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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三刀
作者：孟中得意
内容简介
 穷留学生想在异国钓凯子，本就让人不齿；想钓凯子却被假凯子给钓了，那更是笑话。 周围人都认定富小景让顾垣给骗了，一心要看她的笑话。 等到顾垣的身价显露出来， 想要看富小景笑话的人，当面纷纷把她捧上了天。 背地里，却盼着她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呵，顾怎么会娶她？图娶了她能拿中国绿卡？ 多年后，顾垣如愿恢复中国国籍。 他和富小景终于不再只是一家人，还是一国人。 「若说故园景，何止可消忧」 美籍华尔街基金经理X人类学中国穷留学生 一句话简介：人类学女硕士假扮掘金女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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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富小景把红牌伏特加放在收银台上，低头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五美元纸币，纸币上的林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店员请她出示证件，证明她已满21岁，否则不能将酒卖给她。
在美国，21岁以上的人才有饮酒资格。
她翻遍整个托特包，也没找到驾照。她一直把驾照放在钱夹最里层的，可今天出了意外。至于护照，在她拿到驾照后，就锁在了卧室抽屉里。
“学生卡可以吗？我读硕士二年级，今年已经22岁。”
“抱歉，这个恐怕不行。”店员微笑着冲她摇头，把学生卡交还给她。
富小景接过学生卡，拿着酒瓶回到酒架前，对着瓶身骂道，“ f*ck this sh*t！”
这是2012年的最后一天，她拒绝了所有的跨年party邀请。去酒吧买一杯马提尼的钱她还是有的，只是她不想在聚会上强颜欢笑，更无意破坏别人的心情。时代广场她更不想去，置身于欢乐的人群中，只会衬得她更加不欢乐。
她本打算拿着伏特加去图书馆通宵的，把酒瓶用牛皮纸包起来，一边敲键盘一边喝两口，在这个日子，也没人会来责备她，但现在计划被打破了。
就在她决定认命时，她看到旁边酒架多了一个黑发男人。
他站在酒架前选酒，面前都是些便宜货，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像是已有个十年八年的历史。尽管从侧面看他鼻子很挺，但富小景一眼就判定这是个东亚人，大概率还没什么钱。
来纽约一年多，她的眼睛越来越势利，经常通过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判断其经济状况，令人失望的是，判断通常不会出错。
富小景对男人可能是穷人这一发现很满意，她更愿意和同类打交道。
“你好，能帮个忙吗？”她走到男人背后，用最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她内心希望这是个中国人，如果是同胞的话，即使不帮她忙，也不会有别的麻烦。
男人转身，很高，她仰视才能看到脸。
她最近想钱想得要命，第一反应这是个能靠脸吃饭的男人。不知怎的，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螺丝刀——一款用橙汁和伏特加调制的鸡尾酒，素有“少女杀手”之称。
富小景不是少女，喝了不知多少次螺丝刀，一次都没醉过。她只是觉得男人有些眼熟，可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太急于知道他是谁，以至于目光长时间钉在人家脸上。
漫长得足以让人感到冒犯。
“excuse me？”他的语气称得上友好，但眉眼间的气势却有些骇人。
原来是个听不懂中文的ABC。
富小景并未重复刚才的话，她抱歉地笑笑，顺便撒了个小谎，“sorry，I took you for someone else.”
其实也不算谎，现在这样和认错人没什么差别。
她终于心灰，拿着包向门口走去。
圣诞节刚过，商店门口的圣诞树在短暂绽放后便径自凋败。
富小景低头看了眼手表，她临时放弃了去图书馆的打算，到57街坐地铁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赶在开场前买张站票或许来得及。
纽约是最认钱的地方，只要你足够有钱，便能享受到这个世界上最一流的服务，买到音乐厅最好位置的票。但穷人也有穷人的办法。来纽约一年多，富小景靠着学生卡只用一百来美元就在卡内基听了十几场音乐会。有几次还抢到过纽约爱乐的免费票。
很多次，她穿着几十美金的行头早早坐在音乐厅里，看着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翩然入场，占据最佳位置，人家脖子上的项链她可能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她并没由此生发出嫉妒，相反有一种占了小便宜的得意。再有钱，也要和她欣赏同一场音乐会，呼吸同一片空气。
偶尔也会沮丧，不同位置的气流还是有差别的，高价票确实有更多选择余地。
新年音乐会刚放票时，她抢到了两张位置极佳的票。那是她第一次买正价票。还没等到音乐会开场，要和她一起去的人就成了别人的男朋友。
她顾不上伤感，第一时间把票加价卖了，唯一可惜的是限价票已经售罄。
现在只能买站票，还未必能买到。富小景安慰自己，站几个小时也没关系，让2012年在音乐厅伴随勃拉姆斯画上句号，总比在那间朝西的小次卧听免费电台好。
冬季的纽约天黑得早，街灯透过玻璃灯罩散发出昏红的光。来纽约一年多，富小景的脚步从匆忙走向更匆忙，在曼哈顿，只要你稍稍放慢脚步，马上就有人走到你的前面。
这条街是个例外，行人寥寥，安静得有些瘆人。冷风卷起她的长发，富小景紧了紧领子，加快脚步往前走，她顾不上从包里取出围巾，任寒风在脸上搜刮。不远处就是哈林区，最近一周抢劫事件频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富小景的心脏怦怦跳，手下意识地抓紧背包。包里有她刚从图书馆借的书，加起来要一千多美金。
一个年轻黑人猛地从她身后窜出来，冲她膝盖踹了一脚，她顷刻就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踢倒在地。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暴力抢劫，却不是第一次遇到抢劫。
来纽约的第一个年头，为了节省房租，她住在哈林区125街——一个曾经臭名昭著的地方。哈林区是黑人聚居区，她来这里之后，便被告知晚十点以后最好不要出门。某天晚上，她和男同学去42街看《悲惨世界》，演出完男生送她回家，从地铁出来穿过一个街口，两个老黑窜出来冲着他俩唱rap，想跟她借点钱花花，男生下意识在她身后缩了缩，她硬着胆子讨价还价，从口袋里摸出四美金二十五美分，老黑接过钱露出洁白牙齿，祝他俩夜晚愉快。
那个夜晚并不愉快，男生受此惊吓后不敢回他的公寓，两人一起到了富小景的住处。彼时她和人合租三居室，她把卧室让给男生，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五十美分的速溶咖啡，想着怎么把晚上的这段际遇用到论文里。
自此之后，男生便和她疏远了。她后来经常在图书馆不知不觉熬到凌晨，再一个人坐免费校车回到住处，隔着透明玻璃往外望，抬眼便能看到月亮，只看一眼，视线便收回来，继续对着手上的书本打哈欠。有时对着文献死磕到两三点，索性在图书馆里过通宵。再没遇到过抢劫。
*
今天是第二次。
倒霉的事儿总是扎堆。
富小景死死拽着自己包带，指甲下的皮肉由于过度用力呈现紫红色。从远处看，一个黑人拖着一个瘦弱的亚洲姑娘往前走，大概是冬装太厚的缘故，她膝盖被摁在地上摩擦也没有觉得痛。
“把包还给我，我给你二十美金。”富小景建议。
抢她的黑大个儿至少得一米九五，两个她也不是对手。
大个儿并未理会她的提议，继续拉着包的另一端，拖着她在路上刻下一个个印子。
咔地一声，包带断了，整个托特包重重砸在地上，大个儿抢先一步捡起了包。富小景眼看自己的包就要飞了，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拼命喊help。
声音之尖利狠狠激怒了大个儿，他另一脚踏在富小景背上，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空出来的手在她头部敲了一记。
富小景的意识渐渐模糊，手却维持同样的姿势不变。后来听到砰的一声，大个儿应声倒地。
她分不清是困倦还是疼，只想倒在地上大睡一场。
一个声音让她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到。
她是被救护车三个字惊醒的。
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第一时间在头脑里搜索自己的保险报销额度和范围，生怕自己记错欠下一大笔钱。
美国的急诊账单很是吓人，在没有保险的情况下，坐趟救护车几百上千美金就泡汤了，更别说拍CT住院。她认识一个留学生，虽然有保险，但阴差阳错去了保险网络外医院，报销额比网内低太多，只能自己消化上万美刀的账单。即使后来写邮件给医院哭穷，账单打了六折，每月分期付款，过程也够煎熬的。
富小景整个人倒在地上，无视围绕着她的人群，眼睛盯着灰黑的夜，霓虹灯晃得她晕眩，大脑不受控制地蹦出一行行保险条款，紧急情况救护车免费，非紧急情况网内报销百分之九十，她的自付额是一百美刀……
“你是受害者，就算这个混蛋没钱赔你，你也可以拒绝为急诊费买单。有问题，你可以去找律师。”
她睁开眼向这把声音的主人看过去，竟然是店里遇到的螺丝刀。这次他说的是中文，声音不大，却有安慰人心的力量。
大概是她穷得带相，让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缺钱。富小景忍着疼不住地说谢谢，眼睛却瞄向不远处滚在地上的包。
螺丝刀看了她一眼，单手把包拿到她手边。
“谢谢。”
“下次遇到这种人不要正面对抗，命比钱重要。这次你走运，他没带枪。”
螺丝刀边说边在大个儿背上踹了两脚。一段堪比rap的骂喊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抢她包的人现在听起来比她还要惨，两个胳膊脱臼了，整个人被掀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围观中有大个儿的同胞，让他不要再打无力还手之人，静等警察来。
螺丝刀低头骂了声nigger，声音不大，只有倒在地上的两人才听得到。倒地的大个儿深觉受了侮辱，要爬起来反击，又被一脚踢中了要害。
随后，富小景听到一个十分抱歉的语气对着人群说道，“我也想放过他，但他不肯放过我。”
“你好点儿了吗？”
富小景动用五官努力挤出一个笑，“好多了。”
螺丝刀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不知怎的想到了裹尸布，忙说，“谢谢，我不冷。”
她的声音马上就被警车声淹没了，一同来的还有消防车和救护车。
大个儿并未否认自己的犯罪事实，只是声称自己受到了两个黄种人的种族歧视。就是因为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社会对黑人的偏见，他才不得已走上了抢劫之路。
他来街上就是想转一转，没想到这个亚洲女孩儿听见他脚步声就跑，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劫犯，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为了给她一点儿颜色看看，他才去抢她的包。这完全是一场意外。而男的简直罪无可恕，竟然当街骂他黑鬼。
“这里有人骂黑鬼吗？”
富小景立刻摇头，“没有。我没听到。”
她在短暂休息后精神又恢复了清明，三言两语就向警察简述完了情况，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救护车里下来两个人，抬着担架向她走来，上救护车前她试图要从担架上坐起来，又被男人给按了下去，他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塞到外套里，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用中文说，“不要担心钱。酒我放你包里了。”
救护车门关前，富小景猛地坐了起来，向外面喊道，“你的大衣……”

第2章
从医院出来已是晚上十点钟。医生连药都没给她开，只在她额头和耳侧用了医用胶水粘合伤口。那个有着一头漂亮银发的医生告诉她，时间会治愈她的身体。
富小景只感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己的，既无去地铁站的力气，也无勇气。再被抢可没人救她。
到医院门口，她坐上一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
她来美国第一次打车，司机是印度裔，出乎意料地健谈。
“我猜你是中国人。”
“您真聪明。”
得知她被抢劫后，司机一连说了几个愿上帝保佑你。
“你是基督徒吗？”
“不是。”
“那愿马克思保佑你。不用担心，我对无神论者没有任何偏见。”司机认定富小景信奉共产主义，自作主张把上帝改成了马克思。
富小景只好说谢谢。
一路上，司机跟她抱怨纽约出租车牌照越来越贵，如今已升到八十多万美金，如果他当初买牌照，而不是雷曼债券，钱也不会打了水漂；华尔街那帮狗娘养的，搞出了经济危机，没一个坐牢，如今又越过越好，真是没天理。
富小景一边附和一边叠大衣，大衣领口处的标签黑体字差不多已经磨成白色，历史哪止十年八年，三十年也不止了，不知是从哪个二手店里淘来的。他把大衣丢给她，是不想要了吗？
纽约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单穿外套一定很冷吧。
“你们中国一定没有金融危机这种东西！”
“危机是全球性的，只是没有美国严重。”
“社会主义也有经济危机？”
“……”
2008年，经济危机蔓延到国内，一批做出口外贸的厂子倒掉，富家的小厂也未能幸免。
富小景的手一直没闲着，叠完大衣她又用胶带粘托特包断掉的羊皮带子。
这是她背得最久的一个包。从小到大，无论贫富，她都不缺包背，小学时，一周五天，她每天的书包都不重样，同学过生日，她送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包。
她家是做皮包出口的。一个几十人的小厂子，自然请不起像样的设计师，版型都是抄来的。
上大学那年，富文玉送了她一个双C链条包，并叮嘱她，“家里的那些包不要再背了，背出去跌份。”
富小景当时还不到十七岁，对母亲的话半点都不认同。那款链条包没多久就被她给卖了，她拿卖包的钱请打工子弟小学的孩子们去大董吃烤鸭。
大学前三年，她从没为钱发愁过，即使后来厂子倒了，富文玉改行去卖保险，也每月雷打不动地给她三千块的生活费，衣服鞋子护肤品连袜子都不用她自己买。
等她发现家境早已不复昨日时，厂子已经倒闭了一年多。
黄色出租车最终停在110街的一幢中档公寓。
自从四个月前她从哈林区搬到上西区，愿意送她回家的男人明显多起来。不过她从没主动请人上去坐坐。
富小景拿出信用卡付钱，支付页面上小费有三个选项：20%，25%，30%，如果不怕被打的话，还可以自定义成10%及以下。她最终选了30%，希望这点钱能让苦大仇深的司机在新年的前夜高兴一点儿。
司机冲她笑得灿烂，并再次愿马克思保佑她。
电梯在17楼停下。
富小景手里拿着刚从信箱取出的纽约时报，僵硬地站在门口，独属于年轻人的荷尔蒙气息透过门缝传出。客厅里正在办party。
她拨出耳后的长发，往前拉了拉，尽可能地覆盖住伤口，又从包里取出口罩，遮住口鼻。在深吸一口气之后，富小景拉开了门。
里面比她想象得还要热闹许多。暖气温度开得很高，一进门，她就开始发汗，女孩子们大都穿裙子，长度不一而足。年轻男人们穿的衣服倒是各有各的不同。
CD机正在播放最新的流行曲，比音乐更大的是读秒声。
今天party的主角正在众人的哄闹中接吻，有人在一旁掐表，并没人留意她的到来。
富小景的脚步极轻，生怕引人注意。
第八十五秒时，富小景走到客厅中央，吻戏女主角望向她，“小景，你回来了？”许薇穿一件浅粉色长裙，裹着的皮肤和布料之间不留一丝余地，胳膊和肩颈大片袒露出来，晃得她眼晕。
一旁的男男女女明显感到不尽兴，“怎么这么快就停了？罗扬你不行啊。”
空气瞬间凝固，男主角罗扬也向她投来一个含义复杂的目光，富小景眼睛定在他的脖颈上，鞋子像粘了502，迈不开步。
罗扬并没穷到没有其他领带可戴，唯一的可能是，他忘了那是富小景送的。
那条领带的价钱足以买一个黑白激光打印机。她的喷墨打印机已经老得快不能用了，她真想把领带从他脖子上揪下来，她多么需要一个新的打印机。
她晃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口罩掩去了那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逃也似地溜到了自己房间。
靠在门上深呼吸。
门外还在嚷着继续，而后这哄闹又被巨大的音乐声给覆盖住。
富小景的头贴在门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向地面。她把脸埋在陈年的黑色大衣里，而后仰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拿纽约时报的头版疯狂在大衣上擦着。
房间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便占去了三分之一空间。富小景走到靠窗的书桌前，从包里掏出一瓶黑牌伏特加，那人可真仗义，她只舍得给自己买红牌。驾照就躺在工字台灯旁边。如果不是罗扬，她未必会去考美国驾照……
良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许薇，她的室友，也是刚才那幕戏的女主角。
“小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罗扬收到高盛的offer了，他今天请喝香槟。出来喝一杯吧。”
“代我祝贺他。”说完她打了个声音很大的哈欠，“不过我太困了，躺在床上实在不想起。你们好好玩儿。”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这么早就睡？”
“我昨天失眠，头疼得厉害。”
“要不要我把音响调低？”
“不用管我，现在就算我耳边有火车过，也睡得着。”
“我们在长岛租了一个别墅办新年趴，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好多朋友都来。”
“啊，真不巧，我明天约了人。”
从十七楼往外望，灰黑的夜里悬着几颗星星，太过寥落，不足以勾起乡愁。
富小景斜坐在书桌上，两只手捧着一只马克杯，小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冲着玻璃哈一口气，面容便渐渐模糊了。几句话的功夫，一杯不太正宗的螺丝刀已被她喝光，伏特加和橙汁1：1，依然甜到了牙齿。
许薇是名副其实的甜心，不仅长得甜，声音甜，就连香水也用的迪奥小姐花漾甜心。她一个人豪爽地租了三居室，主卧自住，大的次卧做衣帽间，最小的那间卧室分租给富小景。甜心胆子小，不敢一个人住。
许薇和罗扬的缘分，某种程度上还是富小景促成的。
起先罗扬约会的是富小景，他主动提出陪她练车。富小景在国内拿了驾照，在美国换驾照时依然需要路考。她对换驾照不感兴趣，纽约公共交通发达，她又买不起车，驾照只有在充当身份证时才派得上用场。
不过当罗扬主动借车给她时，她也没拒绝。
后来拿到驾照，富小景请罗扬去看尼克斯和凯尔特人的比赛。那时林书豪已经不再为尼克斯效力，富小景整场比赛看得毫无激情，但她还是在尼克斯胜后，陪着罗扬兴奋了半天。从那之后，他们便开始正式约会。
他俩的关系在甜心把罗扬请到17楼客厅后画上了句号。之后，罗扬再没约过富小景，她却比以往更频繁地看到他。甜心在C大继续教育学院读硕士，课基本都在晚上，每晚上完课，罗扬便开着他那辆低调的奔驰护送甜心回家。
恩爱缠绵，羡煞旁人。富小景对这双爱侣谈不上怨恨，只是如果她有钱的话，至少可以搬出去，不用留守在这里现场观看大型长篇偶像言情连续剧，比意难忘还让她意难忘。
微信跳出富文玉的视频邀请。
富小景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淤青，把视频转成语音，“妈，我和朋友在外面聚会，现在在卫生间，不方便开视频。我给你买的衣服收到了吗？”
黑五当天，富小景去梅西百货给自己买了一条围巾，给妈妈和姥姥各买了一件大衣。走到地铁口又回转，把自己的围巾换成了适合中年女人戴的，凑在一起打包好寄了快递。
“收到了，你眼光比以前好多了，那个老太婆都乐死了，我让她住家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以后，你一分钱也不要给她花。我给你邮了点儿东西，都是你爱吃的，腊肠是找北城王师傅做的。就是蜜三刀，你原先爱吃的那个店关了，只能买稻香村的。今早我去寄了快递，估计过年就能寄到你那儿。”
纽约晚上，国内正是元旦清晨。
“不是跟您说别给我寄吃的了吗，寄了海关也得扣下。”
“那是我以前快递找的有问题，这家快递肯定能寄到。”
“就这一回，下回您可别寄了。纽约什么都有。前些天我去法拉盛，那还有小摊子卖蜜三刀呢，做得不比稻香村差。”那儿的蜜三刀三个就卖两美金，富小景觉得很不值，等她回头再想买，摊子已经不在了。
“你自己买也成。我今天给你打了三千美元，过几天才能到。小景，没钱就跟妈说，你不要想着省钱，人要老为几块几十块的钱算计，穷相就带出来了，想改也难。”
“不是跟您说了吗，我有全奖，不缺钱。超市里香蕉一磅才三毛九，大苹果一块九四个，一桶一加仑的橙汁一块钱，我的奖学金都没地儿花。俄罗斯菜、意大利菜、韩国菜……出门坐几站地铁就能去吃，我都吃腻了。”
“那就好。记住，如果有男的没见你几面就送贵重东西，千万别收。还有，如果你特喜欢一男的，但是他没钱要靠你养，你怎么办？”
“妈，你烦不烦，都问了多少遍了！”
“你怎么办？”
“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妈，我不跟你说了，朋友正叫我呢……”
“记好了，你个傻孩子，别被人给骗了。”
外面的音乐太欢乐，震得她耳朵发痛。隔着一扇门板，他们分属于两个世界。
富小景的胃里涌上一阵灼烧感，翻开储物箱，拿出花生酱和小半袋大列巴。今天她只吃了两个白煮蛋。
她在列巴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花生酱，一口咬下去，嘴里甜得发腻，列巴又太干，吃一口便往嘴里猛灌螺丝刀。酒一入口，她呛得直咳嗽，傍晚背上挨了许多脚印，一咳嗽像有人在踩她的背。
她疼得趴在报纸上直掉泪。
富小景撒谎了，她没全奖，过得也没吹得那样好。
C大的硕士项目不比博士，很少给奖学金，给的话也少得可怜，她能免学费已经谢天谢地。宿舍中签率更是远低于博士，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住宿舍等于变相省钱。她无省钱资格，只好在外租房。
虽说本科生可以直申PhD，但去年竞争格外激烈，人类学系只招了一个中国籍博士。这个博士本科后读了两个硕士学位，其中一个还是芝大，又在重要英文期刊上发过文章，跟人一比，富小景的履历实在不够看。无奈之下，她只好先读硕士。
拿F1签证的人，只能在校内打工。来美的第一年，靠着写邮件卖惨，富小景得已在校图书馆做小时工，加上兼职润色留学文书勉强维持生活。第二年，在她的争取下，硕士导师给了她一份助教工作，没多久，导师就中风了，她的前途和钱途双双未卜，本来她还想继续跟导师读博的。
富文玉的钱打来得太及时。她疑心自己扯的谎被看破了。
打小，母亲就把她看得透透的。她的老师们，从小学到高中，都被富文玉在市里最大的酒店包间请过客。每次，富文玉都让她去邀请，她嫌太谄媚，永远说请了但老师们不愿来，富文玉也不戳穿她，又亲自打电话去请一遍，结果都来了。
等她的头抬起来，纽约时报就湿了。
报纸翻过来倒过去，也没有找到激光打印机的折扣消息。
她决定不再支持纽约时报的事业，以后只在系里办公室看免费报纸，订报纸的钱拿去墨西哥超市买三十九美分一磅的香蕉。多吃香蕉可以提高免疫力。
明天就是2013年了，她可得对自己好一点儿。

第3章
再见到那人是十天后。
暗灰砖墙上贴满了各路爵士乐手的相框，黄铜萨克斯管流出一股岁月已逝的忧伤，富小景捧着一杯苏打水坐在靠墙长桌的一角，不住地打哈欠。
这家爵士乐酒吧在哈林区，靠近布朗克斯。布朗克斯是有名的贫困区，跟它一比，哈林区也显得没那么可怕。
她今晚的打扮十分安全，气垫运动鞋和运动裤都很便于逃跑；羽绒服上有一个很大的帽子，可以护住头部。她身上最值钱的是手机，2013年1月，在世界中心曼哈顿，她还在固执地使用摩托罗拉的按键手机，这种手机丢到地上，未必有人捡。前两天C大附近发生抢劫案，劫匪在发现自己抢的手机不是苹果后，愤怒地将其扔到了地上，受害人受到了身心双重打击。
唯一的问题是，她穿得实在不像来听爵士乐的。
距离和梅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富小景疑心自己被放了鸽子，信息发过去，对方一直没有回应。
她硕士论文主要研究后经济危机时代的包养交易，梅是她的研究对象之一。和其他对象相比，梅从不讳言她只是为了钱。
富小景和梅第一次见面是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俄罗斯餐馆，梅简直把她当成了瘟生，点了一堆大菜，而除了那道基辅鸡之外，别的几乎都没动。富小景表面微笑，内心不无恶毒地想，梅和基辅鸡果然很配。梅平静地告诉她，她见第一个金主时，对方就点了这些。理所当然买单的是富小景，一顿饭报销了她一个月的饭钱。
第二次见面是在梅的小公寓，富小景带了一块钱的香蕉做伴手礼，随手带来的还有祖传刮痧板，在她施展刮痧技术的第二天，梅的重感冒就好了。
后来梅也约她去过酒吧，不过是在上东区。在57街的酒吧，梅亲身示范怎么钓凯子，富小景很是长了一番见识。
今天梅约在她这里，实在与之前的奢华路线不符。不过当梅坚持后，她也只能同意。
距离约定时间已过去半个小时，富小景按捺不住焦虑，开始拨打梅的号码。当糖妞也是个很危险的事情，谁也不知道金主是不是变态杀人狂。她脑子里一下涌出许多惊悚场面。
在第五次按键后，终于有人接听。
“他回来了……”电话那边的喘息声很是让人浮想联翩。
“是个女孩儿。”这次梅用的是英文，声音含嗔带怨，很明显不是对富小景说的。接着便是口水交换声。
富小景冲着钢筋水泥顶翻了个白眼，挂断了电话。
whatsapp上来了新消息，对方让她发一张不着寸缕的照片过去。发信人自称是一个五十二岁的对冲基金经理，很愿意为学贷缠身的年轻女大学生提供学费上的帮助。
最近同类的信息接收得太多，富小景已经接近麻木。
为了做田野调查，她在糖宝网站上注册了四个账号，其中一个账号的身份是无力承担学费的哲学系女大学生。
这个账号自注册来每天都要收到几十条五十岁以上老男人的问讯，前三句不问三围罩杯的已算难得。在了解基本情况后，双方就会脱离网站通过WhatsApp联系。
田野伦理的基本原则是要取得研究对象的知情同意，隐藏身份有很大的学术风险。当卧底这种事儿，记者可以做，但她做了，学术生涯可能就此玩完。
她现在这样纯属下策，但也是没办法。
在她表明真实身份后，相比女性研究对象，男性研究对象很少接受她的访谈，即使接受，效果也远低于她的期待。
她需要更加真实的反应，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听那套冠冕堂皇的经济互惠论。
富小景从相册里找了一张处理过的女人照片发了过去，并给头像打了马赛克。
座位斜上方的吊灯在长桌上投下一个影子，她眯着眼睛看向舞台，这是一个小型四人乐队。老贝斯手像盯仇人一样盯着屋顶，膝盖不停地抖动，他的服装是里面最正式的，愈发衬得富小景不正式。舞台的斜侧方有一张台子，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儿。
那人富小景恰好认识，他的大衣还挂在她卧室的衣架上。
她收好东西端着水杯走过去。大衣披在椅背上，他穿一件灰色帽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皮夹克，富小景很想拿刷子给他的夹克刷两层油。
“你一个人？我可以坐这儿吗？”
男人的眼神投掷过来，像打量动物园里的小矮马。
富小景为避免他再次说出“excuse me”，连忙提醒，“那天你送了我一瓶黑牌伏特加。你的大衣还在我那儿。我可以坐这儿吗？”
在征得男人允许后，富小景坐在了对面，她拿过酒水单，“你想喝点儿什么？我不建议你喝鸡尾酒。这儿没有专门的调酒师，酒调得非常随心所欲。有次我一个朋友来这儿点了一杯螺丝刀，一杯没喝完，就去了医院。你知道吗？那杯的基酒是96度的生命之水，橙汁只放了很少一点儿。”
“你那个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真不是我，我从来不在酒吧喝烈酒。”她把酒单递过去，“要不来杯红酒吧。这个你看怎么样？我请你。”
这家酒吧不能用信用卡只能用现金，附近治安太差，她不敢多带现金，兜里加起来一共也就二十来块，白兰地什么肯定是请不起的。这种红酒的价位她恰好负担得起。
她看向男人的目光饱含期待，无比盼望他能够接受自己的建议。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酒单上翻页，富小景的眼睛一直钉着他的指尖，她很快瞄到一个符合她心理价位的酒，再次建议道，“要不就这个？”
她心里不断默念答应吧、答应吧。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哦，这样啊，可真遗憾。”
遗憾是真的，松了口气也是真的，“你在这等我，一小时后我把大衣拿过来。”
“你住附近？”
“离这儿也就二十多个街区，坐地铁很快就到了。”
“你直接扔了就行。”
“那怎么好？最多一个小时。”
“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拿。你要喝什么？”
富小景晃了晃杯子，“我喝水，没办法，酒量太差。”
男人的下巴搭在双手撑出的帐篷上，颇有意味地打量她，“你对男人都这么说？”
酒吧很暗，每个台子上都放着一盏球形玻璃灯，那点儿橘黄的亮光让他的眉眼柔和不少，他的鼻头有点儿圆，中和了上半张脸的犀利，显得有些孩子气。
萨克斯管传来一个震颤的高音，他的声音却放得很低，尾音上挑，带点儿玩世不恭的戏谑，传到她耳朵里，像有人拿羽毛去搔她的耳朵，又哈了一口热气。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又疑心他的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他的眼睛迎上她打量的目光，黑漆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他的眼睛是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可逃。
富小景被看得全身发紧，她拢了拢耳后的鬓发，眼睛转向桌上的小灯，试图用玩笑打破这暧昧的气氛，“我对女人也这么说。”
恰巧，酒吧服务员经过，很热情地问男人需要点儿什么。富小景支着下巴，脸颊的温度传导到手心里，今天穿得太多了，连掌心也热起来，她灌了自己半杯水，决定接下来要好好欣赏演出。
服务员走后，顾垣的语气也恢复了平常，“那个老贝斯手，今年76岁，十年前他在布朗克斯演出的时候，当场犯了心脏病。当时他是个萨克斯手。”
“真的？我以为只是个传说。是不是当初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给他做心肺复苏，等救护车把老人拉走后，他跳上台替补吹萨克斯。后来那年轻男孩子连续三天在酒吧演出，不过没几天就消失了，原来他不满21岁，去酒吧用的是假身份。”
“你从哪儿听的？”
“我哈林区的房东说的，那时他坐在斜对角，还拍了照片，可惜搬家时丢了，他后来迷上了萨克斯。那也是个中国人，所以他后来对中国人特别有好感，给我的房租都比周边人便宜。你当时也在吗？”
顾垣喝了一口水，眼睛看向舞台。
直到富小景疑心她到底问没问这个问题，才听到一声平缓的没有。
“你住哈林区？”
“我去年住在125街。”
“你读C大？”
富小景点点头。
服务员端来一个托盘，等托盘里的东西都取出放在桌上时，男人从钱夹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托盘，面值明显出乎那个身材堪比卡戴珊的服务员意料。在这光色朦胧的室内，服务员的白牙齿格外地引人注目，她一连对大方的顾客说了好几声谢谢。
“这瓶酒是什么时候的？”富小景眼睛定在苦艾酒瓶身上，上面的标签已经有三分之一脱落，字体也早已斑驳，她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也没找到她要找的关键信息。
“普法战争的前一年。”
“天！这么老。”富小景把“还能喝吗”四个字就着杯底里的苏打水咽了下去。他不是不喝酒吗，这酒明显不是她请得起的。
“你运气好，还有个瓶底。”
“我不能喝酒，尤其是这么烈的酒。”最最重要的是她没有钱，没有钱，没有钱！她开始怨恨自己没有多带一些现金，被抢也不会比现在这个场面更难堪。
他熟练地开了瓶，语气中有股恶作剧的得意，“可是已经开了。”
富小景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酒注入玻璃杯，由于上百年的缓慢氧化，酒的颜色已从橄榄绿变成琥珀色。
她看着他在杯口横了一把银色漏勺，然后夹了块方糖置于勺子上，透明滴水壶里的冷水缓慢透过方糖滴到盛有苦艾酒的杯子里。
“你凑过来闻一闻。”
杯子里的酒渐趋浑浊，越来越接近牛奶色。富小景强撑起笑容，把鼻子凑到玻璃杯前，她闻到了八角和蒿草的味道。
“你有闻到皮革味吗？”
“嗯。”
富小景的脑子里都是美国大人物在钞票上板着脸的场景。她身上连可抵押的物件都没有。苦苦哀求老板能否paypal转账？
他把酒移到她面前，冲她微笑，“现在你可以喝了。”
富小景仿佛英勇就义般仰起脖子，一股脑儿把半杯苦艾酒灌到嗓子里，第一口喝得太猛，她一连咳嗽了几声。
“别这么喝，马上就醉了。”
“醉不了。”
醉了倒好，富小景的酒量好得富文玉都甘拜下风，无奈之下，富文玉只能嘱咐女儿在外装酒精过敏。
富小景发愁时，嘴会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她嘟着嘴，拿嘴唇去轻轻触碰乳浊后的酒。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这儿。”
“嗯？”人一为钱发愁，思维就容易迟钝，富小景瞪着她的眼睛，努力捕捉面前男人动作背后的深意。
他的手指在她的嘴角刮了一下，“哦，没了。”
富小景僵在那里，嘴角还残存着他的温度。乐队换了一手曲子，比刚才那一首欢快了不少。

第4章
一杯苦艾酒见了底。
富小景把头转向舞台，用一种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如果一个人进了一家只能用现金的酒吧，但她在付账时发现自己没钱买单，你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这种不太能见光的话最适合在黑暗里说，说完了还可以不认账，但桌上的橘灯暴露了她，灯光打在她脸上，她觉得那不是灯，而是一个小火球，烤得她面红耳赤。
话一撂地她就悔了，对于一个即将要处刑的死刑犯来说，能拖延一分钟也是好的。
“你的‘fu’是哪个‘fu’？”
那天警察问她的名字时，他在现场。
“有钱那个富。从有富姓那天起，我至少得富一百代了。”富小景想刚才他一定是没听见，心短暂地放了下来。她的笑话并不高明，可她觉得很好笑。
好在有节奏的鼓点掩盖了她突兀而尴尬的笑声。
“这位有钱的小姐，能给我十块钱吗？”
富小景愣了一秒，想都没想便去掏自己的钱包，钱包里最大的面额便是十元。
男人接过纸币塞到自己钱夹，“我请你喝酒，你请我喝杯橙汁不过分吧。”
他要了一杯橙汁，捧着杯继续探讨她的名字，“小景是中国画那个小景？”
“嗯。”富小景从包里拿出纸笔，她总是随身备着这些东西。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标准的小楷，平常她是不这么写字的，笔记字体完全可以和国内的医生体媲美。
写完双手捧着卡片很郑重地递给他，舞台上的鼓点提醒着她正式得不合时宜，富小景忙又缩回了一只手，“你叫什么？中文名字。”
他愣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笔。目光在钢笔笔帽上多停留了一秒。
富小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秒。她的钢笔是万宝龙和梅森联名限量款，富文玉送给她的高考礼物，后来梅森陶瓷笔帽摔碎了，她去银楼里找老师傅补，最终裂痕镀了一层鎏金。那时她还不知道家里厂子倒闭的消息。
她差点儿忘了，不是手机，这支笔才是她身上最值钱的物件。
“顾垣。”富小景捧着纸片在心里念道，由字观人，这字儿可够不羁的。她把卡片塞到钱夹最里层。
直到他们离开，顾垣面前的橙汁还是原样。
酒吧在半地下室，从酒吧到地面的台阶铺了一层毛毡，颜色像是没氧化的苦艾酒，上面有斑斑点点的白印子，许多踏着雪来的脚踩在毛毡上便是这个样子。
富小景是顶着雪从地铁口到酒吧的，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地面浮着一层虚张声势的白。雪后初霁，夜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蓝，比孔雀蓝要浅一些，梵高死于1890，但他笔下的星夜仍活在2013。
她穿了一件蓬松的茧型黄色羽绒服，和纽约出租车一个颜色，很是醒目。穿得久了，白色鹅绒从里面跑出来，像是还没融化的雪花。
两人步行去停车的地方，顾垣走得很慢，像是刻意等她。
“不用迁就我，我走得其实很快的。”说着，富小景加快了步子，走到他前面去。
“小心，别滑倒了。”
富小景转身，特意抬起脚来，“我贴了防滑鞋垫，这个牌子的鞋垫特别好，去年冬天我去芝加哥，满街上都是冰，我一次都没滑倒过。”
“啊！”声音尖利而短促，富小景适时地捂住了自己嘴巴。她看到一只灰白的大老鼠趴在井檐上，最醒目的是血红的一双眼睛。
那双红眼睛充斥着她的视线，她没当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倒在地上，一只有力的胳膊撑住了她，等她站稳时，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她的声音太过有威慑性，老鼠被她吓得钻回了下水道。
上次看到这么大的老鼠，还是纽约铁轨上。到了纽约，她才分清了“mouse”和“rat”的区别。
“你遇到了一只胆小的老鼠。”纽约的老鼠大都是不畏人的，这只鼠是个例外。
富小景觉得他这话一语双关，也可以理解为对老鼠说的——富小景胆小如鼠。
顾垣停下来给311打电话，让市政来处理丢了的井盖。
富小景站在那儿，还在为刚才的尖叫不好意思，不知说什么，只把眼去捕捉星星。
星星凛冽地悬在空中，远不如街灯橘红色的亮光让人感到温暖。
她的道姑头松松散散的，冷风一吹就散开了。
有一类浪子泡女孩儿，先请女孩去喝酒，最好是烈酒，喝完酒又去兜风，风一吹，三分醉变成七分，接下来便为所欲为了。
来纽约的第一年，富小景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浪子。她长得不坏，家世又显而不见的不算好，因此也就成了二世祖的捕捉对象。在纽约，你住的地方暴露了你的阶层，其他方面再怎么努力也掩饰不了。
当时富小景在做关于纽约中国留学生的调研，涉及各个阶层，自然免不了和这类人打交道。对于那些去酒吧的邀约，她基本不拒绝，但从不喝烈酒，最多喝低度数啤酒，男孩子们最喜欢在她面前晃豪车钥匙，问她去不去兜风，她半真半假地问要有人举报你酒驾怎么办。
她这么一顿操作下来，同一个人基本不会请她第三次。本来约她就图的她出身低，眼皮子浅，易勾引。不好勾也就算了，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不值得耗费心思。
风灌进耳朵里，头也有些晕。这是富小景第一次在刚认识的男人面前喝烈酒，她直觉他不会坑她。梵高喝完苦艾酒割了耳朵，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羞得发烫，忙戴起帽子挡风。
停车的地方在拐角，没有停车场，更没有泊车员，只有一块小牌子。
他的车型线条十分硬朗，让富小景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桑塔纳。那时候，家乡小城满大街跑的都是黄大发，颜色和纽约出租车颜色差不多，红夏利已算得上奢侈，至于桑塔纳，绝对算得上出租届的劳斯莱斯。她来纽约后，再没见过普桑，问美国同龄人，更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这车很像是从报废车厂捡来的，但纽约也没这么一款车，所以它的来路就成了一个谜。
富小景不无势利地想，这辆老车实在不适合出现在曼哈顿。一年的车险，哪怕是最便宜的，大概也比车本身要贵。更别说曼哈顿高额的停车费。
顾垣从后备箱取出除雪工具，铲学器在车顶那么一扫，纷纷扬扬的雪花就漂到了地上。
“要不要帮忙？”
“不用。”
他打开后座车门，让富小景坐进去。
“不了，我想看看星星。”她又不是他的老板，万万没有她坐在后座盯人干活儿的道理。
顾垣的手仍固执地拉着车门，“到里面再看。”
富小景无奈只能钻进车里，车内和车外温度没什么区别。她手贴在座位上，感到了一阵冰冷的凉意。
他从车窗外扔给她一条毯子，“空调没热气，你将就一下吧。”
富小景刚触到毯子，他就跳到了驾驶座。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富小景的头顶上方就从车顶盖变成了一方星空。
“这个角度不太好，你凑合看吧。”他打开天窗，富小景这才知道他为什么在开车前，一定要扫掉车顶的雪。
冷风灌进来，富小景披着毯子缩成一团仰头看星星。所谓浪漫，翻译过来，就是精致地受罪。
车内太静寂，她开始没话找话，“纽约的下水道真有鳄鱼吗？”
“鳄鱼我倒不知道，我只在我家的下水道里看见过蝙蝠。”
“你家房子多久了？”
“也没多久，经济危机前不久建的，上世纪的那次经济危机。”
“嗯，确实也算不上多老。”
星星太繁太密，摘下来得装好几车。
“要听什么？”
“我什么都行。”
“不是吧，你这么随便？”
这话带着点调侃，富小景也不以为意。她从羽绒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铁盒，铁盒里还有两颗希腊软糖，一颗是玫瑰味的，一颗是橙子味的，富小景把橙子软糖扔进嘴里，“肯尼基的回家。”
顾垣的手本来已准备去拿CD，听她说出“回家”两个字，手又重新回到方向盘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这个。我前房东曾问我喜欢爵士吗，我说喜欢，尤其是肯尼基的《回家》，中国人民都爱肯尼基。”说着富小景笑了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智障一样，还特地送了两盘约翰&#183;柯川的唱片让我见识什么才是爵士。”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他确实没有肯尼基的CD，但他还有手机音乐播放器。
“其实我听什么都行。”她只是想开个玩笑，并不是一定要听肯尼基。
车内响起熟悉的旋律。
富小景整个人缩在几何图案的羊毛毯里，仰头是数不清的星星。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车顶的雪大都被扫到了地上，但还是有几瓣雪花顺着她的领子滑了下去，直滑到将近腰间的位置，当着陌生男人的面去抓自己的背，实在不雅，雪花遇到皮肤的热度一溶，没多久就化了。被雪花润湿的那一块棉布与皮肤黏到了一起。
九十年代，许多地市都有点歌台，只要花钱就能随便点歌。在歌曲播放时，点歌人的名字和祝语会滚动播出。富小景当时八岁，给点歌台打电话，说她想在母亲节为母亲点首歌，接线员建议她点《烛光里的妈妈》或者《鲁冰花》，只需要两百块她的名字就可以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出现。富小景说她的名字要醒目，要单独出镜，接线阿姨说那得要五百块，富小景抱着熊猫储蓄罐很豪爽地表示她有五百块。
她点了肯尼基的《回家》，祝语写希望妈妈不要那么辛苦，每天能早些回家陪她吃饭。八岁的富小景很有做甲方的潜质，她拿着自己最喜欢的童话杂志，打车到电视台。在一众注视下，指着杂志封面上的字体一本正经地说，她的名字一定要以这样的字体出现，而不是那俗得不能再俗的蓝色空心字。
不过富文玉并没在电视台看到她精心准备的歌，她要在外面请人吃饭。富小景拿着DV机怼到电视机前，完整地刻录了她的节目，然后坐在沙发上等母亲回来。那天的月亮很大，不像今天连个月钩子都没有，只是十多年了，风打在她脸上的感觉好似是一样的。
那时她很讨厌万恶的金钱，让母亲不能回家陪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纽约？”
“去年……不，前年。”按照新历，2012年已经过去了，“你呢？”
“世贸大厦被炸的前一年。”
“那够久……”
富小景的声音马上被飘来的枪声给打断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没事儿，是霰|弹|枪，离这儿大概两个街区。咱们不会经过那儿”
他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好似霰|弹|枪是小孩子的玩具。
星星不见了，横在头上的变成一块车板。
车内的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富小景为自己的不勇敢感到羞愧，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人之常情。
他率先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我刚来纽约的时候，每天夜里都能听见枪响，一听就吓得要死，后来听着听着就习惯了。没枪声还睡不着。”
“那现在呢？”
“嗯？”
“你现在还要听枪声入睡吗？”
车最终停在110街。
富小景住的公寓没有地下停车位，在路边停车要花钱办停车许可证。没有许可随便停，被警察发现了，高额罚单将等在那里。
顾垣的车靠在街边，富小景下了车，隔着车窗俯身对顾垣说，“不好意思，我和别人合租，不太方便请你上去坐。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富小景转身快步向前走，没成想甜心正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脸正对着她。旁边站着她的闺蜜孟潇潇。很明显，两人在等她。
“小景，我一眼就认出是你。那是你男朋友？”
“普通朋友。”
“别不好意思，是男朋友也没什么，人家的车还停在那儿，不请他上来坐坐。”说话的是孟潇潇，在继续教育学院读市场营销。说完，她拨了拨耳前的碎发，露出手上的VCA戒指和同品牌的耳钉，和甜心相视一笑。
富小景一眼就知道她在笑什么，她无非是在笑富小景交了一个开破车的男朋友，自惭形秽不肯承认。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个女人，一见面她就要对自己阴阳怪气地来几句。
孟潇潇把戒指从左手拨到右手。
“你的耳钉可真漂亮。”富小景刻意忽略她的戒指而去看她的耳朵。
“是吗？这款在我的首饰里只能算一般。”
“最近抢劫案频发，请你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新泽西有位不幸的女士，耳环被歹徒给生生从耳朵上拽了下来。”
孟潇潇不忿地看了富小景一眼，认定她是嫉妒。
从电梯出来，富小景率先走到门前开了门，她撑开门躲在门后让许薇先进去，等孟潇潇要跟在后面一起进时，她插了过去。
“薇薇，你能换给我两百现金吗？我paypal转你。”
“附近就有取款机。”孟潇潇从上到下打量了富小景一眼，“你今晚就用钱？你男朋友不会是在等你给他钱吧。小景？”
“也是巧，平常我不怎么带现金的。”许薇从钱夹里抽出纸币递给她，富小景接过钱道了谢直接回了卧室。
她把钱叠好塞到顾垣的口袋的最深处，为了请她喝酒，她亲眼看着他掏空了自己的钱包。
又从床头小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塞到他的另一个口袋里，那是一盒未开封的希腊软糖，一个希腊裔的老教授送给她的回礼，她送了老教授一小筒茶叶。
她敲了敲太阳穴，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贺卡，贺卡上画了一堆柿子，随时准备祝人万事顺心事事如意。
等把东西都塞到口袋里，她拉上了大衣防尘罩的拉链。罩子是她花五美刀买的，她自己倒没买过如此贵的罩子。之前光是熨这件大衣她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富小景是跑到顾垣面前的，她把大衣罩子送到他手里，非常认真地叮嘱道，“一定要记得翻口袋啊。”
“你电话多少？”
富小景飞快地报了一溜数字，很大声地说了再见，继而马上转身。
直到走到公寓门口，她也没回头。
罗扬的选择给了她一个教训。对的时间什么人都是对的，错的时间什么人都是个错。
而现在无疑是个错的时间。她连请人上去坐坐的资格都没有，一百来平的公寓，只有七平米是属于她的。
她现在去约会，既损失了金钱，更不会收获爱情。
踏进公寓之前，她抬眼看了眼天，今天星星可真多啊。

第5章
富小景虽然不在17楼客厅，但客厅里的两位淑女却没忘记她。
孟潇潇仰靠在沙发上啜着苏打水，对富小景品头论足，“你说她穿得像不像一只面包？”
许薇不置可否。
“她也太不挑食了，开那种破车的男人都约。那男人八成住在法拉盛，不，法拉盛也没开那车的人，我敢保证，中餐馆里的服务员也不会上他的车。偏偏富小景……”说着，孟潇潇笑起来，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
许薇去抚孟潇潇的背，“你也要体谅人类多样性嘛。”
“也不知道罗扬当初怎么会看上她？”
许薇的那张俏脸马上沉下来，“罗扬当初不过是对她好奇而已……”
“幸亏罗扬及时止损了。富小景那种专业，不是有钱人的孩子读的，就是有钱人的太太读的。她傍大款的心思昭然若揭，只有蠢直男才看不出来……不过她现在也太自暴自弃了。罗扬要是看到她现在这位，估计得悔死，恨自己瞎了眼。”
“她现在找谁都不关罗扬的事。他们当初不过约会过几次，连正式男女朋友都不是。”
“就是就是，罗扬眼里哪夹得下她？她怎么还在这里住得下去？”
许薇被戳中了心事，“她不走，我总不能赶她走。”
“有的是法子让她走，你就是太心软。”
“赶她走容易，可后续呢？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吃她的醋。”
“我有个现成的法子，你过几天不是去奥兰多度假吗你走之前在客厅里安个针孔摄像头，再随便把卡地亚手镯丢在显眼的位置。她能忍得住一次不拿，能忍得住一周吗？到时候录下来，她不滚也得滚！”
“我再想想……”
“你对她可够仁至义尽了，不是你，她哪里住得上这里的房子。她那点儿预算也只能去住皇后区了。再说你也没强迫她。”
“我……你这样说对小景不公平。”
“你以前可不是……”
许薇转头向富小景笑，“小景，你回来了？”
富小景很反感开门似摔门的人，所以她怕惊扰到别人，每次开门都极轻。她一进门就听见孟潇潇在贬低她。
“孟小姐，你怎么就认定我不和薇薇合租就会去住皇后区呢？新泽西和布鲁克林黑人区也能找到便宜房子啊。你关于我们穷人的想象力真是太匮乏了。”
孟潇潇虽然看不上富小景，但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到了，终究做不到理直气壮，只好不接茬。
“罗扬送的松露巧克力，你要不要吃？”许薇友善地建议道，她那张脸长得极甜，说话声音更甜，一开口，仿佛要把人给溶化了。
富小景一边套鞋套一边说，“不了，谢谢。”
玄关的一面大鞋柜是属于许薇的，虽然没写进合同里，但属于默认条款。富小景的其他鞋子都挤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唯有一双拖鞋和许薇待客的拖鞋搁到一排鞋架上，为了与其他拖鞋区分开，她的拖鞋颜色分外醒目，每次这双拖鞋都能成为聚会的谈资，几次下来，她干脆把拖鞋拿到卧室，每次一进门先带鞋套，到了卧室再换鞋。
“薇薇，我把钱转给你了。”
“不用这么急。你要没钱，就先用着。”
“谢啦，不过我还没到那地步。”
“小景，明天我请朋友来家吃饭，你可不可以帮我煎下牛排？米其林大厨也没你煎得好。”
富小景本想拒绝，但一想到人家刚帮了自己的忙，便说，“是晚上吗？我白天有事要去图书馆，如果是午饭我就没办法了。”
“嗯，晚上。”
“那好，我争取早点儿回来。”说着，富小景回了自己卧室。
到了卧室，富小景换了睡衣去洗澡。这套房里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在许薇的主卧里，另一个是公用的。说是公用，但许薇是不会用的。富小景一开始看房时，还为此窃喜，以为自己能独占一个卫生间，后来发现纯属多想。这套房的客厅很大，很适合办party，许薇又喜欢社交，所以一直都很热闹。有时富小景夜里从图书馆回来想洗澡睡觉，卫生间里的灯仍亮着，她只好一边敲键盘一边竖起耳朵听卫生间门开合的声音。确认门开了，赶紧冲进里面洗漱。经常洗到一半，便有人敲门，问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久而久之，她洗澡时心里像安了一个钟，每过一分钟，便响一下。哪怕并没有和人抢她卫生间，她心里的那面钟也没停止过。现在她已经把洗澡时间精准地控制到了八分钟，不多不少。
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都是许薇为客人准备的。富小景只好把自己的洗漱用具装到小号储物箱里，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并认为理所应当。
她现在的租金并不比在哈林区多多少，地段却好很多，相对应地，她要放弃一些东西。
为了对得起自己的租金，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自己的活动空间缩小到了七平的小卧室，客厅是属于许薇的，尽管理论上那是公共区域。为了不旁观罗扬和许薇的缠绵场面，她每晚都在图书馆呆到凌晨，然后第二天在许薇没起床时，匆匆吃个早饭离开。
她每月交租金，活得却像个寄人篱下者。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她宁可继续住在哈林区每晚听枪响，也不和许薇合租。但现在她也不能搬走，她主动搬走，原来的押金就黄了，找新房子也要付押金，租期最少一年，她也就租半年，不出意外的话，下半年她就要去纽黑文读博。里外里赔的钱都够富文玉来纽约转一圈的了。
无论如何，今年夏天，至少得请富文玉到纽约玩一次。以防万一，母亲打来的三千块也不能动。
“如果目前的生活让你痛苦，就把它当成一场田野调查。”富小景在桌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时不时看一看。
没有什么事是糖解决不了的，如果一颗不够，那就两颗。
富小景的嘴里嚼着最后一颗玫瑰软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这已经是第三十九位教授给她回信了，但没有一个人给她一份工作。
富小景的硕士老板对她可谓是仁至义尽。即使中风也努力在她的推荐信上签了名字，还坚持给她发工资到寒假，但也只能到寒假为止。接下来她必须去找别的工作。
由奢入俭难，富小景自从做了助教之后，就不太想去做给校内停车场贴罚单、站在柜台前卖咖啡之类的校内工作了，而且现在是留学申请淡季，外快也难赚，光靠贴罚单的钱也很难维持生活。最理想的就是去做助教或者助研。
富文玉经常嘱咐富小景要和教授们搞好关系，为此邮了一堆具有中华特色的纪念品让她用于礼尚往来，熊猫书签、剪纸、刺绣……这些东西在圣诞节都派上了用场。富小景在每份礼物里都放了贺卡，每张贺卡祝词都精准定制，绝无雷同，深刻表达了富小景对收信人绵延不绝的敬重和爱戴之情，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圣诞节前，富小景捧着礼物一个个去敲教授们办公室的门，那天她收获了一堆巧克力和糖果。
送完礼物她又发电子邮件再次祝福，把她的敬爱之情换了一种描述，但中心还是一样的，信的末尾，她委婉表示自己需要一份工作，并附上了自己的简历。她甚至给东亚系发邮件，问他们需不需要一位中文助教。比较文学系也收到了她的邮件，并且给了她回复，回复说暂时不需要一位希伯来语助教。
她本科是学希伯来语的，高考为了能进A大，报了小语种提前批，希伯来语四年一招，那年省里恰好有一个招生指标。后来高考分下来，她超常发挥，分数甚至能去读经济，但档案已被提走，只好认命。上学时，她对社工萌生了兴趣，便去读了个双学位。她本来想本科毕业后读社工的，C大半年的交换经历让她改变了想法。
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选择得对不对，以她的家境，她应该去读法律读医学读CS读任何能赚钱的专业，唯独不是人类学。
从圣诞到元旦再到今天，她发出的邮件都陆陆续续有了回复，但回复好像出自统一模板，感谢她，肯定她，但暂时没工作给她。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陌生号码来电。
声音出乎意料地熟悉。
她的号码说得极快，根本没想他会记下来。
“你到家了吗？”
“到了。你的糖很好。”
“你喜欢就好。玫瑰味的最好吃，橘子味的也不错，就是那个榛子的，如果你细嚼的话，也特别好。”
“你明晚有空吗？”
“哦，明晚我和别人约好了。”
“最近两周你什么时候有空？”
富小景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都没有。”
鲁迅他老人家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但富小景现在不想挤。
“那好吧，晚安。”
“晚安。”
等顾垣挂了，手机屏还贴在富小景的脸上。
她想，今后他恐怕不会再联系她了。
可也只能这样。她再也付不起下一杯酒钱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听肯尼基的《回家》。越听越清醒，跳坐到书桌上去看星星，玻璃窗上最清楚的不是星星，而是她的脸。她去翻铁盒找糖，里面已空无一物。于是只好拿起边上的黑牌伏特加，就着手边一块钱一加仑的橙汁，给自己调了一杯螺丝刀。
宿舍会有的，全奖也会有的。
至于爱人，爱有没有吧……
这么想着，富小景又喝了一口酒。

第6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富小景被闹钟吵醒，她头疼得要炸了，想都没想就把闹钟摁掉，继续赖在床上打滚。一分钟后她从床上跳了起来，趿着拖鞋去洗漱。
洗漱完第一时间坐在电脑前查看邮箱。
最新的邮件是罗拉教授发来的。
罗拉是C大人类学系的终身教授，也是业界大刊的主编，她邀富小景给期刊投稿写评审意见。
富小景曾被这家期刊拒过稿，被拒的稿件最终发在另一家影响力稍逊的期刊上。
罗拉教授约她上午十点在系里办公室见面。
富小景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不少。为了这次见面，她特意搽了口红遮了黑眼圈，最里面的衬衫和裤子都重新烫过，连马丁靴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但当罗拉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时，富小景立刻底气不足。她的青春并没给她带来自信，反而让她心虚。
岁月在罗拉脸上留下的痕迹，反而更增添了她的韵味。以亚洲人的眼光来看，她的五官并不算美，单眼皮，眼睛狭长，鼻子不够挺，脸太过平面，但她有一种气场让人忽略她五官的瑕疵。她越老越美。
富小景开始以为这美是岁月带给她的，后来发现那太片面。她的美是岁月累积的成功和金钱支撑的。没了成功和金钱，岁月带来的多是皱纹和下垂。
罗拉是一个成功的女人。
不同于理工科，文科的科研经费少得可怜，人类学系也不例外。但罗拉是人类学系的例外，她手握大把基金，财大气粗，门下的博士生要比别家阔气得多。
在资本主导的社会，钱是通行证和护身符，学界也不例外。谁有大把经费，谁就有底气。申不到经费，在自己学生面前都牛气不起来。没拿到终身教职，经费一断，随时可能走人。
罗拉是中越混血，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她开口却是一股牛津腔。
“你之前学过四年希伯来语，怎么想到中途去读人类学？”
富小景把当初申请材料上的标准答案又用口语复述了一遍。
“《旧约》原典你一定系统读过吧。”
富小景点点头，就是因为读不下去了才转的人类学。
“你最近在做哪方面的课题？”
富小景如实讲了自己的困惑，“研究对象一旦知情，我就变成了一面镜子，再诚实的人面对镜子，也会不自觉地美化自己，刻意挑选最好的姿态，真实度就会大打折扣。”
“你或许可以换个思路。”罗拉的点拨到此为止。
即使她是罗拉的亲学生，罗拉也不可能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去隐藏身份，那里面的学术风险实在太大。一旦录音爆出，罗拉多年声誉可能毁于一旦。
罗拉早年做的课题是最庸俗的美国人也关注的，那是一条快速成名的路径。在获得终身教职前，她多次在学术伦理边缘疯狂试探，不止一个研究对象把她告上过法庭，但最终有惊无险。她的丈夫是曼哈顿中城某个“白鞋”律所的资深合伙人，这实在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而功成名就后，罗拉不再触碰任何有争议的课题。
罗拉的成名经历不可复制，至少对富小景如此，她并没有一个做律师的丈夫可以帮她打官司。
而且，大所律师意味着高收入，罗拉即使学术生涯断了也可回家做全职太太。富小景可没人托底。
在短暂寒暄后，罗拉转到正题上来。她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富小景面前，“鉴于你的学术背景，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两篇期刊投稿一篇是关于美国犹太社区的，另一篇是关于中国东北犹太人的研究。
富小景并不是第一次写评审意见，她的硕士老板是多家期刊的审稿人，但审稿是一份十分繁杂的工作，受人之禄，忠人之事，富小景做助教的一大任务就是为老板草拟审稿意见。她自己也收到过一些小稿的审稿邀约，但因为没时间没审稿费，大部分都拒了。
但这次不一样，做大刊的审稿人对她的学术生涯很有裨益，更何况罗拉亲自邀她面谈。
临走前，罗拉对她说，“谢谢你的礼物。”
富小景带了一小罐茶叶作为伴手礼，作为回礼，罗拉送给了她一盒巧克力。
告别罗拉后，除了中途抽出五分钟吃了一个黑面包，富小景一直在看她需要审稿的论文。
她本来是打算整理访谈录音材料的，录音笔坏了，幸亏电脑里还有备份。可买新录音笔也要花钱。
一想到钱她就头疼。
现在做的工作对未来当然是有帮助的，可审稿费为零。她早上升腾出的那股喜悦像一股烟似地跑了。
她需要实质性的金钱刺激，缺钱令她短视。
直到五点，她才想起答应许薇煎牛排的事情来，忙把东西塞到包里，匆匆回了住处。
一进门，许薇就冲她微笑，“小景，就等你煎牛排了！”
回到家，她才知道今天聚会的缘由，原来今天是许薇的农历生日。前些天许薇过新历生日，富小景躲了大型聚会，私下送了她一瓶爱马仕淡香水当生日礼物。
今天又过生日……好在还有巧克力，拿彩纸一包便能充礼物。
富小景一直呆在厨房里，煎完牛排装好盘又做沙拉，她做了好几玻璃盆沙拉，才在许薇的呼唤中解了围裙。
长桌足够长，挤一挤足以坐十几人。
只有孟潇潇和林越中间的椅子空着。林越是圈子里有名的纨绔，他在国内女伴成打成打地换，乍来纽约，脱了家长的束缚，愈发变本加厉起来。他拿名牌包名牌衣服去诱惑女孩儿，末了又嫌弃女孩爱上了他的钱，遂理直气壮分手转投其他目标。
香槟砰地一声打开。
富小景夹在这两人中间，举起细长高脚杯和大家一起举杯祝贺罗扬和许薇相恋两个月。
“薇薇，之前都是别的女孩子围着罗扬转，只有你，他是下了狠心追的。”
许薇翘起嘴，用她含嗔带甜的声音对着林越说，“都有哪些女孩子追他？你可不能瞒我。”
“罗扬，我可说了？”林越对着罗扬发出意味深长地笑。
富小景埋头吃自己煎的牛排，今天的牛排不错，很有嚼劲。她吃得很快，碟子里的牛排差不多已被她吃光。
“你们女孩子都该学学小景，想吃就吃，一天到晚减肥多没意思。”
富小景手上的刀叉停顿了一秒，不过很快就把目标瞄准了最后一小块牛排。
林越招惹的对象都十分明确：长得不错；家里没钱。总而言之，他最中意那种易勾引、好脱手的女孩子。
孟潇潇开了口，“你们男人，一边说喜欢吃货，一边又嫌女朋友胖，我算是看透你们了。小景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我得告别单身才能学小景这么随心所欲。”
“小景又有男朋友了？不知道我认识不认识？”
“你恐怕不认识，我也是昨天才看见的。我这一见就忘不了了，你都不知道小景男朋友的车有多酷。”
“你什么豪车没见过，什么车还能惊着你？”
孟潇潇扑哧一乐，忙用纸巾掩住嘴，愣了愣才说，“我敢保证曼哈顿找不出第二辆来。”说着她拿出手机去翻相册，“小景，你介不介意我把照片给大家看一看？”
富小景擦了擦嘴，抬起头，“首先，人家不是我男朋友；第二，我确实觉得他人挺酷的，开辆豪车就能让某些势利的人高看一眼，可他偏不这么做。你尽管让大家看，既然你把大家好奇心吊起来了，不满足多不厚道。”
客厅暖气温度很高，孟潇潇的手冻在那里，连脸上的笑也给冻住了。
“潇潇，到底是什么车？”
孟潇潇已没了刚才的心气儿，随手把手机丢给林越，林越把照片向同桌的人展示，要是富小景不说那句话，大家也乐得拿那车找几句乐子，但她那么一说，笑点低的也只好憋着。
车如果出现在美中大农村，也算不上多罕见，但在曼哈顿，确实有值得讨论的价值。
孟潇潇此时已找到了反击富小景的话：他哪里是不想买，分明是买不起。就像你背个几美刀的包，却说自己不爱爱马仕，鬼才信。
只是她这番话已经错过了发表的最好时机，只能等待下一次出击。
富小景和她的绯闻男友只是小小插曲，聚会的中心还是在许薇和罗扬这一对壁人身上，整体气氛十分欢乐祥和。
席间，不知谁把话题转到了华尔街的顾姓风云人物身上。
2008年的那场危机成全了Ewan，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基金经理，管理着一个资产规模不到一亿美金的对冲基金，固执地住在史丹顿，为追求高收益，主要投资不良资产，到曼哈顿谈生意要乘免费轮渡，华尔街的实习生都未必把他当成个人物看待。但和几大投行对赌成功后，他很快声名鹊起，资产管理规模已经翻了上百倍，这和AUM动辄上千亿美金的大基金比起来虽然算不上什么，但对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异乡人来说，实在算得上惊艳。
“我看官网上他们基金投研人员才13个人，人均AUM超过7个亿。”
“他的基金只招数学系博士，可他自己还是本科肄业……”
孟潇潇对此人毫无了解，但忍不住凑热闹，“帅不帅？”
“据说长得还行，不过只是据说，连张清晰照片都没有。”
“可能是怕自己哪天被干掉吧……华尔街比他牛的多了去了，像他这么狂的可没几个。而且，基金都这个规模了，还主做不良资产投资，早晚有一天，他得毁在自己制定的策略上。”
孟潇潇反对道，“连张照片都不露，叫狂？”
林越冲她笑，“你们学艺术的看待事物可真有意思。你可以看看他最近有多少官司要打，和他打官司的都是什么人，律师团是什么阵容，他大概率要败诉……要是他愿意出庭的话，你可以申请去旁听，或许可以一睹真容，看他到底是不是你梦中的那匹白马。”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危机，有人破产清零，也有人功成名就。
富小景不恰当地联想到了自己破产的母亲，顿时对他们这些动辄几十亿的谈话毫无兴致，再次祝许薇生日快乐后，起身离席。
她从匣子里取出包装纸，把罗拉送她的巧克力包好，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又写了一张生日贺片转身回客厅送给许薇。
坐到书桌前打印材料，过了一分钟，喷墨打印机才缓缓吐出一张纸，纸上三分之二的字有重影。
林越发来短信，夸她越来越漂亮了。
她内心呸了一声，没再回。
而后林越又发来一条信息：小景，你本科是不是学希伯来语？我最近也想学，你能不能不吝赐教下？
富小景马上回道：我学艺不精，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大概过了十秒，林越那边又蹦出了一条信息：一小时一百五怎么样？别误会，不是人民币，是美刀。
尽管明知道那不过是林越的鱼饵，但富小景看到一小时一百五十美刀这个数字，心确实为之激动了下。
如果不是林越名声太差，她几乎就要答应了。林越的坏名声早就传扬了出去，她同他混在一起，哪怕什么不发生罗曼史，别人也会以为她是个图钱的拜金女，还是眼皮子最浅的那类。
她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
接着林越又发来短信，问她喜欢芬迪还是香奈儿。
富小景激动地打了一行字：我他妈喜欢爱马仕。但最终在发出去前删了。
虽然这也不失为一个拒绝的法子，但产生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富小景对着黑屏的电脑苦笑了下。
她实在是适合笑的，一笑连带着眉毛上的那颗痣都生动起来。为着这笑，有不少男同学追求过她。当然不是因为她倾国倾城，颠倒众生，不过是她长得还行看起来很好追。
whatsapp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那个52岁的基金经理约她在广场酒店见面，信中说，如果她愿意前来的话，他会在房间为她预约一位按摩师，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按摩师，曾经服务过如今的第一夫人。
富小景并未直接说去还是不去，她回复说自己是一名虔诚的新教徒，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吃个水果都要划十字感谢上帝恩赐，信仰使她不能接受婚前性行为。末尾很谦卑地问对方是否能接受。
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再未收到任何回复。

第7章
那之后，林越又频繁给富小景发过几条消息，问她是不是对课程价格不满意，不满意的话他还可以涨。
富小景到底没经住诱惑，试探性地问，你想学现代希伯来语还是圣经希伯来语？
林越：都挺想学的。
富小景：那你觉得在哪儿上课合适？
林越马上回：你和人合租，我过去自然不方便，不如你到我这儿来，我每晚可以送你回家。
富小景：那不太好吧。
林越：你是不放心我？你可以白天过来。
富小景：人言可畏。
林越：那你说在哪儿？咖啡馆？
富小景：视频，你在你家，我在我家。你觉得是不是很好？就算你在外度假，也可以随时听课。时间你定，我尽量配合你。价钱嘛，前五节课，我先给你打六折，钱一次一结，你不满意可以随时终止。
富小景只能妥协到这里为止，如果林越拒绝的话，她只能忍痛割钱了。
林越同意视频一对一授课的当天，富小景就从图书馆借来了一大堆教材，开始认真备起课来。
她的时间被访谈、整理录音材料、查阅投稿参考文献、写评审意见、备课上课给占满了，再无多余的空当去伤春悲秋，偶尔挤出时间在亚马逊上比较各大打印机录音笔的功能价格，妄图寻找最具性价比的产品。只有在夜间听肯尼基的间隙，她会想起那天从天窗窥到的星星，顺便回忆起那个开车的人。
那天之后，再没下过雪，富小景也就没再能呼吸到雪后的空气。
许薇去奥兰多度假了，还丢了一个手镯在沙发上。
富小景已经习惯于蜗居在七平米的卧室，所以并没留意到。
那只手镯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等待有心人把它取走。
再次听到顾垣的声音，是在给林越上课的间隙。手边放着一杯速溶咖啡，富小景坐在电脑前把同一个音连续发了五遍。
屏幕那边的林越穿着浴袍仰卧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红酒。他的姿势越来越随意。
“下次你能不能穿正式一点？”
“你觉得怎样才算正式，我很乐意听你的意见。”
“如果你对我的课不满意，随时可以终止，不用把不屑一听表达得这么委婉。”
林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些，“小景，你这么说可是误会我了。咱们继续上课吧，希伯来语‘我爱你’怎么说？”
手机是在这时响的，富小景向林越道了歉便去接电话。
“我就在你楼下，我有东西给你，你出来拿下。”
还没等富小景回复，电话就挂了。
富小景再次向林越道歉，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改天她多上半个小时。
“你男朋友来的电话？”
“再见。”富小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在林越面前强调自己没男朋友，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为在林越面前标榜自己是个正经人，她穿得过于正经了，头发高高盘起，领子上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像是中学教导主任。她把头发放下，披了件大衣，匆匆出了门。
她是跑着下去的，上次天上是满坑满谷的星星，连个月牙都没有，如今十天过去了，半轮月亮隐在云里，影影绰绰的，一点儿都不真切。
离他越近，脚步越慢。走到近前，富小景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冲他挥手微笑，见他不回应，晃动的手冻在空气中，为了掩饰尴尬，手去理耳后的头发。
车还是那辆车，他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大号皮箱。
“你放大衣里的那两百块我花了，而且我想还你你未必要。上次你不是说你没唱机吗？这个还不坏，你暂时能用一阵儿。”
富小景那次同他说房东送了她两盘黑胶唱片，她没唱盘，于是唱片只能躺在书架上吃土，没成想他还记着。
“那次本该我请你的，反倒让你垫付了我的酒钱。那两百块是我应该还你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请我喝了杯橙汁。”
“那怎么能算？”
“算不算得我说了算。”说着顾垣把箱子立到她的腿前，“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自己提上去。”
“可我……”富小景的手仍缩在大衣口袋里。
“这儿还有俩音箱，你自己会连吧。”
“我……不会。”
“不会也没事儿，特别容易，到时候你真没办法，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真不用这个。唱机和手机播放器对我没什么本质区别，这个不适合我。你就算把这个给我，我也没钱去买唱片。真的，请你拿回去吧。”凡是烧钱的东西都不适合她。
“怪我没跟你打招呼，可我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
顾垣把装音箱的小箱子塞到她怀里，自己拎起那个大皮箱，“太沉了，我送你到电梯口。”
富小景再也不好拒绝，只好抱着小木箱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她陷在他的影子里。
她并不是一个擅长沉默的人，可她又实在找不到话说。到了电梯口，富小景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
电梯里，富小景低头看箱子上的划痕，嘴里嗫嚅着，“你太客气了。”
“这是第四遍了。”
“这多少钱啊？”
“你不会又要给我钱吧。”
“那得看我给不给得起。”
“要给不起呢？”
“那你只能把它拿回去了。这对我真不是必需品。”
“放心，你付得起。我喜欢等价交易。”
富小景心里想着未必，她试探性地问道，“多少钱啊？”她的打印机和录音笔还没换呢，怎么有闲情逸致买这些。
“一杯茶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垣马上换了话题，“你看上去比那天高了。”
“因为我换了一双鞋跟更高的鞋。”
富小景开门躲在门后请顾垣先进去。
“用换鞋吗？”
“不用。”
富小景很豪气地表示。大不了他走后再拖一遍地，让人家一进门就带鞋套，多没劲。
“你和几个人合住？”
富小景苦笑道，“一个。”
为了解决顾垣一闪而过的困惑，富小景解释道，“跟我合租的姑娘是个正宗白富美，因为胆子小，才把小房间分租给我。我并没钱和人均摊。”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要不是人家去度假，我恐怕还不能请你上来坐坐。我只有一间小房子的使用权。”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没有啊，我这么一点钱租到这个地段的房子很不容易的，旁人都羡慕我。”
“你搬着箱子不累吗？”
富小景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掌心已被勒出了红印。顾垣已经把箱子打开，平铺了一层布，把黑胶唱盘放在上面。富小景也就势撂下箱子。在灯光下，音箱比她想象的要华丽得多，表面一层漆得极漂亮，低头一看，能映出她的脸。
“你在哪儿淘来这么一宝贝？要不你还是拿过去吧。”
“这椅子我能坐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顾垣搬了张椅子坐在唱盘面前，把大衣除下披在椅背上，富小景忙去拿大衣，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虎口，忙缩回来，“我给你挂到衣架上。”
“不用，一会儿还用得着。”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唱片，放在转盘上。
顾垣的口袋像一个源源不断的百宝盒，富小景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口袋里取出调校尺、放大镜……
“能给我杯茶吗？茶包也行。”
“哦，马上。”富小景这才想起自己是打着请人喝茶的名义把人弄上楼的，“你喝红茶还是绿茶？”
“都行。”
“没想到你这人这么随便。”
“你倒记仇。”那天他也这么说过她，今天又被她给还了回来。
他一边调整唱头的固定螺丝，一边歪头看她，嘴里含着笑，眼睛钉在她嘴上，等着她说出下一句话，“那你说我怎么才算不随便？”
今天他穿了一件藏蓝色毛衣，里面是件牛津衬衫，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三岁，见富小景僵在那儿，有股孩子气的得意。
“还是喝红茶吧。大晚上的，喝绿茶容易失眠。”富小景避开他眼睛，回房去拿茶叶。
富小景的茶具厨具都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厨房里的东西都是许薇的。她猫着腰从最底层的抽屉取出小罐红茶。点心只有从台湾超市买的盒装凤梨酥，实在端不上台面。水果只有香蕉和苹果，她有些后悔没买两只牛油果回来。
热水壶嘟嘟作响，富小景在一旁做拔丝香蕉。
“你吃晚饭了吗？”
“我要没吃难不成你还给我做？”
富小景想做也无力，她只有一包挂面，“我可以给你点一份披萨，你想要什么馅儿的？”
“不用了，我吃了。”
音乐声从唱盘汩汩流出，顾垣在放试音碟。
富小景没听过，但猜测是思乡之类的曲子，她又想家了。
“效果差点儿意思，加台功放，换个无源音箱更好。你现在先凑合听吧。等哪天我有时间了给你换个好的。”
“已经够麻烦你了。这个我已经很满意了。”
富小景把煮好的茶端到顾垣面前，又从储物箱里翻出两只梅花瓣儿玻璃盘，那还是她刚到纽约时候买的。她出了国才学会做饭，因为自己做饭比外面买要便宜许多。
她把转好盘的拔丝香蕉和拔丝苹果端到长桌上，把叉子递给顾垣。
“你这香蕉不错。”
“那你多吃点儿。”

第8章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猜。”
“猜不出来。”
富小景实在猜不出来，他既不像个穷留学生，作风不像住在华埠的移民。他缺钱可并不把钱当回事儿。
“你希望我是干什么的？”
她希望？她希望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薪资微薄也没关系，正当就好；有一份不错的保险；没有外债；有一所小公寓，不在曼哈顿也没关系，在皇后区或者新泽西都好。多么庸俗的一个女人，多么庸俗的想法，她不过才见过他几面。她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我希望的都不灵的，还是你直接告诉我吧。”
“凡是跟赌相关的我都做。确切地说，我是个赌徒。”
“我不信。”
“你玩过老虎机吗？”
她摇摇头，“没有。”
“你想不想试一试？明天早上就有发往大西洋城的巴士。如果你没本钱的话，我可以借你一点儿。”
“算了，我没偏财运。逢赌必输。”
“不试怎么知道？我刚到美国的第一年春节，手里只有一百块，坐灰狗巴士到大西洋城就花了二十多刀，然后我用剩下的七十多块赢了一年的生活费回来。你知道我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去吃一顿好的？”
“我把家里的香蕉都扔了。其实我在国内的时候见到香蕉就烦，可架不住那时候美国香蕉便宜，好像还不到三毛一磅。”
“现在也便宜，打折的时候还不到四毛钱。热量高，扛饿，还能预防感冒。”她在图书馆熬通宵，包里随时备着两根香蕉。
富小景说着说着就笑了，她的眼睛迎上他的眼，两人相视一笑。
真是穷到一起去了。
富小景把苹果拔丝推到他面前，“要不你先吃苹果吧。”
“其实我好多年都没吃香蕉了，你做得真不错。”
富小景的眼睛只盯着盘子边缘，“你来美国的时候才十几岁吧，怎么能去赌场？”
“一听你就是个好孩子，一定没用过假ID。”
“我都二十多了，哪里算得上孩子。”
富小景很想问，像他这种中学就来美国的，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亲人在美国搞到了身份，怎么需要他自己去赚生活费，住夜里总能听到枪响的房子呢。
可她没问，他们还没熟到那地步。
“你后来总赢吗？”富小景想，当然不是的，如果总赢，是不太可能开那样一辆车的。
“没有人会永远赢。”
“所以还是不要赌了，还是踏实工作比较好，十分耕耘，至少得有五分收获。”
“你知道赌徒什么时候会放弃赌局吗？”
“什么时候？”
“输无可输的时候。”
“所以你现在还有得输了？”
顾垣吃掉最后一块拔丝香蕉，“你可以这么理解。明天你有时间吗？”
富小景摇摇头，她还得为赚林越那几十块钱辛苦备课，再过几天，她就可以换打印机和录音笔。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没把握的事情上，去挑战微小的概率。
“能帮我下碗面吗？”
“好啊。”她想他果真没吃饭。
她从自己破旧的小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
“其实一个就够。”
“这是我唯一可显得大方的地方了。”
顾垣吃面时，富小景去房间里拿之前吃土的唱片，换掉之前转盘上的唱片。
作为一个非爵士音乐的爱好者，富小景并不太能接受约翰柯川的音乐。
她的灵魂被某个壳禁锢住了。他在外面吃面，她在里面继续做拔丝苹果。
“真的不用做了。”
“苹果早就切了，不做就浪费了。”
富文玉的微信视频邀请在这时跳了出来，富小景按了拒接。顾垣碗里的面见了底，富小景也把拔丝苹果装到了玻璃饭盒里。
其实应该趁热吃的，凉了就不是味道了，送到他手里也可能扔掉，但她就是想做。
“不用下楼了。”
“就几步的事情。”
电梯里，富小景的嘴一直在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等到二层，她终于开了口，“我最近可能要出门，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纽约。”
顾垣并没说别的。
富小景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又没一定要找她，她率先拒绝个什么劲。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辆熟悉的旧车前，富小景看到一张罚单贴在上面。
她住的公寓没有停车位，街边停车要办停车许可证，顾垣这种外来车辆贴罚单是很平常的事情。
顾垣把罚单塞进大衣口袋里，很随意的样子。
富小景忍住了问多少钱的冲动，她知道不会低，就像自己丢了钱般难受，毕竟他是因为自己才被贴罚单的。她尽量委婉建议，“其实纽约的公共交通很方便，尤其是曼哈顿，乘地铁比开车要方便。要不想挤地铁，也可以打车，司机们的技术跟北京二环的师傅有一批，不比你开得慢。”
打车总不会比养车更贵。
富小景是个务实派，她并不赞成花这么多钱养如此一辆车。他们虽然都穷，但实际上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过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无权干涉他的生活。
顾垣跳上了车，在富小景要转身前，他叫住了她，从车里拿出一张唱片，“肯尼基的。”
“谢谢，不用了。”
“我不怎么听这张，放我这儿也是浪费。”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富小景目送着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卧室，给富文玉回微信，她叮嘱的还是拿老一套。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人间烟火都快把她给呛死了。
富文玉把美人分成两类。
有一类美人，她的美貌本身就是生产力，哪怕她目不识丁、语言鄙俗，但靠着脸和身段就能为自己置下一份产业。但对于大多数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来说，美貌是1后面的那个0。
富文玉是个天生的商人，她很早就得出结论，要想最大程度发挥长相的价值，不是每天研究化妆医美把长相从七分提升到八分，而是努力提升其他方面。
当富小景还没突破男女亲吻就能怀孕的认知时，富文玉就直白地告诉她，“你这个长相，如果在小餐馆做服务员，也只会被称为清秀而已，当然也不会缺人追，后厨的小工、饭馆的门童都很乐意娶你回家。可若你读了博士，几乎所有人都会认同你是个美女，或许还会有几个男人认为你长相惊艳。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
富小景当时将懂未懂，停下蒯土豆泥的手，眨着眼睛问“妈，现在有几个人追你啊？”富文玉恨铁不成钢，嘴都气得发颤，只催促她吃牛奶鸡蛋，吃完赶快去上学。
她想，富文玉其实对她嫁入豪门这事儿寄予了厚望，只是后来终于认识到她朽木不可雕也，对她的期望也逐渐下降为不做王宝钏就好。
王宝钏哪里是那么好做的，她的父母豪贵，起码不用她养。
夜里，她把顾垣送的唱机搬到了卧室，几次把唱片放到唱盘上，还是作罢。
第二天下午，梅约富小景去她的公寓谈最近的际遇。
梅住在四十二层。
从四十二层看下去，可以看到中央公园，里面光秃的枝桠提醒着这是一个寒冬。
一进门，梅就拉富小景去看她的衣帽间，她从三层架子上取出一个橙色包，“这是我第三个爱马仕。”说着去捕捉富小景脸上的表情，“小景，你为什么看见这个能不激动？”
富小景没有见识地说道，“又不是黄金。”
“爱马仕和黄金一样都是硬通货。危难时候是能拿来换钱的。”梅见富小景不捧场，见到她时的热情也略微冷却了。她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普拉达的杀手包塞到富小景怀里，“拿去背吧，女人总得有个好包。”
“算了吧，上次我背的包样式和这个有点儿像，都被抢了。”富小景拿过包又俯下身来放到包本来该在的位置。
按照田野伦理，干涉研究对象生活是大忌。人类学负责观察问题、解释问题、却从不负责解决问题。尽管做研究的第一天，富小景就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劝人从良，但有次她还是没忍住，梅回她的话很简单，你养我？
她养自己都困难，何以负担这么奢侈的生活？
不由得自惭形秽。
梅当着富小景的面一件件地换衣裳，后来让富小景陪她试。
梅在一所全美排名还不错的学校，但该学校在中国知名度极低。梅在这所学校的东亚系研究现当代文学，最近在做的题目是好莱坞电影和英国文学对张爱玲中早期创作的影响。
“你说讽刺不讽刺，张爱玲本人困于学历，在美国找不到教职，只能做访问学者。但却有一堆人靠着研究她拿到了终身教职。所以我觉得我们这种专业毕业不好找工作、收益低都很正常。前几天我打车，司机恰巧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你猜他是学什么的？”
“人类学。”
“恭喜你，猜对了。”
“他现在还没还完学贷。他跟我说，前些年他在做纽约出租车司机的田野调查，做着做着就成了一名司机。小景，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富小景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第9章
在配对网站提供的报告中，人文类学科确实是糖妞的重灾区，一年动辄几万美金的学费和艰难的就业形势，让一些人开始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很难想象，一个学cs的女生去注册糖宝账号。
梅负责试衣服，富小景负责把她试完的衣服重新挂回到衣架上。
梅试着试着突然烦了，上下打量富小景，“小景，你这件衣服和鞋子上次穿过。”
“是吗？我忘记了。”
她并没忘记，这是她最好的毛衣，山羊绒的，前年刚来美国不久在21世纪百货买的。可她换了新的大衣和围巾，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见我就算了，你这样去见男人，他会认为你只有一件衣服可穿。男人们很势利的，你穿得好一点儿，他就会请你去好馆子吃饭。”
“可是我为什么要和这样的男人去下馆子呢？”
梅站在镜子前抻腰身，“哦，对了，小景，你最近是不是让人给甩了？”
“没有的事。”
“那天，我在59街那家餐馆可看见你那富二代男朋友和另一个女孩儿卿卿我我，两人可不像是一般关系。”
“那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约了几次会而已。”
富小景站在梅身后给她拉背部的长拉链。镜子里映出一张浓艳的五官，眉毛极黑，嘴唇极红，人生经验不断从红唇里吐出，“这些富二代比鬼还要精。一开始是只恋爱不结婚，恋爱时谈了一个个穷女朋友，结婚还要找门当户对的。后来找到美国的约会文化背书，干脆连恋爱也不谈了，都在床上约会了几十次了，照样清清白白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情感经历白得像一张纸。小景，你没被人白睡了吧。”
“说什么呢，就约过几次饭而已。”
“你不会还是个处吧。”梅的红唇上扬，是个讽刺的笑。
拉好拉链，富小景收回自己的手，对着镜子里的梅说道，“这件裙子很适合你。”
梅捡出一件红色绉绸连衣裙扔给她，“这个你拿去试试，就腰那儿有几个斑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送你了。”
富小景当然不能收研究对象的东西。
裙子的大V领直开到腰围，富小景展开裙子又重新挂到衣架上，自嘲地笑了笑，“别拿我开涮了，你觉得我有什么可露的？又不是人人像你一样都有32dd。”
梅抱胸看着她，“相信我，你努力挤一挤还是有的。你不会嫌旧吧，我只在圣诞节穿过一次，这可是华伦天奴的。”
“其实斑点还真看不太出来，你还是留着自己穿吧。这裙子还是适合你们这种天赋异禀的，我是先天不足。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吃木瓜喝牛奶，结果毫无用处。出国前，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美国女人胸脯特别大，怕我到了纽约买不到合适内衣，给我装了一箱。”
“你妈倒是了解男人。”
“这跟男人……”富小景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你现在那位怎么样？”
“我躺在他怀里，就像躺在棺材里，景，你知道老人味吗？他又爱用香水遮，我都快被他呛死了。”
富小景随口说，“那要不换一个？或者……”或者干脆就别干了。富小景实在说不出第二遍劝人从良的话。
“换了别人，哪有那么大方？老头子也有老头子的好处，肯花钱，身体也坏，没几分钟就完事儿了。上一个，每次一来就折腾一晚上，跟他妈野狗似的，我差点被他给弄死，还他妈送我假包，我草……”梅突然没了试衣服的兴致，从身上去摸烟，手触到腰上，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裙子，从衣帽间拐到客厅，整个人陷在丝绒沙发里。
落地灯煌煌亮着，灯柱是没穿衣服的维纳斯。
“小景，给我拿只烟。”
富小景抖抖烟盒抽出一只七星，往梅嘴里一塞，又去找打火机。
梅的嘴唇是一抹鲜艳的大红，富小景娴熟地拿着打火机燃着了一簇蓝光，而后这蓝光遇着烟尾，成了橘红色。
“你要不要来一只？”
“我不会。”富小景起身去煮咖啡，“梅，你喜欢浓一点儿的还是淡一点儿的？”
“越浓越好。”
富小景把煮好的浓咖啡递给梅，自己捧了一杯坐在梅对面，“他现在单身？”
杯子是梅森瓷，和当年富小景摔碎的钢笔帽是同色系。
“七十多岁的单身？他和他老婆快金婚了吧。”
“那他妻子知情吗？”
“我怎么知道？我总不能问他，你老婆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吗？她有什么意见？我也太神经了吧。”
“我可以开录音吗？”富小景从包里取出录音笔，林越今早付给了她第一节课钱。他打给她一百五，富小景又退回去了六十块，拿着这笔小钱她换了一只新录音笔。
“你录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直白地说出来。我稍微对你有点儿好感，都被你这话给搞没了。”
“我必须保证你的知情同意，你不同意，我是绝不能录的。”富小景虽然也觉得这句话很败兴，但为了她的学术生涯考虑，她必须慎重。
临走前，富小景做了一桌中餐。梅把富小景召唤来主要是为了做饭这事儿。梅的老糖爹一直误以为她会做中餐，今天特地要尝尝她的手艺。
“梅，明天的演奏会，你别忘了。”富小景做菠萝咕噜肉时，剩下了半只菠萝，此刻她正窝在沙发里拿勺子挖菠萝吃。
“什么演出？”
“你上次不是要听普罗钢协吗？我买票了。”为了尽可能从研究对象那里获取全面而真实的资料，富小景也会在资金允许的情况下努力投其所好。她买的学生票，跟它的价格比，票的位置可以说出奇得好，但也是相对而言。
“是吗？我说过吗？”
“你上次说的，我整理录音时又听了一遍。”
“事实上，我只听老头子提了一句，我本人对那个并不感兴趣。你可以找个男孩儿陪你一起去。”
富小景很头疼，她的采访对象不够诚实，论据出了问题，论点便无所支撑。
“好吧，再见，祝你晚上愉快。”富小景把勺子洗了，和梅说了再见。
晚上看新闻，康州的一家赌场有一赌徒因过于激动心脏病发抢救无效死亡，她很不恰当地想到了顾垣。
或许应该再劝劝他。
一定要再劝劝他。
电话拨过去，第二遍才有人接听，他的声音比之前要冷淡一些。
“你好，我是富小景，你送我的唱盘非常好，确实和手机播放器有很大区别。明晚卡内基会有布朗夫曼的演出，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一起去看。位置还不错。”
“我是你的第一人选吗？”
富小景迟疑了一下，“当然。”
“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富小景继续撒谎，“我是今天才买的票。如果提前跟你说了，到时买不到，那多尴尬。”
“可万一我明晚没时间呢？你不是白买了？”
“那我就把票卖给别人。”
……
“我明天下午四点来接你，咱们先去吃个饭，我正好回请你。”
“不用了，我吃完饭坐地铁去，你准时到就行。”
“你想吃什么，要不去吃日本菜，我知道有家还不错的。”
富小景握着手机摇头，可惜顾垣看不见，她刚说出一个不字，就听那边说，“那吃法国菜，在65街……”
“我四点有别的事情要忙，你自己吃吧。”
“那好吧，六点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
“我从没拒绝你，你总是拒绝我，你认为这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富小景只好随口说了个地址。
第二天下午六点钟，富小景又坐上了顾垣的车。即使以最严苛的角度来审视顾垣今天的穿着，也很难挑出毛病。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存在把车子比衬得十分寒伧，如果车有车的话，此刻应该自惭形秽。
顾垣的车一如既往的冷，富小景自上了车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为了好看，只在大衣里套了件炭灰混银色刺绣软呢裙子，那裙子是她衣柜里最大牌的货色，买来后便物尽其用，所有稍微正式点的场合她都穿它撑场面。地铁里有暖气尚能坚持，可车内的温度并不比室外更高。
顾垣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掏出一条毯子扔给她。
“谢谢。”
“用不用吃药？”
“不用，我刚才就是嗓子有些痒。”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绉缎盒子，“送你的。”
“谢谢。”盒子十分的简陋，这给了富小景一种错觉，如果她不收下，就是在表达对顾垣的看不起。
“拆开看看。”
“真漂亮。”富小景倒不是在客套，那确实是一副极漂亮的耳环，她从没见过这么像钻石的蓝水晶。
“你头发可以试着盘起来。”
“有头发的话，耳朵会暖和好多。”
她没有一双拿得出手的耳环，在正式场合她总试图把耳朵遮起来。
“你很冷吗？”
“你不冷吗？”
“或许我该换辆车来接你。”
好像她在嫌弃他的车似的。
富小景急忙否认说，“我其实也不怎么冷，尤其是盖上毯子之后。而且……你现在这车挺酷的。”

第10章
冷风敲打着车窗，富小景的咳嗽很快把风声给遮过去了。
车开到中途，顾垣把富小景放到一个免费停车点。他脱下大衣，丢给富小景。
她指了指手边的毯子，“我现在不冷。”
“如果你在音乐厅里还咳嗽，咱们为了不打扰其他人，只能中途离场。或者你准备以此为由独自离开，嗯，你今晚莫非还有其他安排？”
富小景听到心里一凛，她曾认识一男子，情人节约了三个女生，其中一个约在音乐厅，听到三分之一，便通过假咳中途离场奔赴另一场约会。
随即她意识到顾垣是在开她的玩笑，“我带了喉糖，到时候就不会咳了。你赶快穿上吧，多冷啊。”
“你在这儿坐着，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富小景围着毯子窝在车后座，车窗蒙着一层轻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她听到两个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车窗，第一反应拿手指去蹭微薄的雾，她的手抚在冰凉的车窗上，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眼睛钉在窗上，她僵了几秒才去摇车窗。
“怕你嫌太甜，只放了两颗棉花糖。你喜欢棉花糖吗？”
富小景忙点点头。
“快点接过去吧，你是要我一直站这儿吹风吗？”
富小景接杯子时无意间触到顾垣的手指，杯里的热可可烫得她手心发烫。
一路上，富小景不停地赞美这热可可是多么的好。
棉花糖融化在热可可里，溶在她的口腔里，她想顾垣一定有过很多女朋友。她大学时有一师哥，其貌不扬，家境也没多好，靠着细心体贴谈了一打女朋友，且都是美女。
一整场下来，她很有出息地在音乐厅没有咳嗽。
出了音乐厅，顾垣并没有去附近的停车点，而是七拐八拐到了一家小的甜品店。
甜品店很小，在一个半地下室，只有几张窄窄的小桌，红砖墙上悬着几盏昏黄的壁灯。一面墙上摆着几本封面斑驳的书。
富小景坐在角落，吃顾垣给她点的红丝绒蛋糕。
“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我在报纸打折区看到的，那天搞活动，只要付五美元，想吃多少都行。”
“你吃了多少？”
“我吃完之后，他们好像再没搞过这种优惠。”
顾垣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富小景对面，翻一本纸业酥脆的老黄页。壁灯发出的光投射在他脸上，他整个人晕在昏暗的光里，像是一张静物画。
他那一根根分明的睫毛也染上了一层柔光。
富小景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他几眼，很是大方地表示，“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她认为顾垣只点一份甜品是囊中羞涩的缘故，末了又补充一句，“这里应该能刷卡吧。”
“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有什么可推荐的？”
富小景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托着下巴，眼睛开始向四周扫去，等她把小店内视野所及的地方都看了十足十，便低下头去，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说，“要不你吃草莓千层？我看那个老爷爷吃起来很幸福的样子。他的眼睛都咪起来了。”
顾垣顺着她说的望过去，旁桌上颇有恩格斯风范的络腮胡老爷子正无限深情地盯着他碟子里的甜点。
见顾垣不言语，富小景又建议，“要不试试抹茶慕斯，看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
“算了，我没什么要点的。”
她认定顾垣是不好意思，自己走到柜台前去点餐，很是豪爽地点了三份甜点。解决选择恐惧症的方式就是都买来试一试，她来纽约之后头一次这么大方，连自己都觉得讶异。
等三份点心都到了桌上，富小景托着下巴看顾垣，“你都尝尝，看看你喜欢吃哪个？”
顾垣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抹茶慕斯，接着在富小景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苦咖啡。。
富小景充满期待地等待他的回应，“你觉得怎么样？”
“你尝尝。”
顾垣切了一块放在她的碟子里。
“我觉得很好。你再试试这个？”
令富小景失望的是，每样甜点顾垣只吃了一小口。
“你是每一样都不喜欢吗？”
“我可能已经过了爱吃甜点的年纪了。”
富小景觉得顾垣有点儿仗着比她大几岁倚老卖老，“你才多大？那位爷爷八十岁了也还是爱吃甜点。”她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再吃几口吧，要不然多浪费啊。”
她为自己的钱感到心痛，怪来怪去只能怪她会错了意，他明明已经说不用了，但她误以为那是不好意思。
顾垣很给面子地又切了一小块草莓千层。
只吃了两口，他的咖啡便见了底。
富小景觉得自己实在是强人所难，“你要是不愿意吃就不要勉强了。”说着她对顾垣笑了笑，“你要不吃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也不是不可以打包，但点心放到明天，味道肯定会大不如今。她晚饭只吃了一个自制的蔬菜水果三明治，连片午餐肉都没放，此时胃里还尚有空间。
顾垣很配合地把甜点推到她面前。
富小景吃得很认真，她要最大化地享受她花钱买的点心，让口腔里的每个细胞都留下充分的记忆。未来一个月，她将不再花钱买点心，而是靠回忆来满足她对甜点的期待。
她吃得异常专注，等把抹茶慕斯吃光，才意识到顾垣在盯着她看。他边看她，边在白色餐巾上画着什么。
出于理智，她应该告诉顾垣不要画了，一会儿还要赔餐巾钱。但又转念一想，一张餐巾也没多少钱，大头都花了，还在乎这个。
她不自觉地减缓了咀嚼的速度，力图更加接近拉斐尔画派里的淑女，而不是四格漫画里的搞笑吃货。
“你能不能吃慢一点儿？”
富小景点了点头，为了保持端庄的姿态，点头的幅度很小。她垂着眼，避免去看顾垣，努力当一个画中美人。
等她吃完，顾垣把餐纸推到她面前，“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很——好。”富小景动用五官挤出一个笑来，他画的千层蛋糕确实很好，很有层次。原来他让她吃慢一点是这个意思。
“你要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谢谢。”
富小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把顾垣画的千层蛋糕夸得天上地下，“你画得这么好，以前是不是学过画画？”
“那你看看背面画得怎么样？”
背面是她的脸。
嘴角有一个小点儿。
她的脸刷地烫了，嘴角又自动回忆起他手指停留在上面的错觉，手弹起来去拿纸巾擦嘴。
“今天我买单，你可千万不要跟我抢。”富小景很豪爽地付了帐，给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老板很体贴地并没让她付餐巾钱。
她知道自己明天或许会为这钱心痛，但现在她是高兴的。如果顾垣能多吃几口，她会更觉得物有所值。
出了门，富小景因为腹中充满热量，也不怎么觉得冷。
零下十几度的夜晚，月光被霓虹灯打散了，冷风一过，她耳后的头发扑到前额脸颊，把她眼睛给遮住了，她把手缩在大衣口袋里。
“你住哪儿啊？”
“没有固定的地方，我最近住布鲁克林。”
最近这个含义很丰富，这说明他很有可能居无定所，经常搬家。大概率是布鲁克林黑人区，那里房租还算便宜。富小景这么想着又不禁为他的未来担心起来，尽管她现在的生活也一地鸡毛。
“那儿挺危险的，你还是赶快回去吧。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最终富小景还是上了顾垣的车。
车里太静，簌簌的风声打在窗上反而更突出了这静，静得甚至能听到他的鼻息声。
富小景打破了沉默，“你最近有什么想听的音乐会吗？我可以帮你买学生票。不过那些特别卖座的就没办法了，朗朗那种级别根本不会卖学生票，就是正价票也很快就被抢光了。”
“你喜欢朗朗？”
“还好，大家都一国的嘛。我以为你会对他感兴趣。我以前还想买票支持下来自祖国的同胞，哪料同胞根本不需要我微薄的支持。”
“那这次你也买的学生票？位置很不错了。”
“纽约别的不说，这点倒是对穷人很友好。我小时候，要听管弦乐还要坐车到省会，国外乐团来国内二线城市的基本都是水平很一般的，票还贵得要死。”
她一点儿都不想坐长途车去听什么交响乐，可富文玉偏偏要通过所谓的高雅音乐陶冶她的情操。富文玉初中肄业，正因为没文化，反而夸大了文化的重要性，立志要把女儿培养成一个精通琴棋书画的淑女。
显而易见，富文玉失败了。
富小景跟高雅无缘，听交响乐也是抱着薅资本主义羊毛的心态，如果票价不是这么低，她绝不会来现场看演出，而是在家听免费电台。
“你什么时候离开纽约？”
“啊？”富小景大脑短路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前天撒的谎，“还没定。”
“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太客气了你。”富小景这几个小时过得迷迷糊糊的，到现在才想起自己约顾垣出来的目的，“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有一个康州的赌徒在赌博过程中因为过于激动引发心脏问题去世了。”
“那够不幸的。然后呢？”
“赌博的风险太大了，不仅可能倾家荡产，还有生命危险。你说，赌有什么好？”

第11章
富小景身后是曼哈顿唐人街的一家小早点铺，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打扮得很像观光客，手里拿着相机在捕捉人群。相机是五年多前买的。
置身此处，富小景总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九十年代的老家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大大小小的广告牌参差叠落，五光十色，按摩店、移民职介所、房屋中介、各种各样的餐馆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夹杂在一起。她和顾垣约好在身后的早点铺见面，吃完早点坐发财巴士到大西洋城。
前天顾垣同她说，如果她能在赌场呆一天不赌一分钱，他便考虑以后不去赌场。富小景当然知道这是激将法，但她还是答应了。一方面她很相信自己，另一方面她对赌场还有点儿好奇。
相机取景框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富小景尽量取到全景，瞄准喀喀喀照了几张后，她放下相机仰着头对着刚才的拍照对象笑。
“你怎么不进去？不冷吗？”
“我刚来。”
点餐时，富小景帮顾垣点了一杯豆浆和一笼汤包，她吃完早饭才来的。
两人找了一个边角坐了，富小景从桌上取出餐巾纸去擦桌面上残留的污迹。凳子是最简单的塑料凳子，天空蓝。
富小景坐在顾垣对面发表自己的高见，“据我观察，这家的豆浆是现磨的，不是用的豆浆粉。”
等餐上来，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拿牛皮纸包着的玻璃餐盒，打开，推到顾垣面前，餐盒里面是焦黄的馅饼。
“这是我煎的鸡肉馅饼，你尝尝。”
富小景捧着保温杯看华人小报，杯里装的是她熬的腊八粥，尽管腊八早就过去了。末版底下有华商将游纽约，欲寻年轻女伴游一名，身高一米六八以上……还有初来华埠女子想要下海，在报上登招客启示。
她边看边时不时地喝一口粥。七点多钟的早餐铺热气腾腾的，汤包上方蒸腾着热气。
“汤包好吃吗？”
“你尝尝。”
富小景拿筷子夹了一只，刚嚼一口，她便用餐纸堵住了嘴，“不应该啊，以前没这么难吃的。”
顾垣冲她微笑，“我替你作证，以前真的不是这个味道。”
她发现顾垣一点儿也不挑食，愣是把一笼包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你要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对待食物就应该厚此薄彼，好吃的应该多吃一点，你再尝尝我的馅饼，比这包子强多了。”
“抱歉，我真吃不了鸡肉。”
富小景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以前不会吃鸡肉吃到吐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照这个频率吃下去，她离吃吐也不远了。倒不是难吃，再好的东西也禁不起一直吃。
来到纽约后，富小景精打细算的本事简直无师自通，美国鸡肉在肉类里算是最便宜的，凡是肉菜，她都发明出了鸡肉改良版。番茄牛腩换成了番茄鸡块、葱爆羊肉变成了葱爆鸡肉，就连饺子馅饼，她也基本用鸡肉馅儿。偶尔她犒劳下自己，会吃点儿牛羊肉。
她扣上饭盒，看了看手表，“还来得及，我请你吃好的。我跟你保证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提拉米苏，即使不爱吃甜点的人，只要尝到一口，就会迷上它的。”
富小景很久不来这附近了，同是华人区，她现在更愿意去皇后区的法拉盛买东西。刚来纽约的时候她来得更频繁些，偶尔得空，一大早起来，在唐人街买杯豆浆，捧着豆浆去小意大利买上一小块提拉米苏，便能管上一上午。她很会用“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来安慰自己。
唐铁嘴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叹自己后继有人。
“下次吧，下次我请你，这次我饱了。”说完他打量着富小景笑，“你穿成这个样子，一定会被怀疑拿的是假ID，我们恐怕有的麻烦。”
“不会吧。”
“你可以试一试。”
富小景心虚地说，“你觉得是哪里出问题了？”
顾垣的眼睛掠过她的眼睛鼻子嘴，最后定格在她的耳朵上，“你最好把头发放下来。你的马尾在我眼前甩，我总疑心你是未成年。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头发放下来耳朵会暖和吗？”
“好吧，我会考虑的。”可是她早晨刚洗完了头，吹风机吹完之后格外的膨胀，实在禁不得纽约的风那么吹。到赌场再放也不晚。
富小景已经受不了她的头发了，每次洗头吹头发都是巨大工程。可她又觉得，像自己这种生发极快之人，不捐头发简直说不过去。她最后一次剪头发还是出国前，在理发店剪完她就包好捐给了肿瘤医院用于给化疗病人做假发。
两人一起去坐大巴。
这辆大巴里坐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顾垣建议她跟一个老太太坐在一起，他坐在她后面。既然她对赌徒这么好奇，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坐着。
车里充斥着九十年代的金曲串烧。
快二十年过去了，刘德华还在讨要一杯忘情水，张学友的世界还在下雪，这样的天，还能同人吻别，肺活量一定是极好的。
纽约和张学友唱得一样冷，可是已经半个月没下雪了，空气干燥如砂纸，风倒是一如既往地敲打着车窗。
大巴里有热气，她旁边的老奶奶脱掉棉衣，剩一件大红色毛衣，头发雪白，手腕上戴着一只半指宽的黄金雕花手镯。
老人和富小景的姥姥有几分连相。她有一阵儿是姥姥带大的，富文玉付双倍工资，后来姥姥教富小景做饭，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抓住男人的胃”，小景对男人的胃不感兴趣，但很想满足自己的胃，于是很热心地学做菜，这话让富文玉知道了，第二天就把姥姥给轰走了。
老人大概是两广一代人，富小景听不太懂她的口音，又觉得不回不礼貌，两个人便鸡同鸭讲。她从包里取出自制的沙拉邀老人一同分享，老人摇头，邀她一起嗑瓜子。
老太太是个豁牙，磕瓜子却完全没受到这一劣势影响，其速度完全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后来磕着磕着两人语言就共通了。
老太太告诉她，她每天都坐这趟大巴去大西洋城，车票往返二十五块，但可以领四十块的筹码，筹码能换成现金，还可以拿十块钱的餐券。晚上再坐车回来。算下来不仅能白吃一顿，还能赚点儿小钱。
富小景想，这个课题也是很有意思的，她每天都有新灵感，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到了赌场，富小景果真把头发散开了，但查证件的人还是多看了她几眼。顾垣拿筹码换了一张磁卡，富小景坚决要把筹码兑换成现金，前台告诉她等她下午坐大巴离开时才能换，并建议她最好在此搏搏手气，刚有一个华人游客在老虎机上按出了大奖，刚领走支票并预定了酒店的总统套房。
富小景十分豪爽地放弃了成为万元户的机会。
顶上的大灯、巴洛克风格的地毯还有老虎机上五颜六色的图案晃得她眼晕，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际。
顾垣把她领到一台老式按杆老虎机前。
“这台机子的最低赌注是一美分，很符合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你把五块钱塞进去，可以一直按。你就坐这儿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富小景直觉顾垣在讽刺她胆小，可胆大的赌徒有什么可骄傲的呢？
“你去哪儿？”
“你一定要跟着我？”
“我不在你眼前，怎么跟你证明我没赌一分钱？”
一眼望下去，老虎机前上了年纪的人居多，初始投入少，回报率高，没什么钱也可以试试手气。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在老虎机前杀红了眼，一手捧着速食面，另一只手在疯狂按键。
“你认为这两台机子哪台赢率更大？”
富小景指了其中一台，顾垣选了另一台。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选呢？”
“你不是说你逢赌必输吗？”
顾垣把大衣脱下放到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
富小景看着顾垣插入磁卡，他的嘴紧抿着，从侧面看，鼻头确实有些孩子气。赌徒在老虎机前都是能做到旁若无人的，顾垣当然不是例外，连富小景把他头上的纸屑捡走都没发现。
上方的数字不断叠加，富小景终于明白老虎机的吸引力。除了赌博，对于普通人，哪里有那么高的回报率呢？只需要几分钟的功夫，财富就能翻上上百倍。
五分钟后，顾垣的身子向后仰，他的眼睛盯着老虎机，手绕到身后取出烟和一只银色打火机。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塞手里引燃，打火机上的蓝光遇到烟头很快变成橘红色。喷吐出的烟雾让屏幕上的图案都恍惚了。
“你要不要来一只？”
“嗯？”
“我忘了你是只吃甜食的乖孩子。”
“都赢了这么多了，收手吧。”
“你最近有什么要买的？”
她要买的多了去了，她要买打印机，昨天罗拉教授发邮件给她，让富小景参加她的结婚十周年纪念鸡尾酒会，地点在东汉普顿的别墅。她还没有专门的鸡尾酒会礼服，礼服总要有相配的鞋子和首饰，包也得换。而且那种别墅还没有直达的地铁，难道她还要花大笔钱租车去吗？
富小景笑了笑，“我要买一磅牛肉……不，两磅。”
顾垣并没听富小景的建议收手，十分钟后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捧着香槟和果盘过来，恭喜顾垣的手气，并建议他去玩转盘或者21点。
“能给我一块提拉米苏和红茶吗？”顾垣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二十美金的纸币。
“当然。”美女接过小费后，祝顾垣好运后离开。
“你为什么要盯着那女人的胸看？”
富小景心虚回道，“我没有，再说你要是没有看怎么知道我在看呢？”
“你什么时候去兑支票呢？”富小景一边吃提拉米苏一边跟着顾垣转。
“咱们先去吃饭。对了，你能给我五块吗？”
富小景把点心递给顾垣，自己去找钱。
“呐，给你，你要干什么？”
顾垣拿了钱又坐到一台老虎机前，这次他放入了五块钱。
她还没来得及说别的，顾垣就把老虎机吐出的小票塞到她手里。
富小景拿着一堆小票在ATM机前换钱时，还处在恍惚状态。她觉得自己被顾垣给陷害了。
他们面前的ATM机最大面值只有五块，顾垣把ATM吐出的一沓钞票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够你买一百磅牛肉了。”

第12章
富小景抽出一张五元纸币，“只有这个是我的，如果你想吃牛肉馅饼的话，我倒是可以请你。”
顾垣挑眉，“这沓钱可都是你这张生出来的。一头母牛下了一窝小牛，难道小牛要归催产士吗？”
“如果我向你借钱买了张彩票，然后中了大奖，我可不认为这大奖是你的。”富小景把五元纸币塞进口袋，把顾垣塞给她的其他钱递过去，“这个还是分清比较好。”
“那就先借你的包保管一下，这个你总不会拒绝吧。”
富小景扫了一眼顾垣，事实证明，他确实没有放钱的地方。
“这么多现金放身上，要被抢了怎么办？”
顾垣双手插兜颇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你就把钱给他，反正赌博来的是偏财，留不住才是常事。”
“你倒看得开。”富小景翻了个白眼，把一沓钱塞进包的最里面。
“你要吃什么？”
“自助啊，不是还有餐券吗？”
两人去楼上吃海鲜自助餐，富小景夹了两大盘蟹腿，拿完便坐在那儿剔肉狂嚼。
早几年她是不屑于吃这种东西的。富小景的老家靠海，最不缺的就是海鲜，她是狂热的海鲜爱好者，龙虾螃蟹蛤蜊扇贝鲳鱼没有她不吃的。她最喜欢的烹饪方法是清蒸白灼，太多调料是会破坏食物原有风味的。清蒸螃蟹，配上特制的酱油，如果桌上再有一壶黄酒，日子再好也不过如此。
后来离开老家去北京读书，海鲜这种日常食品竟变成了奢侈品，即使风评不错的馆子，价钱贵不说，味道也不是那个味道。赶到螃蟹上市的时节，她就买一张最便宜的廉航红眼航班机票连夜坐飞机回家，从机场出来去客车站，赶第一班大巴，下了车红着眼睛第一时间打车去菜市场，买上一筐蟹，提着去加工海鲜的店里，边打盹边给富文玉打电话，让她赶快回家，一起吃螃蟹。那时富文玉已经开始卖保险了，可她不知道。
到了纽约，她镇日以鸡肉辅餐，上一次吃海鲜还是去切尔西市场请罗扬吃龙虾，最小的龙虾价格也让她肉痛，味道怎样倒是忘了，付账时的感觉倒是记忆犹新。
谈恋爱这种事是很伤钱的。最讽刺的是谈了半天，钱也花了，谈的根本就不是恋爱，压根连男女朋友都不算。
富小景很干脆地钳断一只蟹腿，一边嚼一边说，“你怎么只吃薯条？来这里不吃海鲜多亏，再怎样也比早上吃得好吧。”
顾垣面前的盘子里只有通心粉和薯条，他拿了一根薯条去蘸番茄酱，间或喝一口可乐。
“你是不是赢了钱就看不上这里了吧。你今天这么幸运，我很为你高兴，但是你知道，人不会永远幸运的，我不是诅咒你，赌场里有无数人证实了这句话。”
“你说得很有道理。”
她说得很有道理，可谁不会讲道理呢？不过是些无用的废话罢了。
富小景本以为他会反驳她，心里还在酝酿回复，没料顾垣回复这么一句。她自觉道理要适可而止，要给人留以考虑的空间，多讲就败兴，于是继续低头钳蟹腿。
一边吃，富小景一边在心里感叹，老美可真不懂螃蟹，竟拿黄油来蘸。
她拨了一只腿肉放到顾垣碟子里，“你也吃啊。”
他抬头冲她笑。
“怎么了？”
顾垣拿餐巾纸去擦富小景嘴边的油，一张不够，又拿另一张去擦。
富小景只好闭嘴，手去拿餐巾，还没够到，顾垣直接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她拿纸巾使劲在嘴边蹭，擦完不好意思地冲顾垣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得有点儿多？”
“有胃口是好事。我只是比较好奇，你这么爱吃怎么这么瘦？”
“因为我比较喜欢运动。”发胖也是需要条件的，体胖得心宽才行。
很快，富小景就被打脸了。
自经济危机后，大西洋城就日渐萧条，而经过几个月前飓风的肆虐，就更显冷清。行走在街上，时不时能看见流浪汉在晒太阳。
富小景觉得自己刚塞完一肚子海鲜水果来骑自行车简直是神经病。
骑在木板路上，一侧是一座挨一座的赌场和卖场，另一侧是大西洋，一侧是人琢，一侧是天工。
大西洋携卷而来的海风把富小景的手给吹红了。
“你会双手离把骑车吗？”
“没试过。”
“我跟你说，我上学时论双手骑车，我们班那帮男生都不是我对手。方法特别简单，只要你保持身体平衡，手慢慢离把……啪……”富小景一招不慎从自行车上跌下来。
等到顾垣来扶她时，富小景已经自行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拍身上的土，努力挤出一个笑，“出了点儿小意外，我以前真的骑得特别好。主要是来美国生疏了。”
她穿得暖和，又戴了头盔口罩，只有手擦破了点皮。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尴尬羞得她脸颊两侧红了，她带着头盔，没有头发遮羞，只能垂着头掩饰，
顾垣把她的掌心拿在手里看，她的手本来被风给吹凉了，此刻掌心却热度不减。
富小景跟着顾垣进了一家奥特莱斯，外面冷冷清清，里面却有不少同胞面孔来血拼。
“你觉得这双手套怎么样？”
“我有手套，就是今天没带，不用买了。”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认为我在给你买？”
富小景一时僵在那里，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给谁买？要是女孩子，我给你参考下。”
顾垣把她的手放进手套里，捏了一把，“你手心肉可真多，跟你人可不太像。”
富小景从指尖一直麻到头骨，她试图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顾垣又把她另一只手戴上了手套，“你的这双手非常有参考价值。”
付账时，富小景一边数现金一边心痛，好像花的是自己钱。
富文玉打小就教育她，“除了你的丈夫，你不要花任何男人的钱，每一分都是有代价的。”
富文玉自从看透她以后，便对她嫁入豪门这事再也不报希望，转而为她规划了一个新目标，让她找一个长相一般、其他方面都比她高一点儿的男人。这高是踮着脚就能够着的“高”，不是“高不可攀”的“高”。
顾垣长得确实很高，他俯视着富小景给她戴好了帽子手套。

第13章
虽然大西洋城号称旅游城市度假胜地，但并没有什么好逛的。不过抱着来了就得打卡的想法，富小景还是建议顾垣去徒步踩踩海滩。
她在街边老店买了一包咸水太妃糖，边走边吃，吃完一颗就偷偷把糖纸塞到口袋里。直到发现顾垣在看她，才把整包糖塞到口袋里。
此刻她的背包被顾垣拎在手里，她从包里拿出相机，戴着顾垣给她的手套笨重地手持相机寻找角度。
冬季的沙滩不比夏天，人也寥寥。
海水拍着海岸，富小景举着相机屈膝蹲在地上仰头看顾垣，“冲我笑一个。”
“你想要什么样的，要不你给我示范一下。”
富小景想了想，笑得见牙不见眼，顾垣的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便丢下她往前走，只留一个背影，她呆在那儿，等醒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她撇了撇嘴，对着背影抓拍了几张，又跑着去追他。
“想不想放风筝？”
“放风筝？”
在街边一家华人开的店铺，富小景买了一只熊猫风筝。
海风很大，她手里的风筝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熊猫在顾垣手里终于升上了天，富小景接过线轴，脚踩在灰色的沙滩上，仰着头边看天边往后退。
熊猫越来越高，离她也越来越远。
冬季白昼很短，没一会儿太阳就慢慢向海平面靠近。
富小景把风筝交给顾垣，拿着相机去捕捉落日。
“你有没有试过边骑马边拍照？”
“那也太丧心病狂了吧，摔死怎么办？”富小景可不想死在这儿。
沙滩上可以付钱骑马，富小景从自己的钱夹里取出五元纸币获得了短暂骑马的资格。她骑在马上，手里端着相机，捕捉越来越红的太阳，太阳像是长在中国画的画幅上，而后这画幅浸了水，周边慢慢被这红色浸染，海水不断拍击着海岸，天与地缩成一个小小画框。
她是画框里微不足道的一点。
下马时，尽管有顾垣帮牵着马，富小景也极其小心翼翼，生怕再重新上演从自行车上跌落的窘态。
等他们回到赌场，富小景得知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她错过了大巴，下一班要等到明天。顾垣马上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今天是周四，她可以以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订到一间海景房，明早正好在房里看日出。
“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所以我给你定了这里最便宜的房间。”
“谢谢。”
“何必这么客气？”
顾垣在顶层的套房很大，富小景坐在足以容纳十人的圆桌前嚼汉堡，“你今天赢的钱是不是快要花光了？”
“我也想省钱，但是我想你肯定不愿意同我住一间房，所以我就定了两个房间。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那间退掉。”
“我住的那间我自己会付的。”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你要不要来根薯条？”
有人在按门铃。
顾垣去开门，侍应生捧着一个银质大托盘进来，白兰地旁边放着一大桶冰块和酒杯，顾垣从钱包里抽出纸币放在托盘上。侍应生拿到小费后祝他们夜晚愉快。
从酒店的顶层阳台往外看，可以看见半轮月亮跌在海里。富小景站在阳台，从兜里取出一根发绳，随手那么一捆，整张脸便露了出来。她面对着天上那轮无限接近于圆的月亮发呆，顾垣从身后递给她一杯酒，“要不要玩纸牌？”
两人面对面坐在波斯手工打结地毯上，顾垣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纸牌，“玩过猜数吗？”
“这个还需要玩过吗？”
“如果你猜对了，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
“让你一年不进赌场也可以？”
“任何要求。”
“如果猜错了呢？”
“那你就吃一颗葡萄。”
和白兰地一起送来的还有大粒葡萄。高脚银碗里的葡萄个个颗粒饱满，果肉像是要把皮撑破似的。
富小景点头，“那你岂不是很亏？”
“你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
“那就这样吧。”富小景从盘里拿出一颗葡萄，“我肯定猜错，我决定先吃一颗。”
顾垣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富小景记得就是这只手直接把老黑给弄脱臼了。
他把抽走的大小王上下晃动展示给富小景看，“你猜中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富小景开始还很开心地吃葡萄，后来好胜心被激发出来，集中全部精力来猜，但还是接二连三猜错。
她觉得很没面子，“一点儿提示不给，你也不可能猜对啊？”
“那咱们试试。要是我猜对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可就得做什么。”
富小景眼珠转了一圈，最后眼睛定格在纸牌上，“也行，不过这牌不能用了，咱们得换新牌。你要是输了，得听我的。”
顾垣给服务台打电话，让他们送一副未开封的扑克牌过来。楼下就是赌场，自然不缺这种东西。
富小景撕开包装，确认纸牌没被人碰过。这次她的赢面要大得多。她想一个人的运气不至于好到这个地步。
她不断地洗牌，眼睛时刻扫射顾垣以防他偷看，“你能不能闭上眼？”
他的睫毛可够长的，富小景不免有些嫉妒。
“现在你可以睁开了。”富小景从五十二张牌里抽出一张，放在毯子上，很欠扁地说道，“给你三分钟的思考时间，当然你需要的话，也可以给你延长到五分钟。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说错了可就没有办法了。”
她用湿纸巾擦了擦碰过牌的手，又去银碗里拣葡萄吃，边吃边盯着牌看，等她的手再一次触到葡萄时，两根修长的手指捉住了她食指，她还不及脸红，手里的葡萄就被夺走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顾垣吃了本应该到她嘴里的葡萄。
“这位顾先生，三分钟已经过去了，当然我还可以再给你三分钟。”
“葡萄不错，你多吃点儿。如果我猜对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不反悔吧。”
富小景深吸了一口气，“那……当然。不过你也要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顾垣从碗里抓了几颗葡萄，握住，然后摊在掌心，“你能告诉我这是几颗葡萄吗？”
“八颗。”富小景内心窃喜，心想你还不是和我一样猜不出来，而且这意义重大，顾垣今天赢了钱势必自信心爆棚，这也好杀杀他的气焰，正好告诉他世上没有永远的运气。
顾垣从掌心里揪出一粒葡萄放到嘴里，“那你告诉我现在是几颗？”
“七颗。”
富小景竭力维持刚才的面部表情，“不变了？”
“不变。”
“你就这么确认？”
“揭牌吧。”
牌面是红桃七。
顾垣给富小景斟了半杯白兰地，“你要不要再来一点儿？”
“喝一杯酒就好？”
“当然不是。”
“那我不喝了，说吧，你想要我干什么？违法的事儿我不能干。”
“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以为这是默认的。但我现在觉得还是直接说出来比较好。”她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在这里，赌博是合法的。你介意跟我去一楼玩几圈吗？”
顾垣拣了一粒葡萄掷到白兰地的杯子，酒水溅出来，偶有几滴落到手工反复的波斯地毯上，“你总会弹曲子吧。”
富小景确实会弹，但会得实在有限。
空荡的套房里想起激昂的《保卫黄河》。
这首曲子富小景从小就练得极熟，小学时她还一度是班里的钢琴伴奏，后来到市里文艺汇演，钢琴伴奏就换成了副校长的女儿。她没好意思告诉富文玉自己被撤了，富文玉还以为女儿要在市里露脸，特意找关系要票带了一帮姐妹去看她。那天她没敢回家，一个人背着硕大书包在商场瞎逛，等到商场内响起肯尼基的《回家》，她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顾垣手里捧着一杯白兰地颇有兴味地捕捉富小景脸上的表情，她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手指在琴键上翻飞。
两只外来的手指按在琴键上，琴声霎时碎了一地。
“为什么要打断我？我还以为你听到会很激动。你难道不觉得很熟悉吗？”说着富小景唱了起来，“河西山冈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梁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你弹得很好，但是能不能换一首，这个地板恐怕没有想象中的隔音，你这样会打扰楼下人休息。”
“那你想听什么？”
“你还会什么？”
“要说现在还能完整弹下来的，恐怕就这一个。”
富小景试着凭记忆弹《彩云追月》，但短短一分钟就错了两处，她懊恼地甩了甩头发，“抱歉，能不能给我时间让我看看谱？”
顾垣斜靠在琴架上，手里端着盛葡萄的高脚银碗，拣起一粒放到富小景嘴里，“算了，你还是继续保卫黄河吧。”
富小景瞪着眼睛把葡萄咽了下去，葡萄汁在她嘴里炸开，满嘴都是熟透的葡萄味，“没事儿，我找到琴谱就没问题了。”
顾垣又拣了颗葡萄递到富小景唇边，那颗葡萄在她下唇逡巡了许久，连上唇都痒得厉害，她一把抢过葡萄放嘴里嚼，“能不能麻烦你离我远点儿？要不我弹不下去了。”
顾垣后退了一步，往自己嘴里放了颗葡萄，冲着她笑，“那你继续。”
以极其业余选手富小景的标准来看，这架三角钢琴肯定前不久被行家校过音。这间房得多贵，才会在厅里放这么一架钢琴。富小景叹了口气，靠着手机上的钢琴谱和以前的底子终于把《彩云追月》弹了下来。
“我看手机上琴谱还挺全的，你还想听什么我现在都可以给你弹。”
她好久不碰琴了，最早练琴时用的是最普通的立式钢琴，她忙着考级时对音乐倒没多大感觉，等彻底脱离了功利角度想弹琴时，也没琴可弹了，大学琴房总难抢到，在琴行练琴价格贵不说还得跑老远，她索性就当起了纯粹的听众。
“你这么挽留我，我都不想走了。”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现在是你的了。楼下按摩师在房间等我，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明天记得邀请我来你房间看日出。”
富小景刷地从琴凳上站起来，“算了吧，我可住不起这么贵的房子。”
“这间是送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前台。而且，楼下房间里那位按摩师是男的，你要愿意试试他的手法，可以跟我一起下去。”

第14章
“好吧，咱们再玩一局，这次很简单，你猜对了你住这间，错了我住。”
富小景点点头，反正她猜不出来。
顾垣从扑克牌里抽出四张，摆在毯子上，“四张里只有一张七，你选吧。”
“这次比上次简单啊？”
如果一定答不出来，当然题目越难，面子越好看，错了也有借口。
顾垣从手里的纸牌抽出一张，去刮富小景的鼻子，“简单，你也得猜得出来啊。”
他刮得极有节奏，富小景的鼻子被她蹭得痒了，不由伸手去夺牌，没成想手被他给握住了，他的掌心热得她手背发烫。
顾垣把纸牌放到富小景手里，又在她掌心刮了刮，“你抢什么？你说要，我还能不给你？”
“那你把楼下的房卡给我。”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快点儿猜吧。”
富小景的手指戳了戳左数第二张牌，又抬头看看顾垣，最终她的手指定在左数第三张，“就这张了？”
“不改了。”
“不改。”
顾垣翻过第三张牌，红桃七。
还没等富小景去翻别的牌，顾垣就把剩下三张牌插进了一摞牌里。
“按摩师恐怕已经等烦了，我得走了。你晚上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到楼下玩21点。”
顾垣走后，富小景坐在地毯上继续吃葡萄，果肉抵到牙齿，她又回忆起顾垣的手指停留在她唇上的感觉。他是她经验之外的人。罗扬需要女朋友，但不需要她做女朋友。她和罗扬约了那么多次饭逛了那么多次博物馆，也不过是普通的约会对象，可罗扬只和甜心见了一面，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她把一颗葡萄拿在手里转，心思转得比葡萄还快，若是甜心把顾垣请上去坐坐，他也会像罗扬一样马上被钩走吗？
富小景看着看着葡萄就笑了，一口把葡萄塞进嘴里，汁水溢出来，满嘴都是甜的，她又拣了一粒葡萄放到齿间，细细品着这甜味。甜心可不会把顾垣请到客厅里坐坐，毕竟他开的车不入甜心的眼。
可他们那么嘲笑顾垣，是因为只看见了他的车而已。一个男人的魅力又不只是靠钱体现出来的，万一哪天顾垣去她楼下，甜心请他上去坐坐……
富小景越想越头疼，索性又去弹琴。她录了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发给富文玉。
富文玉发来视频邀请，她又转接了语音。
她住这种房子，富文玉肯定会误会她被哪个款爷给包了。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自从富小景来美国后，富文玉精准掌握两地时差。
“马上就睡了。”
“曲子是你弹的？”
“今天去朋友家，正好有钢琴，就弹了一首。”
“最近我在网上看一帖子，上面说是一个女孩子先是被一富二代拿钱给砸懵了……小景，交男朋友要交正经男人，那些没事儿就钓着你的，处了半天也不提男女朋友这茬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你离他们都远点儿……”
人缺什么，就会强调什么。富文玉没文化就喜欢有文化的男人，没名分就希望女儿有名有分。富文玉四十多了，孩子都二十多岁，还是一个没结过婚的单身女人，因着多年来没有名分，所以对名分看得很重。
富小景是从姥姥嘴里听说母亲感情史的，她的生父据说是个斯文败类，大学毕业后就拿着燕京学社的钱去了波士顿。去波士顿之前的初中同学聚会上，这位败类送了富文玉一堆云山雾罩的英文情书，打动富文玉的不是情书，而是一堆圆体英文，送完情书，败类又再接再厉送了富文玉一份大礼。
此时这份大礼正在跟富文玉进行通话。
富文玉说一句，她就说一句好，后来富文玉说得口渴了，就让她早点儿休息。
凌晨两点，富小景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她做了个梦，梦里顾垣又去赌了，不仅赢的钱全赔了进去，身上的家当也输了个精光。
醒来给顾垣的房间打电话，手握话筒，心砰砰地跳。
“你在吗？”
“不在。”
“那我挂了。”
“你要是睡不着的话，咱们可以去楼下转一圈。”
“你赶快休息吧。”
“凌晨两点，你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快休息，小景，你可真有意思。你就没想过，我因为你的电话失眠了可怎么办？”
“晚上的四张牌是不是我选哪个，都是7？”
“你要实在想住我这间房的话，我还有半边床留给你。你想睡左边还是右边？”
富小景啪地一声挂掉电话，过了一分钟又打过去，“别忘了明早来看日出。”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
挂掉电话，富小景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她要看的是今天的日出。
富小景凌晨四点就醒了，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一直窝在浴缸里。浴缸很大，调节水温的时候她特意调得很高，水流所到之出，皮肤就被滚红了，她喜欢水流冲过肌肤的感觉，洗澡的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她离家去上大学，最糟心的事情就是要在公共浴室洗澡，她不好意思和大家在浴室真诚相见，每次都拣人流少时去。那时的她还没学会俭省，为了能好好洗个澡，每周末都去酒店开钟点房。
后来在哈林区，虽然是合租，但起码在某个时间段可以独占浴室，等搬到110街，反而还不如以前方便。为了和甜心的朋友们错开，她每天要掐着点洗澡。
由奢入俭也是很容易的，只要足够穷就好了。
不过富小景很快就乐观起来，下半年她读了博就会好起来的。
顾垣来按门铃时，富小景被热气蒸过的脸仍是红的。
当两人坐在阳台上看太阳渐渐从海平面升起时，富小景告诉顾垣，“浴室里的两套爱马仕洗护套装我都给你打了包。圆珠笔喷雾我也给你装了起来，没开封的拖鞋和牙刷我觉得你也用得着……”
“嗯，你其实不用这么辛苦的。”

第15章
回程的路上，富小景并没坐大巴，顾垣租了一辆敞篷车，富小景坐在后座嚼咸水太妃糖。
她把顾垣买的围巾帽子都披戴在身上，清晨的风打在她的毛绒围巾上，也不觉得凉。倒是阳光实在好，晃得她眼睛疼，只好半眯着眼。
“你每次赢完钱都这么花掉吗？”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嫌我话太多？”富小景终于知道顾垣作为职业赌徒，在一直手气不错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居无定所，住在半夜能听到枪响、下水道能看到蝙蝠的房子了。照他这个花法，哪里攒的下钱来？可她现在沾了顾垣大方的光，这话实在不该她来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想请你给我个意见。”
不了解便无法给出建议。
他俩也不过见过几次面，在这种关系下如果问人买的什么保险，保险一年最高支付限额多少，有没有买房意愿，实在太过十三点。于是富小景尽量委婉地问道，“你本科在哪里读的啊？”
“波士顿，不过我没毕业。”
富小景以为揭了顾垣的伤口，便安慰道，“比尔盖茨也在波士顿读的大学，他也没毕业。我相信，只要你努力，肯定也会取得一番成就的。”
“我和盖茨读的不是一所大学。”
即使顾垣不解释，富小景也不认为他是哈佛学生。
“而且我对成功没什么野心，我认为钱够用就好。不过还是谢谢你对我的祝福。”
富小景往嘴里塞了一颗咸水太妃糖，“如果你不想挣大钱的话，任何普通的工作都可以保证钱够用啊。”干嘛一定要去赌呢？
“你认为我该做什么工作？”
“你要不要考虑去社区大学读个会计或者计算机课程？”说完富小景就嫌弃自己比胡同大妈还大妈，“我说着玩儿的，今天天真好。”
她仰头看天，蔚蓝色的天排满了一朵朵大个儿的棉花糖。住一天套房，然后在贫民区住一个月，还是辛辛苦苦背一个小房子的房贷，她当然会选择后者，但前者也未尝不好。
而且在纽约，也不是谁都能背房贷的。哈林区的房价都长得厉害。
顾垣要是像她想得那样规规矩矩地为生活奔忙，她也不会遇到他。
但她还是希望他有一份正常的工作。赌，谁能保证每次都赢呢？
“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今天中午约了别人。”
“65街有家法国馆子不错，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去吃。”
“我还是比较喜欢吃中餐。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的大房东兼室友后天就要回来了，以后我可就不能请你上去坐坐了。”其实晚上更方便，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然富小景不是君子，晚上也和顾垣独处过几次，但她还是觉得中午更稳妥些。
“我恐怕晚上才有时间。”
富小景迟疑了几秒，“晚上也行，你喜欢吃甜口酸口还是咸口？麻婆豆腐你喜欢猪肉末还是牛肉末？蒸饭你喜欢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你喜欢喝南瓜粥吗？我做得还不错。”万圣节富小景买了几只小南瓜，准备做南瓜灯送人的，后来觉得实在麻烦只送了贺卡，南瓜就这么留了下来。
顾垣把富小景放在110街，两人约好明天晚上见。
中午梅和富小景约在下城的一家素食餐馆。
“我不饿，你点自己的就好。”
梅把菜单推到富小景面前，“随便点，这次我请，反正刷的也是老头子的卡。”
“我真不饿，你不用管我。”
“你用得着这样吗？好像我要敲诈你似的，这次真我请。你要不点的话，我就帮你了。”
富小景叉了一只蘑菇饺子放嘴里，“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我本来想着赚完学费继续读博的，现在想想也挺没意思的。我一学姐，在国内读到研究生后出国读博，一个博士读了七年，毕业后找不到教职，又做了三年博后，如今在田纳西一所不知名的文理学院里做助理教授。在网上搜那所学校，搜索结果不超过五页。中国人还比较好找东亚系的工作，小景，你们人类学系全美去年开放了多少教职？”
富小景知道梅又在打击她，遂回道，“我以后回国的。”
“回国一个月拿几千人民币的工资？你在美国一年可几万美金的学费。”说着说着梅就笑了，“也没什么不好，国内好多土大款想娶女博士呢，你可以从中拣一个嫁了。不过，你还是要尽快读完，要是读个七年八年，回国也不太好找。”
梅对富小景有一种直白的恶意，在她看来，她和富小景的唯一不同在于，她零售，而富小景想通过婚姻批发卖出。批发并不比零售高明，富小景也并不比她高贵。为了使富小景认清这一点，梅不吝采取任何语言提醒她。
“那你想一直留在美国？”
“不然呢？”
“你不读博是准备找工作？”
梅岔开了话题，“小景，你这件大衣我至少看到你穿过四次。”
“是吗？有这么多吗？”
“吃完饭你陪我去买衣服，顺便你可以给自己挑一件。”
富小景很想给自己买一件，她一周后就要去参加罗拉教授的鸡尾酒会，还没能拿得出手的衣服，可梅带她去的地方，她不用询价，就自觉买不起。
梅在试衣间试衣服，她在休息区喝咖啡，味道比她的速溶咖啡好不少。
她像梅的小跟班一样提着大大小小的奢侈品袋子走在梅身后，左耳挂着一只耳机，满脑子充斥着林越的希伯来字母发音。为了检验自己的教学成果，她特地让林越录了音发给她，她对他本无任何期待，但惨不忍闻到这种程度还是令她咋舌。
“你觉得老头子戴这副眼镜怎么样？”梅在自己疯狂刷卡后，准备给她的老糖爹买一副墨镜，表明她在购物时仍想着他。
“很好啊，寓意也好。”富小景掂了掂她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你可以说这些衣服都是为了他一饱眼福买的，全无自私的成分。”
梅冷笑，“你怎么老盯着这副看？不会是想买吧。”
“我就随便看看。”富小景觉得眼前这副顾垣戴也不错，可价值一百多磅牛肉的墨镜，实在不是她消费得起的。现在她看见什么东西，都会自动在心里以牛肉为单位折算。
梅最终选了富小景看的那副墨镜，付了帐。
见完梅之后，富小景又陪另一位研究对象在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店里逛了一圈。等把研究对象送上黄色出租车后，她坐地铁回家，一只野猫从垃圾桶里露出头来，吓了她一跳。
顾垣按门铃时，锅里的番茄牛腩正咕咕响着。
富小景摘掉围裙，跑到卫生间照了眼镜子才去开门。
顾垣站在门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眼下隐约有黑眼圈，嘴唇看起来也有些干，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好看还是好看的，就是有些憔悴。
“我今天没开车，咱们可以喝一点儿。”
他塞给富小景一个牛皮纸袋，她看都没看，就知道是伏特加。
“你先喝点儿茶，饭很快就好。”鉴于上次水果太寒酸，富小景这次特意买了牛油果和草莓，又切了几片苹果拼了个果盘，香蕉被她藏在了卧室里。
厨房是开放的，富小景的一举一动都收在顾垣眼里。
“能给我瓶冰水吗？”
“你不喜欢喝茶？好吧。”富小景走到卧室，不一会儿拿出一瓶冰水出来。她拧开瓶盖，才把水递给顾垣。
“你把冰箱放卧室里？”客厅里明明有一台双开门冰箱。
“那多方便，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除了卧室，她也没办法把她那台三手小冰箱放在别的地方。
她搬来这里不久就后悔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穷人更不能立于危墙之下。她一个穷人，和一个白富美住在一起，人家万一不小心丢了什么东西，她很难自证清白。来这里小半年，富小景从没打开过客厅里的冰箱。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要换？现在挺好的，免费用这么大功率的抽烟机，做饭只要开一扇窗，根本不用担心烟雾报警器。位置又好。”富小景扭头冲顾垣笑，“我知道你不吃鸡，所以番茄鸡蛋里我只放了一颗蛋。”说着她把打碎的蛋壳拿给顾垣看。
吃饭时，富小景的嘴一直没闲着。
“麻婆豆腐我用的牛肉末，你尝出来了吗？你喜欢吃豆腐吗？”
顾垣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富小景似笑非笑，“你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说。”
富小景顿时觉出了自己话里的歧义，不好意思地笑，“你觉得我焖的饭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儿软了？”
“正好。”
顾垣提议喝点儿酒，富小景说算了，还是喝汤吧。
“你不放心我？”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觉得伏特加和中餐不太配。”说着忙张罗顾垣喝汤，“今天这个番茄牛腩我觉得做得很成功，你一定要多喝一点儿。”
吃完饭，顾垣主动要帮她收拾碗筷，富小景很干脆地拒绝了。
“你可以给我一粒口香糖吗？”
富小景别的没有，口香糖却很丰富，她把一堆口香糖瓶子放在桌上，很豪爽地让顾垣选。
“你喜欢哪个？”
富小景从里面揪出一个瓶子，“我最喜欢薄荷味儿的。”
顾垣接过薄荷味口香糖瓶子，取了两粒丢到嘴里。
“你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好？”
“你有办法？”
“当然。”富小景拿口香糖的时候顺便把刮痧板从卧室带了来，“我以前睡不着，就用刮痧板刮手。”
富小景一边说一边拿自己的手演示，“你看明白了没？”
“看了个大概。”
“那你照着我的样子做一遍。”
富小景本意是让顾垣用他自己的手做一遍，不料顾垣去抓住了她的手。
“是这样吗？”
“嗯。”
动作是那么个动作，但感觉却不是那么个感觉。她自己刮的时候发痛，此时却痒得厉害。
“这样？”
“对。”
富小景一直从掌心麻到指尖，连头也晕晕昡眩的。他指尖和掌心的茧子刺得她发痒，客厅里暖气开得高，掌心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欲抽出手，却被顾垣握住了掌心，“你现在困了吗？”
“哪有这么见效？”富小景边说边试图把掌心挣脱出来，这次她没费多大劲儿，顾垣就放开了她。
她站起来，背对着顾垣，“刮痧板送你了，既然你昨晚没休息好，那你赶快回去休息吧，咱们改天再见。”
说着富小景便去衣架上拿顾垣的大衣。
“这是要送客了？”
“我今天就不送你到楼下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就在富小景准备开门送客的当儿，耳边突然来了一阵热气，“你说你最喜欢薄荷味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脸就被扳了过去。
奥兰多的某家五星酒店里，甜心盯着屏幕冲着罗扬笑，“你说这个男人怎么这样，就不能去外面开间房？一瞧就是个老手，仗着一张脸骗了不知道多少女孩子。”
“她知道你安了监控吗？”
“我不过是为了安全考虑，再说她从不出来的。没成想今天……你和她当初发展到哪个地步了？”
“不过是吃吃饭而已。”
“真的？”
“我还能骗你？”说着，罗扬堵上了甜心的嘴。
甜心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加深了这个吻。

第16章
富小景的嘴唇痒得厉害，极需要喝点儿水，可碰到的嘴比她的还干。她咬着牙不让那股薄荷味进来，他吃了口香糖，她可没吃。
她总觉得接吻前是要刷牙的，至少得吃一片口香糖，尤其是第一次。她和罗扬约会后期，包里总带着一瓶口香糖，以备不时之需，那时她自以为两人已经是男女朋友了。不过事情也凑巧，等罗扬真吻上来的时候，富小景却忘了带糖，于是只能避开他的嘴。那天她请罗扬吃了龙虾，罗扬的表情她倒是忘了，龙虾的价格她倒记得很清楚，味道也没有想象中的好。
她的手本来是准备去推顾垣的，可现下却被握在掌心里，他掌上的茧子刺得她说不出来的痒，嘴也是痒的，她很想张开换换气，可又怕他偷袭她，于是只得闭着。
后来她的手被放开了，他捧着她的脸，去吻她的眼睛，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瞧着他。
如果他问出那个问题，她就说好，可是没有。
顾垣拿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看来你不喜欢薄荷味的。”
她并没有听到她想要听的，所以依然紧闭着嘴，并没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顾垣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细链子，要给她戴上，她只是摇头，顾垣无奈只好把链子重又放进大衣口袋。
直到顾垣离开，富小景的牙齿依然紧咬着。
她其实想说路上多注意安全，其实晚上还是开车安全，黑人区的地铁也不是那么保险，他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由于长时间闭着嘴，她的两片嘴唇都粘合到了一起，她的头发贴在门上，等顾垣走了大概有五分钟，她跑到落地窗前，从17楼往外望，楼下只能看见几只路灯投成一个小点，并不能看见什么车，仰头看见一轮好大月亮，今天是腊月十五。
其实顾垣只要问一句“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她马上就会心软，可她一直没等到这句话。
他说了那么多话来逗她，怎么就吝惜这一句呢？无非是他根本没想过要她做女朋友。
做了二十多年私生女，她比富文玉还要在乎名分这件事。她讨厌做什么无名无份的约会对象，最后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她要做光明正大的女朋友，谈光明正大的恋爱，就算失恋也是光明正大的。
去他妈的约会对象吧！
月亮就那么悬在那儿，富小景缩在客厅的地毯上嚼薄荷味的口香糖。
甜心的镯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她自己的事情想得太入神，并没有注意到身外之物。
后来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去刷碗，洗碗机是甜心的，她自己一直是手洗的，水温开始太凉，调热，热水滚在她手上，手背烫红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又拿凉水去冲。她拿着干毛巾把碗碟一只只擦干，放到专属于她的那一扇小柜子里。
洗完碗又去拖地，客厅很大，她打开手机放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顿时充满了干劲，客厅的边边角角都没放过。
等她回到卧室，嘴里已经嚼了五粒口香糖。她换了一台看起来还算新的二手彩色激光打印机，上面放着刚打出来的照片，二十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男人。
海岸线上一个男人落寞的背影，他可真上相。
富小景本来想送给顾垣的，现在想可能没机会了。今天之后，如果他们的关系不进一步，也就没有存续的必要了。
她倒不怪顾垣，只是两人的价值观不合而已。罗扬是另一回事。
林越给她发微信，说想要上课，富小景把嘴里嚼得没味的薄荷味口香糖吐到垃圾桶里，她把头发盘好，扣子系到最上面，继续对那个朽木不可雕也的学生进行教学。
她一遍又一遍纠正林越不争气的发音。
“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没有。”
“后天呢？”
“时间到了，咱们明天再继续讲。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你就算有钱，时间也是过一点少一点，你要学你就好好学。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你学会学不会，我都挣一样的钱。”
洗澡时，她把手捂在脸上，想到这眼皮曾是他吻过的，便拿毛巾使劲去蹭。
十五的月亮格外的圆，顾垣以前送她的伏特加还没喝完，她调了一杯螺丝刀。坐在桌上看月亮，两天前大西洋城的月亮好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那天在大西洋城，凌晨给顾垣打完电话后，她便从床上爬起来去弹钢琴，弹了好几遍，终于弹了一首不出错的《彩云追月》。
睡前她把前几天的曲子拿在耳边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做梦梦到没钱交学费，马上要被遣返回国，直接被吓醒了，醒来发现现在的生活还不算糟，至少不用为学费发愁。
如果甜心没有把这一段录像录下来，这段故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孟潇潇看着录像中的男人，“富小景这次倒不亏，好歹脸是好看的，身材也好。”
甜心冷笑，“你上次不是说唐人街中餐馆的女招待都不会上他的车吗？”
“我不是没见过他的脸吗对了，你怎么认定是一个人。”
“小景又不傻，没这张脸，她会上那种破车。”
“富小景当然不傻，这又钓上林越了。”
“他们俩，也不知道谁钓谁。”
“对了，你那镯子她拿了没？”
甜心叹了口气，“这监控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他们俩那样之后，就看不到了，我的镯子也没了影子。也不是钱的事儿，那是我妈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指定是富小景拿的，她把摄像头摘了，顺便把镯子给拿了。这房里除了她，还有她那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男人，可没别人。”
“潇潇，你再对小景有意见，这种事儿也不能乱说。传出去了，以后她在圈子里可怎么混？”
“除了她，还能有谁？要是我，早就把她给赶走了。薇薇，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心太软。我跟你说，你就报警。报了警，她还想读博？呵，直接被遣返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何必逼人太甚。一会儿她回来我问问她。”
“她既然能做得出这种事来，势必是会不肯承认的。薇薇，你把人性想得太好了。”
“她也不容易，家里没钱，又一个人在外读书，有点小贪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必把她一辈子都毁了？”
“她要想赚钱，就应该去学律师，学医，学任何能赚钱的学科，而不是学个勉强糊口的文科，一心钓大款。穷怎么了，穷就可以偷东西了？”
富小景回来时，正碰上甜心和孟潇潇在讨论镯子的下落。
“小景，你有没有看见我沙发上的手镯？”
“手镯？没看见啊，怎么了？”
“小景，这几天你有没有请外人来家里坐？”
“到底怎么回事儿？”
孟潇潇抢先开了口，“甜心的卡地亚手镯丢了，她记得就放在了沙发上，这些天可就只有你在家。”
“薇薇，你走的这几天我就没在沙发上坐过。你再找找，看有没有放到别的地方，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报警吧，我觉得丢东西这件事还是让警察来处理比较好。”
“小景，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随便问问。”
孟潇潇抢过甜心的话，“这几天，你带谁来过？是不是前些天你那男朋友啊？你说你怎么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带？”
“说谁不三不四呢？有人比你更不三不四吗？孟小姐，请问您是房东还是警察，我带谁来过关你什么事？这套房我虽然只租了一间，但当初可没说过公共空间我不能用，我确实请朋友来过。但我的朋友绝对不会做出拿别人东西这件事，而我，也不会去拿不属于我的东西。”
富小景嘴唇被孟潇潇气得发抖，她拼命抑制住自己，“薇薇，我希望你能仔细找找，如果明天还找不到的话，请你一定要报警，我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说着富小景转向孟潇潇，她扬起了头，拼命压制住自己内心蓬勃的怒火，“这位孟小姐，请你以后对我放尊重一点儿。”
她走向卧室时，整个腿都是软的，可她拼命把背挺得笔直。她一直在努力避嫌，没想到污水还是泼到了她身上。当初哪怕多花几个钱，也应该搬出去，钱没了可以再挣，可名声是一辈子的事情。
甜心把孟潇潇拉到衣帽间。
“你还怕她？”
“我有什么可怕她的。就是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瞧她刚才那狠劲儿，她有什么可牛的啊？她不是说报警吗？说得她好像多清白似的。”
“你也别说了，又没证据，要是别人认为我诬陷她怎么办？”
“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不完还能怎么办？又没有证据。”
“需要什么证据，把这事儿跟圈里人一说，让大家都躲着她点儿，别到时候丢了东西都不知道怎么没的，尤其林越那个傻X，最近好像还被富小景哄得当了真，还学了希伯来语，她可真有手段。你把她的录像发我一份儿？”
甜心笑了笑，“这个可不能乱发，万一被她知道了，说我们侵犯她隐私也是一麻烦。”
“放心，我也就给林越那傻X看看，让他看看他嘴里单纯的小姑娘是怎么一边勾着他一边被别的男人亲得两腿发软的。”
“你不会对林越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我就是看不惯傻直男被绿茶女表骗！一天到晚装什么纯呢！她那点儿小心思，只有林越那种傻X看不出来。”
甜心和孟潇潇从衣帽间出来时，富小景正在沙发上找镯子，她搜遍了整个沙发，都没见到镯子的影子。
“小景，别找了，就一卡地亚的基本款，丢了也就丢了。”
孟潇潇冷笑了一下，“既然有人喜欢做无用功，就让她做好了！装什么装！甜心心软，就算真是你拿的，也不会把你送到警察局。”
富小景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孟潇潇，你GPA到3了吗？托福也就考了八十多分吧，您这智商在这儿冒充什么福尔摩斯呢？换了不下十个中介才申到了继续教育学院吧。您就是留学中介圈的神话，因为您屡创新低的成绩，继续教育学院的申请率屡创新高。您一天到晚顶着C大的名头装学霸也就算了，私下里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每天都在朋友圈晒图书馆，图书馆都被您给P变形了，您有这嚼舌根的功夫麻烦多读两本书，你如果再污蔑我的名誉，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是孟潇潇主动加的富小景微信，那时她还不清楚富小景的经济实力。
孟潇潇被气得半天才吐出一句，“呵，你又有什么可牛的，你要真牛你去读法律去读医学啊，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找一个连房都舍不得开的男人！富小景，我的下限再低也比你的上限要高！”
富小景不禁笑出声来，“你的上限，请问有这种东西吗？”
“都少说两句！潇潇，这种没证据的事情，你以后不要再说了！”甜心拉着孟潇潇出了门。
等客厅里只剩下富小景一个人时，她身上那股劲儿立马就泄了下来，整个人都瘫在地上。面对有罪推定，她的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孱弱。
许薇回来时，富小景正在拿着吸尘器搜镯子。
“小景，别找了，不过是卡地亚的基本款，丢了也就丢了。孟潇潇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在客厅找找，薇薇，你也去找找别的地方，你去奥兰多度假的时候，没丢在外面吗？”
“ 不会，我就放在了家里，早点休息吧。”
“我再找找。”
凌晨两点，富小景还在拿吸尘机去搜客厅的边角，后来她坐在地上，去翻垃圾桶，手伸到垃圾桶的最下面，能触到的只是纸团。
去洗手间，当水流冲到她手指时，她恍然想起顾垣的手拿刮痧板放她手上的触觉，一下子恍如隔世。尽管顾垣可能不会再和她扯上关系，但听到“不三不四”这四个字时还是出离了发呢怒。
早上富小景特意等甜心起床，“薇薇，你今天找一下卧室或者衣帽间，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希望你能报警。”
“小景，我说过多少次了，一个镯子的事情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孟潇潇的话，你随她去就是了，她那张嘴巴，就算真出去讲你不是，也没人会相信。”许薇看着富小景眼睛里的血丝，不无担心地问道，“小景，你不会为了找镯子，一晚都没睡吧。”
“这对你可能是件小事，但对于我却是天大的事情。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别人的东西。孟潇潇无论为人怎样，绝不会有人怀疑她会拿别人的一个基本款手镯，但发生我身上，无论我之前做人如何谨慎，也会有人怀疑我猪油一时蒙了心，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我没钱。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能找到你的镯子，所以，薇薇，我希望你能仔细想想，你有没有把镯子放在别的地方，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如果你不报警，我也会帮你报警的。”
“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大吧，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你的朋友……”
“我朋友更不会拿，我甚至都没请他到沙发上坐坐……既然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信任危机，等你的镯子找到之后，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还有，薇薇，你完全可以对警察说，你认为你的镯子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丢了，但是我希望，仅仅是我希望，你不要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对其他人这么说……”
富小景一瞬间有些觉得对不起顾垣，她请他上来吃一顿饭，反而把他卷入了偷钱的嫌疑。如果真报警，她恐怕不想联系他，也得联系他了。
生活总能给人以惊喜，每当你觉得自己已经够难了，便会出现更艰难的事情，让你觉得之前其实都是好时光。
甜心打断了她的话，“小景，你不会认为我……”
“我知道你只是陈述你的想法，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非常正常。只是这对我的名声会有损害，当然我只是建议，薇薇，你想怎么说都是你的自由。”
富小景说完已经泄尽全身的力气，她再没余力去听许薇说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卧室。外面的冷风顺着打开的小窗爬进来，富小景蜷坐在一小块波斯毯上，毯子是她在小意大利的二手店里买的。她的小房间东西满得像个仓库，衣柜上还摞着两个箱子，为了防止滋生蟑螂，她每天都要打扫一遍。
她坐在毯子上吃一块蜜三刀。富文玉寄来的快递昨天到了。旁边放着两根香蕉，吃饱了才有余力工作和找房子。
富文玉给她的那笔钱还是得动，没关系，等她读了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她会有一点儿小小的余粮，到时再请富文玉来美国也不晚。
她把桌上的小纸条拿在手里看：当你觉得生活太过痛苦，就把它当成一场田野调查。
等秋天来临，楼下公园的树叶染上一层黄色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她会住在纽黑文，靠着奖学金过起舒舒服服的小日子，最大的烦恼还是怎么拿A。美国的博士生前两年还要上课的，她硕士读的课程恐怕还要再上一遍，如果在C大继续读博就可以免去这一步骤了，不过纽黑文也不坏。
富小景在吃完一块蜜三刀后，又拼命往嘴里塞了两根香蕉，许是外面的冷风吹得厉害，许是她吃得太快，她刚吃完就跑到卫生间吐了出来。
漱完口后，她从口香糖瓶子里取出一粒口香糖，薄荷味的。阳光透过小窗洒进来，富小景迎着洒进来的碎光用口香糖吹了一个大大的泡泡。透明的泡泡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五光十色的，很好看。

第17章
富小景中午又从图书馆给甜心打来电话，问她找没找到镯子，找不到赶快报警。
甜心被催得烦了，就说自己还得想想，她不想为这点儿小事大动干戈。
当天晚上游悠约富小景去家里吃火锅，让富小景去包饺子。饺子配火锅，要多配，有多配。游悠当年时大学宿舍里最大的，富小景是四人里最小的。游悠来美国前本来是打算为比较文学献身的，后来找了学电影的老周当男朋友，为了担负起养家重任，硬是弃暗投明，转了CS。
游悠和她男朋友住在皇后区艾姆赫斯特的一间小公寓里。游悠没男朋友的时候，时不时要和富小景聚一聚，等有了男朋友，聚的次数明显就少了。
来之前，富小景问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游悠说只要把你的手带来就好。
富小景买了十来个牛油果，又带来了富文玉寄的腊肠。也是运气好，这次海关竟然没拦。
游悠爱吃牛油果，以前在国内嫌贵一周只吃一个，来了美国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高攀不起的高档食品，于是拼了命的吃。富小景每次去游悠家，不知道带什么的时候，就带一袋牛油果。
“这腊肠来得真是时候。昨天富阿姨给我们寄的腊肠都到了，我本来只切了一小盘放锅里蒸，老周吃得高兴，晚上又蒸了两大盘子。现下就只剩一顿了，我说要拿来招待客人，他还死活不让。”
富小景没想到富文玉还给游悠寄了东西，她把袋子交给游悠，自己去卫生间洗手，准备包饺子。
“你说我们老周有没有成为李安的潜质？”
富小景一边调馅儿一边笑，“我越看你们家老周越觉得他像张艺谋。我每次看见他，都恨不得从口袋里掏出笔来，让他给我签名。老大，以后别让你们老周给别人签名了，等他一火，我手上的就是孤品，想要价多少就多少。”
“去你的吧。对了小景，你是不是还没男朋友呢？”
游悠擀的饺子皮奇形怪状，富小景实在看不过眼，便去夺她手里的擀面杖，“我擀，你去调馅吧，我已经调得差不多了，你拿筷子转一转就行。”
“谁娶了你，可真是幸福。”
“你别恭维我了。我牙都酸了。”
“说正经的，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富小景不恰当地想到了顾垣，自嘲地摇了摇头，“没呢，这不等你给我介绍呢嘛，我终身大事今天就正式托付给你了，你遇到好的一定要推荐给我。”
“不用你托付给我，我今天就给你找了一个。”
“不是吧，你……”
“今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好的，老周的高中同学，名字也特别好，叫于博，生来就是要读博士的。博士和博士可不一样。同样是读博，我们家老周连糊口都困难，但于博可富得流油。于博在C大读化工博士，他老板相当有钱，手上有大把科研经费。你知道他老板一个月给他发多少工资吗？”
说着游悠比了个手势，富小景看了眼，继续擀皮，“那是够多的。”
“虽然是理工男，但特别有文艺细胞，艾伦金斯堡的诗那是张口就背。长得吧，以我的审美说，反正不难看。我特意给你问了老周，他父母都是老师，没有家庭负担。”
“条件是挺好的，不过我没怎么读过艾伦金斯堡的诗，恐怕没什么共同语言。”
“谈诗谈电影那都是没话找话时才说的，我们老周刚认识我那会儿，天天发短信给我讲安东尼奥尼，等真熟了，天天问我晚上吃什么。对了，还有一点特别好，他没怎么谈过恋爱。谈恋爱不要找那些经验丰富的，一不小心就玩死你，还有小景，不是我说，咱们这种朝着中产阶级迈进的无产阶级，就别掺进富二代的圈子了，做田野是做田野，生活里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富小景又想起了镯子的事情，“我知道。不过今天就算了吧，你看我这样，能见人吗？”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觉？”
“喝茶喝多了。”
“我就知道你仗义，在朋友的男朋友面前一贯素颜，要多不在乎形象就多不在乎形象，不过今天你可以破例一次，我最近化妆手法突飞猛进，保管给你化得特漂亮，别人还不知道你化了妆。”
富小景苦笑，“就你这手法，那还不如我自己化呢。”
“小景，你先别擀皮了，先到我房里化个妆，一会儿于博就该来了。”
“我今天真没心情，再说我就算化了妆，让火锅的热气一熏，也就原形必露了。”
“你现在也不难看，再说我有防水的化妆品。知道我给你找那么一位多不容易嘛。之前老周的那些朋友就没符合阿姨的条件的。”
“我妈托你给我介绍男朋友啊？”
“阿姨对我那么好，她说的我能不上心吗？要说我第一次去大董吃烤鸭，还是阿姨请的。我来美国这一年多，我亲妈都没给我寄过这么多东西。”
富小景来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富文玉就请她的三位舍友去大董吃烤鸭，让她们平时多照顾点儿她；后来富小景每次开学返校，富文玉都要请她的舍友下馆子，除此之外，还要送上一大堆土特产。平时也会寄一大堆吃的过来，让她分给室友和同学。
只是她没想到，这份联系竟然延伸到了美国。
富小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画眼影，刚动笔就被眼泪给洇了，她拿纸巾去擦，没一会儿纸巾就湿了。
富文玉对她付出这么多，也没指望母凭子贵，只不过希望她不再走她的老路，人生能够顺利点儿。
可是顺利也是很难的事情啊。
客厅的投影仪上放着安东尼奥尼镜头下的《中国》。
富小景在烟气氤氲中吃火锅，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化什么防水妆。她素着一张脸，拿着勺子在火锅里捞肉吃，一点形象都无。捞完菜，便埋头在碗里蘸酱料。
游悠对她是实心实意的，对于博的介绍一点儿也没夸张的成分。她自觉很对不起游悠对她的好意，可她也确实没闲心应付。她现在这种境况，实在不适合谈恋爱。
后来开始在火锅里下饺子，富小景包的饺子一个个掉到滚烫的锅里。
老大在饭桌上一直夸富小景的厨艺，“你看我们小景包的饺子多好看，我包的就不行，连馅儿都露出来了。这火锅的酱料也是我们小景调的。于博，你觉得调得怎么样？”
“你有这么一个好朋友，怎么不早给我介绍？”
“好饭不怕晚。追我们小景的人可多了，我们小景一直忙着学习，没时间谈恋爱。你别看现在的女孩子个个走出去都漂漂亮亮的，但像我们小景这样素颜也好看的，也没多少。”说着游悠拿胳膊捅了一下一心吃火锅的老周，“我没说错吧。”
“小景是挺漂亮的，就比我老婆差一点。”
“去你的吧，你是什么眼神？”
富小景看着游悠和老周打情骂俏，就着蘸料吃了好几只饺子。
于博虽然会背艾伦金斯堡的诗集，却并没有在饭桌上卖弄，作为一个理工男，也没表现出对富小景这种文科生的不屑，相反还对她的专业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兴趣。
富小景只得应和着。
顾垣的车停在110街，他本来只是路过，并没动上楼的心思，没成想被甜心给发掘了出来。
甜心很为顾垣感到可惜，他这种人，就该利用长相去找孟潇潇那种看脸的富家女，而不是富小景这样的穷鬼。
“你在等小景？”
“你是？”
“我是小景室友，要不你上来等吧。”
“那谢谢了。”
顾垣跟着甜心到了十七层，进到门口时，甜心客气道，“这里有拖鞋。”
他想起富小景上次进门前第一时间带了鞋套，那是日积月累形成的习惯。很明现，偌大的鞋柜没有一双拖鞋是她的。
“你想喝点儿什么？”
“方便的话，给我一杯苏打水。”
甜心从冰箱里拿出一杯苏打水递给顾垣。
“谢谢。”
“不客气。”
“她平常都什么时候回来？”
甜心笑笑，“每次都要凌晨了，我是不敢太晚回家的。不过小景没关系，每次都有男孩子护送她回家。”
“那些男孩子长得都不一样？”
甜心笑了笑，“也有几次是一样的。小景的异性缘很好，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她。我和小景做了有半年的室友，小景真是个不错的姑娘。要不是这样，我当初也不会把房子便宜租给她。”
“她每月付多少房租？”
“这么说吧，她的房租只够在法拉盛租一个小房间。但是小景人不错，换了别人，我决不会出这么便宜的价格。”
“那你可真善良。小景在这里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麻烦倒谈不上，就是小景有时候粗心，弄不清我的东西还是她的东西，但我知道小景绝对不是故意拿的。”
“她平常都拿错什么东西？”
“无非就是一些吃的，洗漱用品之类，都不怎么值钱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小景，那样会伤她的自尊心的。我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女孩子脸皮薄，这种事不适合当面说的。”
“她和你合租可真是幸运。”
“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最近小景经济上是不是有些问题？”
“是吗？她倒没跟我提起过。”
“小景这人最好面子，我也就是问一问，没有的话我也放心了。”
“莫非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如果小景有什么经济困难，你让她一定要跟我说，别的我帮不了，至少我可以给她免房租。有些事情，做了，就是一辈子的污点。完全没有必要。”
“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顾垣的举止风度远高于甜心对他的期待，尤其被他那双眼睛盯着看时，很难说出“不”字。
甜心觉得他还不算讨厌，并不介意告诉他自己的英文名字。
“我想知道你的中文名字。”
他的声音哑中带点干涩，甜心不由得一怔，脱口道，“许薇。”
“许小姐，你介意我抽支烟吗？”
许薇平时最闻不惯烟味，罗扬是从不会在她面前抽烟的，但她被他的声音弄得一时恍然，“不介意。”
顾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很自然地抽出一只，红色火柴头碰到火柴盒，刺啦一声发出一道蓝光，顾垣坐在那儿，双腿交叠，很是闲适地抽起了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吐出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许薇被呛得直咳嗽，可顾垣也没停止的意思。
到底没有绅士风度。
“许小姐，我有一个问题很想问你，不知道你是否能够回答我？”
“如果我知道的话，当然。”
“刚才的话，你究竟同人说了多少遍？”
甜心的脸一下子僵住，“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你。”
“那倒不用。”
“我想，小景能够单身到现在，绝对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所以我必须得好好的谢谢你。你说我应该怎么感谢你？”
顾垣又深深吐了一口烟，“我其实很好奇，你既然这么讨厌她，何必如此忍辱负重，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那种人，你只要把押金退给她，你什么理由都不用给她，她马上就会搬走。”
甜心呛得忙背过脸去，“我什么时候要赶她走了？你这样说，我真是不懂你的意思。”
“我只是为你可惜，你这般才智，用来对付她，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顾垣把手里的烟头掷进了盛苏打水的杯子，那点红色的火星遇到水马上就熄灭了。

第18章
“你这么不喜欢她，还要她搬来和你一起住，莫非你当初看上了送她回家的人？鱼上钩了，鱼饵就显得碍眼了？”
“小景跟你说什么了？”
“你何必急于招认？让我想想，你如果想把她赶走，而又把责任归罪于她，最好的理由就是她手脚不干净。许小姐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随随便便把一件东西藏起来就可以了，反正你多的是她买不起的东西。哪怕有一天想用了，也可以拿出来，毕竟可以说小偷耐不住内心谴责又把东西还回来了。任何一种办法，许小姐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她耐不住搬出去，你也可以说她畏罪潜逃嘛。”
许薇强撑起嘴角冷笑，“小景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这么污蔑我有意思吗？”
“许小姐，你不会真的丢了什么东西吧？”
“这不关你的事！”
“你要真丢了什么东西，我很愿意帮一帮你的忙，毕竟我说过要感谢你嘛。你也知道纽约警察的办事能力，如果许小姐你不幸遇难，那破案概率还是很高的。”说着，顾垣从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声火柴燃着了，顾垣把火柴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蓝色的火光马上就熄灭了。
甜心不知是想到了人死如灯灭还是什么，涨红的脸突然从耳根渗出汗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小姐不要见怪，我只是举个例子。但如果你只是丢了东西，恐怕做个笔录就没下文了。我倒认识几个朋友，专门做失物搜寻。许小姐如果真遇到问题的话，请一定不要对我客气。”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还有，请你离开这里，我不欢迎你。”
“既然这样，我就告辞了。”
许薇见顾垣起身要走，心中一股怒火无处可烧，“你说我希望小景搬走，实际上希望她搬走的是你吧。小景就算搬出去，也未必会和你同居，她的选择可不止你一个。”
“她的选择当然不止我一个，否则怎么能解释许小姐你的愤恨？”
顾垣从大衣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钱夹，拇指和中指夹起一张百元大钞，富兰克林的头像刚在空气中暴露了几秒，顾垣又放回了钱夹。他最终取出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在甜心的注视下，把钞票压在玻璃杯杯底。
掀灭的半支烟沉在杯里，由上往下，仿佛烟头落在了钞票上。
“谢谢你的苏打水，多的钱就不用找了，权当小费。”
顾垣刚关上门，就听见玻璃杯砸向地面的脆响。
纽约的月光把富小景的影子拉得很长，下了地铁于博坚持要送她回来。
越是沉默就越是暧昧，所以富小景拼命地打破沉默，也没别的可说，只能谈诗谈名人。换了顾垣，她便可以同他分享最新的打折信息，哪家超市的水果又大减价了，建议他顺便去买点儿。
她率先提起了艾伦金斯堡的摄影作品，后来便是于博在说，她在听。比起说话，她更擅长聆听，大学时去养老院做社工，老人们给她讲过去的辛酸和成就，往往这次和上次讲得是一样的，但她每次都能表现得像第一次听，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以便对话能继续下去。
于博的嘴下了地铁也没停下来，直到了公寓楼下，他还在给富小景讲诗，如果富小景请他上去坐坐，他一定不会介意继续讲下去。
告别时，富小景表示听于博的话很长知识，不过由于她同人合租，就不请他上去坐了。
于博问她明天是否有时间一起去看电影。
富小景还没来得及说没空，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寓里出来。他只单穿一件外套，大衣被他拥在胳膊上，隔着老远，富小景都为他觉得冷。
顾垣迎上那双投向他的眼睛，他想，那位许小姐说得倒不完全是假话，确实有男孩子送她回家。
她由于过于讶异，以至于眼睛一直钉在那里。于博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端倪，没再说别的，直接同她挥手告别。
富小景双手插在兜里，眼睛无处可看，只能看着于博的背影发呆。
她本以为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你那位室友请我上去坐了坐。”
富小景以为甜心跟顾垣说了镯子的事情，怕甜心已经向顾垣兴师问了罪，忙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咱们到车上说。”
见富小景愣在那里，顾垣冲她笑，“你今天可以放心，我没吃薄荷味的口香糖。”
夜色把她耳根的红给掩去了。
富小景又在他的车上看到了罚单，顾垣把罚单随手塞进口袋，“反正已经贴了，不如再停得久一点。”
她今天没心情计算一张罚单可以买多少磅牛肉，僵硬地坐到了副驾驶位。
“怎么，昨晚没睡着？”顾垣从后备箱拿出张毯子扔给她。
“她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背后说你坏话，我又在你面前重复一遍，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很讨厌？”
富小景用了半分钟消化顾垣的话，“那倒不会，就是觉得有些尴尬。我室友丢了一个卡地亚的基本款镯子，她认为是我独自在家期间丢的。这事儿无论如何我会说服她报警的，到时警察可能会找到你问话。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没对你说重话吧。”
“那倒没有。”
富小景努力显得云淡风轻，“看来你的风度让她相信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小人只有我一个。”
“并非如此，恐怕这位许小姐心里已经将我千刀万剐了。你打算怎么办？”
“除了报警，我想不到别的方法。”
“这种事情，警察介入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可也只能这样了，不报警只会显得我心虚。我和一个白富美住在一起，她丢了东西，怀疑到我其实是很难免的事情。谁叫我当初想占小便宜非来这里住呢所有的便宜都是有代价的。”
“可实际上，你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你连冰箱都要放卧室里。”
“没占到，不代表不想占。我甚至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独立卫生间的。那样价格的房租，怎么能奢望在这种地段有一个独立卫生间呢？当真是痴心妄想了。”
“想想都不行？你也对自己太严格了。”
“给你讲个笑话，前几年有个人靠着在经济危机中对赌大赚了一笔，好像是个华人吧。我还自问，如果我能预测到次贷危机，是选择大赚一笔还是选择飞蛾扑火阻止危机到来，我最后得出结论，我根本就预测不到。上帝对我太过仁慈，只拿几百几千块钱的事情考验我的意志，可我还是没有经受住考验，我真是太没出息了。”富小景边说边对着车窗玻璃笑，笑着笑着就捂住了脸，眼泪透过指尖流出来，她很快把头埋在膝盖里。
顾垣并不是好的倾诉对象，但也没有比他更理想的。母亲自然是不能说的，说了只会让她难过；至于其他人，也实在找不到由头去说。
顾垣的手悬在她的背上，只有一公分的距离，他很快就收回了手，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小铁盒子，和纸巾一起送过去，“你要不要吃软糖？”
富小景接过顾垣手里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擦着，她往顾垣的掌心扫了一眼，“这不是我上次送你的吗？”
“我不怎么吃糖。你要哪个味道？”
富小景从顾垣手里拿过盒子，给自己选了一个玫瑰味软糖。
“如果那镯子没丢呢”
“虽然我不认为她有表现得那么善良，但我不认为她会这么无聊。”
孟潇潇跟她无冤无仇，纵使个性刁蛮，也不至于一直找她的茬儿，除非甜心跟她说了些什么。以前她没往里面深想，这次顾垣的话佐证了她的猜想。但这也只能证明甜心是一个喜欢背后添油加醋嚼舌根的俗人。
“为什么？”
“我又没得罪她。”
“你怎么没得罪她？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送你回家，她可能因此嫉妒上你也未可知。”
“每天不同的男人？送我回家？”
“今天可不就有一个？”
“那是……”顾垣又不是她的男朋友，解释反而多余，她自嘲地笑笑，“愿意每天送我回家的只有校车。”
她搬到110街，愿意送她回家的男人才多起来。这还要感谢甜心分租给她一间房子。她住在125街时，只要她说不用送了，对面的人绝大多数都会说好，偶尔愿意送她的，基本是上了楼就不想走的。罗扬曾是个短暂的意外，凡是意外，都很短暂。
“你有没有想过换房子？”
“不想换也得换了。她丢了东西都会怀疑到我。不过就算我搬出去，也会有人说我是带着赃物出走。”说着富小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被人议论也是难免的事情。只要不当着我面说，我都可以当不存在。”
“你找好地方了吗？”
“正在找。”
“你预算多少？”
富小景比划了个手势，“是不是很少？”
“许多华人中介把租金哄抬上去了，以你这个出价，避开那些热门区域，还是能找到不错房子的。你有什么要求？我问问我朋友里有没有要出租房子的。”
富小景又想到了顾垣那个下水道可以看到蝙蝠的房子。
“谢谢，不麻烦你了，我估计很快会找到的。”
“说说你的要求，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治安要好一点，如果不在C大附近的话，最好离地铁近一点。”
“还有别的吗？”
富小景哪还敢要求别的，“地下室也可以的。你不要把这个太当回事儿，没有合适的话就算了，我已经发动朋友帮我找了。”
尽管她对顾垣找房子不报任何期待，但光是这句话已经足够。
“那你今天怎么办？如果你不想……”
“当然要回去住，她镯子的事情还没解决呢，我得督促她去报警。”
“你可以建议她这段时间安一个监控器，以免她再丢了东西又怀疑到你身上。”
“她不会答应的，我以前就建议过，被她给否了。”
“她答应不答应是她的事情，但你很有必要跟她提一下。否则，你搬家的时候，还有的麻烦。以你这个室友的粗心程度，我不认为她会只丢一件东西。万一过个十年二十年的，她翻箱倒柜，发现祖母留给她的长命锁丢了，没准也会怀疑到你的身上。或者她寿终正寝，准备给子孙们派发遗产，轮到小孙女，没首饰可给，可能会说，我当年那枚戒指，被一个叫富小景的女人……”
富小景被顾垣的话给逗笑了，笑还没展开又僵在那里，“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是没出头之日了？”
“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只要你比她有钱就可以。”
富小景觉得顾垣刚才那句话远比笑话可笑得多，“你觉得我现在去买彩票还来得及吗？”

第19章
“或许你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你不会让我去赌吧？我知道，许多濒临绝境的人都会选择背水一战，希望能够逆境翻盘，但往往越想赢越会输。我还远没到那个地步，她愿意嚼舌根就去嚼好了，只要不当我的面，我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我是该说你单纯还是想象力贫乏呢？”
“我既不单纯，想象力也不贫乏。你也不要老想着赌把大的，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和你说说话，我心里舒服多了。我走了，这个点儿也挺不安全的，你赶快回去吧。”说着富小景便去开车门，在车门打开的一瞬，她转向顾垣，“千万别走，我上楼拿个东西给你。”
车门一开，富小景就跑向了公寓，跑得太快，头发一下子就散开了。
甜心把玻璃杯杯底的二十块钱撕了个稀烂。
富小景撞见甜心，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回了卧室。
五分钟后，她拿着大包小包从卧室出来，一样一样打开给甜心看，“都是我妈给我邮来的吃的，这里可没要转移的赃物。”
甜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富小景又说，“薇薇，你看好啦，那我可拿走了。”
富小景闪得太快，空留甜心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手提着东西跑到顾垣的车前，车窗里映出一张因为跑步喘红了的脸。
“这是我妈特意给我灌的腊肠，你拿锅蒸一下就好了；这是我妈给我做的泡菜，随便怎么吃都好吃，这是我最爱吃的蜜三刀，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只给你拿了两小块，你可以尝一尝……”
富小景把东西一股脑儿塞给顾垣，“早点儿回去吧，再见。”
没等顾垣回再见，富小景又跑了进去，她和林越约好要在十一点上课。
林越本来已经正经许多，今天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风，又回到了轻佻的老路。
课刚上到一半，屏幕上的林越手握着红酒杯向富小景谈起了某某和某某某在柏悦酒店开房的秘闻，“小景，你说‘开房’用希伯来语怎么说？”
富小景看了眼手表，“咱们今天一共正经上了十五分钟的课，请你一会儿打给我十五分钟的钱。咱们的课到此为止，你另谋高师去吧。”
“别啊，我不是向你虚心求教吗？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小景，我给你提个建议，我又不是以后要研究希伯来文献，你不用从字母发音开始教，多教我一些日常能用得到的词汇就够了。什么我爱你，你爱我……”
“行了，既然咱们的教学理念这么迥异，我认为就没有继续上课的必要了。今天的授课费我也不要了，权当送你了。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我给你上课属于互惠互利。希伯来语的教材基本很少中文的，你在美国也很难找到人用中文教你希伯来语。我的备课很对得起你付我的授课费，至于你不满意我的讲课方式，我只能说很遗憾。”
“小景，我只是和你探讨一下教学方法，你不同意的话就算了，何必……”
富小景越想越不对劲，“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我什么？”
“你指的是？”
“没什么，祝你今后能找到一个让你满意的老师。”
富小景一键切断了连线，她越想越觉得蹊跷，林越虽然为人很有待商榷，但他突然变脸也很奇怪，莫非孟潇潇跟他说了什么。
她夜里想起顾垣的话，或许她真应该去买一张彩票试试运气。
第二天早上富小景特意在客厅等许薇，为了有力气工作，她吃了两个白煮蛋，手边还放了一大杯牛奶。
“薇薇，你的镯子找到了吗？”
“没有。”
“你准备什么时候报警？我建议你尽快报警。越早报警，找到失物的概率就会越大。要是一直拖着……”
“小景，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是想自己处理。”
“可是你说，你的镯子是我独自在家期间丢的。我和你这种有钱的漂亮女孩子住一起，你丢了东西，难免有人怀疑到我。就连你不也怀疑我吗？现在这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小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对你可曾说过一句重话，孟潇潇质疑你的时候，我可在为你辩护。小景，你可不要随便听人挑拨，昨天，你那位朋友来楼上找你……按理说我不应该背后说人坏话，但男人，可以穷，品质不可以不好，我不认为这种男人适合你。”
富小景咽了一口牛奶，“非常感谢你对我的提醒，我很想知道你对品质不好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对别的女孩子心怀不轨，追求不到，就在背后扭曲事实，我可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男人。这样的男人做出别的事情，也绝不稀奇。”
“他怎么对你心怀不轨了？”
“小景，有些细节我也不太想说，昨天我本是出于好意请他上来坐坐，可他……算了，不说了，我只是给你提个醒，毕竟他也没真的对我做什么。”
富小景审视着甜心的脸，估算着顾垣被这张脸打动的概率，那是一张长相极甜的脸，她穿一件香奈儿的小套装，眼角眉梢都写着温婉乖巧。富小景的漂亮是需要附加值的，需要履历为她背书。但甜心不需要，她即使问出傻得不能再傻的问题，别人也会因为这张脸认定这不过是天真。
既然罗扬可以被这张脸动心，那么顾垣未必不会，只不过前者成功了，后者不幸失手……顾垣退而求其次又来找她，退而求其次……
想到这儿，她脸上现出一种凄哀的神情，甜心马上捕捉到了，很是及时地安慰她，“小景，追你的男孩子这么多，何必为这样一个人伤心，只是这种人千万不要带回家了。”
富小景的脑子一时乱得很，但她总觉得甜心的话处处透着不对劲，“我其实很好奇，你和孟潇潇怎么就认定我带人回家了呢？”
“小景，我很信得过你的为人，但我的镯子确实在你独自在家期间丢了，我猜想你可能带别人进来过，不过我只是猜猜而已，后来你说你真的带朋友回家，我不免有所怀疑。”
“所以你请他上来坐坐是想确认镯子是不是他拿的？”
“可以这么说，但我总愿意把人想得好一些，可他的表现实在令我失望。”
“他的表现怎么让你失望了？”
“小景，我实在不想说了，我也不认为你现在不适合听这些。我建议你远离这种人。”
富小景用中指去敲自己的太阳穴，“既然你这么怀疑他，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呢？就算警察破不了案，报警对你也没有任何损失。薇薇，你这么回避报警，实在不像一个丢了东西的人该有的表现。”
“小景，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毕竟人是你带来的。要是圈子里的人知道你交了这么一位朋友，会对你有什么看法？”
富小景不由得笑出声来，“会对我有什么看法？你对孟潇潇说那些话，外人就不会对我有看法了吗？”
“我对她说什么了？即使孟潇潇指认你时，我也在为你辩护，不信你可以问潇潇。”
如果是顾垣拿了镯子，她还能要求甜心去报警吗？万一镯子真是他拿的，报警的话他不就完了吗？
顾垣会拿镯子吗？
富小景想起那天四个七的牌，趁她没发现前，他及时把牌收了回去。他把套间很大方地让给了她，他虽然可能没什么钱，但确实不是对钱很在乎的样子。
“薇薇，我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认为他对你图谋不轨，但是如果你确定你的镯子丢在了沙发上，那绝对不关他的事情，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坐过沙发。我还是建议你赶快报警。你如果真是为我好的话，我真的请你一定要报警。”
“我再想想吧。”
“还有，薇薇，我能不能请求一件事？”
“我会尽快找房子搬走的。在我搬走之前，请你一定要保管好你的物品，出门前一定要锁好卧室的门，冰箱门，确实没办法锁，万一你丢了什么珍贵食材，我好像还是没办法洗清自己。”富小景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所以，薇薇，能不能在公共区域安一个监控器？如果你同意的话，监控器的费用我出。”
“小景，你不必这样，你这样说好像我信不过你似的。”
“没关系，你信不过我很正常，我现在认为你很有必要使用工具来监督我。还有，薇薇，以后看见我的穷朋友，请你千万不要请他们上来坐了，他们跟罗扬那样的二代可比不了，万一你再丢了东西，我可担不起嫌疑。”
“小景，我之所以同意和罗扬在一起，是因为他和我说你们根本不是恋爱关系。如果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请求的。”
“我和罗扬确实没有恋爱关系，你和罗扬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够百年好合。”说着富小景从托特包里一样一样翻出自己的东西，“薇薇，如果你确定里面没你的东西，那我就走了，监控器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20章
顾垣来电话时，富小景正准备从系里办公室出来，去给罗拉教授买礼物。
她现在有太多地方急需用钱，本来林越的授课费很能解一阵燃眉之急，但是她知道，如果这次她忍下去，下次林越势必会得寸进尺。如今之计，如果能抱上罗拉教授的粗大腿再好也没有。
和理工科相比，文科的研究经费要少得多。人类学系其他导师的博士生大都靠系里的经费养活，但罗拉教授有足够的经费养活手下的博士生。如果罗拉教授能给她一份工作，至少接下来的半年她不必为温饱发愁。
“明天你有时间来看房吗？”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找就可以了。谢谢你想着我，我手头还有事要忙，就先再见了。”
甜心的话未必可信，但顾垣给她的不安定感太强烈了。她还是喜欢能够把握得住的东西。
就像读书，总有一个确定的结果。她并不讨厌一眼望到头的生活，相反还有些向往。
手机屏幕贴着她的脸颊听了好几秒。
她站在狭小的办公室，从一扇小窗望下去，可以看见一棵光秃秃的老树。
顾垣的短信发过来时，她还在窗前站着。顾垣让她发一个邮箱地址过去，他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要发给她，富小景迟疑了几秒，还是把一个不怎么常用的邮箱发给了他。
文件是一个音频压缩包，音频里一男一女的声音她都很熟悉。以富小景对录音笔的有限了解来说，顾垣的录音笔要比她买的贵不少，音质实在太清晰，甚至还有3D立体环绕声的效果。
“小景在这里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麻烦倒谈不上，就是小景有时候粗心，弄不清我的东西还是她的东西，但我知道小景绝对不是故意拿的。”
“她平常都拿错什么东西？”
“无非就是一些吃的，洗漱用品之类，都不怎么值钱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小景，那样会伤她的自尊心的。我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女孩子脸皮薄，这种事不适合当面说的。”
……
富小景从包里拿出一块蜜三刀，靠在椅子上听这段话题全是关于她的录音。她先是嘴唇气得发抖，咬在齿间的蜜三刀果馅也在抖。水杯早就被她收回了包里，她被蜜三刀呛得直咳嗽，也没拿水去喝，越咳越嚼，后来她伏在桌案上。
顾垣的电话第三遍打来时她才按了接听键，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景，这话我本来我不想这些话过你耳朵的。但我想，那位许小姐恼羞成怒之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很有可能要造我的谣。一个女人造谣一个男人，最通常而又安全的说辞就是对她求而不得。我可以容忍她造谣我的人品，但实在难以接受她污蔑我的品味。”
富小景只是沉默。
“你也不必太在意，她用尽心机造你的谣，而她的闲话你一句也懒得说，她从一开始就输给你了。”
依然沉默，顾垣隐约能听到抽泣声，于是他也不再说话。
五分钟后，富小景终于开了腔，“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我请你吃生切三文鱼吧。”
富小景并没破费，顾垣把她带到一家快餐店，让她请他吃一个三文鱼三明治。
富小景特意要求厨师做了一个巨无霸三明治。特制的三明治很高，随时准备要倾倒。她端着托盘过来，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到顾垣面前，而她自己面前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点一个这么大的？”
“我怕太小了你不够吃。”
顾垣用叉子分了一半给她，“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分担下。”
“你先吃，未必吃不了呢。”
“我吃完饭才来的，真吃不了这么多。”
“哦，那好吧。”
“那位许小姐不会真对你说，我对她求而不得，所以恼羞成怒，背后说她坏话吧。”
“差不多吧。”
“那你信了？”
富小景不自觉地撒了个小谎，“怎么会？”
由于心虚，她捧着三明治垂着头嚼了起来，她的头发束成一个垂垂欲坠的道姑头，眼皮也耷拉着。
“明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去看下房子。”
富小景咬了一小口不算新鲜的三文鱼，“我不想找房子了。我搬出去还要把押金都给她，得美死她。她岂不是更得意了？我算明白了，只要我跟她住过，不管我搬不搬走，她随时都能造我的谣。既然如此，能省点儿钱也是好的。”
“那你准备还跟她一块住着？”
“我还得再想想。”
“你这属于杀敌八百，自损一万啊。”
“可我搬出去实在便宜了她。我说她怎么不愿报警呢，原来只是想给我造舆论。一旦闹大了，事情可能就不在她掌握了。”
“她不会报警，说实话我也不希望你报警。我最近不太适合到警局做笔录。”
富小景没问顾垣为什么，只是低头咬了口三明治，等食物完全融化在口腔里，她抬头看了眼顾垣，“嗯，报警也不管什么用，我不报警了。”
说完她继续埋头吃东西，即使她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嚼得很是小心，但还是咳了起来。顾垣把手边的咖啡推到富小景手边，“你喝吧，我去再买一杯。”
“不用了，我带了水杯。”富小景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连着喝了几下口水。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许小姐的帐，不妨跟她慢慢算，你先搬出来。你和她住在一起，她要是恼羞成怒对你做出点儿什么也未可知。明天我带你去看新房子，今天你可以暂时住我那儿，要是你不放心的话，我今晚给你找间酒店。”
“怎么说欠我人情呢？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不是还请我吃了薄荷味的口香糖吗？”
顾垣拿食指去给富小景擦嘴角的奶油，“你怎么总这么不小心？”
富小景忙拿餐巾纸去擦顾垣沾上奶油的手指，“真是不好意思。”
“房子能今天看吗？”
“恐怕不能。”
“我明天有事，没时间去看房。”
“什么事儿这么急？”
“我明天要去参加一位长辈在东汉普顿的结婚纪念酒会。”
“东汉普顿？结婚纪念？”顾垣重复这八个字的语气颇为玩味，“那你准备怎么去？”
“先坐火车，再……”
“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你心意我心领了。”
“那你是嫌弃我的车？”
“怎么会这么远油费就得好多钱呢，又不是几个街区的事情。”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明天跟你顺路。你参加酒会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富小景很想准备的，但她实在没钱，她喝了一口水答道，“算是有吧。”一年四季，她参加正式场合永远只用一套衣服，那是她千辛万苦在一众身高体壮的美国大妞和吃苦耐劳的中国大妈中间抢来的，都是打折的牌子货。她的脚本来就小，那双周仰杰的打折款鞋子比她的脚还要小大半码，每次穿都要流血。但是正版的鞋子怎么会不到一百美金就能买到？
她明天只好继续去留点儿血。
*
富小景坐在出租车后座，同顾垣用中文商量到，“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店员卖衣服是拿提成的，人家欢天喜地地把衣服卖给我，就在等待提成进账时，我再去把衣服退掉，告诉她们不过是一场空，她们会恨死我的。”
“你薅羊毛不要往一家店薅，每家店薅一件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显得你太过分。”
“万一我要是把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我相信你，你不会那么不小心的。”
“算了，我还是穿我原来那套好了。”
“为了你，我特意打了辆车，你说走就走，不太好吧。你找那种特别能卖货的店员，损失你一个人的提成对他们也不算什么。”
“可是怎么找呢？”
“我不是跟你一起去吗？你问我就好了。”
“真的，还是算了，我的信用卡额度不够。”
“可以用我的，反正也要退回来的。”
出租车司机是墨西哥裔，看起来比上次的印度老哥还要健谈，话题也是如出一辙，都少不了骂华人街那帮狗娘养的。
由头是司机的儿子投出的几百份简历都被华尔街大大小小的公司给拒了。
富小景不便让话题冷场，于是也免不了用英文跟着追问几句，司机顺着她的问题骂得更加热烈起来。
顾垣把嘴附在富小景耳边，“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是偷了母亲的信用卡去买高跟鞋的中学女生。”他拿手去拨富小景的头绳，刚一拨，头发就大片散开了。
她脸颊被鬓前的头发弄得痒得厉害，耳根不知怎么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她又就着司机的话头问了一句，司机很感谢她的捧场，又奉献了一场足够精彩的单方面骂战。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家奢侈品店门口。
“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像是能消费得起奢侈品的人吗？”
顾垣把富小景的头发理好放到她的颈后，“像，怎么不像？不要不好意思，你选一件，咱们就出来。”

第21章
从第三家店里出来，顾垣问富小景，“那件明明很适合你，怎么又不要了？”
“你没看见她看我的眼神，太炙热了，我以后要来退，她一定想要掐死我。”
“可是你刚才说不要时，她恐怕也很想掐死你。如果你买了又退，在她失望之前你还送了她一场欢喜，可现在除了失望还是失望。富小景，你可太不厚道了。”
“我还是不要试了，那么她们也不会失望了。”
“我建议你进去赶快选一件你喜欢的，试完就马上出来。如果你花五分钟时间就买了衣服，那么她们的辛苦就可以忽略不计。到时你退衣服也可以理直气壮一些。”
进店前，顾垣的手机响了起来。顾垣低头看了眼号码，让富小景先进去选，他随后就到。
富小景本准备按照顾垣说的快速选一件就走，但她遇到了孟潇潇。
在此地狭路相逢，有钱者胜。
孟潇潇投向她的眼神非常玩味，富小景只看她一眼便知道明天会传出怎样的新闻。
“小景，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这里可是有监控的，你可要当心点。他们可不会像薇薇那么心软。”
富小景很快挤出一个笑，“孟小姐，在这里遇到你我也很意外。一门几千美金的课挂个几次都不心疼，还有心情来扫货。像我这种穷人遇到这种事恐怕都要自杀以谢父母了，而你还这么自信从容，真是让我自惭形秽。我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差。”
“你说谁挂了几次？”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两次说成几次，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不严谨。我衷心祝福你下次一定不要挂科。当然，挂了也没关系，您就算重修一百次，家里也有余钱负担得起。不过，我告诉你，我虽然穷，但许薇那破镯子对我来说，就跟你一样，我一点儿都看不上。我要是你，有时间就多读两本书，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也不怕被人笑死。”
“破镯子？你买得起吗？”孟潇潇脸上的假笑终于支撑不住，“你这人要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这里根本不适合你。何必来这里自取其辱呢？”说着孟潇潇的脸又转向店员，咨询当季最新款。
和孟潇潇受到的殷切对待相比，富小景这边就冷清得多。不过她也不认为店员势利，像她这种试了半天还要拿回来退衣服的，确实不太值得热情招待。人家对她热情，她反而觉得抱歉。
顾垣不说有钱没钱，派头是很够的，她在之前几家店接受的殷勤恐怕是沾了他的光，上一家的男店员看向顾垣的眼神含情脉脉的，直让她起鸡皮疙瘩。
富小景决定不再自讨没趣，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请顾垣吃个饭，明天继续拿老衣服应付就是了。
顾垣接的电话很长，直到富小景从店里出来，他的电话才打完。
“怎么这次又什么都不买就出来了？”
“没有看得上的，咱们走吧，我请你吃顿好的。你想吃什么？”
顾垣在富小景脸上掐了一把，“怎么就想着吃，你这两天是不是胖了？”
“那是婴儿肥，以前就有的。”
明明前不久他还问她吃这么多怎么还那么瘦，男人的心，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再进去看看，总得选一件吧。”
“我室友的闺蜜在里面，我相信，不用到明天，只要她一出这门，我拿赃款挥霍的消息就会传得半个曼哈顿的中国人都知道。”
富小景经过与孟潇潇的几次交战，已经摸准了她的命门，每次至少打个平手。但她没必要让顾垣也去里面承受那个女人的冷嘲热讽。
“没想到你的影响力这么大。”
富小景苦笑，“这得归功于她们的交际圈广阔。”
“你是因为她才出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想买的，衣服嘛，无非就是个遮羞的物件，我就一普通的客人，穿得不出大错就好了。没必要费那么大功夫。”
“你这么想，里面那位可未必，她只会认为你怕了她。没准还会传出她撞破你拿赃款挥霍，你心虚落荒而逃的新闻。”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要老揣摩她一天到晚怎么想，我不还跟她一样老挂科。”富小景仰头冲顾垣笑，“你真的没有想吃的吗？我可做好了被你敲一笔的准备。太贵的就算了。”
顾垣真的没有什么想吃的，富小景几乎是被顾垣押到了店里。
她虽然心里敲鼓，面上的姿态却做了个十足十。孟潇潇的视线顺着顾垣爬过来时，富小景连个眼神都没给。
当经理过来问他们有什么需要的时候，顾垣表示富小景要去参加一个酒会，在酒会之后她还要出席一个晚宴，除此之外可能还要去参加婚礼，她需要各种场合的礼服和与之搭配的饰物，并且准备在这里一步到位。他们需要到VIP试衣间里一件一件地去试衣服，直到选到满意的才走。
当孟潇潇准备让店员拿着衣服去楼上VIP试衣间时，店员很遗憾地告诉她仅剩的一间VIP试衣间已经提供给了富小姐。
富小景心里纠结无措，面上却很沉着，她骄傲地扬起脖子，冲着孟潇潇微笑，在店员的引领下去了二楼的试衣间。
试衣间里满是与天花板等高的镜子，照得富小景无处可逃。一个身高至少有一米八的蓝眼睛捷克美女问他们要喝点什么，顾垣要了一杯水，并特意给富小景要了一杯薄荷咖啡。
另一位店员按照富小景的需求推来了她可能需要的衣服。衣架上各色裙子晃得她眼晕，她向顾垣丢了个眼色，意思是想询问他现下如何成功脱身。不料顾垣根本不看她，反而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陈年报纸，双腿交叠靠在丝绒沙发上，慢慢悠悠地展开报纸浏览起来。
富小景实在禁不住捷克大妞脸上的微笑，只好拿了一件海军蓝的纱裙去里面试。
她躲在厚厚的丝绒帷幕后面拿起手机给顾垣发短信：怎么办？？？？？？？？？？？？？？
一连发了十多个问号。
顾垣的回复并没提出解决办法：不用担心，我的信用卡额度比你想象得要高一点。
富小景充分接收到了顾客就是上帝的信号，可上帝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捷克大妞在外面问她试衣过程是否顺利，不顺利的话可以进去帮她。
富小景说不用，她马上就好。这条纱裙的肩带极细，为防内衣肩带露出来，她直接把内衣肩带拆了塞包里，又拉着裙子使劲往上拽了拽，掀帘子之前她努力动用五官力图显得高兴些。
大妞的赞叹词让人脸红，这赞叹甚至让富小景产生一种错觉，她不买这裙子简直是犯罪。
她站在与天花板等高的镜子，镜中能窥见顾垣的脸，他的视线终于从报纸转移到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垂下头。
顾垣走到大妞面前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大妞马上要她稍等一下。
等富小景看到大妞拿着胸贴回来时，她的锁骨都羞得发烫。
“要不要帮忙？”
富小景很果断地选择了拒绝。
她换好胸贴，再一次穿着蓝色刺绣纱裙从帘子里走出来，顾垣站在镜子后帮她理头发。他的声音很低，传到她的耳朵里走了样，也不知是夸她还是损她，“你比刚进来时像是大了两岁。”
他低头看了眼富小景的脚面，“就是这双鞋子不是很配。”
大妞马上嗅到了新生意，“换双鞋子会更完美，不知这位小姐喜欢什么样的鞋？”
当富小景踩着第六双高跟鞋站到镜前时，顾垣终于放过了她。她扭头看了眼窗外的曼哈顿，也不知从窗前跳下去会不会马上摔死，砸死别人就造孽了。
顾垣比着富小景的头发，很是客气地问大妞这里有没有人会盘发。
大妞很快请来了一位穿黑色修身衬衫的小哥，他的手很是灵巧，只三分钟不到就给富小景盘了个法式辫子，她整个细长的脖子都露了出来。
顾垣感谢了他们的服务，并表示富小景还要继续试一下别的，但暂时不需要帮忙。
店员很识趣地告了辞。
为了不弄皱裙子，富小景斜跪在编织地毯上，裙子下摆盘成一个圆形，高跟鞋被她脱在一边，她赤着脚丫四处张望，确定店员暂时不会出现后，她叹了口气，“这下咱们怎么收场啊？”
“买下来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的信用卡额度比你想象得要高一点。你不要不好意思，就算要退衣服，也是我来退。你只需要试衣服就好，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顾垣用汤匙搅了搅杯中的咖啡，递到她手里，“薄荷咖啡，你或许会喜欢。”
“我不想喝。”
“那你要不要来点儿香槟？”
“我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死。”
顾垣的手指触到富小景的发尾，“自杀可没任何保险赔你。”
“你说，我如果什么都不买，我能出这个门吗？”
“你不喜欢这条裙子吗？那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总有一条你会满意的。”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我还喜欢大都会博物馆呢，难道我能把里面藏品都搬我自己家吗？不能，有些东西看看就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自己太软弱，没能当断则断。上楼时，我就应该拒绝，但我一看店员那充满期待的脸，又想到孟潇潇一脸吃瘪的样子，我就说不出不……越拖越错，他们一定会恨死我。”
顾垣拿起富小景的手，把咖啡杯放到她手里，“喝一口吧，不喝也是浪费。”
富小景捧着骨瓷杯，咽了一口咖啡，那味道并不是第一口就能接受的，她忍不住咳了起来，她下意识捂住嘴，生怕咖啡吐在裙子上，那样就彻底没转圜余地了。
顾垣拿纸巾递给她，富小景用纸巾捂住嘴继续咳。
“好点了吗？”他去抚她的背。那片背本来是暴露在空气中的，后来被一双手给覆盖住，每一个毛孔都能感知手掌的粗粝，不一会儿就被抚烫了。
富小景为躲那手，侧了侧身子，顾垣把手转移到她的头上。他从桌上的花瓶里折了一只白玫瑰，别在她头上，又去捉她的耳朵，“起来，去照照镜子。”
“我现在可以说‘不’吗？”
“可以。”
顾垣将玻璃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他把杯子拿到富小景面前，“你也可以用这个照一照。”
杯子里映出她的脸。
富小景对着玻璃杯僵硬地笑了下，“你说，除了买下来，我还有体面离开这儿的方式吗？”
“恐怕没有。”

第22章
富小景斜跪在地毯上喝薄荷咖啡，顾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一杯咖啡喝完，富小景扯了扯顾垣的粗呢子外套，“那就只能不体面了，你找个借口先走，我殿后。”
她一个人尴尬就算了，没必要两人一起尴尬。
“至少得选一件吧。”
“一件都不选。我刚才想明白了，这个时候我不能穿太好的衣服，这不利于我以经济紧张为由申请工作和宿舍。要是孟潇潇再诋毁我，我真可能住上宿舍。你出去等我，先在附近转一转，等我出去，请你吃好的。”
“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富小景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顾垣笑，“相信我，没有任何问题。”
“那好，我先出去给你探探风，等我给你发短信，你再出去。”
富小景很郑重地点头，“好。”
等顾垣走后，富小景把头上的花摘下来，很努力地去恢复原状。伴随着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她又回到帷幕后面，去换衣服。她的心一直怦怦跳，手也不听使唤，本来简单的事情也没做好，拆下来的内衣肩带费了好大劲才又接好。
她换完衣服出来，盘坐在地毯上等顾垣的消息，眼睛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去看桌上的白玫瑰，数一朵花有多少花瓣。
试衣间门开时，她正数到第十一瓣。
“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起下去吧，我买了条围巾，也算是消费了，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一会儿下去哪儿都别看，抬起头往前走就好。”
富小景看了眼衣架上的衣服和至少两位数的鞋子，“这些怎么办？”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走后，自然会有人上来收拾。”
“围巾多少钱啊？”
“你不要总是质疑我的经济能力，一条围巾我总买得起。”说着顾垣去捏她的手，“你掌心怎么汗怎么多？”
“热的。”
出了门，冷风顺着领子进了富小景的衣服，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这才想起头发已经盘起来，“你是只买了一条围巾吗？她们的态度好像你买下了半个店。”
“那你认为我可能买下半个店吗？”
“可我觉得就算店员再有素质，对于在VIP试衣间试了半天只买一条围巾的人也不该那么热情。”
顾垣从袋子里取出刚买的围巾给她围好，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放心，我没给你拆标签。”
“多少钱，我paypal转你。”
“别的男人送你礼物，你也问多少钱？”
“上次你已经送过围巾给我了，我总不能老白收你礼物。”
“怎么是白收？上次你不仅请我吃饭，还送了我一副刮痧板。不过，我又忘记怎么用了。”
“你又失眠了？”富小景也不知道顾垣是说真的还是在逗她，他上次刮她的手心的触感又顺着记忆爬了上来。
富小景坐在车后座，围着顾垣给她的毯子，“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这次你真不用跟我客气。要不咱们去吃龙虾吧，我给你选只大的。”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打算？住我那儿还是酒店？”
“我今晚必须回去住。许薇不是想我搬走吗？我可不能如了她的意。”
“她要再陷害你怎么办？”
“我刚才想了想，这未必是件坏事。在纽约，单方面录音是可以作为证据的。如果孟潇潇再无证据地诋毁我，我就把她说的话录下来，发邮件给教务处说她对我使用了语言暴力，我为此精神备受打击，不排除使用报警措施，这样一来，她至少会收到警告邮件。”
富小景从兜里掏出前些天没吃完的咸水太妃糖，一边吃一边继续说道，“我再把目前租房遇到的困境发给宿舍办公室，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一旦有宿舍闲置，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考虑我。许薇虽然更坏，但我暂时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没想到你的小爪子还挺锋利。”
“我也是很想与人为善的，大家都是同胞。向外国人举报同胞，哪怕这同胞多么有问题，也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但是她们也不能太得寸进尺。说吧，你想吃什么？”
“如果我想吃你做的呢？”
富小景苦笑，“我虽然不怕她们，但确实也不能请你上去坐了，厨房的抽油烟机都是她买的，我不能再用了，否则实在不能理直气壮。”
“如果我邀请你去我家，你不会拒绝吧。”
布鲁克林也有价格贵得咋舌的高尚住宅区，但顾垣住的地方显然不在此列。他家在布鲁克林的华人区，离着第八大道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到华人超市。一路开车过来，富小景还看到了卖盖饭炒面饺子的馆子。
那是一幢红砖堆成的小楼，谈不上什么建筑风格，看样子有个百十来年的历史，最近一次修缮也至少在三十年前，下水道见到蝙蝠算不得奇怪。
不过即便如此，也比她想象得要好不少，至少华人区的治安不坏。而且即使是这样地段的房子，一个人住，每月的房租也要花不少。
“你直接进来就行，不用脱鞋。”
富小景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也就没有客气。
“这里没有暖气，我去给你拿张毯子。”
“你每天住在这里不冷吗？”
“习惯就好。”
房子装修风格是典型的工业风。工业风一开始主要在装修预算不足的人中盛行。这里的装修回归了工业风的本质。
富小景蜷在沙发里打量客厅，顾垣扔给她一条羊毛毯子，顺势坐在她旁边。
“你觉得这里装修怎么样？”
“很好，特别有创意，而且非常的开阔。我特别喜欢你门上的黄铜把手，很有岁月的质感，黑桃木长桌也很好，四角的壁灯太漂亮了。你这沙发在哪儿买的？太舒服了。”
“你要喜欢，你搬家时候我送你一张。”
“不用这么客气。”
顾垣丢给富小景一本巨大的地图册，自己在一旁用虹吸式咖啡壶煮咖啡。
“我这儿没有方糖，你将就一下。”
富小景接过纯白色咖啡杯，“我也没那么爱吃甜的。”
顾垣第一次见富小景，她就在吃甜的。那时她还是一个炸着一头自然卷的小孩子，穿一件藏蓝色短款呢大衣，下身是红格呢裙子配小皮鞋，音乐会中场休息时，她的眼瞪得鼓鼓的，嘴里一直在动。他买的最便宜的票，位置很差，见富小景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便问旁边有人没人。
富小景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水壶，奶声奶气地问他，“哥哥，你能把水壶帮我打开吗？”音乐厅不允许带食物和水进来，也不知道她怎么破的例。他一手拧开水壶，小孩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便仰头喝起来。待他转身要走，富小景突然叫住了他。她告诉他，她母亲有事走了，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如果他愿意的话，就可以坐在她旁边。说着她还从兜里取出一颗糖递给他，“你一定要悄悄地吃，被人抓住就不好了。不要弄脏了椅子。”
那时富小景的藏蓝色呢大衣上挂着一个小胸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富小景。
富小景跟她自我介绍，她的“富”是有钱的那个“富”。
散场后，富小景的母亲一直没来接她，她便撺掇他去旁边的老字号店里买蜜三刀，芝麻酥也好吃，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和他一起进店买，并告诉他什么好吃。他那时兜里只有一块钱，不好意思去店里露丑，只在街边给她买了一个大棉花糖。
那一块是他准备坐公交回去的钱，买了棉花糖之后，他就只能走着回家。那天的月亮很圆，走回家的路很长。其实那时候有家跟没家好像一个样。
“去看看你的厨房吧。”
冰箱里除了酒再没别的东西，“你自己不做饭吗？”
“最近倒是不怎么做。”
哪里是不怎么做，根本就没做。
富小景甚至怀疑顾垣请她来家里做饭是场恶作剧，厨房里没有粮油米面就算了，连做饭用的基本厨具都没有。很明显，厨房长期以来都被废弃了，装修风格和客厅完全不一致，充斥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式风格，橱柜的门倒是很多，掀开一扇又一扇，里面空无一物。
两人去附近的超市采办东西，碰上锅具打折，富小景特意为顾垣选择了一只便宜的铁锅，顺便置办了一堆锅碗瓢盆，她脑子里规划了顾垣的冰箱，并为他采办了足以装小半个冰箱的水果蔬菜。考虑到顾垣不经常做饭，她特意买的最小份装的米面粮油。
付账时，她很豪爽地刷了自己的卡，作为顾垣送她围巾的回报。
当富小景推拉提抱着一堆东西出超市门时，她不得不感叹顾垣开车来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顾不上为钱包里逝去的钱感到肉疼，富小景就在厨房里开始了自己的做饭大业，和美国大多数家庭的开放式厨房不同，这间厨房是几乎全封闭的，为防止烟雾报警器乱响，她特意开了一扇窗。
他们在超市里买了木材，富小景在厨房做饭的同时，顾垣在外面烧壁炉。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第23章
餐桌上多了一盆薄荷。
“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才。你搬家的时候送你。”
富小景包了饺子，西葫芦羊肉和胡萝卜牛肉馅的。
她在碟子里倒了特意买的老陈醋，“你要不要来点儿”
“我不吃醋。”
富小景低头拿饺子去蘸醋，“你这倒是个好习惯。我发现你们家盘子很好看，不做饭空着实在可惜。”
“你要喜欢，……”
“你再这么说，我就夸不下去了，好像我觊觎你家东西似的。”
顾垣把长桌移到了壁炉旁边，富小景身后就是火炉。她整个人被火炉熏得很暖和，干脆把外套除了搭在椅背上。
顾垣或许是烤得热了，他脱掉外套，只穿件衬衣，袖子卷到手肘。脱大衣时他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票，是纽约爱乐的中国新年音乐会票。
“到时候有时间吗？”
“哦，天，这么贵。”富小景本想说换个别的位置，价钱便宜一半，音质也差不太多，但她不想扫兴，只好把这番话就着饺子一起咽了下去，“有时间。你多少年不回国了啊？”
“来了就没回去过。”
吃完饺子，顾垣把富小景按在座位上，“你歇着吧，我去刷。”
厨房里没有洗碗机，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很是熟练地洗起了碗碟。
富小景抱臂站在厨房门口建工，“看你这样，挺熟练啊。”
“刚来纽约那会儿，我还在中餐馆洗过碗，我是饭馆里洗碗洗得最快的。”
“你当时算童工吧。你是和父母一起移民过来的吗？”
“不是。”
富小景马上意识到了顾垣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你洗碗这么快，老板给你加薪没？”
“我本来想跟他提加薪的，不过那天不凑巧，我把他给打了，之前工资也就没了。这也是好事，否则我就要在他那儿一直干下去了。小景，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跟你那室友耗下去，她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富小景觉得他这是典型的成功人士说辞，时间要用在刀刃上，她有些不习惯，这番话和她之前认知中的他不太一样。
顾垣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便按了拒接。
“你在这儿先坐一会儿，我上去处理个事情，很快就回来。”
“你要忙的话，我就先走了。”
“别，我一会儿有事要跟你说，你要不要听听音乐，我新买了肯尼基的唱片。”
说实话，富小景对肯尼基也说不上多热爱。但顾垣这种对肯尼基无甚热爱的人，特地为她准备了唱片，她当然不好说不。
客厅旁边是一个专门听音乐的房间。富小景一进门就看见两只大红色的硕大喇叭花，房间只有四角的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在微光的映照下，红色的喇叭花显得格外妖艳。
房间里铺满了用来吸音的厚重地毯，花纹繁复，富小景进门前就脱了鞋，她刚在超市里买了一双打折的羊毛袜，图案很喜庆，是圣诞老人。她坐在厚地毯上，顾垣给她披了一条毯子，从头到脚把她圈了起来。
“你在这儿坐着，我很快就回来。”
音乐是那种很抒情的蓝调，显然不是顾垣的品味，但很适合作为爱情故事的配乐，尤其在漆黑的夜里，最好窗帘不要太厚，月光能透进来。
顾垣走之后，富小景披着毯子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橡木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唱片，大都是爵士乐的盘。
墙上挂着两个黄铜萨克斯管，一新一旧。她盯着萨克斯看了许久，琢磨着他吹萨克斯是什么样子。
趁顾垣离开的当儿，富小景穿过窗帘去看月亮，她的手触到冰冷的玻璃窗，没多久就过年了。她跟顾垣认识不到一个月，却有好多年的错觉。
等到顾垣的脚步越来越近时，富小景突然萌生了恶作剧的想法，她藏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屏住呼吸，预备着吓他一跳。
顾垣慢慢地走进她，手隔着天鹅绒窗帘去摸她的中指食指无名指，继而逐渐向上，去触她的鼻子眼睛，又去揪她的耳朵，他揪得很有韵律。她的耳朵很圆，顾垣顺着耳垂边缘一路向下，在她的下巴不断摩挲，富小景的下巴痒得厉害，从下巴尖一直痒到骨头缝。
就在她准备钻出来认输的当儿，顾垣从窗帘外躲了进来，她的头被推到冰凉的玻璃窗，一颗心跳得厉害。
顾垣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想看月亮还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一把拉开了窗帘，月光透过玻璃零零碎碎地泻在地毯上。富小景继续披着毯子蜷在地毯上听那些让人脚底板都忍不住发痒的蓝调，她觉得刚才自己躲窗帘后面的行为既幼稚又无聊。
二十二岁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呢？
富小景在顾垣的客厅里发现了黄铜萨克斯管，“你会吹萨克斯啊？”
“我给你调了一杯薄荷茱莉普，你尝一尝。”
“我不太想喝酒。”
“特意给你调的，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杯里的冰块透过黄铜杯渗出水珠，手捧这样一杯夏季经典饮品，她身上的温度也降了不少。
她低头饮了一口酒。
“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就是和冬天稍微有些不搭调。”
顾垣从杯里取出一片薄荷叶夹在她双唇的缝隙里，“你有没有嚼过薄荷？”
富小景摇摇头。
“那你可以试试。”顾垣把薄荷叶一点点推进她的嘴里，大概是太凉的缘故，她的嘴唇神经也格外敏感，薄荷叶在嘴上每一微米的移动，她都能感知得到，并且每次移动她都能听到一声清晰的心跳。
她的嘴唇被薄荷叶弄得麻酥酥的，薄荷本来就性凉，又浸了冰水，按理说嘴唇应该发凉，可她却烫得厉害。
富小景生平最怕痒，她实在受不住，便用手指去捉嘴上的薄荷叶，还没到嘴边，手指就被顾垣牵住了，他钳住她的手指伸到装满黄铜杯的冰块里。
“啊，凉！”她这么一说话，嘴里的薄荷便掉了出来。
“凉我就给你捂一捂。”
富小景的食指被握在他的掌心里。
月亮的寒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增深了那股凉意。
当顾垣的脸要罩在她脸上时，富小景下意识地偏了下头，他的吻便落在下巴上，他任由她去躲，本该落在她嘴上的吻落在鼻头眼睛上。
后来他用冰凉的手指捉住她的下巴，富小景便任由他亲了。她的嘴倒是一直闭着，或许是薄荷在唇上停留过长的缘故，她的嘴一直麻酥酥的。他把凉着的冰块摁在她的手心，富小景没忍住张了嘴，顾垣没等她说话，便趁虚而入了。
富小景的口腔里充斥着薄荷的味道。顾垣把毯子遮在她的头顶，把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和壁灯散发出的光挡住，她的眼里便只剩下他。她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声音哑得厉害，“你喜欢长一点还是短一点的？”
昏暗的灯光里，富小景能看见他的喉咙在跳。
“长能有多长？”
“我怕你明天出不了门。”
就在顾垣的吻再次落下来时，富小景的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在黑暗里，她的眼睛格外的亮，“我们这样算男女朋友了吧。”
顾垣并没回她，又去找她的嘴。
富小景侧过脸，提高了音量，“我们这样算男女朋友了吧 。”问完富小景又觉得自己可笑，好像每次跟研究对象谈话前，问我可以录音了吗？
顾垣这次并没吻她，只是去理她被他弄皱了的辫子。
“太晚了，我要回家了。”他喜欢她，只到可以约会的程度，并不足以确立正式恋爱关系。
富小景蹲在门口系鞋带，不知什么缘故，她系了一个死结。
顾垣俯下身帮她解开鞋带，又重新系好。
她一直在等着顾垣说点儿什么，在纽约，明确恋爱关系是比上床严肃得多的事情。多的是上了百八十次床，也不是男女朋友的人。他们相识连一个月都不到，明确关系确实为时尚早。她不介意顾垣多考虑考虑。是她操之过急了。
“小景，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富小景重又坐到壁炉旁边，壁炉里的火烘得她脸都红了。
“小景，之前你可能对我产生了些误会。我的经济状况比你想象得要好一点。”
她以为顾垣要谈他俩的关系，没想到却谈起他的钱来，她赶紧为自己辩护，“我从来没有认为你穷过。”很少有人愿意被当作穷人对待。而且他确实比她之前想象得要好过不少，她很为他感到高兴。
“我比你现在想象得还要好一点。如果你想住在现在的房子，我会让你室友搬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别的。你今晚最好留下，明早你的礼服鞋子会送过来，等你参加完酒会，我会让中介带你去选房子。57街目前有一处房子，48楼，往下看，便能看到中央公园，不过这个季节的中央公园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富小景愣在那里，迟疑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能帮你一点忙，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富小景打量了一眼顾垣，她这才发现这是一张上位者的脸，他一副明码标价跟她谈生意的样子，她又抬头扫了一眼室内的装潢，客厅确实算不上多好，但那间视听室仔细回想回想起来没个十万美金是弄不下来的，音质太好了。
她又回想起他在店里的从容，为什么她一直认为他缺钱呢？她实在愧对自己的专业。
她身上的那股热气也随着给退了，随之笑出声来，“合着咱们见了这么多次面，你是在考察资助对象是吗？”
“何必把话说这么难听？”顾垣挽着袖子，在桌边继续做起咖啡。
“那现在换个说法，你是决定要把我养起来吗？我很欣慰，你愿意让我住好房子。只是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是准备租一套房子还是把房子买下来给我住呢？”

第24章
顾垣把一个文件夹放到富小景面前，“这是按照你的条件筛选的房子，你可以先看一看。到时是租是买看你意愿。重新装修也很费时间，你可以先租一套住下来，到时再考虑买房的事情，装修风格随你定。”
“我没想到你这么大方。”
她压抑着怒气翻起文件夹里顾垣为她准备的房子。即便是租，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慷慨，尤其跟她研究对象的老糖爹们相比。虽然梅的衣帽间是在客厅隔出来的，她的房子在研究对象里也算一等一的好了，毕竟在那个地段，一室一厅每月租金也是笔惊人的数目。而梅的房子，跟她手中的资料一比，实在不算什么。
以她的姿色，出去卖，卖给别人，未必能卖到现在这个价钱。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林越会问她喜欢lv还是芬迪，但绝不会送她爱马仕。
做了这么多天的田野调查，她很知道市场价格。顾垣的行为已然算得上哄抬物价了。
富小景的手指快速地翻着页，每一页都对她算得上诱惑，只要她答应，她便不用每天进门前从包里掏出鞋套，不用每时每刻都要提防洗澡时有人敲门，不用每分每秒做好战斗准备以提防明枪暗箭。她不是第欧根尼，每天住在木桶里晒晒太阳就能自得其乐，她也想住好的，吃好的，用好的。
富小景合上文件夹，抬头看顾垣，“你是真的吃香蕉吃吐了吗？”
“真的。”
“那你也确实吃鸡肉吃吐了？”
“相信我，我过过穷日子，比你能想象得还要惨不少。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喜欢你，所以希望尽己所能改善你的生活，你不要怀疑我的诚意。”
“你找我是忆苦思甜吗？珍馐海味吃多了想拿我这清粥小菜开开胃？”
顾垣并没回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棉花糖，撕开包装，拿叉子叉了几只，又取出打火机，砰地一声，打火机发出的蓝光熏烤着白花花的棉花糖。富小景眼巴巴地看着棉花糖，等那点火光熄灭了，顾垣把咖啡和棉花糖放到她手边，“吃点儿热的吧。”
见富小景不接，顾垣便把棉花糖的叉子置于杯沿。
“你家的下水道真的有蝙蝠吗？”
顾垣指了指手肘处的一条淡疤，“这就是那东西咬的，放心，我当时就打了疫苗。”
想必天天晚上能听见枪响也是真的了。
他没骗她，只不过是她把过去的事情当成现在了，而他也没解释。杯沿上的棉花糖被底下的咖啡熏化了，富小景看着棉花糖一点点融化，羞惭倒是羞惭，那点怒火却因为他手上的疤熄灭了一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和些，“真的，以你的条件，别说有钱，就算没钱，也完全可以找到正经女朋友，我就不耽误你的正桃花了。”
其实她更愿意和孟潇潇那种人吵架，她的每一句话都是漏洞，以至于每句都能还击过去。
“你再不吃，棉花糖可就化了。”
顾垣咬了一颗快要化了的棉花糖，一把扳过富小景的脸，把化了的棉花糖送到她嘴里，棉花糖在她嘴里炸开。
她手脚并用，也完全不是顾垣的对手。等棉花糖完全溶化在她嘴里，他把头搁在她肩上，嘴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送到她耳朵，“你不就是我的女朋友，你还让我去找谁？”
他的话和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却像小石子儿一样一粒粒投进她心里，她愣了半晌回道，“顾先生，您这又整的哪出？”
“我请你做我女朋友，你答不答应？”
顾垣捧起她的脸，去描摹她的唇线。富小景偏过头，这次他没用力道，很容易就被她躲了过去。
“糖妞的待遇，女朋友的头衔，你当真待我不薄。”
“你怎么这么想？我喜欢你，自然希望你过得好。难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人欺负，置之不理，才叫喜欢你？那喜欢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顾垣的喜欢确实很值钱。
他的台阶已经给富小景搭好了，富小景再不下显得很不识抬举。
可她偏偏就是不识抬举，“你刚才话里话外，好像并没有让我做你女朋友的意思。”
她不知道顾垣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但她一想到这段感情的主动权握在顾垣手里，他想变就变，实在说不出“好”字。
“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前，我并不认为那是个值得讨论的事情。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花给不相干的女人。”
“放开我，我想和你谈谈。”
富小景坐在顾垣对面，低头看着桌子，背后的炉火烧得很旺，“你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啊？”
“我这个年纪，说感情史一片空白，恐怕你也不会相信，但都已经过去了。”
“那你每次恋爱都要准备新房子吗？岂不是很亏？”
顾垣去揪富小景的耳朵，“难为你总想着为我省钱。”
富小景避开他，“我虽然没有处男情结，但还是希望另一半情感经历单纯些。”她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所以我想我们并不合适。你面对我太游刃有余了，我还是喜欢笨拙一点儿的男人。”
“你这番话对我并不公平。一生只谈一次恋爱，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幸运。”
“我还是喜欢幸运的男孩子，那样我可能也会变得幸运。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去面对那个每天在背后诋毁你的人？”
“那也不失为生活的一种乐趣。”
“你宁愿面对她也不愿面对我？”
“那房子我可付了房租的，我住那儿天经地义。任凭她背后再怎么诋毁我，总不能赶我出来。”

第25章
“你觉得我怎样做才能表达诚意？”
沉默。
“你再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如果你不愿住在这里的话，我也可以马上给你安排酒店。”
富小景不由得笑出声，“这次也是顶层套房吗？”
“这难道也是罪过？”
“当然不是，你靠自己能这么成功，我很为你高兴。”但也只能到高兴为止了，所有的便宜都是有代价的，许薇那房子已经给了她教训，她不能再不长心眼，“可我恐高，顶层套房太高了。其实我一直觉得男女之间的身高差要在12厘米以内。你对我来说太高了，一直仰着脖子看人很累的。”
她起身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就笑了，“我虽然爱吃甜，却顶不爱吃棉花糖。你上次给我买的棉花糖热可可，我是捏着嗓子才咽下去的。我想，你对我的误会不止这一个。你送我的东西我会给你邮过来的。”
她话说到这份上，任何讲求自尊的男人都不会挽留她。她不想给自己留后路了，拒绝顾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呆下去她未必不会动摇。
他的房子她努力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况且他也不是那种花了钱就会挂在嘴边的男人，他会给她足够的体面。这样的男人并不多，她不是不知道。
直到富小景走到门口，顾垣才开了口，“我送你。”
富小景坐在车后座，两人半路无话。
富小景并没盖顾垣给她的毯子，她把毯子叠得平平整整的，放在座位旁边。车顶是封闭着。她第一次坐他的车，天上的星星多得能装好几筐。
“你明天打算怎么去？”
“租车去，我有驾照，可以自己开。”在租车行租辆福特，价格还是能承受得起的，算不上多贵。
车子停在110街。
“你再想一想，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你先别走，我上去把你的东西拿给你。很快的。”
下了车，富小景跑向了公寓，月亮把她的影子拉长。顾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次她这么跑是为了给他拿吃的。也没过去几天。
富小景开门时，不出意外又看到了孟潇潇，还有罗扬。如今看到罗扬，她心里已经没什么波动了。
她回到卧室，去收拾顾垣送给她的东西。唱盘、音响、帽子、围巾、手套，还有那双耳环——看着很像钻石的蓝水晶耳环，她在原有的盒子上又套了一个橡木盒子，锁在抽屉里。她掀开盒子，手触在耳环上，在昏黄的台灯下，耳环的光并不耀眼。她当初收的太轻易了。这耳环怕是不菲。
别的都可以搁一搁，耳环不能耽搁。
等她揣着耳环走到楼下时，顾垣的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抬头看见半个月亮，寒光洒下来，富小景的手揣在兜里去找他车的踪迹。
尽管她人不在，客厅里却不缺乏关于她的传说。
“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她说你那破镯子，好像她买得起似的。”
许薇脸色沉下来，把弄着手里的VCA镯子，“你怎么知道她买不起？不是都有男人带她去VIP试衣间了吗？”
“可她是空着手回来的。你说她占了整个VIP试衣间，一件衣服都没提回来，心理素质可是够强的。要是我，一件东西不买，实在不好意思出来。”孟潇潇自富小景上了二楼VIP，任店员如何推荐，也再没逛下去的意思。
“潇潇，你怎么知道她没买？或许放她男朋友家里了呢。一会儿她听见了，又得跟你吵。”
“什么男朋友？谁知道是什么友？她那个男人不知道是骗子还是真有钱，那经理也够殷勤的。话说，有钱人开那种车也够怪的。不过就算有钱，也不会给她花。我跟你说，有一类有钱人，精得要死，专治这种绿茶。”
甜心对着孟潇潇半嗔半调侃道，“你又不喝茶，什么绿茶红茶的。”
“有种绿茶最喜欢装单纯独立，男人刚开始给她花小钱，她是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甚至还要抢着买单。等到男的以为自己遇上了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上赶着送钱时，她是这也要，那也要。不过有的花花公子，可不吃这套，绿茶装不爱钱，他是乐得打免费炮。等到睡烦了，想甩就甩。那些表里如一贪财的女人，到最后还能落得几个包，像这种绿茶，可是什么都落不到。”
甜心看了眼罗扬，抢先道，“潇潇，小景再怎么着，你这话也过分了。”
“视频上她那骚样你又不是没看见，就差把门当床了。要不是监控坏了，恐怕你能看上一出活春宫。那男的背地里不知道上了她多少次，可就算这样，也没舍得租间房让她搬出去。”
“薇薇，你把监控都给谁看了？”
孟潇潇抢在许薇前说到，“就我一个。”
“孟潇潇，你一个女孩子说话还是注意一点。不经允许安监控还传播视频，要闹大了，被遣返回国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倒霉就算了，牵连上薇薇就不太好了。”
“罗扬，你这是为那个绿茶抱不平？你算幸运，在她泡男人的第一阶段被薇薇救出了火海。要不，你现在钱包恐怕都被她给掏空了。”
富小景是这时候进门来的，一进门就听见孟潇潇骂她绿茶。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孟潇潇面前，“孟潇潇，你以后说话给我客气点儿。我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压根就他妈看不上你！告诉我，你到底嫉妒我哪儿，我藏起来不让你看见行吗？你这妒火中烧的样子太他妈可怜了！可惜我兜里没骨头，否则一定掏出两块喂喂你!”
说完她把手揣在兜里往卧室走，孟潇潇气得抬起手要往富小景脸上扇，她的手一瞬间从兜里掏出来握住了孟潇潇的手腕。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劲儿，耳朵里能听见骨头的脆响，孟潇潇痛得直喊。
她甩开孟潇潇的手，孟潇潇要扑过来打她，被罗扬给拦住了。
门外充斥着孟潇潇的骂声，她刚要拿出录音笔录，那声音就消散了。
后来听到一阵门响，应该是孟潇潇离开了。
顾垣送她的伏特加还剩一个瓶底，这些日子她一直都省着喝。她晃了晃瓶底里的酒，手一松，瓶子掉了进垃圾桶。前阵子橙汁打折，买了三大桶，她很少单独喝，大半都是用来调伏特加的。此时她倒了一杯，坐在桌子上，对着小窗喝了起来，甜得牙都要酸了。窗子映出她的脸，她拿掌心去抚平。
罗扬发来短信，让她不要把孟潇潇这个二百五的话放在心上，又劝她交往男人要小心，当心被骗。
富小景对着屏幕苦笑，她回了个谢谢，并建议罗扬，为避免误会，以后就不要再发短信给她了。
梅来电话的时候，富小景正在给顾垣的唱盘和音响打包，等酒会回来，她就把他的东西邮过去。
电话里梅告诉她，她正在一家酒店的套房，信用卡冻结了，让富小景带上卡赶快过去帮她付下房费。
挂掉电话，富小景骂了句fuck，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出了卧室。
“小景，这么晚你还要出去？”
富小景自从听到许薇明确诋毁她的话后，也懒得再客套，只嗯了一声。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了。”
“什么事情一定要晚上去。”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小景，薇薇是关心你，你何必这么冷淡？你要用车，我送你去。”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已经到了16楼电梯，她疑心自己不锁门，又重新回到17楼。开门前罗扬许薇明显在说话，她一进来，那话马上听了。
她只觉得烦，也懒得去猜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确认自己卧室房门锁了，甜心不会拿东西塞进她卧室嫁祸她，才又下了楼。
甜心先搬进来住的，有她卧室钥匙也不稀奇。谁也不能保证她房间钥匙只有一把。要想陷害她，有一万种方法。富小景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避免自己再胡思乱想。
到了酒店，富小景拒绝为梅现在住的套房买单，她选了一间这里最便宜的标间，毕竟是超五星酒店，再便宜，也让她肉疼。
等酒店服务生把梅的十来箱行李搬进来时，富小景从钱包里取出最大面额的纸币付了小费。
“你怎么这么抠？就一天的房费都不行？你看这些东西放得下吗？”
“抱歉，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穷。”
“妈的，那个老头子，房子到期骗我来住酒店，只付了一天房费，还把我信用卡给冻了。这个老王八蛋！”
“前几天你不还给他买眼镜吗？怎么闹到这种地步？”
“就是我上次和你见面那天，那老东西让我给他blow job，他那玩意儿恶心得要死，我实在没忍住吐了出来。你是没见过他那玩意，你要看见，你也得……”
富小景制止了梅进一步说下去，“然后呢？”
“刚开始他一直给我道歉，我为了钱也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结果他妈的给我来这手！”
“你就没有一点存款？”
梅用眼扫了扫她那些行李，“喏，都在那里面了。”
“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今晚再说。”
“你不是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吗？你这些包和衣服卖了也够付半年学费，到时找份工作好好谈恋爱不好吗？”富小景说完就捂住了嘴，“就当我没说过。”
“纽约这凶残的男女比例，男人本来就少，直男更少，条件稍微好一点儿的直男怎么甘心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吊死也不是我这棵树。还不如靠这个赚点儿钱，也算个安慰。”
说着梅从烟盒里抽出一颗烟，引燃，夹在两指间抽了起来。
富小景也取了一只，塞到嘴里，梅拿起打火机给她点火，橘红色的小火光蹭地一下就燃着了。
她坐在对着窗户的那张床上，窗外的夜色也无甚新意，除了灰黑的幕布就是大大小小的亮光。
她是第一次抽烟，抽了一口就忍不住咳起来，眼睛被烟火呛得直流泪。
梅弹了弹烟灰，轻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不会真被人给甩了吧。”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后来，两个女人赤着脚对坐着抽烟，富小景任凭眼泪顺着脸流下来，也懒得去管，一边咳一边继续抽。
“卧槽，不会吧，你真被人甩了。男人算个屁，你至于吗？我被那个老东西停了信用卡赶出来，也没你这样啊。”
富小景不理她，继续在那儿咳。
“一醉解千愁，我给服务台打电话，让他们开瓶香槟过来。”
富小景急忙拦住梅，“别，真没钱了。”
“你看看你那儿抠样，提钱比什么都管用。”
等第二支烟抽完，残留在她嘴里的薄荷和棉花糖味道都消散了个干净，富小景把烟头掀灭在烟灰缸里，从包里取出睡衣去浴室。
“你今晚不会真跟我一起睡吧？我说你怎么要的双人间。”
“当然，像我这么抠的人，怎么能白付房费？”
“那就在这儿换衣服吧，都是女的，你还怕看？”
“我在你这32dd面前自卑还不行吗？”
富小景跪坐在浴室地板上刷浴缸，她对酒店的浴缸总是信不过，每次洗澡前都得自己擦一遍。
上一次好好洗澡还是在大西洋城，富小景发现顾垣是很难一时半会儿忘记的，最近他太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富小景泡在浴缸里，听梅吐槽她的老糖爹。
“你不是说爱马仕是硬通货吗？赶快卖了，先找个房子住下来。这种酒店可不能常住。”
“你就别管了，你付的房费我肯定还你。”
“钱你就不用还了，把上次那件红裙子借我穿一天，我明天去参加一酒会。”
“那件啊，我送你得了。”
“受之有愧，租我一天就行。”
“什么酒会？有凯子钓吗？”
“恐怕没有。”
“那就算了。你朋友圈子里富家女多吗？我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卖不出价，你要介绍，我给你提成。”
“富家女？富家女不正在跟你说话呢吗？”
“去你的吧！”
梅从箱子里翻找出那条红裙子扔给富小景，“给你，拿去穿吧。”
富小景把裙子挂好，拿酒店里的熨斗开始熨。
她站在镜子前，一头黑色自然卷落在红裙子上，脸上还蒸腾着一层雾气。
“我说吧，这裙子适合你，你还不信。就是这裙子不适合穿内衣，你带胸贴了吗？”
富小景摇头。
“你还算是个女人吗？包里连这个都不备好。我倒是有很多，可惜你的尺码不合适。明天你自己去买吧。你有鞋吗？”
“有。”
“算了，送佛送到西，反正我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你看看哪双鞋适合你，直接拿去穿。”
试衣服确实很愉快，如果不需面对店员的期待眼神。
“你的包也不行，怎么能背那么一包去参加酒会？你明天再给我付一天房费，我把我的爱马仕借给你怎么样，到时你就力压群芳。”
“我就一普通客人，不出错就行，你这个包太高调了，不适合我。再说我开车去，万一半路杀出个劫匪，把包给抢走了，我可赔不起。”
“那就算了。你背这个，这个小黑包配你的衣服，买它的时候我可用了不到两千刀，你给我付两天房费，我把它卖给你，不会有比这个更实惠的价钱。”
“对不起，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一天，一天总行了吧。”
富小景摇头。
“你个葛朗台，直接拿去背好吗？被抢了算我的！”

第26章
出发前，富小景从ATM机里取出三百美金，她从十五张面值20美金的钞票里抽出一张塞到自己钱包里，把剩下的钱递给梅，“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请你一定要省着点儿用。赶快去BOA开个户看能不能申请到信用卡。信用卡就是穷人的福音书。不过卡就算申下来，一开始额度也很有限。”
梅在美国开始糖妞生涯之前，一直用借记卡，后来借记卡变成了糖爹们的信用卡副卡，刷卡时的动作也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成了后来的豪爽大方。
梅拿纸巾使劲擦着富小景嘴唇，又取出另一支肉粉色唇膏在富小景嘴上搽，“还是这个颜色适合你。”
“我建议你最好找个校内工作，搞个社会安全号，这样申信用卡租房都方便得多。信用卡可选择的余地和额度也要多好多。一定不要再买包了，赶快把你手里的这些包和衣服出掉。赶快出掉！不要犹豫了！”
梅一把扯过富小景手里的钞票，“你这张嘴再这么啰嗦，不会有男人愿意亲你的！”
“滚！”
梅把水貂披肩圈在富小景脖子上，“你穿成这样，年薪五十万以下的人就不敢来和你搭讪。完美隔离一切没有钱的男人。”
“算了吧，过犹不及，普通客人要有普通客人的本分，你这太贵妇了。而且，你知道吗？我一会儿要开福特去。”富小景把水貂披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上踮了踮，“你觉得一个没有司机的福特车主，穿成这样合适吗？”
“天，你开福特去东汉普顿的别墅参加酒会？你是疯了吗？再说，酒驾可是违法的。”
“谁说酒会一定要喝酒了？”
“如果你住顶层套房，那你可以让酒店派车送你去，但现在……你要找一个司机，把你送到东汉普顿，接着你需要动用你的一切魅力钓一个有钱人，想方设法让他送你回家。”
“那要没人送我呢？”
梅扶着富小景的肩膀，“相信我，你可以的。我很希望你能钓个凯子回来，这样我的东西就有买主了。”
“借你吉言，但愿如此！”
在梅的建议下，富小景最终选了一样羊绒披肩。
富小景相信靠人不如靠自己，她还是在租车行租了一辆老福特，在她租之前这辆车已经开了五万多英里。
鸡尾酒会在晚上六点，酒会之后是晚宴。来纽约之后，她还是第一次长时间开车，路途又不熟，为避免路上出问题，富小景两点钟就开着车从租车行向目的地驶去。开车时她把大衣和高跟鞋都塞到副驾，红裙子外套了件厚重的面包服，脚上的鞋也换成了运动鞋。
她的车技不错，也并没出现意外，四点多钟富小景就看见了罗拉教授家的别墅。
这种时间进去太冒失，所以她开着车在附近慢悠悠地行驶，冬季的东汉普顿少了许多观赏的景致，坐在驾驶位，从车里往外看，一栋栋写满“我很值钱”的别墅从富小景眼里划过。
一辆六成新的雷克萨斯停在路边，富小景从车前经过，在驶出十米后，她停好车，从车上走了下来，跑向雷克萨斯。驾驶位上的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一脸痛苦的样子，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她用英语问老人是否需要她的帮忙。
老人艰难地看了她一眼，“no English.”
富小景叹了口气，她看着老人的长相很像犹太人，不过在美国，不会讲英语的犹太人也很罕见，她试着用希伯来语问道，“需要我帮你打911吗？”
老人表示不需要，他告诉富小景他已经服了药，一会儿就有人来接他。
富小景觉得自己再说话打扰病人实在不好，同时又不好直接离开。她看了眼手表，反正距离酒会的时间还早，便站在路边等着老人的家人来接他，万一他有意外，也可以打911。
她站在路边看天上的云，运动鞋有节奏地与地面发生摩擦。
后来老人情况好些了，便和富小景简单地聊天。富小景告诉老人，她是来附近参加酒会的，老人看向她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富小景扫了眼自己身上的厚重棉服，马上理解了老人的怀疑，确实没有穿成这样来参加酒会的。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车旁，车上下来两个人，在咨询老人的意见后，一个身高一米九以上穿黑色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换到了雷克萨斯的驾驶位。
直到老人的车驶出百米开外，富小景才又回到了她租的老福特。在与老人告别时，富小景给了老人一张名片。虽然她只是个硕士，还是没毕业的，更没什么值得印在名片上的头衔，但她还是给自己设计了一款名片，并在名片上盖上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印章，字体是工整的小篆。每次参加活动和学术会议，富小景便会带上一盒名片，正式得有些滑稽。每张送出去的名片都可能是一个机会。
富小景手握方向盘，心里感叹自己之前以车来判断顾垣的身价实在是不智之举。有钱人未必只有一辆车。
离六点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候，富小景把车开到了罗拉教授别墅旁的车道。已经有几辆豪车停在那里，她的福特显得有些突兀。
在富小景看来，东汉普顿更适合在夏天举办宴会，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坪和泳池沙滩，可以举着酒杯站在草坪上看落日，日子也长，不会不到六点天就已经黑了。等晚宴结束，怕是已经凌晨，她开车回去未必安全。夏天，当然回去天也是黑的，但因为度假的人多，兴许路上会多一辆车，谁知道呢？反正她之前也没来过。
东汉普顿不适合在冬天办晚宴，仅是对她而言。对于那些在本地有别墅的，有专车司机的，甚至有直升机的，冬天办，其实和夏天没什么不同。罗拉的别墅里有专门的停机坪，直升机可以直接停在那里。
她由着服务人员的引领进入大厅。她的伴手礼是一副百年好合的刺绣，本来准备一星期后送给另一对新婚夫妻的，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礼物，只好先拿来用了。包裹着中国风刺绣的盒子混在一堆奢牌里，橡木桌上几乎涵盖了她认识的所有大牌名字，她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买带logo的礼物，否则就会像车道上的那辆福特车般与众不同。
长桌上的细长香槟杯已呈金字塔的形状摆好，只等着主人到时开酒。富小景百无聊赖，沿着长廊欣赏罗拉教授和她丈夫的合照。
一个七八岁的棕发小男孩走到她面前，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说道，“你是今晚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
尽管时间还早，并没有什么漂亮女士来到大厅，但富小景还是表示了感谢，并送出了同样的称赞，“你也是我今晚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士。”
语气十分真诚。
“你是中国人吗？”
“你真聪明。”
男孩儿用中文说你好，并用英文告诉富小景她会八种语言说你好。
“那你可太棒了。”
“你会解九连环吗？”
“应该会吧。”
富小景陪着她今晚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士乘别墅电梯上了三楼。
男孩儿告诉富小景他叫乔治，并拿出巧克力招待她。
“这位漂亮的女士，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富小景发出了她今天的第二张名片。
富小景在中国还有英文名字，到了美国却用起中文名来，教别人念自己名字也是增进沟通的一种方式。
男孩儿很高兴能被以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他接过名片，一本正经地称呼富小景为“烧鸡。”
虽然美国人发“xiao”的音普遍会闹些不大不小的笑话，但她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烧鸡”，她捂着嘴，竭力避免嘴里的巧克力喷出来。
富小景一边吃巧克力一边纠正男孩儿的发音，“不不不，不是烧鸡，也不是烧井。”
乔治指着名片上的小篆说道，“你的中文名字真漂亮。”
“谢谢。”
“我的中文名也想写成你这样，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你的中文名叫什么？”
乔治艰难地发出两个中文单字。
“乔峰？那可真够酷的，谁给你起的？”
“Ewan.”
因为“Ewan”的发音接近“yuan”，富小景很不恰当地想到了顾垣。她转念一想，总没那么巧，便让乔治拿出纸笔。
富小景找到一个虚心的学生，恨不得奉献平生所学，她在手机上搜到“乔峰”两个字的小篆，直接对照着拿笔仿写起来。
等富小景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好字，乔治才想起来自己让她上楼的目的。
他飞快地从橱柜里取出一副九连环，“你最快能多长时间解开？”
富小景捏着下巴想了想，“可能要十分钟，或许更长。”
“那你有点儿慢啊，我大概用五分钟的时间就能解开。”
“是吗？那你可真够棒的。”
在富小景的见证下，乔治用五分钟的时间就解开了九连环。
“太棒了！”
富小景对孩子从来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我还不够快，Ewan不到两分钟就能解开，我以为你们中国人都能这么快呢？”
“吉尼斯纪录也没那么快吧。”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申请记录感兴趣。”
富小景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他是中国人？”
这个名字她以前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但因为和她的生活没关系，也就没放在心上。
“当然。”乔治摇了摇手中的九连环，“这个就是他送给我的，今天晚上他也来，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第27章
乔治把富小景带到另一个房间，展示他的乐高收藏。富小景在展览柜里看到了哈利波特城堡和迪士尼城堡。
“都是你自己拼好的吗？”
“是的。”
“那你可真棒。”
很少有男人对车不感兴趣，七八岁的男孩子也不例外。积木搭好的跑道旁边是一众豪车乐高。
“保时捷是我爸爸送我的，那一整套法拉利是Ewan送我的。Ewan有一辆布加迪，我坐过了一次，真是太酷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送自己一辆。”
“一定会的。”
多么有豪情壮志的小朋友，可也并不是很快乐，他最近在学拉丁文和法文，母亲还准备给他请一个中文老师。课业让他烦恼。
“你们关系这么好，一定有合照吧，能给我看一下吗？”
乔治从五指厚的相册簿翻出他和Ewan的合照，照片上的人她昨天还见过。因为和孩子在一起，眉眼间的气势弱了不少。
“是不是很英俊？”
富小景微笑，“可惜比你还差一点儿。”
她吃完第二颗巧克力，俯下身很遗憾地对乔治说道，“时间到了，我恐怕要下去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下去看看吗？”
“当然。”鸡尾酒会终究不太适宜小孩子，富小景俯下身帮乔治整理小领结，“你太英俊了，那些男士们恐怕不想你下去抢他们的风头。你最好不要停留太久。”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富小景握住乔治的手，和他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乔治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Ewan可能今天不会来了，很遗憾不能介绍你们认识了。”
“能见到你这样的小帅哥，我今晚没有任何遗憾。”
罗拉穿着一袭宝蓝色晚礼服走过来，她脖子上戴着大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很饱满。她对富小景的祝福表示了感谢，并让年轻的保姆带乔治回三楼。
乔治挥动着小手与富小景告别。
金字塔型的细长酒杯里已经充满了酒。她在长桌上取了一杯果汁，径自捧着喝起来。罗拉是系里教授中非常长袖善舞的一个，要想获得研究经费，社交手腕也是很重要的。她的交际圈遍及各个行业，从时尚杂志模特到金融大鳄，无一不包。
人群中富小景认识的人寥寥。
她见到熟面孔，便主动上去和人家攀谈。她最先注意到的是罗拉的文学经纪人，罗拉的著作能够畅销和这位经纪人很是离不开关系。
自从来到纽约，富小景就知道“礼多人不怪”这句话岂止在中国通用，简直放之四海而皆准。人性都是共通的，没人会反感好话。她不介意为任何人提供情绪价值。
她在收集罗拉资料的同时也顺便了解了下她的经纪人。当着经纪人的面，富小景十分真诚地表达了对他见解的欣赏，那见解是她不久前在《纽约时报》上看到的。为避免太过谄媚，她尽可能挑选比较克制的字眼。在表达仰慕之余，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经纪人对她的夸奖也很是买账，问起她最近的研究方向，她还没介绍几句，经纪人的眼睛便被一位重要人物吸引过去，他与富小景举杯示意，回递过一张名片后，便离开了。
顺着经纪人的方向，富小景看到了一个穿阿玛尼套装的金发女郎，她的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那肤色很明显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晒出来的。经纪人恭敬地献上他的名片。富小景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女郎是不需要准备名片的，她只需要接下别人递上来的名片，然后选择丢进垃圾桶还是短暂地留下来。
罗拉教授和她的丈夫一起捧着酒去招呼这位看起来很气派的女士。
富小景判断这位年轻女士肯定是某个亿万富豪的继承人，她本人或许也很出色，但这并不足以使她获得众星捧月的待遇。
富小景在人群里并不寂寞，偶尔会有人过来同她攀谈几句，她便择机递上自己的名片。她积攒了一堆夸人的词汇，只准备随机挑选出来与人交换。
后来她实在站得累，只能不断踮起脚来缓解疼痛。梅的脚足足比她大了一个半码，她塞了两双半垫，也还是不合脚，站得久了，她恨不得踢开高跟鞋，坐在地毯上。但眼下情形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她的名片已经发得差不多，想到今晚的社交任务已经基本完成，索性拿了切好的小蛋糕躲到角落去吃。
相比与人交谈，她更喜欢躲在角落观察人。顾垣这事儿暴露出她观察人的水平亟待提高。
大厅里有一个十多人的大型乐队，曲子都很浪漫舒缓，让人想躺在地毯上打瞌睡。富小景以前参加宴会，主人多是请一个四人小乐队。私人宴会请这么大的乐队，她还是第一次见。她一边吃蛋糕一边控制自己打哈欠。
“你为什么不来些香槟？”
一个有着浅色头发的男人走到她面前，拿了一杯香槟递给她，他长得并不矮，但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我不太能喝酒。”
男人的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显，不过是香槟而已，香槟能这种玩能意儿算酒吗？
富小景见状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我开车来的。”
“我也开车来的，我准备今晚在车里度过，醒来没准可以看日出。”
“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如果我是个男的，我可能也会选择这么做。”
“在这里，女人未必比男人更危险。”
富小景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也未被说服，她笑完又吃了一口小蛋糕。
两个小人物躲在大厅的角落交换名片。和她说话的叫伯尼，一名二年级律师，C大法学院毕业，和罗拉丈夫同一个律所。
谈话过程中，伯尼不时拿着黑莓手机回邮件。
“我恨死了这工作，永远没有下班的时候。”
“但即便也如此，也有大把人挤破头去读法学院。”2013年，T14法学院的法律博士如果去律所，基本都能拿到16万美刀的起薪，这几乎是美国人均工资的五倍。富小景博士毕业未必能在美国找到工作。
伯尼对人类学专业的研究方向颇有些误解，时不时从人群中找出一个人让富小景猜职业，间或对里面的人发表意见。
富小景认为伯尼是一个很好的批评家，她一边吃蛋糕一边对伯尼的看法表示同意。
“一堆人都在围着艾琳递名片，但很明显她要等的人并不在这里。”
伯尼口中的艾琳就是刚才富小景看到的小麦色皮肤的金发女郎。
伯尼告诉富小景，艾琳的父亲是一家药企的大股东，去年光给他们一家律所贡献的律师费就有上千万美金，碰上好年头，只会更多。
所以被捧着实在是理所应当。
“你猜她等的人会不会来？”伯尼喝了一口香槟问道。
“我猜一定会。”
“为什么？”
“客人如果不来参加，按理说会给主人发邮件表示拒绝。既然这家的主人如此重视艾琳，不可能客人拒绝了还不告诉她。可能路上出了一些事，会晚到一点儿。”
“如果你猜错了呢？”
“那也很正常吧。这世界的意外如此的多。”
“你这种人可真罕见。现在和艾琳说话的人曾是C大赛艇队的，有名的花花公子。”
“听起来你对他很不屑的样子。”
“我对他什么看法并不重要，这种四肢发达的人从不缺女孩儿喜欢，虽然他在艾琳那儿碰了钉子。我很羡慕你们中国人，学生时代最受欢迎的永远是成绩好的。”
富小景看了眼伯尼瘦弱的身板，感受到了他多年的怨念，安慰道，“在中国，你这种人确实比他要受欢迎得多。”
并不是实话。
“他正在看你，我估计他马上要过来要你的联系方式。你还有名片吗？”
“万幸，还有不少。”
“听起来你还很高兴？”
和艾琳说话的男人果然向富小景走过来，富小景并未理会伯尼的不满，面带微笑地递过去了名片，礼貌中带着一丝疏远。显然这个男人和伯尼不是一个阶层，他是等待别人上去结交的，所以并未准备名片。由于伯尼这颗电灯泡太亮，富小景并没有什么艳遇。
和伯尼在一起，富小景有一瞬间回到了和小姐妹躲在角落臧否人物的中学时代，并不是和谁在一起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议论别人。他俩就此绑定，两人嘴一直在不停地动，不是吃东西就是在说话，偶尔有人过来搭讪，富小景只客套地与人交换名片，有不明真相的人就此误会他俩是一对。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晚宴自助餐阶段。
“艾琳等的人来了。”
富小景捧着盘中的意大利火腿向伯尼说的方向看去，好巧不巧地她看到了顾垣的背影。看上去，他和艾琳的谈话还算愉快。
“顾去年是我们律所的大客户，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依旧会是。”
“他惹上了什么麻烦？”
“也不是麻烦，只不过是生意的一部分。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毕竟他是华人。”
富小景自嘲地笑笑，“当然。”
“你的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是吗？”富小景低头继续吃火腿和虾。
“如果你还有名片的话，可以上去递一张，我认为他可能会对你感兴趣。”
富小景耸耸肩，“那可未必。”在那一眼之后，她的心跳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她并不认为是自己不争气，如果见面的时间再隔几天，她一定会表现得更好。
后来顾垣就不见了，富小景想可能是见乔治了，乔治说要把自己拼好的乐高送给他。
顾垣在富小景眼里走了这么一趟，她之后观察别人的心思就浅了，和伯尼的聊天也有一搭无一搭的。
伯尼丢下富小景去了洗手间，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继续吃。
“这件确实比今早送过来的那件适合你。难怪你不要那件。”
顾垣衬衫外套了一件灰色粗呢西装，领带也打得很正式，他走到富小景右侧，正对着她右肩说话。
富小景不想再提衣服的事情，只说，“真巧，在这里遇见你。”两人无冤无仇，只是短暂地聚在一起过，又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这种情况除了表面客套也实在无话可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来这儿就是为着遇见你。”
富小景一时想不出话来对答，只沉默地吃东西。他谈话间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也许刚才未必是见乔治，而是去吸烟室吸烟去了。
“你的社交能力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谢谢。”
“你说话这么简短，是不是觉得我嘴里的味儿讨厌？”
“哪有？”
顾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丢进嘴里。他噙着糖，似笑非笑地看着富小景，“你要不要也来一颗？”
“不用了，谢谢。”富小景被顾垣盯得全身发紧。她低着头，也逃不过他的目光。某一瞬间，她觉得皮肉甚至要从裙子里跳出来。
“来这儿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了一堆名片。
“这儿的食物不错。”富小景叉了一片火腿放嘴里，“尤其是火腿。音乐也不错，我觉得那个萨克斯手吹得很好。你呢？想必收获甚丰。”
“你说得没错，这个酒会给了我一个见你的机会。如果你脚实在疼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房间去坐坐。”
顾垣站在她面前，噙着糖，颇有兴味地看着她，后来这视线逐渐转移到她的嘴唇。有以前的教训在，富小景疑心自己嘴上沾了什么，下意识地去咬嘴唇。
他侧对着她，这个角度极其隐蔽，其他人只能看见顾垣挺得极直的背。顾垣又往嘴里丢了一粒薄荷糖，“放心，你嘴角没东西。”
“失陪，我去趟卫生间。”
“顺着楼梯直走，你就能看见。”
富小景的脚疼得厉害，她的手扶着扶梯，每上一级楼梯，从脚趾到脚心都能感受到阵痛。
大概是经常举办宴会的缘故，这里有专门提供给客人的卫生间，并且分男女。
女洗手间里，穿蓝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正对着镜子补妆。蓝裙子一边补粉一边和旁边的绿裙子聊天，试图从艾琳身上分析出今年的潮流走向。
镜子里的富小景露出大片锁骨，她在保持仪态的同时竭力接近镜子，并未在嘴角发现异物。
她抚着胸口，努力平和心跳，心里暗叹自己没出息。他什么也没干，不过对着她嚼了两粒薄荷糖，她就乱了阵脚。在这个过程中，她明确了一个事实，她远不是顾垣的对手，不是对手就避免和人家过招。
绿裙子女孩夸赞她的裙子，她马上回了双倍的赞语。
富小景在洗手间里足足逗留了五分钟，想着顾垣应该走了，才出来。顾垣是和艾琳一样的人物，有大把人等着结识他，就算他不同人打招呼，也会有人把他围起来。
避开顾垣并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只要她足够坚定就可以。
富小景扶着楼梯，一级一级从台阶上走下来，等她走到第二级台阶时，迎面顾垣正朝她笑。
顾垣正在和罗拉夫妇进行交谈。当罗拉教授看向她时，富小景自知不打招呼实在说不过去。
罗拉对待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也是客气的，但这次的客气多了些亲近的意味。
富小景知道，她马上会有一份工作，但也实在谈不上有多高兴。没有顾垣，她也有很大可能获得工作。
“你晚上怎么走？”
“开车。”
“这个时间，你一个人？”
“我带了三瓶防狼喷雾，剂量可以毒死一头熊。没有任何问题。”
“遇上带枪的，那个可不管用。我送你，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开你的车送你回家。如果你对我不放心的话，这里有客房，你今晚可以住在这儿。”
富小景并没采纳顾垣的建议，她向罗拉教授告辞后，踩着高跟鞋出了门，在走向车道的路上，她抬眼看了看挂在天上的半轮月亮，周围没人，月亮又不会说话，她把鞋踢到地上，俯身拾起鞋子，双手拿着鞋向车道走去。
外面零下十几度，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吹得干疼，她忍着脚底板的痛，提着裙子向车道跑。
车道上停了大概有上百辆豪车，黄色福特在里面显得分外突兀。她提着鞋子赤着脚钻进福特，从副驾驶拾起厚重的面包服披在身上。整个人仰靠在驾驶位，试图找到点儿暖意。
冷风簌簌地拍打着车窗，后来这声音变成了有节奏的敲击声。
车窗里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小景，你能捎我一段吗？”

第28章
富小景摇下车窗，对着顾垣笑道，“抱歉，恐怕不行。”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待车窗关闭后，富小景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棉服里。她眼睛盯着窗外，任凭脚去找鞋，大概过了五分钟，脚还是没塞到鞋子里。等顾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银盒子，拣起两粒软糖放进嘴里嚼，低头，伸进包里去翻未开封的毛线袜，穿好袜子，脚瞪进鞋里，系上鞋带，开车往回走。
甭说顾垣有车，就算没车，他也完全可以从罗拉家车库开一辆走，哪里用得她去捎？
她最近不太适合和顾垣单独相处。倒不是不放心顾垣，她是不放心自己。顾垣不会强迫她，只会诱惑她。她并不是个经得起诱惑的人。
车里的温度逐渐升高，后视镜里有一辆车一直和她保持十米之内的距离，那是一辆黑色的大G，跟布加迪相比已然算是十分低调了。
富小景加快了车速，那辆车也跟了上来。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本来黑夜独行的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占据了。她又想起住哈林区那会儿独自从地铁回家的恐慌，那些殷勤的男孩子一听到她住125街大半就退缩了，说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便各奔东西。她自己图便宜住哈林区，怎么好意思指望别人置安全于度外来送她。但如果有人愿意破例，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便足以引发她的感动。
车子一路直行，富小景打开音乐播放器放肯尼基的《回家》。
为了把顾垣从脑子里挤出去，她一心谋划着明天要做的事情。明天一定要买一个监控器，甜心不同意安，她就安在自己卧室里，离家时就打开，起码可以避免甜心嫁祸她。哪怕希望渺茫，也要给宿舍办公室发邮件，万一有宿舍提供给她呢。或许可以不锁卧室的门，如果甜心心怀不轨进了她的卧室，她便可以以此为要挟要求退押金。
但她又觉得甜心纵使恶毒，也未见得会如此猥琐。
她很争气地不去想顾垣，但车子不争气地在半路抛锚了。
富小景停车打双闪，匆匆下了车打开后备箱翻反光警示牌，跑着去设置路障，等她回来，顾垣已经站到车前。
顾垣把他的粗呢子西装脱下来扔给富小景，卷起袖子去检查发动机引擎盖。
“你有手电筒吗？”
“没有。”
顾垣从自己车里提来一个小号工具箱，取出一个大号强光手电筒塞到富小景手里，“你帮我照一下。”
富小景举着手电筒，月光洒下来，手电筒发出的一束强光打在顾垣修长的手指上。
“你在哪个租车行租的？”
并不出名的一个车行，但是今天搞特价。富小景想，总有一天，她会被这些小便宜给害死。她暗暗发誓，从现在开始，她要远离一切和特价相关的东西。
顾垣合上引擎盖，“发动机应该没问题，我再看看底盘。”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给租车公司打电话，我还买了道路救援险。”
“如果你的手表坏了，可以看看天上的月亮，大概六小时前他们就下班了。就算有人愿意理你，也只会让你无尽地等下去。”
“我先报警。”
“那样你的车只能被拖走。”
顾垣松了松衬衫上面的扣子，把袖子卷到手肘，将扯上来的领带扔到富小景手里，“帮我拿一下。”
“你这样衣服会脏的。”他今天穿的衣服恐怕不菲。
顾垣冲着富小景笑，“这么冷的天，你总不能叫我全脱了吧。当然如果你一定如此要求的话，我也可以考虑。”
“你等一下。”富小景钻进车里，除掉面包服，把自己和红裙子一并塞进大衣，她来不及系大衣扣子，就从车里钻了出来，捧着棉服递到顾垣手里，“拿这个垫一下吧。”
顾垣并未去接她手中的棉服，而是一粒粒去给她系扣子，“这么冷，可别感冒了。”
系第一粒扣子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锁骨，被冷风扫过的地方竟然热得发烫。
扣子是从上往下系的，系一粒他就矮几公分，还没等富小景缓过神来，顾垣已经伏到车底去检查底盘了，他的肩腿挺得笔直，手电筒发出的强光打在他的一双长腿上。
他扭头看了眼富小景，“光照过来点儿。”
“哦，马上。”富小景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他说的方向把光打了过去。
富小景的大衣刚没过膝盖，大衣和羊毛袜之间有一节小腿露出来。
顾垣侧身检查底盘，回头正看见那节小腿被风吹红了，他仰头看富小景，“把手电筒给我，你进去坐吧。”
“我这点儿小事总是能办的。”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小腿，只一秒就收回了手指，“这么凉，赶快去我后备箱那块毯子盖上吧。”
富小景只稍稍收回了一小步，继续打手电筒。
五分钟后。
“你这车问题有点儿大，我恐怕解决不了。”
“没事儿，你不用管了，赶快起来吧。”富小景把上半身伸到车里，去拿顾垣的外套，“天这么冷，你先把衣服穿上吧。别，你先把衬衫的土扫一扫。”
顾垣此时显得很不拘小节，他接过外套就披在了身上，浑然不顾衬衫上沾的土，“我在附近有处房子，我用拖车绳帮你把车拖过去。”
“那我还是报警吧，美国警察找人干这事儿可快了。”
“也行。还有一个问题，你今晚住哪儿？”
富小景笑了笑，“我想警察会帮我想办法的，总不至于让我在这儿过夜。实在不行，就让拖车公司把我也拖走。跟车一比，我的重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罗拉那儿应该还有客房，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和罗拉又没多熟，怎么好麻烦人家。
“那等拖车公司拖走车，我开车送你回家。”
刚才顾垣说他在附近有住处，而此地距离上西区恐怕还要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富小景一想到这里，就坚决地摇了摇头，“我租的车出了问题，租车公司理所应当负责我的住宿费，而且我买了道路救援险，按照协议他们需要为我安排住处。”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等他们帮你找到酒店，你可能连中午饭都吃过了。”
富小景一心要等警察，她不肯去顾垣的车，顾垣从后备箱里拿了条毯子盖在富小景腿上，不经允许就坐到了她的副驾。
“如果你对我没那么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我那里将就一晚。你即使信不过我的人品，……”
去顾垣家确实是最简便的方法，但这样一来，她又欠了一个人情，这样欠下去，哪天还得清。
“瞧你说的，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今晚的住宿费必须要让他们负担。租给我车的人，今天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车再跑五万英里也不会坏。真是过分。”
顾垣只好笑，每次富小景拒绝他，都是打着不肯便宜别人的旗号。她以前不搬出来，是不肯便宜许薇；她现在不去他家，是不想便宜租车公司。
她嘴上说得比谁都狠，到头来，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后来富小景从老福特坐到了顾垣的车里，位置从驾驶位换成了后座。
她的车已被拖车公司拖走了，那个该死的道路救援公司，在警察严令他们为富小景寻找住处后，竟然让她在原地等着。
也许马上会来，也许永远不回来。
顾垣打开了天窗，让富小景坐在车里看月亮。她大衣外套了件棉服，棉服外又披了张毯子，要多臃肿臃肿。
“你想听什么？”
“世上只有妈妈好。”堪称打破暧昧的神曲。
富小景注意到顾垣的脸短暂地冻住，随即他笑起来，“这个还真没有，你可以换个别的。”
她想，顾垣怕是想到了他母亲，可也不好问。每次问他父母，他总会躲避过去。她虽然也没怎么跟顾垣说过富文玉，但是如果他问，她估计能一连说上好几个钟点。
“你会吹萨克斯吗？”
“以前学过，不过现在生疏了。”
顾垣擅自给富小景放了一首肯尼基的《回家》。
“你会吹这个吗？”
“没试过，这个用直管萨克斯吹比较好，我只有弯管。”
“哦，这样啊。”
“算了，你既然实在不愿意去我那儿，那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富小景最终还是跟着顾垣到了他在汉普顿的住处。她无论选择哪种方式，最终都得麻烦到顾垣。而跟他回家，是最小的麻烦。
她坐在后座，心里把租车公司和道路救援公司的员工问候了个遍。
尽管富小景对顾垣的有钱程度有了充分的预估，但他的车库还是有一点儿超出了她的想象。
穿过院里一条长长的石子路，富小景来到了大厅门口，她打量了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我需要脱鞋吗？”
“不需要。不过这里有地热，你脱鞋或许会舒服些。”
富小景弯下腰脱了鞋，将鞋塞进拥挤的袋子里，踩着羊毛袜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在顾垣后面。有一个袋子里放着三只防狼喷雾。她果断拒绝了顾垣帮她拿包的好意。
顾垣放慢脚步走在她身边，“按理说，我应该带你参观一下，但是这个时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你的房子很漂亮。”
“这是上一任房主装的，我也懒得重装，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参谋参谋。”
“我哪有那种本事？你还是找设计师吧。总会有一个设计师让你满意的。”
顾垣把富小景带到二楼左侧客房，“睡衣和洗漱用品都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就好。你早点儿休息。”
“谢谢，晚安。真是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今天真是……”
“你那套漂亮话还是留在心里吧。”
扣上门，富小景倒在单手扶椅上，再一次诅咒租车公司和道路救援公司。
没顾垣，她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有了顾垣，她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仰靠在丝绒椅背上，手指插进头发。
此时国内临近中午，富小景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邀请。
“宝贝儿，怎么这点儿还不睡啊？”
“睡不着，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看了游悠发我的资料，于博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把握。这几天那个老太婆住院了……”
“我姥姥病了？”
“骨折了，别的老太太要这么一摔可就一病不起了，她倒好，没几天都能下床了。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人越活得长，我死了她没准还活着呢，我给她买了三份意外险，里外里还赚了点。”
“妈，你何必图嘴上痛快，吃力不讨好，别人听你这么说还以为你虐待姥姥呢。”
“我养着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她还想从我嘴里听好话，美得她。不提她了，我本来打算给你打两千美元过去的，这几天忙，没时间去银行，等明天，我再给你打过去。”
“我不缺钱，千万别给我打钱了。”
“谈恋爱不需要花钱啊？那种谈恋爱要跟你AA的鸡贼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遇上好小伙儿，咱也不能让他老买单。”
“我最近学业挺忙的，没时间谈。”
“妈知道你忙，但再忙吃个饭逛个博物馆的时间总抽得出来。宝贝儿，我跟你说，好男人都是有数的，你一不留神就让别人给抓走了。”
“我下半年就要去纽黑文读博了，到时候再谈也不晚。异地恋也不长久。”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妈，我要睡觉了。千万别给我打钱，你好好照顾自己，代我向姥姥问好。”
富小景没等那边说话就按了挂断键。
卧室配有一个不小的卫生间。卫生间洗手台下方的橱柜里摆放着不止一套未拆封的超五星酒店同款洗漱用品。卧室衣柜，从下往上属第三格抽屉放着女士睡衣，绸缎睡袍用缎带包着，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领口上的刺绣标提醒着富小景这是她消费不起的价格。
富小景只拆封了一瓶沐浴液，然后用这沐浴液一并洗了头。她没好意思把洗发水也拆开，尽管她知道就算拆一百套也不会影响顾垣的身价。
既然她来了这里，九十九步和一百步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但对她自己，还是有些许区别的。
卫生间的白色浴缸很大，大概能躺三个她也足够。她只用淋浴匆匆洗了个澡，擦干后便裹了个大浴巾坐在床头吹头发。
电话是在这时响的，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睡了吗？”
“没睡。”
“那你开下门。”

第29章
“有事儿吗？”
“给你送杯牛奶。”
富小景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去衣架取大衣。她踩在羊毛毯上，一股脑儿把自己和毛巾塞到大衣里。她系大衣扣子时太过着急，左侧第一个扣子扣了右侧第二个扣眼，等发现时，已经一路错了下去。
“你再不开门，牛奶就要凉了。”
富小景顾不上再去解扣子，一把打开了门。
抬眼便看见顾垣站在那儿，他还是刚才那副打扮，看起来并没准备休息的意思。
她刚洗过头，顾垣催得紧，她没来得及吹干，头发上还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珠，水珠落在眉毛上，向着眼珠流下去，顾垣伸手去帮她擦。另一滴水珠顺着额头流到鼻尖上，他的食指停留在她的眉毛上，用拇指去蹭她的鼻尖。那水滴明明一蹭就干了，可他沾了水珠的手指却没收手的意思。
富小景刚洗完澡，脸刚被热水冲过一遍，出了浴室温度本降了一些，经他这么一触，越发烫了。她低下头，避过脸去，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指在她鼻头上点了一下便撤走了。
“谢谢你这么晚还给我送牛奶。”
顾垣靠在门上一手抓着玻璃杯冲她笑，“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感觉无以为报，所以我还是不喝了。”
他把杯子递给她，“快喝吧，再不喝就凉了。”
富小景接过牛奶道了谢就要转身。
“你在这儿喝，喝完我去洗杯子。”
顾垣倚在门上，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终停在她第二颗扣子上。
“你就这么着急见我，连扣子都系错了。”
“是你催我的。”
“你为了见我还特意系了扣子？”
“我有些冷。”
“那我把温度调高点儿。”
“现在不太冷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要不做点什么实在对不起你对我的提防。”
“你想多了。”富小景捧着牛奶又喝了一口，“不过你这话让我想起那天的黑大个儿，他说因为我听见他脚步声往前跑，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为了发泄不满，他必须得抢我的包。你说这个人，也太笨了，一点儿观察能力都没有，我这么穷，有什么可抢的？而且，富人惜命，被抢也就算了，我这种人，怎么能轻易让他得手？”
第一次见他也不过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可富小景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好长时间了。
顾垣给了她最原始的安全感，有他在身边，她就不怕被抢被打不怕任何意外。
小时候家里进贼，富小景听见响动要叫，睡在一旁的富文玉赶紧把她嘴给捂住，第二天富文玉报完警立刻去换了新的防盗门窗，她姥姥知道了，感叹家里要是有个男的多好，贼专挑孤儿寡母下手，要是有男人在家，就算贼进来了，也得把他给吓走。
富文玉在那儿冷哼，“男人，男人有什么好？我可记得那年闹地震，我爸跑得比谁都快。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富文玉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想找一个能保护她的男人，有一次富小景都要有新爸爸了，那人是富文玉最中意的有文化的男人，在市里的师专教现代文学，虽然水平比她生父差了些，但也足够让富文玉仰望了。富文玉称呼这位男朋友为王老师。
可就在领证的前夕，富文玉排队时被一壮汉加了塞，王老师劝她忍一忍。对于分手理由，富文玉是这么向女儿解释的，“我一个人忍也就算了，要是和他结婚还要忍，我要他干什么！”
富小景打小就知道安全感得自己给，来纽约后，她的包里总是备着防狼喷雾和电棍，这给了她穿越黑人区的底气。遇见顾垣那次，黑大个一来就抢她的包，她没来得及把电棍掏出来。当时要不是顾垣出手，她现在未必能站在门口喝牛奶。
他帮她抵御不安定，但他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定。
顾垣去摸她的眼角，“你总是这么不管不顾的。你什么时候能知道，你比钱重要的多呢？”
“我早就知道。”富小景喝光了最后一口牛奶，没话找话，“你说美国真是，25岁以下租车还要交什么低龄驾驶费。”她要不是为了免交低龄驾驶费，才不选择那个破车行。
见顾垣没有接过杯子的意思，她只好问，“你家厨房在哪儿？我去冲下杯子。”
“给我吧。”
顾垣盯着她的嘴角笑。
富小景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试图不声不响地去清理嘴上残留的牛奶沫。
顾垣捉住她握玻璃杯的手指，整张脸偏过来。她以为他要亲她的嘴，没想到他的嘴只在她额头上碰了碰，“没发烧啊，可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在她脸上捏了捏，“好了，赶快去睡觉吧。”
“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一聊。”
顾垣双手插兜，看着她的鼻尖，“现在？”
“等我五分钟，三分钟，我去换个衣服。”
“不着急，你先把头发吹干了。我在二楼客厅等你，往右走第二个门就是。你这么怕冷，记得穿袜子。”
关上门，富小景解开大衣扣子，拿着吹风机随便在头上吹了几下，又重新把裙子套进去。这次她系大衣扣子系得很小心，没有出错。
她几乎是跑着到了二楼客厅，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顾垣进来时，富小景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画，是那种典型的抽象主义绘画，脸部夸张变形到失真的地步。
“这里好久没办宴会了，厨房的冰箱里什么新鲜水果都没有。不过露茜自己有一个小冰箱，我去翻了翻，竟然还有草莓。你要不要来一颗？尝起来还不错。对了，你刚才喝的牛奶也是从她冰箱里翻出来的。”
顾垣大概是第一个偷自己保姆食物的人。
见富小景瞪着眼睛看他，顾垣又补充道，“放心，你的牛奶没过期。”
“你多久没来住了？”
“半年前？记不清了。”
“那你家的保姆可真幸福。”
顾垣从碟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草莓放到富小景嘴边。
“谢谢。”她接过草莓，放进牙齿中间，汁液霎时充满了她的口腔。
“什么事情非要在这会儿谈？”
“你有女朋友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马上就有了。”
“我真捉摸不透你。”
“那是你离我太远了，离近了你才能看得清楚些。”
“离近了没准更看不清了。”
顾垣又从碟子里拣了一粒草莓递给她，“你要看透了我，没准会觉得乏味。我怕你真看清了我，见着我就得跑。所以只能借着比你年长几岁勉强保留些神秘感。”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富小景决定暂且不去猜，只说她准备的那套话，“我并不是那种谈个恋爱就要马上托付终身的人。只是有些人可以在打开心之前先打开身体，我不行，我的顺序是倒过来的。男女之间要是谈恋爱，总得互相了解。你了解我吗？”
“你老躲着我，我怎么了解你？”
富小景掏出手机，给顾垣看手机里的照片，首先打开的是一张三人合照，老中少三代，“这上面是我全部的家庭关系，我姥姥、我妈和我。”
照片上的富小景梳着马尾，穿着白底绿条的校服，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是我们家长得最难看的，多半是那个男人拖累了我的基因。我妈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美女，我姥姥说我妈年轻时候去照相馆照相都不用花钱。哎，我就不行了。”
顾垣拿起手机给富小景拍了张照，“我给你照，你也不用花钱。”
富小景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五官都露出来，继续说道，“我本科学的是希伯来语，前年来C大……”
“你想了解我什么？”
“我能看看你的家庭合照吗？”
顾垣的手去摸裤子口袋，大概是什么都没摸到，他起身走向壁炉，从壁炉上方拿了一盒烟和火柴。
“介意我抽支烟吗？”
顾垣抖了抖手里的烟盒，从里面取出支烟，第一次拿火柴擦火时竟然失了手，富小景接过火柴盒去给他点。客厅里的灯煌煌亮着，刺啦一声，火柴梗上蓝色的火焰遇到烟头霎时变成了橘红色。
“我父母都不在了。”
“我……”
“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大学学的数学，实在没天赋，就索性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辍学去赚钱了。我爸是搞数学的，他希望子承父业，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堆草稿，想让我帮他完成未竟的事业。”说着说着顾垣就笑了，“可惜我连他的天赋都没有，我这辈子比他强的地方，大概就是比他多赚了些钱。”
顾垣吐出的烟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话说出来也跟那些烟雾似的轻飘飘，“他要是像我一样有自知之明，也不会那么惨。”
“别抽了。”
顾垣冲着她笑，好像说得是别人家的事情，“你这是要把我给管起来了？”
他在她头上摸了摸，“明天再管行吗？”
富小景劈手去夺他的烟，仰起头在他嘴唇上碰了碰，而后她口腔里的草莓味被烟草味给占据了。
她的左手放在顾垣的头上，心想他的头发可真硬啊。

第30章
她的嘴与他贴着，发出的声音都被他的嘴唇吸进去了，后来她挣扎得太过用力，他才去亲她的耳朵，给了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愿意和一个住七平米出租屋的人谈恋爱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就有女朋友了。我以后可能会有宿舍，等我住上宿舍，我便请你过来给你做饭吃。”
顾垣的手指从眉毛滑到她的鼻尖，顺势停留在嘴唇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弹在他的手指上，“你对我给你选的房子不满意？慢慢选，总有满意的。”
“我不能住你的房子。”
他的嘴贴着富小景的耳朵，声音不大，却准确地把每个字都送了出去，“怎么又纠结于这种小事？”
“对于你来说，或许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来说却是大事。别人我不知道，我这么庸俗的人，如果一个人有手有脚，却一直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用我的，那我觉得他理所应当应该听命于我。如果他有半点违逆我的意思，我就认为他大逆不道。”
“赶快去买彩票，我等着那一天。不过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雇人看家也要花钱，你就权当帮我个忙。”
“不行。”
“付出本身就足以让我高兴，我并不是那种花了几个钱就要听响儿的人，你不必有顾虑。”
“你大度是你的事，吃人嘴短。我也不是干什么都要AA，但是两人付出总不能差太多。我要是老花你的钱，就会觉得低你一头，虽然我在身高上确实矮你一头。”结婚是财产重组，要涉及各个方面，但恋爱还是单纯些好。
顾垣扳正她的脸，用手指当梳子去给她梳头发，“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那听你的。”说着顾垣捏了捏她的脸，“还有别的要求吗？”
“你不要烦了累了尽可以和我说，咱们好聚好散，我并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
“我知道，是我缠着你不是你缠我。”
为免富小景再啰嗦，顾垣堵住了她的嘴。
顾垣一面吻她一面伸手去解她的大衣扣子，富小景抓住他解扣子的手。他把她的手指缠住，用另一只手去解。
富小景想起刚才热水水流冲过全身的感觉，这次比刚才更烫。
“现在不行。”
“怎么不行？”
顾垣的声音越来越哑，富小景第一次从他身上嗅到了危险气息。如果灯再暗一些，她或许就屈服了，可天花板上的灯太亮了。
“太快了。”
他的嘴凑到她的耳边，“一会儿你就该嫌慢了。”
富小景一时没领会顾垣的意思，但她马上从动作中感知到他没停手的意思，“我们现在不能这样。”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哪样？”
她的红裙子完全露出来，但裙子太紧了，手伸不进去，他拿手指去挑她的肩带，嘴贴在她的脖子上，“是这样还是那样？”
后来她反抗得厉害，顾垣又把掉到胳膊上的肩带给她推到了肩膀上，“我就是想亲亲你，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富小景嘴烫得厉害，此时说话也不利索，“没什么。”说着趁顾垣没动作，马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顾垣给她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嘴在她额上碰了碰，“你这扣子我就不给你系了，反正你回去还得自己解。”
富小景赤着脚狼狈地走跑到门口，等关上门她又把门开了一角，探出个小脑袋来，“你也早点儿休息。”
“赶快走吧，锁好门，千万别再放我进去。”
她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后来越走越慢，整个人浑身发烫，手指触到嘴唇，口腔里还残留着烟草味。
之前已然刷过一次牙，如今吃了草莓，染上了烟草味，富小景在浴室拿着牙刷又对着镜子刷，泡沫从嘴里溢出来，她第一次觉得刷牙也是如此有兴味的一件事。
富小景裹着大衣拉开窗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窗外的月亮，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如果顾垣愿意的话，她就和他一起过。该不该告诉富文玉她有男朋友的事呢，毕竟她是第一次交男友，意义还是很重大的，可她刚跟富文玉说她不谈异地恋，而且要是没多久就分手了怎么办。
她并没跟顾垣说她要去纽黑文读博的事，她直觉他们根本坚持不到夏天。
可是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
手里捧着揉皱的裙子，她想马上就要有工作了，裙子先留着，等下月发了工资，她就把裙子从梅手里买下来。这条裙子被他摸过，再还给梅不合适。
对着天上那勾弯刀，富小景不由得感叹王尔德简直是个天才：摆脱诱惑的唯一方法就是屈服于诱惑。
凌晨三点。
顾垣仰靠在沙发上又点燃了一支烟，抽到半截，便拿橘红色的烟头去引燃请柬，直到烟头灭了，请柬才烧了三分之二，正好把他母亲的名字烧掉一半。
那是他母亲发来的请柬，他的私人手机里有八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人，第八个电话来自三小时前。
真是阴魂不散。
富小景第二天醒得很早，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在扶手椅上看日出，她握着手机把同一个号码拨了十遍，直到太阳完全挂在天上，她一直没拨出的号码给她打了过来。
“你睡醒没有？”
“早醒了。”
“不用着急，早饭还没好，你再睡一会儿。不过我并未付给露茜做厨子的钱，她做的饭你最好不要有什么期待。”
“你家厨房在哪儿？”
顾垣并不是铺张浪费的人，只有在办宴会的时候才会请专门厨子，他偶尔回家，露茜便做玉米饼给她吃。有时，玉米饼会换成南瓜饼。
露茜是个高大的墨西哥女人，富小景进厨房时，她正在切南瓜。为了招待客人，她将献上南瓜饼和玉米饼，顾垣本人从没享受过两饼齐吃的待遇。今天有如此待遇，实在应该感谢富小景。
大概是顾垣已经把她介绍给了露茜，露茜对她很客气。
富小景管露茜借了冰箱，又借了只小南瓜，她亮着眼睛问露茜，“要不我们喝南瓜粥吧。”
很快两个女人就熟了起来。
“他平时经常带客人回家吗？”
“平常办宴会的时候，会有一些客人住在这里。但他平常没带谁单独来过，你是第一个。”
富小景随即便赞美起露茜来，“你的头发真漂亮。”
“谢谢。”
顾垣并没早上抽烟的习惯，但今天是个例外。
黄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都是半截的，看得出抽烟的人几次想戒掉烟但又没忍住点燃下一颗。
那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听艾琳说，你最近同她有些疏远。”
“好像这并不关您的事吧。”
“我并没有对她说不该说的，我只是有选择地跟她说了你和你父亲的事。艾琳认为你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并且答应要为你保密。如果她要做你的伴侣，知道这些是早晚的事情。”
“你这是准备为我搞募捐吗？目标是多少，两公升的眼泪？”说到这顾垣笑出了声，“首先，我和她只是朋友。其次过去的事情我希望过去了。如果您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尽可以跟我提一个数目，我会尽可能满足你。”
“你以为我是在勒索你吗？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从各方面讲，艾琳都是一个上佳的选择，你虽然有些钱，但要想真正进入上流社会……”
“抱歉，我是下九流，对你们这些上流人缺乏兴趣，布朗太太。”末尾四个字，他的音发得很重。
“你还在恨我？”
“您这从何说起？”
“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我怀你时后五个月都在吐，生你时我在手术室里整整疼了24个小时，那时候你爸在他哪儿？他在拿着那堆破草稿纸证明永远都证明不出来的定理，他要是能混出些成就也就算了，到死还是个小讲师，连副教授都不是。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可怜！他死了倒解脱了。”
“够了。”顾垣狠狠抽了两口烟，而后又把燃着的大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
“死人就有豁免权吗？他自己一个人下地狱还不够，还要把我们一起拉下去。我唯一错的就是当时没把你带走，可是九十年代初，你能让一个离婚的女人怎么办呢？如果我一直守着那个烂摊子，我们一起都会给他陪葬。如果我不离开，怎么能把你接到纽约，如果你不来美国，你未必会有今天。”
“我做梦都在感谢您对我的栽培。投资移民需要多少钱，我给您十倍可以吗？比弗利山庄有幢房子空了出来，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买下来。”
“能不能别每次都谈钱？好像我现在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他对你那样，你都能原谅他。而我做了什么，让你到现在这么恨我？你要不是任性，得罪了布朗，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住？如果我和你一起离开布朗的房子，谁给你钱去上学？”
“还有吗？”
“是，你是没拿我的钱，你通过自苦来惩罚我。那些日子，我并不比你更好过。”
“没人否认您的伟大。只是您作为布朗医生的遗孀，外人都认为您膝下无子，您突然有一个年近三十的儿子，恐怕对您的声誉有损。房子的事情，您好好考虑考虑。”
“你这是要把我驱逐出纽约？”
“我只是认为洛杉矶的空气更适合你。”
“我是不会离开纽约的。”
“随您的便，只是您既然知道我不是个孝顺的儿子，所以请您不要随意挑战我的底线。”

第31章
就在富小景摆盘时，顾垣走进了饭厅。
露茜对顾垣说，“我今天并没有在玉米饼里放洋葱。”
“谢谢。”
“就是番茄酱多放了一些，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手抖了下，你那位美丽的小姐可以作证。”
“好吧，感谢你提醒我。”
“如果你不介意奶油多放了一点的话，那么这个玉米饼还是可口的。”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了。如果没需要的话，我就去看电视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谢谢，你也是。”
露茜并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她要去卧室里边进餐边看电视。露茜卧室里有着这栋房子唯一的一台电视机，那是顾垣买给她的。
富小景目送露茜端着托盘里的高热量食物去卧室看减肥节目，等露茜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转向顾垣，“露茜是你从哪里请来的？”
露茜确实非常的热情善良，但是一般的家政公司恐怕不会介绍这类雇员给客户。
“缘分到了，不请自来。”
“你昨天又没睡好？”
顾垣用手指去刮她的鼻子，“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的睡眠质量。我认为你还可以近距离观测下，以便更好地对症下药。”
“说正经的，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哪里用得着去医院？现成的医生不就在眼前吗？”
富小景撇过脸去，“你就会拿我开玩笑。”
顾垣捏了把她泛红的脸，“你这个小脑袋一天都在想什么？你不说刮痧能治失眠吗？哪天你帮我刮刮。”
“你要不要吃煎蛋？”
“还不够吗？”除了露茜的玉米饼南瓜饼，她还煮了牛奶、榨了橙汁、煎了牛排、熬了南瓜粥。
“你总得给我露一手的机会。”
“我很想吃，能不能劳烦您帮煎一只蛋？”富小景十分配合地问道。
“那好吧。”
顾垣丢给富小景一本拍卖目录，“一周后有个拍卖会，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富小景随手翻了翻，目录上有428颗碎钻镶成的百合胸针、总共一百多克拉的蓝宝石耳环，还有一个翡翠镶钻的戒指，光看图片，就能看出翡翠的水头很好。她觉得戒指看上去很漂亮，可以把这页纸撕下来找个画框裱上，每天挂在墙上看一看也很不错。她翻了翻就放在了长桌上，靠着自己的钱包，她大概唯一能拥有的就是这个目录名册。
里面的首饰并不比厨房里的顾垣更打动她。她并不喜欢做饭，只不过自己做的饭便宜干净不难吃，现状逼着她亲自下厨。理想中的爱人最好厨艺高超并爱好烹饪，她愿意承担一切刷碗刷锅的活计。
顾垣磕鸡蛋下锅的动作很是一气呵成，富小景站在旁边忍不住给他叫好。
她本想给顾垣煎蛋的，但一想到他吃鸡要吃吐了，就放弃了，没想到他主动提出来。
顾垣煎蛋的动作非常完美，装盘的骨瓷碟子更是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鸡蛋煎糊了。
富小景看着碟子里的鸡蛋赞叹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圆的煎蛋。”说着她还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你可真会夸人。”
富小景把鸡蛋切开，“味道挺不错的，下次你煎蛋时放些水就不会糊了。”
他拍了拍手边的目录，“你有喜欢的吗？”
顾垣桌下的腿碰到富小景的膝盖，她像触电似地猛地缩了一下，低头在牛排上撒了些黑胡椒粉，“没有，太复杂了，戴上这些东西相当于挂了个牌子，‘我很有钱，快来抢我吧!’
事实上戴得起这些东西的人都住在高尚住宅区，那里很少有抢劫案件，出入有司机，并且哈林区布朗克斯永远排除在交游范围之外，钱把他们同暴力抢劫给隔绝开来。
“你下次要是遇到抢劫，不要再要钱不要命了。”
“你觉得我的南瓜粥怎么样？”
“你改变了我对南瓜的偏见。”
“谢谢。可露茜说，你每次都会夸赞她的南瓜饼。她还准备传授给我她做南瓜饼的独家秘方呢。”
“那你觉得这南瓜饼怎么样？”
富小景切开尝了一口，“别有一番风味。你可真不容易。”
“人总要做点儿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之前跟我说你要离开纽约一段时间，什么时候？”
富小景没想到她以前撒的谎顾垣还记着，“计划赶不上变化，最近我都会在纽约呆着。”
“你过几天才开学吧？”
“嗯。”
“我今天去波士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富小景拿勺子在盛南瓜粥的碗里搅着，“你的工作我完全不懂，去了只能添乱，你要我去干什么？”
“我希望和你一起过春节。”
“你春节也不回来吗？”不是不失望。
“春节回来日程就太紧了，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
富小景低头喝南瓜粥，等把小半碗粥消化完，才抬起头来说道，“我最近事儿挺多的，必须得留在纽约。”
他们刚确立恋爱关系，她就陪他一起出差，这种流程实在过快了。
“你春节打算怎么过？”
“只好去当电灯泡了。”游悠和老周可怜她孤家寡人一个，一定会请她一起去包饺子。
“春节你想要什么礼物？”
富小景把最后一口煎蛋送到嘴里，“那天你能不能回来啊？”说完她就笑了，“开玩笑的。”
顾垣取过了目录名册，随手翻了起来，最终停留在绿松石戒指那页，“你喜不喜欢这个？”
富小景一看价钱就摇头，“太大了，实在欠缺美感。”
“莫非你喜欢芝麻绿豆大的？”
“怎么？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顾垣没管她，径自从目录里撕下了这页，在富小景的注视下，那张纸在顾垣的手中越来越小，最后竟变成了一枚戒指，“提前送你的春节礼物，喜欢吗？”
富小景的眉毛眼睛都在笑，但嘴上的笑意却很淡，“谢谢。”
“要不要我给你戴上？”
“好。”富小景第一时间伸出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刚伸出去就意识到了不对头，他们的关系还远未到这个地步，于是马上缩回无名指换成了食指。
顾垣给她戴上戒指之后，拇指在她掌心摩挲，“你这手可真肉。”
富小景的掌心热得流了汗，她想要把手抽回来，又想着既然是男女朋友了，握个手倒是很平常的，于是任由他这么握着。
“你怎么去机场？是司机送你去吗？”
“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奢侈，冬天我是不会请司机住在这里的。我只在我看重的事情上大方。”
“那你准备怎么去？”富小景突然想到了门口那片很大的停机坪，她边说边从拍卖目录上撕下一张纸，用纸给自己的戒指叠了一个小盒子。纸上的图是用428颗碎钻镶成的钻石胸针。
“去机场前我先开车把你送回去。或者你可以在这儿住几天，可惜现在是冬天，没什么可看的。”
“不了，我回去还有事儿。”她还要买一个监控器安好。
顾垣还是选了昨天开的那辆车。
富小景主动提议道，“我开吧，你在后面睡一会儿，到了机场我叫你。你买了机票了吗？你在哪个机场？肯尼迪？”
顾垣打开了副驾的门。
“别坐副驾，后面舒服，空间大。我技术挺好的，在国内考驾照的时候一次就过了，路我也熟悉，一会儿你就放心睡吧。”
顾垣刚坐上副驾驶，又被富小景给赶到了后面。
“去机场前我还要去个别的地方。”
“哪儿，我送你去。”
车开出没多久，富小景从后视镜里看到顾垣的眼睛正盯着她，“睡吧，别看了。”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再干扰我，我就没办法开车了。”
顾垣并没睡觉，他一直在不停地按黑莓手机键盘，富小景猜他一定是在给谁发邮件。
等到按键的声音停止，富小景建议到，“你要是忙完了，就多睡会儿。你老睁着眼，肯定是睡不着的，闭上眼，要不要听点儿音乐？”
富小景从车中的碟片里取了一张塞进CD机，节奏鲜明的鼓点儿震得她耳朵发痛，心想老听这个怎么睡得着，便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摇篮曲。
“小景，你多大了？我第一次觉得咱俩的年龄差有点儿大。”
“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快闭上眼吧，多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后来顾垣竟真的睡着了，到了目的地门口，富小景扭头去看顾垣，这个酒店富小景前天还来过，梅就住在里面的客房里。她不知道顾垣为什么来这里，或许是谈生意也说不定。
她发现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的，有钱了也这么不开心，莫非是生意出了问题。在富小景的审美里，他那有点儿圆的鼻头实在可爱，于是拿手指头去戳他鼻尖，她先用食指戳，后来又换了中指。如果不是不知道怎么停车，富小景一定不会叫醒顾垣。就在她决定当人形闹钟时，顾垣捉住了她的手指，“你可真是个孩子脾气。”
从66楼往下看，中央公园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在眼前铺展开来，可惜光秃的枝桠使得这副画卷增添了些许凄清之感，但行走其间的人却丰富了画的内容。这个季节也有穿露背礼裙走在街上的，搬把椅子坐在窗台往下看，便能看出纽约春夏的流行趋势。
纽约有许多面，这是最好的一面。
“这是你的房子吗？”
“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很好，不过你去机场前为什么要来这儿？”
屋里暖气温度调得太高，富小景没一会儿就淌下汗来，她固执地不肯卸下大衣。
“再没人住进来，这房子恐怕要发霉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个忙？”
“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你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怎么这么小气？”
“你才知道？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我们之间不必分得这么开。”
“但是现在还是分清一些比较好。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住这里的话，可以卖掉，我相信一定可以卖出不错的价钱。”
“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暂时还没想到。你几点的飞机？”
“还有四个钟点儿，在这之前，我们还可以吃个午饭。”
四十层以下是酒店客房，四十层以上是酒店公寓，公寓的住户可以完全享受酒店的服务，譬如叫餐。
富小景吃着从酒店厨房端出的三文鱼，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和顾垣的巨大差距，她很快就选择了忽略，决定求同存异，并称赞起三文鱼的味道。
顾垣把公寓的密码写在一张纸上，塞进了富小景的大衣口袋。
“过节你是不是应该办些年货？”
“当天买也不迟。”如果顾垣和她一起过节的话，或许有必要提早置办些。
顾垣把一张卡推到富小景面前，“过节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幸亏现在有你，可以帮我置办。这个卡你拿着，要买东西直接刷就好。我现在来不及给你办卡，你用这张卡可能会遇到些小麻烦，到时给我打电话就好。”
“你不是过节不能回纽约了吗？”
“把日程安排得再紧一点儿，当天中午或许能够回来。”
“真的？”富小景语调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到时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所以这一切就有劳你了。”
富小景把卡又推回到顾垣那儿，“我自己有卡。”说着她去翻自己的包，从钱包里抽出五张卡，这五张卡凝聚着她全部花钱智慧的结晶。她举着卡冲顾垣笑，“我最近额度又提了，这五张卡总不至于不够用。放心，我不是大方的人，花了多少钱，到时我再跟你报账，一分钱都不会少要你的。”

第32章
“特意给你做的薄荷煎蛋，你尝尝。”
自从那次顾垣吃了薄荷口香糖后，薄荷这两个字就不再单纯。如今富小景再听到这两个字，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不少。
顾垣把一只蛋切成两半，一半放到富小景的碟子里。
“还不错，起码比我早上煎得要好不少。”
富小景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自己嘴里，“确实还可以，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早上做的。”
“谢谢。”
“这是实话。”
往前跟薄荷有关的戏码又在富小景脑子里重现了一遍。室内温度本来就高，她又固执地没有除下大衣，两颊早被蒸得热起来，此时往事重现，就像是煎蛋时被油锅里的热气再熏了一遍，鼻尖也淌下汗珠。
“你是不是热？”
“没有，现在温度正好。”
“那怎么出汗了？”
“是吗？”
白葡萄酒瓶插在冰块桶里，被白花花的冰块围住了。顾垣拿着冰块钳取出一个冰块，送到富小景的嘴边，她的双唇都被冰块给冰凉了，只是顾垣的目光罩下来，没一会儿就烤热了。她觉得口渴，那个冰块又移到了她的下巴，她下巴痒得厉害，脸偏过去也不管用。
“别闹了！”富小景拉了拉椅子，离他又远了些。
“你可真小孩子脾气，一点儿都不识逗。”
“不知谁小孩子脾气？这也能怪上我。”
富小景年纪本就算不上大，当着顾垣的面她又自动地变小了几岁，偏偏她还不自知。
顾垣笑着帮富小景切了手边的薄荷煎蛋，叉了一小块放到她嘴边，“怪我还不行吗？”
富小景刚开始还闭着嘴，后来那小块煎蛋一直抵着她的下唇，她正准备张嘴吃掉时，顾垣突然把银叉子上的煎蛋送到了他自己口中。
“我还以为你不吃了。需要我再给你切一块吗？”
“不需要。”
顾垣又切了小块蛋递过去，富小景一口就咬住了，快速咀嚼完毕后，挑着眉毛冲顾垣笑。
接着，他又叉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连着三四次，富小景觉得这个游戏实在没意思，“我又不是没有手。”
“我有手，我不介意你这么对我。”
富小景夸张地摇了摇头。
顾垣开了白葡萄酒，斟了半杯放到富小景手边。
“你自己喝吧，不过也不能喝太多。我一会儿开车去送你，不能喝酒。”
“你要实在舍不得我，干脆和我一起去好了。”
“你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再说……”
“再说，你也没那么舍不得我。”顾垣晃了晃酒杯，灌了一口酒，“我一会儿让酒店派车去送我，起码这次不需要额外付钱。你开车去还需额外负担油费和车辆损耗费，从省钱角度讲，你去送我并不是个好选择。”
富小景耸了耸肩，“这样也好。”
“你不会不高兴吧。”
“哪有？有车送你那是再好没有。”
“可我觉得你很想开车去送我。”
“你是通过什么论据得出的这个结论？”
顾垣举着酒杯与富小景手旁的酒杯碰了碰，“如果你不是为着一会儿去送我，那你为什么不喝？”
富小景抢过酒杯往嘴里猛灌了一口，喝完举着酒杯在顾垣眼前晃，“现在，我可开不了车了。”
顾垣扳过她的脸，又往她嘴里送了些酒精。
直到进了电梯，富小景的头还晕乎乎的，她的嘴麻酥酥的，说出来的话却脆生生的，“有谁刚吃完饭就马上去吃下午茶啊？”
“你和我。”
枝形吊灯发出昏黄的光，富小景踩在花样繁复的手工毯上，盯着眼前的银质点心三脚架发呆，“不是说只点一份小蛋糕吗？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可以打包。你留着晚上慢慢吃。”
富小景扫了扫巴洛克风格的大厅，“这里真的有人打包吗？”
“别人关你什么事。”
“你说得很有道理。”
富小景从第二层取了一个司康饼剖开，抹上草莓酱和奶油，送进嘴里，“味道可真不赖。”
见顾垣不吃，富小景又剖开一个司康，抹浓缩奶油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待草莓酱和奶油与司康饼完美结合后，才把司康饼递到顾垣面前，“相信我，不吃你会后悔的。”
“我宁愿后悔。”
“就一口，尝一口还不行吗？我跟你说这是我最近吃过的最好的草莓酱，而且为了照顾你的口味，我奶油只抹了一点儿。”
顾垣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确实不错，尤其你抹的奶油恰到好处。”
富小景不便再为难他，又给自己挑了一块苹果三明治，“你能接受香菜吗？过年我可以给你包香菜牛肉馅饺子。”
“相比香菜，我更愿意吃露茜做的南瓜饼。”
“那就算了，我还是给你包胡萝卜牛肉的。”富小景想了想接着说，“你要在这个房子过年吗？”
“你想在哪儿？”
“我觉得还是在布鲁克林比较好，附近中国人也多，过年的气氛也更浓些，还可以在你那小院子里放烟火。春节那天你真的能回来吗？”
她上次看烟火还是在布鲁克林大桥，那天是美国独立日，站她身边的是罗扬。烟花是抓不住的，身边的人又何尝不是，可她依然喜欢看烟火。
小时候，春节还没禁放烟花爆竹，每年过节办年货她总要缠着富文玉买好些烟花，富文玉一贯胆子大，唯独在这件事上胆小，年年的烟火都是她来点燃。她裹着厚厚的棉服，戴上耳罩帽子，找到点火点，拿着打火机点燃，接着便捂住耳朵，倒退着往后跑，眼睛一直朝上，看着五光十色的烟花在空中绽开，一年年就这么过去了。即使短暂，生活也是很需要这些颜色，否则实在无聊。
顾垣取出钥匙交给她，“这几天就有劳你了。”
富小景把布鲁克林房子的钥匙留下，把另一把钥匙推回去，“车钥匙你就拿回去吧，我虽然车技还不错，但在曼哈顿开车还是需要点儿本事的，我可对付不了那些出租车司机。”
“那你采办年货的交通费要不要我出？帐算得太清就没意思了。”
他起身摸摸富小景的头，俯身附在她耳边说，“我走了，你慢慢吃。”
“这么快？”
“要不你和我一起走？”
富小景呆在那儿，半分钟后才蹦出一句，“你喜欢芥菜虾仁水饺吗？”
“你做什么都好。有事儿给我打电话，要是你那室友再整出什么事儿，你就先到我那儿去住，事情等我回来再解决。”
富小景目送顾垣出了大厅。
“小景，你是在哪儿挖到这种男人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刚做成一笔小生意，我决定在这里犒劳犒劳自己。”
梅穿一件亮银色修身长裙，踩着恨天高指着顾垣坐过的位置说，“他还会回来吗？”
富小景摇头。
“这是不是你在东汉普顿遇到的？”
“也可以这么讲。”
“你脸这么红，你们刚才不是去开房了吧？”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我有什么失望的？我是替你失望。这种男人，只要他不让你负担开房费，你就不亏。如果他愿意同你AA的话，他就是一个顶好的男人。等你之后像我一样遇到一打烂男人，尤其是那个吃两粒药丸还硬不起来的老头子，便会恨没有早一天同他滚到一张床上去。”
“我很愿意和你探讨这个问题，但是咱们声音可不可以小一点？”
“抱歉，我太激动了。”梅从第三层架子上拿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放在嘴里，“他请你？”
“嗯。”
“马上邀请他晚上一起看月亮，我把我的裙子借给你，你晚上去和他约会。看他那架势，还是个有钱人。小景，抓住他，我的包和衣服可以便宜卖给你。”
“他出差了。”
“等他出差回来马上约他，马上，不要等，晚一秒可能被人抢走。”
“梅，我现在有男朋友。”
“什么时候有的？马上甩掉！去追他！”
“就是他。”
梅打量了富小景整整十秒才说道，“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两天就有了男朋友，可真是个人才。”
“我们已经认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都给你买过什么？”
富小景及时转移了话题，“你的包卖出了吗？”
“一下卖出去了三个，你知道，这里从不缺对包有兴趣的女人。今天最大的惨案不是布鲁克林又出现了枪击案，而是我的芬迪麂皮包归了另一个女人。小富婆，我还有一堆好货留着给你。”
富小景把手边的红茶送进嘴里，“既然你已经有了钱，那赶快找房子吧，这里一直住下去多少包也不够。”
“我今天好不容易高兴一会儿，你能不能不这么扫兴？”
“好吧，你的信用卡办好了吗？”
“小景，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没有男人会喜欢话多的女人。你上次说的话，我考虑了下，还是有一定道理，批发确实比零售靠谱。我准备在这里住下去，没准哪天就会在酒店的餐厅遇上一个识货的，到时我套牢他，或许我就可以一直住下去。”
“我上次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小景，作为过来人我提醒你。不结婚，男友和炮友没什么本质区别。这个人别管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只能走短线，短期内能敲多少敲多少，等他的新鲜劲儿一过去，你就不要妄想从他身上榨到一分钱。”
“要加奶吗？”
“不要。他要是再老个三四十岁，我或许会劝你走长线欲擒故纵，短期内不要花他的钱。但这个人是不会娶你的，他身边多的是不图他钱的人，或真或假，他并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娶你。”
“你为我打算得实在太长远了，我并没想那么多。”
“人生的机会就那么几个，别人我也懒得提醒她。你现在这套看起来还不错。你以前的那些衣服不要再穿了，你看我这件裙子怎么样？”
“很好。”
“七百刀卖给你。”
“我真的没有钱买。”
“一百刀租你一星期怎么样？我房间里还有一堆比这漂亮的裙子，你马上可以跟我去选。男人很势利的，作为一个女人，只有看起来很贵，男人才会为你多花钱。刚才坐我旁边那个学生妹，大概是第一次来这儿，那男的只给她点了一块三明治，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应该会去这里最便宜的房间开房。当然，这对那个女孩子来说，已经算得上人生奇遇，但是假如她穿成我这个样子。”说着梅挺了挺自己的胸，“那个男人绝对不敢这么对她。”
富小景顺着梅刚才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隔了六桌，她朦胧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们提到开房了吗？”
“我来的时候，那个男的请女孩子到他房间坐坐，那女孩儿答应了。你说到他房间能干什么？聊天不在这里聊？看你这表情，那男的你认识？”
“嗯。”她还教过他几节希伯来语。
“当初他不会就这么泡你吧？”
“那倒没有，能不能帮个忙？”富小景把头偏到梅的耳边，说了几句。
“一天房费？”
“不行，但这里的点心和茶你可以随便吃。我想这个青瓜三明治你应该会喜欢。”
“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你的茶要不要加奶？”富小景再次问道。
“算了，这对我也不算什么。只是这种女孩子，一看就禁不住诱惑。我去提醒她，她没准还能把我是个抢她金龟的碧池。”
“你介意吗？”
梅甩了甩头发，“老娘当然不介意。一个女人，如果不被同性嫉妒，那就太可悲了。如果她骂我是碧池，我只会谢谢她。”
梅最近心情不好，又加上饮食不佳，见到甜食马上把节食的想法丢到了九霄云外。
富小景先去了梅的房间，梅把自己的裙子往下拉了拉，踩着恨天高奔向了林越那桌。
很快就大功告成。
梅的床上堆满了衣服，她展开手心给富小景看，“这就是他的联系方式，姓林的在我手上写字的时候，那女孩子一定在心里把我fuck了不知多少遍。谁让她没有32dd呢？”梅托了托自己的胸脯，“不过对于没钱又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到处都是诱惑，她能躲过这一个，未必能躲过下一个。而且我觉得这一个她也躲不过。她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没有让自己穿得好一些，以致降低了自己的身价。景，教训就在眼前，你一定不要无视。”梅抖了抖自己手中的裙子，“来，亲爱的，看看这条曾经价值九百美刀的裙子，你一定会喜欢上它的。”
“我认为它更适合你。”
“这条绿裙子，穿上它，晚上去跟你男朋友看月亮。就是脱起来有些麻烦，不过正好增加些情趣。”梅又从床上拣起一件白色绸裙，“如果你喜欢好脱一点的，我可以把这个卖给你。”
富小景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名片夹，她翻到标明字母Q的一页，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梅，“这个中介还算靠谱，只是你没社安号，恐怕要多交些钱。赶快去找新房子，你再多住几天，一个月房租就没了。”
“我租房子你不会还有提成吧。”
“我也希望有。”
“你从这人手里租过房子？”
“他手里最便宜的房子我也不敢奢望，不过跟这间酒店的价钱相比，租金已算得上十分便宜。我以前做田野调查时，他的客户是反馈最好的。你也可以考虑下别的，只是千万别再拖了。开学后，找个校内工作，赶快搞定社安号，这对你没坏处。下次找男人，少买衣服，多攒些钱。”
“富小景，你真他妈是个碧池！”
富小景接过梅甩过来的裙子给她叠好，“谢谢。”
“不客气！”
“说真的，我可以把衣服按日出租给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算了，每当看见你的衣服，我就为自己没有32dd而自卑，你还是卖给别人吧！”富小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裙子，“这条裙子你多少钱买的？我按二分之一的价钱付你怎么样？”
梅去扒富小景的大衣，“我还以为我的裙子被撕碎了呢。行了，送你了！”
“你说个价。”
“富小景，你是不是有病，我好不容易大方一次，你他妈就不能成全我？”
“明天的房费我给你付了。”
“那好吧。”
“你赶快找房子，我走了。”
“你跟那男的到底睡过没有？”
“房子的事情不要拖了，我走了你马上给中介打电话。”
“你要想跟他长远，衣服就不要脱得太快！肺腑之言，听不听就看你自己的了！”

第33章
“你这些年给我的钱我都以你父亲的名义给捐了，学校给我的待遇还不错，我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父亲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你高兴。”
“希望如此，不过不太可能。他这人，一生都认为搞纯数才是正途。像我这种满手铜臭的恐怕是他生前最看不起的那类。”说着顾垣就笑了，“话说回来，他这一辈子也没几个看得起的，习姨，你算一个。他当年一直跟我说，他配不上你。”
“配不上是拒绝人最好的说辞。”习琳抬眼看当年那个围着她转的孩子，眉眼比小时候要犀利得多，倒是鼻头像极了当年那人，“你眼睛的红血丝怎么那么重？身体比工作更重要。”
“我最近有点儿体会到当年他为什么那么暴躁了，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脾气确实不容易好。”
“持续多长时间了？”
“您不用担心，我去医院检查过，脑CT一切正常。他那病虽然遗传几率高，但我运气比较好。大概他所有的好运气都给我了，所以后来才过得这么糟。有时我想，如果我不来纽约，他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他自杀并不是因为你去了美国。他的病情必须服药，但他又实在不能接受药物的副作用，他那么自负的一个人，怎么能接受思维迟钝？自杀到最后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如果我不把他送进医院，他未必会受那种罪。”
“换了别人，并不会比你做得更好。如果不是我看见你身上的伤口，我都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他住院的那阵子，我去看他，他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那时他跟我说你离开是个好选择。”
“幸好最后那段时间还有你不计前嫌去看他。”
“我只是做了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情。而你不止做了一个儿子该做的，还超额完成了。《美丽心灵》那种情节只发生在电影里，况且你父亲的病比纳什还要糟得多。对了前阵子我去普林斯顿，还遇到过纳什。”说着习琳从桌上拿出一个相框，“这是我和他还有他夫人的合影。五十多岁了还追星是不是很幼稚？”
“你做什么都不幼稚。你这个人，从来都和幼稚扯不上关系。”
“你小时候嘴就甜，这么多年这点倒是没改。”
顾垣拿着勺子搅了搅已经凉掉的咖啡，“你既然半年前就来访学了，怎么现在才联系我？”
“我本来想把头发染黑再去见你的，只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我真怕现在这个样子，你认不出来我。你习阿姨已经老了。”习琳拿着手套从烤箱中取出焦糖蛋糕，“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你当年最爱吃这个。”
顾垣虽然早已不爱吃甜食，但还是吃了一大口蛋糕，“你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记着当年第一次见你，你就送了我一块蛋糕。”
“那时候你才多大，日子过得可真快。你母亲还好吧？”
“她这种人，永远都会过得很好。最近有约会吗？”
“你怎么染上了美国人脾气？问长辈这个。”
“我认识与你年龄相仿的单身男人，或许给你们介绍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她的快乐外人可能想象不到。并不是谁都需要家庭生活的。”
习琳曾有两次结婚的机会，都是和顾垣的父亲。第一次被顾垣母亲破坏了，第二次被一个比她小十岁的女人给毁了。
“春节有安排吗？”
“学校里中国学生有活动，他们已经给我发了请柬。不用担心我，我的生活远比你想象得要丰富。倒是你，什么时候有空带你的女朋友让我看看？”
*
富小景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你说是不是有人在骂我啊？”
“身为一个年轻女人，如果背后不被几个人骂，那她也活得太失败了。你这人就是太在意别人看法，日子自己过得舒服才要紧。”
“你这房子可真不赖，我特别喜欢你浴室里的浴缸。”
“景，眼界高一点好不好，这算什么好房子，我之前住的那个才勉强算。现在房子都是空的，买家具就是一大笔钱，也不比酒店合算多少。”
“你还有多少钱？”
“不到八百。”
“交给我，保管让你家里满满当当的。”
“开玩笑吧你。”
富小景带着梅逛遍了半个纽约的二手店，到了晚上，梅的家里几乎聚集了全纽约最经济实惠的二手用品。
墨绿色基底的希腊风格窗帘披在三手沙发上，旁边摆着一个暗金底座的羽毛灯，沙发背面挂了一副马奈的水果静物画复刻图，离着水果不远的是梅出生那天的纽约时报。报纸用画框裱了起来。
“富小景，你是怎么找到那张报纸的？”
“我以前在那儿给自己买过一张。”
“不得不说，你真他妈是个天才。我真不敢相信用这么点钱你竟然能置办这么多东西。”
“二手店可是穷人的天堂。不过等你买了房子，我可要收费了。”
富小景在清洗完不知几手的烤箱后，用自己携带的杯子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她喝了一口热咖啡，着手去烤小饼干。
“不过景，难道你不觉得你的天才制约了你吗？”
“谢谢你赞美我是个天才，别人夸我的时候充其量只说我是个人才。”
“你太擅于从穷里面找乐子了，这消磨了你的野心，很大程度上阻止了你成为一个有钱人。小景，我相信你，你是有成为有钱人的潜质的。眼前就有这么一条大腿，你一定要抱住。如果你实在不想抱，请把他介绍给我，我帮你抱，到时候赚到钱咱俩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还会吹萨克斯？”
“我送给他的春节礼物，你觉得怎么样？”鉴于顾垣只有弯管萨克斯，富小景在二手店里为他买了一根直管萨克斯。
“不怎么样，你就送给你那有钱的男朋友这个玩意儿，还是个二手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知道这个萨克斯管谁吹过吗？而且这个年份也很有纪念意义。他就算不吹，挂在墙上也不错。”
“我不知道谁吹过，我就知道这里留了一堆不知道哪个人的口水。”梅从包里取出一副墨镜，“那个老头子忘了拿走，便宜卖你怎么样？送给他，他一定觉得你特别有品味。”
富小景拎起墨镜仔细打量，“这个标牌还在，卖给我多可惜。”她把自己烤的小饼干装了一盒，“再见，祝你晚上愉快！”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房子里只有富小景一个人。她从酒店回110街那天，甜心给她留了个小纸条，纸条上写甜心的母亲来看她，未来几天都会住在酒店里。富小景在卧室安了摄像头，又在客厅安了一个，安完给甜心发了条微信，信上说为了证明她的清白，她在客厅安了摄像头，如果她对此有意见的话，回来可以拆掉。甜心一直没回复。
打开邮箱，查收邮件。宿舍办公室仍未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富小景决定，如果宿舍办公室未来一周再不给她回复，她就去皇后区租一间小房子，罗拉教授给了她一份工作，她可以把原先的押金当作给甜心和孟潇潇的医药费。
有一封邮件署名是艾琳，邀请她去参加一个party，时间在正月初三。艾琳这个名字她反应了一分钟，才想起是那天聚会上众星捧月的人物。她并未与艾琳交换名片，而她却获得了她的邮件地址，他俩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顾垣。
她有很多拒绝的理由，比如那天她需要上课。但因为地点在上东区，所以时间完全来得及，而且她不介意参加各种各样的party，聚会是观察人最名正言顺的场合。可既然艾琳是因为顾垣请她，她去不去，还是由顾垣决定比较好。
她把邮件转发给了顾垣，喝完一杯咖啡后，她也没等来回复。
还有一封是罗拉的文学经纪人发来的。邮件上说他对富小景最近研究的课题很感兴趣，她抑制着激动马上回了邮件。
两人很快就通过whatsapp聊了起来，经纪人问了富小景手上的一些案例。大概是对她现有的案例不太满意，经纪人问她有没有作为完全参与者参加田野调查的意向，这样过程会更加好看，也更符合普通读者的阅读趣味。他委婉地暗示富小景，这并不是一本学术著作，所以也不会像论文一样有学术风险。
完全参与是很有风险的一件事，这意味着她要以糖妞的身份和男人们交往，在这个过程中她可能会遇到种种意外，她遇到的糖爹可能是一名毒贩或者是一个性变态抑或是空手套白狼的骗子。她的研究对象向她展示了坏男人的种种可能，难保她不会有相同遭遇。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如果不和顾垣交往，她或许会考虑博一把。毕竟这个经纪人既往的成功经历很诱人，罗拉就是在他的运作下出书实现了财务自由。
人一生中遇到的机会就几个，此时抓不住，下一个还不知道何时能遇到。
而对于那个经纪人来说，他提供给了富小景一个机会，如果她拒绝，绝不会再给她第二个。
此刻，财务自由对她是一个莫大的刺激。
纽约当然有对名利无欲无求的人，但绝对不是她。
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富小景回复说她还需要时间考虑一下。通常情况下，说要考虑考虑，等于委婉拒绝。
富小景最终决定脚踏实地，打开罗拉教授发给她的论文，逐条写起审稿意见。罗拉教授是多家期刊的审稿人，稿子多得审不过来，富小景拿了人家的工资，审不完的稿子自然就落在了她身上。
刚敲完半页，手机有了新来电，并非顾垣，而是罗扬。
瓜田李下，罗扬曾经和她约会，如今又是甜心的男朋友，她实在该和她避嫌。
在第三遍电话响起后，富小景按了接听键。

第34章
电话里罗扬说他要给许薇布置一下房子，等她除夕夜回来时，给她一个惊喜。
富小景虽然厌恶甜心，连带着对罗扬也好感缺缺，但还是感动于这一番浓情蜜意，换了白天的衣服去开门。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跟着罗扬而来的还有两个白人。
富小景开了门，面对罗扬说，“为了证明我清白，我在客厅安了监控，提醒你一下。”
罗扬的脸色微微有变化，“小景，我想跟你谈谈。”
“好，有什么你说吧。你女朋友的冰箱在那儿，如果你想喝什么你就去拿，我就不招待你了。”
“我总觉得你对我有敌意，当初我没跟你打招呼……”
富小景的语调尽可能平和，“我祝你和许薇百年好合，请千万不要怀疑我对你们的祝福。如果没有别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除夕晚上我希望和薇薇单独在这里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柏悦酒店给你定一间房，到时你可以过去住。”
“顶层套房吗？”罗扬的表情十分傲慢，无来由的傲慢，她以前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
罗扬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柏悦酒店是纽约最好的酒店之一。”
所以即使是最便宜的房间，她也应该感恩戴德。
富小景咬了咬牙，“下次你如果求人办事，请不要用这种语气。除夕把我赶出去也是你送给你女朋友的惊喜吧。虽然我也不想在这大好日子看见你们俩，但你不觉得你的口气有些无理吗？”
她本来打算明天去布鲁克斯，无论罗扬要不要求，她都不会做两人的电灯泡。但是罗扬的说法和语气激怒了她。
罗扬并不是没脑子的愣头青，如果他是，她也就一笑了之了。但正因为他不是，富小景才越觉得被冒犯。
“小景，我认为你住在这儿并不合适，如果你找房子遇到问题的话，无论是钱还是别的，我都可以给你些帮助。”
“你这话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许薇？”
“仅代表我自己。咱们之前毕竟约会过，我不希望让薇薇对你我有误解，而且我想你也不愿意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如果你同意搬走的话，我会给你转五千美元，这笔钱不用还，权当我的一点儿心意。”
“罗扬，你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我告诉你，我可以搬走，你跟你女朋友去说，让她按照协议把押金和剩下二十天的房租退我！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确实看够了你们俩的嘴脸！你那五千块钱留着去看心理医生去吧！”
“小景，我的钱并不比别人的更肮脏，没准还干净点儿，起码我不会拿钱骗你上床。你交朋友最好小心一些。”
“我不知道许薇跟你说了什么，或者你的脑子本就不干不净，我告诉你，我现在有男朋友，比你要强一百倍！我对你没有半点儿兴趣，请你和你的女朋友千万不要误会！”
她转身又回头，“放心，明天我不会打扰你们二人时间的。大好日子里，我想看点儿让我高兴的。我确实没钱，但比尔盖茨可以拿钱侮辱我，你们家那点财产还是算了吧！这是纽约，不是象牙山！”
富小景说完就走向自己七平米的小卧室，啪地一声摔上了门，到书桌上去摸酒，摸来摸去，才恍然顾垣送的酒已被丢进了垃圾桶。她走到小冰箱前，拣了一瓶啤酒，开瓶器不知道哪去了，她急着喝，就拿黄铜书签的尖头去撬。白色泡沫顺着玻璃酒瓶跑出来，蔓延到桌子上。她一手提溜着酒瓶，一手拿着餐巾纸去擦。
擦完跳坐在桌子上，举着酒瓶仰着脸往嘴里灌酒，她早已对罗扬没了感觉，只是不知他竟然这么看她，她为了和他约会花的那些钱真是冤枉。要是早知道今天，与他约会浪费的时间倒不如去大都会博物馆发呆。
喝完手中的啤酒，她又老老实实坐在电脑前写她的审稿意见，吃饭事才是正经大事。
顾垣还没回她的短信，她又发了一条，问他明天到底能不能回来过年，如果可以的话她明天就去给他布置院子。
这条他回得有些快，信上说可能除夕回不来，但春节当天肯定会回。又问她想要什么春节礼物。
想要你。
富小景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这几个字。发完她都嫌自己肉麻。
还没来得及删，他就回了好字。
富小景让顾垣好好休息，明天再见。
她想顾垣应该是刻意回避了艾琳那条，回避就是不想要她去。不去就不去，也没什么可惜的。
客厅布置了好久，外面都是男人，她又不能去洗澡，于是只好抓着头发继续写审稿意见，审稿最麻烦的就是查阅论文的参考文献，那是一个漫长的任务。
审稿最严格的往往是没什么经验的硕博生，为了凸显自己的高明之处，证明自己的专业性，恨不得从每行字里都找出错漏之处进行标注，好像非如此不能体现自己的不可或缺。富小景最开始也未能例外，直到后来她遭遇了似曾相识的锤击，审稿不由宽容了些，但严谨依旧是严谨的，每次她都会严格比对参考文献。
后来不知怎么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已是三点，换上睡衣抱着洗漱用品去洗手间洗澡。客厅的灯关着，洗手间的灯光给客厅增添了光亮，在昏黑的夜里看见客厅里扎好的玫瑰画墙，许薇的名字是用大捧的白玫瑰扎成的。
俗气当然俗气，但俗气也有俗气的美。
真他妈是对神仙眷侣。
此时此刻，她实在厌恶这对壁人，但也真相信这对会百年好合的。彼此爱慕，家世相配，实在没有不在一起的理由。许薇那么有心计，在罗扬眼里却是个傻白甜，为了不让许薇做恶人，竟然亲自来同她交涉。如果许薇的录音没有落在她手里，她几乎要为这对情侣感动得落泪了。
关上门，任水流从头上冲下来，她决定买捧玫瑰送给顾垣。她俗气地遵守恋爱的流程，认为送花是恋爱种必不可少的一环。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去干洗店取那天的红裙子，买了中国结和福袋挂在每个房间里，还买了红纸和笔墨，写了一对春联，上下联的内容老得不能再老，实在不能体现2013年的新气象。
她买了一堆红玫瑰白玫瑰，把从旧货店花两块钱买来的橡木抽屉清洗干净，橡木抽屉外面还有两个精致的黄铜把手，擦净了，将玫瑰截了茎，插在抽屉盒子里，满满当当的。
梅打来电话问她今晚去不去酒吧，她说去不了，要和顾垣一起过年。
游悠喊她一起去包饺子，又说于博也在。富小景想了想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她和顾垣不管能不能长久，现在总该在自己朋友那里给他一个身份。再说她有男朋友了，游悠还在那儿帮她张罗对象，对人家也不厚道。
“你这也太迅速了吧。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今天咱们聚一聚，让我和老周见识见识你男朋友……不行，于博也在，还是改天吧。谁啊？我认识吗？”
“你可能不认识，他是做金融的，不是咱们圈子里的人。”
“做金融的……多大了？”还没等富小景回答，就听游悠说道，“老周你去看看锅里的汤，我正和我妹妹说话呢，快去！”
“老大，你先去忙吧。等你有时间，我再跟你聊。先别跟我妈说，我现在的男朋友和她要求得有些出入，我得想想具体说辞。”
照游悠和富文玉的联系密度，不出二十四小时，富文玉就会得知这个消息。
“行吧，你慎重点儿，哪天你把他带过来，让我和老周把把关。”
“好，你赶快去弄汤吧。”
“我的汤，天，老周，你是木乃伊吗？怎么叫你不带动的！”
此时正是上午，国内的一天却要结束了。富文玉正在和她姥姥看春晚，她发了个祝福短信过去。富文玉要同她视频。
她找了个卫生间，打开了视频。
“宝贝儿，你在哪儿呢？”
“在朋友家，晚上一起过年。”
“怎么不和游悠一起？”
“我就不去给她和老周当电灯泡了。你们今天吃的什么馅儿饺子？”
“我真是服了老太婆了，一个人包了六种馅儿饺子，她腿又不利索，还得我去给她备馅儿。又跟我追溯当年，说她小时候吃的饺子要包一整个大虾仁进去，她每个都不吃皮。都什么年月了，还当自己是地主家千金呢。不提她了，宝贝儿，今天这种日子，一定要吃好点儿。”
她姥姥面上一直是笑的，好像富文玉骂的是别人，富小景发现她给富文玉买的围巾围在了姥姥脖子上。
姥姥头发本是白的，前阵子刚染黑了，牙齿也很好，又白又结实，姿态很像富文玉她妈，“小景，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越看越像你妈。你也不小了，不能光忙学业，找朋友的事情也要抓紧，一定要好好挑，女人要是挑错了人……”
“才二十二，怎么就不小了？我们小景还要读博士呢。你十八岁就火急火燎地嫁了人，按你说求亲的人把你家门槛都给踏破了，也没见你选个好的！”
“我那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可是新时代……”
后来又是富文玉单方面碾压她姥姥，富小景就一直听着。等到国内差几分钟就要晚上十二点，富小景拦住了富文玉，及时在新的一年送去了祝福。
姥姥从兜里掏出红包，“等你哪天回来，我把这两年的红包一起给你。”
她把电脑带到了顾垣家，忙完工作，便开始包饺子。
壁炉里的松木熊熊燃着，她坐在桌前包饺子。
2013年是蛇年，她捏了几个蛇形饺子。先前在二手店里买了两个乾隆通宝，用开水煮了消毒，消完毒，把铜钱塞进饺子里，做了记号，等着一会儿把它放到顾垣碗里。
她老家有习俗，谁吃到带钱的饺子，就会幸运一整年。
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饺子还没下锅，她给顾垣发去了一条短信，让他注意安全，其他什么都没提。
顾垣给她回了电话，让她先休息，他恐怕明天才能回来。
赶在十二点前，她煮了几个饺子，自己吃了。
零点时，她开始在小院子里放炮。之前在唐人街买了两盒摔炮，一个人在小院子里不停地摔。她不敢买大的，怕警察闻声而来，又是个麻烦。她来这里只在裙子外套了件大衣，一个人缩在大衣里，初一晚上也寻不到月亮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后来大衣也染上了烟火味，她喜欢这种味道。
摔完半盒，回房子里继续敲键盘，敲得无聊，便拿起消过毒的萨克斯管瞎吹，指法声音全不对，可又不困，于是继续吹。
差五分钟三点，富小景的电话响了。
“你睡了吗？”
“睡了怎么接你电话？”
“那你出来看看我。”
唇膏因为吃饺子已经擦掉了，脸上的粉也耐不住时间的蹉跎，她听到顾垣的声音，竟也忘记了补妆，只是赶快从兜里掏出一片薄荷口香糖狠狠嚼了几口，出门前又狠狠吐了出来。
他在院子里就亲了她，好久之后，他才把嘴转移到她耳边，“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你嘴怎么这么干？”
“因为时间太短了。”他扳过她的脸，又把嘴送上去。
直到他的嘴看上去不怎么干了，顾垣才放开她。
顾垣把脸埋在她肩头，富小景偏过脸，“一看你这几天就没休息好，快点儿进去吧。”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哪是为了这个？我是怕你冷。”
“那你更得帮我暖一暖。”
富小景想着这个时候外面也没人，便也由他了。
她不知道顾垣暖不暖和，她身上的体温却是升高了不少。
后来富小景被顾垣推到了院子外，“打开后备箱看看。”
各种颜色的饱满花朵堆满了后备箱。
“虽然确实很没有创意，但还是希望你能喜欢。”
“谢谢，我特别喜欢。”
富小景像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把花一次又一次搬到房子里。顾垣只在一旁看着她。
最后一次搬运，她不小心踩空，顾垣及时抱住了她，许是两个人贴得太紧，她的白色大衣上染上了五颜六色的汁液。他的大衣是黑的，倒不太看得出来。
“要不要我把大衣借给你？”
“不用。”富小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衣，“这样也很好，全纽约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件，我的大衣就此和那些流水线产品区别开来，我很高兴。”
顾垣捏了捏她的脸，“你想看烟花吗？”
“这个时间，在这里，邻居会骂死你吧，警察没准也会被引过来。”
“那明天就一家家去道歉，我想你一定没去警局坐过，新的一年，也可以尝试一下。”
“你自己去尝试吧，我可不陪着你！”
富小景到底没经受住顾垣的诱惑。
顾垣站在一旁端着碟子吃她做的咸味点心，她把烟火引燃，而后站在院子里看着烟花一点点在空中绽开。大概是天上的烟火太过炫目，她的嘴一直微张着，顾垣把最后一口点心塞到她嘴里，富小景下意识地咀嚼了起来。
隔壁房子里有人从窗子钻出了头，一起看烟火窜向空中而后归于虚无。
顾垣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富小景身上，嘴附在她耳边，“这位富小姐，我把自己送过来了，请问你要怎么处置我？”

第35章
“你能教我吹萨克斯吗？”
见顾垣神色有异，她又添了一句，“不急，等你休息好了吃完早饭教我就行。”
富小景不是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但是她想和他相处得再久一点，至少能把这个冬天挺过去。纽约的冬天总是格外的漫长。她的脑子一直被一个想法围绕着：一旦他们发生了关系，很可能马上就会没关系。
“那你的肺活量怎么样？”
“萨克斯好像并不需要……”她一个会吹萨克斯的朋友曾告诉她，吹萨克斯并不需要肺活量惊人，但她还没说不出口，就被他的嘴给堵住了。
她的肺活量还成，但跟他的没法子比。
富小景也纳罕，谁家测肺活量会滚到地毯上呢，身后是壁炉，松木在里面熊熊燃着。壁炉上方摆着她自己修剪的一抽屉整整齐齐的玫瑰花，她把以前为顾垣拍的照片洗出来，摆在相框里，有的相框是她买的，更多的是她自己扎的。照片上的他总显得有些落寞，明明他在她面前，即使不笑，也是很有兴味的样子，但一转身，就马上换了个人。
“吹萨克斯并不需要多大的肺活量，但你得学会换气技巧。”
富小景在正确换气之前，先学会了憋气，她一张脸憋得通红。顾垣并没嫌这位学生笨，反而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教她，到最后甚至做起了笔画分解，仿佛她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他的“吻”并不是像成年人那样草草写成，而是分解成七画，“竖、横折、横、撇、横折钩、撇、撇”，每一笔都勾勒得十分认真，生怕她学不会。顾垣像所有小学老师一样，不忘给学生布置写生字的任务，一个大字要写上十遍。
偏偏富小景很不成才，“竖、横折、横、撇、横折钩、撇、撇”每一笔都需要他去纠正。他是最有耐心的那类老师，遇到如此笨的学生也不体罚，连骂也不骂，最多不过用手指粗暴地梳理她的头发，让她自己羞得满脸发烫。
许是她很努力跟上他的步调，以至于忽略了他的手指，又或是地毯后面的炉火太过热烈，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直到顾垣修长的手指挑开了她大衣的最后一粒扣子，她还为自己的笨而懊恼着，并没意识到自己的红裙子已经完全露出来。
她是被他的体温烫清醒的，逃跑的借口也十分的没有新意，“我的生理期还没结束，所以我们不能那样。”
她拒绝得并不坚决，反而带有一种商量的语气，理由也很像临时编出来的，顾垣马上从她的嘴手指以及其他与他有亲密接触的地方察觉出了这种不坚拒。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哪样？”
他带着富小景又翻了个身，她露出来的胳膊与羊毛毯发生摩擦，全身不由得缩紧。
壁炉上的照片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落在顾垣眼里，他只能苦笑。
十分钟后，富小景的脸仍是热的，她捧了一杯热牛奶送到顾垣面前，“喝完赶紧去睡吧。”
“你不觉得把我的照片和这些花摆在一起很奇怪吗？”
“那种照片都是摆在花中间的，我这种摆法并不会引起不恰当的联想。”而且葬礼一般用菊花，富小景想，她摆的可是玫瑰。
“那你刚才怎么就一下子想到了？”
“只能说明我聪明。”
“你选的盒子很漂亮。”
“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垣在她头上摸了一把，顺势从墙上取下了富小景买的直管萨克斯。
“我送你的春节礼物，你喜欢吗？”萨克斯管的顶部还缠了一层红丝绸，因着这个红丝绸，萨克斯身上的洋味儿马上消失不见，像极了乡下迎亲吹的唢呐。
“不错，真喜庆。”
他喝了一口牛奶，靠在沙发上检查笛头，“你这笛头不太行，最好换一个。”
“哦，这样啊。”
“没关系，现在也能吹。就是我好些年没碰直管了，怕把你教歪了。”
刚才他教她气息的时候，可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顾垣不再教她怎么换气，一门心思纠正她的指法。富小景第一次鲜明感到了手指神经的存在，他不经意的一碰都可能引发她手指神经的跳动。
“再不睡就天亮了。”
“那你先回去睡吧。”
“你这段时间都睡不好吗？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老这样下去可不行。我给你的刮痧板你用了吗？见效吗？”
“我的指头一遇到你的刮痧板就失效。”
“你把手展开。”其实睡前刮脚底板更见效，但她怎么好去刮他的脚。
因为没有现成的刮痧油，富小景从冰箱里取了鸡蛋，对着碗边一磕，将蛋清液抹在顾垣手掌上，边抹边嘱咐，“蛋清液效果不比刮痧油差，就是有点儿黏，你多忍一会儿，一会儿刮完了也不要马上洗手。”
凡是刮痧都是由轻到重。
“我可以再重点儿吗？”
“随你。”顾垣仰靠在沙发上，左手任富小景搓扁揉圆，右手去翻报纸。
富小景看着他的手掌一点点变红。
还没刮完顾垣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别刮了，你再刮咱们俩就都别睡了。”
顾垣的手指被刮痧板磨砺出一种粗糙感，还残留着之前蛋清的粘腻，他并未着急去洗手，而是把富小景的脖子当成了餐纸，擦一遍还不够，偏偏还要重复利用。
富小景本想骂他几句，见他眼里的血丝又舍不得了，只说，“你赶快去休息吧。”
“晚上别锁门，我有新年礼物送你。”
“别的时候送不成吗？”
“不成。”
“虽然现在不是圣诞节，但你可以尝试从烟囱里钻进来。”
“放心，我把自己送来了，你不要，我总不能上赶着送第二次。”
富小景装听不懂，“你带来的烟花很漂亮，晚安”。老实说，即使发生点什么，她也算不上吃亏。但是她还没做好准备，不只是坦诚相见的准备，还有坦诚相见后很快各奔东西的准备。
因为室内没暖气，顾垣又送来了一床被子。这栋房子不比东汉普顿的别墅，不说女士用品，连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她本就有在这借宿的打算，特地背了个登山包过来，里面各种用品一应俱全，冲了澡吹好头发换了睡衣钻进被子，头埋在枕头里，袜子也换了新的。
她开始眼一直睁着，随时防备着顾垣进来，后来眼皮实在支撑不住，便睡过去了。
醒来天已经大亮，窗帘把外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她迷迷糊糊开了床头灯，发现离着枕头不远有一只袜子，和她昨晚穿的一模一样，从被窝里伸出脚来，发现左脚的袜子竟不见了。
打开鼓鼓的袜子，里面不同国家不同颜色的纸币卷在一起：美元、欧元、加元、人民币……面值都是一百，一共二十三张。新的一年长了一岁，虽然她还没到二十三岁正式生日，但说成二十三也可以。
又不是圣诞节，谁会把礼物放袜子里，就算放袜子里，谁会把袜子直接从睡着的人脚上直接扒下来，他可真是孩子气。
就算钱有铜臭味，也应该把它们放进没穿过的新袜子。
她睡得太死了，他进她的房间脱她袜子竟没有意识。
富小景赤着左脚坐在床上数钱，边数边计算币种和美元的汇率，有几张钞票她实在认不出产地，数完又塞进袜子里。
直到富小景换上顾垣放在床头柜上的新袜子，她才恍然，原来这是顾垣送她的压岁钱。想来他也是给孩子们这么派发压岁钱的，所以手上能凑齐这么多币种。只是她都二十三了，他又不是她长辈，发的哪门子压岁钱。
壁橱上挂了一件大衣，领子上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原来的大衣送去干洗了。新大衣之前的家，她不久还和顾垣一起逛过，那次顾垣告诉她，他只买了一条围巾。
穿大衣时，她又想起那位文学经纪人给她的建议，那大概是她短期内改善财务状况的机会。如果能成功，他俩的经济对比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悬殊。
昨天备的菜都没用，一大早她就起来煎炒烹炸，都是简单的中国菜式，毕竟是过年就多做了几个。番茄牛腩为了讨吉利放了六种番茄，每种番茄味道都不同，酸甜没掌握好，有些过酸了，于是富小景又往汤里勾了些番茄酱。她边做边祈祷顾垣不会发现这一小小的问题。
饭菜做好后，她回卧室对着镜子化妆，为了上镜好看，她特意化得浓了些。
化完去敲顾垣的门，让他起床，她马上下饺子。
“我想和你照张相。”在设置相机自拍模式前，富小景特意帮顾垣理了理头发，他并不是一个十分注重仪表的男人，在家时不仅穿着随意，洗漱概念只有洗脸和刷牙，头发有几根翘了起来竟然没在照镜子时发现。也许，这个男人可能根本不照镜子。
富小景本来笑得十分标准，没想到照片定格的一瞬间顾垣竟去捏她的脸。
“再照一张好不好？”
“这张就很好。”说着顾垣拿餐纸去擦她嘴边的口红，一张纸不够又用另一张，“现在，你可以用这张嘴吃饺子了。”
富小景因为妆毁了，也不能再照，但她很快就高兴了，“这个蛇形饺子，我为了能擀出绿饺子皮，活面时特意勾兑了芹菜汁，你尝一尝。”
饺子由于肚子太大，不像蛇反而更像绿皮鸭。
见着顾垣吃中了铜钱，富小景马上恭喜道，“吃饺子吃到铜钱是个好兆头，新的一年你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第36章
大年初二早上七点，富小景在梅的房子里熬白米粥。
“快起床洗漱吧。”
梅躺在床上，披着外套夹着香烟在那儿喷云吐雾，“景，你不是和你那男朋友过年去了吗？怎么一大早有空来我这儿做饭？”
富小景在碗边磕鸡蛋，平底锅里的热油刺刺响着，“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现在没男朋友了。”
“是不是你太端着了？”梅弹了弹烟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这人怎么就不知变通呢，该拿乔的时候拿乔，该伏低做小就得伏低做小，我是跟你说要想长久就别那么早滚到一起，但你得看情形啊。”
沉默。
“也不是不能挽救，梅披着睡衣从床上起来去开衣橱，挑了一件墨绿色裙子，“穿上这件去请他看月亮。”
“并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知道，有一种好男人，虽然也爱玩，但他们从不碰处女。他之前对我有些误解，我们在一起其实是个误会。现在误会结束了。”
“就为这个，你跟他说，他要给你破了，不就不是了吗？这种人不图长线，短线就够赚的。”
“我觉得你前半句说得很有道理。”说着富小景就笑了，“你那么看着我干嘛？”
“你怎么一直出汗？你的腿……他就这么让你回来了？王八蛋！”说着梅走过来抱了抱富小景，“景，没事儿，告他，我把钱给你，咱们请律师打官司，他不是有钱吗？他就等着赔钱吧！到时候你也不用把钱分我一半，给我三分之一就行。”
三分之一也足够多了。
“他没强迫我。”
“你要不想放过他，有一百种方式让他赔钱。多的是律师愿意打这种官司，他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是我强迫的他。”
富小景并没说谎。
其实春节当天的月亮升起之前，他俩还是很愉快的。
早上一起吃饺子，吃完去唐人街看舞龙舞狮，两人还一起放了烟火，街上挤满了人，她主动挽着他的胳膊，看烦了回家涮肉，晚上去音乐厅，指挥家她很熟悉，曲子里还有很中国味的《春之序曲》。从音乐厅出来，有一位很漂亮的中年女士同他们打招呼，富小景第一次遇见顾垣的朋友，她很希望顾垣能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绍她，她的心跳还加速了些。
那女士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们说，但顾垣并没给她时间，更没给她们彼此介绍。
他拉着富小景就往前走，走到车前，连车门都没开，就把她按在副驾驶门前亲她。路边的霓虹灯煌煌亮着，后来她被他拉到副驾驶，副驾驶位被调到一百八十度，他的脸压下来，把她的嘴角都给咬破了。
开车一路超速，竟也没有警察拦下来，她被他的激动给感染了，不由得去回应他。
在布鲁克林的那间客厅里，壁炉里并没燃着松木，室温冷的厉害，可她全身却热得发烫。
那条红裙子像燃着的火苗，炙烤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可后来即使火苗除了大半，她也没更凉些，反而愈发地烫，从里到外的烫，她口干得想要喝水，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捧溪水，当孩子的时候暑假去乡下玩儿，有一条小溪的水很清澈，溪里的水很清凉很解渴。顾垣拿冰块贴在她嘴边给她止渴，舌尖和下唇确实是清凉的，可喉咙却热得发烫。
下巴锁骨上的冰块慢慢溶化，也没让她更凉快些，她想她是发烧了。
有些人的爱情就像是发烧，一年能有好几次；有些人的爱情像出水痘，一生只出一次，出完了对水痘也没有留恋，日子倒是越过越好；只有少数人的爱情像晚期不断扩散的癌细胞，人死了，爱情才死，活着痛苦，却也不想死，宁愿苟延残喘。
她抱他抱得很紧，不为别的，只为他给了她最为原始的安全感和快乐。
但还是没走到最后那步，她在这方面太过笨拙了，以至于他很快发现她的没有经验。
为了确认，他竟然还问了她。
听到这一问题的瞬间，她有些错愕，她回说自己确实是第一次，他可以多教教她。
他不愿意。
富小景第一次体会到脱完衣服再穿上，比单纯的脱，屈辱感要大得多。
他给她穿好衣服，摸她的头发，向她道歉，“我早该发现的。”
美国人的初夜平均年龄是十七岁，她二十二岁，并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
如果早发现，他们早就没有联系了。
顾垣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甚至还给她端来了热牛奶。
牛奶洒在被子上，明明是她洒的，他却说对不起，又搬来了一床新被子。
顾垣用行动明确地表明了他们不会有未来。
她睡不着，去客厅，顾垣在客厅抽烟，她从烟盒里也掏出一只点燃，这次她抽得很纯熟，没有咳嗽。
他去夺她烟头，富小景把烟头摁在他的胳膊上，她就是故意的，他俩都知道。
顾垣没躲，另一只手还夹着香烟，烟雾笼罩了他的下半张脸。
“疼吗？”
“不疼。”
“那就再烫会儿。记住，这是我给你留下的。”
其实都到那种地步了，做不做到最后一步并没本质区别。但他偏偏要以此来证明他是个君子，好像她要靠那层膜以此为生似的。
烟头在他皮肤上滋滋燃着，原来人的皮肤这么脆弱，他也不例外，可她并不心疼，因为他不再是她的任何人，从今以后，她也不稀罕他是。她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烟，摁在她刚才揉皱了的衬衫上。他的衬衫刚才被她弄得皱巴巴的，上面的两个扣子还开着。
又烫了一个洞。
“把刚才没办完的事情办了吧，要不分得不清不楚的。”
她的手指摁着他胳膊上的烟疤，拿吸了烟的嘴去亲他，以前她总要嚼片薄荷味口香糖的。现在她丢了小女孩的讲究。两个烟鬼抱在一起，气味一点儿都不美好。
她把昨天他教给她的东西，如数还给了他，“竖、横折、横、撇、横折钩、撇、撇”，每一笔都要更用力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碑上，用最尖刻的刀。
只要不是意乱情迷，她学这些也很快的。
她去拽他的腰带。这一刻，她决定对自己的欲望诚实些，就像承认自己喜欢棉花糖。
她第一次吃棉花糖还是在省城，棉花糖很大，白蓬蓬的，富文玉从来反对她吃路边摊，自然不许她吃路边摊卖的棉花糖，她也很老实地听话。那次是坐长途去省城听音乐会，好像是勃拉姆斯专场，她记不太清了，富文玉要去见大客户，把她一个人丢在音乐厅，会场的人对她很好，还破例允许她带水壶进去，只是她一直拧不开，后来中场休息，有一个好看的中学生哥哥过来问她旁边有座吗，那是富文玉的座位，可惜富文玉不会来听了。她怕先让他坐了，他就不给她拧水壶，于是先把水壶递给他拧。下半场，她不知怎地犯起了咳嗽，怕打扰到别人，忙捂住嘴，旁边的哥哥递给她两粒薄荷味的润喉糖，她吃了就不再咳了。
等到结束，她也没等到富文玉来接，她很害怕，便恳求那个哥哥陪她等。为了表示感谢，她决定请他吃她的最爱——蜜三刀，可她没有带钱，只好曲线救国，让他先买，等富文玉回来了再把钱还他。她用了五分钟的时间讲述蜜三刀是多么好吃，蝴蝶酥也好吃，蝴蝶酥像无数个蝴蝶标本叠在一起，虽然描述很恶心，但真的好吃，芝麻酥好吃，千层酥好吃，都好吃，说着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她炸着一头自然卷，瞪着黑眼珠，用小肉手去拉他的衣角，“哥哥，咱们去买吧，要不就关门了。”
可他并没有要去的意思，只是把她的水壶再一次拧开，让她喝水。
她不死心，继续去拉他的衣角，“那你喜欢吃什么啊？我和你一起去买。”
他最后给她买了一个大棉花糖。
等富文玉回来，他没打招呼就走了，她的棉花糖吃了一半，富文玉难得冲她发火，揪过她手里的棉花糖扔到垃圾桶，“告诉你多少次了，陌生人买的东西不能吃！”她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孩子，那天罕见的没有听话，穿着新买的藏蓝色呢大衣，去扒大号垃圾桶。
她那时候记性不好，不记人名，脸也记不太清，只记食物，任何人，必须和吃的联系在一起，才能记得住。见到人第一反应不是王叔叔，而是做腊肠的叔叔，要挠着头想好久才想到这做腊肠的叔叔姓王。
多年后，那张脸她早就记不清了，薄荷润喉糖和棉花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顾垣，这张脸她大概会一直记着。
这跟她喜不喜欢他没关系，跟他在纽约给她买了一杯棉花糖热可可也没关系，不外乎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让她这么疼的人。
比身上烙十个疤才疼，她才在他身上留下两个疤，算来算去，还是她亏了。
整个过程并没有□□，她只是疼得想死。他的汗淌在她身上，她这么怕冷的人，这么冷的天，脸上竟也布上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
后来疼着疼着就麻木了，只想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她还有一堆事儿要做，也不知道宿舍办公室会不会发来新的邮件。甜心和罗扬这对神仙眷侣真他妈是讨厌透了，她回去还得免费观看他俩的浓情蜜意。
顾垣用毯子把她裹好，帮她盖上被子，又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还亲了一下。
大年初二凌晨五点，富小景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洗去顾垣留在她身上的气味。
五点半她叫顾垣去曼哈顿的唐人街去给她买豆浆，她还要吃小意大利的提拉米苏，浑然不顾现在有没有。
直到顾垣真的走了，富小景把盘子里的薄荷鸡蛋搅碎，又在上面叉了一个纸条：我们完蛋了。
屋里的红色显得很讽刺，她把自己买的花倒进垃圾桶，顾垣送她的大捧大捧的花还在那兀自开着。
她背着包离开时又看了看桌子上捣碎的鸡蛋，自嘲地笑了笑：富小景，你可真他妈幽默。
打开手机，删除顾垣的号码并拉黑。
从今天开始，他对她来说，再也不算是一个诱惑。
富小景的腿太疼，为了像正常那样走路，每一步都要忍受疼痛，到了地铁站，最里面的衣服就湿透了。她的裙子被撕坏了，她把围巾披在背上，打了个结，充作外套，外面的大衣还残留着花的气味。
纽约的冬天漫长又寒冷，地铁是流浪汉最好的福地，许多流浪汉都在地铁里过夜。
她身旁就坐着一个络腮胡子的流浪汉，大概是几个月都没洗澡了，他脱了鞋子，两脚互相用脚趾甲挠着，手里捧着一本诗集，看起来很惬意的样子，隔一会儿就打个饱嗝儿。富小景只好捂着鼻子，又不便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做托腮思考的样子，托着下巴的手慢慢捂住鼻子。
座位冰凉得厉害。
流浪汉问富小景要不要买书，说着指了指座位旁的一堆旧书。富小景本来不想买的，又想人到这个地步还要看书，没理由不去支持一下这个乐观的人。
富小景随便挑了一本，很大方地支付了钱。
到梅的房子时，她的鼻尖上全是汗，脸色发白。110街是不能回去的，甜心和罗扬见了她这个样子，估计能给她编排出一百个一模不一样的故事，主题大概都是她是一个弃妇。
梅迷迷糊糊的，开门时竟也没打量富小景的衣服和脸，又回到床上去睡觉。
直到此时，梅手里捧着粥，才发现这人确实很不一样了。
富小景在粥里加了两勺白糖，一直埋头喝，搁一天前她也许会觉得甜得发腻，但现在却觉得正好。
喝完又盛一碗，继续添糖。
梅去拉她的手，“就这么结束了？”
“还能怎么着？你今天没课吗？我下午还得去上课。”
“你腿都这样了还去上课？你是不是疯了？”
“给我片止痛药。”
富小景又打开了糖宝网站，和上次相比，多了几百条信息，有几百个愿意资助女大学生还学贷的糖爹，这数目可真他妈壮观。
她打开邮箱，准备重新回罗拉的经纪人一封邮件。
邮箱里又来了封新邮件，是伯尼发来的，邀请她明天去参加一个party。
地点和艾琳发来的一模一样。

第37章
大年初二晚上。
在甜心的试衣间，孟潇潇拿着一条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富小景知道这房子要卖的消息了吗？”
“房东也是今天才跟我说卖房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倒是罗扬跟她提过，让她搬出去，可她不愿意，罗扬跟我说，让我暂时忍一忍，他帮我找新房子，要是实在忍不了小景就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她脸皮可够厚的，罗扬这么说了，她还不搬。不过恶有恶报，就算你不赶她，她也住不了了。”
“也不能怪她，找好房子不容易。不过我是吸取了教训，圈子不一样，千万不要玩在一起，你好心分享点儿什么给她，她还要以为你是炫耀。其实小景还算不错的，没在我饭里投毒。为了感谢她不杀之恩，你觉得我把这条丝巾送给她做礼物好不好？”
孟潇潇看了眼丝巾，“我有时候觉得她恨你也是应当的，你送她这么条丝巾，她拿什么样的衣服搭？到最后，没准会以为你在羞辱她。”
“是我疏忽了。”
甜心今天收到房东卖房的消息，限她一周内搬出去。本来她并不开心，但是房东赔偿了两倍的违约金，加上她不再想和富小景有瓜葛，也就同意了。
“你说她都混成这个样子了，还死鸭子嘴硬，说我嫉妒她。”孟潇潇指了指富小景卧室的方向，“我是嫉妒她住七平米的房子都是别人施舍的？还是嫉妒她长了一张绿茶脸？直男的审美真他妈差劲，就那种长相，国内的餐馆服务员一抓一把，竟然还能被她给迷惑了。她今天在吗？”
“好几天都不在，大概是和她那男朋友出去了。”
“希望她男朋友能给她开一间像样的房，不必再在你家的门板上……”说着孟潇潇和甜心相视一笑，“她也真有自知之明，知道她那男朋友不会让她长期住下去，才不肯搬。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每当我对她有点儿同情心的时候，她就要跳出来颠倒黑白。”
甜心好意安慰孟潇潇，“你和她叫什么劲？以后又不在一个圈子。”
“你说得对。艾琳可真美，我真喜欢她那双鞋子，可惜现在已经断货了。多亏了你，要不我一定收不到她的邀请。”
今天甜心和孟潇潇去店里扫货，甜心一眼就认出了艾琳，主动上前攀谈夸赞她的衣饰鞋子。每年艾琳就会在春节之后办一个party，来客基本都和中国相关。言谈间，甜心表达了自己对这个party浓厚的兴趣以及对主人的仰慕之情。大概是艾琳感受了她的热情，还邀请了她俩。甜心并没想带孟潇潇，但是既然艾琳邀请了，她自然也不能说别的。
孟潇潇在一边看甜心试衣服，“你说她的来宾名单上会写咱们的名字吗？要是她忘了，那也太尴尬了。”
甜心比了比面前的粉色裙子，“咱们还可以刷脸，我不认为艾琳会忘了我们两个。”
“她或许会忘了我，但一定不会忘了你，你的裙子很漂亮。”
“潇潇，你打算穿什么？”
“随便穿啊，反正都没你好看。”
孟潇潇当然不准备随便穿，既然主题跟春节相关，自然要穿中国风的礼服，她衣柜里有几件旗袍，也不知哪件合适。
*
富小景吃晚饭时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她今天上课上得很奢侈，打车去打车回，晚上并没回110街，而是去了梅的住处，并带去了一个睡袋。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上悬着个月钩子，正巧赶上梅也上完课回家。
梅兼职糖妞，正职仍是个学生。她的学校在哈林区，一般的中国人没太听说过，可仍还算是个不错的学校。梅有几年戏曲的底子，嫌累没学下去，后来凭着戏曲特长生的身份进了大学，为了出国，在国内特地交了个英国老男友练习英文，考了个很不错的托福成绩，加上绩点也还说得过去，得了个来美国研究中文小说的机会。
晚饭富小景做了三明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学戏了吗？”
“嫌戏里的痴男怨女太腻味。”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那些戏文里的女的比美国人还开放，见了一面就以身相许。所以说，女人还是要谈恋爱，否则容易被骗。”
富小景没回，继续在那儿嚼她做的三明治。
“小景，你也太过分了吧，你的三明治里放了火腿煎蛋午餐肉，怎么给我做的都是蔬菜？”
“你不是要保持身材吗？？”
梅瞧了瞧富小景拿过来的睡袋，“你这是打算来我家田野调查来了？”
“我正在找房子，这几天按天付你房租。”
卧室安的监控倒是一直如常，客厅里的监控自甜心除夕回去就拆了。富小景最终放弃和甜心周旋，她决定舍弃那些沉没成本，开始新生活。
饭后，富小景向梅租衣服。
“你有旗袍可以租我一件吗？”
“有到是有，你准备出价多少？”
“你定。”
“这是我压箱底的衣服，租金至少得值一顿日料钱，别想着拿日式快餐打发我。”
梅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白底对襟短袖真丝绸缎旗袍，底子上落满了红天竹叶子，红色减了衣服的寒气。
“你有夹子吗？”
“你也太保守了吧，这旗袍就是开叉到大腿的。”
“我不是保守，我是腿冷。”
“你腿还疼吗？”
“好多了。”
梅拿着富小景的大衣打量，揶揄道，“你们昨天到底玩了什么游戏，怎么能把大衣弄成这样？”
富小景想起那一捧捧的花，明明还是前两天的事儿，她却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
早上顾垣换了个号码给她打过来，问她在哪儿，他好把她要的豆浆和提拉米苏送过去。他刻意无视了桌上那盘薄荷煎蛋，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她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见富小景沉默，梅继续问道，“你跟他分手，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变态的爱好？我跟你说，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变态，要在我身上烫烟疤，我第一次为了钱忍了，后来他变本加厉……我当时还单纯，没有收集证据，如果他真对你做了什么，一定要请律师告他。”
富小景想起了她在顾垣胳膊上烫的烟疤，“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么危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富小景，请遵守你的学术伦理，不要妄图干涉研究对象的生活。”
“其实我是想说，我恐怕还得跟你租件大衣。”
“如果你付得起租金的话，我不介意与你共用衣橱。景，你看，如果我不找糖爹，现在哪有这么多衣服让你挑。请你收起对这种互惠交易的偏见。”
初三那天，富小景是打车赴约的，穿着这么贵的衣服如果坐地铁弄脏了，实在得不偿失。
没想到伯尼在楼下等她，艾琳住在大楼顶层。
“你的旗袍很漂亮，你人更漂亮。”
“谢谢。你看起来也非常的……受中国女孩儿欢迎。”富小景想起那天在东汉普顿伯尼的怨念，把她当时对他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也这么认为。你是不是以为我欺骗了你我的身份？”
“怎么会？除非你不是C大法学院毕业的二年级律师。”两个陌生人见面，谁会在第一面就把全部身家都交代清楚。
“艾琳是我的堂姐。在社交圈里，人们并不把我和艾琳当成一类人，背地里他们说我是来自康纳西州的土小子，当然面上大家都很……你知道。”
“我知道。”她非常知道。
“我已经厌烦了这类聚会，不过今天是个例外，我沾了艾琳的一点光，可以请我的朋友来这里。我本来想请你和你的男朋友一起来的，不过我在写邮件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富小景并不想知道伯尼为什么放弃想法。
“你的伴手礼看起来很漂亮。”
“我自己做的中国小点心，希望你们能喜欢。”
艾琳住在七十五层，一整层都是她的家，富小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电梯。
富小景没想到会在七十五层遇见甜心和孟潇潇。
甜心二人并没能刷脸成功，门口核实名单的服务人员拒绝他们入内。
“抱歉，名单上并没有你们的名字。”
“是艾琳昨天对我们发出的邀请，她可能没能及时更新名单。”甜心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作为小费，“希望你能告诉艾琳她的中国朋友在门口等她。”
甜心笑得十分甜，她的小费也很有吸引力，就在服务员心里松动时，孟潇潇穿着青花瓷旗袍中气十足地说道，“是艾琳请我们两个来的，麻烦你请艾琳出来一下。我想这应该在你的服务范围之内。”
她觉得这个服务员过于狗仗人势了，心里有一种被看轻的不忿，虽然单词里用了请字，但语气非常地挑衅。
服务员并没接过甜心的小费，十分坚拒地说道，“抱歉，名单上并没有你们的名字，每年都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妄图混入宴会，我不可能一一找她核实。如果你们真是艾琳邀请来的，我相信你们至少有她的联系方式。”
孟潇潇被眼前的黑白混血女人给激怒了，她用中文向甜心吐槽道，“黑人的智商真是难以理解，真不知道艾琳为什么会请这种人工作，现在你说怎么办？”
甜心心里骂孟潇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她一转头看到了富小景。
富小景身上的那一片红天竹叶子，看在甜心眼里，格外刺目。

第38章
许薇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最坚定的那类信奉者，主张弱肉强食，坚信钱权才是这个世界的秩序维度，也是衡量人价值的唯一标准。在以钱权为绝对标准的体系里，凡是比她高的，她愿意表达谦卑，并努力向他们学习。但是比她低的，她认为这些人不是自己不努力就是父母不努力，总之都不配得到她的尊重。
在许薇看来，孟潇潇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优越感外露的太明显就太廉价了，而且显得非常没有教养。早几年，许薇母亲还没转正的时候，孟潇潇这种蠢货也是躲着她的，也是最近，孟潇潇才巴上来。
但是不管怎样，孟潇潇的价值观和她不谋而合。而富小景是个异类。
即使没有罗扬，富小景也是她最讨厌的那类人。她捧着比她高的那些人，理所应当，比她低的人也该捧着她。最早富小景搬过来的时候，许薇在办partys时，会让富小景帮忙做些牛排调个酒，圈子里的人就那么些，总有人想挤进来，拉富小景进圈子即使让她当个陪衬也是看得起她，并不是谁都有那样的机会。偏偏她不领情，反而退居到七平的小卧室里，假清高起来。
富小景这种人过得好就是对她生活法则的最大挑衅。
此刻富小景旗袍上的红天竹叶子分外刺眼，但许薇笑得很甜，用英文问富小景，她这几天去哪儿了？是不是和男朋友在一起？
生怕伯尼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富小景也回了一个笑，用中文回道，“对不起，我英文不太好，你能说中文吗？”
许薇的脸色霎时间很不好看，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孟潇潇被服务员气得不清，此刻看见富小景那一副绿茶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讽刺道，“你以前内（那）个男朋友现在在哪儿呢？换得可够勤的。”
孟潇潇说的是中文，说话时后槽牙发懒，把“那个”说成了“内个”。
富小景本该生气的，可看到服务员听到“内个”的脸色，心里不免为孟潇潇默哀一秒。
“内个”的发音接近“nigger”，黑人内部可以用“nigger”来互相调侃攻击，但外人一说就像引发了核弹。
黑白混血服务员听到“内个”之后，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孟潇潇比了个中指，“滚，马上滚！”
孟潇潇哪里被指着鼻子骂过滚，尤其是眼前这种她看不起的人，加上生平最鄙视怂人，唾面自干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如果她这次当着富小景的面怂了，以后她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孟潇潇气血上涌，平常的忌讳都抛到九霄云外，也顾不得这是艾琳家了，什么痛快说什么，把种族歧视、职业歧视、阶层歧视通通使用了个遍，最后甚至上升到整个黑人群体，“你们黑人又丑又胖又懒又馋，智商又低，一辈子只配给白人服务！你不过是艾琳的看家狗而已，有什么好不了起的！”
富小景极为不厚道地开启了手机录音，在紧急情况下，手机比录音笔要顺手一些。孟潇潇的智商下限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一个人怎么能在一分钟内捅了所有能捅的篓子。
到最后，连富小景也听不下去了，她想服务员真是好修养，即使如此也只是满嘴喷女性生殖器，而没有使用辱华词汇“chink”上升到全体中国人。
作为竭力与种族歧视划清界限的白人，伯尼马上安抚了服务员，并让孟潇潇和甜心马上离开，否则他会叫保安。
甜心厌恶地看了孟潇潇一眼，径自上了电梯。
后面陆续有来宾进来，孟潇潇当着众人的面继续与服务员展开骂战。
艾琳在这时走了出来，她的裙子确实让富小景惊艳了一把，那是一件银白底的纱裙，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梅，朵朵都像在滴血一样，她的金发盘起来，露出一个细长的脖颈和耳朵上大颗的红宝石。
她问伯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琳，这个女人说你请她来参加聚会，但是来宾名单并没有。”
孟潇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艾琳，我们昨天还在57街见过，你邀请我们来参加聚会。”
“是吗？”艾琳看了一眼这个撒泼的不速之客，皱了皱眉。
“你昨天穿的黑裙子是纪梵希的，手表是百达翡丽，耳朵上戴的是巴洛克珍珠耳环，香水后调是混铃兰的青草香。你还夸了我的鞋子漂亮。”孟潇潇试图用细节证明昨天艾琳确实有请她。
艾琳并没想到那两个人真的会来，她只是被缠得烦了，出于教养又不好翻脸，只好口头上随便客气了一下，她以为她们会有自知之明，毕竟她没有发邀请函，也没写邮件邀请她们。但自知之明这个东西眼前的女人显然没有。
她可不想跟种族歧视沾上一点关系。
“你收到我的邀请邮件了吗？”
“但你确实邀请了我啊！”
“来宾名单上并没有你的名字，我也不会邀请你这样没有教养的人。南希是我非常尊重的朋友，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她，请你马上向她道歉。”
“对了，你的鞋子是Jimmy Choo，你昨天肯定邀请了我，你再好好想想。是她先挑衅我的，凭什么她这么对待粗暴地对待我，我不能还击？她骂得比我还要难听多了。就因为她是黑人，拿着肤色当王牌，这不是我弱我有理吗？”
如果说话的不是孟潇潇，富小景一定会为她辩护一句，证明她确实没说“nigger”，可对于孟潇潇，她无法做到对事不对人。并且她喷薄而出的优越感，实在令人厌恶。
“请你马上道歉，并尽快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孟潇潇最后是被保安架出去的，走前还被暴怒的服务员南希踹了一脚。
在孟潇潇被架走后，艾琳拥抱了她的家庭服务员，并安慰了她，同时为这个小插曲向来宾们道歉。
艾琳向富小景点头致意，两个女人例行互相称赞了一番，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富小景并没有递出自己的名片。
在艾琳进大厅后，富小景把伴手礼送给了服务员，“这是中国小点心，希望你能喜欢。”她全方位地赞赏了南希的头发长相和穿衣品味，并告诉南希孟潇潇只是中国人里的异类，希望她不要对中国人有坏印象。
照富小景的认知，孟潇潇在她面前丢了脸，以后一定会给她使坏，如果孟潇潇不仁，她也只能不义了。多亏了南希，她多了一个筹码。
“我不带伴手礼，是不是很突兀？”
“跟我走就好了，不过我很想尝一尝你做的点心。”
“那简单，改天我送你一份。”
“真是太好了，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我以为中国女孩儿都是你这样的。”
“中国十几亿人，什么人都有，不过比我好看的倒是多如牛毛。如果你有机会去中国，一定不会失望的。”
“你们中国人就喜欢谦虚。”
酒会主要请的都是中国面孔，许多女士都穿着有中国元素的礼服。许是为了配合这次聚会主题，大厅也不乏中国风的装饰。
最吸引富小景的是一扇沉香木的屏风，屏风上有一位手持团扇的唐朝仕女，巧笑倩兮，眉目盼兮，其丰满的身材和站在屏风前的艾琳形成了鲜明对比。
艾琳作为这个聚会绝对的主人享受着来自客人的赞美。
富小景今天并没有像一个花蝴蝶似的四处交换名片，她的腿虽然走路无碍，但相比长时间走动，她更喜欢和伯尼靠在角落里观察来客。递名片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富小景指着春节那天她和顾垣见到的女人问道，“你认识她吗？”
“那是布朗夫人，她去世的丈夫是个医生，听艾琳说，以前布朗医生的诊所就开在附近。我第一次见到布朗夫人时，还以为她三十岁。虽然谈论女性年龄非常的不礼貌，但我忍不住让你猜一猜她的年龄。”
美国人在猜中国人年龄这件事上，一向不太高明。不过即使在富小景看来，这位布朗夫人的年龄也不会超过四十岁。
布朗夫人穿一件宝蓝色天鹅绒旗袍，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别在领口的钻石胸针，闪得人睁不开眼。胸针别在领口确实比胸前更夺目。
只从她的胸针便可看出，在美国医生是高薪职业。
富小景观察伯尼的脸色，心想她一定比三十岁大得多，于是故意往多里猜，“四十五？”
“不止。”
“不会五十了吧。”
“还要更大一些，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富小景想起那位夫人看顾垣的眼神，又琢磨起两人面相的相似之处，十分八婆地问道，“她有子女吗？”
“看来你对她很好奇，但我真的不太清楚，她在看你，或许你可以和她打个招呼。你带名片了吗？”
“带了。”参加这种场合她怎么可能不带名片，为了来这里，她又破费了不少。
富小景看了眼伯尼又说道，“你也应该和其他女孩子聊聊，我至少看到五个女孩子在看你。”
伯尼虽然瘦弱，但喜欢他那款的未必少，过往的阴影或许影响了他的自信，以至于他更愿意和富小景这种长得毫无侵略性的人呆在一起。
“你说你们中国女孩儿许多都喜欢我这样的，那你呢？”
“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我没理由不喜欢你。能和你成为朋友我非常高兴。”
伯尼不无失望地回道，“我也是。”
富小景捧着香槟向布朗夫人走过去，开头无非是您很漂亮，然后例行自我介绍，递过名片。
眼前的夫人打量着她的名片，问她怎么不和顾一起来。
她又回想起那天的场景，顾垣并没介绍她是他的女朋友，只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尽管当时她并没有对他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但还是希望他能对着熟人介绍她是他的女朋友，可是他直接拉着她逃开了。
她的不适感一开始被顾垣亲吻她的冲动给冲散了，后来当他为她穿衣服时，那种不适感很快爬上了每一寸皮肤。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我们那天只是恰巧碰到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
布朗夫人也递给她一张名片，“你的旗袍很漂亮。”
“谢谢。”
“顾和艾琳认识了很长时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那天我见到你们在一起还很惊讶。艾琳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孩子，而且那么喜欢中国文化，他们可真是般配的一对，你觉得呢？”
按照礼貌，富小景应该对此进行附和，但她灌了一口香槟，笑道，“那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这位夫人说的话很有深意，听起来好像在暗示她什么，富小景刻意忽略了这种暗示，微笑着告了辞。
她在和一个画家交换名片时，不经意瞥到布朗夫人正在和艾琳交谈着什么，艾琳很快变得高兴起来。
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富小景在大厅里转了半圈后就觉得脚痛，躲在一边吃热量很高的小蛋糕。为配合酒会主题，银色铁盘里摆着许多国内的点心，比她带来的点心味道好一些，想来是专门请了大厨做的。伯尼要吃她做的点心，或许是客气了。
不过这些点心配茶远比配酒合适。
顾垣是酒会快结束时才来的，他和艾琳匆匆打了招呼，一眼就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富小景。此时她正托着小碟子同人聊天，时不时还笑一下。
她比他想象得要坚强得多，这很好。
他又给她买了一条新的红裙子，作为那天扯坏她裙子的补偿，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她就跑了。
是与富小景聊天的那个男人先认识到顾垣的，他很谨慎地递给了顾垣一张名片，完全没有和富小景互相交换名片的随意。
后来角落里只剩他们两个。
“昨天的豆浆很不错，很遗憾没能送到你手上。”
“我觉得薄荷煎蛋更不错，你难道没有尝尝吗？”
富小景把他给她做的薄荷煎蛋拿叉子搅得稀碎，插在煎蛋上的纸条也很有意义，纸条上的“我们完蛋了”写得十分豪放。
“字如其人，你的字写得很好看。”
“我一直认为字写得怎么样不重要，内容才重要。我想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我写的是什么吧。”
“昨天的煎蛋并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早上我可以给你重新煎一个更好的。地毯我换了新的，你的膝盖还疼吗？”
他的每一句话在外人听来都正常不过，但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
明明是“煎蛋”的“煎”，可她马上想到了别的。
她的膝盖被壁炉旁的旧地毯给磨破了，老地毯确实粗粝，可如果他不那么用力，她也不会那么疼。她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可论力气实在不是他的对手，他只会让她忍一忍，再忍一忍，一边亲她一边说马上就会好的，并没有好，只是越来越疼。她让他停下来，他只是去堵她的嘴，蛮暴地去抓她的头发。后来他嘴上的动作终于轻了些，从嘴唇转移到她的眼睛眉毛鼻子，胡乱地说一些他喜欢她的话来安慰她，但她却更疼了。2012年的最后一天，大黑个儿拖着她在地上打的疼痛也远远比不上。
她并不能体会一个男人能在这事儿上感受到什么乐趣。但是这么多糖爹要找糖妞，想来乐趣很大的。可于她，实在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如果他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她或许可以心甘情愿地忍受那些疼。爱情本身有一种麻醉作用，可以让人暂时地忘记疼痛。
但没有，就实在不必了。
她缓缓灌了一口酒，“你不是我要找的那种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富小景很早就知道，永远不要妄图改造一个男人，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在的他，那就马上放弃。
她要找的是爱人，而顾垣只想找情人。爱人的关系并不一定会比情人更长久，但至少可以要求彼此坦诚。
“人在不同的阶段需要的人是不一样的，你也没必要给自己设限。我们至少可以试着相处一段时间。我不介意当你人生路上的一级台阶，如果你能踩着我走得更高一些，我很为你高兴。”
顾垣说的话实在漂亮，这样愿意给女人花钱并且给足面子的人实在不多。
在调查了那么多糖爹后，富小景太知道他的难得了。
“我很明确，我至少现阶段并不需要你。”如果她对他没什么感情，或者她更惨些，她或许会接受他的条件。他实在是个不错的研究样本，基本没有与他重合的案例，研究意义不亚于那个八十多岁还要和糖妞□□的老糖爹。
富小景不知道一个男人八十多岁还要被欲望折磨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再考虑考虑，如果你改变想法，随时可以联系我。你的旗袍很漂亮，但你腿疼的话，最好不要穿这件。抱歉，把你弄疼了。”
富小景并不认为顾垣真的抱歉，“你之前送我的那对耳环和唱机，我直接邮到你的住处，希望你留意下来电，以便能及时收到货。
“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去取，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这种东西邮寄恐怕会有损坏。”
沉默。
“怎么，你不放心我？”
“我当然放心你，毕竟你们这种财产量级的人，都会对性骚扰这个罪名避之不及吧。”
顾垣依然笑，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富小景一个人听得清，“是不是我现在亲亲你的耳朵，就算性骚扰了？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亲就是了。你还住110街？”
顾垣去和艾琳告辞。
“何必这么急着走？今天是正宗的中国菜式，没有左宗棠鸡这种改良菜，你不留下来恐怕会后悔。”
“那我就只能后悔了。我朋友急着要把东西拿给我，我现在要和她过去取，她恐怕等不及了。”
“什么东西这么急？”
顾垣抢在富小景之前说道，“一些私人物品。门口那个最大的箱子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够喜欢。”
艾琳很勉强地说了谢谢。
富小景跟在顾垣后面跟艾琳匆匆告了别。
她坐在车后，不停地翻阅着手机。那些五十多岁致力于做糖爹的老男人们又给她发来了一串信息，有一个自称四十八岁年薪百万的男人同她商量，如果她愿意在床上玩些花样，可以一晚上得到六百美金，如果她能再带一个女孩儿过去的话，他会给她双倍的钱，另一个女孩儿也会得到同样的钱。
富小景马上发过去一条信息：都有什么花样？
随即她看到了一堆露骨的图片。
“如果你想拒绝艾琳，没必要把我当挡箭牌。”
“你这样就把我想得太龌龊了，我对自己的欲望很诚实，希望你也是。”
顾垣从副驾驶上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富小景，“一些药膏，希望对你有些帮助。”
“你留着自己用吧。第一次使用筷子和第十次用筷子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我并不是一个仪式感很强的人，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富小景又想起他身上那些或深或浅的疤，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摸到他背上那个的疤，他能够走到今天，一定吃了很多苦。为了这一点，她不愿意去利用他，但前提是他别再诱惑她。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你宿舍申到了吗？你要是不想搬离110街的房子，也可以继续住下去。你那个室友很快就会搬走。”
“你……你看过大胃王的节目吗？胃口一旦被撑到，就很难恢复到过去了。我觉得合理饮食很有必要。”

第39章
顾垣的车停在110街，他打开后车门坐到富小景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富小景没看便知道盒子里装的是戒指，“成功男人一次又一次拿钱去引诱年轻穷女人是不道德的。”
“那你认为什么是道德？我吃饭同你AA是不是十分符合你的‘道德’？”
富小景接过盒子，打开，那是她在拍卖目录上看到的翡翠戒指，两头镶了钻。
她打量戒指时故意把盒子举得很高，“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那种每顿饭都要跟我AA的男人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但你不一样，你这种男人是会让人上瘾的，我并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那类女人。”富小景合上盒子，“戒断反应太痛苦了，我以前去戒毒所做过社工，能成功戒断的太少了，多的是三次五次都不成功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就栽这上面了。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你应该听说过吧。”
说着富小景把戒指盒子还给他，冲他笑，“你低估了你的魅力，顾先生。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把东西拿过来。”
“长期关系是要为彼此牺牲一些东西的。我固然不愿意为你牺牲，我想你也不会愿意为我牺牲。下半年你就要去纽黑文读博了吧，你会为了我放弃去纽黑文留在纽约吗？你肯定不会。我们在这方面其实已经达成了一致。我很愿意你在纽约这段时间，给你带来一点儿快乐，当然我知道我无论做再多，都比不上你带给我的快乐。”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天她烫的疤，想来也没擦药膏。
顾垣有一点说得非常对，她确实没有为他牺牲的打算。
她曾很短暂地产生过为他牺牲的念头，从他发给她录音开始到他让她挑房子结束，加起来连十二个小时都不到，在这段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她甚至想过，她可以赚钱养他。她仔细考虑了人类学专业的“钱途”，甚至准备去修一个CS的学位。
太短了，所以几乎可以当不存在。
顾垣很懂得适可而止，“戒指你要不喜欢的话，可以换别的。你如果真的了解我，未必会愿意和我保持长期关系。”
他的嗓子有些哑，春节那天他就是用这把嗓子哄她说忍一忍再忍一忍马上就好的。开始他俩本来是面对面的，他很温柔地去亲她的鼻子嘴巴，告诉她可能会有一点儿疼，如果疼就说话，又问她要不要到床上去，她觉得到不到床上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得把衣服脱了，不能她这边已经坦诚相见了，他却穿得随时可以出去跑步，事情是从那时起开始失控的。
她把他的白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手把衬衫往上推，后来手指触到他的疤上，那不是一个两个，他很粗暴地把手指杵到她散落的头发里，一个劲儿地亲她，她的手指落在疤上，有些后悔烧他，他并没给她多少时间后悔，很快把她整个人掀了过去，唯一温柔的地方是用手掌护住了她的口鼻，不至于弄得鼻青脸肿。大多时间她都是背对着他，偶尔他会把她的脸扳过去亲亲她施舍些残余的温柔。他对她说，“乖，再忍忍，我会补偿你的。”
他的补偿很大方，并且富小景相信，如果她答应他，很快就会有新的补偿。
“戒指我很喜欢，就是送戒指的人……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我喜欢你，我相信你也对我有些感情。如果你答应我，我也只会认为你是因为有感情才和我在一起。如果你不答应，也请你收下这个小礼物。”
富小景拿着戒指打量，“你这么大方，总有条件的吧。你打算多久一次？”
“何必说得这么不堪？”
“你觉得一个季度一次怎么样？”
“未尝不可，看你心情。”
“你再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只后悔没跟你发生什么。”
“你会后悔的，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良。”富小景除了戒指，塞到顾垣手里，开了车门向公寓走去，“你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把你的东西下来，你这次要不拿走，我可就给你扔了。”
*
罗扬刚加完班就被甜心召唤来，甜心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她刻意和罗扬隐去了自己的尴尬时刻，“都是孟潇潇，人家光是口头邀请，就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脸都丢尽了。”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让你离她远一点儿。她跋扈惯了，不知道哪天捅出娄子来。”
“小景又换了一个男朋友，上一个在门板上那么难分难解，我以为还能修成正果，没想到……你说她现在是不是都住她那男朋友那里。”
“她住哪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尽快跟她说下搬家的事儿，房租和押金也赶快退她。房东是按合同赔违约金吗？”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她也不容易。”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对这种看上去很努力的寒门小白花毫无抵抗力啊？都分手了，还这么为她着想。”
“你又不缺钱，何苦留下话柄。我是为你着想，你又想哪儿去了？”
甜心把弄着手上的镯子，“你不会还对她念念不忘吧。”
“你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都说了，你要不想看见她，马上搬我那儿去，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自己不听，一句话来来回回反复说，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你不烦，我都觉得烦。”
甜心赶忙去勾罗扬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记，“呦，生气了，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吗？你说我那镯子还能不能找到？”
“我不是又给你买了同款吗？”
甜心的双手环住罗扬的脖子，头搭在他肩膀上，往他耳边吹风，“你送我的我当然喜欢，可那个意义也很重大，那是我的成人礼礼物，你说小景会不会把镯子藏在她卧室啊？”
“她不至于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去偷那么一个镯子，就算真是她拿的，她也不会放卧室里。她就算真放卧室里，你难道能进去搜？别想了。”
“明天你去中介看房子，你看中了，房租我付。”
“我又不是某些人，把男朋友当金库。你有这个心意就好。”
富小景进来时，甜心和罗扬正亲得难分难解。
她只看了这对神仙眷侣一眼，便回了卧室。收拾好箱子出门，甜心和罗扬的距离已经从零距离变成了十五厘米。
刚到门口，顾垣给她发来短信，说他已经走了，上面还说，如果遇到问题，随时可以联系他。
于是富小景只好抱着箱子回来，扔了太可惜，明天去捐掉，慈善机构应该会给顾垣寄一个回执，感谢他的好意。
直到七平米小卧室的门关上，甜心才贴近罗扬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小景的旗袍很漂亮？”
“是吗？我没仔细看。”
明明刚才眼睛一直像钉子似的钉在那里，甜心内心冷笑，表面却仍是笑吟吟的，“今天不早了，你也该走了。”
富小景正在卧室里与游悠通话。
游悠问富小景哪天把男朋友带去，好让她好好地考察考察。
“那天随口骗你的，我最近不想谈恋爱，于博这种大好青年你还是介绍给别人吧。”
“幸好我没跟于博说你有男朋友了。于博这种，我还真舍不得介绍给别人，你赶快去搜他的论文，搜完你就会爱上他。据说，崇拜会产生爱情。真的，要不是老周这棵歪脖树非要把我吊死，我绝对不会放过于博。最关键的是，他有意向去纽黑文做博后。你要是有男朋友我就不说什么了，现在没有试一试怎么了？”
“我最近好多事儿，你附近有没有房子可以介绍给我？”
“我给你问问，你哪天有空，来我这儿吃饭呗。”
“等我搬完家再说吧。后天你可能收到小礼物，这次的礼物老周绝对不会误会。”
“就让他误会，让他知道，我可不是没人追。老周一直嫌送玫瑰俗不可耐，自从你上次情人节送我花之后，他立马变得俗不可耐。”
挂掉电话，富小景在whatsapp上跟糖爹后备役们聊天。
几乎有上百个对话都以“我是个虔诚的教徒，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吃个水果都要划十字感谢上帝恩赐，信仰使我不能接受婚前性行为”结束。
目前唯一能接受她这句的是一个八十三岁高龄的老糖爹，他表示愿意为单纯的聊天付费，如果富小景愿意在情人节当天与他共用晚餐，他将支付她一笔可观的费用，他还会花钱给她买一条好看的裙子。
甜心敲门时，富小景正在考虑是否接受老人的邀约。
“小景，房东临时要卖房子，我们必须在这个周末之前搬走。”
“这是违约了吧，违约金多少？”
甜心听了富小景的话，确定她并没攀上高枝，“你一个月的房租。”
“好，押金和余下的房租什么时候能退我？”
“押金要等收房之后，过一段时间再打到你的账户。如果你找房遇到问题，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可能帮忙。”
“谢谢。”
“孟潇潇后来怎样了？”
“你们关系这么好，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们关系并没有你想象得好。她或许会为这件事迁怒于你，希望你能够小心。”
“谢谢提醒。”
“罗扬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阻止的。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如你所愿，我已经全都忘了。”
“马上就要搬走了，我希望咱们一起办个小型party，请一些朋友过来，2月15号，你看怎么样？”
“抱歉，我没时间。”
“好吧，如果有时间跟我说。”

第40章
情人节那天，富小景又收到了林越的邀约，她很熟练地拒绝了，不过又觉得蹊跷，前不久她还撞见林越约会别人，怎么没几天又回过头来招惹她。
乔治的邀请也很突然。
早上乔治给她打来电话，请她晚上到罗拉上东区的家里做客，罗拉夫妇出去庆祝节日了，家里只有他和保姆，他解九连环的速度又快了不少，希望她能见证一下。
富小景很自作多情地想到了顾垣，或许是顾垣让乔治来约她也说不定，但她很快就否认了。
“你妈妈知道你请我去吗？”
“当然知道。”
在确认家里只有乔治和保姆在后，富小景和乔治约定了时间。
富小景中午从学校出来，先跟中介去看了房子，以她的预算，当然找不到特别满意的。好不容易看上一间房子，马上在卫生间发现了三五只小强，据她对小强的了解，如果看得见的地方有三五只，看不见的地方可能有上百只，这还是冬天，以后只会更多。她为了扩大选房空间，马上提出地下室也完全可以，最后中介和她约定明天可以接着看。
老糖爹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他开车去接她，富小景下意识问他是否有司机，老人表示，他约会是不用司机的。
八十多岁还能开车真是老当益壮，怪不得这把年纪欲望还这么强烈。
富小景当然不会随便坐陌生人的车。
她和老糖爹约在一家日料店，那里人流多，即使有意外也没问题。在来之前她特意要了老糖爹近期的体检报告，如果他老人家在约会过程中犯了心脏病，也是个麻烦。
老人家是老派绅士范儿，头发染黑了，拄着一个文明棍，还特意给她带了花，一大捧玫瑰——情人节她收到的第一捧花。
两人彼此认出来很是花了一番时间。老糖爹为了让自己看得年轻些，用了二十年前的照片，富小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P出的照片只有她自己认得出来。她怕遇到熟人，特意向梅借了个金色假发，脸上的妆也化得很浓，衣服也是从梅那儿租来的。
头发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现在是美籍日裔，因为很小的时候就来美国，也不会说什么日语。
在互相认出之后，老糖爹称赞富小景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漂亮得多，富小景则夸老人竟然比照片上还要显年轻。
富小景注册网站时懒得费心思起英文名字，直接在一众具有夜场气息的英文名里选中了“sugar”，这个单词的内涵十分丰富，完美符合她现在假装的身份。
不过她很快就后悔了，老糖爹一口一个“小蜜糖”，叫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人对她很大方，主动为她点了黑松露鲍鱼刺身和海胆手卷，富小景没怎么吃，只是聊天。黑松露不是她的菜，但海胆她还是喜欢的。她主动问起了老人以前的职业，并表示了相当大的兴趣。
老糖爹很坦白，他自认还是有些魅力的，但性魅力跟他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最近好几年他都没有像样的约会了，人越老越喜欢年轻人，去年她交过一个小女朋友，钱花了不少，事事赔小心，生怕一点儿不如小女友的意，结果还是被绿了。现在他依然喜欢年轻女人，却懒得像毛头小子一样讨她们喜欢了，他更喜欢单纯的金钱交易，愿意给自己花钱买点儿快乐。
富小景不知怎地想起了顾垣的说辞，她觉得顾垣真是堕落，大好的条件不去谈恋爱，非要学八十几岁毫无性魅力的老糖爹。
老人告诉富小景，这家店很受欢迎，但只有十张桌子，所以来客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他是一个月前预约的，之前的女孩子放了她鸽子，但很幸运，他遇到了她。
饭吃到一半，老人问她要不要喝点儿清酒，富小景连忙摆手。他问富小景饭后要不要到他的房子去看看，她说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
“小蜜糖，我希望把我们的聊天固定下来，我每次都会支付你费用。”
只是聊天，就能收获一笔钱，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但就她以往的田野调查来看，包养有两种，一种是一锤子买卖，另一种则是温水煮青蛙，开始只是聊天，后来摸摸小手亲亲小嘴，再后来自然而然地滚到床上去。这还是好的，性变态、毒贩子不一而足，有人当糖妞当到最后开始给金主运起毒来，吃起了牢饭。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从别人兜里掏钱。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眼前的老糖爹，八十多岁的老男人发泄起欲望来只会比年轻人更变态。
就在她考虑说辞时，顾垣和艾琳走了进来，她第一反应不是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情人节一起吃饭，而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明明晚上更好些。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她并不对这两个人情人节约会感到意外。
这家店只有十张桌子，隔音的效果十分不佳，大家说话都很轻声细语。
富小景不仅降低了声调，还变了语调。
“和你聊天非常愉快，我对你的过往经历非常感兴趣，你完全不必向我付费。”
老糖爹震惊于自己年过八十，竟还有如此吸引力，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被富小景接下来的话给打击了。
出于学术伦理，富小景如实坦白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她十分吝啬地表示，她愿意AA。本来她最开始打算自己买单的，但一看菜单上的价码，就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她能如此坦白，一方面是尊老爱老，不愿意利用老人；另一方面，她考虑了八十多岁老人的战斗力，真打起来，不会是她的对手，她包里还有电棍和防狼喷雾。最重要的是，这个老人很寂寞，如果她愿意，不管聊天内容是什么，他很可能答应她。
“小蜜糖，你开什么玩笑？这种日子，怎么能让女士买单？”
富小景最终捧着玫瑰，像挽爷爷一样挽着老糖爹出了日料店。出门前，富小景看了艾琳和顾垣一眼，艾琳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晚上富小景去乔治家，特意带了自己做的小点心做伴手礼。假发套和花都放到了梅的住处。
乔治解九连环的速度果然又快了十多秒。他让富小景教他写中国字，写着写着就烦了。
两人一起拼乐高。
富小景坐在一边拼法拉利，边拼边问，“你怎么想起今天请我来你家？”
“你猜？”
“猜不到。”
乔治搬来一个棉花糖机，“烧井，你能帮我做一个棉花糖吗？”
乔治依然发不出“小”的音，每次叫她都叫成“烧景”。
富小景自我安慰，“烧景”总比“烧鸡”要强。
“技术上应该没有问题，但你妈妈允许你吃棉花糖吗？”
“那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你妈妈可是我老板。”
“可你还是我的朋友。”
“好吧，那就吃一个。如果你妈妈不允许你吃，为什么你会有棉花糖机这种东西呢？”
“我每周只能吃一次，但我昨天吃过了。”
“那我给你做个小的，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色。”
一个喜欢粉色的小男孩儿。富小景按照调料烤了两个棉花糖。
“烧景，你的棉花糖是我的三倍大，这样并不公平。”
“我比你高，比你重，最重要的是，我的牙齿很好。戴牙套的小男孩儿，你应该学会节制。”富小景边说，边咬了一口白花花的棉花糖。
调料准备多了，富小景又给自己做了一个大的黄色的棉花糖。
乔治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妈妈晚上从不吃甜食，烧景，晚上获取太多糖分，不利于保持身材。”
富小景又咬了一口棉花糖，夸赞道，“你说得很有道理，真是个聪明的男孩儿。”
她要离开时，乔治拿出个大盒子，“送你的礼物。”
“谢谢。不过这个也太大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回家拆开就知道了。”
“我想现在拆开。”
富小景还是不放心，当场拆开了打着大蝴蝶结的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棉花糖机。
“乔治，这到底是谁让你送我的？”
“我不能说。”
“那你妈妈知道这个秘密吗？”
“不知道。”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今晚请我来你们家做客，但是这个我就不带走了，太重了。”
“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富小景俯下身，扶着乔治的肩膀，“没有，你说得对，晚上获取太多糖分，不利于保持身材。在我有足够的意志力之前，我就不把棉花糖机带回家了。”
夜里，梅的房子里只有富小景一个人。梅去约会了，在与老糖爹们周旋太久后，她决定在这段待业期内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几个身材不错的年轻男人进行下深入交流，彻底清洗下自己身上残留的老人味。
顾垣辗转让乔治送她幼稚的棉花糖机，却并没有在这个甜腻腻的日子里联系她。
靠在沙发上翻卧室监控，昨晚甜心进了她的卧室，带着手套和鞋套。抽屉和衣柜都上着锁，甜心的手定格在一个纸戒指上，那是顾垣叠的，她本来想扔又忘了，隔着屏幕她都能看到甜心的冷笑。
甜心本来要把一个盒子压在她枕头底下的，富小景当然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节日礼物。但最终没放下去。
她打开了富小景的冰箱，里面只有啤酒。
富小景在屏幕上目送着甜心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富小景起床后不久，林越微信发来一个celine的基本款包，问她喜不喜欢。她懒得理他，也就没回复。
吃早饭时，林越又发来一个链接，那是一个国内网站的视频地址。林越告诉富小景，他在好几个群里都看到了这个链接，他在群里已经进行了阻止，如果她以后需要帮助，她可以随时联系他。同时，林越还批评了现在的男人，一点儿责任感都没有，怎么能把什么视频都往外传。
在没看视频前，富小景只觉得林越莫名其妙，当打开视频，她实在没忍住，把刚咽进去的糖粥咳了出来。
视频里，背景虚化，人物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头露出的只有一张脸。她被一个男人抵到门上，双手向上举起，牢牢被摁在门板上，开始她的脸是挡着的，后来男人的嘴转移到了她的锁骨，整张脸便露了出来。
原来她被顾垣亲时，是这么一个表情，实在不能说是被强迫。
其实后来他放开了她的手，视频里并没有那个场景。

第41章
“潇潇，是你上传的视频吗？你怎么能这样做？你就算讨厌富小景，也不能这样，赶快把视频删掉，然后主动去找她道歉，赔偿些经济损失，她或许会原谅你。”甜心这厢开了录音，只等着孟潇潇承认。
“薇薇，这种事情你怎么能随便开玩笑？做这种事情对我有什么好处？是你一直因为罗扬讨厌富小景，我不过是因为你才讨厌她而已。你比我更有理由做这种事。”
“我疯了吗？我一直嘱咐你不要外传，又怎么会放在网站上？”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再好好想想，你还把视频给谁看了？我跟你是这么好的朋友，你怎么能第一时间怀疑到我？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挂掉电话，孟潇潇想，许薇果然不够朋友，竟然第一时间怀疑她。
虽然事情确实是她做的。
艾琳的派对，孟潇潇最无法忍受的不是艾琳，不是富小景，而是许薇。如果不是许薇随便搭讪，她怎么能丢那么大的脸。偏偏在她据理力争时，许薇非但没站在她这一边，还直接走了，留她一个人承受非人的侮辱。
如果被骂的是许薇，她一定不会这么没义气，一走了之。
她妈早就告诉她要小心许薇，说她不是许薇的对手。她昨天才恍然大悟，许薇这人确实要小心，昨天她竟然鼓动自己去搜富小景的卧室，这可是违法的，许薇也真不把她当朋友。但她可未必不是许薇的对手。
这番上传视频可谓是一石二鸟，她特意选了在国内网站上传，而非美国，美国警察未必会为了这种小事浪费警力。帮她上传视频的，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从前她和那人就有过交易，她上高中时，很讨厌一个女生，直接花钱雇黑客黑了那女生的所有账号，后来她想对富小景如法炮制，不知怎么却没有成功，但通过定位IP查找视频上传者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经此一役，富小景的名声是暂时臭了，短期内圈子里的直男们是不会正经追求她了，虽然男女交往时彼此有性经历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但是如果大家都看见过自己女朋友被别的男人亲得一脸高潮，实在不算是个愉快的事情。
最大嫌疑人还是许薇，她侵犯隐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富小景这种绿茶最在乎名声，这种事被泄露出去，她势必不能放过许薇，许薇最轻也得常去警察局坐坐，要严重了，富小景砍她的心都有。
她乐得看这两个女人斗得两败俱伤。
这么想着，孟潇潇开了一瓶香槟，欺负她的都没有好下场。
就是艾琳这个女人，妈的，谁叫她老子没艾琳她爸有钱呢，只能先暂时忍了。
*
富小景本来是要喝粥的，结果喂进去的是一勺白砂糖，她的嘴边沾满了白色的颗粒，手一直在抖。
视频标题里的“合不拢腿”实在太过刺眼，谁能相信他们亲完之后就分开了。看过视频的人，都会认为那是某件事的前奏，她难道能一个个去跟看过视频的人解释，她和顾垣当时没上床。最讽刺的是，他们确实已经发生过那种关系。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富文玉，万一富文玉看到这个视频，她该怎么解释。必须马上把视频删掉。
在抖了三分钟之后，她先按照网站的联系电话打过去，要求删除视频，结果电话那边告诉她，这种尺度的视频并不违反网站规定，如果她要删视频必须先通过证件证明她就是当事人。证明她是“她”的过程太过繁琐，她第一要做的就是手持身份证拍照。
开始富小景真拿出了身份证准备照相，就在她准备手持身份证自拍时，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袭来……她要通过自爆信息的方式向那个态度冷淡的客服证明自己就是视频里被亲得腿软的女主，还不一定能删，去他妈的吧！
毫无疑问，许薇一定在那段时间安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针孔摄像头，摄像头里记录了她和顾垣在110街的全部交往，许薇的镯子也没有丢，她在陷害自己。而许薇再傻也不会去上传视频，作为许薇的打手，这件事百分之一百二是孟潇潇干的。
在去警局报案之前，富小景先把孟潇潇涉嫌歧视的音频文件发到了学校办公室。学校曾有因为语言暴力开除学生的先例。随后她又给纽约人权委员会和一些黑人机构发送了音频文件，并对孟潇潇的个人状况做出了详细说明。到时如果学校不作为，这些机构也会监督学校对其处分。
孟潇潇这个蠢货，既然能办出传播监控器视频的事情，怎么就没想到有人会把她的话录音呢。
当时为了证明录音里骂人的是孟潇潇，她还特地补了一句“孟潇潇，请你不要再种族歧视了。”
发邮件的过程她的手一直在抖，她拿着视频题目去网站上检索，又在不同的网站上发现了类似的。
因为尺度平常，她必须得证明她是“她”，网站才会考虑删除。
视频并不算清晰，但还是有人火眼金睛认出了她。
视频评论里，“看硬了”、“先lu为敬”呕得她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照这个播放数量和传播速度，富文玉看到是早晚的事情。
万一富文玉真的看到了，她只能说顾垣当时是她的男朋友。
在警局做笔录，形容她和顾垣的关系时，富小景犹豫了一下。
纽约警察不是富文玉，即使她说“约会对象”，警察也很能理解，就算她说和她接吻的是刚见过一面的人，警察也不会有丝毫的奇怪。
但最终，富小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虚荣心说道，“那是我当时的男朋友”。
甜心按照罗扬所说否认了自己在客厅安监控的事。
在去警局之前，罗扬告诉她纽约的破案率并不高，视频里的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尺度又不大，网址又在中国境内，纽约警察未必会在这种事情上过多浪费警力，只要她一口咬定，她经常在客厅办派对，人流太多，她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安过监控，但她自己绝对没有做，这件事就会拖下去，到最后不了了之。
罗扬还嘱咐甜心，万一警察负责些，查到她针孔摄像头的购买记录，一定要咬定是给他买的，他会想办法把之前摄像头里的记录抹掉。这样虽然处于灰色边缘，单后果是可以承担的。
最后，罗扬再三强调，让许薇远离孟潇潇。
警察在客厅排查了摄像头后，并没对许薇采取进一步措施。
富小景看着许薇脸上无辜的表情冷笑。
“小景，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难过，你怀疑我我也能理解，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并没做那种事。”
“你有什么可为我难过的？和自己男朋友接个吻，不正常吗？纽约还那么多的接吻比赛呢，我看被录的那些人，都很高兴。我唯一比他们不幸的是，我不知情。有这种时间，你应该心疼下录下这些的变态，那是得有多空虚无聊。我要是她这么空虚，还不如趁早自杀。”
说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神仙眷侣，罗扬为许薇的事情特意请了假。此刻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的刺眼。
她挣扎着对许薇笑了笑，“薇薇，你在客厅的活动范围比我多得多，如果我是你，有人在客厅里安了摄像头，我一定会很后怕，并且去排查厨房卫生间有没有安监控，但我怎么没在你的脸上看到一丝担心？你真是个冷静的女人，我得向你学习。”
她内心了然，许薇很可能不会为她在客厅安监控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但她还有许薇的监控视频，单凭她夜里带着手套脚套去翻自己的冰箱，许薇就够喝一壶的了，她完全可以做一个全身体检，医保不能承担的部分，警局会要求许薇承担。她会因此拥有一个宿舍。许薇会在一定程度上付出代价。
可这些回报都不能让她足够高兴。
她十分仁慈地决定，先让许薇在派对上高兴一下，明天再去警局报警。
富小景坐在七平米小卧室的地板上，披散着头发给顾垣发去了网站的链接，她目前一共搜到十八条，她知道很快还会有更多。法不责众，尤其是这种事，第一个发布视频的或许对她有着刻骨的恨意，但接下来的纯粹都是凑热闹而已。
她让顾垣马上把她列出的网址删掉。她相信，相比纽约警察，顾垣会更快地能让这个视频消失。
尽管她对艳情片女主没有偏见，但她并不能允许某些男网友将她和那些艳情片女主放在一起比较。
或许还是有偏见，只是她不肯承认。
她不能容忍这些视频明天还继续存在。
“我会尽快把这些删掉。但是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就算你和你男朋友当众做到视频里那个程度，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了，他亲她的时候也不是她的男朋友，但富小景并没有否认，而是任由顾垣继续说下去。
富小景此时蜗居在她的小卧室，完全没有任何出门和见人的意愿。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脑屏幕。
甜心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放弃举办派对。之前甜心对富小景说，她要办个小型派对，但事实上并不小，光是送外卖的外卖员就来了不下五个。
善良的甜心还来敲她的门，让她出去吃点儿东西，今天的虾不错。
后来纽约的夜完全黑了，富小景看着之前的网址全部404，才啪地一声合上电脑。
顾垣打电话问她在哪儿。
富小景回，她还在110街。

第42章
林越去敲富小景的门，让她别伤心了，好男人多的是，开门就有一个。
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前，孟潇潇也跟了上来，见林越吃了瘪，忍不住讥讽道，“你是想着趁人之危，哄人上床吧。”
甜心在客厅的另一头跟人分享护肤心得，客厅里的音乐分贝与噪音标准线维持着极其微弱的距离，只有站得很近的两人，才能听清彼此的对话。
“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我龌龊？你看视频的时候两眼都直了，你敢说你没想到床上那档子事？话说她那表情，确实挺销魂的，不去拍限制片屈才了。你们直男不就喜欢这种外表小清新，骨子里发骚的吗？”
孟潇潇本来是想来看许薇和富小景笑话的，许薇的笑话没看成，她很是失落。
“你这人真没劲，我懒得跟你解释。”
“我是看在以前老同学的份上才跟你说这些。就你这长相，这身材，还想跟视频里那男的享受同一待遇？罗扬跟她交往那么久，得手了吗？二垒估计都没上。”
“不能因为我没追过你，你就这么否定我的魅力吧。再说你怎么知道罗扬和她……”
“要真上本垒了，她能那么轻松放过罗扬？她那种穷人家的女孩子，那层膜就跟传家宝似的，什么时候上床，算计得可清了。你不下点儿本，她手估计都不给你牵。”
“那视频里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个男的没钱吗？虽然同性相妒，你也没必要表现得太明显。”
“我妒忌她，太搞笑了。男人好色，女人也好色。先不说脸，你看看自己的腿，再看看人家的腿。而且我可没说过那男的没钱，是不是薇薇说过？”
孟潇潇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这个先天条件，也只能砸钱了。她就算被视频里那个男的甩了，你不费点子功夫，也别想泡她。”
“我这么正经的追求，怎么被你说成这样？”
“得了吧，哪个正经人一年追求几十个女的？她这种人，见过世面，也没见过市面。你送个香奈儿基本款就想把人摁床上是行不通的，但她也未必知道真大牌长什么样。你要是想省钱，就送她几个爱马仕的高仿。日后她就是知道了，也只能吃哑巴亏。”
她说“日后”时，表情微妙得近乎猥琐。
林越看着孟潇潇笑，“高仿？你在搞笑吧。”
“听不听随你，我为你好，你非说我妒忌她我也没办法。我爸爸一朋友的儿子，身价比你要高不少，除了正牌女友，莺莺燕燕都用A货打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的哪能想到富二代会送A货，还以为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最可笑的，有个女的，收了二十多个包，分手后想卖，结果里面只有两个是真的。就这，她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又不是正经来路，告也没法子告，闹大了徒惹身边小姐妹的笑话。你说是不是特别可笑？谁叫这些女的眼皮子浅呢？”
“潇潇，你作为一个女人，明明这个男的问题更大，你为什么老拣女性的错呢？”
孟潇潇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林越估计很快就会按自己说的办，也就不再计较他嘴上的虚伪说辞。
*
卧室的监控早就关了。
富小景打量着七平米的小屋子，安慰自己，事情并不算太坏，富文玉不怎么上网，应该看不到。要是看到了，她实在不能想象……
正月十五还没到，她实在不能送母亲这么一份大礼。这件事会引起母女之间的信任危机，以后她说的每一句话，富文玉都不会全信了。隔着太平洋，富文玉估计每时每刻都会怀疑她是不是过得很惨。
她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她一遍遍换搜索词搜索相关视频，旧的删了，新的又出现了。
富小景本来想着先把视频的事情处理了，再去处理许薇。
看着越来越多的视频，富小景改变了想法，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小半瓶。
相比解决视频，解决许薇更容易些。
视频删是删不完的，就算视频网站删完了，还有网盘。后患永远在。
在解决许薇前，她又重新列了一堆网址发给顾垣，“能不能把这些都删了？”
“小景，我很明白你的心情。这些视频很快就会删掉，我也已经联系了律师，之后类似视频也不会审核通过。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太焦虑，情侣间做这种事很正常。”
“谢谢你帮忙。不过，你不用老强调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我们早就不是了，或者一直就没有‘是’过。”
“你现在想吃什么？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去。”
她把早饭吐了就再没吃过东西，难为他想得周到。
“吃完饭去哪儿？57街？还是你的哪所房子？然后在你的房子里做一些让你觉得快乐的事儿？许薇在公共区域安监控是违法的，但如果你在你的房子里安监控，没人能妨碍你。同样的错误，你没必要唆使着我犯两次。”
“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没必要把我和她放在一起。”
富小景盘坐在床边，拿手指戳蓝白格的床单，“她当然比不了你，我尚且可以对付得了她，但我实在不是你的对手。我有自知之明。”
“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在物质上保障你的生活。钱确实俗，但有了它，你就不必去应付你讨厌的人。小景，人生那么多条路，你没必要选择最难的那条。”
顾垣一定想不明白，她可以为了钱去忍受那么多可厌的人，却偏偏不能去忍受他这个不讨厌的人。
别说别人，连富小景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此时很想来点儿伏特加，“我知道，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走捷径。你对我来说，简直可以算得上登山时的缆车了，但我还年轻，手脚仍利索，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爬山。如果我现在三十多岁，仍蜗居在一个七平米的卧室里，我或许会跪在你面前，说我愿意，并且感谢仁慈的上帝把你这么一桩大礼送给我。但我现在不愿意。”
“我相信你三十岁会过得很好。你现在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窗外的月光很寒，室内的暖气却很足，富小景热得鼻尖都冒汗了，“我吃过了，马上要睡觉了，你不要来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外面传来震耳的音乐声。
等那瓶水喝完，她不再看网页，转而去收拾小房间，收拾完躺在床上做仰卧起坐，最开始一分钟六十多个，连着做了十多分钟，越做越慢，但最后一分钟也有四十来个。
后来喘着气打911，电话里她说自己可能被室友投毒了，那边问需不需要叫救护车，她说需要，现在她太难受了。
一天没吃饭，又做了剧烈运动，情绪波动得厉害，不难受才奇怪。
富小景坐在穿衣镜前，一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头发披散着，汗水落在脖子上，她蜗坐在卧室的角落里，头埋进膝盖。
门外的音乐越来越欢快，富小景等待着警车和救护车。
这次救护车她不用担心费用。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虽然把顾垣的电话删了，但那串数字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她懒得再接，继续坐在那儿。
“谁啊？这个点儿敲门？”
“潇潇，你离着近，你去开吧。”
孟潇潇努着嘴看了看旁边一脸讨好的姑娘，“莉莉，你去。”
莉莉是孟潇潇的老同学，聚会里永远的壁花，她长相一般，家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不是非要和客厅里的这些人凑到一起，她会生活得更快乐些。
顾垣按完第三声门铃，莉莉不情不愿地去开门，站在门前，问外面的人是谁？
“富小景在吗我是她男朋友。”
“在，当然在。”
今天来参加派对的人都主动或被动地观看了那个视频，出于人类共有的好奇心，自然很想知道她现在的男朋友和视频里是不是同一个，此时马上要一睹真容，自然很兴奋。
开门前莉莉笑着对里面的人做了个“嘘”的手势，客厅的人大部分都很激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甜心马上听出了那把声音，她讨厌死了这个人。孟潇潇本来对门外的人倒是没什么好恶，但她讨厌富小景。秉持着“看一个男人的品味要看他怎么选伴侣”的理念，所有被绿茶勾得五迷三道的男人，在孟潇潇眼里都是low男，长得多帅都low。这两天因着厌恶许薇，罗扬在她心里愈发地low。
顾垣本来是很正式的打扮，但活动一结束，他就把领带扯下来塞到了大衣口袋里，扯得太用力，扣子也掉下来一颗，好在是最上面那颗，并不明显。
他右手拎着一个大个的外卖盒子，嘴里嚼着片口香糖，是个漫不经心的样子。
顾垣对着开门的姑娘笑了笑，“谢谢。”
姑娘愣了两秒，方回道，“不客气，进来坐吧……我们正在办派对，你要不要一起？”
“莉莉，见了帅哥，也不至于结巴了吧。”孟潇潇一眼就认出了顾垣，占了她VIP试衣间的那个人，没想到这个low男还很长情。
不过在孟潇潇眼里，眼前的男人还是远不及罗扬low，他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却让富小景住七平米的小房子，看来只是玩玩，不是真的被绿茶迷惑了。
出于对眼前男人的善意，孟潇潇提醒道，“这几天小景都不住这儿，是都跟你在一起吗？”
“请问你是？”
孟潇潇以为眼前的男人真对自己是谁感兴趣，便说道，“孟潇潇，潇洒的潇。那天你和小景去买衣服，我还遇见过你们。”
“实在抱歉，我这个人太过庸俗，只对美女有印象。既然只有一面之缘，我和小景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孟潇潇嗤笑，被绿茶迷住的人怎么懂得欣赏她这种高级脸，她的正颌手术和鼻综合手术都是特意飞日本找专家做的，非常成功。她准备揭露他带富小景进了vip试衣间却什么都没买的事实，没成想顾垣却不再看她，直接把脸转向了许薇。
“许小姐，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小景的照顾，你觉得我怎样谢你才好？”
许薇明知道他意有所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也只好僵笑道，“不必这么客气。”
“听小景说，你丢了镯子，是吗？”
“早就过去了。”
“我问了房东，房东说他为你买了租客险，也就是说你丢了东西完全可以找保险公司索赔。我很好奇，许小姐为什么对保险公司这么仁慈？”
“是吗？我忘了。”
“我还有个问题，不知道许小姐能否指教下？”
“你尽可以说，不过我未必能回答。”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回答了，你对小景说，我对你示好遭到了你的拒绝，请问你说过还是没说过？”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吧。”许薇没办法直接拒绝，她对罗扬也这么说过，只好玩“这种事我不说，你还好意思提”的把戏。
顾垣走到给他开门的姑娘面前，“谢谢你给我开门，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莉莉。”
他把经过处理只剩一段对话的录音笔交给莉莉，“莉莉，能不能劳烦你帮我放下录音？”
“没问题。”
“谢谢。”
“不客气。”
录音笔打开，顾垣冲着许薇旁边的男人说道，“这是我和许小姐当天的录音，请大家听一听我是如何骚扰许小姐并遭到她坚定拒绝的。”
他没等录音放完，就去拍富小景卧室的门。
富小景早就知道他来了，她一心等警察，也懒得去理他。要不是怕他把门敲烂了，她才不会去开门，其实敲烂了也是他自己损失。
开门前，她把桌子上的纸戒指又塞回了抽屉里。
顾垣一眼就看到富小景病怏怏的，他捧住她的后脑勺，下巴在她前额上碰了碰，“放心，我不会让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
“你走吧，我打了911，一会儿警察就会来，你不是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吗？”
“还是因为视频的事情？吃点儿东西，边吃边跟我说。”顾垣把餐盒放在桌子上，除下大衣在衣架挂好，动手去开餐盒。富小景在她七平米的小屋内开设了各种功能区，空间几乎被占满，她这种体型的女孩子穿梭还算自如，但对于顾垣来说，在局促的空间里转身都很困难。
“别开。我卧室安了监控，我不在的时候，许薇进来开过我的冰箱，我报警说我可能被投毒了。”为避免顾垣真的以为她中毒，她冲顾垣眨了眨眼睛。
富小景把卧室里唯一的椅子给了顾垣。
她缩在角落里的小毛毯上。
富小景从抽屉里取出盒子，放到他手里，“你的音响和唱盘还有送我的围巾帽子手套我都以你的名义捐了。我刚还跟你说以后再也不联系了，说完我就想起你送我的耳环了，你拿走吧。”
顾垣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你要不喜欢这个，可以换别的。”
外面的音乐声也挡不住许薇的愤怒，她饶是再沉得住气，也不能容忍录音笔放完。
“有空做这种合成的录音来诋毁我，没空给女朋友改善生活。小景怎么会有你这种男朋友？”
录音刚放到一半，许薇就将顾垣的录音笔被摔到了地上。
许薇来敲富小景的房门，请顾垣马上离开，她不欢迎他。
她请了好几次，顾垣出于照顾女性的心理只好去开门，“毕竟房子两天后才是我的，请你现在滚出房子也不合规则，但这是小景租的房间，你再来骚扰我们，我很难再跟你这么说理。鉴于我不跟女人动手，你还是请你男朋友过来跟我谈。”
说完他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富小景窝在角落看着顾垣笑，“有钱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你可以试试。”
富小景收敛了笑意，脸色依然苍白，“一会儿你就知道没钱也可以很爽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小脚老太太，不需要有多少钱，只要有五个凶狠彪悍浑不讲理的儿子，便可以在这个世界立于不败之地。我的问题，不是穷，是我对这个世界太温柔了。”
汗从她脸上淌下来，顾垣要去给她擦。
她闪过脸，隔着衬衫去摸他身上的疤，“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
顾垣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正如富小景所预料的那样，顾垣并没回答她。
“被包养也得做背景调查啊，否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真的，就算被包，我也不会选你这种人，我比较爱惜生命。”
顾垣背过身去看月亮。
隔着小窗，她听到了警车声。
她知道，不出三分钟，警察就会到17楼。

第43章
自从富小景上了救护车、许薇上了警车后，旁观的人看完了热闹，也不好再停留下去。
孟潇潇本来为看不成许薇的笑话很是失落，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她有一肚子感言亟待要发表，主动提出要请大家去酒吧喝酒。
林越和罗扬心情都不太好，罗扬的心情跌到谷底，他自知自己要成为这群人的谈资，但也懒得说什么，直接开车走了。林越却对孟潇潇去酒吧的提议颇有微词，“潇潇，看样子你很高兴嘛，还要喝酒庆祝？”
“我有什么高兴的，我只是怕大家扫兴。富小景那边有别的男人陪着，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我倒觉得你对她男朋友有意思，你拿他损了我那么久，可人家压根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不是也很失望啊。”
“林越，你爱去去，不去拉倒，少拿话噎我，实话跟你说，就那种层次的男人，我根本看不上！”
“也是，凡是看不上你的男人，你都看不上，你这份自信谁也比不了。”
转战场地之后，原先参加派对的人还剩下小一半。
大家都感叹没想到许薇是这样一个人。
“许薇说怀疑富小景拿了她镯子，才去她卧室搜，这谎话也编得太不经大脑了吧。”
“谁会拿着首饰盒去搜赃物？说嫁祸还差不多？”
孟潇潇的口红本来搽的就是大红色，半杯曼哈顿入口后，嘴唇越发地红，像饮了耗子血，“我也没想到，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前两天还撺掇我去翻富小景的卧室，我说在美国私闯民宅可是违法的，她还挺不高兴。她想嫁祸富小景，还要我当替罪羊，心思藏得可够深的。”
“你们不是闺蜜吗？她这么对你？”
“什么闺蜜，我拿她当闺蜜，她拿我当枪。许薇她妈就是个三儿，一看到她妈我就想到那些勾引我爸的碧池。我本来以为她和她妈不一样，没想到有其母必有其女。”
“听说罗扬原本交往的是富小景，后来被许薇给撬了？”
孟潇潇再次补刀，“要不她能这么好心请富小景去住？”
“她怎么就这么恨富小景？抢了人家男人还不够，还要毁她名誉。再说，罗扬现在不对她死心塌地地嘛。”
“眼见可不都是实。”
孟潇潇冷笑，“谁叫她和富小景的审美一致呢？凡是富小景看上的男人，她都要抢过来。录音里暴露了她这人就是见一个爱一个，跟她妈一个样。”说着她又批评起富小景，“不过富小景也是，谁叫她非要占许薇的便宜呢？不光到手的男朋友没了，连命都差点儿丢了。穷人家的女孩子就是眼皮子浅。”
“她现在那个男朋友不比罗扬帅多了，还把那房子给她买了？罗扬哪会有这么大方？这也算因祸得福。”
“什么福？她现在那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跟你们说，前些天我逛街碰上他俩了，这俩愣是占了vip试衣间一件衣服都没买。那男的就是空手套白狼，房子也不过让她白住几天，等睡烦了，很快就得把富小景给甩了。”
“你看见了？看着不像啊。”
“斯文败类听没听过？衣冠禽兽听没听过？不要被男人的长相给迷惑了。我至于撒这谎？”
“长成那样，就算舍不得花钱，我也愿意养他。”
“富小景跟你一样吗？你会去住那种房子吗？她还得靠婚恋跨越阶层呢。再说，那男人长得有那么帅吗？”
“潇潇，你不是因为那个帅哥说你不漂亮，生气了吧。”
“漂不漂亮他说了算？他算老几？这种鸡贼男我平常都不会正眼看一眼。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爱信不信。”
很少有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外人和酒肉朋友争吵。
孟潇潇一急，也就没有人在这件事纠缠，转而又回到许薇和富小景的话题上来。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孟潇潇想插嘴都无处可插。
“小景是不是真中毒了？”
“看她那脸色还挺严重的。”
“许薇就算恶毒，也不至于蠢到下毒，富小景要真中了毒，肯定第一时间怀疑到她这个室友。我觉得富小景的病跟许薇没什么关系。”
“不管有关系没关系，都够许薇喝一壶的。富小景不是说了吗？她刚安监控没几天，许薇就翻她卧室。她们合租了那么长时间，谁知道许薇之前去过多少次？她这次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
孟潇潇插话道，“许薇这次算完了，以后富小景一旦有病，就得找许薇买单，连保险都不用买了。不过许薇也是自作自受，恶人自有恶人磨。”
“富小景都被摧残成那样了，还恶人呢？”
孟潇潇将杯里的曼哈顿饮尽，“你这种直男知道什么？只有女人能看出女人的本质。”
“那你怎么没一早看出许薇的本质？你们可做了好长时间闺蜜。”
孟潇潇开始后悔请讽刺她的low男过来喝酒。
“罗扬会去警局保释许薇吗？”
“肯定会啊，他们感情多好。”
“感情再好也经不住录音笔的事儿，你没听见录音笔里许薇的声音都柔了八度，富小景她男朋友但凡顺水推舟，罗扬的绿帽子可就戴上了。哪个男的能忍受这个？”
“潇潇，罗扬要不去，恐怕许薇就得找你了，你们不是闺蜜嘛。”
“去她的闺蜜吧。谁有这样的闺蜜谁倒霉！你们说许薇会坐牢吗？”
“这得看她的律师请得怎么样了？美国的律师费这么高不是没有道理的，要舍得花钱请大律师，黑的也能变成白的。要是律师给力，没准连社区劳动都不用，学也可以继续上。辛普森杀妻案你们知不知道？最后还不是无罪。”
孟潇潇若有所思，“那许薇也就是警局一日游了？”
“很有可能。不过民事赔偿应该是少不了的。”
“也不一定。许薇要是真恨富小景，恐怕愿意花100万请律师，也不愿意只赔富小景五十万。”他们家这个钱还是有的。”
“要是富小景也请大律呢。”
孟潇潇嗤笑，“她去哪里请？”
“她男朋友可以帮她啊。”
孟潇潇继续冷笑，“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还请律师？纽约的大律师是什么价钱？”
“最可能的就是，许薇那边出一大笔钱跟富小景和解，这样一来检方没有证人，事情可能也就过去了。”
孟潇潇一想到许薇可能会安然无恙，穷鬼富小景会因此获得一大笔钱，刚才的好心情猛然一扫而光。
*
富小景度过了人生中最奢侈的半夜。
她叫了急诊，半套检查做下来再加上一天的住院费，没有保险的话，上万美刀也挡不住。
而且即使有保险，她什么大病没检查出来，保险公司也会拒付，最后账单还是落到她头上。
但现在有许薇买单，富小景对可能产生的巨额账单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明天还要做检查，她暂时还不能进食，所以并不能享受住院点餐的奢侈服务。她甚至有点儿恨医院为什么还要给住院的病人提供菜单。
“谢谢你陪我来这儿，你回去休息吧。”
顾垣跟着她一起上了救护车，后来她脸上掉下一滴泪，医生问她哪里难受，她说“我哪都难受。”
她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和许薇合租了这么久，不知道她进了自己多少次自己房间，也不知道她对自己使用了多少次药物，她希望警方能彻查许薇这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和购买记录，以早日查清她中了什么毒，有些毒物医院未必能检测出来。
“你打算拿许薇怎么办？”
“不是我要拿她怎么办？是她要为自己的事情付出代价。”
顾垣去捏她的鼻子，“你是不是饿了？”
富小景拍顾垣的手赶他离开自己的鼻子，“我不饿，你要是饿了，我可以请你。”顾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天她烫的烟疤。富小景看得心烦，把菜单扔给他，“看吧，你要吃哪个？”
见顾垣沉默，她又把菜单抢过来，随便选了两道贵的，准备打医院内线电话让那边送餐过来，等她的手按在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上，才意识到现在到底是几点。于是作罢。
“她要不要付出代价，得看她请什么样的律师？只要她花得起钱，这个案子未必没有转机。等公诉案结束之后，她甚至还可以去告你诽谤，当然很大可能败诉，但是如果你的律师很差劲的话，你也有可能输掉……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富小景靠在病床上看菜单，“你在暗示我有钱人在美国可以为所欲为？”
“我只是给你客观描述你可能遇到的问题。”
“让大家都看清她的嘴脸，让她去警局体验一把，顺便破财，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至于以后怎么样，就不劳你担心了。我也没想置她于死地。”
“你想要的恐怕不止这些。而且她一旦没事儿，那些人即使看不上她，面子上也不会断绝与她的交往。她的人生还会一路顺畅下去。”
饿意涌了上来，胃里升腾起一股灼热感，富小景看着病房里的天花板，“是不是我要和你在一，她的人生就不会那么顺畅了？”
“我愿意给你一些帮助。我说过，我不会让事情这么过去的。”
“我很希望你帮我，但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我可以装作不知道，那样我或许能心安理得些。钱的事情也是这样，你说得那么露骨，我怎么花？你太直白了，堵死了我想要走捷径的心。你走吧，我看见你就烦。”
“小景，我要是那么高尚的话今天未必能站到你面前。而且，你要小心那些看起来付出不求回报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他固然不够高尚，但也不够坏，如果他够坏的话，完全可以任由这些事情发生，等着富小景去求他。
“你就这么非我不可？大把人愿意接受你的条件，我这棵歪脖子树不值得你在上面吊半年。”
事不过三，富小景知道她并不是一个经得起诱惑的人，这样一个送上门来的研究对象，她已经拒绝了不止三次，那于她太需要意志力。
她并不是对任何人都那么仁慈的。
“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我会给你答复的。”
走之前，顾垣给富小景掖了掖被角，还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仅仅一夜的时间，富小景被许薇投毒的事情就传遍了各大留学生论坛。有这速度，孟潇潇可谓功不可没。
只不过，孟潇潇还没来得及看够许薇的笑话，她自己的麻烦就来了。

第44章
孟潇潇在一早的邮件中收到了停学一年的通知，邮件中说她被人以涉嫌种族歧视投诉，投诉人提交了确凿的音频证据。对她的停学处理近期将召开听证会，希望她到期参加并做好听证培训。停学处分意味着她不再能上课，不能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甚至也不能去图书馆摆拍，而且如果停学处分不能通过申诉取消的话，她会因签证问题被遣返。
孟潇潇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申诉，而是想要弄死富小景。
那天听见她骂黑人的除了富小景，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情。孟潇潇暗暗下决心，这个碧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第一想法就是找几个黑人把富小景给办了，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好再搞个录像，这个碧池就别想嫁人了。不过不能操之过急，要是出了纰漏，她在美国肯定呆不下去了。
孟潇潇让留学中介帮她想办法，让学校尽快停止停学处分，中介说这个很难办，为了保险，还是尽早转学。中介看了孟的成绩单，转学的提议也马上否了，“孟小姐，你要不要先回国，以后再想办法，您有意向去英国留学吗？”
“我就要在纽约！”
最后中介在孟的威逼利诱之下，列了几个名不见经传有钱就是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学校。
孟潇潇看着中介给自己提供的转学备选学校，“这是什么野鸡学校，我C大不上了去那儿，我是有病吗？别我有钱，你们就拿我当冤大头。”
“要不您找别人想想办法。”
“只要能把停学处分给撤销了，多少钱我都可以考虑。你们平常不是个顶个能吹吗？怎么一封申诉信写不出来。你们要再这么糊弄我，我好好让你们出出名。你们打着我的名头宣传，为了突出你们多牛，把我的说得那么不堪，我也没跟你们计较。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写一封足够有水平的申诉信，让学校撤销我的停学处分，要么让我转到一个比C大更好的学校。我跟你们说，那些大农村我可不去！办好了我钱少不了你们。否则你们就等着瞧吧。”
“孟小姐，这个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看看你们这个无能样，要是我给你们曝光出去，你们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那您要执意如此的话，我们也不能阻止你。”
孟潇潇在心里把富小景骂得一佛出世的时候，富小景也在骂她。
富小景在她的家乡小城还算是个人物，她中学时的照片还在学校挂着，比她小的学弟学妹们对她那张脸都有几分印象。
有看了她视频的人把视频转到小城贴吧上，贴吧下马上有人留言，这不就是当年二中的富小景嘛，每次考年级第一，都只比年级第二多一分，把第二气得转学了的那位。果然是别人家的孩子，竟然把和男朋友亲热的视频传到了网上。底下马上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哪个女的会传这些，男的传得还差不多。
富文玉被迫地知道女儿成了新闻人物。
富文玉打来电话时，富小景正要去做检查。
“小景，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不好我还能不跟你说吗？”
“小景，怎么交男朋友了也不跟你妈说说，放心，你妈我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只要他现在不在牢里住着，你妈我都能接受。”
富文玉最擅长装开明家长，等富小景真顺着她把问题和盘托出时，她马上就会变出另一副严母嘴脸。
“什么男朋友？”
“还想瞒着我呢？视频我都看见了，那是谁给你们录的，怎么传得哪都是？是不是那个男的非让你录的？”
“妈，你说什么呢？那是被偷录的，我之前那个室友瞒着我安监控，又把视频偷偷传了出去，她现在也已经遭到了报应，我马上就会有宿舍住。您不用为我担心。”
“视频里的那个人确实是你男朋友吧。”
自从富文玉看了那个视频后，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觉。
富小景知道，如果说她早就分手了，富文玉很可能会怀疑她被人吃干抹净之后给甩了，毕竟当年她爸就是这么干的。她斟酌着回道，“我以后要去纽黑文读博，他一直在纽约，也不知道能不能长久，所以没跟你说。”
“你们发展到哪步了？”
富小景咬了咬牙，“就你视频里看到那地步，这种事我有分寸。”
富文玉曾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没走到快结婚那步，不要和男的发生关系。
“他也在你们学校读书？读博士还是硕士，理工科的吧，跟于博那个小伙子比怎么样？”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早就工作了。”
“做什么工作的？”
“数学相关的。”富文玉对金融行业有偏见。
“他来美国多少年了？还打算回国吗？他父母在国内还是国外啊？”
“妈，我有分寸，您就别盘问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什么时候你让他见见我，就微信视频就行。”
“又没到见家长那地步，再说未必能长久。谈一次恋爱就能结婚可能性也比较小，我觉得趁着年轻还是应该多积攒积攒经验，您觉得呢？现在这年代和以前不一样了，这种小视频别说差不多删了，就算流出去我也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就说见见他，你怎么这么一大串。你就这么怕他见我？放心，你妈我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早说过年了，当阿姨的也该给他封个红包。有一分钟功夫就够了。”
“行吧，那我改天找个时间让你们聊聊。”
“别改天了，就今天吧。”
“他又不是一个闲人，也是有工作的，再说我们又不住在一起，我也不是天天能见到他。”
富文玉听到他们并非住在一起，悬着的一颗心马上放下了半个，“那你跟你那个室友闹翻了，你现在住哪儿？”
“我现在住朋友那儿，马上我就要有宿舍了。”
“那你开视频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现在已经出来了，妈，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
“我是怕你识人不清，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你那室友有多好多好吗？”
富小景早前为了让富文玉宽心，把甜心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人美心善，独一份的好室友，曼哈顿都找不到第二份。
“把你和你那个男朋友的合照发我看一下，别说没时间，就发个照片，能没有时间？”
富小景本想从网上随便扒拉一个男的照片和她P在一起，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发了她跟顾垣的合照，那是春节当天照的，她的妆化得过浓了，嘴唇是大红色，顾垣拿了好几张餐巾纸才把口红给她擦下去。
照片上，顾垣拿手指去捏她的脸。
确实很像男女朋友。
“这个男孩子长得有点儿太好看了吧。你啊，不是我说你，之前我不跟你说过，男人不能找太好看的，这人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行了，我不说了，说了你恐怕又要嫌烦。行了，哪天他有空，让他跟我视个频。”
富小景不由得笑出来，顾垣都三十了还男孩子，有这么大的男孩子吗？
“你们学校宿舍那种开间多少钱？”
C大买下了校区附近二十来条街都有楼，宿舍规格从三居室合租单间到开间，不一而足，至于住哪儿跟兜里的预算呈正相关。
“我哪知道，再说我就喜欢和人合租，开间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我今天给你转了三千刀过去。明天我会再给你转一笔，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在钱上扣扣索索的，还有既然交男朋友了，花费也多了，总不能让人总买单。”
“我有钱，别给我打了。”
“你有钱，我更有钱。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富文玉总觉得女儿还有事情瞒着自己，但她也知道富小景断然不会老老实实地跟她说实话，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倒是游悠在她再三追问后给了她一些关键信息，游悠说节前富小景说要和男朋友一起过节，年后又突然说自己没男朋友了。
等到许薇的母亲找上门来，富文玉才意识到女儿瞒着自己的事情何止一件。
许薇的母亲是一个很有执行力的女人，在去美国之前，她连夜搞到了富小景的家庭住址，企图通过富文玉让富小景取消报案。
她给出的条件也很优厚，当然话术也很讲究，她用了和许薇一样的说辞：小景是个好姑娘，但纽约这种没钱寸步难行的地方，富小景可能一时迷失了。许薇和小景的关系一直不错，平时也对小景照顾有加，只是因为个别人的挑拨，发生了一些小误会，致使许薇走了一照错棋。
她女儿丢了东西，一时冲动，才去搜富小景的房间，平常从没去过，更谈不上给富小景下毒。她愿意为女儿的行为道歉，并给出赔偿。如果富小景愿意取消报案的话，她将愿意付出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第45章
顾垣不太想起第一次遇见富小景那天，偶尔想起，总要伴随着头痛。
那天他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七年没联系他的母亲竟然托小姨找到他，还交给了他一封信，信是他妈妈在美利坚写的，上面说这些年她一直在为把他接到美国做准备，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离开他的每一天她都不曾睡过一次好觉，她知道这些年他受了很多苦，等他来美国后她会一一补偿他。母亲在信里建议顾垣，让他把顾桢——也就是顾垣的父亲，送到精神病院，法院不会允许一个精神病人来抚养孩子，她在国内联系了律师，律师会配合他与顾桢解除抚养关系，并帮他去美国。
顾垣是到美国很久之后才知道，母亲接他去美国，只是一个临时打算，并非七年间日思夜想的决定。在来信之前，她母亲第三次试管婴儿失败，再拥有一个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能来美国，并不需要感谢他母亲，而是要感谢他没有出生的弟弟妹妹。
多年之后，他发现，他之所以不能原谅他母亲，不是因为她为了未来的幸福果断地放弃他，而是实在不能忍受信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因为他傻X兮兮地相信了。他实在不能原谅自己的傻x。
也是在他看到母亲来信的那天，他在父亲的邮箱里看到了拒稿信，虽然他早就预料到这件事的来临，但当事情真到来时，他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应对的方法。
他父亲是一名重度躁郁症患者，在患病初期曾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感情上的失落和事业上的不如意加剧了他的病症，偏偏他又拒绝服药，到后来，教务处已经不再给他排课，他在学校领一份微薄的工资。
他的父亲时躁时郁，并没有明显的规律。偶尔也有正常的时刻，这个时候，父亲对他很不错。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在躁狂期，顾桢的自信往往会过于爆棚，他竟然认为自己证明了黎曼猜想，而那个证明过程在中学生顾垣看来，都有着过于明显的漏洞，顾桢迫不及待把自己证明黎曼猜想的成就向那些早已评上教授副教授的同学们炫耀。那些同学，在顾桢眼里，都是扶不起的井底之蛙，每天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修修补补，稍稍有一点小成绩就恨不得拿到期刊去投稿，一点儿没有大数学家的气象，真正的数学家，怎么能不向最难的问题发起挑战。偏偏这些人蝇营狗苟，现在却都比他混得好。
顾垣知道，一旦他父亲收到期刊的拒稿信，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七年了，他从一开始的惊恐害怕到后来的漠然，进步最大的是他的拳脚，他打架的本领是和父亲一次次过招练出来的，从最开始的被动挨打到后来勉强能打成平手，不过大多时候还是顾桢略胜一筹，病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是能对人哪怕是亲儿子下死手的，但顾垣不敢对他的父亲下死手。
打架这种事永远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顾桢不仅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儿子的命，顾垣比不了他。
最开始被打，往往是为了一件事。
顾桢在躁狂期各类欲望都很强烈，首要的就是情欲。他家住的是三层的小别墅，民国时建造的，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建造时每间卧室都有卫生间，后来充公，在一段时间充当了学校的公用宿舍，房间也改造得面目全非，文革平反后，这幢老房子又还了回来，顾垣打小就和父母长在这幢中不中洋不洋的房子里，后来他妈去了美国，他和父亲继续留守。
母亲离开时，顾桢的病情并不严重，可如果她以此为名要儿子的抚养权，几乎可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是没有，母亲自走后就再没跟他有过联系。
他母亲走后，这幢房子里来过很多女人，顾桢个子高，长得也颇有些书卷气，又会玩乐器，有稳定职业，当他处于躁狂期而又不那么严重时，魅力有增无减，俘获了不少女人的芳心。
顾垣几乎向来家里的每个女人都出示过顾桢的诊断证书，让她们离他父亲远点儿。而这些女人无一例外地都会拿他的话去和顾桢对质，顾桢并不觉得自己有病，相反把确诊他有病的医生骂成是庸医，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把他当病人，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拿着诊断书让女人们离开他时，他的愤怒到达了顶点。这个长相肖似前妻的儿子每每都能激发他性格里最残暴的那一部分。
虽然那些女人都是他父亲的受害者，但并不妨碍顾垣觉得她们愚蠢，有时他甚至觉得把父亲推向这些愚蠢的女人是个不错的办法，至少这些人可以为他分担一些火力。
而当下一个愚蠢的女人准备入驻他家时，顾垣依然会初具他父亲的诊断书。
他毁掉了顾桢拥有短暂幸福的所有可能。
作为对他的反击，顾桢还给了他一些抹不掉的疤。
躁狂期同样旺盛的还有顾桢的购物欲，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会给自己买一堆东西，但买来就堆着也不用，他除了给自己买，偶尔也会给儿子买，在九十年代末，他会发五千块钱给儿子买一根萨克斯管，他也会给顾垣买最趁手的键盘，尽管敲击键盘的手还存留着他留下的伤口。
顾桢的薪资微薄，但平反后除房子之外还归还了一些古董家具，父子俩的经济状况时好时坏，一旦日子揭不开锅，顾桢就会去变卖一些家当，等拿了钱，两人的窘境就会有所好转，然后无限循环。
到顾母来信时，家里的东西已经卖无可卖了，家里的房子还被顾桢拿去贷了款，当然还可以起诉银行，毕竟精神病人在发病期间做出的决定无效，但是如果真的因病申请无效，他俩的父子关系离断绝也就不远了。
顾垣那天一直不想回家，晚饭他在学校食堂吃的，四两米饭，还有两勺白菜，他的饭卡里只有这么些钱了，打饭的阿姨特意送了他一大勺土豆牛肉还有菠萝咕老肉，除了说谢谢，他也实在不知道什么。
吃完饭他一直在附近瞎逛，恰巧走到音乐厅，勃拉姆斯专场还有票在售，他买了最便宜的一档票，买完票他还剩一块钱，兜里的钱他本来打算充饭卡的，那是他未来半个月的饭费。他和父亲都不做饭，两人通常不在一起吃饭，除非顾垣打算在饭里掺药，才会买来饭一起吃。为了让父亲服药，顾垣想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后来都不奏效，索性直接掺在药里水里，顾桢后来识破了，他又没免得了一顿毒打。
他拿父亲实在没办法了，当勃拉姆斯的摇篮曲奏响时，顾垣仍在考虑要不要放弃他的父亲。
他一直在等最后一个理由，他越来越清楚地明白，只要他回家，看到因被拒稿发病的父亲就会把理由给他。
他的座位音质本来就不好，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子吵吵闹闹，叽叽喳喳地提问题，他的母亲又溺爱得紧，也不肯管教，后来干脆在音乐厅里进行起音乐科普来。这不守规则又其乐融融的母子实在让人恼火，中场休息时，顾垣实在没忍住让他们安静会儿，那家的妈妈却振振有词，“这么小的孩子，你就不能宽容些，你难道从小到大就一直这么懂事儿吗？”
顾垣小时候被父母带去音乐厅，倒是从不说话的。不过好男不跟女斗，顾垣也懒得跟她理论，索性去前面看看有没有空位。
恰巧看到一个孤独的小孩子在偷偷摸摸地吃东西，因为怕人看见，显得格外安静，但眼角眉梢都是笑，看起来吃得很开心。
到底是小孩子，光是吃糖就足够开心了，她不光自己吃糖高兴，还认为全天下的人有糖就会高兴，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让他悄摸摸地吃。
后来顾垣知道这小孩子的孤独是暂时的，散场后，他陪富小景等她妈妈。等她母亲过来牵她的手时，顾垣没打招呼就离开了，他不太喜欢看父母和孩子间的亲密场面，实在肉麻，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隔着一条街，顾垣看见他给富小景买的棉花糖被丢到了垃圾桶里。而后，他又看到那个穿着藏蓝色呢大衣的小孩儿趴到了半人多高的大垃圾桶，如果不是她母亲把她拎起来，她差点儿就要跳进去。
真是个小孩子，为了一个一块钱的棉花糖就连新买的衣服也不顾忌了。
那天他很晚才走到家里，他父亲抓住他骂期刊审稿人都是垃圾，搁在平常，为了安抚父亲的情绪，他或许会附和。但那天，他没有附和一个字，他很平静地讲述了要去美国找母亲的事情。顾桢冷笑，“你的抚养权在我手里。”顾垣依然很平静地回答，“但你是个不能完全自理的病人。”
顾桢就是在那一个时刻失控的，他不光举起了拳头，还举起了椅子，椅子很重，大概是之前没卖掉的漏网之鱼。
每当顾垣无法避免地回忆起那天，他就不得不去正视他当时的心理，某一瞬间，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在等待这一刻的发生。他很难不一次又一次地设想，如果他不去美国，留下来和父亲在一起，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顾垣带着伤报了警，血从他的背部顺着裤子留到几十年前的地板上，当时的他甚至有点儿快意，他终于可以毫无愧疚地甩掉他父亲开始新生活了。
后来父亲从警局又转到了精神病院。去美国前，顾垣去精神病院看过父亲一次，那时顾桢因为用药显得有点儿呆滞，但他的神智是清醒的，他告诉顾垣，他卧室床底下的木头匣子里还藏着两根金条，钥匙在书房书桌从左数第三个抽屉里。
顾垣把那两根金条翻出来给了习琳，让她有时间去看看他爸，就算精神病院也需要钱，这两根金条暂时能抵挡些日子。
坐在去美国的飞机上，顾垣除了对父亲的些许愧疚，更多的是未来新生活的设想，跟父亲不同，母亲是另一种生活的象征，她代表着希望和未来。
当十七岁的顾垣从肯尼迪机场出来，他并没等来母亲的拥抱。那天他妈妈穿得裙子很贵，如果拥抱的话，裙子就会无可避免的弄皱。
顾垣有一刹那的失望，不过他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的，就像他母亲信里说得那样。

第46章
许太太喝了一口富文玉备的茶，没忍住吐了出来，实在有辱贵妇形象。
茶是富文玉特意调制的，加了酱油和盐巴。
“许太太，这是茶不合您的口味？”
许太太打量了一下局促的客厅，表示同情的声音很是温柔，“像你这种单身母亲，要负担孩子在美国的费用很不容易吧。”
富文玉发迹后本来买了幢小别墅，后来生意不顺，为了给工人发工资，别墅也卖了，当时房价跌得厉害，小地方的房子更是不值钱。现在想要买回来，房子已经翻了一倍，只能先租房子住。
“可能你不知道有奖学金这种东西。”
“小景确实是个好孩子，报喜不报忧。纽约的生存压力太大，有一些女大学生为了更好的生活甚至做起了糖妞，当然我不是说小景做这个，但是她的生活可能未必有你想象得好。
富文玉开始向许太太推介保险，“您有买保险的意向吗？“
许太太以为富文玉想借机推销保险，心想这人可真没见识，这会儿还想着卖保险的提成，但面上仍是微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不仅可以自己买，还可以让朋友也买。”
“你看看这份保额三百万的意外险怎么样，如果你不幸被车撞死，或者开车撞了高架桥意外身亡，或者坐飞机失事，赔偿额都很高。现在还多了个猝死赔偿，如果你因心脑血管疾病不幸突发死亡，也会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这个保险你可以叠加买，你的受益人写成你的女儿，如果你不幸身亡的话，幸运的她将会终身无忧。”
“富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买意外险的话，可以考虑下大病医疗险。”富文玉又拿出一款保险详情页给许太太看，“你如果染上艾滋，这款保险的赔偿额比一般保险都要高。”
许太太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富女士，我是来找你谈正经事的，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们家孩子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你们家那缺德孩子在美国不知道怎么欺负我们孩子，你当妈的不知道好好检讨，还跑我们家编排我们，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欺负到我们家了！说，你家那破孩子都怎么害得我们宝贝儿，今天你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想走出去！”
说着富文玉掏出手机给自己干哥哥打电话，“你大外甥女被人给欺负了，快点儿带几个人过来！几个人？越多越好！人来就行，刀子什么的就不用带了！还是以和为贵。”
富文玉走到门前，把门给锁了，拣了个椅子靠门上坐，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你要是想好好出去，就赶快交代。我家小景那传得漫天都是的视频，是你们家那个坏种什么时候录的？又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许太太向来有胆识，当然她被原配带人找上门的时候，仍能以理相对，今天也不例外。她压抑着胸中的愤怒，及时改变了策略，“我女儿进你家女儿的房间，是受了一个姓孟的女孩子挑拨。那女孩子对小景可能有些偏见，经常同薇薇说，小景如何拜金，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钓凯子，说一次两次薇薇不信，架不住她一直说……这个孟潇潇经常去她们住的地方，安个针孔摄像头也不稀奇。放出视频的也很有可能是她。”
富文玉冷笑，“照这么说，你们家孩子完完全全地是个不知世事的小白兔了？别人说什么她就信。”
“你不知道那姓孟的多会挑拨，现在想来她肯定是妒忌两个优秀的女孩子，想看她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翁之利，你们可千万不能如了她的意。”
“那你觉得我怎么做才好？”
“薇薇只是受了挑拨才去小景房间，根本跟投毒扯不上任何关系。我想小景只是一时的心理作用。我希望小景能够撤销报警，与薇薇达成和解。对于薇薇的意气用事，我会对你们进行赔偿，数字我们可以商量。”
“那你之前说我们宝贝儿经不起诱惑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谣言。”
“投毒没投毒，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纽约警察说了算。把你名片留下，我到时候联系你。”
许太太递上了名片，上面写着某某公司董事。
富文玉收了，“你走吧！”
“那你们家小景什么时候去警局说明情况，两人和解把这件事的危害减到最低，对小景也有好处。这件事如果走诉讼程序，对你们家小景未必有利，到时你们小景被判诽谤，不仅要赔一大笔钱，可能还要遣返回国。”
“你以为我没出过国，就能信你这种鬼话！收拾好你的小伎俩，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姥姥从卧室走出来，“文玉，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请，等人走了，从我抽屉里取出一盒香，点上，把客厅里的味好好熏一熏!”姥姥又打量了一下许太太，“呦，文玉，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谁来都让坐沙发，你不知道有些脏心烂肺的人，得了梅毒不好好在家养病，天天想着法子去传染人家，沙发垫子也得消毒！”说着老太太递过来一双一次性手套，“直接戴上手套，把杯丢垃圾桶里，听见没！”
富文玉一贯和她母亲拧着说话，今天罕见地照着老太太的话做了。
*
富小景听到富文玉因涉嫌骗保停职的消息时，已经搬到了新宿舍。
两室一卫，和她合租的是一个正在读博的波兰姑娘。房子有着一百多年的历史，很容易找到老鼠啮咬过的痕迹，每次搭上颤抖的老电梯富小景都有一种要往深渊堕落的错觉，新房子并非件件如意。但她还是很满意，离学校近，安全，最重要的是比学校外面同样的房子要便宜许多。她和室友商量了彼此的洗澡时间，以便能及时错开。
她买了两束花把新房间布置了一番，拍完照片又修了下图，把美化完的照片发给富文玉，两个人都很高兴。
许薇的律师之前找她来谈论和解事宜，她不是不动心，那笔金额很诱人，足够富文玉在小城全款买下一栋小房子。自从从别墅搬出来后，富文玉就在外面租房住，本来开始她还是有余钱买一个二手老公房的，但她一心要一步到位买个市中心的新房，房价越来越贵，新房子也就没了踪影。她不是没劝过富文玉先买个小房子过渡下，富文玉马上否决了，她说，“我倒不是忍受不了小房子，我只是怕心气一住进去就没了。”富文玉虽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也学过重力加速度，知道人一旦自甘堕落下滑速度是很快的。
富小景讨厌许薇，但没讨厌到与钱为敌的地步，但她对美国的法律半懂不懂，生怕中了甜心律师的套，到时钱没要着，又跟勒索扯上关系，实在不划算。
睡前，她想着明早发请伯尼吃顿饭，好好地咨询一下。
姥姥要跟富小景视频的时候，富小景正在睡觉。
姥姥是用自己的手机联系的富小景，她请人给自己下载了微信，又想方设法知道了富小景的微信号，让人帮她加富小景为好友。姥姥很想跟自己外孙女说说话，无奈每次外孙女主动要跟她通话时，女儿要么说她睡了，要么说她没起床，总之就是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姥姥趁富文玉不在，偷偷跟富小景视频。老太太搞不懂时差，一遍一遍的视频邀请把富小景从睡梦里叫起来。
富小景迷迷糊糊披着衣服起来和姥姥聊天。
视频里，姥姥让富小景在美国也要小心，那个什么薇薇的妈来家里编排富小景，被她和富文玉给赶走了。这几天家里十分的不顺利，她前阵子骨折住院因意外险还赚了些钱，前天保险公司的人突然来调查她，问富文玉是不是对她不好，她是不是被富文玉给故意弄骨折的。
这些富文玉都没同富小景说过。
富小景看着视频背景，问姥姥住哪儿。
“我们现在住在酒店里，昨天房子被楼上漏下来的水给洇了，现在已经没法子住了。你说这楼上的住户几百年不见，一回来就弄出这事儿来。”
富小景的笑容越来越僵硬，这么多事情凑在一起，当然想得出是谁干的。
这帮王八蛋。
她让姥姥多注意身体，冬天正是流感高发期，千万别感冒了。
“你也注意身体，景，千万别跟你妈说我跟你聊微信的事情，否则她要不高兴的。”
“我知道了。”
她把最坏的可能想了一圈，却没想到许薇家会对她妈下黑手。
和姥姥视频完，富小景再也睡不着。一早起来，给富文玉发微信，问她最近是否顺利。
当她要求跟富文玉视频时，像她以前做的一样，富文玉改成了语音。
富文玉说她最近很好，问富小景最近官司进展怎么样。
许薇已经被保释了，开庭时间还没确定。一场官司打个把月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件。
很明显，许薇并不想打持久战，所以她家不惜使用一切手段逼迫富小景和解。
“我想和解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虽说公诉案我只需要出庭作证，但一场官司打下来费时费力的。”
“你是不是为了钱？人争一口气，这口气要没了，挣不挣钱都没什么大劲。家里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需要钱跟妈说。”
“跟您说多少遍了，我的钱够花。您现在住哪儿呢？”
“除了家，我还能住哪儿？我今天又接了一个大单子，宝贝儿，不用为钱发愁。”
富小景的眼泪透过指缝流下来，“我知道。”
之前她想得过于乐观了。假使和解，她拿到了许薇的赔偿金，事情也不会结束，许薇丢了那么大的脸，怎么会轻易放过她。但无论如何，应该暂时不会找她妈的麻烦了。
为了母亲，她应该答应和解。但她厌恶屈服，尤其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屈服。
在她给伯尼发邮件前，房东打来电话，说她的萨克斯管落在那儿了，让她去取。大年初二早上，她从顾垣家离开时，也带走了直管萨克斯，那是她逛遍了纽约的二手店好不容易搜罗出来准备送给顾垣的，她将萨克斯进行了彻底的消毒，还绑上了红绸子，像乡下的唢呐。唢呐用于红白喜事。她送给他前，本以为这是一场红事，后来发现是场白事，萨克斯还没吹响，他们就彻底完蛋了。
这么大的一个东西，怎么就忘了呢，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丢掉怪可惜的。这么想着，富小景和房东约定了时间去取。
开门的是顾垣。房子已经搬空了，很明显搬后的房子被清理过，地板能照见人影。
富小景不去看顾垣，只去看地板上顾垣的影子，“我的萨克斯在哪儿，麻烦你给我拿一下，我就不进去了。”
他笑着看她，“那不是你送我的吗？怎么又成你的了？送人的东西怎么有要回去的道理？”
只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两人的位置就发生了颠倒，以前是她的“家”，现在变成了他的家。
前几天她彻底地拒绝了他。
虽然她对顾垣还没上升到爱的程度，但他毕竟是她二十二年里最喜欢的男人，她当时决定对自己好一点儿，把这个男人留在记忆里，而不是当作田野调查的研究对象。那么多的研究对象，何必找他呢？
“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吧，我走了。”
顾垣拉住她的胳膊，“怎么这么不情不愿的？送了怎么还想收回去？我送你东西，可从没想着让你还我。”
“我还你，你又不要……”所以她只能捐了。
顾垣一使劲就把富小景拉了进来，门啪地一声关上了，他把富小景摁在门上，捏着她的下巴去亲她。
他只和她碰了碰嘴唇，又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冲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话，“我亲了你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还过我，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顾垣在她耳垂亲了下，“小景，你知道今天开门的是我，对不对？”
富小景恨死了顾垣的直白。她隐约觉得开门的会是顾垣，但她又欺骗自己不是，仿佛她来这里只是来取萨克斯管。
他一次次地拿名利引诱她，试图让她相信名利比所谓的感情更靠谱。现在，富小景决定去顺从他的逻辑。
顾垣没问富小景最近生活顺利吗，他不用问，也知道她不顺利。她要顺利，自然不会来找他。
他拿着她的手指去摸他胳膊上的伤疤，“当时，你让我记住这是你给我留下的。今天，你打算给我留点儿什么？”
富小景只好偏过头笑，“那得看你想要什么？”
顾垣的伤口已经结痂，近期应该不再疼了，可她的手指不知怎么却抖得厉害，大概是十指连心的缘故。
她大衣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开着。
顾垣同她说，“这里没监控。”

第47章
富小景被迫与顾垣的上身有了接触，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身上的伤疤多少年了啊？”很快她适时地住了口，“放心，以后我不会再问了。你不爱听的，我都不说了。”
顾垣亲她的时候，富小景的手伸进顾垣的大衣口袋，掏出一盒香烟，等顾垣的嘴转移到她的下巴，富小景开了口，“烟雾报警器还在吗？”
她盘坐在地板上从顾垣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罩上了她的半张脸，她的大衣脱了，藏蓝色毛衣里的衬衣松松垮垮的，最上面的两只扣子开着。头发散乱地披散在肩上，她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你是不是一早就断定我会回来找你？”
他早就预判了她的不顺利，很不幸的是，他的预判是正确的。
她吸烟时，橘红色的烟头把她脸都给映红了。顾垣抽出一支烟，拿着烟头去跟富小景借火。
“你回来找我，是因为喜欢我，对吧。”
“当然。”
两个人都清楚并非如此。
“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这个人对麻烦一向没有耐心，你讨厌的人很快就会在你眼前消失。”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我看看能不能满足你。要求别太高，我未必达得到。”
顾垣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烟，去亲她的嘴，烟头狠狠摁在地板上，富小景本想去劝他，后来才想到这是他的家，也就无所谓了。他的手挤进藏蓝色毛衣，去解她的衬衫扣子。
在第一次发生前，富小景关于第一次有着许多无法言说的小恐惧，其中一个就是她不知道到时怎么向顾垣解释，有胸垫和没胸垫的不同，视觉上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并不能忽略不计。她不仅没完全遗传富文玉的美貌，也没能遗传她的大胸脯，她是父亲和母亲的平均数。她设想过几次，要是顾垣以为自己上当受骗了，她该怎么办。她最后决定，要是顾垣因此而嫌弃她，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不过当事情真发生的时候，那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垣好像对她在这方面并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的手经过那一次，对她的身体熟悉了不少。相对地，她的身体也很熟悉他的手。
没等富小景拒绝，顾垣挤进去的手就开始系他之前解开的扣子，嘴去找她的耳朵，问她一会儿想吃什么。
“你定吧，我吃什么都行。”
顾垣的手再巧，也经不住三心二意，富小景的第三颗衬衫扣子，扣了第四个扣眼，接着便一错再错。
他知了错，马上把右手挤进毛衣里改，左手去粗暴地梳她的头发，嘴仍没闲着，却比伸出去的手要温柔许多，一笔一划去勾勒她的唇线，忙中难免出错，扣子又出错了，循环往复，富小景被他弄得红了一张脸，他却有耐心得紧，手指在第三颗扣子附近徘徊，嘴靠在她耳边问她，“这次我总没错吧。”
“不用了，我自己系。”
“你这是嫌我笨？”顾垣又亲了她一会儿，才走到落地窗前去抽烟，富小景走到卫生间从包里取出梳子去梳被他弄乱的头发，梳得时候太用力，一连掉了几根头发，她弯腰去拣。
顾垣开车带她去吃日料，日料店她情人节那天还来过。
“这家店不是要提前很久预定吗？”
“也会有些例外。你最近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富小景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这是许薇请的律师，我想知道会不会有问题影响到这个人的出庭。当然，我是很希望他有问题的。”
“就这一个要求？”
“就一个。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得看你说的是什么？我要办不到答应也没用。”
“你肯定办得到。”顾垣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卡，“我57街的房子就麻烦你帮我装修了，预算不是问题。”
“那不是已经装修好了吗？”富小景接过卡，“我倒是可以帮你装修110街的房子，离着我的学校也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希望真的如此。”
顾垣为富小景点了清酒，她不喝，他倒径自饮了起来。
从日料店出来，顾垣请富小景送他回家。
“去哪儿？”
“57街。这辆车你开着还趁手吗？”
“二十万刀的车确实比两万的手感好，有钱可真不错。”
“你要开着顺手可以一直开。”
“我可没有给人当司机的爱好。”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司机。你什么时候在纽约拿的驾照？”
“去年。”
“报的哪个驾校？”
“我自己借车练了两天，车是找许薇男朋友借的。那时候，他还不是她男朋友。我觉得吧，人和人之间真是讲究缘分的，我和罗扬吃了那么多次饭，还只是他的约会对象，他们俩一见面就天雷勾动地火，成了男女朋友。前天我还看见他俩，患难见真情，可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我怎么听出一股你想要把许薇搞死取而代之的意思？”
“就算许薇和他散了，他也不会找我做女朋友。”
“你就这么认定他没眼光？”
红灯时，富小景的手圈在方向盘上继续说，“对于有些男人，什么女人可以约会，什么女人可以恋爱，什么女人可以结婚，他们分得很清楚，这三种女人可以毫无交集，最后他们总会找到一个可以约会可以恋爱也可以结婚的人。”
在今天之前，富小景很好奇，顾垣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只是现在，他的未来和她没有一毛钱关系。
“如果他真来找你呢？”
“你喝多了。”罗扬不会来找她，即使他来，她也只会让他有多远死多远。
“你当初怎么没搬出来？”
富小景笑，“舍不得钱啊，我以为你了解我。我很爱钱的。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没时间吗？因为我以为你没钱啊。后来我又骗你说我有事要离开纽约一段时间，也是以为你没钱。后来我知道你有钱，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真的，你但凡说话不那么直白，我没准就心安理得用你的钱了。不过，现在想想，你直白点也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以后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
顾垣去捏她的耳朵，“你可真可爱。”
“开车呢！别闹。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与其为了钱受一堆人的气，倒不如受你一个人的气。而且，你未必会给我气受，希望你不要忘记之前对我的承诺。”
“你指的是哪一个？”
“你说过一个季度一次也行。”
“什么一个季度一次？”
“你知道。”
顾垣看着她笑，“这个你倒记得清楚。上次是我把你弄疼了，你总得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
富小景只沉默。
她把顾垣送到57街，又要离开。
“你就这么怕我？”
富小景只好笑，“你这是什么话？我明天一早还有课要上，今天回去不能太晚。我既然回来找你，你就应该看得到我的诚意。”
“你既然这么有诚意，我请你上去帮我刮个痧，你总不会拒绝吧。”
到了66楼，顾垣问她，“密码还是之前那个，你没忘了吧。”
“抱歉，真记不起来了。”
顾垣说了一串密码，站在一旁看着富小景输进去。
“这里虽然离着你的学校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远，你先在这里住着，等110街的房子装修好了，你再搬过去。”
“你平时住哪儿？”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住。”顾垣把富小景领到一个衣帽间，“前几天，上次你去的那家店打电话过来，说春夏新款到货了，要不要把衣服送家里来让你选一选，那天正好你说要给我答复，我就让她们过来了。幸好，你还是来了，否则这送来的衣服，我可真是没办法处理。”
富小景看着一壁的衣服，她在店里试过的蓝纱裙夹在其间。想来，店里送来的衣服，顾垣是一件都没看，全部都笑纳了。里面还有各式睡衣，他倒想得周到。
想得实在太周到了，连她还要回来找他，都算进去了。
“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要是没有，你还可以去换。”
夜里休息前，顾垣果然如他所说，并没强迫她，甚至连亲密动作都没有，就放她回屋睡觉了。
卧室径自暗着，富小景也没开灯，她给富文玉打电话，问许薇母亲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富文玉知道瞒不住，只把那位许太太说的话挑着拣着说了一些。
“她说孟潇潇的话，你录音了没有？”
“我当时只想着赶她走，哪想过录音？你有用？”
“妈，你还有她联系方式吗？你赶快联系她，就说你会尽可能劝我和她和解，到时你再想办法让她把那天的话复述下来，你这次一定不要忘记录音。到时候如果我不和解，她再来找你，你就说你劝过我不知多少次，可我不听你的。”

第48章
“那个坏种现在没找你麻烦吧？”
“她哪里敢？她要再找我麻烦，她就完蛋了。”
“你那个男朋友呢？出这么大的事情他没在你身边陪着？我跟你说，男人要不顶事，赶早把他给踹了找下一个。”
非常时期，富小景为让富文玉宽心，遂说道，“这段时间他帮了我不少忙。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倒是你，暴脾气得收一收，尽量平和一点儿，先稳住他们。”
“那什么时候你让我见一见他，要不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妈有分寸，只说该说的。你把咱们仨拉一群吧，遇着事情也好沟通。顺便妈也观察观察他。我跟你说，三十岁男人找小姑娘，就两种情况，要么是赶着套牢你和你结婚，要么就是图你年轻和你玩玩。要是前一种呢，妈帮你看看他靠不靠谱，要靠谱的话，异地也不算问题，博士不也能转学嘛。要是后一种，让他该死哪儿死哪儿去，咱们不跟他浪费功夫。”
“再说吧，他有社交恐惧症，沟通能力也不太好，我怕他说错话惹您生气。您最近一定要注意身体，别跟人动气，我跟您说的录音一定抓紧时间办。时间不早了，我先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已然够早，顾垣比她还要早。
两人一起吃早饭，富小景一心吃煎蛋，顾垣把抹了薄荷酱的面包递到她面前，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牛奶。
顾垣蒯了一勺薄荷酱送到她嘴边，富小景一开始闭着嘴，后来他的手一直杵那儿，她不得不开口，“我不太想吃。”
她这么一张嘴，顾垣就把薄荷酱送到了她的舌尖和嘴唇上，她只好先紧抿嘴唇，一手去拿餐巾纸，抿嘴的时候她两腮很鼓，顾垣去拧她的脸。
等她擦完嘴，顾垣又递了一勺薄荷酱过来，她配合了一次。等他递第三次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扯椅子离他远一点儿，她还没来得及拉椅子，顾垣就把酱抹在了她紧闭的嘴唇上。
“你有完没完！”她这次真生气了，连嘴都没来得及擦。顾垣捧住她的后脑勺，及时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牙膏也是薄荷味的，手掌很干燥，有一层粗粝的茧子，他的手从后脑勺一直转到她的脸，不仅她的耳朵，从颈后到下巴，她的皮肤都让他给磨红了。
富小景感到了和以往的不一样。
她又想起了八十岁老糖爹的话，老糖爹对她说，他这个年纪懒得去赔小心讨小姑娘的芳心，宁愿建立一种直接的金钱关系，同样是花钱，前者是把主动权让渡到别人手里，后者则是把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上。
他把她放到膝盖上，她整个身体绷得很紧，他粗暴地亲着她颈后露出来的皮肤，手指插到她的头发里，嘴附在她耳边，哑得厉害，“别害怕，放松点儿。”她坐在他的腿上，直接地感受到了他的欲望。以前他还需要遮掩一些，但现在他连遮掩也没必要了。
现在，顾垣迫不及待要行使他对她的权利，他给她花钱，当然不是请她来陪他聊天解闷的。所谓的“一季度一次”他不过当她开玩笑而已。昨晚明明是给她的准备时间，但富小景却会错了意。
富小景现在并不准备做如此牺牲，她不打算为田野调查做到此种程度，即使对象是他，即使她的第一次是和他发生的。她之前喜欢他，是另一回事，可现在不一样。
“我还要上课。”
“一会儿我送你去。”
“我还没准备好。”
顾垣在她耳边笑，亲她的动作也温柔了些，“是不是怕疼？这次不会了。你身体别绷太紧。”他的手指逐渐下移，在她的背上跳动，她非但没有放松，身体反而越绷越紧。
“你怎么知道这次不会疼？你又没疼过。”她全身热得厉害，连嘴唇都是烫的，“我上次疼了好几天，也就前两天刚好。我疼得上课都集中不了精力。你能不能等我不那么忙了再做？”
“那你什么时候才不忙？”
“等官司完了，我的事情也就少了。”
顾垣去吻她的眼皮，“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下次你要想骗我，就把眼睛闭上。”
富小景的眼皮被他亲得痒极了，搁平常她一定会闭上，可现在她却极力睁着，按捺住不断加速的心跳，尽量诚恳地说道，“我喜欢你，但我对你没有任何占有欲，我不介意和别的女人分享你，只要你高兴，三个五个都可以。如果你有欲望要发泄，我不介意你去找其他女人。我可以帮你做点儿别的，帮你做饭，帮你装修房子，房子你喜欢什么风格的？”
一个有钱的糖爹，找个两三个乃至三五个糖妞也是很正常的，她绝对不会为此争风吃醋。
“你可真大度。”
顾垣并没给富小景发扬风格的机会，蛮暴地堵上了她的嘴。
富小景从顾垣家里出来时，腿并没有疼，但是嘴疼得厉害。她的嘴角被顾垣给咬破了，他还用大拇指上的茧子去按她的嘴角，从嘴角到鼻子到眼睛，她的整张脸都被他粗糙的手掌给揉皱了。后来他不知怎地起了心思，竟然提出要帮她梳头发。顾垣梳了一分钟不到，她的头发就落了十多根，头皮也疼得厉害。
幸亏他没耐性，如果他有的话，富小景恐怕还得等一年才能把自己的头发捐给医院。
出门前，顾垣让富小景换套衣服再走，“同样的衣服不能连着穿两天。”
这番话富小景原先的导师也对她说过，以至于她每次在图书馆通宵，都会在包里塞上一件外套，以便和昨天显得不一样。她那时最喜欢春天和秋天，包里随便带一条披肩，就可以假装换了新衣服。
富小景从顾垣随手给她置办的衣服里挑了两件，随意穿了，没想到竟然还很合适。
顾垣开车送富小景到地铁站，因为富小景宣称她讨厌在曼哈顿开车。
“你今天就直接住过来吧，你也不用搬家，缺什么直接买就行。你有意见吗？”
富小景摇摇头又点头，“我没意见。”
“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强迫你的，我今天晚上会回来晚点儿，你不用等我。”
求之不得。
“小景，你是不是希望我整个晚上都不回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过你要是不回来的话，我就省得做晚饭了。”
“小景，你多大？”
富小景不知道顾垣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早就知道的问题，只说，“二十二了。”
顾垣咳了一声，“抱歉，我是想问你内衣穿多大尺码？”
富小景的耳根直接红了，“你问这个干嘛？”
“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建议你换下内衣。”红灯停时，顾垣看了眼自己的手表，“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让人帮你去买。”
他说话的时候太过一本正经，好像在说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不需要，我自己就能解决”
富小景为了方便，冬天贴身穿优衣库带胸垫的背心，她自己穿着舒服，没想到在顾垣眼里却是一个问题。
变态。
她从未想过会和一个男人探讨这种问题，及时截断了他，“许薇律师的事情，你不要忘了。”
“你自己准备怎么办？”
“等事情成了，我再告诉你。”
富小景在地铁站下车前，顾垣把110街的全部钥匙交给了她，“里面的门锁我全都换了，装修需要帮忙的话，就跟我说。”
“知道了，再见。”富小景刚说完就跳下了车。
因着顾垣之前跟她说晚上不回来，富小景也懒得去他的房子。从图书馆回来，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
富文玉的执行力很是强大，没一天的时间她就搞到了许薇母亲的录音。
“妈，当务之急你就是要稳住她，不要跟她发生矛盾。如果她知道我不和解的事情，你就跟她说，我之前答应你答应得好好的，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变了卦。她要再问你，你就说你一直再劝我，千万不要跟她发生正面冲突……”就一句话的事儿，富小景换了六七种说法跟富文玉轱辘来轱辘去，生怕她不听自己的话。
“小景，你怎么这么啰嗦了，我都知道了。这事儿到底是许的干的还是姓孟的干的？”
“她们俩都有份。”
“当初你把那个姓许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对你使坏了？”
“妈……”
“你这孩子，什么事情都到捂不住了才跟我说，妈到底比你多吃过几十年盐，你要有问题，我也能提供给你点儿意见。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我必须要见见你那男朋友。我这个要求，不是很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儿都不过分。就是最近我俩都忙，我都未必见得着他，等我哪天见着他，一定跟他传达您老人家的最新指示。我就是怕他看到你，一对比，嫌我长得不好看。”
“你这孩子，怎么没个正经？”
“妈，我困了，马上就睡了，我要是再熬夜的话，颜值差距只能和您越来越大。”
富小景赶忙切断了与母亲的连线，把富文玉发过来的音频打包成文件，用校外邮箱给孟潇潇发了过去。她相信，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就能看到孟潇潇的回复。
夜里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手机响，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那个熟悉的声音马上就让她清醒了。
“小景，你现在在哪儿？”
富小景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在宿舍。”
“不是说晚上你搬过来住吗？”
“你不在家，我害怕。我不习惯一个人住。”

第49章
顾垣电话里说他这两天不在纽约，他会尽量在元宵节当天赶回来陪她过节。
富小景表现得很是善解人意，“要是回不来就算了，你的事情最重要，我并不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十五和十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日程没必要排得那么紧。”
明明春节时她还是很希望他回来陪她一起过的，到现在她倒是无可无不可了。或者说，不回来更好，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匀不出多余的心力来应付他。
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堆肉麻话，无非是有他在，每天都跟过节一样。到了十五，如果回不来，给她打个电话就行，她听听他的声音就满足了，别的也不奢求。
这些话，搁以前多被他看几眼就会脸红的时候，她绝对是说不出口的，现在说起来却是随意得很。
挂了电话，坐在桌上看窗外的月亮，这扇窗户比以往大了一些，月亮倒没什么不一样。她很想来点儿伏特加，明天得去买一瓶。
夜里做梦梦到顾垣，他劝她不要担心钱，还送了她一瓶黑牌伏特加。
醒来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查收邮件，看孟潇潇是否有回复。
富小景和她的研究对象约在一家咖啡馆。
“很多人的夫妻关系因为我的存在反而更融洽了。你是不是觉得很难相信？”
“你来尝一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之一。”富小景打开自己买的松露巧克力，推到对面黑头发蓝眼珠的研究对象面前，“万事皆有可能，你能具体给我讲讲吗？”
“先说最近那个吧，他希望在床上尝试些新花样，有些花样会让他妻子觉得被侮辱，所以他找到了我。他在我这里找到了发泄渠道，自然也就不会因为这些和他的妻子争吵。”
“他都有什么要求？能举个例子吗？”
“最开始就是拿脏话羞辱我，后来慢慢……”
“这种控制与臣服的关系会延续到性关系以外的地方吗？”
“后来有这种趋势，他讨厌被反驳。”
“他在不断试探你的底线？”
“也可以这么说。他厌烦了婚姻内平等那一套，才在婚外找乐子。”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他？”
“他要我再找一个女孩儿，我们三个一起……我暂时不太能接受。不过他真的很大方，身材也好，还没有赘肉，你知道，在有金钱关系介入的情况下，这种男的还是很难得的。”说着女孩儿笑了，“他欢迎我随时回去找他。”
“你会去吗？”
“谁知道呢？这得看我能不能找到比他更好的。”
富小景用自己的卡买了单，下午和孟潇潇约在另一家咖啡馆。
孟潇潇最近被停学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一看见富小景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人把自己害得这么惨，还能面不改色地坐自己对面，早晚有一天她要让这个小贱蹄子知道自己的厉害。
“富小景，你给我发录音是什么意思？你举报我让我停学还不够，还想挑拨我和许薇的关系，坐山观虎斗，你真把我当傻子了？这录音是你合成的吧。”
“我挑拨你和许薇，你也说得出口？孟潇潇，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一直以来，薇薇都对我很客气，要不是你挑拨，她会偷进我房间？我真不知道，薇薇为什么会和你这种人做朋友？我和薇薇已经准备和解了。我建议你去自首，并把传出去的视频都删掉，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薇薇也不会放过你！”
孟潇潇一听到她最讨厌的两个女人要和解，顿时气血上涌，“你脑子被烧了吧，你不仅坏，还蠢得厉害。你还把许薇当好人呢？她可是说你偷了她的镯子还让我去你卧室捉脏！她要光去找镯子还会拿个首饰盒进去？分明是想陷害你！你就是个白痴！富小景，他妈是不是你举报我种族歧视害得我停学？”
“你因为GPA不达标被停学，还能怪到我头上，你可真是搞笑！就你这智商，还想蒙我呢？咱们可以去找薇薇对质，看看是谁撒谎？”
“我因为GPA？富小景，他妈要不是你举报，我怎么会被停学？还找许薇对质，你是不是被男人给睡傻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监控也是许薇安的，那视频还是她发给我的！她和罗扬也不知道欣赏这视频几百遍了！”
“监控是她安的？不是你趁她不备在客厅安的？”
“富小景，你丫就一白痴！我在她家安监控，亏你想得出来！”
“反正都是你一张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劝你赶快去自首。我再说一遍，你停学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你家境那么好，停学对你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上学，我没那么无聊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是你，还能是谁？”孟潇潇猛然想到了许薇，那天她也在场，那些话她也听到了。并且她离开美国对现在的许薇来说绝对是个好事，毕竟她是知情人，许薇正好把烂事都推到她身上。
“我劝你也别紧急转学了，很快你就会因为别的问题被遣返。”
孟潇潇在心里把富小景骂了不知多少遍，心想这个女人的脑子大概被男人的□□给装满了，竟然能蠢到这个程度，不过眼下最大的敌人是许薇，她还是得把富小景这个蠢货争取过来。她努力平息了怒火，从她和许薇的聊天记录中调出了发视频的那一页，“看见没，这是许薇发给我的。”
富小景做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真的是薇……许薇？”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视频也是她传到国内的？”
“除了她还会有谁？”
“她还要你嫁祸我？”
“我有必要撒谎吗？”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富小景没等孟潇潇回答，就马上自问自答道，“因为你也讨厌我，她这样做，你也很高兴。”
孟潇潇收回手机，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要不是许薇跟我说这说那，我本来对你也没意见。你看了这个不会还和她和解吧。”
“那怎么办？她家大势大，哪是我能惹得起的？”
“敢情你就惹得起我？”
富小景以手遮脸，露出哭腔，“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跟你哪能比，你家境这么好，朋友也多，跟她正面刚也不怕。我哪里和她耗得起？她不仅要整我，还要整我家里人。”
“你那男朋友呢？他不管管你！”孟潇潇心里明明认定富小景那男人靠不住，只是睡睡她，最近可能睡烦了直接把她给踹了，但仍要拿话取笑她。
富小景不说话，只是用手指遮住眼睛。
“遇到事情就知道哭，我可真是服了你这种人了！除了在男人面前装柔弱装可怜，什么事都办不成！当然是报警了！”
“你愿意给我做证？”
孟潇潇本没想着正面和许薇对抗，但一想到自己被许薇阴得退了学，咬牙说道，“我可不跟你似的，一遇事就怂，不就是去警局吗？我跟你一起去！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就这么放过许薇！”
在开庭前，富小景在孟潇潇的配合下又去警局补充了新证据。
正月十五当天，富小景去逛街。她故意选了一身很适合去郊游的打扮，马丁靴牛仔裤冲锋衣，背双肩包，戴鸭舌帽。
鉴于许多糖妞和糖儿子宣称奢侈品改变了他们的价值观，她也决定去承受一把奢侈品的冲击，当作田野调查的一部分。
奢侈品店员都有销售指标，时间又有限，自然不肯在错误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察言观色以辨人是最基本的本领，她一连进了十来家店，大部分店员都视她为无物，一旦她表现对衣服的兴趣，店员的回应礼貌但十分简短，知趣的人都不会继续问下去，但富小景并不是一个知趣的人，在她接连的提问下，店员倒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在给她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后马上去服务别的客人。偶尔她表示出要试衣服的意向，店员很抱歉地告诉她衣服已经断码。
天知道是真断码还是假断码。
有一家店倒是对她表现得很热情，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国人刚在这家店进行了大额消费，有前例在，店员也把她当成一个准客户对待，还主动为她提供了香槟，她不好什么都不买，只好为顾垣选了条领带。
比起以前，她现在更不敢花顾垣的钱给自己买东西。如果顾垣知道他不过是她的研究对象还要被写进书里，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花的钱也肯定会让她每一分都吐出来，她因此扯上法律纠纷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她摸了摸自己被咬破的嘴角，背后不禁发冷。
去内衣店买内衣，店员直接把她领到少女区。
富文玉一直担心她的尺寸到美国不好买内衣，这担心纯属多余，适合她的内衣尺码经常作为断码货出现在打折区。
富小景有一种错觉，她来美国买内衣是在自取其辱。
逛到四点钟，她终于想起要为顾垣置办家居用品的事情。
她最后去的那家店，从衣服鞋包到壁纸家具无一不包。
一到店里，富小景并没直接选家居，而是问一款热门包是否有货，店员毫不犹豫地对她说没有。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员转过头去马上对另一位穿着入时的女士绽开了明媚的微笑。
据富小景观察，那位女士被热情对待倒不一定是因为她的衣服，很可能她是一个老客户。
虽然富小景很理解店员对她的冷淡是职业要求使然，但当她被如此明显地区别对待时，还是很难坦然接受。
当她在店里花将近三万刀预定下110街的房间窗帘并买了一套茶具时，富小景发现刚才面如雕塑的店员也是会笑的，笑得还那么亲切，让人有一种纽约的冬天马上就要结束的错觉。店员去翻库存翻到了她刚才指定要的那款包，还把其他颜色的拿给她看，又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富小景到底是个俗人，有一瞬间她竟觉得，屈服于顾垣的金钱也不错。
富小景不肯放过生活里的任何一个小便宜，她向店员要了香槟和鱼子酱还有沙拉，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因为刚才进行了大宗消费，她吃起东西也很理直气壮。
遇到布朗夫人完全是一个意外。布朗夫人遇到她也颇感意外，富小景甚至从她的脸上读到了一丝不快。
大概是布朗夫人那张脸太过出众，富小景在她的脸上逗留得过久了。
“你一个人？”
富小景点点头。
“顾没陪你一起？”
富小景马上从这句话听出了言外之意。上次布朗夫人还对她说顾垣和艾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天没问她就认定她和顾垣关系不一般，想必是断定她在这里消费的钱都是顾垣出的。
她判断得很对。
富小景也没再遮掩，“他最近很忙，没时间陪我。”
“你们的关系进展倒是很迅速。”
“是不是很出乎您的意料？还很出乎我的意料。”
富小景从对方那张漂亮的脸上读出了不满，尽管她在用力掩饰，但那种不满还是从她脸上流露了出来。怎么形容这种不满，就好像是婆婆看见自己儿子辛苦挣来的钱，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轻轻松松花了，那女人还毫无愧色。
富小景努力把这种怪异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
布朗夫人确实对眼前的女人很不满，不仅如此，她还对自己的儿子很不满。她觉得顾垣是在用眼前这个姿色普普的女人来报复她。她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他让一个长相努力远不如她的女人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这是对她人生价值的巨大讽刺。

第50章
“你放弃艾琳就选择这么一个人？你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跟我赌气。”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您在我生活里真没那么重要，我选择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布朗夫人亲耳听到富小景一天光买包就买了四个同款不同色的，虽然她四个包加起来也没有自己手上的铂金包值钱，但她刷卡刷得太痛快了，这让她非常不痛快。
如果是艾琳花钱这么大方，她只会认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她富小景凭什么？就因为傍上了自己的儿子，一个原本经济拮据的穷学生就可以马上花钱不眨眼。
她二十来岁的时候，比富小景不知道要漂亮多少，那时候追她的人得有一个连，她硬是选中了顾垣的父亲，白白蹉跎了自己的青春。布朗也不是一个好选择，但却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她伏低做小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亲情，才换来今天的生活，而那个女孩子什么都不用努力就得到了。
“你恨我，所以故意选这么一个平庸的女孩子来刺激我，让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显得可笑。垣垣，你就算对妈妈不满，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这样的女孩子纽约一抓一大把，她配不上你。”
“我孤陋寡闻，这么多年并没见过第二个。还有，请您不要再去打扰艾琳了，我已经和她说得很清楚。”
“就因为你曾经找她看过一次诊？艾琳都不介意，你有什么可介意的？艾琳不知比那个女孩子好多少，起码她不会图你的钱。”
“我不介意女人图我的钱，只要她不只图我的钱。要是没有我这种男人，您恐怕未必有今天。”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嫁给布朗当然是为了钱，但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她还是无法接受。
“钱我会给你按时打过去，为避免我说得更难听，我建议您不要再联系我了。要是您实在想尝尝没钱的日子，我不是不可以帮你。”
“就为了那么一个女孩子……你来美国这么多年，是真的分不清中国女孩子的美丑了？我在话剧团当A角的时候，这种长相的女孩子也就配去报幕。”
“可惜，我和你们剧团领导的审美标准不太一样。我再重复一遍，如果您过烦了现在的日子，想要忆苦思甜，我有一百种办法帮您。”
挂掉电话后，顾垣打电话通知富小景，让她在家里等他，他很快就会回去。
此时是晚上九点半，富小景正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努力发汗，以求感冒快点儿好。她今天一连徒步逛了十几家店，后来又搭地铁到华人超市，提了一堆东西回来。纽约严冬未过，她竟然在街头走出了一身热汗，后来热汗经过冷风一吹，一到顾垣家，感冒那劲儿就上来了。据说泡澡有利于治疗感冒，在卧室自带的卫生间里，她刚用热水把自己狠狠冲过一遍。
除了每间卧室都自带卫生间外，公寓还有一个专门的浴室，浴室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陶瓷按摩浴缸。富小景只瞅了一眼浴缸，便关上了浴室的门，这并不是她的家。
她的宿舍又发现了不止一个蟑螂，早上她下了重药，准备明天再去给小强收尸，今晚就暂住在顾垣这里。本来她盘算着早早吃饭锁门，顾垣回来就假装不知道。
但现在顾垣让她知道了。
“你买元宵了吗？”
“买了，在布鲁克林的华人超市买的，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馅儿，所以都买了一点儿。你什么时候到家啊？我提前十分钟给你煮。”
“你吃了吗？”
“没有，等你呢。”
“我要是不回来，你怎么办？”
“我觉得你一定会回来。”她穿着睡衣披着睡袍盘腿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敲键盘，刚吹过的头发还戴着一个帽子，手机夹在帽子里，头向右歪在肩膀上，一边整理录音一边和顾垣说话。
“等我回来，我给你煮。”
和顾垣结束通话后，富小景马上换了衣服。她特意换了牛仔裤和衬衫，衬衫扣子很多，也不太好解，衬衫外套了一件黑色毛衣，头发用缎带绑着，避免散开。
顾垣有公寓密码，却故意按门铃让富小景来开。
开门后，顾垣把一大捧向日葵塞富小景怀里。
富小景一把接过花去找花瓶。
她一边插花一边问，“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元宵？我给你煮。”
“我喜欢你亲手做的。”
“超市里的元宵比我做得要好。”她现在没了给顾垣包元宵的心境，至于她自己，省事儿比好吃更重要。
富小景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给顾垣看图片，“我今天买了窗帘，你看下图，符合你要求吗？我让他们下周送到110街。”
“你喜欢就好。”
“我今天一共买了四个康康包，本来我开始只想买锡器灰，后来我看樱桃粉也好看，你看这个电光蓝，是不是很配我的衣服？那个焦糖色也很百搭。真是太好看了，我一个都舍不得放手。这种包超难买的，有时比一般材质的凯莉包和铂金包都难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货了。我怕我今天不买，明天再去就没了，所以我一下子就买了四个。”茶几上摆着四个橙色的盒子，富小景逐一拆开缎带打开包装，把盒子里的战利品展示给顾垣看。
“金钱治好了我的选择恐惧症。唯一可惜的是红棕色鳄鱼皮的康康包没货了，店员跟我说会尽快帮我从巴黎总店调货。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贪心？”富小景见顾垣并没有因她毫无节制的消费有任何反应，又编了一句。
她一向反对鳄鱼制品，但当她看到布朗夫人的鳄鱼铂金包时，还是在视觉上惊艳了一把，她从没在街上看见过同样的颜色。那个鳄鱼皮包的价钱恐怕比她四个包加起来还要贵。布朗夫人还穿了一件水貂和狐狸毛制成的斗篷，即使是最反感她如此穿衣的动保人士，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漂亮。富小景见到这位身上穿戴不下十万美刀的夫人，第二反应是美国医生真赚钱，医生的遗孀竟能过上这么阔气的生活。
第一反应则是这位夫人是不是顾垣的什么亲戚，他俩脸上的相似之处太多了，不过应该也不是太近的亲戚，要是有这位一位阔亲戚，顾垣以前也不至于那样惨。
“我今天买包时遇见布朗夫人了，我什么都没说，她就断定咱俩在一起了，我也没否认。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顾垣坐在富小景旁边，用手指去刮她的鼻子，“我为什么要有意见？”
“我还以为我见不得人，得偷着藏着呢。”富小景不想顾垣觉得她在抱怨，忙转移话题，“你和她是朋友？”
“点头之交。我建议你离她远点儿。”
“为什么？”
“我不喜欢在背后讲人坏话。”
顾垣几乎在明示那位布朗夫人不是什么好人，富小景也不好再问下去。
顾垣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刺啦一声用火柴点燃，他两指夹着烟，时不时地吐出一口烟雾，富小景适时地拆开了另一个盒子，“这个爱马仕烟灰缸是我给你买的，你喜欢吗？不过你也不要老吸烟了，对身体不好。”
她顺势抢过顾垣手里的烟，把最后一点儿火星掀灭在烟灰缸里。
“还有这条领带，也是我买给你的，你要不要试一试？”富小景从盒子里取出她买的领带，某一瞬间她觉得梅向她的老糖爹展示眼镜应该也是这么一副语气神情。
那是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上面绣着一条红白蓝相间的小蛇，仔细看能看见小蛇在吐信子。
“难为你什么时候都想着我。”
“应该的。”
“你会打领带吗？”
“不太熟。”
顾垣解了两粒扣子，一把扯下原先的领带，冲着她笑，“现在你可以拿我练练手。”
“我打得不好。”
“那更得多练一练，以后我就靠你了。”
富小景低着头去翻顾垣的衬衫领子，正好把头发送到他嘴边。后来他的吻从头发落在她打领带的手指上，她垂着眼睛，心脏怦怦地跳，越慌越错。
她能抵挡来自他的一切诱惑，只要他俩的距离够远。
“别闹了。”
当富小景给顾垣的领带打结时，顾垣一把抱住她，把她掀到沙发上。领带松松垮垮地坠在衬衫上，时不时扫过富小景的脖子，她整个人痒得厉害。
“还没打好呢。”
“反正也得解。”
“你晚上赶着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个？”
顾垣的大拇指触到她的嘴角，“我喜欢你，不可能对你没任何欲望。我也想给你留点儿好的回忆，这次我不会让你疼的。”
“你上次还说忍一忍就好了。”
他的手把她箍得很紧，嘴上的话也温柔得紧，“这次我要让你疼了，你十倍还回来怎么样？”
就在富小景闭着眼想对策时，顾垣的嘴触到她的前额，“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她本来想说不要紧的，可现在并不适合逞强。
“先吃饭吧，我去给你煮元宵。”富小景挣扎着要从沙发上坐起来，却被顾垣按在那儿，他撩起她耳边乱发，在她耳边哈气，“你就这么饿？”
“嗯。”实际上她早早就吃了。
“我去给你煮。你吃药了吗？”
“没吃，抗生素吃多了也不好。我这种小病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她懒得去买药，而且搁平时这种小感冒不吃药也能很快自愈。
顾垣的手搁在她额头上，“你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六？”
“小景，你在这儿猜数呢？”
他们住的公寓可以享受楼下酒店提供的一切服务。顾垣给酒店服务台打电话，让他们马上送体温计和感冒药过来。
“等你感冒好了，准备一个药箱。”
“我其实是有小药箱的。”
“那就直接带过来。”
等体温计送过来，顾垣直接把它塞到富小景的腋窝里。他的手指无意间扫到她的胸脯，富小景的脸更烫了。
“你猜猜自己到底多少度？猜对了有奖。”
“别拿哄小孩子那套哄我。”
顾垣拧了拧她的脸，“好像你多大似的。”
富小景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敷着冰袋，顾垣在厨房里煮元宵。
“你吃哪种？”
“我都行。我吃不了几个，你不用煮太多。”
富小景在华人超市买的生姜和红糖恰好派上了用场，顾垣直接拿来做了姜汁汤圆。
白色骨瓷碗里盛着血红色的姜汁，细细密密的姜丝排布在透明的冰皮汤圆间。
不得不说，顾垣的厨艺……实在是差得要命。红糖和姜丝都放多了，又甜又辣，顾垣还一勺接一勺地把姜汁往富小景嘴里送，辣得她直咳嗽。
他一手拿着碗，另一只手去抚她的背，“除了发烧，还咳嗽，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要不咱们先把药吃了吧。”
“我不想吃药。”富小景抿抿嘴，“我也不想再喝了。”
姜丝实在太辣，辣得富小景眼泪在眼眶打转。
眼泪刚到眼角，就被顾垣拿手给抹了，“你还哪里难受？需要我打911吗？不用担心急诊费用。”
富小景很不合时宜地想起2012年的最后一天，“我不是难受得要哭。主要是你你对我太好了，我感动的。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你眼睛又眨了。”
“你不信我说的？”上次顾垣说她撒谎时会眨眼。
“我信。你再喝两口。”
顾垣继续将难喝的要命的姜汁往富小景嘴里送，富小景只好强撑着笑咽下去。

第51章
“除了窗帘，我想壁纸桌椅沙发屏风都买爱马仕的，样子材质我都挺喜欢的，而且这么一来，我以后买包就不用另外配货了，我有什么需求店员也会第一时间帮我处理，你觉得怎么样？”富小景手扶着裹着冰袋的毛巾，观察顾垣脸上的表情。
一个女人为了能买到自己想要的包，家具装修都得服务于这一中心，富小景说完都觉得自己丧心病狂。
她这么一说话，顾垣正好把姜汁送到她嘴里，“你真喜欢就好。”
富小景强忍着把姜汁咽了下去，“当然是真喜欢，我还能假喜欢不成？哪个女人不爱包？”
“小景，你母亲知道我们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以至于富小景连嘴里的姜丝都忽略了，她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这个关系，好像没有通知家长的必要吧。”
虽然她相信以后就是田野调查暴露，顾垣也不会无耻到去找富文玉的麻烦，但她现在还是不想和顾垣谈太多家里的事情。之前富文玉要和顾垣联系的事，她也一拖再拖。她和富文玉说的半真半假，顾垣的照片是真的，名字是假的，她连中文名字都懒得编，直接给顾垣编了一个最大路化的英文名。
顾垣把一个汤圆送到她嘴里，冲着她笑，“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怕你妈？我们什么关系？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顾垣虽然能猜测到母亲在富小景心中的分量，但她这种反应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并不希望富小景的母亲知道他俩的关系，如果她认出他的话，他和富小景也就彻底到头了。毕竟他还给她看过父亲的诊断报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一个有家庭精神病史的男人，证据还是他亲手递上去的，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
汤圆是玫瑰馅儿的，红色的馅料充斥着她的口腔，富小景垂着眼说道，“虽然你愿意给我女朋友的头衔，但我很有自知之明。”
她确实很怕富文玉，可以说，富文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人，她不知道顾垣是怎么嗅出她身上的“妈宝”气质的，但她现在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她越不想提，顾垣偏要提，“那个视频全网已经删得差不多了，希望你母亲没有看见。”
“应该没看见吧，她没跟我提过。”
“你的眼睛又眨了。”顾垣去亲她的眼皮，“如果有一天你妈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会知道的。”她吃完扫了几眼茶几上的橙色盒子，笑得毫无顾忌，“我妈要是知道我今天花你那么多钱买包，恐怕得打死我。”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包”养。她买包刷卡时的那一刻也确实快乐，简直快乐得过了头。好在这包还算能保值，顾垣送给她之后的女孩子也没太大问题。如果他实在不想要，她还可以去卖二手，差价她勉强还能付得起。
“你花你男朋友的钱，不也很应当吗？”
虽然两人都明白关系的实质，但表面上他俩的关系无比正当。
“我妈说过，这世上只有两个男人的钱可以理所应当地花，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丈夫。”
她父亲有跟没有一个样，丈夫还不知道在哪儿。并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的钱，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花。
顾垣去刮她的鼻子，“这么大了，还把“我妈说”挂在嘴边，你也不知羞。”
“我不也没听她的吗？你既然知道我这么大了，还拿哄小孩子那套哄我？以后不准拧我鼻子。”
顾垣又往她嘴里送了一个汤圆，“你这么大了，怎么我要和你做点儿大人做的事情，你还不情愿？”
“我现在病了，做什么都没力气。”富小景扶了扶额头上的毛巾，没底气地说道。
“用不着你费力气，我伺候你。”顾垣把最后一口姜汁送到她嘴边，富小景紧闭着嘴，顾垣用勺子去撬她的牙齿，还是闭着。
顾垣索性把最后一口姜汁喝了，拿掉富小景额上的毛巾，嘴贴在她的前额上探她体温，“现在还烧不烧？”
点头。
“我怎么不觉得？”
顾垣重又把体温计放到富小景腋窝里，“小景，有些事情你越躲越怕，等你做完了，也就不怕了。”
他的手放完体温计并没收回来，富小景的衬衫并不宽松，紧紧能容下一只手掌的距离。
他脸搁在她肩膀上，话顺着哈出去的气送到了她耳朵里，“你自己的就很好，用不着看别人的。”
富小景对大胸脯有天然的好奇心，有大胸姑娘从她身旁经过，她免不了多看一眼，纯粹是好奇，并无任何猥琐意图。她看得也并不算大张旗鼓，没想到却被他发现了。
她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的手就放在那上面，还能指的是别的？
“我感冒了，要是不幸是流感，传染上你怎么办？”
“那我也只能认了。”顾垣趁她嘴张开，捧住她的后脑勺去含她的嘴唇，一下就把她的声音给吸进去了。
富小景吸了口气，姜汁可真是辣啊。
虽然顾垣告诉她，她体温只有三十七度，但富小景却觉得自己烧得越来越厉害。刚开始顾垣的手指在她身上似有似无地按着，她全身痒得厉害，后来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手指所到之处全都像热水滚过一遍似的。她想起以前刚上大学在公共浴室洗澡，水压总是不稳，往往莲蓬头一开始流出的水很少，而后水流越来越大，热水从莲蓬头上砸下来，把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给砸烫了，所有的毛孔都彻底舒展开。
就在她以为顾垣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他在她身上披了张羊绒毯，衬衫领子上松垮的领带被他扯下来充当了她头上的发带。当顾垣的手指在她颈间划过时，比头发丝搔过还要痒。顾垣随便用领带把她头发一绑，拿起一只透明玻璃杯在她眼前照，“你看看，我手艺还成吗？”
富小景理智上是不想和顾垣走下一步的，倒不只是为着怕疼。她用什么名目和他做这事儿呢？屈服于他的魅力，或者是单纯屈服于欲望，都没什么。可要是为了田野调查，那就太可笑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滑稽……
但如果说不是为了田野调查，那她和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的身体在期待着顾垣，理智却反对这种期待，好在顾垣及时放过了她，她袜子里蜷缩的脚趾又伸展开来。
“你不是要学萨克斯吗？今天我教你。”
顾垣拿来富小景买的直管萨克斯，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给你换了个笛头。你是想系统地学还是就想学《回家》这一首曲子？”
“学一首就好了。”
在这方面，她并不是个好学生，也许田野调查结束，她也未必能学会这首曲子。更有可能的是，顾垣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这次之后，再也不会有下次。
“你的下嘴唇要往内卷，把下面的牙齿包住。嘴上的肌肉要向内，不要向外拉。”
富小景的嘴唇头一次这么不灵活，以前都好好的，这次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僵硬了。
顾垣扯了扯她的左脸颊，“要不要我帮你做做准备活动？”
“不用！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笨的？”
顾垣并没否认，“教会你这样的人，最容易让人有成就感。”
“还“最”，在你眼里，我是有多笨？”
“你开了窍就好了，你的嘴挺灵活的，只是没用对地方。”
他说得一本正经，富小景却羞红了半个耳朵。
顾垣的手指时不时落在她手上纠正她的指法，明明他的手很快伸了回去，富小景却觉得每时每刻都在有羽毛搔她的痒。
她实在受不了，索性把萨克斯管丢到顾垣手里，“我今天不想练了，你能不能给我吹一首完整的曲子，吹完咱们就各自去休息吧。”
“各自”两个字说得很重。
她说话的时候无意间嘟起了嘴，顾垣在她嘴上亲了亲，亲完在她颈后的皮肤上刮了刮，“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吹两遍。”
在顾垣吹前，富小景又抢过萨克斯管，拿纸巾在吹嘴哪儿使劲擦。
之前她的嘴刚碰过。
顾垣冲着她笑，大概是嫌她小题大做，明明早已有过更亲密的接触，此刻却像要撇清关系似的。
富小景披着羊绒毯站在落地窗前看月亮，十五的月亮格外的圆，本来是个团圆的日子，两个连男女朋友都不算的人却聚在一起吃元宵。
顾垣吹的《回家》比肯尼基要差远了，可因为近在耳边，反倒比唱机里的音乐更多了一份实感。夜空里，月亮煌煌亮着，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旋律一股脑聚到她的耳朵里。
仔细听，和她在唱机里听的完全是两样的，明明是回家，她却听出了一股无家可回的苍凉。
月光下的他比往常还要好看些。
她想，顾垣倒是个可怜人，爹妈都没了，连过节都只能跟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女朋友过。说一千道一万，他无论如何也没害过她，她在顾垣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他当研究对象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考虑学术伦理问题，就被顾垣抱到了卧室的床上。
卧室的灯一直开着，她又回到了大学时代被公共浴室支配的恐惧。那时她最害怕和人坦诚相见，每次洗澡都要避开人流高峰期。
顾垣在昏黄的灯光下打量着□□的她，而他大概花上不到五秒时间就可以穿好衣服出去夜跑。
就像上次一样。
比疼还让人难以忍受。

第52章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把脱下的衣服穿回去并不会让她更有尊严。
像上次一样，富小景伸手去扯顾垣的衬衫，只不过这次要用力得多，她一定要他和自己一样。在把他的衬衫往下拽的过程中，她的指甲在他脖子上留了不止一个印子，也只不过是红印子而已，她的手指刚修剪过，指甲和指肚平齐，并无太大杀伤力，仿佛一只家养的小猫，一脸凶狠地向森林里的老虎亮爪子，结果老虎对她说，“你有认真在挠吗？能不能重一点儿。”
这次顾垣并没直接把她掀过去，他一只手与她五指紧扣，另一只握住她的手去摸他的脸，“你还喜欢吗？”他拿着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定在他的嘴巴上。
“你能不能把衣服给脱了？你之前跟别的女人也这样吗？”富小景看着顾垣一闪而过的皱眉，也不知道怎么就笑了出来，“我没嫌弃你的意思，我不是处女，也不好要求另一半是处男了。”
当春节那天她决定和顾垣发生关系时，她就不能再理直气壮地要求未来的男朋友是处男了，真是个让人难过的决定。可直到现在，她也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有些人，你会后悔和他发生了什么；而有些人，你会后悔没和他发生什么。
对于富小景来说，罗扬是前者，顾垣是后者。
她刚跟罗扬交往的时候，还旁敲侧击试图整理出罗扬的情史，妄想成为他的第一个。没多久，罗扬就和许薇搞在了一起，她既不是罗扬的第一个，也不是他的最后一个。伤心还是伤心的，没多久这件事就过去了。罗扬已经不喜欢她了，她岂能再喜欢他？
后来遇见顾垣，饶是她情感经历乏善可陈，也清楚自己绝不会是他的第一个。可当他把许薇录音发过来的时候，她也曾有一瞬间奢望过他俩能有个好结果。罗扬一见许薇就缴械投降了，而顾垣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许薇，连带着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不感动。
梅曾对她说，爱情就是做梦，区别是有的人梦长一点，有的人梦短一点。
她的两个梦都短得厉害。区别是关于罗扬的梦里只有博物馆和饭馆，而有顾垣的梦，有下水道有蝙蝠的小房子，有没有热气的车子，还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孩子，道具太简陋了，可也不妨碍这是一个美得冒泡的梦。顾垣把她从美梦里叫醒也就算了，还非要她闭上眼继续躺着陪他睡觉，并摆出一副你睡的床很贵，让你睡并不算亏待你的样子，她不把他当研究对象实在是对不起他。
“你吃醋了？”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沙哑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到她发红的耳朵里。
她的中指在他的操控下被迫撬开了他的牙齿，顾垣用牙齿啮咬着她的手指，十指连心，她整个人像过了电，浑身上下麻酥酥的。
“我吃的哪门子醋？你之前的女朋友越多越好，这样才证明你的魅力嘛。”
“你怎么又眨眼了？”顾垣去亲她的眼皮。
她才没眨眼，他又在污蔑她，好像她在说谎似的。
她的脸像是刚被莲蓬头浇下的水冲过，鼻尖上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巴不自觉地微张着，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是绑在头发上的蓝色领带，领带上的小蛇还在吐着信子，等待着属于它的猎物送上门来。
富小景的手并不甘于被束缚，她死命挣扎着，顾垣扯下她绑头发的领带，一下把她的双手捆在背后，嘴凑在她耳边说道，“我怕你手脱了臼，你先忍一会儿，等完了你怎么罚我都行。”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富小景能明显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和滚动的喉结，可饶是这样，他的动作却不急不缓。
大概是怕她咬他的舌头，他并不去亲她的嘴，只去亲她的鬓角、她的下巴、她的耳朵。
富小景讨厌死了他这副任何事情都要占据主动权的死样子，双脚使劲去踹他。顾垣的手放在她的腿间，好像放在大衣口袋里那样随意，他的手指肚有一层不薄不厚的茧子，磨得她发痒，她的双腿一下子绷紧，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尽管她咬住牙齿，但那声音还是从她嘴间流了出来。嗓子也痒得厉害，顾垣这时才去吻她的嘴。
她的牙齿开始还是闭着的，他也不恼，极有耐心地去含着她的嘴唇。他的手指格外的灵活，每一下动作都能让她从头发丝酥到骨头缝。
她到底年轻，在这方面分外地没有见过世面，所有的经验都是他给她的。尽管她的牙齿闭着，但她身上的颜色出卖了她。
“这次就不会你疼了。”他的一只手空出来去抚摸她的头发丝，不是不温柔。
她终于知道顾垣为什么做这一切要开灯了。
他像控制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控制着她的感官，而他的情绪却完全躲在衣服下面。
她此时恨极了他的经验丰富，就像最传统的旧式男人恨自己的新婚妻子不是处女那样恨，恨不得把他拉去沉塘。她实在经不住他的经验丰富，她想什么他都知道，而他怎么想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恨起了自己，她的身体开始脱离理智的控制，迫不及待地要向他展开。
“关灯！快点儿！”
她本意是让他快点儿关灯，而他却把她的话分解成了两套动作。
很快，卧室的颜色像注入了黑墨的池水，在暗黑的夜里，富小景能听见顾垣的喘息声。他隐藏在光下的欲望马上冒出了头。
他的温柔也很快消失不见了，那是属于白天的。
顾垣唯一没料到的是，她还是疼了。富小景生平第一次知道，痛快痛快，快乐这两个字是要有痛打底的。
疼是暂时的，快乐也是暂时的，但快乐比疼痛要长一点。
某一个时刻，富小景忘记了田野调查，忘记了一切，只希冀眼前的快乐能持续得久一点。
后来顾垣解开了她的手，嘴凑到她手边问她麻不麻，其他的感官太过强烈，手上的麻就忽略不计了。她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手却一直在动，是要去解顾垣的衬衫扣子，她希望这快乐来得更纯粹一点。模糊中，顾垣的衬衫扣子被解开，她的手指触到他的伤疤，她嘴里呢喃着，“没事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像在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
等到卧室的夜色逐渐散去，富小景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哪里摸的是顾垣的伤疤，分明是领带上那条吐信子的小蛇，顾垣也早就不见了，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绣有小蛇的领带搁在眼前看，不知怎么就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不就是她吗？好好的田野调查，她到底在幻想些什么啊？
打着研究名义谈恋爱的女人是不配有好下场的，富小景再一次告诫自己。
富小景往上拉了拉被子，白色的被单正好把她的脸盖住。
起床之后第一时间查看邮件，布朗夫人竟然邀她去家里做客，当然是因为顾垣。
很明显，顾垣对布朗夫人非常不喜，而这位夫人却对顾垣的恋情关心得过了份。如果不是顾垣说他父母双亡，富小景几乎要认定这二人是母子关系了。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他俩的纠缠。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富小景最终回了一个邮件，信上说她会按时赴约。
早饭依然是姜汁汤圆，毕竟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顾垣不仅为她准备了早餐，还为她准备了今早要穿的衣服，富小景索性按照他的安排来，裙子背后的长拉链不好拉，还是顾垣帮的忙。
顾垣体恤她的手被绑了几个小时，不肯再劳烦她的双手，一定要喂她。
她也没推辞。
都走到今天这步了，再扭扭捏捏也不利于继续调查。
今天的姜丝也放得恰到好处，不像昨天那么辣嗓子，大概是顾垣体恤她晚上喊得太累了。
富小景跟顾垣商量110街房子的装修计划，她决定还是要推倒重来，把之前的地砖和其他基础设施都换掉，新房要有新气象。
“我不太喜欢之前的布局。”
“没想到你对新房子这么有热情，我倒是有几个公司推荐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你去看。”
富小景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富文玉给她发来了视频邀请。
她马上按了拒接，又打了一行字过去：我正在吃饭，稍后再联系您。
“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有，我朋友约我去吃饭。”梅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物色到了新金主，急召她去商量。
“我晚上回来得可能有点儿晚，你不用等我。这里的安保还不错，你不用太害怕。”
“真不用我等你？”富小景试探性地问。
顾垣把最后半勺姜汁送到富小景嘴边，他并不急于让她喝，而是拿银勺抵着她的嘴唇，“你要愿意等我的话，我求之不得。”
富小景头向前倾了倾，张开嘴把姜汁主动喝了，拿着手机跑去了卧室。

第53章
富小景和富文玉聊了大概十分钟，聊许薇用了三分钟，剩下的都在说顾垣。
“他爸妈也在美国吗？他总得有个中文名吧，他中文名叫啥？”
“他打小就在美国，父母都去世了。我告诉您的就是他唯一名字。”
富文玉叹了口气，“也好，以后没有婆媳矛盾。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我歧视人家，这种父母双亡的孩子很多心理都会出问题。我更得给你把把关。”
富小景从床上拿起藏蓝领带，握在手里，吐信子的小蛇正对着她的虎口，“就谈恋爱，能有什么问题？再说我不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嘛，我也不觉得我比谁差了？”
“那怎么一样？不说别的了，他总得有个姓吧。”
“姓袁。袁大头的袁。我是您女儿，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总扯别人呢？”
“他是你男朋友，以后我不知道，但现在就不算外人，我什么时候能和他见一见？你们总得约出来一起吃饭吧，到时让我在视频上跟你们说两句，这个麻烦吗？宝贝儿。”
“倒不麻烦，但时间上赶不上，我和他约会的时候，您那边不正凌晨吗？我不好打扰您休息。而且他最近出差了。您说，从小到大，我什么不听您的啊？等他回来，我一定约时间跟您聊。”
“你可记着，你嗓子是不是不舒服？”
富小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嗓子确实有点哑，大概是昨晚的后遗症，她吸了口气说道，“没，就是昨天说话说多了。我这边一切都好，没有任何问题。你一定要说你每天都在劝我和解，但是我不听你的劝。妈，你记住了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罗嗦？”
“行，那我就不跟您罗嗦了。”
出来时顾垣正在客厅看报纸。
他抬眼看她，“你送我的领带在哪儿？”
富小景非常警惕性地问道，“你找它干什么？”
顾垣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冲她笑，“当然是戴，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换一条吧，我觉得那个不适合你，改天我给你买条新的。”
“可我就中意那条。”
富小景不情不愿地找来领带，十分没有职业素养地丢给顾垣，“呐，给你。”
顾垣握住她的手，拇指去揉她的手腕，“还疼吗？”
“不疼。”
“那就辛苦你帮我打下领带。”
富小景竭力避免回想起昨晚的情景，努力撑起一个笑，“我手笨，你今天先自己打，我学一学。”
顾垣也没强求，“那你喜欢那种打法？”
“这不看你需要吗？当然是你喜欢哪种就哪种啊。”
“真的？”
顾垣给了她一个含义不明的笑，这让富小景怀疑他别有所指。她笑道，“我还是喜欢你不打领带的样子。”
“你给我买的，总得戴一次。”
因为是窄领带，顾垣随手打了个十字结。打完领带，顾垣取出体温计要给她测体温。
富小景在客厅四周扫视了一遍，“你没在客厅里安监控吧。”
“这是你的家，做什么我都会提前告诉你。”
富小景内心苦笑，她现在哪里有钱买这样的房子，大概只有在梦里，不过如果她事业顺利的话，二三十年之后住上这种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家？如果这里真是我自己的家，我每天都能请各种各样的男人来家里做客，凌晨也可以一起开派对，谁也管不着。顾先生，你认为我现在有这种权利吗？”
“你当然有，如果你愿意的话。”富小景本来是倚在沙发上的，顾垣把她拉到了自己膝盖上。
他几乎把她当成一个实验品来研究。短短一夜的时间，他就几乎掌握了她所有的敏感之处，他精准地知道什么样的触摸会在她身上产生何种反应。当他亲吻她的眼皮时，她的肩膀就会微微上耸，当他摩挲她的指缝时，她就会不自觉地轻咬嘴唇。如果摩挲的力度稍微粗暴一点，她就会微微张开嘴唇，放他过去交缠。而当他把她的手腕束缚住，再去与她的指间交缠时，这种反应就会更明显。
富小景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上耸，“我之前说过，我喜欢你，但对你没有占有欲。你呢？你介意我在和你同居的同时，和别的男人交往吗？如果我这几个月里真的和别的男人交往，你会把我从这里赶走吗？还是只要我和你保持这种关系，你就都可以接受。”
顾垣一只手与她四指相扣，拇指去按压她的掌心，另一只手去摩挲她的脸，脸搁在她肩膀上同她轻声说，“这是你的家，要是我不能满足你，搬走的肯定是我。”
他话说得那样谦卑，好像当家做主的是她，可她当说要停下的时候，他也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大白天的，窗帘还没拉，我还要去上课……”她上午并没有课要上。
窗帘一遮，客厅里的灯光马上暗了下来。
大概顾垣是真的有急事，他并没有把事情做到最后。他拿手去抹富小景被揉皱的裙子，只十秒他就放弃了，看了一眼表说道，“你马上去换衣服，七分钟后我们出门。”
“你自己先走吧。”
“还有六分五十秒。”
富小景红着脸走到衣帽间换了她之前穿的衣服，她带来的换洗衣服在昨晚之后已经无法穿了。
不到五分钟，她就穿了牛仔裤和冲锋衣出来。
此时，窗帘已经拉开，客厅又变得极为敞亮。
临走前，顾垣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小景，送你只笔。”
那支笔非常眼熟。
高考那年，富文玉送了她一只万宝龙和梅森的联名限量款钢笔，笔帽是梅森瓷，她不小心把笔帽摔了，拿到银楼找老师傅给笔帽做了金缮。
修过的笔她现在还在用。她家当时还算小有资产，但用五位数的钢笔也算得上奢侈。别说她对笔有感情，就算为了钱，也不愿丢掉。
顾垣送她的笔和她摔过的一模一样。
他总是在些细枝末节上的事情下功夫，对她真正想要的却置若罔闻。他记得她想听《回家》，不仅送她唱机还教她吹萨克斯；他知道她喜欢薄荷糖，就弄了一堆薄荷鸡蛋薄荷酱来折腾她；他也记得她第一次给他写下名字时用的笔，所以送了她一只一模一样却没有摔过的。可是当她想去解他衬衫扣子时，他要么把她一把掀过去，要么去绑她的手。
如果没有这些细节，她不会喜欢上他；可她喜欢上他，也只能拥有这些细节。
顾垣是个王八蛋。总有一天，他会后悔这么对待她，或许到那时，他会认为她是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这种限量款你怎么找到的？”问完富小景就觉得自己多余，有钱总能找得到。她对他笑，“你可真是对我太好了。”
顾垣开车送她去地铁站，富小景背的还是她那老款托特包，容量极大，不仅能装下她的笔记本电脑，还能装下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你怎么不背你买的包？”
“我怕被抢。”
顾垣递给富小景一张名片，“纽约地铁确实不算多安全。既然你不喜欢开车，那就让别人给你开。司机我给你找好了，你什么时候用就联系他。”
“你不会是找司机监视我吧。”富小景不介意得罪他，他不过是她众多研究对象里的一个，还是没有获得知情权的一个，能用的范围十分有限，就算马上掰了，也谈不上多可惜。
红灯停时，顾垣的手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把，“你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我现在不怎么坐地铁，我都打车，打车很方便的，你不用给我找什么司机了。就是之前我买的包太小了，放不下我这么多东西，改天我去买几个大的。布朗夫人那个鳄鱼皮铂金包真是太漂亮了，不过对我来说有点儿小，装不下我的电脑，我想要一个四十厘米的。”
富小景假装忘了顾垣之前说过的话，当她提到布朗夫人时刻意去捕捉顾垣的表情。
但他没有任何表情。
“喜欢就买，用不着为我省钱。你不是还没买壁纸家具吗？你要买包，就直接去店里定壁纸，到时就算你想要的包没货，店员也会尽快从总店给你调。就是，你最好和那位夫人保持距离。你跟她搞在一起，不会有任何好处。她联系过你吗？”
“如果我们的关系结束，你会把我买的包都要回去吗？”
“你买了就是你的。不过小景，虽然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可爱，但你真没必要刻意激怒我。”
“我是真关心这问题。”
“晚上不用等我了，到时我会让人把晚饭给你送上来。公寓里有报警器，外部安保不错，你不用太害怕。”
“我约了人，晚上就不回去吃了。”
富小景和梅约在家里，梅最近找的糖爹不算阔绰，所以生活也很俭省，特地嘱咐富小景晚上带菜来做饭。
富小景今天也懒得做，只带了红牌伏特加、打折橙汁和一袋速冻汤圆过来。
梅咬了一个汤圆，埋怨道“小景，你怎么越来越懒？”
富小景用伏特加和橙汁给自己调了一杯螺丝刀，她晃了晃酒杯，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说得好像你勤快似的，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这位真的是个处？”
“我骗你这个干嘛？我当时比你还要意外，毕竟在纽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个……我跟你说，要不是为这个，就凭他那点儿钱，我肯定不会和他发展长期关系。”
“原来你还有这情结？”
“知道这个世界上哪种男女关系最稳定吗？经验丰富的女人和没有经验的男人。你现在要做的是多谈恋爱，等你谈多了，也就不会为男的意乱情迷要死要活了。你那视频的事儿解决没？”
富小景灌了一口螺丝刀，“不是吧，你也知道了？”
孟潇潇自然不肯放过许薇，夜以继日地在各大论坛普及许薇的感人事迹。她不仅自己亲身上阵，还特地找了水军宣传。
“其实，那真不算个事儿，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中旬。”
“我也很讨厌这种人，但是，如果要拿钱和解的话，我劝你多要点儿，没必要死磕，何必和钱过不去？”
富小景喝完一杯螺丝刀，直接往杯里倒伏特加，“我也不想和钱过不去，可她非要和我过不去，我也只能放弃钱了。别聊我了，说说你吧。”
梅也没再劝，开始跟富小景聊起她最新一季的糖妞见闻。
富小景越听越觉得奇怪，她喝了一口伏特加，抬眼看梅，“你们这种关系定义为恋爱关系更合适吧，你确定你们俩想的一样？虽然你也花他的钱，但是他既不给你现钞，也不给你卡，你们之间连转账都没有。”
起码比她和顾垣更像是恋爱关系。
“我们是在那种网站认识的，你说我们能是什么关系？”
“可我感觉你很喜欢他。”
“那又怎样？我们这种开头最好的结局就是好聚好散。”
富小景不得不承认梅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喝光了一瓶伏特加，后来嫌喝得不尽兴，梅又从冰箱里翻出了十瓶啤酒。
顾垣打来电话的时候，富小景正在和梅干最后一瓶酒。开始两人还是把啤酒倒杯里喝，后来只剩一个瓶底，富小景一把夺过酒瓶，仰头灌了下去。
她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后，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今晚和朋友住，就不回去了。”
“哪个朋友？”
“我哪个朋友你认识？”富小景对着话筒笑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梅，“告诉他，我今晚和你一起睡。”
梅已经有了五分醉，她接过电话对着那头说道，“你的小美人今晚就跟我睡一个枕头了，明天我再把她还给你。”说完，梅挂掉了电话。
梅上下摇了摇空酒瓶，“你个小酒鬼，我的酒都被你喝完了。你和那男的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就那种关系呗!”

第54章
富小景的手机又响，她连摁了好几次拒接，最后终于按了接听键，“你还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的朋友说句话。”
“你要干什么？”
“小景，你怎么还没说完呢？”梅一把抢过富小景的手机，对着听筒说道，“我们要睡了，如果不是要命的事情就不要打过来了！”
“麻烦你给小景测下体温，发烧的话让她吃药。如果你那儿没药的话，给我打电话我给她送过去。谢谢。”
梅耸了耸肩，“好吧。”
梅把手机扔到富小景手里，“你从哪里给自己找了这么一爹？”
“说什么呢？他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是说他比我爸都啰嗦。你真发烧？”
“我早好了。”
“你不好也没办法，我这里根本没有体温计，我怕我说了他真给你送过来。他是你今年第几个男人了？我怎么觉得你换了好几个。”
“就是上一个。”富小景窝在沙发里，把头埋进抱枕。
“有钱那个？行啊，小景，欲擒故纵这招使得不错啊。”梅又打量了一下富小景的装束，“不过，小景，我可告诉你，过犹不及，钱该花还是得花。这段时间，你越花他的钱，他越高兴。要等他新鲜的时间过去了，可就说不定了。他喜欢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对，他要是不喜欢你了，你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梅扬扬眉毛，手指在富小景额头点了一下，“懂了没？小白痴。”
富小景虽然实践经验远比不上梅，但理论经验并不比梅少，甚至远超于梅，不过当梅热心提醒时，她做出一脸受教的表情。
装傻也是一门学问，有时可以有效唤起对方的表达欲。
富小景把脸凑到梅面前，“你那包卖了吗？哪款包最保值？有靠谱的二手店推荐吗？”
“怎么，你要买？”
富小景郑重地摇头，“我就是问问。”
“没出息！”
富小景及时转移了话题，“你和你那珍惜物种一周约会几次啊？”
“这个说不准，得看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妈的，男人一开了荤，就他妈的跟野狗似地没完，我现在看着他都害怕。”
“你们都在哪儿约会？”
“还能在哪儿，在家呗，他现在连读JD的贷款还没还完，我也不太好意思花他的钱。妈的，下一个，我一定得找个肯花钱的。小景，你要和那男的完蛋了，可以给我介绍一下，我不介意用你用过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介意。”
“你个葛朗台！”梅说着抖了抖自己的胸脯，“你自己留着用去吧，你那男人恐怕也欣赏不了我这种成熟的女人。”
富小景小声嘀咕，“不就是32dd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惜你没有啊，用厚胸垫的小姑娘。”
第二天，富小景起得很早，她煎了鸡蛋熬了粥，吃完对着还躺在床上的梅说了声再见，“快点儿起来吃，要不就凉了。”
她先去了学校，中午又回了趟宿舍给蟑螂收尸。想到布朗夫人好像对她花顾垣的钱很介意，决定今天要穿套贵点儿的衣服。
在66楼的衣帽间里，富小景发现顾垣把所有的衣服吊牌都给摘了。她的心情一度十分复杂，可到最后的念头不过是，反正是他买的，不关她的事，以后出了书可以多送他几本当折旧费。
这个男人太坏了，他不肯跟她长久，却不断提高她对男人的标准，这是不让她孤独终老不肯罢休啊。她偏不肯如他的意。
富小景从鞋柜里翻拣出一个麂皮小靴子，尺码要多合适有多合适。出门前他特意提了锡器灰的包，她准备以后就背这一个包，其他的就在盒子里躺着保值。
尽管富小景对布朗夫人的有钱程度有了预估，但还是在进门的那一刻惊讶了。她家连待客用的拖鞋都是爱马仕的。富小景认定这拖鞋是布朗夫人为买包配的货，以她的审美来看，这双拖鞋比她十刀抢来的毛绒拖鞋要丑得多，价格却比她的拖鞋贵几十倍。
也可能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富小景不无羡慕地想，医生可真是个赚钱的职业，遗孀都这么有钱。
富小景脱掉麂皮靴子，把用白袜子包裹的脚塞到爱马仕拖鞋里。
保姆接过富小景脱下的大衣放到壁橱挂好。
布朗夫人穿一件黑色长袖旗袍，领口别着一大枚山茶花钻石胸针。
有钱人和有钱人也是不一样的，顾垣肯定比眼前的这位夫人有钱，但装修远不如她家考究。
她家客厅的那些家具同她一样，都不是在美国出生，却因着各种缘故进了美国。不过她在介绍自家沙发时，还要强调这是路易十六时期的法国货，而在介绍自己时，却唯恐别人还认为她是一个中国人。
现在布朗夫人连美国也不太看得起，她嫌美国货粗俗没历史，身在美国，心向欧洲，地毯是希腊的，落地灯灯罩是比利时的，茶几是意大利的，就连和黑色桃木桌子配套用的天鹅绒缎椅子都是从英国运来的，椅背上的花纹相当繁复。
富小景坐在爱德华时期的椅子上，捧着银杯喝咖啡，银质咖啡壶光可鉴人，她在镂刻的勺把上看到了三个英文字母，大概是布朗夫人名字缩写。
美国医生纵使收入颇丰，也不会阔绰到如此地步，大抵还有别的资产投资。
富小景拿着小勺在咖啡杯里搅着，她来这里是为了多了解顾垣。可从她进屋之后，对面的夫人却一个字也没提顾垣，而是委婉地盘问她的信息。
布朗夫人问得十分委婉，“你读人类学，是因为父母也从事相关行业吗？”明显是在探听富小景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富小景只说了个不是就没再说下去，她不觉得自己单亲家庭长大、富文玉现在卖保险有什么丢人，可是也没必要见人就说。
“您和顾垣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没跟你提过我？”
“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别的女人，尤其是您这么漂亮的女人。”
“那他也没和你讲过他和艾琳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过去，我还是对他的未来更感兴趣。”
“他确实不喜欢和别人提他的过去，凡是知道他过去的人，他都疏远了。他知道你今天来这里吗？”布朗夫人饮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富小景微笑，她的动作太过优雅，富小景不得不检视起自己的动作来。
男人打量女人，是大而化之的，只要大体看上去不错，便可称之为美女，而女人打量女人，则会深入到头发丝，哪怕鼻子上有一个毛孔的粉敷得不熨帖，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弱点。
在短短几十秒的打量里，布朗夫人就发现富小景眉毛过粗、眼睛过圆、脸太肉、上臂不够瘦等诸多缺点。
被一个打扮无可挑剔的女人细细打量不异于公开处刑，有一瞬间，富小景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她觉得自己出门前哪里是在脸上化妆，分明是在脸上涂鸦。
但马上富小景又扬起了头，她又不欠对面女人的钱，何必自动低人一头。
多么没有自知之明，布朗夫人心里想道，不过是仗着年轻而已，谁没有年轻过，等到了她这个岁数，还能让小女孩自惭形秽才是本事。
顾垣真是没眼光。
“您邀请的是我，又不是他，女人间的约会需要让男人知道吗？”
“我喜欢你这个说法。”
“您对他的过去应该很了解吧。”
“他虽然来美国这么多年，还是中国传统男人那一套，“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现而今，纳妾变成了交女朋友。结婚要找势均力敌有助力的，平常谈恋爱就找好看柔弱能满足他大男子主义的。不过大男子主义也有大男子主义的好处，肯给女人花钱。”
布朗夫人的声音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夹枪带棒。
“您是说他不会和我结婚？”
“你也不要多想，现在他说不定变了想法。不过女人花男人的钱还是要慎重，要让他知道你的价码，可就别想他和你结婚了。”
“多谢您的提醒。”
“不必客气。钱有两种花得最安心，一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种是自己挣来的。如果没有前者的运气，那就努力做到后者。捷径能走一时，但不能走一世。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想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富小景倒是赞成布朗夫人的话，只是这番话从布朗夫人嘴里说出来，就像穿着珍贵皮草的人反对滥杀动物，说不出来的怪异。
梅劝她要多花顾垣的钱，布朗夫人却不建议她花。这未必是她俩理念不同，更有可能是立场不同。
布朗夫人为什么这么反感她花顾垣的钱呢？除非……
想到这，富小景不由内心一凛，面上仍是笑着，“谢谢，可我并没有您想象得那样聪明。而且，我受够了凡事都要和我AA的男人，对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有莫名好感。能遇见顾垣，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事情，他满足我对男朋友的一切想象。”
“那真是再好不过。”
“您的装修品味真是太好了，我最近也在装修房子，不知您能否帮我参谋一下？”
布朗夫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每个房子都有每个房子的气质，装修也要因地制宜。你的房子也在附近吗？”
“在110街。”
布朗夫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和缓，“哦，在那儿，离着你的学校倒近。”
富小景精准地刺探到了布朗夫人的心情。按照有些人的标准，110街并不算在高贵的上西区范围里。如果她说自己住57街，布朗夫人绝不会是现在这个表情。
“后天您有空吗？我想去选些家具，可我以前只去二手店买旧货，见识有限，我怕我装出的房子顾垣不满意，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希望您陪我去看一看。”
“好啊。”
晚上富小景又收到顾垣电话，让她不必等他了。
她本来就没想着等他，于是很痛快地说好。
她前些日子来的时候，厨房还是空的，如今厨具倒是都有了，连冰箱里的瓜果蔬菜都是满的。她回来得早，随便做了点饭，粥菜都是两人份，倒不是特意为顾垣，主要是做一份太浪费。
顾垣回来时，已是凌晨，富小景早就把自己做的拔丝苹果吃完了，正毫无形象地穿着睡衣在卧室里敲键盘。她口渴得厉害，又加上困，便走到客厅去煮咖啡。也是不巧，咖啡壶咕咕作响时，顾垣正开门进来。
“我晚上不怎么喝咖啡，你不用特地给我煮。”

第55章
富小景接过顾垣的灰色大衣挂在柜橱里，“那你想喝点儿什么？要不要喝粥，我熬了些薏米粥，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去给你盛一碗。”
“我自己盛吧。”
富小景坐在顾垣对面拿勺子搅咖啡，脑子里都是布朗夫人那句“凡是知道他过去的人，他都疏远了”，一个外乡人在纽约立足脚跟，运气再好，也是要吃些苦头的。
他肯定是付出了很多代价，至于是什么代价，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你说，人是不是很容易对长得像自己的那些人有好感？”
“那你觉得我哪儿像你？”
富小景微笑，“你的眼睛像我，都长在眉毛下面。”他俩可一点儿都不像。
“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富小景托着下巴貌似无意地说道，“我昨天看了一本书，有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给老家伙做情妇，后来老东西死了，她成了有钱人，出于内心补偿机制，开始养起小白脸来。以前是男人玩她，现在是她玩男人。”
顾垣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当初她烫的烟疤早已经淡了。
他从碗里摇了一口粥送到富小景嘴边，“你这是变着法的嫌我老？”
“我没有。”
勺子到了嘴里，富小景只好把粥咽了下去。咖啡配粥，味道并不太美妙。
她吃完粥，顾垣抵在她嘴边的勺子并未撤回去，而是在她的唇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按，富小景被按烦了，伸出手去抢勺子，这时候顾垣适时地收回了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盛了一勺粥喝了下去。
顾垣拿着勺子在粥里慢悠悠地搅着，“我虽然比你大上几岁，体力还是够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富小景抽出一张餐巾擦嘴，“你想哪去了？我不过是想和你交流读书心得。”
顾垣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继续打量富小景，“那然后呢？”
她预感今晚顾垣不会放过她，可仍大着胆子继续说，“接下来的故事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这年轻男人靠着女人的资助，脱胎换骨成了成功人士，一看见老女人就想起自己不太光彩的过往，于是能不见就不见。另一方面出于内心补偿机制，他年轻时被老女人玩了，等他成功了，就开始玩年轻女人。都是女人们欠他的，他一点儿错都没有。”
富小景做田野调查时，不仅接触过糖妞，也接触过糖儿子，后者的平均价码还要更高些，如果愿意满足糖爹糖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价钱只会更高。对于绝大多数从业者来说，这都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尽管他们能为自己做这行找到充足的理由。但当他们离开这行时，很少有人愿意坦诚过往经历，
她终于在顾垣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耐，这表明他在忍受她。可即使这样，他仍是好看的，要是出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富小景为顾垣的行为找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原因，可她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她很慎重地没提到布朗夫人，她知道，如果她提了，今晚她可能就过不去了。
顾垣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他把骨瓷碗递给富小景，“小景，辛苦你再去给我盛一碗。”
富小景的粥熬多了，锅里至少还剩下两碗。
顾垣坐在富小景对面慢悠悠地喝粥，“小景，能不能把你刚才的书借给我看看？”
“我在朋友的书架上随便翻的，连名字都忘了，哪天我去她那儿，要是书还在的话，我可以把书借过来给你看看。”
“你还发烧吗？”
“我早好了。”
“体温测了吗？”
富小景把手放到额头，“一点儿都不烫。”
“那还是得量量。”
顾垣喝完粥，非要给富小景量体温。
“我不发烧，而且我卧室里有耳温枪。”富小景下意识地抱住胸口，“我回去测体温了，你把碗收拾了吧。”
说着富小景扭头就要走，顾垣一把把她按在椅子靠背上。
富小景背对着顾垣，下巴抵着椅背边缘，顾垣把嘴贴到她耳边说道，“我怎么觉得你耳朵烫得厉害？”
“那我马上回去测。”
“我帮你降降温。”
他亲过的地方都热得厉害，为了给她降温，凡是她身上发烫的地方都敷了冰块，冰块在顾垣的手里慢慢融化，富小景第一次体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被欲望折磨的样子并不好看。他在为她刚才说的话惩罚她。
后来两人到了卧室里，富小景对顾垣身上的疤突然就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她的手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儿，任客厅里的灯堂堂亮着，她的眼睛始终闭着，黑暗里她的触觉格外敏感，手指不小心碰着他的衬衫，衬衫支数比上次要低不少，上次的一揉就皱了，这次恐怕得多用点儿劲，可她一点儿都没有揉搓的兴趣。
她痛恨自己身体的不争气，完全与内心背道而驰。她的身体过于热情了，即使按照糖妞的职业标准，也做得也有些过了。
直到门响时，富小景的眼睛仍是闭着的。门响前，他给她掖好被角，理好头发，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她以为他走了，马上把被子往上拉，蒙住脸。在黑暗里，她计算着开庭日期，等案子了了，她得马上离开他，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幸亏床单被罩一天一换，否则他每天穿着衣服上床得带来多少细菌。可是如果他每天都要来几次的话，换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皮肤都被他的脏衣服蹭红了。
和这种不讲卫生的男人在一起，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再捱下去，于博那种可爱的男孩子将离她越来越远。于博跟顾垣罗扬都不一样，她一眼看到他，便知道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种。和他在一起，有房有车的幸福中产生活指日可待。如果案子结了，于博仍没女朋友，又能接受她这段经历的话，她一定好好追求他。她跟游悠学了一堆追男孩子的法子，总得实践一下。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幸福并不遥远，小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准备透透气。
床头的灯光格外刺眼，顾垣啪地一声关掉了灯。
原来他没走。
顾垣亲了亲她眼角的汗，而后又用被子把她裹成一个圆筒，隔着被子，顾垣的手臂把她勒得很紧，头搁在她的颈窝，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抱着她。
黑暗里，她能听得清他每一次心跳和呼吸。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没你想象得那样不堪。”
富小景只嗯了一声，并没再问下去。
没多久，顾垣就睡着了，他的手与她交缠得极紧，她很快就麻了，可也解脱不出来。
他俩之间没一点缝隙，以至她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帘微微透进来的月光。
看着看着，她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后来不知怎么被顾垣给弄醒了，他穿着衣服钻进了她的被子。卧室由暗转亮，富小景终于能看清顾垣的脸。
他下了床，把被子卡到她下巴颏，关门出去了。
富小景再看到顾垣时，他已经把昨晚的衬衫换成了套头衫，头发像是刚吹过，大概是刚洗过澡，她隐约能闻到一股薄荷的味道。
顾垣给她煎了蛋，没有薄荷，也没有糊。
“我今天要去洛杉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富小景喝了一口牛奶，“我还有课。”她想顾垣坐的大概是包机，所以才不在乎临时增减一个人。
“你母亲这些年就没有再婚？”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为你牺牲太多，所以她说什么你都得听？”
富小景笑，“我不是跟你在一块儿，见天花你的钱，就没听她的吗？“
顾垣拿着餐巾给富小景擦沾了牛奶的嘴角，“案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再过一个月，你就不会在美国看到她。”
“不让她改造一番，就把她还给祖国人民，是不是很不道德？”
“也只能这样了。”顾垣伸手去捏她的下巴颏，“放心，她就算回国，也不敢对你家人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的家人下手？”富小景心里一紧，疑心顾垣早就对自己做了背调，自己和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她已经把火力的一半转移到孟潇潇身上，如果富文玉足够听她的话，愿意在许薇母亲面前多骂几句她这个不孝之女，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波及。
顾垣当然比她有能力保护富文玉，可前提是他们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否则他参与过多，只会多个后患。
靠别人终究不如靠自己。
“你不就是担心这个吗？再说知道这一点，需要多么高深的智慧吗？”
“谢谢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可你怎么知道她不敢？”
“我和她父亲有一点业务往来。而且，你以前那位室友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她下面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物以稀为贵，她父亲愿意为她牺牲的很有限。她母亲也蹦跶不到哪儿去。”
富小景用叉子去叉鸡蛋，低头说道，“我倒不担心我妈，我比较担心我自己。我妈年轻时是街上有名的小太妹，每天上下学书包里都带□□的。现在更是谁都不怕。她要知道咱俩这种关系，咱们俩谁都跑不了，都得被她给打死。”
顾垣旧话重提，“你就这么怕你妈？要是你妈要你马上离开我，你是不是也会马上走人？”
富小景的回答也毫无新意，“不让她知道不就完了。”
“要是咱们一直在一起，她总有一天要知道。”
富小景觉得顾垣这话有点儿怪，什么叫一直在一起，最长也不过到今年夏天，何况她现在已经快忍不下去了。
她抬头看顾垣，“她不会知道的。咱们俩在一起还是分开都跟我妈没有任何关系，感情的事我还是能做主的。”她在明示顾垣，不要因为她找她母亲的麻烦。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当然。”
“我跟那个人完全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不要老胡思乱想。还有，和她搞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富小景最后把“你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咽了下去，转口说了个好字。
她想，布朗夫人可能对她撒了不止一个谎，但那句“凡是知道他过去的人，他都疏远了”应该是真的，估计没多久，顾垣就会让她滚蛋。
照顾垣这么喂她，估计到时她会非常圆润地离开。
*
富小景请布朗夫人一起去定房间壁纸。
布朗夫人今天背的是一个鸵鸟皮铂金包，与她身上的珍贵皮草很搭。
“您的包真是太漂亮了。”
还没等布朗夫人说话，富小景便很没眼色地问店员，有没有40厘米泰坦绿鸵鸟皮铂金包的现货。
店员很肯定地告诉她没有，但是现在还有其他尺寸和颜色的铂金包可以给她看。
贵宾室里，富小景一边吃甜点一边看包，布朗夫人不悦地皱了皱眉。
她在橙色牛皮铂金包和大象灰鳄鱼皮铂金包间犹疑不定，“泰坦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货，我准备先买一个凑合。您觉得我买哪个好？还是我两个都买？”
布朗夫人的眼睛在富小景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你还是背你之前的包比较好，现在这个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
“你的气质不适合。”
“那我两个都要了。多背背气质就培养出来了。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富小景特意买了一条真丝方巾送给布朗夫人做礼物，“谢谢您抽出时间来陪我。”
布朗夫人暗叹这个女孩子真是蠢，如果顾垣知道她主动来找自己，估计很快就会把她给甩了。可惜顾垣到底要面子，不会把花出去的钱要回来。
富小景写了个地址，约定了时间让店员把包给她送过去。
她十分客气地为布朗夫人开了后车门，“还得麻烦您和我去看看家具。”
“这车是你的？”
富小景坐在驾驶位上启动车子，“顾垣本来打算为我买新车的，我想着他这么多车，我找一辆旧的开就行了。他就算再有钱，我也不能随便花。您觉得呢？”
布朗夫人内心冷笑，一个随手就买了两个包的女人说自己不会随便花钱，实在是个笑话。
“您和顾垣认识多久了？是他去波士顿之前还是之后？”
“我和他认识的时间要比你想象得早得多。”
“不会是他在中国的时候就和您认识了吧？”

第56章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布朗夫人内心冷笑，等这个蠢女孩儿知道的时候，离打回原形也就不远了。从高处摔下来比从没到过高处要痛苦得多，她恐怕要用一辈子来怀念这几天的生活。想到这儿，她几乎要同情起眼前的笨女孩儿来。不过她的同情心有限，转瞬就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富小景白天一有空就去选家居，工作都留到晚上熬夜去做。难得的是，布朗夫人大多时候都陪着她。去看卫浴，眼神定在一款很大的按摩浴缸上，店员表示随时可以去她家卫生间量尺寸，富小景想了想还是作罢。
本着对顾垣负责的原则，富小景一律只买贵的。
卧室的床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货色，床单被罩都要纯手工的。
桃心木餐桌是从法国流亡到美国的，单从铜鎏金包角并不能看出已有两百多岁的年纪。餐桌上的桌旗和餐巾是定制货，由富小景指定上面的图案。
客厅的台灯曾短暂的在法国皇家家具保管库居留过。
在银器店选餐具，富小景要求咖啡壶和杯子都要刻上顾垣的名字缩写。
六只垃圾桶就花费了近两千美刀，她指着纯白色的垃圾桶对布朗夫人感叹，“这个垃圾桶太极简主义了，和房间的风格不搭，我恐怕还得找人在垃圾桶上画乔治时期的宫廷画。”
“你确定顾喜欢这种风格？”
“我不确定。但他又不止一处房子，风格太单一了也不好。您觉得呢？”
布朗夫人不置可否。
选完家居，富小景提出要请布朗夫人吃晚饭，她之前在一家俄国餐馆定了位子。
就是在那家俄国餐馆，梅的糖爹请梅吃饭，也是在那家餐馆，梅狠狠敲了富小景一笔。
“不用了，我今天不太舒服，想回去早点儿休息。”
“那我开车送您回家。”
车子刚启动，富小景便问道，“您之前跟我说，顾垣和艾琳是天作之合。我很好奇，这对天作之合怎么就散了？”
“这个对你很重要吗？”
“我就问问，您不愿意说就算了。”
“其实他并没和艾琳正式交往过。我跟你说过，顾是很传统的中国男人，朋友如手足，女伴如衣服。他舍不得把艾琳从朋友发展成女朋友。当然，你们小女孩儿可能不懂这种心理。”
“听上去，您好像很了解他。”
布朗夫人微笑，“至少比你了解。”
富小景觉得这句话倒是无可反驳。如她所愿，在她花钱不眨眼行为的刺激下，布朗夫人说出了真心话。
“您觉得我和他的关系能维持多长时间？”
“那我就不清楚了。要是你足够听他的话，可能会久一点，不过也说不定，总有更年轻的女孩子排队等着。他对女人还是很大方的，这个你应该深有体会。”
“谢谢您的提醒。”
红灯停时，富小景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布朗夫人，“顾垣说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这是他来美国前还是美国后的事情？”
富小景看着布朗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下去，所有问题好像都有了答案。
像是要明确自己的答案，她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总有人说，要没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像我妈这样漂亮的女人一定能嫁得不错。布朗夫人，您在美国这么多年，我想请教您，在美国再婚，带着孩子也是减分项吗？”
“女人笨一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作聪明。顾很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抱歉，我冒昧了。您保养得真好，一点儿都看不出年纪。”一点儿都看不出会有个三十岁的儿子。
“我知道你在讽刺我年纪大，我一点儿都不介意，只有除了年轻一无所有的人，才会拿年纪说事，这只会暴露出你的无知和庸俗。顾垣的眼光可是越来越差了。不对，他不是眼光差，他不过是想气我。他在达到目的之后，很快就会把你甩了。你趁这个时间一定要多买几个包，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既然富小景把事情戳破了，布朗夫人也不愿意再和她藏着掖着。
“那是，我当然比不上您，可以一直理直气壮地花顾垣的钱买包。您这么喜欢艾琳，是不是因为艾琳买包不会花顾垣的一分钱，没准还能送您一个。”
“请你说话注意分寸。你比不上艾琳，不光是因为你穷，你是各方面都比不上她。别以为顾现在宠着你，过几个月，艾琳依然是他的座上宾，而你……”
“而我也会过得很好。我有一点很不明白，您以前花丈夫的钱，现在花儿子的钱，是谁给您的自信看不起我的？”
布朗夫人冷笑道，“我用我丈夫儿子的钱，合理且合法。至于你，纽约□□易可是非法的，我建议你以后去内华达州发展，在那里，你用顾垣的钱买包才合理合法。”
富小景继续按原定方向不急不缓地开着车子，“我很好奇，把顾垣说成一个女票客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跟顾垣是什么人没关系，你是什么人，他就怎么对你。他可不会那样对艾琳。”
“您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儿子嫁入豪门？您当初不管儿子，现在花起儿子的钱来倒很积极。人们都说顾垣有投资头脑，他哪比得上您啊，他还得看各种报表，您可是一本万利。”
布朗夫人还是一贯的优雅从容，伸手去转自己手上的戒指，“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月抛的床上用品罢了，还妄想当起金主的家来了？顾垣就算再不挑，一个床上用品用上半年也就够了，你还是先操心自己能不能被用到今年夏天吧。”她说话的神态像是在谈论读书心得，如果富小景堵住耳朵，绝对不会以为这位夫人在骂她。
“虽然布朗医生早已去世，我也理解您独守空房的空虚，但您也不至于变态到如此关心儿子的床事吧。”
“不知廉耻！”
“我还年轻，就算现在不知道廉耻以后还可以学。可像您这种已然年过半百的人，现在要是还不知道廉耻，可就太令人悲哀了。我很好奇，您在美国养尊处优，当着高贵的医生夫人，怎么当初就能坐视自己儿子活在贫民窟？”
布朗夫人脸上的从容终于在此时崩溃，“我们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正是因为你，你儿子才会认为钱可以解决一切，包括女人。我能这么花你儿子的钱，不是我有多大魅力，而是要归功于你。”
“我不想再跟你浪费唇舌，请你停车。”
“我也想过把您丢在路上，但您的司机恐怕不能及时赶到，出租车也不是那么好打。抢劫犯就喜欢您这样的夫人。虽然您看不上我，但我这人说话算话，说送您回家就得把您送到家门口，少一步也不行。”
布朗夫人此时纵使极其厌恶富小景，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很有道理，只能勉为其难地和她同处一个空间。
富小景尽管心跳越来越快，车速倒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她可不想因为超速上庭，何况这还是顾垣的车。
“我不希望顾垣知道我们这段谈话。”
“你现在也知道怕了？”
“我没什么害怕的。顾垣现在不承认你是他妈，不是为了报复你。可能你永远不能明白这一点。”
“你在教育我？”
“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被抛弃过。毕竟你以前从没承认过他是你儿子。”
“别假装了解我们。”
“有一点您说的对，我和他不过是几个月的交情。您和他可是一辈子的交情，您也五十多了，这辈子也就一个儿子了，还是对他好点儿吧。”
富小景把布朗夫人送到家，回57街的路上，她买了两瓶伏特加，一瓶黑牌，一瓶红牌。
打开车窗，寒风吹进来，她又想起那天，她去买红牌伏特加，被大黑个按到地上打，顾垣叫了救护车，告诉她不要担心钱，还送了她一瓶黑牌伏特加。
富小景一手晃着杯子，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橙汁放多了，这次的螺丝刀太甜了，甜得她牙齿发酸。
她一手握着酒杯，一手连按回车键，文档里都是关于顾垣的田野笔记。一直按下去，文档又扩展了将近一百页。大概到今年夏天，能写到这么多。
可是等不到了。
她叹了一口气，回车键换成了删除键。
其实可以直接一键删除文档的，但她怕自己后悔。
八十多岁的老糖爹发短信给她，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喝咖啡，她说当然有。
到最后，瓶子里的伏特加只剩一半，文档终于空白。
富小景跪坐在地上整理之前买的包，买包的瞬间当然是快乐的，被当成贵宾接待的瞬间也不可谓不爽，尤其是店员前一秒还在对你不假辞色，转瞬就热情如火，实在是田野调查的好样本，但快乐总是很短暂的。
她一一清点自己的包，只有锡器灰的康康包用过了，其他包都算紧俏，很容易卖出原价，甚至有的还可以小赚一笔。
富小景坐在66层的落地窗前仰头灌伏特加，手机播放器里放肯尼基的回家，天上悬着一轮月钩子，钩起的都是她回家的心。
她给富文玉打电话，说“妈，我爱你。”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富文玉那边还没睡醒，一听女儿的电话，马上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宝贝儿？”
“今天是纽约的表白日，要对最爱的人表白。”富小景随口杜撰出一个节日。
“宝贝儿，妈也爱你。”
挂掉电话，富小景想，母亲养她这么不容易，她一定不能让她再担心了。她要好好生活，和靠谱的男孩子谈靠谱的恋爱，过上靠谱的日子。

第57章
“Ewan，我终于知道徕卡为什么要和爱马仕搞联名款了，就是卖给你这种对摄影毫无兴趣的。”
周泽和顾垣是大学同学，后来顾垣成了他老板，说话仍然毫无顾忌。周泽爱好摄影，赚来的钱一大半都烧在了摄影设备上，自从去年这套全球限量100套的相机套装上市以来，他就想弄到手，无奈一直没有机会，没成想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今天竟被连业余摄影爱好者都算不上的顾垣搞到了。其心情就像是自己高攀不上的女神突然派去给地主老财叠被铺床了，不是不愤恨。
顾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喝了一口空姐送来的苏打水。他在洛杉矶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昨天更是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如今上了包机，才有短暂休息的机会。
周泽这么说，他只是笑笑，继续闭眼休息。
“我有套哈苏和法拉利联名款，拿来跟你换怎么样？”
“我还不知道你，换着换着就都是你的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相机也是我送你的吧。”
“不是我说，对你这种业余选手，用索尼的大路货就足够了。技术不提高，上再贵的设备也白搭。”
“我乐意。”
千金难买他乐意，周泽只能选择闭嘴。
周泽喝的咖啡过多，精力严重过剩，开始回想当年，“多少人被电影骗了，以为纳什的儿子真去哈佛了。尤其我老婆，当初一心要去哈佛读书，想着和纳什的儿子偶遇，展开一场旷世奇恋。那时候，我跟她说，纳什儿子遗传了纳什的精神分裂，也没去哈佛，她还以为我在骗她。我让你给我做证，你还不愿意。”
他们去洛杉矶前，短暂地在普林斯顿停留了一个下午。
顾垣并未和周泽引发同样的情感共振，只是沉默。在普林斯顿，他又见到了纳什的儿子，上一次偶遇还是十年前，也就是那次偶遇，他彻底把结婚生子从人生选项里勾除。如今，人到三十，他原先坚定的想法却慢慢被瓦解。
父亲没犯病的时候，每次都会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后来他遇见富小景，每次出差也会给她带些小礼物。
她这些天一头扎在爱马仕里，相机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个新的。她并不是真心想花他的钱，他不是不知道。
在洛杉矶的行程每天都很紧张，每当他想要给富小景打电话时，都已是凌晨，他不想打扰她休息，于是只好作罢。他在洛杉矶这些天，她竟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不是不失望。
自从她搬来57街，每天都变着法子跟他闹小脾气，无非是想要个名分。就连花钱也花得不爽气，只敢买勉强能保值的包，随时准备着跑路走人。想到这里，他的中指和拇指去按压太阳穴。
只要她付得起代价，他不是不可以给她名分，就怕她到时候后悔。
他本来想过几个月就放过她的。毕竟他的祖母和父亲都有精神病史，就算他能幸免，他的孩子也是个□□，何况他未必能幸免，他父亲就是在近三十岁时才犯病的。他虽然反感自己母亲，但不得不承认，离开他们父子俩，对她是最好的选择。
富小景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在他看来，还是很适合做母亲的，起码比他的母亲更适合。他不愿剥夺她生育的权利，那太过自私。遇见一个自己喜欢也恰巧喜欢自己的人，并不是个大概率事件，他活了三十年，太明白这种偶然性，所以也不愿意轻易放手。
他可以自私几个月，可不好自私一辈子。
她现在明明在逼他要自私一辈子。
“不过要不是因为这个电影，我老婆也不会从田纳西来到波士顿，我也不会遇到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
见顾垣不理自己，周泽顿觉自己的感叹索然无味。那套设备对他太有吸引力，过了会儿，周泽继续说道，“德扑还是国际象棋？你选。你要是输了就跟我换怎么样？”
当年顾垣就是跟他玩德扑，把他从波士顿赚到了纽约。
“不怎么样。你要是再烦我，我就把你从飞机上扔出去！”顾垣戴上耳机放平座位，开始睡觉。
梦里，他还住在布鲁克林那栋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红砖房里，富小景在下水道里看到了红眼睛的大老鼠，捂着耳朵跳了起来，像是对自己的喊声做预警。在一声尖利的救命后，她一把抱起旁边的小孩子，冲着门外大喊，“顾垣，快点过来，这里有老鼠！”
醒来周泽仍在他耳边聒噪。顾垣再回想起自己做的梦，也不知梦里到底他有几个小孩子，大概是两个，富小景牵着一个，还抱着一个。
如果她以后真喜欢小孩子，去抱养也不是不可以。他会在别的方面补偿她，她未必不幸福。
机组人员准备了大捧花和巧克力，花是各色玫瑰组合在一起，下飞机前时顾垣从大捧花里挑出几只送给空姐，很诚恳地说谢谢，美国大妞难得红了脸。顾垣把剩下的花捧走下了飞机。
“你不会拿这花送女朋友吧？”
“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给我几只。”
周泽的老婆来接他，周泽直接借花献佛，把玫瑰送给了自己老婆。周太太没读哈佛，没嫁给纳什的儿子，当年理想也远远没实现，可并不妨碍她是个幸福的女人。
周泽从顾垣手里接过一个盒子，“你不要老想着我儿子，他才不到两岁，你送他的乐高估计十八岁也玩不完。你下次送礼物可以考虑考虑他老子。”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老婆的肚子，“你送我的那些婴儿用品，我老婆就是再生仨也用不了。”
周太太对着丈夫狠狠翻了个白眼，对着顾垣道了谢。
司机开车送顾垣回57街。
顾垣靠着后座，手指落在丝绒盒子上，既然富小景想要女朋友的名分，他就完完全全地给她。习琳月末来纽约，他带富小景过去让习琳看一看，也就当见家长了。
至于富小景的家长，天高皇帝远，她就算想反对也鞭长莫及。而且，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富文玉意识到富小景在纽约有多凶险，只有他能实实在在地保护她。她到时就算想反对也得掂量掂量。
过刚易折，富小景一心想痛打落水狗，把许薇赶回国内去，其实把狗惹急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远不如在狗头上吊块骨头，让她看得见吃不着来得爽利，也能避免她狗急跳墙。
不过既然富小景坚持，他也愿意遂她的心愿，而且许薇回国给富文玉找找麻烦，正好能发挥下他的作用。
想到这儿，顾垣不得不暗叹自己的可笑，年到三十，竟为吊住个小女孩儿，用这么不光彩的手段。
回家之前，顾垣并没给富小景打电话，按他的猜想，富小景大概率回了宿舍。她对他的房子不感兴趣。
可是开门的一刹那，顾垣还是希望有奇迹发生。
并没奇迹等着他。
他在路上盘算了一路见不得光的自私打算，而富小景并没留给他任何自私的机会。
她走了，并且不打算再回来。
桌子上摆着一个文件夹。最上层的文档是装修明细，家具的品牌价格联系方式一目了然；装修报表下面是包的详细说明，原价二手价格在第几个抽屉都写得明明白白。
最下面是手写的道歉信，信上富小景很真诚地为之前没有取得他知情同意就擅自把他作为研究对象而道歉。信的末尾请他放心，所有文字录音和记录都已删除，她绝不会在今后使用。
他之前从罗拉那里知道富小景在做相关研究，但没想到今时今日自己竟成了研究对象。
亏他刚在还在想永远，三十岁还在痴心妄想实在太可笑了。
多么好的脱口秀素材，唯一不好笑的在于，主角是他。
道歉信变成粉末和玫瑰一直滚进了垃圾桶。
顾垣仰靠在沙发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一想到她把他的话还录了音，顾垣就恨不得把富小景按在沙发上让她把嗓子都哭哑了，多少次他按捺着把她弄哭的冲动只是亲亲她的额头。他把体内的暴戾因子通通隐藏起来，在她面前尽可能呈现最好的一面，除了那一次失控。
看来还是对她太温柔了，让她以为他只有这一面，所以这么无所顾忌地玩弄他。
他很快就会让她知道，在这个社会上，个人的小聪明是算不得什么的，等她受够了挫折就会哭着来求他。
橘红色的烟头最终落在橙色的包装盒里，爱马仕的烟灰缸躺在一边。
那天她把烟灰缸送给她，让他少抽些烟。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只引燃，刚吸几口，香烟就被他狠狠摁在烟灰缸里掀灭。
真他妈是个小混蛋，都他妈滚蛋了还没忘记给他熨领带。顾垣手指挑着领带，火柴刺地一声发出蓝光，火光顺着藏蓝色的领带攀爬，领带上的小蛇还径自吐着信子，等待着食物自己送上门来。
领带后来滚到地上，顾垣一脚熄灭了火。
他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富小景的脸，那是一张毫无杀伤性的脸。他有些想念她的拔丝香蕉和鸡肉馅饼，她那么穷还在他口袋里塞了两百块，刚开始她总是让他想到初到美国的自己，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他有的是法子让她主动求着回来，可他舍不得。
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的烟疤已经淡了，其实她是爱过他的，后来被他生生掐断了。她明明很在乎面子的一个人，那天在他半逼下，在VIP室里试衣服，最后骑虎难下，第一反应既不是抱怨他，也不是让他买，而是让他先跑，她来殿后。
顾垣对着烟灰缸笑。他最终原谅了富小景，她的道歉信也被当成一时的赌气，到底是小孩子，你伤我三分心，我就要伤你十分。她要是真拿他研究对象，也不至于这么轻拿轻放，还傻乎乎地告诉他，生怕他不为难她。官司还没完，她也真是沉不住气，非要在这时候让他不痛快。
他不应该和小孩子计较，她不高兴，多哄哄她就是了。他都三十了，让让她也是很应该的，何况问题的根源在他。
戒指还是要送的，如果给她戴到无名指，估计她会收下。
要是她这次戴上，他就再也不会让她摘下来了。
他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机会。

第58章
许太太第一次在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人面前不知所措。
在她三请四唤之后，顾垣终于同意在茶室见她一面。
“顾先生，非常感谢您把史密斯律师介绍给我。要不是您，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好的结果。”
开庭前不久，许薇原来的律师突然拒绝出庭，并愿意按照协议履行赔偿责任。出庭没有律师就等于自断其臂。幸亏顾垣及时给他们介绍了新律师。
这位新律师比前律师要得力得多。
在美国，辩诉交易是合理合法的，检察官也要扛KPI。为了保证自己的成功率，检察官往往会和被告进行辩诉交易，包括交易罪名。在检方指控的三项罪名里，许薇在律师的指点下选择了最轻的一项进行认罪，且态度十分诚恳，她表示愿意承担富小景在医院的一切费用和她的精神损失。律师还出具了C大两位教授对许薇的高度评价书以及心理医生对她心理情况的判定，证明她进入富小景的卧室纯属偶发行为。
鉴于她认罪态度良好，法官决定免除她的犯罪记录，仅对她进行罚款。
“小景脾气大得很，从小只有她做我的主，我一次都不敢做她的主。要是她知道我给你介绍律师，肯定不会放过我，到时候……”
“从小？您和富小景是旧识？”
“小景还上小学的时候我就认识她，富阿姨也对我很好。后来我来美国，就断了联系，小景单纯，乍见我还以为我是当初那个连块甜点都给她买不起的哥哥。”
顾垣确实不算说谎。他确实见过读小学的富小景。富文玉也算对他不错，当初他把父亲的诊断书拿给他的那些女友们看，只有富文玉没去问他爸，而是直接走了，让他免掉一顿毒打。
只是他这番话听在许太太耳朵里，不免误会这二人是多年旧交。
“我知道您是看在许先生的面子才帮薇薇的，您放心，我们绝对会给您保密。至于富小姐那边，我一定会让薇薇好好跟她道歉，精神损失该赔的一分都不会少。之前是个误会，薇薇也是被人给挑拨了，她以前和富小姐关系很好的。”
许太太转了正之后，依然毕恭毕敬地称呼自己丈夫为“许先生”，从无差错。前房三个子女虎视眈眈，她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一想到自己女儿得罪了这么一位，不是不忐忑，但到底是自己女儿，言辞外都得维护。
“听富阿姨说，你去找过她？”
“我和富女士谈得十分愉快，对她的业务能力也十分欣赏，我一回国就马上买她推荐我的保险。我还打算推荐自己的朋友也去买。”
顾垣微笑，“您也不用这么急，保险这东西还是要好好比较一下。”
“我早就比较了，而且富女士为人也很靠得住。就是我看富小姐最近好像和孟潇潇走得近，孟潇潇这个两面人四处挑拨，您转告富小姐一定要注意，不要受了她的蒙蔽。薇薇当时也是交友不慎，才做出这种事来。我也教育过她，交朋友就应该交富小姐这样的。”
顾垣打量了一眼许太太，“我这妹妹心软，就算有人伤害了她，要是别人肯跟她道歉，她也会不计前嫌。”
“您妹妹？”
“小景就跟我亲妹妹一样，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许太太心有疑惑，顾垣要是真拿富小景当妹妹，怎么会有视频里那件事，但她很快就把疑惑遮住了，只说，“薇薇，赶快跟顾先生道歉。”
许薇是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对成功人士有一种本能的敬意。如果顾垣是个一文不名的男人，那么所有的错误都是他的；但现在，她只恼恨自己当初目光短浅，没有及时把顾垣收归裙下。到了关键时候，还是眼前这男人靠得住，罗扬只能谈花前月下。第一任律师拒绝上庭时，她问罗扬，要是她不得不离开美国，他愿不愿意同她一起离开，罗扬马上说愿意。她着实感动了三秒，老实说，如果罗扬被迫离美，她绝对不愿意陪他走。可是感动过后便是失望，罗扬的表态对她没有实际用处。她要的不是情种，而是能够实实在在解决她麻烦的人，譬如眼前的人。
她抱着这么一番心思低头向顾垣说对不起，责任当然是属于孟潇潇的，她只是一时错听人言，还望顾先生海涵。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至于小景要不要原谅你，就看你诚意够不够了。还有，我这个妹妹最不喜欢靠别人，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我。”
许太太还想再留顾垣喝茶，不料人已经起了身，她和许薇毕恭毕敬地把人送出了茶室。
等顾垣走后，许太太教育女儿，“你多跟那个富小姐联系，看能不能争取到和顾先生一起工作的机会，如果能去他那个基金实习……”
“妈，你也太看得起她了。如果这位顾先生真那么在意她，能帮我请律师？她的面子哪有我爸大？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被甩了。”
“你还好意思说？为了你，你爸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昨天还打电话骂我教女无方呢。多亏了你没真怎么着她，否则你以为事情能这么容易过去？”
许薇咬了咬牙，“她没钱没势的时候对我都那副死样子，现在攀上高枝，我就算低声下气去讨好她，恐怕也是自取其辱。再说她也就是一时得宠，顾连女朋友的身份都不肯给她。这年头，干妹妹和干女儿没什么不一样。”
“你管他俩到底什么关系。顾先生说了，欺负富小景就是欺负他，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你也别不服气，人家就是有攀高枝的本事。只有那些穷人才一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看见成功人士第一反应就是挑人家毛病。薇薇，妈能帮你一次，但不能事事帮你。只要她一天没和顾先生分手，你就得和她搞好关系。人要想成功，就得肯低头，你明白了吗？”
许薇尽管内心不愿，也只好点头，“妈，你说那个孟潇潇怎么会突然转向，出庭做证？”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疯狗今天你能利用她来咬别人，明天就能转过头来咬你，你偏不听。我告诉你，离她远一点儿。罗家的公司最近出了些问题，你早做打算。”
“不就是在A股上市失败吗？有这么严重？罗扬跟我说，明年他爸会计划在港股上市。”
“你啊？亏你还学商科的，就只会听罗扬跟你说？罗扬要是最近跟你求婚，你可一定不要答应。你要答应了，你爸留给你的那份嫁妆可能就没了。”
对许薇的处罚虽然没有达到富小景的理想，但因为早有预期，倒也谈不上有多失望。要是她没从57街搬出来，结果估计会好不少，可总不能为了官司，勉强留在顾垣身边，那对他俩都不算公平。结果也算不上坏，还有一笔不小的赔偿金。
自那次之后，许家并未再骚扰过富文玉。姥姥现在学会了发语音，每天和她报告家里情况，富文玉又继续上班了，楼上的住户也赔了家里钱。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赔偿金到账的那天晚上，富小景抱着银行卡痴痴地笑，她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存款，激动得简直睡不着觉。
给富文玉发微信，让她赶快给自己和姥姥办签证。
她准备今年夏天用这笔钱请富文玉和姥姥来美国玩一圈，可以住不错的酒店，甚至还可以雇一个小型直升机来个环美旅行。不过这样一来，买房就彻底没戏了。
富文玉早有赴美打算，不过她并没打算带自己老娘。
“那个老太婆我都懒得说她，她这么多孩子，就我一个人给她钱，她不知道给我省着，前年还给自己报了一个团去泰国，连问都没问过我，我就没见过这么自私的妈。”
“泰国您不都去了两趟嘛，而且姥姥不是还给你带了礼物嘛。”
“什么礼物网上又不是买不到。再说就算我想带她去，她不一定能过签。”
“您先办着，不过再说。”
“行吧，那个坏种没再欺负你吧。”
“我现在也不跟她一块住，她也没办法找我麻烦。她再找我麻烦，估计就得坐牢了。”
“你那男朋友呢？”
“分手了。”
“为什么？”
“我以后要去纽黑文，他又不可能和我一起去，晚散不如早散。”
“就为这个？”
“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下次，你交男朋友，一定要告诉我，妈绝对支持你的恋爱自由，但是你也得让妈帮你把把关。”
富小景发过来的那张照片被富文玉放大打成A4纸那么大，每天来回地看，最终她确定那就是顾桢的儿子。长相虽然有变化但模子还是当初那个模子，在美国，父母双亡，学的又是数学，很难有那么巧。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她第一次在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身上看到那种眼神，不是不惊讶，这么多年，竟然没变。
富小景骗了她，但关键信息还是出卖了顾垣。
唯一让她疑惑的是父母双亡。她知道，顾垣的母亲没死。不过，也约等于死了。
顾桢说他前妻出车祸死了，顾垣说他母亲为了救人牺牲了，父子俩连死法都给人家编得不一样，但在他们的口中，他家唯一的女人确实是死了，只是死法有待商榷。
她很同情这个男孩子，但也只是同情而已。再同情，她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放任一个有家族精神病史的男人和女儿在一起。顾垣的父亲自杀后，她还去他家的老房子看过，那时门已经落了锁。她曾短暂地关心过这个孩子的命运，后来这份关心慢慢就被其他事情覆盖了。她还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生活。
好在女儿和他分了手，她不用费尽心机去做恶人。
“好，我知道了。”
*
罗拉没想到竟会凭空掉下来一笔研究经费。
美国很少有自费博士，法律博士是另一回事。理工科博士过得好不好，看导师研究经费足不足；至于文科博士，因为导师能拿到的研究经费有限，主要靠系里养活。罗拉是个例外，她手握大把经费，但很少会有人嫌钱多。她在系里很有威望，有的教授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学生介绍进罗拉的课题组。
顾垣给的经费足够她养活几个学生。虽然有时她也会从企业找经费，但课题总是和企业项目相关。她实在想不出顾垣为什么会出钱让她研究这样一个课题。
也就是一口咖啡的时间，罗拉想到了富小景，这正是富小景在研究的课题。
“她知道吗？”
“我不想她知道。”
如果顾垣没有听到行车记录仪里富小景的录音，他将听从自己的心意自私一回。
她是真想把他当作田野调查对象，后来也是真心疼他所以放弃了。
于情于理，他不应该把她拉下水，结束这段不算健康的关系是最好的选择。
“这恐怕有些难度。”
“那是对别人，对您来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笔经费足够支撑她在本校读完博士，哪怕她读个七八年。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告诉她？女孩子基本不会拒绝你这样的男朋友。”
罗拉理解有人做好事不留名，但顾垣做的好事实在太大了。如果他想靠这件事讨富小景的欢心，更要告诉她才是。她做学生时，如果有人这么对她，她也不会嫁给现在的丈夫。
“我相信你能帮我这个忙。”
“好吧，她可真幸运。你希望她留在纽约吗？”
“看她意愿。”
乔治看到顾垣，马上拿九连环向他展示，“我现在解九连环的速度又快了不少。上次我把棉花糖机送给烧鸡，她没有要，但是我看她很喜欢吃棉花糖，把给我烤的那份都抢走了。”
顾垣在乔治头上摸了摸，“她叫小景，不叫烧鸡，你这样称呼一个女孩子，她可会伤心的。”
他今天难得清闲，坐在地毯上陪乔治一起拼乐高。
“我觉得你喜欢烧鸡。”
“不，我喜欢烤鸭。”
乔治舔了舔嘴唇，看向顾垣的目光一脸期待，“咱们什么时候吃烤鸭？我可以帮你约烧鸡一起。”
*
自从离开顾垣后，富小景的人生马上进入了新阶段，好事好像都在冲她招手。
罗拉教授突然来了一大笔课题经费，并让她做课题负责人，这意味着以后她基本不用自掏腰包进行田野调查了。
许薇母亲总约她一起喝茶，坚决要跟她赔不是，她怕是鸿门宴，所以一直没去。
唯一麻烦的是孟潇潇，她为了不被遣返，紧急转学到一家没有任何知名度的学校，随时准备着卷土重来，并一定要给许薇好看。孟潇潇把富小景当作报复许薇的工具，但无奈这个怂货一直唯唯诺诺，不肯出手，她越看越有气，决定亲自指点富小景。
一天她起了个大早，专门在百年老楼的出口处等着富小景从宿舍出来。
看见富小景，孟潇潇走上前去，笑得阴阳怪气，“小景，你最近几天是不是在躲我啊？怎么我给你发的微信你除了表情就是表情，你就这么反感我？”
富小景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哪有？我最近忙得厉害，论文要写不出来，我就毕不了业了。我又不是你，毕不毕业都有家里兜底。我要是毕不了业，我妈得打死我。”
孟潇潇疑心富小景在讽刺她，她决定不跟这个怂货一般见识，“小景，你可不能卸磨杀驴。要不是我给你做证，许薇能赔你钱？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
“驴哪有你长得漂亮啊？你也太妄自菲薄了。我请你吃饭，说吧，你想去哪儿，太贵了，我可请不起，要不我请你吃烤鸭吧，咱们晚上见。”
“烤鸭？这么油腻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你也别请我吃饭了，你来我车里，我跟你说件事儿。”
富小景从小就知道不能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何况是孟潇潇的车。
“别了，就这儿说吧。”
孟潇潇见富小景死活不上车，跟她约了中午在咖啡馆见面。
“你打算怎么报复许薇？”
富小景啜了一口咖啡，一脸无奈，“就这么算了吧。她家大势大，我也惹不起她。要是我想报复她，自然得劳烦你。可你最近这么不顺，我怎么忍心给你添乱。你要是再出事情，可就不是转学那么简单了，遣返都是轻的。”
“你那男朋友呢？关键时候又掉链子了？纽约的破案率那么低，我跟你说你直接找几个黑人把许薇给轮了，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她还嫁罗扬？纽约的流浪汉都不一定要她。”
富小景很不厚道地打开了大衣口袋里的录音笔，“你不早提醒我，我迟早会被甩吗？如你所愿，我现在是个单身。”
“她不是赔了你一笔钱吗？那笔钱就够你找的。要不是她，你现在不就是罗扬的女朋友吗？跨越阶层指日可待。怎么会遇上后面那一堆糟心的事情？人活一口气，你这么唯唯诺诺，谁看得起你？我要是你，许薇她下辈子别想好过。”
“可我不是你。”
“富小景，你对得我上庭给你做证吗？我爸还跟她爸有生意往来，为了你，我可把许家都得罪了。你这么做，可太让我寒心了。”
“潇潇，视频是不是你上传的？我现在想了想，许薇上传这个视频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那么蠢。既然是她发了你视频，你也可以传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富小景看到孟潇潇的表情，便一切了然，“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如果是你做的，我也愿意原谅你。”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谁做的，我不清楚，但许薇一定会怀疑你。她很清楚我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我报复她，她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你，要是她发起疯来报复你，那后果实在是无法想象。你现在面临学业危机，搞不好别说回不了C大，现在的学校也待不了。我劝你还是好好学习。”
“富小景，你在威胁我？”
“我哪里敢威胁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的劝，报复许薇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今天我请你喝咖啡。”
富小景买了单，出了咖啡馆，留孟潇潇一人在那儿愤恨。孟潇潇本想解决完许薇再解决富小景，但现在她决定柿子先拣软的捏，这个绿茶，有你后悔的一天。
虽然孟潇潇拒绝了和富小景一起吃烤鸭，但富小景还是找到了一起吃烤鸭的人。
于博的导师难得给他放一天假，接到富小景邀请，他直接说了好。

第59章
中央公园里的枯树发出了新芽，冬天算是彻底过去了。
从57街搬走后，富小景不太想起顾垣，偶尔想起他，也是想起他好的那一部分。幸亏她离开他了，他爱不爱她是一回事，但确确实实差点儿把她惯坏了。长此以往，她会对男人的标准越来越高，甚至会要求爱人能记得她第一次给他写字时用的笔。那并不适合写在男朋友的标准规范里。
她对男朋友的要求说简单也简单，经济条件不能比她差，能吃到一起，谈到一起，彼此坦诚，基本就可以在一起了。如果她实在喜欢，也不是不可以赚钱养男人。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要长期在一起，饮食口味一致非常的重要。许多情侣虽然总在餐厅里约会，但谈情说爱才是主体，吃饭倒成了名目。富小景认为，正是如此本末倒置，才滋生了诸多怨侣。
和于博一起应邀来的还有游悠和老周，富小景最近手头宽松，又恢复了当年爱请客的习惯。
席间，游悠不断数落老周，“多放黄瓜丝，之前不是告诉你了吗？鸭肉要少放。”
老周把卷好的饼递给游悠，鸭肉看上去要从薄饼里鼓出来，“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儿肉，你不吃孩子也得吃。”
游悠一手把饼塞进老周嘴里，“你自己吃吧，油都流出来了，真是的。”
“天，我这是要当干妈了吗？老大，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要开一瓶波尔多干白，不，要两瓶。”
富小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喝酒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呢。”
富小景眉开眼笑，语气仿佛街道大妈，“要，怎么不要，这可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好多人都是边读博边生孩子的，你导师肯定能理解你。你们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许可证？赶快在网上预约证婚人，我陪你去选婚纱。”
“有保险，这边生孩子确实比国内条件要好不少。可要是带孩子，我爸妈肯定不愿意来，老周爸妈也没戏，我现在正出于事业的关键期……”
老周拿餐巾擦嘴，“你不就是想让我带吗？我暂时先带着，现在好多中国十八线小明星来纽约搞街拍，我业余接点那活儿，也够请保姆的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咱离绝境还差得远，小景，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游悠去选婚纱？”
“我有空，随时有空。咱们干一杯吧，老大，你作为孕妇就别喝了，咱们仨干一杯！”
游悠警告老周，“你只能喝这一杯。”
富小景知道老周酒量不济，喝两杯就要耍酒疯，也就没劝酒。
明明是游悠和老周的好事，到最后却是富小景和于博一直在喝。
于博对富小景殷勤地过了头，又是给她卷饼，又是给她倒酒。
富小景从于博的表情里观察到了异样。
她自从和顾垣谈了一场不算恋爱的恋爱，对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敏感许多。
于博对游悠有意思，还要极力掩饰，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游悠大大咧咧是真不知道，但老周是搞艺术电影的，不知道的几率并不大，他们这样一种复杂的关系，富小景想自己还是不要掺进去了。
想到于博每天看着自己的哥们和暗恋对象你侬我侬，还要发乎情止乎礼，富小景便忍不住同情起他来。面对于博过了头的殷勤，她也只好配合。
两人喝完一瓶干白，又开了一瓶。
最后于博抢着买了单，打车送富小景回宿舍。
于博大概有点儿醉，坐在车后座冲富小景笑，“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你是个好人。”
“那就是我没戏了。”
“你要是喜欢的不是游悠，而是别人，我或许能考虑，但现在也只能算了。”
于博的笑意马上收敛，“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大啊。”
“确实是玩笑，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小景，你为什么选择现在的专业？”
酒后总会说一点实话，“我想过一种保守的生活，但又对未知的生活好奇，田野调查是一种很安全的体验方式，可以随时从危险的境地抽身出来，不至于陷得太深。”
“你愿不愿意体验几个月做我女朋友的感觉？”
“装你女朋友？我演戏很差的。”
“对于别人这种请求或许很冒昧，但我总觉得你会愿意尝试一下。”
“可游悠并没怀疑你啊，你不用做戏给她看。”
“老周怀疑我了，我和老周十多年的朋友，不想为这事儿给毁了。我以后还想做他孩子的干爹。”
“可你老跟他们呆在一起，不痛苦吗？”
“爱情这事儿，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是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所以我也没办法马上让它走。但我知道，它总会过去的。你能懂吗？”
“我懂。你要离开纽约也是为的这个？”
“也不全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纽约并不适合搞研究。说是几个月，你要是有了合适选择，随时可能离开。”
富小景最终点了点头，“未来几个月里，你对我们的关系有最终解释权，不过你最好告诉我一下你准备怎么解释咱俩的关系？”
*
乔治在父母双双出差后，决定请自己的两个中国朋友吃烤鸭，考虑到他们两个可能不和，乔治决定分别邀请。乔治相信，在他的努力之下，Ewan和烧鸡将重归于好。
他先给餐馆打电话预定了鸭子，然后拨通了烧鸡小姐的号码。
“亲爱的烧鸡，你喜欢吃鸭子吗？”
“烧景”又变成了“烧鸡”，富小景一时无法接受。
“我很喜欢。”
“明晚六点，我想和你一起吃烤鸭，你有时间吗？”
“有。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我爸妈都不在。”
“你介意我带朋友吗？”
“中国人？”虽然顾垣是美籍，但在乔治的认知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
“对。”
“不介意，我很愿意见到你的中国朋友。”
乔治之前已经邀请了顾垣，不过她不介意富小景再邀请一遍顾垣。他相信两人都不会介意他的小玩笑，毕竟他可是出于好意。
“你怎么去？我来接你好不好？”
“会有人把我送过去的，你只要按时出现就好了。”
富小景挂断电话就开始联系于博，上次明明是她请客，最后却是于博买的单，她很是过意不去，决定要回请一次。乔治虽然说请她吃饭，但她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小孩子请她，这次当然是她做东。两个人吃不了一只鸭子，加上于博正好可以多点些菜。
“明晚六点，我请你吃烤鸭，还是老地方，你有时间吗？跟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小男孩儿。”
“有，怎么能让你请？我请你。”
于博为了感谢富小景的配合，好几次要请她吃饭，都被拒绝了。
“这次我请，你人来就行。”
这几天于博都在为游悠的婚礼忙东忙西，富小景觉得他实在可怜。
“也行，我明天去接你。明天五点，你在学校还是宿舍？”
“我自己去就行。”
“我最近租了一车，总得物尽其用。”
顾垣来接乔治去烤鸭店的时候，乔治还疑惑烧鸡为什么没有一起来，但他想女孩子打扮起来很麻烦，或许此时还在换衣服也说不定。
“Ewan，我想今天你一定会非常快乐。”
“我相信也是。”
在乔治几次三番的邀请下，顾垣不得不答应一次。他并不觉得吃只鸭子回有多快乐，但乔治这么高兴，他也不好扫兴。

第60章
“你打算怎么介绍我？男朋友还是朋友？”
“还是统一一点，否则很容易精神错乱。你租的这凯迪拉克不错啊，跟新车差不多。真羡慕你。我现在租车不仅要交低龄驾驶费，租车行连辆好点儿的车都不肯租给我。”
在美国，不满25岁租车不仅要交低龄驾驶费，租车时往往也只能租到经济适用车，很少有租车行愿意把豪车租给他们。那次富小景去东汉普顿，为了不交低龄驾驶费，找了一家不靠谱的车行，租了一辆不靠谱的老福特。也是那次老福特抛锚，她去了顾垣家，在二楼的客厅里，顾垣说他父母双亡，他的话是假的，伤心应该是真的，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亲他，后来顾垣说她从没主动过，她想反驳，却终究没说出口。
曾有一段时间，富小景希望自己满25岁，这样她和顾垣的年龄差距就小一点儿，她或许能够更理解他一点儿；夏天富文玉和姥姥来美国，她也可以租辆路虎带她们好好转一转。
“你也太老实了，我不到25岁的时候，都是让别人帮我租。你以后要租车，可以直接找我帮你，能省不少钱。”
顾垣和乔治早到了两分钟。
顾垣把菜单放到乔治面前，“除了鸭子，你还想吃什么？”
“等烧鸡到了再点。”乔治打开他带来的盒子，盒子里的玫瑰是他从自家花瓶里拿出来的，暂时还没枯萎，“你把这花送给烧鸡，烧鸡将会非常高兴。”
顾垣的手在乔治头上摸了摸，“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要给我这种惊喜了。你是不是也告诉她，你只请了她一个？”
乔治眨眨眼睛，“烧鸡难道没邀请你？她说会邀请一个中国朋友和她一起来。”
“那就是她不知道我来，而且还会带人来，是这样吗？”大概率还是一个男人。
乔治一时无措，只好低头用肉肉的小手指去翻菜单，“好像是这样吧。”
在看到乔治之前，富小景先看到了乔治身边的男人，他好像比上次要瘦了一些，眉眼仍是锋利的。离着五米远，她才意识到为什么顾垣明明和他母亲五官颇为相似，她却一直没怀疑他俩是母子关系，虽然顾垣是个商人，但他有一种这世界与他无关的气质，而他母亲，美得太世俗了，一举一动都在展示刻意修炼出的高贵优雅。
即使他穿几美刀的行头去奢侈品店，店员也不敢轻慢他，因为他看上去并不在乎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事实上，他是一个很入世的人，否则他根本赚不到今天这副身家。他的入世也是一种冒险，每年都有一堆官司要打。
这种冒险气质对一直努力生活在安全区的人是个不小的吸引，引领着他们向悬崖边走去。富小景及时悬崖勒马，把自己生生拽了回来。
离开他后，富小景才从伯尼口中得知，顾垣坚持给她量体温的那几天，还有官司在打。
顾垣给她量体温，体温计只是个引子，最后还是要用身体去测量，可惜每次都不准，他一开始测，她的初始温度会迅速飙升。至今想起来，脸仍会发烫。
但就像于博说的，一切都会过去，只是不知道是哪天而已。
富小景踮起脚凑到于博耳边，“我配合了你这么多次，这次你也配合我一次。”
她今天头发扎得很随便，墨绿色大衣里套了件黑色帽衫，巧的是于博也穿了见黑色连帽衫。
富小景把熊猫书签当成伴手礼送给乔治，稍稍向顾垣点了点头，并把于博引荐给他们，“这是我男朋友。”
她又笑着向于博介绍全曼哈顿最英俊的男孩子——乔治，至于顾垣，她给的定语是“乔治的朋友”。
乔治自认只能算是曼哈顿最英俊的男孩子之一，听到富小景的介绍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随后他便认识到自己可能闯了一个大祸。
为了缓解尴尬，乔治的小嘴一直在叭叭地说个不停，他每翻一页菜单就问富小景，菜单上的菜有她想吃的么？
富小景很快就认识到，这一切都是乔治的安排，顾垣并不知情。
她刚才还以为这次聚餐是顾垣的安排，他因为不甘心继续诱惑她，直到她万劫不复再把她抛开。现在一看，纯属自作多情了。顾垣既然在她搬走后没联系过她，那就是不打算再联系她。他的选择绝不比她少，没必要在她身上吊死。
乔治和富小景探讨菜单，烤鸭之外又点了宫保虾球鱼香茄子松鼠鱼等一堆菜，怕餐桌摆不下，他才住了手。
顾垣表现得还算健谈，他主动问起于博的专业，并聊起最新的科研动向，两人竟越聊越投机。起码，于博看上去很愿意和顾垣继续聊下去。
服务员当着他们的面片鸭子。
乔治的眼睛一直盯着烤鸭骨碌骨碌地转，他一向绅士，看富小景作为现场唯一女士被冷落，再次主动和她攀谈，“烧鸡，这个鸭子看上去就很好吃。”他指了指服务员刚片下来的鸭肉，“这部分最好，一会儿留给你吃。”
“谢谢。”富小景拿出自己做的面酱，“这里的面酱太甜了，如果你们不喜欢，可以尝尝我这个。”
除了甜面酱之外，这家店还提供鱼子酱烤鸭，但富小景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味道。
于博马上进入了角色，“小景的厨艺一向不错，这个酱一看就很好，你们尝尝。”
富小景把卷好的荷叶饼递给乔治，正巧顾垣也给乔治卷了一个，两人同时把卷饼放到了乔治的碟子里。
乔治左右为难，不知吃哪个才好。
富小景刚准备给自己卷，于博便把卷饼送到了她的碟子，“我给你多放了黄瓜丝。”
那是游悠的口味，富小景不得不可怜起于博来。
于博酱抹得太多了，黄瓜丝葱白和肉的排放也不对，样子也欠雅观，富小景自觉有必要给于博示范一个标准卷饼。
投桃报李，没多久，于博就吃到了富小景的烤鸭卷饼。
虽然顾垣看上去很是随意闲适，但乔治知道他一点儿都不高兴。到现在为止，顾垣自己一筷子菜都没吃过，专职给乔治卷饼，他只用馆子里提供的甜面酱，富小景做的酱一点儿没用。他卷得速度越来越快，乔治尽管一刻不停地吃，碟子里永远有新的等着他。他还想吃点儿别的，不想只吃烤鸭。但要不是他，顾垣也不会陷入到此番境地，他只好一刻不停地吃。
倒是富小景用公筷给乔治夹了一个虾球，“乔治，烤鸭好吃你也不能一直吃。吃太多容易腻，下次就不想吃了。”
乔治看了看还在给他卷饼的顾垣，心里一沉，冲着富小景微笑道，“烧鸡，这里的烤鸭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实在忍不住，我就想一直吃。”
富小景忍不住提醒顾垣，“你也稍微吃点儿。”
她很能理解顾垣的不爽。他不管喜不喜欢她都会不爽，毕竟她前脚刚为田野调查向他道歉，后脚就找了个男朋友。现在她和她的男朋友还坐在他面前。
如果顾垣刚对她做完调查，转身就和艾琳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坐在她对面，她肯定也很尴尬，爱不爱的放一遍，自尊就无法忍受。
可把他们聚在一起的是个小孩子，顾垣连发泄对象也找不到。
“你吃你的，我不怎么饿。”
要是她和他还在一起，哪怕只是普通朋友，她都可以说，“你都瘦了，应该多吃点儿肉”。但现在她没立场说这句话，于是只能沉默。
顾垣经这么一提醒，马上意识到了乔治的胃容量，也不再给他卷饼，着手给他布菜。
乔治为了少吃点儿东西，每吃一口菜都要品评一番。
于博的嘴角沾上了点儿面酱，富小景拿了张餐巾纸递给他，怕他不明白，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的这儿。”
于博一时走了神，只听了个“这儿”，竟拿着餐纸去擦富小景的嘴。
等他看到富小景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这时富小景又递给他一张。
这是顾垣看到的，多的是他看不到的。
当初他把父亲的诊断书给富文玉时，富文玉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还去问他的父亲，直接转身离开；而富小景比她母亲还要干脆利落。
很快她就会允许别的男人亲她抱她与她肢体交缠，或者现在已经做了。她以后还会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子，就算不是眼前这个，也总会有一个，她的人生将和他彻底没关系。
她走得太快了，哪怕慢一点也好。现在这样显得他的隐瞒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他瞒着她去跟许家斡旋，瞒着她给她研究经费。好像他不瞒着她，她就会奋不顾身和他在一起似的，其实到头来都一样。
太可笑了。
顾垣又拿来菜单，问其他人还要不要吃别的。
乔治哪里还吃得下别的，忙摆动他的小肉手，“够了，真的够了。”
于博早就有买单的打算，点菜也很积极主动，他看向富小景，“要不要来瓶干白？就咱们上次喝的那种。”
富小景马上拒绝，“还是算了吧。”
“你自己喝，我一会儿送你回家，你就算醉了也没事儿。你上次喝了一瓶多也不见你醉。”于博的本意是就算富小景醉了，他也不会趁人之危，可听在顾垣耳朵里却是另一回事。
顾垣第一次请富小景喝酒，她说她酒量太差。
于博没经富小景的允许，直接为她点了一瓶波尔多干白。
他问顾垣，“要不要喝点儿？”
“我开车，就不喝了。女孩子在外也少喝，让别人知道你的酒量未必是件好事。”
顾垣最后解决了乔治碟子里的卷饼。
烤鸭凉了味道实在欠佳，况且面酱又那么甜。他从来不喜欢吃甜的。
但顾垣好像没有知觉似地一连吃了四个。
吃完他拿起餐纸狠狠擦了嘴，问起于博未来打算。
于博说他今年要去纽黑文做博后。
顾垣扫了眼富小景，她还在低头吃虾。两个人都去纽黑文，这个打算确实不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算的。
最后还是顾垣买的单，富小景和于博都没抢过他。
他从店里要了两瓶最好的干白，让服务员打好包。服务员为此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小费。
“谢谢你们给乔治的礼物，这是送你们的。”说得好像乔治是他的附属物一样。
“不行，这个我可不能收。你自己留着喝吧。”
乔治忙献上自己从家里花瓶拿来的花，“烧鸡，希望你能喜欢。”

第61章
顾垣那两瓶波尔多干白终究没送出去。
乔治揉着自己的小肚子眼巴巴地在后视镜里观察顾垣，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全曼哈顿最英俊的小男孩儿。”
“我要是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我知道。”
“下周你会不会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我可能会出差，不过礼物一定会送到。我会在礼物盒子里放一些巧克力，希望不会被你妈妈发现。”
“你还是生气了。“乔治用手指去揪自己的小领结，他今天穿得极其正式，没想到见证了这么一个画面，为弥补自己的错误，他决定现身说法安慰顾垣，“前阵子詹妮弗去和别的男孩子当好朋友了，我伤心得都不想吃棉花糖了，可是现在我又有了芬妮，芬妮还把她的巧克力送给我。总会有新的女孩子喜欢你，你不用太难过。我有一个很漂亮的表姐，她也会来我的生日会，你没准会喜欢上他。”
“我真没有生气。”
他不是乔治，上个星期还在为詹妮弗食不下咽，下个星期就迷上了芬妮。
只有小孩子才会如此迅速地把热情从甲转移到乙。
某种意义上，富小景也是个孩子，离开他还没多久，就已经有了男朋友。成为男朋友之前至少得约会个几次，也就是说她一离开他就马上迫不及待地拥抱新生活，一点儿留恋都无。
他做人也做得太失败了。
这几天他甚至开始反感睡觉，一睡觉就做梦，梦里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他的父亲交了一个个女朋友，他拿着父亲的诊断证明一个个地给她们看，他只是想让女人们有个知情权，并不是让她们离开父亲。
但没有例外，她们都离开了。他人工把母亲离开父亲的场面再现还原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对病人是个莫大的刺激。
如果他能瞒下来，顾桢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顾桢自杀时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果他不自杀，等待他的是剂量越来越大的药物和定期的电休克治疗。在他看不起的那些人眼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事业一塌糊涂，家庭妻离子散。也会有人可怜他，对于顾桢那种极度自傲的人来说，可怜和同情是最大的侮辱。
顾桢自从进了医院，他的命运就写好了结局。
现在轮到顾垣了。
顾垣想，如果顾桢有在天之灵，看到富小景迫不及待地逃开他，一定会开怀大笑，你小子也有今天。当初他打着正义旗号把顾桢的姻缘都拆散了，现在自己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顾垣倒真的希望父亲看到自己这副倒霉样子能好好笑一笑，毕竟他生前笑得并不多。
在他气得要攥住富小景的手腕，把她扔进车里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父亲的影像，于是只好目送着她上了于博的车。
顾垣及时转移了话题，“芬妮送你的是什么口味的巧克力？”
“白松露巧克力。”乔治撒了个小谎，“烧鸡有事不能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了，你可一定要来啊。”
乔治虽然很喜欢富小景，但毕竟亲疏有别，顾垣才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且富小景现在有了男朋友陪着，他应该优先照顾顾垣的心情。在仔细考虑之下，他决定生日会不邀请富小景。
虽然乔治如此为老朋友着想，但他却忘了自己早把请帖放到了花盒底下。
富小景从花盒里取出乔治手写的邀请卡。上面一本正经写着请携伴侣一起参加。
她看着贺卡笑，这孩子可真是人小鬼大。
富小景坐在副驾嚼橙子味的口香糖，边嚼边晃了晃口香糖瓶子，“要不要来一粒？”
她现在不吃薄荷糖了，一吃就想起薄荷鸡蛋薄荷酱以及那个人。
“他是你前男友？”
“算是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长期做电灯泡得出来的经验。你俩最近闹矛盾了？”
富小景停止了咀嚼，“已经彻底分手了。”
“我看他可并不想跟你分手，而你，也分得不那么情愿。”
“他只是自尊心受不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你为什么不能离游悠远点儿呢？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离着远了，感情自然而然也就淡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惨？”
“你可以过得更好。”
“你现在还小，可能不理解，找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人并不容易，哪怕只是单方面喜欢。遇到一个自己愿意付出的人也是福气，我唯一的遗憾只是她不是单身，不能理直气壮地对她好。”
富小景垂头，“好像你多老似的。”
“起码我现在不用交低龄驾驶费。”
“切！”
三天后，富小景开着于博的车，陪游悠去婚纱店试婚纱。
游悠在镜子前来回照，“这腰身好像有点紧。于博这人别的不说，是真靠谱。老周要有他一半靠谱，我就要乐死。”
可游悠偏偏喜欢不靠谱的。
“确实靠谱。”
“你还没跟富阿姨说呢？”
“还没到时候。”
“你不会还没忘记那个人吧。”游悠也被迫地看了视频，视频里的富小景很明显被她对面的男人弄得五迷三道的。富文玉曾经跟她说，富小景这样的老实女孩子特容易被小痞子给钩走，让她帮盯着点儿。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她也不能盯着，只能努力给她介绍个靠谱的。
“你也太小瞧我了。”
“于博可是个好人，你可不能辜负他。”
富小景没别的话好说，一心拿老相机给游悠拍照，“老周怎么这么幸福，娶了你这样又美又赚钱的老婆，我都要嫉妒死他了。”
“去你的吧!”
“你准备买哪套？”
“买什么？租一套就好了，我要幸运的话，这一辈子也就穿一次了。”游悠自己试不够，还要拉着富小景一起，“我看这件你穿比我穿合适，你拿着去试试，没准你哪天就要结婚了。”
富小景终究没抵过游悠的软磨硬泡，把游悠试过的礼服又试了一遍。
“我要是男的，我肯定马上把你娶回家。”游悠边说边拍照，“我一定要发给于博，让他好好看一看，他是有怎么样的艳福找了你这么一个女朋友。”
“别发！”
“怎么还不好意思？已经发过去了。我也发了你一张。”
富小景叹了口气，再次同情起于博来。
富小景最终买了两件婚纱，她一件，游悠一件，买完她就觉得自己神经病。
虽然她肯定会结婚，婚纱也肯定用得上，可是一想到自己要把婚纱从纽约带到纽黑文，她就不由得后悔起来。
她把婚纱赛到游悠怀里，“这是我送给我干女儿的礼物，好吧，不应该性别歧视，干儿子也很好。”
“你确定你干儿子需要这个？”
“无论是干儿子还是干女儿，看到他们的母亲怀着他们时，还能这么漂亮，一定倍感欣慰。”
游悠的手指在富小景头上点了点，“你啊。”说着游悠打开了paypal。
“你可千万别给我转钱，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就相当于我亲姐姐，趁我有钱赶紧剥削我。”婚纱并不是知名设计师设计，款式简单，不过相当于一件普通礼服价格。
自从富小景从许薇那里拿到赔款后，又恢复了以往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陪游悠去试鞋子，游悠说店里的平底鞋特别好穿，于是她随便试了试，最后买的鞋码却是富文玉和姥姥的。
照她这么花下去，买房遥遥无期。
和游悠告别后，富小景去寄快递，抱着婚纱盒子回了宿舍，晚上抽出空去和许太太喝咖啡。
在许太太反复骚扰下，她不得不同意和她见一面。
一见面，许太太就拿出一个长盒子，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珍珠个个饱满，看起来价值不菲，“这是我送您母亲的礼物，希望富小姐能够帮我转交。”
“这个太贵重了，您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富小景心下起疑，按理说官司已成定局，许家母女俩完全没必要还对自己如此热情。许薇因为她赔了一大笔钱，还成了留学圈里茶余饭后的笑料，恨不得把她剥皮蚀骨才是正常表现。按照许家欺软怕硬的作风，她又无权无势，不给她穿小鞋已算难得，怎么会上赶着送礼，还那么贵重。
“薇薇因为有心人挑拨，才做了糊涂事，当女儿的做错了，我这做母亲的理所应当为她道歉。”
许太太的表情太过诚恳，如果富小景不知道之前许家给母亲使绊子，说不准还会感动。
“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了。您的心意我心领了，这礼物您还是拿回去吧。”
“富小姐是还不肯原谅薇薇？”
事出反常必有妖。富小景不知怎的想到了顾垣，顾垣和许家正好有生意往来。她是在公诉结束后和许薇签的赔偿协议，她故意说了一个大数目，本来是准备让许家讨价还价的，没想到她们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如今又上赶着送礼物。
要么是顾垣介入，要么是许家在给她下套，没有第三种解释。
她试探性地问道，“顾先生跟您说了什么？”
“这和顾先生无关，我只是想弥补薇薇之前犯过的错误。”
如果真无关就应该说“顾先生是谁”而不是“这和顾先生无关”。
“我对薇薇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她能知错就改，不要再来打扰我。毕竟她之前有过前科，我要出了点儿什么事，警方很容易怀疑到她，这对薇薇绝不是什么好事。薇薇是个很有前途的好女孩儿，千万不要自毁前途。谢谢您为我母亲准备的项链，不过她不喜欢珍珠，您还是自用吧。”

第62章
许家和孟家有生意往来，许家是甲方，孟家是乙方。
自孟潇潇没经父母允许擅自为富小景出庭作证后，她就被父亲断了经济来源，孟太太心疼她，私下里照样贴补她，只是每次通话都免不了骂她一通，勒令她去向许薇道歉。她一说个不字，孟太太便开始念陈年经，恨没有多生一个，说到动情处不禁泪下，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外有私生子虎视眈眈，多年惯养的女儿又是个不争气的，花了这么多钱却上了个野鸡学校，还见天给她得罪人，当真是天妒红颜。
“我转学还不是因为许薇举报我，您还让我给她道歉，您是我亲妈吗？”
“就算她给你下绊子，你要成绩过得去，多的是好学校让你挑。人家好些孩子，连中介都不用，自己申请照样上名校。但凡你争气点，我大把钱撒出去给你包装简历，也不至于连个水花都听不见。你为什么上现在这破学校，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孟潇潇听烦了，又不得不听。她以前自恃独生女，把家里的钱都算作她名下，父母的话也都当成耳旁风。前不久她不仅得知父亲养了一窝野孩子要跟她争家产，母亲四十多岁的高龄还在抓紧备孕，她不得不暂时夹起尾巴做人。她一听再不向许薇道歉，卡就要母亲冻了，不得不违心答应。左哄右哄从孟太太手里要来一笔钱，拿一部分买了比特币。
2013年，比特币开始暴涨，一天一个价格。到孟潇潇购买时，价钱相比2012年年末贵了十倍不止，一个比特币要二百多美刀。孟潇潇自然预测不到几年后比特币一个能涨到两万美刀的峰值，彼时的她只认为暗网上坚持要与她用比特币交易的网友是个大傻X。但为了好好教训富小景，她也只能认了。
她懒得自己搞清比特币的弯弯绕绕，又找当年雇的黑客出手帮她交易了一百个比特币。
孟潇潇恨艾琳，厌恶许薇，对富小景又恨又厌兼怒其不争。前两位她惹不起，只好找富小景做突破口。
一想到不出一周富小景就要倒大霉，而警方会第一时间怀疑到许薇头上，孟潇潇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这种心情支撑着她去向许薇道歉。
许薇心里恨不得弄死孟潇潇，面上却仍是微笑着，“当时我做得也稍微欠妥，你上庭作证也情有可原，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孟潇潇内心切了一声，又把罪过怪到了富小景头上，“要不是富小景四处装可怜，我也不至于一时昏了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爱为人打抱不平，有时不免冲动。”
“不是顾先生找的你，你才改的口？”
“什么顾先生？”
“他没找过你？潇潇，你实话实话，我不会怪你的。”
许薇虽然知道孟潇潇蠢，但蠢到上庭为富小景做证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是顾垣授意孟潇潇做的。
“这是什么人？”
“我误会了。你之前和富小景走得这么近，就没见过她男朋友？”许薇很知道孟潇潇的德性，一知道富小景攀上高枝，肯定会第一时间略过她去捧臭脚，把她当空气，她可受不了这个。
“你说哪个？”
“就视频里那个。”
“早就分手了，薇薇，你不找富小景的麻烦，不会就是因为忌惮那个男人吧。我跟你说，富小景那种绿茶，男人不了解她的时候可能会被她吸引，一旦看到她的真实面目就恨不得把她马上踢走。你家罗扬不就把她给踢了嘛。”
许薇忍住内心的不快，“真分手了？”
“这个我还能骗你？”
“什么时候分的？”
“就这阵子吧。”
许薇想，果然不出她的意料，顾垣那次来茶室，已经和富小景分手了。百分之百是顾垣甩的富小景，上次他那一番话不过是送给富小景的分手礼物，保她暂时周全，等过个一年半载，顾垣可能早就忘了富小景是谁。
现在她不能得罪富小景，可也不用捧着她，不过是个弃妇而已。
亏她妈还把富小景当个贵人捧着，上赶着送首饰。
许薇心疼那串珍珠项链，等三言两语把孟潇潇哄走了之后，马上给正在同富小景喝咖啡的许太太打电话，告诉她项链不用送了。
许太太从洗手间里接完女儿电话回来，笑着说，“富小姐，让你久等了。顾先生近来可好？”
电话里许薇说富小景和顾垣早就分手了，礼物送了也是白送。许太太并不十分相信女儿的话，她试图从富小景口里得到答案，但不好问得太直白。
富小景喝了一口咖啡，抬眼看许太太，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不是才见面没多久吗？他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
许太太只道顾垣给她们请律师的事情被富小景发现了，为了这事儿富小景正和顾垣闹脾气，连礼物也不肯收。
“上次的事情是薇薇不对，她也受到了教训，我连她的生活费都砍了一半，薇薇本想着亲自同你道歉，又实在不好意思见你。你都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后悔，谁让她交友不慎，没有交富小姐您这样的好朋友呢？”许太太又从包里拿出两个木雕的精致茶罐，“这是明前龙井，才摘没几天，我特地让人从国内飞美国带来的，你拿去和顾先生尝一尝。”
“您的茶叶，我受之有愧，您还是亲自送他吧。”
“富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我已经为薇薇的事情很内疚了，实在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你和顾先生的感情。”
“影响我们的感情？您可真有意思。”富小景一转念，“许太太，顾先生给你们请的律师，你还满意吗？”
“我知道那是顾先生和您不肯同我们薇薇计较。”
富小景盯着许太太笑，笑得许太太不自在。
良久，富小景起身买单告辞，“您的心意我领了，礼物我就不收了。”
她摸不准顾垣的意思，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对她好还是想对她坏，一边给许薇请律师，一边还向许家暗示他俩关系不一般，让他们不敢欺负她。
越想越头疼。
最后她得出结论，顾垣一时气急要报复她，才给许家请了律师，后来平息了愤怒，又开始补救。
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那天的顾垣，那天的他对她唯恐避之不及，不是跟于博聊天就是给乔治卷饼布菜，一句话也不想同她说。
这次应该是彻底没关系了。
他眼睛里的血丝表明他睡得并不好，也不知道她送他的刮痧板用了没。
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他能幸福。他有那样一个母亲，很难不怀疑女人图他的钱，如果他能嫁入豪门，这个疑虑也就不存在了。
接下来的日子，富小景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课题论文，偶尔于博需要她配合，她也不拒绝，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游悠老周一起吃饭。因为游悠预定的证婚人一直很忙，婚礼一直拖着没办。
如果没有那个包裹，富小景会一直认为于博喜欢游悠。
包裹寄信人不详，里面都是照片，照片上都是于博，各个场景各个角度的于博。
还都是最近的于博。
最令富小景惊讶的，不是于博不喜欢游悠，而是于博到底惹到了谁以至于会被这么偷拍。
富小景坐在系里的小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洒在桌上，桌上散落着于博的照片。
她打电话给于博，“于大博士，你骗我可骗得好惨啊。”
租来的凯迪拉克里，富小景坐在副驾上嚼橙子味的口香糖。
“你认识老周多长时间了。”
“十二年。”
“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如果你算我女朋友的话，那就有一个。”
“看来你自虐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久得多。其实这种事情在美国很多的，纽约更不是事儿，你没必要藏着掖着。”
于博坐在驾驶座上一张张翻着照片，“拍照技术不错。”
“要吃口香糖吗？”
于博往嘴里倒了一粒，“你喜欢橙子味的？”
“嗯，你最近得罪谁了？你的研究是不是惹到某些人的利益了？”
“就算是，他们也不会把照片发给你。你前男友怎么变成前男友的？”
“跟这个有关系吗？”
“看来他对你念念不忘。”
“你是说照片是他拍的？”
“照片里最近的日期是我见他的第二天。虽然我对被偷拍感到很不满，但是如果能促成你们俩，也算一桩好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三种可能。一是他恨你，要戳穿你幸福的假象；二是希望你认清我的不靠谱，回头去找他；三嘛，就是单纯地为你好，怕你被骗。看你愿意相信哪一种了？也可能三者都有也说不定。”
“我都不想相信。上次你没看他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说吗？我不觉得是他做的。”
“也许他只是不敢跟你说话，怕一不小心就暴露情绪。这种事情我比你有经验。如果你实在不相信，我们可以试一试。”
富小景两手托住下巴，盯着车窗，“你说怎么试？”
于博从手机里调出富小景穿婚纱的照片，“把这个发给他，就说你要跟我结婚了，请他来喝一杯。”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以什么名义去找他？”
“这是最快的办法，如果真是他拍的，他保准拦住你，没准还能上演一出爱的告白，你们重归于好，我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可要不是他拍的呢？你还是想想你得罪了谁吧。”
“不大可能。你要实在不愿意，那咱们换个办法。你最近能在什么场合撞见他，我和你一起去。”

第63章
顾垣从数据库里下载了富小景的论文，打印下来一页一页地看，这个教条主义的小笨蛋，理论一套一套的，实践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么快和于博在一起也就算了，竟然在看到照片之后还能开于博的车去买床上用品。
她那套防狼的招数全部用在了他身上，对别的男人倒是不设防。
想到这儿，顾垣也只能苦笑。
孟潇潇在暗网上交易了比特币，这个小笨蛋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顾垣有一刻甚至想，如果孟潇潇的事情做成了，她就再也离不开他了，不管他有什么历史，富文玉也只好受着。
顾垣煮了一壶浓得不能再浓的咖啡，请于博来110街喝。
咖啡壶和银杯上都刻上了他的名字缩写，是富小景搞的恶作剧。
顾垣把一个相机盒子推到于博面前，“这是艾伦金斯堡曾经用过的相机，希望你能喜欢。”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了解我。”
“希望你能和你偶像一样，直面自己的真实欲望，不要在错误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误人误己。”
于博拍拍相机盒子，“那天照片拍得不错，是用这台相机拍的吗？”
顾垣刻意回避了偷拍的事情，手指在桃心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视内心的真实需求，在纽约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在纽约，直男出于好奇去gay吧转一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换一种光影，正常照片也可以拍得很暧昧，小景对此也很理解。倒是您作为小景前男友这么关心我这个现男友的动向，我不是很理解。”
顾垣仰脖灌了一大口咖啡，咖啡很苦，他不喜欢在苦咖啡里加糖。
“照片的精髓不在于设备，要是有心手机也能拍出好照片。”于博从手机里调出富小景的婚纱照，“你觉得这张照片怎么样？”
照片里，富小景穿着白色抹胸婚纱，大把头发披在肩上，一脸天真地笑。
她笑得过于刺眼，刺眼到顾垣想，就让富小景和眼前的男人一起过吧，总有她后悔的一天。
“还不错。”
“你要喜欢的话我发一张。”于博一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冒险就这么被记录了下来，很想让始作俑者吃瘪。偷拍违法，只是他也不敢拿这个去警局报案，万一老周知道了，他多年辛苦建立的形象也就毁了，顾垣就是算准了这一点。他不能报警，富小景又昧着良心说和顾垣无关，只让他最近小心。
见到顾垣逐渐皱起的眉头，于博暂时获得了心理满足。随后他又不禁为他们遗憾，既然彼此有意，何苦互相折磨。
见顾垣沉默，于博并不甘心，“我whatsapp发你了，我不是那种小气的男人，越多人喜欢我的女朋友我越高兴，这也证明她的魅力大。”说着于博拿出一个点心盒子，“这是小景做的点心，你也尝一尝。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没有你的努力，我和小景也没法在一起。”
于博展开盒子，“你说她手是不是很巧？”
于博饶有兴味地观察顾垣的表情，他面上还能维持平静，但抓咖啡杯的手背暴露了他，上面的青筋显示他很愤怒。
就在于博以为水杯会砸到地面上时，顾垣突然对着他笑，“抱歉，不经你允许拍照是我不对。这架相机和袋子里的照片就当作我的一点儿小心意。”他递给于博一张名片，“以后遇到麻烦，随时可以联系我。”
于博的愤怒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一扫而光，他很快认识到自己露馅儿了，“你怎么猜到的？”
“这重要吗？”
“我想听听。”
“在感情上，她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不太可能为你突然改变。”
“你这是在暗讽我没魅力？”
顾垣苦笑，“事实上，她也从没为我冲动过。”
于博看得出顾垣很计较这件事，“这样也好，一旦你通过她的考核，她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那些对你一见钟情的，往往也能对别人一见钟情。”
顾垣拿出一个U盘，推到于博面前，“这是底版，拍照的相机你要喜欢的话，我可以找来送你。不过我觉得你并不希望看到它，那台相机我会替你砸了，希望能让你消消气。”
于博接过U盘在手内把玩，“说实话吧，知道自己被偷拍后我很生气，我想让小景帮我整你一下，但她拒绝了，还昧着良心说不是你干的，她大概是怕我告到警局，这两天她为了补偿我，给我当牛做马，昨天还给我洗车呢。我估计她过两天就会找你澄清我们俩的关系。”
于博还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采办老周结婚礼物的事情交托给了富小景。
说着于博把小点心送到顾垣面前，“好久没吃了吧。我不知道你们俩怎么回事，但喜欢就在一起呗，我是假的，下一个就备不住是真的。我下个月就离开纽约了，现在可能帮到你，下个月可就无能为力了。”
“算了，你就当我从没找过你。”
告辞时，于博也没客气，把他偶像用的相机和照片都带走了，还拿走了两罐咖啡，他很贴心地把富小景做的小点心留给了顾垣。
顾垣咬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他吃不了太甜的，这些年他吃得最好吃的点心，还是富小景特意给他做的咸点心。
合上点心盒子，顾垣去机场接习琳，他本来打算派人把习琳从波士顿接来，只是习琳坚决要自己坐飞机。
“你上次说的那个正在交往的女孩子呢？”
“跑了。开玩笑，我可能不太适合稳定关系。”顾垣本想着让富小景给习琳当地陪，没成想习琳到纽约时，富小景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习琳把手搭在顾垣头上，去摸他的头发，顾垣多年没被摸过头，第一反应就是挣脱开，但最后还是默认习琳像摸十岁孩子一样摸他的头，尽管他已经三十了。
“基因测序的结果也不能说明什么，我要是专门去测，也未必完全没风险，你没必要为了未知的事情为难自己。”
“我没那么悲观。”
但对于一个有家族病史的人，即使没病，也会经常对自己陷入怀疑，有时他彻夜失眠或者欲望稍微强一点，他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他自己尚且如此，怎么能要求别人不把他当成一个潜在的病患。
他母亲更是时刻担心他重蹈顾桢的覆辙，在强调艾琳的好处时还特意强调她是一名精神病学博士，可以随时观察他是否犯病，以便给予更好的治疗。
即使当初顾垣打算和富小景长远的时候，他也没打算把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他想的是怎么堵上富文玉的嘴。
现在他也不用堵谁的嘴了。
*
乔治的生日，恰巧也是富小景户口本上的生日。
富小景有三个生日：阴历生日、阳历生日还有户口本上的生日。
她属于非婚生子女，上户口时颇费了一番周折，生日也从九月份改成了四月份，后来富文玉为了让她能早早上学，日期也没改过来。
富小景烤了小饼干，写了中英希伯来语三种语言的生日贺卡，还带了一玻璃瓶小石头和陀螺坐地铁去了乔治家。
乔治在门口第一眼看到富小景时，不由为之一震，他想顾垣怕是要与他绝交了，可烧鸡特意赶来给自己庆祝生日，总不能赶人走。
乔治接过富小景的礼物，很大声地说谢谢，谢天谢地，她没把男朋友带来。
富小景在罗拉家看到了艾琳，她直觉顾垣一定会来，艾琳和乔治并没那么大的交情。
厅里的客人大都是小孩子，富小景坐在地毯上示范抓石子，她带了一玻璃瓶的石子儿，后来干脆做起裁判来，看哪个小孩子抓得多，她就把包里的陀螺送给谁。乔治在一旁为芬妮摇旗呐喊。
后来她当裁判当得实在无趣，又不甘寂寞拿石子变魔术，魔术还没变完，就有小孩子识破她的伎俩，她不甘心，又变新的。每次必被识破。
顾垣来时，正有一堆小孩子拆富小景的台，“烧鸡，你能不能不要变这么简单的魔术？”
“烧鸡，你藏什么呢？”
“烧鸡，我们继续抓石子吧。”
富小景非常倔强地继续变魔术，直到她看到顾垣，才淡了要变魔术的心情。
乔治看见顾垣，一脸怯生生的，顾垣一把把乔治抱起来，乔治凑到他耳边说道，“我上次在盒子里给烧鸡发了请帖，我给忘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怪你干什么，今天也是她的生日，一会儿你让她陪你一起吹蜡烛。”
“今天也是烧鸡生日，我还没准备礼物给她。如果她知道你记得她的生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如果是你发现的，她会更高兴。想办法去看她的驾照。”
顾垣把乔治放到地上，乔治走向被人群围住的富小景，富小景现在不变魔术了，她连续把石子抛向空中，然后再一把抓住，最多一次一手抓了十二个石子，孩子们都问她怎么做到的。
趁富小景不注意，乔治用小肉手一把抓住几个小石子，藏在背后，“烧鸡，你猜我抓了几个？要是你猜对的话，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如果你猜不对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肯定能办到。”
富小景猜错了，愿赌服输，按照乔治的要求给他看驾照。
“烧鸡，我们竟然一天生日！”
乔治太过兴奋，富小景只好把今天不是自己生日的话咽下去。
富小景陪着乔治一起吹灭了蜡烛，切了蛋糕，芬妮和另一个女孩子还临时帮她制作了一个皇冠，她很配合地戴在了头上，孩子们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对她糟糕的魔术很捧场。
芬妮提议，每人用一种不同的语言祝他俩生日快乐。到后来，开始有孩子用起翻译机。
“不能作弊啊。”富小景提醒，“信不信，我再说十种，你们肯定一种都猜不出来。”
“烧鸡，你太自大了。”
富小景开始狂飙上海广州武汉程度西安等各地方言，听得孩子们一头雾水。她上大学时，同学们来自天南海北，她有时跟人聊着天就讨教起当地的方言来。
里面最博学的孩子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啥。
富小景一脸得意地挑眉毛。
顾垣和艾琳很显然和这种幼稚的场景格格不入，他们开始在客厅的角落聊天，后来转移到了罗拉家的书房。
富小景只觉得艾琳的银色高跟鞋很漂亮。有了这双高跟鞋，她跟顾垣的身高差就更和谐了，简直是她心中最完美的身高差。
“烧鸡，你看什么呢？你还没告诉我们你说的是哪的语言？”
有人敲门，是送花的快递员，23朵玫瑰。
乔治把23朵玫瑰捧到富小景面前，祝她生日快乐。包花的纸是今天的《纽约时报》。
她很快乐，即使今天并不是她23岁生日。
顾垣本来打算用富小景出生那年的报纸包的，但做得太刻意了，反倒会引起她的怀疑。
富小景在进行糟糕魔术表演时，艾琳一个人从书房出来，罗拉贴心地把她送出了门。
告别时，富小景把她在大西洋城拣的石子儿都分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纷纷坐上了自家的车，芬妮是最后一个走的孩子，她作为获胜者拿到了富小景的陀螺，出门前她问富小景家里司机什么时候到，如果太晚的话，她可以让自家司机把富小景送回去。富小景说她的司机随时都可以走，纽约地铁司机就是她的司机。
芬妮从来没坐过地铁，一听到地铁她就下意识地想到老鼠，“烧鸡，我让司机送你回家吧。”
“谢谢。但我的司机等不到我会不高兴的。”
芬妮一走，富小景便要告辞，恰巧顾垣从里面走出来。
“我送你到地铁吧。”
富小景捧着23朵玫瑰坐在汽车后座，她隐约觉得花是顾垣送的，就像她直觉于博的照片是顾垣找人拍的一样，虽然一开始死咬顾垣不放的于博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他不喜欢她，他没必要做这些；如果他仍然喜欢她，又为什么要瞒着她呢？除非他对她不只是喜欢，而是爱上了她。
爱情会激发起人心中最无私的那一部分，光是付出就足够快乐。即使对方是个贪得无厌的无底洞，也只会怨恨自己能力有限无法满足，而不是怪对方贪婪。纵使给对方花钱也会小心翼翼，考虑时机是否合适，有时即使花了一万为了照顾对方自尊还要违心说成十块，而不是做出施舍的恩人姿态。
她曾十分短暂地拥有过那种感觉，但又人工消失了。
富小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太自大了。可是她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这人怎么又瘦了。

第64章
“今天其实不是我生日。”
富小景盯着后视镜里顾垣的表情，最终确认乔治送花是顾垣授意的。
“但今天我很高兴，谢谢你送花给我。”
顾垣只是沉默，于是富小景只能没话找话，“经常有人在今天祝我生日快乐，开始我还澄清，后来我就直接说谢谢。一澄清就得解释，一解释就得撒谎。我妈生我时去外地呆了一段时间，我三岁时她才回老家，对外说我爸牺牲了，我也信了。三年级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我按照我妈给我说的写了一篇，阴差阳错上了学校的优秀作文展示栏，后来还上了报纸。我生父一家子不知怎么就看了，上门骂我妈，说她癞□□想吃天鹅肉，要把我这个野种赖给他们家，要不是我写作文自爆其丑，他们差点儿就被骗了。我妈是个暴脾气，直接把他们砸出了我家大门。”
说着富小景不自觉地掐起花瓣来，“我那时候也不懂事，非但没安慰我妈，反倒问她是不是我们不够优秀，把我爸给气走了。那段时间我学习特别努力，以为只要我成绩足够好，他就会回来找我们。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其实不是我和我妈配不上他，是那个男的配不上我们俩。如果一件事，你特别努力也没得到，不是你不够好，而是它不值得。”
布朗夫人并不值得任何真诚对待。
富小景总觉得顾垣并没摆脱他母亲带给他的阴影，他任凭那位布朗夫人大手花钱也不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三十岁的顾垣好像当初八岁的她，以为自己足够优秀对方就会后悔抛弃他。要真想让他妈后悔，最好的办法是让她看得见花不着，而不是任由她每天穿着十万美刀的行头招摇过市。既然当初养不养孩子都能过上今天这样的贵妇生活，她有什么可后悔的。
即使他不给布朗夫人一分钱，她还是一个生活优渥的医生夫人；而当初布朗夫人不给他一分钱，他就只能提心吊胆地住在贫民窟，每天靠廉价食物为生。
他妈不肯雪中送炭，如今的他却偏要锦上添花。
他继承了母亲的相貌，却没能继承她的心狠。
所以他远不如布朗夫人过得轻松惬意。
看他的样子，一天未必能睡足五个小时；而布朗夫人那宛若三十多岁少妇的脸，每天至少能睡上十个钟点才能保养得如此之好。
那是一张没有发过愁的脸，大概这位夫人人生最大的烦恼是想要的铂金包亚瑟没货了。
她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儿子，反倒想着把他嫁入豪门，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一想到这儿，富小景就后悔当初没多花点儿钱把顾垣妈给气疯。
顾垣又想起了行车记录仪里富小景说过的话，她让他妈对他好点儿。
没想到人活到三十，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给同情了。
“你的田野调查进展得怎么样？”
富小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可以。”
顾垣笑，“你那删去的资料里，怎么写得我啊？我还挺好奇的。你的研究对象肯定不止我一个吧，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对不起。”
“看你说的，我又没怪你，你研究了多少人了？都在哪儿认识的？他们是跟我一样不知情？还是只有我一个被蒙在鼓里。”
“我错了。”仿佛认错的小学生。
“我真是好奇，你要愿意就给我讲讲，不愿意就算了。现在你怎么搞得我在兴师问罪一样？钓鱼钓到鳄鱼，难怪能怪鱼吗？这事儿自然也怪不到你头上。”
鳄鱼不是鱼，富小景也并非他当初想的那样。
富小景低头继续掐花，昨天店员还给她打电话说她要的鳄鱼铂金包到货了，当时她只是为了气布朗夫人，店员却把这个当了真，昨天真从巴黎总店调了货过来。不仅如此，连四十厘米的鸵鸟皮铂金包都到了。她拒绝地非常彻底，或许店员心里骂她也说不定。
富小景也不好讲她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研究对象，他当然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怎么会和那些人一样？
她只能去说些别的，“我有一同学总失眠，后来她妈给她做了一个蚕沙枕，每晚睡前喝一杯牛奶，长此以往，她的失眠竟然好了。”
沉默。
富小景继续建议道，“你要是失眠你也可以试一试，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要说的她已经说完了，于是两个人再也无话可说。
错过了最近的地铁站，顾垣开了口，“地铁站过了，你住哪儿，我直接送你回去。”
“不用这么麻烦，再开五百米就有一个。”
“这段时间你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当初上传视频的人我查出来了，最近他可能要有新动作，你还是小心一点儿好。”
孟潇潇雇佣的黑客早就叛变了，当孟潇潇让他交易比特币时，他第一时间联系到了顾垣。
“孟潇潇要对我干什么？”自从许薇案之后，富小景便知道孟潇潇并不会因为上传这种没什么尺度的成人视频受到太大处罚，最多结果和许薇一样。何况她并没直接证据，就算有，因为证据来源不合法，她也未必能受到处罚。
“你怎么知道是她？”
“不可能是别人。”
“视频是姓孟的让别人上传的，她目前想干什么我还不太清楚，现在报警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你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危险的地方一定不要去。”
孟潇潇要做什么事情，顾垣已经搞清了，但怕吓到富小景，他的话也只有保留地说了一半。
富小景从包里掏出录音笔，“上次孟潇潇说让我对许薇下手，我没答应，她会不会拿那种方法对我？如果我拿着这个录音去报警，她会不会从此忌惮，不敢对我下手。”
一想到孟潇潇的报复方式，富小景内心一凛，不是不害怕。
她调出孟潇潇的录音，放给顾垣听。
“你发我一份，暂时不要报警，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把她给送进监狱，你还有得麻烦。相信我，这次她要真想对你做点儿什么，她就完了。你也先不要把录音发给许家。”
富小景刚才确实想马上把录音发给许薇，让许薇对付孟潇潇，没想到马上就被顾垣给看破了。
“上次姓孟的给你出庭做证，你想必用了点儿手段，这会儿要让她俩碰到一块对峙，恐怕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那她什么时候会对我下手？”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的背后就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你最近除了宿舍和学校，哪儿都不要去，如果去其他的地方，就联系我。你也不用太害怕，日子还照常过。”
富小景点点头。她太怕了，如果别人不让她报警，还让她照常过日子，她一定听不进去，但顾垣这么一说，她的担心马上消了一半。
“你之前给我的道歉信里说把录音都删除了，你都录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一想到富小景用对付孟潇潇的方式对待自己，顾垣实在谈不上高兴。
“没什么，就录了一次，我早就删了，真的。”其实也不需要录，那些日子他说的话，她的记忆和录音笔一样好。
“你怎么就没做到底呢？”顾垣明知故问。
富小景斟酌用词，“你这个例子太不典型了，我写书写论文本是为了告诫大家不要来做这一行，一旦大家看到你，很可能起了反作用。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她本意是恭维，但这番话并没使顾垣高兴些。
到了宿舍门口，富小景抱着花下了车，月色很好，她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冲着顾垣大声说，“你回去一定要早点儿睡。”
车窗是关的，顾垣没回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富小景回到自己房间，心脏一阵狂跳，她从包里翻出电棒和防狼喷雾，思考怎么第一时间快速出击，现在的电棒太小了，应该买个大的。
她拿出手机找到许薇的微信，幸亏上次忘记删除她。就在富小景准备给许薇发送音频软件时，她又想起顾垣跟她说过的话，终究没发送出去。
顾垣靠在椅子上看着富小景的行程记录。
17号从宿舍到C大，C大回宿舍
18号从宿舍到C大，C大回宿舍
……
20号在教堂参加婚礼，婚礼完毕去皇后区，晚上被那辆熟悉的凯迪拉克送回家。
21号从宿舍出来上了一辆开往东汉普顿的劳斯莱斯，到现在仍在东汉普顿。
顾垣手旁的咖啡已经凉了，咖啡旁边摆着早已冷掉硬掉的点心，点心是之前富小景送给于博的。
明明他不止一遍告诉她，要有特殊行程给他打电话，可她的电话一次都没来过。
他只能派人跟着她。
顾垣盯着发过来的别墅照片，他可能不止一次开车经过这幢别墅，但他确实不知道这幢别墅的主人是谁。
而富小景在这里呆了几乎要有一天，他五分钟前才看到。
给派去盯着的人打电话，对方回复说人还在别墅里呆着。
顾垣把碟子里硬掉的点心抛向地板，同时拨通了富小景的电话。

第65章
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富小景坐在斯特恩老先生旁边翻看相册。
跟那天相比，斯特恩的身体看上去要好不少，他除了希伯来语外，还会讲意第绪语和俄语，此外他还能说上几个不太流利的中文单词。
“我七岁时，苏联的排犹风气又开始抬头，我和父母辗转逃到了中国。除了我的哥哥会说点儿中文外，我和父母都只会说意第绪语和俄语，但我们还是暂时生存了下来。”
老人给富小景看他离开苏联时的照片。
“您的母亲真漂亮。”
老人微笑，“我在中国住了一年多，后来以色列建国，我们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到了以色列。我母亲离世前很想去中国看一看，不过最终没去成。你会讲意第绪语吗？”
“会一些，我是为了读辛格的原版小说才学的。”最后还是读的中文版。
“你也喜欢辛格？”
富小景点头，没必要为了这点儿小事扫兴。事实上她并不很喜欢辛格的小说，因为她的生父很喜欢。富文玉没文化，偏偏仰慕有文化的男人，她的生父江某人投其所好，每天给富文玉朗诵外国诗歌和小说，后来读着读着就读到了床上。富文玉最深刻的就是辛格的《市场街的斯宾诺莎》，江某人把辛格本人的想法搁到一边，擅自把小说中心思想提炼为知识分子和劳动人民之间的结合是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结合。富文玉作为一个劳动人民很喜欢这个结论，迫不及待地和江某人进行了结合，最后生出富小景来。
“你对我刚才说的课题有兴趣吗？”
“当然，不过得等现在的课题结项以后我才能做。”
因为研究对象是流亡东北的东欧犹太人，她必须得回国做。这个项目可能做一年也可能做两年，博士肯定是要延期读的。她这种情况学校一般会同意她延期。
斯特恩自称是个世俗化的犹太人，但在饮食上依然遵守犹太教的禁忌。由于吃荤禁忌太多，老人成了一个素食主义者。
用完晚餐，老人问她对吃的是否满意，肉食爱好者富小景说非常满意。
饭后，她一边翻斯特恩的相册一边听他的过往。
富小景很擅于跟老人聊天，虽然斯特恩是她接触过的老人里最有钱的，但依然是个老人。
两人一直聊到晚上十点，老人为富小景准备了客房，她也没推辞，她准备利用今晚写个简略的课题研究计划书给斯特恩看。
老人给出的课题经费实在吸引人，尤其是指定给她的，她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的经费，以前她是怕经费不够用，现在她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把钱用完，就算她往返各国调研，每次往返还都是头等舱，钱也用不完，何况她也不好在交通工具上太过奢侈。
上次罗拉交给她做的课题经费也很充足，但本质上还是给罗拉打工，算不得独立项目。
她越想越觉得罗拉给她的课题费有问题，那么一个小项目，要求也不多，钱却惊人的大方，她以前以为那是罗拉找经费的能力惊人，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但项目和她做的太吻合了，时间也太寸了，罗拉家和顾垣又是那样一个关系。
顾垣电话进来的时候，富小景正在浴室洗澡。
后来电话一直响，富小景只好顶着一头湿发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
“富小景，你现在在哪儿？”
富小景不知道顾垣为什么这么生气，“在朋友家。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不是之前跟你说这段时间很危险，你去学校和宿舍之外的地方都要跟我说一声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没麻烦的时候也麻烦你。”
“我没觉得麻烦。你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浴室，没听见。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没急事儿就不能找你了？”顾垣在电话里笑，“你这朋友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和孟潇潇有关系吗？认识多少天了？有什么事情你非要在那里过夜？”
“跟孟潇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就放心吧。你这么忙还为我的事情担心，我真是过意不去，要不我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情。孟潇潇得了警告，暂时也不敢动我，毕竟只要我出事儿，警察会第一时间找到她。”
“你再忍几天，不超过两周这件事情就结束了。我是不是打扰你田野调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富小景的耳朵刚被热水冲洗过，此时还在发红。顾垣的言外之意太过明显，她为了田野调查献身于他，此时洗澡是预备着献身给别人。
“那是哪样？你是一开始就做好了献身的打算还是只能将错就错？要是后者的话，你也牺牲太多了。”
“你要是没急事儿的话，咱们明天再聊，你早点儿休息吧。”
“你是不是觉得既然和我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和别人第四次第五次也没什么？要不你来找我吧，我现在也知情了，你不算违反学术伦理。”
“晚安，早点儿休息。”
富小景深吸一口气，挂掉电话。
热流打在富小景的头发上，顺着身体流到脚趾，热水再烫也比不过他的手指划过皮肤时烫。富小景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顾垣，穿着衣服的顾垣。他拿她的手指去摸他的鼻子眼睛，最后她的手指抵在他的牙齿上，一字一句地问她，还喜欢吗？她的手指能感到他唇舌的翕动，每次一翕一张，她的手指就跟过了电似的，连带着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浴室外的电话铃声一遍又一遍响着。
富小景随便裹了块浴巾，赤着脚跑到案几前拿手机，就在她要按接听键时，声音戛然而止。
等到她头发干了，铃声也没再次响起。
她坐在桌前敲键盘，敲敲停停，还是没忍住回拨了电话。
拨号码时，她做好了准备，如果第一次拨不通，就马上关机，不再打扰他。
号码刚拨出去，就听见一个疲倦的声音说道，“怎么了？”
富小景脚尖点着脚下的土耳其手工毯，“今天我没做田野调查，有一个犹太老爷爷请我来他们家做客，他给了我一大笔课题经费，让我研究东欧犹太难民在中国的活动，我下半年可能要回国了。”顾垣是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的人。
对面一直没回音，富小景怀疑顾垣挂掉了电话，“你在听吗？”
“你不是要去纽黑文读博吗？”
“我今天给学校和教授发邮件问能不能延期，一般我这种情况都是能延期入学的。”
“祝贺你。”
“谢谢。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早点儿休息吧，我要睡了。”
“晚安……罗拉最新的那笔课题经费是你给的吗？”
“是我不是我有什么区别吗？”
“谢谢。”
顾垣挂断了电话，富小景一直在等顾垣说点儿什么，但什么都没等来。
从东汉普顿回到曼哈顿后，富小景坚持在学校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斯特恩又来宿舍接过她一次。
出发前她给顾垣发短信报备她的去处，五分钟后，顾垣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富小景突然觉得自己很没意思。
上车前正好碰上林越，当天她就收到林越发来的短信，委婉地问她是不是换了新男朋友。她懒得回，索性把林越发来的短信直接删除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没再联系顾垣，顾垣也没再联系她。
一天早上，她接到警局来的电话，让她去一趟。到了警局她才知道，老朋友孟潇潇已经在警局侯她多时。
孟潇潇在暗网上用比特币下了单，誓要给富小景点儿颜色看看，很快就有人接单，接单人要求线下和孟潇潇见一面，她很警觉地拒绝了，但她的聊天记录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IP地址，最终警察通过IP地址找到了她。
孟潇潇开始还不认账，直到警察拿出聊天记录，她才意识到自己摊上了大事儿，像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等律师来解决，但孟潇潇并不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
这时她仍死鸭子嘴硬，指斥警察获得证据的方式不合法，辩称自己只是好奇试探，并非真的想要伤害富小景。
富小景并没和孟潇潇见上面，在简单地回答警察的询问后，她交出了自己的录音笔。这几天夜里她总是做梦，每次都是被自己的哭喊声惊醒，然后脑子里就会冒出报警的念头，但很快她又会想起顾垣嘱咐她的话，于是念头就由打消了。
在了解情况后，警察留下了富小景的录音资料，并告诉她今后她可能会被要求作为证人出庭。
“孟潇潇的保释金多少？”
“这个还没定，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小数字。”
出了警局，富小景连日来的恐惧一扫而过，她想一定是顾垣帮的忙。
这段时间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她心里没了谱。

第66章
富小景为了感谢顾垣，约他在法拉盛的川菜馆吃饭，顾垣很买账地答应了。
已是五月份，富小景只穿了牛仔裤卫衣，她左肩背着一个大饺子包，右肩挂着一个大斜挎包，脖子上挂着老相机，手持相机在周边取景，顾垣今天开了一个很普通的老车，但她还是隔着老远就透过玻璃看到了他，她貌似不经意地对着老车周围的招牌拍照，取景框里满是他的脸。
顾垣今天在衬衫外套了件亚麻夹克，布料正好遮住手腕，把她之前烫的烟疤也很好地遮住了。他见到富小景大包小包，话也没说就去帮她提右肩的包。
“你可真聪明，送你的，蚕沙枕头。”富小景右边背的正是要送给顾垣的枕头。她在中药店买了蚕沙，抽出空来缝了一个枕头。
店面装修很有中式特色，富小景一早就预定了座位，她边走边说，“这家我上次吃着还不错，也不知道这次怎么样。”
点菜时，富小景把菜单放到顾垣面前，“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这家的晾衣白肉不错，番茄肥牛也好吃，你喜欢吃干煸豆角吗？蛋黄玉米呢？你能吃辣吗？不能吃的话，咱就让师傅做菜时少放点儿辣。”
“你喜欢吃辣吗？”
“我都行，看你。”
顾垣把富小景说的菜都勾选了，又把菜单推到富小景眼前，“你再看看。”
富小景又加了手撕包菜、炒藕片、香辣虾和空心菜，还要了两碗米饭。
“你能吃这么多吗？”
“吃不完可以打包啊。”
点完菜富小景低头喝茶，她昨天和梅逛街还遇到布朗夫人了。她和梅是只逛不买，布朗夫人是看过必买。有一刻富小景竟想拉住她的手让她别买了，那种心情就像布朗夫人对富小景花钱不满一样。只是布朗夫人不管是否高尚，她不喜欢别人花自己儿子的钱也可以理解，而富小景，作为顾垣的不知道什么人，实在没有不满的资格。
她抬起头来看他，“谢谢，要是没你，我还跟孟潇潇有的耗。”
“她当初怎么答应给你上庭做证？”
“她当时以为她被停学是许薇搞的。”
顾垣看着她笑，“其实是你搞的对不对？”
“她现在这么对我，应该是知道了吧。”否则实在没有理由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孟潇潇落网后，富小景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让富文玉最近万事小心，她怕孟家再重复许家的手段。经过许薇一事，她本来是不想与孟潇潇有牵扯的，毕竟她一个人怎么都好，但她还有家人，可孟潇潇还是不肯放过她。
“怎么，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这么对她，我只是后悔当初不应该和许薇一起租房。如果我住在法拉盛，时不时还可以去中餐馆子。”如果她不和许薇一起租房，而是老老实实量力而行，往返路程纵然会远一些，也不会遇到后来那么多麻烦。
“男朋友也不会被许薇抢走？”
“罗扬并不算我男朋友。”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一个正经男朋友，不仅没有，而是没有过。以前读大学时过天桥，有“大师”给她算命，说她不缺桃花，但这些桃花都是烂桃花。
菜一道一道上来，富小景拿筷子夹起架子上挂着的白肉，去蘸底下的红油。架子下的红油碟子是白底蓝花，红油聚在碟子里，蒜泥堆在小碟中间。
肉到嘴边，富小景对顾垣客气，“你也吃啊。”
顾垣仍看着她，看得她眼神无处可躲，富小景只好低头吃肉。
今天的白肉片得有些厚，肥的也多，富小景拿公筷夹了一片瘦的蘸了红油搛到顾垣碗里，“你尝一尝，还可以。”
她又忙不迭地给顾垣盛汤夹菜，让他尝尝这个吃吃那个，浑然不顾自己嘴角浮着一滴辣椒油。
“你什么时候回国？”
“八月份吧。”等她论文完稿，正式毕业，带富文玉和姥姥在美国好好转一圈之后，她再回国。
富小景把还算瘦薄的白肉都给了顾垣，留给自己的都是肥腻的。
此时她的嘴因为洗多了红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一边给顾垣布菜，一边说，“在纽约遇到你，我很高兴。”等到八月份，她就要彻底离开纽约了。
富小景并没等到顾垣的“我也是”，他拿了张餐纸，指了指她的嘴角，富小景马上领悟到他的意思，接过餐纸在嘴上使劲抹了一把。
她又想起他以前给她擦嘴的场景，眼下他确实是决意和她保持距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停止了布菜，开始埋头专注吃饭。
“你说孟潇潇保释成功之后会不会偷偷回国啊？”这次孟潇潇涉及的案件远比许薇那次要重，保释金也多许多，只是以孟家的家境，也不至于付不起。
“你不要太害怕，孟潇潇的母亲是高龄产妇，最近正在养胎，顾不上她，至于她爸也不会为了她铤而走险。我估计她爸都未必给她交保释金。”
顾垣本来对孟潇潇只有恶感，只是想到她妈把她养成这样，并没想过补救，只想砍号重来，还是不免叹息。他妈也是想过砍号重来的，只是身体条件不允许，他才到了纽约。他妈总是以为他不理解她，他是太理解她了，因为理解，所以觉得这世界上的感情不外乎就是那么一回事，都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那她还挺可怜的。”不过富小景临时冒出来的那点儿同情很快就烟消云散，“她就是逃回中国我也不怕，我们都是中国人，美国不给她判刑，中国警察也饶不了她。幸亏有你帮忙，要是没有你，可怜的就是我了。”
她等着顾垣说些什么。她现在的情况还不错，有宿舍可以住，和室友关系还不错，可以请顾垣上楼坐坐，还能请他过去吃饭，手头最近还算宽裕，偶尔可以请他下下馆子去个音乐厅。她的论文差不多已经完成，前途还算光明，可以谈谈没有任何结果的恋爱。
哪怕没有任何结果，她也愿意和他谈一谈，只要他愿意。
但顾垣什么都没说。
富小景只好埋头吃饭，是真的只吃米饭，菜也只吃最近的手撕包菜。顾垣给她搛了几筷子干煸豆角，富小景一开始只吃自己夹的，等到后来结账的时候，顾垣给她拨的菜被她吃得一点儿都不剩。
她碗里的米饭倒是剩得不多，离着不远的那只碗，米饭只掐了个尖。一个男的，只吃这么些，想来是不满意。
富小景买的单，也很豪气地没有打包。
坐顾垣的车回宿舍，刚上车，顾垣递给她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路上正好遇见了，给你买的。”
里面是一小袋一小袋的蜜三刀，大概得有十多袋，大概顾垣把人家现做的都买了。
富小景以前在法拉盛看见过蜜三刀，嫌比国内贵很多，没有买，转头再想买，特意转回去，发现早就没了。原始包装很简陋，是用那种最简单的透明食品自封袋。
她只送给过顾垣一次蜜三刀，至于那次她有没有说自己很爱吃蜜三刀，她已经忘了。
她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开始批评起餐馆的菜品“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点麻婆豆腐吗？因为还没有我做的好吃。可我没想到，别的菜也大失水准。”在富小景的嘴里，这家饱受好评的店简直一无是处，蛋黄玉米太油了，晾衣白肉太腻了，空心菜炒得太咸了，就连饭前送的泡菜都有种种不是，总之店里的大师傅比不上她。
“今天没能让你吃得满意，改天我给你做顿好的补偿你。后天你有时间么？我现在这个室友很好的，有时她也会请朋友来家吃饭，我还蹭过她的饭。她是那种特别典型的东欧美女，你要是见了她，一定会惊艳的。可惜后天她不在，你要是大后天来，或许咱们还可以一起吃个饭。”
富小景已经不是暗示，简直是在明示。
见顾垣没回应，富小景又补充道，“没时间就算了，什么时候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
“我后天就有，需要我带什么过来吗？”
“把人带过来就行。”
到了宿舍，富小景一股脑儿把袋子里的蜜三刀都倒了出来，一袋一袋的数，一共十二袋，这么多，恐怕她还没吃完就坏了，可她也不打算送给别人。
她打开自封袋，取了一个放在牙齿中间，轻轻咬一口，仔细咀嚼，甜，甜得要命。她和顾垣不一样，她平常就喜欢吃甜的，难过的时候更是把甜食当作救命稻草，但顾垣跟她不一样，他喝的咖啡都比常人喝得要苦。
顾垣来吃饭那天，富小景的波兰室友去新泽西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只剩她一个人在房子里。她在110街和许薇一起住的时候，只把房间当作睡觉的地方，自从搬到新宿舍，她又恢复了布置房子的热情，在二手店里买了地毯桌旗一堆小玩意儿，她在一家只卖便宜货的古董店里看到一个售价八十美刀的古董屏风，开着于博的车搬了回来。
从于博手里租车要比从租车行租车便宜得多，于博并不会管她要低龄驾驶费。
作为代价，她要忍受游悠关于于博的追问。每次游悠问她和于博进展到哪步了，可不可以告诉富文玉时，富小景只能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好在于博这个月就要离开纽约，她也不用再继续拙劣的表演。
富小景挂掉游悠的电话，开始收拾屋子，地板被她拖得可以照见人影，餐桌中间的玻璃花瓶里摆着各色月季，一旁是她淘来的茶壶。
她这次也做了晾衣白肉，凡是没切好的肉片都算作残次品，被她藏到了碗里。她决定，这次一定得让他吃点儿好的。

第67章
习琳被顾垣安排在酒店的顶层套房里，她这些年节俭惯了，一开始本能地拒绝，但见顾垣坚持，也就没在这上面纠缠。
“你妈今晚约我见面，二十多年没见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你有什么建议？”
“我想您送的她都会喜欢。”顾垣不知道他母亲到底喜欢什么，但他知道她不喜欢什么，凡是不值钱的东西她都不喜欢。
“你最近是不是很少跟她见面？”
“最近有些忙，好久没去看她了。她跟您抱怨了？”
“她当初没要你的抚养权也是不得已……”
“我知道，我从没因为那个怪过她。”顾垣刚来美国那几年，在与习琳往来的电子邮件中，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这让习琳产生了一种他有一个靠谱母亲的错觉。
习琳给顾垣倒了一杯茶，“听你妈说，你交了一个新女朋友。”
“她是不是跟您说，我特意找她反感的女孩子报复她？”
习琳微笑，算是默认，“可能她有些误会，我跟她说，垣垣不是那样的人。”
“人家还未必同意呢，她担心得可太早了。”
习琳疑心这个女孩子是上次顾垣口中跑了的那个，也就没继续问下去。
从酒店出来，顾垣站在电梯里给他妈打电话，接通后，他连最基本的问好都没有，直接进入正题。
“请您马上找个理由取消和习姨的见面，否则我不能保证明天您能刷上卡。”
“你在威胁我？”
“您的房子还有二十年的房贷没还，如果您愿意自己还的话，我也很乐意。”
顾垣给他妈买房车时都是走的贷款，虽然他有余力付全款。
他说完自己要说的，马上挂掉了电话。
后来电话又打进来，直到第四次，他才按了接听键，“我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去取车，请您尽快说完。”
“你口口声声习姨，当初要不是你爸把出国学习的名额让给你这个习阿姨，未必会有后来的事情，你爸的病就是事业不顺才得的。她口口声声爱你爸，她怎么不在你爸得病后嫁给他？”
“当初要不是您，他俩不就要结婚了吗？”
布朗夫人冷笑，“顾桢怎么跟你说的？他是不是说为了你，才跟我结婚，他所有的不幸福都是你和我导致的？”
“您想象力太丰富了。”
布朗夫人冷笑，“你是巴不得习琳是你妈吧。我告诉你，要没我，你也不会存在。你那个容不得我置喙一句的爸爸，当初恨不得把你打掉，他好和习琳结婚呢。你以为他后来那么对你，只是因为有病，他是真恨你啊。”
顾垣第一次听，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他坐在车里驾驶座，点燃了一只烟。
布朗夫人一贯优雅，只有面对儿子才会流露出歇斯底里的一面，“全世界的人加起来都不如我一个人对你好。洒洒热泪谁不会？习琳真帮你了吗？你挨打的时候她拦着了吗？她是给你吃还是给你穿了？当初追我的人哪个不比你爸强，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和他结婚？你知道我一个女人在美国能落脚有多不容易？为了你来美国我差点和布朗离婚。除了我，谁愿意如此为你牺牲？我生育你养育你教育你，习琳做了什么？”
除了儿子，布朗夫人从未为任何人牺牲过，而自己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不是不委屈。
“她有责任为我做什么吗？您又不是去世了。我看您最近病得不轻，脑子都糊涂了，您还是在家好好调理，近期不要见人了。”
顾垣对习琳从无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习琳于他不过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人家对他哪怕好一分，都是情分，不是本分，他应该知足。如果这好有三分，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他只对自己母亲有过不切实际的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自古如此。
挂电话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您还是不要说自己有病，您这么一说，习姨恐怕还要去探病。”
布朗夫人只觉气愤，做人母亲真是不易，外人对孩子好一分，孩子就会铭感五内，而自己对儿子哪怕有九分好一分坏，孩子也永远记着那坏。还是习琳会享受，至今仍不结婚不生孩子。
她极力忍住伤心再次劝诫儿子，“是不是姓富的那个女孩子跟你说我什么了？垣垣，你可以对我有意见，但不要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她配不上你。”
“您不光高估了您自己，还高估了我。”
顾垣把烟头掀灭在富小景给他买的烟灰缸，橘红色的光噌地一下就熄灭了。
去他妈的牺牲吧！好像没有他，他们就会多幸福似的。
如果没有他，顾桢就会和习琳结婚，可能发病也可能不发病，但大概率不会走上自杀这条路。
顾桢后来所有的善良大概都给了习琳，尽管他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没病，但他还是在拿到诊断书后及时跟习琳斩断了一切情感上的可能。
或许是顾桢不愿给习琳带来任何风险，或者是他不愿被爱人在得知真相后抛弃。
不管怎样，习琳现在活得还不错，这证明顾桢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
富小景坐在一大桌菜前，毫无形象地嚼蜜三刀，顾垣给她打电话说不过来了。
她说要是晚点儿来也没关系，她可以等。
顾垣告诉她不用等。
她心疼自己做的一桌菜，给朋友挨个打电话，问他们有空没空，回复都是今天没空，改天可不可以。改天菜就不新鲜了，当然不可以。
游悠和老周被富小景刻意略过去了，她怕他们追问她和于博的事情。
后来打给于博，于博正在法拉盛的ktv里唱他的拿手歌曲《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游悠和老周坐在他旁边。
“游悠问你要不要过来？她准备和你联唱。”
“我有事儿，你们好好玩儿。”
倒是梅一听到富小景的电话，马上表示愿意前往，“我带个人来，你不介意吧。”
“谁啊？我认识吗？”
“我男朋友，之前我不是老跟你提他吗？”
富小景马上心领神会，许多糖妞都称她们的客户为男朋友。但梅好像当真了。
“好啊，快点儿来，我能等，饭可不能等。你是真动心了？”
“我跟他说，我是为了帮你做田野调查才注册的账号，你可不要给我说漏了。”
“他真相信了？”
“他是一个女性权益组织的公益律师，上这个网站也是搞调查，他前几天跟我坦白，说他爱上我了，为欺骗我而忏悔。我跟他说没关系，我也是骗他的。他自从听说你后，就想见见你。”
梅现在的男朋友读完JD后，并没像他的大部分同学那样在律所一年拿十几万美刀的起薪，而是去了非营利组织，工资只是律所同行的三分之一。
“你觉得能一直瞒下去吗？”
“能瞒一天算一天，我难得碰上一个喜欢的，你可不许拆我台。我现在这样会影响你论文吗？”
“没太大影响，但是我得提醒你，我的论文虽然用的是化名，但不排除有暴露你的风险。我看他也不在意这个，你何必骗他呢？”
“你个小书呆子，知道什么？有钱的变态到处都是，只要我不嫌他是七十八还是八十七，总能拣到一个。但找到一个喜欢的可不容易，我可不愿意冒险。放心，当初我既然答应你了，现在我也不能让你删掉。我对你够意思，你可不能坑我。”
梅一向觉得做糖妞是利己利他的大好事，可真遇上喜欢的，倒想遮掩自己的过去。
富小景只好答应。
梅和她的男朋友对富小景做的饭很是买账，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两人互相搛菜，把她给顾垣准备的菜品通过对方的筷子尝了个遍。
光是他俩的卿卿我我就足够富小景消化了，她并没有多余的胃口消化桌上的饭菜。
梅来时带了两瓶伏特加做伴手礼，饭桌上提议要喝酒，被富小景以中餐和伏特加不配为由给挡了回去。
她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有陌生男人在，富小景不好举着酒瓶直接灌，只好默默小酌。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瓶啤酒下去，梅和她的男朋友开始眉来眼去。
富小景实在看不下去，眼睛扫向地面，好巧不巧，正看见两条腿交缠在一起。
她有些后悔请两人来家吃饭了。
吃完饭，梅很是客气地提出要给富小景刷碗，富小景很是知趣地凑到梅耳边说，“快走吧，你那位都等不及了。”
梅在富小景的额头上一点，“改天我们请你。”
送走两位贵客，富小景踢掉拖鞋，两条腿盘在椅子上拿着酒瓶往嘴里灌。
灌完一瓶赤着脚走到浴室去洗澡。
开始耳边只有水流声，后来便听见门铃响。几声之后，便又只有如注的水流声。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继续洗澡。
直到吹干头发换上浴袍，富小景才想到去门外看一看。
开门前，她手里拿着一个大号强光手电筒，“谁啊？有人吗？”并不确定人还在不在。
“你做的饭还有剩吗？”
“没了。你不是不来了吗？”
“我又想了想，我就是不来吃饭，也得过来给你洗碗。你的碗洗了吗？希望我来得不是太晚。”
“还没呢。等一下，我给你开门。”富小景跑到卧室，拣了件风衣披上，花了一分钟零两秒的时间系好扣子腰带。
一开门，她便看见顾垣倚在墙边嚼口香糖，他衬衫前两粒的扣子开着，夹克搭在肩上，一手抄着裤兜。
顾垣见到富小景，从兜里掏出一粒口香糖递给她，“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了。你来怎么也不打电话？”
“这个点儿，我想着你要睡了，我就不进来了。”
“吃饭了吗？”
“还有吗？”
“有，我给你热热。你先把桌子给我收了。”
在梅快来的时候，富小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拿出盘子把桌上的菜拨了一份。
此刻顾垣在客厅收拾桌子，富小景在厨房热她拨出来的菜。
“先吃吧，吃完再刷。有洗碗机，你别手洗了。”
顾垣卷着袖子在洗碗池前洗碗，他胳膊上的烟疤已然淡了。富小景站在顾垣背后看他，她第一次在纽约看见他也是这个背影，他好像比那时候瘦了点儿。
“谁来过？吃得这么干净？”
“我朋友和她男朋友。”
富小景托着下巴坐在顾垣对面看他吃饭，他拿筷子时手指离筷子尖很远，夹菜时始终和桌面维持同一个角度。
她给顾垣盛了碗青菜豆腐汤，“热过的不如头遍好喝了。”
“你做的中餐是我吃过最好的。”
顾垣这话倒不是夸张。他父母都不会做饭，大部分时间都吃食堂，偶尔下馆子开荤也是被带去俄国馆子和不太地道的法国馆子。不同于大部分来美的华人，他在国内没吃过什么好的中餐，所以到了美国也没引发关于食物的乡愁，除了几样他实在不能入口的，他对于食物的容忍度很高。
富小景觉得要么是顾垣客套，要么是他实在没吃过好东西。他的吃相不坏，但吃得极快，看样子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她只觉得他可怜，“吃饭是大事，要不你雇个厨子按点儿给你做饭吧，饥一顿饱一顿的对身体不好。”
“就怕雇不起。”
“你在开玩笑吧。”
“并不是给钱人家就愿意做，这个得看缘分。有时候，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话不能那么说，钱还是很重要的。这个不愿意，就找下一个，总能找得到。”除了有的顶级厨子不愿做私厨外，大部分大厨，只要肯砸钱，总能雇到，何况顾垣对食物的要求并不算多高。
“你愿意吗？”
“今天的番茄牛腩是不是有点儿酸？”
富文玉作为一个劳动人民，技能点完全没点在做饭上，富小景会做饭的基因属于隔代遗传。富文玉不仅不做饭，还反对富小景学着做；不仅反对，还反对得理直气壮，“我把女儿养这么大，可不是让她给男人做饭的。”
“你看，我说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你还不信。”顾垣盛了一勺番茄汁，喝完盯着富小景看，“一点儿不酸。你以后要是偶尔愿意做一顿，我就给你洗碗。你平常不做的时候，我也不能让你饿着。”
“我第一次打戒指，打得不太好，希望你不要太嫌弃。”顾垣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黄铜戒指。他把当年从国内带来的黄铜萨克斯管给溶了，打了几个戒指，从中挑出一个最像样的，在戒指内环刻了富小景的名字。
见富小景发呆，顾垣扯过她的手，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正好，不大也不小。”
顾垣握着富小景的左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富小景挣脱了他的手掌，把戒指从无名指取了下来，顾垣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我觉得做吊坠更好看，你觉得呢？”

第68章
富小景又给顾垣盛了碗青菜豆腐汤，“你再多吃点儿。”
说完，她跑到卧室去翻抽屉，翻来倒去，也没找到一根合适的链子，后来翻到针线包，拿出一根红线，绑在戒圈上。
黄铜戒圈垂在她的胸口，她的手心覆在戒圈上，一颗心砰砰地跳。
她知道他喜欢她，但突然跳跃到了这步，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刚决定跟他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他又谈起了永远。
富小景回到客厅，把脖子上的戒圈给顾垣看，“你觉得好看吗？”
“你戴怎么都好看。你以前老觉得我不真诚，可我要真诚了，恐怕就怕把你给吓跑了。”顾垣握着富小景脖子上的戒圈，“你是不是疑惑我怎么就想到了结婚？”
富小景先摇头后又点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很失望？”
“也没有很失望，我想你应该有别的事情要忙，毕竟你不是爽约的人。”
“我还以为我这次要不来，你再也不理我了。”顾垣从兜里掏出一张罚单，“我因为超速不久后可能还要上庭。”
“你要过来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好了？何必抢那几分钟时间。你在门外等了都得一小时吧，那会儿你倒不着急了。”
“我到了门口，反而不害怕了，我想你要是睡着了，大不了我明早再见你，你总不至于把一个一晚上没睡觉的人给轰走。”
“瞧你说的，好像我多么小气似的。”
顾垣握住她的手，“我不能想象你和别人结婚又生儿育女是什么样？我以前没想过，所以我以为我能接受。但今天，我发现我高估了我自己。如果给你幸福的不是我，我就宁可你不幸福。我是不是很自私？”
在这一点上，他甚至不如他的父亲，顾桢尚且能为了成全习琳的幸福，放弃与她情感上的一切可能。但他现在光是往深里想想，就无法接受，如果她的人生没他，他会恨不得把她给毁掉。要么他给她幸福，要么她和他一起不幸，没有第三种可能。
富小景的脸被顾垣掌心的茧子磨得发红，她低着头，只听顾垣说道，“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也有一个好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私’，我不会委屈我自己，也不会委屈你。”
“你系得不好，我重新给你系。”富小景的戒圈垂在胸前，顾垣去解戒圈的红绳，他的手腕不经意碰了她的胸脯，他刻意保持了一厘米的距离，可下一秒又不小心碰到了，富小景一颗心怦怦跳，按理说一个能自己打戒指的人手不会太笨，可他这次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她被他的指节磨得发痒，这痒好似能传染，瞬间传遍了她全身。
“我摘下来再解吧。”
“好了。”顾垣把富小景的手托在掌心，拿取下来的戒圈再次去套她的手指。
富小景要缩，被顾垣给拽住了，“这个你要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你先戴着。”
她到底不敌顾垣，还是被套了进去。
“太快了，我还没怎么谈过恋爱呢，咱俩连摩天轮都没一起坐过，连展都没一起看过，连……我想跟你慢慢来。”
顾垣本想说就算结婚也可以做这些，但他马上转变了念头，他还没正式追求她，就马上把结婚提上日程，实在是过于突兀了。只是他人到三十，还要和小姑娘一起去坐摩天轮……也许滋味不错，谁知道呢。
“是我唐突了，我应该和其他人一起竞标，而不是直接让你黑幕我。”顾垣仍握着她的手，
“我现在开始努力，还不晚吧。”
顾垣取下戒指把戒圈穿在红线上，复又给富小景在脖子上套好。
长期关系总得互相坦诚。要是短期关系，富小景可以尽量做到不关心他的来路，他过往的人生，但现在不可以。
“你有什么瞒着我的没有？”
“我能喝点儿酒吗？”
顾垣是开车来的，他要喝了酒恐怕就回不去了。
富小景拿了瓶苏打水，拧开瓶盖递给他，“还是喝水吧。”
顾垣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我妈她老人家还健在，你也见过，想必你对她印象深刻。我能在纽约遇见你，还多亏了她。她九十年代初来的纽约，你知道，那时代想要落脚要比现在困难不少。她不光自己落了脚，还把我从国内接了过来。”
顾垣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他母亲的坏话，倒不仅仅是为了卫护她，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细数母亲对他的不在乎。
他握着塑料水瓶，水瓶几乎要被他捏瘪了，可面上仍是笑，“我到了美国之后，她已经重新建立了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就不怎么见面。你要是和我在一起，有个好处，至少不用处理婆媳问题。你可以一辈子都不见她。”
富小景的好奇心被压制了下去，她不太想听他说了。布朗夫人在高尚社区过着优渥生活，与此同时，顾垣在贫民窟每天听枪声，对比不可谓不鲜明，这种日子被他轻描淡写地描述成了“不怎么见面。”
她从冰箱里翻出橙汁和冰块，用梅带来的伏特加调了一杯螺丝刀，又切了两片柠檬夹在杯沿。
调完递给顾垣，“偶尔喝一点儿甜的，心情可能会好不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两杯。”
说着，富小景又给自己调了一杯。
顾垣抢过富小景手里的杯喝了一口，“你这个和伏特加有什么区别？”他把自己那杯塞到富小景手里，“这位酒量特别差的小姐，还是这杯适合你。”
“真比喝酒，你未必比得过我。”
“是吗？我可不信。不是我小瞧你，你不过前年在美国才有买酒的资格。”
富小景从桌上拿起还未开瓶的伏特加，冲着顾垣笑，“你不信？看咱俩谁先醉？”说完她才意识到顾垣在故意逗她。
“你先别喝，等我回来。”富小景跑到卧室翻出一副纸牌，用很久之前顾垣的语气说道，“猜数总玩过吧。你猜错了你喝，你猜对了我喝，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
富小景从52张纸牌里抽出一张方片3让顾垣猜。
顾垣连想都没想就猜梅花9，猜完马上自罚一杯。
她决定降低难度，从13张全是梅花的纸牌里抽出一张，让顾垣猜。
还是猜错，顾垣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后来难度降低到四张牌，依然猜错。
顾垣面无愧色地又干掉一杯。
“你是故意骗酒喝的吧？”
“你太看得起我，猜对不容易，猜错很正常。你不能因为喝不到酒酒恼羞成怒。”
“那换我猜。”
顾垣只好继续陪她玩这种幼稚游戏，他挑出四张牌，“你说这四张里哪张是2？”
富小景在反复思考之下，指了指左数第二张，“这个。”
“不变了？”
“不变。”
“恭喜你，猜对了。”
“对了？”
在顾垣要洗牌的当儿，富小景一把抢过了牌，“好啊，你又骗我，四张都是2！骗子！”
“我骗你了吗？”
他确实没说四张都不是2。
两人对着喝伏特加，富小景越喝眼睛越亮。
“当初谁跟我说自己酒量特别差的？”
富小景想起当初说的话，不好意思地笑，“那时候咱们不是还不熟吗？再说你也没信啊。说真的，我真受不了苦艾酒那味儿。”
“你还跟我说你恐高，恐高的人坐摩天轮？你个小骗子。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我喜欢吃棉花糖。”
顾垣的手放在她挂着的戒圈上，“明天咱们去换一个链子吧。”
富小景拿着杯子和顾垣碰了碰，另一只手去摸胸前的戒圈，“我就喜欢现在这个，你的手可真巧。”
“如果我不吃薄荷糖就亲你，你愿意吗？”
富小景没说愿意不愿意，顾垣的脸就凑了过来。
他们俩喝了一瓶伏特加，按理说以她的酒量这点儿酒是不会醉的，可是不知怎么就晕晕昡眩的。
富小景的单人床太小了，顾垣躺在上面，脚还悬着。
卧室的灯开始还亮着，后来就暗了下来。
雨点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夜越静，听觉就格外敏感，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后来不知怎么还来了一声闷雷。
而在这一系列的声音里，富小景听得最清楚的就是顾垣的呼吸声。
富小景很想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如果再这样揉下去，明天就算烫多少遍也不管用了。顾垣的手臂把她箍得很紧，箍得她不能动弹。他的吻落在她的鬓角鼻子嘴巴，也只是吻一吻，并没下一步动作。
她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他只单穿一件衬衫，隔着衬衫，她隐约能感受到他疤痕的形状，也不知道他受过怎样的苦。
富小景拿鼻子去蹭顾垣的鼻子，她喜欢这样抱着，胜过其他感官上的一切刺激。不过这时，他如果要对她做点儿什么，她也不会拒绝。
“这个床太小了，我去睡沙发。”顾垣放开富小景，给她除了风衣和袜子，掖好被角，又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可我这儿只有一床被子，你去沙发盖什么？”

第69章
顾垣此次来找富小景目的很是清白，加上来得急，自然不会准备套子这种东西。作为一个意外产物，他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出任何意外。至于他痛快完让富小景吃药，他现在做不出来这种事事儿。
“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富小景本来是平躺着，她翻了个身，露出一个小脑袋，“我主要怕你感冒。你想什么呢？”
“你觉得我想什么？”
“我哪儿知道？快点上来吧。”富小景空出被子的一半，又抻了抻被子把脸给蒙上了。
顾垣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又上了床，把富小景裹成一团，隔着被子抱她，“快点睡吧。”
“你不冷吗？”
“搂着你这么一个发热体，我怎么会冷？”他揪了揪她的耳朵，“看你烫的。”
外面传来一声响雷。
“我可以分你一半盖。”
顾垣亲亲她的耳朵，“我衣服脏。”
她这儿确实没有给男人的换洗衣物，不过此时他要是选择脱掉衣服和她盖一张被子，她也不会嫌他。他以前又不是没这样干过。富小景想他确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这样可能是想证明他来并不是想睡她。
啪地一声床头灯又暗了。
富小景打开被子把顾垣裹了进来，“我不嫌弃你。”
她伸过手去抱他，“这样床就不小了。”黑暗里，她去碰了碰他的嘴，在他的上唇轻咬了一口，见顾垣没回应，她又缩进被子，顾垣把被子扯到了她的锁骨，垂下头去热烈地回应她。
她不自觉地把顾垣缠得越来越紧，手指落在他背上的那些疤，她的动作越来越主动，拇指和食指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刚解开一颗手就被握住了，顾垣的嘴贴在她的耳朵上把字一个个清晰地送过去，“先忍一忍，我没带那个来。”
富小景的脸刷地红了，幸亏是夜里，顾垣也看不见，她停下解扣子的手，小声为自己辩解，“你又想哪儿去了？”
又是一声响雷，富小景的肩膀缩了一下，顾垣搂她搂得更紧了。
“等我毕了业，咱们一起去坐米奇摩天轮好不好？我还没去过洛杉矶的迪士尼呢。”
“好。”
富小景打定主意，先不跟富文玉说顾垣的事情，等母亲来纽约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俩关系依然稳定，再让两人见面也不迟。
顾垣亲了亲她的眼皮，“睡吧。”
富小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床上只剩她一个人。某一瞬间，她觉得昨晚是一个梦。
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厨房里一只锅熬着白粥，顾垣站在那儿煎蛋饺。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富文玉开始给她列举择偶指南，让她找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顾垣的厨艺确实令人不敢恭维，他第一次给她熬的姜汁红糖，现在想想，依然让她感到后怕。
富小景揉了揉眼皮，被顾垣催着去洗漱。她在洗手台上看到了刚拆封的薄荷味牙膏，一只大概只用过一次的牙刷此刻躺在垃圾桶里。
他起得也太早了。
从卫生间出来，富小景回卧室换下了睡衣，重新穿了件宽松裙子，外面套了件开衫，随便拿根缎带把头发绑好，拿着小镜子前照照后照照，最后还是决定不化妆。
富小景素着一张脸，坐在顾垣对面夹了一只焦黄的蛋饺，塞进嘴里，待咀嚼完，她闭着眼夸张感叹，“不错，好吃，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我自己做的煎饺比你做的差好多。”她三分真心，七分恭维。
顾垣往富小景碟子里夹了一只煎饺，“你要喜欢，我天天给你做。你之前不是不满意那房子的地板吗？我已经换了，你买的壁纸也贴好了，你订的家具也都陆续送过来了，你什么时候住过去？”
富小景没说话盛了一勺粥往嘴里送。
“烫！”
等她听见顾垣的警告，热粥已经滚进了嘴里，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皱着眉头眨眼。
顾垣看着她笑，把她的碗端到了自己这边，拿勺子在碗里搅拌，确保粥能凉得更快一些。
“过会儿你再喝。”
“宿舍是我好不容易申请到的，等我毕业了，想住也住不上了。而且，谁刚谈恋爱就同居啊？”在她的观念里，发生关系也和同居差着老远，只要恋爱就可以发生关系，但同居是快要结婚时才考虑的事情。
“你当初抱着什么心态和我住在一起？”顾垣盛了一勺粥送到富小景嘴里。
“你当初抱着什么心态给我提供课题经费？那种小课题根本要不了那么多钱，你亏死了。好多一做几年的大课题都申不到这么多经费。系里知道罗拉这个课题的，都以为她骗了一个不懂行的冤大头。昨天系里还有个小孩儿说，研究做得再好也不如长袖善舞会拉经费。罗拉的名声都差点儿被你给搞坏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运气很一般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富小景去端自己的碗，“我自己喝吧，这样怪不自在的。”
顾垣又喂了富小景一勺粥，才把勺子给她。
富小景边喝边说，“你这笔经费倒不如给那些因为上不起学或还不上学贷的人提供短期资助，当然我就是说说，你的钱你做主。”
“罗拉要是知道我因为你突然停掉给她的经费，你猜她会怎么想？”
富小景眨眼，“你为什么要把我供出去呢？”
“你这是想做好事不留名。”
“还不是跟你学的。”她见顾垣碗里的粥还没怎么动，又说，“你怎么不吃？”
“你上午有急事儿吗？”
“事儿有一堆，但没特别急的。”临近毕业，她有一堆事要忙。
“去你装修的房子看看吧。”
再次进到17楼的房子，富小景在门口脱了鞋直接穿着袜子踩了进去。
纯白垃圾桶上画着乔治时期的宫廷画。
富小景低下头打量垃圾桶，“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当初只和布朗夫人分享过这个想法，而且她是存了心气她。
“你还满意吗？”
“你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在布朗夫人嘴里，富小景是一个垃圾桶上都要雇人画画的女人，附庸风雅，俗不可耐。
“我把装修成果给她看了下，她觉得很不错。不过房子是你住，她怎么看并不重要。”
“她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很生气？”
“你不会是以为我是为了气她才去找你吧。”
富小景的手放在桃心木的铜鎏金包角桌子上，“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她有些后悔给他这么装修了，这间房子太适合布朗夫人住了，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走到卧室，富小景第一眼就看见那张床，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床，比她那张单人床要大得多。
“小景，你去把窗帘拉上，看看遮不遮光？”顾垣一进来就把门给关了。
富小景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拉窗帘。
窗帘一拉，整个房间便暗了下来，顾垣就从背后抱住了她，“你这张床买得很好，当初你试过没有？”
富小景摇头。
“按理说这种床最好不要床垫，但我怕硌着你，给你添了个床垫，你试试看还舒服吗？”
“你选的肯定不错。我渴了，想喝点儿水。”富小景要挣脱顾垣往外走，尽管室内的光并不强，但对于富小景来说，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样的。在白天，她对于这种事儿会有一种羞耻感。
“你不试怎么知道？”顾垣一把拉住了富小景的手，把她拽到了床上。
“大白天的。”
“不会有人看到。”顾垣整个人压了上来，伸到她头后去扯绑头发的缎带，“你别怕，以后不会再有人不经你允许就安监控。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他用侧脸额头鼻子去碰她的嘴唇，好像她在主动亲他一样。他的触碰时轻时重，弄得富小景嘴唇连带着喉咙发痒。他的手和嘴好像分属两个系统，永远不能协调一致，嘴上的力道轻一些下手就重一些，而他亲得她越来越狠时，手上的力道却好像鹅毛在搔她的痒。
富小景不自觉地对他越搂越紧，她的手指能清晰地摸到他背上的每一条疤痕。他几乎要把她给揉皱了，而她对他的抚摸却越来越轻，生怕把他给弄疼了。
她这次没去解他的衬衫，只是把衬衫的下摆扯了出来，手一点一点地探进去，她能感到在这一瞬间他的整个背都绷直了。
她亲了亲他的眼睛，轻声说，“我就是想和你离得更近一点儿。”富小景好像要搞清他疤痕上的每一个纹理，干燥的手指移动得越来越慢，而他的皮肤却越来越烫。
“疼吗？”他问她。
是真疼，她以为只是第一次疼，但每次一开始总是疼的，像是要考验她一样，一开始总不给她甜头。她也想问他，那些疤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疼不疼，可到底没没说口。
“要是疼你就会停吗？”
并不会，富小景知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忍得太久了。
顾垣把手指放到她嘴边，“疼你就咬我。”

第70章
顾垣拿富小景的手去摸他胳膊上的疤，“你今天准备给我留点儿什么东西？”
她想起第一次前她在胳膊上烫了个烟疤，那时候她以为他俩就此完蛋了，没成想第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假大方，你穿着衣服，我能咬哪儿？”
她去咬他的衬衫扣子，刚咬到第二颗，那股剧痛又不期而至地来了，她紧咬着牙，并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最疼的时候，他捧着她的脸去亲她，就这么轻轻地掠过，一点儿都不解渴，急得她口干舌燥。
她觉得顾垣在故意逗弄她，确实是她主动要喝水，可是她只要500cc，他却给了她2000cc，还一定要逼着她一口气喝完。她抱怨顾垣，顾垣便可以说水难道不是你要的么。总之是她主动的。
可她真的要不了那么多。
富小景想起她的田野笔记，梅曾经同她说，她嫌老糖爹太恶心，为了让他快一点，便会说一些完全不符事实的话来哄他。多小也说大，一分钟便埋怨太过持久，一分二十秒就是实在受不了了，为了配合，还要尖着嗓子喊几声，往往是越夸越短，老糖爹很快就缴械投降。梅传授这个经验时，富小景一脸错愕，梅对此一脸不屑，都二十多了，装什么单纯。
尽管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看不到时间的移动，但她的身体却体会到了。她一面渴望他，一面又恐惧他。渴望被满足时，恐惧又进一步加深。
她和梅的状况完全两样，可渴望马上结束的心情却是分外的一致，她依样画葫芦学着做了，却并没得到预期的结果，结果却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他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粗暴起来。
“我难受，能不能别做了？”她几乎要哭出来。
顾垣并没停止，只是把嘴贴到她耳朵上，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送到她耳朵里，“等习惯了就好了。”
他的手去抚她的头发，像是在抚慰她。她能感到他手心上细细密密的汗，他得多用力啊，而他的力都用在她身上。
等这一切终于结束，顾垣抱着她问，“你觉得这床垫怎么样？还舒服吗？”
富小景带着哭腔骂他，“我叫你停你怎么不停啊？”
“你抱我抱得那么紧，我怕我停了你更不高兴。”
“你就是借口！”
她试图要挣开顾垣的手，顾垣却不肯放，手掺杂在她的发丝里拨着。
“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你以后改了就好了。”
“你可真大度。”顾垣捏了捏富小景的脸，“希望你以后多给我试错的机会，总有一天你会满意的。”
富小景的腰一阵一阵地酸，她咬着牙不说话。
见富小景不答话，他从床上起身，“你想吃什么？这里不能做饭，咱们出去吃。现在要不要起来？我给你穿衣服。”
富小景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出去吧，我自己穿。”她不到三岁就会自己穿衣服了，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她。
“那好吧。”
和第一次相比，她只是腰疼，仍能正常走路。出门前她扶着腰，一出卧室门，她就马上放下了。
顾垣正坐在沙发里看一本数学期刊，见富小景出来，他抬起头来，只一秒钟，便笑了，那笑颇为玩味，笑得富小景不知所措，“到底怎么了？”
他径直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
“你要干什么？”
“你衬衫穿反了。”
事实证明，富小景确实想多了，顾垣并没嘲笑她，他只是把她穿错的衬衫除下来，又给她穿了回去。虽然衬衫增加了一些人工制造的皱褶，但好在没有穿反。
富小景红着脸为自己辩解，“这个衬衫正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我刚才实在是太着急了。”
“下次你要再着急，就找我。”
“你想吃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你要饿了，就自己去吧，我想去学校。”
“好歹吃一点儿。”
顾垣开车带富小景去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点了咖啡和虾仁披萨。
热咖啡上来时，他往里面丢了一颗棉花糖。
“你很喜欢那个犹太人的项目吗？”
“这对我是个机会，你知道人生中能称得上机会的也就个位数，我不太想错过。”
“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想做什么项目？如果我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经费。找别人要经费和找我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我就是你的资源，你大可不必省着用，更没必要舍近求远。”
确实没什么不同，但她暂时还不想把他们的关系和利益扯到一起。
“我对那个项目还是很感兴趣的。”
“我不想咱们刚确立恋爱关系就分开，你愿意吗？”
富小景刚开始尝到恋爱的滋味，还没从当下的沉浸中脱离，现实却逼她想得更远。显然，刚和顾垣在一起就马上分开一两年并不是一个好决定，他们认识还不到半年，就马上要分开一年甚至两年，谁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富小景开始引用酸掉牙的诗词，试图为自己的合理性进行辩解，“咱们又不是马上分开，就算我以后回中国，也是可以回纽约来看你的。要是我项目结束咱们还在一起，我就在纽约读博，到时就可以经常在一块了。”
从世俗功利的角度考虑，她暂时为顾垣牺牲下事业比顾垣为她去中国更具有可行性。可这个机会对她太重要了，她不想放弃。
纽黑文那边已经同意她的延迟入学申请了，年末会发一封确认邮件，如果到时她和顾垣没分手，她就放弃去纽黑文读博，以后在纽约读书。这个决定不是没有风险，可世事难两全。
“你要回中国，我也支持你。到时候我每个月都去看你。”
“开什么玩笑？离着那么远，又不是从纽约到新泽西。”她没想到顾垣同意得这么迅速，没来由地有些自责。
“你不信我？”
棉花糖在她嘴里炸开。
富小景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也不是不信，就是太麻烦了。”
顾垣拿手指刮她的脸，“我怕我不去找你，你就忘了我。我不比你，你还年轻，再喜欢一个人比我容易得多，我不行。”
他这句话说得很伤感，富小景不禁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硬心肠。
她急忙否认，“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能不能把你的日程表给我，我好在你不那么忙的时候联系你。当然你可以随时找我。”
顾垣这话说得十分谦卑，让富小景更加自我怀疑，“我最近是比较忙，不过你有空的话咱们每天可以一起吃晚饭。等我毕了业，时间也就充裕起来，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对了，我妈和姥姥要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富小景觉得是时候可以安排他们见面了。
她看顾垣的脸难得僵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
“你给她们订好票了？”
“订了。”
“酒店呢？”
“暂时还没呢。”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就行。她们会在纽约呆多长时间？”
“我还不确定，她们第一次来美国，我准备带她们好好转一转。如果你有空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去，要是没空就算了。”
“我是很乐意，就怕你母亲觉得我抢了她女儿，把我当敌人看，不愿意让我陪着。到时候你一定要站在我这一边，给我说几句好话。”顾垣叉了小块披萨送到富小景嘴边。
“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在这种场合顾垣不仅自己用叉子吃披萨，还特意这么喂她……不过顾垣好像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看法，她也就顺着他去了。
“这有什么怕看的？”顾垣说着又用叉子给自己叉了一块。
“我不是说这个。”说着她便笑了，“幸亏你不是经常露脸的公众人物，否则被拍到一定会被骂矫揉造作的有钱人。”
特朗普为表现亲民去纽约快餐店吃披萨，结果因为吃披萨时不用手抓而用刀叉，引发群嘲，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
顾垣来美国多年，依然坚持腋下测体温，用叉子吃披萨。有些习惯顽固得可怕。不过马上，她连他这些小癖好也喜欢上了，这证明他是一个长情的人。
“要是你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喜欢的人，我妈也会喜欢的。我们审美很一致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点儿都不像平时的你。”她和富文玉的审美南辕北辙，但她直觉顾垣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即使顾垣并不符合富文玉为她制定的择偶标准，富文玉也没理由讨厌他。
“如果她非要你离开我呢？”
富小景只觉得顾垣悲观过了头，他好像那种在恋爱关系里患得患失的女孩子，一天天缠着男朋友问我和你妈掉进水里，你救谁？实在是杞人忧天了。他实在不应该这样没自信。
她握住顾垣的手，冲她笑，“就算真有意外，我这个人只孝不顺，你不要太看不起我，好像我是个没主见的妈宝一样。”
富文玉的签证早就办好，四月末就在为自己的美国行做准备，她本来打算给自己买经济舱，给老太婆买商务舱的，老太婆腿脚不灵便，还非要跟着去美国裹乱，不过既然自己女儿非要让她带老太婆一起去，她也不好做恶人。她还没买票，富小景就打来电话说自己定了两张商务舱。她一面心疼女儿的钱，一面又觉得孩子孝顺没白养。
富小景一直没跟富文玉提自己回国的事情，这种好事以往她都会和母亲一起分享，可这次却成了例外。潜意识里她有了动摇。她知道母亲是一定不会赞成自己为了顾垣留在纽约，在富文玉看来，女人永远不能为男人放弃自己的事业，如果两人一定有一个要放弃，那也是男人为她牺牲。

第71章
富小景每晚和顾垣吃完晚饭都坚持要回宿舍，她有些怕顾垣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的试错，也不知道哪天能做对，好几次她都被他眼神中的渴望给打动了，可是疼痛是有记忆的，她一犹豫，就想还是明天再说吧。每次都是拖到明天，所以一次都没成。
她论文已经完稿，但书还没写完，照例和研究对象见面。
她和八十岁老糖爹约在一家俄国馆子，老糖爹跟她分享最近的艳遇。尽管她已经跟老糖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在得知她的真实姓名后，老糖爹依然称呼她为小蜜糖。
老糖爹越说越觉得现在的艳遇实在平淡无味，还很伤自尊，于是不由得追忆往昔，跟富小景讲起他那些不用花钱就有美人在怀的岁月，他十四岁时开始和人约会，二十七岁时结婚，三十五岁离婚，三十八岁时遇到他一生难忘的女人，“我那时已经有许多经验，可遇到她，既往的经验全都失了效，快四十岁的人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激动，和她第一次没两分钟就结束了，非常的尴尬，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再来一次，我也未必能更好。”
老糖爹说这些话时一点儿都不难为情，这么多年过去了，富小景依然能从言语之间感到他的遗憾。
富小景正想安慰他时，抬头正看到甜心和罗扬走了进来。
两人的眼神在她和老糖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甜心看到她时，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富小景当作没看见。
“小蜜糖，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了个熟人。”
甜心自始至终都在挑剔食物。
“不是你定的这家吗？”
“你怎么对我说话声音这么大？你是不是看见富小景和别人在一起后悔了，拿我出气。”
“你开什么玩笑？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跟你强调了多少遍，我当初和她连男女朋友都不是。”
甜心第一眼就看到了富小景的包，第二眼就判定了她包的价钱。她想富小景真是个狠人，到这会儿了还能狠下心来不花顾垣的钱。
她不是不恨富小景，因为她，她一度成为了圈子里的笑柄，直到孟潇潇接棒，她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录音里孟潇潇要找黑人教训她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在听到录音之前，孟潇潇倒霉并没带给她多大喜悦，要是富小景艾琳之流能倒霉她倒是喜闻乐见。在她眼里，孟潇潇连对手也不配做，姓孟的身上没一星半点比得上她。她对孟潇潇是看不起，对富小景则是看不惯。
如今她看不惯的人物倒榜上了顾垣这棵大树。固然她觉得顾垣迟早要甩掉富小景，但因为不知道是哪一天，快乐也没个期待。
痛苦来源于比较。
她当然也恨艾琳，但她的恨也是欺软怕硬的，慢慢地她为艾琳无视她找到了理由，虽然她也盼着艾琳倒霉，但艾琳蒙受祖荫继续出入上流社会也是应当应分的。可富小景以后要是过得比她好她是万万不能接受。
尤其是母亲劝她花钱花心思讨好富小景时，那股痛苦的感觉就来了。
她自觉家境远高于富小景，在大多数女生眼里，她也要比富小景好看不少，富小景除了擅长考试外，并没有比她强的地方，让她痛苦的原因不在她，而在罗扬身上。
她忍不住拿罗扬和顾垣比较，一遍遍地发现罗扬的一无所长。尤其罗家的公司岌岌可危，未来还有无底洞等着她去填。
她不断给自己寻找甩掉罗扬的理由。罗扬放弃富小景选择她，大半也是由于她更合适做女朋友，而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爱情。如果顾垣不出手，孟潇潇不放过她，她要真受了害，罗扬未必会接受她。这么想，她愈发觉得放弃罗扬合情且合理。
富小景都能找到顾垣这样的，她不比富小景差，不是不可能找到更好的。
最近甜心愈发不掩饰对罗扬的不满，当罗扬一表现出不悦，她就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俨然一个受害者。
“你要是喜欢她，尽可以去追她，我不是不可以愿意成全你。”
“你又从你妈那里听说什么消息了？我们家这还没让你家帮忙呢。”
“跟那些都没关系。你当初和富小景交往的时候能从她移情我，现在和我交往未必不会喜欢上别人。我以前老担心你会不会移情别恋，现在我累了，不想揣摩了。你要分手，我也随你。”
罗扬冷笑，“如果你想跟我分手，尽可以直接说，没必要扯这些有的没的。当初是谁没见我几面就说小景坏话的，现在你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有意思吗”
“我说什么了？我不过是合理怀疑。那时候你总比我更了解她，你都不信，我怎么信她？而且当初要不是你追我我能同你在一起？”
“对，我追得你。是我每天主动联系你，说我室友的坏话，每天制造偶遇。”
“罗扬，你不要脸！”
甜心被触及了心事，想到她处心积虑就追了这么个人，也心灰意冷，更为自己分手找到了理由。她拿起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留罗扬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因为聊得太过尽兴，富小景并没注意甜心独自一人出了门。富小景坚决买了单，老糖爹请她到家里做客，她委婉地拒绝了，搀着老爷子走出了餐厅门。
和老糖爹告别后她要往地铁走，今天她的室友不回宿舍，她约顾垣在宿舍见面。她早已准备好了材料，准备今晚给他包饺子吃。
刚走几步，她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你去哪儿？我送你。”
她扭头，看见罗扬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并没有甜心。
“不用了，谢谢。”
“你是不是还怪我？”
“谈不上。”她对他的怨恨有限，又当着他的面发泄过，也就没什么余韵，更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回味。
“我和许薇分手了。”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既没有立场高兴也没有立场劝慰，只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对不起。”
她犹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声没关系。
富小景在罗扬的再三邀请之下和他去了一家咖啡馆。
罗扬捧着咖啡不说话。
相爱的人是不怕冷场的，但陌生人最好时刻有话说，稍微留一话空子就会陷入尴尬。
“对不起。”
“你说了一遍了，我也接受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咱们都向前看。”
“我很后悔当初没能对你好点儿，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你现在男朋友怎么样？要是不行的话，可以回来找我，我肯定比以前对你好。”
其实罗扬最后悔的是当初没对富小景强硬点儿，但这句话一说出去，富小景恐怕起身就要走。
罗扬看到富小景被男人摁在门上的那一幕时内心的愤恨简直无法排解。和富小景约会那阵儿，他并没想和富小景长远，两人家境太不搭了，但他喜欢她也是真的，富小景厨艺也不错，在异国能吃到地道的中餐并不容易，他提出富小景可以搬去他的公寓住，这样她便可以省下房租，在纽约，房租也是有小小诱惑力的。而他，几乎不用付出，就可以得到一个厨师和一个床伴。
但她拒绝了。他不知道富小景是真清高还是欲擒故纵，后来她请他去吃龙虾，她没舍得吃什么，罗扬一瞬间对富小景有了想长远的心思，可只是一瞬间，就在他吻她被她特意错过去之后，便转纵即逝了。他想，这个人接吻也是要选时机的，非得跟他确立关系不可，他讨厌这样目的明确假装清高的穷女人。
后来他和许薇经常见面也是想试探富小景，如果富小景求他在一起，他也会考虑。许薇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但他不急着结婚，他想恋爱，无疑，他更喜欢富小景。
富小景并未过来求他，相反，简直视他如无物，他和许薇在一起也有些报复的意思。哪怕富小景能主动搬出去住，他的内心也会好过些，可她却不为所动，还一直住在那儿，好像他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力。
他一开始是真以为富小景拿了许薇的镯子，还送了许薇一只新的，话语间也为她遮掩着，可一想到富小景对他不知感恩跑去和别的男人约会，他就越为自己不值。等到他知道富小景是许薇陷害的，那时家里公司陷入危机，他也就不再为那些小情小爱伤心了。
现在他结束和许薇的闹剧，后悔当初没和富小景谈一场，即使结束，也不会这么难堪。
“你也不必那么说，归根结底是不合适没缘分。我男朋友对我很好，我相信你以后也会找到合适的。”
“但愿如此吧。”
结账时，富小景主动要买单。
罗扬拦住了她，“上次是你付的，这次还是我来吧。”
富小景想起去年她最后和罗扬吃饭，确实是她付的钱，也就没推辞。
“说吧，去哪儿，我送你。以后可能也不会这么巧就遇见了。”

第72章
好意难却，在罗扬再三客气下，富小景上了他的车。罗扬不是她的司机，出于礼貌，她坐在副驾驶。包里有防狼喷雾和电棒，但富小景觉得也用不着这些。他俩以前那么多单独相处的机会，他都没对她做什么，何况现在。
“他对你好吗？”
“好，特别好。”
富小景并没继续说下去，在一个失恋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生活，是极其不厚道的，即使当初是他先放弃了她。幸福的人往往极具包容性，她甚至觉得要不是罗扬放弃她，她就遇不上顾垣。遇见罗扬的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爱，却急着想谈恋爱。
她那时理解的恋爱，就是从追求者里挑一个不错的人，不停地约会，一起吃饭一起逛博物馆一起看音乐剧。她谨守着恋爱里的程式，接吻不是她想吻他，而是恋爱里大家都这么做，因为那天没带口香糖，她就拒绝了他的要求。
那时罗扬当然不够喜欢她，可往前追溯，她对他的感情也未必有多深。所以分开也没什么遗憾。
“我很后悔。”
“没什么后悔的，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不需要什么责任感和道德感，本能就驱使着你对她好。你一定会遇到的。”
罗扬本想跟富小景讲，他是如何为她付出的。许薇怀疑富小景偷了镯子，他就送了一个新的，孟潇潇诋毁她，他也当面驳回去。视频流出来之后，有人拿她当话佐料开荤，他也都替她骂了。他从没在背后说过她的坏话，反而一次次卫护她。
但她这么一说，他之前准备的那些话忽然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罗扬深知，他和富小景没有任何未来，他家业稳定的时候，他还可以在婚恋上任性一回，如今危在旦夕，为了不让阶层滑落，他更不可能选择富小景这样的女孩子。再说什么也没意义。
“你可以不花他的钱，但一定要进入他的社交圈，这对你是笔无形资产。”在打量了富小景的衣服和包后，罗扬建议道，他的建议十分真心，也十分的突兀。
“谢谢你提醒我。”富小景马上领悟到了罗扬的好意。
“男人的话，你信三分就行了。”罗扬难得真诚了一回。他大概知道顾垣的情况，一个三十岁的成功男人短暂地被一个女孩子迷住，是很可能的事情，但要长久，不大可能。他的叔叔伯伯里也有被二十来岁女孩给套住的，那些都是生理机能不允许他们一心二用了，顾垣明显不在此列。
“那你这话，我信几分？”富小景笑。
“其实我一年要撒几百个谎，可我好像真没怎么骗过你。一个足够诚实的人，是不可能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的。”他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可她总能激发出他灵魂中的高尚部分来，尽管这高尚持续得很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罗扬太过真诚了，真诚得富小景都不好直接反驳他，说顾垣不是这样的。
临下车时，她突然来了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罗扬家的事情并不是个秘密，身处圈外的富小景也隐约听到了些许消息，她猜测许薇和罗扬分手也是这个。
罗扬听到那句话马上就笑了，以前他跟富小景约会那阵儿，她从来不抱怨，反倒是他偶尔诉说不快，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法安慰他，她最常说的一句，就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打小就被人捧着，可很少有人听他诉说心事，比他物质条件差的觉得他不食肉糜，跟他差不多的也不过表面附和。而她，是真站到他的角度去思考的。他开始和她交往是为了她的脸，后来是因为和她一起很愉快，而在异国，会做饭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品质。如果那天他吻她的时候，她没有把脸偏过去，一切都可能会不一样。
“下个月我就要回国了，也不知道哪天能见你。走之前，我有个小礼物要送给你。”自从公司出事儿后，他爸他妈都劝他暂时不要和许薇分手，家里还需要许家帮忙，可他一看许薇那态度，就知道迟早要分，他就算再怎么装孙子，也于事无补。
今天罗扬本就抱着分手的打算来同许薇吃饭，来之前他经过迪士尼专卖店，不知怎么想起富小景说过要坐米奇摩天轮，他进去买了米奇米妮两只大号公仔。买的时候，他想离开纽约之前一定要和富小景发生点什么，现在这个想法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罗扬从后备箱里拿出公仔塞富小景怀里。
“收着吧，摩天轮只能别人陪你去坐了。”
要是贵重礼物，富小景就直接拒绝了。可他送她的是公仔。
罗扬隔着公仔抱了抱富小景，只一秒，还没等富小景意识到，就分开了。
“小景？”
富小景抱着两只公仔转身，看到顾垣正冲着她笑。
顾垣的眼睛看向公仔，笑得越来越好看。
富小景知道他不高兴了，把米奇塞顾垣怀里，对着罗扬笑：“谢谢你送给我们的礼物。你离开纽约前，通知我俩一声，我们请你吃饭。路上小心，再见。”
吃饭的话不过是客套，并没有可能，他们仨都清楚。
顾垣熟练地揽过富小景的肩膀，看向罗扬，“你女朋友没一起来？”还没等罗扬回答，他就揪了揪富小景的耳朵，“人家送你礼物，也不知道请人上去坐坐。”
富小景尴尬地站在那儿，如果罗扬之前和她没有那层关系，她是应该请他上去坐坐，尽管他们能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马上就要离开纽约了，还送了她礼物。有顾垣在，她请一个男人上去坐坐也很安全。
“不用了。”要是在别的地方遇见顾垣，罗扬恐怕会马上递上自己的名片。但现在，当着富小景的面，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
顾垣坚持把他带来的两瓶威士忌送给了罗扬。
罗扬一离开，顾垣抱着富小景的手就松开了，他把另一只手里的公仔又塞到富小景手里，“手不能直接拿吗？为什么要抱着？”
富小景忙把两只公仔拎在手里，小跑着跟在顾垣身后。
老式电梯里，顾垣双手插兜，眼睛不去看富小景，“当初你是不是特别想和他去坐摩天轮？他要是和你去了，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富小景走到顾垣身后抱住他，脸搁在他背上，手里攥着的两只公仔不经意间与顾垣的腿产生摩擦。她的脸轻轻地蹭他的背，讨好道：“看你说的，我要不来纽约还碰不到你呢，说如果有什么意思？我今天给你包饺子，别不高兴了。”
她本想说我不过罗扬一个前约会对象，你以前不知多少女朋友，约会的更是不计其数，我都不跟你计较，你有什么好信不过我的。但话没说出口，她就变了主意，翻旧账实在没什么意思。他吃醋也是在意她，放低身段哄哄他也没什么。
一进门，顾垣就把她按到了门上，她手上拎着两只公仔，完全无力抵抗。
顾垣捧着她的脸去亲她的鬓角，她一心想着饺子，便问顾垣愿不愿意吃牛肉馅的，要是喜欢别的，她再去超市买。
“我不想吃饺子。”
“咱们不说好的……”她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两只公仔落在地上。黄铜项圈原本早被她给捂热了，此时手一伸进来，连带着项圈周围的皮肤都凉了。顾垣去亲她的眼皮，她的眼睛原来是睁着，后来在一阵阵的刺激下，她只好闭上眼睛。
她今天的衬衫很宽大，足以容得下一只手的翻转。
他的嘴唇发烫，鼻尖也是烫的，她受了传染，不光脸烫了起来，就连精神也迷迷糊糊了。全身上下只有脖子那一圈微微发凉。
富小景的无名指套进了一个圆环。她的双手被握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顾垣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这样，我就当你同意了。”
富小景睁开眼，低头就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红绳换成了镶钻蓝宝石串成的项链，而她的无名指被套上了黄铜指环。
他的两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盯着她说道：“你这样的女孩子，想和你约会的太多了，一个个解释太麻烦，有了这个戒指，你就能轻松一点。”
“是不是太快了？”富小景低头去转无名指上的戒圈。
顾垣伸手去刮她的鼻子，笑着说：“因为还没有一起做过摩天轮？就算你戴上，我也不会食言的。”
“也不只这个，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我还想再等一等。”她可以理解他不在她面前袒露身体，也试着不去强迫他，她愿意等，她相信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他会跟她讲他的过去，可在那天之前，她不愿意去谈结婚这么郑重的事情。
“两个可以换着戴，真好。”她伸手去摸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你放心，我这个人的心很小的，有了你，就盛不下别人了。”
说着富小景用手指轻轻戳了下顾垣心脏在的位置：“我看你的心可大得很，不知盛了多少人呢？”
“我在你心里的哪儿？在这儿，还是这儿？”富小景左戳戳右戳戳，戳完把脸贴着他的心口，“看是看不出来，我得听一听。”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顾垣一把把富小景扯进怀里，手去揉她的小脑袋，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粗暴地揉着，没几秒她的头发就被弄乱了。
“赶快去包饺子吧，否则，咱俩今天就别吃饭了。”

第73章
两人吃饺子时，富小景的姥姥发来了一条视频邀请。
以前她和家里联系都避着顾垣，这次她把手机界面拿给顾垣看：“我姥姥，要不要让她看看你？”
“你说我怎么自我介绍，是你男朋友还是多次向你求婚失败的可怜男人？”
“算了，还是她来了再见吧。”她大晚上在公寓请男人吃饭，要让传到富文玉耳朵里，难免多想。
她转接了语音通话。
“景啊，纽约现在天气热吗？”
“您在国内穿什么，来这儿还穿什么，没什么太大区别。”
“你现在忙吗？”
“不怎么忙，您有什么事儿吗？”
“我把这些年买的衣服都翻出来了，你看看我穿什么好看？我这一辈子也没去过美国，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给你丢了人，倒还不如不出去呢。”
“您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我老了，也不比当年了，老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我最近在报刊亭买了一堆过了期的时尚杂志，也没研究出个头绪来。景啊，你帮姥姥看看。”
富小景冲顾垣指了指手机，随后回道：“那行。”
还没等富小景转成视频童话，姥姥突然压低声音：“先不说了，你妈过来了，我一会儿发照片给你，你给我挑几张。”
“你妈是不是在你们家说一不二？”
“也没有吧，我们家还是很民主的。”
“那你姥姥怎么那么怕你妈？”
“那是历史原因。我姥姥有好多孩子，我妈是最小的。按理说百姓疼幺儿，但我妈是孩子里最不受重视的。我妈说她小时候就相当于家里的旧货陈列器，吃的用的都是谁也不要的。不过当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也是我姥姥一直照顾她。我妈刀子嘴豆腐心，现在我姥姥老了，只有我妈愿意赡养她。养是养，也不妨碍她时不时数落姥姥。小时候我不了解前因后果，见我妈数落姥姥，还批评她，说她要再这么对姥姥，等她老了，我也这么对她。”
富小景给顾垣夹了只饺子继续说：“我妈一听，立即跳起来骂我白眼狼，说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要再不知感恩，她马上就一毛钱都不给我，每天给我吃清水煮白菜帮子，琴也不让我练了。我本来也不想练，就说好。我妈见我答应得那么爽快马上就挥起了巴掌，我要躲了也就算了，偏偏那天我没躲，我妈又没真想打我，挥出来的手只好去拍沙发，差点儿拍骨折。”
顾垣几乎都能想象出她炸着一头自然卷站在那儿说好的样子，要是他，也下不去手打她。
“没想到你还有这时候。”他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后来你们俩谁先服的软？”
“当然是我了。”富小景不好意思地笑，“那时我刚上小学，也不怎么懂事儿。后来母亲节，我给我妈送了康乃馨，写了一张道歉的卡片，我妈就原谅了我。她说不怪我，都是环境的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决定学孟母三迁，把家安到省城，再找一个特别优秀的哥哥天天在我眼前晃。我当时一点儿也不想搬家，为了证明我不搬家也能学好，我天天按点儿练琴。”
“那你后来搬了吗？”
“没有。我那时候学习成绩也上去了，大概我妈觉得我不搬家也能学好，就没搬。现在想想，她可能也没真想搬，毕竟她的厂子没办法搬。”
“因为不搬家所以你又不好好练琴了？”
“你怎么知道？”说完她才意识到顾垣在讽刺她琴弹得不好，拿着筷子去敲他的碟子，“快点儿吃，不吃就凉了。”
“你打小就这么爱吃醋吗？”
富小景将饺子从醋碟里捞出来，笑着问：“你以前真的不吃醋吗？”
还没等顾垣回答，她的手机又响了，是富文玉发来的语音邀请。
“宝贝儿，你有什么在纽约想吃吃不到的？我给你带过去。”
顾垣拿筷子在醋碟里蘸了，在富小景上唇戳着，时轻时重，戳得她嘴唇一阵阵地发痒。
她瞪了顾垣一眼。
“您把自己和我姥姥带来就行了。”顾垣拿着筷子不动，筷子尖离富小景的嘴唇大概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她每说一个字，上唇就会碰触到筷子尖，一下一下地。
富小景被顾垣盯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继续和富文玉隔着手机唠家常。
顾垣仍旧盯着她看，拿筷子尖蘸了醋在她嘴唇上写字。
富小景去拍他的手，每次都被他躲过去了。
后来顾垣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亲她的脸。富小景的肩膀不自觉地向上一抖，顾垣有一搭无一搭去吃她嘴上的醋。
“妈，我要睡了，您也去忙吧。”
挂掉电话，顾垣问她；“小景，怎么还没吃完饭就要去睡？这对你身体可不好。”
还没等富小景回答，顾垣又在她唇上碰了碰，“我今天算知道你为什么爱吃醋了，味道确实不错。”
“赶快去吃饺子吧。”富小景耳朵发红，拿手去推他。
顾垣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听你的。”
富小景坐在顾垣对面继续吃饺子，这次她不再去蘸醋了，倒是顾垣偶尔夹一只蘸了醋的饺子喂她。
“正吃饭呢，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你说出来，我好改，一定让你满意。”顾垣做出个知错就改的谦卑样子。
“你自己知道。”
“是因为我吃你的醋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富小景不知怎么想到上次顾垣夸她大度，要和她好好练习的事情，闭嘴不再说话。
吃完饺子，顾垣收拾桌子洗碗。
“我给你准备了牙刷和拖鞋。”富小景又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大盒子拆开给顾垣看，“这是给你的睡衣。”距离上次疼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如果按照这个疼痛的频率，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你想得可真周到。”
富小景的主动出乎顾垣的意料，他并没想今天要和她做点儿什么，床太小了，他想给她一个一点儿好的体验，所以他也没准备什么。
“你还有薄荷糖吗？”
“没了。”
“我去买。”
“我这儿有橘子味的口香糖，你要吃吗？”
“我还是想要薄荷糖。”
“你还回来吗？”
“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顾垣回来时，富小景正洗完澡在客厅吹头发。他往富小景嘴里塞了一粒薄荷糖，接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富小景嘴里都是薄荷的味道，她穿着浴袍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任顾垣的手在她头发里搅着。
顾垣把她抱到卧室，除下她的浴袍，用薄被给她盖好，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薄荷糖，在她嘴上碰了一下，就走出卧室去洗手间洗澡。
卧室里只有一盏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富小景闭着眼躺在床上，卫生间里花洒的水声她听得清清楚楚，手捏着下巴，不知怎么就烫了，好像花洒下站着的人是她。
后来水流声停了，富小景的心跳越来越快。
门板与地面发生摩擦时，富小景往上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的脸遮好。
她闭着眼，听见关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有人往下拉她的被子，让她的脸露出来。她的嘴唇越来越烫，口腔里充斥着薄荷带来的凉意。
“我能上来吗？”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朝着他，手掖着被角。顾垣关了灯，在身后抱着她，把胳膊伸到她头下给她当枕头，嘴贴着她耳朵，问她：“能不能把被子分我一半？”
“嗯。”
顾垣进了被子，下巴搁在富小景的肩膀上，环抱着她，偶尔也用下巴去蹭蹭她的肩膀，每一次接触，他都能感觉她肩膀的抖动。她身体绷得很紧，手指紧紧抓着被角，顾垣的手伸到被子前面，用掌心的茧子去磨她手指指节。富小景抓被子抓得越来越紧，她的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的掌心从她的手指转移到她的头发，又从头发摩挲到眼睛。他的嘴巴贴着她的耳朵，问能不能亲一下她的眼睛，在听到她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后，他才在她眼皮碰了碰。
接着手指触到鼻尖，他又问能不能亲一下她的鼻尖，富小景沉默着不说话，他的手指在她鼻子上描画，继续贴着她的耳朵追问：“我能不能亲一亲它？”
富小景咬着牙嗯了一声，在得到她的允许后，顾垣才去亲她的鼻子。
为免局面又超出他的控制，他竭力不让自己像上次那样冲动，每一次都是蜻蜓点水。
顾垣的手指贴在富小景的嘴唇上，继续征求她的允许。她说出来的那个字弹在他的手指上，他假装没听到，又问了一遍，富小景转过身来，堵住了他的嘴。
富小景为了最大化利用卧室空间，特地换了一个小床，床垫也只有薄薄一层，承托力实在算不得好。
闭着眼睛，她能听见床脚和地板摩擦的声音，然而只有几秒，她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她的鼻子上留着细细密密的汗，刚吹干的头发又湿了，唯一干的只有喉咙。
后半夜，富小景哑着嗓子问顾垣：“你胳膊不酸吗？我睡枕头吧。”
顾垣这才把胳膊从富小景头下抬起来，他起身下床，富小景劝他：“睡一会儿吧。要不明天……今天怎么工作？”
“我去给你弄点儿水。”
顾垣去客厅倒了杯水，在杯里插了只吸管，送到富小景面前：“喝吧。”
富小景披着被子坐起来，双手握着杯子，小口啜着，她的脸本来就红，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的脸马上更红了。
“这房子是不是不隔音啊？”
她很希望顾垣告诉她，这个房子很隔音，但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一百多年前的老房子，虽然经历过几次维修，但再隔音能隔音到哪儿去。
她的头埋到膝盖，小声说着：“丢死人了。”
顾垣的手在她头发里随意梳着，安慰她：“万一人家睡眠质量好呢？”
“总不能楼下和隔壁睡眠质量都这么好吧。”
“其实你声音也不大。”
富小景的眼睛亮了一下，抬头问道：“是吗？”
“真不大。”
“那备不住也有人听了去。”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
富小景死心道：“我上周还给他们拍过照片呢，他们不知道是我的概率几乎为零。”
“再喝点儿。”顾垣拿吸管撬开了富小景的嘴，“这里是有些不方便，反正110街的房子早就装修好了，要不你搬过去住。你要不想跟我同居还不容易，我住别的地儿不就行了。”
富小景摇摇头。
“怎么？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不在这一时，我还想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以后你别来这儿了，我晚上到你家给你做饭。”就算她现在想去住顾垣的房子，也不行了。富文玉下周就要来了，她要住在顾垣的房子里，富文玉肯定就会认为她和顾垣在同居，不出意外就会催她和顾垣结婚，到时候事情发展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我怎么好意思？”顾垣拿着杯子继续喂她喝水。
“我乐意。对了，你帮我妈订酒店了吗？就订普通标间就行，我妈和我姥姥住一间。你要给她订特别好的，她一看就知道我没这个经济实力，肯定不愿意去住，反而滋生好多麻烦。”
“你难道不把我介绍给她们？”
“当然介绍了，不过我妈不希望我花太多男朋友的钱。”她本来打算自己订酒店的，但顾垣主动提出来，她也不好拒绝。
“你把戒指戴上不就好了？”顾垣看了眼富小景，继续说，“开玩笑的，你想什么时候戴就什么时候戴。只是你的长辈从中国来纽约，我给她们订普通标间，你觉得这合适吗？小景，这件事呢，不在于房间好坏，你妈要对我有好感，我怎么做都对。如果你妈反感我，我给她订标间，她只会认为我没有任何诚意。”

第74章
“这得怪我，我一直没说我交了一个有钱男朋友，她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你一开始就准备顶层套房，再把我妈吓着，我妈要觉得齐大非偶把咱们拆了怎么办？”
因为之前的事情，富小景一直想等她和顾垣的关系彻底确定后，再告诉富文玉，可富文玉的纽约之行把这件事给提前了。
“你跟我说过，你不是妈宝，你很有自己的主见。我想，无论你妈怎么说，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吧。”顾垣在富小景左脸上掐了一记，把她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这个你倒记得清楚。”富小景很有分寸地给顾垣掐着肩，“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妈不会这么小题大做。你的心意我替她领了，不过要想表示，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还是要给她一个适应的时间。”
“还说你不怕？”顾垣把富小景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我想你家教这么严格，你妈肯定给你定了份择偶标准吧。我有几条符合？”
富小景心里想，一条都不符合。
“你严重超标了，尤其是长相。不过我想，她看到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我之前做过一个问卷调查，大部分岳母都希望有一个好看的女婿，相比而言，婆婆对儿媳的长相要求却没那么高，你说这个结果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不知道顾垣为什么这么忌讳富文玉，忌讳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
富小景的脸贴在顾垣背上，笑着说：“你可是众多丈母娘心里梦寐以求的女婿。”她本意是给顾垣宽心，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此时此刻，她其实是想和他一辈子的。
她的鼻子去蹭他背上的疤：“现在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我从没想过和一个完美的人谈恋爱，因为我自己离完美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小时候和当时全国特牛的神童上过一个心算班，结果我连区里的奖项都没拿过；琴练了好几年也没几首拿手的曲子，现在曲谱都被我忘到爪哇国了；我还上过一段时间的国画班，当时国画班的老师一直拿我的画当反例教育其他小朋友，我很生气，就问他，难道我没优点吗？我总不至于一个优点都没有，你就不能夸夸我吗？”
顾垣笑：“他夸你了吗？”他想起富小景画的柿子，非常的写意和不拘一格，但好在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柿子。
“那个老师被我给说懵了，等他反应过来，就开始批评我学习态度不好，不知错就改，还强词夺理。不过在我坚持之下，他还是昧心地夸了我，夸我画画有大局观念。我倒现在也没搞懂这个大局观是什么意思。夸完我，他就坚持退钱给我，让我另谋高师。他是出了名的葛朗台，只要交了钱，哪怕只上一个课时都不退，我是一个例外。”
顾垣不知道富小景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他拇指在她的掌心摩挲，任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背上。
“别的孩子被接连打击，可能就丧失自信了，但我不。我认为人和木桶完全不一样，木桶原理是短的那一个决定能盛多少水，但决定一个人基底的是长处。我哪怕有一百个小短处，只要有一个长处足够长，我就觉得自己好优秀，喜欢我的人也会觉得我那些小缺点很可爱。”
“你确实很优秀。”
“但你颠覆了我的想法？”
“怎么？”
“见到你，我就想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完美的人，你能喜欢上我，我总觉得不现实。我总认为你有一天会离开我。”
富小景的话五分真，五分假。她确实觉得顾垣很好，能被顾垣喜欢上也很幸运。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配不上顾垣。
她总觉得顾垣有秘密，难以启齿的秘密。她愿意等他说出来，但现在她想给他一个契机。她的手臂把他箍得越来越紧，隔着衬衫她去亲吻他的疤痕，“我把自己的老底儿都交给你了，你能不能也跟我说一下你有什么缺点，好让我相信你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上天为惩罚我的贪心跟我开的一个玩笑，得而复失比一直没得到要痛苦多了。”
“只要你喜欢我，无论怎么样，我都会一直喜欢你的。”她本来想说爱，但爱太沉重，挂在嘴边反而显得轻浮。
“你的嘴怎么这么甜？”他转过身，低头去亲她的脸，后来移到她的嘴。她嘴唇上的薄荷味早就淡了，而且薄荷糖跟甜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你怎么就没个够？”
“跟你什么时候都没够。”
富小景的手指插在顾垣的头发里，咬着牙避免声音从嘴里溢出来。但床和地板的摩擦声还是出卖了她。她羞红了一张脸，像刚喝了两瓶伏特加，尽管她的身体和心都被他给填满了，但脑子还是走了一秒的神儿，万一隔壁的找过来敲门骂他们，可怎么办。一想到这儿，她的身体反而绷得更紧了。
“小……”她刚说出一个字，那声音就从嘴里溢了出来。像是要报复她走神似的，他愈发卖力。
她第一次用身体彻底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欲罢不能，她第一次听说这个成语时，总觉得那四个字是给没有自制力的人准备的。
她昨天做晚饭前，就把戒圈又戴回了颈子上。如今，他每用一下力，戒圈就跳动一下。
黄铜戒圈有节奏地击打着她的皮肤，时轻时重。有时遇到风，戒圈只是轻轻地荡一下，而在大风中努力向前跑，她便能听到戒圈发出的声响。戒圈靠着她皮肤的一面，已经被润湿了。
这戒圈是他把萨克斯熔了亲自打的。得多高的温度，才能让一个成形的萨克斯熔化，又是怎样的温度能让已经化了的黄铜水再重塑成别的。戒圈越来越烫。原来一个人的嘴巴和手指也是可以成为燃料的，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原上的草是做不了主的，只能被动地等着被燃烧，黄铜也是如此，只能在高温下任其成为铜水，毫无任何招架之力。
富小景后来闭上了眼睛，她的脑子完全被他给填满了，再无力去想楼下和隔壁的人怎么看她。
直到吃早饭时，她整个人仍没冷却下来。她坐在顾垣对面，拿勺子搅着粥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她每呼吸一下，都能感受到戒圈的颤动，继而眼前就会出现让她颤栗的人，而后，腿不自觉地绷紧，鞋尖立起来，一下下地去摩擦地板。
顾垣剥了一个水煮蛋，递到富小景嘴边，鸡蛋刚弹到她的嘴唇，富小景的肩膀就抖了一下，急忙推拒：“你别这样！”
“怎么？又怎么不高兴了。”
“没什么。”富小景继续拿勺子在粥里搅。
“要是嫌粥淡的话，我给你加些糖。”
“不用了。”富小景往嘴里送了一勺粥，仍旧低着头。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都这么久了，怎么突然看见他还脸红上了。可她越骂自己，就越没出息，脸仍旧一阵阵地发热。
“是不是没休息好？”顾垣夹了一片煎好的午餐肉去撬富小景的嘴，“吃完饭再去睡一会儿。”
“你烦不烦啊！”
“对不起。”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过分，张嘴咬了一小口午餐肉，“好吃。”
“你毕业之后住哪儿？”
“我朋友搬家了，这段时间正好把房子空出来。”梅马上要搬去和她男朋友住了，房子还没转租出去，富小景考虑搬离学校公寓后，先到梅那儿住些日子，按天付给梅房费，直到梅找到新房客。
“你既然不愿意搬过来和我住，我就过去和你一起住。咱俩之间，钱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我花你的钱，一点儿不适感也没有。”
“不是钱的事儿。”开始可能有钱的因素，但后来就和钱无关了。她不好白吃白住白喝他的，但没必要一定要AA，他出房子，她出菜钱也算平衡。而且，她不会一直这么清贫的，和顾垣在一起，顶多算在物质上提前享受了。
她不拒绝提前享受，只是顾垣一直不和她坦诚，两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层，尽管这一层看不见也摸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咱们就算住同一个房子，也可以不同卧室。我只是想每天早上起来都能见到你。而你也可以把见面路上的时间花在学业上。我不会因为你和我住一起就以为自己完全通过考验了，更不会认为我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得太过恳切，富小景几乎就答应了，但理智马上占了上峰。她前半夜还否定，现在马上答应，好像被他睡服了似的。而且最重要的还有富文玉这一层。
“我妈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但是她的婚恋观有些保守，而且她又很护短，即使我错了，她也不认为是我的错，都是环境的错。如果我和你婚前同居，她可能会认为你没安什么好心。我不希望你给她留下个坏印象。”自富小景成年后，富文玉就叮嘱富小景，恋爱至少六个月以上才能发生关系，见过双方家长有结婚意向后才能同居。富小景并不准备完全遵守富文玉的建议，但她也不想在这些非原则性的问题上和富文玉闹矛盾，她愿意说些善意的谎言。
“小景，你可不是一个妈宝。”
“我在大事上是很有主见的，但在小事上没必要跟家长拗着来。”
“你在小事上都靠不住，大事谁还能相信你？”
“我知道你在激我，我偏偏不上当。”富小景咬了一口顾垣给她剥的白煮蛋，若有所思，“你当初在国内，是不是跟我妈有什么矛盾？”
“你怎么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她会反对你？”
“你觉得我和她能有什么矛盾？”
富小景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顾垣母亲九十年代来美国，他二十一世纪初到纽约，中间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这时他的父亲应该有一段时间处于单身状态。富文玉刚说要搬家，没几天，她就听姥姥说，富文玉正和一个搞数学的男人谈恋爱，男人还有一个儿子。
那段时间，富文玉每周都要坐车去省城，有时也会开车去。富小景没见过男人的儿子，但心里却把他当成了假想敌。小孩子其实很会审时度势看人眼色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富文玉，炸着一头自然卷给富文玉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再没身为独女的自信和霸气，生怕母亲不爱她了。
后来富文玉连着两个星期不去省城，富小景很高兴，以为是自己的战术起了作用。等到富文玉一个月都不去省城，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钢琴也就不好好练了。
“你现在见她还能认出她吗？”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她？”
“直觉。”她本来也猜不准。
“我爸和你妈曾经短暂地在一起过。你那时候小，可能不知道。后来我父亲身体出了些状况，他俩也再没有下文。你妈可能认为这病会遗传。”
“会吗？”
“我也不知道。”
“你现在身体有不舒服吗？”富小景急切地问。她想顾垣的父亲应该在他来纽约前就去世了，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
“我倒不至于那么禽兽，病了还拖你下水。”
富小景去握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诚恳地说：“病了才更需要谈恋爱啊，□□虚弱，精神上的需要会更加旺盛。就算你现在身体不好，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况且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你不会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吧。”顾垣这才意识到富小景误会了，“我现在很好，也只是有风险遗传。而且，这病不死人。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病？”
“你要想说总会说的，我不着急。”富小景听顾垣这么一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怕顾垣骗她，又追问他，“你现在真的没事儿？”
顾垣伸手去刮她的鼻子，“是我之前表现不好让你产生误会了吗？”
“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富小景垂下头。
顾垣没想到富小景这么好说话，她一点不怪他之前瞒着她还屡次三番向她求婚，更没想到问遗传方式，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还是常染色体隐形遗传抑或别的，概率是多少，如果她和他结婚，孩子是否会遗传，她只关心他现在身体好不好。也许她冷静下来会想和他在一起的利弊得失。但他知道，她现在是爱他的。
她以前并不这样，她会因为误会他是一个赌徒兼穷鬼拒绝他的邀请，虽然之后也会禁不住诱惑，但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现在她忘记了她自己的得失，只想着他。
但顾垣暂时还不太想讲他的过去，哪怕推迟几天。他不太想讲他父亲的坏处，对他的伤害，这世上原本就没几个人认为顾桢是一个好人，他实在不愿意再去补充论据。
血缘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那些不快龃龉会随着血液一起更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记得顾桢的好处。只有富小景的手指在他的疤上流连时，他才会想起父亲的坏，因为对父亲的坏逐渐累积起的对母亲不切实际的期望。当时的他在心里开展了一起造神运动，后来他来到美国，这神祇被他母亲亲手砸碎了。
“你准备怎么跟你妈说，要不我干脆不见她了，省得你为难。”
“我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会理解你的。而且，活着谁没点儿风险？就算身体特别好，出门还可能遇到车祸呢，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无病无灾。”富小景深知，她妈就是顾垣想的那样，甚至可能还会超乎他的想象。

第75章
富小景在C大书店买卫衣T恤时碰见了买书的于博。
付账时于博笑话她：“你买这么多纪念品，好像一个游客。”
出了书店，两人并排一起走。
“我最近没联系游悠，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富小景一和顾垣在一起就第一时间通知了于博，她不再和于博一起出现，也不再陪同于博和游悠老周一起聚餐，但仍允许于博在离开纽约前对他俩的关系拥有最终解释权，前提是于博改口一定要告诉她。
“老周劝我跟你坦白。”于博插着裤兜走在富小景前面，“他早就看出来了，让我不要再骗你了。”他这么多年的伪装好像是一个笑话，他自以为装得很好，其实早就露馅了。
“要不要我跟他解释？”
“我说我只是想尝尝和女孩儿恋爱是什么滋味，试试自己能不能改。你为了做田野调查，在知情的情况下同意和我短期在一起。你现在又和男朋友重归于好，我想骗你都没机会。”
“他信了？”
“你这个专业选得好，干什么都可以说成是田野调查。”于博边说边笑，好像他是局外人，“我也不知道他信不信，只要我不祸害女孩子，他就放心了。”
“老周可能也是想让你活得更自在点儿。”
“你说得对。现在我确实轻松多了。你们怎么样？”
“挺好的。”
“告诉你家那位，我很喜欢他送给我的相机。”
顾垣一示弱，富小景就搬来和他一起住了。不过她盘算着等富文玉来了，她还得搬走。
她搬来的这几天，顾垣属今天回来得早。之前他最早也要九点多才回来，每次到六点都按时打电话给她，让她不用等。富小景想，既然搬来同居了，怎么能不在一起吃晚饭，所以前几天她索性在图书馆里挨到八点，再回去做晚饭，两人到十点才能吃。
顾垣一到家，富小景就把厨房交给了他。
顾垣在厨房里不知做什么黑暗料理，富小景窝在沙发里一边吃顾垣切的菠萝，一边敲键盘，游悠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富小景因为于博的事情，最近一次都没主动联系过游悠。加上游悠这些天忙，两人一直没通话。
游悠第一句就问：“你和于博到底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跟于博在一起是田野调查？”
“谁跟你说的？”
“老周今天跟我说的，让我别掺和你们的事儿了。我一直都以为于博喜欢女孩儿，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呗。”她也没看出来。
“那你直觉于博对老周有什么感觉？有意思吗？”
“老周不是于博的菜。”富小景一听就知道老周对游悠说得很保留。
“真的？”
“骗你干嘛。你可别多想，于博就是单纯拿老周当哥们。怕你们误会，才一直没跟你们说。我还异性恋呢，我可不是哪个男人都喜欢。你不也一样嘛，除了老周，也没见你对谁有过心思？于博唯一的问题，就是太保守，他又没病，有什么可改的？”
游悠像是宽了心，嗔道：“你这些天到底都做的什么项目。听说你又和之前那个复合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不是最近身兼重任吗？我怕用这些小事叨扰你，影响我干儿子的健康成长。”
“去你的吧！”
“富阿姨是不是明天就来纽约了？”
“嗯。”
“我后天有事儿，不能参加你和于博的毕业典礼了。明天阿姨来，我和老周请你们吃饭。”
“你比我这亲闺女还想着她，要不我妈这么喜欢你呢。明天不用你请，我男朋友请，你和老周把嘴带到就行了。”
“哦，原来是丈母娘见女婿啊，那我和老周就先不掺和了。”
“真不来？”
“改天吧。”
挂掉电话，富小景去厨房检阅顾垣的成果。
饭桌上，菠萝饭和南瓜粥看着很像样，味道也不难吃。
“你第一次做怎么就做得这么好？太打击我了，一想起我做了十次还不如你第一次做的，我就自卑，我都不想做饭了。”
顾垣虽然知道富小景故意在捧杀他，好让他以后多下厨，但他对她的夸奖照单全收。
“好吃你就多吃点儿，我以后还给你做。”
“你水平这么高，应该每次都尝试些别的，不要把才华浪费在一件事上。”
顾垣马上理解了富小景的潜台词，笑着问她：“那你以后还想吃什么？给我列个单子。”
“不急，不急。”
饭后，顾垣问富小景：“你做的椒盐饼和牛舌饼怎么没了？”
“我送给于博了，他最近过得不太顺利。明天我再给你做。”
“你对他倒大方。”
“你可比我大方多了，他让我谢谢你送给他的奥林巴斯。实话实说，你还送了他什么？”
“你这就要替我当起家来了？”顾垣捏捏她的脸，“都听你的，你要不愿意，我马上让他给咱们送回来。”
“你就拿我找乐子吧。”富小景哼了一声，“当初我要不主动，你是不是就放弃我了？”
沉默。
“什么叫缘分，这就叫缘分，你明明都要放弃我了，我又找上你了。”富小景把她买的男式卫衣拿给顾垣看，上面印着鲜明的C大logo。
“后天毕业典礼，你能不能穿着它和我一起拍照？”毕业典礼的门票被她塞到了卫衣里。
她凑到顾垣面前把他往后梳的头发扒拉到前面，一边扒拉一边说：“这样，你就看着和我年纪差不多了。”她没见过他二十来岁是什么样子，而他也不是个热爱照相的人，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二十来岁时长什么样。但现在还不晚。
“你这是嫌我老？”
“不老，不老，我就喜欢你这么成熟的。”富小景又把他的头发往后扒拉，露出一个光洁的额头，富小景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富小景又把她给富文玉和姥姥买的印有logo的卫衣拿给顾垣看。
“我给姥姥看了你的照片，姥姥问我在哪儿找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伙子。至于我妈，等她到了纽约，我再跟她说。”她好几次都想给富文玉说，但她怕富文玉听完心情不好路上再出点儿什么岔子。
顾垣把他之前给富小景买的爱马仕徕卡联名相机拿出来。
“天，你什么时候买的？”富小景打开相机包，在取出相机之前特意去洗了手，擦干手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机左看右看，“我这种业余爱好者其实不用买这么好的，不过你既然给我买了，我一定努力提高技术争取配得上这个相机。要不我先拿你练练手吧。”
富小景像刚得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调试好相机，她就开始拿着相机对着顾垣拍。
“给我笑一个。”
“弧度能不能更大一些？”
富小景对顾垣的笑容弧度并不满意，为达到最佳效果，她开始做鬼脸逗他笑。她的鬼脸和她画的柿子一样不拘一格。
顾垣笑着笑着突然没了表情，“小景，我有话跟你说。”
“一定要现在说吗？”富小景看他这么严肃，心里突然一沉，面上依然是高兴的。
“一定要。”
富小景被迫坐在顾垣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顾垣把他的基因检测报告放到富小景面前，“我父亲患有重度双相障碍，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躁郁症。除了生活事业的不如意，遗传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我患病的几率比普通人要大不少。而且我们家的发病期都比较晚，我爸是三十岁才有明显症状的。”
尽管富小景早有准备，但事实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顾垣母亲九十年代初来美国，他二十一世纪初来纽约，中间这段时间他一直和他的父亲生活在一起。
也就是说，顾垣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和一个有重度精神障碍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大学做社工时接触过精神病人的家属，在家属里，负责任的往往比不负责任的要艰难许多。如果病人配合治疗，生活还有希望；但如果病人不配合，不遵医嘱，不按时服药，而家属又不忍心把病人长期送到医院，那么等待这家人的往往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有些病人的攻击性还特别强，重度患者躁狂发作时砍人并不是什么大新闻。
她终于知道，他身上的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了。她突然体会到了他的绝望，远离了那样的父亲，想必来美国时是想开始新生活的，可他的母亲也把他当拖累。
但他从不说自己父母的坏话。
“我买彩票时，还以为自己中奖的几率比别人大很多呢，结果一出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在发白日梦。”富小景去握他的手，“跟你提个小要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富小景的反应再次出乎了顾垣的估计，他本来想就患病概率对她做一个详细的解释，他会给她设一个信托基金，以后无论他怎样，她都会衣食无忧。他欠她的，他会在别的方面补偿她。
可她什么都没问。
顾垣任她握着，盯着她的眼睛说：“当然。”
“刚才没拍好，你能不能再给我笑一个？”
顾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八颗牙齿。
这次她终于满意。
“你长得真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富小景隔着桌子去摸顾垣的眼睛，一边摸一边感叹怎么长得这么好，手指往下触到他的鼻尖，嘴里呢喃，怎么有这么好看的鼻子。最后她的指尖抵着他的嘴唇，用中指指尖在他唇上写了一个“好”字，嘴巴也生得好，都好。这么好的人现在是她的了。
她很高兴，手掌撑着桌子，隔着桌子去亲他，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她告诉顾垣，这些以后都是她和他共有的了，他可不能让别的人去亲。
夜里，富小景像八爪鱼一样缠着顾垣，顾垣只好任她抱着。她搬进来的那天，生理期就来了。
顾垣没办法，只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但富小景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她的手指碰到哪儿，她就说这是她的，那也是她的，都是她的。
“明天我开你的车去接我妈和姥姥，晚上咱们四个一起吃个饭。”富小景的鼻尖隔着睡衣去蹭顾垣的背，手臂把他箍得要多紧有多紧。
“需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去接？”
“你晚上到了就好，我还有些悄悄话要跟我妈说。”
“不能让我知道？”
“不——行。”黑暗里，富小景与顾垣手指交缠，“相信我，我在大事上很有主见的。”

第76章
“真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要，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和我妈好久不见了，有好多话要说。你要在我身边，我就光想着看你脸了。而且色令智昏，我很可能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喝了一口豆浆，抬头继续说，“你要做的就是晚上准时到，其他的都交给我。”
富小景给顾垣打好领带，扯着他领带，踮着脚亲了他一下，她本来是准备以此告别的，没想到顾垣抓着她的肩膀，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衬衫都皱了，顾垣才放开她。
他的衣服倒还好好的，富小景翻了一个白眼，表示不满。顾垣亲了亲她的眼睛，她偏偏不闭上，坚持瞪着他，坚持了没十秒，她就咯咯笑起来，不怪她没意志力，是顾垣故意咯吱她的手心。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富小景开车去肯尼迪机场去接富文玉。
她怕富文玉，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大半是由爱生成的怕，因为爱她，所以才怕她。如果没有爱，她其实无所畏惧。
离着远了，她以为这“怕”消失了，但她离富文玉的距离越来越近，这“怕”就一点点升腾起来。
她了解她富文玉，她不图自己大富大贵，只求自己一生平顺，所以她势必不会满意自己找顾垣当男朋友。
一路上，富小景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要勇敢，不要辜负顾垣对她的期待，他是相信她才把一切都告诉她的。如果她像他母亲一样抛下他，她不能想象这对他是一个怎样的打击。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爱上了他。不光他需要她，她也迫切地需要他。
富小景抱着两大束康乃馨在出口等她的亲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富文玉，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美，长裤衬衫平底皮鞋，头发挽起来，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茶色墨镜。虽然富文玉的生活十分接地气，最近还卖起了保险，但她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这种气场，富小景完全没有遗传到。
她一见到富文玉，就扑进母亲的怀里，富文玉掐掐自己女儿的脸，“瘦了。”
富小景这才想起她准备的花，忙送到母亲和姥姥手上，“送您的。”
“笑一下。好！太美了！”富小景从包里掏出相机，给姥姥和母亲拍了张合照。
拍完照，她一把拉过富文玉手里的行李箱。
“就带了这一个？”
“你觉得可能吗？”
取行李时，富小景看着大行李箱犯了难，皱着眉说：“不是跟您说了，把人带来就行了。您又给我带了好多东西吧。”
她和富文玉费了好大劲才把行李塞到后备箱。富文玉本来要坐副驾驶，富小景坚决要让母亲和姥姥都坐后座，后座安全。
“小景，你不是说你这个年龄，租车行不肯把豪车租给你吗？你这车哪来的？”
“借的朋友的。”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您可能不认识，他知道我来接您，不光把车借给我开，还主动要给您订酒店。就这么一个好人，最近遇上了麻烦，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但谁叫我有一个善解人意智勇双全的好妈妈呢？我跟他说，这个事儿，搁我妈身上，肯定给你解决。”
“宝贝儿，别给我戴高帽了，到底什么事儿？”富文玉本想问男的还是女的，但很快就被富小景转移了重点。
富小景的姥姥横插一嘴：“景啊，也跟姥姥说说，姥姥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朋友既然遇上麻烦，姥姥看能不能帮上忙。”
富文玉横了老太太一眼，“您老人家还是歇着吧，别下了车还得搀着您。”
“妈，我也是前几天才跟他说起您，以前我都不跟他提您的，怕他知道有您这么一个存在，忍不住伤心。”
“怎么听见我还伤心呢？你越说我可越蒙了。“
“我是怕他知道世界上还有您这么好的妈妈，再想起自己妈妈，一对比，天壤之别。能不伤心吗？他父母离婚后，他妈来了纽约，嫁给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医生。妈，你也知道，美国的医生比国内要挣得多多了，他妈这么一嫁，也算中上层了，可有了后爹，就有了后妈，他妈自此就把他丢在贫民窟里，再没管过他。你都不知道他以前住的什么房子，不光半夜能听到枪响，还能在下水道里看到蝙蝠。吃也吃不好，什么便宜吃什么。”
富文玉愤愤不平：“这个女人也配当妈？”
姥姥附和。
富文玉瞥了老太太一眼，不屑地说道：“您老就闭嘴吧。”
“妈，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他妈也不容易，带个孩子也不利于再婚。”
“她就这么缺男人？自己骨肉都不要了。我最看不起这种女的，一点儿骨气都没有！”富文玉转念一想，“是不是她妈又生了别的孩子？我就恨有好几个孩子，不能一碗水端平的，这种也配为人父母？”
姥姥不再附和，知道富文玉在指桑骂槐，她装听不见，眼睛瞄向窗外的纽约街头，还从包里拿出老花镜戴上。
“也没有，他妈就他一个孩子。”
“那也太没人性了。不过要我说，你这朋友也很能干了，有这么一妈，还能奋斗出来。你们怎么认识的？”富文玉一眼就看出，富小景开的这款车至少得十五万刀，纽约的人均年收入也不到三万。家境极其一般，靠个人奋斗赚出这么多资产，应该不是和富小景上学认识的。
“我现在正在开车，安全很重要，所以我说什么您都别激动。您要是一激动，我开车就容易出问题。”
“你怎么说得这么玄乎？妈心里都没底了。”
“我遇到过一次抢劫，多亏他救了我，要不是他，我可能就不能见到您了。”
“抢劫？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富文玉心下一沉，但马上想到这是过去的事情，尽量平复住了心情。
“看您这样子，我敢跟您说吗？这还是过去好多天了。当时我跟您说，您隔着太平洋还不得急哭了。”
富文玉本想装慈母形象，这时候终于没忍住露了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钱财乃身外之物，他要抢你就让他拿走，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把您的话都裱起来，不敢半点违抗。”
“你可别再糊弄我了。人家对你这么好，我总得表示一下，你问问你朋友，哪天有空，我请他吃饭？”
“您准备请他吃什么？”
“你帮我参谋一下，我虽然不比以前了，请人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你可不要太寒酸。对了，你朋友男的女的？”
“您猜？”
“男的？”富文玉虽然算是个女中豪杰，但当富小景说她被人救了时，富文玉第一时间认定救女儿的是个男人。如今又借车给自己的女儿，估计对女儿有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都多大了，还跟妈玩这个？你这朋友到底有什么麻烦？不会是他那不负责任的妈还管他要钱吧。”
“他现在确实负担他母亲的生活开支，不过还好，那对他的经济并不构成负担。”
“这样不要脸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这种女人的胃口是填不满的，千万不要惯着他，人善被人欺，你跟你这朋友说……算了，还是先不要说，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还是外人。他妈不怎么样，他爸呢？”
“他小时候本来是和他爸一起生活的，但他父亲身体不太好，不仅照顾不了他，有时还可能需要他照顾。”
“他可真不容易。”
“我也这么觉得。”
“他做什么学历？”
富小景想了想，决定坦诚相待：“本科肄业。”
“那就是还读大学了，那也挺不容易的，毕竟是这种家庭。”富文玉当年成绩差得要死，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整个青春期，她都迷恋那些学习成绩好戴眼镜的男孩子。恋爱是最好的祛魅方式，富文玉通过连续和所谓的文化人谈恋爱，渐渐对文化人脱了敏。不过当她得知富小景要去纽黑文读博时，还是一个人高兴得干了一瓶酒。她虽然不是博士，但她以后会是博士的妈。
“做什么工作的？”
“做金融的。”
“哦，这样啊，他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
“就是谈恋爱那点儿事儿呗，怕女方嫌弃他家庭。我还劝他，你在这种家庭都能长成现在这样，人家女孩子只会觉得你靠谱，怎么会嫌弃你？妈，你觉得呢？”
“要光是家庭的事情，倒可以接受。就怕不止这些。”富文玉觉得女儿在给她下套，她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她不知怎的想到了富小景的那个学数学的前男友，本来她在女儿面前是极有权威的，可这次她竟没敢继续问下去。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富小景一手提小行李箱，一手挽着捧花的姥姥。侍应生帮着富小景把大件行李提到了酒店房间，房间是富小景经济能力之内所能负担得最好的。两张双人床并排着，她的妈妈和姥姥应该能睡个好觉。
富小景付了小费，待侍应生走后，她从包里取出两件C大女款卫衣，笑着对富文玉说：“明天您和我姥姥就穿这个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我多大了，还穿这个？”
“您看着就像明天要毕业的博士。”富小景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我今天没把我的学位服带来，您穿上肯定特别合适。”
“你就知道拿这些话哄我。”
“我说个实话还不行，您也太那个了。”
“你这朋友是学数学的吗？”富文玉还没高兴一分钟，又马上想起了富小景的那个朋友。
富小景连忙把富文玉抱住，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妈，您可太聪明了！”
“他还姓顾？对吧。”
“您可真是神算子！”富小景努力微笑，“您那时候不一直老想着要见他吗？今天晚上就可以见了，咱们一起吃饭。他也特别想见我，还非要和我一起来接您，要不是我拦着，他现在已经坐在您面前了。”
富文玉心下一沉：“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们那时候闹了些矛盾，现在又好了。”
富文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明白这种事情，有时候父母的反对反而是孩子情感的催化剂，本来感情没那么好，父母一反对，马上就干柴烈火，没几天估计连孩子都有了，当年要不是她妈反对，她未必会和富小景的生父那么快走到一起。
但她现在实在搂不住火。

第77章
富文玉按捺住内心的怒火，面上仍维持平静。
“你最近住哪儿？毕业了还能住学校公寓吗？等毕业典礼结束了，咱们就回家吧，等开学你再来。机票我订，你就不用管了。”这个问题决定着关系的实质，要是住到一块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
“我有一个课题还得在纽约呆一段时间，正好我一个朋友要转租还没租出去，我可以暂时住一段时间。再说您来美国总不能哪都没去就回去吧。”富小景看富文玉脸色不好，忙补充，“要租房子的朋友是女的。”
“项目一定要在纽约才能做？”
富小景点头。
“房子是同人合租还是自己住？”
“和国内的小开间差不多。”
“酒店你定了几天？”
“一周。”
“明天退掉，我和你姥姥陪你一起去住。”
富小景在一边陪笑：“我房子太小了，住不下咱们仨。”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住不了多少天。”富文玉又恢复了她那说一不二的脾性，“你的东西在学校公寓还是已经搬了？要是没搬的话，等典礼结束，妈帮你一起搬。咱们好久不在一块了，既然来了咱们就住一起。”
“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有义务让您住好点儿。再说咱们不还得去别的地方旅游吗？到时候咱们三人订一间房，不得天天见嘛。”
“妈现在就想和你住一起。你啊，把省下来的钱给妈，妈用它换个包。你看怎么样？”
富文玉一直认定在职场里穿贵点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能直接透视心灵美的人还是少数，某些批评以貌取人的人往往内心比外表还乏善可陈。她后来破产，房子卖了车却留着充面子，在外表上也没松懈，名牌和高仿真真假假的穿着，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也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跌到了谷底。靠着这股心气，她业绩也越来越好。她不肯委屈自己，更不肯委屈女儿，只是每次她要给富小景打钱，富小景都让她留着钱买房子。
她当然不会用女儿的钱买包，只是一个说头而已。
“您住这儿，也不妨碍您买包……许薇之前不是赔了我一笔钱嘛，您想要什么样的包，我手上也富裕，明天咱们就去买。”
“你这孩子，该省的不省，不该省的乱省。这件事听我的。那个房子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住？”
“当然了。”
“那就好，明天我和你姥姥就住过去。对了，你和你男朋友进展到哪步了？”
富文玉的表现很是让富小景吃不透，她给了母亲顾垣的照片，却从没说过他的名字，富文玉竟然能指出他姓顾。十多年不见，想必母亲对他印象深刻，顾垣的历史，母亲恐怕比她还知道得清楚。但富文玉现在竟然没有明确的反对。
“哪步？”富小景抱着母亲笑，“见家长这步，晚上咱们一起吃饭，我想您一定会对他满意的。”
“你上次可没说他是搞金融的，是他骗了你，还是你骗了我？”
“这个其实不冲突。他现在的工作也需要用到数学模型。妈，我姥姥跟我说，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还拿过一百分嘛，是真的吗？”
“又转移话题。你怎么跟他介绍的我？”
“我跟他说，你要见到我妈，就会明白世界的公平。大美女往往不会生出同她一样美的孩子。我妈不仅人美，更是心善。我没敢多介绍，怕他吃醋。您先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到点儿咱们一起去吃饭。今晚先吃中餐，明天咱们去吃日料。您看怎么样？”
“你都订好了，我还能不同意吗？你见过他妈吗？”
“碰见过。”
“真是你说的那样？”
“我编排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有跟你说他爸得的什么病吗？”
“说了，他因为他爸的病可是吃了不少苦。”
“你对他爸的病就没有一点儿了解？”了解了怎么能这么不在乎，真是昏了头了。碍于老太太在场，富文玉没有直接点透。她不想当着老太太的面和富小景吵起来。
“顾垣状态很好，而且他定期看医生的。我不是那种有情饮水饱的人，我考虑事情很现实的，尤其是这种大事。”
富文玉不屑地哼了一声，还现实？这个傻孩子，光顾着谈恋爱，一点儿不想以后的事情。
那种病的遗传风险不小，就算现在顾垣没事儿，谁能担保以后没有，顾桢可是三十来岁才发病。而且环境因素也很重要，顾垣从小又是那种环境下长大，心理健康的几率很小。他有这么一对父母，生活经历又这么复杂，势必不会是个单纯的人，骗富小景这种女孩子一骗一个准儿。
想到这儿，富文玉不由得心底一惊，顾桢当时确诊了，还交女朋友呢。谁知道顾垣现在有没有病。转念她又觉得自己过分了，毕竟当初不是顾垣，她也不会知道顾桢患病，她不应该把一个好孩子想这么坏，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呢。
“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你和他又好了？是不是他拦着你？”
“他为什么要拦着我？是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确实是个惊喜。”
“这家酒店的下午茶不错，要不咱们吃完您再洗澡？”
“行啊。文玉，一起去吧。”姥姥飞机上一直在睡觉，此刻倒是很精神。
“我想现在就洗澡。”
“那也行，文玉，你先洗，我和小景先去，我们在那儿等你。”
“您倒是很高兴。”
“我外孙女花钱请我这老太婆来美国，我再吊着你一张脸也不太识时务了。我比不上你，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天天赚钱给家里创造价值。我前些天看电视，学会一新词儿，叫情绪价值，我再不提供点儿情绪价值，就彻底没价值了，我可不得高兴嘛。再说，你们越来越好，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你说对吧，文玉。”
“您是得高兴。我就想劝您一句，别太激动了，对您心脏不好。宝贝儿，带你姥先去吧，别让她吃甜的。”现在富文玉看见这一老一小就烦，巴不得自己清静一下。她想这老太婆可如了意了，她可不能让她看笑话。当父母的只要活得长，就会看到自己的故事在儿女身上重演，不厚道的也许会感叹一句，你也有今天。
“妈，我就先去了。”富小景说了个地址，“您洗完了记着就去找我们。”
富小景拽了一下姥姥的衣角，搀着姥姥出了房间。
*
“姥姥，这个蛋糕您吃一半就好，太甜对身体不好。我妈看见了该不高兴了。”
富小景坐在姥姥对面拿勺子在杯里搅着红茶。
“他长得可比你爸好看多了，关键是看着正气。你那个爸啊，长得就不是个好玩意儿，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个坏种，你妈这么精明的人，愣是瞎了眼看上那么一个东西。你在美国见过那个坏种吗？”姥姥翻出顾垣的照片打量，富小景发给老太太一张，老太太拿着手机就去了打印店，打印了不同尺寸的，天天看。
“美国那么大，我上哪儿看他去，再说，就算看见了，也不认识。”
“嗯，那就好。”前阵子，坏种的妈温家老太婆还从隔壁城市特地来找她，要富小景的联系方式。再三问才知道，坏种的婚生女儿去年因病去世了，膝下无子，又想起了富小景。看着温家老太婆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她很是解气，这些年，一想起温家老太婆骂自己女儿倒贴，血压就马上升高。
“您怎么想起他来了？”
“我就随口那么一提，他要来找你，你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你那男朋友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
“他在中国呆了十几年，后来才拿的美国籍。”
“你妈养你可不容易。不是姥姥夸口，就你妈这个长相，你爸在追她的人里根本排不上号。就是有了你，追求者也没断过。你妈为了你，牺牲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当然你也争气，不光学业争气，找男朋友的眼光也比你妈好多了。你以后要是在美国长住，一定得把你妈接过来。我听说你们高中那个王老师，儿子一直在美国，一个月才通一次电话，死了好几天才有人知道。我要是只有一个孩子，我绝对不把她往国外送，你妈比我觉悟高，你可一定要对她好。你妈不太满意你男朋友，可能是怕你呆美国不回去了，你好好跟她说，她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富小景本想解释，但最后还是说了一个好字。如果在美国对她发展更好，富文玉也不会阻拦她。母亲不满意顾垣纯粹是因为爱她。
幸亏富文玉只知道顾垣父亲有病，要是知道顾垣祖母也有，情况简直不能想象。富文玉明明很不满，还要装开明母亲，富小景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富文玉，她刚刚只想到了妈妈会不会接受顾垣，却没考虑到妈妈的心情。
她本来想跟富文玉说顾垣仅仅是有风险，并不一定会遗传；就算万一顾垣真得了病，只要他坚持治疗，也不是不可以过上正常生活。
但一个母亲是接受不了这个风险的。不管顾垣得没得病，富文玉都会因为潜在的风险，一直处于焦虑之中。
除非有一个基因检测报告，证明顾垣没有任何遗传风险。这种检测报告，顾垣是很容易伪造的。但她还不能让顾垣知道，他的自尊心可能接受不了。
富小景拿着勺子在骨瓷杯里搅了又搅，最后决定伪造检测报告这种事情，还是得自己做。

第78章
去法拉盛的路上，富文玉先开了腔：“于博是不是也明天毕业？”
“是吧。”
“你最近和他没联系？”
“没有。”
“我前阵子听游悠说，于博以后要去纽黑文做博后，有个熟人在，也算是个照应。和他多联系联系对你有好处。你问下于博，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富小景马上明白了富文玉的潜台词，她对顾垣并不满意，很希望富小景能换个男朋友。
她马上拒绝了富文玉的提议：“人家有自己的安排，我这样多突兀啊，搞得我对他有意思似的。您要实在不放心，我哪天把顾垣的基因检测报告跟您看，他爸的病就是生活不顺导致的，跟遗传根本没关系。”
“检测靠谱吗？”富文玉对保险行业的新闻一向很关注，前阵子她还听说一个客户在投保前专门做了基因测序。
“美国这边的实验室还是挺有谱的。我心里有数，您就别为我担心了。”
“他没骗你吧。”
“您把我的智商也想象得太低了。”
富文玉继续追问：“你什么时候把报告给我看看？”
“都是英文……”
“现在不有翻译软件嘛，就算软件用不了，我还可以雇人给我翻译。”
“您就这么想看？也行。哪天气氛合适，我再让他拿出来，我拍个照让您好好看看。现在突然让人拿这个，特伤人自尊。您可千万别当着面管人要报告。”
姥姥横插一嘴：“怎么？那孩子有病？”
富文玉堵住了话茬：“您听错了，没病。”
姥姥看着法拉盛沿路的广告牌感慨：“这还不如咱老家呢。景啊，毕了业就回家工作吧。”
富文玉不屑地反驳：“敢情您经过帝国大厦的时候，眼是闭着的。这哪儿能代表纽约？”
*
顾垣并没打算说服富文玉，他和她的根本利益不一致，缺乏谈判的基础，连求同存异都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富小景站到他这一边。
富文玉的反应很有些出乎他的估计，虽然谈不上多热情，但绝对没反感。
“我听小景说您收集铃兰香水，希望您能喜欢这个小礼物。”礼物是娇兰铃兰香水，06年到13年的限量款，安静地立在专门放香水的手提箱里。
13年的版本是富小景买的，富文玉有收集铃兰香水的习惯，碍于价格一直没收集娇兰这款，今年的限量款上市后，富小景第一时间买了，本来她想亲自送的，后来顾垣咨询她送什么给富文玉，她就把香水给了顾垣。
“太贵重了。”富文玉并不去接，她不能否认这个礼物对她很有吸引力，虽然她并不觉得娇兰的铃兰香比几百块的香水更好闻，但收藏是另一回事。
富文玉不得不承认，顾垣确实对女人很有些吸引力。他太会投其所好了，对自己尚且如此，对富小景，只会有多不少，自己女儿年轻单纯，几次三番下来，怎么招架得住。
“你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真不能收。”要是普通小礼物，她收也就收了。现在这种礼物，非得到他俩谈婚论嫁的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地收下。她不收，顾垣也顶多怪她不近人情。收了，她可就完全被动了。就算顾垣的检测报告是真的，她也要观察观察。
富小景怕顾垣下不了台阶，忙从箱子里拿出一瓶13年的香水，笑着说：“他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送香水哪能像送白菜似的，这瓶是我和他一起选的，您一定得收下。”说着，富小景就把香水塞到了富文玉包里。
话说到这份上，富文玉也只好收了。
姥姥收到顾垣的珍珠项链时一点儿没推辞，浑然不顾富文玉飘来的眼刀，还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让富小景给她戴上。
“小景，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正配您这宝蓝色的裙子。”
姥姥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顾垣：“本来里面装的是人民币，后来我想，你们在美国也用不着，就叫文玉去银行换成了美元，这是我和文玉的一点儿心意，拿着，别嫌少。”
富小景看了一眼顾垣，示意他接着，顾垣谢完姥姥，又马上谢了富阿姨。
富文玉被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搞得不知所措，面上的笑很不自然。
姥姥倒是一直热情不减，时不时拿公筷给顾垣布菜，顺便问些俗气透顶的问题，平常吃中餐多不多，口味是甜口还是咸口，超市水果贵不贵，纽约房子一平多少钱，有没有学区房这种东西，跟北京比怎么样，年轻人生活压力大不大，租房是不是很贵，生了孩子是不是也是父母帮带，请保姆看孩子要多少钱。
顾垣也没嫌烦，一条一条跟姥姥解释，不懂的也一五一十地说，其间委婉表示他有不只一套自住房，随时可以把他的房子转到富小景名下。
富小景生怕姥姥问到顾垣工资多少，结婚以后打算生几个孩子这种没有边界感的问题，但姥姥很懂得适可而止，她通过旁敲侧击已经把顾垣的经济实力摸得差不多。姥姥最近看新闻，经常看到有些妇女被假大款骗，边看边骂这些女的识人不清，豪宅可以租，豪车可以租，但细节是很难造假的。
姥姥问完，又对着顾垣笑：“我来纽约前，文玉特意嘱咐我，不要问那些让年轻人发笑的问题，可没办法，谁让我好奇心重呢？你可千万别嫌老太太我见识短。”
顾垣为了证明姥姥见识并不短，特意向她问了几个国内的问题。姥姥越说越高兴，开始邀请顾垣回国。
“这儿的中国饭还是不够地道，等你回国，姥姥给你做好吃的。”话里话外，已经把顾垣当准孙女婿了。想到自己明天要和外孙女一块住，又说，“不用等回国，等明天我和文玉搬到小景的新住处，你来，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小景一直夸您手艺好，这次我可有口福了。”
富文玉对自己母亲十分不满，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只能用手肘去碰她，老太太说得正高兴，也没理自己女儿的暗示。
富文玉对顾垣很客气，时不时也笑一下，她知道越冷淡只会把女儿往外推。顾垣主动问起国内保险销售的行情，富文玉很有职业精神，在任何地方谈到她的工作，都会迅速转换角色，并且变得十分职业。
后来顾垣谈到美国保险行业，富文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经过几轮对话，她越发觉得顾垣靠谱。那些专业的名词，经过他那么一讲，她竟然都能马上理解。越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人，越喜欢故弄玄虚装高深，金融业保险业也从不缺这号人。听到某些话，她竟然想录音。富小景时刻开录音笔的习惯，其实是富文玉的言传身教。
富文玉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毕竟不是行业交流大会。她也主动和顾垣扯几句家常，因为富小景的提醒，她很有默契地没有谈到顾垣的父母。
买单时富文玉坚持要刷自己的卡，富小景看了眼顾垣，调和道：“今天我妈请你，明天你可一定得还回来。”说着，她又看向富文玉，“明天顾垣请咱们吃日料。”
富文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小景，你今晚住哪儿？学校公寓还是朋友的房子？”
“我朋友的房子。”
“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
“嗯。”
“小景，要不今晚你跟我住？反正床也盛得下。”
“美国跟国内不一样，说住几个人就几个人，多了人还是要加钱的。反正很麻烦，而且我学位服也放在那儿。”说完，怕富文玉要求跟她一起回住处，富小景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住的地儿乱得不能见人，我还得回去收拾收拾。”
“那好吧，到了给我发个小视频。”富文玉转而看向顾垣，“顾先生，能不能麻烦你把我们送到酒店，小景是女孩子，把我们送到酒店再回宿舍就太晚了。”
“您何必这么客气，叫我顾垣就行。”
富小景怕检测报告的事儿露馅，忙说：“妈，就让我送你吧。”
顾垣冲着富小景笑：“我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可别跟我抢了。”
*
富小景只好开车去了梅的房子，还拍了一个到家的小视频发给富文玉。她之前早有准备，行李并没搬到110街，而是搬到了这里。
顾垣一敲门，富小景就赤着脚跑过去开门，连拖鞋都没顾上穿。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顾垣在她脸上捏了捏，“放心，没说你的坏话。”
“真没说什么？”富小景去掏他的口袋，“让我看看姥姥给你的红包。”
“我姥姥竟然送了你十五张百元大钞。她之前从没给过我这么多钱。你说咱们明天拿这钱干点儿什么好。”富小景裹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数钱，她从红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我明天毕业典礼，要有一个大蛋糕，你用这钱给我买蛋糕好不好？”
“我已经给你订了蛋糕，不过明天日子特殊，你可以吃两个。”
“我就算是猪，也吃不了那么多。我姥姥身体不允许吃太多甜的，你和我妈又不爱吃甜的，只有我一个人有战斗力。”
顾垣不说话，只去摸她的头发，富小景觉得他有些不高兴。
“我妈真没跟你说什么？”
“说了，说你特别唠叨，一句话能重复五六遍，让我不要太在意。”
富小景哼了一声：“你这是污蔑，我妈才不会这么说我呢。”

第79章
“你妈和你姥姥来这里住，恐怕一张床不够，你订床了吗？”
顾垣打量着这个小开间，厨房卧室客厅都在一个空间里，三个人倒也能凑合住，只是住起来一定不那么舒服。富文玉看着并不像在这方面省钱的人，很显然，她是在防他。
想到这，顾垣不由得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塞嘴里，以前他并没有吃口香糖的习惯，这习惯还是遇见富小景后才培养起来的。
这个小房间也不适合抽烟，烟雾报警器一定会响，不知道做饭会不会有困难。
“没有，我不准备订。而且就算订了，也不一定当天就送到。反正她们也就在纽约呆几天，买床也是浪费，住酒店挺好的。”
“你觉得你妈会同意吗？”
富小景从顾垣那儿抢了一片口香糖塞嘴里，边嚼边说：“现实情况不允许，她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啊。”
“我给你订。”顾垣劝她，“你不让你妈和你一起住，她只会越来越不放心，没准儿还会怀疑是我教唆的你。你妈这么防我都让我产生了罪恶感，好像我在把你往深渊里引。”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富小景假装轻松，“我妈养了我这么多年，结果我刚认识你不到一年，就被你给勾走了，她不恨你就不错了。”
“她是得恨我。”没等富小景反应，他又说，“你今晚是在这儿睡还是回110街？”
“现在回吧，我学位服还在那儿呢，明早可能来不及。”
“你说你妈会不会半夜和你视频，让你证明你和我没躺在一张床上。毕竟你刚才发的视频什么都说明不了。”顾垣拿食指去挑富小景的下巴，“你妈不会到现在还认为你是个处吧。你到底撒了多少谎？”
“你说什么呢？”
顾垣的语速突然放缓，他贴在富小景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送到她耳朵里：“你妈要知道你马上就要跟我躺在一张床上，她是什么心情？”
她跟他说，她在大事上很有主见。她的主见就是编一份假报告骗她妈。
富小景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不高兴了。”
“不高兴？可我记得你做的时候很高兴。”顾垣突然用手臂强有力地箍住了她，嘴巴仍贴在她的耳朵上，“你那个结束都两天了，今天应该可以了吧。”
“我现在不想。”
“真不想？”
富小景的牙齿本来紧咬着，没多久就被顾垣撬开了。他的强硬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她的小肉手攥成拳头在他背上用力锤着，尽管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对他全无影响力，她慢慢锤累了，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小，到后来，简直像给他捶背一样，不痛不痒，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撒娇。她的拳头感知到了他背上的疤，握着的手指一点点展开，手指隔着衬衫去描画那些疤。
她的手指感受到了顾垣背部的振动，顾垣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逐渐和缓了下来，最后他把侧脸搁在富小景的肩膀上，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我们回去吧。”
两人沉默了半路。
富小景先开了口：“我妈是不是问你基因测序的事情了？”她知道，顾垣不会无缘无故地说那些话，除非受了刺激。
“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次你可猜错了。你妈妈非常懂得说话的艺术。她先是说她有一个客户在买保险前做了基因测序，又谈到基因测序对保险投保的影响，接着自然而然引到我有没有做基因检测，如果没做的话最好做一份，以后投保也很有参考价值。”
富小景下意识地问道：“你说有还是没有？”
顾垣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富小景的焦急，原来他的基因是这么见不得光的。跟富小景在一起之前，他为自己的过去愤恨过，后悔过，却从没自卑过，他当然也隐瞒，要么是出于商业考虑，显然一个没有任何遗传病史的伙伴更值得信赖；要么完全是因为交情没到那个份儿上，跟陌生人到处诉苦水，在他眼里，无异于情感乞丐。
而现在，他的过去甚至连带着他的基因都成了羞于见人的，必须时刻隐藏起来，他才能获得一份正常的感情。一旦被发现，他的感情就岌岌可危。
他特意拉长了语调，“你猜？”
“别卖关子了。”
“我要把那份报告的结果告诉你妈，你还能坐在我车里吗？恐怕你一毕业，她就要让你买机票回家。”
顾垣撒谎了，他对富文玉说他从没做过基因检测，并且他很快会去做一次。在一个爱女儿的母亲面前，所有谈判的技巧，语言上的机锋都完全失效，他多年努力所取得的成绩也完全比不上一份假报告。富文玉爱女儿远胜于爱钱，所以他也不能拿钱收买她。
他是一个很喜欢赌的人，但这次他不敢赌说实话会怎样。
他只有说谎。顾垣并不算一个完全诚实的人，但以前的不诚实是因为策略，这次他没办法把它当成一个单纯的策略。
这个谎时刻提醒他，他对富小景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多年的努力马上败给了基因，而他的自尊竟然允许这件事发生。
“也没那么严重了。”富小景安慰顾垣，“我妈这人总是放大风险，把事情想得特别严重，福岛核泄漏那年她屯的盐到现在还没吃完。要是谁跟我结婚就得递交一份基因检测报告，估计我得孤独终老，哪个人的基因里没点儿患病风险，多的是祖传糖尿病高血压的，听着没多严重，关键时候也能要人命。更别说基因突变了。为了我的终身大事考虑，你能不能允许我给你的报告造个假？”
沉默。
富小景的语气可怜兮兮的：“你要不同意，我估计到五十也结不了婚，以后谁还能让她满意啊？”
“你真觉得我很适合你？”
“你不光是最适合我的，还是最好的。”富小景继续谄媚，“我要是跟你分手，以后也就看不上别人了。”
顾垣递给富小景一个铁盒子，那是她以前送他的希腊软糖。
富小景取了一个玫瑰味的扔嘴里，她靠在后座，仰着头，透过天窗，能看到大半个月亮。
“我才认识你半年，就跟认识了你半辈子似的。你说咱俩以前是不是见过啊？”富小景边说边笑，“你长这么好看，是不是经常有女孩儿跟你搭讪，有没有人拿这句话问过你？”
“也许咱们真见过，你忘了。”
“不可能，你长成这样，我要之前看见过你，肯定有印象。话说回来，你第一次见我，真挺冷漠的，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ABC。”
因为那次记忆太深刻，所以富小景从不认为顾垣对她一见钟情，更不认为他看上了自己的脸。
“你不认识我，为什么单单找我帮你付账？”很长一段时间，顾垣都以为富小景在酒类专卖店就认出了他，所以才会上前试探。酒吧遇见，也是富小景先来打的招呼，在他两次拒绝后，她仍坚决要把他的陈年大衣还给他。如果不是她主动在他大衣口袋里塞了两百美金，他俩也不会有后来的交集。
“因为当时店里只有你一个人看着像中国人啊。”富小景恍然，“你不会把我当成搭讪的了吧。”
“你想多了。”
富小景心里哼了一声，确定顾垣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她一直认为是顾垣主动追求的她，现在想来，在顾垣眼里，可能是她一直主动，主动搭讪，主动请喝酒，主动送糖送贺卡送钱，主动请他去听音乐会……
夜里，富小景躺在顾垣对面拿手指刮他的鼻子，边刮边逗他：“你能闻出我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还是你原装出厂的味道好闻。”顾垣的鼻子去嗅她的鬓角头发，香水在她身上所及之处，他都嗅了个遍。
“是吗？”富小景抬起胳膊闻了闻，“那我再去冲一下。”她用的香水是倩碧happy，初来美国买的第一瓶香水，胜在便宜，名字寓意也好，happy在衣服上洒一洒，竟真的快乐不少，但顾垣并没因此更快乐，他大概不喜欢这种少女香。
顾垣阻止了她，用蚕丝被把她裹了起来，胳膊伸出来给她当枕头，贴着耳朵威胁她：“小景，我并不是个经得起诱惑的人，你最好老实点儿，你明天要是参加不了毕业典礼，可别怪我。”
“那你离我远点儿。”
“我做不到。”顾垣继续嗅她的耳朵，“早点儿睡吧。”
“我不想睡，想多看看你，今后几天我们见面的时间估计会很短。”她连回家富文玉都要让她拍视频，以后住过来只会把她看得更死。明明是正经男女朋友，如今却搞得像偷情。
顾垣的手掌覆住了富小景的眼睛，“睡吧，造假的事情我比你在行，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富小景坚决狡辩：“这不叫造假，这叫战术。”

第80章
“你为什么不穿我给你准备的卫衣呢？”富小景伸手去抻顾垣的领带。
“这个日子还是穿正式一些比较好。”
“你是不是为搭我的学位服才选了这个颜色的衬衫？”富小景用小手指勾开顾垣的领带，“我可以打个活泼一点的结，你现在这个太板正了。”
富小景打了好几个结，都觉得不够活泼，最后急了，把领带塞顾垣手里，让他自己打。她跑去取了三脚架，要和顾垣合影。
“笑一个。”富小景踮着脚，誓要营造出她理想中的身高差，一张不够还要拍第二张。
顾垣笑着揪她的耳朵：“别闹了，再闹你妈就等急了。”
“最后一张。”
富小景又去调相机，调完马上跑回来在顾垣脸上亲了一下。亲完让他放心，她刚才没涂口红。
她坐在副驾驶涂口红，肉粉色，口红还是她来纽约前富文玉送给她的，到现在还没用完。
边涂边跟顾垣串供：“一会儿你就说你今早才去接的我。”
“时间是七点五分三十秒还是七点六分？”
富小景知道顾垣在调侃她，也不以为意：“七点五分三十秒，你去敲我的门，七点六分，我给你开门。”
富文玉和姥姥都穿得很正式，并没穿富小景送给他们的卫衣，姥姥还戴上了顾垣送她的珍珠项链。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顾垣停车进去买花，买了三大捧花，富小景的那一捧看着很活泼。
姥姥看着自己手里的花，上一次收到花还是两年前的母亲节，富小景送给富文玉康乃馨也给她订了一束。在顾垣之前，她这一辈子都没收到过男人送的花。富文玉虽然不缺男人送花，但男人在她的世界里并没什么重量。
开始是富文玉和富小景一起生活，富文玉雇了几个保姆都不满意，最后雇了她去，中间因为她教富小景做饭还被富文玉赶走过一次，后来她又回去。这个家里只有女人，男人偶尔进来过，没多久又走了。她以前一直担心富小景因为没有和男性亲属相处的经验，被男人给骗了，没想到运气比她和富文玉都好。
姥姥一高兴，拿出手机自拍，富文玉不配合，只有姥姥一人出镜。照片里，姥姥捧着花笑得十分端庄。
五分钟后，照片就出现在了富小景的朋友圈，她第一时间给姥姥点了个赞。
富文玉因为跟老太太不是好友，并没看到老妈高光滤镜下的自拍。她看老太太拿着手机偷偷摸摸的，冷不丁扫了一眼，老太太忙把手机捂上。
富文玉低声说：“您还有秘密呢！”
“谁还没几个秘密，你也不把你的手机给我看啊。”
富文玉选择沉默，此时此刻顾垣在她眼里还是外人，她不愿意跟老太太争论让外人看了笑话。她总是能在顾垣身上觉出顾桢的一些影子。她是从顾桢嘴里得知顾垣的，顾桢大部分时间要么讲他的研究，要么就是骂他的同事，偶尔在她的引导下谈谈儿子。
顾桢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一个人。每次顾桢见面都送她花，花用儿子的试卷包着，富文玉由此得知了顾垣的各科成绩。那会儿富小景刚上小学，数数都有困难，写个汉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她怀疑女儿遗传了自己的智力，还问顾桢要不要带女儿去检查检查。顾桢告诉她，她智力没问题，智力不光体现在学习成绩上，经营一个厂子也很需要智力，随后顾桢开始大骂他的同事，没本事去开厂子，倒在学校里做起了学术生意，靠缝缝补补发论文，十分令他不耻，他是要做大课题的，没多久，他将证明出黎曼猜想，功成名就。虽然他不在乎这些世俗东西，但很乐见那帮傻X嫉妒眼红。
顾桢总不吝于用这种恶毒的字眼表达他对同事的不满，他向富文玉表达他的苦痛，说就像一个人到了猪圈里，还要被迫和它们比谁长得快，仿佛少长几两肉都是罪恶。他很快就会脱离这帮猪。
说着顾桢就扯开包花的卷子，在卷子的空白处给富文玉讲他的公式，富文玉完全不懂，直夸顾桢好厉害。每次夸完顾桢，富文玉都会把话题转到育儿上来。顾桢劝她，顾垣小时候还被幼儿园老师怀疑有多动症，让他带儿子去检查一下，他一生气，就把儿子带回了家每天跟他一起，现在不也好好的。他劝富文玉把富小景领回家教育，别让那帮傻X老师给教坏了。
在顾桢嘴里，他永远都是对的，任何和他意见相悖的都是傻X，富文玉因为不懂所以一直附和他，两人相处得倒还算融洽。顾桢花钱很凶，他一面很大方，从不让富文玉请客，另一方面经常跟富文玉借钱，借完没几天就会还给她，据说又把家里什么送典当行了。有一次他跟富文玉借钱要给顾垣买生日礼物，两人去商店选，顾桢选了一堆，结账时售货员算错了账，态度也不好，顾桢骂了有小半个小时，还差点儿把前台给掀了。他的暴躁把她给吓坏了，但那种时刻并不多。和他的优点比起来，富文玉特意忽略了他那部分缺点。
富文玉觉得他总归算一个爱孩子的父亲，对富小景也会不错。如果不是顾垣交给她一张诊断书，她恐怕就要和顾桢结婚了。
看到诊断书的一刹那，富文玉第一时间竟庆幸没有把富小景从学校领回家。她也没向顾桢讨要欠款，就这么断了消息
阴差阳错，富小景又撞见了顾桢的儿子。
她希望女儿能够比自己幸运。
虽然典礼在十点半，但许多家长为了占一个好位置，来得很早。
富小景建议：“反正你们也得排队入场，咱们先照几张照片吧。”
富小景踮起脚把脖子上的相机戴到顾垣头上，“帮我们照一张，一定要把我照好看点儿。”
她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姥姥和母亲的肩膀，瞅着顾垣笑，越笑越灿烂。
顾垣并不看她，反而对富文玉说：“富阿姨，你拨下小景帽子上的穗儿，现在这个方向不太好。”
富小景撇撇嘴：“那我不戴帽子了。”
还没等她反应，顾垣就把她撇嘴的一瞬间拍了下来。他走到她面前，拿起她手上的帽子，给她在头上扣好，富小景瞪着眼看他，顾垣假装看不见，一心给她调帽子。
“好了。”顾垣拨了下她头上的穗儿，又走远去给她拍照。
这次富小景笑得十分含蓄，没好意思露出十二颗牙齿。
等这张照完，富小景走到顾垣面前去摘他头上的相机，转身冲着富文玉笑：“妈，你离我姥姥近点儿，我给你们俩照一张。”
富文玉不情不愿地搂住母亲的肩，露出保险从业人员专业笑容。
富小景夸张地感叹：“太漂亮了，我一时竟分不出你们俩谁更好看。咱们四个合个影吧。”
顾垣俯身对她说：“没带三脚架过来。”
“不用三脚架，我有手机自拍杆。”
富小景从包里掏出自拍杆，安在她新换的手机上，安好理直气壮地交给顾垣：“你胳膊长，你拍！”
顾垣在富小景的要求下，生平第一次用自拍杆。他不太喜欢照相，尤其是到此一游的打卡照相，更从来不自拍。但富小景显然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她热衷于他从不热衷的。可他竟然也不讨厌。
富小景躲到顾垣脑后，一脸得意：“这样看是不是显得我脸特别小？”
顾垣一把把她的小脑袋往前挪了挪，富小景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她看顾垣按下了拍照键，马上转愁为喜，露出十二颗牙齿。
许薇母女俩也在这里拍照。许太太离着老远一眼就看见了顾垣，低头轻声对自己的女儿：“一会儿过去打招呼，热情一点儿，不要把情绪带出来。”
“妈，就不能当看不见吗？我今天不想看见他们。”顾垣拿着手持自拍杆拍照在许薇看来相当违和，要是顾垣是她男朋友，她绝对不会强迫男朋友这么干，幼稚！富小景的笑成了许薇心里的一根刺，她的好涵养也在看见富小景后一扫而光。她可以假装宽容假装大度但不能假装孙子，尤其在富小景面前。凭什么！
“你这孩子，我之前教你的你都忘了？清高是穷人的遮羞布，你不需要那种东西。”许太太未尝不恨富文玉。当时富文玉和她家老太太的所作所为，很是让她不快，但她马上就平衡了，这个女人长成这个样子，还能混得那么惨，就是对她最好的报应。就是现在，她也谈不上嫉妒富文玉，这个女人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人到中年，才靠女儿享上一点儿小福，比她还差着不少呢。
富文玉长得比她女儿要好看得多，混得却远不如女儿，可见美貌的作用还是有限。母女之间也是存在嫉妒的，许太太想，富文玉现在靠着女儿未必有多好受。
许太太心里骂了一声活该，带着笑走过去同顾垣一行人打招呼。

第81章
富文玉看许太太对顾垣的态度，心里也就明白了□□分。许太太后来找上门道歉，也是忌惮着顾垣，并非真心。顾垣远比她想象得要有势力。找一个强势的男人当男朋友，有利也有弊，他把你当自己人的时候，自是百般回护，但要不是一路人了……
就算报告真有问题，富小景哪里是想分就分的，富文玉不由得担心起女儿来。
富文玉虽然心里对许太太有意见，但因对方没敌意，面上仍是应付着。她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以往火爆的脾气收敛了不少。
“孟家没再找小景麻烦吧？”许太太一直相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深谙谈话的艺术，谈论一个共同的敌人能火速展开谈话，寒暄两句之后她主动提起了孟潇潇，“孟家那孩子真是坏，之前要不是她挑拨，小景和薇薇也不会有那种误会。她不光想整小景，还要整薇薇，薇薇之前为她背了黑锅，她还不罢手，要不是顾先生帮忙，孟潇潇恐怕要得逞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顾先生，只是一直没个机会。今天这么巧，咱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庆祝小景和薇薇一起毕业。我做东。”
富文玉笑着回：“谢谢。但我们今晚有安排，就不一起吃了。”之前富小景怕富文玉担心，一直没跟富文玉说孟潇潇那桩事。
许太太马上会意：“那好，哪天有时间一定要给我一个表达感谢的机会。你要等到孟潇潇开庭再走吗？我难以想象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能恶毒成那样，她妈怀着孕还要为她四处奔波，我现在就怕她保释其间跑回国，不过我相信顾先生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许太太时刻不忘恭维顾垣。
富文玉心里越来越疑惑。富小景把嘴附到母亲耳边，“我回家再跟您说。”
许太太感叹：“两个孩子真是有缘分，这又遇到了。”
许薇在许太太的半强迫下，走到富小景身旁，笑着问：“小景，我们合个影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富小景也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再生龃龉，只好答应了。
许太太把相机交给顾垣，“我照相技术不好，您能帮我个忙吗？”
顾垣迟疑了一下：“好。”
许太太谢了顾垣，又对许薇说，“薇薇，你离小景近一点。”她把相机给了顾垣，拿着手机对着女儿和富小景拍。
许薇伸手去搂富小景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她觉得没劲透了，顾垣明明给她俩照相，视线却都在富小景身上。
富小景看着顾垣，先笑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许太太站在富文玉旁边感叹：“别说，这俩孩子长得还有一些像呢。”
富文玉并未附和，许太太也不觉尴尬，接过顾垣手里的相机转而对富小景说：“小景，等回去我让薇薇把照片发给你。”
许太太完全不顾富家几口的不情愿，一直和他们走在一起。
富小景急于想摆脱许太太，便问：“就您一个人来参加许薇的毕业典礼？”她想，照许薇的性格，参加她毕业典礼的肯定不只一个人，她很希望许家母女俩去和她们邀请的来宾在一起。
“布朗夫人本来要来参加薇薇的毕业典礼的，今天有事来不了了。上次布朗夫人还问薇薇认不认识一个叫富小景的女孩子？薇薇还向她夸了你。布朗夫人没孩子，却对孩子喜欢得紧，简直把薇薇当亲女儿待。她要看见你，应该也会很喜欢。”布朗夫人也算纽约华人社交圈里的名人，许太太默认富小景知道她。
富小景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垣，顾垣脸上的笑突然就淡了。
许太太比女儿强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她来纽约不久，就打入了曼哈顿的华人圈，和医生遗孀攀起了交情。许太太有幸去过布朗夫人的家两次，因为不知布朗夫人的根底，不由得把她想象得高贵神秘，见了布朗夫人，她马上惊觉自己在国内几万块下的礼仪课都白上了，远不如夫人的言传身教。
布朗夫人对国内的行情不了解，经许太太这么一恭维，也马上觉得自己可以去国内开贵族礼仪课，很快就可以开启自己的事业第二春。老话说，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经许太太这么一撺掇，多年不回国的布朗夫人竟动了回国的心思。来美国的前几年，她在国内过得并不顺利，她原是话剧团的A角，后来生了孩子，没多久就被更年轻的女孩子取代了，她只得做起了替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个取代她的小姑娘如今恐怕成了黄脸婆，她还是不见老，不是不得意。
两人价值观相近，加上许太太又很主动，一来二去，两人很快就熟了。前天许太太带许薇去布朗夫人家做客，还邀请她来参加许薇的毕业典礼，布朗夫人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富小景。许薇下意识就要说富小景的坏话，被许太太给即使阻止了，圈子就这么大，万一两人有交情呢。许太太不咸不淡地夸了富小景几句，都是些可以双重理解的场面话，布朗夫人也没怎么发表意见。许太太问布朗夫人和富小景可有交情，答案是没有，忘了从哪里听说过这么个女孩子，突然就想起来问问。后来几人又聊起了富小景现在的男朋友，布朗夫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后来推说身体不好，许太太只好先行告辞。
今天布朗夫人打来电话，说今天不能来了，许太太忙说不要紧，身体最重要，明天她一定登门探望。
许薇又跟着发表了一些庸俗感想，布朗夫人漂亮又有气质，没把好基因遗传下来真是万分可惜。
富小景本来打算不再和许薇着众人计较了，此刻听了许薇的话却恨不得打死她。
“妈，你和姥姥先逛，我想和顾垣单独走走。”
她不知道甩不脱许家母女俩，索性把她们丢给富文玉和姥姥，主动挽起顾垣的胳膊向另一个方向走。
离着富文玉远了，富小景去缠顾垣的手，边缠边低声说：“知道我为什么涂肉粉色的唇膏吗？”
顾垣沉默。
“笨蛋，你亲我，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她突然撒开他的手，踮起脚瞪着眼亲了一下顾垣的嘴，还没等顾垣反应过来，一把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扣在顾垣头上，眼睛一转就双手护着脖子上的相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开了。
跑了大概二十米，富小景举起脖子上的相机对着顾垣拍照。每拍一张往后倒退一步。
镜框里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顾垣走到她面前，帮她理跑乱了的头发，嘴附在她耳边同她说：“你还是不戴帽子好看。”
顾垣捧着富小景的脸很细致地用嘴描画她的唇线。富小景只是想人不知鬼不觉地碰一下顾垣的嘴，并没想发展到此种地步。
阳光很好，天也很蓝，拿着相机随便一拍就可以把相片充作明信片。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走过，三三两两在一起拍照。有家长拿着相机给孩子拍照，本来富小景和顾垣只是一个远远的背景，没想到拍照时聚焦却聚在了他们俩身上，自己孩子倒照虚了。
摁下快门的前一秒，穿学位服的女孩子还在推拒，而照片里，女孩儿的手已经攀到了男人的背上。
富小景睁开眼睛，又重新恢复了羞耻心，她踢了顾垣一脚，让他适可而止。顾垣放开她，帮她爬到脸上的长发拨到耳朵后面。
“丢死人了！”
“我总不能让你白涂唇膏。你觉得刚才咱们打扰到谁了，我陪你去道歉。”
富小景知道顾垣在调侃她，她红着脸撇了撇嘴：“你总是有理！我的脸红不红？”
她一摸就知道，红，很红。
“你去找我妈和姥姥吧，我就不过去了。”富小景的手从脸上放下来，又说，“你要嫌坐在那儿烦，先走也行，咱们晚上见。”
富小景知道许太太这会儿是缠上她家了，一会儿恐怕还要坐到一处，人是顾垣招来的，要不是顾垣这樽财神，以许太太这副见人下菜碟的精明劲儿，自然不会凑上来。可这是学校，顾垣也不能赶她走。许太太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布朗夫人搞上了，一时指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富小景怕顾垣听了心烦。
“你就这么怕我和你妈聊天？”顾垣的胳膊搭在富小景的肩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我像委屈自己的人吗？”
入场时，毕业生和观礼台的家长来宾并不是一个入场口。
许太太想让许薇和富小景一起去，许薇本就不愿意，见富小景迟迟不回来，她坚持要走。许薇的心思十分曲折，她先是后悔和罗扬分手分早了，罗扬再怎么不好，也是把富小景甩了的人，没准还能给自己挣回三分面子。后来又想带来也于事无补，富小景比照着罗扬打量顾垣，没准儿愈发得意了。总而言之，要想把输掉的面子挣回来，非要找一个比顾垣的人强得多的人才是。
这样的人当然有，可是光找也需要时间。许薇庆幸遇见了布朗夫人，有了她帮忙，自己的社交也不至于在留学生圈子里打转。她觉得母亲这种积累人脉的方式效率实在太低，满身本领用错了地方。许薇本来才是把母亲当作人生榜样的，见到布朗夫人之后，每天都能发现母亲新的不得体之处。
一想到布朗夫人才不会像母亲去讨好富文玉这种女人，许薇没顾劝阻就自己向另一方向去了。

第82章
那天毕业典礼之后，富小景拍了许多照片。晚上去吃日料，顾垣给她订了一个蛋糕，不大，很甜。全程她都在吃蛋糕，刺身倒成了佐餐的小甜品，要不是当着富文玉和姥姥的面，她一定会把蛋糕抹在顾垣的脸上。
因为床没来得及买，富文玉和姥姥不得不在酒店里住一晚。
回酒店的路上，富文玉才问起孟潇潇的事情。富小景便把孟潇潇如何害她的事情说了，重点强调了下顾垣的重要性。
要是别的家长，可能情急之下还会不自觉地责怪孩子两句，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就招惹上这种人了。
富文玉并不是这号人。
在她眼里，孟潇潇无异于狗屎，踩上狗屎，固然是自己没长眼，但问题还是出在狗屎上。如果为了躲狗屎一直低着头朝地下看，忘记了抬头看天，一辈子活得谨小慎微，这人生未免也太没意思些。
她从小就没教给女儿怎么忍气吞声的本事，基础打得不牢，富小景就算从社会上耳濡目染了些，也学得不怎么地道，得罪孟潇潇这号人是很难免的事情。
即使现在她也没准备让富小景学谨慎些。但是她终究护不住女儿了。富文玉倒没怪富小景，转到自责了起来，要是厂子没破产，富小景不至于和许薇住到一起，也就不会出这档子事儿。可就是她那小厂子没倒，女儿在美国遭了罪，她也没好办法。她看了眼开车的顾垣，想着这个人要是没潜在家庭病史，倒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可世间从没十全十美的事情，也没十全十美的人，富文玉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对顾垣的基因检测报告并不抱什么希望。有一瞬间，她差点儿要妥协了，想着就这样也好，让女儿为了未知的风险放弃眼前的快乐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理智最终战胜了感情上的软弱。
到了酒店，富文玉又要求富小景回到房子里录小视频。
富文玉作为过来人，很知道要是富小景想和顾垣发生点儿什么，哪怕就是她搬过去和富小景一起住，也拦不住她。她这样做，无非是表明一种态度，富小景照做了，证明她这个母亲还是有权威的。不过她也深知权威不能滥用，所以也只能要求女儿回家拍个视频，要求再多恐怕就会激起逆反。
顾垣从酒店出来，送富小景去梅的房子造假，录完视频又回到110街。
富小景窝在沙发上吃剩下的蛋糕，一边吃一边问：“你说孟潇潇既然不知道是我举报的她，干嘛还对我下这么狠的手？”要是知道是她举报的，岂不是要把她五马分尸，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这种人，你得庆幸她没有什么权力，否则要是有人瞪她一眼，她也得要人死。你没必要理解她怎么想。”
“你要不要来一点儿，适当吃些甜的对身体有好处。”富小景建议道。
顾垣接受了富小景的提议。
他抢过富小景盒子里的蛋糕，去抹她的鼻尖，一点点去尝，“你的鼻尖是甜的。”
又把蛋糕抹在她的嘴巴上，他仔细比较最终得出结论，“你的上唇比下边要甜一点儿，我想再尝一尝。”
顾垣不厌其烦地在她手指上抹着蛋糕，他本来十分讨厌这种粘腻的感觉，但此时却格外的有兴味。
富小景中指上的奶油太多，甜到了顾垣，他受不了就拿着她的手指去蹭她学位服上的校标。
她为着捍卫自己的学位服，手指去与顾垣交缠，避免奶油把衣服蹭脏了，可惜无济于事。
出于报复心理，富小景用嘴喂了顾垣好些甜的，又用沾满奶油的手指去解他的领带。
他的喉结上也沾了奶油。她的手指能触到他喉结的起伏。富小景一点儿没感觉到危险性，还用指肚去勾勒这起伏，后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烫。
半个好好的蛋糕就这么给毁了。顾垣毁了富小景的学位服，富小景毁了他的衬衫。
她并没看见他身上的疤，她的眼睛被他的领带给蒙上了，系在她头上的结十分活泼，可惜她无缘得见。
她的眼皮和睫毛还粘上了些奶油，她一眨眼，睫毛触到领带，眼皮就开始发痒。尤其当顾垣隔着领带去亲她时，更是格外的痒。富小景求顾垣把蒙在她眼上的东西揭开，她保准不睁开眼。
此时的富小景格外的软骨头，整个人就跟化了似的，说话声音也转了好几道弯，什么好话都往外说，说要跟他好一辈子，七拐八拐就从耳朵里拐到顾垣心里。
“你这么年轻，知道什么叫一辈子吗？”
“跟你走完了，不就知道了吗？”
顾垣的心肠不知怎么就软了下来。
即使眼睛上的领带没了，富小景依然坚持闭着眼睛。顾垣一亲她，富小景的睫毛就颤一颤。不管顾垣怎么刺激她，她始终闭着。
即使后来洗澡时，沐浴露的泡沫落到她眼睛上，她的眼睛也始终闭着。她周身都被热水围着，脸都被烫红了，沐浴露落到眼皮上，凉飕飕的。
顾垣帮她冲走眼皮上的泡沫，她的睫毛不停地颤着。
直到顾垣给富小景吹头发时，她的眼睛还没睁开。顾垣的脸搁在她肩上，手指缠着她的头发，字一个个送到她耳朵里：“你怎么这么倔，现在眼睛还闭着。”
“我这人说话算话，说跟你好一辈子就跟你好一辈子，眼睛说不睁开就不睁开。”
顾垣此刻觉得她就连幼稚都是可爱的，他去吻她的眼皮，说出来的字弹在她的眼皮上：“那我求你睁开行不行。”
“那也不行，这事儿得我自己说了算。”
“你知道自己有多少根睫毛吗？”顾垣的手指落在富小景的嘴唇上，“要不我帮你数数？”
顾垣告诉富小景，他每亲她一下，她就计数一次，他亲了她多少下，她就有多少根睫毛。
每次数到五十多次的时候，富小景就数乱了，顾垣不得不再重来一次。
后来富小景恼羞成怒，丢下一句话给顾垣：“你自己去数吧！”
顾垣答应得很干脆：“那好，不过活儿不能都我干。”
富小景圈着顾垣的胳膊，很细致地去亲他，刚开始自己心里还数数，以防顾垣坑她，后来她便忘了数字。
她最怕痒，一挠，她就屈起膝盖，再挠，她一边求饶一边在床上打滚儿，要不是顾垣拉着她，她差点儿滚到床下去。
清晨太阳升起来，富小景也没好意思问顾垣她到底有多少根睫毛。顾垣主动提出要给她去干洗学位服，富小景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是我自己来吧。”一边说一边把学位服往包里塞。
她今天起得晚，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收拾东西坐上了顾垣的车。
她在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和两个大面包，塞给顾垣一份，坐在副驾上捧着面包啃起来。看着富小景吃东西，顾垣想起她走路的样子，她腿并不长，但胜在频率高，所以走得也算快。她吃东西也是如此，每口都很小，但嘴一刻不松懈，没多久就把面包解决完了。
顾垣把富小景送到楼下，他九点约了人，就没送她上楼。富小景从副驾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跑了大概六七米，她又冲着顾垣挥手。
接下来的几天，他俩并没见面的机会，顾垣最近忙得厉害，等到有时间了，富小景也睡了。
富小景并没让顾垣帮她置办东西，她让富文玉和姥姥睡在双人床上，自己买了一只小折叠床。
她在折叠床上睡的时间并不多。白天陪母亲姥姥去逛街，晚上抽出空来整理录音材料，每次都带着耳机，她的初稿还没完成，罗拉的文学经纪人好像忘了她。她想这个经纪人或许是广撒网，她在他眼里算不上一条大鱼。失望之余，她很快修正了自己的定位，作为一条小鱼更应该多扑腾，经纪人不联系她，她就要多联系人家。经过她持之以恒的讨教，经纪人又恢复了对她的兴趣，每天至少最少要给她发两封邮件，最后一封邮件建议她在美国之外，多加一些中国特色的“包养”，为书增添一些异域的神秘，最好能体现下两国的不同，或许能更吸引本土读者。
富小景理解成书里需要更丰富的案例，回信中表示她会考虑。两个项目都需要她回国，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了。
虽然以前她也倾向于回国，但当选择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并不是那么容易。
富文玉没文化，却热衷于文化。知母莫若女，富文玉来纽约的前几天，富小景带她逛完了纽约有名的博物馆美术馆，这逛是游客打卡式的逛，要是真静下心来，藏品一样一样的看，几天哪里看得完。
顾垣没时间陪她们，专门给她们雇了个女地陪。有地陪在，富小景省却了不少麻烦，姥姥年纪大了，很难与富文玉的频率一致。富小景上午陪母亲，把姥姥交给地陪；下午陪姥姥，让地陪和母亲一起逛。
学校博物馆美术馆逛完了，富小景向富文玉提议去第五大道逛逛。姥姥在地陪的陪同下，去了教堂。
富小景发现，在店员眼里，富文玉比她看着更像能消费得起奢侈品的人。富文玉一进门，店员一眼就认定她是来自中国的有钱人，她本想随便看看，没想到一头金发碧眼的店员开口和她说起了普通话。富文玉很直爽地说：“谢谢。我买不起，我就想看一看。”她自己是保险销售，也很谙熟销售的心理，她要只说自己随便看看，店员以为她是潜在客户，免不了在旁边陪着，倒不如直说没钱，省得双方浪费时间。
富文玉说完对着店员笑笑，店员也回她一个笑，转身便去服务别的客人。
正在这个时候，布朗夫人从楼上贵宾室下来，跟身旁的店员约定让他们明天把她选定的款送到她家里去。她下来正听见富文玉的话，来纽约这么多年，她很少听见有人在奢侈品店坦言自己没什么钱。顺着话音看去，倒看见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布朗夫人自己天生丽质，很少有人是她觉得漂亮的，富文玉倒算一个。好巧不巧，她看到富小景在一旁陪着，此刻乖得像只小白兔，哪里是骂她的张狂样子。
有富文玉在旁边，富小景本打算不理睬这位夫人的，没想到布朗夫人主动同她打起了招呼。
布朗夫人从许薇那里得知富小景的母亲和姥姥都来纽约了，顾垣还在一边当起了孝子贤孙，听许薇说，富小景的母亲也不能算是个体面人，单身母亲，干的是卖保险的行当儿，连正经房子都买不起。想来富小景身旁的中年女人就是她母亲了。许薇话里话外就差说富小景她妈把她当扬州瘦马培养了，她当时也信了七八分。可她一看富文玉，就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想，这样一个女人，要是存着真心卖女儿，绝不会还在小城里租着房。
布朗夫人马上就认定富文玉是个要脸的女人，她就曾有这样脸比命还重的母亲，她太知道这种女人的弱点。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在别的女人那儿献殷勤，她好像喝了一大杯柠檬水，在胃里不停地冒着酸泡儿。此时不发泄恐怕再无发泄的机会。
富文玉之前听说过这布朗夫人就是顾垣的母亲，顾桢的前妻，心里先存着两分恶感，见了真人，这恶感就跑了出来。但她到底是个外人，也没立场去骂她。
布朗夫人很随意地问富小景：“你找到愿意在白色垃圾桶上画宫廷画的画家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
“我开玩笑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布朗夫人又问她110街的房子是否装修好了。
富小景僵笑：“应该好了吧。”
就在富小景准备告辞的当儿，布朗夫人打量了一眼她的包，问她预定的鸵鸟皮铂金包是否到货了。
富文玉在场，富小景并没说到没到货，而是刻意回避了问题：“铂金包还是您这种贵妇背合适。”要是富文玉知道她之前这么花顾垣的钱，她可没好果子吃。
“你那天不是买了两个吗？”布朗夫人的目光转向富文玉，话却是对富小景说的：“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那天的包原来是给你妈买的，我看橘色的铂金包倒很适合你妈妈。你妈送你来纽约读书，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投资。”
富文玉被布朗夫人的一席话给弄懵了，她的女儿要在白色垃圾桶里画宫廷画，还买了不只一个铂金包。这还是她的孩子吗？
布朗夫人接着赞美富文玉：“你真是有生意头脑，培养了这么一个好女儿。”话里夹枪带帮，就差骂富文玉是卖女求荣了。
她这一席话让富文玉心里有了一丝动摇，富文玉又想起富小景对布朗夫人的形容，这两人互相看不过眼是肯定的，在布朗夫人眼里，富小景是一个掘金女；在富小景嘴里，布朗夫人是一个抛夫弃子的恶妇。偏见越大话的水分越大。情感上她偏向女儿，但富文玉太想知道女儿到底还瞒着她多少，暂时也就没有还嘴。
富小景倒是气不过，直接反唇相讥：“我妈哪里比得上您，培养了那么一个好儿子。哪里是儿子，分明是一个金矿。”
说完，她拉着母亲进了一家店。刚进去，布朗夫人也来了。
布朗夫人邀请她们一起去贵宾室试衣服，富小景本想拒绝，富文玉却答应了。
店员送来香槟和茶点，听到布朗夫人说暂时不需要服务，便很知趣地离开了。
布朗夫人这次不再搭理富小景，转而问起富文玉来，“小景当初给顾垣装修房子，样样都要古董货，我还担心他们年轻人不喜欢装出来的效果，现在想想，这房子应该是为你准备的，你喜欢那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床吗？小景可是挑了好久才找到。哪有那么好的女儿，年纪轻轻就为你挣下一套房子。”
富文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富小景对布朗夫人的愤怒终究战胜了她对富文玉的恐惧：“那是顾垣的房子，我作为他女朋友给他装修房子有什么错吗？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您这种人，那是百万里挑一的，您的运气，是千万里挑一的。您不要自己是什么人，就把别人想得跟您一样，不是谁都把孩子当成摇钱树。”
布朗夫人面上仍是微笑，跟富文玉回忆起富小景买东西的场景，每次进店先要店员准备香槟甜点沙拉一堆喝的吃的，看包的时候嘴也不停着，这么爱吃，倒不见胖，真是难得。说完，她又看向富小景，问她现在怎么不吃。

第83章
“你是不是省话剧团的叶棠？”
布朗夫人一惊，叶棠是她在省话剧团的艺名，已经多年没用了。
她捧起香槟，轻啜了一口，幽幽地说：“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总是安慰自己，最好的永远是现在，她不大喜欢年轻时候为顾桢魂颠倒的自己，对那些自恃年轻的女孩子也没有半分好感。
她来纽约这么多年，早就把过去割断了。哪怕是她最风光的时候，她也不是个好演员，她太在意姿态好看了，哭不敢大哭，笑不敢大笑，台词永远字正腔圆，即使演下九流的暗门子，也表现得像秦淮河畔的陈圆圆，她从没有投入过角色，演什么都是她自己。
她跟顾桢是旱冰场认识的，那天她被一群小流氓给围住了，还是顾桢赶走的，正巧他被女朋友放了鸽子，教她滑了半天旱冰，散场时，顾桢并没要她的联系方式，连她名字都没问，转身要走。从来都是男的追着她跑，那次是她头一回主动，顾桢当时吊儿郎当的，穿一六成新的黑色皮衣，特痞地跟她说，“我有女朋友，你可别打我主意。”认识顾桢那会儿，正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追她的人里多得是有权有势的，她偏偏看中了顾桢，她那时未必多爱他，只因为他对她没兴趣，于是无法抑制地迷上了他。她喜欢他身上那种不把世界放在眼里浑不在乎的张狂劲儿。
后来她还是把顾桢从习琳手里抢了过来。两人在一起后，好像受了诅咒似的，谁都不顺利。话剧团一天比一天地不景气，生了孩子后她从A角变成B角，再无往日风光。
富文玉让富小景去给她买甜点，指明要前几天吃的那家。
“妈，您要想吃，咱们一起去吧。”
“放心，我相信你，我只是想和我当年的偶像谈谈。”富文玉知道顾桢的前妻是个话剧演员，也知道她的名字，却从没把她和叶棠联系在一起。细想起来，她和顾桢没完全了解就那么快谈到结婚真是不可思议，幸亏及时分开了。
富文玉是真喜欢舞台上的那个叶棠，却从没想过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她五官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气质大有不同，所以一开始富文玉并没认出她。她说话还像当年演戏一样，一举一动都有程式，只不过她当年演的是个被休妻的小媳妇儿，今天演的是一个假装大气的贵妇母亲，富文玉突然就看出了她笑容下的虚张声势，好奇最终战胜了愤怒。
富小景不情不愿走了，富文玉主动提起：“我当年还看过你演的《孔雀东南飞》，这么多年了，你倒没怎么变。后来我再去看你，就听说你出国交流了，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刚才我还差点儿认不出。”上个月她去看省话的演出，和叶棠同台的焦仲卿，如今已经老得厉害，在演主角的爷爷。当年姓温的请她一起看过这出话剧，她受此启发决定反对封建家长包办婚姻，后来她拿着日历掐算，就是那天有的富小景。
布朗夫人先前积攒的那些愤怒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全部转为对过去的感怀：“那是我最后一次演刘兰芝。后来我就变成报幕的了。也不知道取代我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现在看着比你老多了。”
布朗夫人不自觉地就笑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在意自己被取代这件事。
顾垣上小学那会儿，因为能拉赞助费，她又回到了A角。拉赞助时，喝酒是例行公事，被吃豆腐也是家长便饭，拉拉手她也就忍了，有次一个呲着板牙的厂长对她上下其手，就差把她搂怀里了，她没忍住当场就把酒泼了上去，到手的A角又泡了汤。顾桢知道了，把板牙堵在厂门口，打得板牙脑袋开了瓢，又把当时在场的团长骂了一遍。她从A角变成B角后来成了报幕的。那阵儿国内突然兴起了一阵奥数热，一向清高的顾桢竟开始给中学生做起奥数补习来，赚了钱一家三口见天儿下馆子。顾桢让她办病退，不要再在团里受闲气。还没等手续下来，顾桢就被人给举报了。为了劝顾桢留在数学系，她就差跪下了，在她坚持下，顾桢放弃办奥数补习班，她继续在话剧团报幕。
本来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半年后系里有了一个去美国访学的名额，要是系里推荐肯定是轮不到顾桢的，但系里递上去的材料要全英文，决定权在美国那边，她本来以为顾桢板上钉钉了，没成想顾桢为了补偿习琳，主动给习琳改申请材料，把机会让给了她。为了这个，她和顾桢吵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她用最过分的字眼攻击他，说他毁了她的人生，她当年的追求者哪个都比他强，起码不会有家族精神病史，骂完又哭着道歉，承认她不过是嫉妒习琳。
直到现在，她想起习琳和顾桢，心脏还会一阵阵的抽痛。
她对顾垣的母爱还是这几年才有的。她生孩子那会儿，确实受了一些苦，但她当时把这苦当作为爱情的牺牲，并不以为苦，习琳愿意嫁给顾桢，可为了回避遗传风险，要求顾桢婚前结扎。她用怀孕这件事向顾桢证明她比习琳更爱他。那时候她还年轻，爱情于她大过天。
早先在中国，她眼里只有丈夫，没有儿子。后来去美国，眼里只有名利，也没儿子，儿子是她的责任和与他人比较的砝码，仅此而已。等她终于把儿子当成人生重心了，她在儿子心里也早就没了地位。
她的人生永远在错位。
“我不知道小景给顾垣装修房子的事，但我自己的孩子我清楚，她可能就是帮朋友的忙，并不是你想得那样。她对你们母子的事情了解得也有限，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布朗夫人在富文玉面前突然有了偶像包袱，她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子置气，还被气着了，实在上不得台面。她不得不找话为两人找台阶下：“她拿着你的标准来要求我，我确实不合格。国内的舆论对母亲完全是捧杀，好像一个女人当了母亲，就应该完全没了自己。我承认，我确实没那么无私。”
富文玉本想说你既然以自己为先，而今怎么又干涉起儿子的感情生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各人立场不同，她站在顾垣的立场上，自然觉得你全不对。要是我女儿嫁给了一个精神病人，生的孩子也有患病风险，我可能也会劝她离开这父子俩。我理解你的决定，与其让儿子成为后半生的拖累，倒不如和过去一刀两断。”
布朗夫人并不喜欢别人把自己的儿子和精神病联系在一起：“什么精神病？谁跟你说的？”
“顾桢自杀的事情并不是个秘密。”
“顾桢是生活不顺自杀的，和精神病有什么关系？”布朗夫人马上为儿子辩解，“再说顾垣要有病怎么会有今天的成就？”
富文玉继续追问：“顾桢也是三十多岁才犯的病吧，你也是那时离开的他，对吧。”
“我们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她确实不是因为顾桢的病离婚的。
习琳得了出国访学的资格，她继续在话剧团里报幕。后来话剧团里有一个出外交流一个月的机会，她通过献身团长争取到了这个名额，从美国回来她给丈夫儿子买了一堆礼物，谁料顾桢知道了她献身的事，把礼物都给扔了。顾桢跟她说，他要把团长给阉了，她怕顾桢说到做到，就让团长去躲一阵儿。顾桢在团长门口堵了半月，没堵到人，本就不稳定的情绪更不稳定，一会儿说原谅她好好过，转头又用最下流的字眼骂她，结婚时她置办的东西都让他给摔了。他连续半个月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睡不着就在床上折腾她，一边折腾一边骂。
她知道顾桢的母舅都有精神病史，就劝顾桢去医院看一看。顾桢骂她是个毒妇，要把他骗到精神病院，彻底毁掉他的前途。没人知道，她是被迫离的婚，顾桢告诉她，要是不肯离婚，他就把自己被戴绿帽的事情公之于众；和布朗结婚也没长久的打算，她那时候满脑子还是顾桢，想着拿到绿卡就把顾桢给办过去，到了美国，他的精神状况可能好一些。她还没打长途电话联系顾桢，就从姐妹那里得知顾桢又和习琳在一起的事，心痛之余就斩断了和国内的联系。
现在她想起顾桢，仍忍不住用最恶毒的话骂他，骂他死得好。这几天，她一直梦到他，梦里他对她说，“别打我的主意，我有女朋友。”她还来不及骂他，就醒了，再闭上眼，眼前却是一片空白。
“顾垣曾经给我看过顾桢的诊断报告。他一定是怕别的女人重蹈你的覆辙，才会把顾桢的诊断报告给每个和他交往的女人看。你虽然放弃了你的儿子，但他一直理解你的迫不得已。”
“你和顾桢交往过？他还交过多少女朋友？”顾桢死了十几年，和她离婚更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情，可她听他的情史，还是忍不住气急。
富文玉也纳罕，她本意是说顾垣，可对面的女人重点却放在了去世已经十几年的前夫身上。
“那重要么？”
重要，对她很重要。布朗夫人又恢复了她的优雅，握着细长玻璃长柄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漫不经心地问道：“顾桢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
布朗夫人明显有些失望，又问：“那顾桢有没有跟你提过习琳？”
“习琳是谁？”
得知顾桢也没把习琳放在嘴边，布朗夫人稍稍平衡了些。
富文玉猜到习琳大概是她几十年前的情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还在为当年的情敌吃醋，可真是罕见。
“你既然对顾桢这么念念不忘，当初为什么同他离婚，不止是因为他的病吧？”
布朗夫人继续坚持：“性格不合。”
“你是结婚后才知道顾桢有家族病史？”富文玉在试探，她并不知道顾家的具体情况。
“这也是顾垣告诉你的？”
富文玉确认顾家并不止顾桢一个人有病。
“如果你是婚后才知道，那对你并不公平。”
“顾桢并没骗我，我早就知道了。”布朗夫人又问，“你一知道顾桢有病，就跟他分手了？”
布朗夫人心里继续骂顾桢，并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爱他。他逼她离婚，之后也没找到比她更好的，活该！
“我以为你会想问顾垣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看来你关心你的前夫远胜过自己儿子。”
富文玉说的是事实，布朗夫人无话可说，她只得坦白：“有的女人一生孩子，母爱就自然冒了出来，但我并不在此列。但无论如何，我绝对比任何人都要爱他。”
“你爱他，所以你住高档住宅区，让儿子住贫民窟？”
“这是小景告诉你的吧，她并不了解情况，不过我不怪她。我给过顾垣钱，他不要，我有什么办法？你也是一个母亲，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富文玉听了只好笑：“你给他钱，他不要？如果他一次两次不要，你为什么不会用这钱给他租一个好点儿的房子，你有许多方法对他好，不只是给钱。我很怀疑你是故意给他现金，他不要，你正好省下钱，还可以安慰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布朗夫人刚才还把富文玉当成半个知己，没想到她这么污蔑自己，“他是我的儿子，我难道希望他过得坏？”
她也许做得不够好，但给钱的时候绝对是真心的。
“那你就是不够爱他，你要爱他，有的是方法让他接受你的好意。你把抚养儿子当成了做慈善，每付出一点儿，就觉得自己好善良，然后被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布朗夫人心里承认他确实不够爱顾垣，顾桢逼她离婚，她仍想着拿到绿卡把他办过来，她对儿子并没有这种爱。可她面上却不肯服输：“你是把自己当成模范母亲，让我向你学习吗？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无话可说。”
富文玉对叶棠的偶像滤镜碎得一点儿不剩，她冷笑道：“你不够爱就老老实实承认，如果你这么对他，还一直强调你是天下最爱他的人，那他得对人性多失望。你口口声声爱儿子，却没做一件对他好的事情。你还不如顾桢，顾桢好歹知道投其所好，典当古董给儿子买萨克斯，你做了什么？”
布朗夫人最讨厌别人把她和顾桢比较，然后得出她不如顾桢的结论。
“我不如顾桢？明明是他非要离婚，却搞成了我嫌贫爱富!我要嫌他，我会放着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大好年华给一个精神病生孩子。”说着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要不是他非要同我离婚，顾垣能这么多年没有母爱？离婚后马上和前女友旧情复燃，把我当成了什么？被前女友嫌弃了，每天打我和他的孩子出气。这个王八蛋，死多少次都不冤！”
这么多年了，她从未有一刻停止过恨他。听说顾桢和习琳结婚的消息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诅咒他，诅咒他病更重一点，最好死掉。后来他真死了，连着几个月，夜里她的牙齿不停打颤，偶尔阴天，她会抑制不住地哭，她疑心自己把顾桢给咒死了。
可这不妨碍她日后把顾桢从陈年记忆里拿出来鞭尸，骂他几遍，她又可以平静地过日子了。

第84章
“顾桢告诉你他有家族病史，结婚时应该也没发病，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给精神病生孩子？你要打掉孩子，顾桢难道要弄死你？”富文玉并不理解布朗夫人的受害者论调。
布朗夫人端着空酒杯冲富文玉笑：“你一个看到诊断证明就跑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指点我？”
可惜香槟这种东西太轻浮，不适合消愁。她眼睛盯着酒杯，笑得越来越夸张，“只有我是真心对他好，可他到死都不明白。”
“你嫁给顾桢跟他生孩子，不是因为他给你的快乐，别的男人给不了你吗？图快乐并不比图钱图权更高尚。跟他结不结婚，都只是一种选择，你为什么把嫁给他给他生孩子当作一种了不起的恩赐，好像他欠了你似的。你抱着这个心态和他一起生活，你和他都不会幸福。他就算没病，被你这么念叨，也得真疯了！”
“胡说八道！要不是你们这些不能共患难的女人，他怎么会走到那步！”她怕刺激他，从来都是避谈他家的病史，要不是习琳取代他去访学，她哪里会口不择言，到头来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嫁给他。她恨了顾桢那么多年，可并不妨碍她认为那些女人配不上他，眼前的女人配不上他，习琳也配不上他。
布朗夫人并没给富文玉说话的机会，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的嘴唇蹦出来：“你会愿意为顾桢生孩子吗？”
“我确实不愿意，因为我把孩子当人，而你把孩子当工具。你爱顾桢的时候，把孩子当成取悦他的工具，就是现在，你有把你儿子当个活生生的人吗？”
布朗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人到中年，你现在连房子都买不起，活得这样失败，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自诩伟大母亲，可养出来的女儿还不是要花我儿子的钱买包。你真可笑。”
富文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布朗夫人脸上的那层面具终于撕得一点不剩。她年轻的时候，总好奇舞台上的女人卸了妆是什么样子，可今天真看到了，没有一点儿兴奋。
富文玉气极反笑：“别说我女儿没拿你儿子钱买包，就算买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除了把他接到美国，还做过什么吗？我当然比你强，起码我会告诉我女儿，我生她养她，是因为她给我带来快乐，牺牲这种事情骗骗孩子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千万别拿来骗自己。你到底牺牲了什么？”
和顾桢在一起的那几年确实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就算因为生孩子从台柱子变成报幕的，她也不认为自己牺牲了什么，她都是自愿的。跟顾桢相比，别的男人带给她的感受要么轻飘飘，要么像粘在鞋上的一口粘痰，甩不掉的恶心。团长就像那口痰，恶心了她半辈子。
她不是没后悔过，可后来她想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算不迈第二步第三步也回不去了，布朗是她迈出的第二步。她嫁给布朗，一半是赌气，一半是虚荣，那年头纽约的白人医生在国内颇惹人羡慕，她要让顾垣和话剧团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看看，她只会越过越好。很快，她就后悔了，她日以继夜地忍受布朗像个鼻涕虫爬在她身上，她觉得布朗恶心，自己更恶心。她想马上离婚，又不甘心，只好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这是在为她和顾桢的前途做牺牲，等拿到绿卡，把顾桢办过来，他们一家都会越来越好。
顾桢没来美国，来的是顾垣，她就把自己受的那些苦都算到了顾垣头上。
布朗夫人灌下剩下的半杯酒，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为儿子牺牲任何东西。
杯子落到了地毯上，香槟洒在白色地毯上，富文玉连忙拾起酒杯，抬头看，布朗夫人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富文玉看不得人哭，去抚她的肩。
“没有人比我更爱他，可他也没因为我爱他就过得更好。”布朗夫人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来。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笑得十分惨淡，“他可真是惨啊。你说，我要不把儿子接到美国，他是不是不会死得这么快？”
富文玉对她的同情心又淡了，“你把顾垣接到纽约，却不和他一起住，并不是迫不得已吧。”
布朗夫人难得审视自己内心，破例诚实一回：“我不能看见他，我看见他就想起顾桢。如果他一直和我们住，我和布朗就彻底过不下去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很抗拒布朗的亲热，总觉得顾桢在看着她。布朗也因此看顾垣越来越不顺眼，两个彼此不顺眼的人发生矛盾也不可避免，而她也无意调和。
“那你既然见不得他，为什么还要把他接到纽约？”
“见到顾垣之前，我真的特别想他。但不知怎么回事儿，真看见他，那股思念反倒淡了。”
“你接顾垣到美国，不光只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惩罚顾桢吧。”
布朗夫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顾垣跟他爸不一样，他爸是事业不顺才发的病。”她这会儿终于想起儿子来，即使到现在，她也未必对富小景多满意，但不希望儿子因为病被甩了。
“你结婚的时候，你妈阻止过你吗？”
“她不知道。”
*
富小景并没去买甜点，而是去于博那儿取了一份伪造报告，为了表示感激，她送了于博一副特别贵的墨镜。
于博劝她：“你还是最好说实话。”
“我也想说实话。你哪天走，我和顾垣请你吃饭。”
“算了，我对当电灯泡没兴趣。”
取完报告回来，富小景坐在驾驶座戳太阳穴，想应对富文玉的说辞。她左想右想，还是没告诉顾垣两位母亲见面的事情。
在不断纠结下，她最终还是进了店。
“妈，你要的甜点，今天没有。明天我再给你买吧。”
布朗夫人买了一双芭蕾鞋，非要送富小景当礼物，富小景不知道她性情何以大变，到底没收。
与布朗夫人告了别，富小景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您都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我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她享受了养育孩子的快乐，也希望自己女儿能够有一个健康的孩子，顾垣并不是一个好人选。
“顾垣刚打电话过来说要请咱们吃晚饭，我跟他说，纽约哪个大厨能比得过我姥姥。”富小景看了母亲一眼，“他晚上会过来。”
“还是去外面吃吧，咱们那房子太小了，进门就是床。”
富小景见缝插针地试探道：“他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是什么人？”
富小景厚着脸皮说道：“我这个人很保守，跟人谈恋爱都是以结婚为目的的。”
“你才多大，就这么古板，趁着年轻多谈谈恋爱，没必要这么快就定下来，30岁再考虑结婚也不晚。”
“妈，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他可抢手了，我要抓不住，他被别人拐走了怎么办？”
“那只能说明你和他缘分不够。我不是不支持你谈恋爱，只是才认识几个月就谈到一辈子为时尚早。顾垣不比你，你现在闹着要跟他山盟海誓，你真能和他一辈子吗？到时你后悔了和他散了，倒不如不和他在一起。顾垣他妈就是典型的前车之鉴。”
“我怎么会和他妈一样？”这句像是默认顾垣有病，富小景急忙往回找补，“他又不一定有病，基因检测报告不是还没下来吗？”
“和一个人在一起是要共患难的，你和他在一起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可能一辈子不会发病，也可能明天就会发病，他的孩子也可能继承风险，为绝后患，你要做好一辈子没孩子的打算。”
“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富小景故作轻松地说道。
“如果你这个准备都没做好，我可不相信你说的一辈子。你现在的喜欢太轻飘飘了，他长得好又有钱体贴，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
“您是他妈还是我妈啊，怎么认识他才没几天，就倒戈了。再这样，我都嫉妒他了。”富小景做出一副委屈样子，“顾垣要知道你这么夸他，肯定特别高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未来有问题，我也会和他在一起的。”
“漂亮话谁都会说，你现在说这句话是不是早了点儿？”
“那您觉得我什么时候说合适？”
“怎么也得等你不用交低龄驾驶费了吧。我觉得美国设低龄驾驶费特别有必要，年轻人有激情是好事儿，但冲动有时也会坏事儿。”富文玉觉得年轻人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子。要是三年后他俩坚持下来，她也只能认了。
“好，都听您的。今晚是不是可以请他过来吃饭？”富小景马上明白了富文玉的良苦用心，她不再争辩，反正报告已经伪造好了，跟顾垣商量好了随时都可以给富文玉看。
富小景开车去买了好些菜，名义上是姥姥掌厨，实际上都是姥姥在一旁看着，她亲自上手，装好盘，顾垣仍没有来。她偷着给顾垣发短信，问他几时来，顾垣让她再等五分钟。
“妈，姥姥，我想去楼下透会儿气，你们要下去吗？”
富文玉也不戳破她，“你自己去吧。”
下楼透气前，富小景特意洗了脸，没搽口红。
看见顾垣的车，富小景跑过去敲他的车窗，“先别出来，我进去坐会儿。”说着，就跳进了副驾驶。她暗示顾垣，她下来时特意没涂口红。

第85章
富小景自以为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但顾垣只是看着她。
顾垣这几天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其实再忙也有五六个小时可以睡觉，可就是睡不着，白天竟也不觉得疲倦。他不由得想起顾桢，顾桢犯病时，精力也十分充沛，总也不觉得累。
睡不着他就把顾桢留下的陈年草稿纸，一页页地翻，草稿都是当年习琳寄给他的。他本来打算把草稿纸复印下来找人整理，后来还是决定自己做。几乎研究解析数论的教授，都收到了顾垣的邮件，邮件是顾桢关于各种问题的证明过程，信的末尾顾垣表示希望能对他们的研究有所帮助。他希望顾桢能留下些什么。
但是希望仅仅是希望，几年过去他并未收到任何正面反馈。
他以前怀疑自己有病症时，第一时间就会预约医生，可这次却没有，固然是因为忙，但他知道是他害怕了。对于这病，他以前倒没多大恐惧，他活得够本了，就是当下就死，也没什么太大的遗憾，连牵挂都没有。尽管他对母亲的感情消磨得已经不剩多少，但还是给她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她花钱的时候或许能想起他。他少年时一直为母亲不够爱他而苦恼，可若是真爱他，于他也是负担，他病不起，也死不起。
现在有了富小景，他发现他不敢病了。
富小景去揪他的耳朵，低着头继续重复：“我今天没搽口红。”见顾垣没反应，她捧着顾垣的脸拿额头去贴他的嘴，好像他在亲她一样，而后又把额头换成眼皮鼻子，她能听见顾垣的心跳，可他却什么都不做。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非常细致地去亲他的脸。
富小景身后的座椅被放倒，顾垣的脸压了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地儿好像不太好吧，不过你要是坚持，我也愿意配合你。”富小景的眼睛越瞪越大，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挣扎着要坐起来，“该吃饭了。”
顾垣扶住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碰了碰，感慨道：“你啊。”
富小景就是这么没出息，总伸出个小爪子一下一下地去逗他，等真意识到危险了，又马上缩了回去。
“我是不是应该矜持一点儿？现在搞得跟我调戏你似的。”富小景去给顾垣理她弄乱的头发，“先去吃饭吧，我做了好多你爱吃的。”
“你回国的事情跟你妈说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打算回国了？”
“回。”怕顾垣不高兴，富小景又补充，“我不去纽黑文了，以后我准备在纽约读博。那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顾垣沉默。
富小景又说：“你最近忙，我知道你肯定没时间弄检测报告的事儿。我已经弄好了，今晚就给我妈看。”
“你打算瞒她多长时间？一辈子？”
富小景没想到顾垣会反对：“我不希望我妈为一个未知的风险每天担惊受怕。之前你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要是哪天我发病了怎么办？你有打算吗？”
“这个报告对我妈有百利而无一害，要没这报告，哪怕你一辈子都特别健康，我妈也活得提心吊胆的。”富小景盯着他的眼睛看，“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而是因为我需要你。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在想你，没了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富小景又开始向顾垣剖白心迹。
这些天，顾垣对未来越来越不乐观，他总是想抓住眼眼前。
“既然这样，那就别走了。纽约遍地都是社会人类学的课题，光是曼哈顿就有一堆课题可以做，你缺课题经费，完全可以找我。我就是你的人脉。你还年轻，完全可以去尝试别的领域，没准儿你会发现更适合你的。”
“可我已经答应了。”富小景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日子，就是能够一直读书，而不必为了学位发愁。可当顾垣真提供给她这个选项时，她却犹豫了。她不希望事业和爱情绑在一起，更何况机会就在眼前。
顾垣并未坚持，而是揪了揪她的脸：“我就是提供给你个建议，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报告的事情我再想想，先别急着给你妈看。万一有纰漏就事与愿违了，你妈一定认为是我怂恿的你。”
“我妈其实也不反对咱俩，她就觉得咱们太快了。可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快。”
她想等和顾垣关系确定后再回国，富文玉没来之前，顾垣恨不得马上同他结婚，可现在他好像忘记了求婚这件事。如果他现在求婚，她一定会答应。
顾垣好像并未读懂富小景的暗示，拿出四张票给她。
“天！没搞错吧！竟然是柏林爱乐！”富小景瞪大眼睛看，“你什么时候搞到手的？提前多少天就卖完了。”
“明天你们有时间吗？”
“有！当然有！我妈一定特别高兴。”尽管富文玉的耳朵并不能分辨顶级乐团和二把刀乐团有多大区别，但富小景还是希望能请母亲听点儿好的。
饭桌上，富小景为了掩饰对顾垣的热情，每次给顾垣布菜前都要给富文玉和姥姥夹一次。
富文玉实在忍不住，警告富小景：“我碗里堆的菜都要成山了，别再给我夹了。”
富小景眨了眨眼，又给姥姥夹了只茄盒，“姥姥，你尝尝我做得怎么样？”说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顾垣夹了一只。
顾垣倒是很配合，把富小景给他拨的菜都吃光了。
吃到一半，顾垣问起富小景的行程。
“我准备先带我妈把美东的藤校都逛一遍，就那几个地儿，十天总能逛完了。后天我们开车去新泽西。”说着富小景又给顾垣舀了一勺汤。
“行程要是太密集了，姥姥的身体恐怕受不住。我在汉普顿的房子空着，不如你们先去住几天，再考虑别的。现在是夏天，海滩上应该有不少人，晒晒太阳对老人身体也有好处。”顾垣并没问富文玉，而是直接看向姥姥，“后天让小景带你们去怎么样？我最近比较忙，陪不了您了。”
姥姥立马笑着说：“你给我请的那个向导真是没得挑，我还不知道怎么谢你好。我身体挺好的，你不用为我担心。你那房子，我就先不去住了，等你不忙了，姥姥去你家里给你做饭。”姥姥深知礼尚往来的道理，毕竟还不是一家人，总不能太占人家的便宜。说完姥姥看向富文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看，妈没给你丢脸吧。”

第86章
顾垣走后，富小景给富文玉和姥姥看纳什的电影译制版。她开始感谢电影的虚构部分，在电影里，纳什的妻子一直对他不离不弃，而他的儿子去了哈佛，也并未遗传纳什的病症。道路固然曲折，但前途永远光明。
姥姥不时拿着小手绢擦眼泪，倒是富文玉始终保持质疑：“这电影是不是就跟国内的戏说剧一样？”富小景昧着心说谎：“这是传记电影，要跟现实不一样，当事人会抗议的。”她赌富文玉不懂英语，信息源不对称，骗她也没事儿。
姥姥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自家好就是第一位的，她原先看顾垣哪儿哪儿都好，自从知道他家有病史，也不免犹豫起来，此时看着电影一边攥着小手绢擦眼睛一边叮嘱富小景：“找男人挣多少钱都不重要，关键是要对你知冷知热，遇到事儿能对你不离不弃。”
富小景忙点头称是：“顾垣就是这样的。再说要求人家对我不离不弃，首先我也得对人家不离不弃。否则人家凭什么呢？”说着她看了眼富文玉，“妈，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第二天入场前，富小景并没等到顾垣，他打电话说他有事来不了了，工作上的事。富小景没多问，只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仍是那一条，黄铜戒圈串在红绳上，穿一条黑裙子，大把头发挽起来。每当她要剪发时，能多捐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就战胜了要理发的冲动。没多久，她就可以把头发剪掉捐给肿瘤医院。
富文玉问她怎么戴这一条不伦不类的项链。富小景说那是顾垣把萨克斯溶了亲手打的。
富文玉想起顾桢借她钱给儿子买的萨克斯，如今竟然带在了自己女儿的脖子上。顾桢跟她借过不少次钱，最后一次还没来得及还，两人就分手了。很久之后，她突然收到一张邮政的汇票，顾桢竟然在本金之上还给了她利息。那时她甚至有一刻的后悔，怀疑自己是不是轻信了顾垣，一个男孩子不想要后母使用一些手段并非不可能，证据或许是他伪造的。
姥姥咳嗽了一声，富小景忙塞了她一粒薄荷糖，同时又给了富文玉两粒。
富文玉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天，她离着老远就看见顾垣站在自己女儿旁边，还没等她走过去，顾垣就走了，只留下举着棉花糖的炸毛富小景，富小景傻呵呵地要把剩下的棉花糖留给她吃，她二话不说就把棉花糖扔进了垃圾桶。那时她盘问了富小景好久，生恐错漏任何一个细节，她甚至还把女儿送去医院好好检查了一次。直到顾桢自杀的消息传来，她才确认顾垣确实没骗自己。
顾垣坐在布朗夫人对面，他对眼前的这个女人越熟悉，就越觉得陌生。
昨晚他又失眠，随手翻看顾桢随手涂鸦的一些“废料”，有一页的函数，他尝试做了下图，拼凑出来竟是“叶棠”——她母亲的艺名。最让顾垣不能理解的是，顾桢写那个函数时，他已经读中学，而母亲早在纽约落脚。他一直以为，如果没有他，父母就不会结婚。他是八十年代的产物，那时还有流氓罪，未婚先孕并不是件小事，打胎也要有一系列的手续，换个时代，他这种意外未必会存在。没有他这个意外，就不会产生一对怨偶。
可他看着陈年的草稿纸，突然发现，即使没有他，他的父母也会在一起。
距离和富小景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布朗夫人打来电话，要和他谈谈他的父亲，这次他没拒绝。来之前，他把草稿纸和绘出的图形塞到了口袋里，他搞不清父亲到底想不想和母亲剖白心迹，这决定了他是否要把十多年的泛黄纸张交给母亲。
布朗夫人问顾垣：“顾桢为什么没和习琳结婚，是不是习琳不愿意？”
“是我爸不愿意拖累习姨。”
“他既然这么有良心，怎么还交那么多女朋友？就不怕拖累人家，良心怕不是都喂给习琳了？”布朗夫人语带嘲讽，拿刻了她名字缩写的银勺在咖啡杯里搅着，手指上的硕大钻戒格外引人注目，她的手保养得极好，一点儿也看不出年纪。
“咖啡不错。”顾垣看了眼母亲手上的钻戒，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兴趣全集中在咖啡上。
“你爸是不是一直没戒掉咖啡？”见顾垣默认，布朗夫人又说，“他那个病怎么能一直喝咖啡，习琳就没管管他？她不是爱你爸吗？就是这么爱的？”
“那您是怎么爱他的？您爱他吗？他这辈子可能对不起许多人，但绝对没有对不起你。您要和他结婚，他跟你结了；你嫌他不挣钱，他开补习班挣外快；后来他开补习班被人举报了，想彻底放弃教职从商，您让他继续留在学校，他也答应了。您跟他离婚，他体会您再婚不易，也没把我这个拖油瓶赖给你。”说到“拖油瓶”，顾垣突然就笑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拖油瓶，现在还不是挣钱养您吗？您到底对他有什么不满意？”
“是他非要跟我离婚的。”布朗夫人把责任推给了习琳，“要不是习琳，我们一家三口或许还能在一起。”
顾垣把勺子丢到了咖啡杯，勺子触到杯底的声音实在称不上悦耳，远比不上他不带感情的声线：“他要不跟您离婚，您怎么能成为高贵的医生夫人？”
布朗夫人的底气越来越不足，习琳终身未婚，而她在离婚后马上嫁给了布朗，除了她自己，谁都不会相信她对顾桢的感情比习琳更深。
她心里发虚，面上却不肯示弱：“要不是我嫁给布朗，你能到美国？”
顾垣配合着她的话继续说：“感谢您给我来美国的机会。您天天提醒我，我哪里敢忘。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也不再想和她争辩，即使真的争出谁是谁非，也没什么意思。
“我走的这些年，你爸有没有提起过我？”布朗夫人不死心地问道。
“是不是即使您离了婚，去了纽约，成了布朗夫人，我爸也要对您矢志不渝，您才满意。”顾垣从口袋里取出发黄的草稿纸和新鲜出炉的图交给母亲，“这个还让您满意吗？”
时至今日，顾垣也认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和前妻离了婚，隐瞒病情交了一堆女友，竟然在离婚多年后，还对前妻念念不忘。习琳可以骂顾桢，富文玉也可以骂，但唯独眼前的女人不可以。
顾垣就这么看着母亲在他面前哭，这是他第一次见母亲这样失态，一瞬竟觉得很陌生。
他又回忆起从音乐厅回家的那个晚上，得知他要去美国投奔母亲，顾桢也是这样失态，只是顾桢的失态早有传统，他当时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解脱。幸福的人最容易宽容，顾垣以为他到了美国就会幸福，提前对顾桢预支了宽容。以往顾桢打他的时候，他是会对打的，不过每次都下不了狠手，他不太忍心去打一个病人，唯一庆幸的是，在他被打的经验比较丰富后，他脸上终于可以不带伤了。说谎骗人实在太过麻烦。但那天他就站在那儿，任父亲打，他不觉得父亲可怕，只觉得他可怜，他因为要彻底离开这可怜人，心里竟有些愧疚。
顾垣很知道怎么让女人破涕为笑，但他的母亲显然不在此列。这么多年，他实在缺乏和母亲相处的经验。
他本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又转身回到了沙发上，布朗夫人的脸已然哭花了，顾垣递过一张纸巾，让她擦脸。
“你要不来美国，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布朗夫人抬起头，开始怪罪自己的儿子，“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又有病，你怎么忍心丢下他？”
如果不是她在信里说自己在纽约的这几年如何思念儿子，顾垣未必会来美国。但此时，她刻意忽略了这个事实，顾垣也没提醒她。
见顾垣沉默，布朗夫人又开始追溯过往：“你小时候总有病，每次刚有症状你爸就发现了，医生都怀疑你爸是不是学医的。你上幼儿园，老师嫌你有多动症，是你爸坚持把你带回家每天上课都带着你。你永远说最喜欢爸爸。你怎么就把你爸爸给抛下了呢？”
布朗夫人必须把责任推到儿子身上，她的心里才会好过些。
顾垣也没反驳，继续放任母亲阴谋论。布朗夫人罔顾逻辑和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以最坏的乐意揣测儿子：“你为什么以那样的方式和你爸决裂，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我让你来美国，是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是让你和你爸断绝关系。你那时候那么大一个子，怎么会让你爸把你打成那样？你在布鲁克林黑人区都能过得不错，怎么会对付不了你爸？你是故意被他打成那样的吧。”布朗夫人想起在肯尼迪机场见到顾垣，那时他比记忆中的顾桢还要高，顾垣既然在布鲁克林的黑人区都能存活下来，怎么会应付不了顾桢。
布朗夫人并未达到想要的效果，她希望顾垣能跟她吵一架，这样她就能够更理直气壮些，但顾垣没有。
顾垣只是在不停地喝咖啡。他很想来只烟，但他没带。他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任由母亲把顾桢自杀的事情都怪在自己头上。
见顾垣没反应，她又开始怪习琳，理由还是熟悉的那一个：“你爸当初要不是把来美国访学的机会让给习琳，事业肯定会越来越顺，怎么会发病？习琳就算不来美国，也能很快评上副教授，你爸在系里边缘成那个样子，这个机会对他有多重要，习琳会不知道？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就算我和你爸欠她的，她就不能等下一次吗？她就是见不得咱们三个人过得好！”
她本来把顾桢的事业看得比自己的工作要重要得多，顾桢为了习琳如此轻贱自己的事业，她觉得好像在轻贱自己一般。她并不热爱表演，但尤其热爱出风头，当演员又最容易出风头，于是她也只好选择了表演。嫁给顾桢后，她被爱情熏晕了头，出风头的心思竟也很快淡了，从A角变成B角竟也很快就接受，一门心思要相夫教子，从图书馆借了一堆育儿书读，她负责理论，顾桢负责实践。后来顾桢总自责耽误了她的事业，她才发觉顾桢原来喜欢有事业心的女人，于是辗转各个饭局开始争地位。她重燃对表演的热爱，还是在习琳去美国访学后。
顾垣喝完杯中的咖啡，起身要走人，布朗夫人拽住了他，“你是不是认为我在污蔑习琳？她演技可比我好多了。你爸明明是跟她分了手才和我在一起，在她嘴里，就变成了你爸脚踩两只船。她真爱你爸吗？不过是不甘心罢了。爱他，怎么会因为有遗传风险就让他连后代都没有？”
“原来我还有这个作用。或者说我一开始只有这个作用。”顾垣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意外，这次才知道自己是预谋的产物，目的是证明母亲对父亲的爱。想到这儿，他实在忍不住要笑，“您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布朗夫人的声调突然低了下来：“你误会了。”但她也没有和儿子解释，而是追问她离开后的事情，都很琐碎，无非是她走后，顾桢是否还留着当年给她做的秋千，还有没有去旱冰场滑过冰，还去不去以前一家三口去的俄国馆子。她告诉顾垣，当初她和顾桢第一次去俄国馆子，顾桢吃了七个乌克兰饺子，却喝了一瓶伏特加。
她甚至问到顾桢一年剪几次头发，却没问顾垣过得好不好。
说到激动处，她开始追问顾桢的骨灰在哪儿，让顾垣赶快把骨灰从习琳手里要回来，要是骨灰葬在墓地里，墓地也要迁。
晚上布朗夫人坚持要和顾垣一起去吃俄国菜。顾垣看着母亲喝了一大瓶伏特加，后来他把喝醉了的母亲塞到车里，车里充斥着无法抑制的哭声。
他开始还带耳塞，可惜效果甚微。布朗夫人没醉的时候怪别人怪得理直气壮，喝醉了便只怪她自己了。
顾垣把醉酒的母亲交给保姆，等她睡下了才离开。
富小景来电话的时候，顾垣正在吸烟室吸烟，他想，白天的事情真他妈一笔乱账。
“吃饭了吗？”
“我要没吃，你还过来给我做？”
“美得你！”
在得知顾垣吃了之后，她又问了一堆庸俗的问题，无非是忙不忙啊还要忙多少天。因为在家里说一句话也有人听着，她特意避开了富文玉和姥姥。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伪造检测报告？”
顾垣把半支烟掀灭在烟灰缸里，“没有。你不也是为了咱俩吗？我给你找了个司机，明天去接你们。”
富小景拒绝了顾垣对她的旅行安排，“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些行程我自己就能搞定，等我们转完了，还得回纽约一趟，到时候你再表忠心不迟。你什么时候有空？等你有空了，我想咱们一起去加州。”她还想和他一起坐摩天轮呢。
“等你这次回来，差不多就有时间了。有问题一定得给我打电话。”
富小景的旅程并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一路走来，化妆品衣服鞋包都没买，倒是买了一堆各大学的纪念衫。
三个人睡在一间套房。每天晚上，富小景都偷偷摸摸地和顾垣进行通话，然后发一堆照片给他。开始顾垣还任由她扯一堆有的没的，后来富小景说到一半，他就马上祝她晚安，富小景只好挂断电话。他俩的通话时间越来越短。
顾垣没想到她的母亲会走自杀这条路，她并没有服一大堆安眠药等着洗胃，而是注射了胰岛素，她是一心求死，而不是作秀。
布朗夫人一贯强词夺理，留下的遗言倒是十分善解人意。信里说她本来想回国看一看再走，但她实在等不及签证了，而且二十年后的中国既然和顾桢没关系，那和她也没关系。
遗言还向顾垣道了歉，不是为别的，而是为死在他买的房子里。她想来想去还是想把骨灰和顾桢合葬在一起，所以骨灰也只能交由顾垣处理。
直到布朗夫人失去对人世的兴趣，她也没忘记习琳。她叮嘱顾垣，一定要把顾桢写的函数给习琳看一看，等习琳看完了才能烧掉。

第87章
富小景本来打算和顾垣一起去美西，但顾垣一直忙，最后两人说好，富小景去加州等他。她带着妈妈姥姥从华盛顿飞旧金山，两天后又从旧金山飞拉斯维加斯，在拉斯维加斯停留了三天才去洛杉矶。
来洛杉矶的第五天，在迪士尼环球影城比弗利都打过卡后，富小景带姥姥去了西来寺。富文玉对神佛一向缺乏尊敬，拒绝与她俩同行。富小景以为富文玉有别的约会，也就没坚持。每到一个景点，总有男人跟她母亲搭讪，索要联系方式。富文玉竟也能和他们用磕巴的英语短暂交流。
寺里插着一面美国旗，庄严陡然变得诙谐起来。这里烧香倒是不要香火钱，经常有月子中心组织赴美生子的孕妇常到这里保佑母子平安，因这些孕妇多是组团来的，很容易分辨出来。看到这些一心要给子女落美国籍的人，富小景不知怎地想到了布朗夫人，她一直强调顾垣能有今天的成就多亏她给他一个美国籍。
富小景本是最不信神佛的人，此时他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祈祷自己一家和顾垣一生平安。她愿意把一生的运气都用在身体健康上。她想要得太多，到后来也觉得自己太贪心。她开始说自己愿损失五年寿命换顾垣不发病，后来五年变成了十年，前提是顾垣一直爱他，如果哪天他不爱她了，她的寿命和他没有一分钱关系。她最后妥协，即使他不爱她了，她借他个三两年也没关系的。
晚上回酒店，她自己住一个小房间。顾垣联系她前，她正毫无形象地盘在椅子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敲键盘，头发随便绑了个丸子头，脖子上的黄铜项圈倒是很显眼。
她怕打扰顾垣，每次都给他发信息，顾垣联系她时往往视频。每次都是她说他听，她讲她的旅行经历，顺便夸一下母亲的魅力不分国界，每到一个景点都有男人跟她母亲搭讪。最后得出结论，她远不如母亲受欢迎，幸好已经有了男朋友，否则一定会怀疑人生。她讲任何事最后都会拐弯抹角转到顾垣那里。
“要是你在，咱们就可以一起去六旗坐过山车了。我妈不想坐，我也不敢让我姥坐。迪士尼的米奇摩天轮我也没坐，我想下次咱俩一起。”
她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梦里顾垣要同她分手，她很有骨气地“哦”了一声，十分恶毒地诅咒顾垣孤独终老，转身又后悔了，从兜里拿出一颗薄荷糖，问顾垣要不要吃。
醒来时顾垣竟还在看着她。
“你怎么不叫我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思考自己睡觉时有没有流口水。
顾垣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逗她玩儿，“你怎么那么馋？睡着了也想着吃。”
富小景羞怯地回道：“我没有。”话说得很没底气。
她刚才睡觉的当儿，顾垣给她画了一副速写，五官特意画得格外夸张，此时拿给她看。
“我在你眼里就长这样？”富小景虽然知道自己绝对不算倾国倾城，但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甚至幻想在顾垣眼里自己没准儿也能与海伦相媲美，结果在他眼里自己就长这样，心里落差不是一般的大。明明他之前他画她，还不是这样，并不是技术问题。
顾垣看着她笑：“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很像你吗？小景，你要接受真实的自己，不要被修图软件给骗了。”
“可这根本就不是我。你是不是故意的？”可她明明比画里还要好看许多的。
顾垣把纸翻过来，这一张倒是十分像她。
富小景撇嘴：“你就知道逗我玩儿。”
“也得你配合我。”
之前的视频里，顾垣一直特意保持着角度，但现在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眼里的疲倦。富小景把倦怠归于顾垣太忙了，他把自己的弦绷得太紧了。
“你衬衫是不是胖了？”他又瘦了。
“是吗？”
“你的工作我不了解，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告诉你，成功当然好，但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人生不只一个选择。你以后要是改行卖肉夹馍，凭你的长相和手艺，轰动纽约也说不定。”她无法帮他成功，但至少能告诉他，他可以失败，失败了她也会陪在他身边给他托底。
顾垣只是看着她。他想起了顾桢，顾桢大概就是陷入了只能成功的怪圈，把自己的不顺都归结于事业上的失败。他总是比父亲幸运的。
但这幸运又让他滋生出一种愧疚。凡是靠近他父亲的人，都被他以一纸诊断书赶跑了，轮到他，却在富文玉来之前一直想方设法瞒着富小景。他对父亲这么残忍，却对自己如此仁慈。
连着许多天，布朗夫人都没有醒过来。她本来筹备得很周到，睡觉时间自杀，等人发现，抢救也晚了。可好巧不巧，那天夜里顾垣做了个梦，醒来给母亲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按理说晚上没有人接电话也很正常，但那天顾垣像是有预感，夜里三点开车到了布朗夫人家，叫醒保姆，撬开了卧室的门。
顾垣一如既往的忙，不忙日子倒不好过下去了，每天按照规定时间去ICU探视他的母亲。
有时顾垣想，干脆成全她算了，但这个念头消失得很快。
他还是希望她活着，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反正他也给得起。忏悔大概是最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十几年如一日自以为正确的人，忏悔即意味着否定。他不该戳破她。他宁愿她那么混混沌沌自以为是地活着。
他同富文玉换位思考了下，富文玉大概不奢望富小景成名成家成功，只希望她能过平静的生活，而这个他也未必能满足她。
富小景又说：“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你的责任，我完全能自己养活自己，以后没准还能养活你。现在你罩着我，以后我也能罩着你。我这个人对奢侈品没什么兴趣，至于房子，有一个几十平的小公寓就够住了，省钱也有省钱的乐子。我现在看见一加仑橙汁卖一块钱，都能给我带来不小的快乐。这种快乐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富小景不愿把自己的事业和顾垣绑在一起，一方面固然为了自尊，另一方面也是不想把压力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两个人在一起，是要互相托底，互为依靠的，为了抗风险，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顾垣突然严肃起来，“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有遗传风险，你是不是会离开我？”
“吃苹果不好吗？干嘛吃如果？”富小景瞪大眼睛开玩笑，她知道自己肯定会。
“如果不是你妈知道前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顾垣仰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你的视频确实是孟潇潇发出来的，但如果我一开始就出手，绝对不会传得这么广，我想等着你走投无路来找我。而许家给你妈找麻烦，我在知道后也没拦着，至于为什么，你肯定知道。小景，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富小景以前也怀疑过，但今天亲耳从顾垣嘴里听到，一时竟无法消化，“今天怎么想起来说这些了？”不说就可以假装不存在，她也不太想追究这些往事。
“我只是想你更加了解我。我甚至希望后来孟潇潇的计划得逞，那样的话，你妈只能默认你呆在我身边。”
“可是你没有，每个人心里都会有很多阴暗的想法，但想和做是两回事。你到底怎么了？”富小景想顾垣说这些，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想把我的基因传下去，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富小景极力回避这个话题，“你怎么想这么远？都想到孩子了？再说你如果只是怕冒险……”
“我不想在这方面冒一点儿险，而且，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孩子。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也不能接受你通过其他途径生育。你真的能接受吗？”
“为什么今天一定要说这些？”
“我只是想把风险都跟你说明白。如果我真的重蹈我爸的覆辙，你忍心你妈妈因此为你操心？毕竟你连检测报告都要作假。”他此时要不说，换一个时间恐怕就说不出口了。他并不是时刻都有良心的。
“够了！你要真这么为我着想，怎么不早跟我说？我拒绝过你多少次？哪次不是你死皮赖脸凑上来！第一次你约我我没搭理你，你非要上门给我送音响。要不是你，能有后来的事儿吗？
现在我被你拉下水了，你突然良心发现了！顾垣，你他妈干的都是人事儿吗！我告诉你，晚了！我还就赖上你了！”说着，富小景趴在桌上哭，“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要早告诉我，我早跑了，哪还有今天？”
顾垣也没办法安慰她，他一连猛吸了几口烟，烟雾很快覆住了他的脸，“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我欠你的，你想要我还什么，什么时候还，都你说了算。”
富小景突然抬起头来，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顷刻就湿了，“你以为我想后悔就后悔？你对我这么好，我还能看上谁？你自己孤独终老还不够，非要拉着我一起？”
顾垣的嘴角抖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低头把烟头掀灭在富小景买的烟灰缸里。
“我也受够了你了！一天到晚拿着也不知道哪天会得的病伤春悲秋。谁活着没点儿风险？知道美国的车祸死亡率是多少吗？我去买瓶酒，差点儿被老黑给弄死；老老实实读书，险些遭孟潇潇的毒手。要不是你，没准儿我正在美国的哪块墓地上躺着呢。”富小景把头发撩到耳后，“我喜欢孩子，前提是不用我生养。等到能体外繁殖的时候，我或许会考虑要一个。你说会有这么一天吗？”
顾垣背过脸去，没回答。
富小景觉得顾垣可能哭了，可又实在想象不出他哭的样子。
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她明白，隔着几千里，顾垣也不会告诉她。
“我想睡觉了，有什么事情我回去和你当面说。我回纽约之前，你最好照顾好自己，我可不想一回去，就去医院伺候你。”
挂掉电话，正巧富文玉来敲她的门。
开门前，富小景的脸在被眼泪清洗过一遍之后，又用清水冲了一遍。
她怀疑母亲已经来了多时。
富小景把今年回国的事告诉了富文玉，几句话就说明了前因后果。富文玉想隔着这么远，没准儿两人的关系就淡了。
富文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富小景说，“妈，您来纽约之前我已经和顾垣同居了。为了瞒着您，您刚来的那两天，我每天和顾垣先去咱们住的地方给您拍小视频，拍完之后再离开。”
她本来假装不知道，没成想富小景亲自捅破这层窗户纸，为避免富小景说出过分的话，只好假装开明，“你妈也上网，纽约多的是连恋爱都没谈就住一起的，你们俩谈了恋爱住一起也没什么。妈也不是老封建。你休息吧，我回去把后天回国的机票订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说完，富文玉起身就要走。
“我是把他当成结婚对象看才和他同居的。他是有遗传风险，可什么没风险？我走路上，还可能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给砸死呢。我总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整天搁家里呆着吧。即使我一直呆家里，地震火灾都可能毁了我。”
“不早了，你先休息，咱们明天再说。”
富小景拉住富文玉的手，“妈，我就想今天说。”

第88章
“妈，您不知道他有多怕你。”富小景挽着富文玉的手，“到今天，他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可这么恐惧应该是第一次。他是真想和我在一起的。我如果希望有人跟我共担风险，那我必须在他有风险时和他在一起。”
富文玉并没被女儿说服，“他爸妈结婚的时候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但结果怎样，你也看到了。爱情可不是万能灵药，每个人也都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结果到头来都一样。”
富文玉开始讲她了解的顾家旧闻，富小景就这么听着，她无法将布朗夫人和母亲口中的叶棠对应在一起，一边惋惜，一边又觉得只能如此。
“他们的悲剧跟病并没什么关系，即使没有这个病，结果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认为我牺牲了什么，我也从不会为谁牺牲。如果能找到跟顾垣一样的，我干嘛要跟他耗下去。”富小景无奈地笑了笑，“我找不到了，所以只能跟他死磕。”
富文玉明白富小景的找不到并不是找不到更有钱的。
“你现在眼里只有他，当然找不到。可一年之后，两年后呢？”
“是不是等我不用交低龄驾驶费，您才会相信我？我能等，他也能等，我们都能等。”
夜里，富小景和母亲躺在一张床上，上一次是她来美国前。那次，富文玉一整晚都没睡着，她也是。
她把头缩在母亲怀里，像当年一样，告诉妈妈，“我一定会好好的。”
富文玉和姥姥回国那天，富小景从洛杉矶飞纽约。回国的前一天，富小景带母亲姥姥去奥特莱斯抢购了一番，她买的单。临行前，姥姥把从老家庙里求来的玉坠挂在她脖子上，“小景，等你回国，我给你做好吃的。”
富小景下了飞机，先去了梅的房子。她打电话给布朗夫人，一直无人接听，登门拜访，也没人开门。她隐约觉得出来什么事情。
她买了一堆菜去110街，大概是家里有请钟点工，一切还是她走前的样子。一进门，富小景就给顾垣发信息，让他回家吃饭。
顾垣开门时，富小景正穿着围裙炒菜，头发随意扎着。
富小景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也没回头，“去洗手，洗完给我装盘。”
在洛杉矶晒了几天，富小景黑了一些，露出的胳膊和小腿都黑得十分均匀。颠勺时，她胸前的黄铜项圈轻轻地叩击着。
顾垣在身后抱住她，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伸手去摸她的脸，他的手刚用冷水冲过，擦也没擦，掌心还残留着凉意，又冷又湿，触到她浸了油烟的脸上，粘腻腻的。
她轻呵一声，“别……”
顾垣扳过她的脸，很细致地描摹她的嘴唇，富小景一只手把火关了，手撑在流离台上，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后来他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手臂箍她箍得很紧，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旖旎成分，两人就这么站着。
富小景的手指不慌不忙地给顾垣理着头发，“先吃饭吧，要不凉了。”
吃饭的当儿，富小景貌似无意地问起他的母亲，顾垣先是沉默，后又很平静地他母亲注射过量胰岛素还在昏迷。
她不知道布朗夫人为何对尘世不再迷恋，她的包，她的衣服，她跟奢华有关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就连她的命也可以轻易舍弃。她没问顾垣，也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只不断地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儿。
“我爸妈都不会做饭。平常吃饭都是我爸我妈各自从食堂带一饭盒菜回家。我六岁那年，我妈做饭把厨房给烧了，当天晚上我们去离家两站地的俄国馆子吃。”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顾垣仍然记得，那天的罐焖牛肉很好吃，大列巴干得厉害，说着他就笑了，“你肯定想不到，那家馆子的沙拉是香油拌的。我第一次来纽约，我妈从机场直接带我去了一家俄国馆子，那天的土豆沙拉大概沙拉酱放多了，特别腻。我记得那天问我妈，纽约有用香油拌沙拉的店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告诉我以后千万不要拿这个问题问别人，太丢脸了。”
“改天我用香油给你拌一个。”
“算了。其实也没多好吃。我爸当年一边吃一边骂馆子土鳖，骂完还去。那时候我妈还没去美国，每次甜点都会要三个奶油栗子粉。我爸总会把他的那个给我。”
就连顾垣也不知道那些琐事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大概是他从少年开始就一直反刍童年岁月，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那会儿，他妈一直要给他爸织围巾，每次织到一半就有更好的花样，只好拆了重织，来来回回好几次，她总想给他最好的，结果离婚时围巾仍没织好。
“你要爱吃，我给你做。”
“太甜了。”顾垣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继续说，“我妈走了之后，我和我爸就一门心思吃学校食堂。你见没见过饭票？我上了高中才有饭卡，之前都是饭票。我那时候特别能吃，一到下课，就拿着饭盒蹿出去打饭。当时我想，将来找女朋友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
“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我会做饭才死皮赖脸追我？”富小景扬起眉毛问他，“我不光会做饭，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妈和姥姥。”
“你怎么跟富阿姨说的？”
“实话实说，我离不开你，我有什么办法？”
富小景把姥姥给她的玉坠挂在顾垣脖子上，“这是我姥姥给你的，我给你戴回来了。”
她的体温还残留在玉坠上，此时体温渡到了他那里。
顾垣跟富小景说他在国内的事情，富小景也纳罕，隔着那么多年，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他告诉富小景，他那时候最讨厌肯尼基，嫌他的《回家》太过直白，他讨厌任何抒情的东西。不过当别人逗他，让他吹《回家》时，他只会说他没直管萨克斯，吹不好。他跟父亲两样人，他爸讨厌谁，从来都带在脸上。
“我当时要听《回家》，你是不是还挺不高兴的？”
“那倒没有。”只要不强迫他也喜欢，他绝对尊重别人的喜好。
“我给你买直管萨克斯的时候，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你送的，我都喜欢。”
富小景低头给顾垣舀了一勺汤，“你就骗我吧。”
饭后，顾垣把富小景买的萨克斯找出来，教她吹。
是那种他以前最厌烦的抒情调，混合着窗外的灯火，很容易让人想起故乡。
“我来美国没多久，就和布朗闹翻了，从曼哈顿搬到了布鲁克林，你知道像我当时那个年纪，基本没有正经房东愿意把房租给我，而且我也没什么钱。不过我当时也不觉得苦，就觉得新鲜，我那时候去□□工，赚了钱我都直接转换成人民币。”
富小景笑：“我每次花钱，也都自动转换成人民币。”每次花钱都很心痛。
“我也是。”顾垣抬头看向窗外，“那时候我攒了一点钱想给我爸邮过去，还没邮，我爸就走了。他去世半月，习姨才给我发邮件，说我爸自杀了。你可能不信，我当时真没感觉，连眼泪都没掉。我拿着要给我爸邮的钱去了一家俄国馆子，把招牌菜都点了个遍。吃完我就回我那个房子，睡得特别好，连失眠都没有。第二天，我就揣着我仅剩的那点儿钱坐灰狗巴士去了大西洋城。那阵儿我还不知道去唐人街能免费，要知道，就不自己花钱坐车了。当时大西洋的赌场还没今天这么萧条，就十分钟，我赢了两张中美往返机票钱，我想他要不那么着急，我就能回国把他从精神病院里捞出来。”
顾垣单手捂住眼睛，背对着富小景，“哪怕他等到我上大学那年死也好。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着急？”
富小景把脸伏在顾垣的背上，从后面环住他，“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知道过不去，他父亲就像他心上的一道疤，比背上的疤更狠。原来这么多年，他对他爸，不是怨恨，而是自责。
她甚至恨他的母亲，怎么能这么轻率地要走，留他一个人背负这一切。富小景扳过他的脸，去吻他，肢体的交缠可能会让他暂时忘记这件事。
夜里，富小景醒来，整个人都被顾垣给箍得死死的，他大概是做了个梦，说了些含糊不清的梦话，她猜那是关于他父亲的。
第二天早上，富小景去华人超市买了香油，又用香油拌了沙拉。有样学样做了罐焖牛肉，奶油栗子粉太甜，都让她给吃了，顾垣只吃了一勺。

第89章
顾垣竭力表现得高兴，但富小景发现自己还是弄巧成拙了。她本意是慰藉顾垣的思乡之情，没想到却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他心里的疤和身上的疤同样无法触碰。
之后她再没给顾垣用香油拌过沙拉。
芬妮生日请富小景去参加派对，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芬妮是乔治的朋友。
派对当天，富小景起早做小蛋糕。
顾垣走到她身后调侃她：“怎么又给自己偷着做吃的？”
“那是给芬妮的礼物。”
“芬妮？”
“就是乔治的好朋友，我上次在乔治生日会上见过她一次，没想到她还记着我。”富小景不忘向顾垣表功，“今天的晚饭你得自己吃了，我给你做了牛舌饼，炖的排骨放冰箱了。我也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找我做女朋友你绝对不亏。”
“是我高攀你。”
“也算不上，咱俩半斤八两。”说完“半斤八两”，富小景觉得自己很幽默，忍不住笑起来。
顾垣并不觉得她的笑话好笑，但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也忍不住笑起来。
晚上富小景从派对回家，一进门就进衣帽间换衣服，“这些小孩子，当着父母的面比谁都乖，只要爸妈一分钟不在眼前，就疯了。我洗了两遍才把脸洗干净，就这衣服上还沾了好些奶油。”
换好睡衣，富小景窝在沙发上喝顾垣递给她的苏打水，“乔治才几岁，就这么会追女孩子，以后不知道要伤多少女孩子的心。”她抬头看顾垣，眼睛越来越亮，“他是不是跟你学的？”
“我可不如他。”他在乔治那个年纪，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和他同桌，他坚决要换到后面和男孩儿坐一起，非常的不通人情。
“乔治特意给芬妮组织了一个乐队，我是临时加进去的，本来打算在一旁看热闹，结果乔治非要把我拉进去四手联弹。我可丢死人了。”由于她表现得十分虚心，夸小孩子夸得十分到位，许多孩子都要收她这个徒弟，要教她小提琴、中提琴、单簧管……富小景喝了一口水，“不过我今天也有收获，有一个玩打击乐器的孩子跟我说，我特别适合打三角铁，他还非要把他的三角铁送给我。”
说着，她从包里翻出三角铁开始敲，没敲几下，她猛地捂住顾垣的耳朵，“我敲得真是太难听了，刚才我怎么不觉得？”
顾垣看见她那高兴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她现在是不当一回事，总有一天会恨他也说不定。
“明天咱们去洛杉矶，你不是一直想坐米奇摩天轮吗？”顾垣想起她要坐米奇摩天轮，他一向认为三十岁的男人去玩摩天轮，幼稚得近乎可耻。可她马上要回国了，总要满足她一次，谁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
“就为坐摩天轮去洛杉矶是不是不值？”
“有什么不值的？”
去洛杉矶前，顾垣例行去了趟医院，他母亲可能明天就会醒，可能一年后会醒，也可能永远不会醒。
他俩做的包机，乘务员特地根据富小景的喜好给她准备了一堆甜食。富小景因为前些天过于放纵自己发了胖，一堆吃的摆在面前却不能吃，十分的煎熬。
顾垣并无旅游打卡的爱好，对所谓十大必去的景点也无任何兴趣，到美国这些年，还是第一次来迪士尼。他为配合富小景穿得十分的随便，白T配黑色短裤，富小景买了两个同款帽子，跳着脚给顾垣戴上。他俩走在一起，和别的年轻情侣并无二致。
她头上的米奇头箍是顾垣亲手给她做的，丑得非常别具一格。固然丑但因为得独一无二，富小景竟生发出些骄傲。
她一边吃米奇雪糕一边同顾垣开玩笑：“你说迪士尼会不会告咱俩侵犯他版权？”
顾垣帮她正了正头箍，“你累了吗？”
富小景非常豪放地表示：“这么点儿路，怎么会？”
“你高一点拍照效果会好一些。”
富小景还疑心顾垣嫌自己矮，在她愣神的当儿，顾垣就把她放到了背上。
盛情难却，富小景只好趴在顾垣背上吃雪糕。她把雪糕送进顾垣嘴里，“你也吃一口。”
她开始还拿着相机不停地拍别人，后来见有人的镜头朝向她，她缩在顾垣的颈窝里，贴着他耳朵说，“让我下来吧，人家都看着呢。”
“你就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富小景心里嘀咕，面上仍十分感恩戴德，继续把头埋在他颈窝里。
坐摩天轮时，在摇摆车厢和非摇摆车厢间，富小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结果坐的时候十分没骨气，一直在不停地尖叫，同车厢的小朋友都比她要争气得多。顾垣把手伸过来给她，她死死握住，把他的手都给抓红了，哪里想得到去亲他的嘴。
等从摩天轮里出来时，富小景去亲被她抓红的手，“我是不是很丢脸？”还没等顾垣回答，她马上安慰自己，“幸亏别人不认识我。”
富小景心里反复默念“反正别人也不认识我”，踮起脚尖捧着顾垣的脸，一点点地亲了上去，园里那么多人，都成了富小景的背景，那句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富小景只听得见自己心跳。
他俩在迪士尼转了两天，有些项目富小景前几天玩过，这次为了配合顾垣还要装作第一次玩。大多数项目顾垣都觉得幼稚，但为了配合富小景，仍尽力表现出好奇。两人各怀心思，对不感兴趣的项目，都表现了极大兴趣。等到两人发现彼此的伪装，两天已经过去了。
因为要去六旗，也就没坐迪士尼里的过山车。
顾垣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倒是去过不止一次新泽西的六旗，惊险刺激的项目都玩过。等他到富小景这个年纪，再也没去过游乐园。
来之前富小景做了各种攻略，立志要体验园里各种刺激的项目。可她只站着尝试了下绿灯侠，志气立马烟消云散。她随着过山车高速旋转，一切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抓住顾垣的手尖叫。等她从过山车下来，才发现在过山车接吻这件事，非一般人所能为之，即使是平稳状态有安全带隔着，嘴碰到一起都不太容易，何况是高速运行下，偏要勉强，牙齿磕出血还是小事，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是没有可能。
富小景的此次洛杉矶之行很不顺利，六旗的项目只玩了两个，她就在走路时跌了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也要休息一段时间。
坐包机回来时，飞机上的甜食只剩下蜜三刀，她往嘴里塞了一块，第一次觉得蜜三刀奢侈起来。
顾垣为她筹备的洛杉矶之行就这么画上了句号，富小景觉得很过意不去。更过意不去的是，明明她只是崴了脚，顾垣却把她当作全身高位截瘫来照顾。
不过她很快就心安理得了。她理直气壮地支使顾垣，让他给她剪指甲掏耳朵，慢慢地连头发也懒得梳，每次要梳头发时，只把梳子递给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话是，“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后来富小景的脚好了，她仍做出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来，顾垣像没发现一样，继续毫无怨言地照顾她。
她说回国，顾垣马上按照她说的日期订了机票，毫无挽留她的意向。每天都有店员把她买不起的品牌送到家里，应季衣服拿出来一件件让她选。
回国的日子一天天地临近，富小景只等着顾垣将她脖子上的项圈戴到她手上。虽然她答应富文玉三年后再考虑结婚的事情，可没说现在不能订婚，如今顾垣一点表示都没有，她急得嘴角长了一颗痘，每天顾不得矜持再三暗示，但顾垣不合常理地迟钝。
离回国还有三天，富小景脸上的痘又多了一颗，她特地给自己做了莲子粥败火。
她给顾垣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我的脚已经完全好了。明天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妈？”
顾垣手里的勺子继续在粥里搅着，搅得富小景心乱。大概过了三分钟，顾垣才说了一声好。
富小景不再称呼顾垣的母亲布朗夫人，而是叫她叶阿姨。
重症病房里的叶阿姨和布朗夫人是两个人，即使睡了那么多天，她仍然是美的，但美的没有戾气。真见到本人，富小景对她的恨竟然无来由地消失了。
“医生说最晚什么时候能醒？”
“也许明天就醒，也许永远醒不了，谁也不知道。也或许对她来说，死亡是件好事，但我希望她活着。现在想想，也许我爸跟她离婚，是希望她能活得更好。”
“但是并没有。”富小景把头扎进他怀里，“晚上早点儿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顾垣回来时，一股热浪扑来，唯一的光源来自餐桌上的银色烛台。
富小景穿着一件白色婚纱，头发用缎带绑着。那件婚纱顾垣见过，在于博的手机上。

第90章
顾垣就这么看着富小景，她和梦里最大的差别就是，梦里她的头发盘在一起，而此时她的头发很随便地扎着。
他并不是一个仪式感强烈的人，甚至不认为婚礼是必需品，婚纱更非必要。可有一次做梦，梦里富小景和别的男人结婚，男人面目一直模糊，她身上的婚纱倒是记得清楚，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花朵，没有刺绣，只是把她的身形修饰出来，一点儿都不喧宾夺主。
她这么主动，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富小景抱着顾垣踮着脚去亲他的眼皮，顾垣担心她的脚没好利落，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她一手扯下绑头发的缎带，头发顷刻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半个眼睛，她贴着他的耳朵，很孩子气地问，“我的话，你听不听？”
她拿缎带去蒙顾垣的眼睛，一副不容反驳的语气，“不许自己解开，一会儿你都得听我的。”
富小景从顾垣怀里冲出来，牵着他的手，把他引到沙发让他坐下。顾垣也由着她。
她找好角度，跪坐在地毯上，把手腕放到顾垣鼻尖，“你能闻到我是什么香水吗？”
没等他回答，她很得意地说道，“叫marry me，marry me。”她知道顾垣一定不喜欢这款街香，但为了名字的好意头，依然在左手腕上洒了一些，她的手腕距离顾垣鼻尖只有一厘米不到，瞪着眼睛要求他，“你能不能重复一遍？”
顾垣不说话，只把她的手贴在嘴边，不断地亲着。
“你个笨蛋，让你重复都不会。”富小景撇撇嘴，“不过没关系，我一会儿多说几遍就好了。”
富小景一只手让顾垣亲着，扭头用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戒指盒子，她被顾垣整得心慌意乱，一伸手，戒指竟被拂到地上。
“都怪你！”
“怪我。”顾垣把嘴贴着她的手指，同她商量，“确实怪我。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明天……”他的声音本来就低，此时又被她的手指吸纳了一些，可传到她耳朵里还是清清楚楚。
“我就要今天！”富小景把手从顾垣的掌心夺了回来，再次重复，“今天，你得听我的。”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远处餐桌上的一排蜡烛亮着，富小景穿着白色婚纱跪伏在地毯上，去找她买的戒指，一点儿形象都无，心想幸亏他眼睛蒙着，没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地毯上摸到，她拿起戒指，很不讲究地用手背擦了擦，又放到嘴边吹了几秒，匆匆往顾垣无名指套。等戒指触到顾垣手指上时，她明显能感到他身体的震动，她一边亲他的手背一边给他套戒指。
“香水叫marry me。”她趁着手腕上的香没散尽，又伸到他鼻尖让他闻，“marry me，你到底愿不愿意？愿意就亲我一下。”
在得到确认之后，富小景又追问：“我跟我妈说三年后才跟你正式结婚，你还愿意吗？”
十指连心，富小景被顾垣亲得心发颤，但急于要走流程，同他商量，“先放开我好不好？”
顾垣没答应她，他虽然闭着眼睛，嘴和手却灵巧得很，她浑身跟过了电似的，她知道任这样发展下去，计划马上要泡汤了。她一早关了空调，空气里的热浪袭来，她的鼻尖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空气粘腻腻的。
“你不是说听我的吗？”她挣扎着从顾垣怀里冲出来，伸手去扯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半晌，她把项圈放到顾垣掌心，伸出无名指，命令他，“给我戴上。”
顾垣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富小景等不及把手指伸了进去。她想，这人真是没出息，刚才手指要多巧有多巧，她差点儿没坚持住。
“好了，我也愿意。”富小景虽然流程都走了一遍，但自始至终都是一言堂，很不民主。
不光不民主，她的流程还十分繁杂，对实际情况也考虑得很不够。顾垣对此倒是很宽容，由着她穿着婚纱在客厅里蹿来蹿去。
她在茶几上点了一根蜡烛，屋子温度本就高，此时燃着蜡烛，愈发热起来。
“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应该喝一点儿好酒。这瓶酒是我从你的酒柜里翻出来的，你不介意吧。”
茶几上摆着一个小冰桶，白兰地瓶子插在冰块里，富小景开了酒，她并不把酒杯给顾垣，而是拿玻璃杯去碰他的嘴，一不小心，酒杯就洒在了顾垣的衬衫上。
“对不起，换一件吧。要不干脆别穿了，这么热。”空调是她故意关的，酒却不是她故意洒的。
她解扣子时发现顾垣有一丝僵，手指停留在扣子上。
“我自己来。”顾垣覆住了她的手。
“不着急，以前都是你伺候我，今天我也伺候你一回。”富小景一口一口地把酒喂给他。她本来酒量一向很好，今天没喝多少就晕乎乎的，她隔着缎带去亲他的眼皮，像猫科动物标记自己领地一样，亲一下就说，“这是我的。”他的眼睛是她的，睫毛也是她的。她用手点一下他的鼻尖，很傲慢地表示鼻尖今后这里只有她能亲。手指向下去描摹他的唇线，然后把嘴唇覆上去，说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他的耳朵，他不断起伏的喉咙，他锁骨上的痣，他胸前的疤，都是属于她的。对于这些所有物，她不仅要用手指描摹抚摸，还要尝一尝。她嗜吃甜食，对甜的东西总是相当敏感，离着远也能嗅到气味，她第一眼在纽约看到他，就知道他这个人和甜没有一点儿关系，后来无论他伪装得多么好，她总觉得有点儿危险，可总是不能彻底防守。
她先是隔着衣服去亲他的疤，客厅里的温度一直很高，他出了汗，衬衫和皮肤连在一起。顾垣把她的头按在怀里，手插在她的头发里抚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得她头疼。这戒指是她买的现成的，只有内环的名字是她自己刻的。
富小景很没有自知之明地问道，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的？
见顾垣不回答，她又补充，对你来说，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的？
她本是开玩笑，但顾垣如此沉默，搞得说“是”非常昧良心一样。虽然以客观标准来说，她百分之一百二的不是，可是情人眼里不是出西施嘛。
“是。不过你要把‘看’去掉，就更准确了。”
“你就知道逗我玩儿。”
“是真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就是最好的，我总想给你最好的……”
富小景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的嘴贴在他心口，好像要把话直接送到他心里去：“凡是你的，都是好的。”
顾垣抚摸着她的头发，任由她用细细密密的牙齿咬开他的扣子。在蜡烛的映衬下，他身上的疤格外地惊心。
“你怎么哭了？”顾垣去抹她眼角的泪。
“笨蛋，连眼泪和汗都分不清楚。我这是热的。”
“其实早就不疼了，当初就不怎么疼。就是不太好看，我怕吓着你。”他是真怕吓着她。
被打的时候，□□上的疼痛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对父亲的失望逐渐的累加。
为着父亲的那些女朋友被打，就只是痛而已，他真正对顾桢绝望，是他往饭里掺药被发现，引发了一番冲突，他知道这人是再也好不了了。
后来他也不是打不过顾桢，而且，只要他报警，父亲就会被送到医院，他照旧可以靠着典当家里的东西生存下去。可顾桢是他当时唯一在身边的亲人，他不忍心放弃他。在顾桢那次大爆发之前，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说出去，除了给他爸招惹麻烦，也顶多会争取些浮泛的同情，那些同情又发展为饭后的谈资，除了增添些屈辱感，什么也留不下。
顾垣唯一有倾吐欲是在来纽约之后，他甚至为怕母亲担心，还预先编了一套谎话，可他妈刚看一眼，就马上背过身去，让他遮好。布朗计划全家去长岛度假，母亲私下里让他拒绝，理由是去沙滩总免不了把上身露出来。现在想想，母亲反应这么强烈，大概是受不了顾桢变成那样子，更怕布朗知道。
但当时他只觉得屈辱，为他之前毫无凭据的期望。
“你也太看不起我。既然你成了我的，我总得好好看一看。”现在只要是他的，她都觉得好处来，可唯独这疤，只能让她心疼。
他的皮肉，附于他皮肉上的疤，还有附着于疤的那些往事，不仅是他的，也是她的。
她的手碰到那个第一次让她疼得要死的东西，颤抖着没缩回去，嘴附在他耳朵上，一字一句地把话就着热风送进去：“我今天吃药了，你什么都不用戴，我想离你更近一点儿。”
昏暗的夜，她的眼睛却格外的亮，随着他眼睛上的缎带揭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但不能把我婚纱弄脏了，我还想穿着它跟你结婚呢……”
她来来不及说完，顾垣就堵上了她的嘴。
屋子里没开空调，身体里混合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热，明明分开就能不那么热，可还是交缠在一起，让彼此的温度越来越高。可惜110街听不见蝉鸣，不能遮住她嘴里溢出来的声音。顾垣以前跟她说这里隔音效果很好，让她不用担心，她并不是很相信他。
富小景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时停了电，窗外响着蝉鸣，她炸着一头自然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嘴里叼着快要化掉的奶油冰棍，一页页地翻童话书，遇到王子和公主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一类故事，就把书页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对于这一类故事，她总来都是不信的。因为她母亲没结过婚，总有知情的小孩子在吵不过她时拿她母亲的事情攻击她，她从来不示弱，面上永远振振有词，你爸妈昨天又吵架了吧，是不是你又被爸妈混合双打了，你爸妈给你的零花钱有我妈给得多吗。吵完她又拿出自己的零食和小朋友分享，一脸骄傲，都是我妈给我买的，你要不尝一尝。她还上小学时，就热衷于看社会新闻，收集婚姻中的不幸事件作为维护自己的武器，好像她母亲不结婚是一件十分英明的事情。
可她此刻想到结婚，想到的都是种种好处。
她掌心都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也许是他的更多一些。
富小景想，这算是彻底在一起了。

第91章 尾声
2014年的春节，富小景家还是继续租房住，只不过两居换成了三居，宽敞了不少。
顾垣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晚上的飞机，富小景老家的小城没有机场，顾垣还得从省城转机。明明下午去也不晚，富小景一大早就准备出发。她先前暴饮暴食胖了几斤，为免顾垣认不出她来，吃了一周的素，好不容易瘦了回去。姥姥在一旁剪窗花，一边嘱咐她，“要是太晚了，就在省城住酒店吧。”
富文玉在一旁看笑话，“您这么说正趁了她的心。她现在在这儿，心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又问，“你给他订酒店了吗？”
“订了。”她也没打算让顾垣来家里住，家里都是女人，就他一个男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她开着富文玉的车去机场接顾垣，临行前特意在黑大衣外戴了条红围巾，她的头发三个月前剪了，早就捐给了医院肿瘤科，此时又长了不少，堪堪到肩膀。
她站在出口等顾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尖在底下划圈，前天她刚同他视频过。他们每天都要视频一次的，也不是每次都说话，各自忙手边的事情，偶尔看一眼对方。她开始时很郑重，还要花五分钟的时间化妆，选衣服也要花很长时间，后来就越来越随便，趿着拖鞋头发上抓个揪也能毫无愧色地面对他。也是奇怪，每次顾垣从那边长时间注目她时，她总能感知到。
她对着他越来越不讲究，唯独不能在他面前长时间地吃饭，面对面是另一回事，对坐着吃饭总不能时刻都盯着她。她的吃相虽不能说难看，但不能说多美。他看着她，总觉得不自在。唯二两次，两人隔着视频对坐吃饭是各自的生日，因为忙不能聚在一起，就对着吃面。
她不见到他，一直想，可真见到了，又怕，仿佛又回到了她小学汇演前夕，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左看看，右看看。
11月，顾垣也说要来，富小景刚收拾好房子，又听他说来不了了。以至这次，她一刻不看到他的脸，就疑心有意外发生。
顾垣出来时，按照富小景预想的，她应该扑上去抱他，可真见到他的脸，她的脚却定在那儿，眼睛酸涩，嘴角颤动，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顾垣走过来抱住她，富小景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这次是真的。”
出了机场，富小景开着富文玉的车送顾垣回她所在的小城。她来机场前去了一趟顾垣说的俄国馆子，那里的沙拉倒已经不用香油拌了，她总觉得顾垣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并不快乐，所以也不打算让他此处停留过久。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天上的月亮只残留着个小月牙。
顾垣的母亲仍睡着，他录了音频给护士，天天给她放，都是过去的一些事情，他还是希望她能够醒过来。等她哪天醒了，他或许能带她回以前的家看看。房子习琳一直有帮他们打理，还拍过照片给他，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习琳前几天去了马来西亚，电话里她同顾垣玩笑着抱怨，你肯定想不到，我五十多了竟还能被父母催婚。
富小景开车经过当年的音乐厅，不远处竟仍有卖棉花糖的，他让富小景停车，下车买了两个大棉花糖拿给富小景。富小景把一个塞到顾垣手里，“我吃不了，给你一个。”
富小景找地儿停好车，两人一边走一边吃棉花糖，富小景边吃边笑，“我以前想不出你吃棉花糖是什么样，今天看到……”
“特别滑稽？”
“不，你可真是一个上好的棉花糖广告。”
富小景吃完棉花糖，走在顾垣身后，把手放到他的大衣口袋里，走远处看，像是在背后抱着他，事实上也没什么差别。有寒风吹过，富小景把脸贴在顾垣背上，她闭着眼，跟着顾垣一路走。顾垣的大衣口袋倒是很大，他在口袋里握着她的手，也有空间。
走着走着就走到那家糕点店，顾垣的手指在富小景掌心划圈，“进去看看。”当初富小景眼巴巴地看着他，说里面的蜜三刀好吃，蝴蝶酥好吃，芝麻酥好吃，千层酥好吃，都好吃。可他兜里只有一块钱，只能给她买一个棉花糖。
她早就忘了给他买棉花糖的人，却爱上了吃棉花糖。
顾垣买东西的时候过于豪爽，富小景站在一边建议：“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我妈也不喜欢，姥姥也吃不了，我最近也不能吃太多甜的。少买一点儿。”
“你怎么不能吃？”
她刚吃了一个星期的素，要是把他买的都吃了，恐怕比吃素前还要胖，不过她很快也加入了购买队伍，她自己不吃，可以拿来送人。妈妈的朋友、姥姥的牌友还有她的一堆旧识。
两人空着手进去，拎了几大盒子出来。
富小景最终开到小城酒店，按理说她应该回家的，富文玉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备不住被哪个熟人看见。小城里总是有很多熟人的。
可她还是跟着顾垣一起进了房间。
她笑着挽着他的胳膊，“现在两个人住在一起，不用结婚证了。”她知道顾垣在国内的那些年，他俩这种未婚男女开房是会被查的。怕自己的话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又说：“我要再大两岁就好了，我妈现在总觉得我不成熟。”
富小景一进门就除去大衣，露出一条红裙子，她主动去解顾垣的大衣扣子，把手放到顾垣的大衣口袋里，踮着脚去吻他，吻着吻着顾垣就把她裹到了大衣里，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
凌晨五点，富小景被隔壁的声音吵醒，嘀咕着，“这都几点了。”这也算酒店里最好的房型了，竟然这么不隔音，富小景有点儿后悔晚上住这里，倒不是因为被吵醒了，而是怕自己之前的声音被听了去，她的声音虽没那么大，可这里毕竟不隔音。
顾垣虽然了解她，但此时也没猜出她的心思，只把耳塞给她塞好。富小景的嘴张开又合上，她想问顾垣自己的声音大吗，又没好意思问出口。
除夕那天，顾垣去富小景家。进小区时，富小景很热情地同门口大保安大爷打招呼，感谢他前天帮姥姥提买菜的大篮子，说着还送了一个糕点盒，顺便介绍了下她的男朋友。门口贴的对联是富小景写的，富小景没掏钥匙，而是直接按门铃。
按完门铃，她去握顾垣的手。
姥姥倒是一贯的笑脸迎人，富文玉也冲顾垣笑了笑，边笑边数落富小景，“怎么东西都让人家拿着，你接一下。”
“你真是贴心，送的按摩椅我天天用它按摩。”姥姥进门就招呼顾垣喝茶。
顾垣这才知道富小景以自己的名义送了姥姥一个按摩椅。
富小景这会儿长了心眼，怕顾垣这次再做出一箱子香水被拒收的事，直接列了单子给顾垣让他照着上面买，都是些富文玉平常用得着的，以他俩的名义送给她。
下午包饺子，富小景偷懒儿，一直教顾垣擀皮。
姥姥看了眼富小景，笑着说：“他们男的在这方面手笨，你就别为难他了。”
富文玉瞪了老太太一眼，心道这老太太真不懂事，一句话就把家务揽到了富小景身上，“男的手怎么笨了，大厨不竟是些男的吗？我看顾垣的手比你外孙女强多了。”
富小景忙附和：“他比我手巧多了。”
顾垣此时也不好说谢谢夸奖，除了笑也没别的法子。
晚饭，顾垣又吃到了铜钱饺子。
姥姥第一个恭喜他，富小景假装抱怨，“你运气怎么这么好，我一次都吃不到。”说着她拿饺子在醋里蘸了蘸，对着顾垣说，“我从小就爱吃姥姥做的腊八醋，要不你也尝尝。”
富文玉看了富小景一眼，心里叹道，她这女儿越大越小孩子气。
当着富文玉和姥姥的面，顾垣把富小景无名指上的黄铜戒圈换成了钻戒，钻戒倒不太大，平时戴着也不觉多夸张。
两位长辈都没发表看法，富小景权当她们默认了，她决定从今以后两枚戒指换着带。
快到零点时，富小景开车去空旷处放烟花。
当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时，富小景一把抱住了顾垣，很快她觉得不好意思，又去抱母亲和姥姥。
零点时，富小景偷着踮脚亲了下顾垣，富文玉脸朝向远处的烟花，假装没看见。
回家路上，姥姥主动提出让顾垣住富小景房间，富小景和自己一起住，“这种日子住酒店算怎么回事？”
凌晨四点，富小景踮着脚偷偷溜入自己的房间，她本来进去是想往顾垣袜子里塞压岁钱，没成想房间里的灯仍亮着。
“你怎么还不睡？”
“我总觉得你要来。”他想，富小景注定要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还好，没太晚，他等到了。
富小景并没想这么深，她只是遗憾，看来只有明年才能往他袜子里塞压岁钱了。
完。

