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物件，有用就拿回来，没用就扔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晏楚和也不曾多问。
有细碎杂音响起，他似乎是拿起什么东西，随后走过来，停在她身前。
沈岁知没抬头，她不太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物是死的，冷的，硬的。”
晏楚和说完，顿了顿，将掌心在她跟前摊开。
她抬眼，看到了一颗薄荷糖。
“而你不是。”他继续道，“你是暖的。”

第12章
“你帮我看看我脸上的伤。”
沈岁知含着薄荷糖，说话时糖块与牙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她已经从晏楚和对面转移到了他身边，倾身半闭着眼，指着自己脸侧可怜兮兮要掉不掉的纱布，“我没感觉了。”
晏楚和没动，而是温馨提示道：“卫生间有镜子，我待会给你拿医药箱。”
“还有医药箱呢？”沈岁知睁开眼，表情惊喜，自动忽视他前半句话，“那你顺便再帮我把纱布换了吧，都给雨淋湿了。”
晏楚和：“……”
是他天真了，他早该习惯她的厚脸皮的。
突然想起什么，他看了眼那件被她随手挂在旁边的外套，跟洗过似的，不由蹙起眉来：“你在那儿淋了多久？”
沈岁知抬头看了眼时间，粗略估摸着，回答：“也没多久，一个小时吧。”
闻言，晏楚和脸色不太好看，“赶紧去把湿衣服换了。”
换作别人说这话，沈岁知肯定以为对方是想跟自己发生点儿什么，但跟前的是晏楚和，她知道这男人压根连点儿旖旎想法都没有。
“应该没事，我身体素质挺好，最多也就小感冒。”沈岁知让他安心，摆摆手满不在乎，没把淋雨当回事。
晏楚和扫了她一眼，看表情跟要教育她似的，她连忙示意打住，无奈站起身来。
“那我借你浴室用用。”沈岁知捋了把自己半湿的头发，问道：“哦对，你这儿有女人衣服吗？”
——这无疑是句废话，从晏楚和看向她的表情就可以得知。
“柜子里有浴袍，是全新的。”他道，“或者你可以用吹风机把衣服吹干再换上。”
有理有据，毫无逻辑漏洞。
沈岁知饶有兴趣地挑眉，“你这不按套路来啊。”
“什么？”
沈岁知看着他正儿八经的模样，没好意思说，只盯着他身上的衬衫看了几秒，摇摇头，“没什么。”
晏楚和看着她忍俊不禁的模样，委实不明白自己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于是便认真询问：“是我不该这么问？”
此话一出，沈岁知彻底绷不住，笑着清清嗓子。
这男人偏偏就是顶着张祸国殃民的脸，一本正经地问这么纯情的问题，骨子里的反差实在是有趣。
她开口，答非所问：“晏楚和，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晏楚和闻言，也不知这句评价究竟是夸他还是损他，就没立刻作出回应。
紧接着，沈岁知又临时补充道：“虽然你大多数时候让人觉得没劲儿，而且年纪轻轻说话活像个爹。”
晏楚和：“……”他该感到荣幸吗？
沈岁知也不过只是真情实感的说实话而已，并无调侃意味，她并不打算继续耽搁，便问了他浴室的位置，调头走过去。
话题就此结束，晏楚和蹙眉思忖片刻，还是没明白所谓“按照套路来”是什么样的。
但随后，他回忆起沈岁知方才打量他的眼神，重点似乎是衬衫，这才蓦地反应过来那句“套路”的意思。
晏楚和身子微僵，脑中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些许场景，他捏了捏眉骨，迅速将其抹去。
想到二人都还没吃晚饭，晏楚和便前往厨房，打算随便做点吃的。
约莫过去小半个小时，待沈岁知边擦头发边从浴室出来时，她敏感地嗅到空气中氤氲的饭菜香气。
肚子十分捧场的叫唤起来，她循着味道快步过去，就看见了站在餐台前的男人。
他袖口半挽，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臂，偶尔有热气裹夹菜香蒸腾弥散，连带着他周身冷冽气场都削弱不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晏楚和以后，沈岁知那些坏心情瞬间就给抛去大半。
——她是活着的。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这点。
沈岁知垂下眼帘，挪过去瞧他的手艺，食材中没有她讨厌的葱姜蒜，他还记得她挑食，这是意料之内预料之外。
“你还挺……”沈岁知张口就想说贤惠，但词到嘴边觉得怪异，于是那声“x”便被硬生生转换成：“细心的。”
晏楚和将火调小，“再等十分钟，你出去坐着。”
她点点头，余光瞥到角落躺着的哈密瓜，她挑眉问：“那个瓜你介意我切了吗？”
他顺着看过去，“想吃就吃。”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岁知美滋滋地将哈密瓜给冲洗干净，分成两半后又切成小块，拿了个盘子装好。
但这是人家的地盘，吃喝也都是蹭的，她为了让自己心理负担没那么大，最终决定把果盘的第一口送给晏楚和。
她用牙签插起块哈密瓜，从善如流地送到他嘴边，“啊——”
晏楚和下意识张嘴咬下，反应过来后有点儿懵。
这互动未免太过亲密，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身边尚不自知的女人，对方甚为满意地点点头，抱着果盘离开厨房。
他看见她走出去几步，抬手戳了块水果送入口中，用的正是方才那根牙签。
晏楚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连这种无关痛痒的小细节都要注意，他略有些局促地收回视线，唇齿间还残留着哈密瓜的清香，久之不去。
这次买的好像比以往都要甜。
他这么想到。
-
不多不少十分钟，饭菜便被端上了桌。
沈岁知又是挨饿又是淋雨，这会儿终于得以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她靠着椅背，不由感叹自己真是很久没吃过这么满意的晚饭了。
酒足饭饱心情好，沈岁知帮着收拾好餐具，随后便坐到沙发边上，将吹风机的插头插上。
看到晏楚和正坐在旁边看手机，她想了想，问：“晏楚和，你还在忙工作？”
“没。”他掀起眼帘，目光触及她敞开的领口，不自在地移开，“怎么了？”
“那就好。”沈岁知晃晃手中吹风机，招呼道：“送佛送到西，来帮我吹个头发？”
晏楚和不为所动，显然不打算依言照做，不冷不热地反问：“你手受伤了？”
“嗨，还真是。”她将手伸过去，拇指横亘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我削水果弄得，可疼呢。”
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他看着那道伤口陷入沉默，也不知道她削水果是用了多大劲儿，放下手机，将吹风机接了过来。
沈岁知无声失笑，只觉得此时男人的头发丝都透着“勉为其难”四个大字。
她倒是如愿以偿，盘腿坐在沙发上，安心闭眼等人给自己吹头发。
说来也奇怪，她并不是太喜欢与人接触的人，但碰上晏楚和，似乎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舒适区，她的舒适区，好像总与他有关。

第13章
晏楚和不曾与人这般亲昵过，他站在她身前，俯首便是女孩湿漉漉的发丝，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沈岁知等了会儿，见男人迟迟没动静，她寻思别是自己太难为人了，便准备睁眼询问，想说她自己来也行，
哪知下一刻，便有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落在脑袋上，将她视线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要掀，却被晏楚和轻轻攥住手腕，重新压下。
没再乱动，沈岁知慢半拍似的，问：“干嘛？”
“你头发还在滴水。”他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一双手隔着毛巾，动作称不上熟练地替她擦拭湿发。
沈岁知难得不吭声不闹腾，她看不到男人的表情，记事起还没人为自己做过这种事，她连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正襟危坐。
她不得不承认温柔是个强有力的武器，轻易就让她缴械投降，但她习惯与世界硬碰硬，没见过温柔，也没被温柔对待过，所以此时浑身上下都是不自在。
别扭，但心里很软。
晏楚和眉眼低垂，看着平日折腾惯的人儿此时安安静静坐着，分明紧张兮兮却还要佯装从容模样，有种反差的可爱。
旁人若是听到他用这二字形容沈岁知，怕不是要被吓着。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但很快，他手下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不知何时，沈岁知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悄无声息地氤氲泛滥开，却不是将他包围，而是与他融为一体。
她用的是他的沐浴露。
她身上是与他相同的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思都凭白生出几分暧昧，晏楚和喉结微动，无可否认有些心猿意马，他眸色随之沉了沉。
沈岁知对此并不知情，她只是感觉男人的动作突然按下暂停键，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不等她开口提醒，发顶便被轻轻按了下，于是她排除晏楚和出神的可能性，重新阖上双眼。
晏楚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有些僵硬地直起腰身，好在沈岁知视线被挡，不清楚他所作所为。
他微抿唇角，方才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即便隔着层单薄面料，也仍旧引人回味。
待头发吹干，沈岁知已经昏昏欲睡，垂着脑袋忍不住晃悠，迷迷瞪瞪的。
晏楚和给她脸颊上的伤口重新消毒，贴上纱布，又顺带着处理好她拇指刀伤，才放她去卧室睡觉。
沈岁知哈欠连天，闲聊的劲儿也没了，摆摆手道完晚安就钻进被窝，床很舒适，还残留些许男人清冷的气息，称不上排斥。
她难得不吃安眠药就酝酿出睡意，自然要抓住机会好好休息，阖眼就往梦里沉。
沈岁知才知道，原来她在外面也是可以睡得香的。
-
一夜无梦，这种高质量睡眠沈岁知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同样都是自然醒，这天的精神头就比往日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摸过来手机，倏地想起自己待会还要去给晏灵犀上课，当即连滚带爬下了床，想着赶紧换好衣服找借口回去。
推开卧室门，客厅落地窗的折叠窗叶被收起，洒进室内的阳光有些刺目，沈岁知条件反射眯起眼睛，望见伫立在窗前的人。
晏楚和站在一方明亮光线里，挺拔身姿如松如竹，白衬衫西装裤在他身上似乎永远不显得死板无趣，他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打电话。
沈岁知正在心底啧啧感慨他这张脸，就见晏楚和侧首看向她，随后微抬下颚，示意桌上的早餐。
沈岁知比了个OK的手势，没急着吃饭，而是自觉安静如鸡地拿起已经晾干的衣服，去卫生间换好，推开门时晏楚和刚挂断电话。
“昨晚谢谢了啊。”她对他道，顺口开了个不太正经的玩笑：“这人情先欠着，下次有机会你也去我那住一晚。”
晏楚和自然不会当真，淡声：“待会我去趟公司，顺路送你。”
有车不蹭是傻子，沈岁知点头应好，坐在餐桌前开始啃三明治，腾出只手来玩手机。
刚戳开微信，苏桃瑜的视频通话便打了进来，她想也没想就接通，却忘了自己现在在别人家里，等反应过来要挂断时，为时已晚。
苏桃瑜瞬间看到镜头中坐在后方沙发上的男人，当即忿忿道：“好啊沈岁知，你竟然背着我养男……”
那个“人”字还未出口，晏楚和便已闻声抬首，直直看向镜头这边。
看清楚男人的长相后，苏桃瑜倏地收声，呈呆若木鸡状。
沈岁知抹了把脸，她倒是无所谓，但为了晏楚和的名声，她还是决定解释清楚：“我昨天因为特殊原因在街边淋雨，他路过就把我带回家了，没别的。”
苏桃瑜表情更加古怪，像是认定他们两个有一腿。
“我和他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沈岁知无奈道，回头跟晏楚和求证，“来你说，是吧？”
晏楚和没想到她会问自己，不由怔住，下意识想起昨晚落在她发顶的那个吻，有些心虚。
他撇开视线，“……是吧。”
沈岁知：“……”
这不确定的语气怎么个意思？
苏桃瑜发觉二人猫腻，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沈岁知，你不是强迫人家吧？”
“你放——”
沈岁知额角一跳，想说“你放屁”，却突然想起身后还有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只得迅速改口：“放心，我是那种人吗？”
苏桃瑜多了解自家姐妹，看她想爆粗口都不敢，差点笑场，“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沈岁知的表情却突然古怪起来，唤她：“苏桃瑜。”
“怎么了？”苏桃瑜不明所以，歪了下脑袋，“转移话题呢？”
“不是，你……”
沈岁知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桃瑜身后，那位裹着浴巾推门而出的男人，显然她本人还没有察觉。
沈岁知欲言又止，然而后方晏楚和却在她手机屏幕中看到熟悉面庞，微眯了眯眼，他迈步上前。
苏桃瑜搞不懂他们两个什么意思，一脸困惑正要询问，却听晏楚和语气平静道：“叶彦之？”
苏桃瑜当即手一抖，话筒中传来她与男人异口同声的“卧槽”，镜头陷入黑暗，半秒后视频通话被人挂断。
沈岁知跟晏楚和面面相觑。
她清清嗓子，尴尬地打破沉默：“你朋友，玩儿的还挺开啊。”

第14章
他人的私生活不便讨论，于是沈岁知跟晏楚和便十分默契地带过方才视频聊天的话题。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沈岁知轻咳一声，正好也吃的差不多了，于是便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晏楚和颔首，刚拿起车钥匙，那边沈岁知的手机便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
她下意识想挂断，结果在看到联系人备注是【晏灵犀】后，差点儿吓得把手机给砸掉。
沈岁知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晏楚和的视线，随后利索地挂断并开启飞行模式，面色不改将手机装进口袋。
晏楚和问：“不接？”
“骚扰电话。”她答。
他淡淡挑了下眉，不置可否，但紧接着，他的手机便响了。
沈岁知当即精神紧绷，迅速反思自己有没有什么把柄露出来，那边晏楚和已经将电话接起，开口：“怎么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眉间轻蹙，“请假的事我帮你跟她说，你要去做什么？”
沈岁知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推断出，应当是晏灵犀的来电。
但距离太远，晏楚和又没开免提，她完全不清楚他们的通话内容，只能凭借晏楚和的脸色，看出他并不是多乐意。
不多久，他挂断电话，指尖却是在屏幕上点击数次，似乎是在拨打某个电话号码，她只隐约瞥见个“萧”字，估计是自己当时留给他的号。
沈岁知当即松了口气，心想幸好刚才机智，打开飞行模式防止再来电。
果然，晏楚和将电话拨出去后，她的手机屏幕并没有亮起。
晏楚和神色未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随后将手机收起。
掉马危机顺利解除，沈岁知佯装随意地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晏灵犀要我帮她请假，她有事出门。”他稍作停顿，半抬起眼看向她，“她说家教老师电话打不通。”
沈岁知仿佛完全听不见他后面那句话，正儿八经地猜测：“噢，这你就生气了，别把小孩逼那么紧嘛。”
晏楚和沉默着看了她片刻，才不急不慢道，“她要跟她男同学单独出去。”
沈岁知反应慢了半拍，这才明白其中重点，她寻思不就是早恋倾向吗，晏灵犀都高二了，正常。
这么想着，她摆摆手：“没事儿，谁年轻时没整过早恋啊？”
“我没有。”他说。
沈岁知：“……”
“巧了，我也没。”她说。
晏楚和没说话，但不知道是不是沈岁知的错觉，她感觉他听完这话后好像心情不错。
难道他是觉得找到了同类？
沈岁知思忖半晌，决定适当摆出自己没能早恋的条件：“我高中时成天打架逃课，就一混吃等死的典范，浑身都是刺，哪有人敢招我？”
“我知道。”
她愣住，“你知道？”
“我们毕业于同一所高中。我曾经作为毕业代表回母校，算是参加学术研究。”
说完，他稍作停顿，又道：“你们物理老师是我恩师，我替他带过三节课，你只来了一次，而且在睡觉。”
沈岁知难得觉得惭愧，“需要说声对不起吗？”
晏楚和眼神复杂地瞥她一眼：“……不用。”
“也是。”沈岁知乐呵呵地接话，“那我还得叫你声晏老师呢，是吧晏老师？”
她明眸善睐，嘴角上挑时眉眼也带出几分媚，漂亮中带有些许攻击性，但仍旧教人挪不开眼。
天地良心，沈岁知只是习惯性开玩笑罢了，没想到晏楚和突然脸色微变，不大自在地侧开脸，耳廓隐隐泛红。
沈岁知：“？”
难道她说了什么很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吗？
沈岁知百思不得其解，就把这个话题带过去，问她：“我是因为太爱搞特殊，所以才没人敢跟我搭腔，你这款应该不少女孩子追吧？”
“还好。”他神色淡然，“没遇见过喜欢的。”
沈岁知闻言，意味深长地“噢”了声，“我又没问你暗恋史，晏老师这么着急解释啊？”
晏楚和显然没想到这层，被她问得不知该怎么回话，沈岁知见此便不再为难他，打着哈哈说开玩笑而已。
“走啦，耽误不少时间了。”她背朝他晃两下手，抬脚迈步，径直走向门口。
光影错落间，晏楚和微微眯眼，眼前的身影与记忆深处的少女逐渐重合，好似多年过去，都不曾改变。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的平城正值盛夏，天气热得人发昏。
晏楚和21岁，沈岁知16岁。
他在校时间不短不长，仅仅半个月，期间他替恩师代课，印象较深的便是教室角落空荡的位置。
沈岁知经常见不着人影，即使来也只趴着睡觉，他起初对这种问题学生并无看法，只觉得她特立独行到与集体格格不入，是个很奇怪的人。
是的，很奇怪，她身边永远热闹，狐朋狗友众多——可她并不合群。
她身上仿佛有层透明的隔膜，这层隔膜平时不会显现，只有在她在人群中时，才会露出破绽。
而沈岁知的言行举止，也无一不表露着她的不可控性。她打架斗殴、飙车犯事、性格极端，她身上有种压抑的狂热，越是危险无法把握的事情，她就越喜欢尝试。
像个身无分文，却还从不玩小牌的赌徒，正是这股子劲，让人不敢靠近她。
对她改观的转折点其实并不复杂，那是他离开平城的前一日，因为晏灵犀打电话嚷嚷着要吃甜点，他便随便挑了家店进去。
店主兴许和沈岁知是朋友，毕竟前台只有她一人吊儿郎当地坐着玩手机，工作服都没穿，显然是暂时看店的。
晏楚和推门而入时，正好有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结账，他衣着纯朴，与装修精致的店铺格格不入。
他接过沈岁知递来的精致纸袋，笑吟吟道：“谢谢啊小姑娘，麻烦你帮我包装了，我带回去送给我太太。”
沈岁知顿了顿，在老人转身之际倏地出声唤住他：“等等。”
她又去取了块同款甜品，包装好递过去。
“我忘了店里买一送一，拿着吧。”她说，“带回去跟你太太一起吃。”
晏楚和挑眉，没揭穿这蹩脚的谎言，只是在轮到自己付款时，他问：“不是买一送一？”
沈岁知头也不抬，“名额没了。”
晏楚和哑然失笑。
别扭，是真别扭。
-
晏楚和将沈岁知送到家楼下。
她干脆利索地道谢道别一波操作，抬手去拉车门，结果没拉动，于是便转头看他。
晏楚和并不急着给她解锁，侧目对上她视线，淡声：“你欠我的东西还没还。”
沈岁知认真思索几秒，“情债？”
“……”晏楚和说，“我的外套。”
她咳嗽出声，正想试图缓解自己忘事的尴尬，就听他慢条斯理地接了句：“你干洗后把它挂在衣架上，我上次看到了。”
沈岁知下意识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洗过了？！”
他又用那种看低龄儿的眼神看她，“序号标签还贴着没撕。”
绝了。
沈岁知扶额撇开脸，想到自己当时装傻充愣说衣服还没干洗，就觉得自己活像个憨批。
“你如果想找我，其实随时都可以。”晏楚和对她说道，“不是一定要带着理由。”
“你放——”她莫名脸热，炸毛般扭头，险些爆粗，“放放这想法，我怎么就想找你了？”
晏楚和还是头回见她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新奇，干脆顺着她的话说：“嗯，我说错了，是我想找你。”
沈岁知简直拳头打在棉花上，好在晏楚和很给面子地开了锁，于是她夺门而出，蹭蹭蹭就窜进楼内。
他有些忍俊不禁，在楼下没等多久，就看到某人雷厉风行地提着袋子走来，二话不说从车窗塞入，道：“忙你的去吧。”
目送车辆远去，沈岁知抓了两下头发，还是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怎么自己在这人跟前情绪波动这么大？
半天没想出个结果，她懒得再动脑，转身就往回走，谁知还没推开楼道大门，就瞥见旁边稳稳当当停了一辆车。
她随意瞥过去，看到车号后，不由愣了愣。
姜灿戴着墨镜口罩下车，拎着个暗色包装袋走到她跟前，没好气道：“昨晚忙什么呢，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我在晏楚和家。”沈岁知实话实说。
“……”姜灿呆若木鸡。
半晌她艰涩开口：“你们、你们这么快就搞上了？”
“满脑子什么黄色废料？”沈岁知面色不改，“说正经的，出什么事了？”
姜灿注意力被转移，直接气笑了：“还问我，昨晚颁奖典礼你都忘了？”
“姜老板辛苦，月底给你奖金。”
“得了，奖杯拿走，我这出门全副武装，不知道还以为得奖的是我。”
沈岁知接过袋子，笑道：“那可不是，应付记者挺累吧，我请你吃顿饭？”
“别。”姜灿摆摆手，“你可赶紧把新歌发出来吧，鸽多久了，歌词还没写好？”
沈岁知想了想，终于给出了个好消息：“歌录好了，我现在回去搞后期，大概今晚六点之前可以交货，微博营业你看着来吧。”
姜灿瞬间两眼放光，忙不迭把人给催上楼，自己则赶紧去SZ个人微博给新歌预热。
当天晚上，微博热搜榜前排空降两个标题——
【SZ新歌】
【SZ路人图】

第15章
SZ的微博有几百万个粉丝，但鲜少发表与个人有关的东西，基本都是姜灿负责营业，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即便如此，当新歌将在当晚发布的消息放出后，还是迅速惊动了广大粉丝群众，相关热搜被使劲儿往上推，都在猜测SZ本声是什么样。
其实SZ连性别都是迷，所以这次新歌由她独自编曲作词演唱，这噱头实在是大，再加上金曲奖的热度还没过，便引起广泛关注。
当晚八点整，音乐平台正式登录SZ的新作——《生》。
眨眼间评论便攻破四位数大关，演唱女声低沉悦耳，有几分烟嗓味道，揉着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极具辨识度。
伴奏简单干净，主旋律由吉他撑起，是低而和缓的曲调，歌词随之流淌而出。
“我生于初升的朝阳，死于烂醉的清晨，等到暮老白头，才迟迟下葬。”
女声淡然而慵懒，“命贫瘠得像野草，早早消陨，也不知何时能被埋掉。”
……
歌曲进入尾声，吉他落下最后余音。
她低声唱：“这是个不适合停留太久的世界。”
-
沈岁知面无表情地刷新着微博热搜，关注重点对象却不是自己的新歌，而是那个明晃晃的【SZ路人图】。
十分钟前，这个标题空降热搜榜预备役，此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一路攀升，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沈岁知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这么喜欢扒人马甲？
她再次戳进去那条爆料微博，图片赫然是先前姜灿全副武装来找她时被拍下的，不过好在她只给镜头一个模糊背影，并不清晰。
电话开着免提，对面的姜灿骂骂咧咧：“这什么事儿啊，怎么还有狗仔跟着我？”
“多大点事。”沈岁知不慌不忙地拎过一听冰啤酒，单手取下易拉环，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意。
她喝了两口，才继续道：“让他们猜去呗，就当给我涨热度，正好刚发歌。”
姜灿闻言，沉默思忖片刻，觉得她言之有理，但放着不管随事件发酵好像也不是回事。
“我再观望观望吧。”姜灿头疼道，“愁死我了，为了保住你这马甲，真是得时刻当个地下党。”
“姜老板加油，辛苦了。”
沈岁知笑吟吟说了句风凉话，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掉不掉马其实她并不是多在乎，起初披马甲只是为了方便，毕竟她本人的公众形象并不是什么善茬，她也懒得改变他人看法。
作词只是因为热爱，她不希望这沦为哗众取宠的工具。
沈岁知并不关注网上那些有的没的，她打开笔电戴上耳机，开始整理灵感文件夹里的文档，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姜灿抓狂的声音穿透耳机——
“沈岁知！你人呢？！”
沈岁知摘掉耳机，顺手把免提音量调小，“我在。”
“你不是睡着了吧，我喊你那么多声都不应？”
“我在认真工作好吧？”她蹙眉，“没事儿我就吃药进被窝了啊，困了。”
“别别别，你看看热搜啊我的姐！”姜灿听上去已经快要崩溃，“有人把你和SZ扯一起了！”
沈岁知闻言挑眉，调出微博页面，还真看见了个【SZ沈岁知】的标题，热度还不低。
“背影都能认出来，我有私生饭？”她玩笑道，指尖点击进去，就看到众网友的猜测和证据合集，但评论区清一色扯蛋，压根不信。
甚至有不少人说，沈岁知怕不是走黑红路线走上瘾了，凭借名字巧合就蹭SZ的热度，简直厚颜无耻。
沈岁知只觉得有趣，尤其是看到上述类型评论的点赞都还挺高以后，她才萌生点看戏的念头。
“这怎么都乌烟瘴气的？”姜灿应当也在翻看微博，忿忿不平道：“你干脆把马甲脱了算了。”
“我自己吃自己的瓜，这不挺新奇？”
这么说着，沈岁知饶有兴趣地继续浏览网友发言。
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冷淡下来。
姜灿听到她那边没动静了，莫名心里慌，便试探着问：“你看到了？”
沈岁知嗯了声，边拖着屏幕往下滑，边阅读上面的文字：“酒驾飙车、打架斗殴、包/养鲜肉、教唆吸/毒……”
真真假假的罪状太多，她适可而止，还有心思问姜灿：“原来我是这么坏一女的？”
语气轻松愉悦，完全没当事人的自觉。
姜灿摸不准她态度，酝酿片刻，安慰道：“不用难过，我在联系公关，明天保准还你清净。”
沈岁知向来是个语不惊死人不休的主，这点姜灿一直都知道，但有时还是会猝不及防被她的发言惊到。
正如现在——
她说：“我为什么要难过，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灿怔住。
兴许是因为这话太锋利，而本人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姜灿张口无言，最后也只干巴巴道：“那你……也得澄清吧。”
“作用不会太大，毕竟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看到的，真实性并不重要。”沈岁知语气平淡，好似在讨论陌生人的事：“所以我觉得放着就好，他们骂够就消停了。”
“其实清者自清这个道理就是狗屁。”她哑然失笑，“流言蜚语多了，谁也不会在意真相。”
正义，正义是什么东西？
正义就是人多力量大，墙倒众人推。
沈岁知始终明白这个道理。
她放弃自救，也没人会来救她，更何况她根本不需要那些。他人的指指点点并不能对她造成多大伤害，充其量不过让她晚睡半小时。
“我已经跟公关和微博那边联系了。”姜灿说，隐约叹了口气，“要不你先睡吧。”
沈岁知登时应好，她是真觉得困了，干脆利索同姜灿说了拜拜，挂断电话吃完药，心平气静地上床歇息。
-
翌日。
天色将明，沈岁知悠悠转醒。
这晚睡眠质量称不上多高，她起床时头都有点懵，半闭着眼从床头摸索到手机，先看时间，还挺早。
她查看未读消息，姜灿发来两个字【好了】，她才想起险些被自己遗忘的微博热搜事件。
果然，再查看热搜排行榜时，已经是清一色的正常画风。
说不上高兴或者什么，沈岁知内心挺平静的，除去网络上的小风波，今天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她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抹洗面奶之前，她对着镜子观察脸侧伤痕，看着有点儿肉疼，希望别留疤。
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到底是倒了什么霉，见血这么频繁，右手伤还没好利索，这又添了两处。
沈岁知郁闷不已，上好药后她贴上创可贴，心想反正自己戴口罩，就算运气不好在晏家撞见晏楚和，她也不怕露馅。
换好衣服后，沈岁知便准备出门，她之前买了双高跟短靴，一直没机会穿，正好能搭今天的衣服，于是她想也没想就抬脚蹬上了。
出门的时候她只觉得左脚后跟不太舒服，以为是新鞋的原因，就没过多在意，径直打车前往晏家，准备去给晏灵犀上课。
沈岁知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发呆，估摸着从最初自己心不甘情不愿接下家教这个活，至今竟然也过去大半个月了。
这段时间倒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熬，晏灵犀是个有灵性的小姑娘，有趣得紧，学习态度也端正，并不会让她头疼。唯一的变故就是晏楚和，在此之前她始终觉得那人就是云中月天上星，跟她这种黑恶份子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但他这人……还挺好玩的。
沈岁知念此，自己都未曾注意微扬的唇角，直到司机通知她说到了，她才收回早就飘远的思绪。
结账下车，沈岁知走向晏家大门，但没迈出去几步，她就倏地停了下来。
左脚后跟还在隐隐作痛，她皱起眉头，怀疑是鞋里硌了东西，所以就尝试着抬了抬脚，真皮狠狠从肌肤上碾磨，她疼得差点骂人。
感情这鞋还磨脚呢啊？
沈岁知欲哭无泪，强撑着来到晏家，一瘸一拐坐上沙发，佣人见此过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她摆手婉拒，佣人便出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沈岁知也只不过是想趁没人给脚后跟贴个创可贴，此时看客厅只剩她自己，赶紧单手把鞋给脱下，放在脚底半踩着。
她看了看，脚后跟都已经开始渗血丝，她看得牙酸，忙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来，抬起腿就要贴上。
谁知完全忘记了还踩在脚底的鞋，瞬间就被踢开，在地面滑出去好远。
她咬牙，低头先把创可贴撕开贴好，想着反正戴口罩不怕丢人，丢也是丢的萧宛开这马甲的，怕什么？
于是她抬起脸，看向不远处那只可怜兮兮的鞋，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就在沈岁知打算单脚蹦过去捡鞋的时候，她的视野里出现了另一双鞋——而且是男士皮鞋，看起来能值一栋房子的那种。
沈岁知懵了。
她真情实感陷入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尴尬，他都会出场再给她来个双重尴尬。
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她没再抬高视线，竭力抑制语气中的不自在，客气道：“晏先生，能……”
求助的话语尚未出口，晏楚和便以动作打断了她，他俯身弯腰，单手拎起那只鞋，随后几步上前，端端正正地将其摆在她脚边。
举手投足间拿捏得当，尽显教养。
二人这会离得近，沈岁知嗅到他身上的冷香，不由颤了颤睫羽，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觉。
尽管如此人设绝不能崩，她垂眼低声：“谢谢晏先生。”
语气诚挚又感激，还含着把控得当的几分委屈，小白花的人设已经被沈岁知立得出神入化。
她半弯下腰，去系自己的鞋带，一时不察，露出伤痕累累的右手，她迅速反应过来，将手微妙侧开角度，让伤口待在晏楚和的视野盲区。
她自认为间隔时间并不久，除非对方眼藏显微镜，或最开始的关注点就是她右手，不然不会察觉到这细微动作。
所以当晏楚和开口的时候，她愣了。
他问：“你的右手怎么回事？”
——眼藏显微镜的概率大吗？
应该不大。沈岁知这么想到。
所以，晏楚和肯定是后者。

第16章
“小伤而已，不小心刮到的。”
沈岁知云淡风轻地揭过话题，不给晏楚和多观察的时间，便穿好鞋站起身来。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掩在长袖下方，既不显得突兀也不显得刻意，随后她抬起脸对晏楚和笑了笑，道：“刚才麻烦晏先生了。”
“没事。”晏楚和轻轻摆手，“脚受伤了吗？”
“还行，就是新鞋刚上脚，穿着不太舒服，我刚贴了创可贴，会好很多。”
他闻言颔首，不疑有他，随后迈步与她擦肩而过，朝着大门口走去。
沈岁知暗中松了口气，谁知身后那脚步声没响起几声，就生生止住，她一颗心又跟着吊了起来。
与此同时，男人再度出声：“对了，之前你表哥的事情，怎么样了？”
沈岁知飞速运转大脑，终于想起前些日子那个被迫当哥的狗仔，没想到晏楚和还记着这茬，倒是够体贴人。
结合晏楚和之前的各种关心，她怀疑他就喜欢萧宛开这马甲的风格——柔弱无辜惹人怜，坚强不屈小白花。
沈岁知觉得这会儿最好能挤出几滴泪来，但粗犷路子走惯了，实在无能为力，只得退而求其次装出强颜欢笑的模样，垂下眼帘。
“已经没事了，您不用担心。”她扯起嘴角，始终低着视线，显得有些彷徨无措，“我的家庭情况有点复杂，倒是让您见笑了……我父母走得早，留下巨额债务，是舅舅他们家收留了我，不然我无家可归。”
“债务我在慢慢还，舅舅他们对我有恩，所以有金钱需求我一定竭尽所能。之前表哥也是迫不得已才来找我，大家都挺难的。”
说完这些，沈岁知像是突然顿悟，连忙看他：“抱歉，说了这么多我自己的事，耽误您时间了吧？”
晏楚和眼底浮现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她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也没时间过多揣摩。
他淡声道：“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沈岁知强撑起微笑，对他说：“您真是个好人。”
……
应付完晏楚和，沈岁知转头就换了个表情，想起刚才自己的表现，不由觉得浑身要净是鸡皮疙瘩。
推开房门时，晏灵犀正戴耳机听着歌，双手没闲着，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通狂打。
沈岁知走过去瞥了眼，发现她听的正是她昨晚发行的《生》。
“干嘛呢？”她问。
晏灵犀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这才松懈下来，气鼓鼓道：“我跟人骂架呢，姐你等我回复完这人，马上就好！”
沈岁知挑眉，“跟人吵架了？”
“什么呀。”晏灵犀摇头，“姐你可能不关注微博，之前有人说SZ是沈岁知……沈岁知你知道吗？”
沈岁知本人心情复杂地应声：“知道。”
“昨晚SZ刚发新歌，就有人带节奏说SZ像沈岁知，把评论区搞得乌烟瘴气的。”
沈岁知表示理解：“那你是觉得沈岁知蹭热度。”
晏灵犀闻言顿住，却未如她所料的那样义愤填膺，而是皱眉犹豫道：“不，我就是看到好多人抖沈岁知的黑料，却连个像样的锤都没有，纯粹是跟风辱骂，这跟网络暴力有什么区别？”
沈岁知眸光微动，没忍住开口：“那你也不了解她啊。”
“但我哥认识啊，而且我也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晏灵犀说，“就算沈岁知能闹，也不能什么帽子都往人头上扣吧。”
“我哥愿意接触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她说着，按下回车键，将电脑关机，“而且……咳，这是我个人想法，姐你别笑我啊。”
沈岁知觉得这小姑娘说话在理，便颔首：“你说。”
“这个社会就像有个隐形的铁则，它规定男女该怎样，善恶该怎样，但我觉得那不一定就是对的。”她说，“沈岁知只是特立独行了些，但也没做过伤天害理品行败坏的事，怎么就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批评她啊？”
“我就觉得沈岁知这种人挺酷的，完全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不像我哥那种人形冰箱……”
自顾自说了这些，晏灵犀后知后觉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沉默已久的沈岁知，小心翼翼地问：“姐，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沈岁知被喊回了神，她轻轻摇头，对她笑了笑：“不是，你说得挺好。”
站在他人视角听别人这样评价自己……还真是第一回。
沈岁知心情有点儿奇怪，说不上多感动，只是觉得原来自己这种坏胚，也是有人认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受。
但还不错。
-
晚上九点整，YS Club二楼包厢层。
室内暖风足，沈岁知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身上只着了件纯黑吊带裙，露出大片白皙柔嫩的肌肤，与裙子对比鲜明。
苏桃瑜也穿得一身清凉，肩上只多出件西装外套，她扭头道：“今天总算盼到你来，都多久没出来玩儿了？”
沈岁知在心里估摸着，好像打从自己接了晏灵犀家教这活以后，就没出来撒过野，还真挺久了。
“这不来了吗？”她语气懒散，挑眉笑了笑，“怎么，今晚不找叶彦之？”
苏桃瑜被噎住，心虚地摆摆手，“什么跟什么，我和他就是单纯的那种关系，你懂吧。”
“……那你还挺行。”
“你还好意思打听我感情状况啊？”苏桃瑜迅速转移话题，开始兴师问罪，“我这不还没问清楚呢，你跟晏楚和怎么回事儿？”
“我跟他？”沈岁知弯唇，半真半假道：“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苏桃瑜显然不信，“你都在他家过夜了。”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包厢门被推开的声响，但这人多，开关门很正常，于是二人就没回头。
“我馋他身子啊。”沈岁知像模像样地叹息，眉眼低垂，又沮丧又无奈，“但人家只想跟我做朋友。”
这说得跟真的似的，苏桃瑜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正思忖的功夫，二人就到了包厢门口。
推开门，桌前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加上她们正好对半儿。
“呦，沈姐可算来啦？”
最中间的男人笑着打招呼，顺势晃晃手中扑克牌，问：“开局三打三？”
沈岁知笑了，“有妈你就来。”
“妥嘞。”苏桃瑜跟她一同落座，“老规矩，不赌钱啊只拼酒。”
其余几人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沈岁知坐在桌子角落，不紧不慢点上支烟，开始摸牌。
正洗牌发牌的姑娘疑惑看向她，不由打趣道：“沈姐怎么这段时间不出来，性子都安静了不少？”
“这不是欠。”沈岁知哑然失笑，咬着烟道：“难不成还非得听我骂骂咧咧才舒服？”
“嗨，之前几次喊你都说没空，都怀疑你是不是外面养了野男人。”
沈岁知听见这话，没什么反应，倒是苏桃瑜猝不及防被酒呛住，咳嗽起来。
“不是吧？！”那人登时瞠目，“沈岁知你还真养男人了啊？！”
沈岁知以呸回之，弹了下烟灰，不屑道：“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像好那口的？”
“也是。”将牌分好，女人翘起腿，姿态慵懒，“咱还没玩够呢，整什么男人啊爱情啊的，没那精力。”
“就是啊！”本该心虚的苏桃瑜理直气壮，猛拍桌子，“二十来岁就是该撒野的年纪，谈对象多耽误事！”
沈岁知眼神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心想难道这就是你找炮/友的原因吗，但嘴上没说出来。
三打三进行到半路，沈岁知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她单手拿起，本想直接挂断，动作却在看清联系人后顿在中途。
这是拨到卡二的来电，虽然她没存来电联系人，但知道她这个号码的人只有晏楚和。
沈岁知的表情瞬息万变，最终她霍然起身，匆匆放下一句“我去趟厕所”，便快步推门离去。
留下的五人面面相觑，方才猜测沈岁知有情况的男人欲言又止，半晌过后他喝口酒压压惊，面色复杂道：“这……这怎么跟对象来查岗似的？”
苏桃瑜看自家姐妹这反应，就知道电话对面是谁了，她长叹一声，“还真不是对象。”
“你知道内幕？”
“咱沈姐馋人家的身子，但——”
“那男人死命不从，勾起了沈岁知的兴趣？”不等苏桃瑜说完，女孩接话猜测：“我去，霸道总裁强制爱剧情？”
苏桃瑜：“……”
好像也不是太违和？
-
沈岁知离开包厢后，特意走出去段距离，调整好情绪迅速代入萧宛开的人设，这才滑下接听键。
她清清嗓子，放柔声音：“晏先生？”
“萧老师。”晏楚和淡声唤她，不知为何稍作停顿，又问：“听你那边有些闹，你在忙？”
沈岁知不着痕迹的拢紧话筒，睁眼说瞎话：“没有没有，我在家看电视呢。”
晏楚和看着不远处靠在墙边打电话的女人，见她还在装傻充愣，没再说什么，只迈步朝她走去。
沈岁知琢磨不出他什么意思，正欲说话，便听晏楚和低声轻笑，但开口时，言语中却没什么笑意：“是吗？”
“那我再问一遍。”他说，“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她听见身后与手机同步响起的立体环绕音。
她懵了。
沈岁知有那么一瞬间是想骂声草的，但马甲与本体人设复杂交织，她快不会说话了，只得抽搐着嘴角强行消音。
她僵硬地扭头转身，对上男人讳莫如深的眼，她干巴巴地“嗨”了声，自己都觉得像个憨批。
晏楚和神情淡然，面上没什么情绪，“萧宛开。”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自己听到这个名字，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觉。
晏楚和轻笑，将名字倒置，逐字念道——
“开、玩、笑？”

第17章
沈岁知跟晏楚和无声对峙着。
——这马甲掉成这样，估计是穿不回去了，干脆扒掉得了。
她竭力装出坦荡模样，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撩起长发，再看向他时，眉眼已然漾出娇妩笑意。
她启唇——
晏楚和倏然出声：“父母早亡？”
被打断的沈岁知：“……”
她脸色微僵，正暗自斟酌，却见他迈步朝她走来。
她登时心底警铃大作，条件反射后退半步，随时准备爆出百米冲刺的势头。
晏楚和步履不停，语气淡然：“身负巨债？”
她开始冒冷汗，看着逐渐逼近的男人，干笑道：“这个……我花呗确实还没还。”
“表哥借钱？”
“咳，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也是身不由己。”
话说到这时，晏楚和已经来到她面前，他俯首看着心虚无措的人儿，不由有些好笑，没想到她也会有这种表情。
他似笑非笑，用极耐人寻味的语气，重复她说过的话：“我真是个好人？”
沈岁知惨不忍睹地闭上眼，心里悔不当初，甚至想反手抽自己耳刮子。
发卡一时爽，收卡火葬场啊！
跑路是不可能的，于是她想往后挪挪，谁知刚退便抵上了墙壁，男人高大身躯就在身前，她根本无从躲避。
沈岁知觉得自己现在除了头皮哪儿都硬不起来。
“是、是啊，你可不就是个好人吗？”她扯着嘴角抬起脸来，对晏楚和真情实感道：“帮我这么多次，还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这么多善行我就不用挨个举例了吧？”
晏楚和：“……”
他不怒反笑，“你倒是有理。”
二人这会气氛不尴不尬，晏楚和始终同沈岁知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而沈岁知却如临大敌般紧贴墙壁，生怕被人拎起后领拖走似的。
他逼近半步，正欲开口，她便闭紧双眼抢先道：“对不起！”
他没说出口的话被生生堵住，他蹙眉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沈岁知又慌慌张张打断：“我错了！”
从见证掉马到现在，晏楚和还没问什么，就被她二话不说拦截两回，他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儿窝火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散得差不多。
沈岁知偷偷摸摸睁开一只眼，想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哪知晏楚和还是那张漠然面孔，她压根瞧不出什么。
她自暴自弃般说道：“大不了我给晏灵犀免费做家教，不收你钱成不？”
晏楚和眼神复杂地扫她一眼，像是疑惑为什么她认为他缺那点儿钱，随后他轻声叹息，语气无奈：“算了。”
“啊？”这个回答显然在沈岁知预料之外，她难以置信地对上他视线，“那你刚才在气什么？”
刚才他那气场太过骇人，沈岁知还以为他是特别讨厌被人欺骗，真就战战兢兢了一阵子，这会儿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他问：“如果我没揭穿，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问题问的好，沈岁知后知后觉明白这人为什么生气了，原来是因为自己没坦诚相待。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装到你给我结工资吧。”
晏楚和沉默片刻，才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淡声道：“这种事情，没必要瞒我。”
沈岁知打着哈哈，语调轻快：“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图谋不轨吗？”
“我说过我信你。”
沈岁知怔住，陷入短暂失语状态，她向来不擅长应对他人的好意，此时不知为何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太过陌生。
紧接着，她面上恢复往日的嬉皮笑脸，方才怔愣像是转瞬即逝的碎片，她只不过把盔甲敞开微小缝隙，随后又严丝合缝。
晏楚和看到了。
但他没能捕捉到。
这种被不着痕迹拒之门外的感觉让晏楚和很不舒服，眼前的人太过虚无缥缈，他不敢握得太紧，却也舍不得后退。
他眼底沉了沉，唇角微抿。
“什么信不信的，幸好你对面是我，换作别的小姑娘估计就沦陷了。”沈岁知笑吟吟地摆摆手，懒散道，“晏楚和，你怎么这种话都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话音刚落，晏楚和眸色微沉，他眉间拢起，突然伸手将她扯近，沈岁知猝不及防，撞进男人怀中。
他垂下眼帘，对上她错愕目光，逐字逐句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脸红心跳？”
……
晏楚和有没有脸红心跳，沈岁知不知道。
但她的确开始脸红心跳了。
二十多年来还没这么狼狈过，又是掉马又是整这些有的没的，沈岁知觉得烦，但好像也不是烦，总之就是想尽快逃离这里。
她想离他远远的，赶紧摆脱自己这稀奇古怪的状态。
“我不知道，我就是开玩笑好吧。”沈岁知半闭上眼，抬手抵在他胸膛，将人往外推，“我朋友还在包厢呢，咱俩就此别过，各忙各的去啊。”
殊不知这话落在晏楚和耳畔，竟惹得他低笑一声。
沈岁知心里一咯噔，似有预料，下意识就要将手收回，却还是为时已晚，手腕被他不轻不重地攥在掌心。
她条件反射挣了挣，纹丝不动。
晏楚和这是不打算做出让步了。
察觉到这点，沈岁知莫名有点儿恼，她觉得自己不愿多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拧着眉头抬起脸，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表情清清楚楚问他什么意思。
晏楚和神情淡然，眼底映着破碎光点。
“沈岁知。”他唤她，问，“你怕什么？”
-
“彭！”
摔门声震耳欲聋，如果条件满足，响度绝对足矣点亮方圆几里楼道声控灯。
苏桃瑜吓得酒都喷出来了，压不住地咳嗽着，差点儿没缓过气来，半死不活看向门口的罪魁祸首。
房内另外四人也都吓得激灵，耳朵不聋也要给震聋，一人怒从心头起，狠狠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来人就开骂：“你他/娘是不是找事？！”
那人没吭声，看身影轮廓在做出什么动作，像是在口袋里掏东西。
这边骂完了，几人凭借昏暗光线，才看清楚到底是谁胆这么肥。
不看还好，这一看就令在座五人大跌眼镜，只见从来泰山崩于前而嬉皮笑脸的沈岁知，此时正皱紧眉头伫着。
她嘴里咬着根烟，单手摁开打火机，却不知怎么回事，眼瞧着火苗颤颤巍巍明明灭灭，好死不死愣是没把烟给点燃。
苏桃瑜目瞪口呆，见沈岁知这手抖得堪比帕金森，也不知道这短短时间内是受了什么刺激。
沈岁知好容易点上火，她深抽一口，沉沉出声：“我真傻，真的。”
众人：“？？？”
“我当初就不该馋人身子。”她表情凝重，“我怎么脑子抽了招惹上他的，我这不是贱吗。”
“不、不是，你馋谁身子啊？”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茫然问道，手指还夹着牌，“所以你……”
话未出口，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又是位不速之客，但这回是个男的，还是搁那儿一站特吸睛的那种极品。
看清对方是谁后，男人那句没能说出来的“果然养了男人”戛然而止，只来得及蹦出个“ge”的音，在寂静包厢内扩散。
——活像打了个荡气回肠的嗝儿。
苏桃瑜正襟危坐，表情和内心一样复杂，想笑又不敢笑，浑身都不得劲。
沈岁知就站在那人跟前，她咬着烟侧首，生无可恋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径直伸手将他带过来。
男人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如松，衬衣纽扣过分规矩地扣到最上方，一丝褶皱也无。包厢内灯光昏暗，映在他面庞半明半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凛然流畅的下颚线条，最终缀进墨池般的眼底。
浑身上下都透着与这声色场所格格不入的严肃劲。
而沈岁知挨着他站，妆容精致妩媚，表情慵懒不耐，嘴里还叼着根燃着的烟。她肩头外套半搭着，内搭的黑色吊带裙布料轻薄，基本可以说是能露的都露了，瞧起来实在不良。
这俩人并肩站在一块儿，简直就像是老父亲来夜店抓叛逆期的女儿。
几人里还是那女孩率先反应过来，她咳嗽两声，笑得不尴不尬，问：“这、这位怎么介绍？”
苏桃瑜俨然是看戏的态度，抱臂翘着腿坐在旁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荡，意味深长。
沈岁知抽了口烟，斟酌半秒，才勉强道：“我老板，晏楚和，刚碰巧偶遇。”
晏楚和神情坦然，“打扰了。”
“卧槽！”
话音未落，沉默许久的男人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沈岁知：“你们竟然还玩儿角色扮演？！”
沈岁知：“？”
晏楚和眉梢抑制不住地跳了跳，他闭了闭眼，自动将某些不堪入耳的奇怪东西抛之脑后。
“演你妈！”沈岁知实在没崩住，凶神恶煞地暴躁开骂，紧接着她扭头看向晏楚和，秒速换上满脸歉意，“对不起我错了。”
晏楚和：“……”他需要说声没关系吗？
应该是不用。
“中国驰名双标沈岁知。”苏桃瑜啧啧感叹道，拍拍手招呼他们：“你俩伫门口当门神呢？晏总要是没事，一起过来玩儿啊。”
沈岁知想了想，问他：“晏老板，打牌会吗？三对三那种。”
没在意她千奇百怪的称呼，晏楚和颔首，“会一点。”
“技术怎么样？”
“勉强可以。”
沈岁知心想也是，毕竟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私生活也简单又纯情，这种吊儿郎当的娱乐方式他应当是不怎么经常接触。
为报刚才窘迫之仇，她心生一计。
“也行。”她把他摁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对桌前五人道：“我让我老板替我来一局，你们可别欺负老实人啊，敢出老千就对瓶吹。”
有人开玩笑道：“还挺护着的啊？”
沈岁知没理，双手搭在晏楚和肩头，她略微俯身，凑近他耳畔，莞尔：“晏老板，我出去抽根烟，马上回来。”
温热呼吸洒上肌肤，暧昧热度攀着耳骨蔓延，像是悄然窜起的火苗，虽然不痛不痒，却也烧得人心头燥热，如火烧火燎。
晏楚和喉结微动，眸色也随之暗沉。
他长眉舒展，状似无意地抬起手来，指节半蜷，云淡风轻地剐蹭过她脸颊，又似乎摩挲片刻，像是有意抚摸，像是暧昧意外。
沈岁知呼吸停滞一瞬。
晏楚和却已经恢复常态，淡声说道：“别让我等太久。”
这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模样，她都要以为刚才他真的只是不小心摸了自己的脸。
这男人还真是吃不得亏。沈岁知想着，耳根子有点儿发烫，她带着烟和打火机离开包厢，在长廊左拐右拐来到卫生间。
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发现口红颜色太淡，于是便从外套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唇釉，全涂补色。
完事后，沈岁知便倚在门口吞云吐雾，她本想试着放空大脑，结果画面拐来拐去，就转到晏楚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鬼使神差地摸了两下脸上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自己魔怔过头，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而已，她怎么还就耿耿于怀？
难不成是因为晏楚和太纯情，她和他接触多，也被带的开始往纯情路线偏了？
……那也太恐怖了。
沈岁知不寒而栗。
捻灭烟头，她也没数到底抽完多少根，毕竟她出来不只是为了抽烟，更是为了散散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现在大功告成，她也该回去给晏老板“接盘”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事实与沈岁知所料想的大相径庭。
在沈岁知看来，晏楚和这种业界精英高岭之花，没有任何不良行为习惯也没有任何作风问题，是最符合当代社会价值观的极品人物，这样的人被自己送上牌局，还不得输得一塌糊涂稀里哗啦？
结果还真不是。
沈岁知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桌前除了背对着自己的晏楚和，另外五人包括苏桃瑜在内，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脑袋，苦大仇深地凝视她。
这场景还怪吓人，堪比旭日东升时分葵花园中百花回头瞅你那感觉。
沈岁知打了个激灵，第一反应是想晏楚和的牌技竟然差到这种人神共愤的地步了吗，但仔细琢磨后，她发现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像救星。
“怎么了这是？”沈岁知几步上前，挨着晏楚和坐下，“这都什么表情，被欺负惨了？”
“沈岁知你赶紧把晏楚和拉走吧！”苏桃瑜忍无可忍，一把将牌摁在桌上，悲愤出声：“这压根就玩不下去，他作弊啊！！”
沈岁知瞠目，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看向晏楚和：“你竟然还会出老千这种高端操作？！”
晏楚和周身气压明显低了几分，他抿唇捏了捏眉骨，“没，正常打。”
苏桃瑜继续控诉：“这正常打得跟开挂似的！他脑子里是不是有记牌器？”
嗬。
沈岁知给听笑了，对跟前几人示意，“瞧见没，人家搞金融的就这么牛/逼。”
众人：“？？？”
人说话？
“我跟他们玩儿牌都是拼酒。”沈岁知转向晏楚和，“你没沾酒吧？”
晏楚和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嗓音淡漠：“两局人机，不至于。”
……
苏桃瑜只觉得心里满是疲惫，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二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一腿。
坐在旁边的男性朋友很有灵性地替她把问题给问了出来：“等等，所以沈岁知你刚才是去接晏、晏总的电话啊？”
提及对晏楚和的称呼时，他不大自在地稍作停歇，险些一声脱口而出的“晏哥”，吓得他差点咬舌头，才改口成“晏总”。
没办法，晏楚和衣冠楚楚地坐在他们之间，简直就跟老干部和社会青年团伙似的，实在别扭。
“嗯，有点儿私事。”沈岁知想起掉马的事就尴尬，不着痕迹地挪开眼，“结果电话接到半路，就发现他也在这儿，纯属偶遇。”
几人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莫名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转移话题，便听到晏楚和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侧目，却见他只是扫了眼手机屏幕，便将来电挂断，反而转头迎上她：“我今天和叶彦之来的，还有些事没处理好，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沈岁知听到那名字，迅速看向苏桃瑜，对方表情微僵，很快便将那异样神色掩藏。
她云淡风轻收回视线，回想之前几次意外，身为多年朋友，她从未见过苏桃瑜对哪个男人态度这么微妙过，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从特殊渠道旁敲侧击一下。
——顺带着解决一些不得不面对的私人问题。
“行吧。”沈岁知颔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肘支上膝盖，她撑着下颌，道：“那你先去忙，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最后这个要求提得没头没尾，不止晏楚和，在座五人也摸不清楚她什么意思，只觉得这话被她说得隐晦又暧昧。
晏楚和微眯起眼，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了？”
她看似无辜地眨眨眼，“我搭顺风车喽。”
“你今晚没开车？”
“开倒是开了，但也不能酒驾啊。”
沈岁知话音刚落，苏桃瑜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女人说谎还真不带脸红的，她沈岁知什么时候因为输牌喝过酒？目前为止分明还滴酒未沾。
晏楚和似乎并不信她的鬼话，挑眉问旁边几人：“她喝酒了？”
大伙面面相觑，正纠结是该拆穿还是该配合，就见那边沈岁知倏然正起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桌角盛得满满当当的酒杯，挪到嘴边。
她面不改色，举杯昂首，吨吨吨几口便将杯中酒液悉数饮尽，特随性地将空杯往桌上一搁。
看得人目瞪口呆。
空荡的玻璃杯立在桌面，灯光打在它复杂几何形状的杯壁，又散散漫漫的折出，洒开一片旖旎色彩。
那片色彩凝成团雾汽，涌进女人盈着笑意的眼，瑰丽得好似场昳丽风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醉意渲染。
“之前没喝。”沈岁知说，以稀松平常的语气，“现在喝了。”
她唇瓣还泛着水光，眼尾略挑，慵懒而媚，正笑吟吟瞧着他，竟有种说不出的危险的美感。
晏楚和看得口干舌燥，他压下心头异样情愫，克制地将目光从她唇上离开，转而落进她眼底。
他轻笑，“行。”
沈岁知见目的达成，这才心满意足地目送晏楚和离开，包厢门被关上，她不急不慢点上支烟。
吊儿郎当的原形毕露。
苏桃瑜看了眼时间，忍不住八卦道：“这么晚你让他送你回去，虽然人家是正人君子，但也是先男人再君子吧？”
她笑：“我跟他待一起，只要是个正常人都得担心他人身安全好吧？”
“我怎么感觉你跟玩似的。”苏桃瑜问，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俩睡过了？”
在旁人看来，二人之间气氛古怪，仿佛有点星火就能熊熊燃烧，虽不及暧昧，但却比暧昧更加微妙缱绻。
“没，我没往那方面考虑，就是觉得他还挺有趣的。”沈岁知轻弹烟灰，垂下眼帘，“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会考虑长久关系，尤其男女之间。”
她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她偏执、阴暗、疯狂，面朝她就等于面朝深渊，没人会想要这样的感情，那太糟糕了。
“差不多就行了。”腾升烟雾后，沈岁知神情并不分明，她漫不经心道：“如果越界，我立刻抽身就是。”
-
晏楚和果真没有食言，离开时给沈岁知拨了通电话。
沈岁知酒过三巡，已经隐约有了点儿朦胧醉意，但只是无关痛痒的程度，并不影响她吐字清晰地问清楚具体位置和车牌号。
她同几人挥挥手，穿好外套便干脆利索地起身离开，哪知刚推开门，余光就瞥到旁边站着个人。
对方个子挺高，沈岁知反手合上门，稍微抬起头，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不由惊讶挑眉。
叶彦之面不改色，还笑着跟她打声招呼，道：“晏楚和在楼下头等着你，赶紧去吧。”
沈岁知觉得这两个人真是奇奇怪怪，她懒得兜圈子，直接问：“你们俩怎么回事？”
叶彦之似乎决定装傻到底，“什么怎么回事？”
不得不说，他此时装傻充愣的模样像极了苏桃瑜，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沈岁知皮笑肉不笑：“我就是觉得，怎么看你们也不像是炮/友关系。”
这句话实在有点儿语出惊人的意味，硬是把叶彦之给噎得哑口无言，连笑容都凝固在脸上。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他问。
沈岁知没答，她不过是打算稍微推波助澜，适可而止就够了，剩下的事看他们自己。
“你亲自问她吧，不过她有时挺别扭的，口不对心，说白就是小姑娘害羞。”说罢，她抬手拍拍他肩膀，错身与他擦肩而过，“走了，你兄弟还等着我呢。”
因为耽搁了一小会儿，所以原本说好的三分钟，成了五分钟。
沈岁知出门就被冷风给吹懵了，她裹紧外套，锁定目标车辆后快步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赶紧坐进去躲避寒冷。
车内开着暖风，温暖如春，与外面简直是截然两个世界，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对晏楚和解释道：“对不住啊，刚才出门撞见叶彦之，就聊了两句。”
晏楚和颔首，“也没迟多久。”
“是你告诉他苏桃瑜在那儿的？”
“嗯。”
“想不到嘛。”她调侃道，“原来晏老板你还有兴趣当月老？”
他未正面作出回应，而是突兀道：“他是坐我车来的。”
沈岁知卡壳两秒，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但紧接着，她脑中灵光乍现，瞬间明白过来。
这男人说话还真别扭，难不成他们做生意的都这样？让你往东绝不说往东，而是说你往西干嘛。
她笑，“难怪，原来是你不想让他蹭车。”
“倒也不止。”晏楚和将车启动，驶上车道，目不斜视，“他太碍事。”
“噢。”沈岁知故意开玩笑，“晏老板想跟我独处？”
晏楚和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面上并无窘色，反而轻笑出声，将问题丢回去：“你不是有话跟我说？”
没劲儿。
沈岁知泄气，靠回座位，心想他这都把她猜得透透的，非要开门见山，连点神秘感都藏不住。
她沉吟半晌，决定从他人问题开始，于是便问他：“你跟叶彦之不是关系不错么，上次视频聊天被你撞见，他跟你说什么没？”
预料之外的，晏楚和长眉轻蹙，眼神复杂地侧目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又来了，那熟悉的看智障的眼神。
沈岁知是真的困惑，真情实感地发出疑问：“我这问题有问题？”
“……都是成年人，他自己会看着办。”他疲惫叹息，“而且距离你家还有不到四公里，开车很快就到，你确定要用这些时间来跟我聊这个？”
沈岁知想义正辞严地强调朋友的感情问题也很重要，但她觉得实在没这个必要，而且挺浪费时间，所以便闭嘴了。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但我没问过你。”她说，撑着下巴望着他侧脸，“虽然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在我高中，但我那时候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吧，你怎么就这么信我？”
“我吃喝赌抽都爱干，那些黑历史随手扒出来一大堆，我名声这么差不是没原因。”她满不在乎地贬低自我，还笑吟吟地：“你也不提防我，真不怕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晏楚和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握着方向盘的手略微收紧。
他不喜欢沈岁知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她总在自我否定，行为疯狂且孤注一掷，也并不在意健康，像是根本不怕病痛和死亡。
——她根本不爱她自己。
甚至于厌恶。晏楚和十分确定这点。
“目的？”他重复一遍这个词汇，倏然笑了，有些耐人寻味，“馋我身子？”
沈岁知：“……”
靠，太尴尬了。
她清清嗓子，不大自在地挪开眼，解释：“原来你听见了啊，那就是我跟苏桃瑜开玩笑呢，你放心，我对那些情啊爱啊的事没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晏楚和听完她的解释，脸色又沉了几分。
“还有就是。”晏楚和沉默片刻，又开口说道，“谁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高中？”
沈岁知睁大眼，“不是你之前说什么，你作为毕业生代表回母校吗？”
“我有说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沈岁知认真回想，发现好像还真没有，是她自个儿默认的。
“不是吧。”她嘶了声，“比这还早，你难道是当年被我翘过课的补习老师？”
晏楚和把她的废话自动屏蔽，想了想，觉得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便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来岁。”他说，“我父母带我去沈家做客，我不喜欢饭局的气氛，所以用过午餐就溜了出去。”
“后来迷路了，阴差阳错来到后院，才发现这偏僻地方竟然有间住房，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你。”晏楚和顿了顿，“你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麻雀，我过去找你问了路，你大概是忘了。”
沈岁知没想到会是这么久远的事，她不由拨开回忆，想起当年那只被自己救下的小麻雀，精心呵护到最后，还是死掉了。
她翘起嘴角，看向他，“所以你信我，是因为对我第一印象很好？”
“差不多。”
“那第二印象呢，就高中那会儿？”
他毫不犹豫：“漂亮。”
沈岁知愣住，没想到会收到这种评价，正要问，就听见男人不急不慢地补充道——
“而且不像好人。”
沈岁知：“……那你还挺会看。”
晏楚和笑笑，不置可否。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沈岁知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木，终于抛出最重要的问题：“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属于什么关系？”
晏楚和没答，只是将主动权交给她，“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沈岁知睁眼说瞎话：“朋友吧。”
晏楚和陷入沉默，也不知是被噎的还是被气的。
她觉得可能是后者。
但沉着如晏楚和，很快就恢复过来，面不改色道：“那就是朋友。”
沈岁知难以置信这人竟然愿意受这么大的委屈，登时便觉得良心不安，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别别别，跟我做朋友太亏，不划算。”
晏楚和嗯了声，仍旧目视前方，稳稳开着车，示意她继续。
“你看吧我这人，玩儿得开也就算了，关键性格特别扭，在我身边就要被扎个千遍万遍，意志力薄弱或者没耐心的人都不行。”
“所以？”
“不要浪费精力做无用功，你是商人，该比我更明白这道理。”
晏楚和没有反驳，颔首道：“我是做投资的。”
沈岁知劝了半天，没想到他回这么句话，疑惑出声：“……啊？”
话音未落，他踩下刹车。
到了。
“我的意思是，”晏楚和侧过脸，毫不躲闪地迎上她视线，“我愿意承担所有风险，去赌那个可能。”
男人眼底像是化不开的浓墨，深邃而沉静，有她不认识的陌生情感融合其中，藏得隐蔽，她辨别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沈岁知怔住。
她觉得自己不对劲，是真的不对劲。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她率先结束对视，不着痕迹地把头往旁边扭过去，“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沈岁知便伸手拉开车门，正要起身下车，口袋中的手机却被动作带了出来，不偏不倚掉在座椅底下。
她当即弯腰去捡，哪知晏楚和也下意识俯下身去，虽然在半道及时刹车，但二人还是无可避免的贴在一起。
沈岁知单手握着手机，维持着姿势没动，她清晰感受到男人清冷的气息自上方罩过来，将她紧紧包围，有种在劫难逃的错觉。
“你……”
沈岁知开口，顺势抬起头，然而她没想到二人之间的距离会这么近，近到呼吸都交错的程度。
唇瓣贴着嘴角不轻不重地擦过去，柔软的触感是相互感知的。
一个称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吻。
沈岁知倏然愣住，眼底满是来不及掩藏的愕然。
晏楚和也始料未及，被这场意外冲击得面露怔然。
他喉结微动，不知是不是车内暖风调得太高，他竟觉得有些热了，说不出的感觉在胸腔滋生，被他勉强压下。
沈岁知平日里比谁都浪，实际上就是一纸老虎，她此时满头空白气血上涌，握紧手机迅速下车，连再见都忘了说。
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踩着高跟鞋愣是走出徒步般的速度，没多久身影就消失在楼道口。
晏楚和没动，目送她离开，眼神沉沉，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半晌他抬起手，指腹轻抹过被她吻过的唇角。
——虽说只是场意外，但那真真切切算是个吻。
许久，晏楚和平静地收回视线，耳根却莫名浮上几分热意，久久挥之不去。

第18章
沈岁知从未像今天一样狼狈过。
她将门关上，背部抵着墙，没把客厅的灯打开。
沈岁知做了个深呼吸，合理怀疑刚才那是因为自己酒劲儿上头导致的心慌意乱意识模糊。
……简直要命。
屋内温度高，沈岁知将外套脱下来，随手挂在沙发靠背上，自己则蹬掉高跟鞋，盘腿窝进柔软的毛绒椅。
她将手机解锁，看到有两个未接来电，是姜灿的。
估计是工作的事，她看看时间，估计对方没睡，于是便把电话拨了回去。
等待数秒，姜灿刚接通，便语气无奈道：“我的乖乖，你们年轻人有夜生活，这么晚回家我可以理解，你能不能体谅我这奔三的已经睡觉了？”
沈岁知匪夷所思，又重新确认现在的时间，“还没十二点，你都躺下了？”
姜灿听出她语气里的诧异，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道：“算了，反正我也被你给喊醒了，你现在在家？”
“嗯，刚回来。”
“程司年的工作室今天跟我联系，新歌想跟你合作，具体的要求条件我微信传你，你看看接不接。”
“程司年？”沈岁知将这名字念了一遍，蹙眉，“程家那个待国外不回来的小少爷？”
“这么说也没问题。”姜灿说，“不过他好歹也是个微博粉丝四千多万的歌手，你都不关注娱乐圈的？”
那还挺厉害。沈岁知回想自己的微博粉丝量，由衷感叹。
“我又不是他们那样成天物色嫩模和小演员的，我关注那干嘛？”她说着，百无聊赖地把玩打火机，“你先把东西传给我吧，我看完回复你。”
“成，那我去睡觉了啊，明早看手机。”
“晚安。”
挂断电话后，沈岁知点开微信，接收了姜灿发来的总结文件，进入阅览模式。
酬劳倒是十分可观，不过她也不算缺钱，这点诱惑力称不上大。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跨年近在眼前，而这次合作曲目是作为明年程司年的首发歌，意义重大，而主题是“月亮”。
沈岁知愣了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良久，决定抽根烟思考会儿。
她往窗台那边瞥过去，天灰蒙蒙的，月亮被藏在云层后，一颗星都看不到。
她有些出神，想起自己最近一次看到干净明亮的月亮，似乎是在与晏楚和相遇的那个观景台。
直到指尖传来灼热感，沈岁知才回过神，发现烟已经燃尽了。
她将其碾灭在烟灰缸中，重新拿起手机，给姜灿发过去消息——
【接。】
-
翌日清晨。
当沈岁知自然醒来，并想起自己今天还要去晏家当家教时，她甚至想逃避现实。
皱紧眉头从床上坐起身，她习惯性捞过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就看到短信栏有个红点。
沈岁知以为是垃圾短信，没多想戳进去打算一键清空，却没想到发件人竟然是她完全排除可能性的那位。
沈擎。
她眼底浮起诧异，视线在那行文字扫过，内容简短利索：【今晚你爷爷过寿。】
虽然没明说，但她知道这是沈擎在问她去不去。
来到沈家这么多年，虽然二人有血缘关系，但沈岁知鲜少同沈擎交流，而沈擎也态度冷淡，起初她都奇怪他究竟为什么把自己接回来。
因为她私生女的身份，南婉十分不待见她，而宋毓涵手里还握着部分股权，沈岁知随时可能与沈心语竞争家族企业。虽然沈岁知并无此意，但这母女二人这些年来没少难为自己，也有够糟心。
相比南婉的厌恶，沈擎那一视同仁的漠然倒是家里最公平的，他并不亲近两个女儿，对妻子也始终保持距离，沈岁知甚至很多次觉得，他和宋毓涵状态很像。
老一辈的事像个禁忌，沈岁知只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女，而沈擎同宋毓涵曾经是对羡煞旁人的璧人，后来为什么会走到这步，兴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沈岁知对此并不是太感兴趣，她实在不想搅进这些乱七八糟的豪门之争。
收起思绪，沈岁知回复他：【时间地点，我过去送礼。】
这种大型场面功夫比拼现场，她不能缺席。
放下手机，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下来，趿着拖鞋去吃饭洗漱换衣服，最后坐到化妆桌前，随手化了个清纯妆，倒挺像模像样。
沈岁知却觉得这又乖又纯的妆容怎么看怎么难受。
——披马甲这种事吧，只有自己知道才叫有趣，要是再多个知情人，那就叫膈应了。
沈岁知现在就是有趣变膈应。
她将身上圆领卫衣的衣摆向下扯，又穿上那件软乎乎毛茸茸的羊羔毛外套，站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上街后不认识的人估计都得以为这是个软妹。
生活不易，沈岁知想到自己还要再上小半周的课，就觉得发愁，只希望这几天都别撞上晏楚和。
这个天真的念头，在沈岁知敲开晏家大门后，彻底破灭。
她抬起脸，盯着身前手还搭在门把上的英俊男人，对方起先微微愣住，随后便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别看了。”沈岁知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开口道：“也别给我什么评价，我谢谢你。”
“抱歉。”晏楚和侧身，示意她进来，“现在跟以前心态不同，接受起来有点困难。”
沈岁知想说你这还不如闭嘴别道歉，但她忍住了，毕竟自己现在是位优雅内敛的小白花。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说，“坐下聊聊？”
沈岁知皮笑肉不笑，故意跟他唱反调：“晏先生想跟我聊什么？”
晏楚和看向她，“现在不是上课时间。”
沈岁知耸肩，左右看看没第三个人的存在，于是便坐到他对面，“我以为我们昨晚聊得挺多了。”
“在那之前的确挺多。”晏楚和赞同般颔首，“但在那之后，你走得太急了。”
“什么之前之后？”沈岁知疑惑问道，不似作假，“我怎么不记得？”
晏楚和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装傻充愣，神色未改，道：“不记得？”
“是啊，我这人酒后惯失忆，惯无耻，要是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你多担待。”
“看来还是印象不够深刻，我明白了。”他表示理解，“或许再让你失忆无耻几回，你就记得了。”
沈岁知：“……”
明白个屁。
沈岁知翻了个白眼，刚开口要说什么，二楼就传来晏灵犀的声音：“咦，姐你已经到啦？”
吓得沈岁知登时挺直腰板并齐膝盖双手稳稳当当放在腿面，抬头对晏灵犀语气温和道：“嗯，我和你哥哥聊了聊你的学习。”
可谓是瞬间变脸，跟切换人格有的一拼，看得晏楚和哑口无言。
“啊？聊我干嘛呀。”晏灵犀听见这，瞬间不乐意，“那姐你赶紧上来吧，咱们上课。”
这句话把沈岁知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她笑着应了声好啊，随后便施施然起身，同对面男人道：“那晏先生，我先上去了。”
太戏精，晏楚和有些目不忍视，微微侧首，“好。”
戏精沈岁知浑不自知，心情美妙的迈着淑女步上楼了。
他收回视线，刚拿出手机，就显示出来电提醒，看清楚联系人后，他微微怔住。
-
因为今晚还要参加沈老爷子的寿宴，所以沈岁知结束课程后没有多留，便离开晏家。
下楼时她特意多往客厅瞥了眼，发现晏楚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身影，应当是离开了。
她没多想，这会儿还赶着去商场给沈老爷子挑礼物，出门就立刻拿出手机，给苏桃瑜打过去电话。
等待半晌，就在通话即将转无人接听处理的时候，对方才终于接通。
“这都几点了才接电话？”沈岁知不耐烦道，“你昨晚是纵/欲过度还没起床吗？”
苏桃瑜懒洋洋地唔了声，“我还真是被你给喊醒的。”
“……叶彦之没喊你？”
“我跟他有这么亲吗。”苏桃瑜这话说得理所应当，“他早走了，喊我干嘛？”
沈岁知真情实感陷入困惑，也不明白他们昨晚这算是谈妥还是没谈妥，但眼下重要的事不是这个，她便将话题结束。
“沈擎他爸今天过寿，晚上开宴。”她简单明了道：“你爹应该给你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了，你待会儿看看。”
“啊？！”
苏桃瑜瞬间清醒，骂骂咧咧地从床上坐起来，“我还没买贺礼啊，怎么这么突然？”
“你赶紧收拾，四十分钟后中央大厦见。”
苏桃瑜忙不迭应好，挂断电话收拾自个儿去了。
沈岁知摘下口罩，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觉得待会儿见面后苏桃瑜肯定会给予奇怪评价，但时间紧迫，她也懒得回家再换身衣服了。
这片打车并不容易，再加上中午时分道路拥堵，她竟花了将近五十分钟才赶到中央大厦，人潮拥挤中，她在大门右侧看到了苏桃瑜的身影。
苏桃瑜在寒风中硬是扛了十来分钟，当下拿着手机给沈岁知打电话，竟然也无人接通，她险些被生生气撅过去。
就在苏桃瑜准备进大厦里面等待的时候，她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熟悉女声：“苏桃瑜！”
她凶巴巴地抬头，正想骂对方怎么这么慢，然而在看到来人的穿搭后，她瞬间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
蓝白羊羔毛外套，内搭奶白色圆领卫衣，绒面阔腿裤下是双乖巧的圆头靴，这身标准的软妹穿搭再配上沈岁知那张化了清纯妆的脸，实在是……
太有冲击力了。
这他/妈还是沈岁知？！
苏桃瑜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给吓得撅过去。
沈岁知早就做好迎接苏桃瑜震惊眼神的准备，面不改色地上前拍拍她肩膀，“别愣神，赶紧走了。”
苏桃瑜倏地反应过来，一声卧槽在嘴边徘徊几圈才勉强咽下，她胆战心惊地问：“沈岁知，你受什么刺激了？”
“说来话长，没法长话短说，有空跟你解释。”沈岁知迅速堵上她的嘴，“你就当我转型一天。”
“你这型转得还真是……”苏桃瑜纠结半晌，才憋出四个字：“震撼我妈。”
沈岁知无言以对，从未如此后悔接下家教这个摊子。
二人一同步入大厦，协商过后决定去精品区看看，给老人家买礼物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沈岁知东挑挑西看看，最终花了几万块钱，买下一套茶具。
苏桃瑜受到启发，便去寻找瓷器馆，也迅速解决了今晚的贺礼问题。
“行了，咱俩意思到了就成。”沈岁知长舒一口气，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还不到两点，要不去买点儿衣服鞋子包包？”
苏桃瑜闻言瞬间来劲，兴致勃勃地凑过去：“行啊，我好久没逛街了，今天买个痛快！”
她们手上两件礼物都是贵重易碎品，于是便托前台暂时保管，待会儿买完东西再回来取。
沈岁知跟苏桃瑜直奔二楼高奢品牌区，基本走到哪刷到哪，二人都是内部VIP顾客，付款后直接走人，日后自然会有工作人员负责包装好送货到家。
沈岁知趁着买衣服的机会，赶紧把自己这身别扭的穿搭给换掉，这才找回自己的正常风格，连走路都舒坦了。
逛完大半圈，苏桃瑜仍旧精神抖擞，而她却因为鞋子不舒服而开始脚酸，连忙申请坐下休息，让苏桃瑜自个儿过去买，买完再来找她。
苏桃瑜还没逛鞋区，于是毫不留恋地撇下沈岁知，投入新一轮购物热潮中。
沈岁知将鞋带松了松，还是觉得这圆头靴穿不舒服，想着待会儿得去买双新鞋换上。
然而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温声喊她：“小知？”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音调，沈岁知皱起眉头，在心底骂了声倒霉，面无表情地抬起脸来。
沈心语挽着南婉的臂弯，施施然朝她走来，面上仍旧是那标准的名媛式微笑，而南婉亦是从容大方，当真是把豪门太太的架势拿得恰到好处。
“这么巧呀。”沈心语笑吟吟道，“小知你也来购物？”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就比谁更会装么？
沈岁知无声嗤笑，嘴角扬起明媚笑容：“是啊，我陪朋友来买衣服，这不好不容易消停会儿，刚坐下休息，就遇见你们了。”
这言下之意可称不上好听，沈心语毕竟是个段位低的，当即笑容微僵，南婉面不改色，侧首对女儿笑笑：“小语，你不是还没看鞋吗，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妹妹说，你先过去挑着，我稍后就到。”
沈心语颔首应好，率先脱离战场。
解决了一个，剩下这个可不好搞。沈岁知转向南婉，开门见山地问：“阿姨，你还有事？”
南婉面上还挂着笑，说出口的话却见不得多客气：“前些日子，我看到了沈擎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书，他已经开始考虑逐渐放权。你也知道，你妈妈精明得很，拿你换了部分股权，只要她还握着，沈心语就不可能安心继承家业。”
沈岁知眼皮一跳，想不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宋毓涵手上那些股权，现在终于成了祸端。
“所以呢？”她笑，“你让我劝她松手吗，不好意思，我跟她早就闹僵，这忙我可帮不上。”
南婉定定看着她，半晌，她哑然失笑。
她轻声：“南湖疗养院，是吧？”
沈岁知瞳孔一缩！
宋毓涵的所在地分明被她藏得严严实实，这么多年来，宋毓涵身边所有人都经过她层层把关才能留下，南婉又怎么会知道？！
她眼神冷下去，倏地站起身，咬牙狠声：“你他/妈……”
“别这么大火气，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南婉不急不慢地打断她，“我只想告诉你，别等我亲自上门找她。”
沈岁知遍体生寒，无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而且我听说，你最近和晏家那位走得挺近？”
南婉弯唇轻笑，突然将话题转移，道：“你是不是觉得，如果能有晏家的支持，你就能顺利夺位？”
沈岁知连跟这女人继续演戏的心思都没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烦得要死，只想赶紧回去看看宋毓涵的情况。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她冷声道，“我走了。”
“急什么。”南婉稍微伸手拦了她一下，抬起下颌示意某个方向，“不看看再走？”
沈岁知不知道她在搞什么，蹙眉就顺着她所说的那处看过去，是家国际高奢品牌专柜，她目光缓缓移至店面内，不由愣了愣。
女人长发披肩，五官柔美娴静，身穿棕色长裙，她坐在软椅上，俯首间唇角笑意清浅，哪怕是同为女人的沈岁知，也忍不住感叹一声漂亮。
而在她身前，男人亲自接过服务员手中的鞋，俯下身去为女人试穿，动作温柔而谨慎，这番互动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是对羡煞旁人的情侣。
——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作。
沈岁知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要不然怎么会感觉更烦了？
“俊男靓女，挺好看的。”她收回视线，眼神平静，“但关我屁事，起开。”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画面，南婉却并不觉得失落，反正打击沈岁知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也没必要多做停留。
“沈岁知。”南婉与她擦肩而过，不轻不重地轻拍她肩膀，“没人会帮你的。”
说完，她扬长而去，仍是高高在上的做派。
沈岁知闭了闭眼，拿出手机给苏桃瑜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让她把自己的贺礼也拿上，今晚见面再给自己。
发送成功，她有些疲惫地抬起头，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而就在此时，恰逢不远处男人掀起眼帘，二人目光不偏不倚撞在一起。
两人皆是一愣。
沈岁知想也没想，抬脚就要离开此地，但晏楚和反应更快，把正在挑鞋的女人晾在原地，几步上前将她拉住。
沈岁知手腕被他攥在掌心，没挣脱开，她只得问：“有事吗？”
晏楚和方才也不过是潜意识的举动，只觉得沈岁知似乎情绪不对，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他轻蹙起眉，半试探半笃定：“你不高兴。”
沈岁知想说废话，刚跟心机女solo输得一败涂地，换谁能高兴，虽然她觉得自己不高兴的原因好像不止这个。
见沈岁知不说话，晏楚和稍作停顿，问：“因为我陪别的女人逛街？”
沈岁知当即瞪眼，理直气壮地顶回去：“我只跟你对视一眼，哪来脑补这么多啊？”
话音未落，二人中间便凭空插进温和女声：“阿晏，出什么事了吗？”
沈岁知侧目，来人正是与晏楚和同行的那名女子，现在离近看，更觉得对方五官精致。
不过，“阿晏”这称呼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不像男女关系间的风格。
沈岁知琢磨着，也没发表疑问。
“没什么。”晏楚和望着女人，同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沈岁知。”
说完，他看向沈岁知，眼底几分复杂，开口道——
“这是我母亲，苏雪。”
噢，原来是……
等等，母什么？什么亲？
？？？
沈岁知膝盖一软，差点儿给跪下。
她忙不迭把自己满脸的冰碴撤掉，笑意盈盈地握住苏雪的手，道：“呀原来是伯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长得可真漂亮啊，我刚才还跟晏楚和奇怪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呢！”
刚被某人凶巴巴怼完的晏楚和：“……”
“这小姑娘嘴真甜。”苏雪被哄得眉开眼笑，对自家儿子道：“你这木头性子还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晏楚和颔首，“是挺好。”
苏雪隐约发现这两人之间的猫腻，再回想刚才他们僵持不下的气氛，血液里的红娘因素沸腾，她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是小姑娘吃醋了呀？
还没见儿子这么紧张过谁，苏雪心下欣喜，面上装得波澜不惊，道：“我刚下飞机，你爸也该想我了，你们年轻人慢慢逛，我先回去啦。”
沈岁知最后一秒也不忘刷好感：“伯母慢走，您今天的穿搭可真好看！”
“谢谢小知，下次逛街找你一起。”苏雪笑，“阿晏，有空把朋友带回去吃顿饭。”
晏楚和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好。
沈岁知寻思最后一句话好像不太对劲儿，但她没多想，乖巧目送苏雪离开。
“接下来去哪？”晏楚和问。
沈岁知下意识答：“买鞋。”
他颔首，“好。”
二人并肩走到店铺门口，她才反应过来，费解地盯着他：“你干嘛？”
晏楚和神情淡然，从容不迫地拉住她手腕，将她带到店里，“你不是说买鞋？”
刚才还差点吵起来的两个人，此时就在这心平气和的购物，沈岁知有点儿懵，但好像的确没那么气了。
她以为只有晏楚和给她的薄荷糖才有消气的功效，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沈岁知所在的是运动鞋店，她在各款式之间挑出来最喜欢的两双，觉得难以抉择，便转头去问晏楚和：“哪个好看？”
晏楚和觉得都长得差不多，于是说：“都买吧。”
沈岁知明白了，逛街购物不能问直男的意见。
她拎着鞋坐到沙发上，弯腰打算试穿，然而那双圆头靴的拉链好死不死卡在半道，她怎么都扯不下去。
就在沈岁知考虑暴力解决的时候，晏楚和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地。
沈岁知怔住。
紧接着，他轻轻握住她脚踝，眉眼低垂，毫不费力地将那卡住的拉链拉到底部。
她脚踝处最为敏感，此时男人的掌心将其包裹着，温度好似快要燃烧，那份酥痒攀着她的血脉游走，竟觉得无比滚烫。
沈岁知没忍住，想把腿往回撤，但晏楚和并没有松懈力道，反而将指尖微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指腹似乎在她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第19章
“行了，你松手。”
沈岁知轻咳一声，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正要弯腰，却被摁住手臂，生生止住动作。
男人力道不大，但却是有不容置喙的意味在内。
她困惑地垂下眼帘，正对上晏楚和平静如水的眼神，二人视线交错，他慢条斯理地轻拍她手背，淡声道：“坐好。”
跟哄小孩子似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沈岁知莫名觉得耳热，她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内心天人交战，犹豫该继续逆反还是乖乖听话。
然而就在她纠结的空档，晏楚和已经替她试穿好鞋子，素净修长的手指将两侧鞋带勾起，打结。
沈岁知低头，看着那双平日里用来批公文打领带的手，此时竟然在给自己系鞋带，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不自在地开口：“……你干嘛啊？”
晏楚和抬首，理所当然道：“你刚才不是吃醋了么。”
沈岁知放错了重点，矢口解释：“那是因为我不知道那美女姐姐是你妈好吧？”
晏楚和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像听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好的话。
沈岁知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寻思自己这不就是承认吃醋了吗？感情这人套自己话呢？
晏楚和见好就收，完全不给她翻脸的机会，垂下头松开她脚踝，道：“看看合不合适。”
沈岁知注意力被转移，才想起刚上脚的鞋，忙低头打量效果。
她拿的是AJ1lgloo，虽然颜值看着一般，但上脚效果却意外的好，有些出乎她意料。
大抵是女人的购物欲作祟，沈岁知觉得自己原本的坏心情好像都减退不少。
“就这双吧。”她点点头，“还挺好看的。”
“另一双不喜欢？”他问。
沈岁知摆摆手，“喜欢啊，但买一双就够了。”
“好。”晏楚和侧首看向导购，递过去一张卡，“两双鞋，刷这张卡。”
导购小姐毕恭毕敬应声，带着羡慕意味的眼神落在沈岁知身上，随后便转头结账去了。
沈岁知匪夷所思。
她心中简单估算，两双鞋加起来差不多十二三万，她的财富能力这是被低估了？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试图证明自己：“这点钱我可以自己结。”
晏楚和顿了顿，有些好笑地看向她，“我知道。”
“我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好，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他语气平淡道：“不过我今天没带薄荷糖，所以只好换个方式讨你欢心。”
沈岁知愣住。
心跳莫名开始加速，她口干舌燥，率先挪开眼，恨不得把心里那头小鹿给摁地上绑起来，省得它乱撞。
所幸导购员来得及时，询问道：“小姐，请问两双鞋都装起来吗？”
“不用，我穿着这双。”她伸手示意脚边的圆头靴，“麻烦你把这个装起来吧。”
“好的。”
导购将两双鞋包装好，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沈岁知跟晏楚和几乎同时伸手，导购员满脸茫然，不知道放谁手里。
晏楚和面不改色，自行提过来一个，又递给沈岁知一个：“一人一个。”
沈岁知表示十分满意，“挺好。”
导购员：“？？？”
这都要AA，难不成是这对小情侣之间的特殊情/趣？
二人并肩离开店面，沈岁知拿出手机，看了看现在的时间，不早不晚十分尴尬，回家太早娱乐不足。
晏楚和侧首看她，“你今晚去参加寿宴吗。”
说的是疑问句式，用的是笃定语气。
沈岁知点头，“嗯，场面功夫还是得做。”
“好，那我送你回家。”
“为什么？”
他挑眉，把问题抛回去：“你不换正装？”
沈岁知被他提醒，才想起来这茬，不禁皱起眉头啧了声，“我本来还想去补顿午饭，看来又得点外卖了。”
二人本来正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晏楚和闻言，步履稍稍停滞一瞬，而后他云淡风轻地问道：“你想吃什么？”
她摆着手指头，表情特郁闷，“醋溜肉丝糖醋里脊清蒸鱼，这都要下馆子吃。”
晏楚和颔首，“好，那先去楼下超市买食材。”
沈岁知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啊？”
“去你家吃，我下厨。”
“不行。”她当即拒绝：“你以为我家想来就能来？”
晏楚和对此并不意外，只问她：“所以你想吃外卖？”
“不想。”
“外卖和我做的饭哪个好吃？”
“……你做的。”
“嗯。”他说，“那我们去超市吧。”
沈岁知平生第一回感受到，原来说话绕弯子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用逻辑把对方给绕晕。
算了，横竖反正自己不吃亏。
这么想着，沈岁知勉强心安理得地跟着晏楚和下楼，抵达负一层的生活超市。
沈岁知生存技能基本残废，连青菜和油菜都分不清楚，索性全部交给晏楚和来挑，自己负责跟在后边推购物车。
中央大厦不论哪儿都生意火爆，人来人往之间，难免会有肢体接触，沈岁知推着推车，尽量避免撞到别人，小心翼翼的。
晏楚和余光瞥到她，稍作停顿后，便伸手将推车挪到自己身前，不着痕迹地与沈岁知调换位置，将她护在内侧。
沈岁知挑眉，抬首看了他一眼，入目仍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两个外貌出众的人出现在这种公共场合，无疑吸引着路人的注意，不断有打量的目光朝这边投来，身旁男人熟视无睹，她索性也装看不到。
其实他们身份如此特殊，如果今天被人拍下传到网络上，又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但晏楚和都不在乎，她想那么多干嘛？
沈岁知凑过去看车筐中的食材，“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也买点。”
“我不挑食。”
她被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噎住，心虚地咳嗽两声，道：“噢，那还挺好养活。”
晏楚和：“……”
这是夸人的话吗？
将基础食材采购完毕后，两人便开始排队等待结账，晏楚和不经意侧目，看到不远处有人举着手机朝向这边，很明显是在拍摄。
至于拍摄对象是谁，他想除了他和沈岁知不会有别的人选。
那人见晏楚和朝这边看了过来，不由慌了神，可紧接着晏楚和又像根本没看见一般，将视线挪到别处，神色淡然。
沈岁知因为低头玩手机，再加上是背对着那边，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偷偷拍下。
结账时，沈岁知抢先把自己的付款码出示给售货员，美其名曰算作给晏楚和的劳务费。这种小事没必要争，他便随她去。
购物袋里是蔬菜和肉类，份量不轻，于是晏楚和将两个袋子一同拎在手中，沈岁知觉得良心不安，伸出那只空闲的手，说：“要不给我个轻点的。”
晏楚和看向她，似乎本来想说什么，却看到什么东西，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沈岁知不明白他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正要开口问，就意外瞥到自己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掌心有干涸的血迹。
沈岁知起初还很惊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直到她回忆起先前和南婉谈话，似乎是那时候受到刺激，自己无意识攥出来的。
她本人是不以为意的，毕竟多年来早就习惯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但她也知道正常人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于是便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哪知晏楚和比她更先一步出手，二话不说攥住她手腕，力度没控制好，她轻轻蹙眉，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生气。
生气？为什么？
沈岁知困惑不已。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晏楚和稍微松懈力道，指腹搭在她掌心外侧，防止她将五指合拢。
白皙柔嫩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四道血痕，一看便知是指甲陷进去所致，溢出的血液已经干涸成块，可想而知伤口有多深。
他蹙眉，沉声问：“你自己弄的？”
“是啊，没事儿，就是小伤而已。”沈岁知满不在乎地耸肩笑笑，“你不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嘛，我在遇见你之前跟我后妈偶遇了，她把我气得不轻。”
晏楚和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大方方的告诉自己，有些出乎他意料，但心头那份心疼仍旧挥之不去，他语气稍缓：“回去记得清理消毒。”
沈岁知闻言倒是愣了下，“你不劝我下次别这样了啊？”
“我劝你你会听？”
“不会。”
“下次不高兴的时候，换个方式。”他说，“比如抽烟。”
沈岁知想了想，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她记住了。
她又问：“那万一没烟怎么办？”
“找我要薄荷糖。”他说。
沈岁知沉默着收回受伤的手，暗自平复着突然开始加速的心跳，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晏楚和并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但沈岁知手上的那个袋子是不可能再留了，他单手拎着，二人乘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库。
沈岁知坐进副驾，回家中途反复打开手机屏幕，查看是否有未读消息，频率高到晏楚和想忽视都不行。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首问她：“你在干什么？”
沈岁知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回答：“等回复消息。”
猜想被证实，晏楚和沉默片刻，才开口：“很重要？”
沈岁知觉得他现在的语气实在是熟悉，究竟熟悉在哪，她仔细想了想，发现这语气跟自己之前反驳吃醋的时候一模一样。
嗬。
沈岁知无声挑眉，特真情实感地答道：“是啊，那男的平时太忙，我这消息都发过去多久了，还没给回复。”
很重要，男的。
两个重要因素让晏楚和皱起眉头，没再出声。
沈岁知懂什么是适可而止，她笑了声，耐心解释：“行了，别沉着脸，虽然我没骗你，但的确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长辈，我都能喊人家叔了。”她说，“我有些私事问他，挺急的。”
晏楚和微微怔住，第一反应便是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小事情而已。”
沈岁知摆摆手，就在此时，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她忙不迭拿起来查看，发现正是李医生的回复消息——
【宋女士一切正常，没有陌生人员出没。】
沈岁知松了口气，她对李医生还是十分放心的，估计南婉只是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宋毓涵的所在位置，还没有渗入内部。
她回了个谢谢，锁上锁屏，顺便通知正在开车的晏楚和：“顺利解决。”
中央大厦离沈岁知所居住的小区并不远，当她说完这句话，车就已经驶入小区大门。
等着晏楚和停好车，沈岁知便同他走进电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情，但始终没想起来。
直到她掏出钥匙将家门打开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还没有收拾家务。
然而为时已晚，当沈岁知大惊失色地转过头，妄图遮住晏楚和的双眼，对方已经在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室内了。
沈岁知苦不堪言，好在地板上还是有能落脚的地方，她递给他客用拖鞋，艰涩开口：“厨房是干净的，你要不……先进去忙，等出来就没这么乱了。”
晏楚和换好鞋，闻言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沈岁知觉得这男人肯定知道上次他来这，她把杂物都藏起来维持表面干净的事情了。
尴尬到极致，沈岁知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开了，正要自暴自弃地说你要帮我收拾也可以，晏楚和就开了口。
他说：“醋溜肉丝、糖醋里脊和清蒸鱼，是吗？”
沈岁知顿了顿，得寸进尺地补充答案：“我还想喝玉米羹，甜的。”
“好。”晏楚和颔首，拎着食材穿过乱七八糟的客厅，走进厨房。
沈岁知瞬间觉得跟有眼力见的人相处就是好。
趁着他做饭，她忙不迭把自己胡乱丢在沙发上的衣服挨个收起来，随意蹬在地上的鞋子也被她整整齐齐摆上鞋架，被子叠好靠枕放正，勉强有整洁的样子。
餐桌上堆着有的没的零食袋，沈岁知也懒得管吃完没吃完，统统扔进垃圾袋就是，能扔的就扔不能扔的先藏到卧室，她雷厉风行。
于是当晏楚和完成三菜一汤后，再出来一看，客厅已经整洁明亮得仿佛换了个家。
晏楚和欲言又止，最后很是含蓄地对沈岁知说：“我洁癖不是很严重，你慢慢收拾也可以，不用把东西堆到一起。”
沈岁知：“……”
她平生第一次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没好气道：“我这回收拾好了！”
晏楚和瞧见她这样，垂眼低笑一声，没再继续让她为难，“过来搭把手。”
沈岁知这才心满意足地凑过去，端着餐盘去客厅了。
本来就没吃午饭，下午还逛了街，再加上刚才收拾东西浪费不少体力，沈岁知实在是饿狠了，吃饭时全程没说话，专心致志填饱肚子。
不得不说晏楚和的手艺的确好，要不是因为知道对方不缺钱，沈岁知都想高薪聘请他来当自己的厨师。
她不经意抬起眼，却看到晏楚和基本全程没有动筷，只喝了小碗汤，便已经吃好。
沈岁知正准备拿筷子夹肉的手顿住，觉得自己这也太不够意思，就问他：“你不吃吗？”
晏楚和颔首，“我吃过午饭。”
沈岁知有点懵，想问他吃过午饭怎么还吃，但紧接着便反应过来，“你过来只是为了给我做顿饭？”
“嗯。”他给出肯定答案，似乎是看她太想问原因，于是先行堵住她的嘴，“就当我没事做。”
那可真是个慈善家。
沈岁知由衷在心底感慨道。
吃过饭后，她本想尽地主之谊包揽刷碗的工作，但晏楚和以她手掌受伤为由将她拒之门外，她只好百无聊赖地拿来医药箱，坐在沙发上鼓捣掌心伤口。
受伤的是右手，先前手掌被玻璃划破，伤还没好利索，这又伤上加伤，沈岁知也不知道自己这右手是倒了什么血霉。
左手操作不便，棉签沾太慢，她直接摊开掌心，拿酒精瓶往里倒，结果没控制好量，倒得有点儿多，火辣辣的疼。
沈岁知正嘶嘶抽着凉气，那边晏楚和推开厨房门，就看到她在这儿作死，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明明没有任何生存技能还要逞强的生活九级残障。
沈岁知心虚了，“我手误。”
晏楚和选择性无视她的话，从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随后坐到她身边，单手握住她右手手腕，挪到自己眼前。
他取了两根双头棉签，掀起眼帘扫她一眼，“别乱动。”
沈岁知哦了一声，真就没乱动。
晏楚和用被酒精浸湿的棉签抵上她掌心伤口，轻轻擦拭进行消毒，他动作小心谨慎，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她甚至觉得手掌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沈岁知垂下视线。
男人眉间淡漠，高挺鼻梁之下，弧度自然的薄唇微抿着，面部轮廓虽偏冷冽，但仍旧极为出挑。他睫羽半阖，她顺着向下，却意外落进他深邃如海的瞳孔。
有光落在他眼底，一瞬间沈岁知好似看到洒在海面上的皎洁月光，而月亮就浸在其中，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心尖一颤。
晏楚和正在给伤口涂碘伏，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眼问：“疼？”
沈岁知倏然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事儿，你继续。”
掌心的伤口被处理得很好，她全程没怎么感觉到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走神太久。
沈老爷子的寿宴晚六点准时开始，这会儿就已经四点多钟，沈岁知忙不迭站起身往卧室跑，还不忘嘱咐晏楚和冰箱里有饮料随便拿。
晏楚和恰好口渴，走到厨房本来打算倒杯水，想到沈岁知说的饮料，不知为何莫名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于是他拉开冰箱门，果然看到整整一排的“饮料”——
如果啤酒也能算饮料。
晏楚和面无表情地关上冰箱门，心想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琢磨沈岁知的话，转身拿了一次性纸杯去接水。
而房间内的沈岁知对此并不知情，她正忙着挑衣服，既然是宴会那就得穿裙子，可平城这里逼近年末，晚上温度直飙零下，穿裙子实在吃不消。
沈岁知全然忘记自己是如何在大冷天穿吊带裙去YS的光辉事迹。
最后她勉强挑了件款式介于保守和暴露之间的黑色长裙，理由很简单，长裙不用露腿，她能穿保暖裤。
换好衣服化好妆，等沈岁知拿着卷发棒鼓捣完自己的长发，已经是五点了。
时间还算及时，她拉开卧室门，对上男人投来的视线，有一闪而过惊艳的意味，被她捕捉到。
然而这份惊艳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下一瞬，沈岁知便十分接地气地套上件长款宽松面包服。
瞬间整个人都圆乎乎的。
晏楚和有些忍俊不禁，他从沙发起身，“走吧。”
“走走走，你开车。”沈岁知动作利索地走到门口，从鞋架里挑出双高跟鞋踩上。
二人乘电梯下楼，先前在室内感觉还好，一迈出楼道口，凛冽的冬风毫不客气撞了满怀，冻得沈岁知忍不住瑟缩一下。
她不由暗戳戳庆幸自己穿了保暖，还能起到些抗寒作用，不然真要给冻僵。
目光落在身边的男人身上，却见他神情未改，好像温度的急剧变化对他影响并不大。
沈岁知开口，想了想又闭上嘴。
最后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地对晏楚和道：“晏楚和，我有个特别好奇的事，想问问你。”
晏楚和摁下按钮，将车解锁，“问。”
沈岁知酝酿了一下，真挚问他：“天气这么冷，你穿秋裤吗？”
……
滴。
晏楚和指尖轻颤，又把车给锁死了。

第20章
最终沈岁知还是不知道，晏楚和到底穿没穿秋裤。
她也不敢吭声，也不敢问。
——因为晏楚和表情实在太烂了。
沈岁知自觉把嘴给闭上，心里寻思这不就是句挺普通的关怀吗，跟前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怎么就摆脸色了。
她裹着棉服坐在副驾驶，车内暖风很快就让她生出些许热意，于是便把外套给脱了，抱在怀里。
晏楚和开车时不怎么说话，连个余光都不分给她，她扭头盯着男人英俊坚毅的侧脸，盯了两三秒却换来对方一句“有事吗”，便特别没劲儿地把头给扭了回去。
沈岁知耐不住安静，尤其是身边有其他人存在的时候，她捧着手机玩了没多久，就忍不住开口问：“晏楚和，你给老爷子准备的什么贺礼？”
晏楚和目不斜视，“一件古董。”
沈岁知抽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不过买都买完了，她顺带着随口打听：“哪家买的啊？”
晏楚和闻言似乎挺无语的，他给了沈岁知一个很是复杂的眼神，“之前拍卖会上拍的。”
沈岁知有点儿意外，她之前倒也参加过几回拍卖会，但让她感兴趣的藏品并不多，大多是看金主们如何给自家金丝雀花钱。
沈岁知对身边那群狐朋狗友的定位十分明确，后来不愿再过去看他们一掷千金讨人欢心，就没再参加过。
因为有不良印象在前，所以她看晏楚和的眼神也跟着沾染上不对劲的意味：“你还参加拍卖会啊？”
他嗯了声，“偶尔跟叶彦之过去。”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沈岁知愣了下，心里想什么直接就给说出来了：“你跟男人过去干嘛啊？”
晏楚和没懂她言外之意，蹙眉莫名扫她一眼，“参与拍卖。”
沈岁知陷入迷惑，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思想太脏了，总不可能是跟前男人在一本正经装傻。
她酝酿片刻，还是把那句“你没养过人吗”给咽回去，换了个委婉的问法：“你……拍卖会都不带女伴啊？”
晏楚和微微顿住，懂了。
再不懂就不是成年人了。
“不带。”他淡声道，“我对包/养没兴趣。”
话说得很直白，落在沈岁知耳中，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点儿开心。
她眨巴眨巴眼睛，噢了声，说：“看来外界说你清心寡欲洁身自好，没欺骗成分啊。”
晏楚和意味不明地朝她投来视线，没反驳，但也没承认。
“可能因为我圈子问题吧，我参加的拍卖会都挺没劲儿，就算真遇着好东西，兴致也被他们抬价抬没了。”沈岁知这会儿也不知道干什么，索性开始跟他闲扯，“那价抬得高到离谱，我就看人家各自给家里金丝雀砸钱，怪无聊的。”
她本意只是想随口说说二世祖圈子里的寻常事，因为晏楚和或许不曾接近过，就当科普了。
哪知晏楚和听完她的话，思忖片刻，道：“如果你想，下次我带你去。”
沈岁知愣住，转头有点懵逼地看着他。
晏楚和接收到她的视线，意识到她兴许是想岔了，便耐心解释：“我出席的拍卖会比较正经。”
沈岁知想说你这人是真不怕我抹黑你名声，但犹豫半晌还是没吭声，她隐约感觉到晏楚和并不喜欢她自我否认。
于是她对他笑吟吟道：“行啊。”
二人闲聊的空档，已经抵达酒店门口，跟先前苏老爷子办寿宴的地方相同。
下车前，沈岁知收到苏桃瑜发过来的微信消息，说她已经替她把贺礼交给负责人了，让沈岁知安心入席。
沈岁知回了个表情包过去，刚锁上屏幕，晏楚和便已经下车替她打开车门，稍抬下颌示意她出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酒店辉煌灯光猝不及防洒进眼底，沈岁知略微不适地眯了眯眼，看着晏楚和。
男人五官生得极好看，眉骨挺拔，眼窝深邃，嘴唇却削薄，给人冷淡疏离的感觉。
沈岁知不合时宜的想，应该很少有人见晏楚和笑吧，他好像大多数时间都礼貌而冷漠。
但她见过，次数还不少。
沈岁知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到无话可说，觉得自己真是要完蛋了。
她搭着晏楚和的手下车，凛冽的冬风刮过来，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正想催晏楚和赶紧进室内暖和暖和，却见他蹙了蹙眉。
“等等。”
晏楚和轻握住沈岁知的手腕，俯身从副驾驶位置上拎出那件长款棉服，随后对她道：“抬手。”
沈岁知有点儿茫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乖乖照做。
晏楚和神色未改，将她手臂穿进外套袖子中，她全程配合，因为脑子是放空的。
沈岁知盯着他略微低垂的眉眼，脑中乱七八糟。
她突然想，完蛋就完蛋吧，去他/妈的。
晏楚和给她套上棉服，这才侧首看向旁边早就瞠目结舌的招待生，将车钥匙递过去，“35号车位。”
招待生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声应好，拿着车钥匙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临走前他不忘记狠狠掐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平城最不可能同框的两个人，其中一方竟然给另一方穿外套？！
这场景甚至可以列入年度迷幻大赏。
沈岁知并没有注意到方才招待生那副被震撼到全家的表情，而是拽了两下棉服，抬脸看晏楚和：“暖和是暖和，不过穿这个进门也太不体面了。”
晏楚和同她一起走向酒店入口，言简意赅，“天冷。”
沈岁知不服气：“我特别抗冻。”
“是吗？”晏楚和却笑了，没什么感情地问她，“比如顶着个位数的温度，只穿着条裙子去YS？”
沈岁知：“……”
她不说话了，默默吸了吸鼻子，轻咳一声，尴尬地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进去以后，我这衣服也没个能放的地方啊。”
晏楚和侧首看着她，眼神像是觉得她傻，但还是耐心开口：“酒店有服务生。”
沈岁知为自己问过的问题感到全身心后悔，她更尴尬了，垂眼道：“哦对，我给忘了。”
他瞧着她吃瘪的模样，实在生动有趣，眼底不由浮现些许淡淡笑意，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然？”他说，“我帮你拿着也不是不可以。”
沈岁知想象一下那个场面，觉得太惊悚了，可能当晚自己跟晏楚和的名字就要传遍全国。
“得了吧。”沈岁知撇嘴，“不知道以为你是我家长呢。”
晏楚和不置可否地抬了抬嘴角，他们并肩迈入酒店。
宴会还没开始，但场面已经十分热闹了，这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交流场所，平城名门勋贵皆在其中。
见大门被推开，来往宾客习惯性投去目光，不约而同露出震惊神情。
只见男人一席黑色西装，衬衫平整洁净，纽扣扣到最后一颗，剪裁得当的衣料勾勒出劲瘦腰身，更衬出男人冷冽气场。
而他身边容貌姣好明艳的女子，身穿复古黑色长裙，白皙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色彩对比更为鲜明，两人并肩极为般配……
如果女方没有接地气地穿了件长款棉服的话。
当然好看是好看，此情此景也十分赏心悦目，所以说——
晏楚和跟沈岁知为什么会同框？？？
一个是在商界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名门新贵，一个是声名狼藉恶名远扬的纨绔子弟，当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场面实在称得上惊悚。
门口的工作人员也傻眼了，但好在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微笑着唤了声“晏先生”“沈小姐”，随后在宾客名单上确认。
沈岁知把外套脱了，递给服务生让帮忙收着，收回手臂的时候她顿了顿，才发现自己小臂上的纹身忘了遮。
晏楚和察觉她异样，问：“怎么了？”
“纹身忘遮了。”沈岁知语气中透出些无奈意味，“老爷子特讨厌这些花里胡哨的，每次看见我胳膊都得吹胡子瞪眼，我之前都是拿遮暇盖上，这回赶时间就忘了。”
说着，她将那只手臂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随口问：“真有那么非主流啊？”
柔嫩的肌肤白得晃眼，那只墨黑乌鸦栩栩如生，晏楚和伸手扣住她手腕，指腹不轻不重地在她纹身上拂过，几分说不清楚的酥痒。
他说，“挺好看的。”
沈岁知愣住，方才皮肤上的温热触感还刻在脑海挥之不去。
晏楚和却已经面色如常地松开手，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她，“发什么呆？”
沈岁知倏然回神，暗骂自己有病，抬脚快步跟了上去，随他一同入场。
一路下来，途经身边的每个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盯着他们，沈岁知强行看不见，侧目瞥了眼晏楚和，他仍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好似根本不在意。
沈岁知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正好看到不远处的苏桃瑜，她言笑晏晏，正挽着身边男人的臂弯，沈岁知多看了一眼，却发现不是叶彦之。
她愣了会儿，清楚苏桃瑜并不是那种换男人如衣服的人，当中应该是有什么内情，但眼下不是问那些的时候，她便没有过去。
虽然礼物是送到了，但沈岁知身为沈家人，还是得亲自过去祝贺老爷子过寿，大概率会收到对方不屑一顾的白眼。
不过沈岁知自认宽宏大量，而且认为不能自个儿恶心，所以有必要去拉着老爷子一起恶心。
晏楚和身为受邀宾客，到场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同寿星道贺，所以二人仍旧同道。
沈岁知看向他，“我还没听你说过场面话。”
晏楚和颔首：“人际交往必修课。”
沈岁知深以为然，毕竟自己在沈家这么多年也是被迫学会这节必修课，实在不怎么容易。
沈老爷子精神矍铄，看外貌倒是不像已经八十的人，白发被染黑，穿着身改良过的中山装，随和但不失威严。
他周围站着两两三三恭维祝贺的人，晏楚和看了眼沈岁知，沈岁知示意让他先上，自己不急。
于是晏楚和迈步上前，唇角噙着礼貌疏离的弧度，同长辈们问好，祝贺老爷子过寿后，又与ta&#39;men谈笑风生片刻。
沈岁知看沈老爷子眉开眼笑的，这会儿才不急不慢端着酒杯走过去，神情瞧上去有些流里流气，她语气含着笑意，道：“来晚了，抱歉抱歉。”
果不其然，在看到沈岁知后，老爷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尤其在看到她那不经掩饰的纹身后，眼底都流露出反感。
他向来厌恶这个沈岁知，当初若不是沈擎执意带她回来，他定是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后来还养成这狼崽子的模样，更是烦上加烦。
但碍于公共场合，他还是收敛情绪，笑道：“小知来了啊。”
“嗨，您老精神头真好，前段时间见您还有白头发呢，今天这么看，染的效果不错嘛。”沈岁知眉眼弯弯，说出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偏偏脸上还乖巧又规矩。
晏楚和垂下眼帘，看她这副满身刺儿的模样，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眼见着老爷子的表情僵住，沈岁知达成目的后见好就收，态度还算可以地祝贺道：“今儿是您八十大寿，我在这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她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回道：“好，好。”
沈岁知从他语气中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于是打算功成身退，谁知这边正要走，几步之外就传来男人冷淡沉稳的声音：“路上堵车，来迟了。”
沈岁知停住脚步，朝声源处看过去。
两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走过来，出声的人是沈擎。他今天穿了身深灰复式西装，内搭同色马甲，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长眉俊目，气宇不凡，丝毫瞧不出已经年近半百。
而他身边的男人亦是仪表堂堂，模样温文尔雅，唇角噙着疏离笑意，瞧起来有些眼熟。
沈岁知和沈擎关系一般，不至于剑拔弩张但也没到开口喊爸的程度，更何况沈擎平日总是冷冷淡淡不近人情的模样，二人鲜少有过对话。
于是视线对上后，沈岁知只是稍微颔首，便算作问候，沈擎目无波澜，不再看她。
场面功夫做的够到位，沈岁知松了口气，刚原形毕露吊儿郎当打算走人，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到晏楚和唤：“爸，你也来了。”
……
众目睽睽之下，沈岁知面不改色地拐过弯来以一个神奇走位重新回到原位，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堪比被夺舍，没有分毫方才闲散做派。
她站在晏楚和身边，沈擎身边的中年男人就站在她对面，似乎有些意外。
沈岁知调整好表情，拿出下午面对宋雪的架势，问候道：“原来是伯父，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旁边的晏楚和：“……”
这开场白怎么这么耳熟？

第21章
沈岁知突然回来乖巧问好，惹得沈老爷子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沈擎也蹙眉打量她，但没说什么。
晏景峰微微愣住，他对于沈家老幺倒是略有耳闻，只不过见面次数寥寥无几，今日姑且可以算作二人初次正式见面。
女孩眼底诚挚不似作伪，晏景峰稍作停顿，温和地笑笑，道：“这位是小知？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伯父客气了。”沈岁知笑吟吟地，模样十分乖巧，“伯父才是愈发英俊，不知道的以为晏楚和什么时候多出位兄长呢。”
莫名被cue的晏楚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语，最后还是没开口。
晏景峰闻言有些忍俊不禁，跟前小姑娘与传闻中大相径庭，他转向沈擎，玩笑道：“沈擎，你还能养出这种活宝来？”
沈擎看向沈岁知，眼神中不带什么感情，淡声回：“性子不随我。”
话音刚落，周围几人陷入沉默。
沈岁知这还是第一次听他间接提及宋毓涵，不由狐疑地打量着他，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沈老爷子的脸色却比刚才面对沈岁知时更差几分，语气都跟着冷下不少：“沈擎。”
“我不过随口一提。”沈擎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大喜的日子，您别动气。”
不知为何，沈岁知觉得他这副神态非常熟悉。
她仔细回想，反应过来，可不是熟悉吗，她刚才对着老爷子阴阳怪气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样儿。
本以为沈家内部成员很是和睦，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沈岁知腹诽豪门秘辛就是多，面上不动声色。
最后还是前来祝寿的人打破僵局，气氛才缓和下来，沈擎也没再说什么，又恢复以往拒人千里的姿态，站在老爷子身旁。
沈岁知收回视线，在心底庆幸没跟南婉和沈心语撞上，不然那场面非得把沈老爷子给气到撅过去。
然而这想法刚冒出来没两秒钟，她就瞥见那母女二人共同前来，正是朝着这边。
倒霉。
沈岁知在心底骂道，表情勉强控制好，该有的礼节不能失，她没有即刻退场离开。
“我和小语刚去放了贺礼，没想到大家就都来了。”南婉莞尔道，眉眼漾着温和笑意，“呀，小知也在？”
沈岁知看见她就想起下午的事，强压心底厌恶，扯了扯唇角，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晏楚和想起沈岁知说过的事，便垂下眼帘看她，见她示意没事，却也没彻底放心。
“楚和跟小知最近走得挺近呢。”南婉却不肯放过沈岁知，佯装无意将话题扯过去，“没想到你们关系这么好。”
此话一出，各种视线落在二人身上，但更多是对沈岁知的恶意揣测。
毕竟众所周知，沈家老幺道德败坏，从来不是个善茬。
沈岁知觉得无所谓，面对南婉夹枪带棒的发言她早就习以为常，迎接他人白眼她也全当看不见，只是觉得晏楚和在旁边被莫名殃及，让她有点儿不爽。
她蹙眉，正要开口怼人，哪知身旁晏楚和轻轻按住她肩膀，不紧不慢地对南婉道：“是挺好的，不过小辈之间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南婉笑容僵住，难得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旁人也没想到晏楚和竟然会帮沈岁知说话，也没人敢吭声，默默观战。
沈岁知强忍住笑意，不着痕迹地扯了扯晏楚和的袖口，示意他差不多就行。
晏楚和这才收声缄默，恢复往日礼貌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呛人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中。
“行了，这会儿是各位长辈交谈的时候，我就不多打扰了。”沈岁知笑吟吟地对在场宾客举了举杯，“祝各位聊得尽兴。”
说罢，她终于不再看那群人的脸色如何，径直转身离开这片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区域，转去寻找苏桃瑜的身影。
大厅没她，沈岁知皱了皱眉，不知道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没影了，正疑惑着，就听到通往后门的走廊处，隐约传来争执声响。
那条道不怎么有人经过，沈岁知想着说不定是哪对小情侣闹别扭，就没打算过去，只在路过的时候随意瞥一眼，哪知就找到了自己正在寻找的人。
但是多了个表情很臭的叶彦之。
沈岁知停下脚步，只见苏桃瑜被摁在墙上动弹不得，表情羞恼地瞪着叶彦之，而叶彦之脸色也不好看，双眉拧得死紧，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俩人好像在好死不死比力气，不过很显然苏桃瑜输得彻彻底底。
“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问这么多？！”苏桃瑜压低声音，凶巴巴道，“赶紧放手，我要出去！”
叶彦之攥紧她手腕，眼神阴沉，问：“他是你什么人？”
“你关心这个干嘛？”苏桃瑜冷笑，“昨晚不是你说的吗，‘谈恋爱，怎么可能’，那我私生活跟你有关系？”
叶彦之猝不及防被她噎住，开口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脸色更差了。
再听下去不太像回事，沈岁知沉吟片刻，决定不过去了，转身就走。
临走前，她余光瞥到收在旁边的挡路牌，想了想，很是贴心的把它拿过来撑好，摆在通道口。
做好事不留名，沈岁知深感欣慰地重新回到宴会场地，只见众人都已经落座，看来是沈老爷子该发言了。
她的位置在门边，沈岁知坐过去，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来，没过多久场面便静下来，随后音响中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老爷子侃侃而谈，沈岁知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在心里琢磨着自己似乎很久没出去逛逛了，正好最近没什么工作，也算清闲。
正盘算着去哪儿玩比较好，手机便弹出来来电提醒，幸亏她开的是静音，没闹出来动静。
沈岁知瞥了眼，见是李医生的电话，她不由皱起眉头。
她迅速起身，好在位置并不明显，方便她直接从门口溜出去。
沈岁知快步穿过大堂，和门口招待生颔首示意，便走出酒店，她没拿外套，猝不及防冻得浑身发冷。
沈岁知观察四下环境，见没什么人了，才接起电话，“喂？”
在看到来电的时候，她就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在听到李医生的话语后，那预感竟然成了真——
“沈小姐，宋女士去散心时跌进了花园池塘，现在还在昏迷，你……”
沈岁知在听清楚“还在昏迷”四个字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仿佛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将她淋了个彻彻底底，她遍体生寒，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挂断了电话，指尖都是颤抖的。
平城的冬风刺骨的凉，她却浑然不觉，自己似乎已经从头到脚冷透。
她想，是不是应该冲进去把南婉从位置上揪起来，问她为什么要对宋毓涵动手。但万一宋毓涵是发病后自/杀未遂呢，她脑子乱糟糟的，头昏脑胀，无法控制身体。
耳鸣、头晕、眼前满是跳跃嘈杂的黑点，焦躁的感觉在血液里横冲直撞，让她感到反胃，几欲作呕。
——她还会不会醒，我该怎么办？
沈岁知无法控制自己的偏激思维，她觉得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崩盘，理智告诉自己该冷静，但大脑却开始谋杀自己。
状态真的太糟了，发病带来的濒死感几乎令她窒息，手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宋毓涵再也醒不过来了呢？我是不是该拔掉氧气管，然后吞药跟宋毓涵一起死？好烦啊，为什么这么烦，死掉就好了，活着怎么这么难啊。
沈岁知看不清眼前事物，她呼吸急促，直觉自己该吃药控制情绪，但是手边没有药，也没有烟，也没有……
也没有什么？
沈岁知茫然抬起手，她迫切希望自己恢复冷静，潜意识告诉她有人说不能伤害自己，但她现在实在太痛苦，右手无意识握紧成拳，指甲狠狠嵌进还未愈合好的伤口。
刺痛传来，鲜红血液闯进视野，沈岁知觉得自己似乎舒服点儿了，正要继续发力，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她神情恍惚，只看到眼前是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不知为何，有几分克制的颤抖在其中。
沈岁知分不清是谁在害怕，她混混沌沌地抬起脸，眼前黑点刚退散些许，她并不怎么清醒，还未问对方是谁，就已经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沈岁知。”他开口，嗓音低沉，“听话，没事了，放松。”
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围，沈岁知听到自己警戒线刷刷绷断的声音，她突然觉得疲惫，将头抵在男人胸膛，一语不发。
晏楚和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到让她满心委屈眼眶发酸，温暖到让她暂时放下过去所受的所有苦难，安心被人当作珍宝，好好珍藏起来。
晏楚和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抖，无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耐心地轻抚着她的头发和后脑，像是在安慰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负面情绪被缓缓平息，烦人的耳鸣终于消失，头也不再那么痛，沈岁知后知后觉将方才那些竭斯底里的想法挥开。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心想自己刚才犯病居然没吓到晏楚和，想扯起嘴角，但太难了，她干脆放弃。
“我没事了。”沈岁知开口道，嗓音有些喑哑，“你能不能把车借我，我有急……”
“我开车送你。”晏楚和不容置喙地打断她，“你喝过酒。”
沈岁知从他怀抱中抽出身来，无奈道：“沈老爷子寿宴还没结束。”
他看了她一眼，“你的事比较重要。”
沈岁知不再多言，毕竟自己的确喝过酒不能开车，而且现在她脑子根本容不下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想着赶紧过去看宋毓涵。
随晏楚和取车后，沈岁知钻进副驾驶，边系安全带边对他说：“南湖疗养院。”
晏楚和的动作只稍微停滞一瞬，不曾多问，开车前往她所说的地方。
沈岁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她轻轻摩挲着食指和中指，想抽烟，但没那个条件，她只好憋着。
晏楚和余光瞥到她坐立难安的模样，腾出手从储物屉中拿出什么，递给她。
沈岁知定睛一看，是两块薄荷糖。
心头微酸，她把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便拆开包装往嘴里塞。
清凉甜爽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稍微让她满心烦燥平复些许，效果立竿见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晏楚和的糖、晏楚和的怀抱，还有晏楚和这个人，好像就是沈岁知的舒适区和安全区一般，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让她平静下来。
抵达南湖疗养院后，沈岁知匆忙推开车门下车，这才想起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这件事情太私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晏楚和看出她的为难，道：“你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沈岁知点头，顾不得其他，只给李医生发了条短信，就慌慌张张赶去宋毓涵的病房。
当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宋毓涵刚醒不久，拿着水杯正要喝水，被开门声吓得差点儿全洒出去。
她分明刚把护士支开，没想到这会儿又来了个人，她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却没想到看见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沈岁知面上是不经掩饰的紧张彷徨，连眼眶都是红的，整个人状态紧绷又脆弱，宋毓涵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暴露情绪的沈岁知了。
近年她们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哪怕把话说得再难听再刻薄，她也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宋毓涵愣在床上，一时忘了开口。
沈岁知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顺过来，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宋毓涵，眼中欣喜与担忧交织，快步冲到床边。
“你没事吧，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冷的天你掉进池子里没着凉吧，有哪儿擦伤了吗？”沈岁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肩膀，上下打量着，“什么时候醒的啊，身体还不舒服吗？”
问题太多，宋毓涵回答不过来，正要说“我没事”，就看见沈岁知眼眶更红了，有水光浮现。
“你真是……”沈岁知哽了哽，怒道，“保护好自己不知道啊，发病求助医生不知道啊，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给不给你买墓地！”
宋毓涵被她吼得有些懵，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犹豫着轻轻抱住沈岁知，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对不起。”
沈岁知抿唇，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第22章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平复好情绪后，沈岁知搬了椅子坐在床前，问。
宋毓涵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她身子骨并不是多好，当初生沈岁知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本就受不得寒，今天跌进水池，现在还没暖过来。
“我没自杀，那池塘又不深，掉下去也出不了事。”宋毓涵捧着水杯，边喝水边不紧不慢道，“我就是吃完饭想散散心，结果脚滑了而已。”
沈岁知想起南婉当时说的话，不由确认道：“你当时身边有人吗？”
“没有，我散步的时候只让护士和护工再远点的地方跟着。”
宋毓涵说完，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皱起眉头看向她，“怎么回事？”
沈岁知想了想，她并不清楚宋毓涵和南婉是否有过交集，正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宋毓涵便已经将答案猜了出来：“是不是南婉跟你说什么了？”
“她想要你手里的股份，拿你威胁我，我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你在这里的。”沈岁知见她猜中，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她动手了，用不用给你换个地方？”
“不用。”宋毓涵神色平淡，似乎并不惊讶，“她不敢动我。”
沈岁知闻言愣了下，莫名想起先前沈擎和老爷子的诡异气氛，下意识问：“为什么？”
宋毓涵被她给问住，好像刚才的话只是下意识说出口的，她神色显露半分酸楚，喃喃道：“是啊，为什么？”
不等沈岁知仔细琢磨她的表情，宋毓涵便已经迅速恢复常态，淡声说：“我手里握着的股份份额不小，她不敢直接有动作。”
沈岁知看出她不想多谈，就不再继续追问。
倒是宋毓涵看向她，见她这身装扮，明显是从社交场合赶过来的，问：“你从哪赶来的？”
“沈老爷子八十大寿，我过去走个过场，接到李医生的电话就赶紧过来了。”
宋毓涵深谙女儿那薄弱的道德观念，不禁怀疑：“你没酒驾吧？”
“没有！”沈岁知没好气答，削起苹果来，“朋友送我过来的。”
为人母亲对这方面总是格外敏感，宋毓涵皱了皱眉，“你朋友？男的女的？”
她手上动作不停，答：“晏楚和。”
宋毓涵自然知道晏楚和是谁，所以她听到这个答案后，似乎有些惊讶。
“只是朋友而已。”沈岁知知道她想问什么，自顾自道，“我们不会在一起的，他太优秀了，那么好的人干嘛被我耽误。”
宋毓涵被她给堵住，开口想说出安慰的话，但母女二人的相处模式早就定型，她说不出软话，半晌才凶巴巴地憋出来一句：“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看你在外面作天作地的时候也没这么自卑。”
话音落下，沈岁知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将削好的苹果切成瓣，递给宋毓涵一块，“吃。”
宋毓涵面上嫌弃着，但还是乖乖吃起苹果来。
“上次还没削完，你就把我给骂出去了。”沈岁知放下水果刀，收到抽屉里，“岁数大了，怎么这脾气也越来越臭。”
宋毓涵没生气，被她这么一说，想起上次二人糟糕的会面，她下意识看向沈岁知的脸颊，虽然她化了妆，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那道极淡的痕迹。
是她当时摔碎玻璃杯的时候，划伤的。
宋毓涵陷入沉默。
沈岁知也不过只是随口提及，她看了眼时间，虽然不算太晚，但毕竟楼下晏楚和还等着，于是她便打算起身离开。
这时，宋毓涵突然开口问：“是不是很疼？”
沈岁知动作顿住，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脸上的伤口。
疼啊，怎么不疼。
沈岁知想这么说，但她最终还是说“没感觉”。
随后便一片寂静。
“我差不多该走了，你好好养身体。”沈岁知说着，站起身来，走向病房门口。
就在她拉开门的瞬间，她听到宋毓涵说：“对不起。”
沈岁知顿了顿。
片刻后她嗯了声，随后反手关上门，狠狠抹了把酸涩双眼，没人看见她的动作。
-
沈岁知拉开车门的时候，晏楚和在抽烟。
侧目看到她，他不着痕迹地蹙眉，随后便将烟碾灭在车载烟灰缸中，“抱歉。”
“没事。”沈岁知从怔愣状态中回来，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心情不好？是不是我刚才吓着你了？”
晏楚和没回答，只是伸手攥住她右手手腕，垂下眼帘打量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沈岁知甚至比第一次受创时用的力气还要大，伤口更深了，看起来有些骇人。
晏楚和似乎想到什么，稍微施力，将她小臂暴露在灯光下，果不其然，平日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其实她手臂内侧满是划痕。
因为伤疤颜色浅而且只在皮肤表面，所以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受伤的皮肤与正常皮肤的区别。而手腕内侧的皮肤纵横纹路太多，想来是因为反复伤害落下的。
“不好意思啊，我……”沈岁知有点儿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这种行为或许在常人眼中有些变/态。
“我知道你的情况。”晏楚和松开她，将车内灯关上，面上情绪淡然，“上次你喝醉我送你回去，看到了你桌子上的抗抑郁药。”
沈岁知眨眨眼，“难怪。”
知道不用解释那么多，她松懈下来，满不在乎道：“我犯病的时候是不是挺吓人啊，倒是要谢谢你让我冷静。”
“其实我那个时候本来想去死的。”她开玩笑似的道，“但是你来了，我觉得自己又可以多活一阵子。”
晏楚和沉默片刻，道：“以后可以告诉我。”
沈岁知怔住。
“以后？”她笑了笑，“晏楚和，你还没看清楚我这人吗，满身缺点也就算了，还那么多负能量，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沈岁知不信，她当然不信。
她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人格有数不清的缺陷，人生也满是遗憾。她踩进泥潭，最初求救过，也有人曾尝试努力将她拉出来，但最终还是半途而废，松手离开。
所以后来她不再盼了，干净留给那些美好的人，她自己肮脏就够，没必要去污染别人。
“不是安慰。”晏楚和微微蹙眉，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不满，“你很好。”
沈岁知哑口无言，意外地看着他。
关灯以后，车内光线昏暗，但仍有月光从车窗洒进来，映在晏楚和眉眼，几分清冷。她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晚的月亮很干净。
她习惯连一颗星都看不到的夜晚，黑黢黢的世界没完没了，但现在，月亮就在她眼前。
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沈岁知睫羽微颤，她垂下眼帘，没再说话，转头安静坐着。
晏楚和也不再多言，给她充分的调整时间，他关上车窗将暖风打开，开车送她回家。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岁知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家情况很复杂，但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沈擎半道捡回来的私生女。”
“我妈当初用我换了部分股权，所以沈家人都觉得我想争权，而我后妈最提防我，下午我跟你说我跟她偶遇，其实她是想用我妈威胁我。”
“结果我妈就出事了。”沈岁知嗤笑，继续说，“不过没什么事，也不是我后妈动的手，就把我吓得不轻。”
“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只是随口一说。”她看了眼正专注开车的男人，“你要是嫌烦我就闭嘴喽。”
话音刚落，车便停了下来。
沈岁知下意识往外看，发现竟然这么快就到自己家楼下了。
沈岁知虽然自认脸皮挺厚，但还没自个儿嘟囔一堆家里破事的经历，当下有点尴尬，见已经到地方，于是准备下车走人。
刚颔首准备解安全带，晏楚和便已经俯身靠近，神色淡然地为她解开锁扣，将安全带收回。
二人离得很近。
不知道为什么，沈岁知不太敢呼吸，紧张得要命。
晏楚和半抬起眼，见她这憋着气儿的模样，眉眼间不由浮现几分浅淡笑意，稍微和她拉开些许距离。
“没有嫌烦。”他道，抬手落在沈岁知头顶，轻轻揉了揉，“你跟我说你的事，我很高兴。”
沈岁知觉得摸头这个行为很像哄小孩子，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如果受委屈掉眼泪，宋毓涵也会这么安慰她。
后来被沈擎接到沈家，什么委屈都得自己憋着，也没有什么人会这样温柔地安慰自己，她几乎已经快忘了那是怎样的感觉。
但是现在，沈岁知觉得还不错。
“……噢。”晏楚和收回手后，她面色如常地转过脑袋，“今天谢谢你，那我先上楼了，寿宴那边你赶紧回去吧，省得给那群人落下话柄。”
这句关心听着有点儿别扭，晏楚和无奈颔首，“好，你回去好好休息。”
沈岁知点点头，拿着手机推开车门，刚把腿给迈出去，就听车内传来男人低缓的嗓音：“晚安。”
沈岁知指尖微颤，心跳没来由开始加速，她没有回头，也回了声“晚安”，随后便反手将车门关好，转身走向楼道口。
——她觉得，自己真快要完蛋了。

第23章
沈岁知回到家后，就直接躺倒在沙发上。
紧绷许久的身体总算得以放松，她觉得又累又困，连爬起来去卸妆的力气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刚把屏幕解锁开，手机自动连上家里的网络，之前没有接受到的未读消息一股脑儿全都蹦了出来，把通知栏拉得老长。
沈岁知有点儿懵，还没见过这种阵仗，她点进微信首页，直接把那些红点挨个往下看。
【温知妤今天发财了吗：卧槽沈岁知你搞到真的极品了？！】
【不脱单不改名：姐，你真是我姐，平时不玩儿一玩儿就玩儿这么大，震撼我妈！】
【我可以：我就说上次你们两个不对劲，你他/妈还说不感兴趣，你在说peach？？】
【在睡觉别烦我：草，沈岁知你搞什么，大晚上吓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
沈岁知看半天没看懂，最后划拉到苏桃瑜的消息，可算是有个说话明白的了。
【甜桃：崽种速度现身！指路微博热搜你搞快点回我！！】
微博热搜？
沈岁知瞬间涌起不祥的预感，也顾不得回不回消息了，立刻返回主页打开微博，上方热搜榜单第一名赫然挂着“爆”字。
沈岁知将视线落在那行标题——
【晏楚和沈岁知】
她愣了愣，想到刚才微信里收到的那些消息，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点进话题，置顶赫然是一位挂着大V的娱乐爆料博主，转评赞竟然已经飙到数十万以上，看得沈岁知叹为观止。
到底是她黑红自带流量，还是说因为她把晏楚和这颗白菜拱了，这件事带来这么大的流量？
沈岁知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点开原博，果然和她猜想的没错，爆料人的证据正是下午她与晏楚和在中央大厦生活超市的视频，视频中正是他们二人排队等待付款的时候，沈岁知看到自己那时在玩手机，应当是没注意有人偷拍。
但晏楚和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沈岁知蹙起眉，继续观看视频，发现晏楚和竟然朝镜头这边看了过来，拍摄者估计是心慌了，镜头抖了两下。
紧接着，晏楚和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似乎只是视线不经意扫过这边。
视频结束。
沈岁知陷入沉默。
——如果她没有看错，晏楚和应该是看见有人在偷拍了。
但他没有制止，而是选择无视对方，这个操作沈岁知可以认为是他碍于公共场合不好过去制止，但为什么这微博热度都已经这么高了，还存在在首页？
沈岁知并不认为晏楚和公司背后的公关实力差到这种程度，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本尊默许的。
沈岁知觉得有点儿头疼。
朋友关系，鬼扯的朋友关系，都是成年人，她怎么可能分不清朋友关系和男女关系？
她只是逃避面对而已。
沈岁知揉了两下额头，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出神。
约莫半分钟后，沈岁知叹了口气，还是给姜灿打过去电话。
没等多久，姜灿就将电话接起，“怎么回事？”
倒是开门见山。
沈岁知干巴巴笑了笑，道：“就你看到的呗，我跟晏楚和下午一起去超市购物，被人拍下来了。”
“你们两个……”姜灿似乎有点儿难以接受，“同居了？”
“怎么可能。”沈岁知无奈，捏着眉骨，“他来我家给我做饭，我知道听起来挺暧昧，但我和他确实没什么。”
姜灿沉默片刻，想问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只说：“行，你也不用开口，我还想着需不需要打电话问你呢，公关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安心睡觉。”
沈岁知笑道：“好嘞，谢谢姜老板。”
挂断电话后，她本想打电话问问晏楚和，但又觉得没什么意义，还是算了。
这件事对于沈岁知来说暂时告一段落，她也没看网友的评论，径直退出微博回到微信，挨个回了消息，有不少秒回的，她全当看不见。
苏桃瑜没有秒回，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沈岁知觉得困，便去卸妆洗漱，换好衣服回卧室吃药睡觉。
-
潮湿、阴冷。
意识下沉到最底部。
沈岁知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像是在水底，四肢僵硬无法挣扎，她抬头，就看到岸边无数旁观者，对她指指点点高谈阔论。
她觉得自己在被海水溺死之前，就要先被那些人的恶意溺死了。
沈岁知想放任自流，但紧接着，便有人紧紧拉住她，将她往上带。
——猛然下坠的感觉惊醒了她。
沈岁知倏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枕头旁边的手机还在吵闹着，她后知后觉地把闹钟划掉，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她抬手揉两下乱糟糟的头发，结果牵动掌心伤口，不由啧了声。
没再回味刚才的梦境，沈岁知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厨房，边打着哈欠边扯开冰箱门，伸手正要拿啤酒，不知怎的又停住。
沈岁知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算了，改为喝温水。
今天还要给晏灵犀上课，沈岁知掰着手指头倒数，没剩几天，她差不多可以筹划着出去玩儿了。
她想着，带上蓝牙耳机，给苏桃瑜打过去电话，不急不慢地站在洗漱台前收拾自己。
苏桃瑜很快就接了起来，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怎么啦？”
沈岁知开门见山，“过几天跨完年有空没，最好是能腾出小半个月。”
“我都可以啊，最近无聊的要命，是不是出去玩儿？”
“嗯，不过地点我还没想好，我又不怎么出门，你看着推荐。”
苏桃瑜想了想，“那德国吧，我在那儿有朋友，到时候能借车开。”
一槌定音，二人很快将旅游计划敲定，苏桃瑜要继续睡回笼觉，沈岁知挂断电话，待会准备出门。
不知道为什么，沈岁知总有种预感，觉得最后当家教的这几天，每天都会遇见晏楚和。
——事实证明她没有猜错。
当晏家的佣人打开门后，沈岁知一眼望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西装裤，衣摆收进几分，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袖口微微上挽，却也只露出弧度漂亮的腕骨。
沈岁知目光挪到他上身，纽扣难得留出两颗，少了在公共场合的冷漠禁欲，多了在私人时间的慵懒闲适。
佣人似乎刚刚完成工作，准备离开，见沈岁知来了，便提醒道：“萧老师，晏小姐昨晚回来得晚，现在刚起床不久，您可以在客厅稍等一会儿。”
沈岁知眼尾弯出清浅弧度，把温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我知道了，谢谢。”
佣人点点头，便离开了晏家。
大门被关上，客厅就只剩下沈岁知和晏楚和二人。
见没有旁人存在，沈岁知身上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息立刻被撤掉，她转向晏楚和的方向，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将笔电合起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二人视线相撞，晏楚和略一挑眉，“不装了？”
“装什么装。”沈岁知没好气翻个白眼，“哪有给免费看的戏？”
晏楚和作为商人不容许受到这种质疑，于是认真提醒：“课程结束后我会把费用转给你。”
沈岁知无言以对地瞧着他，心想这人真是复杂，说不解风情倒也不至于，可一本正经起来简直就像个中老年人。
“最好再加个友情费用。”她不以为意地耸肩笑笑，道：“我可是快没钱给公关团队发工资了。”
不露声色，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晏楚和闻言稍稍眯眸，眼神微沉。
沈岁知看他这是听明白了，索性懒得再兜圈子，抬手将肩前长发揽至身后，“晏楚和，你这可不厚道啊。”
“是有点。”他颔首，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本来想回去再联系公关，不过你动作太快，没给我留时间。”
沈岁知哑口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当事人都承认了，晏楚和就是知道她一定不会追问原因，所以才这么从容。
不过说实话，她不是很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
沈岁知蹙了蹙眉，在原地也伫累了，便抬脚走向沙发处，打算坐下来歇歇，边酝酿着开口：“晏楚和，你……”
话还没说完，她没注意到脚下，鞋尖猝不及防被桌脚绊住，沈岁知措手不及，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应激反应，身体便已经往前栽过去。
晏楚和好整以暇地坐在眼前，她只想着赶紧避开，腿却撞到沙发边缘，双腿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狼狈地扑到男人跟前，手臂条件反射撑在他耳侧。
沈岁知刚掀起眼帘，就狠狠僵住，呼吸都被她收敛。
太近了。
近到稍微侧脸，两个人就能亲到的地步。
晏楚和显然也始料未及，眼底怔色还没完全掩去，但潜意识认为二人此时的动作过于危险，因此身体先于理智，他伸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扶正。
于是沈岁知便坐到了男人的腿上。
沈岁知懵了。
她方才从外面带来的寒气还没褪干净，此时对温度的感知十分敏感，只觉得二人接触的皮肤在隐隐发烫，烧得她坐立难安。
如果不是因为清楚对方的为人，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人是故意的了。
沈岁知身体紧绷，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晏楚和也在看着她，眼底像是凝着浓郁的雾气，深而沉，聚拢成幽谧深邃的漩，却不掀波澜。
他用这样的目光打量她，沈岁知几乎瞬间便招架不住，仓惶地垂下眼帘，目光阴差阳错落在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恰好能够看到锁骨中间的沟壑，向上则是修长的脖颈与凸起的喉结。
沈岁知有点儿想骂人，不愿承认自己刚才想吻他。
然而就在此时，“咔哒”一声开门声响，快准狠地击碎客厅中的暧昧气氛。
沈岁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坐正，仍旧不忘进入大家闺秀状态，双膝并拢手放腿面，姿态从容大方温柔娴静。
而晏楚和也迅速端回那副正儿八经的架势，眉目清冷神情坦然，除却他耳尖那份极度违和的薄红，全然看不出上一秒还在“调情”。
晏灵犀昨晚太累，直接就在楼下空房间睡了，没想到洗漱完毕后推开门，就看到这么劲爆的限制级画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偏偏这两位主角恢复状态还那么快，这会儿都人五人六地端坐着，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望着这边。
晏灵犀满头乱飞的瞌睡虫被一巴掌全拍走，她艰难地顶着两道炙热视线，硬着头皮装出刚睡醒的样子，哈哈笑道：“唉我好困啊，还没睡醒呢，你们先聊，我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沈岁知：“……”
她上次受这种尴尬，是在晏楚和跟前直播掉马的时候。
没想到这次还是跟他有关。
“不是，你别急，刚才是意外。”沈岁知无可奈何，她站起身来，顺手把刚才弄乱的长发顺到耳后，“我其实可以解释——”
话没说完，本就因先前动作太大而挂在耳边要掉不掉的口罩带，被她顺头发的动作彻底带掉。
口罩可怜兮兮地挂在脸侧，晃了两下。
口罩下明艳动人的五官暴露出来。
晏楚和：“……”
晏灵犀：“……”
沈岁知沉默两秒，生死看淡般重新坐回去，道：“算了，可以但没必要。”
她是真没想到会出师不利，眼看着课程都要结束了，她这里竟然被动掉马了。
她本来以为家教的事情顶多也就晏楚和知道，结果现在晏灵犀也知道她穿马甲的事儿了，也不知道这课还能不能上下去。
晏楚和坦然自若，不疾不徐地执起桌上咖啡，抵在唇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
沈岁知满脸都写着无所谓想问就问，单手扯下脸上要掉不掉的口罩，索性也懒得装模作样了，两腿一搭手臂一放，往日里二大爷似的气派又回来了。
晏灵犀还是有点儿接受不能，毕竟眼看着相处了快一个月的温柔如水大家闺秀萧老师，摘下口罩就成了作天作地玩世不恭的沈家老幺，这对比实在太丧病。
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沈岁知是不是精分，而且还是能随心切换人格的那种。
晏灵犀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自己人五人六的哥哥，又看了眼原形毕露的沈岁知，只觉得信息量太大，她想问的问题也太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问：“所以哥，你早就知道了？”
晏楚和神情淡然，颔首算是默认，“忘记跟你说了。”
晏灵犀觉得可能不是忘了，是他压根没想过告诉自己。
“今天纯属意外。”沈岁知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原来给你上课的温知妤是我朋友，她不是找到正式工作了嘛，就把家教的事交给我了。我身份不大方便，只好换个名字过来。”
哪知道被晏楚和当面见证掉马不说，今天还整了这出，这兼职做得实在是一波三折。
“不过学历没造假啊，我传授知识童叟无欺。”沈岁知补充道，试图为自己又臭又烂的名声挽尊，“你平常心就行，反正没几节课了，等你哥给我结算完工钱我就不是家教了。”
晏楚和闻言轻捏眉骨，语气有些许无奈意味：“放心，一分少不了你的。”
沈岁知赞许地点头，“对，自己人明算账。”
晏灵犀脑中瞬间灵光乍现，有种豁然开朗拨云见日的感觉。
——是真的！原来是真的！！
她有点儿激动又有点儿震惊，眼神复杂且欣慰地打量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不大确定道：“所以说，你们……真的？”
沈岁知没弄懂什么真的假的，以为是说她和晏楚和关系不错，便犹豫着给出回复：“是吧。”
晏灵犀当即振声道：“嫂子好！”
……
沈岁知：“？？？”
她难得有被噎住的时候，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这小妮子到底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晏楚和闻言也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家妹妹会突然认亲，“嫂子”二字着实出乎他意料，他不由半抬起眼来看了晏灵犀一眼。
晏灵犀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老哥是在夸自己上道。
“我昨天看到微博，就觉得你们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了。”晏灵犀舒心似的，拍着胸脯道，“我之前还猜来猜去的，没想到你们真在一起了，放心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爸妈那边我替你们打掩护！”
沈岁知寻思被晏灵犀这么一说，已经不是狗血地下恋情，而是地下偷/情了。
“……这倒不用。”沈岁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词穷，便对身边晏楚和道，“算了，你解释清楚。”
“确实不用。”晏楚和将瓷杯放在桌面，淡声，“爸妈已经见过了。”
晏灵犀：“！！”
沈岁知：“？”
行，越描越黑，他故意的。
最终，顶着晏灵犀“我都懂我明白不用再解释了”的目光下，沈岁知还是没能成功证明她跟晏楚和清清白白。
——可能因为他们之间的确有那么一点儿不清不白的意味。
-
从晏家出来时，沈岁知整个人都舒了口气。
掉马之后战战兢兢，但好歹还是有个好处，最起码她不用再装无辜小白花，也不用每天早上穿得又乖又柔，更不用端着姿态防止自己骨子里的散漫气息流露出来。
自我安慰般想了会儿，沈岁知才觉得那阵子尴尬消退些许。
她看了看时间，决定先打车回家，吃完饭再睡个午觉，下午去南湖疗养院看看宋毓涵。
沈岁知吃饭从来都是凑合，她随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就拿出手机边刷消息边吃饭了。
昨晚的话题在微博上已经几乎没什么热度，网络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新的热点供人议论，因为隔着虚拟的空间，哪怕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毫无责任的评价也能堆积如山。
人总是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去看待他人，尤其某些抱着键盘义正辞严的人。但言行一致向来是件很困难的事，人能说出多光鲜的话，就能干出多下作的事。
可是隔着网络，谁又清楚谁。
沈岁知把未读私信清空，指桑骂槐的话她早就看烦，反正多数骂她的人不会管罪名是否成立，只是需要一个对象发泄他们生活中的不顺意罢了。
人的恶意究竟可以达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
沈岁知切换到SZ的微博，边清理未读消息，边百无聊赖的想，如果哪天她把马甲脱下来，SZ和沈岁知变成一个人，那些网友又会说什么？
算了，这种打脸并不爽快。舆论造成的创伤早就留下永久痕迹，这种公平说到头也没有任何意义。
沈岁知晃晃脑袋，把偏激思想给赶走，锁上手机屏幕埋首吃饭。
饭后她订上闹钟去卧室睡了一觉，醒来磨磨唧唧地换衣服化妆，看已经是下午，这才拎着车钥匙出门。
然而这趟，却让她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岁知轻车熟路地绕小路前来，将车停在公共停车位，便朝疗养院西门走过去。
疗养院有三个门可供出入，她平时都走大门，因为方便先去找李医生，但今天不用，她就直接把车开到了西边。
疗养院西门距离病房楼近，能看到后花园全貌，沈岁知也不知道宋毓涵这会儿是在房间看书还是在花园闲逛，打算碰碰运气。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她就看到另一位探望者，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站在围栏前，不知在看什么。
沈岁知没在意，可越是走过去，她越觉得那个人眼熟，不由停下脚步来仔细打量。
对方是名男子，身穿剪裁得当的深色西装，身形颀长，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猜测不出年纪来，只觉得那冷冽气场熟悉得要命。
紧接着，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沈岁知心中一紧，正要快步上前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对方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首，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英眉俊目，凉薄眼神，面部线条流畅而坚毅，出挑的五官与她有三分相似。
——沈、擎。
沈岁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南婉告诉他的吗？难不成他是来找宋毓涵谈股权的事？
问题太多，她只觉得心慌意乱，当即抬脚过去想要质问他，但沈擎只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作声。
沈岁知勉强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见此，沈擎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某处，面上不露声色，看不出半分情绪。
沈岁知在他身边站定，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顺着目光望过去，就看到正在摆弄花坛的宋毓涵，她似乎正在请教园林工如何修剪，并认真学习着。
日光温和，映亮她的眉眼，显得那浅淡笑意愈发惊艳漂亮，像是严冬的暖阳。
沈岁知愣住。
为的却不是此情此景，而是看着此情此景的人。
她侧首看向沈擎，想从他眼中挖掘出什么，但他藏得太深，什么都瞧不出来。
约莫过了半分钟，沈擎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对身旁的沈岁知稍稍抬起下颌，示意她跟过来。
沈岁知虽然一身反骨不喜欢听话，但此时为了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闷声不坑跟着他走出去一段距离。
确认疗养院内看不到他们二人，沈岁知回头打量距离，这才放心开口：“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擎并不回答，只淡声说道：“别跟她说我来过。”
沈岁知蹙眉，太多问题压在心头，但不知道怎么，她就是知道自己无法从这个男人口中得知答案。
“别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股份仍旧是宋毓涵的。”沈擎言简意赅，像是清楚她内心所想，“另外，不用把宋毓涵转移到其他地方。”
最后一句话简直就是精准说中沈岁知的心思。
她当即警惕起来，问：“凭什么？”
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沈擎神色未改，他只半看了沈岁知一眼，随后便拿出车钥匙，似乎准备离开。
“凭我不会让南婉动她。”他说。
沈岁知微微瞠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擎。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沈擎不再多作停留，迈步走向不远处自己停放的车辆，不曾回头。
——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竟凭白多出几分孑然意味。
在原地伫立数秒，沈岁知倏然回神，她松开拧紧的眉头，转身与他背道而驰，走向疗养院。
宋毓涵已经将花修剪完毕，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脸看了眼，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来了？”
沈岁知嗯了声，顺手拨弄两下花骨朵，“身体怎么样，没哪儿不舒服吧？”
“有点儿小感冒，不碍事。”
宋毓涵说着，余光不经意瞥到沈岁知脖子上的黑色细绳，不由顿了顿。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岁知抬手将那枚平安扣从领口内拿出，道：“之前的绳子是好几年前的了，我就找人帮我换了条。”
宋毓涵启唇，却没作声。
“怎么。”沈岁知失笑，“你不会还想再收回去吧？”
宋毓涵一噎，没好气道：“给都给了，你爱戴就戴。”
自从昨晚那场意外后，母女二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不再像原来那样剑拔弩张，好似终于开始有了点儿亲人间的意味。
沈岁知哑然失笑，心情莫名好了不少，开口道：“你……”
话几乎都要脱口而出，她却戛然而止。
宋毓涵蹙眉看向她，“什么？”
沈岁知把原本想说的话默默压回去，改口为：“你早点儿回去休息，最近降温太厉害。”
宋毓涵虽然觉得她似乎刚才并不是想说这句话，但还是没有多问，颔首应下。
沈岁知与她闲聊片刻，便趁天色未暗离开了疗养院。
她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习惯性摸出根烟点上，当吐出一口烟的时候，她脑中想的竟然是该跟晏楚和多要几块薄荷糖备用。
沈岁知心想自己真是魔怔，她晃晃脑袋，想到刚才面对宋毓涵的时候，的确是得意忘形了些。
她竟然想问她，春节要不要一起过。
幸好这句话被她及时收住，不然还真成笑话了。
沈岁知垂下眼帘，指腹摩挲着那枚平安扣，上面沾着她的体温，残留几丝温热。
她盯了数秒，随后便将它塞进领口，顺带把还没抽几口的烟给碾灭，开车回家。
-
翌日，本来沈岁知已经做好了面对晏楚和的准备，然而替她开门的却是晏灵犀。
掉马后，沈岁知便不再装模作样，穿衣风格变回自己的，口罩也懒得带，晏灵犀倒是适应得很快。
沈岁知往客厅里扫了两眼，的确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没问，径直同晏灵犀上楼了。
上课期间，晏灵犀好几次偷偷打量她，都被她逮了个正着，最后沈岁知实在忍不住，把习题册放下，问：“我就那么好看？”
晏灵犀猛点头，“好看！”
沈岁知怀疑是自己的反讽用得不行，她默了默，才道：“专心学习，怎么感觉你憋着话似的。”
“我就是憋着话啊，姐你可算看出来了！”
晏灵犀双目炯炯，凑上来，“你和我哥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哥谈恋爱的时候什么样啊，他会不会笑啊？”
“……我和你哥没什么，但他会笑，另外我和他相处时间不长，谈恋爱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晏灵犀自动过滤“没什么”三个字，道：“可我哥没谈过恋爱啊。”
沈岁知差点儿没握住笔。
“真的，姐你别看他条件好，其实纯情正经得要命，我记得他大学那会儿只在学校和公司露面，身边就没见过异性。”
大概明白眼前这小妮子是在“拉郎配”，但沈岁知觉得这话的确是有理有据。
大学时的晏楚和她不知道，但现在的晏楚和她的确知道。毕竟这男人是真的不解风情到了某种境界，而且简单的肢体接触都能让他浑不自在，动不动就一本正经红耳朵。
纯情正经得要命。
沈岁知出神少顷，不由弯唇笑了笑，虽然消逝得极快，但还是被晏灵犀成功捕捉。
晏灵犀更加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嫂子。
她想了想，考虑是主动告诉沈岁知晏楚和今天去了哪，还是等沈岁知开口询问再说。
然而沈岁知没有给她考虑的机会，用笔轻敲桌面，提醒道：“好了啊，闲聊时间到此为止，继续做题。”
晏灵犀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红娘梦想，拿起笔开始脚踏实地投入题海。
沈岁知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心中天人交战，课程结束后，她思忖两秒，果断开口问：“你哥人呢？”
晏灵犀可就等着她开口了，憋都差点憋出毛病来，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岁知，道：“我哥今天没来这，听说公司也没去，他开车去了趟C市。”
“C市？”沈岁知蹙眉，“他跑那边干嘛？”
“不清楚，我还特意打电话问了他助理，结果助理也不知道，他好像谁都没有说。”
沈岁知微怔，想起自己空空荡荡的消息界面，他也没有同自己说。
说不清楚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但沈岁知觉得，她不是太痛快。

第24章
沈岁知一觉睡到自然醒，已经是上午九点。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课程暂时取消，明天再继续。
至于特殊在哪儿……
沈岁知揉了揉额角，摸过床头手机，看到系统的温馨提示，今天是本年的最后一天。
跨年。
沈岁知盯着日期栏看了两秒，又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懒得起床。
时间疾跑着来到12月31日，兵荒马乱的一年进入末尾，她感觉自己这年过得并不如何，除去最后这个月还算有趣。
沈岁知翻了翻朋友圈，有对象的今天陪对象，没对象的出门撒野，不少人问她要不要来开趴，她不想动弹，统一回复今天要跟家里人跨年。
家里人当然是没有的，宋毓涵不大喜欢这些热闹日子，她过去几年里也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沈岁知苦巴巴地揉揉脸，无奈叹息一声，心想自己现在还真是不行，怎么连这点儿寂寞都耐不住。
该有的程序还是得有，沈岁知这么想着，翻身下床，打算换身衣服去楼下超市买袋速冻水饺，今晚水饺配冰啤，自个儿看着跨年晚会跨年。
待她走到超市里，不由被这拥挤人潮给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认命地在夹缝中生存，勉勉强强可算挪到冷冻柜跟前，她开始挑水饺的牌子。
周围大多是大人带着小孩，一家人置备食材庆祝今晚跨年，放眼望去都是两两三三成群结队，像沈岁知这样形单影只的还真不多。
沈岁知倒是无所谓，她只关心今天究竟要吃什么馅儿的饺子，毕竟新的一年新的花样。
就在此时，放在口袋中的手机响动起来，她起先没有察觉，还是旁边路过的小朋友扯了扯她的袖口，提示她有电话。
沈岁知说了声谢谢，随后便单手拿出手机，却见来电显示竟然是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
犹豫半秒，她迅速接起电话，“喂？”
晏楚和并没有追究她怎么这么慢才接电话，他听到她那边嘈杂喧嚷的背景音，不由轻轻蹙眉，问：“你在哪里？”
“我家楼下超市，今天不是跨年吗，我买速冻水饺。”沈岁知掌心将话筒拢了拢，试图手动降噪，“有事儿吗，你不回去家庭聚餐，怎么想起来找我？”
“你今天自己一个人？”
“怎么可能？”沈岁知下意识反驳，想也没想便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水饺是我午饭好吧，我今晚和他们去YS开趴，怎么说也要嗨到凌晨。”
晏楚和没作声，只垂下眼帘，淡淡扫了眼办公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赫然是微信界面，叶彦之发来的消息：【我问苏桃瑜了，沈岁知把所有趴都推了，估计是自己过。】
他收回视线，嗓音低缓：“中午来我这么。”
沈岁知被这话惊得不轻，连挑水饺的心思都没了，问：“干嘛，我还跟着你去聚餐蹭饭啊？”
“我今天自己一个人。”他说。
同样的话，换了个主语换了个语气，感觉就全然不同。
沈岁知犹疑片刻，才开口道：“那我过去陪你，有什么好处没？”
这个问题她自己都觉得是废话，毕竟跟着晏楚和蹭饭好处数不胜数，十分有益于身心健康。
晏楚和语气平淡：“你今晚可以吃到手工水饺。”
沈岁知沉默数秒，真情实感地问：“你包还是我包？”
“你不会？”
“怎么可能，这不是最基本的厨房技能？”
“嗯。”他说，“那你教我。”
沈岁知懵了懵，想说你自己不会包水饺你还说什么吃，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吞回去，毕竟能找到他晏楚和不会的事，还挺不容易。
“你家有没有馅料啊，还有饺子皮，我虽然会包但是不会擀面，原来都是我妈……”
沈岁知顺口一说，不禁来了个猛刹，瞬间有些不自在。
晏楚和听出她的进退两难，便不着痕迹地替她化解尴尬，道：“两样都没有，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买了带过来。”
沈岁知稍作停顿，“你家楼下不是也有超市吗？”
“我在公司。”
他言简意赅地答道，“或者你想等我开完会，一起去买。”
沈岁知顺着他这句话，不由想象她光明正大伫在公司大厅等晏楚和结束会议，路人不都得用眼神把她身上戳出来窟窿。
“不用不用这就没必要了。”沈岁知想也没想就张口否决这个提议，想起上次的微博事件就觉得头疼，“那我把东西买齐带过去，你想吃什么馅儿？”
“按你喜欢的买。”
沈岁知这才想起来，“哦对，你不挑食好养活，差点忘了。”
“……”晏楚和默了默，正欲开口，办公室门被人礼貌叩响。
他半抬起眼，“进。”
徐助理闻言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拿着文件对晏楚和道：“晏总，参与企划的相关工作人员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晏楚和稍稍颔首，表示知道了。
沈岁知这边环境太乱，所以只能隐约听见对方那边的声响，她捕捉到“会议室”这个关键词，便知道晏楚和是要去开会了。
“你忙去吧，我正好买东西。”她说道，“给个时间，我开车去你公寓。”
晏楚和垂眼看向腕表，“十一点可以吗？”
“没问题。”沈岁知答应地十分利索，“等中午沈姐教你包水饺，包教包会。”
晏楚和哑然失笑，道了声好，便将电话挂断。
徐助理伫在旁边，大气儿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上司的表情，反复确认几次对方的确是在笑。
天知道他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看到晏楚和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大多还是出于场合上的礼貌，像刚才这样有人情味儿的笑容，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其震撼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想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徐助理心里有个八成确定的名字，他尝试着把沈岁知和晏楚和联系在一起，只觉得匪夷所思。
……可能晏总就喜欢那样儿的呢？
-
另一边，沈岁知在超市中奋力拼搏，终于成功买到了一袋手工水饺皮，以及两种不同馅料。
今天来购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沈岁知拎着袋子艰难地挤出超市，一看手机都十点整了。
说好的十一点到，沈岁知抹了把脸，她刚才没化妆，素着张脸就直接下楼买东西，这会儿才感觉到时间紧迫，快马加鞭赶回家里收拾自己。
沈岁知早就练就五分钟化妆神技，等她换好衣服卷好头发，焕然一新地站在全身镜跟前时，才不过过去了十来分钟。
确认没问题了，沈岁知便拎起先前在超市买来的东西，她临走前本来打算顺手拿两听酒，但想到自己还要开车，于是只得作罢。
再说了，晏楚和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跟她碰杯喝冰啤的人。
平城今天格外冷，风刮过脸颊都是疼的，沈岁知离开温暖室内，在严酷环境下夹起尾巴做人，快步钻进电梯，直奔地下车库。
今天是年末最后一天，不少人都开车拖家带口去家庭聚餐，因此直接导致道路拥挤，水泄不通。
沈岁知提前出门半小时，怕的就是这个，谁知还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在马路中间以年迈老人的速度行驶着，百无聊赖刷了刷微信，看到苏桃瑜几分钟前给自己发了消息。
【跨[心]年[心]夜[心]要[心]留[心]下[心]难[心]忘[心]回[心]忆】
沈岁知：“……”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卖/片的。
她觉得苏桃瑜这条消息意有所指，像是事先知道了什么，但沈岁知没有多思考的机会，因为前方路段终于恢复畅通。
她忙放下手机，专心致志开车上路。
由于堵车耽误不少时间，所以当沈岁知抵达目的地时，刚刚好十一点整，完美卡在约定关头。
沈岁知按着记忆找到晏楚和所居住的公寓，她敲了两下门，在原地稍等片刻，门便被人打开了。
晏楚和应当已经回来了有一段时间，他衣着不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简单的针织衫搭深色休闲西裤，难得的日常感。
沈岁知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怔愣一瞬，竟然觉得两个人就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晏楚和稍微侧身，轻抬下颌示意她进来，眉眼间情绪不显山水：“外面凉。”
沈岁知被他提醒，迅速将思绪收回来，跟着走进室内，道：“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卡着点儿来的。”
晏楚和颔首嗯了声，替她将门关好，沈岁知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他，好腾出手来脱外套。
晏楚和接过袋子，动作极自然地接过她外套，顺手挂上衣架，“记得换鞋。”
沈岁知觉得他这番动作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点儿，让人感觉跟老夫老妻似的。她没吭声，点了点头，随后便弯腰俯身换下鞋子。
拖鞋还是上次她穿的那双，仍旧没有客用的，这双像是单独留给她。
晏楚和坐在餐桌前，正在研究她买来的饺子皮和馅料，沈岁知趿着拖鞋坐上前，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调侃道：“咱们晏总不食人间烟火，没见过这个吧？”
晏楚和颔首，正儿八经地承认：“的确没见过。”
沈岁知默认他这是虚心求教的意思，不由心情大好，美滋滋地跑去洗手，正式开始手把手教学。
其实她也很多年没有动手包过水饺了，但毕竟年少时的肢体记忆还在，她试着包了两三个，便上手了。
因为晏楚和家里没有篦帘这种接地气的东西，所以沈岁知退而求其次用菜板替代，将包好的水饺摆放上去。
“其实饺子挺好包的。”沈岁知说着，递过去张饺子皮，“你试试看？”
晏楚和接过，看着沈岁知手上的动作，随后便也尝试着包了一个，过程不算熟练，但是有模有样。
倒是将学以致用贯彻到底。
沈岁知见他根本不需要自己正儿八经手把手教，于是干脆埋首包饺子，没一会儿，菜板上便整齐放着十来个形状各异的饺子。
至于为什么是形状各异——
沈岁知看着自己包的饺子，形态自由不羁，高矮胖瘦样样俱全。
她又看向出自晏楚和之手的饺子，个个整齐好看，像轮弯月躺在眼前。
沈岁知陷入尴尬的沉默中，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所谓“形状各异”，她就是那个“异”。
晏楚和显然也发现到这点，语气平淡地安慰她：“最后都是要吃的。”
他顿了顿，又善意补充道：“或者你吃我包的。”
沈岁知觉得自己有点儿脸热，没好气地回了句“谁包的谁吃”，便不再吭声，专心致志包起水饺来。
晏楚和半抬起眼，看到对面的女孩神情专注，眉眼间的攻击性被敛去，又是另一种漂亮。
沈岁知平日里不论做什么，都带着份不易察觉的倦怠，好似很难对外界提起兴趣，他难得见她像这样较真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孩子气。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对待生活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
晏楚和收回视线，不露声色。
时间静静流淌，满室安静，却不尴尬，倒有几分安谧平和的意味来。
沈岁知买的饺子皮和馅料并不多，她按照两人份买的，因此没有多久两个袋子就空了，菜板上的饺子摆得整整齐齐，是出自强迫症晏总的手笔。
沈岁知没吃午饭就来这里，包完水饺才觉得饿，而此时已经快要下午一点，似乎不是什么填饱肚子的好时机。
“好了，饺子先放着，等晚点儿再下锅。”她抻了抻手臂，“主菜就交给你了啊，我也就打打下手，跨年夜可得吃点儿好的。”
晏楚和颔首，对她道：“冰箱里有块提拉米苏，你饿的话可以先吃。”
沈岁知正愁着没东西垫肚子，闻言不由眼底一亮，当即站起身来，“欸好，谢谢晏老板！”
“不过你不像是会吃甜食的人啊。”沈岁知念叨着，抬起脚往厨房方向走，在经过晏楚和身边时，手腕猝不及防被他轻轻握住。
她疑惑侧首，却见晏楚和从桌上抽了张湿巾，边对她淡声道：“我不吃甜食，提拉米苏是我刚才回来路上给你买的。”
沈岁知眨巴眨巴眼，闻言弯起唇角，正要说话，却被男人突如其来的接近吓到，下意识闭上双眼。
微凉湿润的触感落在脸颊一侧，转瞬间便消逝，她愣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湿巾，这才重新睁眼，而晏楚和已经松开她手腕，将二人间调整到礼貌距离。
“脸上沾了东西。”
他神情如常，将那张湿巾丢进垃圾桶，方才旖旎意味好似只是她多想。
沈岁知莫名感觉到几分窘迫，她清了清嗓子说谢谢，随后便绕过他走向厨房，脚步竟然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满脸震惊地钻了出来，小跑到阳台，也不顾外面寒冷就将门拉开，双手扒着平台往外探头。
晏楚和蹙眉，不明白这么大个人怎么总冒冒失失的，伸手拎了件自己的衣服，朝她走过去：“披件外套。”
“晏楚和！”沈岁知没听进去他的话，转头喊他名字，眉眼间笑意粲然，她指着外面，“你看！”
日光很亮，晏楚和被她的笑容晃了神，脚步微滞，他在原地缄默片刻，才迈步走到她身边。
凛冽的风迎面而来，裹挟着零零星星冰凉的晶体，在视野蹭过一抹白，而后落在皮肤上，很快便消融殆尽。
——转瞬即逝的东西。
晏楚和看到了。
和沈岁知一起看到的。
沈岁知兴致勃勃地望着漫天飘零雪花，莞尔道：“下雪了。”
晏楚和垂下眼帘，抬手将衣服披在她肩头，俯身时，眼底深邃露出破绽，那是他最隐秘的温柔。
“嗯。”他说，“是初雪。”
在今年的最后一天。
平城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
最终沈岁知还是被晏楚和给拎回室内，坐在沙发上用勺子挖提拉米苏吃。
她今天没看天气预报，此时看见下雪了，才想起来去看，结果发现还是大雪，会持续到晚上。
沈岁知估摸了一下，觉得吃完晚饭后这雪肯定是可以铺满地面的，到时候去江边逛逛，顺带看着中央大厦顶楼的跨年倒计时。
晏楚和在书房用笔电办公，门没关太严实，沈岁知窝在沙发里，身子向后仰，调整到刚好能看到他的角度。
不得不说这男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休闲装在他身上都衬出别样惊艳，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略显凌乱，整个人透着慵懒感，连带着冷冽凌厉的气场都削弱几分。
说不清楚这是种什么感觉，沈岁知试图回溯到上次的记忆节点，发现太模糊，但应当是自己小时候了。
那时候宋毓涵和她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家也有家的感觉。
沈岁知撇开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便趿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打算催人做饭。
晏楚和背对着她这边，桌上笔电屏幕亮着，被他挡住大半，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她也就没多关注。
沈岁知走上前两步，抬手叩了两下门：“晏楚和，这都要五点了，你赶紧去做饭，待会儿还有跨年晚会呢。”
话音刚落，晏楚和稍作停顿，侧首朝她看过来，那眼神实在复杂，把沈岁知给看懵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话说得太不客气，于是便挽回道：“那要不……咱俩分工？”
晏楚和的眼神更复杂了。
“等我五分钟。”他收回视线，不再看她，淡声解释道，“我在开视频会议。”
沈岁知懵了两秒。
她倏地看向笔电屏幕，果不其然，从上面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似乎都曾经在财经杂志上出现过。
而此时，这几个人不约而同皆是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埋头装不存在的动作可谓是整齐划一，就差在脸上写“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沈岁知：“……”
什么是尴尬？
这就是。
沈岁知只觉气血上涌，腿一软都想跪下给这群大佬们磕头，但眼下不出声装死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她只得表情扭曲地迅速退离现场。
还做饭，做什么饭啊这他/妈也太尴尬了吧！
书房门被大力甩上，晏楚和抬手轻捏眉骨，不着痕迹地掩住唇边无奈笑意，再看向屏幕时，俨然已经是平日里无波无澜的模样。
他神色自若地重新拿起桌上企划案，调整好蓝牙耳机，道：“继续。”
项目执行总监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强装镇定地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进行下去，语速比先前快了不少。
五分钟后，这场在某种意义上格外艰难的视频会议，终于结束。
晏楚和结束通话，将笔电合上，起身走出书房。
厨房传来隐约声响，他眉峰微扬，迈步走了过去，就看到沈岁知泄愤似的切着菜，刀锋摁在木板上的声响足以听出当事人的恼火。
晏楚和觉得她怄起气来倒是有趣，便没出声安慰，从容不迫道：“轻点，小心手。”
沈岁知动作顿住，有些尴尬地放下菜刀，给他让出位置：“我这不是帮你分担吗，开完会了？”
“嗯。”晏楚和稍挽袖口，“想吃什么？”
沈岁知见他不提刚才的事，瞬间松了口气，也没那么拘谨，毫不客气地报上几道菜名，见他颔首答应，瞬间心情舒畅。
那股子别扭来的快去的也快，沈岁知并不喜欢揪着一件事闹心，既然人家不提，她就装傻到底。
……虽然不知道那几位商界成功人士是怎么想的。
晏楚和负责主菜，沈岁知负责水饺，二人虽劳动不对等但好歹也算是分工明确，一桌美味佳肴顺利出品。
外面的雪还在下，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繁华而热闹，往年沈岁知都是独自喝着酒看这热闹人间，但今年不同。
电视上播着跨年晚会，二人在节目背景音下吃过晚饭，沈岁知自觉承担洗碗工的任务，虽然也只不过是把碗放进洗碗机。
收拾利索后，沈岁知关了客厅的灯，倚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没过多久，灯就被人重新打开，客厅恢复明亮。
她有些不满地看过去，“关灯看电视才舒服啊。”
晏楚和不为所动，端着两杯水过来，坐在她身边，语气平静：“对眼睛不好。”
沈岁知哑口无言，心想这人怎么年纪轻轻跟个老父亲似的。
但她嘴上没吭声，妥协般拿过他放在茶几上的水杯，摸着是温热的。
沈岁知正要夸一句贴心，结果垂眼一看，就看到水面上飘着几粒——
枸杞。
沈岁知：“？”
这人不是爹辈的，是爷爷辈的啊！！

第25章
沈岁知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枸杞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了看晏楚和，最终还是不声不响喝了两口。
——别说，甜滋儿的，还挺好喝。
沈岁知颇为新奇地打量着这杯水，传说中的老年人日常饮品好像也还挺好喝的。
她隐约记得YS还有枸杞酒这种神奇的东西，看来下次过去得尝尝，四舍五入也算养生了。
晏楚和见她跟见到有趣物什的小孩儿似的，不由无奈出声：“盯着水瞧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泡的是枸杞啊。”
他顿了顿，“你没喝过？”
“还真没喝过。”沈岁知顺口将心里话说出来，“按理说这不都是中老年人爱泡的吗，据说还补肾，年轻人闲着没事喝它干嘛？”
晏楚和神色平淡地看向她。
这话说完，沈岁知才惊觉自己旁边就有个泡枸杞水的年轻人，当即咳嗽出声，尴尬圆话道：“我不是说你需要补肾啊，你这种身体好的叫增益，我……”
眼看着话越说越歪，晏楚和实在听不下去，不算太强硬地打断她：“可以了。”
沈岁知乖乖闭嘴，只觉得自己这张嘴真是该缝起来，今天简直就是老天爷给她安排的尴尬日。
电视中的跨年晚会还在继续，她捧着水杯，姿态散漫地窝在沙发中，与身旁坐姿端正，腰身笔挺的晏楚和产生鲜明对比。
沈岁知出神的想着，自己和他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是青年才俊名门勋贵，是站在高位的人上人，而她不过是上层社会中的底层垃圾，混吃等死赖活着。
若他是月亮，那她便是淤泥了。
沈岁知没来由觉得好笑，心里却发堵，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喜怒无常不像她。
晏楚和倏然开口：“在想什么。”
沈岁知愣了愣，转脸看他，却见他正望着电视屏幕，并没有看自己。
“就发了会儿呆。”她无甚所谓地笑笑，也侧首观赏晚会节目，道，“之前的几年我一直都是自己跨年，今天旁边多了个人，好像也不错。”
他嗯了声，“那以后跨年我陪你。”
——又是“以后”。
沈岁知怕死了这个词，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个没有以后的人。
她向来对生死看得淡，能活到什么时候便活到什么时候，她不会主动寻死，但也并不期待未来，说不定那天病情发作情绪上头，人就没了。
沈岁知闭上眼，悄无声息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天知道她多想把自己那些阴暗与不堪撕扯开，把晏楚和从身边赶走。
但她不舍得。
她不舍得。
喉间发涩，沈岁知呼出一口气，不大认真地回应道：“再说吧，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晏楚和看了她一眼，长眉轻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话说回来，你家好有生活感啊。”沈岁知有意转移话题，歪了下脑袋，“就感觉你生活得好认真，不像我家。”
晏楚和侧首，迎上她视线，嗓音低沉：“那是因为你没有想过，你要过怎样的生活。”
沈岁知怔住，一时连回避都忘了，反问：“难道想想就能如愿以偿？”
“有关态度，这是另一个问题。”他说。
“我没想过那些。”她坦然道。
“现在不迟。”
沈岁知思忖片刻，犹豫着开口：“就是买套小户型房吧，百来平方就够，太大我没安全感。然后装修设计我自己来，还要在太阳房养些花花草草，这么说跟岁月静好似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幼稚，像是小孩儿在给遥不可及的未来做计划，实现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如愿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想罢，不由弯了弯唇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晏楚和却听得认真，问她：“还有吗？”
沈岁知怔住，没想到真会有人对自己怎样生活感兴趣，她难得觉得不大好意思，撇开脸道：“我又没什么志向，顶多就是希望能再养条狗，特别粘人的那种。”
他稍作停顿，“你现在也可以养。”
“不可以。”沈岁知闻言笑了，没有其他意味，是纯粹的笑意，“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没有那个能力再把另一条生命拉进我的生活。”
晏楚和缄默片刻，颔首收回视线，对她道：“知道了。”
沈岁知没琢磨出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正想问，晏楚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登时闭嘴，生怕先前书房惨案二次发生。
晏楚和拿起手机，“我妈。”
沈岁知满脸困惑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多此一举告诉她对方身份。
晏楚和神色未改，双唇自然轻抿，暂时腾不出心思想她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迟钝，指腹划过屏幕，他将电话接通。
沈岁知瞠目，没想到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接电话，正打算自觉回避，紧接着手腕便被人握住，力道不大，很轻易就能挣脱开。
她扭头，晏楚和一面同苏雪通话，一面单手施力，示意她坐好。
沈岁知耸耸肩，顺着他的意坐了回去，他便将手松开。
沈岁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晏楚和，只觉得这男人真是纯情到了有趣的地步，摆在眼前的肢体接触机会都不要。
苏雪似乎是在查岗，晏楚和告诉她自己在公寓，刚吃过晚饭。
沈岁知就在旁边撑着下巴看他，也不知道苏雪问了什么，他垂眸扫了她一眼，才说：“和沈岁知一起。”
随后简单几句话，通话便结束。
“晏楚和。”沈岁知倏地喊他，“你今天本来应该回家跟你家人一起吃饭吧。”
晏楚和并不回避，坦然承认：“是。”
沈岁知定定看了他几秒，却出乎他意料的并没有追问，而是笑嘻嘻地打岔：“难怪伯母打电话查岗呢，看你是跟朋友一起跨年啊。”
晏楚和目光不动，仍盯着她双眸，神情淡漠。
沈岁知只是笑，她知道他肯定听懂了。
说是朋友关系，那就只能是朋友关系。
沈岁知和他僵持半晌，最后觉得没必要，便率先脱离这场无声战役，打起哈哈来：“行了行了，光聊天了都没看节目，赶紧的。”
那点儿微妙气氛被强行化解，好在晏楚和似乎并不打算在这时候谈让彼此不愉快的话题，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于是就这样气氛融洽地看起了跨年晚会，直到沈岁知看到节目马上进入收尾阶段，她拿起手机一看，刚刚过十一点，马上就要跨年了。
“还剩半小时，也不差这会儿了。”沈岁知坐没坐相，懒洋洋地抬起手臂，在身边男人跟前晃了晃，“外面地上堆了雪，我先回去了啊。”
宽松袖口随她动作滑落几分，露出半截白皙柔嫩的小臂，晏楚和抬手轻轻制止，道：“去江边逛逛吗。”
沈岁知眨巴眨巴眼，“您老不休养生息早睡早起啊？”
晏楚和眼神凉凉地扫她一眼，“今天跨年。”
意思就是要等到零点以后喽。
沈岁知弯起唇角，心情倒是还不错，她站起身来，道：“行啊，正好对面就是中央大厦，还能看跨年烟花宴呢。”
沈岁知走到玄关处，拿下自己的外套穿好，再转头时，刚好看到晏楚和从卧室出来，他换了身深黑毛呢大衣，瞧着有些都市雅痞的感觉。
沈岁知没见他穿过休闲装，此时不由多看了几眼，毕竟看美人儿有助于长寿，她觉得自己大概能长命百岁。
临出门前，她习惯性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今天没带烟，嘴里空空荡荡不舒服，便对晏楚和道：“晏老板，还有薄荷糖吗，给两块呗？”
晏楚和从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她，入目是熟悉的包装，说两块就两块。
沈岁知笑了，把糖接过来，心想眼前这位大抵是不知道口语中的“两”有时等同于约数，不过没必要纠正，看他这么正儿八经也挺好的。
出门后，沈岁知便剥开包装含了颗在嘴里，江边离公寓并不远，二人慢慢悠悠的走最多也就半小时。
地上果真积着雪，此时大雪已经转为小雪，只有偶尔的星星点点落在脸颊上，轻巧无比，转瞬间消融成水。
沈岁知在这个世界上鲜少有热爱的事物，只有月亮与雪，这两样对她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没有任何理由。
或许是因为干净，她并不纠结其中原因。
沈岁知走出去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看自己踩下的脚印，或深或浅，旁边与她挨着的，是晏楚和留下的。
干净无暇的雪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让人产生某种奇妙的错觉。可是雪还在下，人也在走，这痕迹很快便会被覆盖，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沈岁知不由觉得自己这想法好笑，心想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可能是矫情病犯了。
因为路上积雪并不好走，所以等二人抵达江边时，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江边的行人不少，有带着孩子的夫妻，也有热恋中的小情侣，江的对面是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中央大厦矗立其中，顶端宽大电子屏赫然是跨年倒计时。
热闹且喧嚣，在一年里最后的半个小时中，人们都满怀对新的一年的期望。
沈岁知被气氛感染到，忍不住思考自己明年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还像今年一样无所事事，或者会出现什么转折点？
她百无聊赖，扭头问：“晏老板，你明年有什么目标吗？”
晏楚和走在外侧，闻言垂下眼帘，“海外合作顺利，开拓市场。”
沈岁知：“……当我没问。”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海外市场？你要出差啊？”
他颔首，“大概月初走。”
沈岁知下意识想问走多久，但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便闭嘴不说话了，在江边找了块清净还视野好的地方，趴在栏杆上。
她抬起脸，看向中央大厦上方的倒计时，说：“还有十分钟。”
晏楚和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没作声。
静默片刻，他突然开口唤她：“沈岁知。”
“嗯？”
“伸手。”
沈岁知正剥着薄荷糖，闻言愣了愣，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三下五除二便将糖塞嘴里，随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只见晏楚和从衣袋中拿出什么，她还没有看清楚，右臂袖口便被朝上挽起小截，随后有冰凉的物体贴上肌肤，触感像是串珠玉。
昏黄灯光半明半暗，映在晏楚和脸上，勾勒出他笔挺的鼻梁线条，唇形流畅而削薄，下颚线漂亮却凌厉。他略微俯首，一双深邃眼中盛满暖黄色的灯火，明亮而专注，望着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晏楚和一如既往散发着沉稳优雅的成熟男人所具备的独特魅力，但只有这次，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混乱的心跳。
沈岁知看清楚那是什么了。
她眉眼低垂，看着右手手腕上那串繁复却不显俗的首饰，半晌才开口道：“星月菩提。”
晏楚和替她将菩提戴好，便收回了手，淡淡嗯了声。
沈岁知突然明白了，有些事情不用问，也明白了。
寻相寺是国内最著名的佛寺，每年都有无数人上山请香求签，声誉极佳，宋毓涵旧时曾多次前往。
沈岁知虽然没去过，但她知道，寻相寺，在C市。
“你……”她艰涩开口，“你那天去C市，就是为了这个？”
晏楚和似乎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行程，利落承认道：“是。”
沈岁知抿唇，没来由眼眶发酸。
她脖子上佩戴的平安扣，是宋毓涵当初去寻相寺特意找主持开过光的。她原本不信这些，但此后便始终怀着敬畏心理，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还会有人这样用心愿她平安。
“你没必要这样。”
沈岁知说，低着头不看他，语气有些不稳：“晏楚和，我说了，我们只是……”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男人用动作打断。
晏楚和抬起她下颌，力道并不重，但有几分不容反抗的意味在内，沈岁知被迫与他对上视线，猝不及防撞进男人眼底沉色。
平日里相处中他不显山水，此时沈岁知才惊觉，身为上位者的强势与专/制，晏楚和也有。
沈岁知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她下意识想要挣脱男人的桎梏，然而下一瞬，腰身便被紧紧扣住，她退无可退。
晏楚和垂下眼帘，毫不迟疑地吻住她。
不是浅尝辄止，他的目的性极其明确，侵占欲尽数显露，毫不克制地深入纠缠。她舌尖被吮得发麻，换气都不会了，抵在男人胸膛前的手逐渐收紧，将衣衫攥出些许褶皱。
沈岁知口中还含着没有化完的薄荷糖，二人唇齿交缠间，清爽甜香被勾出，像是向大脑的敏/感区域送入刺激电流，教她头晕目眩。
沈岁知难以招架，她被男人摁在怀中，微仰着头被迫承受这汹涌情意，无从逃避。
天边传来烟火绽放的轰鸣，传来倒计时最后一秒的余音，传来人们欢快的呼声，传来周遭所有嘈杂声响。
可沈岁知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能听到自己喧天锣鼓的心跳。
良久，彼此分开时仍旧呼吸交织，沈岁知眼睫湿润，软得说不出话，她虚喘着气抬起脸，望着晏楚和。
烟花绚烂的光倾泻而下，坠落在二人眼底。
“沈岁知，你该清楚这点。”
晏楚和说道，将她颊边碎发顺到耳后，嗓音低哑：“我们做不成朋友。”

第26章
沈岁知跑路了。
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从短信中给晏灵犀请了假，声称最后几天有要事在身没法继续上课，结算费用时直接删掉就行。
晏灵犀在套话的边缘疯狂试探，但沈岁知身为老江湖，自然猜的到她那点儿小九九，愣是什么信息都没透露，请完假就开始沉默装失踪。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虽说今年开端零点的那个吻令她印象深刻，但她向来敢于承认自己是个怂货，当场就把人推开落荒而逃。
而今天上午，沈岁知便已经拖着苏桃瑜，坐在了飞往德国柏林的飞机上，头等舱。
苏桃瑜吊儿郎当地翘着腿，边照着镜子补妆，边问：“乖乖，这么急着逃到国外去，你是又犯什么事儿了？”
沈岁知与她相对而坐，姿态懒散地倚在软椅中，休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她上身穿着咖色叠领打底衫，下身搭黑色九分裤，锃亮的马丁靴面漾着光泽，被日光镀得熠熠生辉。
她正阖眼小憩，闻言半掀起眼帘，道：“瞎咒我什么呢，就是想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可以？”
“可以，怎么不可以，您是我沈姐。”苏桃瑜讽了她一句，伸手从化妆包里抽出支唇釉，“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跨年夜出状况了吗？”
沈岁知倏地直起身子，“是你跟晏楚和说的我自个儿跨年？”
“没，别冤枉我。”苏桃瑜连连摆手，把锅甩得干脆利落，“叶彦之那厮顺口提了一嘴，我哪知道他转头就跟晏楚和说啊。”
沈岁知明白自家小姐妹就是装傻充愣，不过事已至此，倒也没必要再追究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能让你吓成这样，这么急着拉我跑路。”
苏桃瑜狐疑问道，边扣上化妆镜，边揣测道：“你不会是把人家给睡了，然后不想负责吧？”
沈岁知惜字如金地骂：“放屁。”
“你当初不是说馋人家身子吗？”苏桃瑜说，“吃到嘴后可不就要跑吗？”
“你以为我是你。”沈岁知没好气地怼回去，“跨年那天发生了点儿不愉快的事而已。”
苏桃瑜挑起一边眉梢，开口正欲说什么，然而却不经意瞥到什么，满脸震惊地撑着桌面凑了过去。
沈岁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问：“我今天没换妆容啊，你干嘛？”
苏桃瑜没答，杏目盛满惊讶，她伸手把沈岁知的下颌往上抬了抬，好让视角更加清晰，对上窗外的光线。
苏桃瑜的视线落在沈岁知殷红唇瓣上，先前没注意，此时凑近看了才发现，她下唇上有道并不明显的伤口。
是咬伤。
苏桃瑜并不认为沈岁知会被什么动物啃到嘴，所以跨年夜那晚沈岁知与晏楚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卧槽。”苏桃瑜没忍住，瞠目结舌地感叹道，“晏楚和看起来正儿八经禁欲得要命，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岁知身子微僵，瞬间明白她看到了什么，忙不迭把身子往后躺，耳根子发烫。
晏楚和先前吻得又凶又狠，她当时直接就蒙圈了，回家后照镜子才发现嘴破了。虽然伤口并不明显，但经不起细看，她还有意换了个颜色较深的口红色号，就是为了遮挡。
结果到底还是躲不过苏桃瑜这个眼藏显微镜的崽，刚上飞机就被发现了。
“我看这不像你主动的。”苏桃瑜耸耸肩，坐回自己的位置，精准猜中真相，“所谓不愉快的事儿，就是你被晏楚和强吻了？”
沈岁知觉得头疼，揉了两下太阳穴，“对对对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可以了吧。”
“然后你就跑了？”苏桃瑜嘴角直抽抽，不难看出她忍笑忍得有多艰难，“得，以后给你个新外号，叫沈从心。”
沈岁知骂了她一句，开口快准狠戳中对方死穴：“你别在这儿损我，你跟叶彦之扯清楚了吗？”
果不其然，苏桃瑜闻言便迅速偃旗息鼓，气势转眼间从街头女流/氓变成唯唯诺诺小媳妇。
“我跟他乱死了，还不如早点儿掰扯好。”她撇嘴，兴致不是很高，“我跟他契合度挺高，刚开始都说好维持稳定关系，但是……唉反正乱七八糟的。”
沈岁知冷静地下结论：“炮/友转真爱。”
苏桃瑜只回了她一个“呸”。
-
待飞机落地时，正是柏林时间上午十一点。
闭眼时白天，睁眼时还是白天，沈岁知并不经常出国，因此起先没能特别好的适应时差。
不过毕竟是通宵冠军体质，她跟苏桃瑜在TAXI坐了一段路，便迅速恢复了精神。
苏桃瑜学过德语，交流起来游刃有余，沈岁知约莫能听懂两三句，是司机在同她介绍街道。
苏桃瑜把地址说明后，便朝沈岁知解释：“戴然你记得吧？”
沈岁知从脑海中没扒拉多久，便想起了戴然的相关事迹。他是苏桃瑜的表弟，年纪不算大玩得却开，原先也是平城二世祖圈中的一员，不过没多久便出国镀金，没想到正是在柏林。
戴然飙车技术不错，沈岁知那时候没少跟他和朋友们一起疯，印象并不算淡。
“那小子啊。”沈岁知点头，“没想到他在柏林上学，是不是馋这儿的不限速高速？”
苏桃瑜乐了，“你猜得还真准。”
二人正聊着，便已经抵达戴然的住处，付款下车后，大老远就看到有个年轻男子迎了上来，朝她们这边招手。
几年未见，戴然那张秀气干净的少年脸倒是未曾改变，沈岁知瞧了两眼，没忍住笑道：“你怎么还是跟个未成年似的？”
“嗨，以德服人靠脸吃饭呗。”戴然挥挥手，顺手就替两位女士拎过行李箱，“你们俩打算呆多久？”
苏桃瑜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岁知，“看你沈姐喽。”
沈岁知面不改色，“小半个月吧，毕竟月底得回去过年。”
“那正好，我还有个朋友没来，过两天一起去萨克森的马场吗？”
苏桃瑜闻言双眼一亮，忙不迭应下来，刚好沈岁知也许久没有去马场玩儿，便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异议。
戴然住在一幢双层洋房中，内部宽敞明亮，有不少间客房，聚众开趴都绰绰有余。
三人刚走进室内，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男人便抬起头来，招呼道：“呦，你们来了。”
“这是我朋友，叶逍。”戴然先同两名女士介绍道，随后转向叶逍，“沈岁知，苏桃瑜，听说过吧？”
叶逍闻言失笑：“当然知道，我好歹也是个平城人。”
沈岁知挑眉，觉得这名字实在有趣：“夜宵？”
“我姓叶，逍遥的逍。”叶逍将游戏退出，收起手机，笑吟吟道，“我是在平城长大的，不过后来定居柏林，没怎么回过国。”
苏桃瑜却蹙了蹙眉，不知为何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号人物，便只好作罢。
沈岁知侧首看向戴然：“你不是说有两个朋友？”
“他那大忙人，说是今天下午到，谁知道什么时候来。”戴然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最晚明天来，不来咱们不带他玩儿了。”
“成。”沈岁知失笑，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抬手时袖口微微后撤，露出白皙手腕上的那串饰品。
沈岁知向来走的是街风，除了手表鲜少佩戴什么饰品，因此她这首饰刚暴露在空气中，便抓住了戴然的注意力。
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这串菩提与沈岁知整个人风格相违，让人不由多看几眼。
“星月菩提？”戴然眉梢轻扬，“看这品质还不错啊，几年不见，沈姐你信佛了？”
话音刚落，苏桃瑜和叶逍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叶逍不明白其中内幕，苏桃瑜却是隐约能猜到些许，几分诧异地看了眼沈岁知。
沈岁知神色未改，不遮不掩，云淡风轻道：“别人送的，毕竟是心意，戴着呗。”
叶逍没多想，随口感慨道：“送菩提，看来对方是把你放心上的。”
苏桃瑜觉得这小伙子真是通透，给他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叶逍有点儿懵，没搞懂什么意思。
侧卧的房间给了沈岁知和苏桃瑜，房内空间宽敞舒适，还是大床，两个女孩睡绰绰有余。
二人把各自的行李收拾好，苏桃瑜扑在床上要睡回笼觉，沈岁知困过了劲儿，不想睡觉，便下楼去找戴然。
戴然正跟叶逍联机玩着游戏，她没上前打扰，只扣了两下门，才出声：“戴然，你这儿有酒没？”
德国啤酒可是出了名的美味，沈岁知在国内懒得找渠道，这会儿就在本地，肯定是要喝正宗的。
戴然抬了抬头，“嗨，我昨天刚喝完，不过两条街开外有店，你要不过去买？”
沈岁知摊开手，毫不客气：“借辆车。”
戴然就知道她打这主意，不由笑了，直接指路说明：“架子上第二排倒数第三串钥匙，车库在后边，开去吧。”
沈岁知按他所说取下钥匙，顺口问了句什么车。
“迈巴赫62s，我心头好，您可悠着点儿啊。”
她闻言乐了，拿着钥匙便往车库走去，果真找到了戴然的那辆宝贝车。
沈岁知打开导航，确定好酒馆位置后，便开车上路。虽说人不生地不熟，但她转了两圈还是顺利抵达酒馆，如愿以偿买到酒，她心满意足地钻回车里，打道回府。
然而回去的路上，就没有来时那样顺利了。
天公不作美，天地良心沈岁知上能飙车下能挤马路，长这么大就没出过交通事故，哪知这开着别人的车来到异国第一天，就破零记录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沈岁知好好跟着前面的车往前走，结果刚停下就被撞上车屁股，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惊恐情绪好容易才被压下去。
沈岁知有点儿想骂人，她压着火气开门下车，操着口英语质问：“你开车的时候没看路吗？”
话音刚落，后面那辆车的车主也出来了。
那人留着三七分纹理烫短发，发色是茶色，肩宽腿长，脸部轮廓流畅好看，五官尤其深邃漂亮，此时长眉微紧，不耐烦的神色与沈岁知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沈岁知余光瞥过他的车——保时捷918。
嗬，还是个大户。
“华人？”男子眼底闪过惊讶，眉宇间稍微松散些许，“私了可以吗，我负全责。”
意外中的好说话，沈岁知那阵窝火消退不少，她走过去看了看情况，倒不是挺严重，迈巴赫后方保险杠被撞凹进去几分，刮掉了点儿漆，算是追尾情况中的轻伤。
但赔偿问题不是她能说了算的，毕竟这是戴然的爱车。
沈岁知捏了捏眉骨，对男子道：“这车是我朋友的，你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见对方点头，她便将手机拿出来，结果打开通讯录才想起压根没存戴然的电话，只得辗转打给苏桃瑜，谁知她睡得太沉，竟无人接听。
“没人接。”沈岁知啧了声，抬眼看向男人，“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晚点让我朋友联系你。”
男人闻言微怔，神情浮现几分兴味，饶有兴趣道：“无中生友？”
沈岁知起先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时登时有点儿冒火，敢情这人是觉得她在搭讪？
“就你？”她笑了，“得了吧，还欠点儿火候。”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男人显然没有将她的恶劣态度放在心上，拿出手机报了串号码，算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交警过来简单询问情况，交涉完毕后，二人各自开车离开。
这段插曲实在称不上愉快，沈岁知去便利店买了包烟，这才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她愁着怎么跟戴然交代，眼看着已经要抵达那幢小别墅，她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新的一年开端怎么就这么水逆。
沈岁知把车开到门口，正打算把戴然叫出来，结果就看到戴然和叶逍就在不远处站着，他们二人跟前还站着名男子，背影是陌生的，但发色有点儿眼熟。
沈岁知摁了下喇叭，降下车窗，对那边喊：“戴然，你……”
话还没说完，三人闻声转头看向这边，沈岁知得以看清楚那名男子的五官，赫然就是保时捷918的车主。
对方显然也看清楚她的长相，二人视线相接，异口同声诧异道——
“怎么是你？！”
-
“你们俩认识啊？”
戴然不明就里，看看沈岁知，又看看旁边的人，但觉得这两个人的态度并不是多么友好。
“我认不认识不重要。”沈岁知缓过神来，拎着自己买的啤酒，开门下车，“你认识就好办了。”
戴然满脸困惑。
茶色短发的男子清了清嗓子，正要尴尬开口，另一边叶逍已经看到了迈巴赫可怜兮兮的车屁股，震惊道：“我去，老戴你这车怎么这样了？”
戴然登时瞠目，箭步上前查看他宝贝车的伤势，满脸都是疼惜：“姐，您真是我姐，咱就不能爱惜着点儿吗？”
“这真不怪我啊。”沈岁知觉得自己很无辜，抬手指向那个陌生人，“追尾了，他撞的，还说要负全责。”
戴然闻言愣了愣，朝对方看过去，见他无奈点头，这才神色稍缓，寻思着怎么着也要狠讹一把。
“程哥，你这开门礼送的倒是够吓人。”叶逍哑然失笑，把埋头装低沉的戴然给扯起来，“行了老戴，你不就想讹程哥么？”
“这不是刚下飞机就过来了。”被称为程哥的男人无奈开口，“车上接了个电话，没注意就怼上去了，到时候你去我车库挑辆。”
话音刚落，戴然听见最后那句话就瞬间满血复活，笑吟吟地抬起脸来：“嗨，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沈岁知见事情已经解决，便拎着啤酒打算进屋，哪知没走出去几步，就被人伸手拦下。
她挑了下眉，侧首撞进那双笑意散漫的眼，男人的确长着张恃美行凶的脸，暗藏攻击性。
“在这儿又遇见了，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啊。”他垂眼对上她视线，“联系方式都有了，不介意再告诉我名字吧？”
这语气里的轻浮散漫劲儿简直跟沈岁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嗤笑，正要开口，几米开外便传来苏桃瑜的声音——
“不是吧沈岁知，出趟门都能拐个艳遇回来？”
四人闻声望去，只见苏桃瑜显然是刚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朝这边走过来，她视线落在沈岁知身边的人脸上，停顿两秒。
“你不是程司年吗？”她蹙眉，“我没认错吧。”
“是我。”程司年点头，花言巧语道，“没想到戴然认识这么多漂亮妹妹。”
程司年？
沈岁知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确定自己听过这个名字，但短时间内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到的，只觉得耳熟。
程司年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她身上，饶有兴趣道：“原来你就是沈岁知啊。”
沈岁知都怀疑他下句是不是要蹦出来“久仰大名”了，她摆摆手，道：“知道我不是‘无中生友’就行，不用凑近乎。”
程司年怔愣一瞬，没忍住笑了：“还挺记仇。”
“比不过你想得太多。”
“你这是在骂我吧？”
沈岁知职业假笑，原话奉还：“对，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桃瑜看着这两个沉迷拌嘴的人，突然有种奇妙的想法从心底萌生出来——
晏楚和，有对手了。
-
当晚用过晚饭后，五人坐在桌前，沈岁知下午买的几听啤酒摆在桌上，桌子中间还有瓶白兰地，每个人跟前都放着杯满着的酒。
划拳向来是朋友凑桌时的常驻项目，沈岁知在国内时都是赢牌，这回玩儿的就是手气，她便没了那么好的气运。
苏桃瑜今天的手气差得出奇，啤酒兑白兰地喝了好几杯，她本来酒量也不算太好，酒过三巡就有点儿上头，揽着身边的沈岁知晃悠。
“哥俩好啊六六六，五魁首啊八匹马！”苏桃瑜嘟嘟囔囔道，“喝，老沈一起！”
沈岁知腾出只手，轻拍了拍她微烫的脸颊，下结论：“喝大了。”
见时间已经不早，几人便散场离席，沈岁知把苏桃瑜给送到房间里，好在苏桃瑜尚且能够自理，她便出去前往阳台透气。
她刚才也喝了几杯，不过顶多算是微醺，正好借着风让脑子清醒清醒。
倚在围栏上，沈岁知摸出先前买到的烟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夹在指间。
然而刚抽了一口，她就愣住。
这味道……
沈岁知蹙起眉头，抬手将烟盒对着光，这才清清楚楚看到上面的英文单词：Mint。
薄、荷、味。
沈岁知简直想骂人，感觉嘴里的烟它突然就不香了。
就在她考虑碾灭还是继续时，身后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这场景似曾相识，但她知道朝她走来的不会是那个人，沈岁知侧首扫了一眼，发现是程司年。
程司年倒不客气，径直走到她身边，问：“你不回屋休息？”
“你不也没回去。”沈岁知轻弹烟灰，“来一根？”
他摆摆手，语气遗憾：“职业原因不能抽烟。”
沈岁知皱眉，当真疑惑：“还有不能抽烟的职业？”
程司年闻言却像是愣住，有点儿诧异地打量她两眼，“你不认识我？”
“现在不算认识？”
他哑口无言，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窘意，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便挪到她眼前。
沈岁知低头去看，发现是个某度词条，介绍的正是身边的程司年，赫然写着“歌手”二字，人气排行榜竟然还位列第五。
沈岁知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程司年”这个名字那么耳熟了。
——这人今年的首发歌就是要由她作词啊！！
强压下心底震撼，沈岁知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不好意思，不怎么关注娱乐圈。”
“没事儿。”程司年满不在乎地收回手机，“也就是跟你交个底。”
这用词有歧义，她微抿唇，没接话茬，伸手将烟给掐了，道：“二手烟也有害，省得断你花路。”
程司年饶有兴趣地挑眉，“你倒是跟传闻里不一样。”
“漂亮和坏这两点我还是占了的。”
“有意思。”他撑着下颌，眉眼间笑意慵懒，“我喜欢你这性格，有男朋友没？”
沈岁知差点儿没把烟盒给捏成球。
她侧首看向他，眼神中三分质疑三分迷惑四分嫌弃，仿佛在看个失了智的人。
程司年被她盯得开始自我怀疑：“你看不上我的脸？”
那倒不是。
沈岁知看着眼前这张标致漂亮的脸，如是想到。
“我不吃你这款。”她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波澜，“再说了，玩还没玩够，浪费那时间做什么。”
程司年看了她两秒，倏地笑了：“行，那做朋友也成。”
夜间闲聊到此结束，沈岁知晃晃手，示意各自回房休息。
她伸的是右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落在程司年眼中，他不由轻眯起眼。
-
两天后，五人开车前往萨克森州，沈岁知蹭了戴然的超跑，苏桃瑜戴着墨镜靠在副驾驶，悠闲得不得了，另外三个人则在另一辆车内。
德国的不限速高速实在教人心情舒畅，再加上途中人烟稀少，沈岁知冲旁边吹了声口哨，抬声问：“戴然，来飙一把？”
副驾驶上的苏桃瑜闻言差点儿骂娘，吓得腿也不跷了手机也不玩了，战战兢兢抓着安全带保命。
叶逍几乎和苏桃瑜同步动作，只有程司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俩，“有那么夸张？”
然而没人回答他，戴然已经兴冲冲地应声：“好嘞姐，就等你这句话！”
“走！”沈岁知双手握紧方向盘，笑道：“谁踩刹车谁孙子！”
话音刚落，二人猛踩油门，超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出去，凉爽的风迎面扑来，不似平城的冰冷，只叫人觉得清爽。
沈岁知一脚油门踩到底，时速狂飙到二百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遥远的前方，日光灿烂，洒在他们每个人身上。
自由、明朗、一往无前。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世界上的。
——但苏桃瑜并不这么认为。
“沈岁知！”她努力往位置里面缩，没好气道：“你们又没赌东西，你悠着点儿不行吗！”
叶逍显然与她想法类似：“老戴你他/妈真就出门二百码？！”
只有程司年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仿佛在看风景，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五人一路上吵吵嚷嚷，约莫两个小时的路程，终于抵达目的地，停好车入场。
马场人并不多，视野广阔，景致也好，戴然已经提前预约好，直接找到工作人员开始流程，没有半分拖沓。
先是去马厩挑选马儿，几人随着驯马师来到马厩，各自挑选合心意的对象。沈岁知逛都没逛，跨过门框时就一眼相中那匹黑色英国纯血马，几步上前端详它。
黑马看也不看她，兀自吃着粮草。
沈岁知看向驯马师，用英文问：“它叫什么名字？”
“Harris。”驯马师回答她，笑着介绍道：“不过Harris脾气并不算太好，能够驯服它的人并不多哦。”
沈岁知眉梢轻扬，径直伸手顺了顺黑马头上的毛，它挑了挑蹄子，鼻孔对着她出气，瞧起来的确挺傲。
“就它吧。”她很是满意，侧首道，“一见钟情，没办法。”
-
“倒是好久没来这儿了。”
男人说着，侧首懒懒看向身旁同高的人，问：“老晏，跑一圈？”
被唤到的人正身居马上，他身穿深灰骑装，腰背处布料微收，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衬得身材愈发修长笔挺，气场凛然。
晏楚和闻言轻勒缰绳，清清冷冷地扫他一眼，“你如果急着去找人，直接去就是。”
“行，那我就不客套了。”男人笑了，毫不犹豫一夹马腹，朝远处山林奔去。
晏楚和收回视线，打算回去休憩片刻，便策马返程，却不想刚逼近场地入口，他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晏楚和稍稍眯眼，当即勒马停住。
沈岁知牵着Harris来到马场，同它简单熟悉一番，便尝试着拉住马鞍上马，但Harris并不算特别配合，虽然没有气到蹬腿的地步，但也难缠得紧。
驯马师在旁边安慰道：“Harris平时脾气很躁的，现在状态不错，你多试几次应该就可以了。”
沈岁知点点头，和趾高气扬的Harris面面相觑，人脸对马脸，小眼瞪大眼，气氛僵持不下。
旁边已经成功上马的程司年嗤笑出声，翻身利索落地，牵着缰绳调侃她：“怎么着，需要哥哥帮忙吗？”
沈岁知横他一眼，“瞧不起谁呢？”
说罢，她伸手拉住马鞍，纵身跨上马背，哪知Harris不知怎的表现出强烈抗拒，扬起前蹄便要将沈岁知狠狠甩出去！
晏楚和瞳孔一震，然而沈岁知旁边的男人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这边带过来，随后便把她打横抱入怀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让沈岁知受半分殃及。
晏楚和的眼神却瞬间沉了下来。
其余三人吓得忙不迭过来查看情况，苏桃瑜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认没受伤才放心舒了口气。
沈岁知还没从刚才突发事件中缓过来，此时程司年身上的清爽气息将她包围，她才后知后觉地出声：“谢了。”
程司年俯首瞧着她，弯唇道：“叫你嘴硬。”
沈岁知正要开口让他松手好好说话，哪知耳边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正是朝这边而来。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人策马而来，在他们几步开外处勒住马，抬起一个利索漂亮的起扬。
马背上的男人逆着光，五官深邃英俊，神情冷淡漠然，一双沉如泼墨的眼望过来，带着浑然天成的凌厉气场。
——晏楚和。
沈岁知呆若木鸡，宛如石化。
晏楚和打量了几眼程司年，随后无波无澜的目光便落在沈岁知身上，看得她莫名冒冷汗。
苏桃瑜也跟着紧张起来，觉得此情此景怎么看怎么像捉奸现场，旁边的戴然和叶逍自觉闭麦，压抑得要命。
就在此时，沈岁知倏地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从程司年怀中挣脱，手忙脚乱地站稳在原地。
怀中突然空了，程司年神情微变，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晏楚和。
沈岁知对这场暗中较劲并不知情，她尴尬地打招呼：“巧、巧啊。”
晏楚和低声轻笑，却没看她，而是直直迎上程司年称不上友善的目光，语气泛冷：“是挺巧的。”

第27章
场面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沈岁知显然看出晏楚和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她想都不用想，都知道他看的是后面的程司年。
而且估计程司年正在跟他对视。
沈岁知觉得脑壳疼，她还没搞清楚这到底什么情况，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夹着个可怜兮兮的她，这都什么事儿。
晏楚和纵身下马，单手安抚了两下它，随后便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教人觉得压抑感更甚几分。
沈岁知其实心底是有讶异的，虽说晏楚和与她相处时大多态度随和，但他终究是手腕凌厉的商界巨鳄，骨子里的冷厉不会变，若非他有意收敛，只会令人倍感压抑。
程司年倒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眉梢微扬，双手抄兜望着晏楚和，目光称不上友善。
苏桃瑜本来想暗戳戳把沈岁知从战场中拉出来，但看着这修罗场还挺有意思，便决定在后方安静观战。
戴然和叶逍不敢吭声，只用眼神交流——
“他们在干什么？”
“可能有仇？”
“他俩圈子都不一样，哪来的仇？”
“你他/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交流失败，二人没能达成共识，于是转头不明就里地看着那两个人。
“这不是晏总么。”程司年语调和缓，唇角也挂着笑，细看眼神却没有礼貌意味，他伸出手，“竟然能在这儿遇上。”
晏楚和较程司年高出些许，也伸手同他短促交握，像纡尊降贵似的，淡声回道：“谈生意罢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气氛融洽，俨然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沈岁知却觉得怎么待着怎么别扭。一边是前段时间刚强吻了自己的人，一边是昨晚才疑似搭讪失败的人，她这辈子没这么举步维艰过。
“原来是这样。”程司年纯善无害地笑了笑，“我和朋友们出来度假，没想到你跟知知认识啊？”
那声“知知”被他刻意咬重几分，唤得亲昵又暧昧，语气极容易引起误会。
果不其然，戴然和叶逍看沈岁知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是认识。”晏楚和颔首，唇角笑意凉薄漠然，“不过她向来不关注娱乐圈，也没听她提起过，原来你们是朋友。”
程司年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下。
这火/药味儿严重超标，沈岁知没想到他们男人拐弯抹角起来也能堪比南婉，正打算上前把两个人的话题打断，便有一道男声传来——
“这气氛怎么这么怪。”
他嗓音低沉，语速不疾不徐，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并不轻松。
沈岁知闻声侧首，就看到一人策马而来，勒停后便利索落地，松开缰绳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男人身穿深黑骑装，眼眸漆黑，轮廓深邃凌厉，五官出挑俊雅，眉眼笑意带三分，给人的感觉却不像善茬。
晏楚和闻声，侧目扫了他一眼，“自己回来的。”
“小孩儿跟我怄气，没带回来。”男人无甚所谓道，转而看向程司年，“你来玩的？”
程司年面对他时，满身气焰瞬间便收敛干净，稳重问好：“二叔。”
苏桃瑜诧异瞠目，旁边的戴然亦是如此，唯独久居国外的叶逍满脸茫然。
沈岁知听到这称呼也愣了愣，联系到程司年背后的程家，她隐约记得程家老一辈有兄弟两个，程司年他爸是老大，老二跟他差了不少岁数，如果没有记错，应当是……
程靖森。
她联想到关于这个名字的传闻，不由多打量对方两眼，眼神带了探究的意味。
程靖森这名着实如雷贯耳，世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都知道他笑面冷性心肠黑，惯是扮温文尔雅直取人命门。黑白通吃，手段狠戾，不过三十多岁便已是上流社会中权势滔天的龙首。
难怪程司年的态度都不一样了，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这人不是什么标准意义上的好人。
程靖森看得出来这是个什么情况，眼底不由浮现些许兴味，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沈岁知脸上略过，看向程司年：“倒是巧了，你们在这待多久？”
程司年说了个保守时间：“半个月左右吧。”
“三天后我在柏林有场酒宴，从游艇上办。”程靖森颔首，“稍后我让助理把电子邀请函发给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语气漫不经心，让人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实意，程司年仿佛面对着严肃长辈，态度认真地回了个“好的”。
沈岁知距离近，便同程靖森客气道：“那就多谢程总了。”
程靖森笑笑，不置可否。
修罗场被简单化解，后方观战的三个人见此迅速退场，各自上马溜达去了，省得待会儿再受殃及。
沈岁知装傻充愣地摆弄缰绳，偷偷瞥了眼晏楚和，谁知被他逮了个正着，吓得条件反射低下脑袋，动作显眼得要命，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在躲他。
晏楚和：“……”
他微蹙了蹙眉，心底莫名腾升些许烦燥，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
“程司年，过来。”程靖森有意推波助澜，便把拿着男配剧本的侄子揽过来，“正好许久不见，聊聊你父亲。”
程司年脚步稍作停顿，沉声道：“二叔，我……”
程靖森不等他说完，便抬手示意噤声，随后低下头去，嗓音压得极低：“酒宴设有舞会，晏楚和不知道，我事先告诉你。”
推波助澜是假，看戏才是真。
程司年眸光微动，勉强接受这次极限一换一，称不上心甘情愿地跟着程靖森上马离开。
此时只剩下沈岁知与晏楚和二人，她却全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
晏楚和看她这副紧张兮兮还装沉着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抬脚朝她逼近半步，将彼此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沈岁知瞬间回忆起跨年夜那晚的吻，下意识想退，硬是被她给忍住，心想被亲的是她，那怂个什么劲儿？
晏楚和垂下眼帘，眉目淡然，语气也无波无澜：“这次不跑了？”
“跑什么跑，说得好像我怕你似的。”沈岁知没好气道，仍旧不肯看他，一会儿摸摸马鞍一会儿摸摸马毛，就是闲不下来。
晏楚和静默片刻，才道：“抱歉。”
沈岁知愣住，无处安放的手也消停了，她这才偏头对上男人视线，“什么？”
“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晏楚和声线平稳，神色自若，“以后我不会再擅自做出格的事。”
说完，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他面上显露半分不自然，转瞬即逝。
“……你别躲我。”他说。
像是认错，也像是求和。
沈岁知睫羽微颤，听得心尖酸软。
“我没躲，就是给自己消化时间而已。”她抓抓头发，憋了半晌才无可奈何道，“唉行了，来马场不就玩儿的吗，不谈这些了。”
晏楚和看她，“你会骑？”
沈岁知瞬间被这三个字打击到自尊心，登时皱起眉头，解释道：“我这马太凶，不好骑。”
晏楚和眉梢轻扬，他走到那匹黑马旁边，只抬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便乖顺地低下头来，全无先前暴躁。
男色就这么好使？
沈岁知匪夷所思地凑过去，怀疑道：“这不会是头母的吧？”
晏楚和自然没有理她的胡话，问：“它叫什么名字？”
“Harris，驯马师说它是脾气最躁的马。”
说着，沈岁知稍微挪近些许，Harris就开始对着她鼻孔出气，她撇嘴，“估计两个暴脾气注定没法和平共处。”
晏楚和不置可否，按住马鞍单手攥紧缰绳，长腿一跨轻松上马，Harris只是抬了抬前蹄，并没有其他动作。
沈岁知这回是真的怀疑这是匹母马了。
“怎么对着我就凶巴巴的。”她凑过去跟马对峙，十分不满，“他好看我不好看？”
争论这问题实在有些幼稚，晏楚和不由好笑地看她一眼，将手递到她眼前，“上来。”
他戴着手套，一双修长漂亮的手被深黑皮革掩着，有种别样的视觉冲击。
沈岁知怔愣半秒，抬起脸看他：“你拉着我？”
晏楚和淡淡扬起眉梢，算是默认。
“待会儿可别让它把我们两个都甩出去。”沈岁知调侃道，刚才那次尝试让她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我在这里，还不至于让你受伤。”
话音刚落，沈岁知无奈耸肩，把手交给晏楚和，晏楚和稍加施力，便将她带到了自己身前。
沈岁知起先还紧张兮兮的，但发现自己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后，她不由摸两下马的鬃毛，啧啧称奇道：“Harris还真喜欢你，敢情我这是跟着沾光了。”
晏楚和不置可否，二人同骑一匹马，彼此贴得近，他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中，甚至无需颔首便能嗅到她的发香。
挠得心尖作痒。
沈岁知正从他手中把缰绳拽过来，他没管，哪知Harris却突然动了，往前慢悠悠走了两步。
晏楚和下意识伸手将缰绳重新握紧，防止先前的意外再次发生，沈岁知却没来得及收手，二人掌心贴手背，一时都愣了。
——他的手较她的大上不少，竟然刚好能将其包裹在掌心。
沈岁知不合时宜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晏楚和已经将手松开，语气不大自然道：“抱歉。”
沈岁知福至心灵，觉得此时自己扭头，肯定能看到他耳尖泛红，于是便饶有兴趣地想要转过去。
结果晏楚和像是明白她想做什么，二话不说摁住她，嗓音恢复以往淡然：“别乱动。”
“好好好，我不乱动。”沈岁知失笑，倒是听话没再试图回头，毕竟二人现在距离近，也不大合适。
“坐好，我下去。”晏楚和提醒道，随后便下了马，示意她自己跑跑试试。
Harris的态度简直就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沈岁知骑着它在马场附近小跑两圈，顺得很，最后勒马时还抬了个起扬，十分漂亮利索。
沈岁知唇角带笑，对晏楚和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他会的她也会，像个炫耀自己求得认可的小朋友。
晏楚和已经骑上自己的马，他眉眼浮现些许带有无奈意味的笑意，策马来到她身边，如她所愿夸了声：“是挺厉害。”
“那当然。”沈岁知笑道，“我原来经常跟苏桃瑜去马场玩，经验也算老道。”
晏楚和闻言缄默片刻，随后淡声问她：“愿不愿意跟我比一场？”
这个问题实在出乎沈岁知意料，她诧异地看着他，像是费解。
“那边山上的旗子。”晏楚和指向那座不远不近的小山丘，“先到者胜。”
沈岁知估摸着距离，并不是什么挑战，她原先跟朋友骑马时跑得比这难得多，她有一定把握。
“好。”她干脆应下，“咱们赌什么？”
晏楚和语气平静：“如果我赢了，你继续做晏灵犀的家教老师。”
沈岁知用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赌得这么草率，“那要是我赢了呢？”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晏楚和说，“只要不过分。”
沈岁知觉得应该没有什么要求对他来说是过分的，毕竟就算是跟他要飞机要游轮，他也能直接打包送到。
沈岁知稍加思索，寻思自己好歹也是在马场不务正业了好久的人，晏楚和这种业界精英大忙人应该是没什么时间来的，熟练度应该没她高，最多也就是旗鼓相当。
便宜卖买不做白不做。
“行啊。”她眼角弯出浅浅弧度，“那等还什么，走喽。”
说完，话音未落她便一夹马腹窜了出去，压根没点儿征兆，先下手为强。
晏楚和轻笑一声，勒紧缰绳微微俯身，随之朝着山丘而去。
沈岁知也觉得自己这抢跑行为不是特别道德，于是有意放慢了会儿速度，哪知不过几秒钟时间，晏楚和便已经从后方与她擦肩而过，将她赶超。
沈岁知难以置信地瞠目，当即拼尽全力往目的地赶，她却没想到晏楚和马术如此精湛，她刚跑过半山，他便已经在旗帜旁遥遥看向她。
沈岁知憋屈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容易抵达终点，迎上晏楚和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没好气道：“行行行，愿赌服输，回国后我继续当家教！”
她没忍住，想着死也得死个明白，于是问道：“你骑术怎么这么好，学过？”
他颔首，坦然承认：“小时候学过几年。”
得，人家是专业的，她一个业余的简直就是闹着玩儿。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没有问过我。”
她闻言撇嘴，把脑袋上的头盔给摘下来，“你们做生意的心眼就是多。”
晏楚和并不否认，顺便抬手把她的头盔按回去，“护具不许脱。”
沈岁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怎么感觉跟家长带小孩出来玩儿似的？

第28章
“回马场那边吧，说不定他们几个都回去了。”
沈岁知边说着，边将头盔重新安在脑袋上。
其实她有个称不上太好的习惯，就是不爱戴护具，不论攀岩还是骑马，除了骑摩托时会老老实实戴头盔，其余时间她向来不喜欢这些累赘。
但她不敢让晏楚和知道，不然这人又得把脸拉得老长。
晏楚和见她老老实实把护具穿戴回去，便稍稍颔首，同她一道原路返回。
沈岁知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问他怎么会在这儿，但回想后，记得他先前说要开拓海外市场，她不由挑眉看向他：“你是来这儿出差的？”
“嗯。”他说，“我不知道你也出国了。”
沈岁知心虚地咳嗽两声，毕竟当初自己慌慌张张跑路， 第二天就抓着苏桃瑜上飞机逃到柏林，正是为了躲避晏楚和，哪知道就这么巧，这都能遇见。
“我之前就跟苏桃瑜说好了，这个月来这边找朋友玩儿小半个月。”她勉强解释道，“不是临时起意，我很少出国的。”
晏楚和淡淡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纠结她出国意图这个问题，听到她最后那句话，他稍作停顿，问：“很少出国？”
沈岁知偏了下脑袋，说：“是啊，我又不怎么出门，基本都是在家用VR环球旅行。”
晏楚和忆起跨年夜的那场初雪，他记得她说过，她喜欢雪。
他看向她，“去过瑞士吗？”
“没啊。”
“你愿意的话，”晏楚和顿了顿，“明年冬天，我带你去瑞士看雪。”
沈岁知微微怔住，对上男人沉静认真的双眼，她相信他向来说到做到。
沈岁知鲜少会许诺他人关于“以后”的约定，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却鬼使神差地开口，说“好”。
晏楚和眼底浮现些许浅淡笑意，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欲言，却好像在犹豫什么，最终也只是蹙起眉收回视线。
沈岁知看出他异样，狐疑地追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啊？”
晏楚和唇角微抿，难得回避她视线，嗓音低沉：“你……”
他闭了闭眼，终于把话说完：“你和程司年，什么时候认识的？”
先前目睹程司年与沈岁知的亲密，使他心头猝不及防涌起沉重感受，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策马来到她眼前。
他从未如此失态，整个人被情绪支配。
——他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叫吃醋。
可他是第一次吃，不懂该怎么办才好。
沈岁知闻言愣了愣，没想到晏楚和会问这个问题，难不成刚才是一直憋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以为我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她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调侃道，“也对，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早就相识，晏楚和眸色微沉，冷冷淡淡地嗯了声，算是表明自己明白了。
沈岁知看他这样突然觉得良心痛，于是不再吊儿郎当逗他，清清嗓子道：“我和他刚认识没两天，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一起结伴出来玩的。”
“真不算特别熟，就是朋友而已。”她说，“怎么样，心情好点了？”
她本来以为晏楚和不会回应，谁知他闻言稍作停顿，当真颔首承认下来，神色无比正经。
沈岁知定定看了他两秒，突然出声：“还有就是……”
“晏楚和。”她唤，抬手指了指某处，“你耳朵有点红。”
话音落下，晏楚和倏地蹙眉，策马向前走出两步，好偏离她的视线，淡声回：“天热。”
好一个天热。
她是真没见过哪个男人调情时一本正经，日常相处时耳廓泛红的，纯情认真得要命。
沈岁知没忍住，握拳抵唇笑出声来，好容易才把声音给憋回去，她轻夹马腹跟上，含笑附和道：“是是是，我也觉得热，这儿可比平城高出来十来度呢。”
二人回到马场中，果不其然，戴然和叶逍等人已经下马休息，苏桃瑜在马上找角度自拍，程靖森和程司年不知所踪，兴许是还没回来。
戴然正喝着冷饮，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二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叶逍疑惑看他，“怎么了？”
“你傻啊，你不知道那是晏楚和？”戴然曲起手臂捣他，“沈岁知那没心没肺的自来熟，不会不知道人家生人勿近吧？”
“靠，晏楚和？！”叶逍不禁震惊地骂了声，“我还以为是哪个‘晏总’，这位是大爷啊！”
“沈岁知不会是看人家好看，想套联系方式吧。”戴然提心吊胆地揣测着，“你看晏楚和那脸色冷的，完了完了。”
“不行，咱俩找机会把沈岁知给拉过来科普科普。”叶逍看着沈岁知那副全然不知的从容模样，只觉得心惊肉跳，“晏楚和那性格我都听说过，不是说特别不好接近吗？”
“估计是礼貌。”戴然低声担忧道，“我都怕他被闹烦了，把沈岁知给丢旁边去。”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干嘛呢？”沈岁知翻身下马，抬手安抚马儿，随后便摘了手套走过来，“有吃的没，我有点儿饿。”
戴然看了眼她身旁的晏楚和，对方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地坐到一旁木椅上，将皮革手套摘下放到桌上。
戴然觉得这位大佬想要独处的意思十分明显，于是便咳嗽两声，暗示沈岁知别乱凑过去，随后从自个儿背包里拿出来份面包丢给她。
哪知沈岁知稳稳当当接住，却压根没接收到他的眼神暗示，边拆开包装边往晏楚和那边走，毫不犹豫坐在他身边。
这也就罢了，可她还双腿一搭姿态散漫，悠哉悠哉地啃面包，要多随性有多随性，跟身边气场凛然腰背笔挺的男人画风严重不符。
叶逍嘶了声，戴然则挤眉弄眼试图让沈岁知清醒过来，但对方看都没往这边看。
沈岁知吃了几口面包，又觉得口渴，她侧目瞥到背包里露出的罐装啤酒，刚好晏楚和离得比较近，于是她便抬手戳了戳他。
沈岁知，戳了戳，晏楚和。
戴然、叶逍：“……”
这祖宗是在给老虎捋胡须吗？！
二人胆战心惊地暗中观察晏楚和的神色波动，毕竟这位是圈里出了名的不喜接触拒人千里，据说还有洁癖，但没人敢试探过他的底线就是了。
察觉到沈岁知的动作，晏楚和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人，眉梢轻扬，像是问她有什么事。
“就你旁边那个背包，我朋友的那个。”沈岁知指着某个方向，示意道，“看到里面的啤酒了没，帮我拿过来。”
戴然和叶逍再度心梗。
这祖宗已经不是给老虎捋胡须了，这是直接上手拔啊！
戴然知道沈岁知就这样的性格，此番举动肯定是没有恶意的，但晏楚和跟她非亲非故，肯定不知道，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无礼。
果不其然，晏楚和长眉轻蹙，淡声：“不行。”
戴然身为当事人的伙伴，此时只觉得十分之尴尬，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把沈岁知揪住，好好给她科普晏楚和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逍抹了把脸，寻思总不能让沈岁知不尴不尬的，于是便主动上前，准备把啤酒拿出来递给她。
然而他刚抬起脚，就看到晏楚和伸手从背包中拿出瓶纯净水，拧开瓶盖后递给沈岁知：“别总喝酒。”
沈岁知心不甘情不愿地噢了声，腾出只手接过水，解渴后又递回给他，晏楚和便将瓶盖拧紧，放在一旁。
沈岁知仍旧不死心，探出身子问：“戴然，你手里那瓶饮料包里还有吗？”
不等戴然回答，晏楚和便已伸手将她摁回原位，道：“没有，少喝凉的。”
毕竟身边这位是喝水都要泡枸杞的养生族，沈岁知只得放弃，仰面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点点头，“好好好，不喝就不喝，听你的。”
戴然怎么看他们的互动怎么觉得诡异，他扭头和满脸茫然的叶逍交换视线，果真都看不懂此情此景怎么回事。
只有苏桃瑜全程冷静自持，拍完照片安静修图，完全当作感受不到那边的微妙气氛。
没过多久，程靖森和程司年便回来了，晏楚和看了程靖森一眼，语气平淡：“怎么少了个人？”
“我让人先送她回酒店了。”程靖森勾唇笑笑，漫不经心地，“我刚问过程司年，发现我们订的是同一家酒店，既然顺路，不如一起去城区用午餐。”
戴然看向程司年，像是问他怎么回事，程司年耸肩，道：“我二叔做东请客，我是没什么意见。”
吃白饭不吃白不吃，虽说晏楚和与程靖森这两位气场着实压人，但前有沈岁知后有程司年，气氛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离开马场后，一行人开车前往附近城区，前面有段路是不限速的，沈岁知习惯性想要把油门往下踩，却突然想起晏楚和还在场，只得讪讪作罢。
副驾驶上的苏桃瑜啧啧称奇，“我的乖乖，也就晏楚和能管住你，不喝酒不抽烟也就算了，现在车都不飙了？”
“闭嘴吧你。”沈岁知翻了个白眼，“人家俩正经人在这呢，收敛收敛。”
苏桃瑜闻言撇撇嘴，翻出自己的墨镜戴上，不再调侃她，生怕她被激得真就猛踩油门。
餐厅是由程靖森预约好的，一行人抵达目的地后将车停好，便随餐厅招待生进入室内。
沈岁知余光瞥见不远处街道旁的冰激凌店，不由转头多看了两眼，说不动心是假的，原先没看见还好，当下看见了就开始觉得馋。
她悠悠叹了口气，没注意到身旁的晏楚和顺着她视线望去，微眯了眯眼。
沈岁知是几人里唯一没有来过德国的，因此来到位置后，她果断退出点菜环节，只让苏桃瑜帮她随便看看。
沈岁知简单打量周围环境，再收回思绪时，却发现在场没有晏楚和的身影，她皱皱眉，寻思他可能是去外面接电话了，便也没多想。
戴然拿出手机翻找餐厅特色，随口吐槽了一句快没电了，被沈岁知迅速捕捉到，她心思一动，当即接话道：“戴然，你手机充电器在哪儿？”
戴然头也没抬，调笑道：“充电器在包里，包在车里，怎么的，你还想帮我拿去啊？”
“我正好出去买包烟，顺道。”沈岁知面色不改，从容扯谎，“车钥匙给我，你背包放哪儿了？”
“就在驾驶座那，你拿去吧。”戴然省了力气，不暇思索便将钥匙扔给她，“咱沈姐真够意思。”
沈岁知接住钥匙，满意地离开餐厅，径直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买烟是假，买冰激凌才是真，而且正好现在晏楚和不在，不怕旁边有人管着。
这么想着，沈岁知拿到戴然的背包后，便抱着包兴致冲冲地往先前看到的冰激凌店小跑而去，哪知刚拐过拐角，就撞见一人迎面走来。
对方看到她后，步履顿住，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沈岁知怀中抱着个背包，表情憨憨地与对面来人对视，在反复怀疑人生后，她终于接受现实，明白自己大概是吃不到冰激凌了。
“晏楚和？”沈岁知挑起一边眉，诧异问，“你怎么出来了？”
晏楚和示意般抬了抬手中拿着的物什，她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他正拿着个小份冰激凌。
他望着她，眼神沉静，“给你的。”
沈岁知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登时几步凑过去，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贴心细致如晏楚和，实在是居家必备。
她正想接过冰激凌，但两只手还抱着包，她刚要腾出手来，就看到冰激凌边缘已经开始往下融化，眼瞧着就要落在晏楚和的手上。
沈岁知脑子一时不清醒，想也没想就低下头，直接伸出舌尖舔了口。
她反应倒是快，果真没让融化的奶油弄脏晏楚和的手。她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哪知晏楚和却仿佛触电般，手指倏地一抖，冰激凌球便直直掉落在地，变成可怜兮兮的一滩。
沈岁知彻底傻眼。
——这应该是不能吃了吧。
沈岁知心疼得难受，抬起脸正要说话，却不想晏楚和正蹙眉看着她，好似方寸大乱似的，声音带着些许隐隐约约的愠怒：“你怎么回事？”
沈岁知满头问号，想说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但紧接着，她便看到他泛着薄红的耳廓。
沈岁知：“……”
她刚才的行为难道很不正直吗？

第29章
沈岁知低头看了看地上摔成一滩的冰激凌，又抬头看了看双眉紧蹙的晏楚和，最后视线定格在他手中空荡荡的脆筒。
……心痛得要滴血。
“算了，再买一个就是。”她撇撇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条件反射，别放心上。”
晏楚和轻咳一声，正欲开口，便听她疑惑道：“不过我也没凑多近吧，你害羞什么？”
晏楚和：“……”
他嗓音微冷：“我没有。”
沈岁知摆明了不信，抬起脸正儿八经地同他解释：“我发现了，你一害羞，耳朵就会红。”
晏楚和面无表情：“你看错了。”
沈岁知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突然腾出一只手来，不轻不重地勾了下他的指尖。
下一瞬，晏楚和倏地攥住她手腕。
不出意料，沈岁知指了指他，温馨提示道：“看吧，耳朵红了。”
晏楚和用尽全部教养才没有掉头就走。
他松开她手腕，看也不看她，语气生硬道：“走了。”
沈岁知闷闷笑了声，适可而止没再出言调侃，她单手将背包挂在肩上，刚卸了力道，便被晏楚和顺手接过，拎在手中。
肩头蓦地一空，沈岁知愣了愣，随记看向他，弯唇道：“晏老板这么贴心啊？”
晏楚和面不改色，迈开长腿走向冰激凌店，问：“怎么又叫晏老板了？”
“我工钱还在你手里没结呢，回国后还得继续在你家打工。”她与他并肩走着，漫不经心道，“可不就是老板吗。”
晏楚和颔首，轻抬了抬手中背包，“那这就算特殊员工福利。”
沈岁知哑然失笑：“那你公司里的小姑娘们不都开心死了？”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我这的特殊员工只有你。”
沈岁知脚步微滞，险些把自己给绊倒。
心跳有点儿快，她不声不响摸了摸鼻尖，扯开一抹笑，“虽然你大多数时候跟个老干部似的，但有时说话也挺哄人。”
晏楚和姑且把这句话当作夸奖，于是颔首接受。
买完冰激凌后，沈岁知一路吃着回到餐厅，因为耽搁时间有些长，菜基本已经陆陆续续上齐，他们二人来得正是时候。
“终于舍得回来了啊。”苏桃瑜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们，“呦，买冰激凌去了？”
晏楚和拉开程靖森身边的椅子，淡声道：“她想吃。”
这三个字说得无比自然，好像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因为她想吃，所以他去买，理所应当。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疑惑的目光投向沈岁知。
“干嘛这么看我？”沈岁知刚坐下，便对上戴然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得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是去偷/情了。
程靖森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神情从容，旁观看戏的态度显而易见。
程司年蹙眉看向沈岁知，沉默片刻，突然沉声问：“你不是说你没有男朋友？”
他音量并不算大，但是足以让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早就看破不说破的苏桃瑜笑而不语，直男思维的戴然和叶逍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程司年对沈岁知有意思。
不过他们俩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戴然迟疑开口：“你们两个……？”
沈岁知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又是这种奇怪场面，她道：“我说过我……”
“她的确没有。”晏楚和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神色淡然地看向程司年，“不过也快了。”
……
艰难消化完信息的戴然和叶逍：“？？？”
本以为是商业局，没想到是修罗场？！
“晏总可别说把话说得太满。”程司年轻笑，眉眼尽显志在必得，“免得最后结果难看。”
晏楚和唇角弧度冷淡，嗓音低缓：“原话奉还。”
沈岁知忍不了了，指节敲了两下桌子，催促他们闭嘴专心吃饭。
好在晏楚和与程司年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全程零交流，互不干涉，没让气氛再像方才那样压抑。
——如果戴然没有以一分钟十次的频率看她的话。
好好的饭愣是给吃得味同嚼蜡，沈岁知半空着肚子，心情郁闷地离开餐厅，拿着车钥匙去取车。
先前在室内待得热，沈岁知便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处，冷不丁被风一吹，她缩了缩肩膀，但异国的风不比平城刺骨，她很快便顺应过来。
酒店是戴然定的，三间房，沈岁知和苏桃瑜一间，戴然叶逍一间，程司年有生活洁癖，特意单独定了一间。
晏楚和那边估计是两间房，毕竟沈岁知觉得他和程靖森不论如何也不会是愿意和人同住的那种人。
酒店就在几条街道外，是当地环境最好的一家，几人将车停好后，便一同绕到正门，准备去前台确认预约信息。
然而就在此时，酒店前方传来阵阵惊呼声，沈岁知看到几名围观群众正抬头看着什么，于是便也抬起头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沈岁知傻眼了。
——只见一抹小巧身影正攀在酒店外墙上，她动作利索，快准稳地踩住每层楼的阳台围栏，再顺着装饰建筑向下爬。
五楼的高度，看得人胆战心惊。
沈岁知突然有些明白，苏桃瑜看自己无防护攀岩时的心情了。
戴然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人：“这……跑酷？”
苏桃瑜表情茫然，戳了戳沈岁知：“人外有人啊，原来还有比你更疯的？”
沈岁知没接话茬，因为她发现，旁边程司年的眼神变了几变，像是认识那个女孩。
沈岁知还来不及多想，就看到那名女孩突然脚底一滑，险些没踩稳摔出去，看得人心头发紧。
几乎是同时，程靖森冷厉的声音响起，压着怒意：“林未光！”
程靖森在人前向来优雅矜贵，不显山水，沈岁知倒还不知道他发起狠来是这副模样，不由怔愣片刻。
林未光听到熟悉声音，吓得差点儿摔倒，她攥紧栏杆，回头往下看，不偏不倚对上男人阴沉冰冷的视线。
她暗骂了声，面上却挂着乖巧纯善的笑：“程叔叔，你回来啦？”
程靖森的火气非但没被她那语气抚平，反而更盛。
“你找死？”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屋，不要乱跑，等我回房间。”
林未光眼珠骨碌碌转了转，脑中迅速成型某个想法。
她此时已经下到二楼，登时纵身一跃扒住窗沿，换了个离他们这边稍远的地方落地，还没站稳就头也不回往外跑。
程靖森似是早有预料，快步上前一把拎起住她后领，直接把人给提溜回来。
“程靖森你松手！”林未光不装乖了，原形毕露逞凶斗狠道，“要不是你让人关我，我犯得着这样？”
“你倒是有理。”程靖森怒极反笑，嗓音低沉，“跟我怄气上瘾了是吗，躲我？”
此时距离近了，沈岁知才看清楚女孩的样貌。她五官生得极漂亮，唇色鲜红潋滟着光泽，一双轻佻桃花眼盈满水光，眉目透出敛不住的张扬恣意，无比鲜活。
但是……
这长得怎么像未成年似的，她没听说程靖森有女儿啊？
程靖森全程无视林未光的反抗，摁着人的后颈，语气平淡地对几人道：“抱歉，我需要处理家事，稍后再聊。”
说罢，他给晏楚和递了个眼神，晏楚和无波无澜地颔首。
“那个小姑娘就是林未光？”苏桃瑜见人走远了，才出声感慨，“长得真漂亮，她小时候我还见过她呢。”
沈岁知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由转向程司年，问：“这是你二叔的女儿啊？”
程司年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什么奇怪东西似的，回答道：“那是我未来叔母。”
沈岁知：“？”
她变了脸色，“未成年？！”
“如果我没有记错，林未光今年二十。”晏楚和淡声打断她严重脱轨的想法，“他们关系有些复杂，不好解释。”
沈岁知也不是八卦的人，只在心底感慨了声世风日下，便走进酒店打算赶紧回房休息。
苏桃瑜打算去买点儿小吃回来，沈岁知想上楼睡觉，于是便暂时同她别过，待会拿到房间号再发给她。
沈岁知的房间在六楼最西头，说来也是巧，晏楚和的房间刚好在同一楼层的最东头，其余的人都在七楼。
要不是因为时间上绝对是巧合，沈岁知几乎都以为这是谁有意为之了。
沈岁知跟晏楚和乘电梯来到六楼，室内暖风开得足，沈岁知一身寒气没适应过来，她没忍住打了两声喷嚏，鼻尖有些泛酸。
晏楚和蹙眉看向她，“受凉了？”
“应该没有。”沈岁知开口便愣了愣，没想到声音有点儿哑，好像还真有发炎的苗头。
只吃了个冰激凌而已，不至于着凉，应该是刚才在外面吹风吹的。
这么想着，沈岁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没事，多喝热水就行了，我身体素质好。”
晏楚和显然不赞同地蹙了蹙眉，但也没说什么，和她在电梯门口分开，各自回房。
沈岁知进屋后，将房卡放进卡槽中，她随手把外套搭在门口衣架上，蹬掉鞋后倒进沙发长舒一口气，身体逐渐松懈下来。
先前去过马场，沈岁知稍微有点儿洁癖，便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刚好也算醒醒神。
房间里温度高，她直接裹着条单薄浴巾走出来，边拿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边慢悠悠走到门口，从衣袋里摸出烟盒。
她刚将香烟咬在齿间，正要点燃，便听到门铃声突兀响起。
沈岁知愣了愣，只得暂时将烟放下，过去拉开门，半边身子掩在门后，她探出脑袋，问：“谁啊？”
门口的男人比她高出不少，她需要微微仰首才能与他对视，视线扫过对方精致冷峻的眉眼，她不由挑眉。
“晏楚和？”她唤。
暖色灯光下，白皙柔腻的肌肤浮现诱人光泽，半湿的发丝有些凌乱的散在她肩后，一双水雾朦胧的眼望过来，盛满潋滟水光。
从晏楚和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半探出的身子，视线无需下移，仅是余光便能将那片裸/露在空气中的风光收进眼底。
修长的脖颈，流畅的锁骨，隐约起伏的柔软，无一不在刺激着男人的原始本性。
沈岁知等了几秒，见他仍不开口，反而悄无声息地红了耳廓，不由疑惑出声：“你……”
话还没说完，晏楚和倏地蹙起眉，面露半分愠色，不由分说便伸手将门给拉上。
沈岁知：“？？？”
她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带得差点儿扑到门板，她不明所以地握着门把手，一时不明白晏楚和什么意思，但也没敢开口问。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她试探着拉了拉门把——没拉动。
“回去换身衣服。”一门之隔，晏楚和嗓音低沉，语气稍冷，“你没有安全意识？”
沈岁知听完这话怔怔的，怎么琢磨怎么像恼羞成怒，她回想起方才瞥见他泛红的耳畔，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扮相，觉得其实还行，好歹还有条浴巾挡着呢啊。
但是这句话她绝对不敢直接说出来，只得小跑到浴室，从柜子里翻出浴袍，三下五除二简单换上，重新回到门前。
打开门，沈岁知老老实实地揣着手伫在他跟前，抬起脸对他露出心虚又讨好的笑，不等他说什么，率先开口：“对不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态度倒是诚恳。
晏楚和不为所动，眉宇紧皱，“三岁小孩都知道在酒店不能随便给别人开门，你活了二十多年，这点常识都不明白？”
沈岁知被这番话噎住，不大好意思地咳嗽两声。
她侧身让出来空，低头细声嘟囔着：“这不是有你在吗……”
声音不大，但足够晏楚和听清楚。
他眼帘微阖，见她一副小孩犯错后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底那莫名其妙的怒意竟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情愫。
晏楚和有些无奈，重话说不出口，只得沉声对她道：“以后记住。”
沈岁知连连点头，知道这事情是翻篇了，她这才看向他，“你找我啊？”
晏楚和颔首，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感冒药，等下记得喝。”
沈岁知接过来一看，不禁挑了挑眉，转身朝茶几走去，边道：“你还想着这呢，谢谢啊。”
她将感冒药放在桌上，又去接了两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侧首看向他，“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关上门过来坐。”
话音刚落，她看到晏楚和淡然的神情有了一丝波澜。她顿了顿，琢磨着自己的话里也没什么歧义，又怎么了？
她皱眉思忖片刻，又补充道：“没事，苏桃瑜不在。”
晏楚和看她的眼神更一言难尽了。
沈岁知觉得自己这张嘴简直就是开过光，说什么毁什么，索性不吭声了，低头动手冲泡感冒药，还懒洋洋晃了晃腿。
两条细长白皙的腿，晃得人眼睛疼。
要不是因为清楚沈岁知秉性，他几乎要以为她是故意为之。
晏楚和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看到她搭在地上的脚，眉间轻拢，“怎么不穿鞋？”
沈岁知指了指地面，理直气壮道：“铺了地毯，没必要啊。”
小孩儿似的。
晏楚和轻捏眉骨，从门口鞋架上拎起那双一次性棉拖，走到她身前，单膝蹲下，将鞋放在她脚边。
沈岁知僵了僵，捧着水杯的手险些脱力，被她及时稳住。
“继续喝你的药。”他嗓音淡淡，“脚伸出来。”
沈岁知僵硬片刻，犹豫着伸出左脚，半路后悔想撤回来，却被晏楚和握住了脚踝。
二人的肌肤并没有接触太久，这样暧昧至极的动作被他做的心无旁骛。倒是心乱如麻的沈岁知，此时此刻看着神色认真的晏楚和，觉得阵阵心虚。
沈岁知乱糟糟的，她慌慌张张喝了两口已经冲泡好的感冒药，试图安抚手忙脚乱的自己。
晏楚和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低声提醒她：“右脚。”
沈岁知闷闷噢了声，将脚抬起，脚趾不由自主地轻轻蜷缩，她甚至觉得自己紧张得手心都泛起湿意，又安慰自己是水太烫而已。
她垂下眼帘，俯视着身前屈膝俯首的男人，心头涌现些许绵软酸涩的情绪，收不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已经无法回避了。

第30章
水汽蒸腾，沈岁知捧着杯子，额角微微泛起湿意。
不知是热得还是紧张得。
她将一双穿好棉拖的脚往后缩，直抵到沙发边缘缝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退缩。
晏楚和没有起身，仍旧蹲在她身前，掀起眼帘望着她，他面上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气氛逐渐变了味道，暧昧而危险，沈岁知隐隐约约有了什么预感，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夺门而逃。
——她在感情中是个残次品，被人过分的爱着甚至会想要逃避，这是她的应激反应，是根深蒂固的可悲。
沈岁知不敢同男人对视，只得将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水杯上，盯着已经见底的杯子，云淡风轻道：“药我喝完了，你不回去休息吗？”
很明显的逐客令。
晏楚和难得没有尊重她的意见，他纹丝未动，语气平静但笃定，像是陈述事实般：“你在害怕。”
沈岁知已经决定装傻到底，她挑眉否认，“我有什么可怕的？”
“装傻这种招数，一次两次还可以。”晏楚和攥紧她视线，不给她哪怕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沈岁知，我不是不许你拒绝。”
沈岁知唇瓣微启，最终她抿了抿嘴角，那句拒绝的话在喉间百转千回，就是鬼使神差地说不出口，她心底不禁涌现几分对自己的恼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最后那层窗户纸已经没必要存在了。
晏楚和望着她，眼神和语气都出奇的平静：“我——”
沈岁知瞳孔微缩，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慌忙倾身想要捂住他的嘴，却在中途被不轻不重地攥住手腕。
晏楚和不着痕迹地朝后避了避，终究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在追求你。”
五个字，落在沈岁知的耳畔，砸在她的心头。
沈岁知静静坐着，耳边寂静无声，眼前的世界一切如常。而她能够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倏然坍塌，它曾被无数人试探、触碰，最终仍旧岿然不动。
但此时此刻它却如此不堪一击，仅仅是几个字便将它击碎，声势浩大，她措手不及。
她像是骤然失去了防护，猝不及防将自己袒露在他人面前，她知道自己该开口认真拒绝对方，但她呆坐在原处，竟然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岁知攥紧拳头，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不合适。”
晏楚和低声轻笑，却是问：“所以，拒绝的原因并不是不喜欢？”
沈岁知这时才明白，平日里稳重克制的人，步步紧逼起来是如何的难缠。她回句话都要谨慎斟酌，生怕有什么漏洞被对方捉住，正如此时。
“没人会愿意呆在我这样的人身边。”沈岁知说，“你看到的只是我的部分，我有很多不堪是你接受不了的。”
这世道人人都忙着自保，哪会有人腾出心思去拯救别人。
“我这样的人，不具备爱别人的能力。”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不要浪费时间，太累了，我很难给你什么回应。”
这番话并不是自轻自贱，她初次如此认真地在别人面前剖析自己，生怕满身鲜血淋漓不足以吓走对方，这个过程其实很痛苦，但她为了以绝后患，不介意自伤一回。
晏楚和望着她，沉默片刻，道：“我教你。”
沈岁知蓦地僵住。
她睫羽微垂，望进一双仿佛被澄净月色映照的眼睛，像是川明河，辉光被水纹摇摇晃晃，漾出清冷又温和的波澜。
在沈岁知眼中，这个男人仿佛总带着光，像是她曾在宁静夜里看到的皎洁明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朝她所在的阴暗角落中投进一缕清明。
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自我腐烂已久的她来说，已经足够支撑她再向前继续走完一段路。
可她非但不懂适可而止，反倒被私心支配，对这轮月亮产生了不该有的独占欲，实在是不堪至极。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晏楚和稍作停顿，语气认真而平和，“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但我会尽量不给你带来太大困扰。”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人，让他小心谨慎、瞻前顾后，不知道该怎么将心意表达，才不会惊扰到她。
就连此时此刻表明心迹，他也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从容不迫，平日研桑心计，动辄上亿的谈判局竟还抵不过当前紧张。
沈岁知五指收紧在掌心，她脑中也是天人交战，开口正要说些什么，门铃却响了起来。
二人都是一怔。
沈岁知花了半秒钟时间缓过神来，她倏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顺手把空水杯放到桌面上，随后二话不说便将晏楚和给拉过来。
“可能是苏桃瑜买完东西回来了。”沈岁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迅速思考着应对方案，“不行，你直接出去她肯定要误会，你要不找个地方先躲着？”
晏楚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说不上来。
他显然不是很赞同她的提议，微微蹙眉，道：“我们不是不正当关系。”
然而沈岁知根本没听进去他这句话，视线落在厨房处，她登时眼底一亮，不由分说便拉开门将晏楚和给推进去。
关上门前，她还不忘满脸正色地嘱咐道：“你先呆在这，等苏桃瑜进卧室了我拖住她，你到时候就赶紧回房间。”
晏楚和：“……”
虽然但是，为什么他感觉像在偷/情？
不等他说什么，沈岁知便已经反身回到客厅，趿着拖鞋小跑到门口，把松松垮垮的浴袍给重新整体好。
她调整好表情，伸手按下门把手，对来人道：“你回——”
剩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她生生给咽了回去，嘴角的职业笑容差点儿就没挂住。
程司年没瞧出她表情中的异样，将手中拎着的几听啤酒晃了晃，眉眼带笑，“戴然说这是你放他包里的，我帮你送过来。”
沈岁知憋了半天，有点儿懵的“噢”了声。
她方才以为来人是苏桃瑜，便率先侧开身子让出道，程司年会错意，径直迈步走进室内，十分自觉地将啤酒放在桌上。
沈岁知想到厨房中的晏楚和，只觉得焦虑得想要揪自己头发，暗自祈祷房间隔音好，不然她真怕这两个人直接在这儿碰面。
“感冒冲剂？”程司年看到桌面上还没有扔掉的包装袋，蹙眉看向她，“你感冒了还喝酒？”
“不是感冒，就是有点儿受凉。”沈岁知反手阖上门，闻言快步上前，将啤酒收到一旁，“你别动啤酒主意，我心里有谱。哪有什么事啊，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那么脆弱似的。”
她不过是顺口说的话，却没想到被程司年抓住了关键词，他眯眼重复道：“一个两个？”
他啧了声，“还有谁，晏楚和？”
沈岁知：“……”
行，她这张嘴就不该留。
“我就说你不像是特别注重身体的人。”程司年将空袋丢进垃圾桶，凌厉漂亮的眉眼浮现几分难辨笑意，“原来是有人替你注重。”
沈岁知骂了句小兔崽子，“捎带谁呢你？”
“对不住对不住。”他也意识到方才语意不大好，笑着同她道歉，“我这不是觉得他对你图谋不轨吗？”
——那你直觉还挺准。
沈岁知想着，头疼地捏了捏眉骨，心里想的嘴上肯定不能说，她只道：“你也差不多行了，他不是你二叔的朋友吗，我看你态度也不是特别好。”
程司年挑眉看向她，“那我和他也算是情敌啊。”
沈岁知一噎，摆摆手无可奈何道：“你可别，这种玩笑真没什么意思，你才认识我几天啊？”
“你说你没有男朋友，那我总要试着争一争这个位置。”说着，他笑了笑，少年人的傲气和自信尽数显露，感染力极强。
沈岁知看得出神片刻，才撇开视线，心想这人不愧是活在舞台上的人，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
“我们虽然认识不久，但你跟晏楚和也并不熟悉吧，这么说来我和他起点差不多。”程司年靠墙站着，语气轻松，“再说，我还有年龄优势。”
“我今年二十三，跟你同岁，朋友圈也有所重合，可聊的话题更多。”他道，“晏楚和的话，如果我没记错，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也算是奔三的老男人，性格还没我活络。”
沈岁知：“……”
你知道你口中的“老男人”此时就在厨房里吗？
沈岁知抹了把脸，真情实感希望晏楚和什么都没听见，不然日后有的尴尬。
“没那个必要。”她认真申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打算跟谁保持稳定关系，尤其是恋爱。”
程司年抱臂瞧着她，闻言眉梢微扬，半开玩笑似的道：“那你是说，只要不是恋爱关系，别的稳定关系就可以考虑？”
沈岁知把这话消化了两秒，才明白这人是个什么意思。
她不由嗤笑出声，没什么感想地挥挥手，“不好意思，□□关系更不考虑，你不用在这儿内涵，我活这么大就没红过脸。”
程司年听她这话听得有些忍俊不禁，颔首应道：“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谢谢。”沈岁知用官方腔回他，微抬下颌正要委婉逐客，随即便听到“叮咚”一声响。
门铃声。
沈岁知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两下。
她今天到底是倒了什么霉？
程司年也被吓了一跳，多年躲避狗仔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寻找地方隐藏自己，卧室毕竟是私人场所，于是他首先排除掉这个选项。
紧接着，他迅速敲定目标，不等沈岁知安排，便已经闪身来到厨房门前，回头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沈岁知看得瞳孔地震，想说你OK个什么劲儿，正要出声制止，程司年便已经拉开门躲了进去，还特别贴心的把门给关上了。
沈岁知：“……”
草！
与此同时，厨房内。
程司年反手关上门，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的机智敏捷，扭头就对上了一双冷冽漠然的眼。
只见方才他口中的情敌、即将奔三的老男人，正闲闲倚在料理台前，神色冷淡地望着他。
程司年：“？”
？？？
门外的沈岁知抓抓头发，已经不敢想象厨房中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缄默相对的画面了，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门口的铃声再次响起，还传来苏桃瑜不满的呼唤声：“沈岁知你睡那么早吗，搞快点来开门。”
“来了，你等着！”沈岁知无奈抬声回应，第三次上前打开这间房的大门。
“怎么这么久才来？”苏桃瑜怀中抱着一大兜零食小吃，偏过脑袋来打量她，“咦，你刚才在浴室？”
沈岁知疲于解释，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嗯，刚过来。”
“我买了点儿吃的，正好嘴馋先囤着。”
苏桃瑜说着，抱着袋子走进室内，在鞋架边踢掉鞋，她扫了眼沈岁知，颇为新奇：“都铺着地毯呢，你还穿拖鞋啊？”
沈岁知有苦说不出，边过去关门边有气无力道：“有点受凉，穿着呗。”
“呦，这就开始养生了？提升精气神？”苏桃瑜闻言乐了，调侃她：“我看你最近桃花是真旺，前段时间来了个晏楚和，现在又多了个程司年，而且这两个还是不同类型，之前那修罗场可真有趣。”
“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沈岁知不耐烦道，话还没说完，回身就看到苏桃瑜大大咧咧抱着袋子往厨房那边走。
沈岁知看得目眦欲裂，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忙不迭箭步上前想要把人给拉住：“你等等！”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的，是苏桃瑜按下门把手的声音。
——厨房的门，终究还是被打开了。
哗啦。
苏桃瑜怀中装满零食的购物袋倏地掉落在地。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厨房内两个明显气场不和的男人，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调节面部表情。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只有沈岁知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放弃抢救场面。
最终还是程司年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唇角弯起标准的营业笑容，对苏桃瑜道：“嗨。”
一旁的晏楚和说不出那么幼稚的“嗨”，他蹙眉顿了顿，才淡声问好：“你好。”
苏桃瑜：“……”
震撼我妈。

第31章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苏桃瑜看看程司年，又看看晏楚和，然后回头看沈岁知，整个人都是傻的。
苏桃瑜艰难开口道：“你们这是……”
“刚从马场回来，差不多该休息了。”防止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沈岁知倏然出口打断。
晏楚和面不改色，从容颔首道：“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迈步朝门口走去，程司年紧跟其后，也随便诌了个理由离开这尴尬现场。
临出门前，晏楚和步履微顿，他侧首看向沈岁知，淡声道：“不要喝酒，嗓子会发炎。”
沈岁知就差没怼过去一句“老妈子”，但也只敢心里这么想想，面上仍旧装出认真正经的模样，点头说好的。
房间大门终于被带上。
此时只剩下苏桃瑜在旁边，沈岁知懒得继续端样子，二话不说骂了声靠，毫不在乎形象地直接倒进沙发，仿佛疲惫至极。
“你们三个什么情况啊？！”苏桃瑜连散落满地的零食都顾不得捡起，快步上前，“他们俩怎么都在厨房躲着？”
沈岁知有气无力地把事情从头到尾简单概述了一遍，苏桃瑜听得津津有味，看样子似乎都想拍案叫绝，但手抬到半路被沈岁知的眼神给吓住了。
“这好事儿啊。”她乐呵呵道，说这话时特意躲远点去厨房门口捡零食，“回避不是办法，你或许可以尝试着谈场恋爱呢？”
“不成。”沈岁知半躺在沙发上，裸/露的小腿搭在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没那个必要。”
苏桃瑜的动作稍微停顿，她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语气软化不少：“知知，你别这样妄自菲薄。”
身为多年好友，苏桃瑜自然知道沈岁知的情况，但她丝毫不觉得累赘，只是疼惜——而这正是沈岁知不需要的东西。
沈岁知闻言沉默片刻，才道：“倒不是妄自菲薄。”
她不知道怎么说，有点烦，于是伸手想要把茶几上的啤酒拿过来，结果鬼使神差想起某人离开前的警告，她又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我只是……”她斟酌半晌，阖眼笑说，“我已经在这种状态下活了十几年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个屁！”苏桃瑜没好气骂她，“我只知道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瞻前顾后有什么意思，那不就是怂吗？”
沈岁知哑然失笑，摇摇头没再说话，心里却承认，她的确是怂，看得清自己的心，没那个胆去面对。
不知怎的，她模模糊糊回忆起，在年少时期某日无趣的午后，她曾读过一句诗——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
当天晚上，晚饭是各自分散安排的，戴然叶逍程司年三人订了位置，一同去吃北海虾。
沈岁知对海鲜无感，而苏桃瑜减肥不吃晚饭，她便打算出门去咖啡店随便买块蛋糕垫肚子。
临出门前，她将车钥匙放在柜子上，俯身边蹬上马丁靴，边问苏桃瑜：“用不用我给你捎一份？”
“不用，蛋糕热量大。”苏桃瑜坐在沙发上敷面膜，捧着手机百无聊赖地追剧，“不过你可以顺便帮我物色物色，附近有没有什么酒吧或者俱乐部之类的。”
沈岁知扫她一眼，“你悠着点吧，在哪儿不是夜生活，非得去人生地不熟的地儿。”
苏桃瑜叹气，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是，算了算了。”
沈岁知将手机揣到衣袋中，便推门而出。
萨克森的夜晚并不冷，比平城来讲甚至称得上温暖，所以沈岁知没带帽子和围巾，直接大大咧咧往电梯方向走。
哪知刚走到电梯间，就看到电梯门口正有一人在等候着，他背影挺拔修长，左手半抄在裤袋，右手正拿着手机，微微颔首像是在阅览什么。
沈岁知脚步停住，本想原路返回等下一趟，晏楚和却听到身后声响，在此时侧首望过来，无波无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岁知也不知道算不算得倒霉，毕竟这人刚跟自己正式表白完没多久，她也没个回应，歪打正着碰面实在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去吃晚饭？”晏楚和开口，语气如常。
“算是吧，我不大饿，去买点甜品。”沈岁知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走到他身边两步远的位置，“程总不和你一起吗？”
“他有事需要处理。”
沈岁知这才想起下午那个从五楼徒手爬下来的小姑娘，不由在心底暗暗感慨一声牛/逼，一物降一物啊。
话音刚落，电梯传来“叮咚”声响，成功抵达他们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二人一同进去，晏楚和按下一楼按键，门再度闭合。
封闭空间内，沉默得有些反常，沈岁知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盯着电子屏幕上缓缓下降的数字，从六看到四，却仿佛隔了整个世纪般漫长。
她犹豫着开口，唇边刚溢出半节发音，便被凭空一声巨响打断，机械运行的声响戛然而止，在一方空间内显得无比突兀。
与此同时，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断电了。
电梯停在中途，接下来的几秒内再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下坠的迹象。
这狭小的空间内一片黢黑，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伸出一双手，将人狠狠扯进深渊。
密闭、阴暗、未知。
沈岁知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紧贴着墙壁摸索到角落，仓惶地蹲下身去。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竭尽全力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心跳快得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呼吸困难手脚冰凉，整个人惊恐至极。
早就被她丢在记忆底层的垃圾，再度浮现出来，来势汹汹，瞬间将她带回那个逼仄黑暗的行李箱，浑身麻痛动弹不得，每分每秒都是对未知的恐惧与煎熬。
她紧闭双眼，狠狠咬牙逼迫自己缓过劲去，突然察觉到有什么接近自己，她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人瞬间紧绷。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挥手去推对方，失控喊道：“别过来！”
嗓子都是喑哑的。
晏楚和听出她状态不对，便没有再靠近，蹙眉唤她：“沈岁知。”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糟糕的回忆中拉扯出来，沈岁知倏地回过神，重重喘了两口气，意识回笼，她清楚自己现在是安全的。
晏楚和安静等她缓了片刻，这才试探着朝她所在的地方迈过去半步，“你还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
沈岁知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冷汗都把后背衣襟给打得半湿，她扶着墙想站起来，但脚下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往前栽，险些重新摔回去。
晏楚和早有防备，在黑暗中准确握住她手臂，帮她稳住身形，他动作内敛且礼貌，待沈岁知站稳后便立刻松手，得体而克制。
她虚惊一场，“谢谢啊。”
晏楚和将手机拿出，打开手电筒，总算是给周遭黑暗带来了些许光亮。
沈岁知脸色不太好，他结合方才她的激烈反应，不禁微微蹙眉，“你……怕黑？”
“要是单纯怕黑还好点儿。”有了光源，沈岁知终于稍微平复了情绪，回道，“我有点密闭恐惧，今天情况特殊。”
说话间，电梯里的灯忽然亮起，运行恢复正常，继续往下降。
话题倏然终止，目之所及满目明亮，沈岁知这回彻底松懈下来，靠着墙长舒一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晏楚和不着痕迹地收起手机，没有再追问方才的事。
二人刚出电梯，便有酒店工作人员迎上来，似乎是在解释电梯断电的原因，神色十分愧疚。
工作人员嘴里的德语叽里呱啦听不懂，沈岁知将目光投向晏楚和，果不其然，对方从容不迫地操着口标准德语同工作人员谈话。
沈岁知听得有些出神，心想为什么这人说什么语言都这么好听，等反应过来时，工作人员已经折身返回前台。
“酒店方愿意为今天的事做出赔偿。”晏楚和侧首看她，“需要么？”
沈岁知干脆摆手，拒绝道：“没必要，又没什么事。”
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内，他稍稍颔首，同她一起走到酒店门口，顿了顿，问：“你准备去哪里？”
沈岁知本来打算往停车场走，闻言又停下，“我随便逛逛吧，我对这边不熟，想找家咖啡馆。”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晏楚和说，“刚好顺路，我送你。”
沈岁知不去纠结到底是真顺路还是假顺路，她眉梢轻扬，边伸手往衣袋摸，边道：“可惜的是我也带了……”
“车钥匙”三个字还没说完，便被她自行收在嘴边。
——衣袋空荡，哪有什么车钥匙？
沈岁知愣了片刻，这才回忆起自己出门之前，似乎是把钥匙放在柜子上，忘记带出来了。
气氛有点尴尬，偏偏晏楚和看出她窘迫，还要似笑非笑地关怀一句：“你没带钥匙吗？”
沈岁知：“……”
她垂死挣扎想说上楼去拿，但晏楚和已经先她开口，对她道：“走吧，上下楼太浪费时间。”
于是最终，她还是坐上了晏楚和的车。
萨克森的夜景很美，灯火通明人声热闹，满是人间烟火气，沈岁知靠着车窗往外看，觉得整颗心都安稳下来。
“你好像对这儿很熟悉？”她手肘承着车门，下颌搁在掌心，“不用导航都敢开车乱跑。”
晏楚和淡淡应声，“几年前来过一次。”
沈岁知眨巴眨巴眼睛。
几年前？来过一次？
那这人的记忆力真是好到了恐怖的地步。
晏楚和所说的咖啡馆并不是很远，不多久便顺利抵达，他在车中等候，沈岁知则下车去买吃的。
咖啡馆是标准的欧式装潢，橙黄色的灯光温暖舒服，吧台上趴着只咖啡猫，正懒洋洋地打着盹儿。
沈岁知走上前，用英语对服务员说：“你好，请给我一杯意式，谢谢。”
“等等。”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多加奶多加糖，盖上鲜奶油。”
服务员记住她的要求，几分钟后，便将那杯明显糖分过高的意式咖啡送了上来。
沈岁知往旁边橱柜看了看，锁定一款巧克力熔岩蛋糕，于是看向服务员，“麻烦帮我把这个打包。”
付款后，沈岁知没让服务员将咖啡装起来，直接拿到手里来喝，拎着包装好的小蛋糕往店外走去。
回到车内，沈岁知将蛋糕袋子挂在旁边，心满意足地靠在座位上喝着咖啡，尤其中意上面覆盖的那层鲜奶油。
她问：“接下来去哪？”
“先送你回酒店。”
沈岁知嫌麻烦，说：“不用这么折腾，你不是还没吃晚饭吗，我陪你过去。”
晏楚和侧目看她一眼，极轻地弯了下唇角，开车调转方向，朝着城区商圈而去。
原先沈岁知上车时间不久，车内空气流通顺畅，现在奶油的甜香与咖啡的醇厚交织氤氲，存在感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
身为从来只喝现磨黑咖啡的人，晏楚和不禁问了句：“这样喝味道很好吗？”
“嗯？”沈岁知看向他，习惯性把咖啡递过去进行安利，“很好喝啊，你要不尝尝？”
晏楚和望着眼前的咖啡，看见纸杯杯口一侧印着浅淡的唇印，颜色不深，但与素白杯壁对比下便十分醒目。
他犹豫片刻，正欲开口，前方道路却倏地窜过一只猫，他一惊，迅速抬脚踩下刹车，车身及时停在猫的身前。
然而正因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原本完好无损端在晏楚和面前的意式咖啡，在剧烈晃动下大半杯都洒在他脸上，再缓缓落在身上。
晏楚和：“……”
沈岁知：“……”
时间仿佛静止。
肇事猫倒是跑得十分利索，只留下静坐无言的二人，已经安静如鸡已经熄火的车。
晏楚和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他阖上眼，任凭咖啡沿着下颌往下淌，许久，才轻叹了口气。
沈岁知震惊到连呼吸都忘了，望着满身狼狈的男人，她瞳孔爆发八级地震。
——要、命、啊！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总要经历这种尴尬到仿佛凌迟处死的事情？她和晏楚和怕不是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第32章
沈岁知提心吊胆地看着一语不发的晏楚和。
许久她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从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晏楚和脸上的咖啡，最后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衣服上的奶油咖啡混合物。
她头一回如此战战兢兢，毕竟晏楚和这人有洁癖，平日里衬衫都要规规矩矩扣到喉结，一件衣服干净整洁到连褶皱都不见半分。
而此时此刻，他衬衫晕染开污渍，外套也受到殃及，实在称得上狼狈一词。
沈岁知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边出神思考解决办法，边拿纸巾擦拭着晏楚和的衣服，手下也没把控个度，放在什么位置都不自知。
眼看着那只手在他上身挪来挪去，偏偏本人还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晏楚和眉梢微动，倏地握住她手腕，压下心头异样燥热，只觉得她越帮越忙。
“可以了。”他沉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沈岁知把狼藉的纸巾收进垃圾桶，愧疚道，“要不我赔你套衣服吧？”
话音刚落，晏楚和半看了她一眼，没说行还是不行，只抬手将脏兮兮的外套脱下，反手丢到车后座。
他面上不露声色，看不出情绪，沈岁知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脱完外套，又将衬衫纽扣解开两颗，吓得她登时窜起来，脑袋碰得撞上车顶。
晏楚和匪夷所思地看向她，指尖搭在纽扣上没动。
“你要干嘛？！”沈岁知顾不得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整个人状态紧绷，“这责任不是全在我身上啊，我都答应赔你衣服了，你、你不能这样啊。”
晏楚和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困惑，“你在说什么？”
沈岁知问：“那你突然脱什么衣服？”
晏楚和神情淡淡，道：“衣服湿了，穿着不舒服。”
沈岁知：“……”
行吧，是她思想太脏了。
“这样啊。”她轻咳两声，不尴不尬地重新坐好，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我先去赔你买衣服，然后再吃饭？”
“好。”
“正好前面就是商圈，待会找个地方停下车。”
“嗯。”
沈岁知停顿片刻，心虚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晏楚和看了她一眼，终于舍得多说一个字：“有点。”
“这不是意外嘛。”她用手指卷头发，撇嘴道，“要不我再请你吃顿饭？”
他唇角牵起几不可察的弧度，不疾不徐道：“回国后吧，我吃不惯西餐。”
“中餐那好说，平城那么多地方，你挑就好。”
“哪里都行？”
“不能让你白受这么大委屈，当然哪里都行。”
“好。”晏楚和微微颔首，“那就去你家。”
沈岁知闻言愣了下，总觉得这对话有股阴谋得逞的味道，可她仔细打量晏楚和神情，正儿八经的不像是有什么心思。
她犹豫着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事情就此敲定下来。
将车停好后，二人便进入商圈服装区，刚好有家Zegna品牌店，沈岁知问过晏楚和的意见，见他不置可否，便拉着人走进店面。
沈岁知看了看眼前的休闲区，又看了看旁边的正装区，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身边男人会选哪边。
果然如她所料，晏楚和不暇思索，迈步朝正装区走去。
“你平时穿得太正经，我都没看你穿过休闲装。”她跟上去两步，失笑道，“晏老板，你还真是老干部生活啊？”
晏楚和闻言顿了顿，停下脚步侧首看她，问：“你想看吗？”
沈岁知正打量着几乎千篇一律的男士正装，随口回他：“想啊，不然白废了个衣架子呢。”
晏楚和思忖半秒，折身朝她走来，“好，那你帮我挑。”
沈岁知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挑眉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好听话啊。”
话音未落，便有层淡淡的薄红覆上男人的耳廓。
晏楚和不予回应，径直走向休闲区，只给她背影看。
沈岁知算是彻底get到这男人的反差萌，她不由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也抬脚跟上去，边挑衣服边对他道：“先说好，是你让我挑的啊，我衣品你也知道的，能不能接受看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尽可能挑选符合晏楚和平日风格的衣服，好在Zegna休闲男装中黑色占据多数，抉择起来并不困难。
沈岁知只觉得那些男士衬衫都长一个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开挂着，她直接干脆略过，拿了件羊毛圆领毛衣。
外套和裤子就比较好选了，沈岁知按照自己的审美迅速搭出一套休闲装，让服务员调出相应码数后，她便递给晏楚和。
晏楚和在接过那件工装外套的时候，双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随服务员去了更衣室。
沈岁知嫌等的无聊，便抱臂在各展览柜前浏览起来，服务员在旁边笑道：“您的男朋友真帅气。”
她闻言愣了下，刚想把二人的关系解释清楚，身后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她回过头，正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沉静的眼。
晏楚和一改平日严谨刻板的穿衣风格，换上沈岁知挑的那件墨绿色工装夹克外套，再搭配着黑色休闲裤，简约且不失稳重，令人眼前一亮。
沈岁知挑眉，也不知道是该感慨自己衣品好，还是该感慨这男人真是个行走模特，“可算有点儿年轻样了。”
她打量着晏楚和，脱口而出：“难怪程司年说你……”
她戛然而止，及时住口，正要临时改成“成熟”，然而她没说出来的话便已被男人接下。
晏楚和眉梢微挑，语气寡淡：“老男人？”
“……”沈岁知摸了摸鼻尖，“又不是我说的。”
说完这话，她便果断将话题转移开，拉着他往收银台走，把结账这种正事儿先给解决利索。
然而到了收银台后，沈岁知正要拿手机，却被晏楚和轻轻按住，他递了张卡过去，用德语对服务员说了句什么。
服务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将暧昧的目光投向沈岁知，伸手接过那张卡，去台内结账。
沈岁知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她皱眉看向晏楚和，“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神色自若，“没什么。”
感情就是欺负她听不懂德语。
沈岁知干脆胡乱揣测：“你不会是说了什么类似于‘女朋友闹别扭’的话吧？”
她不过是胡诌八扯，哪知晏楚和闻言，当真不大自在地侧了侧首，眼瞧着耳尖又有些泛红。
沈岁知哑口无言。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寻思这表现得也太明显，她要是在继续追问下去，显得跟调戏人似的，于是便作罢。
离开服装店后，沈岁知才问：“不是说好的我赔你衣服吗？”
“回国请我吃饭就好。”晏楚和说，“如果觉得愧疚，再多一次也可以。”
沈岁知笑出声来，“晏老板还挺会得寸进尺。”
晏楚和不置可否。
衣服买完了，接下来则要去解决晚饭问题，二人走到三楼美食区，沈岁知正四处打量着，便听到身后传来男声：“晏楚和？”
沈岁知闻声回头看过去，发现对方是位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长得斯斯文文，还戴着副金边眼镜，瞧起来气场十分无害。
晏楚和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脚礼貌性地迎上两步，语气平淡，“好久不见。”
沈岁知站在原地没动，毕竟这是晏楚和的熟人，她不好上去掺和，本来打算继续在美食区瞎晃荡，侧目却不经意对上男人打量的视线，掺杂着明晃晃的轻蔑和嘲讽。
沈岁知可对这眼神太熟悉了，简直跟南婉看她时如出一辙，令人很是烦燥。
她登时就把眉头给拧紧了，不得不说这男的实在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若不是因为晏楚和在场，她早就过去问他几个意思了。
公共场合不好说什么，她便打算眼不见为净，准备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哪知男人不急不慢地开口：“如果我没认错，是沈小姐？”
沈岁知抿了抿唇角，只好几步走过去，挂上公式化假笑，“嗯，我是沈岁知。”
晏楚和及时开口介绍：“我大学同学，魏林。”
沈岁知颔首，正要意思意思问声好，魏林却在此时收回视线，对晏楚和调笑道：“我还以为国内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今天才亲自确认。楚和，你为了晏家利益还真是做出了不少牺牲。”
这话说完，他稍作停顿，又惋惜似的叹了口气，安慰道：“不过沈小姐虽然爱玩，但不会惹麻烦，这点挺好的，毕竟女人在事业上贡献不了什么，听话就好。”
沈岁知：“……”
这到底是什么新品种的傻/逼？
要是搁平时，沈岁知早就要撸袖子了，但当前晏楚和还在这儿，她只能装听不见，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晏楚和神色微冷，他轻眯双眼，语气显而易见沉了下来：“这是我和她的事，不需要外人评价什么。”
沈岁知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向着自己，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那股子火也消弭不少，她收回出言讽刺对方的想法，默念大悲咒缓解情绪。
魏林听到晏楚和这句话，显然明白他的意思，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神色，重新将晏楚和打量一番。
“你是认真的？”魏林皱皱眉，好笑道，“晏楚和，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我父亲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行，怕是近墨者黑，我这才算彻底相信。”
“状态不行？”晏楚和淡声说，“前不久我与令尊竞标，侥幸得手，既然我状态不行，看来令尊是更加不好了。”
罢了，他还认真补充一句：“麻烦替我带句问候回去。”
魏林脸色不大好看，他没想到向来沉稳内敛的晏楚和，此时竟然会因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同他针锋相对，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魏林啧了声，道：“才多久不见，你竟然就成了这样的性子。晏楚和，近墨者黑，你这样只会越来越不适合经商，声誉还会受损，你难道想不清楚其中利弊？身为同学，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这番话刚落下，不等晏楚和开口，旁边沈岁知便给气得笑出声来。
那股子火气又倏地窜出来了，甚至比刚才还旺盛，她听不得别人因为她讽刺晏楚和，此时气得有点儿上头。
“魏林是吧？”沈岁知轻笑，“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挨过揍？”
魏林猝不及防被问住，而沈岁知压根就没打算给他回话的机会，上前半步径直开口，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不难想象她憋了多久。
“我估计是没有，不然就看你这说话方式也撑不到现在站在我跟前，看来你父亲给了你挺大底气啊？还晏楚和为晏家做出牺牲？我看和你说话才是他最大的牺牲，我在这儿跟你呛声都是浪费我时间，要不是因为不好拂晏楚和的面子，估计你现在就已经在去急诊的路上了。”
沈岁知怼人怼得轻松自如如鱼得水，舌灿莲花毫不重样，文绉绉的魏林哪里听过别人这样羞辱自己，他脸色青白，开口刚泄出音色，就被沈岁知不暇思索堵回去。
“我会玩啊，那我还真的确挺会的，我资金独立爱怎么着怎么着，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用家里的，张口闭口你父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啃老呢魏公子？你这么会抬杠要不要去做停车场保安啊？你还对晏楚和失望，你谁啊你，你配对他失望吗？”
沈岁知一连串灵魂质问，魏林脸都要绿了，被气得哆哆嗦嗦指着她：“你、你果然就是个没教养又粗俗的……”
“那你可真没见过我没教养又粗俗的样子。”沈岁知打断他，笑吟吟地，“现场体验就免了，回国后欢迎联系。”
话音刚落，她迅速偃旗息鼓，退回到晏楚和身边，语气寻常道：“我说完了。”
晏楚和面上没什么情绪，眼底却溢出几分淡淡笑意，同她说：“渴了吗，等下给你买饮料。”
沈岁知点点头，他这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不轻不重地道了句“不许这么不客气”，神态却压根没有责怪的意思。
说完，晏楚和转向魏林，再度恢复清冷模样，淡声道：“她说话直，别放心上，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魏林巴不得先离开这里，他咬牙切齿地转身，快步离开二人的视野，怒气冲冲的，跟刚开始从容不迫讽刺人的时候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沈岁知完全不把这种战斗力的人放在眼中，只是结束这场嘴仗后，她才后知后觉有些难受，胸膛里酸涩不已。
她垂下眼帘，没再提刚才的事，同晏楚和继续走向餐厅，然而没走出去几步，他倏地停下脚步，她始料未及，撞上他后背。
沈岁知往后退了退，见晏楚和转过身来，她疑惑地看向他，像是在问有什么事。
晏楚和罕见地犹豫片刻，才开口问她：“你在生气吗？”
语气像是试探，字字斟酌，小心翼翼。
沈岁知没法听晏楚和用这语气跟她说话，太犯规，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好一个人，凭什么因为她被别人讽刺？
沈岁知简直快跟自己过不去了，她没忍住，拧着眉恶声恶气地回道：“是，快气死我了，你那大学同学是什么奇葩？”
他顿了顿，低声说，“对不起。”
沈岁知抿唇，心里头不是滋味，正要说话，却听他继续道：“我不会再让别人诋毁你了。”
沈岁知蓦地失声，她有点儿难以置信地盯着身前的男人，偏偏他一副认真模样，像是立下什么重要承诺。
她眼眶当即就开始泛酸。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她被骂压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诋毁，这人抓重点怎么这么奇怪啊？
“你……”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没好气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呆在我身边对你没好处，现在知道了吧，那个魏林说近墨者黑也不是没道理，你该好好考虑及时止损。”
晏楚和闻言，长眉轻轻蹙起，“我考虑得很清楚。”
“他们不管这些。”她笑，“舆论这东西很会杀人。”
“他们都不懂。”
“不懂什么？”
晏楚和稍作停顿，他唇角微抿，再开口时，语气含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们都认为你竭斯底里不学无术，只有我明白，你到底有多好。”

第33章
回到酒店后，沈岁知与晏楚和在电梯间分开，各自回房。
苏桃瑜还在追剧，不过换了个舒服点儿的躺姿，边吃小零食边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便继续低头看剧。
“你怎么回来啦？”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男女主感情戏，腾出多余心思问道，“还以为你今天要夜不归宿。”
沈岁知换了鞋，懒洋洋地将外套脱下来挂好，“异国他乡的有什么值得我夜不归宿？”
“跟我还装。”苏桃瑜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都看见了，你跟晏楚和一起出的酒店大门，还一块儿离开的。”
沈岁知有点儿无言以对，打量着沙发到阳台的距离，问：“你闲着没事儿看大门？”
苏桃瑜的表情像是听到什么屁话，撇嘴头也不抬道：“我去关窗户呢，正好瞧见而已，你们俩那进度跟龟爬似的，我犯不着费心思观察。”
末了，她还觉得表达得不够到位，摇着头感慨出声：“直男直女恋爱真难。”
沈岁知：“……”
她觉得心里乱七八糟，地上铺着地毯，她干脆盘膝而坐，盯着指尖像在认真思忖什么。
苏桃瑜见她不说话，便专心致志开始追剧，看到男女主互相袒露心扉处，她听到静坐许久的沈岁知突然道：“晏楚和跟我表白了。”
“噢，那挺正……”
苏桃瑜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她倏地坐直身子，目瞪口呆地看向坐在地上的人，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
“你还没按暂停。”沈岁知提醒。
“这是暂停的事儿吗！”苏桃瑜将手机屏幕摁灭，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正色问，“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他来给我送感冒药，后来气氛有点儿……我想转移话题没成功，他把话说得很清楚，要追求我。”
“你拒绝了？”
沈岁知想起那句模棱两可的“我们不合适”，顿了顿才道：“大概吧。”
“我觉得你也挺喜欢他的，自从遇见晏楚和，你开心的时候多了。”苏桃瑜一改往日嬉皮笑脸，认真分析，“其实你可以试试的，晏楚和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觉得——”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他能拉你一把。”
沈岁知捏了捏指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我不想让他松手，也不想把他拉进来，所以不考虑进一步发展。朋友可以，暧昧可以，恋人这种亲密关系，不行。”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晏楚和把她看得很透彻。
——她就是在怕。
她嫉妒并且羡慕着每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他们散发着光芒，无时无刻不在比对着她的窘迫，于是她敬而远之，主动回避。
当晏楚和到来时，沈岁知能听见自己枯败的生命中，有什么破土而出。
私心作祟，她也希望能就这样安逸下去，可她这样一塌糊涂的人，能活到何时都是未知数，哪配得上他那样好的人。
晏楚和是她漫长黑夜里的月亮，是她命里的春光，映亮她料峭森凉的世界，暖春初次光临她的人生。
可注定是留不住的。
“算了。”沈岁知收回思绪，抻着手臂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右腕那串星月菩提上，她瞬间便忘了词。
晃了两下手，她默默放下袖子盖住手饰，终究也没说出个结论。
“磨叽。”苏桃瑜显然不认可，摇摇头重新躺回去，“感情这种事儿，有什么说什么，别扭没用，得自己想清楚。”
沈岁知撑着膝盖，掀起眼帘看她，“咱俩半斤八两，你跟叶彦之难不成理清楚了？”
苏桃瑜憋了半晌：“那是他憨！”
沈岁知失笑，揉揉额头正要起身，衣袋中的手机却振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许久不曾联系的姜灿。
她和姜灿除却商业合作外基本没什么交流，正因如此，每次看到姜灿来电，她就知道工作来敲自家门儿了。
苏桃瑜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没什么好顾忌，沈岁知干脆接起电话，问：“喂，姜姐？”
姜灿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起电话，“马上快一个月了，你别只顾着玩，记得交成品。”
沈岁知这才想起那首歌词还没发过去，这两天对着程司年的脸，竟然也没想起来还有这茬。
“我写好了，待会发你。”她说，“最近事多，不小心给忘了。”
姜灿看了眼外面敞亮的天色，平时沈岁知本应该在补觉才对，不由问道：“你人在哪呢？”
“德国萨克森州，我跟朋友前两天出来玩呢。”
难怪。姜灿心想着，收回视线，“几天不看着你都跑国外去了，也没什么事，你把歌词发过来吧，我正好去很程司年经纪人沟通。”
沈岁知应好，挂断通话后便从WPS里导出文件，直接微信给姜灿传过去，歌名备注是《途经月亮》。
完成后，她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微博，耐心等候姜灿的回音，结果等到时钟都往后挪出些许，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沈岁知索性不等了，起身走到桌边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喝的，结果只看到几听啤酒，她记着晏楚和的话，也没再动喝酒的心思，但也不想喝白水。
不知怎的，她回忆起先前跨年夜在晏楚和家里，喝的那杯枸杞水，清清甜甜的，是她头回尝过的滋味。
鬼使神差的，沈岁知转向苏桃瑜，脱口而出：“你带枸杞了吗？”
苏桃瑜：“……”
？？？
她看了看手中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又看了看几步之外的沈岁知，真情实感发出疑问：“这是什么新梗吗？”
沈岁知阖眼，捏了捏自己的山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这都问得什么跟什么。
要是想喝枸杞水，还不如现在跑去找晏楚和，说不定他还真就有呢。
沈岁知当然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过去敲人家房门，想象着大晚上听见门铃，拉开门对方开门见山就是一句“有枸杞吗”，那场面着实诡异。
她摆手，对苏桃瑜道：“没什么，就是想喝点儿甜的。”
“我之前跟前台小哥聊了两句，说是二楼有咖啡厅，我听着还不错。”苏桃瑜想了想，说。
提到咖啡，尴尬至极的回忆被再度勾起，沈岁知颔首应了声，随后便重新出门。
酒店内部温暖如春，她没穿外套，温度刚好合适，乘电梯来到二楼，中途找工作人员问清楚路线，这才顺利找到那间咖啡厅。
咖啡厅面积挺大，装潢华丽繁复，雕花桌椅摆得整齐，零星坐着几名欧洲人。
沈岁知没多打量，径直来到前台，点了份加糖盖奶盖的意式咖啡，也算是弥补之前在车上浪费的那杯。
接下来只需要服务生送到桌上，她环视四周，正要选个位置，就看到靠窗处坐着个眼熟的人，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笑吟吟地朝这边挥挥手。
沈岁知没想到程司年这个时间段会来咖啡厅，她眉梢微扬，最终还是迈步走上前去，没拂他这个面子，拉开椅子与他相对而坐。
程司年将原本开着屏的手机摁灭，放在桌上，半撑着下颌看她：“睡不着来喝咖啡？”
沈岁知看了眼时间，“这才几点，睡这么早我才是不正常。”
“嗐，你说话还挺不客气。”程司年歪了下头，俊秀精致的眉眼含着慵懒笑意，“你发现没，你对我有点儿凶。”
“有吗，我觉得我很亲切啊。”她随口胡诌，“我对朋友都这样。”
“晏楚和也算你的朋友？”
她昧着良心，给出肯定回答：“算。”
程司年眉眼低垂，眸光轻轻闪烁，他语气低沉，将委屈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原来是区别对待啊，我懂了。”
沈岁知：“……”
她有一句“你懂个屁”想说，但此时此刻服务员端着她的那杯高糖分意式走来，轻轻巧巧放在她面前。
沈岁知的注意力被暂时挪开，她用英语同服务员道谢，随后便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味道尚可，就是还不够甜。
沈岁知懒得再加糖，程司年瞥了眼她那份甜度堪比奶茶的意式，想说什么终究没作声，只问：“从柏林参加完游轮party，你有什么打算？”
“回国呗，都快过年了。”沈岁知说，“怎么，你不回去？”
“不好说，这个得看心情。”他笑了声，“你要是想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沈岁知习惯他说话没个正经，毕竟自己也是这挂的，二人相处起来还挺轻松，性格相近的人总是熟悉得更快。
她想了想，好奇道：“你不是歌星么，难道都不用参加娱乐节目，或者专访什么的？”
“你是真不关注娱乐圈啊。”程司年轻抬眉梢，“我不走偶像路线，私人生活很自由。”
沈岁知了然颔首，“怪你长了张偶像脸。”
程司年弯唇，正欲开口，手机却振动起来，他垂眼扫了下，转而对她说了声抱歉，见她颔首示意无碍，这才将电话接通。
沈岁知不知道对面是什么身份，但听到程司年喊了声“段姐”，想来大概是经纪人之类的存在。
她无意听他人交流，便慢条斯理地喝自己的那杯意式，程司年附和着嗯了两声，随后便将电话挂断，通话全程甚至没超过半分钟。
“我经纪人。”程司年主动同她解释道，“工作上的事，我的词作交稿了，她让我看看。”
沈岁知捏着咖啡杯手柄，闻言指尖无意识在上面摩挲一下，神情如旧，“词作？”
“嗯，SZ你知道吧，我今天的首发单曲跟她有合作。”程司年边说着，边从手机屏幕上点点画画，“我挺喜欢她风格的，很有才华，就是太神秘，我前不久才知道她是女孩子。”
那可不是，她也觉得自己挺有才华。
沈岁知觉得这话很中听，她赞同般颔首，道：“的确，我也喜欢她的词。”
程司年认真点评，“可惜歌名都不太行。”
沈岁知：“？”
她强忍住拍桌子跟他理论《途经月亮》这个名字好在哪儿的念头，面上维持礼貌微笑，问：“我看还行啊，怎么了？”
“太文艺，我这首歌主题跟月亮有关，歌名直接用‘月亮’或者‘月色’不就好了？”程司年阅览着手机内接受的歌词文件，正色道，“文绉绉的，像做阅读理解，虽然强调主题了但有点儿多余。”
沈岁知觉得自己脾气是真好，她认为自己有必要站在客观角度与他争辩，于是便心平气和地开口，话音还没出来，就听程司年得出一个结论——
“我怀疑她不会取名。”
沈岁知：“？？？”
草。

第34章
就在刚才，沈岁知还想着心平气和地跟程司年讨论取名的艺术。
然而现在，她只觉得心平气和个屁，她现在看程司年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所谓的难缠甲方。
“你想，SZ的歌名都不超过四个字，基本能用词语代替的就绝不自己想，她之前新歌名字还只有一个字。”程司年兀自正儿八经地分析着，“应该就是不擅长取名。”
有理有据，沈岁知身为SZ本尊，都想给这人的推理鼓掌。
可惜身披马甲身不由己，她闭了闭眼，心想待会回房一定要用SZ的身份怒怼程司年。
沈岁知呼出一口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你懂个屁！”
程司年：“？？？”
他说错话了吗？
程司年并不知道自己怼到正主头上来了，他以为沈岁知是SZ的粉丝，于是便斟酌着收回前言：“其实……她词作得很好，歌名也不是太重要的。”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沈岁知再度噎住，喝了两口咖啡才冷静下来，不然她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扒马甲跟他理论。
“歌名和歌词是一体的，不是说主题是什么就能直接套用。主题只是灵魂，灵魂之外还有很多能表达的东西，歌名不是噱头，你联系词就知道那几个字不是胡乱取的。”
沈岁知没忍住，毕竟是自己尊重并热爱的事业，她正儿八经地说道：“在我看来，欣赏艺术首要是灵魂，其次才是美感。一件好的艺术品，是从里到外都能带给人不同感受的，你别这么草率定义别人的作品。”
话音落下，程司年不曾作声，只轻微眯了眯双眼，嘴角噙着玩笑的弧度也随之淡下，他是第一次见到这小姑娘如此认真的模样。
不得不说……更吸引人了。
“抱歉。”他说，“你说得很有道理，的确是我考虑得少。”
沈岁知僵了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态度有些过，“我也就随口说说而已。”
“你在这方面其实很有自己的见解。”程司年偏了偏首，直觉精准，“难不成从事相关行业？”
沈岁知在心底暗骂这男人怎么第六感这么准，她面上沉着以对，摇摇头道：“你可别埋汰我了，我除了吃喝玩乐外还能干嘛？”
程司年没回应，不置可否地挑眉，身子向后倚，靠在松软的椅背上，姿态闲适地打量她两眼。
随后他轻笑出声，“我后悔了。”
沈岁知没听懂，掀起眼帘看他，“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就是觉得你很有趣，不过没想到晏楚和竟然跟我眼光相同。”程司年不疾不徐道，指腹贴着手机边缘摩挲，“本来只想试探试探，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他弯唇，迎着她视线，逐字逐句道：“我要追你。”
沈岁知：“……”
一天之内被两个男人坦言要追求自己，偏偏还都是不好躲的，她委实觉得无福消受，只希望当场遁地。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我——”
她话未出口，程司年便不紧不慢地拈起桌上白净纸巾，伸手将沈岁知唇角奶沫拭去，这个被他做得无比自然的动作，成功将她剩下的话给截断。
“不用急着拒绝，晏楚和虽然比我来得早，但我跟他是不同类型，你可以考虑考虑。”他说罢，锋利漂亮的眉眼浮起少年气的笑意，“我这人优点还蛮多，我慢慢展现给你看啊。”
程司年是那种长得比较有攻击性的类型，面无表情时像个酷哥，笑起来时露出尖利虎牙，整个人富有朝气且熠熠生辉。
不难想象，这家伙大抵就是学生时代中，那种到哪都是人群中心的人气王。
这样的人是太阳，是阴沟里的人不肯直视的。
沈岁知内心无波无澜，她叹了口气，“没这个必要，白费功夫罢了。”
程司年没正面做出表态，只是将目光挪到她右手腕，语气笃定：“你右手上那串菩提，是晏楚和送的吧。”
沈岁知愣住，“你怎么知道？”
“就当我这儿有情敌感测仪。”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不大乐意道，“虽然不想承认，但晏楚和动作的确够快，不过这也证明努力就有成效。”
沈岁知没有过这种跟追求对象讨论努力究竟有没有成效的经历，她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隐约听到身后传来隐约脚步声，她没在意，只当是新进店的客人。
她蹙眉道：“刚开始我就告诉你，顶多做朋友。”
程司年懒懒地半掀起眼帘，神态自若，语气却认真：“那我争取争取，说不定这称谓前头就多了个性别前缀呢。”
沈岁知轻抿起唇，正要说话，却听背后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是么。”
沈岁知瞳孔一缩，当即回头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男人，黑衬衫黑西裤，领口难得松散开两颗纽扣，散发的气场冷冽而危险。
晏楚和看也没看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地同程司年对视，淡声道：“我拭目以待。”
沈岁知倏地把头给扭回去，发现程司年神态从容，想来是早就看到了晏楚和。
又来了又来了，这如影随形的尴尬。
她揉揉额角，正在想法子如何脱离战场，手机在此时适时响起。
她仿佛看到救命曙光，拿着手机对二人道：“你们俩有话慢慢聊，没话就各回各房，我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他们二人回应，沈岁知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将电话接起，边往门口走边道：“喂？”
“你还没睡吧？”
是姜灿的声音。沈岁知嗯了声，“刚喝完咖啡，怎么了？”
“我刚才把《途经月亮》发给程司年的工作室了，歌词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但程司年对歌名有些意见。”
沈岁知正好刚跟当事人争辩完这个问题，她眉心微皱，道：“你跟他工作室说，让他今晚好好品品这首歌词，要是还不满意就把原因告诉我。但说好，我不接受类似于‘太文绉绉’‘像做阅读理解’之类的理由。”
姜灿知道沈岁知对自己的作品向来完美主义，但凡合作方提出修改意见，她都会先了解原因再决定是否做出改动，姜灿作为中间人，只觉得每次交涉都像是辩论赛。
“好，那我委婉转述给那边。”姜灿无奈叹息，对着电脑屏幕编辑合适措辞，“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吧，柏林还有场游轮趴，玩完我就回国。”
姜灿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沈家最近动作有点儿大，你不在国内，记得关注着点那边情况。”
沈岁知脚步微顿，“怎么回事？”
“说不清，你父……”姜灿卡壳，临时改口道，“沈擎在垄断股权，外界都怀疑他是准备替接班人清扫好道路，但南家也是财团大股东之一，总是事情挺复杂的。”
沈岁知眼底浮现几分难以置信，压低声音问：“他这是要把南家势力给架空？！”
“我不确定，我又不懂你们豪门那些门门道道，就是提醒你一下。”姜灿说，“你心里知道就行，毕竟有备无患。”
沈岁知脑子有点儿乱，先是想到宋毓涵手中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又想到虎视眈眈的南婉，最后定格在沈擎那句毫无解释的“我不会让南婉动她”，所有事情似乎都复杂起来。
沈岁知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多年以来以为的真相，似乎并不是真相，她只是那个蒙在鼓里的人。
“我知道了，谢谢姜姐。”她揉了两下额头，对姜灿道，“我回国后就去了解情况。”
“行，那没什么事儿了，等程司年工作室那边给回音我再转告你，你玩吧。”
挂断电话后，沈岁知刚好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房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电梯间，没有人出来。
……难不成那两个人还真聊起来了？
她晃晃脑袋，没有多余心思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开门回到房间内，打算趁早休息了。
-
晏楚和与程靖森虽说是已经结束大多商务，但二人终究是来这里忙正事的，翌日清晨，他们便离开萨克森前往柏林。
去之前，程靖森还把一个小姑娘丢给沈岁知他们，让几个年轻人同行，反正两天后都是要去柏林会面的。
而那个小姑娘，便是昨天不要命徒手玩儿攀岩的林未光。
剩下几个人起不来那么早，沈岁知自然醒来时正好赶上晏楚和与程靖森准备离开，她本意只是想出来抽根晨烟，哪知刚走到门口，便撞上晏楚和朝她投来的视线。
那沉静平淡的眼神扫过来，吓得沈岁知差点儿把手里的烟给掐折。
她自觉把烟给扔到墙边的垃圾桶里，晏楚和的神情这才和善些许。
程靖森正眉眼冷然地同身前女孩说着什么，余光触及沈岁知的身影，他对她微微颔首，面上凛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礼貌温和的笑意。
这男人气场转换实在是快，沈岁知愣了愣，同样回以礼貌笑容，抄兜上前，站在林未光身边。
“昨天没来得及介绍。”林未光侧首对她弯唇笑笑，乖巧内敛，“你好，我叫林未光。”
沈岁知没想到她本人性格会这么乖，颔首回应：“我是沈岁知。”
收回视线，沈岁知转向晏楚和，“你们准备回柏林了？”
“有些事需要处理。”晏楚和道，对她道，“空腹不要抽烟。”
沈岁知心虚地清咳出声，握拳抵唇胡乱答应下来，心里冒出个模糊的想法，觉得自己最近抽烟量明显有所下降，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跟前这位老干部监督的。
晏楚和垂下眼帘，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大大咧咧敞开的衬衣领口，长眉轻蹙，伸手将她那两颗纽扣扣好，好似这才顺眼不少。
他这动作实在做得太自然，程靖森无波无澜地打量二人一眼，深邃眼底浮现半分兴味。
时间差不多，他们是时候启程离开，程靖森偏首看向沈岁知，模样温文尔雅：“沈小姐，柏林见。”
她点头，“再见。”
沈岁知目送他们离开，两道身影刚消失在视野中，身边便传来林未光懒洋洋的声音：“姐姐，还有烟吗？”
这语气全无刚才那股乖巧劲儿，沈岁知挑眉侧首，看见林未光浑身上下换了气场似的，神态散漫慵懒，就连唇角那抹笑都是锐利的。
她从衣袋中拿出烟跟打火机，递过去，嘴上调侃道：“成年了吗？”
林未光轻笑，接过烟熟练点燃抽了口，眼尾微挑，“刚二十，不违法。”
年纪不大，给人的感觉倒挺锋利。
“你刚才装得还挺像。”沈岁知收回烟盒，“不然我都以为昨儿徒手爬墙下楼的人是你孪生姐妹。”
林未光耸肩，不置可否，“你不抽吗？”
“空腹不抽烟。”
林未光顿了顿，觉得挺有道理，咬着烟伸了个懒腰，口齿不大清晰道：“也对，谢谢姐姐。”
她抬手时，卫衣下摆往上翻卷些许，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腰肢，以及腰侧那朝两方延展蔓延的墨色。
沈岁知眯起双眼，可惜没能看清楚那是什么图案，不过纹身面积之广可见一斑，她愈发觉得这小姑娘有点儿意思。
他人的事情她并不是多关心，于是不再多问什么，出去上街买早餐去了。
-
两天后，一行人抵达柏林，准备参加宴会。

第35章
程司年手上有程靖森助理发来的电子邀请函，不过只有他们五个人的份，林未光是程靖森身边的人，不需要邀请函，当晚会同程靖森一起入场。
夜幕降临，受邀宾客依次登船，沈岁知事前同苏桃瑜去高奢店做好造型，其余三个男人则先行入场。
二人抵达时，距离正式开场还有将近半小时时间，苏桃瑜望着眼前的三层豪华游艇，不由挑眉感慨：“别说，程司年他二叔还挺会玩儿的。”
“Beach club。”沈岁知颔首，“将近四亿英镑，闲钱够多的。”
虽说平时买车买房花钱如流水，但像是私人飞机或者游艇之类的，沈岁知这种资产阶级是不会随意考虑的，她向来挺把钱当钱。
确认邀请函后，沈岁知和苏桃瑜登船入场，走进一楼宴厅。游艇内部装潢简约大气，来往宾客有不少华人面孔，在场人士非富即贵，互通姓名后基本就知道对方家世如何。
“你们俩来得够快啊。”
戴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岁知转身，果真看到他们三人朝这边走来。
平时都是约着出去玩儿的朋友，鲜少见到彼此这么正儿八经人模人样的时候，几人互相打量着，沈岁知调侃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那可不是？”戴然理了两下头发，“穿得了街潮，也镇得住西装。”
叶逍嗤笑：“骚包得你。”
程司年没说什么，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沈岁知右腕上的那串菩提，眼神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
“程总真是实打实的资本家。”苏桃瑜从侍从那儿取了杯酒，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这个趴办得挺大，说不定能遇见熟人呢。”
“是啊。”叶逍颔首，附和道，“我好多年没回国，听说今天我堂哥也受邀过来，还能见一面。”
沈岁知寻思着这个年龄阶段和阶层的游轮趴，沈擎约莫不会来，倒是不用担心见面尴尬，这么想想还不错。
既然是娱乐时间，几人便没必要组团，干脆分开各玩各的，苏桃瑜挽着沈岁知，兴致勃勃道：“那边那个德国小哥长得不错，走走走！”
然而沈岁知还没应，与此同时，就听叶逍欣喜唤道：“哥！”
她下意识朝他所看的方向转过头，本意不过打量一眼罢了，哪知这一眼就挪不开，她诧异地看着来人。
男人西装革履，身段挺拔，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周正英俊，单手抄兜姿态从容，眉眼含着淡淡笑意。
——叶、彦、之。
苏桃瑜自然也看到了他，二人视线相撞，她微微瞠目，心里暗骂怎么这都能撞上。
难怪最开始见面介绍时，她就觉得叶逍这个名字略有些熟悉，原来叶逍就是叶彦之那个定居国外的堂弟！
到底是该感慨缘分妙不可言，还是感慨人倒霉了走哪都能碰见冤家，苏桃瑜觉得自个儿有些头疼。
沈岁知看到叶彦之以后，险些被呛到，第一想法便是这世界未免太小，第二想法则是今晚苏桃瑜怕是要睡在游艇上的客用起居室里了。
叶彦之表情未变，他迈步朝他们这边走来，仍旧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叶逍？好久不见。”
“没想到这就遇见了。”叶逍迎上前，笑道，“哥你倒是越长越年轻了，还没给我带个嫂子过来？”
“行了，好不容易应付完国内那几个长辈，到你这儿还催？”叶彦之语气无奈，将话题转移开，“你和朋友一起来的？”
叶逍这才想起还没说明几人身份，忙不迭挨个跟叶彦之介绍：“啊对，这是我哥们戴然和程司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叶彦之颔首，对二人稍稍致意，“你们好，我是叶逍的堂哥，叶彦之。”
随后，他看向沈岁知，弯唇笑了笑，“这位就不用介绍了，沈小姐可算我未来的嫂子。”
叶逍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叶彦之与晏楚和私交甚好，想来在国内时三人也早就相识。
沈岁知递了个白眼过去，不过公共场合，没必要为了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争辩，比起这个她更想看叶彦之和苏桃瑜之间的互动。
果不其然，下一刻，叶彦之便将视线放在苏桃瑜脸上，他轻轻扬眉，声线平稳无波：“——这位是？”
那神情姿态和语气，好像站在对面的当真是位陌生人似的。
话音未落，沈岁知余光便瞥到苏桃瑜眉梢跳了跳，估计是给气的。
……两个别扭鬼。
沈岁知如实想到，撇开目光，安心做个围观群众。
“我是苏桃瑜。”不等叶逍开口，苏桃瑜已经笑吟吟地自我介绍，神态瞧起来比叶彦之还从容，稍抬手中高脚杯，“叶先生，初次见面。”
叶彦之双眼微眯，不显山水地笑了笑，没回应。
明眼人都能察觉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劲，可怜叶逍戴然两个纯种直男两脸茫然，不明就里。
唯独程司年迅速察觉出其中猫腻，意味深长地与沈岁知对视一瞬，确认了心中猜想。
“知知，走啦。”苏桃瑜侧首，对沈岁知稀松平常道，“刚才那位小帅哥还在那儿呢，我们赶紧过去。”
天知道沈岁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没笑出声，随口问：“你过去干嘛啊？”
苏桃瑜耸肩，“说不定待会儿我俩就上楼了呢？”
众所周知，这艘游艇的二楼是休息区，有数十间独立包厢，为的就是给某些酒场生情的人提供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摆明了苏桃瑜就是抱着猎艳的想法。
这话刚说完，叶彦之的脸色瞬间就黑了，表情管理被他抛之脑后，蹙眉冷声问：“你要跟谁上楼？”
“嗯？”苏桃瑜戏精附体，佯装惊讶地看向他，“叶先生，我们才刚刚认识吧，问这么多合适吗？”
叶彦之算是明白了，这女人自己不舒坦，还非得拉着别人一起不舒坦。
“是，不合适。”他不怒反笑，和和气气道，“不过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宴会结束后，你最好比我先离场。”
这句话太成人了，沈岁知没耳听，闭了闭眼清心寡欲地往旁边挪过去几步。
苏桃瑜被噎住，恶狠狠瞪他一眼，扭头就走，却没再朝着她口中的那位小帅哥过去，而是前往食品区。
叶彦之的笑容淡下来，同几人暂时道别，毫不犹豫地随苏桃瑜走去。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再看不出来他们关系就是情商盆地了，叶逍震惊地看向沈岁知，“这这这……原来是我嫂子？”
沈岁知想了想，也觉得这炮/友马上该转正，于是道：“你如果这么喊苏桃瑜，估计你哥会很开心。”
这就算是变相承认了。
叶逍短时间内没法从这奇妙巧合中缓过神来，沈岁知没在原地多留，溜溜达达来到取餐区，端了份甜品找到张桌前坐下，还顺便捎来一杯红酒。
旁边桌前坐着两名年轻的华人女孩，沈岁知无意听她们聊天，但由于距离问题，她多少听到了些许内容。
“待会儿的舞会，你找到男伴了吗？”
舞会？
沈岁知蹙了蹙眉，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肯定找到了啊。”另一名女孩回答，说，“我刚来的时候，和那个帅哥搭上话，顺其自然就说好啦。”
“你下手这么快啊，我还没找呢。”
“不晚，在场还那么多优质男呢，晏楚和不也在那儿吗，虽然听说他性子冷，但只要女方主动开口，男士很少会拒绝吧？”
——不一定，他是真的不解风情。
沈岁知这么想着，慢悠悠往嘴里塞了块蛋糕。
“也是，我刚才还看到叶彦之了，不过他好像跟苏家小姐一起……等等，我是不是看错了，那边那个是程司年吗？”
“真是他？！现在换舞伴还来得及吗，赶紧拿手机拍张照留念！”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诶我开成录像了……”
沈岁知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她只想着舞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略了渐近的脚步声。
她单手执起盛着酒液的高脚杯，正要放到唇边，视野中却突然出现另一个杯子，与她手中的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红酒在杯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荡所惊扰，激起一圈浪花。
沈岁知掀起眼帘，正对上一双笑意粲然的眼。
程司年端着手中红酒，挑眉望着她。
沈岁知原定计划未改，径直抿了口酒，才不紧不慢问：“你也来吃东西？”
“我来看你吃东西。”程司年把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散漫地晃晃手中高脚杯，“跑这来坐着，我都要以为你是在躲谁了。”
沈岁知瞥他一眼，语气好似懒得理：“我有什么好躲的，该黏过来的不还是照样来？”
程司年笑了，坐在她对面，“你这是捎带我呢？”
沈岁知装得像模像样，无辜道：“别冤枉人啊。”
程司年被她这副模样堵得哑口无言，不由几分好笑，终于不再跟她闲聊，问：“等会有场舞会，知道吗？”
她无谓摆手，“知道也没用，我又不会跳。”
这倒是预料之外，程司年挑眉，语气轻松道：“那要不然，我就勉为其难的……”
“做你的舞伴”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的话便被一道低沉男声打断——
“抱歉，她已经有舞伴了。”
程司年望着来人，唇角笑意淡了几分，眼神浮现些许锋利意味。
晏楚和在沈岁知身边停步，英俊眉眼满是淡漠，他神色清冷，对上程司年的视线，逐字逐句道：“沈岁知的舞伴，是我。”
气氛剑拔弩张，引得周围来往宾客都朝这边看过来，眼神或多或少带着好奇。
“是吗？”
程司年轻笑出声，撑桌站起，从始至终攥紧晏楚和的视线，开口从容不迫道：“那可真不巧，是我先来的。”
“不用争这个。”沈岁知闭了闭眼睛，抬手轻扯晏楚和衣摆，低声道，“我根本不会跳舞，到时候肯定会踩到你。”
晏楚和闻言，却并没有作罢的意思，只无波无澜地垂眼看她，道：“踩我也不能踩他。”
沈岁知：“……”
围观群众：“……”
人说话？？？

第36章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偏偏刚好到了宴会开始的时间，所有宾客尽数到场，登船入口关闭，游艇缓缓朝着海中央驶去。
已经有人陆续同舞伴步入舞池，悠扬乐曲拂过耳畔，蔓延大厅各个角落，只有小部分人注意到那一小方空间的剑拔弩张。
程司年毫不退让，唇角含着挑衅笑意，对晏楚和道：“晏总，你总该明白先来后到这个道理。”
“在我看来，她的想法更重要。”晏楚和神色淡然，眼帘微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沈岁知，你来决定。”
沈岁知：“……”
她太难了。
被晏楚和与程司年前后围堵，沈岁知如坐针毡，她倏地站起身，顶着众多围观群众疑惑好奇的目光，打算装傻离场，毕竟之前也是这么蒙混过关的。
但事不过三，沈岁知原本以为这次修罗场危机也能顺利平息，可事实证明是她想的太美好。
“这么巧，二位都想邀请沈小姐。”
一道温润低缓的男声不疾不徐地落在耳畔，人未到声先至，音量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清楚。
只见数名穿着体面、风度各异的男人井然有序地站在大厅入口两侧，雕像般沉默恭敬地守着，一人缓步而来，被下属与保镖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
男人身形挺拔如松，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口雪白整齐，干净得好似不染凡尘。朦胧灯光映在他精致冷峻的眉眼，清冷的目光从长睫下泄出几分，嘴角弧度似有若无，瞧起来凉薄而动人。
——程靖森。
游艇主人姗姗来迟，自然瞬间吸引全场注意力。林未光身穿黑色系带礼裙，自他身后走到身旁，轻挽上他臂弯，眉眼泛着温顺笑意。
二人朝这边走来，众宾客的视线随之而来，不过转瞬之间，沈岁知这边就成了众矢之的。
沈岁知轻轻蹙眉，不偏不倚迎上程靖森目光，隐约觉得看透那温文尔雅下的恶劣秉性，愈发确认对方是有意为之。
“既然沈小姐做不出选择，那么公平起见……”程靖森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和，“二位来场公平竞争，如何？”
强行被定义为“做不出选择”的沈岁知：“？”
程靖森说这话用的是英语，发音标准动听，完美传入所有人耳中，不论国界，都明白这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今日受邀华人中，有不少世家千金也在其中，自然能够认出事件中心的三个人，不由发出低声议论——
“那边是沈家老幺吗，我应该没认错吧？”
“的确是她，但重点是晏楚和跟程司年啊，怎么就修罗场了？”
“这什么瓜啊，就沈岁知那个名声，能招惹来这么两个优质男？”
戴然和叶逍也听到这边的动静，从宾客中挤了过来，提心吊胆地围观这场硝烟弥漫的无声战役。
程靖森不紧不慢地出声：“如果想主动弃权，也不是不行。”
在一众或忐忑或期待的注视下，晏楚和淡声道：“好。”
话音刚落，程司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笑了：“乐意奉陪。”
“既然是宴会，不妨随意些。”晏楚和神情从容，抬手慢条斯理松了松袖口，“说吧，比什么。”
程司年转向程靖森，道：“二叔，您尽份地主之谊，做个决定吧。”
程靖森不置可否地弯唇，却是垂下眼帘，语气和缓地询问林未光：“你认为呢？”
林未光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她面上仍旧挂着乖巧笑容，说出来的话却不见得有多乖：“今天本就是来娱乐的，不如当是即兴节目，来点儿刺激的玩法。”
他眉梢微抬，唇畔笑意散漫，“说来听听。”
“那就赌一局吧？不过这场的赌注不是钱，是姐姐的舞伴位置。”林未光眨眨眼，“玩法的话——BlackJack，怎么样？”
BlackJack，也称为二十一点，是全球各大赌场庄家参与的热门玩法。
晏楚和微微颔首，“可以。”
程司年打了个响指，“没问题，速战速决。”
二人皆是不暇思索便答应下来，围观群众大多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瞬间不少人往这边凑过来，其中还掺杂着些许议论声。
先前坐在沈岁知隔壁桌的两名女孩，此时此刻也瞠目结舌地望着这边，不论如何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晏楚和与程司年的竞争。
“这、这什么情况？”
“问我也没用，我也还懵着……不是，这真的是晏楚和吗？他怎么会为了一支舞跟人玩赌牌啊，和传闻里的人设不一样啊？”
“程司年之前专访不是说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那这是怎么回事，完了我感觉这要是传到国内，绝对头条包月。”
她们的对话清清楚楚传入沈岁知耳中，她头疼扶额，到这份上说什么都没用，她只得站在旁边贴着战利品的标签。
程司年还好，但她是真没料到晏楚和会答应赌牌，在她的认知里，像晏楚和这样的精英人士，肯定是不会二十一点这种娱乐玩法的。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十有八/九都是错的。
“三局两胜制。”林未光从身边侍从手中接过一盒全新未拆封的扑克，颠了颠，“不过这样的话有些无聊，不如我们每局加一个赌注？”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钱除外，我们不干违法勾当。”
“随意。”晏楚和说。
“行啊，玩就玩大的。”程司年欣然点头。
宴厅中央刚好摆着张长桌，程靖森稍稍抬起下颌，立即有下属上前清路，在长桌两端搬好椅子。
林未光身为提议人，自然负责主持大局，晏楚和与程司年分别落座，她将手中那副牌往上抛了下，问：“庄家难守，你们两个谁做？”
晏楚和牵起一抹淡然礼貌的笑容，道：“我是长辈，就由我来吧。”
程司年突然被压了一头，不大高兴地撇撇嘴，但也没说什么，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林未光闻言将扑克拆盒，动作自然流畅，然后递给晏楚和，“庄家发牌吧。”
晏楚和颔首接过，指尖在牌面略过，随后抽出大小鬼丢在旁边。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把玩着纸牌，发出整齐声响，不过只是普通的洗牌罢了，却更像是场视觉享受，教人看得眼睛发直。
沈岁知坐在中间位置，感受到长桌间的暗流涌动，说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毕竟她从来没有过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
晏楚和身为庄家，首先各发一张暗牌，再者便是明牌。
沈岁知没少玩赌牌，她往二人牌面瞥了眼，看到晏楚和的那张是8，程司年则是6。
如果晏楚和手中暗牌是K，那这局就直接结束了，这种玩法就是全凭运气好坏。
但她看着晏楚和的神情，便知道他运气并没有那么好。
程司年掀起自己的暗牌，仅仅扫过一眼，继而道：“HIT。”
这次程司年是10，晏楚和是7，数字仍旧在保守范围内。
“HIT。”
程司年的明牌是2，晏楚和的是A，两个人的点数一个18一个16，哪个都不安全。
然而就在此时，程司年倏地轻笑出声，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STOP。”
晏楚和半看了他一眼，“好，开牌吧。”
程司年抽出那张暗牌，指尖微动，牌稳稳落在桌子中央，是一张3，正正好好卡在爆掉的边缘。
沈岁知一口气吊在半道上不去也下不来，她侧首看向晏楚和，以为他会开暗牌，但是没有。
他神色从容，淡声宣布：“这局你赢了。”
人群传来隐隐的抽气声。
程司年双眼微眯，像是在思索什么，道：“那这局的赌注，就要你的领带吧。”
……
沈岁知差点儿没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她匪夷所思地看向程司年，虽然听出这句话玩笑意味十足，但仍旧觉得震惊。
感到惊讶的不止她一人，在场宾客皆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程司年，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晏楚和仿佛置身事外，云淡风轻地应了声好，便单手将领带解下，放在桌旁。
沈岁知眼角难以克制地跳了下，还真有点后怕，万一程司年说是皮带可怎么办。
第二局很快便开始。
晏楚和仍旧坐庄，发完暗牌后，二人分别掀开第一张明牌，他手中是一张4，程司年的是3。
“HIT。”
接下来程司年一张2，晏楚和一张9，晏楚和的点数已经13，若是不算暗牌，只差8点就要爆掉，十分危险。
而程司年目前的点数还在安全范围，他蹙眉犹豫半秒，开口道：“HIT。”
接到牌后，赫然是张5。
晏楚和将自己那张明牌掀开，是7。
胜负已分，程司年倏地松了口气，将自己点数为10的暗牌抽出，丢在桌上，刚好20点。
沈岁知蹙眉，二人现在都是20点，程司年已经开了暗牌，除非晏楚和真有那么好的运气，暗牌是A，不然这局他肯定会爆掉。
程司年微抬下颌，对晏楚和道：“怎么样，晏总，看来你今天的手气不太好。”
晏楚和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未必，这局是我赢了。”
话音刚落，程司年面色僵住，诧异地看向他手中掀起的那张暗牌——
竟然真的是张A，刚好21点！
这个反转实在惊人，沈岁知始料未及，不由在心底感慨一声他的好运，没想到现在情况竟然是平局。
始终在旁观战的程靖森看到那张牌后，难免也有瞬间的怔神，他抬起眼帘，饶有兴致地望着站在长桌边的林未光，二人视线相接，后者迅速错开。
他低声轻笑，并不多言，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牌局。
“这局是我输了。”程司年抿唇，叹息道，“说吧，这局赌注是什么？”
“礼尚往来。”晏楚和说，“就要你的领带吧。”
意料之内的答案，程司年干脆答应，将领带松开放在桌上，神情严肃认真起来。
林未光用指节轻敲桌面，道：“最后一局。”
若说前两局都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那么这第三局，便是真正的战场。
晏楚和将牌重新洗好，抬手将暗牌甩给程司年，随后将自己的底牌放好，分别发出各自的明牌。
亮牌后，程司年手中的是10，而晏楚和的则是A。
没想到刚开局，点数就这么大，程司年蹙起眉来，还是决定继续：“HIT。”
晏楚和却没有动作。
他无波无澜地看向他，语气沉稳，“你输了。”
程司年怔住，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就算你这次的明牌是10，你……”
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仅仅瞬间，程司年便反应过来。
即便晏楚和第二张明牌是10，点数加起来也不过只有11，如果要赢，除非他的暗牌是——
“BlackJack。”
晏楚和将那张暗牌亮出，逐字逐句：“程司年，你输了。”
气氛凝至冰点，压得人几乎要透不过气，旁人连声大气都不敢喘。
晏楚和仍旧噙着礼貌疏离的笑，但沈岁知望见他眸色极深极沉，好似望不到底的暗色漩涡。
程司年将自己的暗牌掀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终于沉声道：“好，愿赌服输。”
最终赢家是晏楚和。
林未光让人把牌收好，不忘安慰似的拍拍程司年肩膀，“没事，下次总有机会。”
程司年白她一眼，“我心态好得很。”
林未光弯唇，重新回到程靖森身边，嗓音清淡：“您这二叔做得可不厚道。”
“各凭本事罢了。”
程靖森笑意寡淡，似是无意多谈，他视线落在她脸上，说了句陈述句：“二十一点，你是故意的。”
林未光睫羽轻颤，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轻易便被看穿，嘴硬不承认：“不是。”
程靖森望着她，眼底光泽清冷沉寂，泄不出分毫情绪，难以看透。
“小朋友。”他忽然唤她，语气含着半分促狭，“不会撒谎，就不要骗人。”
-
另一边，程司年愿赌服输后，围观的宾客们也纷纷识趣离开，关注中心不着痕迹地回到宴会正题。
晏楚和不紧不慢地将领带重新系好，随后侧目看向沈岁知，他朝她伸出手，“走吗。”
沈岁知挑眉，虽然她原本并没有跳舞的打算，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份上，她便将手搭在他掌心。
“你刚才挺凶的。”沈岁知同他步入舞池，漫不经心道，“晏老板，原来你也有攻击性的一面啊。”
晏楚和不置可否，手轻搭在她腰间，所处的位置绅士且规矩，掌心并没有全部贴近，而是虚虚护着她。
二人离得近了，沈岁知嗅到熟悉的雪松气息，她想，眼前男人似乎永远都是克制有礼的模样，即便已经朝她表达心意，却仍旧是那个温和内敛的晏楚和。
舞曲悠扬轻柔，在旋身过后，沈岁知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抱歉。”
她平视的角度只够看到对方线条分明的下颚，也没抬头，问：“什么？”
“刚才的事。”晏楚和说，“你应该不喜欢那样引人注意，是我冲动了。”
都这份儿上了，这人还担心她呢？
沈岁知眉梢轻扬，笑说：“我名声差，所以今天的事对我来说无关痛痒，但是晏楚和，你不一样。”
今天那么多名流在场，多是圈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加上肯定有人在中途拍摄，只怕现在消息已经散布到网络上，会引发怎样的舆论，可想而知。
她受这些惯了，但晏楚和不是，他干干净净，原本不该这样任他人评说。
沈岁知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盯着他平整干净的领口，问：“晏楚和，值得吗？”
晏楚和听出她言下感慨，长眉轻蹙，像是对她事到如今还保持这种说法感到有些不满。
他不着痕迹地收力，迫使她不得不抬起脸与他对视，在对方回避之前，他从容出声：“没有值不值得。”
沈岁知动作稍滞，一时忘了挪开视线，猝然撞进男人深邃寂然的眼底，她听到他说——
“对我来说，只有愿不愿意。”

第37章
沈岁知觉得，晏楚和真是个奇特的矛盾体。
已经二十八岁的人了，骨子里却纯情得要命，稍有什么身体接触就要红耳朵，正经内敛得让人无法坦然自若地同他开玩笑。
——但他又是个名副其实的直球选手。
虽然不善表达，但他对自己的心意从来不加掩饰，做的比说的多，而且真要当面对峙，他比任何人都要直接，坦言说出追求二字。
沈岁知活了二十多年，应付过形形色色无数人，却是头回遇见晏楚和这样的，不仅躲不开，还害得她把自己给栽了进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行，不愿主动前进还舍不得后退，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这种行为跟吊着他有什么区别？晏楚和这样优秀的人，不该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乐曲进入尾声，沈岁知依偎在男人怀中，手搭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
她犹豫片刻，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唤：“晏楚和。”
晏楚和嗯了声，示意他在听。
沈岁知斟酌着合适的表达方式，随后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终我还是拒绝了你，你要怎么样？”
他闻言陷入静默，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就在沈岁知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她听见他说：“想过。”
“如果最后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不会再继续纠缠你。”晏楚和稍作停顿，继续低声道：“但或许，我不会再遇到这样让我动心的人了。”
沈岁知睫羽微颤，短暂的出神让她乱了脚步，险些崴到脚踝。
晏楚和及时扶住她腰身，不轻不重地提醒一句：“专注些。”
沈岁知眨了下眼，感觉在这转瞬之间，自己的心脏张弛着反复几个来回，忽然陷入难以平静的死循环。
她听到自己心跳敲锣打鼓地响，被晏楚和握着的手无声收紧，甚至掌心都泛起些许湿意。
这是第一次，她无拘无束地触碰到月亮。
沈岁知生涩紧张得仿佛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手足无措不知所言，她初次正式面对自己的感情，只觉得彷徨难安，想要把这份感情好好藏起来。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动摇，声音放得很轻：“晏楚和，你可能不会知道，你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
——她本来是已经决定要烂在泥沼中的人。
他如果想要将她拉出来，她就不会再放过他了。
“我知道。”
沈岁知倏地怔愣住。
晏楚和语气认真，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俯首看着她：“我知道。”
她透过他的双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再也不会有那样被人保护的温暖了。
沈岁知这么想着。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试试……她也是可以被爱的。
一支舞毕，二人交握的手分开，彼此也恢复到礼貌且合适的距离。
恰逢此时，一名西装革履的欧洲男子唤了声晏楚和，轻举手中酒杯，“Mr.Yan。”
晏楚和抬眼望去，颔首算作回应，沈岁知心猜这位大抵是与他有和商业往来的对象，便主动道：“既然舞跳完了，那我就去找我朋友玩了？”
晏楚和对那名男子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随后同她说：“少喝点酒，这不是在国内，注意安全。”
这叮嘱好像跟家长嘱咐小孩似的，沈岁知哑然失笑，揶揄道：“晏老板，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玩儿，场子去得比谁都多，你不用这么不放心。”
他敛眉，显然不是太赞同她的话，“防范意识总该有。”
“知道知道，也就你把我当小孩。”沈岁知扬眉笑了笑，开玩笑般唤，“晏老师。”
晏楚和拿她没办法，被她调侃的眼神看得不甚自然，便转身朝方才同他打招呼的男人走去。
他中途在服务生手中取了杯酒，礼貌地同对方道谢，纡尊降贵般，姿态又恢复以往人前的矜贵淡然。沈岁知猜想，大概只有自己才见过他私人时间中生动的那面。
她收回视线，思绪正飘忽，戴然的声音就将她拉扯回现实：“沈姐，沈岁知，怎么在原地发呆呢你？”
沈岁知斜过去一眼，没好气问：“你不去猎艳跑来找我干嘛？”
“对我就没好脸色。”戴然装出苦巴巴的模样，叹息，“行了行了，就知道你有了男人不要朋友。”
“说什么屁话。”沈岁知没理他，走到桌旁随手拿起杯鸡尾酒，把旁边的柠檬片给拨开，“叶逍呢，怎么就你自己？”
“他国内长辈有到场的，这不认亲去了吗，又不是只有叶彦之受邀。”
戴然说着，也拿起一杯酒，同她碰杯，紧接着凑过来八卦地问：“来跟我说说，你跟程司年还有晏楚和他们两个，怎么回事儿？”
沈岁知就知道他过来得问这些有的没的，喝了口酒，把话说得很死，“别想着从我这儿套话。”
“那也成，你跟我讲讲苏桃瑜和叶彦之什么情况。”
“人家的私事你问我？”
“你不想说你的事，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问别人的啊。”戴然撇撇嘴，其实心里也是真的好奇，“咱们当初好歹在平城也玩了这么久，都是朋友，你就简单给我说说呗。”
沈岁知琢磨片刻，毕竟的确是关系到位，于是她简单把那两个人的事解释给他：“也没什么，就是当初苏老爷子有意撮合苏桃瑜跟叶彦之，结果他们两个就搭上了。”
戴然匪夷所思地扬起眉梢，“这两个都不像是愿意接受包办婚姻的人啊。”
“……”沈岁知噎了噎，没想到他这么理解，索性不再解释那么多，直接精准概括道，“炮/友转正过程中，懂了？”
戴然目瞪口呆，把这消息消化好几秒才缓过神来，骂了声操，低声感慨：“他们上流社会的人真会玩儿！”
沈岁知：“？”
拐弯抹角捎带自己，真的不必。
正在她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话题主角苏桃瑜突然出现，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看表情似乎还找了挺久。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犄角旮旯待着？”苏桃瑜蹙眉没好气道，整了整裙摆，“我在甲板上遇见不少熟人，就缺你俩，赶紧跟我过去。”
戴然一听有熟人，不由好奇问：“谁啊？”
苏桃瑜报上来几个人名，果真都是圈里朋友，想不到竟然今天都在场，倒是难得聚在一起。
三人前往甲板的途中，沈岁知不经意撇了一眼苏桃瑜的脸，随即脚步停顿住，“苏桃瑜，你就一路这样过来的？”
苏桃瑜不明就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妆花了？”
戴然闻言也看过来，方才没注意，这会儿仔细看，才发现端倪，当即啧啧感叹出声，眼神意味深长。
“口红花了。”沈岁知无奈提醒，“待会找个卫生间补好，叶彦之没提醒你？”
“靠！”苏桃瑜当即拿出手机来看，气愤骂道，“这混账东西，我刚才就应该把他嘴给咬破。”
这话信息含量有些大，沈岁知全当听不见听不懂，跟着来到甲板，看到许多熟悉面孔，不少人看到她还笑吟吟唤声“沈姐”。
沈岁知别的人际关系不行，就酒肉朋友数不胜数，虽然都不是深交，但都是有点儿情谊的，此时久别重逢，很快便能打成一片。
甲板设置地餐台上有各种类的鸡尾酒，度数约莫都不低，一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喝酒开玩笑，时间不知不觉就迅速流逝大半。
海风清爽，吹得人舒服自在，沈岁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酒。她难得有种微醺感，这种半醉不醉的状态她已经许久没有过，懒懒散散倚在柔软靠背上，指尖把玩着高脚杯，一双眼半阖着。
慵懒又媚人。
旁边有人发现她许久不吭声，这才发现她身前摆放的空杯，当即倒抽一口气，失笑道：“沈姐您也太威风了，这酒兑得度数那么高，就这么被你当水喝啊？”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就纷纷落在沈岁知身上，不乏震惊，苏桃瑜更是瞠目结舌，伸手抢过沈岁知手中饮完半杯的酒，没让她继续喝。
沈岁知没动弹，就掀起眼帘没什么情绪地看了看她。
苏桃瑜觉得她这有点儿呆滞，不由谨慎问道：“酒量再好也不能这么喝啊，你还清醒着吗，要不把你送到房间里休息？”
“我把握着量，没醉到那种程度。”沈岁知摆摆手，面上这才显露出几分不耐烦来，“你什么时候见我喝大过？”
苏桃瑜将信将疑，看到沈岁知眼中虽然泛着朦胧酒意，但眼神是清醒的，这才放心。
“我找个安静地方歇歇，待会回来。”沈岁知揉了揉太阳穴，问，“不想回大厅，吵得头疼，有什么推荐没？”
苏桃瑜正思索着，朋友中便有人提出了一个好去处：“二楼最东头有间琴房，我之前看到的，那一片都没什么人，特清净。”
沈岁知闻言，比了个“OK”的手势，“行，你们继续，我等会就回。”
说完，她便从沙发站起身来，苏桃瑜不放心，问：“你行不行啊，我带你过去吧？”
沈岁知被她给问笑了，连连摆手，“真没事儿，你看我走路这不挺稳当的？”
苏桃瑜仔细观察后，见对方确实不像喝醉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点头让她早点回来。

第38章
待晏楚和与叶彦之来到甲板上时，一群人喝酒聊天正畅快，压根没发现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直到戴然看清来人之一，他侧首对苏桃瑜吹了声口哨，道：“苏桃瑜，有人来找你了。”
苏桃瑜这会儿喝得有些晕乎，闻言便乖乖抬头看向对面，便看到了面无波澜的叶彦之。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语气不善道：“这不是叶先生吗，怎么来这里了？”
叶彦之看她装傻充愣，差点儿都要被气笑了，迈步上前停在她三步之外，对她道：“十点了，别喝了，回房间休息。”
苏桃瑜噢了声，客客气气地回应他：“我房间在第二层，你房间在第三层，咱们不同路。谢谢叶先生提醒，我马上就回去了。”
叶彦之没闲心跟她演戏，上前不轻不重地攥住她手腕，和和气气地问：“你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苏桃瑜愣住，迟疑时间太久，叶彦之索性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对着在座呆若木鸡的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家事，苏桃瑜我就先带走了，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径直抱着人离开甲板，头也不回，而方才还气焰嚣张装傻充愣的苏桃瑜，这会儿也不声不响不再闹腾了。
众人对此情此景皆是难以置信，戴然身为知情者，方才景象的冲击程度并不是很大，他刚转过头，便意外对上晏楚和的视线。
男人眼神深邃沉静，分明没什么情绪，却让戴然觉得倍感压力，他犹豫着问：“晏、晏总，您找沈姐……不是，沈岁知？”
在晏楚和跟前，连个称谓都不敢随意，还得小心斟酌。
话音刚落，还没能从刚才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众人：“？？？”
晏楚和颔首，原先还不能确定哪位是沈岁知的朋友，此时确认了，便问：“她不在这里？”
“啊，对，她喝的有点儿多，去琴房醒酒去了。”戴然忙不迭点头，“就是第二层最东头的那间，她刚过去没多久。”
晏楚和的重点落在“喝的有点儿多”上，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他淡声道谢，随后便迈步离开，重回船舱。
留下众风中凌乱的男男女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也不敢说也不敢问，满满都是震惊和困惑。
许久，才有名女孩讪讪出声：“这、这位也是家事吗？”
“……”戴然沉默半晌，“我觉得是。”
靠，今晚也太难了。
-
晏楚和来到琴房时，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满室寂静。
钢琴在房间中央，正前方是扇硕大宽敞的落地窗，刚好将外面昳丽夜景收入视野。海面粼粼波光糅着清冷月色折散出浅淡的光点，斑驳地落在室内，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萤火。
沈岁知半趴在钢琴琴身上，背对着大门，像是正在盯着外面的夜色出神。
墨色掺杂着深蓝，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半明半暗的，像是遥不可及，随时可能消散。
晏楚和缄默不言，反手将门阖上，低声唤：“沈岁知。”
沈岁知这会儿酒意有些上来，脑袋半边清醒半边懵，她听到声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房间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她撑起身子，侧首看向他，眯了眯眼，“晏楚和？”
“你怎么来了？”她抬起手揉了两下额头，“宴会结束了？”
“在收尾了。”
他说完，长眉轻蹙，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岁知撑着下巴看他，眼底漾着盈盈水光，语调懒散：“想起一些事情。”
晏楚和没有问她想起什么，看出她反应较平时迟缓，走近后果然闻到淡淡酒味，他轻叹一声，“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还好，还算清醒。”她摇摇头，打着哈欠重新趴回到钢琴上，露出半张脸来，“晏楚和，你会弹钢琴吗？”
晏楚和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稍作停顿，回道：“学过几年，怎么了？”
沈岁知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她没立刻回话，而是侧首看向窗外的月亮，今晚天色很好，月亮明朗干净，仿佛触手可及。
她像是透过月亮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那是她刚刚从记忆深处捧起来的星光。
“给我弹一首听听吧。”沈岁知重新看向他，挑眉笑了笑，“就当安眠曲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得沈岁知有需要，晏楚和稍加思忖便颔首答应，坐在钢琴前。
琴是崭新的，他将指尖搭在琴键上，简单熟悉过后，侧目问她：“想听什么？”
沈岁知仔细想了想，印象太空，她没能得出答案，便随性道：“都行，你第一反应是什么就弹什么。”
晏楚和思索数秒，便抬起指尖，开始弹奏琴曲。
温润平缓的乐声在这满室寂静中流淌，音色柔和，轻而慢地拂过耳畔，带着缠绵的倦意，降落在静寂夜色里。
这首曲子，她记得。
旋律并不快，带给人的感觉是悠长与安谧，沈岁知趴在钢琴上，垂下眼帘望着那双骨节修长分明的手，在黑白琴键上弹奏时像是幅画，是绝佳的艺术品。
今夜的月亮实在太干净、太明亮了，映得沈岁知眼眶发酸，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会觉得，月光再美再清亮，也抵不过晏楚和眼底的那份柔和。
约莫两分半的时间，琴声余音缓缓下落，碎在满地潋滟的微光中。
沈岁知掩上眼睛，保持原来的动作没动，也没有声息。
晏楚和将琴键盖轻轻合上，侧首见她趴着像是睡着了，便无奈地轻声唤她：“沈岁知，回房间再睡。”
“《夜空的寂静》，是吧？”
沈岁知突然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地望着他，问：“我没记错的话，是这首歌。”
晏楚和微怔，倒是没想到她居然知道，颔首道：“是，你听过？”
听过，怎么没听过，她这辈子听过那么多首钢琴曲，只有这首印象最深刻。
沈岁知哑然失笑，说不上感慨还是酸涩，她将脸半埋在臂弯里，嗓音很低，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晏楚和，原来我见过你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晏楚和却听懂了，几分出乎意料地看着她。
“要不是我今天来琴房看到钢琴，我都没想起来。”不等他开口问，她便兀自开始絮絮叨叨，“刚才就想试探试探你，没想到你真的会弹钢琴，弹的曲子还跟当年一样。”
沈岁知觉得酒意有些泛滥了，她开始有倦意，垂下眼帘，恍惚间就回到十年前的那个盛夏，蝉鸣阵阵，炎热烦闷。
而她听到那阵钢琴声，被吸引着走到楼层最尽头的房间。
房间的门是半掩着的，她看到春光明媚，满室粲然日光中，清瘦的少年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白衬衫干净得不染凡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周围围着几个小朋友，都在认真听他弹奏，而她刚才听到的那悦耳的动静，便是从他手底传来的。
说来奇怪，沈岁知从未知道原来音乐也有感触人心的能力，让她满心烦燥郁结统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水一样的宁静。
——她就这样偷偷站在门口，站在逆光的阴暗面里，望着室内满身光芒的少年，默默听完他弹的曲子。
一曲结束，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那少年便侧首同身边小孩说些什么，他的侧颜被刺目的阳光勾勒而过，恍得她怔住，心底莫名生出奇妙的撼动。
在他转头看向门口前，她落荒而逃，带着自己沉沉的影子，气喘吁吁地躲藏到拐角阴影处。
沈岁知对这段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为什么还有这样深的印象，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明白真正“干净明亮”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是她只看一眼就下意识躲开的，是她内心深处永远向往的，是从泥沼中抬头看，永远遥不可及的。
——是他啊，还是他。
“十年前，平城某所孤儿院。”沈岁知终于开口，顺带着帮晏楚和唤醒记忆，“当时我去做义工活动，你那年应该刚成年不久吧，我不知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走到楼上，听到有人在弹钢琴，就顺着声音找过去了。当时房间门没有关严实，你和那几个孩子都背对着我，我就站在门口听你弹完了整首歌，然后才离开。”
晏楚和被她这样详细的描述，顺利从记忆深处搜寻出相关片段，虽然已经模糊，但大体轮廓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蹙眉低声开口：“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跑那么快。”沈岁知听出他语气中那点儿没隐藏好的懊恼，不禁哑然失笑，道，“但你当时那首钢琴曲，对我的影响的确挺大。”
她最初走上写词创作的音乐道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当初那个炎炎夏日，意外流淌进她世界中的明亮。
她逐渐发现音乐是一个能够让她独自栖身的小世界，她的所有情绪与思想都能够付诸笔端，通过简单的方式传递给他人。
这样算来，晏楚和竟然算是她的半个引路人。而她此时此刻才知道，救她的人，从来都是他。
还真是——
沈岁知觉得一定是酒精在作祟，不然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多愁善感，她竟然觉得眼眶都是湿润的，第一次觉得月光也好耀眼。
“我就是觉得……”
她开口，嗓音有些哑，轻得几乎快要听不清：“我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好啊。”

第39章
琴房内静默良久，静到甚至能隐约听到窗外海浪翻涌的声响，在这夜里沉醉得紧。
沈岁知到底只是红了眼尾，没再任由心底莫名情绪发散，她头脑有些发晕，兴许是因为酒意上来，对外界的感知都像是慢了半拍。
她撑着手臂，把脸抬起来，一双清亮漂亮的眼半眯着，目光落在晏楚和英俊周正的五官，没再挪开。
她昏头昏脑似的，双手撑着脸，笑吟吟地瞧着他，说：“月亮。”
晏楚和任她望着，眉梢轻扬，“什么？”
她还是笑，眼底盛满潋滟的光彩，“我看到了月亮。”
晏楚和由此确认，眼前的人的确是喝多了。
“走吧，送你回房休息。”他开口淡声道，起身正要朝门口走去，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侧首看向她，眼底有犹豫闪过。
他问：“你还能自己走吗？”
沈岁知没回答，干脆用行动证明她不能，扶着钢琴便倏地站起身来，结果脑袋昏沉瞬间让她失力，踉跄着往前栽去。
好在晏楚和早有预料，迅速伸手将她揽住，扶在怀中，这才免得她直接趴到地板上。
沈岁知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晏楚和身上，她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醉，虽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就是不想控制事态继续发展。
大抵也是在借着酒劲，做那些清醒时不能做的事情。
二人此时的动作有些过于亲昵，晏楚和薄唇微抿，克制地将人重新扶好，改为握住她一只手腕，带着她离开琴房。
沈岁知这会儿步履倒是稳当不少，她走得并不快，而晏楚和无言迁就着她，她鲜少有这种被人照顾着的感觉，的确有些奇妙。
晏楚和出了门，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垂眼问他：“你的房间在哪？”
游艇共三层，一层大厅是交际区，二层和三层分别设有住房，第二层的房间是给普通宾客的，每位宾客凭邀请函上的数字码入住。
第三层住房较少，房间设施各方面更豪华，只有贵客名单中的人才有资格入住，直达电梯都需要人面识别认证。
晏楚和自然是在第三层，沈岁知的邀请函是临时安排的，因此便是二层。
沈岁知摇摇头，理不直气也壮，“忘了，也没看。”
晏楚和与她无言相对片刻，像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抬手轻捏眉骨，蹙眉低声叹息。
“你们三楼的房间，不是很豪华吗？”沈岁知眯起双眼，语气自然地问他，“难道只有一张床吗？”
晏楚和闻言稍作停顿，拢着眉看她，多少有些犹豫，但房间内确实是有间客房的，带她回去倒也无妨。
“又不是没在你家睡过。”沈岁知不满地嘟囔着，拍拍他肩膀，连声音都不知道收敛，“怕我吃了你啊，晏老板？”
二人本就相貌出众，此时又赶上众宾客回房休息的时候，来来往往间自然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更别说沈岁知语出惊人。
感受到各种各样震惊的眼神落在身上，晏楚和终于放弃跟醉酒状态下的沈岁知讲道理，干脆带着人往电梯间走。
沈岁知如愿以偿，不声不响跟在晏楚和身后，也没管背后那些人怎么看这一幕，她不想再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是往电梯间走的，宴会已经散场，下楼是不可能了，所以只可能是他们去了三楼。
——晏楚和，带着沈岁知，上楼。
——已知沈岁知这个层次肯定只配住在二层，而晏楚和身为坐上宾，定是拥有三层通行证的。
由此可以得出的结论是。
——晏楚和，带沈岁知，回房间了。
走廊众人：“？？？”
目送二人渐行渐远，这才有世家小姐难以置信地问同伴：“是我喝多了还是晏总有个从未露面的孪生兄弟？”
同伴也尚未从那震撼同框中回过神来，她艰涩开口：“这……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关于【风评甚佳洁身自好的晏楚和晏总，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与声名狼藉无恶不作的沈家老幺同框】这个问题，在短时间内，迅速成为上流社会圈中的讨论热点。
而两位当事人，却并不知情。
-
沈岁知在进入电梯前，还能隐约听到后面传来的议论声。
她有些烦躁地皱皱眉头，“他们说什么？”
晏楚和垂下眼帘，看到她孩子气般的模样，还记得她曾说自己无所谓他人言论，此时看来这个说法似乎有待考证。
他只轻笑一声，抬手揉揉她脑袋，嗓音不自觉柔和些许：“没什么，不用理会。”
沈岁知半看他一眼，刚好听到“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被晏楚和带着走进电梯。
电梯往上需要人脸认证，沈岁知眯着眼睛，看到晏楚和在旁边电子识别屏幕前站了站，随后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升。
也就在此时，沈岁知轻轻挣脱了晏楚和的手，然后将五指挤进他的指缝。
十指相扣。
晏楚和身体僵住一瞬，心底好似有什么倏然炸开，催得心跳愈发毫无章法，他看向她，她却表情自若地目视前方，好似并没有做出什么让人误会的动作。
“沈岁知。”他唤她，嗓音有些沉。
沈岁知倒是无知无觉的与他对视，很是自然地“嗯”了声，像是根本没有其他旖旎想法。
而电梯上升时间十分短暂，不过这转瞬间的空档，二人便已经抵达游艇第三层。
三层有专设的工作人员，以满足此层贵宾的物质需求，听到电梯抵达的声响，工作人员换上标准服务笑容，准备迎接宾客。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看到一名身形挺拔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中，神情淡淡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矜傲。男人出挑的五官实在太有辨识度，她立刻便认出这是CEO的好友，那位圈中声名正盛的勋贵。
她正要恭敬出声，却在下一瞬看到男人身后还跟着名女子，对方相貌漂亮得扎眼，很是熟悉，她迅速在脑海中确定身份，很快又有了结果。
但这个结果实在有点儿吓人。
工作人员刚勉强收好自己震惊的表情，目光就不偏不倚落在眼前二人十指相扣的那双手上，表情管理瞬间崩溃。
——卧槽？！
她目瞪口呆，连问好都忘了，匪夷所思地愣在原地，短时间内没能从这巨大打击中脱身。
晏楚和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不置一词，径直领着沈岁知回房，步履放得很缓，生怕身边的人跟不上似的。
刷卡进入房间后，他并不着急开灯，而是先让沈岁知坐到沙发上，沈岁知倒也配合，只是话出奇得少。
朦胧的光影从落地窗中渗透进室内，让事物有了自己的轮廓，不甚清晰。黑暗状态下似乎比明亮时更有些别样的格调。
沈岁知环顾四周，环境的确不错，她仰起脸，问：“今晚睡哪啊？”
晏楚和刚将西装外套挂好，没听清楚她说的话，便走近两步，“抱歉，刚才没听到，怎么了？”
沈岁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此时是坐着的，晏楚和站在身前，她需要抬头才能看到他，时间长了脖子不舒服。
于是沈岁知抬起手，朝自己的方向招了招，示意他俯下身来。
晏楚和权当她现在是个难哄的小朋友，便依言照做，却不想下一瞬被她攥住领带，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从礼貌变成了不礼貌。
晏楚和单手撑住沙发扶手，自上而下将沈岁知牢牢笼罩在怀中，连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都能感知到。
他呼吸有些乱。
“我说，”沈岁知歪了歪脑袋，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领带，其实她并没有用多少力气，“我们今天晚上睡哪里？”
这个问题太过暧昧，稍微换个主语会好很多，晏楚和控制自己不要朝别的方向想。
“你睡主卧，我睡次卧。”他哑声道，语气没什么波澜，微抬了抬身子，“别闹，我去开灯。”
沈岁知没说别的，但也没松手，她在暗沉沉的环境中看着他，眼中漾着清亮的光，一瞬不瞬的望进他眼底。
晏楚和眼帘微垂，看到她色泽明艳的双唇，不知是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看着格外具有诱惑性。
他突然觉得热。
房间里暖风开得太足了。他这样想着，正要抬起上半身，同她恢复安全距离，她却倏地手中发力，同时抬首朝他靠近。
——最后那点儿不礼貌的距离也没有了。
沈岁知的吻没什么章法可言，牙齿似乎不经意磕到对方的下唇，于是她愣了愣，安抚似的在那处轻啄两下。
晏楚和倏然顿住，偏头躲开她，压着嗓子喊她：“沈岁知，你喝醉了。”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岁知坦坦荡荡同他对视，唇角勾起笑意，“晏老板，这时候还保持绅士风度，你确定吗？”
晏楚和觉得愈发的热了，他尽量克制地攥住她手腕，自己将那条被她揉皱的领带松开扯下，随手搭在沙发上。
沈岁知没闲着，另一只空闲的手搭上他腰侧，只有一层单薄的衬衫面料相隔。她平时见他腰身修韧，原以为会是较清瘦的身材，不想此时将手按上去，却是紧实有力的触感。
沈岁知有些出乎意料，被引诱地揉了一下，结果那只手腕也被对方牢牢攥住。
晏楚和长眉轻蹙，俯首望着眼前有恃无恐的女人，再开口时，语气却已经没那么笃定，“你明天会后悔。”
沈岁知却是弯了弯唇，眼睛像蒙上朦胧的水汽，脸颊泛着极为浅淡的绯色，注视他时，神色含着几分慵懒的挑衅。
“我后不后悔，不知道。”她说，语调平而缓，“但是就今晚，你如果不想，明天后悔的可能是你。”
说完，她再度倾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但就在她即将抽身时，后颈却被不轻不重地按住。
始终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沈岁知方才的那两下根本不能算作是吻，晏楚和重拾主导权后，才将这个吻正式落实，唇齿纠缠间，愈发炙热的呼吸在彼此之间交换。
男人在这方面显然比她游刃有余得多，却称不上多温柔。沈岁知的唇瓣被舔/吻吮咬得有些疼，这次与跨年夜的那个吻截然不同，他不再克制那份压迫与炙热，几乎要将她吞之入腹。
二人呼吸交织，这个吻侵略性十足，沈岁知呼吸不畅，全凭晏楚和扶着她的腰，才堪堪坐正。微醺的状态下似乎更加飘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勾住他脖颈的。
她实在经不住这样的吻与撩/拨，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泛红的眼尾因呼吸不畅而渗出薄泪，她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满室寂静中，赧人的细微水声显得格外清晰，沈岁知这才后知后觉生出些许难为情，不由自主往后面靠，谁知的确是靠到椅背上，但晏楚和也随着俯下身来。
他将手撑在她耳侧，瞳仁晦暗幽深，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压迫，嗓音低哑：“躲什么？”
要命。沈岁知在心底暗骂，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不好意思了，她心一横，直接上手摸到他皮带扣，在他耳边轻声：“晏老板，少问多做啊。”
话音未落，她尚且没等来回应，便觉身子猛地腾空，竟然被晏楚和扣着腰托抱起来，吓得低呼出声。
“晏楚和！”沈岁知觉得脸颊发烫，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抱过，“放我下来！”
晏楚和难得见她羞赧，便没有依言照做，将她抱到主卧中，灯也没开，径直将人放在床上，这次的力道又恢复往常温和。
沈岁知撑起半边身子，见晏楚和站在床边，正不紧不慢地解着衬衫纽扣，动作文雅，不见丝毫迫切。
宽衣解带这种寻常动作，他都能做得像是视觉享受，沈岁知方才同他接吻时不觉脸热，此时仅仅是看着他，便觉得浑身发烫。
视线从那结实白皙的胸膛，到达瘦削有力的腰身，她骤然被那两段延伸向下腹的线条烫了一下，下意识往床里面缩，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攥住脚踝。
沈岁知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里慌，躺在床上单手掩着脸，试图用说话缓解紧张——
“你是第一次吧，毕竟恋爱都没谈过，圈里都说你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
“那你会不会啊，用不用上网找个视频学学？”
“噢对我今天还看见叶彦之了，你说他跟苏桃瑜这会是不是在一起。”
絮絮叨叨这么多，她睁开眼却见晏楚和面上没什么情绪，权当他也是有些紧张，便下意识安慰道：“你别紧张，很快的。”
晏楚和：“……”
他第一次觉得沈岁知这张嘴还是不出声为好，于是便用最简单利索的方法让她收声，将她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湮没于唇齿之间。

第40章
沈岁知醒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腰上揽着只手臂，身后躺着个人，温热平缓的呼吸洒在她后颈，有些痒。
沈岁知缓缓闭眼，其实是有点儿想把身边的人踹下床的，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散了，跟被车碾过没什么区别，难受得一批。
实在力不从心。
沈岁知带着宿醉之后的头晕目眩，半眯着眼睛回忆昨晚的事情，大部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晏楚和抱着自己去浴室清理，结果又意外擦枪走火来了一次这件事。
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沈岁知轻手轻脚地往床边挪，期间浑身上下都酸痛着向她发出抗议，她感觉自己早些年跟人打完架都没这么难受过，咬着牙勉强下了床。
下床站立又是一道坎，她脚刚沾地，只觉腿根酸软一阵颤抖，差点儿就直接给跪地上，好在及时扶住床头柜才稳住身形。
早知道第二天会这么遭罪，昨晚就不招惹这男人了。
沈岁知头疼的想着，发觉手边好像摸到个什么玩意儿，她有气无力地扭头看了眼，就看到那盒已经空了的冈/本001，定睛一看还是L码。
沈岁知：“……”
她想起自己昨晚拿的那盒，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只记得晏楚和说了句尺寸太小，她当时都顾不得多想。
她没眼再看，只是心想器/大/活/烂大概是什么感觉，她基本体会到了。
沈岁知拖着酸痛不已的身躯挪到浴室，二十分钟可以冲完的澡，她硬是用了两倍时间才好。披上浴袍她走到梳妆台前刷牙，结果对上镜子，才发现自己身上全都是印子，红的青的缀在肌肤上，极度惹眼。
——她现在是真情实感好奇，到底是谁说晏楚和禁欲不近女色的？
沈岁知对着镜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认命地裹好衣襟，心想今天是穿不了裙子了，幸好还是在冬天。
等沈岁知边擦着头发，边推开浴室门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看到坐在床边抽着烟的晏楚和，她不由愣了愣。
……这还整事后烟呢？
沈岁知下意识想蹭一支，但随后想到自己过去点根烟，两个人面面相觑抽烟的场景实在诡异，于是她便没有过去。
晏楚和似乎已经醒了一段时间，洁癖使然，他没有将那件丢在地毯上的衬衫捡起，只穿好了长裤，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眉眼低垂抽着烟。
沈岁知想到什么，往他上半身扫了一眼，看到他身上也有不少她留下的痕迹，肩头那块齿印尤为明显，心中这才稍微平衡些许。
晏楚和起先正在思忖什么，直到沈岁知反手将浴室的门阖上，他才倏然回神，将烟捻灭在桌上的烟灰缸中，掀起眼帘看向她。
沈岁知对上他视线，才发现他神情认真且郑重，沈岁知简单在脑中回忆一番，想起每次他要语出惊人的时候，基本都是这副模样。
沈岁知瞬间就有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晏楚和沉声道——
“昨晚的事情，我会负责。”
沈岁知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我今年28岁，大你5岁。你已经见过我的父母，他们很好相处，不用担心家庭方面的问题。关于我名下的个人资产，我会让助理整理一份明示，尽快交给你。”
说完，晏楚和稍作停顿，对她郑重道：“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现在就回国结婚。”
……
…………
？？？
沈岁知手里的毛巾掉落在地。
“结婚。”她艰难地把这两个字吐出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你和我？”
晏楚和稍稍颔首，再度确定：“是。”
沈岁知其实有想过，家风传统严苛如晏楚和，自然是那种将温良恭俭让融进骨子里的人，对于男女情/爱上，应当比寻常人保守些许。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她也没打算继续逃避，认为顶多也就算是关系更进一步，男友预备役罢了。
但她是没想到，这人张口所谓的“负责”，竟然是结婚。
沈岁知懵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拔X无情的渣女。
“我……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她对他道，斟酌着合适的用词，以防显得自己太随便，“昨晚的事我也有责任，你不用觉得需要负责之类的，毕竟都是成年人，也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别觉得这是你的过错。”
见晏楚和面色不虞，沈岁知以为他被说服些许，便继续趁热打铁道：“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这状态挺好的，暂时不需要什么改变。”
沈岁知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毕竟睡一觉就结婚这种事太扯淡，她根本没想那么远，而且她尚且不确定自己能否信任这份感情，她现在仍在随时准备抽身的自我保护阶段。
可以再磨合磨合，但继续深入那还是免了。
沈岁知这样想着，话音刚落，就见晏楚和神色微冷，长眉随之蹙起，眼神沉沉地凝视着她，向来无波无澜的脸上竟难得袒露半分情绪出来。
——他在生气。
沈岁知仅一秒，就迅速确认这件事情。
她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就惹他动怒，不由皱起眉头，下意识想后退回到浴室远离低压区。
她脚刚往后挪，就听到晏楚和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再躲。”
沈岁知：“……”
她不敢动了，紧接着就看到他站起身来，迈步直直朝自己走来，当即惊得想要往后贴着门，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晏楚和的力道没有控制得太好，沈岁知直接被拉进他怀中。偏偏男人还没有穿上衣，昨夜不曾细看，此时青天白日的，她近距离倚在他身上，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
“你干嘛？”沈岁知实在不自在，再厚的脸皮在男色面前也不堪一击，她往后撇开脑袋，皱起眉头问，“难道我说的话有问题？”
“沈岁知。”
晏楚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语气稍染失望，听得沈岁知心里跟着一颤。
晏楚和忽然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转而动作轻缓地揽住她腰身，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对待珍宝一般，他俯首吻在她发间。
“我不希望和你是这种关系。”他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如果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再等等。昨晚是我酒后失了分寸，对此我很抱歉，但沈岁知，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结果。”
沈岁知本来被这沉重气氛感染得心里不舒坦，此时听完这话却愣了，停了一会儿，才总算琢磨过劲儿来。
“停，你在说什么？”沈岁知有些好笑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状态，炮/友状态？”
晏楚和缄默不言，但紧蹙的眉宇证明他的确是这样理解的。
沈岁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感情他们两个刚才一直不在同一频道对话呢，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想多了。”她说。
察觉到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沈岁知无奈之余还有些哭笑不得，继续解释道：“我觉得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不过究竟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确定，所以……我还需要些时间。”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晏楚和闻言微顿，垂下眼帘看着她。
“不过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要跟我结婚，哪有跟一/夜/情对象闪婚的，你这也太纯情了吧，晏老板。”
说完，沈岁知哑然失笑，调侃道：“更何况，你现在也不算是完全了解我，万一以后你看清我这人有多疯，就想抽身离开了呢？”
“不会。”晏楚和不暇思索，斩钉截铁道，“只要你不放弃，我绝不会先松手。”
沈岁知微微昂首，同他对视，这次谁也没有回避，她清清楚楚的在他眼中看到认真与专注，好像星辰在熠熠生辉，干净明亮。
她想，不论是谁在面对这样的晏楚和时，都很难控制自己不为之心动。
似乎是察觉到二人此时的动作有些亲昵，晏楚和将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回，稍稍向后退开，为彼此之间保留合适的空间。
他望着她，似乎有些话想要说，但尚且在斟酌。
沈岁知看出他的犹豫，疑惑问：“你有话说？”
晏楚和张张嘴，闭上了。
他又张嘴，又闭上了。
沈岁知看得可谓是抓耳挠腮，眼看时间分秒流逝，就在她忍不住再次追问时，晏楚和终于舍得出声了。
他问，“那我可以亲你吗？”
……
这个问题真的很礼貌，很绅士，很晏楚和。
沈岁知这才想起，似乎前不久在萨克森马场重逢时，他对自己保证以后不会再擅自做出格的事，没想到连这他都记得清楚。
沈岁知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晏楚和也没有动，耐心等她开口。
两个人靠得并不算太近，她听到自己愈发兵荒马乱的心跳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
随后她上前一步，单手摁住晏楚和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的同时，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在二人即将触到的时候，沈岁知稍微侧开脸，于是他的唇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颊，变成一个吻。
晏楚和就着这个并不能称得上自然的姿势，怔神片刻。
而沈岁知压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瞬间松手退开，弯腰捡起躺在地上的毛巾，边摆手边往床边走，道：“行了，赶紧让服务员把衣服送来，待会该走了。”
晏楚和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低声轻笑一声，应了句好。

第41章
晏楚和同本层工作人员对接电话后，不多久就传来门铃声响，拿到可供更换的衣服后，晏楚和便去卫生间洗漱。
送来的女装是某高奢品牌，沈岁知打量两眼，虽说不是她平时穿的风格，但也好过没有，遂干脆换上。
头发还没干透，沈岁知斜斜靠在床头，这时才匀出心思来思考其他的事情。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昨晚的视频和消息流经到网络上以后，会闹出怎样的风波，但她实在懒得管了，骂就骂吧，反正挨不到晏楚和身上。
卧室内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沈岁知从中艰难寻找自己的手机，最终在房间门口地毯上找到了它，可能是昨天进门时掉出来的。
没摔坏，幸好还有足够的电量，她解开锁屏后，闯入视线的赫然是无数轰炸消息，有微博的有微信的，甚至还有一堆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
沈岁知看着这阵仗，就知道估计国内那边头条和热搜已经炸了，于是点开微博来看，果然在首页热搜榜单前排看到了相关关键词——
【沈岁知晏楚和】
【晏楚和程司年修罗场】
【晏沈同进套房，一夜未出】
热搜前五有三个都跟她有关，沈岁知给看得懵了会儿，随便点开微博评论扫了几眼，倒是如她所料，不论路人还是晏楚和的颜粉事业粉，以及程司年那边的粉丝都来围攻她这个事件中心女主角。
【网友A：又是沈岁知？之前是晏楚和，这回是程司年，您这身边这么多优质男，活儿肯定不错吧？】
【网友B：xswl这姐比娱乐圈的都会玩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整天窜，自己脏也就算了还拉别人下水，吃相够恶心的。】
【网友C：服了，这女的有事吗？怎么现在男的都喜欢这种吃喝嫖赌抽万人骑的女的，不嫌膈应。】
【网友D：不是都传她是私生女吗？果然有妈生没妈养，私生活不检点都能被她拿出来炫耀，吐了。】
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扑面而来，沈岁知虽然已经习惯被指指点点，但面对如此盛大的网络暴力时，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冷，心脏抽痛。
——她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能毫无愧疚地将恶意压在别人身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对方。
站在道德制高点，在网络上成为一名正义人士，难不成就这么让人感到快乐？
那她呢，那些同样被舆论打击得遍体鳞伤的人呢，就活该承受这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谩骂？有的说成没的，没的说成有的，证据和事实在社会现实下根本没有任何用。
只需要凭借一张嘴、一双手，一传十十传百，真真假假没人在乎，在跟风和凑热闹的人群中，无辜者都能成为十恶不赦的混蛋。
沈岁知觉得恶心，那些黑色字体在她眼前模糊扭曲，跳跃着好像要变成刀锋朝她刺过来，而她已经鲜血淋漓。
她将手机熄屏，此时才发觉自己指尖有些抖，是生理性的。
她靠着门框蹲下，平复完呼吸刚抬起头，就看到已经恢复衣冠楚楚状态的晏楚和站在卧室门口，蹙眉看着她。
沈岁知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她本想应付应付，但这会儿委实有心无力，只好沉默。
“发生什么事了？”他走到她身前，“身体不舒服？”
沈岁知摆摆手，习惯性说道：“没事。”
晏楚和自然不会信她的话，他伸手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临时改变想法，在她面前单膝蹲下，让她平视自己。
“你可以尝试着相信我。”他淡声道，语气郑重，“虽然对你来说有些困难……但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
他从未说过什么信誓旦旦的话，也几乎不会哄人，做的永远比说的多，沈岁知明白他是真的会如他所说做到所有事情。
这人怎么这么好啊。她想着，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才说：“网上现在都炸开了，昨晚的事情现在占据各大头条，网友的舆论都挺偏激的。”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这已经是她在外人面前示弱的最后底线，让她开口说自己被网络暴力，简直就是在逼她。
好在晏楚和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神色当即沉下来，他起身回到卧室中，没过多久，沈岁知就听到隐约的对话声传来，晏楚和似乎在同什么人通话。
沈岁知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刚开启振动模式没多久的手机就开始闹腾，她解开锁屏一看，发现竟然是程司年在微博回应热搜事件了。
【程司年V：一场酒宴上发生的小事，我倒是不知道能这么轰动。我和沈小姐刚认识不久，只是我单方面追求她而已，希望各位网友注意措辞，不要人身攻击，莫须有的罪名更不要随意往别人头上扣。】
这条微博刚发布，瞬间给相关话题添了把火，沈岁知没想到他身为公众人物，竟然还这样正大光明的维护她，实在算是有些冲动了。
想来他经纪人大概并不知情，否则绝对不会让这样的文字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接下来就是公关和多方网友的混战。
沈岁知这会儿用的是自己的小号，她没有以沈岁知这个现实身份开通过微博，大号则是SZ的，基本不怎么点开。
她开着小号在话题页面内浏览，发现程司年这条微博带来的影响的确不小，许多理智路人下场，终于让评论区不那么乌烟瘴气。
沈岁知想了想，还是给程司年发了条短信：【谢了。】
不过半分钟，程司年便回复她：【你是不是跟什么人结仇了，我查到很多水军ip，有人在背后引导舆论。】
先前舆论几乎一边倒，沈岁知很难不去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地里操作，但毕竟没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而现在程司年确定的告诉她，确实有人在引导舆论。
……除了沈心语和南婉，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正出神想着这些事，手机顶端再度浮现推送框，这回似乎更加劲爆，沈岁知打眼一看好多感叹号。
她觉得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自己震惊了，内心无波无澜的点进那条推送，直接转移到相关微博页面，竟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份律师函。
沈岁知愣了愣，目光落在博主，发现是企业微博，而且是晏楚和名下的企业集团官微。
律师函原微博是由某律师事务所发布，由官微转发的，被限制评论，但转赞数字直线飙升。
沈岁知似乎瞬间明白什么，当即点开那张电子版律师函，开头就在“委托人”后面看到晏楚和的名字，她微怔，视线落在那行字体上——
“经委托人晏楚和反映，并经本律师所查证，日前，以下微博用户针对沈岁知蓄意发布大量侮辱、诽谤言论。
我们将依法严厉追究侵权行为人的法律责任，坚决捍卫沈小姐的合法权益。”
……
卧槽。
沈岁知在转发栏里看到无数问号，她此时也满心都是问号，再次刷新微博时，热搜前排已经没了相关话题的影子。
晏楚和手下公关团队的能力，实在令人咋舌。
沈岁知愣神片刻，倏地站起身来，刚走到卧室门口，就撞进正往外走的晏楚和怀中，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急什么。”
“你直接发律师函了？”沈岁知抓住他手臂，皱眉问，“这事儿没必要闹这么大的，等热度下去就没人关注了，你直接出面还会影响到个人声誉，就算是临时起意也得考虑清楚啊。”
晏楚和垂眼看她，道：“不是临时起意。”
他并非耳根清净，在这圈中待久了，自然听闻不少关于沈岁知的恶劣传闻。同她相识前，他对此始终保持客观态度，同她相识后，他才发现真相究竟如何。
——她没什么野心，也不想伤害别人，可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就已经伤痕累累。
“很久之前我就想这么做，只是没有合适的立场罢了。”他说，“你或许看惯他们落井下石，但我看不惯，想护着你，难道不行？”
沈岁知鲜少听他用这样决断的语气说话，不由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从来都是独善其身，最初遇到挫折时，她其实也希望能有人拉自己一把，但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出现，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主动将他人摘出事外。
“……倒也不是不行，算了，反正都发了。”沈岁知不大自在地松开手，清清嗓子，“这事谢谢了，回国后请你吃饭啊，晏老板。”
晏楚和面色稍霁，手机在此时传来短讯提示音，他拿起看了看，眉宇微敛。
沈岁知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好事，当即正色问：“怎么回事？”
“我查到了引导网络负面舆论的团队。”
她瞠目，“这么快？”
“晏家的公关团队不是吃白饭的。”晏楚和淡声道，“这次事件的主谋团队，归属南家名下某家娱乐公司。”
沈岁知没忍住低骂了声操，出声后才惊觉跟前是晏楚和，她尴尬地咳了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道：“我就猜想是南婉，这女人成天跟我过不去。”
“你出国的这段时间，沈家在国内的动作很大。”晏楚和说完，稍作停顿，“我并不清楚你家里的情况，但是如果你父亲有意栽培继承者，不该是现在这种情况。”
沈岁知对这些商业上的事情从来漠不关心，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情况？不就是南婉针对我吗？”
“沈夫人无意扶持沈家长女，既要打压你，却并没有为子嗣谋后路的意图，而且你父亲……似乎打算将南家势力割除。”
晏楚和点到即止，沈岁知却瞬间听懂了，匪夷所思道：“南婉想跟沈擎夺权？！”
晏楚和给出保守回答：“这只是初步猜测。”
若说之前姜灿给她打电话说明国内情况时，沈岁知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经晏楚和提醒，她才觉得似乎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我要尽快回国了。”沈岁知咬咬牙，“南婉既然野心这么大，主意肯定要打到我妈头上，有的是麻烦。”
她头疼地捏了捏眉骨，没好气地嘲讽出声：“沈擎也真是好样的，引狼入室这么多年才发现。”
晏楚和早前就发现沈岁知与家中关系恶劣，只是没有出言询问过，他本想等她主动开口告诉自己，但现在情况特殊，他只得开了口。
“我父亲与你父亲年少时便交好，我虽然没有刻意打听，但也知道一些内情。”
“当年你父亲最初的订婚对象，不是南婉，是位身世平凡的女人。之前听我父母谈及一两句，只知道那时你父亲为了她和沈家对抗了很久，至于后来为什么沈家夫人换了人，我并不知情。”
“老一辈的事情线索不多。”晏楚和说完，看向沈岁知，“所以我觉得……或许你父母之间的事情并不简单。”
沈岁知虽然早在疗养院偶遇沈擎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往深了想，没想到晏楚和竟然知道这些事，为沈家内部秘辛更添神秘。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毕竟人在国外，总归不便，沈岁知与晏楚和离开房间，直接乘坐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一路迎接无数或惊讶或恶意的眼神，沈岁知压根没有多余心思分给他们，此时游艇已经靠岸，他们二人便准备下船离开。
沈岁知直接把同行的几个人拉了讨论组，发消息说自己先回国处理事情，随后便将手机熄屏。
晏楚和离开之前，先同程靖森打电话知会一声，沈岁知自觉在旁边溜达着环顾四周，倒是奇怪程靖森身为主办方，竟然没有在场。
正出神，她听到不远处传来隐约讨论人声——
“听说清早时有人跳海了，真的假的？”
“假的吧，好端端的别吓我啊。”
“好像是真的，我朋友清早去抽烟，正好看到那人跳下去，听他说还是个小姑娘，年纪看着不大……”
沈岁知缓缓眨了眨眼，被这消息震得有些茫然，晏楚和的通话也在此时挂断，蹙眉朝她走来。
“程靖森先下船了，他有事情需要处理，已经替我们申请好航线，稍后会有他的人过来接引。”
沈岁知闻言噎了噎，把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问了出来：“跳海的那个人是林未光？”
晏楚和微顿，倒是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颔首说，“是她。”
“……”沈岁知没想到这猜想真的切了实际。
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无暇分神思索，只想着赶快回国找到宋毓涵，然后找沈擎问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程靖森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从会面到登机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便坐上了飞往国内的飞机。

第42章
回到国内后，晏楚和的助理早就已经备好车等候多时。
平城此时还是白日，沈岁知这次倒时差不太顺利，毕竟之前在游艇那晚本来就没怎么休息好，紧接着又在飞机上呆了整天，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晏楚和看她神情怏怏，便将她拉进车内，道：“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沈岁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闻言将手肘支在车窗旁，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去你家啊？”
若是在这之前，她这种玩笑晏楚和定是不为所动，但当下情况非彼时，晏楚和听到这四个字，不由稍稍怔住。
于是沈岁知便看到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他将视线错开，菲薄唇角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才低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岁知就没见过这么纯情的，整得她都不好意思开玩笑了。
收起心思，沈岁知没再逗他，转而问：“你现在这是去哪？”
“回公司，有些工作需要处理。”
她看了看外面不断朝后倒退的街景，想了想，道：“方便借用下你的助理吗，我打算回沈家一趟。”
晏楚和不暇思索，“可以。”
坐在驾驶座不配拥有人权的徐助理：“……”
生活可真难啊。
沈岁知心满意足地靠在车座上，闲来无事登上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发现苏桃瑜前不久给她发来了一条语音。
沈岁知手滑点开，本来想开听筒模式，却自动扩音器播放出来：“沈岁知，当初说好的那辆Aventador，记得抽空给我送过来啊。”
沈岁知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思索数秒后，才成功将记忆回溯到苏老爷子寿宴那晚，终于想起当时自己对苏桃瑜信誓旦旦打包票。
当时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肉疼。
也不知道苏桃瑜这厮怎么就这记得准，沈岁知想到自己那辆宝贝车即将拱手让人，就心口抽抽得疼，她内心呲牙咧嘴，恶狠狠打过去两个字：“等着！”
晏楚和看出她的情绪波动，侧首看向她，蹙眉问：“怎么了？”
沈岁知张口就想说“没事”，但想到身边这男人毕竟也是赌约中的重要角色，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我之前跟苏桃瑜打赌，说要是我跟你扯上关系，我就得把我那辆Aventador送给她，这不是输了吗？”
晏楚和双眸微眯，首要关注点却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岁知有点儿心虚，她摸了摸下巴，“就……就当时苏老爷子寿宴那晚呗。”
他颔首，心平气和语气淡然道：“你来当家教的那天。”
沈岁知清了清嗓子，往旁边位置挪了挪，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真香了么，晏老板你们生意人不能这么小心眼啊。”
晏楚和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他阖眼轻捏眉骨，问：“所以苏桃瑜现在来讨债了是吗。”
“那可不，估计惦记着我的宝贝车好久了。”沈岁知撇撇嘴，把手机屏幕熄灭，“算了，就当给她的新年贺礼。”
晏楚和打量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抵达公司后，晏楚和便下了车，徐助理准备将沈岁知送往沈家。
就在沈岁知打算阖眼小憩时，却看到晏楚和原路折返，绕到她这边，屈指轻敲两下车窗。
她将车窗降下，疑惑地往外探出半个脑袋，“还有事儿？”
晏楚和习惯性迁就她，为了让她仰头不那么累，他微微俯下身，同她道：“你去沈家，不要和南婉硬碰硬。”
沈岁知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提醒弄得不明就里，但随即便明白过来，原来他还记着那时在大厦的事情。
“放心吧晏老板，私人场合里我从不吃亏。”她扬起眉梢，眼底浮现笑意，“你不是见识过我怼人的水平吗，南婉在我跟前讨不到好处。”
见她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晏楚和轻挽唇角，这才直起身，“早点处理好，回家休息。”
“没问题。”沈岁知比了个OK的手势，把脑袋缩回车里，“等我这边儿消停，到时给你打电话。”
同晏楚和道别后，沈岁知便乘车前往沈家，她倚在窗边凝眉思索，虽然此行是要去找沈擎，但是究竟能从他口中撬出多少信息，她自己也没有底。
她对沈擎的印象太单薄，当年他将她带回沈家认祖归宗，但她并没有感受到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便宜爹有多爱自己，虽说是管吃管住管学业，但她在沈家更像是个房客。
而若说她是沈家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那么沈擎就是沈家难以融入的存在。且不说他与南婉多年来始终分房，他每次回到家中都直接去二楼书房，鲜少露面，就连平日用餐都鲜少能聚齐四个人。
在她印象中，沈擎永远不苟言笑，对妻女也仅给予物质支持，好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沈岁知越想越觉得乱，正在她思考的间隙，不知不觉已经抵达沈家，她告诉徐助理不用等自己，随后便下了车。
沈家的佣人认识她，因此进出并不需要请示，沈岁知一路畅通的来到大门前，敲了两下。
管家很快便将门打开，看到她后，不由怔愣片刻，唤：“二小姐？”
沈岁知颔首算是应下，被请进室内后，她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沈心语，沈心语也闻声侧首，二人的视线不偏不倚撞上。
管家知道这二小姐向来跟什家人不对付，此时也不站着碍事，很有眼力见的关门离开了。
沈心语原本端着杯咖啡，在看到沈岁知以后，她蹙了蹙眉，将杯子放回桌面，淡声问：“有什么事吗？”
“有事，但不关你事。”沈岁知只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往楼梯方向走，打算去二楼书房找沈擎，除了那她就没见过他出现在其他地方。
沈心语看出她上楼的想法，冷不丁道：“你来找沈擎？他不在。”
沈岁知脚步顿住，侧首看向她，似乎是在想她究竟是不是在唬人。
“要是不信，你自己上楼去找就好，反正今天这里只有我自己。”沈心语勾勾唇角，笑意却没到眼底，“怎么，你不是之前还在柏林玩吗，这么快就回国了？”
“你妈给我准备那么份大礼，我不回来感谢感谢她，实在说不过去啊。”沈岁知笑吟吟地，“成天盯梢我倒也不嫌累。”
沈心语蜷起五指，皱眉抿唇盯着沈岁知，语气冷了下来：“我不信你为了这种事来兴师问罪，沈岁知，你是不是听到家里有动作，立刻就从国外赶回来了？”
沈岁知没回答，眼神没什么波澜的同她对视，也没动弹。
“我就知道，你装作没有野心，其实等这一刻很久了吧。毕竟你妈妈手里有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只要到你手里，足够竞争继承者的位置。”
沈心语当她的态度是默认，不由继续嘲讽道：“沈岁知，你凭什么啊，你的出现破坏了这个家庭，现在你还想要夺权？爸当年到底为什么要把你领回来，你在沈家祸害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首先，我对掌权没有任何兴趣，在商业上更是一窍不通，我还不至于闲着没事儿难为自己。如果不是你妈步步紧逼，我根本不会考虑插手这件事。”
沈岁知没心情继续听她往外倒苦水，不紧不慢地将她话头打断，语气平静道：“其次，现在究竟是谁对权利虎视眈眈，你学经商那么多年最好不是白学，自己看清楚。”
“最后。”她开口，稍作停顿，才说，“我是真不明白你怎么总跟我过不去，就算我的存在真的是个错误，那为什么是你来审判我？你凭什么？”
沈心语被她问住，神情恍惚一瞬，半晌才咬牙道：“就凭我是受害者！你知道你的出现给我和我妈带来多少困扰和烦恼吗，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到底有多讨人厌？！”
沈岁知本来无意跟她争执这些，这还是二人初次正面冲突，她呼出一口气，忍了又忍，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没有人不想生活在健康的家庭里，我如果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绝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辩解这些有的没的。难道因为上一辈的错误和恩怨，我就活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说完，沈岁知倏地笑了声，讽刺道：“是，你也苦，你也无辜，那就别矫情兮兮的比谁更委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出生就带原罪，既然你和你妈这么恨我，不如干脆杀了我，还省得我每天思考怎么自杀不给别人带来麻烦。”
天知道她这么多年来都快憋死了，她也烦自己也恨自己，可但凡这世上还有念想，她还是要活，她难道就活该承受这些恶意？
沈岁知对于家庭伦理十分厌恶，偏偏自己的人生深陷其中，纠缠这么久也算是累得没脾气了，有什么想说的话干脆都倒出来，总不能自己憋着难受。
沈心语被她这番话噎得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她，好像还没有从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
这是她们二人第一次当面起争执，也是沈岁知第一次就出身问题说那么多话，沈心语这么多年来被南婉种植的思想根深蒂固，此时徒然遭到撼动，她只觉得茫然。
到底谁的错更重，到底谁是最委屈的？
沈心语此时才发现，她自己竟然也比较不出来一个结果。
“行了，这趟也是白来。”沈岁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回是真相信沈擎不在了，否则早在她们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
“我走了，你继续看你的书吧。顺便跟你妈说声，我不管她打什么注意，只要别算计到我和我妈头上，我才懒得掺和。”沈岁知撂下这句话，径直朝门口走去。
在拉开门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侧了下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什么心理，却意外看到沈心语不声不响地低下头。
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快速滴落，如果不是被阳光照耀到，沈岁知根本不会发现。
她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胸腔没来由溢出几分酸涩，最终她仍旧不发一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家。
再次站在阳光下，沈岁知抬头看了看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心里空荡荡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想找晏楚和要薄荷糖吃了。
-
与此同时。
办公桌上的文件规规整整摞在一旁，晏楚和坐在桌前依次审阅，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掀动的细微声响。
徐助理在旁边恪尽职守地站着，等待吩咐，表面上正儿八经，实则一直在偷偷数晏总这是第几次瞥手机。
虽然晏楚和的动作并不明显，但徐助理辅佐他多年，自然清楚自家总裁认真工作时是什么状态，现在这样显然是心不在焉。
果不其然，晏楚和阖上文件，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旁边的手机，再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又来了又来了，第七次了。
徐助理在心中暗自计数，想着十有八/九就是在等沈小姐的消息，毕竟人下车时还说会打电话联系，没想到晏总还真认认真真在这儿等着。
晏楚和将刚提交的企划案拿到手中，看了没多久，便掀起眼帘，问：“今天公司的信号有问题？”
徐助理面不改色，沉着回复：“目前没有员工反应相关问题。”
晏楚和闻言眉间微拢，几秒后，他得出结论：“那应该是我手机坏了。”
徐助理：“……”
完了，有点儿控制不住嘴角。
徐助理闭了闭眼，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和表情，淡声道：“您十分钟前刚接了程总的电话。”
晏楚和没再开口，继续神情淡然地办公。
几分钟后，他再度出声：“布加迪Chiron和Aventador，哪辆车更好？”
徐助理懵了会儿，心想千把万和八百万压根没有可比性啊，但嘴上还是给出十分官方的回答：“布加迪Chiron时速高达四百公里，如果注重跑车性能的话，肯定是首选。”
那应当是可以了。
晏楚和思忖片刻，对他道：“去提一辆，颜色挑鲜亮些的，然后送到苏小姐的住处。”
徐助理缓缓瞠目，这才想到之前沈小姐在车里说的那个赌约，于是他瞬间明白了晏总什么意思。
一辆布加迪Chiron换一辆Aventador，这他/妈极限一换一啊？！
徐助理颔首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沈小姐，沈小姐大概巴不得送出自己的爱车，得到一辆全新的布加迪Chiron。
……算了，谨言慎行，总裁的脑回路永远都是对的。

第43章
沈岁知离开沈家后，站在街边茫然了会儿。
没能找到沈擎，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是觉得太尴尬了，只好暂且放弃这个念头。
沈岁知叹了口气，从手机上叫来一辆TAXI，打算去疗养院看看宋毓涵，毕竟出国这几天都没跟她说，虽说不能指望宋毓涵主动联系她，但她身为女儿总要主动过去探望。
在原地等车的空档，沈岁知百无聊赖的低头看手机，余光瞥到跟前开过一辆白色轿车，她没在意，却没想到几秒钟后那辆车又倒退回来。
车停在她跟前，不动了。
沈岁知这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掀起眼帘看向驾驶位，确定对方是要找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温婉精致的面庞，女人噙着柔和笑意，不急不缓同沈岁知对上视线。
沈岁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攥紧，她无声皱起眉头，将车内的南婉上下打量一番，多日不见，那股子烦人劲儿倒还是没见收敛。
“刚才路过，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原来真是你啊。”南婉笑了笑，态度亲和友善，“怎么，之前不是还在柏林吗，怎么这么急着回来？”
“这不是你催的吗。”沈岁知也对她笑，不过是皮笑肉不笑，上前几步走到车窗跟前，“南婉，收收你那些龌蹉手段，挺没劲儿的。”
南婉不为所动，眼底浮现些许嘲讽意味，道：“不要总是口头逞强，你和你妈不识大体这点还真是如出一辙。这次如果没有晏楚和，你解决的了吗？”
“说话就说话，别扯这扯那捎带我妈。你有你伟光正的法子诋毁我，我也有不入流的法子让你闭嘴。”
沈岁知笑意盈盈地说着，面色不改，继续道：“另外，晏楚和愿意护着我，我愿意被他护着，你就算看不惯又怎么着？”
“你以为以后都能靠他？”南婉冷哼一声，被她激得有些怒意，“沈岁知，等晏楚和的新鲜劲过去，我看你还能怎么猖狂？”
“谁跟你说我猖狂的资本是他？我这二十多年白活了不成？”沈岁知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挑眉看着她，“你野心这么大，无非就是因为知道我对继承家业不感兴趣罢了。你知道手伸得再长，只要不碰着我底线，我就不会跟你撕破脸。”
南婉猝不及防被她挑破心思，脸色稍沉几分，没有答话。
养虎为患这个道理她向来清楚，当年正是因为她看出这沈岁知不好把控，所以才各种打压诋毁，没想到事到如今，还是没能除去这祸患。
南婉思忖至此，望着沈岁知的眼神也逐渐从轻视转为提防。
沈岁知轻笑出声，戏谑地盯着她瞧，道：“南婉，如果哪天我真要来跟你争，你觉得这事儿会简单吗？”
话音落下，南婉冷冷蹙眉，嘲讽她：“果然是没有教养，竟然用这种语气和长辈说话。”
“长辈？您人老珠黄的确是长辈。”沈岁知眉眼带笑，心平气和地说，“不过可惜，敬重年纪这种事，对我来说是最没脑子的行为。”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车辆鸣笛声，她侧首望去，发现是自己约的车到了，她抬手朝司机示意稍等，这才重新俯视南婉。
“塑料就算埋一百年也还是个不可降解垃圾，您也一样。”
撂下这句话，沈岁知摆摆手，转身走向那辆车，头也不回地钻进车后座，连全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屑于给南婉。
南婉坐在车内，双手攥紧方向盘，怒火中烧，她尝试着平复急促的呼吸，但并不是很顺利，更是激起她的火。
这沈岁知果真留不得！
-
另一边，沈岁知在车内闭着眼小睡一觉，醒来便到了南湖疗养院。她付款后便下车，顺带着打了两个哈欠。
休息不足的后遗症出来了，她揉揉太阳穴，朝着病房楼的方向走过去，虽然没带卡，但工作人员都认识她，因此一路畅通。
这个时间段行人很少，在经过休息室时，沈岁知迎面遇到几名走来的小护士，她侧身与其错过，不经意听到她们闲谈的内容——
“刚才来的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长得好帅啊，就是给人感觉太冷，他是有家属在这吗？”
“我是第一次见他来，应该不是探望家属的，刚才我听魏姐说，这位是咱疗养院幕后的赞助商。”
“的确是，我在这工作这么多年，上次见他应该都是六七年前了。”
六七年前？
沈岁知脚步停了停，那正好是她把宋毓涵藏到这儿的时候，她怎么没见过？
不曾多想，沈岁知乘电梯上楼，直奔宋毓涵的病房，谁知转过拐角，却在病房门口看到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人。
对方听到脚步声，侧首看了过来，凉薄锋利的视线扫到沈岁知，他微微怔住。
沈岁知也是真想不到，不久之前还在沈家找不到的人，此刻竟然在这儿遇上了。
“你……”沈岁知看着沈擎，一瞬间有太多问题想问，结果最后就蹦出来一句，“你这回怎么敢进来了？”
——成功冷场。
沈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缄默片刻，不答反问：“宋毓涵为什么不在这里？”
“她不在？”沈岁知愣了下，随后看向挂在墙上的钟表，“噢，这个时间点她可能在后花……”
“园”字还没蹦出来，她就倏地收声，视线越过沈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处。
宋毓涵刚好从楼梯间上来，正要回病房，却看到了站在房门口的沈岁知，她开口正要唤，注意力却转移到那个与沈岁知相对、背朝着她的男人。
男人身如玉树，颀长笔挺，无不彰显着矜贵傲气，恍惚间似乎和多年前也无甚区别。
他没有回头。
宋毓涵的双眼缓缓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背影，没有作声。
沈岁知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尴尬，她越过沈擎，快步走到宋毓涵跟前，道：“你刚从后花园回来？”
“嗯。”宋毓涵这才回过神来，语气不大自然，“你不是在柏林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沈岁知一天之内被三个不同的人问同一个问题，她实在真情实感的好奇，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行程？
“有点事。”她勉强这么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岁知知道是沈擎走了过来，她侧首看了他一眼，确定这人没有伤害宋毓涵的意思，这才稍微让开些许。
沈擎沉默半晌，才从嘴里挤出来四个字：“……好久不见。”
沈岁知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出这么明显的情绪，尴尬僵硬得要命，她不由多打量他两眼。
“是挺久不见了。”宋毓涵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心绪，“有事回房间说吧。”
沈擎微微颔首，宋毓涵便朝病房走过去，沈岁知紧跟其后，进入室内还不忘把门给捎带着关上。
宋毓涵坐在床边，沈擎站在她三步之外的距离，沈岁知倒是自在地倚进沙发中。
宋毓涵看向他，神情没什么波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擎语气平静：“你手上的股权，该交给沈岁知了。”
沈岁知身为旁听，闻言顿了顿，没想到沈擎来这的目的竟然跟自己一样。
如今南婉对沈氏虎视眈眈，宋毓涵手握股权已经相当于是握着定时炸/弹，危险性太高，倒不如转到沈岁知名下来，她尚能同南婉那女人周旋。
宋毓涵蹙眉，“是南婉？”
沈擎毫不避讳，“是。”
宋毓涵思忖几秒，倏然语气严肃地问：“网上那些事也是她干的？”
沈岁知登时心里一咯噔，沈擎却轻蹙起眉，“什么？”
沈岁知先行解释道：“没什么，就是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你闭嘴。”宋毓涵一句话将她嘴堵上，“我还没问你和晏家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待会跟我好好解释。”
沈擎闻言稍作停顿，侧首看向沈岁知，正色问：“你跟晏楚和在一起？”
沈岁知：“……”
这种被父母询问感情生活的感觉，怎么她就觉得奇奇怪怪的。
“没有，八字还没——”她想说八字还没一撇，但是想到二人先前的那晚，算得上是八字有一撇了，于是改口道，“没确定下来，再说吧。”
勉强将个人感情问题给绕过去，最终话题回到股权转让，宋毓涵起先还有些犹豫，但在沈岁知强烈要求下，才同意签署转让文件。
事成之后，沈岁知实在困得不行，便率先离开疗养院，刚好还给了那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虽然不明白当年宋毓涵跟沈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刚才看来，他们二人并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关系，只不过实在是微妙，她看不出任何信息。
沈岁知迈出大门，被平城凛冽的冬风吹得清醒些许，她想起同晏楚和道别前的承诺，便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过去。
结果通讯录还没点开，这边就收到了一封新的未读短信，发送人正是晏楚和。
完了，让人给等急了。
沈岁知点开短信，风格果然十分简短干练，字里行间满满当当都在问“你为什么还没给我打电话”，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还没处理好吗？】
沈岁知哑然失笑，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竟然还没有加微信，成天用电话短信交流，她先前竟然没意识到这点。
想着待会得去拿着他手机号搜索搜索，沈岁知调出输入法，用某宝腔调在消息栏中打出几个字，点击发送——
【亲，家里事儿太多，这边刚忙完呢。】
发送成功后，她以为晏楚和此时忙于工作无暇分心，便想将手机收起，哪知紧接着手机便振动了一下，是收到了信息。
沈岁知眉梢轻扬，解锁屏幕后进入短信页面，在看清楚那几个字后，她指尖微颤。
晏楚和：【嗯，亲。】

第44章
沈岁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艰难消化了会儿，最终选择性无视过去。
她没回短信，直接将电话拨过去，等了没几秒，便被对方接听，低沉男声从听筒中传来：“怎么了？”
“我忙完了，还顺带着把沈家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薅了过来。”沈岁知边说着，边往街区方向走，“我以后也算是个大股东了，估计身价都得抬高不少吧。”
晏楚和听她语气悠闲自在，不像是情绪不佳的模样，这才稍许安心。
他将文件搁在桌上，阖眼轻捏眉骨，道：“沈家内部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情势并不轻松，你要小心。”
“这我倒明白。”她拈了拈指尖，叹息出声，“矛头指着我，总比指着我妈好，我这没学过经商也没实战经验的，走一步是一步吧。”
晏楚和闻言，迟疑地停顿半秒，才淡声同她说：“我可以帮你。”
沈岁知一听，哑然失笑：“不用不用，可别难为我了，我对这些声誉名利没兴趣，就是个只图自己自在的闲人而已。”
“再说，我又不适合那个位置。”她懒洋洋道，“我更喜欢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
晏楚和听着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嘴角勾起浅淡弧度，低声：“嗯，都依你。”
沈岁知心说怎么像是在哄小孩，她看了看通话时间，想起晏楚和还在办公，便道：“你不是在公司忙着，那我就不耽误你事儿了。”
话音落下，晏楚和那边沉默片刻。
“……也不是很忙。”他说。
这话好像说了一半似的，沈岁知若不是多思考两秒，还真不确定自己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也不是很忙=别这么急着挂电话。
她站在路边等待TAXI，望着眼前车水马龙，她难得不觉得吵闹烦躁，甚至唇角都是轻扬着的。
“晏老板。”沈岁知开口唤，语气促狭，“你是舍不得挂电话吗？”
不待他回答，听筒中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嘴唇触在皮肤上，轻巧又暧昧。
晏楚和倏地怔住，手中笔锋随之停顿，在纸面缓缓晕染出浅淡的墨色。
沈岁知分明不在他身边，可他的耳朵被那声音吻了一下，竟像是被真人触碰到一般，又酥又麻的发起烫来。
晏楚和搁下笔，转而轻揉额头，蹙眉道：“沈岁知，正经些。”
语气中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沈岁知仗着他看不见自己，当即撇撇嘴，语气恢复如常，“噢，我现在还在外面，正打算回家。”
“记得吃饭。”
沈岁知刚好伸手拦了辆车，她将后座车门拉开，边同他说：“好好好，我待会点份外卖。”
晏楚和听到外卖二字后微微蹙眉，但让沈岁知好好吃饭的可行性不是很大，于是他道：“你要不要来找我？”
沈岁知听见这话时，正关好车门跟司机师傅报地址，闻言直接噎住，猛地咳嗽出声。
她先是同司机示意稍等，随后便莫名地问晏楚和：“去找你？去你公司？”
“……我的办公室有起居室，午餐可以让助理去买。”
沈岁知愣了会儿，下意识摸口袋想看看有没有口罩，结果是一无所获，不过外套帽子挺大，应该够挡脸。
她眼珠转了转，当即弯起唇角，欣然答应：“行，到门口我给你发消息。”
挂断电话后，沈岁知百度出了晏家名下总部公司地址，给司机师傅看了看，随后便踏上前往“探班”的道路。
司机是名四五十岁的大叔，为人亲切自来熟，一路上没少跟沈岁知聊天，从子女事业到爱情再到社会发展，沈岁知感觉无奈之余，也觉得这人有些意思。
在等红灯的过程中，司机随口问道，语气不含他意，只是单纯好奇：“对了小姑娘，你刚才是跟你男朋友打电话呢吧？”
沈岁知闻言稍作停顿，还没给出否定的回答，司机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看着你男朋友工作的地方，那是家大公司啊，特别难进的，你男朋友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沈岁知指尖微动，心底没来由冒出些许莫名意味，终于附和一句：“是挺优秀的。”
“嗐，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二十三四的年纪，谈了个男朋友就死认着，也不多考虑考虑未来，愁人。”
“看个人选择吧，指不定两个人能共同奋斗出一个未来呢。”她笑笑，“感情这事儿都不好说，旁的都算是外界因素罢了。”
司机听此不禁啧啧感叹：“你年纪不大，看得倒挺通透。现在哪像我们那年代，二十多岁孩子都该有了，放现在可养不起。”
沈岁知估摸着算了算，宋毓涵有自己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二十二三，那时候过得难吗？她不清楚。
但她在被沈擎接走前，其实她还是很怀念那段平淡生活的，最起码是她仅有的，短暂的童年。
出神这会儿，沈岁知已经成功抵达目的地，车停下她都没察觉，还是司机提醒后才回过神来，付款下了车。
沈岁知将帽子戴上，双手抄兜仰起头，望着眼前这栋高耸庄严的办公大厦，也猜不出来晏楚和的办公室究竟在几层，总裁的话是不是该在顶楼？方便俯瞰全景？
沈岁知觉得自己脑补太多，她低头给晏楚和发了条短信过去，没过多久，回信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一位接引人。
来人西装革履，面上带着公式化笑容，对她道：“沈小姐，晏总让我带您过去。”
沈岁知从回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相关印象，她眯了眯眼睛，“徐助理？”
徐助理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愣了下，应：“是我。”
沈岁知点点头，将帽沿又往下扯了扯，做贼似的低声道：“需不需要走你们公司后门啊？是不是只要走得够隐蔽，就不会被人看见？”
徐助理：“……”倒也不必。
他想说现在满大街随便拉个人都知道晏总和你关系不一般，完全没有装没事人的必要，反正像他们这种无关路人也只会觉得是这俩人的情/趣。
但这种腹诽是绝对不可能直接在未来老板娘跟前说出口的，于是徐助理仍旧保持着他的微笑，回答：“不需要，在这里不用担心有人私下议论，您跟着我来就好。”
沈岁知迟疑地噢了声，跟着徐助理一路走进公司内部，除了中途有些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并没有闲言碎语传来，想来对员工管理应当十分严格。
刷卡搭乘专用电梯上楼，沈岁知被徐助理领到办公室门口，见他从密码器上摁了几个数字，随后门锁便开了。
二人进去后，沈岁知好奇地打量几眼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办公场合，就连沈家名下的集团她都没进去过。
晏楚和的办公室很大，宽敞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平城的繁华景象，徐助理轻轻叩响门框，唤：“晏总，沈小姐到了。”
晏楚和正处理着工作，闻言掀起眼帘，朝这边望了过来，微抬下颌示意他们进来。
沈岁知摘掉帽子，从徐助理身后冒出来，笑吟吟地挥挥手，“呦，晏老板这不挺忙啊。”
这揶揄调侃的语气听得徐助理心尖儿跟着颤了颤，毕竟还从没见过有哪个人敢在晏总面前这样没个正形，他在公司待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个沈岁知。
“还好。”晏楚和没接她话茬，将手中文件放下，侧首示意右侧方的会议桌，对她道，“先吃饭。”
沈岁知上前看了看，发现桌面有份打包好的午餐，应当刚买回来不久，还冒着热气，但可惜是正餐。
“怎么给我买的这个？”她皱皱眉头，坐到沙发上，“我都看到对面商业街上有肯德基和麦当劳了，买那个多好。”
晏楚和义正辞严地打消她念头：“少吃垃圾食品。”
沈岁知：“……”
她低头看向眼前那份营养午餐，在想其实她现在假装不经意地挥挥手，就能制造出一份食品垃圾。
但还是算了，老干部作风如晏楚和，估计只要她在他的地盘，他就不可能让她碰烟酒以及各种垃圾食品。
徐助理把人送到后，就自觉退出办公室，给二人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做上司的电灯泡风险太大，他不敢随意尝试。
沈岁知一上午没捞着吃饭，这会儿倒也懒得挑食，风卷残云地将午餐消灭后，她自行扔掉垃圾，寻找到办公室内设置的卫生间，洗了洗手。
她在这偌大空间内简单逛了逛，没找到什么能打开的门，便凑到晏楚和办公桌前。她难得体谅到他抬头仰视的辛苦，索性往桌边一趴，下巴搁手臂上，就这么看着他。
“你这儿的起居室在哪儿啊？”她问。
晏楚和刚在文件末尾签上字，放在已批阅的区域，他办公时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因此听到沈岁知倏然靠近的声音时，他手下动作微顿。
他朝声源处看过去，便看到趴在旁边枕着手臂的沈岁知，以他的视角落下视线，不偏不倚停在她柔软的唇上，对男人来说无异于视觉冲击。
偏偏她还神色如常，像是在正儿八经的等待他回答，尚不自知地偏了下脑袋，眉梢扬起：“嗯？”
晏楚和缄默不言，将目光转移开后，才半阖上眼，没什么情绪道：“起来说话，怎么和小孩一样。”
沈岁知闻言乐了，调侃他：“你不就乐意把我当小孩吗，刚才还管我吃垃圾食品呢。”
晏楚和猝不及防被她一噎，耳廓不免浮起些许热意，他停顿半秒才开口：“你不爱惜自己，总该允许我替你吧。”
沈岁知卡壳几秒，愣是没能憋出个回话，脸都有点儿发烫。
许久，她才说：“……这不都是长期习惯了么，我自己又想不起来。”
晏楚和语气平静地接话：“那以后我替你想。”
以后，又是以后这个词。
沈岁知不置可否，只敲了敲桌面，语气懒散：“晏楚和，未来真的未知得很难猜。”
人的聚散离合，谁也说不准，以后谁能陪着谁，更是未知数。
沈岁知正这样想着，就听到晏楚和的声音响起。
“我是真实的。”他淡声道，“你知道这点就好。”

第45章
“我是真实的，你知道这点就好。”
随着晏楚和话音落下，沈岁知的思绪也跟着短了路。
她对于晏楚和这种一本正经说不正经的话的时候，向来没有任何抵抗力，瞬间忘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满脑子都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这人怎么回事，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语不惊死人不休。
这回轮到沈岁知哑口无言了，她连跟人对视都觉得不自在，生怕自己的窘迫被发现，干脆站起身来，胡乱往旁边走了几步，试图装听不懂。
晏楚和见她难得吃瘪，心下觉得好笑，却也没有继续难为她，侧首同她说：“在你左手边有扇门，密码是0720，你可以进去休息。”
沈岁知终于被告知起居室在何处，当即按他说的走过去，果真有扇密码门，她默念那串数字，边依言输入密码，边出声问道：“0720，你生日是七月二十的？”
这个联想很简单。晏楚和嗯了声，这才想起自己还不曾过问沈岁知的生日，于是将问题抛回去：“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沈岁知闻言怔住，答案迟疑几秒才从她口中蹦出来，“三月十六。”
——她没有告诉晏楚和，其实打从六岁以后，她再也没有为自己庆生过。
其实周围的人多少都知道生日对于她来说是个禁忌，所以她已经许久不曾被问过这个日期。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从晏楚和口中出来，她就觉得心底的刺好像也没有那么锐利。
将日期告诉晏楚和以后，沈岁知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指尖点击键盘上的“确认”，就听到咔哒声响，是密码锁解开了。
——三月十六，还有两个多月。
晏楚和将这个日期记住，没再说什么，让沈岁知好好休息。
沈岁知解开密码锁，按下门把手径直推门而入，却没想到起居室内昏暗无比，与外面敞亮完全是两个世界，双眼由于没能完全适应光线，她除了浓重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乍一看，就像是看不到边界的深渊。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
她自认自己没有发出其他任何声响，但晏楚和不知怎的就迅速发现这边异样，急促脚步声响起，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来到身边。
“怎么回事？”晏楚和蹙眉问，“身体不舒服吗？”
沈岁知这会重新站在光亮中，紧绷的神经缓过来不少，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没事，就是房间太黑，吓我一跳。”
晏楚和闻言走到起居室门口，在墙边按下什么，房间内的折叠窗帘便自动倾斜角度，让阳光涌进室内，这才让沈岁知感官上舒服许多。
“原来是折叠窗帘，我说怎么黑黢黢的。”沈岁知了然地走进屋中，扭头对他笑了下，“谢谢啊晏老板。”
晏楚和想起之前在萨克森州酒店的那次电梯事故，在黑暗封闭的环境内，她的恐慌程度远高于常人，再结合这次意外，他愈发确定沈岁知的怕黑是有原因的。
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开口：“你之前说过，你有幽闭恐惧症。”
沈岁知点头，拍了拍柔软的床铺，在床边坐下，望着他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但还是坦诚回答了。
晏楚和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开口，语气中难得含着些许犹疑的意味：“能告诉我原因吗？”
沈岁知没作声，只有指尖稍稍动了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禁感觉有点惊讶，关于当年的事情，她除了苏桃瑜外没有再同别人说过，倒也不是怕，只是下意识去忽略那场事故。
“你想知道啊？”她笑，抬手招了招，“离太远了，过来我就告诉你。”
晏楚和反手将门阖上，朝这边迈出几步，维持着彼此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需要沈岁知抬头仰视，也不会过于亲昵。
沈岁知对他这种绅士行为习以为常，斟酌片刻，她才语调平缓地说出几个字：“我小时候，被绑架过。”
晏楚和眉间微拢，眸底色泽浓重几分，他没有说话。
“绑架我的人是沈擎对头公司的老总，破产后走投无路，带着几个亲信把我绑走，以此勒索沈擎，给足够他们生存的钱。”她神色平静，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我那时很小，他们把我藏在大号行李箱里，拖到废弃工厂，把我锁在一个几平方米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然后用手铐把我的右手和铁栏拷住，防止我逃跑。”
“当时他们给沈家打电话，那人让我对电话喊救命，我不肯，他就把我扔地上踹。不过我最后也没喊，只对着他骂了声，估计电话那头也听清了。我被关在小黑屋也不知道多久，每天一顿饭保证饿不死，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说到这里，沈岁知没忍住笑了声，“我刚开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试着挣脱手铐，结果最后弄得都是血也没挣开，就没完没了的数过了多少秒。”
“沈擎带着警/察找到我时，我还发着烧，好像就剩一口气儿了，结果送去医院给救回来了。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那时自己怎么活下来的，明明求生欲望也没那么强，可能老天想留我这条命。”
说完，她无甚所谓地耸耸肩，全然没有沉痛感觉。
晏楚和张口想说什么，却觉得喉间干涩无比，他问她：“你在那个房间里，被关了多久？”
沈岁知想了想，稀松平常得像是说自己去哪里玩似的，“我自己不知道，不过听警/察说是七天。”
整整七天。
绑匪第一天就给了沈家消息，沈岁知却独自在那种地方熬了七天。
晏楚和只觉得涩然。
他愤怒、疼惜、难过、后悔，太多种情绪交错，他最先感受到的却是彷徨。他的原生家庭与成长环境，注定了他的三观与涵养，他不曾见过世界的背面，即使知晓这样的存在，却也没亲自触碰过。
——他是始终走在阳光下的人。
可是在某天，他意外的捡到了一颗星星，灰色的，并不闪亮，有瑕疵。
但就是无比特别。
沈岁知把右臂袖子挽起，露出那截白皙小臂，上面的纹身张扬放肆，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喏。”她把手臂抻平，倾身凑到晏楚和眼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胳膊上除了刀疤，还有别的痕迹在。”
将那串星月菩提向下拽了拽，她手掌往后折了折，让手腕处的皮肤更加醒目，白得近乎可以用脆弱易碎来形容，晏楚和下意识托住她腕子。
距离被拉近，他垂下眼帘，看到那白皙柔嫩的肌肤上有一道横向的疤痕，颜色较深，边缘并不整齐，不难看出当时伤口的严重程度。
这道痕迹被沈岁知用纹身盖住些许，不特意看很难发现，先前他根本没有仔细关注过，此刻被沈岁知坦白，他才知道这道疤的存在和来历。
“这就是我当时弄出来的，那手铐还锈了，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这么死心眼。”沈岁知说完，自己也笑了笑，仿佛毫不在乎这段痛苦过往。
“这疤估计消不掉了，我也没打算做手术修复。”她随口问他，“是不是很丑啊？”
晏楚和没有回答。
沈岁知本来也不是正经问的，没指望他回应自己，正在她打算收手之际，晏楚和稍稍加重搭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无声制止她的行为。
在她抬头看向他之前，她便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
“我吻过。”他说。
沈岁知眸光微动，随着话音落下，她只觉得此时被晏楚和触碰到的地方都是灼热滚烫的。
弄得她有些心慌。
沈岁知没作声，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顺带着揉了揉脸，想暗中试探自己有没有脸红，幸好摸不出异样热度，不然还怪尴尬的。
“噢，反正我也没打算去消掉它。”她低头想把袖子放下去，但被手链勾住，她只得摘下来重新戴好。
晏楚和的注意力放在自己先前送出的礼物上，“你一直都戴着？”
沈岁知心想这男的怎么成天说让自己尴尬的话，胡乱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串菩提，漫不经心道：“寺庙里求来的东西有灵性，肯定得随身佩戴啊。”
晏楚和知晓她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揭穿，只轻笑了声，让她在房间里好好休息，随后便出去处理公事。
沈岁知脱下外套蹬掉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她倒是不怎么认床，现在窝在柔软布料上，那阵疲惫瞬间就一股脑儿的涌上来。
本以为能安心睡个好觉，但这毕竟是晏楚和的私人起居室，难免有他的气息存在，沈岁知现在仿佛整个人被包围住，闭上眼只有心猿意马。
她没去展开被子盖上，就干躺在床上，过了许久，仍旧觉得睡不舒坦。
就在她打算玩会儿手机的时候，耳畔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声响，她登时老老实实闭上双眼，放缓呼吸，侧躺着装睡。
她听到脚步声逐渐接近，最后停在床边，沈岁知摸不清楚晏楚和的意图，他在屋内待了片刻，随后便传来衣物褪下的窸窣声响。
沈岁知脑中倏地出现四个大字——
白日宣/淫。
她差点儿被吓得从床上蹦起来，正要睁开眼睛，就感觉到有件衣服落在自己身上，清淡冷冽的松香瞬间将自己包围。
沈岁知眼皮微颤，发现这是晏楚和的西装外套。
将衣服盖在她身上后，晏楚和便转身离开，直到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沈岁知才将双眼睁开。
她脑袋放空的发了会儿呆，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径直将脑袋往下埋，鬼使神差地嗅了嗅那件外套。
很熟悉的气息，一如既往的让她安心，像是被人抱在怀里似的。
沈岁知这么想着，脸颊无意识轻蹭两下西装布料，觉得那阵困意似乎再度涌上前来。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行为不大好，做贼心虚地将姿势摆正，生怕房间哪里有针孔摄像头什么的，要是被看见实在说不清楚。
随后她乖乖阖上眼，指尖攥着晏楚和的外套边角，窝在床上缓缓陷入睡眠。

第46章
从柏林回来后的几天，沈岁知先是将沈家股权收入囊中，股东会议那天把南婉气得半死，据说她回去后气急败坏地同沈擎追究，又被他简单打发走。
南婉是否对沈氏虎视眈眈，这并不在沈岁知的关心范围内，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虽说网上舆论已经控制住，但她跟晏楚和的事情仍旧是大众的饭后话题。
她先前交给程司年工作室的作品已经顺利敲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最终还是用了她的初版歌名，买断费用很干脆利索的打到了她的工作账户上。
姜灿在国内亲眼看着沈岁知在国外如何风生水起，这祖宗回国不久，她就例行公事提着年货上门找人，时间正好赶上晚饭的点儿。
她原本是下午出的门，但马上除夕夜就要来临，走访亲戚的人太多，车道上堵得水泄不通，竟然硬生生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小区。
姜灿这会儿看天黑了，原本还估摸着沈岁知会不会去嗨夜场，但抬头看到她家的灯是亮着的，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
难得见这小妮子晚上在家，她拎着年货坐电梯上楼，摁响门铃的时候还在觉得新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等待的时间有些久。
就在姜灿思忖要不要再按一次门铃的时候，门终于被人打开了。
“新……”她刚噙着笑意开口，就抬眼看清楚了给自己开门的人是谁，剩下没说完的话登时卡在喉中，发不出半分声响。
姜灿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五官清隽的男人，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矜贵而疏离，此时正垂着眼帘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姜灿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点这个情况下遇见活体晏楚和，她张张嘴又闭上，这个动作重复两遍后，晏楚和微蹙起眉，开口打破沉默。
“你找沈岁知？”他问。
“啊，对对对，我来给她送东西。”姜灿倏地回神，有些尴尬地换上笑容，“她在家吗？”
晏楚和还未回答什么，沈岁知便人未到声先至：“谁啊，来给我送年货的吗？”
姜灿终于找到自己此行的最终目标，她闻声看过去，正好看到把懒腰伸到半道的沈岁知，二人视线不偏不倚对上。
沈岁知维持着抻手臂的动作，怔愣三秒后猛地倒抽了口气，几步上前凑到姜灿跟前，笑吟吟地主动接过她手中提着的礼盒，将热情好客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嗐，姐你今年来得够早啊，给我带这么多东西，辛苦了。”沈岁知说完，又假情假意地扭头看着晏楚和，“这位是我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平时很照顾我。”
姜灿看她这戏精附体的样儿，就知道这小妮子又开始表演了，不过她倒是没想到，晏楚和竟然还不知道沈岁知就是SZ的事情。
姜灿笑了笑，配合沈岁知的介绍，侧目对晏楚和道：“这位是晏总吧，我听知知提起过你，久仰大名。”
晏楚和稍稍颔首，“客气了，多谢你对她的照顾。”
双方礼貌客气地打过招呼后，沈岁知便随便找个由头让晏楚和去厨房了，她终于找回和姜灿的私人相处空间。
晏楚和前脚刚离开视野，姜灿便紧接着低声问：“你们两个同居了？”
“没，我之前答应请他吃饭。”
“……吃饭吃到家里来，你当我白活这么多年？”
有理有据，沈岁知没法反驳。
“除夕红包给你翻倍。”她干脆转移话题，抬手拍拍姜灿的肩膀，道，“还好你刚才配合我，反应这么快不愧是姜姐。”
姜灿点点头，感慨道：“我看过不了多久，我都该随份子钱了。”
说完，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便对沈岁知摆摆手：“行了，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年前没工作，你可以放心玩了。”
沈岁知比了个OK的手势，将姜灿送走后，这才关上门回到厨房，正好赶上端盘子，她欣然上去搭手。
晏楚和将袖口折下，垂眼漫不经心地问：“刚才来找你的那位，是公众人物？”
沈岁知听见这个问题，手一抖差点儿把碗给扔出去，面不改色地问：“不算吧，为什么这么问？”
晏楚和半看了她一眼，“有些面熟。”
“她的工作的确挺特殊，有时会有照片流传到网络上，但也不是娱乐圈的那种。”她耸耸肩，“可能你手机推送消息时推送过呢？”
晏楚和不置可否，只眉眼淡然地看了看她，瞧不出信还是没信，但也没再多问些什么。
沈岁知终于逃过掉马危机，她在心底为自己抹了把汗。倒也不是不信任晏楚和，只是她觉得让身边人得知那些词作出自她手，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受。
不能完全说是尴尬，总之……有点儿羞耻。
今晚这顿饭算是把先前在萨克森做出的承诺给兑现了，然而在吃饭过程中，沈岁知却莫名其妙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掀起眼帘，偷偷打量对面吃相优雅从容的晏楚和，确认对方并没有和平时不同的地方，但她就是感觉气氛有些低气压。
而且是自从他们就姜灿身份问题沟通过后，就开始低气压。
沈岁知思忖片刻，斟酌着问他：“晏老板，你是有问题问我，还是有账跟我算？”
晏楚和动作微顿，没有看她，只伸手抽了张干净纸巾，擦拭唇角。
随后，他才低声道：“我只是感觉，你有很多事还没有告诉我。”
沈岁知闻言缓缓眨眨眼，心底猜想他是不是察觉到她方才的不自然了，于是便照常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同他语气轻松道：“这不是很正常吗，到了这个年纪，谁会完全坦诚相待啊。”
“你看，我其实对你也一无所知嘛，也就跟你父母见过而已。”沈岁知随便举了个例子，“现在私人空间越来越少，除了手机只有自个儿心里。诚实和信任没必要百分百，足够就好。”
将自己的观点说完，沈岁知便单手撑着下巴，拿起桌上饮料喝了口。
晏楚和看了她一会儿，从座椅上站起，伸手攥住她右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难以挣脱。
沈岁知始料未及，左手也从下巴上错开，她愕然地抬起脸仰视他，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晏楚和长眉轻蹙，短暂的犹豫半秒钟，他将放在桌边的手机拿起，单手操作数下，调出了某个页面。随后他便松开她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
沈岁知正懵逼的想着这男人怎么突然开窍，紧接着她右手食指便被他抓住，摁在了他手机背面的指纹录入框上。
沈岁知愣住。
如此动作重复三次后，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中无比突兀。
她开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迅速消散，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难以置信到极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询问缘由。
而晏楚和将沈岁知的指纹录入到自己手机中，便放开了沈岁知，不紧不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不起波澜的目光无甚情绪的锁住她。
像是要将她脸上所有转瞬即逝的微表情收入眼底，又像是沉默着同她陷入某种僵持状态。
最终还是沈岁知开口迟疑道：“你……录我指纹干什么？”
“我可以给你百分百的诚实和信任。”晏楚和嗓音低缓，带着几分执着，“你只需要给我百分之五十就好。”
这是个不等价交易。
——或许说这段感情从刚开始，就是不等价的。
沈岁知现在才深刻明白这件事，她迟迟迈不出最后那一步，而晏楚和已经早早在终点等她，中间的距离永远存在。
沈岁知抿唇，绷着身体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二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
三天后，苏桃瑜飞回平城，给众狐朋狗友发消息，通知今晚去YS为自己接风洗尘。
出了机场，乘车回公寓，苏桃瑜边拿着手机把沈岁知的电话拨出去，边往自家楼道口走过去，哪知还没迈出去几步，就听到有人唤她——
“请问是苏小姐吗？”
苏桃瑜动作顿住，侧首朝声源处看过去，发现是名衣冠楚楚的西装男子，对方正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看着自己。
在他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黑红撞色布加迪Chiron，看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艰难地挪开视线，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眼红了。
“我是。”苏桃瑜将未拨通的电话扣死，而后对男人点点头，问，“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苏小姐您好，我姓徐，是晏总的助理。”徐助理说着，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微笑，“这是我的名片。”
苏桃瑜接过名片，确认对方身份后，她这才稍微放下心中的警惕。
“是这样的。”徐助理不疾不徐地询问，“不知道苏小姐还记不记得，之前与沈小姐之间的赌约？”
赌约？
冷不丁提到这个词语，苏桃瑜愣了会儿，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当初在老爷子寿宴上的那个赌约。
赌约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这个赌约从晏楚和的助理口中出现，就无比惊悚了。
苏桃瑜无比尴尬，此时便以为眼前这人是太讨说法的，于是解释道：“呃，关于这个赌约，我其实并没有抱娱乐心态的，如果晏总介意，你替我捎句对不起回去……”
她这话说完，徐助理稍作停顿，最后只是神情如常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随后，他便从衣袋中拿出一串崭新的车钥匙，交给苏桃瑜。
苏桃瑜目瞪口呆。
“这是晏总让我亲手交给您的。”他说。
苏桃瑜瞳孔地震。
“晏总说，Aventador是沈小姐的爱车，不便相赠。”徐助理侧身，将身后那辆奢华豪车让出，坦声道，“作为补偿，晏总让我把这辆布加迪Chiron给您，委屈您将就一下。”
苏桃瑜：“……”
还、还挺刺激。

第47章
接到苏桃瑜电话的时候，沈岁知正在补觉。
她昨晚赴了场酒局，日上三竿才回到家，虽然没喝太多但也晕得够呛，被来电铃声吵醒后，她翻个身险些没翻到地上去。
沈岁知胡乱揉了揉乱发，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看了没看就接通电话：“喂？”
兴奋激动的女声从听筒中传来：“祝你们百年好合天长地久早生贵子吉祥如意万事顺利！”
沈岁知：“……？”
她半睁着眼睛，迷茫了会儿，随后才听出来对方是谁，“苏桃瑜？”
“是我是我，姐姐现在已经到平城了。”苏桃瑜美滋滋地将新车开到自己的车库中，边把玩车钥匙边对沈岁知说，“之前那赌约的事儿就算了哈，替我跟你男人道声谢，这还真不是将就不将就的问题，以后你们俩CP超话我绝对是铁粉！”
沈岁知本来就脑子运行迟缓，闻言更是反应不过来她在逼逼叨叨什么，不耐烦地问：“能不能条理清晰点儿，你到底在说什么有的没的？”
“你不知道？”苏桃瑜听她这么问，不由愣了愣，“这辆车不是你让晏楚和送过来的？”
“车？什么车？”
“就是咱俩之前的那个赌约啊，你不是把你那辆宝贝车输给我了么，这不就有替代品给我送上门了。”
沈岁知艰难回想一番，这才记起之前刚回国的时候，晏楚和无意得知这个赌约的存在，而且还多问了两句。
“我没把车给你啊，我那辆Aventador还在车库里。”沈岁知捏捏眉骨，撑着床坐了起来，懒洋洋地问，“难不成晏楚和新买了一辆给你送过去了？”
苏桃瑜这回是确定自己的小姐妹对此毫不知情，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还在思忖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沈岁知。
经过三秒的考虑，苏桃瑜还是开口委婉说：“这倒不是，他让他助理给我送了辆别的车，还给我捎了句话。”
沈岁知没当回事，先对最后一件事发出疑问：“捎了句话？”
“晏楚和说，Aventador是你的爱车，不方便送我，所以他就让助理给了我一辆别的车，叫我委屈将就一下。”
听到这里，沈岁知觉得不大对劲，按照晏楚和那笔直得没有半分波折的脑回路，她总感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于是沈岁知顿了顿，问苏桃瑜：“他送过去的是什么车？”
苏桃瑜沉默片刻，见装傻充愣不管用了，才开口：“布加迪Chiron。”
……
沈岁知一个手抖，把手机给扔地上了。
她弯腰重新拾起手机，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看屏幕上的“正在通话中”。
沈岁知把手机放到耳边，“你再说一遍？”
苏桃瑜嘻嘻哈哈不予理会，“哎呦嗟来之车就是香，谢谢姐妹啊，今晚八点半YS老地方不见不散，请你吃饭噢！”
说完，就逃也似的挂断电话，躺平装死。
沈岁知在床边僵坐半分钟，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简直想给晏楚和打电话过去，告诉他比起让苏桃瑜将就，她更想做那个将就的人。
但这个行为最终还是被她的理智制止了。
沈岁知缓缓放下手机，抬起手揉揉额头，长叹出一口气，眼底泛着淡淡疲惫与倦意。
自从那晚二人不欢而散后，她与晏楚和就再没联系过，说是冷战，其实唯一的变化就是晏楚和没有来找过她。而她不论现在还是原来，从来都是站在原地等候的那个人，因此现在这段关系中唯一主动的那个人不再露面，她自然不会凑过去找他。
……应该是被她给弄烦了吧。
沈岁知盯着自己的手出神，在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及时止损成功了？
也是，生活本来就已经很忙了，哪会有人愿意花费心思去温暖一个根本捂不热的家伙，再好的耐心也迟早被耗光。
也好，还省得她最后情难自禁离不开他，这么好一个人，干嘛来趟她这浑水。
沈岁知做了个深呼吸，差点儿烦死这个矫情吧啦的自己，伸手拍拍脸，她扎好头发下床，边煮方便面边百无聊赖刷手机。
看到姜灿留的消息，她才发现今天原来是程司年那首《途经月亮》的发布日。身为词作，她切换到SZ的大号，找到程司年个人微博首页，点赞转发一条龙营业一波。
距离当时在柏林的绯闻风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群众关注度下降许多，沈岁知营业完毕后，便退出了页面。
她本来想切回小号，结果竟然在首页推送里看到了那条晏楚和名下公司官微转发的律师函。
沈岁知只扫了一眼过去，随手往下翻了翻，并没有什么新鲜事情，最终她准备例行检查是否有误赞的时候，水烧开的咕噜声响起。
沈岁知忙将手机放在旁边，把方便面和调料包给放进去，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吃过饭后，她收拾好自己，开车出门去看望了一趟宋毓涵，这次倒是没遇见沈擎。
推开病房门，宋毓涵正靠在床头看电视，侧目见她来了，见怪不怪地指指床边，“坐吧，怎么最近来这么勤快？”
“这不没事做么。”沈岁知毫不客气，干脆按她指的地方坐，“我把股权要过来，又不是为了跟那母女俩争。”
宋毓涵闻言，身子明显僵了僵。
沈岁知说完也脸色微变，她没过脑子，安稳日子过太久，她竟然都忘了自己与宋毓涵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继承沈家。
宋毓涵执意认为沈家本就该属于她，而她对这些东西压根不在乎，两个人怄这么多年，最后也没说开这件事情。
就在沈岁知揣测不安时，宋毓涵低声问她：“……你就这么不想接替沈擎的位置吗？”
沈岁知抿抿唇，淡声道，“那又不是我的。”
宋毓涵闻言沉默半晌，侧首看向窗外，似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如果那本来就是你的呢？”她问。
沈岁知蹙眉，“什么意思？”
宋毓涵却没再多说什么，只弯起唇角笑了笑，“算了，可能真是我以前太执著，其实也没什么。”
“看你吧。”她拍拍沈岁知的手，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要自在就好，我不逼你了。”
沈岁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握住宋毓涵那只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追问：“你等等，把话说清楚，你瞒着我什么？”
宋毓涵佯装烦躁地摆摆手，开口正要说话，脸色却倏地一变，捂住腹部皱起眉头。
她脸色并不好看，沈岁知能看出来她很疼，当即吓得连刚才的问题都抛之脑后，扶住她肩膀，焦急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吗？”
约莫缓了一两分钟，宋毓涵面上才稍微含了血色，她有些虚弱地拂开沈岁知，“没事，这两天凉性的东西吃多了。”
沈岁知仍旧不放心，“要不我跟医生说，安排你去做个体检？”
“没必要，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宋毓涵不暇思索地拒绝她，“往年冬天我不也经常有这毛病吗，瞧你吓得。”
沈岁知虽然觉得她太不当回事，但也知道宋毓涵这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想体检，那就是真的没办法，除非把人弄晕了扛着去体检。
沈岁知只得就此作罢，又闲着无聊看了会儿电视，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宋毓涵拍拍床铺，喊她的名字。
沈岁知回过头，看到窗外阳光正好，宋毓涵逆光坐在床头，漂亮温婉的五官含着浅淡笑意，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她说，“如果可以，下次来的时候，把晏家那孩子也带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沈岁知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此情此景是个易碎的梦境，随时都可能远离她。
“……不好说，我和他应该是没戏。”
说完，沈岁知握着门把的手紧了又紧，终于忍不住再次向宋毓涵确认：“你真的没有事情瞒着我吗？”
宋毓涵又恢复往日不耐烦的脸色，怼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给你好脸色你还不高兴了？”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看来没事儿。
沈岁知放心了，挥挥手离开病房，反手将门带上。
宋毓涵转过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疗养院大门，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沈岁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随后渐行渐远，逐渐淡出她的视野。
宋毓涵的所有情绪都被她藏进眼底，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已经走出大门一段距离的沈岁知好像突然感受到什么，回过头来，望向疗养院病房楼的方向。
宋毓涵看到她对这边笑了笑，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随后沈岁知便转身离开了。
宋毓涵独自出了会儿神，她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型U盘，是刚才从枕下拿出，犹豫许久都没能给沈岁知的。
最终，她叹了口气，将U盘塞了回去。
算了，再等等吧。
-
当晚八点半，沈岁知蹬着双漆亮的马丁靴，踏进了YS的大门。
苏桃瑜在这儿有个专属私人包厢，他们每次出来聚都是从那，沈岁知对那串房间号烂熟于心，轻车熟路的乘电梯上楼，推开那扇包厢门。
此时几乎已经全员到齐，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沈岁知粗略打量，发现自己竟然是来得最晚的。

第48章
沈岁知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大伙儿都听到了声响，朝这边看了过来。
坐在面朝门口位置上的男人一眼看到她，抬起声招呼道：“呦，沈姐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等我就开瓶了？”沈岁知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苏桃瑜身边的位置，示意桌上那几瓶空瓶，“都这么野啊？”
“嗐，这不助兴嘛。”身边一人打趣道，“我们刚才还算着怎么分钱呢，结果你就来了。”
沈岁知搭着腿，没听懂这话意思，蹙眉问：“什么玩意儿？”
有个女孩笑吟吟地解释道：“沈姐，你没来的时候我们打了个赌，输的人均一万，凑一起均分给赢的人。”
“不就一万嘛，待会儿就给你们挨个扔账户里。”最开始打招呼的男人长叹一声，晃了晃手机，“苏桃瑜你可够坑人，这带的什么头啊，跟着你稳亏不赚啊？”
沈岁知似乎明白了什么，撇撇嘴，看向苏桃瑜：“你又瞎起什么哄了？”
“也没什么，就是赌你会不会来嘛。”苏桃瑜心虚地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毕竟你现在有人管着了，谁知道你还能不能出来疯啊。”
说完，她还失望地叹了口气，感慨道：“还以为晏楚和不会让你过来的，没想到啊没想到，看来还不是个夫管严。”
沈岁知闻言顿了顿，没什么情绪的撇她一眼，“这有什么好赌的，你还不清楚有没有人能管得住我？主要看我乐不乐意而已。”
“对对对，不愧是你。”邻座的女孩笑了笑，善意打趣一句，随后便从自己烟盒里顺了根烟递过去，“来，沈姐抽根烟缓缓火气？”
沈岁知接过来，女孩手边正巧有打火机，便拿着准备凑过来帮她点火。
就在她将火机凑到跟前的时候，沈岁知动作倏然僵了一瞬，脑中鬼使神差地想起某个人的名字，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香烟，薄荷糖，晏楚和。
这三个关键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连带着无数过往的片段，最后却堪堪停留在那天晚上在她家中，二人僵持不下的场景。
沈岁知有些恍神。
“不是吧沈姐。”女孩察觉到她的迟疑，不由惊讶道，“你男人还不许你抽烟啊？”
沈岁知瞬间回神，咬着烟不耐烦地说了句“别瞎扯”，随后便就着女孩手中的打火机，将烟点燃。
她将香烟夹在指间，狠狠抽了一口，久违的尼古丁气息涌入口腔，攀着咽喉蔓延进血液，像是将什么燃烧开来，烧断她那点不清不楚的犹豫不决。
气氛活络起来后，时间也不知究竟流逝多少，酒瓶空了又空，嬉笑打趣声混在一起，最开始打算控制饮酒的念头也在这种氛围下被抛在脑后。
因为都知道沈岁知牌技好，所以这次众人没再玩牌，直接挑中掷骰子这简单利索的玩法，输赢全靠个人运气。
而沈岁知今晚手气不好，投骰子接连输了好几回，从刚开始的用杯子喝变成后来的对瓶吹，完全就是敞开了喝，压根不把酒量当回事儿。
苏桃瑜一看这小妮子就是喝上头了，指不定心里还藏着事，但她也没问，只是默默顺走沈岁知跟前的两瓶酒，防止她逮着什么喝什么。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窗外映着川流不息的夜景，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包厢内人声渐少，沈岁知趴在一堆酒瓶中，脸埋在胳膊里，半晌没出声，像是睡着了。
一男的见她这样，尝试着戳了戳她肩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便扭头问苏桃瑜：“稀罕啊，沈岁知这是喝醉了？”
“应该也就七成。”苏桃瑜见怪不怪地摇摇头，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解释道，“她现在是待机状态，没多久还能爬起来继续喝，这点儿酒还不至于让她醉倒。”
男人数了数桌上的空酒瓶，不禁咋舌：“靠，那沈岁知可真够虎的。”
话音未落，从待机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沈岁知倏地抬头，眯了眯醉意朦胧的眼睛。
随后，她面不改色地抄起酒杯，不耐烦地喊着人：“妈的，人都哪去了？喝啊，搞快点儿！”
……说话都有那味了。
就在沈岁知揪着人要拼酒时，苏桃瑜瞥见沈岁知震动不停的手机，仿佛看到了获救的希望，看也没看就接通了给她丢过去：“宝儿，你电话！”
沈岁知蹙眉接住手机，放到耳边，语气恶劣地冲对方道：“谁啊你，没点儿眼力见，不知道姐姐我喝酒呢？”
“……”电话那边的人：“你喝醉了？”
“哈。”沈岁知笑出声，“说什么胡话，长这么大我就没醉过！”
晏楚和有片刻的哑然，他觉得跟一个醉鬼沟通是行不通的，这世上有种奇特的生物，便是“喝醉的沈岁知”。
沈岁知还在絮絮叨叨：“姐姐我专业装醉，连晏楚和都被我骗过去了，你在这跟我扯什么？”
此话一出，包厢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到她身上，炙热且八卦。
晏楚和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不由顿了顿，“那天是你装的？”
“废话，我酒量我自己不清楚啊。”
“那你为什么装？”
“你这人问题好多啊。”沈岁知放下酒杯，拧着眉头又凶又理直气壮道，“还为什么，不就因为我馋他身子啊！”
围观群众：“……”
晏楚和：“……”
为什么沈岁知永远都能精准粉碎他的所有修养，晏楚和再次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打电话有事儿没啊，没事我挂了？”沈岁知对手机嚷嚷两句，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伸手又要去捞酒瓶。
“哎我去，祖宗！”苏桃瑜忙不迭将她的手给按住，防止她喝晕了撒野。
晏楚和听到那边嘈杂声响，顿了顿，又问：“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沈岁知有些迟钝地重复一遍，扭头看了看周围，最终铿锵有力地答道，“我在哪里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晏楚和闭了闭眼，轻吐一口气，才淡声说：“把手机给你旁边的人。”
“这是我私人财产啊，不行。”沈岁知想也没想便拒绝他，十分理直气壮，放下手机就要挂断电话。
旁边的同伴见此，生怕她喝大了耍酒疯，于是赶紧伸手夺过她手机，躲出去好几步，对电话那头的人道：“喂？喂？哥们你还在不？”
不知道什么原因，对面沉默片刻，才传来沉稳低缓的男声：“你们在哪？”
他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但当下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匆忙将地址爆出来：“就在YS二楼217，YS你知道吧，就城北不夜城那家！”
“嗯，我稍后过去。”
男人这才彻底放心，对后面众人做了个OK的手势，对电话那边道：“嗐，你过来就好说了，最好能帮忙把她给送回家，她今晚喝得还挺多。”
晏楚和闻言，下意识蹙起眉，“她喝了多少？”
“啤的洋的都有吧，我还真好久没见她这么喝过了……哦对，你哪位啊，跟沈姐熟吗？”
这问题刚出口，回应他的便是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他愣了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放下手机去看对方的备注，竟然是【老板】。
？？？
疑惑围绕着他，扭头正想问沈岁知哪儿来的老板，结果就看到她扒拉着看台栏杆，嘴上还嚷嚷着要吹风，简直看得他目眦欲裂。
好在苏桃瑜反应迅速，双手把人半拖半抱着弄回室内，又让朋友看紧看台的门。
“您老这折腾自己呢？”苏桃瑜好气又好笑地将沈岁知摁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谁又让咱知知窝心了？”
沈岁知挥挥手，也不知道要挥开什么，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旁边有人疑惑出声：“沈姐这干嘛呢？”
“靠这儿。”苏桃瑜不暇思索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将沈岁知给揽过来，“不用找，没躺的地方，等会回家再睡。”
沈岁知眯起眼睛，单手顺了把头发，懒洋洋回道：“没找你，找手机。”
话音刚落，刚才抢她电话的男人便将手机丢过来，“这呢，说是有个人等下来接你。”
有人惊讶出声：“豁，男的女的？”
“男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人电话就给挂断了。”
苏桃瑜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心底瞬间有了个名字，她挑挑眉，压低声音问沈岁知：“你俩吵架了？”
沈岁知也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故意装没听见，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便打了个哈欠，身体往旁边一歪就要躺倒睡觉。
苏桃瑜怕她睡了就不肯起了，忙不迭伸手拽住人，正为这醉鬼头疼的时候，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房内十来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集到来人身上。
包厢内光线昏暗，气氛慵懒而颓靡。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门口处一方澄净光线里，影子叠在地上拉得很长，衣着严谨气度不凡，整个人与这声色场所格格不入。
众人大眼瞪小眼，十分默契地闭紧嘴巴，匪夷所思地看看门口那位英俊男人，又看看某个毫无仪态仰在沙发上的醉鬼。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大伙都没想到，来接沈岁知的人竟然会是晏楚和本尊，不由纷纷愣在原地发呆。
说尴尬不尴尬，说自在不自在，浑身难受。
全场只有苏桃瑜完全没有感到意外，站起来朝晏楚和招招手，“晏总，人在这儿呢。”
晏楚和朝盯着他的众人微微颔首，随后便上前走到沙发前，沈岁知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小憩，好像已经醉到反应不过来有人站在自己跟前。
他轻蹙起眉，视线落在她身上，问的却是旁边的苏桃瑜：“她怎么喝这么多？”
“不清楚。”苏桃瑜耸肩，道，“她很少有不顾自己酒量的时候。”
她好歹也跟沈岁知当了这么多年好友，稍微能察觉到是这两个人之间出了些许问题，不过这种事儿外人少说，让他们单独处理就好。
晏楚和得到苏桃瑜的答案后，便不再询问什么，他稍稍俯下身，唤道：“沈岁知。”
沈岁知慢吞吞地睁开双眼，整个人还迷迷蒙蒙的，她歪了下脑袋，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几秒钟，像在努力分辨对方的五官熟悉度。
随后，她扭头一本正经地问同伴：“这是谁啊？”
同伴：“……”是你相好啊。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来，主要是不敢在晏楚和跟前打趣。这人气场实在太压人了，简直比他亲爹都唬人，搁那儿一站，就是个人形空调，还是只有制冷功能的那种。
然而来自某醉鬼的灵魂质问只是开端，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沈岁知许久得不到回答，于是自行端详着晏楚和的五官，随后她眯起眼，将手抬了起来——
捧住了晏楚和的脸。
晏楚和一怔，但没推开她：“？”
沈岁知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揉搓几下，像是玩儿上了瘾，最后还乐呵呵地给出评价：“这男人不错，哪个哥们给我找来的，我还是头回遇见好看到能跟晏楚和比的，不错。”
随着话音落下，全场陷入比先前更深沉的沉默。
苏桃瑜面无表情的憋笑，内心突然后悔自己没有拿手机录下来，不然投稿到迷惑行为大赏，绝对有的爆。
面对沈岁知的胡言乱语，晏楚和直接当听不到，他面不改色地握住她为非作歹的手，嗓音平淡：“起来，我送你回去。”
“你家我家啊？”沈岁知唔了声，漫不经心地问他，另一面十分不老实地掰他的手，结果自然是纹丝不动。
晏楚和清楚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灼热视线，他低声叹息，语气掺杂些许无奈，像是哄小朋友：“你说去哪就去哪，好不好？”
沈岁知闻言倒是没再闹腾，她点点头，慢慢悠悠从沙发上坐起来，又按着扶手站起身，若不是因为她动作较平时缓慢，单凭她稳当的身形压根看不出喝过酒。
站起来以后，她还不忘跟一众朋友挥手拜拜：“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先走了啊，你们继续嗨。”
晏楚和见她撂下话就要往门口走，单薄的毛衣松松垮垮，看得他眉心微蹙，便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穿外套。”接收到她疑惑的目光，晏楚和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随后一手拿过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二话不说披在她肩头，替她穿好。
就在他将棉服拉链拉到一半时，沈岁知不大乐意地嘟囔道：“不要，拉拉链不舒服。”
晏楚和看都没看她一眼，不容置喙地将拉链拉到她下颌处，淡声回她：“这样暖和。”
沈岁知没反驳，也没动手把拉链扯回去。
盯着他看了会儿，她突然靠上去，伸手搂住晏楚和的腰，旁若无人地窝进他怀里，还沾沾自喜地说：“白痴，这样更暖和。”
这行为不论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在撒娇，沈岁知这猛虎嗅蔷薇的架势，成功震撼全场围观人士，纷纷开始怀疑自我。
饶是晏楚和也始料未及，他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计较她骂自己还是计较她抱自己，又或者他该义正辞严地告诉她，就算更暖和，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做。
脑中想的再多，最终也只感觉到耳廓有些发热，他蹙眉，伸手按住沈岁知的肩膀，“别闹，好好的。”
沈岁知噢了声，没有任何不甘心的意味，还真就把身子直起来了，然后她被晏楚和领着离开包厢，剩下面面相觑的大伙。
苏桃瑜匪夷所思地盯着包厢门口，只觉得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这俩人谈个恋爱，压根就吵不起来架好吧？
-
然而，沈岁知的乖巧是有冷却时间的。
上车以后，她左戳戳右碰碰，闲着没事儿还扒拉扒拉车窗户，整个人都不安生，好像所有好动因子都在酒精作用下被催发出来。
终于在一个路口等待红灯时，晏楚和的耐性被磨得快要见底，侧首对她正色道：“沈岁知，坐好。”
沈岁知拒绝退让，十分叛逆道：“我在坐着啊。”
也不知道这人是真醉假醉，故意跟他呛声。
晏楚和眸色微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又松，总觉得自己的理智似乎也被这窄小空间内的酒精气息所影响。
沈岁知还在絮絮叨叨碎碎念：“你干嘛命令我，你是我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样啰啰嗦嗦很烦……”
她话还没说完，侧脸就被人吻了下。
那一吻特别轻，轻到一触即分，却瞬间引发了沈岁知的瞳孔地震。
晏楚和神情淡然地正过身子，时间恰好卡在红灯最后一秒。
随后的路程中，沈岁知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坐在座位上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晏楚和将她送回她所居住的小区，此时已经是深夜，人烟稀少，只有雪白明亮的路灯照耀空旷的前方。
下车后，晏楚和送沈岁知回家，二人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晏楚和突然觉得有些烦心。
那天晚上他与沈岁知的交流并不愉快，冷静一夜后，翌日公司里又有新企划需要他过目，忙了几日好容易空闲下来，他才想起他们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没有她的未读信息，没有她的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消息。
他不找她，她从来就不会主动，甚至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跟朋友在外吃喝玩乐，仿佛耿耿于怀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他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差错，而她也从来都不说。
思绪正烦乱，晏楚和听到身后传来沈岁知的声音：“晏楚和，你刚才干嘛亲我？”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沈岁知站在路灯下，脸颊泛着浅淡红晕，眼神灼灼地望着他，像有星光破碎在里面。
晏楚和没有回答，神色淡然。
沈岁知没放弃，很是执着的重新问了一遍：“你干嘛要亲我？”
晏楚和沉默片刻，反问：“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沈岁知义正辞严道，“你都不来找我了，跟我划清界限了，怎么还来招惹我？”
语气中竟然含着几分委屈的意味在内。
晏楚和顿住，被她凶得一恍神，下意识解释：“我前几天工作比较多。”
“……”沈岁知被噎住，好半天才恶声恶气道：“那你倒给个准话啊，到底要不要放弃我！”
晏楚和就没见过她这种边委屈边凶的，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他迈步走到她身前，看她的样子随时都要冲上来动手似的。
晏楚和向来不会说煽情的话，因此他同她对视片刻，才开口：“我没有想过放弃。”
沈岁知拧着眉头看他，好像在慢慢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不是缺心眼，为什么还不放弃？”她疑惑问道。
晏楚和不置可否，只垂下眼帘看着她。
“你真的烦，烦死我了。”沈岁知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在说这句话，“我性子就是恶劣又别扭，我就是不诚实，我好多事情都埋心里，我活该没人信！”
晏楚和明白她是在说那天晚上的事，他轻蹙起眉，认真否认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白痴啊！”沈岁知没忍住，抬声道，“我嘴欠口不对心你不知道啊，我对你有多特殊你看不出来啊，你他/妈问问谁见过我控制烟酒？”
“诚实，诚实，我过去二十多年都是自己扛过来的，突然叫我找人分担，这不就是难为我？这种矫情兮兮的话怎么就非要我说出来你才明白啊？！”
话音缓缓落下，在空旷的街道中显得有些突兀。
沈岁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看个不停，表情冷硬，好像要将对方看出个洞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晏楚和忽然伸出手，隔开冰冷的空气，力道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围，沈岁知心头那点儿恼羞成怒消退不少，没挣扎，但也没说话。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缓温和的声音：“抱歉，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沈岁知不情不愿地哼了个鼻音给他。
她听到晏楚和低笑一声，随后自己的脸被轻轻捧起，他俯下身来，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温热的触感落在她额间。
珍重的、爱惜的。
沈岁知迟疑着半睁开眼，却不经意在夜色中看到他泛着红的耳廓，她不由道：“晏楚和，你亲我还害羞？”
他将她的脑袋按回怀中，吻了吻她的头发，淡声：“喝酒喝的。”
瞎说。沈岁知这么想着。
但她就是很开心。

第49章
昨夜喝得实在不少，导致沈岁知醒来时，直觉得头晕反胃。
她从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从床边摸手机，结果一无所获，她这才费劲儿地回想昨晚自己都干了什么。
她酒后断片并不严重，因此稍微清醒时的那些所作所为都被她记得清清楚楚，其中当然包括她那番凶巴巴委屈屈的发言与质问，简直羞耻得她想抽自己一嘴巴。
不过后来她彻底酒劲儿上头，再发生什么就记不太清了，照身体舒适情况看来，自己应该没趁着醉酒把晏楚和给强/上了。
沈岁知缓了会儿脑子，这才下床赤脚走出卧室，哪知刚推开门，就看到晏楚和背对着自己这边，将白衬衣脱到一半，露出白皙结实的脊背，直晃进人眼底。
沈岁知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晏楚和便听到身后声响，停下动作，侧首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不偏不倚的对上。
沈岁知眨眨眼，试探着开口：“早安？”
晏楚和微微怔住，随后将衬衫重新穿好，兴许是因为某人遗憾的眼神太过明显，他耳廓有些发烫。
“早。”他扣好扣子，问，“头还晕吗？”
“还好，待会儿吃粒布洛芬就行。”沈岁知抓抓头发，走到桌边灌了口水，竟然是温热的，她不由在心底暗暗感叹他的细心，“我昨晚没干什么吧？”
她不过随口一问，毕竟看二人不像酒后那啥的样，便只是象征性关怀关怀，却没想到晏楚和听见这个问题，随即陷入了沉默。
这段沉默成功把沈岁知吓得水都喝不下去了。
“……我做什么了？”她提心吊胆地问，生怕今天头条就是自己当街舔栏杆被拍。
晏楚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耳尖那处可疑的红晕始终不见消散，更让她心神难安。
终于，他斟酌片刻，开口道：“昨晚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坐在楼道口，不肯跟我上楼。”
沈岁知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然后我问你，怎样才愿意走。”他顿了顿，“你一定要我亲你一口，而且只能是嘴巴。”
沈岁知觉得自己头顶绝对不止一个问号了。
晏楚和抿了抿唇，好像也不太自然，他将视线挪到别处，说：“我问你原因，你说是因为之前我只亲了你的额头，太纯情，没意思。”
“……”沈岁知听不下去了，她这张厚脸皮难得挂不住，“可以了，真的。”
“我那些醉话你就……”她正想说“当没听过”，但转念一想不是这么回事，毕竟自己清醒时坦率太难，于是只好改口道，“选择性记住，自己琢磨去吧。”
晏楚和知道她别扭，他极轻极淡地笑了笑，温声应：“好。”
沈岁知不自在地挠挠脸颊，没看他，把话题转回到眼下，“哦对，你刚才脱衣服要干嘛？”
晏楚和拿起沙发上的纸袋，示意里面崭新整洁的衬衫，“我车上有干净的衣服。”
得，大冬天的一件衣服也绝不穿两天，讲究。
沈岁知噢了声，背过身子要回卧室，想到刚才他把衣服穿回去的情景，下意识宽慰他：“那你放心换，不用怕我干什么。”
晏楚和：“……”
他基本也算习惯她嘴瓢，选择性过滤就好。
沈岁知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到门铃声响起，她蹙眉，边疑惑这时候谁会来，边走向玄关处。
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的竟然是姜灿。
沈岁知把门打开，询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姜灿便进屋反手关上门，随后一把握住沈岁知的肩膀，满脸欣慰笑容：“我的乖乖，祖宗，你可算愿意脱马甲了！”
沈岁知不明就里十分困惑，但她的理智在提醒她屋里还有人，正要出声提醒姜灿，姜灿便激动道：“我终于不用每年替你去领金曲奖了，你这一爆马，我的私生活终于再也不会有狗仔存在了！”
沈岁知瞬间就把自己刚建立的理智给踹碎了。
“什么？！”她匪夷所思地握住姜灿手腕，惊道，“等等，你说清楚，我马甲怎么掉了？什么时候掉的？”
“都快掉一天了啊。”姜灿见她这样，不由觉得莫名，“不是你自己用大号点赞那条律师函微博的么，你难道不是突然想通了要爆马？”
沈岁知被这巨大冲击震得原地僵直数秒，脑子空白。
这也……太突然了点儿。
沈岁知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养成刷微博用左手的好习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停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沈岁知看到姜灿眼睛都直了，便明白她肯定是看到了晏楚和。
不过是披着马甲的事情，反正她跟他昨晚也说开了，此时在掉马现场也没有太慌张，转身无奈地耸耸肩，对他道：“这真是我最后一层马甲了。”
晏楚和轻抬了下眉梢，将袖扣整理好，语气平和：“有需要的话，公司的公关团队可以借给你。”
说完，他无波无澜的转向姜灿，笑意温和疏离：“那么，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认识一下？”
姜灿觉得后背发凉，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强撑着排面上前，同他简单握手，“您好，我姓姜，是沈岁知的……经纪人。”
沈岁知自动脱离战场，四处寻找手机，但是却一无所获，姜灿见此正要把手机给她，身前的晏楚和却已经先她一步伸出手，把他的手机递给沈岁知。
“用我的。”他言简意赅。
沈岁知也没跟他客气，于是姜灿便眼睁睁看着沈岁知用指纹解锁了晏楚和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
姜灿觉得自己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但看到这一幕时，五官还是忍不住扭曲了一下。
——她之前怎么就能信了沈岁知的鬼话！俩人都这份上还没在一起，那沈岁知简直就是个渣女！
“渣女”沈岁知并不清楚姜灿心中想的是什么，她在晏楚和的手机上打开微博，却发现是未登录状态。她只愣了愣，毕竟晏楚和不玩微博并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沈岁知点开实时热搜排行榜，不少眼熟的名字都被远远挤在中后排，前二都是跟她有关的，热度遥遥领先后排。
引发这场掉马风波的罪魁祸首，就是昨天她下泡面时误赞的那条官微，后来她下好方便面只顾着吃饭，竟然忘了检查是否有手滑点赞的微博。
评论区已经吵得乱七八糟，有不敢相信的有路转粉的，其中不乏暂时脱粉冷静冷静的，甚至还有人认为是SZ单纯手滑而已，毕竟SZ的工作室负责人姜灿还没有发声，只有一堆人闹哄哄的等待实锤。
实际上姜灿已经马不停蹄赶来找SZ本尊了。
沈岁知只随意看了两眼，随后便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倏然开口问姜灿：“姜姐，之前被我回绝的那几家媒体里，有没有影响力强的？”
“给你抛橄榄枝的就没有小角色。”姜灿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还是认真回答，“综合影响力和经营状况来看，我这里有家很好的选择。他们前段时间才约了我，但我知道你除了杂志专栏外不接受任何形式采访，所以直接给推了。”
“行，帮我跟那边打个电话。”
沈岁知说完，把屏幕锁好，抬头对上姜灿的视线，“就说只有今天一次机会，要是安排不出专访档期，以后就没了。”
姜灿迅速琢磨出她的意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要爆马？”
“反正都这样了，再捂着也没劲儿。”沈岁知云淡风轻道，“正好也打打那些人的脸，蹦哒这么久，简直浪费晏家公关团队的时间。”
姜灿生怕她又后悔似的，当即把事情答应下来，随后离开这里，让沈岁知在家待着等她消息。
姜灿办事儿十拿十稳，压根不需要操多余的心，因此等人离开后，只剩沈岁知跟晏楚和不尴不尬地对视。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还给他，边摸头发边心虚道：“那什么，你生气了？”
晏楚和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放在柜子上，坦荡承认：“有点。”
沈岁知抿嘴，语气无奈，“主要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主动跟人说……”
“我气的不是这个。”他不轻不重地打断她。
沈岁知诧异地扬起眉梢，未出口的解释也被她给吞了回去。
“我气的是你永远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晏楚和轻叹了口气，像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你身上分明有很多别人羡慕不来的特质，但你不仅忽视它们，还不许别人认可。”
“你知道我不擅长说这些。”他轻碰了碰她脸侧，嗓音低缓温和，“但我想告诉你，沈岁知，你真的很优秀。”
沈岁知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能够清清楚楚望见底，里面没有掺杂任何杂念，只有坦诚且毫不掩饰的情意，干净透亮，像是莹白月光。
沈岁知想，其实那些人说的不错，她跟晏楚和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她阴晴不定性格恶劣，他品行兼优时望所归，她是过街老鼠，他是人心所向，他们一黑一白、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可那又怎样？
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她是快乐的、是活着的，她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只要他不推开她，她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沈岁知没作声，沉默片刻，却只是唤：“晏楚和。”
他嗯了声，“什么？”
她张张嘴，下一秒却失笑，摆摆手道：“没什么。”
只是突然感觉，喊他名字的时候，她心里就会长出太阳。
然后——她的世界，春暖花开。

第50章
当天晚上六点，界内媒体大咖发出今晚直播预告，由于是临时加档的，所以没有任何视频资料，只有文字介绍。
但【SZ独家专访直播】这几个字足以吸引无数网友的注意力，直播间开启时间定在晚八点，在各视频网站平台都有放送。
沈岁知并不缺专访的钱，所以只给合作方半小时的时间结束直播，问题随意出，毕竟她也随意回答。
平城有合作方的分公司，主持人已经在下午从邻市赶来，提前去直播现场做准备，整理今晚要问的问题。
沈岁知倒是不急不慢的，中途在家接到苏桃瑜的电话，问她怎么突然掉马了，沈岁知三言两语简单解释完，也该是时候出发去直播现场了。
她穿上打底衫，化好妆，随后挑了件黑配亚麻色的拼接不规则外套，搭高腰垂感阔腿裤，仍旧是她平日里又懒又飒的风格。
确认无误后，沈岁知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半，差不多了。
姜灿在楼下车里等着她，一路把人送到直播现场，边开车边叮嘱她待会儿镜头前要再三注意。
“别爆粗口别开黄腔别不正经。”姜灿对她提出三个不行。
沈岁知：“……噢。”
整得她跟扫/黄/打/非办重点盯梢人员似的。
她到现场时，是七点多点，摄像师和相关工作人员已经大概将场地布置完毕，她和姜灿走进室内时，瞬间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有惊讶的，有茫然的，也有匪夷所思的。
沈岁知不予理会，她还不知道主持人是谁，跟着姜灿过去做做表面功夫后，也算是认识了谁是谁。
沈岁知这是头一回熟悉业务，称不上多自在，主持人是位大她几岁的成熟女士，很有亲和力，懂得在对话时拿捏分寸。
没有人不喜欢跟聪明人聊天，沈岁知也不例外。
她对主持人的印象算是不错，姜灿在场外等她，顺便跟拍摄组沟通这次直播的相关事宜。
沈岁知坐在待会自己要坐的沙发上，习惯性想把腿搭起来，抬到半路想起影响不大好，只得憋着将腿收回来。
主持人看出她的不自然，便笑了笑，主动开口：“沈小姐，您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身为同性我真的很羡慕呢。”
“是吗。”沈岁知颔首，礼貌回道，“谢谢，女孩各有各的漂亮，你也不赖。”
主持人被她爽利的回答逗笑，“您的性格真的和大众印象很不同。”
“可能我路人黑太多。”她不甚在意，“还有，别您啊您的了，你就行。”
二人简单闲聊两句，不知不觉就到了直播倒计时。
确认机位后，沈岁知跟主持人表示可以了，于是本次专访直播便正式开始了。
姜灿身为沈岁知的经纪人，却在此时挎上包包准备离场，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疑惑地唤住她：“姜小姐，专访刚刚开始。”
“嗯？”姜灿停下脚步，侧首看她，“怎么了？”
“您在这里等待沈小姐就好，不用去外面的。”
姜灿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姑娘是误会了什么，她不由轻笑出声，解释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是准备回家休息了。”
“啊？”工作人员神情有些茫然，“那沈小姐呢？”
姜灿意味深长地弯唇，“会有人来接她的。”
说完，她便道了再见，离开直播拍摄现场，留下在原地不明就里的小姑娘。
另一面，主持人简短干练地结束开场白后，便侧首看向沈岁知，快速切入正题：“那么岁知，你之前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而现在又选择主动曝光呢？”
“我希望别人关注作品本身，而不是作者，这个想法现在也适用于我。”沈岁知风轻云淡道，“其实如果不是昨天手滑点错赞，我是没打算扒马的。”
“在此之前SZ是真的很神秘呢。大家都知道你家底殷实，那请问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才开始作词的？”
沈岁知顿了顿，眉梢轻轻往上扬了下，道：“受到一个人的影响。”
“能详细说说吗？”
“我只是想随便表达一些东西而已，作词和音乐只是其中一条适合我的路，我发现它适合我，所以我就选择它。”她坦言回答，指节敲了敲沙发扶手，“我这人简单，没什么初衷，只要听的人能有他自己的想法就好，是褒是贬我并不在乎。”
主持人微微颔首，由于本次专访时间并不充裕，所以官方话说得并不多，大多是提问：“方便透露下你平时是怎样进行创作的吗？”
“没有特定地点，想起来就写几句，可以是纸也可以是手机备忘录，全看心情。”
“那有没有缺乏灵感的时候？你是怎么解决的？”
沈岁知笑了声，答得很干脆：“抽烟喝酒，或者跟朋友出去玩啊。”
主持人沉吟片刻，委婉道：“嗯……虽然能够缓解问题，但抽烟喝酒对身体还出还是很大的，想过戒吗？”
戒？
“说实话，没想过。”沈岁知坦言，“但有人希望我少抽，所以我在尽量忍了。”
主持人迅速把握住关键词，“噢？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比起重要，我更喜欢用特殊来形容。”
“相信观众朋友们都知道，前段时间微博被转发无数次的那张邀请函。”主持人没被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劝退，从容问，“其实我们大家都很好奇你与晏先生的关系，可以透露些信息吗？”
沈岁知这回没急着回答，她抬手摩挲两下下颌，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问题，但没想到这主持人会问得这么直白。
想了想，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宽大袖扣下滑，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腕，上面戴着串色泽漂亮的星月菩提。
“我每天都戴着这个。”沈岁知说，随后便将手放下来，“是他给我的。你们怎么理解都行，或者待会儿他来接我的时候，我帮你们问问？”
话音刚落，先前跟姜灿对话的那个工作人员愣了下，站在场外倒抽一口气，才后知后觉明白姜灿那句“会有人来接她”。
沈岁知这个回答实在揶揄得恰到好处，饶是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主持人也有些无法进行，只得无奈笑叹一声，“这□□打得很不错啊。”
沈岁知眼尾微弯，模样好像在说多谢夸奖。
“经过这次事件后，你还会用SZ这个名字，按照原本计划继续创作吗？”
“会。创作是我自己的事，别人的喜恶我又不能左右，留下还是离开完全看他们的选择。”
主持人点点头，道：“的确是很洒脱的个人风格。”
“那么，这是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主持人双手交叠搭着，双目凝视沈岁知，问出口的话却有些犀利，“对于网络上关于你的种种言论，你有什么想对网友们说的吗？”
沈岁知差点儿给听笑了。
这不就相当于采访被网暴者对网暴的感想？作为压轴问题的确够刺人的。
“的确是有几句话想说。”她抬手抓了抓头发，好像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笑得漫不经心，“我不需要让别人告诉我，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做人，看心情。指指点点可以，但别蹦到我跟前来，以前是我主动回避，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缺那点打官司的钱，不介意让某些人体验一回拘役生活。”
说完，沈岁知对镜头笑吟吟地招招手，不紧不慢道：“最后，感谢支持我作品的人，关注作品，别关注作者，祝你们吃好喝好，就这样。”
这场直播就此结束，沈岁知人五人六地跟工作人员和主持人道谢，装得嘴角都笑僵了，她不由暗自困惑姜灿是怎么把这种场面功夫做这么轻松的。
最后得出结论，她果然不适合做公众人物。
沈岁知没打算在拍摄场地多留，不过场中工作人员显然也都赶着回家，竟然跟她同步乘电梯下楼。
于是沈岁知只得硬撑着表情，没让自己显得太冷漠，好容易撑到电梯抵达一层，一行人朝着楼道口走去，沈岁知打算拿出手机，问问晏楚和在哪里等她。
然而手机还没拿出来，走在她前方的工作组就突然集体停住脚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物。
沈岁知探出脑袋看了看，发现身穿黑色大衣的晏楚和正站在门口，身姿笔挺卓然，遥遥朝他们这边投来冷淡的视线。
沈岁知压根没理那群不知道为什么愣在原地的人们，她边扣着外套扣子，边朝晏楚和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停车场离这边有些远。”晏楚和垂下眼帘，看向她时，眼神才稍显柔和。
沈岁知噢了声，正要往外走，便被他握住手臂，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原本绕在肩头的围巾取下，替她戴上。
围巾的材质绵软舒适，还有残留的温度和清列气息，沈岁知把下巴往里收了收，很自然地说了声“谢了”，二人便并肩走向停车场。
拍摄组的众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无一不是满脸的难以置信。毕竟听到跟看到，完全是两个不同级别的冲击。
当晚，一天降话题空降热搜，一路飙升挤下与沈岁知和SZ双马甲的相关话题，带着个“爆”的标识，稳坐首位——
【沈岁知帮我们问了吗】。

第51章
掉马风波没过去几天，就到迎来了除夕。
周遭热闹欢快，沈岁知早已习惯自个儿过节，她照常去疗养院探望宋毓涵，对方竟然破天荒的让她今晚留下来吃顿饭。
沈岁知真有点儿受宠若惊，几乎要以为宋毓涵良心发现对不起自己，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也没多问。
她打算晚些时候订两份手工水饺到这里，要是有店的话就再给自己点杯奶茶，加起来就是今晚的年夜饭。她本就亲缘淡薄，此时跟宋毓涵在除夕这天吃顿饭，也能算作团圆了。
天色稍晚的时候，宋毓涵窝床上看电视，沈岁知则懒洋洋倚在床边，没个正形。也就是在此时，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沈岁知维持着懒散的动作没有动，伸手摸出手机，随意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旋即愣了下，划出接听键，“喂？”
晏楚和倒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通，顿了顿，才问：“你自己一个人吗？”
“没，你不用过来陪我，安心吃你的团圆饭。”沈岁知秒懂他在想什么，当即开口否决，“我在我妈这，今晚跟她吃完饭再回去。”
晏楚和闻言，稍微放下心来，温声道：“新年快乐。”
沈岁知轻笑了声，心想这男人这种时候又只会说正经话了，看来那语出惊人的技能完全是随机性的。
“新年快乐。”她说，语气揶揄，“不过老板，红包呢？”
晏楚和正要说什么，晏灵犀却凑了过来，意味深长地问：“哥，大过年的跟谁打电话呢？”
沈岁知在电话这边听出晏灵犀的声音，便稍微抬了抬音量，“小朋友，新年快乐啊。”
晏灵犀十分上道地应：“欸，嫂子新年好！有空来给我专辑上签个名呗？”
打从知道沈岁知就是SZ后，晏灵犀逢人就吹自己追星追成一家人，就指望着让沈岁知抽空给她个特签，绝对能拿到微博超话炫耀好几圈。
沈岁知欣然答应：“下个月我应该还要去教你，到时候给你签。”
现在小孩儿太会抖机灵，她对称谓问题并没有进行纠正，倒是晏楚和一本正经地同晏灵犀道：“晏灵犀，别乱喊。”
晏灵犀被他一句话噎住，不由低声吐槽道：“哥，你这不行啊，别人按你这速度早就全垒了。”
沈岁知就着这话品了品，心想也不完全是，毕竟他俩虽然还没确认关系，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
这话太少儿不宜，她也就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正思忖怎么把这话题转移过去，就听对面传来晏楚和无波无澜的声音——
“还要不要压岁钱？”
晏灵犀瞬间销声匿迹。
沈岁知不由笑出声来，赞赏道：“得，不愧是你。”
他清咳一声，“红包我等下发你。”
“还真给我发啊？”她指尖绕着自己的发丝，转几圈又放回去，重复几次玩得不亦乐乎，“你给你妹妹发也就算了，给我发算是怎么回事？”
晏楚和思索半秒，“你可以把它当做分红。”
沈岁知闻言愣了下，把玩头发的手也顿住，回过神后有些忍俊不禁，嘴没把门儿道：“成，我以为你想做我老公，原来你想做我老板。”
话音刚落，身旁的宋毓涵就一脸“这么大个人害不害臊”地看向她，当事人却没觉得腻歪，毕竟她早就习惯性调戏某位老干部。
晏楚和这次却没再沉默揭过，他顿了顿，嗓音沉静：“那我现在把我的私人账户交给你管，你敢接受吗？”
沈岁知：“……”
这人怕不是有抗体了吧。
她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切合实际，就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行为上的矮子，因此面对晏楚和的直球，她正要开口转移重点，对面背景音中便传来了人声。
“哥！”晏灵犀扒着墙，冲晏楚和喊着，“打完电话没啊，吃饭啦！”
“去吧，别让你家里人等着。”沈岁知很识时务地开始赶人，“我也准备吃饭了。”
晏楚和看了眼时间，即使沈岁知没说，他约莫也能猜到她在南湖疗养院，于是问：“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我这么大个人，又丢不了。”
“那你路上注意。”他说完，又停了停，“不要去YS，这个时段不安全。”
沈岁知掀起眼皮，知道他是记着她之前在YS跟朋友开趴喝大的事儿，便应下来，这才结束通话。
将通讯录界面退出去，沈岁知见已经到了吃完饭的点，就点开外卖APP开始浏览营业的商家。
宋毓涵侧首撇了她一眼，问：“不是说没戏吗？”
沈岁知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的指尖顿住，云淡风轻道：“随缘吧，或许可以试试。”
宋毓涵倒是没再问别的什么，继续正过脸看电视。
沈岁知点了两份手工水饺，附近没有开门的奶茶店，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刚才店铺里加了罐啤酒。
正在输入支付密码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宋毓涵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那你注意安全。”
沈岁知乍听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花了两秒钟反应后，她倏地睁大双眼。
“你提醒我这个干嘛？”沈岁知觉得脸发烫，将手机一搁，凶道，“我活这么大我心里没谱啊？”
宋毓涵也尴尬地咳嗽两声，没好气地回：“谁知道你有没有谱，我还怕你到时候抛夫弃子！”
沈岁知：“……”
她觉得自己快给憋得厥过去了，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撂下一句“我以后也不打算养小孩”，这才结束话题。
宋毓涵虽然看起来对她的发言不甚满意，但也没紧揪着这事儿不放，毕竟她鲜少关注沈岁知私人生活，两个人都不自在。
沈岁知把自己刚才没输完的密码输好，成功下单，她看向预计配送时长，四十分钟，还好。
手机上方通知栏突然出现微信转账提示，她看也没看就点进去。本以为又是哪个兔崽子发一毛两毛逗她，没想到定睛一看，竟然是晏楚和。
而转账金额——
五个六。
沈岁知：“？”
她匪夷所思地点开那条转账消息，犹豫半天也没点得下去那个确认收款。
似乎是她犹豫时间太久，晏楚和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
沈岁知盯着那个问号，斟酌过后，回他：【？？】
晏楚和大抵是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接问：【为什么不收？】
【你给我这么多干嘛？】沈岁知十分疑惑。
【晏灵犀说这个数字比较吉利。】这条文字泡刚冒出来，不一会儿，又紧接着跟上一条：【她说六个六更好，但是转账上限太低了。】
沈岁知闭上眼抬抬头，又睁开眼低下头，看手机屏幕。
最终她还是接受了转账，但钱到账后，她立刻把支付方式改成自己的银行卡，随后给晏楚和回了五个六过去。
果不其然，晏楚和再次发来一个问号。
她指尖在输入法上轻轻敲点，将消息发出去：【当聘礼不够，当红包太多，这钱我可不好收。】
似乎这话揶揄意味太重，沈岁知看着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了数次，也没见有新的文字泡冒出头。
她不由轻笑出声，本想着打字，但临时改了主意，改成语音消息：“六六大顺嘛，我总不能自己顺。我用的是我卡里的钱，你收了，我们两个就算都顺了。”
这条语音发出去后，约莫过了半分钟，她的转账被对方接受了。
沈岁知弯起唇角，外卖电话在此时打过来，她接起确认位置后，便拎起外套下楼去门口取餐。
水饺被封得很好，回到病房打开后还冒着热气，她摸了摸那罐啤酒，竟然也被熏得温乎。本来还想着搁暖气片上放会儿，看来是不用了。
吃水饺的过程中，她习惯性将衣袖往上挽起两截，菩提手链发出相互碰撞的轻响，吸引了宋毓涵的注意力。
“以前没见你喜欢这些。”宋毓涵拆开一次性筷子，问她，“你当时去寻相寺求的？”
沈岁知闻言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想说这是别人送的，但去的人不是她，不过又奇怪宋毓涵为什么会这么问。
于是斟酌片刻后，她没给出正面回答：“你怎么知道我去寻相寺？”
“你出国玩的那几天，我去了趟C市。”
宋毓涵说着，不紧不慢地咬了口水饺，“顺道在寻相寺请了香，看别人都在供灯，我就去看了看，结果看到有一盏上面是你的名字。”
沈岁知倏地顿住，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你以前不是说不信这些么。”宋毓涵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全当她是别扭，“现在又是菩提又是供灯的，终于对自己上点心了？”
不是。
不是她。
沈岁知低下头，思绪乱糟糟的，最终整理清楚后，只有一个结论——
那盏灯，是晏楚和为她供的。
寺庙供灯是为平安喜乐，她向来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有人替她在乎。
原来也有人会怕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
沈岁知缓慢地眨眨眼，觉得心底那份原本并不清晰的情愫，逐渐鲜明起来。
她突然说了句与刚才话题毫不相干的话：“过两天我带晏楚和过来看你。”
宋毓涵闻言愣住，掀起眼帘看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还说只是试试？”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一出是一出。”沈岁知无所谓地耸耸肩，慢条斯理地开始吃水饺，“我还挺喜欢他的。”
宋毓涵没说话，又喝了口水，才语气平淡道：“我看到你之前的那场访谈了。”
沈岁知狐疑地看向她。
“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关心你？”宋毓涵皱眉，低头吃饭不看她，“你那直播是全平台的，打开手机全是推送。”
沈岁知将信将疑地哦了声，“怎么了？”
“他对你真的很好？你这初恋注意点，别傻兮兮跟人走了还吃亏。”
沈岁知听得差点儿噎住，喝口啤酒顺顺气，才晃晃手腕上那串菩提，“这个。”
宋毓涵扫了一眼，“什么？”
“他去寻相寺求的。”她说，“那盏灯，也是他替我供的。”
宋毓涵眸光微动，也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恍惚一瞬，随后她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挺好的。”
沈岁知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秀恩爱，但是跟人吹这件事还有点儿小开心，她没再说多余的话，吃完自己那份水饺，便将包装袋丢进垃圾桶。
几口喝完啤酒，她拿起手机给晏楚和发了条消息：【你今晚在哪过夜？】
几分钟后，她没收到他的回复，却等到了他的电话。
沈岁知没料到他来这出，差点儿手滑摁了拒接，好在指尖临时改道，成功接听。
她轻咳一声，“不回微信回电话，你这也太正式了点儿。”
晏楚和并没有接她的话茬，直截了当道：“吃过晚饭我会回公寓，怎么了？”
公寓？那敢情好。
沈岁知这么想着，不答反问：“噢，那你喝酒了没？”
“没有，我要开车。”
沈岁知等的就是这个答案，她将自己兜里的家门钥匙掏出来，往床头柜上一搁，显然是不打算拿走了。
在宋毓涵匪夷所思的注视下，沈岁知面不改色地对手机那边的晏楚和道：“我刚发现我没带钥匙，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目睹全程的宋毓涵：“……”
她女儿在某种意义上的确该进军娱乐圈。

第52章
“我刚发现我没带钥匙，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话音落下，晏楚和似是被沈岁知问住，稍作停顿，随后答应下来：“可以，我去接你。”
“你还记得这儿的地址吧？”沈岁知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的天色，“你回去的时候顺道过来就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一小时后可以吗？”
“没问题。”她弯起唇角，“麻烦了啊晏老板。”
挂断电话后，宋毓涵看着她从容不迫地收起手机，完全没有骗人后的心虚，不由默了默，评价道：“想一出是一出。”
“也不算，可能老早就有这想法了。”沈岁知耸耸肩，两腿随性搭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就是突然觉得，本来时间就少，没必要浪费。”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把头扭过去，问宋毓涵：“你还瞒着我什么了？”
她问得无波无澜，听不出是试探还是真的好奇，听得宋毓涵心底微动。
宋毓涵没什么情绪地回她：“你不是说对过去的事没兴趣么。”
“突然想通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沈岁知头枕着手臂，神色自然，“你说沈家本来就该属于我，什么意思？”
宋毓涵顿了顿，听到她是问这件事后，心中微松，淡声道：“字面意思。”
沈岁知蹙眉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那个藏了多年的问题：“我到底是不是私生女？”
宋毓涵没有回答，只轻嗤一声，“沈擎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沈老爷子说的。”
宋毓涵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知是觉得沉重还是舒心，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
“可沈心语长我一岁，也是他的孩子。”沈岁知说。
“是啊，亲生的。”宋毓涵轻笑，“那估计没人跟你说过，最初跟沈擎订婚的人是我。”
沈岁知震惊地盯着她。
“我和他高三那年在一起，中间过程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他爸爸竭力反对，但我们最后还是订婚了。”宋毓涵的语气稀松平常，“不过谁也没想到，一年后我得知怀孕的那天，南婉抱着个小孩找到了沈家。”
那个小孩就是沈心语，沈岁知明白了她的意思。
“经过医院检测，的确是他亲生的。”宋毓涵说，“可奇怪的是，沈擎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只跟南婉在宴会上见过一面而已。”
沈岁知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挤出几个字：“……借种？”
“他爸有一次让他回家谈谈，说是同意我们的婚事，那晚他没回来。第二天他回来，说昨晚没喝多少酒，却醉倒了，我们当时都没有起疑，后来才知道，是他爸爸让管家在他的晚餐里加了东西。”
沈岁知只觉得匪夷所思，“沈擎被他爹和南婉给算计了？他爹用亲情把沈擎给引上钩？”
“毕竟我没背景，沈擎又不听话。而南家是最好的联姻对象，老爷子只能用最极端的办法，把他们两家绑在一起。”宋毓涵提起多年前的往事，此时心中已经不再有那些愤懑无奈，她平淡地说出了那些被所有人埋藏的事实。
沈岁知本想问是不是她主动离开了沈家，但仔细想想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不论如何，这么些年过去，当下已经是既定的结局。
这样一来，沈擎对待沈家人的冷漠态度就都有理由了，以前所有疑惑的点都串起来了。
那你们两个还没放下当年的事吗？
沈岁知最终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她以旁观者的立场不好发出什么质疑。
只是她觉得，对这段感情心有不甘的人，不是只有一个。
“还是那句话，本来时间就少，没必要浪费。”沈岁知抽出张餐巾纸，擦了擦指尖，道，“你比我多活二十多年，可别没我看得通透。”
宋毓涵没想到自己女儿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不由有些好笑地扫她一眼，“我还用你多说。”
“这么难的感情，这辈子有一段就够了，折腾人。”她云淡风轻道，“早都来不及了。”
沈岁知没搞懂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正要开口问，宋毓涵便抬了下手，示意她往窗外看看。
沈岁知不明就里，探头往那边凑过去，看到浓重夜色里，有辆车静静停在疗养院门口。
是晏楚和的车，沈岁知认了出来。
“我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就看到了。”宋毓涵看向她，“他应该等了有段时间了，没给你发消息？”
沈岁知有点儿懵，拿过手机确认一番，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宋毓涵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淡淡挑了挑眉，道：“这孩子对你倒是不错。”
她没转过来弯，“什么意思？”
“他在等你办完事联系他。”宋毓涵像看弱智似的看她，“给你发消息说他到了，不就是相当于变相催你？”
沈岁知怔愣两秒，后知后觉噢了声，不大自然地抓抓头发，低头给晏楚和发过去微信：【晏老板，什么时候到？】
没等多久，晏楚和就回她：【很快。你和伯母吃好了？】
装，继续装。
沈岁知这样想着，打出来几个字，点击发送：【那我等会儿去门口等你。】
发送成功后，她没再看他是否回复，径直收起手机揣进兜里，似笑非笑地从窗口打量那辆车。
沈岁知朝宋毓涵挥挥手，往门口走去，“走了啊，过两天再来。”
宋毓涵目送她离开，脑中浮现的却是刚才沈岁知对着手机时，她熠熠闪光的双眼。
宋毓涵不是没过这样的时候，她很清楚那是怎样的眼神，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沈岁知眼底看到光。
宋毓涵将灯关上，收回放在窗外的视线。
既然如此，她就放心了。
-
沈岁知快步走到楼下，特意轻手轻脚地绕了个圈，溜到驾驶座的车窗前，伸手用指节敲了两声。
晏楚和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不设防地将车窗降下，正欲开口，对方就弯腰凑了过来。
沈岁知扒着窗沿，笑吟吟地问：“晏老板，你这是飙车过来的啊？”
晏楚和没想到开窗就是个惊喜，不由怔愣半秒，才语气不自然道：“……路上没堵车。”
沈岁知强忍着自己骨子里的恶劣因子，没把人给揭穿，像是信了这个根本不牢靠的说法，她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你没跟你家里人再待会儿？”她随口问道。
他升好车窗，说：“我说要去接人。”
“就这样？”沈岁知眉梢轻扬，“你爸妈都不问你大年三十跑去接谁啊？”
晏楚和侧首看向她，并没有回答，只倾身贴近她，替她把安全带扣好，这才开口淡声道：“问了。我说我现在是实习期，有待转正，需要随叫随到。”
沈岁知：“……”
整得她像个用完就扔的渣女。
车程并不算长，再加上时间段车流量小，不过十分钟就抵达晏楚和居住的公寓。
二人乘电梯上楼，不知为何一路上彼此都静默，像是等着对方开口说什么。
最终，晏楚和在开门时，出声问她：“你为什么还不问？”
沈岁知脑子没跟上，“什么？”
“你说你要替他们问我。”他输入密码，确认开锁的滴滴声响起，“忘了？”
沈岁知这才明白他是说自己那天在访谈中说的话，她那时只是单纯想堵住一些人的嘴，哪知道晏楚和竟然会去看她的专访。
沉默片刻，沈岁知才说：“没忘，但我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话音未落，她便迅速把晏楚和拉进室内，反手关上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堵在玄关处，一套动作流畅无比。
——利索是利索，只可惜身高差实在违和。
晏楚和虽有讶异，但也没制止她，周遭黑沉沉的，只能看到彼此五官的模糊轮廓，他轻眯起眼，正欲开口，便被人抢先打断：“别开灯。”
“……”要求还挺多。晏楚和想着，耐心问，“你想问什么？”
沈岁知在这种阴暗程度的环境下比较有安全感，至少不用担心表情管理崩盘这种尴尬场面出现。她发现虽然被逼问的是晏楚和，但最紧张的却是她，这个认知令她十分不爽。
于是她开门见山：“你当初去寻相寺，是不是还给我供了盏灯？”
这句话无疑是个重磅炸/弹，晏楚和长眉轻蹙，被她一记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我妈年初去了趟寻相寺，看到有盏灯上写着我的名字。”沈岁知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也不催促，继续说道，“我没去过那儿，所以只能是你了。”
晏楚和缄默不言，半晌沉声开口：“是我。”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倒成沈岁知哑口无言了，她想过无数问题，但此时到了晏楚和跟前，才发现所有答案都不重要，她只想要最肯定的那个答复。
“我虽然不是信徒，但我尊重这份信仰。”他说，“我只是希望，你眼里看到的都是光明，心里记得的都是善意。”
男人嗓音低缓，带着柔和的哑，比窗外月色都要温润。
沈岁知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世人世事从来不在她的思虑范围内，她没有在阳光下行走过，即便光明盘踞整个世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也只觉得无趣。
可遇到晏楚和以后，风和日丽的晴朗日子似乎多了起来。
于是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多活几天。
“晏楚和。”沈岁知突然唤他。
“我早就劝过你了。这条路你既然要跟我一起走，我就要把我所有的偏执和病态都展现给你看。”沈岁知一字一句道，掌心沁出些许湿意，“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考虑好。”
——如果你真的要陪着我，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你了。
静默的时间似乎总是格外漫长，当沈岁知听到开关被按下的声音时，已经迟了一步。
明亮笼罩在这片空间内，沈岁知维持着仰头的动作双眼不适应地闭了闭，也就是此时，她感受到一双温和的手掌覆在她眼前。
随后，额头被印上了一个轻柔的吻。
“这条路，我不是陪你走。”她听到男人这样说。
眼前的遮挡物缓缓收回，沈岁知睫羽微颤，睁开双眼，便跌入身前人眼底那片深邃澄净的海。
晏楚和望着她，逐字逐句对她说：“沈岁知，我带你走。”
……
阳光不是光，灯光不是光，温暖又如何，明亮又如何，还不是照不亮她沈岁知的路。
她踽踽独行二十余年，终于，等到了光。
“我带你走。”
他这么说。

第53章
接下来的事似乎顺理成章了起来。
沈岁知踮起脚尖，环着晏楚和的脖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随后轻蹭了蹭他耳畔，用气音道：“做不做？”
晏楚和没有作声，伸手揽住她腰身，直接用实际行动去回应她。
呼吸在方寸间交换着，沈岁知半阖着眼，身子正软，下唇却猝不及防被对方轻轻咬了下，不疼，但能察觉到对方有些不满。
她模糊不清地问他：“干嘛。”
“喝酒了？”他靠在她唇角，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颊，酥酥麻麻的。
沈岁知眨巴眨巴眼，笑吟吟勾着他亲，云淡风轻道：“就一听啤的而已。晏老板，办事儿可不能分心啊。”
晏楚和被沈岁知这么一打岔，找她算账的念头就没了，没再给她出声的机会，俯首吻上她。
男人温热的气息如同线一般缠绕着她，绑着她，牵着她。酥麻感汹涌而至，顺着脊背缓缓攀升，沈岁知的呼吸都开始乱了起来。
不得不说晏楚和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不同于先前毫无章法的吻法，他倒不知怎的学会了以退为进，沈岁知感觉自己有点躁，正要倾身迎合，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跟闹着玩儿似的，像极了之前那晚的她。
沈岁知：“……”
她简直快气死了，径直将脸错开，恶意地用牙齿磨了下晏楚和的喉结，随后又像是给好处似的，不轻不重吮了下。
果不其然，身前的男人身体僵住，连带手下的力道也收紧几分。
他带着些许恼意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沈岁知。”
沈岁知没忍住笑出声来，仰起脸亲亲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欸，我在呢。”
清亮的光洒下来，映衬着她眼中水光涟漪，浮现的满是盈盈笑意，晏楚和拿她这样没办法，只好用别的方式同她计较。
沈岁知这儿还打算继续开玩笑，结果就被人截断。这吻来的热切强势，几乎瞬间便夺走了她的呼吸节奏，没多久就有些呼吸不畅，只能揽着晏楚和，这才勉强站住脚。
他俯首轻咬她耳垂，嗓音低哑：“别闹我。”
沈岁知耳朵敏感，此时忍不住往旁边偏偏脑袋，二人之间的距离堪比纸薄，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唇与肌肤因彼此肢体的起伏而不时相触，耳鬓厮磨。
沈岁知忍无可忍，抬手“啪”的把灯给摁灭，“你跟我计较这个干嘛？”
晏楚和不答反问：“你关灯做什么？”
她一噎，回：“这环境有益于我发挥，不行？”
他低声轻笑，不再同她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径直将人抱起，去卧室办该办的事。
-
清晨时分，徐助理在公寓门口徘徊不定。
他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又看看手机，然而没有任何老板的信息，他只得在门口继续等着。
现在已经是七点钟，他昨天就跟晏总说好，将企划案和合同整理好今天送过来，此时他准时抵达，但没收到上级的信息，他也不敢贸然按门铃。
按照以往惯例，晏楚和的起床时间再晚，也没有超过六点半的时候，这次破记录半小时，他不由有些疑惑，却也只能干站着等。
——毕竟，晏楚和睡醒后的十分钟内，不是寻常人能面对的。
他在晏楚和身边任事多年，知道这位脾气温和待人有度的上司也有难应付的时候，那就是他起床后的十分钟。尚未完全脱离睡眠状况的晏楚和，会以最严苛的标准看待所有人，稍不合心意，对方就要遭难为。
徐助理早年在这方面吃过不少苦，现在学聪明了，知道等晏楚和主动联系他。
可这竟然已经多出了半个小时，徐助理不由认真思考晏楚和过年赖床的可能性，但往年都没有过这种情况，他又开始想是不是屋里压根没人。
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徐助理做了个深呼吸，将文件夹在臂弯，抬手敲了敲房门。
他本来想按门铃，但万一真吵到那尊大佛睡觉……后果不堪设想。
等待几秒钟，没有任何回应，徐助理微微蹙眉，就在他想要再尝试几次的时候，公寓的门倏地震了下，被人从里面打开些许空隙。
徐助理下意识就想喊“晏总”，但刚吐出声“Y”的发音，就发现眼前的人身高体型与他口中的对象严重不符，于是徒然收声。
他半张着嘴，有点儿发愣地跟开门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被他敲门声叫来的人不是晏楚和，而是名女子。对方似乎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模样，眉眼精致明艳，睡意惺忪，神情透着不耐烦的意味。她身上胡乱披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睡袍，纯黑色的丝绸质地，下摆落在脚踝，露出两截雪白的踝骨，对比鲜明。
徐助理呆若木鸡，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打招呼：“沈、沈小姐？”
看到是徐助理后，沈岁知那点儿不爽稍微褪去些许，她抓了抓凌乱的长发，问：“你找晏楚和吗？他还没起床。”
“啊，也不是。”徐助理倏地回神，都是成年人，他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将手中几份文件交给沈岁知，“我主要是来送企划的，您替我转交给晏总就好。”
沈岁知接过那摞纸，噢了声，还很客气地对他道：“大清早的，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我该做的。”
徐助理当即往后退了退，一面说着“祝你们有个美好的早晨”，一面笑容可掬地离开她的视野。
沈岁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反手将门给轻轻关好，她把那些文件放在桌上，忍不住小声打了个哈欠。
她已经好多年没起这么早了，压根就没睡饱。这么想着，沈岁知刚往卧室的方向迈出去两步，双腿就往下软得差点儿站不住，要不是她反应快扶住墙，就要扑到地上了。
两个人昨天在卧室来了两次，沈岁知后来筋疲力竭，被晏楚和抱着去浴室清理。她本还觉得他温柔贴心，哪知道就被他摁着在浴缸里欺负一回，后来她干脆累得沾床就睡。
沈岁知在心底暗暗叫苦，慢慢悠悠挪到卧室，室内光线昏暗，晏楚和仍旧睡得很沉，没被方才那些细微动静吵醒。
沈岁知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往里面钻了进去，重新回归到温暖舒适的被窝中，不由轻眯了眯双眼。
她掀起眼帘，仗着晏楚和此时熟睡，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晏楚和双眼阖着，两弯长睫静静垂落，高挺鼻梁下，菲薄唇角不明显的抿着，瞧上去过于冷酷。
沈岁知盯着他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轻轻在他唇上偷来了一个吻。
没有任何想法，她只是单纯想这么做而已，做完了就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岁知安安分分地躺回去，闭上眼想睡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率有点儿过于快了。
沈岁知不知道谈恋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她觉得自己跟晏楚和的相处方式同以前似乎没什么不一样，但有些东西好像的确有些变化。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始终讨厌迎接早晨的太阳，抵触新一天的到来，拉开窗帘，外界一片生机勃勃，而她毫无触动。
可是现在，她感觉自己终于感受到了普通人的心情，清早醒来看到光，这就是崭新的一天，是值得期待的日子。
正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着，旁边的晏楚和忽然转过身来，十分自然地抬起手臂，方便沈岁知缩进他的怀里。
沈岁知想也没想就顺势枕上他的肩，完全没有经过多余思考，好像他们本就应该这样亲昵。
她懒洋洋地问他：“你平时都醒这么早？”
晏楚和半睁开眼，颔首吻了吻她的额头，嗓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我做了场梦。”
“噢。”沈岁知没当回事，很随意地问他，“还记得内容吗？”
“嗯，梦很短。”他低声道，“我梦到你亲了我。”
沈岁知：“……”
她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感觉，无比后悔自己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你这场梦做的还不错。”她一本正经地胡诌八扯，说得跟真事似的，“我没干的事你都给体验一回了。”
晏楚和从容不迫地看着她，知道她是想蒙混过关，他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声“是吗”，然后便用指尖撩起她脸颊旁的发丝，有意无意玩弄着。
他越漫不经心，沈岁知就越觉得心里没谱。
浅淡笑意攀上他眼尾眉梢，晏楚和语气平和地对她道：“那你亲亲我，让我和梦里对比一下，看看哪个才是真的。”
沈岁知瞬间觉得气血上涌。
她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对视了，索性把头给往下埋，没好气地质问他：“搞了半天你刚才是装睡啊？！”
晏楚和轻拍了拍她脊背，只觉得现在的沈岁知像个害羞闹别扭的小孩子，他耐心解释道：“我那时没有睡醒。”
沈岁知不暇思索地怼回去：“半梦半醒不是醒？”
晏楚和轻笑出声，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她的头发，“嗯，我的错。”

第54章
沈岁知因为没睡够，于是又翻身继续睡了个回笼觉。
晏楚和休息到现在，已经是过了他的生物钟，听到沈岁知提醒自己文件在桌子上，他便换好衣服去外面办公。
临走前，他不忘给沈岁知掖掖被角，怕影响她睡眠，就没有把窗帘拉开，他将卧室门虚虚掩上，这才去取助理送来的企划。
沈岁知这场觉补得有些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她睁眼看着天花板醒了会儿神，待精神头稍微起来些许，才翻身下床。
她紧了紧身上松松垮垮的浴袍，轻轻蹙起眉，觉得晏楚和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没新衣服可以换。
她在考虑要不要下次来的时候塞两件自己的衣服到他衣柜里。
这么想着，沈岁知趿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拉开门，往外看了看，一眼就望见靠在沙发上翻阅文件的晏楚和。
他在私人时间中，给人的感觉往往很温和，虽说还是那身百看不厌的衬衫黑裤，但整个人的气场都与平时截然不同。
“晏老板，过年期间还忙工作啊？”沈岁知凑过去，低头看了看他手中那堆白纸黑字，全都是专业术语，看得她险些昏头。
“只是提前过目一下，不重要。”晏楚和说罢，将企划翻过最后一页，规整好放到桌角，“饿了吗？”
沈岁知坐到他旁边，闻言摸摸自己的肚子，道：“有点儿。”
晏楚和看了眼时间，随后起身不知道去厨房做什么。沈岁知撑着下巴看着那边，还以为是他准备了早餐，哪知道没过多久，就见他端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回来了。
她歪歪脑袋，试图提前得知那是什么：“你给我泡枸杞了？”
晏楚和：“……”
“热可可。”他说道，将那杯热饮放在她面前茶几上，随后便不紧不慢地坐到她旁边。
沈岁知有些诧异地挑挑眉，侧首看向他。
“你早上没吃饭，喝这个可以补充些热量。”晏楚和以为她不知道原因，便耐心跟她解释了一句。
沈岁知其实觉得自己稍微再饿会儿也没事，但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晏楚和家的沙发松软宽敞，而她坐姿比较随意，盘腿在上面坐着，方便她做一些正常坐姿侧身才能做到的事情。
于是沈岁知就做了。
她倾身凑过去，在晏楚和侧脸亲了下。
晏楚和始料未及，维持动作怔愣片刻，像是没缓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眨了眨眼，耳廓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沈岁知被他这纯情的反应逗得止不住笑，身子往前挪了挪，干脆环住晏楚和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笑个不停。
“……”晏楚和抬手扶住她脊背，语气不大自然中又带着点儿认真，“你这么喜欢热可可吗？”
沈岁知听到这问题，顿了一秒钟，随后笑得更欢了，“完了晏楚和，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这是她第一次正经意义上的表白，晏楚和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觉得耳畔刚消散的热度又要卷土重来。
“多谢款待，我的确喜欢热可可。”沈岁知终于克制住笑，挑眉抬起脸来看着他，“不过放心，你的地位绝对远远领先于它。”
晏楚和对于沈岁知把他跟热可可作比较的行为并不满意，但毕竟是从她口中听到了“喜欢”二字，别的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吃午饭的时候，沈岁知出神的想着，其实这样的生活好像很不错，最起码有晏楚和在，她可以不用再吃安眠药，唯一不舒服的就是要戒烟戒酒了。
不过他为自己让了这么多，这次也该她来了。
……但是会不会太快？而且女方提同居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沈岁知无比纠结，走神走得连晏楚和唤她名字都没听见，直到他重复一遍，她才倏然回神。
“啊？”她茫然地抬起脸，“什么？”
晏楚和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是走神了，他轻叹了口气，斟酌片刻，对她认真道：“你……要不要考虑过来跟我一起住？”
沈岁知懵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想事成？
她难得结巴：“现、现在？”
晏楚和以为她不愿，“如果你觉得太快，那……”
“不快，一点都不快！”沈岁知迅速将他的话给截断，眼底闪烁着期待，“我今天就搬，我开车搬过来！”
晏楚和微怔，随后唇角弯起淡淡弧度，温声应：“好。”
沈岁知从来都是个行动派，说今天搬就今天搬，吃完午饭就套上衣服要回家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才发现晏楚和竟然也穿戴整齐准备外出，不由疑惑地看过去。
“你要去公司吗？”她真诚发问。
“不，今天是假期。”他认真回答这个低智商问题。
沈岁知困惑了，“那你要出门干嘛？”
他无波无澜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搬过来么。”
沈岁知原本是打算自个儿去的，但想到多个人还省得她开车了，便欣然接受陪同，二人一起出了门。
等待电梯时，沈岁知同晏楚和并肩站着，之间的距离虽然不似以前礼貌客气，但也没有男女关系之间的亲昵。
她就觉得很不得劲，但又不知道怎么出声说这事儿，只能别别扭扭地站在他身边，默默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落在这层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晏楚和微微侧身，让沈岁知先进，他们一前一后踏进电梯后，他便按下了地下车库的楼层。
当电梯门闭合最后一丝缝隙时，晏楚和视野中倏然出现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
这个动作很突兀，晏楚和没能懂对方的意思，便侧首看向她，问：“怎么了？”
沈岁知这回是真的觉得这人过于纯情不是好事，怎么总是逼着她打直球啊？
想罢，沈岁知深吸一口气，将手抬高几分，强行理直气壮道：“借给你的，拿着。”
晏楚和沉默半秒，随后低笑一声。
他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包裹进掌心，垂下眼帘望着她，嗓音低缓：“只是借吗，我以为原本就是我的。”
沈岁知觉得脸颊有点儿烫，装模作样地思忖片刻，才点点头，“有道理，那晏老板，以后重要物品请随身携带啊。”
晏楚和哑然失笑，轻捏了捏她掌心，道：“可以，记住了。”
-
沈岁知在路上信誓旦旦地跟晏楚和说“东西特别少”，然而当她光是化妆品就塞了一个行李箱的时候，晏楚和就知道她的话只能当没听过了。
晏楚和不清楚女孩子是不是都有这么多东西可以收拾，他不好帮忙整理，只得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听着卧室中噼里啪啦的声音。
沈岁知虽然要带的不少，收拾起来还算迅速，化妆品一个小箱子，衣服一个大箱子，日常用品再分出一个箱子，基本就完工大半了。
她收拾床头柜时，看到抽屉里成瓶成盒的药物，她扒拉两下，却没动，像是在想什么。
之前李医生经常因为她吃药不稳定而百般叮嘱，气头上还会训她一顿。每回沈岁知都下定决心按时吃药，但坚持不了多久就又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没人在身边监督，她又对自己不上心，只有在发病时才会想起没吃药这回事。
除了安眠药这那种每晚被大脑自动提醒的药物外，她经常忘记自己是需要服用其他药物的。
“不拿着吗？”她正发呆，晏楚和的声音忽然自上方传来。
沈岁知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了卧室，她反应过来，仰起脸看看他，随后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药，“啊，因为平时总是想不起来，所以我吃药其实断断续续的，不拿的话应该……”
她想说“没什么关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淡声打断。
“拿着。”晏楚和的语气冷下些许，他单膝蹲下，看了看那些药，对她认真道，“回去后我保管，每天提醒你吃药。”
沈岁知眨巴眨巴眼，原本放在嘴边的话也被她给咽回去，她低头没脾气似的噢了声，却没忍住在嘴角泄出半分笑意。
被人操心的感觉真好啊。
她这样想着。
厨房是晏楚和收拾的，他原本以为沈岁知家里应当有的基本食材都有，但事实告诉他并非如此。
视线扫过空荡干净的餐台，他只得拉开冰箱门，然而当看到满满当当的啤酒香烟还有速食食品时，晏楚和很难说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正在往外拖行李箱的沈岁知显然也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忙不迭扔下箱子小跑进厨房，然而为时已晚，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全都被不该看的人看见了。
沈岁知对上晏楚和情绪难辨的眼神，摸不准他什么态度，二话不说先心虚解释：“那什么，这都是我原来存的，我独居时饮食习惯不大好。”
晏楚和拿出那两条烟，神色未改，问她：“是你还没抽到的？”
沈岁知愣了下，“对……怎么了？”
“拿着吧。”他递给她，“戒烟可以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沈岁知没想到他这么宽容大度，接过烟有些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再度确认道：“我抽烟猛，你不担心啊？”
晏楚和的语气和嗓音一样平淡：“有我在，你觉得你会有那个机会吗。”
沈岁知：“……”
行，她差点儿忘了跟前站着的是个养生标兵老干部。

第55章
跟晏楚和确认关系后，沈岁知艰难地戒了自己的夜生活，毕竟怎么说也是家里有男人了，虽然免不了朋友们的调侃，但大多都是善意的。
沈岁知这个年纪脱单，在圈子里倒是属于早的，苏桃瑜得知这件事以后感慨万分，没想到这俩人兜兜转转还是得在一起。
苏桃瑜跟叶彦之仍旧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沈岁知自己有了感情生活，有事儿没事儿便凑过去问候苏桃瑜的进展，势必要让苏桃瑜体会到之前自己的感受，烦得苏桃瑜巴不得躲她。
沈岁知开始尝试戒烟，觉得自己犯烟瘾了，就窝晏楚和怀中磕薄荷糖，或者抱着人亲，以转移注意力。
她甚至还特意搞了本戒烟日记，把每天的心情写到上面，说是记录戒烟，倒不如说是拐弯抹角写给晏楚和看的。
比如【想抽烟，要是有蛋包饭堵住我的嘴就好了】【今天只抽了一根，我觉得我需要个奖励】此类暗示意味极强的句子，偏偏还敞开放桌上，晏楚和想看不见都难。
好在一个幼稚，一个惯着，终于在两个月后，沈岁知顺利把原本的一天小半包变成了现在的一周小半包，是她戒烟道路上的大成功。
晏楚和在帮她戒掉坏习惯这方面并不操之过急，毕竟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适应彼此。
沈岁知生日那天，原本想着跟晏楚和一起去疗养院探望探望宋毓涵，然而电话打过去，宋毓涵却回绝了她，说今天不舒服，以后再谈。
沈岁知听她声音有气无力的，不由有些起疑，挂断电话后便让晏楚和把她送到疗养院附近，她自己过去。
她总觉得宋毓涵是在瞒着她什么，但她也知道绝对不可能从宋毓涵口中撬出什么话，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些偷偷摸摸的行为。
她上楼后，放轻脚步来到宋毓涵的房间前，站在一个巧妙的角度，刚好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看清楚病房内的景象。
宋毓涵不知为何面色略显病态，沈岁知总觉得她似乎比几个月前更憔悴些许，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宋毓涵倚靠在床头，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精致小巧的U盘，正被阳光折射出熠熠的金属光泽。
沈岁知毫无心理负担地推门而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你瞒我什么了？”
宋毓涵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U盘放下，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止住动作。
“我就知道你得过来。”她朝她招招手，“别杵着，有东西给你。”
宋毓涵的神态太过轻松，沈岁知不由蹙起眉来，狐疑地走上前，“你别又跟我说假话。”
宋毓涵闻言只是笑笑，轻描淡写道：“没这个必要了。”
说完，她便将那枚U盘递给沈岁知。
“拿着它，亲手交给沈擎。”宋毓涵说。
沈岁知意识到这件事情似乎并不简单，她接过U盘，面色微沉，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宋毓涵看了她一眼，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南婉经济犯罪的部分证据，加上沈擎掌握的那些相关文件，够把她送上法庭了。”
这段话无异于是个重磅炸/弹，炸得沈岁知猝不及防，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想问的问题太多，从刚开始察觉到南婉的意图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多做了解，竟然就要落下帷幕。
沈岁知顿了顿，挑了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哪里来的这些证据？”
“我在这儿生活的时间比你长。”宋毓涵只是扯了扯嘴角，别开视线，“这是老一辈的事，你就别问了。”
沈岁知被她最后这句话给噎住了。
“……行。”她吐出一口气，将U盘收好，“那我问你，为什么现在南婉的矛头已经转向我，你还要再把她送进牢里？”
宋毓涵顿住，半晌她笑了声，才不紧不慢道：“她欠我的，我欠你的。”
沈岁知没说话，五指却悄无声息地攥紧几分。
“我不是个好母亲。”宋毓涵坦然承认，没有看她，像是叙述给自己听，“我对你漠不关心，因为自己无能，所以对你成倍施压，拿你发脾气。每次看到你，我就想到自己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当年沈擎找到我的时候，是我主动提出拿你交换股权的，我想要你长大后替我夺回原属于我们的东西，这个就是我的私心，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的病……我也有责任，毕竟没能让你拥有一个健康的童年。”宋毓涵说到这，阖眼像是有些累了，“既然现在遇见喜欢你的人了，就好好过，好好治病。”
她沉默几秒，才开口对沈岁知说：“我跟你之间也就只有血缘联系最深，我也清楚我配不上你那声‘妈’。这次的事就当我还你的，以后少怨我一点就行。”
沈岁知哑口无言，她做梦都没想过会有宋毓涵退让的一天，她还以为她们之间即使再怎么缓和，也要别扭一辈子。
“你……”她干巴巴地开了个头，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好端端说这些干嘛？”
“就当我突然想通了吧。”宋毓涵像是懒得跟她废话，摆手赶她出去，“赶紧走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
沈岁知猜她应该是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或者她连自己今年几岁都说不上来。
她单手抄兜，指腹捏了捏那枚U盘，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过去。
宋毓涵没忘在后面提醒她：“记得把东西给沈擎。”
“知道了，还用你提醒啊。”沈岁知没好气回她，径直离开了病房。
晏楚和在疗养院最近的街口等着，沈岁知一路走一路想，一路想一路走，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不知道宋毓涵为什么突然软化态度，但这种迟来的关怀……实在让她觉得，很难过。
原生家庭真的可以成就一个人，也能摧毁一个人。她与晏楚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是被成就的，她是被摧毁的，他们之间有很多东西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沈岁知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庭原因所以过分孤僻敏感，无时无刻不在被指指点点。被沈擎接到沈家后，旁人即使好奇，却也只敢用看异类的眼光看她，没有多余的闲言碎语。
她一个人活到二十多岁，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不过她运气比较好，在死前能遇到一名好友，还有一位爱人。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好满足了，亲情的缺憾已经不足以成为压垮她的东西，但宋毓涵今天这番话，又彻底将她浇醒。
她还是在乎的。
沈岁知回到车中，坐在副驾驶发呆，感觉脑子乱哄哄的，一部分归U盘，一部分归宋毓涵，一部分归自己。
晏楚和见她失魂落魄的，不由轻蹙起眉，“怎么了？”
沈岁知张张嘴，却不知道从哪件事说起比较好，最终，她问了个很突兀的问题：“晏楚和，你小时候，父母会带你出去旅游吗？”
晏楚和闻言，稍作停顿，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他答：“会。”
“会亲自出席你的家长会吗？”
“会。”
“会每天都跟你一起用餐吗？”
“会。”
“……会每天都和你说早安晚安吗？”
“会。”
沈岁知听他这不暇思索的回答，心底浮现些许艳羡，她笑笑，垂下眼帘感慨道：“你的父母一定非常非常爱你吧。”
话音未落，她便被揽住肩头，随即腿部微紧，身子一轻，转眼间就换了个位置。
——晏楚和竟然将她托抱过来。
沈岁知始料未及，分着两腿跨坐在他腿上，手扶在他肩头，还有些懵。
晏楚和安抚似的按了按她的腰，随后在她嘴角轻轻吻了吻，行为温柔至极，嗓音也温柔至极：“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你。”
沈岁知睫羽轻颤。
她觉得自己眼睛有些酸，但她不想做出像掉眼泪这样没面子的事情，所以她直接揽住晏楚和的脖颈，干脆把上半身趴他身上，脸埋进他颈窝。
这是个撒娇示弱意味极明显的动作。
“我知道，我们两个人的经历不同，你的许多难过我都无法感同身受。”晏楚和把她从自己身上拨起来，像哄小朋友似的，抬手蹭了蹭她脸颊，“我知道你会怕，所以我不强求你坦诚。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我在努力成为那个能取代你药物的存在。”
沈岁知双手支着，望着他没说话，只有眼尾染上含有湿意的红晕。
晏楚和凝视着她，语气温和道：“我希望你可以在你的路上走得更远，永远有自己的理想，学会为自己生活。”
“琐碎的事都交给我，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过去二十多年你过得不好，以后几十年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把你没体验过的那些好，成倍还给你。”
沈岁知听完晏楚和的话，突然明白了有个足够成熟的爱人的好处。
他会用漫长的时间与心力，去解决所有难题，确保在她愿意握住他手的时候，能走一条平坦无阻的路。
没有任何隐患与未知，只有他坦然托付的爱意，以及温柔与包容。
——只要他在，她就能看清楚前方的路。
沈岁知垂下眼帘，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晏楚和。
没有任何暧昧意味，仿佛是想要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仓皇而渴望。
沈岁知张了张口，好多好多想说的话，最终却只默默在心底重复千遍万遍。
——是你把曾经的我破碎掉，重新塑造了现在的我。
——你是不会知道的。
——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沈岁知想，永远不会有人明白的。
她一无所有，一条贱命只剩贫瘠，连人格都是残缺污秽的，她没有任何可以去回报他人的东西。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沈岁知开口，嗓音有些哑。
她顿了顿，说：“救我的话，你只要站在原地就够了。”
晏楚和闻言没有回应，他偏首轻轻吻她，低声道：“可我永远不会留你自己一个人。”

第56章
毕竟还有U盘这个烫手山芋在手里，沈岁知没有耽误时间，径直给沈擎拨了电话过去。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沈擎打电话，他的号码在她的通讯录中积灰许久，想不到第一次联系竟然是为了这种事。
沈岁知以为沈擎接不接这通电话都是未知数，但等了没几秒，电话就被他接通了。
通话后，沈擎只语气平淡地问了句：“有事？”
沈岁知跟他之间也没什么可以多聊的，于是开门见山道：“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在哪儿？”
沈擎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什么东西？”
沈岁知心想敢情跟这人见一面还挺难的，她懒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他听，索性直接概括给他：“宋毓涵给了我一个U盘，让我交给你。”
果然，这句话说完，沈擎便沉默片刻，似乎在思忖什么。
不久，他开口说道：“来公司找我。”
沈岁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她不由蹙起眉，“你还没处理完工作？”
沈擎语气漠然，没什么情绪：“难道你想去沈家找我？”
沈岁知果断说好，紧接着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好。
她捧着晏楚和的脸啵唧一口，随后侧身回到副驾驶的位置，对他道：“晏老板，帮忙再把我送到沈擎的公司，路费刚给你了啊。”
晏楚和这才明白她口中的“路费”是刚才那个吻，不禁有些好笑地看她一眼，将车驶上道路。
沈岁知盯着窗外看了会儿，身边人仍旧一语不发，她忍不住去看他，“你不问我吗？”
晏楚和目不斜视，轻描淡写地将问题丢回去：“问什么？”
沈岁知噎了噎，“就……我妈给了我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去找沈擎，你不好奇？”
“好奇。”他颔首坦然道，“那你想说吗？”
沈岁知想说废话，我不想说干嘛还问你，但最终还是憋住了。
“我妈给了我一个U盘。”她说着，把它从自己衣袋中拿出来，怕影响晏楚和开车，便简单从他视野中示意了几下，“喏，就这玩意儿。”
晏楚和用余光将那个U盘打量一番，“既然要交给你父亲，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啊，挺重要的。”
沈岁知把那两个字重复一遍，垂眼把玩着这小东西，道：“我妈说，这里面的证据加上沈擎手里掌握的那些，足够送南婉吃牢饭了。”
晏楚和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稍稍颔首表明他知道了。
沈岁知撑着下巴，见他这波澜不惊的表情，不由撇了撇嘴，“你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南婉的小动作太明显，被抓住把柄只是早晚而已。”晏楚和解释道，“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我的确没想到……会是你父母出手。”
沈岁知闻言，觉得也是这么回事。
毕竟南婉不论如何，也是沈擎名正言顺的妻子，虽说或许当年的事有内幕，但她仍旧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沈擎如果出面亲自解决这件事，传出去实在不会好听，指不定还能把沈老爷子给气得撅过去。
“我真搞不懂他们老一辈的事。”她蹙起眉来，越想越觉得这几个人之间愈发复杂，索性不再纠结这些。
抵达公司附近后，沈岁知便下车朝大厦走去，她本来想着问沈擎具体位置，但没想到他已经事先让助理在大厅等候着。
沈岁知刚踏进室内，就听到有人毕恭毕敬地唤了声“沈小姐”，她闻声望去，却发现对方的五官有些陌生。
接收到沈岁知疑惑的视线，助理微微俯身，同她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沈总的助理，由我来带您去见沈总。”
沈岁知噢了声，也没多话，安安静静地跟着助理乘专用电梯上楼。
她这是第一次来沈氏，谁看她都是生面孔。助理对于这位二小姐的了解也只限于传闻而已，前不久还曝光了她的真实职业，据说还跟晏家少爷是恋爱关系，实在占据了各项优势。
助理毕竟有多年的工作经验，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打量的就装没事人，他途中没有询问半句多余的话，将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前。
“沈小姐，到了。”助理解开密码锁，开口道，“您稍等，我……”
他正想说“我去请示沈总”，结果没说完的话就被打断了——
沈岁知直接握住了门把手，干脆利索地推门而入。
助理：“……”
他半张着嘴，有点儿瞠目结舌的意味，虽然不知道这对父女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但他由衷担心他们两个会吵起来。
想着，他连忙抬脚跟着走进办公室内，果不其然，一眼就看到沈擎坐在办公桌前，面色凉薄地看着沈岁知：“不会敲门？”
助理听这语气听得都胆寒，正想劝劝沈岁知，就听她满不在乎道：“你见我这么多年跟你讲过礼貌么？”
助理瞠目，天知道他冷汗都快下来了。
然而想象中的修罗场并没有出现，沈擎只是抿了抿唇，随后便将视线挪到他身上：“你去忙吧。”
助理愣了下，应了声好，依言离开了办公室，并且带上了门。
这会儿只有两个人了，沈岁知无可避免地觉得有些尴尬，她将U盘从衣袋中摸出来，抛到沈擎眼前，道：“就是这玩意儿，你收好。”
深邃并没有急着查看U盘的内容，他掀起眼帘，无波无澜地看向她，“宋毓涵让你交给我？”
沈岁知眉梢轻扬，“而且一定要亲手。”
“里面是什么？”
沈岁知想说你就不能自己看吗，但她还挺想看看沈擎的表情，便说：“关于南婉经济犯罪的证据。宋毓涵说这U盘加上你手里的那些，足够送南婉传票。”
然而她失望了，沈擎面上根本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听与他丝毫不相关的人事，他甚至只是平淡地嗯了声。
沈岁知忍不住问了出来：“……南婉不是你妻子吗？”
沈擎没有回答，他将U盘插/入电脑，直到响起连接成功的提醒声，他才不急不慢地对她道：“宋毓涵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是说过，但跟当事人嘴里说的不一样啊。
沈岁知这么想着，没出声，像是不置可否，也像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占着沈夫人的位置罢了。”沈擎神色清冷，正在阅览电脑屏幕上的东西，沈岁知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藏得太深，沈岁知终于承认自己没法从沈擎这里挖掘任何有效信息，她捏了捏眉骨：“行，估计这事儿过去以后，我也跟你们沈家不会有交集了。”
沈擎听出她这是还有话想说，便停下移动鼠标的手，半看了她一眼。
“当年那场绑/架案。”
沈岁知开口，这件事在她心底藏了太久，此时说出来无比艰涩，她停顿片刻，问：“沈家接到绑/匪电话的人，是谁？”
沈擎似乎不曾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向来不起波澜的眼底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沉默几秒，淡声答：“南婉。”
果然。
沈岁知得到这个答案，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明明她并不信任沈擎，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疑惑，或许是因为在好多好多年前，他将那扇木门踹开，俯身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意识朦胧间，听到男人说——
“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这已经是太久远的事了，久到她对幼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只剩下这寥寥几笔。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那声称呼，或许沈擎并不知道，其实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她并不感谢他，但也不恨他。
沈岁知其实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他——
如果当年是你接的电话，那你会让我被关在小屋里那么久吗？
但是没必要了，很多问题都没必要了。
她该学着放过自己了。
沈岁知吐出一口气，云淡风轻地噢了声，对他摆摆手：“U盘你自己好好利用，我就先走了，晏楚和还在楼下等我。”
沈擎手上的动作突然极为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沈岁知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今天离开这里，她与沈擎这脆弱的父女缘分，也就此断裂。
-
证据齐备，万无一失，南婉终于聪明反被聪明误，在窃取沈擎私章的时候，跳进了沈擎为她准备的陷阱。
半个月后，沈擎丝毫不念旧情，相关文件连同证据一起上交至公安部门，顺带把董事会和公司里所有南家势力扫地出门。
被一起扫地出门的还有沈老爷子的残存心腹。
沈擎这一套操作实在把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家里东西都砸了不少，直怒道：“这小子就是记仇，报复我！”
老管家眼观鼻鼻观心，作为当年事件的旁观者，他只觉得沈先生其实这算不上报复，只是警告和示威罢了。
南婉侵占公司财产，偷窃私章挪用公款，涉案金额巨大且情节严重，案子一经公布，震撼无数圈内圈外人。
沈岁知不懂这些，问过晏楚和，才得知保守有期徒刑十年，只是不知道南家还有没有心里给她请一位好律师了。
沈擎的律师团队从未发过败仗，这场震惊全国的经济犯罪案似乎已经能够看到最终结局。
南婉自食恶果，沈岁知彻底放心，她以为所有都结束了，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但她没有想到，那只是她以为。

第57章
沈岁知没想到，老天爷会给她开这种玩笑。
距离南婉一审结果出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不知不觉天气暖和起来，漫长的凛冬终于过去，气候渐暖。
平城的夏天来得早，沈岁知不耐热，成为第一批穿上短袖的人，并且对晏楚和这种不论春夏秋冬，出门必穿正装的人表示由衷的疑惑。
想到去年冬天，她还问他穿不穿秋裤这种接地气的问题，如今沈岁知仍旧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趴在床边问：“晏老板，你穿这么多，夏天都不会出汗的？”
晏楚和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扣上最后一粒纽扣，“工作需要。”
沈岁知歪了歪脑袋，嘴上没说什么，却默默翻开放在床头柜上的本子，拿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我不是真的怕热，但晏楚和是真的厉害。
写完以后，她便将本子给合上，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对晏楚和招招手：“欸晏老板，帮个忙，看到那件黑T了没，胸前带蓝纹的那个。”
偌大衣柜中，沈岁知花里胡哨的衣服占据大半空间，与色调单一冷淡的男士服装产生鲜明对比。
晏楚和从她那些衣服中拎出来一件，问：“这件？”
“对对对，还有裤子……算了那个不好找，我来。”沈岁知说着，懒洋洋地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直接赤脚走了过去。
沈岁知平时在家里从来不肯好好穿衣服，把晏楚和某件不常穿的黑衬衫当睡衣，仗着衣摆能遮住臀部，便成天光着双腿在屋里晃来晃去。晏楚和起先正眼都不给她几个，动不动就耳廓泛红，后来习以为常后才自然些。
晏楚和无奈地扫了眼她踩在地毯上的双脚，“穿好鞋。”
沈岁知唔了声，抬起脸看了看他，随后灵机一动，干脆背对着他，直接站到他双脚上。
晏楚和怕她重心不稳，便伸手揽住她腰身，他轻叹一声，站着不动给她当垫脚的。
“这不就行了嘛。”沈岁知笑吟吟道，侧首勾住他肩头，凑过去亲了亲他唇角，“这是酬劳，委屈委屈你啦。”
晏楚和不置可否，没给她转过头的机会，他伸手轻抬起她下颌，随后便俯首和她接了个温柔缠绵的吻。
一吻罢，他才揉揉她发顶，嗓音沉静：“酬劳要这些才够。”
沈岁知被他给逗乐，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他下巴，随后便转过脑袋，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深灰色西装短裤，正好搭那件黑T，是她日常的中性风。
“待会儿跟我去趟疗养院。”沈岁知抬了抬脑袋，“现在南婉那事儿过去了，我妈估计也闲着没事，我带你去见见未来丈母娘。”
晏楚和微怔，先前她只跟自己说要出门，但没说是去做什么，此时听到目的地，他不由有些讶异。
沈岁知抱着衣服往旁边挪了挪，好笑地在他眼前挥挥手，“怎么，至于这么激动嘛，我之前见你父母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啊？”
晏楚和堪堪回神，他握住她手腕，眼底浮现浅浅笑意，随后吻了吻她的手，道：“我很开心。”
沈岁知晃晃脑袋，十分大方地示意没什么，“不用谢不用谢。”
换好衣服后，她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晏楚和起的比她早，已经收拾利索，就先去厨房准备早餐。
待沈岁知神清气爽地从卫生间出来时，三明治和豆浆已经摆在桌上了。
沈岁知小跑过去对着晏楚和啵唧一口，边夸他贤惠，边坐到位置上风卷残云地将早餐解决掉。
晏楚和吃相斯文，还没咬几口三明治，对面沈岁知就已经吃完了，他不由顿了顿，“吃这么快？”
“女人化妆时间很长的，体谅下喽。”沈岁知说着，从储物柜里拎出化妆包来，“等我半小时。”
晏楚和知道她口中的半小时从来不止半小时，所以只不置可否的嗯了声。
沈岁知回到卧室后，想着先在本子上写个日记，没想到翻开以后，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句“我不是真的怕热，但晏楚和是真的厉害”，前半句被横线标出，旁边还附带了个问号。
沈岁知一脸懵逼地盯着那个问号，她傻了好半晌，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毫无疑问，这是晏楚和写的。
这是提醒她不要装耐热，多穿衣服呢？
沈岁知弯着唇角，在问号旁边画了个耍赖的小表情，随后便放下笔，把本子合上了。
果然正如晏楚和所料，待沈岁知光鲜亮丽地走出卧室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二人开车前往疗养院，因为是休息日，所以稍微有些堵车，导致花费的时间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半。
在附近停车场停车时，沈岁知觉得某辆车意外的眼熟，所以就多看了两眼，但最终也没能想起这是谁的。
想着或许是她看错了，沈岁知不再关注那辆车，跟晏楚和一起走进疗养院。
谁知还没上楼，就在电梯口遇见了许久未见的李医生，李医生见到她有些惊讶，“沈小姐？”
“李医生。”沈岁知笑吟吟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我带我男朋友过来见我妈。”
李医生闻言怔了怔，视线放在沈岁知身边英俊沉稳的男人，想必就是那位晏家少爷了。
他正要开口自我介绍，却突然想起晏楚和也许并不知道沈岁知的情况，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岁知先他一步开口，坦然大方地跟晏楚和介绍：“这位是李医生，我的主治医生，我在他这治疗很久了。”
晏楚和微微颔首，随后便朝李医生伸出手，温和道：“我姓晏，感谢您这些年对沈岁知的照顾。”
李医生没想到这位名门勋贵如此谦逊有理，忙不迭同他握过手，笑：“这是我应该做的，晏先生不必客气。”
沈岁知摁住电梯键，随口问了句：“对了李医生，我妈现在起床了吗？”
李医生稍作停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叹了口气，说：“起了。”
沈岁知粗神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但晏楚和一眼便发现了，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正思忖是否要开口询问，沈岁知便已经同李医生道别，拉着他走进电梯。
抵达宋毓涵所在楼层后，沈岁知在前带路，想着这还是头回带男友见家长，看不出晏楚和紧张，她倒是开始心跳加速。
沈岁知在心底嘲笑自己一句，二人逐渐接近病房，她却隐约听到了人声，像是在争执。
晏楚和显然也听到了，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沈岁知离病房门口近，因此房间里的对话，她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是很开心的。
原本。
直到她听见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声传来：“宋毓涵，你这就自作主张给自己安排好后事了？！”
是沈擎的声音，沈岁知认出来了，她没想到沈擎竟然也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车库那辆车也是他的，因为之前见过，所以才会觉得眼熟。
沈岁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听到病房中传来宋毓涵平静坚决的声音：“是，现在没有了南婉，你和沈岁知都自由了，我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沈岁知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这种时候都格外清醒，她突然想起之前目睹宋毓涵腹痛，见她经常精神怏怏，睡眠时间似乎也比以前多了许多。
沈岁知浑身发凉，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无法顺利管理呼吸频率的时候，她被揽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晏楚和安抚地吻了吻她额头，轻声道：“沈岁知，我在这，别怕。”
沈岁知闭了闭眼，抿唇重重拥抱了一下晏楚和，随后便推开了病房的门。
室内的人声戛然而止。
宋毓涵和沈擎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宋毓涵满面的惊讶无措，沈擎更是难得出现除冷漠以外的表情，沈岁知看哪个都觉得罕见，但她完全没有调侃的心情。
“什么意思？”沈岁知走过去，没看宋毓涵，直接问沈擎，“什么叫‘安排好后事’，说清楚。”
“这是我的事，你别过问……”
宋毓涵话说到一半，便被沈擎冷声打断：“你还想瞒着她？！”
宋毓涵噎住，还没重新开口，沈擎就已经把桌上那叠纸递给沈岁知。
他语气中隐隐含着倦意，“你自己看吧。”
沈岁知接过来，从第一张看到最后，起先她只简略看了看，但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所以又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虽然那些体检指标她看不懂，但是检测结果再明显不过，她不至于到这份上还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胰腺癌，晚期。
癌中之王，胰腺癌。
沈岁知连指尖都是颤抖的，她甚至在想这是不是噩梦，醒来后晏楚和就能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是晏楚和此时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上那份诊断结果，同样被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呢？”沈岁知甩了甩那几张单薄的纸，突兀地笑出声来，看向宋毓涵，“你要死了？”
“我已经联系上了国内最专业的胰腺癌专家，并且可以确保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沈擎捏了捏眉骨，嗓音微哑，“她不配合。”
沈岁知闻言，盯着宋毓涵没说话，像是在等她给个解释。
“……保守半年，没必要治了。”宋毓涵见事已至此，便不再隐瞒，她淡声道，“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沈岁知沉默片刻，突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你想开了，还让我带晏楚和来见你，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是吗？”她问道，眼眶逐渐泛起了红，“你搜集证据把南婉送进监狱，就是想在你死前替我把路给扫清？”
宋毓涵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沈岁知每句都戳中了她的心思，她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我说过。”她垂下眼帘，冷淡道，“是我欠你的。”
“你他/妈欠我的多了去了，宋毓涵你还得清吗？！”沈岁知倏然抬高声音，对她怒目而视，“你欠我个童年欠我个亲情欠我胳膊上这么多疤痕！结果你跟我说你马上要死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她快哭了，真的快哭了，她太难过了。
“我今天跟晏楚和过来，本来是想跟你说，妈，我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打算跟他过一辈子，你可以放心我了。”
说着，沈岁知嘲讽地笑出声来，眼中水光闪烁，终究没有泪水落下。
她抬起手中那份检查报告，轻笑：“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个来迎接我。”
沈岁知突然觉得整个人都空荡荡的了。
她得到的爱本就不多，却还被命运捉弄，一一剥离。
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沈岁知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冷静下来了。
她将报告还给沈擎，俯首对宋毓涵说：“现在就转院，配合治疗。”
宋毓涵抿唇，迟疑片刻，将之前的话重复道：“我这是晚期，没必要……”
沈岁知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问：“那你想在死前先参加我的葬礼吗？”
这句话成功让宋毓涵僵住，就连沈擎都朝她投来一眼。
晏楚和虽没有开口，但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沈岁知没挣脱，她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毓涵，一字一句道：“你配合治疗，我送你走，或者你拒绝治疗，我死在你前面。你选一个吧。”

第58章
宋毓涵终于同意转院，沈擎跟助理打电话安排相关事宜，沈岁知在原地站了几秒，有很久脑子都是木的。
她感觉自己似乎在竭斯底里的边缘徘徊，但当她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只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上，又觉得似乎冷静下来不少。
她没再跟宋毓涵说什么，而是侧首看着晏楚和，说：“走吧，回家。”
晏楚和温声应好，同宋毓涵颔首致歉，便牵着沈岁知离开了这里。
宋毓涵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半晌才低下头，久久没有动作。
有什么液体滴落在她手背上，透明的，从温热变得冰凉。
回去的途中，沈岁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这次没有竭斯底里，没有惊恐发作，没有想抽烟，更没有试图伤害自己，冷静平淡得像是处于正常状态。
但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晏楚和觉得，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令人缺少安全感。
以前的沈岁知是鲜活的，放肆的，而不是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让人从她身上看不到任何生机。
他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她在她父母面前说出那样决绝冷漠的话，他却只知道那时她的手有多凉，指尖都是颤抖的。
停好车，他们回到家中，沈岁知仍旧不吭声，乖乖巧巧换好鞋子以后，便窝到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坐着发呆。
像是受创后鲜血淋漓，却不知该怎么办的小兽，清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比任何易碎品都要脆弱。
沈岁知觉得自己现在状态很不对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不对劲，她试图闭上眼清空脑子，但是闭上眼就看到那份检查报告，她甚至已经想到宋毓涵最终消瘦的模样。
宋毓涵是多漂亮的人啊，岁月都不忍心伤害她，为什么癌症会找到她？沈岁知每每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攥紧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提醒自己这里不止有她自己，她不能犯病，不能失控，不能影响到别人。以往她独居的时候，随时可以拿起刀片，整包整包的抽烟，喝酒灌醉自己，但现在不行。
她害怕，害怕在这晴朗白日里，暴露这样肮脏阴暗的自己。
就在她跟自己较劲的时候，她听到旁边茶几传来玻璃杯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她愣了愣，茫然地抬起脑袋去看。
晏楚和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在沙发角落缩成团的沈岁知，没有说什么，只是挑了个较近的地方坐下来。
然后他稍稍抬起手臂，把她从犄角旮旯中扒出来，揉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脸埋进自己胸膛，是个让人安全感十足的保护姿势。
他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过来抱抱。”
沈岁知憋了这么久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她连崩溃都是安静的，闷声不响窝在他怀中，如果不是因为胸前衣襟传来濡湿感，晏楚和几乎以为她是平静的。
沈岁知咬紧自己的下唇，没让半分脆弱的哭音泄露出来，她只是紧紧攥着晏楚和的衣服，一面崩溃，一面修补自己。
“她不是个好妈妈。”她用哭哑的嗓音说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她生下我，但很少管过我，比起其他的母亲，她对自己孩子付出的爱太少了。”
“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没有收到过礼物。我好多次去讨好她，哪怕她平时对我再冷淡，但只要她给点甜头，我就能记住好久。她把我交给沈擎的那天，其实是我的生日，可是她跟沈擎都不知道，没人记得我还只是个小孩而已，我在乎那些在他们看来无所谓的小事，但我不敢说，我不想再被抛弃了。”
“被关在屋子里的那几天真的很难熬，他们都以为我没心没肺，其实我往后好多年都做这个噩梦，整夜整夜的失眠，甚至看到站在高处就想往下跳。谁都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也许是因为我太嘴硬，不愿意主动示弱。”
沈岁知说到这里，哽了哽，终于没能控制住哭腔，扯着晏楚和的衣襟道：“可是……为什么就没人来问问我呢，只要对方愿意朝我走一步，我就愿意跑过去啊。”
晏楚和心底微微涩然，他没有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我出现的时机是个错误，我认。”她吸吸鼻子，低声道，“沈擎和宋毓涵都不是什么合格的父母，我不爱他们，但也不恨，我对亲情没什么需求，只希望他们都活着而已。”
事到如今，就连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起来。
胰腺癌晚期，任谁都明白，已经没有任何康复的希望，能做到的只是延迟患者的死期，在这过程中患者与家属都不好受。
晏楚和阖上眼，轻拍了拍沈岁知的脊背，力道温柔，对她道：“我还在这里。”
他说，“沈岁知，不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
宋毓涵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差。
转院后，虽然沈擎请来了最权威的专家，但沈岁知还是听见了专家对他说的那声抱歉。
那她还剩多少时间？
沈岁知没敢问出这个问题，她怕自己又犯焦虑。
沈岁知每天都会去医院探望宋毓涵，但每次都能遇见沈擎，她知道沈擎在这儿待的时间一定比自己长，而他也绝对没有表面上那样不在乎宋毓涵。
可是那又怎样呢？
沈岁知觉得无力，就算他们真的都心有不甘，但也不会有以后了。
生离这么多年，他们应当也都没有想到会有死别的这天吧。
其实在医院的这段时间，还是挺轻松的，宋毓涵不再跟先前那样拒绝配合治疗，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不少，沈岁知有好几次过来，都看见她跟沈擎两个人拌嘴。
四十多岁的人了，却好像彼此从来都没有老去似的。
沈岁知不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把当年的事情说开，也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去，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感受到了家的氛围。
这一天，沈岁知答应宋毓涵带着晏楚和一起过来探望，二人刚进门，就看见宋毓涵靠在床头，沈擎坐在旁边削着橙子。
宋毓涵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他道：“我突然想起来咱们上学那会儿，我有一次削苹果伤了手，结果后来每次吃带皮的水果，你都要给我抢过去削好再给我。”
沈擎掀起眼帘扫她一眼，冷冰冰道：“也好意思说，我富家少爷都没你娇气。”
宋毓涵嗤他一声，没好气回他：“就失手那一回，你倒记得怪深。”
——这本来该是副很美好的画面。
沈岁知这么想着。
——如果不是其中一方即将面临死亡的话。
“你们俩歇歇吧。”她叹了口气，抬手叩了叩门框，“女儿女婿来了。”
宋毓涵侧首看过来，眉眼间浮现些许笑意，对他们招招手，“过来说话啊，站门口干嘛。”
晏楚和将带来的东西放好，谦逊礼貌地分别对二人唤了声“伯父”“伯母”。
“之前没能好好认识，现在这么看，你跟你父亲年轻时很像。”宋毓涵望着晏楚和，笑了笑，“我跟沈擎还有你父亲，都是一所高中毕业的，沈岁知交给你我也放心。”
始终没有动静的沈擎忽然开口：“晏景峰知道你们的事了吗？”
晏楚和从容不迫道：“我在追求沈岁知的时候，就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
沈擎听到这个答案，微微颔首，不再说什么。
“你们两个要是定下来了，趁早把证给扯了。”宋毓涵对他们二人道，“你们两个现在什么情况？”
沈岁知没懂，“什么什么情况？”
沈擎替宋毓涵把话挑明：“在同居吗。”
沈岁知：“……”
牛还是沈擎牛。
相比沈岁知的僵硬，晏楚和坦然自在得多，“是，我们已经同居三个多月了。”
宋毓涵闻言，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而是对晏楚和叮嘱道：“虽然我对这丫头的了解可能还没你多，但她那别扭性子随我我是知道。她抽烟喝酒那些坏习惯你帮她改改，晚上让她少出去疯，每天吃的那些药记得提醒她，她对自己不上心，要麻烦你照顾着。”
“还有就是——”宋毓涵说到这里，看了看沈岁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她还是道，“她从小到大没过过生日，以后我是没这个机会了，希望……你多爱她一点。”
沈岁知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把脸给别开了。
晏楚和唇角微抿，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会照顾好她，您放心。”
宋毓涵又事无巨细地交代一堆事情，晏楚和十分耐心地一一答应，态度认真。
最终二人临走前，宋毓涵把沈岁知给叫住了。
沈岁知扭过头，挑眉问她：“怎么，还要唠叨我啊？”
“跟你说正事。”宋毓涵白她一眼，神色虽有些不自然，但不难看出几分真心，“我没见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过，既然现在有了热爱的事业，你就好好走下去，别半途而废，听见没？”
沈岁知眸光微闪，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知道了，还用你说。”她把脸转回去，低声道，“……明天我再来看你。”

第59章
宋毓涵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
沈岁知仍旧保持每天都来看望她一次，像是已经习惯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宋毓涵已经住院接受治疗两三个月了，虽说人还撑着，但精神却萎靡许多，睡眠时间也越来越长。沈岁知有很多次过来的时候，都看到宋毓涵是陷入熟睡状态的，而沈擎就坐在床边，神色难辨地看着她。
沈岁知想，她虽然早就明白这世界永远不会让人满意，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想骂一声命运这操/蛋东西。
她相比前期，情绪已经冷静许多，逐渐接受宋毓涵即将死亡的事实，她只知道这个女人马上就要走了，以后该怎么办她还不想考虑。
晏楚和近期有项很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沈岁知明白他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她并不想他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于是在家里没有再流露出什么负面情绪。
但仍旧免不了深夜被噩梦惊醒，即便她发出的声响再小，晏楚和也能第一时间发现，把她揽入怀里。
这天，沈岁知在夜里醒过来，额头有冷汗滑下，她缓缓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察觉到有只手臂轻轻环住自己，她默不作声地凑了过去，额头抵着他颈窝。
晏楚和安抚了她一会儿，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丝，没有说话。
沈岁知沉默片刻，才低声对他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天台上，好多人在下面看我。”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他们都让我跳下去，于是我就跳了。”
晏楚和默不作声地收紧了这个拥抱，嗓音低缓：“我刚才也做了一个梦。”
他说，“我拉住你了。”
沈岁知闻言愣了下，随后弯起唇角，“你怎么这么好啊。”
说着，她抬起脸亲了他一口，迷迷蒙蒙道：“好啦，睡吧，你明早还得去公司。”
-
事实证明，不论再如何努力，也没办法从病魔手中抢人。
八月末，宋毓涵被推进了抢救室。
沈岁知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接到消息时还是忍不住慌了神，生怕宋毓涵就这么潦草的离开自己。
彼时晏楚和在公司，沈岁知不想耽误他公事，便自己开车去了医院，马不停蹄赶到手术室门口，沈擎正在跟医生沟通着什么。
沈岁知过去的时候他们的谈话已经在收尾，所以她只隐约听到什么“时间不多”“尽力”，但仅仅凭借这几个字，她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沈岁知坐在长椅上，两腿交叠搭着，觉得手中空空荡荡不舒服，于是便想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来摆弄，没想到手机没拿，倒是拿来了烟。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拨弄着烟盒，其实注意力全程放在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她低着头发呆，却不知道该想什么。
沈擎同医生谈完话，便倚在墙上，看到沈岁知手里的烟盒，他微微蹙眉，“这里是医院。”
“知道。”沈岁知不耐烦地怼过去一句，“我又不是脑子不清醒。”
手术不多久就结束了，好在宋毓涵并无大碍，被医生推回病房休息。
得知宋毓涵大概第二天才能醒过来，沈岁知就在门外看了会儿那抹过分瘦弱的身影，确认宋毓涵最近应该不会死掉，她便离开了。
宋毓涵差点丢命的事情，沈岁知没有告诉晏楚和，她如往常一样，回到家后抱着笔电编辑修改了一些歌词，又闲来无事弹了弹吉他，忙完自己的事儿，晏楚和也正好到家了。
“你那项目弄得怎么样了啊？”沈岁知躺在沙发上，懒得扭头，干脆直接下巴朝天仰过去看他，“谈妥没？”
晏楚和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差不多了，开拓海外市场比较麻烦。”
他走到沈岁知跟前，把她脑袋给托起来，“你这样会脑充血。”
沈岁知就着这个动作，顺势揽住他脖颈，在他嘴角吧唧一口，笑吟吟道：“不愧是晏老板，跨年夜那会儿的愿望这就实现了。”
晏楚和轻笑，揉了两下她的发顶，“行了，贫不过你。”
沈岁知嘿嘿笑了声，从沙发上盘腿坐起来，对他张开双手，“来，例行充电。”
晏楚和惯着她这小孩子行为，径直将她给抱了起来。沈岁知从善如流地抬腿搭上他的腰侧，把脸在他颈窝蹭了蹭，直到那阵令她安心的气息彻底将自己包围，她那颗心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感受到沈岁知的呼吸逐渐放缓，晏楚和轻拍了拍她脊背，温和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很累吧。”
沈岁知笑笑，没说话，只是不声不响收紧了手臂，抱他抱得更紧。
沈岁知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不要跟他讲了。
毕竟她之前也说过，救她的话，他只要站在原地就够了。
最起码她难过的时候有个人可以给她继续走下去的信心，仅仅是这样，沈岁知就已经很满足了。
翌日上午，沈岁知独自前往医院。
她估摸着宋毓涵应该已经醒了，问过护士长，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这才放心，朝病房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发现门是虚掩的，伸手正要推开，她却听见房间里传来宋毓涵的声音：“我感觉，昨天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还在校园，不用顾虑那么多东西，也没什么烦心事。我们那时还是同位，一起学习一起备考，你当时成绩还特别好。”
宋毓涵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能听到些许笑意，她说：“那么久远的事了……想起来好像还在昨天。”
沈岁知放下了想要推开门的手。
她侧开身子，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病房内的景象。
宋毓涵躺在床上，沈擎坐在床边椅子上，背对着她这边，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但沈岁知猜测应该是面无表情。
但是下一瞬，她便听男人沉声开口，带着些许恼意：“宋毓涵，你敢不敢再坚持坚持？”
沈岁知指尖微颤，心底掀起些许波澜。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沈擎用这种语气说话。
压抑、沉重、脆弱。
沈岁知垂下眼帘。
宋毓涵听到他这个问句，好似想起了很久远很久远的事，许久，她才笑了出来，坦荡答：“敢啊，怎么不敢。”
“但我已经没力气了。”她缓缓道，“对不起。”
……
沈岁知没再听下去，她径直转身离开，打消了今天探视的念头。
她坐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开车去跨海大桥吹了会儿风，然后收拾好情绪回家。
沈岁知感觉自己现在好像走进了一个人生的死胡同。她找到了光，她想要往上爬，可是她此时才发现想要从泥沼中站起来，原来这么困难。
这天晚上，沈岁知照常靠在晏楚和身上玩手机的时候，听到有人给他打来了一通电话。
因为二人靠的近，所以沈岁知隐约也能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猜测到对方应该是徐助理。
她听到类似于“合同”“商谈”“航班”等关键词，想到晏楚和谈妥的那个海外项目，便猜出他这是要出差了。
看来这项目是稳拿稳了，晏楚和不愧是商界精英，沈岁知不由感到舒心。
然而紧接着，他却听晏楚和对徐助理道：“把航班取消吧，这件事先往后推。”
沈岁知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
——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晏楚和这么好的人，不该为了她做出任何退让，这也正是她不愿意袒露负面情绪的原因，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自己成为他的包袱。
沈岁知看着他挂断电话，默默把身子给直了起来。
她揉揉头发，然后对他道：“晏楚和，工作上的事不能耽搁，我个圈外人都知道这次合作机会难得，去吧。”
晏楚和轻轻蹙眉，直截了当道：“我不放心你。”
“可我不喜欢你这样。”沈岁知逐字逐句道。
“你想要操心我，但前提是你不影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最近事情太多，我们都挺累的，所以我觉得……”
她蓦地顿住，艰涩开口：“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冷静。”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我不同意。”
晏楚和无波无澜地说完这句话，便拿着手机起身，给徐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不用取消航班，一切按照原定安排来。
沈岁知闭上眼，在沙发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有些茫然，究竟是自己需要冷静，还是晏楚和需要冷静？他给她的爱太满，她反而会有负罪感，但她只是希望他继续发光发亮，做个干净而美好的人。
她想不通，搞不懂。
-
一周后，晏楚和乘飞机奔赴海外。
他临走前告诉沈岁知，大概一周后就回来，他会尽快处理完那边的事情。
二人自从那晚疑似吵架后，就没有再提过与之相关的话题。晏楚和出差的前几天里，沈岁知有事没事便跟他打电话视频唠唠嗑，倒也是安逸，只是自己在家有些孤单而已。
沈岁知原本想着，再等等，等到晏楚和回来，这个家里就会温暖起来了。
但她没想到意外竟然会这么快到来。
那天是几个月以来，宋毓涵精神最好的一天。
沈岁知推开病房门，正看到宋毓涵言笑晏晏的模样，她对她招招手，“来了？”
日光柔和，映亮她动人温婉的眉眼，显得那浅淡笑意愈发惊艳漂亮，满是生机。
恍惚间，沈岁知好像回到很久以前在疗养院外，看到她请教园林工修剪花草的时候，不论时间转了又转，她仍旧是位美人。
宋毓涵这天的话格外多，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絮絮叨叨，对沈擎说你以后少摆冷脸，沈心语那孩子也是无辜，以后别迁怒她，继承的位置你看着安排，沈岁知有自己的事业，别把担子扔给她。
说完这些琐事，她又叹了口气，对他道：“咱俩……算是有缘无分吧。这么难为人的感情，我这辈子有这么一段也算够了。”
沈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闭了闭眼，缄默着移开了视线。
“还有你。”宋毓涵示意沈岁知过来，“坐这儿，我抬头累。”
沈岁知坐在椅子上，随即便感受到自己搭在床边的手背上覆盖一层热意，她顿了顿，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说来可笑，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跟宋毓涵有这样亲近的接触，她甚至觉得僵硬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回握住。
宋毓涵没有管她是否回应，对她道：“这辈子能遇见一个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很不容易。晏楚和人不错，你们两个好好的，结婚证我估计是看不到了。我没资格自称‘妈’，把你草率的带到这个世界上，是我欠你的。”
“你那些坏习惯尽量改改，别到我这个年纪身体垮了。你跟晏楚和记得外出注意着安全，还有你既然喜欢写歌，就按这条路往下走，人这辈子太短了，做点开心的事。”
宋毓涵说了很多，沈岁知耐心听着，没有作声，眼眶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泛起红来。
她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心口发堵。
宋毓涵极轻极轻地牵起唇角，指腹蹭过沈岁知的手背，她轻声说——
“下次掉眼泪，一定是要因为幸福。”
随着话音落下，宋毓涵像是累极了，缓缓阖上双眼。
句末的尾音逐渐微弱下去，再没有延续。
最终，归于寂静。
沈岁知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终于松掉了原本就单薄的力道。
沈岁知垂下眼帘，手腕微动。
她摸了摸宋毓涵的手，还是暖的，过会儿就会冰凉了，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再握住。
宋毓涵躺在那里，一如她每次过来探望时熟睡的样子，眼睛轻轻闭着，唇角微抿，平静又温和。
此时离得近了，沈岁知才发现宋毓涵发丝间有一小撮的银白，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宋毓涵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她已经快要半百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沈岁知这么想着。
不知道维持这个动作过了多久，知道身体开始抗议，她才缓慢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就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了。
于是她站了起来，没有去跟沈擎说话，也没有看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病房，离开医院。
外面的阳光仍旧很好，所有生命都鲜活明亮。
沈岁知的心情意外的平静，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路上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直到她回到家里。
没有晏楚和的家里。
沈岁知在门口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这个没有依靠的环境下她无比不适，于是她慢吞吞地拿起自己的日记本，胡乱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带上药和烟，开车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公寓。
她想着先在自己老窝待几天，等晏楚和回国再说，折腾这两趟，却还只是下午。
沈岁知不想抽烟也不想喝酒，甚至没有崩溃，她只是觉得很累，所以便卷着被子闭眼睡觉。
一觉醒来，房间黑黢黢的，夜色从窗户流露进来，让人有种不分昼夜的感觉。
沈岁知睡眼惺忪地蜷缩起身子，打开手机发现现在是凌晨，世界安静空旷，只有她自己。
她迷迷瞪瞪地想，天亮后是不是还得去医院探望宋毓涵？
随后她又忽然反应过来，噢，不用了。
宋毓涵已经死了。
她没有妈妈了。
……
她没有妈妈了。
沈岁知在心底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天发生了什么，沈岁知脑中那根弦倏然崩断，她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便已经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她一而再再而三降低底线，她不奢求亲情，她只是希望世界上还能有人与她存在难以割舍的关系，来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难道真的是她贪心？
宋毓涵太自私了，明明欠着她那么多，最后却撒手就走了，连个怨怼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她这二十多年来流离失所寄人篱下，对童年最珍贵的也不过就是幼时宋毓涵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可现在就连这些也没有了。
她原本以为都会好起来的，她真的真的快要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了。
沈岁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拿起手机想要给晏楚和打电话，然而却想起他那边是白天，他肯定还在办公，她又将手机丢到一旁。
沈岁知曾经想，她要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走遍，然后给自己爱的人看。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这世间万物的模样，她都想去见一见。
可她跑不出去，永远跑不出去。
她站在深渊里，不想倒下，也不想抬头，她不甘后退，但也已经没力气往前走。
她好糟糕啊，太糟糕了，怎么会活得这么狼狈呢。为什么即使身边有那么好的人，她还是这么无能，她终究没有资格拥有别人的好意。
沈岁知赤脚走下床。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来气，手摁着胸膛感觉心脏痛得快要昏厥，此刻她的所有勇气和懦弱都被无限放大，推动着她的肢体自我运行。
一瓶安眠药，还有零零碎碎的几盒抗抑郁药。
等沈岁知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把所有药片压碎融进一杯可乐。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既不是一个合格的人，也不是一名称职的爱人。命运推着她向前走，不容许她反抗。
沈岁知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哭哭笑笑，脑中充斥着混乱的片段。
她想起灰暗无望的童年，想起浅薄脆弱的亲情，想起她漫漫长夜里的月亮，最后想起一无是处的自己。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但她太累了，不想看了。
沈岁知毫不犹豫地将这杯液体一饮而尽，随后把杯子摔碎在地，一枚锋利碎片落在她掌心。
她拿着手机，想到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遵守和晏楚和去瑞士看雪的约定了。
她笑笑，给晏楚和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
她撑不下去了，对不起。
随着手机屏幕的灯光黯下，不多久，便传来锋利物刺破肌肤的声响。
一滴、两滴。
暗红色的血液落在地板上，无声凝成小小的一滩。
……
与此同时，海外。
晏楚和倏然从梦中惊醒，他蹙起眉头，突如其来的焦虑感令他有些不适，梦的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手机提示音在此时响起，他拿起还未解锁，便看到短信栏那三个字，瞳孔当即一震。
徐助理正在跟合作方电话对接，身后休息室大门便猝不及防被推开，惊得他回头去看。
只见晏楚和神情森冷，对他厉声道：“联系国内，派人立刻去找沈岁知！”
徐助理第一次见上司这副表情，他险些把手机扔掉，有些胆寒地应声好。随后却见晏楚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忙不迭问：“晏总，您要去哪？”
晏楚和头也不回，“回平城。”

第60章
沈岁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说没死成在做梦而已。
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任何声息。
她盘腿坐在地上，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到小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还在，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感觉自己似乎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开始心跳加速浑身发冷，她闭上眼睛，除了自己剧烈到快要蹦出来的心跳声，她什么都听不到。
漆黑阴暗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束清冷干净的光，沈岁知愣了愣，随后她睁开眼，看向光源处。
是月亮，触手可及的月亮。
是她世界里仅有的澄净的存在。
沈岁知下意识抬起手去触碰它，但当她把月亮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时，手臂上的鲜血却把它弄脏了。
沈岁知慌了神，想要将那些污渍擦干净，却怎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月亮逐渐失去光彩。
不该是这样的。
沈岁知的泪水倏然落下，滴在掌心那轮月亮上，仍旧没有任何作用，光晕逐渐淡去，连带着周遭也逐渐恢复沉暗。
沈岁知想，是不是如果她不去试图触碰它，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最后月亮终于熄灭了，是被她捏碎的。
手中的光渐渐褪去，它彻底化成了一团灰扑扑的物体，它没有过哪怕半分的挣扎，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安安静静的黯下。
它最后还是熄灭了，熄灭前它带着最后那点脆弱的温度，对她说不要怕，星星也会发光，以后就看着星星吧。
沈岁知抬起头，看到许多或明或暗的光点，离得她很远很远，都是属于别人的，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存在。即便真的找到一颗干净而明亮的星星，她也只是想要最初的那轮月亮而已。
可她心里清楚，月亮已经死了，被她害死的。
-
耳边传来器械传来的“嘀嗒”声，平稳而有规律。
五感缓慢而艰难地恢复运作，首先闯入鼻腔的，便是冰凉难闻的消毒水味。
头疼、身子疼、胳膊和胃更疼。
沈岁知想动，但没成功，她没有任何力气。
眼皮太过沉重，她花费很大力气才勉强抬起一条缝隙，适应了会儿光线，她才彻底将双眼睁开，看到的是雪白得不染尘埃的天花板。
沈岁知不由有些困惑了，她没死吗？
她迟缓地试图朝周围打量，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而之前听到的嘀嗒声正是床头的医疗器械发出的。
脖颈稍微恢复些许知觉，沈岁知艰难地歪了歪头，本意是想看看自己的右胳膊是不是被包扎成了粽子，但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个极度出乎她意料的人。
晏楚和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几分凌乱的发丝垂在她手臂旁，不论从疲惫的神态还是从仪表来看，都满是风尘仆仆的意味。
沈岁知右手还吊着水，但她却没感觉到发冷，垂下眼帘去看，发现原来是晏楚和轻轻握着她的手，把温度捂热。
沈岁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甚至想拔针逃跑，但这个想法显然太过不切实际。而且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被救回来的，又睡了多久，为什么人在海外的晏楚和一觉醒来就在身边。
就在她思考需不需要闭眼装睡的时候，晏楚和微微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来。
在沈岁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二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晏楚和从机场赶到这以后，近乎没再阖过眼，衣服也没顾得上换，他眼底混着些许血丝，用一种几乎能够称得上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她。
沈岁知眨了下眼，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便抿抿唇，将目光挪向别处。
晏楚和眯着眼神色难辨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他单手将额前发丝往后顺了顺，阖眼舒出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把医护人员唤来，自己则去病房中自备的卫生间去洗漱。
沈岁知被几名白大褂问这问那各种检查，确定她彻底没什么大碍后，医生才放松下来，对她道：“好好休息，已经被你消化完的药物可能还有副作用，不舒服一定告诉我们。”
沈岁知嗯了声，她看向洗漱间的方向，停顿片刻，问医生：“我晕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医生道，“晏先生赶到后，就一直陪在您身边没合过眼。”
沈岁知没说话，她又问：“是他送我过来的吗？”
“不是，是有人发现您在家中……自杀，然后给我们打了电话。”
也是，晏楚和不可能这么快回国，应该是他派人找到她的。
“谢谢。”她对医生说。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毕恭毕敬地嘱咐她，“您右臂的伤口缝了三针，近期最好不要有大幅度行为，现在只需要等观察是否还有残留药物的副作用。”
沈岁知点点头，她现在除了头昏脑胀外没有任何不适感。
医护人员离开后，晏楚和刚好洗漱完毕，从卫生间走出，病房内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岁知咬了下唇，就在她还犹豫着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晏楚和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然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抬起手，沈岁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头微紧，却见晏楚和只是替她将输液的速度调慢些许。
她愣了下，“……谢谢。”
晏楚和没说话，只是无波无澜地看着她，问：“你把所有药都吃了？”
沈岁知哑然，没口头答，只是点了下脑袋，算是承认。
防止他继续问这件事，她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回来这么快？”
晏楚和沉默着捏了捏眉骨，并没有给出答案。
就在沈岁知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她听到他淡声说：“我梦到你死了。”
“然后我醒来，就收到了你的短信。”晏楚和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隐含的情绪，“电话打不通，我派人去家里找你，但没有找到，所以我让他们去了你原来的公寓。”
不知道为什么，沈岁知此刻竟然觉得有些侥幸，看到她濒死模样的人不是晏楚和。
沈岁知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便扯扯嘴角，低声：“这样啊……给你添麻烦了。”
晏楚和闻言，眼帘微垂，视线落在她被绷带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右臂，他唇角紧抿。
沈岁知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下意识想要藏起来，但她还在输液，根本无处可躲。
“沈岁知。”晏楚和突然笑了，唤她的名字。
沈岁知看向他。
他说，“我答应你分开，你别死，行吗？”
-
晏楚和离开后，沈岁知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护士给她拔了针，她才有自主行动的机会，于是慢慢悠悠地下床，想去卫生间洗把脸。
刚拉开门，她便嗅到了一阵极为熟悉的气息。
——烟草的味道。
沈岁知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几个烟头，她瞬间怔住。
而在她之前进来的人，只有晏楚和。
沈岁知盯着那些烟头发呆。
比起宋毓涵病逝还有她自杀未遂这两件事，晏楚和抽了这么多烟才更让她觉得难过。
沈岁知用左手往自己脸上泼了捧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重新活过来。
之后的日子里，晏楚和果真如他所说，没有再来过一次医院。
沈岁知并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在病床上躺了两天，期间收到沈擎的消息，注明了宋毓涵墓碑所在。
那个位置有些偏僻，而且海拔并不低。沈擎不会擅自决定这种事，所以她不明白宋毓涵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地方。
沈岁知将手机锁上屏，她不打算这种时候去看宋毓涵的埋葬之处。宋毓涵应当是没有葬礼的，毕竟她也没什么亲人，孑然一身活在这个世上。
死了也是孑然一身。
沈岁知出院的时候谁也没有告知，她关上微信，除了回复姜灿一些工作事宜，没有跟任何人有联系。
回到家里时，沈岁知发现那滩血迹还在，她慢吞吞地拿纸擦干净，把满地狼籍清扫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思考接下来可以做什么。
这个答案等到她去医院拆线的那天，才彻底明晰。
离开前，医生对她说：“多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吧，即使不接触人群，这个世界也有很多美好的地方。”
这份看似无意的善意，却瞬间给了沈岁知些许想法。她同医生道谢后，便回家从手机上存了张世界地图，闭眼全凭直觉选择了一个定位。
她立刻查询最近线路和机票，确定下来后，简单收拾好行李，准备开始她漫无目的的独身旅行。
沈岁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那个日记本放进行李箱，那串星月菩提则被她戴在左手手腕上。她摸了摸颈间的平安扣，这是宋毓涵唯一给她留下的东西。
千山万水，自己看也是看了。
沈岁知从来不缺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想去看看别人是怎样过好生活、怎样爱一个人，然后再试着去学习领悟，从泥沼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拯救的人，她想要挣脱这个死循环，只有自己剖析自己。
沈岁知去机场的那天，是个晴朗日子。
她拖着行李箱，独自穿越重重人海，在进入登机口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平城的天空与风景。
随后她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第61章
沈岁知孤身一人去了很多地方。
那张世界地图被她存在手机里，越来越多的国家与城市被她用红色圆圈标记。她看过许许多多的风土人情，才发现其实这个世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美好。
苏桃瑜得知她一声不吭跑到国外后，当即气得不远万里跑过来机场逮住她，二话不说拎起来丢进车里。
苏桃瑜本来想对着沈岁知一通怒骂，结果在看到她右手小臂上狰狞的疤痕后，眼眶登时就酸了，只好抬手不轻不重拍了她一下。
“死什么死啊！”苏桃瑜怒道，瞠目恶狠狠瞪她，“怎么，你妈走了你也要跟着走？你这辈子为谁活的啊？”
沈岁知哂笑，不着痕迹地掩盖住那处疤痕，道：“这不是没事吗？”
苏桃瑜被她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便问她：“你跟晏楚和怎么回事？”
沈岁知顿了顿，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听过这个名字，即使偶尔午夜梦回想起那段短暂的时光，也被她选择性放下。
“……我太病态了。”她坦然道，“我还是学不会怎么健康地去爱一个人。”
苏桃瑜哑然片刻，才道：“要是他有这个耐心去教你呢？”
沈岁知笑了，“我干嘛拿他的人生来赌啊。”
学会爱别人之前，她总该要学会爱自己吧。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把脖颈间的平安扣取下，递给苏桃瑜，“这个你帮我拿着。”
苏桃瑜接过来，“这不是……你妈妈给你的吗？”
沈岁知点点头，道：“现在也没必要戴着了，先放你那吧，等我有空回国，再把它放到它主人墓前。”
苏桃瑜叹了口气，应了声好，没再多说什么。
苏桃瑜不宜在国外多留，沈岁知连哄带骗地送她去机场，答应她经常联系后，苏桃瑜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国。
沈岁知走出机场，才想起忘了告诉苏桃瑜不要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叶彦之，否则晏楚和肯定会知晓，但这个想法未免太过自作多情，她摇摇头又放弃了。
满世界流浪了一年有余，在国内春节的那天，沈岁知不声不响地回了平城一趟。
她回国的事情谁也没有告知，因为怕行踪暴露，所以她白天没有出门，等到夜色正浓，她才离开公寓。
外面雪下得正大。
一年的时间，平城有了不少变化，好在道路没什么改动，沈岁知在路边拦下车，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在抵达目的地前的几百米处，沈岁知要求停车，按原本价格付给司机，不等对方找钱，她便戴上帽子下了车。
司机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在心中疑惑，这位顾客实在是位怪人。
沈岁知踏着雪往前走，她特意抄近道，就是怕大路上来往车辆的灯照到自己，毕竟她只是想偷偷摸摸来看一眼。
走了不知多久，她在街巷拐角处停住，抬眼去望，刚好能够看到那幢熟悉的欧式别墅，里面灯火通明，满是烟火气的温暖。
沈岁知不知道她等的人还来没来，反正她也无家可归，在这儿等着也无妨。
天色已经很沉了，雪花窸窸窣窣地降落在她衣服上，她抬手拨了拨帽沿，抖落一片冰晶。
百无聊赖地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岁知终于听到有车辆接近的声音，她倏然抬起脸来，朝声源处望去——
一辆熟悉到深深印在她脑海中的车。
是那个人日常出行时的首选车辆。
沈岁知眼底登时浮现些许光彩，但她更怕被对方看到，于是便往里缩了缩，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往那边看。
晏家的仆人早早等候在门口，率先上前站在车前，毕恭毕敬地为车内人撑起伞，遮挡这漫天飞雪。
沈岁知看见男人下了车，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旧是她记忆里人前温和疏离的模样，而他迈步走进晏家，自始至终没有朝这边投来一眼。
那束光又消失了。
沈岁知默默搓搓手，呵了口气，心想此行目的已经达成，她是时候该计划下一个目的地了。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车辆，沈岁知干脆步行回去，顺带看着街道到处张灯结彩，唯独开张的店铺寥寥无几，行人也寥寥无几。
沈岁知走累了，就坐到街边长椅上发呆，她刷了会儿手机，没什么新奇玩意儿，她便锁上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前年的春节，那时候她还跟宋毓涵吃了水饺，她和晏楚和还在一起，一切都该很好。
沈岁知莫名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就在此时，她听到旁边传来稍显苍老的女声：“小姑娘，不回家过年吗？”
沈岁知掀了下帽子，看到了一位笑容和蔼的老婆婆，对方像是刚从附近公园散步回来，用善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沈岁知对她笑了笑，坦然答：“我没有亲人。”
“啊，抱歉。”老婆婆歉意道，“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在外面容易受寒，你在这坐着干什么呢？”
“嗯……我明天清晨的航班，也没什么事，就随便坐坐。”她云淡风轻道，“您呢，没去吃团圆饭？”
“我孩子他们一家在国外。”老婆婆说着，在她身边坐下来，“上年纪了，也不想折腾，跟他们视频完，就想着出来散散步。”
沈岁知说：“能见还是要多见见的。”
老婆婆颔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那串菩提，不由笑问：“小姑娘，你也是佛家人呐？”
沈岁知眨眨眼，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便抬起手来，牵了牵唇角，“这是别人送我的。”
“菩提这类佛物送人，意义重大啊。”老婆婆点点头，感慨道，“那个人一定很爱你。”
沈岁知倏然顿住。
她望着手腕上的星月菩提，有纯净的雪花落在上面，像极了当年和他一起看的初雪。
“嗯。”她说，“他是个……对我很好的人。”
话刚出口，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
老婆婆被她吓到了，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欸，小姑娘你别哭啊，是我说错话了，怎么啦？”
沈岁知只是摇头，她用手盖住眼睛，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哎呦，怎么突然掉眼泪啊？”老婆婆显然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没事，没事啊。”
沈岁知知道自己这样太莫名其妙，可她真的忍不住。
晏楚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干净、纯粹，会毫不保留的将所有爱意交与她，会试图把世上所有美好都搬到她眼前来看。
“他真的……是个对我很好的人，很好很好。”
沈岁知抽噎着道，嗓音哑得不像话。
他真的特别好。
我特别爱他。
-
两年时间，足够一个人走遍许多地方。
沈岁知独自攀登雪山，独自蹚过沙漠，独自等候极光，独自在各国流浪。
在漫长的旅途中，她见过人们的无数悲欢喜乐，然后将感情付诸笔端，写了一首又一首作品，她挑选其中几首满意的发布出去，反响热烈。她偶尔会更新世界各地的风景图，似乎还因此成为了旅行博主，虽然她并不爱在微博讲话。
值得一提的是，在她生日那天，她在身上添了一处新的纹身，覆在当年被玻璃划出的那道疤痕上。
沈岁知去遍大小酒吧，把各种各样的烟酒尝过一遍，却还抵不过当年一颗薄荷糖让她心满意足，于是她走访各地零食铺，想要寻找那个于她来说特殊的存在。
可最终她把糖都吃到吐，也没能尝到记忆中的味道。
沈岁知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看薄荷糖的牌子，否则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疯了似的磕糖，就为了那点执念。
她还在世界一角挣扎，好像哪里都不是家，只有看到左手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心底才生出几分归属感。
沈岁知把过去二十多年来所有想去的地方都走了一趟，最后在地图上看到瑞士，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画上红圈。
鬼使神差罢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或许那人已经不再愿意带她去看雪了呢？
她这么想到。
每天白昼结束的时候，沈岁知都会默默思考，她在这里看到落日，他在那边看到的则是日出。
在流浪的第二年尾声，沈岁知来到了她最后的目的地——座落在西欧国家某个角落的小村庄。
这里依山傍水，生活安逸平和，村民们对她这个外来旅人也十分友好，沈岁知在这里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这天她闲来无事收拾行李箱，在叠衣服的时候，一个东西从里面掉落到地上，发出轻响。
沈岁知疑惑地垂下眼帘，便看到一个小巧的本子安安静静躺在地面，平整得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事实上，沈岁知这两年也确实没有打开过，因为她不敢去回忆。
她学会自我救赎的时间太漫长，她已经不敢确定这份迟来的爱对那人来说还重不重要。
沈岁知指尖微颤，犹豫许久，才缓缓将那个日记本拾起来，翻开封面。
入目的是自己熟悉的字体，有她的，有晏楚和的，但大多是她各种各样的碎碎念，晏楚和只在旁边简单回应而已。
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末尾，沈岁知摸着那页空白的纸，许久才叹了口气，正要将日记本合上收起来，却不经意带掉了本子的封皮。
夹在末尾封皮内侧的纸袒露出来，沈岁知刚把正面的封皮套上，日记本翻过来后，她的动作却倏然顿住。
原本该被收进封皮里的末页，竟然有字。
而且是令她无比熟悉的字体。
沈岁知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她指尖有些颤抖地将那页纸抚平，上面清隽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我对你说过，是因为梦到你的死，所以才那么匆忙赶回国去找你。”
“当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虽然多数时间运筹帷幄，但仔细想想，其实还是无能，甚至都没有救下你。”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很累，那就停下吧。”
“而当我垂垂老矣，狼狈苍老地来到另一个世界时，你还是那个停在二十四岁，永远优秀漂亮的女孩子。”
沈岁知眸光颤抖，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后面的字被划去，内容看不分明，却能从中瞧出书写者当时的心情并不像他笔下那般从容。
他写：“抱歉，我承认我还是有私心。”
他写：“沈岁知，我想在未来等你。”
——
“我希望能等到你。”
看完最后一个字，沈岁知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日记本泣不成声。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宋毓涵病重的那段日子里，她偶尔会从梦中惊醒，然后窝在他怀中寻找安稳。
她半梦半醒地对他说：“晏楚和，能让我难过的人只有你了。”
他那时说了什么呢？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告诉她：“我不会让你难过。”
沈岁知想通了。
她不要再让他一个人等了。
她匆忙把行李收拾好，不管国内现在什么时候，直接给苏桃瑜拨过去电话，直到她接起来为止。
苏桃瑜大半夜被电话喊醒十分不爽，看也没看就接起电话，“谁啊？”
沈岁知开门见山：“你还记得我之前让你替我保管的那个平安扣吗？”
苏桃瑜这才听出是沈岁知，懵了会儿，“在我这，怎么了？”
“你现在……不对，你那边是晚上？”
“您这不废话啊？”
“明天一早，你帮我把平安扣给晏楚和。”沈岁知边说着，边收拾着行李，“我待会订最早飞回去的机票。”
苏桃瑜这会儿彻底清醒了，忙追问：“你什么意思？”
沈岁知一字一句道：“我、要、追、他。”

第62章
这天大清早，苏桃瑜起床后连手机都没看，就拿着沈岁知那枚宝贝平安扣，直奔晏氏的公司。
到了前台，她才想起没有正儿八经的事儿压根见不到晏楚和，便让前台小姐联系晏楚和的助理。
被问及原因，她大言不惭道：“事关你们总裁婚姻大事，刻不容缓。”
前台小姐知道苏桃瑜的身份，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依言给徐助理拨打电话，将苏桃瑜的话转述给他。
几分钟后，苏桃瑜便被徐助理亲自下楼迎接。
“苏小姐。”徐助理对她颔首打了声招呼，“请你跟我来。”
苏桃瑜跟着他一路上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徐助理终于憋不住了，问她：“是沈小姐让您来的吗？”
“嗯，她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苏桃瑜点点头，争取让自己的表情沉稳一些，“她特意让我过来，转交给晏楚和一个东西。”
徐助理回忆起今天凌晨看到的那条消息，他原本还不敢相信，但结合此时苏桃瑜说的话，他这一颗心不由沉了下去。
他艰涩开口，道：“难道沈小姐真的……”
苏桃瑜寻思着他这表情怎么跟奔丧的有一拼，正要询问，他们就已经抵达了相应楼层。
苏桃瑜被徐助理领进办公室的时候，晏楚和正同人通着电话，他抬手轻捏眉骨，眉眼间是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
好像还有更深层的意味，苏桃瑜顾不得多想，见他挂断电话，便走上前去。
晏楚和侧首看向她，淡然颔首，“苏小姐。”
苏桃瑜一点儿废话都没说，她急着给自己姐妹牵姻缘线，便从衣袋中摸出个檀木首饰盒，递给他，说：“沈岁知让我交给你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晏楚和闻言，无波无澜的眼底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虽然转瞬即逝，但她仍旧捕捉到了。
晏楚和将盒子打开，在看到那枚明净温润的平安扣后，他不由顿了顿。
随后，他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情绪，像是坦然接受了什么事情，他垂下眼帘，把盒子重新合上，递还给苏桃瑜。
苏桃瑜：“？”
“麻烦你把这枚平安扣放在沈岁知母亲的墓前，这是她母亲最后留给她的，我不能收。”晏楚和沉声道，“虽然我与沈岁知并不是夫妻，但晏家少夫人的位置，永远会留给她。即便她现在不在了，这点也不会改变。”
苏桃瑜：“？？？”
她越听越迷惑，满脸茫然地问他：“不是……你什么意思，当沈岁知死了？”
这问题一出，晏楚和反而微怔，随即他蹙起眉，“什么？”
苏桃瑜一句“什么什么”还没问出来，旁边的徐助理就已经把手机屏幕挪到她跟前，问：“苏小姐，沈小姐难道不是在这个村庄吗？”
苏桃瑜闻言定睛一看，只见新闻标题中的【山体滑坡】四个大字映入眼帘，而前面的地理位置，正是沈岁知所在的小村庄。
苏桃瑜懵了，再一看时间，正好是沈岁知给她打完电话后的三个小时。
“她昨晚给我打的电话，说会定最早的机票回来。”她有些慌神，正要翻通话记录，哪知某个疑似身亡的人就给她来了电话。
苏桃瑜浑身一震，想也没想就接起来，“沈岁知你在哪儿？！”
对面沉默几秒，传来一道男声，用的是英语：“您好，您是机主的家属吗？”
“……我是她朋友。”苏桃瑜指尖发凉，“她、她没事吧？”
“是这样的，由于村庄突发山体滑坡，机主受了伤，因为她不是本国人，所以需要联系家属来接她。”
说完，那人报了串医院地址和联系方式，以及沈岁知的病房位置。
苏桃瑜那口吊着的气儿倏地就松了，连连道谢，随后挂断电话。
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没死，人没事儿。”她舒了口气，把刚才的通话录音给晏楚和听了一遍。
晏楚和只一遍就记住了医院地址和电话，他对苏桃瑜道了声谢谢，随后便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同时对徐助理道：“申请航线，现在就过去。”
苏桃瑜目送他们离开，这时才发现那个装着平安扣的盒子还在手里，她不由尴尬地眨眨眼睛。
……算了，等他们俩和好回来后再给也不迟。
-
沈岁知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正拿手电照她眼睛。
她用中文骂了句，当即抬手推开对方，艰难地恢复视力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环境疑似医院。
沈岁知脑子发昏，她只记得她订完机票后就躺回床上睡了一觉，结果中途被轰隆隆的巨响吵醒……
然后怎么着来着？
哦对，她出门去看，结果看到铺天盖地朝这边奔涌过来的树木和泥土，还有无数拖家带口逃离这里的人们。
沈岁知虽然知道自己倒霉，但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倒霉。
她记得自己跑路前把手机和日记本带上了，但此时身上似乎并没有这两样事物，她心中一空，登时想要坐起身来。
还没挣扎两下，肩膀就被人不由分说地按住，耳边传来陌生男声，用的是当地语言：“等等，你别急！”
沈岁知没再动弹，她皱着眉头看向对方，却见是位穿着白卦的医生，原来她真的在医院。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本子？”她拉住对方手臂，问，“我当时应该抱得很紧，不会丢的。”
医生愣了下，指着床头柜，“是这个吗？”
沈岁知闻言扭头，果然看到了自己的日记本和手机，她不由重重舒了口气。
“谢谢。”她将日记本上的泥土拍掉，珍惜地拿纸擦干净，医生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惊叹道，“经历过这样的灾难后，你醒来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庆幸自己没有死掉吗？”
沈岁知抬眼看他，“我确实没有死掉，我睁眼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医生被她噎得无言以对，只得轻咳两声，对她说：“你很幸运，距离安全位置很近，只是部分擦伤和而已，另外你的左脚踝有些扭伤，近期最好避免剧烈活动。”
沈岁知经他这么提醒，才后知后觉简单活动活动身子，擦伤倒是不打紧，主要是左脚踝的扭伤有点儿疼。
还真是大难不死。
她在心底感慨着，随后抬起脸问医生：“麻烦你了，我睡了多久？”
“快要一整天了。”他说，“放心，我第一时间给你的同伴打了电话，是那位……啊，我不认识中文，当时搜索了一下，是念‘苏’？”
那声“苏”的发音怪怪的，听得沈岁知哑然失笑，她重新纠正医生的口音，耐心地教到他学会为止。
学会单字发音的医生由衷道：“中文好难。”
沈岁知笑了，调侃道：“用你手机里的翻译软件，还是足够沟通的。”
这话说完，她便愣了下，突然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可以这样从容自若地跟陌生人聊天打趣了。
医生还有其他病人要忙，沈岁知便目送他离开，看着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人，传来几声简单的交流。
沈岁知收回视线，没有过多关注。
哪知下一瞬间，医生便错开身子，对她说道：“嘿，‘苏’来了！”
沈岁知心想苏桃瑜怎么来这么快，她转过头，嘴角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看到了她极为熟悉的清隽眉眼。
沈岁知微张着嘴，怔怔望着对方。
晏楚和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间，随后便同医生纠正：“我姓‘晏’。”
医生自信满满地学出一声“yeah”，晏楚和缄默片刻，没说对错，让他先去忙工作了。
病房中不止沈岁知一名病号，虽然是不同地域的人，但大多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英俊男人感到好奇，或多或少都有打量的目光落在晏楚和身上。
直到晏楚和走到床边，沈岁知才干巴巴地晃晃手：“……嗨。”
晏楚和：“……”
他简单打量周围，发现没有椅子，便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他垂下眼帘看她，淡声问。
沈岁知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确定自己现在什么样，有些沮丧道：“我本来想打算回国的，睡了一觉，结果赶上村庄前面山体滑坡。”
“啊，不过我没什么事。”
她说着，摆摆胳膊晃晃腿，对他笑吟吟道：“就是脚踝扭伤了，很快就能好的。”
晏楚和颔首，视线不经意落在床头柜上，他稍作停顿，没再挪开。
沈岁知顺着看过去，就看到被她誓死保护的日记本，她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拿过来，却被晏楚和握住了手腕。
她僵住，也没挣扎。
晏楚和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把问题问出口，他松开手，嗓音沉静：“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沈岁知没反应过来，“……去哪？”
他看着她，没给出答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想去哪？”
沈岁知悄无声息地攥紧被角，紧张得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她想去有他的地方。
就算也许已经晚了。
“我想……回家。”她低着头，艰难地从嘴里吐出那两个字，不敢看他，“我还能回去吗？”
沉默。
回应她的是沉默。
沈岁知眼眶都酸了，她抿紧唇，没作声。
就在她想要出声解围时，她的脸被人用手抬了起来。
晏楚和单膝蹲下，与她平视着，眉眼间终于浮现出些许她熟悉的纵容与温和。
他轻叹一声，掌心覆在她脸侧，语气带着无奈的意味——
“回不回来，不是从来都由你说了算吗？”

第63章
说实话，沈岁知搞不太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她也没敢问就是了。
晏楚和去替她结算相关费用，先前的那名医生过来检查其他病人情况时，沈岁知把他给叫住了。
“我这情况可以出院了吧？”她问他。
“当然可以，这种程度的伤你回家休养就好。”医生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答案，随后打量她几眼，“出去后最好找家酒店清理清理，这么漂亮的脸蛋，现在脏兮兮的，太令人难过了。”
沈岁知：“……那我真的谢谢你了。”
“刚才那位‘yeah’先生呢？”医生这才发现少了个人，他往旁边打量几眼，“‘yeah’先生还真是英俊，你们中国人都长这么好看？”
她往门口看了眼，确认晏楚和还没回来，这才对他道：“不是，只有他这么好看。”
医生惊讶地噢了声，好奇地八卦了一下：“你们是爱人关系吗？”
这个问题再次让沈岁知往门口看去，然后她低声回答：“以前是，未来也是，现在不一定。”
医生：“？？？”
他感慨了一句“奇妙的中文逻辑”，便端着消毒用具离开了病房。
刚踏出门外，他余光便瞥到旁边靠墙站着的“yeah”先生，他挑眉正要出声，对方却示意他小声点。
医生自动理解为他要跟自己说悄悄话，于是无比认真地作倾听状，当真没再出声。
然后他听到“yeah”先生问道：“耽误一下你的时间。方便告诉我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医生愣了下，觉得刚才那番对话没什么涉及隐私的，于是坦然回答：“她说中国人里只有你这么好看，我问她你们是什么关系，她说……”
他艰难地把沈岁知那句逻辑复杂的话重复出来，“就是聊了这些。”
“yeah”先生的表情似乎有点儿说不出的一言难尽，不过他没有多想，因为有病人在叫他了，便匆匆道别离开。
沈岁知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清理衣服上的泥点，她虽然没有洁癖，但这样实在是不舒服得紧。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有洁癖的人呢。
她抽出闲心这么想着，甚至没有察觉到那个她想着的人已经走到她床边，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温水。
沈岁知是看到水杯递到眼前才反应过来的，她倏然抬起脸，对上晏楚和波澜不起的双眼，她才迟钝地说了声谢谢，把杯子接过来。
她不声不响把水给喝完，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想抬起脸看他，但又不太敢，毕竟两个人已经两年没有接触。
除了她单方面跑去平城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岁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明明想着这次轮到她来主动，但她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就在此时，晏楚和淡声开口：“我在附近订了酒店。”
她几乎快要以为他是准备离开，下意识抬起脸问：“带上我吗？”
晏楚和垂眼看她，“你说呢。”
沈岁知知道他还有气，但现在这样她已经很开心了，眼底登时浮现光彩，她对他展露笑颜，说了声好。
沈岁知也不愿意在医院占着床位，事不宜迟，她拿起手机和日记本，就要翻身下床走路。
她原以为左脚踝的扭伤无足轻重，但下地后显然是另一回事，不过还没到完全迈不开腿的地步。
她咬了咬牙，想着绝对不能再多事儿，便把重心往右脚挪了挪，继续迈出步伐。
但这次脚还没落地，她就被人给拉住了。
头顶上方传来晏楚和淡然的声音，语气稍有责备意味：“都这样了，还学不会服软？”
沈岁知下意识就想说不给你添麻烦怎么就成了学不会服软，不过话还没出口，她就直接被人给打横抱了起来。
沈岁知条件反射环住他脖颈，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疯狂转的圈圈，乱七八糟的。
脑中闪过无数话语，最终她却说了句最清奇的：“那个，我衣服上都是泥点，很脏的。”
身有洁癖的晏楚和却不为所动，抱着她朝医院门口走去，“去酒店洗。”
沈岁知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也跟着无厘头了起来。
她磕磕巴巴地问他：“一、一起洗？”
晏楚和：“……”
听到这个问题后，他步履微顿，垂下眼帘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给出任何形式的答复，继续朝前走。
沈岁知庆幸他没有接自己的茬，不然自己没有死在天灾，也要死于羞耻。
晏楚和不知从哪弄来的车，她被他放进副驾驶，甚至被他无比自然地扣好了安全带，好像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分开那么久似的。
在前往酒店的途中，沈岁知尚且在思索可以展开的话题，就听到正在开车的晏楚和问她：“为什么单独把日记本带出来了？”
沈岁知虽然早有预感他会问这件事，但真到了这时候，她反而什么煽情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驱使。
“……就，很重要啊。”她说，“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抓着它跑出去好远了。”
晏楚和没有问她是否看到了日记本末页的那些话，沈岁知也没提起来，二人心照不宣地给彼此平复的时间。
抵达酒店后，沈岁知因为觉得被围观太羞耻，便要求扶着晏楚和走，他也没强求，只有意放缓了脚步。
在前台领取房卡时，沈岁知看到他只领了一张。
双人床？还是大床房？
沈岁知控制不住自己思绪纷飞的大脑，其实她有想过，如果追求不成功，下下策才是色/诱，现在是不是太快了？而且她脚还伤着……
正胡思乱想着，晏楚和已经将她带到房间中。
他关上门，把人放到床边上后，才重新回到门口插卡开灯。
沈岁知发现室内是民宿风格，还挺亲切，但她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洗澡，她合理怀疑自己再捂一天就要臭了。
“有浴缸。”晏楚和推开浴室的门，打量一眼，随后问她，“伤口能沾水吗？”
“能，必须能，就是点儿擦伤而已。”沈岁知霍得站起身，单脚跳着朝他走过去，“我先我先，我快受不了了。”
晏楚和见她急急慌慌的，都怕她下一秒就要扑到地上，但沈岁知平衡能力极佳，单脚根本不影响她行动。
他稍微放下心来，转身回到玄关处，把沈岁知已经低电量自动关机的手机拿起来，用房内自带的充电器充上电。
他翻了翻那本日记，从第一页开始往后，最终越过中间数十张空白，定格到最后写有字迹的那一张。
纸有些泛皱，并不是因为主人不爱惜，而是因为上面的泪痕太多了。
晏楚和眸光微动，随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好像从来没有碰过它似的。
——唯独这次，他再不忍心，也要让她自己踏出那一步。
沈岁知并不清楚晏楚和在外面做什么，她洗完澡后换上浴袍，拎着洗干净的衣服，便神清气爽地蹦出浴室。
“好了，你去洗吧。”她习惯性撂下话，说完才发觉这语气似乎太暧昧了些，不由侧首去看晏楚和的反应。
结果是没有反应。
晏楚和神色未改，像是根本不在乎她说了什么，只简单回了声“嗯”，便起身朝浴室走去。
沈岁知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低迷。
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湿发，边坐在烘干机旁边烘干衣服，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觉得主动权还不在她手里。
把衣服烘得半干，沈岁知给挂到通风口处，随后拿着吹风机照着头发一通猛吹。
因为吹风机并不是静音的，产生的噪音有些大，所以沈岁知没能听清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也没发现有人正在走向自己。
她右手拿着吹风机，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好让头发干得更快些。
由于她只穿了件浴袍，再加上这抬手的动作，袖口滑落在臂弯处，她整截小臂便明晃晃地袒露在空气中，栩栩如生的乌鸦纹身融于昏黄灯光下。
沈岁知闭着眼低着头，正是没有丝毫防备的时候，她右手手腕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住了。
沈岁知惊得差点把吹风机给扔出去，她倏地朝身后看去，看到晏楚和单膝蹲着，双眼微眯，正盯着她手臂内侧看。
沈岁知缓了半秒的神。
等等，手臂内侧？
她猛地想要把手给抽回来，但晏楚和难得强硬，根本不容许她挣脱。
他抬手把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关掉，随手放到一旁，然后示意她疤痕之上的那处纹身，不疾不徐地读出它的内容——
“Mr.Yan。”
他看向她。
“什么时候纹的？”他问。
满室寂静，沈岁知突然开始怀念刚才吹风机的噪音。
她知道这个纹身迟早会被他发现，但没想到这么快，她犹豫片刻，回答道：“去年，我生日那天。”
晏楚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当时纹身师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个纹在伤疤上。”
沈岁知说到这里，停了停，才低声道：“我说，我想告诉自己，我的痛苦已经被覆盖掉了。”
晏楚和松开了对她手腕的桎梏，指腹贴着那处粗糙不平的肌肤轻轻摩挲，没有任何暧昧意味。
他看到“Mr.Yan”的后面，还有一轮月亮。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岁知对月亮的格外偏爱。
“为什么？”晏楚和问她。
沈岁知没能理解他这问题的意思，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提醒：“月亮。”
这次沈岁知明白了。
她局促地避开对视，像是经过漫长的深思熟虑，而晏楚和始终耐心地等她给出答案。
半晌，沈岁知才重新看向他，声音虽轻但郑重：“因为我爱你。”
-
沈岁知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抽象了，她的爱、她的感情，抽象得她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更不要说是口述。
她闭上眼，干脆不再斟酌，用最直接的话语表达：“对我来说……你就是月亮。”
话音落下，沈岁知抿了抿唇。
“我讨厌白天，讨厌太阳，不喜欢跟别人相处，所以我就把自己藏在夜晚。”她说，“我看到的天空永远都是阴沉沉的，但是后来遇见你，就有了月亮。”
晏楚和抬起手，用指腹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嗓音低缓平稳，像是鼓励：“继续说。”
沈岁知感觉自己心跳快得要超标了。
她攥着自己的指尖，继续对他讲：“太阳太刺眼了，对我来说是压抑，我不能去直视它。而月亮不是，月亮……很干净，很平和，它会一直安静地看着我，我不用抬头，就知道它在那里。”
沈岁知说完这段话，只觉得前不着边后不着调，她不由懊恼地啧了声。
她低下头，有些烦躁地开口：“我说不好，我没这样跟人表达过，我的世界太抽象了，乱七八糟，我自己有时都理解不了，更别说普通人了。”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晏楚和，她是绝对不会说这些的。
她肯定会被当成疯子。
“你说你以前没喜欢过谁，我也是。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我还是有点儿搞不懂，我好像只学会了一点点……我就是想说……”
沈岁知语无伦次地说完，纠结好久也没能蹦出半个字来，文学功底全被她被扔干净了。
“我不会说。”她卡壳卡到放弃了，沮丧地揉揉自己的头发，“我不会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晏楚和见她这副懊恼的模样，原本没有想过要这么快软化自己的态度，但他只要看到她流露出半分难过，就会于心不忍。
他唇角微抿，没有开口。
沈岁知心慌意乱，生怕他说出什么冷冰冰的话来，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晏楚和不经意触到她的肌肤，才发现满是凉意。他不着痕迹地拂开她，随后起身准备去调一下室内温度。
沈岁知跟着站起来，紧张兮兮地问：“你要去哪？”
晏楚和并没做出回答，他将她摁坐在床边，言简意赅命令道：“坐好。”
沈岁知眨了下眼睛，虽然嘴上不出声，但手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他袖口。精细的布料皱了起来，和她此刻的神情一般委屈。
其实沈岁知已经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到位了，只是垂下眼帘的片刻间，仍旧难掩那份失意，甚至在昏黄灯光下映衬得愈发明显。
可这份难得的示弱不但没有起到该有的效果，反而莫名触怒了晏楚和，微冷的嗓音倏然响起：“坐好！”
晏楚和向来都是温和疏离的，原先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未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沈岁知这是第一次见他动怒，惊得睫羽颤了颤，迟疑着松开手。
……就这么反感跟她接触了吗。
沈岁知局促地抿唇，双手无处安放似的搭在膝盖上纠结，没敢抬头看男人的脸色。
晏楚和知道自己本不该这样，他有想过再次见到沈岁知，要心平气和地同她就事论事，况且他终究比她年长五岁，不论凭涵养还是阅历，都足以包容她的不成熟。
但只要跟她接触，他那些理智与客观就被瞬间粉碎得丁点不剩。在感情面前没人能完全冷静，他虽然不愿承认，但这点由不得他。
“你当初有勇气拎着行李跑出国，现在为什么还要怕我走？”晏楚和扣住沈岁知的肩膀，俯身攥紧她视线，“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满世界乱跑，然后想回来就回来？”
沈岁知下意识往后缩了下，她知道自己很多行为任性而荒唐，她根本没什么可以狡辩的，于是只能低声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为的太多事，沈岁知不敢奢望他还在原地等着自己，但他过去纵容她太多次，这次她想要主动去接近他，用跑的。
这声道歉落下余音，房间内只剩沉寂。
“沈岁知。”晏楚和突然唤她，嗓音很淡。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无波无澜的眼底。
“我做不到像你这样，瞒着所有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两年，期间没有任何主动联系，甚至对在意你的人不闻不问，漠不关心。”说着，他手下力道微紧，长眉蹙起，“沈岁知，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的所作所为过不过分？”
即便是在过去，晏楚和也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这不仅仅是表达不满，更是种内敛的示弱。沈岁知倒宁愿他不理自己质问自己，都好过现在这样让她难受。
“我……”
她开口正要说话，不料眼泪掉得更快，她仓皇地抹了抹眼睛，但根本没能止住泪水。
“我没那样做。”沈岁知皱起眉头，边掉泪边哑声说，“我、我来见过你的……”
这回晏楚和不由怔了下，没料到她给出这样的回应：“什么时候？”
“就是去年春节那天，我清早的飞机到了平城。”沈岁知不可抑制得有些哽咽，她勉强平复自己的呼吸，继续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回去吃团圆饭的，然后我晚上就打车去了晏家附近。”
像是怕他不信，她提供了更多的证据：“那天下着很大的雪，我怕被人认出来，就躲在后街拐角的地方等你来……有佣人替你撑伞，我看着你走进屋里的。”
沈岁知没敢说自己在雪里冻了多久，更没敢说自己因为太想他，而在一位陌生婆婆面前哭得不成样子，她不想用这些事去打动对方。
晏楚和根本没有想过去怀疑她这句话的可能性，但当她真的说出这些细节时，他还是不免哑然。
他缄默片刻，又沉声问她：“为什么要躲着？”
沈岁知的直觉告诉她，对方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但他还是要问她，让她亲口告诉他。
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是不可以说的了，她怂了怂鼻尖，低声道：“……我不敢。”
她怕见到他，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她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去依赖他，把对生活所有的热爱都倾注到他身上，她不想那样去爱一个人。
她知道那样的爱并不健康。
晏楚和又何尝不明白她的顾虑。
他垂下眼帘，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像是真的面对她束手无策。
也就是在此时，沈岁知终于从他眼中找回了曾经的温柔与纯粹，是含着绵绵情意的。
“你或许以为，我气的是你不告而别。”晏楚和这次终于主动开口，他垂眼望着她，“知道你开始独自环游世界的时候，我虽然气你音讯全无，但其实我是替你高兴的。”
“我有好好想过，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我在不在你身边也不是很重要。”他说，“所以现在知道你即使没有我，也能自己好好生活，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曾经想要成为她的药，但却刻意忽略了治标不治本的问题，她离开的两年里他也考虑了很多，理智告诉自己该给她时间，但感情上不容许他这样大度。
“不够！”沈岁知最怕他这样成全似的说法，慌慌忙忙去拉住他，“足够什么足够，不够！”
她哭得太急，连双颊都泛着红，气儿还没顺过来，就开口对他道：“有你的生活才是生活，没有你我只是活着而已！”
晏楚和依着沈岁知的动作，随之微微俯身，他眉眼低垂看着她，闻言眸中浮现些许波澜，悄无声息的。
“好。”他说，随即淡声问她，“那你告诉我，你让苏桃瑜给我平安扣，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转得突然，沈岁知哽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她不由茫然地眨眨眼睛。
许久，她才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搭在他腰侧，是个想要拥抱的动作。
见晏楚和并没有拒绝的意向，沈岁知稍微放下心，将自己蹭进他怀里，闷声说：“我想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可了，你不答应，我就要一直缠着你。”
晏楚和被她这充满孩子气的话给听得有些好笑，他用指尖拎了拎她浴袍后领，道：“可我还没收，怎么办？”
沈岁知没想到他拿这句堵她，她身子登时僵住，思忖片刻，又厚着脸皮满不在乎说：“没事，我卡里还有不少钱，回去订对戒指，比那个更有诚意。”
晏楚和忍俊不禁，他不置可否，只是力道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更像是已经答应她这句许诺。
沈岁知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她见晏楚和的态度显然已经软化不少，便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瞧着他，“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把玩着她散落在肩颈处的发丝，面上情绪淡然，“先说。”
她把下巴往上抬了抬，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彩，“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这个问题倒是十分礼貌，很久以前也出现在他们之间过，只是现在问的人和答的人交换了而已。
晏楚和没应，只是似笑非笑地半看她一眼。
沈岁知默认这是许可证，登时便倾身毫无章法地朝他唇上亲过去。
晏楚和被她亲得轻笑一声，沈岁知不由脸热，知道这笑声有笑话的意思，于是她又不甘心地追上去亲了口。
这次刚亲完，晏楚和便不轻不重地扣住她下巴，用没有丝毫严肃意味的语气问她：“你不是说就一下么？”
“道生一，一生二。”沈岁知从善如流地回答他，“二生三，三生万物。”
简直称得上是胡言乱语。
晏楚和终究被她闹得半分脾气都不剩下，终于如某人所说的那样，在她第三次亲过来的时候，二人没有再分开。

第64章
沈岁知起先还怕晏楚和会制止她，但当二人触碰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曾经对他说过，要救她的话，他只需要站在原地就够。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而当她终于朝他奔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离开，始终等着她朝他而来。
“晏老板。”沈岁知唤出那声久违的称呼，她双手环着晏楚和的脖颈，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不嫌腻歪地嘟囔一句：“你怎么这么好呢。”
说完，她没去等对方的回答，强盗似的又追着亲了上去，手也不怎么安分地滑到他劲瘦腰身。
晏楚和身上浴袍原先穿得好好的，被她这么上手折腾，系带不免松散些许，瞬间给了某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在沈岁知的那只手即将凑到衣襟内时，晏楚和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用不怎么严厉的语气明知故问：“做什么？”
沈岁知眉眼漾起明艳笑意，倾身啄了口他的下颌，随后十分坦诚道：“我好想你。”
晏楚和从来都拿她这样没办法，不由有些好笑地捏了捏她掌心，低声：“想我需要上手想？”
沈岁知笑吟吟地，顺势握住他的手，“没办法，流氓式想法就这样嘛。”
晏楚和哑然，也明白贫嘴是贫不过她，便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将她重新按坐回床边，让她老老实实休息。
沈岁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那张床，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说实话不太想跟晏楚和各睡各的。
于是她抬起脸来，看着他眨了眨眼，十分诚恳地问：“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
晏楚和将浴袍系带重新整理好，神色淡然，“不可以。”
她弯起眉眼，“求你啦。”
晏楚和：“……”
沈岁知总知道怎么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不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这点都不曾改变。
最终晏楚和还是妥协了，好在床并不算小，两个成年人也正合适，沈岁知便心满意足地躺上去钻进被窝，让另一张床孤单着。
房内只留了盏昏黄的床头灯，气氛安逸而温馨，是沈岁知许久不曾体会过的心安。
她拿着自己已经充满电的手机，有点儿无语地刮了两下屏幕上的裂痕，随后开机登录微信，给苏桃瑜报了声平安。
不知什么缘由，苏桃瑜这会儿竟然还守着手机，几乎是秒回她消息：【怎么样怎么样？没缺胳膊少腿吧？】
【一些皮外伤而已，就是左脚崴了不太方便。】她回复道，【能蹦能跳的，放心。】
【你可不知道当时多吓人，晏楚和还以为平安扣是你的遗物，我从他那才知道山体滑坡的事。要不是紧接着接到电话，我也得以为你死了。】
沈岁知回想自己大难不死的经历，回她：【估计老天是舍不得再难为我了。】
苏桃瑜乐呵呵地进入正题：【你跟晏楚和怎么样？】
沈岁知精准概括现状：【盖着被子各干各的。】
苏桃瑜倒是看得很开似的，噼里啪啦发来这么一句话：【干柴烈火久别重逢破镜重圆，该干嘛还得干嘛，别怂啊。】
沈岁知又跟苏桃瑜在微信上唠了两句，就把手机给熄好屏放枕头下面了。她掀起眼帘扫了眼床头灯，总觉得灯光把氛围渲染得太宁静，搞得她想打哈欠。
她偷偷摸摸翻过身子，装着半困不困的模样。实则只是想偷偷打量旁边的人正在做什么。
晏楚和没有像她这么早躺下，他靠坐在床头，正通过手机看着与工作相关的文件。沈岁知半睁着眼打量他，视线不偏不倚落在男人流畅锋利的下颚线条。
她把脑袋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眼神扫过手机屏幕，说：“我还没见你从手机上看过文件。”
“来的时候还有事情没处理妥当。”晏楚和垂眼看了看她，“电脑没带，只能先用手机将就。”
沈岁知抬手蹭了下自己的脸颊，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他：“山体滑坡的时候是国内晚上吧？”
晏楚和嗯了声，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挪动半分，“怎么了？”
沈岁知再次想起苏桃瑜刚才给自己发的那段话。
“这种消息报道比较快，所以你大半夜就知道这事儿了。”她分析着，有点儿懵地抬脸看他，“不对……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晏楚和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她，像是不明白她是如何问出这种低智商问题的。
沈岁知自个儿琢磨两秒，也反应过来了。以晏楚和的人脉跟手段，查她的行踪根本轻而易举，只是看他愿不愿意这么做了。
她默了默，“然后我让苏桃瑜给你我的平安扣，你以为这是我临死前要交给你的？”
晏楚和不置可否，“苏桃瑜刚告诉你的？”
沈岁知唔了声，算是承认，她支起手臂斜斜撑着身子，脸靠在掌心，望着他道：“晏楚和，我不会允许自己那样死的。”
“虽说放在以前，我的确每天都希望自己死于意外事故。”她坦然道，“但现在开始不会了。”
“虽然还没彻底回到正常人的行列，不过我已经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好的一面了。”她眼尾轻扬，染着三分笑意，“况且，我舍不得再离开你第二次啊，晏老板。”
沈岁知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是看着晏楚和的，她在面对自己和他人的时候较以前坦率了很多，这点让人不得不承认。
以前的沈岁知虽然笑着，人却是空旷的，而现在晏楚和能从她眼底看到神采，虽然很淡，但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晏楚和将手机熄屏，放到床头柜上，然而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便贴了上来。
纤细白嫩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二人之间仅隔着丝绸睡袍。薄被之下，一条腿也漫不经心地搭上他，脚尖恶劣地探在睡袍缝隙间，彼此的肌肤似有若无地接触着。
“晏老板，刚才我就发现了。”沈岁知眉梢轻扬，“你没有下滑过文档。”
晏楚和半阖上眼睛，神情淡得好似被看穿的人并不是他，开口时嗓音微哑：“从我身上下去。”
沈岁知听见也当听不见，反而变本加厉地在他颈窝蹭了蹭，不过动作刚做到半路就被人挡住了。
晏楚和长眉轻蹙，语气中含了少许克制的意味：“别闹。”
“这不是因为你太惯着我了么。”她满不在乎地侧了侧脑袋，下颌垫在他肩头，“你真的不是在故意给我机会吗？”
晏楚和仿佛没听到她的问题，偏首避开她过于接近的呼吸，看似冷淡，可明显乱了节奏的呼吸却暴露出些许不同的意味来。
“你身上还有伤。”他哑声，“躺好睡觉。”
沈岁知觉得其实这男人有时候太温柔太绅士了也不大好。
她想了想，伸手扣住他下颌，强迫他跟自己对视，问：“真不做啊？”
说着这样的话，沈岁知眼中仍盈着澄净色泽，在浓稠夜色映衬下委实勾人，更何况此时看着她的人是晏楚和。
沈岁知没有等对方开口，便抢占先机凑过去吻上他，但也只是浅尝辄止的一下而已。
晏楚和喉结微动，他略眯起眼，眸底终于漫起暗色，然而就在他要按住她的时候，她却从善如流地抽身离开，重新钻回被窝里。
“那晚安喽。”沈岁知笑吟吟地，“晏老板。”
……
沈岁知寻思着自己也是第一次玩儿欲擒故纵这种把戏，但她觉得自己做的挺不错，为什么压根没起到应有的效果？
她身上就是点儿无所谓的小伤而已，最严重的也只不过是崴伤的左脚，也没必要这么严肃对待吧。
沈岁知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她这会儿背对着晏楚和，对彼此之间的距离没什么概念，随意调整了下睡姿，没想到小腿却不经意蹭过晏楚和腿侧。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迸发火星，即便是如此细微的触碰，也像是险些被点燃的□□，近乎让晏楚和先前所有的隐忍克制功亏一篑。
他阖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沈岁知这边就不同了。
天知道她这回是真没想着招晏楚和，纯属意外而已。
身为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沈岁知有点儿脸发热，下意识迅速把腿给收回来，老老实实往外面挪了挪。
然而身子刚往前倾，肩膀就被人扣住，与此同时，耳边传来晏楚和低沉的声音：“去那张床上睡。”
沈岁知听到他这明显有了变化的嗓音，就琢磨出是个什么情况了。
“啊？”她翻过身看看他，随后佯装出乖巧的样子，坐起身来，“行吧，听你的。”
这么说着，她当真就掀开被角打算下床，不论从言行还是神色看来都十分坦然——
如果她离开前，没有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话。
沈岁知本意只是想故意调戏调戏晏楚和，她以为他说今晚不做就真不做，但没想到一条腿刚迈出去，就被人给拎了回去。
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方才坐怀不乱的男人压在身下，连同两只手腕也被他单手掌控，轻而易举地锢在头顶。
这是个有点儿压制意味的动作。
晏楚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向来深邃沉静的眼底此时终于有了波澜，他淡声问她：“明早的航班，你今晚还想不想睡？”
沈岁知微微瞠目，说实话没想到晏楚和还有这么副面孔，她有点儿打退堂鼓，思忖半秒钟，她得出了答案。
她没挣开他的束缚，而是抬腿勾上他的腰，不怎么确定道：“其实吧……不睡也行？”
-
沈岁知话音未落，晏楚和便俯身吻住她。
和之前沈岁知那蜻蜓点水似的吻法不同，此时此刻才能算作是实打实的接吻，带着属于男性的压迫与炙热，将她制得死死的。
先前的游刃有余悉数消散，她不满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腕，想挣开去揽住他，但晏楚和丝毫没有松懈力道的意图。
沈岁知于是只得被迫仰着头承受他，呼吸逐渐急促得有些跟不上身体需求，她眼尾因此泛起红晕，沁出几分水光来。
耳边是赧人的水渍声响，她听得心跳都乱七八糟，不由抬脚去抵着男人的腰侧，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痛快。
晏楚和没有理会她这软绵绵的抗议，直到把方才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以另一种方式还给沈岁知，这才肯松开她的手腕，给她中场休息的机会。
沈岁知这会儿完全没力气推人了，狼狈得要命，喘着气儿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晏楚和不置可否，他在这种时候向来话少，既然当事人都说了不睡也可以，那他自然没有再收敛的必要。
进入正题后，沈岁知抱着自己那点儿羞耻心，死咬着牙绝不啃吭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她便抬手想捂住嘴巴，但晏楚和很快就识破这心思，伸手将她双腕反扣在她后腰，用着不容反抗的力度。
沈岁知气得瞪他，不过这眼神在此时更像是嗔怪，软趴趴的根本没什么影响力。
晏楚和倒是还有兴致安慰她：“别怕，这里只有我听得见。”
沈岁知皱紧眉头，用脚跟轻踢他腰身，试图跟他商量：“晏楚和，你这是欺负人。”
晏楚和不为所动，反而从容不迫地问她：“你欺负了我整整两年，不许我欺负你一晚吗？”
沈岁知：“……”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她快气死了，但仔细想想更委屈的人似乎是晏楚和，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这口气，换个法子宣泄自己的不满。
晏楚和倒也惯着她在自己身上又亲又咬，任她胡作非为一阵子，忽然俯首咬着她耳朵说了句什么。
沈岁知怔住，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对方夺走了同他计较的精力，被迫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上。
-
沈岁知还是后悔了。
她不该低估一个两年没有开荤的男人，更不该高估自己并没有完全恢复状态的身体。
昨晚两个人在床上来了一次，之后沈岁知嫌累，就耍赖以左脚伤势为借口试图休息。但显然办法总比问题多，晏楚和身体力行告诉沈岁知，她的腿其实还可以挂在臂弯和肩膀等地方，并且完全不会影响到她的崴伤。
沈岁知想，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开启诸多新体/位。
——她错了，真的。
第二天被喊醒的时候，沈岁知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感受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她翻了个身，登时被满身酸痛激得清醒不少，低低抽了口气。
晏楚和已经穿戴整齐，衣冠楚楚地站在床前，跟精神不济的沈岁知产生鲜明对比。
他垂眼望着她半梦半醒的模样，俯身用指腹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还没睡醒吗？”
沈岁知显然对他这个问题感到不满，“睡眠还不足五个小时，怎么可能够啊。”
晏楚和看着她洁白修长脖颈上的红痕，心底不由浮现些许不自然的愧疚，道：“那你再睡会，我去联系助理改航班时间。”
沈岁知闻言，把刚才还眯着的眼睛给睁开了。
哦对……晏楚和还有工作没有处理，他已经在这边耽误不少时间了。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哑着嗓子问：“噢，改到什么时候？”
晏楚和却没有回答，他眉梢极轻极淡地抬了下，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
沈岁知没办法，只好放弃迂回战术，直接敞开窗户说亮话：“你这么急着回去，是一张机票还是两张？”
也就是相当于问他打不打算带她一起走。
说实话，沈岁知对平城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两年来她只回去过一次，还是为了晏楚和。她对那儿的茫然大于归属感，其实让她自己回去，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怯的。
晏楚和神情很淡，面对沈岁知试探性的提问，他径自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给徐助理，随后道：“我给了你两年时间，应该已经够了。”
沈岁知看着他。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除夕。”晏楚和稍作停顿，才接着对她淡声道，“去年你偷偷摸摸回国，那么今年作为晏家少夫人，你总该正大光明地跟我一起回去。”
-
回到平城后，徐助理早早候在机场外，晏楚和同他回公司处理待办事项，又另让司机将沈岁知送回她的公寓。
沈岁知回国的事情只告诉了苏桃瑜，她在这方面没什么思虑，完全忘记自己现在是坐拥千万粉丝的知名词作，以至于发现自己被偷拍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
当姜灿的电话打过来时，她才知道自己回国的消息已经被传到网络上了，没想到自己火成这样，她还没忍住惊叹了会儿。
“我这是红出圈了？”沈岁知这会儿刚找到自己的家门钥匙，边开门边道，“以后出门都得考虑戴口罩了。”
姜灿在电话那头问她：“你用两年就环游完世界了？”
当年的实情知情人只有寥寥数人，姜灿并不是其中一位，沈岁知笑笑，“怎么，没环游完不能回来吗？”
“你这两年没关注国内的事，不知道也正常。”姜灿顿了顿，说，“两年前你不声不响就开始满世界乱跑，而且晏楚和还自己在国内，大家就都猜你们是不是分手了，各种版本的故事都有。”
国人的八卦力量果然强大。
沈岁知这么想着，反手把家门关上，道：“也没错，当年的确是分手了。”
姜灿虽有讶异，但也没多过问这件事，只是提醒她工作相关，“再过小半年就该公布金曲奖入围名单了，你销声匿迹了两年，这次还打算退出竞争？”
沈岁知闻言，指尖勾着钥匙环转了两圈，没立刻给出答案。
她过去两年里的确有些消极怠工，毕竟忙着摸索怎样热爱生活，而没有太多心力去琢磨作品。虽然发布了一两首歌，但也都只是入围而已，她自己也清楚没有足够实力获奖。
“我有首原创曲正在准备阶段。”她啧了声，“不过我本来没想这么快发表的……算了，我看看吧。”
姜灿倒也不是催她，单纯例行公事提醒一下而已，“按你自己想法来就好，别的没什么，你休息吧。”
挂断电话后，沈岁知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以及笔电都被埋在那场山体滑坡中了，好在文件数据都是云端保存的，也可以在手机里查看。
沈岁知计划着这两天就去买个新笔本，音乐设备也得换新了，毕竟接下来是个大制作，估计要费不少心力。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因为现在“腿脚不便”，她只得翻出商圈几家常逛的品牌店联系方式，买了些衣服鞋子化妆品等等，让人送货到家。
沈岁知实在不想整拐杖这种有损气场的东西，她宁愿绕圈子去达成目的，尽管耽误的时间有点儿长就是了。
办妥后，沈岁知便拎着大包小包挪出家门，慢慢悠悠挪进电梯，又慢慢悠悠挪到楼道口。
然后她约了辆TAXI来接自己，带着自己崭新的行李们前往目标地点。
虽然中间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但当沈岁知站在公寓门口时，发现还是没到晏楚和以往回来的时段。
不过应该也不会等太久，沈岁知这么想着，毕竟她早就不知道当初把钥匙给丢哪儿去了，只得百无聊赖地靠着门玩手机。
约莫等了十来分钟，电梯传来叮咚声响，沈岁知闻声望去，正对上来人稍有错愕的目光。
“晏老板。”她收起手机，唇角漾着无害的笑意，对他晃晃手，“我来投奔你了，还愿意收留吗？”
晏楚和的确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再次出现，他无奈叹息一声，迈步上前将门打开，边问她：“等了多久？怎么不跟我打电话？”
“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想给你个惊喜嘛。”
沈岁知笑吟吟道，弯腰刚拎起一个袋子，其余的便已经被晏楚和先一步拎在手中，于是她只好跟着进屋。
沈岁知简单打量四周，同记忆中的环境基本达到完全重合，“没什么变化啊。”
晏楚和把东西放下，语气平淡道：“你走以后，家里的东西我没有动过。”
沈岁知闻言动作微滞，下意识按照印象里的各种细枝末节去对比，发现当真没有分毫偏差后，她心里竟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酸涩。
她踮起脚尖，她环住晏楚和的脖颈，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吻。很单纯的意味，包含着同样纯粹的爱意。
“我不走了。”
沈岁知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再也不会走了。”

第65章
虽说是重新回到同居生活了，但仍旧有个问题还没解决。
敲定一套全新音乐设备后，在确认配送地址的时候，沈岁知陷入了纠结。
她原本还不嫌麻烦地想着干脆都弄到自己那套房子里去，毕竟她也不打算往外租，放着也是吃灰，不如改造成个小型工作室。
但是沈岁知懒，她实在不想成天跑来跑去的忙活。
于是在经过各种考虑下，沈岁知决定询问晏楚和的意见。
这天晚上，她趴在床上用新买的笔电完善编曲，晏楚和从书房开完视频会议，回来就见她这么不健康的玩电脑姿势，不由伸手拎了拎她，提醒道：“坐起来，这样对颈椎不好。”
沈岁知对此习以为常，翻了个身合上笔电，她撑着床坐了起来，“欸晏老板，跟你商量个事儿。”
晏楚和松开袖口，闻言半看了她一眼，“什么？”
“就是……你也知道我工作嘛。”沈岁知盘起腿来，眨巴眨巴眼睛，“我原来那套设备被我换掉了，又新买了一套，不过还没定好安在哪边。”
她本以为晏楚和需要思忖片刻，哪知他闻言稍稍颔首，对她道：“客厅走廊第二间屋，大概四五十平，够吗？”
沈岁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四五十平绝对是够了，不过——
“那不是原来的客房吗？”她问。
“原来是。”他背对着她换下衬衫，嗓音沉静，“我之前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就是想要给你用，不过还没告诉你这件事，你就走了。”
沈岁知瞬间感觉自己的心窝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下。
“唉，让咱晏老板受委屈了。”她迈下床，几步凑上前从后面揽住他，叹息道，“放心，以后我一定做个顾家的好女人，免得你独守空房。”
晏楚和习惯她没个正形，也惯着她随性而为。他反手把身后正作乱的人给拉到身前，摁在怀中亲了会儿，才揉揉她发顶，道：“明白就好。”
于是乎，设备问题顺利解决。
沈岁知从手机上跟卖家确认好时间和地址，终于算是完成一大心思，她看了看时间，发现还不到九点，于是便趿着拖鞋去客厅把电视给打开了。
晏楚和去洗漱，她自个儿蹲电视机前也没意思，于是便去厨房洗了盘草莓，打算待会儿边看电视边吃。
毕竟家里没什么零食，她以前独居时饿了，向来不是外卖就是零食，饮食习惯极差。而老干部如晏楚和，二人同居后沈岁知每天都仿佛在跟一个爹过日子，这坏习惯自然而然就被矫正了。
沈岁知边摘着草莓的叶子，边出神地想着过去两年里，晏楚和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分明是有着两个人生活痕迹的房子，却只住着一个人，她很难想象那是种怎样的感觉。
沈岁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竟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过去两年里各自的生活，明明是彼此缺席的日子，却反而被忽视了。
思绪正飘忽不定，身后便传来男人的声音：“在想什么？”
她扭过头，看到晏楚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正微微侧着脸看她。
“想你过去两年怎么过的。”她坦然道，顺便挑了颗草莓塞嘴里，“你一直都有在查我的行踪吗？”
“没有，我怕忍不住去找你。”晏楚和回答得同样坦然，他揽住她，低声问，“好吃吗？”
沈岁知没回答，直接垫脚吻上他，让他自行评价。
浅尝辄止后，晏楚和轻笑一声，揉揉她发顶，道：“的确不错。”
“其实我有点儿后悔了。”沈岁知说，“我这两年去过很多地方，还拍了很多照片……可惜当时都在行李箱里，现在没了。”
“我去攀登过雪山，也穿越过沙漠，还去南北极等过极光，那些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看到的景色。”她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草莓，“其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但我想到不是跟你一起看的，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沈岁知说不清楚这是种怎样的感觉，好像是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缺少了必要的要素，而这个遗憾是无法弥补的。
晏楚和望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声。
“你看到了世界的正面，这就是意义。”他对她道，“更何况以后我们一起看的，会比你在这两年看到的更多。”
沈岁知把这话琢磨了下，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便释然不少。
想清楚后，她瞬间觉得心情又明朗起来，于是便转身勾住晏楚和脖颈讨吻，嬉皮笑脸地，“咱们晏老板可太好了，快亲一下！”
晏楚和被她缠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半拖半抱地带回客厅，沈岁知在他这儿从来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而他也惯着她的各种小朋友行径。
客厅内还没有开灯，昏昏沉沉的室内只有电视屏幕投出的光线，沈岁知坐没坐相地盘腿倚在沙发上，拿遥控器的时候，她不经意朝着窗外扫过漫不经心的一眼。
动作就此定格。
晏楚和正欲起身将灯打开，却被身边的沈岁知攥住手腕，他误会了她的意思，解释道：“我去开灯。”
沈岁知没松手，而是略微怔神地望着窗外。
绒毛般轻盈的雪花自空中窸窸窣窣地洒落，罩在朦胧夜色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雾，轻飘飘地，像是怎么也不会泯为尘埃的模样。
是初雪吗？
沈岁知不知道，但这是两年后，她与晏楚和共同看得第一场雪。
“晏楚和。”她扭过头，望着他说，“下雪了。”
晏楚和朝外界投去清清淡淡的一眼，随后便收回视线，俯首吻她的额头，嗓音低缓而温和——
“嗯，我爱你。”
-
除夕那天，晏楚和同家里知会过，要带着沈岁知一起回去。
沈岁知紧张兮兮地在家准备老半天，一会儿怕衣服太不正经，一会儿又琢磨见了晏楚和的父母该说什么。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是个始乱终弃的，虽说过程崎岖结局美好，但她心里还是没什么底。
她也只是在两年前分别见过伯父伯母一面而已，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了解，打从她回国后还没正式见过面。
虽说晏楚和让她不需要这么紧张，但沈岁知还是在家里认认真真准备了两三个小时才出门。
由于晏楚和公司里还有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所以沈岁知直接打车去他公司，本以为还需要上楼去办公室找人，谁知刚好赶上他去停车场取车，于是沈岁知便在原地等待片刻。
晏楚和开车过来的时候，不偏不倚撞上沈岁知同一个瞧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孩交谈，二人谈笑风声气氛融洽，他双眼微眯，撑着额角无波无澜地注视着那边。
不知道男孩说了什么，沈岁知停顿片刻，稍微往他旁边靠了靠，而男孩笑意粲然地抬起手机，似乎是拍了张合照。
晏楚和：“……”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目睹沈岁知笑吟吟地同男孩道别，然后朝他这边小跑过来。
沈岁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连安全带都没顾得系，就极为自然地倾身上去讨了个吻。
晏楚和却没让她抽身，而是轻轻按住她后颈，淡声问：“那个人是谁？”
沈岁知感受到他掌心并不明晰的压迫感，这会儿是琢磨出来酸味儿了，不由笑了，“我的粉丝啊，那小孩儿本来想让我签名的，不过我俩手里都没纸币，就用合照代替了。”
晏楚和力道微松，顿了顿，“合照需要靠那么近？”
沈岁知眨巴眨巴眼睛。
天知道他们肩膀都没靠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跟各拍各的证件照似的。
但她没这么说，而是饶有兴趣地歪头看着他，问：“晏老板，你吃醋呢？”
“……”晏楚和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拆穿，眼底浮现些许不自然，但承认得坦然，“嗯。”
沈岁知眼底笑意更浓，抬手勾住他肩头，把他朝自己这边按了按，随后挑眉道：“放心，我刚刚还跟那小孩儿说，我男朋友在车里等我，去晚了他会吃醋的。”
话音落下，晏楚和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沈岁知却看到他耳廓隐隐泛红。
她不由有些忍俊不禁，想着反正是车里，便不暇思索地倾身上去吻住他，二人唇齿相依，缠绵了好一会儿，这个吻也在逐渐升温的气氛中逐渐加深。
然而就在沈岁知不安分地摸到他腰侧时，她的手被晏楚和握住了。
她懒洋洋掀起眼帘，以为这人只是例行公事矜持一下，便满不在乎地在他下唇上轻咬一下，手上嘴上该干嘛还是干嘛。
晏楚和无奈地按了按她腰窝，侧首避开她的吻，嗓音微哑：“别闹。”
沈岁知靠在他怀中，不满地皱皱眉头，“干嘛。”
晏楚和神情不太自然，搭在她腰间的手随之松了松，他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晏灵犀在外面看着。”
沈岁知：“……”
我操？！
她吓得差点儿跳起来，登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回原位，果真在自己这边车窗外看到了满脸无地自容的晏灵犀。
沈岁知瞬间尴尬到想把自己的头给摘下来。
她还没能把自己脸上的表情给调整利索，就看到两年未见的晏灵犀站在窗外，视线无处安放似的胡乱瞟，死活就是不看车里。
沈岁知尴尬到快说不出话了，压低声音问晏楚和：“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晏楚和无奈回道，没把后面那句“但你没给我说的机会”说出口。
照顾到沈岁知羞愤欲绝的心理状态，他没让她出面打招呼。抬手将她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他面不改色地唤了声晏灵犀的名字。
晏灵犀目不斜视地盯着街边的树木，干干巴巴地回应道：“哥，嫂子，呃……过年好？”
沈岁知有点儿想捂脸，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但却忘了控制过度紧张的嗓音，以至于出声如平地惊雷：“好！”
这雷还是破音的那种，嚎得震人。
晏楚和没忍住，侧开脸用指尖蹭了蹭唇角，用尽所有教养才堪堪控制住自己没有笑出声来。
沈岁知瞬间收获双倍尴尬，她无言揉揉额头，对窗外被吓得杵在原地的晏灵犀道：“咳，那个什么，我这不是大过年太高兴了……你哥都没跟我说你也来，赶紧上车吧。”
晏灵犀连连点头，当即抬脚就去拉车后门，结果紧接着就是个踉跄，惊得沈岁知把手给搭窗户边上，想去扶着她。
好在晏灵犀反应够快，迅速稳住身形，接收到沈岁知担心的目光，她下意识解释道：“嫂子我没事，我就是站的时间有点儿长，脚麻了。”
沈岁知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是僵的：“……”
她想问这位小妹妹，到底是在车跟前站了多久啊？
晏灵犀这话刚才说出来的时候没多想，这会儿坐上车了也琢磨过来了，登时尴尬得抹了把脸。
见沈岁知也表情不对劲，她不由小声安慰道：“嫂子，我当时没好意思打扰你们，没什么的。”
沈岁知：“哈哈，这、这样啊。”
晏灵犀：“哈哈哈是啊……”
整个空间内满满当当都是尴尬。
晏楚和抬手轻捏眉骨，无言将车内温度调高，顺带着帮二人破解此时古怪的气氛，他问晏灵犀：“跟朋友一起过来的？”
“啊，对。”晏灵犀点点头，“我陪人买了点儿东西，过段时间准备去墨尔本嘛。”
沈岁知边将手机蓝牙连接车载音乐，边问了句：“墨尔本？你们是同学一起去吗？”
“对，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有亲戚，都省了跟团。”
“那还好。”沈岁知作为有着两年环球旅行史的资深人士，忍不住科普道，“有条件的话借辆车开，大洋路的景不错，腾出两三天时间足够了，十二门徒的日出和日落别错过。”
晏灵犀轻咳两声，笑道：“其实我就是因为从嫂子你微博里看到照片，然后才决定去墨尔本的。”
沈岁知愣了下，这才想起跟前这位也是自己的粉丝，她摸了摸鼻尖，哑然失笑：“我当时只拍了几张吧，菲利普岛和霍西尔巷这些地方都不错，你们时间充裕的话可以慢慢逛。”
晏灵犀对沈岁知的旅行史感到十分好奇，追着问了一路子。晏楚和安静开车，听着二人在耳边谈笑风声，唇角无声弯起浅淡弧度。
三人抵达晏家时，天色已经暗下。
沈岁知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过年，回忆过去二十多年，她大多都是自己在家喝酒，只有那么一次是跟宋毓涵吃了饺子，也不能算得上过年。
如果说很快就能有融入感，那肯定是假的。
沈岁知性子偏慢热，但苏雪仍旧跟初见时那样热情，对她喜欢得紧，随便扯个话题都能聊上半天，晏灵犀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
沈岁知原先只是知道晏楚和家庭环境很好，但没想到会是这样模范型的好，完全像是普通人家一般，没有她过去所见的圈中人的架子，让她感到很自在。
晏景峰曾经与沈岁知在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饭桌上，他对她温和地笑笑，道：“那时我只看出晏楚和对你不同，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走到一起了。”
沈岁知从善如流地接话：“都是缘分，我当时没想到将来会跟您吃年夜饭啊。”
“吃年夜饭算什么呀。”苏雪喝了口果汁，笑着打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去领证，才是把这段缘分落实了。”
沈岁知差点儿被呛住，她倒是还没想过这事儿，被苏雪猝不及防提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急。”晏楚和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带过去，“等她事业稳一稳。”
此话一出，聊天的重心便挪到沈岁知作词上面了，尤其晏灵犀身为SZ多年老粉，心满意足地跟本命词作吃了顿年夜饭，她拿着手机巴不得跟所有人说沈岁知就在她家里。
“对了，我记得我让李姨包饺子的时候，在其中一个里面放了硬币欸。”晏灵犀迟到最后一个水饺的时候，突然想起这回事，“我这碗没有，你们吃到了吗？”
“硬币？”晏景峰刚好吃完碗中的水饺，闻言顿了下，无奈地笑着看向她，“你这次记得消毒了吗？”
“……消了！我还拿小苏打刷了一遍！”晏灵犀有点儿脸红，没好气道，“去年是意外啦，反正最后也是我自己吃到了。”
苏雪碗底已经见空，她闻言唔了声，将视线放在餐桌上唯一还剩下一个水饺的人身上，“那就是说，在岁知碗里喽？”
话音落下，晏楚和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沈岁知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好运，咬下去后发现果然如此，她耸了耸肩。
晏灵犀纳闷地皱起眉头，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不会是我当时没放盘子里吧？”
晏景峰饭后去接了通电话，沈岁知正欲起身帮苏雪和晏灵犀收拾残局，却被晏楚和在桌下轻轻握住手腕。
她诧异地侧首看他，晏楚和却没有动作，神色也是淡的，唯独没有松开力道。
苏雪和晏灵犀有说有笑地，没注意到他们二人这边，转身朝着厨房走去，也就是在此时，晏楚和微微发力，将沈岁知拉入怀中。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俯首吻住她。
虽然这只是个一触即分的吻，但沈岁知仍旧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晏楚和面不改色地坐正身子，随后他拿起水杯轻抿一口，坦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沈岁知清晰察觉到方才被哺入口中的物体，她试探着顶了顶腮，然后拿了张纸把那个东西吐到掌心，发现是个圆润洁净的银色物体。
——一枚硬币。
沈岁知愣住，随即便笑了。
她站起身来，偷偷在他唇角亲了下，低声道：“共享幸运。”
“晏老板。”她轻笑，“这份新年礼物，我收下啦。”
说完，沈岁知便拿着那枚硬币脚步轻快地朝厨房走去，寻找方才过去的苏雪与晏灵犀二人。
-
离开晏家时，苏雪不由分说给沈岁知塞了个红包。
沈岁知受宠若惊，百般推脱不敢收，最后苏雪直接问愿不愿意做她准儿媳，沈岁知瞬间不吭声收下了。
“你父母的事情，我知道一些。”苏雪握着沈岁知微凉的手，眉眼笑意柔和，“都过去了，老一辈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去冲淡吧，这不该成为你用来惩罚自己的理由。”
“以后这儿也就是你的家，以后你会跟着晏楚和叫我妈，我也会把你当女儿看待。”苏雪对她温声道，“岁知，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小姑娘。”
沈岁知眼眶有些酸涩，她抿了抿唇，点头低声应好，又怕不够似的，补了声谢谢。
晏楚和取好车后，在门口耐心等待沈岁知同苏雪聊完天，见她往这边小跑过来，便将车窗升了回去。
晏楚和不经意看到她泛红的眼尾，不由怔了怔，“怎么哭了？”
沈岁知摆摆手，“你爸妈太好了，你可真幸福。”
他无奈地扫她一眼，道：“以后也是你爸妈。”
她噢了声，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果然自己跟着晏楚和沾了不少光。
二人在即将返程的时候，沈岁知瞥见那个隐蔽的巷口，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那边道：“我当时就是躲在那里的，然后等你过来。”
晏楚和看向那边，发现正是个风口，想起那天还下着大雪，他不禁轻蹙起眉，“你在那待了多久？”
“说实话，得有几个小时。”沈岁知笑笑，再谈起这件事时，已经没有那么别扭，“我那时只想看你一眼而已，但是没忍住，又在那傻兮兮待了会儿，因为不知道你会不会留宿啊。”
“后来我就沿着小道溜达，遇到了一位老婆婆，她看到我戴着菩提，还问我是不是佛家人。”她说，“我说不是的，这是别人送我的……然后我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了好久好久。”
沈岁知想，自己那个时候，其实真的真的很想回去找他，想抱抱他，说她好想他。
那个时候她没有勇气，但现在她有。
沈岁知转过头，眼底笑意粲然生辉，“晏楚和。”
“我好爱你啊。”她说，凑上去亲了亲他，喃喃道，“特别特别爱你。”

第66章
沈岁知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将原创曲准备好了。
姜灿原本想要把首发时间提前，但在沈岁知的强烈要求下，最终还是定在零点整。
问及原因，沈岁知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秘密，然后就挂断电话装消失了。
这次的歌曲名为《致月亮》，一扫原先颓废厌世的极端风格，这是她真正意义上有着希望意味的作品，也是她写作以来最认真对待的作品。
其实沈岁知原本不想把这首歌发表出去的，私心作祟，这本就是她写给晏楚和的，理应只属于他一个人。
不过后来她想了想，晏楚和可以坦然告诉别人他们的关系，那么她也可以，而且一定要用最郑重最盛大的方式让别人知道，他们在相爱。
把这次发表作品的行为当成秀恩爱以后，沈岁知果然舒服了许多。
这天晚上用过晚餐，沈岁知照常倚着晏楚和看准点的综艺节目，闭口不提新作的事情。而晏楚和向来尊重她的意愿，并不过多关注她的创作生活，给她足够的空间，因此并不清楚她新作已经筹备好的事情。
直到睡觉前，沈岁知关上电视，抬手拍拍他肩膀，“坐好，沈姐要给你个惊喜。”
晏楚和眉梢微扬，表示悉听尊便，没有问她究竟是什么，只看着她趿着拖鞋小跑进她的工作室内。
他抱着少许的好奇与期待，猜测沈岁知会给他怎样的惊喜，而当看到她抱着吉他走来时，晏楚和不由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沈岁知清了清嗓子，毕竟这也是头一回这么跟人表白，她再厚的脸皮也难免不好意思，于是便把客厅的灯给关上，只留月色流淌进室内。
“……我写了首歌。”她拉过来椅子，坐下将吉他在怀中摆正，“是我在过旅行的途中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出来的，是写给你的歌。”
说到这里，沈岁知不太自在地闪躲了一下视线，但也仅仅只是瞬间而已，随后她便定定望向晏楚和，没有再动摇半分。
“这首歌的名字是——《致月亮》。”
她说：“这个版本，我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晏楚和眼中忽然有了些许波澜。
沈岁知轻轻拨动琴弦，没有伴奏，也没有煽情的开场，她简简单单地为他唱出这首歌。
“我从人间踽踽走过，有幸得见一抹春色。”
“万物复苏蓬勃生长，而我见你，湖光山色都黯淡无光。”
沈岁知半阖上眼，轻声唱着早已独自练过无数遍的歌曲，每个字、每个音符、每个停顿的点，都是她反复认真修改无数次的结果。
“踏过长夜茫茫，我因你得见光亮。”
她想起过去踏遍千山万水，所看过的所有美景风光，单反相机里千千万万张惊艳的片刻，她将它们存留的理由也永远只是一个名字。
最后才发现，原来他始终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耐心等她伸出手，抓紧他。
而不论早晚，她都一定会去往他身边，用跑的。
……
“你是我孤注一掷的求生战争，是我从一而终的坚定勇往。”
“是我难明长夜里，唯一的月亮。”
他来的时候，世间所有美好都到达她眼前。
一曲终了，沈岁知抬起脸，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里，流露出明媚的笑意。
晏楚和望着她，神色是少见的怔然，好似还没能反应过来。
“这首歌的重置后期版，会在零点发布到各大平台上。”沈岁知毕竟是第一次给人唱情歌，她有些脸热，把吉他放下，说，“其实我最初没有想过要发表出去。”
她站起身来，仗着屋内光线昏暗，慢吞吞挪到晏楚和跟前，蹲下趴在他双膝上，仰起脸看着他：“但在这个领域，我还是比较有影响力的，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你对我有多重要。”
“晏楚和。”她轻声唤他，“我为你写了歌，还把你纹到了身上，我可是真的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你了。”
许久，晏楚和极轻极淡地笑了声，他略微俯身，指腹贴在她脸颊摩挲着，好似对待无比珍重的宝藏。
他开口，嗓音低缓：“我会妥善保管好的。”
-
在三月的某一天清晨，沈岁知睡醒后发现枕边多了个东西。
她睡得迷迷瞪瞪，醒来也没清醒多少，翻身摸到个冰冰凉凉的玩意儿，这才不情不愿地勉强掀起眼帘来。
沈岁知半撑起身子，发现那是本类似于证书的东西。她翻开去看，里面并没有几页纸张，盖的章倒是挺多，有中文的有英文的，她第一反应便是觉得隆重。
左边是外文，沈岁知选择性略过，右边中文正文内容最上方有几个大字，她视线落上去，不由愣了愣。
——小行星通告？
沈岁知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在她看到下方那大写的“沈岁知星”四个字以后。
她以为自己是做梦，毕竟突然就拥有了一颗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行星，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但她随即就在后方内容里看到了相应的行星编号。
沈岁知不信邪，拿起手机正要上网搜有没有自己这颗星，结果推送消息就率先跃入眼中——
【《小行星通告》新增数颗行星名称，其中知名词作家沈岁知被命为小行星！】
沈岁知：“？”
她再次确认手中文件的所有盖章，的确有IAU的，没错，不是她不认识英文。
沈岁知瞬间清醒了，她连拖鞋都没穿就下了床，风风火火冲出卧室，正好撞见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的晏楚和。
晏楚和被她这冒失模样看得轻蹙起眉，随后目光落在她手中拿着的东西上，他问：“看了吗？”
“不是，这什么情况？”沈岁知还懵着，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这颗行星是以我命名的？”
“我祖父在航天领域有些名望，所以晏家对IAU的赞助这些年没有断过。”晏楚和知道她心中满是疑惑，便将咖啡放在桌上，解释道，“三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我拥有了一颗未命名行星的命名权。”
“我以为审核的时间会很长，没想到会刚好赶在你生日这天。”
说完，他稍作停顿，对她道：“虽然我不能给你月亮，但是可以给你一颗星星。”
沈岁知站在原地，迟钝地自我消化了会儿。
一颗星星。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收到这样特殊的礼物，一颗以她的名字而命名的星星。
浩瀚宇宙中永远生生不息的存在，属于她的存在。
“你过去经常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晏楚和对她笑了笑，温声道，“现在可以确定了吗？”
沈岁知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算什么，她的月亮送了她一颗星星？
这么想着，沈岁知又忍不住笑了。她把那份小行星通告放到旁边，自己则揽住晏楚和的脖颈，放心将自己投入他的怀抱当中，眷恋地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颈窝。
“晏楚和，人生为什么这么短啊。”她闷声道，半阖着眼，鼻尖发酸，“我还想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我现在开始后悔以前所有错过你的时间了。”
因为这样好的一个人，她才开始渴望长命百岁，想要博得与他暮老白头的机会。
人这一辈子真的太短太短了，不论爱恨，都应该认真进行到底，才对得起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这遭。
“没什么可后悔的。”晏楚和抬手轻揉她发顶，嗓音低缓温和：“你的以后都会有我，这点可以确信。”
沈岁知唔了声，偷偷揉了揉自己酸涩湿润的眼睛，笑着道：“行啊，谁都不许先走。”
她双手撑着他肩膀，将身子正坐过来，不暇思索地在他脸侧啵叽一口，打趣他：“这份生日礼物真是我收过最贵重的了，你这时间赶得了太巧了吧。”
话音刚落，晏楚和的神情闪过半分不自然，他略微将视线移开半寸，没有作声。
沈岁知瞬间就琢磨出不对劲的地方来，她追着他的目光，歪头对视上去，“你是不是原本有准备好的礼物？”
被精准猜中真相，晏楚和垂下眼帘看向她，语气稍含带着无奈：“是，计划被打乱了。”
沈岁知笑吟吟地抱着他，很是期待地对他道：“没事儿，按照你原先剧本来，我保证配合到位。”
晏楚和闻言，不由有些好笑，但他思忖片刻后，还是从衣袋中拿出一个物体，放在她掌心。
于是沈岁知便经历了她今天的第二重重大刺激。
她盯着掌心那做工精致的盒子，方方正正小巧玲珑，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戒指盒。
而晏楚和接下来所说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这戒指是我亲自拿身份证买的。”他将绒盒打开，正面朝向她，淡声说，“一名男士一生只能定制一枚。”
沈岁知怔怔望着眼前那枚钻戒，质地透亮纯粹，在日光折射下漾着粲然的光晕，徒然映亮她眼底。
他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只好单身一辈子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泪水便已经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把手递给晏楚和，看他将戒指缓缓推上她右手无名指根部，微凉的温度圈住手指，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沈岁知想，自己到底还是没能像宋毓涵所说的那样，“下次掉眼泪，一定是要因为幸福”。
但是她可以确信，自己往后余生，每次落泪都只因为幸福。
沈岁知弯起唇角，倾身覆上去，同晏楚和接了一个带着眼泪味道的吻。
唇齿相依间，她在心中将那三个字深情地道了千千万万遍——
“我爱你。”
她曾经无数次崩溃、哭泣，自我重塑，从遍布荆棘的路上举步维艰地走到现在，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月亮。
何其有幸，在她遍体鳞伤地坐在世界背面时，仍旧有人耐心地陪在她身边，将所有美好与明亮一点一点堆砌到她眼前。
是他让她明白，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去小心翼翼地拥抱你，包容你的所有好与不好，去爱你，救你。
这世端多冷漠，有一个能让你把温柔坚持到底的人，真的是件很幸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